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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王朝
作者：风弄
内容简介
 宣怀风简直恨死那个人了。 当同学时骚扰他，做上司就欺负他。 要是宣怀风当司令的爸还活着，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毙了白雪岚这骚扰他宝贝儿子的混蛋。 然而，宣司令已经不在了，虎落平阳被犬欺，怀风少爷也只能被这只可恶的大老虎蹂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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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宣怀风把双手举到脖子下，收拢围巾，冒着雪匆匆往同仁会馆赶。
这个春节，比任何一年都冷。
人走在路上，寒风呼呼往脖子里钻，空气吸到肺里，像会结冰似的。但冷归冷，毕竟是大年三十了，已经有穿得像粽子似的孩子们在街上兴高采烈的跑着，丢着噼里啪啦的炮仗，有几个蹲在家门口堆雪人，等着一年里最丰盛的团年饭。
经过一个路口时，三四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一窝蜂的追过来，朝他伸着手。
「先生！先生！新年大吉大利！赏几个发财钱！」
「步步高升！先生！赏几个发财钱，步步高升！」
宣怀风看见他们跟过来，早就加快了脚步，但是最终又停下了，从怀里掏出一毛钱，递给其中一个看起来最瘦弱的孩子。
乞丐们的声音顿时轰响，「我呢？我呢？」
「赏几个发财钱！」见到有人施舍，本来蜷缩在路边檐下，寒冬腊月饿得脊梁贴背的难民们眼都亮了，前仆后继的涌上来。
宣怀风吓了一跳。
他身上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拿去施舍，赶紧抱着手里的书本，撒开脚步往前跑开了。
回到同仁会馆，身上已经跑出一身汗。
宣怀风呼出一口气，跨进早被踩得微凹下去的老门槛，把白色的长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整理了一下领口，才缓步进去。
会馆的伙计正端着热水经过，看见是他，停下来，朝他笑着说，「宣先生，是您啊？怎么走得一身汗？我这有热水，给您拧条毛巾擦擦。」拿下肩膀上搭的白毛巾，在热水里荡了荡，「新毛巾，干净。」
宣怀风道了一声谢，接过毛巾。
「不是走，是跑。」他用热乎乎的白毛巾轻轻抹了一下脸，动作带着一种不寻常的优雅好看，年轻的脸因为刚才的跑动染上一丝淡红，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在路上给了一个小乞丐一毛钱，结果围了一群上来。」
伙计一听，就叫起来了，「哎呀，您不该给啊！这年头，满大街的乞丐，给了一个，准跟一百个过来，再多的钱也给不够。」
「有一个小孩子，看着怪可怜的。」
「外头可怜的人多着呢，谁不可怜？」伙计打量了宣怀风一眼，实实在在地说，「宣先生，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说错了您别见怪。您什么都好，就是太年轻，太好心了，今天帮这个学生买笔，明天施舍一下乞丐，我看您还是先顾着自己吧，有钱也先管好自己吃住……」
「哦，对了。」宣怀风把手伸进怀里，「学校今天发了薪金，这个月的房钱，还有下个月的，我现在就付。」
「别别！我不是追您的房钱。」伙计一脸尴尬的摆手。
「该付的还是要付。」
宣怀风把口袋里的信封掏出来，里头装着学校刚刚发的薪金。
他不是资深教员，薪金并不高，一个月的薪金，加上补课补到大年三十的补课费，还有微薄的过年费，信封中总共只有二十三块钱。
不过就算如此，也已经算不错了。
现在全国乱哄哄，似乎一切都沉浸在莫名其妙的改变中，各种政府此起彼伏，朝令夕改。
前一阵子还在提倡外国科学，要重视数学教育，现在新的教育总长上任，数学立即又不重要了，立即时兴起国学来。
学校的教务长前几天曾经透出口风，可能要裁掉几个数学教师。
宣怀风想到这个就有点苦恼，默默咬了咬牙，不去想年后裁员的事，用一副平静的表情从信封里取出四块钱，「给，两个月的房租。」
「谢谢了，宣先生。」
宣怀风把钱给了伙计，转身往自己租赁的房间那头走，后面伙计又追了上来，「宣先生，您看我这记性，对了，忘了和您说，今天下午有您的电话，是我接的。」
宣怀风把头转过来，「是我姐姐？」
「对对，是年太太打过来的。您猜得真准。」
宣怀风微微一笑。
这也不用猜，他到首都不到一年，又向来不喜欢交朋友，人生地不熟，除了姐姐，也没别人会打电话到会馆找他。
「她说了什么吗？」
「年太太说，今天大年三十，一定要过去她那里吃团年饭。」
去姐姐那？
宣怀风不明显地皱了皱眉，温和地说，「谢谢你告诉我，我这就打个电话给她。」
刚要走，伙计笑着说，「宣先生，电话不用打了。年太太再三叮嘱过，您别想着不过去，找什么借口敷衍也不行，她就你一个亲弟弟，绝不许你在外头过大年三十的。」嘿了一声，「我是照着年太太的话转告您的。」
「嗯，知道了。」
姐命难违，没办法。
宣怀风回到房间，梳洗了一下，本来打算就这样去，想了想，又转回来打开衣橱。
衣橱不大，他挑了一套出来。
西装是从前留学的时候在英国定做的，材料和手工都一流，所费不菲，只是毕竟穿过几年，没有刚做好时那样尊贵气派，不过仍是干干净净，平整的。
宣怀风换好衣服，到街上买了两袋水果，才往年宅里去。
到了年宅，按了门铃。
一会儿大门就开了一条缝，露出张妈熟悉的脸，一瞧见宣怀风站在门口，顿时笑得眼睛眯起来，殷勤地叫起来，「小少爷回来了！快进来，外面风大。小姐正在里面伸长脖子等着你呢。」
张妈是陪着宣代云一起过门到年家的老妈子，从小看着宣家姐弟长大。
宣代云嫁给年亮富那几年，还没新式婚礼这个词，依旧流行那一套老传统，宣代云披红头巾上花轿时，张妈就是跟在花轿旁的陪嫁老妈子。
宣太太去世得早，张妈一辈子没嫁人，就把宣代云宣怀风看成自己生养的，见到宣怀风比看见谁都高兴，脸上的皱纹全笑得打褶了，拉着宣怀风的袖子就往里头送。
「太太！」张妈到了东屋，提高的声调里全是欢喜，「小少爷过来了！」
「怀风来了？快进来。」
「姐，没买什么东西，给你和姐夫带了一点水果。」
「真是的，说了多少次，来姐姐这里不许买东西。你是我亲弟弟，又不是外人。」宣代云，也就是年太太，轻轻责备了一句，立即又变得喜洋洋的，扶着他的肩膀，「怀风，就站在这，别动。张妈，把我帮怀风买的新衣服拿过来。」回头冲张妈说了一句。
「姐姐，我已经找到工作了，要衣服我可以自己买……」
宣代云一口截住他的话，横了弟弟一眼，「就你那点教员薪金，够干什么的？你又从小娇生惯养，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唉，从前有爸爸在，钱淌水似的用。他老人家要是看见你连套像样的衣服都穿不上，还不怨我……」声音哽了一下。
张妈双手捧着衣服过来，忍不住开口，半劝半埋怨着说，「小姐，大过年的你说这个干什么？今天要高兴才行。」
宣代云连忙擦了擦眼角，换了笑脸，「对啊，张妈，你看我看见怀风过来就高兴得糊涂了。快，把衣服裤子换上。」
张妈也腾过手要帮宣怀风解扣子，两个女人殷勤得让宣怀风薄脸通红，连忙拿手挡着，「我自己换。」
宣代云呵地一笑，缩回手，「张妈，怀风害羞呢，让他自己换吧。怀风，到屏风后面去。」
宣怀风抱着衣服往屏风后面走，张妈还在唠叨，「这小少爷真是的，对着我有什么害羞的？小时候还不是我天天帮他换衣服换裤子？」
宣代云说，「张妈，怀风不是小孩子呢，到了三月就二十二了。」
「就算一百零二，他也还是小少爷。」
宣怀风从屏风后面出来，她们还在絮絮叨叨，转头猛一看见宣怀风站在眼前，忽然一下子安静下来。
宣怀风被两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自在的看看自己，「穿得不合适？」
好一会，张妈才舒了一口气，双掌合十的念了一句佛，「活脱脱一个金玉童子，满大街成千上万的人，找不出一个比小少爷更适合的了，哎呀呀，瞧这身板挺得，肩膀说有多好看，就有多好看，这衣服穿在你身上才真的是十全十美……」走过去帮怀风整领子整袖子，啧啧赞赏个不停，眼里全是说不出的自豪。
宣代云却忽然说，「怀风，我看你怎么又瘦了？这衣服是你上次过来时量了你的尺寸，找文月斋的师傅定做的，怎么穿起来腰那里显得空荡荡的？」
「空荡荡？」张妈一听，往后退一步，眯着老眼上下打量。
她刚刚才夸这套新西装十全十美，现在又皱着眉附和了宣代云，「果然是腰杆子细了，怎么真的瘦了？」
「没有。」
「我就说会馆里没有东西吃，伙食都被那些人克扣呢。」
张妈顿时心疼，「这世道真是不叫人活了，小少爷是我捧在手心里捧大的，如今也被人作践。小少爷，算我求你，搬回这里来住，张妈每天下厨给你整治吃的。」
宣怀风想也不想就摇头，「会馆很好，吃得也好。」
「再好也好不过张妈的手艺，小少爷从小就是吃张妈做的菜长大的。」
「张妈……」
宣代云一把拉了他，两姐弟坐了并排的两张垫着锦蒲团的圆凳。
「怀风，我正想和你说，搬回来吧。」宣代云声音略低了点，遗传自母亲，和宣怀风极为相似的水汪大眼看着弟弟，握着他的手说，「别管你姐夫，他这个就是嘴巴坏。说到底我还是年太太，当年我嫁给他时，咱们宣家也没少给嫁妆，如今爸爸去了，当姐夫的总不能连个小舅子都容不下。外头那些会馆又旧又破，都是没去处的穷酸租住的地方。听说有的会馆被褥里还有虱子，我的老天，你能在那种地方长住？」
「同仁会馆很干净的，也没有虱子。」
「谁和你争什么虱子！」宣代云恼火地瞪了弟弟一眼，又气又不忍，「怀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也满二十的大人了，怎么还是小时候的脾气？如今我们姐弟只有你姐夫一个倚靠，你倒好，就为你姐夫几句不好听的话，一声不吭搬出去。出去几个月，脾气发够了，也该回来了吧？」
「姐……」
「听我把话说完。你那个数学教员，过完年就回去学校辞了吧。那么一点点薪金，不够吃，不够用的，难道能一辈子靠教书过日子？」宣代云轻轻在他手背上打了一掌，带着一丝狡黠的浅笑，「你姐夫前几天得到了内部消息，过年后他就要被提升为副处长了，这几天乐得找不着东南西北了。我趁着他高兴，和他提了一下，要他帮你在局里谋个职务。」
宣怀风一听，清秀的眉头不禁皱了一下，刚要说话，宣代云又抢在他前头说，「不过现在闲人多，空缺少，人人都削减了脑袋往局里头挤，谁不想找个清闲又能赚稳定薪金的职务？你姐夫虽然要升副处长，但上面还有正处长呢，这事恐怕还要走动走动关系，送点礼。礼金方面别担心，姐姐这里存了一笔私房钱，衣服也给你做好了，出去见人办事，总要穿着光鲜点。」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帮宣怀风理了理本来就很平整的衣领，目光荡漾着温柔和自豪，轻声说，「我弟弟模样俊，稍微打扮一下，像张妈说的，满大街的人都比下去了。」
张妈在旁边整理着宣怀风换下来的衣服，插了一句，「可不是嘛。」
「听姐姐的，趁着过年你姐夫要给长官们拜年，你在后面跟着学学东西，见到贵人巴结一下，送点钱，谋个正经事做。」
宣怀风的脸色，像犯了头疼似的，蹙了眉，「姐姐，你知道我最不喜欢那种场合。」
「什么那种场合？这是你时来运转的机会。多去去宴会什么的，说不定撞上好运，不但谋个职位，连什么司长总理的女儿都能结识呢。」
宣怀风更加尴尬，「你说到哪去了？」
「我可不是开玩笑。」宣代云露出正容，「你都快二十二了，还不考虑一下婚姻大事？凭你这份相貌人才，又是到英国留过学的，配不上司长总理的女儿吗？说起来都是爸爸想得不周到，好端端的把你送去英国念什么书？要是他在世时操心一下你的婚事，那时候还用得着说，名门淑女随你喜欢的挑。现在不同了，为了你自己日后前途，总要挑个家境好点的，能帮你忙的，你也别说姐姐俗气，今非昔比……」
正要继续往下说，年家一个丫环在外头喊了一句，「太太，先生回来了。」
宣代云立即站起来，朝外面应道，「知道了。」
回过头，又赶紧把宣怀风从凳子上拉起来，「你姐夫回来了，不管他说什么，你千万别犯倔脾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金丝线的小锦囊，塞到宣怀风手里，低声说，「你把这些钱收好，就说是你自己工作赚的，不要让你姐夫知道是我给的。早就想给你了，偏你不听话，几次打电话要你回来，你都敷衍我。」
宣怀风不肯收，「姐姐，我不缺钱。」
「少和我废话。」宣代云在他手上掐了一把，硬把东西塞进他西装口袋里，警告的瞥他一眼，匆匆出去迎接丈夫了。
宣怀风拿着锦囊，满心不是滋味。
张妈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小少爷，姑爷等下要进这屋的，先到我屋里坐坐吧。」
宣怀风绝对不想和刻薄的姐夫碰头，立即跟着张妈出了房门，从小花园经过时，恰好听见声音从客厅的窗户直透出来，敲铜锣似的难听男音，正是他姐夫年亮富在大声说话，「亏他有脸回来。走的时候不是一副英雄好汉上梁山的气魄吗？怎么现在又变成狗熊了？」
宣代云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
年亮富嗓门更大了，冷哼着说，「我说个笑，你就当真了？妇人之见！现在局里的职务这么好找？别人打破了头的抢呢。况且，我升副处长的公文还没有正式下来，这种时候最关键，一点差错都不能有，我是诚惶诚恐，唯恐出一丁点事，你倒聪明，还专门给我找事！」
宣代云忍不住说，「你小声点，他会听见的。」
「听见更好！」年亮富毫无顾忌，声音从客厅里放出来，整个年宅都能听见了，「别以为自己真是天生的公子，胎里带来的福气早用光了，有个爹当司令了不起吗？这年头司令多得像米似的，腰杆弄把枪，带两个兵，说是军阀，其实和占山头的强盗差不多。今天这个威风，明天那个威风，那又怎样？一死就树倒猢狲散！」
「年亮富！」宣代云的声音蓦然尖了，「大年三十的，你少拿我去世的爸爸说事。军阀，军阀又怎么了？我爸过去在广州当司令，能够呼风唤雨时可没少给你好处，别忘了你在局里的职位是谁花钱帮你买的。不是我爸给你撒钞票，你年亮富能在北京混到这地步？你当年娶我的时候，怎么跪着求我爸点头来着？要不是我爸……」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声猛然撞进耳膜。
宣怀风眼角一抽，撒开步往客厅冲。
张妈从后面双手一张，死死拉住他，噙着眼泪拼命劝，「不能去啊！小少爷，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是小姐姑爷的事，你去了闹得更大。现在你们姐弟无依无靠，和姑爷翻了脸，你让小姐到哪去？她可是从没吃过苦的，会馆那种地方也不能住……」
客厅那边，宣代云凄厉的哭声像箭一样射向屋顶，听得人心寒，「你打我？年亮富，大年三十你给我耳光，你这没良心的！你打死我好了！我让你过桥抽板，让你那些上司瞧清楚你这条中山狼！」
宣怀风听得揪心，回头对张妈咬牙说，「张妈，你放手！那畜生打我姐姐，我饶不了他！」
张妈虽然年老，终年操持家务，力气却当真不小，宣怀风居然一时无法挣脱。
她生怕宣怀风真的跑进去找年亮富算账，双手紧紧抱着他后腰，用力往自己的小屋那头拽，一边拽一边劝，「夫妻打打骂骂，常有的事。小姐怎么说也是年太太，有吃有穿，有人侍候。小少爷，张妈求你了，别去给小姐惹事。你不听，我就给你跪下了。」硬把宣怀风拉到了小屋里，按着他坐下。
宣怀风憋了一肚子气，难受得如同被人在肺里扎了几根针似的。
在屋里坐立不安了半个小时，好几次要出去看看姐姐，都被张妈拦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丫头过来问，「怀风少爷在这里吗？」
张妈应着说，「在这呢，是不是吃饭了？」
「嗯，太太要我过来说一声，开饭了，请怀风到饭厅去。」
宣怀风到了饭厅。
年家夫妻已经坐在桌旁，饭桌上正开始摆菜，因为是团年饭，菜色倒颇为丰富。
宣怀风见到年亮富，黑着俊脸剐了他一眼，走到宣代云身边，低声问，「姐姐，你没事吧？」
「有什么事？」宣代云像个没事人似的，眼睛往上挑着，看看宣怀风，「上菜了，快点坐下。」
她脸上已经重新上了妆，脂粉厚厚的，香气扑鼻，也不知道是不是用粉掩住了脸上的指痕。
宣怀风还想问下去，宣代云伸出手指在他腰眼戳了一下，朝一旁的年亮富努嘴，数落了宣怀风一句，「笨头笨脑的，见到姐夫，也不会问一声好？」
宣怀风只好硬着舌头叫了一句，「姐夫。」
年亮富「嗯」了一声，点点头。
两人算是打过招呼。
「好了，吃饭吧，今晚菜多，你要多吃点。」
宣代云把弟弟安排坐在自己身边，先帮左边的丈夫夹了一筷子菜，转过来又帮弟弟夹了一颗虾仁，露出笑脸，「怀风，你姐夫已经答应了，帮你活动一下，在局里找个事做。」
宣怀风怀疑地瞥了年亮富一眼。
「亮富，你说句话啊。」宣代云朝她丈夫使个眼色。
年亮富咳了一声，慢吞吞地说，「年后吧，姐夫尽量给你说说话。年轻人，心气不要太高了，开始的时候，位置可能不会太高，不过，你要是有本事，勤勉一点，会巴结一点，没多久就能升职。怎么说，姐夫在局里也有点影响力。」
一瞬间，宣怀风几乎糊涂了。
夫妻之间的关系真令人难以理解。
刚才还又哭又闹，都动手了，怎么一转眼就和好了呢？
一顿年夜饭，宣怀风味如嚼蜡，吃完后，他再次拒绝姐姐要他搬回来的要求，匆匆回同仁会馆去了。
临走前，把姐姐塞给他的装了私房钱的锦囊，悄悄放回了她梳妆盒里。

第2章
整个春节，除了大年三十那顿不知滋味的团年饭，其他乏善可陈。
平常租住在会馆里几十个人，有的回家过年，不回家的也约了三五好友出去热闹热闹，愈发冷清。
这倒便宜了宣怀风。
他一向喜欢安静，回到会馆，在书柜里挑了几本厚厚的外国小说，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的看。
会馆是按人头交伙食费的，饭菜虽然不精致，那伙计还算会招呼，揣摩着宣怀风的性子，饭做好了也不在窗外叫他出来吃饭，很伶俐地弄个小盘子，把热饭热菜端进去，让他在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吃。
如此连续几天，殷勤得连宣怀风也不好意思起来，虽然囊中羞涩，还是从信封里掏了五毛钱递给伙计，算是过年的红包。
不知不觉，一个春假就过去了。
宣怀风依旧去学校教书。
到了三月初，这天下课回来，宣怀风一进门，会馆的伙计就眼尖的瞄到他了，赶紧跑过来，「宣先生，你可回得真巧。年太太电话刚打过来，说要找您，我正想挂呢，一回头就瞧见您进门了。」
宣怀风谢了一声，到电话间拿起电话。
原来姐姐要他今晚过去参加酒会。
「怀风，不许你不过来。今晚的酒会，我和你姐夫筹备了不少日子，你要是不听话，以后别喊我做姐姐。」宣代云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堆必须到会的理由，最后一锤定音，「晚上七点前就来，记得把我给你新做的衣服穿上，打扮得漂亮点。」
话说到这个份上，宣怀风再多借口也是徒劳。
挂了电话，在房里磨蹭到六点，估计着一路过去，到达的时间差不多要花掉一个钟头，才换上春节新做的西装出门。
到年宅的时候，时间刚好七点。
太阳已经坠到视野以下，远远的天边，只剩一片隐隐约约的灰忽忽的云。
宣怀风远远看了一眼，年宅在暮幕下灯火通明，像一个花尽心思打扮，等待情人到来的女子。
大概所有可以打开的电灯都打开了。
大门外停了几辆油漆光亮的小汽车，有的车前面还插着政府小旗子，蓝白色的旗帜在晚风中偶尔意气风发地招摇晃动。
宣怀风到了大门口。
年宅的门房认得他，叫了一声「怀风少爷」，把门让开，请他自行进去找年太太。
说是七点开始的酒会，其实早就有客人过来了，年家仿佛成了开放的小公园，从大门口到走廊下，到处都站着三三两两的人，男的多数穿着西服，女的打扮各异，有西式裙，也有穿旗袍的，端着酒在那自由自在的谈笑，见到宣怀风经过，都不禁瞥他俊逸修长的背影一眼。
这里的人，宣怀风几乎都不认识，他也不喜欢和人搭讪，随便叫住一个端着酒盘子的丫环，问，「太太在哪？」
那丫环朝他笑了笑，下巴往客厅方向一扬，「在里头呢，这会恐怕抽不开身。」
宣怀风往客厅走去。
未进门，就听见哗啦哗啦的声音传出来，进去一看，好热闹，已经人满为患了。
客厅里原有的一套八仙桌椅早没了踪影，靠墙的地方现在是一张超大长桌，上面铺着酒红色的进口绒布，各式各样的点心用晶莹剔透的玻璃碟子盛着。
六七张麻将桌，把客厅其余地方几乎都占了，每张桌旁都围着不少人观战，此起彼伏的洗牌声，还有吃胡的喊声笑声混成一团，即使坐在隔壁的人说话也必须扯直了嗓子，每个人耳朵里都嗡嗡直响。
「怀风！这里！」宣代云正打麻将，一手摸牌，一手举起来在半空里朝宣怀风招了两下。
宣怀风这才从其中一张麻将桌旁看见姐姐，在人群里侧着身，慢慢走过去。
「怎么这个时候才到？」宣代云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牌桌上出的牌，一边随口问他。
「不是七点吗？我又没有迟。」
「说了要你早点到啊。不过也没什么，现在赶早场过来的都是几个熟人，大人物还没到，今天局长还有好几个处的处长都要过来呢，」宣代云打出一张八万，嘴里叮嘱他，「等一下人家到了，你别拘束，上去和人家打个招呼，说说笑笑就……」
话没说完，宣代云的对家忽然咯咯笑着，把牌一倒，「胡了！」
众人又重新洗牌砌牌。
宣代云掏出小钱包，把输了的钱给对家，站起来说，「有点事忘了交代张妈，你先替我玩两盘。」
宣怀风摆手，「我不爱赌钱。」
宣代云一哂，「才一块钱一个筹子，算什么赌钱？输了姐姐给。」拉着宣怀风往椅子上按。
「姐，我不会。」
「那就学。连麻将都不会，以后和同事上司怎么混？」
正争持，年亮富从客厅外面匆匆走进来，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脸上颜色红黑，一路上两手推开好几个挡住他道的客人。
「你还在打狗屁的麻将！」他来到宣代云面前就拼命跺脚，「快撤！快撤桌子！」转身朝着愣愣看着他的几个麻将桌旁的人，两手往外，在半空中虚晃着一推，「不打了，不打了。」
宣代云奇怪地问，「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大事情！」年亮富立即把头转回来，「白总长的副手刚刚打电话过来，说白总长今晚也到！」
宣代云还是不明白，「什么白总长？你们部里的长官不是廖总长吗？」
「现在没功夫和你说！」年亮富急得额头发亮，搓着手团团转，「快招呼佣人们撤桌，人家白总长可是请也请不到的一尊大佛，这次是馅饼砸我们头上了。人家刚刚从国外学成归来，年轻英才，听人说他最不喜欢政府官员搓麻将唱戏。」猛地一顿，吊高了嗓子朝窗外的听差叫一声，「年贵！打个电话把今晚预备的戏班子退了！叫他们别来！」
回过头，看见一干打麻将打得正上瘾的客人们愣着没动，人人眼睛都看着他，顿时一吼，「撤桌子！」
众人仿佛才回过神来，起身的起身，转身的转身，几个小丫环和听差赶紧上来搬桌子。
一个听差过去请示，「先生，麻将桌子有两张是借隔壁张先生家的，现在就还他家去吗？」
「还什么？都扔掉！别留着！麻将一并扔了！」
宣代云皱眉，「你这个干什么啊？」
「少废话，反正不能让白总长看见我家有麻将桌子，快点！快点！没吃饭吗？磨磨蹭蹭！」
宣怀风站在一边，年亮富眼尾都没扫他一下，只顾着催促所有人清理客厅，一个劲的指手画脚，大声嚷嚷。
「先生，」年贵忽然从门外跑进来，「外头一下子来了很多汽车，一堆贵人来了，张处长好像也在里面？」
年亮富倒抽一口气，脸都白了，「刚打了电话，怎么来得这么快？」
四处看看，厅里那些过来打秋风，白吃白喝捧场的熟人们站在各处，麻将桌却只撤了五桌，还有两桌没来得及撤。
年亮富紧张得手指都抽搐了，狠推宣代云背上一把，「你快去挡一下，等一会再迎进来。」
宣代云也被丈夫的紧张弄得不知所措，往前趔趄一步，正要出客厅迎那群贵人，厅门处影子一晃，客人已到了。
人群中有好几张是熟面孔，年亮富的顶头上司张处长，材料处的陈处长，局里几位副处长，还有难得赏脸的主管教育部的廖总长，这些人打扮得年轻时髦的美丽眷属在后面跟着。
这一群人都是有些身份的官员，平时出场都算威风人物，现在所有风头却全被站在中间的那个年轻男人占了。
顶多二十来岁的年纪，五官像被大师用刀子细细雕琢过似的，深刻分明，眉目间显得干练精明，这本来会令人察觉他的厉害，心生警惕，但唇角轻松自然地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好像无时无刻不在微笑，又让人把警惕心都不知不觉地松懈下来。
所有男人的西装革履中，只有他穿了一袭月白色细丝驼绒长袍，衬出他比一般男人要高上一截的修长匀称身材，潇洒飘逸的姿态恰如临风玉树，让人一眼就把目光停在他身上。
所有人随他一同进来，众星拱月般围在他身边，却又似乎忌惮冒犯到他似的，不敢和他贴得太近。
那分气派威风，竟比总理到场还厉害些。
客厅里蓦地安静下来。
年亮富看着听差们笨手笨脚才搬到门口的麻将桌，恨不得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面对着沉默的尴尬，那璀璨明星似的男人站在门前，环视厅里一圈，才笑了一声，「忽然造访，实在冒昧了。不过，主人也不至于不肯迎客吧？」语气亲切友善。
他这一开口，整个客厅才算有了一丝活气。
「对啊！小年，贵客临门，怎么当主人的反而呆站着了？」站他身边的廖总长立即呵呵笑着，朝年亮富说，「这位海关的白总长，可是我平时想请都请不动的贵客。今天他肯移步到你这，把我都吓了一跳。」
白雪岚侧过头，微笑着和他搭话，「廖翁取笑了，我什么时候推辞了你的请客？」
有这么一点时间，年亮富才找回舌头，抹一把额上冷汗，赶紧携着宣代云迎上去。
「怠慢，怠慢，贵客忽然临门，我是受宠若惊，被唬呆了。」年亮富堆着笑，朝两位总长说了抱歉，又和几位处长握手打招呼。
宣代云也赶紧朝跟来的几位夫人小姐问好。
把客人们迎进客厅，丫环们捧着酒水上来，趁着这空当，听差们赶紧继续把剩下的麻将桌往外搬。
年家夫妻自然陪着两位总长寒暄。
「年科长喜欢打麻将？」白雪岚问。
年亮富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立即斩钉截铁地摇头，「我最恨打麻将的，吵吵闹闹，不成体统。这么多中国人，如果人人都做正经事，不把时间浪费在麻将这种无聊的东西上，中国早就富强了。」
这位白总长家世实力不容小觑，是尊必须敬拜的大佛。上个月在海关走马上任时，他写过的几篇文章就已经被年亮富恭恭敬敬的拜读过了。
年亮富狡猾地引用了一句白总长文章里的话，想到自己客厅里出现麻将桌这件事，总归要给出一个合理解释，咳了两声，一脸严肃地指着身边的老婆说，「说起来真是惭愧，内人也是个爱打麻将的，为这事我们已经争吵过好几次了。今天一回家，见客厅又摆了麻将桌，把我气得说不出话，我就叫听差的把麻将桌和麻将通通给我扔掉。」
其实摆麻将桌这件事，压根就是年亮富的主意。
这年头有几个官员不嫖不赌不打麻将？廖总长和几位处长，不但爱打麻将，更爱赌钱，因为要办酒会，特意投其所好设的麻将桌子，没想到搬石头砸了自己脚跟。
宣代云背了一个黑锅，但事关丈夫仕途，和自己有切身利益，当然不会反驳，只轻笑着搭话，「我也知道不该打的，偏生被几个熟朋友拉着，我又是主人，不答应情面上过不去。亮富他这方面倒很不错，从来不碰麻将牌。」
白雪岚了然地笑笑，「年科长是看过我写的文章吧？」
一句话把年亮富说得非常尴尬，摆着手解释，「不不不……」
「那些都是场面上的话，说说而已，你们还当真？」白雪岚仿佛生来就嘴角带笑，轻描淡写地说，「麻将是国粹，我也时常打的，既然年太太是麻将高手，不如以后抽空和年太太来一场牌战？」
他谈笑风生，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大家都想不到这位来历不凡的新总长竟然这样和善，实在是知情识趣，原来诚惶诚恐的空气一下子轻松多了。
「原来白总长也好这个，我就说嘛，都是中国人，怎么能不打麻将？国粹，嗯，这个词用的妙！」廖总长哈哈笑了几声，做个洗牌的收拾，朝白雪岚看一眼，「白总长，我看，择日不如撞日，这牌战不用延期了，现在就开战，怎么样？」
年亮富一颗心安放回胸腔，瞬间春风满面，赶紧要年贵把刚才「扔掉」的麻将桌和麻将都拿回来，亲自指挥放在客厅正中央。
年贵又请示，「先生，其他的麻将桌要不要也摆回来？」
年亮富还没说话，张处长就已经摇头了，「不用不用，几张麻将桌摆在一块，吵得天翻地覆，扰了总长们打牌的兴致。」
宣代云露出为难的表情，「那处长和夫人小姐们岂不闷着？」
「哪里会闷？」好几人说，「难得看总长打牌，我们要观战呢，正好学点本事。」
这样一个客厅只摆了一张麻将桌，剩下的人都一副打算观战的模样。
只是麻将不是桥牌，只能四个人打，一屋子客人，白总长和廖总长是一定上阵的了，剩下两个却不好挑。
年亮富不敢得罪顶头上司，再三请了张处长入座，正筹谋剩下一个请谁，已经手痒的廖总长把手朝宣代云招招，「年太太入座。」
「这怎么行？」
「年太太是主人，又是白总长指明要会战的牌友，年太太，你不上阵就是不给白总长面子。」
白雪岚含笑看着宣代云。
宣代云自己都觉得有点受宠若惊，但她怎么说也是司令女儿，见过不少大场面，心里虽然高兴，脸上还是礼貌矜持的，眼角往厅里一扫，忽然发现找不到弟弟的踪影，宣怀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趁她不留意溜了。
这场酒会是为了年亮富巴结上头而特意花大钱准备的酒会，宣代云特意把宣怀风也叫上，就是希望能为宣怀风谋一条出路。
现在是把宣怀风介绍给这些重量级人物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宣代云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别过头，对身边端酒水的丫环小声说，「赶紧把怀风少爷找过来，就说我有要紧事和他说，要他快过来。」
说完，朝两位总长一位处长微笑着点了点头，才终于入了座。
宣怀风在客厅一片混乱时悄悄出了外头，本来打算见见张妈就回会馆，正和张妈说着话，丫环就找来了，见到他急匆匆的说，「怀风少爷，太太叫你过去，说有要紧事。」
「什么事？」
「就是要紧事。」
宣怀风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不能把姐姐的话当耳边风，只好又过去。
到了客厅门口，站在阶上一看，原来又是打麻将，不做声的掉头就想走。
但宣代云人坐在麻将桌旁，心却没在麻将上，正焦急地等着宣怀风过来，不断抬头张望。
虽然桌旁观战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宣怀风个子高，又在阶上，还是被她一扫眼就瞧到了。
看见宣怀风转身，知道这弟弟又不听话，宣代云一着急，扬声就喊，「怀风！你站住！」
她忽然提着嗓子一喊，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宣怀风身上。
年亮富的脸色顿时黑下来，顾忌客人们在，忍住没冷哼。
宣怀风被她叫住，只能转回来，走到桌边，低声问，「姐姐，你找我什么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宣代云倒尴尬起来——总不能说是要怀风过来结识一下两位总长，谋个职位。
幸亏她反应快，和桌旁的总长处长每人递个微笑，假装顺口的提一句，「这是我弟弟怀风，人年轻，从英国留学回来的。」
说完，抬头横了宣怀风一眼，嘴里说，「找你过来，当然有事，没看见我正打牌吗？我连被人家胡了两把，你过来帮帮我。」
宣怀风轻轻苦笑，「我又不会打麻将。」
「不会不要紧，」正巧轮到宣代云摸牌，她摸了个麻将在手，却不立即翻过来，递到宣怀风嘴下，「借你的福气，帮我吹一口。」
众目睽睽下，轮到宣怀风尴尬了，哭笑不得地说，「这种老掉牙的把戏，你也信？」
「你吹不吹？」宣代云半笑半嗔地瞪他一眼，「不吹以后不许叫我做姐姐。」
宣怀风迫不得已，只好低头在牌背上吹了一口气。
不料宣代云翻过牌，一看，顿时呵地笑起来，对那三位说，「抱歉，真的胡了呢。」把牌轻轻一推。
竟自摸了个清一色，还外带着两个梅花牌。
他们这麻将打得钱比寻常的大，十块钱一个筹子，按着当下的番数算，每人要给宣代云一百二十块钱。
三个输家都没把这点小钱放在心上，笑呵呵地数了钱，递给宣代云，又重新洗牌。
一边洗牌，廖总长一边闲聊，「年太太，令弟一表人才啊。」
「您过奖了，其实年轻人不在相貌，能实在做事就好。」
「想必做事也是很不错的，令弟现在在什么地方高就？」
「正为这个头疼呢，他学的是数学，如今不吃香。」
宣怀风看见牌局没完没了，又想抽身后退，被宣代云暗中一把拽住西裤，单手摸牌，笑着和廖总长说，「我这弟弟在英国留学的时候，教授们都说他勤快又听话。可惜回到国内，没机会受人赏识，肯用他的人倒不多……」
「太好了，刚想借用一下呢，只不好意思开口，」坐在她对面的白雪岚忽然打断她的话。
众人都不解地看着他。
白雪岚指着竖在他面前的一列牌，「年太太，我这手牌糟糕得很，借令弟的福气，也给我吹一吹，让我摸一把大胡如何？要是赢了钱，我做东道请客。」
大家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轰然笑起来，纷纷讨好凑趣，「是的，是的，福气不能都让年太太用了。」
「不然太不公平了，应该给白总长借用一下。」
「那廖总长和张处长又怎么办了？不如一视同仁。」
廖总长也是个懂谈笑的风趣人物，把手一摆，很豪气地说，「福气让给白总长，反正他赢钱要请东道，我们把本儿吃回来就行。」
张处长说，「我食量大，所以举双手拥护廖总长这话。」
众人又哈哈大笑，非常开心。
白雪岚没理会身边的人怎么说笑，始终嘴角微微扬起，视线稍往上抬，直落在宣怀风脸上。
虽然是斜斜往上的仰视，那眼神却如俯视般，带着一种藏在轻松闲淡里的压迫力。
轮到他摸牌了，他把牌拿到手里，却不肯翻，眼睛还是静静盯着站在宣代云身后的宣怀风，摆出一副宣怀风不过来吹一口，他就不翻牌的姿态。
如此一耽搁，整个麻将局就停了，打的人和看的人都在眼睁睁地等。
气氛为之一变，沉默下来。
年亮富绝不肯让这场关系前途的牌局出岔子，看见宣怀风像木头杆子一样直挺挺站着不动，恨不得踹这不懂事的小舅子两脚，连忙过去拍他的肩膀，挤着笑说，「来来，给白总长吹一口。」用力推了一把。
宣怀风被他推得轻轻一个趔趄，又稳稳站直了，抬起眼睛，缓缓扫视周围一圈。
他容貌遗传自美貌早逝的母亲，眼睛又大又亮，极为有神，黑白分明的瞳子一动，光华流转，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禁骤然一闪神，定睛要再看清楚那双眼睛时，宣怀风已经一个转身，径直往厅门走。
众人都愕然，看着他挺拔倔强的背影。
年亮富心里大叫糟糕，宣代云却有些担心弟弟一直被爸爸宠溺，受不住这种气，正想叫住他安慰两句，已经被别人抢先了。
「怀风！」出乎所有人意料，最先叫起来的竟然是炙手可热的白总长。白雪岚朝着宣怀风背影叫了一声，见他不但没停下，还有加快脚步的迹象，索性站起来追过去，「几年没见，开个玩笑而已，你何必动气……」

第3章
宣怀风恍若未闻，只管往前走。
白雪岚追在后面，见他真的直朝大门方向去，连跑几步，伸出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他的胳膊，又觉得在外谈话不便，脸一转，瞧见一个小木门。
白雪岚也不管这是哪个老妈子丫环的小房，推开门就把宣怀风拉了进去，用背堵着门，笑着说，「到英国留了学，脾气越发大了。算我这玩笑开得不好，你不高兴，骂我两句就行，用不着见鬼似的转头就跑。」
宣怀风打量他肩宽体长的身子一眼，琢磨自己要推开他闯出去的成算不大，只好开口说，「你那些玩笑，每次都是害人的。」
白雪岚立即啧了一声，「从前那件事，你还在记恨？」
宣怀风把目光别到一边。
他确实是在发脾气，却不知道自己这神情格外诱人。
白雪岚叹了一声，忽然双手作揖，口里说，「算我求求你，消消气行不行？要我道多少次歉？那一天我确确实实是无心之失，也怪我不好，酒量浅就不该喝酒，谁知道大家一起下馆子，被同学怂恿着灌了两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还哪里分得清你的卧房还是我的卧房？」
宣怀风眼睛盯着墙角一只青花瓷瓶，说，「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大家谁都别再提。你把门让开，我要回去了。」
白雪岚像钉在门口似的，皱起眉说，「口是心非，你的口气分明还在生我的气。说到底，不过是进错卧房，错睡在你身边而已，古人尚且秉烛夜谈，和衣而睡，光明正大得很，我又没做什么……」
「你还要做什么？还不足？」宣怀风猛然抬起头。
白雪岚脸上表情凝了一凝，半晌才赔着笑，低声说，「我也不知道好端端的，令尊怎么那天早上也不知会一声，忽然过来看你，他进你的房间，为什么连门都不敲就直接进去……」
宣怀风忍不住轻哼一声，「原来这都是我爸的错了。早知道你这样委过于人，我就该让他当时把你给枪毙了，免得你在他死后来说他的坏话。」
白雪岚连连拱手，「多谢，多谢。我知道那一天令尊误会大了，真的想枪毙我的，幸亏你帮我说好话，这可是救命之恩。让我明天请你吃饭，当作报恩的开始好不好？」
宣怀风冷冷问，「不如你把路让开，当作报恩的开始？」
白雪岚朝他微微一笑。
宣怀风看他那样子，以为他不会让了，正要开口说话，白雪岚忽然把身子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门口的去路，做个很有风度的手势，「请。」
宣怀风不再和他说话，立即出了木门。
他知道回去客厅和姐姐姐夫道别，一定又会有一番纠缠，索性谁也不知会，直接往大门口走，在夜色下匆匆回同仁会馆去了。
可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
第二天下课回来，远远就瞧见伙计站在同仁会馆伸长脖子在望什么。宣怀风心里正琢磨是不是年公馆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没想到那伙计老远看见他，立即转身跑进了会馆大门。
宣怀风正奇怪，走了两步，发现又有一个人从会馆大门跑出来。
老天！竟然是年太太亲自来了。
宣怀风只能迎上去，叫了一声，「姐姐。」
「总算把你等到了，你姐夫没耐性，还想去学校找你的，被我劝住了，怕你不高兴。」年太太拽住他的胳膊，亲亲热热往大门里带，一边说，「昨天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害我被你姐夫盘问了一个晚上，问你怎么和白总长认识的。话说回来，那白总长的人真不错，虽然年轻官大，却和时下那些眼睛长到额头上去的年轻人不同，有礼貌，又懂说笑，难得的是一点也不摆官架子。」
宣怀风趁着她一个话缝，不着迹地打断了问，「姐姐，你今天找我到底什么事？」
「还不是白总长？他太客气了，说昨天吃了我们的酒会，不还礼过意不去。下午就派副官过来传话，今天他在天音园要了几个包厢，请我们听戏。」
宣怀风一听，脑门子就有点涨，抽着胳膊说，「你们去吧，我不喜欢听戏。」
「别忙，你听我说。」宣代云拉着不肯放，偏过头看着他，「是玉柳花的戏，当红的名角，一票难求呢。唱的是《秘议》，你当年不是最爱《牡丹亭》这一折吗？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一点深情，三分浅土，半壁斜阳。」
就着调子哼了两句，水汪汪的眼珠子瞅着宣怀风，「就算你不看戏，陪姐姐看一出总可以吧？」
宣怀风无奈地说，「什么看戏，八成是姐夫想借机巴结别人。这是姐夫的事，何必拉着我一道？我又不懂这些人情交际。」
宣代云又笑又气，轻轻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就你尖酸，一针见血的，连借机巴结都说出来了。你姐夫要谋生，你就不用了吗？有白总长一句话，你在政府里谋什么差事不行？人家的哥哥是总理呢。」
两人因为说话，就停在了天井处，还未进屋，忽然听见外面汽车喇叭哔哔响声传了进来。
宣代云说，「哎呀，一定是你姐夫接我们来了，你快去换套衣服出来。」硬把宣怀风推到房间里，自己把守在门外。
宣怀风知道逃是逃不过的，只好随便换了一套衣服，一出来，宣代云就蹙眉了，「怎么穿这个，年纪轻轻的，穿西装正合适，蓝布长衫多土气。快进去重新换一套。」
宣怀风不肯进去，「人家是总长，我们比穿的，能比得过人家吗？」
「你这孩子真是的，别的年轻人都是唯恐出去见人打扮得不够漂亮，偏你性子怪。」
正纠缠着，外面汽车又哔哔哔哔叫起来。
宣代云没办法，「算了，你姐夫等得急了。」带着宣怀风出会馆。
果然，大门前就停着小汽车，年亮富在车上坐不住，下车站在门口，正伸长了脖子望，看见姐弟俩出来，搓着手说，「快点，快点。姑奶奶，干什么去了？再不出来我就要进去找了。」
「总要换件衣服。」
「上车，上车。」
三人上了汽车，汽车夫立即发动汽车，直奔天音园。
在车上，年亮富又埋怨了太太一句。
宣代云笑着拍拍先生的肩膀，「急什么？戏七点才开呢。你这么早过去，也不怕太唐突？反而让白总长觉得你古怪。」
「姑奶奶，礼多人不怪。早去不要紧，就怕迟了，失了礼数，人家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觉得我们不识趣。」年亮富埋怨归埋怨，心情却很好，穿着一身高级西装，还在上装口袋里塞了一条绸手绢，转过头来，对宣怀风也是满面春风，「怀风，你和白总长到底是怎么认识的？瞧你们的样子，似乎交情很深？」
宣怀风心里不觉警惕起来，面上淡淡的问，「昨晚他没回客厅去吗？姐夫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年亮富说，「问了，白总长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这么多客人在，他又是长官，我总不好追问。」
宣怀风知道白雪岚没有借这个兴风作浪，略为安心，轻描淡写着说，「我和他从前一同上过课，交情并不很深。」
年亮富高兴地说，「好啊，同学情谊可比什么都来得地道，两小无猜最可信。」
宣怀风哭笑不得，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充其量，只能算当过一阵子同学。」
年亮富却一口咬定，「同学就是同学，又什么一阵子不一阵子的？」
宣代云一直在旁边听着，插进来问，「怀风，你的同学，我多少都认识。怎么从来没听过白总长的名字？是从前那个白鹏振改了名吗？可看模样，又和从前我见过的不像。」
「不是白鹏振。」宣怀风说，「白雪岚是后来转学过来的，那时候姐姐已经嫁人了，再说，我和他认识不深，也没有请他到家里玩过。统共就一起上了两三个月的课，后来……后来我不是到英国留学去了吗？两人就没再碰面。没想到这么久没见，他还认得我。」
宣代云噗嗤一下笑出来，「你说话像个老人家似的，到英国留学那么一些日子，又不是几十年过去了，怎么会认不得？再说，你这么出色模样，他把别人忘光了，也许还记得你呢。这张脸，真把妈妈什么长处都继承了。」
一边说，一边在车厢里把手伸过来，往宣怀风脸上俏皮地拧了一把。
宣怀风怕她拧起来没完，连忙把脸转到一边，装作感兴趣地问年亮富，「姐夫不是教育部的吗？昨晚听你们说，白雪岚是海关总长，他又不管教育部，和他拉关系干什么？要撞钟，怎么不撞教育总长那尊大佛？」
年亮富瞅着宣怀风的表情，活生生一副感叹纨绔子弟不知世事的模样，摇着头说，「亏你还是留过学的，这点道理都不懂？虽然名儿都是总长，那可是有大不同，好比卫生局长和警察局长，整个的天壤之别。教育部一年才多少油水？海关就不同了，关税他管着，走私他管着，光是每个月没收上来的烟土，你想想有多少？」
宣怀风奇怪地问，「没收的烟土，不是应该销毁吗？」
「是烧是卖，还不是海关总长说了算？」年亮富嘿了一声，眯着小眼睛低声说，「海关那头，银子可是海水一样淌进来，有钱能使鬼推磨，教育部说不定每年还要求海关赞助一些经费呢，总之，白总长说一句话，连廖总长都不得不给十分佛面。」
宣怀风听了，没有吱声。
汽车夫似乎早就得到年亮富吩咐，把汽车开得飞快，在街巷里疯了似的高速穿梭，不一会就到了目的地。
几人下了车，年亮富仔细一瞧停在园门外的几辆擦得闪亮的小汽车，忽然变了脸色，「糟了，糟了，我们还是比人家迟了。」
宣代云说，「你别没头苍蝇似的，还没进去，怎么知道人家到了？」
「妇人！」年亮富横她一眼，指着一辆车说，「海关总长的车牌，我能认错？」
年亮富赶紧带着姐弟两个进去，一进门，就有戏园伙计殷勤引路，把他们带到一个装饰得非常豪华的上等包厢。
白雪岚真的已经到了，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斜着半边身子百无聊赖地往外看，听见动静，把头一转，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盯着跟在年氏夫妇身后的宣怀风身上，缓缓站起来，嘴里笑着说，「客人来了。」
年亮富首先道歉。
白雪岚很自然地摆摆手，毫不在意道，「是我自己来早了。幸亏早点来，要是请客的比客人还迟，那才难看呢。」
大家谈笑风生了几句。
包厢开阔的阳台正面对着戏台子，是看戏的上好位置。
年亮富从阳台看出去，有些惊异，「今天是玉柳花的新戏，平时看客们打破了头抢票呢，怎么今天这么冷清？」
白雪岚不在意地答道，「我怕看客们多了，吵得不能好好听戏，今晚是把天音园给整个包了。我们四人清清静静，享享耳福。」
这可是大手笔。
宣代云没想到竟是如此优待的回礼，不由又惊又喜，年亮富更是肃然起敬，「白总长太客气了，愚夫妇怎么当得起？难得玉柳花向来出了名的架子大，很少肯给人单演的，居然也请动了。」
白雪岚只是扬起嘴角，不着眼地一笑，「我的面子，她多少要给的。」一边说，一边淡淡扫了站在一边的宣怀风一眼。
宣怀风本来打定主意不理会他的任何挑衅，猛然被他目光扫到，终究按捺不住，忍不住暗中瞪了一眼回去。
白雪岚顿时笑容更盛了，装作专心和年亮富交谈，问年亮富，「本来是七点开戏的，现在是六点半。既然人到齐了，不如现在就要他们登台吧。我们也免得干等。」
年亮富当然说好。
白雪岚把手探出阳台，往下面等着侍候的戏院伙计打个手势，吩咐好了，回过身和年亮富说，「还有一个问题，这包厢设计着是给两个人看戏的，四个人坐，未免太拥挤了。幸好，隔壁还有一个好包厢，已经叫他们专门打扫过。」
「白总长想得太周到了，越这样，我们这些被请客的越心里不安。」宣代云笑语，目光一转，「只是，哪两位到隔壁包厢好呢？我们可是个个都想多和白总长这样有学识的人学点东西呢。」
白雪岚看见宣怀风嘴唇一动，赶紧截在他开口前说，「棒打鸳鸯的人最可恨，我是无论如何不能让贤夫妇分开的。」
年亮富本来很想和白雪岚多多攀谈，不过白雪岚开了口，他当然只能举双手赞成，「多谢成全。那么我就只能厚着脸皮把小舅子留下了，请白总长多多照顾。」
作了两揖，带着太太过去隔壁包厢。
宣怀风想跟着出门，被白雪岚在后面拉住胳膊。
宣怀风转头，正色道，「大庭广众，不要拉拉扯扯的。」
白雪岚很听话的松了手，「好，不拉拉扯扯。不过，我把整个园子都包下来给你赔罪了，你连这点面子都不赏？难道真要我跪下求你原谅不成？」
这时，戏台子那边笛声幽幽呜咽飘过来。
「看，」白雪岚指着戏台那边说，「戏都开了，你从前说喜欢《牡丹亭》的《秘议》，我们安安生生听一出，不行吗？」脸上露出一种令人不忍的，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神情。
宣怀风一怔间，已经被白雪岚顺势一拉，坐了下来。
那边乐声已起，首先一个净角登了场，开口唱的就是「芙蓉霞帔，短发难簪系」，虽然不甚年轻美貌，唱得却颇有功底。
这段唱完，只听戏台布幕后一把声音极婉叹低回地传出来，「幽期密意，不是人间世，待声扬徘徊了半日。」
那声音极好，令人魂魄都似浸到里面去了。
连宣怀风都不禁坐直了，看着戏台方向。
慢慢的，一人从幕布后悠悠登台，一边走，一边又唱，「落花香覆紫金堂。」
这人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玉柳花了，在这出戏里反串柳梦梅，台风台步都无可挑剔，果然唱作俱佳。
宣怀风自从去英国后就没有听过戏，本来不怎么感兴趣的，没想到一听又听进去了，入神地细细欣赏。
原来这出戏也不仅只《秘议》，后面连着几出，演杜丽娘的旦角也出来了，宣怀风开始以为既然玉柳花是挑大梁的名角，这旦角功底大概不如玉柳花，后来一听旦角在《婚走》里按着盛如花唱，「生前事，曾记怀。为伤春病害，困春游梦境难捱。」唱腔好得不得了，才知道自己猜错了。
曲终，余音犹绕梁徘徊，忽然有人在耳边说，「我就不懂，《秘议》那几句词有什么好的，你偏喜欢。」
宣怀风猝不及防，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转过头来，才发现白雪岚不知什么时候把椅子挪到了身边，刚才说话，嘴巴几乎就是贴在自己耳朵上的。
他不习惯地把身子往后移了移，皱眉说，「你坐得这么近干什么？我喜欢哪一出，又妨碍你了？」
「好，好，不妨碍。」白雪岚好脾气地耸耸肩膀，自己哼着唱了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又挨过身子来，问宣怀风，「我唱得怎么样？」
他唱得确实不错，宣怀风也不好睁眼说瞎话的诋毁，语气不怎么好地说，「和名角都可以一拼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拜过师呢。」
白雪岚呵呵笑起来，「你要是肯收我，我就拜你当师傅。」
宣怀风从前和他打过交道，知道这个人善于把话题越扯越远，再说下去，不知道会说出些什么没头没脑的话，站起来说，「谢谢你的戏。戏听完了，我该回去了。」
白雪岚也赶紧站起来，「这么快走干什么？可惜了。」
「可惜什么？」
白雪岚还没说完，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年亮富带着太太眉飞色舞的进来，满嘴夸赞，「要不是托白总长的福，我们可听不到这么好的戏。惭愧，惭愧，听戏听了几十年，这次才算长了眼界。」
宣代云也满意到了极点，「我知道玉柳花唱的是柳梦梅，不知唱杜丽娘的是哪位，断不至于是无名辈，实在唱得好。」
白雪岚说，「是福兰芝。」
宣代云惊诧道，「我就说怎么像福兰芝呢！原来竟是两大名角都被您请来了，真不容易。听说福兰芝在上海，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出现。」
白雪岚漫不经心地说，「她本来在上海，刚好过来探望朋友，被我撞巧了，顺便请她演这出。幸好，《牡丹亭》她是熟的。」
宣怀风站在宣代云身边，低声说，「姐姐，我们别打搅别人了，告辞吧。」
话才出口，就被宣代云一边笑着和白雪岚搭腔，一边偷偷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
白雪岚全看在眼里，吩咐伙计多拿两把椅子过来，再多送水果点心入包厢，请他们坐下聊天。
宣代云刚刚把宣怀风拉着坐下，又有人从包厢门婀娜进来，朝着他们一笑，还蹲下福了一福，「多谢几位贵客捧场。」
原来是玉柳花洗干净了脸，换过衣服，特意过来谢客。
她名气大，在行当里头算是顶尖角色，连政府处长总长们都常捧她，绝不能当寻常戏子看待。年亮富不算初次听她的戏，却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奉承人，「哎呦」一声，下意识就站了起来，口里说，「我只是被请客的，可不敢当玉姑娘这样的礼数。」走上前伸手要扶她。
玉柳花哪肯让年亮富随便碰自己，肩膀侧了侧避过了，站起来后笑靥如花，「白总长这样大手笔，真让人受宠若惊。倒不是为了钱，是这份面子难得。日后我会报白总长这个大恩的。」
白雪岚懒洋洋倚在椅上，拿眼睛挑她，笑问，「要是日后戏瘾犯了，想请玉小姐再演一场，不知肯不肯赏脸。」
玉柳花走过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笑吟吟给各人面前的杯子都斟了，放下茶壶，拿起白雪岚的杯子递到他手上，「白总长又存心看人家笑话吗？」
白雪岚一脸无辜，「我怎么存心看你笑话了？」
「还说呢，包了整个戏园子，却净挑人家不常演的戏唱。」
「不是唱得很好吗？」
「那当然，这半个月都在练呢，为了练这出《秘议》，人家连首本曲子都丢生疏了。要是以后观众们喝我倒彩，白总长说我怎么办才好？」
白雪岚有趣地呵呵笑，「谁敢喝你倒彩，我把他关警察局去。」
玉柳花眼睛勾魂夺魄地瞅他一眼，「您不是海关总长吗？怎么？还兼管着警察局？」
白雪岚朝她挤挤眼，「警察局长和我熟。」
玉柳花笑着「哦」了一声，左右看看，问他，「我还是第一次和福兰芝登台，她的模样在台上看很标致，不过下台洗了胭脂，似乎就平常了。听说她在上海名气还是很大的，您要不要请她过来聊聊天？」
「这次不请她过来了，毕竟你才是这出戏的主角嘛。对了，正好有事想请教，」白雪岚和玉柳花逗了一会，始终不见宣怀风神色有少许改变，一边和玉柳花说话，一边用手往宣怀风那边一指，「你帮我看看，我这朋友要是上了妆，粉墨登场，是他俊些，还是白云飞俊些？」
白云飞是时下一个极俊俏的男角。
宣怀风本来就不好的脸色，立即更糟了。
玉柳花进门时就瞅见在座有个很俊的年轻人，不过素不相识，又有白雪岚在，不敢贸然关注。听见白雪岚问，她转头细细打量了宣怀风一番，捂着嘴笑了一会，回过头来对白雪岚说，「这话我只对在座几位讲，可千万不要传出去，不然我会被白云飞怨死的。」顿了顿，才回答，「良心话，您这位朋友要是肯拜师学艺，几年就能压过白云飞的风头了。」
宣怀风气愤极了，立即就要站起来离开，宣代云知道他的脾气，连忙在隔壁椅子伸过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袖哀求地摇了摇。
他只能憋着不动，把脸转到一边表示抗议。
白雪岚恶劣地继续和玉柳花说，「奇怪，你又没听过他唱曲，怎么知道他能压得过白云飞。」
戏子是最懂人情交际的，玉柳花这时已经明白白雪岚想她夸赞自己这位朋友，俏皮地偏着头，「我没有听过他唱曲，可是看见他的俊俏啊。这样美丽又气质好的人，台风是没的比的了，嗓门一定也是上好的。」
白雪岚哈哈大笑，抚着玉柳花嫩白的手说，「你真是个可意人儿。」把头转到一边，问年亮富，「年处长觉得她说的对不对？」
年亮富笑容堆了一脸，点头说，「很有道理，很有道理，这种事只有玉姑娘这种行内人才最有资格断定。」又凑近压低了声音，有点尴尬的轻轻说，「那……白总长，我只是个科长，处长这称呼……亮富实在不敢当。」
「科长处长，差不了多少。」白雪岚无所谓地摆摆手，语带双关的浅笑着说，「我说你是，你就是。」
年亮富先是一楞，瞬间眼睛就亮成两盏电力十足的灯泡。
宣代云也惊异地立即在椅子上坐直了。
「说句实话，年处长这样的英才，放教育部实在是可惜了。要是廖总长肯放人，我还想请他把年处长让给我海关这边呢。别的不敢保证，不过每个月进项嘛，那是一定比从前多几倍的。我白雪岚从不亏待自己人。」
宣怀风听到这里，蓦然生出不祥的预感，在椅子里不舒服的轻轻动了动。
果然，白雪岚扫了他一眼，对年氏夫妇说，「另外，对怀风的才干，我是极看重的，呵，总不能真的让他粉墨登场吧。我很希望怀风可以当我的副官。」
宣怀风立即反对，「你不是已经有副官了？」
「孙副官虽然不错，但事情太多顾不过来，我还缺一个副官。」白雪岚答了宣怀风的话，把脸对着宣代云，淡淡说，「只要怀风肯屈就，我明天就要海关这边下公文，把年处长和怀风的事都一起办了。」
宣怀风忍无可忍，用力一拍扶手，「我自己的事，你干什么对着我姐姐说？」
站起来，也不告辞，怒气冲冲走了。
注1：「烟土」，俗称未经炼制的鸦片。

第4章
仿佛怕后面有人追来似的，宣怀风匆匆出了天音园。
到了门口，看着园子外停着的汽车，又看看前后左右，竟如孑然一身，原先一股子怒气，无来由变成一股孤寂。
这一会，连同仁会馆也不想回了，看看远处，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就沿着大街一步步往下走。
此时月华初上，城里酒馆饭店的霓虹灯照得满街五光十色，还有新潮的西餐厅，留声机播着西洋乐从窗里逸出来，正是城中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及官员们寻乐的好时候。
宣怀风走着走着，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最繁华的平安大道上来了，入目越繁华，感觉却越冷清，汽车在大街上穿梭时用力按的喇叭声也觉得讨厌。
夜风迎面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寒意。
他在一个玻璃橱窗旁停住脚，下意识地想拢一下领口，才记起今天穿的一席长衫，这种天气，实在有点单薄。
在店里头穿着漂亮制服的男店员瞧见他停在橱窗旁，还以为是客人，出到门口笑着请他进门，「先生，进来看看，各种西洋好货，都是现成的，全城洋行里，我们大兴洋行是货色最全价钱最公道的了。」
「大兴洋行？」宣怀风还以为恍惚间听错了，有点不信。
抬头一看，果然是大兴洋行的招牌。
不禁怔了怔。
再回过神，一只脚已经跨进店里。
他心里乱乱的，像一盘应该理整齐的丝，被谁从中间硬扯了几条出来，一边装着打量店里一台半人高的自鸣钟，一边问那店员，「贵号是新开张的？」
那店员脸上堆着笑答，「听先生这样一问，就知道先生是熟这块地头的。这里从前是个钟表行，生意不好做不下去，我们就把这地方盘下来了。不过您可别小瞧这大兴的招牌，我们大兴在首都虽是新店，但总店在广东许多年了，名头不小呢，不信您哪天到广东问问，凡是买舶来品的，谁不知道大兴？真正的童叟无欺。先生，这自鸣钟是刚到的，法兰西的货，您要不要细瞅瞅？价钱一定给您实惠的。」
「那太笨重了，我看点小巧的吧。」宣怀风把脸低下，像在看玻璃柜里头的银链子，嘴里说，「贵东家真是个能人，新店都开到首都来了。」
那店员为了揽生意，只管殷勤和宣怀风搭着话，一边掏钥匙开玻璃柜，把宣怀风正看的一条银链子拿出来让他细瞧，一边说，「东家是能人，少东家更是能人。我们东家现在生意都交少东家管了呢，在首都开新店就是他的意思，说什么立足国本富庶之地，那些深奥词我也不记得了，但少东家真是有脑筋的，您想，首都有钱人多，眼界又开阔，谁家里不买点高档舶来品？您先生这种气质，一看就知道是识货的。」
他还要叨叨往下说，宣怀风唯恐他问自己这条链子要不要，赶紧把链子还了他，「款式不那么合意。」
踌躇着要不要开口问那人如今下落，唇抿了几次，却仿佛怎么也张不了嘴。
那店员原本看他模样清秀，虽然穿得不顶名贵，但也不寒酸，气质绝不是寻常人家，说不定是个主顾，现在瞧宣怀风的神情，知道他口袋里是没几个钱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把银链子锁回玻璃柜里，问宣怀风，「你先生还要不要瞧点别的？我们这里也有点便宜实惠的，送给女朋友挺划算。」
宣怀风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问，见店员这样瞧不起他，顿时打消了想头，转身出了大兴洋行。
他再也没有闲逛的心思，左右看看，今晚黄包车生意又大好，一眼望过去，没瞧见一辆停在街边等客的空车，索性不管晚上衣薄风寒，步行回同仁会馆。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冷。
在灯光璀璨的大街上还不怎样察觉，到了同仁会馆附近的偏僻小巷里，穿巷风擦着身子过，把蓝布长袍的袍角吹得直往上撩。
宣怀风冷得猛打哆嗦，暗暗懊悔不该省那么一点车钱，要是刚才在大街上再找一下，也就三五毛钱的弄辆车坐回来了。
现在后悔也没用，只能加快脚步往同仁会馆那头走。
好不容易，远远看见同仁会馆大门上挂的点灯，像灯塔上的光一般在黑暗中幽幽闪着。为了省电费，会馆里的点灯都是到时间就灭的，只在大门上留一个昏黄的灯泡亮着。
宣怀风在远处看见灯下似乎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再往前走，才看清楚是一辆汽车停在会馆门前，把整个门都挡住似的，很有一股目中无人的气势。
他心里不禁就想到了白雪岚。
现在已经很倦了，再撞上去，恐怕又要一番纠缠，还不如找个地方躲开他，想到这，宣怀风停下脚步就转身。
刚走了一步，脑后一股风声袭来，骤然一股大力涌到背上，把他硬推到墙边。
宣怀风吃了一惊，才转过头，胸口又被人用力按住了，一点也动弹不得。
白雪岚可恶的脸，忽然跳进他眼里，轻轻压了压嘴角，笑得很滋悠地说，「我还是第一次打埋伏仗，没想到一仗成功，捉着你了。」
宣怀风被他按得脊背完全贴在冰冷的青砖墙上，一股寒气透过薄袍直往里钻，瞬间简直怒不可遏，「你是疯子吗？」
白雪岚咦了一声，「这话怎么说？」
「放开我。」
「你先把话说清楚了。」
「有什么好说的？」
「我怎么成疯子了？」白雪岚有条不紊地问，「我好心请你看戏，你给我脸色看；我请你当我副官，你倒像我占了你什么便宜似的；你说，你这样怒气汹汹不辞而别，算怎么回事？我就不能过来请教一下缘故？结果，你一个晚上不知道去哪了，我又怕你出事，只能一直守在这。要是晚点再不见人，我可要去警察局报案了。请问一下，我这样的朋友，怎么被你看成疯子了？」
「有话你就说，动手动脚干什么？」宣怀风去拽他按在自己胸前的手，「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他力气连张妈都斗不过，更不用说白雪岚，两只手拽一只手，简直如蚂蚁撼大树，偏偏又不能像女子一样用指甲去抓，只能干着急。
白雪岚不在乎地说，「我才不管谁看见，难道现在还有人敢把我拉去枪毙？中国真是太不自由了，那些害死人的封建老古董，连坐下起立都要讲究一番，活人都能生生憋死。倒是外国人开放，尤其是法兰西，人家多好，爱说什么说什么，爱干什么干什么，女人都敢在大街上搂着亲嘴。」
宣怀风气道，「你到法兰西留学，就学了这些？」
白雪岚瞥他一眼，乌黑的瞳子光芒幽幽一闪，倒叫人有些心悸，对宣怀风说，「我学的多着呢，都演练出来，怕吓着你。」
自失地一笑，松了手劲，把宣怀风放开了。
宣怀风从墙边挪开几步，离着白雪岚远一点。
他不好掉头就走，闹得好像决裂似的，沉默了一会，只好开口说，「副官的职务，我是不敢当的。多谢你的好意，这事以后就别提了。」
白雪岚出奇的好说话，爽快地说，「你放心，我不是强人所难的人，天下还有逼着人家当官的？我只怕我不提，难保令姐夫不提。」
宣怀风不知为什么，对着白雪岚总容易冒出怒气，把唇抿得成了一条直线，半晌，才低声说，「你这是故意要我为难。」
白雪岚忽然叹了一声。
两人在夜里站在没灯的巷口，稍微站远一点，就连面目五官都在昏暗中模糊了。
宣怀风只听见白雪岚叹气，瞧不见他此刻表情，又等了一会，才听见白雪岚在半空中啪地拍了一下双掌，下决定似的说，「好罢，我知道怎么做，你心里也是瞧不起我，要疏远我的。」
宣怀风说，「我没有瞧不起你。」
「那就是要疏远我了。」
宣怀风不做声。
白雪岚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直白，来个默认，苦笑着问，「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就是因为喝个小酒，借你的床躺了半夜？」
宣怀风说，「那只是其次。」
「怎么说？」
宣怀风又不做声了，站在风里，只能看见颀长秀苗的身体轮廓有些僵硬。
白雪岚又叹了气，说，「我明白了，你是恨我坏了你和奇骏的好事。」
宣怀风声音骤然紧了，「你别胡说八道！我和他有什么好事？」
白雪岚一阵冷笑，笑声直刺到宣怀风冷飕飕的心窝里去。
「你用不着不认，我从前只是猜疑，如今竟是证据确凿了。要不是我害你被送到国外留学，说不定你早和奇骏成了事了，是不是？怪不得你怨我。」
宣怀风气得发抖，牙齿一阵阵打战，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雪岚说，「好，我遂你的心。从此以后我是我，你是你，算我们没认识过。令姐夫那边，我自然会安排。你放心，我种的因，我自己吃那个果。」
说完，跺了跺脚，就这样朝汽车那头走。
宣怀风看着汽车一阵风似的从会馆门前开走，转眼去得连影子都瞧不见，风中的引擎声消失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醒过神来，握拳的双手还在打颤，腿也是软的，简直要拖着脚步才能挪动。
敲了好一会门，值夜的伙计打着哈欠出来给他开门，瞧见他的脸色就哎了一声，「宣先生，这天气日温夜冷呢，怎么穿了薄袍子，我看您脸色不好。」
宣怀风恍如没听见，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连衣服也没心思换，脱了鞋躺在床上，瞪着两只乌黑的眼睛发呆。
这一夜也不知怎么闭上眼的，第二天宣怀风在床上就觉得浑身难受。
但现在学校正在猛吹裁员风，他不敢请假，逞强从床上起来，头重脚轻，连站都站不稳，扶着床边就一阵目眩。
「小心！」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进来扶住他，这才没摔到地上。
那人把他扶到床边坐下，「宣先生，你病了？」
宣怀风一看，原来是谢才复，是和他同一个学校教英文的。宣怀风虽然不喜欢热闹，但谢才复和他都是同仁会馆的住客，又是同事，平时关系自然比好些。
宣怀风勉强笑了一下，「昨晚可能着凉了。」
谢才复这时才看清他身上穿的衣裳，「哎唷，你怎么穿着长衫睡？昨晚喝酒了？我看也不像啊。瞧这长衫皱成一团了。」
可惜地抚着宣怀风身上的长衫。
宣怀风被他摸得满脸尴尬，硬撑着站起来说，「不碍事。再病也要上课，迟到了可不好。谢先生，你今天没课吗？」
谢才复见他站起来，自己也不好意思坐着，站起来说，「今天有课，我只是想约了你一道到学校去。有点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宣怀风看他这模样，就知道又是借钱了，皱眉问，「嫂夫人身子又不好了吗？」
谢才复把手抓了抓椅背，才叹气说，「昨天接到信，是我女儿写的，几个字歪歪扭扭。她妈妈看来是连写信的力气都没了，这病……这病……」
宣怀风想起自己母亲也是早逝，感同身受，一阵难过，低头想了一会，说，「这样，我先换了衣裳，和你一道到学校去。路上我们再谈。」
谢才复让到屋外，站着等宣怀风换过衬衣西裤出来，有些担心地问，「宣先生，实在身体支持不住，还是请假一天吧。」
宣怀风摇了摇头。
谢才复也知道他担心什么，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把他手里的备课本拿过来，帮他拿着，两个人一道出门。
快到学校大门时，宣怀风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一个信封塞给谢才复，「这一点先寄给嫂夫人，要是中国医生不行，咬咬牙请个外国医生。就算出诊金贵点，要是能把人看好，也值得。」
谢才复把那信封攥在手里，满脸羞愧，嗫嚅着说，「我知道你也困难。我这是旧账未了，又添新账，实在没办法……」
宣怀风满脑子发晕，实在不想再听这些，把手一摆，「别说这些话了。」
谢才复感激涕零，把信封收了起来。
因为宣怀风生病，走得比平日慢，到达学校时，都快打课铃了，两人匆匆告别，各自去上自己的早班课。
教育部发放的资金总没有准时到位的，教员薪金也时有时无，常打白条，但就这种情况，学校还三不五时裁剪教员。
人裁得越多，分摊到每个教员身上的工作也越重。
宣怀风本来教四个班数学的，现在增加到六个班，几乎天天要在教台上站大半天。
平时也就罢了，身体不好时就不大妙了。
第一堂课他还勉强撑住，上第二堂课时，宣怀风已觉得眼前视野摇晃，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下面学生们也瞧出这年轻的教员不对劲，好几次宣怀风在教台上懵懵的，坐在头排位置的学生就小声提醒一声，「宣先生？宣先生？」
宣怀风「嗯」一声，才像把野马一样跑远的神志拉回来继续讲课，但渐渐课本都拿不住了，要把手撑在教台上支持着身体。
学生们都看不下去了，班长站起来说，「先生是不是病了？我们扶您到教员室休息一下？」
宣怀风却份外有些倔，提着嘴角强笑一下，「没有大碍……」
话未说完，眼前猛然一黑，倒下人事不省了。
学生们见先生晕过去，吓得一阵大呼小叫，顿时有人跑出教室去找教务主任。
谢才复在隔壁上英文课，听见动静也丢下课赶了过来，七手八脚的把宣怀风抬到教员室。
学校里由一个国文教员兼任卫生科主任，略懂一些中医，听闻有教员晕倒了，也匆匆赶来，帮宣怀风把了脉，说，「着凉而已，现在的年轻人，不做一些劳力活，反而动不动就头晕发热。大约吃两剂药就能好。」又叫人找些温水来喂病人。
宣怀风喝了一些温水下肚，人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睁眼一看，身边黑压压围着都是人，许多是班上的学生，谢才复在一旁殷切道，「你刚才在教台上晕过去了，唬了我们一跳。早该听我说，今天请个假好了。」
教务主任不知哪里忙去了，这时才进门，先探过头，看看宣怀风状况，接着目光左右一扫。
「看什么？都回去上课。」教务主任沉下脸，先把挤在教员室看热闹的学生轰走。
那兼任卫生科主任事情已了，打声招呼就做自己的事去了。
谢才复想起自己把一教室的学生扔在那，碰见教务主任难免有些心虚，叮嘱了宣怀风两句，讷讷地走了。
教员室顿时清空了大半。
宣怀风被他们扶到长椅上躺着，现在也不好干躺着，坐起来，手扶在椅背上醒了醒神。
教务主任问，「宣教员，身子顶得住吗？不如先回去休息一下。」
宣怀风摇摇头，低声说，「歇一会就好，我还留着一群学生在教室呢，回去的话，又耽搁他们一堂课。」
晕过去醒过来，精神似乎还好了点，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站起来。
正打算到教室去，教务主任叫住他，「宣教员，你等等。」
宣怀风回过身。
教务主任说，「既然你身体好些了，请你和我到办公室来一趟。有件事，正想和你面谈一下。」
宣怀风不明所以地跟着他到了主任办公室。
教导主任关起门来，请他坐下，踌躇了一下，对宣怀风露出颇严肃的表情，「宣教员，我请你来，是有一件关乎校誉的事要问你，请你如实作答。」
「什么事？」
「你在课堂上，有没有对学生们说一些不好的话？」
「什么不好的话？」
「你要说实话！」教导主任的脸色，一下子严厉起来，「学生家长已经告到校长那里去了，还严正声明，如果不处理，还要告到教育部去。我问你，你在课堂上，是不是对着学生们说了什么多的脱光了衣服洗澡的事？」
宣怀风病中脑子本来就不太清楚，听了这个，更是愣了好一会，才问，「什么？什么脱光了衣服洗澡？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那学生的家长，也是有体面的文化人，在国学界有一定威望的。我想他断不至于诬陷人。」教导主任两只眼睛仿佛探照灯似的盯在他脸上，「他说得很明白，你上课时向学生们说不堪入耳的事，他儿子回家都一五一十告诉他了。讲课不讲数学，反而讲什么男人洗澡，还脱光了衣服在大街上乱跑。」
宣怀风这才听明白了，「原来是这个。他误会了，我说的只是亚里士多德……」
「那么说你就是确实说了这种话呢？！」教导主任脸色骤变，提起手，似乎要一掌击在桌上表示愤慨痛心，后来又考虑到身为主任的风度，喘了几口粗气，把手收了回来，背在背后。
「主任，这只是一场误会。我说的绝不是什么不堪入耳的话，不然请那位家长来，我可以亲自解释。」
「上课不好好讲课，说什么洗澡，脱光衣服在大街上跑，还不是不堪入耳？」教导主任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宣教员，若是别的，我还努力为你争取一下。可这事关系学校清誉，实在无能为力。你今天就请回吧，课自然有人替你上。」说完，把脸别到一边。
宣怀风懵懵懂懂的耳边似乎猛然被人放了一个很响的炮仗，整个人都怔了，安安静静的坐着，半天没吭声。
教导主任见他不说话，又把手在半空中摔了一下，「薪金我会叫财务给你算出来的，今天你就领了吧。至于收拾东西，我看你还病着，也不用急。今天先回去，等哪天身体好些了，再过来带回去。对了，我记得谢教员和你是一个会馆的，也可以请他代你收拾了东西带回去。我还有事，要到校长那去一趟。」说完，自顾自的出了办公室。
宣怀风在椅子上呆坐着。
不知多久，才想起不该耗在办公室里。
他站起来，慢慢走回教员室。
教导主任通知了财务给宣怀风结算薪金，小学校里消息比风还快，一下子就在教员中传遍了，几个没上课的教员看见宣怀风进来，都抬头盯着宣怀风看，既有狐疑的，又有怜悯的，还有庆幸自己并非要离开的那个的。
谢才复刚刚下课，在走廊上就得了消息，吃了一大惊，进来教员室把宣怀风拉到一边低声问，「怎么回事？都说你被开除了，不是真的吧？」
宣怀风点点头。
「总要有个缘故吧？」
宣怀风苦涩地笑了笑，「说来话长。」只说了四个字，就没继续往下说。
谢才复见他脸色苍白，连说话都没力气，知道他病上恐怕还带着气恼，发作起来不是好玩的，叹了一口气劝道，「先不要着急，回去休息一下。等病好了再来找主任谈谈，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他出到走廊，叫住一个学生，「去，给宣先生在校门口叫辆黄包车。」
又走进来，扶了宣怀风，「来，我送你到校门口去。你今天坐车走，不要再走路了。」
到了门口，那学生真的叫了一辆空黄包车在那等着。
谢才复让宣怀风上了车，站在地上微抬着头和宣怀风说，「会馆里冷冷清清，伙计也不会侍候人，你不是在这里有个姐姐环境不错吗？不如要黄包车把你送她家去？地址是哪里？」
宣怀风立即把沉甸甸的头用力摇了一下。
经过昨天的事，现在去年宅，恐怕不但得不到静养，还要再添一层烦恼。
年亮富要是得不到海关处处长的位置，岂能放过他？必会逼迫他去应酬白雪岚的。
宣怀风既然不肯，谢才复也不好勉强，吩咐了黄包车夫到同仁会馆，还把车钱往下压了一毛钱，这才退开一步，看着黄包车走了。
宣怀风坐在车上，黄包车摇摇晃晃，震得他浑身不舒服，正闭着眼苦熬，车轮好像咯到一块石头，整个黄包车猛地镫了一下。
宣怀风难受得嗯了一声出来。
黄包车夫听见身后有声响，一边继续往前拉，一边粗声粗气地说，「抱歉啦，先生。这一带，路铺得差劲，到处都是碎石头，是颠了一点。要是平安大道那样的好沥青路，车跑起来就顺畅多了。」
宣怀风一听平安大道四个字，不由自主把眼睛睁开了一丝缝。
大兴洋行……
他身上骤冷骤热，说不出的难受。
这股难受中，又夹着一分不知该到何处去的凄惶，一下子所有的痛苦，都被这车夫几个不经意的字给勾起来了，既不能去姐姐那，又不想回会馆。
他其实是没有自己的家的人。
「车夫，」宣怀风轻轻动了一下唇，「不去同仁会馆了。到……平安大道，大兴洋行吧。」
黄包车把他拉到大兴洋行，宣怀风下车给了钱，抬头想看上面洋行的招牌，脖子刚扬起来，就觉得脑袋一阵发疼，沉重得很，像戴了一个铁帽子似的。
他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扶着洋行镏金的大门，静静站着，等这一阵眩晕过去。
站了一会，宣怀风不禁掀着唇，虚弱地苦笑。
在车上的时候，迫不及待地想过来，似乎到这里就万事俱定了。但他又过来干什么呢？
这样一副落魄潦倒的样子，连自己看了都受不了，怎么偏要过来丢人现眼？
他这样想着，缓缓转身，用手扶着墙边支持着身体，一点一点挪着步子想离开。
还没走过大兴洋行擦得澄亮干净的玻璃橱窗，忽然吱呀一声，一辆汽车正好停在了宣怀风身边，直对着洋行门口。
司机开了车门，两个男人一前一后从车里出来，朝洋行里走。
宣怀风只朝他们一扫眼，立即把脸别到一边，藏着半边身子。
前面那男人原未留意，径直朝里走，后面那个却一下车就瞧见宣怀风了，几乎跑着冲到了他面前，把他抱着问，「你怎么在这？脸色这样差，病了还在街上乱晃？」正是打扮得非常时髦高贵的白雪岚宣怀风这时候膝盖已经是软的了，白雪岚又抱又扯，一下子就栽到白雪岚身上，把白雪岚也吓出一身冷汗，叫道，「喂喂！你说句话？别吓唬人！」
一边忙把宣怀风打横抱起来。
和他一道下车的男人正要跨进门，听见白雪岚的声音，连忙又跑回来，「怎么？这是你朋友吗？发了急病？」
探过头来一看，猝不及防震了震，失声道，「怎么是怀风？出了什么事？」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着急地抚着宣怀风渗着冷汗的额头，「怀风，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我是奇骏。我们这就送你去医院。」
宣怀风原本头偏到一处，这时候似乎吃了神药般，竟然有力气把头转到朝外的一边，低声说，「奇骏……奇骏……」
林奇骏立即应道，「我在这，怀风，你别怕，我在这里。」
「奇骏，」宣怀风轻轻喘息了几下，很细声的说，「你抱着我，我不要别人抱……」
白雪岚脸色刷得变了，十指勾得像老鹰爪子似的。
林奇骏虽然觉得很伤白雪岚面子，可现在也不是顾及同学面子的时候，对白雪岚小声说了一句，「他病沉了，说胡话呢。」
一边说，一边伸过手把宣怀风接到自己怀里，低头说，「别怕，我带你看医生去。」
将宣怀风抱进汽车，吩咐司机立即开到济善医院去。
白雪岚站在原地没上车，看着汽车绝尘而去，眼睛简直要滴出血来。

第5章
宣怀风在奇骏怀里无比安心，也没了要支撑下去的心，在车上就迷迷糊糊睡去了。
一觉醒来，人已经躺在济善医院的单人病房里。
白亮亮的墙壁，挂着新的淡青色大帘子，一支犹带露水的桃花，单单插在床头边的玻璃花瓶里，美得楚楚可怜。
宣怀风不由多看了两眼，忽然听见有人问，「喜欢吗？特意请人从城外山上摘的，刚插上你就醒了。」
宣怀风回过头。
林奇骏穿了一件白衬衣，很干净清爽地从帘子后面钻出来，一手拿着水果刀，一手拿着削到一半的苹果，走到床边，瞧了瞧宣怀风的脸色，放下刀和苹果，斟了一杯温水给宣怀风喝，说，「等我一会。」
顺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削了皮的苹果用热水烫了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用牙签戳了一块，递到宣怀风嘴边，「医生说你营养不够呢，水果也要多吃点。」
宣怀风说，「我不爱苹果。」
奇骏笑着看看他，「我好不容易削好了，还侍候着喂你吃，这也不肯赏个脸吗？」
宣怀风莞尔，张嘴接了，慢慢的嚼着。
苹果脆脆甜甜，咬起来咔嚓咔嚓的声音份外好听，他一向不爱吃这个，偶尔这样吃上一口，却又觉得不错，简直算得上唇齿留香了。
林奇骏一直带着笑看他，很有耐心的等他吃完，又喂一小块。
不知不觉，一整个苹果都喂完了。
林奇骏问，「还要不要？我再削一个来。」
宣怀风摇头。
林奇骏又说，「医院的饭食很糟糕的，我另让佣人在公馆里给你熬稀饭，结果现在还没送过来，这些人做事都不经心。我这就打个电话去催一下。」站起来要打电话。
宣怀风拦住他说，「刚刚吃完一个苹果，你又去催稀饭，想撑死我吗？」
林奇骏只好坐下，把手打开摊了摊，为难地说，「我还没有照顾过病人，除了喂病人吃东西，还能做什么？」
宣怀风问，「就不能陪我聊聊天？」
林奇骏说，「你要聊天，我当然陪你。」
宣怀风说，「隔那么远，我说话太费力了，你坐到我床边吧。」
他们做同学时就很亲密，林奇骏答应了一声，去帘子后面用水壶里的水把手洗了洗，回来就坐到宣怀风床边，又问他，「你要不要坐起来一点。」
宣怀风点点头。
林奇骏把他扶起来一些，把枕头竖了竖，让他半边上身靠在自己手臂上。
两人就亲密地聊天，说别后的事。
林奇骏问，「你不是到英国留学去了吗？什么时候回国的？又什么时候到了首都？我一点消息也没有听到。」
宣怀风问他，「我爸爸去世了，你在广东，难道不知道？」
林奇骏说，「这个当然知道。伯父去世时，我还代表家父到你家吊唁，当时你家里就只有你二娘和三弟，我还问她，你会不会回国，请她等你回来了，给我报个信，可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怀风，你怎么在街头病成这样？」
宣怀风默然了片刻，才苦笑着问，「你瞧我这样子，猜不出来么？这世道，今日不知明日事，谁也猜不到自己什么时候就落魄潦倒了。」
林奇骏有些吃惊，「不至于吧？伯父在广东经营了这些年，怎么会一点东西也没留给你。」
宣怀风说，「他出事的时候，姐姐外嫁，我又在英国，鞭长莫及。等赶回来的时候，东西都落到二娘手里去了，我不是她生的，自然没东西留给我。除了几箱子旧书，就是一些我过去的衣服，还有一千块钱。」
林奇骏气愤道，「她也太不是人了，偌大家产，把长子就这么赶出门吗？」
宣怀风从前也很恨她，过了这段日子再回想，心情反而平和了些，对林奇骏说，「你别太恼火，我想她也有自己的难处。三弟年纪太小，她一个女人又不会挣钱，当然要把能弄到手的钱都攥紧了。我们两家不同，你家是世代大商家，底子厚有根基，我爸是一个穷当兵的，靠枪杆子立家，实话说，他的钱，大半都是生前抢来的，人一去，钱也被他的下属们明的暗的偷抢了大半。剩下一些有名无实的股票，多半不能兑现。过去他在很多公司商铺都占了干股，每年净吃分红，那是人家依仗他的势力，把股份当保护费一样给他的，现在他这个司令不在了，这些收入当然也就没影了。我看，二娘除了广东那栋大房子，还有一些存折现款，恐怕也捞不到更多的。」
林奇骏说，「你说的也对，可她毕竟对你太刻薄了。」沉默了一会，低声问，「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宣怀风脑子里一下子闪神，想也没想，就反问了一句，「你又为什么不来找我？」话出了口，才觉得自己语气太冲了，大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反而非常尴尬。
两人都默默低着头，好一会没说话。
宣怀风闷了半天，才语气婉和地说，「我去你家找过你，林伯母说你在杭州办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请她给个联系的电话，地址也好，她只说你是年轻人四处跑动的，没有固定的去处，电话地址一概不知。你猜也能猜到那是何等窘迫的情景，她只差未开口要我和你绝交了，既然如此，我再纠缠，就太无趣了。」
林奇骏脸上黯然，「有这样的事？她倒一直瞒着我，还说不知道你家的消息。」
宣怀风说，「提起这个，我倒很奇怪。我家虽然穷了，但我一直不曾得罪过她，从前去你家，伯母都很慈祥的，怎么忽然就恨不得我从此和你老死不相往来似的？」
林奇骏忽地沉默下来。
宣怀风奇怪地问，「出了什么事吗？」
林奇骏沉默得异常久，宣怀风把脸转过去对着他，连问了几声，他才把目光移到宣怀风脸上，仔细打量了一下，小心地说，「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但请你不要对我生气。」
宣怀风说，「你尽管问，君子坦荡荡，有什么好生气的？」
林奇骏犹豫了一会，咬了咬牙，问他，「那时候，你为什么忽然到英国留学？」
宣怀风身子一僵，「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林奇骏说，「你说好了，不生气的。」
宣怀风手撑着床，整个坐起来，直面对着林奇骏，「你说明白，问这话什么意思？」
林奇骏见他气得两颊晕红，极为动人，立即心软了，又懊悔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换了口气，柔声说，「你别生气，早知道这样，我就不问了。这句话真的没什么意思，只是你忽然去了英国留学，走得那么快，太不寻常了，难免有人疑心，给你造谣生事。」
宣怀风问，「造什么谣？」
林奇骏说，「那些人吃饱了撑着，乱嚼舌头，你不知道最好，为什么还要追着问，自己给自己找难受？」
宣怀风说，「别婆婆妈妈的，说话不要说一半。你听到什么，都告诉我。」
俊俏的轮廓绷出一股决不罢休的倔强。
林奇骏只好告诉他，「他们说，你和一个人在房里过夜，被你爸爸撞上了，怕家丑外扬，所以才立即把你送去英国。」
宣怀风眉头几乎拧成一团，「什么和一个人在房里过夜？你说清楚点，那个人是谁？谁说我和别人过夜了？谁这么可恶起的头？」
林奇骏说，「这种事，我怎么知道谁起的头？」
宣怀风看他的样子，明显是还有话没说，冷着脸说，「你有话就说，不要瞒我，这件事我不知道则已，既然知道了，是一定要追查到底的。难道外面的人都传着我的谣言，我自己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不行吗？」
林奇骏非常后悔提起这事，被宣怀风追着问了一番，最后只好全部坦白出来，说，「你去了英国后，就有许多风言风语，也不知道是谁开始传的。说你那晚在宾馆里不是独自一人，而是找了个男孩子。你也知道，那些有钱的姨太太们最喜欢传些没有影的闲话，有的还绘声绘色，好像亲眼见到似的，说你花钱买了一个在戏班子里当学徒的男孩子……唉，提那些干什么？」
他顿了一顿，低声说，「我母亲和郑太太还有几位姨太太是牌友，她们聚在一块，难免说起，所以我母亲就信以为真了。怀风，我都告诉你了，你不要生气，好吗？」亲密的抚了抚宣怀风的脸。
宣怀风把脸侧了侧，半天没说话，像是气的，又像是愣愣的，半日，没什么力气地说，「我看你的心里，恐怕也在想，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吧？」
林奇骏忽然停住手，不悦地问，「我什么都实话和你说，你却来疑心我？」
空气一下子陷入沉滞。
这时，房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林奇骏深庆有人来救场，赶紧咳了一声站起来，扬声说，「请进。」
房门推开，原来是林家的司机老胡。
林奇骏一看是他，沉着脸问，「怎么这个时候才来？人已经病了，还经得起你们这样存心的饿？」
老胡挨了一顿骂，陪着笑说，「我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实在是厨房的偷懒误事，一会说没有新鲜黑鱼，一会说稀饭一定要熬够时辰，磨磨蹭蹭的。您看，一弄好我就赶紧送来了，油门都踩尽了，刚才在楼下停车，一时心急没留意，还差点蹭到白先生的车呢。」
「什么？蹭到谁的车？」
「我的车。」白雪岚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他一边说，一边走进病房，笑着和林奇骏打个招呼，「我过来探望一下。」
林奇骏一看是他，态度非常好，「多谢费心，怀风已经好些了。我还想找你道歉呢，昨天一时匆忙，把你撇下了。」
白雪岚语带双关地说，「不碍事，你和怀风是青梅竹马，交情自然是我比不上的。」
他走到病房里，看了看四周，把唯一的椅子拉到林奇骏面前，「你是这里的主人，这张当然是你的宝座了。至于我，借这里坐一下，应该不介意吧？」
不等林奇骏说话，已经一点也不客套地坐在了宣怀风床边。
宣怀风被他放肆的样子气得眼睛瞪得老圆，立即挪开来一点，回过身皱着眉问，「哪有探病坐到病人床上的？请你走开一点，我不习惯这样开放的法兰西风。」
林奇骏没想到宣怀风当面对白雪岚这样不客气，赶紧拦着说，「怀风，房间里面没椅子嘛。你生着病，情绪也如此糟糕。」
白雪岚把唇一扬，眼睛斜了宣怀风一下，轻笑着说，「他对我向来如此，生病没生病都是一个样。你以为他对谁都像对你这样亲热？」
宣怀风听他说的话句句里面都带着骨头，恼得脖子都微微发红，抿着唇，把脸别到一边。
老胡趁着他们三人交锋，早走到小桌子旁把饭盒打开，取出瓷碗烫过，把热稀饭勺在里面，端了过来说，「宣少爷，趁热吃点，里面放了黑鱼片，很养身子的。」
白雪岚大马金刀的坐在床边，即使受了宣怀风冷待，仍是一点要起身的意思都没有，看见老胡把稀饭端来了，反而啧了一声，「这热滚滚的一碗，病人怎么端得了？洒了烫到不是好玩的。我喂他吧。」一下子把老胡手里的碗接了过去。
林奇骏早觉得哪里不对劲，忙说，「雪岚，别开玩笑了，你是来探望的客人，怎么做起这种侍候人的事情来了。你把地方让让，我来喂他。」伸手来接白雪岚手上的碗。
白雪岚呵地一笑，「谁喂不是喂，难道你喂的就香一点吗？我看看，你手上是不是涂了什么迷魂药？」
宣怀风早不耐烦了，气得断喝一声，「不要喂了，我什么都不吃！」
掀开被子躺下，把头脸都蒙在被子里。
他这样一躺，两个老同学都觉得大没意思，白雪岚不再啰嗦，把碗给了林奇骏，站起来把床边位置让了出来。
但宣怀风脾气已经上来，林奇骏叫了几声，宣怀风始终不应。
林奇骏没法子，只好放了碗，打算等一会再喂宣怀风吃。
白雪岚虽然讨了无趣，却不打算离开，似乎存心留在这里磨蹭时间，见宣怀风躺在床上默然抗议，索性和林奇骏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看过医生，查出来是什么毛病吗？」
「其实就是冻到了，又不知道保养，身体不好，一病就严重。另外，还说他有点营养不良。」
「开了什么药？有什么忌食的吗？」
林奇骏见他问得这么详细，也觉得挺奇怪，不过既然是老同学问，就把医生叮嘱的都说了一遍。
白雪岚哦了一声，想了想，问，「不知道找的是哪个医生？」
「这里的林医生，是我一位远方堂兄，医术很不错。」
白雪岚说，「既然是贵亲戚，那自然是很好的。」
两人说了一会闲话，林奇骏也觉得奇怪，忍不住问，「今天没有公事要办吗？」
白雪岚精明得很，立即笑着问，「这个问题，很有端茶送客的气势，我是不是该起身告辞了？」
林奇骏大觉不好意思，摆手说，「误会误会，大家老同学了，白问一句，你就这么多心。」
白雪岚这才解释道，「其实我留在这里，是有缘故的。」
林奇骏露出询问的眼神。
白雪岚说，「我和怀风虽然交情不好，毕竟还是有来往的，不但和他，和他姐姐、姐夫，这几天才见过面。你想想，怀风病了，如果我不通报宣小姐一声，恐怕她日后会怪到我头上。所以我一早就打电话到年宅，通知了怀风的姐姐，请她过来探望一下。这是尽我当朋友的道义。我看她很快就会来了，既然如此，当然是奉陪在这里，免得人家来了找不到地方。」
林奇骏明白过来，「原来如此。他姐姐我从前也很熟，未嫁时在老家常见面的。我知道她嫁到了这里，只是不知道确切消息，联系不上。她丈夫姓年？嗯，我也好像有这个印象。」
又说了两三句，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哒咔哒的急促声音，直朝他们这边来。
宣怀风所在的病房，是这层楼中最里面的，若有人过来，看来就是来这里的了，一听这声音，白雪岚和林奇骏都猜想大概是怀风的姐姐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一起起身，朝房门看。
果然，宣代云很快出现在门口，穿着绿呢缎旗袍，手里提着个小挎包，赶到房门口探了探头，见到白雪岚，立即明白找对地方了，和白雪岚点头打个招呼，心急地往里走。
张妈跟在她后面。
林奇骏赶紧打招呼，「代云姐，好久不见。」
宣代云正急着去床头看宣怀风，忽然听见林奇骏说话，猛然停下脚步，看了看林奇骏，有些惊诧，「这不是奇骏吗？什么时候到首都的？亏你心肠好，来这里探望我们怀风。」
记挂着弟弟的病，匆匆说两句就丢下了林奇骏。
宣怀风躲在被子里，早就听见动静，这时候把被子掀了坐起来，「姐姐。」
宣代云赶紧过去，握着他的手，「你这孩子，真把人急死了。病成这样，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幸亏白总长好心，给我打个电话，不然我还蒙在鼓里。」
宣怀风恨恨瞅了白雪岚一眼，低声说，「我的事，他管这么多干什么？好端端的让你急成这样。」
宣代云要不是看弟弟生病，真想拧他一把，轻声骂他，「你啊，狗咬吕洞宾，你生病了，人家给你通知家人，这样也做错了吗？什么时候你才知道一点好歹呢？」
张妈在旁边早把宣怀风上上下下全打量了一遍，插嘴说，「我的小姐，你就别忙教训他了，小少爷正生病了。你也不心疼心疼他，问问他的病，你看这瘦得脸上没一点肉。」伸手抚摸宣怀风的脸。
当着白雪岚的面，宣怀风像孩子一样被张妈摸脸蛋，觉得很不自在，脖子一缩，避开张妈的手，「我好多了，一点也没瘦。」
白雪岚走过来，安慰宣代云说，「年太太放心，怀风只是偶尔着凉，本来是小事，因为没有人照顾，才把事情闹大了。另外，他的营养也要补充补充。这里的林医生给他开了药的……」
有条不紊，把刚才林奇骏告诉他的，一字不漏转告了宣代云。
宣代云认真听了，感激地说，「白总长，你对我们怀风实在太照顾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谢你。」拉着宣怀风的手说，「弟弟，你承了人家的恩，心里要记住，日后总要报答人家的。」
宣怀风呕得只想吐血，如果再当面给白雪岚难堪，是一定会给姐姐责难的，只好转过脸，瞪了林奇骏一眼。
林奇骏也是一脸尴尬，无奈地耸了耸肩。
张妈对白雪岚更是感激涕零，在她心目中，就是这人把小少爷从大街上救回来的，恭恭敬敬地问白雪岚，「白少爷，那个林医生，不知道是不是中医？」
宣怀风不想白雪岚把张妈也蛊惑了，抢着说，「张妈，这里是西医院，医生当然是西医。」
张妈说，「哎哟，西医可不好。我听人家说，西医可狠毒的，往活人身上扎针呢。」
林奇骏被丢在一边，借机插进来说，「话不能这么说，西医有西医的长处。再说，中医难道就不往活人身上扎针吗？针灸就是用针扎的。」
张妈正色道，「林少爷，不是我不知天高地厚，敢驳您的话。这可不同，针灸那是用针刺经脉，老祖宗传下的东西，西医扎针，听说还要打水进去，哎呀呀，还有把人血抽出来的。」
宣怀风怕林奇骏下不了台，赶紧说，「张妈，你别和人家啰啰嗦嗦的，我现在又没有扎针，你计较这个干什么？」
「是啊，别唠叨了。」宣代云说了张妈一句，回过头对宣怀风说，「经了这一次，我是想清楚了。你别皱眉，今天我是一定要给你做主的。同仁会馆，不许你再住了，别的地方也不许住，今天就把你接回家。」
宣怀风苦恼地叹了一声。
宣代云果断地说，「别废心思了，我不会改主意的。这次是你命大，正巧碰上白总长，你这样孤零零在外面，病了也不会照顾自己，好好一个人，硬折腾成这样子。你是要把我的心捣碎吗？还是你心里觉得我不配当你姐姐，不配照顾你？」
林奇骏瞧宣怀风很不愿意的样子，在一旁开口试图劝一劝，「代云姐，至少让怀风在医院里住几天，等病情稳定再说。」
宣代云转过头，对他礼貌的一笑，「林少爷，我知道你和我家怀风，友情是很好的。不是我不接受你的意见，可医院病人多，反而容易过病气。在家里，我和张妈全心侍候，管汤管水，难道不比医院好？不瞒你说，我们家老爷子，从前也是不信西医的。」
白雪岚说，「接回家是再好不过的，谁也比不上亲姐姐照顾得好。不过依我看，医生开的西药，还是要按时吃，又不是打针开刀，当中医的药丸一样吃不就成了？」
宣代云很给白雪岚面子，点头说，「您说的也对。」
结果，宣代云当天就和张妈一道，把病中的宣怀风带回了年宅。
宣怀风和林奇骏久别重逢，都以为可以两人私下好好呆几天的，这个单人病房就能算个小小的甜蜜天堂。
这一下，全被白雪岚给打乱了。

第6章
宣代云颇有乃父之风，坐言起行，把宣怀风接回年宅，一边要张妈布置小少爷的卧房，一边把年贵找过来，「怀风不在同仁会馆住了，你雇辆车去，把他留在会馆的书和衣服收拾一下带回来。要是有房钱欠着，你把账一并结清了，回来我给你钱。」
为了好照应，宣代云特意把弟弟安排在离自己厢房只有一道月牙门隔着的房里。整个年宅忙了好大半个时辰，才把病人给安置妥当，宣代云和张妈商量了一下，又找了一个中医给宣怀风看病，免得被西医误了事。
宣怀风被这么闹了一天，身上也倦，躺在刚铺好的床上，将睡欲睡时，张妈叫了一声，「小少爷。」捧着一碗热腾腾的中药，小心翼翼地进来。
宣怀风睁开眼，苦着脸问，「你们就不能消停一会？我刚吃过西药，怎么又端中药过来？」
「您就听张妈的话吧，照小姐说的，这叫双管齐下，两个医生总比一个医生灵验。」张妈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用软枕垫着腰，唠唠叨叨地说，「小少爷，我们可是中国人，您虽然留过洋，但您骨子里还是黄帝子孙呢，这些老方子传了几千年，治好了多少人啦，您小时候……」
宣怀风直犯困，无奈道，「好了好了，我喝就是，你饶了我吧。」低头把很苦的中药咕噜咕噜喝了，「这样总行了吧？」躺回床上。
说也奇怪，也不知是否中药的效果，睡意全涌上来，一下子就沉沉不语了。
不知睡了多久，夜深人静时，院子里忽然哐当一声，像什么被砸碎了，宣怀风猛地在床上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侧耳听了一会，又没有别的动静了。
宣怀风便倒头又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张妈捧了早饭过来，宣怀风问，「昨天晚上，院子里面什么事那么吵？」
张妈说，「好像砸了一个花盆。听门房说，姑爷昨晚深夜才回来，人也喝醉了，在大门那吐了满地都是，叫门房扫了半天呢。」
宣怀风心里顿了一下，问张妈，「姐夫为什么喝得这么醉？」
「不知道，姑爷有时候脾气很大，我当下人的，怎么敢多嘴去问？」
吃完早饭，又被张妈哄着逼着，硬灌了一碗中药下肚。
张妈刚走，宣代云打着哈欠进来，坐在床边问，「早饭吃了吧，身子怎样？好点了吗？」
「好多了。」宣怀风想了想，问她，「姐姐，昨晚姐夫喝醉酒了？」
宣代云点点头，脸上忽然逸出一丝神秘的喜色，低声说，「你知道他昨天怎么了吗？」
宣怀风摇头。
「你姐夫昨天接到公文，他被调到海关当稽查处处长了！」宣代云笑吟吟地说了，伸出一根指头，往宣怀风额头上一戳，「你啊，老把白总长当仇人似的。其实人家哪里对不起你了？」
宣怀风得到这个消息，也非常愕然，完全搞不清白雪岚此举用意。
难道他以为先把姐夫升官了，我就不得不去当他的副官了？
这未免可笑。
宣怀风说，「白雪岚不是什么好人，我看他的眼神就很不正气，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呵，你还学会看人家的眼神了？嫌人家眼珠子乱转，你的眼珠子不转吗？」宣代云说，「我看你是先入为主。」
张妈这时候推门进来，走到床前说，「小姐，白少爷来了，说想探望小少爷。」
宣怀风立即说，「不见！」
宣代云拍了他脑门一下，「人家好心来看你，你摆什么架子？就算不看人家是个总长，也要想想是人家把你从街上救到医院里去的。」
宣怀风说，「送我去医院的是奇骏，关他白雪岚什么事？张妈，你去要他走。」
「胡闹！」宣代云喝了一声，正色道，「怀风，你到英国读了两年书，连中国人的礼数都忘光了吗？伸手还不打笑脸人，何况人家是你同学，又不曾做过什么对不住你的事。你何至于这样嫌弃他？上门就是客，宣家人可不能当逐客的主人。」回头对张妈说，「你去把白总长请过来。」
张妈赶紧去了。
宣怀风被姐姐骂了一顿，低着头闷闷不乐。
宣代云也知道他心里不满，叹了一声，站起来说，「现在是新时代了，年轻人总嚷嚷什么自由。好，我也不是食古不化的老人，你和朋友之间的事，我不多嘴。说到底，我也没有逼着你和谁友好的权力。人请进来了，你和他好好谈谈。不过凭我看，总不觉得他有什么不配做你朋友的地方。」
说完，转身出了房门。
不一会，白雪岚就跨了进门。
他今天穿着一席天蓝色缎子的长衫，风流儒雅，很有风采，见到怀风，问他一声，「你病好点没有？」
一边走过来，居然又是很不客气地坐在床边上。
宣怀风猛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看着他问，「你这人到底有没有信用？不是说了你是你，我是我吗？才说了几天的话，你就全部忘记了？」
他来势汹汹，白雪岚却显得很坦然，柔声问，「你身子不舒服吗？这么一脸难受的样子，身上还烫不烫？」伸手要摸宣怀风的体温。
宣怀风不客气地一掌打开他的手，「你少来这一套！我受够了，再不想和你闹这些假客气！昨天你故意在奇骏面前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打电话叫我姐姐来，你这些伎俩，实在让人痛恨！请你立即离开，以后不要再提什么同窗之谊，我对你连话也不想说！」
白雪岚被他一掌打开，再好的耐心也被打没了，脸色阴沉下来，冷笑着说，「我说你怎么发那么大的火呢，原来是为了奇骏。我把你姐姐叫来，坏了你们双宿双栖的好事，对不对？」
宣怀风气得胸膛激烈起伏，指着门说，「你走。」
「好，我走。」白雪岚傲然站起来，「你别后悔。」
「要我后悔，你等到下辈子去！」
「敬酒不喝喝罚酒！」白雪岚本来转身要走的，忽然被激怒似的，猛然转回来，弯腰一把抓住了他，拧着他的下巴，恶狠狠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白雪岚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欺负过，宣怀风，我告诉你，你这杯罚酒喝定了！」
他的手劲很大，宣怀风竟然挣扎不开，人一急，低头就往白雪岚手腕上咬。
疼得白雪岚倒吸一口气，把手猛抽回来。
他在床前站直了，低头看看自己手上渗血的牙印，挑起眉，缓缓地扫向床上的宣怀风。
宣怀风被他的目光瞅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墙角靠，想着要不要叫人进来。
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瞬间沉默的房间，充满了风雨欲来的紧张，
不料，白雪岚不怒反笑，冷冷地说，「咬得好，你可算欠我一笔血债了。」
把手腕举到唇边，竟然探出舌头，像狮子舔舐猎物身上的血肉一样，一点一点去舔牙印上的鲜血。
然后朝着宣怀风邪恶地一笑，转身非常骄傲地去了。
宣怀风看得毛骨悚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呼出一大口气，倒在床上。
张妈走进来，奇怪地问，「我刚才看见白少爷回去了，脸色黑黑的，好像和谁吵了一架似的，不会是和小少爷吵架了吧？」
宣怀风提起他就来气，「谁和他吵架？我才没那闲功夫。」
张妈一点也不明白两人之间的事，只说，「对啊，我说白少爷那么斯文的人，总不会和小少爷吵架的，可能是有什么心事吧。」
宣怀风警觉地问，「他走之前，有和姐姐说什么吗？」
「没有，」张妈说，「小姐在屋里照顾姑爷呢，姑爷昨晚醉厉害了，刚刚才醒。本来他们说着等一下要招待白少爷的，没想到白少爷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对了，小少爷，小姐和你提了没有？姑爷昨晚喝得那么醉，是因为遇到大喜事呢，他升官了！」一脸喜洋洋的。
宣怀风不禁烦恼。
姐夫刚刚接到升稽查处处长的公文，现在把白雪岚惹翻了，恐怕姐夫的处长也就泡汤了。
这事真不好和姐姐交代。
张妈只顾着高兴，还在絮絮叨叨说年亮富升官的事，宣代云要如何布置新家具，如何宴请亲朋好友，好好热闹一番。
宣怀风越听越烦，对张妈说，「我还正生病呢，你到底让不让我休息？」
张妈这才关了话匣子，「对对，小少爷要多休息，你先躺躺。我去准备午饭，给你特意熬点鱼汤。」
宣怀风蹙眉说，「一点胃口也没有，喝什么鱼汤？我不要吃午饭，你让我安安静静睡一会就行了。」躺在床上，用被子盖住头。
张妈嘟囔着，「生病的人怎么可以不吃饭？」仍旧出去准备午饭了。
宣怀风躺在房里，睡又睡不着，起来又觉得四肢无力，吃饭又没胃口，好像怎么都很难受似的。这一天，宣代云过来探望了他五六次，每次脸上都笑吟吟的，显然是为年亮富当上处长的事高兴。
宣怀风越看姐姐高兴，想起和白雪岚决裂，越感不安，恨不得姐姐不要来看自己才好。
偏偏到了晚上，大概是因为心情好到极点，连一向对他很冷淡的姐夫年亮富也跟着宣代云进房间看望他，一坐下，就对白雪岚赞不绝口，「别看白总长年轻，真是个说一不二的角色。谁想到他办事这样利落，这么大的调动，一两天的时间就办好了，局里的老赵和我说，海关那边连办公室都给我准备好了，绝好的黄花梨木桌子。嘿，海关真是大油水的地方，连用的东西也比别人矜贵。白总长年轻有为，有他管着海关，海关自然比从前更强一百倍……」
宣怀风听他白总长前，白总长后，恨不得拿个茶壶塞到他嘴里头去，无奈地躺在床头听了一阵子，对宣代云虚弱地说，「姐姐，天色不早了，姐夫昨晚睡得少，也该休息了吧？」
宣代云哪会听不出他的意思，对年亮富笑着说，「多谢你大驾光临，屈尊来看我弟弟的病。我知道，你坐在这里，浑身毛孔都想着出门呢，快去吧。」
年亮富说，「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好心过来看你弟弟，你就满口子讥讽，一会子大驾光临，一会子屈尊的。」
宣代云朝他一笑，「您现在不是科长，是处长了呢，我难道不能说大驾光临这样的词吗？这是夸你呢。」
年亮富被她说得高兴起来，也嘿嘿笑道，「你嘴巴快，我说不过你。今晚确实约了牌局，我还是去吧，不然人家说了升了官就爱迟到了。」站起来，和宣怀风打个招呼，乐呵呵地走了。
宣代云等丈夫走了，挪过来靠着弟弟坐得近点，低声说，「我看你刚才脸色很不好，出了什么事吗？你姐夫一提白总长，你就一脸的不耐烦。」
宣怀风说，「没事。」
宣代云问，「那么今天他来看你，你和他谈得怎样？」
宣怀风说，「有什么好谈的？探望病人，不过就是寒暄一下，说说天气什么的。」
宣代云说，「那就好，我就怕你对人家不礼貌，把人家惹恼了。你休息吧，我也不吵你了。」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宣怀风见姐姐要走，忍不住叫了一声，「姐姐。」
宣代云回过身，问他，「你还有事？」
宣怀风本来想把事情明说了的，但转念一想，难得姐姐这么高兴，就算过几天姐夫升不上处长，这几天暂且让姐姐高兴着也好，摇摇头说，「没事。你走的时候，帮我把窗子打开一点，晚上有风吹进来，舒爽一点。」
宣代云爱怜地理着他的头发，「你病还没大好呢，不要吹风。等好了，姐姐每天都让你开着窗户吧。」密密叮嘱一番，才回自己屋里去了。
接下来几天，宣怀风总不自觉地想起白雪岚走前那恶狠狠的眼神和所说的话，像怀里揣着一个随时炸开的大炮仗，因为林奇骏没有过来探望，心情更加不好，人也显得很没有精神，张妈连说是西医的药丸吃坏了，把宣代云也游说得慌了神，又请了几个中医来为他看病。
好不容易，这天林奇骏总算来了。
宣怀风一听张妈说林少爷来了，高兴地立即就要从床上起来，张妈赶紧按住他，劝着说，「小少爷，你的病才好一点，不能随便下床啊。昨天张医生还说你血气不足，一定要卧床静养呢。」
把宣怀风按回床上，才去把林奇骏请进来。
林奇骏一进来，才叫了一声「怀风」，就直跑到床前来了，焦急地问，「你到底怎么了？病了这么些天都不能下床吗？」
宣怀风看看房门已经掩上了，大胆地拉住他一只手，把他扯到自己床边坐，问他说，「这几天，你怎么都不来看我？」
林奇骏说，「很想来看的，可是事情都缠上身了，洋行在这里负责的只有我，不理会实在不行。你知道吗，我计划在首都开三家分店的，一家在平安大道，还有两家未定下来，我正想办法在华夏饭店附近寻个好店面……」
宣怀风截住他的话，「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说生意经的？」
林奇骏连忙笑着道歉，「我错了，我错了，一说到正事就什么都忘了。你好点没有，要不要我扶你下床走走？」
「奇骏，我问你。」宣怀风忽然换了一种很认真的口吻，很近的看着林奇骏，轻轻问，「你还想……亲我吗？」
林奇骏一愕，静默下来，年轻的脸掠过一丝激动的潮红，有点不敢置信，低声问，「我们过去说的笑话，你是当真的吗？」
宣怀风深深看他一眼，「你是不是当真呢？」
林奇骏被他这深深一眼，几乎把魂魄都看飞了，握着宣怀风的手，只觉得手心一直冒汗，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你要我亲你，是真话呢，还是玩笑话？要是真话，我可就真的亲了。」
宣怀风心脏扑腾扑腾地跳，其实早紧张得呼吸都忘了，把林奇骏的手捏得紧紧的，鼓起勇气说，「你要有胆子，你就尽管来。」
房里的空气仿佛全部温暖的凝住了，好像暖暖的蜡脂，在他们身边流动。
两人都像在梦里一样，不敢随便动一根小指头。
彼此默默凝望着。
很久，林奇骏才大着胆子，稍稍把身子往前蹭过来一些。
这些微的动静，在宣怀风看来，好像面前的大山震动了一样，他期待了很久的世界，正轰隆隆地放着金光向他走来。
林奇骏来到面前，宣怀风轻轻把头往上一凑，四片早就发烫的唇就贴到一块了。
他们互相抱着，就这么静静让唇贴在一块，说不出的甜蜜快乐。
宣怀风只觉得一腔的热泪都想痛快流出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人正走过来，他们像被吓到的兔子一样分开，各自摆开一点距离。
张妈进来问，「厨房要预备饭了，林少爷今天留这吃饭吗？」
「留。」
「我还有事。」
两个答复，几乎同时响起来，却是截然不同的意思。
宣怀风疑惑地瞅瞅林奇骏。
林奇骏为难地解释，「不能留下吃饭了，我下次来陪你。今天约了雪岚说事情，一定要去的。」
宣怀风脸色蓦地沉下来，「你怎么总和他混在一起？」
「我们说的是正事。」林奇骏说，「他是海关总长，洋行的货物都要从国外运来，做洋行的，少不了和他打交道。」
宣怀风重重哼了一声，把脸转到窗户那边去。
「我不在这吃饭了。」林奇骏对张妈又说了一次，等张妈走了，坐回床边，握着宣怀风的手说，「我知道你想我陪你，等我有空了，当然天天陪着你。现在分店正要开张，我是真的走不开。怀风，你还生着病呢，不要闹脾气，好不好？」
宣怀风生气归生气，也很不想两人好不容易把事情说开了，却又闹得不欢而散，闷了一会，转过头，叹了一声，「你说的不错，正事要紧。不过白雪岚那个人，心地并不如何厚道，你和他打交道，千万小心一点。」
林奇骏说，「你放心，谁当了官，心都会变黑的。我自然会小心。」
两人垂下眼睛，默默把双手在被子底下紧紧握了握。
眼神好一阵痴缠不舍。
林奇骏这才走了。

第7章
自从那一天后，林奇骏倒真的遵守诺言，只要能抽出时间，就到年宅来陪宣怀风。
两人情意绵绵，每次见面都觉得满腔话要说，还忍不住想再做点别的亲密事，可恨身在年宅，总难免要顾忌重重，一下子怕有人从窗外走过，一下子又怕张妈推门进来，竟是满腹憧憬无从下手。
唯其如此，反而让他们有爱恋日愈炽热之感。
连张妈也常常疑惑，「那林少爷倒真的很关心小少爷，总是每天过来，听说他还管着家里的生意呢，怎么看起来很空闲？」
这一天，林奇骏又来看宣怀风。
宣怀风身体已经大好，见到林奇骏来了，掀开被子跳下床说，「今天说什么也要出门走动走动，我都快闷死了。」
一边说着，一边把外衣找出来，在屏风后面换。
林奇骏走过来探头看，宣怀风听见他的脚步，把换下的睡衣丢到他头上，假装瞪着眼恐吓他，「我在换衣服，你过来干什么？」
林奇骏说，「过来看看，你不答应吗？」
宣怀风还想假装绷着脸，但忍不住嘴角往上翘，笑得连酒窝都露了出来。
他毕竟有些羞涩，转过身，背对着林奇骏穿衬衣。
林奇骏看着他的裸背，曲线流畅如天上的仙泉，一点瑕疵也没有，顿时一阵心猿意马，正想走前一步，把他刚穿上的衬衣脱下来，张妈的声音忽然从窗户外头传过来，「小少爷，医生说你可以吃点油腻菜了，今晚张妈给你烧芋头扣肉，好不好？」
两人都忽然被吓了一跳。
林奇骏立即退到屋角去了。
宣怀风穿好衬衣，跑到窗户那边朝外说，「别烧了，我今天出门呢，晚饭不回来吃了。」
张妈叫道，「这可不行，病才好几天呢，就开始往外跑，你就是在外头跑才病的……」
宣怀风哪里肯听她唠叨，拉着林奇骏，一溜烟从房里跑出来，到了大门，对门房说，「等姐姐回来，你告诉她，我今天和同学出去，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坐上林奇骏的汽车，拍着皮椅垫说，「快开，快开，我简直要闷死了。到郊外去，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快活得如孩子一样。
林奇骏吩咐汽车夫开到郊外。
这时节，正是郊游的好时候，草地嫩芽都长出来了，绿茸茸一大片，连绵无际，连空气里都流动着嫩草的清香。
林奇骏叫汽车夫去买些吃的喝的来，两人挑一块草地坐下，惬意地晒太阳。
林奇骏问，「这一阵子怎么不见你姐姐？」
宣怀风说，「她忙着呢，既要买新家具，又要买新首饰，还要准备在家里开酒会。我想过两天，大概还打算换房子了。」
其实他也觉得奇怪。
原以为白雪岚会在姐夫的处长职位上搞鬼的，谁知道这么多天下来，公文一点也没变，年亮富还是当上了海关稽查处的处长。
上个礼拜，年亮富已经正式上任，到稽查处报道了。
为了这个，最近宣代云特别忙，张罗着开宴会，既要庆祝一番，又要答谢鼎力支持的各方好友，当然，更要紧的是把新上司，新同事都请过来，搞好一下关系。
至于年亮富，本来就很少在家里呆，现在几乎晚晚都出去应酬了。
林奇骏问，「我听人家说，你姐夫能够当上处长，是雪岚在里头帮了忙？」
宣怀风心情顿时大打折扣，「你为什么总要提起这个人？」
林奇骏说，「白雪岚我们都认得，提一下就提一下，为什么不能提？我也不明白，他怎么就成了你的忌讳了？」
宣怀风不想答他，把手上一个橘子扔在草地上，自己躺下，入神地仰望蓝天白云。
林奇骏忍不住过去，轻覆在他身上，在他耳边问，「你想什么呢？躺成这个样子，我的心都跳了。」
宣怀风仰躺着，装作闭目养神。
他的神态极美，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每一个毛孔都是漂亮的。
林奇骏低声问，「我亲你好不好？」
宣怀风还是那副闭目养神的样子，嘴角却轻轻勾起一丝弧线，很甜的笑着。
林奇骏说，「我可当你答应了。」
凑过去，深深的吻了他。
两人在草地上，说了许多只有彼此可以听的亲密话，接了无数个甜到极点的吻。
时间像疯马一样，簌地就过去了，快得简直令人惊讶。
到了晚上，汽车夫买来的食物早就吃光了，两人肚子都开始觉得饿，不得不离开这片草地，坐车回城里吃饭。
到了华夏饭店，被听差引着上二楼时，刚好在楼梯上碰见白雪岚在几个官员簇拥下，谈笑着往下走。
宣怀风赶紧把头转到一边，身边的林奇骏却唤了白雪岚一声，「雪岚。」
白雪岚往林奇骏看了一眼，微笑着点点头，说，「我这里正有几个朋友，下次和你聊。」竟然扫也没有扫宣怀风一眼，就这样和那几个人下楼去了。
尽管如此，宣怀风还是浑身不自在，觉得好像受到监视一般，等他走了，对林奇骏说，「我们换个地方吃饭。」
林奇骏奇怪地问，「为什么？」
宣怀风说，「我不喜欢这里。」
扯着林奇骏，找了另一家饭店。
一顿饭吃得心神不定，宣怀风总觉得什么坏事会发生似的，在饭桌上也没心思和林奇骏说笑，匆匆把饭吃完，就要林奇骏送他回年宅。
回到年宅，他要林奇骏先回去，自己进了大门。
走到小院的月牙门，正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忽然「哐」的一声巨响，把他吓了一跳。
一个偌大的花瓶从正房飞出来，砸在小院天井里，彻底的粉身碎骨。
宣怀风不由站住了。
「亏你还有脸说！」宣代云尖利的哭叫声从正房飙出来，「姓年的，谁不知道你在外头玩戏子？大家得过且过，谁也不捅破谁，我忍着你，你就该知足了！好啊，现在当了个处长，有钱有势了，在外头玩那些破烂还不够，还要娶到家里头来！我告诉你，你姨太太敢进门，我和她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头顶静谧幽远的天空，被她尖锐的声线完全划破了。
宣怀风本不想插手，打算往睡房走，忽然又想起上次吵架，宣代云挨了年亮富的耳光子，终究放心不下，换了方向朝院子里走。
正房里宣代云的哭闹和年亮富的骂声不断，骤然轰隆一声，似乎谁发了大火，连房里的家具都蹬翻了。
宣怀风刚走到台阶下，房门猛然拉开，年亮富一脸怒气地从里面出来，刚好迎面和宣怀风碰上。
年亮富似乎没想到他在门外，仓促间滞了滞，愧色一瞬即逝，转眼怒容就更深了，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问宣怀风，「半夜三更的，你在我家院子里偷偷摸摸干什么？」
宣怀风关心姐姐，没空和他计较，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地问，「怎么吵起来了？这么晚了，姐夫到哪去？」
年亮富已经升了处长，这阵子又见白总长对宣怀风很冷淡，言谈中似乎都不愿提及他，心里明白这小舅子的功能已经用光了，对宣怀风的态度自然也直线下降，当即对着宣怀风从鼻子里嗤了一下气，皮笑肉不笑地扯着嘴角，「哟呵，管闲事管到我头上来了？请问你是年家哪门子尊长，要来过问我年家的事？」
宣怀风不料他如此跋扈，气往肺上一冲，但他是来劝架的，真大吵起来，反而给宣代云添乱，只好忍着气说，「姐夫……」
年亮富反而截住他的话，「别姐夫前姐夫短，我当这供应吃喝的冤大头，当太久了。照我说，把你游手好闲的功夫拿出一成来，挣些钱养活自己，我就谢天谢地了。现在的年轻人，整天高喊什么个性自由，却整日在别人家里吃白食，到底算怎么回事？我虽然不在乎那么一点米粮，但为国家养个蛀虫，也没什么意思是不是？」
年亮富和宣代云吵架，早把年宅的老妈子听差都惊动了，不知多少人躲在墙后面偷听。
他这么一顿发作，一点脸面也不留，宣怀风从小被人众星捧月长大，极清高的人，顿时羞愤得浑身一阵乱颤。
「年亮富！你少拿我弟弟找事！」房子里窗户刷地被人猛然掀开，宣代云从里面探出头，把窗台上一盆月季哐当一推，在廊下砸个稀巴烂，隔着窗户指着年亮富大骂，「他吃你的住你的，花的钱比得上你供应那个唱戏的小婊子？我弟弟怀风，说什么也是你正经小舅子，你当姐夫的支援他一下，有什么说不过去？怀风一天三顿饭，能吃你多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成千上万的砸在那贱人身上，是一点也不手软！成天花天酒地，丢着正经老婆在家里不管，你还算是个男人！」
年亮富也不示弱，转过身，指着窗户里头，「泼妇！我当年瞎了眼把你娶过来，你瞧不起唱戏的婊子，你还不如人家呢！」
宣代云声音更尖利起来，「年亮富！山水有相逢，你别把我们姐弟欺负得狠了，你等着瞧！」
年亮富讥道，「就凭你俩个倒霉样？年大爷我等着呢！」
重重哼一声，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宣代云见他真的走了，楞在窗边，哇地大哭起来。
宣怀风进房里去，怔怔看了片刻，才走过去，低声劝她，「姐姐，他已经出门了，你哭也是伤自己的身子，何必这样难为自己？」
宣代云哽咽道，「我心都被他踩碎了，还在乎这身子吗？」
宣怀风不善劝解，眼前痛哭的是他一向刚强的姐姐，更有些手足无措，见她这样掉眼泪，心里针扎似的难受，咬着牙垂头站在她身边，一点话也说不出来。
宣代云用足劲哭了半日，渐渐声音小了，呜呜咽咽的，一边说，「怀风，姐姐命苦，这可是给你做了榜样，这辈子什么都能信，就是不要信什么爱情，那都是书上骗人的话。我当初就是上了爱情的当，千挑万选，选了个年亮富，满以为他对我体贴，又是我自己喜欢的，准是个两情相悦。谁料你看，当上个破官，就马上要弄戏子当小老婆了，他还是个人吗？」
张妈在年氏夫妇吵架时不敢进来，后来见年亮富走了，才敢跟在宣怀风背后，蹩到房里，躲在角落里陪着宣代云掉眼泪。
见宣代云哭得好点了，张妈走过去，取了一条手绢帮宣代云擦脸，一只手去拭自己老脸上的湿气，哽着嗓子说，「我的小姐，这事了不得。戏子都是妖精变的，心肠比蛇蝎还狠，进门当了姨太太，有姑爷给她撑腰，还不一门心思地害你这个正经太太。千万要想个法子，让姑爷死了这份心。」
宣代云说，「让他死心有这么容易？他被那狐狸精迷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我要是能劝得动，也不至于和他吵。」
张妈说，「不怕，你还有小少爷呢，不是说他认识那个白少爷，就是姑爷的上司吗？请小少爷央白少爷出出面，谅姑爷也不敢不给上司面子。」
宣代云心中一动，抬眼去瞄宣怀风，却发现弟弟的脸刷地变成青白。
她大概猜到宣怀风有些为难，不愿勉强他，只对张妈说，「这些官场上的事，你又不懂，别瞎出主意。」
宣怀风低声说，「姐姐，你的事，我一定帮忙的。」
宣代云叹了一口气，只把纤纤的五指覆在他手上，轻轻握了一握。
第二天，宣怀风就给林公馆打了电话，请林奇骏过来一趟。
林奇骏来了，到了房里，和宣怀风并肩坐下，问他说，「你找得我这么急，又不愿在电话里说，到底什么事？」
宣怀风轻轻叹了一声，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都向他说了。
林奇骏听了，皱起眉头，「代云姐是巾帼中的英雄，想不到遭遇这样的人。」
宣怀风问，「你帮不帮我姐姐？」
林奇骏说，「当然帮。不过这种人家夫妻的事，我一个外人怎么插手？就算我开口，也毫无立场。倒是雪岚很能在其中起一点作用，不如我去请他出个面？」
宣怀风立即冷下脸，「就是不想找他，才把你请过来。你一个外人说话没有立场，为什么他就有立场？」
林奇骏见他两颊绷着，高挺的鼻子又倔强又漂亮，笑着道歉说，「是我的错，怎么忘了你和他八字相冲，见面就吵架呢？那么你说好了，我要怎么帮忙才好？只要你说的，我都听话去做，可以吗？」
宣怀风本来见他一叫就过来，心情有几分好转，可听他一张嘴就想去找白雪岚，心里又难受起来，看林奇骏赔笑，依然脸上还是淡淡的，说，「我看，事情一步一步来，你认识的人多，想请你先查一下姐夫看中的那位，是什么来路，什么样的人物，是想哄点小钱，还是很有野心的。」
林奇骏义不容辞道，「这个容易，等我回去，立即去办。不但那戏子的行踪住址，我看你姐夫平常出入的地方，交往的朋友，都不妨查一下，日后代云姐和他办交涉，也许也有点用处。」
他这样殷勤，宣怀风不禁心生感激，也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有些过头了，朝他微笑了一下，「多谢。」
林奇骏不禁和他挨得近了点，温柔地说，「你我两人，何必说这个谢字。其实，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倒想开口求你。」
宣怀风奇怪地问，「你有什么事求我？」
林奇骏说，「看你姐夫的为人，你住在这里的艰难，就可想而知了。我知道你性子高傲，不想靠着我生活，但长期看你受人家欺辱，我也受不了。我求你从年宅搬出来，不要再受你姐夫的气。说到住处，我立即就能帮你找到几个不错的，由着你挑。」
宣怀风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
林奇骏说，「怎么，你信不过我吗？」
宣怀风把脸抬起来，看着他说，「其实我姐夫说的话，也有他的道理，一个年轻人，靠人家供应吃喝住处的活着，有什么廉耻可言。我也想搬出去，可我不要白花你的钱。我只想问你一下，你那洋行里，有什么空缺没有？我没有太大本事，毕竟还是读过书的，算数是我的本行，英文很流利。你要是肯雇我，我就有薪金了。」
林奇骏一把握着他的手，放在心窝上，喜道，「有的有的，我那里正缺一个分店经理，既要懂账目，又要会英文，我正头疼请不到人呢，怎么竟把你给忘了？既然如此，我今天回去就正式下个雇佣函，你把东西收拾一下，等明天汽车过来接你。这职位还包了住所的，虽不豪华，却也算雅致，你连住处也不用另租了。」
两人这样说好，心里都很高兴，肩靠着肩坐在床边，两两凝望，都觉得心里涌出一股活泼泼的希望来。
林奇骏见宣怀风粉红色的唇微微抿出一点笑意，忍不住慢慢挨过去。
宣怀风知道他想吻自己，微笑起来，闭上眼睛，扬着脸等着。
忽然，外面走廊上一阵脚步声，两人吓得赶紧分开。
原来是个两个小丫环在外头打闹着经过。
两个人虚惊一场，不敢再在年宅乱来，想到明天搬出去后，自由的日子就开始了，于是也不心急。
密密说了一番私语，林奇骏因为忙着洋行的事，只能和宣怀风告别，依依不舍的走了。
宣怀风等他一走，就认真收拾起东西来。
他的行李本来就不多，几件衣服外，只有几箱子书。
他先把衣服收起来，放在个小箱子里，书倒不忙着收拾，打算明天先出了年宅，等安顿下来，再找人过来把书取走。
不然，要是现在就把书收拾起来，张妈一定会发现，张妈发现了，少不了又告诉姐姐，姐姐知道他要搬走，肯定又来劝骂一顿。
这种事情，他实在不想再惊动姐姐。
等到了洋行，安定下来，把姐姐接过去，让她看看干干净净的住所，想必她也会放心下来。
因为和奇骏有了约定，宣怀风心里踏实了许多，晚上吃饭的时候，唇角总是忍不住往上轻扬。
张妈看见了，很有些奇怪，问他，「小少爷什么事那么高兴，一个晚上乐呵呵的？」
宣怀风说，「没有，你看错了。」
张妈说，「我看错谁，也不看错小少爷你，一定是有什么高兴事。」
宣怀风不说，她只好自己瞎猜，想了一会，小声问，「是不是姑爷那边的事，小少爷想到主意了。」
宣怀风说，「你放心，我已经请人出面了。先查查那女人的来历背景，知己知彼，自然就能想到法子对付。」
张妈笑起来，「那是，那是！狐狸精嘛，就怕现形。查清楚底细，再对付她不迟。可怜小姐还在房里闷着，也不肯出来吃饭，我等一下去见她，把小少爷帮她办的事告诉她，让她也好安心。」
宣怀风说，「不用急，等事情办成了再说。」
吃了饭，他去正房里宽慰宣代云一番，早早就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窗户上刚见一点点灰光，他就从床上起来，把装衣服的小箱子放在床边，穿好衣服等着。
那期待感，竟如私奔一样。
在他心里，这大概就是私奔了。
这一生一世，只和奇骏在一起，听他说话，看他的模样，那真是最快活的事。
宣怀风一边憧憬，一边等着，院子里白光渐渐不再灰霾，天边红云染成一片，很快的，太阳从红云里跳出来。
宣怀风有些不安，但又知道自己是太心急了，日出时分，林奇骏或者还没有起身。
他就继续等着。
张妈来问他早饭想吃点什么，宣怀风不想她发现自己的事，把小箱子轻轻踢到垂下来的床单盖住的地方，敷衍着说，「我吃过早饭了，昨天开的一包饼干，还剩一大半，早上起来，我懒得叫早饭，自己拿着饼干就着水吃了。」
张妈唠叨一句不爱惜身体，就出去了。
宣怀风原以为很快林奇骏就会来接，不料这样一等，竟然等了大半个上午。
他渐渐觉得有些不吉祥，却又很怕自己对爱人生疑，只一味为林奇骏想理由。
或者下雇佣函，安排住处等等，也需要时间。
奇骏对他，向来是很体贴周到的，总会把事情都安排好了才现身。
宣怀风就这样呆坐着等，连站起来踱步都没心思，撑到中午，张妈又来了，站在窗户外头问他午饭想吃什么菜。
宣怀风开了房门，轻声说，「什么也不想吃。」
脸色青青的。
他过去电话那，拨了一个电话到林公馆，林家一个听差接了电话，见是找他家少爷的，很礼貌的问，「请问您是哪位？」
宣怀风说，「我是他同学，叫宣怀风。」
听差请他等一下，过一会后，过来拿了电话说，「我们少爷不在，出门去了。」
宣怀风问，「到哪里去了。」
听差说，「少爷的事，我们当听差的不清楚，似乎是出远门了。抱歉，帮不到您。」
宣怀风还想再问，听差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拿着话筒，半天才讷讷挂上，一时脑子里都是空的。
张妈看他从房间出来，就觉得他的样子不对，过来一看，他站在电话旁，整个人木木的。
张妈吓了一跳，「小少爷，你怎么了？脸上这么雪白雪白的？快坐下歇歇。」
宣怀风僵僵地站着，被张妈扯了几下衣袖，才醒过神来，凄然笑道，「我好得很，你别大惊小怪。」
张妈不信，「这个样子，还说什么好得很？不行，我还是请小姐过来看看，你前阵子才病过呢，不要又复发了吧？」
宣怀风拉住她，「姐姐已经够心烦了，你还闹她干什么？我肚子饿了，张妈，你随便弄点吃的给我好了，送到房里来。」
为宣怀风做饭，那是张妈最负责的一件事，一听宣怀风说饿，也就不去找宣代云了，赶紧到厨房去做饭。
宣怀风一人慢慢走回房里，把门关上，坐在床上。
怔了半天，觉得眼眶热热的，好像什么东西要滴下来。
他不禁生气。
为了这样的事流眼泪，自己也太无用了，要是有本事，何必一定要人家安排工作，汽车来接？
就像从前一样教书，在同仁会馆住，也是不错的。
他一边生气，一边又隐隐约约害怕，这眼泪滴下来，恐怕什么不吉祥的事都成真了。
他也曾被人造过谣，知道被人冤枉的滋味，现在还没见到奇骏本人，就不该怀疑奇骏。
他实在不想怀疑。
这样想着，他索性伸手，在大腿上用力一拧，咬牙说，「不许哭，不许哭。」
不料，这样一拧，泪珠在睫毛上再也挂不住，嘀嗒一下，直直掉了下来。

第8章
晚上，宣代云毕竟还是听见张妈报告消息，亲自过来看了。
宣怀风见到宣代云，想起自己请林奇骏打探消息，结果一点消息也得不到，连林奇骏都不见了，又为自己难过，又对姐姐内疚，向宣代云说，「我身子好好的，一点病也没有，张妈就是疑心大。」
宣代云说，「我看张妈说的有道理，你的脸色好差，眼睛怎么了？竟然红红肿肿的？」惊讶地扳着他的脸，要仔细看。
宣怀风低头避过去，掩饰着说，「这两天睡得不好，眼里都是血丝。」又问，「姐夫什么时候回来？」
宣代云的脸蛋立即黯淡下来，「谁知道？自从那一天走了，好几天不见他的影子。他心里已经没有这个家了，人心变起来，真是快。」
这话说中宣怀风心事，不禁跟着姐姐深深叹了一声。
宣代云正想着丈夫的事，倒没有注意弟弟的异常。
接下来几天，宣怀风都像活在一个分裂的世界。
一会子想出门，到大兴洋行，或者直接上林公馆，把林奇骏找了，当面问清楚，一会子又觉得不可以出门，万一林奇骏真的临时出了远门呢？他到了地方，一定会立即打长途电话过来解释的，要是那时候刚好出了门，岂不刚好错过？
一会子又想，林奇骏大概是反悔了，和姐姐说的一样，人心变起来就是快。
一会子却又全盘推翻，林奇骏请他搬出年宅，那是实实在在的，他们在一起那个感觉，那种舒服，不是假的。
迷迷糊糊过了几天，宣怀风瘦了足有两三斤，人显得更加瘦弱。
张妈看他们姐弟两人都憔悴，心疼得不断念佛，想方设法煮好东西给他们吃，无奈一个丈夫不归家，一个情人不见了，都不是饭菜可以治得好的病。
再好的伙食，对姐弟两人而言，都如嚼蜡罢了。
这一天日上三竿，宣怀风因为难受，还躺在床上发呆。
张妈过来，敲着门说，「小少爷，有一个叫老胡的到了大门，说代人送一封信过来给你。」
宣怀风起初不理会，后来猛地一想，想起这老胡，不会就是上次曾到医院送过稀饭的那个老胡吧？那一定是林奇骏要他送的信！
宣怀风骤一紧张，从床上跳起来，一边匆匆穿着鞋子，一边朝外头说，「张妈，我立即就来，你请他稍等等，我立即来！」
连鞋带都来不及绑，就冲去开了房门。
张妈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心急的样，笑着说，「不用急，人家早走了，留下信呢。就那么两张纸，值得这么慌慌张张的吗？」
宣怀风哪里有功夫听她唠叨，把她手里的信拿了，转身锁了房门，立即打开信。
抽出信纸展开，就看见林奇骏熟悉的笔迹。
宣怀风鼻子差点发起酸来。
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还是一样好看，但显得有些凌乱，好像是在被人监视的情况下，偷偷摸摸写的。
怀风吾爱：
家母忽然到了这里，对于我种种行踪，看管得很严，这段日子，连打电话也无法自由，要独自外出，不受家母委托的人监视，更是艰难。
工作安排一事，也要暂时放下，等时机恰当时再提。
这真是大家庭的痛苦，你也是从这样的大家庭里长大，想必也知道我受到的压力。
深深的想念你，爱着你，无论如何，我的心是和你在一起的。
奇骏
信里只有寥寥几行。
宣怀风拿着那封信，看了又看，也只能看出那么几行字。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有些惊讶，有些欣慰，又有些难以言语的失望和痛苦。
但仔细一想，也不能全怪林奇骏，他毕竟有自己的顾忌。
当年，宣怀风也被爸爸紧急送到了英国，还不是一样？
他把信攥在掌心里，脸朝着窗户外面，站着看了久久一阵，其实什么也没有看到眼里去。
不管怎么说，林奇骏只是被家庭管制住了，而不是变了心。
也许，就应该知足了吧。
有了林奇骏的信，宣怀风多日来阴霾的心情总算稍转一点。
午饭和晚饭都多吃了一点。
张妈既欣慰，又觉得奇怪，「也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好像灵丹妙药一样，早知道这样，我就请识字的先生帮我写几封给小少爷了。」
宣怀风在年宅里闷了多日，既然知道林奇骏的状况，就没有必要守着年宅的电话，吃过晚饭后，他打算到外面散散步。
到了大门口，竟然刚好看见一辆黑色汽车开进巷子。
这一条路面上，宅子气派较大的就是年宅，宣怀风一看那车，不禁就想，难道姐夫回来了？
他就站在台阶上等着。
果然，那汽车到了年宅大门就停下了。
车门一开，年亮富从车里下来，低着头思忖着什么的样子踏上阶梯，一时没注意有人在阶上。
宣怀风虽然讨厌他，还是叫了一声，「姐夫。」
「嗯？」年亮富猛然抬头，看见是他，脸色没什么表情，问他，「你姐姐睡了没有？」
「还没有。」
年亮富不知琢磨着什么，随口说，「没睡也不要紧。」
没再理会宣怀风，自顾自地进宅子里去了。
宣怀风想了想，姐夫回来了，恐怕还会和姐姐大吵一顿，他放心不下宣代云，决定还是回去看一看好。
到了宣代云住的小院，刚好就听见争吵声起来了。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黄色的灯光印在窗户上，里面人影晃动，宣代云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气愤地问，「一连多少天不回家，一回家就翻东西，你到底翻什么？别碰，这是我的东西，年亮富，你到底干什么？」
年亮富在房里，不知动了她什么东西，宣代云的声音忽然高起来，叫着说，「你还给我！你把它还给我！」
年亮富说，「你又不用，留着干什么？给我吧。」
宣代云的声音尖得把屋顶都划出几道痕迹了，「给你干什么？你休想！你拿老婆的首饰去讨好那些下贱婊子，你还要不要脸？还给我！年亮富，你敢碰我的嫁妆，我就和你拼了！」
说话间，房里一阵噼里啪啦，夹着瓷器砸在地上的清脆声。
似乎动上手了。
宣怀风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贸然闯进他们夫妻房里，一听这动静，担心姐姐吃亏，立即冲了进去。
宣代云正拽着年亮富的领口，抢他手里拿着的一条珍珠链子，她虽然骁悍，却终究是女流，个头力气都比不过男子，看见弟弟过来，赶紧叫，「怀风！快快！我的珍珠链子！」
宣怀风二话不说，冲过来就去扯年亮富的胳膊，使足了劲硬往外扭。
他力气也不大，但毕竟是两人斗一人，年亮富顿时败下来，一不留神，珍珠项链被宣代云一把夺了回去。
年亮富见东西被抢了，气得青筋直跳，狠狠推了宣怀风一把，「吃白食的烂货，要你管什么闲事？你给我滚！」
又隔着半间房子，指着宣代云大骂，「八辈子没人要的蠢货！一条珍珠链子，老子买不起吗？你不给倒好，我买十条给小凤喜！」
宣代云哭得梨花带雨，双手把珍珠链子捧在心窝口处，坐在床边哭着说，「你不是人！你不要脸！」
「对！我不是人！我不要脸！你嫁个男人不是人，自己很有脸吗？」年亮富一口答允了小凤喜要送她一条珍珠链子，这次特意回来取的，没想到不能得手，气急败坏起来，「你等着瞧，我明儿就把她娶进门，八人大轿！正红色袍子穿在身上！你嫌人家是戏子，不肯让她当姨太太？我告诉你，我把她当正房娶！我就喜欢，怎么着？现在人都是有自由的，有爱情就能结合。你受得了，就和她当个姐妹，平妻！懂吗？你受不了，我也不稀罕你，离婚就是了！你不是向来都很有新思想吗？离婚多简单的事，到政府办个手续，登个报，以后你要当尼姑要找小白脸，都由你！反正干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别和我年家扯上干系！」
宣代云坐在床边，开始还呜呜哭着，听到后面，就不再吭声。
忽然眼睛一闭，身子往后一仰，咚地一声，倒在床上。
宣怀风本来站在她前面，挡着姐夫过来，听见后面动静，转头一看，顿时大惊，扑过去抱着宣代云软软的身子大喊，「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张妈和一干听差都躲在外面，一听见宣怀风叫，她也什么都不顾的冲了进来，见了这场景，拍着大腿高声哭起来，「小姐！小姐啊！这可怎么办？姑爷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年亮富狠狠骂了一通发泄，没想到一向厉害的老婆，竟然倒了下去，一时间也楞了，呆看了片刻，跺脚吼起来，「你们都是死的啊？还不快点叫医生！混蛋！全是吃白饭的！」
听差们顿时轰然跑去打电话请医生过来。
年亮富却又忽然想起小宝贝正在等他那串珍珠链子，现在宣代云那串恐怕难以到手，还是快点去买一串才行，不然，小凤喜又要和他闹脾气。
年宅上下忙得一团乱时，他竟不言声地坐上汽车走了。
后来，来了一个学中医的医生，上次他也帮宣怀风刚看过病的。
到正房给宣代云把过脉，见病人睡着，不敢惊扰，就都在屋外讨论病情。
宣怀风很焦急，请教他说，「医生，我姐姐不要紧吧？她最近吃得少，睡得不好，心情又难过，是不是焦虑过度？」
医生斟酌了一会，说，「按脉象看，焦虑是有些焦虑的，但没有大碍。」
宣怀风难受地说，「我姐姐一向身体很强健的，现在都晕倒了，你还说没有大碍。」
医生露出一点笑脸，「凡是怀孕的女人，多少比平日柔弱点，这也是常事。」
宣怀风和张妈，一起愣住了。
「什么？」
「恭喜，年太太她有喜了。」
宣怀风和张妈还是愣着，医生连说了两遍，他们才惊醒过来。
张妈本来哭得伤心，一下子全翻转过来，变得喜气洋洋，乐呵呵地搓着手，就差在原地转几个圈了，连声说，「佛祖保佑，佛祖保佑！这一定是天上的太太保佑小姐呢。这下可好，小姐有喜了，姑爷的心也就回来了，天下男人没有不想当父亲的。准保姑爷把那狐狸精忘到天外头去！」
宣代云还躺着，不好惊动，她迫不及待的要把这消息告诉年亮富，可又不知道年亮富去了哪里。
宣怀风却没有张妈那么乐观，对张妈说，「姐夫恐怕刚才就走了。要想找他，也不是没办法，这些听差里面，总有知道主人行踪的，他们只是瞒着我们姐弟和你罢了。」
他转身看了一圈，指着众听差里头最得年亮富重用的那个说，「年贵，劳你走一趟，去那女人的住处，告诉姐夫，姐姐有喜了。就说请他回来看看。」
年贵陪着笑说，「怀风少爷，您说笑了。那女人的住处，我怎么会知道？」
宣怀风淡淡说，「不用抵赖了，你们都是拿姐夫的工钱，自然都帮着他的。我虽然笨，这一点道理还是懂的。」
又说，「我现在不是套问地址，要上门吵架，只是请你过去通报一下消息，这对姐夫也是好消息，不用担心他骂你。要是嫌走一趟辛苦，如果你有那边的电话，就请打个电话过去。」
年贵看他那眼神，虽不犀利，却亮亮的，很有神，似乎挺笃定，自己也不好再抵赖，笑着说，「您莫怪我们，先生吩咐了，谁都不许告诉太太的，我们当听差的，只能听先生吩咐。我这就去打电话。」
说完，真的立即去了。
宣怀风怕外面人太多，吵到姐姐，把其他人都劝散了，和张妈在房门外等着。
不一会，年贵就回来了。
张妈立即问，「怎么样？打通了吗？」
年贵点点头，「打通了。」
张妈高兴地问，「姑爷什么时候回来？」
年贵似乎很不好意思说，看看宣怀风，动了一下嘴唇，没说出来。
宣怀风看他神情，已经知道事情不顺利，无可奈何地说，「不要紧，你就照直说吧。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告诉我们。」
年贵这才告诉他们，「先生接了电话，听说太太有喜了，倒是愣了一会。后来，我听见有个女的声音在旁边隐隐约约，不知说些什么，再后来，先生就说，就说……」
张妈急道，「唉呦，你就直说吧，他到底说了什么？」
年贵瘪了瘪嘴道，「先生说，这件事看来是天意了。」
张妈关心则乱，点头直道，「是是是，当然是天意。」
「你听我说完。先生是这样说的，」年贵学着年亮富的语气，一字一板的说，「既然是天意，那就让老天裁决好了，叫太太好好养胎，要是生个儿子，行！她当大太太，小凤喜当妾。要是生个女儿，那就对不起了，她生不了我的儿子，我就再娶一个太太。小凤喜进门，和她平起平坐，两个人就姐妹相称好了。这是我的处置办法，她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拉倒。」
这番话说完，张妈几乎昏厥过去，唉呦一声，手撑在房墙上，吐了好几口气，人才说得出话来，微颤颤道，「这……这可千万不能让小姐听见。要是听见了，真会活活把她给气死，可怜她还怀着孩子……」顾忌房里的小姐，只不敢放声哭。
宣怀风默默站着，低着头，慢慢的，把垂在大腿两侧的双手，都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对年贵说，「姐夫说的话，你不要跟任何人说，更不要和我姐姐说，她要是听了，受了气，出了事情，我可是找你算账的。」
转过头，安慰张妈，「你不要哭，天塌不下来。姐夫这个人，最关心的就是他的处长职位，十个小凤喜也比不上他的官儿要紧。我和他的上司白雪岚，是很熟的朋友，请他出面来调解一下，事情就有转机了。」
张妈泪眼中的希望，一下子被点燃了，拉着宣怀风殷殷看着，「小少爷，这可全靠你了。你可不要胡哄我一个老婆子。」
宣怀风正经地说，「房里躺着的是我亲姐姐呢，我为什么拿这个哄你？」
他走到客厅那里，看着那镏金的拨轮盘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筒提了起来，放在耳边，将电话拨了一转，对着话筒说，「接线员，请帮我接海关总长，白雪岚总长的住处。」
电话打到白公馆，有人拿起电话说，「这里是白公馆。」
是个听差。
宣怀风报上姓名，说要找白雪岚。
那听差似乎从不知道宣怀风的名字，听他说了，在电话里很礼貌的说，「宣先生，抱歉，白总长出门去了。」
宣怀风问，「知道他到哪去了吗？」
那听差倒也痛快，告诉他说，「总长吃过晚饭就到天音园去了，今天有白云飞的戏。」
宣怀风挂了电话，进去换了一件衣服，出来叫辆车，直往天音园去。
他知道自己和白雪岚那样决裂，如今去求人家，自然少不了被白雪岚讥讽一番。
过去之前，他就给自己叮嘱了无数次，见到白雪岚，不管他说什么，为了姐姐，只要努力忍耐着，至于赔礼道歉云云，只要白雪岚肯出面阻止姐夫的胡作非为，一切不在话下。
不料，到了天音园，他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今天白雪岚没有包下整个天音园，下面的座位票可以卖给散客，但早就卖光了，宣怀风到了园门口，一眼过去，只望见没钱买票的戏友站在门口乌压压一片，伸长着脖子白听戏。
他挤到最里面的门，把口袋里姐姐给的钱掏出来几张纸钞，塞给看门的两块钱，才被放进了园里。
他知道白雪岚这样爱花钱的人，看戏一定是坐包厢，进了园子也不往一楼看，径直往楼梯上走，刚到二楼，忽然一声暴喝响起来，「喂！干什么的？」
楼梯口站了两个穿着制服的士官似的大汉，腰带上别着一把匣子枪，杀气腾腾的瞪着他。
宣怀风看那制服，不是警服，却又带枪，想了想，大概是海关检查走私的兵员制服，再探头往里看，走廊上也站着四五个同样的大汉，都立正严肃地守在包厢门外。
他家里也是显赫过的，明白这些是海关总长的护兵，对守在楼梯口处的一个护兵说，「劳驾，请你帮我通报一声。我是白雪岚的同学，叫宣怀风，有点要紧事找他。不耽搁他时间，说几句话就好。」
那护兵听说是白雪岚的朋友，神情才不那么凶恶，把宣怀风上下打量一番，才说，「你等等，我帮你问一声吧。」
宣怀风看他进了那包厢，不一会就出来了，问那护兵，「他怎么说？」
护兵脸色比刚才凶恶多了，把手一挥，「去去去！你奶奶的同学，我们总长说压根不认识什么姓宣的。快滚快滚！」
宣怀风想不到白雪岚居然这样回答，一下子怔了。
他自己和白雪岚要求决裂的，现在又厚着脸皮过来求救，心里羞愧万分，要是平时，早就一声不吭掉头走了。
偏偏事关自己的亲姐姐，他实在不能这样一走了之，在楼梯处站了一会，又鼓起勇气和那护兵交涉，「劳你再走一趟，帮我递一句话给他。就说我向他道歉，这次……」
那护兵不等他说完，粗暴地截断他说，「还给你递话？他妈的，你当老子是给你消遣的吗？快走！你走不走？再不走，我拔枪啦，老子就把你当刺客办！」
宣怀风心想，白雪岚既然已经传话说不认识自己，那打电话到公馆是无用的了，现在难得找到真人，一定要把他叫出来见一面才行。
豁出去了，在楼梯处伸着身子往走廊那边叫道，「白雪岚！白雪岚！你出来！我就只和你说几句话！」
这一来，连包厢门口的几个护兵都被惊动了，手按在枪匣子上看着这边。
那护兵见宣怀风这样胡闹，大为生气，恶狠狠道，「你这是存心找死啊？以为老子不敢崩你是不是？」
不过在戏园子里，又有长官在听戏，他也不敢真的拔枪，走前一步，拽住宣怀风的领口，把他拖到二楼走廊上，一拳就打在他腰眼上。
宣怀风从小到大还没挨过这样的打，腰上猛地轰然一撞，浑身都像瘫痪了般，呜一声倒在地上，疼得身子蜷起来。
「我让你找死！」
那护兵还不解恨，赶前两步，刚要踢他几脚狠的，厢房那边的门忽然开了。
白雪岚走出来，一脸不自在地问，「外面吵什么？让人怎么听戏？」
护兵们一看总长出来了，个个做好立正姿势，那个打人的也赶紧停下，立正报告说，「长官，这个人在外面吵闹，一定要见您。」指了一下地上的宣怀风。
白雪岚扫了地上的宣怀风一眼，问，「谁打的他？」
那护兵看他脸色不对，有些害怕，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我打的。」
「扶起来，」白雪岚冷冷说，「不像话，传出去就说海关的人随便动手打老百姓，你是让我难做人。」
护兵听了，赶紧把宣怀风扶起来。
宣怀风仍痛得额头冒汗，抬头一看，却不禁失了一下神。
原来白雪岚出来，包厢里其他人也跑出来了，好奇地跟在白雪岚身后，看好戏似的看着这边，上次见过的玉柳花俨然在其中，今天不用她粉墨登场，有功夫打扮，穿着得特别时髦俏丽，像个现代小姐似的。
更想不到，林奇骏也在那群人中，西装笔挺，玉树临风，和白雪岚一样的鹤立鸡群。他似乎是和白雪岚一道约了来天音园，在包厢里听戏取乐来着。
他站在白雪岚身后，一脸担忧地看着宣怀风，看见宣怀风瞅见他，却不禁把身子微微往后退了一点，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来。
宣怀风本来就已屈辱万分，见到他那目光，更是痛得无以复加，只能咬碎了牙硬撑着站在那里。
看见白雪岚转身要回包厢，宣怀风叫道，「等等！」
白雪岚停住脚，又把身子转过来，「宣先生，有什么指教？」脸上虽然笑着，眼睛却冷冷的。
他既然转身了，其他人也随着他一道转身，都盯着宣怀风打量。
宣怀风窘迫得没法子，硬着头皮说，「请借一步说话。有一件事，实在没法子，想和你商量。」
白雪岚眼中精光灿然，扫视着他，口里淡淡说，「宣先生说笑了吧。你我之间，有什么事情好商量。不是早说好了，你是你，我是我吗？」
两人隔了偌长一条走廊，他那眼光却犀利得叫人心寒，那么远，也像一把飞刀似的冷凛凛射到宣怀风身上。
宣怀风被他这样一堵，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脸上惨白。
林奇骏看得实在不忍心，挺身出来当和事老，作出笑脸，和白雪岚说，「雪岚，都是同学，何必呢？怀风不懂和人打交道，言语上常冒犯人，你一向知道的，为什么这次如此不肯原谅他？我代他向你赔礼道歉，行不行？」
白雪岚瞥了林奇骏一眼，嘴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地想了一会，才说，「好吧，我就给你这个面子。」
转回头，对宣怀风冷淡地说，「我这会正看戏，没功夫和你谈。要真有事，这样吧，明天晚上六点钟，我有半个小时空闲，你到白公馆来。不要迟到，我公务很多，过了时间就不候着你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进包厢去了。
林奇骏在走廊上停了一会脚，头不断往回望，一副很想走过来和宣怀风说话的模样。
偏偏玉柳花发觉他没跟上来，从包厢里出来找他，对他笑着说，「原来林少爷被丢在这了，您可要快点来啦，再过一会，可要错过白云飞上场了。」
另外一个面容清秀的小男孩子，看起来似乎是个学戏的童伶，也跑过来对他撒娇，「林少爷，你到底看不看我哥哥的戏？他要知道上场时你不在，可是会生气的。」一点也不避忌，抱着林奇骏的胳膊，把他拉到了包厢里去。
宣怀风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嗡嗡乱响。
几乎摇摇欲坠。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年宅的。

第9章
宣怀风回到年宅，坐在床边，说不出的憋闷难受，半天一动都不动。
张妈知道他出门是为宣代云找白雪岚的，一直关切着他回来没有，做完了手头上的功夫就赶紧过来了，问他说，「小少爷，你见到白少爷没有？他答应了吗？」
宣怀风挤出个苦笑，点点头说，「见到他了，但他今天太忙，约了我明天下午六点钟，到公馆和他详谈。」
张妈念了一声佛，「既然如此，那是再好不过了。」
宣怀风敷衍了张妈，在床上捂着被踢到的地方，蜷着身子躺了一晚。
一下子想到林奇骏，一下子想到白雪岚，心里那种滋味，像鱼被放到有热油的锅子里两面煎熬。
就这样煎熬着，眼睁睁的，一刻儿也没有入睡，撑到了天亮。
他们虽然说了要把事情瞒住宣代云，但宣代云在年家当太太，少不了一两个耳目，第二天，宣代云还是听到了风声。
下午三四点钟，宣代云使唤丫环把宣怀风叫到自己房里，背靠着床头，病恹恹地问他，「我听说，你去见了白总长？」
宣怀风说，「是的。」
宣代云叹了一口气，「是为你那不争气的姐夫吧？」
宣怀风没做声。
宣代云猜也猜到答案，又问，「见了白总长，他有什么话说？」
宣怀风不善说谎，既然姐姐问了，就把昨天告诉张妈的重说一次，「见面是见面了，不过没有机会详谈，今天晚上六点钟，我还要去他公馆找他。」
宣代云低下头，想了一会，把张妈叫过来，吩咐她说，「我那边桌子上一个檀木匣子，你打开来，里面有个真丝手绢包着东西。你拿过来给我。」
张妈把东西拿过来。
宣代云拿了，打开手绢，里面包着一卷纸钞。
宣代云和张妈说，「你把年贵叫进来。」
张妈出去了，不一会，年贵和张妈一起进了来。
年贵问，「太太，你找我有事？」
「年贵，你过来，这钱赏你。」宣代云等年贵过来，从纸钞里面拿了一张五块钱的，递给年贵，「有件事，你帮我去办。我们家的汽车，先生坐出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去雇一辆也好，借一辆也好，弄辆汽车回来，怀风要用。」
宣怀风想不到她弄这么一个来回，原来是为了这个，不禁说，「姐姐，用不着，我一个人去，叫辆黄包车就行了。」
「不行，要汽车。」宣代云下了定论，和年贵说，「快去办。」
年贵笑着说，「太太，不用另外找车，家里的汽车刚刚开回来呢。」
宣代云倒是一愣，「先生回来了？」
「先生还没有，不过汽车夫小谢的衣服都在这里，他总要常回来换洗的。我去问一下，要是先生晚上没吩咐用车，不就可以接送怀风少爷了？」年贵就出去问那小谢。
宣代云看年贵走了，叫宣怀风坐到自己床边来，和他好声好气地说，「弟弟，我看你那神情，和白总长的关系，其实并不怎么亲密，是吗？」
宣怀风最不想提起这个，低着头不做声。
宣代云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今天过去，不管是不是你同学，交情有多好，反正，是我们求人家帮忙。俗话说，先敬罗衣后敬人，既然是求人，更不能寒寒酸酸。你好歹也是司令的儿子，不能落魄到坐着破烂黄包车，可可怜怜的到人家公馆去。」
「姐姐……」
「姐姐是爱面子，你就让姐姐爱面子吧。」宣代云截住他的话，低声说，「听姐姐的，换身好衣裳，坐着汽车，威威风风的去，这些钱，都揣在口袋里，见到公馆的听差，随便抽一张赏给人家。」
她把那一卷钞票都塞给宣怀风，又说，「这世道就是这样，你寒酸，人家更欺辱你，你要大大方方，别让自己被人瞧不起。」
宣怀风拿着她塞过来的钞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年贵这时候进来，说汽车晚上刚好可以用。
在宣代云安排下，宣怀风只好换了一身剪裁很漂亮的丝质西装，坐上漆黑光亮的汽车，按时六点到达白公馆，来赴白雪岚的鸿门宴了。
宣怀风还是第一次到白雪岚的公馆，原以为不过是带花园的单栋别墅，等到了地方，朝窗外一看，不禁有些发怔，竟是好大一座富贵府邸。
白雪岚从法兰西留学回来的人，住的毫不西化，两扇大门猩红色的，上面挂着铜环虎头，十足的高门大户，排场比宣家当年显赫时还大。
车一停，年家的汽车夫小谢下车帮宣怀风开车门。
宣怀风有些怀疑，「你不会带错地方了吧？」
小谢开着车门等他下来，笑着说，「舅少爷你真会说笑，别的地方还有错，白总长是先生的上司，他的公馆，我能弄错地儿吗？」
宣怀风下车，小谢也不走，把车停在公馆外面等他出来。
大门上的听差足有五六个，看见有客人来了，下来了两个人迎客，问客人姓名。
宣怀风说，「我姓宣，和你们总长约好了六点钟来的。」
那听差拿个写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用手指顺着溜按下来，说，「是有这么一个约，宣先生请，我领你进去。」
宣怀风跟着他进去，过了中庭，上阶梯，迎面就是一个极大的大理石屏风，那听差没直接把他带去见白雪岚，却领着他绕过一道回廊，从一丛一人半高的白珊瑚摆设旁过去，到了一个小客厅，请他坐下，给他看茶。
宣怀风问，「怎么不见主人？」
听差陪着笑说，「抱歉，我们总长正见客呢，要请您等一下了。」
「要等多久？」
「总长的事，我们可不敢和您乱打保票，每天想见总长的人多着呢，总长也不是个个都肯见的。您能约上半个小时，已经很不错了。」
宣怀风想起姐姐的吩咐，从口袋里掏了一张钞票，递给那听差，问他，「我们约了六点钟的，现在都六点过五分了，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听差收了赏，笑脸更为殷勤，露出点为难的样子，低声和他说，「和您实说吧，您今天要见总长，我看有得等的，总长这会子，正在书房里和白大爷聊天呢。要是上了茶，谈兴起来，恐怕最少也要等上一两个小时。」
宣怀风一怔，「哪个白大爷？」
「就是那个唱戏的白云飞。」
宣怀风虽没见过这人，但提到这个名字，心里就很不自在了。
白雪岚上次就叫玉柳花拿白云飞和他比，昨天林奇骏在天音园，似乎也是去看白云飞的戏的。
听差收了他的钱，总不好就这么扔下他呆等，自告奋勇说，「这样吧，我去瞧瞧，要是白大爷快走了，我就来告诉您一声。」
宣怀风只好坐在小客厅里，闷闷地等。
过了半刻钟，那听差回来了，和他说，「先生您这可不运气了，书房里上了茶，刚才还到厨房要了两碟子点心，依我看，很有长谈的意思。」
宣怀风皱眉道，「我是有急事来见他的，劳你通报一声，就说我在这里等着，不妨碍他多少功夫，几句话的事。」
那听差也不推辞，点头说，「好，我帮您去问问。」
宣怀风坐在桌旁，也不喝茶，频频看着手表。
身在白雪岚的公馆里，他总觉得像到了很危险的地方，虽然富丽堂皇，到处都透着一点阴森。
看着时针慢慢指向下面的中线，尚未见到白雪岚，已经六点半了。
听差总算回来了，叹了一口气，「宣先生，我看今晚要见，是不成的了。」
宣怀风问，「你帮我通报了吗？」
听差说，「就是给您通报了。总长和白大爷聊得正高兴，要我过来和您说一声，今天不方便，没时间见您，请您先回去，明天再另约时间吧。」
宣怀风再好的耐性也被磨掉了，站起来说，「六点钟是他约的，既然定了，就应该遵守，怎么能这样把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书房在哪里？我现在就要见他。」
说完就走到小客厅外面去。
那听差着了慌，跟在后面，又不怎么敢强行拦他，一个劲地劝，「宣先生，这可不大好，我们这里是海关总公馆，几十个护兵守着呢，您这样乱逛，保不定他们把您当刺客了。您留步，留步……」
宣怀风不理会他说的什么，站在走廊上四处望着，挑了一个方向，看着觉得像，径直往里头走。
沿途遇上几个护兵，大概见他模样周正，衣着光鲜，后面又跟着一个听差，也不太留意，没有阻拦。
幸好大凡中国大庭院，格局总有多少相似，正厅位置，书房位置，都是大略可以猜到的，宣怀风从前家里也是偌大的园子，虽然第一次来，按着感觉走了小半圈，转找电灯亮堂处，居然真的找到书房了。
隔窗一看，里头灯光亮晃晃的，好像白日一般，白雪岚和另一个男人，一人坐了一张沙发，面前一张小茶几，摆着茶水点心，正很惬意地交谈。
那听差怕惹事，早就悄悄走了。
宣怀风自己去敲门。
里面白雪岚问，「谁？进来。」
宣怀风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白雪岚一看是他，眼中波光一闪，仰着头，坐在软软的沙发里，很清淡地问，「你怎么进来了？」
宣怀风忍着气说，「白总长，你和我约了六点钟，在公馆见面的。」
另一个男人，应该就是听差说的白云飞了，发现进来的不是下人，很礼貌的站起来，转身看了宣怀风一眼，转头对白雪岚说，「原来是客人。抱歉，抱歉，我聊得忘了时间，误了你的事，还是先告辞好了。」
又转过来，对宣怀风轻轻说了一声，「实在抱歉。」
他穿着一件天蓝色夹袍，人很秀美，这样文质彬彬，气质不凡，倒让宣怀风颇为惊讶，这样一来，反显得自己举止粗鲁，脸颊红了一红，对白云飞说，「道歉的应该是我，打搅你们的谈兴了。只是我实在有急事，要和他说一说。」
白云飞温柔地说，「不要紧，我本来就该走的，刚才是忘了看时间。」
接着就向白雪岚告辞。
白雪岚要送，白云飞坚决推辞了，自己出了书房。
亮晃晃的书房，一下子就只剩下白雪岚和宣怀风。
气氛顿时更为尴尬。
宣怀风站在书房靠门的地方，白雪岚也不请他坐下，自己大模大样坐在沙发里，端着喝了半杯的热茶，在白瓷茶杯边缘抿了一小口，用很放肆地眼光，慢慢地打量着宣怀风。
宣怀风觉得身上被他扫过的地方，都泛起一阵凉气，本来打算等白雪岚说话，现在却等不下去了，只好先开口，尴尬地说，「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请你出面帮帮忙。」
白雪岚问，「是你姐夫和你姐姐吵架的事吗？」
宣怀风点点头。
白雪岚有趣地一笑，「人家夫妻的事，我一个外人，能帮什么忙？」
宣怀风说，「那倒不是，我姐夫这个人很倔强，但你的话，他还是肯听的。」
白雪岚不置一词，把茶杯放在茶碟子里，轻轻转着，把宣怀风晾在一边，晾得困窘不堪了，才指着白云飞坐过的那张单人沙发说，「你坐下再说吧。」
等宣怀风坐下，白雪岚又把茶几上另一杯茶端起来，递到他手里，「这是真正的大红袍，很难得的，你尝尝。」
那茶杯放在茶几上，不用说，是刚才走掉的白云飞碰过的，宣怀风哪里肯喝，接着那杯茶，半晌只拿在手里。
白雪岚笑着问，「怎么，嫌这是戏子喝过的？」
他把身子往后一靠，舒舒服服躺在沙发厚厚的椅背上，瞥了宣怀风一眼，慢悠悠地说，「你总以为自己很矜贵吗？告诉你，要换了十几年前，白云飞比你还尊贵不知多少呢。人家祖上，过去袭着爵位的，和皇帝连着姻亲呢，住着大庭院，一从娘胎里出来，丫环嬷嬷一群围着，比红楼梦里的宝二爷还宝贝。可有什么用？一个大革命，多少代的风光都革掉了，贵族血统值几个钱？房子钱财没了，家一散，落魄得比自己的下人都不如，只能粉墨登场。幸亏，他长相好，嗓子也不错，人更是很识趣的，没你那些臭脾气。和你比起来，倒是找他解闷聊天更有趣些，你说是不是？」
宣怀风听了他一番带刺的话，满身血管里都泛着屈辱，忍着气问，「我姐姐的事，你到底愿不愿帮忙？」
白雪岚玩味地看着他，「我帮又如何，不帮又如何？」
宣怀风说，「你帮忙，我自然很感激你。要是不帮，那就算了，这种事，也勉强不了人。」
白雪岚立即说，「我要你感激我干什么？这种没用的客套，我看着就心烦。」
宣怀风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失望了，索性把茶杯放到茶几上，站起来说，「既然如此，我也不妨碍你，告辞了。」
白雪岚问，「你这样就走吗？」
宣怀风回过头问，「不然还要怎样？」
白雪岚看他的神色，俊美中透着阅历不深的青涩，真是非常诱人，眯起眼睛，睐着宣怀风，冷笑着说，「宣少爷，你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了？海关总长的公馆，想闯就闯，想走就走吗？恐怕没这么容易。」
宣怀风瞳孔猛地一收，警惕起来，「就算你是总长，也没有随便扣人的权力。现在这时代，有法律和人权的。」
白雪岚挑着唇角，不在意地一笑，「在我这，我就是法律。」
朝外面叫了一声，「来人。」
宣怀风趁机往门外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两个护兵，每人都配着盒子炮，仿佛门神一样目不斜视地守着门。
心脏猛跳起来。
外头听见白雪岚叫人，进来了两个听差，垂手站着问，「总长有什么吩咐？」
白雪岚问，「宣先生是怎么过来的？」
听差回答，「坐汽车过来的，车还在外头等着送他回去呢。」
白雪岚吩咐，「你把汽车夫叫进来。」
听差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年家的汽车夫小谢就被听差带了过来。
白雪岚也不让小谢进书房，就在书房门口站着，对小谢说，「你不用等了，宣怀风乱闯公馆，犯了我的规矩，被我扣下了，你回去，叫她姐姐过两天到我这里领人。」
宣怀风听了，头嗡地一下响了，咬牙说，「你这是强行囚禁！」
趁着还有小谢这样一个自己人在，一边说话一边快步往外走。
白雪岚也不拦他，坐着悠悠笑着看他怎么逃。
果然，还没跨出书房门，两个护兵就拦上来了，把宣怀风往里面一推，推得宣怀风几乎栽倒。宣怀风还在挣扎着出去，两个护兵索性一人反绞了他一只胳膊，用力一扭。
宣怀风只觉得手臂仿佛被折断一样，疼得冷汗直冒，咬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个护兵把他押到白雪岚的沙发旁，按着他的肩膀，逼他坐下。
白雪岚仿佛做的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笑了笑，对小谢说，「愣着干什么？照我的话去办。」
小谢只是个汽车夫，讨工钱过日子的人，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看到凶神恶煞的带枪护兵一边一个站在宣怀风身后，完全是把宣怀风扣押的样子，胆子都吓破了，颤着身子连连给白雪岚鞠躬，连忙说，「是……是……」就打算快点逃走。
宣怀风心急如焚，却还没有忘记他的姐姐，看着小谢转身走，朝他着急地大叫，「你不要把事情告诉我姐姐，你会急死她！小谢！小谢！你回来！」
他被压制得无法动弹，只好转过头，看着白雪岚。
白雪岚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好，将就你一次。」
叫人把小谢重新叫回来，对他说，「你回去，就对年太太说，宣少爷在我这里歇下了，一切好得很。别的事，不要给我胡说八道，明白吗？」
小谢刚刚见识过白雪岚的手腕，见到他笑吟吟的，也觉得胆战心惊，低着头说，「知道，知道。」
白雪岚说，「嗯，去吧。」
小谢如逢大赦般，赶快走了。
宣怀风见小谢走了，心里凉浸浸的，四肢都觉得发麻般，沉默了片刻，看看门口站着的护兵背影，还有身后两个高大的看住自己的护兵，问白雪岚，「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雪岚开门见山说，「这个你还不懂？你心里想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我早说过，这杯罚酒，你是喝定了。」
对两个护兵一扬下巴，「把宣少爷送到我房里。」
护兵们经过训练，都是只执行命令的，白雪岚一说，他们就立即动起手来。
不管宣怀风怎么呼救挣扎，还是被送进了白雪岚的大睡房，关了起来。

第10章
哐当！
从外面关闭起来的房门，传来下锁的动静后，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宣怀风被人猛然推进来，从光亮的书房到光线黯淡的睡房，视野一下子迷蒙起来。
他有些害怕的打量。
房里大灯没有开，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丝布灯罩架在灯泡上，把灯光遮掩住大半，照得房里物件影影绰绰。
这睡房极大，其实算得上是一个套房，首先是一个会见密友的小偏厅，往里一进，才是方方正正的睡房，大床就摆在最里头。
宣怀风站了片刻，看清楚晕黄灯光下，上面挂着宝罗帐，纯白色帐纱垂到下面的大床，不由一阵战栗。
想到白雪岚已经说得十分明白的话，他心里就莫名的惊惶起来。
宣怀风一刻也不想在这呆，转身擂门，放了嗓子喊，「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开门！」
门在外头下了锁，上好的厚木门，怎么砸也砸不开。
他知道，外面一定有护兵守着的，可叫破了嗓子，一点回应也没有。
宣怀风擂了半天，渐渐知道自己是出不去的，脊背冒着寒气，又把身转回来，看着只有自己的大睡房。
这种事，竟然会让自己碰上……
宣怀风怕自己害怕得昏了头，两手抱在胸前，逼着自己假装镇定的踱来踱去。
想不到。
竟然这样……目无王法……
仿佛他就成了白雪岚手里捏的一条小虫子。
他不要做白雪岚的小虫子。
不该来的！
宣怀风很懊悔，说什么也不该来，再怎么走投无路，也不该来求他。
从认识白雪岚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白雪岚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一次见面，白雪岚就让他浑身不舒服。
他的笑容让他不舒服，他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让他不舒服，他看人的目光，让他很不舒服。
过去，和林奇骏在一起谈笑时，白雪岚就在一旁静静看着，嘴角也带着笑。
宣怀风觉得，白雪岚静静笑着，盯着他看的眼光，像在看一件东西似的。
一件属于他白雪岚的东西。
就像一个有钱人家的大少爷，看中了玻璃橱子里的一条金链子，或者一条精致的手绢。
宣怀风一直很警惕，他总有意无意避着白雪岚，叫同学们到家里去玩，从不带上白雪岚。
他也不明白，那一天，白雪岚是怎么找到他临时住的宾馆的，明明只和奇骏约了一道游山，自己单独一个房间，为什么到了早上，白雪岚会和他躺在一张床上？
头还枕在白雪岚肩膀上！
那一个早上，睁开眼，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噩梦。
现在，他又掉到这个噩梦里来了……
目光触及里进的床，宣怀风生生打个寒颤，他停下脚步，把目光从床上调开，仿佛要找到什么东西来保护自己。
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但白雪岚的力气很大，他是知道的。
要是等白雪岚进来，真把他按照白雪岚的意思给做了什么，还有什么脸面活？
那是生不如死的。
何况，他已经有了奇骏。
奇骏要是知道了，又怎么办？
宣怀风一阵心如刀割，想起他和奇骏在草地上甜蜜的亲吻的时候。
要他背叛奇骏，他宁愿死了的好。
白雪岚叫护兵把宣怀风带到睡房去，自己却坐在书房里，不急着起身。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仰面思索着，隔了一会，拿起摇铃晃了晃，叫听差把茶水点心撤下去，给自己沏一杯浓浓的黑咖啡来。
宣怀风的事，还需冷静的斟酌斟酌。
人已经关到房里了，是吓唬吓唬他，还是釜底抽薪，断绝了他的退路呢？
夜长梦多，先把人要了，再慢慢让他回心转意，对一般人来说，或者可行。
白雪岚就怕对着宣怀风，这样的伎俩不成功。
真的强把他要了，宣怀风那个烈性子，说不定真的会寻死。
提起宣怀风的烈性，白雪岚苦笑着摇头，真是又爱又恨。
听差沏了热咖啡来，他端起来，慢慢的一小口一小口饮着。
把一杯咖啡喝完，白雪岚也总算想定了。
与其强要了，让宣怀风寻死觅活，还不如给他一点时间，让他软化了再做他想。
就这样吧。
白雪岚转头，看看落地大摆钟，上面时针指到十二，已经很晚了。
宣怀风在睡房里被关了几个钟头，一定早吓得魂不附体了。
也好，去掉他的威风，该去会会他了。
像一个老练的猎人，耐心等到了时机，白雪岚站起来了，带着一个很有趣味的笑容，走到睡房门口。
两个护兵笔挺地守在门外。
白雪岚指指里面，「有闹吗？」
护兵陪着笑说，「在里头打了半天的门，一直在闹。现在大概是累了，消停下来了。」
白雪岚早就猜到会这样，示意他们把门锁开了。
走进去，桌上台灯亮着，小偏厅里一点声响也没有，白雪岚估计他大概躲到哪个角落里了，反正逃不出这一点大的地方，也不着急，缓缓踱着步子往里走。
到了最里面，看见床上的罗帐被人放了下来，掩着大半边床，白纱里头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像有人背对着外面，侧躺在床上。
白雪岚有些惊诧，又不禁轻轻一笑。
想不到这人比自己想的豁达，居然敢在这里睡了。
自那一夜使了个醉酒计后，就再没有见过宣怀风的睡容，想到熟睡时微微绯红的俊脸，头枕在自己肩上，像花朵垂在绿枝上的柔美，心里忍不住滚烫起来。
白雪岚笑容温柔了许多，把纱帐轻轻掀开，钻进去坐到床边，低声问，「装睡的吧？我不信你睡得着。再不起来，小心我脱你衣服了。」
宣怀风却像真的睡熟了，仍旧静静躺着。
白雪岚忽然心里吃惊起来，叫了一声，「怀风？」伸手去扳他肩膀。
只轻轻一扳，侧躺的身子一点力也没有，竟就随着他的手翻过来，仰躺在床上。
宣怀风年轻的俊脸，白里带青，仿佛连气息也没了。
「怀风！」白雪岚本来把他关起来吓唬他，这下子倒把自己唬到了，大叫一声，把一点动静都没有的身子抱在怀里，朝着外面放声大叫，「来人！快点来人！快找医生！」
外面的护兵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按着腰杆上的枪匣子，飞一样的冲进来，看见宣怀风在白雪岚怀里一动不动，都懵住了。
一个讷讷说，「总长，我们不知道屋里面的事。」
另一个年纪稍大一点，还比较机灵，赶紧弯腰把手在宣怀风鼻子上探了探，连说，「还有气息，这个样子，应该是吃了什么。」
白雪岚脸都发青了，冲着他喊，「吃了什么？你说啊！」
这一会功夫，外头的听差们也冲了好几个进来，一进来，房里的事情一目了然，大家都知道这宣家的少爷寻死了，他们中有不少是当了很多年官邸差事的，做事还算有章法，立即有人赶去打电话叫医生。
有一个叫张戎的听差阅历深些，见白雪岚只管抱着宣怀风，拼命抚他额头脸颊，对他说，「总长，您太心焦了，这样抱着也不成事。我看寻常人身上不会带着毒，他大概是吃了房里什么东西了。您想想房里有什么有毒的东西，让他翻出来乱吃了？」
白雪岚关心则乱，被他一提醒，人倒是醒了醒神，皱着眉说，「没有啊，我在睡房里放毒药干什么？」忽地眼睛一睁，身子震了一震，「前几天海关送过来一些烟土样品，用油纸包着，大概在抽屉里，你快点打开找一找！」手直直指着那桌子。
几个听差赶紧去翻，却没有翻到。
又人人弯腰去床边地上慌慌的寻，真的让他们在床底下找出一张油纸。
张戎拿着油纸在鼻子上一闻，烟土味直冲鼻，说，「看来是把烟泡水喝了。」
白雪岚听了这句，心稍微松了一点，才不像刚才那样急得发晕，「烟土的话，是有得救的。」立即恢复了几分沉着，对张戎说，「你快打电话，和医生说病人是喝了烟土水，赶紧带对症的药来。不！我们派车去接！把公馆所有的车都派出去，就近的医生都要他们带医药过来，谁到得快就重赏谁！」
把好几个听差都派去接医生。
自己抱着宣怀风，坐在床边心急如焚地等着。
这一等，好似等了几辈子，像在火上烧着一样，不到一两分钟，就瞪着眼睛问，「怎么还不到？」
房里留着的听差小心地陪着笑说，「您是太焦急了，车才刚刚出去呢，最快也要十来分钟才到。」
白雪岚让宣怀风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不断帮他擦汗，额上的汗只有一点点，冰冰的，很快就无汗可擦了，白雪岚只觉得宣怀风双颊越来越青，连气息都似乎要尽了，刚刚才略安的心，一下子又悬起来，生怕医生还没来，宣怀风人已经撑不住了。
恨不得冲出去大街上把医生拽一个进来，又不敢撇下宣怀风。
那种惊惧的煎熬，是生平未有过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短短十来分钟，白雪岚觉得自己像死过十来次似的，忽然间，听见外面听差们喊，「医生来了！」
一个半夜被抓起来，衣服都没穿好的西医提着小药箱一头大汗的小跑进来。
白雪岚还嫌他慢，连声说，「快点！快点！都什么时候了！还磨磨蹭蹭！」
那西医早在路上听听差说了是喝了烟土水，这个病人倒不难治，赶紧到床前，解开宣怀风的衣襟，让他透气，然后抓住宣怀风细细的胳膊上，扎一针进去。
宣怀风其实只是半昏，还留着一点意识，他天生畏疼，针一扎进肉里，不禁轻轻呻吟了一声。
白雪岚听见他这声呻吟，像自己也扎了一针救命药似的，一口大气松下来。
医生帮宣怀风打了两针，又取出药水，要白雪岚帮忙撬开他的嘴，喂了两小瓶下去，笑着说，「喝了这点药水，等一下再喂他一些水，吐出来就好了。」
白雪岚见他说得如此轻松，反而有些不信，「这样就行了吗？」
医生说，「病人气色还好，一看就知道吃下去的数量不大。现在人只是麻痹了，并无大碍的。」
他是被人从被窝里抓出来看诊的，说完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向白雪岚告罪，说要告辞。
白雪岚却因为被吓得够呛，唯恐宣怀风病情又有变化，对医生说，「今晚请留下，至少看顾到明天早上。诊金是一定从厚的。」
硬把医生在客房安顿下了。
宣怀风吃了药，又被喂了一碗白水，后来身子一动，果然哇哇哇大吐起来。
白雪岚抱着他，也被吐了一身，却不觉得有什么。
等宣怀风吐干净了，白雪岚取过水，灌了宣怀风一些，让他漱口，看看睡房，地面上脏得不能用了，今晚只能换地方睡。
便把他抱到另一处厢房里。
宣怀风身上还穿着来时的丝质西装，这时候已经睡出许多褶皱，因为医生让他透气，西装和衬衣都左右打开着，露出大半白皙胸膛，在一呼一吸间，轻轻起伏。
白雪岚进了厢房，把他放到床上，自己随便弄套衣服换了，又叫听差把自己的睡衣找一套出来。
他亲自给宣怀风换上。
宣怀风还在麻痹状态，手脚软软的，倒变乖了很多，白雪岚像摆布一个真人大小的娃娃一样，动着他又白又细的长手长腿。
给病人把睡衣套好，白雪岚一低头，才看见宣怀风眼睛开着一条小小的缝，黑色的瞳仁在里面露出一点点，似醒未醒，一脸很无防备的样子，怔怔瞅着他。
白雪岚苦笑着说，「你也算厉害了，反倒修理起我来。」
宣怀风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还是乖乖地看着他。
白雪岚问，「你现在到底是迷糊呢？还是清醒呢？」
宣怀风仍旧没有动静，头靠在枕上，略偏了一点点，安安静静的，迷迷糊糊地盯着打量。
白雪岚今晚的野心本来被打消了的，这一刻，却猛然野火燎原般的烧起来，神色一变，受不了热似的解开自己的衣襟，不禁低头又去看宣怀风。
看一眼，又看一眼。
他骤然长叹一口气，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一股脑全脱了精光。
站在床前，顿了顿，终于似乎下定了决心似的，把躺在床上的宣怀风身上的睡衣全剥下来。
赤裸裸地躺上床，把赤裸裸的宣怀风，用一只手抱在怀里。
然后，另一只手拉过床头摆着的叠好的被子，抖了抖，用力一扬，让双人被把他们两人完完全全盖住了。
这一刻的感觉，玄妙得难以形容。
全身上下被被子蒙着，白雪岚不觉得气闷，倒觉得他们两个被隔绝到了另一个很远的，与世无争的世界似的。
宣怀风柔软的身子，一丝不挂伏在怀里，他忍不住慢慢挪着手，从肩胛骨一路摸到后背。
被子底下，一点光也透不过来，绝对的漆黑。
只凭手感享受宣怀风身体美丽的线条，反而让白雪岚更加兴奋起来。
小小的密闭空间，他仿佛闻到宣怀风散发出来的烟一样氤氲脑际的肉香。
不知为什么，白雪岚渐渐就焦躁起来。
他用力抚摸着怀里人的身体，似乎刻意要把他摸醒一般，指尖从细腻的背部滑过，落到下面狭窄的臀缝，执拗地往里钻探。
既紧绷又柔软，奇特的触感令人呼吸困难。
白雪岚以为自己早准备好了，现在却还是心脏砰地一跳。
他忽然觉得空气不够用了，烦躁地一蹬，把身上的被子蹬得远远的。
院子里的灯光一下子透进窗，使他视线模糊，他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着闭着眼睛侧睡着的宣怀风，不着寸缕的身子起伏着优美曲线，夜的光华覆在他身上，像笼罩着一圈淡淡光环。
白雪岚一向觉得宣怀风好看，却从未如这一刻般觉得他如此动人，活像粉色琉璃铸成的人儿。
弧度迷人的后腰，有一块蝴蝶形状的胎记，如晕染开的一抹墨色，覆在肌肤上。
白雪岚一股冲动上来，忍不住低下头，在那后腰的胎记上狠狠咬了一口。
宣怀风当即被他咬得清醒过来，吃疼地「呜」了一声，想翻身避开后腰上的痛，白雪岚更不愿放过，仿佛狼一样用牙齿咬着那小小的肉，不断加深牙印，把宣怀风咬得呜咽挣扎。
等咬得尽兴了，才一下子把宣怀风翻过来，让他仰躺在床上。
这样赤裸裸仰躺在床上让男人打量，宣怀风倍感羞辱，拼命要翻过身蜷缩起来，白雪岚和他拧着干，硬把他按着，不许他动，伸出一只手去挑宣怀风的下巴。
宣怀风被迫抬起脸，白雪岚借着窗外斜射进来的月光，看清他俊美的脸，精致无暇的五官都带着令人血脉贲张的羞耻窘迫，欲反抗而反抗不得。
大概白雪岚真把他咬疼了，连眼泪都渗了出来，闭上的眼睑覆着浓密睫毛，湿漉漉的，一个劲轻颤。
白雪岚猛然间觉得自己真是个下三滥，今晚的事，落井下石，趁人之危，这八个字的评语可是逃不掉的了。
真是既下流，又无耻。
他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手却无论如何也缩不回来，沾在宣怀风洁白的胸膛上，反复抚摸那上面两颗嫩嫩的小芽。
不料越抚摸，欲火越不受控制，就像一个口渴的人，忽然喝了咸酱油一样，更发疯似的口渴，手摸着都不解恨了，干脆头往下一压，牙齿咬住一个乳头，用舌尖拼命的顶着那小肉点。
宣怀风「呀」地轻轻叫了一声，带着一点哭似的尾音，使劲推白雪岚的脑袋，要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发觉不行，又用脚往上蹬。
白雪岚被他连续蹬中几下，却不如何疼，执拗的伏在他身上不下来，含着小巧的乳珠，两边脸颊收起，簌！用力地吸。
「啊！」宣怀风被他弄得受不了了，把脖子往后一仰，喘着气说，「你杀了我吧……」
这句对白，倒是小说里强抢民女时常用的。
任谁在床上吐出这一句，白雪岚都觉得十分可笑。
唯独宣怀风轻轻说了，带着一股很绝望的气息，一下子把白雪岚野马脱缰似的欲望拉回了大半，抬起头，拧着他的下巴转回来，脸对着脸，冷冷说，「这话可笑。你本来就一心要寻死的。这身子，你自己都不要了，怎么还不许我碰？百姓家里剩的饭菜，尚且施舍乞丐呢，你待我，连对乞丐都不如。」
宣怀风不肯和他说话，甩开脸，又想翻身蜷起来。
白雪岚一把抱住他，把他困在怀里，强硬地说，「好，你不想和我说话，咱们就把事情做到底。我反正已经豁出去了，也不用顾着脸面。你说我流氓也罢，强暴犯也罢，总之我是不放过你的。」
说完，压住宣怀风的双唇，狠狠吻了一气，把宣怀风逼得肺里的空气都用尽了，不断在他怀里乱转乱蹬。
亲完了，白雪岚放开宣怀风，抓着他的下巴，眼里带着凶光地问，「你和林奇骏，也是这样亲的吗？」
宣怀风倔强地一个字也不说，一个劲地转头，转身子，要把他身影眼神都撇到视线不及的地方，这可把白雪岚大大激怒了，索性把高大的身子完全压在宣怀风身上，探手往腰腹下面探，一把握住要害，「他帮你弄这里，很舒服么？」
宣怀风胯下被抓得一阵异样，又气又怒，伸脖子就往白雪岚肩膀上咬。
白雪岚身子一侧避过了，冷笑着说，「你心里只有姓林的，对我倒是想咬就咬，怎么就从来没想过我也会疼。」
低头吻住宣怀风的唇，舌头探进去，狂风扫落叶似的搅动口腔。
宣怀风连呼吸都赶不上，气力不继，脸色憋得发青，白雪岚吻够了才放过他的唇，像不给自己思索余地般的，也不容宣怀风喘息，两手握住宣怀风膝盖，左右一分，趁势把身子契进他两腿之间。
迸动的热物硬硬地抵在入口。
宣怀风畏惧地一颤，低声叫着说，「我不要……」
不等他说完，下身一阵刺痛，异物直直地嵌了进来。
脑里顿时恍惚。
白雪岚又进了一点，宣怀风才清醒过来似的，「啊」一下惨叫，不断把两脚蹬在半空里乱踢。
白雪岚得偿所愿，顿时被胯下热热柔柔的，吸住似的触感给逼得毫无理智了。
他也不是没和人上过床，对那隐秘的地方本无新鲜感可言，为了忘记宣怀风，在法兰西的时候还特意寻了两个同性情人，但现在全明白了——一切都是徒劳。
他就是想要这个人。
千金难买心头好，差一点都不成！
只有宣怀风能轻而易举，就把他一腔野火全烧起来。
热气直冒的快感让白雪岚只想按住宣怀风，宣怀风的脚在半空里踢过来，他索性两手抓住乱踢的脚踝，往左右扯，把宣怀风大腿根分得更开。
这样一来，臀部的秘地较容易进去了。
发疼的亢奋，试着往紧紧的热道深处挤，极安静的夜，仿佛能听见往深处挤压时碾过肉膜的声音，令人的牙齿有一点点发酸。
却也让人如野兽似的发疯。
他抓着两只白玉似的脚踝，在翘臀中央一点一点侵进去，每进去一点，就像把里头的林奇骏挤了一点出来，像在宣怀风这块冰上面撒了他白雪岚的一点火种。
占有的喜悦感把他的心涨得满满的，仿佛把一件眼馋了许多年的宝物，终于捧在掌心上。
腰杆用力一顶。
凶器完全放进漂亮身子的那一刻，一直乱滚乱动的宣怀风，忽然哇地一声，很大声地哭起来，十指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脸。
白雪岚抓开他挡在脸上的手，不许他逃避，低头咬住他的唇乱吻。
「奇骏！奇骏！」宣怀风大声的哭叫着，拼命甩着汗津津的头。
在脑海里努力回想的奇骏的笑脸，被白雪岚骤然加重的动作给击碎了。
不管他怎么竭力逃避，却无法不感觉到自己正被白雪岚占有，被扩张到极点的秘处，羞耻的痛感沿着血管蔓延到全身，摩擦到肉的吱吱喳喳的带着水渍的淫靡声，直往耳道里钻。
光裸的脊梁上，一阵阵电流乱窜。
气息完全紊乱了，喘着气，连哭都哭得断断续续。
他感觉着白雪岚反反复复抽动着粗壮的腰杆，在自己身子里面凶猛地深深地捣。
全身莫明地颤动着。
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激荡振奋，宣怀风这辈子也不曾体验过，他原以为是对白雪岚的恨意。当白雪岚一边动着，一边握住他的下面时，他才发现自己胯下不知什么时候挺得直直的。
「想不想让奇骏来看看这个？被我抱得硬起来了。」
宣怀风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看着白雪岚很有趣味地抚摸着自己那个代表着欲望的部位。
那地方竟然快乐地挺直了，期待似的在白雪岚掌心里跳动。
宣怀风的心猛地抽疼了。
他咬着下唇，大滴的眼泪淌出眼角，一颗一颗顺着脸掉在床单上。
白雪岚简直看得不忍，想停下来，骤一转念，又刻意让他这样绝望的无声哭着，动作反倒更无情了。
击打内部的频率越来越快，宣怀风也不叫疼，后脑抵着床单，身子努力反弓起来颤栗着，只有眼泪掉得更厉害。
折腾了不知多久，白雪岚一直抽动得十分厉害的腰杆，忽然稍稍停了一停，下一刻又猛地顶到最里面，在痛快的巅峰勃然爆发。
热热的精华溅在里头，像被开水烫到一样。
宣怀风像被踩到伤处的猫咪似的，骤然呜咽一声。
白雪岚一腔欲火泄尽，舒出很大一口气，伏下来。
盯着面无表情的宣怀风半晌，低声问，「我们再来一次？」
宣怀风无论如何也保持不住漠然了，不得已把目光转过来，惊骇地瞪着他。
白雪岚温柔地抚着他下面，轻轻说，「你还没快活过呢，刚才不是硬了吗？我帮你弄出来。」
宣怀风被他摸得浑身发抖，严厉的眼神，渐渐转为哀求，双唇颤抖了良久，低声下气地小声说，「你已经得逞了，还不肯放过我吗？」
白雪岚心里一阵刺痛，本要说两句歹毒的话刻薄他和林奇骏，话在舌尖，却又忍耐着吞了回去，只说，「不错，我是得逞了。在你心里，白雪岚就是个强盗加流氓。」
宣怀风眼睛像含着水的两颗宝石，怔怔看着天花板，一点声音也没有。
房子里静静的。
白雪岚等了一会，叹了一口气，狠狠的咬牙，恶狼似的冷笑，「好，我就当个强盗加流氓。」
翻身躺在床上，扯过被子盖着，和宣怀风并肩睡。
说是得偿所愿，白雪岚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滋味却汹涌着，刚才的快乐仿佛一下子飞走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瞪着眼，盯着仇人似的盯着天花板。
「你！」隔一会，白雪岚用右脚踢踢身边的宣怀风，命令他说，「靠过来，把头枕我肩膀上。」
宣怀风好像没知觉，一动不动。
白雪岚冷冷说，「你今天已经认识了我的为人，该知道我是粗鲁野蛮的。有一句话，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何况你遇到个强盗流氓？我正在兴头上，你如果不听话，我就拿绳子把你绑了，再强行玩上两三遭。到那时候，你可别怪我脾气暴戾。」冷酷地哼了一声。
宣怀风在他身旁，像变成了石头。
白雪岚等了一会，还是不见回应，暗想你还真的决心和我对着干了。
正打算转身把他硬抓过来，身边的宣怀风居然翻个身，僵硬的把头靠在他肩上。这姿势实在别扭，身子直挺挺的，却又在一阵阵颤抖，显然怕极了白雪岚真的把他绑起来，又逼他做那激烈的床事。
白雪岚心里暗叹一声，一丝儿得胜的感觉都没有。
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抱宣怀风。
宣怀风害怕地往被子里一缩。
白雪岚坚持把他从被子里抱出来，低声说，「别动，我没别的心思。你这身子，总要洗一洗才能睡……」
小谢受了一顿不小的惊吓，开汽车回到年宅，果然不敢胡说八道，按照白雪岚的交代，和张妈说了一句「怀风少爷很好，白总长留他住了。」自己就回了房。
张妈对白雪岚极信任的，一听说小少爷很好，自然也不担心。
因为天晚了，宣代云怀孕易倦，吃过饭已经睡下，张妈怕吵到她休息，也没有再去通报。
就这样过了当夜。
第二天宣代云起来，想起弟弟到白雪岚那里的事，对张妈问起来。
张妈说，「小少爷没回来呢，白少爷请他住下了。」
宣代云是有点知道宣怀风对白雪岚有成见的，怀疑地说，「不能吧？家就在城里，汽车来往很方便，为什么要住下？况且，怀风也不是爱在外头留宿的孩子。」
张妈说，「小姐，你太操心了。白少爷是好人，还怕他对小少爷招待不周到吗？要说小少爷不留宿，他在会馆也住了这么些日子呢，现在是大人了。」
宣代云沉吟一会，对她说，「这事，我不是很信得过。你把小谢找来，我亲自问一下。」
刚好小谢早上起来，还未接到年亮富的电话，要他到小公馆去，就呆在听差睡觉的小房里，一听太太找，只好过来听吩咐。
宣代云下了床，正在吃早点，见小谢来，就问他，「昨天你把怀风送到白总长那里，是怎么说的？怀风怎么在那里住下了？」
小谢见太太亲自过问，那可没有张妈好糊弄，心里七上八下，只好把白雪岚的话又说了一遍。
宣代云问，「在白总长那里歇下了？这话是白总长说的，还是怀风说的？那怀风有没有和你说，他和白总长谈得怎样？」
小谢便支支吾吾的。
宣代云见他那样子，陡然疑心起来。
一番追问，小谢再也扛不住了，苦着脸说，「太太，我不是有意瞒着您，我是不敢说啊。」
只好把昨晚所见所闻，完完整整都说了。
宣代云万料不到事情这样生变，像凭空被一锤子砸在脑门上，顷刻天摇地晃，砰地跌坐在椅子里，半晌，才抬头对小谢说，「这么大的事，你……」
她本想狠骂小谢两句，但骂也无济于事，反是弟弟的安危不能耽搁，犹豫了一会，挥手说，「算了，我就是骂死你也无用，快出去备车，我立即到公馆走一趟。」
刚好张妈端了茶水过来，宣代云把事情简单说了几句，埋怨张妈说，「你真是老糊涂，昨晚听了怀风不回来，就该把我叫醒，他要是出了一点事，你就是悔断了肠子也不济事。」
一番话把张妈说得震惊无比。
宣代云也顾不上张妈如何惊惶担忧，自己匆匆换了衣服，就上了汽车，直奔白雪岚的公馆。
———

第11章
宣怀风因为近来打击一重一重不断的来，身体日益瘦弱，喝了烟土水寻死不成，反而被白雪岚强占了身体，当夜身体就开始发热，开始说胡话。
这又让白雪岚紧张起来。
幸亏公馆里还留着那个为宣怀风治病的西医，白雪岚立即请他过来，给宣怀风打了两针。
西医有些奇怪，「虽然喝了烟土水，但针也打了，药水也喝了，吐干净就应该没事了，怎么半夜又忽然发起高热来？」
白雪岚心里有愧，把听差都叫到门外候着，说，「有一个地方，恐怕还要请你看顾一下。」
踌躇一下，上前掀开被子，让医生看宣怀风的下身。
那西医也是惯于行走权贵之门的，当即就明白了，神色显出一些暧昧，只说，「总长对心爱之人，用心自然是很真诚的，只是床笫上，似乎也宜温柔一点。」
拿出金丝边眼镜，夹在鼻梁上，很认真的低头看了看，还伸出指尖探了探边缘，宣怀风似乎察觉痛苦似的，轻轻呜咽了一声。
「有些伤到了，要消炎，还要上点药。」医生顿了一顿，低声说，「这位先生，看起来是头一次，原该给他一点时间适应的。」
白雪岚一向自问脸皮厚如城墙，此刻脸上却不禁发热，沉声说，「你说的是。还请快点医治。」
发炎药和软膏这些常用药，药箱里是备着的，医生便给宣怀风治疗。
这样一折腾，这一夜就过去了。
白雪岚等医生走了，帮宣怀风穿上睡衣，抱着他在床上，侧着身子躺着，就那么痴痴的盯着他。
有些觉得自己错了，又觉得自己不是全错。
心里复杂的滋味，怎么也形容不出来。
白雪岚一宿没睡，眼看窗外天上渐渐有了光亮，日头快从东边天际升起来了，才觉得疲倦。
正打算抱着宣怀风睡一会，听差却又过来打搅了，敲着门，在外头问，「总长，有一位年太太来找她家弟弟，说想见您。见还是不见？」
白雪岚不料宣代云这么快就找上门，陡然从床上坐起来，不禁有些发懵。
她当然是过来找宣怀风的，但宣怀风这个模样，怎么能让他姐姐看见？
日后更难以了局。
听差在门外等了一会，看房里没有回答，试探着说，「不然，把她打发回去？」
白雪岚却知道这样的打发，宣代云是一定会闹的，思忖了一下，朝门外说，「请她正厅里稍坐，我换过衣服，这就去见她。」
白雪岚下床，叫了一个年纪大的听差来，到屋子里守着怀风，又叫几个护兵，把厢房当保险库似的团团看守起来，才换了一套轻便的天青色长袍，到客厅去会宣代云。
宣代云身形未显，穿着一件改良过的黛绿色旗袍，端坐在客厅里，面前小茶桌上放着一碗飘着轻烟的好茶，她却一点也不沾唇，只等着白雪岚出来。
「抱歉，抱歉，年太太，让你久等了。」白雪岚一跨进客厅，脸上就带了迷人的微笑，对宣代云拱了两下手，歉然道，「你是有身子的人，怎么亲自到我这里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说一声，不是一样的？」
宣代云见白雪岚出来，矜持地站起来，挺着身板，正容道，「白总长，我今天是向您请罪来的。」
白雪岚奇道，「这是什么话？」
宣代云神色很正经，和白雪岚视线相触，并不畏惧地说，「我弟弟昨晚在贵公馆犯了规矩，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他在您的地方犯了错，受点教训，原也是该当的。但他这样过来，是我的意思，要领受什么，应让我这当姐姐的来领。请您这就放他出来，至于我，或关到海关监狱，或送到警察局，都随你的意吧。」
白雪岚脸上显出一些惊诧，忽然又做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猛拍一下大腿，「我明白了，一定是昨晚那个玩笑，随口一句说笑的事，怎么？他竟然当真了？」
连连摇头，苦笑着对宣代云拱手致歉，只说，「惭愧，惭愧，我只顾着和怀风是故交，说话失了分寸，一句妄言，倒把你给惊动了。」
宣代云却不为所动，「白总长，您也不必说这些客气话。我和怀风都是落难的人，有什么不明白？人失了庇护，是少不了到处被欺负的。但怀风好歹也是一个读过书的自由人，您这样不问青红皂白的把他扣住了，我再不自量力，也要上门来问一下这道理了。」
她虽是女流，说话客客气气的，词锋却甚为犀利。
白雪岚不管她怎么说，只是微笑，「年太太，你这么一番话，可把我说得无地自容了。昨晚那句玩笑，我已经说过，是一时失言的，老实说，我虽然是海关总长，也受着法律的束缚，怎么能说扣人就扣人？」
宣代云说，「若您真是这么说，那自然感激不尽，既然他不是你扣下的犯人，请您叫他出来，我这就带他回家。」
「他不在这里。」
宣代云一愕，「怎么不在这？」
白雪岚把两手摊开，「难道我还真的敢扣住他？昨晚谈了一会，他就说要告辞。我确实留他住的，他就是不肯，说要到奇骏家一趟。」
宣代云更是惊讶，「那么晚了，他去林家干什么？」
白雪岚说，「他没说，我也没问。你弟弟的脾气，你自然是知道的，他向来不喜欢人家问他私事。」
他见宣代云怀疑地打量他，很坦诚地耸肩，「看来你是不信我了，不然就请你进来，搜查一下我的公馆。」
宣代云说，「这可不敢，我不是不信您，只是这事，实在不像怀风做的事。再说，他就算去了林家，谈完事情也该回家，怎么在外头过夜，连个电话也不打？」
林奇骏最近常往年宅跑，宣代云是知道的，也隐约觉得这两个男孩子亲密得有些过了头。
白雪岚要说宣怀风晚上去找林奇骏，她倒是觉得有几分可信的。
对白雪岚的态度，也慢慢回转过来，抱歉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既如此，我不敢再打搅，这样上门来讨人，真是很失礼的，只是我就这一个弟弟，关心则乱，也顾不上礼貌不礼貌了。」接着就告辞。
白雪岚反不急着打发她走，关心地问，「年太太要去林公馆找怀风吗？」
宣代云说，「这个小孩子，总让人放心不下，我少不了到林公馆去一趟。」
「不是我说，你现在的身体，真要少跑动才行。」白雪岚笑着给她出主意，「如今家家都有电话，这么方便的玩意儿，怎么不用它？我这里就有林公馆的电话号码，替你拨一个过去，要是怀风在那里，你不就立刻安心了。」
他真是体贴到家了，由不得宣代云不感激，「那就麻烦您了。」
白雪岚把她领到电话旁，拨了电话，把话筒送到她手里。
宣代云一听，果然已经通了。
有人接了电话，似乎是听差口气，「林公馆，请问您找哪位？」
宣代云说，「我找林奇骏先生。」
那听差说，「请问是哪一位找他，我好通报一声。」
「我是年太太，」宣代云停了停，想起林奇骏未必对年太太这称呼有印象，补了一句，「我是宣怀风的姐姐，宣代云。」
那个听差本来听宣代云说是年太太，还不做什么反应，后来一听宣怀风的名字，倒在那头安静了一下，才说，「请您等一等，我进去通报一下。」
宣代云就拿着话筒等着。
隔了一会，那头有人拿起电话，问，「请问，哪一位找奇骏？」
却是一个透着老态的女性声音。
宣代云不由一愣，对着话筒说，「我是奇骏同学宣怀风的姐姐，宣代云，请问您是哪位？」
电话里的妇人说，「我是奇骏的母亲。」
「原来是伯母……」
「宣小姐，」那妇人虽然老，态度却颇为凌厉的，不等宣代云打完招呼，就截住了宣代云的话，礼貌但和冰冷的说，「我年纪大了，很不耐烦电话这些新事物，拿着话筒太不舒服，迫不得已，只能快言快语，有几句直肠子的话，对你，不知当不当讲。」
这些话，是很不客气的。
大家庭的长辈，更是很少这样对外人说话。
宣代云心里那股古怪更浓密了，口里道，「您只管说。」
林奇骏的母亲说，「坦白说，我对于奇骏和令弟交朋友，是颇不赞成的。」
宣代云一听这硬邦邦的话，神色难看，刚要说话，又听见那妇人在电话里严肃地说，「我这个意思，虽然一直不曾明白说出口，但令弟怀风，心里应该是清楚的。他最近常常不断的电话过来，一通又一通，一定要见奇骏，搅得奇骏连洋行的正经事都没有心思去办，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很不明白。我们奇骏，一向是个好青年，也不知道受了什么人的蛊惑，竟有了许多不好的习惯。年轻人这样耽搁前途，实在话，我是不赞成的。」
顿了一下，又说，「听说令尊不久前去世了，你既是他姐姐，那是家长一样的角色了，这个问题，也请你和令弟好好说一说。我这个当母亲的，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就儿子择友这一条，总要为他将来着想一下。你说是不是？」
宣代云听到这里，脸都气白了。
挂了电话，就坐在桌旁的椅子上，一只手托着额头，泪珠在眼里滚来滚去，强忍着不掉下来。
白雪岚尊重她打电话的隐私，拨通电话，就假装到一旁去看书，见她电话已经打完，拿着一本书，从厅那边踱过来，问，「怎么了？怀风不在林家吗？」
宣代云惨然笑了一下，说，「他就算呆在长虱子的会馆里，也比在林家强。如今这社会，失了势的人，哪里都要受人侮辱的，原来没了富贵，连人家家的电话也绝不能够打。」
便把林奇骏母亲的话说了一遍，神色越见悲愤。
宣代云把这可气的一切说完，叹了一口气，「怀风昨晚要是去了林家，必受比这更大的侮辱，以他的脾气，真不知会跑到什么地方去。」
白雪岚深有同感道，「你这样一说，叫我也担心起来。怀风那个性格，是绝对受不住折辱的，现在总有年轻人受了折辱就离家出走，他可不要学了这种坏习惯去。」
宣代云听他这样说，顿时又想起年亮富在家里对弟弟说的那些刻薄之言，宣怀风早就三番四次说要搬出去，可不是受了林家挤兑，索性连姐夫也怨恨起来，都不回年宅了？
她越想越真，更加焦急起来，「那可怎么办？他是撞死在墙上也不回头的，可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白雪岚沉着道，「年太太，你也不能说风就是雨，怀风到底怎么了，我们还不知道呢。不过现在这样看，他是不可能呆在林公馆的，大概在什么地方胡乱过了一夜罢。要说找人，我是绝对可以帮忙的，容我先打几个电话，发散一下消息。」
当着宣代云的面，拨了海关部门的电话，请上下各级都留意一个叫宣怀风的，又拨通警察局的电话，请他们注意一下。
这还不够。
白雪岚叫听差把电话本子搬过来，将首都各大车站的电话都打了个遍，亮出自己海关总长的身份，只说走丢了一个朋友，请他们密切留意，若有消息，立即通知白公馆和年宅。
宣代云本来对他很怀疑的，事情忽然变成这样，白雪岚却毫不记恨，一心一意的帮忙，让她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再三对白雪岚道谢，「您这样好心肠，我倒对您失礼。」
白雪岚也再三宽慰她，「我和怀风本就是朋友，怎能不帮忙？况且昨晚的玩笑，也是我大大一个错误。」
亲自把宣代云送去公馆，看着她上车，心里明白，这缓兵之计只能拖延一天半日，宣代云再起了疑心过来公馆，可就不那么好应付了。
此事还要从宣怀风身上下手才行。
一等宣代云的小汽车离去，白雪岚转身就进了公馆，去找宣怀风。
白雪岚到了厢房，先站在门口，朝负责看守的听差张戎招了一下手，把他叫过去，「他怎样了？」
张戎说，「人已经醒了，只是心情很不好的样子，躺在床上，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白雪岚说，「醒了就是好事。」
把张戎遣出去，自己走进房里，先不往床边去，反而在书桌上翻了一下，找出两张白纸，又从口袋掏出一支美国产的银壳子的钢笔。
走过去，把白纸和钢笔，一起放在宣怀风面前的床上。
曲起指头，在床栏上放肆地咚咚敲了几下，引起宣怀风的注意，说，「起来吧，纸和笔都在这里，你自己写吧。」
宣怀风本来打算抗争到底的，白雪岚若和他说话，他就死也不说一个字，白雪岚若要亲近他，他就咬他一块肉下来，至于饭菜，那更不会吃。
没想到，白雪岚一进来，却古里古怪地丢纸笔给他。
宣怀风忍不住不解地瞅了白雪岚一眼。
「你也不用装，我知道你心里的主意，准是不想活了。你还不是我的人，就已经烟土泡水喝了，现在身子被我占了，还不到处找毒药寻死？反正肉已经吃到嘴里，你要死，行！我不拦你。」白雪岚很不在意地撇了一下嘴，神情很似一个无赖，坐在床边，翘起二郎腿，「只是有一件事，我们想说明白。你真的寻死了，是自杀，可不是我海关总长谋你的命，这一个黑锅，我不会替你背。这里，两张纸，拿着，你把遗嘱先写一下。」
白雪岚把床上的纸和笔往前一推，冷冷说，「我也不是光是为了给自己脱罪，你写了，给亲人留下一点话，也好安心的去，是不是？」
宣怀风不料他如此无耻，自己如果真的自杀，倒真是给这禽兽省了麻烦了，气得暗暗攥紧五指，听他提及姐姐，眉毛簌地一跳，流露出痛苦的眼神。
白雪岚察言观色，知道用对了方法，又说，「别人你不理会，你那个姐姐，今天早上已经上门要人了，你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吧？你身上的伤，一下地走动，是瞒不住的。我看你姐姐的模样，是个聪明人，昨晚的事情，不如索性明说了，她也好照顾你的伤情……」
宣怀风简直像被扎了一刀，蓦地抬起他，凶凶地瞪着白雪岚说，「你敢对我姐姐说一个字，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白雪岚作出怒容，猛然站起来，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冷冷说，「我倒不信你真做了鬼，能把我怎么样。这里人人都可以作证，你我昨晚的事，是你情我愿的。哼，由不得你姐姐不信。难道你心里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人？要是真的那么纯洁，怎么又和林奇骏眉来眼去？今天，我就当着你面，帮你向你姐姐揭了这层硬痂，这样也好，方便日后你和林奇骏来往了。」
作势就要出去打电话。
宣怀风以为他真要揭露一切，反倒被他控制住了，不顾身上有伤，扑到床边把他拼命拉住，一时情急，气也透不上来，「你别去，你……你……我姐姐怀着孩子，你就这么没有人性？」
白雪岚把头转回去，看着抱住自己大腿的宣怀风，说有多无情，就有多无情，只是冷笑着说，「对啊，这可是一尸两命的事，我也不想当侩子手。但现在这样的情势，不说又怎么处理呢？她很快会上来要人的。」
宣怀风抬起眼，恨恨盯着他，「你这样的手段，我不信你想不出一个掩盖的幌子。」
白雪岚笑着问，「你这是求我帮忙吗？」
宣怀风把脸愤怒地一别。
态度虽然激烈，但实际上，却可以算是默认了。
白雪岚说，「这个忙，我帮是可以帮，但你怎么回报我呢？」
宣怀风愤怒地咬牙，「这个世上，再没有比你无耻的人！」
白雪岚说，「无耻就无耻，我帮了你这个忙，那我身边这个空缺，你就要赏脸了。」
宣怀风这才知道，当副官的事，到现在还留了个套子等他来钻。
宣怀风问，「你以为这样，我就一定受你要挟了吗？」
白雪岚微微一笑，「你不受要挟，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最糟的结果，不过一拍两散，反正我也没有怀着孩子的姐姐要照顾。至于我家里人，向来都知道我这些恶习的，不过得两句教训，何况现在我又是海关总长了，多少给我一些面子，风流之事，不至于挨家法的。」

第12章
白雪岚一番说话，把宣怀风骗进了自己的套套里，心里却明白事情千头万绪，还有别的地方要自己亲自处理一下。
他派人把孙副官叫过来，笑着朝床上的宣怀风指了指，「怀风答应到我这里任职了，也是当副官，日后大概可以帮你分点负担。」
孙副官能在海关总长手下当差，合得了白雪岚的眼缘，自然是个极聪明的，听白雪岚这样一说，又看看宣怀风又气又恨，一肚子话憋着说不出来的样子，早就猜个八九不离十，面上一点也不带出来，很欢迎的说，「真是求之不得，宣副官的学识，我自问是比不上的，以后要请多多指教。」
又咨询白雪岚的意见，「不如我先叫人给宣副官准备任上的制服？量身子，裁缝做出来，也要几天的功夫。」
白雪岚说，「衣服当然要做，不过那个不急，宣副官正病着呢，不必赶着让他上班，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说着「宣副官」三个字，他自己都觉得有趣，唇角轻轻往上勾着，瞥了床上的宣怀风一眼。
白雪岚对孙副官说，「这里你先照看一下。」
把孙副官留下看着宣怀风，他自己出了房，到书房里面摇铃，把管家叫了进来，吩咐说，「你去把公馆里的人，都叫到后院来。」
管家问，「是光叫公馆里所有听差门房老妈子呢？还是连护兵也叫上？」
白雪岚说，「全叫上，还有，昨晚请来的那个医生，也一道请过来。」
管家答应了一声，出去办了。
白雪岚等管家走了，亲自去了一趟账房。
不多时，公馆里头听差、门房、司机、老妈子、年轻丫环、护兵，全被叫到了后院里等着。
乌压压一群人，在池塘边看过去，把假山到小石头桥一片都占住了，人人脸上都带着疑惑不安，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稍微有些年长有资历的，偷偷问管家，管家也一脸莫名其妙，「总长没说别的，反正等着就是了。」
众人干等了十来分钟，才看见白雪岚从月牙门那头走进来，两个账房先生跟在后面，一人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箱，顿时人人噤声。
白雪岚问管家，「人都到齐了？」
管家说，「只差孙副官，他说要照看……」
白雪岚说，「这个我知道，是我要他照看怀风的。其他人都到了就行。」
说完，走到屋檐下的台阶，上了两阶，潇潇洒洒地站在那里，缓缓环视一圈，眼睛精光闪烁。
大家心里都无端一阵紧张，怕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人人垂手站着等他说话，护兵们也摆出立正姿态。
精致宽敞的后院，顿时鸦雀无声。
白雪岚这才淡淡一笑，「干嘛都绷着脸？我叫管家把你们叫过来，不是要找大家的茬，而是要犒赏大家。我自从到了任上，诸事繁忙，听差们侍候得不错，护兵也很尽力保护，大家都是很不错的。」
他这样郑重其事把所有人找来，开场却是如沐春风般的一番夸奖，众人都不禁愕然，随即又松了一口气似的，生出一丝兴奋的期待。
白雪岚说，「我白雪岚的为人，大家也很清楚，从不亏待自己人，也从来不开空头支票，既然说是犒赏，必定有些诚意给大家看看。」
转头对身边两个账房先生点点头。
两个账房先生一个姓张，一个姓黄，趁着他说话的空当，已经从门里搬了一张小桌子出来，捧过来的两个小箱子都搁在上面，看白雪岚示意，郑重的打开一个小箱子，拿出账册钞票，然后按本子，一个个叫起来名字来。
「赵三福。」
「在！」
「过来，领五百块钱。」
「要钞票还是现洋？」
「现洋。」
黄账房一手拿账册，一手拿着笔在上面做记录，张账房则从木箱子里把一捆钞票并几筒子砂纸包裹的现洋拿出来，沉甸甸地放在桌子上。
叫一个名字，就上来一个人，领了钱，都在账册上签名画押，不会写自己名字的，就随便盖个红指印。
那医生也被管家特意请了过来，就站在一旁。
白雪岚让他们领钱，自己却走到医生面前，和善的说，「昨晚的事情，让你受累了。这是诊金。」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好的钞票，递给医生。
医生想白雪岚赏赐下人出手如此大方，给自己的诊金就更不会吝啬了，如果当面仔细看支票上的金额，反而显得自己小气，双手接过来，多谢一声，目不斜视地收到自己口袋里，微笑着说，「您在这里处理家事，我很不好妨碍您。容我先告辞了。」
白雪岚说，「不急。还有些许事，想请你一起商议商议。」
医生问，「商议什么？」
白雪岚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请医生先在后院里等等，自己转过身，挑个近池塘的石墩子，舒舒服服地坐下，把后脑靠在朱红色的木柱上闭目养神。
等了一阵后，黄账房过来回报，说，「总长，钱已经发好了，请您训示。」
白雪岚睁开眼，缓了缓神，慢慢站起来，回到台阶上站好。
入目的听差护兵们个个喜气洋洋，手里攥着刚发的钞票或洋钱，朝上仰视白雪岚的眼睛都闪闪发亮。
白雪岚扫了一群，问他们，「高兴不高兴？」
这些人辛辛苦苦干一个月，最多也不过十来块的工钱，现在凭空有五百块钱到手，哪能不高兴？
下面的人本来不敢太放肆，听他这样一问，都忍不住呵地发出笑声。
有个胆子大的护兵在下头说，「总长，咋能不高兴呢？反正以后您要兄弟们的命，咱也给您豁出去！」
顿时便有一堆表忠的声音冒出来。
白雪岚轻笑了一声，对那护兵说，「好，你是个懂得报恩的，是条汉子。」
转过头，对黄账房说，「开箱子，奖励他一根金条。」
发钱时只开了一个箱子，还有一个箱子，始终锁着。
黄账房把另一个箱子打开，俨然是一整箱光灿灿的金条，把所有人都看愣了，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黄账房拿出一根金条，叫那护兵过来，在册子上盖个手指印，把金条给了他。
护兵不敢置信地拿着那根金条，走回人群时差点栽了一跤。
白雪岚往下看着众人，沉静地说，「你们大概很羡慕他，不过说了一句话，就得了一根金条，自己怎么不说这一句呢？其实，也不必懊恼，你们既然在我手底下做事，总有赚金条的时候。我说过了，我白雪岚，不亏待自己人。」
说着，把微笑收敛起来，脸上露出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我明白，外头不少人想打探海关总长的事，这些人，通常都爱给下人们偷偷塞点小钱，查探别人家的隐私，下流卑鄙无恶不作。有的人贪图这点小便宜，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把主人家给卖了，这样的人，要放在清朝雍正时候，是要下热锅活活蒸熟的！要落在我手里，我也饶不了他。今天我把话说明白，若是从前有往外泄露消息的，我既往不咎。从今日始，谁敢把公馆里面的事往外说，谁就是出卖我白雪岚。」
顿了顿，扫视着下面问，「你们大概觉得我以势压人。我这番话，其实是君子之道，有言在先，日后彼此做事才知道界限。要是有人心里不服气，这会就说出来。我不见怪，立即给你三个月工钱，再给你写推荐信，把你荐到别的公馆去，工钱也不会比现在少。如何？」
众人一阵畏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道，「这话也有道理，没有不服气。」
「哪个不恨那些在外头乱嚼舌头的？」
「卖主的事，绝不能干的。」
「公馆的事，天王老子问也不能说。」
「……」
「好。那我们就定了这个君子之盟了。」白雪岚淡淡说了一声，伸出一根指头，指着账房手里的册子，说，「今天有领钱的，都在这册子上画了押，就当是我们这个约定的凭据。」
说完，又走到桌子旁，把木箱子的盖子又掀开来，露出那满满一箱子金条，拍着这些黄灿灿令人心动的宝贝说，「你们不辜负我，我也不辜负你们，这些金条，是为你们留着的。今天这大兵说了一句话，得了一根金条，你们日后也可以学他的榜样。发现谁对外说了公馆里的事，过来找我，报个信，一句话的功夫，就能得一根金条的赏。」
众人又是兴奋，又是畏惧，心想有金条当赏，就好比布了个特务监视网，谁敢胡乱把公馆的事情往外说，以后连说梦话都要小心点才行。
连连点头称是。
白雪岚见已经把内部处理完毕，才对管家打个手势，让众人散去。
他走到医生跟前，笑着说，「惭愧，让你久等。你们看我们当官的，总以为轻松自在，其实很有些头疼的时候，光是一点家务，就要整肃半天。」
医生看这一场好戏，早就额头冒冷汗，尴尬地挤着笑说，「不敢，不敢。您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海关总长的任何事，他绝对打死不敢泄露一个字。
如今乱世，打家劫舍的强盗到处都是，那么一箱子金条的赏金，能把他的小命买个几十次了。
白雪岚「哦」了一声，轻拍额头，「本来是有事要商量的，不过后来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芝麻大的小事，我就不开口了。耽搁了你一日，请早点回去休息吧。」
叫听差过来，备车送医生回去。
医生胆战心惊地怀里揣着支票走了。
白雪岚站在后院，伸个懒腰，回身进到房里，拿起电话，「你好，是年宅吗？我找年太太。」
等了一会，电话里传来宣代云的声音。
白雪岚对着话筒，用悦耳但有些低沉的语调说，「年太太，我的人找到怀风了，他已经被我接到公馆里。不过……出了一点意外，详细的情形，还是请你到了我的公馆再说吧。」
年宅的汽车被年亮富叫走了，宣代云接到电话，连忙叫了一辆黄包车。
上车后说了地址，一个劲就催着车夫快走快走，允诺多给车钱。
到了白公馆门口，她丢下一张两块钱就赶紧往里走，压根没听见车夫在后面欢天喜地地道谢。
听差把她领进公馆，白雪岚已经接到消息，出到前厅台阶上来迎。
一见面，宣代云就忍不住焦急地问，「白总长，您找到怀风了？出了什么意外？他还好吧？」
白雪岚叫听差下去，扶住她一只手，带着她往里去，安慰地说，「年太太，你不要着急，容我慢慢把事情告诉你。」顿是一顿，才说，「我的人是在一个小旅馆里找到怀风的，他喝了烟土泡的水……」
「什么！」宣代云猛地停住步子，脸色刷的白了。
白雪岚见她几乎要昏过去的样子，赶紧把她扶到客厅的椅子上坐下，叫人送热茶来，一边对她柔声说，「年太太，你千万不要着急，人已经救活过来了。怀风大概只是听人说过烟土水有毒，并不很懂的，喝的量也不大，打针吃药后，清醒了很多。」
宣代云听他这样说，直直的眼睛才慢慢缓过来，看着白雪岚，说，「我的天……这孩子，他是要我的命吗？作出这样的事情……」
白雪岚说，「他心高气傲，受了林家的气，一时糊涂罢了。现在醒过来，自己也很懊悔。我倒是想请你等下见到他的时候，不要为难他。」
宣代云脸上有一丝凄凉，轻轻叹气，「他不为难我就够了，我还敢为难他？要是他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去见我地下的母亲？」
唏嘘了一阵，她用手绢抹了眼泪，抬起头道，「白总长，请您带我去见他。我把他领回家去照顾，无论如何，这一次，我必定要好好看紧了他，再不能让他出一点事故。」
白雪岚问，「你是要把怀风带回年宅吗？」
宣代云，「那是当然。」
白雪岚沉默起来。
宣代云有一点疑惑，「您这神情，是有什么不愿意说的吗？」
「年太太，」白雪岚摆出一副斟酌了很久的样子，才试探性地问，「怀风在你家里，似乎过得不甚开心？」
宣代云一愣，很快明白过来，有些尴尬地低头，讷讷地低声说，「他姐夫最近，常常喝醉，有时候说的话不好听。」
白雪岚理解地说，「年处长的为人，我是知道的，公事上能干，个人生活上，却有一些小小毛病。不是我冒昧，要过问别人的家事，只是怀风是我的故交，又是我刚刚从别处救回来的，看着他这样，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醒来后，我和他谈了一下，他最近过得好像很不好，虽然没有明说，但似乎他本人很不想回年宅。」
宣代云吃惊地问，「您这话的意思？」
白雪岚用恳切的眼神看着她，「换了在平日，我是不开这个口的。但怀风受了许多挫折，现在正是最需要静养的时候，回到年宅，我怕他又要抑郁。要是你不介意，我请你把他留在我这里，休养一段时间。」
宣代云想了想，摇头道，「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家里确实有些矛盾，唉，这些事真有些羞于启齿。但把他放在您这里，又算什么呢？虽然是朋友，总不能让怀风这样打搅您，我也毕竟要自己看顾他，才能放心。」
「年太太，你这样说就不对了。」白雪岚正色道，「朋友之义，就在互相援助，为什么怀风出了事故，就不能在我的公馆小住呢？难道你把我看成林奇骏之流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无缘无故耽搁在别人家里……」
「那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第一，我们是朋友，第二，怀风已经答应当我的副官。他就算不需要休养，上任后，还是要住到我公馆里面的。」
宣代云惊诧起来，「您说什么？怀风答应当您的副官？」
白雪岚点头，叹了一口气，「我们几个朋友里，他从前是最看重林奇骏的，所以和别人都不太肯交往。经过这次的事，他大概也看开了点。我诚恳地和他谈了谈将来的打算，他总算答应暂任副官，当我的帮手。自然，以他的才学，我也知道当副官委屈了他，等他有了一些经验，我还要举荐他的。」
怀风终于肯在政府谋职，而且一进去就是总长副官这样的职位，对宣代云来说真是一个好消息。
她最心疼的就是从小娇惯的弟弟到处受气，现在弟弟成了白雪岚的副官，谁还敢给他脸色看？
这孩子总算开窍了。
她原本还打算坚持要弟弟回家，现在立即改了主意，略一思忖，就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可就把他交付给您了。白总长，他在您这里，只请你看在过去的友情份上，要是有错，尽管教导他。」两只玉手，乞求地握住白雪岚的手。
白雪岚握紧了她的手说，「你尽管放心，我把他当自家人看待。」
宣代云感激一番，说，「他在哪里？我现在可以见他吗？」
「当然，他在院子后面的客房里。」
白雪岚领路，把宣代云带到房间里。
孙副官一直在房里陪着宣怀风，见到他们来了，站起来打个招呼，很识趣地离开了。
宣怀风躺在床上，听见动静，转过头，猛然看见姐姐来了，急得一个翻身坐起来。
扯动身上伤口，顿时脸上痛楚之色难忍。
白雪岚一个箭步跨上去，「你正在养病，坐起来干什么？又难受了是不是？快点躺下。」轻轻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躺回枕上，转头对宣代云轻声说，「他刚刚大吐了一场，现在一动就肚子难受。」
宣代云看见弟弟虚弱地躺在床上，眼眶早就红了，当着外人的面，不好大哭，用手绢把眼角上狠狠擦了擦，走前几步，在床边坐了下来，看了宣怀风半天，才带着一点哽咽，轻轻说，「人生在世，谁一辈子不受点委屈？你怎么这样糊涂？要真的出了事，让姐姐哭断肠子吗？」
宣怀风听着宣代云的话，心里羞愧万分，又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了多少，担心地瞅白雪岚一眼。
白雪岚站在宣代云后面，朝着宣怀风轻轻一笑，递个你放心的眼神。
宣怀风又把目光转回姐姐处，很不安地说，「姐姐，你别哭。」
宣代云也怕自己忍不住骂他，又把怀风骂得想不开了，不敢往深处数落，挤出一点笑，说，「你要我别哭，自己就懂事一点。不过，我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受了一下气，糊涂了一次，也该长大一点了。白总长说，你打算做他的副官，我听了，很觉得欣慰。」
宣怀风心里微微一颤，拿眼睛去瞅白雪岚。
白雪岚威胁的眼神盯着他，用愉快的口气说，「怀风，你当我副官的事，我一见你姐姐，就忍不住说了。你姐姐也很为你高兴。」
宣代云说，「人家肯给你这样的机会，你要珍惜才行，古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以后可要安分勤恳地为白总长办事，不要辜负了人家。」
宣怀风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姐姐，我知道的。」
宣代云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就好，白总长算是你命里的贵人了。你呆在他这里，我也放心一点。」
又问了很多身体哪里不舒服的问题，循循叮嘱了许多。
白雪岚一直在房里陪着。
宣代云在宣怀风身边呆了两三个钟头，最后虽然很不舍，还是不得不起身告辞。
临走前，宣代云拉着宣怀风的手说，「你可要早点好起来，这个样子，姐姐看了就心疼。我要走了，明天就来看你。」
宣怀风一万个不舍得她走，却又更担心姐姐和白雪岚靠得太近，会落入白雪岚的陷阱，只好违逆着自己的心愿说，「明天请不必来了，医生说我的身体不碍事，很快就好的。」
宣代云说，「我不来看看，怎么放心？」
宣怀风说，「这里是总长公馆，很多人盯着这里。我以后是白雪岚的副官，这里又是工作的地方。要是一个副官的姐姐常到他工作的公馆来，容易落下话柄。我初来乍到，很不想这样。」
弟弟居然会考虑这些人情世故的事，很让宣代云欣慰。
她想了一会，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总能打电话过来问一下吧？」
白雪岚笑着说，「电话当然可以打。不但如此，等怀风好了，我亲自派车，把他送到年宅让你看看。」
宣代云说，「真能如此，那再好不过。」
便告辞离开了。

第13章
白雪岚不想显得过于殷勤，拿捏着分寸，将宣代云送到庭前阶下，就止了步。
他回到厢房，宣怀风依旧躺着，似乎猜到他又会回来，故意斜歪在枕上，用背对着外面。
白雪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哑然失笑，「你这个样子，倒像被我强抢回来的大姑娘，留过洋的公子，怎么这样扭扭捏捏？也好，你愿意和我耍小脾气，我是很高兴的。」
宣怀风受不住他这些话，霍地转回来，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他，却半天也找不到够厉害的话，气得怔了半天，只好恨恨的说，「我没见过比你更不要脸的。」
白雪岚不以为忤，故意轻佻地笑着，「我当然要脸，这脸比寻常人的还厚一点，可以挡风的，不信你摸一摸？」轻轻拍了自己的脸颊两下，「你摸摸。」
宣怀风这辈子没遇过这么怠惰无耻的人，越骂他，他反而越得意了，竟是无从招架，俊脸气得通红，每一根线条都绷得紧紧的，把头扭到一边，咬着牙不说话。
白雪岚笑了一阵，又从床边柜子上抽出一把杭州绸扇，展开来，边玩边说，「好啦，我就告诉你，别和我玩这些欲擒故纵的把戏，你要想不开，外头就是池塘呢，院子里还有几口井，大可以学珍妃的样，一头栽下去了事。我这个人呢，虽然没心没肺，不过还讲点义气，你给点面子给我，我就给点面子给你，好不好？」
宣怀风最恨他这种大模大样，一点也不把别人的权利放在眼里，倔强的扭着头，不想答话。
白雪岚不管他搭理不搭理，自己往下说，「你既然答应了当我的副官，当了我下属，少不了先给你定几个规矩。第一，称呼上，我们要讲一点上司下属的高低，不许你再白雪岚白雪岚的叫，以后叫我总长，称呼我的时候不要用你，要说您。第二，也是很寻常的一点，我发你工钱，你就要听我的话。第三，副官是贴身职务，你以后要探亲、会友，都要先和我请示，不然我有事派你，又找不到人，算怎么回事？这三点，你都听见了？」
他停下来，看着宣怀风的侧脸。
等了一下，又问，「你听见没有？」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往他的俊脸上轻轻一拍。
宣怀风早愤怒得说不出话，觉察有东西拍过来，转头张嘴就咬。
白雪岚连忙抽手，却晚了一点，大拇指上一痛，已经被宣怀风紧紧咬住了。
白雪岚疼得眉头直皱，身不由己站起来，用另一只手去掐宣怀风牙关，「松口。」
宣怀风本来想狠咬一气的，却斗不过他老虎钳子似的手劲，牙关剧痛，只好松开。一松开上下牙，白雪岚立即把大拇指抽回去了，吃疼地皱眉看了一下，拇指上咬出几个小小的血印子，不由怒上心头，手高高举起来。
在半空停了一会，究竟没有大力扇下去。
狠狠地收了。
他找了一块白毛巾，裹着自己的指头，悻悻坐回来，「张嘴就咬，是猫狗的本事，你要把自己当猫狗看待，行，我由着你。」
见宣怀风又躺下去，用背对着他，白雪岚声音越发冷冽，「我可有言在先，对待小猫小狗，我可是喜欢用笼子项圈的，说不定还像驯兽师那样，偶尔用一下鞭子。」
宣怀风不管他说什么，始终躺在那里，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
白雪岚又说了几句威胁的话，宣怀风似乎更烦了，用手摸索着被子往上扯，好像要把脸和耳朵都盖起来。
白雪岚本想着不管怎样，第一天总要和和气气，绝不要真的闹出大问题来，看着宣怀风要扯被子蒙头，不知为什么，按捺的火气一下子窜起来，忽然青紫了脸，暴喝道，「你以为自己还是司令公子是不是？」
两手伸过去一扯，把朝里躺着的宣怀风整个硬翻过来，拧住他的下巴，咬着牙说，「宣怀风，你再敢这么不识抬举，我就不客气了。」
宣怀风本来就虚弱，被他这样一掀，身子像散了架似的，下身一阵阵抽疼。
脸上逸着痛苦神色，瞪着白雪岚大声问，「你什么时候抬举过我了？哦，昨晚的事，想必就是你的抬举？那可真多谢了！」
白雪岚凶神恶煞似的魔王样，被他这么一瞪，竟连骨头都有些酥软似的，铁青的脸，渐渐恢复了颜色，慢慢的，竟带出一丝笑来。
他温柔地看着宣怀风，把拧住下巴的力道放轻了，不好意思地呵了一声，低声说，「和你闹着玩的，怎么真像要和我吵架的样子？你身子还没好，就要和我斗气吗？」
他这个阴晴不定的脾气，向来是宣怀风最忌惮又最无可奈何的，只能不屑地哼了一声。
白雪岚又说，「你看，我的手都被你咬出血了，怎么说，还是我吃了大亏，你心里还不足？」
宣怀风实在不知怎么对付这百毒不侵的家伙，索性什么也不说，把视线钉在墙上的一个地方。
白雪岚哄着他笑道，「宣大少，你就赏脸说句话吧。你不说话，我可要亲你了。」
宣怀风一惊，眼神又落在他脸上。
白雪岚得逞似的笑起来，「你这样看着我，真害我把持不住。」
低下头。
宣怀风赶紧把脸转到一边，无奈他在白雪岚压制下，再躲也躲不到哪里去，脸往边上一摆，白雪岚的唇也追过来了，不由分说地覆上去，四片唇贴在一起。
热热的陌生的气息，直往口腔里钻。
宣怀风大怒，用手去抠白雪岚的眼睛鼻子，白雪岚避都不避，一把抓住他右手腕，竟还嫌不够，干脆把他左手腕也抓了，按在头顶上。
这样一来，反而更方便了些，用一只手把宣怀风两只手腕都抓住按着，另一只手钻到衣服底下，沿着腹部肌肉线轻轻摩挲。
宣怀风愈发被动，脸不管往哪边转，都摆脱不了白雪岚如影随形的追索。
牙关早被撬开了，柔软又坚硬的舌头在里面乱舔乱扫，他恨不得一口咬断它，牙关一开，白雪岚却趁机进得更深，像要到达喉咙似的往最里面撬着。
又酥又痒的异常感，让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
宣怀风忍不住想咳嗽，却怎么也咳不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实在无计可施了，只能抬腿去踢白雪岚。
偏偏这姿势是绝不容易踢到上方的男人的，而且腿一张，昨晚受伤的地方就抽疼得让他眼冒金星，反而让白雪岚拿住机会，把身子卡到两腿之中，笑着揶揄了，「自己把腿张开了，这算怎么回事？」
低头又是深吻。
宣怀风打又打不过，踢又踢不到，还被吻得头脑发胀，心里那股挫败、气愤、屈辱、用什么字眼也形容不了，一瞬间，黑曜石似的眼睛上就覆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气。
这又让白雪岚发觉了，可恨的笑着打趣，「你可不要哭，你哭了，我就要真把你当女人看了。」
一边说，一边挪着手，摸到衣下的乳尖，来回打着圈圈。
宣怀风虽然和林奇骏相知多年，却是近乎柏拉图的性质，身体十分青涩，昨晚在麻痹中，还不算清醒，此时却是绝对清醒，那感觉更不堪了，白雪岚揪着乳尖轻轻一扯，宣怀风「呜」一声，猛地倒抽一口气，浑身剧颤。
白雪岚停了吻他，把头往后拉开一点点距离，朝他露出极暧昧的笑容。
宣怀风脸颊骤然涨红了。
他知道自己是在竭力反抗的，心里却忽然充满了惭愧羞耻，似乎做了很见不得人的事，这种强烈到可怕的意识，让他甚至在白雪岚面前都无法抬头了。
宣怀风不再恨恨地瞪视白雪岚，浓密的睫毛垂下去，激烈地颤动着。
白雪岚轻声问，「你怎么了？害羞吗？」
他在衣服下作恶的手又开始游走，似乎打算从胸膛往下移动。
宣怀风立即抽了一口气，小声说，「你不要这样。」
白雪岚明知故问，「不要怎样？」
宣怀风不做声。
白雪岚见他雪白的牙齿露出一点，几乎要把花瓣似的下唇咬出血了，把手从衣服里抽出来，抚着他的下巴，很柔和地问，「我别的都不做，只小小的亲你一下，可以吗？」
宣怀风一直没把漂亮的眼睛抬起来，沉默到白雪岚几乎以为他不会做声了，他才冷冷地说，「现在不是你说了算？我说可以或者不可以，又有什么区别。」
白雪岚不和他争辩，朝着他温柔地笑笑，「好，你说没区别，就是没区别。」
把唇覆下去，虚虚地罩住。
这次像换了个人似的，一点要强吻的意思都没有，舌头也没用上，规规矩矩的，竟然真的只是唇贴着唇，蜻蜓点水似的，很温柔地吻着。
宣怀风垂着长长的睫毛，一直沉默着，任他想如何就如何。
等白雪岚亲完了，宣怀风才缓缓把眼睑抬起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个正着，白雪岚忽然又恍了恍神。
宣怀风看了他半日，才低声问，「你心里，是打算把我当戏子一样玩弄？」
白雪岚说，「看你的意思。」
宣怀风问，「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白雪岚笑了一笑。
宣怀风问，「你笑什么？」
白雪岚笑着说，「我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天总算轮到你来猜我心里想什么了。」
他这样一答话，宣怀风彻底沉默了。
令人心动的眼睛又缓缓垂下去，身体僵硬着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简直像一尊俊秀的雕像。
白雪岚好不容易等到宣怀风这样正正经经和自己私下对谈，倒有些懊悔自己一下子把路给堵住了，正思索着怎么想个法子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兜回来。
刚要开口，房门传来敲门声。
白雪岚只好暂时作罢，从宣怀风身上起来，问门那头，「什么事？」
听差在外面答话，「总长，有一个客人来了，说想请见您。」
通常听差通报，都会把客人名字报上，白雪岚听外头这样一说，知道来的不是普通客人，走过去开了门，往走廊那边走了几步，才问那听差，「哪个客人？」
听差半躬着身子，小声说，「是年处长。他今天打了多次电话过来了，照您的吩咐，都回答说您不在，也不知道您到哪去了，他像是有什么急事找您请示。现在又赶着到了公馆，再三请见，我就想，终归要通报您一声。」
白雪岚玩味地一笑，「我猜他也该来了，很好，把他请到书房，我在那里见他。」
打发了听差，他却不急着往书房去见年亮富，先绕到厢房窗边，悄悄往里面看。
宣怀风居然没继续躺着，找了个床角坐着，两手抱着膝盖。
白雪岚看了一会，宣怀风的姿势一点都没变，睁着大眼睛，似乎想东西想得出神。白雪岚知道宣怀风一定在绞尽脑汁想主意逃出自己的魔掌，不禁有些好笑。
他躲在窗户后面，足足瞧了十几分钟，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如此好耐性，对这种偷鸡摸狗的把戏倒开始乐此不倦起来。
忽然想起年亮富，把他晾在书房里面，也晾够了。
这才不舍地收回投在宣怀风身上的目光，施施然往书房那头走。
年亮富在偏厅等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白雪岚等到。
一见白雪岚跨进门，赶紧站起来，毕恭毕敬叫了一声，「总长。」
白雪岚轻轻「嗯」了一声，在沙发里很惬意地坐下，打量了年亮富一眼，「年处长，有什么公务？」
「总长，」白雪岚没请年亮富坐，年亮富自然只能站着。他也是老公务员了，知道上司喜欢下属怎么个态度，稳重中带着一点诚惶诚恐地说，「有一件事，实在是要紧，要向总长请示。」
白雪岚把头往沙发靠背上一仰，一边闭目养神，一边说，「嗯，说来听听。」
「昨天总长给亮富下达的紧急任务，要截停扣留两辆广东来的走私货车，亮富不敢轻忽，亲自领着一队人在城外埋伏，把人车都扣住了。总长叮嘱过亮富，这两辆车可能牵涉到吗啡和海洛因走私，不能走漏风声，照总长的吩咐，犯人们都秘密关到缉私监狱小牢房，不许见任何人，也不许给外界打电话。」
年亮富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悄悄瞅白雪岚一眼。
见白雪岚还是闭目养神，一点也没有过问的意思，只能继续独角戏似的往下说，「这些事，都是照总长吩咐来办的，处里的同僚都很小心谨慎，原打算等案子问清楚，一举把幕后黑手顺藤摸瓜的抓出来的，可……没想到，有一个犯人把身份亮出来，说是大兴洋行的少东家林奇骏……」
「什么？」白雪岚眼睛猛地一睁，坐直了身子，「你把奇骏给抓了？」
年亮富本来就有些忐忑，这下更不安了，嗫嚅道，「他还说，他是总长的同学……」
「当然是我的同学，」白雪岚一口把他的话截住，口气有些焦躁，「你太太的弟弟，怀风和他也是熟人，你难道不认识他？」
年亮富脸都黄了，小心分辩道，「确实看着有点面熟，但总长吩咐过这个最高级别的公务，走私犯情况复杂，无论遇到什么特殊情况，绝对以保密为先，所以……所以……」
「所以你就把奇骏给关起来了？」
「是。」年亮富有些心虚地低头。
「简直胡闹！」白雪岚一掌拍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
年亮富自从遇到白雪岚，还是第一次见他对自己动怒，吓得心都快停了，傻瓜似的站在原地。
「你这个处长是怎么当的？叫你抓几个走私犯，你倒好，把我老同学给抓进去了。你是干什么吃的？」
年亮富冷汗直冒，「下属是根据总长提供的车牌号码和……」
「这么说是我的错了？」
「不不！下属绝不敢这样想……」
「海关稽查，情报有错误在所难免，如果每次情报都那么准确，我要你这个稽查处干什么？身为处长，连这点分析查证的能力都没有，见人就抓，是非黑白你都分不清！」白雪岚在书房霍霍地来回走着，对年亮富劈头盖脸的严厉训斥，「亏你还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家大兴洋行是正经生意人，被你无缘无故抓到监狱里，闹出这么大的事，连我都丢脸！人呢？放了没有？你给我郑重上门道歉！」
「是是，下属立即放人。」
「什么？竟然还关着？」白雪岚骤然停下脚，转身对着年亮富，几近咆哮，「年亮富，你脑子有毛病是不是？既然人家亮明了身份，为什么不立即放人？」
年亮富满肚子委屈，哭丧着脸，战战兢兢说，「下属该死，处理公务不够果断，太过谨慎了，总长说过无论何种特殊情况都要保持秘密，以免打草惊蛇，所以下属想还是要先向总长请示，打了很多电话过来，但是公馆的听差都说……」
「请示个屁！责任又是公馆听差的了？」白雪岚毫不客气地冲着他吼了一声，「你算什么处长？连个科员都比不上！我真是瞎了眼，千挑万选把你给当宝贝挑出来，看起来是个男人，做起事来就成了娘们！情况明明白白，你就不能有一点临机决断的本事，先放了再说？」
年亮富吓得直打哆嗦，什么都不敢说了，一味低着头认错，「是……是是，属……属下愚钝，属下处置不当。」
白雪岚把他狠狠发作一通，觉得火候也够了，颜色稍微缓和一点，走到沙发旁，重新坐了下去，打量年亮富一番，叹口气说，「亮富，别怪我骂你，你这个事，实在做得不地道。」
年亮富脸白如死人，头点得小鸡吃米似的，「亮富错了，亮富辜负总长栽培，请总长原谅。」
白雪岚冷淡地笑了一下，「说到底，我们都是海关的人，我原不原谅你，事情并不大。但是，」他语气加重了一点，「这件事，对我们海关声誉影响很不好。人家奇骏原不原谅你，才是大问题。」
「是，总长教训的是。属下……」年亮富说，「属下立即放人，诚恳道歉。」
白雪岚，「你也太天真了，大兴洋行，可不是普通商人，人家好几代富商呢。以奇骏那种大少爷脾气，被丢到了监狱过了一夜，凭你这区区处长的面子道歉，怕是不顶用的。」
年亮富犹豫着问，「那总长的意思……」
白雪岚像无可奈何似的，又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说，「你这娄子捅得不小，有什么办法呢，我只好帮你收拾了。这样吧，你立即把林少爷放出来，带到我这里，我代你说几句好话。希望他给我几分薄面，不要把事情往上闹。这事要让总理知道，我也保不住你。」
年亮富感激得鼻子都酸了，朝白雪岚九十度深深鞠躬下去，「总长，您对亮富，实在是……实在是恩同再造。」
白雪岚挥挥手，「多余的话不要说了，快点去办事吧。」
年亮富像被恶虎在后面追着似的急急忙忙跑去海关监狱放人，白雪岚就在书房里叫人送来咖啡，热热暖暖地喝着等。
一个小时不到，年亮富就把林奇骏请过来了。
林奇骏在监狱里关了一夜，白色衬衣的衣领和袖口都弄得有些脏，又惊又吓一番后，憔悴得很厉害，眼睛里血丝一条条冒着。
他一进门，白雪岚就站起来了，快步走到房门处，叫了一声「奇骏」，握住他的双手，上上下下看了一番，说，「你可把我吓死了，有没有受委屈？这件事真叫人难受，怎么查走私，把你也查进去了？你为什么在货车上？」
林奇骏仍有些惊魂未定，被白雪岚引到沙发上坐下，听差又送上热茶，端在手里喝了两小口，才渐渐镇定下来，说，「你问我，我也是一整个糊涂。那两辆货车是我们洋行的，送的都是法兰西货，是广东老店运过来的，因为有两件比较矜贵，我特意到城外接一接。不知为什么，就被你们海关抓了。」
白雪岚懊恼地摆手，「误会，误会，我真是被这些手下人气得短命了，政府里的事，官僚风气重，不足为外人道。我也是无可奈何。」又正色道，「不过，让你受委屈的人，我是绝不轻饶的。首当其冲，就是稽查处的人，刚刚我已经把处长给狠狠训了一顿。真是不会办事，知道你亮出身份，不立即放人，还耽搁来耽搁去，要不是我知道了消息，只怕他会把你再关上几个晚上。」
说着，瞪了房门口的年亮富一眼。
年亮富一路来的汽车上就已经向林奇骏道了数不清的歉，进了书房也不敢坐下，一副认罪态度地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小心听他们说话。
一见白雪岚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年亮富立即过来，又给林奇骏鞠了一个躬，很谦卑地说，「林先生，您这次受的委屈，实在是在下太鲁莽了，该死，该死。」
林奇骏虽然有钱，却深明官家不可得罪，看见稽查处处长这样低三下四道歉，心里肃然警惕，赶紧站起来，双手执住年亮富，认真道，「年处长千万不要如此，你为国效忠，打击走私，正是楷模行为。国家正需要这种栋梁，我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万万不可再道歉，我心里过意不去。」
说完，又转头去看白雪岚，感谢道，「这次多亏了你，我知道欠你一个人情。」
白雪岚笑着摇头，「你我老朋友了，说这种话太见外，我要怪罪的。」
他打个手势，要年亮富先离开，又请林奇骏坐下来，摆出一副倾心长谈的姿态，问林奇骏，「要不要先给家里打个电话？一夜没有回去，音讯全无，恐怕令堂会担心。」
林奇骏想了想，摇头说，「让母亲知道了，怕她受惊，我索性换身衣服再回去，就当在外头住了一晚宾馆。我会叮嘱司机不要说出去，这件事，也请你帮我保守秘密，。」
白雪岚鼓了一下掌，赞道，「真是孝子。这样也好，把事情遮掩过去，海关也不至于太丢人。我可多谢你了。衣服我这里有，你洗个澡换上，我派汽车送你回去。对了，不如我再打个电话，和令堂说你昨晚是在我这里逗留晚了，歇了一夜，也免得她疑心你在外头撞见了什么不好的人。」
林奇骏本来说了一句，「如此就多谢了。」
听了白雪岚最后说的话，不禁又一笑，「你这人，说话总勾引人往坏处想，我在外头过一晚，怎么就撞见不好的人呢？」
白雪岚神秘地勾起唇角，「我听说，令堂对你在外面交朋友，管得很严格。」
林奇骏露出个微笑，没说什么。
书房里沉默了一阵。
后来，林奇骏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不是说你约了怀风昨天来公馆会面吗？我本来想过来的，看看有什么能帮忙，偏偏遇到这事羁绊住了。他来了没有？到底怎样？」
白雪岚淡淡说，「还能怎样？唉，怀风最近，总是遇事不顺。」
林奇骏也叹息了一声，「我看他这一年来，遭遇了不少挫折。我们这些朋友，都应该努力帮助他。」
白雪岚点头，「也难怪他沮丧，不久前又被学校辞退了。」
林奇骏说，「说到工作，我倒是帮他找了一份。」
手探入口袋，掏出一张小信函似的纸，展开来，让白雪岚看上面的文字，颇期待地说，「虽然不是洋行经理，但怀风也不是那么挑剔的人，副理这个职位，估计他也愿意做。过两三个月，经验阅历长进点，我再把他升上去做经理。」
两三个月后，母亲也该回去广东了。
白雪岚把脸移过来，兴致勃勃地看完，笑着拍了拍林奇骏的肩膀，「奇骏，我们真是想到一块了。啧，你有这么好的职位，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呢？我就说怀风缺一份工作，昨晚就和他说了，请他委屈一点，做我的副官，他还答应下来了。总不能让他昨天上任，今天就辞我的职吧？」
林奇骏像被人抽了一记耳光似的，好半天，才僵硬地挤出一点笑容，「果然，是想到一块了。」
苦笑着，把辛辛苦苦弄到手的聘请函，废纸一样揉成一团，塞回口袋。
闷坐一会，林奇骏站起来说，「我还要回家见一见母亲，不久坐了。」
白雪岚也站起来，「我叫听差给你找身合适的衣服。嗯，你要不要见一下怀风，他现在住在公馆里。」
「住在公馆？」林奇骏才刚转过身，闻言站住脚，惊讶地回头，扫了白雪岚一眼，又了然地说，「哦，他是你的副官，自然住在公馆里。」
「不见一面吗？」
林奇骏脸色黯淡，想了半日，摇头说，「日后吧。我先把这边的事料理了才行，既然在你这里，总有见面的机会。」
白雪岚说，「那随你。」
摇铃叫了听差来，要他领林奇骏到里面去，挑一套大小合适的衣服换上。
等林奇骏走了，白雪岚又摇了摇铃，把管家叫了过来，像办成什么事情要庆功似的，两只手掌在半空中高兴地轻击一下，仰着头思忖片刻，吩咐说，「你弄一瓶好红酒，还有两个玻璃杯子，送到我睡房去。」
管家答应一声，转身要去办。
白雪岚忽然又把他叫住了，想了想，修改了一下吩咐，「不要红酒了，还是伏特加吧，喝起来痛快。」

第14章
「这里边没人，请里头换。」
「谢谢。」
外头隐隐约约的声音传进耳膜。
宣怀风霍然一惊，从床上翻身起来，隔着窗户往外瞅。
窗外是一个带假山的小庭院，中间种着几株半人高的月季，过去就是一栋两层的小楼。
被月季枝叶挡着，宣怀风用尽了眼力，只看见楼前面站着一个听差模样的人，门咿呀一下，似乎不久前有人进去了。
他很疑惑。
那一句谢谢，像极了林奇骏的语气。
难道他也到白雪岚的公馆来了？
宣怀风的心忽然紧缩起来，仿佛谁把它硬塞了一个不见天日的小笼子里。
身上见不得人的地方，骤然一阵阵抽疼起来，带着强烈的羞耻鞭打着他。
一瞬间，他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盼林奇骏出现。
或许听错了。
宣怀风安慰着自己，却仍不死心地盯着窗外那小楼的门，听差为什么还不走？站在那里，分明是等人，刚才进去的到底是谁？
他把十指搭在窗台上，巴巴瞅着。
一会，房门就有了动静，从里头被人打开了。
宣怀风定睛一看，整个人都不能动了。
换了一套整洁衣服的林奇骏走出来，一直等着的听差立即迎了上去，问，「林先生，大小还合适吧？」
「很好。」
「车已经备好了，就停在门口。」
宣怀风离得远，顺风飘过来的话，只能半听半猜。
摇曳的枝条偶尔轻轻一晃，垂下遮住林奇骏的脸，他连林奇骏的表情都瞧不真切，越发难受。
刚刚还犹豫要不要见林奇骏的，现在，脑子就成了一洼泥泞，什么清晰的想法都没有。
古式的四周雕着木花边的窗户，在他眼里成了监狱的囚窗，用力抓着窗边的十个指头都勒得发白。
他是来找我的吗？
怎么不看过来？
看见林奇骏转过身子，似乎要走，宣怀风急起来，叫了一声，「奇骏！」究竟还是没能忍住。
林奇骏簌地把头扭过来，往四处找着。
「奇骏！」宣怀风把手从窗户伸出去，用力朝他招了一招，「这里。」
林奇骏立即看见了，飞快地过来，站在窗外，一把握住他伸出来的手。
他的表情很复杂，激动中还有些腼腆，握着怀风的手，像要掩人耳目般，想作出个寻常的握手姿势。
但那实在太勉强了，况且握手之后，他又不想放开，改成用手掌包裹着怀风的手的模样。
宣怀风满肚子心事，也被他的手足无措逗笑了，有些感动，任他换着方式抓自己的手，微笑着问，「你这是干什么？」
林奇骏沉默了一会，说，「我以为你以后都不会理会我了。」
宣怀风问，「为什么？」
林奇骏说，「我太对你不住。」
宣怀风想起天音院的事，接着又想起和白雪岚过夜的事，心里道，不是你对我不住，是我对你不住。
脸色黯然。
他把手慢慢抽了回去。
林奇骏没阻他，眼睁睁看着他的手缩回窗户那头。
两人隔着窗户，都痴痴的，安静很久，林奇骏才低声说，「听说你当了雪岚的副官。」
宣怀风的俊脸一下子涨红了，仿佛忽然被赤身裸体拖到了大马路上一样，牙齿咯吱咯吱，打颤似的狠磨了几下，才语气古怪地问，「谁告诉你的？」
「雪岚说的。」
宣怀风不想林奇骏看见自己的表情，把头垂得低低的，问，「我当他副官的事，你怎么想？」
「是一件好事。你不正想找职位吗？」
宣怀风霎时胸口闷得难受。
他本来半跪在床上，挨着窗户说话的，胸膛一疼，竟有些膝盖软软要倒在床上的样子，赶紧用手抓紧了窗栏。
吸了两三口气，刚要说话。
在那头等得不耐烦的听差走了过来，赔着笑和林奇骏说，「林先生，车还在外头等着。您看……要不这样，我到前门去吩咐司机一声，半个小时之后再出发？」
林奇骏好像猛地从梦里被惊醒了，「哦，不用了，我这就走。」
他把头转回来，目光深深探入窗内，脚往前挪，恨不得把身子也挤进窗里似的，朝里面低声说，「怀风，你怎么总低着头？我要走了，你把脸抬起来，让我仔细看一眼，好吗？」
宣怀风把手从窗台上放下来，搭在膝盖上，垂着头，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瘦削的肩膀带着很深的抑郁。
林奇骏小心翼翼等了一会，见他不肯抬头，心里更难过起来。
「那，我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林奇骏叹了一声，轻声说，「你保重。」
宣怀风觉得自己像变了一个木头人。
他连抬起头看林奇骏离开的力气都没有。
他听着林奇骏转身，皮鞋在地砖上轻轻的蹭过的声音，听着林奇骏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当他总算找到力气抬起头，看向窗外时，窗外已经什么人都不在了。
月季的枝叶被风抚着，在半空一阵阵轻颤。
刚才的一切，被握着的，暖暖的手，低声的对话，好像都是虚无的。
宣怀风在床上怔怔地坐着，觉得周围极安静。
从没有一刻，他察觉自己如此孤立无援。
所有以为可以倚靠的，其实都不可倚靠。
宣怀风想念起自己的爸爸，那是他生命中很不欣赏的一个男人，粗暴凶蛮，宣怀风小时候就见过他拿枪指吓平民，没什么原因，只因为宣司令心里不痛快。
当司令的爸爸不优雅，不怜悯，不懂科学，是个可笑的老粗。
但是。
宣怀风明白了，没有了这个当司令的爸爸，自己什么也不是。
他像一只原本长得很好的苹果，掉下树枝，栽在泥里，只能慢慢的腐烂。
他竭力去想象一只掉到泥里的苹果是如何恐怖的烂掉，从光鲜诱人变成不堪入目，想象得很细致，甚至让他自己全身发抖。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管家进来了。
当管家用手拍拍他的肩膀时，宣怀风吓了一大跳，猛然抽了一口气，仰起脸，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瞪着管家。
那个样子，就像你把一个人从噩梦里拍醒了一样。
管家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大错，赶紧解释，「对不住，我刚才和您说了好几次话，但您一直都像没听见，大概是想事情想得出神了……我只好轻轻拍一拍……」
「什么事？」
「哦，」管家说，「总长吩咐，请您到睡房去一趟。」
宣怀风没吱声。
管家语气很恭敬，试探着说，「总长说了，要是您身子不舒服，不想过去，也不要紧，那就换他过来您这。」
像视野模糊了似的，宣怀风把乌亮的眼睛用力闭了一下，又缓缓睁开。
「不用了，」他说，「我过去。」
白雪岚在睡房里，桌上早摆了伏特加和玻璃杯子。
他叫管家去喊宣怀风，没怀多大希望，料着宣怀风是不肯来的，就只等着管家过来回覆，然后自己好亲自端了酒过去。
如果到了那边，可以问宣怀风，「又生什么气了？你的气派真大，我要见你，就一定要亲自过来请？」
这个话，不算太卑躬屈膝，却又含有让步的意思，大概能把不久那段不讨人喜欢的对话抹过去。
这是白雪岚原来的打算。
没想到宣怀风却真的一喊就来了。
看见宣怀风的身影在门外一闪，白雪岚惊讶之余，居然站了起来，「你怎么过来了？」
宣怀风瞅他一眼，「管家说的，不是你要我过来？」
因为病着，身上只穿着睡袍，腰上松松系着一条白色长毛巾绒带子，身上那股舒适的气质，一看就是留过洋的。
白雪岚只顾着打量他，一时没说话。
宣怀风瞧见桌上的酒，拿起来问，「伏特加？」
「是的。」
「俄罗斯人的酒都很烈。」宣怀风把玻璃酒瓶放回桌上，一根指头按在盖子上，轻轻旋转着，「怎么，你晚上要喝酒？」
白雪岚做梦也想不到宣怀风肯和他这样谈话，心里一股高兴，笑着摆个手势，请宣怀风在桌对面坐下，「遇上一点高兴的事，小饮几杯。不怕，我自己喝，不逼你共饮，要不叫听差给你拿点饮料进来？热咖啡还是热茶？」
宣怀风坐下来时，脸色微微变色，显得有些不适。
他想忍住，不动声色，偏偏逃不过白雪岚的眼睛。
白雪岚立即问，「不舒服吗？是我不好，应该给你拿个垫子。」站起来要去床上翻个垫子。
宣怀风拉住他的手臂，低声说，「不用了，请你坐下，我们两个说点事。」
白雪岚何曾被他这样和颜悦色待过，再沉稳十倍，心脏也扑腾扑腾乱跳起来，点头说，「好，你尽管说。」
坐下来。
宣怀风认真的看着他，「你要我当你副官的事，是开玩笑呢？还是真的。」
白雪岚说，「当然是真的。」
「那好，」宣怀风说，「既然我成了你的副官，自然要尽自己的责任给你提醒。头一件事，就是这伏特加，酒性太烈，不宜夜饮，请你撤了，换过别的。」
白雪岚笑着说，「你这是为我着想，我听你的。」
把听差进来，要他把酒拿走，另外送点喝的过来。
白雪岚问宣怀风，「你想喝什么？」
宣怀风问，「有红茶吗？」
白雪岚便吩咐听差，「泡两杯红茶来吧。」
听差去了，两人静等着红茶来。
时间不长，只是走得很慢，相对地坐着，渐渐地，都默默感到一分和往日不同的味道。
仿佛吃了一颗五味俱全的果子，只是说不出那到底是什么滋味。
白雪岚很想说点什么活络气氛，忽然想到白日说错了话，一时间竟也破天荒地诚惶诚恐起来，管束着自己的嘴巴，安安静静坐着，尽量用和善的眼光打量宣怀风。
不料宣怀风还是敏感极了，被他瞅了一会，浑身不自在地问，「你看着我干什么？」
白雪岚这才知道，他连自己这点目光也很不接受，只好把视线转到那瓶伏特加上，学着宣怀风刚才的手势用指头在上头故作轻松地缓缓转着，「你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道建议我已经全盘接受了，我看着你，自然是在想第二条第三条是什么。」
宣怀风来的时候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想定，见到白雪岚，这么相对着一阵子寂静，心里又有点摸不着底，默默坐着不做声，目光也没有对着白雪岚，倒像在出神。
这是白雪岚最喜欢的神态，干净而不俗，好像离了尘世似的。
白雪岚趁机又大胆地偷窥起他来。
好一会，宣怀风轻轻咳了一声，白雪岚赶紧若无其事地把眼睛别到他处。
宣怀风的声音从他耳朵边掠过，云一样淡淡般，「我不知道对着你该说什么了。」
白雪岚千等万等，居然等来这么不轻不重的一句，却几乎忍不住呵地笑开。
唇角一扬，他又赶紧收敛住了，想了想，说，「你说得有道理，我对着你，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原本不过是附和，话说出口，猛然觉得这一句是千真万确的真心话，不禁又觉得一番感慨，不由自主轻叹一声。
宣怀风没想到他这么作答，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刚要说话，外面听差的声音传进来，「总长，红茶来了。」
「拿进来吧。」
听差把两杯红茶端到桌上，鞠个躬又下去了。
两人好像都渴了似的，一起掩饰着端起红茶，各自小口抿着。
白雪岚一边喝茶，一边脑子里滴溜溜地转，思忖着怎么打破这僵滞的局面。
说身体，那是揭人伤疤；说父母，勾起宣怀风的伤感；说姐妹手足，说不定把自己用他姐姐要挟他的恨意扯起来，得不偿失；说奇骏，更是忌讳……
说天气？
那岂不成笑话了？
他脑子向来转得快，现在却呆得像被人倒了两桶浆糊，想来想去，居然只能搭讪着问，「你觉得孙副官这个人怎么样？」
「刚刚认识，不太熟悉。」
「就算刚刚认识，也可以说说感觉嘛。」
「应该挺能干的。」
白雪岚一笑，「说到能干，我倒是对你寄予厚望。我知道你是个做起事来极认真的，一百个人里头也找不到一个你这样的。」
宣怀风一口一口地啜，已经把一杯热热的红茶喝了大半，放下杯子，「说到做事，其实我不熟悉海关的事。」
「那不要紧……」
「明天开始，能劳烦孙副官给我一些海关的资料吗？」
白雪岚微诧，「明天？」
宣怀风看他的表情，知道他想说什么，垂下眼看着杯子，轻描淡写地说，「我又不是做什么重活，不过看看书，熟悉一下公务，对身体不会有负担。边看书边养病，反而不会烦躁。还有，关于你前头和我说过的那些话……」
顿了一会，眼睛垂得更低，低声道，「我是你副官，自然称你为总长。」
「不过……」
「不过上司也要有上司的样子，既然是上下属，关系就该明白一点，不能公私不分，不清不楚。」宣怀风忽然咬住了唇。
白雪岚心猛地一热，冲口而出，「我就喜欢和你不清不楚。」
宣怀风的脸刷一下白了，抬头看白雪岚一眼，骤然又把脸别到另一边，左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右手。
白雪岚离开椅子，挨到他面前盯着他，像要把他看透了，刹那间，恨意不知从哪里一股脑冒出来，白雪岚觉得自己被愚弄了，磨着牙冷笑，「宣副官，你太小看我了，这么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就想把我套住？我白雪岚不会为了个好上司的虚名，白白放走已经到手的东西。」
他一字一顿说完，怕宣怀风会逃掉似的，用力把宣怀风紧紧抱住。
宣怀风一动不动，静静让他抱着自己。
好一会，把脸稍转回来一点，贴着他耳朵问一句，「你以为你真的到手了吗？」
白雪岚猛然僵了。
宣怀风轻轻把他推开，站起来，「世间有君子，也有小人，哪一种能得人心，你要当哪一种，自己好好想想吧。茶喝过了，我该回去了。」
白雪岚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好像没听见似的。
宣怀风也没理会，自顾自走出房门，回到客房。
晚上，正在床上睡着，他忽然感到床前多了一个人。
昨晚留下的恐惧一下子把他虏住了，猛然睁大眼睛，呼吸都停止了。
白雪岚把手指竖在唇边，「嘘。」
透过窗户的月光下，他脸上的表情令人看不懂。
白雪岚踢开鞋子，爬上床，不管宣怀风愿不愿意，和他并肩躺在床上。
「我想过了。」白雪岚盯着天花板，声音沉沉的，「当小人，虽有一时之利，但免不了一辈子被人看不起；当君子，就凭我在你心里的地位？这是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你够绝的，给我两条路，都是死路。」
宣怀风心悬起来。
「不过，你既然给我两条路，我也投桃报李，给你两条路。怀风，我们已经睡在一张床上了。你要不，就成全我，要不，就毁了我。」
说完这一句，白雪岚翻了个侧身，对他伸出臂膀。
他的动作很快，却又显得小心翼翼，宣怀风躲闪不及，已经被他搂在怀里，半边脸不得不挨着他的肩膀，刚想挣开，白雪岚在他头顶上低声道，「你就算不肯成全我，又何必现在就逼我当小人？」
一下子把宣怀风唬住了。
他唯恐给了白雪岚作恶的借口，不敢再乱挣，在白雪岚怀里不安地轻轻喘息。
「多谢，多谢。你这样也算成全我一半了。」白雪岚一笑。
在他头顶亲了一下，满意地闭上眼睛睡了。
次日起床，白雪岚已经不在房里。
听差端热水过来给宣怀风洗漱，顺便说道，「总长一早就出门办公去了，要我等您醒了，和您说一声。」
宣怀风不置可否，抹了脸，用盐粉漱了口，正踌躇要做点什么，孙副官就两手满满的上门了。
他左手拿书，右手拿着一小叠标着海关字样的文件，全放在桌上，微笑着说，「这些是总长吩咐下来的，我翻出来，都给您带来了。想不到宣副官这么好学，和您比起来，我真该汗颜了。」
宣怀风虽然身体不适，还是礼貌地站起来，诚恳地说，「我是新人，孙副官总是说您这个字，汗颜的应该是我才对。以后平辈称呼如何？就称你。」
「那怎么行？宣副官虽然初来，却是留过洋的，比我高明多了。」
宣怀风苦笑着问，「孙副官，大清早的，我们真要为个称呼较上劲？」
孙副官想一想，也觉得有趣，莞尔一笑，「果然不必较真。」
两人都换了平辈称呼。
孙副官便邀宣怀风一起坐了，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指着，说了一会，坦言道，「这些书里面都是些场面话，没什么看头，稍做了解就好。」
又指着文件，「这些，也是公务上的条框而已。至于人事，那是书本上学不到的，也是最头疼的，我们当副官大部分心思都缠这上面了。」
他打量了宣怀风一眼，「宣副官，你酒量如何？」
宣怀风立即摇头，「这个可真的很一般，我是绝不敢和人拼酒的。」
孙副官了然，点头说，「那我明白了。」压低了声音教他，「以后遇上喝酒，你也不要拒酒，你越不喝，越容易被人灌，只要暗中在杯子里兑水就好。」
宣怀风欣然受教，对孙副官多了一分好感。
这一天，午饭和晚饭两人都在一起吃，公馆里厨子手艺很好，材料也俱全，吃得非常惬意，饭后饮过咖啡，才继续看那叠文件。
晚上白雪岚一回来，就去看宣怀风，进门瞧见宣怀风和孙副官在一张桌子上低头看文件，笑着说，「还在用功呢？几乎有悬梁刺股的架势了。」
孙副官听见声音，立即站了起来，笑答道，「宣副官果然是个爱读书的，用功这词用在他身上，恰当到极点。」
宣怀风抬头看着白雪岚走过来。
「有什么不会的？我教你。」白雪岚说。
宣怀风把文件合上，不接他的话茬，反而问，「总长刚回来？吃饭了吗？」
孙副官看着这阵势，就知道自己不能掺和，看看表说，「总长，我还有一些公务处理，您看是不是……」
「嗯，你办你的事去吧。」
孙副官和宣怀风打个招呼，赶紧走了。
白雪岚等他走了，坐在他刚才的位置上，隔着桌，撑着腮帮瞅着宣怀风，「说来听听，你今天都学了些什么？」
宣怀风问，「您一回来就急着查问我的功课吗？」
他对白雪岚说「您」字，语调很古怪，听得白雪岚扬着唇角直笑，「我明白，你这是在下逐客令了。好，我自己去吃晚饭，不敢妨碍宣副官你用功。」
站起来似乎要走，又忽然转回身，低声说，「今晚我还是要过来的。」
宣怀风心脏怦地一跳。
再抬头，白雪岚已经出了房门，背影透着一丝笃定，真的十分可恶。
当晚，他果然来了，还是抱着宣怀风入睡。
接下来几天，都是白天孙副官陪他看书，晚上白雪岚规规矩矩地抱着他睡觉。
宣怀风渐渐觉得，他像掉进了一个很严密的陷阱，时时刻刻被人监视着，蛊惑着，心里渐渐不安起来，琢磨着要破白雪岚这个无声无息的暗局。
这一天，他比平时醒得早，察觉到白雪岚轻手轻脚的起床，从床上坐起来，对白雪岚说，「我这几天身体好多了，想去看看姐姐。」
白雪岚想也不想地点头，「也好，你姐姐也电话过来问过好几次你的情况了。我派车送你去年宅。」

第15章
第二天一大早，白雪岚果然守信，让宣怀风坐着车子回去。
宣代云高兴得不得了，亲自去门口立等，好不容易远远听见汽车喇叭嘟嘟嘟嘟地响，连忙领着张妈下阶。
「怀风！」
汽车一停，扶在车门上的四个大护兵，左两个右两个地跳下车，啪地立定站稳，一个个精神抖擞，腰上别枪。
轿车上面插着迎风招展的海关总署小旗子，还是海关总长的专车。
宣怀风不等护兵过来开门，自己打开车门钻出来。
「姐姐！」他快步走过去，扶住宣代云，埋怨着说，「你这是干什么？一大早站风口里。我又不是什么远客，用得着闹这些规矩？」
宣代云紧紧攥着他的手，着实瞅了半晌，才放心笑道，「还好，没瘦多少。你前阵子病得不轻，又不许我去看，那不知哪来的西医，说什么探访多了妨碍病人静养，真真把我给折腾死了。你不知道，你在那里病着，我在这里想着，那滋味多闹心。」
「就是不想你跑动太多，也不想想，你现在可是带着个小人儿在肚子里面。」
「早晚等我病了，也不许你来看，让你也知道一下。」
「别！别！哎，姐姐，怎么说起这个来了？我不许你生病。」
「呵，你当上副官了，连姐姐生不生病也能管？人小鬼大的。」
两姐弟一边说，一边亲亲密密地挽着手进了年宅。
宣怀风摸着宣代云的手腕，凉凉的，还是说，「你实在不该出门在风里等的。」
「我着急，反正也坐不住。」
张妈在后面小步跟着，笑嘻嘻地插话，「小姐昨晚接了白总长的电话，知道小少爷回来，乐得一个晚上睡不着呢。还和我说，就那么几天功夫，好像分开几十年似的，从来没有这样念挂，比当年小少爷到外国喝洋墨水那段日子还难熬。」
「这怎么同？」宣代云边走边侧过半边脖子，和张妈说，「留洋那时当学生，家里有钱，要玩要乐都随着他，也没有人敢委屈他。现在是进别人宅子，吃住都是人家的，还要看着主人家的眼色，他又病着，叫我怎么不挂心？听说过去那里还是一个王爷的大府邸呢，俗话说一入侯门深似海……」
她也是无心之言，宣怀风却越听越不是滋味，强笑着截道，「好啦，姐姐，什么一入侯门深似海？我又不是……」
他本要说「又不是嫁进去」，猛地想起白雪岚对自己做的那些事，这话忽然说不下去了。
宣代云以为弟弟只是不喜欢被人当女孩子形容，也不以为意，笑着说，「得了，好不容易见着面，你就挑姐姐话里的毛病。我不是因为想着你才这么说吗？你不乐意听一入侯门深似海，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句总该可以听听吧？长姐如母，你平平安安，再不要出什么事情，也就算体恤我了。」
宣代云这些天在家里过得也颇快活，身子调理得比前一阵好多了，精神十足，一路说，一路带着宣怀风进了客厅，两人坐下，她还没有停嘴，「我想呢，我们宣家还是有点后福的。可怜你受了这些苦，总算遇上个白总长，真是我们家的贵人。缘分这事，你说怎么说呢，我是相信天意的，既是同学，又同样出过洋念过书的，他要是没出过洋啊，未必看重你留洋回来的本事。就这么巧，你们又都到了首都，还在我家里碰上，他还偏偏就缺一个副官……」
「姐姐，你累了，喝点茶吧。」
「……真是写在报纸上，人家都要当传奇来看呢。我不累，这是高兴的，你也知道，我一高兴就话多。」
「小少爷，你就让小姐说吧，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姐那张快嘴。」张妈给他们端上茶，把手在蓝布围裙上抹了抹，乐呵呵地直笑，「别说小姐，连我这老婆子也高兴呢。瞧瞧我们小少爷，真是大出息了，那车，还有那几个大兵，排场大得吓死人，出来街上谁不羡慕地瞅着？要不是小少爷有本事，白总长怎么会这么看重你呢。要我说，这都是夫人留下来的根苗，夫人也是爱书的，小少爷就是个好读书种子，从小就听话好学，可惜夫人……」
宣代云知道她说起这个就没完，赶紧说，「好啦，好啦，我们正高兴呢，你别又让我们姐弟抱头哭一场。快点给怀风弄点吃的去。」
对张妈来说，天下间最重要的、最好的差事莫过于给宣怀风做吃的，一听宣代云说，立即兴冲冲做吃的去了。
宣怀风端起茶，热热地喝了两口。
惬意地扬起唇角，溢出一丝微笑。
不由有些感慨。
从前不觉得这里好，总想搬，现在回来，一下子又觉得这里比白雪岚的大宅子好多了，至少还有姐姐和张妈，也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防着白雪岚一时兴起，肆意妄为。
宣代云手肘倚在桌上，撑着半边腮帮，爱怜地打量唯一的弟弟。
一阵子不见，出落得更俊了。
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似的，鼻梁那么笔挺，一看就是个教养得很好的大家公子。
那眉目，神态，挟着一点点笑，让人看得出神，怎么瞅也瞅不够。
宣怀风见姐姐直盯着自己打量，不由失笑，「你看着我干什么？脸上有灰吗？」举手蹭了蹭脸颊。
宣代云幽幽叹了口气，「你啊，越来越像妈妈了。刚才喝茶这姿态，我就想起妈妈留下的那张照片上的模样。」
「哪里，姐姐长得和妈妈比较像。」
「我就只眼睛像，你是……嗯，就是那个人家说的什么……」宣代云一时忘了这新潮词，摸着脑袋想了一会，才猛地想起来，「哦对，气质！你就是气质像。」
「怎么不见姐夫？」宣怀风看看周围。
宣代云一听他问，玉葱似的手捂着嘴偷笑，小声说，「你姐夫最近倒霉了，笑死人。」
宣怀风奇道，「姐夫倒霉了，你高兴什么？」
「谁要他没良心，露出那副中山狼的嘴脸呢？」宣代云哼了一声，神态轻轻松松，「听说他不知办事时犯了什么错，被暂时停职了，现在就挂着个处长的空衔，一点事也没有，也捞不着钱。我看他整天愁眉苦脸，在我身边转悠，唧唧哼哼的，我呀，压根就不理他。这个人，不教训他不行，谁让他得志便猖狂？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不就是想我找你这个总长副官游说游说，给他求个情嘛，我偏要晾他几天，让他知道以后不要欺负人。」
宣怀风苦笑道，「姐姐，你这是何必呢？」
宣代云脸上显出和他们父亲很相似的一股子悍气，顽皮地说，「我就是要给你出这口恶气，让他羞愧羞愧，他要有点眼界，怎么当日不对他小舅子好点？如今出了难事，倒想央我去求情。」
想到什么似的，宣代云忽然促狭地轻笑起来，「你知道我怎么答他吗？我说，你升官，当处长，可没有我们怀风一点半点功劳，你不是说，你是凭自己本事让白总长看重你的吗？那你求白总长好了，反正你是他的爱将。」
宣怀风不赞同地摇头，「姐姐，你这样不好，他毕竟还是姐夫，工作没弄好，你不安慰安慰他，还净给他堵心。」
「好啦，就知道教训你姐。」宣代云横弟弟一眼，「我们夫妻几年，还不知道他那三分破脾气？他也是知道我的，刀子的嘴，豆腐的心。说到底一个锅吃饭，我当然不会眼瞅着他一直像条蔫黄瓜似的，你看，」她指指下面，「肚子里还怀着他的骨血呢。」
「你知道就好。我什么也不盼，就盼姐姐平平安安，快快活活。」
「呵，托你的福，我最近可快活死了。你姐夫见了我像见到观音菩萨似的，走路他抢着扶，喝茶他抢着端，比张妈还尽心尽力。上次我喝老参汤，他还想拿勺子喂，我说，年亮富，一个大男人，整天围着老婆打转，你烦不烦啊？他竟然说，宣代云，你不是我老婆，你是我孩子他娘，我就乐意侍候我儿子他娘。」宣代云越说越乐，轻轻拍着桌面，笑出银铃般的声来，「你说，你姐夫俏不俏皮？」
宣怀风想象一个年亮富在姐姐身边转来转去当老妈子的样，也不由笑了。
两姐弟正聊得高兴，忽然听见脚步声蹬蹬蹬蹬地过来，都一起转头往门那边看。
很快，穿着一身新西装的年亮富就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了。
宣代云问，「你瞎跑到哪去了？一大早不见人影？昨晚不是说了怀风今天回来吗？」
「你真是的，别一见到我就问罪，我可是为了你去忙了一大圈。」年亮富笑得特别高兴，从怀里掏出几张戏票，递给宣代云，「你不是迷上了正当红的那个白云飞吗？今天天音园里头演他的《黛玉葬花》，极难得的好戏，那可真是一票千金，不，是千金也买不着。我去的时候，卖票窗口都关了，几百个戏迷在外面嚷嚷说买不着票。后来好不容易找了个熟人，才托情弄了一个包厢。」
「呀！《黛玉葬花》可是白云飞的首本戏！」宣代云果然又惊又喜，把票攥掌心仔细看了一下，抬头朝年亮富露齿而笑，「算我冤枉你，给你赔礼道歉，总行了吧？人家怀风来好一会了，刚才还问你呢。」
年亮富转头去看他小舅子。
宣怀风早站起来让座，颌首微笑，「姐夫，好久不见。」
对上宣怀风，年亮富更加热情十倍。
「哎呀，怀风！坐坐坐！别站着。」年亮富亲热地按着宣怀风坐回远处，自己搬了张椅子过来，伴着老婆身边坐下，「对你不住，没迎你，刚才出门去了。我以为你会晚点过来呢，这几天气温有些转凉，你应该多睡一会才是，不该起太早。来来，我瞅瞅你的杯子，啧，这泡的什么茶叶？一定是张妈泡的，真是，怎么拿这种寻常东西出来招待？我看看我那瓶猴子青摆哪了。」站起来要去寻茶叶。
宣代云一把扯住他，又笑又怨地瞅他一眼，低声说，「坐下吧，忙来忙去干什么？也不嫌累。你要早些对我们怀风好点，也不至于有今日。」
年亮富尴尬地苦笑。
宣怀风虽然不怎么喜欢姐夫，却也不想他太难堪，站起来劝了年亮富两句，很随和地请他坐回来一道话家常。
「以前的事情不要再提了，姐姐也没道理，姐夫其实对我们不错，那时候我也没赚到钱，吃住都在这里，花的都是姐夫的钱。」
「瞎说什么，我们可是一家人。」
「对对，一家人。」
「至于姐夫的工作……」宣怀风停了停，脸上带有一丝不确定的神色，隔了一会，才说，「我不是不愿意帮姐夫说好话，我是一点把握也没有。我刚刚才当副官，现在只是看书学习，实事一点都没有做。一来，我不知道到底姐夫为了什么事被停职，不好插嘴；二来……这是帮一个处长说请，我恐怕没这个分量。」
看见年亮富面如死灰的脸，又加了一句，「不过，不管有没有用，我勉力而为。尽量请白雪……白总长处理这事的时候，考虑一下姐夫这些年给政府办事的苦劳。」
年亮富当官当上瘾的人，在官场里用足了十二分心思，又有数不尽的花天酒地的经验，总长宅子里的事，他比老婆看得明白多了，怎样也猜出一两分。
一看宣怀风的态度，并不是要挟怨报复，而且颇想帮助自己，顿时大喜，连声道，「多谢！多谢！不说什么分量不分量的话，只要你肯在白总长面前开一下金口，我就绝路逢生了。拜托，万万拜托。」
双手拱着拜了几下，觉得还不够，又站起身来，朝着宣怀风鞠了个躬，「过去的事情，都是我对不住你。我这刻薄的脾气一定要改。」
宣怀风赶紧站起来去拦。
年亮富却一不做二不休，转而朝宣代云又鞠一躬，半做戏半认真地说，「太太，我也给你道个歉。你大人有大量，以后少挑剔我两句，行不行？」
逗得宣代云咯咯地笑起来，「行！你知道错了，我还挑剔你干什么？」
厅中气氛，至此亲切友好到了极点。
张妈做好一桌子菜，叫小丫头过来请他们，三人都过去饭厅，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吃个酣畅淋漓。
宣怀风好一阵没有尝张妈的手艺了，胃口出奇的好，也多盛了一碗饭，欢喜得张妈连声念佛，说「白总长真是贵人，小少爷遇上他，整个的变了样，脸蛋也红了，饭量也大了。」
吃过饭，宣代云就拉上他们陪自己挑看戏的衣服鞋子。
她本来就爱美，衣裳很多，但肚子已经微凸，旗袍都不能穿，洋装又嫌累赘，一件一件的拿出来，比着肩膀，要宣怀风和年亮富帮眼。
两个男人也没别的事忙，尤其是宣怀风，很久不见姐姐，特别想逗她高兴，乐得奉陪，坐在一旁不断说这个漂亮，那个飘逸。
年亮富见宣代云还想取高跟鞋，赶紧过去拱手弯腰，「姑奶奶，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子骨，穿这玩意摔一跤可怎么办？」
「难道要我穿那些女学生穿的布鞋出门？多土气。」
「布鞋也有漂亮的，绸缎面的还不够好看吗？拜托，拜托，等你生了，爱穿什么随你。」
张妈难得和年亮富同一阵线，紧张地说，「小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这次一定要听姑爷的。」
宣怀风也加入进来。
宣代云只好挑了一双漂亮的布鞋。
等衣服鞋子挑好，天色已经微暗了。
「怀风，走，一道看戏去。」宣代云也不管宣怀风如何说，拉着他的手，兴致勃勃地出门。
年亮富就在后面笑眯眯地跟着。
到了年宅大门，送宣怀风过来的车子已经停在门口等着了，四个大兵威风凛凛地，木桩似的栋着。
「啧啧，真气派，怀风，你看人家白总长对你真不错。」
宣怀风提起这个就一肚子气，微微皱着眉说，「我就不爱这种，出个门，弄得像土匪头子出巡似的，所到之处鸡犬不宁。和他说不要，他一点也不听，硬要指派几个护兵跟着。」
「白总长是怕你出事嘛，如今世道乱，多几个人保护有什么不好？」既然有海关总长的轿车，年家的车就不必开了，宣代云他们三人都上了轿车，关上门，宣代云还津津有味地看那些护兵左右两边靠上来，一手熟练地攀紧车门，护法天王似的矗立在车身外边。
「你不爱这个，我倒挺喜欢。」宣代云对弟弟说，「你说，这个模样，像不像爸爸当年在的时候？出门也是一大群带枪的大兵跟着，谁看了不是又敬又畏？现在就是换了个军服的样式。」
眼中流露出对往事的唏嘘。
宣怀风倒不好说什么了，柔声哄她，「姐姐喜欢，以后我每次回来，都让他们跟着好了。等一下看完戏，再叫司机开车载你到热闹地方逛逛。」
到了天音园，果然万头攒动，整个戏园子都满座了。
年亮富弄到的包厢位置很好，就正对着戏台子，看得清清楚楚，少不了又得到宣代云几句表扬。
聊了几句，戏就上了。
宣代云果然很迷白云飞，开始还和他们闲聊几句，白云飞一上场，她就认认真真看戏去了。
宣怀风本来不怎么看戏，见姐姐听得如痴如醉，老老实实在一旁陪着，白云飞确实唱得很好，扮相也极美，渐渐的，连宣怀风也不禁悠然微笑，轻轻拍着大腿应和起唱腔来。
一曲戏终，全场掌声轰然。
宣代云更激动得站起来大拍两掌，忽然「唉呦」了一声，回头和年亮富说，「我真糊涂，应该送个花篮的，怎么这时候才想起来？下次再有他的戏，你可要记得提醒我。」
三人过足了戏瘾，一边聊着刚才的好曲好词，一边出了天音园。
正在散场，到处都是人，门口还停着几辆轿车，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四个护兵唯恐他们出事，抢过来把他们围在中间，一边用手拦开旁人，给他们让道。
宣代云走到轿车旁，头一抬，忽然惊喜地叫起来，「呀！那不是白云飞吗？」把手一指。
宣怀风越过人群看过去，视线落在白云飞身边的人身上，顿时浑身一僵。
林奇骏正拉开一只手为白云飞开车门，他很熟似的和白云飞有说有笑，半低着头，眼睛还直瞅着白云飞的脸。
把白云飞请上车，林奇骏也打算一同上去，转过身子一举头，猛然瞧见宣怀风的脸。
他愕然了一下，开口叫，「怀风！」朝对面跑过来。
宣代云自从接了林母的电话后，恨死了林家人，一看见林奇骏，连白云飞都忘了，沉下脸说，「怀风，别管他，我们走。」
拽着还在发怔的宣怀风，身子一矮进了轿车。
宣怀风心里涩涩的，忍不住转头去看窗外，林奇骏已经在汹涌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一边呼唤着一边赶过来。
「开车！开车！」宣代云朝司机嚷。
当林奇骏追上来时，轿车已经一阵风地开走了。

第16章
快快活活的一天，因为林奇骏，弄了个不愉快的尾巴。
本来说好看完戏后坐车到四处逛逛，宣代云没了心情，只说要回家；宣怀风心里怅怅的，更没有玩乐的兴致；他们姐弟俩都怏怏不乐，年亮富还有什么说的，直接叫司机把轿车驶回年宅。
张妈看着他们兴高采烈出门，板着脸回来，心里暗暗吃惊，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赶紧在客厅给他们沏上热茶。
茶刚端到宣怀风手里，和客厅只隔着一道屏风的小电话间里面就响铃了，不一会，听差过来，对宣怀风说，「舅少爷，您的电话。」
宣怀风心脏扑腾一下，连忙把茶放了，站起来要接。
「怀风，你给我站着。」宣代云正歪着脖子瞅着年亮富给自己削苹果，这时候把头转回来，问那听差，「是哪一家打电话找舅少爷，你问过了吗？」
「问过了，是大兴洋行的林少爷。」
宣怀风早就猜是奇骏，一听听差说了，虽然还是生气他和白云飞搅合在一起，心里却又按捺不住骤然冒出的三分欢喜，四分急切，立即就走到电话间去了。
话筒刚拿起，宣代云从后面赶来，劈手夺了宣怀风手里的话筒。
宣怀风央道，「姐姐……」
「没出息！」宣代云杏眼圆睁地瞪着宣怀风，一指往他脑门上恨铁不成钢地狠狠一戳，「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理他干什么？」
说完，自己把话筒拿到嘴边，对着那边说，「林先生，真抱歉，我们怀风当了副官后，事情特别多，他这会儿没空听你电话。再见。」
啪！挂了电话。
宣怀风在一旁干瞪眼，急得脸都青了。
不料话筒放下去，不到一会，又铃铃铃铃地响起来。
宣怀风立即伸手去接，被宣代云闪电般在手背上打一下，拍开他的手。
「这林家的都是一窝子狼，料定了我们好欺负是不是？」宣代云气得眼眉倒竖，狠狠地低骂一声，又拿起话筒，愤愤地冲着那头道，「林先生，你也是读过书，有知识的人，请多少顾着点大家的脸面，不要三番两次的骚扰我们。我们家怀风和你做了这些年同学，并没欠你什么，你也犯不着老找他的不痛快。……什么？过来拜访？别！您可千万不要辛苦这一趟，我们年宅屋小檐矮，可不敢招待您这样的大人物。……什么都别说了，反正你要是再这样缠着不放，我可是会报警的。言尽于此，你自己看着办吧。」
又把电话一挂。
宣怀风连看姐姐挂了两次电话，那话筒好像血淋淋勾在他心窝上，难过得无法形容。本来还在为奇骏和白云飞的事生气，经此一役，竟然什么火气都没了，只担心林奇骏听了姐姐这些话，不知道心里多不舒服，以后再见面可怎么解释？
宣代云看见弟弟这表情就生气，拉着他的手，把他扯出小电话间，回到客厅，露出正容警告说，「怀风，可给我听好了，你以后不许再和林家的人来往。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有什么好？你一辈子做人读书，就爱结交这种混账？」
「姐姐，其实奇骏他……」
「奇骏！奇骏！你还口口声声奇骏！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宣代云扯着嗓子嚷了他一句，狠狠捏了他手背一把，咬牙切齿地说，「你再这样，以后别叫我做姐姐。反正你翅膀硬了，我现在管不着你。」说完，一屁股坐在椅子里，一手按在小肚子上，呼呼地喘气。
宣怀风瞧见她脸色气得涨红，脖子上青筋直跳，心里也担心起来，半蹲在她面前，抬起头，小声说，「姐姐，你别生气，当心身子。」
宣代云把脸转回来看着他，「那你给姐姐个答复，你有没有这点子骨气？你说啊。」
「我……」宣怀风欲言又止，垂下眼，好半天，喉结才动了动，「我听姐姐的话就是了。」
宣代云这才脸色缓和下来。
因为瞧见宣怀风还是很放不下的样子，她又把宣怀风叫起来，到自己身边坐着，又哄又劝，说了许多体己话。
但无论如何，宣怀风总是快活不起来，闷闷坐着聆听了长长一番慰恳加叮咛，就站起来说要睡觉去了。
张妈等宣怀风出了客厅，才忍不住和宣代云说，「小姐，你也真是的，接个电话有什么打紧？倒把小少爷管束成那个样子，你看他刚才那耷拉着头的模样，真真可怜。张妈我看得心疼呢。」
「你懂什么？」宣代云从鼻子里冷冷哼出来，「别看那姓林的长得人模人样，十足的反复小人！从前看我们爸爸有钱有势，他和怀风不知多亲密，班上他们两人交情是最好的。后来爸爸一死，林家的嘴脸就全露出来了，好端端的，也没和他们有什么过结，偏要变着法儿糟蹋我们怀风。」
她压低声音，和张妈说，「我偷偷告诉你，这事你可不要和姑爷说。怀风前阵子在白公馆生病，不是着了凉。他就是在林家受了气，不知听了什么恶毒的刻薄话，一时想不开，去喝了烟土水！」
「我的老天爷！」张妈惊得眼都瞪眼了，两手捂着心窝直抽气，「小……小少爷他……怎么这么糊涂！」
「我这弟弟一条性命，差点就交代在姓林的手里了，你说，我能不急吗？」宣代云磨着牙说，「林奇骏是看准了我们怀风人好又老实，百般的欺负，前面逼得怀风喝烟土水，现在见怀风当了白总长的副官，可以捞好处了，又面孔一翻，殷殷勤勤地打电话。我看见他这副嘴脸就恶心！」
张妈还沉浸在小少爷喝了烟土水的震惊中，一边用力扯她的蓝布围裙，一边咬牙切齿，「真真作孽！这种人比蛇还毒！不得好死啊！小姐，你做得对，千万不能再让小少爷和这林家的来往，不然小少爷一定吃他们的亏。」
两个天底下最关心宣怀风的女人，很理所当然地同仇敌忾了。
宣怀风回到自己在年宅的房间，却是无比的寂寞痛苦。
夜风习习，穿窗而过，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心好像热热的白豆腐掉到了地上，碎了一些边角，没了原来的形状，又沾了数不清的泥沙。
吹不干净，剔不干净，洗，也洗不干净。
堵得慌。
奇骏现在在做什么？想必是不可能睡的。
怀风想起今天看见奇骏的那一幕，他是和白云飞在一起，也确实是有说有笑，他确实有帮白云飞开门，但是，那又说明不了什么。
白云飞是个唱戏的，不管从前是什么皇族血统，反正他现在已经唱戏了，应酬客人是他的本分。
宣怀风也不是没见过戏子应酬，唱完了戏，和捧他的人吃个饭，敬两杯酒，也就没什么了。
很寻常。
对于奇骏这样的洋行公子来说，偶尔看个戏，捧一下角，真的很寻常。
只是自己从前不知道奇骏也爱看戏罢了。
再说，白云飞真的唱得好，自己听戏的时候，不是也情不自禁打拍子了吗？
宣怀风越想，越为奇骏找到理由，开始那一点点残余的气愤，竟慢慢变成了自责。他不该这样在奇骏赶过来的时候，坐上轿车把奇骏丢在后面的。
然而，后面还变本加厉地让姐姐给奇骏这么多难堪，让姐姐挂了奇骏两个电话。
奇骏一定以为自己当了白雪岚的副官，就翻脸不认人了——换了自己是奇骏，也少不了这样怀疑。
根本不是这样！
宣怀风的心好像被猫爪子狠狠挠着一样，他忍不住从床上下来，摸索到鞋子穿上，趁着夜深人静钻到小电话间。
黑黑地一摸，电话匣子竟然是锁上的。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想了半日，咬咬牙，又静静走到外面，不惊醒门房，从里面把年宅的外门轻轻打开。
没想到，外门一开，眼前就冒出几个始料不及的人影。
「宣副官，是要回公馆去吗？」年家大门的阶前开着大电灯，四个大个子护兵正兴高采烈地在电灯下撒骰子赌钱，一见宣怀风出来，立即跳起来站得笔直。
宣怀风万万没想到他们就守在这里，身体一僵，好一会才摇头，「不回公馆。」
他走下台阶，四个护兵在后面排队似的跟上。
宣怀风回头看他们一眼，皱眉说，「别跟着，我一个人散散步。」
这四个护兵是白雪岚从手底下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比猴还精，出门前，白雪岚还给他们每人喂了一笔钱，外加一份严密的叮嘱，怎么可能让宣怀风单独离开？
为首一个护兵嬉皮笑脸地说，「宣副官，不是不听您吩咐，我们兄弟也十分为难的。您看看如今的世道，满大街的流氓小偷，没地方睡，肚子饿疯了的乞丐，大白天走在道上还遭劫呢，何况这样晚了，哪个好人还敢在街上走动？您一个人去散步，要是被别人抢了东西，或是蹭破点皮，白总长回去还不杀了我们？宣副官，您心肠好，算可怜我们，让我们兄弟几个跟在您后头吧。不然回去之后挨军法，那鞭子抽起脊梁来可是见血的。」朝宣怀风又是敬礼，又是作揖。
宣怀风瞧他们的神色，知道这四张牛皮膏药是揭不掉的了，想偷偷溜出去见林奇骏，那简直是痴心妄想。
站在当场，两手攥成拳头，脸色忽青忽紫，在肚子里把白雪岚痛骂一顿。最后重重跺了跺脚，一言不发地往回走，进了年宅。
天色已极晚，年宅静悄悄的，宣怀风一肚子怨气，但怕惊动姐姐，只能忍耐着轻轻慢慢地沿着墙根走。渐渐的，一肚子怨气没方才那样沸腾了，却变得异常酸涩。
他想想奇骏的温和体贴，又想想白雪岚的霸道跋扈，两个人的行为个性，一个天，一个地，老天爷却偏偏要逆着道理来，让他和奇骏如隔天涯，把他和白雪岚塞在一个狼窝里。
忧愁浸上心头，他忽然想喝酒。
本来想去饭厅翻一下，但饭厅那里动静稍大，很容易惊醒姐姐姐夫，宣怀风在风里站了一会，记起张妈说过，小地窖里总是藏着几坛子老酒的。
他往花园角落那头去，拉起小地窖的上面的木板盖，也懒得找手电筒，借着头顶上一点银白色的月光一步一步下台阶。
钻到地窖里，月光已经照不进来了，到处都是黑漆漆的。
宣怀风心里烦躁到了极点，忽然陷进这样的黑暗，反而觉得有种可以尽情发泄所思所想的惬意，弯下腰，沿着最下面一级台阶往旁边摸索，不一会，居然真让他摸到了一个坛子。
那是典型的小酒坛，用指头摸摸，陶土盖子上还贴着封条，不知道是什么陈年老酒。
提起来，凑鼻子用力一嗅，从盖缝隙处就能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
宣怀风把盖子揭了，也不管坛口有没有灰，唇抵在上面，咕噜咕噜的，狠狠连喝了几口。
顿时，一股辛辣从喉咙直灌到肚子。
几乎顷刻间，又从下往上，沸出一阵酒香，散在唇间舌上。
好酒！宣怀风在心里喊了一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心情到底是喜是忧，反正，极想趁空醉一遭，醉得不省人事，再不用想那些人就好。
开头的几口酒还在肚子里烧，又提起坛子，仰头不顾后果地喝了一轮。
小半坛酒一下子下了肚，烧得五脏六腑着火似的，宣怀风却觉得心里好过多了，眼前一片黑，脑袋晕晕沉沉，他就坐在到处是灰的石阶上，半边身子倚着墙，轻轻拍大腿，断断续续地，哼今天听的《西施》里的词儿「……坐春闺……只觉得……光阴似箭，无限的……闲愁恨……尽上眉尖……」
唱着唱着，身边似乎有些动静。
一只手不知从哪里伸过来，慢慢地把他发软的身子搂了。
宣怀风有些吃惊，但酒精起了作用，并不如何害怕，停了唱曲，打着酒嗝问，「你是谁？」
来人没说话，只把他抱得更紧了。
宣怀风扳着头，想看清楚对方的脸，但地窖里太黑，什么都看不见，忽然间，他想起今天那个电话，姐姐说不要奇骏过来年宅，难道……奇骏还是过来了？！
他骤然被什么振奋了，小声问，「奇骏？你是奇骏对不对？」
对方还是默默的，握着他的肩膀，慢慢靠过来，在他额上亲了一下。
温柔到极点。
「哦，奇骏……」宣怀风声线变得激动，连呼吸也急促起来，却又唯恐被别人发现似的，努力压着自己的声音，很轻地说，「你过来了，我本来想去找你，可是我被监视起来了……真好，你过来了，那真的很好……」
他醉得有八九分，脚也不稳，一边说，一边把发烫的脸贴在对方胸膛上。
淡淡的男人气味钻进他鼻尖。
宣怀风真高兴，奇骏比任何人都令他安心。他们从前只纯洁的接过吻，像一只蜻蜓和另一只蜻蜓在空中飞舞着相遇，轻盈的相爱。他从没有这么露骨地，带着令人脸红的暧昧贴过奇骏的胸膛，现在，他总算贴上了。
而且，奇骏的胸膛比他想的还结实。
此刻，数不尽的喜悦和热爱，把他原本充满忧患的内心给填满了。
宣怀风伸手，去摸奇骏的脸，那是崭新而奇妙的感觉，依靠着触感在心里默默描绘奇骏的模样，抚摸出来的奇骏更英俊，鼻子更挺，轮廓更好看。
他抚摸奇骏的手臂，那拥抱着自己的手臂强壮有力，可以摸到薄薄的肌肤下蕴藏着爆炸力的肌肉。
每触摸多一分，宣怀风就在半醉半醒中微笑，他的奇骏是最完美的。
而他，现在牢牢的，紧紧的和这个完美的男人拥抱着，天打雷劈也分不开。
「奇骏，你怎么不说话？」
「嘘……」奇骏在他热热的耳垂边，发出一个诱惑的气音。
宣怀风仰着头，让他肆意亲吻自己的脸颊和唇，热吻比从前的那些要炽热，好像奇骏也再也按捺不住深埋在体内的激情，再也不那么苦苦压抑动人的欲望。
他扯开宣怀风的衣服，很有男人味地暧昧地抚摸宣怀风精瘦漂亮的身体。
宣怀风温顺地，一百分之一百地配合着。
他喜欢，被奇骏亲吻的感觉。
他喜欢，被奇骏抚摸的感觉。
让他感动得想流泪，不，他已经流泪了，眼泪滑到他的嘴角，咸咸的快被奇骏拥有的幸福。
伴着酒意，一切都不断的升腾弥漫，变得更加美好，这上天恩赐的一刻，就如浮在西王母瑶池上一朵仙气四溢的硕大的洁白睡莲，美到无法描述。
「奇骏，好好的……对我。」他喘息着，唇抵着奇骏的唇。
奇骏的回应，是果断而且有力地剥去他身上所有的衣物。
烫热的异物挤入身体里，宣怀风赤裸着伏在阶上，发出轻轻的激动的啜泣。
他想把和奇骏的第一次进行得更美好，他希望自己可以更从容一些，或者，给予奇骏一些温柔主动的感觉。但是，他太紧张了，身体是僵硬的，绷紧的脊梁仿佛快痉挛了。
「啊……啊……」
里面涨得很难受，那是仿佛挤压到内脏的一种痛，每一次奇骏进来，抽出，宣怀风的心就悬起来一次，因为他知道下一刻那根粗大的属于奇骏的东西就会强悍地挺进来，好像要把他捣成碎片一样，挺入、抽出、再挺入……永无止尽地激烈地重复。
被同性把器官放进身体里的感觉怪异、恐怖、痛苦，但是，宣怀风一点也不希望停止。
这是他和奇骏可以做到的最亲密的事。
他只是慢慢的，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点轻微的呜咽。
「呜——奇骏……唔……」
奇骏在身后激烈地动作着，双手握着他纤细的腰身，偶尔，奇骏会用手掌摩挲他的臀部。
可能双丘上的肌肤很少被人触碰，十分敏感，每次被奇骏这样摩挲，宣怀风就微微颤栗，怕痒似的缩紧双臀，每次缩紧，身后的奇骏都会重重地抽一口气，挺插得更加厉害。
「唔……嗯嗯……」被奇骏故意的再三揉搓臀部，后来甚至用手掰开两边的臀丘，让羞涩的臀缝曝露出来，宣怀风的呻吟有一点点走样。
反复的在同一个地方进行的刺入动作，开始让承受的部位从痛楚改为麻木，而后，是捎带着异常感的麻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体内肆虐的热物，给予身体的感觉不再是那么纯粹的负面。

第17章
太阳从窗外斜照进来，暖暖地印在身上。
宣怀风蓦地一惊，从床上坐起身。
好一会，他才定了定神，又惊又疑地打量周围。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回了自己平日的睡房，连身上的衣服都换过了。
是奇骏？
昨晚的事清晰地在脑子里重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触感却鲜明得令人害怕。
昨晚的事，是真的……还是做梦？
宣怀风心脏乱跳地胡想着，下身一股奇怪的不适感沿着脊梁骨往上隐隐约约地滑上来，他试着挪了挪身子，顿时脸颊一片绯红。
不是梦。
他舒了一口气，但下一刻，笑容又猛地凝固起来。
可是那个人，真的是奇骏吗？
宣怀风攒起眉，尽量地回忆，但越仔细想，越为不安，渐渐地竟比刚刚醒来时更慌乱起来。
他喝了酒。
他醉了。
他什么都没看见，只摸了摸对方的脸。
宣怀风试着动动自己的五指，把细长的指头伸展开放在眼下认真地看，昨晚他是如此确定，那就是奇骏的脸，可现在，每过一分，他就疑惑一分。
自己真的摸清楚了吗？
奇骏连话都没有说一句啊。
这所大宅子，别的不说，光听差就十来个，谁敢保证其中没有和白雪岚一样心思的人？
如果要确定，最快的方法莫过于直接找奇骏问问，但这个念头只在脑里一闪，就被宣怀风一棍子打灭了。
这种事，怎么问出口？
奇骏，昨晚和我做那事的，是你吗？
如果不是，自己在奇骏心中成了什么样的人？
就算是，奇骏一定也心底不是滋味，对自己大为失望。
试想一下，如果奇骏现在打个电话过来问，怀风，昨晚我抱着的那个是不是你，自己该何等伤心失望。
想着想着，坐着的床单竟变了针毡，刺得宣怀风心乱如麻。
千百万个希望昨晚那个是奇骏。
千百万个担心昨晚那个不是奇骏……
自己真糊涂！
宣怀风狠狠捏了自己大腿一把，用力之大，疼得直紧眉。
都说酒是祸患之本，酒后乱性，果然如是。
一个人如果喝醉了酒，真是什么错事、蠢事都能做得出来的！
自己怎么堕落到了这种地步？
想到昨晚也许认错了人，也许糊里糊涂和他人做了这档事，宣怀风惊疑、悔恨、懊丧到了极点，无奈竟一点也找不到可以责怪的对象，咬着牙，一点一点掐着自己的腿，惟愿这只是噩梦一场，快点掐醒就好。
正下着狠劲，忽然听见推门声。
「小少爷，你起来啦。」张妈一边问，一边推着门进来，「太阳都晒到身上了，我猜你也该醒了。快穿上衣裳，我给你做了热腾腾的梅干菜肉包子，还有熬得融融的小米粥，总长家伙食该是不错的，但总比不上我知道你的胃口。怎么？你脸色不大好，哪里不舒服了？」
站住脚，盯着宣怀风的脸直打量。
「没事。」
宣怀风掩饰着，匆匆下床换了衣服，去小饭厅和姐姐姐夫一起吃早餐。
喝了几口粥，就听见电话间的铃声响了。
宣怀风心里猛地一跳，一边端着碗，一边琢磨着是不是奇骏。
他昨天极想和奇骏通一下电话，现在有事压在心上，一时却心虚起来，如果是奇骏打电话来，真不知该不该问他什么？昨晚的事，提还是不提？
不一会，听差从电话间走出来，跑过来和宣怀风说，「怀风少爷，白公馆的电话，是一位姓孙的副官找您。」
宣怀风对孙副官倒没什么意见，过去接了电话，原来是说公务上有事请他帮忙，催他早点回来。
宣怀风也明白，这一次的放风时间算是到了，答应吃了早饭就回。
回来桌上吃了一个包子，又有听差从外面小跑着进来，「怀风少爷，外面几个大兵说他们今天早上长官还派了别的差事，怕耽搁了，想请您快点上车，好护送您回公馆。」
宣代云笑道，「这催人的架势真吓人，一会儿电话，一会儿大兵，难道白总长少了你这个新来的副官一刻也不行？叫人连顿安生早饭也吃不好。」
虽是埋怨，神色却颇为欣慰。
笑吟吟地看着怀风把碗里的小米粥喝完了，宣代云点头说，「去吧去吧，别让白总长等急了，竟然是做事情，就要认认真真的做。」
走过来，帮宣怀风把衣领整了整，就送宣怀风出门。
张妈急急忙忙捡了几个大包子，用纸包好了捧过来，塞到车上。
几个人目送着宣怀风的轿车在几个大兵护卫下威风凛凛地远去，才说说笑笑地回了年宅。
到了白公馆，宣怀风一问，孙副官倒刚好有事出去了。
宣怀风估计孙副官找自己也不是什么急事，不过托辞催着自己早点回来而已，自己回了房，挑了一本厚厚的和海关税务有关的文件来看。
这种文件大抵都十分枯燥，幸好他是学数学的，看东西也耐得住性子，粗略翻一遍，又倒回来找着看不懂的地方细细筛了一回，找来纸笔，把不清楚的地方都记下来，等着孙副官回来问。
到了中午，忽然有个听差来到房里，转达说，「宣副官，总长回来了，请您到书房去一趟。」
宣怀风只能到书房去。
从花园插过去回廊，远远透着窗看见书房里人影略动了动，却有两个人在里面。
他停下瞧了一眼，一个自然是白雪岚，另一个背影修长高挑，很像是他现在很不愿意见面的白云飞。
白雪岚不知正递什么东西给白云飞，蓦地一动，折射出金灿灿刺人眼的一点光，宣怀风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宣怀风刻意避开白云飞，在假山后面站着等。
不一会，白云飞意态悠闲，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从书房走出来，手腕上戴着一个崭新金边的高级手表，倒和身上的西装配得十分好，在台阶上停了停，便脚步轻快地去了。
宣怀风这才从假山后面出来，进了书房。
「回来了？」白雪岚见他进来就问，「你姐姐身子还好吧？我以为你会舍不得回来的，没想到你倒自觉。」
打个手势，让宣怀风坐下，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好像送到年宅这一日，送回来的宣怀风身上就会少了几两肉似的。
宣怀风淡淡道，「能不自觉吗？孙副官打电话催了，护卫的大兵们又和听差闹，我再晚一点动身，恐怕还有别的招数对着我使。」
白雪岚像是听不懂，「那几个护兵这么大胆，竟敢在你姐姐家闹事？你别生气，我回头狠狠责罚他们。」
这简直就是当面撒谎，还一副于己无关的模样。
宣怀风最恨白雪岚和自己耍这种无赖太极拳，脸上带了一丝恼意，压着火说，「不但大胆，还霸道得可恶。半夜三更看着大门，连我出个门口都要管三管四，男子汉大丈夫，尽做这些无聊的事干什么？」
「你半夜三更出门口干什么？」
宣怀风一时无言。
沉默片刻，抿着唇，别过脸。
白雪岚脸上笑意微微加深，却是一种洞若观火地从容微笑，藏着很危险的味道。
「好啦，我好心好意让你去探望你姐姐，你却一回来就和我吵。这样的话，我真不知道以后还让你回不回去了。」若有若无地笑着威胁了一句，不等宣怀风顶回去，白雪岚就换了话题，轻松地问，「听孙副官说，你最近很用功，给我说说，都学了些什么？有什么问题没有？」
提起工作，宣怀风倒是肯认真对待的。
既然有领人家的薪金，自然也要尽力。
静静想了想，宣怀风说，「海关税务的东西，我也是刚刚接触。不过看着舶来品税金的计算方法，似乎有点漏子。」
「哦？」白雪岚颇有兴趣地问，「什么漏子？」
「现在的规矩，舶来品税金是按购来的价钱计算的，例如从法兰西买来的货，就按商家提供的从法兰西买这货物的价格算税金。」
「嗯。」
「可是，这就有了两个弊端。第一，购货的地点在外国，政府不好管束，真正的购货价是不是他们报上来的这样，很难说得准。做生意的为了降低税金，很可能把买来的货物价格报低。虽然有票据，但各国有各国的票据，保不定里面就有虚报隐瞒的错票，政府也管不到他国头上。如此一来，国家可以收到的钱就少了。」
白雪岚露出办公事时的深沉，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宣怀风受到鼓励，接下去说，「第二，关于走私的事，我从前在家也听过一些。有一类走私来的舶来品，最后是放到大店里面卖的。要不是在海上抓到，国家根本管不着，到店铺里查，一概都说是正途进海关的，这些货物登记不祥，票据杂乱，要查也不好查，往往只能不了了之。」
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看白雪岚。
白雪岚赞同地说，「你能看出这两点，很不容易。看来我是找对人了。既然如此，还请你提出个有用可行的建议来，我们扫除这两个弊处，也算对得起自己这份事。」
宣怀风第一次就海关工作提出自己的建议，自己也不太有自信，没想到白雪岚这样赞许，心里也不禁有一丝高兴，斟酌着说，「目前我只想出一个大概，并没有完全想通。」
「不妨，说来听听。」
「进口的税金，我是想，如果可以改变衡量的标准，以国内舶来品的售价计算，那就比较好掌握了。都是中国的地方，各地票据虽然也有不同，但查验还是可以做得到的，至少比查验国外票据容易。再说，这样一来，就算走私品成功运进来，只要它们在店铺里销售，一样也要给一定的税金，怎么说也比从前的法子好。只是……」
「只是什么？」
宣怀风微微一笑，「只是这个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知道，要所有店铺老老实实呈报每个月买卖的货物、价格，可是要费很多功夫的。无奸不商，真和他们较起劲来，不知道会给海关总署惹多少麻烦。你要是不管呢，得益的是他们，吃亏的还是国家。」
白雪岚默默欣赏他难得的自然笑容，看了好一会，才勾起唇角，胸有成竹地缓缓说，「你放心，海关总署要是不惹麻烦，那就不是海关总署了。我坐的这位置，就是专门找那些奸商们不痛快的。对了，我倒是替你担心。」
宣怀风奇怪，「你替我担心什么？」
白雪岚打个哈哈，「林家可是专做舶来品生意的。你提的这些主意，让奇骏知道了，小心他生你的气。」
宣怀风心一跳。
蓦地像被什么刺了一下，竟有点发怔。
白雪岚看他那反应，知道他刚才真的一心一意谈公事，居然真的把那个讨厌的林奇骏给忘到一边，心里乐得吃了蜜糖一样，连忙笑着兜转，「和你开个玩笑，你不赏脸笑一个就罢了，还把脸板得比我还硬，搞半天我不是你上司，你成我上司了。对了，有一样东西给你。」
俯身把面前小茶几上一个很精致的木盒子打开。
里面放着一个镂着外国花纹的金属盒子，再打开，铺着厚厚一层天鹅绒底，上面放着一个手表。
宣怀风家里也是富贵过的，这种东西凡是高级军官家里都有几个，看做工和那气派的外形，是外国运来的很昂贵的名表。
刚才白云飞手上戴着的那一只表，可能就是白雪岚在书房里递给他的东西。
「这个给你，戴上吧。」白雪岚把那只手表取出来，满不当一回事似的递过来。
宣怀风只瞧它一眼，就移了视线。
「不用，谢了。」
「你不喜欢吗？」
「我用不着这样贵的东西。」
白雪岚凝神瞅了他半晌，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尖刻，「我明白了，你不高兴我把同样的手表也送了白云飞一个，是不是？」
宣怀风莫名其妙就被他挑起了一点火气，不肯示弱地回看了他一眼，「总长您说笑了，我只是无功不受禄，白云飞和我无仇无怨，我和他有什么好牵扯的？」
白雪岚存心惹他，笑着说，「我可不喜欢被冤枉，不管你生不生气，先和你澄清一下。白云飞那只手表是奇骏送的，我看见他今天戴着挺醒目，请他摘下来给我看一看就还了给他。不过，他那个虽然好，还是不及我送你这个。」
宣怀风忽地一怔。
片刻间，心里又酸又辣，又苦又涩，什么滋味都有了。
他不想在白雪岚面前丢脸，把自己弄得像个没有人要的小姑娘似的，撑着心里一股硬气，偏过脸冷冷地看着窗台那边的一盆月季，「公事聊完了，下属可以告辞了吧？孙副官给的文件，还有一大半没有看完。」
话音未落，耳边风声骤起。
白雪岚不知什么时候绕过小茶几，毫无预兆地动起手，从后面把他拦腰抱住。
高大的身体，压得宣怀风猝不及防倒在沙发上。
宣怀风双手都被他抓着，高举到头顶上，铁镣一样动弹不得，又惊又怒地问，「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白雪岚也不知道被什么惹恼了，声音低沉得令人有些心惊，「说，这是什么？」
指尖直戳到他侧颈上。
宣怀风脊背一冷。
虽然没看见自己脖子上的东西，但猜也猜得出来，一定是昨晚留下什么痕迹了！
略一胆怯，下一刻却又立即生气起来。
可笑！
你白雪岚是什么东西，恃强凌弱、落井下石地占了便宜，竟然还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嘴脸。
「宣怀风，你给我说清楚，昨晚你都干了什么？」
宣怀风挑起眉，「白总长，我给你当副官，不是卖了身给你。我昨晚干了什么，那是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这不啻于承认了。
白雪岚一听，反而压住了火气，狠狠扫了宣怀风一番，怒极反笑，缓缓地磨牙，「好啊，瞧不出你过来我这里一段功夫，和男人纠缠的本事倒大有长进。我倒好奇起来了，你宣副官平日架子端得比总统还大，怎么忽然就放低姿态了？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让你这么着迷？」
宣怀风哼了一声，不答他的话。
用力挣了挣，却怎样也脱不开他老虎钳子似的手掌。
索性狠狠别过脸，一副毫不后悔，随你发落的模样。
「是不是林奇骏？」白雪岚问。
宣怀风咬着牙，打定了主意不开口。
白雪岚连问了几次，见他不说，却没有如他料想中的那样大怒，反而把他松开了。
站起来，无计可施似的拍了拍手，说，「好，你不说，我问他去。」
宣怀风见他转身往电话架子那头走，吃了一惊，拉住他问，「你要干什么？」
「给林奇骏打电话。」
宣怀风把他手腕扯得更用力，涨红了脸问，「你给林奇骏打电话干什么？你安的什么心？」
白雪岚此刻偏偏却自在起来，微笑着说，「宣副官，我是你的上司，也没有卖身给你。我爱给谁打电话，我爱安什么心，你管得着吗？」
转身又要走。
白雪岚力气大，行动很快，宣怀风连着拉几次都拉不住，眼看他要拿起话筒，急得眼睛充血，双臂一伸，抱着白雪岚的腰拼死往后拖。
他花了死劲，总算把白雪岚拖得倒退好几步。
白雪岚好像也不耐烦了，「砰」一下，把话筒掷在桌上，转头问，「你这人，要我怎么说你？一整天说要当男子汉大丈夫，既然这么光明磊落，干了好事就不要不敢认。我身为总长，了解下属到底是怎么一个为人，也是我的职责。你对我吼的时候倒中气十足，怎么我要打个电话给林家，就成了缩头乌龟了？」
宣怀风自知被他逼到死角，词锋竟不能和他相比一分，满肚子恼怒也只能苦苦压着，硬着头皮说，「好！承认就承认。就是林奇骏，怎样？」
硬梗着脖子，挡在白雪岚和电话之间。
白雪岚凌厉地眼神扫了他一下，片刻，却看穿什么似的，唇角慢慢逸出一丝令人不安的微笑，「哦？真是林奇骏？你承认得这么爽快，我倒有点不信了。难道除了奇骏，你在外面还有第三个第四个美人？不行，还是确定一下的好。」
正好刺到宣怀风最狐疑害怕的一点上。
宣怀风仿佛当场被揭了一层皮，浑身冷飕飕，惨痛痛。
这事被奇骏知道，什么都完了！
顿时魂飞了大半，连气势也弱了。
见白雪岚又要伸手去拿话筒，宣怀风两手抱住白雪岚一只胳膊，喘了两口粗气，又恨又怕地问，「你到底想怎样？」
白雪岚口气还是很硬，「我不想怎样，我只是要打个电话。我也是人，也有打电话的自由。」
宣怀风被他欺压得牙痒痒，胸膛激烈起伏着说，「你不要再装了，你根本就是不安好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告诉你，你打了电话给奇骏，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白雪岚腌小鱼似的把他腌了半日，见味道已经进去，心里兴奋得像拿了大奖。
他缓缓回过颜色，笑着瞧了瞧宣怀风，低声问，「要是不打电话给奇骏呢？有好处没有？」
宣怀风早猜到他有这么一手，却还是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咬牙，一言不发，算是默认。
男人的手伸过来，在他腰上试探地一摸。
宣怀风整个身子僵了一僵，难堪地甩过脸。
这屈辱尴尬的俊脸，又僵硬又微微发抖的修长身子，看在白雪岚眼里，却是什么也比不上的。忍耐了这些日子，他早就想宣怀风想到不行，见宣怀风认命地不反抗，更加放肆大胆起来，把宣怀风拉到怀里，手绕到前面，往下探到衬衣底下，亲亲昵昵地动着五指。
宣怀风被他揉搓得浑身发颤，腿脚完全使不上劲，往后歪了歪，惊觉自己倚在白雪岚怀里，又不觉气愤难当，咬着牙要站直起来。
大腿一用力，下面的感觉却蓦地更清晰了。
男人指尖碰着哪里，握着哪里，掌心如何收拢着，挤牙膏似的一点点往顶端捏压，竟一丝一毫，清清楚楚传到大脑。
宣怀风从咬紧的齿缝逸出一丝抽泣似的声音，绷紧了后颈。
身子颤得更厉害，仿佛打摆子一样。
白雪岚见他硬撑着不肯服输，心里又好笑又好气，故意慢慢蹂躏他，用力玩着娇嫩的地方，每每见他快禁不住了，偏偏坏心眼地停下片刻，放开激动欲发的那一根，反而若有若无地去抚摸已经变得沉甸甸的圆球。
宣怀风被他弄得鼻子连连抽气，眼眶都湿了，要自己伸手去解决，又被白雪岚毫不留情地止住了。
宣怀风只能默默忍着。
所有神经都系在白雪岚指尖，全凭他操纵玩弄，一点顽抗的余地都没有。
如此欲发不发，轮番几个来回，宣怀风简直生不如死，双膝支持不住，往后软软倒下，脊背全靠在他胸膛里，嘶哑着低声说，「白雪岚，你别这么折腾我……」
白雪岚在他后颈吹了一口热气，揶揄道，「原来你也是个贪吃的，昨晚不是才做过好事吗？这么快就忍不住了？」
一边发出低低的笑声，一边扣着他的微微发抖的腰，把他扯到沙发旁。
西裤的拉链往下拉开来。
宣怀风无意中往后一转头，看见白雪岚露出来的恐怖粗物，猛地屏住呼吸，摇着头不肯靠近。
到了这关头，白雪岚无论如何不会让他逃了。
牢牢抓了他，调侃着说，「怕什么？又不是没尝过，我知道，只是刚开始有些不适，慢慢的你就喜欢了。」
褪了宣怀风的下装，自己坐在沙发上，直竖着昂挺，扣着宣怀风的腰往自己大腿根上带。
「不要！不行的，真的不行！啊！」
宣怀风挣扎了好一会，还是敌不过白雪岚的力气，到底还是被迫坐到他身上，把那巨大的东西缓缓吞了小半到身体里。
火热的异物顶端把娇嫩的肉膜撑到极限。
「呜……」宣怀风紧咬的牙齿里透出一丝呻吟。
白雪岚在后面吻吻他冒汗的脖子，柔声问，「疼吗？你太紧张了，放松一点就没那么难受了。」
宣怀风无力地摇了摇头，不肯说话。
身子越绷越紧，好像再紧一点就要碎了似的。
看他这样自讨苦吃，白雪岚也是无可奈何，要告诉他这样做只能让自己被含住的东西更快活，一定气死他了。
不禁又有一丝恼火。
这家伙真的太偏心，凭什么对着林奇骏就温顺主动得不堪，对着自己就好像对上天底下最不可饶恕的恶人？
白雪岚难受地一笑，握着宣怀风颤抖的腰肢，慢慢地往下顺着力道沉。
他也知道宣怀风对自己还不适应，不敢太乱来，缓缓用力，感觉宣怀风在怀里猛烈摇头，大腿颤栗得快撑不住了，他就略停一停。
给予宣怀风一些喘息时间，等他稍微好受一点，又缓缓用力往下扣。
宣怀风被他一点一点地压，那根东西在身子里越顶越入，好像要把下身撕成几片一样，疼得他直抽气，顾不了面子，颤着紫白的薄唇低声央求，「你饶了我吧……真的不行，别的我都听你的。」
这一句却不知怎么招惹到白雪岚了。
白雪岚身子硬了一硬，声音变沉，「昨晚你倒是如鱼得水，怎么一对上我白雪岚，你就睁眼说瞎话，嚷着说不行了？宣怀风，你真把我当傻子了。」
凶恶起来，逼着宣怀风把自己吞到根部，连两个肉球也恨不得全挤进热软的温柔窝。
也不要宣怀风动弹，仗着腰力过人，一下一下往上猛顶。
宣怀风挣扎得越厉害，白雪岚就入得越深越狠。
一番肆意蹂躏，把宣怀风弄得一团乱，连挣扎都没什么力道了。
白雪岚恶狠狠做了一次，到底不满足，把宣怀风转过来分开大腿坐在膝上，面对面地抱在怀里，从从容容地，又做了一回。
等心满意足地抽出来，看看宣怀风失神的俊脸，不由又生了一点愧疚。
白雪岚这人是坐言起行的，凡事主意都拿得快。
想着要补偿宣怀风，索性用西装把宣怀风赤裸的身子裹了，抱回房里放到床上，说着做小伏低的软话，百般照顾宣怀风的感觉，极为温柔地做了第三回 ，第四回，第五回……
宣怀风被白雪岚欺负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可恨白雪岚又极有经验手段！
明明满心不愿意，自己却很不争气地在白雪岚怀里……满足了。

第18章
一日一夜的云雨，让宣怀风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这几天白雪岚仿佛有点心虚，常常围在床边照顾，端茶递水，送饭倒汤之类的事，本来是听差做的，白雪岚都抢着做了。
反而让宣怀风越发尴尬。
要想破口大骂，有年宅一晚「见不得人」的把柄在，又心知肚明云雨时自己也向白雪岚投了降，宣怀风心中自怨反而多过对白雪岚的愤怒，无法摔下脸骂人。
到底，他也只能躺在床上把脸转到一边，静静瞅着窗外清瘦疏落的竹子度日。
浆糊似的混了几天，下身不适的感觉渐消。
宣怀风觉得不能再这样颓废丢脸，自己硬撑着下床，重新把孙副官带来的书籍和文件翻看起来。
白雪岚一早去海关总署开会，回来后匆匆往宣怀风房里赶。
一只脚跨进门，不由定住了。
宣怀风正侧坐在窗边，一只手按着书，一只手拿着笔，偏头看一下书，又偏头过来，在铺在书桌上的一张白纸上簌簌写几个字。
他穿着天青色长衫，脚下套着一双雪白的布袜子，大概是怕冷，肩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半薄外套，身后是有着通透花式棂格的隔扇窗，阳光从窗格里透进来，印着凝神贯注的柔和脸颊，笔挺高贵的鼻梁，真是俊得不能形容。
白雪岚心热起来，悄悄走进去，绕到他身后，探头去看。
「写什么呢？这么入神。」
宣怀风被他吓了好大一跳，回过头来，瞅着他皱眉，「你存心的吗？」
白雪岚一笑，把桌上宣怀风写了大半页的纸抽起来看。
上面笔迹清秀清楚，不过都不是寻常人可以看得懂的。
居然都是法兰西文。
白雪岚笑起来，「你也太用功了。」
宣怀风不想和他谈笑，又没心思和他发火，脸上表情都收敛起来，「孙副官说，海关总署的人多少要和外国人打交道，多学一门外语最好不过。我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白雪岚问，「法兰西文，整个海关总署没有人比我熟的，不然我教你？」
一边探手把宣怀风的参考书拿过来，合上一看，封皮里写着名字，正是自己用过的旧书。
本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心里却有几分愉快。
宣怀风冷淡地说，「敬谢不敏，总长您给我留一点私人学习的时间，下属就感激不尽了。」
「好罢，明晚给你留一点私人学习时间。不过今晚不行，你换件衣服，陪我去个饭局。」
宣怀风一愣，「什么饭局？孙副官呢？」
「孙副官被我派去做别的了，这是公务上的饭局。你既然当了副官，以后陪上司出去交际是最常有的差事，没什么好奇怪。嗯，今天这场合可以轻松点，不必穿海关制服，你就穿前几天文月斋新送过来的黑缎长衫吧。我看你穿长衫很有一股别人穿不出的味道。寻常人要穿出这长衫的韵味来，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既然是分内职责，宣怀风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被白雪岚指着要穿什么衣裳，心里很不是滋味，仿佛自己现在是白雪岚什么人似的。
他开了放得满满的衣柜，看也不看那件当眼的黑缎长衫，存心想找一件不引人注目的，看来看去，满柜子衣服，竟都是崭新亮眼的，也不知白雪岚在这上面挥霍了多少钱。
宣怀风挑无可挑，最后只好从角落里取了一套灰带暗银的西装，在屏风后面换好了出来。
白雪岚心知他故意违逆自己的意思，也没有露出不悦之意，欣赏地打量一眼，点头说，「真是天生的衣架子。走吧，不然别人等得不耐烦了。」
两人一起从白公馆出来，坐的还是挂着海关总长车牌的那辆黑轿车，前后又加了两辆护卫轿车，依旧是腰里别着匣子枪的大兵整整齐齐跟着。
车队招摇过市。
等到了地方，司机下来恭恭敬敬地开车门。
宣怀风跟在白雪岚后面弯着腰跨出车外，抬头一看，眼前颇大一座重檐歇山顶式的房子，金柱大门，檐下横挂着一个大匾，龙飞凤舞写着「舒燕阁」三字。
宣怀风就知道是风月地了。
他父亲虽然是个土匪似的军阀，家教却也是很严的，从不让他进这种地方。
当即要掉头回车上，却被白雪岚握住了手腕，轻轻一扯，「水至清则无鱼，身正不怕影斜，你书读了不少，连这些道理都不懂？再说了，这是海关总署的公务，出来做事，人人都难逃虚与委蛇这四字。」
宣怀风动了动唇，还没出声，白雪岚又压低了声音说，「别怕，这里和那种下三滥的小院不同。要是那种脏地方，我也不屑来呢。」
恰好里面的人听见车队到了，乱哄哄抢着迎出来。
「白总长！欢迎欢迎！」
「总长您真是赏脸！」
「请！里面请！」
白雪岚清朗一笑，「诸公太客气了，雪岚怎么敢当？」
一边说，一边用力扣着宣怀风手腕不放，把宣怀风拉到楼里去了。
说起来，金柱大门在清朝那会子，是七品以上官员才能用的，看来这大房子也是旧日京官宅邸，一朝换代，纷纷都派了别的用场。
宣怀风身不由己，被白雪岚拉着，又不好当众和白雪岚扭着干，跨进门槛，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所幸，也没有太不堪的景象。
门房青色帘子低垂，木窗户用的三栅花样，一色的十字寿纹铺地，两旁柱子上木刻的一副对联，写的是「处处桃花春送暖，年年春色去还来」。
这就显出几分风月色相来了，宣怀风未免有几分可惜。
日头虽然未落，楼里各处已经电灯璀璨，众人一道进了堂屋，里面已经摆下一桌席面，两三个艳装女子正轻声谈天，见男人们都进来了，忙站起来来迎。
大家请白雪岚坐了主位，见宣怀风俊逸优雅，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气派，一时琢磨不到他什么来历，倒不好轻率。
白雪岚见了，指着宣怀风说，「这是英国留学回来的宣怀风，我慕他的才已久，花了好大力气，才请他赏脸到海关总署屈就，现是我的副官。」
众人这才明白这是新来的大红人，纷纷对宣怀风行注目礼。
不久坐定，又是一番介绍，原来聚的是一群老板，其中四五个是做舶来品生意的，剩下两个，宣怀风一时也看不出究竟做什么，只听他们自我介绍「做着点小生意」。
唯一例外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一套浅色西装，看起来干干净净，只是当着众人有些拘束，自报家门，原来是某个小学的副校长，姓戴。
宣怀风自己曾经教过书，免不了多打量了他几眼。
台面摆的是上八珍席，酒选的是京里有名的玉柳酿，白雪岚素日看惯了这场面，也就是意思意思，挑着爱吃的菜，随意动了两筷子，旁边两个艳丽女子殷殷切切给他添酒。
宣怀风身边也被安排了一名女子，见宣怀风安静得过头，只偶尔夹一筷子放到嘴里慢慢咀嚼，酒却是一杯也不饮，笑着劝了几句没用，便扭着身子不肯依，斟了酒，用手帕托着递到宣怀风嘴边，闹得宣怀风颇为尴尬。
白雪岚看着倒笑了，就着旁边酥手递过来的杯子饮了，朝宣怀风说，「英国人讲的是绅士风度，我们中国人讲另一套，叫怜香惜玉。你这样让人家姑娘干坐着，不是伤她的脸面吗？又不是毒药，你饮一口何妨？」
众人顺着白雪岚的意思，都笑着起哄。
那女孩子被他们盯着，手伸到宣怀风嘴边，如果宣怀风硬不赏脸，下去后倒真的要被姐妹们取笑，挪过来一些，软声软语央告，「好爷，您就喝这一杯，全了我的心愿吧。」
亭亭玉立站起来，改用双手捧杯，楚楚可怜待着他。
宣怀风不忍扫她颜面，无可奈何饮了。
「好！」众人都大声喝彩。
宣怀风知道白雪岚存心捉弄自己，看白雪岚在一旁笑吟吟瞧着，趁着众人不留心，狠狠剐了他一眼。
那女孩子挣了脸，高高兴兴端了空杯子坐下，又斟了满满一杯，宣怀风怕她再闹一次，不料她说话却十分得体，轻声道，「不敢让爷再为难，您爱饮就饮。多饮两杯，是我的福气，不愿饮也无妨，我知道，您这种贵人是很会保养身子的。」
宣怀风为她体贴，反而不好拂她美意，柔和地瞅她一眼，拿起杯子痛快饮了。
女孩子喜之不尽，为宣怀风斟酒布菜，如一朵解语花，越发温柔娇媚。
至此，大家饮性都上来了。
一番杯觥交错，个个都正有了几分微醉，外面帘子忽的被人轻轻一掀，走出个着宫装的女孩子。
十五六的年龄，巴掌大的脸，眉目鼻梁都长得精致，要说相貌，比在座几位女子都好。
怀里抱着一具琵琶，到了白雪岚跟前，深深蹲了个万福，抿着嘴不说话。
白雪岚打量她两眼，问隔着两个位的那人，「王老板，这是哪位？」
王老板指着她笑道，「这是我新收的干女儿，嫩人儿一个。今年刚满十四岁，虽然不大老成，但性子还温婉，弹得一手好琵琶，小调也有几曲拿手的。众人都说她小巧，帮她取了个名，叫小飞燕。要是白总长赏脸，让她给你唱上两首，如果入了您的法眼，以后就要拜托您多疼她了。」
白雪岚笑道，「免费曲子送到耳边，哪有人不笑纳的？挑一曲拿手的来听听。」
小飞燕一直低着头，娇怯羞涩得很，听白雪岚应了，又蹲个万福，才抱着琵琶坐在靠墙那头的横凳子上，调了调弦，细细嗓子唱起来，居然是广东小调。
白雪岚一听，叫了一声好，目光转到宣怀风身上，兴致颇高地说，「乍闻乡音，有没有亲切之感？」
王老板问，「原来宣副官是广东人？」
白雪岚道，「正是。」
宣怀风却没有他们那么好兴致，看那小飞燕两眼，俏丽玲珑，是个美人坯子，可惜竟免不了当玩物的下场，暗暗感叹。
小飞燕唱完了一曲，众人都叫好。
她不敢仍坐着，站起来，又盈盈蹲个万福，抱着琵琶站在一边，让男人们评头论足。
王老板朝她招招手，要她站到白雪岚边上去，笑嘻嘻地问，「白总长，怎么样？这丫头可还算伶俐？忙时要她端茶递水，闲了叫她唱两首，还是顶乖巧的。」
白雪岚放了筷子，一只手撑着下巴，含笑瞅了她两眼，「干净吗？」
王老板忙正容道，「绝对清清白白，要是不干净，也不敢往您眼皮子底下送。」
白雪岚嗯了一下，把小飞燕白嫩的小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慢慢揉着，心里不知道想什么。
宣怀风看他意思，似乎打算收下，这真是糟蹋人的事，忍不住把身子侧了侧，对着白雪岚轻声劝道，「总长，这孩子是不是年纪小了点？」
白雪岚闲适地说，「是吗？我还想着，难得是你的老乡，带回去伺候你也不错。你要是想家，叫她给你唱两首广东小调，也能解解乡愁。」
众人都顺着白雪岚的话，「正是正是，要是宣副官看得上眼，那是她的造化。宣副官这么一表人才，又是留学过的绅士，能伺候上这样的男人，哪个女子不千肯万肯？」
宣怀风不料矛头一下子掉转到自己身上，正色道，「万万不可，我从不做这种事。」
众人还要劝，白雪岚把话头轻轻揽了过来，「怀风是大家子出身，规矩多，你们别为难他。王老板的盛情，白雪岚心领。只可惜这小飞燕太灵巧，凡夫俗子无福消受。」
王老板见白雪岚回绝，无可奈何，只能不再提，拿起杯给白雪岚敬酒。
小飞燕臊了一脸，悄悄退到墙边站着，两眼红红地泛着泪光，忍着没掉下来。
宣怀风不知为什么，反而歉意大起。
只是既然已经回绝，亦不好意思再招惹她，唯有默默拿着杯闷饮。
几杯下肚，听着桌上谈笑风生，尽说些风花雪月，没有一丝公务的影儿，宣怀风渐不耐烦，只是脸上不好带出来，扫了一圈，忽然瞧到那姓戴的副校长也是默默的，显然和他一样，对这种场合不太自在，不禁和他挑个话头，问他说，「戴先生，你就职的学校是在什么地方？」
戴民正憋得难受，见宣怀风下问，松了一口气，忙带着几分谨慎礼貌地说，「鄙人在职的是一所义务学校，里头都是些贫家孩子，有一部分还是孤儿，校名叫新生小学，规模甚小，说句不好意思的话，简陋孤僻得很，校址在……」报了一个地址。
那地方宣怀风听都没有听过，知道是非常偏僻的位置。
心里奇怪。
不知道这人怎么也会掺和到这种场合来。
不过直接问出来，又让对方下不了台，抿了抿唇，没有往下说。
他不像白雪岚那么会藏心事，戴民看他神色，大概也猜出几分，主动地说，「其实我这次来，是搭顺风车的。有点关于鄙校的小事……想烦扰一下白总长。」
宣怀风好奇起来，「学校不是归教育部管吗？你怎么找上海关了？」
其他人见他们聊起，也都旁听起来。
「是这样的，鄙校情况，和他校有点不同，学生家里大多贫困，学校少不了常给他们减免一些学费，孤儿更是如此，尽量提供吃住，这样一来，开销也大。教育部每年给的经费，往往年中就差不多用尽了。」戴民白净的脸上透出一抹不好意思，瞧了瞧不做声的白雪岚，硬着头皮往下说，「前几年多赖上任海关总署的薛总长，他家夫人爱做慈善，每年都给鄙校捐一笔款子，学生们也有个安生之所。只是，现在薛夫人跟着先生到上海去了……」
宣怀风一边听，一边默默点头，偏头看看白雪岚，「总长，这事您怎么看？」
白雪岚夹一筷子菜在嘴里慢悠悠吃了，似笑不笑地说，「做慈善当然是大好事，不过，我名下早有几个每年认捐的差事，像妇女书画协会，提倡尊重女性的，两个女学生拿着本子到我海关总署一求见，立即逼得我每个季度贡献一笔钱，闹得我都怕了。不是我白雪岚没有善心，现在要捐款的地方太多，海关总署又不是银库，难道我把国家的钱都发出去给大家过年？再说，那位薛太太我只见过一面，如今只因为我接了她先生的位置，就要我把她做开头的善事通通认领了，这也叫我太为难了点。」
周围人纷纷附和，「正是，拒绝又不是，应允又不是，实在够让人为难的。」
戴民一张口就被人挡了回来，十分尴尬，脖子都红了，默默片刻，低声下气地说，「白总长，我们办教育的人，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不会丢了这张脸皮来向人家打秋风。去年过冬，学校发不出薪水，教员走了大半，下着这么大的雪，连买煤的钱都拿不出来，又冻坏了几个学生。眼看新学期到了，小孩子有家的还可以拿出一些纸笔费，那些无父无母的，一张纸都没有，实在可怜。」
宣怀风难得见到这样不错的校长，不忍他又被白雪岚泼一头冷水，不等白雪岚开口，插进来道，「戴先生，你的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具体如何，等我们总长回去考虑一下，要有答复，我亲自打电话通知你。你能留下个联络方式吗？」
「怎敢劳您大驾？」戴民感激不尽地看他一眼，连忙从口袋掏出纸笔，写了一个电话，双手递给宣怀风，「我栖身的会馆里有电话，宣副官要有什么吩咐，要伙计留话告诉我时间地方，定必登门拜访。」
宣怀风把电话号码放进衣袋，说，「你放心吧。」
眼角一瞅，正好瞧见白雪岚玩味地扬着唇浅笑，显然知道宣怀风回去要求他，正在高兴。
戴民的事既然料理了，其他人趁着这机会，心里藏着事的，当即也赶紧提出来。
王老板在这些人里面似乎是个头脑，赶过去给白雪岚敬了一杯，试探着问，「白总长，最近这海关税金，是不是要调整啊？」
白雪岚失笑道，「你们耳朵真尖，这么快就听见风声了？是不是给我哪个下属塞了钱，让他漏了风？」
众人连忙赔笑，七嘴八舌否认。
「我们哪有这样的胆子？」
「谁不知道白总长年轻有为，励精图治，自从上任以来，改革制度屡见成效。」
「少年精英，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这海关税金调整，可是个大动作。街外传言，说可能要取消国外购货价计税，改用国内售货价计税，啧，这实在是……不容易。」
宣怀风听到这里，才知道这场酒宴目的何在。
暗暗惊讶。
没想到白雪岚手脚这么快，他只提了一几句，白雪岚竟真的着手起来。
看来旁人说白雪岚雷厉风行，颇为实干，也不全是谄媚。
「哦？」白雪岚搂了身边的姑娘，让她坐在膝上，摸脸抚肩，漫不经心地问，「什么地方不容易？」
「这个……」
「譬如吧，我这是开染布厂的，」对面姓周的老板小心翼翼地说，「好几种高级染料，要从印度进口，上好的白坯布呢，又数日本货最好。每年光进口这几样东西，花的钱就不少。现在市场竞争激，我们这些苦干了多年的，唯一可以凭靠的，就是和外国人交情厚一些，他们给我们的价钱，也比别的同行便宜一些。这样一来，海关税金也稍低，成本还算勉强过得去。现在……要是真的改了海关税金的老法子，我们可就连这一点点压压本钱的好处都没了。最后，还是要从客人身上赚回来。」
「对，就是这个道理。」
「白总长，您是大佛啊，」王老板露着笑脸奉承，「跺跺脚，地面就要震三震，您上头随便改个规矩，到时候街上物价飞涨，人人都叫苦哦。」
白雪岚任凭他们左一句，右一句，只是不哼不哈的，拉着坐膝上的女孩子调笑。
等众人说得唇都干了，他才一哂，笑笑，「算了吧，你们一个个家里金银满仓，还少几块钱税金？那些外国商人，有几个是见钱不眼开的？为了长期做你们的生意，赚我们中国人的钱，你们要他开多少金额的票据，他们自然就开多少金额。那些花花绿绿随手写的票据送到我们海关总署来，别说真实金额的一半，依我看，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众人连叫冤枉，个个都说，「天地良心，票据实实在在，绝没有少写一分钱。我们都是做了多少年生意的人，一等良民，还不明白缴税是为国的道理？再怎么想钱，也不省国家该收的税金。」
「和你们说句玩笑话，你们就认真了。」白雪岚哈哈一笑，随意摆了摆手，「先不要急，到底怎么样，我还要在想想。你们只管好好做自己的生意，别听信谣言。」
宣怀风本来正赞叹白雪岚竟然也有风骨，忽然听见他转了口风，不禁一怔。
那头众人却早就欢悦起来，掏袋子的掏袋子，咳嗽的咳嗽，打眼色的打眼色，或自己亲手奉上，或门外家丁早就准备好了捧上来。
「白总长，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钞票，古玩，珍珠链子……一色玩意，堆满了桌上小半块地方。
其中一尊六寸高的翡翠骏马，通体翠绿，没有一丝瑕疵，前蹄高抬，人立仰首，栩栩如生。
连宣怀风看了也暗暗吃惊，这群人出手竟如此大方，此等珍品应该是从皇家流失出来的，就随随便便送给白雪岚？
白雪岚扫了一眼桌前的琳琅满目，淡笑道，「太客气了。」
弹弹手指。
身后站着的几个护兵有两人走向前，把桌面上的东西一一收起来。
将要连那匹翡翠骏马也拿起来时，白雪岚忽对护兵道，「这个先别动。」
让膝上的姑娘站到一边去，扫了在场人一圈，才问，「这份大礼，是哪一位送的？」
一个穿着黑短褂，看样子挺精干的男人站起来，拱拱手道，「是我们周当家，叫在下带过来孝敬总长的。」
宣怀风认出来，他就是自我介绍时，说自己是做小生意，言辞含糊的其中之一。
白雪岚把翡翠骏马拿起来，掂量掂量，「这是难得的东西，嗯，一整块的上等翡翠，这匹马有八两重吧？」
那人笑着说，「总长真神了，听我们当家的说，这是清朝宫里流出来的东西，从前还被慈禧老佛爷赏玩过呢，刚好八两八钱。放在白总长府上，添点趣意，也是我们一片孝心。」
白雪岚不在意地小叹一口气，「东西是好东西，可惜，我不能收。拿回去，替我多谢你们周当家。」
对方脸色一变，强笑着问，「白总长，这话怎么说？」
「我早就说得清清楚楚。」白雪岚眼里闪过强悍的光芒，冷冷道，「什么都能将就，唯一不能容的就是鸦片海洛因。你们当家也是聪明人，听我一句劝，早点把手底下几家大烟馆改头换面，开开夜总会，或者麻将馆，不一样带着兄弟们赚钱？何必硬要走这条绝路。」
那人脸一沉，冷笑着说，「白总长，自从您走马上任，我们可是一路以礼相待，什么时候不恭恭敬敬？您若是要孝敬，开口就是。俗话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何必硬把兄弟们的生路堵绝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您说是不是？」
一边说，眉间已经隐隐露出煞气来。
房里空气蓦地一凝，人人噤声。
白雪岚身后几个护兵悄悄移上来，环形围在白雪岚身后，手都按在枪匣子上，眼睛瞪得老圆。
只有白雪岚最从容，盯着那人眼睛，一字一字道，「我是大佛金身，兔子要咬我，还是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总之，只要我白雪岚在这位置上一天，烟土的路子我就堵一天。外国鸦片要闯我的海关，不怕枪子的尽管来。」
说完，长身而起，对在座人等拱拱手，笑道，「打扰各位，这顿酒喝得不错，来日再由我还席罢。」
领着宣怀风和护兵走出房。
一干老板和姑娘们都匆匆送出来，只有那穿黑褂的男人留在屋里。
正下楼，忽然听见上面恶狠狠骂了一声「他娘的！」，接着轰一声巨响，乒乒乓乓碎声不绝。
看来一整桌子酒菜，都被那人翻了。
大家都呆了呆，讪讪呆笑。
白雪岚却丝毫不以为意，一边和左右旁人谈笑，一边往下走。
那个央宣怀风喝酒的女孩子也陪送到大门口，宣怀风知道她们过日子全靠客人打赏，在口袋掏了掏，才发现出门前白雪岚往他口袋里塞的钱全是十块一张的。
心忖白雪岚的钱，也用不着心疼。
抽了两张十块的，放到那女孩子手里。
她想不到宣怀风这样阔气，喜出望外，接了钱，依依不舍拉着宣怀风的手问，「爷，你明日还来吗？」
宣怀风说，「你别老是叫我爷，听着别扭，叫我宣副官就好。」
女孩子应了，笑着问，「那你明天来不来？」
宣怀风摇头。
女孩子也不沮丧，撒娇般的牵着他的袖子轻摇，「宣副官，你明天不来，后天来吧。不然日后经过，也进来坐坐再走，要是来了，和伙计们说找梨花就好。」
一直把宣怀风送到轿车旁，车门关上，还猛猛朝里面挥着丝手帕。
这顿饭吃得辛辛苦苦，又喝了好些酒，宣怀风见轿车沿着来路悠悠驶回去，呼出一口气，倚着座背微微闭目。
白雪岚一下子把他捞到怀里，笑着调侃，「你倒会占便宜，拿着我的钱乱花不心疼，一下子就给那女人二十块。」
探过手，慢慢摩挲他透出红晕的脸颊。
宣怀风喝了酒嫌气闷，上车就把半边车窗摇下来，车一开，风吹到人热脑门上，醉意立即更深了几分，便没有平日那么锐气，轻挥开白雪岚弄得脸颊痒痒的手，蹙起眉说，「你刚才贪赃枉法收了这么多东西，连二十块钱给个苦命女子都舍不得？小心得意过了头，栽个大跟头。」
白雪岚叹道，「她得你另眼相看，又摸小手又递钞票，有什么苦的？我反而羡慕她。你要是对我像对她一样，偶尔怜惜一分，或者让我喂你几杯酒，那就好了。」
宣怀风不肯和他就这些事胡搅蛮缠下去，撑着手勉强离他坐远一点，问他，「刚才那个人，看起来是黑道的，你不怕他报复你？」
「小喽啰一个，我怕他什么？要是他那个当家老大不老实，我照样收拾了。」
「你这么厉害？」
白雪岚故意让他离远了，猛一下又倾身过去，把他拖回怀里，贴着他发热的耳垂低笑，「我的厉害，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宣怀风察觉下身被人隔着西裤缓缓摸着，顿时酒醒了大半。
推开白雪岚，猛然坐直，瞪着他正色，「你别太过分了！」
白雪岚心里大怒，可是见轿车正走在大街上，前面又有司机，又不肯太伤宣怀风面子，让他日后难抬头做人。
笑了一笑，忍着坐到自己那边位子上，没再说话。
到了白公馆，白雪岚一路跟着宣怀风脚步进了房，把门一关，饿虎擒羊般扑上，不管宣怀风怎么痛骂挣扎，手探到下面，把玉茎软囊当面团似的玩弄，施尽绝招。
宣怀风眼眶里泪珠滚来滚去，百般无奈地泄了几次，见白雪岚还不罢休，实在熬不住，只好屈辱地开口求饶。
白雪岚半真半假地笑骂，「叫你享受，你倒好，好像受刑一样。如果我这手是长在那姓林的身上，你不知叫得多欢呢。」
强按着宣怀风，扎扎实实做了几回。
握住宣怀风颤巍巍吐出不少白液的那根东西，问宣怀风，「林奇骏要是知道你我之间这些事，他还肯看你一眼？」
宣怀风又惧又气，闭着眼咬牙。
白雪岚早猜到他会做出这副样子，冷笑几声，「你放心，只要你别动不动就把我当废物一样地往外推，我感激不尽，自然为你保密，连年宅的事也不漏风声。」
从那晚起，白雪岚便改了原来的作风，每晚都到宣怀风房里过夜，宣怀风反抗越大，他弄得就越凶，威吓、用蛮、灌酒，喂春药……无所不用其极。
不但自己扬眉吐气，还必要蹂躏得宣怀风那里吐得一滴不剩，才算心满意足。
宣怀风和他奋战了两个多月，叫天不灵，叫地不应，筋疲力尽，心里也明白自己陷在这魔王手掌心里翻不出去，只能接受下来，渐渐不再像带刺的一样。
白雪岚暗地里早就牵心连肝地怜惜，见宣怀风有点认服了，态度立即大为好转，耍尽手段地百般温柔。
凡宣怀风所求，一律答应。
只有一件例外。
每晚的欢爱，是绝不能免的。

第19章
这日，宣怀风记挂姐姐，要了一天假回年宅看看，吩咐司机把轿车准备好。
换好一身深黑色长衫，正要走，那个叫张戎的听差赶过来把他截住，说，「宣副官，总长请你过去书房一趟。」
宣怀风顿时心里老大不痛快，「什么事急着现在说？」
「不知道。总长正等着，您快去吧。」
宣怀风知道白雪岚有事无事都想刁难一下自己，临出门又被他绊着，很不乐意，无奈几个护兵在大门把张戎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严严实实守着。
只好跟着张戎到了书房。
跨进门，瞧见白雪岚就问，「你找我？」
白雪岚把头一扭，看他一眼，「谁得罪你了？一脸不高兴。」
宣怀风冷冷把眼睛垂下，「你已经准了我今天的假了。要是有公事，等我看过姐姐回来，一定尽快给你办。」
「果然男要俏，一身皂。」白雪岚盯着穿上崭新黑缎子长衫那修长俊逸身子，踱步过来，细细打量，竟一时挪不开眼，「上次要你穿了这身和我赴宴，你偏不肯，现在总算让我享了一回眼福。嗯，你的腰杆子也太细了。」
手往腰间一探，宣怀风簌地退了一步，沉声说，「你昨晚答应过，白天再也不碰我的。」
白雪岚一笑，「你想起昨晚了？」
宣怀风顿时尴尬起来，狠狠地别过脸不做声。
俊脸飞红一抹。
「你到底有什么事？时间不早，我该出门了。」
「是有点事，你过来。」白雪岚知道他急着走，不再和他胡搅蛮缠，把宣怀风叫到书桌旁和他一道半跪着，掀了书桌下面一块木板。
露出一个嵌在里面的小保险箱。
白雪岚问，「这东西你会用吗？」
宣怀风点点头。
这东西他家从前也有，一般大户人家，有点家私的都难免装一两个这样的保险箱在家。如今虽说有银行可以存钱，其实世道真乱起来，还是手边有点现货比较方便。
白雪岚说，「你看着我开。」
扭着保险箱上的转盘，慢慢地转了几个数字，折腾一会，拉着门上的把手一提。
嗒的一声，保险箱的门就开了。
白雪岚转过头扫他一眼，问，「密码你记住了吗？」
宣怀风看得清清楚楚，那密码分明就是自己的生日，不知道为什么白雪岚会用到这么要紧的地方，又特意把密码告诉自己。
隐隐觉得白雪岚有几分可恶，偏偏又说不出他究竟可恶在哪里。
心里朦朦胧胧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一闪而过。
如果要问，恐怕又会被白雪岚趁机调侃讥讽。
索性假装不在意，点头说，「记住了。」
白雪岚似乎没察觉他在想什么，探手进去，捧出一个很新潮的心形盒子，上面覆着薄薄的丝绒，看起来华丽可爱。
打开搭扣，翻出来，原来是一条白金链子，底下坠着小指头大小一颗珍珠，滑着黑油银般的光，个头倒也罢了，这种颜色却很少见。
另外还有配成一套的耳环，也嵌着同样色的珍珠，只是个头更小点。
这样一套东西，估计所费不菲。
「你在这里谋了差事，总不能像从前一样，总是空着手回家，连我的面子都不好看了。这套东西带给你姐姐，我瞧她的肤色和你一样，挺白嫩的，戴着这个一准好看。你过去一趟，也好好讨她欢喜一下。」
白雪岚把首饰连盒子，一块递到宣怀风手里。
宣怀风不肯要，「这东西太贵重。」
把盒子又塞回给白雪岚。
白雪岚握住他的手腕，斜眼瞅了他一下，唇勾起若有若无的一点笑，问他，「你这是要表态？和我划清界限？还是嫌我的东西不够林家的好？」
宣怀风暗暗一凛。
知道他看起来好好的，却随时可能翻脸。
这家伙位高权重，心绪比谁都难猜，有时候一直气他，他都做小伏低顺着你，但有时候只是说错一个字，他就好像火山一样毫无预兆就爆了，非用滔滔熔岩把看不顺眼的人都活活烫死不可。
宣怀风这一阵被他每夜每晚地折腾够了，想起他那些欺负人的手段，也实在没胆子和他硬顶，僵僵地站着半天，才说，「真要送，你为什么不亲自送她？也乐得做个人情。」
白雪岚眼眸蓦地一厉，转瞬又消了下去。
不觉有些灰心。
费了这么多功夫，现在宣怀风不和他当面对着干，却只是怕他。
就像特意打发人去准备这套东西，原本是想让宣怀风高兴一下。
没想到弄巧反拙，蠢到家了。
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到了这人面前，偏偏就做些蠢事。
想着想着，不觉也意兴索然，把那丝绒盒子往书桌上一扔，冷冷道，「七百多块的东西，我找不着人送吗？你爱要不要，随便。」
宣怀风一时也摸不着他的意思，又闷闷站了半晌。
最后听白雪岚没再说话，这样耗着也不是办法，才不得不开口。
嘴一张，就问，「我可以走了吗？」
白雪岚腾地一下，一股子火从脑门直钻到头顶，烧得他眉角直抽，恨不得把宣怀风拖过来狠揍一顿。
或狠狠欺负一顿也成。
偏偏自己昨晚才答应过白天不碰他的，转眼食言，以后再骗他就不灵了。
只能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忍着。
亏他城府深，内里刀绞肠子一般，看上去脸色只是略沉了点，对宣怀风说，「没别的事，你去吧。」
宣怀风赶紧出了书房。
白雪岚一个人呆着，隔一会，一个听差跑进来，说，「总长，宣副官打发小的过来问一下您，今晚他能不能在年宅过夜。宣副官说，明天一准大早就回来，不会误了工作。」
「不准！」白雪岚大吼一声，猛地一掌扫到桌面，把电话连那套首饰盒子都扫到地上，「不准！不准！不准！」
听差吓得不知所措，连声说「是，是」，矮着半截身子往外面溜，要去告诉宣怀风。
走到门外，又被白雪岚叫回来。
「去，和宣副官说……」白雪岚喘了一回气，半天才累了似的叹，「算了，让他过一晚，叫他明天早点回来，不要又让这边三催五请才动身。」一只手强压着起伏的胸口，深深呼出一口气。
「是。」
「我生气的事，一个字也不许漏。」
「是，总长。」
宣怀风在公馆门外得了白雪岚的回答，颇有些惊喜。
心里又暗暗担心，不知道为了这点小恩小惠，回来之后要怎么被白雪岚要挟。
不过也不是眼前的事。
上了轿车，不用吩咐，司机已径直朝着去年宅的方向开。
今天太阳好，气候也宜人，经过平安大道，街道两旁铺子都把门开得大大的，一路看过去，墙上高高挂着横横竖竖的招牌，不然就贴着大幅的香烟美人广告。
做小生意的也纷纷钻出来，在街上占位置，摆两张长木凳子，一张四方小桌，就是个豆腐脑摊。
其余卖刀削面、馄饨、肉包子、糖葫芦、面人的，摊摊点点，把两旁马路占得水泄不通。
正逢上班上课时分，不少行人又被逼到马路上占着车道匆匆走。
恰好几辆轿车一来，就被塞在路上了。
司机看着紧挨着的人力车堪堪过去，差点擦到车皮，按着喇叭大骂。
护兵也跳下车，恶狠狠吆喝着赶前面挡路的人。
宣怀风却觉得很亲切，叫住护兵，要他们不要吓到旁人，自己开车门下来。
护兵赶紧跟过来问，「宣副官，您这是去哪？」
宣怀风指指不远处的一家糕饼店。
白雪岚说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总不能每次去看姐姐都空着两手，姐姐爱吃枣泥糕，买两盒回去给姐姐吃。
还有张妈，送她一盒莲蓉酥，不知要开心多久。
走了两步，宣怀风回过头，「我也不到别的地方去，你们站这里就能瞧见，用不着跟着。」
那个护兵头对着普通人凶神恶煞，对着他却只管笑呵呵的，「总长和我们说您少一根头发我们也要赔命。宣副官，我们是奉命行事，您别见怪。」
照样亦步亦趋。
宣怀风知道他们被白雪岚叮嘱过，骂也骂不跑，打也打不走的，只能由他们去。
只是，领着几个高大凶恶的护兵朝那糕饼店一站，不像买东西的，倒像砸店的了。
一行人未到时，糕饼店的伙计已经暗暗警惕，一看见他们真的过来，吓得赶紧进去找掌柜。
宣怀风往柜台前一站，人家掌柜就立即从后面出来了，躬着身笑，「长官好，有什么吩咐？」
「买点糕饼。」
「哦！哦！」掌柜一听是买东西，悬起的心放了半颗下来，赶紧亲自要了糕夹，开柜去夹，「是买给夫人吃的吧？要哪些？」
「有枣泥馅的没有？」
「有，小店里金丝枣泥酥、蜜枣笑米佛都是老招牌。」
「每样要一盒。」
掌柜连忙挑了两盒上好的，封在一旁，「长官，还要点别的没有？」
「莲蓉酥也要一盒。这就够了。」
「好咧！莲蓉酥。」
掌柜又赶紧挑了一盒莲蓉酥，交给一旁伙计，自己又转身，手脚麻利地挑了柜子里精致漂亮的五六样糕点，总共算了九盒，印着糕点花样的硬纸皮盒子，扯一条红绸绳四四方方扎紧了，递到护兵手里。
宣怀风忙说，「不要这么多。」
掌柜瞅瞅他身后护兵，人人都挂着枪匣子，眼前这人不知道什么来路，不过，和一般长官是没得比的了，哪敢怠慢。
做生意的最怕遇兵痞，这些大爷每次上门不费他五六十块钱？如果只要几盒点心，那真是谢天谢地了。
掌柜堆着笑小心翼翼说，「长官辛苦了，为国为民辛劳，我们这些小店能孝敬几盒子小玩意，那是福气。这些不成敬意，家里的太太小姐要是喜欢，日后随时叫个人过来取几盒子就是。」
格外殷勤地把一大摞盒子塞到宣怀风身边护兵手里。
宣怀风还在问多少钱，伙计们都不敢答。
那护兵却是打惯秋风的，老实不客气就收了。
因为这里有几个带枪的护兵，又有一位实在俊俏优雅的年轻长官，周围不知不觉围了一圈人，有人看这热闹，有人看这漂亮人，店里变得越来越挤。
护兵们不许别人挨近，伸手就推，嚷着，「走开！走开！长官买糕点有什么好看的？再看抓回去啦！」
有人被推倒了，砰地撞在门角上，只能自己摸摸脑袋避开。
宣怀风不想生事，皱了皱眉，和那掌柜说，「这不像话，你是做生意的，小本买卖都这样白送？」
也不啰嗦，从口袋里掏了两张十块，估量大概足够付这几盒点心钱了，放在柜面上，转身就往轿车方向走。
护兵拎着糕点盒子，也赶紧从后面跟上来。
刚出了店门，忽然身后脆生生的喊，「宣副官！」
宣怀风回头，一个穿着淡黄色裙子的女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到跟前，没说话就露齿笑了，喜滋滋地说，「真是巧了，竟然在街上遇见您。有两个月了吧？怎么不见您到我那儿坐坐？」
竟是舒燕阁的梨花。
护兵见梨花毫无忌惮地靠近，照例又是不问情由，伸手要推。
宣怀风刚才见过他们粗鲁的样子，不想梨花也被推跌了，忙伸出手制止，叫着，「住手。」
护兵退到一边。
梨花就势挽住他的手，仰头朝他露了个灿烂的笑脸，叫了声「宣副官」，亲亲密密地问，「你瞧我今天穿的新西洋裙子，好不好看？」
宣怀风从英国留学回来，倒真的学了几分英国人对女士的礼貌，这样被一个大姑娘挽着手，贸然甩开伤了她的脸面。
自己倒尴尬起来，只能说，「好看。」
思忖着怎么要梨花松手。
梨花被赞得咯咯直笑，摇着他的胳膊撒娇起来，「那是你的车吗？真阔气。」
「不是。是海关总长的座驾，我只是借来用用。」
「哟，你连海关总长的车都可以借用啊？」
「嗯。」
梨花虽然年轻，却是从小入行的，什么人没见过。
一瞅宣怀风，就知道是那种千年难得一遇的好主儿，脾气温顺，涉世不深，口袋里钞票又多。
无论如何不能轻易放过。
「宣副官，我们在这平安大道上走走，好不好？」
「我还有事。」
「人家盼了你两个月，你连影子都不露，走走又有什么呢？」
宣怀风和这些姑娘交道打得少，第一次见识她们主动的魅力，甚感惊讶，还没来得及推搪，就被梨花挽着胳膊走到豆腐脑小摊上去了。
梨花问，「请我吃碗豆腐脑，好不好？」
这个倒没什么。
宣怀风花一毛钱，请她吃了一碗豆腐脑。
梨花吃完了，抽着手绢细细抹了抹嘴边，还有别的打算，甜笑着说，「我平日被妈妈束缚紧了，好不容易今天出门，又遇到你，这不是缘分吗？听说这平安大道最热闹，有许多漂亮玩意，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宣怀风实在不想和她纠缠，苦笑道，「下次吧。我今天真的有事……」
梨花做了一副俏丽可爱的表情，两手合掌地央求，「就一点工夫嘛。大兴洋行就在前面，走几步就到。平日我一个人进去，总被里头伙计看不起，瞧定我买不起似的。今天有宣副官陪着，我也算扬眉吐气一下。宣副官，好嘛，好嘛。」
「大兴洋行」四个字钻进耳膜，宣怀风立即就颤了颤。
心好像被鱼钩勾到，微微抽起来。
他往前面看。
果然，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大兴洋行的大招牌露出一个黑底金漆的角，其余都被垂下来的前檐给挡住了。
奇骏。
奇骏……
这一段日子，他一直思念着、压抑着、回避着、期望着——又失望着。
对自己失望，还是对这段关于奇骏的梦想失望，都说不上。
宣怀风知道，是自己的错。
和白雪岚搅在一块，好像陷进了沼泽，不知不觉就万劫不复。
宣怀风从前崇拜岳飞，文天祥，这些古人们有风骨，宁死不屈。
文天祥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宣怀风很信这一句。
可是，他现在才知道，有风骨真的很难。
针刺到肉上，才知道疼。
很多事不是空想就行的。
例如对白雪岚，每晚他都暗暗发誓要抗争到底，每晚却又无可奈何地投降。他太软弱了，白雪岚抱他的时候，他好像被丢进了喷发的火山口。
被丢进火山口，浸在熔岩里的人，还能有什么理智？
剩下的只有本能。
但是，本能又被白雪岚牢牢掌控着。
白雪岚让他疯，他就疯。
白雪岚让他满足，他就满足。
每每想起来，宣怀风就痛恨自己。
他觉得自己若再提文天祥，再提岳飞，那真是侮辱了人家。
他只是见谁强大就对谁俯首称臣的秦侩，只是徒有一张道貌岸然的面孔，转眼就投降清朝的洪承畴。
不，还不如这两个。
这个样子，怎么见奇骏？
奇骏，我好想见你。
可是，我不敢。
宣怀风咬咬牙，一下甩脱梨花的胳膊。
「梨花姑娘，我今天真的有事。」他止住步，伸手进口袋，把里面的钱一股脑掏出来，都塞给梨花，「你自己去吧，看中什么东西，给自己买一件。」
梨花一下子得了一叠钞票，眼都圆了。
捧着钱，一时倒不敢相信地无法做声。
宣怀风装作被风吹迷了眼，揉揉眼睛，回头招呼了身后几个护兵，「天不早了，我要去年宅。」
护兵们赶紧为他开道。
走回来时，轿车旁已经站着一个人，穿着裁剪得极漂亮的浅灰色西装，对宣怀风露了个苦涩的笑容，叹气说，「原本我以为是公馆里的听差搞鬼，三番四次打电话过去，都说你不愿见。现在看你连我家的洋行都绕着走，我算是明白过来了，你是想一辈子都不和我打交道，是不是？」
宣怀风盯着眼前的男人，连呼吸都停了。
奇骏！
一瞬间，手不知道往哪放，脚也不知道往哪摆，眼也不知往哪看。
既惊喜，又恐惧。
心里热辣辣地疼，好像刚刚被冻伤了，忽然又被火烤起来。
热流一下子涌到眼眶边缘，自己也吓了一跳。
哭不得。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见到奇骏就淌眼泪，这么惺惺作态，连戏子都不如了。
宣怀风有点怔然。
为什么这时分想起戏子，想起白云飞？
真是没出息。
失神了好久，久到担心醒过神来，奇骏已经走了。
宣怀风赶紧定了定，认真一看，奇骏还是安安静静站在面前，等着他说话。
可是，自己偏偏没出息，不知道说什么。
好半天，宣怀风才从褪尽血色的唇里吐出几个字来，「奇骏，是你啊？」
林奇骏对他，向来是没有脾气的，耐心等了半天，才等到他说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温柔地笑着反问，「不是我，该是谁呢？」
他在白公馆出入过许多次，护兵们都知道他是大兴洋行少东家，也知道他是总长的朋友，也没阻拦，让他走到宣怀风身边。
林奇骏站近了他，才问，「电话也不接，见面也不肯，你要和我绝交吗？」
宣怀风摇了摇头，就没再做声。
不是他不愿解释，而是无法解释。
他固然相信奇骏对他的心，只是也很担心。
奇骏太干净了，当初出国留学的谣言，他已经这么放在心上，如果知道了白雪岚那些事，还能得了？
但瞒着他，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的依旧和他说话，四目相对……
宣怀风觉得自己在奇骏面前，明显比从前矮了一截。
都是白雪岚干的好事。
林奇骏等了一会，见宣怀风不肯解释，也就算了，和顺地说，「要是不和我绝交，那就再好不过了。请你吃一顿饭，好不好？」
这个要求，宣怀风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
就算知道自己不配再和奇骏纠缠也好，就算知道吃了这一顿，回去不知要被白雪岚怎么为难也好。
他忍不住就点了头。
连思考一下的犹豫都没有。
两人一起坐上轿车，到了很高档的华夏饭店，要了一个雅致的小包间。
护兵们还要跟进房，宣怀风拦住他们，板起脸说，「我就在华夏饭店里面，还要跟得那么紧吗？有你们站在门口，谁闯得进来？」
护兵们还是头一次见他端起面孔，既有两分惊讶，又不敢太过冒犯了他。
白雪岚密密叮嘱，第一要保证宣怀风的安全，第二要保住宣怀风的脸面。
现在人在华夏饭店包厢里面，又是三楼，要说安全，守着房门也够了。护兵头左右看看，只能退出来，布置两个人看住楼梯，其他人都守在门外，如果有伙计进入，一律找人一路跟着监视。
宣怀风斥退了护兵，扭过头，刚好瞧见林奇骏坐在那里偷偷地笑，腆着脸问，「你笑什么？」
林奇骏说，「你现在当了副官，好威风。看这个气势，我有点想起宣伯父了。」
宣怀风不想就这话题说下去，默默坐了。
林奇骏问，「你怎么不说话？」
宣怀风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只静静瞅着他。
心里五味杂陈。
前一刻恨不得自己和奇骏独处，吐尽委屈，这一刻却知道自己想错了。
什么也说不出的时候，独处更不堪。
林奇骏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什么，叹了一口气，低声说，「怀风，你变了好多。」
「怎么变了？」
「变得标致了，气派了，还有，我有时候，怕不认得你了，也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林奇骏看看他，「你从前不会这么闷不做声，见到我总有话说，高高兴兴的。现在你不爱见我了吗？」
「没有。」
「这几次难得和你见一面，你却总是闷闷不乐的，沉着脸，话也少，我总觉得……」林奇骏说到一半把话吞了回去。
无缘无故的，宣怀风蓦然一阵心虚。
扫林奇骏一眼，低声问，「你觉得什么？」
林奇骏迟疑了片刻，才说，「我觉得你现在对我，就像你从前对雪岚一样的。你从前一见到他，就沉下脸……」
「没有！」
宣怀风猛地拔高声，连自己也吓到了。
瞧见林奇骏惊讶地看着自己，心里像被塞了一只十爪尖利的老鼠一样，拼命挖着挠着。
他不知说什么补救，怔怔地坐在椅上，让痛苦煎熬自己。
两人默默对着。
正不知怎么下去，饭店的伙计进来给他们解了围，问，「两位客人吃点什么？」
递上做得很漂亮的大本子菜谱请他们点菜。
林奇骏斜一眼宣怀风，见他没动作，叹了一口气，自己把菜谱接过来翻了翻，随意点了三个西菜。
那伙计用一张小纸条记下来就走了。
林奇骏等他一走，站起来，换到了和宣怀风最靠近的位置上做，轻轻叫，「怀风。」
伸出双掌，一把握住怀风的手。
宣怀风身子猛地一震，潜意识想要挣开，一抬头，碰见他的目光，骤然又惊觉，这是奇骏的手！
只那么一想，脑子里能感觉到的，仿佛就只剩下了被握住的那一双手。
宣怀风想象，那该是温暖和蔼的。
现实却并非如此。
那是，很烫的。
好像被烙铁夹着，烫得他惊慌失措，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热疯了似的涌出来。
奇骏是不是知道了？
奇骏会闻到自己身上白雪岚的味道吗？
不知道昨晚的时候，白雪岚有没有在自己脖子上留下什么不好的痕迹？
古往今来偷情负心的下三滥，面对原主时，都是这种做贼心虚的心思吗？
如果……如果这个时候和奇骏坦白呢？
纸包不住火，奇骏总有一天知道的，这样拖拖拉拉，还不如早死早超生，不如现在坦白了。
奇骏如果要一刀两断，那是他宣怀风自作孽，不可活；可是，如果奇骏不计前嫌，愿意和他在一块，那真是……真是……上天见怜。
对！就该这么办！
宣怀风在心里低吼一声，觉得心里多了一分力量。
他讨厌死患得患失的感觉了。
更讨厌总被白雪岚要挟得没完没了。
他和奇骏的感情是真的。
那些事，奇骏知道又如何？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大不了一死。
想到这里，宣怀风觉得心里的憋屈去了大半，力气仿佛也涌了出来，让奇骏牢牢握着自己的手，吸了一大口气，沉声问，「奇骏，我要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林奇骏还是很温柔地看着他，「怀风，我什么时候不原谅你了？不管你做了什么，我的心意都是还像从前那样。」
宣怀风像被惊吓到似的抽了一口气，惊疑地看着他。
半晌，身体慢慢地松下来。
他没看错人……
又喜又悲地，直想痛哭一场。
林奇骏已经把胳膊伸到他腰后，轻轻环着，见他放松了，更大胆了些，慢慢让他挨到自己怀里，抚着他俊美的脸，缓缓说，「你别担心，我什么都知道了。」
宣怀风眼睛乍然睁了睁，「你都知道了？」
「嗯。」林奇骏淡淡说，「海关总署那些新制度，我晓得，有许多是你的提议。虽说是为国尽忠，可我们这些做舶来品生意的，日子就一日不如一日了。」
宣怀风一怔，心里隐隐地有些发冷，便把眼睛半闭起来，伏在奇骏胸前，「那些新制度，也并非全是我的主意。再说，白总长不是还没有正式公布吗？他还要考虑一下。」
林奇骏顿了顿，说，「白总长？我记得从前你每次提起他，都气呼呼叫他白雪岚的。我叫他雪岚，你还嫌我和他太亲密了。」
「……」
「这件事，我本来不想和你说的。以我们的关系，纠扯到生意上的事，太庸俗无趣了。不过，刚才你既然说了，你觉得对不起我，可见你心里对这些提议也是后悔的。也对，好好的规矩，改它做什么？我也是为你想，在海关总署做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在想，你现在是雪岚身边的红人，要是和他说一下……」
林奇骏多日没和他亲密，心里也着实挂念。
看着宣怀风修长柔韧的身子贴在自己怀里，脸颊被长衫的黑缎子领子衬得越发白皙俊逸，不禁也有些心猿意马。
一边说，一边就着手往下滑。
宣怀风正听得心里又寒又气，被他一摸，仿佛下面被人咬了一口似的，受惊似的坐直起来。
林奇骏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宣怀风站起来，瞪着他问，「你今天请我吃饭，就是为了这事？」
林奇骏明白过来似的，立即说，「原是我会错意了。我是存心请你吃饭叙旧的。你要是不喜欢谈这些，我以后都不再会你说这些就是。」
又说，「如果我把你当官场上的人来应酬，我也不是人了。真有一点这样的心思，让我天打雷劈！」
当即狠狠发了一个毒誓，问宣怀风说，「你还不信我吗？」
宣怀风看他那样子，倒不好再苛责。
暗忖道，自己心里发虚，难免想的东西都入了魔道，还没有坦白，反而疑心起奇骏来，这是不是就是典型的贼喊捉贼呢？
这样一想，神色就缓和下来，说，「没什么大事，我白问你一句罢了，为什么发这么不好的毒誓？」
恰好敲门声响起，伙计端着做好的西菜上来。
小牛排的香味充斥包厢。
有外人在，两人不好在说什么，对坐着开始吃菜。
等伙计放好菜出去了，也一样如此。
再没有做别的事的心绪。
匆匆吃完，宣怀风就说要去年宅看姐姐，奇骏忍不住拦住他的手腕，深深盯了他一眼，咬牙道，「难得见一面，我竟让你不快活。我真是恨死自己了。」
宣怀风看他这样，心里又痛痛地不忍。
外面的护兵早等得不耐烦，见饭店伙计说已经结了账，敲门进来催促，「宣副官，饭吃完了，年太太该等急了吧。是不是该动身了？轿车就一直等在饭店门口呢。」
百般无奈，只好和奇骏道别，坐上轿车往年宅来。

第20章
车才驶入巷子，远远就看见年家大门停了几辆车，有轿车，有吉普，一群人乌压压站在那里，隐约还有不少是背着长枪的大兵。
宣怀风以为年家发生什么大事，脸色大变，急急忙忙下了车，走出来就问，「出了什么事？」
他一露面，众人早就大叫起来，「到了到了！」
哗一下把宣怀风围在中间，仿佛怕他一眨眼就飞了似的。
孙副官从他身后转出来，急得一边抹汗一边说，「宣副官，你到哪去了？让我们好找。」
宣怀风关切地问，「怎么这么些人堵着门？是姐夫那里出了什么事吗？」
孙副官说话比打机关枪还快，「年家一切无恙。我们都是总长派过来的。总长有事找你，快跟我回去。」一边说，一边拖着宣怀风转身上车。
宣怀风听见年家无恙，松了一口气，但转眼又沉下脸。
他早就觉得白雪岚今天大方得过头。
说要回家，就准了假。
拒绝他的礼物，也没做声。
说想留下来过夜，问也不问就答应了。
原来竟留着这么一手。
对了，白雪岚最喜欢乱监视人，妨碍别人的自由，发现他过了中午还直接到年宅，自然会不自在，非要派人过来干涉一下，炫耀炫耀自己的权力才满足。
想着这些，宣怀风不由一肚子气，堂堂一个海关总长，也不好好做事，心思都花到刁难他身上。
停住脚步，一手按着车门不肯进去，问孙副官，「我今天出来，总长准了我一日假的。为什么中途叫人回去？」
孙副官也不回答，只一个劲催促，「上车再说，上车再说。」
把他当逃犯似的，推推攘攘地，孙副官拉着他的手腕往里扯，后面一个高大的护兵按着他的头，再在他肩膀上一撑，把他弄进了轿车里。
车门砰地一关，司机就踩了油门。
护兵们或攀车门，或上吉普，虎虎跟上来。
宣怀风简直就是被抓上车的，非常气愤，原本觉得孙副官人不错的，现在知道他也是同流合污了，在后座上恼怒地看着孙副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这是犯了罪还是违了法，要你们这样当犯人似的对待？」
孙副官眉头皱得很紧，说，「宣副官，你先别忙着发火，刚才的事，我向你道歉，实在是情非得已。事关重大，总长严令不许外传，刚才在年家大门杂人太多，我不好明说。总长今天去海关总署的路上被人打了埋伏，受伤了。」
宣怀风猛地一僵。
半晌，吐出一口气，压下声音来，「你是说真的吗？」
孙副官急道，「这种事我难道还能编出来骗你不成？你看前后跟着的这些护兵，都背上外国长枪的。一出事，总长就想起你在外头，生怕你也被那些不怕死的缀上了，赶着叫我带人过来保护。到了年宅不见你，又不知道你到哪去了，急得我们一群人像热锅上的蚂蚁……」
宣怀风止住他问，「别说我的事了，白雪……总长他到底怎么样了？伤得重吗？」
孙副官说，「我看了一眼就被他催着过来了，也没细瞧。反正回来的时候一身都是血。」
宣怀风心里蓦地一紧，连忙问，「在哪家医院救治？」
「哪家也不是。总长说不许泄漏消息，也不肯去医院，命令护兵们把他带回白公馆，是要请西医过来治疗。」
宣怀风在心里骂了一句「糊涂」，扫了孙副官一眼，觉得他也太不称职了。
医院毕竟是医院，医药设备都比公馆里齐备。
这种时候，当副官的职责所在，不管白雪岚怎么说，保命要紧，当然死活要把他送到医院去。
不过回头一想，自己刚才还去饭店吃西菜呢，比孙副官更不如，有什么资格埋怨人家。
手垂到坐垫上，默默攥着拳。
望着车窗外呼呼往后倒退的商铺行人，心乱如麻。
到了白公馆，大门前站岗的护兵多了许多，人人荷枪实弹，显然一出事就增加了警备。
两个副官下车就匆匆往里面赶，直奔白雪岚的卧房。
没到房门，就听见里面白雪岚的声音快发飙似的吼，「不是说找到了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等等等！你们就知道要我等！都是做什么吃的？都给我滚出去！」
几个听差从房门抱头鼠窜地逃出来，几乎撞在来人身上。
抬头一看，顿时如见了佛祖一般，纷纷叫道，「宣副官，阿弥陀佛！你总算回来了，快进去！快进去！再不进去总长要枪毙人了！」
又扯着嗓子往房里喊，「宣副官回来了！总长，人回来了！」
宣怀风简直是被他们抬进房的。
直送到白雪岚面前。
白雪岚听见宣怀风回来了，悬在半空的心才算放下来，在床上坐直了上身，使劲打量了他一番，瞧清楚没伤没痕，才算定住了心神。
不过，心里毕竟不痛快。
瞅着宣怀风，冷冷地问，「到哪去了？不是请假去年宅的吗？怎么孙副官都到了，你还没到？」
宣怀风本来听说他受了伤，怀了几分关心，没想到进门就被他当犯人一样地审问，大不舒服，声音也冷下来，「我请了假，难道不可以四处走走？你的伤怎样了？」视线转到白雪岚包扎起来的右臂上。
白雪岚也不知道是打了麻药，脑子没平日清醒，还是受了伤心绪不佳，鼻子里哼着问，「我受了伤，你心里很高兴是不是？你恨不得人家一颗枪子儿要了我的命是不是？」
宣怀风气得一怔。
和这个大混账辩驳，倒真是浪费唇舌。
懒得和他吵，狠狠一掉头就往房外走。
白雪岚大概也知道自己说了负气的话，没意思起来。
破天荒地没叫住他，竟然任由他去了。
宣怀风出了白雪岚的卧房，问着门外的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总长出门没有护兵跟着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答话。
「总长最近出门都带着护兵的，只是埋伏的人也不少，听说足有七八个。」
「就埋伏在僻静的路上，准是算好了总长平日要去总署的路。」
「有带刀的，有用土枪的。」
「跟着总长的护兵都是挑出来的尖儿，拼死地挡着，还是死了两个，还有两个挂了彩儿……」
「司机吓得脸都青了，幸亏小命还留着。」
「总长从车里出来的时候一身血，吓死我们了。」
宣怀风见说得太乱，摆手要他们停下，问，「伤口哪个医生包扎的？人走了吗？」
管家说，「请的是京华医院的徐副院长，治外伤的专家。他怕伤情有变化，暂时还不敢离开，在旁边厢房里等着。」
宣怀风按照他说的去了厢房。
果然，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低声和另一个穿白衣服的助手似的年轻人交谈着。
一见宣怀风进来，两人都赶紧站起来。
宣怀风先说了自己的身份，问那年纪较长的当副院长的医生，「我们总长情况如何？」
徐副院长沉吟着说，「严重倒不算顶严重，手臂上的枪伤，子弹穿了出去。没伤到骨头就是好事。只是要小心将养。毕竟是人的身体，很多事说不定，而且白总长身系重任，鄙人也不敢下完全的保证。」
宣怀风点头，「这是一定的。还有什么别的嘱咐没有？」
「我开了药方，要吃的药，请按时吃。」徐副院长也是常给达官贵人看病的，知道这些人的怪脾气，笑着说，「总长事忙，有时候要是忘了吃药，还请宣副官提醒一下。」
「我会的。」
「那当然，宣副官必然是极称职的。还有，要是总长肯到医院复检，那最好不过。要是实在抽不出时间，打电话要我过来一趟也行。」
宣怀风问，「多久复检？」
徐副院长琢磨着，显得有些为难，「一个礼拜一次，怕总长嫌麻烦，要是两个礼拜一次，又怕中途有身体变化，对不起白总理的嘱托……」
「白总理？」
「是的。白总理刚才亲自面嘱鄙人一番，说务必要让总长尽快康复。宣副官不知道白总理过来了？」
宣怀风这才知道白雪岚的堂兄，国家总理也来探望过了，自己这个副官竟比他来得还晚，脸上辣辣的，有些惭愧，只好说，「徐副院长的叮嘱，在下都记住了。就一个礼拜复检一次吧，总长那边的时间，自然是我来安排。」
再三多谢了徐副院长一番，又提起白雪岚目前情况不知道算不算稳定，问他是否可以留下过一夜，好就近观察。
徐副院长知道白雪岚身份不同，一口答应下来。
宣怀风问完了情况，才走出厢房。
迎头就遇上孙副官。
两个当副官的站到廊下私下聊话，宣怀风问，「知道是什么人做的吗？」
孙副官说，「抓到两个活口，关在警察局里，应该是要严厉审讯，问出幕后人的。不过照我看，多半就是那些捣鼓烟土的人。」
宣怀风蹙眉道，「他们胆子这么大？」
孙副官说，「中鸦片毒的人毒瘾一发作起来，就算卖老婆也要换了钱来吸，全是倾家荡产地掏银子买货。这行当呀，一捣鼓就是几倍十几倍的利，胆子都是血浸出来的，名副其实的丧心病狂。其实，前一阵就透出点风声了，海关那边好几个同僚在路上被人敲了闷棍。总长就是提防这个才增派了护兵，不然为什么宣副官你每次出门，都要带着这么一些人呢？」
宣怀风一呆。
他一直以为护兵是派来监视自己的，不知道里头还有这一层道理。
自己多少错怪了白雪岚。
不由叹了一声，「这些事，总长怎么没和我说过？」
孙副官对他和白雪岚之间的事从不敢乱插话，只敷衍地笑笑，「总长的心思，我们做下属的有时候是猜不来的。哦，我还要去警察局一趟，这里先拜托你了。」
宣怀风和孙副官分开，走了一阵，才发现自己又走到白雪岚的卧房门前。
他刚才是负气走的，现在又自动回去，有些难为情。
而且，也不知道白雪岚那个人会不会得寸进尺，趁机刁难。
可是，如果就这么掉头回自己房间，把受伤的上司丢在一旁不管，又很说不过去。
想来想去，打定了主意，把管家叫过来，「你去问问医生，伤者要不要忌口，问明白了再告诉厨房，要他们按照养枪伤的伙食来给总长做吃的。」
等管家去了，又对门口的听差说，「你们忙自己的事去，总长有什么吩咐时，我再叫你们。」
众人都听他的散了。
宣怀风自己端了一张椅子，放在月牙形透窗下，又拿了一本书，坐下，一边看，一边随时听里头白雪岚的情况。
书是在架子上随手拿的，坐下看时，才知道是《乱世佳人》。
不由抿了抿唇，苦笑。
他从前听见说过这书，因为都说好，借了来读。匆匆看了大半本，觉得不过如此罢了，写得是不差，但不符合男人的审美，过于矫情了。
大概爱看它的都是女子。
现在不愿特意为取书重走一趟，只好把书随意在中间打开，将就着往下翻。
没想到，仔细一读，却又和从前感觉生出微妙的差异来。
不知不觉，认真沉静地读起来。
越看越是入神。
到了后面，看见郝思嘉从楼梯上跌下来，醒来后哭着叫说「我恨他」，白瑞特在外面听得一阵痛苦，宣怀风不禁起了共鸣，深深为他叹了一口气。
忽然有一人问，「看书就看书，你叹什么气？」声音从背后一点预兆也没有地传出来。
吓得宣怀风浑身寒毛全竖，猛地跳站起来转过头。
原来是白雪岚，右臂用绷带套在脖子上虚虚挽着，饶有兴致地倚在房门上瞅他。
宣怀风见又是他无声无息地尽吓唬自己，气得眉一扯。
要指责他的不对，看见他手臂上包扎得白鼓鼓的伤处，又不好落井下石，思忖片刻，收敛了脾气，淡淡地问，「你出来干什么？医生说你失了血，应该躺在床上静养。要茶水的话，对着门外叫一声不就行了。」
合上书，把它放在椅子上，走过来搀白雪岚回房。
白雪岚只是手臂挨了一枪，腿脚却完全如常，见宣怀风竟肯屈尊来搀他，乐得像吃了仙丹一样，浑身轻飘飘的，故意做出脚步蹒跚的模样，半边身子倚在宣怀风肩上，一步一步挨到床边。
上床时，又故意哼哼一下，扯着脸上皮肉装痛。
宣怀风担心自己扶他上床时笨手笨脚碍到他的右臂了，吃惊地问，「怎么？碰到伤口了吗？」
白雪岚摇头，「可能是吗啡药性散了，慢慢的越来越疼。」
「我叫医生来再给你用一点吗啡？」
白雪岚还是摇头，「吗啡和鸦片是差不多的东西，用多了会上瘾，还是不要罢。」
宣怀风问，「那怎么办？」
白雪岚又哼哼两声，装作不适的样子，含着舌头说，「能怎么办？只能忍着点了。」往后躺，后脑枕在软枕头上，微微闭着眼睛。
宣怀风看他的样子，似乎疼得厉害，又不知有什么法子可解，颇为难受。
心忖，平日霸道专横的人，忽然落到这个下场，也不知算不算恶有恶报。
但赫赫威风，一下子被打没了，竟比寻常人还可怜一些。
宣怀风看白雪岚一眼，觉得他活该。
再看一眼，又觉得自己幸灾乐祸，越发比白雪岚还可恶了。
再再看一眼，想起白雪岚前阵子那么欺负自己，无所不用其极，如今他欺负到那些会反抗的人头上了，挨枪子儿也是难免的。
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可……
再再再看一眼，宣怀风就羞愧交加。
白雪岚多半是被那些鸦片商害的，买卖鸦片的人最可恨，祸国殃民，不管白雪岚有多不好，这件事还是做得不错的。
自己不恨鸦片商，竟然还和他们站到同一阵线去了，盼着白雪岚倒霉。
爸爸要是还在世，知道自己这样是非不分，说不定真的会拔枪把这儿子给毙了。
白雪岚在床上闭着眼睛呻吟，偷偷睁开一丝缝，看见宣怀风站在床前并未离开，俊俏的脸上明显的犹豫不决，心里又甜又欢。
早知如此，宁愿多挨两枪，伤得更重一点才好。
他喘了几口气，索性睁开眼睛，气若游丝地说，「我躺着难受，你还是扶我起来坐一下吧。」
宣怀风劝着说，「起来做什么？不是一样不舒服吗？」
但还是把他小心地扶坐起来，叠了两个枕头放在腰后，让他后背挨着床头。
白雪岚百般怕他走，嘴里却故意说，「真抱歉，今天你是要去看年太太的，为了我又把你叫回来。其实我的伤不碍事，你要是想去看年太太，还是去好了，不用为我在这里耽搁。」
又说，「你叫个听差来罢，我只是疼得心烦，随便有个什么人陪着，让我听听人说话就好。」
宣怀风对他这番话倒是很认真，想了想，说，「好吧，那你等等。」
转身就走了出去。
白雪岚眼睛都瞪圆了。
他本来以为宣怀风心肠软，见到自己受伤负痛，绝对不会丢下自己离开。
不料欲擒故纵失了准头，落得偷鸡不成蚀把米。
悔恨得肠子都青了。
眼睁睁看着宣怀风走出房门，往菱花门那头去，急得五脏生烟，偏偏又不敢跳下床去追。
一追出去，刚才的把戏岂不是揭穿了？
宣怀风非恨死自己不可。
白雪岚几乎咬碎了牙，狠狠一拳擂在床上，身子一动，带得伤口猛地一痛。
身痛加心痛，竟真的接二连三痛得厉害起来，恼得他一手捂着右臂，半边脑门子用力抵着墙，在上面来回搓着。
英俊的脸扭曲出几分戾气。
正无药可解，忽然脚步声响起来，颇为熟悉。
白雪岚猛地一扭头，看见一个人影在窗边一闪，不一会，宣怀风就从房门那出现了。
手里拿着一本书，见白雪岚眼中精光闪闪，神色异常地直瞅着自己，不由问，「是不是又疼得厉害了？要不，我还是叫医生过来看一看吧。」
白雪岚怕他又一转身跑了，等他靠近一点，猛地伸出未受伤的左臂把他捉得紧紧的，问他，「你刚才去哪儿了？」
「我从前听说，人身上痛的时候，转移注意力就能好些。所以去拿了这个来。」宣怀风给他看到房里拿过来的书。
原来是那本白雪岚用旧的法语书。
宣怀风说，「我有几个地方弄不懂，发音也难学得正确，你既然要人解闷，正好可以教教我。总比干坐着想你的伤口强。」
白雪岚原本以为落得一场空，如今平白无故天上跌一块大馅饼下来，砸得他欢喜不尽，笑道，「好！再好不过！」
他笑得太乐了，宣怀风警戒地瞥他一眼。
白雪岚赶紧又咳嗽两声，装作疼痛发作，捂着伤口皱了一会眉。
宣怀风不放心地说，「你不会都是在骗我的吧？」
白雪岚正色道，「我为什么骗你？在胳膊上打个透明窟窿，有这样骗人的吗？还是你不信我中了枪，索性把绷带解开给你看看好了。」
说着就要解绷带。
宣怀风怎么会让他这样胡闹，立即把他拦住，认真劝诫了一番，才搬了一张椅子过来放在他床头，坐下把法语书打开。
又掏出从前写下的几页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指着上面不懂的地方，一道一道地问。
白雪岚难得宣怀风这样温顺地亲近，恨不得掏心挖肺，宣怀风问什么，他就仔仔细细地说，其温柔的语气、耐心的态度、精细的分析，连正式的法语老师都望尘莫及。
「再见，是Aurevoir。」宣怀风英语极好，法语却只是刚刚入门，略带生涩地背出来，「Bonnenuit，则是晚安。那谢谢呢？又该怎么样？」
拿着笔，在白纸上写了两个短词，偏着脸看白雪岚。
白雪岚问他要过笔。
宣怀风见他要挪身子，不由说，「别忙了，你的手又有伤。」
「不怕，我左手也能写字。」他看了宣怀风一眼，「你不信，我写给你看。只是要劳烦你帮我端着纸。」
宣怀风把写了几行的白纸递到他面前，就着他坐床上的姿势让他写。
白雪岚便真的用左手刷刷写了几个词语出来，笑着说，「这就是谢谢，Merci。我很喜欢这个读音，你跟着我读读看。」
自己首先轻轻读了一遍。
宣怀风就跟着读了。
「Merci。」念完了，才知道自己又被白雪岚骗了一道，抬起眼瞥了白雪岚一眼。
不过人家辛辛苦苦当免费法文老师，说一句感谢也是应当的，也不好出言不逊，只能不做声，把纸笔要回来。
白雪岚看他那温柔的脸孔，胸膛无声无息地热了。
仿佛冬天放到暖炉子上烤了两个多钟头，缓缓的，里外焦灼起来，看着宣怀风正凝神思考着的俊美诱人的脸，心脏不争气地一阵乱跳，看见宣怀风要拿着纸笔从床头走开，情不自禁把他的手腕握住了，低声说，「你坐那么远干什么？怕我身上过了病气给你吗？」
拉着宣怀风往怀里带。
宣怀风一时怕撞到他的伤口，不敢挣扎，犹豫中就被他拉到了床上，叫着问，「你干什么？」
白雪岚一只手挂在绷带上，身子侧过来，半条腿把他轻轻压了，浅笑着，「你倒猜猜我要干什么？啧，奇怪，你只出去逛了一天，我怎么就觉得你走了几年？听人家说过没有，这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唇抵在宣怀风白生生的脖子上，火一样地乱亲起来。
宣怀风想不到他受了枪伤还死性不改，这样胆大妄为，急起来，双手往外猛地一用力，把白雪岚推得翻过去。
立即从床上滚下地，霍得站起来，怒道，「就知道你这种人不可以信任。」
白雪岚被他推翻，顿时也知道自己坏了事，正自悔不该让欲火冲昏了头脑，想着觅词解释，不料宣怀风这一说，却刚好戳到他心里极在意的点上，翻身坐起来，冷着脸问，「我这种人？我这种人怎么了？比不上你这种尊贵的司令公子？还是比不上林奇骏那个中看不中用的大少爷？」
宣怀风自得知他受了埋伏，着急起来，早上的事反而暂时没空理会。
现在听白雪岚提起林奇骏，心里不知为什么，闷闷痛痛的，恼人得异常厉害。
心忖，奇骏和他现在变了味似的，都怪白雪岚这个中途杀出的程咬金。
自己一定是失心疯了，竟然还为他中埋伏受伤担忧。
越往深处想，越觉得眼前这个伤者可恶可恨，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索性头一昂，冲着白雪岚道，「就是！你什么地方比得上奇骏？不过有个当总理的堂哥罢了，仗着家里整日作威作福，算什么本事？你这种人，有靠山时，就是一方恶霸，没了靠山，也还是坑蒙拐骗，有什么了不起？」
白雪岚大怒，下死劲地盯了宣怀风片刻，咬着牙笑道，「好，你骂得我好！你以为没了我，你就可以和林奇骏欢欢喜喜过日子了？你只管等着罢。等那么一天，我人不在了，心也死了，看他们怎么作践你。也对，天底下最可恨的就是我这种人，没我这种人压迫，其他苦楚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像白云飞那样奉承老爷太太们，要你笑你就得笑，要你哭你就得哭，要你唱你就得唱，要你躺，你就乖乖儿地躺。他手腕上那个金表，你问问他陪了林奇骏几个晚上弄来的？」
宣怀风听不下去，狠狠跺脚，「你卑鄙无耻！含血喷人！」
愤愤往门外走。
白雪岚犹在他身后气愤得大笑，「我含血喷人？现在有钱的少爷谁不在外头玩几个人？你以为林奇骏为了你就甘愿空着身苦等？哈，你也太瞧得起他了！他大把的钞票，在外头捧的戏子何止白云飞一个？咏香班唱老旦的徐福彩、刚出道的玉晶莹，你问问他，都是熟人！」
声未着地，宣怀风已经冲了出去，趔趔趄趄地朝着菱花门去了。
白雪岚看他背影消失在透明而又沉静的暮霭那头，一腔怒火蓦地冷下来，化了一摊冰渣似的灰。
坐在床上，怅然若失。
不知怔了多久，他才唤了个听差，要把今天开车送宣怀风去年宅的司机叫进来问话。
司机一来，白雪岚就问，「宣副官今天出门，都到什么地方去了？遇到什么人？怎么过了中午都没有到年宅？」
司机说，「轿车在平安大道塞住了，宣副官就下了车，本来是说要买糕点给年太太，后来又遇上了一个年轻姑娘，叫梨花的。再后来就遇上了林家的少爷，林家少爷说请宣副官吃饭，他们就到华夏饭店吃了一顿西菜。」
白雪岚听着那个「林」字，仿佛带血的刀刻在心上一样。
右臂的伤口也狠狠地抽痛起来。
痛得根本不成道理，白雪岚甚至觉得，如果扯开绷带，把伤口掏出来看，上面说不定血淋淋就是个「林」字。
不然，就是个「宣」字！
他派人把孙副官叫进来，说，「今天跟着怀风的那几个护兵很不像话，说明了要去年宅，却任着他乱走动，出了事怎么办？你去传话，这些护兵，每人抽三十鞭，叫他们长点记性。」
把孙副官和司机，还有房里伺候使唤的听差都打发出去，坐了十来分钟，越发的烦躁不堪。
伤口也越来越疼。
「管家！」白雪岚索性从床上起来，到门外黑着脸吼了一声，「人都死哪去了？拿酒来！要伏特加！」
———

第21章
宣怀风回到房里，想起白雪岚说的那些话，一阵阵难受。
一边又想，不该为了白雪岚信口胡说，生这些闲气，反而中了白雪岚的诡计。
凡是遇上这种事，自己不动气，就是胜了。
走去书柜，重把那本《乱世佳人》找了出来，咬着牙默默翻看。
不料看了几页，心里堵得更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硬着头皮看了小半章，正觉得心烦意乱，一个听差偏偏很不识趣，跑进房里问，「宣副官，晚饭已经做好了。是不是端到总长房里，您和总长一道？」
「谁说去他房里？」宣怀风猛地把书往桌子上一扔，「不吃！」
听差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一向温和的宣副官这么大火气，一下子就楞了，在一旁偷眼瞅他。
宣怀风看他那表情，也知道拿人家撒了气。
不由灰心。
今非昔比，自己也是被人使唤，任人鱼肉的，凭什么拿无辜的外人发泄？这根本没有道理。
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虚弱地道，「我不饿，你们自己吃去吧。」举起手，轻轻摆了两摆。
听差说，「宣副官，再没有胃口，饭还是要吃的。管家说您是广东人，爱清淡。不然这样，我去和厨房说，给您做点小菜，再配一碗白稀饭，你觉得如何？」
叹了一口气，又低声下气地道，「您不吃饭，总长知道了，我们就有苦头吃了。您就体恤一下小的，要吃什么，吩咐一声，立即给您弄去，只是千万不要一口也不吃，成吗？」
「我不吃饭关总长什么事？」宣怀风没好气地说，「这么一点小事，你们不到处张扬，他不知道，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偏偏要当耳报神，有个风吹草动就急着去汇报。我听说，已经变成悬赏一般了，公馆里面不管谁，把我的举动传过去，就能得钱，有这回事吗？」
那听差被说得有点难堪，讪讪笑起来，「瞧您说的，我们这些下人，还不是上头说什么，我们听什么？再说，有什么事，就算没钱打赏，也还是不敢瞒的。悄悄告诉您，」
走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今天跟着您出门的几个护兵，被总长叫人打了个半死，现在都躺着擦金疮药呢。」
宣怀风一惊，「为什么打他们？」
「谁知道？听说总长把司机叫进去问了几句话，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就下令抽护兵鞭子了。」
宣怀风不禁愧疚。
不用说，司机一定把白天的事都对白雪岚说了。
白雪岚对奇骏的嫉妒，一向不加掩饰。
知道他今天和奇骏相聚，还有不生气的？
那几个护兵准是因为自己，才殃及池鱼。
其实，那些护兵虽然对别人凶狠，对他还是顶尊重的，除了太黏身，也没有别的不好。没想到自己一不小心，害他们吃这种苦头。
一边想着，又恨白雪岚太过分，动不动就打人，纣王一样的专制暴政。
宣怀风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叠子簇新的钞票，都是白雪岚平时塞给他，要他留着赏人的。
他把钞票都拿出来，递给听差，说，「劳驾你帮我去一趟，看看那些护兵伤得厉不厉害，这些钱，分给他们，算是养伤费罢。今天的事，是我带累他们了。本来，我应该亲自去看看，可我是个容易惹上是非的人……」
听差不敢收他的钱，双手往外推，笑着说，「宣副官，用不着，用不着的。总长虽然严厉些，待我们底下人还是很好的，罚的时候严罚，赏的时候好处也不少，您不知道，多少人挤破了头想给总长当护兵呢。」
宣怀风说，「反正这些钱也是他的，就当他给的好处罢。」
听差还是不敢，一个劲推辞，最后没办法，实话实说，「就算我拿了去，也没人敢收。要是收了，说不定又挨一顿鞭子，反而不值。您说是不是？」
宣怀风一呆。
没办法，只好把钱又放回抽屉里。
听差趁机到外面去，把厨房里备好的晚饭端过来，就在桌上摆开。
四菜一汤，还有一碗粒粒油润的白米饭。
碟子都不大，做得却色香味俱全。
宣怀风一点食欲也没有，只因为不想听差为难，让白雪岚又多了个打人发泄的借口，勺了一碗汤，不知滋味地胡乱喝了，就算吃饱了。
听差还在劝，宣怀风说，「等夜深了，我觉得饿再叫夜宵吧。」
等听差收拾了碗筷走了，他去匆匆洗了个澡，回到房里就到床上躺着，痴痴看窗外银盘似的月亮。
今晚，白雪岚看来是不会来的了。
月色给一切覆了一层淡色薄纱。
外面假山石根下，野虫子凄切地叫着，虽然很低，却是无处不在，仿佛谁在看不见的地方伤心地抽泣着。
这样难得一人独过的夜，又这般易让人触景生情的气氛，他原该好好思念一下奇骏的。
但宣怀风一想这人，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就揉成了一团乱糟糟的东西。
真的像白雪岚说的那样吗？
奇骏捧戏子，还不止一个？
他真的抱了白云飞？
那个高级手表，送给白云飞，是爱慕的意思呢？还是嫖资？
他亲手给白云飞戴上的？
这真是自寻烦恼，完全中了白雪岚的计了。
宣怀风发现，不去想太多，一心一意讨厌白雪岚，把错都推到白雪岚头上，倒比这样割心似的一个人空想要好。
不若，今晚就不思念奇骏了。
就算要思念，也不如思念天上的妈妈，还有，从前总是一脸凶蛮，其实对自己很宠溺的爸爸。
思念这个词，该怎么念呢？
他努力回想一下，大概是……Tumemanqu&#233;。
这是白雪岚教的。
这个人，如果不当什么海关总长，当个法文老师，老老实实教书育人，倒是不错。
宣怀风不由自主，抿着唇微笑起来。
风越窗而来，带着五月夜里幽幽的甜蜜花香，轻轻拂在肩上。
他侧躺着，把一个胳膊曲起来，额头枕在上面。
慢慢的，睡着了。
到了后半夜，宣怀风正睡得沉，却猛然被惊醒了。
外面有人砰砰敲打着门，喘着气说，「宣副官！宣副官！总长喝醉了，请您去劝劝吧！」
宣怀风起床去开门，一看，是个听差，皱着眉问，「怎么了？」
听差说，「总长一直在喝酒，谁的话都不听，宣副官，劳您去一趟。」
「喝醉了？」宣怀风气起来，「半夜三更，他又抽什么疯？」
想不予理会，最终又狠不下这个心。
白雪岚刚刚受了伤，他职责所在，也不能不管，只好说，「我去看看。」
随便披了一件长衫在肩上，就跟着听差匆匆过来。
到了白雪岚卧房外，门口站了好几个人，管家、孙副官，还有两个医生都在，人人手足无措似的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宣怀风问孙副官，「怎么回事？总长真的在喝酒？」
孙副官小声说，「不但喝酒，还喝醉了。现在还在里面拿着酒瓶子不放手。」
宣怀风原本疑心是白雪岚的苦肉计，现在一看，又觉得不像，忍不住说，「总长受了伤，喝酒是大忌，你们怎么就不管管呢？干站在门外有什么用？」
孙副官苦笑道，「管了管了，不中用。总长脾气发起来，连医生都赶了出来。刚才有个听差不敢再给他拿酒，恼得总长把他捆起来了，明天还不知道要怎样发落。这公馆里头，总长最大，谁敢真和他拧着来？宣副官，只能劳烦您出马了。」最后一句，压着声音哀求地说。
宣怀风又恼又无奈。
心忖，你既然知道把我找过来，就应该早找，怎么现在闹得不可开交才想起来。
孙副官多少看出他脸色，才说，「总长早下了严令不许吵你，不是闹到这份上，怕伤了总长身体，也没人敢把你叫醒。现在叫你过来，我身上还担着不少干系呢。」
宣怀风在众目睽睽下跨进门。
头一眼，就瞧见地上东倒西歪着几个玻璃酒瓶，桌上也放着两瓶没开的，那瓶子样式和上面的外国字，他都见过，知道是俄罗斯的伏特加。
不禁一惊。
这是很厉害的烈酒，白雪岚居然当水一样地喝。
抬头一看，白雪岚半歪在床上，脸色喝醉似的紫红，手往下垂在床边，五指紧握着一个酒瓶，正仰起头，胸口发紧似的大口喘气。
「你到底在干什么？」宣怀风气愤地问了一句。
大步走到床边，一股酒气扑鼻而来。
宣怀风酒量最糟的，几乎也要被熏醉了，忍着冲天的酒气，推了白雪岚一把，俯身去夺他手里的酒瓶。
不料白雪岚握得紧，一夺，竟没夺下来。
白雪岚转过头，带着醉汉常有的迟滞，缓缓瞅他一眼，又把瓶口举起来对着嘴。
「你别胡闹了？」宣怀风低喝一声，冲过去，把酒瓶抢过来。
对着地上一砸。
砰！
砸了一地的玻璃渣子，烈酒香味从地上泛起来，直钻鼻孔。
白雪岚这慢慢地，又把脖子扭过去，好像不认识宣怀风似的打量了他半天，眸子里才有了点别的情绪，打着酒嗝问，「你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你看看你这样子，把整个公馆的人都惊醒了。自己受了伤也不自觉点，这样滥喝，你是不是想伤口发炎，再多疼几天？」
「我疼我的事，要你猫哭耗子？」
「你！」宣怀风冲口而出，「我要不是当着你的副官，我才不来哭你这耗子！」
白雪岚火气立即被撩拨起来了，忽地站起来，冲着他恶狠狠地问，「对，你是我副官，你还是我祖宗呢！我和你上辈子犯冲，注定要被你欺负，是不是？！宣怀风，你也自量一点，你也拿够威风了！我现在惹都不敢惹你，躲在房里喝点酒，你也要来刁难？你还让不让我白雪岚活！」
宣怀风气得几乎倒仰。
这才叫恶人先告状呢！
白雪岚完全醉疯了，吼了一轮，蹒跚地又往桌子那头走，伸手去拿上面满满的那一瓶。
「不许喝！」宣怀风抢上去，一把就将瓶子拿到手，二话不说往地上摔。
砰！
又是一地玻璃渣子，酒香四溢。
两人斗鸡似的对峙起来。
白雪岚红着眼，胸口像呼吸不到空气似的急剧起伏，猛地一伸手，对着宣怀风胸口一推。
他喝醉了，力气比平日还大，宣怀风被他推得往后一倒，后腰在桌角上狠狠撞了一记，还是止不住跌势，脚一滑，摔在地上。
宣怀风猝不及防，什么也没想，撑着地站起来，还没说话，手掌忽然传来一股痛楚。
他提起一看，两只手掌都割了好几道口子，肉里还嵌着一点碎玻璃。
血殷殷地留着。
白雪岚看见那刺眼的血色，也是一怔，直着眼站了半天，好像酒醒了点。
挪着身子往前走了一步。
宣怀风警戒地喝道，「别过来！」
白雪岚被吓到似的，立即就站住了脚。
他呼吸已经乱了，定定看了宣怀风两眼，又想伸手去握宣怀风的手腕。
宣怀风忙得把手一缩，还大大倒退了一步，瞪着白雪岚，不许白雪岚靠近。
「我看看……」
白雪岚刚嗫嚅了三个字，宣怀风就喝止了，愤愤地问，「有什么好看的？现在是谁猫哭耗子了？」
又冷笑，「我心里明白，你没有把我拉出去抽几十鞭子，已经算手下留情了呢！」
他手又痛，腰又痛，头更痛，再也不想和白雪岚周旋。
这家伙，十足的一个害人精！
转过身，把一脸羞愧的白雪岚丢在身后，提着血淋淋的两手大步走出房门。
孙副官他们早听见里面乒乒乓乓在砸东西，又听见白雪岚和宣怀风大吼，看见宣怀风淌着血出来，都赶紧围上去，急道，「怎么了？弄成这个样子。」
宣怀风说，「我已经尽力了，他如果还要喝，我无能为力。」
孙副官说，「现在何必说这种负气的话，都是我不好，不该把你叫过来，反而多出一桩事来。快点包扎一下，幸好医生是现成的。」
两个医生立即把宣怀风带到厢房里，打开急救包给他处理伤口。
酒精消毒，真的挺疼。
宣怀风一边蹙着眉，伸手让医生在伤口上折腾，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隔了一会，思忖着说，「卧房那边好像没什么声音了。」
当助手的那年轻医生笑道，「宣副官，手都切了几个口子了，还记挂着白总长那边的动静啊？像您这样尽心尽责的人，还真少见。」
宣怀风顿时沉默下去。
那年轻医生看他脸色，大概猜到自己说错了话，便也讷讷地，闭上嘴，老老实实给伤口消毒。
弄好之后，宣怀风直接就回自己房里了。
他总有一个预感，觉得白雪岚还会生事，在床上躺了好久，翻来覆去睡不着。
奇怪的是，预感完全不灵验。
从那一刻到天明，再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连个从窗外门外经过的人都没有。
虫鸣倒是越来越清晰了。
宣怀风满心的事情放不下，似睡非睡，到了窗外天蒙蒙亮的时候，反而感到比睡觉前更乏。
他无端的有些焦躁，不想就这样躺在床上，听了几声鸡叫，便索性拖着疲累的身子起床了。

第22章
昨晚的事在心里还留着阴影，宣怀风刻意避开白雪岚的卧室，绕到假山后头，沿池子走五曲石板桥到了小饭厅。
听差见他来了，赶紧帮他盛了一碗热乎乎的枸杞红枣稀饭，端了一碟白糟鸡爪，还有一尾清蒸猪肉丸子，一碟绿油油的水灼青菜。
宣怀风问，「没有白稀饭吗？」
听差笑道，「白稀饭有是有，不过您今天还是吃这个吧。厨房的大师傅天没亮就起来了，特意为您熬的，怎么说也该赏个脸，是不？」
宣怀风更奇了，「这怎么说。」
「宣副官，枸杞明目，红枣补血。」听差指着小饭桌上的白糟鸡爪，「鸡爪子呢，是以形补形。再说，身上有伤口，不能吃酱油，不然以后伤口养好了，会留黑印子。这几天啊，我看您是要忌口啦。」
宣怀风不禁笑起来，「哪有这么多规矩？你比我们家的张妈还要唠叨。」
慢慢地，又敛了笑容，疑心起来，「这些东西，都是谁叫做的？」
听差不肯答，只露着笑脸，「没有谁，我们当下人的一点孝心。」
宣怀风直接问，「是总长？」
「唉。」
听差喉咙里吐出一个字，似乎是确定，又似乎是叹气，抬起眼，观察了宣怀风的脸色，自己轻轻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嘀咕道，「没用的东西。」
又对宣怀风张着脸笑，「宣副官，您本事大，英明，一下子就猜中了。您可千万不要和总长斗气，您两位一斗气，我们可跟着倒霉。总长说了，不许教你知道他有交代的。他说，怕你知道是他吩咐的，怄气不肯吃。您周全一下，我们就有福了。」
对着他呵呵地笑，又作了个揖。
宣怀风扫一眼桌上，什么滋味都有。
长长叹了一口气。
端起半温的枸杞红枣粥，尝了一口，蹙起眉说，「我不习惯这口味，你给我换碗白稀饭来。」
「这……」
「你不换，我以后就懒得给你们周全这个那个的了。」
听差只好给他换了一碗白稀饭。
宣怀风就着几条嫩嫩的油菜，把白稀饭喝了大半碗，比刚才的枸杞红枣粥舒服。
但身边总站着个人，眼睁睁瞧着，感觉格外古怪。
「你也没吃早饭？」宣怀风放下碗，打个手势请听差一起坐下。
「不不不，」听差摆着手说，「早吃过了。」
又呆站了一会，才试探着问，「宣副官，这猪肉丸子……不好吃？」
「一大早，吃这东西怪腻的。」
「您尝一个，试试味道？」
宣怀风听出点意思来，想了想，抬起头，「这里面又有什么道理了？」
听差嘻嘻地笑，看看左右无人，小声说，「总长说，您吃一个猪肉丸子，就赏我一块钱。吃几个，赏几块。这事，总长不许让您知道。」
宣怀风一愕，好笑又好气，「打量这公馆里的人都把我当舶来品一样的买来卖去了。你告诉我，不怕我去向总长报告？」
听差很安心地道，「张戎说宣副官心肠好，从不和我们为难的。我就想，何必瞒着您呢？再说了，总长这是为您好，又不是害您，知道有什么大不了的？」
宣怀风一起床，就想着怎么避开白雪岚。
按昨晚发生的事来看，今天如果碰面，八成大不痛快。
现在被这听差中途岔进来，说了几次白雪岚的名字，倒也没心里想的那么不耐烦。
「好。」宣怀风夹了一个丸子，放嘴里慢慢咀嚼着吞下去，提醒道，「我帮你赚了一块钱，可别忘了。对了，你眼生得很，是新来的？」
「是。小的叫傅三，新到白公馆做事的。」
宣怀风站起来，端茶水漱了漱，笑着说，「你好好在这里做吧。听说当白公馆的听差很来钱。日后有什么消息，你也找我说说，能让你赚多一点的，我多少帮你一把。」说完就往门外走。
傅三脸上开了花似的，在他身后还一迭声的道谢。
出了小饭厅，宣怀风在靠背回廊站住了脚。
这时分往哪里去，倒有些踌躇。
主动到白雪岚跟前去，实在讪讪的，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而且，天知道白雪岚疯起来，又会干出什么好事？
倒不如再去把海关那几本纲要看看，前一阵子过得乱七八糟，也没做出些正经事来，提的税务改革也弄得不上不下。
趁白雪岚要养伤，没功夫胡闹，做点实在事才好。
宣怀风想定了，移步去房里取书。
才转了几步，正好撞上官家迎面过来，笑着说，「宣副官，您起得好早，我还以为你在房里呢，差点白走一遭。幸好撞上了。」
「你找我？什么事？」
「您有一位访客，急着想找您。」
「哦？」宣怀风微愕。
他在这里，向来没什么客人的。
官家说，「我本来看这天色太早，不该吵您。不过看他的模样，好像真有什么事，又央求了我几句。所以只好给他跑一趟，瞧瞧您醒了没有，要是没醒，我就叫他回去。」
宣怀风问，「是谁呢？」
「是个姓戴的客人。其实前一阵就打过几次电话，说想找您了，总长因为您总是身上不舒服，说不管什么事，等您身子好些再谈。」
说着，神色暧昧地偷偷瞧了宣怀风一眼。
白雪岚和宣怀风的那些事，公馆里人人心照不宣，只是受了白雪岚严令，不敢在宣怀风面前带出那些叫人脸红心跳的勾当来。
宣副官到底为了什么「身上不舒服」，大家心里明镜似的。
「姓戴？」
宣怀风左想右想，觉得奇怪。
如果说姓林，那大概是奇骏了，昨日不欢而散，以奇骏的为人，登门来表示和好，是意料之中的事。
戴这个姓氏的朋友，宣怀风倒不常交往。
照理说，海关总署的人有公务，也多半求见白雪岚或孙副官，没道理点名找上他。
想了一会，猛地神色一动，想起舒燕阁上遇见的戴民。
立即连同想起戴民学校的那些事来。
怎么把他给忘了？
真不好，人家一定等急了，追上门来。
心中大愧。
宣怀风忙问，「那位戴先生，到底在哪里？」
管家纠正道，「不是先生，是位小姐。」
「什么？」宣怀风一愕。
呆站着想，反正也想不出个结果。
不如去看看。
他到房里匆匆换了一件外衣，走在路上，忽然又站住了脚，回头问管家，「昨晚总长还有再喝酒吗？」
管家摇头，说，「多亏宣副官去了一趟，后来总长就没喝酒了。听说医生给他检查，他也是很安静的，打了一针，吃了几颗药就睡去了。」
宣怀风听了，心里好受一点。
眼看小偏厅的门在前面，不再多说，直奔小偏厅去了。
进了小偏厅，里面果然坐着一位年轻小姐，剪着齐肩短发，头发乌黑顺顺的，没像常见的太太小姐们那样时髦地电卷了，反而很有一股青春干净气息。
穿着朴素，但一点儿也不寒伧，颇令人一见而赏心悦目。
她本来坐着喝听差送来的热茶，看见一个面目英俊，身量修长的年轻男子风度翩翩地进来，便把茶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落落大方地微笑，「这位一定就是家兄常常提起的宣副官了。」
「您是……」
「哦，家兄戴民，是新生小学的副校长，和宣副官见过一面的。我叫戴芸。」女客人显然也是受过新式教育的，十分开放，一边说，一边伸出手。
宣怀风和她握了握手，暗觉诧异。
戴芸的手虽然干净好看，握起来却有些粗糙，仿佛长了茧子似的。
她和宣怀风握过手，又从小包里取了一张钢笔写好的名片。
宣怀风接过来看，便有些惊讶地瞅她一眼，「原来您就是新生小学的正校长。」
当日还很疑惑，白雪岚这种身份的人，普通学校负责人不是寻常就可以见的。新生小学找海关总长捐助，这样的筹划资金的大事，怎么正校长不出面，派了个副校长来。
现在当然明白过来。
戴芸这样的年轻女子，确实不宜到舒燕阁这样的地方去。
戴芸笑道，「惭愧，实在是这个位置没人肯做，推举了我这个闲人过去，权当尽一份心力罢了。」
两人在桌旁坐下。
听差又奉上新的热茶和咸甜两种点心来。
戴芸问，「宣副官，新生小学的一些状况，家兄已经大概和你说过了吧？」
宣怀风心里非常内疚，歉然道，「是我的错。那天在舒燕阁，戴先生和我说过一些的，我还答应了帮忙。没想到，一回来事情接二连三，让他空等了。太对你们不住。」
戴芸本来听哥哥回来说的那些，并不太确信。
现在当官的没几个是好人，随口敷衍，充场面装装好人，让别人空抱了一腔希望，自己却事后就忘得一干二净，这是常有的。
果然等了一阵，压根没有所谓的海关总署宣副官的答复。
戴芸看戴民几次打电话到白公馆，自己也试过打了几次，每次都被听差答复，说宣副官正忙，大有搪塞的嫌疑，更觉得哥哥又轻信了人。
只是学校实在经费短缺，钱这种东西，最是实在，需要的时候，非任何坚强精神可以替代，例如小学那个破旧的大厨房中那个油罐，空了就是空了，精神再高尚，也变不出一滴来，炒的菜一丁点油腥也没有，孩子们就只能吃得愁眉苦脸的。
迫不得已。
虽然对宣怀风的为人有了负面评价，但人家毕竟是可以拿得出钱的，又曾经亲口答应过帮忙，如今都说女学生要捐助，往往最易得手，戴芸一咬牙，索性硬着头皮登门拜访，想着就算要看那些有钱人脸色，受几分难堪，只要可以给学校弄点经费，也就罢了。
没想到白公馆此行，大出人意料。
一见这宣副官从门外进来，戴芸首先就惊诧了。
气质风度竟比哥哥说的还好，言辞又恳切，又礼貌，又负责，春风拂人。
不由暗暗嗟叹。
看来，那个新任的海关总长是得了宝了，有如此一个好的副官，何愁办不成大事？
戴芸一边想，一边悄悄打量宣怀风。
听他道歉，连忙道，「您这样说，我真要惭愧了。本来，空着手上门问别人要钱，是很难堪的事，就连我自己，也非常羞愧。如今像宣副官这样热心厚道的人，真是越来越少了，偏偏又因为您人好，所以总有我这样求帮助的人找上门。我知道，您是不会不帮我们的。」说着，仿佛嵌着一溜黑水银似的眸子，灵动地瞅了宣怀风一眼。
「帮助教育，让国家多几个有学识的人才，这是我们应当做的。」宣怀风问，「你们小学现在短缺多少？」
戴芸斟酌了一下，「六百块，可以吗？」
宣怀风诧道，「这么少，够什么用的？」
戴芸便笑了，「求捐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遇到人家说少的。这是三个月学校的开销，教员工资，一些不能少的教学工具，买一批价格不高的功课本和笔，省着点用，大概还能剩一点。如果剩一点，就往学校大厨房里添点大米和油盐。家兄有和宣副官说过吗？我们小学有一多半是孤儿，所以学校常常还要管饭。现在天不冷了，也不需要烧炭取暖，这就比冬天省了不少费用，做饭用的柴，有的是学生家长送来，有的是教职员自己砍的。我也会砍呢。你看我的样子，像不像个会拿柴刀的？」
把两手掌打开给宣怀风看。
果然，上面真有几个茧子。
笑声银铃一般，很是悦耳。
宣怀风肃然起敬，说，「戴小姐，和你比起来，我们这些男人都该无地自容了。」
热心替她筹谋着，「三个月，六百块，我看还是太不够了。孩子们都上小学，长身体的时候，这时候营养不足，以后补也补不回来，再说了，饿着肚子怎么听课？我看这样吧，算上年底冬天的取暖炭火钱，平摊开，每个月算四百，如果有多余的钱，正好买点课本读物，让小孩子们长点别的见识。」
一边说，一边随口算出来。
「现在是五月，从五月开始到年底，算做八个月，一共就是三千两百块。」
「三千两百块？」戴芸听得目瞪口呆，吸一口气，有点不安地道，「诚然是宣副官心肠好，如此帮忙。可是……这么大的数目，您真的做得了主吗？我是怕白总长那边有意见，倒让您受委屈。」
宣怀风笑着摆手，「没事，你信我好了。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些钱，我答应是答应了，但是不能一次性付清，今天可以只先给三个月的吗？」
戴芸忙道，「已经很够用了。」
「那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取来给你。」
宣怀风把戴芸留在偏厅，自己就往账房上去。
姓张的账房正把算盘上下拨着，一笔一笔的对账，看见宣怀风忽然走进来，忙把眼睛从鼻梁上拿下来，站起来笑着说，「呦，宣副官，稀客啊。」
宣怀风不太熟地问，「上次听孙副官说，我每个月的薪金不用上海关总署领，直接在这里账房支取，可以吗？」
张账房点头说，「是的，是的，不但您，孙副官也是一样。其实一条账，从公馆领了，以后我们做出单据来，还是向海关总署财务那边要款子。怎么，您要领薪金？」
宣怀风自从走马上任，还没有领过薪金。
白雪岚曾经和他说过，当时也没太在意，不过印象里总该有个四五百的。
他点头说，「有点急用，想把薪金都领了，可以吗？」
张账房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您稍等，我帮您结算一下。」
走回去，在一个高高大大的榆木圆角柜里捣腾一下，抽出一个大方账本来，翻开用指甲掐着边一溜儿往下看，找到宣怀风的名字。
便用算盘噼噼啪啪打了一阵，得出数目，毛笔沾墨，一笔一画地记在本子上。
接着就掏钥匙，开银柜，点出一叠钞票来。
「宣副官，这是您这几个月的薪金。」
宣怀风一看那一叠钞票，下面至少三张印着紫边，上面还有几张百元钞，有些不信地发怔。
张账房见他不接，就问，「不够吗？要是不够，您只管开口，账房里的规矩，您这职位上的人是可以预支两个月薪金的。如果预支的数目超过两个月薪金，嗯，那我们账房就做不得准了，您要问问总长才行。」
宣怀风回过神来，说，「不是的，都够用了。」
接过钞票，清点一下，居然有三千四百块，还是不太敢轻信，轻皱着眉，「你没算错吧？我看这金额……不会多给了我吧？」
张账房失笑道，「瞧您说的！我们账房里的人，算错钱是要自己赔的，我可一分钱都不敢多给您。您的薪金是按海关总署里定好的职分给的，只是总长说，过年的花红给你补一份，三个月薪金，加上过年花红，还有每个月一些奖金，总共是三千四百块。您要是不信，我可以给您看账本。」转身捧了账本过来。
宣怀风忙说，「不用了。既然没算错，我就放心了，多谢你。」
拿着钞票出了账房。
快到偏厅时，看四周无人，站在雕花石透窗下把钞票抽了两张一百的出来，剩下三千两百放在一边口袋里。
到了偏厅，就把钱掏出来，认认真真地递给戴芸，温和地说，「戴校长，你数一下，这是到年底的费用。本来说，怕一时凑不及，所以想分期给的，没想到事情异常顺利。」
戴芸见他进去转了一圈，回来就递了钞票。
这真是从来没遇到过的顺利，何况款项又大。
略带羞涩地点算了钱，仔细装在随身的小包里，五指把软软的小包捏得紧紧的，又惊又喜地说，「宣副官，你实在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有了这些钱，我今年的烦恼都一扫而空了，这多亏了你。」
「无须说这些客气话了，只要能帮到新生小学就好。」
「另外，还要劳烦您，替我向白总长道谢。近期外面都说这位总长很能干，还很雷厉风行的打击烟土，我和家兄都打心眼里佩服这样的人。虽然未亲眼见过，但只看宣副官您的为人，我就可以想象出他一二分风采了。」
宣怀风微愕。
戴芸原来求助的对象是海关总长，也怪不得她想错了，以为出钱的是白雪岚。
不过现在澄清出来，说这是自己出的钱，反而大不好意思，很有施恩于人的意思。
其实，捐助这种事，只要需要的人可以得到帮助，谁出的钱并不重要。
这样一想，也就释怀了。
宣怀风没做任何解释，只微笑了一下，「以后再有难处，不要不好意思，只管到这里找我。我一定帮忙。」
戴芸感激地深深凝望了他一眼。
两人再聊了几句学校的闲话，因为戴芸也要给学生上课的，虽然不舍，也只好站起来告辞。
宣怀风亲自把她送到公馆门外。
戴芸临走前，又说，「宣副官，我有一个心愿。」
宣怀风问，「什么心愿？」
「您日后要是闲了，可以抽空到鄙校看看吗？」戴芸说，「您这样又有品格，又有才能的人，足以做学生们的榜样，我很盼望您可以见见他们。」
宣怀风欣然道，「好。以后有了空，我去打扰你们一番了。」
戴芸喜道，「随时欢迎。」
两人高高兴兴地道别。
宣怀风送走了戴芸，头一转，看见公馆门前停着一辆轿车，前面插着小小的政府旗，神气非常，车旁还有穿着警服的人看守着，不禁问身边一个听差，「谁来了？」
听差说，「那是白总理的车，刚刚到的。大概听说了总长晚上带着伤喝酒，过来探望总长的吧。」
宣怀风心想，白总理知道堂弟这么胡闹，不知道会不会骂白雪岚一顿。
若论整个首都，敢教训白雪岚的，恐怕就只有总理了。
这也不错。
白雪岚这家伙，也该挨挨骂才好。
不然总是无法无天，任意妄为。
他觉得，白雪岚遇上克星是挺有趣的事，返回公馆里，两脚不由自主往白雪岚卧房那方向走。
到了地方，抬头一看。
果然，所有听差都被赶了出来，卧房门口站着四个背着长枪的大汉，身上的制服和海关的护兵有些不同，大概是总理的专门护兵了。
宣怀风悄悄走到窗下，听见里面一个人气恼地数落着白雪岚，「你看看你这样子！受了枪伤的人，还逞能！喝到大醉！」
「像个总长的样子吗？！简直就是三岁小孩子！」
「我真后悔！把你叫到首都来，早知道你这么胡闹，还不如留在山东，让伯伯们看管你！那你就舒坦了！」
「你也是留学回来的，有脑子的人，好歹让我消停一下行不行！今天捅个篓子，明天得罪一群痞子，现在更够呛，被人设埋伏，喂枪子。雪岚，你少生点事就浑身不自在是不是？」
宣怀风还是第一次听见别人把白雪岚骂得这么痛快淋漓的。
可见，白雪岚也不是天底下最大的霸王。
终有治住他的人。
一句句痛骂从窗户的红栅格里透出来，好像一出独角戏，白雪岚不知道是伤重没力气反驳，还是被骂老实了，反正一声不吭。
宣怀风看不见里面情形，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如何了。
脑中度量着，总觉得病恹恹躺在床上软弱无力的形象，实在不适合白雪岚。
正琢磨着。
忽然听见白雪岚的声音在房里响起来，居然还是一贯漫不经心，轻描淡写的语调，慢悠悠拖着说，「好了，何必气成这样？我现在是海关总长，怎么说也是为国效命，如果死了，就是为国捐躯。你当总理的，有我这样的堂弟和下属，不是挺光鲜吗？」
「光鲜？」白总理气得更甚，嗓子又提高了，「你死了，我怎么和你家里交代？你倒说得轻巧！年纪轻轻的，也不好好爱惜自己！我问你，你挂着手上的枪伤，半夜三更喝得大醉，算什么为国捐躯？我给你一个耳光子！」
两人后面一轮对话，都是差不多的调调。
白总理气愤地痛骂，白雪岚偶尔搭一两句，一会激激他，一会又哄哄他。
宣怀风暗暗诧异。
原来白雪岚这种手段，倒不是只用在自己身上，连总理他也是这么肆无忌惮糊弄的。
只是看来白总理很宠这个堂弟，竟也吃白雪岚这一套，慢慢的，气消下来，说话声音也没那么高昂了。
两人平心静气说话时，声调不再拔高，外面就听得隐隐约约。
不知白总理问了一句什么，接着就传出白雪岚一声冷笑，「这还用得着查？当然是那些弄鸦片的干的。小王八崽子，敢放我白雪岚黑枪，都活够了！等我伤好了，看我怎么一个一个收拾他们。」
白总理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答话，又不高兴了，「你还嫌闹腾得动静不够大是不是？刚刚才叫你不要惹事，原来你压根没听进去。」
又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通。
白雪岚这下不嬉笑了，沉着声，「我该怎么着？总不成挨了人家一枪，以后就当起缩头乌龟，那我也不用见人了。」
宣怀风隔窗听着那话音，就算看不见，脑子里也浮起白雪岚此刻表情，一定是冷峻之色尽显。
那模样是十分吓人的。
白总、理在里头问，「我问你，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当然是面子！」
「胡扯！」
「扯你娘的！」白雪岚忽地爆了粗，门外的人都听见了，个个脸上变色。
只听见白雪岚在里头吼起来，「这是我一个人的面子吗？这是全中国人的面子！你没瞧见外面大街上那些混账，吃鸦、片吃得两眼发绿，路都走不稳。没出息！我恨不得通通抓起来，一个一个捏死！洋人说我们是东亚病夫，报纸说他们胡扯，我说，人家没说错！我们满大街都是东亚病夫！畜生有病还知道治呢，人病了就不用治？治顽疾用猛药，治乱世用重典，我就不信干不光这群狗、娘、养的鸦、片贩子！」
白总、理气得不轻，颤着声音问，「你这是和我说话吗？」
白雪岚居然不怕，「我和谁都这么说。」
「好！好！你这样目无上级，看来这总长你是不想干了。」
房中忽然死一样沉默。
宣怀风心脏扑腾一跳，知道事情要糟，不敢犹豫，快步走到房门，对那几个看门的护兵说，「我有急事要见总长。」
护兵们早知道白总、理和白总长是一家子。
他们又不是聋子，早听见里面吵得天翻地覆，猜到宣怀风是来救场的，索性做个顺水人情，立即放行。
宣怀风随便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回答就推开了门。
一跨进去，看见白雪岚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着，两人默默对峙着。
不用问，站着的一定是白雪岚那个权势灼人的总、理堂哥了。
「报告总长，」宣怀风走过去，中规中矩对着白雪岚说，「京华医院的徐副院长有急事想和您面谈。」
白雪岚问，「什么急事？」
「他没说清楚。下属猜想，应该是总长目前伤势的治疗方案。」
「我这里正招待总、理……」
白雪岚一语未了，白总、理不高兴地截断，「我不需要什么招待，忙你的去吧。」
转过身，大步霍霍出了房门。
外面原本跟他来的几个护兵匆匆赶在他后面。
宣怀风回过头，看着几道背影在石门处一拐，估计是往公馆大门去了。
这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白雪岚自他进来，就一个劲把他从头到尾慢吞吞的打量，此时忽地笑了，问宣怀风，「你是来救驾的吗？」
一边问，一边伸出手，握住宣怀风的手腕，把他拉近身边。
宣怀风想不到他到现在还嬉皮笑脸的，毫无正经，没好气地问，「救什么驾？你又不是皇帝。」
白雪岚道，「不管怎样，多谢你这番心意。」
顿一顿，话锋忽然又一转，「不过，你虽然好意，却做了坏事。其实我正借这个机会和这位总理大人打擂台呢，偏偏被你中断了。你说，怎么赔偿我才好？」
宣怀风一愣，气得五脏几乎移位。
这才真叫狗咬吕洞宾呢！
宣怀风俊脸紧绷起来，冷冷道，「那也容易，我这就帮你把总、理请回来。」
转身就要走。
白雪岚赶紧一只手臂环了他的腰，讨好地央道，「别走，别走！算我病糊涂了，脑子发昏胡言乱语还不行吗？你对着我，脾气怎么就这么大呢？哎呀，我的伤口好疼……」
宣怀风背对着他，他索性就把脸贴在怀风后腰上，真真假假地呻吟起来。
这哪里像个叱咤风云的海关总长？
完全就是个市井无赖了！
宣怀风知道他那些叫疼里至少七分是假的，但也不好真的丢下他走人，只好把身子转回来，低头看着他，正正经经地说，「总长，你要是身上不舒服，就好好躺下休息，别劳这么多没必要的心神。」
白雪岚言听计从，「你说的对，我应该躺下，劳驾你扶我一把。」
宣怀风不好拒绝，只能过来，扶他躺到床上。
「请你好好养伤。」
宣怀风说了这句，打算要走，又被白雪岚抓住手腕。
他心里不禁气了，脸上显出不耐烦来，正要开口，白雪岚抢先说道，「我就只说一句话。你让我说了，我就松手。」
宣怀风无可奈何，叹一口气道，「好吧，你说。」
白雪岚躺在枕上，抬起眼，深深看了他半晌，才低声道，「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宣怀风怔了片刻，才知道他这句指的是什么。
看看自己被包扎的手掌，伤的地方似疼非疼，似痒非痒。
心里却又似喜非喜，似悲非悲。
全不是寻常可言的滋味。
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好一会，宣怀风才道，「你已经说完一句话，总可以放开我了。」
白雪岚仍握着他，问，「你信我吗？」
宣怀风大为踌躇。
固然不能说不信。
但是说信，倒更为矫情，仿佛两人有了什么别的东西约定了。
宣怀风不肯回答，只说，「这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昨晚本来就喝醉了，我自己也不够小心，没站稳，不然，也不至于摔这一跤。」
白雪岚惊喜交加，「你不生我的气？」
「我再小气，也不至于和一个喝醉酒的人计较。」
「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白雪岚原本是躺着的，这时候再也躺不住了，一只手撑着床单坐起来，眸中神光灼灼，「既然已经不计前嫌，那我求你一件事。我被迫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你随便找本原版的英文小说来，读给我听听。我法文虽然不错，从前学过的英文却忘得七七八八了，要是以后碰上和洋人打交道，这可要大大丢脸。全公馆里就你英语最好，我不指望你，又指望谁？劳驾，劳驾。」
一番措辞，峰回路转。
又把宣怀风拐成了自己的英文老师。

第23章
那一日开始，宣怀风就陪着白雪岚养伤。
他这人儒雅俊秀，但从小就有一点痴气，觉得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既然是为人做事，很应该认认真真，诚诚恳恳，一片心意方可对天地日月。
就算对上白雪岚这么个无赖，也该信守着原则才是。
所以白雪岚养伤这些日子，宣怀风倒真的很实在，每天都到房里坐着，拿原版英文小说和他读上两三个小时。
白雪岚生怕他太过辛苦，伤了嗓子，每隔两刻就叫他停一停，彼此围着圆桌，喝点热茶，宣怀风常常借此给白雪岚讲解英文里的语法结构，白雪岚便笑称他做「宣夫子」。
偶尔，两人也聊点海关上的公事，渐渐的有了共同话题。
尤其在禁止鸦片一事上，颇有话可谈。
宣怀风惊诧不已，暗谓人生之事，不可意料。
他再没有想过能和白雪岚聊得相投的。
后来，宣怀风答应了白雪岚，三顿饭也不到小饭厅去吃了，就便端到白雪岚房里，两个人坐着一道吃。
白雪岚也有一样毛病，从小被家人娇纵惯了，无法无天，最是个任性妄为，胆大包天的人，凡事都必依着他的喜好，一旦遂了他的心，什么都是好的。
他看见宣怀风对自己温和了，当然大遂其心，便着力把自己浑身力气都使出来，尽管地温柔和蔼，细致体贴，就算偶尔忍不住露出本性，调笑一句，见着宣怀风脸色不对，顿时就转了口风。
使劲浑身本事，几天下来，把自己和宣怀风的同僚友谊提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宣怀风虽没有投怀送抱，但也不像从前那么见他就见了瘟神似的躲了。
白雪岚对此大为满意，心情一好，伤口也好得快，过了几天，再也不肯躺在床上，宣怀风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陪他在公馆里到处闲逛。
幸好这公馆原来是清朝一个大王府改成的，假山流水，曲桥幽径，颇值得闲逛欣赏。
这天两人逛了一小会，正在靠背走廊下，讨论清代建筑的不对称性和外国建筑的对称性的优劣时，管家找了过来，对他们说，「医生来了，说要给总长的伤口做例行复检。还有，宣副官手掌上的绷带应该也可以拆了。」
宣怀风松了一口气，「早该拆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一直缠着这几条烦人的东西，大不方便。」
白雪岚说，「你口口声声要我小心伤口，小心伤口，怎么你自己的伤口就这么马虎呢？」
宣怀风反驳道，「子弹打出来的伤，怎么可以和玻璃扎的伤相提并论？」
两人一来一回的说着，就到了房门口。
徐医生早和助手在里面等着了，见他们来都站起来问好。
白雪岚不让他们先帮自己检查，指着宣怀风说，「给宣副官先看看手上的伤，小心一点，别留下伤疤了。」
宣怀风要推辞，被白雪岚不由分说地推给了医生。
宣怀风只好坐下来，老老实实地伸出手。
解纱布的时候，白雪岚就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目光，看得宣怀风掌心麻麻的。
徐副院长在白公馆走动得勤了，对宣怀风的重要性也略知一二，动作十分小心，揭开纱布，看了看伤口，便笑着报喜讯，「复原得很好，等痂自然掉落，应该不会留疤的。」
宣怀风自己看看，确实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先前划破的地方都结了硬痂，大概一直小心包扎着，痂的颜色很淡。
徐副院长叮咛了两句注意饮食，痒的时候不要乱抠，给宣怀风留了两支药膏，「早晚擦一点，很快就好的。」
宣怀风随口应了。
白雪岚却很仔细，自己拿起药膏看了一眼，还把里面的说明小纸条掏出来，专家似的浏览一番，发表意见道，「不用这个，治疤去痕的东西，我们自己有。」
徐副院长当然不和海关总长争这种理，点头附和道，「那是，总长家里头，什么好东西没有？说到化腐生肌的药，历来都说清宫里面藏着秘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其事。」
白雪岚笑骂，「你这老头子，够贼的，怎么知道我手里藏着清宫圣药？弄那东西可费了我好一点功夫。」
谈笑一番，接下来就是检查枪伤的手臂。
每到这种时候，白雪岚却一定要赶宣怀风出去，说，「又是血又是药，很脏，你等一下看见要吐的。再说，我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看伤口，血糊糊一个洞，难看死了。」
宣怀风也不好硬要留下，被管家恭恭敬敬请到隔壁房。
候了半个小时左右，那边的检查才结束。
管家又过来请宣怀风过去。
宣怀风进了房，医生已经走了，剩白雪岚一个人躺在床上，伤口也重新包扎了，倒是很精神奕奕的。
白雪岚见他过来了，招着手要他靠近点。
宣怀风走过去，问他，「医生怎么说？伤口愈合了吗？」
「一切都很好。」白雪岚等他走近点，又抓了他的手腕，柔声道，「让我看看你的手。」
「没什么好看的。」
「让我看看，我都快心疼死了。」
宣怀风听他说的动了情，一时也有些懵，想了想，松了五指的拳头，随他拿到眼下细看自己的手掌。
白雪岚看过了右手，又要了左手来看。
每只手足足看了有五六分钟。
也不掩饰，难过伤感之情，尽写了在脸上。
宣怀风反倒不好意思，劝他说，「不是什么大伤，何必放在心上。」
白雪岚勉强听了入耳，才松了他的手，自己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色泽极美的玉盒子，很小，圆形的玉盒盖只有大拇指价那么大小。
「这据说是清宫里皇后妃子们用的药，连慈禧老佛爷也用的，擦在伤口上，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你坐过来，我帮你擦一点。」
宣怀风一向都不怎么愿意坐白雪岚的床边。
不过刚才他那么难过，拒绝的话，恐怕他又疑心自己还在为此事怀恨在心，反而显得自己太小气计较。
宣怀风就在他床边坐下了。
白雪岚让他把两只手掌打开，掌心朝上，自己靠着那只没绑绷带的手，单手旋开盒盖子，露出里面晶莹如雪的药膏来。
那药膏不知是什么做的，一开盖，香味扑鼻，人不由有些熏熏。
白雪岚用指甲勾了一点，涂在宣怀风掌心，指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轻揉开来。
宣怀风原本想也许会弄到伤痂，结果全没这回事，这男人动作轻若羽毛，疼是绝对不疼的，但掌心是很敏感的地方，这样轻轻揉着，若有若无地微痒，反而更难平静。
他觉得手腕有些颤，情不自禁往后一缩，被白雪岚手急眼快地抓住了，扫他一眼，低声说，「动什么？正给你擦药呢。你要是不听话，以后你要我好好养伤的时候，我也不听你的了。」
一边说，一边挪着床上的身子，整个人凑过来。
宣怀风和他靠近，额头几乎抵着额头。
脸上热热的，都是白雪岚熟悉的气息。
宣怀风再三想着，自己一定要把持得住，不要露了怯，但这身体好像早就回忆起过去不堪的那种种纠缠，全部自动反应，该红的红，该热的热，心脏扑腾扑腾，狂跳得让宣怀风不知所措。
短短几分钟，倒像熬了几十年。
他简直熬不住了，又讪讪地要把手抽回来。
白雪岚哪里肯让他缩回去，掌心一拢，摁住他几根修长白皙的指头。
宣怀风问，「你这是干什么？」
肝胆无端颤着，斗志提不起来。
很轻。
声音沾着古香的墨汁一般，就那么一滴，滴进两人之间微小空间的缝隙中。
瞬间，化得无影无踪。
「怀风，宣怀风……」白雪岚将他的名字，含在唇间，念了几遍，叹了一口气，「你可不要让我这些心事，到头来，全化了一阵风，只剩下一个怀字？」
宣怀风听得胸口一阵酸闷，迟疑了一会，咬着牙说，「你再这么胡说八道，这个副官我就当不下去了。」
白雪岚原本满含柔情地瞅着他，目光蓦然转厉。
仿佛恨不得用目光把眼前这没心没肺的人刺出两个透明窟窿。
房里顿时冷飕飕，死寂寂的。
好一会，白雪岚才勉强扭过脖子，把视线从宣怀风脸上移开。
宣怀风再抽手，他也不强拦了，松开掌心。
宣怀风借机从床边站起来，按他一向做法，应该就此出房，可看看白雪岚默默地，只别着脸看那头窗外，心里难受得很，怎么也下不了离开的决定。
他犹豫片刻，反而又坐下了，叹了一口气，「你这么古怪的脾气，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打交道。」
白雪岚以为他必逃走的，没想到他居然留下来了，刚才痛极的心，骤然又暖热起来。
一个人，可以这般左右另一个人的心境，实在是天公造化。
白雪岚也长叹一口气，回过头来，「我这不好的脾气，早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我何尝不明白，小半辈子下来，结怨多，结缘少，终有一日是自作孽，不可活。」
宣怀风脸色微变，止住他道，「受伤的人，心情低落是常有的事。你又何必说这些丧气话？」
「这是大实话。红尘走一回，不过今朝有酒今朝醉。」白雪岚不理会，自顾自往下说，「我们白家，先祖是恶匪，后代们翻身拉一帮兵，抢到地盘，就成了军阀。我不像你，有个大家出身的母亲，传承一身书香贵气。我身上这点霸气，是祖宗们传下来的，你看不惯，讨厌我专横，我明白得很。没什么，我们就这么耗着。也好，我当权一日，就留你一日；你陪我一日，我就快活一日。等我败了，没本事拦你了，你尽管跟别人走。」
说到后面，不知不觉真的触到伤心处。
脸上倔强地冷笑着，一滴热泪却藏不住，微颤颤挂在眼角。
眼睑一闪，惊心触目地直坠下来。
宣怀风见着这一幕，像心口被人划了一个大口子，麻麻痹痹的痛。
下意识伸过手，想帮白雪岚拭泪，到了面前，才发现自己连条手绢也没有，就这么直接触他面颊，似乎不妥。
指尖停在半空中。
白雪岚就那么一低头。
在匀称好看的指甲上，蜻蜓点水一般，非常虔诚地，轻轻一吻。
像有什么，就此倾泻在小小的指尖上。
轻如鸿毛，又重若泰山。
宣怀风蓦地一出神，痴了几秒，抽了长长一口气，才把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手缩回来。
「你……」
刚说了一个字，敲门声忽然响起来。
把沉浸在此时此刻的两个人，完全惊醒过来。
「谁？」
「报告总长，年太太来了，说想见见宣副官。」
宣怀风大梦初醒一般，正梳理着起伏的情绪，忽然一听姐姐来了，心跳更乱。
不禁看向白雪岚。
白雪岚沉吟片刻，「她大概是记挂着你了。快去吧，陪她坐坐，要是她高兴，留她在公馆吃饭也好。」
宣怀风答应一声，生怕姐姐干等，赶紧去了。
宣怀风从白雪岚那里出来，径直往花厅那头去。
到了门外，恰听见里面有个男人说话，不禁在门边停了停脚步。
「……多蒙关照，正该去府上请安的。」
里头一个女子立即笑道，「请安的话可不敢当。不过，我这些天听戏入了迷，正满心想请您给我讲讲戏呢。要是肯答应，那可再好不过了。」
正是他姐姐的声音。
宣怀风好奇地走进去，一看，宣代云正坐在小圆桌旁，低头写着什么，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和她聊天的，竟是白云飞。
白云飞行事很谨慎，到了海关总长的公馆里，处处都极礼貌，一看见宣怀风，马上就站起来了，含笑道，「宣副官，打搅了。」
他穿着一身绿哔叽长袍子。
这颜色寻常人不容易穿得好看，偏他肤色白皙，身材高挑，穿这一身倒显得人更纤长秀气。
问好的语气和神态，也透着一股常人难及的俊逸风流。
白雪岚说他是贵族后裔，倒真的像那么一回事。
宣怀风见着他，难免想起白雪岚说的那些闲话来，心里不知该是什么滋味，不由自主朝他手腕上一瞄，可白云飞垂着手，宽口长袖子遮住腕间一块，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好对白云飞微微一笑，「白老板，难得你上门，有失远迎，请坐。」
打个手势，请白云飞坐下。
又叫了一声姐姐。
宣代云拿着笔正在纸上写东西，只低着头应了一声。
宣怀风看她忙着，先坐下来和白云飞寒暄。
又叫听差再送热茶和点心上来。
闲聊了两句，宣代云已经完工了，在一张香喷喷的信笺上写了年宅的电话和地址，笑盈盈递给了白云飞，说，「答应了和我讲戏的，可别托辞不来，让我白高兴一场。」
白云飞连忙双手捧了，「哪里的话，这是年太太赏脸，绝没有推辞的道理。」
宣代云待他极和善，又向他说了几句客气话，才回过头来和宣怀风说，「好些天不见，你怎么不去看我？」
宣怀风说，「最近事情多，没空，过几天等闲下来了我再过去吧。」打量了宣代云和白云飞一眼，不禁问，「对了，你们怎么一起过来了？」
「我们是刚好撞上的。」宣代云把涂了牡丹红的指甲往绦色小袄弹了一弹，眼神从正襟危坐的白云飞身上悠悠一晃，「汽车开到公馆大门，就瞧见白老板也下了黄包车。你说，是不是巧？」
显然很高兴和白云飞这番巧遇。
宣怀风知道姐姐迷上了白云飞的戏，可爱看戏却是姐姐的自由，自己完全干涉不得，目光又转回白云飞处，道，「还没请教白老板的来意。」
白云飞落落大方地说，「今日过来，一是给白总长请安。平日常常得他提携，这些天没见，听说身上有些不舒服，过来问候一下。」
被伏击中枪的事，因为不想闹得满城风雨，白雪岚命令外面封锁了消息。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过去这些天，有些小道消息传开也是意料中事。
宣怀风轻描淡写地说，「总长只是批公文批到夜深，略感风寒，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白云飞稍感安心地说，「原来是着凉，那我就放心了。」又问，「可以见一见总长吗？」
宣怀风知道白雪岚因为挂着绷带，基本上不见外客，婉拒道，「下次吧。」
白云飞是一点就透的人，当即不再提求见的事，想了想，对宣怀风道，「还有一件事，我大后日在天音园上新本子，唱的《梨花魂》。不知白总长和宣副官可得空，过去听一听？」
宣怀风这才知道他是过来找人捧场的。
只要做戏子，谁不想多找几个有钱人捧，每逢出新戏，几个重要大客各处都要打招呼，这也是常理。
但白云飞这般人才，令人一时难以将他和寻常戏子看待，所以才有些诧异。
宣怀风心里叹了一声，反而对白云飞有些同情起来，和颜悦色地说，「总长还在养病，这个我可说不准，再看看吧。」
宣代云「呀」了一声，嗔着宣怀风一眼，「怀风，你真是的，人家好心好意来请呢。我想，这养病和听戏是不冲突的，听着好听的戏，心情好了，病不是好得更快吗？」
白云飞不想让人为难，忙道，「要是总长没有兴致，云飞也不敢强求，毕竟养病才是正经大事。这样吧，就请宣副官转告一声，大后日天音阁的包厢，我为白总长留着。他要有心情，就过来听听；要是没工夫，就算了。」
宣代云道，「白老板，你也帮我留一个包厢，可行？」
白云飞说，「年太太每次都捧场，云飞受宠若惊，包厢一准给您预留下来。」
「那就谢谢你啦。」
「您说哪里的话，应该是我多谢您才是。」白云飞显然也不想久留，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向宣怀风告辞，「白总长养正病，宣副官必定也比平日忙，我就不打搅了。」
宣怀风站起来送出花厅，下了台阶，礼貌上客套一句，「怎么就坐这么一会？聊聊再去不迟。」
白云飞说，「实在还有别的事。白公馆这边事了，我还要去林宅一趟。」
宣怀风猛地一愣。
深呼吸了一口，只觉得脸上僵硬硬的，强作从容道，「是了，奇骏也是常捧白老板场的，这出新戏，他必然去看。难道连他也要你亲自过去请？」
白云飞苦笑着摇头，「本来说好，他是去的，这本子新上手，他就到我家来看我练过几场，极喜欢。偏偏前几天出了事，人到现在还躺在床上，看来大后天是出不来了。我得他看得起，彼此交了好朋友，所以每每有空都过去探望一下。」
宣怀风惊道，「怎么？他出了什么事吗？」
白云飞皱眉说，「具体怎么一个过程，他说得不清不楚的，似乎是前几天坐汽车到城外，被几个土匪绑了票。幸亏土匪看得不紧，让他瞅了个空，弄松了绳索，一个人光着脚从野地里逃回来的。人虽然回来了，但连吓带冷，弄出一身病，现在每日都请德国大夫看病打针呢。」
宣怀风听得心里一抽一抽。
奇骏也是大家少爷出身，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要遇上匪徒，那真是凶险万分的事。
这么大的事，自己竟然毫不知情。
他凄凄惨惨的卧床，反而是白云飞到他床前宽慰去了。
越往下想，越是难受。
白云飞见他脸上都变了颜色，似乎有些激动，劝解道，「宣副官，你别太担心，毕竟只是虚惊一场，现在这世道，处处都不太平，能够有惊无险的回来，就是不幸中的大幸。我昨天过去看他，他已经好些了。再过三四天，估计就能下床走动。」
如此安慰了宣怀风几句，又说，「对了，你们也是老同学，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的没有？」
宣怀风心里像挨了一下酸刺。
暗忖，我和他的话，怎么能让你带给他。
宣怀风摇了摇头，说，「不麻烦你了。等我得了空，亲自过去探望他吧。」
心不在焉地送走了白云飞，返回来时，心里却完全按捺不住。
索性直接去了小电话间，拨了去林宅，对接电话的听差说，「这里是海关总长公馆，请问林奇骏在吗？」
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莽撞了。
奇骏如果正在床上，怎么能叫来接他的电话。
正要改口询问林奇骏的状况，偏偏那听差动作快，一听是海关总长公馆来电，立即就丢下话筒跑里面传话去了。
宣怀风只好懊悔得拿着话筒等。

第24章
不一会，电话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男声在里面问，「我是林奇骏，请问是白公馆里哪位？」
宣怀风正想着他的病况，着实有点担心，忽然听见他嗓音隔着话筒传来，似乎又无大碍，只是比平常沙了一点，心不由松下来。
一张一弛之间，心情却更难以持静，直泛起咫尺天涯之感。
如果论交情，他自信和奇骏应该是天底下最亲密的。
但说及实情，情何以堪。
竟是各置一处，两不相知了。
绑票、逃亡、生病这样的大事，还要从外人嘴里听说了才知道，那种酸涩不能言的滋味时刻萦绕，宣怀风实在不知该怨谁才是。
他沉默了一会，那头似乎已经猜到了。
林奇骏在电话里试探着问，「怀风，是你吗？」
他叫起「怀风」二字来，极端的温柔，宣怀风心里微微一颤，小小的「嗯」了一声。
林奇骏顿时连声音也精神起来了，「想不到是你，你怎么想起给我打个电话？」
他这样惊喜交加，倒让宣怀风大为愧疚。
仔细想一下，当了白雪岚的副官后，自己真的连一次电话也没有给奇骏打过，怪不得他这么惊诧。
宣怀风问，「我听说你病了，现在怎样了？」
林奇骏说，「不过是遇到一些事受了点惊，至于遇到的事……在电话里说这些也不方便，只是现在这世道真够乱的。我吃了几天药，已经好了大半，得你这一句问候，余下的小半估计也能立即就好。」
宣怀风说，「你说得也太夸张了，我打个电话，就有这样奇效？」
林奇骏立即道，「不骗你，我算过我们时辰八字的，你可真的是我命里的扁鹊华佗。」
宣怀风听得心里微沉，顿了一下，才淡淡地问，「一阵子没见，你哪里学了这么些油嘴滑舌的话？」
那头被迎面泼了一瓢冷水，猛地安静了。
隔一会，才听见林奇骏把声音放轻了些，恳切地说，「这些话原本是想讨你喜欢的，不想反而招了你的嫌。你要是不愿意听，我以后不说就是了。」
宣怀风在这边拿着话筒，只是默默的。
林奇骏等了一会，问，「怀风，我和你说句心里话，可以吗？」
宣怀风说，「你说吧。」
「我要说了，你可别生气。其实，不是你我关系到了这份上，我也不轻易说。」林奇骏说，「你进了海关总署后，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好像就隔着几座山似的，就算辛辛苦苦和你说上一次话，又要提防哪一句不小心惹得你不痛快。岂不知你心里不痛快，我心里也难受，难道这种爱情的煎熬，竟是我非遭受不可的吗？这样说来，我自认是爱人的那一个，只是不知道，我爱的人，是否也如我一样的想法。」
这又扯起往事了。
从前学校放假时，两人一起去踏青，在竹林里坐河边，就曾为着读过的几本外国爱情小说起过争论，谈所谓爱人与被爱的区别所在。
林奇骏认为，爱人的那个，因为先主动奉献了爱情，因此必要受爱情的煎熬，才算真正的付出。
宣怀风却觉得，既然是爱情，那应该是两情相悦的，否则不能称为爱情。
假如是两情相悦，那么又怎会有煎熬这说法呢？要是煎熬，那就不是爱情，而是苦情了。
当时种种，只是无聊时的谈资罢了，可笑还说得那样正经认真。
现在算是知道了，这种事从来没什么理论可言。
谁陷进这情爱的漩涡，还有余力谈论爱情和煎熬，爱人和被爱？
自救都不及了。
宣怀风被他勾起旧事，心里也不禁叹气，低声道，「奇骏，你别往心上去，我刚才沉默，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并没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
林奇骏便也在那一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宣怀风说，「看，我本来是想慰问一下你的病的，结果反而惹出你的忧愁。早知道，这电话不该打。」
林奇骏问，「你要是不打这电话，我的病怎么好得了？你就对我这么忍心了？」
宣怀风印象中，奇骏一向温柔文雅，不说这种露骨话的，听着便不习惯，忍不住道，「不要说这种话，你就不怕别人听见吗？」
「不怕，听差们都被我赶开了。」
「伯母呢？」
「她出门打小牌去了。」
宣怀风「哦」了一声，说，「原来如此。」
林奇骏也不是笨人，听出他话里意思，笑道，「你这是要讥讽我吗？那也罢，由得你就是了，谁让我确实如此呢。可是，受大家庭压迫的，难道只有我？我打电话到年宅，不知道被挂了多少次呢，真是一点脸面都不剩了。」
宣代云讨厌林家，已经是当众表态的了，挂林奇骏的电话，那简直太理所当然了。
这一点，宣怀风也无能为力。
想起自己被姐姐压制得不敢言语，和林奇骏的遭遇应该也算一致，便不好说林奇骏什么，站在放电话的小半身柜旁莞尔一笑。
自此，两人又友好起来。
谈了十来句话，宣怀风眼一挑，猛地看见窗外似乎有影子闪了闪。
他担心是公馆里的听差，又来听壁角给白雪岚报信好领赏钱的，不敢再长谈下去，急忙说，「我该挂电话了。」
林奇骏叹道，「这样就挂了吗？你现在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让我可怎么好？明天我打电话到白公馆，你记得接，好不好？」
他声音实在忧伤可悯，宣怀风仔细想想，也觉得自己辜负了他，不由愧疚，不禁冲口而出，「你不用打电话，我去看你吧。」
「你当真？」林奇骏唯恐他反悔，忙道，「那好，你也不用到林公馆，这里我们说什么都不方便。还是华夏饭店，我请你吃大菜。」
宣怀风受过林太太的挑剔，本来就不想上林公馆，到华夏饭店倒是不错的，只是不放心林奇骏的身体，再三地问，「你真能出门吗？别出来一趟又病得重了。我听别人说，你的病看起来三四天都别想出门的样子。」
林奇骏说，「又不是什么要紧的病，怕什么？那都是一群下人们哄着我母亲闹出来的事，一点风吹草动就不得安甯，好像我是面糊捏出来似的。我就只怕你那边，雪岚肯放你出门吗？」
宣怀风心里蓦地一震。
做贼心虚得紧，连话筒都险些抓不住。
身子晃了晃，一会儿才站稳，思忖奇骏的语气，倒好像并没有别的意思，喘了几口气，才敢再把嘴凑到话筒旁，勉强笑道，「为什么他不肯放我出门？我做副官的，告一天假都不行吗？」
林奇骏说，「那就最好不过。」
两人便依依不舍地道了再见。
宣怀风放下电话，呼出一口气，跨出电话间的小门，骤然脸色一变，停了脚步。
张戎就站在右边墙根上，看见他瞪着自己，几步就赶了过来，笑着叫了一声，「宣副官。」
宣怀风心里一股气愤，沉声问，「我在房里打电话，你隔墙站着干什么？」
张戎当惯差的，一听宣怀风话锋不对，知道他疑心自己，笑嘻嘻地说，「宣副官，您可冤枉我了，我是受年太太吩咐，要我过来请您的。不想您正打电话呢，又不敢打扰您谈电话，就只好站这儿等您出来。」
宣怀风听见姐姐找，无暇和他再计较，匆匆赶到花厅。
果然，宣代云还呆在那儿。
一见宣怀风进来，就埋怨起来，「怀风，你送个客，把自己也送了不成？跑了半天，倒把我晾在这里。」
宣怀风连忙道歉，「是我的错，刚好遇到一点公务要立即处理的，就先赶去做了。」
在宣代云隔着一张小圆桌的对面椅子上坐下来。
「怀风，」宣代云忽然朝他使个眼色，「你过来。」
怀风不知她又有什么事，站起来，把椅子搬到她身边坐下，问，「怎么了？」
「有点事，我要问问你。」
宣怀风胸里咯噔一下。
不会刚才的电话就让姐姐知道了吧？
耳报神竟这么快？
宣代云却不知道他这点子心事，瞅瞅左右无人，压着声音问，「你们海关总署，最近是不是不大妥？」
「这话我不懂了，什么叫不大妥？」
宣代云拿着手绢往他肩膀上一拍，正色道，「别给我装糊涂。我听外面很多传言，说海关总署最近总出事，好像有个官员被人敲了黑棍，还有人说……似乎白总长得罪了什么人。」
宣怀风大概已经知道是说什么了，只是笑着宽慰，「外头的传言，有几个是可以入耳的？现在匪盗横行，寻常人被敲黑棍的事常有听说，也未必是冲着哪个总署哪个衙门去的。再说，哪个总长不得罪几个人？姐夫现在当个处长，难道他就不得罪人？对了，姐夫也是海关总署的，姐姐怎么不问问他？」
「问他？」宣代云娇哼一声，「当了处长才那么几个月，完全抖起来了，张嘴闭嘴就海关公务，衙门机密，很不屑我们这些听传言的妇人们呢。最近又开始往外野，天天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忙什么。」
宣怀风蹙眉道，「不会又在外面弄了个人吧？」
「那倒没有。」
「你怎么知道。」
宣代云眉眼横过来，笑着对他一瞅，「你呀，只是外头看着聪明，里头就一颗糊涂心。男人在外面偷不偷腥，家里老婆能不知道？光是身上带回来的脂粉味就瞒不了人。」
宣怀风也笑了，「姐姐鼻子有这么灵就好。」
宣代云忽然又把话题转回原处，「这么说，海关总署真的没什么不妥了。」
宣怀风浅色的唇轻轻抿着，露出一点笑意，问她，「妥又怎样？不妥又怎样？」
「我也只担心你这个弟弟罢了。既然没什么不妥，那当然最好，盼你真有个安身立命之处。说到底，白总长也待你不薄。」宣代云说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现在时局乱得很，一会儿这个上台，一会儿那个上台，大官们也走马灯似的换。你在海关总署里做事，最要紧是不要陷进什么是非窝里，要是真的遇到麻烦，你记住姐姐一句话——赶紧的早早抽身。」
「姐姐……」
宣代云看宣怀风露出正容，一副要辩驳的模样，噗嗤一笑，「好啦！我知道你不接受我这些世俗的观点。现在的年轻人，真不知是怎么想的，头一等大事，就是要为国家去献身。安不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逞一时之勇，就为国献了身，那父母至亲又置于何地了呢？我要你入政府公职，是要好好过日子的，可别学了他们。」
宣怀风听得十分无趣，转头不断地叫听差换热茶，上瓜子。
宣代云道，「我明白，我的话你是听不进去的，白费我许多口舌。我回去了。」说着就懒懒地一手撑着腰站起来。
宣怀风忙站起来说，「吃过饭再走吧。」
「不了，张妈熬了补胎药等着我回去呢。」
此时宣代云已有五个月身孕，肚子鼓胀出来，走路也渐露艰难。
宣怀风唯恐她摔着，两手小心翼翼地扶着，一路送出白公馆大门。
亲自把姐姐送上后座做好，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掏了掏口袋，头探到前车窗边，塞了一张五块钱给司机，再三叮嘱，「不管有没有遇上急事，车一定要慢慢开，越平稳越好。尤其万万不能急刹。」
宣代云在后面笑道，「呵，你倒真阔气了。」
宣怀风目送年家的汽车远去，见果然开得很慢，才放心地返回公馆。
刚走到回廊，忽然听见一个人叫他名字，扭头一看，原来孙副官就站在假山阴影底下向他招手。
宣怀风一笑，转身上了小石桥，到了孙副官跟前，问，「找我有事？」
孙副官说，「见你打个招呼不成吗？不过，既然劳动你老远走了过来，刚好，再请教一个问题。」
宣怀风问他要请教什么。
孙副官说，「有种西洋乐器，现在很时髦流行的，叫梵婀铃，宣副官会使不会使？」（梵婀铃，即小提琴的音译。）
宣怀风说，「原来是这个。孙副官想学？」
「我？」孙副官连连摇手，「算了算了，哪有这种闲工夫，学说洋文已要了我半条命去，再加上西洋乐器，那真不得了了。是这样的，六月的时候有个公办的同乐会，规模很大，不但各位署长总长，连总理也要参加的。于是以廖总长的太太为首，一群官太太官小姐组成了筹备委员会，商量起办什么活动，都说请戏班子太落后，但若没有戏台，又太冷清，没有乐子。想来想去，唯有各署各部都出几个节目，而且必要就任公职的人上台献艺，才算是同乐的真意。」
宣怀风笑道，「这些太太小姐们，真是活泼人。」
孙副官也是一脸奈何不了地苦笑，「女人太活泼了，也是不好招架的。出节目也就算了，听说是怕雷同的节目太多，要是人人都拉二胡，那又没有乐趣了。所以写了不少纸条，每张纸条上指定一样事，每处出什么节目，都要抽签来定。我今早就被廖太太打电话催着去抽条子了，一抽两个。」
宣怀风问，「不会就是抽了梵婀铃吧？」
孙副官说，「正是！正是！一个是琵琶，那不消说的，总署里这么多官员，总有一两个家眷会这门道。只是梵婀铃却叫人头疼，连问了好十几人，个个都没碰过。要是再去，提要求说换一样，未免显得我们海关总署里无人了，连个会用西洋乐器的都没有，连总长脸面上也不好看。幸好，宣副官是喝过洋墨水回来的，这种西洋玩意儿，多少也会一些吧。」
宣怀风沉吟道，「会是会一点，但是学得浅，拉得不好，真是在众人面前正儿八经地卖弄起来，一个不好被人喝了倒彩，更丢总长的面子。」
孙副官忙笑道，「宣副官，你万万不要太谦逊。只看你读书就知道了，像你这样的聪明人，又比别人勤奋用功，既然学过，绝没有学不好的。再退一万步，就算学不好，那也不要紧，谁真的懂分这些西洋乐器演得好坏了？弄点声音让他们听听就行。拜托，好歹帮我救一救这个场子。」
自从宣怀风进了白公馆，孙副官从旁帮了他不少忙，尤其熟悉公务方面，算得上半个老师。
宣怀风看他为难，也不好袖手旁观，应诺道，「好吧，既然孙副官这么说，我就厚着脸皮献丑了。不过，我先坦白，这梵婀铃我也只是从前练过一阵子，撂开很久了，手也生，谱子也忘了大半。若真要重拾起来，非要找一把梵婀铃，配上琴谱好好练几天才行。」
孙副官毫不犹豫道，「这个你放心，我准保把东西备齐，不是明日，就是后日。」
两人说完了事，分头走了。
刚好又有总署里下级官员拿了大叠文件到白公馆，让听差抱了进来。宣怀风当了三个多月的副官，已经渐渐接手了不少差事。
他在后院里遇见听差，把听差抱着的文件最上面的两份拿起来，揭开看了看，是海关总署下各处新职员履历表，并各处职员工作考核表。
这些例行公务，向来用不着白雪岚亲阅的。
宣怀风便对那听差说，「孙副官有事情忙去了，这些你放到我房里，我看看就好。」
回到房里，关上门，拿起一支钢笔，一边看，一边在文件上打勾勾，遇到觉得不是很妥的，就把文件纸抽出来放另一边，打算等孙副官回来了，请他也看一遍再批。
默默埋头工作。
等把眼前一整叠文件都看完，抬起头来，只觉得眼角和脖子都酸酸的。
再一看墙上的摆锤挂钟，微微吃了一惊。
原来一晃眼就过了三个多小时。
宣怀风站起来，伸个懒腰。
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宣副官，已经六点钟了。」听起来是管家的声音，隔着门说，「总长等您过去一道开饭呢。」
宣怀风在里面说，「就来。」
开了房门，和管家一起去见白雪岚。
白雪岚这阵子因为养伤，饭菜都是端到房里来吃的。
宣怀风跨进门，就看见桌上已经摆了四碟热菜，另有一个红瓷色的鲤鱼形大汤碗，盛着热腾腾的豆腐鱼头汤。
白雪岚见到他，左手提在半空中招了两下，「怀风，快过来吃饭。」
两人最近常一起吃饭的，也不用客套，隔着桌坐下，两个听差在旁边伺候装饭盛汤。
宣怀风吃了小半碗饭，再喝了一碗汤，把碗筷都放了，想了想，对着白雪岚说，「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
白雪岚右手还挂着绷带，用的左手执筷。
偏他两手似乎都比常人灵便，随手就夹了一片黄瓜，慢条斯理地细嚼着，问，「什么事？」
「我明天想告一天假。」
白雪岚听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身子稍往椅背上靠，很自然地问，「今天年太太已经来过了，你总不成明天又要到年宅去。是约了别的什么人吗？」
宣怀风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气短起来。
沉默了一会。
白雪岚在公馆里的威势，他是心里有数的。
今天那个电话，说不定早有人密报给白雪岚，他也算计着自己要过来告假，不知打算怎么抓住机会又逼迫自己一番。
他扫一眼白雪岚，不料白雪岚目光也正炯炯扫视着他，宣怀风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只他也是有人权的，为什么偏偏就要被白雪岚当成所有物似的，一举一动都加以审问呢？
这样一来，宣怀风由原先的不安，又换成了压抑的不满。
暗忖，我和奇骏的相爱，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是眼前这人横插进来，用尽手段搞了破坏，怎么现在是非倒颠倒过来，变得像我和奇骏之间见不得人了？
顿时，一口气冲到胸口，宣怀风咬了咬牙，站起来，昂着头道，「是的，我约了人，我约了和奇骏明天见面，那又怎样？你要拿镣铐锁了我吗？」
旁边伺候的两个听差，一听他那口气，早彼此打个眼神，悄没声息地往外走。
出去后还顺便掩了门。
白雪岚被宣怀风当面冲了一句，倒有些愕然，眼睛上下瞅了宣怀风两个来回，眼里精光却尽数藏了回去，扬唇露出一丝苦笑，「我不过白问一句，你不爱答，也没什么。只是，何必发这么大的火？」
宣怀风是打算和他硬顶的。
不料白雪岚根本不迎战，第一下就给他露了软，宣怀风反而难以为继，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白雪岚柔声说，「你这样站着，我抬头看得辛苦。请你多少体谅一下我是伤患，坐下来和我说话。」
宣怀风无奈，只好重新坐下来。
两人默默对坐了一会。
白雪岚极享受这种两人对坐，宣怀风却刚好相反，被白雪岚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如坐针毡一般，他知道白雪岚是要逼着他先说话，也只好如他所愿，清了清嗓子，问白雪岚，「那明天的假，你到底是准，还是不准？」
白雪岚脸上笑容蓦地一凝，瞬间露出一丝狰狞，瞬间又消隐了，仍旧温蔼地浅笑着，也不说话，拿起筷子，在桌子上一敲。
啪！
他动作极快，骤然一声裂响，惊得人心肝一跳。
两根筷子已经被他硬断成四截。
宣怀风有前车之鉴，满心怀疑他立即就要动粗，全神戒备着，只要他一靠过来，就跳起来往门外冲。
要是冲不到门外，那就只好硬顶了。
所幸白雪岚正受着伤，一只胳膊动不了，至少有点胜算。虽然胜之不武，不过，白雪岚也从不是崇尚公平竞争的人，自己不武一次也无妨。
「原本以为你心肠没以前那么冷硬，看来我竟是痴心妄想。你对我，是一日不如一日。要是不准你的假，难保不像这筷子一样，被你断成几截。」白雪岚敲断了筷子，却大马金刀地坐着没动，丢了手上半截筷子，叹了一口气，「明天你爱见谁，就见谁，我管不着。」
说完，把门外听差叫了一个进来，沉着声吩咐，「明天宣副官放假，你去告诉管家一声，他要出门，要用车，一应都答应着，不许怠慢了。」
听差躬着腰，答着说，「是」。
「别的都随他，只一件要紧的记住了，外头太乱，护兵们一个也不能少，好好跟着。」
「是，总长。」
白雪岚把听差打发走，才把脸转过来，问宣怀风，「你总该满意了吧？」
宣怀风心里那股滋味实在说不出来。
闹了半日，却好像欠了白雪岚一份大人情似的，慢慢从椅上站起来，脸也尴尬着，道，「多谢总长费心。饭也吃完了，我该回房去了，还有一点事情要做。」
白雪岚高傲地把唇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没有，缓缓点头说，「嗯，你忙你的去吧。」
宣怀风向他告辞，赶紧出了房。
快五月的夜，他从房里出来，到了阶下稍一驻步，竟被凉风吹得身体猛一颤。
胸膛也起伏着。
这才知道刚才真是捏着一把汗。
回心一想，又觉得白雪岚的反应真的出人意料。
这个赤裸裸毫不加掩饰的色匪恶霸，哪一次试过这么好相与了？
宣怀风思忖片刻，扭身走到窗外，低着头，静静听了听。
一丝若有若无的音儿从窗户底下飘出来，荡到耳根边，断断续续的，是白雪岚独自在里头哼着不成调的戏词。
「……只觉得……光阴似箭，无限的……闲愁恨……尽上眉尖……」
正是宣怀风极爱的戏本，《西施》里的词。
宣怀风蓦地叹了一口气，总觉得恍惚哪一截肠子被今晚不小心吞下的鱼刺纠扎到了，扯着莫名的一点，微微发痛。
廊下一阵夜风吹过。
他揉揉眼睛，转过头，缄默地离开了。
白雪岚幽幽抑郁的歌声，如冬天树枝尖上凝结的冰针一般，被太阳一照，泪珠儿似的，一丝一丝融开。
然后，一滴一滴，坠在他身后的脚印上。

第25章
回到房中，宣怀风一个人坐在电灯下，出了好一会神。
本来，白雪岚大发慈悲准了假，明天可以去见奇骏，这是一件很好的事。
事情看起来是圆满了，偏偏心魔作祟。
宣怀风百思不得其解。
他所争取的爱情，当然是和奇骏的爱情，那是他心甘情愿的，自己选中的，和奇骏这些年，彼此暗暗倾慕，真心许给对方的。
相比起来，白雪岚却样样不地道。
就算白雪岚自己评自己，也是土匪的手段，恶霸的行径。
这世上，若有人喜欢上强夺了自己身体的人，那真是太令人不屑了。
书上即使有写过这样的人物，那往往也是脆弱的女子，童贞被男人夺了，又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委曲求全。
难道自己就是这等不中用的人？
要不是这么不中用，怎么又对奇骏的感情如此不坚定呢？
怎么又站在窗下，听着白雪岚的声音难受呢？
难道自己争取的爱情，就这么经不起考验？
宣怀风越想，越把俊秀的双眉紧紧皱了。
后来猛一看钟，惊觉已经夜深，想到明日有约，不能迟到，只好上床躺着。
但躺着并不等于睡着，头靠在枕上，不管怎么勉强自己入睡，还是一个劲地翻来覆去，最终还是足足折腾了大半夜，才昏沉沉闭上眼。
第二天，房外头听差们走动说话的声音传进耳，宣怀风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一看窗外，太阳白花花的，不知升起多久了。
宣怀风顿时变了脸色，叫了一声，「糟了！」
赶紧从床上起来，看看钟，竟然已经十一点半。
他和奇骏约的是吃中餐，大约十二点就该碰头，现在只剩半个钟头。
宣怀风暗骂自己昨晚胡思乱想，而且不该在睡前喝一大杯浓茶，弄得临事如此仓促。赶紧打开门，叫住一个过路的听差，请他先去吩咐司机备车。
自己匆匆换上一件蓝绸长袍，打开抽屉。
在抽屉里，放着一叠整整齐齐的十块钱，那是白雪岚预备着让宣怀风赏人的。
宣怀风去见奇骏，大不好意思用白雪岚的钱，把自己剩下的两张一百块的工资取了，放进口袋，就快步往公馆大门去。
到了公馆大门，刚好一部轿车从外面驶过来，停在正门口。
车门一开，徐副院长带着助手就下来了。
宣怀风看是他们两个，觉得奇怪，不由走到阶下迎了他们，问，「昨天不是刚复检过吗？怎么今天又来了？」
徐副院长一脸诧异地看着他，「我是接了孙副官的电话赶来的，说是总长早上忽然高热不退，要我马上过来。宣副官，您不会不知道吧？」
宣怀风一愕。
这时，孙副官的身影忽地从大门里闪出来，急急走下台阶，搓着手道，「总算来了，快到里面去，正等着您呢！」
徐副院长赶紧领着助手进去了。
孙副官也要跟着进去，宣怀风赶紧把他叫住，走前一步问，「总长真的病了？昨天不是好好的吗？」
孙副官叹道，「昨天我看总长也好好的啊，不知怎么今天一早就发起高热来了，恐怕是伤情有反复。」
他见宣怀风默然不语，又解释道，「管家和我说了，总长今天放你的假，还吩咐要尽量随你的意，让你自自在在乐一日。所以，这事我也没让他们惊动你。」
宣怀风心里，一万个不相信白雪岚真的生了急病。
这些天陪着他，一丝伤情反复的迹象都没有，怎么今天准了一日的假，今天就立即反复了？
说到底，还是白雪岚在耍花招。
宣怀风想通这一点，心里大为生气，觉得白雪岚还是没长进，处处都出小人招数，面前一套，背后又一套，并不光明磊落。
要是这样，偏偏不管不问地去华夏饭店，让白雪岚自己怄气去。
孙副官急着进去，说了这两句话后，就道，「我该进去了，看看医生怎么说，有了准信，还要给白总理报告呢。你也不要急，总长身体一向强健，医生既然到了，应该不会有大碍。要是有什么私事，只管先去办。当然，能早点回来，还是早点回来为好。」
在宣怀风肩膀上拍了两下，转身匆匆进了公馆大门内。
宣怀风还站在原地，司机过来请示，「宣副官，车已经备好了，您是现在就去吗？」
宣怀风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司机便过去，把车开到公馆正门前，下车绕到后面，拉开车门等着。
宣怀风瞪着那车，半天没动。
司机等得摸不着头脑，只好又走过来请，「宣副官，是忘了什么东西吗？」
宣怀风应道，「哦，是忘了点东西。你在这里再等一下，我进去拿了就来。」
转身返回公馆里，一路沿着壁阴七拐八弯地过来，远远地看过去，白雪岚房前站了五六个听差，不见徐副院长和孙副官的踪影，大概都在房里。
宣怀风眉心攥起来，自己也明白，只要一走过去，就等于踏中白雪岚设下的埋伏了。
让他轻易把自己心思琢磨得一点不剩，好像自己是他掌心猎物似的，总有些不甘心。
但掉头就走，只怕接下来一天都一颗心悬在半空，更不好受。
犹豫一会，还是从阴影下故作镇定地踱步出来。
听差们正在门外挨墙的挨墙，歇腿的歇腿，忽然见这个总长面前的大红人冷不丁钻出来，都赶紧站直了，呵着腰和他轻轻打招呼。
「宣副官，您来了？」
宣怀风问，「总长怎样了？」
一个听差答道，「听说烧得不轻，医生刚进去呢，孙副官也在里头陪着。您快进去看看吧。」
宣怀风点点头，把半掩的门轻轻推开，不惊动人地走进去。
因为有病人，房里头格外安静，圆桌上放着医生带来的西式药箱，朝上打开着，露出整整齐齐的药瓶纱布等等。徐副院长和助手都站在床前，两人背影把床上的人遮住了大半。
孙副官垂手肃容，站在一旁。
看见宣怀风无声无息走了进来，孙副官脸上一点意外之色也没有，很恬然地走过来几步，迎着宣怀风，小声说，「你来了？过去看看吧。」
宣怀风本想进来打探一下消息，不欲久留。
别说他把人想得太坏，实在是白雪岚太不按理出牌。
万一和白雪岚照了面，白雪岚忽然精神奕奕地从床上坐起来，大模大样奚落他一顿，宣怀风绝不会觉得奇怪。
从读书相识的时候起，这人脑子里就永远装着用不完的捉弄人的主意。
但房里这样肃静的气氛，孙副官又开了口，不过去看看似乎太过无情，宣怀风略一思忖，慢慢蹭到床前。
低头一看，白雪岚仰躺在床上，额头上贴着一个西医常用的冰包，肩膀以下盖着一床半厚的锦被。
宣怀风瞧见他腮上两抹不寻常的艳红，暗中吃了一惊。
想着，不会真病了吧？骗人也不见骗得这么地道的。
也顾不上别的，伸手探到白雪岚脸颊上，一试那温度，手指猛地一缩，竟是烫得惊人。
宣怀风又惊又疑，赶紧伸长了两个指头去摸他项颈，还有睡衣宽松领口下的皮肤，都是一般的烫。
这是无论如何装不出来的。
宣怀风问，「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徐副院长看他脸色难看，安慰道，「宣副官只管放心，总长身子骨结实着呢。刚刚才给他打了退烧的针剂，再过一个钟头，估计热度就能退下来一些了。」
说完，吩咐他的助手把桌面上的药箱收拾了。
孙副官招呼道，「还是和上次一样，请徐副院长在隔壁厢房坐坐，等总长情况稳定些再走不迟。」
徐副院长说，「那是当然。我们留下来也好有个照应。」
孙副官等助手收拾好药箱，就代行地主之谊，领着他们两个往厢房去。
宣怀风看众人都走了，索性在床边坐下来。
他这段日子虽说负责看顾伤患，但还从未碰到白雪岚这么闭着眼睛昏昏沉睡的时候。平时生龙活虎，总满腔精力的人，一旦变得安静，却格外地让人可恐，好像一根勾在半空的蛛丝随风摆着，随时会被莫测的自然之力扯断似的。
孙副官安排了医生后，不知遇上了什么别的事，一时竟没回来。
只剩下一个眼睑合上便显得格外虚弱可怜的白雪岚，并一个呆坐床边的宣怀风。
房中此刻的寂静，便也成了折磨人的酷刑。
想起自己刚才以小人之心忖度白雪岚的思想，那是猥琐不堪之极。
再一想，更恨自己昨晚在窗外听见他唱《西施》，就不该硬着心肠，不管不问。
明知道夜深露重，一个伤未痊愈的人，怎么就忍看他独唱愁曲？恐怕就因为这个冻着了，以致发起烧来。
就算是陌生人，也应该好言相劝，叫他快点睡觉去。
自己对白雪岚，也不可谓不狠心了。
宣怀风焦坐了一阵，身子仿佛浸在水火中一般，满以为半个小时该过去了，抬头看看钟，惊讶地发现只过了不到十分钟。
悟道，原来度日如年，就形容眼前这光景的。
呆坐着，心更容易乱，时间更难走，宣怀风真恨不得找点什么事来做做才好，想起医生说打了退烧的针剂，慢慢的热度会退，便不时把手伸到白雪岚脸颊两旁，这里探探，那里抚抚。
但哪里有丝毫退烧的迹象？
宣怀风每次都觉得手背和白雪岚肌肤贴着的地方快烧着了。
他琢磨着要不要去把医生找来，请他再想想办法，抬头一看，刚刚那么漫长的时刻，原来又只过了十来分钟，医生已经说了一个钟头的时间，一个钟头不到就仓促去找医生，又显得没道理。
就又熬油似的继续苦等。
再等了一会，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敲了两声门，又推了一推。
房门轻轻地发出咿呀声，转开来。
宣怀风以为是孙副官回来了，赶紧站起来，回头一看，却不是他。
「宣副官，」穿得整齐司机服，连白手套都戴上的司机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宣怀风走过来，缩着脑袋笑了笑，「我等了好一阵了，想问您一个准信，今天您还出门吗？要是这会子不出门，我就先把车停到后面去。」
此时时针已经指着十二点了，宣怀风想起在饭店里等他的奇骏，心里像塞了一团刺芒，皱眉道，「这里……我还要看看情况，估计是不能走了。你今天还有别的差事吗？」
司机答道，「没别的事，管家吩咐好的，今天我这人和这车都归您一人使。这样吧，我也不去别的地方，就呆在佣人们的小茶房里，您要是又想出门了，我随叫随到。可行？」
「好，就这么办。」
宣怀风和司机说完，又把一个听差叫过来，说，「劳烦你帮我打个电话到华夏饭店，请林奇骏先生接了，和他说，我今天有一点急事，恐怕去不成了。日后再向他赔罪吧。」
听差应一声就去了。
宣怀风返回床前。
刚坐下，就瞅见白雪岚剑一样的眉头似乎扯了一下，下意识地站起来，俯下头靠近去看，关切地问，「你醒了吗？」
白雪岚低低嗯了一下，脖子略动了动，才慢慢睁开眼睛。
视线恍恍惚惚片刻，才定在宣怀风脸上，似乎花了点劲才把宣怀风认出来，道，「你怎么在这？今天不是要出门的吗？」
声音颇为沙哑。
宣怀风不置可否地乱应了一个「唔」，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白雪岚醒了醒神，才说，「比早上那阵子好多了，头也没那么疼。」
「医生刚刚给你打了退烧针。」
宣怀风探他体温，似乎真的比刚才好了一点，仔细看白雪岚双瞳，至少神志清明，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又问，「口渴吗？要不要什么喝的？」
「看来我今天要享福了。」白雪岚挤出一个淡淡的笑脸，低声道，「那好，劳驾你，帮我倒一杯冷开水来。」
「这个时候，不要喝生冷的东西才对。」
宣怀风一边说，一边大步走到后面的木架子旁，取大凉杯的冷开水，倒了半杯凉的，又取了半杯保温瓶里的热水，合成一杯温水，端着玻璃杯回来。
白雪岚视线从下往上地瞅着他，说，「你搀我起来喝吧。」
宣怀风搀他起来，担心他使不出力，索性坐到床边，让他上半身挨在自己身上，托着他的脸喂他喝水。
白雪岚显然渴坏了，低着头，咕噜咕噜一口气把满杯的水喝干。
宣怀风问，「还要吗？」
白雪岚摇了摇头，「多谢，我倒不贪心的，有这一点就够了。」
宣怀风听他随口就出一句双关的话，知道他已经完全清醒了，反倒变得讷讷起来，担心白雪岚借事讥笑自己。
果然，把玻璃杯放回去，又坐回床边，白雪岚就问道，「你不是约了奇骏吗？怎么没有去？」
宣怀风说，「去是要去的，不过他有事推迟了一点。我晚点就过去。」
白雪岚望着他，忽然一笑，三月春风一般灿烂。
宣怀风原本见他烧得厉害，觉得有些内疚，但现在一看他乐不可支的样，那种中埋伏的窝囊感又回来了。
「真是这样的吗？」
「不是这样，我还编个故事骗你不成？」
白雪岚惋惜叹道，「我还以为你是放心不下，所以把和他的约会也推了。」
宣怀风冷着脸道，「我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你有两个副官呢，一个告了假，自然有另一个照顾你，再说，哪一个好医生是白公馆请不到的？」
正说着，咄咄两下敲门声。
刚才那听差跨着小步进了房间，先朝白雪岚微微躬了躬身，才面对着宣怀风答话，「宣副官，我刚才打电话到华夏饭店了，那林先生说，他出来一趟也不容易，不管您要忙到什么时候，总不能忙一天吧。等您忙完了，好歹过去见一下面。他就在饭店里不走，一直等着您过去。」
宣怀风被那听差当众揭了老底，一张脸烧着似的涨红起来。
眼角瞥白雪岚，虽然脸上淡淡的，眸子里却尽是得意劲。
这地方真的多呆一秒也不行了！
霍地站起来，朝着那听差说，「哪有什么急事？你去小茶房帮我把司机叫一叫，说我这就要出门。」
听差立即去了。
宣怀风也迈步往门外走，到了门前，居然没听见白雪岚阻拦，一时奇怪，忍不住停下，转头问，「我要出去了，你还有什么吩咐没有？不然我把孙副官叫过来陪你。」
白雪岚半边身子挨在床头，懒洋洋地道，「我已经准了你的假，还能临时反悔不成？要是叫你留下来陪我，你又琢磨着我要用下作手段破坏你和奇骏的关系。罢了，我总不能老当这种反派角色，索性宽宏大量随你去，也许你还感我一点恩。」
这几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不疼不痒，直让宣怀风有一股自己被白雪岚拿捏在掌心的感觉。
宣怀风说，「你这样欲擒故纵，就以为我会留下吗？」
白雪岚失笑道，「让你去，又说我欲擒故纵，你还让不让我活了？」
宣怀风道，「我这次绝对不中你的圈套。」
果然一转身就毫不犹豫地走了。

第26章
汽车开到华夏饭店，宣怀风还在上台阶，一个服务生就迎过来了。
大概受了林奇骏的小费，笑得特别甜，口里叫着「宣副官总算来了」，一路把宣怀风引到三楼一个极精致的包厢。
今天跟着的护兵不是上次那批，并不知道上次护兵挨打的事，宣怀风依旧请他们在外等，这几个人比从前那几个老实，敬礼答了一声「是」，就认认真真守在门外了。
林奇骏守着空包厢，等得心凉如水，瞧见房门打开，宣怀风忽然走进来，又惊又喜地站起来，道，「我以为要等到晚上去呢，你的事忙完了？」
很有绅士风度地帮宣怀风拉开座椅，请他坐下。
宣怀风歉然道，「你正生病，怎么反要你来照顾我？心里过意不去。」
林奇骏笑道，「这是我甘愿的，为什么过意不去？」
他不想隔着桌子对坐，等宣怀风坐下，挑了宣怀风左边的椅子坐了。
宣怀风看早过了十二点，桌上却空空如也，知道奇骏饿着肚子在等自己，大感愧疚，对他说，「你等就等，为什么不点一些东西吃呢？生病的人更不应该饿着。可巧，我今天把一点薪资带在身上了，这一顿的东道我做吧。」
拿起菜牌，一边翻着一边问林奇骏要吃什么大菜。
林奇骏把菜牌从他手里抽开，只管笑着，「你我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起来？越发觉着生疏了。」
把脸慢慢挨过来。
宣怀风心里一惊，忙把菜牌重拿起来，眼睛只盯着上面的字看，口里道，「你要我陪着你挨饿吗？不管有什么话要说，先点了菜，再慢慢说不迟。」
他越避，林奇骏心里越不是滋味。
一只手掌把菜牌压到桌上，靠得更近了点，涩涩地问，「不愿意见我，不来就是了。怎么来了却一个劲躲着我？我也知道，你心里想我，实在不如我想你那般。今日出门，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才从家里脱身，你倒好，不冷不热的，几乎把我丢在这里。」
宣怀风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失了耐性。
要换了从前，林奇骏这么带着亲昵地埋怨，自己早就心里又甜又软，和他互述衷肠了。
此刻听起来，却一股无端的腻味。
忍不住寻思，他是不是和哪个玩乐圈中的人处久了，学出这些带着脂粉味的话来。
宣怀风把头偏了一偏，淡淡道，「我不是有意的，今天本来要出门，刚巧总长病了。」
林奇骏立即说，「总长？哪个总长？才多久功夫，你倒就和他混熟了。」
宣怀风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想着奇骏正生病，病人生点莫名的闲气也是自然的，忍着道，「我毕竟是他的副官，不叫他总长，叫他什么？难道我们每次见面，都要为了他吵架吗？这有什么意思？」
林奇骏沉吟。
宣怀风十三四岁时，模样已经很标致，又和他格外亲近，因为同乡兼同学之谊，同吃同坐是常有的事。
只是宣怀风对他温柔，又事事在心，自然一边享受这份心意，一边投桃报李，和他厮磨。
一来二往，难免习以为常。
俗话说，久在兰室，不闻其香。
看得多了，也不怎么觉得宣怀风就天上地下的稀罕。
没想到宣怀风才进了海关总署几个月，对他的态度居然翻天覆地变化起来，林奇骏看宣怀风的目光，不由也跟着一变。
林奇骏一边沉默，一边细细打量宣怀风，人人都说男孩子十六七岁时最标致可爱，他却觉得过于青涩了，像宣怀风这样，稍稍过了二十，历练出两分英气，衬托着母亲留下的好相貌，脸上线条恰在柔软和硬朗之间，一分不增，一分不减，最是难得。
他又仔细盯了片刻，细瞧眉间眼梢处，藏着几分若隐若现的风情，更不可方物。
林奇骏一边看，一边心里酸酸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宣怀风问，「难得见面吃一顿饭，为什么要唉声叹气呢？这种气氛，让人胃口也不好。」
林奇骏默默坐着，好一会，低声问，「我问你一件事，看在相识这些年的情分上，请你不要瞒我。你和白雪岚，是做了那种朋友了吗？」
他骤然问出这个问题，宣怀风猝不及防，浑身一震。
脸色刷地变成白纸似的，抬起头，两眼直瞪着林奇骏，眸光如被惊扰的湖面，一圈圈激烈的涟漪振荡不停。
林奇骏早就多多少少猜到一点，白雪岚的居心太明显了，他又不是瞎子。
可一则宣怀风是个男儿，这种事本来就拿不出来明说，二则，白雪岚现在刚好是个要命的关键位置，又是个特别刚硬厉害的人。
捅破了这层玻璃纸，对谁都没有好处。
此刻忍不住挑明了问，不用宣怀风回答，只看他的反应，就知道木已成舟。
林奇骏反而比刚才从容，叹着道，「我本来不想问的，唯恐真应了我所想的，不但你难堪，以后我们更不好相处。只是，我原本笃定你是个坚持爱情的，没想到……也难怪，白雪岚的地位金钱，确实让人难以拒绝。他要是真的对你好，我就此退出，祝福你们两个白头到老。」
这些话直堵着宣怀风的心。
宣怀风磨着牙道，「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混账话？白雪岚对我好不好，和你什么相干？我们两个怎么会白头到老？」
林奇骏心里一喜，握住他的手说，「你既然这么说，就是心里还有我了？」
宣怀风在爱人面前被揭了最羞耻不堪的一面，浑身簌簌发凉，心尽灰了，顿时绝了别样的心思，恨恨道，「有你怎样？没你又怎样？话都挑明了，我也不想藏着掖着，这些日子我每次想起你，都觉得对不住你，继续隐瞒下去，我越发没有一点品格了。究竟长痛不如短痛，现在起，就划分好界线！」
一边说，一边要把手抽回来。
林奇骏当然不肯放手。
这世上的男人，都有一个爱抢夺的心理。
原本在掌中的，再矜贵也不过如此。
若是有人来抢，那是非要争个你死我活的。
何况宣怀风，这些年来都笃定是属于他的，只等着他一人来摘取的果实。
林奇骏抓着他的手道，「你我之间，早就没有界线。你如果不是变心要跟了白雪岚，为什么又要舍我而去？」
宣怀风只觉得脸上发烧一样，脑子里像喝了两瓶伏特加，晕晕沉沉的，倔强地道，「不管变不变心，已经有了那档子事。自己湿了鞋，还苦缠着你，算怎么一回事？倒不如别再害人，你放弃了我，早早找你自己的幸福去。等你找到了，我也祝福你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却情不自禁想到年宅那一晚。
如果是奇骏，只要奇骏说出来，那自然还有一点挽回的机会，毕竟虽然他和白雪岚有过肌肤之亲，和奇骏也是有过的。
林奇骏唯恐他一时激动，摔门而去，伸着两臂把他抱在胸膛里，急急道，「你也太看不开了。现在已经是新时代了，就算是女人，也有离婚再婚的自由，何况你一个大男人？何况你又说了刚才那些话，我知道你和白雪岚必定不是愿意的。身体上的亲热，怎么比得上我们心灵上的亲热？」
宣怀风一听这个，已经笃定年宅那一晚把身体给了别人。
心简直死了一样。
想到自己自命清高，结果弄得一塌糊涂，沦落到随便被别的男人玩弄的地步，这完全怪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愚蠢堕落。
他喘了几口气，慢慢把奇骏推开，冷冷道，「依你这么说，你是一点也不在意我这些污浊了？」
林奇骏叹了一声。
他心里也是懊丧。
这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
当日他也曾经努力过，想把怀风带到林家的洋行做事。
但白雪岚是海关总长，把怀风弄进了白公馆，他有什么办法呢？
白雪岚使手段要了怀风的身子，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怀风和他的关系，根本上不了台面，而且，也不能就和海关总署不共戴天了。
仅剩的一点是，他以为怀风对他是永远不变心的。
林奇骏也爱看戏。
被囚深宫的美人，在里面锦衣玉食，却以泪洗面，思念宫外的爱人，这种戏本是极浪漫动人的。
怀风对他要是也抱着这样不离不弃的心思，他倒也甘心。
说不定还会享受一下这人世间的凄美。
可是，如果怀风忽然变了心，追逐起比自己更大的权势财富来，这就令人心酸嫉恨了。
林奇骏心里，一股不甘直冲到咽喉，看着宣怀风的眼睛，柔声道，「只要你仍是坚持爱情的那个怀风，不管怎样的事，也玷污不了你的。」
宣怀风不料他这样宽宏大量，又深情款款，一时怔了，慢慢把眼睛往下垂。
林奇骏道，「遇上这样的事，最不好受的自然是你。我要是怪你什么，那我也不是人了。只要我们的心不变，谁也奈何不了我们。」
说着，就把手缓缓搭过来。
宣怀风原本咬着下唇，想让他搭在肩膀上，但看着那指尖快碰到衣裳了，不知怎地心里被人揪着似的难受，下意识一侧身，让开了。
闷了一会，才说，「多谢你这份心意。我只是……」
说到一半，便停了。
林奇骏耐性地问，「只是什么？」
「……你的想法虽然很美好，只是实际做起来，太难堪了。」宣怀风说，「身体和心灵，也不是书上说的这样可以分得清清楚楚。这种灵肉分离的事，我无论如何做不来，何必再拖累你？你要看得起我，以后不妨还算是个朋友，你早早去找个新人，我心里也少些愧疚。」
他从前满心满意地要奉献给林奇骏，林奇骏觉得可有可无，想着精神上的浪漫，毕竟要找怀风这种有格调有气质的，但身体上的接触，花点钱找个戏子就尽得了，碰了有家世的男子，就如同弄了大户人家的淑女，总会惹出数不尽的麻烦。
只是，现在宣怀风露出一点抗拒来，却出乎意料地吊起了林奇骏的胃口。
果然，吃不到的，才是好的。
林奇骏越看他一眼，越觉得今日的怀风比往日更动人，大概是被白雪岚开导过的身子，风流尽从骨子里溢出来。
愈发酸嫉交加，直恨自己当日糊涂，怎么随手可摘时，就没有动手呢？
他脑子里转着念头，慢慢地又靠近过来，低声道，「不要灵肉分离，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们如今心灵是契合的了，只是缺着肌肤之亲，就像那恩爱的未婚夫妻一样，就等着光明正大的洞房花烛。你要是真的还喜欢我，就容我亲近你一次。等将来有机会，我必把你从白雪岚那里要回来。到那时，你想在我家洋行做个什么职位都好，或者，就做我身边的副理，可以天天见着面。」
他毕竟是宣怀风的初恋。
宣怀风死心眼的人，最放不下当初，看着他一点一点挨过来，又觉得自己对不住他，抗拒之心大减。
心里总觉得，自己变得这样奇怪，日日心里针扎似的难受，都是白雪岚强横霸道种下的祸根。
如果奇骏不计较，还已是上天赐的福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以不计前嫌，从错路上转回正确的路，找回原来的爱情，自然比什么都好。
看着奇骏的脸在眼前越变越大，便咬牙把头一抬，正静静等着他的唇印在自己的唇上，忽然眼角金光一闪。
原来奇骏为了吻他，也伸手过来捧着他的脸。
手腕上金表带子折射着窗外进来的阳光，刺了宣怀风一下。
宣怀风骤然想起白云飞戴的那个金表，心里大不舒服，脖子往后一摆，林奇骏顿时吻了一个空。
他正惊诧，宣怀风已经直身站起来，说，「不行的。」
林奇骏也站起来，一脸受伤地问，「怎么不行？你口口声声说心里有我，难道都是骗我的吗？为什么我这么爱你，你说不行，为什么你从前那么讨厌白雪岚的，倒和他可以了？」
宣怀风被他问得又痛又狼狈。
那种乱纷纷的心境，竟是什么形容词也用不上。
正难堪地沉默着，房门忽然被人敲了几声。
宣怀风借着机会，赶紧过去开了门，掩饰着脸上的神色问，「要问点菜吗？等一下，就快点好了。」
那饭店的服务生露着笑脸说，「不急，您慢慢点吧。是有一个电话，打过来，找林奇骏先生的，说是有急事。」
宣怀风便把头往后一偏，看林奇骏一眼。
林奇骏也感到愕然，「谁知道我在这里？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也没有留华夏饭店的电话啊。」
宣怀风正需要时间冷静一下，不愿服务生一走，又要和奇骏就着那些难堪的事纠缠，怂恿道，「电话都打到饭店来了，恐怕真的是急事。你快点去接吧。」
林奇骏也正惊疑，就跟着服务生往电话间去了。
林奇骏到了华夏饭店电话间，随手掏了一张五块钱出来，服务生收了，笑笑就顺手关门走了出去。
他拿起电话，喂了一下，说，「我是林奇骏，请问您哪位？」
电话那边，就传来一声夜枭似的怪笑，「林少爷，您贵人事忙啊。」
林奇骏脸色顿时青了，下意识看看左右。
饭店给客人预备的小电话间，连窗都没有，门也掩上，哪有别人在。
他捏着话筒的手有些微抖，把唇抵近了点，压着声音问，「怎么是你？」
对方冷笑着问，「我要派个兄弟上门找你，你说不行，怕泄了机密。要你出来见个面，你又说推脱说病了。没想到你倒快活，养病养到饭店去了。」
林奇骏忙道，「真的病了，因为有些要紧事，出来见一位旧朋友。你怎么把电话打到饭店里来了？」
那男人十分倨傲，说道，「别说小小一个华夏饭店，就算是躲到天上，我也能翻你出来。我问你，你那朋友是海关总署的？大模大样坐着海关总署的轿车，身边还带着护兵。林少爷，你不会是想卖了我吧？你要这么做，先摸摸自己有几颗脑袋。」
林奇骏听他作狠的威胁，六神无主起来，软着声音说「周当家，你误会了。实在只是一位故友，恰好在海关里做事，他只是沾了上司的光，坐着海关总署的轿车来。我怎会告发你？拼着这条命不要，难道还敢拼着全家性命不管吗？」
周当家又在电话里冷笑了几声，转了话锋，「少给你废话。我问你，东西什么时候上船？」
林奇骏情不自禁，又看看左右。
虽然连蚊子都没有一只，胆却还是寒的，声音也发虚，踌躇着说，「你那时候说，只是一两箱，怎么如今变成几十箱了？」
周当家不在乎地说，「你们林家货船这么大，多出几十箱东西，算个鸟？时间不多了，你聪明的，就立即给我运过来。那咱们还有朋友当当。」
林奇骏既不能答应，又不敢反对，勉强壮着胆子和他分辩，「现在海关风声正紧，东西太多，目标这么大，要是一被查到，你我都了不得。不如先试着一两箱，等情况清楚了再商量别的。不然万一被扣了几十个箱子，我纵然闯祸，你损失也不少。」
「呵，」周当家阴阴地笑，「你以为回去了，平安大吉了，就挺起腰杆和我谈判了，是不是？这种奸商说的话，也拿来糊弄我们混刀子的人？」
「不不，我只是想……」
「想你个屌！」周当家猛地一喝，恶狠狠道，「姓林的！别不识好歹，能绑你一次，自然能绑你二次。你有种，只管和老子支吾。先提醒你一句，下次再被带到野地里去，可不保证你能完完整整地回来。缺只胳膊少条腿，别怨老子！」
林奇骏想起被人架到郊外，五花大绑，那种黑风暗月，性命像别人手中捏着的一条小虫时的恐惧，浑身打颤。
这姓周的混的是黑道，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如今的政府，警察，都是一群废物，有谁真敢和黑道上的人硬顶？
就是电话里这人，那夜一边拿着血淋淋的刀子抵着自己的脖子，一边笑着说，他的兄弟们连白雪岚的埋伏都打了，白雪岚护兵死了几个，连白雪岚本人也挨了枪子，几乎丧命。
此事尚未得到确切消息，不能尽信，但海关总长一连许多天不露面，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自己大家子出身，数不尽的荣华富贵未享够，要真和这些人玉石俱焚，绝对不划算。
识时务者为俊杰，少不了先虚与委蛇一阵。
林奇骏沉默了半天，用力咬了咬牙，「我尽量给你办到就是。」
周当家这才算满意了点，笑道，「这才是聪明人做的事。五天后，给我把货运进来。我可警告你，别给我耍花招，该到的货少了一两，你是有头脑的人，自己想想自己的下场。」
林奇骏挂了电话，脊背上湿漉漉的，一阵发凉。
走出电话间，服务生在远处看见，忙迎过来，问，「林先生，电话打完了？刚才宣副官从包厢里出来，要我给他传句话，说他有事，今日不吃饭了，以后再聚。」
林奇骏听着一僵。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人倒霉起来，处处撞着黑。
他本来还打算趁着这机会，再问问怀风白公馆里的事。
白雪岚是不是真中了埋伏，怀风必定再清楚不过。
没想到连相识多年的怀风也如此绝情，往日那般甜蜜亲昵，雷打也不肯离自己一步，如今狠心起来，一点旧情也不念。
林奇骏嘴里苦苦的，干巴巴应道，「知道了。」
那服务生不禁多瞅他两眼，「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林奇骏瞪他一眼，话也不说，转身霍霍上了包厢，门口护兵早没影了，开门进去，空空如也，只剩着一份菜牌在桌上。
心里那份难受、抑郁、窝囊、嫉愤，腾得升到极点。
大步走进去，两手一伸一抬。
轰！
铺着西式餐巾的四方形饭桌立时掀翻在地上。
带着旁边椅子也乒乒乓乓接二连三倒下。
走廊上几个服务生赶紧小跑过来看怎么一回事，正遇上林奇骏怒气冲冲往外走，看见他们，站住脚，横着眉说，「看什么？翻了你们一张桌子，赔不起吗？」
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块，往地上用力一扔，头也不回地下楼走了。

第27章
宣怀风看林奇骏出去接电话，一个人呆在包厢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好像五脏六腑都被油盐酱醋浸着，一股受不了的味道直冲鼻尖。
今天见面说的这些，有的在他意料之中，但更多的是在意料之外，奇骏离开后，他才能让自己喘一口余气。
可即使喘着气，仍是在梦中一般怔然。
隐隐约约想道，和奇骏，那是真的完了。
就算奇骏说着温柔的话安慰自己，也不觉得一丝甜蜜，宣怀风倒不自觉地有些惊惧，但是，究竟惊惧什么，他又说不出来。
大概，是世界变得太快了吧。
他从前只盼着和奇骏相处，现在一想到奇骏接了电话回来，两人又要相对，就满心的不安。
想想，羞耻的味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而一点点嗅着它的，却是奇骏。
宣怀风左思右想，干脆从包厢里出来，交代了服务生两句话，就带着护兵下楼。
上了车，司机问，「宣副官，现在去哪？」
宣怀风本要随口说回公馆，猛地煞住了，觉得不行。
出门的时候，白雪岚病情已经好转，自己巴巴的请了一天假，出门才一会就赶着回去，更坐实了白雪岚的猜测。
那个人，少不了又说出一些得意洋洋的话来羞辱自己。
宣怀风思忖着，便打算是不是去一趟年宅。
但是，昨天才见过姐姐，现在忽然跑过去，姐姐不知道会不会瞧出什么来，万一被姐姐抓住，细细地审讯起来，那更不好。
况且，昨天姐姐提的一些话，他实在很不喜欢。
林宅，那更不用提了，打死了他，他也不去。
宣怀风左左右右想了半日，竟无一处可去的地方，方感叹自己交际圈子狭窄，把脚在车厢里轻轻踱了一下，「哪也不去，你随便开着逛逛吧。」
司机应了，踩着油门，沿着街一路往下开。
宣怀风就坐在后座，闷闷看车窗外的风景行人。
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刻钟。
吱！
车轮猛地发出一声尖叫，急刹住了。
宣怀风坐在车里，整个人往前一栽，头差点撞到前排椅背上。
司机摇下车窗，把脑袋探出去，大声骂起来，「他娘的！有这么走路的吗？找死也不滚远点。要是擦花了车，把你剁碎了零卖也赔不起！」
一个护兵正坐在车前座，也是因为急刹车差点撞着了，骂骂咧咧地跳下车，撩起袖子往前去。
顿时，就听见女孩子的哭声传过来。
宣怀风连忙摇下窗户问，「怎么了？你们可别欺负人。」
另一个站在车门前的护兵弯下腰，对里面的宣怀风轻松地说，「宣副官，没事呢，不过教训那些不长眼的两句。像他们这样不跑死的在大街上乱跑乱闯，不迟早被撞死才怪呢。」
宣怀风瞪他一眼，自己打开车门，走到车前一看。
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子坐在地上，正揉着脚踝又疼又怕地不停哭，旁边站着一个男人，长袍洗得花白，显然也受惊了，却还勉强挡在那过去的护兵身前，满嘴央着，「老总，老总，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见车来就吓着了，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两掌合起来，躬着背不断给那护兵赔礼。
宣怀风看那男人背影，似乎有点眼熟，走过来几步仔细瞧了，竟然是曾为同僚的谢才复。
他吃了一惊，「谢先生，怎么是你？」
「宣先生？」
谢才复见是他，也非常惊诧，像忽然见了天上救苦救难菩萨出现一眼，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宣怀风赶紧过来，把护兵斥退，又弯腰把地上的女孩子扶起来，朝着谢才复道，「惭愧，这些人很粗鲁的。脚腕疼不疼，伤到了没有？这是令爱吗？
谢才复低头看了看孩子的脚踝，有些安心地道，「不碍事的。」
拖着小女孩的手，说，「这是我女儿，今年七岁，叫蓉儿。她现在跟着我过日子了。」
宣怀风打量那小女孩一眼，大概是刚刚哭过，眼睛水汪汪的，腮帮上挂着两滴泪珠，肩膀瘦瘦，脸上一片营养不足的青黄色，衣裳也简单得很，看起来楚楚可怜。
梳着一条半长不短的麻花辫，头戴着一朵布扎的白花。
他瞧见白花，心里微微一沉，「嫂夫人……」
谢才复眼圈猛地一红，说，「好不容易问几位同乡借了点钱，原打算让她到城里来看病的，我本想着，一家团圆，好歹她心里也舒服点。没想到，才到了一天，她身子就撑不住了。撒手倒是很痛快，只可怜剩下这个苦命的小东西。」
谢蓉儿听父亲提起死去的母亲，叫了一声「妈妈」，也呜呜咽咽揉着眼睛哭起来。
谢才复便一边哽咽，一边轻柔地抚着她的小脑袋，哄着道，「别哭了，孩子，你这样哭，她在天上不心疼吗？」
宣怀风是父母双亡的人，见了此情此景，内脏被人割了几刀似的。
一时说不出劝解的话，在旁边陪着伤心。
也流了几滴泪。
护兵们被他斥退，都呆在后面，现在见他难过得厉害，唯恐他哭出事情来，护兵头走过来，叹了一口气道，「宣副官，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伤心。有什么事，上车再说，行吗？汽车也总不能一直就这么停在路上。」
宣怀风看看周围，果然已经聚了一些看热闹的人，便道，「谢先生，你还是住在同仁会馆吗？不如随我上车，我送你们回去。」
谢才复道了谢，领着谢蓉儿一边上轿车，一边说，「现在不住同仁会馆了，我现在要带着她，费用自然又添了不少，只得想法子节省，另赁了一个便宜点的小屋子。」
宣怀风问明了地方，吩咐司机开车，手伸进口袋里，把两百块钱掏出来，腆然道，「我现在身上只带了这些，过几天等我得空，再给你送点过去。」
谢才复看他出手就是两百，倒吸了一口气，忙道，「你也总要使钱的，都给我，这怎么成？」
宣怀风再三要他收下，「就当给小蓉儿买点吃的吧。」
谢才复确实正为着金钱烦恼，推辞了一番，才羞愧道，「你一番好意，我恭敬不如从命。但是，一百就已经够使很久了，万万不敢全要。等我经济有好转了，一定立即还你。」
从宣怀风手里拿了一张一百块。
剩下的一百，死活也不肯要。
他把一百块珍而重之地放进袋里，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宣怀风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现在是贵人了，在哪里高就？」
宣怀风道，「只是生计所迫，谋了个副官的职位罢了。」
谢才复见他不太爱谈这个，便识趣地不再问。
慢慢的，汽车越走越颠簸，显然他家房子在很僻静的穷地方，路也不好，两个大人在车里，能谈的尽都是些伤心事，都不欲再伤感，因为把注意力都集中到小蓉儿身上。
小蓉儿第一次坐汽车，开始时难免畏畏缩缩。
稍坐了一会，便活泼好奇起来，坐在窗边只盯着外面倒退的街道行人猛看，问她父亲，「怎么外面的人都在往后走？」
童言稚嫩，倒引得两人一笑。
把谢才复父女送到地方，宣怀风在破烂陈旧的小房子里看了一圈，和谢才复再聊两句，就起身告辞了。
上了车，司机又问要去哪。
宣怀风说，「找个有湖水的地方，我想一个人静静。」
司机便把汽车开进龙湖公园里，停在龙湖边上。
宣怀风下了车，在龙湖边的草地上找了一块凉石坐下，叫护兵们在稍远点的树下等着，自己边看湖水涟漪，边想心事。
想起谢才复对蓉儿爱抚抚摸的模样，竟有些嫉妒，觉得天下间最苦的事，莫过于父母离逝。
只有父母，才最能全心全意爱护照顾儿女。
如今，他是一个也不剩了。
就算有个姐姐，也难免有姐夫，很快更会有孩子。
如今，奇骏既靠不住，世上又有谁真的在意自己？
脑子里忽地一闪，掠过白雪岚英俊中带着邪气的脸，不觉暗暗咬牙，这样霸道无礼、阴晴难测的人，难道反而比奇骏那样温柔体贴的人更可靠吗？
宣怀风一边痛父母之亡，一边伤初恋之逝，趁着身前无人，狠狠落了一阵眼泪。
伤心了好半日，猛地想起白雪岚的病来，看看天色，也该回去了。
他便把脸上泪珠儿都拭了，慢慢站起来，踱回汽车旁，和司机说，「回公馆。」
汽车开回白公馆。
宣怀风下车进了大门，究竟挂心白雪岚的病，直直就朝白雪岚房里走。
到了外面，正要举手去推门，忽然听见房里面传出一把悦耳清脆的声音，唱道，「这憔悴非关爱月眠迟倦，可为惜花，朝起庭院……」
盈盈呜呜，煞是娇羞。
唱罢了，那女子在里面问，「白总长，我这折《寻梦》唱得可好？」
她一说话，宣怀风就觉得有点熟。
想了想才记起来，这是上次见过的名角，玉柳花的声音。
白雪岚的笑声也传过来，「很好，很好。」
玉柳花撒娇不依道，「你又骗人了吧？忽然打个电话过来，说病了心情不好，发闷，要听人家唱戏，害人家急急忙忙赶过来。可人家来了呢，你一边听，一边眼皮子耷拉，要睡觉似的。枉费人家辛辛苦苦推了许多约，特意来陪你解闷。」
「是吗？那可对不住，耽误你了。」
玉柳花不敢真惹他生气，连忙笑道，「瞧您，说的哪里话啊？您不是说喜欢牡丹亭的戏吗？还一折《寻梦》，还是我新近练的呢，唱起来，倒比《秘议》辛苦几倍。不过，您不领情，我也没法子。不若这样，您既喜欢《秘议》，我这会儿给你唱一回，好不好？」
白雪岚道，「好，那你唱给我听听吧。」
玉柳花道，「等一下，我自然就给您唱，现在呀，您先听我说几句悄悄话。」
此时，正好有两个听差从走廊那边经过。
宣怀风觉得如果再站在门前，说不定别人以为自己正做什么偷窥偷听的事，有嘴也说不清，索性把门敲了两下，咿呀一声，推开门进去，向白雪岚报告，「总长，我回来了。」
眼睛往房里一扫。
玉柳花穿着一身玫瑰色绣花缎袍，十分光耀夺目，正坐在床边，樱唇凑着白雪岚的耳边。
曲线玲珑浮凸的身子，几乎有一半要挨上白雪岚手臂去了。
玉柳花穿着一身玫瑰色绣花缎袍，十分光耀夺目，正坐在床边，樱唇凑着白雪岚的耳边。
曲线玲珑浮凸的身子，几乎有一半要挨上白雪岚手臂去了。
宣怀风先是像被什么刺了一下，随即反而觉得窘迫起来，猛地站住了脚，把头轻轻一别，只对他们露着半边侧脸。
玉柳花被人撞个正着，一点惊慌也没有，打量着远远靠门站着的宣怀风，婀娜站起来，未语先笑，「唷，这不是那位比白云飞还俊的宣少爷吗？」
宣怀风这样的人才，就算只见过一次，也是很难忘的。
宣怀风听着浑身不舒服，俊脸冷下来，「玉老板，怎么开口就拿人取笑？不太好吧。」
玉柳花见他衣着气度，和第一次见面时大有不同，很有一种隐隐约约不好惹的气势，一时琢磨不到他的本事，暗暗惊异，不由懊悔自己太糊涂了，开口前没有斟酌。
不敢再乱说什么，只做出可怜的模样，水汪汪的眼睛朝白雪岚身上飘，娇滴滴道，「人家在你家挨骂了，你也不支援一下吗？」
白雪岚笑道，「实在是你该挨这一句骂。怀风现在是我的副官，政府的公务员，你怎么乱拿他和别人比？」
玉柳花原不知道这个，一听，赶紧也笑道，「是我的错，该给宣副官赔礼才对。只是总长你也不好。」
白雪岚奇道，「我怎么不好了？」
玉柳花撒着娇说，「这么大的事，你就一点也不告诉我呢？倒让人家出这么大的丑，挨了你副官的骂。你怎么赔我？」
一边说这，一边又坐下来了，在床边伸着两手轻轻晃白雪岚的身子。
宣怀风看这两人旁若无人，极是不堪，目光看也不看他们，盯着墙壁道，「总长没吩咐的话，属下不打扰了。」
「怀风，你等一下。」白雪岚忙叫住他，对身边的玉柳花道，「不是说你妈妈不许你呆太晚吗？我不坏你家的规矩，快回去吧。」
玉柳花回头，瞅了一眼宣怀风，又转过头来，扭扭捏捏的，蚊子般地小声道，「把人家撂下几个月，好不容易见一面，您又要赶人家走吗？我有几句话，想对您说，满心的不好意思。要是不说呢，回家恐怕又要受我妈妈的气，因为我答应了她，见到白总长就会提的。」
白雪岚早前为了让玉柳花演牡丹亭的《秘议》，好引宣怀风到身边，很对她说了一些若有若无的话，所以他倒算欠了玉柳花一点人情。
看了玉柳花的样子，白雪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爽快地道，「你那些话，不用说我也猜到。不就是要上新戏，缺几件行头吗？先给你拿五百块回去，够向你妈妈交代了吗？」
玉柳花原打算要个三百，没想到白雪岚一开口就给了五百，喜道，「这就够了，多谢总长。过几天行头置好了，新戏上座，您可要过来捧我的场。」
白雪岚道，「再看吧。」
叫了个听差过来，吩咐他把玉柳花领取账房，支五百块钱。
把别人都打发走了，才对一直站着的宣怀风说，「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吧，我们好聊聊天。」
宣怀风因为他是自己上司，总不能动不动就违抗他的命令，只好慢慢的走过来，忍了忍，耐心规劝道，「我当初在学校教书，一个月薪金才二十块不到。五百块，要是节省一点，够普通人家过两年了。你虽然有钱，也不该这么乱花。」
白雪岚道，「弄了半天，原来你只是心疼钱了。」
宣怀风正色道，「不只为了钱。你既骂别人捧戏子不好，怎么你自己又捧？这些人大模大样地在公馆进出，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
白雪岚原本似笑非笑，看着他一点一点走近，忽然变了脸色，伸手把他硬拉得在床边坐下，伸着脖子凑到宣怀风脸前，问，「眼睛怎么了？你哭过？」
宣怀风在车上就努力整理自己，下车还对着倒后镜看了两眼，自觉很看不出来的，掩饰着道，「没有。大概刚才下车时，有沙子进眼睛，就揉了揉。」
白雪岚不信，指头在他的眼睑旁小心抚摸，说，「明明两只眼睛都肿的。你难道两只眼睛一起进沙子，一起揉？」
宣怀风很少说谎，难得说谎，又立即被白雪岚当面揭穿了，便觉得非常尴尬，默默把头低下。
那模样非常可爱，如小白兔一样乖巧。
白雪岚放柔了声音，哄着他问，「出了什么事？谁把你弄哭了？是林奇骏吗？不怕，我帮你收拾他。」
宣怀风听出不对劲，警告地盯他一眼，「别整天想着收拾这个收拾那个，你的性格，就是太狂妄霸道了，也不想想惹得到处都是仇家，总有一天反害到自己身上。」
白雪岚放他出去了一天，心里很挂着，现在被他教训两句，简直说不出的舒服，这些话就如情话般好听，连连点头，做俯首受教的模样，恳切道，「你说得很对，句句都是金玉良言，以后你多呆在我身边，我也少犯一点错。可你到底为什么哭呢？」
宣怀风叹了一声，「只是遇上一个故人。」
便把遇上谢才复父女，谢太太病逝的事说了一下。
白雪岚听他说完，也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你母亲也是在你幼年时离开的，见到那小孩子，你自然比常人更感同身受一些。」
宣怀风不由惊诧。
想不到白雪岚竟也有这分灵性，懂他心里所想，所思，所伤感悲切者。
他原本在龙湖旁已痛快哭过一场，无奈儿女对于父母的追念，从来都是没有尽头的，一旦牵拉起来，要停住就非常困难。
白雪岚不提还好，一提及逝去的母亲，宣怀风心里一痛，眼圈又无声无息红了。
他不想在白雪岚面前露出自己柔弱的样子，苦忍着泪水站起来，转身要往房外走。
「怀风！」白雪岚立即从床上跳起来，追到他身后，一只手臂把他从后腰抱住，硬把他扯回来，推到床上，自己压了上去。
宣怀风人躺在床上，感觉身上一股重量，以为他要趁人之危，气急道，「你放开！」
「乖，乖，别怕，我只是想抱着你。我一松手，怕你又跑了。」白雪岚虽然吊着一只臂膀，身体上的力量依然非常强大，两脚一手并用，靠着身体上的重量把宣怀风紧紧裹住，覆在他身上，一味亲吻着他的脸，温柔地哄他，「要哭就哭吧，不要跑，我陪着你。」
他一摆明态度，没有身体上的求索，宣怀风所有的紧张和气愤立即不见了。
人一怔，眼泪再也止不住，哗地流下来。
只是羞于放声，咬着下唇，默默淌泪。
白雪岚见他不挣扎，不再压着他，翻到床单上，伸手搂着他肩膀，和他身子挨着身子，脸贴着脸，喃喃道，「从今以后，不许你背着我哭，我只要想到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流眼泪，我就受不了。」
宣怀风的眼泪，顺着脸颊上的起伏缓缓淌到他脸上。
浸湿了。
热热的。
白雪岚一颗心，也就无声地潮湿发热起来。
恨不得做点什么，把怀里这人的伤心一分一毫都给离析了。
他忍耐了一会，感觉着宣怀风慢慢收了声儿，脸贴着脸，变成了唇碰着唇。
宣怀风似乎还沉浸在伤感中，并没有多理会。
白雪岚舌头悄悄撬着两片甜蜜的唇瓣，像期待爱的精灵一样寻找更深的蜜汁。
宣怀风骤然醒过神来，身体微微一颤，却出奇地没有动怒责骂他，只说，「别闹了。我胃里不舒服，叫厨房弄点吃的吧。」
白雪岚只好把头往后退了退，锁着眉心问，「胃怎么不舒服了？你在华夏饭店都乱吃了什么？」
看见宣怀风木然又无辜的表情，顿时明白了。
「不会是在华夏饭店没吃东西吧？」白雪岚又心疼又气愤，在床上坐起来，低头瞪着他，「我没给你钱使吗，怎么让你连饭都吃不起了？听差说你早上起来也没吃，那岂不是足足饿了一天？你这人，真是太可恶了。林奇骏更不是个东西！」
数落了几句，便取了床头上放着的一个摇铃，一阵猛摇。
听差在外面听见了，小跑着进来问，「总长有什么吩咐？」
「厨房有稀饭没有？还要一两碟小菜。和他们说，宣副官饿得伤到胃了，油腻东西一概不要。快点送过来。」

第28章
厨房很快就把吃的送过来。
听差走进屋，把东西一一在小桌上摆开，盛了一碗白粥，请宣怀风来吃。
宣怀风过来坐下，把碗在手里端了端，觉得烫，又放下了，回头看了白雪岚一眼，问，「你吃过了？」
白雪岚一呆，失笑道，「可不是，忘了呢。」
便下了床，也到桌子旁坐下，叫听差另取碗筷，给他盛白粥。
宣怀风瞅瞅那桌上，实在素净了些，和白雪岚说，「你怎么也吃这种清淡的东西？叫厨房弄点荤菜来吧。」
白雪岚反问，「怎么，你是爱清淡的人，我就应该是鄙下的肉食主义者了？」
宣怀风不禁好笑，「好意和你提一句，为什么就牵到这么高度的问题上去。何况，肉食主义者并没有什么鄙下，照西方的科学家看法，在食物链上，吃肉的动物反比吃草的动物高等，而且……」他扫了白雪岚一眼，把唇淡淡地抿了。
说了一会话，白粥已经稍冷了，他端起碗，静静喝了一口。
白雪岚盯着他的唇，就那么柔美地轻贴在瓷碗的边缘，淡红色唇瓣与白玉瓷陪衬起来，惊心动魄地美丽。
喉咙不禁有些焦渴。
「而且什么？」白雪岚笑着问，「你是想说，吃肉的动物，也总比吃草的动物凶残？这一点，我其实也知道。我生性爱腥重荤，吃东西口味重，更应当是个残暴份子了。你就算直说出来，我也不会生气。」
宣怀风说，「我只是说，吃肉的动物，比吃草的动物更有生存能力。这也算是一种赞美，你却凡事都想象成我在对你腹诽吗？」
白雪岚好整以暇道，「不敢，不敢。这只是单纯的讨论西方科学的问题罢了。那么还有另一个观点，我曾在法国科学杂志上看过，是说肉食性动物的欲望，往往比草食性动物强烈，你怎么看？」
精明的黑眸带上一点笑意，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宣怀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微微垂着眼睑，慢慢把白粥连喝三四口，放了碗，和他正对着脸，认真地问，「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算是什么呢？」
白雪岚说，「还用问吗？我对你的，当然是爱情。」
「这是你的看法，我却不能苟同。」宣怀风顿了顿，一脸冷静地说，「退一万步说，就算用爱情来比喻，也未必是好的爱情。依我看，只是沉沦于色欲的产物。你的想法，恐怕以为爱情之类的玩意儿，就是欲望方面的故事。」
白雪岚神色正经起来，从容不迫地道，「请稍停，你这样说，我就不服了。」
要在往日，宣怀风万万不会和他做这方面的交谈。
但经了一天的事，此时此刻心境，竟出奇地平和，很有既然在沙场上厮杀多年都没有结果，握手言和倒也不妨的让步。
宣怀风说，「那好，请你解释一下。」挺直腰，摆正了坐姿，朝白雪岚打了个请畅所欲言的手势。
白雪岚说，「照我个人的观点，爱情这样事物，和做人有异曲同工之处，既要长期经营，又要从小处入手。不知你同意吗？」
这两句话，倒没有可指责之处。
宣怀风略一思忖，很客观地点了点头。
白雪岚接着说，「先说做人。若有点出息，就应该有志向，有胸怀，创一番事业。若没有出息，那就是庸庸碌碌混日子，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过是混吃等死的角色。如果换做爱情比喻，前一种，因为有伟大的胸怀，姑且叫它做高尚的爱情，后一种，因为太平庸了，姑且叫平庸低俗的爱情。在你心里，向往的就是心灵层面的高尚的爱情，是不是？」
宣怀风沉吟片刻，只能又点了点头。
「但是，不管是高尚的人生，还是平庸的人生，只要是人，总有个吃饭穿衣的本能要求。就算历史上的伟人，也必定先要解决吃饭穿衣的需要，才能当他的伟人。而且，就算他已经当了伟人，我想他也少不了吃饭穿衣这种俗事，是不是？有些事，俗是俗了点，却是必不可少，而且必须有了它，人生才有了基础，才能朝高尚的地方走。」
宣怀风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微变了，对白雪岚摆了摆手，道，「你也请停吧，我知道接下去，你要说什么了。爱情可以比作人生，这我赞同，但那种事比作穿衣吃饭，却是一种狡辩。人不穿衣吃饭就会饿死冷死，这是基本的生存条件，可爱情要是不天天在被窝里翻滚，难道就要枯萎吗？既这么说，青楼里的姑娘们岂不是最有资格讲爱情的人？而相爱的，两地分居的夫妻，倒索性离婚好了。」
白雪岚很有风度地听他说完这番话，一个字也没有反驳，淡淡说，「你叫停是对的，这个问题，像你我这样对坐口辩，若能讨论出个结果，那才叫奇怪了。」
看着宣怀风，施施然挑眉而笑。
英俊的脸庞，既有着微妙的魅力，又似乎邪气危险得很。
宣怀风被他宛如注入了魔力的黑眸盯着，手腕微微一颤，刚夹了的一片酱黄瓜便从筷尖滑了下来。
白雪岚筷子也恰好伸到碟边，在下面稳稳接了，发出低沉的笑声，「沾香斋师傅最得意的手艺，可别浪费了。」
手臂横过桌子上空，夹着那片香脆脆的瓜片，轻轻在宣怀风淡红色的双唇上一触，柔声道，「张嘴。」
宣怀风精致的脸刷地白了一白，下一秒，又刷地一下，全转了不知所措地潮红。
他把筷子一放，站起来就往后退了两步，举起手，猛地擦上面残留的淡咸味。
好像那酱黄瓜上面沾了无药可解的毒液一般。
宣怀风擦了两三下，大概觉得自己的动作太示弱，恨恨把手放下，站直着低头去看白雪岚。
白雪岚也正抬着头，盯着他看，大模大样的，一点心虚的意思也没有。
宣怀风觉得那种目光，就像一只狮子看着一只自己利爪下的羚羊，很笃定，很从容，只是因为它吃定这只羚羊了，故此，笃定从容之中，又有一种君王般的高傲。
宣怀风有过几次前车之鉴，知道再和这目光倔强对视，绝不是什么聪明法子，只能挑起白雪岚的狂性，下面必然要吃一次大亏。
他装作口渴，避开让人浑身发热的视线，走到木柜子旁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几口喝空了杯子，用如常的口气说，「晚饭吃过了，你好好休息，我回房去了。」
白雪岚半晌没做声。
不过也没有反对。
宣怀风便当他默许，朝着门外走，到了门边，猛然心里动了一下，想起昨晚自己一走，白雪岚就不知怎么胡闹，发了一场高烧。
这种事必须先预防一下。
他只好停下脚，回头打量白雪岚。
偏偏白雪岚的情绪，不希望被人瞧穿时，是谁也瞧不穿的，脸上淡淡的一丝波澜也没有，像三月湖面刚下过一场细雨，起了浓浓一重雾，把所有的都严严实实遮了。
宣怀风打量半天，也看不出他到底是生气呢，还是感伤？
或者不在乎？
或者只是摆出个高深莫测的模样，故意试探自己？
心里拿不准，宣怀风便觉得十分无奈，叹了一口气，放软了话，「我今天实在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行吗？」
白雪岚这才开口，「我有不许你走吗？说些这么委曲求全的话，给谁听呢？」
冷冷一笑，唇角勾起的弧线，简直就像脸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伤口。
宣怀风听他这种找茬的语气，思忖了片刻，然后一跺脚。
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雪岚见他出去，仍旧保持原来的模样，坐在椅上不动。
片刻，不见宣怀风转回来的身影。
白雪岚英俊刚毅的脸上，受伤的愤怒一丝丝浮上来。
那些愤怒是没有极限的，像山崩地裂时，大洋的水倒灌回江河一样，远远超过江河可以承受的容量，因此漫过了一切的边缘，不管是良田还是人畜，一律遮天蔽日的淹没。
每淹没一分，那张平日里挂着悦目微笑的五官深刻的脸，便令人毛骨悚然地越狰狞一分。
白雪岚坐在椅上，气得浑身打颤，上下细密洁白的门牙紧咬着，磨得吱吱作响。
怀风。
宣怀风。
宣！怀！风！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他眼睛里，耳朵里，心口上。
白雪岚浑身充满了一种疯狂的冲动，怂恿着他从这屋里站起来，奔出去。
这种冲动怂恿得他每一个骨头都发疼。
可他，却又不敢离开自己的座椅。
因为一站起来，自己说不定就去干下什么血腥而残暴的事了。
虽然此刻干起来必定十分痛快，但后果也势必是自己不愿看到的。
一口气在胸膛里堵着，他直感到胸口一阵绞痛，就像心脏病发作的病人一样，这种创伤无药可治，他只能忍着，死抓着椅子的扶手，五指在上面划出尖利刺耳的声音。
他挣扎了半天，才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喘气，像垂死的鱼一样绝望地喘着。
这种本能的方法，似乎帮助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每一次的喘气，胸口没那么堵了，至少没堵得那么要命的疼。
白雪岚又继续深呼吸了一会，才敢慢慢把浑身紧绷的神经放松，一放松，便觉得浑身大汗淋漓，如经了一场肉搏战。
那个铁石心肠的人……
暗暗骂了宣怀风一句，他又不想用更恶毒的言辞诋毁心上人了，只好骂自己一句没出息，唇角扬起自嘲的凄凉笑意。
五指松开，他看了一眼，很坚硬的黄花梨木扶手上，添了好几道抓痕。
再一看，左手上一点殷红，原来有一只指甲边上折了一小块，正溢着血。
白雪岚看着自己的指甲，心忖，上天真是无所不能，造人的时候真是什么都想绝了，每一样都是不可换的，光是说鲜血的颜色，换过另一种，或蓝或白，或紫或绿，就绝没有这样触目惊心。
最奇的是，老天造的每个人，又各有各的特色。
像自己，如果像林奇骏那么温柔体贴，身上不沾着虎狼般的霸气，就不是怀风眼里的白雪岚了。
又如怀风，要是不那么倔强，不那么高傲，不那么不识时务，岂不是成了另一个白云飞？
这样一路想下来，白雪岚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觉得刚才那样激烈的愤怒，大没有必要，实在是自己本事不够，以后还要多历练才行。
他觉得自己已经冷静了，才站起来。
在房里缓缓踱了几个来回，回味着晚饭时和宣怀风的一轮争辩，眼前稍不经意，便浮出宣怀风双唇贴在白玉瓷碗边上，矜持而可爱，慢慢喝粥的诱人一幕。
霎时觉得腰腹处一股灼热。
白雪岚停下踱步，露出深思的表情。
也是。
就连怀风也说，肉食性动物，没什么鄙下的。
物竞天择，优胜劣汰，怪得了谁？
他的深思很快就结束了，脚步变得坚定有力，走到屋子最里头的小隔间里，翻出藏着的钥匙，把一个紫檀木金漆山水图六屉柜上的铜锁打开，在电灯下捣鼓几下，取出一截未用过的迷香来。
这是山东老家带来的东西，送他的人说里面掺的是祖宗传下的秘方，效果惊人。
本来没想过会派上用场。
如今，自己倒要做一回小贼了。
白雪岚眼里，闻到血味的狼一样光芒闪烁，又找了一个崭新的外国打火机，连着迷香一起带出房。
今天晚上却不怎么适宜做贼，头顶上好大的月亮，照得后院里宛如铺了一层银纱，十分美丽。
白雪岚到了月牙门，抓了一个正好路过的听差，低声命令道，「今晚宣副官房外面，都给我远着点。」
听差看他那模样，猜都猜到怎么回事了，一个字也不敢多问，点点头，跑去给管家传达总长命令了。
白雪岚轻易摆平了外防，径直往里走，到了宣怀风房外，不由放轻脚步。
房里黑黑的，已经扭了电灯。
他蹑脚走到窗下，手指抵着窗页，在缝隙里悄悄一瞅，宣怀风正躺在床上，身影如沉默的山峦优美起伏。
白雪岚看见这一幕，胸膛更滚烫了，一股冲动在血管里涌着。
点燃迷香，把飘出丝丝轻烟的那一头伸进窗户。
今天怀风把窗户都掩了，实在帮了他一个大忙。
白雪岚一边拿着迷香，一边苦笑。
他就算是个匪类，原也该是个大盗，现在当个小贼，脸上真不怎么光彩。
怀风要是知道，自己的地位更为下降，其鄙夷蔑视，那是毋庸置疑的。
而怀风就算被迷得神志全无，事后什么都不知道，白雪岚还是会看不起自己。
在遇上怀风之前，白雪岚还真没想过，自己会做出很多连自己也看不起自己的事来。
当然，要他为了一点无谓的尊严和脸面，当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柳下惠，面对心爱的人还装作全无欲望，那更是不可能的事。
从古到今，为了装君子而坏了自己幸福的人，悔恨的尸骨足以堆成山了。
十足的愚不可及！
迷香燃完，白雪岚立即进了房。
宣怀风被迷了十成十，被人从床上抱起来，还是软软沉沉的，乖得很。
白雪岚把电灯也扭开了，房中瞬间大放光芒，光芒最盛处，就是他臂弯间的俊俏男儿。
而白雪岚，就仿佛成了背着父母偷偷进了糖果屋的小孩子，兴奋得血脉迸张，低头吻住柔软的唇，舌头探进去，肆意地翻搅吸吮。
深吻后，一只手在可爱的身体上摸索，把衣物一一剥净了，低下头，从额头沿着鼻梁、嘴唇、下巴、项颈……一路吻下来。
吻到了白皙结实的小肚子上，双唇流连忘返，在散发着甜味的肌肤上徘徊。
和白日冷漠疏远的宣怀风相比，不，和晚上把他孤零零丢下，还铁石心肠地不回来的宣怀风相比，眼下这一个，实在是太惹人怜爱了。
人对于自己一直深深渴望的东西，总是无时无刻不想着的，但有时候忽然到了眼前，又会生出患得患失，忧患不安的情绪来。
白雪岚遇上别的事也就算了，遇上宣怀风，竟比普通人也不如。
对着如初生婴儿般无遮无掩的白玉身子，宣怀风又毫无知觉，他却感到比宣怀风醒着时还难对付些。
这么完美矜贵的人儿，抱紧了，唯恐弄伤他，不抱紧，血管里那股不要命的亲昵劲又无法发泄。
白雪岚乱糟糟地想着，放任脑里数不清的或赞或叹，或激动或不安的念头互相打着架，在绸缎似的肌肤上印下数不清的虔诚的吻。
他知道，用迷香，是小人的行为。
轻薄一个被迷晕的人，更是小人中的小人。
宣怀风是绝不会对小人用虔诚这样的字眼的，他如果听到，肯定露出那种招牌似的冷艳轻视的表情。
自己这虔诚，也只有自己可感知罢了。
白雪岚在将大快朵颐的狂喜中尝到一丝心酸，便在漂亮的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
自己也脱了衣裤，半跪在床上。
怀风实在太乖了，随着他怎么摆布姿势，四肢柔韧舒展。
白雪岚就像一个对着期待了几十年的美食，好不容易一天可以吃了，却很苦恼从哪头开始时下嘴的人一样，摆布了半日，忽然还是觉得观音坐莲比较好。
又从床上坐起来，把怀风抱到自己膝上，温柔地分开怀风的腿。
一切都准备好了。
忽然，他又满腹地不忍心起来。
也不全然是不忍心，大概也夹杂着心虚和不安。
可笑。
他白雪岚从来都信奉真小人主义的，只要达到目的，什么坏事不敢做，如今也畏首畏尾起来。
白雪岚眼里火焰霍霍闪耀。
他把宣怀风抱在怀里，思考了一会，猛地咬住下唇，把下唇几乎咬出一道血痕。
疼得厉害了，他才得到一点控制欲望的力量，狠着心，把可爱的美味从膝上放下来。
头疼。
头疼！
他真恨自己。
没出息！
怎么就偏偏喜欢这作践自己的骄傲人儿呢？
怎么就这么婆婆妈妈，虎头蛇尾呢？
偏偏胯下还硬得发疼，疼得几乎要了人的命。
白雪岚把宣怀风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让他舒服地仰躺着。
真是！连睡相也这么漂亮。
白雪岚叹了一口气，下了决心，跳下床，把丢了一地的衣衫一件件捡起来。
都捡起来了，再抬起头，看看床上令人眷恋的身影，心一阵狂颤。
他蓦地又叹了一口气，手往后一扬，把刚刚捡起来的衣服又全丢地上了，大步走到床边，抱起昏昏沉沉，一无所知的宣怀风。
鼓胀激动的欲根，在洁净的身体上疯了似的狂蹭狂擦。
「我就是食肉动物！我就是色欲的爱情！」
受委屈的野兽般咆哮，从喉咙深处低低吼着，用要把宣怀风永远弄脏，永远沾上自己味道的狠劲，蹭着每一寸，每一寸，毫无瑕疵，温润干净的肌肤。
用整晚的时间，折腾着。
男人的白液，一次一次射在纯洁优美的身躯上。
可白雪岚还不甘心。
他把这些从自己身体里出来的精血，反反复复涂抹在沉睡者的身上，唯恐浪费了一滴，眸子里都带着令人害怕的痴狂的光芒了。
「你说对了，我就是不高尚的爱情。」把浑身男性的澎湃，用山洪暴发的气势宣泄完，白雪岚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自己淡淡的麝香味的前司令公子，狠狠的，又有些自暴自弃地，说了这一句。
可是，他还是不愿意自己的不高尚完全公开化的。
东方天色泛出白灰色的时候，白雪岚把一直深沉投在宣怀风身上的凝视收回来，下了床，整理好自己身上的衣物，轻轻把房门咯吱一声地推开，拿着架子上的银圆盆，去弄了一小盆热水。
回来兑了冷水，手探到里面，觉得温度适合了，端到床脚放下，揉了一条干净毛巾，开始慢慢地帮宣怀风擦身子。
这是老妈子干的活计，白雪岚一点也不在乎。
只是心里有些难受。
真的难受。
好不容易，才让他沾了点自己的味道。
可恨又要亲手擦了它。
白雪岚不甘心，却还是认真细致地擦着，就像他弄脏这身体的每一寸，每一寸时那样，每一寸、每一寸的，又弄干净。
全擦干净了，白雪岚把宣怀风的衣物都从地上捡回来，帮他穿上。
把他在床上的睡姿摆得自然了，再盖上薄被子。
舍不得丢了看最后一眼的权力，后退着出门。
怕惊醒了那人，败露了恶行，无声无息地跨出房外。
掩上门，白雪岚抬头看看蒙蒙泛着白的天，肚子里猛地骂了一句脏话。
做了一晚的贼，什么都没有偷到。
好像反而丢了什么？
他娘的！
只要遇上宣怀风这三个字，本总长做的就是蚀本买卖！

第29章
但凡送给白雪岚的东西，果然都是上好的玩意儿。
连迷香也不例外。
不但无色无味，看来还没有什么后遗症。
药效一过，宣怀风就自然而然醒了，也没头重脚轻，头疼身热之类的症状，他看见太阳印在窗户页上的白光，自以为是昨天出外奔波了，所以醒得迟了。
起来洗漱一下。
换衣服时，忽然看见胸前腹部，淡淡的几点红痕。
不禁有些疑惑。
那痕迹，看起来很像被什么人弄上去的，就是外国小说里提到的吻痕。宣怀风和白雪岚作过那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也算有经验了，立即耳朵就热起来。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自己太多疑了。
如果是白雪岚弄的，自己岂会不知？别人他不知道，但白雪岚那人，却是个做坏事绝不心虚的，按他的风格，想对自己做什么情色的事，昨晚早踢着门进来了。
不会是这样不声不响的风格。
于是，宣怀风更感到不好意思起来，暗忖这大概是蚊子咬的，就算不是蚊子，春夏季虫子也多，外面又种着许多花草，还有竹丛，谁知道什么小虫子从窗外进来，钻到了被窝里呢？
再看一下，发现手臂上也有一两点，越发像小虫子咬了。
一边放下心，一边又不由一叹。
对着镜子整理着衬衣的领口，似乎察觉到什么尴尬的味儿，低下头，鼻子凑在直挺的领子上，用力嗅了嗅。
又什么也闻不到。
宣怀风摇了摇头。
自己也太多心了，而且，都想到不正当的地方去。
他轻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道，「宣怀风，难道你也是色欲的动物不成？」
自己提出的这个疑问，自己却没有给出答案。
想起昨晚和白雪岚不欢而散，始终不太放心，穿好了衣服，便恪尽职守地往白雪岚房里去。
到了房间里一看，床上竟是空的。
宣怀风吃了一惊，赶紧又转身出了来，见到一个听差抱着一个黄漆大木盒从走廊那头过来，走过去拦着他问，「总长怎么不在房里？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听差露着笑脸道，「我刚从外面大门上过来，怎么会知道总长在不在房里？宣副官，您问问别人吧。我猜啊，是不是总长去饭厅了？」
宣怀风一听也有可能，可不正是早餐的时候。
去了饭厅，却一个人也没有。
宣怀风就心里开始发急，又不禁有气，觉得白雪岚实在不可理喻，多少是个当总长的，只要一丁点小事不合意，就闹得全天下的人不得安甯，连三岁的孩子也不如。
上两次是喝酒，发烧。
现在倒好，连失踪的手段也用出来了！
这种低级的圈套，我横竖也不上当。
正在心里发狠，却遇上张戎来饭厅里取东西，听宣怀风一问，就说，「难怪您不知道，总长今天起了个大早，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一个人跑书房里去了。」
宣怀风这才知道白雪岚去向。
心里讪讪的，原来自己又错怪了他。
宣怀风赶去书房。
房门是打开的，也不用敲门进去，他往里面走，就看见白雪岚脖子上吊着缠了绷带的右臂，正低着头，用可以自由活动的左手在书桌上摆弄什么。
宣怀风先看了看白雪岚的表情，颇为自得其乐，似乎并没有对昨晚的不愉快太多在意，便也放松下来，开口说，「听说你今天很早就起来了，既然是病人，其实应该多睡一点的。你在弄什么？」
凑到书桌前一看，吃了一惊。
桌面上放着两个匣子，都打开了横铺着。
匣子里各放着一把擦得十分闪亮的手枪，一大一小。还有五六个弹夹，两盒满满的子弹，都放在一边。
白雪岚早瞥见他进来了，只是装作不知道。
见宣怀风和他自然地说话，心里微微一松，笃定昨晚的事是瞒过去了。
白雪岚抬起头，瞧到宣怀风吃惊的模样，不禁莞尔，「亏你爸爸还是大军阀，连手枪都怕吗？」
宣怀风不想他瞧不起自己，镇定下来，问，「你这个时候拿手枪干什么？」
白雪岚说，「你教了我几天英文，我当然要投桃报李。来，我教你用枪。」
他摇了摇铃，叫个护兵进来，拿着书桌上的东西跟他们走。
几个人到了后院，宣怀风一看，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竖了三四个靶子，偌大优雅王府园林，凭空多出个练枪场，实在不伦不类。
白雪岚却毫不理会，从匣子里把那把小一点的挑出来，拿在左手上轻松地掂掂，对宣怀风说，「你用的话，还是这款勃朗甯1906，体积小，放身上藏着也方便。不然，斯斯文文的人，弄把大笨枪在身上，大煞风景。」
宣怀风皱眉道，「你别这么乱晃乱甩，用的又是左手，没有右手灵便，小心走火。」
白雪岚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左手没有右手灵便？」
竟然就用左手，单手拆了子弹，塞进弹夹。
卡，卡。
上弹夹、上膛，一气呵成。
宣怀风虽然常看见爸爸带枪，但军事上的事，父亲从来是不愿他多接触的，也不许他玩枪，白雪岚一番捣弄，宣怀风已看得眼花缭乱，只听见金属机括声咔嚓咔嚓几声，白雪岚就把什么都弄好了，枪平举起来，对着远处的靶子，一扣扳机。
砰！
声音猛地从耳边炸起。
宣怀风猝不及防，被吓得浑身一震，转头一看，靶子放得很远，又看不清到底打中没有。
护兵看见白雪岚的手势，跑着过去查看，很快飞跑着回来报告，「总长枪法太厉害了！打了个十成十，就在靶子中心！」
白雪岚一笑，转头问宣怀风，「我的枪法，是跟我伯伯手下一个神枪手学的。怎样，当你的师父还算够格吧？」
宣怀风心里也惊讶，这白雪岚好像做什么都比别人强一点，面上却不想再给他加添威风，故意无动于衷道，「我又不当兵打仗，为什么要学打枪？」
「你不学吗？」
「打打杀杀的事，我不喜欢。」
「树欲静而风不止，难道我就喜欢打打杀杀？他们这次敢找上我，难保下次就不找上你。你要是不学，遇上事情会吃亏。」白雪岚走近一步，两人肩膀几乎相触，眼睛深深地瞅着他，忽然放低了声音，「就当为了我，行吗？」
宣怀风被他看着，脸上不知不觉微热。
昨晚已经不欢而散，他不希望破坏今天难得的和平，把视线转到另一边，遥看着竖在木头架子上的圆靶说，「你是一番美意，我却之不恭，既然这样，我拜你为师就是了。」
「好！」
「不过，」宣怀风拦着白雪岚，缓缓道，「学枪的事，不急在这一时。你胳膊还挂着绷带，教起我来也不方便。这样吧，等你伤好了，绷带除了，我再向你请教。」
白雪岚也不强求，笑着说，「那好，说定了。」
叫护兵先把手枪子弹等都放回书房去，自己带着宣怀风回了自己房里，含笑问，「我今天表现如何？要是好，总该有点奖励才是。」
宣怀风不知道他说的表现，到底指的是什么。
是说他很风度，没计较昨晚的事？
还是说他主动教自己学枪？
或者白雪岚的意思，是指他听了宣怀风的话，答应暂时搁置学枪的事，好好养伤。
宣怀风虽然不明白，但是也没说什么，至少上面三件事上，都挑不出白雪岚什么毛病，全凑在一起，也算能给他加一点分数。
宣怀风说，「你什么也不缺的人，我能奖励你什么呢？给你读一会书吧。」就要去取书。
白雪岚拦着道，「急什么？我看你这样儿，估计起来后就没吃东西吧？你可真想成仙了。不管什么大事，人总不能不吃饭的。」
宣怀风猛然想起昨天那段对话，白雪岚拿着吃饭穿衣比喻性爱，脸上无端的一阵滚烫。
生怕眼睛比老鹰还尖的白雪岚看出来，努力掩饰着道，「既然这么说，我叫听差弄点吃的来吧。」
踱出房间，找了个听差，吩咐几句。
站在廊子下，自觉脸上不再热了，才回到房里。
不一会厨房端早点来，白雪岚早就吃过的，也陪着他吃了一点。
满足了胃的需求，宣怀风履行刚才的承诺，取了一本新的英文书来，坐在椅子上，给白雪岚认认真真地读了好一大段。
白雪岚背靠在床头上听着，目光投在宣怀风身上。
每看一眼，就想起昨夜未曾被揭露的小人行径来。
也许是屋外挂着大太阳，太明媚了，人的心里也阳光起来，想起昨晚，不觉得那么窝囊难受，反而透着一股美滋滋的甜蜜。
看着宣怀风的唇，自己的唇便热热的，充满柔韧甜蜜的触感。
看着宣怀风白皙的手、颈、领口下面微露出一点的锁骨，就满是邪恶的骄傲，自己代表着雄性的白液，昨晚就占有性地沾在上面呢。
每一重温，唇角就不由自主微扬起来。
宣怀风万万猜不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龌龊事，只觉得白雪岚今天心情很好，这个人气势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仿佛连空气也纳入他的掌握中，只要他高兴着，身边的空气就是欢乐地飞舞的，连带着一切事物都安详温和起来，甚至被他默默注视的人，也觉得温暖起来。
那种温暖很奇怪，介乎安心和不安之中，竟然两个极端都走了。
既安心，又心脏怦怦乱跳的不安，这不可思议的感觉，到底算什么呢？
宣怀风一边胡乱想着，一边把书上的一章读完了。
把书合拢，站起来说，「署里还有一些文件要写节录，我弄好了再来吧。」
逃似的走了。
借着那夜一番淫事，白雪岚积聚的欲望勉强算发泄了一半，便如开闸泄了洪的大坝，没了崩堤的危险，恢复了从容淡定。
接下来几天，都没再给宣怀风找事，当了听话的病人和友好温和的上司。
徐副院长再度上门为他检查时，白雪岚就提出要求，把挂脖子的绷带给拆了，只留着包裹右臂的几圈。
在外面套上一件薄外套，遮住那几圈绷带，就根本没事人般的了。
这个阻碍一去除，学枪一事，就立即提上议程了。
宣怀风因为答应过，见白雪岚伤好了大半，也无不可。
次日，果然换了便装，两人一起到后花园练枪。
用的还是那两把崭新的，威力不错的勃朗甯。
两个护兵大概是听了白雪岚的吩咐，在大树荫底下放了一张小八仙桌，并两张太师椅，算是小小的休息地。
白雪岚便和宣怀风一人坐了一张太师椅，满满一盒子弹放在桌上，摆着六七个弹夹，阳光在树枝间斑驳地撒下来，折射勃朗甯手柄上银色的光芒，就像一场枪弹的盛宴。
白雪岚说，「我先教你上子弹。」
手轻轻一翻，把盒子里的子弹哗地翻到桌上，不少亮晃晃地滚到地上，白雪岚也不在意，两手各拿一个弹夹，食指勾着弹夹，拇指灵活地就着桌上零散的子弹，东一下西一下，变戏法似的扳进去，一会子，笑着把弹夹递到宣怀风眼皮下下。
宣怀风接过来，沉甸甸的，居然两个弹夹都满了，心里暗暗惊叹。
可他对着白雪岚，总不想说些溢美之词，眼里带笑瞅他一眼，把两个弹夹还了给他，说，「你还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给我一个下马威了，从前我看我爸爸弄手枪，并不这么杂耍似的，子弹也是一颗一颗塞进去。」
白雪岚问，「我难道不是一颗一颗塞进去吗？」
宣怀风说，「他一次只上一个弹夹，你一次上两个，怎么相同？」
白雪岚笑道，「我明白了，你这是间接地夸我，说我比你爸爸厉害，是不是？多谢，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表扬，我更要用心当你的枪法老师了。来，我从简单的教起，先上一个弹夹，你把子弹放在这，用不着太大力的，轻轻往上，一卡就进去了。」
宣怀风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却好几次也卡不上去，蹙眉道，「奇怪，不是里面什么地方磕着了吧？」
把弹夹伸到眼前，很认真地往里面看。
白雪岚最爱他认真的模样，真是俊逸极了，忍不住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着腰，抓住他的手，「刚开始有些找不到位置，等你熟了，就再简单不过了。你试着感觉一下摸的位置，就这样。」
手覆在宣怀风手上，拿了一颗子弹，教他去摸弹夹金属的外壳凹凸。
「食指摸着这里，拿稳，拇指用一点力。」一边说，一边微微把指头摩挲着宣怀风的拇指甲，略一用力。
只听很轻的卡一下。
「看，这不就进去了。」白雪岚轻笑起来。
宣怀风被他手把手的教了一下，掌心热热的，掌背被白雪岚触碰这的地方也是热热的，竟全身无处不热起来。
五月的天，却好像一下子出了七八月才该有的大太阳，即使在树荫下也晒得人一阵脸红心跳。
宣怀风轻轻把手从白雪岚的掌握下抽出来，尴尬地道，「明白了，我自己试试。」
低下头，一板一眼地摆弄。
他做事，天性里有一种很讨人喜欢的全神贯注，头一次玩枪，本来无可无不可，现在试着成功了一颗，便又全神贯注起来。
学着白雪岚的样子，指尖在金属的外壳上仔细摩挲了半晌，似在细细感觉弹夹的外形质感，又捏一颗子弹，两指磋磨着。
差不多了，试着指头一推，果然就进去了。
白雪岚不禁叫了一声好。
宣怀风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
一瞬间，这明眸皓齿如寒夜里不可思议而骤出的烈日一般，晃照得白雪岚一阵目眩神迷。
他竟一时失了声，只痴痴欣赏着。
宣怀风又低下头，认真捣鼓他刚刚接触的新鲜玩意，慢慢熟了，胆子大起来，一颗一颗地上起子弹，静静的后花园，细微柔美的风中，有着连续的轻微悦耳的金属嵌入之声。
装完了一个弹夹，宣怀风把它递给白雪岚看，「是这样吗？」
白雪岚拿过来检查一番，感叹着道，「你真是太有天分了。」
不料宣怀风却说，「你这样毫无根据的夸奖，恕我不接受。虽然对手枪不熟，我却知道上子弹是每个用枪的人都要会的基本功，何况我这样拙劣幼稚的手法，怎么能说有天分呢？或许你收了一个笨徒弟呢。」
白雪岚苦笑道，「骂你不行，夸你也不行吗？」
宣怀风说，「骂和夸都可以，只是要按实际来讲，不要无缘无故信口胡说。」
白雪岚看他一脸正经，又爱又恨，摆个夸张的姿势，举手投降道，「算了算了，我不敢和你讨论这种大题目。今天的任务是学枪，可别把正事忘了。」
要宣怀风又上了满满一个弹夹，拿了那把小巧的勃朗甯1906，领着宣怀风站到对着靶子的地方。
因为是第一次教，唯恐靶子太远难度太大，就叫护兵把靶子挪近了一半距离。
「瞧着我的，弹夹这样上到枪里，这叫上弹夹。再这样，把栓子用力一拉，这要用点劲的，这叫上膛。我再做一遍给你看，就这样。」
白雪岚每一下动作，就有清脆得震人心弦的机括声伴着响起。
咔咔，嚓嚓。
他做好后，把弹夹又拆下来，枪和弹夹都递给宣怀风。
宣怀风和他面对面站着，拿着那把勃朗甯，卡的一声，弹夹竟一次性就成功接上去了，宣怀风挺高兴，低头去拉栓上膛。
刚听见嚓一声脆响，耳边猛地掠过一阵风，白雪岚一下子把他抱住了，又气又叹，「我的祖宗，哪有你这样的，玩命吗？」
一边说，一边灵巧地把枪从他手里夺了。
宣怀风愕然，「怎么了？」
白雪岚哭笑不得地反问，「你还问怎么了？真真是从没拿过枪的人。」便学着宣怀风刚才的动作，做了一遍给他看。
宣怀风一看，才知道自己刚才反抓着，一时把枪口对准自己了，失笑道，「果然，我听过弄枪常有走火伤了自己的，原本还奇怪怎么会伤着自己，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下一回准注意的，你给我再试一次。」
白雪岚摇头，「这样不行，太危险了。我还是用安全点的方法教你才好。」
宣怀风问，「怎么安全的方法。」
白雪岚露出一丝笑意，「这样如何？」
走到宣怀风身后，两臂从他身后绕到前面，握着他的两只手，「这样手把手的教，我也放心一点。至少不会无辜当了你枪下的冤魂。」
宣怀风被他从后面抱着，脊背被强壮的胸膛贴着，顿时热辣辣的，烧着了一样。白雪岚每说一个字，每一次笑，那胸膛就微微轻震，让宣怀风从脊背开始，全身都仿佛跟着他轻轻的震。
那种振荡，就像蜻蜓停在草杆上震动着翅膀，轻盈而多情。
宣怀风不自禁地觉得有些惊心动魄，思忖着是否要从白雪岚的掌握中挣开，但一股不可对人言的羞赧忽然从心底弥漫上来，浓雾一般，把坚守的理智都一时蒙蔽了。
他猛然又感觉到，众目睽睽，如果明显地挣扎，岂不更落痕迹？更证实了自己和白雪岚之间那一点莫名其妙的东西？
又想，身正不怕影斜，光明正大的学枪就是，不要反而扭扭捏捏，引人家想到不好的地方去了。
给自己鼓了一把劲，站直着身子，任白雪岚在后面贴着，用正正经经的口气说，「那好，你认真一点教。」
白雪岚见他这么听话乖巧，简直是意料不到的奖赏，看着天鹅似的形状优美的后颈，恨不得在上面痛咬痛吻一番，忍着冲动道，「那当然。」
目光从宣怀风左肩上探过去，两手覆在宣怀风的手上，动作熟练地教他如何上弹夹，上膛。
心里眼里，明亮亮的就只有宣怀风散发着男人香，近在嘴边的可爱项颈，还有细长白皙的玉似的灵巧十指。
忽然听见宣怀风轻笑着说，「总算懂了，你放开手让我试试。」
白雪岚一万个不想放开手，无奈他心里明白，要是弄僵了，更是功亏一篑，只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嘴里叮咛，「小心一点，被子弹打到不是好玩的。」
松开宣怀风的腰，勉强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宣怀风右边，两手环在胸前，严师一般监视着。
宣怀风竟真的很聪明，清脆的卡卡两声，把弹夹上了，上膛。
这两下对新手而言已经十分出色，白雪岚正要叫好，宣怀风却似乎嫌刚才动作不流畅，把弹夹又嚓嚓取下来，两三下重上到枪里，再上膛。
这一次比刚才更流利，很有用枪的架势，白雪岚也不禁看得一愣。
宣怀风吸取了教训，枪口不敢对着别人，也不敢对着自己，便一直努力对着地，别过脸来不甚确定地问，「这样还可以吗？」
白雪岚笑着说，「何止可以而已？我是名师，收了个高徒呢。现在再看看你打枪的准头如何。」
叫宣怀风把枪拿给自己，边说边动作，「肩膀抬平，打枪不能光用眼睛，最重要的是手感，感觉准了，就扣扳机。」
最后一个字出口，手指一勾。
砰地放了一枪。
那靶子放得没有上次远，无须护兵费劲跑过去看，两人都远远瞅见是打中靶子里最小那一圈了。
白雪岚矜持地一笑，偏过脸来，「记住了，枪是有后座力的。不过这把勃朗甯小，还算好，你小心点。」
说着走到宣怀风身后，又用刚才的姿势把宣怀风从后来抱了，说，「你刚刚开始，别学我单手拿枪，双手握紧了枪才扣扳机。」
让宣怀风拿着手枪，自己两手裹着宣怀风两只又软又白的手，肩膀渐抬起来，枪口指着靶心，问，「看准了吗？」
宣怀风耳朵被他嘴里的热气吹得颤颤的，心脏狂跳起来，生怕被白雪岚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胡乱点点头。
白雪岚也早就心迷意乱，只是强撑着镇定的面具，嗯了一声，带着宣怀风的指尖扣下扳机。
砰！
一枪打出去，后座力果然震得宣怀风上身往后挫了挫，倒像宣怀风故意把身子往白雪岚怀里挤似的。
肌肤隔着衣裳猛一摩擦，两人都出了一身虚汗。
不禁默默的。
偏偏廊那头站岗的一个护兵不够机灵，见两位长官放了一枪，都不做声，以为他们瞧不见靶上中了几环，便主动献殷勤当了一回跑腿，辛辛苦苦跑过去看了一遍，半晌跑回来，一脸的迷惘，对白雪岚说，「报告总长，靶上没新印子。」
竟然是走了靶。
宣怀风本来很不好意思的，这时却掌不住笑了，回头对白雪岚道，「劳驾，还是让我自己打一枪，说不定还能打到靶子上。」
白雪岚又觉得丢脸，又觉得好笑，只好放了宣怀风，说，「怪不得我，我也是第一次教徒弟，总该给我一个出错的机会。」
宣怀风说，「那是。」
说完，人就安静下来，两手握着枪，平举起肩膀，慢慢移着枪口，稍一停，就扣了扳机。
白雪岚等枪声一过就去找靶上的新印，看清楚了，倒是整个一楞。
宣怀风也看清楚了，只是不太敢信，亲自走到靶前面摸了摸自己打出来的那个眼子，回来问白雪岚，「我不太懂这些的行话，那个是叫九环吗？」
白雪岚点点头，不由问，「你刚才是怎么打的？」
话里颇为不可思议。
宣怀风说，「不就是学着你的样子打的吗？对准了，一扣扳机。」
白雪岚说，「你就学着刚才的样子，再打几枪试试。」
宣怀风照着他说的，站在原地，又两手握着枪，屏气凝神，认真打了几枪。
清算下来，居然三枪中了九环，有一枪更是十环。
白雪岚看得啧啧称奇，惊喜地说，「我本来以为你全身上下无一处像你父亲呢，原来是我错了。你竟是个只继承父母优点的奇人，看来宣伯父的好枪法，都流到你这血脉里了，天生的手枪坯子。」
宣怀风也觉得意外，看了看手里闪闪发亮的勃朗甯，打了几枪后，对这枪也不由泛起一股亲切，他一向都不托大，只笑了笑，「可能只是凑巧，等一下再打几枪，说不定成绩就变差了。」
白雪岚摇头，「打一枪是凑巧，打四枪也能凑巧？」
宣怀风对打枪的兴趣已经上来了，脸上露出罕见的活泼，跃跃欲试道，「我再打十枪，看看有几枪是准头好的，那就知道了。」
一试之下，居然越打越准，有两枪连中了十环。
如此更一发不可收拾。
练了一阵，吃过午饭，便又心急着去练。
不到五点钟，一大盒子弹全被宣怀风打光了，连地上散落的子弹也被宣怀风一一捡起来用干净。
靶子也换了二十来个。
宣怀风请白雪岚再取一盒来，白雪岚生怕他累到了，如果直说，宣怀风一定不在意的，便用了另一个借口，笑着说，「你知道这子弹多少钱一颗吗？动辄打完一大盒，你倒一点也不心疼。这东西有钱也未必能买得来，你今天先替我省一省吧。」
他这样一提，宣怀风就不好意思再要子弹了，只好恋恋不舍地把那把勃朗甯还给白雪岚。
两人就在后花园摆好的桌子旁坐了歇息。
一边喝热咖啡，一边吃听差送过来的西式方形小蛋糕。
才歇了一会，就有听差过来，说，「总长，有您的电话。」
白雪岚这几天因为伤好了，开始处理一些海关总署积压的公务，电话也慢慢多起来，听见听差禀报，就站起来要去书房接电话。
宣怀风赶紧也站起来，问，「恐怕是公务，要不我陪着一道去。」
白雪岚不想他太累，哂笑道，「这时候能有什么要紧公务？你蛋糕才吃了一半，呆在这里把它吃完，我去去就来。」
说完就走了。
不一会，果然回来了。
在宣怀风对面坐下，黑眸像宝石一样闪着玩味的光，盯着宣怀风，慢悠悠地问，「你是不是趁着我受伤，瞒了我一件事？」
宣怀风有些愕然，问，「我瞒了你什么？」
白雪岚说，「白飞云来过没有？他拜托你传两句话给我，有没有这回事？」
宣怀风一听，暗道不好。
那一天听到奇骏生病的事，后面又更有许多事，三下五下，竟把这件事给忘了。
顿时，闲坐的心情也没了，赶紧把小瓷碟子和银叉子往桌子上放了，坐直了身，坦承道，「这是我的不是，他确实来过一趟，还托我把上新戏的日子告诉你，问你去不去。刚才是他打电话来吗？」
白雪岚道，「可不就是他，你让我白错过一场新戏了。」
宣怀风一脸窘迫的潮红。
他原本答应过白云飞递话的，现在犯了这种言而无信的错误，只有自己尴尬的份。
真是的。
怎么偏偏就是白云飞的事情上出岔子呢？倒像自己故意隐瞒不报似的。
白雪岚扫了宣怀风一眼，又笑着加了一句，「你不想我和他来往，那也没什么。当时和人家明说我不去就好了，好歹算打了个招呼，怎么把人家吊着不上不下呢？你知道吗？开戏那晚，他还真的给我留着一间包厢。接电话的时候他随口提了一句，弄得我都怪不好意思。」
这简直就是百口莫辩了。
宣怀风仿佛吃了一只苍蝇似的，僵在椅上半日，忽然站起来就要走。
白雪岚也忙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问，「去哪呢？」
宣怀风脸上满是羞愧，「我不是存心的，但确实是忘了。既然责任在我，我现在就去给白老板打个电话，向他澄清你的委屈，顺便也道一句歉，」
白雪岚赶紧把他拉回来，脸上露着很温和好看的笑容，「一件小事，你郑重的去道歉，岂不更骇到人家？其实我在电话里已经和白云飞说了，那是我病糊涂一时忘记给他回信说不去的。你现在要是拨个电话过去，会把我的谎话也揭穿了。」
宣怀风回过头，深黑灵动的眸珠盯着白雪岚看了片刻，才缓缓地说，「你不必为这个撒谎的。」
白雪岚充满绅士风度的微笑，朝宣怀风打个礼貌的手势。
宣怀风只好坐回来了。
此刻已渐西落，残阳从远处斜照过来，人和桌、椅、身边的花草树木仿佛都浸在一片柔软的黄金海洋中。
白雪岚叫听差给自己重斟了一杯热咖啡，优雅地小啜一口，对宣怀风说，「既然你让我错过了一场新戏，能不能给我一点其他的赔偿？」
宣怀风问，「什么赔偿？」
白雪岚说，「孙副官不是送了你梵婀铃吗？你拉一首曲子给我听，我们就算扯平了。」
宣怀风没想到他忽然提起这个，有些赧然，「别提了，我正后悔，不该答应孙副官的。丢开许久的东西，如今重新拿起来，比想象中更难。昨天我试着拉了几下，手生得很，简直不堪入耳。拉给你听，那就是活生生的献丑了。」
白雪岚一边听，一边笑意在脸上越来越扩大。
宣怀风不禁问，「你笑什么？认为我在骗你吗？真的拉得很不好。」
白雪岚说，「我只是笑我自己罢了。实在可怜，错过了戏，又听不到曲子，这可怎么办？」
宣怀风露出一种很困惑的，但是又十分诱人的思索表情，然后提议，「不如我请你吃一顿饭，当作赔礼？」
白雪岚目光熠然一闪，往后一靠，舒服地挨在椅背上，两手环着胸，瞅着宣怀风。
宣怀风便问，「现在这个笑容，又有什么别的意思呢？」
白雪岚回答他说，「这个笑容，当然是欣慰之极，乐意之极的意思了，你还是第一次请我吃饭呢。不过，有言在先，我可是食肉动物，不吃素菜的。」
宣怀风一听，冷不防的耳际烧热起来，被白雪岚邪气的含笑眼神瞅得心神不定。
话里的意思他当然懂，但白雪岚没有明说，要骂要反驳都无从开始，反而自己露出马脚。
默然不语的话，万一被白雪岚当成默许，那更不好。
宣怀风从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风流韵事，大起手足无措之感，呆了半晌，站起来装作才看见天色，惊道，「一坐就忘了时间，竟这么晚了。我忘了今天总署里送来的文件还堆在桌上，这些公务……」
白雪岚盼了这么久，哪会让他轻易逃了，趁着宣怀风转身，把他拦了，温柔有力地一拉，再两手一伸，宣怀风就被困在大树干和白雪岚胸膛之间，只能和白雪岚很近地面对着面。
白雪岚瞅着他笑，「什么公务？你最大的公务，不就是我吗？」
每说一个字，热气就喷在宣怀风脸上。
宣怀风被颇久违了一段日子的男人气息一熏，心脏乱撞乱跳，又羞又惊，勉强支撑着说，「光天化日的，你又想干什么？快点松手，让人看见不成样子。」
白雪岚问，「我想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你这么聪明的的人，为什么总对我装糊涂呢？」
宣怀风说，「好，我不装糊涂。明白的说，你没权利这样为所欲为。」
白雪岚道，「我要是为所欲为，早就吃到许多肉了。这些天我都忍着吃素，你难道没瞧见？我饿得也太久了。」
宣怀风见他把唇靠过来，连忙把脸一侧，据理力争道，「你说的都是歪理。要吃肉，要吃素，原本是你的事。凭什么就把别人看成自己的食物？」
白雪岚早就饿极了，偏遇上一个爱说大道理的。
不过若就这么强吃了，和从前又有什么区别？白费了这些天苦忍的心力。
只好先做点功夫，哭笑不得地接宣怀风的话，「好，我不把你看成食物，看成爱人，那可以吗？」
宣怀风反而态度更强硬了，「说到爱人，那更不可能。你我之间，不可能有爱情。」
白雪岚反问，「为什么不可能？」
宣怀风说，「我从前对你不可能有爱情，以后也不可能对你有爱情，这就叫不可能。」
白雪岚一心想哄他，却一点成效也不见，未免被他说得恼火起来，冷冷道，「我不知道什么叫不可能。你从前对林奇骏充满爱情，现在对他还是充满爱情吗？依我看，倒也未必。可见沧海桑田，人心总会变的。」
说完，不管好歹地靠过来，把宣怀风按在树上狂亲狂吻。
宣怀风听他提起奇骏，一番话仿佛刀剐似的，浑身上下的神经都跳着疼，浑浑噩噩让他狠吻了片刻，感觉白雪岚的手摸到身上，霍然一震，不知哪来的大力，猛一下把白雪岚给推开了。
白雪岚后退一步，眼中那股不知是情火还是欲火的光芒更炽，瞬间又扑过来。
宣怀风举起手不假思索地一扬。
啪！
劈头甩了白雪岚一个耳光。
巴掌着肉的声音，仿佛成了这旧王府后花园里唯一的声息，在石柱廊墙上一层层惊心动魄地回响。
两人僵硬地对峙。
白雪岚仿佛被打懵了，石膏像似的站在原地，下一秒，又仿佛全醒了过来，熊熊怒火从眸子深处直烧到外面，英俊脸庞变得狰狞无比。
一瞬间，宣怀风觉得白雪岚一举手就会掐死他。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脊背骤然撞上身后的树干，疼得他暗暗蹙眉。
退无可退下，警戒地绷紧全身每一块肌肉，不肯屈服地和白雪岚对视。
但白雪岚虽然一副随时要扑上去的样子，却没有再扑上去。
他的五指怀着最大的愤怒和失望，缓缓的，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宣怀风听见在死寂般的后花园里，指关节带着极大力量活动时发出的卡拉卡拉声。
这种指关节的动作，大概非常能发泄心里的一些怒火，白雪岚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慢慢的，眼睛里要吃人般的锐芒仿佛被什么磨平了似的，一点点削下去。
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小了。
一切都是连带着的。
随着夕阳黄金般的光芒消散，树荫的影子从拉长到逐渐黯淡、消失，白雪岚的脸也不再狰狞。
怒火消失的同时，替补上来的是说不出的沮丧。
宣怀风看见那样的沮丧，也无法再全神贯注地警惕，他慢慢放松绷紧得快断掉的四肢，复杂地看着白雪岚。
宛如冬夜喝到冰化的柠檬汁，那种酸酸冷冷的怅然，浸透了两人的骨髓，连指尖也是无力的，不复生机。
不知隔了多久，一点声音软软的敲打着耳膜。
宣怀风听了片刻，才醒觉那是白雪岚的叹息。
白雪岚一边叹息，一边转身，低低的说了一句什么。
宣怀风就算竖着耳朵，也没听清楚那沉重的语调里到底藏着哪几个字。
站在大树底下，看着白雪岚朝月牙门那头一步步踱去，步伐很慢很稳，带着决断的味儿，仿佛一辈子也不会回头。
忽然间，宣怀风想起白雪岚曾经唱过的那《西施》。
只觉得光阴似箭，无限的闲愁恨尽上眉尖。
宣怀风懵懵的，独立树下，自己也不知道站了多少时候。
渐渐四周都黑下来，门下廊下电灯全亮了，远远近近，照着亭台楼阁影影绰绰，他倒像个无主的孤魂。
终于，他挪动了站得发酸的双腿，慢慢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正朝白雪岚的房间那方向去，不禁站住脚。
惆怅了一会，便换个方向，往自己房间去。
可到了隔墙下，脚步又停了。
他的心乱极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
他不该再想白雪岚，偏偏发了疯似的就是忍不住要想。
他总弄不懂白雪岚，明明很好的一天，为什么就闹得不欢而散。
他觉得和白雪岚相处，需要很多勇气和毅力，白雪岚就像一个奇怪的黑石洞，你伸手进去，有时候摸到宝石、珍珠，或者热腾腾的好饭菜，但有时候伸手进去，那黑石洞会忽然无缘无故的翻脸，变成个老虎钳子夹住你的手，让你挣也挣不开。
可今天，他甩了这黑石洞一耳光。
宣怀风忽然的满心不是滋味。
打人的手有点发麻，仿佛曾经被针扎过一样，里里外外的不自在。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不好。
他不待见白云飞，他背弃了奇骏，他还打了白雪岚，一个中了枪伤的人。
天下的恶事，自己都做遍了。
宣怀风是只要发现错了就敢于承担的，一瞬间，他就涌起去向白雪岚道歉的冲动。
他又换了方向，大步往白雪岚的方向走。
只是走到一半，他又猛地刹住脚步，他知道白雪岚想要的是什么，他觉得自己大概会变成送上门的一块肉。
一块肉，毫无价值，也没有廉耻。
电灯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宣怀风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扯得变形了，痛苦无比。
他是肉欲的动物吗？
他曾经是那么深爱奇骏的，但现在却疏远了奇骏。
他很想否认这一切和白雪岚那些疯狂淫靡的夜晚没有干系，但他做不到。
那么，是说看起来高贵无比的爱情，会轻易被肉体上的满足打倒吗？
他从不知自己是这样堕落贪婪的生物。
宣怀风像被击溃了，用颤抖的双手捂住脸。
「谁站在那儿呢？」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
宣怀风赶紧擦了眼角，把所有愁苦都隐藏起来，转过身沙哑地说，「是我，怎么了？」
「哎哟，是宣副官您啊？」正走过来打算查探的听差立即换了笑脸，呵了呵腰，「入夜了，您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呢？我见墙壁下头一个影子立着不动，以为是什么别的人……您大人有大量，可不要怪我，这些天总长再三吩咐，公馆内外安全都要加强。」
宣怀风没听他说，因为看见他是从那一头走过来的，试探着问，「你是从总长那边过来的？他正忙什么？」
听差回答，「总长正闲着，叫我给白老板打个电话，就是唱戏的那个白云飞，叫他过来一趟。」
宣怀风原以为白雪岚还在生闷气，一听却大出意外，忙问，「叫他过来干什么？」
听差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容，低声道，「您说，这种时候叫他来，能干什么呢？不就是给总长解闷嘛。」
宣怀风脸色微变，但这里电灯照不清楚正面，听差也没看出来，只听他沉默了一会，说，「既然是总长的吩咐，你快去打电话吧。我今天累了，要早点休息，别和总长说在这里撞上了我。」
至此，道歉之类的念头通通打消。
宣怀风回到自己房间，把房门关起来，在里面上了锁，坐在书桌旁闷闷不乐。
今天果然有总署送来的文件，一大叠整齐地放在桌面。
他拿起一支钢笔，吸了墨水，一份一份翻开慢慢批阅。
以为会慢慢静下心，驱赶了那份焦虑，但勉强批了二十来份，既越批越烦，一个字也看不入眼。
他担心自己情绪糟糕，在文件上批错了字反不好了，只好放了笔，仍将文件分成已批未批，案头左右各放一叠。
一时又觉得房里空气压抑，站起来重新把房门打开。
岂料，站在门边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更想往外走，他一咬牙，索性走到九曲桥那头，站在水边，一个人瞅着水影发呆。
刚好，两个护兵巡逻经过，走近了看到是他，都立正敬礼，叫一声，「宣副官。」
宣怀风嗯了一下，问他们，「今晚总长有客人拜访？」
一个护兵说，「是有客人，不过不是他拜访，是总长特意请过来的，就是常来的那个唱戏的。」
宣怀风问，「他和总长都在书房吗？」
护兵说，「不是的，都在总长房里呢，还要了不少酒菜。总长还要听差的把门口等人的黄包车打发回去，传话说客人今晚不走了。」
宣怀风仿佛被谁猛然抽了后脑勺一下，眼前有点发黑。
站了一会，才发现两个护兵还在等着自己，挥手道，「没事了，巡逻去吧。」
这一下，连水影也安抚不了心里那股抑郁难受了。
宣怀风从地上捡了一颗石头，狠狠掷到水里，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把孙副官送过来的梵婀铃取出来。
走到门前小院里，一手持琴，微微侧头，下巴抵着琴，一手持弓。
闭上眼，琴弓在小提琴弦上轻轻拉动。
抑郁如泣的音调，便从琴弦上缓缓地飘荡起来了。

第30章
白云飞连续意外了三次。
忽然接了电话，要他赶去白公馆，这是第一个意外。
一到白公馆，不是去书房，而把他迎到了白雪岚的睡房，那自然是第二个意外。
刚坐下，白雪岚也没问他的意思，就吩咐听差把外面等他的黄包车叫走，意思说他今晚在这歇下。
这，就是第三个意外了。
连续三个意外之后，又有听差把热酒热菜端上来，在房间里摆了满满一桌，并两套碗筷。
白雪岚吩咐了听差后，就没怎么做声。
虽然是他特意把白云飞叫来的，但白云飞来了，他这主人也没露出多少热情，只自顾自地出神。
白云飞看看酒菜，又看看白雪岚，忽然叹了一口气。
白雪岚这才把头转过来，问，「你叹什么？难道我这里不配留你一个晚上吗？」
白云飞说，「我哪里是这样的意思，只是正琢磨自己今晚的用途而已。」
他这人很善解人意，和他聊天，向来都很解闷的。
白雪岚听他话里有意思，也有点了说话的趣味，把侧着的身子歪回来，懒洋洋地问，「你自问有什么用途呢？」
白云飞笑了笑，说，「无外乎两个，一是给人解闷，二是当人家过桥时踏的桥板，你说对不对？」
白雪岚也不禁笑了，便问他，「那你自问今晚又该哪一种用途呢？」
白云飞说，「白总长向来物尽其用的，该不会两个用途都不放过吧？」
白雪岚哈哈大声笑了一番，指着白云飞说，「难得你这么个有趣人，唉，怪可惜的。」
无头无脑说了这么一句，就没往下讲了，只说，「你大概已经吃过饭了，不过既然摆了酒菜，好歹吃点吧。」
自己拿起筷子，端着碗，便痛快利落地吃起来。
白云飞不好光看着主人家，也拿起筷子，少少吃了几口菜就停了，拿起酒壶帮白雪岚倒酒。
白雪岚立即伸手过来，把面前的酒杯一翻，反盖在桌上，说，「那酒是为你预备的，我不喝。」
白云飞看他脸色没刚进门时那么糟，说话也大胆了些，瞅着他问，「不会是酒里有什么新鲜名堂吧？」
白雪岚一眼瞅回去，淡淡道，「要对你怎样，用得着在酒里弄花样吗？我戒酒了。」
白云飞倒能忍气吞声，受了他一句冷话，自然而然地手缩回来，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慢慢的饮。
白雪岚吃饱了，搁了筷，便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也是缓缓的一口一口小啜。
房里灯光亮堂，两人静静隔桌坐着，十分安分，全没有外人想象中的迤逦风光。
这样默默了许久。
白雪岚一盏茶吃完了，才抬起眼，打量着白云飞说，「你不是说给我解闷吗？呆坐着干什么？过来吧。」
白云飞问，「真的要我过去？」
白雪岚说，「难道我特意请你过来，就是要你离我远远的坐着？」
白云飞站起来，走到白雪岚身边。
白雪岚一只手抱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臂一拉，他就跌坐在白雪岚膝上了。
白雪岚的嘴刚好抵在白嫩嫩的后颈边，张口在上面咬了一下，热热的鼻息喷在脖子肌肤上。
白云飞发出一点声音，动了动脖子。
白雪岚腾出一只手，拧住他的下巴，让他把脸转过来对着自己，两人的唇瓣几乎只差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白雪岚眼里闪着邪火，盯着他，咬牙下了决心似的把唇往前面送了送。
白云飞以为他要吻上自己。
四片唇几乎要贴到一起时，白雪岚忽然又改了主意，硬生生停下动作。这么亲近的距离，白云飞满耳都是白雪岚沉重的呼吸。
白雪岚把眼睛紧紧闭了，俊美的每一根曲线都抽紧的脸，像古罗马铁铸的雕像一样。
好一会，他重新把眼睛睁开。
里面可以称为火焰的东西仿佛都不见了，冷清得仿佛冰天雪地一般。
他松开了抱住白云飞的手，看着白云飞，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
白云飞只好还他一个苦笑。
自己站起来，又回到刚才的位子上坐好，才说，「没本事给您解闷。那我今晚的用途，应该是当一块过桥的踏板了？」
白雪岚冷静了一会，重新露出平日优雅着戏谑的姿态来，淡笑着说，「你倒很乖。刚才我要是真的来了兴趣，你又怎么和别人交代呢？」
白云飞也不扭捏，坦然地道，「你指的是奇骏吗？他这一点上很有风度，从不过问的。何况我这个行当，总不能不出来应酬一下。凭心而言，他也是个很温柔体贴的人，只是胆略差了一点，免不了受家里管束。」
他一边说，一边整理被揉搓得有些凌乱的缎子长袍，举手时，宽大的袖口略微往下吊着，露出半截白净的手腕。
白雪岚瞧见了，不由问，「他不是送了你一只金表吗？怎么不见你戴？」
白云飞默默笑了一笑，把手垂到桌下。
白雪岚也知道他一些家事，问，「又送到当铺里去了？这又是令舅干的事？照理说，他不该缺钱才对，你每个月的包银都是他代你管着的吧？上个月我还和天音园的老板说，你现在是大红大紫的人了，包银也该涨一点，想来他也不会一点动静也没有。」
白云飞诧道，「我正为这事奇怪。本来就想涨包银的，只是不好开口，没想到天音园那头主动就给我加了两百块钱，现在一个月能有八百。原来您当了我的贵人，这可多谢了。」
白雪岚说，「不过一句话的事，不值什么。不过，八百一个月，难道还不够使吗？一般人家，足可过的安安康康，连老妈子也请上得两三个。」
白云飞便又默默的。
白雪岚温和地说，「你不用不好意思，令舅和令舅母都是吸鸦片的，我也知道。但就算两人都吸鸦片，那玩意四块钱一两，一个月花个两三百就尽够了。我问这些多余的话，只是担心你，久在鲍鱼之肆，不闻其臭，自己也染上了什么不好的嗜好。要这样，就真让我失望了。」
白云飞静静听着。
起初也就淡淡的，听到后面，眼里竟有了雾气。
半晌，抬起眼来，强笑着说，「您今天能说出这番话，足见盛情。请您放心，我虽然现在唱戏，倒也并没打算破罐子破摔。就算是客人，也只挑那些有知识的，看着不错的来往。至于鸦片那种害人害己的东西，更不会去碰。」
白雪岚点头道，「你有这一点灵性，那就很好。」
白云飞说，「不过，您说鸦片四块钱一两，那就大错了。这几个月，因为您的海关打击鸦片，到处都短货。物以稀为贵，烟鬼的瘾头上来，只要能吸一口，卖老婆卖房子都肯的。所以现在一两鸦片，二十块都有人肯花钱来买，竟翻了四五倍的价钱。」
白雪岚露出深思的神色，道，「这个我也知道，但毒入得深了，只能刮骨疗伤。既然刮骨，自然有些人要疼一些的。」
白云飞说，「至于我舅舅和舅母，更是另一种情况。有一种比鸦片还厉害的新玩意，叫海洛因，不知道您听过没有。」
白雪岚微微一愕，双目神光电射，沉声道，「海洛因流进城里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白云飞被他身上忽然散发出的凌厉霸道气势所慑，未免有些心惊，点了点头。
这时候，他才忽然发现自己仿佛被牵进了不该过问的大事里，暗暗懊悔自己多嘴，匆匆地说，「我怎么知道这东西什么时候冒头的？只知道舅舅吸上了，比鸦片还过瘾。可它比鸦片贵多了，鸦片四块钱一两的时候，它就要三十块钱一包。现在价钱更到天上去了，有时候弄一包，足足要八九十钱。这不是要人的命吗？那块金表当了三百五十块，也只够他们过四五次瘾的。」
他瞥了一眼白雪岚，低声道，「这段日子，别说卖毒的，就只是吸的抽的那些人，有钱的要多花钱，没钱的犯了瘾的更惨，通通都恨透了您。我人微言轻，只劝您一句，多少也为您自己留点退路才好。」
他说这番话的时间，白雪岚脑子里已经电光火石般把走私商、大烟馆、警察署、本署下人员……那些乱七八糟一挂钩的龌龊关系扫了一遍，眸子冷冷的，从鼻子里嗤笑一声，泰然自若道，「你上的新戏不是《梨花魂》吗？好几年没听这本子了，倒挺新鲜，你唱一段让我过过耳。」
过了这个要命的话题，白云飞自己也松了一口气，笑着道，「那我给您唱一段，不好可别见笑。」
取玻璃杯倒了温开水，喝一口润了润嗓子，刚要开口，忽然瞧见白雪岚脸色微变，把手举起来猛然截下，做了个警醒的停止动作。
白云飞骤然一惊，压低声音小心地问，「怎么了？」
白雪岚指指窗外，「听。」
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
白云飞只好也竖起耳朵，认真听了一会，果然，一丝若有若无的音调，柳絮般的从窗外飘进来。
白云飞问，「这是什么乐器？倒不像二胡。」
白雪岚笑道，「这是梵婀铃，洋人的玩意。你常常听着二胡琵琶锣鼓的，忽然听见这个，难怪分辨不出来，其实有时候收音机里也会有一两首梵婀铃的曲子。」
他此刻的笑，和刚才的笑完全不同。
这是心底里出来的，脸上看起来轻描淡写，眼神却温柔得像雪化了又被春风拂过一般。
白云飞了然地说，「贵公馆里面有这么大本事，连洋乐器也摆弄得好的，一定是宣副官了。」
白雪岚虽然仍是笑着，却颇有些苦涩，说，「你不懂，他这是在发火，对我宣战呢。」
白云飞见他这样，心里竟也有一分酸涩，可他既然是名角，自然也懂如何掩饰心事，轻笑着赞叹，只说，「您越这样说，我对他越发仰慕。天底下发火，对人宣战的人多了去了，谁能把火发得这么浪漫雅致？谁又能用梵婀铃曲来宣布战告呢？」
这正中白雪岚心中块垒，倒让他感到十分痛快，大笑出来。
「好，」白雪岚站起来，「我们去瞧瞧这个让你仰慕的人吧。」
白云飞坐着不动，摇头道，「我也去？恐怕不适合？」
白雪岚被那梵婀铃的曲子催促着，心早生了翅膀飞走了，听白云飞不打算去，也不再说什么，点点头，把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一拍，脚下生风的走了。
白雪岚出了房，追着梵婀铃悠扬的音调。
夜月下的公馆比白天宽阔幽远，月影中亭台楼阁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泼墨山水一般，在这甯静的山水画中闪耀着若干灿烂，那是廊下，屋檐下，挂着的成串的电灯。
一石一树，一草一木，甚至每一面红漆栅栏窗户，都在昔日王府古老沉默的显赫中苏醒过来。
梵婀铃动人的音符则是这一切的灵魂。
如同全场最美艳的女子，被众星捧月似的，半嗔半怨地斜挑着丹凤眼，舒展着流云袖。
连白雪岚也不禁在惬意的习习凉风中，脚步由疾而缓。
深长的呼吸。
后花园的牡丹已经开败，正开得盛的反是许多不知名的小花，淡淡花香拌着飘渺的梵婀铃，是一杯能醉人的香茗。
走到小院门外，他静静转过拐角，站在正挂着花串的槐树影下。
那个人已经在他视线之中，潇洒飘逸的背影如玉树临风。
演奏的姿态极美，缓缓拉动琴弓，奏出赋予这王府灵魂的重生般的优美曲调。
白雪岚觉得自己也沐浴其中，重生其中。如火凤凰般，重生之后，便有无限生机都在血管里潺潺流淌，浑身说不出的劲，诱发蓬勃的冲动。
有那么一瞬，他想直直冲出去，从后面抱住他心爱的那个英俊高贵的男人，把脸深埋在他肩膀里，嗅他身上的香气。
但，此刻的气氛微妙的阻止了他。
这实在太美好了。
夜风、花香、梵婀铃、动人的背影……他不禁想象自己和宣怀风已经成了一对彼此深爱的恋人，而现在，他正坐在一串串槐花下，品着茶，听着宣怀风为自己而拉响的梵婀铃，等待宣怀风偶尔一转身，向他投来的一抹微笑。
只是这样一想，他就觉得无比的快活。
纵然知道只是空想，但白雪岚向来是很愿意让自己快活的，空想既能让他快活，他就执意地这样想，环着双手，倚着小院半旧的木门，凝望着宣怀风的背影，享受这一点难得的耳福。
他像鬼魅一样安静，可是眼神实在太过灼热。
宣怀风拉着梵婀铃，渐渐地觉得背上一点点发烫起来。
他停下演奏。
弓一离弦，整个王府的声音好像一下子都没了，安静得令人不禁想屏息。
宣怀风一手提着梵婀铃，一手拿着琴弓，缓缓把身子转过来，在深沉苍穹下隔着十来步，对上白雪岚迷人的微笑和充满占有欲的视线。
心里有一股难明的欣慰，又忽然小鹿乱撞似的砰砰乱跳。
嗓子有点干渴般的发紧。
白雪岚就那么微笑，就那么看着宣怀风，他实在太厉害了，简简单单的，总能不言声就诠释出内在的东西，仿佛宣怀风已经深深爱上了自己，而自己也深深爱着宣怀风，那是只有彼此热恋的人儿之间才会有的亲昵、温柔、骄傲、占有。
宣怀风在他的视线下，手里的弓弦轻微地颤抖。
他曾经无数次盼着从奇骏身上领略到的东西，竟然出现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这么煽情动人的一幕，让人完全招架不住。
奇骏……
宣怀风虚脱般的在心里叫了一声。
这唯美浪漫的一刻，如果发生的对象是奇骏，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办，可为什么偏偏是白雪岚？
他下意识地握紧手上的琴把。
意志猛烈地摇摆，就像喝醉酒的人想克制醉意，走出一条笔直的线。
可是，太艰难了。
完全不可能。
这一刻的白雪岚深深地诱惑着他，宣怀风可以抗拒他英俊的外貌，抗拒他显赫的权势，抗拒他暴力的手段，抗拒他各种狡猾可恶的诡计，唯独无法抗拒他这一刻的凝望。
他就凝固在白雪岚的视线中。
看着白雪岚踏着月色缓缓靠近，宣怀风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黑白分明的眸子直视着举手投足都带着魔力的男人，眼神似失去躲藏处的小兽，迷惘、期待、微微的戒备。
彼此眼神相接。
「怎么忽然拉起梵婀铃来了？」
「吵到你了？」
「倒不是。」
短短几句，细细微微，耳语似的。
说完，两人便同时沉默。
因为都沉默了，心情反而更无声的激动，嗓子更加发紧。
宣怀风好一会后，才把乱哄哄的脑子理了一下，要把自己从梦里叫醒过来，低声说，「时候不早，你该回去休息了。」
白雪岚微笑着，说，「好。」
但却站着不动。
宣怀风说，「我明天也还要处理总署送过来的文件，最近各商行关税复核，总要尽快批出来才行，不然那些生意人在人前人后恐怕都说我们海关总署是吃白饭的。」
白雪岚微笑着，说，「好。」
宣怀风等了一会，他还是不动。
宣怀风心跳得更快了，简直手足无措，便说，「那么，我先回房休息了。」
他这样说完，白雪岚就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比平时沙哑低沉，痒痒地挠着人的心，男人热热的气息喷在脸上，迷烟一般，让人醺醺然地渴望什么，宣怀风只觉得自己再不离他远一点，就真要中了他的魔法了，道了一声晚安，匆匆往房门那边走。
进了房，刚把梵婀铃和弓弦放在桌上，宣怀风就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他倏地转过身。
白雪岚竟然跟在他后面跨进了房，顺理成章地走到他身前。
宣怀风问，「你这是干什么？」
白雪岚说，「陪陪你。」
这一句，不知为何，竟然很入宣怀风的心。
他沉默着，转过半边身子，低下头，指尖轻轻拨着马尾制的琴弓，半晌才说，「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白雪岚问，「我哪里又不对了？」
不像往日，带着刚硬和犀利的反击，他用了一种和情人说话的温柔调子，原本就很有男人味的迷人声线，便带了另一番魅力。
宣怀风又把指尖轻轻抵在梵婀铃的琴弦上，用指甲勾出低低的嗡嗡般的乐音，一边说，「你不是请了客人来？既然叫人家来了，就不应该冷落人家。」
白雪岚点点头，「你说的是。」
宣怀风不由抬起眼，看看他。
白雪岚还是笑着，那笑容竟似乎更迷人，更盛了。
宣怀风问，「你既然明白，怎么还站在这里？回你房里去吧。」
白雪岚便柔软地应着，「好。」
他一边说，一边反而更走近了一步，脸差点和宣怀风的脸擦上。
宣怀风忽然见他靠得这么近，一时气息不稳，听见他在自己耳边说，「问你一件事。」
他嘴唇离耳垂只有那么一丁点，热气都呵到凉凉的耳垂上，宣怀风猛地忆起他是很喜欢咬自己耳垂的，尤其是做那种事的时候，总把那小小圆圆的一点软肉当糖果似的舔舔啃啃。
耳垂大概也忆起了那些不该忆起的，微微地麻痒起来。
宣怀风本来想往后退，但觉得这样太露怯了，仍旧让白雪岚贴着自己，说，「要问什么？」
白雪岚问，「我现在让你离开公馆，你会去找林奇骏吗？」
宣怀风反问，「为什么我要去找他？」
这相当于否定的回答像一大罐新鲜荔枝蜜，甜得白雪岚忍不住微笑。
宣怀风为他这个问题有些微妙的气愤，既有些难堪，又有些窘迫，不禁又说了一句，「原来你装神弄鬼，就是要探听我和奇骏的事吗？抱歉得很，我绝不会给你心满意足的答案。」
白雪岚笑道，「哪里，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这半日都是只靠近不动手的。
此刻一边微笑，一边动起手来，抱住宣怀风的腰肢。
宣怀风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后腿抵到床边，收力不住，上身倒在床上，白雪岚根本不拦他，如影随形地贴上来，还是抱着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
宣怀风被他隔着衣料摸得身子发软，俊秀的脸挣红了大半，胸膛起伏着说，「你放手……你放手！」
白雪岚把他圈在怀里，吻得他头脑一阵阵发热。
四片唇瓣分开，宣怀风气喘吁吁一会，又挣扎起来，两手抵着白雪岚的肩膀用力推，骂着说，「白雪岚，我瞧不起你！你给我滚！」
白雪岚一笑，便又俯下身，舌头探进他唇瓣里，抵着牙床、舌根，嚣张地狂扫狂卷，一边单手探进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宣怀风手里一塞。
宣怀风正被他亲得晕头转向，掌心忽然塞了一个冷冰冰，沉甸甸的东西，下意识半睁着眼一看，顿时一震。
是一把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袖珍勃朗甯。
白雪岚像发疯的兽一样吻他的唇，又别过脸，咬住他爱的软软的耳垂，轻轻地往外扯着，沙哑着说，「你开枪，对着心窝打。」
一边说，一边两手一分，把宣怀风的衣服从中间嗤嗤撕开。
宣怀风目光一变，双手握着枪，乌黑的枪口抵在白雪岚胸前。
白雪岚笑了笑，胸膛压在枪口上，一寸一寸伏下身。
宣怀风握着的枪一寸一寸缩回来，感觉到他压在自己身上的分量，又气愤起来，把枪重新伸出去一点，用力戳着白雪岚的胸，咬着牙警告，「别以为我不敢。」
白雪岚平静地看着他，忽然把手伸向手枪。
咔嚓！
把手枪上了膛。
宣怀风惊道，「你疯了？」赶紧要扳保险。
白雪岚却不容他这样，手指卡在栓上，五指握着枪管移过来对准自己，温柔地低着声音，「你开枪，来，对着心窝打。」
这么近的距离，手枪又上了膛，还抵在心脏位置，扳机只要轻轻一扣就出人命，宣怀风蓦然恐惧起来，要把手指从扳机上挪开，白雪岚竟然一下子把他的手连着枪把一起握住了。
更近地靠过来，两人胸膛之间就一把手枪的距离。
宣怀风简直被他急疯了，吼着问，「你不想活了是不是？会走火的！」
「你开枪。」
「白雪岚！」
「你开枪。」
「放手！会走火！」
白雪岚露出一瞥极高傲的眼神，嗤嗤几下，把宣怀风身上剩下的衣物都撕碎了，微笑着说，「对，我就是你所说的那种食肉动物。达尔文的进化论不是说物竞天择吗？人不杀狼，狼就吃人。杀了我，还是被我吃掉，你二选一吧。」
说完这一句，把宣怀风两条长腿打开，用自己过人的力气逼他曲起膝盖。
宣怀风急了，抡起枪柄砸他的肩膀。
白雪岚忍着疼，仍是笑着，「这是你和林奇骏在一起的最后机会，今晚你要是留了我一条性命，此生就休想再和林奇骏卿卿我我了。」
宣怀风语无伦次地乱骂，「你这个混蛋！流氓！土匪！」
此刻白雪岚身上衣裳也尽褪了，露出结实强壮的身体，只有右臂上还缠着一圈绷带。宣怀风知道比力气自己斗不过他，想用枪去砸他未愈的伤口。
手举起来，却怎么也砸不下去。
只这么片刻犹豫，白雪岚已经把抹了香油的火热之物硬生生顶了进来。
宣怀风呜地一声，视野顿时模糊了。
两具年轻的身躯激烈地摇晃摆动，牵动肠子里强大的压迫感。
「啊……不要！不要！」
回应他似的，白雪岚的动作幅度越发变大，随之而来的熟悉的羞耻和快乐，像暴风一样席卷多日不曾被白雪岚抱过的雪白身体。
宣怀风绷紧的白皙喉部不断颤抖。
白雪岚。
白雪岚！
凌乱的脑子里仅剩的一丝清明是因为恐惧，他记得自己手里有一把上膛的手枪，这枪还抵着正在他身上为所欲为，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的男人。
他不想放下手里的枪。
他们两个人都知道，放下这枪，就等于宣怀风认输了。
宣怀风觉得自己是扣不下扳机的，只是，主动放枪又太不甘心。
怎么可能甘心？
白雪岚，他凭什么？
宣怀风决心把手枪握到最后，说不定白雪岚做得过了头，自己可以把心一横，真的给他一颗枪子，让白雪岚以后知道一点分寸。
也许可以打在胳膊上，或者腿上……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注意力却总被扯到下身和白雪岚相连的地方，白雪岚的力气太大了，简直像要活活吞了他，在他身体里掀着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的巨浪。
可怕的是，可以翻覆远洋油轮的浪头，一浪一浪打在那层细嫩敏感的黏膜上，疼痛的感觉却渐渐消失了，身体好像习惯了被白雪岚欺凌似的。
宣怀风无可奈何地啜泣，拼命扭动腰杆，浑身抽紧了绷着。
一瞬间，砰！
什么东西忽然在他耳边炸开。
宣怀风被快感搅得乱七八糟的脑子隔了一两秒才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
走火了！
浑身掉进冰窟窿似的僵住。
他被突如其来的惊吓和白雪岚的动作弄得甚至无法感觉自己的四肢和身体在哪，好一会，他扭转发硬的脖子，才凭视觉找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垂到床边的右手。
右手还握着那把勃朗甯。
微微斜下的枪口冒着一缕青烟，子弹打到了床边的地上。
白雪岚把他两腿往两边压得更开，一下一下往深处插着，说，「打歪了吗？不要紧，里面还有子弹，你继续开。」
握着宣怀风的手，又把枪口对准自己。
宣怀风手掌心全是冷汗，猛地手腕一用力，砰地把手枪摔得远远的，又一扬手，啪地劈头盖了白雪岚一个耳光。
白雪岚俊魅的脸颊上顿时起了五道红印。
他挨了这个耳光，反而好像很高兴，朝着宣怀风扬起唇，灼灼有神的眸子里藏着温暖的光芒。
低下头，啃着柔软的唇，强悍而纵溺地深吻。
宣怀风被吻得根本喘不过气，肺里火热的发疼，被男人在羞耻的地方深深来回，身体火热起来，只能跟着白雪岚的意志摇摆。
太可恶了……
脊背泠洌的快感流窜，眼泪也被白雪岚不停顿的冲击逼出眼眶。
天旋地转，一切都换了样子。
宣怀风被压在他身上的男人弄疯了，不断发出交织痛苦和快乐的啜泣，有偶尔那么一刻的神志回归，让他发现自己竟然正主动抱着白雪岚的肩膀，如攀附在大树上的一株紫藤，气得擂了白雪岚两拳，又用指甲在白雪岚浑厚的后肩狠狠抓了几道。
白雪岚却笑得更开心，「亲亲，你今晚可太带劲了。」
更往里加一把劲，生龙活虎地做了大半个晚上。

第31章
宣怀风沉酣无梦地睡了一会，凌晨就忽然醒了。
身上极累的，似乎昨夜醒着的时候就已经忘了四肢和腰杆的存在，只知道每一根毛发都浸透了无可奈何的酸软，但精神却意外的亢奋。
睁开眼睛，他才知道让他不能继续安睡的陌生感觉从何而来——白雪岚的脸靠得好近，带着热气的鼻息，缓慢悠长的一下一下，都喷到自己脖子上，痒痒的。
这人一整夜使了狠劲，把别人弄个翻江倒海，自己也筋疲力尽，正睡得沉沉的。
一醒来就瞅见白雪岚就算在梦中也永远带着狂傲不羁的俊脸，宣怀风打心底就想一掌把他拍醒，拍得远远的，免得他得意过了头。
但一转眼，就又看见男人赤裸结实的肩头上，留着几道殷红鲜艳的抓痕。
出自谁的手笔，那就不用多问了。
就算附近除了一个沉浸梦乡的白雪岚，再没有别人，宣怀风也不禁脸红兼有点心虚起来，满不好意思。
他便有点怕白雪岚醒后挪揄自己。
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缩着身体，把白雪岚两只手都挪到床单上，蹑手蹑脚地下床，这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也让他不断皱眉，后腰好像被人打折了又接上似的，略一动就酸疼得快散开来。
下面那地方，仿佛还深深插着一个巨大的楔子似的。
要忽略这种强烈的不适，那是妄想了，宣怀风皱着眉，忍着羞人的酥痛，取了一套干净衣服，到屏风后面换了，才从屏风后面出来。
地上一片狼藉，都是白雪岚昨晚撕碎的布料。
这人说得一点也没错，他发起狠来，十足一头野兽。
宣怀风万万不想听差们来收拾这罪证似的一切，弯下腰，自己默默把碎布料，绷了线滚到四处的纽扣，还有白雪岚自己解了扔地上的皮带……一一收拾了。
能用的放到床头，不能用都丢到废物桶里。
这才轻轻打开房门，跨出去，又转身把房门小心反掩上，免得累了一夜的白雪岚睡不踏实。
清晨的风很好。
宣怀风在小院里惬意地呼吸了两口带着湿润花香的新鲜空气，身上的酸痛似乎也减了两分。
心情也格外开朗起来。
这大概是，院门外那大树的槐花串的原因吧。
-完-
第一部 特典 《钥匙》
白雪岚拿着用现大洋从门房手里换来的钥匙，徐徐走在被昏黄灯光照着的宾馆走廊里。
他知道三楼那间房里，住的是什么人。
用知道这个字眼，其实苍白得很。
实际上，他该说是很熟悉，很清楚，宛如那是一样放在自己掌心里很久很久的东西，摩挲得都发热了，每一条纹路他都记得。
可惜，每次他当真认真起来，举着手掌对着日头照时，那掌心又是空的。
什么也没有。
现在，他的掌心总算有点东西了。
那是一把钥匙。
上面系着一个漂亮的小钢圈，钢圈上套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房间号码。
那个打自他转学到了广东，第一天就把他心里挠得乱乱的人，此刻正躺在这房间里，大概已经熟睡了吧。
宣怀风。
这名字起得真好。
怀金裹玉，不折风骨。
白雪岚猜想，这名字一定是他母亲给他起的。听说那个大家闺秀，秀美端庄，读书识字，未出阁时是一朵人人垂涎的鲜花。
可惜，这就是个鲜花插牛粪的年代，找不出几个英雄，倒是遍地的军阀。太美太好了，自然会落到某个带兵掌权的大老粗手里。
不管宣司令怎么爱那位夫人，抢来的就是抢来的，美人毕竟还是早早逝去了。
花嘛，怎么可以乱折？
这些，都是白雪岚打听来的。
关于同班上这个宣怀风的事，他都很有兴趣打听。
广东很大，人人都说这里兴旺，有许多新鲜事，可是，那些装饰得太精致，似乎一碰就坏，小模小样的酒馆，金发碧眼的洋婆子，和山东的粗犷豪迈，天不怕地不怕的霸气不能相提并论，白雪岚习惯了苍茫壮阔的天地。
在这里，能引起白雪岚兴趣的事只有一件——宣怀风。
宣怀风很有趣。
如果让白雪岚找个恰当的字眼形容的话，宣怀风很自然。
坐得自然；站得自然；说话自然；笑得自然。
不像那种恨不得处处炫耀、处处压人一头的混账，这个人，即使是骄傲，也是自然的高傲，好像天生他就该这样，对什么都淡淡的，对什么人都可以不理会。
所以偶尔他对谁展颜一笑，天就特别晴朗。
这样的唇红齿白，找不出一点瑕疵。
看人的目光很清澈，说话的声调不高不低，他低头看书看得入神的模样，实在让人心动。
这样的人，当司令公子，真是可惜了。
他不该生在这样糟的世道，到处乱哄哄，枪、炮、强盗、流民占满了视野。
白雪岚来广东前，曾被大堂姐逼着看过半本《红楼梦》，他腻歪透了，数不清的字，就在婆婆妈妈地写贾宝玉怎么怎么矜贵，怎么怎么被人伺候，怎么怎么吃饱了撑着。
见了宣怀风，白雪岚恍然大悟。
有这么一种人，就应该被放在大观园里，天生就该是矜贵的，被人小心翼翼伺候的，吃饱了就看书、吟诗，或者睡个小小的午觉。
当然，女人可免，太啰嗦。
再说，女色伤身。
一个已经够呛，何况大观园里那么一群。
如果把宣怀风和自己一起关大观园里，白雪岚觉得自己会愿意的。
当然，这只是空想。
而且宣怀风也绝不是贾宝玉，即使他看起来像极了书上的形容，就一个高贵漂亮，整天伤春悲秋的风流佳公子，其实白雪岚早就发现了，这人斯斯文文，却有一腔热血。
他很为国家悲愤的。
不然每次课上提到救国救民，提到中国的未来，他怎么每次都举手站起来发言呢？
他对先生说，要救国，首先要自强；要自强，又首先要读书明理，了解科学；如果中国可以开设大量的学校，中国的小孩子上学都不用花钱，那中国就有救了。
热血而幼稚。
像睁着一双无邪眼睛的漂亮金丝雀。
白雪岚暗笑的时候，发现讲台上的先生眼底也有无奈的笑意。
也难怪，宣怀风就是个不懂现实的人，白雪岚也喜欢他这一点，真真干净。
从外到里，晶莹剔透。
那种一碰就碎的珍贵，让人怦怦心动。
他太不知世事了，让白雪岚很有保护他的欲望，把他拉到自己羽翼下，遮着、挡着。偶尔累了，把翅膀轻轻挪开一点，看看他躺在自己翅膀下那张安静沉酣的样子，也就不累了。
不过。
这也只是空想。
宣怀风用不着他保护，广东这块地盘上，最凶的就是他的亲爸爸宣司令。
谁敢动宣司令的宝贝公子？
宣怀风甚至不想和白雪岚做朋友，虽然是同学，宣怀风对他总是敬而远之。
白雪岚又好笑又好气。
这个宣怀风，说他聪明吧，其实是个小笨蛋。
不是吗？摆明着喜欢林奇骏，两个人却一直玩小孩子的过家家似的。宣怀风不懂怎么顺水推舟，也不懂怎么欲拒还迎，他就是拙拙的，像一只遇到乌龟不知道怎么下口的呆老鼠，光害羞就用掉了他的大部分脑子。
当然，这一点让白雪岚更喜欢他。
偏要拙拙的才好。
感激老天爷。
可是，如果说宣怀风笨拙，他对白雪岚偏又很警觉。
白雪岚自问并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不过是打量过他几眼，深深的。
不过是借着机会凑过来，谈笑过几句话。
白雪岚真不明白，是自己一时大意，说过什么让宣怀风起戒心的话，还是自己要捕猎的眼神没有收藏好，总之，宣怀风对其他同学都平常，只对两个人态度最特别。
一个是林奇骏，宣怀风对他特别好、特别温和。
一个就是白雪岚，宣怀风对他特别戒备、特别警觉，就像兔子在波浪起伏的草丛里，忽然嗅到狼的气味一样。
白雪岚表面上装得很无辜，心里明白宣怀风的警惕是很对的。
他确实想吃了这只小白兔。
确实很想。
想得发狂。
这样难得的宝贝，为什么要给林奇骏？这样白皙的手，为什么只和林奇骏握着？这样兰花般的气息，为什么只有林奇骏可以嗅？
白雪岚极不服气。
他自问比林奇骏那个软趴趴的家伙强多了，他白少爷在山东出名的万人迷，模样帅、肩膀宽、读书过目不忘、会骑马、会打双枪……他才十五的时候，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挤破头地想把女儿送过来，早早结亲。
结果，到了宣怀风跟前，他还不如一个家里卖洋货的林奇骏。
任凭白雪岚怎么努力，想扭转劣势，宣怀风死活不上当，就是把他看成需要防备的狼，就是把林奇骏看成活宝贝。
憋气！
可惜这里不是山东。
如果在山东，白雪岚真想动手抢人了。
抢人这种事，他还没做过，不过看过。五叔就抢过人。
过程很简单。
五叔出门逛了一遭，见到一个女学生，十分漂亮。五叔跟着人家到了学校，弄清楚了人家姓名住址，家里是干什么的，回来就带了一个精锐排的人过去。白雪岚当时年小，想看热闹，也跟过去了。
到了人家家里，整排的兵马大剌剌排开，当着女学生父母的面，五叔也不废话，把一张支票当桌上，手枪一把压在上面，只有一句话：「老子下聘了。」
就这样，把个漂亮女学生抢回家，当了三姨太。
白雪岚当时看着还不觉怎样，这几年有些长大了，如今看见那位打扮得整整齐齐，已经习惯了大手脚花钱，还善于打雀牌的三姨太，心里就不禁嘀咕：五叔有时候做事真下三滥。
不错，下三滥。
不入流的匪气。
不过有时候，白雪岚又有些无法说出口的羡慕。
如果是在山东，那有多好。
被憋急了，他也可以来上这么一出。
带着人马到宣宅，把支票和手枪啪地往桌子上一放，只说一句，「老子下聘了！」
把宣怀风抱进汽车里，小汽车一路开回家，再帮宣怀风换一套他亲自挑的新衣服，从此以后，要亲就亲，要搂就搂，宣怀风只许对着他笑，只许和他说话。
林奇骏？滚蛋！
真混账，这些也只能是空想。
这不是山东，是广东，宣怀风爸爸的地盘，在这里白雪岚不能抢人，不能叫林奇骏滚蛋，不能一个人占着宣怀风。
相反，他还要力图和宣怀风做上好朋友，还要彬彬有礼地忍受宣怀风对自己的警惕和冷漠，还要掩饰地露出微笑，甚至对上林奇骏，也要谈笑自若。
偏偏，宣怀风不上当！
一阵刺痛传来，白雪岚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
他想得太入神了，五指攥得那么紧，钥匙嶙峋的钢齿几乎扎进肉里都不知道。
也罢。
不能明着抢，那就阴着偷吧。
虽然有点下三滥。
他可不会为了一点道义上的小内疚，坐视林奇骏那软蛋把他的宣怀风给吃掉。
林奇骏真是个软蛋，不敢下手，换了他是林奇骏，早不知把宣怀风吃了多少回了。
幸亏他是个软蛋，否则白雪岚更要气疯了。
不过，包不准林奇骏这厮什么时候开窍，像他们这样亲密，还跑来一道爬山，住在同一家宾馆，多危险。
万一林奇骏忽然来了贼胆，一张口把宣怀风给吃了……
一想到这，白雪岚就坐立不安。
仿佛有猫爪在心里不要命的挠，仿佛自己嘴里的肉，忽然被贼血淋淋地夺了。
夜深人静。
走廊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白雪岚站在房门前，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慢慢地扭转。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门就开了。
虽然是头一次，却做得很沉稳熟练，好像做过千百回的大盗，白雪岚自己也苦笑，难道自己天生就是个应该做贼的？
在山东，哪用得着自己偷香窃玉？
只不过遇上一个宣怀风，就沦落到这分上了。
他把房门推开一道空隙，闪身进去，迅速把房门关上。好一会，才适应了房里黑暗的光线，慢慢看见床上隆起的轮廓。
不怎么担心宣怀风会醒。
门房收了他一大笔钱，提供的不仅仅是开门的钥匙，还在送给宣怀风的茶水里放了沉睡的药，那门房甚至还殷勤地倒了一杯，亲眼看着宣怀风睡前喝了。
可见有钱能使鬼推磨。
司令的公子又怎样？这世上心存侥幸的小人多着了，只要肯花大钱，还是有人敢伸手的。
为此，白雪岚又为宣怀风担心，他那爸爸虽然有权有势，就是太不够细心了，一不能防林奇骏那种貌似君子、内藏色心的假朋友，二不能防胆大包天、孤注一掷的色狼。
不行，以后自己一定要细致点。
把宣怀风藏在羽翼下，一丝缝儿都不可留。
白雪岚一边想着以后，一边轻轻走到床边。
月亮透进窗的光有限，但他还是看清楚了宣怀风的脸，安安静静睡着，又乖又可爱。
他忍不住俯下头去嗅，鼻子轻轻蹭在宣怀风优美的脖子上。
这件事他老早就想做了，可惜一直不得机会，平日的宣怀风怎可能让他把鼻子凑到自己脖子上？这是林奇骏偶尔或能得之的恩赐。
不过现在，白雪岚算是偷到了。
他用力地嗅着，鼻尖划过脖子上白皙温热的肌肤，宛如锦缎上溜过一般，软腻动人。
一直以来，他都想像会从宣怀风身上嗅到兰花般的香气，现在才知道那真是空想出来的玩意，男人身上有一股兰花香，那算什么呢？
应该是此刻这般，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只是宣怀风干干净净的味道。
白雪岚贪婪地嗅着。
真好闻。
夜寂寂无声，好像蛰伏在他狂妄无礼的罪行中。
他胆子更大起来，把鞋子脱了，掀开被子一角，钻到床上和宣怀风同睡。
计划他已经想好了。
他带了一小瓶酒来，等一下，他把酒喝了，装作酒醉走错房，和宣怀风睡一张床上。
为什么房门是开的？
谁知道呢？他喝醉了，以为这是自己的房间，顺手一扭门把就开了。也许宣怀风自己忘了锁门吧。
重点是，他会和宣怀风相拥共度一夜。
等第二天醒来，宣怀风一定会吓一跳的，那不在话下。白雪岚想修理的是林奇骏，林奇骏那人没气量，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心存芥蒂，说不定就和宣怀风生分了。
如果这还不保险，没事，白雪岚还有第二手棋。
他已经暗暗把消息传了出去，很快宣司令就会接到风言风语，估计以宣司令的性格，明日一早就会亲自带着护兵杀到宾馆，要是看见这一幕，一定气得跳脚，不管怎么样，以后林奇骏想和宣怀风亲密，那就难了。
有了这次的教训，宣司令绝对会对宣怀风身边所有男人严防戒备。
唯一的问题是——不知道宣司令会怎么对付躺在儿子床上的白雪岚……
白雪岚琢磨，要是一般人，说不定宣司令一举手就毙了，但宣司令也不是傻瓜，他知道自己是山东白司令家的，如果毙了自己，那可真的有一场好仗要打。
何况，又没有真的动宣怀风，这只是疑局。
他只是喝醉了误入房中而已。
当然，就算不被枪毙，估计挨一顿暴揍是免不了的。
揍就揍吧，白雪岚在心底冷哼。
只要可以把林奇骏和宣怀风隔得远远的，挨揍也值，起码在自己有权利掌控全局之前，这两个一定要好好隔离，免得一失足成千古恨。
白雪岚想着自己的计划，觉得并不是一个顶好的计划，但是也无妨，起码过程很令他高兴。
爷爷说他性格古怪倔拧，聪明一世往往糊涂一时，大概是对的。
他们挨得很近，宣怀风温温的气息喷在他脸上，让他不能集中精力想别的。
月色下宣怀风的轮廓很美，五官精致极了，白雪岚情不自禁地想摸，又不得不担心，要是他醒了怎么办？
如果宣怀风醒了，一定会气得立即跑掉，那宣司令就看不到这么精彩的一幕了，而且事情不闹起来，林奇骏也未必知道，他不知道就不能对宣怀风生疑心。
只是，真想碰碰他。
白雪岚左思右想，一边是理智、计划、目标，一边是软软香香，心痒痒的冲动，他忍耐着，把头凑过去，小心翼翼往宣怀风脸上吹了一口气。
果然喝了药，一点也没察觉的样子，还是睡得沉。
很乖巧安静。
忽然，白雪岚的心不知道为什么，怦怦乱跳起来，比刚才开门的时候跳得还急。
他盯着宣怀风轻抿着两片唇瓣，眼底露出一丝疯意。
想亲他。
偷亲他的嘴！
这念头在脑里一掠而过，白雪岚又想起了三个字——下三滥。
对，这也是下三滥的手段，他本来是打算先布一个疑局，免得林奇骏把宣怀风给占了便宜，日后等自己回来，再光明正大地施展手段，把宣怀风掳到自己怀里。
下药已经不好了，偷进房已经不好了，偷偷嗅他的脖子已经很亵渎了，如今还要偷偷亲他的嘴？
唉，流氓手段。
白雪岚心里嘀咕着唾骂自己手段不光鲜，一边把嘴凑过去。
不是想偷亲，只是唇对着唇蹭一下。
但是，他的唇怎么这么香腻呢？仿佛沾里蜜，一碰就挪不开了。
白雪岚这辈子没尝过这么香软的滋味，什么也比不上。
他想吻深一点，却不敢去撬宣怀风的牙关，毕竟宣怀风只是睡得熟，并不是昏过去，这样一弄，当然会醒的。
但他又实在心痒难熬。
白雪岚伸出舌头，在双唇中间的那条缝里细细探寻一番，终究找不到进入的方法，只好改为用舌尖轻舔可爱的双唇。
粉红色的唇瓣，舔起来温软迷人。
仿佛上面真有淡淡的蜜。
白雪岚尝了。
真甜。
总是，总是尝不够。
他的舌头就是一把小小钥匙，想打开这扇宝藏的门。
不能用蛮力，只能锲而不舍，盼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想开这扇门。
一次次尝着，舌尖在柔软的唇瓣上滑过，再滑过。
怀风，你开门吧。
试一次。
又一次……
他这样一次次尝试着，浑不顾窗外的月亮在窥探着默默告退，浑不顾时间在分分秒秒赶着路，天边就要露白了。
宣怀风就算在梦里，唇也倔强地抿着，仿佛知道白雪岚在干的坏事。
但不要紧。
这尝试本来就是很让白雪岚高兴的。
嗯，真甜。
白雪岚知道，别说一个晚上。
就算要他这样尝上三辈子，他也是愿意的。
很愿意。
《金玉王朝 第二部 砺金》
文案：
历经了好些事，海关总长白雪岚，
总算心满意足，抱得美人归。
宣怀风的嘴上虽然不说，
可会为了白云飞的事吃起飞醋，
会为了他受伤而软下了心肠，
这世上，还有比这个更令总长大人心花怒放的吗？
可乱世之中，虽得心意互通，
烦心之事却接二连三地来。
金玉王朝第二部 《砺金》，一场华丽的盛宴即将展开。

第1章
宣怀风从小院里，嗅着晨光中飘来的槐花清香，慢慢踱步出来。
走了一会，忽然醒悟过来的停下。
不由失笑。
真是，这阵子习惯了每天一起床就往白雪岚房里去了，可现在白雪岚在自己房里睡得正香，自己走这个方向干什么？
今天总署那边文件还没送过来，也不是处理公务的时间。
他便挑了水边的间草石板路，一边欣赏着清新的晨景，一边往小饭厅去。到了厅前，忽然听见张戎的声音，远远的在后面打招呼，「宣副官，您起得早啊。」
宣怀风不由停下步，朝他点了点头。
张戎转眼就跟上来了，笑着问：「吃早饭呢？」
「嗯。」宣怀风问：「你也还没吃？」
张戎呵呵一笑，「瞧您说的，我算哪根葱，敢到这正经饭厅吃饭？就算吃了，那饭菜也要贴着脊梁骨下去。我是过来给那一位端早饭的，好歹过门也是客，总长没空招呼，我们当下人的总不能没空吧，您说是不是？」
宣怀风见他朝自己挤挤眼，就知道他在说谁了，有些惊讶地问：「他还没走吗？」
张戎说：「没呢。在总长房里坐了一个晚上了，我看总长没发话，他也不敢就这么不吭声的走人，要是惹得总长心里不痛快，他这碗饭以后也不用吃了。」
宣怀风心里歉疚起来，忙说：「这样让人家一宿不睡的等着，实在不应该，我去看看他，请他先回吧。」
转身踏下一步石阶，忽然又觉得不妥。
白云飞是个身分颇尴尬的人，白雪岚把人家丢在房里一晚不闻不问，现在自己一大早过去请人家出门，很有争宠炫耀的嫌疑。
而且，白云飞和奇骏也是很熟的，宣怀风想起日后白云飞再遇见奇骏，不知怎么说这回事，心里倒有些微微心虚的忌惮。
宣怀风想了一会，又回头把张戎叫住了，说：「劳你帮我走一趟。把早饭端给白老板后，和他递一声对不住，就说昨晚总长遇到紧急公务要处理，冷待了他一夜。因为署里事情还没完，今天只能请他先回去，等总长把事情都处置好了，再亲自过去谢罪。」
他说一句，张戎就应一声。
宣怀风说完了，见张戎还站着不动，扬扬手说：「去吧，不要让人家老等了。」
张戎便知道他是不懂这里面门道的，脸上笑得有点暧昧，低声说：「宣副官，该给人家多少，您总要说个数目，我才好和帐房领啊。」
宣怀风这才醒悟过来。
但他家从前，父亲和手下那班军官虽然也常叫堂子（注①），却大多是在外面的，很少叫到大宅子里来，况且，就算叫到大宅子，宣怀风也不是负责给钱的那个，谁知道该给多少呢？
宣怀风便踌躇了，向张戎打听，「一般该给多少呢？」
张戎说：「这就不清楚了，平时都是看总长的，总长说给多少，帐房就出多少钞票。少的二、三十，多的一、两百，有时候总长高兴了，给四、五百也是有的。」
他算了一下，给宣怀风出主意道：「这一位到底是个名角，人家又在这过了夜的，给少了，让别人说总长小家子气。依我看，怎么也要给个三、四百的。」
宣怀风无端端的，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摇了摇头，「总长昨晚并不在那房里，和他清清白白的，好端端给一笔大款子，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对总长名声不好，对白老板名声也不好。」
张戎用古怪的眼神往他瞅了一眼，压低声音，「您这话，嘿，真是，唱戏的还讲什么名声？他又不是只到咱们这一个公馆，其他人家的公馆，难道他也是守空房？早就没清白这回事了。这和逛窑子一个道理，不管床上有没有成事，姑娘进房过了夜，都要算钱的。」
宣怀风虽然知道他说的是白云飞，自己却不知为什么一阵难受。
忽然又想起「其他人家的公馆」，林家公馆必然也是其中之一了。
手指尖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不想张戎这精得鬼似的听差从自己脸上看出什么来，便做出沉着淡定的表情，点头说：「好，就按你说的办，从帐房里领五百块给他吧。人家毕竟空等了一个晚上，说话要客气尊敬。对了，叫一辆黄包车送他。」
把事情吩咐清楚，叫张戎去办了，他才进小客厅。
腰腿都还在隐隐约约的难受，尤其坐在凉凉的木椅上，那个羞人的地方受一点挤压，就感觉怪怪的，让人一点胃口也生不出来。
宣怀风勉强喝了半碗粳米粥，就起身走了。
到书房走了一圈，打个电话到总署问了一下，估计今天没什么重要公务。
他最近身子空闲，昨晚忽然纵容了白雪岚一夜，不知道是不是身体无法适应，那个难以启齿的地方总是梗着什么似的。
不想坐着，站着却又更不舒服，竟是坐立不安。
便去到后花园的大花圃，享受着初升的半暖太阳，徐徐踱步，看了好一会花。
琢磨时间差不多了，才慢慢往房里走。
回了房，走到床前一看，白雪岚居然还大模大样地睡着。他睡相真不怎么好，人伏躺着，手臂里紧紧把一个枕头宝贝似的抱住了，被子也差点被踢到一边，只剩一角虚虚盖在腰腹处。
两腿一点也不矜持地岔开，很颀长骄傲。
肩背则十之八九露在外头。
宣怀风看着他薄薄肌肤下裹着的坚硬结实的肌肉，就不禁想起他昨晚那好像永远也使不完的力气，脸上微微一红。
一样是留洋回国的，也不知道白雪岚在哪里练出这一身匀称结实的肌肉，难道他到法兰西去学洋人拳击了吗？
也不应该。
洋人的拳击手浑身肌肉纠结起团，一个个大野熊似的，倒不如白雪岚这样恰到好处的阳刚之美。
宣怀风一愕，忽然失笑。
自己怎么评价起这个来了？
自嘲地摇摇头，低下头，伸手抓住被子一角，轻轻往上拉，让被子把白雪岚露出来的肩膀都盖住了。
正要撤手，手腕上忽然一紧。
刚刚还一点声息都没有的白雪岚猛地翻个身，用力一拉。
「啊！」
宣怀风就站不稳地被拉到了床上，跌在白雪岚怀里。
白雪岚两臂收紧，把他抱住了，意气风发地笑，「这可逮着啦。一大早，不声不响的到哪去了？」不等宣怀风说话，唇蹭到脸上嘴上，一气地乱亲乱吻。
宣怀风对白雪岚这种逾越的举动，向来是不赞同的，下意识就扭着头躲，可恨白雪岚天生一股神力，两臂虽然没有勒紧，却像个恰好的圆箍一样圈着他，把他圈在怀里。
越见宣怀风扭脖子转脸，白雪岚越新鲜起来，逗小猫似的眯着眼笑，贴着下巴往颈窝里亲。
宣怀风脖子怕痒，被他一亲，猛地缩紧身子，却刚好牵到最不好受的那隐密地方，不禁「呀」了一声，蹙起眉来。
索性就不动了。
白雪岚怕起来，赶紧问：「怎么？伤到你了吗？」
一下子，连手带嘴都老实了，坐起来一个劲打量他上上下下。
宣怀风翻过身，趁机下了床，忙离床走了两、三步，才回头去看白雪岚，说：「大清早的，你就不能规矩点？」
白雪岚听他语气，虽然冷冽，却还不算太生气，心里松了一口气，一边下床，一边说：「都这情形了，还立这些陈旧规矩，要憋死人吗？」
大大方方把床边叠好的衣服拿起来，看一眼，心领神会地瞅宣怀风一眼，「辛苦啦，本该我收拾的，倒劳动了你。」
正打算穿起来。
宣怀风始终不惯看他这样裸着身子在面前晃来晃去，真是惊世骇俗得可以，赶紧别过脸，说：「到屏风后面去换。」
便听见一声戏谑的笑，钻进耳里。
但白雪岚还是拿着衣服，到了屏风后面。
不一会，穿好了转出来，笑言：「沾了你的味道，真好闻。」
举起衣袖，自己先就嗅了两三下。
宣怀风被他这些疯魔举动弄得脸红耳赤，只好说：「你该吃早饭了，不然枪伤未好，又添个胃疼的毛病。」
白雪岚问：「你吃了吗？」
宣怀风点头，想起来道：「对了，你的客人，我代你打发了。」
便把请白云飞先回家，另附送五百块钱的事大略说了说。
白雪岚不太在意地听了，闲闲说：「我昨晚是怠慢他了，亏着有你，比我想得周到，多谢。」
宣怀风也自觉这事做得不失体统，嘴上说：「不敢受你的谢，只要你别说我赶了你的贵客，我就安心了。」
白雪岚笑起来，「怎么会？天下只有你才是我的贵客呢。」
待要贴过来，宣怀风已经知机往房外逃了，去到门外，才回过头来说：「你先吃早点吧，我打电话问过了，今天署里事情不多，我喜欢早上这股子清清淡淡的风，先到后花园逛一圈，再去练一会枪。」
果然往后花园去了。
其实他不久前已经逛过一大圈，现在跑去后花园，只是因为在白雪岚面前有些不可言的羞赧。
话既说出了口，只能装模作样地在水边石径上踱了一个来回，没多久就腻了，身上原不舒适的地方，大概因为动弹过，渐渐也消了大半的辛楚。
于是就想起白雪岚来。
自己不在房里，白雪岚多半不会在房里吃早饭的，宣怀风便打算去小饭厅走走，不料半道上遇见一个听差，一问，听差说：「总长传唤，早饭端去书房吃呢。」
宣怀风就折回来，也不经菱花门，另穿一条僻静的花柳小径，往书房方向走。
到了窗下，恍惚听见白雪岚的声音。
宣怀风不禁站住了脚，仔细一听，不是白雪岚还有谁？正在书房里不知对着谁吩咐，「……太少，再加两千送过去。」
接着，又听见管家的声音了，说：「是，这就叫个听差的把钱送白老板家里去。」
宣怀风一怔。
白雪岚在房里面爽快利落地说：「不用别人，叫司机开轿车，你代我走一趟，也给白云飞在家里人面前长长底气。」
宣怀风以为这话是对管家说的，不料倒听见孙副官应了一声：「好。」
这才知道竟是让孙副官亲去。
不一会，管家从书房里面出来，看似去帐房取现钞，宣怀风站在花荫下，又是在另一侧，管家丝毫也没瞧见他。
宣怀风僵立了好一阵，心像被一股文火微灼着，既委屈，又感羞辱。
他竟不知白云飞在那人心里地位如此高的。
五百块是严重委屈白云飞了，枉自己还傻瓜似的出头料理，白担个越俎代庖、吝啬小气的罪名。
一时想着，手足都一阵冰凉。
又听见管家走后，书房里只剩了白雪岚和孙副官两人，白雪岚轻描淡写地问：「昨晚听见了什么没有？」
孙副官很坦然地说：「是那枪声吗？怎么会听不见？幸亏我来得快，见有个护兵端着枪想踹门进去保护总长，赶紧制止了。再一听里面的动静，果然是好好的气氛。所以我就要他们安静的都散了。」
白雪岚笑了，「这好好的气氛几个字，真是用得极妙，亏你想得出来。」
宣怀风听他这一笑，掌心便又更冷一层。
仿佛一把小刀子割着心。
想来在白雪岚心里，自己不过也就是优伶一类的角色，身价未必就比得过白云飞了。
不然这种私密的事，怎么拿来和别人谈笑呢？
真是瞎了眼！
他越想越气，心里便想象着昨晚，本该如何斩钉截铁的拒绝，又如何痛下狠手，一枪把这恶棍杀了，方不至于受这样的玩弄侮辱。
一边想，一边沉着脸转身，沿着长满爬山虎的青溜溜的墙根往后走，也不回房，知道要出大门，没有白雪岚同意是一定会被拦住的，便索性去了后花园，往假山下面黑黝黝的石洞里走。
到了尽头，触手都是带着湿气的石壁。
他也不管地上脏不脏，就背靠着石壁，坐在地上，默默的气愤难过。
永远待在这里好了。
再也不想见白雪岚。
注①：「堂子」，旧时为妓院别称。在此借指卖艺又卖身的戏子或妓女。

第2章
白雪岚因为孙副官要出门，顺道交代他办别的几件事，孙副官答应着就走了。白雪岚把手头十来份不得不亲自签字的文件一一看过，批了回复。
歇了笔，想起宣怀风已逛了半日的园子，便到后面来找。不料找了一圈，压根不见宣怀风的踪影，问了路上撞见的几个人，有说没瞧见的，有说早上恍惚见过一下，后来却不知道的。
到宣怀风房里，也不见人影。
白雪岚听过宣怀风说今天要练枪，既然练枪，应该找自己拿子弹才对，不然就只有护兵领队那边有一些子弹，于是找了从东边调来，新上任的护兵领队宋壬过来问。
宋壬却说：「总长，我和宣副官还没说得上一个字的话呢。」
管家也过来报告，「饭厅、小书房、侧厅都找过了，不见宣副官。也问了门房，都说没见宣副官出门。」
见白雪岚脸沉着，管家便试着宽慰，「总长，您放宽心，这么一个大活人，公馆里总不会平白不见的。我看多半是宣副官好清静，躲在我们一时想不到的地方清闲去了。等一会吃饭的时候，自然就会见着。人总不能不吃饭吧？」
白雪岚理智上，何尝不如此想。
但情感上，却万分的焦灼起来。
一时不知道宣怀风在哪，就无比的心慌难受，想得也多，一是自己得罪的人太多，虽然在公馆里，也保不定有仇家派进来的奸细，要是眼睛够毒，瞧准了怀风是他的心肝，把怀风怎样了，那真是比往自己身上捅一刀还厉害；二是怀风死心眼，心又太软，从前和林奇骏那样好得如胶似漆，如今跟了自己，心里多少还有疙瘩，对林奇骏必然也有愧疚，如果林奇骏学自己这样，来上一招苦肉计，或者摆出一张可怜的脸来，恐怕怀风又会动摇起来。
可不管怎样，这么多的护兵听差待在公馆里，总不能怀风就能无声无息离了公馆。
如果在公馆里，怎么又不见人呢？
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怀风耍性子，故意藏起来了。
可是，他为什么耍性子？
白雪岚半眯着眼，坐在沙发里，把指节扳得咯咯直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又做了什么惹怀风不满，昨晚确实激烈了点，可能让他不舒服了，但要发火早上碰面就该发了，怎么等到现在闹一出失踪记？
其他人，像他这么心焦，多半已经在公馆里乱翻乱搜了。
但白雪岚却不。
他是善于分析和筹划的，譬如猎人，要想捕捉极想到手的野豹，光性急不行，先看地形，再分析豹子的习惯脾性，甚至常走的路径，爱捕食的地点，都齐备了，才能下个百发百中的圈套。
白雪岚硬是牢牢坐定了，把今天的事情，从早上和宣怀风分开起，到此刻眼前，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心里猛地动了一下。
赶紧把管家重叫回来，问他：「你刚才去帐房取钱，路上有碰到宣副官吗？」
管家说：「没有。」
白雪岚说：「要不就是帐房先生口风不紧，把这事对谁说了，却传到他耳朵里去了，或者门房看见孙副官备车到白云飞家去，乱嚼舌头。」
管家想了想，陪着笑说：「门房不敢担保，但现在这两个帐房先生，还是不大乱说话的，再说，宣副官很少到帐房那头去。总长，依小的糊涂想法，未必就是白老板的事，或者宣副官正在哪儿看花赏雀呢，公馆园子大，房子多，保不定他在哪儿找到一本旧书，看得入迷了。」
白雪岚心里便有一丝苦涩的笑意泛起，叹着气说：「你这样想是好的，只是太不明白这个人了。真是要我的命。」
不然，就是怀风隔墙偷听到了。
也不需要什么证据。
反正他此刻，心里已笃定宣怀风是知道了给白云飞送钱的事，故此耍一番脾气。
不必问，定是躲在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想着怎么和自己一刀两断了。
怀风就像他掌心里一颗摩挲欣赏多年的心爱珠子，大小、形状、重量，那对应着不同时辰发出的光芒，和贞洁无比、敏感易损的质地，都一清二楚。
原由一想清楚，白雪岚也犯不着惊天动地的搜公馆，自己站起来出了书房，慢慢地住后花园踱去。
他知道宣怀风生起这种感情上的气愤，是谁也不想见的，待在房子里总容易被找到，多半会选偌大的后花园藏身。
白雪岚散步似的，着意挑偏僻的小径，一边走，一边用犀利的眼神查看。
走了小半个时辰，又挑了一条小径，一直前去，荫影渐浓，把头顶上正耀武扬威的太阳遮了大半，真是一条很不引人注意的幽径；再往里，才知道是直通到假山后面的，山石下凿开一个黑阴阴的洞口，只容一个人进的大小。
白雪岚也不知为何，直觉这就是宣怀风爱挑的地方。
他探身进去，摸着冰冷嶙峋的石壁，一步步往里走，越走，越觉得潮湿难受，连空气里也一股病人似的冷味。
这如宣怀风目下的心境，又让白雪岚无端地冒出一股恼火，要耍脾气，什么办法不能用，偏要挑这种伤身子的地方躲着藏着，是故意以此让自己心疼吗？
可恼的是，自己确实心疼了。
再一想，初时被关进公馆，这人也是不问青红皂白，首先就自己灌了自己一肚子烟土水（注①），险些连小命也送了。
这样不爱惜身体发肤，真是太可恨了。
就只为了天上的宣司令宣夫人，也该好好教训一番才是。
这样一来，竟翻起旧恨，白雪岚眸子里那股光即刻就吓人了，无声无息地摸索进去，到了洞深处，若有所觉地蓦然停下。
狭小的半封闭似的洞里，有细细的呼吸存在。
白雪岚站了一会，适应里面的黑暗，慢慢看见一个身影坐在角落里，背挨着墙，一只胳膊靠着一个膝盖般高的石墩，枕着头，见有人进来，一点也没动。
嘿，居然睡了。
一刹那，那心似恼似怨，似喜似嗔，仿佛原是绷直的利得能断喉的弦，在空气里那么浅浅的均匀的呼吸间，就化成了匪夷所思的绕指柔。
白雪岚不自觉地屏了息，蹑手蹑脚走到那轮廓前，一点点把手挨过去。
心忖着，昨晚是把他累坏了，今天他又起得早，难怪睡过去。
指尖贴到软腻肌肤，却觉得有些烫。
白雪岚抽了一口气，轻轻摇他一摇，「快起来，要睡也不看看地方？」
宣怀风在他手底下略略动了动肩，嘤呜一声，也不知醒了没有。
白雪岚急起来，把袖子往上一撩，打横抱起他。
洞口本来就不大，白雪岚身高肩宽，还抱着一个人，更不方便。唯恐宣怀风头脸撞到看不见的突出的石角，白雪岚只能侧着走，缩肚收腹，自己使劲贴着石壁移了十来步。
出了洞口，后背后肩一阵火辣辣的疼。
走到九曲桥边，刚好，桥那边跨上来一个人，正是也在四处找宣怀风的管家。
管家一看，放下心似的，小跑着过来问：「找着了吗？真是大好事。」
但总长大白天抱着自家副官在花园里走动，毕竟有些碍眼，当下人的又不太好提，只用眼睛瞅了瞅，没吭声。
白雪岚说：「他在园子里看风景，大概是累了，坐在冰石头上睡着了。有点发烧，你快去打电话叫医生来。」
管家赶紧就去办了。
白雪岚把宣怀风径直抱回自己房里，放在床上，坐着守了一会，医生就来了，帮宣怀风略做检查，抹着薄汗笑道：「贵管家催得我十万火急来，还以为什么大病。您放心，病人只是小发热，打一针就无妨了。毕竟人年轻，底子足。」
给宣怀风打了一针。
白雪岚对医生轻描淡写地说：「还有另一件小事，也劳你看看。」
把上衣褪了，让医生看肩背。
医生啧道：「恕我多嘴说一句，您真真是太体恤部下了，擦伤得这么厉害，怎么却先人后己起来？虽然是皮外伤，如果感染了，也不是开玩笑的。」
重新把医药箱打开，拿酒精给破皮的地方消毒，再行上药，见白雪岚眉头都不皱一下，完全没事人似的，不禁崇拜赞叹，「总长，您真是硬气人。」
白雪岚觉得好笑，「这也叫硬气？擦伤罢了，比得上枪伤吗？那我也没吭过声呢。」
医生更是大大拜服。
医务事了，白雪岚叫人送了医生出去，又命听差端了茶点到房里，便信手从柜子里抽了一本《三言》，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悠闲自在地一页页翻。
翻到八十来页，眼角忽地瞥见床上身影隐约动了动。
白雪岚只当没瞅见，仍旧品茶看书，就是坐定了寸步不离。
再翻了三十多页，就看见宣怀风从床上坐起来了。
白雪岚把书放下，笑着说：「你什么时候醒了？好点没有？」
宣怀风又黑又长的睫毛往下垂着，一个正眼也不看他，默默地下床弯腰穿鞋。
白雪岚问：「刚才起来，又急着去哪？」
宣怀风本不打算和他说话，但回心一想，觉得这样打冷战，反而更显得他们之间有些什么似的，更是自讨其辱。
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从此以后公事公办，当他副官时，只把他当上司看待，若日后有机会辞职，那是要头也不回的走掉的。
听见白雪岚问，就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地平静回答：「过晌午了，下属该去处理今天的公务。」
白雪岚差点在肚子里笑出来。
知他其实在吃白云飞的醋，倒颇有几分高兴。
偏偏这白雪岚很可恶，脸上装做一点也不知情，也用一副公事公办的做派，大剌剌地说：「那个不急。正好，我这里有件要紧公务和你商量，坐下说话。」
宣怀风觉得他是骗人的，不肯坐，站着问：「什么要紧公务？」
白雪岚抬着头看他，「最近城里流行起海洛因来了，这东西你听过吗？」
宣怀风在英国读书的时候，海洛因这种毒品是听说过的，他有一个外国同学，原也是正派青年，竟被这害得极惨，当即肃然道：「什么？城里竟然有了这种害人的东西？海洛因比鸦片危害更大，这可不行，必须严查。」
一认真起来，戒备的心就疏了，就势坐下来，问：「是从哪得到的消息？城里的大烟馆有胆子卖这个？」
白雪岚说：「昨晚从白云飞那弄来的消息。」
宣怀风怔了一下。
白云飞和这人在房里不风花雪月，竟是谈公务去了，这是他想也不曾想过的。
听这「白云飞」三个字，毕竟有些刺心，宣怀风脸上默了默，说：「难道白云飞有这方面的毛病？」
白雪岚说：「他这人，黄连木摆设似的，外头光鲜，其实里头有苦说不出。他家里败落后，带着个妹妹随着舅舅住，偏他舅舅、舅妈是一对大烟鬼，从前也是大户人家，大手大脚惯了，又一顿少不了烧烟，日子过得很不成样子。
白云飞每个月唱戏的包银，倒是一大半都让他们买烟土用了，剩下的几个子，又要供着他妹妹吃饭读书。所以他为着多点银钱，或求一件新行头，总要到别人家里走动。」
宣怀风还是第一次听白云飞家里的事，微微有些吃惊。
呆了一会，声音便不像刚才那样硬邦邦了，叹着说：「我倒从不知道。」
白雪岚笑道：「你一不看戏，二不捧角，知道这些干什么？你道我怎么和白云飞谈到了海洛因，就是因为他那不争气的舅舅，吃大烟还不管用，居然又栽在海洛因上了。这东西药性要命，那钱也是要命的，为着买它，连白云飞手上的金表都剥了送当铺里去了。
我看着他实在可怜可叹，今早起来想了想，就叫孙副官再送两千块钱过去。原打算等见到你就和你说的，不料等半天也不见你来。不过，我想你是不至于反对的。」
这一来，连消带打，霎时把宣怀风心头那股酸火吹得干干净净。
宣怀风便知自己错疑了白雪岚，十二分的羞愧，暗幸自己并未把这事当成开战的借口，否则一时气愤冲口而出，那更尴尬了。微红着脸反问：「我为什么反对？又不是我的钱，你爱送别人两千两万，尽管送去。」
白雪岚趁机站起来，绕到他背后，两手轻按在他肩上，说：「上次玉柳花来，你不是还劝诫我不要乱花钱吗？怎么现在我尊重你的意见，你又说这种反话来气我？」
一边说，一边便低下头，往宣怀风一边脸上蹭。
宣怀风拿手挡着，那唇就落在手背上，热热痒痒的。
又不能缩手，如果缩手，白雪岚就要亲到脸上了，只好让白雪岚狼似的吻着自己的手背。
宣怀风忍耐了一会，决定把心里另一根刺挑出来，正容道：「像我们之间的那些事，你都和什么人胡说吗？」
白雪岚顿时知道，他这一通火气，原来是在书房外偷听出来的。
若是听了外人嚼舌头，知道给白云飞钱的事也就算了，怎么连他和孙副官几句闲话都入心了呢？
不由暗骂自己粗心。
宣怀风脸皮既薄，心眼又死，以后再不能犯这样言语上的错误。
白雪岚忙认错道：「这绝对是我的错。我向你发誓，以后我们之间的那些事，若是我乱漏一个字给外人，叫我天打雷劈，五马分尸。」
竖起两根指头。
宣怀风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回过头来，拍开他两根指头，绷着脸说：「你信洋人的教吗？不必虚晃这无用的一枪。你既答应了不再和别人提，我就以观后效吧。」
白雪岚见他这样轻轻放过，倒有些出人意料。
高兴之余，抱着宣怀风，在他脸上唇上硬是亲了几口，又要舌吻。
光天白日下，窗户又开着，宣怀风实在吃不消，气急败坏地一把将他推开了，说：「这是什么时候，你干这种好事也不看看日头。」
白雪岚邪笑，「好罢。我忍到晚上，你可不能坏了我的好事。」
宣怀风哪里肯接他这句不怀好意的话，顾左右而言他，「我本来说了今天还要练枪的，只不知道上哪去要些子弹？」
白雪岚到底还是凑上来，啄木鸟似的亲了一口，哂道：「子弹不过小意思，你要多少，只管开口。但只一样，先陪我吃了饭再去。」
宣怀风一看墙上的挂钟，已偏了午饭时间，腹中也是饥饿。
于是叫厨房准备饭菜上来。
两人就坐在房里，和和睦睦吃了一顿午饭。
饭后歇了一会，白雪岚就叫个听差去把宋壬喊来，并带些子弹给宣副官练枪。
片刻，宋壬就过来了，一进门，把两手满捧着的四盒垒起的子弹先放在桌上，啪地立正，昂头挺胸敬礼，吆着嗓子喊：「总长好！宣副官好！」
那大嗓门把宣怀风唬了一跳，刚喝入口的一口普洱茶差点都走到气管去。
白雪岚见他频频蹙眉抚喉，又因为有不熟悉的人在，怕失了仪态，强忍着咳嗽，连脸都挣红了，又好笑又心疼，忙伸过手来，一边帮他顺背，一边说：「没什么大事，你别急。这个叫宋壬，是我从山东那头调过来的，昨天刚到。我现在叫他当这边的护兵头儿。山东人嗓门大，做事粗，你得忍耐一点。」
宣怀风好不容易息了喘，抬头去打量。
眼前这人，比普通人高大，骨架大，肩膀也宽，长枪挂在他背上，那叫大小正好合适。脸上五官有些丑陋，但两眼极有神，倒衬出一股子雄纠纠的英气来。
不由点头。
他知道白雪岚家在东边是很有军事势力的，山东更是根基，若说从山东调过来，那多半是白雪岚那当总司令的伯伯手下使过的兵了，便问：「上过战场吧？」
白雪岚笑笑，「何止呢，连同他这次带过来的那些兄弟，都是死人堆里爬滚过来的。」
他轻描淡写的，宣怀风却留了心。
那些烟土毒品贩子被白雪岚挡了财路，恐怕正在公馆外面乌鸡眼似的盯着，恨不得把白雪岚拆皮煎骨。
白雪岚现在调这些人来，可见也是明白自己处境极其危险的。
唯独如此，这偏向虎山行的气魄却更可敬了。
再一对比，自己所纠结者，只不过几分私情，几分躲躲闪闪的不甘不快，实在渺小。
至于早前那点子无理取闹的任性，更显得可恶了。
宣怀风向来是待人宽，待己严的，回忆自己的恶行，对白雪岚忽然越发地无地自容起来。
心里乱乱想着，一边和那新来的护兵领队宋壬叮嘱了两句，不外乎好好保护总长，千万细心而已。
白雪岚忽然在一旁说：「既见过面，以后熟悉的机会多得是。宋壬，宣副官要练枪，你叫人准备几个新靶，别老用旧的。」
宋壬又啪地立正敬礼，刚要说话。
白雪岚摆摆手，「得了，这不是军队，你少来这套惊天动地的玩意。以后这些规矩能免则免，别一天到晚弄得我们也跟着紧张。」
宋壬点头，说了一声「明白」，这次没再敬礼，重新又把桌上的几盒子弹拿起来，精神抖擞地走了。
宋壬一走，白雪岚就挨过来，炯炯有神地扫视着，问：「怎么和个刚见面的男人说几句话，就这个表情了呢？」
宣怀风一怔，「什么这个那个的表情？」
白雪岚似笑非笑，问他：「你瞅着人家，都瞅到出神了，还问我？」
宣怀风说：「我和他说话，不瞅着他，难道瞅着你？大概刚才在想些事，懵了一下。」
白雪岚就追问：「想些事？想什么事？」
宣怀风心里虽然对白雪岚很有些愧疚，却实在不能这样当面说出来。
尤其白雪岚这样不放过的打破砂锅问到底，任谁也难开口。
宣怀风说：「我只是在想，既然有了这些新调过来的，公馆原先那些护兵，你是不是该调到别的部去。」
白雪岚说：「我在他们身上也花了不少钞票，都喂熟了，放出去可惜。尽管留着，又不是养不起。说到底，他们也并不很糟，只是血见得少，缺了点杀气。如今换一批够杀气的来，事情就有意思多了。」眼睛淡淡笑着，倏忽耀出一点狠光。
宣怀风看得心头一凛。
瞬间，那会把人刺痛的光芒又隐去了，仍是那微笑自若的英俊男人。
白雪岚便又问：「到底想什么？」
宣怀风不耐烦他这样问，皱眉说：「不是已经说了吗？你要问上多少次？」
白雪岚说：「你别瞒我。」
宣怀风说：「我怎么瞒你了？」
白雪岚说：「你要是没瞒我，怎么眼睛只往下看呢？」
宣怀风一仔细想，果然，自己眼睛就是一直垂着的，直盯着地板。
不禁莞尔一笑，伸手将贴到脸边的白雪岚轻轻往外一推，站起来说：「两个大男人，说这些小肚鸡肠的话，不嫌憋屈吗？倒不如正经的练练枪，长点本事。我今天定要打出十环的才好。」
白雪岚也跟着他一道，一边跨出房，一边问：「满满的四盒子弹，你全打光了，估摸能打出几个十环的？一盒就是一百发的。」
宣怀风认真思考了一下，不想拿大，保守地说：「二、三十个总有吧。」
白雪岚道：「我们定个目标如何？三十就不必了，只算你二十个。把四盒子弹都打光了，能打出二十个十环，我就奖你。」
宣怀风说：「也好，是该有个目标，才知道进退。」
白雪岚接着说：「既然有奖，那就也要有罚。如果达不到呢？那我就要罚你了。」
这「罚」字从他浅色的优雅开合的唇里出来，又是这种好整以暇的态度，别有一种嗳昧且令人脊背发麻的感觉。
宣怀风下意识的就觉得两颊发热。
但他绝不肯承认自己想到了什么，更绝不肯让白雪岚知道自己意识到这字眼的含意了。
想着自己昨日射的那一盒，少说也有三十来发中了十环，今天四盒子弹，别的不敢保证，二十个那是十拿九稳了。
索性大方一点，一脸从容不迫地点头，「成功当奖，失败当罚，这个公道。」
一边说着，一边迈开脚步，走到前头去了。
注①：「烟土」，俗称未经炼制的鸦片。

第3章
到了大花园里，果然都准备好了。
远远的一排立好的新靶，地上中规中矩划了一道，应该是标准线了，旁边摆着一套法兰西式的白色桌椅，椅背上镂着简洁玫瑰花纹。
一把大大的遮阳伞斜插着。
桌子左边站着宋壬和两个背枪的护兵，右边又有两个听差垂手站着。
一见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来，宋壬差点又啪地立正行军礼，手举到脑袋边，猛地想起来总长说过不要，仓促间五指一曲，在头上抓了一把，倒把动作变成了挠头。
宣怀风刚巧走到他面前，看得仔细，忍不住笑了，说：「你倒机灵。」
宋壬一到公馆，未见过宣怀风之前，已是对宣怀风「久仰」，不管是管家还是普通听差，或从前的那一群护兵，只要提起宣副官，必有一种暧昧而不敢多言的神色，谈及他，言语上也闪闪烁烁。宋壬在朦朦胧胧中，便生出此人在公馆中地位特殊，深不可测，且很难伺候的念头。
可是见到真人，却又并非如此。
看宣怀风夸他，也呵地一笑。
白雪岚看他们两个彼此感情很好似的，走过来装做不在意地问：「都弄好了吗？」
宋壬回答：「总长，都弄好了。」
白雪岚「嗯」了一声，看着宋壬，把黑眸子往右眼角凉凉地一掠，恰好只让宋壬一个人瞧见。
宋壬知道那是要他回避了。
报告好事情，赶紧就走了。
白雪岚便笑着回头，「快点开始吧，我倒看你能打多少个十环。」
宣怀风压根不知这人刚才吃了一碟无谓的飞醋，也笑着说：「你尽管数着。不过，刚才说了会有奖励的，要是我赢了，可以要求奖品吗？」
白雪岚失笑，「你笃定自己赢吗？怎么不问输了怎么罚了？」
宣怀风被他视线一扫，那目光几乎可以透过皮肤和骨胳，连脊背也微微发热，便不再和他说下去，走过去低头，一心一意往弹夹上压子弹。
白雪岚过来和他并肩站着，也低着头，只看着他细长漂亮的指尖很有节奏地灵活动着，不像在准备着杀人火器，反倒比较像在弹钢琴，便凝望着那奇异动人的白晰柔韧，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眼神极有震慑力。
宣怀风装了两个弹夹，忽然抬起眼来，一瞪，「有你这样作弊的吗？」
白雪岚笑道：「我又怎么了？」
宣怀风说：「就这么一个小事，也犯得着和我打心理战？别折腾了，你再用点劲瞪着，我也不怕。」
卡嚓一下，把弹夹卡上去。
拿着枪走到地上划出的道前，站好了，手平举齐肩，定了定神，扣下扳机。
砰！
惊得树上几只雀儿仓惶飞逃。
宣怀风看清楚了靶上的成绩，回过头，黑玉似的眼珠子对白雪岚淡淡一瞅，「如何？我说了不怕你吧。」
带着一丝很讨人喜欢的年轻骄傲劲，唇角逸出点微笑来，令人心痒难耐。
这样亲近的无拘束的生动，恐怕从前是只给林奇骏的，宣怀风自己也许不太察觉，白雪岚却立即察觉到了，一阵热流涌到喉头，差点就有落泪的冲动，恨不得就化成一阵温暖的春雨，把宣怀风从头到脚的打湿了才好。
另一小部分理智却提醒着不要把这只正朝自己靠近的小白兔吓跑了，把情绪在脸上藏得一丝不漏，平平静静的，说：「才第一枪，就这么得意起来？等你满了二十个十环再说。」
宣怀风说：「第一枪就已经是十环，剩下三百九十九颗子弹，我就打不中十九个吗？这样小看人可不好。」
举起枪，又砰地一枪。
这一次，却只中了九环。
他便不说话，又试一枪，居然是个八环。
一连把两个弹夹打光了，要护兵把靶子摘过来细看，中间一个恰好的点，是第一枪十环的，其余八环的、九环的。多数是九环，其中一个离十环的圈很近，几乎只差了一线，但毕竟还算不上十环。
白雪岚知道他脸皮薄，脸上平平淡淡的，不露一点得意，也不发一句评论。
宣怀风却明白，这人一定在肚子里暗暗偷笑的，不露在脸上，比直接笑出来更可恶，可自己如果发脾气说狠话，又太失风度了，少不了横他两眼，默不作声地又去装子弹。
这一次，一口气装了六个弹夹，都拿过来，放到脚边草地上，随时拿来用。
他挑了第二个新靶，砰砰砰砰的打了一阵，两个弹夹打完，知道这一轮恐怕成绩又不佳，心里就有点不自在了，也不叫护兵去摘靶子，自己弯腰从地上拾起一个弹夹，换了，不吭声地再扣扳机。
公馆里震耳的枪声一下接着一下，听差们大约都知道是练枪，公馆外隔着高墙，偶尔经过的几个路人，倒被唬得战战兢兢。
六个弹夹打完，不等护兵把靶子送过来检查，宣怀风就已经又掉转头，去桌子上再装子弹，装了两、三个弹夹，回过头来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呢？」
白雪岚说：「你问我吗？」
宣怀风说：「你不是当我的师父吗？」
白雪岚上下打量他，「这话不错。可你怎么就挑着我们有赌约的时候来请教？况且，我也没听过你叫过我一声师父。」
宣怀风虽然性子倔傲，却从不在求知的时候只顾着面子的，闻言便叫了一声：「师父。」
问白雪岚：「我叫了，你可肯倾囊相授了？」
白雪岚情不自禁走近一步，眼光柔和，低声道：「刚才没听仔细，再叫一声我听听。最好在前面，再加一个好字。」
宣怀风嗅着他身上霸道的气息，俊脸微热，又觉得有点好笑，说：「好师父。」
白雪岚应了一声，得意与甜蜜兼而有之。
宣怀风说：「你应了这一声，要是教不出点东西来，那可要砸招牌了。」
白雪岚眉头猛地一扬，「呀，不好，我怎么嗅出请君入瓮的危险来了。」
笑容浮出嘴角。拿了宣怀风那把勃朗宁，在手里极轻巧熟练地掂了掂，说：「你今天射的，还不如昨天。」
宣怀风说：「何尝不是呢。正为了这个才要请教，到底是什么原因？」
白雪岚说：「你这么个聪明人，怎么没听过欲速则不达？不管什么事，胜败心太过了，总不好的。你因为只想打出十环，眼睛就用劲地瞅准靶子，结果总是打不出十环。」
宣怀风说：「正是这样。」
白雪岚说：「你这样就大错了。」
薄唇抿着，高深莫测地打量着宣怀风微笑。
宣怀风更加不解，追着问：「怎么就错了呢？认准了靶子才扣扳机，不是你说的吗？难道反不能认真的瞅靶子，乱打一气？」
白雪岚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两晃，说：「靶子是要认，但要说个先后次序，先要心认，再来手认，而后才是眼认。」
身子一侧，左手举起枪，也不用走到划好的道上，就在原地远远对着靶子，似乎也没怎么看，手腕一甩，砰砰砰砰几枪，把弹夹都打空了。
护兵赶紧去摘靶子过来。
宣怀风一看，便脸色一凛。
竟只有一个九环，十环的靶心整个儿打出个洞来。
白雪岚毫无得色，表情平静，卸了弹夹，卡嚓一下，又换了个满弹夹，问他：「看明白了吗？」
宣怀风听他教得有点门道，更认真起来，向白雪岚请教，「刚才那个三认，还要请详细说一下。」
白雪岚说：「心认，是心里认准靶心，定住神，不要想有的没有的，更不要想万一输了，我晚上对你怎么怎么着……」
看宣怀风猛地楞了，脸胀得通红，连忙一本正经地往下说：「……再来，就是手认，也就是手感，打枪这事，手感极重要，一枪出去，能不能中靶心，其实不用看靶子，手的感觉首先就告诉你了。眼睛认的只是目标，但手却在精确的控制枪口方向，没有手感，眼睛再好，靶子看得再清也白搭……」
侃侃说了一番，最后，点醒宣怀风一句：「你昨天本来练得很好的，心手眼都顾到了。今天急着打十环，所有力气都用在眼上，心和手没顾上，自然没昨天打得好。咱们中国人做事，讲究无意而为，恰到好处，倒很适合放这里头。你自己琢磨琢磨。」
字字珠玑，听得宣怀风刚才被调戏的不满全抛到脑后，恍然大悟，「对，正是这样呢。我刚才心思都想着怎么瞄准了，倒忽略了心手二字。」
白雪岚看着他这模样，格外想挑逗戏弄他，故意叹口气，说：「你这一悟，再多练几日，恐怕就该满师了。我也再教不出什么花样来，以后想听你再叫我好师父，那是不能了。」
宣怀风正色道：「这是什么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要是满师了，更不会忘了你的。」
白雪岚听得神色微动，正要说话，宣怀风又说：「让我照着你说的练一番。」
从白雪岚手里拿了手枪，重回到原处，站好了，深吸一口气，砰地一枪，竟然真的是个十环。
宣怀风自然大为高兴，回过头来对白雪岚说：「真是明师，明儿你不当海关总长，当个枪术教练，也很不错。」
白雪岚也暗中吃了一惊。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道理一般人都懂，但心手眼要练到家，谈何容易。偏宣怀风文质彬彬，却天生是个该拿枪的。
看来宣司令那点司令的胆气，都化为枪法上的天资，传给他这根独苗了。
一弹夹打完，有三个十环的，其他也是极接近的九环。
宣怀风信心大增，一边装子弹，一边和白雪岚说自己的心得：「这练枪原来和读书是一个道理，都要心无旁骛才行。」
不知怎的，刚才必要打二十个十环的压迫感小了。
虽知道还有个赏罚之约，毕竟比先前从容，宣怀风竟有一枪比一枪笃定自在之感，很享受那震耳欲聋的枪声，还有虎口被后座力震得隐隐发麻的感觉。
没多久，再换了几个弹夹后，就打出十五个十环出来，算上前面的四个，一共十九个。
正要继续，忽然看见一个人从石门那边过来。
原来孙副官在外面办完事回来了，到了白雪岚面前，叫了一声：「总长。」
宣怀风侧过脸，朝着他一笑。
他也对宣怀风点了点头，笑笑。
白雪岚问：「事情办得怎样？」
宣怀风知道孙副官去白云飞家送过钱，举起枪的手不由垂下来，也等着听。不料孙副官答的和这并不相关，一派公事口吻地说：「下属亲自去了警察厅一趟，还是周厅长亲自接待的，说他们动用了最能干的人，连续审问了多日，歹徒已经全招了。都是外面流窜进来的河南帮，穷疯了，吃了豹子胆似的，听说海关总长有钱，把主意打到总长身上。买通了一个海关总署的人，问到总长平日去总署办公的路线，就这样打了埋伏。供出来那个海关总署的人，是财务科的一个小职员，也已经逮捕起来了。审问时，什么都认了。」
白雪岚不置可否，问：「有说要怎么处置吗？」
孙副官说：「周厅长的原话，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行，不枪毙是不行的，会尽快处置。」
宣怀风细眉微蹙起来，白雪岚看宣怀风似乎想说话，打个手势一止，问孙副官：「你怎么看？」
孙副官想了想，把周围几个护兵听差都打发得远一点，走前一步，才说：「总长，我看警察厅那里，不怎么地道，分明就是搪塞敷衍。这么大的事，几个流寇做不出来。如果是想着弄钱，断不该一照面就红了眼的开枪，没有活口，问谁要钱去？怕是街外面那些不怕死的，大把的钞票把周厅长也给买通了。」
白雪岚嘴角上带出一丝叫人发寒的笑意，「姓周的能有什么好玩意？好呀，等我一个一个，慢慢收拾。」
孙副官说：「照总长的吩咐，抓到的匪徒已经带过来了，总长现在见不见？」
白雪岚问：「你把人要过来，警察厅没拦着吗？」
孙副官说：「总长您开口要人，警察厅总要给点面子，不过他们说了，这重要案件的犯人，只能带出来三个钟头，三个钟头一过，警察厅要上门要人的，说要送回监狱里严厉看管。我瞧那三个匪徒横眉冷眼的，很不好对付，警察厅大概是笃定这么一点时间问不出什么，才给这个空头人情。」
白雪岚呵地一笑，「这难题出得有趣。都带过来，我亲自问问，正好解解闷。」伸了伸懒腰，往那法兰西式的很浪漫的太阳伞下一坐，对宣怀风说：「今天先不练了，算你赢，晚点再商量奖你什么。你先忙你的去吧。」
宣怀风说：「这是公务，怎么打算支开我了？」
白雪岚说：「等一下要审问犯人的，我怕你看不惯。」
宣怀风容色端正，和他说：「若是你为着事情机密，命令如此，那我现在就走。若只是为了我看不惯，觉得我会露怯失你的威风，这就太没有道理了。」
白雪岚见他说得认真，安抚一句：「我的本意，只是照顾你，怎么就扯到机密不机密上？难道我还不信任你？」
宣怀风说：「这样的照顾，对我来说，反而是侮辱。」
白雪岚无奈笑道：「好，好，是我杞人忧天。宣副官，您请留下，只是，等一下见了什么不高兴的事，可不要又和我闹意见。」
宣怀风说：「总长，您尽管放心。」
把枪放了，垂手站在白雪岚身后。
不多时，孙副官已转回来，报告说：「总长，犯人带过来了。」
几个护兵押着三个犯人，送到白雪岚跟前，吆喝一声，往膝盖窝上一踢，让他们跪下，用长枪抵着他们脑袋。
白雪岚笑道：「别这么凶横横的，把枪撤了。」手轻轻一摆。
护兵们就把长枪都撤了，仍旧挂在肩后。
三个犯人身材都很壮硕，大概被捕时有过一番揪打，衣裳都有破烂，挂着几个勾破的大口子，在警察厅的牢房里待了一阵子，沾着灰的脸上、手臂上，带着一杠杠青紫色的伤，不知是被什么打的。
尤其是当中一个吊眼眉的，个子中等，神色却很桀骜，跪着把脖子昂起，见白雪岚打量他，便也把眼睛对上白雪岚，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其余两个半死不活地低着头，听天由命般的，却也不见胆怯。
白雪岚略扫几眼，就知道这几个是强徒里挑出来的尖儿，打断几根骨头也不吭声的狠角色，怪不得大大方方就送过来了。
他便又一笑，把目光从三人身上挪开，回头去问宣怀风：「这阵子粥吃得多了，嘴里淡，待一会晚饭，点个什么有味道的才好？」
宣怀风一怔，暗忖你这会不抓紧时间审问，怎么说起晚饭来？
正不明白，听见白雪岚吩咐管家，「不是新招了个四川厨子吗？你把他叫过来，老子给他点个菜。」
管家赶紧去传了，一会就带着四川厨子过来。
厨子忽然被总长叫过来面见，心里也挺紧张，走近了，两手在大围裙上搓了又搓，堆着笑问：「总长，您有吩咐？」
白雪岚问：「麻辣黄鳝，会做不会做？」
厨子忙说：「会的。」
白雪岚问：「黄鳝有吗？」
厨子点头：「有，有。」
白雪岚问：「活的？」
厨子见他问得有趣，不由笑了，「那当然是活的。」
白雪岚也笑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给他，「拿着。你现在就弄几条好黄鳝来，我要亲眼看你捣腾干净，晚上做麻辣黄鳝。」
厨子刚进公馆没几天，一下子接了这么大张钞票的赏钱，顿时一阵头重脚轻，连额头也放出欢喜的光来，连声说：「这就办，这就办。」
搓着灰白的大围裙，脚不沾地地走了。
片刻，一手拎着一只木桶，一手提着一块木板并一些小工具，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把东西一放，从水桶里哗哗一捞，抓着一条活蹦乱扭的黄鳝，递到白雪岚眼前，「总长，您瞧，大拇指粗，不含糊的。」
白雪岚嗯了一声，说：「骨头去干净点。」
厨子说：「您放一百个心。」
他能进白公馆当差，手底下当然有两手，又是自己拿手行当在总长面前表现，不由就多了一分表演似的气势，顺手拎起一条滑不叽溜的黄鳝，下死劲往木板上啪地一摔，那黄鳝顿时就几乎不动弹了。
那木板就是专开黄鳝的。
厨子拿起一根钉子，对着黄鳝头一钉，把它钉死在木板上，小尖刀顺着鳝身没怎么用力地一掠，肚肠就出来了，刀子又一划拉，脊骨完完整整挑了出来，再把鳝肉切成三段，丢大海碗里，剩下个鳝头往板槽下一扔，便又从桶里哗啦啦捞起一条活的。
一套功夫下来，毫不拖泥带水，真个叫干净利落。
连白雪岚也赞了一声：「好。」
那厨子得了夸奖，更起劲了，一连剥了几条，把木桶里捞得只剩水，在围裙上刷刷地蹭两把手，问：「总长，都开好了。要不，我现在就给您新鲜做上来？」
自雪岚眼睛往下一瞥，瞧着那血糊糊的木板，比指头还长的尖钉还直挺挺扎在板上，唇角微微一掀，「不急。还有几条，借你的功夫，帮我开一开。」
说完，对着跪在地上的犯人一指。
厨子回头一看，不禁懵了，讷讷地说：「总长，您别拿小的开玩笑，这……这怎么开啊？」
白雪岚气定神闲地微笑，「有什么难的，他们身上哪一段像黄鳝，你就开哪一段好了。」
他虽然笑得很俊，厨子却看得一阵心悸，猛地打个寒颤，才知道不是说笑，脸顿时白如纸。好一会，哭丧着说：「总长……我……我干不来的……」
白雪岚笑道：「连老本行都干不来，那你岂不是没用处了？」
旁边的护兵刷一下，把枪端起来，抵在厨子头上。
厨子一辈子没见过这阵仗，扑通一下软了膝盖跪倒了，浑身打着哆嗦。
白雪岚问：「怎么？做得来，还是做不来？」
厨子满头大汗，咬着牙，点点头。
「聪明。」白雪岚温和地说，「对了，你那两手取肠剔骨的玩意，很有趣，不要一心慌，把功夫都丢了。开干净外皮，记得他们里头尿尿那根芯子给我剔出来，要完完整整的。要是弄断了，我可是会不高兴的。你也不想惹我不高兴吧？」
厨子失魂落魄的，半晌，点了点头。
白雪岚说：「一个一个来，这样吧，先开这个。」
护兵瞧着他的手势，立即把那个吊眼眉，敢回瞪他的那个犯人从地上拽起来。
三个犯人早就听得脸色铁青，见他伸手指人，心脏都倏地一缩。
那吊眼眉原本很淡定倨傲，现在知道大事不妙，拼命挣扎起来，吼着叫：「你不能这样！我们是警察厅的犯人！不受你的私刑！」
白雪岚等他叫了几嗓子，才好整以暇地问：「你知道你犯的什么事吗？」
那犯人说：「知道，老子穷得没办法，打主意绑了你的票。」
白雪岚端起茶，啜了一口，「那么说，这背后没有主谋喽？」
那犯人倒也硬气，倔着脖子说：「没有！」
白雪岚问：「你知道绑票是死罪吗？要枪毙的。」
那犯人把脸一抬，「老子不怕死！」
白雪岚不禁露了笑脸，有趣地说：「那就对了，早晚要枪毙，底下有没有那根东西，又算多大的事？反正下头有裤子遮着，上刑场瞧不出来。」
接着下巴微微一扬，算是下了命令。
几个护兵上来，把那大叫大嚷的犯人用枪托打倒在地，就打算剥他的裤子。
白雪岚看见宣怀风看得眼睛都圆了，便止住他们，责备着说：「你们也太不文明了，去，找个有瓦遮头的地方弄。」
护兵们响亮地应了一声，把那骂骂咧咧挣扎不休的犯人拉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往边上一间厢房死拖。
又有一人端着长枪，押着厨子收拾了木板刀子过去。
白雪岚对孙副官使个眼色，孙副官便说：「我过去监督。」
也跟着去了。
其他人仍留在原处。
白雪岚任剩下的两个犯人干跪着，叫听差换两杯热茶来，回头对着宣怀风说：「站了这么久，累不累？坐下，陪我喝点茶，等一下好吃晚饭。」
宣怀风刚想摇头，猛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钻进耳朵，倒惊得心里一跳，便借势坐下来，端着茶杯，热热的喝了一口，微抬着眼打量白雪岚。
白雪岚却没事人一样，听着厢房那边野兽似的尖叫，一声高过一声，只淡淡地喝茶，取了碟子里一块桂花糕，尝了一口，似乎嫌甜，就放下了。
转而抓了一把红皮花生，吃了几颗，又剥了几颗，把红皮都揉干净了，花生仁递给宣怀风。
宣怀风看他掌心里托着洁白的几颗花生仁，送到眼皮底下，只瞅了一眼，没去接。
白雪岚问：「你生气吗？」
宣怀风想了想，摇摇头。
白雪岚又问：「你害怕吗？」
宣怀风又摇摇头。
白雪岚叹了一口气，「那你为什么又这副不满意的样子呢？」
宣怀风本不想说什么的，但被白雪岚一直用漆黑的眸子瞅着，瞅得他受不了，只好说：「我只觉得你想出来的东西，真是太坏了。你这个人，也真是太坏了。」
白雪岚苦涩地笑笑，「你从前难道就把我看成好人？我这个坏人的头衔，早就被你定了。何况，我也从没有不承认这个头衔。」
头一仰，把手掌里几颗花生仁都倒进嘴里，咬牙切齿地嚼着。
这时，厢房那边已经有了动静。
孙副官回来了，后面两个护兵抄着犯人左右腋下，把犯人拖出地上一条断断续续的血路，往地上一扔。
那人已经昏死过去，死鱼似的躺着，裤裆处大片鲜血漫出来。
厨子也跟在后面过来，仿佛踩在棉花上一样，手上，围裙上大片的血。
白雪岚懒洋洋地问：「怎么弄这么久？」
厨子对白雪岚已非常畏惧，胖脸上猛地哆嗦一下，战战兢兢说：「小的第……第一次……不敢大意，是慢慢……慢慢来的。」
「剔出来的芯子呢？」
厨子走前一步，拿了个东西给白雪岚看。
宣怀风隔着桌子瞧一眼，血糊糊的，想起这是什么，顿时一阵恶心，忍不住把目光别到他处。
白雪岚却问：「怎么狗咬的似的？坑坑洼洼，切口不平，我看你这功夫还不到家。」
厨子冒着冷汗说：「是，是，不……不到家……」
白雪岚说：「不要紧，一回生两回熟，剩下这两个，可要给我整仔细了。嗯，就这个吧。」买菜似的，从剩下的两人中随便挑了一个。
护兵就过去拽人。
那两个犯人想不到白雪岚手段如此辛辣，刚才听见同伴的惨叫，心胆俱寒，已露了惊惧之色，现在看见白雪岚手指头又轻描淡写地一指，几乎软倒。
他们原也不是孬种，如果说枪毙，那是一点也不在乎。但临死前还要惨绝人寰的做一回太监，那罪就受大了。
警察厅的人说的那些，不管怎么盘问，就一口咬定是为钱绑票，熬过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警察厅来讨人云云，根本就是放屁！
吊眼眉本是他们之中最横的，都被摆平了，再强撑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护兵的手刚碰到一点衣服，那犯人就像挨了刀剐似的大叫起来：「我不是主谋！我不是主谋！」
白雪岚哂笑着，「你们这些河南帮为钱连命都不要，我素来知道的。只是你们不该瞎了眼，招惹到我白雪岚头上。想绑票，也不问问你白少爷家是干哪一行的？拖下去，开了。」
那犯人被护兵强拖着往厢房那边走，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大喊：「我不是河南帮！是火焰帮的周当家叫我们干的！他拿了三百根金条来！他还答应，哪一个兄弟为这事丢了命，事后他给每人家里送五十根金条。反正已经被抓了，迟早是个死，为了家里人有个着落，我们才咬牙不松口。我说的是真的！是真的！」一把嗓子扯得力竭声嘶。
白雪岚听得差不多了，对孙副官微一颔首。
孙副官便叫护兵们先停下，转过身，问剩下的最后一个：「你呢？你是主谋还是被人唆使的？」
那人见同伴已经招了，当然也识时务，垂着头说：「是，是周当家的花钱要咱们干这一票。我真瞎了眼……」
孙副官就去看白雪岚意思。
白雪岚打个哈欠，「我累了，你接着办吧。还有两个多钟头，够你仔细问的。」
孙副官应了，吩咐护兵们把两个犯人分别关押，他一个一个单独问，免得串供。
等这些人都走了，白雪岚又立即指挥起来，叫身边剩下的一个大个子护兵：「喂，别傻站着。快点把犯人下面的伤口收拾一下，血流光了，人死了，警察厅上门要人我们给什么？」
护兵说了一声「是」，赶紧蹲下剥那犯人的裤子，给他包扎伤口。
宣怀风虽然觉得难受，但还是忍不住瞅了一眼，这一看，却发现血是从大腿根冒出来的，两边皮肉被划了几道刀口。
那一根应该已被剥皮剔芯的玩意却还在。
宣怀风一时惊诧了，呆了呆，才察觉自己盯着别人的那个地方看，赶紧把眼睛转过去，瞧着白雪岚。
白雪岚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问他：「这下，我还是坏人不是？」
宣怀风问：「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他怎么又叫得那么可怜？」
白雪岚笑着说：「哪里是他叫，那几声是孙副官叫的，你听仔细点就能认出来了。他们把这人拖进去，就一棒子敲晕了。不过孙副官办事不错，这裤裆上血淋淋的，还给厨子弄了一条恶心巴拉的肉条，倒很像真有那么回事。呵，那厨子一定被他吓唬过两下子，哆嗦起来也很有趣。」
宣怀风奇道：「你什么时候和孙副官约好了？我竟不知道。」
白雪岚说：「没约，临时打个眼色罢了。如果不是要耍花样，他一个副官对这种场面有什么好监督的？而且他也明白，警察厅一会就来要人，真的阉了也不太好交代。」
宣怀风说：「他可真聪明。」
白雪岚点头，「那是。他要是不聪明，不懂看我眼色，凭什么当我白雪岚的副官呢？」
宣怀风心里不由涩涩的，淡淡说：「照这么说，我就完全不称职了。不但不聪明，你的眼色，我十个也看不懂一个。」
白雪岚把头凑过来，低笑一声，「不是这样说。两个副官各司其事，孙副官负责看我的眼色，你呢？你就负责给我脸色看。」
宣怀风没想到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仔细一想，却很形象，忍不住莞尔。
白雪岚趁机道：「时候不早了，叫厨房把晚饭摆到我房里，我们一道吃吧。」
宣怀风一边站起来，一边警告：「今晚不许有麻辣黄鳝这道菜。」
白雪岚调笑着问：「既然不许我吃麻辣黄鳝，那你另用什么来喂我呢？」
宣怀风拿起桌上的手枪，帅气地扬一扬，「喂你两颗枪子儿，要不要？」
畅快一笑，转身迈开步子。
白雪岚赶紧追过去了。

第4章
晚饭虽没了麻辣黄鳝，却有一道香辣虾蟹，这也是正时兴的一道川菜，据说很受有钱人的好评。
新鲜大虾和带大块红膏的螃蟹盛在一个烧红的大砂锅里，香喷喷，热腾腾，爆香的大葱蒜子混着辣椒的浓烈，逼着人的鼻子，顿时把满桌菜都比下去了。
宣怀风看着满锅红灿灿，知道一定辣的，还是抵抗不了香味的诱惑，吃了一尾虾，辣得嘴里嗤嗤地呼气。
白雪岚忙叫听差倒了一杯凉茶来，递给他，笑着说：「不能吃辣就别动这个，这么多的菜，吃点别的不行？慢慢喝，别呛到了。」
宣怀风说：「辣是辣，不过味道却是一绝。我一向不怎么吃辣菜的，偏这个对我胃口。」
一口气把杯里的凉茶喝了大半，又挑了一只被红油浸得香热的虾。
白雪岚提醒说：「剥了壳再吃，就没有那么辣。」
「何必那么麻烦。」宣怀风用筷子夹着那虾，「这虾已经过了油，壳是脆的，很好吃。正是它的特色呢。」
径直放进嘴里，很享受地嚼着，只两口，又脸色一变，匆匆把剩下的凉茶一口气往喉咙里灌。
白雪岚怕他真呛到，伸过手来帮他抚着背，一边说：「下次叫厨子手轻点，少搁辣椒。我一时疏忽，忘记叮嘱他了，偏偏他又是个新来的，不知道你的脾胃。」
宣怀风忙道：「不不，就要这样的才好，少了反而不地道了。辣椒本来就是一种叫人又爱又恨的东西，这样的既痛苦，又不舍，才是得了精髓，你不懂吗？」
白雪岚便不说话了，用漆黑的深邃的眸子凝视着他，嘴角又泛起他特有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宣怀风察觉到了，便把尝试着再次伸向砂锅里的筷子收回来，抬起头问：「你这一脸笑容，古古怪怪的，又想到什么说不得的东西了？」
白雪岚道：「哪里，我是听你说又爱又恨这四个字，很是贴合我自己的心情。后面接着既痛苦，又不舍，更说尽其中滋味，细想起来，真算得上一篇通透世情的人生大作了。」
「什么人生大作？」宣怀风大不以为然，说：「你这话在屋里无人时胡诌一句就罢了，要让外人听见了，还以为我是那种失心疯自负自大的狂徒呢，吃一盘菜，发表几句议论，竟也敢和人生扯起关系来。
现在到处都是这样沽名钓誉的人，不懂人生道理，偏又爱用人生的大帽子，或者吃一顿饭，或者在湖边遇到一个女人，就一股劲写出些可笑的文字来，动辄就人生的道理，人生的领悟，似乎人生除了风花雪月，罗曼蒂克，再无一丝可留恋之处了，真真误人子弟。你别把我和他们牵扯到一块去了。」
白雪岚没想到话题扯到这上面去了，赞道：「好！这一番话，真露了你的风骨。为此，少不得要喝上一杯。」吩咐听差过来，说：「去，拿一瓶好白酒来。」
宣怀风举手拦道：「别白跑一趟，拿了来我也不喝的，这样辣的菜，再加酒，胃也受不了。」
白雪岚一听，也对，就叫听差不要去了。
他自己帮宣怀风夹了一尾大虾，放到碗里，也不知为何，忽然叹了一口气，缓缓说：「我刚才说你的话是人生至言，也不是吹捧，实在是有感而发。你说风花雪月、罗曼蒂克，不是人生的全部，那当然没错。只是人生若少了这些，又有什么瘾头呢？用外国人的话来说，其实爱情和事业都是要的。这两样，还都和香辣虾蟹差不多。」
宣怀风开始还认真听着，听到最后一句，一时失笑，「这前言不搭后语，怎么和香辣虾蟹对比上了？」
白雪岚说：「难道不是吗？譬如我，就是这道香辣虾蟹，缺点是辣，优点也是辣。如果保持原味，唯恐你这个爱温和清淡的人嫌弃。可如果少一点辣味，那就不够香，不够地道了，失了精髓，还成个什么玩意？所以你有勇气吃这道菜，又能说出前面一番道理，我这心里，实在是说不出的欣慰。」
他提三带五，扯出这么一番话，虽然匪夷所思，却不能说完全没一点可听可感之处。
宣怀风怔了一会，脸上渐浮出一丝赧色，把头略略低了，不自然地说：「我已经澄清了，刚才那些话，仅仅对这道菜而言，并没有别的意思。你硬要扯上别的，我也没法子。不过，要这样，我以后也不敢再在你面前乱发议论了。」
白雪岚说：「我自说自的真心话，如果说了，反惹得你以后在我面前说话拘束，那算了。大不了以后我心里想什么，一宇也不在你面前提就好。若你觉得我露出那种高兴的笑容，也是一种陷阱，大不了我以后连笑也不笑了。」
两人对了这两句，一时俱沉默下来。
目光也不相触，垂着头，对着满桌菜，似乎都心事重重，又都若有所思。
心里五味杂陈，那种有许多话，却一字也不出口的滋味，并非总是冷漠嫉恨，而是带着点酸酸涨涨的暖意的。
半日，宣怀风才提了筷子，在砂锅里轻轻一搅，见虾子只剩十来只，想着白雪岚没吃几个，不能自己独食了，便不捡虾，夹了一只蟹钳到碗里，低头默默地剥。
但大螃蟹壳硬，虽然厨子下锅前已在壳上敲开一条裂缝，他用力掰了几次都扳不开，反而险些被壳边划着手指。
正弄得两手油淋淋，无可奈何时，白雪岚伸过手来，不作声地把那块蟹钳拿过去，双手拿着，做个拗的姿势，大拇指压在平壳处，顿了顿，猛一灌力，壳就顺着原来的裂缝分开了。
白雪岚把露出来的半红半白的蟹肉用筷子完完整整挑了，都放宣怀风碗里。
宣怀风不好意思地问：「你自己不吃吗？」
白雪岚说：「我自己再弄。」
也夹了一块螃蟹，如法炮制，自己吃了一块，再又剔了小半碗蟹肉，给宣怀风吃。
另外砂锅里两个大螃蟹顶壳，里面香香的蟹黄，也一块块捡出来，堆在宣怀风碗上头。
宣怀风说：「我吃不了这许多。」
白雪岚说：「吃不了就倒了，也不值什么。」
语气虽是淡淡的，里面意思却有些硬。
这是典型的白雪岚绵里藏针式的霸道了。
宣怀风想想，毕竟不忍辜负他一腔心血，何况这又是自己爱吃的，实在犯不着呕他，拿起筷子来，香香甜甜地吃了。
白雪岚这才欢喜了点，和他闲聊起来，「对了，今天你打枪挣了彩头，要什么奖励呢？」
宣怀风早想好了，说：「奖我一天假吧，我明天想出门。」
白雪岚问：「去看年太太吗？」
宣怀风说：「是要去看姐姐的，不过我要先在外头见一个人，办好一件心里早想办的事，再过去年宅。」
白雪岚留心起来，「出门去见谁？办什么事？」
宣怀风和他眼睛对着眼睛，反问他：「你这是盘查我吗？」
「说哪里话呢？像现在这样，你肯容我同桌吃饭，我已经阿弥陀佛了。我天生是看你脸色做人的，哪来盘查你的资格。」
白雪岚稍一顿，接下去又说：「我过问一下，不过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你也知道的，如今外头已经有人出三百根金条来要我的命，依我看，你宣副官说不定也在他们的悬赏榜上头，就算不值三百根金条，至少也值个一百五十根金条的。所以，请你行动谨慎些，就算不为我，也为了你自己；就算不为你自己，也为了你姐姐，还有你姐姐肚子里小孩子……」
宣怀风冷着脸听，后来却绷不住，露了一丝微笑，说：「停了吧，越说越起劲，连我姐姐肚子里不知是男是女的小孩子都抬出来了。我可不打算让自己和一百五十根金条划上等号。」
白雪岚便不说话，瞅着他轻笑。
宣怀风说：「你不就是想知道我明天去见谁吗？也不是什么大秘密。我想去见见我一个朋友，叫谢才复的。记得吧？从前和你说过的，他妻子去世了，自己一个人带着一个女儿，日子很不好过。那天我们在街上碰巧遇到，因为太仓促了，也没有说上多少话，只好给了一些钱让他应急。不过，我看他们住的地方，实在太破旧了。」
白雪岚的神态，开始只能用掩藏的平静来形容，听他说完这个，转眼就变成轻松了，眼神也明亮多了，笑着说：「那可巧了，我在城里有一处房子，如今正空着，可以请你朋友和他女儿住进去。」
宣怀风正头疼不知道是否要去看报纸上的租赁广告，为谢才复筹谋这件事，见白雪岚忽然自己提出来，也很高兴，想了想，细细地问：「在什么地方？有多大？」
白雪岚说：「是一套单栋小洋房，一楼是一个大客厅，带一个大厨房，一间佣人房，楼上两正两副的四间房，还有一个铁镂栏杆的阳台，很别致的。」
宣怀风一听就摇头，「这个不好。他们才两口人，既不会请佣人，也不必住这么大的客厅和四间房。」
白雪岚说：「有佣人房，又未必一定要请佣人。房间多了，空着就好。」
宣怀风还是摇头，说：「这一点，我和你意见不一致。」
「我知道了。」白雪岚说：「你这种大家出身的公子，总是与别人不同的清高，定是嫌我的地方铜臭味太浓，在你心里，要另寻清幽雅致的地方，才配得起你的朋友。」
宣怀风叫道：「这是哪来的想法？竟是莫须有之罪了。」
俊脸上露出无辜，分外的悦目。
白雪岚一边欣赏他颊上一缕淡红，一边问：「那到底是为什么呢？你不说出个究竟，我明天就不放你的假。」
「真是假公济私。」宣怀风抗议了一句，才答他这个问题，说：「我这个朋友，你知道，是在民办学校里当先生的，一个月收入并没有多少。我想找一处房子，要求不过是干净一点，人住着不要生病，至于房租，我是打算暂时先帮他付着……」
白雪岚不等他说完，已笑起来，「你竟是在算计钱吗？开玩笑，我的房子，还要你给租金不成？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非罚你不可。」
握着宣怀风的手腕，慢慢往自己这边拉。
宣怀风唯恐又被他拉到怀里去，忙一手抵着桌沿，一边挣开，嘴里说：「快放手，我话还没有说完，凭什么罚我？」
白雪岚此刻心情好极了，很享受这罗曼蒂克的气氛，便带有君子风度地松了手，朝宣怀风做个手势，「好，你请说吧，我洗耳恭听。」
宣怀风怕他随时兴起，又搞起突袭来，往后离了他两步，才说：「我算计的，并不仅仅是钱，还要为被帮助的人日后着想。以他们父女的际遇，所求的只是安身之处，并不是什么豪华的住处，像你所说的洋房，标准过高了。」
白雪岚一哂，「过高又怎样？」
宣怀风说：「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又有一说，叫量入为出，都是很有道理的话。人要是经常置身在和自己不相符的奢华环境中，享受着自己供应不起的东西，那享受就不是享受，反而是一种折磨了。」
白雪岚沉吟着，后来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既然这样，我在城西还有一处，两间房，也带一个小院子，就是破旧了点，索性要你朋友打扫一下，就搬进去住吧。」
宣怀风仔细问了一下房子的情况，心下一想，果然挺合适，不禁为谢才复高兴，又问白雪岚：「你的房子也多，怎么东一处西一处的？难道以后不当总长，想转行当土地主？」
「那都是别人送的，多着呢。」白雪岚扬起眉，上下打量他两眼，「怎么？你这是要盘查我吗？」
一句话，把宣怀风问得很尴尬。
宣怀风满脸通红，把眼别到一边，讷了片刻，就说：「吃过饭了，我还是回房吧。」
白雪岚忙站起来，「只是一句玩笑话，你当真生气吗？」
要去搭宣怀风的肩，宣怀风身子一侧就避过了。
宣怀风回了房，想起刚才的事，还是觉得有点难堪。
自己和白雪岚，不知什么时候这样没隔阂的说话起来。
怎么就问到人家的私产上了呢？这种话题，倒是寻常人家太太和先生之间所讨论的。这样一想，更为尴尬。
一摸脸上，烧热的。
宣怀风便觉得身上也热，到院外叫了一个听差弄几桶凉水来，干干净净洗了个澡。
人觉得舒服多了，就打算上床去睡。
才换了睡衣睡裤，忽然有人在外头敲门，一边透着门缝小声问：「宣副官，您睡下了？」
宣怀风应说：「还没。」
过去开了门一看，在来是傅三。
傅三看看他身上穿着，笑嘻嘻说：「哟，看来我赶得及时，不然您就真睡了。」
宣怀风问：「有什么事？」
「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傅三说，「总长问管家要一件东西，管家找不着，心里有些发虚，叫我赶来悄悄问您一声，看您有没有瞧见。」
「什么东西？」
「是一瓶膏药，用很小的玉盒子装着，大概就这么点大。」傅三用手比划着大小。
宣怀风一看就明白了，点头说：「原来是这个，我知道。前几天在总长书房桌上看见，我想那东西也贵重，这样随便搁着不好，万一被谁不小心摔在地上，碎了就可惜了。我就把它放到书桌左边抽屉里去了。那是宫里传出来的治伤的药，总长半夜三更要这东西干嘛？」
傅三说：「这我哪知道呢？总之，只要找到东西就好，管家正急着团团转呢。我先去告诉他一声。」
和宣怀风道了一声谢，忙忙地走了。
宣怀风回到床边，见着枕席，全无躺下的欲望。
在房里踱了两步，总觉得有些放不下，便找了一件长衫披在肩上，在月色映照下朝白雪岚房中走去。

第5章
他最近常往白雪岚房里去，也不像以前那样忌惮，举手在门上敲了两下，发觉门没锁，自然地就推门进去。
进门后往里头扫了一眼，脸不禁一下子微红了。
白雪岚只穿着一条黑色长绸裤，上衣全脱了，露出半身结实的肌肉。那清宫秘药已经送了来，白雪岚正坐在床边，用指甲挑着玉盒子里的膏药，手臂反转过去艰难地往背上抹。
宣怀风一进来，白雪岚把头扭过来，看清楚是他，有趣地问：「难得，你竟也会半夜主动来我这里的。睡不着吗？」
宣怀风问：「背上怎么了？」
白雪岚苦笑道：「能怎么？笨手笨脚蹭的，不值一提。」
宣怀风隔着八、九步，瞧着他裸着半身也自自在在的样子，心跳无端加快起来，像灵敏的动物嗅到猎人的味道一样，隐隐觉得有些危险。
但他此来，本来就担心白雪岚受了自己不知道的伤，如今果然证实了，如果掉头就走，也太过无情了。
想了想，走到白雪岚前，只认真瞧了瞧背上。大概被什么硬物蹭了几块皮，隐约见到几丝干涸的血丝，白雪岚这阵子都在公馆里，也不知道哪里弄来背上这些伤，看样子是今天才擦到的。
宣怀风心里疑惑，正想问一问，眼睛一扫，又扫到那厚实的肩背上，破皮的地方以外，还有几道很不堪的指甲抓痕，不由太阳穴突地一跳，羞得脊背都微热起来。
心忖这么干站着，更容易露了底细，便装做平静地说：「你这样不方便，让我来吧。」
指尖挑了一点药膏，大着胆子，往白雪岚背上轻轻地涂，边道：「我手没轻没重的，弄疼了你就说一声。」
白雪岚觉得那指腹轻抚过自己脊背，既有药膏的冰凉，又有宣怀风的体温，这般冷中带热，只有天上的仙风拂面可比拟了。
何况宣怀风又这样难得的主动体贴。
坐着享受了一会，竟又觉得有点不安，担心这个坐姿不好，宣怀风要侧垂着脖子慢慢擦药，时间久了，脖子岂不发酸。
白雪岚说：「我躺下吧，你坐着，看得清楚点，又不累了脚。」
自己便上了床趴下。
宣怀风只好听他的，在床边坐下，低着头照顾他。
反正无事，白雪岚就把双手放在枕上，十指合拢，半边脸搁在上面，扭过脖子，侧着脸，细细打量宣怀风。
宣怀风是临时过来的，里面穿着一套白棉布睡衣，肩上虚披着黑缎长衫，衬着雪白的脖子。偏偏睡衣袖子是短的，每探一次手来取药抹药，一截雪白的胳膊便从长衫底下探出来，极诱人的黑白分明。
白雪岚看得一阵心跳，口干舌燥，直想一把将那玉藕似的手臂抓了，在上面咬上几口，但又担心会失去此刻脊背上美妙的享受，只好忍耐下来。
等宣怀风把药涂好，说要回去，白雪岚忙从床上下来，说：「都来了，也不必急着走。正好叫人送点吃的过来，垫垫肠胃。」
宣怀风问：「这时候还吃什么东西？」
白雪岚含着笑说：「我晚餐吃得不多呢，早就饿了。你就算不吃，也当陪陪我。」
宣怀风一想。
果然，晚餐白雪岚是没吃多少，这事说起来，还有自己的错在。
便看他一眼，低声说：「穿上衣服再说吧。」眼睛轻轻别到一旁。
白雪岚见他对自己露出的上身害羞，心里更酥痒难熬，只寻思找个什么法子把他哄得留下才好，一边在身上随便套了件绸衣，一边吩咐外头听差。
不一会，听差敲门进来，打开红漆大提盒，一碟碟吃的都放在桌上，另还摆上一个青瓷茶壶并两个杯子。
两人便围着桌子坐下吃宵夜。
白雪岚拿着壶要帮他斟，宣怀风忙用手拦着，说：「晚上喝茶睡不着，我还是喝点白开水就好。」
白雪岚笑看他一眼，「我是那种叫你半夜喝睡不着的茶的人吗？这是菊花冰糖水。」
便帮宣怀风斟了一杯。
宣杯风拿起来一尝，果然清清淡淡，很合他的胃口。看着白雪岚大口大口吃东西，很有东北汉子的豪爽，不禁也有了一点食欲，往桌上一瞧，好几个碟子里都是卤牛肉酱虾等热荤，除此外，倒有一碟蒸的红白桂花糕，看起来颇香软喜人。
既是点心，他也不拿筷子，两个指尖伸过去，轻轻巧巧地夹了一块，放在唇边慢慢地咬。
那一时，颜色真是极美。
嫩白的指尖，捏着红白软润的桂花糕，唇是素雅的淡红，牙齿洁白，偶尔因为糕粉沾到嘴角而探出来的舌头，又是另一种无辜诱人的殷红。
再加上脸庞上一抹很享受的颊红，便登峰造极，天底下无词可形容了。
白雪岚看得眸子都定住了，魂魄荡漾起来，却又不能就这么丢下筷子直勾勾盯着大饱眼福，那样肯定让宣怀风尴尬的，说不定就停下不再吃了。
为了多欣赏一刻，他便一边满心满意地偷窥着，一边装出不在意，慢条斯理吃桌子上的热荤，和宣怀风聊闲话，见宣怀风杯子空了，帮他又斟上菊花冰糖水。
宣怀风上了当，放松下来，一边听白雪岚天南地北地说那些听回来的轶闻，一边捏那碟子里的桂花糕。
后来一看，才惊讶地说：「哎呀，我怎么把一碟子都吃完了？」
白雪岚说：「原来你爱这个，叫听差再取一碟子过来吧。」
宣怀风说：「不用，这是听你说的听入迷了，才不知不觉都吃了。本来，晚上不该这么乱吃东西。」
白雪岚说：「真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这么多的讲究。」
宣怀风说：「饮食习惯健康一点，就叫娇生惯养吗？天晚了，我该回房了。」
白雪岚走到门边，双臂从后面绕过去，抓着他的两只手，低声说：「这么晚了，何必走过来走过去的，当心过桥的时候掉水里。」
宣怀风对他这举动，虽觉惊心动魄，却又似在意料之中，勉强镇定地说：「别胡闹了，请你放手。」
白雪岚轻轻笑了一声，咬住他的耳朵，说：「今晚睡我这里。」
宣怀风脸便红透了，摇了摇头，默默去掰白雪岚抓住自己的手。
白雪岚顿时明白了，他这一次，是羞赧多于愤怒的，反而显得大有情意，便再也不客气，把宣怀风抱了，翻过来扛在肩上，大步往床上走。
宣怀风急了，拿拳头去捶，叫着说：「你做什么？放下，你放下！」
白雪岚脚步不停，嘴里就叫疼，「轻点，哎呀，好疼。」
宣怀风一看，自己一忙乱，拳头都砸他背上去了，那里正是伤处，怪不得他叫疼，只好缩了手。脑子还没转过来，人已经被放到床上。
脊背挨着柔软的床单，神经瞬间绷紧起来。
白雪岚长长的指头捏起他的下巴，先是试探着亲了亲，接下来就不那么绅士了，舌头撬开牙关，很激烈地伸到里面乱翻乱搅。
宣怀风被他牢牢梏在床上，吻得气息凌乱，又不好意思再用指甲抓他的背。
真是！这时候怎么还知道不好意思这四个字呢？
他肺里空气减少，胸腔一阵阵发疼，脑子一阵阵发晕，连两手力气也弱了，勉强扳着白雪岚的肩头，把脖子尽量往后仰着，但白雪岚个子高大，又那样的姿势，无论如何是躲不开的，唇舌很放肆的，亲亲密密了一番。
白雪岚好不容易放开，宣怀风立即身子一蜷，整个球似的缩起来。
白雪岚好气又好笑，打趣说：「你这样扮作挨冻的小猫吗？我更要怜爱你了。」伸手去捣腾他。
宣怀风说：「别闹，我不舒服。」
白雪岚说：「别哄我了，这种时候，你哪次是真的不舒服？」
宣怀风皱着眉摇头，「真的不舒服起来了。」
白雪岚见他拧着细眉，脸色似乎真的不好，微吃了一惊，忙问：「哪里不舒服了？」用手抚着他的背，又要探他的额头。
「胃里怪难受的。」宣怀风用手挡了他，责怪地瞅他一眼，「你这动不动把人扛肩上的习惯，真是很要不得。」
白雪岚见他捂着胃，也懊恼自己一时忘情，没顾着他刚吃过东西，八成肩骨顶到胃上了，苦笑着说：「我真心向你请罪了。」
自己坐上床，把宣怀风扶起来，半挨在自己身上。
宣怀风有些难堪，不肯和他贴着。
白雪岚一把按住了，打量着他，露着洁白的牙齿，微微一笑，「我最见不得你和我扭扭歪歪的，你一扭，我可要忍不住了。」
他这话虽然是威胁，却有五分是大实话。
宣怀风和他相处久了，也知道他的脾气，越倔强越要硬来的，只好把脊背挨着他心口，缓缓地呼吸。
白雪岚总算舒舒服服搂住了他，却没消停多久，不一会，就把手探到睡衣下摆。
宣怀风警惕地问：「做什么？」
白雪岚说：「帮你揉揉。」
宣怀风说：「不必了罢。」
白雪岚便露出不满的表情，「我都当柳下惠了，你还要这样拒人于千里吗？」含住他的耳垂，气愤地咬了一口。咬了后，舌头又绕着咬过的地方，蛇一样热热地打着圈扫舔。
宣怀风被他弄得一阵呼吸无力，颤着气说：「别闹了，我胃里正难受。」
白雪岚趁机说：「那让我帮你揉揉吧。」
见宣怀风不作声，把手钻进睡衣底下，滑过软腻的肌肤，掌心落到胃的位置。
他也不敢太乱来，担心着把宣怀风折腾出病来，摸睡着的猫背似的，轻轻来回抚着。
宣怀风觉着掌心里热热的，贴在皮肤上，倒挺惬意，起初还担心他得寸进尺，后来看他没别的动作，逐渐放下心来，头也往后，靠到白雪岚肩上歇着。
白雪岚低声说：「这都是我的不是，还怪道你说这么晚不该吃东西。」
宣怀风说：「未必就是那碟桂花糕。我想了想，倒可能是晚餐的虾和螃蟹，那玩意儿很辣，我一时贪嘴，竟然吃了不少。螃蟹就是个容易积胃的东西。」
白雪岚说：「那也是我的错。」
宣怀风奇道：「我自个儿爱吃的，你有什么错处了？」
白雪岚说：「你是我白雪岚的人，但凡你有一点不妥，都是我的错。」
宣怀风听了这个，也不知怎么想的，半晌没说话。
末了，淡淡地说：「你这人，真是太自大了。」
不再和白雪岚说话，闭了眼睛，自管自地歇息。
有白雪岚细细照拂着，胃疼不多时渐渐消了，那掌心仍热热覆在上面，很舒服的。
窗外晚风徐来，后背靠着白雪岚的身子，又有白雪岚用手臂轻搂着，暖暖的，也很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白雪岚在耳边轻轻说：「睡着了吗？胃疼好一点没有？」
宣怀风已睡意朦胧，脑子里浆糊一般，微动着唇喃喃：「你抱着我就好……」
略动动身子，寻个更舒服的姿势，昏沉睡去了。
次日起来，宣怀风发觉自己在白雪岚怀里竟窝了一夜，又惊又愧。
白雪岚看他脸皮薄分上，没把昨晚他睡得懵懂时的痴话告诉他，只笑着说：「可怜我也是病号，为你苦熬了一个晚上，又不敢放你下来，怕把你吵醒了，又不敢闭眼，怕睡着不小心一松手，把你掉地上了。」
宣怀风更困窘不堪，想起今天和谢才复有约，闷着头赶去换了衣裳。
到了大门外，白雪岚早叫人准备好了三辆汽车，宋壬一身军装，腰里挂着盒子枪，背上还背着一杆长枪，威风凛凛地带着七、八个护兵在等着。
宣怀风一见，就不免皱了皱眉，说：「这样，也太招摇了吧。」
宋壬笑起来，嗓门大大的说：「您当的可是海关总长的副官，这点子派头算什么？告诉您，我们白司令在山东那派头才真叫大呢。出门不但有汽车，还有马队的。反正总长放了话，现在外头乱，以后护兵不上十个，汽车不上三辆，都不许您出门。」
现在外头乱，这个宣怀风是知道的。
白雪岚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宣怀风想想，也不再计较，坐上中间那辆汽车，和司机说了个地址。当即一前一后两辆汽车护卫着，颇引人注目地开上大马路了。
谢才复昨晚接到白公馆来人通知，说今天宣副官会过来，故特意请同事帮他到学校告一天假，预备地等宣怀风来。
听见门外汽车喇叭响，一迎出来，居然入眼就是三辆汽车上杀气腾腾的护兵，比上次见宣怀风时更甚，不禁唬了一跳。
宣怀风只好和他解释了两句，又提起换房子的事。
谢才复摇手道：「不敢，不敢，借这许多钱已经够麻烦你了，怎么还要你来帮我们张罗房子？」
宣怀风说：「我特意为你走这一趟的，你不要和我客气。」
再三劝了谢才复，叫他把小蓉儿也带上汽车，一道去看白雪岚说的那房子。
到了小院子门外，走进去一看，一切日常家具皆备，玻璃窗户干干净净，桌上地上一尘不染，连宣怀风也暗暗惊诧，昨天不是说一直丢空着没人住的吗？哪里这么干净爽朗起来？
略一想，就知道白雪岚趁夜叫人布置的了。
不由又多生受他这一份人情。
问谢才复如何，谢才复哪里还有丝毫意见，只一个劲惭愧，说：「我们父女，实在当不起。」
宣怀风说：「这和你们现住的那处差不多，比起来就是干净一点罢了。但这干净二字却很重要，不光为你，也为小蓉儿。那么小一个女孩子，比不得大人，住在那种地方，细菌多，人也容易生病。」
这话正说到谢才复心坎上，当父亲的自然心疼女儿。
看着小蓉儿在小院子里东看西看，十分欢喜的模样，便不再异议，改说要请宣怀风吃饭答谢。
宣怀风知道他囊中羞涩，笑着说：「这顿答谢饭我是一定要叨扰的，不过，我们做过同事的，难道不知道教员的薪水什么时候发吗？现在不是时候，等你薪水到手了，我到你这里来，你也该有一、两道拿得出手的好菜让我尝尝吧。」
他本想办好房子的事就去年宅看姐姐，转头一看小蓉儿，细细瘦瘦的，小脸蛋没多少血色，显然营养不够，又想起她没了母亲。
心下可怜。
想这孩子常常吃苦，孩童的乐趣不外是有个玩具，或吃点好吃的，今日有这机会，该让她高兴一下才是。
便不提去看姐姐的事，和谢才复说：「为房子弄了一个上午，我肚子早饿了。我今日做东道，请你和小蓉儿，赏不赏脸？」
坚持把他们父女都请上汽车。
司机问要去哪。
宣怀风心忖，寻常地方，他们也许也能去，只有消费高的地方难进，倒不如带他们尝试一下。可西餐规矩多，东西味道又平常，要挑一家高级的中国式酒楼才好。
宣怀风对司机说：「有什么地方吃京菜的，要高级而美味的，你带我们去吧。」
司机听了，一踩油门，把他们送了一段路。
出了车门，一抬头，宣怀风才知道是到了京华楼。
这馆子名气极大，据说厨子都是宫里出来的，从前当的是御厨，专给老佛爷做菜，名头极大，味道又好，富人都爱来。牌价自然也贵得惊人。
大概最近上馆子的洋人多了，站在门口服装整齐的几个跑堂的，竟有一个是印度人，头上盘着一个又大又厚的包袱，肤色鼻眼和中国人都不同。小蓉儿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谢才复一看那排场，也怯了胆，低声说：「宣先生，我们另选一家吧。」
宣怀风自从当了副官，并不大出门，出门吃的也多是西菜，这里是一次也没来了。倒很有趣地看了两眼，虽然知道这里贵，但一则并不缺钱，二则看小蓉儿神色，对这里很是好奇的，小脸上兴致勃勃，倒有了一丝孩童可爱的颜色。
便不肯另选，说：「别家未必就比这家好，就这一家吧。」
领头走进去。
跑堂的见他们三辆汽车过来，又许多护兵围着，都不敢怠慢，赶紧把他们领到楼上一个大包厢里。
宋壬还嫌吵，要再找一个清静的。
跑堂的呵腰笑着说：「军大爷，您瞧这吃饭时分，楼子里生意最旺的，幸亏您来得巧，这包厢还是有人订了又临时退的。不然，断不会有包厢的，连楼下大厅里都找不着位子呢。」
宋壬叫个护兵上下走了一圈，果然生意好，到处坐满了，只好作罢。
幸好这里包厢还颇大，宣怀风在包厢里开了两桌，一桌小的，他和谢才复父女坐了，另一桌大的，就叫宋壬带着几个护兵坐下吃。
菜牌送上来，宣怀风扫一眼，多半是外面难见的菜式，都想让谢才复父女尝尝，便挑着名贵的点了五、六个。
谢才复阻了又阻，说：「才三个人，吃不完的。你这样做东道，我们做客人的怎么心安？」
宣怀风只好从六个菜里划掉一个。
这京华楼虽然价钱高，却真的很不错，点完菜，跑堂先送了两碟冷菜来，请他们边吃边等。不到一会，热菜就送上来。
一尝，味道果然非常好，烤鸭子皮香而不腻。
小蓉儿开始还有些拘束，后来胆子大了，吃得十分酣畅。
宣怀风略吃一口，边和谢才复闲谈旧校里的新闻。
正聊着，隔壁一直闹闹的声音忽然拉高起来，传来一阵起哄，还有男人们肆无忌惮谈笑的声儿。两人不由停了停，一同看向右边。吃中国菜的地方和吃西菜的地方不同，总是比较热闹的，而且隔着包厢的墙板，似乎又是木板，隔不了多少声音。
宋壬走过来问：「宣副官，要不，我过去叫他们安静点？」
宣怀风摇头说：「算了，何必扫别人的兴？兴许一会就消停了。」
果然，过了一会，隔壁包厢里静了下来。
宣怀风一笑，又和谢才复接着话头聊。不料才说了一、两句，就听见隔壁又响起来了，只不是闹的，竟是极好听的曲调。
唱道：「西施女生长在苎萝村里，难得有开怀事常锁双眉……」
宣怀风一愣，这不是《西施》里的唱词吗？那嗓门又很熟，似乎是白云飞的腔调。
再仔细一听。
可不是！正是白云飞的声儿！
宣怀风这就知道，白云飞多半是在陪饭局，也真巧，就恰好撞在他吃饭地方的隔壁。想起上次把白云飞打发走的事，心里还有点内疚，思忖等一下饭局了了，是否要趁这机会和白云飞说上几句。
正想着，忽然听见隔壁匡当一声，不知谁砸了什么东西到地上，唬得正吃饭的小蓉儿筷子一缩。
白云飞唱的曲儿也当即断了。
一把粗粗的男声骂起来：「你家富贵的！唱的什么鬼玩意儿？」
宣怀风暗暗诧异，怎么这声音听起来，也依稀有些印象？
只不过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隔壁那个男人，大概有人在他身边低声和他说了戏名，不一会，便又呸了一声，「你娘的！你是西施，本司令岂不是那个倒了八辈子楣的夫差？老子刚到这地头，叫你过来陪陪小酒，你就存心给老子找晦气是不是？」
只听见白云飞忍着气说：「是我不周到，司令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见怪。」
众人也附和了几句，也有劝那司令另点曲子的。
那司令嘿嘿笑道：「那些斯文的曲子不好懂，本司令就爱听个俗的。嗯，你唱个《我将这钮扣儿松》吧。」
这名儿，一听就知是青楼里姑娘们唱的淫曲了。
一说出来，周围一阵瞧好戏似的哄笑，偶尔夹着女子娇声在啐：「司令好坏，您要他一个男人钮扣儿松，我们姊妹们又怎么办呢？」
白云飞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声音也微微颤了，「司令，您别见怪，小的是唱戏的，只会定下的这几个本子，别的曲子，并不会唱。」
「那就学啊。小银铃，你不是最会唱楼子里的曲儿吗？来，你教这名角一把子。」
白云飞说：「这会儿学，来不及的，小的本来就愚笨。况且，饭后小的还另约了人……」
话未说完，就听见巴掌着肉，「啪」的一响！
宣怀风正竖着耳朵听动静，听见那一耳光，心也猛地一蹦。
那司令恶狠狠地说：「你娘的！给脸不要脸！不耐烦招呼老子是不是？饭后约了人？你约了谁？说！本司令把他蛋黄掐出来！」
宣怀风眼眸沉下来，朝谢才复打个手势，要他和小蓉儿待在原处，自己站起来，领着宋壬和几个护兵就出来，到了隔壁包厢门口，直接推门进去。
里面坐了满满一屋人，有男有女，男人有的穿军装，有的穿短褂，都一副普通人不敢招惹的悍相，女的似乎都是妓女，一个个穿着艳丽，涂脂抹粉，有四、五个都围着中间一个光头吊眼的男人。
白云飞站在桌边，垂着脸，木头人似的发僵。
烟味、脂粉味、酒味、热荤菜味混在一起，令人眉头大皱。
那当司令的也带了护兵，七、八个人站在四周，忽然见有人推门进来，以为是司令的朋友，原来还不怎么理论，后来发现宣怀风身后跟着几个带枪的，顿时紧张起来，刷地举起长枪，都对准门口，吼着问：「谁？通报姓名！」
宣怀风这边，顿时也把长枪对上了。宋壬把了匣子枪，在宣怀风身边一站，冷喝一声：「别乱来！我们是海关总署的！」
偌大包厢，猛地安静下来。
片刻，那光头司令冷笑起来，「又是海关总署？屁！本司令在这吃饭喝酒，干你海关总署屌事！干你娘的！」
宋壬见他站起来，匣子枪往上端了端。
宣怀风唯恐真闹出枪战，一抬手压住枪口，「不许莽撞。这里都是熟人。」
转过头，对那司令说：「展叔叔，你还认得我吗？许久不见，你已经是司令了。」
怪不得刚才在隔壁的时候就觉得这声音熟，他见了面，才想起来，这人是他父亲当年的一个师长，姓展的。
现在多半是父亲死后，把军队自己接管了，便从师长升成了司令。
展司令听他这样一叫，也是一呆，上下打量了宣怀风一番，才认出来，「小少爷，原来是你啊。没想到宣司令死了，你倒抖起来了。哈，喝过洋墨水就是不同，混到海关总署去了。你现在当的什么大官？」
宣怀风谦道：「并没有当大官的本事。在海关总长底下当副官，给他跑跑腿罢了。」
展司令嗤笑，「那也很有出息了。」
说完，对周围紧张兮兮的护兵打个手势，「放下枪，瞎了你们的狗眼，连宣司令的少爷都不认得了？放枪。」
宋壬见对方放下枪，就叫自己这边也放下枪，自己也把匣子枪挂回去。
却仍站在宣怀风身边寸步不离。
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姑娘们松了一口气，气氛这才活络一点。
展司令不再站着，大模大样地坐回位子上，问宣怀风：「小少爷，你们海关总署消息很灵通啊。我才刚到，你就找上来了。有什么事吗？」
宣怀风看看白云飞，还硬在当场不敢动弹，微笑道说：「我原不知道的，来这里，也并不为什么公务。只不过这位白老板，和我约了吃饭后见面的，我饭已经吃完了，还不见他，又听说他在京华楼这里陪客，怕他耽搁时间，所以过来问问。要是展叔叔不见怪，我想先带他去赴约了。」
「这有什么？」展司令正眼也不瞧白云飞一眼，大方地摆摆手，「这家伙连一首曲子都不会唱，中看不中用的。你带走就是了。」
宣怀风想不到他这么好商量，忙说：「如此就多谢了。」
招手要白云飞过来，正要带他出门，席上一人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二哥。」
宣怀风一愣，仔细一看，居然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宣怀抿，惊讶地问：「三弟，怎么是你？二娘也来了吗？」
宣怀抿笑嘻嘻说：「娘还在广东，她把钱拿去开丝绸铺，起了一场火，亏得连老房子都卖了。」把手往席上一指，「我现在也不读书了，跟着展军长混饭吃。二哥，你看，你当副官，我也当副官了，竟是同一个职位。」
宣怀风不禁奇怪，刚刚还说司令的，怎么又变成军长了。
顺着三弟指头一看，才知道他指的并不是光头，而是坐在光头旁一个身着军官服装的男人，腰里束一条皮带，皮带头银光闪闪，很威武神气。
人也颇年轻健壮。
只是英气中带了一丝无礼的傲慢，目光又非常犀利。
宣怀抿见他看着那人，就问：「这位展军长，二哥还记得吗？他是展司令的亲侄儿，从前当过一阵子爸爸的护兵，为人很能干的。」
父亲当司令那会儿，身边护兵很多，人又总换来换去，宣怀风实在记不住这许多人，嗯了一声，敷衍着朝他点点头。
展露昭却一直在注意他的，见他朝自己点头，也朝他一颔首，唇角往上一扬，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打量。
那目光毫不掩饰地虎视眈眈，让宣怀风大感不自在，转过头问弟弟：「你真的不读书了吗？若是因为二娘没了钱，我这里有工资的，虽然不多，供你读书还是可以的。」
宣怀抿说：「我最烦读书的，还是当副官好。」
因为不是一个娘，他们兄弟关系向来不亲密，宣怀抿既然这样决定，宣怀风也只好随他，问宋壬要一张白纸，掏出笔，把自己地址写了，递给宣怀抿，说：「有事来这找我吧。」
不欲久留，和展司令打声招呼告辞，就带着白云飞一道出来了。
宣怀风先请白云飞到汽车上等他，自己回了包厢。
恰好谢才复和小蓉儿已经吃得大饱，桌上还剩好些菜。
宣怀风把帐结了，又叫跑堂的来把剩下的菜好好包上几包，都交给谢才复，和他说：「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我帮你叫一辆黄包车来，你和小蓉儿先回去吧。房子那边已经收拾好了，你随时住过来就好。」
吩咐一个护兵去叫一辆小黄包车。
和谢才复道别，又抱起小蓉儿，亲了亲，才下楼来。
到了汽车上，就见到白云飞坐在里面垂着头。
宣怀风看他脸颊上红红的几道指痕，估计是被展司令打的，堂堂男儿受这样的邋遢气，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叹了一口气，「这样粗鲁的客人，你以后尽量避开吧。这些带兵的人，脾气都是顶坏的。」
白云飞苦笑着说：「我是一个熟客约过来的，原并不知道要招待这样的军老爷。我也不是傻子，早知道是这样带兵带枪的人，早就推搪去了。」
宣怀风问：「哪个熟客，这样也不打个招呼，倒让你挨了打。」
白云飞欲言又止，最后，看他一眼，摇摇头，「我的客人，说了你也不认识。再说，他该也不是存心的。」
顿了顿，低声说：「多谢你，为我解了围。」
宣怀风听他道谢，不禁为他感到凄凉，叹气说：「我该早点过去的，一犹豫，就让你挨了人家的打。你现在去哪呢？我送你回家吧。」

第6章
京华楼的包厢里，展司令等人看着宣怀风带着护兵，领着白云飞出去，重新关上房门，又再搂着莺莺燕燕喝起酒来。
小银铃把半边胸脯贴在展司令身上，哄着展司令喝酒，说：「阿弥陀佛，如今白老板走了，您可不能不顾着我了。」
展司令用手在她屁股上一拍，哂道：「滚你娘的，什么白老板，戏子都是卖屁股的货。也不知道什么世道，现在年轻人就是爱这男不男女不女的调调。」
说着，眼睛往旁边一瞪，对着他亲侄儿说：「浑小子，魂勾回来没有？你叔我还是为着照顾你那点喜好，才叫人把那姓白的叫过来玩的，偏你这小兔子，一见宣家那小子，眼都直了。妈的！都当军长了，还就这点出息？」
周围人见他骂得粗了，纷纷劝解，「司令，展军长英雄出少年的，以后还要给您干大事的，您就少骂两句吧。不然军长脸上怎么过得去？」
「白云飞就一个戏子，展军长看不上，那是当然的。展军长口味高嘛。」
展司令笑骂道：「滚你们的卵子去，谁要你们给他说好话。老子爱骂就骂！不过，话说回来，兔子就兔子，各有各的玩法，没屁大的事。我这侄子虽然口味怪了点，但挺会办事的。上次打雷县，硬是拔了雷老虎两个精锐营，哈哈！把雷老虎藏着掖着的烟土货都给掏空了。」
众人又忙夸起来，「啧啧，厉害，厉害。」
「展军长这么本事，也是展司令调教有方，血脉传承。」
姑娘们原就奇怪这位军长怎么不和她们玩耍，听这么一说，才知道是喜欢男人的，更使劲地在展司令身上撒娇。
展司令吃饱喝足，手在女人胸上屁股上乱挠乱摸，忽然来了兴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现大洋，匡当当地往桌上一放，吆喝道：「没屌事干的！来！赌钱！不要钞票，全给本司令掏现大洋！女人不用掏现大洋，输了脱一件衣服。脱光了，本司令再赏！」
在座里男人十个有九个是赌徒，又都不缺钱的，立即就撩袖子要赌拳。
这年头，钞票远不如大洋有保证，姑娘们见到钞票犹可，唯独见了现大洋，就如见了真金白银一样，听说可以有赏，只是输了要脱衣服，一面的眼睛发亮，一面又害羞要啐，扭腰的，娇滴滴说不要的，嗡嗡乱成一团。
展露昭却全然不感兴趣，只拿着酒杯喝酒，谁也不斜一眼，喝空了杯子，他的副官宣怀抿就提着酒壶帮他倒。
喝了几杯，桌子上已经乱哄哄划起拳来，吵得不堪。
展露昭眉头一皱，把杯子一翻，站起来说：「司令，我先回去。」
别人还想挽留，展司令说：「用不着留他，他不赌钱的，走了倒自在。小王八蛋，八成又急着搞兔子去。喂，我和你说，海关总署和总理是一家的，咱们初来乍到，大事还没办，你先别去招惹那姓宣的，来日方长嘛，男人女人都一样，关了灯，脱光了找个地方插进去，还不一个样……」
展露昭没等他说完，领着副官，带着两个护兵，早就走得不见影子了。
展司令虽是刚到，却早派人在城里买定了大宅子的。这一年来多了八、九万兵，又发行了一轮地方公债，手头很赚了一笔，用起钱来淌水似的，大宅子占地不但大，布置得也非常奢华。
因为当司令的得罪的人都不少，护卫很用心，高墙外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个护兵都端着枪，站得笔直。
展露昭回到自己房里，一屁股坐在椅子里，一声不吭。
宣怀抿便帮他倒了一杯醒酒茶来，说：「军长，您喝口茶，消消气。」
展露昭脸颊一抽，抬起头冷冷瞅着他，「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气了？」
宣怀抿仍是那副嘻嘻笑的模样，说：「好，您没气。我捧水来，您洗把脸吧。」
展露昭却来了气，冷冷说：「我不洗。」
宣怀抿说：「您不洗，那我洗吧。」
打了一盆清清凉的井水，用了香胰，仔仔细细洗了，又用干布轻轻拭干，从柜子里找出个很精致的小玻璃罐子。
里面装的是美国运过来的擦面膏，挺贵的东西。
他用指尖挑了一点，对着镜子，在脸上匀匀的抹。
展露昭冷冷看着，对他说：「你也别费那功夫了，再抹上一百瓶，也还是那张脸，能开出花来吗？」
宣怀抿转过头来，笑着说：「这擦脸膏，我是用你的钱买的，擦在脸上，也是为了你好。你亲我脸的时候，是想我脸蛋滑一点呢，还是粗一点呢？」
展露昭拧眉道：「甭说得那么恶心巴拉的，操你就是操你，给老子张大腿就成，谁管你脸蛋滑不滑。你脸蛋再好，也和你那从窑子里出来的娘一样，浑身的贱骨头。」
宣怀抿脸色一沉，想对骂回去，却又忍住了，隔了片刻，咬着牙，悻悻地说：「有人的娘倒是大家闺秀，浑身的高贵。只是怪可惜的，您在爸爸身边硬跟了大半年，算是找着机会在人家面前露面了，怎么，人家倒从来没记得您长什么模样？」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脸上就挨了一个耳光。
手里装美国擦面膏的玻璃罐子也匡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个稀烂。
宣怀抿被打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展露昭却仍不解气，往他胸口一推，把他推在床上。
上去拽着他衬衫，左右手一分，嗤！撕开布料。
又去脱宣怀抿裤子。
不一会，把宣怀抿脱得一丝不挂，展露昭黑着脸，从腰上把三指宽的皮带解下来，往宣怀抿光溜溜的身上乱抽乱打，一边恶狠狠说：「人家不记得我长什么模样？老子让你好好记得皮带长什么模样！」
每抽一下，宣怀抿身上就多一道红痕。
宣怀抿被抽得缩着身子在床上乱翻乱滚，开始咬着牙不作声，后来被打得狠了，就发出呜呜的痛楚的声音来。
展露昭劈头盖脸抽了一轮，怒气熄了一点。
低头看看宣怀抿，光裸的身子上全是一道道青紫，他用手去扳，叫宣怀抿露出脸来，抹了擦面膏的脸上湿漉漉一片，还带着一股香味。
这张脸沾着泪的时候，最显得楚楚可怜，眉间带着一丝倔强，倒有几分像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展露昭见了，胯下就热了起来，笑着说：「你就是个欠揍的。皮带你挨过了，再来领一顿肉棍吧。」
自己脱了裤子，叫宣怀抿把腿打开，直直顶了进去。
宣怀抿身子一震，脖子往后仰着，猫似的叫起疼来。
展露昭哼了一声，「少装蒜了，把老子夹得这么紧，生怕老子跑了似的。你个小骚货，想方设法勾引老子。等我把你哥哥弄到手，将你丢到天边去。」
宣怀抿一边呻吟，一边斜着眼瞧他，眸子里又狠又媚，笑着说：「呀，那您可真要加把劲了。我瞧我哥哥那样，比从前风流多了，说不定早被人做过许多遍了。等你把他弄上手，那个地方是松是紧，还真说不准。」
啪！
脸上又挨了一耳光，打得他头偏到一边。
半边脸颊红肿起来。
展露昭赏了他一耳光，手放在他胸上，拧着那挺起的小肉点，咬牙说：「他就算被人弄过了，那里松了，把你们两兄弟脱光了摆一床上，老子还是中意操他。怎么着，你不服气吗？」
腰杆大力动起来，在宣怀抿身上征伐得更暴戾了。
车子载着宣怀风和白云飞在大道上一阵驰骋，转入了一条颇窄的街巷，都是城里常见的老旧院子，两边一溜过模样相差无几的粗木门。
听见汽车喇叭响，一个人影从灰青色的木门里急匆匆出来，抬头一见来的车子，却脚步猛地一滞。
想要再回去，已经躲不及了。
车子停下，那人也只好迎上来，道：「怎么你们却到一块了？」
宣怀风刚从车上下来，脚一沾地，听着声音也是一怔，不相信地看了一眼，竟真的是林奇骏，诧然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话一出口，骤然警醒过来。
瞄身旁的白云飞一眼，便什么也不说了，讪讪地站着。
林奇骏便也讪讪的。
白云飞见到林奇骏，却没有往日的亲密温和，淡淡道：「今天在京华楼里恰好遇上了，难得他又周到，专门送我一程。」
说着向宣怀风道了谢，要请宣怀风进屋喝茶。
宣怀风万万没料到会在这里碰上林奇骏，猝不及防，心里乱极了，无论如何不肯进屋，只推说要赶时间去年宅。
白云飞说：「年太太是个极好的人，她还要我常去给她讲戏呢，我自然要尽心尽力的。宣副官过去，请代我问一声好。」
宣怀风敷衍着应了。
白云飞便说有事先进屋了。
「怀风。」宣怀风刚要上车，林奇骏才在后面喊了一声。
宣怀风站住脚。
林奇骏走过来，低声问：「你是在生气吗？」
宣怀风心里虽然极不好受，但却实在不知该不该称其为生气。
那种惊讶后的不自在，酸酸乱乱，又恍惚经历了上一辈子的事，如今见了隔世的人似的，与其说生气，倒不如说有些灰心。
也对，他如今和白雪岚已经这样了，凭什么去指摘奇骏和谁相处呢？
他确实没有生气的理由。
这样一想，心里倒没那么难受了，宣怀风颜色也和缓了，说：「你别这么多心，你和白云飞是朋友，我是早就知道的，怎么会忽然为这个生气？」
林奇骏听他这样说，反而更觉得难受，这分明是真的要跟着白雪岚去了，脸上露出一丝哀伤：「我和他是朋友，和你呢？「宣怀风说：「自然也是朋友。」
林奇骏更为黯然，低声说：「怀风，你这样说，就是敷衍我了。我自问，我和你之间的交情，与我和白云飞之间的交情，绝不能划上等号。」
宣怀风自问有负于林奇骏，最怕就是见他这样黯然的神色，偏偏要说出安慰他的话，更是自欺欺人，只能沉默的站着。
林奇骏自从那次在饭店和他对了一席话后，难免日夜思忖，每一想到从前十拿九稳的宣怀风也被男人抢了，就像扎了一根刺。
这刺扎在心上，虽然又酸又痛，却也牵出许多往日的甜蜜来。
便觉得从前和宣怀风相处，实在极美妙的。
宣怀风一言一行，和风细雨似的，贵气大方，而且又体贴，真是万中无一的。
这样想了多日，更加把心里的情火烧旺了几分，从前有四五分心在宣怀风身上，现在倒放了八九分心了。林奇骏只恨宣怀风被白雪岚藏在白公馆里，连一丝缝隙也寻不到，但也越发心痒地盼望着。
这一来，他更加连新交的几个坤伶都不理会了，最近也少去青楼茶馆里走动，唯一就是白云飞，也是他很喜欢的一个，而且相貌和宣怀风不分上下，风度言谈也极好，况且也花了不少钱在白云飞身上，一时舍弃不下。
偶尔孤寂无聊了，便往白云飞这里来。
谁想到会遇到宣怀风送白云飞回家呢？
林奇骏心里一万个懊悔，忍不住偷看宣怀风。
高挑身子，细白项颈，五官精致得画儿一般，此刻半低着头，轻咬着一点下唇，眉微拧着，像在想什么难解的题目，正是林奇骏所熟悉的沉默美好的姿态。
林奇骏心里不禁一热。
想着刚才一番言语，宣怀风如果对自己生气，早就上车走了，可他竟然不走，仍这么尴尬地站着，显然对自己并非全无情意。
这样想来，心里又不禁一荡。
一热一荡，胆子便大起来。
「怀风。」林奇骏站前一步，拿身子挡住了护兵的视线，暗暗握住他的手，压着声音说：「你知道，我为了你，就是死也愿意的。」
宣怀风吃了一惊，猛地把他的手给摔了。
看见林奇骏脸色煞白，又觉得自己太伤他了，又尴尬又愧疚，嘴里只说：「奇骏，我对不住你，这事是我欠你了。」
不敢再稍作逗留，转身上车，关了车门就叫：「开车，到年宅去吧！」
汽车发动起来。
林奇骏痴痴地站在车窗外，宣怀风闭上双眼，看也不敢看了。

第7章
汽车一路走了老远，在街尾拐个弯便无影无踪了，只剩地面几卷浮尘。
林奇骏犹站了片刻，自谓伤心透顶。
本想就此坐车回家，又怕冷落了白云飞，只好忍着浑身的难受劲转回白云飞家里来。
白云飞家客厅里，中间摆的八仙桌上铺了一桌子的礼物，他舅母正絮絮叨叨地夸林奇骏：「真不愧是做大洋行的，手面多阔气。别的不说，光这两件行头就值两三百块。你不是正愁没件时髦的宫装吗？下个月排新戏，穿了这件在天音园里压大轴，又鲜艳，又出彩，必定是个满堂红。这一盒西洋珠子，倒别都绣到霞帔上，先放一放，恐怕另有地方要使它。」
白云飞回来，已经脱了出门的衣裳，换了件干净的白短褂，拿个小铜壶装了半壶白开水，对着嘴慢慢地饮。
舅妈见他半天不搭理，便回过头来：「我说大少爷，好好的才进门，谁又招惹你了？在外头，人人都说你和善爱笑，谁晓得你回家就板着个脸。」
白云飞这才说：「你喜欢那盒西洋珠子，拿走就是了，早晚也是要送给当铺的。还提什么霞帔？我上次好不容易求人帮我新做的一件，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前儿登台唱《杨妃》，我只能把旧的穿了，上头缀的珠子十颗里掉了八颗。」
才说到一半，忽然见林奇骏走进来，便停住了声，继续喝他的白开水。
林奇骏感到气氛不对，强笑着问：「怎么了？又哪里不高兴了？」
白云飞的舅妈听了一番言语，心里老大不痛快，只林奇骏是最近的大金主，每次来都不会空着手的，不想得罪了他，对林奇骏挤出个笑脸，尖着嗓子叹：「哪里知道呢，林少爷，我可是不敢得罪他一分一毫的，小心伺候还怕伺候不来呢。我们云飞这要不得的脾气……多亏是您这样和顺的性子，又百般的待他好。这不，我正和他说要好好报您的恩呐。」
这番话说得太寒伧了，林奇骏也觉得不耐烦，趁她说话一个空当，咳了一声道：「别说报恩的话，我和他都是相知的朋友，彼此帮些小忙，算得什么？这些送过来的东西，你可还中意？」把脸转过去，对着白云飞问。
他舅妈忙不迭点头：「中意，中意，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林奇骏也不理会她，只走到白云飞身边，缓着声儿说：「只是时间仓促了些，我本来还叫他们专为你做一件新霞帔的。不过这盒珠子倒是上好的货，刚刚从日本运过来，缝在凤冠上正好。你说是不是？」
白云飞也不言语，一味冷冷淡淡的。
他舅妈见着两人这样，不好久站，搭讪了一句：「我出去给您重倒一杯热茶，这杯都凉了。」拿着个粗瓷茶杯就闪到门外去了。
林奇骏等她不见了影，才挨着白云飞坐下来，柔声问：「这是怎么了？就算我得罪你了，也要公布个罪名才是？怀风是我多年的朋友了，难道我见到他，连打个招呼的自由都没有？你也管得我太严。」
白云飞忍不住猛地转过头来，说：「我不管你和宣副官如何，我只问你，今天京华楼是怎么回事？你不稀罕我，也犯不着存心害我！」
林奇骏讶道：「我怎么存心害你了？」
白云飞悻悻地说：「你还好意思问？你替谁骗了我去，难道自己不知道？」
「原来是这个。」林奇骏说：「你架子大，名声在外了。有朋友知道我和你熟，想和你做个朋友，来央求我请你出去一遭。我再三推却不过，才无奈答应下来。本来京华楼我今日是要亲自过去的，但洋行里临时有事绊住了脚，办完事又去取了给你的东西，估量你那头饭也该吃完了，倒不要白跑一趟，所以径直到你家来。要不是这样，我无论如何也不失你的约，真不是存心骗你。」
白云飞冷哼道：「朋友？我竟不知道你有这样霸道的朋友。」
「什么？他竟对你霸道吗？不该的呀。」林奇骏更奇：「我认得刘居林两三年了，他是刘氏丝绸行刘老板的三儿子，从小在私塾里读过旧书，就因为看他是很斯文的人，又很想结识你，我才答允把你请出来见面。他居然欺负你吗？不行，我一定要亲自质问他去！」说着脸色就沉了，站起来立马就要走。
白云飞反而拉住他：「别去。事情都传开了，我还出不出去见人？不是刘三少爷，他今天也在场，倒没做什么，就是席上另有一伙子拿枪杆子的，份外欺辱人。」
便一五一十把京华楼的事说了，一脸的羞愤。
林奇骏听了，气得咬牙切齿，赶紧扶着白云飞的脸看，果然，白皮肉上五道红红的指痕。刚才他一直侧着身子坐，恰好视线掩住了。
林奇骏狠狠骂了误国害人的军阀们一顿，又痛斥刘居林，说：「怎么看着你吃亏也不吭个声，这样不是东西！亏他还敢说仰慕你呢。从今以后，别想我再理会他。」
好一会气才略消了点，又心疼起来，一边打发自己的司机到药局买最好的消肿西药，一边亲自搓了干净毛巾来，让白云飞到房里床上躺平了，帮他热热敷在半边脸颊上，自怨道：「都是我一时心软，当了个滥好人，却把你给糟蹋了。以后凭他再好的交情，我一概回绝。这次全是我的错，你要我怎么赔罪，尽管说吧，无不遵命。」
白云飞本来一肚子委屈气恼，被他这样一番抚慰，渐渐平息下去。
仔细想想，这么多交往的人里头，林奇骏也算是第一等，不光为了他出手大方，常常送钱送物，反而是从不仗势欺人，待人温柔和顺这一点，比别人强了不止十倍。
但凡花钱捧戏子的，多半都要装出个高高在上的大爷款来，举止龌龊恶心。
纵偶尔有如白雪岚之流，气度不凡，别有胸襟的，自己却入不了对方的眼——也不敢奢望他们有片刻像林奇骏这般的肯做小伏低，百般抚慰。
白云飞自然明白，林奇骏也并非一心一意，可若将他和别人比较，也有许多常人不及的长处。
这一想通，渐渐的，便对林奇骏回过颜色来了。
宣怀风那头，并不知道白云飞家里这种种，自坐在汽车上出神。
到了年宅，宣代云和张妈见了他欢喜不尽，立即一迭声使唤众人，只管把满大宅的好吃东西搜刮出来，恰好年亮富休假，正呆在家里陪伴奉承待产的太太，也兴匆匆加入招待的行列。
如此热热闹闹，让宣怀风也精神起来。
含笑问了姐姐姐夫安，又笑着问张妈好，坐在客厅里四处一打量，有几分惊讶，不由问：「我好些天没来，怎么看这宅子全变了样？」
宣代云笑道：「真是呢。都是你姐夫的主意，说什么要找人瞧瞧风水，请了个有名的先生来捣鼓了几天，这里要换槛，那里要拆窗的，算下来，居然比重换一个宅子的功夫还大些。他这人，手里存了几个钱就浑身发痒，又新置了好些西洋家具，连大铜床都换了一张新的来。」
年亮富近日官运亨通，比先前更发福了，小肚子直凸出一截来，呵呵地笑：「太太，你也太冤枉我了。我花钱弄那么些新家具，还不是为了你住得舒服吗？做男人的，总是希望自己的女人孩子舒舒坦坦的，就算多使几个钱也心里高兴。怀风，你说对不对？」
宣怀风固然盼姐姐过上好日子，但心里却暗自生出一点疑虑，姐夫虽说当了处长，这样使钱也未必太大方了。他不想坏了气氛，只淡淡笑了笑：「姐夫，姐姐是很知足的人，依我看，心意倒不在这些花哨的东西上。这么大的一家子，以后添了人丁，花钱的地方更多了。海关衙门的薪水也有限，还是节俭一点好。」
年亮富从善如流：「那是，那是。你现当的总长副官，说的都是有知识的话，金玉良言，我一定听从的。」又转回笑脸来，兴致很高的说：「太太，难得怀风回家一趟，快把我藏的那几瓶好白酒拿出来，晚饭上喝。大家高兴高兴！」
一家人说一阵，笑一阵，到了钟点，听差就到这边来请，饭厅里头早摆下一桌热菜，铺陈好碗筷。
大家到了饭厅入桌，宣怀风见张妈张罗得一脖子的汗，便要她坐下同吃。
张妈执意不肯，到底还是站到宣怀风身边，欢欢喜喜地拿着筷子帮他布菜。
年亮富果然把藏的好白酒开了封，不管宣怀风推辞，硬给他倒满了，咋呼着劝：「你姐姐有身子了，不能饮，难得你来，多少陪姐夫两杯。赏脸赏脸。」
宣怀风无奈，连饮了几杯。
宣代云看他们和睦，也好生欣慰，在一旁小饮着时兴的西洋果汁，慢慢吃着菜，一边笑道：「怀风，到外头是不能多喝的，姐姐家里倒不同，你要是醉了，就留在这里过夜也是无妨的。」
张妈点头附和：「那是，小少爷的床被我都换了干净的。睡一夜再走。」
如此一来，难以拂她们的兴，又勉强多饮了三四杯。
一顿饭吃下来，不胜酒力，连眼前人影家具都是摇晃的了。
原本打算留住一晚，不经意目光斜到院子里，隐约想起上一次在年宅里夜里喝醉了的不堪之事，猛地惊畏起来，无论如何也不肯住。
托辞说答应了白雪岚当晚必须回去，谢了姐夫姐姐，硬是上车回白公馆去了。
上车时犹逞强，自己抑着酒意开了车门坐上去。
到了白公馆门前，却撑不住了，视野模糊，膝盖也是软的，被夜风一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慌得护兵们忙扶住他。
听差们不敢怠慢，赶紧跑进去报告总长。
白雪岚正在书房里边批公文边等着他，一听宣副官喝得大醉，丢了公文就匆匆赶出来。
把宣怀风半抱半捧地弄进睡房，帮他宽了衣，啼笑皆非道：「放你一天假，你就野成这样了。真看不出来。」
叫人拧了干净冷毛巾来。
白雪岚挽起袖子，帮宣怀风擦了把脸，又取了醒酒石，要宣怀风张嘴含着。
宣怀风酒量向来很浅，偶然一醉，比平日任性了不止百倍，不管白雪岚怎么说，就是把头左摇右摇，不肯将醒酒石含到嘴里，忽然，又蹙着眉连声低嚷：「不好，心噔噔噔噔直跳，好不舒服……」
云霞满脸，风流入骨。
吐字间，一股香甜酒意热热地冲到白雪岚脸上。
白雪岚浑身热血，顿时在火炉上烧起来似的。
昨晚因为宣怀风说胃不舒服，到底没得手，今天是万万不能再客气了，微微笑道：「心跳得厉害吗？我帮你顺顺。」
手探进去，解了宣怀风里头的小单衣。
白雪岚浑身热血，顿时在火炉上烧起来似的。
昨晚因为宣怀风说胃不舒服，到底没得手，今天是万万不能再客气了，微微笑道：「心跳得厉害吗？我帮你顺顺。」
手探进去，解了宣怀风里头的小单衣。
宣怀风吃了酒，正满口嚷热，突觉身上一阵凉快，反而惬意地挨在白雪岚手臂上，口齿不清地说：「我再也不喝了……」
白雪岚说：「倒是甯愿你多喝几次的好。」
一只臂膀把宣怀风搂过来，另一只手搭到他胸前，指尖在那突起的小点上细细密密地挤蹭，让它挺硬起来。
宣怀风似乎觉得不对劲，晃了晃脑袋，勉强略偏过头，问白雪岚：「你做什么？」
白雪岚见他这星眼微饧的样，魂魄已飞了大半，低笑着说：「做了你不就知道了？」
宣怀风被他摸得浑身又痒又软，缩着脖子，腰肢微扭，见白雪岚笑，他也懵懵懂懂地呵呵笑，两片薄唇带了酒色，胭红莹透，诱人地半张。
白雪岚忍不住凑上去吻住，舌头探到宣怀风嘴里，缠着柔软的丁香，慢慢吸香甜的津液，大手顺应着心情往下摸，满掌滑如脂玉的触感。
把宣怀风吻得胸口微痛，哼哼着发出轻微的抗议，这才松开。
不一会，连宣怀风下面的布料都褪尽了。
宣怀风本来觉得热的，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觉得凉了，赤着的小腿有半边肌肤贴着大床的黄铜镶边，打了个小小的冷颤，将醒未醒地，往自己身上瞧了瞧，痴痴地问：「你脱我衣服干什么？」
白雪岚柔声说：「冷吗？我来暖和你好不好？」
把宣怀风抱起来放到床中央，手掌伸入两个膝盖中，缓缓往上。
两腿一被打开，宣怀风眉头就蹙起来了，他虽然酒沉，可隐隐约约还是知道一点事的，在床上摇摇晃晃地想坐起来，被白雪岚含笑轻轻一按，又倒了回去。
见不得人的地方被人肆意轻薄抚摸，宣怀风心跳得越发快了，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勉强按住在自己两腿间殷勤的手，半闭着眼睛，低喘着乱问：「谁？你要做什么？你是谁？」
白雪岚笑道：「小东西，醉得我都不认得了。」
伏下半边身子，在他额上、鼻尖、唇上、脸颊上乱吻了一气。
宣怀风吁吁地喘了一会气，发现那手又在自己身上乱动了，而且竟有要更放肆的意思，赶紧又按住，若在梦中一般低低声地问：「奇骏，是你吗？」
白雪岚脸色刷地一片灰白。
就像大热天的，原本浑身淌汗的人，忽然掉进了严冬的冰窟窿，一下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点不剩地冻住了。
浑身发寒。
冷到骨子里。
什么都不能想。
脑子稍动一个念头，这硬成寒铁的四肢身躯就要裂了，碎了。
化成一地渣子，碾成灰。
一瞬间，温柔的眼神变得令人可怖的扭曲狰狞，他直想一耳光甩在这张他最爱的俊美而毫无瑕疵的脸上，把这该死的混账打醒，打懵。
揍得他嘴角鼻子一起淌血。
揍得他痛哭流涕，为自己这样伤他的心而痛苦，而跪下苦苦求饶。
如果不是寒冷仿佛千斤罩一样笼住了自己，如果不是身体僵硬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白雪岚觉得，自己一定毫不犹豫地动手了。
恨不得……杀了这无情的。
他连鼻子里喘出的气，都是冷的。
死死盯着躺在床上，刚刚还带给他无限欢乐甜蜜的人。
宣怀风却丝毫不察，他只恍惚知道在身上乱摸乱碰的顽皮的手终于停下了，掌心老老实实地贴着自己的腿侧，只是为了担心它忽然又动起来，宣怀风还是拿手轻轻按着，含混不清地喃喃：「是你吗？你来我姐姐家做什么？这大半夜了……」
像是自言自语。
醉沉了的人的话。
白雪岚听着他低微的，好听而温柔的声音，一股酸涩忍不住涌上来。
他知道，这些话不是对他说的。
是对林奇骏说的。
宣怀风，就算醉死了，嘴里还是只有林奇骏。
他白雪岚呢？连轻烟，连灰，都算不上！
白雪岚越想，酸涩便越重。
酸涩越重，越无法压住心里那无可发泄的羞辱和恼恨，眼神渐渐邪鸷起来。
对。
白雪岚恶狠狠地想。
林奇骏算个屁！
竹篮子编得再好，也捞不着月亮。
镜花水月再漂亮，也只是镜花水月。
这精致难得的人，从头发到脚趾尖，每一点肌肤，每一滴甜液，都是我白雪岚的。
他吃的、穿的、碰的、玩的、睡的、看的，都是我白雪岚的。
连呼吸的空气，都是我白雪岚公馆里的空气。
离乱世道，自由恋爱算个屁！柏拉图算个屁！
从今以后，调三倍的人来守着公馆，不许宣怀风接任何的电话，不许宣怀风告假出门，连一个时辰的假也不准，连去她姐姐家也不准。
林奇骏休想碰他一根头发，连隔远瞅他一眼也是做梦。
往死里隔断他们，这辈子也不许他们挨一挨边。
这人是我的。
一年、五年、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我天天抱，天天亲，强来就强来，我白雪岚的气味，溶也把他给溶了！
一点渣滓都不会给林奇骏！
白雪岚凌乱而邪戾地思忖着，无声地磨牙。
他的血原本是冷的，结成冰，心要变成灰烬了，这一刻，又蓦然因为嫉恨不甘而沸水般的呼啸滚烫起来。
忽然，他又伏下身，兴致加倍似的，贪婪急切地爱抚，低头吻咬宣怀风结实的腹部。
方才片刻的安静，宣怀风几乎要在醉乡中入眠了，现在被抚弄得半醒过来，犹不舍得睁开眼睛，蹙着眉说：「做什么？姐姐，我困了……」
白雪岚眼里透着冷意，声音和动作却越发柔缓，把他轻轻翻过身去。
舔着覆在后腰上美得惊心动魄的蝴蝶形胎记。
指头翻弄着入口，一点点潜到里头。
宣怀风似乎因这动作受到一点惊吓，背上肌肉紧了紧，要翻身，却被白雪岚用一只手掌按在肩上压着无法翻，别过脸，又看不见身后的人，迷糊而不安地问：「谁？是谁？奇骏，是不是你？」
酒精的作用太大了。
微微张开眼，视线还是模糊的，像浮在湖上一样轻轻晃动着。
此刻，还有在姐姐家地窖的那一晚，林林总总，仿佛十几种洋酒混在一起，都倒进来，和脑浆混出一股熏人的错觉。
白雪岚一言不发，牙关咬得紧紧，娴熟地翻着手腕。
心里难受得像肠子搅在一处。
不过反正，他也不是头一遭假冒林奇骏了。
只要抱着宣怀风的是他白雪岚，假冒又怎么样？
「奇骏，是你吗？」宣怀风因为他的举动而频频甩头，发出小小的嘤呜，犹在说：「不对，这不对的……」
白雪岚将他打算蜷缩起来的身体拉直，握着纤细白皙的腰肢，往上提了提，自己褪了裤子的身体挨上去。
刚一触，宣怀风仿佛被烫到似的，猛地挣扎起来，摇着头说：「不要，我不要。」
他自喝醉了，一直软软的，偶尔不耐烦，也只是小动小扭，不知道一下子从哪找来的力气，竟从白雪岚掌下挣开了去，往前手脚并用地爬了几步，跌到床边。
但他也没全醒，一跌，就坐住了，也不动弹，半仰着项颈，失神地喘息着。
星眸半睁半闭。
两条修长好看的小腿玉色光鲜，自然而然地打开着。
白雪岚恨得他咬牙切齿，见他跌了一下，不免又心疼，赶紧下床把他抱起来，又放到软软的床垫子上。
翻了翻背上，没什么瘀痕。
又挪着手看，倒是右上臂后侧一块皮肤，可能是跌下去时撞到，倒擦得红通通的。
白雪岚心里悻悻道了一句，活该。
却又不禁抚着那地方问：「疼不疼？」
这么多心思，对着一个喝醉的人有何用？
宣怀风压根没答。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或者是酒意又上来了，犯了头疼似的，发出含混的声音，蹙着眉，把额头往白雪岚肩上乱抵乱蹭。
白雪岚心里狠狠的，没办法，只能还是把他摆布得平躺下来，抬起他擦到的手，低头帮他呼了几口热气，又伸舌头在上面舔了一番，权当消毒。
这么一弄，宣怀风倒颇舒服，闭上眼睛想睡了。
白雪岚不肯饶了他，转过去吻他的唇，滑下来，边吻边小力咬他的喉结。
两手扳开柔滑平实的大腿，将臀部微微往上托。
宣怀风隐隐约约也知道男人想干什么，摇晃着头喃喃：「不要，不要。」
白雪岚气极反笑，说：「这由得你吗？」
宣怀风并不和他对答，只管自说自话，糊糊地说：「不要，白雪岚会知道……」
白雪岚怔了。
心脏猛地一顿，然后疯了似的狂跳起来。
他把宣怀风抱起来，长臂缠着赤裸香滑的身子，一边轻吻着肩膀上的肌肤，一边居心不可告人地问：「白雪岚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宣怀风睡意浓浓，挨在白雪岚怀里，感觉也很不错，眼睑垂着要睡。
白雪岚问了几次，他都没声儿，急得白雪岚在他肩膀上咬一口，把他咬得无法睡了，不解地睁开眼，半醉半惺地偏过脸看着白雪岚。
白雪岚知道他虽然看着自己，但多半糊里糊涂，早把自己当林奇骏了，故意问：「是我好，还是白雪岚好？」
等了片刻，见宣怀风还是怔怔的，又换了个问法：「你要离了白雪岚，跟我一道过，会不会舍不得？」
又问：「怎么我们做这种事，你现在怕白雪岚知道了呢？」
一连问了好几个，宣怀风这种状态，哪有余力和他动这些脑筋，迷迷糊糊地眼帘又慢慢下来。
白雪岚又急了，大手抓着他的肩膀摇了摇，唤道：「怀风，别睡，不许睡。」
好不容易，宣怀风轻轻「嗯」了一下。
白雪岚忙哄着他说：「乖宝贝，略告诉我一两个字，我就让你好好睡。」
问宣怀风：「白雪岚对你好不好？你喜欢不喜欢白雪岚？那你讨不讨厌白雪岚？你到底是，讨厌他多一些呢？还是喜欢他多一些？」
生怕宣怀风又睡过去了，一边问，一边把他搂在怀里不断地摇晃。
宣怀风三番两次睡不成，被搓揉得睡意混沌，浑身说不出的又松懒又难受，生起气来，满口乱嚷嚷道：「我们俩的事，和你有什么干系？陪你的白云飞去吧！」
啪地一下，在白雪岚胳膊上甩了一掌。
手抵在白雪岚身上，用起劲来，要把两人贴一块的身体分开。
白雪岚这一喜，如从十八层地狱骤然直升天堂，心脏的甜蜜满得几乎炸开来，抱着宣怀风不许他挣开，疯了似的在他脸上身上乱亲，眉开眼笑道：「我们俩的事？哪个我们？你和白雪岚怎么就成了我们了？叫得这么亲密的。你一向最爱我的，怎么又叫我去陪白云飞呢？难道你打算以后就跟着白雪岚了？唉呦，你这么狠的打我，你也舍得？」
宣怀风对林奇骏压抑已久的郁怨头一次爆发出来，酒后带了气，拳头巴掌颇重。
白雪岚却是挨一下，乐一下，伸着脸让他拍，一个劲说：「来，乖乖，打得再用力一点。尽管打，把林奇骏捶死，以后你好好跟着白雪岚就对了。」
此时夜已极深，寻常人都早睡了，何况宣怀风喝了酒的？
闹了一会，宣怀风力气用完，渐渐手不动，身子也不挣扎了。
头往前靠，半边俊脸贴在白雪岚热乎乎的胸膛上。
就这样沉沉实实地睡过去了。

第8章
第二天宣怀风和白雪岚在一张床上醒了，睁眼一看，枕边就是白雪岚的脸，唬了一跳，脱口就问：「出什么事了？」
白雪岚苦笑道：「你还问我？昨天你到底喝了多少，醉成这样？」
宣怀风惊诧得瞪大了眼：「我弄的吗？」
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坐起来，发觉被子下身子竟然是光的，一愣，瞥一眼白雪岚，双颊顿时红了。
白雪岚也坐起来，有趣地问：「你喝醉时做过的事，说过的话，都忘了吗？」
宣怀风仔细回忆昨晚，自离开年宅大门，接下来就水影梦痕般，偶尔一闪的模糊影子，居然真的醉到万事尽忘的程度，尴尬起来，悻悻地说：「喝醉的人，如何记得这么许多？倒是有人，没有喝醉，却趁人之危。」不满地瞪着白雪岚。
白雪岚薄唇扬起，微微地一笑。
宣怀风更气了，责问他：「你得意什么？这样的行为，难道值得你高兴吗？怪不得你脸上身上有这些伤痕，原本就是你该得的。」
白雪岚好脾气地说：「你以为我昨晚趁着你酒醉，就占了你的便宜吗？非也，非也。再说，你又不是没有经过这些事的人，难道我昨晚有没有做那种事，你身体上会毫无感觉？」
宣怀风半信半疑。
试着感觉了一下，果然不像。
白雪岚气力大，耐力又过人，要和他过一夜，第二天早上都会像浑身快散架似的，更不用提下身的窘迫难受了。
看来，的确是冤枉了白雪岚。
这样一来，宣怀风更尴尬了。
闷闷了好一会，心虚地瞄了白雪岚一眼，问：「我喝醉了，就这么暴力吗？我倒从不知道。」
这样一来，宣怀风更尴尬了。
闷闷了好一会，心虚地瞄了白雪岚一眼，问：「我喝醉了，就这么暴力吗？我倒从不知道。」
白雪岚有趣地问：「你这是不认账了吗？」
就凭他这张俊脸上的若干指印，想不认账也不行。
宣怀风素来不是厚脸皮混赖的人，口舌又没有白雪岚厉害，窘迫起来，讷讷道：「怎么不认账？我向你赔罪吧。」
白雪岚早盼着这一句，问：「你打算怎么赔罪？」
宣怀风说：「赔钱吗？你估计是不肯的。」
白雪岚说：「那当然，你打了人，赔几个钱就想了事吗？况且我也不缺钱……」
「好了，知道你不缺钱。」宣怀风听他腔调里那股禁不住的得意，生怕他又得寸进尺，截住他说：「我们不谈钱，但你也不要尽提些别人做不到的要求。说正经的，先叫听差弄点药来，我帮你擦一擦。」
白雪岚说：「用不着叫听差，我上次不是在那头抽屉里放了一些清毒止瘀的好药吗？本来打算备着你的，这倒好，倒是我自己先用上了。」
故意叹了一大口气。
宣怀风不禁好笑：「算你有自知之明，以后我喝了酒，千万离我远一点。」
说着，就用被子环着肩膀，裹着身子下床。
白雪岚一把拉住他：「不是说帮我擦药吗？想到哪里去？我绝不放你逃走的。」
宣怀风怕他胡闹起来，把身上的被子也拽下来了，忙把被子拉到脖子根，指节紧紧捏着被角，说：「难道我还能跑了不成？我当然要先穿了衣服，再去抽屉里给你拿药，再给你擦脸上这些道道。」
白雪岚嬉皮笑脸地说：「拿药就拿药，穿衣服干嘛？」
这话居心实在太明显了，宣怀风一阵狼狈，狠狠瞪他一眼，要去床头柜里拿衣服。
白雪岚哪里肯让他走，这人兴致一来，什么礼法都不顾的，干脆跳下床来大刺刺地搂搂抱抱。
宣怀风看他光溜溜的过来，惊叫一声：「你又疯了？」
眼睛不好意思往他身上放，下意识闭起来。
如此一来，顿时失了反抗，不一会就被白雪岚抱回床上去了，三两下把被子拉开，露出里面裹着的白嫩嫩的身子。白雪岚低着头，饿极了般对着上头两颗软红豆又亲又咬。
吸吸这颗，吮吮那颗。
宣怀风像被电流打得一阵细细哆嗦，呼吸猛地乱了。
脖子长长后仰，喘息着道：「别别……你别……」
两手抵着白雪岚胸膛，好不容易推开一点，忙道：「你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也这么乱来！」
潮红满脸。
白雪岚因为昨晚关系大有进展，也不想破坏辛苦经营的成果，忍着下面一团火似的热，抱着宣怀风，一边挨挨蹭蹭，一边问，「这时候不可以乱来，什么时候可以？中午十二点？下午四点？还是晚上七点八点？全天二十四个钟头，宣大爷您就给个准点吧。」
宣怀风对这种不正经的问题向来不擅长应答，羞愧得无地自容，只说：「再看吧。」
白雪岚道：「不行，老搪塞我，把我当傻子敷衍了。你再这样，我就只能先下手为强，把你一大早的就地正法了。」
宣怀风急道：「那你要我怎样？」
白雪岚一副谈判的口吻：「要照我说，吃过晚饭后，就属于那个时候的范围了。」
宣怀风被他抱在怀里，两具身躯毫无阻隔地贴着，大谈这等话题，简直羞不可抑，抗议道：「我不和你说了！」
白雪岚立即笑了：「那就是默认了，很好，我们就照这个执行起来。」
宣怀风没想到他这般强词夺理，刚好开口，白雪岚咬着他耳朵，哀哀怨怨地低说：「你总不能让我一辈子不吃个饱饭呀。你摸摸，硬成这样我都认了，难道真要我为你憋坏了这命根子，你心里才舒坦？」
宣怀风被他抓着手往下一按，果然，掌心触到那东西又热又硬。
早就蓄势待发了。
真这样要他忍着，也够难为他的。
不由心里起了一丝内疚，扭着脖子，回眸瞅了白雪岚一眼。
白雪岚趁这时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笑着说：「定好了，现在听你的，晚饭后全听我的，可不要不讲信用。」
不等宣怀风说话，主动把两只臂膀松开了。
白雪岚下床，到衣柜里翻了一套衣裳出来，丢到床上，说：「换上吧，我好些天没去衙门了，你陪我一道。」
清朝虽然不复，但年日毕竟不远，现在的人说话常常还带一些老词。他说的衙门，指的自然就是海关总署。
宣怀风一看，是很齐整的一套军装，按海关总署专门的新款式制的，颜色样式都很洋气。
他生在军阀之家，倒是第一次穿军装，慢慢从里到外穿起来，最后把外装套起来，显得身子修长，配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鼻梁高挑笔直，一股逼人的爽利英气直从骨子里出来。
白雪岚的军装在自己房里，随便取了一件长衫套上，抬头一看，不由喝了一声彩：「好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一家的少年司令呢！等一下，你不会弄这军装配套的皮带，我来帮你。」
过来抢了皮带，假公济私地帮宣怀风系在腰上，少不了揩了几回油，啧啧道：「你这腰杆也太细了，多出来几个扣眼呢。」
宣怀风说：「闹够了没有？难得有一天勤于公务，你就正经一点，快点回房换公服吧。」
一边说，一边光着脚丫子下床，找了袜子穿上，又要找鞋子。
白雪岚早跑去把鞋柜里放的崭新澄亮的长筒靴取了来，放到他脚下，让他坐在椅上，要帮他穿。
宣怀风一个劲地缩着脚不肯，连说：「不敢，我当不起。」
坚决不就。
白雪岚只好作罢，一脸惋惜地看宣怀风自己把鞋子穿了。
随后，白雪岚也回房把公务军服穿了起来，一样的高筒皮靴，紧身皮带。
两人到了厅里一碰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对方这副形象十分新鲜漂亮。
宣怀风把上次剩的那瓶好药膏取出来，给白雪岚脸上抹了一番，不愧是好药，吃完半个小时的早饭，再抬脸一瞧，痕迹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和没事人一样。
外面大门上司机和护兵都早做好了准备。
两人共乘一辆轿车，宋壬等坐着另几辆车，前前后后的护卫，排场很大地开到海关总署。
正好在署的几位处长副处长听说总长来了，都忙忙迎了出来，七嘴八舌地问好。
白雪岚颇有一阵没过来，况且他也知道最近海关总署人心不稳，只好温言细语抚慰了这些下属一阵，站着寒暄了足足快半个钟头，才把众人都打发了，领着宣怀风到自己宽敞豪华的总长办公室。
不料，一进门，两人还没来得及坐下歇口气，敲门声又响了。
白雪岚不耐烦道：「又是哪个混账过来问候？拿着国家的钱，也不老老实实做事，总做些假惺惺的虚文章，不让人安生一会。」
宣怀风劝他：「你还没见到人，怎么知道人家是来问候的？再说，就算问候一下总长的枪伤，也是一番好意，不算什么过错。」
白雪岚一哼：「你揣度别人都这么和善，就揣度我坏心眼。」
宣怀风知道他偶尔会闹这种小孩子脾气，微微一笑，不和他理会。
把敲门的人请进来，都出了二人意料。
居然是孙副官。
白雪岚问：「是你过来了？昨晚不是和我报告了，说你今天要去视察下面，怎么，没去？」
孙副官抹着额上的薄汗，笑了笑：「本来是要去看看下面的，因为一些急着发出去的文件需要我签名，就又赶回来了。一到总署，好几个人和我说总长来了。」
他转头打量了宣怀风两眼，也叫了一声好，赞赏有加，说：「宣副官，你这一身够精神，让人眼前一亮了嘛。」
宣怀风回以一笑，说：「过奖。孙副官穿起军服来也是很精神的。」
孙副官问：「宣副官，您最近都在公馆里忙，也难得过来一趟，今天正好熟悉一下。等一下要是有需您办的公文，我都叫他们送副官室去吧。副官室就在一楼。」
宣怀风名义上是海关总长的副官，其实对总署很是陌生，正想走动了解一下，听孙副官这么一说，正合自己的意思，便说：「这个主意好，那你们先忙，我且去逛一逛。」
出了总长办公室，当然另有口舌灵便的职员充当引导，带他一处一处地观看介绍。
那头宣怀风一走，这一边，白雪岚就叫孙副官把门反锁上了。
白雪岚在真皮大靠背椅上坐下，沉声道：「说吧，什么事让你急得赶回来了？」
孙副官说：「属下今早到几个缴收仓库看了看，叫管仓库的把记录本拿出来看看，有两笔记录对不上。当时属下就奇怪了，索性把本上登记的挑了后面新的两页，一项一项对着仓库里的实物核查，这一查倒好，五六批没收的东西没了影子。」
白雪岚问：「管仓的怎么说？」
孙副官说：「管仓的直叫冤枉，说他们十几个人轮的班，各处又常常会调东西，因为公文来不及发到，有时候只要打白条就能取走东西，管仓库的也不敢拦着。问题还不止这些。连一些有记录有公文调出去的没收品，也叫人不放心。尤其是一些走私商手里缴来的烟土，登记上面写署里提出去做销毁处理了，但里面来来去去，经手的就这么几个人名，叫人瞧着很不放心。这些天不是有风声吗？前阵子大烟馆都断货了，这两个礼拜，似乎货又供应上了。焉知不是海关下头出了纰漏？」
白雪岚一边听，一边冷笑，问孙副官说：「烟土销毁的，谁经手最多？」
孙副官欲言又止，抬着眼偷瞧白雪岚脸色。
白雪岚说：「用不着躲躲藏藏的，说白了，是怀风的姐夫，对吧？」
孙副官点头，但他手上没证据，也不敢把话说死了，犹豫地道：「现在都是猜测，未必就是这么回事，具体的还要再查。年亮富现在当的是稽查处的处长，销毁稽查到的烟土等违禁品是他职份里头的事。也许他真的精忠报国，把烟土都按规矩给销毁了。」
白雪岚一哂道：「少给他脸上贴金，这人也能精忠报国，那满大街都是岳飞了。」
孙副官问：「照总长这么说，该怎么处理他才好？」
「这有什么不好处理的？」白雪岚一丝踌躇也没有，痛快简单地说：「先秘密地查，查到确凿证据就给我拿过来。等我有空腾出手来，拽着这条虫尾巴，把他连血带肉地抽出来。那就干净了。」
孙副官笑笑：「干净是干净，就怕宣副官那头不好交代。」
他考虑的也有道理。
宣怀风对自己很不在乎的，唯独对他姐姐，那是一千一万个关心照顾。
宣代云现在正大着肚子，万一瓜熟蒂落时，丈夫却出了事，宣代云抱着小婴儿找弟弟哭诉起来，宣怀风岂有不急的？
白雪岚把手果断地往下一挥，说：「宣副官那里，我自然会给他交代。你别管多余的事，先办你的事去吧。」
孙副官答应一声，出去办事了。
白雪岚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抬头望着天花板，轻拧着眉头。
出起神来。
正巧，白云飞这日也是早和年宅约过了的。
一吃过午饭，白云飞就换了衣裳，坐黄包车往年宅去。
他这阵子来得次数多了，门房也认得他了，让他直接进去。
宣代云正在屋子里，听见外面小丫头说了一声：「太太，白老板给您教唱曲来了」，掀开窗纱，隔着玻璃一看，便走到门边，两手矜持地交握着，笑看他过来。
白云飞忙道：「不敢当，怎么劳动您这样等了？」
宣代云大肚子已经挺出来了，脸色却很红润，说道：「不妨，德国大夫说了，我也该时常走动一下才好。」
在侧厅坐下，宣代云就说：「白老板，我前儿学的那两句，水殿风来秋气紧，月照宫门第几层，练了许多次，总是不得劲，正想请你听听，指教一下。」
说着，咳了两声，端着手，敛眉肃容地转着腔子唱了一遍。
白云飞听了，笑着说：「年太太，您已经是很有天分的了，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不满意吗？我听着就很不错。」
宣代云对着这么一个年轻俊俏，言谈又很优雅的男人，心情也甚好，态度更可亲起来，微笑道：「你也只说不错而已，可见并不是很好。我只是学着玩的，不指望有资格登台，多少也学出点样子，以后就算当个票友，也不至于被人笑话……」
说到这，忽然顿住。
眼睛在白云飞脸上停了一停，疑惑地道：「你脸上这两道痕子，是怎么了？」
白云飞微一愕，心忖，她心倒细。
昨天林奇骏都没瞧见，倒是这位没什么干系的太太一瞥眼，就瞧出蹊跷了。
可见人心之不同了。
他暗地里轻轻一叹，用手掩着半边脸，强笑着问：「怎么，还看得出来吗？昨晚就该全消的了。」
宣代云更吃惊，问：「是别人打的吗？」
白云飞把身子侧了侧，躲着她的视线，说：「哪的话？昨天练功，不小心滑了一下脚，脸碰在凳子背上，你看，这不正是凳子背那两道杠杠？」
宣代云看他尴尬，知道不该再问，说：「你这行也不容易，只练个功……以后还是多小心才行。」
深深瞅他一眼，叹了一口气。
这时，听差送了热茶来，便一人端了一杯茶，把心思放茶水上头。
宣代云啜了一口，忽然蹙起眉来，转过半边身子对听差说：「我不是说过了，白老板过来的时候，不要上俨茶，备点润嗓子的冰糖菊花。怎么总是记不住呢？」
白云飞忙说：「无妨，我也常喝茶的。」
宣代云说：「这些人，总不为别人着想的，你用不着替他们说好话。」
要听差把茶撤了，另取好菊花过来沏。
她体贴到这份上，白云飞心里先有了几分感激，尝着新沏上的菊花，满嘴噙香，另有一番滋味。
宣代云见他不做声，不禁问：「怎么了？这菊花不适口？」
白云飞说：「不，不。」
顿了片刻，慨叹着说：「我只在想，一样米，能养出百样人来。有那么些可恨可恶的，又有年太太这种既美又善的。」
宣代云受他这样夸奖，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可当不起这样的话，不过是个终日吃吃穿穿的妇人罢了，现在外头的女子，还有一种有能力的，会到社会上赚钱养家。像我这般安坐家中，不事生产，对社会也无益，是属于老式的旧女子了。」
白云飞说：「若照您这样说法，那像我这样唱戏的人，又对社会有什么益处呢？既不能种出一粒米，也织不出一匹布，不过供有钱人消遣时光而已，更是老式社会的糟粕了。」
宣代云猛听了这一番话，用眼把对面淡雅俊俏的男人一打量，想到他际遇之不佳，倒涌出一股又怜又爱的伤感来，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好掩饰着说：「哎呀，我们怎么讨论起社会这种大题目来？怪无趣的。」
转了话题，问白云飞：「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白云飞答道：「下面有一个妹妹，正读书呢。」
宣代云便说：「我小时候，最羡慕别人有哥哥，挨了欺负就可以找哥哥帮忙。可惜，偏我排了老大，下面只怀风一个弟弟。」
白云飞说：「我倒是很羡慕宣副官，有你这么一个姐姐。若我有这么一个，便父母不在了，也不至于到这地步。可见同人不同命。」
宣代云情不自禁，陪他叹了一口气。
两人喝了一会菊花茶，到小花园后练了几句腔子。
白云飞知道她是有身子的，不敢让她多唱，怕伤了气，教了两句就让她歇了，自己倒应了宣代云的请求，给她唱了一支《牡丹亭》里的《写真》。
宣代云坐在铺了褥子的石凳上，略歪着身子靠着清凉圆石桌子，酥手托着腮帮。
阳光透过枝叶零零散散地落下来，照得人好舒服。
优婉腔圆的声音钻进耳里。
「这些时把少年人，如花貌，不多时憔悴了。「
「不因他福分难销，」
「可甚的，红颜易老……」
勘勘一曲，哀哀怜怜，宣代云也要为那杜娘子落泪了。
年家请白云飞过来教唱曲，定的是每次两个钟头。如今请师傅到家里学戏，都按着戏圈里各角的等级，看钟点给钱。有那么一等红角，因为有些身份了，又想着赚外快，去人家家里坐坐，敷衍两三句，常常不到点，得了钱就走了。
白云飞却在这方面甚有操守，说好了几个钟头，必定坐到点的。
因为宣代云不能多唱，时间又未到，他唱过了一曲，仍陪着宣代云，给她细细的讲台步做手。
到后来，倒是宣代云不好意思起来，请他歇一歇，说：「这些功夫，也不是一朝一夕学得会的。我们宅子里刚变了个样呢，还有些西洋玩意，若不嫌弃，赏玩一下如何？」
便邀他在院里厅里四处逛逛看看。
白云飞现在虽落魄，从前却也经历过富贵的，应宣代云之请看了一遭，大大方方的，见到西洋大家具，或中国式的金玉摆设，随口赞叹几句，不过应景儿的事。
在客厅转了一圈，却忽然脚步一顿，脸色动了动。
宣代云见他这样，也留了心，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原来他正盯着古董架子下面一个格子，倒有些怔怔的。
那里头摆的东西，黑乎乎的一团，宣代云拿起来，才弄清楚是个山形笔架。
宣代云笑道：「怪不得，让白老板见笑了。这劳什子也不知道是哪个送的，灰不灰，黑不黑，红不红，古里古怪，看起来不像石头，倒像长了铁锈。我也说它难看，正要收起来放杂物堆里去呢，可巧这几天没空，乱搁这了。」
白云飞怔了一会，才回过神，低声说：「恕我直言，年太太，您可看走眼了，这是个好东西。」
「嗯？」
「这叫铁锈红釉，确实像铁锈，又有一个名字，叫酱色釉。这种做法从宋、明宣德时就有了，宫廷匠人特意用铁着色。上年岁的好东西，如今这世道，认得的人也不多了，大家都只认识黄金珠宝，乾隆朝的官窑，竟也当不值钱的东西办了。」白云飞指着那笔架：「您看，这仿的是石山子，颜色逼真，形态亦很自然，石头的肌理和孔洞俱现，不容易啊。」
宣代云对古董是不在行的，听这么一说，再仔细看看，原觉得古怪难看的，现在竟真的觉出几分雅致精妙来，奇道：「看不出来，你倒是一位古玩大师。这样年轻，戏唱得好也罢了，难得有这份见识。」
白云飞苦笑道：「哪里。我也只是因为一些前缘，认得它罢了。」
「怎么？」宣代云因为爱白云飞的戏，也常听一些戏子的新闻，大略听过白云飞是大家少爷沦落下来的，惊讶地问：「难道是白老板家中的旧物不成？」
白云飞说：「它当日在我书桌上搁了好几年，那时候年少轻狂，不爱读书，也不在意这么个小玩意。只现在猛然一见，勾起多少往事来……」脸上闪过一丝黯然，很快又收敛了，淡淡笑道：「从前的事，不要提了。」
又对宣代云说：「它能落到年太太手里，也是它的福分，您这样善心的人，总能保全它的。如果让那些不识货的小人砸坏了，怪可惜的。」
宣代云正想回答，听差年贵正好跑进来，说：「太太，老爷的汽车回来了。」
白云飞一看墙上的西洋钟，刚巧够两个钟头了，便不再久留，向宣代云告辞了。

第9章
这边宣怀风被恭领着，在公署里逛了大半个来回，这些政府机关都差不多，门扇加上玻璃窗子，几张办公桌，上面都摆着台灯文件，公署里的人看见总长的汽车时，早就做好有长官巡视的准备，处处都收拾妥当。
这样做法，任是谁来了，一时也瞧不出个究竟。
倒是宣怀风自己，穿着一套整齐簇新的军服，精气神俱佳，相貌俊雅，身子高挑，每到一处，目光所及，部员们便个个低头，奋笔疾书，直似有一辈子也干不完的活计，其实门外窗外，不知挤了多少双眼睛偷瞧这位总长身边的红人，等宣怀风过去，大家都抛了文件纸笔，凑到一块嘀嘀咕咕。
与其说他视察各部门，倒不如说是他被各部门视察了。
看了多时，宣怀风也觉得没什么意趣，就叫那领路的部员带自己到副官室去，到了副官室，就多谢了那部员，请他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宣怀风自己推门而入，却发现原来孙副官还没回来。
不知道和白雪岚聊什么要紧公事，聊到现在还没完？
他便打算边批阅点文件，边等孙副官回来，到桌边一看，整整齐齐一叠，都是批过的，大概待批的还没有送过来。
如此一来，连能做的事也没有一件，宣怀风又不想呆等着，索性自己出了副官室，按照刚才记得的路线上楼去找白雪岚。
刚到楼梯拐角，上面忽地一抹紫影冒出来，要不是宣怀风收步得快，差点直直撞上。
那紫影正急急忙忙往下赶，又东张西望，猛地见了宣怀风，恍了一下神，步子没刹住：「啊」地轻叫一声，身子一歪。
「小心！」
宣怀风蓦地伸手把那人扶住，一看，不由惊讶：「是你？」
居然是舒燕阁的梨花。
这也算半个熟人了。
梨花穿着一袭半新的紫缎旗袍，提了个绸面金把的小手提包，朝着宣怀风一笑，又忽然蹙起双眉，露出痛楚的表情。
宣怀风一惊，忙问：「怎么？伤着哪里了吗？」
梨花点点头，轻声道：「好像脚崴了。」
一边说，一边往四处看，悄悄对宣怀风说：「我可不想被人看见，宣副官，您哪里有个方便的地方，我略坐一坐就走。」目光里带了一点恳求。
一位女子受了伤，又这样相求，凡是有风度的男子都不能置之不理的。
宣怀风只好搀着她去了副官室，让她坐下。
正打算去给她找一点药来，梨花说：「别弄这么些大动静，唯恐人家不知道吗？您看那办公柜上有个玻璃凉水瓶，劳驾您，把它取过来，我用这水敷一敷就好。」
宣怀风把凉水瓶取过来，梨花用自己的手帕子湿了，贴在右脚踝上，权当冷敷。
宣怀风看她脱了高跟鞋，把一只雪白的脚丫子横在对面椅子上，把眼睛别到另一边，隔了一会，才好奇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梨花早猜到他有此一问，水灵灵的眼睛盯着他瞅了片刻，笑答道：「换了是另一个，我准不说实话的，随便找个什么缘由搪塞过去就好了。不过既然是您开口，我只好如实相告，只是有一件，我说出来，您可不能追究到底。」
宣怀风道：「你说吧，我也只是随便问问，能追究什么？」
梨花抿唇一笑：「您有所不知，我刚才匆匆下楼，躲的正是您呢。」
宣怀风更奇：「你躲我干什么？」
梨花这才悄悄说：「您也知道，像我们舒燕阁那样的地方，须得常有一群熟客捧场，才支撑得下去。既是熟客，不但会到阁里，偶尔也会叫姑娘到外头来会面的。今天贵部里，就有一位官老爷，叫了我的条子。谁知道我刚到，您和您那位总长大人就到了，倒把我那客人唬了一跳。这事要被上司知道，他这官还当不当了？就为了这个，他急急地要我藏起来。您刚才巡视的时候，我就躲在柜子后头看呢，哎呀，您穿着长官的衣服，前面有人领路，谁见了您都不敢抬头，可真威风极了。」
满是赞叹羡慕的眼睛，往宣怀风身上一溜。
宣怀风反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
梨花说：「等您一走，我为了不牵连到我那客人，自然要急急忙忙地离开了，没得白坐着让人揭发。没想到在楼梯上就被您抓个正着。可见啊，人不能心虚，总是越怕什么，越撞什么。」
她虽这样说，脸上却没有惧色，笑盈盈的，似乎这件事很有趣味。
宣怀风问：「你那位客人，是哪个部的？」
梨花嘻地一笑，用手指按在自己唇上：「您不是说不追究吗？怎么说话不作数？我要说出来，他少则挨一顿骂，多则说不定连公职也没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宣怀风问：「部员在公署里叫姑娘，难道这样的事常有吗？」
梨花说：「有一句老话，叫天下老鸹一般黑。您就没听过？」
宣怀风听她这样说，知道这种事是常有的了。
心下一叹。
不管上面怎么三申五令，下面阳奉阴违，也够呛的。
梨花看他不吭声，偷偷打量他神色，心里蓦地有些发虚，想了一会，一只玉手轻按在他臂膀上，柔声道：「您别生气，现在哪个当官的不这般呢？说是民国，我看啊，和从前皇帝老子在的时候差不多几分，就算原本是好人，只要当了官，手里握了权，眼睛里见了钱，就都成了色心坏肠。世道如此，您何必和世道生这划不来的闷气？」
她停了一停，神色忽然一动，似乎想起什么来，说「对了，我和您说另一件事吧，这事倒和您有点干系。」
她停了一停，神色忽然一动，似乎想起什么来，说「对了，我和您说另一件事吧，这事倒和您有点干系。」
宣怀风问：「什么事？」
梨花问：「上次您和白总长来舒燕阁，有个唱粤调子的女孩子，叫小飞燕的。您还记得她吗？」
宣怀风立即想起来，说：「怎么不记得？她和我还是老乡呢，她怎么了吗？」
梨花便先叹了一口气：「依我看，她要是那一日随了您去，就算当个端茶递水的丫头，也是有福的。可叹您这高风亮节，执意不肯要，她干爹王老板恰好有点事要求人，转手就把她送给了一个姓张的团长。」
「竟有这样的事？」宣怀风吃了一惊：「糟了，这岂不是我害了她？那团长对她很不好吗？」
梨花说：「唉，一个只会带兵的大老粗，得到一个十几岁的漂亮女孩子，哪会不喜欢？那团长开始待她倒是不错的。可他的家眷是常年随着他的，现就在城里，这样一来，事情就糟糕了。团长不待见她还好，一显出喜欢她，团长的正房太太自然不高兴。」
宣怀风问：「那个团长管不住他太太吗？」
梨花一哂：「人家是原配老婆，正经在家乡明媒正娶的，伺候了公婆好些年，和丈夫一同熬了苦日子过来，又生了两个儿子，这么多的功勋在那摆着，哪一点不比小飞燕这种半路进门的高上几筹去。团长虽然是粗汉，对上他这糟糠之妻，却是束手无策。一来，他对小飞燕也过了新鲜，在外面又常有更新鲜的野味，二来，家里太太为了小飞燕的事，一连吵了几场，于是他一心烦，索性就把小飞燕交给太太管，自己丢开了手，只管在外头快活。因此，太太更把气撒在小飞燕身上，名分上是个妾，实际上只把她当三四等的丫头使唤，要骂就骂，要打就打，常只为了一件小事，要她在大日头底下罚跪，吃的也是有一顿没一顿。」
宣怀风听了，难免内疚懊悔，不禁又问：「不过别人家的事，你怎么就知道了？」
梨花说：「我本来并不知道。就是前几日，有个小姑娘被人送到阁里了，哭哭啼啼地告求，我仔细一看，才知道是她。也是我多事，走过去问了问，她就一边哭，一边把这些事告诉了我。原来那团长太太还是容不下她，说她偷了钱，要把她卖到舒燕阁。她这样年轻漂亮，又学过弹唱，阁里的妈妈倒是挺想收下的。可还没付钱，团长家的人又回来了，说要把她接回去。大概是想着把个小妾卖了进窑子，名声不好吧，临时改了主意。唉，要是我，倒甯愿卖进来算了，起码有吃有穿，谁不是人生父母养？我瞧她瘦得小胳膊上那么一丁点的骨头，真是怪可怜的。宣副官，您是有权有势的人，能不能帮一帮她呢？俗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满怀期待地看着宣怀风。
不消她说，宣怀风也起了义愤之心。
但事情却不能无头无脑地去做。
他沉吟一会，皱着眉说：「如果是可以用钱赎她出来，那不在话下，要多少钱，我只管去筹。不过，她现在是人家的妾，就算我们肯花钱，人家也未必肯让我们赎她。想把事情办干净，先要过了她丈夫那关才行。你有没有问小飞燕，那位团长全名叫什么？带的是哪里的兵？在哪里办公？」
梨花笑道：「我们就见那么一下子的面，哪能问这么多。不过她有和我说，团长和她是一处家乡的，还常夸她唱粤曲唱得好呢。所以我想，那团长多半也是广东那头的人。对了，最近城里广东来的军大爷特别多，别的地方不算，光我们舒燕阁就几乎晚晚都有说着广东腔的客人，穿着军装，领着护兵，凶神恶煞的。不过，出手很大方呢。不知道小飞燕的那个张团长，是不是也是那一伙的。」
宣怀风听说是广东来的，心里早想起了昨日遇到的那一伙人。
要是这样，倒可以找三弟打听一下。
想到这里，宣怀风便对梨花说：「你放心吧，这事有我一份责任，我不会袖手旁观的。先让我打听一下消息，等确实了，我看看有什么办法帮她。」
梨花也非常欢喜，说：「若真是这样，我可也算帮衬着做了一件好事啦。」
这时，她脚踝上的痛也减了不少，就说要回舒燕阁去。
宣怀风问：「要不要我叫车送你回去。」
梨花忙摆手：「您可别忘了，我现在是个不该在公署出现的人呢，叫起车子来，岂不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不必，您只管放我一个人悄悄地出去，自己雇一辆黄包车，无声无息地走了才好。」
宣怀风无缘无故，反成了掩护的帮凶，自己也觉得好笑。
没办法，只好把梨花搀到门边，给她开了门。
梨花写了一张小纸条，大有情意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您要是把小飞燕救了出来，给我一个准信，让我也为她高兴高兴。舒燕阁也有电话的，号码写在这，可别不当一回事的丢了。」
把纸条塞在宣怀风上装口袋里，咬着下唇一笑。
这才跨出副官室的房门，扶着墙慢慢走了。
宣怀风让梨花走后，自己在副官室里思忖了片刻。
上次见到三弟，宣怀风写了白公馆的电话给他，却走得太急，没记得问三弟要电话。
早知道，就该要个联络的方法。
现在可好了，有事要找三弟，一时反而不得。
不过既然梨花说了，最近城里带广东兵的人多，估计也不会太难找的，宣怀抿现在好歹也是军长的副官，应该一问就能问到。
要是孙副官有空，这件事倒可以拜托他。
宣怀风想到这，干脆出了副官室，上楼到总长办公室去。
举起手，才敲了两下门，房门猛地一下子从里面拉开了。
白雪岚就站在门前，一边握着他的手臂，带他进办公室，一边问：「逛哪去了？花了这么大半天的。再不回来，我可要亲自找人了。」
宣怀风说：「我在副官室等孙副官，可他一直没下来。」
「他啊？我叫他到外头办一点公务去了。」
「怪不得。」
宣怀风本来想暗里请孙副官帮忙的，现在只能暂时不做声。
白雪岚让宣怀风坐在他的椅子上，端了一杯半温的茶给他：「喝一点吧。」
宣怀风见他不避嫌，径直拿了自己的杯子共用，倒有些羞涩，又不好拂他的好意，便低头喝了一口。
白雪岚笑着看他喝茶，手举起来，顺着他的额头抚上面的几缕黑短发，一边问：「各处都看了吗？有看见什么好玩的事没有？」
宣怀风刚想张嘴说小飞燕的事，猛一想起这人惊天动地的醋劲来。
要说小飞燕，先要解释和梨花的相遇。
若解释了相遇，恐怕副官室两人独处那一段，也就少不了解释了。
如此接二连三的解释，在别人也许没什么，在白雪岚，却不知又能生出多少古怪的猜疑来。
宣怀风越往下想，越觉得不宜开口，敷衍着说：「都差不多，一时片刻看不出什么。」
顿了顿，又说：「不过，防患于未然，我觉得各部里一些规矩还是要重申，办公时能做些什么，不能做些什么，都要说明白。免得有的人到了公署里，总忙着做些私事。」
白雪岚邪魅地一笑，问：「你倒猜到我的心，知道我打算在这办公室里和你做些私事？」
宣怀风不料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歪话，猝不及防，耳根子都红了。
白雪岚一歪身，半边坐在办公桌上，低头看着他：「别怕，你猜到我的心，我自然也能猜到你的心。这样才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宣怀风被他轻薄话说多了，总不能老是忍着，反抗似的问：「你猜到我什么心？我有什么心思让你猜？」
白雪岚说：「你心里想着我们应该吃过晚饭才办私事的，要是现在办，既不是场合，又不是时候，对不对？」有趣地低笑。
宣怀风当然明白那些晚饭后的「私事」是什么，原来白雪岚时时刻刻不忘的。
竟像是等着钟点到了。
真等过了晚饭，还不知道这人会怎么无法无天起来。
越往里想，脖子里越有一股热热痒痒的气往上冒。
他猛地缩缩脖子，原来白雪岚手绕到后面，正逗猫似的轻挠他的颈根子。
宣怀风啪地打掉他不正经的手，瞪他一眼：「别闹了，亏你还是总长，身在公署里，也不知道以身作则这四个字。原来你那些下属们，都是学了你的榜样。」
白雪岚自大地一哼：「有人能学到我这样的榜样，那是国家之福了。」
宣怀风说：「少自吹自擂啦，认真做点实在事再说。对了，今天待批的文件什么时候送过来？我自己也该先把要办的事办了。」
正说着，桌面的电话铃铃响起来。
白雪岚半挨半坐在桌边，长臂一伸，很麻利地把话筒抓了起来，老气横生地「喂」了一声。
宣怀风见他有了正事，赶紧站起来，把椅子空出来给他，再一看茶杯，刚才不知不觉喝得见底了，索性到门外找了暖水瓶，又找了公家的茶叶罐子，重新泡了一杯。
端着大半满的杯子回到办公室，推门抬头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白雪岚脸上一抹阴冷电光火石般地从他眼底掠过。
那凛寒刺骨，让人脊背一阵发毛。
但只惊鸿一瞥而已。
转眼就全消匿无踪了。
宣怀风心里暗暗吃惊，把杯子放到桌上，问他：「怎么了吗？」
白雪岚把话筒挂回原处，淡淡地说：「没什么大事。」
端起宣怀风新冲的茶，低头吹了吹，沿着杯缘抿一口，咬着牙冷笑。
也不知在思忖什么。

第10章
宣怀风原想去找些公事来办的，见了白雪岚如此，担心起来，也不好走了，却又不好再问，索性取了桌上的当日报纸，在窗边木椅子上坐下，装作低头在看。
不一会，白雪岚走过来问：「有什么新鲜趣事，看得这样入神？让我也瞧瞧。」
好奇地斜了半边身子，蹭到他身后，笑着看他手里那报纸版头。
宣怀风说：「能有什么新鲜趣事？现在的报纸大多只为了挣钱的，无非吹捧吹捧各界名流，感慨感慨世风，空骂两句世情，不过如是，出不了一点实在的主意。现在的社会，缺的倒是肯做实在事的人。」
把报纸放下，回过头，打量了白雪岚一眼：「刚才那一通，是哪里来的电话？」略一想，又说：「算了，我也不过白问一句。要是不方便，你也不必要和我说的。」
白雪岚笑道：「你这傻瓜，你我彼此难道还有不方便的地方？刚才是警察厅打过来的电话，向我报告一声，说那几个埋伏我的匪徒已经正法了，就这么一件小事。」
宣怀风觉得奇怪：「那几个匪徒不是招供说受火焰帮姓周的指使吗？现在杀了他们，怎么追究幕后那些人？」
白雪岚说：「他们在公馆说的那些，一回警察厅就立即翻了供，按警察厅的说法，就算他们不翻供，有人证没物证，也不成事。何况又翻了供？如今更连人证也没了，还追究谁去？反正，天下老鸹一般黑，咱们睁大眼睛瞧好了。」
说完，把半边身子挤过来，和宣怀风同坐了一张椅子，把他方才放下的报纸拿起来，百无聊赖地翻看。
天下老鸹一般黑……
宣怀风一天之内，连听了两遍这话，心里大不是滋味。
明明被人拿钱买命，胳膊上还吃了枪子儿，白雪岚倒事不关己似的。
宣怀风就此不问，觉得不甘心，这世道真是太没天理了，如果连白雪岚这样的人尚且无法为自己伸张正义，那一般的小百姓更没出头之日。
只是，若要再问，事实明摆着，警察厅和黑道都勾结好了，没有证据，能奈何得了哪个？口里嚷嚷两句，又想不出什么有用的主意来，只能让白雪岚更堵心而已。
可见当这海关总长，外面光鲜威风，其实想做一点于国于民有利的事，大不容易，每时每处的绊脚石。
不由对白雪岚生出几分同情之心。
白雪岚正翻着报纸，听见宣怀风愤懑一叹，剑眉斜过来，瞅他一眼，说：「好好的，叹什么气？你与其为那些烂了心的龟孙子叹气，还不如把这些功夫省下来，都用我身上，待我好一点。划算着呢。」
宣怀风问：「我待你很不好吗？怎么算待你好一点？」
白雪岚下巴朝桌上一扬：「喏，那边的茶，你端过来喂我一口罢。」
宣怀风又好笑又好气：「原来你说的待你好一点，就是要人端茶递水的伺候。可见你虽然留过洋，骨子里却还是遗老遗少的派头。」
白雪岚暧昧地扫了他一下，笑得颇有几分微妙，慢慢地说：「我连肉食动物都当了，又怎会在乎再当个遗老遗少。我真的渴了，你不帮我，我就自己起来了。」
宣怀风被他看得脖子热热的，怕他越发说出邪话来，就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两手轻轻拍了拍：「不敢劳动您起来。做副官的帮总长端茶递水，原是分内的。」
调侃一句，走了过去。
那茶是宣怀风新斟的，放了一会，半温半热，正适口的时候。
他想着白雪岚受了警察厅的龌龊气，便存心想让白雪岚高兴一些，取了茶，又踏着长筒靴不疾不徐地回来，姿势很帅气端正，微笑着说：「总长，您请用。」
头一低，脊背微躬，中规中矩地，双手奉给白雪岚，
白雪岚却故意地脸一板，说：「我不喝。」
宣怀风奇道：「这算什么？让人辛辛苦苦拿过来，却忽然端起了架子？」
白雪岚道：「你这副官给总长端的茶，不过看薪金的脸上做的分内事，满杯子的无情无义。我要喝，也只喝有情有义的。」
宣怀风认识他久了，知道不能顺着他的胡话，不小心接错一句，定被他牵着鼻子绕到糊涂了，所以并不踩他设的圈套，只淡淡地说：「原来如此，看来伺候人也是有学问的，可惜我学不来了。我也正渴了，你不喝，我自己喝吧。」
才要把杯子凑到嘴边，手上忽然一轻。
白雪岚已经把茶杯抢走了，笑着喝个精光，把杯子喝空了，仍旧还给宣怀风，嘴上说：「有劳，有劳。」
宣怀风也不禁莞尔，拿着杯子，又到外头重斟了一杯。
回到办公室，白雪岚正低头看那份不曾好生看过一眼的报纸，听见宣怀风回来，抬起头朝他一招手，指着面前的报纸说：「你来瞧瞧，现在专有一种无耻之辈，借大官员的名头敛财捞好处，竟借到我头上了！」
宣怀风十分惊讶：「咦」了一下：「有这种事？谁这么大胆子？」
把热杯子放到桌上，快步走到白雪岚身边，偏着头，目光在报纸上一过，读清楚上面十来行字，颜色隐隐一变。
只见上面半粒花生米大的，加深颜色的黑字，醒目写道——
「海关总长白公，留学法兰西，归而为国效命，年轻有为，且极热心公益。
有新生小学，为孤儿提供免费教育，因教学资金匮乏，校长尝闻白公好善之名而登门求援，即获白公肯定赞誉，并施以援手，捐助三千两百元，使众孤儿不致陷失学之虞。
海关居高位者，劳心国事之余，亦有此光辉公益之心，吾辈又岂能坐视？
现号召社会各高尚人士，为新生小学之孤儿再筹集学款若干。
诸君慷慨解囊，共举善行，此实社会开放文明之风气也！」
竟是借了白雪岚来当号召的榜样，要大家来捐款的。
白雪岚不屑道：「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我最厌恶这种空口扯谎的小人。如此人品，就算拿了捐款，能用到孤儿身上去？白让他们得了便宜，做些偷鸡摸狗的事。等我打个电话到报社，痛批这写文章的记者一顿，再要他务必明日出一篇更正声明，追究说谎者的责任。否则，叫这狗屁报社开不得门。」
说完霍地站起来，就要去拨电话。
宣怀风忙按住话机说：「你先别生气，这倒不是他们扯谎。」
白雪岚说：「不是他们扯谎，是我扯谎了不成？」
宣怀风瞥了白雪岚一眼，讷讷道：「是我惹出来的。」
一边说，一边双颊便默默红了。
白雪岚微愕，审视宣怀风一下，重新拿起报纸来，又看了两眼，忽然领悟过来，说：「是了，我说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新生小学，上次舒燕阁里遇到那个土包子校长，不正是新生小学的吗？原来你瞒着我，偷偷给他们捐了款了。」
宣怀风点了点头，又分辩道：「你见到的男的，是副校长，他有个妹妹，才是正校长。那一天那正校长到公馆了，提起捐款的事。我看她那模样，不像是骗人的，应该是认真办教育，所以捐了。」
白雪岚立即就留神了，说：「那女的模样定然很不错。」
宣怀风问：「你又没有见过，怎么知道？」
白雪岚古怪地笑了笑：「不然，你这么节俭的人，三千两百块，怎么就二话不说地出手了？为什么见了一个漂亮的女子，又要故意瞒着我？」
宣怀风听这醋味极浓的话，心里忽然生气起来。
寻思道，听你这意思，以后不管见谁，都是理所当然地要报备了，否则就有故意隐瞒的嫌疑。
但我是你买回来的奴隶么？
就算关系亲密了一些，也不等于把自由人权通通交给你了。
别说关系亲密，即便外头合法的夫妻，也没有这一个禁止另一个交朋友的道理。
再说，难道我在你心里，就这样的人品不堪，只要见了一个女人，不管好歹，就立即色令智昏了不成？
宣怀风一边想，一边越发气。
若在从前，他早对白雪岚指着鼻子大骂了。
可现在两人已不似从前那样的关系，关系一复杂起来，滋味便不同了。
气里带了一股伤心，心窝像被小刀慢慢剐着似的痛，虽然气得比从前更厉害，口齿却比从前糟了不止十倍，心里翻腾着一堆恶话，无奈死咬着雪白的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站在那儿，攥着两个拳头，肩膀微微发抖。
白雪岚看他脸都青了，大吃一惊，赶紧站起来，手伸过来说：「我说的玩笑话，你别当真！」
宣怀风啪地一掌，打开他的手，转身就往办公室门走。
白雪岚手忙脚乱把他从后面抱住，硬拖到一边的沙发上，按着他坐下，连哄带劝地说：「开错了一句玩笑，你看你，气得这么样，多不值。是我错了，你生气，尽管甩我耳光好了。」
话音刚落。
啪！
脸上就挨了火辣辣的一下。
打得白雪岚一下子没了声。
宣怀风见他盯着自己，也回瞪着他，昂着头说：「怎么？以为怕我舍不得打吗？我知道你是强盗，你尽管用强盗的手段对付我好了！」
白雪岚苦笑道：「反正也不是没挨过。」
不知不觉地，把昨晚挨了打的大人情轻轻祭了出来。
宣怀风打了他一耳光，却没有痛快的感觉，反而更觉得不舒坦。
要说再动手，被他这样搁一搁，已没了刚才扬手时那股不假思索的愤怒。况且，自己也不是那样暴力的人。
此时唯有一走了之。
可是想走人，却挣不开白雪岚两只臂膀。
无计可施下，只好把脸狠狠别到一边，使出无视的战术，胸口激烈地上下起伏。
白雪岚见他倔强地沉默下来，双臂把他抱得紧紧，不管宣怀风愿意不愿意，一个劲地耳鬓厮磨，凑到他耳边细声软语地求饶，「我确实知道错了，好宝贝，你一向大人有大量，饶了这一次罢。我怎会不知道你的为人？你要是那种见一个喜欢一个的，我也瞧不上你了，何必追得我这样上气不接下气的。有十条命，十条都要丢你手上了。」
又道：「至于，报纸上为什么说那款是我捐的。我猜想，该是你捐款的时候，用上了我的名字。这是你一片心地为我，花的是你的钱，买的是我的好名声，对不对？就是想到这个，我一时高兴坏了，忍不住和你开起玩笑。好好的气氛，倒让我给弄坏了。我也恨我自己这张嘴可恶，你若是要打，就重重打吧，也给我长个记性。」
温温柔柔哄了半日，宣怀风脸色才慢慢回转，开始沉默着不说话，后来被白雪岚百般纠缠得受不了，才冷冷淡淡地说：「钱是我捐的，那人误会了是你，也没什么。我疑惑的是既然钱应该已经够用了，怎么又在报纸要募捐？这件事，你就算不问，我也要弄清楚的。他们曾给过我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他们联系的电话和小学的地址，倒是亲自过去瞧瞧才行。」
说到这个，猛地想起梨花给的写了电话的小纸条，正放在上衣口袋里，不知怎么心虚起来，情不自禁用手在口袋外摸了摸。
白雪岚心细眼尖，一下子看见了，想问口袋里藏了什么，话到嘴边骤然刹住了，又吞回肚子里，拿着闲话打发时间。
宣怀风和他说了两句不相干的话，记挂着工作，便辞了出去，到楼下副官室去。
原来待批的公文已经送到副官室了，就放在办公桌上。
宣怀风坐下，一份一份看过，边看边提笔记录。
不知不觉，整整一摞子文件弄完了，放下笔，才发觉肩膀酸酸的，眼睛也有点花。
正在揉眼睛，房门忽然被人直接从外面推开了。
白雪岚不敲门就大模大样走进来，含笑问：「饿不饿？我的公务已经办完了，这就回公馆吧，早点吃饭也好，可以早点休息。」
后面这句，完全是司马昭之心了。
宣怀风说：「我今天的事情也做完了，倒真的有些想吃东西。不过不想吃油腻的，很想吃点果子冻。」
白雪岚说：「那有何难，快起来，带你到番菜馆去。」
把宣怀风从椅子上拉起来，叫了护兵，几辆汽车气气派派地从海关总署大门前开出去了。
宣怀风和白雪岚坐在一处，朝车窗外闲看风景，原也不在意，后来发觉汽车往城外开，才问：「这是去哪里？」
白雪岚说：「自然是枫山。」
宣怀风说：「城里这么多番菜馆，跑郊外大老远的干什么？若说看风景，这月份又没有枫叶。」
白雪岚说：「就算现在没有枫叶，别的景致还是有的，总比城里清爽。我知道山上有一家番菜馆，厨师是专门从意大利请过来的，做的甜点很好吃，果子冻想必也不错。再说……」
说到这里，眼睛朝宣怀风一瞟。
微笑着抿嘴。
宣怀风问：「再说什么？」
白雪岚笑道：「如今我在你面前说话，可不敢不小心，不然，什么时候又挨耳光。有的话可说可不说，我还是省在肚子里吧。」
宣怀风把头转回来，在他脸上瞅一眼。
倒真是英俊帅气，仪表堂堂的一个年轻长官，偏偏半边脸上多了几道指痕，虽然淡淡的，仔细瞧还是瞧得出来。
想着白雪岚的高傲心性，能这样忍受自己打骂，也算匪夷所思了。
宣怀风暗暗纳闷。
自己素日对别人都不如此的，再大的脾气也按着人情规矩来办，怎么对着白雪岚，就放肆到扬手就打了？
难道真是……
持宠生娇，这四个字，放自己一个大男人身上，恶心极了。
宣怀风连想也不愿多想，便把这念头从脑中霍地抹走，反省着对白雪岚说：「我这动不动就打人的习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出来的。你从前也认识我，该知道我从前并不如此。大概是自我爸爸去后，没人教导训诫的缘故吧，脾气也变坏了……」
白雪岚没想到他立即慎思己过起来，一边好笑，一边心里尊敬钦佩，不等他往下说，伸手轻轻捂在他嘴上，说：「如果连你这样规矩的人都需教导训诫，我这样无法无天的，岂不活该被家里长辈打死了？你脾气再坏，也比我脾气好上百倍。」
宣怀风挤出一个酸楚的笑容，说：「你比我好，至少家里头还这么些长辈在，换了我……」没往下说。
轻叹一声。
白雪岚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柔声道：「带你出来吃饭，是要你高高兴兴，怎么提起这个了？你这人，心地太柔软了，我就怕你在这上头吃亏。」
也不忌惮前面司机从倒后镜上看见，搂住宣怀风的腰肢，把他带在自己怀里，双唇腻在滑如脂玉的脸颊上，亲昵厮磨。
宣怀风没他那么疯，红着脸把他推开，起身和他坐开一点，一边整理领子，一边不满地瞅他一眼。后来等呼吸平缓下来了，才接着前面的话头：「你刚才，到底要再说的是什么？」
白雪岚哪怕只和他小小亲密一番，也够欢喜了，当年宣怀风眼里只有林奇骏之时，哪有这样的好处？虽然亲了脸被推开，但宣怀风还肯主动与他和和气气地说话的！
见宣怀风问，白雪岚笑道：「是你问的，那我就真的说了。你可不要又怪我的玩笑话得罪了你。」
宣怀风说：「你快说吧。」
白雪岚满面春风地拍拍手，说：「再说，我看别的年轻人，一旦有了亲密朋友，总要常常地去玩，有数不尽的花样。公园戏院，逛大马路，看外国新电影，都是例行的节目了。现在时兴的，又有城外爬山，江边坐船钓鱼，办古诗社……」
没说完，宣怀风就不禁笑了：「你忽然研究起这个来了。」
白雪岚道：「我不过研究了一下下，就惭愧得不得了。自从我们在一处，哪有过游玩的机会，每天都被琐碎俗事困扰。亏你我还都是外国留学回来的，竟然没有一点罗曼蒂克的情怀。所以，我们以后该时常出来玩玩，大大的罗曼蒂克一番，方不辜负了大好人生。」
宣怀风问：「照你这么说，大好人生都是该用来玩的了。」
白雪岚含笑看着他：「酸甜苦辣俱有，才是大好人生。没了玩乐的甜味，只有酸苦辣，又算什么呢？我这人，只要吃够了甜，就挨得住苦。你越让我得了乐趣，我做事就越有劲。别人不知道我，你总该知道的。」
宣怀风虽然知道他说的话带了淫靡之气，但也隐约另有一番深意。
把这些话细细咀嚼了一回。
默默垂下眼，不肯接口。
白雪岚等了片刻，把头别过来看他的脸色，低声问：「怎么忽然不做声了？」
宣怀风好半日没回应，后来，才冷冷地说：「我不爱听这种话，让人心里不舒服。酸甜苦辣，都只是你一个人的？说起来，似乎你要是受了苦，别人就不痛不痒了？别人就不会难受，不会伤心？」
白雪岚心窝砰地一下涨开了，眯起眼，暧昧地问：「别人？别人是谁？这样为我难受伤心的。」
一边低语，高大的身子一边不动声色地靠过去。
宣怀风没地方躲，猛地被抱紧了。
额头、鼻尖、脸颊、双唇、下巴，热吻狂风骤雨似的卷过。
白雪岚热情如火，又覆上去，嘴对着嘴深吻。
宣怀风被他按在车后座的皮椅子上半仰着，只觉得白雪岚舌头在口腔里横来扫去，没放过任何一处，舌根牙肉上，酥痒搔痛都滋味都全了，胸口越来越炙热，和白雪岚紧贴着的双唇微微发起颤来。
好不容易，白雪岚头才往后略略一松，转过去咬住他的耳垂，喷着热气喘吁吁地说：「亲亲，索性改改规矩，现在就给我尝一回。」
宣怀风已经被吻得七荤八素，抓住机会大口地喘息，胸口猛烈起伏，感觉下面被人隔着衣服按住了抚摸，急得用手捶白雪岚的胸口，头频频往左边转，一脸担心。
白雪岚明白他怕被人看见，笑了笑，抬起头对着司机说：「把车停路边，我和宣副官在这里看看风景。你们都离远点，别吵吵嚷嚷的，坏了我们看景致的气氛。」
司机早知道身后的动静，听见白雪岚这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看风景」命令，立即把车停到了路边一大片的绿地里，靠近十来丛半高不高的灌树，确实也是个景致不错的地方。
白雪岚一等司机下了车，手就去扳宣怀风的崭新光泽的皮带扣。
宣怀风还想拦，哪里拦得住他这样如狼似虎，一边剥，一边软声说：「好人，别欺负我了。让我摸一摸，要是一时三刻你还是不愿意，不敢强迫你，大不了我再忍吧。要是讨得你高兴了，你就让我尽兴一回，好不好？」
话说完，手已经探进衣料下，不问三七二十一，只管使尽温柔，轻揉重搓。
宣怀风被他这样握在掌心里，就像命门被捏住一般，挣扎不得，不一会下面硬邦邦的，霍霍跳着似的发起疼来，一股麻痹直从胯间射上腰腹。
这时再也说不出「不」字来，微张着嘴，后仰着脖子喘息。
白雪岚看他眼角含春，双腮赤红，说不出的风流标致，无法再忍耐，熟练把彼此身上军服内衣一并脱了，分开细嫩白皙的大腿，毫不迟疑地压上去。
本想着缓缓来的，不料这种时候的冲动，多少自律也派不上用场，憋了多日的强壮身体就像有自己的想法，顶端一触那柔软甜蜜的入处，犹如饿疯的狼见了小羊羔似的，腰杆不自觉一送，直顶到深处。
「呀！」宣怀风吃疼地叫了一声。
眼角覆上一层薄薄水汽。
白雪岚被他紧紧含着，快活得几乎上了天，一边欲望澎湃，一边又觉得心疼，哄着道：「好几天没碰着你了，劲有些大，好宝贝，你忍一忍，一会儿就过去了。」
一下下摆动腰身，往深处抽送鞭挞，顶得宣怀风魂飞魄散，连呻吟抗议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11章
枫山因为景致好，是城中有钱人喜爱的游玩去处之一，山上除了一干有钱有势者盖的气派别墅，也有不少商人在此投了本钱，建下许多高档饭馆，因为既有景色又有美食，合了那些少爷小姐们的兴趣，常有人肯花钱去帮衬。
偏偏这一天，林奇骏约了几个绸缎庄的老板谈生意，定了在枫山一道吃晚饭，也是这个时分出城。
坐在汽车上别无他事，自然就瞧着窗外的景色，看着看着，忽然眼里闪过一色地几辆汽车停在路边绿地上，旁边几个大兵背着长枪或蹲或站。
其中一辆最醒目，虽然停得最远，车头前面竖着的一杆旗子随风招展。
那嚣张跋扈的款式颜色，一眼就能瞧出是海关公署的了！
林奇骏仿佛后脑勺被人狠拍一下，猛然叫道：「停下！」
把前座司机吓了一跳，赶紧松了油门减低速度，一边请示：「少爷，是要停车吗？」
林奇骏一楞，即刻就转了口，说：「不用停，你开慢点，别这么飞沙走石的。」
心不在焉地说着，直转过头在后面玻璃窗上使劲地看。
琢磨着细想，那海关总署的长官用车，应该是载着白雪岚了，他难道也是去枫山？
如果是枫山上游乐，不知道他有没有带上宣怀风。
要是带上宣怀风，这样无缘无故地停在路边，又是在做什么？莫非他们两个……
林奇骏心肝猛地一扯，简直要从座位上跳起来，气愤得像被人当面赏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他又努力按捺着愤怒，在心里连连地摇头。
不对，不对。
就算白雪岚要，怀风那样腼腆的人，怎么可能会答应？这样岂不是成了淫乱的畜生了？
可不过一瞬，又有新的声音冒出来，呐喊着反问。
怎么不对？
怀风看起来是不错，谁又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他要是对爱情坚贞，就不该忘记了从前，投向了有权力的海关总长。
再说，如果是正经人，从前怎么处处给我暧昧的暗示呢？那样的主动，要吻他，他也不抗拒，可见外头玉洁冰清，里面未必就好？
不！不！
从前他对我，必定是真心实意的，我又不是傻子，当然瞧得出来。
可是他现在却被白雪岚熏坏了。
千万个想法排山倒海地涌过来，林奇骏一边看着海关的汽车在视野中越来越小，变成一个不可见的小黑点，心里却像被人凿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大窟窿，一下子空了，再一口气填满了冷冽的酸液。
都是白雪岚的错。
想当初，他和怀风坐着汽车到郊外玩耍，何等无忧无虑，何等甜蜜快乐。
本该是他命里的缘分，握在掌心的东西，被人连皮带骨地撕出血肉地强抢了！
如今，竟是拿着小刀子在他心上一道道地割。
那刀刃似的酸楚惨痛，让他活生生倒抽一口气，痛苦得几乎落泪，又恨不得噬人之骨肉。
林奇骏坐在车后面，整个人都沉浸在这样极端的情绪中，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汽车停下，司机过来给他开门。
见他呆呆地坐在后座上不动，司机说：「少爷，已经到雅丽番菜馆了。您请下吧。」
说了两遍，林奇骏才失魂落魄地摆摆手：「我要在车上想些事情，你别吵我。你到别处逛一圈去吧。」
打发了司机，独自在车上，伤心一回，叹息一回。
慢慢的，总算稍转回来一点。
又自我安慰地想，还是古人说的对，儿女情长最害英雄，功成名就才是实在。
现在虽然伤心，但今晚的约定要谈洋行的生意，是不能临时改的。
可见人生之无奈，每每要强颜欢笑，不得自在。
林奇骏大叹了一口气，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条精致的手绢，把眼角的湿痕拭了拭，又往倒后镜照了一下，把西洋理发师为他新修理的头发整饰一番，满意了，才下了车，风度翩翩地走进番菜馆去。
他约的人都已先他而到了，报上姓名，一个西崽（注①）便把他引进一个小包厢内。
林奇骏一进门，就遭了其他人的笑，纷纷道：「要罚，要罚，怎么约我们来，你自己又迟到？」
又有人说要罚酒三杯。
林奇骏先是诚心诚意道了歉，然后说：「既然在番菜馆，可否按西式的方法办。」
别人问：「不知洋人是怎么一个规矩？」
林奇骏道：「洋人是不弄罚酒三杯这种事的，诸兄饶过小弟吧。」
这俏皮话说得众人都笑了，便不再提罚酒的事，请林奇骏落座。
拿菜牌子，叫西崽下了菜单，又寒暄谈笑了几句。
等大菜端上来，大家都端起刀叉来。
王老板是在座人中较老成的，刀叉使得很不习惯，用力捣腾碟子里的牛排，不禁摇头，苦笑着说：「我就不明白，这洋人什么都好，就是吃饭够笨的，又是刀又是叉，这么多劳什子，还不如我们老祖宗两根细木头一双筷子。」
周老板嗤咕吞了一块带血的半生牛肉到嘴里，一边吧唧一边说：「这玩意儿现在时兴，你不见城里到处开着番菜馆吗？我看啊，倒不是番菜好吃，实在是洋人一吃香，洋货也跟着吃香。」
另一个说：「林老板可要大赚了，如今开大洋行的，生意最旺。」
「那是，林老弟最近风光得紧。」
「老周，你别尽说别人，若说风光，你也不差，有了染布厂，最近又新开了绸缎庄，全天下的钱都让你一个人赚完了不成？」
几个人谈谈笑笑，说了一番不要紧的话，吃得有七八分了，王老板才试探着问：「林老弟，今天约我们来，不是只为了吃番菜吧？」
林奇骏刀叉用得好，吃相也最为斯文，把牛排切成小块，银叉送到嘴边，慢条斯理地嚼着，咽了，才说：「各位老兄最近有没有听见海关的新消息？」
这些老板们自从白雪岚走马上任，就没少吃亏，一听林奇骏提起海关，都脸色一变。
周老板凝重起来，索性放了刀叉，询问起来：「难道海关那头，又有什么新花样？」
「是新税制的事？」
「不对，不对，我得了准信，说新税制的事耽搁下来了嘛。是我海关里的熟人悄悄透的风。」
「好了，」王老板朝两个嘀嘀咕咕的人把手一挥：「少乱猜了，等林老弟把话说全了。老弟，你说。」
众人都看向林奇骏。
林奇骏说：「我也只是听见一点风声。大概海关那头，要开始查船了。」
大家顿时松了一口气。
王老板说：「还以为你说的什么，唬我们一跳。要说查船，海关什么时候不查呢？每到码头都要上船看的，这是例行公事。」
林奇骏叹道：「有这么轻松，那我还愁什么？我听来的并不是这么回事，以后不是从前那样走走官样文章，而是随机抽查。」
「什么？什么鸡？」
这种听不懂的字眼，一听就觉得不对劲了。
同桌的几个老板都情不自禁把身子微倾过来。
林奇骏说：「随机，那是洋人的字眼，就是随便挑几船瞧瞧，谁也不知道会被挑中，抓阄差不多的事。这规矩要是一改，不再是官样文章了，海关的人要是挑中你的船，上船来查，那可是翻箱倒柜，一样一样对着公文上的来，一样货物勾一笔，稍有一样数量不对的，或夹带了一两样东西，整船都给你扣下，还要追究责任。」
周老板惊道：「哎呀，这可不和抄家似的？一船的货物这样查，还有谁经得起这样折腾？」
张老板戳了一块生番茄，丢在嘴里咬着，冷冷说：「不用说了，这些又是那位白总长想出来的招儿。养不乖的狼，喂了多少钱都不足，先前借机要改税制，弄了一大笔钱，才消停了几天？现在又来个什么鸡抽查，他不把我们这些做生意的给弄死了，心里就不舒服！」
周老板附和道：「那是，那是，那些海关的都不是好东西，好好一船货，要是让翻一翻，弄坏了算谁的？」
对面那一位冷笑一声：「周老板，能弄坏你什么？都是一匹匹的布帛，摔也摔不坏。我可惨了，做的日本玻璃生意，要是没能把那些检查的人伺候舒服，装作不小心，能把我一箱子货给砸碎了。」
「他娘的！这世道做规矩生意，谁都活不了！」
众人脸色沉重。
现在船只过海关，哪一家不偷着少报不报，哪一家不或多或少夹带些高价洋玩意，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商人重利，看重的是钱银，不这么干才怪呢。
但如果真动起真格的搜，谁都要担惊受怕。
王老板老奸巨猾，看群情激昂起来，自己没吭声，左右瞧瞧，看见林奇骏翘着二郎腿，端着咖啡，很有派头的慢慢喝着，不由笑道：「林老弟，你虽然年轻，但在我们这群人里，你是数一数二的了。你何不给大家出出主意？」
林奇骏反问：「我要有主意，还用得着心急如焚地请大家来这么一趟？」
周老板说：「你和那海关总长不是同窗吗？你们的情分，总比我们深厚。老弟，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就别卖关子了。」伸过手来，拍拍林奇骏的肩膀。
林奇骏涩涩地说：「不瞒你们说，要是别人，我还敢卖一卖这个同窗的面子，但这位白总长的为人……唉，对着这人，那么一点薄纸似的同窗之情，算不上什么。」
他叹息了一阵，又留了个话锋，轻描淡写道：「不过呢，也不是完全没法子。」
张老板顿时来了精神，把脸凑过来：「有什么妙法？」
林奇骏低声说：「现在毕竟是民国了，就算总理，我看，总不能完全不理会商会的抗议吧。」
一言惊醒梦中人。
「对啊！」张老板一拍大腿：「请商会向总理抗议！」
「有道理，商会这些年，给政府做了多少贡献。要打仗，要买武器，当官的摊着两个手掌向我们募捐，一募就是几万几十万，要是总理不为我们做主，以后国家再有什么难处，我可管不了了。老子连自己都顾不上，还顾得了国家？」
周老板眼睛斜着往旁边看，叫着王老板：「王兄，兄弟们可要仰仗你了。你和商会里欧阳会长的交情，那可不一般，有您一句话，欧阳会长一定鼎力相帮。」
王老板皮笑肉不笑地说：「帮大家的忙，就是帮我自己的忙，我绝不推脱的。不过有一件，要抗议，也得有抗议的理由。我这样空手去找商会，能叫欧阳会长向总理抗议什么？抗议人家海关打算抽查我们的船货？那可是人家的公职，说出来堂堂正正的事。所以呢，就算抗议，也要找点适当的理由。」
张老板怪异地「啧」了一声，道：「要告状，还能找不出理由？姓白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收礼受贿，玩戏子，他哪一样不做？出门就一溜的汽车，带着护兵招摇过市，气焰嚣张到天上去了。依我说，王老哥先去欧阳会长面前说说，引起他重视。我们几家呢，各自搜罗一些证据送到商会去。」
「对！这样才显得是群情，大家都受他的害。」
「舆情一起来，就算总理也不好庇护他。」
「再怎么样，也让姓白的知道一点轻重，别老把咱们当软柿子，爱捏就捏。」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谈得异常积极。
只有林奇骏在一边，把咖啡一小口一小口喝干了，整个儿局外人似的。
王老板看向他：「林老弟，瞧你这样，若有所思啊。我们谈得有不周到处，你也提醒提醒。」
林奇骏放不下来时遇到的事，心绪始终有些不甯，正说着要紧事，居然无端端就岔了神，被王老板一语惊醒，强笑道：「各位老兄虑事周全，我自然全心全意的附议。」
正要继续聊下面的，房门被人敲了敲，打开来。
一个穿着西装侍服的西崽进来，走到林奇骏耳边，弯了弯腰，说：「林少爷，隔壁包厢里有位先生，说是您的朋友，请你过去见一见。」
林奇骏也感到糊涂，想不出是谁，皱眉问：「哪一位？要见我，怎么他不过来呢？」
那西崽原是得了小费的，自然要把事情办严密些，听林奇骏问，又把腰弯得更低一些，凑到他耳朵边，低声说：「那位先生说，要是见您不愿去，就要我和您说，他姓周，是您一位极熟的朋友。」
周？
林奇骏一怔，接着便浑身一冷，已经猜到七八分。
懵了几秒，知道躲也躲不过，站起来勉强笑道：「有一位故人，请我去见一见，要失陪片刻。各位见谅，见谅。」
西崽领着他到了另一个包厢。
门一开，包厢里一股子臭烟味直涌出来，钻进鼻尖。
林奇骏少不了一阵厌烦。
往包厢里看，两个高大汉子穿着短褂站着，桌子旁只坐了一个塌鼻子的秃头男人，正酒足饭饱地拿着一根牙签懒洋洋剔牙，两只脚放肆地搭在白蕾丝桌布上，浑身的泼赖跋扈气——正是卖烟土的火焰帮大当家周火。
周火看他来了，把牙签咬在嘴里，指指桌边，说：「啊，来啦？坐。」
林奇骏不想坐，呆站着，不无埋怨地小声说：「不是说好了，彼此不见面，免得让别人瞧见。我们打交道，总不好让人家知道。」
周火嘿道：「林少爷，你也别小看人。我姓周的走出去，也是规规矩矩开铺子做生意的，和你说几句话，辱没不了你。况且，我不是也留神了？要不怎么特意叫西崽去请你？要是我叫这两个兄弟去你那包厢里，又如何？」
林奇骏不想和他起冲突，忍着气问：「你叫我过来，有什么要紧事？」
「自然是好事。」周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桌上啪地一丢：「你的。」
居然是一张日本银行随时可取的定额存票，仔细一瞧，金额还颇大。
林奇骏不解：「这怎么是我的？」
周火说：「老子虽然是粗人，但做事一向公道。你既然帮了忙，就少不了你一份。这是上几次的花红，拿去。」
林奇骏明白过来了，摇头说：「不不，我帮这些忙，不是为的钱。我只是个生意人，求个出入平安罢了。这些你收回去吧。」
「你不要？」
「不要。」
周火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霍霍扫了两眼，狞笑起来：「林少爷，我看你白长了一脸聪明相，真不怎么上道。老实告诉你，我周火拿出来的钱，你要得要，你不要，也得要！」声音蓦然凌厉。
林奇骏被他一双恶眼瞪得脊背发毛，心猛地一紧，垂下眼，犹站着不做声。
周火拔高了嗓子问：「怎么，真的不肯收？姓林的，你少把自己当个玩意儿。」
身后两个壮汉也撩袖竖眉地吆喝：「给脸不要脸！我们当家的拿你当兄弟，你摆他奶奶的什么臭架子？」
「不拿钱，你照样是私运毒品的罪，别他妈的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小心惹火了我们当家的，把你干的事捅出来，倒看看大洋行的老板怎么下场！」
骂得林奇骏又惧又悔，脸白得纸似的，缩着头不敢动弹。
「你们这些小畜生给老子闭嘴。」周火喝止他的手下，站起来走到林奇骏身前，拍拍他肩膀，换了一副和气面孔，说：「兄弟，老哥也是为你好，有钱大家一起赚嘛。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以为毒品害人，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你看，那些犯了瘾的，要是没有毒品，哭着满地打滚，多惨啊。有我们，他们才有舒服的日子过，哪一天我们不卖了，任凭他们瘾头发作，那才叫作孽呢。好啦，何必和钱过不去？拿着，拿着。」
拿起存票，硬塞到林奇骏手里。
林奇骏迟缓地看看他的笑脸，又看看他后面两个牛高马大的跟班，咬咬牙，默默把存票塞到口袋里。
周火笑道：「哈，这可不就好了。」
招呼林奇骏坐下，问他：「听说海关打算抽查船只，你想到应付的法子没有？」
林奇骏叹了一口气，说：「我正在办，不过办得成办不成，可不敢打包票。」
周火问：「你打算怎么办？」
林奇骏说：「叫商会出面抗议，给总理施压。」
周火哂笑：「你们这些做生意的，身上一股钱味不奇怪，怎么还有一股穷酸味？什么抗议啊，施压啊，顶个鸟用！倒不如花点钱，把查船的人都买通了，管它船上装了什么，只报告上头是棉花就好。」
林奇骏冷笑道：「这人精明着呢，如果要换查船方式，自然会有防着收买下属的后招，你怎么知道他下一步不弄海关内部整顿呢？周当家，你也要小心点，上次他被埋伏，中了一枪，这人爱记仇，说不定哪一天他就找到你头上。」
周火不屑地说：「我怕他个屌，就算知道是我干的，又能拿我怎么样？警察厅长还是我拜把子兄弟呢，没凭没据的，他敢动我？喂他一颗枪子，是老子好心教导教导他，以后不要吃饱了撑着，专找老子麻烦。不然，嘿嘿，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林奇骏本来懦弱胆小，这一阵和黑道的人打了交道，见识了另一番世面。
偷运毒品是一件，宣怀风又是一件，左左右右算起来，他和白雪岚之间的对立是很严重的了。
每每想起白雪岚，嫉恨难当，那种痛恨竟是不曾对别人有过的。
恨得厉害，怒气就盛。
怒气盛了，居然胆子也不知不觉大起来。
林奇骏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再来一次，利落点把事情办了，以后万事方便。」
周火诧异地看他一眼：「你这小子，怎么忽然转性，敢闻血味了？」
林奇骏尴尬道：「我只是随口问问，不要当真。」
周火说：「那混蛋中了一次埋伏，胆子都吓破了，出入带这么多人，哪有这么好下手。你也别以为老子是道上的，动不动就打人埋伏，没有那个必要，老子干嘛拿兄弟们的命去拼？只要那姓白的学了教训，别碍老子的事，这事就算过去了。要是有必要，能打打交道也不错，冤家宜解不宜结，以后有事也好谈。」
林奇骏相当惊异：「这怎么可能？他挨了你的枪子，还肯和你打交道？」
周火哈哈笑道：「老弟，这你就不懂了，但凡当官的都怕死，我们对付他们，就像对付狗一样，打一棍子，打得他怕了，乖了，再给一颗糖吃，摸摸脑袋，顺顺毛。到时候每月送些钱给他用，交情自然就有了。这就叫先苦后甜。要是交道打得好，连带你这查船的难事，也不在话下。」显得很得意。
林奇骏恍然大悟。
仔细一想，他对付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一番行事，如今自己竟和他成了一条绳上的两只蚱蜢了。
林奇骏满心不是滋味，一味苦笑，说：「周当家的，你厉害。」
他本来就和周火没什么别的好谈，又想起另一个包厢里还有几位老板在等，把原因和周火说了，很快地走了。
回到原来的包厢，几位老板早就吃饱了，又就商会抗议的事议论到差不多，只为了礼貌等林奇骏回来打个招呼。
看见林奇骏回来，几人七嘴八舌把商量出来的主意说了，一顿饭便告结束。
林奇骏自然做了东道。
张老板耽于风月，身子失了保养，有个尿频的毛病，临上车前去总要去一趟小解，小解完了，回来包厢里，拿忘在椅子上的一件外衣，正巧看见林奇骏给了西崽小费，打算离开。
张老板说：「你说巧不巧，那姓白的今晚也到这里吃饭来了。」
林奇骏问：「你怎么知道？」
张老板说：「我刚才从茅房出来，在走廊那一头正看见他进番菜馆，还带着一个副官，好些护兵在后头跟着。那个副官我上次吃饭时见过，姓宣。」
顿了一顿，又把声音放低了些，色迷迷道：「我瞧他们两个定有一腿。那副官，连白云飞都能比下去。那么好的模样弄到身边，当什么副官？能办得上几件公事？还不是摆个虚名。这姓白的可真会享受。」
林奇骏听得心里难受，像刀割的伤口上被人加泼了醋一般，虽恨宣怀风变心，亦憎张老板这副嘴脸，正色道：「可不要这样说，别人我不敢担保，这个宣副官当年是我同窗，我深知的，为人很正派，又好学，书念得极好，当年先生都夸奖他的。去英国学了真本事回来，到了海关里办事，也很兢兢业业。并不是那种中看不中用的人。」
张老板讨了一个老大的没意思，说：「没想到姓白的身边，也有这样不错的人，呵。」
和林奇骏告辞，拿了东西就讪讪地走了。
林奇骏本来吃完饭就想回城去看看白云飞的，此刻却多了一番心事。
去见宣怀风，并没有什么可说的，而且宣怀风身边必有白雪岚在，看了他们成双成对，只是给自己找难受而已。
但就这样走了，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回家去恐怕会翻来覆去地乱想事。
他像有一只猫伸着爪子在心里乱挠，疼而且乱，恍然觉得，这就是失去所爱的滋味了吗？
这样一想，更添了一分伤心。
从前宣怀风对他何等重视，知道他有一点不痛快了，宣怀风便感同身受，比他更不痛快十分。
如今又如何？
他在这里枉自痛断肝肠，那一位却和白雪岚在优哉悠哉地享受牛排大餐。
不行。
他这种遭到背叛的伤痛，也该让宣怀风知道才行。
怀风是个软心肠的人，也许看见了他的痛苦，会愧疚怜惜，把从前两人的爱情，想起几分来，也未尝不可。
林奇骏想着，心里又生出一种希望，仿佛寻找失踪的爱人一样的忧思缠绵，情不自禁走出包厢，在番菜馆里寻找起怀风的身影来。
（注①）：「西崽」。指在外国人家里或店里帮佣的中国人。

第12章
宣怀风被白雪岚哄得一时昏了头，破天荒地在汽车里翻云覆雨，本以为是一次的事。
不料白雪岚却没这个浅尝即止的打算，既然入了巷，少不了做了一次，又要一次。
因为这两天总忍着，憋出了火，一开禁，劲儿出奇的大，时间也长，一连弄了几回，把宣怀风从中间掏得连肉带骨都全碎了一般，最后看宣怀风酥软如泥，连喘气呻吟的力气都没了，两只黑眼珠里全是求饶之色，白雪岚才心疼起来，不得已暂停了。
此时天已经略晚，白雪岚知道宣怀风浑身无力，想今晚先到枫山的别墅，就在别墅里叫厨子烧点吃的，早早吃了睡下，好让宣怀风休息。
至于番菜，可以明日再吃。
和宣怀风一商量，宣怀风却不肯。
倒不是宣怀风嘴馋一定要吃番菜，他想着自己和白雪岚在汽车里待了这么久，外面司机和护兵都等着，估计也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如果临时改了主意，直接去别墅，脸面上实在过不去。
说不定被人在背后嘀咕，半路上做那种脸红的事，竟做到连饭都没力气吃了。
所以坚持要去。
白雪岚知道他的心思，暗笑他此地无银三百两，但又觉得这害羞的个性，很是可爱，就依了他。
找了近处一处山脚下的清泉，两人随便洗了一下。
白雪岚应酬多，车里常备着临时要换的衣服，这时候刚好拿出两套休闲的洋衣裤来，和宣怀风一人换上一套。
宣怀风和他个子差不多，裤子是合适的，就是胸背没有白雪岚厚实，上衣穿起来有些宽，但问题不大。
都弄好了，就叫司机开车，直往雅丽番菜馆去，到的时候，恰好是一般客人吃毕结账的时分，空位很多。
白雪岚问宣怀风想坐哪里。
宣怀风说：「这里是山上，空气很清新，我们不要坐包厢了，坐露台吧，还可以看月亮。」
西崽便把他们引到一个大露台，露台上摆着精致的长形小桌，上面摆着西洋款的黄铜烛台并一个水晶长颈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支含苞待放的红玫瑰。
两边各放了一张双人连座软沙发，又漂亮又舒适。
宣怀风看了很喜欢，笑着说：「这里很好。」
他被白雪岚弄得很累，腿上乏力，一边说就一边赶紧坐下了，身子挨在软软的沙发靠背上。
白雪岚刚要坐，宣怀风警醒得很，立即拦住了，说：「你干什么？」
白雪岚笑着说：「这是个双人座位。」
宣怀风说：「不行，哪有两个人吃饭挤一个沙发，空着对面的？你坐对面那一张，我不想和你挤。」指着桌对面的沙发。
白雪岚对他挤挤眼睛，说：「我缩着身子，不挤到你。这样可以一起看月亮。」
宣怀风知道，刚才自己死去活来，其实对白雪岚来说是不够的，如果再挨挨碰碰，不知道又惹出什么事来。
既然如此，当然分开坐比较安全。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你坐对面，就看不见月亮吗？月亮是在天上的呢。我们俩不要吵位置了，快点东西吃吧，我饿坏了。」
白雪岚怕耽搁下去真的饿着他，只好放弃，坐到宣怀风对面去。
两人点了餐，先有头盘和热汤、小面包送过来，他们随意吃着，聊着天等大菜上来。
白雪岚问：「上次瞧见你在看《乱世佳人》，看完了吗？」
宣怀风点头：「看完了，不过看得很匆忙，囫囵吞枣的。细论起来，倒是一本好书。」
白雪岚说：「你看书，绝不会囫囵吞枣的，既然说它是好书，定有一些心得，何妨说出来让我也长长知识？」
一只手搁在桌上，支着头，优雅地笑着。
漆黑的眼睛盯在宣怀风脸上，像要从他表情里瞧出什么有趣的东西来。
宣怀风知道他想诱自己说些罗曼蒂克的事，正因为知道，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装糊涂地说：「女主角虽逢乱世，但是很顽强，我的心得，就是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总要靠自己实实在在的活着，才有意思。」
白雪岚问：「那你偏向白瑞德，还是郝希礼呢？」
宣怀风一怔，绕了一个圈子来答：「要是白瑞德不要那么咄咄逼人，我想斯嘉丽会对他好一点的。」
此话一出，白雪岚就笑了。
开始是微笑，后来像控制不住似的，咧着嘴只是合不拢，用手掌遮在眼睛上，低着头看着桌布，笑得肩膀一阵阵微颤，仿佛这真是一件开心得不得了的事似的。
宣怀风大窘，轻拍着桌说：「收敛一点吧，别人以为你发疯了呢。快别笑了，你的大菜来了。」
果然，西崽远远地端着一道大菜过来。
放在桌上，揭开盖子，喷出热热的烧汁香，牛排还在一层薄薄的烧汁中嗤嗤发着响声。
白雪岚问西崽：「这一位点的羊排呢？」
西崽说：「正在制呢，弄好就给您送过来。」
白雪岚掏了十块钱一张钞票，递给他，吩咐：「叫他们快点，饿着我朋友了。」
西崽得了钱，赶紧答应着去厨房催了。
白雪岚问宣怀风：「羊排还没好，你吃不吃牛排？」
宣怀风说：「我吃了，你怎么办？况且等一下羊排来了，我吃不完又浪费，等一等算了。」
白雪岚笑道：「不值什么，我不够吃，就再点一客。你怕羊排吃不完浪费，我也能帮你吃。我食量大着呢。」
切了一块牛排，手横过桌子，用叉子送到宣怀风嘴边：「快吃一口。」
宣怀风体力消耗很大，早就饿了，闻着牛排很香，又见露台上只有他们一桌客人，不再和白雪岚争辩什么，乖乖张嘴咬了。
白雪岚兴致盎然地看他斯文地咀嚼完一块，又切了一块喂他。
宣怀风说：「你吃啊，你也饿了。」
白雪岚说：「那好，你一口我一口，这才有趣。」自己吃了一块，再送一块到宣怀风嘴边。
两个肚子饿的人，越吃越香。
一块牛排，这样你来我往，霎时吃了大半。
后来西崽把刚做好的羊排也送过来了，摆在宣怀风面前。
白雪岚探过头来看一眼，也是色香味俱全，诱人垂涎欲滴，说：「你也喂我几口吧。」
张大嘴，待哺小雀似的等着。
宣怀风吃了他的牛排，不好意思拒绝，就切了一块送到白雪岚嘴里。
白雪岚犹如吃了老蜜一般，直夸好吃，央求再来几块。
宣怀风已经喂了一块，也不在乎再喂第二块，索性像刚才那样，也是切一块给白雪岚，再切一块给自己。
白雪岚也不闲着，把自己面前的牛排，一样你一口我一口地送。
林奇骏找到露台上，一抬眼，正瞧见两人面对面隔桌而坐，谈笑着互喂牛羊排，蜜里调油一般，气得一腔血涌上头，差点栽倒。
他似梦非梦地呆站了片刻，才走过去，强笑道：「雪岚，怀风，原来你们也在这里吃饭。真是巧了。」
宣怀风猛然听见他的声音，手一抖，羊排几乎送到白雪岚鼻子上，赶紧撤了回来，说：「啊，是奇骏……你也在这里吃饭吗？」窘迫得手足无措。
心忖，怎么这种轻佻的所为，偏偏让这个人看见了？
白雪岚态度很轻松自在，抬起头笑着打量林奇骏，问：「你是吃过了，还是刚来？」
林奇骏说：「虽然吃过了，但是很想再吃一个果子冻，刚才吃了一个，很好吃，觉得一个不够呢。不知道你肯不肯请这个客？」
白雪岚哈哈笑说：「我要是连一个果子冻都不肯请客，那也太吝啬了。请坐，请坐。」
林奇骏正要坐到宣怀风边上，白雪岚霍地站起来，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打了一个标准而殷勤的手势，笑着说：「你是客，这宽敞的位置，来，来，请上座。」
请了林奇骏坐下，自己和宣怀风合坐了一张双人沙发椅，和林奇骏对着面。
宣怀风本担心林奇骏坐到自己身边来，看白雪岚机灵，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往深处想想，这样一来，仿佛当着林奇骏承认自己和白雪岚的关系似的，又生出几分尴尬，垂着眼用银叉戳碟里的食物，没怎么说话。
白雪岚叫西崽过来，要他把菜单拿来给林奇骏看。
林奇骏说：「不用看了，不过就是果子冻罢了，点一客黄桃味的吧。」
白雪岚转头看宣怀风，问：「你今天不是吵着要吃果子冻吗？想吃什么味的，一并叫。」
宣怀风还没做声，林奇骏就说了：「怀风也爱黄桃味。」
白雪岚问宣怀风：「是吗？要黄桃味的？」
宣怀风说：「肚子太撑，吃不下果子冻了，你帮我要一杯热咖啡吧。」
白雪岚便叫西崽一一记下，又为自己点了一份小奶油蛋糕。
等甜点时，三人就随便聊聊。
白雪岚问林奇骏：「你家生意最近如何？都顺利吧？」
林奇骏说：「做来做去都是这个样，反正顺应着有钱人的爱好就好，现在的有钱太太和小姐们，很爱西洋人的小首饰，而且烫发的人越来越多了，烫了发，也常常需要一两款外国的精致夹子，好衬出烫发的美丽。带花边的长手套，和各种样式复杂的花边，也正时兴，买的人多。」
白雪岚笑笑：「你呀，现在俨然是一副大老板的模样了，一开口就是整套儿的生意经。」
林奇骏说：「怪了，这可是你问我，我才答你，你不问，我也不会说。另外，我正有一件事想问你呢。」
白雪岚说：「什么事？」
林奇骏问：「是不是以后海关要抽查船上的货呢？」
白雪岚说：「你也听到消息了？不错，是有这样的举措，好防范那些借着合法生意名义乱来的家伙，我知道你不在此列的，所以这样做，对你也并没有什么影响。」
林奇骏说：「我又没有在船上夹带东西，也不少报数量，并不怕你查。不过听说消息传出来，不少和进口船有关的老板心里发急呢，雪岚，自你当了海关总长，可得罪了不少人。我劝你还是小心一点，到底众怒难犯呀，要是大家都闹起来，海关脸上也不好看。」
白雪岚听了，偏过脸，用手在宣怀风肩上轻轻一拍，说：「怎么样？我说这样做得罪人吧，你偏不信。现在连奇骏也担心起来了，你还不信吗？」
林奇骏听了，才知道这事原来是宣怀风的提议。
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蠢，早该想到的。
随机这种词，可不就是数学上的玩意儿吗？刚好怀风就是学数学的。
暗暗懊悔自己提了这件事，倒好像要和宣怀风过不去一样。
宣怀风一遇公事，不免认真起来，说：「一项新举措，必会伤及一些做暗事的人的利益，当然就会有人出来反对。如果得罪人的事就不做，那海关还有什么用处？你要是怕事，就和外头说，这些都是我的提议，哪些人不满意的，让他们对付我好了。难道他们也花金条请人打我的埋伏？就算打我的埋伏，我也不怕，大不了为国捐躯罢。」
白雪岚听得极畅快：「说得极是，可惜没有酒，不然用这番豪言下酒，值得喝上三壶，不过你为国捐躯，我可绝对不批准……」
凑到宣怀风，压低了声音，喉咙里沙沙地说：「你只为我一个人捐躯就好。」
宣怀风愕了一愕，才明白他竟是在说轻薄话，顿时双颊飞红，当着林奇骏的面，不好说什么，只能霍然转头，狠狠瞪他一眼。
白雪岚被他瞪了，更得意地扬起唇角微笑。
被林奇骏看在眼里，酸味直冲鼻尖，恨不得冲过去把白雪岚一把从宣怀风身边扯开，丢到露台外面去。
一时甜点上来，林奇骏看着那黄桃果子冻，也觉得面目可憎，一口一口吃着，仿佛掺了醋做的，酸得牙齿都是软的。
偏偏白雪岚还小声问宣怀风：「我这奶油蛋糕很好吃，你要不要尝一点？我勺一口给你试试味。」
宣怀风情不自禁瞥林奇骏一眼，摇头说：「我不吃。」
这一个举动，对宣怀风来说只是为了避免尴尬，让林奇骏看来，却宛如绝境中看见一丝光明，心又猛地霍霍大跳几下，激动地想到，怀风心里还是有我的，他在白雪岚面前，少不了虚与委蛇，但是这样偷偷瞧我，估计是怕我见他们亲密，心里会难过。
他还会担心我难过，自然是不曾真的把我抛弃。
这就如白云飞到了恶客手里一样，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虚应承着。
现在的宣怀风，比那样的白云飞更可爱可怜。
现在的白雪岚，自然也比一般的恶客更可恶可恨。
陷在情感纠葛中的年轻人，总容易被想象蒙蔽头脑，林奇骏恨起来，觉得怀风背叛了自己，伤害了自己，一时看见怀风玉人似的坐在自己面前，似远非远，仿佛触手可及，又忆起从前的甜蜜亲昵，不敢相信他已成了别人的爱人。
便一味地往自己喜欢的方向上想，又充满希望和期待了。
白雪岚开始见林奇骏脸色灰白，还以为已经把这个情敌打败得不能再起身了，没想到后来，林奇骏忽然眼睛又冒出光芒。
他是极会观察情势的人，略一看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不由暗中生起一点不满。
一头，觉得林奇骏愚蠢可厌，不知道急流勇退，放弃对怀风的纠缠，另一头，又觉得宣怀风也有不是。
你狠心绝情一点，在林奇骏面前表现得和我亲密，把关系彼此承认了，岂不是很好。
也不至于让林奇骏以为他还有希望，
难道你不敢对林奇骏承认你喜欢我？
还是，你对他还有余情，所以这样藕断丝连？
白雪岚这个患得患失的毛病，对着宣怀风是常常犯的，一旦有点风吹草动，就情不自禁担心自疑起来。
吃完饭结了账，和林奇骏分道扬镳，白雪岚生了闷气，不自觉地想宣泄出来，就把宣怀风带到枫山的别墅去，纠缠着要把半路上未满足的那部分补足。
宣怀风和林奇骏见了一面，难免想起从前那些年少单纯的岁月，纵然现在已经不爱林奇骏了，心里始终有些酸楚感慨，说不出怎样一番滋味。
这样的夜晚恐怕多梦，如果能和白雪岚两人打开窗户，吹吹晚风，谈笑着纾解心郁，倒也不错。
不料刚进了别墅的睡房，白雪岚不但没有体贴的表示，反而立即提出色欲的要求，让宣怀风顿时更难受起来。心忖，难道我们之间，就只有肉体上的关系不成？不分时间地点，只想到这件事上。
白雪岚身子一贴过去，被宣怀风一掌推开了。
宣怀风说：「发什么疯？现在又来这么一出。我腰都要断了，骨头断了几根似的，要人的命吗？」
白雪岚最在乎的，是宣怀风见了林奇骏后，心思又有活动。
身体上这档子事，白天在汽车里都能做了，怎么见了见林奇骏，就变成了禁忌，不能做了呢？
他心里越在乎，面上越是嬉皮赖脸，笑道：「可不是，迟早不是你要了我的命，就是我要了你的命。」
宣怀风露出正色说：「别尽说这些难听话，我可没有想过要你的命。」
白雪岚说：「只是一句顽话，你何必多心？」
宣怀风说：「说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像你这样，一会要死在我手上，一会我要你的命，时时刻刻不离口，是我多心，还是你存心？」
白雪岚淡淡微笑着吐了两个字：「奇怪。」
宣怀风问：「奇怪什么？」
白雪岚说：「我奇怪怎么你和别个男人见一见面，转头就看我不顺眼起来，连我开句玩笑也不放过，非要从里面挑出刺不可。」
宣怀风最受不了他皮笑肉不笑的习惯，一时恼了，和他硬扛起来，说「人家嘴里至少没这么多不中听的话，做人行事规规矩矩的。」
白雪岚最听不得他夸林奇骏，闻言脸色一变，从沙发上霍地站起来。
这一下动作很猛烈，宣怀风吃了一惊，眼睛一扫，瞧见他两个拳头都攥起来了，气愤地问：「你嘴上说不过了，要打人吗？」
白雪岚恶狠狠瞅着他，站了足有十来秒，拳头攥得越来越用力，指节几乎发白，可最后，猛一下把拳头松了，一声不吭掉头往门外去。
宣怀风刚想问，到哪去？
话到舌头尖，又忽然缩了回去。
看着白雪岚踏着重重的脚步出了睡房，知道他是负气而去，自己莫名其妙地更恼起来，索性把睡房门关上，从里面锁死了。
白雪岚正顺着小楼梯往下走，听见睡房门啪嗒一下关上，很快，里面还轻轻卡哒一声，知道宣怀风把房门给锁了，一股憋闷酸气直冲脑门，忍不住猛地转身，要回去一脚把房门踹个稀巴烂。
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脾气，恼起来动了手是不知道轻重的。
把门踹了不要紧，可万一踹开了门，进入又吵两句，急起来真的动手打伤了人，那可怎么办？
怀风个子虽然高，身板却顶不结实的，挨得住他几下子？
这样一想，白雪岚就硬生生把自己勒制住了。
但就这样走开，又万分地不甘心。
这是他的男人，他的别墅，他的睡房，居然把他关房外头！
天理都到哪去了？
白雪岚站在门外，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紧，牙齿磨得吱吱作响。
他娘的平等！
他奶奶的爱情！
外国人这套玩意就是要命。
换了咱们中国老传统，一家之长，夫为妻纲，何等痛快！
在心里叫嚣得翻天，毕竟，白雪岚还是没有抬腿踹门，站了半日，自己也难免泄气，匆匆下了楼梯，在客厅的西洋小吧台里找了一瓶酒，拔了瓶塞，正要往嘴里倒，忽然又想起自己答应过戒酒。
怔了一怔。
更满心窝地火气，举手一甩。
砰！
把酒瓶砸在地板上，玻璃碎和酒珠四溅。
外头两个护兵听见这么大动静，赶紧进来，探头一看，居然是总长在扔酒瓶子，瞧总长那脸色，就知道正发脾气，连忙缩着脖子回远处。
白雪岚把他们叫住，问：「今天汽车上换下来的两套衣服呢？」
一个护兵说：「不知道，大概还是车上放着吧。」
白雪岚说：「你去找司机，叫他开车门，把宣副官那套军装拿过来给我瞧瞧。」
护兵问：「那您换下来的那一套呢？」
白雪岚不耐烦道：「叫你拿什么就拿什么，啰嗦这么多干什么？」
护兵被得肩膀一缩，赶紧去了。
不一会，果然把宣怀风当日穿的那套军装取了过来。
白雪岚接了，挥挥手把护兵打发走，自己翻着军装，在上衣口袋探手一摸，摸出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电话号下面三个娟秀小巧的字——舒燕阁。
白雪岚看了一愣。
白天已经瞧出宣怀风口袋里藏了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还以为是和公务有关，或是心软的毛病又犯了，答应了哪个部员帮什么小忙。
难道宣怀风这样的人，也忘不了那销魂蚀骨的风月场？
那也保不准。
对着会婉转奉承的风尘女子，当然比对着自己这种凶蛮霸道的大男人要惬意。
而且，哪一次欢爱的时候，他不是眉头直皱，一副吃了亏的样？
虽然不是冬天，山风却还是凉的。
晚上从外面掠进来，凉风拭着凉心，白雪岚上上下下都是一阵凉凉的。
他本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这一刻，想起争取了这么久，那个人也没把自己当一回事，堂堂一个留学归国青年，海关总长，混得连舒燕阁的女子都不如了。
顿时心灰了一般。
坐在沙发里，连叹气的劲也没有，哭又没脸哭，全身没一处毛孔是舒展的。
都憋着。
宣怀风却全不知道白雪岚这些心思。
他锁了房门，本来只是一时气愤，后来想想，也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头。
在附带的小浴室里匆匆洗了澡，便坐在睡房里等着白雪岚来敲门。
在宣怀风心里，是觉得他迟早是要过来敲门的，如果白雪岚来敲门，自然是要帮他开的，毕竟都是大人，为了琐事这样吵一场，好没意思。
不料等到半夜，门外都没有动静。
越这样，宣怀风越知道白雪岚气大了，便心里越黏黏糊糊地难受，要认真说为什么难受，又说不出个究竟。
回头一想，又很是不甘。
下午已经闹了那么一大场，他是舍命陪君子了，吃饭时还不怕丢脸的亲手喂了，这般迁就，还是不足，为着几句斗嘴就发这么大的火。
这男人，这辈子都要压在他头上吗？
宣怀风一这么想，立即把打开房门下去瞧瞧白雪岚的主意给打消了。
只挨在床头发愣。
他白天被白雪岚捣腾得够呛，吃饱了，又无端吵一场架，人更疲倦。
坐等了两个多钟头，双眼不禁怔忪起来，身子渐渐斜过来，往床垫上略略一倒。
不自觉就睡过去了。
等耳边听见山里鸟鸣，睁眼一眼，窗外淡淡白光隔着半帘轻纱透进来，野雀儿叫得正欢。
原来天已经亮了。
宣怀风怔怔片刻，从床上翻坐起来。
哎呀，他真把白雪岚在房外关了一夜！
这间大卧室，怎么说也是该属白雪岚的，为着发脾气把原主人赶了，真的很不应该。
自己怎么说睡就睡了呢？
也不知道白雪岚有没有来敲门，要是因为睡着了没听见，恐怕他更气了，只道自己是存心的。
宣怀风一边懊悔不迭，一边打开房门。
下了楼梯，鼻尖闻到客厅一股子酒味，又看见一个护兵正低着头，在扫地板上的酒瓶玻璃碎。
宣怀风问那护兵：「看见总长没有？」
护兵说：「总长喝了一碗粥就爬山去了。」
宣怀风有些愕然，想了想，又问：「知道总长昨晚在哪睡的吗？」
护兵说：「没睡。他在客厅里待了一个晚上，还发了老大的脾气。弄得我们都不敢歇呢，这别墅不同公馆，没有听差，恐怕他半夜叫人。万一没人伺候，总长生气了，可有我们好受的。你看。」苦笑着，用手朝簸箕里那堆玻璃碎一指。
宣怀风也猜到白雪岚在客厅发了大火，听他这么一说，更笃定了。
心中揣揣。
为了这么几句话，竟不知道他要气到什么时候。
如果借酒消愁，更要伤身的。
宣怀风问：「总长昨晚喝酒了吗？」
护兵摇头说：「没有喝酒，倒是砸了一瓶子。」
宣怀风猛一想起白雪岚曾经说过戒酒的话来，便又黯然。
呆等始终不是办法，宣怀风就问护兵总长是往那一边爬山去了。
护兵也是一脸迷糊，说：「我没跟着，看着总长从小后门出去了。那小后门正对着一个小山头，估计是上哪里去了吧。」
宣怀风回房随便梳洗一下。
他临时过来，也没带换洗衣服，打开衣柜找了白雪岚一套日本牌子的运动装出来穿了。
下到客厅，正打算出小后门找找，孙副官忽然到了。
宣怀风奇道：「你怎么一大早到枫山来了？」
孙副官说：「正是过来专程请你们的，趁着天还早，快回城里公馆换了正经衣服去。别人不去犹可，你要是不到，天可是要塌下来了。」
宣怀风以为出了什么要紧事，惊问：「公务上出什么问题了吗？」
孙副官笑道：「你只记得公务，别的交际倒一概抛之脑后了。上次才和你说的，政府公办的同乐会要开，你要代表我们海关总署拉梵婀铃呢，怎么就忘了？你算算日子，今天是几月几号？」
宣怀风仔细一回想。
果然，可不正是今天。
前几天还暗中想着别忘了的，不料一连几天事情不断，昨天竟是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晚上牛排羊排闹个不停，还平白无故和白雪岚吵了一场，哪有心思记这些无聊的事去？
被孙副官一提，不好意思起来，歉疚道：「对不住，真的忘了。我这记性真不好。连累了你一早赶过来。早记起这档子事，我昨天也就劝总长不要出城了。」
孙副官倒没有什么不乐意的，早上起来，坐着轿车到枫山一趟，呼吸一下带着绿意的软湿空气，也不失为一件乐事，笑道：「宣副官，你是记大事的，我就记这些琐碎小事罢了。对了，总长呢？」
宣怀风把眼睛朝小后门方向上一扫，说：「听说一早爬山去了，我正要去找。」
孙副官是在公馆里混熟了的人，早知道他和白雪岚里头的关系，瞧宣怀风脸上淡淡的，似乎心里藏了什么事，当下就有点明白，两人八成又是拌嘴了。
孙副官对这种事历来很识相，从不追问，只一味装糊涂，嘴里说：「总长倒是好兴致。听说他在国外留学时就爱运动，好身体就是锻炼出来的。」
说着，提起手看看腕表，就和宣怀风商量：「宣副官，您今天是要上台表演的，不如先坐了我的轿车，回城准备准备。梵婀铃还在公馆，您要取了来，另外，上台前，您总要拉两下子练练手，是不是？至于总长这边，就由我上山去找，估计他只在附近，不会去太远的。找到了总长，我陪他一道回城。时间赶得及呢，就在公馆和你碰面，要是赶不及呢，就在大会议堂碰面。这个主意，你看怎么样？」
宣怀风本来就想着漫山遍野地去找白雪岚，会有些尴尬。
何况白雪岚又在气头上，就算找到了，保不准给自己看脸色，说点不三不四的话，若是趁势提出别的要求，岂不更难堪？
倒不如等孙副官去把白雪岚找回来，大家在城里碰头，等有空说上两句话，趁势把昨晚关他在门外的事道了歉，也免了尴尬的场面。
宣怀风便说：「你考虑得周到。既这样，我就先回城去准备准备。你找到了总长，就快点和他一道回来。」
孙副官说：「你放心吧。」
两人果然分头行事，宣怀风当即坐了车往城里赶了，孙副官叫了宋壬带着一半护兵跟着保护。
等宣怀风坐的轿车去了，孙副官就行动起来，唯恐自己一人，一时找不到，叫了一个护兵留守别墅，剩下的护兵都分头去找，自己也挑着一条人踩出来的小山路往上寻去。

第13章
因为是政府举办的同乐会，一般的规矩，举办前几日，也有给在京的各省知名人士派送请柬，算一个与众同乐的意思。
办事的人听闻有一位展司令，在广东势力很大，最近也正在城里松闲，便按例也送了一份请柬来。
这种大大小小的同乐会，一年中不知有多少回，况且展司令也知道自己并不是斯文人，去那种场合，见的都是扭扭捏捏的阔太太小姐，看起来人美花娇，要想真弄一两个上床，一来不好得手，二来就算得了手，总有多少麻烦的事情在后头。
与其花时间去参加这个，倒不如正经叫条子，喝一桌花酒。
因此副官才把请柬递上去，展司令就把手往外一摆了，说：「狗屁的同乐会，没点乐子，上次本司令到广西出公差，广西政府也搞了这么一个，那些女人摸又不能摸，睡又不能睡，就知道扯着母鸡脖子唱洋曲，闷出个鸟来！不去！」
他那副官姓张，是个想事周到的，觉得这样不妥，便劝他说：「司令，这好歹是首都政府的请柬。同乐会里面那些阔太太，虽然都是娘们，可都会吹枕头风的。我们这边，不正是要在城里做点大事吗？事情还未做好，先和首都政府存了一点芥蒂，也对咱们无益。您要是实在不想去，咱们是不是也给个面子，找一个人代去？」
展司令说：「那也行，你是走不开的，你不能去。随便找个闲着的人去吧。」
张副官说：「既这样，也要找一个有点职分的人，而且，听说这同乐会是按西式的方式办的，也要懂一点洋人的礼仪。不然，若是找个小土兵，出了洋相，咱们面子上也不好看。」
展司令最近新学了桥牌，对这种洋玩意儿很觉新鲜，而且又是可以下赌的，瘾头更大。
他正忙着看牌，又被副官在旁边唠叨，未免就不乐意了，转过头来，对着张副官一瞪：「你他娘的什么都好，就是呱噪。不是说了你自己去办吗？你是聋了还是想和本司令对着干！」
张副官见他这样，知道问不下去了，赶紧敬个礼退下来。
拿着请柬出来，便思忖起来，有职分的人有几个，偏偏都忙着，而且就算他们有空，这些当兵出来的连长营长，也没一个能出席那种西洋场合。
他烦恼着人选的空当，正巧对面宣怀抿睡眼惺忪地过来，顿时眼睛一亮。
这个宣怀抿，张副官是知道底细的，名义上是展军长的副官，实际上这副官的工作都在床上，都晌午了才爬起来，走路脚步也发虚似的，可见昨晚又做足了荒唐事。
如此一个人，可不正是有职分又吃饱了闲着，正该派个差事。
何况他也是大家子的少爷，洋人的玩意多少也懂一些。
张副官想定了，迎上去笑着和他打个招呼：「宣副官，有空吗？耽搁你一会，和你说两句话。」
宣怀抿平日只跟着他那位军长，并不怎么和别人打交道，尤其张副官，因为是跟着司令的，眼角也比别人高，很少和他打交道的，不知今天怎么忽然主动打起招呼来，奇道：「张副官，你找我有事？」
张副官和他走到院子一角，便说：「兄弟有一件小事，想请宣副官帮个忙。」
宣怀抿更奇：「张副官这样的能人，还有事要我帮忙？」
张副官说：「别这么说，大家都是同僚，总有彼此帮忙的时候。拜托，拜托。」
于是，便把同乐会发了请柬来的事说了一番。
又笑着道：「兄弟想了好久，到底只有宣副官最适合。别的都好说，单只西洋宴会这种玩意儿，实在除了宣副官精通外，这里再没别人了。」
宣怀抿明白过来，不免嘴角有些上扬，装作不在意地说：「原来是西洋人的玩意，从前家父在日，朋友很多，也常有这样的请柬。我不敢说精通，但是过去一趟，也不至于输了场面。」
张副官说：「那是。」
宣怀抿平时只要应付了展露昭，其他时间都是闲着的，也正觉得闷，对同乐会也不禁有了兴趣，就问：「不知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举办？」
张副官把请柬递给他：「都写在这里了。」
宣怀抿就打开抽出来看。
这请柬虽是提前几日发的，但送过来用了一日，因为不重要，在门房那里又呆了一日，后来到了张副官手里，张副官把一堆文件放着满满处理，又耗了一些时间。
现在一看上面的日期，明天就是正式举办的时候了。
宣怀抿瞧着请柬用的纸张，顶名贵的，知道是费了心思准备的，看完了，正要折好塞回信封，忽然一样东西掉下来，落到地上。
原来信封里面还另附了一张带着花香的彩色信笺纸。
这同乐会的筹备还真的周到，竟把节目单也抄了一份，用毛笔端端正正写在信笺上，和请柬一道送过来。
宣怀抿弯腰把那纸捡起来展开，眼睛扫到最后一行，眉毛猛地一跳。
张副官看他神色奇怪，问：「怎么了？」
宣怀抿掩饰着说：「没，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同乐会，会有这么多节目。」
张副官说：「也是。我看那纸条上，古古怪怪的节目不少呢，很多东西我竟是没听过。对了，有个叫什么铃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别是咱们中国说的杂耍吧？」
宣怀抿笑道：「哪里是，差远了。这梵婀铃是一种西洋乐器，真的要比，倒可以用我们中国的二胡来作比方，也是拿着弓拉弦的。」
张副官释然道：「原来如此。实话说，洋鬼子虽然长相丑，但做出来的东西还是实在不错的。」
宣怀抿说：「当然是顶不错的。要不是这样，司令又怎么会整日想着和洋鬼子做生意呢？」
张副官忙道：「宣副官，你可不要乱说，你是军长的副官，说这些没根据的话，让别人听见了可不好。」
宣怀抿也知道说漏了嘴，点头说：「我知道。」
张副官说：「司令还有事吩咐我去办，就不和你多聊了，以后有空一块喝酒。同乐会的事，就拜托你了。明天一早，我吩咐司机在门外等你。」
叮嘱两句，快步走了。
宣怀抿拿了请柬回房，无聊地过了大半日，展露昭才从外头回来。
晚饭时，宣怀抿把张副官拜托去同乐会一事说了。
展露昭说：「什么同乐会，不就是一群官老爷娘们吃吃喝喝，闲人干闲事。」
宣怀抿问：「你要是不许我去，我就不去了。」
展露昭说：「你不就是个十足的闲人，你去正好。」
宣怀抿应了一声，别的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展露昭吃过晚饭，练了一个钟头的长拳，出了一身大汗，洗过澡，便抱了宣怀抿上床。
做完事，压在宣怀抿身上喘气，问：「你什么时候把你哥哥约出来？」
宣怀抿也被弄得胸紧气促，闷闷地说：「今天往海关总长的公馆打过电话了，听差说他不在，一早就到海关总署办事去了。」
展露昭哼道：「别和老子耍花招，你早上打了电话，晚上就不能打吗？老子没那么好敷衍，你就是个下三滥吃醋精，欠揍。」一边说，一边往他腰背上狠狠拧了一把。
宣怀抿疼得眼泪直淌，求饶道：「真的没有敷衍，我晚上也打电话过去了，听差说他没有回来，好像和上司到枫山去了。你要是不信，你打电话去问，电话就在外间，你拨过去。要是我说谎，你就割了我的舌头去。」
展露昭松了手，随手拿过被套帮他擦擦脸，笑道：「瞧你这熊样，拧两把就哭得小娘们似的。好啦，老子又没有真把你怎么样。」
宣怀抿因为展露昭哄他，就趁机把头扭一边。
展露昭劝了几句，见他一脸露着委屈不肯说话，没多久也恼了，沉下脸冷冷说：「宣怀抿，你少摆臭架子。不想跟着老子你直说，现在你就可以卷铺盖滚蛋。难不成缺了你，我就弄不到你哥哥？我展露昭就不信了！」
宣怀抿见他生气，不敢再逞强，胡乱抹了眼泪，挤着笑说：「我哪里摆架子了？你拧得人家疼嘛，总要让我歇一会。」
展露昭说：「现在歇够了吧，来，赏你吹吹箫。仔细点，要是咬着点皮，老子揍死你。」
宣怀抿说：「我一向仔细的。」
说着钻到被子底下，便「仔细」起来。
如此反复，乐了大半夜。
次日醒来，床边空空的，展露昭又已经不在了，宣怀抿也忍着腰疼背痛爬起来，梳洗换衣服，拿上请柬，坐着汽车去参加同乐会。
白雪岚一夜不眠，看着窗外天色渐蒙，心反而更沉下去半分似的，便和护兵打个招呼，要独自到山上走走。
他从后门子出来，沿青草径往上走。
风从青绿叶子上掠过，再拂过皮肤，倒十分清新舒凉，让人精神一振。
白雪岚像被这好山风增加了一些活力，双足便有力了许多，脚步迈得更大了。
憋着一股劲上了一段，头上身上已经出了一层汗，他一边喘着气，一边驻足远眺东边，山峦后正升着半轮新日，那光芒不能只用红白形容，咋一看，却是极灿烂的金色，金光照耀下，远处山上一片绿海碧波，活生生的绒织锦绣，近处枝叶芳草，也份外娇绿青翠。
白雪岚看得心怀大开，不自觉把昨晚的愁苦丢开了大半。人生苦短，余生要享受这天地壮阔之美尚怕时间不够用，何必自寻烦恼？
又觉得可惜，要是带了怀风来瞧，说不定能让他有一番惊喜。
他一向不睡懒觉，如果醒了发觉我不在，也不知道是否会为我担心。
要是他担心了，一定会上来找我。
白雪岚一边这样想，一边唇边已经微弯起来。
他存着一点坏心，很想知道宣怀风到底对自己有多少重视，能这样对宣怀风偶尔耍点小孩子的任性，也是非常快乐的一件事。
何况这山上的景致如此清新动人，怀风来了，和自己一同观赏，也是很不错的一个际遇。
因为，他虽然惦记着，却不许自己就此回别墅去。
欣赏了好一会日出，觉得眼睛有些疼了，转头去看四周如荫绿树，忽然瞧见二十多步开外，几丛绿色如撑开的绿绒大阳伞，数不尽的紫红点缀其中，像阳伞上嵌了或红或紫的小宝石。
白雪岚走过去看看，果然，是几株野桑树。
一串串晶莹透亮的桑葚结了满树，从绿叶间密密麻麻的诱人地垂着，半熟的红中带青，已熟的变成紫色，有一种熟得太厉害了，甚至成了暗紫色、紫黑色，里面的果液饱满得仿佛快溢出来。
白雪岚一乐，摘了一颗熟透的放嘴里尝尝。
甜而多汁，很是好吃，便又再摘了一颗。
若是换了常人，既然满树果实，自然只摘紫色、黑色的，又熟又甜。
偏偏白雪岚不是常人，先吃了一颗黑的，便接着吃了一颗青的，在齿间一咬，又酸又涩，舌头竟有点苦酸得发麻。
他吃了这一颗青的，也不以为戒，来了兴致，索性按着顺序，青红、红、紫红、紫色、暗紫色、黑色……一一尝了尝。
忽然心道，原来人情绿树大抵如此，都有一个从酸到甜，由涩到香的过程。
没有这酸涩难忍的初期，又哪里酝酿出最后香甜甘美的果子？
要是只有甜美而无酸涩，反倒不真了。
白雪岚哈地一下，放声而笑，惊得附近在树梢啄食果实的鸟儿簌然展翅高飞。
他一边笑，一边撩起两袖，也不嫌脏，把衬衣下摆用一只手抓了提着边，当个临时的布兜，另一只手在树上来回，采了好些桑葚。
虽说也想让宣怀风常常这由酸到甜的过程，但白雪岚想宣怀风是不能吃酸的，青的只摘了小小的一两串应景，其余都挑熟得暗紫发黑的采。
弄了满满一大捧果实，便带着这战利品沿着来时的小径大步下山。
下到一半的路程，忽然前面树后闪出个人影，正打算迎着面过来的模样。
白雪岚心里乍然一喜，集中眼力往那人一看，脸上骤然沉了，一层失望覆上来。
孙副官也瞧见他从上面下来，一边擦着汗，一边赶过来，笑着说：「您真精神，一早就爬山上了，叫我们好找。」
白雪岚问：「怎么你过来了？宣副官呢？是还没有起床？」
孙副官说：「宣副官早起来了，我到别墅的时候，他正急着要到山上找总长您呢。不过倒是我，自动接过了找您这项任务。」
便把今天同乐会，宣怀风要先去准备的事说了。
白雪岚一听，正是早盼着的，居然不知道就在今天，心里便有些活动了，脸色也比先前的好，微笑道：「今天瞧天气必是极好的，倒很适合办有趣的节目。走，我们也去同乐同乐。」
孙副官笑着建议：「总长，我看，您也得去梳洗一下。」
白雪岚低头往自己身上一瞅，可不是。
衬衣下摆兜里装了一堆零碎果子，摘的时候总有不小心，蹭破了皮，果汁流出来，染得白衬衣斑斑点点，有紫有红。
白雪岚呵笑起来，说：「在山上看见，长得很漂亮，颜色好，味道更好，忍不住摘了一些。等洗干净了拿碟子装起来留给怀风，又好看又好吃。」
孙副官啧啧两声，说：「宣副官真真好福气，不过，他也真是不错的，帮总长办事也是尽心尽责。」
白雪岚说：「尽心尽责的时候当然不错，只是一时发起火来，脾气也是吓人的。现在我倒要尽让着他。」
孙副官说：「那是当然的。」
白雪岚故意咦了一声，反问道：「怎么就是当然的？」
孙副官说：「宽容这个词，本来就是上对下的。譬如长辈对下辈，又譬如上司对下属，还譬如，嗯，照顾者和被照顾者。您是上司，宣副官是下属，当然只有您做长官的对他宽容一些，照顾着他的。」
白雪岚不禁失笑：「我算是明白了，你和他一样做副官的，都站一个阵线对付起我来了，先拿这种宽容的道理给我戴一顶大帽子。」
心里渐舒畅起来，和孙副官谈笑着一同下山。
回到别墅，白雪岚把怀里的桑葚都交给了护兵，要护兵在客厅里把一个摆饰用的大琉璃碗装了，放车里带回公馆区。
自己到楼上客房，冲一个澡，清清爽爽地出来。
孙副官正在客厅里等着，见他从楼梯上下来，站起来问：「汽车已经准备好了，您是直接过去会堂？」
白雪岚想着宣怀风那个人的认真个性，既是要上台，自然会好好穿一身，弄得整整齐齐的，以示尊重听客，那个时候，不知道怎生的俊挺漂亮。
因为这个缘故，自己便不能穿得太随便，不然到时候站一块反显得不般配了。
他瞧瞧手腕上簇新的腕表，说：「虽说只是同乐会，政府里的人都要去的，还是回去换一件正经衣裳。可惜这别墅里只放着寻常几套便装，早知道就该也放一些正经场合穿的，也免了跑这一趟。」
孙副官笑道：「这种临时的事，谁想得到呢？枫山的别墅是预备游玩的，所以只预备轻便的衣服。」
想了想，又说：「您是怕换衣服迟了，错过宣副官的表演？这个更不用急，我已经和当总筹划的廖太太说了，我们海关总署的节目，必须要总长到了才开演的。况且，她也说了，梵婀铃是个新鲜玩意儿，政府里会的人可不多，要把这个当压轴呢。」
白雪岚这才放心，坐上轿车和孙副官先一道回了城里的白公馆。
到公馆一问，果然宣怀风已经回来过一趟了，他担心表演迟了到，让海关总署脸面上不好看，因为换好衣服就提着梵婀铃箱子匆匆坐车到会堂去了。
白雪岚把给他报告的听差叫到一边，问：「宣副官走之前，和你留了什么话没有？」
听差说：「他走得急匆匆的，并没有说什么。」
白雪岚问：「什么都没有说吗？」
听差还是摇头：「没有。」
他瞥了白雪岚沉吟的脸一眼，小声问：「总长，是不是宣副官有什么要紧事，他忘了办？」
白雪岚说：「没有，你去吧。」
心底愤愤地一下。
这可恨的人，连叮咛都没有一声，哪怕是一句「如果总长回来了，叫他……」
他出门的时候，自己可是被他关在门外一夜后郁愤地登山未归，也不见他有一分担心。
这么没心没肺。
只是这个时候，一个人气苦也不过自寻烦恼。
为了这个，不去看宣怀风难得的梵婀铃表演，又未免代价过大。
白雪岚只好又问：「宣副官出去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
听差年纪只有十七八岁，是最近托了亲戚关系才被招进来当使唤的，听白雪岚问，就说：「穿了一套簇新的白色洋鬼子装，还挂着一条脖子布，看起来很精神爽利呢。」
白雪岚被他逗乐了，笑骂着说：「没见识，你以后这样和来拜访的客人说，连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什么洋鬼子装脖子布，那叫西装领带。」
听差连连点头，自己也笑了，挠着头说：「正是呢，小的也觉得该有一个好听的词，就是刚才你一问，就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白雪岚说：「那就对了，梵婀铃是西洋乐器，该要穿着西洋服装才配得好。」
他便到房间，自己也翻了一套新西装穿上，把领带打得规规矩矩的，脚上蹬一双油光漆亮的皮鞋，领着孙副官坐车往办同乐会的政府会堂上去。

第14章
这一次的同乐会，果然办得很热闹，光是各位参加筹备委员会的太太们，首先就回家向自己当政府官员的先生募了不少捐，下属们听说上司的太太小姐都这样热心，不免也凑趣搭一份子；因为有公办的名义，各部又少不了拿出一笔公款。如此，左左右右凑起来，倒有一大笔。
白雪岚的轿车进了大会议堂的外墙大门，就看见连外面的绿草地上插了十几把太阳伞，各处飘着彩旗彩绸，另还新搭了一个方形大薄绸棚子，下面放着四五张大长桌，铺了带蕾丝的桌布在上面，摆了许多碟西洋点心，看起来很新鲜好玩。
廖总长因为太太当了同乐会筹备委员会的头儿，自然也要尽一份心力，老早就过来捧场，正和几个老熟人在布置一新的会堂里谈笑，看见白雪岚进来，赶紧过去拉了他，呵呵笑道：「白总长，你总算到了，内子刚刚正念叨呢，生怕你贵人事忙，没空理会这种小事。」
白雪岚还未说话，身后一股香风掠过，原来廖太太远远瞅见他到，也赶着来了，人未站定就笑出声来，说：「赏脸，赏脸。我们还是第一次弄这种西洋的同乐会，我呢，又是被人赶鸭子上架，当了这筹备的会长，不知道到底做得如何，很怕什么都不懂出了丑，正想请教真正去过外国的人呢。白总长，请你评点评点，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尽管说。」
白雪岚虽然很想早点看见宣怀风，这些官场上的寒暄却不能不做，微微一笑，说：「评点我可不敢。依我实在话说，就是外国主持惯了宴会的贵妇来操办，也只能做到这程度了。」
轻轻一句恭维，廖太太便相当受用了。
她今天穿了一袭绸花旗袍，手里拎个银色时髦小包，脖子上挂一串圆润润的珍珠项链，显然花了不少心思打扮。一边笑，一边打量白雪岚，目光中透出十二分的满意，啧啧道：「您瞧瞧您这一身，笔挺笔挺的，我竟不知道该怎么夸了，真真漂亮。」
又笑吟吟地问：「我这人孤陋寡闻的，也不知道白总长在家乡有夫人没有？」
白雪岚说：「没有的。」
廖太太问：「哎呀，怎么竟然没有？」
廖总长嗔怪他太太道：「你也是的，问出这种古怪的话来。白总长年轻有为，自然也要挑一个称心满意的夫人，好过神仙眷属的时光。既然是挑，总不能不花点时间。何况他又这样年轻，也不愁这个。」
廖太太还是笑吟吟的，只对她的丈夫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愁？就算他不愁，我们既是朋友，也该为他筹划筹划。正巧，我这里有个极好的人选，年纪配得上，家里根基也很好，模样更是一等一的。」
白雪岚听她一副做媒的口吻，已经生了反感，面上仍是很随和地道：「能得廖太太这样夸奖，一定是很难得的。只是我尚未立业，海关这么多事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哪有余力理会别的。对了，我一个副官今天也要表演，该是早就来了，怎么这会子还不见？」说着四处转头张望。
廖太太问：「是不是那位姓宣的拉梵婀铃的年轻人？」
白雪岚说：「就是他。不知道到哪去了。」
廖太太羡慕地说：「你真本事，哪里去找这么个出众的人物，他一进门，直把我们筹备会里的几位小姐看得眼睛都不会眨了。偏他又非常的老实可爱，见了女孩子反而腼腆，不愿多说话，借口说要在表演前练习一下，抱着那琴盒子就不见了。估计这会子正在什么没人的地方练手吧，不是会堂后头的小屋子里，就是上面的天台。」
白雪岚听了，心更热起来，向廖总长夫妇打了个招呼，转身就到后面的小房子一间间地找。
不料小房子找遍了，都不见宣怀风的影子。
他便又跨上楼梯，往天台去找。
正走在楼梯上，忽然听见一丝轻轻的琴声，只是一瞬间的事，就仿佛谁拿着琴弓不小心在梵婀铃上划了一下子，但在白雪岚耳里却异常清晰。
他心里一喜，虽然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地快步去，又不禁按捺着自己的性子，矜持从容地往上走。
等登上最高那层，目光从只开了半扇的木门深深地探过去，果然，一个俊挺颀长的身影跳进眼底。
宣怀风穿着一套簇新笔挺的白西装，背倚在缠了蕾丝花带的雕花栏杆，两手潇洒地插在口袋里，头微微斜着，似乎很有趣地看着什么。
这一幕，真是如诗如画。
白雪岚每逢看见这样的场景，这样精致诱人的宣怀风毫无防备地一个人待着，浑不知世事险恶，心里总泛起一股压不住的冲动，要一把将他狠狠搂了，亲上几口，咬上几口才可以宣泄这蓄得满满，几乎涨开来的心情。
本来按捺着的，现在也不按捺了，急急地赶前两步，刚要开口叫怀风。
忽然，一丝不成调的琴声又钻进耳里，下一刻，便听见一个娇美迷人的声音又笑又自怨道：「呀，我怎么这么笨，拉得一点也不好听。」
白雪岚猛地一怔，毫不迟疑伸手去推挡住视线的另半边木门。
木门咿呀开了，视野里跳进一个妙龄窈窕女子，正一手提琴一手提弓地偏头朝着宣怀风笑呢。听见身后的动静，她似乎吓了一跳，头往后一转，时髦的卷发随着风轻轻顺起，十分好看俏丽。
宣怀风看见白雪岚来了，站直了和白雪岚打招呼，说：「你来了？我正在这练琴……」
说到一半，便察觉白雪岚闷闷的不言语，又见白雪岚把目光停在那女孩子身上，唯恐他又把无辜之人连累到了，忙介绍道：「这位欧阳小姐，恰好也在这里忙些别的功夫。她写的一手好字，实在是看不出。你看，那边桌上就是她的手笔，这同乐会许多布告都是请她写的呢。欧阳小姐，这一位就是……」
那女孩子只是初时猝不及防被唬了一下，看清楚是白雪岚，倒比宣怀风还镇定，笑道：「宣先生，不劳你介绍，谁不认识海关总署的白总长？白总长，好几个月不见了，你还记得我吗？」
一边说，一边落落大方地伸过手来。
「欧阳小姐，」白雪岚很绅士地伸手和她握了握，微笑道：「怎么不见令尊？」
欧阳倩说：「家父原本今日要来的，可巧临出门前来了一个电话，一位世交的伯伯病了，他说他必要亲自去看看才安心。因此就派我做代表了。」
白雪岚说：「令尊这样辛劳，自己也要保重一些。」
和欧阳倩寒暄两句，才转头去看宣怀风，笑道：「你的梵婀铃练得如何？等一下要登场了，你可不要砸了我们海关总署的招牌。」
宣怀风说：「我只敢说尽力而为，本来我就不想登台出丑的。」
正说着，廖太太也找了上来，拍着两手道：「快快下去吧，表演要开始了。尤其是宣副官，你可是压轴的，千万别到了时候找不到人。」
几人便下去。
大厅里果然已经人头涌涌，都在交头接耳地闲聊，端着西洋酒杯等着节目开场，白雪岚和宣怀风两个从楼梯上并肩下来，一般的英俊出挑，立即夺了众人的目光。
廖太太说：「宣副官，虽然你的节目最后，可这里这么些人，乱哄哄的，我们还是准备得妥帖一点才好，请你先随我去后台，好不好？」
宣怀风很随和，说：「悉听您的吩咐。」
白雪岚问：「我这个不表演的，想跟着去后台参观一下，欢不欢迎呢？」
廖太太还未答，刚巧孙副官正四处找他，此刻看见了，迎上去说：「总长在这里呢，刚才一眨眼就不见了，我倒去外面草地上找了老大一圈。」
白雪岚见了他，知道是有事要谈，只好把去后台的打算搁下，看着廖太太带了宣怀风往后台去，才问孙副官：「什么事？」
孙副官看看左右，低了声说：「今天这同乐会，警察厅的周厅长也来了，他身边的张副官和我打过几次交道，颇熟的。张副官刚才找了我，嘀嘀咕咕了几句，我瞧他的意思，大概周厅长想和总长您谈谈事，让他先来摸摸总长的想法，愿意呢，还是不愿意？」
白雪岚把这事情在脑子里一过，已经大致明白了，不冷不淡地说：「警察厅长也不是傻子，不想当真把我得罪到底。现在三个犯人杀也杀了，他这是想摆一桌子酒，抹了这笔帐。」
孙副官有些惊讶：「您的意思是愿意了？」
白雪岚咬着牙轻轻笑道：「这有什么，三国还有孙刘联手抗曹的时候呢。要是和警察厅把脸皮撕破，对海关总署又有什么好处？」
孙副官试探着问：「要是总长愿意，我就去透点风给张副官。等一下周厅长过来，大家彼此寒暄寒暄？」
白雪岚略一颌首，他就去办了。
不一会，白总理也带着一位漂亮姨太太并两个副官到了，场面顿时为之沸腾，台上一阵鼓响，廖太太也跑出来，几位筹备会的太太小姐们，众星捧月似的把白总理请上台发表了一番演讲，演讲结束，各部的节目才正式开始。
头几个节目都平常得很，不外是业余的吹吹笛子唱个曲儿，台下的人都没认真欣赏，凡是围着几个官场上的红人打转说笑。
白雪岚见堂哥身边围了一圈子人，懒得凑这个热闹，自己在碟子里取了个果子放嘴里慢慢咬着。
反而白总理瞧见了他，亲自走了过来，拍着他的肩膀问：「你怎么躲这里了？这么多的漂亮小姐，你也不去谈谈天。」
白雪岚懒洋洋地笑，说：「我要是把漂亮小姐都搭讪走了，堂兄您可怎么办呢？伯伯上次还打电话来，说你不该当了总理还娶新姨太太，问你什么时候回山东把堂嫂带过来呢。」
白总理眼睛往新姨太太那头一瞥，摆着兄长的款儿说：「怪了，我不教训你，你反教训起我来了？听说你有一个极出色的副官，今天要在这台子上表演？我正要瞧瞧怎么的出色呢。」
白雪岚站直了正要说话，忽然耳边哄地一阵叫好。
他以为宣怀风出来了，连白总理也懒得理会，连忙转头伸着脖子去看，却猜错了，原来是欧阳倩被邀着上台露了一手字，众人因为她生得漂亮，是交际场中的名媛，父亲又当着商会会长，便使劲地给她喝起彩来。
白雪岚见是她，不以为然，便又把身子转回来。
白总理仍在说：「漂亮副官什么的，还是小事，我只怕你年轻气盛，还是要逞强。你这阵子给我老实一点，要是再惹出事来，我可不管你了，别怪我这当哥哥的没和你打招呼。」
正说着，他那十八岁不到的新姨太太娇滴滴地过来，撒着娇说：「怎么抛下我一个就跑了？这里的人我老大半不认识，你也不介绍介绍。」挽着他的手就走了。
白雪岚乐得姨太太把堂兄领走，自自在在吃了两个新鲜果子，便想起他今早亲手摘的桑葚来。
想起桑葚，免不了又想着宣怀风。
便打算到后台去探访探访。
还没挪步，身后一个人笑道：「哟，这不是白总长吗？」
白雪岚一转头，含笑点头：「周厅长。」
正是警察厅长带着副官过来了。
周厅长一见了白雪岚，很是热情，先把手伸过来，使劲地握了两握，歉疚道：「白总长这阵子身上欠安，我本该登门探访的。实在忙不过来，该死，该死。」
白雪岚说：「说到这个，正要多谢周厅长呢。」
周厅长问：「多谢我？这怎么说？」
白雪岚一笑：「我那案子，警察厅不是花了大力气吗？这么快就审明白了，又枪毙了犯人，帮我出了一口恶气。胳膊上就算有伤，疼也少些。」
周厅长不由也有趣地笑起来：「白总长，还是你想得开。其实我正为这事头疼呢，担心这案子审了，你有些不满意的地方。既然你这样说，我也放心了。不过，你我都是一个政府里办事的，我又虚长你几岁，有几句话，交浅言深，不知当说不当说。」
白雪岚问：「什么话？」
说到这，周厅长身边的副官便装作有事，踱到另一边去了。
留他们在角落里私下密聊。
周厅长压了压嗓子，语重心长道：「海关总署里有职员路上被打的事，我也知道的，警察厅很是义愤填膺。你看这世道乱的。只不过，老弟，听老哥哥一句话，冤家宜解不宜结。」
白雪岚再聪明不过的，当即点头道：「正是这话。我刚刚上任，就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现在是骑虎难下了。但是又能怎么办呢？说句实话，再这样下去，老担心被人打埋伏，我这个海关总长就索性不当了。」
周厅长说：「别急别急，就算是冤家，也有化解的时候呢。譬如你在外头有不和睦的人，要是能见个面，喝上两杯，交个朋友，岂不很好？」
白雪岚脸上显出思索之色，低头想了半日，才问：「周厅长，我知道这些事里，那个叫周火的掺和了不少。不过这个人我还真的没见过，不知道为人到底怎么样？」
周厅长笑道：「这个人我还是有几分熟的。我知道，你心里怀疑就是他打你的埋伏，这个我可以拍脑袋给你保证，绝无此事。周火这个人，生意做得大，手下兄弟多，保不住有几个惹事的，所以总是使他的名誉不太好，也就难免常常被人怀疑。其实要是认识他，就知道他也有他的好处，出手大方，是个极会做人的。你要肯抽空见一见，少不了发一笔小财。」
白雪岚说：「发什么财？难道他要对我行贿？我可不吃这一套。」
周厅长更是哈哈大笑，因为台上正在表演，不少人转头瞧这边，他便敛了笑，拍拍白雪岚肩膀，低声说：「白老弟，你这年轻人的脾气，倒很像我当年。不过，人家做生意的，拿点诚意出来，也不过是想彼此交个朋友。你要不愿意，那也算了，难道他还敢逼迫你吗？」
白雪岚便不再多想，说：「既然这样说，我倒要见一见他了。只是不好约上。」
周厅长这两天和周火聊过，知道周火有要笼络海关的意思，正准备了一大笔银钱要收买白雪岚，要是事情办好了，自然少不了自己一份重重的谢礼，听白雪岚口气有所松动，忙道：「这个好办。我明晚做东，在京华楼定一桌席面，你抽空过来就好。」
白雪岚点头应诺。
刚看着周厅长带着副官走开，四周一直嗡嗡不断地谈笑声仿佛忽然断了一断。
白雪岚若有所觉，转头去看，果然，宣怀风已经站在台上，一套白色西装贴身裁度得一寸不差，把整个身腰都显出来了，手里提着梵婀铃，抵在腮帮子下。
那风采风度，倒像一尊美得无可挑剔的美男子塑像。
他在台上这么一站，下面便忽然安静了下来，或赞、或惊、或羡、或嫉的视线交织在他身上。人人只顾着看，全不知报幕者说了什么。
众人屏息等着。
宣怀风拿着琴弓，轻轻一拉，便有一丝微微的乐音从空中浮起来。
很轻盈。
不一会，旋律越发轻快，仿佛有个小人儿从哪里钻出来，愉快地绕着圈打转追逐。
大家虽然不懂梵婀铃，但被这音乐所感，嘴角也不由露出微笑。
白雪岚瞧着台上的宣怀风，实在美好，一点瑕疵也没有。
这么高贵干净，生生的不像这世道的人，连他奏出的琴声，也干净得令人耳目一新。
他眼角一扫，看见台下一干女性，都入了迷一般，只顾着往台上看，尤其是那个欧阳倩，原来就在自己右边不远处，此时仰起那一头时髦卷发，满脸的如痴如醉。
白雪岚心情顿时为之一变。
他原本颇为骄傲，看着自己的宝贝在众人面前露脸，这样受人仰慕，多少有些得意，此刻，却平白泛起一股狠狠的不甘心，好像家里藏着的珍宝被外人多看一眼，吃了大亏。
可恶，可恶。
怀璧有罪，自己怎么笨得竟忘了这句话呢。
让怀风出一下场，光招惹的这些女人，就有得烦了，何况他脸皮嫩，又从不在交际场中玩，如何抵挡得了这些狂浪蜂蝶？
正琢磨着，身边一人忽然开口赞道：「真是拉得好，这曲子叫什么？」
白雪岚回头一看，白总理不知何故，又走到他这头来了，手上还挽着新姨太太。
新姨太太也伸着脖子往台上看，大概没见过这么俊俏的男儿，一双大眼睛亮亮的，仿佛并没听见白总理说话。
白雪岚说：「这都是外国曲子，我不知道。」
白总理奇道：「你不是外国留学过的吗？怎么不知道？」
白雪岚笑道：「这个我就难答了。堂哥你读过中国的学堂，难道中国的徽剧、京剧、越剧，你通通都懂不成？」
新姨太太被吵得不耐烦，转过头来扭了扭腰：「呀，人家正听着呢，偏你们不好好听，还要闹。」
白总理对这位新姨太太颇为喜爱，大度地道：「好，好，我们不吵你，我们小点声。」
不料话音刚落，乐声便停了。
掌声雷动。
白雪岚抬头一看，宣怀风正朝着台下彬彬有礼地一鞠躬，风度之好，惹得不光是年轻未嫁的小姐们，甚至连一些太太们也扬声叫好。
他知道宣怀风是要先下后台的，心痒痒地要往后台去，刚挪步，旁边欧阳倩却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和白总理笑吟吟攀谈起来，说：「我耳朵尖，刚才听到您问，只是正为听表演，不忍打断了，所以这会子才过来。其实这个梵婀铃曲，叫《美丽的罗丝玛琳》。」
白总理说：「这个名字倒很有洋味。我知道洋人起名字，总是很热情的，动不动就把情人的名字放到戏里曲子里，这位罗丝玛琳前面既然加个美丽的形容词，想必是位洋美人了？」
欧阳倩大方地笑道：「这您可猜错了。这罗丝玛琳，听说不是什么洋美人，而是一种香花，外国人常常用它来表达忠贞的爱情。」
白总理的新姨太太便也嘻嘻笑了，说：「洋人就是古怪，给花起个名字也怪里怪气的。不过欧阳小姐，你懂得可真多，不像我，没见过世面，什么也不懂的。」
这新姨太太没读过多少书，话说得很不上场面。
欧阳倩只矜持一笑：「我也是什么都不懂，这些都是宣先生教我的。」
白雪岚留步没立即走，本来就是想探听一下她在天台和宣怀风如何，现在一听，心里大不是滋味。
想象宣怀风在天台上和她独处这么一会子功夫，既教她拉琴，又和她说自己演奏的曲目，可算是一见如故了。
当下心里就酸酸的沸着一道火。
新姨太太对年轻的演奏者很感兴趣，不由追问：「哪一位宣先生，是刚才表演的这个年轻人吗？」
欧阳倩说：「是的，就是他，姓宣，名叫宣怀风。还是英国留学回来的呢。」
新姨太太啧啧羡慕道：「真是个厉害的人，难得还会拉这洋玩意。」
白总理忽然有些不满意了，说：「你这个意思，是非常仰慕别的男性了？」
新姨太太对白总理，自然有自己一套对付的手法，朝着白总理甜甜一笑：「看你这吃醋的样。只是你想想，如果我心里真的仰慕别人，怎么敢在你面前说。我心里最仰慕的男性是哪一个，难道你又不知道吗？」
一番话，反而把白总理说笑了。
白总理说：「既然这样，我就索性气量再大一点。告诉你，这个俊人儿是我堂弟公馆里的人，现在当的是雪岚的副官，你要是闷了，想再听一曲。我拉个老脸去请求一下，说不定可以遂你的心愿。」
姨太太喜道：「真的？」
白总理说：「怎么不真？你尽管问雪岚。雪岚，你那位副官……」
转头去找，愣了一下。
原来白雪岚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第15章
宣怀风下了台，立即受到后台又一阵热情夸奖。
廖太太深感他为自己脸上增了光鲜，对他笑容很是灿烂，直说：「宣先生，您表演得实在太好了，不若让报幕员上去，宣布请你再奏一曲，大家一定极欢迎。」
众人也一哄地说好。
宣怀风却很不喜欢这样出风头，连忙推辞，最后说：「这也不是一时可以将就的事，我只练了这一首曲子，临时表演另一首，我可要垮台的。」
正被这些脂粉香浓的太太小姐们围得额头冒汗，忽然从另一边走了一个穿军官服的年轻人过来，朝他叫了一声：「二哥。」
宣怀风抬头一看，原来是宣怀抿，便说：「三弟，怎么你今天也来了？」
众人见他兄弟来了，不便掺和，而且各自在后台也有各自的事要做，都识趣散开了。
两人就走到后台一个角落谈话。
宣怀抿说：「同乐会也送了我们展司令一张请柬，他没有时间，就叫我代他来了。恰好，就看见你在台上大展风采。」
宣怀风说：「你也来笑话我？这梵婀铃当初只是学着玩玩，谁想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演，我在上面战战兢兢的，只是你不知道罢了。上次匆匆见面，我只给你留了一张条子，你怎么都不来找我？」
宣怀抿心里冷冷的，脸上却笑着说：「何尝没找？我打电话过去白公馆，说你出门去了。」
宣怀风问：「你住哪里？钱够不够使？」
宣怀抿说：「钱很够使，他们都对我很好。」
在宣怀风心里，一向都觉得兄弟们该老实读书，有本事来再出来谋事。
宣怀抿这样弃了学业，在天的爸爸未必喜欢。
本来想劝三弟不要跟着带兵的胡混，回心一想，自己爸爸也是带兵的，也不能就说跟着带兵的不好。
何况这个弟弟从来和自己不怎么亲密，既然他说展司令他们很好，自己就算劝，也未必劝得听。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如果爸爸还在，他不会答应你不读书的。如今……你要真的喜欢跟着他们，那也罢了。只是万一受了欺负，千万来告诉我。二哥就算再没出息，供你吃穿读书总是可以的。」
宣怀抿只点点头，嗯了一下。
宣怀风见他不为所动，只是不冷不热地假笑，这笑脸和父亲那位姨太太如出一辙，心里也无可奈何，又叮嘱一句：「现在姐姐家境不错，她快当母亲了，你也该去看看她。」
宣怀抿也只是继续嗯了一下，说：「二哥，那你忙吧，我先走了。等我得空了，约你出来，你可不要推脱，出来陪我吃一顿饭。」
宣怀风忽然想起一事，叫住他说：「等一下，刚好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便把小飞燕的事大概说了。
宣怀抿皱眉说：「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姓张，叫我怎么找？」
宣怀风说：「这女孩子的事，我也有责任，请你多少看着我的面上，花点功夫去问一问。」
宣怀抿不知想的什么，忽然咧嘴一笑，问：「要是找着了，你怎么谢我呢？」
宣怀风问：「你要我怎么谢你？喜欢什么东西，我给你买，成吗？」
宣怀抿说：「那倒不用，我手头的钱，恐怕比你还多呢。」
这一句，倒是一颗不软不硬的钉子。
宣怀风怔了一怔，想着爸爸一去，家也分了，三弟和他妈妈当年大概常常受嫡庶之分的压制，现在松了束缚，自然不再小心翼翼，露出点不满的口风也属正常。
如此一想，也就不介意了。
宣怀风说：「那好，等你帮了我这个忙，你要我怎样谢你，你就说吧。」
这时，眼前忽然转出个步履匆匆的人来，英气勃勃，高大挺拔，很惹人视线。
一见宣怀风就霍霍大步过来，沉着声说：「你表演完就罢了，怎么到处乱跑？这后台乱得很，三教九流都有，你别尽和不知来路的人说话。」
原来白雪岚在后台已经找了宣怀风好一会，好不容易看见宣怀风缩在角落，走过去一看，居然还有半个穿军服的男性背影，更是心里被猫爪狠狠挠了似的。
一开口，声音就透着不高兴。
宣怀风被他无头无脑说了一番，不满地往他一瞪眼：「哪个不知来路了？你连我三弟都不认得了？」
白雪岚转头仔细一看。
果然，是宣怀风在家里的三弟，当年白雪岚在广东读书时见过一面的。
心里那股醋意，立即就消退了不少。
醋意一退，他又担心宣怀风趁机闹起脾气来，赶紧缓和气氛，微笑着道：「原来是你三弟啊，许久没见，人长大了不少。我只看着背影，没瞧出来。」
宣怀抿也是经过事的人，只听这几句话，就知道白雪岚和宣怀风关系不浅，故此心里更冷冷凉凉的，笑道：「我们本来就不熟，看不出来有什么要紧？两位，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宣怀风还想和他说两句，他却摆摆手，就这样走了。
白雪岚看在眼里，说：「你这个三弟，不大喜欢和你打交道。」
宣怀风说：「怎么？你看我处处不顺眼，现在看我弟弟也处处不顺眼了。」
白雪岚见他肯主动和自己私下说话，又嬉皮笑脸起来：「哪里，我看你处处顺眼。」
宣怀风对昨晚本来就没有什么余怒，见他故意讨好，心里也生出一种吵架后和好的快乐来，脸上不禁露了一丝笑容，问：「你不和我生气了？」
白雪岚说：「你不和我生气，我已经谢天谢地。怎么还敢和你生气？」
宣怀风反问：「那昨晚是谁砸了别墅客厅一地的玻璃碎？又一大早耍脾气跑上山，不见踪影？」
白雪岚从来不是被人问得无话可说的角色，一提起上山，顿时笑道：「正要说爬山呢，我在山上弄了好东西给你。」
宣怀风问：「什么好东西？」
白雪岚说：「你看到就知道了，自然喜欢。来，我们坐车回公馆去。」
一手拉住宣怀风。
宣怀风被他拽得站不住，一边被他拖着一边说：「你疯了。同乐会才表演过，没结束呢。总理和各位总长、政府官员们还要聊天说话的，你……」
白雪岚哪里管这些，无所谓道：「那些人天天见，有什么好聊的。把你留在这，好皮好肉的，生生给那些嫁不出去的女人给吞了。我听见那些小姐们商量要找机会摸你那会拉梵婀铃的手呢。」
这里是在后台，前后到处有人的，白雪岚虽然说得声音不大，还是急得宣怀风几乎想去捂他的嘴，挣红了脸低声骂：「你胡说什么？叫人家笑话我。」
白雪岚回头问：「你跟不跟我回去？」
宣怀风说：「我还没有收拾好呢，那梵婀铃……」
白雪岚说：「那还不容易。」
带着宣怀风过去，把琴盒匆匆收好。
有几位小姐也跑过来后台想找宣怀风攀谈，恰好撞上，被白雪岚鹰似的眼睛一扫，不禁都把话簌簌缩了回去，眼睁睁看着他把漂亮斯文的梵婀铃王子带了走。
直到背影不见了，芳心儿还一个劲地轻颤。
宣怀抿回到宅子，和张副官打了一声招呼，告诉他自己去过同乐会了。
张副官问：「有遇到什么新鲜玩意？」
宣怀抿咧嘴笑笑：「没什么新鲜的，都是一群中国小姐穿洋装，香味熏得人头晕。现在的小姐们都开放，要是张副官去了，说不定真能搭上一两个。」
张副官不置可否，说：「别笑话了。」
没什么别的可问，就此分头走了。
宣怀抿交了差，没别的事可做，便回展军长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忽然听见厢院那头琵琶曲声隐约飘过来，大概是展司令又叫条子，正搂着姑娘们取乐。
展司令是每日都要乐上几回的人，这里闻得曲调也是常有的事。
偏偏宣怀抿今日心里不畅快，听见这曲声，一阵烦腻，就想起宣怀风在台上拉梵婀铃的身姿来，又想起台下那些惊艳仰慕的目光。
更为愤愤。
这人才学过几天，会拉一首不成调的洋曲，三四流的功力。不过长了副较好的模样，就这样受追捧起来？
世间不管男女，都这样肤浅。
什么宣家嫡子，当日被爸爸宝贝得凤凰蛋似的，多少人献殷勤，到头来爸爸死了，还不是只能靠着脸蛋屁股吃饭？那姓白的要是没把他弄上床，我宣怀抿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贱货！
亏他还一脸的清白。
宣怀抿往地上啐了一口。
掏出同乐会请柬上附的那张节目单，对着海关总署宣怀风梵婀铃演奏几个字，使劲瞅了几眼，两手嘶嘶几下，把节目单撕个粉碎。
还不解恨，又用力揉成一团，狠狠砸到窗外。
从厨子抽屉里取了烟家伙，烧了个烟泡，身子一横，倒在罗汉床上。
抽着大烟，压抑郁恨的心情总算才稍好起来。
过了多时，门外响起铿锵有力的军靴底子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宣怀抿一听，就知道展军长回来了，他正过瘾，也不管谁回来，还是挨在罗汉床上。
展露昭进门，看见宣怀抿正拿着烟枪吞云吐雾，眼睛一眯，走向前，把烟枪一抽，霍地一挥，打在宣怀抿身上。
那烟枪头正烧得火红，烫得他一跳，叫道：「好端端，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展露昭伸手给了他一耳光，审问起来：「你今天到哪去了？」
宣怀抿见他这样狠的目光，心里也有些害怕，不敢叫了，捂着挨打的半边脸申辩：「我去了政府举办的同乐会，张副官叫我去的。昨晚已经和你说了，你难道不知道？」
「已经去过了？」
「去过了。」
「遇见什么人了？」
宣怀抿听他这样问，知道瞒不住，忙忙地说：「可不就在这里等你回来，要向你报告吗？今天真巧，在同乐会上遇见我二哥了，他代表海关总署，还上台拉了个什么曲儿，很受欢迎呢。」
展露昭哼道：「现在才说，有个屁用！」扬手又要打。
宣怀抿一边两手护着脸，一边嚷：「我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他今天会去？我也是见他上台了才知道的。你别不识好人心，我还辛辛苦苦帮你约了他。」
展露昭听了，果然放下手，问：「怎么约的他？」
宣怀抿只管抱着头，咬牙说：「我不说，你打死我，咱们一拍两散！
展露昭拉住他的胳膊一拽，把他丢罗汉床上，高大的身子压上去，咬了他脖子一口，笑道：「小淫货，你张大腿就好了，学人家吃什么醋？快说，怎么约的他？」
宣怀抿还是不肯开口，展露昭急起来，伸手到他胯下，抓住命根子就是狠狠一捏，捏得宣怀抿痛叫起来。
展露昭威胁道：「你说不说？不说我就扯断它了。」
宣怀抿这才含着眼泪，把宣怀风求他帮忙小飞燕的事说了。
展露昭喜道：「这还不容易，我立即叫人去查，看是哪个王八蛋惹得他不高兴了。」
宣怀抿酸溜溜道：「他就那么矜贵？惹得他有一点的不高兴，你就非这么紧张不可？」
展露昭说：「我们的事，你少插嘴。快，给老子滚起来，打电话和你二哥说，这事已经办妥了，明天请他出来见面谈谈。」
宣怀抿实在厌恶了去做这个，推搪着说：「急什么，你好歹也查清楚再打电话。万一打了电话，那个什么团长却不是咱们这边的，又怎么办？」
展露昭不屑道：「一个狗屁团长不要的妾，算什么玩意？就算那团长不是咱们这边的，我展露昭也能摆平他。快去打电话！」
啪！在宣怀抿屁股上响亮地拍了一掌。
宣怀抿无奈，只好打电话去白公馆。
宣怀风被从同乐会上硬拉回了白公馆。
一进门，白雪岚就急着叫人把摘的桑葚洗干净了装过来。
宣怀风笑道：「着什么急？我又不饿又不渴。」
白雪岚说：「这是我亲手摘的，你不当一回事吗？」
他的霸王脾气，在这两句话里隐约冒出点端倪来。
宣怀风刚刚才与他和好，不想又闹起来，微微一笑，也就不做声了。
不一会，听差把桑葚端过来。
白雪岚说：「你快尝尝，比街上买的好多了。」
宣怀风看着那透明玻璃碟子里，红的红，紫的紫，偶尔几颗青翠的点缀其中，倒非常好看，也来了食欲，捏起一颗放嘴里。
一咬，果汁四溢，满口清甜。
白雪岚问：「好不好？」
宣怀风说：「果然很好。你怎么不吃？」
白雪岚说：「我为了摘这个，还要跑到山上去，两只膝盖都疼了，你慰劳我一下。」说着，张大嘴，露出一副嗷嗷待哺的模样来。
宣怀风问：「你到底几岁？总这么胡搅蛮缠。」
拿起一颗晶莹圆润的，往他嘴里一丢，订立合约似的说：「只此一颗，下不为例。」
白雪岚甜甜蜜蜜地吃了，笑道：「你虽然只此一颗，我这边却是开放主义，不止一颗。」拿了一颗放自己嘴唇上咬着，伸手过来搂住宣怀风，往他唇上凑去。
宣怀风惊了一下，双唇已经碰到一个冰冰软软的东西，略一挣扎，熟透的桑葚皮就蹭破了，汁水沿着唇角淌下来。
他身上穿着的白色西装，溅上几滴紫红汁水，顿时被点了睛似的妖艳起来。
宣怀风虽然富家出身，却从不糟蹋东西的，不由皱眉：「你快起来，好好一套白西装，弄成这个样子。」
白雪岚说：「是的，是的，怪可惜了，快脱下来洗洗。」
打蛇随棍上的把宣怀风西装外套给脱了，又指着衬衣上染的一点紫红：「这也该洗。」
宣怀风知道他存心乱来，手忙脚乱地要挡，根本挡不住，上身渐空时，不料白雪岚又做出更可恶的事，把他往沙发上一按，嘴里衔了一颗桑葚，咬破了，双唇贴着宣怀风下身一阵乱拱。
深色的汁液沾得白西裤星星点点。
白雪岚笑道：「不好，裤子也要洗。」
宣怀风气结，叫道：「你不安好心！我不上当的！」
白雪岚只当听不见，假装着急：「快脱，等一下就洗不干净了，可惜了这么贵的料子。」
两手一阵乱翻，当下把宣怀风上下都脱干净了，得意笑道：「吃了一上午的酸果子，我这个肉食动物该吃肉了。」
低下头，首先把宣怀风底下那脆弱之物含在嘴里，用力一吮。
正在反抗的宣怀风「呀」地一声，仿佛浑身脱了力，身子往后一倒仰，挣了挣，软倒在沙发上直喘气。
白雪岚诡计得逞了，甚为高兴，像蜜蜂遇上最爱的花朵一样使劲地吸吮顶端的蜜液，偶尔松开一点，啾啾有声地亲吻。
每弄一下，就有一股热流直涌上宣怀风腰背，又痒又酥，让他受不了地扭腰蹬腿。
白生生的脚踝落入白雪岚眼里，也成了有趣的猎物，白雪岚一把抓了，一时在大腿根部小咬一口，一时又在白皙的脚背上啃一下，把宣怀风戏弄得眼角迸出湿意。
白雪岚还不足，欺负似的问：「宣副官，我伺候得好吗？」
宣怀风脸上如喝了两瓶伏特加似的通红，咬着下唇不断喘息，半晌，低声说：「你就是个打家劫舍的强盗。」
白雪岚哈地笑了：「你放心，我这强盗很有原则。对人家只劫财，对你只劫色。」
把头埋进他两腿之间，收拢着嘴唇牢牢一收，吸得宣怀风身体猛然抽动。
只片刻，尽泄在白雪岚舌尖上了。
宣怀风正失神，白雪岚二话不说，把他整个儿在沙发上翻了过来，笑道：「今天我可不要半途而废。」
身子压上来，只在入口轻轻打个旋，就热热硬硬地插进入半截，顶得宣怀风身体骤然往上一窜。
下一刻又被白雪岚抱紧了，也不许他再乱闪，腰杆使力，深深地进到里头。
宣怀风觉得白雪岚仿佛完全跑到他身体里了，整个脑袋都发麻，连舌头都难以控制了，一边反抱着白雪岚，一边闭着眼说：「你别太用劲，我怕受不了……」
白雪岚哭笑不得，说：「小傻瓜，这个时候，哪有不用劲的？」
一边亲，一边着实鞭挞起来。
不多一会，痛快倾泻出来。
歇一口气，又半赖半强的要一回。
做了两三次，宣怀风身上斑斑点点都是吻痕，腰酸得碎了一般，连尾指都没力气动弹，只剩赤裸横陈沙发上，随着他摆布的份。
看见白雪岚还要覆上来，宣怀风勉强瞪了瞪眼睛，一边喘一边抗议：「你这是存心的吗？」
白雪岚唇边带了点邪气，笑着贴上他的脸，低声说：「我问你，你和那个欧阳倩，到底如何？」
宣怀风这才知道他刚才并不是冰释前嫌，而是引而不发，等着现在报复，不由又惊又气，说：「我和她才认识了一会，能如何？你这是审问我吗？」
白雪岚淡笑：「我哪舍得审问你。」
手覆在玉色般的胸膛上，用指头去拨两颗红豆，慢悠悠说：「只是，一个才认识了一会的女人，你就把连我不知道的事，都和她说了。」
宣怀风问：「我把什么你不知道的事和她说了？」
白雪岚手上不紧不慢地玩弄着，说：「怎么她就知道你拉的曲子名？为什么我天天和你一道，你就不告诉我？」
宣怀风胸前又痒又疼，不一会，感觉下面和白雪岚紧贴着的地方又渐渐热硬起来，简直欲哭无泪。
他知道白雪岚的脾气，穿着衣服的时候大概还有点理智，脱了衣服却是比较接近野兽的。
现在绝不是能和白雪岚拧着来的时机，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她想学梵婀铃，问到这个，我才随口告诉她的。你要是问我，我也一定告诉你。」
白雪岚哼道：「原来你还想给她当老师呀？」
宣怀风一听就知道他又吃了无聊的飞醋，这醋劲现在却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赶紧摇头否认：「我哪有那个功夫？海关总署的事还忙不过来。」
白雪岚说：「难得你还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好吧，这次原谅你。」
冷冷的脸，忽然绽出笑容，又变成原来那满胸满腔的高兴满足。
宣怀风一看他又要行动，用力气叫道：「你不要再来，我要生气了！」
白雪岚分开他两条修长的腿，身子挤进去，才和他装模作样地商量：「现在不做也行，我大概还能忍一忍。不过这么一忍，晚上的份额就要增加了。你愿不愿意呢？」
宣怀风不料他居然还妄想有晚上的份额，不假思索地说：「当然不愿意！」
白雪岚道：「那就是了，还是现在做的比较划算。别慌，我担保这次不用劲，慢慢地磨到你欢欢喜喜，这一招就叫滴水穿石。」便开始动起腰来。
宣怀风被他做了几次，后面早是热软一片，很容易就侵进去了。
这次果如其言，慢慢细细，滴水穿石。
宣怀风纵使心里不甘心，身体上受到这样温柔的对待，却不得不投降，只能在白雪岚怀里又欲仙欲死了一回。

第16章
两人闹了大半日，连午饭都错过了。
宣怀风在白雪岚怀里睡了一觉，醒了才觉得肠胃仿佛都凌空提着蜷起来了，空得难受，尽管腰腿酸得无力，还是勉强从白雪岚身上起来，一边穿衣裳，一边又叫白雪岚起来，把衣服穿上。
白雪岚在沙发上大模大样躺着，睁开眼睛，微笑着看宣怀风背着自己扣纽扣，背影纤长俊秀，说：「你也知道饿呀？也该让你知道知道挨饿的滋味，以后别老把我动不动就晾一边饿上几天的。」
宣怀风穿了一件干净上衣，正拿着那弄脏的西装在看，闻言霍地转过身，把西装往白雪岚头上一摔，不满道：「你什么时候饿过几天？昨天下午在车上吃的是什么？」
看见白雪岚瞅着自己乐滋滋的笑，顿知自己失言。
这样说，岂不是甘心当这条白眼狼的食物了？真是岂有此理。
既有些尴尬，又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忍不住逸出一丝笑，便不好再摆出黑脸，无奈地摇头，说：「我上辈子定是做了天大的错事，才遇上你这么个天煞星。」
白雪岚从沙发上坐起来，拍拍手道：「你总算笑了。这才对嘛，我们好不容易乐一下，何必好端端地又生气？」
其实宣怀风腰上身下，无处不酸痛交加，想起刚才他那样蛮不讲理，借着体力过人随便欺负人，自觉很有生气的理由。
只是白雪岚这人，口才是一流的，和他斗嘴，只能被他再调戏一番罢了。
况且，做已经做了，这个时候再生气有何用。
自己也没那多余的体力。
宣怀风懒得和他胡搅蛮缠，只问：「我是真的饿了，你饿不饿？要是你不饿，我就叫听差端了饭到我房间吃吧。」
白雪岚说：「你吃饭，怎么可以丢下我？」
起来隔着窗户吩咐听差准备饭菜，又换了一套干净衣服。
不一会，饭菜都送到白雪岚房里。
说起来，白雪岚真的有点动物的本能，冲动全凭食欲主宰。刚才狠狠吃了一顿饱的，此刻果然就老实多了，见宣怀风走路的样子有些别扭，赶紧在椅子上加了两个厚坐垫。
两人对着坐下，总算相安无事地吃了一顿饭。
吃完了，白雪岚问：「你还是累的吧，既然吃过了，等会在我床上再睡一下。」
宣怀风问：「为什么要到你床上睡？」
白雪岚笑笑：「你不觉得在我怀里睡得特别香吗？」
宣怀风知道他只是故意要惹自己脸红，好心里快活，便警告地瞪他一眼。
正要说什么，管家忽然从外面进来，报告说：「宣副官，有您的电话。」
不等宣怀风做声，白雪岚先问了：「谁打过来的？找宣副官什么事？」
管家答道：「是一个男的，说是宣副官的三弟。」
宣怀风一听，估计八成是小飞燕的事有着落了，想不到宣怀抿对着他的时候冷冷淡淡的，回去做事却很利落。
小飞燕的事和梨花有些关系，他唯恐白雪岚再详问下去，连二拖三，万一把梨花的事问出来，又有一场飞醋要吃，赶紧接着管家的话说：「是的，我正等他电话，想和他约了一起去看姐姐的。我这就去接。」
他一站起来，白雪岚也跟着站起来。
宣怀风正担心他跟过去，回头看他一眼，冷冷地说：「难道我和自己弟弟说一个电话，你也要在旁边监视不成？」
白雪岚回心一想，自己管得确实太严了点。
如果连和兄弟姐妹接触都不得自由，宣怀风一定受不了。
白雪岚笑道：「我不过是吃饱了，出去散散步，谁要监视你呢？」
说完，自己先转身出了房。
宣怀风这才松了一口气，到电话间接了电话。
过了一会，挂了电话，出了电话间，没走几步，恰好碰上散步的白雪岚从右前方小路上过来。
宣怀风对他扬了扬手，自己走近过去，问：「我想明天告一个下午的假，可以吗？」
白雪岚问：「你约了你三弟去看你姐姐？」
看姐姐云云，是刚才一时敷衍的话，没想到白雪岚倒记得很清楚。
宣怀风也不想全骗他，说了一大半的实话：「这个倒还没有定下来。电话里先约好了明天见面，我做东道，请三弟在新南路的江南馆子吃一顿饭。看时间吧，要是吃完了馆子，还有空儿，我就和他去一趟年宅。你可准我的假？」
白雪岚明日正好有事，不想宣怀风参与，便很大度地点点头：「准。我索性明天放你一天的假，让你好好和家里人聚聚。不过，出门一定要记得带护兵。」
宣怀风却不肯受他这份人情，摇头说：「我只要一个下午，你何必放我一天？我可是领着海关总署薪金的。今天为这同乐会，已经浪费了一天，我明天还要把今天欠下的公文也做好。这样吧，我明天上午还是跟你一块到海关总署去，多少做些事，到了中午我再去新南路。」
他愿意多半日在白雪岚身边，白雪岚当然愿意，笑道：「这样更好。」
当下就这样说定了。
第二天，两人同一个时辰起床，因为要去海关总署办公，还是把海关那套军服给穿了。
白雪岚准备好了，蹬着长筒军靴来找宣怀风，见他正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在前前后后地看，好奇地问：「在弄什么呢？」
走过去一瞧，原来他正摆弄配这身军服的枪套。
白雪岚微笑起来：「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
宣怀风说：「翻衣柜的时候见到的，我爸爸从前也配着有，不过扣扣没这个好，每次拔枪都要先解一会子扣，耗功夫。这个扣扣倒很方便，这样一弄就开了。」
白雪岚说：「那当然，一弄就开，拔枪才方便嘛。怎么，你想配上枪去办公？」
宣怀风说：「没有，只是觉得有意思，看一看。」
白雪岚却忽然想到他今天是要出门见人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到了外头，总没有公馆里安全，宣怀风多少也懂开枪，倒不如叫宣怀风把枪带上，遇到危险也可以自保。
他就劝宣怀风：「我不是送了你一把勃朗甯吗？你拿出来，配在腰上，又精神又威风。」
宣怀风笑道：「照你的看法，佩枪只是为了表面上的精神和威风了？」
但他确实很喜欢那把勃朗甯，虽这么说，还是赶紧找了出来。
一身笔挺威风的军装，腰上再加一把银光澄澄的手枪，顿时就显出几分犀利来了。
白雪岚上下打量一番，很是满意，又问：「你会拔枪吗？」
宣怀风说：「这有什么不会？我看过我爸爸的部下拔过很多次，有窍门的。」
把手放在腰边，拇指一挑套扣，手握着枪柄往后轻轻一转，很轻松就拔了出来。
这样一气呵成，连白雪岚也有些诧异，说：「你真是头一次玩这个吗？」
宣怀风对他这样惊讶，心里觉得挺高兴，唇角也不禁微微往上掀了一下，转头去看桌上摆的小闹钟，脸色一变，说：「原来已经这个时候了，亏我们还在这闲聊。快走吧，不然你这总长就要做个迟到的坏榜样了。」
两人便并肩出了房间往大门走，坐上汽车往海关总署去了。
这一天，其实起得最早的人是展露昭。
天才蒙蒙亮，他就已经精神十足地起来了，一起来，便朝床上的宣怀抿用力推了几把。
宣怀抿翻个身，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展露昭说：「今天不是约了他吗？你怎么还睡得猪似的？」
宣怀抿说：「军长大爷，我们约的是吃午饭，又不是吃早饭。这才几点钟呢？」
展露昭说：「总要准备准备。」
宣怀抿问：「准备什么？」
展露昭刚要说，忽然打量着床上蜷成一团的宣怀抿，皱了皱眉：「喂，还赖着干什么？老子都起来，你装什么死？起来！」
往床脚砰地一踢，发出好大一个声响。
宣怀抿睡意再重，这样也睡不成了，只好呆着脸起来，坐在床边，往下空悬着两条白生生的腿，摊着手说：「我已经起来了，现在又怎样呢？」
展露昭便问：「你说我今天穿什么好呢？」
宣怀抿猛地嘴一张，几乎嗤笑出来，但看见展露昭表情很严肃，又不敢真的笑。
只这么略一耽搁，心里簌地又生出另一种感觉，像往黑黑涩涩的泥潭里沉了一沉似的，憋得满胸的郁气。
不过，人倒是立即全醒了。
展露昭看他抿着唇不做声，说：「你平时话那么多，怎么问你，你就变哑巴了？说话呀。」
宣怀抿心里冷笑，脸上却不敢全露出来，只讪讪地说：「你平时这么有主见的人，怎么今天连穿什么衣服都没主意了？」
展露昭说：「我不是没主意，不过是问问你的意见。你从前对着你哥哥那么久，总该知道他的喜好。军装好呢，还是长衫好？对了，他是洋人那留学回来的，说不定喜欢穿西装的。可恶，我这里偏偏没做几套好西装。」
他忽然生起气来，对着床脚又是狠狠一脚，吼着宣怀抿：「你这一言不发的，装副小娘们样给谁看！」
宣怀抿这才给了个建议：「你就穿长衫吧。」
展露昭问：「为什么？」
宣怀抿说：「你穿军装的样子，他在你当爸爸护兵的时候早见过了，也没见他对你有什么深刻印象。穿西装，你又没有洋墨水在肚子里，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反而别扭。还是穿长衫吧，咱们中国人老式样，又好看又舒服，况且……」
忽然嘴一闭，没了下面半句。
展露昭追问：「况且什么？」
宣怀抿说：「我说了，只会挨骂的。我不说。」
展露昭说：「快说吧，我不骂你。」
宣怀抿这才慢吞吞道：「况且，我喜欢你穿长衫的样子。」
展露昭哼一声：「我穿哪一件你会有不喜欢的？我不穿你更喜欢呢。」
伸过手来，扭了他嫩嫩的脸蛋一把，转身去把大衣柜开了，背对着宣怀抿问：「喂，你二哥喜欢别人穿什么颜色的？什么料子？别傻坐着，过来帮我挑。」
宣怀抿肚里怄气，对着展露昭这个霸王军长却无可奈何，只能下床拖着步子过来，看了半晌，指着一件蓝色的说：「就这件吧。」
展露昭问：「为什么挑这件？」
宣怀抿看他对一个会面重视到这样，简直不像平日那个厉害威风的人了，对宣怀风更恨得咬牙，不耐烦起来，胡诌着说：「他最喜欢蓝色，你从前没见过他穿蓝色长衫吗？」
展露昭回想一下，竟然表示赞同，说：「似乎有这么回事，他穿过好几次蓝色的，冬天的时候脖子上还挂一条白围巾，真是极漂亮。」悠然神往。
林奇骏这天恰好中午也约了人，吃了早饭后，忽然想起这两天心神沉溺于怀风的事中，竟没去听戏，一时挂念起白云飞来，打电话到天音园，问白云飞的戏什么时候开，要定一个最贵的包厢。
电话里却答他：「这两天白老板都没戏。」
林奇骏问：「这是为什么？」
那一头说：「林少爷您不知道？白老板病了，要歇几个天吧。」
林奇骏听了，不由诧异，看看天色还早，便到店里找了几件新鲜洋货，又买了一匹绸缎，坐汽车去白云飞家探望。
到了宅子门口，正撞见白云飞的舅舅白正平提着个鸟笼出门。
他对白家来说是个很大的财神，白正平笑得脸上开花似的过来招呼：「哟，这不是林少爷吗？最近几天都没见您，云飞正念着呢。」
林奇骏从车上下来，问：「听说他病了？」
白正平叹了一口气：「晚上贪玩，受了一点凉，说是怕坏嗓子，就不肯到天音园去了，一定要养好了才去。我倒想说说他这懒怠的脾气，不过算了，随他。好歹他现在是红角，不少人捧着，要怎样就怎样吧。」
林奇骏心里很嫌弃他这个舅舅，听他话里有抱怨的意思，也不再问，敷衍两句就抱着礼物进去了。
进了宅门，隔着天井看着白云飞穿着一袭白衣，坐在屋里，侧身看过去很是安详怡然，知道病得不厉害，心里也放心了许多。
「云飞，我看你来了。」林奇骏走过去，把礼物随便往桌上一放，从白云飞后面一探头，问：「怎么病了也不告诉我？」
白云飞知道他来了，站起来让了让，请他坐，说：「不是什么大病，犯不着到处打电话地宣扬，我只是刚好趁着这个借口，想歇几天。」
林奇骏点头：「是的，你也该歇歇了，过几天我带你到城外玩玩，如何？」
一边说，一边打量。
白云飞穿着家常衣服，天井传来的风微微一拂，显出一丝腰身，若隐若现的，比台上舒雅多了。
虽说病了，脸上神情却非常愉悦快乐。
林奇骏问：「你今天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手上拿的是什么好东西？」
白云飞说：「朋友送的一件礼物。」
林奇骏问：「可以给我看看吗？」
白云飞想了想，把东西递给他
林奇骏接过来一看，不过是个模样奇怪的摆设，似石非石，似铁非铁，拿在手里前后翻着看了一会，说：「这是个笔架吧？」
白云飞提醒一句：「小心点，不要跌下来打坏了。」用手虚虚在下面防着。
林奇骏心里有些不乐，说：「看来你这位朋友一定很要紧的了。我送你多少东西，也不见你这样小心。这样的古董笔架，最近很值钱吗？」
白云飞说：「你不知道底细。一来，这位朋友对我确实盛意拳拳，见我在她家看了这东西，当时就说要送我，我因为不好意思就拒绝了，谁知道她竟然把它包好了，又特意叫听差送到我家里来，让我很是感激。二来，这东西对我而言，异常珍贵。它是我从前家里的旧物，没想到几经周折，又让我见到了。你说，是不是该小心翼翼？」
林奇骏恍然大悟，说：「果然，是很应该小心。不知道这位好朋友，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对你这样好，我也承他一份情。」
白云飞说：「和你也是熟人了，就是宣副官的姐姐，年太太。」
林奇骏向来感到年太太对自己不如何喜欢的，从前打电话去年宅找怀风，不知受了她多少冷待，知悉了谜底，声音便没有刚才那样热情了，只说：「原来是她。」
这一说，顿时又想起宣怀风来。
肠子像别人不经意掐了一把，酸酸楚楚的痛了痛。
白云飞犹在夸赞：「正是她，这一位年太太，真是一名大家闺秀，斯文大方，尤其的心肠好，更可贵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存偏见。」
林奇骏听了这番溢美之词，原本探病的殷切关怀之心，立即去了大半。
默然半晌，冷冷道：「这样说来，你是和她非常熟悉了？」
白云飞一愕，不晓得他哪里不高兴了。
两人这两天都没联系，好不容易见一面，没想到因为宣代云闹出了一点不开心，场面也冷淡下来。
林奇骏没心情长坐，心不在焉聊了几句，就托辞有约要先走，临行前问白云飞：「我今晚在华夏宾馆开个房间，你来不来？」
白云飞又是一怔，其实和林奇骏去宾馆，也不是没有做过的事，但此刻听来，却份外刺心，不由倔强地抿了抿唇，问：「你不是来探病的吗？」
林奇骏被问得一呛，脸庞尴尬得有些发白，干巴巴道：「那你好好养病吧。」
转身就走了。

第17章
宣怀风做完了手头上的工作，和白雪岚打个招呼，从海关总署出来。
今日因为白雪岚要用宋壬，另指派了几个护兵给宣怀风，对宣怀风来说没有区别，中午吃饭时候，一行人就坐了两辆汽车到新南路的江南馆子去。
这江南馆子是新开张的，窗帘桌椅一律都是新布置，十分干净清爽。
宣怀风的汽车刚停，就有一个穿军装的士官似的男人跑过来，敬了一个礼问：「请问是宣怀风公子吗？」
这公子两个字用得奇，宣怀风听了，不禁觉得有趣，点头说，‘我就是宣怀风，可不是什么公子。」
那士官是惯于打仗的粗人，也很不懂这些斯文的词，呵地一笑，说：「我们军长要我这样叫，我就这样叫了。既然就是您，请您随我来。」
宣怀风约的是宣怀抿，听他口口声声称军长，也感到诧异，寻思道，难道三弟的上司也过来了？
一边跟着那带路的士官往里面走，几个护兵就在后面跟着。
经过馆子一楼，居然是空荡荡的，宣怀风大为奇怪，说：「这家江南馆子看起来挺不错的，怎么连一个客人都没有？」
士官转头看了看他，回答说：「我们军长今天把这里全包下来了。」
宣怀风问：「这是为什么？」
士官只说了一句：「我们军长讨厌吵嚷。」便不再说了，做着手势请宣怀风上楼。
宣怀风上了楼，跟那士官去到一个包厢门口。
士官帮他开了门，朝里面立正，大声说：「报告！军长，宣怀风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就听见里面一个男人沉声呵斥：「吵嚷什么？叫你说话斯文点，没长耳朵吗？」
宣怀风好奇地往门里把脸一探，宣怀抿已经走到门前了，嘻嘻笑道：「总算来了，正怕二哥失约呢。」把宣怀风手腕一握，拉着往里走。
到了里面，原本坐在饭桌旁的展露昭已经站起来等着，见到宣怀风，微笑颌首。
宣怀抿见宣怀风打量了展露昭几眼，便轻推了宣怀风一下，说：「这位展军长是我现在的上司，前阵子二哥不是见过吗？说起来，他还是爸爸的老部下。这次小飞燕的事，都亏军长帮忙。」
宣怀风也认出了展露昭。
不过上次在京华楼，展露昭一身戎装，今天换了一件蓝色长衫，脸上带着微笑。这样一来，连气质似乎也有了微妙的不同。
不由让宣怀风多瞧了两眼。
展露昭一早起床找合适衣服，又特意把脸干干净净刮了一遍，还理了个发，正为了这个良好的第一印象。见宣怀风多瞧了他两眼，心里已是非常自傲，含着笑，把手一挥：「坐下说话，宣公子，请坐。」
宣怀风坐下了，宣怀抿就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
他们一个军长一个副官，刚好把宣怀风一左一右给夹了。
宣怀风便对展露昭说：「展军长，公子这个称呼，很叫人不好意思的，你叫我宣副官，或者宣先生，宣怀风，都无妨。」
展露昭斟酌着笑道：「你不是我的副官，我叫你宣副官，很容易引人误会，而且也不知道是叫你，还是叫宣怀抿。我要是叫你宣先生呢，恐怕别人又以为你是教书先生了。连名带字的叫，更不礼貌，我虽然是个粗人，但也不高兴这样做的。既然这样，不如我叫你怀风，你看怎么样？」
他平素说话，当然并不这样斯文。
唯独宣怀风一露面，好像能洗涤万物似的，甚至连筷子碗碟都高雅清丽了几倍，自然而然就拼出吃奶的劲，温文尔雅起来。
对于他的提议，宣怀风倒是微微一愕。
他这个人，并不容易和人熟悉的，尤其展露昭这种，算是刚认识的陌生人，竟然这样自来熟，一见面就要指着字来称呼，觉得有几分突兀。
不过想起宣怀抿刚刚说小飞燕的事，他是出过力气的，又不好意思让对方难堪。
宣怀风淡淡一笑，说：「那好，就请你叫我怀风吧。」
展露昭立即就叫了一声：「怀风。」
宣怀风问：「不知道小飞燕的那位团长，找着了吗？」
宣怀抿本想答话，猛地一想，要是这时候坏了展露昭搭讪的机会，回去岂不又挨一顿狠揍？自己索性什么也别说，乐得清闲，回去还让展露昭欠自己一个人情。
当即就把要说的话都吞回去了肚子里。
展露昭果然就主动和宣怀风搭起话来，说：「不但找到了，而且事情我也已经解决了。」
宣怀风就上了当，真的顺着他的话问：「哦？怎么解决了的？」
展露昭说：「说来惭愧，那位团长，正是鄙人的下属，叫张雄。昨天听了令弟回来说的事，我立即叫人去查了出来。他家里确实有一位厉害的原配太太，最近收了人家送的一个女孩子，从前的艺名就叫小飞燕。我一查清楚，就叫人把张雄带了来，痛骂一顿，赏了他一顿马鞭，革了他的团长职位。」
宣怀风没料到事情闹成这样，吃了一惊，皱眉道：「这样不好吧。本来是别人的家事，我们插手已经很说不过去了，只是出于同情，硬着头皮为之。怎么对人家动起马鞭来？又革了他的职位？这不是公私不分了吗？」
展露昭大刺刺一笑：「我还算惩治得轻的，要在别处，枪毙他也没话说。他这样的人，因为一时好色，收了人家女孩子在家里，等满足淫欲了，却不好好爱护，任由太太糟蹋。身为男子而不保护女子，身为强者又欺凌弱者。既不知廉耻，也不知责任，连当个男人的资格都没有，还配当团长？再说，自己家里的私事都管不好，又怎么管得住一个团？白浪费了我的兵。」
这几句话说得果断，倒显出一个军长的彪悍烈性来。
宣怀风听了，默默地想想，果然也有几分道理，对他印象便加了一分。
点点头，又问：「那现在小飞燕怎么办呢？」
展露昭说：「这个不用你担心，人今天早上我已经叫人接过来了，现在就住在我的宅子里。医生来帮她把过脉，说是受了惊吓气恼，休养一阵子就好。要什么补身子的东西，尽管给她吃就是了。」
宣怀风不由扫了展露昭两眼。
这位军长出手相助，做事雷厉风行，固然很不错。
但他无缘无故这样热心，宣怀风总觉得有些疑惑，沉思了一会，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展露昭年轻气盛，小飞燕又是年轻美貌的女孩子，这里面除了同情，说不定又另有一种感觉在里面，才让这位展军长更为热情。
只是不知道小飞燕是否愿意？
如果她愿意，可以呆在这位展军长身边，倒也不错。
宣怀风说：「展军长，你这样热心地帮助一个苦命的女孩子，我非常钦佩。不过，等她好了之后，你打算如何安置她呢？」
展露昭忙纠正道：「我都已经叫你怀风了，你还叫我展军长吗？这可是不平等条约。」
宣怀风脸微微一笑：「那我该叫你什么呢？」
展露昭说：「本来叫露昭也无妨，只是有些拗口。我读书时，私塾先生帮我起过一个别字，叫文龙。你叫我文龙好了。」
宣怀抿一听，忍不住沉了脸。
怕被人看出来，别过脸，假装喝水，拿起茶杯抵在嘴唇边。
牙齿默默咬着杯缘。
宣怀风也被展露昭这一手弄得很不好意思，他又岂是随便和陌生人亲亲密密叫起别字的个性？掩饰地笑了一笑，仍是问：「等小飞燕好了之后，究竟打算如何安置呢？」
展露昭对他仰慕已久，只想借着机会和他亲密起来，此刻当然不会强迫他什么，摆出一副民主的温和模样问：「怀风，依你看，该怎么处置才好呢？」
宣怀风对此是曾经认真考虑过的，便说：「我原本打算，要是能把她从那个团长处赎回来，先让她养好身子。等养好了，不然就给她一些钱，让她回家乡去和亲人团聚。只是，现在全国都兵荒马乱的，离散人多。不知道她还有没有亲人，就算有，又不知道她找不找得到。又或者，我代她求个情，央我的上司把她留在公馆里，给她一份帮佣的闲差。好歹让她有个吃住的地方，不至于流离失所，受人欺负。」
他提起上司，展露昭就知道是海关总长了。
上次宣怀抿和他吵嘴，言语中提及宣怀风或许已经和别的男人不干不净，此事要是真的，对象八成就是那个混账上司。
展露昭一想到宣怀风被别的男人碰过了，就算是假设吧，也恨得心里火直冒。
奶奶的！
要在前线，老子二话不说就带着精锐兵直捣黄龙，把那混球抓出来点天灯！
心里狠狠骂着脏话，嘴上却不得不收敛着点，使劲让自己说话声音更平和点，问：「你的上司，就是海关那位姓白的？」
宣怀风说：「是的。我们总长姓白。」
展露昭说：「对这位白总长，我也听过一些新闻。似乎是个厉害得过头的洋学份子，对商人们不太友善，就算是对属下，大概也不如何体贴。」
宣怀风在白雪岚面前，虽然常和白雪岚吵吵嘴，指出白雪岚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在如展露昭这样的外人面前，是绝对维护白雪岚的，当即正色道：「实情绝非如此。所谓对商人不友善，是因为他正努力改革一些海关里的弊病，损害了一些不老实的商人的利益，故此有人造谣中伤他。但正是这样，才显得他是真心为国效力的。至于对下属，他也一向体谅照顾。」
展露昭问：「这么说，他对你也非常体谅照顾了？」
宣怀风说：「那是当然。」
说完，忽然想起那人的体谅照顾，居然到了跑去枫山上为自己摘回甜甜的桑葚的地步，若是说出来，恐怕展露昭这位当军长的也会目瞪口呆。
当然，这种两人之间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对外人说的。
仅限两人彼此记忆而已。
宣怀风一边想，一边在唇角不经意地逸出一丝微笑。
这下意识的笑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看在展露昭这个有心人眼里，却如坐实了他和白雪岚的奸情一般，心肝仿佛被人猛地一拽给摘了，连坐在椅子上的身子都忍不住往上一挣。
宣怀风见他面色有异，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展露昭说：「没什么。」声音也有些粗了。
宣怀抿猜到是怎么回事，一半儿心里凉快，你总算知道心目中的圣人也不过如此了吧？他还不是和男人乱搞到一块去？
一半儿又觉得展露昭可怜，痴痴一份心肠，都被人踩泥地里了。
何况，这时候不出面帮忙，回头事情全砸了，展露昭一发火，自己也是要跟着受罪的。
「二哥，」宣怀抿开口叫了一声，等宣怀风把头转过来看着自己，慢条斯理地问：「你刚才说的两个打算，都还很实际。不过，为什么要说是原本的打算呢？难道现在，你又有了新的打算？」
宣怀风说：「不能说是新的打算，只能说，有一个新的想法。」
宣怀抿问：「什么新的想法？」
宣怀风说：「那女孩子已经遇过很多惨事，我所能给予的，也只能是一个朋友道义上的帮助，或帮她找一份事做，或给她找一个地方住。可是，心上的伤害又怎么安抚呢？说到底，她找到一个对她好，有担当，又有能力照顾她的男子，那才是最好的。」
宣怀抿问：「你说的有理。可是这样的男子，到哪里去找呢？」
宣怀风便微笑，说：「我怎么知道呢？不过她既然有逃出魔掌的幸运，那么，或许老天爷保佑她，也给她找到另一半的幸运。在中国的戏曲中，就有不少受了人恩惠的女子，以身相许的故事。何况，她确实是个不错的美貌女子，脾气也温顺，是不是？」
问的时候，转过头来，看展露昭有何表示。
展露昭完全地一愣。
他从没想过宣怀风会忽然转到这样的话题上来，好像被人在头顶狠狠敲了一棒子，一脑袋的疼肿气恼，只是不好朝宣怀风发作，苦苦忍得嘴角一阵抽搐。
宣怀抿的反应也是一愣，不等展露昭开口，首先就噗地一下笑出来，打趣地问：「原来还有这么一说。那么二哥，我们军长这次帮了你的忙，你是不是就该以身相许呢？」
这话转得颇有急才，恰好挠到展露昭痒处，说了展露昭最想说又碍于形象不能说的话，顿时把展露昭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展露昭满意得几乎想拍着宣怀抿的脑袋叫一个好！
这就轮到宣怀风自己一愣了。
不过这话是自己三弟嘴里说出来，兄弟之间，万万想不到轻薄的地方去，充其量只是不怎么正经的调侃，宣怀风一愣之后，也不怎么恼火，只是尴尬地看了展露昭一眼，对宣怀抿说：「自己的上司在，还这么口不择言。」
又对展露昭说：「我这弟弟在家就常爱乱开玩笑，你不要当真。」
展露昭恨不得对他低吼一声，老子就要当真！
可是知道这句话如果说出来，今天辛辛苦苦在宣怀风心里总算建立起来的一点形象算是全毁了，只能憋着。
展露昭苦笑：「我自己的副官，我还不清楚他吗？」
他这耐着心，憋着气，装和顺温柔的模样，比刀子还剐宣怀抿的心。
宣怀抿看得心里冒黑烟，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嚷道：「二哥，我饿了。」
宣怀风说：「是了，一来就忙着聊正事，这一顿应该我请。」
便扬声叫伙计送菜牌子过来。
展露昭忙止道：「不必要菜牌子。怀风，忘了和你说，我刚到的时候，仗着熟这家馆子的菜色，已经自作主张点过几道菜了。因为怕做好放着冷掉，先让厨房里备好了料，等你来了才上。既然你饿了，现在叫厨子即刻做了送上来。菜是我点的，这一顿你可千万不许会账。」
宣怀风不肯，说：「这怎么行？哪有请人帮忙，还叫帮忙的人请客的道理？」
展露昭不容置疑道：「既不是你请客，也不是我请客。这馆子是我朋友开的，我在这里吃饭，他绝不会收钱，我们要是给钱，他就要生气了。」
宣怀风还要说，宣怀抿拿筷子在瓷碟边上乒乒乓乓敲了几声，不耐烦道：「二哥，你也太啰嗦了。要是心里过意不去，以后再请我们一顿就是了。何必纠结这种吃饭的小事？」
宣怀风一想也是，点头说：「那下一顿，必定要让我做东了。」
展露昭平白又和宣怀风约了下一顿，就如叫花子走路踢到了金元宝，兴奋得满脸放光，眼睛点了灯似的发亮。
不一会，菜已经做好了。
这江南馆子很不同一般，请的不是普通伙计，找了一班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端菜。厢房门一开，就看见她们端着大盘子窈窈窕窕地进来。
客人只有三个，菜却极多，八盘热菜，四盘凉菜，凑成十二的数，还要外加一坛子熬得浓浓的乌鸡汤，满满占了整个大圆饭桌。
展露昭跟着叔叔展司令混了这阵子，有权有势，早习惯了这样阔气，自以为很显出一番情意，殷勤地劝宣怀风动筷：「怀风，别客气，请，请。」
宣怀风也不是没见过场面的，往桌上一扫，已知道都是现时能找出来的最名贵的材料，鲍参翅肚尽有，还有一味熊掌，估算下来，这顿饭可要花掉不少钱。
他既吃惊，又疑惑。
自己和这位展军长并不相熟，却平白无故受他偌大一份人情，算怎么回事？
展露昭见他还不动，又劝：「怎么？菜不合适？要是不喜欢，我叫他们照着你爱吃的口味重做。」
宣怀风还没说话，宣怀抿就在他隔壁笑了，和展露昭说：「军长，你忘了，我二哥留过洋的，洋人最怕细菌的，对馆子里面的碗筷信不过。你看，要这样先涮涮才能动筷。」
一边说，一边示范，拿茶水把自己面前的杯碗筷子热热地烫了一遍。
展露昭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帮你。」就伸手过来。
宣怀风忙拦着，说：「别听怀抿胡说，没有这样的事。我只是觉得菜太丰盛了。」
展露昭却代宣怀抿说话：「他说得也对，也不知道馆子里面洗碗的人经不经心，烫了总比不烫好。是我想得不周到。」
提起热茶，亲自帮宣怀风烫碗杯。
他如此殷勤细致，倒让宣怀风更为尴尬，连连说：「不客气，我自己来就好，我自己来。」手忙脚乱地去拦。
展露昭正提着热茶壶倾水，被他一碰，手禁不住微微一斜。
宣怀风忽然「呀」了一声，身子往椅背猛地一缩。
展露昭大吃一惊，赶紧把茶壶给放一边了，迭声问：「烫了？烫哪里了？快给我看看。」
宣怀风说：「没事。」
展露昭见他右手按在左小臂上直蹙眉，当然不信，硬扯着他的手过来，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二话不说解了袖扣，撩起袖子一看，手臂上红了一片。
宣怀风还想说没事，还没开口，展露昭已经转头叫外头的勤务兵，狮子般的嗓门震得宣怀风耳里一阵嗡嗡响：「快去车上拿药！要烫伤的药！」
他的勤务兵无头无脑地跑进来，愣着说：「军长，我们车上哪有烫伤的药？药箱里面金疮药倒是有的。」
展露昭气道：「王八蛋，你脖子上顶着的是脑袋还是尿壶？！没有不会去买吗？给老子跑着去！」
勤务兵被他这么一吼，拔腿就去买药。
人刚出去，门外立即又进来了几个穿军装的，原来却是海关总署的护兵，今天跟着宣怀风过来的。
这群护兵最近被白雪岚训诫得多了，都出奇地伶俐，守在门外听说宣怀风烫到了，立即有两三个冲下楼，把汽车上的备用药箱整个抱了上来，大声说：「这里有药，什么药都有！」
他倒没有夸大。
药箱一打开，里面完全是满的，瓶瓶罐罐排得整整齐齐，上面都贴着小纸条，用钢笔写着用处。
里头有一个扁平盒子，上面写着「烫伤」的，展露昭看着护兵取出来，一把就抢了过去，拔开瓶塞。
宣怀风说：「我自己来。」
展露昭充耳不闻，完全地自作主张，把药膏涂到他手臂上那红红的一块上。
宣怀风不好拒绝人家的好意，只好不说话。
展露昭刚开始是正儿八经地涂药，慢慢地揉着药膏化开，指尖触到那肌肤，晶莹而柔软，比婴孩的皮肤还好摸。
被烫到的地方，淡红的诱人，再看没被烫到的地方，又透白如雪。
骤然心儿一跳。
原本是一个指头在揉的，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三个指头并拢着揉了，视线扫着宣怀风的俊脸，低声问：「好点了吗？」
宣怀风说：「好多了。多谢。」
不言声地把手臂抽了回来，转头看自己带过来的护兵，问：「你们怎么知道今天会出这档子事，在车上放了这么多的药？」
护兵很担心他烫得厉害，回去被总长知道了要挨打的，看见情况很轻，悬起的心才放了下来，笑着答他：「这些药是总长叫放车上的。每天都预备着呢，说是万一出个状况，至少可以应急。您看，这不就被总长说中了吗？果然出了状况。」
宣怀风多少也猜到是白雪岚的吩咐，不禁有些感动。
这个人虽然很霸道，但心也是很细的。
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表露什么，只是看着那满满的药箱子，默默点了点头，并没有瞧见展露昭脸色已经沉下去了。
宣怀抿从他二哥烫到起，一直都没什么表示，此时才打了个哈欠，强笑着问：「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吃饭了？」
展露昭忽然朝他冷冷一瞥：「你除了吃，还知道什么？」
「宣副官，」宋壬没来，这个送药箱上来的护兵就成了一个临时的护兵领头，他看看厢房里的几个人，走近了宣怀风一步，低声和宣怀风商量：「您别笑话我没见识，今天我看过黄历的，上面写着不宜出行。果然，一出来您就出了状况。这饭……能不能别吃了？您瞧，您的手烫着了，吃东西也不痛快。不如让我们先送您回去，想必您的朋友也是可以体谅的。要吃饭，选个好日子再和他们另约。您看成吗？」
展露昭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得一清二楚。
如果这是他的兵，早被他拔手枪毙了。可恨却是宣怀风带来的人，总不能不给面子，只能黑着脸，铁铸的雕像似的坐一边。
宣怀风也早觉得这顿饭吃得够难受的，点头说：「好，就照你说的办。」
把袖子放下来，扣好了袖扣。
站起来，向展露昭道歉，说：「今天这一顿，不如还是我会账……」
展露昭把手一挥：「别说这种没意思的话。是我做事出了差错，害你烫着了。不过，过几天我还要弄一桌好席面请你，补今天这一顿，你赏不赏脸？」
宣怀风想着为了小飞燕的事，终是要再见一次的，说：「我们过几天再约一顿，当然没问题，但不能你请。我该请你一桌的。」
展露昭说：「也行，反正我们约好了。」
亲自把宣怀风送到楼下，直看着他在护兵簇拥下上了小轿车，扬起尘烟，开得远远。
展露昭这才上楼，到了厢房，扫一眼满桌原封未动的菜肴，脸色阴沉。
宣怀抿见了，便不敢显得太高兴，也把唇抿起来，叹了一口气，摊开手说：「唉，辛辛苦苦布置的一桌好菜，可惜。军长，你坐下吃一点吧。」
把椅子搬过来，请展露昭坐下。
又斟了一杯，送到展露昭手里，说：「喝点酒，消消气。」
展露昭抬起眼，冷冷瞅他一下，一仰头，喝到酒杯见底。
放了杯子，说：「你坐下。」
宣怀抿干干脆脆地在他身边坐下了，拿起筷子问：「想吃什么？我夹给你。」
展露昭没答，忽然握着他的左手腕拉到自己眼前，把袖子掠上去，盯着他露出来的手臂看。
闷闷地不做声。
宣怀抿低声说：「急什么？等吃饱了，什么时候不由得你？」
展露昭默默地看着他白皙的手臂，半晌，把掌心贴在肌肤上面，慢慢摩挲。
宣怀抿被他摸得痒痒，忍不住嘻地一笑，抬眼看着展露昭那心醉沉迷的表情，霎时明白过来了，顿时把笑容僵在脸上，瞪了展露昭好一会，才展着难看到极点的笑容，悻悻地说：「得了，摸上一万遍，这胳膊也长不到他身上去。」
说是这么说，却没有把左手抽回来，仍由着展露昭把玩摩挲，右手拿起筷子，板着脸夹了一块冷掉的熊掌塞进嘴里，恨恨地嚼起来。

第18章
宣怀风坐上汽车，远离了江南馆子，才算松了一口气。
刚才在厢房的一阵子，怎么想怎么别扭。
他倒有些高兴被烫到了，可以托辞先走。
司机在前面摆着方向盘，一边问：「宣副官，我们是回公馆吗？」
宣怀风看看天色，现在只是午饭光景，不知道白雪岚吃了没有，说：「到海关总署去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办。」
司机便往海关总署的路上开。
到了海关总署门口，宣怀风从车上下来，直接往楼上的总长办公室去，到了门口敲了敲门，里面半日都没有声音。
一个部员刚好经过看见了，说：「宣副官，你找总长？」
宣怀风说：「是的。」
部员说：「总长出去了，你不知道？」
宣怀风问：「他是吃饭去了？」
部员说：「大概是的。好像是警察厅一个什么人过来请的，总长就带着几个护兵走了，他们下楼的时候，我还听见依稀说了一句什么京华楼的菜色不错。恐怕是去京华楼吃饭吧。」
宣怀风听了，不由注意起来。
白雪岚上次被埋伏挨了一枪，警察厅处理得不明不白，又有传闻说警察厅长就和那个火焰帮的当家有勾结，怎么今天警察厅的忽然和白雪岚约了一道吃饭？
必有蹊跷。
他心里默默地就有些急了。
这人也太不在意了，自己好歹是他的副官，这样的事也不吭一声。
要是自己知道有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要把和三弟的约往后推一天的。
宣怀风转身下楼，快步出了大门，一猫腰钻进车厢里，对司机说：「开车，去京华楼，快点。」
白雪岚带着两个护兵上了京华楼的包厢，警察厅长已经先摆了一桌酒菜，见他进来，站起来笑面相迎，拱着手说：「白老弟，你来得好快。来来，先请坐。」
白雪岚朝他一笑，在桌旁坐下。
宋壬和另一个护兵走过去，目不斜视地站在他身后，仿佛两尊门神似的。
白雪岚问：「周老哥，不是还有别人吗？」
周厅长笑道：「不急。人已经约好了，只是还没到，这里凉快，我们一边吃着一边等。」
他自己便也坐了，夹了一颗花生米丢嘴里嚼得津津有味，一边说：「哎呀，白老弟，说句实在话，上次的事，我真是顶佩服你的。」
白雪岚笑道：「佩服我挨枪子吗？」
周厅长说：「不不，我是说，为国家挨枪子，那才是为国为民的榜样，你这种人，我佩服。」
朝着白雪岚，把大拇指竖了竖。
放下手，他又叹了一口气：「但是呢，这如今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难啊。」说着，摇了摇头。
白雪岚想了想，也叹了一口气，说：「老哥，你的意思，我有什么不懂的？我年轻气盛，当初想着新官上任三把火，现在回想一下，何必呢？白白把命丢了，也不得一声好。在外头，我的名声是怎么一个样，你多半也是听闻过的，为了一点税金，商人们把我恨得半死。禁烟，我本来是为了他们好，但是那些抽大烟的更恨我入骨。说是因为我一禁烟，烟土的价格涨了几倍，他们原本能抽五天的，现在只能抽一天。倒像是我逼得他们倾家荡产似的。」
周厅长附和道：「所以说刁民难缠，他们哪知道你的苦心。」
白雪岚冷笑着说：「我现在也没这么蠢了，有苦心我也不花在这些废物身上。要抽大烟，随他们去吧，抽死了活该！本总长犯不着为这些窝囊废伤神。」
周厅长把手掌在桌上啪地一拍，慨然道：「正是这话！他们自甘堕落，我们管他们死活？那白老弟，你如今又打算怎么处置眼下的事呢？」
白雪岚微微一停，思忖着问：「老哥有什么建议？」
周厅长小心地打量了他两眼，看他一脸淡然，很好商量的样子，试探着说：「本来你们海关的事，我是绝不该多嘴的。不过有一件，和我警察厅的责任范围有些牵涉……」
白雪岚问：「怎么？」
周厅长笑道：「老弟啊，你那头海关的下属，似乎有几个做事太急躁了。前阵子，是不是无缘无故封了人家的大烟馆？这会惹起治安纠纷的，让我们警察厅也卷进去，我看是你那头的人，想着别把事情闹大了，特意叫人去调停，好不容易才压制下去。只是，长此以往，总会出岔子的。」
白雪岚蹙眉道：「有这种事？」
周厅长说：「我看你的为人，不像纵容这种事的。」
白雪岚说：「这事等我回去，好好的问一问，看是谁这么不规矩。」
周厅长说：「你肯过问，那最好不过。其实烟土，就算在首都，现在都是半禁半不禁的，真的要禁，哪里禁得住？难道那些抽上瘾的人，说一声禁，就不抽了？有几家大烟馆在，也算是开门做正当生意，他们也没有硬是拉人去抽大烟吧？总比暗巷子里的黑窝好，那些黑窝常常以次充好，吃死不少人。大烟馆，一来好管制，二来，不管怎么说，人家也给你交不少税金，是不是？对国家还是有功劳的。」
白雪岚点点头：「这话很有道理。」
周厅长很满意，说：「这些话你可以听得入耳，我也就算没白说。来，吃菜。」
两人吃了几筷子菜，周厅长又问：「那你现在，想好怎么处置没有？」
白雪岚慢条斯理把一块鹿肉嚼碎吞了，微微一笑：「有老哥开导，我还能不开窍？容易。大烟馆，我以后不封了，就算真的要封，也先和老哥你打个招呼，免得海关反而和警察厅打起架来，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吗？」
周厅长说：「极是，极是。」
白雪岚又道：「不过呢，烟土是赚厚利的事，这方面我可不敷衍，该交的税，还是要交。至于那些人爱抽不抽，我也懒得管了。」
周厅长说：「那当然，税金一分也不少你的。如果他们敢拖欠，不用你开口，我警察厅就先砸了他们的场子。」
白雪岚笑道：「以后就依仗老哥了。」
周厅长油光滑亮的脸也绽出笑来，高声咳了两下。
包厢的门立即打开了。
周火其实老早就待在隔壁包厢，早贴着木隔墙听了他们两人的话，发现周厅长打暗号，带着两个跟班的彪形大汉过来这边包厢，见到白雪岚，显得非常镇定，笑着把手一拱：「白总长，咱们总算见面了。」
昂着头，把下巴一扬。
后面一个大汉就捧了一个檀木盒子上前，放在白雪岚面前的桌上，把盒盖子一掀，默默地走回到周火身后。
白雪岚看着那檀木盒子，伸手进去翻翻。
最上面一张薄薄的支票，金额上写着五十万，掀开支票，下面便是半盒子的珍珠，每一颗都有小拇指大小，颗颗雪白莹润。
一汪翠绿大半埋于珍珠中，只露出一个雕得神骏精神的马头，正是上次白雪岚不肯收下的翡翠骏马。
白雪岚若有所思地拨着珍珠，抬了抬眼睑，问：「周当家的，你送这么一份大礼，我不太懂啊。」
周火嘿地一笑：「白总长，前阵子咱们俩不认识，彼此间颇有些误会。这些见面礼，给白总长消消火气。以后做了朋友，自然还有长期的往来。」
周厅长在一旁拍拍白雪岚的肩膀，笑道：「白老弟，老周这个人，性子豪爽，出手大方。你慢慢交往，自然就知道了。」
白雪岚说：「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要是收了，不知道要还什么样的人情？」
周厅长好笑地说：「做朋友的事，要还什么人情？只要你们冰释前嫌，彼此不要再闹误会，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周火说：「就是。」
周厅长又对白雪岚说：「你是海关总长，老周是正经商人，虽然他开的是大烟馆，但也是良民啊。二者正应该官商合作，为国贡献。你说是不是？」
说完，就等着白雪岚表态。
周火背对着门站着，连着身后两个大汉，三双眼睛都盯在白雪岚脸上。
白雪岚却很有闲情地拨弄着盒子里面的珍珠，似乎在斟酌什么，隔了一会，才抬起头，打量了周火两眼，淡淡道：「既然是要冰释前嫌，就不得不先说说那些前嫌了。周当家的，你我之间的嫌隙，似乎不止是封了你几家大烟馆吧？你大概也对我做了不少好事。」
周火不慌不忙说：「白总长，你要说哪一件事，我知道。那三个被抓到的混蛋，说是我指使的，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我操他祖宗！不过，说句实话，要是咱们早点交个朋友，你也不至于出这么一档子糟事。」
周厅长忙道：「哎哎，周老弟，说话留神点，白总长可是斯文人。」
周火从鼻子里哼一声，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胸口，大刺刺地说：「这城里少说几百号兄弟跟着我吃饭，都是刀刃上讨生活的热血汉子。谁敢动我朋友，哼，先摸摸他自己的脖子够不够刀硬。白总长，只要咱们当了朋友，以后别说你的安全，就是你们海关部员的安全，你也放心吧。」
白雪岚不咸不淡道：「哦？这么说，如果我不交你这个朋友，以后我和部员们的安全，就不可以放心了？」
周火枭笑道：「这个，可就不好说了。」
周厅长故意正色道：「老周，你可别拿这种事开玩笑，白老弟刚被人打过埋伏，开不起玩笑的。你这个人啊，交朋友就交朋友嘛，提什么安不安全的事？」
白雪岚对周厅长说：「老哥，这不妨事，我也不是这么胆小的人。」
转过头来，又看着周火，缓缓道：「周当家的，说起来，我也顶佩服你的。」
周火问：「你佩服我什么？」
白雪岚说：「你既然知道那三个犯人指认你是唆使者，怎么还敢到这里来和我见面呢？」
周火哂道：「那三个犯人是诬告，警察厅查的清清楚楚，不是早就杀了吗？我还犯不着为了几个兔崽子胡说八道，就趴在窝里不敢出来。」
白雪岚声音不高不低地吐了两个字：「是吗？」
他本来在隔壁听了白雪岚的话，里面很有懊悔的意思，想着只要一过来，送上礼物，说上几句场面话，这留洋的软蛋自然就顺水推舟了。
敲一棒子，再给一颗糖，这策略虽然粗了点，对当官的却十分管用。
没想到五十万支票连着一盒子翡翠珍珠送过去，白雪岚却不哼不哈，别说表态了，连一句实在话也不说，如同一块老橡胶，嚼不动吞不下，让人心里憋屈。
周火暗暗发恼，想着不能不说点狠话，镇着这个姓白的，竖起浓眉，嘿嘿笑起来：「白总长，姓周的今天是诚心诚意来交朋友的，你要是嫌弃，不想交姓周的这个朋友，没关系，你给句话，我立马就走。」
白雪岚说：「你涉嫌唆使匪徒谋杀海关总长，以为可以轻易走吗？」
周火脸色猛地一沉：「怎么，你还想抓我？」
白雪岚微笑道：「这个，可就不好说了。」
周火哼了一声，身后两个大汉不动声色把手探进外衣里。外褂腰间微微往外鼓起，看那形状，不用问，就知道是枪了。
周厅长脸色微变，皱眉道：「白老弟，这个案子，警察厅可是已经结了案的。无凭无据，不能随便抓人。」
白雪岚脸露微笑，一言不发，把目光盯在周火身上。
周火扫白雪岚和他身后两个护兵一眼，哈哈大笑：「好！有点胆量！」
猛地脸一沉，掏出身上的手枪，啪地往桌面上一摆，瞪着白雪岚说：「白总长，姓周的在道上混了几十年，不是好唬的。今天这京华楼，几个包厢连着下面大厅，坐着我上百号兄弟，人人身上都带着防身的家伙。你现在凭着三个死人的诬告，想把我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带走，先问问我的兄弟答不答应！」
周厅长站起来，低吼道：「老周！你别胡闹了！好好的拔枪干什么？你这是交朋友还是砸场子？粗人！」
又转过来劝白雪岚：「白老弟，你也太气盛了些，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聊到痛快了就好，何况我已经作保，你被埋伏的事，老周绝无参与，他是诚心来交你这个朋友的。你这样，难不成是连我们警察厅也不信任吧？」
周火冷冷说：「既然白总长瞧不起我们，我们也不勉强做这个朋友。兄弟们，我们走。」
摆出一副掉头就要出门的阵势。
白雪岚瞧着他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一个送礼物，一个谈交情，配合得天衣无缝，心里也觉得好笑，唇角往上一掀，笑了笑，轻松地看看左右，说：「周当家，你是一条汉子，不过呢，就是缺了一点耐性。既然礼物都送过来了，何必急着走？我们总该喝上一杯，是不是？」
周厅长见他回心转意，大为欣慰，笑道：「正是，正是，总要喝一杯。不，化干戈为玉帛，要连喝三杯才痛快。」
亲自持壶，倒了三杯酒。
周火这次过来，就是为了把白雪岚笼络到自己这边来，看见白雪岚有几分被镇住了，当然顺着下台阶，首先走过来端了一杯起来，隔着桌子对白雪岚敬了一敬，说：「白总长，我没读过什么书，说话冲撞了你，别放在心上。但我这人对朋友，向来两肋插刀，喝了这一杯，咱们就是自己人了，以后但凡要钱要人，和兄弟我透个声，没有做不到的。」
一仰头，干了。
这一手豪气干云，周厅长也不禁喝了一句彩：「好！有气魄！」
啧啧两声，转头对白雪岚说：「老弟，新仇旧恨一笑泯，这样的汉子，值得一交吧？」
白雪岚点头：「确实，值得一交。」
含着笑，把满斟的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放，手往身上一掏，闪电般掏出一把手枪来，扣了扳机。
包厢里砰地一声巨响，周火眉心中间冒出一个血洞，带着一脸不敢置信往后直直便倒。
他身后两个大汉被枪声震得一恍神，刚要掏枪，白雪岚身后的两个早有准备，一人一枪，砰！砰！两下，把他们也打发去见周火了。
枪声一响，四周厢房和下面就响起动静。
宋壬满脸杀气，低声说一句：「总长，我出去料理一下。」
握着枪就出了厢房。
外头顿时响起乒乒乓乓的枪声，不绝于耳。原来白雪岚早就暗中派人把京华楼包围了，存心要打周火的埋伏。
这一手行云流水，不过几秒间的事，周火就血溅包厢成了一具尸体，周厅长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色煞白，等宋壬出去了，才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白雪岚：「白老弟……」
白雪岚闲坐着，又去把檀木盒子里的珍珠当玻璃球似的拨弄着玩，不在乎地笑笑：「老哥，我们海关和警察厅通力合作，把这罪大恶极的匪徒诱出洞穴，为民除害，这是一件大功啊。」
周厅长此刻看了他的笑容，如见了阎王的阴笑一般，脊背直发毛，看看地上三具尸体，颤着唇说：「可是，他们的罪名……」
白雪岚轻松笑道：「罪名多的是，贩卖烟土，诱人吸食，走私牟取暴利。嗯，还有，企图谋杀海关总长，我说的不是上一次，是今天，在我面前，连枪都拔出来了，还不是罪证。老哥你亲眼看见的，可要给我作证哦。」
周厅长经过今天，才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无法无天，胆大心狠，白雪岚那扳机是说扣就扣的，万一不顺着他的意，说不定就在这里被他宰了，到时候还能把谋杀警察厅长的罪名栽到周火身上去。
此情此景，怎敢逆着白雪岚的话，一边掏出手绢抹汗，一边唯唯诺诺道：「是的，是的……我亲眼看见他拔了枪……」
白雪岚笑道：「我就知道老哥是秉公执法的。」
对身后那护兵使个眼色。
护兵立即掏了一份文件出来，摆在桌上，还在旁边放了一支钢笔。
白雪岚和善地说：「这是证词，请老哥签个名吧。」
周厅长一看，上面用的竟然是正规的警察厅作证人的文字格式，白纸黑字，写着周火在京华楼企图谋杀海关总长，穷凶恶及，海关总长为求自保，当场击毙匪徒云云。
明明白白，一切都是白雪岚早就筹划好的。
至少白雪岚从海关总署出来吃饭前，就已经打定主意了。
只好自叹倒霉，草草签了个名。
白雪岚把文件收起来，安抚他道：「老哥也不必不痛快，为国做事，哪能计较小节？再说，周火这些年，也给警察厅惹了不少麻烦，他这样一死，老哥就不用总帮他擦屁股了。这家伙，贩烟土赚的一定不少，到时候再查查他的家底，警察厅不是就多了一笔收入？就算查不到贼赃，就是那些大烟馆，宅子也可以换钱，是不是？我白雪岚，其实是帮了老哥一个大忙呀。」
周厅长说：「是，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叹了一口气。
厢房外，京华楼整个就像过年似的，枪声放炮仗一样的连续不断，人临死前的惨叫不断响起，听得人胆战心惊。
白雪岚却比听戏还畅快，笑道：「斩草除根，大快人心。可惜，周火只带了一百多个人来，要是他把几百号人都带来了，一锅烩了这群硕鼠，更痛快。来，周老哥，我们吃菜。」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鹿肉，正要放进嘴里。
忽然外头传来一声宋壬的惊吼：「宣副官受伤了！」

第19章
白雪岚一愣，筷子连着鹿肉啪一下掉到地上。
他飞扑出厢房，也不管歹徒清剿完没有，疯了似的往楼下冲，大声问：「宋壬！出了什么事？」
宋壬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总长！在这！」
几个顽抗的周火手下还缩在大厅的死角还火，几颗子弹簌簌地从白雪岚身边掠过。
白雪岚冲到京华楼大门，令他眼眶欲裂的一幕顿时跳入视野。
门前停了一部小汽车，车门还打开，宣怀风就倒在离门不远处，手上握着那把勃朗甯，军装上染了不少血迹。
白雪岚嘶吼起来：「怀风！」
扑过去把宣怀风抱在怀里，拼命摇晃：「怀风！怀风！」
宋壬在旁边着急地说：「总长，不能这样，宣副官中枪了，快送医院。」
白雪岚这才醒过神来，把宣怀风抱上车，把拳头往车门上一砸，命令：「开车！快开车！迟了一点，我剥了你的皮！」
宋壬担心有人趁乱害了白雪岚，赶紧也带着枪跟在车上。
司机载着宣怀风到京华楼一趟，就遇到了枪战，犹自吓得魂不守舍，被白雪岚一骂，手忙脚乱地发动引擎，哆哆嗦嗦地问：「总长，到哪间医院去？」
白雪岚脑子虽然凌乱，这个还算知道的，毫不犹豫地说：「枪伤德国医院最好，赶紧到德国医院。你给我狠狠地踩油门。」
子弹打在宣怀风腹部，鲜血不断从军装里透出来，白雪岚解开他的外套，里面白衬衣染得鲜红一片，血还在潺潺往外流。
白雪岚几乎急疯了。
宋壬说：「总长，要先给他止血。」
白雪岚就在自己袖子上扯了一截下来，按在宣怀风伤口上。
宋壬看着他那模样，实在太温柔了，只好低声说：「总长，你得按紧一点，压住伤口。」
白雪岚点点头，英气的脸几乎要扭曲起来，拧着眉，咬牙往伤口上一压。
宣怀风呜了一声，反而疼得醒了。
白雪岚看他睁开眼睛，勉强压住喉间颤抖的感觉，很温柔地问：「怀风，你忍着点，我送你到医院去。你觉得怎么样？」
宣怀风恍恍惚惚地移动了一下视线，虚弱地说：「不怎样，就是有点疼。」
白雪岚哄道：「不怕，等到了德国医院就给你打吗啡，立即就不疼了。」
那司机听了白雪岚的恫吓，知道没有及时到医院自己小命是保不住的，在大马路上开得横冲直撞，偶尔擦到黄包车的边缘，或小贩的水果框子，汽车就猛地挫一挫，牵得宣怀风伤口剧痛，蹙眉发出轻轻地痛楚声。
白雪岚心疼欲死，对着司机痛骂一声：「小心点开！」
一边牢牢抱紧了怀里的宝贝。
宣怀风躺在他怀里，怔怔看着头顶上方的白雪岚，露出一丝苦笑，低声说：「我真对不住你。」
白雪岚问：「你对不住我什么？」
宣怀风说：「从前你中枪，说疼，我总疑心你是骗我的。现在算是自己知道了这滋味。」
白雪岚眼眶一热，几乎滴下泪来，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汽车在德国医院门口停下，白雪岚抱着宣怀风疯跑进去。
海关总长的身份一亮出来，医院也立即重视起来，很快就有两个德国医生带着几个护士小跑着过来，白雪岚不肯交人，只叫他们带路，亲自把宣怀风抱进手术室，放在手术床上，焦急地说：「一定要给他用吗啡，他不禁得疼的。」
德国医生知道他的身份，吗啡虽然珍贵，还是用得起的，点点头答应了，就请他出去。
白雪岚说：「不，我陪着他。」
德国医生用一板一眼的中国话说：「不行，你，在这里，我，不好工作。你，阻碍我，拯救病人。」
宋壬瞪起眼说：「干你的去，我们碍不着你……」
还没说完，白雪岚说：「好，我们不阻碍你，你一定要救他。」
带着宋壬往外走，到了门口，忍不住又掉头霍霍地走过来，再叮嘱一次：「一定要给他用吗啡，我知道现在这个东西紧缺，常常要省着用。你要是敢对着他节省，别怪我不客气。」把枪拿出来，在医生和护士面前挥了挥，眼里闪着凶光，一字一顿说，「不，客，气。懂吗？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就陪葬。」
说完就转头出去了。
白雪岚到了走廊，像快发狂地雄狮一样走来走去，走了十来圈，才停在宋壬面前，恶狠狠盯着他，咬牙切齿地问：「说！到底怎么回事？」
宋壬脸色也很难看，摇头说：「我也搞不清楚，就知道宣副官的车忽然到了京华楼大门，刚好几个周火的兔崽子逃到门口，正撞到宣副官下车，他们看见了宣副官身上的军装，以为也是围剿他们的，当场就朝着宣副官开枪了，还打死了宣副官身边的两个护兵。」
他看看白雪岚，那张平常总带着微笑的脸上，从容不迫的表情都不见了，只覆着一层浓浓的心痛不安，像被刀子剐了心肝似的。
宋壬叹了一声，安慰道：「总长，宣副官一定吉人天相。说到底，还是您有远见，前一阵子教会宣副官用枪。我刚刚看汽车前面的歹徒尸首，有两具是眉心中枪，两个护兵枪都没有来得及端起被打死了，这两枪，不用问，是宣副官开的。他枪法真是极准，要不是够机灵，还击又快，毙了那两个匪徒，恐怕等我们赶到大门时，就已经……」
白雪岚看着关起来的手术室，仿佛自己的魂都被关在里面一般。
勉强站了一会，实在受不住这种煎熬，一转头又走到墙角那边，冷冷瞅着那给宣怀风开汽车的司机，沉着脸问：「今天宣副官不是去江南馆子吃饭吗？怎么到京华楼来了？」
那眼神，几乎是要择人而噬了。
司机不敢和他对望，低头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是宣副官说回海关总署，回了海关……海关总署又，又说到京华楼。」
白雪岚问：「京华楼在响枪，你是不是聋了？不知道绕道走？」举起手，刷得扇了他一个耳光。
司机被打得半边身子歪在墙上，捂脸哭着解释：「我……我也说听见京华楼里有动静，想停一边看看状况，是是……是宣副官听见好像是枪声就急了，说总长有危险，我要是不听命令就毙了我……」
白雪岚听得心如刀绞，脚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把头朝着天上一仰，闭上眼睛，无力地说：「走吧。」
司机赶紧缩着脖子走了。
白雪岚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上，把拳头塞到嘴里用力咬着，久久没动静。
白雪岚在医院的走廊上，也不知道时间是如何般黏滞地走走停停，他一直把脸朝着墙壁，心里藏着一股恐惧，不敢去看表，也不敢回头去看手术室的门。
每每有几次，眼前仿佛闪过一幕，手术室门打开了，医生们低着头出来，如丧考妣……白雪岚心猛地一抽，赶紧把这一幕的想象狠狠打消，就像将一大桶冷水泼在刚刚燃起的火苗上。
哗！
火灭了。
可那一大桶冷水里仿佛还装着碎冰的，不祥的火苗虽然灭了，剩下的满地残骸却冷得刺骨。
无缘无故地，白雪岚忽然记起了宣怀风刚到白公馆时做的傻事。
他喝了烟土水，倒在白雪岚怀里，那一次好不容易救活了。
这一次呢？今天又如何？
还有，他不是曾经为了那些话生气吗？还和自己在枫山吵了一架，就因为那一句什么谁死在谁手上。
他这样敏感，是感觉到命运的悲兆？
难道，他真的会死在我手上？
我到底发了什么疯，说出那些不祥之言？！
白雪岚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他怕自己一直做的许多事都在把宣怀风往死路上带，也许是的。他不逼着宣怀风到自己身边，宣怀风就不会去喝烟土水；他不逼着宣怀风当副官，不得罪那么多的人，宣怀风就不会挨子弹。
白雪岚站在那，如立身于狂风骇浪中。
忽然，身后某种动静把他的神经猛然牵动了。
他霍得转过身，乌黑的瞳子盯着手术室的门。
可那门纹丝未动，反而是走廊另一头，伴着凌乱的脚步声闯来几个人。
看来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年太太走得太快，随时要摔倒似的，被身边的人抢着搀住了，到白雪岚跟前，她才仿佛把吓掉的魂魄找回来几缕，抬头对着白雪岚，颤着唇问：「白总长，怀风呢？他人呢？」
白雪岚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逃避了一个女人的目光，垂下眼说：「正在做手术，腹部中了子弹……」
话音未落，宣代云发出一声呻吟，闭着眼睛就软倒了。
「年太太！」
几人赶紧把她扶着，让她坐在走廊一张长椅上。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陪她来的人竟是白云飞，见她急得晕倒了，一圈人围着，有人唤医生，有人掐人中，自己插不上手，白云飞便赶紧去找护士要一杯温水。
等他端着杯子赶回来，宣代云被掐了人中，悠悠醒来。
她睁开眼，无神地看看他们，只问：「出来了没有？」
白雪岚料她是不知道自己只晕了一会，生怕宣怀风已经做好手术了，回答说：「没有，只怕再等一会就会出来了。年太太，你千万保重身体，不然怀风知道了，更要担心的。」
宣代云点点头，气若游丝般道：「我不碍事，一时急得血冲头了。」
又看了周围一圈，迟疑了一下，问张妈：「怎么，姑爷还没过来吗？」
张妈一脸凄惶，说：「司机已经去打电话了，兴许这会就要到了。小姐，你可别吓唬我，你刚刚一这样，我的老命都要吓没了，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
宣代云知道她慌起来，是要唠叨个没完的，截住她道：「我知道了，你歇一会吧，这是医院，吵着医生动手术可不好。我们就在这里，都等等。」
说完，便闭上眼睛，半边身子挨在椅上，忍耐着什么似的默默等着。
张妈听见说会吵着医生，被唬得果然不敢做声，就在宣代云身边不安地站着。
白云飞到了这时，才到了白雪岚身边，压着声音问了一句：「宣副官没大碍吧？」
白雪岚其实早瞧见他，但刚才顾着宣代云，没和白云飞说上什么，见白云飞相问，脸上掠过痛楚之色，低声说：「他一定吉人天相。治枪伤，这德国医生是最好的，而且药也齐全。」
这与其是说给白云飞听，不如说是给自己听的。
白云飞善于观人的，瞧白雪岚的神色，知道白雪岚心里也正惶恐，便不往下问伤情了，只说：「我听说，等手术是很折磨人的，里头动刀子，外面的人等得一颗心掰成几瓣，其实大多数是自己吓唬自己。等伤者从里面一出来，那就是拨开乌云见青天了。只是宣副官受了伤，到时候怎么调养呢？也不知道枪伤是不是要忌口，不过，参汤大概是无碍的，就是现在真正的老野参不好到手，外头卖的恐怕不地道。」
白雪岚知道他是怕自己胡思乱想，故意找点别的话头，让时间好熬一点，强笑道：「他要养伤，别说人参，就算天上的月亮我也能弄来。倒是你，怎么今天和年太太一道了？」
白云飞直言相告：「我这阵子教年太太唱曲，很得她的照顾，这两日她送了一件礼物给我，我就登门拜谢去了。就在年宅的时候，年太太接了电话，说宣副官出事了，送到德国医院里。我和宣副官也算朋友，就过来看看。」
正说着，一个人忽然从走廊那头过来，走到宣代云面前，就说：「太太，先生不在衙门里。」原来是年宅的司机。
宣代云问：「别的两个常去的地方呢？也不在吗？」
司机说：「不在。」
张妈在一旁说：「你也不问一问别的人，看看是到哪里去了？大白天的，姑爷总该有去办事的时候吧？」
司机说：「有问的，人人都说不知道，说先生很忙，总不见人的。」
宣代云多少也猜到，听了司机这样说，俏脸覆了一层严霜，仿佛一口气顶在喉头，可待要开口，又瞥了一眼前面紧闭的手术室门，一口气仿佛就泄了，叹了一声，说：「算了，这会没工夫理他，由他快活去吧。」
张妈说：「唉呦，小姐，这怎么行？小少爷好歹是他小舅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该来看一眼。」
宣代云说：「你别唠叨了，听得我头疼。」
又把眼睛闭上了。
众人在走廊继续默默地等着，这手术仿佛永远也不会完，不管怎么难耐，那白色的门硬是没有一点动静。
过了一会，走廊那头又来人了。
这次是孙副官，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
在医院这种地方，又知道宣怀风受了伤，孙副官也不敢放声说话，到了白雪岚跟前，压着嗓子问：「总长，宣副官还在动手术？」
白雪岚沉重地点点头。
孙副官说：「总长，京华楼那边的事，总理……」说到一半就停了，沉吟着把身子闪到一边，让出路来。
后面两个穿制服的就是总理府的人，走上来，煞有介事地向白雪岚敬了个礼，说：「白总长，总理指示，有些事情想和您谈，请您去一趟。」
白雪岚说：「麻烦两位先回去和总理报告一下，等这里事完了，我马上过去。」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人便说：「白总长，这样……不好吧？总理要见谁，谁不是立即去的？总不能让总理干等。这是总理的指示，您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白雪岚脸往下一沉，冷冷说：「现在就算是玉皇大帝也请不动老子。」
这两人为总理办事，向来很威风的。
但白雪岚的身份特别，他们也不敢太强硬，况且今天震动全城的京华楼事件，他们也已有耳闻，知道面前这位总长可不是什么斯文人，不好招惹。
想了想，便敬个礼，自行向总理报告去了。
这里一时又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丝丝的声音仿佛从手术室那边飘过来。
众人都仿佛被在脑门敲了一下，刷地转过来盯着那白色的门，可那边的动静又停了。
正当大家都以为是另一次错觉时，猛然，手术室的人砰地一下被打开了，那么大的力度，就仿佛门是被踹开了似的，吓得每个人心里一跳。
医生和护士簇拥着一张床从里面哗啦啦地出来。
宣代云一急，骤然从椅上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张妈和白云飞赶紧来搀。
「怀风！」白雪岚一个箭步上去，拼命低头唤，但宣怀风闭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护士说：「您让让，我们要送病人去病房。」
白雪岚简直就像自己做了了不得的错事一样，很紧张地让开了，一回头，截住了跟在后头的德国医生，问宣怀风的情况。
医生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没有穿透，幸好，腹壁肌肉层里，嵌入了。子弹，已经，取出来了。」
宣代云抢进来问：「他会好起来吧？身上不会留什么毛病吧？」
医生说：「这，只是轻伤。没毛病。」
一说完，宣代云便如全身的重量都不见了似的，反而哭了出来。
张妈扶着她，也是捂着嘴喜极而泣。
白云飞就在一旁柔和地相劝。
白雪岚这时候顾不上别人，一直跟着到了病房，见护士要把宣怀风移到固定的床上，便想帮忙，被拒绝了，站在一边，一个劲地叮嘱：「小心！小心！别碰到他伤口了，他刚动过手术的。」
护士瞧他的气势很厉害，也不敢太无礼，只是心里实在嫌他啰嗦，瞥他一眼，说：「我们知道的。」
好不容易把宣怀风安置好了，护士们便要走，白雪岚不放心，抓了一个护士的手腕，问：「怎么就走了？好歹也该有个医生看护，快，把医生叫一个过来。」
护士说：「医生忙得很，多少比这重得多的伤，还没叫医生专门看护呢。」
孙副官在一旁说：「总长，她不知道您的身份，我这就找医院院长，要他安排一下。」
白雪岚想想，一个护士也不懂什么，就算宣怀风有什么状况也用不上，倒是实在点安排一个医生来才好，就把护士放了，让孙副官去处理。
自己走到床前去看宣怀风。
不料走到床头，目光一探，竟发现宣怀风睫毛轻轻动着。
白雪岚赶紧叫他：「怀风？怀风？」
宣怀风手术时用的是吗啡，人醒一阵昏一阵，耳边总听见各种仿佛从遥远处传来的声音，现在，听见白雪岚的声音，却隐隐约约在身边似的，努力地把眼睛睁开了一点，好一会，才找到视野中的那张脸，轻轻嗯了一声。
白雪岚听见他这一点点细若蚊鸣的声儿，如同从漆黑地狱里蓦然射进一道光，刹那间感动地几乎要落泪了。
胸口涨得满满的，又不敢高声说话喊叫，怕把那分重生的喜悦都放跑了。
他把声音放缓和了，低着头，把脸和宣怀风的挨了挨，问：「伤口还疼吗？」
宣怀风因为身上用了药，显得有些迟钝，怔怔的，半日才说：「不疼，就是困困的。」
白雪岚说：「困就睡一睡吧。」
歪着身子，坐在床边，一边伸手摩挲宣怀风的脸庞。
忽然，毫无预兆地，房门那头一个人推开门急急地进来。
白雪岚瞧见是宣代云，猛地缩手，却已经来不及了。
宣代云也看清楚了，怔得定在原地，直勾勾瞪着白雪岚，像见了鬼似的。
白雪岚暗道糟糕，缓缓站起来，脸上露了微笑，柔声说：「年太太，请这边坐。」朝床边指指，自动让了刚才坐的位置出来。
宣代云这才走前去，却没有坐，探头往宣怀风脸上瞧了瞧，低声问：「他睡着了吗？」
白雪岚说：「嗯，医生给他用了止疼的吗啡，人迷糊着，刚刚睡了。」
宣代云轻轻地哦了一声，伸出白皙的手，似乎想抚摸宣怀风安甯俊俏的睡脸，但不知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手在半空猛地停住了。
半晌，把手慢慢收了回来，低头沉吟着。
白雪岚鼻尖嗅到风雨欲来的气味了。
果然，不一会，宣代云便说：「白总长，既然怀风睡了，我们都别吵他。请您随我来，有几句话，我想对您说的。」
白雪岚瞅一眼被单下的身影，说：「好。」
就跟着宣代云出了病房。
宋壬在外面候着，见白雪岚出来，也想跟上，白雪岚打个手势，不要他跟，又对着病房一指，要他看顾着宣怀风。宋壬点点头，便停住了脚。
宣代云和白雪岚走到走廊尽头拐角的一个小房间，横竖里面没人，宣代云就走了进去，等白雪岚也进来了，她把门轻轻掩上，转身对着白雪岚。
白雪岚安静地等她开口。
宣代云很矜持有礼的，开口便道谢，说：「白总长，您对我们的恩惠，我心里是明白的，自然，也是很感激的。」
白雪岚听着，心里又涩又麻，苦笑道：「年太太，你身子不方便，站着说话也累，客套话我们就免了。刚才，你说有几句话要对我说的，请你直说吧。」
宣代云说：「那好，我就直说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说：「我要代怀风向您请辞。」
白雪岚问：「这是为什么？是薪金不满意？那尽可以商量的。」
宣代云说：「您方才说，客套话我们都免了。既然如此，我也不说那些虚伪的话，究竟为着什么原因要请辞，您自己心里比谁都明白。」
白雪岚轻描淡写道：「总不成是为了刚才我帮他擦了擦汗，年太太你就误会了吧？」
宣代云缓缓扫他一眼，说：「并不只为这个误会，我还有别的更大的缘故。我知道，您是很栽培我们怀风的，但不怕您恼，我实话实说，我们怀风福气薄，实在承受不住您这样看重。从前他们说海关总署里当差危险，我一来不太相信，二来怀风又劝我不要胡思乱想。因为这两样，本来想让怀风请辞的，也就算了。可是，您看看现在？我今天吓得魂魄都散了。虽然医生说伤情还算轻，但认真想想，能不后怕吗？宣家就怀风这么一根独苗，他要有什么事，死去的爸爸妈妈会怎么骂我这个当姐姐的？白总长，我们欠你的，日后总要还你的恩。但你现在在外头得罪了这么多的人，要怀风当你的副官，给你挡枪子儿，那可说不过去。你说我宣代云无情也好，忘恩负义也好，落井下石也好，我都认了。总之，求你高抬贵手。」
当你的副官，给你挡枪子儿……
这一句话，把白雪岚心上割得血淋淋的，一道一道血坎子，这痛却一分也说不出来，脸上逞强笑着说：「年太太，领公差的人就算不想干了，好歹也递个辞呈，从没有哪一个的姐姐代为请辞的。」
宣代云说：「这样，你是不答允了？」
白雪岚此刻也深恨自己连累了宣怀风，想到宣怀风也许将来还会亲自请辞，伤心得难以形容，又暗知若如此，为着宣怀风的安全着想，是不该强留的。
难受之极处，恨不得一咬牙，给宣代云一个答允。
可是话升到喉咙口，却怎么也挤不出来。
如果松了口，以后宣怀风请辞，就真的能放他走吗？白雪岚不信自己做得到。
一走，恐怕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辛辛苦苦才和他这样断断续续地连起了几根丝线般的感情。
好不容易。
白雪岚脑子里又转了一圈，喉咙口的那个词就重新咽回去了，皮笑肉不笑地说：「不是不答允，是实在没这样的规矩。今天开了你这一例，日后部员们的亲戚都到海关总署代为请辞，那我这个总长又怎么处置呢？」
宣代云见他这样说，分明是不允了，不禁生气，却又不好撕破脸，说：「照您这样说，要是不代为请辞，本人自己请辞的，就可以答应了？」
白雪岚一听，就知道她有叫宣怀风辞职的打算，说：「也要看看情况。」
宣代云问：「看什么情况呢？」
白雪岚说：「就是他请辞的时候，海关总署里的各种情况。」
宣代云气得好一会没说话，后来，才道：「我只听过政府里开除公差，没听过公差不许请辞的。」
白雪岚说：「难说，新官上任，总得有些新规矩。」
这下，宣代云总算发现他强盗和无赖的面目了。

第20章
两人从房里出来，正巧又有一批新的人到了医院。
这次来势汹汹，可不是一般人，居然是总理带着几个护兵过来了。
白总理显然心情大不好，周围人朝他敬礼问好，只没瞧见似的，直朝白雪岚大步过来，到了白雪岚面前停下，沉声说：「你，给我进来。」
不等白雪岚回答，黑着脸就先进了房里。
白雪岚只好跟进去。
房门一关上，白总理劈头就问：「我派人来叫你，怎么不肯去？你现在是完全不把我放眼里了？」
白雪岚见他堂兄亲自到了，知道这雷霆之怒是躲不过的，索性破罐子破摔，说：「去了横竖也是挨骂，我又何必巴巴地赶过去？」
「混蛋！」白总理吼着他：「叫你别惹事，别惹事，你两只耳朵干什么用的？明知道现在时局敏感，老子花多大功夫才维持这局面，你倒好，专挑着不能惹的惹！我叮嘱你的话，你他妈全当放屁！瞧瞧你在京华楼干的什么好事？你存心要把城里弄成一团糟，像山东战场一样每天杀人放火的才舒服？你这混账王八羔子，我真恨不得大耳刮子抽你！你给我滚！我现在就撤你的职！滚回山东去！见着你就来气！」他一向自觉很守传统礼义的，这次也被白雪岚气得爆了粗。
白雪岚扬着脸说：「你要抽就抽，我反正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过，你要撤我的职，我可不干。」
白总理鼻孔直喷气：「什么？你不干？我管你干不干！我说撤就撤，现在就撤，立即生效！」
白雪岚说：「那好，你只管撤。等我回山东了，各位伯伯们问起来你为什么撤我的职，我就说，因为我杀了一个卖烟土的。倒等他们来问问你，杀那些祸国殃民的烟土贩子怎么就有错了？」
「王八羔子！」白总理气得跳起来，一个耳光往下扇。
白雪岚虽然说了打不还手，却没说打不躲避的，一低头就闪开了，叫道：「你还真动手？」
眼看白总理眼睛都红了，换了表情，扶着他堂兄劝道：「好啦好啦，瞧你急得。我虽然惹了一点事，好歹也算立了一功，是吧？」
白总理气道：「惹了一点事？你把偌大一个京华楼都给拆了，这叫一点事？」
白雪岚说：「区区一个京华楼，值几个子？就比我白雪岚还矜贵？」
白总理说：「你懂什么？捅了篓子，残局谁收拾？海关总长公然酒楼杀人，闹市枪战，还有王法吗？现在的报纸多厉害，你不是不知道，亏你读了这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白雪岚笑道：「您说了半天，不就是头疼怎么收拾烂摊子嘛。我早就想好了，您放心。」
把京华楼里逼着周厅长签名的一段说了，道：「周火死了，他那些兄弟自然树倒猢狲散，偶尔有一两个想报仇的，也掀不起多大的浪。老周是个怕死的货，他签了字，不敢翻供的。这一次行动，警察厅为主，咱们海关总署为辅，这警察厅闹市抓烟土贩子，引发枪战，很正常嘛，而且也是为国为民。只是要借堂兄你的面子，让政府给老周发一块什么荣誉勋章，给他压压惊，事情自然就过去了。这事要是上了报纸，大家都光鲜。」
白总理听了直皱眉，责骂道：「你也太胡闹了！」
白雪岚说：「不闹也闹了，难道你真要把我绑上法场？」
白总理狠狠瞪他一眼，叹了一声。
实话说，白总理过来，也不过是气不过，要痛骂他一顿消消气罢了，这白雪岚自小在家里极得长辈们喜欢，如果真把他怎么样，回家也不好交代。
过了一会，白总理问：「听说你那个副官中了枪，现在如何了？」
这就轮到白雪岚叹气了。
白总理问：「怎么？伤得很重吗？」
白雪岚摆摆手：「别提了，总之让人心里难受。」
白总理悻悻道：「你这兔崽子，老让别人心里不舒坦，就该有人出来治治你。别忘了把你的烂摊子收拾好，还有，这阵子老实点呆在公馆里，少给我惹麻烦。这次耳朵竖直点，听着，我可和你说明白了，再捅篓子，我也懒得管你死活。别以为我干不出大义灭亲的事来。」
打开房门，领着他的几个护兵走了。
等白总理走了，白雪岚才从房里出来，宋壬和孙副官赶紧迎上去。
白雪岚淡淡笑道：「没事，总理气已经消了。医生派过来了吗？」这是向着孙副官问的。
孙副官说：「德国医生刚刚亲自来看过了，说不碍事，情况很好。怕妨碍病人休息，他先出去，万一有事，随时要护士叫他来。」
白雪岚点了点头。
宋壬报告说：「警察厅也有动静了，在追剿那厮剩下的人。这里我怕不稳妥，难保有恶狗临死前要反咬一口，又调了一队护兵过来。」
那边张妈受了宣代云的吩咐，亲自回年宅给宣怀风熬黑鱼汤去了，只有白云飞还很有道义，仍守在走廊上。他起初并不言声，等白雪岚和孙副官他们都说完了，才和白雪岚递个眼神，两人走到一处。
白云飞问：「你和年太太是怎么了？我看她的神色，对你很气愤似的。」
白雪岚轻描淡写道：「她弟弟受了伤，心里对我这个做上司的积点气，也是该当的。」
到了病房里，推门一看，原来怀风已经醒了，微微张着眼睛。
宣代云就坐在床边，正低声对怀风说着什么，发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见是白雪岚，脸往下一板，也没了站起来的礼节，便把头转回去，朝着宣怀风，又密密叮嘱了一句。
宣代云就坐在床边，正低声对怀风说着什么，发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见是白雪岚，脸往下一板，也没了站起来的礼节，便把头转回去，朝着宣怀风，又密密叮嘱了一句。
白雪岚猜也知道宣代云在说什么，此时上前，徒然引发冲突而已，恐怕宣怀风是不会弃他身怀六甲的姐姐意愿于不顾的，反而他白雪岚这一头比较吃亏。
便默默一笑，退出了病房。
孙副官正等在走廊里，见总长进去不一会，旋即又出来，朝自己使个眼色，赶紧过来应了，问：「您有吩咐？」
白雪岚问：「年处长如今在何处，你清楚吗？」
孙副官说：「那是当然，我们的人时时盯着他的。他最近得了不少钱，在外头很阔，和一个年轻的坤角正打得火热呢。」
白雪岚说：「看不出，他倒是个多情种，从前为着处长的位置，把那女子狠心断绝了，现在倒又吃了回头草。」
孙副官摆手，神秘地一笑：「哪里，那是旧人，叫小凤喜。这个是新的，比从前的模样还青嫩，艺名叫十里香。年处长很疼她的，若不是怕太招摇，让年太太知道了闹到宣副官那头，又威胁到官位，早就大撒金钱地肆意捧了。如今只是秘密地做个情人，自然，也是砸了不少钱。」
白雪岚似笑非笑：「你这情报工作，也做得太仔细了。我也不管别的，你既然知道他在哪里，快让他过来，请走他家里这尊神。」把下巴往病房里一扬。
孙副官会意，点点头，赶紧去办了。
白雪岚这才又进去病房。
宣怀风刚才明明已经见他进来，以为他会走到床边，不料他只在门口站了站，就转身出去了。
便也诧异，这人今天怎么如此老实。
反而心里有些不定起来，姐姐在耳边叮咛的话，倒三句有两句没有入耳。
现在看见白雪岚复再进来，不由自主就把视线转了去白雪岚处。
白雪岚见宣怀风瞧着自己，露出极好看的笑容，从门边走到病床边，站住脚，低着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宣怀风。
这种打量，从前宣代云是不留意的。
现在却不得不留意了。
宣代云本来打算对他采用冷漠的方式，现在只好站起来，正色道：「白总长，您来得正好。我们怀风有几句话，需要对您正式地提出。」
「哦？」白雪岚明知故问：「什么话？」
目光停在宣怀风脸上，仿佛是和很熟悉的人彼此间有着小秘密似的，微微带着笑。
宣怀风唇角略略一动，依稀也回了他一个微笑。
宣代云不由道：「怀风，你说话吧。」
连催了几次。
宣怀风说：「姐姐，你想我说什么呢？」
宣代云说：「难道我刚才和你说的，你全当成耳边风吗？」
宣怀风静静一会，简单地说了几个字：「我是为国做事。」
宣代云便有点气了，瞅了白雪岚一眼，大概因为白雪岚唇边勾着一丝笑意，情绪更激动起来，提高了声音问：「这么说，你不肯请辞，是要我每日为你在家里担惊受怕了？你倒忍心这样对我！」
一边说，一边表示生气，把手在床边上一拍。
宣怀风猛地双眉皱起来，倒抽了一口气。
白雪岚急道：「怎么了？伤口疼吗？」一手就要掀被子看。
宣怀风拽着被角不肯让他掀，龇着牙抽气说：「不碍事。」
宣代云不料竟会这般，也花容失色，结结巴巴道：「我只是拍一下床，没想到……力气这样大……是牵到伤口了吗？」
白雪岚还是要看伤口如何，又打算叫医生来。
宣怀风央道：「别闹了，让我消停一会，比什么神医都好着呢。」
白雪岚只好安静下来。
宣代云的声音，此刻自然也低下去了，说：「怀风，疼吗？你别恼姐姐……」
宣怀风把眼睑垂了垂，脸上显出一丝慰抚而无奈的苦笑，说：「姐姐，我现在脑子昏沉的，有什么事，等我歇两天再说，好吗？」
宣代云说：「那自然，你歇，歇好了再说。」
宣怀风又说：「你是要做母亲的人，不该在医院留太久，先回家吧。我没有大碍，不必天天来看的。」
白雪岚在一旁，听见这句，心里实在高兴。
不禁想咧嘴笑。
又一想，这实在太招摇了，可能要惹出麻烦来，便用力把双唇抿了。
在别人看来，反而像有点不满意似的。
宣代云说：「这不行，我必定天天来看的。要是我不来，在家里牵肠挂肚，更加难受。」
宣怀风劝她先回去，她也不听，就要陪在病房里。
白雪岚恨不得她快点走人，只是宣代云不愿走，自己又不能赶她走，只能在旁边当陪站。
有着这个肚子高高鼓起的女人在，连和宣怀风说句话也是很不方便的。
宣代云原本想着自己在，白雪岚多少会有点不好意思，自然应该离开的，不想这总长大人身居高职，脸皮也厚的很，竟站着不动。
她忍耐了一时，向白雪岚问：「白总长，您不用去忙公事吗？」
白雪岚说：「都办好了。」
宣代云问：「那您辛苦了，也该回府休息休息。」
白雪岚微笑道：「不急。」
便如一根钉子似的立在床边。
宣怀风知道这两人已经有矛盾了，此时却没精神给他们化解，只当什么都听不见，闭着眼睛装睡。
如此僵了小半个钟头，忽然门外有人敲了两敲，不等里面的人答话，就有人扭了门把，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来，瞧见白雪岚在里面站着，惊叹般地低声道：「呀，原来总长也在这，我真是该死，该死，来迟了。」
年亮富边说着，边推门进来。
白雪岚只朝他略一点头，没什么反应，宣代云可不同了，听见他的声音，立即把身子霍地转了过来，那速度之快，真让人担心她肚子中的婴孩是否会扭到小小的脖子。
宣代云把两道柳眉都竖起来了，问：「你到底人在哪里？衙门里找不着。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连影子都不见！」
年亮富受了她的责备，并不生气，顺着她的话道：「是是，我也是糊涂，什么时候不巡查，偏偏挑了今天巡查呢？可不是我够糊涂？我刚刚回到衙门，听说怀风受了伤，我还骂人家乱传消息呢，没想到是真的，惊得我不轻，问明白了是哪个医院，就脚不点地地过来了。你看，我这满脑门的汗，一半急的，一半吓的。」
伸着脖子往病床上斜了一眼，瞧清楚宣怀风闭着眼睛，似乎睡了。
他声音更压低了点，关切地问：「怀风现在怎样？我听外面的孙副官说，手术很成功，真是老天爷保佑。」
宣代云对于他的事，早已听见一点风声，并不相信所谓巡查云云，恨恨道：「你哪里是关心他，你不过是关心他这副官的照拂罢了。」
年亮富因为顶头上司就在旁边，一脸地尴尬，嘿笑道：「太太，您这玩笑，可开得过分了。」
宣代云也正因为白雪岚在听着，反而要说得决断一些：「我下面的话，可不是玩笑。你好好听着吧，我已经和怀风商量过了，等他这伤一好，就要立即向海关总署请辞的。」
年亮富吃了一大惊，问：「这是为什么？」
宣代云硬着脖子说：「有什么为什么？他这样受了伤，难道还不是一个教训吗？」
年亮富瞧这阵势，似乎是真有其事了，更如遭了雷打一样，看看宣代云，又看看白雪岚。
白雪岚知道自己碍着人家夫妻说话，很绅士风度地往门外去了。
背后听见两人果然争执起来。
年亮富说：「太太，这可不妥。」
宣代云说：「有什么不妥？难道你一个大男人，又有这些年资历，在别的地方就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差事不成？」
白雪岚出到走廊，叫了一个护士来，指着病房说：「里面两个人吵得厉害，病人都不能休息了，请你处理一下吧。」
那些护士虽然是年轻的女孩，但因为懂得些微的知识，在一点也不懂的病人家属面前，向来气焰颇高涨的，尤其这里是德国医院，认得几个德国医生，气焰便又比平常的护士更高涨三分，一听有人在病房里吵闹，立即就进去了，冷着脸数落：「你们这是怎么了？这么多的地方，偏挑着病房吵，这病人刚刚做过手术呢，正需要平静，这样吵架，让他怎么休息？快都出去。」
宣代云第一次来德国医院，也不敢和穿着白褂子的护士争执，软下来说：「我们不吵了，我就在这陪他。我是他姐姐。」
偏偏年亮富又在旁边插嘴：「这请辞的问题，非要说清楚不可。」
护士不耐烦道：「看，看，还说不吵。你们在这里，病人受了骚扰，恢复得不好，有个意外，究竟是你们的责任，还是我们的责任？」
连说带赶，硬把年家夫妇逐出了病房。
白云飞本来打算走的，他和宣代云同来，想请人代自己打个招呼，想起宣代云待自己之拳拳盛情，又觉得不妥当，在走廊里踌躇了好一阵，见宣代云出来了，便迎上去说：「年太太，我该回去了。」朝年亮富点了点头。
宣代云便也和他友好地道别。
年亮富等白云飞走了，脸色不好看起来，问：「他怎么和你一道了？」
宣代云气道：「我不查问你，你倒查问起我来了？」
她一气，声音就忘了压小，顿时大家都往这头看。
年亮富自觉丢了面子，拉着她说：「有话慢慢说，我们回家去。」
宣代云说：「我不回。」
年亮富却是再也不愿呆在医院，又要继续谈那未完的重要话题，又哄又劝，又发狠又哀求，终于把宣代云拽上汽车，回家去了。
白雪岚一见，如得了放生一般，脚下生风地进了病房，走过去，就坐在宣代云刚才的位置上，笑道：「还装睡吗？这下子可要让我好好看看你。」
把手放宣怀风脸上细细摸着。
宣怀风睁开眼，说：「用丈夫来对付妻子，这样的手段也太不道德了。」
白雪岚反问：「既然不道德，怎么你刚才不出言发对呢？」
宣怀风一时倒不好回答了，想了想，叹了一口气。
病房四面墙壁，连着床单被套，都是雪白的，于是躺在这一片雪白中的宣怀风，双颊更在虚弱中显出一种别致的玉一般的晶莹来。
这晶莹中，唇便如淡色的温润的两瓣红宝石了。
白雪岚喉咙蓦然焦干起来，低声道：「我现在想吻你，你答应不答应？」
宣怀风正想着姐姐的头疼事，忽然听见这个，脑筋一时转不过来，愣了一下，便觉得好笑，说：「你怎么忽然这么绅士了？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在乎别人答应不答应呢。」
白雪岚又靠得近了一些，问：「那你到底是答应呢，还是不答应？」
宣怀风说：「当然是不答应。」
说了这几个字，倒觉得脸上有些微热，便把目光微微一低。
白雪岚笑道：「这口头上的回答，和身体上的回答，我还是相信身体上的回答。」
凑过来，就在宣怀风唇上轻啄了一口。
他这个人，向来不知足的，啄了一口，又要再吻一下，再深一点，舌头渐渐探进去，发出啧啧的濡湿之声，宣怀风毕竟脸皮薄，用手在他身上推了两推，反而让他把一只手腕给握住了，亲亲手腕上透明如玉的肌肤，又转去吻他的脸颊。
宣怀风说：「别闹了，我正受着伤呢。」
白雪岚只管甜蜜地亲他，喃喃地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受的伤，我白雪岚一辈子欠你的，一辈子当牛做马地还。」
他的动作，自然是一万个温柔和小心的。
宣怀风反驳：「话不能这么说，我是去履行职责，出了意外，不是为着谁才去受伤。」
白雪岚问：「那你明明听见枪声，怎么不躲开？」
宣怀风说：「就是因为听见枪声，才知道事情不好，才要过去。」
白雪岚问：「司机说，你拿着他的性命做威胁，要他把车开过去，这是真的吗？」
宣怀风不料司机立即就把这些都向白雪岚汇报了，只好道：「这叫近墨者黑。」把眼睛闭上，做出一副不想争论下去的样子。
白雪岚笑意更深了。
他见宣怀风脸上有倦意，怕妨碍了他休养，便不再做些出格的举动，只用指尖轻轻在他脸上颈间爱抚，仿佛哄孩子入睡似的。
病房里静静的，只偶尔从窗外传来一声远远的汽车喇叭声。
宣怀风眼看着真要睡了。
不料，咚咚两下，又有人敲门。
宣怀风眼睛就睁开了。
白雪岚很不高兴，转身去看，问：「是谁？」
一个人答道：「雪岚，是我。」
一边说着，一边自行把房门打开了。

第21章
林奇骏一身灰色西装，匆匆进来，脸上比谁都急，双眉都锁在一处了，连着说：「怎么？怎么？伤得重吗？我出城去了，这时候才得了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可见现在世道乱了，再规矩的人也保不住平安。怀风，你这人，真是，让我怎么说呢？子弹乱飞的地方，你去做什么？太让人放心不下了。现在好点了吗？身上疼得如何？」很自然地，握了宣怀风垂在床边的一只手，裹在自己两掌中，深情地望着他。
他如此关心，又有老同学的立场，宣怀风只能勉强撑着精神应对，微笑道：「好多了，现在也不怎么疼。」
那只手，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不由担心白雪岚又惹出旧疾，偷眼去瞧白雪岚。
白雪岚也正盯着两人握手的地方，嘴角隐隐往下一撇，故意懊悔似的说：「这是我的错，早知道他会到京华楼，我也不至于那么冲动，一枪把周火给崩了，惹出一场枪战来。」
林奇骏顿时注意起来，忙问：「周火真是你杀的？」
白雪岚说：「你认得他吗？怎么听你的意思，竟是个熟人？」盯着林奇骏，一双眼瞳带了电似的在他脸上扫。
林奇骏心一虚，连宣怀风把手从掌中抽走了也没反应，掩饰着反问：「你当我是什么人，会和那种人认得？不过这人也算恶名远播，我当然是听过的。雪岚，你这是为社会除了一恶，快哉，快哉。」
白雪岚冷笑：「你先别说快哉，这事还不算完。」
林奇骏浑身一冷，问：「怎么不算完？你还要追查什么吗？」
白雪岚说：「那当然，周火下面这么多的兄弟，必定还要逃窜的。亡命之徒最可怕，都是横了心不怕死的，现在估计只想着绑票勒索钱财好当盘缠，哪些人平日若是和周火打过交道的，家里又有几个钱的，可要小心了。」
林奇骏听他说的不是周火同党的事，反而松了一口气，点头说：「你考虑得周到，不愧是当总长的人。」
在林奇骏心里，周火之死，当然是一件痛快事。
他为周火私运毒品，虽然得钱，却成日提心吊胆，以林家的实力，又哪里缺钱了？
白雪岚倒是为他制造了脱离这犯罪苦海的绝好机会。
宣怀风见他们你来我往，说的话都是让人要仔细想一想的，毕竟刚做手术，没这么大的精神，就说：「奇骏，多谢你来看我。我没大碍的，就是想先睡一会。」
眼睑半垂下来。
林奇骏忙放柔了声音：「那你睡，我不吵你。」
他原本的心思，是想留在宣怀风这里看顾的，无奈白雪岚一尊门神似的矗在眼前，被白雪岚高深莫测的眼神审视着，一颗心就扑腾扑腾坏了事一般乱跳，竟是待不住。
不一会，林奇骏就对白雪岚说：「我也不久留了，免得让他休息不好。先告辞，明日再来看。」
白雪岚说：「多谢你来这一趟。」
林奇骏又恳切道：「要是情况有变化，请千万告诉我一声。」
白雪岚说：「一定。」
等林奇骏一走，白雪岚立即走到门外，把宋壬叫过来，沉着脸吩咐：「新调的护兵到了没有？叫他们把走廊前后守了，不许闲人靠近。好好一个医院，病人静养的地方，不管张三李四都能进来，还像话吗？」
宋壬啪地立正敬礼，应了一声「是」，便指挥起自己的手下来，这处站一岗，那处站一岗。
正在安排护兵们设岗位，忽然走廊靠着楼梯的那一头，呼啦啦上来几个人，都穿着整齐的军装，款式却和宋壬他们颇为不同，冲着里面就去。
护兵往前一拦，吆喝着问：「站住，干什么的？这里闲人不许靠近！」
对方几个护兵也不是吃素的，话音刚落，他们也对喝起来：「你他妈才是闲人呢！没长眼呀？这是我们军长！让路！」
「我们只认得总理总长，不认得什么军长？」
两边都不是斯文人，话头一对，三言两语就见火了，差点对骂起来。
宣怀抿知道那是海关总署的服色，站出来喝止了自己这边几个护兵，朝那边的护兵说：「你们是海关总署的？宣副官你们认得吗？那是我二哥。」
这样一说，护兵的脸色才好了点，说：「原来是宣副官的弟弟，对不住，我们不认得您。」
宣怀抿说：「听说我二哥受了伤，是真的吗？」
护兵说：「那是真的，就在病房里躺着呢。」
宣怀抿的身后，立即就有了一点动静。
他回头，看看展露昭的脸色，又把头转回来，对护兵说：「既然如此，我可要瞧一瞧他。麻烦你们让个道。」
那护兵瞅瞅宣怀抿，又瞅瞅展露昭和那一群外地兵，面露难色，笑着低声说：「宣少爷，不是我不肯让您的道，我们总长再三吩咐了，宣副官需要静养，任何人都不许打扰。」
展露昭一直没做声的，这时候冷冷一哼：「笑话，天下还有亲哥哥受伤了，不许亲弟弟探望的理？这是海关哪门子的规矩？」
他是当军官的，这么一发话，当然很有威严。
偏偏那护兵也不是寻常人，他是跟着宋壬从山东那边调过来的，上过沙场杀过人的老油兵，自以为天底下白司令最大，哪里会被一个没听过名的军长唬住。对宣怀抿略和气一点，那还是看在宣副官面上，对展露昭这看起来似乎是宣怀抿上司的人，反而不卑不亢地，说：「对不住呢，这是我们海关总长立的规矩。小的只听海关总长的吩咐，他说任何人不能打扰，就是不能打扰。总长说了，要探望，一律等过些日子，宣副官好些时再探望，现在不接待。您请回。」
展露昭问：「要是我不回呢？」
那护兵笑道：「那您就在这站着等吧。」
一说这明显是不尊重军长的话，展露昭那头的几个护兵便叫爹骂娘的喝起来。
孙副官听见这边骂声，从病房门口赶过来问：「怎么了？这么吵吵嚷嚷的？」
护兵报告：「孙副官，他们要见宣副官，我把总长的话和他们说了，他们不听，硬要和我们吵。」
宣怀抿也不想吵起来，听护兵的意思，来的这个也是能做点主的，忙自我介绍：「宣怀风是我二哥，我叫宣怀抿。」
宣怀抿这名字，孙副官是听过的，哦了一声，说：「原来是宣副官的弟弟。」态度友好。
宣怀抿便道：「我想探望二哥，可以行个方便吗？」
孙副官抬头间，不经意先扫了一下高高大大，沉着脸不说话的展露昭，朝宣怀抿笑道：「原本没什么不方便的，就是德国医生说了要静养……不如这样，我先去问一问，请您在这等一会？」
宣怀抿说：「有劳。」
孙副官就往里面走了。
如此的闭门羹，吃得也够窝囊的，宣怀抿也不用眼睛看，光嗅也能嗅出展露昭身上一股想杀人似的暴戾气味。
不知为何，宣怀抿心情却挺好的，站在军长身边，忽然小声和他聊起私话来，说：「你也不用担心，瞧这个阵势，有人把他当宝贝一样疼着呢。就算受了伤，自然也是受最好的照顾。何必我们这样心急火燎地来看。」
展露昭看着他脸上挂着那一丝笑容，冷冷瞪他一眼，把头转到一边去。
不一会，孙副官就回来了，后面跟着白雪岚。
宣怀抿正讨了无趣，见到白雪岚来了，主动招呼道：「白总长，还记得我吧？宣怀抿，同乐会上见过面的。」
白雪岚说：「记得，怀风的三弟。这位是……」
目光便落在展露昭身上。
宣怀抿忙道：「来来，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展军长。军长，这位就是海关总署的白总长，我二哥的顶头上司。」
白雪岚问：「二位过来，有何贵干呢？」
宣怀抿说：「那还用问，当然是看望二哥呀。」
白雪岚一眼见了展露昭，心里就很起疑，不过副官的哥哥受伤，何至于本人亲自带着护兵到医院来，这是绝说不通的，便笑道：「你的来意，我自然明白。不过这一位展军长，我就不大明白了，难道也是来看望怀风的？我们怀风可担不起。」
这我们两字，他是故意说的。
果然，就如在展露昭心里将一把熊熊烈火点起来，大恨这姓白的嚣张可恶。
宣怀风难道是你海关总署的物件吗？还你们我们的！
展露昭是个桀骜不驯的，被白雪岚扫视着，视线毫不客气地迎上，沉声说：「白总长是要调查调查吗？实不相瞒，我和怀风是故交，从前宣司令在时，我们就已经认识了。这次听说怀风受伤，我们是老朋友了，他有事，我总不能不照顾。我话说清楚了，请让道吧。」
白雪岚本来就看他觉得碍眼，再一听这话里意思，不是探望，竟是打算「照顾」，那简直就可列为敌人了，便占着道不肯让，上下打量着展露昭，慢悠悠道：「原来是故交，怀风离开广东好一段日子了，你们应该很久没见了吧？」
宣怀抿说：「哪里？今天才约了一道吃江南馆子呢，我们展军长可是很好客的。」
白雪岚气管里顿时冒出一股酸味。
宣怀风今天出去见宣怀抿，他是知道的，怎么这次会面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个自己压根不知道的男人？
本来以为还不错的防护，竟如此的不严密。
居心叵测的男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和怀风一个桌子吃饭去了！
白雪岚心里不高兴，脸上却不带出来，还是笑道：「医生有吩咐，怀风刚刚动过手术，不能被打扰，现在连他亲姐姐都回家等消息了。不如这样，等过几天他好一点了，再请二位过来见一见？」
展露昭冷冷道：「你这是和我闹着玩？让我解说了半日，到头来还是不许看。」
白雪岚说：「这是医生的吩咐，我也是听医嘱。」
展露昭对着宣怀抿把下巴一扬：「你，去把医生找来，我问问。」
白雪岚说：「不必了，那位主治的德国医生，此刻就在病房里。他负责时刻照应怀风的，实在不宜请出来。」
展露昭盯着他问：「真的见一见都不可以？」
白雪岚哪怕他的锐利目光，闲闲地说：「不可以。」
展露昭下死力瞪着白雪岚，脸色蓦然挣红，手似乎打算往腰间摸，白雪岚身后的护兵们一见，顿时端起枪来，枪口指着展露昭。
宣怀抿赶紧一把拽住展露昭的右臂，叫道：「军长息怒！」
劝着展露昭说：「就算今日见不到，过几日还是可以见的，这里是医院，闹出动静来，连病人也休息不好。」
白雪岚却不把这当一回事，笑了笑，转身就往走廊另一端走了，只剩下孙副官和护兵们守着入口，将广东这批人隔在外头。
宣怀抿生怕展露昭真的拔枪，抱着他的手不敢松，又压低了声音在他耳朵边说：「司令说了，在城里绝不许闹事，尤其不许和海关起冲突，军长，现在是关键时期，你可别坏了司令的大事。来日方长，等他养好了身体，自然还要见面的，就算他不见我们，总不能连那个女的都丢了不管。忍一忍吧，忍一忍。」
那个女的，指的就是小飞燕。
展露昭盯着白雪岚远去的背影，狠狠地唾了一口，阴沉道：「迟早讨回来。」
一阵一阵难受，像肉连着筋被人剐了。
宣怀风在他心目中是金玉一样的人，对于宣怀风在首都和什么人来往，他是不愿知道，更不愿多想的。
但如今，现实却邪恶恼人地都告诉了他。
这个姓白的……一定把宣怀风怎么样了！
白雪岚回到病房，犹在生闷气。
怀风那么清高的脾气，和别的男人吃了一顿饭，怎么和自己见了面连说也不说？难道是故意瞒着？
那家伙一脸戾气，一看就不是个斯文人，居然张口就叫怀风，连姓也省了，倒是好熟！
这股气闷着，越让人不自在，简直要顷刻爆发出来才舒服。
他走到床边，宣怀风却还在睡着，长睫毛覆于眼睑，若有一阵微风从不知名处抚来，便会可爱地轻颤；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双唇，在梦中都显出孩子般的无防备来。
这样一看，心里有多大的气，又都发不出来了。
白雪岚坐在床边，撑着腮帮子，凝望着他的睡态，心里不免琢磨等一下怎么盘问为佳。
等了多时，宣怀风还未有醒的意思，倒是孙副官蹑手蹑脚地进来了，附耳报告：「总长，年宅的那个老妈子来了，让不让她进来？」
白雪岚说：「我出去看看。」
和孙副官一道往病房外去。
原来护兵们知道张妈是宣怀风亲姐姐的老佣人，已经准她到了走廊上，按这个到达的地点，她所受到的待遇级别竟比当军长的展露昭还高一等。
见到白雪岚出来，张妈把手里的篮子往上一提，说：「我是给小少爷送汤来的。」
那模样，这篮子里瓷碗里装的汤，似乎比圣旨还大些。
一边说着，一边眼睛往白雪岚脸上扫了两眼。
宣代云回家后和年亮富的争吵，她也听了两句，知道这次小少爷是为白总长吃了枪子。
这还了得？！
她疼爱宣怀风之心，和宣代云向来是不分上下的，从前既为了宣怀风而痛恨林奇骏，现在便再一次同仇敌忾起来，视白雪岚为宣怀风的重大威胁。
扫视白雪岚的目光，自然也就不如早前那样和善了。
白雪岚说：「很好，汤给我吧。」
伸手要接。
张妈把篮子往后一缩，摇头说：「不行，汤我要给小少爷亲自送去。再说，小姐吩咐了，我今晚要陪着小少爷，一步也不离的。」
白雪岚说：「那可不行，医生叮嘱了，他伤后要静养，任何人都不能打扰，更别说陪夜了。汤给我吧。」
宣代云想用个老妈子就把他和宣怀风隔绝开，那可真是笑话了。
张妈抗争道：「什么不行？从小到大，小少爷生病，哪一回不是我伺候的？我不在，他就不肯吃东西。」
白雪岚撇着唇，不屑地一笑，把脸偏到半边。
旁边一个护兵明白他的意思，顿时横眉竖眼喝道：「总长说给他就给他，你一个老妈子，啰啰嗦嗦想干什么？是不是想到海关总署的牢房里蹲几天？」手一拎，背上的长枪发出咔嗒的一声。
张妈从前在宣司令家里听使唤，后来跟着宣代云，还不曾受过这样严厉凶狠地呵斥，身子畏缩一下，抬起头，带着无限委屈道：「我是小姐叫来的，再说，我们家小少爷……」
护兵又喝一声：「闭嘴！哪来这么多废话？没长眼睛吗？这里戒严了！东西拿来，赶紧走人！不然真的捉起来了！」
从张妈手里把篮子一夺，转过半边身子捧给白雪岚：「总长，小心，热着呢。」
白雪岚接过来，对张妈笑了笑，和蔼道：「回去吧，和年太太说，不劳她费心，我会照顾好怀风的。」
提着篮子，转身就悠哉游哉地进了病房。
张妈看着房门在自己眼前关上，气得两眼一阵发黑，心里道，小姐说这混账的白总长故意要我们小少爷替他挡枪子，看来是真的了。现在他又把我们小少爷这样看守起来，难道是不愿意让小少爷听小姐的话辞了差事，这是为什么？哦，对了，他是要小少爷再替他挡一次枪子呢！
真真是个黑透了心的！
她直想闯进去，把小少爷从这恶人手里解决出来，但门前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护兵，她是绝闯不过的，再逗留下去，恐怕还要被抓去蹲几天大牢。
张妈又恨又怕，无可奈何，只能两眼蓄着老泪，一腔悲愤地回家找她的小姐诉苦去了。

第22章
白雪岚进了病房，思忖着等怀风醒了再让他喝，把汤碗从篮子里取出来，还特意用一块毛巾包裹起来，免得冷了。
刚把汤碗包好，床那边传来低微地一声：「刚才谁在外面吵嚷呢？」
原来宣怀风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白雪岚的方向。
白雪岚笑道：「把你吵醒了吗？那些护兵，都是粗人。喝汤好不好？张妈熬的，应该对你的胃口。」
宣怀风问：「张妈人呢？」
白雪岚说：「送了汤来，我先让她回去了，不必陪夜。」
宣怀风说：「倒也是，她年纪大了，整夜的辛苦，我也不忍心。」
白雪岚过来，在他肩下塞了一个枕头，体贴地说：「才动过手术，我不敢挪动你，先这样躺一躺，我喂你喝吧。」
宣怀风知道自己受了伤，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却也不好逞强，微笑道：「那就有劳了。我受这一枪，似乎有些后福，竟然要总长来喂我喝汤呢。」
白雪岚笑道：「这是什么话，你平日只要说一句，我保准肯喂的，就是别的，我也乐意为你做。」
宣怀风很知道他的脾气，顺着这个说下去，不知道又要惹出什么让人窘迫的话，便笑而不语。
白雪岚漫不经心地问：「听说你三弟，现在跟了个姓展的军长？」
宣怀风受伤后醒醒睡睡，触觉没平日敏锐，也没想到别处去，随口道：「是的。这人从前还当过爸爸的护兵。」
白雪岚问：「你认识他吗？」
宣怀风说：「也不算认识，见过一两面吧。今天和三弟在江南馆子碰面，他恰好也在。」
白雪岚问：「说了些什么？」
宣怀风终于察觉到什么，问：「我都躺在病床上了，还要接受你的盘查吗？」
白雪岚一笑：「哪里？这不是闲着吗？就问问你今天做了些什么事。再说，那个姓展的好歹是个军长，说不定以后会和我们海关总署打交道呢，了解一下，有备无患嘛。你们聊了些什么好玩的事？」
宣怀风老实地道：「话不投机，和他没说几句。」
白雪岚听了这句，不由欢喜，更尽心尽责地给宣怀风喂汤。
白雪岚喂汤，很讲究步骤，一手端着汤碗，一手拿着小银勺，先挨着自己嘴唇试试热度，再把勺子送到宣怀风嘴边，喂不上三四勺，还要放下小银勺，用干净毛巾在宣怀风嘴角边轻轻拭一拭。
动作比经过专门训练的看护小姐还要地道些。
宣怀风忍不住笑，说：「用不着这么麻烦，每次都要试温度，我又不是小孩子，烫不烫难道自己还不知道？」
白雪岚说：「不麻烦，我喜欢这样。」
宣怀风问：「这话什么意思？」
白雪岚便邪魅地一笑：「我唇上蹭一下，再喂到你嘴里，你看，每这么一个来回，不就像我们亲了一个小小的吻吗？」
宣怀风大臊，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茬，红着脸默默喝汤，才喝了几口，就说：「我不喝了。」
白雪岚很温柔，问他：「你生气吗？那我道歉好了。」
宣怀风说：「不是，我饱了，喝不下。」
白雪岚看看，果然已经喝了大半碗，也不再逼他，又说：「饱了就睡吧，好好休息。不过，你喝了这些汤，要不要小解呢？要是想小解，你不能乱动的，我帮你拿尿壶吧。」
宣怀风更加不好意思，连耳根处都通红了，摇头说：「我不需要。」
白雪岚看得有趣，说：「受伤的人难免如此，用不着害羞。你若不方便，我还可以一手递尿壶，一手帮你扶着。」
宣怀风双眉紧蹙，叫道：「你这样乱说，是存心刺激病人吗？」
白雪岚唯恐他激动起来，牵动了伤口，忙哄道：「好，好，我不乱说了。不过，就只再说一句实在的话，今夜我就在这里陪你，万一真要小解，你别害羞，一定要叫我。」
宣怀风诧道：「你要陪夜吗？那怎么成？你明天还有不少公务要办的。我这里随便叫个什么人陪着就好。」
白雪岚说：「就是我陪夜。」
把手一挥，以示做了决定，不会更改。
宣怀风知道说不动他，索性接受，说：「那你弄张小床，在旁边歇一歇吧，不要一直坐着，太辛苦了。」
自己闭上眼睛，又沉沉睡了。
白雪岚果然叫人拿了一张小折叠床进来，自己和衣躺在上面，虽然闭着眼，都在听宣怀风的动静。
但宣怀风睡得很好，呼吸平缓悠长，白雪岚白天和周火周旋就耗了不少心神，又遇上怀风受伤的事，现在观察了大半夜，渐渐地眼睑沉重，也不知不觉入睡了。
这一睡，竟然直睡到天半亮。
白雪岚睁开眼一看，赶紧从小折叠床上起来，边笑边往床边走：「我这个陪夜的不及格，睡死了。你要吃喝点什么吗？」
到了床边，顿时吃了一惊。
宣怀风双眼紧闭，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如同涂了两团胭脂。
白雪岚赶紧伸手，一探肌肤，手就猛地一缩，额上脸上颈上，都烫得如火烧似的。
白雪岚急忙叫道：「怀风！怀风！觉得怎么样？」
使劲在宣怀风肩上推了两下，宣怀风两片唇瓣紧紧合着，一点声也没有。
白雪岚慌了，冲出去打开门就叫：「医生！快叫医生！病人不对劲了！」
外面的护兵赶紧哗啦啦地四处去找医生护士，片刻，不管是不是该照看宣怀风的，如拉夫般硬拉了七八个穿白大褂的来，都推到病房里。
恰好里面就有那个给宣怀风开刀的德国医生，被白雪岚认出来。
德国医生摸摸宣怀风的额头，拿着听筒在他胸前听了一会，便抬起头，叹了一口气，然后朝着白雪岚，耸了耸肩。
这无奈的耸肩，就是外国人表示遗憾的典型方式。
白雪岚急得抓狂，差点想捏这洋鬼子的脖子，吼道：「说话！你说中国话！竖着张鸟脸，谁知道你弄什么鬼？」
那德国医生就用不流利的中国话说：「很遗憾，现在，我们要，听上帝的安排了。」
白雪岚气道：「什么上帝的安排？你说的什么鬼话？我问你他到底怎么了？」
德国医生说：「他，感染了。」
「什么？什么感染？」
「枪伤后的感染，」德国医生做了一个危险的手势，来加强自己的语气：「很多士兵受伤，感染了，就只能……就是你们中国人说的，听天由命。不过，这通常是很危险的，会得到最不好的结果。」
白雪岚心里剧颤，咬牙说：「去你娘的不好结果！他结果不好，你的结果也绝对好不了！我就不相信，这病难道就没有办法治吗？你们不是德国医院吗？」
德国医生想了一下，转过头，和身边被一起推进来的某个穿白大褂的嘀嘀咕咕用外国语说了一通，才说：「有一种药，应该可以治。」
白雪岚忙问：「什么药？」
德国医生说：「这种药，比黄金还贵重……」
未说完这一句，白雪岚已有想生生勒死这混蛋的冲动，气急之下，反而笑了，说：「闹了半天，原来你是怕我姓白的付不起账。这药要多少钱，你说！只要你立即治好他，我按十倍价给你！」
德国医生两手交叉地大大摆动着说：「不，不，不是钱的问题。这种药，盘尼西林，是军队才可以有，管制的，很严格。我们医院，现在，没有这种药。」
这盘尼西林是一种极新的药，白雪岚本来也不会知道的，恰好前阵子手上挨了一枪，反而就对这有些了解了。
白雪岚听了，也不和德国医生说什么，一转身径直出了病房。
孙副官就在走廊另一头和宋壬商量今天护兵们怎么分派，瞧见白雪岚出来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人，赶紧过来问：「总长，是要找谁吗？」
白雪岚说：「就是找你。上次我中了枪，你和那医生说什么要领几支盘尼西林，我当时人迷糊，没仔细听，那东西现在在哪里？」
孙副官说：「那是总理批条子让我们去指挥部领的，说是为您做万一感染的准备。这东西，打仗的军官们都叫它神仙药，可惜就是太金贵了，听说就算是外国军人受了伤，官位稍低一点的也用不起。这一次，也不知道是花了多少功夫才从外国定了一千支回来，统一交在指挥部处，宝贝得眼珠子似的。管你是天王老子，拿一支都要总理亲自批条，还要登记得明明白白。上次给您领的四支，因为没用上，指挥部那边追着讨，说要归库，我后来就都还回去了。」
白雪岚皱眉道：「早知有今日，就不该还。你立即到指挥部去一趟，要十支盘尼西林过来，就说是我急用。」
孙副官面露难色：「要是别的，说是总长急用，问他们要，他们必定给。但这盘尼西林，只怕还是要总理的批条才行。」
白雪岚说：「现在哪去找他弄批条？我这边耽搁不起时间。你拿纸笔来。」
孙副官便找了钢笔和一张政府公务纸笺来。
白雪岚拿着钢笔，刷刷写了几行，拿着那批条一抖，说：「这笔字，和总理的也差不多了。」
孙副官苦笑道：「像是极像，可是……」
白雪岚心急如焚，脑子却仍转得极快，见孙副官踌躇，就已了然，说：「是了，这事总理以后追究起来，你不好交代。那就让宋壬拿着批条去。」
宋壬是山东那边白司令下面调过来的，白总理就算再生气，也不能对他家长辈派过来的人太如何发落。
是个极妥的人选。
白雪岚就叫了一声：「宋壬！」
宋壬用当兵的步伐啪嗒啪嗒小跑过来，站住还敬了个礼，说：「总长。」
白雪岚吩咐他：「你坐我的车子，拿这批条到指挥部一趟，要十支盘尼西林。人命关天的事，给我办利索点，要是有人敢说废话，你自己看着办吧。」
宋壬接了批条，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是！」
转身就走。
白雪岚还不放心，追上去再加了一句叮嘱：「这东西很要紧，你一定亲自捧着。」
宋壬说：「总长放心，弄坏了一点，我把脑瓜子拧下来给您当尿壶。你，还有你，都给我来！」
点了两个人的名，一点也不敢耽搁地去了。
白雪岚办完这档事，忙又回到病房里。
宣怀风烧得厉害，护士在他额上不断换着凉毛巾，两颊还是热得通红，像隔着一层玉似的肌肤下正起着火。
白雪岚叫了一声：「怀风？」
不见宣怀风有一点动静，竟如完全没了知觉。
白雪岚暗暗害怕。
本来，他知道了是需要盘尼西林，这是可以弄到手的，已经有点笃定，但如今这样一看，却又不怎么笃定了，隐隐地心肝乱颤起来。
白雪岚又连叫了几声，宣怀风还是昏沉地闭着眼。
反而是旁边的护士说：「您这位先生，病人都这样了，就算耳边打雷也不会睁眼，他哪听得见您叫唤呢？」
白雪岚眼睛抬起，逼视得她簌然一惊，低下头讷讷不敢再言声，才又重新把目光转回来，拿着宣怀风垂在床边的手，放在自己掌中。
那长指尖放在掌心里，越发显得葱似的细，却是格外冰凉。
他别无他法，只能一分一秒地熬时间，坐等宋壬把盘尼西林取来。
正等着，孙副官忽然进来了，向他报告说：「总长，年太太来了，让她进来看看吗？」
白雪岚脱口道：「不让。」
孙副官听他声音这样沉，知道他正心烦，应了一声，刚要走出去，身后白雪岚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又改口说：「等等！」
孙副官就停住了。
白雪岚站起来，在床边快快地踱了两步，才转过身来，对孙副官说：「叫外头的别拦着了，请年太太进来。」
孙副官果然出去请，不一会，宣代云就被张妈微颤颤地搀着进来。
她为了昨日张妈送汤来，却连宣怀风的一面也见不着的事，对白雪岚的不满意又深了一层，隐约明白，这恶霸是要把她的亲弟弟当成犯人一样软禁了！
因此一进门来，脸色就很不好看。
见到白雪岚站在房里，竟像没见到这个人似的，也不打招呼，径直就到了床边，低头一看，顿时变了脸色，惊道：「呀！怎么脸上这样红？」
伸手一摸，如触了热炭一般，更觉心慌，忙叫着说：「怀风，你听得见姐姐吗？怀风！这是怎么回事？」
此刻房里的德国医生已经到外面去了，只留着两个护士。
一个护士说：「病人发高烧了。」
宣代云急道：「谁不知道他正发高烧？医生哪里去了？怎么不想办法治呢？」
护士说：「医生已经来看过，这怕是伤口感染了。」
宣代云倒吸一口气，脸色骤然纸般的白。
当初听爸爸随口说，感染是会要人命的，他军队里为了这个外伤上的感染，死的人就不少。有一次还死了一个师长，也是身上中了一枪，还不是中在什么要紧地方，原本不该丧命的，偏偏包扎好的伤口，不知为什么感染了，流脓，烂到骨头里，最终送了命。
张妈虽不懂什么叫感染，唯其不懂，所以更为恐惧，小心翼翼地问：「这不是洋人医院吗？总该有什么洋人的法子？」
护士嫌她说话土气，撇她一眼没说话。
宣代云几乎站不住，一屁股在床边坐下。
孙副官走过来安慰说：「年太太，您不要着急。宣副官年轻，大概能熬过去。医生说了，要是明天烧退下去，也许还有机会。」
如此两句，更是雪上加霜。
他话音未落，宣代云眼泪就刷刷两行淌了下来，凄然地说：「天啊，天啊，我万万不相信会这样……难道现在连德国医院，也没有一点先进的法子？」
孙副官说：「先进的法子，倒不是没有。有一种新药，叫盘尼西林，极灵验的。要是有这个，事情就不难。」
宣代云如抓了一根救命稻草，忙说：「那实在好，请赶紧拿了来，不管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孙副官道：「如今世道不太平，到处都打仗，这药竟是有钱没处买的。就算那些英国军、德国军，也是争得几乎打破头，何况这里？我只听说总理最近努力外交，和美国政府狠狠打了一次交道，才购进了那么一点。」
宣代云听了总理二字，目光情不自禁往白雪岚的方向一飘，声音低了几分，说：「那您的意思，是我只能求总理了？」
孙副官叹气说：「年太太，不是我泼您冷水。您就算去求，大概也是求不着的。」
宣代云便觉出几分屈辱，忍着心头一口闷气，低声说：「我知道，在总理面前，我这种普通妇人是说不上话的。那么，大概我就只能央求白总长，替我求这个情了？为了怀风的性命，就算要我下跪求他，我也是愿意的。」
白雪岚背对着他们，环起两手，站在窗边看下面的街景，恍若未闻。
孙副官说：「不不！您这可冤枉我们总长了，宣副官这个模样，他哪有不着急的？一大早就亲自过去求了呢。您看，我们总长和白总理，关系一向很和睦的了，他亲自过去求，还被总理打了回头票。总理说，那些药只有一点，都是为着打仗时受伤的指挥使、大帅、司令准备的，只用在为国家做大奉献的人身上。其他的人，不管远近亲疏，一概不给。把我们总长气得够呛。」
宣代云开始只以为白雪岚是打算要挟，听孙副官这样说，似乎又不像，反而是真的拿不到那救命药似的，更慌了神，没主意道：「怎么？连白总长亲自去了，总理也是不给吗？」
张妈也是浑身一哆嗦。
想着，竟然连白总长这样的大官也拿不到，那可真难比登天了。
顿时老泪纵横，抹着眼泪哭起来：「我的小少爷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这样一来，把宣代云也招惹得痛哭起来。
白雪岚这才像打定了主意似的，霍然转过身来，沉声说：「都别哭了！这时候哭有什么用？我就不信，海关总署怎么就比不上那些司令大帅了？怀风是为了杜绝毒祸挨的枪，难道他就不是为国立功？凭什么不给药？」
他这两日的所作所为，宣代云是极不满的。
但此时一番话，却正正中了宣代云心坎，竟比宣代云自己说的还烫贴一些，道：「是的，是的，您说的实在有理。」
孙副官却迟疑道：「可总理那边的意思……」
「不管总理不总理的，反正我海关总署的人，不能这么白白送了性命。」白雪岚双眼如要冒出火光来，走前两步，到了宣代云跟前，清清楚楚地说：「年太太，你只管安心等着。我这就再走一趟，恳切央求总理，他若是还不肯给，我这个海关总长也不当了，看我当场掀了他的总理府。」
宣代云惊道：「这怎么成？他不是您的堂兄吗？」
白雪岚冷冷道：「他能不论远近亲疏，我也只能不论远近亲疏了。」
这一刻，白雪岚正义的形象，在两个妇人心里的光辉高大，实在无言语可形容。
张妈感动之下，哭得更是说不清话，只断断续续道：「白总长，我……我们家小少爷就全拜托您了，我以后日日为你烧高香，求菩萨保佑你公侯万代……」
宣代云也哽咽着说：「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为了怀风……这样的……」
断了断，竟不知道怎么往下接，好一会，才幽幽地说：「白总长，您是个好人，请千万保重。我昨日……」
白雪岚把手决断地一摆，制止了她的话，很豪气地说：「年太太，怀风是我的下属，他在海关总署里一天，我总要保他一天平安，这是我份内的事。你大概以为我要借这个来要挟你，那么，你也太小看我白雪岚了。」
一番话，说得宣代云满脸通红，自愧不已。
白雪岚便请她们两人稍坐，自己领着孙副官走出房门，看似要立即坐车子到总理府去，其实是去了一楼，在大门处心急地等着，频频远眺。
过了许久，才瞧见前头插着海关旗子的汽车急急地开回来。
打开门，宋壬两手抱着一个匣子从车上下来，白雪岚冲上前，两只手稳稳接了，话也来不及说，立即一脸郑重地上楼。
救命的药既然到了，那走廊里气氛就格外紧张起来，德国医生是早就待命的了，领着两个护士带一个实习医生风风火火地往病房里闯，唬得宣代云直从床边跳起来，瞪着众人如临大敌地进来，一时不敢做声。
后来见到白雪岚在德国医生后面，双手还小心翼翼捧着一个匣子，宣代云就知道药弄到了，又惊又喜地问：「呀！您真的要了来？」
白雪岚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只朝她一颌首，就没再看她。
这一边，医生和护士都忙起来，又开匣子，又开药，又弄蒸馏水，又弄针管，看得人眼花缭乱，不敢轻举妄动。
宣代云和张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边担心宣怀风状况，一边又很怕自己碍着抢救的事。
孙副官趁机把她们请出了病房。
到了走廊上，孙副官低声说：「年太太，这一次宣副官真是吉人天相。您不知道，我们总长几乎闯了大祸才要到这盘尼西林呢，以后还不知道怎么个后果。」
白雪岚拿到盘尼西林，其实是伪造了总理批文的，说出去也是重罪。
所以孙副官的话，倒也不全是假话。
宣代云刚刚看见白雪岚进来，身后跟着几个脸色铁青的背着枪的护兵，很是严重的样子，听见孙副官这么一说，更信了十分，又感激又担心，忐忑地说：「白总长惹恼了总理吗？这可怎么办？」
「总理毕竟是总理，要打要罚，我们总长也只能挨着。」孙副官叹着气摇了摇头，忽然道：「不过，年太太，我私下求您一件事，希望您能够答允。」
宣代云说：「您请说，只要我力所能及。」
孙副官说：「这一阵子，还请您放心让宣副官静养，不要过来探望。病情好转，我亲自给您府上电话汇报，您看如何？」
宣代云问：「这是为什么？」
孙副官看看左右，把声音压了压，才说：「最近有人在白总理跟前，提起年处长的一些所为，很是进了一些谗言，似乎还牵涉到金钱上的操守。没想到今天总长去求情，白总理忽然想起这个来，问这个宣副官，是不是和那位年处长有什么关系？白总长自然竭力为宣副官作保，说虽然是亲戚，但并不大来往，总算去了总理一点疑心。不过，依我看，这种要命的时候，宣副官又在伤中，还是暂时和年家关系不要太密切的好，最好是连您也少往来，大家且过一过清净日子。等事情过去了，总长自然会替你们慢慢周旋。」
宣代云着实吃了一惊。
年亮富自从当了处长，手头阔绰了不止十倍，她是知道的，心里也觉得他花钱如流水，很是古怪。
现在看来，果然不妥。
要是连总理也听闻了风声，岂不性质严重？
这样一看，昨日这般得罪白雪岚，真是鼠目寸光的举动，非常不该。
现在不但弟弟的性命，要人家花大功夫抢救回来，就连自己那不争气的丈夫，恐怕也指望他照拂一二。
想到这里，宣代云胆气先怯了几分，便十分的善听善纳起来，点头道：「您说的，当然都是很有道理的。」
张妈忍不住小声道：「我不懂，那怎么我们就不能来瞧小少爷了？」
宣代云瞪她一眼，说：「官场上的事，连我都不敢说懂，你又插什么嘴？」
张妈只好讷讷地闭了嘴。

第23章
其实此时此刻，病房那头，也不过是打一针的功夫。
白雪岚面上强做镇定，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盯着医生把那贵比黄金的盘尼西林注进去，忽然问：「这就好了？」
德国医生现在，已经知道他是很性急的人，微笑道：「你，不用急。」
把空针筒放一边，让护士们去收拾，拍拍白雪岚的肩膀，说：「你，陪陪他。」
白雪岚瞧他的神色，似乎轻松得很，不禁心里也觉得松了一点，等护士们都收拾好了，说：「你们出去吧，这里我照顾着。」
那几个护士，见他一会功夫就弄来了极难到手的盘尼西林，还是一口气的十支，便证实了这人在政府里很有分量，语气更为恭敬了，说：「您亲自照顾吗？那我们可就偷一会懒了。不过，他现在烧未退，这额头上的小毛巾是不断要换的。您晓得怎么换吗？」
白雪岚说：「我晓得。」
护士见他这样坚持，便倒了一盆凉水来，搁在床边，又在盆边上搭了两条干净的小毛巾，就都出去了。
不一会，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四周一安静，彼此之间的距离，仿佛一下子拉近了许多，白雪岚无端地，心就狠狠地跳起来。他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宣怀风的脸色，双颊还是殷红，不知道是不是那盘尼西林给予的心理上的安慰，他觉得那殷红可爱多了，不再是病危时的不祥的红。
如此接近地细看，真是眉目如画，一点瑕疵也没有。
白雪岚正出着神，唇上却忽然感觉一片柔软温热。
这才知道凑得太近，居然偷亲了宣怀风一口，心里暗道，趁人之危，这样可真不好，怀风要是知道了，一定又要板起脸的。
不过，只要他平平安安待在身边，就算板着脸，那也是美事一桩。
而且，他现在正睡着，怎么又会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
只是，如果爱一个人，而又要在他面前装一个假面目，耍各种的伎俩，这爱情要如何产生呢？
白雪岚暗暗回想，自己在宣怀风跟前，可是洒下不少欺骗的种子的。
例如，年宅那一天晚上，明明是自己，宣怀风到现在，恐怕还以为那是林奇骏。
又例如，那天宣怀风请假出门，自己为了拖着不让他出门，在被窝里放了暖水袋，装作发高烧热得浑身发烫。
可是，撒谎又未必就是坏事。
譬如现在，如果怀风也不过是撒了个谎，只是在被窝里藏了暖水袋，自己岂不高兴坏了？
白雪岚忍不住把手探进去，摸了摸。
当然是没摸着热水袋，只触到怀风身上的衣物和一点肌肤，柔滑得热热的羊脂似的。
陪病人是件很苦闷的事，但对于白雪岚来说，时间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一边，一条接一条地换着额头上渐渐温热的毛巾，另一边，放任着脑袋里稀奇古怪，傻里傻气的想法，那时间就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地过去，仿佛在混沌中悠悠荡过一艘失了舵的船。
而他，就坐在船头，痴痴地等着。
这样浮浮沉沉，总算等到病床上的宣怀风，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怀风！」
白雪岚立即就精神了，伏下头靠得近近的，大掌抚着他的脸，问：「你醒了吗？」溺爱地一笑。
宣怀风缓缓转了转眼珠，沙哑着小声说：「渴极了。」
白雪岚忙去窗边的小茶几上取了一杯凉水，只是宣怀风躺着，那玻璃杯稍一斜，水就乱淌，白雪岚怕呛到宣怀风，又去找勺子。
茶几上倒是预备着一个勺子，却很不好使，取了一勺水，送的时候略不小心，就滴了一滴在宣怀风颊上。
宣怀风反倒觉得有趣，微微地笑，
白雪岚自他醒来，就开心得很，又见他笑，心更快活得会飞似的，顿时那失了舵的精气神都回来了，浑身似乎有了使不完的劲，故意凶凶地瞪他一眼：「你笑什么？是笑话我笨吗？这可要罚你。」
把嘴咬在玻璃杯边缘，含了一口水，然后也不管宣怀风同不同意，唇抵着唇，送到宣怀风嘴里。
宣怀风虽然觉得这样的举动，未必太惊世骇俗，但白雪岚这人做事，倒没几件不是惊世骇俗的，况且喉咙里渴得烧着了似的，便受了这一口。
白雪岚想不到他这样乖，喜出望外，笑道：「用这种科学又经济的方法来喂病人喝水，真是再好不过。来，我再喂你几口。」
他一雀跃起来，那脾气就像小孩子似的，也不考虑对方愿不愿意配合。
宣怀风被喂了好几口，趁着喘气的功夫说：「等等，我问你……」
不等说完，白雪岚又抵住唇，喂了他一口，这才惬意地问：「你要问什么？」
宣怀风不过是为了让他停下才随便说的，想了一会，才道：「你说这种方法经济，我猜大概是说不会浪费，把水弄得乱淌。不过何以就科学了呢？」
白雪岚失笑：「你这一醒过来，倒成了个学究了？这个我可以作答。外国报纸上说，原来人的口水，是有消毒的功效的，既然如此，我就先借我的口，给水消消毒，再渡给你。从此推论下来，要是以后吃饭，我也先给你消消毒……」
宣怀风听得直露出嫌恶的表情，说：「够了够了，你倒越说越高兴。」
白雪岚说：「好，这话题我们略过不表。我看看你的烧退了一点没有？」把宣怀风额上已经滑了一点位置的毛巾掀开，手背按在额头上停着。
宣怀风问：「我发烧了吗？」
白雪岚说：「是的，早上烧得厉害，你人都昏沉了。现在还有点烧，不过比早上好多了。盘尼西林真是好药。你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宣怀风说：「你这么一说，我果然觉得骨头里面有点疼。头倒没有昨天那么晕。盘尼西林是什么？」
白雪岚说：「难得，连你这个喝过洋墨水的也没有听过吗？这是外国人发明的新药，专治外伤感染，疗效真是惊人，你这样的高烧，一针下去，几个钟头就开始退烧了。可惜，我们中国没能制出这个，都要和外国人买。不然，我山东老家的军队里，因为这伤口感染死的人多着呢，如果能有几万支盘尼西林，可真是活人无数。」
宣怀风便又微微一笑。
白雪岚问：「你又笑什么？觉得我在说傻话吗？」
宣怀风说：「你这个人，疑心病太重了，我笑一笑，为什么就往不好的地方想？」
白雪岚锲而不舍，追着问：「那你为什么笑呢？」
宣怀风说：「我只是觉得你这忧国忧民的言语，和往常强盗土匪似的形象很不同，所以笑了一笑，不过是欣赏的意思。」
他高烧刚退了一点，嗓子有些沙，低低的，听起来反倒很诱人。
一句话，听得白雪岚心坎里都酥了，看着他的眼神，也带了一点痴意。
半日，白雪岚才柔声问：「你还要喝水吗？要不，吃点东西？」
宣怀风说：「水我喝够了，现在也不饿，不必吃东西。」
白雪岚说：「那不行，好歹喝点白粥，不然，我要人煮新鲜的鱼汤过来。」
宣怀风摇头：「你也不能这样一直照顾我，回公馆去洗澡睡一觉，明日再来吧。我这里，随便叫个人看顾一下就好。或者你把宋壬留下，他你总该信得过吧。」
白雪岚说：「你在医院里，我就一直陪着。别人照顾，又哪有我贴心……」
正说着，忽然发现宣怀风脸颊透出一点赧意，把视线垂到下面去，蓦然明白过来，露出一丝狡黠地坏笑：「原来如此。你是想小解了吗？」
宣怀风正是内急中，被他一语道破，大为窘迫，说：「我可以自己下床的。」
白雪岚说：「不许你下床。」
取了尿壶来，笑道：「请吧，宣副官，我今天亲自伺候您了。」
这种贴身猥亵之事，居然在白雪岚帮助下去做，宣怀风羞得无地自容，但眼下伤情，别无他法，只好慌慌张张解决了，擦了身，便赶紧地说很倦，闭起双眼装睡。
听着房门一关，白雪岚似乎出去了，没过多久，又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在自己身后窸窸窣窣，不知忙着什么。
后来，便有人在自己耳边轻轻说道：「醒醒，吃点东西再睡。」
宣怀风只好张开眼，头一扭，倒闻到一股清爽的香皂味，再一看白雪岚，换了一身外国牌子的休闲衣，头发也是湿漉的黑亮，竟是已经洗了一个澡过来，干干净净的，瞧着很是英气精神。
宣怀风说：「这么一点的功夫，你把头也洗了，可真神速。」
白雪岚一哂：「你以为我就只是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吗？我打小就敢跟着伯伯们到前线呢，在军队里，洗个澡还许你磨蹭？动作都很麻利的，拖拉了还要挨鞭子。」
宣怀风说：「你小时候一定很调皮捣蛋的，也该挨挨长辈们的鞭子，才会老实点。」
白雪岚和他这样说着小情话，连病房里都春意盎然起来，眯起眼笑道：「你现在也常常调皮，和我捣蛋，那要挨我一点什么，才会老实呢？」
这话邪气入骨，宣怀风便不肯接，转了话题问：「不是说要我吃东西再睡吗？吃的呢？」
白雪岚看破了他心思似的打量他两眼，说：「都弄好了，我帮你端来。」
宣怀风忙道：「如果你要……消那个毒，你就不要端了。」
白雪岚笑起来：「我用勺子喂，还不行吗？」
果然端了一碗温热的碎肉粥过来，喂宣怀风吃了。
见宣怀风又沉沉睡了，他才出了病房，和宋壬说：「宣副官吃了东西睡了，他这样子，大概该要睡上三四个钟头，你在外面带人守着，里面叫上两个护士照应一下。我须去料理一下公务，三个钟头左右就回来。」
他昨日才在京华楼闹了一场，一整个烂摊子在那，不料理还真的不行。
种种通缉追捕落网者，防范恶徒反扑，查抄周火的烟土馆，追查货源，都是待办的要事。
警察厅的周厅长受了他的挟制，不知到底听不听话，有没有在暗中捣鬼。
这是一个隐患，也要警惕小心。
因此，虽然很想寸步不离宣怀风，也没有办法，白雪岚便带着孙副官，亲自回海关总署一趟，做他的布置去了。
林奇骏今日出奇地烦闷。
一早起来，原是满门心思地想着去医院看宣怀风，可是一回想昨日白雪岚的嘴脸，又仿佛衣服里别着几根刺似的，浑身的不自在。
要是不去医院吧，一来坐在家里，更为烦闷，二来，洋行也没有什么大事要办。
踌躇了一遭，混了一个上午的时光，想起白云飞来，就吩咐司机备好汽车，去找白云飞。
上次和白云飞，算是不欢而散的，平日都总是带着礼物去，今天更不能空手，他又叫司机开去洋行，挑了一匹日本绸，并一个放小玩意的玳瑁匣子，带去讨白云飞的欢喜。
到了白宅，屋子里却只有白云飞的舅舅一人在。
白正平见林奇骏又带了东西来，当然很高兴的，忙把林奇骏让到里面来坐。
林奇骏问：「不是说他病了吗？怎么又出了门？」
白正平谄笑道：「就是，没什么大病，却连正经戏也不唱了，还说要一连歇上四五天。你说，要歇就歇吧，却又不好好歇，整天不见人影。昨儿后晌他还出门了呢，说去见一个什么年家的太太，那户人家有给一点月银，请他教戏。」
林奇骏不由上了心，问：「是不是一位海关里做事的年处长家？」
白正平说：「他的事，我哪敢多问？多问两句，他就以为我要伸手掏他的银子。」
一边说，一边把手举在脸上，哼哼唧唧地醒了醒鼻子。
林奇骏看着他瘦得两肩高耸，双腮浮肿，带着一层鸦片烟黝，暗暗皱眉，心忖，白云飞那样的人，他舅舅也该是大家子出身，怎么就堕落邋遢到这种地步？听说最近又抽上了别的玩意，似乎更费钱。
也可怜白云飞，和这些人做了亲戚，每月所得都被剥得不剩一点。
白正平还说要煮水倒茶，林奇骏心里很瞧白正平不上，便摇头说：「不用，我也不口渴。你忙你的事去吧，我在这里坐着等他。」
白正平正犯着瘾，打个哈欠，笑道：「那就不好意思，劳您在这等着了。这屋子里乱糟糟的，也没人收拾一下，您带来的这些东西，我先帮他拿去放好吧。」
拿起那匹日本绸和玳瑁匣子就出去了。
林奇骏在小客厅里等着，大概小半个钟头，才听见外面大门被人推开。他起来，站在厅门前的台阶往外看，果然瞧见白云飞从外面慢慢走进来。
林奇骏笑道：「到哪里去了？让我好一场苦等。」
白云飞正匆匆往里走，忽然听见他的声音，倒有些惊讶，抬起头来看了看，说：「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林奇骏说：「听你这个意思，是不欢迎我了？」
白云飞温和地一笑：「哪里？我是说，要是你先告诉我一声，我自然会早点回来，也不至于让你等了。」
他态度很是友善，大概已把上次的不和都遗忘了。
这正是林奇骏极喜欢他的一个长处，寻常的戏子，只要略红点的，便喜欢拿小事来闹脾气，非让人买东买西哄上几日才算，白云飞却是性子很好的，从不撕破了脸大吵大闹，偶尔有点不满意的事，过一两天，也不用人赔罪，自自然然地就恢复了。
林奇骏见了白云飞，心里烦闷似乎去了两分，不由多了一点温柔。
等白云飞到了厅里坐下，林奇骏反客为主，到白云飞房里走了一趟，把他常用的小铜壶装了白开水送过来，说：「在你家里，我找不到热水壶呢，只有凉水，喝一点吧。」
白云飞道了一声多谢，拿过来，对着嘴喝了一口，苦笑道：「你说起热水壶，我原有两个，是一个女戏迷特意送的。一个，我拿去给我妹妹使了，剩下一个，本来在我房里的，只是前几日又不翼而飞了。」
林奇骏叹道：「令舅家里要钱，真至于此吗？」
白云飞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真的急着用钱，他们现在抽的那个海洛因是极贵的，偏偏又比鸦片更容易上瘾，断个一天，好像要了人的命一样。又也许他们本不到这个地步，只是恨我最近都没有出去赚点钱回来，嘴上不好抱怨，就拿着我房里的东西出气。」
林奇骏听着海洛因三个字，心里无端地一跳。
白云飞见他默默的，打量着他问：「你就站着，也不坐下，也不说话，想什么出了神？」
林奇骏回过神来，掩饰着说：「我刚才带了一匹好日本绸给你，想着这个时节了，正好该给你做一套薄长衫，另还有一个玳瑁匣子。令舅说帮你收起来，就拿走了，不会是……」
白云飞笑一笑：「大概这会子，不知已经进了哪一家当铺了。」
林奇骏跺脚道：「早知道我就不让他拿。」
白云飞说：「没什么，你既然送过来，多半是要到他们手里的。」
说着，捂着嘴，一阵轻咳，竟然好一会不停。
林奇骏原以为他是想歇几天，托辞请假，现在见他这样，似乎真的生病了，关心地问：「到底怎么了？我看你的咳嗽一直没好，要去医院看看才行。」
白云飞停了咳，略喘了喘气，微笑道：「咳嗽是小事，我只担心我的嗓子，最近一开腔，都有点不对劲。所以请假，是想着歇歇嗓子。所以，我有事，也懒得和我那舅舅舅妈吵嚷，吵坏了嗓子，谁又替我唱呢？」
他一阵咳嗽喘气之后，两腮自然添了一点红晕，眼神又明亮柔和，很是引人。
林奇骏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把手抚着他的脸，说：「这里乱糟糟的，我带你去宾馆里，开个房间，让你舒舒服服歇息一下吧。就是吃饭，也可以在宾馆里吃，避开你舅舅舅妈，你也清闲几日。」
白云飞一怔，笑容便有些不自然，淡淡道：「我连医院都懒得去，又怎么会想去宾馆。」
林奇骏听着这话，也是一愣，知道他有谴责自己的意思。
但自己的原意，却并非白云飞想的那样，要满足肉欲，确实是只想白云飞有个清静养病的地方，自己又方便在身边作陪。
就算做情人之间亲密的事情，自然也是等白云飞身体好了再说的。
林奇骏便觉得自己含了冤，莫名其妙的，人格竟被个戏子置疑了。
但是林奇骏的脾气，却是很少当场发作的，虽然心里不高兴，也没有拂袖而去，在半旧的沙发上坐了，换个话题问：「刚才，你到底到哪里去了？让我这样的等。」
白云飞问：「你的那位老同学，海关总署的宣副官，受了伤，你知道吗？」
林奇骏说：「当然知道，我昨天还赶去医院看了他呢。」
白云飞说：「是吗？昨天我也去了医院，可能和你错过了。」
林奇骏奇道：「怎么你也这么快知道了消息？」
白云飞说：「我和他姐姐年太太有来往，昨天在年宅做客，恰好宣副官受伤的消息传过来，年太太吓得不轻，我自然也跟着去关心一下。」
林奇骏悻悻道：「你和那位年太太，现在可是熟人了。」
白云飞笑道：「人家现在身怀六甲，就算再熟，也不会上宾馆的。」
白云飞和别人的交往，林奇骏一向不怎么理会，白云飞这么小小一句刺话，林奇骏只是脸红了红，叹道：「你总是误会我的好心，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无耻下流，趁病逞欲的人吗？」
白云飞笑着说：「不敢，你这样的大少爷，肯捧我的场，已经是我的贵人了。我难道还敢指责你什么吗？」
这个话题，再说下去，难免双方闹出不愉快。
白云飞又问：「你今天去医院看过宣副官没有？」
林奇骏摇头：「没有，正打算去的，不过怕打搅他养病了。等他好一点，我再去。」
白云飞说：「听说他今天早上，忽然烧得很严重呢，似乎是伤口感染。」
林奇骏吃了一惊，忙问：「你哪里听的？伤口感染，可不是小事，他现在怎么样了？」
白云飞说：「你刚才不是问我，我到哪里去了吗？就是去年太太家。承蒙她赏识，请我教她几出戏解闷，我这几天歇着，就约了每天下午都往她哪里去。没想到今天去了，刚好遇见了年处长也在……」
他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今天去年宅，因为和门房熟，是直接进大门的，却刚好遇见年氏夫妇在客厅里吵嘴，声音传到外头来。
白云飞不想惹事，本来打算掉头回去，没想到还未走，年亮富已经摔帘子从客厅里出来，气冲冲往大门走，差点和他撞到一块。
年亮富当时正在气头上，见撞了人，也不道歉，反而跺脚咒骂了一句。
这样一来，宣代云便知道他来了，反而叫张妈请他进客厅里坐，对着他垂泪，说了好些话……
这是人家家事，白云飞只说了一句，想起宣代云待自己不错，不该和旁人说这些，便停下不说了。
林奇骏也不在乎年亮富，追着问：「那年太太是怎么说怀风的病呢？」
白云飞答道：「年太太说，她早上过去看时，宣副官正发着高烧，说是感染，很严重呢。幸好白总长有魄力，带着人闯去总理府，直接问总理要了一个外国药来。要不是白总长，这次可真的为难了。那药也真的很好，年太太回家后，白总长另一个副官有打电话来报告，说宣副官高烧已经退了不少，人清醒了。」
林奇骏满脸紧张，听后松了一口气，说：「那真是太好了。」
白云飞有些好奇：「我就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为什么还要闯总理府才可以弄到？也太矜贵了吧。」
林奇骏家里是开洋行的，对外国各种东西都还比较有些认识，想了想，说：「要是说感染要用到的，应该就是盘尼西林了，这可是了不得的东西，有钱也买不到的。听说这东西现在只给军用，连我家这样的大洋行，也进不到一支。你说矜贵不矜贵？」
白云飞叹道：「原来是这样，那真的是很矜贵了。宣副官真是幸运，有这么一个敢作敢为的上司，又有一个疼他的姐姐，比我强了百倍。要是我受了这伤，还不知道谁来帮我弄一支药。」
林奇骏被他勾起昨日在医院的记忆，想到宣怀风在病房里，正受着白雪岚严密的看管，他受了伤，人在手术后，大脑昏沉，身体上又没有力量，白雪岚要对他做什么，宣怀风当然无法反抗，而且也没有谁能管得了……
想着想着，心里撕痛起来。
仿佛一个出征的战士，得知自己在家的情人受了恶徒欺凌一般。
白云飞见他忽然咬着牙不说话，脸颊上绷得紧紧的，不由问：「怎么了？好像忽然生谁的气似的。」
林奇骏说：「没有。只是听见老同学的病情，情绪有点不好罢了。」
至此，对着白云飞就淡淡的，聊了半个钟头，说要去处理洋行的事，从口袋里掏了一百块给白云飞，叮嘱他去看看医生，便坐车走了。

第24章
林奇骏离开白宅，一个人坐在后车厢，看着窗外倒飞的街景，一边将种种想像中的宣白两人在病房里的丑事，在脑里不堪地放大，这样一来，更觉噬心惨痛。
从前宣怀风离自己那么近，简直是唾手可得的，怎么就蠢得以清纯的名义放过了呢？
现在看起来，城中就算有长得好的，也没一个比得上他。
那肌肤、嘴唇，气度、优雅，竟是无人可比的。
可恨白雪岚，不声不响的把人给抢了，还看食似的寸步不离地看顾着。
他也算厉害，背后有个总理堂兄，竟然还敢带人闯总统府去要东西……
林奇骏心里忽然一动，不知捕捉到什么玄妙。
他默默坐着，思索着，隔了一会，身子簌地起来，猛然坐直了。
神情兴奋。
什么带人闯总理府要药？完全是胡扯！
昨晚和总理府参事陈东升一起吃晚饭，陈东升不是说了为了京华楼的事，总理一天都在外头，跑东跑西，忙得满头冒汗，最后到警察厅安抚受惊的警察厅长去了吗？白雪岚去总理府，找得到哪一个？
盘尼西林可是军用药，数量稀少，就算是海关总长也不能直接拿的。
白雪岚凭什么一个上午就弄到手了？
林奇骏在心里重重哼了一声。
早就知道，这姓白的，一向是胆大妄为，罔顾法纪的。
好啊，手脚动到军用物资上面去了！
林奇骏往车座上一拍，叫道：「停车！」
汽车嘎一下煞住了，司机回头过茫然地看着他。
林奇骏叫停车，也是一时过于激动，叫了之后，反而半晌没做声，心口怦怦跳着，脑子乱了套的急转，好一会，吩咐说：「先回洋行。」
到了洋行，他赶紧打个电话，打听了一些消息后，又忙查了一个熟人的电话，打过去问：「指挥部的何必胜参谋在吗？」
电话那一头回答：「何参谋午饭后就请假出去了，你明日再找他吧。」
林奇骏心里有事，不想久等，又问：「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吗？」
那边说：「听说他出城去枫山那边，参加什么朋友的婚礼去了。」
林奇骏一听，就想了起来。
是了，上个月老何还说他一个认识的朋友，姓张的小姐，也是新女性，和一个留洋回来的男子结婚，不肯走旧礼节，学外国人的习惯，要在枫山上的西餐厅请朋友们一顿饭，权作婚礼呢。
想必就是今日了。
白雪岚的手段，林奇骏是知道的，做事又快又准，难得拿到他的把柄，可万万不能拖延错过。
这事早点通知老何，要他越早注意越好。
林奇骏打定主意，又坐了汽车出去，上车就吩咐：「出城，到枫山去。快，快。」
汽车一溜烟出了城，到了黄土大路，朝着枫山方向走，司机被他催促着直往前开，根本没注意一出城，后面两辆黑轿车就缀着尾巴了。
走了一会，城外的路上来往车辆更少，两辆黑轿车忽然加速冲上来。
司机也是经过事的，一看那阵势，知道不好，说一声：「妈的！」
踩着油门想逃，却已经被两辆车一前一后挟持着，林奇骏的车右越越不过，右越也越不过，前面的车猛一减速，他为着不撞上，也只能减速。
最后就逼得停在了路上。
他一停，前后两辆车也停下，从里面钻出七八个大汉，手上都拿着黑壳子的手枪。
林奇骏曾经被绑过一次的，见到他们打开车门，一枪柄狠狠砸在头上司机头上，把司机砸晕了，又弯腰到后车厢来抓人，吓得完全瘫在车里，抱着头道：「别别，各位好汉，有话好好说，盘缠不够，尽管给个数目……」
话未说完，已被人老鹰抓小鸡似的抓到了黑轿车上，蒙上了眼睛。
林奇骏在车里目不能视物，耳听着汽车引擎发动，身子在后车厢里东倒西歪，完全不知道车开了多久才停下。
等他被带下车，蒙眼睛的黑布解下来，强光忽来，射得他一阵头昏眼花，好一会，才勉强看到眼前站着几个人。
一个较瘦削的男人，老朋友般拍拍他的肩膀，嘻嘻笑道：「林大哥，对不住，这些人粗手粗脚的，委屈你了。」
林奇骏仔细看了看，是有些面熟，想了一会，才惊道：「你不是怀风的……」
宣怀抿道：「你现在才想起来吗？从前你可总来我家找我哥哥玩的，那时候你还送过我一支英国钢笔，记得吗？」
林奇骏惊魂未定，说：「我当然记得你，但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
宣怀抿似乎觉得很有趣地打量着他，笑说：「事情简单得很，我们知道，林大哥和周当家一向是有合作关系的，而我们呢，恰好也和周当家有点关系。如今既然他死了，自然我们双方要结合起来，也当当志同道合的伙伴。你别担心，这你绝对不吃亏的。我们的实力，比周火强了十倍百倍。你看，这就是我们展军长。」
说着，用手朝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指。
林奇骏暗暗叫苦，在他心里，一百二十分的不想再和周火有任何纠缠，更不想又来一个自己找上门的「伙伴」，但现在肉在砧板上，性命都是人家的，只能谋定而后动。
硬着头皮，看向那位展军长，却发现对方也正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颇不友善。
宣怀抿说：「军长，这位林家的少爷，当年您也见过吧。他常到宣宅走动的，和我哥哥可是最好的朋友。」
展露昭哼了一声。
宣怀抿又说：「他家的洋行和大船，司令可是很看重的。你可要好好和他聊聊。」
展露昭转过头，狠狠瞥了宣怀抿一眼，又把头转回来，忽然掏出枪，抵在林奇骏脑门上。
林奇骏惊叫一声。
冷冰冰的枪口，激出一身冷汗，竟身体四肢都僵了似的，动都无法动。
展露昭拿枪抵着他，冷冷说：「姓林的，合作之前，老子先问你一件事。说实话，今晚就能活，要是有一个字假了，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林奇骏面如死灰，哆嗦着问：「你……你要问什么？」
展露昭说：「我知道你读书的时候，和宣怀风很好。你睡过他没有？」
「……」
「说！」枪在脑门上猛地一戳。
林奇骏倒退了两步，摇头说：「没有！没有！」
「真的？」
「真的！」
「一次都没有？」
「一次！一次都没有！」
「你想睡他吗？」
林奇骏一怔，半日没做声。
展露昭又把手枪威胁似的在他额头上戳了一戳。
林奇骏垂下眼，说：「反正，我们两个清清白白，这些年好是好，但我压根没碰过他一次。」
虽不是完全回答了问题，但这句话说得还算合展露昭的心意。
展露昭这才把枪收回枪套里，挤出一个尖刀般凌厉的笑容：「那，现在咱们谈谈怎么合作吧。」
白雪岚三个钟头后，果然赶回了医院。
当时天已经微暗，他到了走廊，见走廊里护兵们虎狼似的看着道，略觉满意，再往前走，宋壬忠心耿耿地守在病房门前，见到他，啪地一下举起手，抖擞地向他敬一个礼。
白雪岚点点头，问：「里头的情况怎么样？烧都退了吗？」
宋壬迟疑了一下。
白雪岚脸上的微笑顿时凝住了，忙问：「他哪里不好吗？」
宋壬说：「没大碍的，医生已经看过了，说有反复是常事，这种伤，用了药往往到晚上也会烧一下。而且，刚才又帮宣副官打了一针那个外国的药呢。」
白雪岚听他说到一半，已经急急地推门进去了。
到床前坐下，探手一抚，果然，已经降下去的热度，似乎又上来了，竟比自己走之前还烫一点。
宣怀风才打了针，只是闭目养神，并没有睡着，感到有人摸额头，那动作姿势是非常熟悉亲昵的，知道白雪岚回来了，睁开眼，微微笑了笑，说：「你的公事都办完了？」
白雪岚懊悔道：「什么公事，早知道打电话回去吩咐几句就完了。我不该走的，实在大意。你怎么又烧起来了？」
宣怀风说：「刚刚量了量，是烧了一点。不过我觉得还好。」
白雪岚问：「头晕吗？」
宣怀风摇摇头。
白雪岚见他摇头的时候，雪白的脖子轻轻地左右动，煞是漂亮诱人，不禁把指尖贴在那里的皮肤上，爱不释手地摩挲，叹道，「你看，本来就没有多少肉。一受伤，连脖子都变细了。」
宣怀风说：「饶了我吧，闷闷地躺着，你忽然来了兴致，给我演这种肉麻的文化戏。」
便问：「署里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京华楼闹了这么大一场，你打算怎么收拾？」
白雪岚看他虽然烧着，精神尚好，笑道：「你好尽职，躺病床上还只顾着盘问我这个上司。」
坐在床边，一边把自己的打算大概和宣怀风说了。
公事说完，又谈起私事，宣怀风奇道：「今天怎么不见姐姐？」
白雪岚说：「要她来干什么？我照顾你还不够吗？年太太现在是有身子的人，常跑医院不好，她听了我的劝告，回家静养着。你要她来，我就打个电话请她过来瞧瞧吧。」
宣怀风说：「不不，这样很好，我正不想她为着我来回奔波。不过她竟然肯听你的话，我很惊讶。」
白雪岚笑着在他耳朵上扯了一扯，问：「怎么？我的话不能听吗？」
宣怀风心道，昨天她还劝我辞职呢，显然对你很有意见，现在就忽然改了风向，岂不奇怪。
便猜想是白雪岚动了手脚。
不过，他正为了长姐之命为难，既然白雪岚可以和平解决，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就算稍动手脚，也没必要揭破。
他就不再追问下去。
白雪岚陪了他一会，问他：「饿不饿？吃点什么好？」
宣怀风笑起来：「当病人真是无聊。躺在床上，不是睡就是吃。刚才你府里的管家有派人送粥过来呢，我已经喝了一碗。」
白雪岚说：「是的，医院里的伙食不好，我吩咐人叫管家每天做了送来。还是自己家里做的东西放心。」
宣怀风说：「你吃了吗？我吃不完，那里还剩着一大半，都是干净的。你要是不嫌弃就吃一点，味道还挺好。」
白雪岚到海关总署忙了几个钟头，办完了事就急着往医院赶，滴水未进，倒真的有些饿了，走过去摸摸那个装了粥的大瓷锅，还有一点余温，旁边还放着一个篮子，里面有两个干净漂亮的珐琅碗和两双筷子，上面盖着一块白毛巾布，显然也是从白公馆里拿过来备用的。
他便自己拿了一个珐琅碗装粥。
这粥里面放了腌过的碎猪肝和菜丝，滋味很好，又容易下口，白雪岚呼啦呼啦，连吃了四五碗，把一瓷锅吃得底朝天。
宣怀风在床上歪着头，含笑看着他。
白雪岚不回头，也知道他目光正放在自己身上，身上便暖暖热热的，此情此景，竟可用无声胜有声来形容了。
他便越发地乖起来，吃完粥，去洗了手，仍旧坐回床边来，只探了探宣怀风的额头就罢了，居然没有再逞手足之欲。
不料，这样一反常态，宣怀风反而不知所措起来。
若还是平日那样毛手毛脚，闹个不停，他还知道怎么应付，现在白雪岚既不乱动，也不乱吻，只一脸温柔，君子似的坐着，那心儿在黑眼瞳的凝视下，就跳得厉害了。
怦怦！怦怦！
随时要跳出胸膛似的，那声音如有人在里面擂鼓。
宣怀风自己这样无缘无故地心悸，很是不好意思，脸上热热的，也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尴尬得脸红了，他心里清楚，就算装睡，恐怕白雪岚也会这样坐在床边望着他的。
宣怀风索性对白雪岚提出请求：「这里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不如请你辛苦一下，再教我几句法语吧。」
白雪岚很是高兴，说：「好，我正是一个好为人师的。嗯，倒要先想想，教你什么新鲜话好呢？」
露出沉思的神态，略一想，就展眉笑道：「我知道了。」
宣怀风说：「请先生开课吧。」
白雪岚便流畅地说了几个法文词组出来。
宣怀风皱眉道：「你说慢一点，我没听仔细。」
白雪岚抑扬顿挫地又说了一遍：「je t’aimais，je t’aime，je t’aime toujour。你先把我说的，跟着读一遍吧。」
宣怀风跟着他学过几天法语，这里面倒有一些字眼是明白的，打量着白雪岚，无奈道：「我是真心请教的，你反借着机会讨便宜吗？」
白雪岚问：「我怎么讨便宜了？」
宣怀风便不做声。
白雪岚问：「我也是真心教你的，这三个词组，你知道有什么区别吗？」
问话的态度颇为正经，很有先生的模样。
宣怀风将信将疑起来，答道：「我想，大概意思是差不多的，就是时态上的区别吧。」
白雪岚只轻轻「嗯」了一声，笑而不答。
宣怀风好学之心不倦，反而被勾起了兴趣，主动请教：「到底我说对了吗？」
白雪岚说：「是你要我详细解释的，我就说了，可不要又责怪我借着机会讨便宜。」
清清嗓子，解释道：「je t’aimais，是过去时态，意思是我过去爱着你。」顿了顿，又望着宣怀风，低声补了一句：「是过去一直爱着你。」
这早被宣怀风隐隐约约猜中，现在从他口中证实般的道出来，不经意地心脏又是扑腾一下，直撞上肋骨，连谴责他的话都忘了说。
「je t’aime，就是现在时态了。里头的意思，就是我爱你，我现在很爱你。」
他一边优雅地吐着字，眼中爱火直燃起来，烧得面对着他的宣怀风满脸红晕，竟有些微醉之感。
白雪岚说：「你既然要学，也不能光听不说，那最后一个，je t’aime toujour，你琢磨一下是什么意思？」
他打着教育的名义，名正言顺要知识的答案，宣怀风要是不答，反而露怯，更是丢脸，想了想，低声问：「大概是将来时，是我将来也会爱你的意思吗？」
因为心动之故，那份澄净的腼腆，就更可爱诱人了。
白雪岚眼睛一直没离过他半瞬，闻言笑了，声音低沉且温柔地道：「那个意思是，我永爱你。」
抬起宣怀风的下颚，迭上自己的唇。
对于他不问自来的吻，宣怀风总免不了一点下意识的抵抗，这次也是微微一惊，自然而然地举起手想推开。
可唇上感觉极好，是白雪岚干净独特的味道，口腔里面，似乎有什么甜美的东西在轻轻抚摸着一般，浓郁而激烈。
到如今这地步，推开他又怎样呢？
横竖，也是推不开的。
倒不如省些功夫……
这样想着，举起来的手索性就轻轻搁在白雪岚肩上了。
白雪岚愈吻愈深，频频缠卷他的舌头，不断爱抚他细腻白皙的脖子，宣怀风便也不由自主学了，用细长的手指，摩挲白雪岚强韧的后颈。
迷迷糊糊地想。
这人的身体真好，连脖子上的肌肉也硬硬的，藏在皮肤下。
平日看起来，却又一表斯文。
谁知道一旦扑起人来，是猛兽一样的快狠准呢？
吻到肺都发热了，两人才念念不舍地把唇分开，彼此胸膛腾腾急跳，清楚地听见对方的喘气声。
不可思议，明明不是初吻，却像初吻那样，让人忽然迈进了另一段生命似的新鲜。
白雪岚怕自己心热起来，一时把持不住，动了宣怀风的伤口，长呼了一口气说：「课已经教了，你这好学生也该闭上眼睛好好睡了。」
宣怀风问：「你今晚也睡那一张小床吗？」
白雪岚说：「我不睡，我就坐在这里。」
宣怀风问：「为什么？」
白雪岚说：「昨天我就睡那小床的，一觉醒来，才知道你发了高烧。这是前车之鉴，我今晚就握着你的手坐在床边，要是你又高烧起来，我就会知道。」
宣怀风说：「你白天又要处理公务，又要照看病人，晚上还不睡，怎么成呢？可不要我刚好一点，你又病了，那才真的糟糕。」
白雪岚说：「反正我要时刻探着你的体温才放心。」
宣怀风叹了一声，想了片刻：「那你上来睡吧。」声音微不可闻。
白雪岚却是听明白了，不敢置信地问：「你不是诓我的吧？」
宣怀风说：「好，我诓你。那就算了罢。」
白雪岚忙道：「不不，就算你诓我，那我上当也是甘之如饴的。」
事不宜迟，把外套利落地一脱，掀开被子一角，道：「你小心一点，我慢慢地进来。」
很小心地躺上去，侧着半边身子，让宣怀风把一边肩膀贴着自己，病床比不得家里的床，自然更挤一点，两人身子都贴在一块。
白雪岚问：「有没有挤到你？」
宣怀风说：「凑合着吧。」
轻轻挪动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对白雪岚低声说：「这个床小，你可不要动手动脚，小心半夜跌下去。」
白雪岚笑得吃了蜂蜜似的，应道：「你放心吧，我懂得。」
宣怀风看他说话的语气奇怪，问他：「你懂什么？」
白雪岚说：「来日方长，我自然等你养好了身子，再动手动脚不迟。」
不待宣怀风反驳，在他唇上重重啄了一下，搂着他闭上了眼睛。

第25章
两人相拥着睡了一觉。
到了早上，宣怀风又发起热来，白雪岚立即醒了，匆匆去把德国大夫找过来，得到的解释也还是一样，中枪的伤患高烧反复也是常见的。
幸亏白雪岚手笔大，一次过要了十支盘尼西林，尽够用的，只要高烧一起，打一支便是。
打了针，慢慢的高烧又下去了。
这一天白雪岚再不肯离了病房，就在病房里出出进进，在走廊里和孙副官说公务，签文件，命人打电话到海关总署督办诸事，自然也免不了电话回去白公馆，就宣怀风的饮食嘱咐一番。
不料，到了宣怀风伤口换药的时候，考验就来了。
白雪岚正在走廊和宋壬谈着事，看护士推着涂了白漆的小金属车子过来，知道是要给宣怀风换药了，便把宋壬先撂在一边，自己转头进了病房。
护士们进来，见白雪岚，便说：「要给病人伤口换药，请您在外头等吧。」
白雪岚笑道：「有什么不能让我见的？不怕告诉你，前一阵子我才中过枪呢。」
护士们知道他是个重要人士，见他这么说，也不再劝他，过去便打算动手。
白雪岚忙道：「我来帮一把。」
把宣怀风身上的白薄被揭开一半，只盖住两腿。
护士要解开宣怀风的病服，他又说：「这个我来。」
温柔小心地解了，露出宣怀风包扎着白纱布的腹部来。
护士笑道：「哟，您这位先生，可不把我们的活都给做了？」
白雪岚却无心说笑，说：「纱布我就不解了，你们是专业人士，我这个门外汉比不上。千万小心点，别弄疼了他。」
宣怀风被护士们目光打量着，怪难堪的，对白雪岚说：「你到外面去吧，有护士在，有什么不妥的？」
白雪岚：「不是，我要留在这里，给你打打气才好。」
宣怀风叹道：「你也太小看我了。」
他们正说着，两个护士也做起事来，一人摆弄小金属车里的瓶瓶罐罐，另一人过来，给宣怀风解腹部的纱布。白雪岚坐在床头，让宣怀风头靠在自己大腿上，竟比盯着自己伤口还要紧，不住口地叮嘱：「小心一点，轻一点，慢慢地来，又不赶时间，不必太快的。」
他目光慑人，嘴上又不停，那护士本来还很沉稳的，后来也有些乱了神，稍不小心，揭药用胶布时手就错了一下。
宣怀风轻轻皱了眉。
白雪岚气道：「看！看！叫了你小心，怎么就没听见？」
那护士颇有几年资历，见过的病人家属多了，没有白雪岚这一号的，不由反驳道：「您先生也真是，既这么着，我们不换了，只能请您亲自动手。」
说来也奇怪，不管官帽多大，只要是人，到了医院来，便好像要比医生护士矮一截了。
生死虽然由天，但生病的时候得罪这些人，却是最没有意思的。
白雪岚想着宣怀风的伤到底要靠这些人的，瞪了她一眼，只好不再做声。
宣怀风还是第一次看他吃瘪，竟是被一个护士嗔了，不由好笑，唇边刚勾起一丝，刚好覆在伤口上的纱布揭开，宣怀风脸色一变，拧起双眉。
白雪岚着急地问：「怎么样？很疼吧？」
宣怀风忍了忍，说：「还好。」
这一抢虽然没有打中内脏，但历来铅弹就是个毒物。
昨日手术把子弹取了出来，为了消除互性，里面仍塞了浸过药的纱布。
现在用镊子在伤口里一夹，夹出来的纱布上都沾着腥臭的血水。
眉怀风疼得直皱眉，心忖，原来枪伤要这样换药，怪不得白雪岚前一阵中枪换药，总不肯让我看，他倒是很为我着想。
便抬起头，看了白雪岚一眼。
白雪岚发觉了，问：「是不是很疼？你千万忍忍。」
宣怀风仍是说：「还好。」
白雪岚说：「这一关总要过的，谁叫你中了枪呢？我握着你的手，要是疼了，你就使劲捏我。」
便一把握了宣怀风的手。
宣怀风又是感动，又是感慨，对他说：「这年头中枪的人多着呢，你别担心，我也不至于这么不中用，不就是换个药吗？」
白雪岚叹道：「唉，你不明白的。」
护士仍旧做他们的功夫，把伤口里的药纱挑干净了，一人便用镊子夹了一块棉花，在一个液体瓶子时浸了浸，往伤口里擦。
宣怀风猝不及防，疼得「呀」一声叫出来。
白雪岚宛如被人割了一刀，一边紧紧抱了宣怀风，一边朝那护士低吼：「你这不是存心吗？我定要向院长投诉你！」
护士对他既畏且烦，说：「您到底要我们怎样呢？伤口不用酒精擦，怎么消毒？不消毒，又怎么给他换药？」
白雪岚说：「要擦酒精，你也不会先知会一声？」
护士说：「好罢，我现在知会您了，到底还擦不擦？要是不擦呢，不然我就撩开手，不然我就直接不消毒地给他换药，您先生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吧。」
示威般地把镊子往小白车上的消毒盘内一放。
白雪岚被她气得青筋直跳，要在平时，早教训她了，可现在却是宣怀风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不得不服软。
他也知道这个消毒是必要的，若赶起了护士，自己亲自来，更是下不了这个手。
忍气吞声道：「我明白你们的难处，就照你们平时的做吧。」
那护士苦是对上别的病人，早就耍大脾气了，因为知道白雪岚来头大，外面又这么许多的护兵，也不敢太过分，默默瞅了白雪岚一眼，冷着脸又把镊子拿起来。
刚才那块样棉花已经不能用了，取了一块新的，再浸到酒精瓶里。
便伸到伤口处，里里外外地擦试。
受伤的地方，触盐触酒最是疼痛。
宣怀风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步骤，镊子一往伤口里伸，就痛得太阳穴一阵乱跳。
白雪岚忙问：「怎么？疼得厉害？你疼就叫出来吧。」
宣怀风摇摇头。
当着白雪岚的面，他不想失态，只咬着下唇深深吸气，四肢绷得硬硬。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身体却很不愿意配合。
他从小被当司令的父亲宠溺，也是骄生惯养长大的，尤其吃不得疼，不过一会，额头都冒出冷汗来，把前面几缕碎发沾得湿湿。
脸色也一片惨白。
那平着酒精棉花的镊子，竟像刀在内里乱戳一般。
白雪岚痛苦得心都碎了，忍不住道：「等等，这样不是办法，给他打点吗啡罢，不然怎么受得了？」
护士说：「换点药就打吗啡，那些截肢的人怎么办？现在吗啡可也不容易得的，况且，也不是多大的痛，忍一忍就过去了，这样就打吗啡，会上瘾的，总不能以后他每次换药，都给他来点吗啡吧？」
白雪岚怒目：「又不是往你伤口上擦酒精，你怎么知道不是多大的痛？」
还要说，宣怀风在他怀里动了动，耷拉着眼睑，细声说：「不要吗啡。」
既然是他开口，白雪岚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只好紧紧抱了宣怀风，柔声哄他。
护士们继续用酒精清洗伤口，每擦一下，宣怀风身子就微颤一下，不一会，原来的棉花不用了，换了一块新浸过酒精的，隔一会，又换一块。
白雪岚只觉得快被弄疯了，躁道：「怎么还要换棉花？都几块了？」
护士没好气道：「向来是这样的，难道就为着您不耐烦，我们就要把事情马马虎虎做了？那对伤患也不好。」
宣怀风一边疼得浑身乱抖，一边感觉白雪岚也跟着自己颤动，自己是身体上的痛苦罢了，他竟是心灵上的煎熬。
既感动，又感慨。
便倒抽着气，对白雪岚说：「你不要在这里看，出去吧。」
白雪岚坚定地说：「不，我一定要陪着你。」
宣怀风苦笑道：「这样自我折磨，有什么意思？何况我这伤口是一定要换药的。」
白雪岚反问：「难道我出去了，呆在门外想着里面的事，就不受折磨吗？」
此时两个护士也早瞧出端倪，一边做事，一边频频偷瞧二人间的情景。
要在往日，宣怀风是很介意的。
只是现在，一则伤口剧痛，二则，白雪岚又如此让他感动，反而对周围的事没那么在意了。
就把一边脸，紧紧贴在白雪岚大腿上，一只手紧紧握着白雪岚的手，暗暗觉得这样可以给予自己很大的力量和帮助。
熬了不知多久，总算消过毒。
护士把新的浸了药的黄纱布重新塞进伤处，又是一番冷汗淋离的剧痛。
包扎妥当，扶风和宣怀风才同舒了一口气。
这真是熬刑似的。
护士说：「这不是过来了吗？早说了，就一会儿的痛。我们认真的做，您倒把我们好一顿骂。」
宣怀风轻声道：「对不住。」
白雪岚虽然总给她们找麻烦，宣怀风却是个既英俊又斯文的病患，护士自然给了他一个笑脸，道：「您不用这样客气，换药的时候，请这一位少吼我们两句就是了。」
宣怀风一惊：「明天还要换吗？」
护士笑道：「铅弹很毒呢，不换药里面骨肉都要烂的，手术手头几天都要换药才行。」
推了小白车便出去了。
宣怀风听说这几天都要再来一次，想起刚才的痛，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白雪岚取了一条干净手帕，帮他试额上的汗，说：「不用怕，这几天过去就行了，我每次都在这陪你的。」
宣怀风静默多时。
最后，才内疚地叹了一口气，瞅瞅白雪岚，说：「我现在回想，你受伤的时候，我对你可真的不好，不但没帮上一点忙，反而三番几次地惹得你生气。如今轮到我……真不值得让你这样待我好。」
白雪岚说：「你现在总算知道从前对我有多不公道了。」
宣怀风苦笑道：「接下来的一句，不会又要问我什么不道德的补偿吧？」
白雪岚说：「补偿就是补偿，有分什么道德或不道德的？」
如此私语，仿佛有吗啡一样的功效，两人低低说着，渐渐忘了刚才的伤痛，不知不觉，竟又接起甜蜜的吻来了。
自那日起，白雪岚越发打定了主意，叫管家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个箱子过来，但凡洗换衣物、私人用品，都整整齐齐占了一个矮柜子，俨然一副要在病房长陪的模样。
宣怀风知道自己拦不住，况且心底其实也盼着换药时有他在身边，便没说什么，后来一看，他竟然白天也不走的，不禁奇怪问：「你连公务也不做了吗？那怎么成，传出去，我倒是罪魁祸首。」
白雪岚说：「没什么，我受枪伤那阵子，难道我也天天上衙门办事了？已经和孙副官打过招呼，公务不要紧的先压着，要紧的把文件拿过来，我在这里签也是一样的。看，我把海关总长的印章也袋子身边了。」
拿出印章，在宣怀风眼前好扬扬。
果然，接下来几天，白雪岚寸步不离，外面宋壬领着护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来探望的人不管张三李四，通通回绝了，宣怀风在里面躺着，也不知道。
这一里一外，两道水泼不进的屏障，成全了白雪岚和宣怀风的甜蜜小天堂。
渐渐的，宣怀风略为习惯，有贴身的事让白雪岚帮忙，也不那么要命的别扭。越坐下来，越生出另一股旁人无法企及的亲密，竟似比亲人还亲了一分。
和林奇骏那些所谓罗曼蒂克的记忆，就更微不足道了。
宣怀风偶尔想起，心下也会感叹，当日总觉得柏拉图的爱恋才是最美的，其实人自出生之日起，就免不了装在臭皮囊里，少不了口腹之欲，只建立在精神上的感情，又怎么比得上有血有肉、看得见摸得着的感情呢？
譬如换药时，没有白雪岚握着自己的手，倒真不敢想象自己怎么能抵抗那酒精擦着伤口上的痛苦。
向那护士说的，接下来几天，每天都有换药，每次换药，有都要酒精消毒一番，宣怀风每次都疼得眼睛湿湿的，恐怕白雪岚心疼，总不肯喊疼，咬着牙苦忍。
慢慢的伤口换药时的脓血也没那么重了。
但是，发烧还是常常有。
这一点让白雪岚很烦恼。
有时候早晨不烧了，下午就烧起来；若是下午不烧了，说不定晚上又额头变热。
白雪岚把宣怀风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禁不起一点意外，所以略有个发热，就要医生打针，居然把贵比黄金的盘尼西林当白开水一样的用了。
到后来，连德国大夫也忍不住规劝，说：「白先生，这个，盘尼西林，是非常贵重的药。病人烧得并不厉害，不需要频频……频繁地注射，也许坚持一下，不注射盘尼西林也可以……」
白雪岚哼道：「别人用不起，所以要坚持。他嘛，用得起。你少啰嗦，只管按着最保险的方式给他用。」
于是不到四天，十支花钱也买不到的盘尼西林就这么用光了。
孙副官来到病房，把这事和白雪岚报告了一下，又说：「医生说了，宣副官的伤势现在很稳定，感染的可能性不大，大概也不需要盘尼西林了。」
白雪岚说：「这个未必，如果到时候有出点意外感染起来，临时找不到药倒是急死人。」
孙副官问：「那怎么办呢？」
白雪岚说：「还是再去弄十支过来，备用也好。」
孙副官也清楚这是军用药，对这东西伸手，比对公款伸手还危险，踌躇了一下，便建议道：「这一次，依我看，您还是亲自去一趟总理府，和总理说说，过了明路比较好。」
白雪岚笑道：「我说了这次又要冒名写纸条吗？上一次是情况紧急，不得已而为之。怀风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好吧，我过去见见总理，帮他讨这十支药来。我不在的时候，把他拜托给你。里面你看着，外头叫宋壬盯紧点。」
孙副官也笑了：「呦，这可不是内事问张昭，外事问周瑜？走开这么一点功夫，您也太细致了。」
白雪岚说：「反正给我看紧点，等他好了，自然犒赏大家。」
叫司机备车，亲自往总理府去一趟。
到了总理府，恰好总理在，白雪岚不是别人，自然用不着先通报了再外面接待厅里呆等，和门卫一颌首，径直上了总理的办公室敲门。
开门进去就说：「我今天可是有求而来。」
白总理正在看报纸看得两道眉头直拧，瞧见白雪岚进门，把报纸往桌面一放，说：「来来，你来得正好。我问你，最近海关总署频频动作，一下子加强抽查船只，一下子提供舶来品关税，是不是你捣地鬼？」
白雪岚说：「这是正经公务，什么叫我捣地鬼？」
白总理狠狠瞪他一眼。「我还不知道你那不怕死的脾气？你不把天给捅塌了，就消停不了！自己瞧瞧，报纸上连篇报道，尽说你的负面新闻。」
把桌上报纸一掀。
白雪岚只扫了一眼大标题，入目就不是什么好字眼，无所谓道：「明摆着那些把要脸的记者收了商家的贿赂，在上面胡说八道，你也信这些？」
「人言可畏啊。」
「这算什么人言，十成十的狗放屁！」
「你……」
白总理被他这宝贝堂弟气得眼睛一鼓，待要痛骂，又觉得这人压根就不怕痛骂的，到没有好对付他的办法。叹了一口气说：「你是我家里人，所以我才劝你。换了别人，在交通滚蛋了。你其实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就不为自己将来想想，吧周围多人的人都得罪死了，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要是往常那样训斥，白雪岚还能嬉皮笑脸顶一两句，这样难得苦口婆心，反而不好顶撞了。
强悍如白雪岚，也只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老老实实洗耳恭听。
白总理先把他向来行事的率性妄为，如数家珍的数了一遍，说：「你堵截毒品，就正正经经在海关那里堵截，我知道你的志向，也不说你什么。但是，你想一想，京华楼闹出这么大一场命案，不能说你般的对吧？如今还要把商人们都得罪掉，我听见风声，连商会会长也忍不住要开口了。你还一副不开窍的样儿，有朝一日撞上了南墙，哭也来不及。」
白雪岚沉默了半日。
等白总理告一段落，他才叹道：「堂兄，你说这些事为了我好，我知道。但是，如果人人都为自己留后路，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我难道就不知道枪打出头鸟？告诉你一句，我早就想过了，世道太黑，黑如浓墨，我白雪岚就算没本事凭个人之力把它变白，也不能叫它只有一团黑，至少，给它留点血色。那些混账王八毒贩的血，我自己是血，为所谓。「脸上冷冽一笑。
「趁着我收拾有点权，有你这个靠山，我索性能怎么整，就怎么整，也不用管规矩，不用人言可畏，倒要试试哪个够狠。」他顿了顿，磨着细白的牙：「老子就以慈悲心，用金刚力，超度这群狗娘养的。」
他平日放任不羁，顽劣不化，此刻说出这番话，却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神情之凝重从容，语调之低沉威慑，未尝有之。
白总理听了，也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感叹道：「兄弟，我知道，不是寻常人，这是要割肉喂鹰呀。」
白雪岚笑起来：「得了，哪里就到了割肉喂鹰的程度，我也没妄想着成佛。要说割肉，我还想割老枭们的肉呢。那群弄舶来品的老板们，每年赚的银钱不少，怎么，提高一点点关税，她们就叫苦连天了？这些钱用在婊子身上，再多十倍他们也不心疼。」
白总理说：「他们当然要叫苦的，而且打算联合众人抗议上书呢。不过我想，这些人和毒贩子不同，不能一样强硬对待。毕竟有他们在，商业才繁荣。打压了他们，国家虽然多一点钱，却也有不好的后果。」
白雪岚解释道：「正式为了商业，我才硬把关税提上去。现在民族资产正在成长，不少爱国商人自己买机器，开厂房，要曲线救国，做我们中国的工业。这种时候，我们只能干瞪眼什么都不干？所以，我加强盘查，再把外国货的税提一提，一来，降低一下外国货涌进来的速度，就是进来了，他们成本自然也高一些。如此一弄，也能给我们中国出产的东西找点销路，喘口气。你想一想，要是将来我们都能用上中国制造的现代东西，什么暖水壶。留声机，玻璃缸子，都是中国做的，不是很好吗？」
白总理听得一脸微笑，摆了摆手，说：「你这人，表面上是务实者，骨子里，其实就是天真的理想主义。海关总署这政策一改，难道只得罪商人吗？真该让你到我这位置上来坐坐，就知道外交上的麻烦有多大。最近许多外国领事都来抗议了，说他们的商品收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可不就是你给我找的麻烦？」
白雪岚无赖地摊开两手，嘻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是你总理分内的事，我管不了。反正海关总署这边，我不改主意。有言在先，您就算下死命令要我把关税调回来，我也自有别的法子折腾他们。瞧着吧，我总有自己的办法。」
白总理不满地瞅他一眼，说：「那些办法，真是你自己的办法吗？」
白雪岚问：「这是怎么说？」
白总理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抽查的法子，调税的法子，少不了你那位副官出谋划策。」
白雪岚说：「那是，孙副官很懂办事。」
「别装了！」白总理哼了一声：「孙副官帮你办的，不过是些小事。另一位姓宣的，才是真厉害，他恐怕于你海关总署的大政策调整，很有关系吧？」
白雪岚恍若未闻。
被堂兄又问了一遍，反而站起来走到西式小酒柜旁，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苏打水，拿在手里慢慢啜。
白总理说：「果然，我猜的就是。」
白雪岚这才说：「他这些看法，是对国家有利的，如果说的不对，我也断不会采用。」
白总理说：「他倒是爱国，只不过事情都是你出面办的，以后要倒霉，也是你倒霉，没他什么事。要是报纸上现在骂的是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怎么样的爱国去？」
白雪岚躁道：「谁是海关总长？是我！有没有事，扯上我副官干什么？」
白总理说：「你看，我不过说了一句实话，你就这样发脾气，可见他把你影响得太厉害了。」
白雪岚生着闷气，把杯子里的苏打水一口气喝光了，伸手要去握那个伏特加玻璃瓶，忽然顿了一下，改了主意，转而又去到了一杯没滋没味的苏打水。
白总理看在眼里，问：「听说你现在不喝酒了，也是因为他？」
白雪岚说：「我爱喝什么就喝什么，不喝酒，不是好事吗？」
白总理说：「总之，这个副官，对你而言如此重要，不是什么好事。」
白雪岚这一次来，本来是想坦白上次冒写纸条取走盘尼西林的事，现在听白总理的意思，如果再一说，更成为宣怀风的罪证了，便不肯提出来。
只是，接下来的药，又不能不要。
办公室里，彼此尴尬地沉默了一会，白雪岚把手里那杯苏打水又喝完了，取了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一杯殷红迷人的葡萄酒，摆到白总理面前。
白总理以为他正生气，没料到忽然转了态度，抬起眼瞅他：「干什么？」
白雪岚笑道：「自然是借花献佛。」
白总理说：「我明白了，你有事要求我。」
白雪岚说：「是的，不然，我也不至于急急地赶过来。」
白总理把那酒以漂亮的手势端起来，轻轻晃晃，无奈道：「小混蛋，用本总理的酒，来求本总理给你办事。说来听听，什么要紧事？」
白雪岚说：「我上次中了枪，心有余悸。」
白总理噗的一笑，红酒几乎洒出高脚玻璃杯子：「我听错了吧。你这专吃豹子胆的人竟然也会心有余悸？」
白雪岚正色道：「有什么奇怪，有谁想莫名其妙地挨黑枪。不过，我想是上次枪伤后，有过一次发烧，像是感染，医生说了，外伤感染起来，很可能要送命。」
白总理听得不明白，皱眉道：「你不是好了吗？」
白雪岚说：「这次好了，难保没有下次，你也知道我得罪的人都是亡命之徒。听说指挥部这次弄了一批盘尼西林来……」
白总理恍然，摇头道：「别的可以给你，这批盘尼西林是花钱也买不到的，试用上都做了明确规定呢，一般的人需要，都不批。只有带兵打仗的大将官才可以领。」
白雪岚问：「难道我一个海关总长，连一个带兵打仗的老粗都比不上了？」
白总理说：「雪岚，你这是强词夺理啦。如果你受了伤，需要这个，自然我会给。现在你好端端的，要这个干什么？」
白雪岚说：「先放着，准备一下，我好安心。万一出了意外，要临时去领，岂不麻烦？」
白总理摇头道：「不是这么回事，不该这么回事。」
白雪岚问：「那么，总理，这是关于我性命的东西，你给还是不给？」
白总理老辣地扫他一眼，问：「你要这个，真是给自己用吗？」
白雪岚反问：「不是给自己用，难道给别个用？」
白总理说：「我知道，你那个副官在京华楼受了伤，现在正躺在德国医院里。不会是借了你的名义弄了去，是在他身上吧？」
白雪岚避而不答，脖子倔着问：「那你给，还是不给？」
白总理瞧他那表情，知道要是不给，恐怕他是不干的，真对抗起来，以白雪岚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说不定又捅个大窟窿给自己收拾善后。
盘尼西林虽然珍贵，但好歹这一批有上千支，给几支也无妨。
白总理笑道：「你既然开了口，我只能卖你这个面子。」
白雪岚是：「多谢。」
白总理说：「不过，海关总署里，也只有你够资格用这种珍贵的药，你这次把自己的份额领了，下次再要，我也不能给你了。也不能你要一次，我就给一次。」
白雪岚说：「那行。请总理写张条子。」
白总理无奈，在办公桌上翻了一张政府公用书笺处来，拿着钢笔写了一行字，看了看，打开抽屉，把公章取出来，盖了一个鲜红的圆章，递给白雪岚，问：「怎么样？这回你该满意了吧？」
白雪岚看了看，说：「不行，数量不够。」
白总理诧道：「一个人四支，已经顶够了。这可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药。」
白雪岚说：「我也不要多，给十支吧。」
一轮软磨硬磨，逼着白总理又写了另一张纸条，上面写明批准海关总署领取盘尼西林十支。
白总理便把原来写的那张拿回来，当着白雪岚的面撕了，摊开手道：「喝我自己一杯进口葡萄酒，被你敲了好一顿竹杠。你倒真会做买卖。」叹了一口气。
白雪岚遂了愿，俊脸自然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来，乐道：「我们是一家人，我做买卖有赚，总理你也不会亏呀。感激不尽，不敢再打扰了。」
朝白总理微微一鞠躬，拿着那张讨到的纸条下楼，立即催着司机到指挥部领药去了。

第26章
盘尼西林拿到手，白雪岚便提着小匣子坐车回了医院，进了病房，对守着的孙副官，把小匣子往他怀里一塞，说：「你把这东西看好了，也和那德国大夫关照一下，要是还发烧，仍旧用上，犯不着心疼药物，总要保着病人平安要紧。」
孙副官知道白雪岚既回来，这里自己就多余了，笑着应了一声，抱着小匣子识趣地出去了。
白雪岚边转过头，朝病床上的宣怀风温柔一笑。
宣怀风问：「兴冲冲的拿了什么东西回来？这么神秘的。」
白雪岚说：「不就是盘尼西林吗？原来的用完了，我怕不够，巴巴地到指挥部再要了一些来。」
宣怀风一怔，原不知道白雪岚是为了这个出去一趟，不赞成道：「我知道，这个药是受管制的，这几天有些小发热就用，真是暴殄天物。医生也说了，我年轻，愈合力好，到这个时段，没有感染的危险。依我看，你把这些还到指挥部去，说不定它还可以救别的人一命。」
白雪岚说：「我好不容易要了来，怎么还回去？」
宣怀风还要劝，白雪岚截住他的话道：「好了，你少操心，拿了来，未必就是给你用的。难道我就不能帮自己预备着一点吗？别人还出金条悬我的赏呢。」
宣怀风大为皱眉，说：「当总长的人，总是口没遮拦，这是在医院病房里面，还故意说不吉利的话。」
白雪岚朝他别有深意地一笑，问：「你是在担心我吗？我很喜欢你这样老妈子似的念念叨叨，不入你这双贵眼的人，哪能得你这样谆谆教导？可见如今你眼里有我了。」
弯着腰，把唇凑到宣怀风唇上，充满爱意地一吻。
宣怀风因为这些天和他无法无天惯了，也没多大反抗，无奈而甜蜜地承受了他的吻。
两人耳鬓厮磨一番，白雪岚就坐在床边，捏着他修长白净的手玩，一边问：「我刚才出去了一会，你闷不闷？」
宣怀风说：「有点闷的，我只能想点别的。」
白雪岚问：「想什么了？」
宣怀风觉得好笑，「你这个人，管得太宽了，不但行动要管，出入要管，和谁交谈过要管，现在连脑子里面想过什么都要管。」
白雪岚泰然自若道：「一向都管的。你也用不着抗议，还是坦白吧，到底想什么了？」
宣怀风说：「我在想上次和你说起的那个办戒毒院的事。」
白雪岚怜惜道：「你这个呆子，这些公务上的事，等伤好了再商量，何必现在躺在病床上忧心？毒品的祸患，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宣怀风说：「就因为毒品的祸患不是一日两日，而是沉痾难愈，才应抓紧时间去办。再说，我反正躺着无事，有点事想想，心里踏实点。要你整天像我这样躺在床上，还连正事都不能想，看看怎样？」
白雪岚说：「那好，我不和你斗嘴。把你的想法说出来，我们参详参详。」
一说起正事，宣怀风便精神起来，两眼灼灼发亮，道：「首先，吸毒虽然应该谴责，但吸毒的国人，并非全不可救，有的人一时误入歧途，，为此而倾家荡产，深受毒品之恶，自然是想挣扎出来的，只是苦于没有戒毒的好方法。对于这种人，国家不能坐视不管，让他们自生自灭。」
白雪岚冷冷道：「这种吸毒的人，十个里九个都是自找，至少有心志不坚之过。国家现在，连老老实实过活的人都照顾不来，哪有精力管这种不知死活的人？」
宣怀风说：「你这样偏见，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白雪岚忙笑道：「我还没有说完，你就闹意见了吗？我虽这么说，但却不反对建戒毒院的建议，一来，让毒贩子们知道，世上吸毒的人，也有摆脱他们的机会；二来，既然光明正大的设了戒毒院，世人自然知道吸毒是有恶果的了，否则何必戒呢？这就好比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瞧瞧那些染了毒瘾的人的惨状，怵目惊心，也好警醒一二。」
他这样说，和宣怀风出发点不同，但既然赞成开戒毒院，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宣怀风知道他这人表面上看起来玩世不恭，说到实在事，却是非常有主见的，一时也难以改变他这些偏激的看法，便继续说道：「说起来是一回事，但真要做起来，还有几道难关要过。」
顿了顿。
有条不紊地数道：「第一，这个戒毒院，其实不该是我们海关总署管的事，反而应是警察厅管。不过警察厅那些官僚，想要他们主动去办这种利国利民的，捞不着好处的事，恐怕是奢望。第二，就算上头应允了这事让海关总署来办，该建在哪里呢？建房舍自然要一笔大钱，床铺被套，伙食，聘请知道这方面知识的医生护士，等等，哪一样不花钱？这些开支，总算下来不少，每个月都要按时供给，从哪里出呢？第三，戒毒也要科学，像外面那些土法子，用绳子把人一捆丢在房子里死活不问，绝对不行。我们也需要弄一些有作用的西药来辅助，增加成功的机率才行。」
他一边说，一边把右手竖起来，扳着指头一项一项思索。
白雪岚只觉得这模样俊俏不凡之余，又透着一股活泼泼如三月嫩草芽般的可爱，忍不住抓着他的手，在雪白的指头上混亲了一气，痒得宣怀风直把手往外抽，又好笑又好气，「我在说正事，你这样……忽然又发起疯了。」
白雪岚无赖地道：「你说你的，我亲我的，有什么相干？不过刚才那三点，有两点很好解决。」
「哦？」
「警察厅那边，你尽管放心，我白雪岚替他们办这些好事，不要他们送礼感激慰问也就罢了，他们还敢来嘀咕？我说是我们管的，就是我们管。至于戒毒方面可以用的西药法子等，这是国家公务，自然可以请政府外交那边帮帮忙，请国际友人支持支持，再不然，你我都是外国留学回来的，总有一些外国同学，外国朋友，总能找到一些门路。」白雪岚看似随口而言，其实是深思熟虑的了，「剩下的问题，倒是钱这个事麻烦。」
宣怀风说：「这可是一笔很大的长期支出。可以看看总理怎么个说法吗？」
白雪岚苦笑道：「现在的官员，个人要吃喝玩乐，玩戏子嫖婊子，那是绝不缺钱的。唯独政府的国库，却是一盘惨不忍睹的空帐，光公务员薪资和各总署公费就用去了大半，剩下的，打点打点外交上的花销，购买武器，发军饷，抓襟见肘，入不敷出。加上我最近才在京华楼闹了一出，总理一肚子气要发，这个时候去向总理伸手，不是讨骂吗？必定碰一鼻子灰。」
宣怀风叹道：「这可怎么办？如今这世界，没钱是寸步难行。难道我们也在报纸上写一篇报导，来个社会慈善筹款？」
白雪岚说：「这个方法用海关总署的名义来做，必定全盘失败，现在报纸的记者们都和我们对着干呢，把海关总署骂成一个专门敛财的吝啬狂，舆论哪会照顾我们？」
宣怀风抬起浓密的睫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白雪岚不知是否会错了他这一眼的含意，道：「你是想要我个人捐款吗？其实我自己这阵子攒的钱也不少，捐出来也没什么。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第一个月垫上了，第二个月、第三个月怎么办呢？要是戒毒院办得有声有色，恐怕来戒毒的人也随之增多，更是无法对付了。你别愁眉苦脸了，我看着心疼。放心罢，就为了你，我也必想出个解决的办法来。」
他这样义无反顾地说出来，宣怀风感动得心窝一阵波澜，低声道：「你不要把责任都放自己身上，天大的事，我们彼此一起，同心协力地解决才好。」
主动地伸出手，把白雪岚的手给握了，紧了一紧。
白雪岚也是一阵心波荡漾，反手把他的手给握了，激动地想说什么，唇动了动，忽然又变了一脸痛苦之色，皱着眉把头垂下。
宣怀风惊道：「你怎么了？身上不舒服吗？」
白雪岚朝他摆摆手，喘气声略粗，半晌，才抬起头来，苦笑着问：「你这伤口，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好？亏我忍得……」
宣怀风一怔，明白过来，两颊猛地胀红了。
便不由自主把手往外一扯。
白雪岚也不拦着，让他把手缩回去，只用委屈的目光瞅着他。
他这样装出可怜的模样，宣怀风倒不好教训他什么，脸热热的，黑睫毛往下垂着，说：「坐在别人的病床上，亏你也能有这样强的欲望。」
白雪岚哭笑不得，反问他：「病床也是床，我又年轻力壮，血气方刚，欲望强烈有什么不对的？」
宣怀风说：「那你要怎么解决？」
白雪岚说：「怪了，你学识这么渊博的人，竟然不知道怎么解决吗？其实你心里知道的，只是愿意与不愿意罢了。要是愿意，我自然很痛快，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敢相强。」
宣怀风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只是，要说不愿意，也知道他忍得很苦，况且，这些天承蒙他做小伏低的伺候，自己一口拒绝，过于无情了。
但要说出愿意二字，又实在过于羞愧。
怔了半日，无法抉择，索性闭上眼睛，赧然道：「这不是我身上的问题，和我无关。总之，你觉得怎么解决好，就怎么解决。」
白雪岚故意问：「如果我要用你解决呢？」
问了两遍，宣怀风还是眼睑垂着，微不可闻地说：「我都说了，一概和我无关。」
白雪岚一愣，震惊道：「你这个意思，是真的同意了？」
宣怀风虽然在行为上决定让其放任，但在口头上，却始终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羞意，淡色的双唇紧闭着，不管白雪岚怎么问，都不肯作出正面回答。
白雪岚喜不自禁，从床边直跳起来，叫道：「很好，很好，你等我一下，我一会就来。」
一边叫着，人已经快步走进病房附带的小浴室。
宣怀风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刚好瞧见他把浴室门关起来，看来是赶着去换宽松衣服做清洁准备了。
等了一会，门打开了，白雪岚果然换了一件宽松的长睡袍出来，像因为太欢喜，英俊的脸上微微发着光芒，到了床边，掀开被子往里钻。
宣怀风这几日常被他抱着同睡，自然侧了侧身，让他进来。
白雪岚舒舒服服地抱了他，两人一道躺在床上。
宣怀风等了等，见他居然很老实似的，没别的动作，暗暗觉得奇怪，但又不好意思问。
再等了一会，竟然还是很老实，忍不住好奇心，在他胸膛里把头转了转，看他一眼。
白雪岚早等着他这动作，眼睛和他对上，扬起唇问：「你以为我要当柳下惠，是不是？」
宣怀风用目光问他，你真打算当柳下惠吗？
白雪岚嗤道：「柳下惠算什么玩意，一整个有肉不吃的蠢货而已。我白雪岚自然和他大大不同。」高深莫测地一笑。
宣怀风被他逗得开口问：「有什么不同。」
白雪岚说：「这不同，可要从精神和肉体上的升华来说。」
宣怀风更奇，「这种事，也能讲出这么多道理？你不要又是胡扯。」
白雪岚说：「你不用笑，等一下我说了，你就知道在情在理了。」
宣怀风说：「那好，你说给我听听。」
白雪岚轻咳一声，「首先，从精神上，柳下惠那人面对的只是一个陌生的女子，这里面没有爱情的成分。而我面对你，是一生中最爱的爱人，里面有满满爱情的成分。如果我今天要了你，你虽然口上不说，心里一定骂我是肉欲的野兽。为了这神圣的爱情，我当然偶尔也要忍受一下欲望的煎熬，才显出我的真心。」
宣怀风脸上一阵潮红。
人的改变不可谓不可怕。
没想到，如今这些甜蜜而肉麻的话，自己似乎能全盘接受了。
便问：「既然如此，不就和肉体上的欲望相违背吗？怎么肉体上也可以升华呢？」
「你身上有伤，做起来不能尽兴，稍用点力，怕你伤口绽破，我又要更等得久了，」白雪岚邪邪一笑，「所以放长线钓大鱼，不妨再等几天，以后吃一顿酣畅淋漓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这样表了忠心，日后要吃肉的时候，你自然也会再三再四的配合，对不对？」
宣怀风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心下明白，虽然白雪岚说了一堆歪理，到底是顾着他的身体，不肯轻举妄动，更觉得他温柔体贴，非他人可比。
便把手伸过去，让白雪岚握了，身子轻轻动了动，倚在白雪岚怀里。
半边脸也贴在白雪岚起伏的胸膛上，听着强壮而有节奏的心跳声，安心幸福地睡了。
接下的日子，外面虽是风声鹤唳，亏得白雪岚只手遮天，在德国医院里外布防，能挡则挡，把一间病房如精致小天堂般笼在袖中。
宣怀风受他呵护照顾，人又年轻，一天天过去，伤势渐好，不必每天受换药的痛苦，也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他虽然性格淡泊，但受了这么久的拘束，也忍不住了，在病房里扶着墙壁走了两、三回，就和白雪岚商量：「既然已经好了，不要占着人家的病房，我好想回家去。」
白雪岚打量着他，笑容很是高深莫测。
宣怀风问：「我说了什么，让你笑得这样古怪？」
白雪岚说：「我这是惊喜赞叹的笑容，你刚刚这句话，有两个地方，说得真是好极了。」
和他相处久了，宣怀风发现白雪岚是很精通于挑别人字眼的，每每挑出来，经他一诠释，就多了一番暧昧不可言的意思，偏偏令人不能反驳。
听他这么一说，下意识地心里就轻轻一漾，含笑问：「哦？哪两个地方好极了？」
白雪岚侃侃道：「第一个，就是好想回家的好，让人一听，有种撒娇的意思，是对亲密的人才有的用词。」
宣怀风大臊，连说：「胡扯，胡扯。绝没有撒娇的意思，我不是研究国文的人，也知道从古至今，这个好字从没有当撒娇解释的。」坚决不肯承认。
白雪岚笑说：「好罢，第一个暂放一旁。第二个你一定不能反驳了。」
宣怀风说：「第二个什么？」
白雪岚说：「第二个回家的家，不是用得更好吗？你从前动辄就白公馆、总长的公馆，这般生疏地叫，现在大有进步，已经口头上正式承认我们的家了。自然，心里有了爱人，就有了家啦。」
宣怀风仔细一想，果然说得不错。
从前第一次进白公馆时，真是心胆俱裂，如进了人间地狱一样，谁料到此时此刻，竟脱口而出，称之为家了？这样一来，倒有一种变节似的伤感羞愧涌上心头。
白雪岚见他本来微笑着，忽然脸上露出郁郁不乐之色，知道自己提起从前，触及旧伤，大为懊悔。他虽然任性不羁，率性决绝，对过去把宣怀风软禁在公馆，强行侵犯的事，其实也心虚得很，又不敢提，赶紧干笑着换个话题，咳了咳说：「这医院不但你，连我也住得闷死了，等一会我去说一声，下午就出院吧。不过叫一个医生和护士跟过来陪住一阵子，以防伤情反覆。」
宣怀风性子善良，见他很尴尬枯涩，只字未提，默默点了点头。
白雪岚出去把事情交代了，宋壬等在医院值守了这段日子，也早闷出鸟来，知道要回公馆，个个喜不自禁，而且白雪岚早就有言在先，等宣副官伤好了回去，人人都有赏钱领的。宋壬还不怎么在乎，其他护兵却早在心里盘算着银钱到手怎么花了。
到了下午，诸事处理好。
孙副官早结算了医药费，对医院院长和主治的德国大夫都另加一笔谢礼，此外，又聘请了一名西医和一个老资历的护士到白公馆暂住照顾病人。
白雪岚和宣怀风坐了常坐的那辆林肯牌车子，其余人也挤了五、六部车子，前前后后，浩浩荡荡地回了白公馆。
到公馆门外，管家早接到了电话通知，领着一群听差女佣在门外列队等候，瞧见白雪岚扶着宣怀风从汽车上下来，管家提着嗓子叫了一声：「恭喜宣副官大愈啦！」
竟按老朝代的礼节，领着众人齐刷刷打了一个千儿。
惹得白雪岚哈哈大笑，指着管家说：「你越老越精了，知道宣副官回来有你们的好处，变着法子讨他高兴是不是？」
管家笑着应承说：「宣副官对我们一向都很好，他回来了，大家都是真心高兴的。」
时值七月初，艳阳高照。
宣怀风从沉郁呆板的医院病房出来，跨进原为王侯府邸的白公馆，满目碧绿丛丛，蜂蝶飞舞，奼紫嫣红，争奇斗艳，大为清爽精神。
到了月牙门，情不自禁往自己所住的小院方向走。
管家跟在后面陪笑问：「宣副官到哪边去？」
宣怀风说：「去看看我的房间。」
管家问：「总长没和宣副官说吗？」
宣怀风停下步来，问：「和我说什么？」
管家说：「总长打电话回来吩咐，要我们把宣副官住的小院子收拾了，东西都搬到总长那院子去。原来您住的那个地方，如今全空着，没什么可看的了。」
宣怀风一怔。
这个事，白雪岚竟一点口风也没有透，可见他这人自作主张的恶习不改。
但管家只是听吩咐的，朝他抱怨也没意思，宣怀风怔了一怔，便不往前面去了，改到池边踱了一回，坐在石墩子上看着水面。
白雪岚也是许久没踏进家门，一到家，便有许多事来向他请示，快刀斩乱麻似的处理了，刚想溜去找宣怀风，偏偏宋壬又提着一个小匣子进来了，问他：「总长，孙副官说这是顶要紧的军用药，医院里没有机会用，剩了完完整整的十枝，要我亲自拿过来，先在书房搁着，免得被不认识的人摔坏了。他还要我请问您一下，这个要不要退回指挥部销帐？」
白雪岚冷笑，「指挥部也是一团乱帐，销什么帐？好容易弄来了，不要白不要，退他姥姥的。」宣怀风不在面前，他那些匪言匪语更不用忌惮了。
宋壬也是当兵的粗人，见他这样说话行事，反而很合自己的脾胃，笑着把小匣子递了给他。
白雪岚把保险箱开了，把小匣子往里面的角落一放，正要关上保险箱的门，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从里面拿了一个首饰盒子出来。
把保险箱锁上了，站直了身，问宋壬：「听说你在山东老家，已经有老婆了？」
宋壬说：「那是。」
白雪岚笑道：「首都这里繁华，你老婆又远水救不了近火的，怎么也不见你到窑子里去逛逛？」
宋壬摇头说：「总长，那种地方，我不去的。」
白雪岚说：「哦？你一个大老爷们，倒很洁身自好？」
宋壬正色道：「那种地方脏得很，况且，我老婆虽然不漂亮，却是个好女子，我出来当兵，家里种田伺候公婆养儿女，都是她一个人担着。总长，你说，这样的好女子，窑子里那些娘们怎么比得上？她们眼睛里，就只爱钱。」
白雪岚畅笑起来，「很好，你对自己老婆忠心，看来对自己的上司，也不会太差的。我问你，你有女儿没有？」
宋壬见提起他的儿女，很是自豪，回答说：「我原来已有三个儿子。前年司令准我探亲，回家热闹了三五天，去年就又添了一个小闺女。」
白雪岚欢喜道：「有儿有女，合起来就是一个好字，你这家伙福分不浅。来，这个给你，日后闺女出阁，给她当嫁妆，也让人家瞧瞧她父亲是有本事的。」
把那首饰盒子往宋壬手里一塞。
宋壬一看，吃了一惊。
跟着白司令虽然常有赏钱，但这种外国鸡心形状的首饰盒子，一看就知道是顶高贵的东西。自己长满了老茧的手，乍然触到那神秘的天鹅绒外壳，竟猛然一阵自惭形陋，闷闷道：「总长，这……我受不起。」
白雪岚说：「这什么？你拿枪的人，倒拿不了一个外国首饰盒子？打开看看。」
宋壬打开盒子，里面伏着一条白色金属链子，链子下面是一颗黑幽幽指头大的珍珠，另一对嵌黑珍珠的耳环在盒里配着，格外地稀罕贵气。
白雪岚说：「这不是银，是白金，论起价钱，比黄金还贵。那几颗珍珠就不必说了，这样的个头，这样的颜色，都不好找的。这样的嫁妆，不辱没你女儿吧？」
宋壬当兵打仗这些年，在山东常常攻击的是一些县城，抢一些大户，只是黄金链子已经富贵逼人了，何况这些一听就很玄乎的白金黑珍珠。
他半信半疑地瞅了白雪岚一眼，「总长，你真的把它给我？」
白雪岚说：「少罗嗦，收起来。」
宋壬又是感动，又是欢喜，真的收了起来塞在外衫里，朝白雪岚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那我替我老婆，我闺女，谢谢总长。」
白雪岚点了点头，打量了他两眼，忽然问：「宋壬，你知道这东西本来是谁的吗？」
宋壬一愣，摇了摇头。
白雪岚说：「这本来是给宣副官的亲姊姊，年太太宣代云的。」
宋壬又是一愣，手隔着外衣，按了按那个软中带硬的首饰盒子，不知怎么接口。
白雪岚问：「你大概也听过一些风声，宣副官姊弟的父亲，当年也是叱吒一方，带着十几万人马的司令，是不是？」
宋壬老老实实说：「是。」
白雪岚无所谓地笑笑，「你别紧张，我们不过闲聊，干嘛站得笔直笔直的？坐吧。」
宋壬闷了一会，把首饰盒子又从怀里掏了出来，嗫嚅着道：「总长，既然这是要送年太太的东西，那我还是不要了。」
「你说什么？」
「我不要了。」
「没出息！」白雪岚猛地一声低喝。
凌厉目光瞪过来，宋壬这见惯鲜血的大汉竟一动也不敢动。
白雪岚喝了他一声，也没有继续训斥他，语气反而缓和了，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送年太太的东西，送给你吗？」
宋壬说：「我不知道。」
白雪岚说：「那我就告诉你，竖起耳朵好好听着。」
宋壬果然束手竖耳，一副认真地等着。
白雪岚说：「我许多事，都是为了宣副官做的，弄来这套东西，也是为了他。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白总理怎么想，山东老家里那群司令军长怎么想，反正老子就只有一根直通通肠子，只想着他一个，甭管他是男是女，能不能帮老子下崽子，能不能给老子传宗接代，没你们的鸟事，懂不懂？」
宋壬点点头，「懂。」
「以后我这里的事，要是那些不相干的人问，就算白司令亲自过问，你也给他三个字－－不、知、道。」
「是。」
「还有，宣代云是司令的女儿，但今天老子明白跟你说，在老子眼里，她这个司令女儿，比不上你的女儿。为什么？因为宣代云没用，就一个高贵的空壳子，保不住自己的亲弟弟。而你女儿呢？你女儿的父亲，是一条血性汉子，有你这把枪在，我才能放心让怀风出门，才能松一口气。就为了这个，我要送这套东西给你女儿，告诉她，你父亲是好样的。」
「总长……」
「别说了，我难道瞧不出来？自从你来后，每次跟着宣副官出门，他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京华楼那一天，要不是我把你从他身边调走，他也不至于……我真后悔。」白雪岚叹道，「如果那一天，你从头到尾都跟着他，你绝不会容他受这样的伤。这事，是我的错。不但对不起怀风，也对不起你。」
宋壬被他揭出向白家偷偷报信的事，这虽然是分内的职责，毕竟不光彩，满以为白雪岚要讥讽奚落，辱骂出气。
不料话锋一转，竟是一番感动五内的剖白。
当兵的粗汉，白金珍珠也就罢了，最不可得的是如此的尊重信任，宋壬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眼眶也湿润起来，咬着牙说：「总长，你也别说了。反正我宋壬这条命，以后都卖给您，卖给宣副官了。」
白雪岚审视他激动得变得紫红的脸庞，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27章
白雪岚收服了宋壬，想起宣怀风，从书房出来往后花园那头找。
没找多久工夫，猛然止步。
远远的，一个修长优雅的身子坐在水边，青草盈盈，池水倒映，竟像一幅上好的泼墨图。
白雪岚满心都是美的感受，唇角逸出微笑，慢慢踱步到他身后，伏在他耳边问：「这荷花过几天就要盛开了，我们办个赏荷会，好不好？」
宣怀风忽然被人在耳朵边吐着热气，浑身一震，随即就猜到是白雪岚，转过头，看着他很温柔喜悦地笑着，连眼睛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心里蓦地软了软，不想为擅自搬房间的事和他起冲突，平和地问：「我的梵娴铃呢？」
白雪岚正有些担心他耍脾气，见他很淡然地接受了，又是一喜。
其实宣怀风这人，对不喜欢的人，一向敬而远之，非常冷淡，但对自己喜欢的人，却出奇地温柔容让。
当日他爱着林奇骏，对林奇骏便处处贴心，如今心给了白雪岚，便也一心一意地为对方着想，不想让对方有一点一滴的不愉快。
白雪岚苦苦追求这些年，如今算是渐渐领略到成功的好处了。
实在比他想象的，还要甜美许多。
白雪岚说：「你的书，还有梵娴铃，都在我房间里。」
宣怀风说：「琴棋书画这些东西，不顶值钱，但我们中国人，向来都是很认真对待的。我那些，虽然是外国书，外国琴，也请你一视同仁，都放好了，不要随便乱搁。」
白雪岚瞅着他，微微一笑，柔声问：「你要我认真对待的，只是那一些外国书，还有你的梵娴铃吗？」
宣怀风仍是矜持作风，避而不答，把视线转到池塘那十几枝亭亭玉立的荷花苞上，想象它们绽放时的雅丽迷人，笑着说：「这些荷花真喜人，姐姐也很爱荷花呢，可惜她如今的身子不宜出门，我如今能走动了，应该去看看她。」
白雪岚说：「今天出院的时候，你是不是还亲自打电话告诉她了吗？她已经够欢喜了。现在先让她专心养胎，等你伤口全好了，再去不迟。」
宣怀风问：「那你的赏荷会，请些什么客呢？」
白雪岚一怔。
他随口说的赏荷，本意是两人一起。没想着是邀客的。
宣怀风说：「这么好的景致，独赏可惜了，不如请一些朋友来，大家热闹一下。」
他既然开了口，白雪岚只好附和：「很好，只是，请哪些人呢？」
宣怀风说：「你做总长的，总该关照关照下属，海关总署里的处长副处长们，是不是该请一请？其他公署的总长，有和你有交情的，不妨也请过来聚聚，还有，白总理是你堂兄，一向很照顾你，他最该受到邀请。」
白雪岚说：「好。」
宣怀风问：「那，我能不能要几张空帖子，请几个朋友呢？」
白雪岚顿时警惕，问他：「你哪个朋友？」
宣怀风含笑说：「我的朋友，你哪一个不认识？例如那位教英文的谢才复，谢先生，虽然没什么钱，但也是个读书人，很斯文的。我在医院闷了好久，刚好借这快盛开的荷花，邀一些熟人来聊聊天，可以吗？」
他这样和风细雨的商量，白雪岚那能说出个不字，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你能是半个主人，当然作得主。索性这次的请帖，你一半，我一半，我们各请各的朋友来好好玩一场。」
宣怀风高兴地点点头。
两人在池边，一直坐到日落，又红又圆的太阳把影子倒映在水面，微风一过，便是满眼闪亮鲜艳的橘红细鱼鳞。
白雪岚怀里拥着心爱的人儿，目睹着大自然缔造的美景，一时竟也痴了。
宣怀风低声问：「你还记得，我们曾经争论过吃肉的的动物，和吃草的动物有什么区别吗？」白雪岚说：「记得，你还说我是凶恶残暴的肉食动物。」
宣怀风说：「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肉食动物的生存能力，比草食动物强一点。」
白雪岚哂道：「这些都是得不到结果的争论，你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宣怀风脸一红，没说话。
白雪岚心领神会，拖长声调「哦」了一声，笑着问：「饿了这么多天，我这只肉食动物，今晚是不是可以喂一点点食物了？」
邪气地把眼睛往宣怀风身上瞄。
宜怀风对他那种很理所当然的模样，既气得牙痒痒，又觉得好笑，说：「要吃肉？总也要先把食草动物喂饱了再说吧。」
白雪岚兴致勃勃道：「那有什么？我早叫厨子准备好了，五湖四海，山珍海味，鲍参翅肚，奇菌野菜，只要你想吃的，立即热腾腾给你做出来，保准喂得你肚子滚圆，浑身的力气。」
宜怀风笑道：「少吹牛罢。不过，我倒是很想念上次那一道香辣虾蟹。」
白雪岚立即说：「别的都可以，那个可要过一阵子。医生说你伤口还没有全好，要少好吃辛辣东西。」
宜怀风说：ｆeīｆāń「看，大话立即被揭穿了吧？说什么五湖四海，山珍海味。」
白雪岚见他笑靥之俊雅可爱，美至无人可及，忍不住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捏，笑着说：「那好，我索性坦白了，其实我早就吩咐厨房，这几天只给你供应白饭青菜，外加一碗清清淡淡的鱼汤。只等你饿得受不了了，要起别的食物来，便只管供应鹿鞭虎鞭之类的补品，这叫补在你身，益在我身。」
两人惬意地说着笑，一同到小饭厅里。
管家见他们来了，赶紧地叫人上菜，端上桌一看，白饭、青菜、鱼汤固然有，还另备了热气飘飘的清蒸排骨，喷香冲鼻的土豆焖花肉，红白相宜的蟹粉狮子头。
几个荤菜蝶子中间，众星拱月般的摆着一碟皮滑肉嫩的咸香麻油鸡。
两人食欲大为旺盛，酣畅淋漓地吃了一场。
吃过后，到白雪岚房里洗澡。
宜怀风才换了干净睡衣，从屏风后头出来，就被白雪岚老虎抓小兔子似的一把抱住了，用鼻子尖在雪白的脖子上磨蹭问：「我现在总可以进食了吧？嗯，这东西穿起来干什么，总是要脱的。」
宜怀风忙提醒：「你不是又乱扯坏衣服。」
白雪岚邪魅一笑，果然翻着两根指头，耐心地一颗颗钮扣地来，解了宜怀风的睡衣，抚着柔滑迷人的肌肤，嗓子沙哑地问：「倒是这一次，用什么新鲜姿势好玩呢？」
宜怀风最受不住这些淫邪之语，红晕从脸上直蔓延到细致玲珑的锁骨，一副想悟起耳朵的模样。
白雪岚更觉有趣，故意很有商量地说：「考虑到你的伤势，正面压在你身上，我看是不太好的，但是让你趴在床上，从背后进，虽然做起来很畅快，又怕你手臂支撑不住，万一中途我力气稍大了点，你跌在床上，又会碰着伤口。」
宣怀风羞不可抑，磨牙道：「你……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在他怀里挣了一挣。
白雪岚哪容嘴里的美食挣开，用力抱住了，调笑着说：「我知道了！最好的法子，莫若你坐到我身上，入得深又不碍着伤口，必定很得趣味。」
也不到床上去了，迳自在椅子上坐下，露出那根热情万丈的东西往上精神地竖着，拉着宣怀风背对着自己靠过来，嘴里说：「你别乱动，别动，仔细我不小心使错了力，让你猛坐下去的话，那可是我也疼，你也疼。」
宣怀风虽然尴尬，但今晚的事，其实是自己默许的，太扭扭捏捏反而更难堪，还不如大方一点。
他自觉这一段日子欠了白雪岚几回，也不好不配合，稍微挣了一、两下，便默默温顺起来。
感到火热的东西触到肌肤，腰杆猛地弹了弹。
白雪岚柔声哄着说：「不怕，慢慢来。我会顾着你的。」大手在光洁的腰肢上安慰似的轻抚。
宣怀风便老老实实了。
微蹙着眉，抿着嘴，让白雪岚扶着自己，腰肢一点一点下去，下身胀得越来越紧，膝盖竟完全用不上力，「啊！」地一声，猛然往后跌下去。
「小心！」
幸亏白雪岚双手正握着纤腰，赶紧用力扶稳了，下面进到一半，裹着的地方火热，未裹着的地方更是期待得发烧，喘息也更粗了，沉声问：「你怎么样？伤口还好吗？」
宣怀风呼吸也乱了，声音湿湿的说：「我一点也不好……你呢？」
白雪岚深深吸了一口气，忍着血脉贲张的冲动，苦笑道：「你既不好，我能好吗？但我实在怕你伤口裂了，要是不行，就等明晚吧。」
以他此时的状态，能给出这样的建议，真是置自己性福于度外，极体恤对方的高贵之举了。
原以为宣怀风必如逢大赦，逃之夭夭。
不料宣怀风竟摇了摇头。
默默一会，低低地说：「我可不能这么对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难受，说话的声音，似乎鼻子里酸酸的，听起来却分外诱人，白雪岚心里知道很不该这样色欲熏心，但控制不住，下面又更胀硬了几分，欲望沸腾起来，连连在可爱的背脊上热辣地亲吻舔舐。
宣怀风被亲得一阵酥软，两手往后，摸索着白雪岚宽厚的胸膛，给身体增加几分支撑，向下试探。
两人都被赤裸裸结合的冲动蒸笼得脸红耳赤，却又不得不屏息按捺，因为按捺着太安静缓慢了，反而更热情灼人，这逐点逐点侵入的滋味，竟前所未有的氤氲迷离，色香淋漓。
慢慢地全吞进去，宣怀风手脚腰肢一并软了，白雪岚手劲一送，体重自然往下，顶得宣怀风嘤呜一声，背贴着白雪岚的胸膛直喘气。
似乎爱情到了浓烈时，精神便真能超越肉欲。
此时此刻，白雪岚心中柔意直溢出来，竟能忍得住龙吼虎啸的冲动，让宣怀风绵绵地贴在自己怀里，甜甜地紧裹着自己，享受欲发不可发的美好兼痛苦。
不知多久，在这痛欲边缘享受得几欲癫狂，才听见宣怀风很害羞地低声说：「你动吧。」
白雪岚精神大振，顿时如脱缰野马，握紧晶莹如玉的腰肢，疯狂地上下摇动起来，把宣怀风卷进惊涛骇浪的快乐天堂。
这一顿肉食非同小可。
白雪岚饿得脑子发晕，一开禁，直吃到月过中天，腹饱肚圆。
到了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倒是一惊，生怕宣怀风伤口绽了，把犹自瘫软昏睡的宣怀风身体展开，偷偷揭了纱布看，还是好好地合着口子，才松了一口气。
但，既过得了这一关，其他就不在话下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一面好汤好水地给宣怀风调养，一面自己每晚每夜，大口大口吃肉，直要把先前忍饥挨饿的外债全收回来，再过几日，越发放纵色胆，又哄又骗地挑唆宣怀风换起各种姿势来。
宣怀风对这些最不擅长，遇上白雪岚这种万中无一的高手，真是欲哭无泪。
可他自从和白雪岚经历了种种，不知不觉已经把白雪岚放在心上，便隐隐地发越发宽纵溺爱，为着白雪岚快活，再怎么害羞困窘，面红耳臊，也默默愿意了，认真体会其中痛乐皆存的滋味。
这种心灵契合，温柔似水的乖顺可爱，即使一万个字眼也形容不来。
天上人间的好日子过了大半个月，天气越发炎热，池塘里的荷花也正开得盛了。
赏荷会的日子快到啦。
赏荷会的前一天，两个主人家的帖子都发出去了，白雪岚请的什么人，宣怀风一概不知，至于他本人，除了谢才复，还请了几个昔日当数学教师时，在科学进步社里结识的同好。
昨夜白雪岚又是吃得心满意足，早上神清气爽到海关总署坐衙门去了。
因为白雪岚有命令，在宣怀风伤势未全好之前，不许他办理公务，所以也没人给宣怀风送文件来。
他睡得惬意了，才起床吃点东西，在后花园里欣赏夏之葱郁峥嵘，踱了一圈，闲闲地进了白雪岚的书房。
见到靠着墙上的壁橱放着文房四宝，很古朴雅致，忍不住一时手痒，打算写几个字消遣。
正在磨墨，忽然一个人在书房门边探头。
宣怀风抬头看了看，原来是一个护兵，似乎是跟着宋壬从山东过来的其中一个。
今天他负责巡守这一带，瞧见书房有动静，便过来检查一下。
见到是宣怀风，那护兵也知道自己莽撞了，憨憨笑道：「宣副官，原来是您啊？」
宣怀风微笑着点点头。
那护兵转身打算走，又停住了，转回来，站在门边问：「宣副官，您是要写公文吗？」
宣怀风说：「我正在被人投闲置散呢，哪有什么公文可写？只不过闷了，随便写几个字消消闷。」
那护兵试探着说：「宣副官，既然您不是忙着写公文，又有空，我想求您一件事，不知道您答不答应……」
宣怀风问：「什么事？」
那护兵说：「前几天我看您写请客的帖子，字可真正好看。不怕您笑话，我不识字，想劳烦您，帮我给乡下写一封信。」
宣怀风说：「你要给家里写信，那很好。我这就帮你写。」
展了一张白纸，用毛笔蘸了墨，问他：「开头要怎么称呼？是给你父亲，还是母亲？」
那护兵有些扭捏，半日才嘿嘿一笑，低声说：「给我乡下一位大妹子，我们俩从小一块长大的，自打出来当兵就没再见过。我叫她四花妹，四是四季的四，花就是花草的花。」
宣怀风明白过来，这分明是一封情书呢。
怪不得，其他的护兵，公馆里的听差管事，总有几个会写字的，他却不找，特意地求自己。
原来竟是害臊。
换了别人，少不了挪揄两句，宣怀风却只是含笑看了他一眼，说：「嗯，我知道了。」
先在纸上写了四花吾妹四字。
又问：「那你要和她说些什么呢？」
那护兵脸红红的，呆了半天，才说：「没什么特别的话，就是想看看她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还有，要她在乡下好好地过。我当这几年兵，攒了一点饷银，现在总长对我们很好，还常常有赏钱，等我有了钱回乡下……」说到这，又觉得不好意思，挠挠头，和宣怀风说：「宣副官，刚才那最后一句，您还是别写了。就前面那一点意识。」
宣怀风今日和白雪岚好得蜜里调油，见到别人的幸福，也同感到由衷的幸福，笑道：「好，我帮你认真地写上去。」
把他所说的意思，换了几个文雅的字眼，果然仔仔细细，一字一字地写。
很整齐地写了一满张纸。
又特意翻了个信封出来，问清楚地址，帮他把信封也写好，两样一起递给他，说：「拿好了，先不要拆，上面的墨迹还没干，不要弄糊了。
那护兵连忙拿圣旨一样双手捧了，很高兴地一边吹着那上面的墨，一边说：「宣副官。你真是好人，要不是有那点子癖好……」
这话是脱口而出，说到一半，才知道犯了大忌，顿时吓得把剩下半截子话吞回肚子里，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宣怀风。
宣怀风也是一怔，瞧那护兵的模样，顿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一时也有些尴尬。
不过，看看对方很害怕的样子，知道白雪岚大概为这事威吓过他们不许乱说，反而同情起他来，脸上挤出一点笑来，温言道：「你别怕，我不会和总长说的。这个……癖好……你们都知道吗？」
那护兵怯怯地点点头。
宣怀风想着这些日子肆意妄为，要想把公馆里的人瞒住，那也真是掩耳盗铃，苦笑着问：「既然知道，那恐怕也有私底下议论吧？」
那护兵连连摇了几下头，后来，探询了宣怀风两眼，才老实地把头点了一下，说：「开始有议论的，后来宋队长知道了，狠狠骂了我们一顿，就没有议论了。」
宣怀风问：「你们宋队长怎么骂你们？」
那护兵一五一十地回答：「宋队长说，首都的人和别处的人不一样，繁华的地方，洋人多，怪东西多，大家各有各的口味，你们这群小崽子只管好好当差，存点娶老婆的本钱，别管他娘的闲事。」
以宋壬那大个头大嗓门，这么粗野的吼骂形象，倒是一想就从脑海里维妙维肖地浮现出来。
宣怀风觉得有趣，不禁莞尔。
那护兵看他笑了，悬起的心略略一松，胆子便大了一点，又说：「宋队长还说，做大事的人不拘小节，总长和您都是为国家做大事的人，这点子小节算个屁。宋队长骂人虽然凶，不过他骂得有道理，我们全都听的。」
宣怀风问：「你怎么知道他有道理？」
那护兵说：「我知道，总长和您都是打鸦片贩子的。那些烟土贩子都该杀千刀，从前我爷爷家也有点田的，为着叔叔吸鸦片，败个精光。要不然，我妈说，我也能读几年私塾，出来当个官。」
宣怀风说：「读书不怕晚，你真有心读，我这里有书，可以借你两本。你不当班的时候，拿着它去请教一下公馆里识字的人，或者看我闲了，也能来问我。认识几个字，总有好处。」
那护兵感动道：「宣副官，你真和气，我没见过当大官的人像您这样和气的。您人好，朋友也多，上次您住院，就有好多人赶着到医院探望您。可见心地好，是人人都爱亲近的。」
宣怀风奇道：「有这个事？我怎么不知道？」
那护兵说：「您当时躺在病房里呢，总长怕打扰您养病，叫我们都赶走了。」
宣怀风问：「哪些人来了？你都知道吗？」
那护兵说：「我也有不当班的时候，不能全知道。不过我当班时遇到过几个。」说着皱起眉头，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说：「有一群人来的，都穿着军装，那一次可闹大了，差点误会起来要动枪呢，后来才弄明白，是您的一个弟弟……」
宣怀风忙道：「我知道了，一定是我三弟。他是不是叫宣怀抿？」
那护兵说：「对，对，好像就这名字。」
宣怀风问：「那还有其他人吗？」
那护兵说：「有一个很斯文的，姓林的，总长很讨厌他，来了几次，都被宋队长赶走了。」
那不用问，肯定是林奇骏了。
回想两人从前的交情，现在竟全抹了似的，只是他多番探病，不但吃闭门羹，还要遭人驱赶，也令人可叹。
宣怀风正在感叹，那护兵又想起什么来，补了一句：「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位顶漂亮的小姐。」
宣怀风问：「那是我姐姐吧？」
那护兵摇头，「不是。您姐姐是年太太，大着肚子的，我怎么会弄混？那一位漂亮小姐，打扮得很好，说话声音也很好听，看起来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我听她和宋队长交谈，说她叫什么欧阳的。」
宣怀风「哦」了一声，说：「原来是她。这倒有些意外。怎么，宋壬把她也赶走了吗？人家是个女客，特意过来，一番盛情，这样也太不礼貌了。我虽然受伤，也不至于和客人见个面也不行。」
那护兵说：「这些我也不懂，反正总长和宋队长没说什么，我们就照办。」
隔了这么一会，纸上墨迹已经干了。
他把这纸珍而重之地折好，放进信封里，又把信封放进怀里，看着宣怀风说：「宣副官那我先走了，您……宣副官，我刚才嘴笨，说的那些话……」
宣怀风说：「放心好了。我不告诉总长，也不告诉你宋队长。」
那护兵千恩万谢地去了。
宣怀风一人留在书房里，想起刚才的话，羞意虽浓，但却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接受，其实，他已经搬进白雪岚的房间，还有什么可瞒人的？
自己的私事，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这样一想，便通达了一点。
转头去看桌上，磨的墨还剩了半砚，心忖，明天赏荷会，自己请的人原不多，既然生病的时候蒙大家探望，又害大家吃了闭门羹，礼貌上是该赔罪的，何不邀大家过来赏荷花？
便去把剩下的空柬拿了下来，拿着毛笔补写了欧阳倩，宣怀抿的两张。
想起林奇骏，倒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写了他的一张。
因为林奇骏，不知为何，又忽然联想到白云飞，心忖，白云飞这个人，其实很清雅脱俗，邀他来看看荷花，估计他会喜欢的。
便又添了一张给白云飞的。
四张请柬写好，等着墨干了，宣怀风就踱到窗边，想找个听差送去。
不料很不巧，平时书房前总人来人往的，今天居然不见一个，宣怀风等了好一会，索性自己走出书房，正打算到公馆管事们住的院子那头去，忽的看见一个人从墙角那边远远踅来。
宣怀风便朝他挥了挥手。
没想到连挥了几下，那人都没瞧见，宣怀风只好自己走过去，叫着他名字道：「傅三，怎失魂落魄的？」
傅三闷头往前走着，对周围全没注意，猛然间倒唬了一下，转头看见宣怀风，苦笑道：「宣副官，你吓我好一跳。有什么吩咐吗？」
宣怀风说：「这里有四张请柬，劳烦你，帮我送一送。」
傅三说：「您说话真客气。我们听差给您使唤是分内事，有什么劳烦不劳烦？」
双手接了过来。
宣怀风掏掏口袋，身上的衣服是公馆穿的便衣，竟一张钞票也没有，微笑道：「不好意思，黄包车费，我明天再给你吧。」
傅三说：「您甭客气。我这就给您送去。」
鞠个躬，拿着四张请柬走了。

第28章
次日，就正式是白公馆里开的赏荷会了。
一大早，宜怀风起来，听见外面有些动静，出来看了看，几乎全公馆的听差们都忙起来，里里外丰的转，洒水打扫的，搬桌的，换纱帐子的，捧茶碗瓷器的……再转头一看，管家正领着十来个穿得像农夫似的人进来，每人手上都抱着一坛开得很艳丽的芍药，似乎正指挥他们到园子各处摆放。
见到宜怀风，管家忙停了脚步，笑着叫一声：「宜副官。」
宜怀风问：「哪里来的这么些花？」
管家说：「叫外头花社送过来的，总长说，特意请人家过来，只有一池塘荷花，很不够看。公馆后花园这么大，还应该再添一些。您看，这些芍药还过得去吧？外面拉了十来骡车来呢。」
宜怀风瞧了两眼，说：「很不错了。芍药是五月的花，现在都七月了，还能开得客观漂亮，花社这些人也真有本事。」
后头几个抱着花盆子的人，两手都泥糊糊的，大概就是平日花社里照管花的，今天顺便又当了搬运夫，听宜怀风这么说，都咧嘴憨憨地笑。
宜怀风对管家说：「我不耽搁你，你们忙去吧。」
管家答应一声，领着那些人摆花去了。
宜怀风既无公事，又不能出门，便在公馆里四处走动了一下，想起昨天补送的几张请柬，后来也不见傅三来答覆，到底送到没有，客人有没有应承今天过来？
左右看看，听差们似乎也受到嘱咐，今天都穿得格外光鲜漂亮，统一的簇新蓝布对襟长衫，偏偏不见傅三。
宜怀风本来想问问人，把傅三叫过来，后来一想，那四张帖子，一大半是为了还人情缘故，倒没有谁是自己非见不可的。既然已经主动邀请了，人家来不来，倒是人家的事，何必有执念？
就作罢了。
这一日，白雪岚也是要去办公的。
宜怀风看着整个白公馆的人忙忙碌碌，倒比往日有趣，不料问了问，才知道白雪岚一点也不肯让他操心，亲自做了一番布置，把执行的事情都丢给管家办了，除了另购鲜花增添趣味，还有准备各种或者中式或西式的高级点心，怕听差不够使唤，又临时再请了一批眉清目秀的侍者，以殷勤待客；据说还特意叫了一个外国演奏班子来助兴。
鲜花、美食、侍者、歌舞……这些都全了？
宣怀风心里暗暗一算，林林总总，就算往最省处算，恐怕也少不了要用一千块钱。
不由懊悔，早知如此，就不提议办什么赏荷会了。
实在奢靡。
五点钟左右的时候，白雪岚从海关总署回来了，近来见到宣怀风，笑着问：「有人送花过来没有？你见着了吗？喜不喜欢？医生说，养病的人除了要调养肉体，还需舒畅心灵。你整天闷在公司，我又要做事，不能天天陪你，你一个人，应该多看看漂亮的花草，让自己高兴一点。我问过了，那些芍药，是花社用秘方养的，一时三刻不会谢。」
宣怀风这才知道，原来白雪岚买这些花，是给自己看的。
如此心意，倒不好说他浪费了。
腼腆一笑，说：「多谢，多谢。」
白雪岚说：「何必这么客气？」
又说：「我还有叫人准备英国的松饼，不是外头胡乱被人挂着名儿叫卖的那种，是请番菜馆里一个英国厨子特意做的。你上次不是说，留学的时候爱吃松饼吗？」
宣怀风说：「你这样，我很惭愧，一整天什么也不做，只知道吃。再过几天，就要变成一头猪了。」
白雪岚说：「我瞧瞧。」
伸手过来，在他肚子上暧昧地抚，唇边微微露出一点笑意，「养了这么多天，一点也没有胖。我倒宁愿胖一点，抱起来软软的。」
宣怀风红着脸，把他的手给拨开了。
吃过晚饭，时钟指到六和七之间，请柬上说的是七点开始，这个钟点，已经有客人陆陆续续到了——海关总长的邀请，寻常人是绝不敢迟到的，宁愿早到那么一点。
礼貌上，主人家该换了衣服出去招待客人。
白雪岚说：「赏花这种雅事，应该穿长杉才对味。」
宣怀风也赞成，想了想，笑道：「你整天不是穿西装，就是穿海关总署的军装，其实，要是穿长衫，身上就有一股很清新的书生气。」
白雪岚问：「你记得我穿长衫的模样吗？」
宣怀风说：「怎么没有？我们在首都第一次碰面，你去我姐夫家，不正是穿长衫吗？」
白雪岚露出一点深有意味的笑，打趣他：「哦，原来我那天身上有一股很清新的书生气，那为什么你一见我，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避之不及呢？」
宣怀风一时语塞，尴尬地说：「好好的，忽然算起旧账来了。去换衣服吧，别让客人久等，不礼貌的。」
便和白雪岚都换了一身长衫，出前厅招待客人。
厅里几个客人，一到就有听差捧出热茶点心来，都正坐着嗑瓜子闲聊，见到主人出来了，纷纷站起来寒暄，白雪岚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器宇轩昂，谈笑风生。
宣怀风因为实在俊朗漂亮，少不了招惹目光，却很少说话，垂手站在白雪岚后面，只安安静静地露着微笑，偶尔搭一句和缓的话，很有副官的样子。但这些客人，多数是不熟的，他也不惯这种无意义的交际，心里着实无趣。
过了一会，总算有一个熟识的人来了。
宣怀风远远瞧见，就已经高兴起来，和白雪岚低声打个招呼，自行迎了上去，扬着手唤：「谢先生，这里。」
谢才复从门外那挤得满大街的轿车中穿梭过来，上了高高的台阶，跨进大门，已为白公馆的繁华所震动，茫茫然不知所措，听见宣怀风叫他，忙走过来，心稍微定了一点，强笑道：「宣先生，这种场合，我可不大适应。你看看我这身旧长衫。早知道这么多的达官贵人，到不该来，让你丢脸。」
宣怀风笑劝道：「鲜花是自然之物，人人都有欣赏的权利，为什么不该来？你不来，我更无趣了。来，请里面坐，先吃一点点心，晚一点就去看荷花。」
谢才复这辈子，从未进过这样华丽富贵之所，转头看看，尽是珍奇布置，衣香鬓影，浓浓的脂粉香挤得满鼻子都是，连气也喘不过来了，毕竟还是怯场，试探着问：「这里还有我认识的人吗？」
宣怀风说：「怎么没有？从前我和你一起参加的科学进步社，里面好几个和我谈得来的青年，我都请了他们的。哪些针砭时弊的交谈，我很怀念呢。就是不知道道什么时候倒。」
恰好，听见身后有人叫，回头一看，很是喜悦。
原来科学进步社的几位朋友也到了。
他们和谢才复一样，都是不太有钱的人，虽不至于衣衫褴褛，但穿着打扮简单普通，在一群十分光鲜漂亮的政府官员中，难免格格不入。
宣怀风很体贴，当即把他们都请到小花厅里，团团坐了一桌，叫听差们送上水果点心茶水来，自己也陪坐着聊天。
在他而言，相比起外面那些不太熟，有好手腕的官僚们来，倒不如几个熟朋友闲聊自在。
谢才复问：「你不用去外面招待吗？」
宣怀风说：「不用，外面有总长在招待。我也就清了你们和另外几个，他们还没到呢。趁着有空，我们先聊聊。我这阵子在家养病，也不知道最近外头有什么新鲜事？」
一个朋友笑起来，指着身边人说：「要新鲜事，就要问万山了。你不知道，他最近改了行，跑去报社当了一名记者，正是最了解时事动态的。」
众人便都要那人发言。
那个叫黄万山的，从前在科学进步社时便是一个热血书生，常叫着要科学救国，所以宣怀风挺乐于交往。现在不知道怎样投报社去了，听朋友们都怂恿他说话，便捏了一颗花生米，丢嘴里嚼着道：「有什么好说的？等你们当了记者，就知道报纸上说的都是狗屁。我虽然知道一点事，说出来只能让各位糟心，倒不如不说，免得辜负了这荷花月色。」
旁边人都催他：「别摆架子了，快说吧。」
黄万山这才说：「我最近，本来撰了一篇新闻稿，是说一个富商家的公子，在大马路上学开汽车，撞死了一个放学的女学生，弃其尸而不顾，扬长而去。」
宣怀风诧异道：「竟然有这种事？应该让社会大大地谴责，警察厅怎么也不追究？」
黄万山冷笑道：「别提了，这稿子被总编整篇截了，当天报纸印出来，我才知道，原本应该刊我稿子的地方，换了一篇某红伶将唱某新戏的捧角狗屁文，值直把我气得半死。我去问总编，反而被训了一顿狗血淋头。原来那撞死人的周家公子，不但家里有钱，还有个极硬的靠山。」
按总编的原话，那姓周的，认的干爹是教育总长，这如何得罪得起？所以那个女学生，算是白白没了一条性命。」
众人都气愤不已，纷纷骂道：「这算什么？竟然没天理了？」
白雪岚在外头不见了宣怀风，正巧找过来，不禁问：「怎么一脸不高兴？」
宣怀风把事情大略说了一说，对白雪岚说：「你看，这样的事，可气不可气？应该管一管。」
白雪岚说：「这种事遍地都是，你管得来吗？实话说一句，这年头，城内外无辜死的难民，乞丐，每天不知多少。这次要不是死的是一位女学生，恐怕你这位当记者的朋友，也不会注意到，把它当一件新闻。」
黄万山不依了，瞪眼道：「照您先生这么一说，这种事遍地都是，就应该放任不管了？」
白雪岚说：「我没这么说。只不过，管闲事，总该先瞧瞧自己的分量，没本事把天下人照顾好，不妨先把自己身边几个重要的人给保护好了，再做别的。」
那几个人进来时，恰好白雪岚不在，宣怀风便没有帮他们引见。
谢才复却是认识白雪岚的，忙插进来，对黄万山说：「万山，你这乱找人吵架的脾气躁就该改改，这位白总长，就是这地方的主人家。」
白雪岚转过头，向谢才复微微颔首。
黄万山却一怔，嘀咕道：「原来又是一位总长，怪不得……」被身边朋友一扯袖子，才闭了嘴。
他这些话，哪里逃得过白雪岚那双灵耳。
本来，以白雪岚的身份地位加上口才，三言两语就能把他挤兑得无地自容，但白雪岚转眼已看，宣怀风正坐在席上，伤他朋友的脸面，岂不是让宣怀风难堪。
白雪岚便淡淡一笑，转出去了。
宣怀风正担心他发怒，看他忍气吞声的出去，倒很过意不去，赶出来和他说：「我朋友心直口快，你不要在意。」
白雪岚笑着问：「那你觉得我和他两方，哪一方对呢？」
宣怀风却答得很睿智，说：「他是理想主义，你是务实主义，两方面都没错。不过，若论我自己的看法，当然是希望作恶的人，能够恶有恶报。」
白雪岚说：「你虽然也是理想主义，却比你朋友可爱多了。」
身子往前一倾。
宜怀风见他很有在此吻他的打算，忙说：「这里人来人往，你不要轻举妄动。」
白雪岚又一笑，守规矩地退开，说：「那好，我非礼勿视，非礼勿动。」
宜怀风说：「辛苦你，先到外头招待客人们，我再陪陪这几位朋友，再过来找你。」
两人分开，宜怀风又回到小花厅里，刚好又听到黄万山还在说那些不能公开发表的，令人可悲可怒的时事。
「……不过巡捕房一个小巡警，论起薪金来，一个月才多少块？也不知道他怎么捞的黑钱，几年就买了五、六处屋子，虽然不是什么上好的宅子，租给那些穷人，每月租金也够瞧的了。
这也就算了，有一户租客，欠他两个月的钱，交不出来，他上门索要，又一眼看中了人家的闺女，居然当着人家母亲的面，把门关上，在里面一拴，就做了禽兽之事。这事告到巡捕房，竟然说这是合法索要租金，那个被侮辱的女子，还应该以私自卖淫论处，不过是以嫖资抵了租金罢了……」
每说一件，众人便痛骂一轮。
到后来，竟真如黄万山所言，越说越糟心，人人摇头喟叹。
黄万山便总结说：「这世道，凡是当官的都黑了心肝，没一个好东西，通通该天打雷劈。」
他说得太直，一时没想到在座的宜怀风也算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
谢才复看宜怀风脸色尴尬，忙解围道：「你这样一竿竹子打死一船人，完全没有道理。黑心的官员不少，但也有为国为民的官员，你怎么不想想，宜先生前阵子为什么挨了子弹？」
众人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来。
他们中大部分人消息不灵，而且海关总署又不宜扬，所以宜怀风中枪的事，其实都在他出院后才有所见闻。现在听谢才复提起，都问：「外面都说被烟土贩子打的，还几乎把京华楼拆了，是真的吗？」
宜怀风受众人关注，好像自己做了很了不起的事似的，更为尴尬，点点头说：「是在京华楼，不过我只是赶巧过去，不慎中枪。真正做事的是我们总长，就是刚才被万山走的那一位。他在京华楼设宴，把一个叫周火的烟土贩子给埋伏了。」
黄万山「呀」了一下，说：「这个周火，我可听过，是个很凶狠的黑道混混，作奸犯科，无恶不作，身上还背了不少命案，怎么外面报纸上说，是警察厅长设埋伏，把他杀了呢？」
他当着记者，早懂得报社媒体的手段，话一出口，不待宣怀风回答，便已明白了，叹道：「这么说来，你这一位上司，还真是一位敢作敢为的汉子。要是所有的官都像他……嘿，他刚才鲁莽，倒冲撞了他。」脸上红了一红。
宣怀风笑道：「他这人，气量很大的。」
同桌的友人怕黄万山尴尬，换了话题，朝谢才复笑着说：「你这称呼也怪，说起来，你和宣怀风曾一起教书，比我们这些社友更熟，怎么叫我们都是万山、承平的直呼齐名，对着他倒口口声声的宣先生？」
谢才复一愣，似乎自己也知道解释不过去，讷讷道：「这是习惯……」
黄万山过了这个小尴尬，很快恢复过来，还是那副桀骜不羁的模样，对那人道：「这有什么奇怪？别怪我说大白话，人虽然不该按钱财官位分高低，但天生气质还是有高低之分的。你看怀风，第一眼看过去就端端正正，儒雅斯文，要放在古代，定是潘安兰陵之流了，令人生起仰慕之心，先生这个雅致的称呼，对他再适合不过。」
众人虽然不是常常见面，但一群书呆子，心性率然，因为年纪差不多，都爱说笑起哄，便点头说：「是极，是极，他是潘安兰陵，当然配得上先生二字，以后我们都不叫他怀风，只叫他先生。」
宣怀风不知为何，到哪里都很容易成为引起话题的对象，被调侃得两颊发红，摇头说：「你们就知道胡说。」
谢才复却因为经历坎坷一些，比较稳重。upairs手 打他教的是文科，比他们读的史书野记自然也多点，心里琢磨，潘安兰陵，虽然是古代着名的有才华而英俊的男子，但是生逢乱世，下场都不好，潘安是谋逆被灭了三族，那个兰陵王，不是冤死的吗？现在偏偏也是乱世，用这个来比喻朋友，实在不好。
又不好明说，更显得忌讳。
谢才复就问宣怀风：「白总长在外头招待客人吗？你要不要去帮帮忙？」
宣怀风也被朋友们笑得不好意思，会意道：「是的，他一人太辛苦了。各位，你们稍坐，要吃的喝的，尽管吩咐听差。要是坐乏了，请四处逛逛，园子里除了荷花，还有好些芍药，开得正好。」
告了罪，到外面去了。
◎
到外面一看，整个前厅挤满了人，说话声，谈笑声，还有夹层那里请的俄罗斯演奏班子，拿着小提琴和其他西洋乐器表演欢快的曲子，和人声混做一团，让人耳朵里嗡嗡嗡嗡地响。
宣怀风四处望了望，很快找到白雪岚。
他今晚穿的长衫也是月白色的，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和第一次出现在年宅时穿的那袭颜色一样，衬出他龙章凤姿，自有一番难以形容的潇洒风度。
这里人虽多，他却如鹤立鸡群，一眼就让宣怀风找到了。
宣怀风高兴地朝他过去，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白雪岚的脸上虽然带着笑，眸子里却是沉的，显然正在不高兴。
宣怀风微诧，步子滞了滞。
不料白雪岚已经发现他了，和正在讲话的客人告个罪就走开了，过来把他的手腕一抓，压着怒火，冷冷地说：「是你给欧阳倩发请柬了？」
宣怀风这才明白他又犯了吃醋的老毛病，点点头，低着说：「是我请的，你先放手。」
白雪岚把他的手抓得更紧，又问：「林奇骏。也是你请的？」
宣怀风问：「他们已经到了吗？」
白雪岚冷哼了一声，说：「一来就问你到哪去了？我说你在看荷花，他们都跑后花园去了，让他们吹吹池塘边的冷风，清醒一下也好。」
宣怀风哭笑不得地问：「你是主人，怎么对客人撒谎？」
白雪岚说：「没赶他们出去，我已经给你留颜面了，今晚看我怎么和你算帐。」
忽然又问：「你什么时候请了他们，怎么我不知道？亲自打电话请的吗？你倒是很把他们放在心上。」
宣怀风瞧他那忍着火气的样子，要是晚上「算帐」时爆发起来，那可当真不妙，情不自禁地解释：「没打电话，我还是和其他朋友一样对待，写请柬给他们的。只是因为我在医院的时候，他们来探望过，不好意思不请。」
白雪岚说：「撒谎，你那些请柬里面，并没有他们，我不知道吗？」
宣怀风诧异地瞅他一眼。
心忖，我写的请柬请了哪些人，你怎么知道？
只在脑子里一转，立即恍然大悟，原来白雪岚一直暗中有审查他那些请柬的！
反而是后来补写的四张，大概是直接交给傅三送出去，反而逃过了监视。
想到白雪岚的不顾情理的霸道作风，宣怀风生气地瞪他一眼，因为有客人，只能低着声音小骂：「白雪岚，你毕竟也在外国读过书，怎么一点人权的观念都没有？就算老中国的专制观念，到现在，也没你这样乱限制别人自由的。你放开我。」
暗中用力地挣。
白雪岚怕真的把他抓疼了，见他用力挣，只好松手。
见宣怀风低着头，另一只手搭在这边手腕上，默默地抚着，知道刚才抓的力气大了，心里一阵懊恼。
今天这个赏荷会，本来是为了让他开心而特意办的，自己又说过他是半个主人，可以随意请客的豪语，现在反而为了一个欧阳倩和怀风生气？
怀风一心一意的个性，白雪岚最清楚，既然他现在和白雪岚好了，任凭欧阳倩再漂亮能干十倍也抢不走怀风的注意力。
至于林奇骏，已经淘汰的对手，一钱不值，为了他而破坏自己和怀风目前的蜜月般得关系，岂不太瞧得起他了？
想着想着，加倍的后悔，便做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悄悄靠近了宣怀风身边，刚刚要软声道歉，忽然视线扫到前厅外面，脸色一变，眼神骤然犀利，沉声问：「你除了那两个，还请了别的什么人？」

第29章
宣怀风本来打定了主意，不理会这个罔顾别人自由权利的恶霸，听见他声音忽然充满杀伐铿锵之音，吃了一惊，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方向一看，瞧到来人，反问：「怎么，我现在连自己的弟弟都不能见一面了吗？咦……」便愣了一下。
原来宣怀抿后面，还有另一个高大男人，大步流星一路进来，浑身散发一股强悍的气势。
正是当军长的展露昭。
他一向爱穿军装，这次知道宣怀抿收到心上人的请柬，又为衣着大大紧张了一番，想起宣怀抿说上次同乐会，宣怀风穿的是西装，今晚也是宴会，估计是一样的了。
可是他向来不穿西装的，竟一套也没有，忙的临时抓了三四个西装师傅度身定做，一边给大把的钞票，一边又用枪顶着人家脑袋，逼着宴会之前要做好，把几个西装师傅几乎吓死，拼命地通宵赶制。
软硬皆施，心如火燎，好不容易才在七点多钟把这套西装穿上了。
赶到白公馆，却已经是这个时候。
宣怀风请柬上些的是宣怀抿，没想到他把那个展军长也带了来，不过，来这毕竟是客，既来之，则安之。愣了一下后，自然而然地走前一步，想去招待。
白雪岚蓦然一伸手，掠住宣怀风的手腕。
他瞧见展露昭，就像雄狮子在自己的领地上遇上另一只想抢位置的雄狮子，早就火眼金睛了，身边宣怀风一动，极度戒备之下，也没留余力。
宣怀风被他一抓，仿佛被铁钳子钳住，痛得眉头一皱。
但是这么多宾客在，却不能不顾着影响，忍着痛，低声说：「你干什么？快松开。」
白雪岚石雕像一般，冷冷地盯着那一边，把宣怀风抓得动弹不得。
展露昭此时已经走到了前厅大门前，目光扫进来，首先就找到了宣怀风，发觉他面容上似乎显得很不舒服，微微惊讶，视线一移往下，顿时停在两人肢体相触之处。
那姓白的混蛋！
居然大庭广众之下抓了宣怀风的手腕？！
展露昭一怔，眼里几乎烧出火，霍霍地向他们走来。
白雪岚看他那横冲直撞的劲，心里冷笑，眼看他还有七、八步的距离，竟转过身，拽着宣怀风往后走。
宣怀风问：「你去哪里？」
白雪岚一语不发，只管拖着他快步往里头走。
后面宣怀风叫着：「二哥！二哥！你到哪去？」
客人们顿时都注意起来。
孙副官也正在前厅招待客人，暗中观察着两人的小纠纷，到现在，知道他这位总长又耍起脾气了，只好做个尽责的下属，赶紧出来收场，笑着解释道：「刚才有一份公文送过来，总长一向是公务为先的，所以先去瞧瞧。无妨的。一会就出来。各位尽管赏花的赏花，吃酒的吃酒。管家，叫乐队奏点罗曼蒂克的音乐，这么多名媛和年轻才俊，正该好好展现展现舞姿。」
展露昭看着白雪岚把宣怀风当成所有物一样，从他面前肆无忌惮地带走，怒发冲冠，也不顾是在人家家里，大庭广众之下，抬脚就追，出了前厅转到走廊拐角，眼看着追上去，正要一掌拍上白雪岚的肩膀，忽然从小门旁钻出三、四个背枪的护兵，把他围住。
宋壬见他刚才这样追上来，似乎有动手的意思，二话不说就先把枪端起来，对准了展露昭，问：「总长，这是您请的客人吗？」
白雪岚这才停下，转过身，笑着打量展露昭一番，说：「这一位吗？不是我请的客人。不过，倒是和宣副官有些交情。」
宣怀风见他话里，很有向展露昭示威的意思，觉得幼稚至极，不由狠狠瞪他一眼，刚要开口，忽被白雪岚目光箭似的一刺，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敢说一个字，我就在这里强要了你！」
宣怀风浑身一凛。
白雪岚恐吓了他，才笑吟吟对宋壬吩咐：「且请这位客人到别处玩玩，我和宣副官乏了，先回房里歇歇，等一会再来陪客。」
展露昭听他这暧昧的「歇歇」一语，宋壬等护兵竟面不改色地答应，脑子哐当一下。
一直在心上当仙人一样仰慕的宣怀风，竟然早就被这男人给「歇」了不知道几回了，展露昭被戳了一刀似的，伤口上尽是淫荡无耻的腥膻之味，大吼一声：「姓白的！」猛扑上来。
宋壬不敢擅自开枪，反转着一枪托打来，被他灵活地避开。这个惯了打架的，手脚快得很，反而砰地打了宋壬腹部一拳，让宋壬差点长枪撒手。
但双拳敌不过四手。
几个护兵见势不妙，一拥而上，乱石砸象似的把他牢牢架住，正要琢磨要不要拿绳子捆，宜怀抿已经追了过来，大叫着说：「住手！住手！这是我家军长！是你们宜副官下请柬请我们来的！」
白雪岚哪管后头这些事，只管拉着宜怀风往自己的院落走。
这不是待客的地方，有护兵四处看守，闲杂人是进不来的。因为宜怀风生气，不肯配合，索性把他抽着腰提起来，扛在肩上，一口气扛回房里，丢在床上。
宜怀风也气得不行，跌在床上，立即弹起来，正要怒骂，白雪岚已经重重压上来。
嗤嗤几声，新换上的白绸长衫撕成了碎片。
虽是七月，盛夏光景，宜怀风身上骤然全裸，仍是陡然一个哆嗦，两肩缩着，抱住胸前，朝白雪岚问：「你就只会这个吗？」
白雪岚咬牙道：「我还会别的，只是没用在你身上！」
把他按在床上，伏下头就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口可不是往常调情似的小咬，竟是真的深深的咬下去，痛得宜怀风倒抽一口气，口里叫道：「你放开我！你混蛋！你把我当什么了？」一脚蹬在白雪岚身上。
白雪岚纹丝不动，咬了一口，还不泄愤，又狠咬了口，反问他：「你又把我当什么？一个欧阳倩，不过和你说了几句话，夸了你的梵婀玲，你就记住她了。一个林奇骏，不算个玩意，你把他当宝贝似的，害我受了多少白眼。那个展露昭，你明明知道我特意问过的，在医院里，还和我说不怎么熟。真的不怎么熟，他追着你干什么？」
宜怀风在他身下挣扎不休，又痛又惊又怒，回嘴说：「我请客人，光明正大，哪像你偷看别人的请柬？鬼鬼鬼祟祟，你还有道理了？你……啊」
原来又挨了一咬。
左边胸膛上，嫩嫩的乳尖周围一圈牙印，迅速发红，肿胀起来，颤巍巍地在空气中直抖。
白雪岚眼睛里闪着幽光，彷佛要择人而噬，冷笑道：「好，我鬼鬼祟祟，你光明正大。你要是不光明正大，怎么能瞒着我，送了几张请柬出去？」
这躲过监视一事，却一时难以解释。
宣怀风此刻，哪里说得明白，气窒道：「我……我……」
白雪岚居高临下，打量着他说：「你虽然不说话，其实心里骂我霸道，对不对？」
宣怀风好不容易嗓子挤出一点声来，说：「对！你霸道！」
白雪岚问：「你嫌我讨厌了，对不对？」
宣怀风说：「对！讨厌！不但讨厌，还鬼祟、专制、暴戾、无法无天、阴晴不定……」
说到一半，一滴温热的东西溅在赤裸的胸上，宣怀风骤然僵住，后面半截话都吞了回去。
抬起头，楞楞地看着白雪岚。
白雪岚虽然淌了一滴泪，眼神却仍非常凶悍，狠狠地盯了宣怀风片刻，忽然叹了一声，说：「你想走，是不是？你走吧，赶紧走。」
从宣怀风身上下来，把背对着他，颓然坐在床边。
宣怀风征了半日，才缓缓坐起身，看看白雪岚的背影，虽然宽阔笔挺，却显出一股别样的哀伤。
宣怀风从前，见到白雪岚这种模样，便以心有不忍。
到了现在见到了，更是不忍之中，增添了心痛，不待说什么，已觉得眼眶微微发热，彷佛白雪岚落泪，自己的眼睛知道了，也要跟着落泪一样。
其实不管白雪岚怎么胡闹，都是可忍受的，但白雪岚这样无端的伤感，实在让宣怀风无法承受，他静静待了一会，只盼着白雪岚回过头来，再说一句什么。
不料白雪岚一直没把头转回来，更没有再说什么。
那铁铸似的背影，彷佛一辈子都固定了似的。
宣怀风无奈，只好开口说：「就算我不该私下请那几个人，你气就气罢，何必这样？」
白雪岚沈默很久，才头也不回地说：「我不是气你，我是气我自己。」
宣怀风不解，问：「你怎么气你自己？」
白雪岚又是好一阵子不说话。
宣怀风以为他不愿答，也没追问。
没想到过了三四分钟，白雪岚忽然又开了口，仍是对着他，缓缓地问：「我从前说过，要是我有权有势，就先霸占着你，得一日快活算一日；要是我无权无势了，我就让你走，你爱跟谁，就跟谁。你还记得吗？」
这番话，当初听的时候惊心动魄，宣怀风记忆犹新，低声说：「我记得。」
白雪岚滞了一下，无奈地说：「我气自己说过的话，恐怕自己做不到了。我实在放不开手。」
宣怀风无端地心里一缩，不知说些什么好，想了一会，倒有些好气，说：「你这个人，不过赏一个荷花，穿了一件长衫，就忽然这样多愁善感起来。」
白雪岚这时候，总算把头转了回来，盯着宣怀风问：「我瞧得出来，那个姓展的和林奇骏不同，他打量你的眼神，倒和我当年有几分像，那是非把你弄到手不可的。以后，要是我不在了，你会不会跟他？」
话音未落，脸上啪地一下，挨了宣怀风一记耳光。
宣怀风愤怒还充着胸膛，一股一股地往外撑，他气晕了头，干脆把丝绸被子往身上一裹，跳下床往外跑，咬牙切齿地要把这混蛋丢在脑后。
但他这一记耳光，虽然打得白雪岚耳朵嗡嗡乱响，却也同时打醒了白雪岚的野性。
看见宣怀风跳下床，白雪岚蛟龙出海似的，猛地擒住他，又把他往床上一扔。
宣怀风怒骂道：「白雪岚，你还嫌没闹够吗？」
白雪岚俊脸上逸出一点邪气，说：「我还没到无权无势那一天呢，你现在就想跟了别人走了？这可不行。」
这人变脸当然是天下无双。
刚刚还可怜兮兮的沉重，如今回过神来，又是满满的傲慢自大了。
把强壮的身子压在宣怀风身上，磨蹭着问：「你说，会不会跟那个姓展的走？」
宣怀风气得脱口而出：「会！我除了你白雪岚，谁都跟！爱跟谁就跟谁！我就是一个朝秦暮楚的！」
他这样一说，白雪岚反而放心了，笑起来，「你这样嘴硬，我更要好好疼你了。」
把头一低。
宣怀风以为他又要咬人，神色微变，浑身下意识绷紧。
白雪岚却怜惜地在肩上的齿印上亲了两下，很内疚地说：「对不住，咬疼呢了。我舔舔吧。」
果然伸着舌头细细舔起来。
宣怀风肩膀上一阵湿湿热热，软软痒痒，仿佛有小蛇在徘徊盘旋，浑身忍不住战栗，竟比咬的痛还难耐一些，渐渐地喘息凌乱起来，腰肢也不自然地轻摆。
白雪岚会意，偏又故意柔声问：「我进来好不好？」
宣怀风恨得牙痒痒。
从理智上来说，白雪岚刚才那么一番霸道的作为，再加上使了一招早就使过无数次的哀兵之计，着实不该让他得逞。
但是，从已经被宠溺到惯于享受温存的肉体上来说……
宣怀风一颗心失了节奏，噗噗噗地乱撞胸膛，窘迫得无地自容，又不能说「不好」，刚好白雪岚的魔爪伸到脸上爱抚，索性张嘴，在白雪岚虎口上狠狠咬了一口。
白雪岚虽然吃疼，反而更乐，笑道：「原来兔子急了也咬人，这句话是真的。你既然着急，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把丝绸被子一掀，将两人的身体裹在一处，很快就进去了。
宣怀风忍不住轻轻呻吟一声。
白雪岚很享受他在怀里轻颤的触感，既紧张又缠绵，故意耐着性子，慢慢拔出来，缓缓顶到尽头，一点一点研磨，像要那一点点皮肉把每一寸滋味都细细尝尽似的。
宣怀风咬着下唇，死死拽着床单，被磨得一额头地细汗，又拉不下脸，叫他动作快些，煎熬得如油锅里的小鱼。
情欲燃得浓烈，臀部不由自主越发紧缩，鲜明地感觉到体内那物缓慢而坚挺地活动。
深入浅出地反反复复，钝刀子杀人似的，把宣怀风折腾得泫然若泣，终是忍耐不下去，骤然反抗起来，一个劲在白雪岚怀里扭着劲地乱挣。
白雪岚牢牢抱住了他，在耳边旁热热笑道：「急什么？才得些滋味呢。缓缓的不好，快快的你就受得住了？」
一边说，一变像汽车发动了引擎似的，猛地加快起来。
宜怀风失声惊叫，全身绷紧，汗津津的脊梁贴在白雪岚胸前，出水鱼似的半张着嘴吁吁喘气，魂魄都被白雪岚震散了。
待到两人尽情，高级丝绸床单和薄被，湿的湿，脏的脏。
他们也没工夫理会那些，彼此抱成团，倒在床上，大口喘气，汗味和腥羶混合在一起，却一点也不难闻，热热咸咸的，仿佛满房间的活色生香被房门窗户封闭了，散不出去，直往身上每个开放的毛孔里钻。
白雪岚歇了一会，精力极快地恢复过来，抬头去抚宜怀风犹微微颤栗的裸背。
那背上沾了一层汗，手感更加滑腻，被屋顶的电灯照着，折射肌肤美丽的光泽，诱人得紧。
白雪岚忍不住把脸靠过去，顺着脊梁优美的起伏，轻舔爱人那干净微咸的汗。
宜怀风正沉浸在余韵中，怔怔忪忪，后背冷不丁受到袭击，肩膀不自觉缩起来，辛苦地转着头问：「你又干什么？」沙哑的声音，性感而柔和。
白雪岚吃吃一笑，低头又舔了两、三下，见宜怀风忍不住要挣扎着翻身，才两臂一伸，把他抱住了，下巴挨在宜怀风肩上问：「起来干什么 ？你腰不疼了吗？」
宜怀风说：「走开，不和你闹。」
白雪岚问：「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宜怀风说：「我怎么敢？」
白雪岚讨好地笑道：「你瞧，这一句就是赌气的话了。」
他诡辩的口才，很有一套实用的方式，往往一、两句话间，不动声色就把问题模糊的另一个方向，而且似乎做小伏低的口吻，又让人很难兴起斥骂之心。
宜怀风很知道他这些伎俩，偏偏苦无破解之法。
偏偏，自己即使知道了，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很容易就上这些伎俩的当。
心里一半可叹，一半可笑。
好一会，白雪岚叹了一口气，说：「你这脾气，真要改改才好。」
宜怀风说：「你这种恶霸土匪的作风，要是不改，身边的人怎么受得了？就算受得住一时半会，能受得了一辈子？」
他虽然丝毫未动，白雪岚却把手臂紧了紧，仿佛怕他从眼皮底下溜了，唇在他脸上挨挨蹭蹭，一边低声问：「你是说谁？谁是一时半会？谁又是一辈子？」
宣怀风双唇微不可见地动了动，忽然又抿紧。
从胸膛里，一股热流不知如何涌出来，涌进四肢百脉。
浑身都发烫。
白雪岚无奈地叹气，「每逢这种时候，你就装哑巴，连一句话也不肯说。」
宣怀风正不知所指于内心那火热的冲动，听着白雪岚这句，脑子里不顾一切的念头更激烈了，连自己也惊吓到，烦难的把眼垂下。
白雪岚瞧见他这模样，失望又深一层，心里道，我脾气坏，也是被你撩拨出来的。失望之余，油然生出一股狠劲，很想把怀里的人胸膛撕开，看看里面那颗心到底是不是跳动的。
但这疯狂的念头，只能想想而已，既然不能付诸实行，满腔翻腾的懊恼愤怒不安恐惧，就只能拿去实行别的。
他狂性被惹起来，把宣怀风翻转，面对着自己，正要再攻城略地一番，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说：「我跟你一辈子。」
这话轻飘飘的，飘入耳里。
若有似无。
白雪岚整个一怔，看看宣怀风，唇还是抿得紧紧的，似乎从来没有分开过，狐疑道：「你刚刚说什么？」
宣怀风赧然而不甘地瞅他一眼。
这强盗，咄咄逼人的毛病十年如一日，不把别人挤对得无地自容，劫掠得一丝不剩，那是不会满足的。
宣怀风只好再明白地声明一次：「我宣怀风，跟你白雪岚一辈子。」
这十二个字，比十二枚炮弹的威力还大，一颗一颗炸在白雪岚耳膜上，几乎把白雪岚快乐得晕过去。
白雪岚瞬间，像裂成了几份，既想把脸挨在枕上痛哭，又想猛跳起来，对着漆黑苍穹大叫大吼。心里脑里，如万马过境，轰轰隆隆，被数不尽的马蹄子踏翻了天。
好一会，总算回过神，摇着宣怀风的双肩，紧张地问：「你这不是开玩笑，你说的是真的，是不是？是不是？你别哄着我玩。」
宣怀风反问：「我什么时候拿这种事哄着人玩了？」
白雪岚说：「是，是你最正经的，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那么，你说的是真的了？」
宣怀风说：「当然是真的。」
白雪岚还是不敢置信，又问：「那你怎么忽然想到，要和我说这了不得的话呢？」
宣怀风气结。
这家伙有时候，似乎只有三岁小孩的智商，竟问出这种可笑的问题。
更可笑的是，连宣怀风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冲动地就说了这句一辈子的话，这样简直是把自己送给白雪岚的声明，脑子要是清醒，绝不会说的。
悻悻答道：「我这时上了贼船，有什么办法？」
白雪岚大乐，点头道：「上得好！上得好！你上了我这强盗船，也只能跟我跟到底啦！」
挨近，唇暖暖地覆上来。
宣怀风羞涩地想躲开，忽然一想，与其听他疯言疯语，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让自己更羞愧窘迫，还不如安安静静地接吻。
便改了主意，乖乖地仰头，献上自己浅色柔软的双唇。
这定了一世盟的吻，自然要比从前那些吻，更浓烈甜美千百倍。
唇舌相卷，丁香互吮，承载性命的一呼一吸，都是彼此给予，其悠长缠绵，直如，今生前世的流转……
我宣怀风，跟你白雪岚——
一辈子了。
-完-
第二部 特典 《昭之心》
展露昭自小，便天生一个手贱的毛病，这也大概是家里穷的，见不得好东西的缘故吧。
他爹是一个穷而本分的人，怕他长大没个养活自己的本事，八、九岁的时候，把他送到镇上一家酒楼里当学徒。
他在后面的厨房里，第一次望见大师傅亲自花了四、五个钟头为镇长烹制的五味水晶鸡时，就忍不住犯了毛病。
打小白菜萝卜糕窝窝头塞肚子，从没见过这么引人垂涎的菜。
滑滑的皮，真的如水晶一样，浑身的晶莹，凑近去闻，一阵阵鸡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小露昭啧啧羡慕，不管三七二十一，伸出手去。
顿时，完美无瑕的水晶鸡上，赫然五根黑呼呼的小指印。
「好你个兔崽子！这是给镇长准备的！」头顶上忽然一声怒吼，一个蒲扇般大的手挥下来，打得他在地上翻了一个滚。
「小贱种，凭你也配吃我的鸡？」大师傅还不解恨，追上来要在他肚子上再加两脚。幸亏展露昭机灵，猴子一样翻身起来，倏地逃出后门。
「你逃！你逃！」掌勺大师傅满身赘肉，知道自己是追不上的了，一边骂，一边解了看门狗脖子上的绳子。
那黑嘴看门狗「汪」一声，离弦箭一样地扑上去，张嘴露出阴森森白牙，猛地对着展露昭穿着破烂裤子的大腿就咬下去……
那一次，他被送回家，在床上不死不活地躺了三天，满耳塞满了他爹的训斥和唠叨，什么做人要本分，没那个命，不要想发那样的梦。
爹说，给镇长做的鸡，你怎么就敢碰呢？
展露昭满肚子的不服气，给镇长做的鸡，怎么我就不能碰？！
当不成酒楼的学徒，只能回家种地，第四天，大腿还疼得一抽一抽的，他就一瘸一拐下地干活了。
那地不是他们家的，是乡里黄善人的，每年粮食收成了，都要把大部分粮食一箩筐一箩筐的送到黄善人家里，算是缴地租。
那一年，还是送粮食到黄善人家，展露昭跟着他爹去了，没畜生，车子只能把绳子拴在肩膀上拉，二十多里地，拉得浑身大汗，把粮食送进黄善人青砖高墙的院子里，他爹正站在墙角，诚惶诚恐地等着黄善人接见问话时，展露昭却一回头，瞧见了远远月牙门那一边，走廊台阶处有东西映着太阳光，倏地一亮。
那是一只半人高的大花瓶。
展露昭从未见过。
这样亮丽，这样精致，白的白，红的红，上面还画着花儿和鸟儿，那叶子绿莹莹，彷佛能滴出水来。
院里管事正忙着秤榖子算田租，谁也没察觉他这臭烘烘的种田小子窜过了不可逾越的月牙门，脏手抚上了那冰冷精致的瓷瓶子。
「小兔崽子！敢到这里偷东西？」黄善人刚好出来接见那些蝼蚁似的佃户，眼角一跳，发出轰雷似的喝骂。
展露昭说：「我没偷，我只是摸了一下。」
黄善人说：「呸！凭你也敢摸我家的东西？来人啊！来人！」
于是，他被黄善人的家丁揍得没了半条命，要不是他爹跑着苦苦哀求，看在他爹几十年来缴田租还算按时的分上，总算没有砍下一只「小贼的手」，以儆效尤。
这一次，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
请不起大夫，吃不起药，他爹原以为他会死，结果奄奄一息地拖着、拖着，野地里的草一样命贱，又慢慢好了。
下了床，展露昭一肚子气愤，凭什么你家的瓷瓶，我就不能碰？
得罪了黄善人，家也待不住了，展露昭只能投奔叔叔展光头，去当兵。
许多年前，叔叔到广东当兵，打了十几场血战，每次打完，顶头长官死的死，残的残，自然地步步高升，一来二去，竟成了一个师长。
听了展露昭在家乡的事，叔叔哈哈大笑，夸他说：「好小子！有你叔叔的胆气，不像你那个没用的爹。哼，镇长的水晶鸡，黄善人的花瓶，算个鸟？凭什么不能摸？他娘的！就算镇长裤裆里那只小鸡，黄善人老婆的奶子，你他妈就照摸不误！这世道，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接着，又咬牙切齿，「他奶奶的，老子当了师长，还没空回老家威风威风，就欺负到老子侄儿头上来了？看我踹翻这窝小狗子。」
当即向宣司令告个假，领着一队人马，带枪夹刀地怒发冲冠而去。
展露昭问：「叔叔，你要怎么样？」
他叔叔一哼，「浑小子，让你威风一回。我这队兵借你三两天，到了地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展露昭得了这话，一到镇上，一队兵围了酒楼，把掌柜和掌勺大师傅，以及当日冷冷看他笑话的众人，通通抓了来，逼着一个个跪在面前，问：「那条咬我的狗呢？」
「在在……在……在后面……」
「杀了。」
「是是……」
「你，」他指着掌勺大师傅，「煮了他，就用煮水晶鸡的法子，有一点不好看，我就煮了你。」
掌勺大师傅吓得两脚发软，被两个凶神恶煞的士兵押到厨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做了这道出来。
展露昭一路赶过来的，满手的灰也没洗，笑着用手摸，摸得上面全是一道道灰指印，叫掌勺大师傅：「你把它吃了。」
「是是……」
「全部吃完。」
掌勺大师傅听见这句，哭丧着脸乞求：「长官，小的该死，您饶了小的吧。这……这实在吃不完……」
「吃不完，我就杀了你。」
那大师傅发着抖，拚命吃，吃了吐，吐了吃，撑得肚子滚圆，最终一点也吞不下了。
展露昭亲自拿着枪，对着他的肚子，开了两枪，看着他肥胖的身子在血泊里翻滚，冷冷地问：「你给镇长做的鸡，碰不得吗？」
镇长也被押到酒楼大门，目睹这一幕，吓得不敢动弹。
展露昭和他说：「这是和你没关系，虽然鸡是做给你吃的，但你当年连我的面都没有见着。」
镇长露了一口气，挤着笑说：「大帅英明，大帅英明。」
展露昭说：「不过，我的老家，家里人都在这长住的，还是找个我信得过的人当镇长，比较靠得住。」
镇长猛地一愣，嘴里还没吐出一个字，眉心中央就多了一个血洞。
事后展光头知道了这一出，又是一阵大笑，说：「好小子！有出息！我正想发展发展地盘呢，还没做个周密计划，这浑小子倒先开疆拓土了。不错，不错。」
一把火烧了酒楼，展露昭又领兵直冲黄善人家，黄善人得了消息，带着家人逃得无影无踪，偌大院子只剩些家什，连家丁们都成鸟兽散。
那半人高的瓷花瓶倒还在。
展露昭摩挲着瓷花瓶，吩咐士兵四处搜捕。
黄善人在乡里横行罢了，出了乡，能有多少能耐？镇长又刚刚被杀，换了一个对展露昭摇尾巴的。
没两天，不但黄善人，连当年打他的那两个家丁都抓回来了，跪在自家院子中央，抖得如秋天落叶，磕头求饶。
展露昭说：「你家的花瓶，我摸不得吗？」
黄善人说：「摸得！摸得！」
展露昭笑笑，掏出枪来，吓得跪着的几人几乎晕过去。
他蹲下，又朝着大块的瓷片砸，砸了一阵，直到把瓷片都砸得最多只有指头大小，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旁边站着的士兵说：「把这些，通通喂他们吃了。三个人分，匀着点，别有的多了，有的少了。」
三人磕头如捣蒜，血流如注。
展露昭问黄善人：「你家的田契，在不在？」
黄善人看着那一地碎瓷，哪里敢说谎，战战兢兢说：「不……不在身上，藏起来了，就在……在后山老坟那棵杨树底下埋着……」
展露昭叫人挖了来，看清楚是田契，点点头，「嗯，那么不必三个人吃了，让那两个人吃吧。」
掏出枪对着天灵盖扣扳机，给了黄善人一个痛快。
剩下两个，活生生吞了无数瓷片，肠穿肚烂。
然后，又是一把火，把那些青砖高墙的院子付之一炬。
后来，展师长数着那一叠田契时，忍不住又夸起他的侄儿：「有本事！有本事！这么小年纪，居然有这种手段，杀人也不眨眼，日后一定大有出息。嗯，说不定是个当大帅的材料！」
在老家威风了一番，展师长就带着「日后一定大有出息」的侄儿回来了，打算先把展露昭提拔在自己麾下，当个团长。
虽然是任人唯亲，但以他立下的功劳，提拔一个团长，宣司令总不至于不答应的。
结果带展露昭去见司令的那一天，叔侄二人在外面的小花厅候着，忽然听见哪边不知谁叫了一声：「少爷放学回来了。」
展露昭一回头，就瞧见前门那边，一道颀长身影露出来，腋下夹着一本书，慢慢走近。
如果展露昭读过书，他当时就会惊叹。
呀！
这目如悬珠，齿如编贝的美！
呀！
这神姿高彻，直如瑶林玉树！
可惜，展露昭没读过几天书，他看着那少年从日落的方向走来，而太阳的余晖全集在了少年安详微笑的眼眸里，呆住了。
展露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身影，脑子里只有那一个自然而然的疯狂的念头——我要摸摸他！
这人……这人！
他的头发那么漂亮，是不是真的？他的皮肤那么漂亮，是不是真的？他的脸蛋那么精致，仿佛摸一下就会不小心弄坏似的，可是，我一定要摸摸他。
展露昭从椅子上站起来，等着他进来，那拼死也要摸一摸，可那人并不是到小花厅的，从从容容地从窗外自顾自地过去了。
展露昭还想追，被身边人一把抓住。
叔叔瞪着眼问：「小畜生，想干什么？」
展露昭问：「刚才过去的是谁？」
展师长一惊，脸色大变，压着声音说：「那是宣司令家的小少爷，叫宣怀风。你不是连他也想摸摸吧？」
展露昭反问：「你不是说，想摸就摸。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吗？」
展师长牛眼瞪得更大了，说：「摸不得！摸不得！」
展露昭说：「叔叔，我不当团长了。你这么本事，把我安插在宣司令府里，我见门口站着很多护兵，我也当一个护兵。」
展师长压着嗓子说：「放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那宣怀风，是宣司令的命根子，你以为他是镇长的水晶鞋，黄善人的瓷花瓶？这一个，你碰都不许碰。」
展露昭冷笑，「叔叔，你自己说过，宣司令不过也是时来运转，老司令死了，自己趁乱坐了江山。你现在已经是师长了，往上走，大不了是个军长，还是要听司令的。难道你就不想坐一下江山？」
展师长一愣，半晌没说话，脸上贪婪恐惧交织，刺激得颊上肌肉暗暗抽动。
展露昭说：「让我留在这里，再不济，也可以给你当当暗线。」
最后，总算得到宣司令召见，没费多少唇舌，展露昭就成了宣司令身边的一名护兵。
展露昭的愿望，其实并不那么难实现。
没多久，机缘凑巧，他一天在宣府里巡逻，就被宣怀风叫住了。
「喂喂，你，就是你，」宣怀风从旁边院子的矮墙，探出小半个身子，朝他招手，「你过来一下。」
展露昭兴奋得不敢置信，小跑着过去报到。
宣怀风穿着一身时髦的运动服，手里拿着一个羽毛球拍，问他：「你会打羽毛球吗？」
展露昭摇头，「不会。」
心里很懊恼，自己怎么那么无用，就不会着外国球呢？
宣怀风说：「不要紧，我也是随便练练。这样吧，你拿着这个拍子，把这个羽毛球往上打，记得，要打到我这边的方向，不要太低了。」
展露昭点头说：「好。」
拿着那个古里古怪的外国球拍，展露昭手都激动得抖了，偏偏，那古里古怪的球，不圆不方，上面还吊着几根羽毛，比皇母娘娘还难伺候。
好几次，羽毛球抛到空中，他心急地挥拍子，反而错过了，羽毛球又轻飘飘掉回地上。
宣怀风因为过几天学校有一个羽毛球比赛，这日是约了林奇骏练习羽毛球的，换好了运动服，都准备好了，林奇骏却到现在也没来，宣怀风只能随便找个护兵，看看能不能凑合着练习一下。
不料这样拉外行人配合，终究是不行的。
宣怀风等了半日，都等不到一、两次羽毛球过来，不耐烦了，眉头微微皱着说：「算了吧，不玩了。拍子还我好了。」
伸手去拿拍子。
展露昭晕头转向，吃了豹子胆，藉着还球拍这一瞬，电光石火般地在宣怀风手背上一摸。
啊！真滑！
滑得像刚清蒸出来的水蛋，一掐肯定能掐出水来。
宣怀风在学校运动，和男同学有个接触也很寻常，不在意地扫了展露昭一眼，也没有做声，拿着球拍，把地上散落的几个羽毛球捡起来，就往里头走。
展露昭追上去说：「少爷，真对不住，我很笨的，不会打这个什么毛球。不如，我给你做些别的赔罪吧。」
宣怀风说：「不要紧。」
展露昭说：「不，不，一定要赔罪的，不然宣司令知道了，一定骂我。」
宣怀风头也不回，仍旧往里面走，口里道：「你放心，我不和爸爸说。这事也不是你的错。」
「可我……」
「好啦，好啦。你要真的不放心，一定要帮我做事，嗯，那就帮我把那边柜子里左边的第一个抽屉打开，把里面的纸拿出来，取一张铺到这边的书桌上。」
展露昭赶紧去取，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铺开铺平了。
宣怀风磨了墨，把狼毫笔尖在砚里点了点，忽然抬头看着他，奇怪地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展露昭问：「少爷，你就只叫我做这么一件小事吗？」
宣怀风说：「我能有什么大事叫你做呢？」唇角扬起来，有趣地一笑，露出整齐雪白的皓齿。
展露昭刚才摸了他的手一下，已算是夙愿得偿，自以为痴心妄想就此也该收敛一二了。
现在见他展颜一笑，如冰天雪地里忽然绽出无数鲜花来，被震撼得不知身在何处。
倏忽，心里嘶吼起来。
不行！不行！
这样摸一摸，算得上什么？非要……非要……
他从前对镇长的水晶鸡，只想摸来玩玩，而没有把它偷吃掉的打算；对黄善人的花瓶，虽然最终回去报仇雪恨，摸了两下，但很快索然无味，悻悻地砸了。
但对眼前这位被宣司令当命根子一样疼爱的、自小就众星捧月般长大的宣少爷，却决然不是一回事。
展露昭恍然明白，对宣怀风，他不是想像摸花瓶似的随便摸两下，试试手感，而是想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都不放过的，摩挲，探索。
而摩挲探索，那，还是不够的。
如果宣怀风是那盘玲珑剔透香喷喷的水晶鸡，展露昭笃定自己绝对一口吞了他，连肉带皮，一个骨头也不吐。
「你叫什么名字？」宣怀风转了转头，问他。
其实，宣怀风也没什么正经东西要写，不过随便练练字，提着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了几句旧诗，浑然不知身旁这个陌生的护兵已经对自己起了天大的野心。
展露昭回过神来，装作憨憨的模样，「哦，我叫展露昭。」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我……我不会写字。」
展露昭很懊恼。
自己怎么就这样无用，连字都不会写呢？
宣怀风倒是一脸平静，他父亲手下的护兵，没读过书的比比皆是，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拿着笔在宣纸上乱画，反正无事，就好心想把这护兵的名字写出来，让他也认识一下自己的名字，一边动着笔杆，一边问：「是露水的露？」
「是。」
「那么，是日字旁的昭了？」
「我爹说，是昭然若揭的昭。」
宣怀风把三个字写出来，看了看，忍不住轻笑，问他：「这是谁给你起的名字？」
展露昭说：「我爹特意送了一瓶老酒两斤牛肉，请一个私塾的老先生起的，他起名的时候，就说了，露水的露，昭然若揭的昭，我爹就记住了，说给我听。」
宣怀风说：「这个名字，起得很不合道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还要露出来。呵。」又笑了一下。
这时，林奇骏匆匆来了，忙着为迟到道歉。
宣怀风见他来了，很是高兴，哪里还会怪他，拉着他就到院里空地上去练羽毛球了。
展露昭自此，自己花钱请了先生在余暇时给他教学，发狠地读书学字，再也不要在宣怀风面前露怯出丑。
因为自己的名字，竟招得宣怀风和自己交谈几句，还露了几次笑脸，很是好奇。
他就向先生请教，问：「先生，什么叫司马昭之心呀？」
先生说：「司马昭是三国时的魏臣，权倾朝野，人人都知道他是打算谋朝篡位的，连皇帝都知道了，为此感到不安。那皇帝又曾经说过一句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所以这话就流传下来了，意思就是说一个人的野心很大，人人都知道的。」
展露昭了然，点了点头，又请教：「那么，这个司马昭后来，是不是被皇帝杀头了？」
若是如此，可当真晦气，要快点改个吉利的名字。
先生笑道：「哪里，哪里。皇帝不但没能把他杀掉，他反而派人把皇帝杀了。后来他的儿子还真的篡位成功，当上了皇帝。这个人啊，说到底，就是个大奸臣。」
展露昭冷笑，「成者王，败者寇，他儿子都当了皇帝，他就是太上皇，管他什么奸臣忠臣。」
心里暗想，那玉人儿说我司马昭之心，还露了出来，看来倒应了老天爷赏我的气运。
我要是能杀了皇帝，先不抢金银珠宝，首先把皇帝那漂亮到不能形容的太子抢来，当我的皇后。
从此日日尽情地放肆，要摸哪里，就摸哪里；要吃哪里，就吃哪里。
越想，越是激动，浑身血液烧滚了似的。
展露昭对天发誓，今生见佛杀佛，见魔屠魔，怎么也要把那清朗纯洁，让他魂牵梦萦的少年弄到手。
对此，宣怀风一无所知。
那一刻，他正无牵无挂，逍遥自在地和林奇骏商量假日去哪里爬山游玩呢。
《金玉王朝 第三部 璀璨》
文案：
昨日白雪岚的种种明明那麽不顺眼，
可对於如今许下承诺的宣怀风来说，
却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胜却他人无数。
但宣怀抿和年亮富突然间的来往甚密，
却为他们天上人间似的幸福生活，
添上重重一笔难扫的阴霾——
展现在浓情蜜意的两人面前，是随时骤下的暴风雨。
金玉王朝第三部 《璀璨》，乱世浮生中，他们将献上最灿烂夺目的双人华尔滋——

第1章
两人静静拥着，似乎心跳也趋一致。
白雪岚似在梦中，浑身说不出来的舒坦，又像醒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享受着晨光抚在身上，却不想起床的那点舒适安逸，这滋味甜蜜极了，只是，又非甜蜜二字足以形容，倒是饮了陈年佳酿的微熏。
忽然，听见「呀」的一声。
伏在胸前的宣怀风轻轻动了动。
白雪岚惊醒过来，忙问，「怎么了？」
宣怀风抬起头问，「现在什么钟点了？」
白雪岚说，「问钟点干嘛？」
宣怀风说，「你真是混忘世情了。自己召开的赏荷会，还叫了一群客人来，难道主人家就从此消失了？」
白雪岚说，「那打什么紧？那些当官的有吃有喝，有荷花赏，有外国曲子听，早占了大便宜。凭什么还要我舍弃了现在的好时光，辛苦地出去应酬他们？」
宣怀风笑道，「对不住，我的几位朋友可不是当官的。我请了他们过来，总不能丢下人家不管。」
说完，从白雪岚怀里直起腰，用手去捞丝绸床单。
白雪岚把他一拉，又扯回来，咬着他的耳朵轻笑，「哪个朋友这么要紧，比得过我去？你是脸皮薄，怕外面的客人说我们俩在一起，是不是？」
宣怀风把耳朵从他嘴边拉开，转头眯起眼说，「我就是脸皮薄，我承认了，这又怎么样？」
捞着床单，往身子一裹，下床溜到屏风后头去了。
这份亲昵，真是更上一层楼了。
白雪岚大得意趣，在床上伸个懒腰，两手枕着后脑，往软枕上一靠，就等着宣怀风从屏风里出来。
不一会，宣怀风从里面出来。
他刚才穿的长衫已经被白雪岚这肉食动物撕了，所幸衣橱里衣服多，不想被人注意到自己进来一趟就换了衣裳，特意挑了一件颜色一样的长衫换上。
宣怀风手里握着怀表，对着灯下一照，诧异地道，「原来只过了一个钟头。」
白雪岚问，「你以为有多久呢？」
宣怀风说，「刚才像只是过了一小会，但我后来一估计，又恐怕至少过了两三个钟头。」
白雪岚便点头，扬着唇微笑，「有理，有理。所谓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
宣怀风知道他心情甚好，这个人得意起来，嘴皮子就不肯饶人，自己说一句，他定要调侃一句才舒服，便着意不和他争。
宣怀风打量着白雪岚，问他，「你怎么还躺着？」
白雪岚反问，「我不躺着，难道还光着身子到处走吗？」
宣怀风说，「谁要你光着身子，快穿衣服。」
白雪岚左右看看，「衣服呢？」
宣怀风说，「我知道了，你这是等我伺候你。难道我说了跟你一辈子，就是从现在开始，一辈子给你端茶递水，送衣服，像牛马一样伺候你吗？」
白雪岚忙道，「别生气，你要我伺候你也成。」
宣怀风本来脸已渐渐绷了，见他急忙从床上跳起来，忽然又忍不住微笑，说，「不敢当，还是我伺候你吧。谁叫你是总长，我是副官呢。」
走到衣橱里，替白雪岚也取了一套小衣加一件长衫过来，递给他说，「那套皱得不成样子了，穿这个吧，颜色差不多。」
白雪岚欢欢喜喜地穿了。
两人从房里出来，往待客的地方走去，远远看着楼上楼下每个窗户都透着电灯光，音乐笑声都从那里传出来。
再往右边瞧，廊下挂着一溜宫灯，发着红色的喜庆的光。
如今不时兴用蜡烛，电线顺着廊檐里头走，宫灯里其实都装着灯泡，外面捂个严实，灯罩是红的，光便是红的了，比用蜡烛的亮很多，也不怕风吹。
沿着那灯过去，远远的就是赏荷花的池，隔得远，用尽了眼力也只瞧见月下影影绰绰几个人影。
大概许多树下还藏着聊着私话的三两密友吧。
宣怀风和白雪岚并肩走着，只觉得这一切真是太美好了。
不管是月色，还是晚风送来的花香，还是别的朦朦胧胧的声音，都很美好。
白雪岚偶一侧过头，看见宣怀风脸上淡淡的安甯，也觉得很是美好。
到了楼前，喧哗声越大了。
宣怀风毕竟没白雪岚那样开放，总怕一进去被人看出什么，对白雪岚说，「你先到大厅去，招呼一下你请的客人，我到楼上看看我的朋友，好不好？」
最后这「好不好」三个字，可圈可点。
完全是一副和白雪岚有商有量的伴侣的口气了。
白雪岚心里直乐，知道他腼腆，笑道，「这有什么不好的？等一下你可要快点过来陪我。」
宣怀风和他开玩笑说，「不行，有朋自远方来，今晚我可要陪他们。」
白雪岚把手一松，宣怀风朝他露出一个微笑，转身就往楼梯那头去了。
白雪岚看着他高挑修长的身影在楼梯尽头不见了，直笑着摇头，喃喃叹道，「不知天上人间，不知天上人间……」
舒了一口气，精神奕奕地踏进客厅。
客人们见主人家出现，都和他问好，有几个隔着半个客厅见了他，顾不上别的，端着装了小糕点的珐琅瓷盘子就往他这方向来，似乎有事要和他谈。
白雪岚先不理会别的，把孙副官招过来，沉声问，「那姓展的走了没有？」
孙副官说，「早被宋壬从后头的小门撵出去了。不过那家伙真凶横，连宋壬都敢打，要不是看着他副官是宣副官的弟弟，日后大家见面不好意思，宋壬那群兄弟早让他见血了。」
白雪岚冷哼，「有什么不好意思？揍得他满地找牙，才知道厉害。我看，怀风那个弟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别让他再出现在我的地方。」
孙副官讶道，「宣副官他们兄弟感情不好吗？」
白雪岚皱眉道，「这我倒不清楚，总之跟了这么一个王八蛋，能好到哪去？」
孙副官这才知道，他顶头上司正吃着严重的飞醋。
这是白总长和宣副官二人世界里的事，孙副官敷衍着一笑，也就过去了。
宣怀风上了楼，到了小单间外，已听见里面谈笑风生，奇怪的是，竟又多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这清脆的声音，似乎还有些熟悉。
他一边想，一边掀开门帘，嘴里说，「抱歉，怠慢了，不曾陪客……」
一现身，众人更喧闹了，纷纷说，「你就是个大忙人，刚才敷衍我们两句就走了，连来打个转身都没有。」
承平笑道，「既然你知道抱歉，必然就是认罚了，来，先罚酒三杯。」
低头要去桌子上找酒杯，忽然想起今夜赏荷，上的是茶，倒没有酒。
承平叹道，「没有酒，怎么办？难道就放过他？」
黄万山立即反对，「当然不能轻易放过，请我们来，把我们就这样丢下了，算什么呢？要是放过了，以后更不把我们这群人当一回事了。罚他唱个英国歌儿给我们听才好。」
「不不！刚才不是说他会拉梵婀铃吗？这么清幽的赏荷，必要这种雅致的东西相衬才妙。」
众人都叫好，说这罚得高雅。
宣怀风脸红地站着，不肯应声，拉开椅子要坐。
黄万山用手掩着椅子，叫着，「不许坐，不许坐，认罚才行。快把你的吃饭家伙取出来，给我们演奏演奏。」
宣怀风不好一屁股坐他手上，只好仍又站着。
谢才复出来做和事佬，拍着黄万山的肩膀说，「老弟，你也知足吧，宣先生就算冷落了你一个钟头，但对你也不差呀，他请了一位大小姐过来陪你谈话，你也该感激是不是？」
黄万山说，「这不算。欧阳小姐难道是受了他的命令才过来和我们谈话的吗？这是志趣相投，才聊到一块的。你说是不是，欧阳小姐？」
说完，便转头看着桌对面那电着披肩卷发，眉目如画的时髦美人。
刚才宣怀风听到有点熟悉的女子的声音，就是欧阳倩。
宣怀风也奇怪，怎么欧阳倩和这些人竟在一起谈笑了。
欧阳倩笑盈盈说，「黄先生，我可要说句公道话。我虽然不是奉宣先生的命过来受各位指教，却是真正受他的请帖邀请过来这赏荷会的。如此看来，有一定因果关系呢。看在我和各位聊了这半日的小小交情上，可否就免了他的罚呢？」
她这样一个女子，巧笑倩兮地求情，众人就难以拒绝了。
黄万山故意叹了一口气，对宣怀风说，「不甘心，长得模样好就是占便宜，到哪里都受到女子的袒护，好罢，饶了你。」
把椅子拉开，打个恭敬的手势，「请坐吧。」
宣怀风这才得了一个位置，坐下，先就对欧阳倩感激地拱了拱手，好奇地问，「欧阳小姐怎么和这几位朋友聊起来了？」
欧阳倩嘻嘻道，「说起来真不好意思，我当了耳壁神呢。从后面荷花池过来，本来想在楼里找找主人家，不料经过外面走廊，听见了一番针砭时弊的议论，一时好奇，就贸然闯进来了。幸好，您这几位朋友不嫌弃我，容我旁听。」
承平插嘴道，「欧阳小姐，你真是太客气了。你也是很有见识的女子，刚才很有话，连万山这个社会家都赞服呢。」
宣怀风想起刚刚进来前隔窗听见的片言只字，便问，「刚才你们是不是说起什么小学了？」
欧阳倩似乎很喜欢和他搭话，首先就道，「那是新生小学，是一间极务实的学校，校长真真是了不起的人，而且还是一名女子。我们正讨论如何帮助她呢。」
宣怀风暗忖，果然自己没听错，就是这新生小学。
上次在报纸上看见这学校募捐的广告，已经生了疑云，只是事情太多，一直不曾抽出空去问个究竟。
怎么现在又要别人来帮助了？难道又缺钱？
如此看来，那叫戴芸的女校长花钱，也未免太厉害了。
宣怀风对戴芸第一印象很佳，原来很相信的，此刻却有些担心朋友们上了她的当，蹙眉道，「这学校我在报纸上看过，依我看，会上媒体求助的，都有些哗众取宠的嫌疑……」
「非也！非也！」黄万山截着他的话，正色道，「怀风，现在打着教育幌子的骗子是很多，但我敢保证，这新生小学可不在其中。」
宣怀风问，「何以见得？」
黄万山说，「你不过是看到登在报纸上那募捐的……」
才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来，「啊」了一下，又「啧啧」两声。
接着，就微笑着打量起宣怀风来。
宣怀风被他看得摸不着头脑。
众人都正等黄万山往下说，忽然见他这般作态，都急起来，推他道，「快说快说，当了记者就这德性，总吊人胃口。」
黄万山这才说，「怀风，别人不知道这件事尚可，你怎么也不知道？居然还来问我？是要探问内情吗？」
宣怀风被他说中，脸上微微一变，反问他，「我怎么探问内情？」
黄万山笑道，「你是玉成了什么好事，又想隐瞒是不是？你这善行怕人知的脾气，真是可爱极了。」
这样一说，大家的目光又扫到宣怀风脸上，仿佛想从他那里瞅出什么秘密似的。
欧阳倩水汪汪的大眼睛更是借了这个机会，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看。
谢才复说，「好啦，你别打哑谜了。痛快说出来，我们等一下还要去赏荷花呢，辜负了月色，看我们罚你。」
黄万山这才说，「实不相瞒，那则募捐的广告，是我极力提议那位姓戴的校长女士刊登的呢。就连措辞，也是我代为斟酌。」
宣怀风诧异地问，「竟然是你写的？那小学真的缺钱吗？这不对吧。」
黄万山说，「你看，露了马脚吧？你怎么知道她不缺钱？她和我说，有一笔很大的款子，是海关总长捐的，很蒙盛情。还说可以募到这笔款子，全靠海关总长的一位副官。怀风，当时我并不知道你到了海关衙门里做事，我要是知道，说不定早猜到她说的是哪一位了。你就是那位帮了这学校大忙的副官，对不对？」
捐款一事，因为其中的小小误会，对方一直以为是海关总长捐的。
宣怀风也乐见其成，算是帮白雪岚建立一点小小的好名声。
便淡淡说，「我能帮什么大忙？我们总长，倒是一个很热心慈善的人。」
黄万山用手在脑门上敲敲，「哎呀，你这不是提醒我今天得罪了他吗？抱歉，抱歉，真不知道他是你的上司，不为他的官大，而是为他的气节，我很敬佩。古道热肠，又嫉恶如仇。」
宣怀风听见有人夸白雪岚，直从心里高兴起来，唇角都带了笑意，说，「不是我替自己上司说大话，他确实是当得这八个字的考语。」
欧阳倩不明白地问，「原来是得了海关总长捐助，那我就疑惑起来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在报上募捐呢？难道海关总长太小气，给的钱不够使的？就算这样，广告登出来，社会上人士的捐助也该不少了吧。」
这也正是宣怀风的疑问所在。
黄万山说，「本来是够用的。没想到那校长工作做太好了，原本没钱，学生也不敢多收，后来有了一点钱，首先拿去买课本文具，又想着这么多孤儿无书可读，尽量节省一些，就再收几个吧。接着，又有了不是孤儿，但家里实在穷，又想读书的苦孩子的例子，也不能不收……」
承平啪地一拍掌，叹道，「不妙，读不起书又想读书的人可不少，这样一开头，就是海潮一样涌进来了。」
黄万上点头说，「虽不能说海潮一样，但学生一下子从三四十个，变到两百多个，那也够呛的。只是这些学生，学费固然交不起，大部分都是孑然一身，连吃的用的都要指望学校。海关总长给的一笔，当然是不够使的。所以我知道了，力劝戴芸女士刊登一则广告。只是现在的慈善募捐广告每日都有，而慈善家却缺乏，僧多粥少，连登了三天，只募到设想中的一半。更有甚者，有一些不到这种地步的人家，听了广告上的说法，反而赶着把孩子送过来了，想着占那课本学费全免，还供应吃喝的便宜。钱，真是个害人东西。」郁郁地叹了一声。
欧阳倩噗嗤一笑，说，「黄先生，你固然是一个高尚的社会评论家，我却有一个小小的批评。我觉得，你对很多事看得过于悲观了。譬如钱吧，虽然害人，也有帮助人的时候，不然，我们又何必为新生小学筹钱呢？」
谢才复说，「欧阳小姐说得在理。万山这个愤世嫉俗的毛病，过于激烈了。」
承平说，「这样说，这个新生小学的校长，倒是秉承极高尚的目标来办教育。那募集资金的事，我们都该帮忙。」
宣怀风知道他这群朋友里，说才华，说理想，说热血，都是尽有的。
唯独说到钱，却多半是两袖清风。
自己在海关衙门里，能赚到两个钱，确实应该出力。
他正要开口，却听欧阳倩娇声婉转地说，「家父在商界多年，也有些名望。要是各位不嫌弃我多事，我请求把这件事交给我去办，怎么样？」
宣怀风一听，只好不做声了。
商会会长的大小姐出面为新生小学募捐，效果必然比他区区一个副官好得多。
黄万山喜道，「欧阳小姐若是肯相助，当然最好不过。不过，会不会让欧阳小姐为难呢？」
欧阳倩笑道，「有什么为难？家父最支持慈善了。国外有做募捐酒会的，不如我们也来做一个，募捐到的钱都给新生小学，这个主意怎么样？请柬我去下，商界的人多半会给一份薄面。自然，酒会很多事，还要请各位帮忙的。」
在座的人顿时有好几个摇手，解释道，「不是我们不帮忙，外国酒会这种洋玩意，我们一点不懂，帮倒忙好害你出洋相。」
黄万山却很积极，举手说，「我毛遂自荐，如何？」
欧阳倩朝他睐了一眼，微笑道，「黄先生当然是少不了的。宣先生也不能逃。」
宣怀风一怔，「我？」
欧阳倩对着他说，「当然是你。你不是留过洋的大才子吗？这外国酒会的事，我也只能向你偷师。」
宣怀风困窘起来，推辞说，「我在英国，每日只是上学，并没有参加什么酒会。不如这样，欧阳小姐募捐的时候，知会一声，我看看能领到多少薪金，如数奉上。」
黄万山在他肩上用力推了一把，笑道，「说话就说话，你脸红什么？宣大才子，你是被点了将的人，痛快点领命吧。为了慈善，你就不能出这么一点力气吗？」
众人都说是。
宣怀风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又喝了一杯茶，大家一边磕瓜子，一边听黄万山说新生小学的事。
新来的学生如何多，旧房舍不足要再搭建。
学生良莠不齐，有的养了恶习，厨房买了肥肉炼的一壶子油，没几天就偷空了，最后只能把油壶锁在橱柜里。
宣怀风问，「听你的意思很熟似的，是曾经去过了？」
黄万山说，「那当然，去过很多次呢。不过那地方远，在城外，去一趟很不容易。若是城内，又付不起这么大地方的赁金。位置不好这个问题，很让人头疼。就算给薪金，也没几个教师愿意去那做事。」
欧阳倩说，「我很想亲自去一趟，就不知道人家欢迎不欢迎。」
黄晚上说，「怎么不欢迎？绝对欢迎。」
欧阳倩扭过头问，「宣先生，你去不去？」
宣怀风从前就答应过戴芸，要找时候去看一看，现在被他们一提，也有了去的欲望，就点了点头。
欧阳倩喜道，「那好，我要是准备去，打电话邀你一起。你要是准备去，也打我一个电话。我写号码给你。」
把绣着珠花的小提袋打开，拿出一张印着彩色花边的小信笺，用钢笔在上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递给宣怀风，「可别弄丢了。」
宣怀风当着大家的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黄万山说，「拿着呀，这种时候，你就腼腆起来了。不知道你脾气的人，还以为你对欧阳小姐一见钟情呢。」
谢才复说，「万山，你这嘴皮子，迟早帮你惹祸。既然知道他腼腆，又何必取笑他？」
宣怀风最后只好接了。
那写着娟秀字迹的小纸片，沾着一股奇异的香气，直钻入他的鼻尖。
偏偏承平凑趣，一本正经地问宣怀风，「你拿了人家的号码，怎么不把自己的号码给她？不然人家准备去，拿什么通知你呢？」
「不必，」欧阳倩却嫣然一笑，「白总长公馆的电话号码，我还不知道吗？」
这一笑，却很有志在必得的深意了。

第2章
众人一阵谈笑，宣怀风觉得欧阳倩滴溜溜的目光总往自己身上转，但另一方面，又想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现在大谈解放的时髦女子，看男人的目光总是比男人还大方一点。
这样坐着，总不太自在。
趁着一个话空儿，宣怀风便问，「几位都赏过荷花了吗？」
承平答他，「总在这里说话，吃了你许多好茶好点心，哪还有赏花的工夫。唉呦，那可是今晚的主题，可不要空辜负了，我们这就动身吧。」说着站起来。
大家便都一起起座。
欧阳倩问，「宣副官不一道去吗？」
宣怀风因为这些都是他请的朋友，不一起去不好，笑道，「我当然应该陪客。」
一起走出小厢房，恰好低头一看，透过走廊上的雕花扶手，却看见楼下宾客光鲜打扮中，一人穿着一袭皂色袍子，虽然站在一处角落，却极是出众。
原来白云飞已经到了。
宣怀风站住脚，和其他人说，「对不住，我请的另一个客也到了，等我先下去招呼一下，再过来奉陪，如何？」
谢才复说，「你就去吧。我们都是熟人，这么多礼数干什么？」
欧阳倩问，「是哪一位朋友？必定是位年轻才俊。」
宣怀风当着这些人的面，倒不好直言是白云飞，白云飞是有名的红角，怕黄万山这些爱起哄的年轻人听了他的名字，说不定要闹着请过来见见。
万一说了些冒失的话，倒让白云飞难受。
因为从前的一些事，其实宣怀风心里，倒对白云飞越来越抱有好感。自然，这好感之中，也隐隐有着一分同情。
他就只笑了笑，「只是一位寻常朋友，我这就去吧。」
和众人分手，便往另一头的接着底下一楼的旋转木梯去。
刚走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叫，「怀风！」
他抬头一看，林奇骏正站在他刚才站过的二楼走廊那，往扶手这探出小半边身子对他招手。
林奇骏踏着打得亮澄澄的皮靴，快步下到楼梯这边来，见着宣怀风，就很亲密地握住他的手了，说，「你到哪去了？雪岚说你去了荷花池，我白找了半天，原来在这里。你的伤全好了？伤口还疼不疼？这几天胃口好不好？都吃些什么？我那里进了一批西洋参，拇指粗的一根，明天送几根过来，你叫厨房做汤给你喝吧。」
一口气说了许多，语气极是温柔。
宣怀风倒被他问得不好意思起来，微笑道，「全好了，多谢关心。西洋参却不敢拜领，我这里还有几根。」
一边说，一边慢慢把手从他掌心里抽。
林奇骏见他抽手，便把眼光一抬，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又像有那么一点伤感。
宣怀风心里暗暗一叹，便也直对着他的目光，那一幕，在外人看来，两人就如彼此深情凝视一样。
但宣怀风的手，还是不犹豫地抽了出来。
林奇骏掌心空握着，只觉得余温犹在，苦笑着问，「你这是铁了心要和我决裂了？」
宣怀风沉默片刻，低声说，「我们两人，从来就没在一起，又怎么会有决裂这一说？」
林奇骏脸上不知哪一根神经，蓦地一抽，现出一个极陌生的面目。宣怀风吃了一惊，仔细一看，林奇骏却在笑，那笑容越发苦涩了，一边笑着，嘴里又发出一声长叹。
这时候，两人一直矗在楼梯中央，已经引起客厅里不少人好奇地目光扫过，宣怀风眼一垂，看见白云飞也正抬头瞅着他们，唇角带着一抹了然的微笑，忙对林奇骏说，「白云飞来了，你们也是熟人，下去大家见一见吧。」
林奇骏却摆了摆手，喃喃道，「你去吧，我没有心思见别人了。我这就走。」
宣怀风心下黯然，嘴唇动了动。
这欲语未语之间，林奇骏已经越过他的肩膀，直直往楼梯下走了。
宣怀风追着他的身影看，他果然没有停留，从客厅中穿过宾客，往大门方向那头去了。
宣怀风发了一会怔，想起过去那情痴暗恋，心里很有一股难过，但一想起白雪岚，又觉得人生充满色彩，将来必有很多好玩精彩的事，何须为了这么一点过往难受？
他淡淡一笑，便振作起来，潇洒坦荡地举步往下走。
白云飞已经在楼梯另一头等着了，见他下来，伸出手和他握了握，目光转往刚才林奇骏离开的方向，问，「你和奇骏吵架了吗？他像是很不高兴。」
宣怀风说，「没什么。就算是朋友，有时候也难免话不投机。」
白云飞很识趣，只抿了抿唇，就没有往下提了，只说，「多谢你下我一张请帖。下一回，让我做个东道，也还你一次人情。」
宣怀风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云飞不禁露出一丝另有深意的微笑，说，「我早来了，不过你正和白总长忙着公务，听说是海关总署的正经大事，我区区一个小客，怎么敢惊扰？所以，我自己到荷花池那边逛了一圈，荷花开得很好，可我最爱的是摆着一溜过的几十盆芍药，真真漂亮。另有两棵广玉兰，也极可爱，风一吹，花瓣落了我一身。」
宣怀风道，「你真是诗情画意的人。到这时候，广玉兰已经开到花败了，公馆里这两棵还算开迟的，花一败就留不住，就是没有一丝风，花瓣也是簌簌往下掉。」
白云飞笑道，「倒也是，残花败柳，最是无趣。」
宣怀风一怔，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竟不知如何接下去。
白云飞又呵呵一笑，说，「宣副官，和你开个玩笑，你别恼。我知道，你是正经人，不爱说玩笑话。」
又问，「怎么不见年太太？」
宣怀风脸上有些不自然。
自从出院后，他和宣代云只在电话里联系，面都很少见，这次赏荷会，也没有下帖子。扪心自问，就是为了宣代云对白雪岚有意见。
怕和姐姐面对面，又提起辞职的事情来。
应了她又不行，违逆她又不好。
宣怀风说，「姐姐身子不方便，不敢请她出门，要是不小心碰到哪里，姐夫可不会放过我。」
白云飞说，「原来这样，你真心细。我也奇怪，今天早上去年宅，怎么就没听见年太太说起这赏荷会。」
宣怀风诧道，「你今天去我姐姐那了？」
白云飞说，「常去的，令姐请我定时过去给她教戏呢。不过现在她这个样子，我也不敢教唱什么，怕她伤了气，只是她要听什么，我就唱什么吧。她很爱听我的《西施》。她很记挂你，嘴里总提着你，还说如果见到你，要和你说，常常去看看她。」
宣怀风听得非常内疚，后悔这些天都没有去看姐姐，让她挂心，忙道，「请你和她说一声，只要能请到假，或明日，或后日，我一定去看她的。」
白云飞好笑道，「你们这姐弟俩，打隔空战吗？公馆里都有电话，就不能说一声。她让我给你带话，你又让我给她带话。」
宣怀风失笑道，「果然，我糊涂了。不麻烦你，我自己打电话去约。」
白云飞说，「年太太知道了，一定很高兴。」一边说，一边眼睛越过宣怀风肩膀，只往宣怀风身后瞥。
宣怀风一转身，原来白雪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站在他身后了。
白雪岚问，「在说什么，这么高兴？」
宣怀风问，「我明天要去探望姐姐，你准不准假？」
白雪岚说，「当然准。不许你宣副官的假，我这个海关总长还想不想当了？我不怕你造我的反吗？」
宣怀风见他当着白云飞的面，玩笑开得如此露骨，大感吃不消，转头去看白云飞。
白云飞却装作和来客中的熟人打招呼，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白雪岚是个忙人，和宣怀风说笑几句，又被别的客人请过去，不得不应酬，只得依依不舍地抽身走了。
他一走，白云飞才转回头来，看宣怀风望着他，似乎在踌躇这样丢下他是否合适，解人地笑道，「你忙你的。我荷花也赏了，美食也品尝过了，该回去了。这个钟点。」
习惯性地翻手，往腕表上瞅了一眼，却又立即想起什么似的，把手垂了下去。
宣怀风一瞥间，已经瞧见他手腕上是空的，只肌肤上淡淡一圈印子，那是常戴手表的人脱下手表后常显出来的。
再一瞧白云飞脸上，竟有一抹微微的淡红。
宣怀风便明白了两三分，走前一步，说，「你要回去了吗？我送送你。这么晚了，外面又乱，别叫黄包车，让司机送你吧。」
说着，陪着白云飞从客厅出来，朝着大门那头去。
过了大半个前院，把灯红酒绿的喧闹都丢在身后，夜的静谧包围了默默走路的两人。
宣怀风放慢了脚步，缓缓地问，「那手表，又是令舅的所为吗？」
白云飞说，「别错怪他。这次是我自己，一个熟人新送的，因为家里有些急用，我想着先押几天缓一缓。」
说完，捂着嘴，连连咳嗽起来。
宣怀风关切起来，「你病了吗？」
白云飞咳完了，掏出一条白手帕拭了一下，摇摇头，低声说，「不碍事。我打算再养几天就登台，天津那头新来了几个不错的角，听说天音园的经理打算签。不唱，人家不会帮我留着空台子。再说，总要挣那每月包银。」
宣怀风听他这样说，心里不免觉得惨淡。
想起白云飞也是富贵出生，一失了父母，便凄惨到这境地，不免联想到自己当日，被二娘抢了家产，流落到北京来，又受姐夫的羞辱，然而自己又比白云飞好一些，没有吸毒薄情的舅舅舅母，还遇上了白雪岚……
想着想着，就停了脚步，站在晚风中。
白云飞反而笑了，「别做这副感慨的模样。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唱戏的也和别的行当一样，不登台就拿不到薪水，并没有不平等之处。何以如此，反而显得我似乎需要同情了。」
宣怀风蹙眉道，「你说什么同情不同情的，我就不好开口说什么了。我知道，白雪岚心里，总当你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就该有朋友之义，你有什么为难的事，或者家里有急用，或者要看病，不应不和我们说。难道你和当铺的老板，反而比和我们更有交情？」
白云飞一怔。
他从来不知道宣怀风也如此有说话的才能。
而说的话，不但合理，也十分情挚感人，字字都敲在他心坎上。
感触一起，眼眶便有些湿润了。
只是唱戏的人，不怕掉那些戏里戏外的假眼泪，却最怕在人前掉真眼泪。他眼眶一热，赶紧就忍住了，扯着薄唇笑道，「白总长心里，当我是朋友。但你心里，又怎样呢？我怕是高攀不上。」
宣怀风正容，「那你觉得我心里怎样？我无缘无故，敷衍你做什么？」
白云飞听了，不再笑了，垂下眼，默默无话。
宣怀风便也默然。
两人又继续往前走，到了门房那，宣怀风和听差吩咐了叫司机送白云飞回家。今晚公馆办晚会，司机和桥车都是随时预备着送人的，一听宣怀风叫，立即就来了，停在大门外等着。
白云飞临上车了，才对着宣怀风低声说，「你的关心，我很感激。别的多余的话，我也就不说了。」
抓住宣怀风的手，紧紧地握了握，上车去了。
宣怀风送了白云飞，长叹一声，转回来客厅，刚好又碰上黄万山他们一群人，一边走着，一边谈笑得很快活。
宣怀风问，「赏过荷花了？」
黄万山说，「多谢，多谢，真是好花。社会名流衣香鬓影，迷人夜色花魂树魄，都足以写一篇稿子投给报社了。我们吃饱喝足，不该继续打扰，正打算找你告辞呢。过几日再约你出来会会，有没有空？」
宣怀风说，「这么早就走吗？」
黄万山道，「还早？你看看什么钟点了？尤其是才复，一向是早睡的人，明天还要教学生呢。不过我看里头那些大官们，倒是很习惯通宵达旦狂欢。我看见后院里开着一桌麻将，几个太太姨太太模样的人坐在那，小荷包里钞票都是五元十元一张地往外掏，好热闹。我们一个月的薪水也不够他们打半圈的。」
谢才复说，「你少批评两句吧，里面那些也是人家请来的客人，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黄万山说，「对极，对极。等我们出去再批评，免得让人在墙角偷听了。」
宣怀风忍不住笑道，「万山，你当了记者，嘴巴更不饶人。小心秘密警察抓了你去。」
黄万山便夸张地捂住嘴巴，做了个俏皮的鬼脸。
夜已沉了，他们要走，宣怀风也不多挽留，亲自送了他们出大门，问他们要不要车送。
承平摆手说，「不用，不用。晚风这么好，我们几个一道走着回去，更舒服。怀风，你现在是大人物了。今晚承蒙招待，下回吃小馆子，我来做个东道，你可不要嫌弃不来。」
几人在月色下兴高采烈，背影渐去渐远了。
宣怀风连送了两回客，再回到客厅，客人已经少了许多，只有十来个还在西洋乐队的演奏下抱着跳舞。他感到有些奇怪，刚才回来时还见到门口停着许多漂亮光鲜的轿车呢，怎么一会子就走了？
一问听差，听差笑着说，「走是走了几个，那都是明天有公务的官老爷们，不得不走的。那些太太姨太太少爷小姐们，无事的人，闲着恨不得玩到天亮呢。总长说既然请了来，就该让人家尽兴，叫人在后面几个厢房里摆了麻将牌九各色玩意，随他们耍。又有一个什么黄次长，送了一台敲大鼓的来，又不知道谁，送了一台说书的来。现在十停里面，有九停都在公馆里各处乐呢。」
宣怀风仔细一听，果然，在客厅的西洋乐中，隐隐听见别处传来的鼓点，里面夹着咿咿呀呀的二胡，也不知道拉的是什么曲。
宣怀风问，「那总长呢？」
听差说，「总长被总理府的秘书长拉住了，硬要主人家陪打四圈。这会子估计在牌桌子上呢。宣副官要不要去看看？」
宣怀风一听是麻将，这他是很不在行的，去了也是白搭。
况且，虽知道白雪岚是不得不应酬，宣怀风却也不喜欢看那挥金如土的豪赌。

第3章
他看看周围自得其乐的客人们，不觉打个哈欠，估摸白雪岚的麻将打下来，至少几个钟头才结束，明天要去看姐姐，总不能顶着一个黑眼圈去找骂，还是早点休息为好。
便自行回了房，叫人弄热水来，干干净净洗了一个澡，上床躺了。
因为白雪岚先前的那一闹一抱，精力早用了不少，宣怀风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甜甜沉沉的，连梦都没做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觉得脸上痒痒的。
宣怀风睡足了八九分，懒懒翻个半身，不去理会。
隔一会，又觉得一个手，贴着肚脐眼，恶作剧似的慢慢往上移，直够到乳头尖上，轻轻揉着。
宣怀风便被闹醒了，听见窗外偶尔一声的鸟鸣，犹闭着眼睛不肯睁开，叹道，「你就整天这样没完没了？」
白雪岚笑着用肩膀拱他，「小懒虫，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
宣怀风这才睁开眼睛，一看，果然外面好大的太阳，估计有十一二点钟了；再一看，白雪岚身上居然还穿着长衫。
宣怀风皱眉道，「打了一通宵的麻将？」
白雪岚说，「就是，累死了，还输了两千块钱，澡也没洗。起来吧，我叫听差给我准备热水，洗完了，我们一起吃早饭，再去年宅看你姐姐。」
宣怀风惊了一下，撑起上半身，「你去看我姐姐干什么？」
白雪岚朝他一眯眼，说，「你都已经承认跟我一辈子了，你的姐姐，自然也是我的姐姐。我有什么不能看她的？把话说清楚，她自然就不能再打让你辞职的主意。」
这一来，宣怀风连责备白雪岚通宵赌钱的话都忘了，只急得摇头，「不行，不行。我姐姐是传统女人，你这样乱来，吓到了她，我可不会原谅你。」
白雪岚反问，「难道一直欺骗她，就是对她好了？我也不怕别人说闲话，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还是你怕别人说闲话？」
宣怀风说，「谁说了要一直欺骗她？我既然认定了你，就绝对不会动摇。但现在就是不行，她快要生孩子的人了，受不了刺激。」
白雪岚忽然笑了，亲着他的脸颊说，「急什么，我说笑罢了，谁敢刺激你那宝贝姐姐？不过你今天见了她，她又对你说我的坏话，要你辞职，你怎么办呢？」
宣怀风这才明白，白雪岚故意说这番话，是为了打他一剂预防针，不由气得把他往床边一推，咬牙说，「你的心思，都用在对付我的伎俩上了？什么话不能直说，一起来就吓唬我好一跳。我姐姐要是问我，我就立刻点头答应，立即辞了你海关衙门的职！」
白雪岚呵呵笑道，「我才不信。」
扑上来，按着宣怀风，在他眉骨上、脸颊上、鼻尖上、唇上啾啾有声地亲了个遍，才把他放开，跳下床洗澡去了。
宣怀风拿他简直没有一点办法，坐在床上摇了半日头，感叹误上贼船，也下床漱洗一番，从衣橱里挑了一套精致的西装穿上，吩咐司机开车把他送到年宅去。
到了年宅，门房一见是海关总长的轿车，赶紧就有一个人跑进去报信了。
宣怀风才跨过大门槛，张妈在里头接了消息，满脸笑开花的跑着接出来，直道，「唉呦，怎么来也不给个信？小姐叨叨了这么些天，就盼着小少爷来瞧她呢，偏偏今天就坐车子出去了。这真是，真是的！小少爷快点进来坐坐。」
一边拖着宣怀风的手往里走，一边转头朝着门房里叫，「三才，你赶紧去老梅绸缎铺瞧瞧太太在不在，要是在，和太太说，她弟弟来家了。悠着点，别让太太走急了。」
宣怀风问，「姐姐出门了吗？这可不巧。我该先打电话来的。」
张妈说，「她说要买点好衣料，给孩子缝几件衣裳。我也说了，这种事我老婆子做就好，她偏不肯，说要亲自做。」
走到廊下，宣怀风抬眼远远一瞥，客厅窗子里面似乎有个人影坐着，就问张妈，「今天有别的客人？」
张妈嘴一努，哼道，「什么客人？现世报，没娘教的。」
宣怀风不解。
张妈才说，「不就是二房生的那个嘛。」
宣怀风惊讶地问，「是三弟来了吗？」
张妈便又哼了一声。
她和宣怀抿的亲生母亲二姨太，是天然的两个阵营。一来，她是伺候太太和小姐的贴身人，对于二房这种对手，向来带有不言自喻的一种优越感；二来，这位从风月场里出来的二房，又没有任何为人所称道的女子的美好品德。
二者相加，自然是极不屑了。
张妈说，「巴巴地一大早来了，也不知道想干什么？知道小姐不在，还厚脸皮地坐着等。只怕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小少爷，你可别忘了，他母亲是怎么对你的。宣司令死了留给你的东西，倒都入了他们娘儿俩的口袋。」
宣怀风道，「那些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他再不好，也和我们一母同胞。他必定是知道姐姐快要生了，过来瞧瞧，这也算一番心意。」
一边说，一边想着昨晚发生的事。
昨晚实在混乱。
姓展的军长一露面，白雪岚那爱吃醋的就急了，索性直接动了手。其实仔细想想，展军长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何必弄得如此难堪？
给三弟的帖子，又是自己亲自下的。
把人家请来，却让人家上司受委屈，很不合道理。
宣怀风想定了，便对张妈说，「我到客厅陪他聊聊，一起坐着等姐姐。你弄点吃的过来吧。」
张妈说，「和那种人，有什么好聊的？我看他眉目间，比从前更不正经，仔细把小少爷你干干净净的人给熏坏了。」
宣怀风失笑，「难道我竟不能和自己弟弟说话了？」
张妈叹道，「我只是个老妈子，敢和你说什么行不行的？小少爷要去就去吧，我去摆设些好吃的来，可那只是为你弄的，不为别人弄。」
宣怀风笑着搂了她一下，「张妈一直偏心我。」
张妈被他亲热地一搂，绷紧的老脸也忍不住笑了。
宣怀风走进客厅。
宣怀抿正不耐烦地等着，转头见他进来，愣了一愣，沙哑着嗓子不痛不痒地叫了一声，「哥。」
宣怀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问，「来看姐姐吗？」
宣怀抿点了点头，皱起眉，「姐姐怎么这会儿还不回来？」
宣怀风说，「再等等，她这样的身子，不会出去太久。你来看她，她知道了自然高兴。」
「想是这么想。」
宣怀抿咧了咧嘴，像是笑，却又笑得颇为难看。
这几句后，似乎就没有话题了。
宣怀风原想为昨晚的冲突道歉，但不知为何，总是不想开口。
兄弟俩都默默的，察觉到不舒服的气氛。
小丫头进来，往宣怀风手边的桌上放了一碗茶，不吭声就下去了。他端起茶，微微啜了一口，不经意往宣怀抿脸上一扫，忽然瞧见左额上一道青痕，不由问，「额头上怎么了？撞的？」
宣怀抿举起手，把前面几缕刘海扫下来，遮掩住。
宣怀风问，「到底怎么了？」
问了几遍，宣怀抿才冷着脸反问，「昨晚你又不是不在，难道没看见？」
宣怀风吃惊，「难道是那个展军长打的？」
那人昨晚无缘无故追到后院，目露凶光，把白雪岚惹恼了，叫宋壬等揍了他一顿。
白雪岚这样做当然不对，但对于展露昭，宣怀风也并没有什么好感。
展露昭自来熟的态度，是很不合宣怀风的个性的。
没想到，他竟然把气撒在宣怀抿身上。
宣怀抿和他关系再疏远，毕竟都是姓宣，宣怀风想着自己是兄长，弟弟被人打了，顿时气愤起来，「岂有此理，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他有什么道理对你动手？你以后别在他手下做事了，还有什么地方被他打伤了？不行，我带你去找医生瞧瞧。」
站起来，要拉宣怀抿去医院。
宣怀抿啪地把他的手一摔，说，「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我还说你怎么巴巴的给我发请柬呢，原来是为了当面侮辱我的上司，你存心让我丢差事，是不是？不过你也打错了算盘，展军长对我好得很。他从不动我一根头发！」
这话斩钉截铁，没有一点躲闪，像真有其事一般。
宣怀风更不解了，问，「那你额头上是怎么回事？」
宣怀抿在他面前，绝不肯说展露昭一点不好，信口开河道，「昨晚回去，事情被展司令知道了。他最疼展军长，知道展军长在白公馆吃了亏，又是我惹出来的事，气急了，揍了我一顿。要不是展军长护着，恐怕我今早起不来了。」
宣怀风说，「不管司令还是军长，那些带兵的人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怎么好相处？我不能看你这样吃亏，你辞了差事，我帮你再找一处谋事。」
宣怀抿说，「我不辞。」
宣怀风问，「这是为什么？」
宣怀抿说，「有什么为什么？人各有志。听说你也没少吃白雪岚的亏，怎么你自己不先辞了他的副官，反而来管我的闲事？」
一句话，把宣怀风说住了，怔在那里。
半晌，宣怀风说，「也对，人各有志。」
叹了一口气，坐了回去。
这时候，小丫头又进来了，端着一个大方盘，上面是几碟咸甜点心。这些都是张妈张罗的，平日宣怀风过来，张妈总是寸步不离，现在大概是厌恶宣怀抿，不肯过来，便使唤小丫头送了。
小丫头把点心碟子放到桌上，和宣怀风说，「张妈说了，还缺什么，请您传个话，她立即就做。」
宣怀风点头说，「和她说，这些就顶够了，用不着别的。」
小丫头答应着走了。
兄弟俩人刚才说冷了场，越发无趣，随手拿着点心在嘴里吃着，索然无味。半日，宣怀风看了看客厅一头放的大摆钟，正想着姐姐怎么还不回来，忽然听见宣怀抿说，「我先和你打个招呼，那小飞燕，我怕是照顾不了了。」
宣怀风把头一回，忙问，「这话什么意思？」
宣怀抿说，「昨晚闹成这样，你还指望展军长关照她吗？他倒真的想继续关照，只是展司令恼火得很，知道这女子和白公馆有些关系，怎么能容她？听展司令的意思，要把她卖去窑子呢。」
宣怀风吃了一惊，说，「这怎么行？」
宣怀抿无关痛痒，冷笑着说，「人在展司令的公馆里，卖不卖，还不是司令一句话的事。」
宣怀风正色道，「三弟，人家好不容易出了火坑，忍心又推她进去吗？这事你不能不管。」
宣怀抿说，「我区区一个副官，敢和司令作对？本来可以求求军长，但你们昨晚这样对他，就算他心肠好，愿帮忙，我也没脸去求。你要有本事，带着海关衙门的兵打上门好了，别怪我这个当弟弟没给你提醒，展司令的兵都荷枪实弹，在首都里闹出什么大乱子，你别悔青了肠子。」
宣怀风出生军阀之家，极明白那些军阀作风，为一时喜好，不顾道德法律，有枪在手，无所不敢为。
要对付展司令，说道理是说不通的。
动刀枪的鲁莽做法亦不可取。
可是，又不能坐视不管。
宣怀风蹙眉想了一会，问，「知道要把她卖去哪里吗？什么时候卖？」
宣怀抿说，「我哪知道，展司令随口一句，大概就那么个意思。」
宣怀风斟酌道，「要只是钱的问题，由我出，不管多少，买下她就是了。但只不要卖了给别人，更不能卖给妓院。你也知道，她是一个无辜的女孩子，请你也负起一点责任来。」
宣怀抿笑笑，「这干我什么事？弄了半天，原来你看中她了。不然何必费这么些心思？」
宣怀风极正派地盯他一眼。
宣怀抿说，「好吧，怎么说，你也是我哥，我只能做到仁至义尽。」
他踌躇了一番，说，「展司令的脾气，我也摸不准，但他看小飞燕不顺眼，要处置她，那是肯定的了。我倒想了个法子。」
宣怀风问，「什么法子？」
宣怀抿说，「我去和司令说，有一家窑子，想花钱买几个脸蛋好的姑娘招揽生意，何不把小飞燕卖个好价钱。虽然司令不在意这一点小钱，但这口恶气他是要出的，说不定会答应。他要是答应了，我就告诉你，让你把现款准备好。到时候，我把人带出来，你把钱给我，小飞燕嘛，你就悄悄领走罢。」
宣怀风一想，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点头道，「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有动静，你打电话到白公馆找我。」

第4章
这样一番话下来，场面便没有刚才那样冷了，两人静静吃了几件点心，只以为宣代云很快回来，不料到了中午，还不见宣代云。
张妈在走廊上往客厅里偷窥，见宣怀抿没有要走的意思，心里暗骂他死皮赖脸不识趣。
不过宣怀抿是客，又是宣家三少爷，她也拿他无可奈何。饭厅里要备客人的午饭，只能把原本精心准备做给宣怀风姐弟的好菜，叫听差端过去，让两位少爷享用。
兄弟俩各有各的心思，胡乱吃了午饭，又等了许久，才听见两下汽车喇叭响隔着墙远远传过来。
宣怀风说，「一定是姐姐回来了。」
忙站起来，到厅门前迎着。
果然就见两个小丫头抱着满怀的东西进来，有外国牛皮纸包的，有玻璃罩子套着的小件，另有听差双手捧着几匹色泽鲜艳的布料。
宣代云手上拎一个小巧玲珑的手提包，穿一件坠着水钻的长敞袍，披着黑金相间云纹小坎肩，腆着大肚子，让一个老妈子搀着，一步三摇地走过来。
宣代云见到宣怀风就笑骂，「你真会赶趟，我在家等了多少天，影子也等不到一个。偏偏出一趟门，你就来了，要我怎么说，算准了日子的？我知道，你现在是大人物了，也不用把谁看在眼里。今时不同往日，你还认得什么哥哥姐姐？不待见我，索性别来好了。」
宣怀风不敢反驳，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垂手挨她数落，见她迈步子上门厅石阶吃力，赶紧下来和老妈子一边一个搀她的手。
宣代云不肯让他搀，身子一侧，把手一避，在半空轻轻绕了半圈，点在他额头上，瞪他道，「别以为献这点不费劲的殷勤，我就受你的哄。我今天买了布料、外国花边、香料，还有一双小金镯子，是给你未来外甥的，统共六七百块钱，你帮我付账，算是罚金。你认不认罚？」
宣怀风苦笑道，「认罚就认罚，只是我到底做什么事惹姐姐生气了呢？」
宣代云刚要说话，前头从门边冷不丁钻出一个人影，站在她面前叫了一声，「大姐。」
宣代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宣怀抿。她颇有几分惊讶，把宣怀抿上下打量几眼，才说，「原来是三弟。什么时候到首都来了？我到了这里，很少听见你和你娘的消息。」
宣怀抿嘻嘻道，「我来了有一阵了。娘说我大了，也该出来见见世面。到了首都，我还见过二哥几次。二哥没和大姐提起我吗？」
宣代云淡淡道，「你二哥忙，他就是没和我提，你也随时可以过来。怎么说也是一家人。」
宣怀抿说，「正是这个意思。姐姐别站着，小外甥也累，我搀着你。」伸出手来。
宣代云不好避开，只能让他搀了，一起进到厅里。
宣怀抿带了大量礼物，都堆在客厅里，一色一色用红纸包了，还像旧规矩一样备了一张礼单。
宣代云略略一看，至少有十来件贵重东西。
她是大家庭的小姐，心里虽有些诧异他出手大方，脸上却很矜持，放了礼单，对宣怀抿说，「这是干什么？我们姐弟情分，不看这些东西。你就算有大出息，会挣钱了，来看大姐，也不必如此奢费。攒几个钱，给你妈留着。这几件小婴孩的衣服我收下，其他的，你带回去。」
宣怀抿说，「特意为大姐买的东西，怎么要我带回去？这不是存心扫我面子吗？虽说我是小老婆养的，大姐又常说，大家不分嫡庶，都是姐弟情分。既然是姐弟情分，怎么弟弟送姐姐东西，姐姐反而扫出门？这些东西，姐姐要是不肯要，丢了得了。我也没脸拿回去。」
宣代云对着嫡亲的弟弟怀风，一向是有话就说，直来直往。
对着这个庶出的三弟，心里就算看不上，面上却不肯没了嫡系的风度涵养，反而一向是和颜悦色，不说一句重话。
听他这样一说，宣代云便不拗下去了，浅笑道，「你这样花钱，你娘知道了，不骂你吗？」
宣怀抿说，「我每个月给我娘寄钱呢，她有钱花，乐得很，哪有工夫管我的事。」
宣代云和宣怀风默默对看一眼。
二娘一向不是规矩人，当年忌惮着爸爸，在宣家才老实了这些年。如今爸爸去世，她再没有人管，手上若再有几个钱，不知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不过事到如今，别人也管不着。
各随各的去吧。
因为有宣怀抿在，宣代云有许多事不便当着他的面和宣怀风抱怨，三姐弟在客厅里天南地北的闲谈，各问问近况，说的都是不着痛痒地话题，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钟头。
宣代云毕竟有身孕的人，出门一趟，又待了这会儿客，渐渐露出倦色，好几次看看宣怀抿，却又不能开口送客。
心里暗暗奇怪，怎么宣怀抿今天就谈性这么浓，屁股长了钉子似的，坐下就不起来了。从前在家里，他可是不怎么爱说话的。
宣怀风看她脸有倦色，猜到几分，体贴地说，「姐姐坐半天了，进去躺一下吧，我在这里代你陪三弟。」
宣代云也正觉得辛苦，只好点头，又对宣怀风说，「我是实在撑不住，进去休息一会再出来。反正你也是这里半个主人，代我招待也合适。你晚上留下来吃饭，吃了饭，我还有话问你。」
最后一句，听得宣怀风心悬起半分。
不知道姐姐要问什么，如果又是逼他离开白雪岚，那这一场问话可就够呛，还不如早点开溜。
宣代云进房里去，约莫过了一刻，年亮富就拎着一个大公文包满头大汗的回来了，一跨进门，就嚷着听差倒凉水，又说这鬼天气热得快。
厅里两人都站起来，叫了一声，「姐夫。」
年亮富转头一看，乐道，「哎呦，稀客！怎么你们兄弟俩一起来了？」
大家便又坐下聊，年亮富看了宣怀抿送的礼单，大赞他有出息，啧啧道，「果然龙生龙，凤生凤，我岳父是个做大事的，我两个小叔子自然也要做一番大事业。不过三弟，你这份礼，送得也太重了，我怎么好意思空手收下？」
宣怀抿说，「姐夫别提这事，为了这个，刚刚还和大姐央了半日，她才点头答应收下的。」
年亮富笑道，「既然你大姐答应了，我就不当反对派了。」
谈了一会，张妈进来问预备晚饭的事。
年亮富问，「太太呢？」
张妈说，「太太累了，睡着呢。」
年亮富哦了一下，说，「睡了就不要打扰她。晚饭……」抬起眼，询问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宣怀风正想趁着姐姐睡了，躲过这场问话，忙道，「我还有公务要办，晚饭就不吃了。」
张妈大为失望，不由哎呀一声，「小少爷，你难得回来……」
不等她说完，年亮富就皱眉呵斥道，「去去，你又来了，我们大男人有正事要办，哪有空理会你们这些小肚鸡肠。」
宣怀风忙道，「姐夫，张妈也是疼着我。可惜，今晚是不能留在这里吃了，改日吧。」朝张妈露出一个微笑。
宣怀抿也说，「我晚上约了人，也不在这里吃。」
年亮富说，「既然这样，我也不在这里吃。」
对张妈说，「你就准备太太一人份的晚饭吧，她忙活了一天，正好让她晚上清净点。」
张妈只能答应着走了。
接下来无话可聊，宣怀风心里有些记挂着白雪岚打了一夜通宵麻将，不知道怎么样，便站起来告辞。
年亮富和宣怀抿都站起来，亲自送到厅外阶前，宣怀风请他们留步，自己往大门去了。
看着宣怀风背影消失在假山后头，宣怀抿问年亮富，「晚上我请姐夫一请，肯赏脸吗？」
年亮富失笑，问他，「你不是晚上约了人吗？」
宣怀抿一哂， 「哪有约人？我是吃不惯大宅子的饭，死板得很。没点乐趣，就算有山珍海味，也咽不下去。」
又压低声音说，「刚才张妈在面前，我不好直说。那老婆子是大姐的人，最会当耳报神，我可不敢惹她。」
一闻此言，年亮富大起同仇敌忾之感，点头道，「就是，就是。女人不好惹，老妈子更不好惹，天天打小报告，监视行踪，街头巷尾，三姑六婆地进谗言，简直比便衣警察更可怕。我哪敢要她伺候，她少在我老婆面前挑拨离间，我就谢天谢地了。我出去喝几杯酒，回来就敢给我脸色瞧，认识的知道她是老妈子，不认识的，还以为她是我丈母娘呢。」
宣怀抿很是同情，拍着他肩头说，「不愉快的事，姐夫就不要说了，我心里都明白。反正大姐睡着，不如我们快点出门。先说好，这一顿我做东。」
年亮富问，「去哪里好呢？」
宣怀抿问，「飞燕阁如何？」
年亮富摇头，「不好，不好。里面的姑娘我没有一个不熟的，缺点新鲜劲。」
「刚才说笑罢了，飞燕阁那种地方，都是玩滥的货色，怎么够格招待姐夫这样的贵人？」宣怀抿脸上露出一丝狡黠，把头凑过来，低声说，「姐夫觉得绿芙蓉怎么样？」
年亮富问，「哪个绿芙蓉？不会是天津新来的那个唱《梨花泪》的青衣吧？」
宣怀抿说，「除了她还有谁。」
年亮富眼睛一亮，继而又一脸不信，「你说大话。听说这绿芙蓉年纪轻，模样一等一的漂亮，别人不管多大名气，从外地刚到首都，都低眉敛目，不敢摆款。她却十分嚣张，小舞台不屑登，说要等天音园的压轴场。就因为这分傲气，反而短短一阵子就出了风头，许多大官要约她吃饭，她都端着架子不肯呢。外面人说，这小女子虽然唱戏，男女之事上还是个雏儿，很警惕的。」
宣怀抿说，「是不是雏儿，我不知道。不过姐夫有兴趣，今晚试试她好了，要是雏儿倒不错，顺便给她开苞。」
年亮富大为吃惊，「什么？能约她出来吃饭已经不容易了，她竟肯听你的陪人过夜吗？」
宣怀抿把头一点。
年亮富喉咙里挤出一个古怪的声音，眼神兴奋地问，「老弟，你怎么弄的？告诉哥哥，我也试试。」
宣怀抿又是嘻地一笑，「你别问，反正我们要她做什么，她就要做什么，姐夫也别怜爱她是不是雏儿，有什么平日不好意思玩的花样，尽管在她身上玩就是了。保证她乖巧听话。」
年亮富脸上两团肥肉一颤，「老弟，你可不要耍着哥哥玩？我可真的会信。」
宣怀抿说，「我拿性命担保，总成了吧？不过就一件，千万不要让大姐知道，不然我吃不了的兜着走。」
年亮富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我疯了才告诉她呢。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如何？」
宣怀抿问，「是坐你的车，还是我的车？」
年亮富说，「当然是你的车，我的车子一出去，等回来了，她一定又审问司机调查我的行踪。这年头什么都好，就是女子解放运动，真真是男人的痛苦源头。」
宣怀抿听得呵呵笑，说，「太太解放已经够呛，再加一个多嘴的老妈子，一个不解风情，还当着海关总长副官的小叔子，那就更要命了。」
年亮富更是点头，连连道，「就是！就是！」
他和宣怀抿这一番交谈，如遇了知己，说不出的相见恨晚，不再迟疑，十分亲密地携了宣怀抿的手，出门登车，扬长而去了。
宣怀风告辞了年亮富和三弟，趁着姐姐小睡未醒出了年家大宅，轿车司机不知道他会不留下吃晚饭，并没有准备，车停到了后巷。
门房说去帮宣怀风叫司机把车开过来大门，宣怀风说，「不用，我自己过去吧，他们开车习惯乱按喇叭，等一会把姐姐吵醒就不好了。」
自己走到后巷，才一转过弯，就看见海关总长的林肯轿车停在角落，几个护兵站在车旁围了半个小圈，闲着无事叼着香烟在大吹牛皮。
一个护兵正指手画脚，口沫四溅地说，「一瓶四月天，外头起码卖五六十块，我的乖乖，那是什么好玩意，一瓶酒可以在我家乡买一个人了。两瓶，就是一百多块。总长够豪气，别人这头送他手里，他一上汽车，那头就递给我了，说拿去。我的娘，一百多块！根本不当回事！」
另一个护兵说，「什么豪气，那是我们总长没口福，他不能喝酒。当初在山东，他可是出了名的海量，现在是滴酒不沾。唉，男子汉老爷们，怪可怜的……」
说到一半，忽然后腿挨了宋壬一踢。
那护兵不解地回头，瞧见宣怀风走过来，赶紧把话给停了。
众人都站起来，七七八八地敬礼，「宣副官。」
宋壬问，「宣副官，回白公馆吗？」
宣怀风点点头。
司机当即为他开门，众人便都上路，宋壬贴身保护他，白雪岚不在，就进后座和他坐一块。
等车一溜烟开到大马路上，宣怀风忽然问宋壬，「总长一直都没有再喝酒吗？」
宋壬一愣，知道他刚才听见了，不知为何，明明和自己无关，却像犯了错似的，脸红耳燥。
半日，宋壬才讷讷地说，「宣副官，兄弟们闲了，乱嚼舌头，这些人都是大老粗，说错了话，我替他们赔罪，背地里踢他们几脚给您消气。您可千万发善心，别在总长面前说，总长火了，他们就有罪受了。」
宣怀风微笑道，「你们倒真的很怕他。」
宋壬道，「总长恩是恩，威是威，天生的霹雳手段。谁不怕他啊？只有您不怕。他怕您。」
宣怀风问，「他怕我吗？」
宋壬不知道他这个不咸不淡的反问里有什么深意，担心自己说错了话，左想右想，索性憋住了，不再说一个字，只露出一脸不知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傻笑。
宣怀风便不再问了。
回到白公馆，宣怀风问听差，「总长呢？」
听差说，「总长在房里，正睡觉呢。」
宣怀风看看钟点，快下午五点了，不由问，「睡了一天吗？」
听差说，「哪里。总长中午出去了一趟，两点多回来就在书房办公了，刚刚才睡下。」
宣怀风暗暗蹙眉。
这个人，一点也不爱惜身体，昨晚通宵未睡，今天又不知忙什么。
听差问，「宣副官，快晚饭，要请总长起来吗？」
宣怀风说，「让他睡吧。叫厨房备总长的晚饭，他醒了是要吃的。」
听差又问，「那您呢？」
宣怀风说，「我不饿。」
他叫听差准备水，干干净净洗了一个澡。
洗了澡，无事可做，又不想打扰白雪岚睡觉，便往书房去。
见书桌上一叠文件批了一半，几张纸散开来摊着，帮白雪岚叠整齐了，顺道扫了一眼，把里面凡是自己熟知的都逐一抽出来。
在白雪岚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细文，拿钢笔在白纸条上拟了节略，该注意的地方都写了提醒，一张张插在文件里，露出一点纸头。
这样白雪岚回来看见，批文件能省不少功夫。
等把这些弄好，才发觉脖子发酸，抬头一看，天色已经黑了。
窗外夏虫低鸣。
宣怀风放了钢笔，走出书房，疏散一下。他平日被白雪岚纠缠惯了，现在一下子得了清净，荷塘假山，清风朗月的幽静，反而不适应。
慢慢地在月下踱步，走了片刻，一抬头，不觉失笑。
原来踱着踱着，居然踱到白雪岚房外了。
到了这里，就有些忍不住，想看看他睡得怎样。
宣怀风试着推了推，房门像等着他回来似的，没有关，手一推就慢慢顺着门轴转开了。他侧着身子悄悄进去，走到床边。
白雪岚躺在床上还是很不老实，仰脸敞躺，四肢打开，他手长脚长，这样一展开，几乎占住了整张床，可见天生的一股霸气了。
宣怀风看真丝薄被子快被他踢到地上，弯了弯腰，想捞起来放回床上，才一动，就听见床上悠悠嗯了一声。
白雪岚睁开眼，目光一扫，就定在他身上，懒洋洋问，「你回来了？」
宣怀风点头。
白雪岚问，「吃饭了没有？」
宣怀风知道他没睡够，不想他勉强爬起来陪自己吃饭，又点点头。
果然，白雪岚一笑，「那好，快来陪我睡觉。」
宣怀风哭笑不得，「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白雪岚说，「我说的是真话，你不爱听吗？那好，我陪你睡觉。反正我们是友邦，互惠互利，就像法国和英国。」
宣怀风说，「你睡就睡吧，脑子一团浆糊了，还讨论国际关系。」
白雪岚问，「你到底来不来陪我？」
宣怀风说，「我总不能穿着这身衣服就往床上躺。」
白雪岚叹一口气，很让步似的说，「好罢，给你一分钟，快点脱了上来。我倒也比较喜欢你光着身子。」
宣怀风不理他的疯言疯语，走到屏风后换了一套睡衣。
出来走到床边，就被白雪岚拉过去了，捞在怀里，啧啧嗅着他的脖子，又问，「不是说光着身子吗？怎么多了一套讨厌的睡衣？」
宣怀风说，「你这样得陇望蜀，没完没了，就不怕惹翻我吗？」
白雪岚说，「怕的。」
果然老老实实，抱着宣怀风又睡过去了。
白雪岚舒舒服服醒过来，臂弯里软软满满，睁开眼睛看看，宣怀风还在自己怀里闭着眼睛，睡得很香。
他转头向大摆钟那头，借着窗外逸进的廊下的微弱灯光，勉强认出时针指着四。
原来还是早上四点钟的样子，天尚未亮。
自己是昨天下午四点多躺上床的，算起来，也是一口气睡了十个钟头，到现在，浑身精神都养足了，再也睡不下去。
打量怀里的人，不禁心痒痒。
心一痒，不觉手也痒了，想去摸摸宣怀风高挺的鼻尖。白雪岚才一抬手，忽然又想起现在只有四点钟，自己睡够了，宣怀风却没有睡足，自己这双手贪得无厌，摸了脸，恐怕又要摸别的地方，一处连一处摸下去，自己是没有那个自控的能力悬崖勒马的。
想到这，手就在半空停了下来。
盯着宣怀风毫无防备，睡得斯斯文文的沉静脸庞看了半晌，终究还是觉得诱惑力太大。
白雪岚在心里叹了一声，把手抽开，让宣怀风挨在枕头上，自己轻手轻脚下了床。
出房门，到院子里连打了两趟长拳，出了一身汗，才算把燃起的火焰压了下去。
这钟点当早班的听差已经起来了，见白雪岚打完拳，忙洗了一把干净白毛巾送过来。
白雪岚接了，满脖子地擦汗，一边说，「有什么吃的，弄点来。肚子饿，叫他们弄点荤的，别尽是白粥黄瓜，吃那些没味。」
听差说，「宣副官昨晚有话，给总长留着晚饭，以为总长晚上总要起来吃一些，谁知道压根没起来。厨房里备着好几样荤菜，一点没动，有烤鸭、红烧肉、鲜笋炖羊腰子，小炉子上还温着莲藕排骨汤。总长要吃，现在就摆到小饭厅？」
白雪岚听见是宣怀风吩咐为他留着，心中大美，当即点了点头说，「正合适，都摆上。」
听差赶紧去通知厨房。
这顿迟来的晚饭很快就摆上了。
白雪岚移步到小饭厅，见了这几碟子菜，便依稀感觉这是宣怀风亲手为他做的一样，拿起筷子，大刀阔斧地吃了一番，那份滋味与众不同。
又灌了两大碗汤，看到碗底的莲藕，忽然心里一动，想起了赏荷会。
虽然借着赏荷会和宣怀风取得了很好的进展，但这事却不能不仔细审查。
吃完了，白雪岚叫听差把宋壬叫过来。
宋壬一来，白雪岚问，「赏荷会那次，宣副官私下送了几张帖子出去，是哪个传递的，你知道吗？」
宋壬浓眉皱起来，摇头说，「这我不知道。宣副官出门，我跟得紧，要是在宅子里，我就没时时跟着了。总长，不然我以后在宅子里也步步跟着？」
白雪岚笑道，「算了，这样跗骨之蛆似的，他非和我抗议不可。总要让他喘口气。不过，这事还是查查，那姓展的就是这样招到屋子里来的。」
宋壬说，「我去问问兄弟们。」
白雪岚点头。
宋壬出去一转，不多会，回来了，见着白雪岚就说，「大铁牛说，前几天他在大门站岗时，看见一个听差从里头出来，叫一辆黄包车急着走。那家伙神色慌慌张张的，大铁牛就盘问了两句，见他说是帮宣副官送东西，就放他走了。」
白雪岚问，「哪个听差。」
宋壬说，「是个叫傅三的。总长，要不要我处置一下？」
白雪岚拿茶水漱了漱口，才淡淡说，「你看着办。意思意思教训一下就好，下手悠着点。这不是你们那死人活人躺一个坑的山东战场。我也不是心狠手辣的阎罗王，只是给这公馆里的人都提个醒，不要整天偷偷摸摸地里外传递消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现在外面多少人恨不得我死呢。」
◇◆◇
天亮时分，宣怀抿才从外头回到住处，一进门，首先就叫听差准备洗澡水，痛痛快快把一身黏糊糊的汗给洗了，又仔仔细细把头发用外国香胰子洗了一遍。
展露昭正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屏风里进进出出，一下子窸窸窣窣换衣服，一下子捣鼓这个那个，睡不下去，坐起来大不耐烦地骂，「大清早的，你浪个什么劲？叫你办的事，办好了吗？」
宣怀抿说，「简直是手到擒来。年亮富那下三滥，又贪财又好色，给他一张礼单，再加一个娇滴滴的绿芙蓉，把他乐得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先让他乐几天。」展露昭冷笑道，「他现在只是湿了鞋子，等下了水，湿了头，到时候老子叫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宣怀抿说，「我和绿芙蓉说了，等她把年亮富哄服帖，让他也尝尝我们的货。」
展露昭提醒道，「你别阴沟里翻船。记得把他瘾头吊足了，才下刀子。」
「放心，我晓得。」宣怀抿又说，「还以为稽查处处长怎么难弄，害我小心翼翼，空兜一个大圈子。早知道年亮富这么孬货，我就不必巴巴地上年宅，送大姐这么多礼，给大姐陪这么多笑脸。本来还打算叫大姐帮我说两句好话，结果大姐一句好话也没说，年亮富自己就黏上来了。偏偏不走运，撞上那家伙，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犯冲，他好久没去年宅，就我去的时候，他就上门了。晦气！」
展露昭顿时露出注意的神色，问，「你撞到谁了？」
宣怀抿说，「还能有谁？」
展露昭问，「他去年宅干什么？」
宣怀抿在他面前，向来很乖巧温顺，很是忍耐。
唯独宣怀风，是一根带刺的针，一提起他二哥，针尖上的毒汁压不住地渗出来，带着一股股不可言的抽疼，顿时带出他满腔恨意。
宣怀抿像受到威胁的蛇似的，簌地转过头，尖刻地反问，「干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前天是谁被人家打狗似的打出门，回来疯子一样的又骂又动手打人？你不是说，白雪岚睡过的烂货你不稀罕吗？你不是说，以后就是他跪在地上求你，你也不给他一个正眼吗？哈，狠话说得响，才两天工夫，一提起他，你又浑身发痒了？心劲又上来了？你瞧瞧你的眼珠子，都发绿光了，狼见了肉似的。你自己说过的话，到底算数不算数？」
展露昭哪里容人这样说他，顿时恼了，脸沉下来，「闭嘴！你皮痒了欠抽是不是？」
宣怀抿骤然打个哆嗦，嘴巴一下子抿紧了。
两边脸颊僵硬着。
展露昭说，「过来。」
见宣怀抿纹丝不动，又恶狠狠喝一声，「要老子动手是不是？」
宣怀抿这才磨磨蹭蹭走到床边。
展露昭伸手一把抓着他手腕，把他趔趔趄趄拉到身边，三两下拨开他额前头发，看了一眼，骂道，「叫你少擦那些熏死人的洋霜，就知道把老子的话当放屁！好好一个爷们，娇得跟小娘们似的，挨个巴掌拳头，几天都消不了，难看死了，碍眼！」
宣怀抿叫屈，「你知道难看，下手轻点啊。打了人，还嫌人家脸上的伤难看。」
展露昭说，「你就这种货色，不打不识趣。」
举起手，在宣怀抿脸上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气使颐指地吩咐，「上来，给本军长坐坐莲。」
宣怀抿冷哼一声，扭过头，看了展露昭两眼，那眼神也不知是爱是怕，迟疑一会，又慢慢挪过来，把手按在展露昭两腿间。
等那里慢慢胀大了，便自己脱了裤子，靠在展露昭膝上，一点点坐了进去。
展露昭抱着他的腰，上上下下地抽动，把他直顶得魂飞魄散，呻吟连连，酥软无力，背靠着展露昭的胸膛。
展露昭也浑身是汗，从后面咬住他耳朵问，「他到年宅去，有没有看见你脸上的伤？他问你什么话没有？」
宣怀抿被他一下一下狠狠地顶着花心，正两眼失神地大口喘着气，听见他忽然问起这个，虽然嫉妒，也抽不出力气和他拗。
何况，不靠着宣怀风这个诱饵，他又如何勾得住展露昭？
便一边淫媚娇喘，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就知道……你不死心。我和他说，展司令要卖了小飞燕去……窑子……他立即就上钩了……我一个电话，他保管来。」
展露昭一阵狂喜，对着宣怀抿啧啧几下乱亲。
想起宣怀风，胯下雄风又涨了三分，奋勇抽刺，更加把宣怀抿鞭挞得欲生欲死。

第5章
宣怀风睁开眼，一摸旁边，床上空荡荡的，也料到是白雪岚先醒了出去了。
昨天没吃晚饭就睡了，腹中咕咕叫唤，他起来换了衣服，漱洗一下，出去唤了个听差过来，要他给厨房打个招呼，赶紧弄点清淡的早餐来吃。
早餐过来，宣怀风匆匆吃了一碗稀饭拌咸菜，放下碗，倒有些奇怪了。
往常醒了这一会，白雪岚早就过来缠他了，今天倒是格外清静。
吃完饭，不禁找了一个人问。
那人说，「总长一大早就回衙门办公了。」
宣怀风心里惊讶，这人怎么如今这么勤快起来？
不过白雪岚勤劳公务，总比吃喝玩乐的好，宣怀风便不再多问，把宋壬叫了过来，说准备车子出门。
宋壬问，「出去？昨天已经出了一趟门，今天又要去哪里？」
宣怀风说，「去海关衙门，这么多天了，我也该去做点事。总不能一直歇着。」
宋壬一听，摆着手笑，「宣副官，这可不是我能做主的。总长说了，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去衙门。你真要去，请你等总长回来，亲自征求他同意好了。不然，我不敢照办。」
宣怀风又气又笑，「我现在失了人身自由还是怎么的？连想做事的权力都没有了吗？亏你这么大的个子，就知道怕他。不要紧，你陪我去一趟海关衙门，横竖总长也在那里，见了他，我要他当面点头同意。」
宋壬说，「总长今天不在海关衙门。」
宣怀风一怔，问，「那他去哪了？」
宋壬说，「这个我不清楚，早上我正和总长报告事情呢，有人打了一个电话来，总长接了，急急忙忙就出门了。我还送着他到大门那里，听见他和司机说的地方不是海关衙门。好像是码头那里大船检查，有人不服气，闹起来了，他要去看看什么状况。」
宣怀风便有些担心，说，「既然如此，我也该去看看。有能帮忙的地方，帮上一点忙也是好的。」
宋壬呵呵笑道，「宣副官，不是我说，您就是爱操心。那么针尖一点大的事，有总长在，还有摆不平的？您在这等等，指不定一会儿总长就回来了。」
他虽然总是露出个笑脸，其实却是个说一不二，拗不过的人物，说了不让宣怀风出门，那是绝对不让宣怀风跨出公馆门槛一步的。
宣怀风没法，想着宋壬说的也有道理，码头上就算有什么事，白雪岚一到，那气势也能把事情压服过去，等白雪岚回来再问明白罢了。
他便往书房里去。
到了书房一看，昨晚摆在上面的公文已经不见了，也不知道是白雪岚拿走了，还是孙副官收拾起来。竟是无公务可做了。
宣怀风闲晃了一圈，忽然想起那本《飘》来，记得白雪岚这里，除了一本翻译过来的中国版，还另有一本从美国带过来的英文版，自己留学回来已久，学了半吊子法文，现在既然闲着，何不把英文版也翻出来看看，既复习了英文，不把过去所学丢空，又能再领略一下那小说的美丽。
不料在白雪岚的书柜上翻了好一会，都找不到那本英文版的原着。
宣怀风想，估计白雪岚书太多了，书柜里堆不下，放到后面那有大玻璃橱的厢房里去了。除了那小说外，白雪岚还有一堆外文原着，大概也丢在那里，倒是叫个听差都取过来的好。
他叫了一声，不见有听差过来。
便出了书房，在拐角处立着四处看看。
不一会，果然远远见着一个穿蓝布袍子的人影正往东边去，耷拉着两肩，沿着墙边走，躲躲闪闪似的。
宣怀风仔细一看，还是个熟人，不禁叫了一声，「傅三？」
那人身子一僵，竟把脖子一缩，加快了脚步似的。
宣怀风奇怪了，又叫了两声，竟是越叫越走，他不放心起来，索性追了上去，拦了他问，「我叫你呢，怎么没听到？」
往傅三脸上一瞧，顿时怔了。
原来傅三脸上添了好几条道道，红红肿肿，也不知道是什么抽的，看来挨了一顿狠揍。
宣怀风皱起眉，问他，「这是谁干的？」
傅三摇了摇头，把眼睛往宣怀风身上有点害怕地一闪。
宣怀风明白过来，追问道，「是白雪岚打的吗？他为什么打你？就为你帮我送了几张请柬？」顿时气起来。
傅三被他逼不过，苦笑着点点头，央求道，「宣副官，您让我走吧。我还要去办事呢。」
宣怀风说，「你不用害怕，这是我连累了你，自然要帮你找个公道。白雪岚那人，也太霸道了，他怎么打得你？我先带你到医院看看去。」
伸手去拉，傅三又往角落让了让。
宣怀风只以为他害怕，安慰说，「别怕，他就算有火气，也只许他冲着我发，犯不着牵连你。」又伸手一拉，刚好拉到傅三袖子。
忽然一个东西簌地掉下来，哐当！
一声脆响，砸得精碎。
宣怀风吃了一惊，他原以为傅三是因为身上有伤，所以两手总抱着腹部，不料原来是怀里藏着东西。往地上一瞧，红色的碎片摔得满地晶莹流光，那犹在地上咕噜噜乱滚的半截瓶颈……不正是白雪岚书房里壁柜上摆着的玛瑙方身圆颈瓶吗？
宣怀风正目瞪口呆，傅三也吓坏了，脸色煞白，扑通一下跪下来，抱着宣怀风的腿哆哆嗦嗦求饶，「宣副官，宣副官，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恰好管家就在附近，也听到声音，赶过来一看地上的乱七八糟，再一看这一站一跪的两人，顿时就明白了，跺脚骂起来，「好呀！原来是你这个贼！最近后院里丢了两三样东西，不用问，都是你干的了，倒害我里里外外地找，提心吊胆地担着干系。这不是总长书房里的那个玛瑙瓶子吗？呀！你胆子越发偷大了，连总长书房里的东西也敢下手，我倒瞧瞧总长治不死你！」
傅三抱着宣怀风的腿，犹如抱着救命稻草，只管哭求，「宣副官，您开恩！您开恩！总长说过，在公馆里偷东西，他不送警察厅，直接砍了双手往乱葬岗一扔的！您别把我交给总长，您高抬贵手！」
宣怀风问，「你每月也有薪金，为什么偷东西呢？」
傅三哭道，「我老母亲病了，请了大夫看诊，说救是可以救，但每天要二两老参熬汤，连喝一个月。宣副官，我一个穷当差的，每个月薪金加一点赏钱，怎么负担得起呀？真是没法子了……」
管家因为近日公馆里掉东西，若找不到要牵累到自己，很焦急了几次，对贼自然深恨入骨，哼了一声说，「宣副官，您别被他骗了。白公馆的薪金加赏钱，比外面普通听差多了两三倍，贼心就一个贪字，哪个贼被抓了，不是说家有高堂，下有幼子？都是一套套的伎俩！等我叫两个护兵过来，把他捆了，送总长面前，他就老实了！」
傅三求道，「不！不！我没骗您，我老母亲就在家里床上躺着，不信您叫人去看。有一个字撒谎，叫我天打雷劈！」
管家说，「呸！省省吧！你这种不知好歹的贼，还有不天打雷劈的？」
宣怀风摆了摆手，说，「你们都停吧。」
管家吃惊道，「宣副官？您不会真饶了他吧？」
宣怀风说，「他虽然偷窃，但已经挨了总长一顿狠打，算是偿还了。人活着不容易，总不该为几样东西就砍了人家一双手。」
低头对着傅三说，「你起来，别跪在这里，更引人注意了。」
傅三这才赶紧站起来，用手背抹着眼泪，嘴里喃喃道，「宣副官，您是好人……您高抬贵手……您大恩大德……」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别说了，快点把地上打扫一下，掩藏了痕迹。你有事去办，就办吧，以后可不要再偷东西了。总长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若是知道了，要修理你，我是拦不住的。以后你不许再做这种事，真的缺医少药，来和我商量。」
等傅三逃也似的走了，又转过头来，对管家说，「丢的那几样东西，就和总长说是我拿去送人了。」
管家呆了脸，为难道，「这……这……」
宣怀风口气又硬了点，说，「傅三偷东西的事，不许和总长说，听到了吗？」
管家见他脸上冷冷的，也不敢和他拧着，只好吞了一口气，低头说，「听到了。」
宣怀风又叮嘱了两句，这才走了。
不料，管家虽然口头上应承下来，但心里却很明白世故轻重。宣怀风是个善人君子，得罪了不太有后果，但白雪岚就不同了。
这一位笑面阎王，治家森严，恩固然重，那威更是让人胆战心寒，不敢有丝毫轻忽。
平时听差们一两句口风不紧的小事，都要做一番处置，这种贼手伸到总长书房的大事，如何敢瞒？
等白雪岚傍晚回了公馆，管家便趁着宣怀风不在跟前，偷偷把事情一五一十全盘都说了。
白雪岚听了，笑了笑说，「这叫傅三的，今早才提起他呢，才几个钟头，竟然又偷起东西来了。你找两个人，把他捆了，先找个地方关一关，别让宣副官知道。」
管家领命，当时就办了。
宣怀风正看一本外文书，听说白雪岚回来了，放下书就过来了。
见了白雪岚，问，「听说码头那边出了事，怎么了？严重吗？」
白雪岚说，「什么鸡毛蒜皮，让我走这么一趟。最近海关加强检查，说实在话，有几艘船不夹带点小东小西的？海关这边搜得实在仔细了，船主们早积了一肚子怨气，遇到一点事就想借着火头就闹一闹。」
一边说，一边把身上海关制服外套拖了，在铜盆子里掬水洗脸。
对宣怀风说，「我今天弹压了那群商会的一顿。你瞧着吧，明天的报纸上一定又有狗腿子说嘴，尤其是商务经济报和商会日报，都是吃商会津贴的。真惹恼了我，封他几家报馆，看看这些狗还叫不叫。」
宣怀风皱眉，「你小心一些，这是犯众怒的事。」
白雪岚笑道，「说说罢了。现在舆论力量大，哪个当官的不忌惮。记者里面也有好的，也有卑鄙可恨的，我就讨厌那些睁眼说瞎话的小狗子。有什么吃的没有？」
宣怀风说，「饿了？我叫听差送饭过来。」
拉铃叫了晚饭。
他见白雪岚洗完脸，头发边溅了几滴水珠，晶莹莹的，顺手把木架子上挂的毛巾拿过来，帮他擦了擦。
白雪岚老老实实站着，等他擦完，一下子把要缩回去的手抓住了，在手背上吻了几口，笑道，「多谢，多谢。」
宣怀风说，「你出去了一天，还不累？」
白雪岚说，「就是忙了一天，需要一点小奖品才说得过去。」
把宣怀风拉过来一转，让他背贴着自己胸膛，翻过宣怀风的手，又在雪白的掌心里亲了两下。
白雪岚说，「我们好像还没有一起跳过舞。」
宣怀风说，「怎么跳呢？两个大男人。我是绝不跳女步的。」
白雪岚问，「那我跳女步吗？华尔兹好，就觉得那个起起伏伏，很优美轻盈。」
宣怀风想象那场面，不禁莞尔，摇头笑着说，「不行。你这么壮，我实在带不动你。」
白雪岚抗议道，「说来说去，你只肯和女人搂腰贴胸的跳舞。」
宣怀风问，「我什么时候和女人搂腰贴胸的跳舞了？」
白雪岚反问，「难道不会？」
抓着宣怀风的手，牙痒痒的，在虎口处，用上下牙细细地磨了两磨。
宣怀风总觉得他话里有别的意思，想了想，斜他一眼，「你又给我设陷阱。我要是说会，你就趁机咬人，再耍耍脾气。我要是说不会，就等于把自己应有的权力又拱手出让了。以后我要是参加哪个宴会，恰好和某位女性朋友跳一下舞，你就有理由来阻止，给我栽一个说话不算数的罪名，是不是？」
白雪岚笑了笑，没答他这个问题。
双唇邪气地一合，在宣怀风手上咬出两排不轻不重的印子。
宣怀风被咬得啧了一声，下意识地抽手，白雪岚笑盈盈的，硬抓着不放，作势又要咬。
宣怀风气道，「玩也要有个分寸……住手！不，住口！哎呀……」
说到一半，白雪岚扭过头，居然在他脖子后面又咬了一口。
白雪岚见他脸颊微红，知道他快真的生气了，不再咬了，喃喃笑道，「抱歉，被你气得牙痒痒，忍不住就咬了。我承认，又当了一回本能驱使的食肉动物。宣副官，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这种粗鄙的食肉动物计较。」
在宣怀风脸颊上大力亲了一口，便放开了他。
宣怀风被咬了两口，手上脖子都隐隐发疼，本来想骂他一顿，因为白雪岚重提旧事，自比食肉动物，还用上粗鄙这样的词，反而不好痛骂了，只能给予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一转头，隔着窗户看见外边两个听差提着三层大竹盒远远过来，说了一句，「饭送来了。」自己就在桌旁坐下了。
白雪岚是存心闹他的，宣怀风事后就算要打要骂要咬，他也不在乎。
没想到宣怀风挨了两口，却很忍让。
心里霎时一片暖热。
他明白，宣怀风是从心里把他的位置摆正了。
自己所占的位置，正是当年怀风留给林奇骏的位置。
从前林奇骏不管怎么做，宣怀风总是处处让着，许多事白雪岚看在眼里，不知心头滴了多少血。
现在，总算拨开乌云见了青天。
白雪岚既感动，又不禁懊悔，有点心痛，把椅子搬过去，和宣怀风挨着坐，问，「咬疼了没有？」伸手在白皙颀长的项颈上轻轻揉起来。
宣怀风被他揉得痒痒的，忍不住笑起来，打开他的手，「少动手动脚。」
白雪岚一看他笑靥动人，鼻尖嗅到的尽是清清淡淡的体香，一时便心猿意马，含笑低声道，「我不动脚，动别的部位，介意吗？」
宣怀风跟他久了，也学坏了不少，一听，就领会这是什么意思，顿时耳朵红了。
正甜甜地小耍着，听差已经敲门进来。
「总长，宣副官，晚饭送来了。」
把大盒盖掀开，一层一层地往外拿，放了两碟小凉菜，另有两荤两素四份热菜，两碗白米饭。
另一个听差提的篮子打开，取出来放在桌上，却是一瓶温好的黄酒，并两个烫干净的小酒杯。
白雪岚一看，就问，「怎么送了酒来？」
听差说，「这是宣副官要的。」
白雪岚便把头转过去看着宣怀风。
宣怀风从容道，「好久没喝酒了，有点馋。烈酒我喝不惯，弄点黄酒，比较合脾胃。」
两个听差摆好酒菜，问了没别的吩咐就关门出去了。
宣怀风拿起酒杯，把两个酒杯都斟满，放了一杯在白雪岚面前。
白雪岚扫那杯子一眼，问，「你是要诱我破戒了？」
宣怀风说，「独饮无趣，你陪我一下。」
白雪岚说，「我说过，要戒酒的。」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多久前的一件小事，你就记得这么深。」
白雪岚眼神一黯，嗓子忽然有些沙了，说，「我记得！我当然记得！」
就像一条埋着的线，被人从泥土里抽出了半截，在深处拴着的心也被扯痛了。
是他喝醉了。
是他把怀风推在地上。
是他让酒瓶玻璃渣子扎了怀风两手鲜血。
宣怀风问，「你真的不喝？」
白雪岚摇头。
宣怀风又问，「陪我喝一杯也不行？」
白雪岚还是坚决地摇头。
宣怀风说，「我知道，你酒量很大，一向很爱喝酒的。」
白雪岚说，「酒量大，爱喝酒，和为了自己做过的事忏悔而决心戒酒，是两回事。」
宣怀风沉吟半晌，说，「你这样决心，对你，或许是一种忠贞的表示，但是对我，又是什么滋味呢？例如，你知道我爱拉梵婀铃，要是我为了曾经做过某件事对不住你，就从此以后再也不碰梵婀铃，以作为对自己的惩罚，你觉得如何？」
白雪岚摇头道，「这两件事没有可比较之处。」
宣怀风问，「怎么没有可比较之处？」
白雪岚说，「喝醉酒，伤人是常有的事，但从来没有听说过因为拉梵婀铃伤人的。我爱酒，是因为它的香醇烈性，我戒酒，是因为它让人头脑昏聩。梵婀铃会令人头脑昏聩吗？」
宣怀风说，「你把事情扯远了。我只是打个比方。不想你为了我，放弃自己的喜好。」
白雪岚平时总嬉皮笑脸，这次却很正经，侃侃而谈，「你就是我最大的喜好，相比起来，酒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喜好。我做了一个简单正常的选择，心甘情愿的，没你想的这么严重。古人云，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何况区区酒水，算什么熊……」
宣怀风听到一半，已经被他磨光了耐心，把手里那杯酒仰头都倒进嘴里，转过头，双唇贴上，堵了白雪岚的嘴。
白雪岚顿时没了声音，情不自禁抬起手，抱住了宣怀风的后腰。
四唇相贴。
久违的美酒混着宣怀风独有的甘甜，传递到口腔，醺得人脑际雾蒙蒙一片。
唇齿间每一点一滴，如仙露浓郁诱人。
白雪岚还没醒过神来，已经贪婪地狠吞了半口下肚，喉咙幽幽升起一点热，下延到腹部，只一会，浑身烧着似的热情难抑。
他把宣怀风腰一勒，一手握住宣怀风后脑勺，怕他逃走似的狼吻起来。
舌头缠卷、翻搅。
好一会，觉着怀里的人胸口起伏得太厉害了，才稍稍一停，央道，「好亲亲，再赏一口。」
宣怀风喘着气，微笑，「不是决心戒酒吗？那鱼与熊掌又怎么办？」
白雪岚尽显无赖本色，毫不犹豫地说，「不可兼得那是为形势所迫，现在鱼与熊掌混一块，炒熟了送到嘴边，这是双喜临门，却之不恭。」
宣怀风说，「你不要反而把我灌醉了。」
他那一杯已经饮了，便把刚才给白雪岚的那杯拿起来，倒了含在嘴里。
白雪岚立即又覆上来，唇对着唇，抢他嘴里的美酒饮。
两人又亲又吻，放浪形骸，唇角逸出的黄酒滴在下巴上，衣上、桌上、地上，一屋子酒香四溢。
不知不觉，一满瓶温黄酒都倒空了。
宣怀风拿着酒瓶一晃，惊奇道，「我们喝了这么多吗？」
白雪岚说，「才一瓶，远远不够，叫厨房再送三瓶过来。」
正要拉铃，宣怀风拦住说，「喝了好多酒，饭却没有吃一口，你会伤到胃的。别叫酒了，正正经经吃点饭菜吧。」
白雪岚说，「我肠胃早锻炼出来了，再喝比这多十倍八倍的也不在话下。」
宣怀风知道白雪岚兴致上来了，这样劝是没用的，只能拿自己身体做借口，一手虚虚捂住腰腹，蹙眉道，「你肠胃好，我肠胃可不行。我也该吃点饭吧？」
白雪岚吃了一惊，问他，「怎么，是胃痛了？」
宣怀风说，「也不痛，就是空腹喝酒，胃里热热闷闷的。」
白雪岚说，「糟糕，快吃两口饭填填胃。你怎么不早说？」
赶紧端起白饭，顺着碗沿，往宣怀风嘴里扒了两小口，要他嚼碎了吞下去，又问，「好点了吗？还是打电话叫医生过来瞧瞧比较好。肠胃方面的毛病别找西医，找中医吧。」
便要拉铃叫听差打电话请医生去。
宣怀风看他很关怀的样子，大感内疚，不该乱骗他，忙拉住他说，「我好很多了。你不要弄出别的事，咱们好好吃点东西，比什么医生都强。」
遇上宣怀风身体不适，白雪岚本着体谅怜惜爱人之心，烧上头的欲火也自动熄了大半，果然老实下来，给宣怀风勺汤挟菜，挑精捡瘦。
两人一起吃了晚饭。
听差听见拉铃，过来把碗碟收拾了。
白雪岚刚刚闹得厉害，酒滴在白衬衣领口上，要洗澡换衣裳，宣怀风似乎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隔着门板，在另一头说，「公馆里有一个听差，叫傅三的，你知道吗？」
白雪岚正在里面解着衬衣纽扣，懒洋洋道，「是听过这名字，怎么了？」
宣怀风说，「把人家揍了一顿，你倒说得很轻松。你知道是他替我送了那几张请柬，对吗？」
白雪岚不在意地笑声从里头传出来，「你都查探过了，那好，我坦白。人不是亲手揍的，不过也差不多，我指使人揍的。你要替他回揍我一顿吗？欢迎进来。」
接着，便是一阵水声。
白雪岚这边的浴室里，是有装自来水管和新式热水排管的，不过白雪岚洗澡，不管夏冬，都较爱用冷水。
宣怀风等里面水龙头拧上，水声不响了，才继续隔着门板说，「你爱揍谁就揍谁，我也没那个能力替谁回揍你。不过，有一件事，看我一点面子吧。」
里面水声哗哗，应该是白雪岚正在冲澡，然后听见白雪岚问，「什么事？」
宣怀风说，「他家里有些事故，一时把持不住，做了人所不齿之行径。我听人说，在白公馆手脚不干净，是要受很大惩罚的，还有砍手这么一说。白总长高抬贵手，饶他一遭，行不行？」
白雪岚一边拧湿毛巾擦身子，一边朝外头说，「你都问我了，我总不能说不行。不过，我们先定一个君子协议，这次区区一个听差，我就打打马虎眼，饶他一次。那么，以后要是遇上什么姓展的，姓林的，栽在我手上，你给不给他们求情？」
宣怀风一怔，「好好的，怎么扯上了奇骏？」
白雪岚说，「只不过打个比方，你怎么就只想到了林奇骏，难道天底下只有他一个姓林？」
宣怀风说，「我不和你纠缠这个。总之，你已经答应了我，不再为难那个听差。我就满意了。」
白雪岚说，「你没别的缺点，就是心肠太好。」
宣怀风反问，「心肠太好，在你看来，难道是缺点？」
白雪岚说，「对别人来说，当然是优点，要是对自己来说，那就未必。这世道，大鱼吃小鱼，豺狼吃兔子，你越当好人，别人就越要吃你。有一个故事，就是说一个农夫救了一条快冻死的蛇，结果蛇醒了，反而把农夫咬死了。这水很好，你进不进来？一道洗。」
「我不进来，你洗干净点，刚才我闻见一身酒味了。」宣怀风答了，又接着白雪岚刚才的话说，「那农夫和蛇的故事，我当然听过。不过照你这样说，农夫就只会碰见蛇了？如果他碰见快冻死的小猫小狗，小婴儿，也应该像对待蛇一样，一锄头打死？」
白雪岚问，「你怎么知道是小猫小狗小婴儿？」
宣怀风隔着墙，毫不迟疑地反问，「那你怎么知道是蛇？」
好一会，两人都没说话。
里头就只有水声传来。
宣怀风忍了片刻，把头挨在门板上，对里面说，「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看我的，只是，你实在有点看错了。我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你要信得过我，就长长远远地看着吧。」
里面水声停了，白雪岚在里面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宣怀风说，「我爸爸那些年的事，我都记得的，树倒猢狲散，下场凄凉，累及子孙。你和他，很有相似的地方，都是强而跋扈，有风使尽的性格。」
白雪岚说，「是这样，那又如何？」
宣怀风说，「过刚易折，强极则辱，你这人太精明利害，我做你的……」
他停了一停，到底不好意思把那亲昵的词堂而皇之地说出口，便换了个说法，缓缓道，「我做你的副官，不妨一正一副，一强一弱。按我们中国的老话，刚柔并济，才合乎天道。这就像，嗯，像积了一满玻璃缸子的水，在上面开一个小孔，让水常常流一点出去，才不致于溢水撒了一地。所以，在海关衙门里，公馆里，我遇到他们一些小错处，得饶人处，就且饶人。这世道，生存本来就艰难，多体恤别人一点，未尝不是好事。其实，我既是你的人，那些得了安身之所的人，自然也知道里面有你一份人情……」
话未说完，门忽然不打招呼地开了。
宣怀风一看，吓了一跳，「你这样就出来了？」
白雪岚一丝不挂，两只长腿支撑笔挺的身子，胯下猛物一览无遗。
他身上、头发上都沾着水珠，出来伸手就抱，宣怀风躲避不及，被他一下子揽到怀里，揉蹭抚摸，衣裳肌肤顿时都沾湿了。
白雪岚一边频频吻他，一边道，「原来你对我这样用心，我为你死了也值。」
宣怀风皱眉道，「老说生啊死啊，你这毛病怎么就改不了？」
白雪岚哈哈笑道，「生死里面也有好词，例如欲生欲死，就是一个很不错的词。我已经奉旨洗干净了一身酒气，这就以身相许，报答你这番情意。」
把宣怀风拦腰抱起，送到床上，解了宣怀风的腰带，大大方方压了上去。
宣怀风「呀」地低叫一声。
随着白雪岚激烈的动作，西洋弹簧床震动摇晃起来。
这以身相许，白雪岚是绝不含糊的，腰上、手上、嘴上……每一点力气都用上了，务求宣怀风切身体会真正的欲生欲死，让宣怀风极端的满足快乐。
宣怀风快乐，这努力献身的白总长，自然也十分快乐。
白雪岚在床上好一番狂放驰骋，弄到深夜，意犹未尽，宣怀风已经筋酸骨软，有气无力地直说够了。
白雪岚这才停了这热情的「报答」。
等宣怀风在怀里睡熟了，把他往床上轻轻放下，往身上盖好丝绸薄被，才随便穿了件便衣出来。
到了后院的杂物房里，傅三捆得粽子似的，被两个护兵看守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看见白雪岚施施然进来，在椅子上悠悠闲闲地坐了，目光不冷不热地瞄过来，更是抖如筛糠。
白雪岚问一句，「查过了吗？」
两个护兵，便有一个回答说，「总长，查过了，他母亲确实病在床上。街坊邻居们说，他父亲早就去世了，就靠这寡母给人浆洗衣服，一手把他拉扯大。他也招供了，那几样偷了的东西，现在押在当铺里，钱全花看病上了，当票也搜到了，您看。」
白雪岚接过扫了一眼，倒不禁笑了，「居然是活当。怎么，你偷的贼赃，还打算赎回来？」
傅三恐惧到极点，颤颤地说，「小的真是没法子才干这种不要脸的事，本来打算……打算等老母好了，过几个月攒到一点钱，就去赎回来，悄悄放回原处的……总长，您……您饶我这一次吧……」
跪在地上，咚咚在地上大力磕头。
白雪岚冷笑道，「你说你，是不是瞎了眼？老子本来就是个强盗，你要打家劫舍，多少滚远一点。在强盗头上找银钱，不是找死吗？」
傅三哭丧着脸，一点不敢说话，只管求饶磕头。
白雪岚说，「好了好了，别砰砰砰砰叫老子心烦。我问你，你这阵子缺钱，除了偷东西，有没有收外面人的贿赂？」
傅三一愣，摇了摇头。
白雪岚磨牙笑道，「你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答话。明白和你讲，说实话，我就饶了你。要是撒谎，被我查出来……呵，偷东西的人，我只砍一双手，要是和外头勾结，我可要活剥了你一身皮。」
傅三哆哆嗦嗦把头抬起来，对上白雪岚的眼睛，活像被两把冰刀戳中似的，浑身都冒着寒气，还是把头摇了摇，颤抖道，「没……我从不敢……」
白雪岚审度他片刻，知道他胆汁都被吓得流出来了，倒真的没撒谎，轻松一笑，「原来你还知道不敢这两个字。」
对护兵说，「解开他吧。」
这护兵是跟过白雪岚一阵子的，从没见过他这么重提轻放，无缘无故发如此慈悲，不由一怔，没反应过来。
白雪岚瞪他一眼，「愣什么？聋了？」
护兵这才哎了一声，给傅三松绑。
傅三还愣愣跪在地上，好半天猛然一震，总算明白过来，满脸眼泪诚惶诚恐地给白雪岚磕头，「多谢总长开恩！多谢总长开恩！您大慈大悲！大人有大量！」
白雪岚脚尖往他身上轻轻踢了一声，笑骂道，「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混账心眼动到老子头上，这要是在山东，早点了你的天灯。知道为什么放过你吗？」
傅三感恩戴德地说，「是您老人家慈悲，可怜小的，可怜小的老母亲……」
白雪岚嗤道，「去你的！算你有点眼力，求对了真佛。宣副官开了口，要饶你，我好歹要照顾他的脸面，懂不懂？」
傅三忙道，「懂！懂！」
「你懂个屁！」白雪岚说，「听着，我为了他的脸面，今天忍这口气，饶了你。以后，你要是再鬼鬼祟祟，作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伤了他的脸面，我就让你后悔投胎到这世上。」
傅三点头，「是，是，小的知道……」
「滚。」
「谢谢总长……谢谢宣副官……」
傅三一边感激，一边从地上爬起来，挣扎着软绵绵的双腿转身。
身后白雪岚忽然又说，「等一下。」
吓得傅三扑通一下，双膝又砸在地板上，惊恐万分。
白雪岚问，「急着去找宣副官诉苦？」
傅三这一点机灵还是有的，赶紧摇头，「不，不，今晚的事，小的一个字……一个字也不敢泄露。」
白雪岚微微一笑，「你倒有点聪明。」
使个眼色，一个护兵便跑出去，不知从哪弄了三个长形的小木盒子来，往傅三面前一递。
傅三怔怔地接了，还闹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头顶上白雪岚的声音传过来，说，「你母亲不是要喝一个月的老参汤吗？这里有几根成色不错，市面上等闲也买不到，给你拿去孝敬。免得你这混蛋没钱买，又在公馆里偷鸡摸狗。」
傅三眼泪本来已经停了，此刻低头瞧瞧怀里这些东西，又猛地涌眶而出了。

第6章
第二天，两人一道吃早饭。
听差把惯定的几份早上到的报纸送过来，宣怀风特意挑了一份《商会日报》，一边喝着稀粥，一边单手翻着看，看完以后，有些惊讶地问白雪岚，「怎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你还带兵抓了人？」
白雪岚用卤肉汁拌着饭，头也不抬地说，「嗯，不多，也就抓了两三个。把这些妖魔鬼怪关一下，压压邪气。我海关衙门，就是个镇妖塔。」
宣怀风说，「你可要小心，胡乱抓人，会引火烧身。」
白雪岚道，「我是那种糊涂蛋吗？当然是揪到小辫子了，才抓起来。好了，快吃饭，昨晚还说胃不舒服，现在就一边吃一边看报纸。再这样，我下次做到半路，你可不要嚷嚷胃痛。」
宣怀风横他一眼，「大清早的，你就只想到邪门的地方。我看海关衙门首先应该把你关几个，压压你的邪气。」
白雪岚便笑起来，把碗里剩下两个饭都扒了，丢下碗，站到宣怀风身后，弯腰把头挨他肩上面，两手搂着他问，「你说，我怎么邪气了？不说明白，我可不饶你。」
宣怀风端着碗在半空，嘴里叫，「别闹，别闹，看，稀饭都洒了。」
白雪岚说，「这稀饭不错，你像昨晚那样喂我两口，我就放开你。」
宣怀风说，「我昨晚是喝醉了，要是清醒着，我绝不做那种事。」
白雪岚笑着问，「那种事？哪种？」
宣怀风脸上红了，手肘子往后一撞，撞在白雪岚腰上。白雪岚顿时痛呼一声，松了手。
宣怀风一扭头，打量他两眼，从容道，「你不用装了，这么撞一下，哪能疼成这样？我又没用力。」
白雪岚见他识破了，也不再装模作样，露出雪白的牙齿微笑，意味深长地说，「你没用力？怪不得，我说那一肘子，就和被人摸了一摸似的舒服。」
两人说说笑笑，打发了一顿早饭。
宣怀风又说，「昨天我和宋壬说要出门，他说没有你的同意，他不敢放我出大门一步。我问一下，现在，我是不是又被你关禁闭了？这禁闭又要关到什么时候呢？」
白雪岚问，「你昨天出门想去哪？看年太太？」
宣怀风说，「哪能天天去看，姐姐最近就要生了，也没精力这样接待。我昨天太闲了，打算回去海关总署做事。你那边总有一点事情，我可以帮帮忙。」
白雪岚说，「你还是养伤吧，不急着做事。」
宣怀风说，「伤口都好了，还养什么？」
白雪岚说，「还是应该休养一阵子。」
宣怀风停下来，打量了白雪岚一番，哑然失笑，「你真的打算关我禁闭了，是吗？」
白雪岚说，「哪有这么一回事，我为什么关你禁闭？」
宣怀风正色道，「和你明白地说，海关总署那边，你不让我复工，那是你当总长的权力，我就不说了。不过，既然是休假，我就有休假者的自由权力。要出门的时候，我是不受谁限制的。」
白雪岚皱眉，「你吵着要出门，到底是想去哪里？」
宣怀风说，「没有具体的哪里。只这是我的权力，被人剥夺了就很不舒服。你要是被关在一个地方，出门都要另一个人允许，我就不信你会自在。我能去哪里？我交际的那些人，你心里都有数，不过就是几个穷朋友，聊文学和科学的书生。或是一时闷了，去看一场电影，去公园看看湖，散散心，这难道都要你允……」
不等他说完，白雪岚抬起手，往腕表上一看，摆手道，「好了，先不讨论这些。我今天要到总理府去一趟，不能迟的。这个问题，等我有空再和你细聊。」
宣怀风说，「我看也不必聊了。一个人自由行动的权利，难道聊聊就可以剥夺吗？」
白雪岚不禁笑了，上来抱着宣怀风，在他唇上印了一吻，匆匆就走了。
白雪岚出门后，没过半个钟头，就有电话来了，听差请宣怀风去书房里接。
宣怀风一接，原来是黄万山。
黄万山在电话里问，「今天我拿了一笔稿酬，请各位朋友下馆子，你来不来？」
宣怀风奇道，「好大方，拿了稿酬都请朋友下馆子，那你别的地方怎么开销？」
黄万山哂道，「少打趣我了。总不能次次拿了稿酬，都请你们下馆子。我没有那么阔气。你们做朋友的，也未必忍心这么吃我。只是这一次是个大稿子，总编很喜欢，给的钱也比往常多一些，我拿出十块钱，做个东道，大家乐一乐，还是可以的。怎么样，到底来不来，给个准话。」
宣怀风问，「当然来，我正休假，很是气闷。正想出门走一趟。在哪吃呢？约的几点？」
黄万山把选好的馆子地址告诉了他，说，「那里生意很好，不少湖北人爱帮衬，晚上很难找座位。我们就吃中午的，你快些出门，我还要拜托你，帮我把谢才复也请上。」
宣怀风说，「你还是这样毛躁，哪有请客，请得这样急的？临时约个午饭，别人不说，他绝对来不了。中午那么一点工夫，他下午还要上课呢，难道为你一顿饭在太阳底下跑这么一趟，也吃不安生。」
黄万山问，「你不知道吗？他被辞退了，哪里还有课？每天在家里踌躇，我们正商量，怎么样给他找个差事才行。」
宣怀风一愣，「什么时候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
黄万山说，「上次去你那大公馆里做客，就听他提起了。对了，当时你到外头接待客人去了，所以你不知道。现在先别说这个，我们说下馆子的事。到底怎么样？」
宣怀风说，「那我就出门，去谢才复那里，约了他一道去吃你的东道。」
挂了电话。
宣怀风换好外衣，有点迟疑，这样过去，很可能又被宋壬拦住，难道自己先打一个电话去海关总署，求了白雪岚的同意？
这样不好。
自己是要争取属于自己的权利，此例一开，倒变成先拱手让出自由了，从此以后，这公馆就理所当然地变了监狱，有什么意思？
于是，他就不吭声往大门走。
才走到门房那，宋壬就大步跟过来了，用他的大嗓门问，「宣副官，出门吗？去哪？」
宣怀风说，「朋友请客，去吃个馆子。」
宋壬问，「白总长知道吗？」
宣怀风说，「这是我叫朋友的事，用不着谁知道。」
宋壬把两道山东大汉特有的浓眉给皱起来了，一板一眼地说，「刚才总长出门的时候，才特意叮嘱了，宣副官恐怕在家里闷了，想着要出门，要我们看严实点。宣副官，您别生气，兄弟们也是奉命行事。」
宣怀风一怔，万万没想到出门前一番谈话，白雪岚不但不反省，还给宋壬留了这么一些话。
宋壬说完，把手一招。
几个护兵拿着长枪跑过来，站成一排，把大门守得一丝缝也没有。
宣怀风瞅着宋壬，「怎么，你还打算叫他们开枪打我不成？」
宋壬职责所在，又是被白雪岚嘱托过的，一提到这出门的问题，就像士兵守着阵地似的，寸步不让，说，「您要是真的硬闯，我们只好派人立即去把总长请回来。反正总长和您，总能谈得妥的。我现在就去打电话，您看怎么样？」
周围人见了这阵势，都知道宣副官要出门被堵住了。
门房把脑袋从房里探出来，路过的听差也停了脚，远远站在柱子后面很新鲜地窥看。
宣怀风极气。
他想骂人，却又知道面前这宋壬，并不是他应该骂的对象。况且，他也不是会破口大骂的人，越气急了，越张不了嘴。
要是为了出门吃饭这种事，把白雪岚临时叫回来，当面吵一架，又显得很没有气量。
宣怀风怔了半天，勉强冷静下来，冷冷道，「不劳你，电话我可以自己打，这个道理，迟早是要说一说的。」
转身去了书房，心里这股不满无论如何压不下来，拿起电话，拨到海关总署，说要找白总长。
电话那头却说，「白总长今天没回衙门。」
宣怀风这才想起，白雪岚说了今天是要去总理府的。
总不能把电话拨到总理府去。
他把电话放下，想了想，不如今天就不去了，带着一肚子气，就算真的能出门，见了熟人，难免脸色被他们瞧出来，这不是什么光彩事，说了也只会被人笑话。
停了这么一会，他便没刚才那样激动了，只是心里沉沉的，把记电话的小笔记本翻出来，找了黄万山的号码，拨了过去。
幸亏黄万山还在报社，接了电话，听了就说，「你也真是的，果然大忙人。才约好了多久，一个时辰不到，就反悔了。」
宣怀风连声抱歉。
黄万山说，「算了，总不能耽搁你的正经事。谢才复那里你不用担心，我叫承平和他说一声罢。你真的不来吗？刚才我电话到欧阳公馆，欧阳小姐也说来呢。她问你来不来，我说你一定来的。这下可好，倒变成我是骗子了。」
宣怀风对这个倒不在意，只说，「等她到了馆子，你和她解释一下。欧阳小姐度量很大，不会说你是骗子的。等我忙完了这事，以后再做一顿东道，给大家赔罪。」
黄万山说，「你可要言而有信。」
两人就挂了电话。
宣怀风现在是知道了，自己被困在公馆里，名义上是副官，或者爱人，实际上却还是一个囚徒。
白雪岚优点无数，但如果说到缺点，这跋扈霸道就是极让人受不了的一个。
他坐在沙发里，越想越不是滋味，想要发泄，又无从发泄。
猛地站起来，拽着铃绳摇。
一个听差跑进来问有什么吩咐，宣怀风说，「和宋壬说，我要练枪，送些子弹过来。」
自己去房里，把白雪岚送他的那把勃朗甯找了出来。
宋壬听说他要练枪，这个白雪岚倒是不禁止的。宋壬赶着叫人去院子里装靶子，亲自把两大盒子弹送了过来。
宣怀风把出门穿的西装脱了，换了一件薄长衫，袖口用布绳扎起来，显得很干练。
子弹拆了盒子，散在白色露天桌上，他就一颗颗捡了，吭哧吭哧地上弹夹。
把枪摆弄好了，两脚稍分，肩膀平举，微微看了远处的靶子一眼，砰！砰！甩了两枪。
宋壬在旁边喝了一声彩，「宣副官，你这枪法好！」
宣怀风正在恼他，没和他搭腔，默默地又打了几枪，竟除了一个九环外，其余都是十环。
又打空了一个弹夹，这一次，没有九环了。
全都是十环！
宣怀风心里也暗暗惊讶，他其实是太憋闷了，才练枪玩玩，怎么反而比平日更准了。
不由记起白雪岚说的那句话，用心不用眼。
不强求，反而更心领神会。
想到这里，便不知不觉忘了生气的事，越发用心专研起来，不但练上弹速度，还特意把枪套找出来系在腰上，看自己拔枪怎么样才能又快又准。
白公馆后院里，枪声不断，砰砰乓乓，响了很久。
两大盒子弹打完，靶子已经换了好几个。
宋壬看着那些靶子，正中破开，都能过拳头大的洞了，由衷赞道，「宣副官，你这一手，就算在我们山东军里，也能排上位置。」
宣怀风反问，「你们山东军里能排上位置的人，也是出门吃个饭都要先问问你们白司令的吗？」
宋壬讷讷傻笑，挠了挠头，说，「我不和您在这事上争。」
宣怀风说，「你想争，也争不来。」
宋壬说，「对！对！就是这理，总长才做得主的事，我一个大老粗，算什么芝麻粒子狗尾巴？宣副官，刚才得罪了，您别生我的气。其实我心里，知道你是个好人，还很有本事。你看，你枪打得多好。」
强拳不打笑面人。
宣怀风看他这么个彪壮大汉，小心翼翼捧了自己半天，再和人家过不去，竟是自己太小心眼了，无奈地笑道，「别的不说了，还是练枪吧。你再拿一点子弹给我。」
宋壬咋舌道，「还要练吗？不歇一下？」
宣怀风说，「当然练，我正在兴头上呢。」
宋壬笑着劝，「宣副官，这枪都有后坐力的。你已经打了不少枪，要是再练，现在不觉得怎样，明天胳膊怕是要酸得抬不起来。我不是稀罕子弹，我是真的为着你想。」
宣怀风一听，说得也有道理，不应该不听人家一片善意。
可是关在公馆里，既无工作可做，看书又没心绪，不练枪，做什么打法时间呢？
况且，正练得过瘾。
今天是打得最畅意的一次，这就要他放枪，反而有点舍不下了。
宣怀风把沉甸甸的手枪握着手里，旋了两旋，露齿一笑，「我知道了。你还是再拿点子弹来，我不用右手，试试左手什么准头。这样右手就可以休息了，明天起来，也不会酸得太厉害。」
宋壬眼睛一亮，「左手？这个好！您要是练成了，可以使双枪了！您准行！」
宣怀风说，「试试而已。去拿子弹吧。」
宋壬大声应了一下，「好！」
风风火火地跑去取子弹了。
不一会，就捧着子弹回来，一边帮着拆盒子，一边乐呵呵地说，「宣副官，我们山东军里，也有不少人使双枪，但使得好的不多。这双枪呢，我从前也练过，那时候打算练一手，在司令面前挣点面子。唉，真不好练。」
宋壬把大脑袋一甩。
「我就是左手不好使，明明对准了靶子，一扣扳机，打出去是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这玩意儿也不是人人能练的，司令说，要讲究什么，什么天分！有的人左手准头好，右手就不行。要是右手准头好呢，左手就不大准。司令说，他手底下那么些人，真正使双枪使得好的，不超过这个数。」伸出一个巴掌，对着宣怀风晃了晃。
「不到五个？」
宋壬笑道，「我们司令最爱重有本事的人。您要是双枪使得好，您就入他的眼了。到时候，要是您去山东见我们见司令，只要露一手，保管司令对你笑眯了眼。」
宣怀风愕然地问，「我去山东见白司令？见他做什么？」
宋壬说，「您跟了总长了，总有一天要见长辈吧？两个大男人，是不容易，可是该见的，总要见。也不能一辈子躲着。」
他快言快语说了一番，见宣怀风忽然一下子没声了，抬头一看，宣怀风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宋壬惊慌起来，忙补救着说，「宣副官，我笨嘴笨舌，说错了话，您别放心上。唉，宋壬你这蠢驴，人家的事你嚼什么舌头？该打！」
举起手，啪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还要再扇，宣怀风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说，「聊两句闲话，你好好的扇自己干什么？开始练枪。」
把装好子弹的勃朗甯拿在左手，转身走到边线上，平举起左臂，试着瞄了瞄靶子，笑道，「果然不习惯，中国人，还是惯了用右手。」
前面右方，有一个护兵背着长枪站着，他是待那里准备随时听招呼，帮忙更换靶子和送用过的靶子过来的跑腿。
宣怀风不放心，对他打个手势，「你站远一点，我这枪吃不准，可别飞你身上去了。」
那护兵也看见他是左手拿枪，听见他这样说，赶紧跑远了几十步。
宣怀风这才对准靶子，砰地打了一枪。
这一天，白雪岚到六点还不见影子。
宣怀风练了一天的枪，很是疲乏，又因为自己不得人身自由的事，还有点气闷，也就不等白雪岚了，叫管家送晚饭，自己一个人吃。
管家亲自送了饭菜过来，问宣怀风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宣怀风本来不怎么在意，一端碗，胳膊就隐隐疼了，暗知自己今天练过了头，不由微微皱眉，和管家说，「总长不在，以后我要是一个人吃饭，不用弄这么些东西，来一素一荤，再一碗白米饭就行。现在外面很多人连粥都喝不上，我们也别太奢靡了。还有，傅三的事，我不是和你说了……」
「这这！宣副官，我也是没法子呀。」管家忙说。
他见宣怀风蹙着眉，早琢磨他为什么对自己不满意，忽然听他提起傅三的事，唬了一跳。
八成是自己暗中报告总长的事，被宣副官知道了。
宣副官可是总长身边的大红人，得罪总长当然不得了，得罪了宣副官，那后果也是很严重的。
不过，宣副官人好，总比总长好应付。
管家苦着脸说，「总长一回来就问了，那些东西是怎么被偷的。您知道，我这人老实，最不会撒谎的，总长两只眼睛一瞪，我就全说了实话。真的不是敢不听您的吩咐，实在是……总长天威……」
宣怀风开始还愣着，不知道管家怎么如此慌张，听明白，失笑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好家伙，我不问，你还打算瞒过去算了。」
「不不，您就算不问，我当然也是说实话的。」
宣怀风笑骂，「你算了吧。我从小也是在公馆里长大，管家听差的心思，多少也知道一点，你们这些人，十个里有九个都靠告密讨赏。我昨天是一时没想清楚，才犯了糊涂，叫你帮我圆个谎，后来想想，那不成，你做公馆里的管家，要是帮别人骗了公馆的主人，这算怎么回事呢？我帮了一个听差，反而把你拉下水了。」
管家瞅瞅宣怀风的脸，不像在生大气，也放松了一点，挤着笑脸说，「可不是这么说呢，我没胆子骗总长。」
宣怀风说，「所以我昨晚就找个机会，对他实话实说了，请他高抬贵手。我就说，他怎么对偷东西的事一句也不追问，原来你早就告密了。我不够机灵，早该想到。」
管家躬躬身子，「您别生我们这些下人的气就好。」
宣怀风说，「我刚才是想和你说，傅三的事，你不用帮忙圆谎了，我都坦白了，你想说什么，尽管和总长说去。现在，我这番话自然也可以省了。不过我要确定一下，傅三现在怎么样了？总长说放过他的，是真的没追究？」
管家说，「这个宣副官大可以放心，总长做得可真没话说。其实那种手贱的玩意儿，不打一顿赶出去就算天恩了，现在总长让他留着这份差事，还给了他人参呢，叫他拿回去熬给他老娘吃去。」
宣怀风不禁面露微笑。
倒不是为了傅三。
听着管家这样谈及白雪岚，心里便出奇地烫贴。
仿佛那人做了一件好事，比自己做了十件还痛快。
又在脑里遥想白雪岚那救助弱小无依者的时候，和风细雨，仁慈慷慨之态，不知会怎样的从容潇洒。
宣怀风笑道，「你以后多看顾看顾他，叫他不要再偷东西。」
管家说，「总长这样对他，他还偷，老天爷准下个雷劈死他。」
吃完饭，宣怀风的胳膊越发疼了。
左手第一次打枪，竟比右手还疼得厉害，疼而且酸，洗完澡后换衣服，竟是咬着牙才穿上的。
他也不敢再做别的，索性早早关灯睡觉。
半夜朦朦胧胧，听着大摆钟闷闷地敲了一下，已经是凌晨一点，夜风透窗子进来，背上微凉。
宣怀风闭着眼睛翻个身，手往旁边一摸。
扑了个空。
没摸到熟悉的那个热烘烘的强壮的身子，掌心碰在床单上，一阵丝绸的冷意传过来。
宣怀风不禁醒了，睁眼一看，哪见白雪岚的影子。
这人怎么到这会子还不回来？
有权有势的男人常常花天酒地，夜不归家，宣怀风也是知道的，一个是他姐夫年亮富，一个是他爸爸宣司令，都是典型例子。
但白雪岚和他相处以来，倒不是这样。
宣怀风又一想，想起白雪岚在外面得罪的人。
从前在路上就被烟贩子伏击过，白雪岚胳膊还挨了一枪，后来京华楼又来一场枪战，今晚……
宣怀风浑身一紧，猛地坐起来，心扑腾扑腾地直跳，像预兆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似的。他拖着两条越发酸痛的胳膊，匆匆下床，拉了拉铃。
好一会，一个听差才揉着迷糊的眼睛过来，问,「宣副官，有什么吩咐？」
宣怀风问，「总长还没有回来吗？」
听差说，「没有。」
宣怀风说，「有打电话回来，说他去哪了吗？」
听差说，「我不管电话房的事，我帮您去问问。您要不要喝点热茶？我泡一杯来？」
宣怀风摇头，「我不喝茶，你快去问。」
听差转身走了。
宣怀风在房里，等得坐立不安，心神不甯。
想给自己倒一杯白开水，胳膊竟是酸痛难忍，似乎连水瓶也举不起来。
竟是一阵阵无来由的害怕。
等了二十来分钟，仿佛煎熬了几个钟头一样，宣怀风等不下去了，想自己去电话房，拨个电话去总理府问一问，脚才跨出房门，就看见远处的黑暗中有什么动着。
那听差正从那一头过来。
宣怀风忍耐着等他到了跟前，就问，「怎么样？总长人在哪里？」
听差说，「电话房没人，我打听不到有没有打过电话回来。不过，倒是门房那头说，司机十点钟就把总长的车开回来了。司机说，总长和一大班子人到梧桐巷子去了，今晚不回家睡。巷子里不好停车，他先把车开回公馆，明天早上再去接总长。」
宣怀风问，「就这样？」
听差说，「就这样。」
宣怀风问，「梧桐巷子是什么地方？」
听差神秘地微微一笑，小声说，「您真是正经人，连梧桐巷子都不知道。这种地方，前几年是柳条儿巷的名气大，现在年轻漂亮的女人吃不起饭的多了，不少人都做起皮肉行当来，柳条儿巷挤不下，都去梧桐巷子里做买卖了。这两年，识货的都往梧桐巷子逛呢。」
柳条儿巷，是首都声名狼藉的地方，宣怀风也略有耳闻。
听差如此说，这梧桐巷子无疑也是私妓揽客，皮肉风流之地。
宣怀风忽然一阵子恶心。
他对听差说，「你帮我泡一杯茶吧。」
听差泡了一杯热普洱过来，放在桌上。
宣怀风点点头，说，「辛苦你了，去睡吧。」
等听差走了，他在桌旁坐下来，看着那杯冒着雾气的普洱茶，一动不动。
半天过去了，杯子已经不冒热气了，他还是静静地看着。
寂静中，大摆钟轻轻发出咔的一声，然后，闷闷地当当响了两响。
宣怀风仿佛被这沉闷的钟摆敲到了头，隐隐地钝痛，却又像一瞬间魂被敲出了躯壳，正冉冉浮在半空中，看着坐在桌子边，对着冷茶无言的自己。
他不信。
白雪岚不是这样的人。
他打心里不信，自己就这样没眼力。
从前爱上了奇骏，奇骏在外面捧戏子，捧了一个又一个，自己就是个傻子，还死心塌地，还为这个和白雪岚发火。
现在，他爱了白雪岚。
白雪岚从前捧戏子，他是知道的，那玉柳花，白云飞，不还都请上门了吗？
如今人家不上门了，白雪岚倒出门了，去逛什么梧桐巷子。
宣怀风只觉得喉咙一点一点的发苦，像吞了一肚子苦中药，那难受从里面渗出来。
「我不信。」他咬着牙，轻轻吐出几个字。
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他绝不该大惊小怪的。
何况，他又不信。
刚才等消息的二十来分钟，一分钟好像一年似的，现在时间在静谧的夜中走得快了，宣怀风只坐了一会，又听见大摆钟当当当地敲了三下。
再静静坐一会，不多久，又敲了四下。
虽然是夏天，夜里光着脚长坐，也有一点寒意也从方砖地透上来，贴着小腿跟，丝丝往里渗。
宣怀风无缘无故地，又想起那一夜，他躲在窗户外头，听白雪岚在房里低低唱的那几句《西施》。
「只觉得光阴似箭……」
「无限的，闲愁恨，尽上眉尖……」
果然。
果然。
光阴似箭之后，跟着的，自然就是无限的闲愁恨。
可见喜欢一个人，实在是一件受苦的事。
白雪岚不过给了傅三几株人参，自己高兴成那样；白雪岚不过一夜不归，自己又难受成那样。
日后再有别的更大一点的动静，两人若是有更多的不愉快，岂不更是惨痛欲绝？
宣怀风想到这，叹了一口气，想无可想。
便低声哼那记忆中的《西施》唱调。
断断续续，把记得的一大段来来回回唱遍了，似乎心里不再那么抑郁痛苦，又不禁暗自想，白雪岚不至于如此。
困意渐渐卷上来。
大摆钟又敲响了。
这一次，宣怀风没去理会它敲了几声，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小臂上，就这样伏在桌子上，无声睡了。

第7章
一大早，白雪岚从梧桐巷子的落花园里的屋子里出来。
清晨的院子里带着一股微微的凉，可惜这里头女人都爱用脂粉，连院子里空气也混着些微说不出的杂香，叫人不清爽。东边斜过来的一抹晨曦越过院墙，把大半个院子撒上金灿灿的颜色。
可白雪岚没空理会这些，朝着院门那头招招手。
那边泥塑似的站着的护兵看见了，忙把肩膀上的枪往上背紧了点，跑着过来，呵着脸笑，「白总长？您起得这么早？」
白雪岚往总理府走得勤，给赏钱更是极大方。
这些总理府的护兵，见到别人都凶神恶煞，对着白雪岚，那能把脸笑出一朵花来。
「嗯，」白雪岚说，「总理还在里面。等他醒了，帮我说一声，我公馆里有些事，先回去了。把我的车叫过来。」
护兵说，「您的车还没到呢。您那司机也没想到您起这么早，我琢磨着，怎么也要九十点钟的样子，才能从公馆那头过来。」
白雪岚心里蓦地一惊，「车昨晚不停在外头吗？从哪边公馆过来？」
护兵说，「那还能开到别人公馆里去？当然是开回您的白公馆了。昨晚总理说，这些车上，都打着政府标志，什么国务院的，海关的，教育部的，停在梧桐巷子里一溜儿过，让人看到了不好。尤其是现在那些记者，最可恨的，就喜欢造谣生事，万一拍了照片，来个什么政府官员集体嫖妓这样的大题目，这可就难看了。总理就吩咐，叫各家的司机都把车开回去，第二天要回去了，再打电话过来接。怎么，总理没和您说？」
白雪岚摇了摇头，「他哪有空和我说这个。」
有些懊恼。
昨晚那新来的雏儿，叫燕蝶的，年纪比白总理新讨的新姨太太还小，脸蛋儿好，一口的吴越软调，三两句就哄得白总理丢了魂，先还规规矩矩坐着喝茶，后来燕蝶大着胆子，主动往白总理大腿上一坐，场面就乱了，渐渐闹得很不像话。
白雪岚看着自己堂兄恣意取乐，扫他的兴纵然没意思，旁观更是无趣，就拉了国务院秘书和廖总长到隔壁厢房去，本来昨晚过来，也是为着正好有一件事，须和他们好好商议。
这位高权重的堂兄，到底什么时候下令把自己的车开回公馆了的？
没车用不打紧。
要是司机回去，不识趣地乱说什么，传到怀风耳朵里，那可不妙。
白雪岚想到这，问护兵说，「外面哪一家的车先到了，借我用用，我有急事回公馆。」
护兵说，「您看这日头，您是唯一一个起来的。外面谁家的车都没到呢。过一两个钟头估计就有了。您真的急，我这就给你打电话叫一辆汽车过来？」
白雪岚说，「打了电话还是要等，我等不了，你帮我叫一辆黄包车罢。」
护兵便去巷子口，叫了一辆黄包车。
白雪岚一上车，就掏了一张十块钱丢给车夫，说了地方，催着，「快跑，快跑。」
那黄包车夫很年轻力壮，一见是十块钱的大钞票，像被天上掉的金元宝砸了头似的，脖子都兴奋得红了，听白雪岚说要快，提起车把手就没命的跑。
中途没歇一口气，直接把白雪岚拉到了白公馆门前。
门房见总长自己坐着黄包车回来，一边惊讶，一边赶着开门，给白雪岚问早安。白雪岚没空理会，风风火火进了大门，见着一个听差就问，「宣副官呢？起床了没有？」
听差说，「像是还没起来，厨房没听见叫早饭。」
白雪岚转头就朝房那头去。
到了房外，先绕到窗边，眼睛往里面悄悄一探，暗叫糟糕。
宣怀风穿着一套睡衣，伏在桌子，胳膊枕着额头，这样子，竟是等了他一夜，熬不住才睡去了。
白雪岚看得心疼，又有三分手足无措，踌躇片刻，一抬头，恰好看见管家远远地从月牙门过来。他是例行一早就过来主人这边伺候的。
白雪岚怕说话吵醒了宣怀风，忙招手把他叫到墙角下，问，「我昨晚打了电话回来，说我要在总理府过夜。这话你和宣副官说了没有？」
管家说，「没有。」
白雪岚沉下脸，「怎么你没有说？」
管家见他那样子，不禁畏缩，忙答说，「总长，您电话里说，要是宣副官睡了，就不要吵他，等他醒了再告诉他。我接了电话，过来一看，宣副官早睡熟了。我就没有说。你瞧，我这一早过来，就是想看宣副官醒了没有，要是醒了，我准第一个和他说。」
白雪岚气得只想抽他一耳光，沉声问，「宣副官昨晚在房里等了一夜。好好的，怎么他睡在桌子上了？是不是你们乱嚼舌头，让他听了什么别的话？司机回来的事，他知不知道？」
管家吃了一惊，说，「那我可不知道，我昨晚来看的时候，他在床上睡得很香的。他昨天练了一整个白天的枪呢。要是有人嚼舌头……这我可要去问问昨晚值夜的人。」
白雪岚说，「还不快去！」
管家不敢怠慢，立即跑着去了。
不到一会，气喘着回来，说，「总长，您真神，都猜准了。昨晚值夜的是陈深，正睡觉呢，我直接进房里抓他起来问了。他说，夜很深的时候，宣副官起来了，问总长到哪去了。陈深跑了一趟电话房，可电话房那时候没人，他说大概是夜里一两点钟的时候，那个钟点，电话房向来是没人的。」
「就这样？」
「陈深怕宣副官听不到您的消息，心里急，又跑了一趟门房，结果门房说，总长人没回来，车回来了。司机回来的时候透了口风，说是在梧桐巷子那里把总长放下了。他就把这话和宣副官说了。」
看着白雪岚脸色不好，管家又忙说，「我一听，骂了他两句，说他多嘴。这人别的还好，就是说话不经脑子，也不想想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害怕了，待在屋子里不敢动呢，我叫他过来，让您发落他？」
白雪岚说，「发落他？我还等着人家怎么发落我呢。去吧去吧，别站这让人看着心烦。」
他独自在墙角下徘徊了几分钟。
这心情，竟如小时候犯了错的，要被捉拿去见先生似的。
回心一想，又觉得，可是，自己也没有犯什么大错，私事是私事，公务是公务，怀风是个明白人，不该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
可是。
可是。
要是出了这种误会，怀风不当一回事，自己必然更失望伤心。
这样说来，怀风不休不眠地等他，其实乃是幸事。
只是，他花了这么多心血，好不容易和怀风贴了心，要是这时候出点岔子，前功尽弃，岂不愁煞人？
白雪岚思前想后，心乱如麻。
一向明白机灵的脑袋，现在像塞了一团酸溜溜的浆糊似的，想了半日，猛地一咬牙。
还是进去再说！
他几步上了台阶，在房门前略站了站，整整气息，才伸手推开门，轻轻放脚步进去。
走到桌后面，看着宣怀风静静地趴在桌子，半边侧脸挨着手背。
这恬静姿态，一下子让他的五脏六腑像春水一样软了，连刚才的烦恼迟疑都忘了，便弯着腰，把手贴在宣怀风肩上，柔声说，「怎么在这睡了？挨着桌子不舒服，到床上睡吧。」
说完，要把宣怀风抱起来，放到床上去。
宣怀风却一听他的声音就醒了，簌地直起身来，抬头看着白雪岚的脸，却是一怔，半晌，淡淡说，「你回来了。」
别开了目光。
白雪岚心里大是懊悔，不该去这么一夜，脸上却不动声色，说，「我一晚没回家，你等我就算了，何必哭，眼睛肿的桃子似的。」
宣怀风吃了一惊，难道自己梦里竟哭了。
站起来凑到穿衣镜前一看，两只眼睛好好的，哪有肿成桃子？
本来已经不满白雪岚昨晚的行为，才一醒来，又被白雪岚捉弄了，宣怀风再好的脾气，也不禁来了气，骂着说，「你这种撒谎不打草稿的行径，自以为很有趣吗？」
要转身出房，却被白雪岚从后面一把抱住了腰。
宣怀风说，「放手，别拉拉扯扯的！」
白雪岚当然不放，两只手紧紧环着他纤腰，笑着问，「知道我昨晚去哪了吗？」
宣怀风说，「知道，不就是大名鼎鼎的梧桐巷子吗？你放心，我也不会追问你去干了什么，以后你的事，和我一点干系也没有。」
白雪岚说，「哦？这是要分手的意思了？」
宣怀风说，「志不同，道不合，当然就只有分手一途。」
白雪岚说，「怎么忽然说到志不同，道不合上来？我们原就是志同道合的，你生这个大的气，其实不过是为了梧桐巷子的名声，我在那里过了一夜，带累得我名声也不好了。只是我要声明，我是清白的。」
宣怀风说，「你不必声明，我也说过了，你的事，和我没有干系。你快放手！」
白雪岚说，「这不行，我非向你证明我的清白不可。」
宣怀风问，「你怎么证明？」
白雪岚说，「看我的吧。」
宣怀风只觉得白雪岚搭在腰上的手一用力，自己两脚顿时腾空了。
下一刻便是天旋地转。
人已经被白雪岚扛在肩上，走到里间，猛地摔在弹簧床上。
宣怀风大骂一声，坐起来要下去，无奈那美国的弹簧床又软又厚，承接刚才人摔在上面的力道，犹自震个不停，反而不好着力。
只迟疑了那么一会，白雪岚就把他老鹰抓小鸡似的抓住了，鼻子蹭着他的脸，撒娇似的问，「你还信不信我？信不信？」
宣怀风用力把头别开，黑着一张俊脸，说，「每次说不出道理，你那些流氓行径就出来了，只会做身体上的下流事。我以后都瞧不起你。」
白雪岚笑道，「你难道不是为着怀疑我和别人做了身体上的下流事，所以才生我的气？如今我不和别人做，只和你做，你总该满意了。」
抓着宣怀风的手，直往自己胯下送。
宣怀风叫着，「放手！放手！」
但昨晚的肩膀酸痛，今天醒来更为严重，从肩膀往下到手肘、小臂，都酸软无力，根本没挣扎的本钱。
被白雪岚抓着手腕，五指不由自主贴了上去，隔着薄薄的长衫料子，摸到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硬烫大物。
宣怀风又气又怒，倒一下子没了声音。
白雪岚问，「怎么样？」
宣怀风半天咬着牙，后来才从牙齿里挤了一句，「当我看错了你。」
白雪岚苦笑道，「那我可真冤枉。」
宣怀风问，「到了现在，你还有什么冤枉的？你力气大，有本事，尽可以为所欲为。我不过是任你鱼肉的囚犯罢了。可笑这个社会上，说什么男女平等，也只是废话。女子被强奸，尚可以求助。男子被强奸，说出去是个笑话，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也对，是我自己活该！」
这一番话，却猛地戳了白雪岚的心。
白雪岚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全不见了，嘴角微微扯着，一双乌黑眸子盯着宣怀风，问，「那我在你心里，就是一辈子的强奸犯了？我知道，我也只配当个强奸犯。」
又说，「抱你，我是流氓，抱别人，我又成了负心汉，叫人两头难做。你摸摸这地方，我要是和别人鬼滚了一晚上，能这么硬实？也对，反正你我没有干系，我分辨这个干什么！」
霍然转头下了床，迈开步子就走。
宣怀风此时已经明白过来，他为什么抓着自己的手摸那地方。
他听姐姐悄悄和张妈说过，男人吃了野食回来，都是软脚蟹一般。
白雪岚显非如此。
他暗自后悔自己说了「强奸犯」这忌讳的词，看见白雪岚掉头就走，不禁心里一跳，怔怔看着他的背影。
白雪岚走了几步，倒没有出大房，往左一拐，直接拐进了浴室。
不一会就听见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像水柱打在铁皮桶上，接着又是一阵哗啦哗啦的泼水声。
宣怀风沉不住气，到底还是下床走过去，探头一看，浴室门没关，里面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直往下淌，撒了一地，白雪岚绸缎长衫全湿了，皱巴巴贴在身上，越发显得他胸宽背挺。
他也不脱下湿衣服，接着满桶的水，举起来就往头上满满地淋下来，只管一桶一桶地接着，淋着，如灭心头火一样。
宣怀风又心疼又好笑，看了一会，白雪岚竟然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只好走进去说，「你生气归生气，拿自己身体来泄愤，不是男子汉所为。」
白雪岚冷冷道，「身上不清爽，洗个冷水澡，算什么拿身体泄愤？再说，我们不是没有干系吗？」说完，一桶水又接满了。
他还是提起来，哗啦一下浇到自己身上。
宣怀风说，「好，是你说我们没有干系的。我就走了罢。」
转身出来。
身后猛地哐当一声巨响。
白雪岚把铁皮桶随手扔了，抢上来，紧紧抱了他，磨着牙说，「没有干系，这句话到底是谁先说的？你倒会栽我的赃。」
宣怀风说，「松手，弄我一身水了。」
白雪岚说，「就不松，你还我这个公道。」
宣怀风好笑地问，「如今说起来，你跑去梧桐巷子过了一夜，再用冷水浇浇身子，反而就有理了？我却不懂这什么逻辑。」
白雪岚说，「要和我说逻辑吗？这个我不会，我去念洋书，又不是像你这样念数学。」
宣怀风说，「不唠叨这些，你先松手，把湿衣服换了。就算大夏天，穿着湿衣服也会生病。」
白雪岚说，「病死就病死，反正，迟早也让你折腾死。」
宣怀风说，「闭嘴。说了多少次，不许说这种话。你到底换不换衣服？」
白雪岚和他对答了这几句，心上阴霾去了大半，答道，「换罢。」
松开两只手，低头去解自己的长衫扣子。
偏偏那布纽扣本来就紧，湿了水，更不好解，白雪岚故意弄了两三下，皱着眉对宣怀风说，「你帮一帮忙。」
宣怀风就凑过去帮起忙来。
几根细长的指头，慢慢地沿着扣眼，和那排布纽扣一颗颗地细致战斗。
白雪岚一低头，就瞧见他白皙颀长的脖子，在眼皮下微微弯着，仿佛天鹅般的优美灵巧，嗅着若有若无的肌肤上发来的气味，复又意马心猿起来。
昨晚人人都点了姑娘过夜，他既然跟了去，没必要闹得不合时宜，让别人脸上不好看，便将就着把吃饭时在他身边陪酒的，一个叫明妃的点了，熄灯睡了一张床，却碰也没碰那姑娘一下。
倒不是假正经。
他对窑子里的女人，一向不怎么稀罕，说说笑笑，谈天解闷可以，真要做那种事，敬谢不敏。
那些人，哪里入得了他白雪岚的眼？
这些日子，每晚都是宣怀风陪着，只离了一晚，就浑身不得劲。
所以昨晚竟是憋着一股阳火，以至于一早就起来了。
现在，看着宣怀风和自己这样贴近，举动又如此乖巧可爱，刚刚被冷水浇熄的阳火，不禁又渐渐烧了起来，似乎比刚才还要猛烈一些。
白雪岚忍不住拢着唇，朝宣怀风脖子上呵了一口气。
宣怀风头也没抬，说，「你不要又装神弄鬼，这是最后一颗了。」
果然，布纽扣都解开了。
宣怀风帮他把长衫脱下来，见到他那肌肉起伏的躯干，很是结实强悍，不经意瞄到亵裤，那地方俨然又突兀地撑了起来，脸颊红了一红，低头要退开。
白雪岚拦着他，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就打算这么走了？」
宣怀风说，「扣子都帮你解了，还要我怎么救你呢？」
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了很不该说的话，耳根子顿时红透了。
白雪岚唇一抿，邪魅地啧啧道，「不错，扣子都帮我解了，还等什么？剩下的体力活我来做罢。」
把宣怀风拦腰一抱，送到床上，吻着他的鼻尖，问，「这次可是你情我愿的了。」
宣怀风被重重的身子压着，倒觉得很熟悉踏实，那吻轻轻地落到肌肤上，痒痒地诱人，他很有些羞愧，只是双臂酸软，拿不出劲反抗，嘴里抗议说，「现在可是一大早。」
白雪岚说，「你总该给我一个机会证明。」
宣怀风正想问证明什么，记起前言，明白过来，也就不问了。
少时褪了衣裳，白雪岚分开那两条修长漂亮的大腿，从从容容地进来，腰杆一挺，顶得宣怀风像心肝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似的，忍不住低叫一声。
白雪岚大展神威，一连硬邦邦地来回了许多下，弄得宣怀风喘气都喘不及，才略停了一停，得意地问，「怎么样？我没把力气花外人身上吧？这算不算是确凿的清白证据？」
宣怀风心里很是满意，唯恐让白雪岚看出来了，以后被他当成把柄来使，便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竭力地装着凶恶的眼神瞪他。
那样子着实可爱。
白雪岚邪气地笑笑，叹着说，「这证据还不够吗？那我只好再给多一些证据了。幸好，这种证据，要再多都有。」
按着宣怀风，又一阵重重鞭挞，疾风暴雨一般。
每隔一段，便逼供似的，软硬兼施地问，「你现在信我是清白的了？」
宣怀风满身满心，都被撑得顶得要裂开似的，但还是觉得亲口回答这个，显得自己太懦弱了，再三的不肯说，惹得白雪岚越发得了借口，脱了缰绳的野马一样，翻来覆去地使劲要他。
几回下来，弹簧床上洒满两人爱液，一屋子都是热情气味。
那羞人的地方像火烧着了一样发红发疼，异物在里面略一动，更是浑身颤栗的刺激。
宣怀风见白雪岚还要再进来，吓得勉强提力气把双腿拢了，沙哑着嗓子说，「不行了，你再硬来，我绝不干了。」两手抵着白雪岚，不许他靠近。
白雪岚执拗地问，「你信了吗？不信，我还是要让你瞧瞧。我就不信，出门和别人睡过的男人，有我这样的精气神？」
宣怀风在这样庞大的身体威胁下，还怎么顾得上那虚无的面子，叹气道，「信了，成不成？」
白雪岚说，「不成，这个语气，听起来太勉强了。你也要给我一点证据，让我相信你是诚心相信的才行。」
宣怀风没好气道，「你这不是刁难人吗？我的证据，都让你压榨光了。」
白雪岚一看那床单和两人身上沾的斑斑点点，不禁莞尔一笑，说，「那咱们今天早上的买卖，算是作成了。」
他也不忌讳有人从窗子外头看见，光着身子大剌剌地下了床，去浴室里接了半铜盆的冷水，又把热水瓶里的热水倒了半瓶，兑成温水，端到床边，搓了干净毛巾帮宣怀风擦身。
都弄好了，白雪岚说，「手略抬一抬，我帮你穿件衣服，不要着凉了。」
宣怀风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喃喃地说，「我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手更加发酸。你干你的去，让我歇一歇。」
白雪岚说，「是了，听说你昨天练枪了。手臂酸吗？我帮你揉揉。」
他便重新上了床，在宣怀风身边侧躺下来，手搭在宣怀风肩上，轻轻揉着。
揉了一会，白雪岚问，「舒不舒服？」
宣怀风昨晚本就睡得不好，现在劳累一番，倦意更深，而心情是极放松的，听见耳朵边有声音，也不知道问的什么，嘴里迷迷糊糊地吐了一个单音。
白雪岚再问时，连单音也没有了。
白雪岚见他赤条条地睡了，既充满孩童似天真的诱惑，又蕴含着西方人体油画的深远美感，不禁含笑欣赏。
后来，又思考着，要不要把薄被子给宣怀风胸口盖一盖。
这时，睡着的宣怀风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手慢慢摸索到白雪岚的手臂，像把它错认为是被子的一角了，拉着往自己背上一搭。
一条长腿伸展过来，在半空中无意识地一蜷，压在白雪岚大腿上。
便继续沉沉睡过去了。
白雪岚见他梦里还念着自己，极是快乐，只希望这恩爱的姿势保持得越久越好。
就这样硬是一动不动的，在床上待了好几个钟头。

第8章
梧桐巷子一事，两人不曾生嫌隙，反而更好了三分，接下来几日，自然过得蜜里调油一般。只是宣怀风又几次说起争取自由出门的权力，白雪岚开始不以为意，后来见他的声色，知道他是极认真的，要继续耍着手段敷衍过去，总要闹出些大事来，反不好弥补关系。
后来，又看见宣怀风常趁着空就在后院练枪，学得非常专心，左右两手使枪，进步格外的快，白雪岚高兴得又再送了他一把崭新澄亮的手枪，要他以后出门左边挂一把，右边挂一把，笑言，「我小时候，老家那头有个姓王的，使的两手好枪，绰号就叫双枪王麻子。我瞧你这左右连发，比他还利害，以后他这绰号该送给你了，叫什么好呢？不如就叫双枪宣少爷，这名字美不美？」
宣怀风大不以为然，说：「所谓什么双枪，又什么少爷，一听就浑身的匪气霸气，我学枪一是闲着无聊，二是求个自保，要那些绰号干什么？」
白雪岚哈哈一声，说：「匪气倒是被你说中了。王麻子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土匪，后来被我父亲带了两个团的兵，把他的老巢给剿了，那叫一个痛快。那些年他劫了不少大户，山寨里银钱不少，被我们山东军捡了个小便宜，充了军饷。」
宣怀风说：「好大的军威。你是想说，如果我有什么轻举妄动，你也带两个团的兵来剿我吗？」
白雪岚眼睛飞斜，懒洋洋调侃道：「要剿你，我一个人就够了，带两团兵干什么？」
如此大言不惭，宣怀风知道他身上那几分天生的邪气，也不如何生气，又问起自己出门的事来。
白雪岚这次不再拦着，叹了口气，说：「我要再和你争这个，把你惹恼了，指不定那一天会挨你的枪子儿啦。好罢，只要你让宋壬跟着，平日要上哪就上哪。」
宣怀风本来想着这一次争取，再争取不来，就非和白雪岚认真一次不可，没想到这鬼精灵比泥鳅还滑，不知怎么看出了危险，居然一口就答应了。
宣怀风乐起来，不禁也开了玩笑，拱手道：「多谢总长，您高抬贵手，必定公侯万代。」
白雪岚摇头，「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我这里坐牢呢。」
宣怀风说：「关在四方墙里，连大门也不能出，难道不是坐牢？」
白雪岚说：「我这白公馆过去好歹也是堂堂王府，把它看成牢笼，你也太高傲了些。」
宣怀风还想说句什么，已经被白雪岚挨了过来，封住了嘴。
四片唇轻轻贴着，互享甜蜜的津液。
因为心情实在很好，当夜自然份外缠绵，两人汗津津抱着，厮磨到凌晨两三点钟才睡。
第二日宣怀风睁开眼睛，身边的床已经空了，白雪岚也不知在忙什么，近日总是一大早出去，很晚才回来。宣怀风起来洗漱穿衣，吃了一碗白粥，把宋壬叫过来，兴冲冲地问：「我的门禁解了，你知道不知道？」
宋壬说：「知道，总长出门的时候就和我说了，宣副官要去哪里，只管去得。只要两个条件，一要带着我，二要带着枪。」
宣怀风苦笑道：「他还真把我当小孩子看了，难道我是黄百万的独生子，一出门就招绑票的？」
宋壬说：「总长也是为您着想，您就听他的吧。」
宣怀风说：「能不听吗？」
宋壬便问他，今天打算去哪里。
宣怀风说：「我哪有什么地方去？不过就是去海关衙门上班，伤已经大好了，还待在公馆里偷闲，也不好意思领那份薪金。」
宋壬正要去备车，一个听差从院子那头过来了，见着宣怀风就说：「宣副官，请您到书房听电话，总长打过来的。」
宣怀风去了书房，一接电话，果然是白雪岚。
白雪岚先问他吃了早饭没有等小事，后来又问他今天有没有空。
宣怀风说：「我正想去海关衙门办公，你做什么问我有没有空？有事要吩咐我办吗？」
白雪岚说：「正好有一件事，非你不可。」
宣怀风问：「什么事？」
白雪岚说：「还记得我们上次说的戒毒院吗？弄来弄去，政府批文总算发下来了，还拨了城里一片空置的房子，可以暂时充当院舍。」
「真的？」宣怀风又惊又喜，了然道：「原来你最近忙成这样，是为了这个奔波。辛苦，辛苦。有什么地方用得着我呢？」
白雪岚说：「我打听过了，有一个英国医生，叫奥德里奇&#183;布朗的，听说在戒毒的医学方面很有一些研究的，最近到首都来了。现在不是时兴讲什么现代医学吗？既然要开戒毒院，也不妨实施一下，趁着有这样的人物在，请来指点一二。他是个英国医生，你又是英国留过学回来的……」
不等他说完，宣怀风就应了，说：「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我今天就去拜访一下，他住哪里呢？」
白雪岚把问来的公馆地址说了，又道：「出门当心点，早去早回，晚上我还有事找你。」
宣怀风问：「什么事？」
白雪岚从电话里传了几声暧昧的笑，说：「自然是让你很舒服的事。」
宣怀风脸颊顿时一红，幸亏是在通电话，白雪岚在对面也瞧不见，宣怀风骂了一句，「胡说八道。」便把电话挂了。
不料，话筒一放下，那电话又铃铃地响起来。
宣怀风料着是白雪岚被他挂了电话，又打回来要讨嘴头便宜，无奈地摇了摇头。
铃声响了两道，外头有一个听差，以为书房里没人，忙跑过来打算接，一跨进门，却看见宣副官就站在桌旁边，瞅着那电话一脸无奈，听差就知道自己莽撞了，赶紧含笑说了声抱歉，默默退了出去。
宣怀风只好拿起电话，正想问白雪岚，你到底又要怎么着，没想到还未开口，却听见话筒里娇滴滴脆生生一把女声，说着，「劳驾，我找宣怀风先生，嗯，就是你们白公馆里的宣副官。」
宣怀风微愣，一时听不出这是哪位女子的声音，很礼貌地答道：「在下就是宣怀风，请问您是哪位？」
电话那头也一愣，似乎没想到那么巧，尝试着打过来，恰恰就是宣怀风本人接了电话，好一会，才笑道：「宣先生，大概您早就忘了我吧，我是舒燕阁的梨花。」
宣怀风听了，才认出这把有些熟悉的声音来，心里却有些尴尬，这舒燕阁的女子，怎么把电话打到这里来了，幸亏是自己接了，要是听差接了，给白雪岚一个耳报神，又有一场解释，拿着话筒，嘴上温和地说：「原来是您，自然我是记得的。有什么事吗？」
梨花欣然道：「真好，我只怕您贵人事忙，全不记得我了呢。」
那边在话筒里，又是一阵银铃似的笑，虽则悦耳，听在宣怀风耳中，却很有一种不庄重的味道。
大概欢场中的女子，总以为这般的笑声能让男子失魂落魄。
笑了后，梨花才在电话里款款地道：「我今天打电话来，不为别的，因为上回和您说了小飞燕的事，到如今都没有个消息……」
宣怀风恍然，忙道：「抱歉，抱歉，我应该和你说一声的。」
将如何联系自己三弟，他三弟那边又如何将小飞燕接到别处，大概说了一通。
不过为了不让梨花担忧，展司令恼火，要拿小飞燕出气，把她卖去窑子的事，却隐瞒了下来。想着日后把事情解决了，花钱救了人出来再说。
梨花听了，赞叹不已，「您真是个大好人。再没有人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女子，费这么些辛劳。只不知道她如今在那个展军官处，过得好不好。我要是得空去看看她，不知道方不方便？」
宣怀风说：「再过几日吧，她也不能在那个地方久留，我准备接她过来的。等来了，要见自然就方便了。」
梨花虽在欢场，对小飞燕却似乎天生的一种关切，连声说好。
两人说毕，便挂了电话。
这时，宋壬已经出去吩咐人备车，又走回来了，因为宣怀风在通电话，他就老实地在旁边等着。
看着宣怀风把话筒放下，宋壬才开口，「宣副官，车已经……」
才说了几个字，又突兀的一阵铃铃声，把他的话打断了。
宣怀风和宋壬盯着那电话，不由失笑。
宣怀风摇头，「不知道今天哪来这么多的电话。」拿起话筒，才说了一声，「这里是白公馆……」
就听见话筒里黄万山的声音热情钻进耳中，「怀风，是我，万山。今天有没有空？」
宣怀风说：「今天吗？有些事要办。」
黄万山听了，语气中便多了一分失望和抗议，说：「说你是个大忙人，你还不承认。上次我做的东道，你本说来的，后来中途又推了。今日约你，你又推辞。」
宣怀风问：「约我做什么？要紧事吗？」
黄万山反问：「新生小学的事，你觉得是要紧呢，还是不要紧呢？说好了大家一块去新生小学看看的，难得约齐了，就差你一个，你去不去？」
宣怀风一想，这事倒真是自己答应过的，问：「你们这钟点就往城外去吗？」
黄万山说：「不是，晚一点，有人上午也有事要办。我们约的是下午一点，在西城门口，大伙碰了头再一道走。」
宣怀风颇为踌躇，思忖了一下，说：「我今天恰好是有一件公务要出门办。这样吧，我看看时间，要是事情顺利，赶紧办成了，就赶去和你们见面，行不行？」
黄万山说：「行，这可说好了。」
电话挂了，宣怀风对等在一边的宋壬笑道：「快走，快走，再待在这里，我都要成专门接电话的了。」
宋壬也呵呵笑起来，跟着宣怀风身后出了门。
汽车是早准备好了，就停在大门外等着，宣怀风上车，按白雪岚给的地址说了。
汽车往长安大道那边方向，开了大半个钟头，拐了几个弯，就到了所说的地方。下了车，抬头看去，就在绿柳河边，一连的好几座小洋楼，很清新别致。
宣怀风走到左边第二家，规规矩矩地敲门。
不一会，出来一个老妈子，打量他两眼，问他找谁。
宣怀风说找布朗医生，老妈子说：「医生出门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您明天再来吧。」
宣怀风对戒毒院的事很有热诚，趁兴而来，没想到别人却刚好出门了。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给医生留个消息，递给那老妈子，说：「要是医生回来，麻烦你把这个交给他，就说我改日再来拜访。」
那老妈子正斜着眼，盯着他身后的宋壬上上下下的看，一脸警惕愚顽，见宣怀风递名片过来，便把目光转回来，放在那名片上，不做一声，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宣怀风正不解，宋壬在身后忽然瞪着眼睛骂起来，「死老婆子，就这么点屌事，要什么赏钱！」
声音打雷一般的凶。
老妈子被他一瞪，一喝，浑身一颤，立即老实了，再也顾不得赏钱，赶紧地把宣怀风递的名片接了过来。
宋壬又恶狠狠加了一句，「我们宣副官是海关衙门的，找你家老爷有正经事，等他回来，这名片你赶紧的交给他，误了我们的正经事，老子一枪毙了你！听懂了吗？」
一边说，一边把大掌在腰间的枪匣子上啪地一拍。
老妈子哪里见过这阵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软在门口。
宣怀风回到车上，才对宋壬说：「你刚才也太凶狠了，人家不过一个不识事的老妈子，何必这样吓唬她？」
宋壬咧嘴笑道：「宣副官，您不知道，这种人才最会误事。不吓唬她，她等我们走了，把你的名片一丢，任事不理呢。吓唬一下，她就知道我们不好招惹了。」
宣怀风说：「反正明天要再来拜访，名片不到布朗医生手上，也不是什么大事。」
宋壬说：「事情不大，这口气要争。总长说了，叫我出门时跟着你，脸装凶一点，免得有人欺负您脸皮薄，太好性儿。」
宣怀风不料白雪岚还能想到如此细微之处，心肺里酸酸甜甜，一时翻搅在一起，竟不知道是感激他好，还是抱怨他好，呆了半响，讷讷摇头道：「就知道胡闹。」
把背往座椅上一靠，就叫开车。
前面司机把头扭回来问：「宣副官，是回公馆吗？」
宣怀风看看表，十一点三刻，这时分，回公馆吧，没什么事做，去西城门口，约的又是一点钟，太早了。忽然想到，自己早上只吃了一碗白粥，正有点饿了，倒不如找一家馆子吃了午饭再去和黄万山他们见面。
宣怀风随口问：「有什么吃饭的好馆子没有？」
那司机平时开车载贵人们出门，倒认识几个繁华场所，当即就很熟悉地举了几个出了名的馆子。
宣怀风摇头，「那些地方，吵吵嚷嚷，闹得人头疼。我又不是要吃什么大馆子，找个清静雅致的，简单吃点就算。我一点在西城门口还约了朋友。」
司机略一想，就笑了，说：「宣副官，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准合您的意思，离西城门又近，不会误您的事。」
宣怀风问：「什么地方？」
司机说：「春香公园里，不是有吃番菜的地方吗？今天不是周末，公园里人不会太多。那番菜馆子就靠在湖边，又雅致又清幽，听说请的还是外国厨子，不比枫山的那一家差。春香公园大门开过去十来分钟，就是西城门了。」
宣怀风一听是春香公园，心里便有几分乐意。
这种时候，去公园边逛逛，看看景色，也是一件赏心乐事，他可是在公馆里关了好些日子。
便点头说：「就那里吧。」
司机于是把车开到春香公园门口，这公园入门虽不用买票，为着公园里的清幽，却是不许汽车进去的。宣怀风下了车，宋壬立即跟过来，另一辆车也停了，下来三四个护兵，也是从公馆就一路保护到这里的，现在也朝这边走过来，立即吸引了不少行人注目。
宣怀风转过身来看了看，说：「再这样下去，我都要遭人耻笑了。不过是逛逛公园，也没人知道我会来，总不能这种地方也打我的埋伏。我看，今天就算了，别总跟着。」
宋壬在他面前总是呵呵的，只听了这个，眉角蓦地掠过一抹厉色，虽然脸上还是带笑，声音却有些发沉，「宣副官，你可是和总长说好条件的。」
宣怀风瞧他这一身气势，知道这贴身膏药绝对揭不走，便不再说了。
走进公园，游人果然不多，这时间来逛公园的，多半是富贵有闲的太太小姐，和梦想与情人共沐爱河的漂亮青年男子，穿着华装的窈窕身影偶尔在树荫下一现。
快十二点的时候，七月的日头正灿炽，树叶在日光下一动一动地放着油润的绿光，满满一汪湖水也是深绿色的，上面荡着几艘小船，又有美丽年轻的女子在船上撑着阳伞坐着，富有夏日生动之悦目。
宣怀风缓步走着，也觉得心旷神怡，忽然想起白雪岚说过，两人认识这么久，可惜却没有什么外出同游，罗曼蒂克的机会。当时不以为然，对着此情此景，却觉得白雪岚说的也有道理。
要是弄一艘小船，两人在湖水上飘荡一个下午，不管公务，只天南地北地说说闲话，也真是不错。
不多时，就到了番菜馆子门前。
那番菜馆子的侍应都是眼睛尖的，看见宣怀风身后跟着几个荷枪实弹的护兵，就知道这一定是贵人，赶紧过来招呼，笑着问要包厢还是露天座位。
按宣怀风的性子，原是想要露天座位的，但转头看看后面这几位，幽雅宁静的湖边露天座，出现几个凶神恶煞的护兵，实在大煞风景，自己又何必为了一己之享受，坏了他人的感触？
便和侍应说：「给一个包厢吧。有没有安静的，带窗户，可以看湖那头景色的？」
侍应说：「有的，有的。这就给您安排。」
躬了躬身子，做着手势在前面领路，把他们带进一个包厢里。宣怀风进去一看，只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左右各放两把椅子，是四个人的座，墙上贴着法兰西壁纸，墙角处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雕玫瑰摆架，上面放了个黄铜做的美人雕塑，虽然地方不大，却布置得很得体。
一扇窗户，大半边的带了蕾丝边的纱帘子垂下，不时被吹来的湖风撩拨着，轻轻扫过窗台，那一头半湖的精致，和湖边露天座位里享受着的游人们，就成了窗框里的一幅画了。
宣怀风接了侍应递上来的菜牌子，随意点了几道，叫侍应快点送上来，又对宋壬和几个护兵说：「都坐下，这里没外人，犯不着阅兵仪式似的站规矩。我们略坐坐，吃饱了，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几个护兵跟着宣怀风有一段日子，知道他的人极随和，见他这么吩咐，都松了挺胸收腹的姿势，把长枪解下来，在椅子上坐了。
宣怀风因为想看风景，嫌那轻纱帘子挡了大半窗户，自己走到窗边用手去拨，目光随意往外一斜，却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定了一定。
原来窗外头不远，就是露天的雅座，设在几棵广玉兰树荫下，既不受损于烈日，又可以欣赏湖景。此刻，坐在这极妙位置的其中一人，却是宣怀风的姊夫年亮富。
他也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坐了一位很标致的女子，看模样只有十八九岁，却十分有风情，穿着一袭宝石蓝的旗袍，正把一只雪似的胳膊搁在桌上，偏着头和年亮富有说有笑，红唇一开一阖间，眼波流动，风流妙曼。
两人桌前摆着几个半空碟子，残留肉肴肉汁，又有两个玲珑剔透的外国玻璃杯并头摆着，杯子却是完全空了。
显然，他们刚刚饱餐了美味的大菜，正酒足饭饱，享受着饭后的乐趣，不知说到什么有趣话儿，年亮富忽然仰起头来，哈哈笑着，又拿两根手指，在女子白嫩的脸蛋上一拧。那女子便撒娇起来，扭着腰，半个身子似要挨到年亮富怀里去。
宣怀风看得眉头大皱。
他向来风闻年亮富在外面有些拈花惹草，可从来不知年亮富毫无忌惮到这种地步。
姊姊在家里挺着大肚子，这是头一胎，殊不容易，姊夫也是头一遭做父亲，在宣怀风心里，怎么也该比往日更体贴谨慎些，怎么反而更放肆了？竟丢下怀孕的夫人在家里，带着不正经的女子到公园来吃番菜，还在露天雅座里如此调情，不顾旁人侧目。
此时已有侍应敲门，端了几碟子头盘上来，护兵们从未吃过这古怪的番菜，也不知是个什么规矩，况且宣怀风未坐下，一时都呆坐着没动。宋壬本也坐下歇息，见宣怀风在窗边站住了脚，似乎被外面什么事物吸引住了，他受了白雪岚百般嘱咐，对宣怀风一举一动都很注意，不禁站起来，走到宣怀风身边，也朝着他看的方向一瞅。
宋壬去过年宅几次，又常在宣怀风身边，自然是认得年亮富的。
一看这情形，当即心里就明白了。
这是宣怀风的家事，倒不好多嘴，宋壬想了想，便又不吭声地坐回了桌子旁。
敲门声响起来，侍应端了热香的大菜上来，红酒汁在盛着牛肉的烧热的铁盘子上一倾，顿时热雾弥漫，肉香扑鼻。
宣怀风转过头来，对那些等着他的护兵说：「都吃吧，在包厢里，没这么多规矩。」
几个护兵都应了，可都没动手。
原来他们正头疼眼前银光琳琅的刀刀叉叉，摆得倒是整齐，就不懂怎么使用，对着大块的牛肉无从下手。这些都是上过沙场，见过人血的老兵，要在平日，哪管什么礼仪，用手拿着汁水淋漓的吃了也就算了，偏偏宣怀风有一种天生的优雅气质，总令身边的人不自觉想表现得好一些。
当着宣副官这么斯文的人，再粗豪的汉子也做不出太不入眼的事，彷佛怕给宣怀风留下不好的印像似的，反而个个都束手束脚。
宋壬笑骂，「你们这群土蛋，在山东敢翻到天上去，吃一家番菜馆子，倒变老实了？」
等侍应急急忙忙找了几双筷子来，他们才吃起来。
宣怀风叫他们先吃，自己却还是站在窗边，微恼地看着他姊夫和那女子，想起在年宅的姊姊，就觉得一口气堵着。想了再想，还是忍不下去，目光一闪，决定还是要出出面才行，正打算出去找年亮富谈谈，忽然看见已经有人找上年亮富了。
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走到两人座位后，拍拍年亮富的肩膀，态度很是熟悉。
居然是宣怀抿。
宣怀风暗暗奇怪，三弟怎么和姊夫混得这么熟了？
年亮富正畅享和美人调情的快乐，被人在身后一拍，骇得猛一回头，见了是宣怀抿，吓白的脸就恢复正常了，笑容更盛，瞧他们的样子，很是相得。
看来宣怀抿不但和年亮富关系打得火热，和那年轻漂亮的女子也是熟人，他对年亮富说了一句什么，又朝那女子点点头，就随意坐在一张空椅子上，和他们攀谈起来。
宣怀风不禁有些生气。
姊夫在外面胡混，三弟既然知道，怎么不劝阻劝阻，瞧这情形，宣怀抿对年亮富和那女子的事，倒是持赞成的态度了。就算不是一母所生，宣代云毕竟是大姊，宣怀抿这种做法，要是让大姊知道了，又算怎么一回事？
想到这里，更忍不住了。
宣怀风离了窗户，转身往包厢门走，才扭着门把，忽然听见身后的动静。
宣怀风回过头说：「你们吃你们的，我就在外面略走一走，也不出这个番菜馆。」
宋壬早就跟在他后头了，没得商量地说：「宣副官，您要去哪走一走都随您，就是别搁下我们。您也知道总长的脾气，他那鞭子抽起人来，可是会见血的。」
不但他，几个护兵也丢了筷子上的牛排，站起来把长枪都背到身上。
动作整齐划一，倒不愧是白雪岚从山东老家要过来的有经验的老兵。
宣怀风知道这是白雪岚的死命令，也不坚持，一行人出了包厢，侍应却是一阵色变，饭钱还没给，包厢里的客人就全走了出来，难道这伙兵大爷要吃霸王番菜？吃霸王餐吃到番菜馆，真是很稀罕的事。
但瞧着护兵们都背着枪，又不敢说什么，只脸色难看地盯着他们。
宣怀风说：「帐等一下结，我们现在还不走，到湖边逛逛。」
穿过木地板的露台，踏到湖边碎石铺垫的小径，一直朝年亮富他们的座位走去。
年亮富正面对着湖景，背对着番菜馆主楼，压根没瞧见身后的事，倒是那女子侧身坐着，偶尔一摆头，瞥见一个年轻男人威风凛凛地领着几个护兵过来，神色很不好惹的样子，顿时吃了一惊。
宣怀抿瞧见对面的绿芙蓉忽然变了脸色，抬头一看，也是一怔，一阵烦躁，心道，怎么处处都遇上这家伙？
一边想着，一边脸上已经浮了笑容，站起来朝宣怀风招手，叫道：「二哥！你也来逛公园了，你海关总署里头事不忙吗？」
年亮富这才知道谁到了身后，脸色剧变，像挨了谁一拳似的猛地跳起来，胖脸上抖着难看的几分笑，「难得，难得，我正做东道呢，刚好你就赶上了。快请坐。」眼角却瞥了身边的美人一眼，打了个眼色。
绿芙蓉本还有些惊慌，见宣怀抿叫那英俊男人做二哥，年亮富又这副惶惶之色，顿时就知道了来人的身分，反而不惊慌了，见年亮富给自己打眼色，也只当没瞧见，径自坐回椅子里，从小提包里拿出一把小巧玲珑的绢扇，打开来，缓缓往脖子上扇着风。
宣怀风走到三人面前停下，淡淡扫了一眼，「姊夫好悠闲。今天署里放公假吗？」
他跟着白雪岚久了，近墨者黑，难免染了一点杀气，扫视年亮富时，薄唇轻轻抿着，俊脸上不动声色，再有身后几个浓眉大眼的护兵凶神似的护持着，顿时沁出一丝冷意。
年亮富心里有鬼，被他黑得发亮的眸子一瞅，脸上的肉又一阵哆嗦，强笑道：「是，是，处里事情办完了，小小偷个空，到外头来吃个午饭。我们办公事的，中午出来和朋友吃个饭，也只是偶尔为之。」
「这位是……」宣怀风视线一转，打量到绿芙蓉身上。
「这位是首都近来常见于报刊的着名艺术表演家，绿芙蓉小姐，是我一位朋友。她的唱功，姊夫也是很欣赏的。」宣怀抿见年亮富一头大汗，心里暗笑，但他现在和年亮富关系打得火热，是必然出来帮忙的。听宣怀风问到绿芙蓉身上，宣怀抿抢先把绿芙蓉介绍了一番，又对绿芙蓉道：「上回和你说起我有个在海关总署里当副官的二哥，就是这位了。怎么样？这样的人品相貌，配不配和你做朋友？你倒是只管坐着，把人家晾一边。」
绿芙蓉对年亮富，怎样耍小性子都无妨，可对着宣怀抿，却十分惧怕。听了他的话，也不敢拿着小扇子扇风了，忙站起来，说了一声，「宣先生，您好。初次见面，请您多多指教。」
便深深一鞠躬。
那舞台上的风流身段，如柳枝般一摆，实在是摇曳生姿。
宣怀风被她这么礼貌优美地一躬，反而不好发作，只好点了点头，道：「你好。指教不敢当，我是不懂戏的人。」
不等绿芙蓉再开巧口，他已经把头转了回去，对年亮富问：「姊夫的午饭，吃完了吗？」
年亮富道：「吃完了，吃完了。」
宣怀风问：「姊姊最近，身子好吗？」
年亮富说：「好得很，还叫你常常去看他。」
宣怀风眼角余光瞥着那年轻靓丽的女子，很体贴地问：「我听张妈说，姊夫最近忙得很，常常晚上也不见人回家。这是工作太辛苦了吧？都快当父亲的人了，总不能不沾家，署里这工作要是太多，不如我帮姊夫向总长说一说，暂时给姊夫休一段假？」
年亮富吓了一大跳，一边把张妈恨得咬牙切齿，一边摆手道：「不，不，辛勤公事，那是我处的职责。休假是绝对不必的，临时也找不到可以代替的人手，也添了总长的辛劳。」
他现在能如此滋润风光，都靠头上那顶缉私处处长的乌纱帽。
要是没有这权柄，那还得了？
如此一吓，顿时惊觉家里那位大肚子的夫人的重要性，还有眼前这位小叔子三言两语的严重性。
这些事他向来是知道的，在家里也对年太太再三敷衍，无奈这绿芙蓉实在太水灵，媚眼如丝，这阵子酥得他脑子都乱了，才作出光天化日带她逛公园坐露天雅座这种事来，竟被宣怀风抓了现行。
心里那分懊悔，无法用笔墨可形容。
年亮富几乎要指天发誓般的咬牙保证，「我今后一定每日按时回家。」虽然知道身边的绿芙蓉一定脸色不好看，但这个时候，他是绝不敢再把眼睛瞄到那凹凸有致的身体上去的。
宣怀风敲打到这一步，也不好再说什么，问：「下午还有公务吗？」
年亮富知道，这是催他快点回署里做事了。
他身为一处之长，平日里不知受多少奉承，被宣怀风公事公办一番，心里大叫晦气。奈何这个小叔子，和他顶头上司白总长关系非同一般，这个瘪自己是必须吃的，还要挤出一脸欣然的笑容，点头说：「正是，我那边还有公务呢，要赶着回去办了。三弟，绿芙蓉小姐，公务在身，亮富不能久留，恕罪，恕罪。」
宣怀抿说：「姊夫放心吧，我送她回家。」
绿芙蓉冷冷瞅了年亮富一眼，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年亮富一走，宣怀风目的也就达到了，估计姊夫至少会老实一阵子，他和宣怀抿本来就话不投机，更不想和那叫绿芙蓉的女子牵扯，说了几句门面话，就带着宋壬他们回包厢去，吃完饭，会了帐，惦记着和黄万山的约定，匆匆往西城门去了。
这边露天雅座上，就剩了宣怀抿和绿芙蓉两人对坐。
绿芙蓉固然心里不是滋味，宣怀抿心情更是恶劣，他和这二哥是天生的仇人，从小就被宣怀风处处压制，到现在，境况竟是越发可恨，看着宣怀风潇洒从容，被护兵亦步亦趋地跟着，如此矜贵，大感气愤。
侍应上来收拾了桌上的残碟，询问是否还要点什么。
宣怀抿摇摇头，摆手叫侍应走开。
绿芙蓉有些惧他，见他脸色阴鸷，更添了一分小心，等了半日，才试探着说：「你既然不点吃的，不如我们离了这里。太阳越发大了，坐在树荫底下还是热，晒病了倒不好。」
宣怀抿若有所思，好一会，才把眼睛微微往上一抬，盯着她问：「我叫你办的事，办得怎样了？」
绿芙蓉踌躇道：「这事哪有这么容易？我试着哄过他两回，他都不肯尝。抽大烟倒也算了，海洛因的药效何等厉害，别人不知道，他一个缉私处处长，能不知道？」
宣怀抿不耐烦道：「年亮富算什么玩意儿，你这样一个大美人都哄不了他，说出去谁信？我看你不是没本事，是没花心思。你到底是想着敷衍我，还是怎的？」
绿芙蓉委屈道：「我这些天尽陪着他了，他要如何，便让他如何。在他跟前，我连胡同里那些下贱的女人都比不上。你还要我怎么样呢？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死了干净。」
宣怀抿冷笑道：「真的想死，那就死干净点。不但你，连你老娘，连你妹妹，都一窝子的死干净才好。免得三日五日的来一回，求着我给东西过瘾头。那满口白沫在地上打着滚求人的模样，就不比胡同里的女人下贱了？」
绿芙蓉脸色苍白，睫毛上顿时沾了一层雾气，擦了口红的双唇哆嗦了好一会，才软着声音央求道：「宣副官，您别恼，是我不懂事。您是肚里能撑船，胳膊上能跑马的大人物，何必和我一个戏子一般见识。只要是您的吩咐，我一定照办。」
宣怀抿说：「这些奉承话，你留着灌年亮富的迷汤吧。我只和你撂一句话，这事就算再难，你也得给我办到。你也是个傻姑娘，你天天和他在一起，明着来不行，难道就不能暗着来？你这戏，都唱到猪脑子里面去了？」
说着，把一根指头往女子下巴上一挑，哂笑道：「哭什么？赶紧擦了。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你如今身价不同往日，听说天音园和你签了包月合同？是不是把白云飞的场子给占了？」
绿芙蓉不敢拂他的意，忙掏出一块丝手绢，把眼角的湿意拭了。毕竟是唱戏的人，不过片刻，神色已经回复过来，慢慢地说：「天音园的合同是昨天才签的。」幽怨地看了宣怀抿一眼。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宣怀抿硬要自己去占白云飞的场子。为了这事，还命令自己去陪了天音院的经理两夜。
那天音园的陈经理倒是见多识广，大概和女戏子走动很近，不似年亮富对自己那样百依百顺。开始说要白云飞那一场的位置，经理很是犹豫。白云飞在天音园眼里，可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也是合着白云飞倒霉，最近常常生病。
三天前似乎病好了些，勉强上台唱了一场，竟头一次被观众喝了倒彩。
那经理瞧着白云飞像是不成了，又受着绿芙蓉的蛊惑，所以才签了合同，换了白云飞下来。
绿芙蓉问：「宣副官和白云飞有过节？」
宣怀抿冷冷道：「一个臭唱戏的，能和我有什么过节？不过是我那眼界很高的大姊、二哥，都很瞧得起他的样子。哼，他们瞧得起谁，我就要作践谁。」清秀的脸上带着一分令人心悸的残忍。
绿芙蓉心里暗暗害怕，不敢再问，垂着眼睑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一会，宣怀抿问：「你还坐着干什么？走吧。还真想我亲自送你回去？」
绿芙蓉摇了摇头，婷婷站起来，怔了一会，又压低了声音问：「那东西，能再给我一点吗？」
「怎么？」宣怀抿抬起头，戏谑地问：「这会就忍不住了？前天不是才给了你一包吗？你妈和你妹子就那么狠心，全部用了，没给你留下一点？」
绿芙蓉低声下气地说：「留是留了，但那包就这么一点，我妈，我两个妹妹，还有我，实在是不够。今天回去了，瘾头发作起来，该怎么办呢？我还要给您办年亮富的事，总不能在他面前吐白沫满地打滚吧。」
见宣怀抿不做声，她心里一紧，又加了一句，「我也知道这东西贵，不敢白问您要。我刚和天音园签的合同，有一笔定银，就当我向您买一些，还不成吗？」
宣怀抿蔑笑，「有钱，你怎么不满大街买去，还要来求我？你以为这是随处可以买的货？实话告诉你，给你用的海洛因是加了料的，外国洋货配本土独门秘方，只有展军长手里有。你花大价钱从外面买的不管用，该打滚的时候，还是打滚。」
绿芙蓉其实昨晚就偷偷花钱，托人从外头买了一包回来吸，想着就算以后要往这无底洞里填银子，也比受宣怀抿的要胁强，至少不用听他吩咐，每夜每夜地用身子陪人，受尽凌辱。
没想到东西买回来，吸了，竟一点瘾也不解。
她当时就隐隐约约猜到一点。
现在听宣怀抿一说，心当即灰了一半，差点又掉下泪来。
宣怀抿把手赶蚊子似的一挥，「好啦，别在我面前装这可怜相。晚上，我叫人送一包到你家里去。」
不等绿芙蓉露出喜色，宣怀抿露出森然之色，压着声音警告，「这是最后机会，你再不把年亮富的事办好，下次的东西就别指望了。你也知道我，向来是不怜香惜玉的。」
绿芙蓉心里一凛，弯下脖子，乖巧顺从地应了。

第9章
宣怀风一行人到了西城门外，却不见黄万山的身影，他以为自己来得早了，便耐着性等起来，打量黄包车和路上走的行人。
忽然听见有人叫：「怀风！这边！」
回头去看，才发现原来是承平正从一辆簇新的轿车上下来。
这辆轿车早就到了，刚才宣怀风过来的时候，也远远地瞧见这轿车停在路边。但他约的是黄万山，黄万山又哪里是坐得起阔轿车的人，因此宣怀风并没有对此留意。
等见了承平从上面下来，宣怀风不免有些惊奇，问：「怎么就是你？万山呢？」
承平把手一摆，「万山那人，真是要不得。明明是他打电话约的我们，现在别人都到了，独独他不到。」
正说着，轿车上又下来一人，婀娜多姿，体态优美，见着宣怀风，脸颊上轻抹的两点胭脂彷佛鲜活起来，柔声笑道：「宣先生，做这种慈善上的事，您果然是不落人后。」
正是商会会长家那知书达理的大小姐，欧阳倩。
承平所坐的那轿车，不必问，自然是会长家的了。
宣怀风见着她，微微鞠了一躬，说：「原来欧阳小姐也来了。」
欧阳倩美目在他脸上一掠，微笑道：「这是自然，我们可是约好的，宣副官不会忘了吧。」
赏荷会那一夜的口头几句话，宣怀风并不怎么放在心上，黄万山打电话来时，竟真的没有想到和欧阳倩的约会上头。现在被欧阳倩当面提到，自然不能不敷衍两句，口里说：「哪里，当然记得。欧阳小姐对新生小学的事，也是难得的热心。」
欧阳倩见是个时机，提醒道：「那我为新生小学办慈善酒会，宣先生可不能不管不顾，一定要来帮忙才行。」
宣怀风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这位欧阳家的小姐，相貌美丽，言谈温柔，心地也很善良，要放在从前，倒是一个可以交往的朋友，即使是前一阵子，在同乐会上遇到，宣怀风也因为很好的第一印象，便临时教起她拉梵婀铃来。
可见，是位难得的好女子。
但如今他和白雪岚的关系，已经到了新的一步。
所谓伴侣的关系，别人犹未可知，但在宣怀风心里，便是一种死心塌地，不离不弃的意思。虽然口里说着争取自由，又说着平等人权等等新潮词语，但他现在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却免不了情不自禁以白雪岚为出发点去想了。
例如见着欧阳倩对自己的殷勤好意，别的先不说，宣怀风先就想到了白雪岚必是不高兴的。
白雪岚若不高兴，自己又怎会高兴？
美人恩重，向来不好消受。
他这心里的位置已经给了白雪岚，更不敢消受。
宣怀风正踌躇，一边的承平却等不及了，皱起眉来，「七月头，这么大的太阳，叫人在城门底下等，真是不行。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怀风，万山约了你几点？」
宣怀风正好藉他躲过了欧阳倩那慈善酒会帮忙的问题，忙说：「一点。」
承平说：「他约了我，也是一点。」
欧阳倩说：「这可奇怪了，黄先生那脾气，可不是爽约的人呀。难道出了什么事？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承平说：「要打电话，也只能打到他的报社去问问。只是这地方，哪找电话？」
欧阳倩说：「这过去有一个城门办公室，虽然是个小办事处，可也装着电话的。那里的人认得家父，必定肯帮忙的。劳驾您拿着我的名片，借他们的电话用一用。」
说着，从缝着荷花边的小提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来。
承平赶紧去了。
欧阳倩抬头看看天上，眼睛略略一眯起，和宣怀风说：「宣先生，这里太阳大，我们在城墙下等等吧。」
依宣怀风的主意，他是宁愿回轿车上等的，但人家小姐既然提出请求，若显得故意躲避，反而太不尊重，便点点头，和欧阳倩站到城墙阴影下，嗅着古老墙土在旱天里弥散的又乾又涩的淡淡土味，淡淡闲聊着。
说了几句，欧阳倩神色忽然一动，似想起了一件极喜欢的事，说：「说起海关总署做的一件事，可真是痛快。」
宣怀风不明白地问：「什么事？」
欧阳倩说：「我知道，虽然您不居功，但这件事，一定和您有些干系。」
仰慕的眼神，停在宣怀风脸上。
那眼神颇有几分生动的炽热。
宣怀风说：「我越听越糊涂了。」
欧阳倩说：「赏荷会那一晚，黄先生不是和我们说了许多社会上不好的事吗？有个姓周的富商家的公子，为着学开汽车，在马路上撞死了一个放学的女学生，把尸体抛下了就这样走了，得不到一点警察厅的惩治。」
宣怀风这才记起来，「是的，这事我也听万山说了。怎么了吗？」
欧阳倩眸子朝他微笑地一睐，说：「您还要坚持那做事不留名的行径吗？那一晚我虽然来得晚了，但万山先生和我说了不少话呢。据说您听了这事，也是很气愤，还向您那位白总长建议，说应该管一管。所以海关总署才出手管教了。」
宣怀风诧异起来，问：「有这种事？」
欧阳倩也很奇怪，仔细看了他两眼，看他神态不似作伪，倒像真的不知道此事一般，说：「是呀，前阵子码头闹事，还有几艘货船，听说货物上都有些不该有的东西，海关总署雷厉风行，扣押了货船上的管事的，其中就有这位周家公子。但商会里都知道，这位少爷吃喝玩乐都精通，生意却是一点不会的，哪里能是货船上的管事人，想必是出事的时候，因为什么缘故凑巧在船上，就被海关总署硬生生扣住了。宣副官，难道不知道吗？我还以为是您叫人办的呢。这样的人，也该吃点苦头。」
宣怀风摇了摇头。
他当然记得赏荷会上因为这社会事件引发的争论，白雪岚还受了黄万山几句冷话，后来自己很过意不去，还出去找白雪岚赔罪去了。
想不到，白雪岚一声不吭，把这么个草菅人命的恶少给扣了，真是极有魄力。
这大快人心的行动，宣怀风虽不能自大的肯定，白雪岚就是为了自己当晚说的那几句话而为，但心里已经一片灼热。
心潮起伏时，又听见欧阳倩赧然道：「您别笑话，我那天从白公馆回到家里，也有和家父谈起此事。对那周家少爷的恶行，我也很看不过去。我是极力认为此人应该受到惩治。无奈家父虽是商会会长，说透了，却也只是个有些本事的生意人罢了，只靠着那些老板们的支持周应，得些人望。这种事，警察厅不管，商会就算想管，也没本事管。我正叹坏人当道，世界不公呢，没想到，海关总署把他关起来了。才叫人知道，什么叫报应不爽，一丝不差。」
宣怀风遥想白雪岚领着人马去到码头，镇定从容，淡然潇洒，三言两语扣了那些嚣张的恶人，震慑群小，无人敢抗。
那是何等英姿，何等气势。
如今倒懊悔那一天没有同去，未曾亲眼目睹他的神气。
宣怀风大为自豪，微笑道：「我这位上司，看起来桀骜不羁，游戏人间，其实胸中一腔热血。可惜外面小人太多，总是对他造谣诽谤。」
欧阳倩是个见事明白的新女性。
她也早就察觉白雪岚对自己流露敌意，虽然爱慕宣怀风，却常常有意无意避免和白雪岚多打交道。
但扣押恶少这件事，白雪岚却做得极对她胃口，是以毫不掩饰地道：「确实，您这位白总长，比警察厅的那位周厅长干练多了，而且不畏恶人。要是国民政府里多几位这样的大官，还有什么事解决不了的？」
宣怀风听她称赞白雪岚，很是舒服，心境改变下，「您这位白总长」这种从前非常忌惮厌恶的用词，现在却完全顺耳了。
正说着，承平已经打完电话回来了。
虽然城门办事处不十分遥远，但在大太阳底下来回一趟也晒出了一额头汗，在欧阳小姐面前，承平不好意思作出用袖子拭汗这种不雅之举，特意从口袋里掏了一方手帕出来，边擦边说：「万山不在报社。他一个同僚说，自从这人得了一笔主编发的奖金，做起事来简直是在拚命，天天忙里忙外，整日的不见人。他这个时候还不见人，估计又是得了什么社会新闻的消息，跑报导的材料去了，哪里还记得我们。」
宣怀风问：「那现在怎么样？回家去吗？」
承平说：「好容易出来一趟，这就回去怎么划得来。没有万山，我们就不能去吗？那地方我也去过一次，那位女校长，我也认识。不多说了，快点出发，略看一看，太阳下山之前还要赶回来。」
欧阳倩自然赞同。
议定好，三人各自回到汽车上，欧阳倩仍和承平一辆，宣怀风和宋壬他们一辆，前后相随，往西城门外开去。
一路坑坑洼洼地震颠了大概半个钟头，也就到了新生小学。
宣怀风这才知道，新生小学其实离城并不太远，但位置偏僻，刚好在一片荒山罅隙之间，如果不是承平带路，真的不好找。
戴芸见他们来了，又惊又喜，连忙和她哥哥戴民一道赶来迎接，承平她是见过的，点个头算打过招呼，承平便向她介绍欧阳倩，两位新女性虽秉性家世各有不同，但一见面便十分相投。
等宣怀风也下了车，承平又要向戴芸介绍宣怀风，戴芸笑道：「这位就不用介绍了，我和这位宣副官相识，更在万山之前呢。」
转过脸，对宣怀风热情表示欢迎，又问：「今天贵署白总长可有来？」
宣怀风不料她一张口就提到白雪岚，抱歉道：「他没来。」
戴芸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对白雪岚这名海关总长，她极有好感。自从白雪岚捐赠了大笔金钱给新生小学，她就常从新闻上找这位大人物的消息，虽然报纸对他的评价有好有恶，但戴芸也听黄万山说过，有的报社是甘为他人喉舌的。
不说别的，光是杀周火，抄大烟馆，打击走私，这几样事，肯下功夫去做，就已经比那些和稀泥的官僚要难得了。
在这位年轻，又好实干的女校长眼里，白总长这种务实的大员，自然当得上极好的评价。
难得又如此年轻，气质高贵。
戴芸不曾见过白雪岚本人，但心向往之，偶尔报上有他的相片，便剪下来珍藏，久而久之，竟是很盼望一见了。
很快，她又打起精神来，道：「宣副官别在意，是我唐突了。白总长公务繁忙，自然是没空的。我只是可惜，承他的捐助，这里像样了不少呢，真希望能有机会当面道谢。不过，宣副官亲自过来，也是很难得的。回去之后，劳烦宣副官向白总长说说所见所闻。我得人钱财，总要做出一些事来，汇报成绩，才能安心。」
说着，招呼众人到里面参观。
这是很有乡土风味的一间学校，要是贸然闯进来，还以为是哪一处田园。
一进去，就瞧见空地上堆着一垛垛劈好的柴堆，四周种着高高低低的菜蔬，边上一道灰烟，寥寥升向半空，却不知道是在烧什么。
一只母鸡，领着一群松茸可爱的小鸡在他们面前自在地走了过去。
里面两大一小两处校舍，都是搭的木房子，虽然不好看，却很结实。一间一间过去，大概十来间是教室，其他的都是木头做的小床，给学生们过夜睡的。
有的班级正在上课，他们也不好打扰，在门外往里偶窥一眼，果然里面学生不少，二十来个平方的教室，密密麻麻坐满了人，不少学生两人挤一张小椅，都抬着头听先生授课，神态十分认真。
戴芸的哥哥，那位老实低调的戴民，到了这里，眼中便多了一分说不出的骄傲，小声介绍着说：「这班里有十六个是家里穷，父母送过来的，其他的都是没爹娘的孩子，我们都收了。现在先读启蒙本。」
宣怀风问：「数学呢？」
戴民说：「宣副官也是赞成西方教学的？我也是呢。要是条件好一些，不但数学，连化学和物理，我也想教教他们。谁说得定呢？也许将来这里，能出一个叫外国人也吃惊的科学家。我可不是说大话，这些孩子根基差，但很好学，读书专注，肯吃苦。研究科学的人，不正需要好学、专注、吃苦吗？」
他一本正经地说，眼眸闪闪发亮，神态之认真，令人动容。
周围这些年轻而有志于国家者，便不禁有些热血澎湃起来。
宣怀风当年便是最热血而天真的学生，现在未必天真，但血必然还是热的，当即一阵温暖。
欧阳倩几乎要拍起手来，两掌在空中一动，忽然想起里面还在上课，生生停下了动作，只叹道：「比起你们来，我可真惭愧。」
众人走了一圈，都觉得大开眼界。
这小学虽然算不上漂亮，却有一股活泼泼的气氛，比城里教育部管辖的那些死板的学校好多了。
大家一边走，一边聊各自想法，宣怀风也轻松自在多了，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因为说亚里士多德的故事而被学校冠以风化罪名，予以开除的事，便当一件趣事说了出来，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笑声中却也有一丝苦涩无奈。
好像只逛了一圈，时间却走得很快，偶尔一看表，已经是五点多钟。
承平首先就叫起来，「哎呀，我要告辞了。我今天晚上和人有约，不能迟到。戴校长，下次等我有了大假再过来，一定在这里住几天，也给学生们当几天临时先生。我的国文，教教启蒙还是可以的。」
戴芸喜道：「那太好了，我们正缺先生呢。」
宣怀风想起谢才复，说：「戴校长这里，需不需要英文先生？我有一位好友，从前也是我的同僚，教英文的，为人倒是很勤恳老实。」
戴芸更高兴，笑道：「求之不得！正缺英文先生，请宣副官务必请贵友过来。只是一件，我这里的教员薪水不高，恐怕贵友委屈。」
这算什么问题，宣怀风倒不介绍从自己薪水里拿出谢才复那份来，说：「至于这一点，戴校长就不必担心了，我介绍他过来，自然会把事情办好。」
几人都颇觉相得，很有深谈下去的意思，无奈承平真的有一个重要约会，不得不走，便一起向戴芸、戴民告辞。
坐上汽车往回赶，到西城门的地方，已经过了六点。
一道红霞，占了半边天，艳丽无比。
宣怀风在西城门和欧阳倩承平分开，坐车径直回了白公馆，门房见是他回来，忙不迭地跑下台阶，帮他开车门，哈着腰小声说：「总长就比你早回来一刻钟，一进门就到处找您呢。」
宣怀风往公馆里面走，经过前厅廊下，眼睛一扫，见到厅里坐着几个四五十岁的访客，似乎在厅里等了很久了，手边都摆着茶碗，神色焦灼，正频频探头往外看。
一见宣怀风的身影，都急急忙忙地站起来，堆出一脸笑，彷佛得了救星一样地看着他。
宣怀风本不要进前厅的，被他们这样集体迎接似的一站，倒不好不管不顾地走开，只好跨进门来，笑道：「我刚从外头回来，诸位有什么事，我能帮得上忙的？」
仔细一看，这一群人里，有三个很眼熟，是从前跟着白雪岚去饭局时见过面的，都是一些有船务生意的老板。剩下一位穿着老式绸褂，脑后拖着一条稀稀疏疏的辫子，手上戴着一个青翠沁人的翡翠扳指，一脸富态，宣怀风却从没见过。
那里头一个姓王的老板恭恭敬敬地说：「宣副官，求您帮个忙，我们下午两点就过来了，还是孙副官帮忙约的时间。您看，现在都六点多了，还没能见到总长的金面。」
宣怀风说：「这可真对不起各位，让各位久等了。不过总长公务太多，我听门房说，他也是忙了一天，刚刚进门。」
对方忙应道：「那是，那是。我们绝不敢有抱怨的意思。」
宣怀风说：「请再坐片刻，我进去瞧瞧。」
他叫听差再给客人换上热茶，自己出了前厅，朝后面走。白雪岚不在书房，宣怀风猜想他是在睡房里，便径直往睡房里去。
推开门，一跨进去，就被一双臂膀从身后抱住了。
耳垂上热热，然后猛地一疼，居然被狠狠咬了一口。
宣怀风疼得直皱眉，回头对上白雪岚的脸，问：「才一回来，你又发什么疯？」
白雪岚冷哼道：「自然是发西城门的疯。才说了你可以出门，你就不得了了。今天谁和商会总长的女儿一道站西城门下头呢？你故意挑着人来人往的地方，唯恐我不知道，是不是？」
宣怀风奇道：「这么快就知道了？你的耳报神还真灵。不过，你知道我们在城门下谈什么吗？」
他这样坦率，白雪岚反而不好再闹脾气了。
白雪岚问：「谈什么？」
一边问，一边带着宣怀风往房里面走。
宣怀风想在椅子上坐下，却被他灵巧地一扯，扯到床边，两人就挨着床坐下了。
宣怀风说：「欧阳小姐说，你在码头上，把那个开汽车撞死人的周家的少爷给抓了。她还夸你做事真痛快。你看，这种事只值得高兴，不值得发疯吧。」
他这分骄傲溢于言表，看在白雪岚眼底，自然是无比快活，自忖这件事情，真是做得不错。
两片薄唇，本想继续装模作样的抿着，却怎么也藏不住，一丝笑意荡漾开去。
俊逸非凡。
宣怀风见他微笑，便也微笑起来，又想起进来时的事，说：「不要紧的事先放一边，外面有客人在外面等了你几个钟头了，要不要先出去见见？」
白雪岚懒洋洋道：「不急，就是要让他们等，再多等两三个钟头才好。」
宣怀风问：「这是为什么？」
白雪岚神秘地笑道：「你晚点就知道了。现在，我们先来做最要紧的事。」
宣怀风愣道：「什么最要紧的事？」
「最要紧的事，自然是生死攸关，饮食大事。」白雪岚靠近过来，热气喷在他唇上，沉声道：「我饿一天了。」
露齿一笑。
如露了獠牙的食肉动物，不等宣怀风反应过来，手一伸，把他温柔强势地按倒在软软的床垫里。
宣怀风眉头一跳，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动。
刚才被白雪岚硬拉着坐到床边，他就多少有些猜到这人的居心了。
真是，一朝上贼船，永世不翻身……
宣怀风心里有些无奈，有些纵容，轻叹一声，老实地闭上星辰一般明亮的眼睛。
等待着。
他没等多久。
很快，令人酥麻心跳的热吻，便铺头盖脸的，雨一般的密密下来了。

第10章
晚霞散得飞快，如妙龄少女的心儿小鹿一跳，漫天红晕褪为淡红，暮霭轻轻浮上，给天地万物抛下一层淡淡面纱。
月升起来。
荷花池承着月光，一阵夏日的夜风掠过，水面似黑到极点的绸缎般，微微颤抖。
宣怀风，也在颤抖。
鼻息有点重，半闷半喘，脚尖紧紧绷直，曲线优美的光裸脊背微微反弓着，怎么也落不到离他只有几寸的软床垫上。
「怎么样？」
「……」
「疼不疼？」该是体贴心疼地在问，可很奇怪，听在紧紧闭着眼睛忍受体内扩张感的宣怀风耳里，脑海中却浮起一张吊着嘴角邪笑的俊脸。
男人舔着耳垂发问，灼热气息涌进耳道里，说出的每一个字，如白絮漂浮绝美，随意流荡。
与之对比强烈的，是楔入深处，实实在在的炽热昂挺。
今晚，白雪岚的劲特别大。
也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高兴事，忍不住放肆，还是……仍在为了和欧阳小姐一同去西城门的事故意报复……
「疼不疼？」白雪岚钻心磨刀似的往里弄，又把刚才的话问一遍。
被白雪岚抓着脚踝，膝盖曲着，腰半悬着，极不舒服，宣怀风下意识地转脖子，猛地想到这会让抱着他的男人闹个大误会，赶紧梗着脖子似的连点了几下头。
「嗯？」白雪岚半眯着眼睛。
「疼……」宣怀风也不知道他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只好闷闷地吐出一个字。
「疼？」白雪岚眼睛眯得更细了，猛地一睁，眸中闪过光芒，舔着嘴角道：「让你疼，我就让你疼。」抓着雪白的脚踝，放在嘴边就用整齐的牙齿一阵乱磨。
「让你去和女人看风景，让你去和女人肩并肩。」
脚踝本不是什么敏感地方，可被白雪岚这么一弄，彷佛一道电流从窜上小腿、闪过大腿，直打在大腿根上。
宣怀风抵不过那要命的激流，陡然后仰脖子，全身倏地一紧，翘臀收缩，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泄了出来。
「呜！」
下一刻，身体里便有股让人难堪的热量散开，深深浸到肠壁里头。
白雪岚舒服透顶地叹了一声，才从已经半红的湿润滑腻之处水渍渍地抽出来。
白雪岚松开两只白玉雕刻般的脚踝，宣怀风快折断，酸软无力的腰才总算回到了软床垫上，忽然身上一沉，白雪岚也不管自己身上汗津津的，几乎大半重量压在他身上，热汗淌到一处，脸蛋贴着脸蛋，胸膛贴着胸膛，摩擦挤压着问：「以后你还背着我和女人约会吗？」
宣怀风眉一蹙，差点想张口咬下他脸颊一块肉来。
忍住了。
喘了几口气，才说：「我不喜欢女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白雪岚问：「要是你姊姊见了那女人，喜欢上了，叫你娶她呢。她就你一个弟弟，总会叫你娶老婆，传宗接代。她现在是大着肚子，不方便管你。等她肚子不大了，自然会腾出手来管你的闲事。到时候，你是听呢？还是不听呢？」
宣怀风说：「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姊姊要是逼我娶女人，我就躲着她。」
白雪岚问：「躲哪里去呢？」
宣怀风说：「能躲多远就多远。」
白雪岚一笑，忽然低头，咬着他耳朵，痒痒地问：「跟我漂洋过海，你干不干呢？」
宣怀风疑惑地看他一眼，说：「漂洋过海，到哪里去？唔……不要再胡扯了，你先退开一点，你这大分量……我喘不过气了。」
白雪岚开怀笑道：「我可记住你的话了，她要是管这闲事，你跟我漂洋过海躲着她。不行，你这个弟弟太听话了，对着你姐姐就耳根子软，一会儿我取纸笔，你留个白纸黑字才好。」
宣怀风正要反驳他没有答应漂洋过海这回事，骤然身上一轻，白雪岚已经坐了起来，又一手把他从床上扯起来，满脸满身地揉搓着他，说：「先别睡，有好东西给你。」
在床前的小柜子里拉开抽屉，取了一件东西，装作不在意地丢到宣怀风手边，说：「拿去。」
宣怀风懒洋洋地拿起来一看，是个极精致的外国款式的方盒子。
打开来，里面端端正正放着一只金表，表面微光隐隐，嵌了一圈碎钻，奢虽奢，却难得一股内敛的优雅气质，不像外面那些暴发户戴的那样张扬花哨。
白雪岚说：「早就定好了。就是这些外国的高级金表，制作费功，总要等上一阵子工期。现在才做好，从瑞士送过来。你戴上瞧瞧，表带合适不合适？」
宣怀风说：「这东西太贵重了。」
把手表取出来，在手上量度一下，嗯了一声，说：「正好。」
白雪岚看他试着戴，心里甜滋滋的，很有丈夫给妻子买脂粉首饰般的自豪，不过这话不能说给宣怀风听，把他一位男性比作妻子，估计是要抗议的，笑道：「自然，我总不会连你手腕粗细也弄不清。你看看后面，专程叫他们刻了字的。」
宣怀风把表翻过来看。
脸霎时红了一红。
原来圆形金属表背后，围着边缘，果然刻着一圈小字。
瑞士的手工确实好，字很小，却依然很清楚，都是中文，顺时针去看，是『白雪岚 爱 宣怀风 爱』
两人的姓名之间，都连着一个爱字，因为围成一个小小的圆形，就成了循环不断。
既可以读成『白雪岚爱宣怀风』，又可以读成『宣怀风爱白雪岚』。
白雪岚问：「怎么样？」
宣怀风一半甜蜜，一半不好意思，低声说：「太露骨了。」
白雪岚却不理会他那不好意思，笑着数落，「好个不识风情的宣副官。这不叫露骨，这叫刻骨铭心。」
把金表拿来，抓着宣怀风的手腕，亲自帮他戴了上去，欣赏那金面碎钻衬着白皙手腕肤色，满意地说：「这个好，衬得皮肤多漂亮，白玉一样的。」
然后又说：「外头那几位又等了快两个时辰，我先出去招呼。你洗一洗，换套衣服就过来吧。」
白雪岚自己果然先洗换一番，端了一铜盆温水来放在床边，就器宇轩昂地去了。
宣怀风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人的心上的窍比比干还多，猜他的想头总是猜不到的，也懒得再猜，用温水仔细擦了两把，又去浴室里冲了一下，想着外头有生客，不便穿得太随便，在衣柜里挑了一件黑绸长衫穿上。
到了前院，就有听差上来问：「宣副官是找总长吗？他在小花厅里陪客人。」
宣怀风走到小花厅去，还隔着窗户，忽然听见一阵哗啦啦的脆响，心里奇怪。
难道里头打起麻将来了？
到了门口一看，果然，宾主正在砌四方城，四个座儿，客人占了三位，白雪岚这主人占了正对着门的那方向。
他手里才摸了第一张牌，一抬手瞅见宣怀风站在门前，手腕转着一招，笑道：「来，来，我学艺不精，正担心输钱，你过来，帮我好好看一看。别让他们诓了去。」
同座的三位忙说：「哪里话，哪里话。我们就算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诓您一分钱。孝敬您还来不及呢。」又都转过头来，向着宣怀风点头问好。
宣怀风一一回以微笑，见白雪岚还在招他，说：「我麻将打得很不好，还是你们玩吧，我到书房去。」
白雪岚说：「去书房做什么？也没有重要公务等着你办。请你给我助助威，你倒撇下我要走？」
转头对那几个乾瞪眼的老板，温和笑道：「你们看，我这副官胆子很大，不给我面子呢。」
众人忙道：「哪里话，哪里话。宣副官一向勤勉公务，极正经的人，听说一向是不爱打麻将听戏的。年轻人爱做事，不爱玩，那是难得的长处，绝不是不给您面子。」
白雪岚笑笑，「难说，最近不给我面子的人多，大伙儿可着劲的让我不舒坦。所以，我遇谁都有些疑神疑鬼。」
四周立即一阵安静。
几位大老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好一会，那位穿绸褂，拖辫子，手上戴着翡翠扳指的，才干笑着说：「宣副官的忠诚，我们是都知道的。也就总长这样的人物，能让宣副官这样的人才忠诚效命。想来他绝不会存心让总长不舒坦，只是一心想为总长多办点公事罢了。」
白雪岚嘴角淡淡一扬，似乎很是高兴，嘴上却道：「你们尽给他戴高帽子，夸得他以后不把我当上司了，我可要找你们算帐。不管，今晚偏要改改他这规矩。」
竟亲自站起来，走到门边把宣怀风拉进来，按着他肩膀，让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笑道：「你只管玩，我帮你瞅着。」
宣怀风一向厌恶打牌，但当着外人的面，必须给白雪岚这总长大人几分面子，何况白雪岚今日出奇的神清气爽，丰神俊朗，宣怀风偏着头看过去，刚好瞧见那一抹笑，纵然有些玩世不恭，却又实在迷人。
便欣然从命了。
宣怀风说：「你强着我打的，要是帮你输了钱，可不要赖我身上。」
白雪岚说：「都说我帮你瞅着，哪能让你输？」听差忙搬了一张椅子过来，他就自自在在地坐了宣怀风身边，看样子打定了主意要当军师。
牌是宣怀风进门时已经砌好的了，一牌未发。
正好是宣怀风坐庄，该他第一个打牌，他瞧瞧竖在面前一溜平平整整的麻将，心里不禁一笑，眼睛微微斜看了白雪岚一下，低声说：「你是摸了一手臭牌，不肯玩了，才拉我顶缸？」
一边说，把手里刚刚摸到的一张九筒打了出去。
白雪岚很是从容，说：「这牌不臭，再摸一张三条，一张七条，就是一副好牌。」
宣怀风说：「金三银七，哪有这么容易……」
「三条。」
还未说完，隔壁那戴着翡翠扳指的就丢了一张牌下来。
宣怀风一愣。
白雪岚在他耳边呵了一下，问：「你不吃牌吗？」
宣怀风趁着旁人不注意，瞪了他一眼，才把两张牌放下来，吃了一张三条。
过一会，又是这位上家，打出一张七条来。
宣怀风知道他是存心想让，不禁有些尴尬。
心里明镜似的。
这些人都是首都有钱的商户，总有些事要仰仗当海关总长的白雪岚，今晚多半是故意奉承来的。
可玩牌就玩牌，弄出这种人人皆知的作弊来，很没有意思。
宣怀风瞧那桌上的七条一眼，把手伸去摸了一张新牌，却又是一张无用的九筒，只好又丢出去。
白雪岚问：「刚才那张七条，怎么不吃呢？有了这一张，牌就好了。」
两人贴得极近，一呼一吸间，便有一股白雪岚独有的热气喷在耳鬓。
宣怀风不好揭破，微皱着眉，淡然说：「吃别人的，不如自己摸的好。」
白雪岚眼眸如星，淡淡微眯，笑了笑，忽然转头对着那位戴翡翠扳指的说：「周老板，你瞧，如今这海关总长，真不好做。又要应付里头，又要应付外头，好不容易有一口吃的，又遇上一些不听话的，专扯老子的后腿。」
他在人前说话，向来儒雅斯文，未语先笑。
现在陡然说出「老子」这不文雅的词来，却不显一丝粗鲁蛮横。
只是透着一股危险的凉意，让人神经倏地扯紧了。
宣怀风下意识警惕起来，打量了白雪岚正看着的这位两眼。
他和商户不常打交道，这一位从前并未见过，刚才听白雪岚这一说，才知道是姓周。
周老板看起来是在商场上打过许多年滚的人，笑起来格外和气忍让，见白雪岚和他说话，居然站起来答话，说：「白总长，周某今晚就是过来赔罪的。犬子没出息，冲撞了您的人，活该他吃点苦头。总长您是何等人物，您抬一抬手，比他小孩子的头还高了七八丈。只求您大人大量。」
邻座两位也赶紧站起来，都拱手作揖地央求起来，「求总长高抬贵手。」
白雪岚不置可否，举起手，在半空甩了两下手腕，招呼道：「坐，坐。好好的打牌，别立什么规矩。」
「总长……」
「坐，」白雪岚微微一笑，淡得慑人，说：「我就是这个臭脾气，玩得高兴，什么都好说。玩得不高兴，什么也甭说。诸位，不会想我玩得不高兴把？」
宣怀风明白过来。
这周老板，不用问就是那位学开车，撞死人而扬长而去的周公子之父了。
那周公子视人命如无物，警察厅的人不管，被白雪岚罗织罪名抓了，正是报应不爽。
宣怀风皱着的眉头顿时解开了，看着三位老板一脸忐忑地坐下来，浅浅一笑，「说的是，玩牌，最要紧是高兴。三位今晚可别让我们总长扫兴。王老板，轮到你摸牌了。」
接下来几张牌，竟是越摸越顺，张张好牌，不一会就凑成，只等着胡四七条了。
偏生王老板在他下面，忽地打了一张四条出来。
宣怀风刚要说「胡了」，猛地手背一热。
原来白雪岚伸出大掌覆在他手上，微笑着睨他一眼，「急什么？不是说要自摸吗？」
宣怀风心忖，都这时候了，还等自摸，让别人胡了我怎么办？
不过他也不是在乎输赢的人，白雪岚要他等自摸，就乐得等自摸，只是一连摸了六七张，都偏偏不是。
另外三位看起来也是一手烂牌，一直没人胡到手。
很快，砌的牌剩下不多，每人再摸三四张，恐怕就是烂局了。
宣怀风再摸一张，却又是一张九筒，不由失笑，摇着头打出去，低声说：「你太贪心了。」
白雪岚凑过来说：「要是不贪心，怎么能吃到你这乖宝贝呢？」
这一句话说得极低，唇几乎碰在宣怀风耳垂上。
宣怀风胸口一阵酥痒，又惴惴不安，没想到白雪岚当着外人的面，也敢这么亲昵露骨，赶紧把脖子偏了偏，装作认真打牌，摸上一张牌，眼睛忽地一亮，笑道：「可就是这张了。」
往桌上一放，正是一张四条！
白雪岚得意地问：「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三位老板笑得颇为酸涩，主动把筹码递过来，宣怀风都收到小抽屉里去了。
接下来几盘，还是宣怀风连连得胜。
他从前在宣宅，偶尔也要依父亲的吩咐，出来稍做应酬，打一打小牌，却从未有今日畅快。
白雪岚也是少见的有兴致，指着牌，在他耳边教唆，「这张，打这张，做清一色才好，番数大。」
宣怀风说：「不好，这样冒险。做清一色，我这几张牌都要丢出去，反被人胡了怎么好？」
白雪岚说：「先说好，如果你输了，要拿薪水来赔，我不做冤大头。」
宣怀风说：「呵，这还是堂堂总长说的话。」
虽如此说，还是照着白雪岚说的丢了牌，去凑清一色。
不料吃了两张牌，竟然又凑成了，胡了周老板的。
赢牌总是高兴的，宣怀风笑容也多了。
他仪表风度本来就不俗，墨发玉容，笑时露出一点洁白细齿，看得人眼睛难以移开。
三位老板虽然一肚子苦水，不过见到这般活色生香，可谓苦中带甜。
王老板一边洗牌，一边笑说：「宣副官说不会玩牌，原来是哄我们这些老头子的。」
宣怀风说：「真的不会玩，运气好罢了。」
再打了十来盘，还是宣怀风大赢。
重新洗牌，一翻，宣怀风就看见自己得了两个红中，两个白板。
白雪岚也乐了，和他嘀咕，「留着这两对，等下看看能不能摸个发财回来，攒成个小三元。」
宣怀风听了他的主意，碰了两对，摸了四五手，居然真的摸了一张发财回来。
偏偏张老板摸了一张发财，觉的没用，丢了出来。
宣怀风忍不住唇一扬，说：「张老板，对你不住了。」
把牌一推。
这小三元加清一色，再加花牌，再加连庄，足足四十八番，张老板把面前的小抽屉拉出来，翻着倒空了，筹码还是不够，摊着手苦笑道：「这可怎么好？」
白雪岚不在意道：「这好办。你写张支票来，叫怀风再给你兑十底，不就得了。」
四人打麻将，就宣怀风独赢。
他现在筹码已经连小抽屉都装不下了，拿了一叠让白雪岚帮他捧着。
张老板果然把支票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拿着钢笔上上面一笔一划写好，抹抹额头的汗，撕下来交给宣怀风。
宣怀风数了十底筹码，把刚才自己赢得那四十八番扣了，剩下的递给张老板，拿着支票，往金额上一扫，顿时怔了怔。
把询问的眼神看着白雪岚。
十万？
白雪岚仍是那轻描淡写的样，问：「周老板，你那边筹码还有多少？」
周老板脸上的肉一抖，反应却很快，把小抽屉打开一瞄，轻声说：「我这边也输得差不多了，麻烦宣副官也给我兑十底，不然等一下没筹码，不方便。」
掏出支票本，颤颤巍巍写了一张十万的巨额支票，双手递到宣怀风跟前，指尖竟是抖的，显然很是心痛。
这是明目张胆的勒索受贿了。
宣怀风略一踌躇。
白雪岚正担心他这人太耿直，不懂变通，才要凑到他耳边说话，忽见宣怀风把手一抬，面不改色地收了支票，扔进小抽屉里，便开始洗牌，笑道：「头一次打牌这么痛快。不瞒各位，刚开始我还有些犯困，现在打了一阵，精神头反而足了。今晚打个通宵怎么样？」
众人只盼早点结束这痛苦的事，见他来了兴致，顿时心如刀绞，笑得比哭还难看，还不得不频频点头附和。
接下来几盘，还是老样子，独宣怀风赢。
宣怀风已知道几位对手不敢胡他的牌，一边摸牌，一边问白雪岚，「总长，您上次说，戒毒院批文已经下来了，那具体事宜，谁去办好呢？」
白雪岚在他身边懒洋洋地看牌，差点把下巴搁在他肩上，随口说：「你办不就得了。」
宣怀风说：「您叫我办，我自然不敢不照办。可是，资金哪里出呢？要请您给我开支钱的条子。」
白雪岚问：「大概多少钱？」
宣怀风不吭声，只管扔牌，过了两圈，似乎才在心里算好了，缓缓说：「修缮院舍、布置、请医生护士、开张，开头这些事，总要四五十万，才能办得整齐。等真正办起来了，每个月都有开销，别的还好说，就是西药贵，我琢磨着，一个月八九万吧。这样，连前头筹备的，加半年经费，一百万差不多了。」
对面几位老板，顿时心里咯噔一声。
万分懊悔得罪了白雪岚这混世魔王。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纠结起来，叫子侄们到码头去闹事。
本以为众怒难犯，法不责众，这古往今来最有威力的八个字，海关总长应该懂。
为了他当官的锦绣前程，他必须懂的。
不料那姓白的，看起来一表人才，斯文倜傥，还喝过满肚子洋墨水，竟只懂拳头和枪杆子。
露了面，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喝令封码头抓人，不管众人抗议，直接把那几个带头的丢进了海关监狱，急坏了几位幕后主使者。
尤其是周老板，他家那位少爷打出生起就没吃过一点苦头，听说在海关监狱里少吃少穿，被蚊子咬得浑身脓包，还挨了打。
周太夫人听见孙儿惨况，哭得几度晕死过去。
唉。
此任海关总长，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遇上这样的疯子，实在不可以硬拼。
必须以退为进，暂且服软。
儿子捏在白雪岚手里，这会子别说服软，就算割身上的肉，也只能听之任之。
「一百万？」白雪岚脸色微变，「你这就叫我难办了。署里每年经费都有谱的，又不能擅自抽用，叫我从哪里给你弄钱？这戒毒原不是海关分内事，找总理批条子另要钱，那肯定吃个闭门羹……」
说到一半，宣怀风声音忽然高了一点，「自摸！」
啪。
一张牌翻过来放在桌上，又把其余一排的麻将倒下来。
自摸了一个对对胡。
三位老板输得满头大汗，只好又掏筹码。
张老板和周老板刚刚兑了十底，还有筹码可给，王老板此刻抽屉却已经空了。
王老板强笑着说：「宣副官手手好牌，叫人怎么受得了。我家底薄，不像张周二位，银行随时能取大额支票的。这样，先兑五底吧。这五底要是又输光了，我就没辙了。」
白雪岚拿牙签剔着牙，冷冷一笑，说：「王老板说笑了，别人我不知道，您和商会欧阳会长的交情，我一向是很明白的。亚洲银行那边，不用支票，就是拿着你写的白条子过去，也能立即取十万块钱，你说是不是？」
王老板脸色一白。
明白自己去和商会会长商量收集白雪岚罪证的事，被白雪岚不知从哪得了风声。
这白雪岚不按理出牌，又特别崇尚暴力，他现在是很清楚的了。
想起这位魔王曾经在京华楼上一枪打死大烟贩子，王老板顿时打个哆嗦，转了口风，「那……还是兑十底……」
说不得，掏出支票，潦潦草草填了一张十万金额的钞票。
宣怀风接过去，还是顺手在小抽屉里一塞。
现在算起来，三张支票，已经三十万了。
如此大的金额，叫赢家也有些不安。
宣怀风偷偷扫白雪岚一眼，见他朝自己轻佻邪气地挤眼，赶紧又把头扭回来了。
双手放在桌上，哗哗地洗起牌来。
再打下去，偶有输赢，但还是宣怀风赢得多。
众人忌惮白雪岚，都不敢吃宣怀风的牌，更不敢胡他，只能彼此内斗，这一万块一底的麻将，打得心肠鲜血淋漓，张老板的手，每放一张牌都抖得厉害。
直打到一点钟，又是王老板放牌，被宣怀风胡了。
算起来八番，王老板掏空了小抽屉，刚好够给的，先前换的十底，又全部输光了。
白雪岚问：「王老板，再兑十底？」
听得对面三位冷汗涟涟。
贪官他们见过很多，没见过这么不留情面，这么狠的。
官场上谁不是做事留三分，日后好相见？
这姓白的做事太绝。
王老板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惨笑道：「白总长，您高抬贵手，小的知错了，小的这点家当，实在吃不消。」拱手伏腰，做了个长揖。
其他二位见他这样，不敢怠慢，也站起来。
张老板说：「白总长，求您给个机会，我们也是养家糊口。以后您说什么，我们只管听着。绝不敢给您添一点不痛快。」
周老板说：「那是，那是。这次真是做了糊涂事，周某惭愧万分。从今日开始，一定配合海关工作……哦！更要热心社会慈善！戒毒院开张，少不了需要窗帘床单，周某别的没有，但布匹方面，绝不成问题。这社会事业，人人都该出力。以后戒毒院需要的一应布料，都由我周某长期捐助。」
宣怀风莞尔一笑。
张老板忙道：「英国美国的药，我也接触过一些。要是宣副官用得着，我可以帮忙联系药厂，公益事业，张某不敢从里头赚一分钱，运过来多少本钱，给戒毒院就多少本钱。当然，那只是出力，我本人也要出钱，每个月，捐助一千块钱。」
王老板很识趣，跟在后面，也口头许诺了一笔捐款，还说：「这是好事，商界理当共襄盛举，要是用海关总署的名义，办一个慈善义演，倒很不错。王某不才，自荐当筹备会一员。」
白雪岚不咸不淡地听他们说完了，才点了点头，说：「多谢各位善长仁翁，如此真是社会之福。」
拍拍宣怀风的肩膀，笑道：「你好大的面子，一个大难题，刚刚才说出口，就有人帮你解决了。还不谢谢几位老板。」
宣怀风道了一声谢。
星眸灿亮，嘴角含笑，甚是迷人。
白雪岚问他，「牌还打不打？」
又把几位老板惊出一身冷汗。
宣怀风知道白雪岚已经玩够了，摇头说：「太晚了，快两点了吧。这就散场，各位觉得如何？」
众人当然是拼命点头。
宣怀风把小抽屉拉开，拿了三张支票，剩下的筹码都倒在桌上，说：「这些小数目，不必算了。」
那里超过二十底的筹码，也算是一笔巨款，王张周三位本来自忖临走必定还要出这一次血，不料却被宣怀风轻轻放过，喜得不可自禁。
白雪岚站起来，叫听差去把孙副官唤进来，吩咐说：「码头抓的那些人里面，有几个并没闹事，只是在旁边看热闹，被误抓了。你今晚就打个电话，叫他们把人放了。」
把要放的几个名字说了一遍。
孙副官用纸笔记下了，赶紧去办了。
众人悬着的心放下来，连声作揖道谢。
白雪岚把手一挥，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一圈，带着几分犀利，说：「事情都办好了，我才回头问三位一句话，希望三位实话实说。」
三人彼此望望，都觉得惴惴。
王老板说：「您想问什么，只管问，我们没有不说实话的。」
白雪岚说：「那好，我就真问了。」
顿了顿，沉声问：「码头的事，大兴洋行当的什么角色？」
宣怀风像耳边忽然打了个响雷，身体猛然一震，扭头惊疑地打量白雪岚。
王老板在这种时候，自然没有为林奇骏挺身而出的义气，叹了一口气，说：「白总长，不瞒您说，这次的事，就是大兴洋行起的头。姓林的没义气，挑唆了我们闹事，他家的船却避开了，当日没进港口。想起来，我就觉得冤。」
隔壁两位赶紧也藉机撇清自己。
「对，都是大兴洋行在搞鬼，我们上了当。」
「商会那头的事，也是这位林少东家提议的。上次他请客，叫了我们去……」
白雪岚瞧见宣怀风脸色苍白，把手在半空虚虚一按，截了众人的话，说：「我都明白了，多谢各位。夜深了，各位是不是还要去接人？」
一提这个，三人都想起好不容易离开海关监狱的宝贝子侄，拖着圆滚滚的身子匆忙告辞。
白雪岚送客到大门，走回小花厅时，已经不见了宣怀风，只有一个听差打着哈欠在收拾麻将筹码。
回了房，瞧见床上被子高高隆起。
白雪岚走过去坐在床边，把被子一角拽下来，露出宣怀风的脸，在唇上亲了一下，问：「睡觉蒙着头，不是好习惯。」
手掌钻进衣领，按在精致的锁骨上摩挲。
宣怀风眉间一颤，说：「半夜三更，不要闹了。我很困。」
翻身对着里面。
白雪岚耍赖似的把他强翻回来，脸蹭着他的脖子，问：「我的钱呢？」
宣怀风问：「什么你的钱？」
白雪岚说：「今晚打牌的钱，不是我的吗？三张支票拿来。」
宣怀风说：「给你做什么？这是戒毒院的。」
白雪岚大奇，「明明是我的，怎么变成戒毒院的呢？打小牌的彩头，好歹也帮我买几件衣服，请我喝几顿小酒。」
宣怀风忍不住笑了笑，又正儿八经地扫他一眼，说：「真的困了，不要吵我睡觉。」
翻回去，仍是对着里面闭目。
白雪岚这回没拉他，自己换了棉睡衣，关了电灯，上床搂着宣怀风的腰，贴着他的背。
窗外月色如水，虫鸣低幽。
不知过了多久，白雪岚开口说：「我要对付大兴洋行。这是公务，不论私交。」
被他抱着的身子陡然一震，变得僵硬。
显然，宣怀风压根没有睡。
白雪岚不做声，手掌在纤腰上慢慢摩挲，像摸着快炸毛的猫儿安抚一般，温柔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这彷佛是有魔力的动作。
一下，一下，轻轻地，指尖拂过腰肢的起伏。
古老的推拿术一般。
热力一点，一点，视衣料如无物的淡淡透过去，进了皮肉，深达筋骨，触了心肺。
宣怀风无声吐出一口长气。
绷紧的身子，渐渐放松了。
就此心领神会。

第11章
年亮富其实也并非全无心肝之辈。
他对绿芙蓉，倒真有几分感情。
人家十八岁的黄花闺女，鲜鲜嫩嫩如刚抽芽的兰花，清白身子一夜给了他，年亮富只要想起那头一晚的啼哭婉转，后几夜的温柔害羞，任是万千花丛过的老手，也存了美人恩重，投桃报李的想头。
故此每日每夜，只把时光耽搁在她身上。
前几日绿芙蓉说自己的凤冠上珠子不够大，怕上台的时候被人笑话，年亮富赶紧和她一道坐汽车出门，逛了三四家大洋行，才挑了一盒中意的南洋珠子，又另买了两匹锦缎，几卷外国花边，哄得绿芙蓉欢欢喜喜。
因绿芙蓉说想逛公园，今日就带了她去公园吃大餐。
没想到，居然撞上了小舅子宣怀风。
自己这个处长的位置是怎么来的，年亮富是瞎子吃馄饨，心里有数，所以小舅子教训完毕，他还真的花心思照顾太太去了。
既然是哄老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年亮富下了班，先坐车去福云斋买几盒上好的点心，再去小摊上要了几包酸果。
他最近常常不见人影，今日却按时回家，还带了不少宣代云爱吃的零嘴，这一手惊喜得很。
宣代云见了，拿手帕掩着嘴笑，问：「在外头做了什么坏事，忽然献起这么大的殷勤来？」
年亮富说：「瞧你说的话，当丈夫的买东西给妻子吃，那就必定是做坏事了？你这样的想法，冤死多少古往今来的丈夫。我这些天都在办公务，忙得没工夫沾家，知道委屈太太了，你说我这是赔罪，我倒真心承认的。」
宣代云捏了一颗酸枣子，放在嘴里，笑道：「你要真为了公务，那是好事，赔的哪门子罪？我就怕你忙来忙去，忙出个大肚子的美人儿来。」
年亮富说：「胡说什么，怀着孩子的人，果然爱瞎猜。」
挑了一颗大蜜饯，嬉笑着送到宣代云嘴边。
宣代云嗔他一眼，道：「要堵着我的嘴吗？你别小看人，在外面干的好勾当，什么小凤喜，什么十里香，当家里头的妇人不知道呢？如今新时代了，女人闹离婚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你只管看报纸新闻。」
年亮富摊开手，无奈地说：「我不回来，你要闹。我回来了，你也闹。这要我怎么办才好？难道真要我给你跪下，向你磕响头不成？你做母亲的，只当为了孩子，总该放过孩子的父亲才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他今日回来，宣代云心里是很喜欢的。
只是一向嘴上不容人，才说两句，就挑了对方的刺，她看年亮富这模样，既感心软，又有小小的不服，嘴硬道：「我什么时候不和气了？我可没有在外头陪着外人逛公园看电影。」
把手里果子往碟子一扔，站起来，腆着肚子走到里间去了。
她这话说得无心，却正好打中年亮富心虚之处，顿时以为今日公园里的事，宣怀风打了小报告，太太都知道了。
他兴兴头头地来，被人当头淋了一桶冷水，心陡然一虚，下一刻却脸红过耳，恼羞起来。
心下狠狠地想，好哇，这姊弟俩是存心合着伙把我脸面往地上踩了。
外头让我下不了台，家里让我站不住脚。
这什么意思？
张妈今天瞧见姑爷提着礼物回来，料定小姐会高兴，忙忙亲自下厨调制了两道好菜，这会一边把手擦着围裙一边走过来问：「饭厅里菜都摆好了，姑爷小姐请过去用吧。」
年亮富脸色铁青，语气很不好，说：「我不饿，你叫你小姐去吃吧。」
宣代云正在屋里头等这年亮富进来，按她的想法，年亮富做事不对在先，她又怀着孩子，夫妻吵嘴，总该是丈夫先给妻子说几句软话。软话一出口，感情自然就恢复了。
不料年亮富今天却硬气起来，听见他对张妈说他不吃饭，更生了气，扬着声对外面说：「小姑娘的好汤好水伺候惯了，这些粗茶淡饭，年处长哪里看得上眼。我们做的菜再好，也比不上人家唱的小曲下饭。」
张妈知道他们夫妻拌嘴，不敢夹在里面，悄悄下去了。
剩着年亮富在外房，窝着一肚子气，又不敢和宣代云隔着门吵嚷，闷闷站了一会，跺了跺脚，怒气冲冲地出去了。
宣代云探出头，叫道：「你只管走，有本事，你别要这个家，也别要你的处长位置！」
说完这句，喉咙竟有些哽咽。
愣愣坐了半晌。
张妈走进来叹气，劝她说：「好好的姑爷回来，何必和他拌嘴呢？对孩子也不好。」
宣代云委屈道：「是他做的事让人伤心。难道他就没错，不过说他一句，倒像我欠了他十万块钱似的。」
张妈问：「猫见了鱼，能不馋？都是那些不要脸的女人不好。做太太的，最要紧的是生孩子。你给他生个儿子，姑爷一定感激。况且他这处长的官儿，还是小少爷给他弄的。再如何，姑爷也不敢待小姐不好。男人，最看重这点面子，小姐给他留一点，他就知足了。和和美美，才是过日子。」
宣代云笑道：「你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妈子，哪里翻出这一大章教训人的话？我昨天看的新民晚报上一篇文章，正批判你这种古老思想，谁说男人一定偷腥，古往今来，多少情真意切的男女。你看唐明皇和杨贵妃，还有，西施和范蠡，那范蠡为了西施，连宰相都不当了……」
说到这，忽然想起什么来。
宣代云转了话头，问：「今天我说的那些东西，你收拾出来送过去没有？」
张妈说：「早收拾好了，我亲自叫了一趟黄包车送过去的。」
宣代云问：「他怎么说？」
张妈说：「白老板人不在呢，是一个女人接的，说是白老板的舅妈。那女人脸上黑青黑青的，我瞧着，像是个常吃鸦片烟的。」
宣代云蹙眉道：「这是人家的长辈，怎么轮到你评头论足。我让你说的那些话，你都转告了吗？」
张妈点点头，很谨慎地说：「你都叮嘱十来遍了，我敢忘吗？药的剂量，用法，我都说得清清楚楚，还把你那封信交了给她，要她一定给白老板亲自打开。小姐，你别怪我多嘴，你是有身分的人，白老板是一个戏子，要是姑爷知道了……」
「你闭嘴！」宣代云彷佛被针刺了一下，怒瞪张妈一眼，凛然道：「我们来往，是朋友之交，光明正大得很。年亮富知道又如何？难道知道朋友生病了，就不能送点药吗？他在外头鬼鬼祟祟，我这里，是问心无愧。」
张妈见她气起来，两个腮帮子都染了胭脂似的，忙说：「好好好，我不多嘴。姑奶奶，你肚子里有孩子呢，为了一句话，哪里值得气成这样？多少保重着身子要紧。吃晚饭去吧。」
宣代云说：「说了不吃。」
张妈笑道：「这是气话，你不吃，肚子里那个也要吃。我做了小姐爱喝的骨头莲藕汤，把饭菜摆到房里来吃，好不好？」
宣代云沉默一会，低声问：「他呢？又走了？」
张妈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说：「没走，在书房里开了留声机，听那些外国歌儿解闷呢。」
宣代云正担心年亮富又出去鬼混，知道他在书房，心里便有几分高兴起来，微笑道：「又没读过洋书，知道什么外国歌儿，附庸风雅。你把他请过去饭厅，叫这位大老爷吃晚饭吧。别让他回家还要挨饿，外头那些女人就知道要钱要首饰，哪个是真懂得心疼男人的？」
张妈别别扭扭道：「姑爷今天很凶呢，我去请，怕请不动。」
宣代云说：「去吧。和他说，你请不动，那我就亲自去请啦。」
推了张妈一把。
张妈笑着去了。
年亮富在书房里听了一会完全听不明白的梵婀铃，翻了一会报纸，心头的恼火下去了一半。
见张妈来请吃饭，明白是宣代云指使的，便把这当做太太的一次示弱。
虽然还是有些恼，但想起小舅子的身分，这时候不趁机下台，伤害到自己的官位就太愚蠢了，于是顺势而为，跟着张妈到饭厅。
一进饭厅，宣代云已经坐在桌旁了。
年亮富在太太身边坐下，主动说了两句闲话，夫妻安生吃了一顿饭。
因为太太有孕，这段日子都是分房睡。
年亮富吃饱后洗个澡，在大铜床躺下，翻来覆去，折腾了半个小时也睡不着。
他本不是伤春悲秋的人，这一刻，却有一种哀伤无奈，藤蔓似的从深处缠绕着爬上来，想到自己堂堂大男人，原本当个科长，喝喝花酒，听听戏，小日子也过得不错。
现在，虽说当了处长，却比从前更有许多不如意的地方。
在外被小舅子扫脸，在内受太太的气，时时刻刻矮着一头，真是人生的悲哀。
就算那些平日奉承他的同僚们，当面说他能干，背地里说他靠裙带关系，畏妻如虎，笑话他的，也不在少数。
当丈夫的，当到这般田地，真真窝囊。
这些天晚上抱着绿芙蓉年轻娇嫩的身体睡觉，忽然间独守空床，年亮富觉得格外孤单冷清，想起那漂亮年轻的女子来，便觉得比自己太太多了数不完的好处。
越是想，越是心痒难熬。
到了半夜，忍不住坐了起来，在漆黑中犹豫了半日，猛地一咬牙，下床换了衣服，竟连汽车也没耐心备了，悄悄叫听差年贵去叫了一辆黄包车来，给双倍的价钱，拉到落花胡同里绿芙蓉的宅子门口。
年亮富下了黄包车，上阶敲了几下门。
不一会门就开了，探出一张惨白瘦削的女人的脸来，原来是绿芙蓉的妈。
绿芙蓉是艺名，本姓莫，别人就都把她妈称作莫大娘。
莫大娘看清楚是年亮富，顿时抽了一口气，说：「大老爷，你可来了，我这里正急得不行。」一边开门让年亮富进来。
年亮富边侧着身子进门边问：「怎么了？」
莫大娘搓着两手，哭丧着脸，「你问我怎么了，我也正想问你呢。我家姑娘今天跟着你出门，怎么后来一个人回来了？晚饭也不吃，在房里哭了一个晚上，嗓子都哭哑了。你说这可怎么上台？」
年亮富一听，也急了，顾不上和她再说，匆匆往里头走。
到里屋掀了帘子，只见绿芙蓉半夜三更，没穿睡衣，倒穿着一套紧身白旗袍，似乎要出门的模样。
看见年亮富在门口，嗔他一眼，把身子一扭，坐在床边，半边曲线玲珑的背对着年亮富。
这一嗔，一扭，一坐，如戏台上轻盈流转，风姿卓越，美艳不可方物，直看得年亮富眼睛发直，心头发软。
年亮富走到床边，呵呵笑道：「又在发谁的脾气？都两点多钟了，我还特意来看你，你倒好意思把后脑勺给我瞧。」
挨着绿芙蓉坐了，去摸绿芙蓉的腰。
绿芙蓉啪地打开他的手，猛然回过头，咬着细白小牙说：「这不是年处长吗？您贵人事忙，家里有当司令千金的太太，又有当总长副官的小舅子，一屋子的贵人啊。三更半夜，您不陪着您家里的贵人，到我这戏子的地方来做什么？仔细脏了你的鞋。」
年亮富苦笑道：「好端端的，谁招惹你了？」
绿芙蓉横着脖子，提着尖嗓子大喊一句，「你招惹我了！」
忽然气得厉害，一下子没了声儿，胸膛上上下下地喘气。
年亮富对女人生气，一向是很在行的，这种时候不能顶风回嘴，越斗越僵，便只扬着嘴角，做宽宏大量的不在意模样，踱到一边，拿了一份报纸在手上，慢慢翻着看。
绿芙蓉瞧见他这从容姿态，吊着嘴角，冷冷一笑，也不做声，走过去把衣柜两扇门拉开，将里面挂着的衣服直往床上丢。
年亮富开始还不在意，后来看她拖了一个大竹箱子打开，乱七八糟地塞衣服进去，才吃了一惊，走过来问：「你这是干什么？」
「收拾东西，我回天津去。」
年亮富忙笑道：「别耍小孩子脾气，你刚刚和天音园定了合同，回天津去干什么？」手忙脚乱把箱子里的东西取出来。
绿芙蓉在他手上一抢，抢了一件墨绿色绣珠旗袍出来，狠狠丢进箱子里，昂着头说：「我爱去哪，就去哪，你算我什么人？你管不着！」
年亮富说：「你我的关系，还要闹这种生分吗？」
他这样一说，绿芙蓉更激动了，哭着嚷道：「亏你有脸说，我都要羞愧死了，大太阳底下见不得光，被你小舅子撞见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丢下我在公园，自己夹着尾巴回来哄老婆。早知道这样，我何必清白身子给你？随便找个拉黄包车的，也比你强！」
年亮富被戳到痛处，脸色一变，低吼道：「你闭嘴！再胡说看我……」手猛然起来。
绿芙蓉仰起精致脸蛋，凑到他跟前，「你打，你打啊！反正我身子也不干净了，你也玩腻了，打死我，你再找新鲜人去！」
趁着年亮富下不了手，便哇一声大哭出来，撞到年亮富怀里，用额头顶着他胸膛揉搓，把眼泪都抹在年亮富衣襟上，嘴里委委屈屈道，「我身子也给你，命也给你，你这狼心狗肺，杀千刀的前世冤家。我不是那种不要脸的女人，会纠缠你。你既然不要我，我自己走，省得被你赶……」
不多时，大哭便转了嘤嘤泣泣，听起来竟有几分凄凉美意。
如此一闹一哭，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年亮富见了这等小女儿娇态，心肠比往日更十倍的软起来，又劝又哄，好不容易让绿芙蓉止了哭，指天画地赌誓说：「我年亮富心里一辈子只装着你，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绿芙蓉在他怀里抬起头，两只眼睛宛如刚被雨洗过的黑宝石，幽幽看了他半晌，叹了一口气。
年亮富问：「又叹什么气？」
绿芙蓉慢慢坐直了身子，沉默多时，低声说：「你心里，真的只装着我吗？」
年亮富说：「当然。」
绿芙蓉说：「那我更要回天津去了。」
年亮富又惊又急，问：「这是为什么？」
绿芙蓉欲言又止，睫毛沾着泪光，轻轻扇了几下，又幽幽叹了一声。
年亮富说：「姑奶奶，你别这样折腾我，有什么不如意的，你只管说出来。」
绿芙蓉这才慢慢缓缓地低声说：「你别当我年轻不晓事，其实我心里有计较。人家说戏子无情，焉知戏子也是人，自然也有情，只是不足为外人道罢了。我清白身子给了你，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认你这个男人。如今你心里只有我，我心里也只有你……」
年亮富说：「那很好，两情相悦，最是难得。为什么又骗我说要走呢？」
绿芙蓉瞅他一眼，温柔似水，说：「人家说到一半呢，你别截人家的话。」
这般娇柔动人，含笑带嗔，纵是宣代云最年轻漂亮，和年亮富最为甜蜜那年头，也是未曾得见的。
年亮富笑道：「好，你说，我只管闭紧嘴巴听着。」
两唇故意用力合上，微嘟着嘴。
惹得绿芙蓉唇角一翘，笑靥犹带泪痕，动人心弦。
绿芙蓉说：「我去天津，是为了你好。」
年亮富忍不住问：「怎么是为了我好？」
绿芙蓉提起粉拳，在他肩上擂了两下，扭身不依说：「说了闭紧嘴巴，又骗人。」
年亮富举手投降道：「好好，这次我真不插嘴了。」
这时，绿芙蓉才认认真真道：「我说几句真心话，你可不要恼。我知道，你这个处长，是靠那个当海关总长副官的小舅子才得的……你看，你看，我说了你不要恼，果然就恼了。」
用白玉般的指尖轻轻揉着年亮富皱起来的眉心，低眉婉转地说：「我们是真心相爱，我自然也愿意长长久久地跟着你。可我们在一起，你家里太太容得下吗？要是为了我，惹得你太太不高兴了，你那位小舅子恐怕要为难你。想到你受他们的气，我心里就刀割似的。现在，倒宁可我回天津去，孤苦伶仃地受思念你的苦楚，也不要你为了我，和太太小舅子生分了，误了你的前程。」
年亮富这几年养了不少美丽戏子，也算欢场中的老手，如今听了绿芙蓉一番话，想不到她竟这般为自己委屈，这般明白自己的处境，一时心怀激荡，胸肺瞬间滚烫起来，激起十七八岁少年般的热血来。
他一把握了绿芙蓉的手，动情道：「天底下，原来你才是最明白我的人，可惜没早几年遇上，不然，我也到不了这窝囊的地步。我家里那母老虎，一言一行，每每要把我挤兑到无地自容才甘心，她自己却养着一个戏子取乐，我还要装作不知道，挤笑脸。你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糟心滋味。你不要回天津，要是连你也离了我，我的心，也就碎了。」
绿芙蓉和他双手紧紧握着，两人相视，眼睛又不禁有些湿润。
半晌，绿芙蓉说：「我自然是舍不得你的。只是……我留在这里，你不是难做人吗？」
年亮富说：「再难做人，我也不放你走的。他们让我受这么些气，还不足吗？难道非要剐了我的心去？兔子急了也咬人。他们那边，走一步，算一步吧。」
绿芙蓉说：「前面听着还像话，最后这一句，真没志气。你就打算一辈子受他们箝制？」
年亮富说：「总不能把处长的职位辞了吧。」
绿芙蓉冷笑道：「你自己说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你一个大男人，被老婆小舅子搓圆按扁，揉面团似的作践，你就不知道反抗。」
年亮富问：「你倒说说，要怎么反抗？」
绿芙蓉说：「戏文上也有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你小舅子凭什么压你一头，不就是他有个好上司吗？听说海关总长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外面报纸常常骂他呢。他要是下了台，你小舅子自然也就不能跋扈了。」
年亮富有些吃惊，摇头道：「千万别打这种主意。宣怀风虽然不是个东西，但这处长的位置，还真是他帮我谋的。一朝天子一朝臣，白总长要是倒台，我还能留在位置上？」
绿芙蓉一指点在他脑门上，说：「妄自菲薄，尽说丧气话。你好歹做了这些年公务，能力有目共睹，谁说没有那个白总长，你就当不成处长。要是新总长更看重你呢？」
年亮富哂道：「妇人之见，你不懂官场里的事。什么新总长旧总长，这些没王法的话，谁和你说的？」
绿芙蓉说：「我听你另一个小舅子和姓林的嘀咕这些呢。」
说着，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睐着眼睛四处看。
年亮富说：「又犯瘾了？你才多大一点，瘾头比四五十岁的人还厉害。你别动，让我伺候你吧。」
经了今天一番交心，他对绿芙蓉，比往日更尽心十分，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到梳妆台打开抽屉，取了丝绸手帕包着的小孩拳头大的东西来。
平日见绿芙蓉拿，他也认得地方了。
解开手帕，露出里面用喷香的外国花纸，把外国花纸打开，里面又是一层雪白雪白的精纸，打开精纸，才看见里头包着的一些白色粉末，这就是俗称的白面，白雪岚宣怀风口里的海洛因了。
年亮富摇头，说：「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三层四层，包得像传家宝似的。」
把纸包递到绿芙蓉面前，绿芙蓉赶紧用白玉似的指尖捏了一点，往鼻子里揉。
年亮富说：「换了别个，我是不劝的，反正和我无干。倒是你，年轻漂亮，多少新鲜玩意随你痛快玩，何苦沾这个？一定要抽，倒不如抽大烟。」
绿芙蓉说：「抽大烟多麻烦，又要烧，又要大烟枪。这个方便多了，听说有的人用针打到胳膊上呢，更过瘾头。」
绿芙蓉吸了半晌，很是痛快，招了招手，要年亮富和衣躺床上，自己歪在他怀里，只享受那云端里的舒服，把两片红唇抵在年亮富脖子上，撒娇似的亲吻。
年亮富最爱这调调，知道她过瘾时格外热情，当下也不客气，褪了两人衣裳，在床上颠鸾倒凤，翻云覆雨起来。
弄了几回，两人都尽了兴，气喘喘汗津津抱做一团，抚摸着怀里暖玉温香，竟比平日多了几分肉欲之外的感情来。
绿芙蓉把头在他胸前挨着，抬起眼时，双眸雾蒙蒙的，一个指头在他肩上画着圈，低声问：「这滋味真是神仙都比不过，你要不要试试。」
年亮富说：「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我能吸这个吗？」
绿芙蓉一下子变了脸，陡然坐起来，说：「我就知道你瞧我不起！」
下了床，就去拖地上的竹箱子。
年亮富不料忽然出这样的意外，连衣服也来不及穿，赤条条过去，拉着她的手说：「这是哪里冒出的事？我不抽，又没有不准你抽。」
绿芙蓉说：「我知道。我是个戏子，又是个抽白面的，你心里能真的喜欢我吗？妈说得对，男人，没一个信得过，我死心塌地也是白搭。」
转身去扫梳妆台上，把花露水、雪花膏一股脑丢箱子里。
年亮富又好气又好笑，怕她脾气拧，真的收拾东西闹着走，倒不好处置，一边和她扯箱子，一边软着声说：「要我发多少个誓呢？我还有不顺着你的地方？你要钱呢，尽着你花，你若要玩呢，我就上海天津地陪你去。难道非要我抽白面，沾了毒瘾，那才是真心喜欢你？这又是哪来的糊涂道理？」
绿芙蓉脸沉下来道：「姓年的，你别把人家想得太坏了。我难道盼着你沾上毒瘾吗？我只想知道你的心。你避这些东西，避得如蛇蝎一般，当我不知道你嫌弃我沾了它吗？你嫌弃我，就直说。」
年亮富叹道：「你别无理取闹好不好？」
绿芙蓉说：「好啊，刚刚睡了一轮，衣服还没穿上呢，就翻脸了。我无理取闹，你让我去死好了。」
说着低下头，就要朝梳妆台上撞。
年亮富赶紧拦了她，跺脚说：「姑奶奶，好祖宗，你要磨死我吗？这唱哪一出啊？」
绿芙蓉说：「我卷一枝烟，你抽了，我就算数。不然，我要不回天津去，要不就撞死在这里。」
年亮富很是为难，说：「你这是逼着我抽白面吗？」
绿芙蓉说：「我又不是傻子，这白面多少钱才买一点，为什么逼着你抽。可我偏偏要看看，你为着我，肯不肯冒这一点险。你要是不肯，我也就明白了。」
年亮富还在犹豫。
绿芙蓉又说：「说白了，鸦片也好，白面也好，本来就是医生用的药，对人没大坏处，只是不要抽多。你是海关的人，总知道这些不是一次两次就能上瘾的。这次抽了，以后不碰，有什么打紧。原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但你这样防着我，怀疑我，就真让人受不了。我本来还想为着你，把这不好的毛病戒了，不料你和我不是一条心。就算我戒了，毕竟是曾经抽过的，你是从来没沾过的，这一辈子，我们也成不了平等的情侣。」
一屁股坐在椅上，伏在梳妆台上，失声痛哭起来。
年亮富刚刚享了鱼水之欢，正是情浓之时，见绿芙蓉伤心哭泣，娇肩颤如弱莲，脊背如青山起伏，无一丝瑕疵，哪里硬得起来。
想着绿芙蓉也说得在理，这些毒品，从来没有抽一次就上瘾的，他当然晓得这些的害处，只要心志坚定，以后不碰，倒没有什么大不了。
想定了主意，年亮富微笑一下，走过去，抚着绿芙蓉的肩，柔声哄道：「不要哭了，是不是我抽一次，你就从此不再为这个和我闹。唉，其实我心里，从来没有瞧不起吸白面的人的意思，只是怕你吸太多，身体不好。看，你这几天，好像又瘦了些。」
绿芙蓉是一心一意诱他进这万丈深渊的，如今听他这样温柔，倒心里一阵难受，抬起头来，茫然地看他两眼，态度软了下来，说：「我心里难过，那是我的事。你要真的不愿意，就不要勉强。反正，我们的事，只能看老天给的缘分。」
说来也奇怪。
她这样一退，年亮富反而坚定了，说：「这可不行，我打定主意和你祸福与共的。你既然说要戒毒，那是一件好事。只为着你，我也要尝一尝，看这白面到底如何缠人。日后你戒的时候，我也能有些体会。」
绿芙蓉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半晌，犹豫地摇了摇头。
年亮富说：「怎么？你觉得我是那种心志不坚，沉沦毒物的人吗？你太小看人了。我只抽这一次，偏要看看究竟。你把东西拿来吧。」
推推绿芙蓉的肩。
绿芙蓉讪讪过去，取了那个小包，转头问他，「你真要尝吗？」
年亮富说：「别废话了。」
绿芙蓉在肩上披了一件小褂，从抽屉翻了两张烟纸，一包烟丝出来。
先在烟纸上抖了一些白色粉末，把烟丝一混，慢慢卷起来。
不一会，便成了两枝烟卷。
取了一枝，放在年亮富嘴边，亲自拿了火柴，点火燃烟时，手微微发抖，好一会没把烟点着。
年亮富不禁笑道：「刚才要死要活地逼着我抽，现在我要抽了，你倒发抖了。」
绿芙蓉幽怨地瞅他一眼，说：「你不知道我吗？常常闹脾气的。平时你都不肯，怎么今天就肯了？还是不要抽了罢。」
伸手要把他嘴边的香烟抽回来。
年亮富转头避过了，笑道：「幸亏我肯了，不然还真瞧不出你这分情意。如今你这样，我更知道你对我是真心实意的。这根烟是我们爱情的新生，我定要尝一下。」
说完，自己取了火柴擦着，燃了烟，挨在床头吞云吐雾。
绿芙蓉小猫似的伏在他手边，悄声问：「怎么样？」
年亮富哼道：「除了呛点，和寻常香烟一个样。你们没了它，像丢了魂似的，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慢慢的再说几句，声音却雾一样飘渺起来，眼神也不同了，把小腿使劲在绿芙蓉光滑的手臂上来来回回地蹭。
绿芙蓉不言声，软绵绵地身子挨了过去，两人便在床上滚成一团。
年亮富刚刚才泄过几回，此刻却龙马精神，狂态毕现，庞大的身躯压着绿芙蓉一下下重鞭，脑里五光十色，光怪陆离。
浑身毛孔都似敞开了来喘气。
此生此世，实在没有这样快活过。

第12章
宣怀风昨晚打麻将打了一夜，窝在白雪岚怀里，睡得十分香甜。
本来怎么也要睡到九、十点钟，把耗费的精力补偿回来，不料天才刚蒙蒙亮，就有人在房外，把门敲了两下。
迷糊之间，只听见搂着他的白雪岚坐起半身，不高兴地问：「谁？大清早吵什么？」
又低头吻了他额上一记，说：「你只管睡。」
外头管家隔着门说：「总长，有一位姓张的先生，一定要见宣副官。再三地和他说宣副官还未起，他急得脸都青了。我恐怕真是出了什么事，不敢不过来。」
宣怀风听见是找自己的，心下奇怪，勉强挣扎着也坐起来，问：「哪一位张先生？什么事这么急？」
管家说：「就是上次赏荷花，在您朋友里头的一位。他也没说什么事，只催您过去。」
宣怀风略一想，就知道了，说：「一定是承平。」
白雪岚说：「这人没点眼色，才几点钟，一大早的上别人家里叫唤。」
宣怀风正色道：「他做事不那么唐突的，既然这样，当然是真的有急事。我赶紧去看看。」
白雪岚说：「我和你一道。」
宣怀风说：「你好好睡。用得着你，自然进来找你。」
把白雪岚按回床上，又亲自拿个枕头垫他脑后，把薄丝被给他盖了。
白雪岚仰脸躺着，瞧着他丰神俊朗，眉带不可言的矜持贵气，偏这等体贴温柔，金刚心肠化成一汪碧水，唇角微扬，满足地笑。
宣怀风也朝着他微微一笑，待要走开，又觉得似乎缺了什么事未做，陡然情不自禁，学着白雪岚惯常的动作，把唇挨在白雪岚额上轻轻一蹭。
很不好意思地双颊发红。
白雪岚忍不住伸手抓他，早被他闪身逃开了。
随意套了一件家常衣服，匆匆去见承平。
承平在前庭正来来回回地踱步，一抬头见宣怀风来了，赶紧跑到他跟前，直跺脚道：「怎么这时候才出来？想生生急死人吗？」
宣怀风见他脸上发青，额上冒着一层汗，也很惊诧，问：「怎么了？」
承平说：「你知道不知道，万山被抓了。」
宣怀风吃惊道：「什么？怎么被抓了？」
承平说：「昨天我们约了一道去新生小学，他不是没来吗？还以为他跑新闻去了，不想却不是这么回事。昨晚半夜，他妹妹到我家里来找，急得什么似的，说他哥哥好像被人抓了，我当时还以为她小孩子说胡话。后来再一打听，竟是真有这么回事。他从报馆出来，在路上就被警察厅的人带走了，如今关在城南第三监狱。」
宣怀风眉头大皱，问：「什么罪名呢？」
承平说：「万山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整天写社会新闻，什么都在他笔头子下面。上次一道吃饭，他还说要揭警察厅的徇私舞弊，什么哪个分局的警察把房子赁出去，逼着人家黄花闺女用身子抵赁金，不都是他说的？恐怕就栽在这上头。」
又说：「他是外乡人，城里唯一的亲属就是他妹妹，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做朋友的，必要帮他周旋周旋。但和警察打交道，无钱不通，我也是个两袖清风的，只好一大早来找你。」
宣怀风说：「你来得对，要是不来，就真没把我当朋友看了。我们先去一趟城南监狱，见到万山再说。」
说完，叫了宋壬来，又吩咐备车，再叫一个听差去一趟帐房，借了两千块钱。
宋壬问：「要和总长说一声吗？」
宣怀风说：「他正睡着，不要吵他。辛苦你跟我走一趟吧。」
把两千块钱往承平手里一塞，拖着他就上了汽车，直朝城南第三监狱去。
此时五六点钟，西边星星还未褪尽，东边却浮出一抹柔和的浅紫色和鱼肚白，汽车在渐渐泛出玫瑰金色的天空下高速行驶，到了城南第三监狱的大门。
这城南第三监狱，历来关押警察厅未刑决的犯人，一般未被判的人，亲人们总殷殷期盼一些，怀着许多美好的想头，家里有些小钱的，也多半在未刑决前走动，家里穷的，也常常在这里隔墙哀哭诉冤。
因此这监狱的大门外，竟常常有关押犯的家人蓬头垢面的露宿。
乍一看，像个难民堆一般。
宣怀风等到了门外，宋壬亲自过去，给门卫递了名片。
门卫一看他们的阵势，既有林肯汽车，又有背长枪的护卫，不敢轻忽，赶紧吵醒好梦正酣的长官。
那城南第三监狱的监狱长一看名片，原来是海关总长的副官，历来副官出现，总是代表着上司长官的，那自然是代表海关总长了，监狱长论起级别，比处长还低，当然不敢不卖人家总长的面子，赶紧也从床上爬起来，穿戴一番出来迎接。
把宣怀风等人请到招待厅，还要叫人看茶。
宣怀风哪有那个闲工夫，单刀直入地说：「不必客气。我们这次来，是听说有一位朋友，不知为着什么事，关到了贵处。」
当官的来这里为亲戚朋友说请，那是常有的事，监狱长也不以为意。
不过这么一大早赶过来，似乎是极为要紧的朋友了。
邢监狱长哎呀一声，说「那可冒犯了。」
又问：「不知道是白总长的朋友，还是宣副官的朋友？」
宣怀风正想说是自己的朋友，隔壁承平手肘悄悄撞了他一下，搭腔道：「除了白总长，还有谁能一大早使唤宣副官上门讨人？」
邢监狱长问：「是叫什么名字呢？城里住址是哪里？做什么职业的？」
承平一一报明了。
邢监狱长便叫人拿过名册来，翻开了，从后往前的查记录。
不一会，果然就见到了黄万山的名字。
邢监狱长说：「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昨天送过来的。这是城内巡警二分局抓的人，最近法院长换届选举，办不成事，法院里档案堆积如山，您朋友的案子，恐怕要关好一阵子才轮到呢。」
宣怀风问：「不知抓捕罪名是什么？」
邢监狱长便带上眼镜，又取过另一本厚本子来，细细翻了一番，说：「有两条，一是造谣诽谤公务人员，二是公共场合狎妓放荡，有伤风化。」
宣怀风和承平互看一眼，都瞧出对方眼底的一丝愤怒。
以黄万山的为人，这第一条罪名，尚还有点谱，但这第二条，就绝对无的放矢了，是存心的诬陷。
问题是，背了这种风化罪名，以后就算出去，还是要被人侧目的，黄万山的报社，恐怕不留有这样名声的职员。
宣怀风问：「这位朋友当的是报社记者，常写社会新闻，公布大众，这造谣诽谤的罪名，是言过其实了。但第二条，有什么证据吗？」
邢监狱长再低头看了看，说：「有一名妓女做了供的，您自个儿瞧吧。」
把登记薄子双手递过来。
宣怀风看了一眼，上面潦潦草草写了一行，舒燕阁妓女某某，自愿提供证词云云，具体过程却写得不清不楚，大意是说黄万山在大街上放荡形骸，做了不文明的举动。
宣怀风眉头紧蹙起来。
承平说：「这也太可笑了，我认识万山这些年，他嘴皮子虽然花俏，却从不落在实处的。嫖妓这种事，绝不可能有。」
邢监狱长看他身上穿着的衣服，就知道他不是什么有权势的人，也不搭他的话，只笑着注视宣怀风。
宣怀风说：「法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审，人总不能就这样关着。」
邢监狱长问：「您是要保释他吗？」
宣怀风点头。
邢监狱长说：「那这是公务手续了，我要认真来办才行，请您先坐一会。」
宣怀风问：「您尽管办您的事，只是，我们能不能先和他见一面？也好放心。」
邢监狱长说：「那自然无不可。」
叫了一个狱警来，带他们到黄万山的牢房里去。
几人跟着狱警一道，开了第一道大铁门，走过两边都是铁栅栏的走道，又是一道铁门，连续过了几道门，难见阳光，天花低矮，头顶一路过的黄色电灯挂着，味道渐渐难闻起来，酸臭尿馊，夹着汗味，令人欲吐。
承平掩鼻皱眉，说：「这种地方，真是脏得要命。」
宣怀风笑道：「脏一点好。」
承平问：「这是什么道理？」
宣怀风说：「从前我跟着父亲视察，也见过一点。这样的监狱，是关不要紧犯人的地方，只是卫生条件差，出去倒还容易些。若是那等很干净，看守又森严的所在，关的就是要紧人物，要出来就难了。这里头的东西，凶险得很。」
承平咂舌，「原来还是脏一些好。」
到了一处牢房前，带路的狱警停了下来，先用警棍在铁栅栏上狠狠敲了两下，喝道：「都滚一边去，别挡着门。黄万山，有人看你来了，出来吧。」
掏出一大串铃铛作响的钥匙，看着上面的号码，抽了一条出来，把门打开。
里面一间不足十步来回的牢房，关了六七个人，都蓬头垢面，三三两两挤在角落，盯着门外这几个人看。
承平和宣怀风忙探身进来看。
黄万山昨晚才抓进来的，在这些人里头，还是顶干净的一个，正背挨着墙昏昏沉沉，忽然听见狱警叫自己的名字，慢慢眨了眨眼睛，才看清楚了他们来了，沙哑地说：「我在这。」
声音不大，很有些虚弱。
承平赶紧抢过去，半跪在地上打量他，问：「万山，你怎么样？怀风和监狱长说了，要办手续保你出去。我扶你吧。」
伸手去黄万山腋下要扶他起来。
黄万山却蓦地惨叫起来，「别别……别动！腿上疼得很！」
承平和宣怀风赶紧把他裤腿褪起来看，吃了一大惊。
左边小腿一道口子，不是很深，血已经凝住了，沾着泥灰，只是那脚不自然扭曲的模样，看起来很触目惊心。
一碰，黄万山就大声叫痛，满额冷汗直坠下来。
承平心悸道：「不好，看来是骨头断了，这一定要快送医院。」
宣怀风问狱警，「你们有担架吗？快拿来。」
狱警说：「没担架。就算有，你们也不能就这样把人带走。他是在押犯人，监狱长叫我领你们来看看，没说放人。」
承平气道：「好端端的人成了这样，我们不问你们责任也就罢了，连带他看医生也不行吗？他的腿怎么断了？你们对他做什么了？」
狱警不知道他们来头，监狱里探望犯人的富人也常见，不管在外头怎样嚣张，到了这里，总是知道点规矩，塞一个红包的，就只有宣怀风他们一点表示也没有，心里已不舒服。
偏偏承平态度又不和顺，几句话说下来，狱警不免着恼，没好气道：「不干我们的事，分局送进来的是活人，我们只管出去的时候也是活人就成了，监狱里都是穷凶极恶的人，谁不打架？他自己折了胳膊手脚，也要我们吃公粮的负责？放人可以，你拿释放公文来，我这里公事公办。」
一时僵在那里。
这一边，邢监狱长也没有耽搁，殷勤地办理公务。
其实保释这种事，是监狱长官赚钱的大好机会，若换了别人上门，邢监狱长早就不客气地开口了，多则一二万，少也三五千，只看来人的身家。可这群人背后的靠山是海关总长，这汪水混沌不清，弄不好很深，邢监狱长是多年的官僚，自然知道要小心。
思之再三，还是打电话请示上级为好。
邢监狱长想定，赶紧去拨了一个电话，郑重其事地告知城南警察局局长。
局长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又提及一位总长，那不是小事，思前想后，竟更万分慎重，把电话拨了去警察厅那里，请求指示。
周厅长被人从被窝里吵醒，一听海关总长白雪岚这几个字，脑子里就想起周火额头上那个鲜红的窟窿，浑身一个激灵，彻底醒了，对着电话里的下属怒吼，「这是什么破事，你这个警察局长，连一点小事也不会看着办吗？放了！」
警察局长被骂得三魂不见了七魄，暗暗痛骂那几个不长眼的抓了海关总长朋友的警察，等腾出工夫来，非收拾他们不可，正要拨电话去叫放人，电话铃又响了。
提起来，听见周厅长在那一头说：「放人可以，叫他们写张字据，就当保释。」
咔嚓一下，又挂了。
警察局长把指示直接传达下来，邢监狱长赶紧照办。
回到招待厅，才想起宣怀风等已经去监里看犯人了，赶紧也去了牢房，见了宣怀风，说：「手续已经办好，既然是白总长的朋友，保释金就不必要了，只是请白总长亲自写张条纸，我们登记起来。不然名册上少了一人，上面查人数，不好交代。」
宣怀风正急着带黄万山去医院，皱眉说：「总长此刻不在，先让我把人带走，下午定送纸条过来。我的身分，你总不至于信不过吧。」
邢监狱长很是为难，说：「不是信不过您，但这规矩实在不能开。我管着老大一个监狱，总有这一位那一位的朋友，若人人像您这样，先把人带走，别的以后再说，岂不乱了套了？」
承平插了一嘴，说：「这不是情况不同吗？你瞧瞧我这朋友，浑身的伤，腿都断了，要是不赶紧送医，出了人命大事，监狱是负责呢？还是不负责？」
邢监狱长听了，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宣怀风因为黄万山的伤，没时间耽搁在嘴皮子上，便说：「这样吧，总长虽然不在，我是海关总署的官员，总也有点信誉。我先写一张纸条在这里，人，我还是要现在带走。」
在邢监狱长心目中，这海关总长的副官，就代表着海关总长，宣怀风写纸条，倒和白雪岚亲自写没什么两样，反正黄万山也不是什么要紧大罪，证据模糊，在可抓可放之间。
邢监狱长说：「那很好，就这样办吧。」
宣怀风毫不犹豫写了一张纸条，说明在押犯人黄万山由他本人做保，因伤带去就医云云。
这才让黄万山得了自由。
黄万山腿伤得厉害，连站都站不住，宋壬把长枪解下来交给另一个护兵，一蹲身，把黄万山背了，承平在一旁虚虚扶着。
一行人匆匆出了监狱大门，上车就叫司机往德国医院去。

第13章
黄万山的脚委实走不得，到了医院，宋壬当仁不让，还是他这个大个子背了黄万山进屋子里头，其余人都脚不点地地跟进去，被一个穿白褂子二十来岁的护士横眉竖眼地拦住，说：「干什么？干什么？都拥进来，大夫怎么做事？到外头等。」
可谓一「护」当关，万夫莫开。
众人在医院里不敢和治病救人的人物杠起来，老老实实被她轰出来，都站在走廊上等。
一时无话，安静得喘气都觉得有些憋闷。
两边雪一样白的墙夹着走廊，偶尔左右一望，觉得那颜色很苍凉不祥。
不一会，一个大白褂口袋上插了一枝钢笔的男医生慢悠悠走过来，大家赶紧都把头抬起来，那医生说：「不急，不急，你们中国人就是没耐性，我先见见病人。」
说完推门进去，又立即把门关上了。
承平愣了半晌，哭笑不得，说：「什么你们中国人？这一位黑头发黑眼睛，皮肤也是黄的，难道就不是中国人？学了一点洋人的医术，就以为自己是金发碧眼的洋人了。」
往地上啐了一口。
宣怀风没和他搭话，把肩轻轻挨了墙，只管等着里头的消息。
打了一夜麻将，又一大早闹出这档事，不免精神不足，趁着现在无事，歇息一下。
正闭目养神，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宣怀风睁开眼睛，头一偏，看见林奇骏一身西装革履，潇洒倜傥地正朝他走过来，欣喜道：「我还以为看错了，真的是你？」
话一顿。
又关切地问：「怎么到医院来了？身子不舒服吗？三番几次叫你小心身体，你全当耳旁风。」
一边说，一边走得更近，贴上来打量宣怀风的脸色。
宣怀风怔了怔。
上次两人在白公馆见面，很有些不欢而散的意思，林奇骏可以说是拂袖而去。但他这人，偏有性格上的一个好处，从不记着过去的不高兴。
从前相处的时候也是这样，读书时有吵架斗嘴，生气着分开的，下一次见面，就径自烟消云散了，彷佛从未生过气一般。
对方如此大度，又是许多年的朋友，宣怀风便也和颜悦色，打起精神和他说话，「我很好，是我一位朋友，出了事故。」
低声把黄万山被抓，他们如何得了消息，如何去监狱要人，大致说了一下。
林奇骏听了，也不由气愤，说：「现在的警察，真是太无法无天了。抓了就抓了，公堂上说道理分辩也无妨，怎么就打断人家的腿呢？不行，这事该公布出来，让社会舆论评价评价。」
宣怀风说：「万山自己不就是社会舆论家吗？就因为舆论多了，才惹出这事。他这事，我们这些朋友日后自然是要帮他追究的。不过现在，最要紧的还是他的腿要保住。」
林奇骏说：「那是。」
宣怀风问：「你怎么来医院了？病了吗？」
林奇骏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好端端的，做什么咒我？」
看了宣怀风一眼。
那眼神一半儿忧伤，一半儿酸涩，像柔软的毛针，冷不丁扎在肉上。
宣怀风和他眼神一触，立即别开了，说：「你是读过新书的人，还信这些咒不咒的话？我是关心，才多问一句。你要是不高兴，那好，我以后不敢问了。」
他从前对着林奇骏，无论如何都是肯迁就的，绝不会为了一句话就说出硬话来。
现在这一硬，林奇骏一方面，心里酸酸楚楚，有物是人非之叹，另一方面，却觉得今日之怀风，比往日之怀风更多了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冰山般的高贵，彷佛雨下池塘里傲立的箭莲，更引人入胜了。
故此，林奇骏不但不恼，反而好脾气地微笑起来，柔软了声音，说：「和你开一句玩笑，何必这样认真？难道以你我之间的交情，现在连一句玩笑都开不起了？」
宣怀风正要说话。
林奇骏又说：「我是过来看白云飞的。」
宣怀风一听，不禁愕然，连自己刚才要说什么也忘了，问：「他怎么了？」
林奇骏偷偷打量他脸色，见他似乎一丝吃味不悦都没有，心里不禁一阵失望，只面上没露出来，说：「我这一阵也是忙，不曾打听他消息。近日才听几位朋友说，他身子不好，似乎连台都不能登了，天音阁那头要和他断合同，另签一个红角。是以我把事情暂时撂下，去他家探望探望他。不料一去瞧了瞧，病情竟大大超过我的预料，不住院是不行的，他原先还想撑着，死活不肯住，是我硬叫人把他送了来。现在就住在这德国医院里。」
宣怀风也很惊讶，说：「他病到如此吗？是我不好，上次见面，就知道他身上不好了，想着休养几天应该没事。我居然忘了派人过去问问状况。究竟是什么病呢？」
林奇骏说：「他身子骨原来就不好，这些年又吃着苦……要是按医生的说法，就是着了凉，又延误了医治，本来是小事，现在肺部似乎有了炎症……」
宣怀风说：「不好，岂不成了肺炎？这病不好治。他在哪间病房，等这边事了，我要去看看他。」
林奇骏连忙说了一个病房号码，又说：「他正在病房里闷得慌，你有时间就赶紧来瞧他，也帮他解解闷。我要帮他办一件药，不和你说说了。」
宣怀风注意一看，果然，林奇骏两指间夹着一张医生开的药单子，说：「你赶快去，不要耽误了。」
林奇骏就走开了。
再等了好一阵，那门才打开，众人早急了，匆匆过去探头往里看，又见那个慢悠悠的男医生出来，口袋仍挂着外国钢笔，不等别人问，他就先皱眉说了，「早就说了，不用急，骨头折了。打打石膏，养三个月就好。」
承平问：「他的腿，以后会不会不利索？」
医生说：「养得好，就不会不利索。」
承平问：「怎么才叫养得好呢？」
医生说：「嗨，你还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受伤的人，要怎样才算养得好，你不懂吗？」他本来冷着脸，眼睛朝外一转，却忽然露出个大笑脸来。
这变化很快，大家都看得一愣，正不明所以，那医生已经推开他们，迎着走廊那头一个金发碧眼极高大的西装男人走过去了。
他们这才知道，原来这大笑脸，是给外国人的。
承平脸一沉，就想说话。
宣怀风拦着他说：「别说了，没意思。我们先瞧瞧万山才要紧。」
病房里有护士看着，说不许太多人进去，宣怀风把后面两个护兵叫着站门外，和承平一道进去，看见万山脸色苍白歪在病床上，把他背进来的宋壬站在一旁。
一见他们，黄万山便幽幽叹了口气，说：「两位，今日这事，是救命之恩了。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报答的话。」
承平说：「那就别说了，省着一口气，好暖和肚子。」
把身上文化人常穿的长袍撩起一点，坐在床边，又问：「腿疼得难受吗？」
黄万山说：「比在监狱时好多了。在里面过一个晚上，真要短十年的命。」
忽然又问起他的妹妹。
承平立即拍着大腿叫道：「哎呀，是我糊涂！光在外面等消息，忘记告诉你妹妹了，她一定还在会馆里担心你，我赶紧打个电话告诉她才好。」
忙忙地出去找电话了。
宣怀风看着他匆匆的背影，转回头来，微笑着对黄万山说：「承平这位朋友，真的很不错。今早就是他上公馆里把我吵醒，拉着我去监狱要人呢。」
黄万山也露出一丝欣慰，点头说：「我一辈子，没什么本事，唯一能吹嘘的，就是交了几个不错的朋友。今天的事，我知道，没有你帮忙，是办不成的。」
说完，喟然长叹。
低了头，半晌没说话。
宣怀风说：「怎么忽然安静起来？是的，你受着伤，也累了，我不该在这里吵着你。我先回去，等你好些了，再来瞧你罢。」
黄万山这才抬起头说：「你误会我了。我只是一时起了感慨，心里很不是滋味，才有这般作态。我在报社里做记者，总自以为看见了社会上的许多弊病，凭着手里一枝笔，就想做些大快人心的事。如今看来，真是螳臂挡车。别说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不幸，就算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我又如之奈何？都说邪不胜正，我看，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魔，就总比道高的。」
宣怀风笑道：「你一向是一腔热血，喊着民主自由口号的社会家，怎么一下子变颓废了？不过在监狱里关了一个晚上，我还和承平说，要帮你洗清罪名呢。你倒自己先沮丧起来。」
黄万山说：「我能不沮丧吗？这不是血淋淋的证明？这世界，还是强权比公义来得有用。例如今天，如果只是承平，我看那监狱长是定不会放人的，恐怕我还要拖着断腿在臭烘烘的牢房里待上很多天，说不定就死在里面了。只因为有你在，那人看着你的身分，不敢不放人。说到底，不在于我有没有罪，而在于过去讨情的是谁。那么，那些无罪，却又没有有身分的朋友的人，又该怎么个下场呢？」
宣怀风脸上微赧，沉默了半晌，低声说：「照你这么说，我是这世上强权的代表了？」
黄万山说：「不不，我当你是好朋友，才和你这么直率的说话。你救了我，我心里是很感激的。」
宣怀风淡淡地说：「只是这感激里，又有点不是滋味，是吗？」
黄万山一滞，便有些讷讷的，垂下头，歉疚地说：「对不起，我知道，是我说话太不好听。你知道我这人，总在言语上冒犯人。我素来知道你是一个正直的人，请你别生我的气。」
宣怀风轻叹了一口气，说：「你遭了这样的事，腿还断着，我也不至于如此没有度量，这时候还和你斗气。你且休息吧，我另一个朋友病了，也正在这医院里，我先看看他去。」
再抚慰了黄万山几句，叮嘱了他好好保养，才出了病房。
宋壬默不吭声跟在他后面。
宣怀风过了走廊，到了楼梯，就往上面走。
宋壬忙问：「宣副官，您这是往哪去？」
宣怀风说：「去看住院的朋友。」
宋壬惊讶地问：「您真有朋友住这医院，我还以为您刚刚敷衍那一位呢。」
宣怀风说：「我好端端的说谎干什么？白云飞病了，刚巧也住这里，我总要去看看。」
宋壬说：「原来是他。」
宣怀风问：「你也认识他？」
宋壬说：「我哪有那个本事认识人家，只是在公馆里遇过。总长说，这白老板虽然操的贱业，为人倒是不错。」
宣怀风很知道宋壬对白雪岚的崇拜，一时促狭心起，逗着他玩，说：「既然总长说不错，那想来是不错的。」
宋壬很笃定地说：「那当然。」用力点头。
宣怀风不禁莞尔，说：「瞧你这态度，白雪岚就算把你卖了，你恐怕还乐呵呵地为他数钞票呢。」
宋壬却不以为意，昂头挺胸，拍着厚实的胸脯说：「卖命卖命，不就是把命卖给总长嘛。我命都不怕卖，还怕数钞票，多多的数着才好。」
宣怀风又好笑又好气，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楼梯上走。
上了三楼，宣怀风一看那病房门的位置便明白了。
怪不得刚才听号码就觉得熟，原来是自己上次住的那一间病房。
怎么那样巧？
这外国医院的高级病房套间，每日所费不菲，以白云飞自己的能力，未必住得起，多半是林奇骏出钱的了。
宣怀风一向知道，林奇骏对朋友是很体贴，很肯用钱的。
肯用钱不算难得，难得在他既肯用钱，又温柔和善，从不是那种仗着有钱就让人难堪的纨絝子弟。若他是那种浑身铜臭的人，自己也不会和他做了这些年亲密朋友。
宣怀风唇角微微一掀。
忽然想起昨晚临睡前白雪岚说的话，那一丝笑意，未来得及浮现便黯然消去了。
林家世代经商，白雪岚严厉整顿进出口，触及商人利益，大兴洋行为了生存积极反抗，这是题中应有之意，无可厚非。
白雪岚身为海关总长，要把公务办好，为国家效力，更是无可厚非。
只是……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两个对上呢？
这两个人其中的任何一个，宣怀风都不想看见他们出什么不好的事。
想了片刻，便觉得心烦气躁。
宣怀风索性不再想。
想也无用，不偏不倚地办吧。如白雪岚所言，此是公事，无论私交。
宣怀风在门外平静了一下，举起手，轻轻敲了两下，听见里面一个声音说：「请进。」
宣怀风转头对宋壬说：「病房不宜人多，吵着病人休息不好，你们在外头等一等我。」
上次宣怀风中枪在这里养伤，宋壬负责守卫，对这地方早就有一种亲切的熟悉感，又知道宣怀风要探望的是自己认得的白云飞，只是趁着宣怀风开门进去时，眼睛机警地往里一瞥，瞥见里面一个病人躺在床上，盖着白被子，旁边坐着一个人，瞧背影是个十来岁的女孩子，看来没什么危险，便点点头，留在门外了。
宣怀风进去，那坐在床边的女孩子才站起来，转过身，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瓜子脸，小鼻子漂亮直挺，眉目如画，五官都和白云飞极相似。
她本以为敲门的是护士，见进来一个男人，有些意外，又有些羞，只好问：「请问您先生哪位？是我哥哥的朋友吗？」
宣怀风说：「是的，他朋友。我遇见另一个朋友，告诉我说他病了，所以来看看。没打搅他休息吧？」
女孩子忙说：「没有，没有。」
白云飞正躺在病床上稍寐，迷迷糊糊间听见妹妹和人说话，醒了一大半，睁开眼说：「怎么是你来了？不该为我惊动这么多人，真是罪过。依青，这里没有茶，你给宣副官倒一杯热水吧。」
宣怀风说：「别乱忙了，我来探病的，不要反而让你们手忙脚乱。」
走到床边，搬了一张木头凳子坐下，问：「你觉得怎么样了？」
一边问，一边审视白云飞的脸。
果然一脸病容，两颊瘦得微凹下去了，显得眼睛越发的大而黑亮，睫毛羽扇似的覆在上面。
宣怀风忍不住埋怨，「上次才再三叮咛了，临分手时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有什么不好，一定给我打个电话。你进了医院，我还要听奇骏说才知道。我姊姊还再三嘱托我照应你，让她知道了，一定被她骂个半死。」
白云飞笑道：「你不要被这身病号服吓到，其实没多大毛病，就是着凉了咳嗽而已。本来用不着住院，是奇骏大惊小怪，非拉着我住。逼着我住院也就算了，怎么他又跑去当一回事的告诉你？真把事情越传越玄了。」
那女孩子拿玻璃杯倒了一杯热开水过来，宣怀风道一声谢借了，太烫不能喝，随手放在床头的桌子上。
白云飞说：「是了，你头一次见她吧。这是我妹妹，叫依青。依青，这一位是宣副官，为人很好，总照顾我，你快叫人。」
白依青很文静乖巧，只是似乎不常见外人，有些怕羞，声音细若蚊鸣，说：「宣副官，谢谢您照顾我哥哥。」
眼睛只盯着自己脚尖。
宣怀风只有一个姊姊，倒一直很盼望有个妹妹，他一向是不轻易和陌生人接触的，从前性子也偏内向易羞，看见白依青清纯腼腆，心里便有些亲近，说：「什么宣副官，你愿意，叫一声宣大哥好了。」
含笑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一番。
白依青剪着平肩短发，前额留着密密的刘海，穿着女学生蓝色布袍子，脚上是一双平底女式黑布鞋。
宣怀风见她这打扮，就知道她是正读书的了，问：「在哪一家学校上课？」
白依青转头看看她哥哥，见她哥哥点头，又把头转回来，小声说：「京溪女校。」
宣怀风说：「那是一家好学校，天主教会办的，学习的风气很正。」
白依青拘谨地答说：「是的。教我们的女先生，都是修女。平日在学校里住宿的学生，没有假条，不许出校门。」
宣怀风问：「你们也有学数学课吗？」
白依青点头回答：「有的。只是数学很难。」
宣怀风笑道：「别的不敢说，数学上的功课，要是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从前在学校来当教书先生，正是教数学。」
白云飞说：「依青你真是运气了，这一位可是英国留洋回来的数学大师。还不快点谢谢老师。」
白依青大喜，赶紧道谢。
和宣怀风顿时熟了几分，没开始那么怕生了。
三人正谈着，忽然从病房白布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来，看见了宣怀风，就说：「你这么快就来了？」
宣怀风一抬头，原来是林奇骏。
他刚进门时没见到林奇骏，以为他出去为白云飞拿药还没回来，没想到他已经回来了。这是医院最高级的病人套房，屏风后面还连着一间盥洗室，估计林奇骏就是从里面出来的。
白云飞问：「你洗个苹果，怎么洗了这么久？」
林奇骏抬着手说：「你看，这医院的水管真要命，水龙头一开，乱溅了我一身，我只好在里面找了你一件衣服换上，幸亏我们身量差不多，不然只能穿着湿衣服了。」
白云飞问：「那苹果呢？」
林奇骏一拍额头，不禁笑了，说：「换了衣服就忘了苹果，放里头篮子里了，我真是丢三落四。这就去拿过来。」
转身又走了回去。
不一会，拿着一个洗得油皮发亮的很大的苹果回来，把另一手里的水果刀晃了晃，说：「我来削皮。」
白依青抿嘴笑了，用糯米似的细软声音说：「早知道要削皮，就不必洗啦。」
林奇骏说：「还是要洗的。不洗，那皮上面有灰，手蹭到灰，削皮的时候又蹭到灰上，碰到果肉，还不是脏？」一屁股坐在白云飞床边，低头快快地削起来。
白依青一听，也有道理，颔首说：「林哥哥真心细，我哥哥总说我做功课粗心呢。要是我像你这样，他就没得说嘴了。」
白云飞说：「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功课粗心。」
白依青对上她哥哥，未免有些撒娇，说：「我功课连女先生都说好呢，是哥哥你总嫌弃人，说人家粗心。那些数学题，我就不信你比我做得好，不然下次我把题目带回来，让你也做给我看看。」
白云飞说：「花钱让你去读书，就学了和我斗嘴的本事。让你出去买点东西，和柜台上的说两句话，你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还是断了尾巴的老鼠，低头垂眼一个劲的哆嗦。」
旁边两人听他形容，仔细一想，果然很像，不禁失笑。
白依青大窘，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哥哥你真是……有林哥哥他们在这里呢！」
林奇骏说：「什么林哥哥，我还林妹妹呢。依青，你哥哥已经够疼你了，自己舍不得用的吃的，都攒起来给你留着，学校里缺什么，二话不说给你买来，就怕你受一点委屈。就算为了你哥哥，你也要好好念书，将来不说做什么出人头地的事，至少知书达理，嫁个好人家，让你哥哥也享点福。」
一边说，一边用小刀在已经削好的苹果上轻轻一切，割了好大一块果肉，递到宣怀风面前。
他这辈子削苹果，十次有八九次是削给宣怀风吃的，其他那一两次，只是在母亲面前尽孝，讨老人家欢喜。
此刻坐在白云飞床头，只顾着和白依青说话，却一时没想到别的上头，一切，一递，顺理成章，是这些年来自然而然的习惯，毋庸置疑的方向。
见宣怀风愣了愣，抬眼看了看他，微笑着没接过去，林奇骏才知道自己晃了神。
这是特意削给病人吃的，不知怎么鬼使神差，递错了边。
不由又想起年初两人在首都重逢，宣怀风病倒在大兴洋行门前，还是自己抱着他上了医院。
也是自己坐病床边上，亲手给他削苹果，一口一口地喂他吃。
彼时两人浓情蜜意，笑语巧言，同心同意，沉浸于碧波清漾的爱河，不知天上人间，何等甜蜜。
才不过多久的事。
沧海未桑田，物是已人非。
林奇骏捏着那片甜脆的苹果肉，心里酸得发涩，疼得发苦，一只手停在空中，伸不出，缩不回，彷佛冻僵了凝固在那里一般。
白云飞早看得一清二楚，他是个灵透性子，看林奇骏脸猛地一红，而后又沮丧中泛白，连忙笑着说：「我躺在这里动不了，劳烦奇骏帮我招待客人。没别的好吃，委屈怀风你吃块苹果，也算来过了。」
宣怀风也正尴尬，赧然一笑，接了过去，说：「又不是去你家做客，谈什么招待？你既然生病，应该享受病人最优先的待遇才对。我这样莽莽撞撞先贪嘴吃了，你可不要说我没礼貌。」
放在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动作好看自然，青白果肉，红唇白齿，像电影上放的风靡众生而在屏幕中不自知的主角一般，端让人心摇神驰。
林奇骏瞅得呆了，片刻才把目光收回来，掩饰着笑道：「他自然享受病人待遇，这不是还剩着一半吗？你一半，他一半，又吃得高兴，又吃得舒服。」
拿着刀子，又去切手里剩下的，要把果核挖出来，挑了净肉给白云飞吃。
白依青只有十四五岁，还不懂他们这里头的事，甜甜笑道：「一个苹果，也值得这样分来分去。等明儿我花自己的零花钱，给你们买几个苹果来，一人一个，不比分着吃好吗？」
宣怀风说：「苹果分着吃也没什么不好，又不是梨……」
一语未了，林奇骏忽然「嘶」地一声，双眉猛皱起来。
白云飞忙问：「怎么了？」要坐直了探头去看。
林奇骏心不在焉，指头上被刀子划一道口子，鲜血从口子里涌出来，直往下连线珠似的淌，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下面接着，仍从指缝漏了几滴下来，顿时在白床单上开了几朵殷红的小红梅。
林奇骏说：「不好，把床单都弄脏了。」
宣怀风说：「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床单。依青快去叫医生。」
依青点点头就往门那头走。
林奇骏忙把她叫住，说：「别去。」
苦笑道：「削个苹果就把手割了，我可丢不起这个人。又不是什么大伤，这屋子就有纱布，我自己包一下就好。」
宣怀风把林奇骏拖到窗边，对着光看看他的手，似乎割得很深，蹙眉数落了一声，「太不小心了。」
把几个抽屉打开乱翻，果然就翻了半盒药用棉花，一卷医疗胶布，一小包棉签出来。
再一找，又找了一瓶消毒酒精。
林奇骏说：「还是我自己来吧，不劳烦你。」一边说，一边偷瞧宣怀风的脸色。
模样很是可怜。
往日他虽极温柔有风度，但这样怯怯的，看人脸色赔小心的，却很少见。
由不得人一阵心软。
觉得自己着实冷硬凉薄了点。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说：「你老实安分一点，我自然就不烦了。手抬起来一点。」
把伤口外的血轻轻拭了，用棉签沾了酒精，在伤口周围小心一触。
林奇骏疼得又嘶地抽了一口气。
宣怀风低声说：「对不住。你忍一忍，伤口不消毒，怕有细菌。」
林奇骏说：「没关系，你尽管来好了。我手上痛，心里是很高兴的。你毕竟还是没把我当外人看。」
宣怀风说：「就算是外人受了伤，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林奇骏原本欢喜的脸，便有了一丝苦涩，怔了半日，轻声说：「其实你不说这后头一句，又打什么紧？我本就知道自己在你心中不值钱了。现在就算是个外人，恐怕也比我吃香。只是我再怎么不好，好歹认识了这么多年，你当可怜我，也不该这么句句较真。我说一句亲切的话，你非用棒子打回我脸上不可。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样的讨厌？」
宣怀风默默把伤口消了毒，小心地包扎。
林奇骏看他低着头，正好露出天鹅般优雅颀长的项颈，窗外射进来的阳光照耀下，肌肤亮白晶莹，从项颈上延到精致侧脸的美好曲线，宛如肖邦指下婉转迷人的音符。
这美，自己曾是可以举手就触碰的。
现在却成了不可侵犯的禁地。
从前若想抚摸，就像抚摸自己的项颈脸庞，就像取自己碟子里的蜜果，天经地义。而被抚摸的那位，只会欣喜欢乐。
如今若是举起手，重享往日的滋味，自己则要被当成贼了！
林奇骏想到这里，心好像被指头的伤牵着，一阵阵痉挛似的痛。
那痛却又比指头的痛更为剧烈，扯着肝，搅着肠子，恨不得伸手一揽，把面前的人儿紧紧抱了，学一回白雪岚不要脸的强盗行径，但又怕以后宣怀风连朋友的交情都不给他了。
遭人横刀夺爱，明明人在跟前，欲碰而不可碰，欲做而不可做，林奇骏此刻心中的痛苦，非言语可形容，等到手背上蓦地一热，什么东西又热又湿地滴在上面，竟是一滴眼泪。
他这才惊觉自己失态，慌慌张张用未受伤的手在眼上一擦。
宣怀风早发现他怔然掉泪，毕竟是昔日的恋人，心里一阵暗暗作痛，又不好明白地说什么，自己既然已经跟定了白雪岚，再做些不坚定的表态，招惹出林奇骏的希望来，看似温柔，其实更为残忍，只能强笑着打趣林奇骏，「男子汉大丈夫，割了一下手指，就要哭鼻子了？已经包好了，我们过去吧。」
林奇骏也勉强一笑，竖着包得圆圆的指头回到病床前。
白云飞早坐起上身，挨着床头等着。白依青因为林奇骏对她哥哥好，又常常送些好东西给自己，和林奇骏感情挺好，因为关心林奇骏的手，几次想凑过去窗前看看包扎得怎么样，都被白云飞使眼色拦住了，心里只奇怪，怎么林哥哥和这位宣大哥脸色举止都有些不对头，不过她安静腼腆，也就只闷在心里，没有主动问。
看两人过来，白依青问：「林哥哥，手还疼吗？」
林奇骏说：「不疼了。」
白云飞说：「给我瞧瞧。」
林奇骏强颜笑道：「都包好了，有什么可瞧的？」话虽这么说，还是把指头在白云飞眼前晃了晃。
白云飞也笑，说：「为着一口吃的，留这么多血，可不值得。」
林奇骏说：「不正是嘛。」
白依青一直瞅着林奇骏的脸，有几分好奇，问：「林哥哥，你哭过了？眼睛红红的。」
白云飞忙说：「他昨天看护了我一个晚上，人累了，眼睛当然有几条血丝，你今天早上过来的时候难道就没看见？这小丫头，说你粗心，你还不服。」
白依青被哥哥数落了，很有些委屈，刚要张嘴说话，宣怀风自自然然地插进嘴来，问白云飞，「到底医生怎么说呢？你这病，该怎么个治法？」
白云飞说：「我觉得没什么可治的，又没有哪里痛，只是觉得虚弱些。」
林奇骏说：「医生讲是肺部发炎，幸亏送得及时，再晚一点，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白云飞说：「耸人听闻。中医就不这么乱吓唬人，我这病放中医上头看，只要休息几天，调理调理，自然就好了。哪有西医这么大惊小怪。」
白依青读的天主女校，对西医很有好感，听了他的话就不赞成了，插嘴说：「哥，你这句话，真像七八十岁的老头子说的。」
几人便就中医和西医的长短处，颇聊了一会。
后来因为白依青问宣大哥在哪里当副官，又难免扯到海关税收之类的字眼上。
说起最近搜查车船上的夹带品，林奇骏笑了笑，说：「我从朋友处听了个消息来，说很快要更严了，几家大洋行被抽查到的机率都加高，而且为了避免查验人员被贿赂，连哪几日派哪些人上船查，也是要常常变动的。不知道那几家大洋行里，有没有我们大兴洋行？我们船大货多，要真的全船翻查起来，也真够呛。」
宣怀风笃定白雪岚是要修理大兴洋行的，此刻朋友之间聊得和乐融融，林奇骏当面闲话家常般的问起，自己却明知实情也不能直说，很有些内疚。
沉吟片刻，缓缓地说：「名单我也没有看见，不敢乱说。其实海关也不想为难洋行，没了洋行，海关找谁抽那么多税去？我们要抓，只抓不做好事的。大兴洋行只要不做违法的事，自然会平安。」
他自认为掩饰得很好，但林奇骏认识他十几年，和他那分熟悉岂可小觑。
一看宣怀风的眼神不自在，说话声音又比平时低沉，明显是有心事，说话言不由衷。
林奇骏昨晚已经得到消息，白雪岚把几位大老板整治了一顿，割了他们一脖子血，才叫把海关抓起来的几个商家子弟放出来了，况且一早打电话给王老板想问问情况，王老板竟大清早的出门去了，问去了哪里，王老板的管家又支支吾吾。如今看来，王老板根本没出门，只是不知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或是为了避祸，不敢和他联系罢了。
几下联系起来，再看宣怀风的反应，林奇骏心里大震，顿时知道事情不妥。
他出来经商几年，能在首都做出一番场面，自然有他独到的本事，心里虽然着慌，脸上却一丝也没露出来，随和地点头，还直视着宣怀风的眼睛，温言说：「就是你这话才对。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就算抽检我也不怕，只要海关动作利索点，别耽搁我们生意就好。如果把一大批货扣上十天半个月，那就有些麻烦了。」
宣怀风看他这样坦诚，心里一阵宽慰。
这样一来，就算白雪岚故意抄大兴洋行的货，也不至于把林奇骏弄出什么事故来，最多给他弄点麻烦，教训教训罢了。
宣怀风说：「你也太小看我们海关了，我们效率再低，也不至于十天半月地磨蹭。」
两人相视一笑。
宣怀风又坐了一会，慰抚白云飞两句就告辞了。
他一走，林奇骏便无论如何也坐不住，对白云飞说：「我明天一定再来看你。」
出医院门前坐上自己家的车，沉着脸说：「快，去查特斯先生公馆。」
他那司机被他催促着，一路开得飞沙走石，险些撞了行人。
风一般赶到了一栋很气派的公馆前停下。
林奇骏下了车，匆匆走上台阶，掏了一张名片给迎上来的门房，说：「我是大兴洋行的，姓林，请问安杰尔查特斯先生在家吗？有些要事，需要和他立即见一见。」
门房接了他的名片一看，是大洋行的少东家，也不敢怠慢，笑着问：「二少爷在的，不过这两天找他的人太多，他见得有些烦了，传出话说，凡是要通传，都先问问是什么事，只和有正经事的人见面。不好意思呐，请问您先生办什么事，他要是问小的，小的也好回话。」
林奇骏有些踌躇，沉吟片刻，咬牙道：「你就和他说，上次见面提的事，我很有兴趣再谈谈。」

第14章
探过了白云飞，宣怀风从高级病房里出来，下楼的时候，始终有点放心不下黄万山，又绕到黄万山的病房里，悄悄推了门，探头往里面看。
屋子里很安静，黄万山躺在床上，看模样是睡过去了。
床边坐着一个女孩子，拖着长辫子，因为侧着身子，只能瞧见小半边脸，应该就是黄万山的妹妹。
这也真是巧。
他两个朋友，刚好住同一家医院，而身边都带着一个亲妹子。
承平也在病房里面，因为无事，正拿着一份报纸看，发现门开了，看见是宣怀风，就把报纸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打算过去。
宣怀风连忙摇摇手，要他不要说话，免得吵醒了病人，做着口型，又轻轻打个看得懂的简单手势。
你照顾着，我先回去了。
承平点点头，表示明白。
宣怀风就把门重新带上，领着宋壬他们走了。
宋壬跟着宣怀风坐在林肯汽车后面，问：「宣副官，该回公馆了吧。」
宣怀风看看表，说：「才两点钟，这么早回去也无事。昨天找不到那位奥德里奇布朗，我留了话，说今天要再拜访的。先去那里吧。这是正经事，不能耽搁。」
司机便把车开到了绿柳河旁那栋小别墅门前。
他们下去按了电铃，门打开，又是昨天那个老妈子。
一问，那布朗医生竟然又出门去了。
宋壬说：「运气真背。这洋人就是不识礼数，知道我们昨天来过，又留了话，今天怎么又出门？」
瞪着那老妈子一眼，问她，「我们昨天留下的名片，你给了你们洋老爷没有？」
他身上煞气大，老妈子是怕他的，忙点头说：「给了的。」
宋壬指着宣怀风问她，「这一位昨天和你说的话，你也一并说了？」
老妈子点头，「说了的。」
宣怀风见那老妈子怯怯的，反而不忍，笑道：「是我们运气不好，唬她干什么？这是国外有名的医生，公务上很忙也是有的。彼此不认识，要别人闭门在家只管等我们过来，那也太自大了。刘备请诸葛亮，也要三顾茅庐呢。」
宋壬说：「您可别恼，我要驳您这一句了。这洋人能和诸葛亮比吗？诸葛亮可是活神仙。」
宣怀风说：「能救命的就是神仙，布朗医生的本事，能救那些吸毒品的人的命，也算神仙。」
说完，从口袋里掏了一张五块钱，赏给那老妈子，说：「如果医生回来了，请转告他，今天我们又来了，不巧没遇上。我们是诚心求教的，明天再来拜访。」
老妈子得了钱，欢欢喜喜地应了。
两人走转回来，重新上了汽车。
宋壬屁股一挨坐垫，就说：「宣副官，这次您可真要回家了。我们一大早出来，还没和总长打过招呼呢。要是回去晚了，他不骂您，只指着我骂。」
宣怀风好笑道：「这才几点，我办的是他要我办的公务，又不是出去浪荡。他能骂什么？不过你都这样说了，我们就回去吧。这钟点，总长八成还在海关衙门里办公呢。」
不料汽车开回公馆，入门就有听差报告，说总长已经回来了。
宋壬摊着手，对宣怀风说：「您看，让我说对了。您还说八成在衙门里办公，我倒猜他八成是在这里守株待兔呢。」
宣怀风笑道：「你这阵子大有长进，连成语都用上了，跟了哪一位夫子学的？」
宋壬说：「我哪有这闲工夫，这不都跟着您在外面溜达吗？这兔子的故事从前听过，很有趣，便记住了。我不和您说了，快进去吧，总长要等急了，可有我好瞧的。」
宣怀风说：「既然是守株待兔，就让他守着好了。那兔子是迷了眼才撞树桩上的，我眼睛又没迷。偏要在这大门吹一会风。」
宋壬以为他说真的，急得两道浓眉挤到一块。
宣怀风呵地一笑，落落大方地进去了。
到了书房门前站住脚，眼睛还没往里面谈，就听见白雪岚的声音从里面很有威严地传出来，「出去野了一天，回来还想溜吗？快滚进来，我要打你几下屁股。」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里却泄露了笑意。
宣怀风便风度翩翩地跨进门去，耸耸肩，说：「我出去忙了一天，没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挨打？」
白雪岚说：「凭你丢下我一天，这么大的罪过，不挨打说得过去？本来早上要起来的，被你骗着又睡下了，结果等我醒来，你早跑了。一出去就混一天，说说，你跑哪里去了？就算有事，也该打个电话回来说一声下落。」
他坐在办公桌前，在宣怀风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掷了钢笔，两手合在一起，把手肘竖在桌面上，抬头打量着宣怀风。
宣怀风笑着说：「是有些对不住，事出忽然，我怕耽搁，匆匆就出去了。后来那些私人的事办好了，我又想起公事来，再去拜访了那位布朗医生。可惜他又出门去了。」
白雪岚把手清脆地一拍，英俊的脸颊逸出笑来，说：「你们缘吝一面。你去他家吃闭门羹的时候，他正在这里坐着呢。你看，桌上那杯咖啡就是他喝的。」
把下巴一扬。
宣怀风转头去看，一旁两张软沙发围着的矮桌上，果然就放着两个残剩了咖啡的外国瓷杯，惊喜道：「他竟然亲自过来了吗？你和他谈得怎么样？」
白雪岚说：「这人看来不错。他说昨天回家，听底下人说有一位海关的官员来找，提到要办戒毒院，他就很高兴。他在国外研究的专长，就是这方面的，可惜中国肯花真功夫做这件事的人很难找，他在几个城市逛了这些时候，找不到一个地方可以施展所长。故此他很沮丧，正打算回他的国家再继续研究，刚巧你就找上门了。所以他等不了，今天主动上门来了。」
宣怀风眼睛黑亮，兴奋地说：「这真是一个好消息。还谈了别的吗？」
白雪岚横他一眼，反问他，「还能谈什么？我英文又不好，他又不懂法文。勉强凑合着谈了几句，只好约下次我副官没逃家的时候再见面谈。你要是没出去，今天说不定就能谈成好多举措来。你说，该不该狠狠打你几下屁股？离着这么远干什么，过来，我又不会吃了你。」
宣怀风如今哪里怕他，潇洒地走过来，翘臀往桌边上一挨，两手环在胸前，视线微微朝下，落到坐着的白雪岚脸上，叹了一口气，问：「真要动手打人吗？就算要挨打，至少先让我吃点东西。」
白雪岚一把拉了他，就拽到自己怀里，逼他坐在自己腿上，沉着脸问：「这都什么钟点了，还没吃午饭？该死。宋壬也是个吃乾饭的，他就不知道看住你。你也够可恶的。」气得在宣怀风项颈上咬了一口。
一边咬得宣怀风直蹙眉，一边伸手扯摇铃，等听差进来了，才像沉迷于撕扯猎物的野豹终于大发慈悲的松了口，抬起头说：「叫厨房快弄点吃的来，不要太荤腥，不要伤胃的辣东西，要软和一点的菜。」
等听差一走，他又把嘴抵回刚才那片诱人的软滑细腻，齿磨唇吮，从脖子啃到下巴，下巴吻到唇上，猖狂一气，亲得宣怀风呼吸紊乱，双颊绯红。
最后，还不甘心地轻轻咬了咬宣怀风又挺又漂亮的鼻尖，才问他，「那一大早急急忙忙的出去，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呢？管家说好像是你的朋友出了事，偏偏他又听一半听不见另一半，乱七八糟的说不清。」
宣怀风呼吸还未平缓，嗓子带了一点性感的沙哑，低声说：「是我一个叫黄万山的朋友，被警察无缘无故抓了。」
便把去监狱把黄万山保释出来，又因为腿伤，送去医院的事大概说了一下，最后说：「栽赃陷害，毒打被捕者，真是太无法无天了。」
白雪岚说：「这算什么天大冤屈？实话说，你朋友已经很幸运了，出来只断了一条腿，没让人把舌头割了。他这舌头也真的能惹事，上次赏荷会上，把火烧到我身上的就是这一位吧？」
宣怀风说：「人家已经够倒霉了，你不要记恨这些鸡毛蒜皮。」
白雪岚说：「我不是记恨，只是举例。他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就是个祸根。得罪我还不打紧，得罪别人，别人就放不过他。」
宣怀风说：「谁说得罪你不打紧，天底下最不能得罪的人，我看就是你。」
他这话本是随口说笑，一出口，却骤然想起大兴洋行的事来，无来由一阵心跳。
笑容也渐渐淡了。
白雪岚问：「你一个上午，就都去陪你那断了腿的朋友了？」
宣怀风说：「不全是，我还去看了白云飞。他也病了，很巧的是，也住在那一家医院，还刚好住了我上次中枪时那一间病房。我去看他，闲聊起来，忘了时间，等走的时候一看表，才知道两点钟了。再去布朗医生家空跑一趟，就回来了。」
白雪岚也很意外，问他，「怎么白云飞住院了吗？上次赏荷会他也有来，竟然没点声响就病成这样了？」
宣怀风说：「上次我就觉得他气色不好，问他，他又矜持，不肯说。我也是今天问了才知道，他着凉后就一直拖拖拉拉的没有大好过，嗓子也不好，沙沙哑哑的，连台也不能登。不能登台，我猜他自己心里是不痛快的，故此病情又更加反覆。」
白雪岚一向很赏识白云飞的，听了他的情况，说：「他这人很多地方都很不错，就是有股命里带来的执拗。我知道他是讳疾忌医的。等明天我也去看看他，骂他一顿狗血淋头，叫他好好认识一下这次的教训。」
宣怀风说：「你肯去看他，他一定很高兴。」
一说话，胸口却猛地一滞。
忽然想起，林奇骏恐怕是常常去照顾白云飞的，白雪岚要是过去，两人撞到一块，那岂不是要出事？林奇骏就算性格和顺地忍让着，白雪岚这魔王脾气却是得寸进尺的。
想要转口叫白雪岚不去，却更容易引起白雪岚怀疑。
白雪岚何等聪明，自己要是说歪一个字，保准立即被他顺藤摸瓜全掏出来，到时候就连今天和林奇骏见过面的事也曝光了。
这两个人，怎么就不能安安生生的井水不犯河水呢？
真叫人头疼。
宣怀风一边在心里苦恼，一边说：「你说他讳疾忌医，那是说得完全对了。他一直强撑着不肯看医生，结果才让小小的源头，闹到后面成了严重问题，肺部都受了感染。」
白雪岚正思考宣怀风那一顿一蹙眉中藏着什么秘密，听着这最后一句，猛地抓了宣怀风手臂，眼若寒电，沉声问：「你刚才说他肺部受了感染，那岂不是肺炎？」
身边数丈范围，温度顿时降了几度。
宣怀风说：「真巧，我当时也和你问的差不多。不错，确实是肺炎……白雪岚，你抓疼我了。」
挣了一挣，竟挣不开。
转头去看，吓了一跳。
白雪岚脸已经黑下来，眼中精芒慑人，猛地站起来，拖了宣怀风到睡房的浴室去，开了热水龙头。他不怕花钱，公馆里热水二十四个小时总候着的，黄铜水龙头哗哗淌出水来，开始是冷的，不一会便雾气腾腾。
白雪岚任那热水淌着，伸手解宣怀风襟口。
宣怀风吃惊地问：「你要干什么？」
往里一缩。
白雪岚动作更粗暴，把他按在浴室墙壁上，三两下剥得干净，转身去取毛巾。
他一声不言语，闷闷的，更显出浑身煞气，连宣怀风也不由心惊胆跳，瞅着这个空，抱着被硬剥下的衣裳往浴室外跑。
白雪岚猛扑上来，老鹰似的把他拽了回来，将毛巾漾在热水里，扭得半乾，就往他身上擦。
宣怀风被烫得叫了一声。
白雪岚脸色铁青，可见气得不清，擦几下，便又把毛巾热水里漾一回，扭干了再来。
宣怀风肌肤白嫩，白玉般的手臂被擦得红彤彤一片，又热又疼，看见白雪岚抓着热毛巾过来，又是一缩。
白雪岚如狼似虎地瞪他一眼，磨着牙低吼：「再不老实，我真要打人了。」
宣怀风本来满心气愤，要和他反抗的，被他这样不留情地一喝，心脏好像被皮带狠抽了一下，疼得滴下血来。
那气愤尽数化了心酸，直冲上眼睛。
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只强撑着不肯掉下来丢人现眼。
宣怀风负气地心忖，这身体是我自己的，宁愿我自己先糟蹋了，也不让你这样作践。
一咬牙，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两手一撑，猛然把白雪岚推后了两步，弯了腰，自把半边肩膀靠去那开着的黄铜水龙头底下。
这可就轮到白雪岚吓坏了，高叫道：「你干什么？」
慌得丢了热毛巾，把宣怀风扯到一边，动作虽然已极快，但宣怀风肩膀还是霎时烫红了一片。
白雪岚气急败坏，怕他又负气做傻事，双臂把他紧紧抱了，说：「你疯了，那七八十度的热水！」
宣怀风不答，咬着牙瞪他。
白雪岚简直要被这克星磨死，水龙头还没关上，热水哗哗流了一地，连地砖都是烫的，他也顾不上关水龙头，打横抱了宣怀风出来，把他光溜溜地塞在被子里，又匆匆去接了一盘热水放床边，仍旧扭了热毛巾，把宣怀风手脚从被子里掏出来一遍遍地擦。
宣怀风肩膀烫得发疼，他刚刚逞了气，现在一口气泄出去，只是心里哽得难受，索性让白雪岚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彷佛他碰的不是自己的手脚，仰躺着把头扭得脸朝里面，不言不语。
白雪岚也不和他说话，只管做自己的。
捧着洗脸盆来来回回地装热水，扭毛巾。
一直把他身子每一处都用热毛巾狠狠擦过，浑身上下像煮熟的虾米一样发红，才把洗脸盆里的水倒了，到房门和听差说了几句什么，赶紧又回屋子里乱翻抽屉。
不一会，从抽屉里寻了一个小玻璃瓶子出来。
白雪岚走到床边，硬把宣怀风拖得从床上坐起来。
宣怀风看他那气势，还以为他要动手打人，闭上眼，一脸倔强，想着你要打就打，打死我也别想我吭一声。
不想巴掌没抽下来，肩膀倒是忽然一阵清凉。
宣怀风睁开眼，看见白雪岚把指头往玻璃瓶子里一勾，蘸了些白霜似的膏药，就往自己肩膀上发红的地方大片大片地抹。
便明白那是治烫伤的药了。
心里像被绳子猛勒了一下。
刚才虽然又疼又气又心酸，眼泪毕竟只在眼眶里打转。
现在好好的，反而没了防备，视线里一模糊，就有一滴热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滑出来。
宣怀风吃了一惊，觉得这样无端的哭，是妇人才有的作态，怕被白雪岚发现，猛地挣开白雪岚手臂，翻过身重新躺下。
他这动作做得急，白雪岚正专心为他上药，没一点防备，不禁手一滑。
哐当！
装烫伤药的玻璃瓶子砸在地上，碎得一地晶莹。
宣怀风才刚躺下，听着声音，身体骤然一僵，知道害白雪岚砸了东西，想再坐起来看看，却犹豫起来，想了想，仍是背对着白雪岚躺在床上，伸出一只手，把被子慢慢拉到脖子以上，几乎盖了小半的脸，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一样。
从身后看，这完全是个宣布冷战的动作。
房间里很安静，宣怀风竖着耳朵，听见白雪岚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自己心里也很是焦躁。
怎么好好的就闹到这地步了？
正苦闷懊恼，不知该怎么办，一件东西倏地丢在床上，软绵绵的。
白雪岚低喝一声，「穿上。」
宣怀风把手探出被子，捞了过来看，原来是一套棉质睡衣。
便在被子底下窸窸窣窣地穿了。
然后等着白雪岚劈头盖脸地发脾气。
不想等了半日，白雪岚一个字也没说，沉默的气氛反而让人更压抑，彷佛受轮回的刑罚似的。
宣怀风躲在被窝里，神经紧绷着，渐渐的连呼吸也困难起来，正琢磨着要不要坐起来和白雪岚正面谈判，恰好救星来了。
一个听差在外头忽然报告说：「总长，金德尔大夫来了。」
白雪岚说：「快请进来。」赶紧到房门口去迎。
宣怀风也奇怪，怎么有外国医生过来，难道刚才白雪岚在门外吩咐听差，就是去请医生吗？他偷偷转过头，朝房门那头看一眼，正好瞥见白雪岚陪着那穿西装的金德尔医生进门，赶紧把头转回去装睡。
白雪岚进了门，指着床上的人说：「这就是病人。我知道热水能消毒，已经换了他衣服，用热水给他擦了身子，只不知道有没有用。」
顿了一下，像遇到什么东西拦住路，挪了一下脚步，说：「不小心摔了药，地上很多碎玻璃，请当心。」
刚才一则担心，二则气愤，竟忘了叫人打扫。
又狠狠摇铃。
听差赶紧过来问有什么吩咐，白雪岚就叫把地上弄干净。
听差这头弯着身子麻利地收拾，那头白雪岚不敢耽搁，把医生带到床边。
金德尔医生用半生不熟的中文问：「请问大概是什么症状呢？」
白雪岚沉声说：「恐怕是肺病。」
医生说：「肺病吗？那很严重，我先为病人检查。」
白雪岚慎重地说：「请仔细检查，药，务必用最好的，我这里，钱是不怕花的。」说着，就让到床脚边，给医生留出办事的位置来。
因为要检查，宣怀风便不好再装睡，坐起上身，对医生低声道：「实在没病，这是他误会了。」
白雪岚脸一沉，喝住他说：「你懂什么？还不是你没脑子，才惹出这些事？」
宣怀风心里那点内疚歉意，被他冷冷一喝，通通喝退了。
不禁又恼火起来，用不满的眼神瞅白雪岚。
白雪岚也用目光警告他。
那金德尔医生虽说是个外国人，但也懂点人情世故，兼之在中国行医几年，很懂听中国话，只是说得不顺畅。看他们两人的情形，知道这是有钱人关心则乱的又一例子了，微笑着说：「不要紧，做个检查，就知道了。请，麻烦你。」
取了听诊器，侧着棕色的脑袋。
既然专程请了人家过这里来，宣怀风也不好意思为难他，只好偏偏身子，拉了拉睡衣前身衣襟的宽口子，让他把听诊器从前襟伸进去。
那金属听诊器的听头贴在胸口上，一阵冰冷冷的。
金德尔医生听了一会前胸。
白雪岚盯着他脸上表情，问：「怎么样？」
医生摇了摇头，说：「等一下。」
把听头挪了挪地方，听了一会，又对宣怀风说：「麻烦你，掀一下后背衣服。」
再把听头塞进宣怀风后背衣服里，贴在后背上，挪了几个地方，细细听了半晌。
然后才收了听诊器。
白雪岚问：「到底怎么样？」
金德尔医生笑着说：「你的这位朋友，肺部很健康，并没有肺病。」
白雪岚说：「你检查清楚了吗？」
医生瞧他的神色不好，自然小心起来，沉吟着说：「我再看看。」
转头对宣怀风说：「劳驾。」
要宣怀风把睡衣前襟的两颗钮扣给解了，露出玉般白皙晶莹的胸膛来。
白雪岚脸色一变，猛地想起这是医生检查病人，只好强忍了，像挨鞭子似的瞪着眼站一旁看。
医生把左手覆在宣怀风胸口上，右手中指曲起，敲打左手的中指指节，一边打，一边听着。
半晌，把手收回来，请宣怀风仍旧把钮扣扣上，对白雪岚说：「检查清楚了，肺部健康。」
白雪岚说：「不行，你再仔细查查。」
医生很无奈，只好又问宣怀风诸如「有没有咳嗽？有没有胸疼？」的问题。
宣怀风都摇头说没有。
医生又伸手探额，说：「也没有发烧。」
把头转回来，对着白雪岚很郑重地说：「我给人看病十来年了，就看的肺病专科，别的不管说，至少这位先生是没有肺病的。」
白雪岚今天却偏偏执拗得要命，还是说：「他刚刚在医院里和肺病的病人待了很久一段时间，恐怕已经传染了。我知道这种病，是有细菌作祟的，最容易传染。」
医生想了想，便问：「请问那位病人，是哪种肺病呢？如果是肺结核，那需谨慎一些。」
宣怀风忍不住说：「我那朋友是感冒引起的肺部发炎，体质不好，所以咳嗽虚弱。医院里检查过的，绝不是肺结核。」
白雪岚坚持说：「就算不是肺结核，别的肺炎，也会害死人。」
医生已经大致明白了，笑道：「这一位把肺炎想得太可怕了。一般的肺炎，只是球菌传染，球菌生命力弱，不容易传染给探病者。要是结核杆菌，那就不同，结核杆菌的传播力强。而且床上这位先生，我已经检查过的，现在确实看不出一点毛病。」
宣怀风说：「本来就没有毛病。」
瞥一眼白雪岚。
有毛病的，估计是这一位。
白雪岚却不肯干休，很有威严地说：「现在看不出毛病，要是过几天才显出来，那怎么办？你是医生，总要开点预防的药。不然，他要是有什么事起来，我可要找你。」
宣怀风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真是既执拗，又蛮横。
对着人家医生，也是一副只以他为尊的强盗口气。
好歹也是去法兰西留学过的人，何以在这种问题上愚顽至此。
不过看了一下肺炎病人，就如临大敌，观念和乡村疑神疑鬼的老朽一样落后，竟不知科学为何物了。
亏他还和自己大谈达尔文进化，论肉食动物和素食动物。
骨子里原来如此刻板。
金德尔医生遇到这个魔王，也是很头疼，又知道他不可得罪，只好唠唠叨叨，用拗口的中文和他解释了半日，说了一堆细菌传染之类的专业名词。
白雪岚手一挥，截住他说：「我不管，总之你要给他开一些药，保着让他不染上肺病。你不是城里有名的看肺病的外国专家吗？你尽管开药，诊金我加倍的给。」
医生无法，只好开了一些维生素之类的药。
白雪岚这才放他走了，临行之前，又对医生说：「这最近，他要是有什么不舒服，我必然叫人去请你的。到时候不管多忙，务必请先照看我这一位。」
医生说：「一定，一定。」
苦笑着戴上圆礼帽，拿着双倍诊金，提着小药箱告辞去了。

第15章
医生走了，房中又安静下来。
宣怀风经过这么一番事，才明白白雪岚用热毛巾烫自己，竟是为了怕他传染肺炎，要给他消毒。
此举可说是关心情切，又可说是无知可笑。
外国杂志上说的热水消毒，指的是烧开的水，这热毛巾能顶什么用？
但白雪岚出自关心的本意，则是肯定的，就是又太独断独裁了些，而且刚才又烫得人难受。
宣怀风思忖了一会，觉得白雪岚在可怪可不怪之间，而自己又在可气可不气之间，这样的情况，既不是大吵，又不算和顺，上下都不到头，最是尴尬不自在，余波絮绕，倒像踩在胶水上一样黏黏糊糊的不痛快。
他和白雪岚之间，大争大斗有过，和美温馨自然也有过。
却从未有过这种黏黏糊糊，理不清对错的时候。
一时之间，觉得很是烦恼。
抬头一瞥，从窗外瞧见送医生出门的白雪岚正远远朝这里回来，不知为何起了躲避的心思，赶紧又躺下了。
不一会，听见脚步声，宣怀风知道白雪岚已经回房了，只是他正背对着躺，不知道白雪岚在身后干什么，也是一声也不吭。
房里的气氛安静压抑得很是古怪。
没多久，又听见有人进来，大概是听差之类的人，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空气里蓦地飘来一阵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宣怀风一阵饥饿。
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没吃午饭。
白雪岚其实对自己还是很心细周到的。
回心一想，便生出几分暖意。
他知道了白雪岚是很关心自己吃饭的，总唯恐自己饿着似的，又习惯了白雪岚催自己吃饭，所以躺在床上带着一丝腼腆的甜蜜地等着。
等了半日，摆放碗碟的声音早停了，又听见房门吱呀一声，似乎听差也离开了，还带上了门，却还不见白雪岚说话。
宣怀风这才意识到他们正像寻常情侣一样幼稚的吵嘴，自己怎么竟还按照平日的想法来行事，不免有些尴尬，又不想一直饿肚子躺在床上斗气，干脆自己主动从床上坐起来，寻思着怎么和白雪岚回归和平。
转头一看，猛地一怔。
竟不见白雪岚的影子。
房里只剩了他一个。
宣怀风愣了片刻，才知道白雪岚早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可笑自己还做这么多无用的挣扎，扬起唇，淡淡一笑，心底空落落的，便有一丝惨淡从空虚处轻烟似的逸出来。
他自己下床，趿着鞋走到隔了一道屏风的小圆桌旁一看，一大碗香菇肉末稀饭，四碟现炒的清淡小菜，一小碟酱黄瓜，正是他喜欢的口味。
宣怀风便又情不自禁，默默叹了一口气。
坐下，用放在桌上的珐琅小瓷碗装了一碗粥，喝了两口，热热的喝着很舒服。
只是他心里有事，影响了胃口，刚才还觉着饿得慌，现在喝了一碗粥就觉得饱了，对着桌上的几碟菜发了一会愣，想着这是白雪岚为自己吩咐做的，倒不好辜负，拿起筷子，勉强挟了两根到嘴里，慢慢嚼着。
竟味如嚼蜡。
还是头一次觉得，一个人吃饭，如此寂寞难受。
又想，白雪岚这是故意冷落他了。
大概因为自己表白了立场，以后绝对是要跟着他的了，所以白雪岚就有了冷落他的本钱。
难道是说，如今的处境其实是自己造成的？
可见爱情真是要不得的厉害东西。
要不是爱上了这混世魔王，自己也不会这样患得患失，心像被猫抓着似的又疼又痒。
宣怀风苦笑了一下，用手掌轻轻拍自己的额头。
何苦来，他不该这么自艾自怨，不过一顿饭没在一块吃，就这样伤春悲秋起来，这不成戏台上的事了？
因想到戏台，不禁又把思绪转到白云飞身上。
他虽然不是情感上的天才，但也看得出来，白云飞一颗心，其实多半是放在白雪岚身上的。和白云飞比起来，自己是幸福很多了，现在自己和白雪岚朝夕相处，又有着副官的正经工作，尚且不满地埋怨这个，埋怨那个，要是和白云飞异位而处，那又该如何呢？
自己反而有些内疚起来。
身在福中，就应该惜福才对，哪能为了小事就心生怨气。
这样一想，心里不觉放开了好些。
吃完粥，便不回床上去，专在房中等白雪岚，闲等着无趣，又不知道白雪岚什么时候回来，就在房里踱了一圈，把床头木柜上一叠海关报告随手拿了来看。
一边自取了水晶碟子上洗干净的一颗梨，挨在床沿的小躺椅上，边吃边看。
白雪岚不声不响离了房间，一是为着确实有公事要忙，刚刚送医生出门的时候，就接了一通总理府来的电话，有一个急件要处置，二也真的是想晾一晾宣怀风，看宣怀风什么反应。
他可没忘记，宣怀风刚才是摆出冷战姿态的。
太纵容这人，以后养成动辄和自己斗争的习惯，那可大大不妙。
只是他想晾人家，自己却没耐性，在书房急急把总理堂兄吩咐的公文给写好了，叫孙副官立即签发出去，把那枝精致的外国钢笔往桌上一放，忍不住就想起房中那个来。
吩咐厨房准备的饭菜，一定已经送到房里了。
也不知道他吃了没有。
发现自己不和他打声招呼就走了，会生气呢？还是伤心委屈？要是他气急了，过来书房找自己吵嘴，是哄他还是骂他呢？
按他所做的蠢事，不管自己身体的跑到肺炎病人的病房里去坐，不但该骂，简直该打！
不过……
前面用热毛巾擦身子，已经把他烫着了，也算教训了他一顿，况且瞧他的眼神，别说知错，恐怕还要反发自己的脾气呢！
白雪岚无奈地笑了笑。
又想起他刚才走的时候瞄了一眼，宣怀风还躺在床上装睡，这人脾气倔，要是饭菜送过去，他生闷气不起来吃，岂不饿坏了？
饿他一顿也好，够可恶的！
孙副官签发了文件转回来，站在书房门口，见白雪岚坐在书桌前，背靠椅子，仰头盯着天花板出神，好一会竟没发觉自己来了，不禁噗嗤一笑，说：「总长，那两份公文再这么揉，可就不能用了。」
白雪岚闻言，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两张文件纸，心不在焉地乱揉乱搓。
笑着把文件放下，说：「今天不知怎么了，做事总有点犯傻。」
孙副官说：「偶尔有点傻气是好事，您太英明了，总一丝错也没，菩萨金身似的光芒万丈，我们这些底下人心里犯怵。是了，我刚刚回来，经过您那房子，看见宣副官在里面用功呢。」
白雪岚一听「宣副官」三字，比吃了灵丹妙药还精神，面上却不肯露声色，咳了一声，不在意地说：「少在我面前搬神弄鬼，签发文件往前面去，房间在后头，路上并不经过，你有事没事在公馆绕个大圈子，才过来回话，存心耽误我工夫吗？他在用什么功？」
孙副官说：「我也只是经过，隔着窗户远远看见一个影子，好像是在读书。」
白雪岚问：「吃饭了没有？」
孙副官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这一番交谈下来，白雪岚又更禁不住了，既然说宣怀风在看书，那晾他的策略便是一点用也没有，倒让他乐得一个人自在。
白雪岚隐隐有些不甘。
老子在这抓心挠肺的，你却很快活。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可恨的人轻松了。
这一下，更找到回房的藉口。
当即站起来说，对孙副官说：「我在这里做事，他倒优哉游哉看书去，哪能这么便宜？我这就去吩咐他公务，让他这个当副官的知道一些本分。」
把桌上文件一兜子抱了，大步朝后头的房间来。
到了房门外，偷偷一窥，果然看见宣怀风一手拿着啃了一半的香梨，一手翻着海关总署的办公文件，正看得入神。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印上半边脸颊，凸显出精致的鼻梁唇角，他人半倚在长躺椅上，两条长腿微微交叉搭在椅边，不经意间，美得叫人心脏狂跳。
白雪岚见这一幕，要狠狠教训的心思顿时没了大半，在门边失神了片刻，才跨进来，很从容自在地往里头来，边走边问：「在看什么？饭吃过了吗？怎么只吃这么一点？」经过小圆桌时，瞥了上面剩了大半的菜和粥一眼。
他以为经过刚才的事，宣怀风也许余怒未熄，要和自己闹事的，这时候他不想吵架，所以语气表情都越发用心地显得自然，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不料宣怀风比他更放得下，听见他说话，把正看到一半的文件放下，抬起头看着他，说：「我已经吃饱了，正吃饭后水果呢。倒是你，刚才去哪里了？怎么一下就不见你在房里了？」
白雪岚倒不好意思提起晾他这件事来，说：「自然是去办公务。」
宣怀风问：「手里捧的什么？」
白雪岚说：「我们要做的公务。」
他离开书房时，其实怀着一点不可言的心思，打算要是宣怀风还不听话，便拿这些文件端端上司的架子，好好压制一下这整天让他担惊受怕的人。
万万没想到宣怀风如此好相与。
准备说是「给你做的公务」，到了嘴边，情不自禁就成了「我们要做的公务」。
听起来很是亲密。
宣怀风听说是公务，顿时认真了，从长躺椅上把脚放下来，正襟危坐，说：「让我看看，这么多份，先归类一下才好逐件的办。」
白雪岚瞧着那双又美又长的腿垂下去，被摆在前面的黄花梨小茶几遮了大半，心里大叫可惜。
在宣怀风刚才放腿的椅面上和他肩并肩坐了，把捧着的那堆文件放在茶几上。
宣怀风拿起几份来瞧，随口问：「总理把起草条文的事交给我们海关办了？我以为是警察厅的事。」
白雪岚早瞧过那些文件了，眼睛压根没往文件上放，只瞅着宣怀风英俊的脸，这漂亮的脸认真起来，有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诱得他心一痒再痒，嘴上答着，「警察厅办不成这事，总理心里也明白，所以交给我了。」
又问：「香梨好吃吗？」
宣怀风说：「好吃，你要吗？碟子里还有干净的。你要吃，我……」
未说完，白雪岚已经凑过来，握着他拿梨的右手腕，在他咬剩下的半个香梨上咬了一口。
嚓一声脆响。
宣怀风皱了皱眉，说：「你也太馋了，我咬过的，多不卫生。」
白雪岚反问：「你现在倒和我讲究起卫生来了？那和肺炎病人接近，算不算卫生呢？」
宣怀风说：「我打算息事宁人，你却不松不放，是吗？那好，我问你，白云飞是我朋友，难道他就不是你朋友？朋友病了，你就避瘟疫一样的避他？我去看他，回来和你说了实话，你竟不关心他的死活，只关心会不会传染，真叫人心寒。吃什么梨！别忘了我和肺炎病人一块待过，这口水里面也是细菌，过了病气给总长您，我担不起这罪过！」
居然越说越气。
咚地一下，把手上的一半香梨丢进了纸屑篓里。
白雪岚提这一句，本是不经心，不想被宣怀风硬梆梆顶了回来，顿时勾起他在浴室里不顾死活把身子往热水下淋的可恨行径，热血往头上一涌，黑眸掠过一道厉光。
抓了宣怀风的下巴，两指用劲往自己这边拧，不许他对自己偏过脸，用令人心悸的语气说：「我不关心他的死活？敢情我关心来关心去，竟关心错人了。我本该关心白云飞去。也是，比起别人来，白云飞好多了，起码知道好歹，不混蛋。对他好，他至少会知道感激。」
宣怀风气得倒仰，对着说：「对，我不知道好歹，不知道感激。是个混蛋，你拽着我干什么？你放手！」
白雪岚冷笑，「你休想。」
见着宣怀风想动手反抗，干脆双臂一收，把宣怀风强抱住了，就着自己的体重往长躺椅上一压，变成一上一下很暧昧危险的姿态。
宣怀风厉声说：「白雪岚，你敢乱来！」
白雪岚哼道：「你不是心寒吗？我暖和暖和你。」
抱着他，把脸蹭到宣怀风脖子里，舌头舔上后颈敏感的皮肤。
宣怀风被他舔得浑身一哆嗦，又气又羞，骂道：「你混蛋。」
白雪岚说：「正好，你混蛋，我也混蛋，一对儿的。」
张开雪白的牙，咬在修长滑嫩的脖子上，疼得宣怀风闷哼一声。
宣怀风说：「你又发疯了？以为我真的不会生气吗？」
白雪岚牙痒痒说：「你才以为我不会生气呢。老子是喜欢你，也不由得你这样欺负我。」
宣怀风被他压着，身上像放了一座山，气都喘不过来，两颊带了一圈羞恼导致的淡晕，一边狠推他肩膀，一边凶恶地问：「你讲不讲道理？」
白雪岚说：「不讲！我不是强盗？你见过讲道理的强盗？我白雪岚只讲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又一口咬得宣怀风嗤地吃疼抽气。
恶狠狠低声说：「让你到处乱跑。」
再一口。
「让你跑肺炎病房去。」
还是一口。
「让你冲热水龙头。」
继续一口。
「让你和我打冷战。」
再来一口。
「老子咬死你……」
宣怀风使劲扭着头，逃不开那张厉齿狼嘴，觉得半边脖子都被生生啃了，猛地转过头，直直盯着近在咫尺的白雪岚暴戾的俊脸，生气地说：「你别太过分！你再这样，我就……我就……」
一想自己这个样子，挣扎都做不到，说揍他，这种威胁很不成立。
白雪岚看他恼了，反觉有趣，问他，「你就怎样？」
宣怀风被他高高在上，得意洋洋的劲一激，脱口而出，大声说：「我就咬你！」
白雪岚愣了愣，满腹怒气不翼而飞，几乎笑得从他身上滚下来，说：「你咬，你咬，我倒看看你有没有咬人的本事。」
宣怀风被这疯子忽冷忽热，折腾得简直无气可生，正容道：「不许笑。」
白雪岚饶有兴致地问：「我和你说不许做的事，你都当耳旁风。你不许我笑，我为什么要听？」
宣怀风说：「你这不许那不许，干涉的是我个人的自由。」
白雪岚反问：「笑就不是我的个人自由？」
宣怀风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和白雪岚斗嘴是自讨苦吃，悻悻说：「你就是不讲道理。」
白雪岚说：「你会讲道理，你讲给我听听，不许我笑，这算不算干涉个人自由。」
宣怀风懒得理他，闭上眼睛，把脸别一边，表态我不和你一同见识。
白雪岚也不在乎宣怀风回不回答。
他伏在软玉温香之上，刚才一番揉搓撕咬，下面雄风已经肿硬起来。
一时情热，便低头去吻宣怀风的脸颊，在柔软的脸颊上慢慢移过去，吻到漂亮的嘴角，再吻到两片淡红软唇。
宣怀风被撬开唇瓣，察觉对方软中带硬的舌头侵略似的探进来，不由睁开眼睛。
看着白雪岚眼底热烈的欲望，就知道他要干什么好事了。
结束了一个法式长吻，男人的手已经摸到睡衣底下去，宣怀风被吻得头晕脑胀，又被摸得浑身发软，难免呼吸困难，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明明正吵着嘴，怎么让他一个流氓手段就翻了局面？沙哑着声音低低说：「没这么赖皮的，道理还没有讲清楚……」
白雪岚故意用结实的胸膛压着他，两具身体隔着衣料彼此摩挲，坏笑着问：「食色性也，孔子说的，这道理还不清楚？求之不得，辗转反侧，你看，我一求，你不就在躺椅上辗转了？
「你……」
「就你多事，上床还要先讲一番道理。讲道理，你讲得过我吗？」
不等宣怀风回嘴，又狼吻下去，紧紧堵了他的嘴，咬舌嚼唇，狂风过境一般，浑是不容人违逆的彪悍气势。
宣怀风脑子像冰淇淋放进热锅里，化成一滩甜汁，迷迷糊糊感觉下身睡裤被抽开了，大腿被人热切地抚摸着，那掌心灼热沿着大腿内侧往上面滑动，越上一分，心脏就跳得快一分，偏生脑子中了毒似的甜美。
应该抵抗。
这男人分明是流氓强盗，做事乱七八糟，横行霸道。
应该抵抗。
这男人自己也知道道理说不过去，收拾不了就转移视线，还肆欲逞凶。
应该抵抗。
这一招用了上万次了，这一次如果还上当，以后就要上他一辈子的当。
这一方还在浑浑噩噩地思考抵抗的种种理由，那一方却没有丝毫怠慢，侵略军已经直入腹地。
下面猛地一阵被撑开的胀痛感。
白雪岚入了一点，稍停一停，抱紧了他，腰往前一挺，全送了进去。
这劲大得让人有点受不住，宣怀风猛地后仰了头，正发狠要把这横冲直撞的家伙从自己身上踹下去，白雪岚极享受的神情跳进视野。
心蓦地软了。
身体里像被人安了一架重型攻城车，一下接一下很快地撞着心肝脾肺，宣怀风绷紧的喉咙抽搐几下，忍着没叫出声，慢慢的，闭着眼睛，呼吸粗重起来，两只耳朵充血似的殷红。
颤抖的手握住躺椅的木边架。
白雪岚的声音像蒙了一层轻纱似的，低沉好听，问他，「这个道理，讲得过去吗？」
宣怀风星眸迷离，断断续续地问：「什……什么道理？」
白雪岚笑道：「当然是我们之间最实在的道理。」
意有所指地邪笑，腰杆猛地加快了速度抽动起来。
宣怀风齿间不禁逸出一丝颤音，双手抱紧白雪岚的脖子，直挂在他身上，风暴似的压榨让他情绪高昂起来，激烈的动作中他频频摇晃着头，唇擦过白雪岚的脸，他便索性吻住了。
白雪岚热情万分地应和，唇舌交缠，汗湿的肢体紧绷着向上攀上高峰。
「唔……」
良久，热物在体内深处迸涌出来，宣怀风鲜红的唇里透出一丝叹息。
被白雪岚的味道从里到外浸得湿淋淋的感觉，竟让人很陶醉。
刚才动静太大，旁边小茶几上的文件被掀了大半，零零散散掉在地上，白雪岚也懒得管，嫌长躺椅不够两人同躺，把手脚还在发软的美男子抱到里头床上，自己也上床，两人一床薄被盖了，斜躺着抚摸宣怀风起伏的胸膛，问：「现在，我们应该算和好了吧。」
宣怀风很乖地仰躺着，闭着眼睛反问：「你知道什么叫和好？和好是在平等基础上谈的，你现在，就是列强欺压弱小，强盗欺负小老百姓。」
白雪岚笑道：「我欺负你？你刚才不也挺高兴？都把我夹疼了。」
宣怀风受不了他这些下流话，顿时丢盔弃甲，没了谈判的风度，在他伸过来抚摸自己胸膛的手上狠狠掐了一把，说：「别躺着了，帮我打盆热水来，怪难受的。」
白雪岚说：「我是你使唤的佣人吗？」
宣怀风不言语，自己坐起来就要下床。
白雪岚忙起来按着他，赔笑着说：「你别动，我去。」
宣怀风躺着变成坐着，就觉得大腿根部有滑腻腻的液体淌下来，那见不得人的地方隐隐地痛，更不想躺下了，说：「用不着。」
避着白雪岚要往床下走。
但往左边，被拦住，往右边，又被拦住。
宣怀风恼羞道：「白雪岚，你还有完没完！」
白雪岚居然敬个军礼，用山东话高声答道：「长官，这就完了。」
长臂一伸，把宣怀风打横抱了，大步走进浴室，体贴地伺候他清洗完了，又把他小心翼翼抱出来，放在床上，拿干毛巾帮他擦湿淋淋的头发，一边问，「好点没有？休息一下，吃过晚饭，我们再来三五局。」
宣怀风敛着眉头，冷冷瞪他一眼，说：「你少得寸进尺。」
白雪岚凑到他耳边，吐着气悄悄说：「晚上我给你吹箫，你最喜欢的。」
宣怀风涨红了脸，大怒道：「你胡说，谁喜欢了？」
白雪岚惊异道：「每次含着，你都哭个要死要活，难道是我记错了？」
宣怀风咬牙，一掌把白雪岚推远，说：「你嘴里再这么不乾不净，我就和你绝交。」
白雪岚刚刚硬要了他只一次，他年轻强壮，其实是不够的，自然要用别的补足乐子，看他脸红耳赤，笑得更有些坏了，不管不顾地挨上来，从后面把宣怀风抱住了，咬着耳朵问：「我含过你的，嘴里自然不乾不净。你嘴是干净的，什么时候也尝尝我的味道？」
宣怀风实在听不下去，挣扎开他，抱着头往被窝里一倒。
白雪岚看似说笑，实际是真的想的。
这种事他帮宣怀风做过许多次，以为宣怀风现在并不那么介意的。
试探着一问，看了宣怀风的态度，就知道没指望。
也不敢勉强，默默叹了一口气，和宣怀风并肩躺了，把手伸过去环着他细瘦的腰，心忖，真要把这人再养壮点才行。
宣怀风看他老实了，良久才睁开眼睛，往床那边一看，日光还是亮的，白昼宣淫已经够糟，完事还要赖在床上，那就是色痞懒汉所为了，便想起正经公事来。
目光往屏风那头一扫，看见地上那一角，几页文件都掉地上了，便挪了一下身子。
白雪岚勾着他的腰，问：「又去哪？」
宣怀风说：「文件掉地上了。」
白雪岚懒洋洋地吐出一口气，说：「管它呢，我们先躺着歇歇。」
宣怀风说：「这才几点钟，就躺床上发愣，我都羞愧呢。总理交代你的事，到底还办不办了？」
吐字铿锵有力。
白雪岚叹气，说：「我怕了你。」
翻身下床，把那些散落的文件都捡了起来，抱到床上摊开来，问：「宣副官，这样您满意了吧？请阅。」
两人趴在床上，一同看起文件来。

第16章
黄包车拉着绿芙蓉在展家公馆门前停下，绿芙蓉下了车，从小提包里掏了三毛钱给车夫，娉娉婷婷地走到大门。
她只来过两三次，门口带着枪的护兵却是很记得漂亮女人的，见了她，也不拦住喝问，笑嘻嘻地说：「大姑娘，又找我们宣副官来了？听说你现在红啦，要在什么天音阁唱大戏，什么时候你登台，告诉我，我也去捧个场。」
绿芙蓉很恶心这些不要脸的兵，只是不敢得罪他们，笑着说：「不敢当。」
进了门，也不用听差带路，自行往东边里头走，那一边是专门安排给展军长住的大院子，每次宣怀抿和她在这里见面，都在那院子里。
她其实不爱来这里，每次和宣怀抿打交道，就像吃苍蝇一样恶心，只是上次宣怀抿给的白面不多，她妈妈，两个妹妹再加她，四个人抽，还卷了两枝烟给年亮富，现在已经剩得不多了，只能过来求宣怀抿再给一点。
心里琢磨着，有年亮富开始抽白面烟卷这个消息，宣怀抿一高兴，或许能多给几日的分量。
可一想到拉了年亮富下水，又很不是滋味。
进了院门，就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穿着绿衣裳的女孩子，正坐在花荫底下，偏着头悠闲地编辫子。
绿芙蓉笑着喊了一声，「小飞燕。」
那女孩子抬起头来，见是她，眯着眼睛笑起来，匆匆把辫子扎起来，赶过来问：「姊姊是来找宣副官的吗？」
她这阵子在这里养得好，两颊都生了自然的红晕，比从前的模样更喜人。
绿芙蓉说：「就是来找他的。他人在哪里？」
小飞燕把眼睛往里面一瞄，低声说：「现在不方便，展大哥才回来呢，两人又在房里闹起来了。」
绿芙蓉一听便明白了，撇了撇嘴，也压低了声音，啧啧地说：「亏他们，大白天呢，又是两个男人。你在这里，他们也不避忌一点？白教坏小孩子。」
小飞燕笑着说：「他们才不忌讳这个，还叫我帮他们看门呢。本来嘛，这床上的事，谁都要做，偏偏死装正经，有什么意思？你难道就不和男人在床上做点好事？」
绿芙蓉倒抽一口气，好笑又惊讶，打量着她说：「老天，你才几岁的小人儿，就口口声声地说这些了，也不害臊？」
小飞燕说：「我岁数不大，可经历大。从前我干爹养我的时候，就让教养我的大娘和我说过不少事了，后来又伺候那没良心的团长，还有他那位太太，真是个恶婆娘，整治起我来，什么下流法子都想得出来。她还想把我卖到窑子里呢。要不是展大哥救我，我恐怕要让她活活折腾死。 展大哥真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不但救了我，还整治了那团长一顿，给我出气。」
绿芙蓉故意开她玩笑，说：「小丫头不公道。同样是整治人，团长的太太整治你，你就说她是恶婆娘，展军长整治别人，怎么就变成你口里的英雄了？」
小飞燕说：「你是唱戏的红角，嘴巧。我说不过你。」
绿芙蓉反问：「你就不会唱吗？听说你的广东小曲，唱得不是一般的好。」
小飞燕说：「我不会唱《梨花泪》呀。」
绿芙蓉问：「小东西，你怎么知道我唱《梨花泪》？」
小飞燕说：「报纸上都登了你的相片呢，我当然知道。」
绿芙蓉问：「你识字吗？」
小飞燕说：「宣副官读给我听的。」
绿芙蓉说：「你这称呼也奇怪。展军长，你叫他展大哥。对宣怀抿，却又称呼他的官衔。我看，不如一并的叫哥好了。我看他对谁都不怎样，对你倒是很不错。难道你对他哪里不满意？」
小飞燕忙说：「宣副官对我很好，你看我身上这件绿缎小褂子，就是他给我买的，今天才头一次穿。前天我和他闲聊，说从前我有一个珍珠链子，是团长给我的，后来给太太抢了。他二话不说，就给我买了一串南洋珍珠链子。人家这样对我，我还不满意，那我就是没良心的人了！」
她吐了吐小舌头，又说：「我本来也想叫他宣大哥，可展军长不许，说宣大哥另有其人，不许混叫。叫他宣二哥，他自己又不高兴，说我这样叫，总让他觉得比那个人矮了一头。所以，只许我叫他宣副官。」
绿芙蓉问：「比谁矮了一头？」
小飞燕说：「当然是比他哥哥。他哥哥叫宣怀风，也是当副官的，你不认识。我见过他一面，那时候我干爹要把我送给他，他死活不要，害我回家去，白挨了一顿打。」
她这一说，绿芙蓉就想起公园里的那次邂逅。
虽不愉快，但那男人玉树临风，气质高雅，确实令人难忘。
怪不得宣怀抿提起这位哥哥，浑身一股酸味。
绿芙蓉对宣怀抿又恨又怕，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心病，心底偷偷地高兴，对小飞燕说：「这个叫宣怀风的，我其实也认识，前些时候在吃大餐时见过一面。他很威风呢，出入都带着几个背枪的护兵，看来他上司一定很器重他。」
小飞燕嗤鼻道：「才不是。我偷偷听宣副官说，他和他那总长一张床睡觉呢，这副官的职位，就是睡觉睡出来的。」
绿芙蓉奇道：「你倒看不惯这个？宣怀抿和展军长还不是同一档子事。你刚刚才说，这床上的事，谁都要做，偏偏死装正经。」
小飞燕说：「呀，亏你，拿我自己的说的话来砸我的脸。」
绿芙蓉问：「我把你的话当一回事，认真记住了，怎么算砸你的脸？」
小飞燕说：「反正不是同一档子事。那海关总长很坏的，霸王硬上弓，霸占了宣副官的哥哥。只是宣副官的哥哥也不争气，没有威武不能屈，一淫贱就移了。」
绿芙蓉听了，笑得直打跌，喘着气问她，「这话是谁教你的？」
小飞燕说：「我偷偷听他们说话，这是展大哥说的。怎么，他说错了吗？」
绿芙蓉手帕子捂着嘴，笑道：「没错。这位军长真有本事，又会打仗，又会念书。」
小飞燕知道她有取笑的意思，娇嗔地瞪她一眼，问：「为着和你聊天，我辫子都没扎好呢，白站着说了这么半日的话。你今天过来干什么呢？」
绿芙蓉说：「没什么，今天不上台，闲了过来逛逛，找宣副官说句话。」
小飞燕转头瞧瞧对面隔了花架子那头，说：「不知道他们好了没有，我帮你瞧瞧去。」
绿芙蓉说：「万一没完事，你闯进去，岂不一脸臊？」
小飞燕说：「我是傻子吗？能没头没脑地进去？在窗户底下听一听，不就知道了？不然，让你光站着白等，说不定他们早在里面喝茶说话了呢。」
绿芙蓉感激地朝她笑笑，说：「那就辛苦你了。」
小飞燕说：「你和我客气什么？你上次来，送我那条上好的真丝帕子，我还没舍得用呢。想回送你一点东西做谢礼，又不知道送什么好。」
绿芙蓉说：「呵，你叫我别客气，自己倒一个劲地客气。谢礼的事不要提了。手帕尽管用，别舍不得，我有一个朋友，是做真丝生意的，送我好些。过两日，我再挑两条颜色更好的给你。」
小飞燕说：「不用，一条就顶够用了。我先给你打前哨去。」
说着，转身往里头走，绕过花架子，悄悄猫到假山旁，见房门仍是关得紧紧的，想了想，蹑手蹑脚走到窗下。
只听见里面一个男人说：「这就算了？你现在越来越没眼色，过来，给老子舔干净。」
正是展露昭稍嫌粗鲁，却很有男人味的腔调。
不一会，又听见展露昭骂了一句，「蠢材，叫你舔干净，不是叫你吹箫！」
宣怀抿说：「又是你叫我舔的。含着这东西舔，不就是吹箫吗？」
展露昭说：「和我斗嘴，找死是不是？」
宣怀抿委委屈屈地说：「一件事两种说法，你存心为难人。有本事，找让你不痛快的人去，在我面前横得像只螃蟹似的，去了人家面前，比面条还软。白雪岚玩烂的货，你都捡不到便宜。」
展露昭声音沉下来，「你说什么？」
宣怀抿畏惧地顿了顿，不甘心地说：「有本事，你也让他帮你吹箫，那我就服你。」
展露昭说：「放屁！能弄到手，不用他吹，本军长心甘情愿天天给他吹箫。到时候老子的肉箫，你看都别指望看一眼！」
宣怀抿说：「我伺候你这么久，你还没帮我吹过一回。」
展露昭说：「做你的春秋大梦！」
小飞燕听里面两个人露骨言语，脸红过耳，捂着嘴偷偷笑，悄悄转过身子，正想蹑手蹑脚地离开，忽然听见宣怀抿气急了似的，拔高了声音问：「展露昭，你还有没有良心？」
小飞燕不由站住了脚。
展露昭倨傲地说：「我良心被狗吃了，怎么，你不高兴？不高兴，就给我滚蛋。老子不耐烦看你整天哭丧着脸。」
宣怀抿半日没有说话，不知在房里是怎样一个表情。
过了很久，又听见展露昭说：「别傻坐在地上，把衣服穿上，光溜溜的，以为自己好看？」
宣怀抿哼了一声，反问：「不好看？不好看你操我干什么？你看我这里，还沾着你那脏东西呢。」
展露昭也哼了一声，说：「又不会生孩子，给你沾了也是白沾。」
宣怀抿大声说：「宣怀风也不会生孩子！」
展露昭说：「他不同。」
宣怀抿问：「什么不同？你说！我和他到底有什么不同？」
展露昭重重地说：「他是宣怀风，你是宣怀抿，这就是不同！哎呀，臭小狗，你还咬人？！」
啪！
一记耳光响起。
正偷听的小飞燕也不禁身子一颤。
心里想，这男人和男人，真和一般夫妻比不得，吵架时都是脏话，一言不合就又咬又打的。
知道不宜再听下去，偏偏此中刺激，闻所未闻，好奇心大盛，竟挪不动脚，偏着耳朵继续听下去。
里头，宣怀抿恶狠狠地说：「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大腿被狗咬一口，又有什么受不了的？」
展露昭说：「再咬，我就凿了你的狗牙。」
接着，便是一阵纠缠碰撞，扯带着家具磕碰声，不知道是打起来了，还是又滚到床上去了。
过了一会，一个让人脸红的声音传出来，两人呼吸都很粗重。
小飞燕早经了人事，也知道里头是怎样状况，抽身要走，却忽然站住了脚。
只听展露昭在问：「你说用小飞燕骗出你哥哥来，怎么还不动手？」
宣怀抿叹道：「这种时候，你光问扫兴事。」
展露昭说：「少废话，问你就说。」
估计用了力气，宣怀抿顿时发出一阵让人骨软的呻吟。
半晌，宣怀抿才说：「这两天就动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骗是可以骗，我可不敢担保能留下他。你吃不到嘴，不要又拿我撒气。」
展露昭说：「只要他进套，还能走得掉？你这是小看我。」
宣怀抿说：「我不小看你，你也别小看白雪岚，小心他生吃了你。」
展露昭说：「让他来！看谁生吃了谁！」
宣怀抿喘着气说：「我还要问问小飞燕的意思。」
他不知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好笑地问：「要是小飞燕不肯配合，你会不会真把她卖窑子里去？」
小飞燕曾被团长太太卖过窑子，闻言吃了一惊，耳朵直竖起来，贴在窗上。
展露昭说：「放屁！我是卖女人进窑子的人吗？那小飞燕，我看着比你顺眼多了。我要是肯干，头一个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小飞燕松了一口气。
无端端的，竟生出一份莫名感激。
觉得男人这种时候说的话，一定是绝对的大实话。
宣怀抿笑起来，说：「卖我？你舍得？卖了我，谁帮你做事？谁随时让你欺负？谁帮你拖年亮富下水？谁帮你把林奇骏和外国商行……」
未听完，前面两个人影正朝这边过来，似乎是巡视的卫兵。
小飞燕眼皮一跳，唯恐被发现，怪难为情的，赶紧离开窗边，小心翼翼从假山那头退回去。
走过花架子这边。
绿芙蓉早就伸着脖子等她了，见她回来，就问：「怎么去了这么好一会？腿都站酸了。宣副官得空了吗？」
小飞燕说：「展大哥有事和他商量，现在没空。你去我屋里坐一坐吧，我们两个吃点瓜子。」
绿芙蓉说：「好吧。」
刚要移步，忽然又停下来，打量着小飞燕，问：「你怎么脸红红的？发烧了吗？」
小飞燕两手往脸上一摸，说：「没有啊。」
绿芙蓉看她眼神闪烁，噗嗤一笑，一指伸出来，点着她额头说：「小坏蛋，我明白了。你刚刚偷听人家做那事了。」
小飞燕红着脸不说话。
绿芙蓉左右看看，携了她的手到她房里，压低了声音问：「喂，男人和男人，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小飞燕扭捏道：「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还说人家不害臊，你自己呢？」
绿芙蓉说：「问问嘛。我常听说有钱的男人，包养男戏子的，我就不明白，那男人包养男人，有什么趣味呢？」
小飞燕说：「我不知道，你自己问宣副官去。我要吃瓜子了。」
跑去橱柜里取了一碟葵瓜子出来，又倒了几颗蜜饯，冲了两杯普洱茶。
两人坐在椅子上，说些女儿家的闲话。
她们一个是戏子，一个是嫁过团长，差点被卖进窑子的女孩，悄悄地说起男女之事来，便比很多自诩进步的女子都更大胆。
绿芙蓉说起年亮富，小飞燕问：「那男人是好人吗？」
绿芙蓉想了片刻，才说：「别的我不知道，反正他对我，是算不错了。钱只管给我花，我要买什么，没有不允的，也肯花时间陪我解闷，遇上吵嘴，他也总让着我。这样的人，算不算好人？你说呢？」
小飞燕说：「我又不认识他，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展大哥和宣副官是好人。」
绿芙蓉眼中有不屑之意，低下头掩饰，只管用白皙的手指把碟子里的葵瓜子捏起来，一颗接一颗地嗑。
小飞燕说：「我受了他们的恩，总有一天要报答他们。」
绿芙蓉说：「他们是有钱有枪的爷们，你一个女孩子，有什么报答的本领？大不了唱几支曲子给他们听，不然，就是把身子给他们。可是，他们又喜欢男人。」
小飞燕垂下眼，想了半日，咬着下唇，说：「谁说我没本领？等着瞧。」

第17章
白公馆里。
两人伏在床上一道看文件，时间长了，压得胳膊酸，后来在床上盘膝坐起来，垂着头慢慢翻，脖子酸了，又趴着看。
被子也踢得耷拉在床边，掉了小半截在地上。
白雪岚把手里刚看过的一份放下，觉得大腿有些感觉，低头一看，原来宣怀风看得认真，入了神，不知不觉换着姿势，一只雪白滑脂的光脚丫子伸过来，大概因为白雪岚腿上肌肉结实，做支撑很受用，便把脚掌抵在上面，眼睛却只盯着手上的文件。
白雪岚办公的心思一下子没了，伸手过去，握住那没有一丝瑕疵的脚，曲了一根指头，在脚掌心若轻若重地挠。
宣怀风怕痒，缩了缩脚，却被白雪岚握紧了不放。
他笑着回头看了一眼，说：「别玩了，做事呢。」
白雪岚把玩着他实在有些小巧精致的脚踝，慢条斯理说：「你只管做你的。我这边都看好了。」
宣怀风说：「你真的都看完了？那你有什么想法？」
白雪岚说：「我看他们的总想法是不错，只是太笼统了，不到实处。」
宣怀风说：「我们讨论讨论。」
赶紧的要坐起来，一只脚掌却被白雪岚拿着，不好坐，轻踢了踢白雪岚说：「你放手，我们先说正经事。」
白雪岚叹了一口气，只好放了。
搂着宣怀风一起靠到床头，肩并着肩，把薄被拉过来盖在两人腰际，一叠文件都放在膝盖的被子上，用大不正经的口气说：「宣副官，来，给本总长说说你的意思。」
宣怀风看了半天文件，早有一肚子的想法，也不介意他调戏的腔调，一本正经道：「前阵子你杀了周火，狠打了一阵鸦片，可很多人是抽了几十年的，这些人不可能一朝一夕戒掉，中国为鸦片所害，从甲午战争就开始了，林则徐禁了多少回，到现在捣腾了多少年。我前几天看了文件，是下面暗访到的报告，周火死后，你不是关了十几家大烟馆，转给警察厅处理那些铺面吗？其实警察厅一接手，又转回去给卖大烟的了，现在明面上看是茶馆、点心铺子，其实帘子后面都摆罗汉床和烟具，一样的供应大烟，只是价钱比从前更贵。再说，就算打灭了他们，暗巷子里也多的是无牌无照的私人烟馆子，可见要禁，只能长期耐心地禁，不能急躁。倒是最近流行起来的一些新毒品，必须留意，不趁势刹住，邪风蔓延，后果不堪设想。海洛因价格高，毒贩子们为了利益，拼命的卖，这东西成瘾快，对身体危害比鸦片大很多。所以，我想，与其一竿子捅穿马蜂窝，不如……」
「分而治之。」
「……分而治之。」
白雪岚听他说了好大一番热血忠言，自己懒洋洋挨在床头养神，嘴里随口吐出的四个字，竟和宣怀风奇迹似的合了音。
宣怀风一愣，忍不住转头去看他。
白雪岚恰好此时睁开眼睛，黑眸灿若星辰。
四目相接，两人相视而笑。
身心相系，志趣相投，心情之甜蜜愉快，言语难表。
宣怀风笑着笑着，颊上热热的，像冬天在红炉子边烤过火来一样。
白雪岚本想打趣他，见他眼神清澈柔和，便丢了促狭的想法，心中爱怜满溢，挑起他的下巴，靠过来郑而重之地在优美的薄唇上吻了一下。
宣怀风微笑着凝视他，黑曜石般的眼睛光华流转。
两人轻拥着，很享受这一刻脉脉动人。
好一会，宣怀风才想起未讨论完的公事，问白雪岚，「你的心里，到底有什么具体的做法没有？」
白雪岚说：「政府是打算起草一个管理条例，把这些事正规化。我是建议起草两个。」
宣怀风说：「对！禁烟一个，禁毒一个。」
白雪岚说：「禁烟专治鸦片，手段缓而长，惩罚手段多用罚款，不是有钱买鸦片吗？我就罚到他们肉疼，抓一次罚一次。有钱收入，警察厅是绝对肯干的。海关管不了太多事，总要藉助警察厅的力量。」
宣怀风说：「那禁毒，就必须重而急。」
白雪岚说：「不错，绝不能让事态再恶化。」
宣怀风说：「我还有一个建议，禁毒条例，里面的范围要大一点，凡是非鸦片的毒品，都算进来。吗啡为祸也不少，不能疏忽。」
白雪岚说：「我想过了，把海洛因、高根、吗啡，还有它们的化合物，配成物，都列进条例限制范围。」
宣怀风说：「条例定出来，还要让老百姓懂，应该把那些俗称也写进去，什么白珠子、红珠子、金丹、红丸、白面……」
白雪岚笑道：「你到海关这一阵，倒学了不少。」
宣怀风说：「我还学诗了，刘豁公写了一首《上海竹枝词》，里面就讲，最毒无如海洛因，吗啡虽烈逊三分。高居鸦片红丸上，北地人多白面称。人家一个文人尚且如此，我们拿政府的薪金，更应该办点实在事。」
白雪岚说：「知道了，你就一爱国热血书生加唠叨老夫子。」
看看天色，也该吃晚饭的时候了，问宣怀风，「饿了没有？」
宣怀风摸摸肚子，说：「有点。」
白雪岚瞪他一眼，「中午只吃那么一点，不饿才怪。要是饿伤了胃，以后做到一半和我喊胃疼，我绝不停的。」
宣怀风脸红过耳，窘迫地说：「好好的扯到什么地方去了？」
白雪岚又勾着唇，邪魅地打量他，微微一笑，说：「晚上你就知道了。」
两人收拾了床上的文件，一起下床。
白雪岚拉了铃，叫听差送晚饭过来。
不一会，厨房就做好送来了。
反正没有外人，两人都很轻松，穿着同一个样式的睡衣睡裤，在小圆桌对坐，香香地吃了一顿，筷来勺往间，还谈了一番撰写条例要注意的地方。
讨论得有了兴致，饭量也好，碟子里的菜吃了八九分，一大锅白米饭几乎见底。
白雪岚笑着说：「早知道这样，每顿饭我都和你谈公事，好让你多吃点。」
宣怀风说：「你总想着让我多吃，这是怎么回事？」
白雪岚说：「你吃太少。」
宣怀风说：「怎么不说是你饭量大？我知道山东人是很能吃的，力气也大。」
白雪岚忽地神色暧昧，低笑道：「我力气确实够大吧？嗯？」
宣怀风知道他想到下流的地方去了，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张口结舌了半日，咳了一声，说：「饭吃好，该做事了。我先去拟个条陈，对了，应该让孙副官也看看，听听他的看法。」
站起来往门外走。
白雪岚知道他赧羞，心里甜如吃蜜，笑眯眯地转头朝他后背说：「你穿着睡衣去见他吗？」
宣怀风听到他笑，回头警告地瞪他一眼，去屏风后面换了一件家常衣裳，逃似的去了书房。
他把想好的几条一一总结出来，用钢笔写在一张纸上，拿了去孙副官房里。
孙副官身上还是整齐的副官军服，开门见是宣怀风，笑道：「真巧，我正打算去你们那头呢，只是怕打扰总长休息。」
他这一句说得很客气。
宣怀风却知道「怕打扰总长休息」，这话底下藏着什么意思。
脸不禁一红。
孙副官问：「怎么劳你亲自过来了？是总长叫我吗？」
宣怀风说：「哦，总长刚才和我提起定条例的事，我们讨论了几条，想拿来给你看看。你不是正要过去吗？我们一道吧。」
两人往白雪岚房间那头走。
宣怀风把刚刚写好的东西递了给孙副官看。
孙副官一边走，一边拿在手里看，不知瞧到了什么，神色有些不同。
宣怀风问：「怎么？是哪里写得不对吗？」
孙副官说：「不，正是写得太对了。宣副官很心细，提到应该把吗啡管制起来，这很好。吗啡有它药用的效果，但初期运到中国时，有不少外国洋行公然把它们当戒烟药出售，一些抽大烟的，以为这真能戒了烟瘾，买它来代替鸦片，不料不想抽鸦片了，却上了更烈的吗啡瘾，越陷越深。此物害人不浅。」
宣怀风说：「听孙副官这么说，似乎对吗啡上瘾很了解？」
孙副官苦笑着摇了摇头，叹了一声，「故人旧事，不要提了。」
边走边说，便已跨进门来。
小圆桌上的饭菜碗筷已经被听差收拾干净了。
白雪岚慵懒地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捧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眼睛明亮地看向宣怀风，淡淡微笑。
宣怀风被他这黑眸如玉的一瞥间，蓦地闪了神，竟没听见孙副官在身边说什么。
心里只觉得惊讶。
怎么似乎从未发现白雪岚是这般英俊迷人？
怔了一会，才听见孙副官的声音传过来，好像在问：「你觉得呢？」
宣怀风忙醒过来，掩饰着问：「什么？」
孙副官也瞧见他刚才盯着总长发愣了，好心的没有点破，笑道：「我刚才说，这禁毒条例，应该和正在办的戒毒院联系起来。」
宣怀风忙说：「这主意很好，正应该这样。是我刚才忽略了，幸亏你提。」
拿过钢笔，又在上面规规矩矩添了一条。
白雪岚问：「你们商量得怎么样？」
宣怀风说：「很好，孙副官有不少好主意。」
三人坐到一块，说了大半个钟头，又在原先的纸上加了不少细则。
白雪岚看宣怀风说得口干舌燥，想把自己喝了一半的咖啡给他，但一摸，发现咖啡已经冷了。他不想宣怀风喝冷东西，问他说：「叫听差给你端杯热咖啡来，好不好？」
宣怀风说：「我晚上不喝咖啡，睡不着。我去倒杯白开水喝。」
说着站起来，去柜子上拿玻璃杯，又问孙副官喝不喝。
孙副官说：「多谢了，我不喝。渴了我自己来倒。」
宣怀风刚一走开，孙副官就把前身朝白雪岚的方向倾了倾，压着声音说：「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动手。」
白雪岚说：「小心点，不要走漏了消息。我可不想给他藏匿罪证的机会。」
孙副官有点担心地问：「那林奇骏做事很小心，要是明天找不出证据，怎么办呢？」
白雪岚高深莫测地一笑，「找不出证据，我们就给他制造一点证据。我断定他和广东军那些倒卖毒品的家伙是一路的，也不算冤枉他。」
孙副官点了点头。
白雪岚这时候却抬头注意宣怀风那一头去了，看他翻了干净杯子出来，一手去提晶莹剔透的玻璃凉水壶，忙说：「不要喝冷水，保温瓶里有热的，你兑一点热的喝。」
宣怀风笑道：「这才几月份，就不许人喝冷水了？」
白雪岚说：「对身体不好。」
宣怀风说：「这也是煮过的，很干净。现在天又不冷，凉开水喝着舒服，不然，为什么要特意放冷水壶里晾着呢？」
白雪岚问：「我说的话，你听不听？」
宣怀风听他的语气，有点凶了，像威胁似的，不由皱眉。
这家伙的霸道，真是无时无刻，无处不在。
他一个成年人，出一趟门，要申请，要带监视他的护兵，探望一个生病的朋友，回来就闹得天翻地覆，现在，连喝凉开水这样的小事都要批准。
何况还是当着孙副官的面让他难堪。
唯恐别人不知道他对自己的威风吗？
想到恼火处，宣怀风脸上没了表情，彷佛没听见白雪岚说的话似的，动作自然地倒了一杯凉开水端在嘴边。
白雪岚霍地站起来，三两步冲过去时，他早仰头喝个精光。
气得白雪岚吱吱磨牙。
目光顿时变得可怕。
孙副官最怕夹在这种尴尬事里头，见状像被人踩了一脚似的跳起来，说：「我去把今晚说的整理好，明儿送过来给总长过目。」
脚不沾地地溜了。
孙副官一走，宣怀风才把玻璃杯子往柜子上一放，偏头打量白雪岚一眼，冷笑着问：「怎么？我连喝一口凉开水的自由都没有吗？」
白雪岚沉声问：「你是不是真的想我发火？叫你不要喝，你偏和老子对着干！」
最后一句简直就是低吼。
一巴掌狠抽过去。
宣怀风以为他要打人，下意识把手抱着头，白雪岚那一巴掌却扫在柜子上，顿时，暴风过境一般，玻璃杯子，玻璃凉水壶，暖水瓶乒乒乓乓，砸了一地。
玻璃碎渣直溅上宣怀风裤脚。
虽然没扎伤，那声响也吓了人一跳。
宣怀风看他发那么大脾气，吃了一惊，继而脖子一昂，瞪着白雪岚喝问：「白雪岚，你讲不讲道理？」
白雪岚笑的时候很和善可亲，一旦沉下脸来，就充满让人心悸的气势，危险地扫视着宣怀风，冷冷地问：「我今天才说过，我是强盗，不讲道理。你记不住吗？」
宣怀风大怒。
自己刚才怎么会发了疯，觉得这男人英俊迷人？
宣怀风不肯让步，大声说：「少宣扬你的强盗理论！我明白告诉你，我宣怀风是个自由人，不是你的奴隶，别把你山东军阀那一套用在我身上！我爱吃什么就吃什么，爱喝什么就喝什么，你……咳……咳咳咳咳……」
把这段日子白雪岚很多斑斑劣迹联系在一起，他着实气得不轻，现在打算态度鲜明的谈判，激动之时，话说得又快又急，忽然岔了气，咳得停不下来。
白雪岚脸色大变，冲上前抱了他问：「怎么咳嗽了？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哪里疼？」
一边问，一边腾出一只手忙帮他抚胸顺背。
宣怀风这个气岔得厉害，咳了好一阵才止住，嗓子沙哑地说：「不要你管。」
对着白雪岚按在自己胸口上的手用力一推。
白雪岚大骂，「混蛋！都这样子了，还死不认错！」
宣怀风大诧，正暗忖为什么应该是我认错？
白雪岚已经把他抱回床上，也不用摇铃，只嘴里恶狠狠狮吼一般，「来人！人都死哪去了？」
这一吼，几乎半个公馆都听见了。
不但听差，连宋壬也带着护兵冲了进来，问：「总长，出了什么事？」
白雪岚说：「赶紧打电话，把今天那个专治肺炎的金德尔医生叫过来，告诉他，宣副官咳嗽了！多多的带药！这条金毛骡子，我说是传染了，他偏说没有，我非宰了他不可！」
宣怀风一愣，只不过咳嗽几声，就惹来白雪岚这样的假设。
这已经不能说是小心翼翼，简直可以算心理上有毛病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说：「不要去，我根本就没……」
话没说完，就被白雪岚强硬地按下，吼着说：「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都愣着干什么？快打电话叫人！」
听差不敢怠慢，赶紧飞跑着去打电话。
不一会，又飞跑着回来，擦着汗说：「总长，那金德尔医生问病人状况，有没有发烧，有没有胸痛，他说现在天也晚了，如果只是咳嗽了两声，算不得要紧症状，不必叫他白来一趟。」
白雪岚两眼顿时冒火，「什么？他竟敢不来？好哇！宋壬，带两个护兵，坐汽车去他家，押了他来！」
宋壬早就听说下午回来后，总长和宣副官不知道为什么事大闹一场，把外国医生也请来了，他虽然是个拿枪的粗人，对白雪岚却忠心耿耿，什么事都为白雪岚考虑。
听见白雪岚要抓医生，心想这医生是有名的大夫，给不少官员看病，又是外国人，真的用武力逼着人家过来，对总长名声很不好，况且，宣副官看起来又不像真的病了，会叫会动的。
宋壬就斗胆说：「总长，我看是听差不会说话，说不清楚状况，所以医生误会了，不肯来。不如，我再打一个电话，和医生说说？」
白雪岚脑子还没完全气糊涂，一听也是。
人家是医生，抓他过来容易，就怕他心里生气，给宣怀风看病时暗中使坏。
白雪岚黑着脸说：「不用你去，你也说不清楚，我亲自和他打电话，看他敢不敢不来。」
下巴朝着被他按住，动弹不得的宣怀风一扬，对宋壬说：「你看着他，不许他下床，别让你冷着了。我打个电话就回来。」
宋壬答应一声，「是！」
白雪岚脚下生风般的出了房间。
宋壬挥挥手，叫几个和他一道闯进来的护兵到门外去，自己走到床边。
宣怀风早一屁股坐起来了，脸气得通红，低骂道：「没见过这样的恶霸！」
掀了被子要下床。
宋壬拦着他说：「宣副官，您千万别动，总长叫我看着您的。」
宣怀风说：「看什么？他发疯，你也跟着他疯？我根本就没病。你去叫他不要打电话，人家医生也真倒霉，遇上这么个不讲理的。」
宋壬问：「您到底做什么要命的事了？惹得总长这样？我从没见过他这模样。」
宣怀风悻悻地说：「你一个早上跟着我的，我有做什么要命的事？就只是去看了一下白云飞的病，他知道是肺炎，疯了似的发起火来。本来已经熄下去了，没大碍了。结果我刚才不过喝一杯凉水，说话呛着，咳嗽了两声，他就闹得天底下不得安生了。真受不了。」
宋壬脸色大变地问：「白老板得到的是肺炎？哎呀！您怎么不早说？」
宣怀风问：「肺炎又怎么了？」
宋壬急得不知怎么好，摇着头说：「您真是……怪不得总长发这么大脾气。这事您不知道，我从前在山东，当过他四叔一阵的护兵，当时我们见了他四叔，都叫师长。师长没儿女，总在外面嫖女人，嫖完就喝酒，满口地骂小兔崽子。后来听人悄悄说，师长原本有一个女儿的，长得很温柔可亲，师长特别疼爱。那位白小姐和小堂弟特别亲近，有一次小堂弟洗冷水澡着凉，得了肺炎，他母亲恰好不在，白小姐就没日没夜的照看。结果小堂弟好了，她自己身子弱，倒病倒了，师长急得不得了，一口气叫了七八个大夫来瞧，大夫们听说是照顾得了肺炎的亲戚，个个都说是传染上了肺炎。」
宣怀风皱眉道：「不能吧，医生说这种肺炎的细菌不容易存活，传染性不高。是不是病房里没有做好通风，空气不好？」
宋壬说：「我也是听说的，哪知道什么细菌粗菌，空气好不好，也保不准是大夫们没本事，查不出病因来就满口胡诌。反正后来，白小姐是生生病死了，那几个大夫不肯认责任，吵得头昏脑胀，说本来快治好了，可惜白小姐不听劝，喝了冷水，病情才恶化。师长死了宝贝女儿，红了眼，一股脑把他们全杀了。」
他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音说：「大家都说，师长喝醉了就骂的那个小兔崽子，就是指那害死他女儿的小侄子。要不因为是兄弟的亲儿子，师长准杀了他。」
宣怀风吃惊地问：「那小侄儿就是白雪岚吗？」
宋壬点点头，紧张地叮嘱，「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这是总长的忌讳。我过来跟总长之前，那边老人就提点过我了，千万不要在他面前提师长那位白小姐，要是到了白小姐的忌日，更要十二万分小心。」
宣怀风不由问：「白小姐的忌日是什么时候？」
宋壬想了想，说：「好像是八月初三。」
宣怀风在心里算了算，暗忖，那差不多快到了。
默默叹一声。
刚才的愤怒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心里空落落的。
有种隐隐的痛。
想到白雪岚心中之伤，才有如此急切的行径，看在自己眼里，居然只有蛮横和不可理喻，这样的爱人，真是不及格。
不。
是完全不配让白雪岚对他这样好的。
垂着眼，对自己的行为生出一种沉痛的羞愧。
正在这时，脚步声近，白雪岚高大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宋壬赶紧让宣怀风躺下，把被子给他盖好，站直身子向白雪岚敬礼，说：「总长，宣副官一直躺着，没下床。」
白雪岚说：「你去大门外等着，那医生正坐汽车过来，他到了你立即领他过来。」
宋壬答应着连忙去了。
白雪岚走到床边，低头打量着宣怀风的脸色，伸手在他额头上摸摸，看宣怀风很沉默，冷哼一声，「用不着摆脸色给我看，你在我这里，就要听我的。这就是道理。」
大马金刀地在床边坐下，目光盯着宣怀风，唯恐他凭空消失似的。
宣怀风看他不时看表，又不时伸手探自己额头胸膛，试着自己的体温，控制着脸上不露端倪，里头却已经五内俱沸。
半晌，转过头看着白雪岚，低声说：「我真的没有生病，你不必这样紧张。」
白雪岚沉声说：「你少废话。」
转过头，皱眉透过窗望着小院入口那头，咬牙道：「那死外国佬，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蓦地看见什么似的，猛地站起来。
原来医生已经到了，正跟在宋壬身后匆匆忙忙往这边来，赶得一额大汗。
一进屋，白雪岚就急切地说：「快！快！救人如救火。」
医生一边打开随身箱子取听诊器，白雪岚一边在旁边说：「他喝了好大一杯凉水，就开始咳嗽，咳个不停。幸好，没有咳血。」
金德尔医生只听他解释症状，就明白这位总长又在大惊小怪，不过刚刚在电话里被白雪岚痛吼一顿，承受了一场雷霆霹雳，知道这大官作风凶横，不可理喻，只好拿出很专业的态度，帮宣怀风重做了一番白日的检查，叹了一口气说：「无妨。」
白雪岚眼睛蓦地一睁。
金德尔医生忙又说：「为了预防万一，我给病人开点药。」
取出处方签，刷刷写了几行，撕给白雪岚，说：「请照着这个，去大医院的西药房买回来，按剂量给病人吃。」
白雪岚问：「这就完了？」
医生说：「这就可以了。」
白雪岚说：「他刚才在咳嗽。不行，你给他打针，西医的现代针剂，比光吃药灵验很多。」
医生欲言又止。
一直不做声的宣怀风忽然说：「医生，麻烦你，给我打一针好了。」
医生看看他，有些奇怪。
宣怀风强笑一下，低声说：「打一针，我会舒服一点。你有没有什么肺炎的预防针？或者……其他对身体有好处的针剂？」
医生大概明白了，夹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是的，打针比较管用。」
弯腰在随身医箱里翻了半日，却发现带的多半是急救用药，竟翻不到可以对正常人用的东西。
医生沉吟道：「我要打电话去医院，叫人送过来。」
白雪岚见他要打电话要药，显然是认真给宣怀风看病了，才安心了点，急忙叫听差带医生去电话间，趁着医生暂时离开，坐回床边，揉着宣怀风的手轻声问：「你觉得怎么样？」
宣怀风说：「我觉得很好。」
白雪岚脸一沉，说：「撒谎，既然很好，为什么要医生给你打针？分明是身上不舒服，还给我嘴硬。你就是这点子倔强叫人心烦，要不是看你病了，我真要狠狠打你一顿。」
宣怀风无可奈何，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说：「是有些累。」
白雪岚看他神情果然有些萎顿，心肠骤软，目光又转温柔，抚着他额前细碎的短发，说：「没事的，这医生治肺炎，在全国是数一数二的，治好了不少人。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宣怀风心脏一阵发热。
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手伸过去，抓住白雪岚的大手掌，轻轻握了握，低唤了一声，「白雪岚。」
白雪岚问：「怎么？」
宣怀风默默了好一会，低声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白雪岚怔了一下，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清楚，皱眉问：「你说什么？」
手掌按在他额上。
宣怀风又好笑又好气，打开他的手，说：「我没发烧。」
白雪岚还要问，医生已经打完电话回来了，因为要等那边开汽车把针剂送过来，医生只好坐下，一边喝茶，一边和白雪岚仔细说病人要注意的地方，无外乎注意空气流通，注意饮食，注意卫生云云。
白雪岚认认真真都记住了，还请教了好些问题。
宣怀风坐靠在床头，看着白雪岚对医生如小学生向老师请教般，很是郑重，却无平日的逍遥自如，漫不经心。
痴痴看着，竟看得怔了。
无端端的，双眸有了湿意。
这时听差小跑着进来，递了一个包裹得很严实的铝盒子给医生。
原来有人把医生要的东西送来了。
金德尔医生，打开铝盒子，取出注射器，把拿来的药剂给宣怀风胳膊上打了一针，白雪岚紧张地站在一旁盯着，瞧见针头抽出来，才不引人注意地松了一口气。
金德尔医生打完针，拍拍手说：「好了。这样就完美了。我也该走了。」
白雪岚说：「我这位病人是要紧的，还是麻烦你在这里住一阵子，随时诊治。诊金我三倍付你。」
医生很震惊他的做法，叫道：「噢！那不行，我还有其他病人。」
白雪岚说：「看好了我这个，你才去其他的。」
医生气道：「上帝的子民，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力。你不可以这样蛮不讲理。要是不放心，你让他住院，医院随时有医生。」
白雪岚说：「不行，医院里有肺炎病人，有肺炎细菌，万一感染得更严重了怎么办？」
宣怀风看白雪岚又犯了毛病，连忙对金德尔医生说：「那就麻烦你每天过来一趟，我不想住医院，有你亲自来，吃药打针都方便些。」
他是出众的美男子，五官精致美丽，优雅斯文，此时穿着一袭白色睡衣，胸襟处因为检查听诊而有些凌乱，显出三分既有阳刚味，又有些病弱的美态，极符合金德尔医生的美学。
一软言相求，医生就无法拒绝了。
医生点点头，说：「好吧。每天我都过来，优先为你治疗。你放心，有我在，你的肺部会很健康的。」
白雪岚这才不再强求，让医生收拾工具，把他送了出去。
不一会，白雪岚转了回来，钻到床上，搂着宣怀风的腰问：「舒服一点了吗？」
宣怀风知道他是问打针的效果，点点头说：「舒服了许多。」
白雪岚微笑道：「我就知道，幸亏坚持把医生叫了过来。你以后不要再随便去医院那种到处是病人的地方逛了，尤其是肺炎的病人，绝不许靠近。」
宣怀风说：「知道了。」
白雪岚不禁奇怪，瞅了他两眼，问：「怎么忽然这么听话起来？」
宣怀风说：「刚才不舒服，火气自然大。现在打了针，身上舒服了，心情也就好了。」
白雪岚哦了一声。
静静抱着宣怀风，把脸贴在宣怀风的脸，既是亲昵的动作，又是在探他的温度。
隔了一会，白雪岚忽然问：「你刚才是不是说，你真的很喜欢我？」
宣怀风耳朵微红，说：「我发烧了，胡说了什么，自己都不记得。」
白雪岚轻笑道：「别抵赖了。你没发烧，我贴着你脸呢，有一点发热，我都知道。」
两人并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小虫低鸣。
夜分外宁静。
很美。
宣怀风渐渐睡眼朦胧。
半夜里，几次迷迷糊糊，觉得有人把手伸来，额上、颈上、后背、胸口上……都小心翼翼地探查，他心里明白是白雪岚，也不言语，懒懒翻个身，像小孩子似的，一手拽着白雪岚的睡衣衣角，把头抵在白雪岚的肩窝上。
带着心窝涨得满满暖暖的感觉睡去了。

第18章
宣怀风一夜睡得香甜，倒补了昨日的眠，窝在白雪岚怀里温温热热，舒舒服服。
白雪岚劳心劳力，又百般怕他发烧，晚上反反覆覆的探热。
到了早上，宣怀风睁了睁眼，略一动，才睡着的白雪岚就醒了，问他，「做什么？」
宣怀风说：「天亮了，醒了自然起床。」
白雪岚说：「你忘了，你病着呢。给我乖乖躺床上，等金德尔医生来给你瞧。」
宣怀风想说自己没有病，两片薄唇只动了动就抿上了，对白雪岚说：「好，我听你的。不过你昨晚睡得不好，今天要是没重要公务急着办，也歇一天吧。」
白雪岚打个哈欠，说：「不用你说，我也没打算去衙门。这几天，怎么也紧紧看着你，要不然，谁知道你又不打招呼给我惹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来？」
把宣怀风揽紧了，仍旧相拥在被下睡觉。
这一对睡得很香甜，却另有执行公务的人，天一亮就起床穿戴好了。
孙副官平日常穿军装，今日也不例外，而且知道需要露出威势，穿得格外精神整齐，皮带上挂了枪套，塞了一把手枪进去。
一出公馆大门，外面几辆大车上，海关衙门的兵都背着枪，坐在车上等着，两个队长模样的人上来给他敬礼。
孙副官点了点头，说：「总长的意思，速战速决，打的就是出其不意。走。」
一行人不言声地上车，都带着一股能把凌晨绞碎的萧杀。
前面一辆小汽车打头，后面几辆大车跟着，上面扬着海关总署的小旗，只朝着平安大道去，一路上引得早起的行人频频伸脖子看。
这时候才九点钟，正是洋行刚刚开门的时候，店员们在里头或对着镜子摆布着自己的领带，琢磨怎么更显得庄重点，或收拾着自己的小东西，做杂活的伙计三三两两地打扫内外，一个人爬在梯子上，正拿着抹布仔细擦刻着「大兴洋行」四个大字的金漆招牌。
这招牌是每天都必须擦的。
忽然，几辆车子在洋行门前嘎地刹住车，发出刺耳的声音。
士兵们杀气腾腾地从大车上跳下来，首先把街面外这一段给围了。
听见大喝一声，「别乱动！都老实点！海关办公务！」
洋行里的人看着在新鲜的太阳底下闪烁乌黑光泽的枪口，个个像受了惊吓的鹌鹑似的呆站着，擦招牌的伙计几乎从梯子上栽下来，忙双手抱着旁边的柱子站稳了，不敢上，也不敢下。
外面闲人围了一堆，探着头外里看，被士兵端着枪拦着，都在交头接耳。
空气里充满了紧张的硝烟味。
后面的洋行经理听见了动静，赶紧领着两个职员小跑着出来，正巧一辆高级小汽车停在门外，司机正给小汽车拉门，孙副官踏着擦得闪亮的皮鞋，弯着腰走出来，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
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套裁剪得当的灰色西装，看模样就知道很有些办事能力，见到这样阵仗，知道来者不善，稍停了停，才继续往前走，迎到门前，勉强笑道：「这一位，不知道是海关总署哪位长官？」
孙副官笑道：「敝姓孙，是海关总长的副官。你是？」
那经理忙道：「区区是大兴洋行平安分号的经理，姓刘。」
孙副官微笑着点了点头，不经意地下巴朝里面一扬，一队士兵哗哗地闯到了大兴洋行里面，一半人留在前厅搜查，另一半人直冲后面，用枪把职员们赶到角落，便开始翻箱倒柜。
刘经理脸色大惊，刚要开口，孙副官却又一笑，打着招呼要他和自己一起进洋行，边走边笑道：「刘经理，你不要慌张，兄弟不是过来为难人的，不过是例行手续。最近有人举报大兴洋行私藏违禁品，总长收了举报信，不好不办事，只能叫我们过来查看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下人做事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乱翻乱抄，洋行里外鸡飞狗跳。
又听见孙副官慢条斯理地说：「其实我们总长，和你们少东家还有同窗之谊。这些违法的事，相信林少爷是绝不会做的。」
刘经理连忙点头，说：「那是，那是。那……」
「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才要认真查一查，也好洗清林少爷的嫌疑。我一向知道，你们做洋行的，最讲究的就是信誉。」
刘经理斜眼看着搜查的人，连他的办公室也闯了进去，正乱拉抽屉。
忽然一个似乎是士兵头目的人走出来问：「里面有一个保险柜，钥匙谁拿着？打开来看！」
孙副官把眼睛往刘经理身上一瞅。
刘经理心里一紧，那地方放着洋行帐本和来往票据，都是要紧的东西。这年头，哪一家洋行事事都按规矩办，总有不那么规矩的地方，如果打开来细查，必定招惹麻烦。
恨只恨没想到海关衙门这么狠，一下子抄上门了。
平日打点好的警察厅怎么没收到消息？
也不提醒一下？
刘经理说：「这里面的钥匙，向来是少东家拿着的。我这就打个电话，请他过来。」
孙副官却把手一拦，说：「林少爷人不在，可我们又不能不执行公务，对不住，只能砸了。」
朝手下使个眼色。
几个士兵顿时跑进去，拿着枪托子，乒乒乓乓砸起来。
刘经理心脏怦怦直跳，又气又怕，抗议说：「孙副官，没你们这样做事的。我们洋行一向守规矩，只因为有人存了恶意，写一封信，你就大砸场子。我们要向总理抗议！」
正说到这，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闹腾，有人喝道：「让开！让开！这里出了什么事？都挤着干什么？」
孙副官回头，发现居然是七八个警察，正和守在外面的士兵恶狠狠对峙。
他今天的任务是对付林奇骏，没打算和警察厅翻脸，手一抬，叫他的手下把那几个警察放进来。
那七八个警察走进来，看见众人正在抄大兴洋行，也一脸诧异，刚巧里头有一个警察是去过海关总署办事的，认识孙副官，皱着眉问：「这不是孙副官吗？你这……办的公务？」
孙副官说：「是公务。」
警察说：「抄检洋行，这似乎不是海关总署能办的公务。兄弟管着这一带治安，不能不过问一下。」
孙副官说：「这次的事，是总理特批的，交我们海关来办。」
警察说：「对不住，不是不信你。兄弟要看一看你的批准公文。」
孙副官一笑，从腋下把那公文包取出来，打开来，取出一张盖了红印的文件。
总长昨天一早等宣副官离开就起了床，下达了查抄大兴洋行的命令，按照总长的意思，最好昨天就抄他个措手不及。
不过大兴洋行根基深厚，为着不出纰漏，被人抓住把柄，他们还是谨慎了一下，先办好了齐全的公家手续，为着这张国务院特批的公文，又要兜圈子瞒住警察厅，整整跑了一天，到昨晚才好不容易办好。
现在政府里处处官僚作风，官儿一大堆，做起事来推三推四，一天能把这个办下来，说出去已经是让人瞠目的速度。
刘经理看他果然拿出一份公文来，大感不妙，在一旁说：「李长官，我们一向奉公守法，实在冤枉。」
只拿求救的眼神看那姓李的警察。
这些警察是常常收大兴洋行大笔的好处费的，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自然不能不帮忙，接过孙副官拿过的文件，仔细看了上面几行字，说得很含糊，只是让海关总署负责查验举报信上写的违法商家。
但红彤彤的国务院总理办公室的大印，是绝没有错的。
既然牵涉到总理那一头，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忙是绝不敢帮了。
李警官把文件还给孙副官，摸摸鼻子说：「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多管闲事了。」
回身对同来的几个同僚一挥手。
孙副官挑起眼一看，对面的小队长朝他悄悄打个手势，又往库房方向一指。
示意栽赃大兴洋行的东西已经放在了该放的地方。
他被白雪岚看中，经白雪岚一番调教，至少已浸淫成了大半个强盗，警察厅的人既然来了，总不能让他们白走。
那些罪证，让警察厅的人搜出来，比海关总署的人搜出来更精彩。
孙副官拦了李警官一行，笑道：「都已经来了，正好请几位帮个忙。这是你们管的地带，兄弟来这里办事，还需仰仗各位。既然是抄检，有劳各位在旁监督，更为公道。」
警察们本来也觉得这样灰溜溜走掉，大失面子，但是拿了林家的钱，又一同抄林家的产业，似乎又不大厚道，再一想，这抄检的差事，历来是最有油水的，难道这位孙副官知情识趣，照顾他们一点小财发？
这些警察都是越贪越心黑的，一琢磨到财路，立即就忘了不大厚道这一点，几位同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看见对方眼底贪婪的亮光。
李警官露出很严肃的表情，说：「我们警察厅，很该配合海关总署做事。」
后面几个警察都纷纷点头。
刘经理和职员们的脸色煞白一片。
孙副官欣然说：「那就辛苦各位了。我们这里分分任务，这前厅大致已经搜查过一遍了，我们派几个兵看守洋行这些人，剩下的把守各处，劳烦几位和我去搜查库房，对了，经理办公室还有一个保险柜打不开。」
李警官一听库房和经理办公室，正是油水多多的地方，精神大振。
他知道，经理办公室是常放现金和金条的，上次他来，刘经理就是从那办公室里取钱给他。
再说大兴洋行的库房，里头都是些高级洋货，要是顺手捞几条上等的南洋珍珠，在如意春那小娘们面前一晃，还不把她高兴得浪出水来？
当即转头对着刘经理，铁面无私地说：「刘经理，这是公务，你不合作，别怪兄弟公事公办。说！保险柜钥匙在哪里？别推说不知道，我上个月过来，还亲眼看你开过那柜子。」
气得刘经理浑身乱颤。
没见过这么翻脸不认人的。
孙副官说：「和警察厅共事，总是很痛快的。」
那李警官就指示跟自己过来的那几个警察下属，这两人去搜刘经理身上的钥匙开保险柜，剩下的人都跟他去库房搜查罪证。
刘经理一气起来，倒忘了几分惧怕，他对洋行很忠心，跨前一步，伸手拦着众人，说：「各位长官，有话好好说，库房是我们洋行的根本重点，一乱翻，帐全乱了。请看在我们少东家和白总长是同学的份上，等他来了再说。」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外头汽车叭叭地高声两响。
林奇骏穿着一袭素缎长衫，领着一个跟班进来，环视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前厅，含笑问：「这是怎么回事？」
刘经理心叫阿弥陀佛。
发现海关总署过来找麻烦，他第一时间就叫职员打了电话去林宅通知，这位小主子磨磨蹭蹭的，总算还是来了。
刘经理急急赶上前，抹汗说：「少东家，您看这事情……」
凑他跟前，低声把事情说了两遍。
林奇骏把唇扬了扬，说：「才多大点事，你就急成这样？我们林家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来都是安分守己，政府要办公务，自然是诚意配合的。」
孙副官暗暗诧异。
想不到骤然一击，这林家少爷反应却如此镇定。
倒起了一丝警惕。
孙副官说：「多谢少东家体谅。我和这几位警察厅的长官正要检查库房，不如请少东家和我们一道？」
林奇骏说：「对不住，我虽然诚意配合，也要先确认一下事情。查抄洋行是件大事，我想先看看你办事的公文。」
孙副官把刚才那张文件又抽了出来，递给他，说：「您请看。」
这文件货真价实，绝不怕人查看的。
林奇骏扫了一眼，嗯了一声，说：「是国务院总理办公室盖的公章。」
孙副官说：「是的。这公章有什么问题吗？」
林奇骏说：「这个公章倒没大问题。只是，这份文件上面，缺了另一个章。公章不齐全，这手续就不对了。」
孙副官一怔，隐隐觉得不对劲了，微笑着问：「既然有总理那一头的公章，自然就是正式的政府公文。难道还有总理的公章做不得准的事？」
林奇骏也微笑了一下，说：「抱歉，就是这意思。我问你，你们海关查我这家大兴洋行，是否通过外国驻华总商会同意呢？要是同意，公文上也应该有外国驻华总商会的印章才对。」
孙副官狐疑起来。
这外国驻华总商会，是外国人在中国做生意，为了扩大势力弄起来的一个组织，背后都有外国势力撑腰，比本地华人商会蛮横嚣张多了。
如今洋人势大，连政府部门都不敢轻易管他们的事，外国洋行气焰高涨，甚至还用外交手段迫使政府承诺，如果外国洋行作出不法行为，需要审查监管，都必须先提交证据给外国驻华总商会，获得许可，才可以执行。
有这一条混帐规矩当挡箭牌，这些外国商人是谁都不怕。
孙副官瞟了林奇骏一眼，谨慎地说：「外国驻华总商会管的是外国商行，这大兴洋行又不是外国人开的，和外国驻华总商会有什么干系？」
林奇骏说：「干系还是有一点的，我们的一位股东，刚好是英国人，所以敝洋行也成了部分外资性质。这位外国股东昨天已经向外国驻华总商会提交了大兴洋行的资料，总商会的克劳克会长，也已经接纳了我们做会员了。这是股份合同，请看。」
把手轻轻一招。
身后的小跟班立即双手递了一份文件上来。
孙副官接过，打开一看，确实是一份大兴洋行的股份合同，声明安杰尔查特斯先生入股大兴洋行，占了百分之三十的干股。
林奇骏说：「另外，这是外国驻华总商会的公函，也请你看看。」
孙副官又接过，见是一份中英文的证明，上面的英文他读不顺畅，下面的中文却写得十分清楚。
大兴洋行正式成为外国驻华总商会成员，受《外商在华条例》保护。
下面鲜亮地盖着一个血淋淋般的印章。
孙副官脸上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心往下沉。
明白海关踩了林奇骏设的陷阱。
他拿着那证书不吭声，旁边的李警官也探头看了两眼，又急急把头一缩，暗自懊悔刚才没帮大兴洋行帮到底。
要是抄了外国洋行，那罪过可就大了！
林奇骏说：「孙副官，我知道你也只是执行公务罢了，这些，还有这些，」
他指着满地狼藉，被翻得纸张散落一地的办公室。
「都不能怪你。」接着，话锋一转，遗憾地叹了口气，说：「不过你办你的公务，我也要按规矩做事。这件事我一得到消息，就不得不立即通知了各位股东，这是我的责任。所以，事情以后怎么个了结，我还真不敢想。对了，你还要不要搜库房？要是搜，我叫经理立即开了锁让你搜个痛快。政府办事，我是很配合的。」
头一转，看向那几个刚才兴致勃勃的警察，笑问：「这几位长官，怎么看？」
李警官几乎跳起来了，挤出一脸笑，连连摆手说：「别别别，林少东家，既然手续没有齐全，还搜什么？我们警察办事，一向按规矩来的。再说，这次的事，海关总署领头，我只是过来瞧瞧情况，嘿嘿，没别的意思。」
孙副官死死盯着那份该死的证明，暗中咬牙。
那随他一起来的小队长看出事情不妙，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孙副官，还搜不搜？」
目光往库房那头一瞟。
孙副官知道他在问要不要孤注一掷，库房里罪证已经藏好了，一翻出来，立即就能泼林奇骏一身脏水，问题是外国人势力太大，政府常常在这上头吃亏，有时候就算抓到确凿证据，还保不住被倒打一耙。
到时候要是反而把总长拖下水……
脑子里正电光火石地转着念头，猛地一阵电话铃响，催魂夺魄一般，震得人浑身一颤。
林奇骏施施然走过去，拿着话筒贴在耳朵边，不知听到什么，身子立即一挺，变得肃穆谦恭，对着话筒低声说了几句话后，转过头来，对孙副官说：「劳驾，请你接一下电话。」
孙副官过去接了，按捺着满腹疑惑，沉声说：「我是海关总署孙自安，请问您哪位……」
还未说完，对面一阵地动山摇的怒吼直喷过来，震耳欲聋。
「他娘的龟孙子！谁叫你去抄大兴洋行的！我非宰了你们这群海关的兔崽子不可！」孙副官皱着眉把话筒拿得离耳朵一点。
他是白雪岚的心腹，常听见顶头上司和他那位堂兄点了炮仗似的吵架，自然知道话筒里那阵怒吼是谁发出的。
心内暗暗叫苦。
又万万不敢挂了总理的电话，只能端着电话恭敬地站着挨骂。
白总理在电话中如狂风骤雨般痛骂，「……大兴洋行的股东安杰尔查特斯，是英国大使的小舅子！人家已经打电话给我严重抗议了！下个月就要举行六国会谈，你他妈的这时候抄外国人有股份的洋行，是不是想找死？！立即给我撤回来！」
吼完之后，恶狠狠地问：「白雪岚在哪？」
孙副官挨了好大一顿骂，这时候才找到一丝说话的缝隙，连忙小心翼翼地说：「总长今天不舒服，请了假待在公馆里。」
白总理又骂，「屁的不舒服！老子才是真的不舒服！滚！带着你的人统统滚回海关！叫白雪岚哪也不许去！等我料理了这边，再去料理他！」
咔嚓！
挂了电话。
林奇骏垂手站在一旁，含笑看着孙副官。
孙副官把电话轻轻放下，吐了一口气，转身对着林奇骏，耸肩说：「总理说，这都是一场误会，兄弟我办事有点唐突了。这里，不敢再打扰，告辞。」
朝林奇骏点点头，使个眼色，手下刷刷地退了出去。
此时大兴洋行外面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海关总署的人走出来，沉着脸上车，按了十来下喇叭，又有士兵伸头出车窗外恶吼，才驱散看热闹的人，开出一条车道，匆匆离开。
孙副官狼狈而归，到达公馆时，白雪岚已经在前院等着他。
不等孙副官开口，白雪岚冷冷说：「总理已经打过电话来了，好一顿骂，听说英国大使也打电话去抗议了。他娘的林奇骏，怎么勾搭上了外国人？进来再说。」
领着孙副官去书房，两人关起门来，密谈了好一阵。
白雪岚听完孙副官说经过，颔首道：「你做得很不错，他这一手翻得厉害，就算我在那，也只能撤。他现在背后有洋人，栽赃是不管用的，有罪证政府也不敢抖出来。要再想狠一点的法子才行。」
忽然眸光一厉，沉声问：「两份文件上的日期，你都看清楚了？」
孙副官点头说：「都看清楚了，就是昨天。」
白雪岚问：「两份都是？」
孙副官肯定地说：「两份都是。股份合同，还有入外国驻华总商会，都是同一天。」
白雪岚俊美的五官抽紧，脸色冷然，好像坚冰一样。
孙副官知道他想到什么，踌躇了一会，低声说：「总长，准备的事都是我亲自办的，绝没有泄露的可能。」
白雪岚说：「我知道，不是你。」
沉默一会，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往外走。
他朝着睡房的方向，开始缓缓走着，步伐却越来越沉重，为了摆脱那脚镣锁住般的沉重，他的脚步变快起来。
像急雨，像踏着愤怒的鼓点。
带着一股心底涌上来的怒气，快步冲到睡房门前，伸手把虚掩的门猛然一推，木轴发出断裂似的尖叫。
宣怀风正被勒令躺在床上「养病」，闻声下意识地坐起来，看清楚进来的是白雪岚，松了一口气，问：「谁的电话？接了这么好一会。」
白雪岚来的时候步子很重，这时候，却又异常地轻了，一步一步，像踩在云上，虚虚浮浮。
彷佛靠近他人生中最渴望的美梦。
只是彼此间距离总是漂浮不定，忽远忽近，有时候以为很远，但一下子就拉近了，近到贴着心。你正以为贴着心，彼此如水晶一样清澈透明，一览无遗了，又猛然察觉，并非什么都是透明的。
总有雾。
总有看不见的墙。
想靠近的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难。
好不容易，他走到床前，如往常那样在床边坐下，抬手抚摸宣怀风的额头。
宣怀风说：「都探了多少次热了，和你说一万遍，没有发烧。」
白雪岚笑了笑，问他，「你昨天和林奇骏见了面吗？」
像问天气好坏一样的安然语气，宣怀风却无来由地浑身一冷，打了个寒颤。

第19章
白雪岚的气势，一向是内敛而惊人的。
那是一把开过锋，喝过血的刀，平日藏在嵌了宝石的华丽刀鞘里，不动声色，只有懂的人才知道微不足道的暗光一掠，何等震慑。
宣怀风和他处得熟了，不但懂，而且深知其厉害，被他漫不经心地一问，正好戳到心虚处，便是一震。
白雪岚瞧他神色，知道自己猜对了。
像心上中了一刀，有人蓦地往伤口掺了一把盐，顿时疼得有些木了。
脸上笑容更深，等着宣怀风回答。
果然，宣怀风点头说：「是的。」
白雪岚柔声问：「是什么？」
宣怀风说：「我昨天是和林奇骏见面了。」
按照白雪岚的作风，接下来一定会仔仔细细问他们见面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查贼一般的严审。他就停下来抿着嘴，等着白雪岚拷问。
不料白雪岚一语不发，勾起的唇角缓缓放下，俊脸变得可怕，身子忽地倾过来。
他身形高大，这样忽然挨过来，威胁性十足，又加上宣怀风这两天常和他肢体冲突，知道他力气可怕，擅于毫无预兆的出手，一下子就能把人制住。
此时宣怀风早就神经紧绷，一见他动，也没多想，第一个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举起胳膊，护着头。
白雪岚猛地一怔，僵在当场。
满腹怒火彷佛被人对着胸膛吹了一口冬之气，火焰都冻成了冰，虽有烈焰熊熊的形状，却从头到脚都寒气四溢。
他本来很气。
气宣怀风暗中和林奇骏见面，还瞒着自己。
气宣怀风对林奇骏余情未了。
气自己满以为那晚已经和宣怀风说通了，气自己以为那晚抱着宣怀风沉沉睡去，就是心心相印，对付大兴洋行的事上再无内患。
气自己费尽心血，宣怀风还是放不下一个姓林的。
气自己姓白的，塞不满宣怀风的一颗心，不能让宣怀风为了他放弃所有人、所有事、可现在寒风把他这些气都吹走了。
白雪岚死死盯着床上的男人。
他甚至看不到他最痴迷的那张五官精致的脸。
宣怀风用手抱着头，像一个常常面对暴虐的受害者，像一个受过许多伤害的弱势者。
刹那之间，白雪岚明白了自己在宣怀风心里，是怎样一个可怕的形象。
他怔了半日，觉得好笑。
好笑得想哭。
白雪岚，对宣怀风来说，就那么坏？那么不择手段？那么不通情理？那么令人恐惧？
原来，从前到如今，我只是自轻自贱。
怎么爱都没有意义。
只是，白费心机，自轻自贱……
白雪岚狠狠吞了一口唾沫，沙哑着嗓子，低声说：「不用怕，我不打你。」
宣怀风也不十分觉得白雪岚会动手打人，可昨天被白雪岚一把拽进浴室用热水擦得浑身发红的一幕犹在眼前，这抵御的动作纯粹是本能。他听见白雪岚这句话语调和往日大不一样，不由惊讶，把胳膊低了低，抬眼瞄着白雪岚。
白雪岚抽着唇角，扭曲地笑了笑，眼神带了一丝心碎。
宣怀风大觉懊悔。
和林奇骏见面本来就不在他计划之中，完全是巧遇。这事确实不该瞒着白雪岚的。宣怀风也知道自己有错，如果白雪岚要打要闹也就算了，没想到白雪岚只这样用心碎的眼神瞅着他，宣怀风更愧疚起来，犹豫了半晌，开口艰难地解释，「我是在医院里……」
还未说完。
白雪岚却把手摆了摆，示意他不要再说，把他扶在床上躺下，说：「睡吧。」
两个字说得没有起伏，平静得让人心悸。
宣怀风不敢再说，听话地仰躺着，乌黑的瞳子看着白雪岚，满眸未说完的话。
白雪岚让他躺下后就转身走了。
宣怀风痴痴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处，那背影宽壮、笔直、英伟，却带着一丝叫人不安的冷意。
宣怀风想了很久，才意识到，白雪岚从床头离开，到最终背影消失，没有回过头来看过一眼。
◇◆◇
那日午饭，白雪岚没有回房里来吃，宣怀风便知道他生气了，自然也没什么好胃口，胡乱扒了两口饭就当吃过了。
饭后，金德尔医生依约而来，他知道宣怀风是没什么病的，只是因为白雪岚太霸道，无可奈何上门敷衍。不过宣怀风这个病人，倒是很得医生喜欢。
没有白雪岚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监督，金德尔医生首先就松了一口气，以医生的专业口吻问了宣怀风两三句，彼此心照不宣，不再说肺炎的事。
他是有名的医生，又是外国人，出诊一次要收百八十块，因为白雪岚说过诊金加倍，诊金和车马费加起来就差不多是两百块了。
金德尔医生在中国待久了，也知道礼尚往来，既然拿了人家这些钱，至少也要耗费半个钟头才对得住人家，于是竟找了张椅子坐下，和宣怀风聊起闲话来。
一问，才知道宣怀风是在英国留洋回来的。
金德尔医生先是诧异，后又镇定下来，说：「原来如此，我是有这样的感觉。你身上，有英国绅士的风度。」
宣怀风说：「你过奖了。」
金德尔医生说：「密斯特宣，你身上，有英国绅士的风度，还有中国东方的气质。神秘的气质。我给很多人治病，我可以嗅出人之间的区别。」
宣怀风听了，倒心里一动，颇有兴趣地问：「那这公馆的主人，白雪岚先生，你嗅出了什么呢？」
金德尔医生不假思索地把手一挥，回答道：「野兽，我想到野兽。如果在路上见到他，正常人应该避开。」
哈哈笑了两声。
宣怀风没想到他说话如此直接，倒是一愣。
听他笑得直爽，也跟着苦笑了两声。
两人聊了一番，金德尔医生看看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给宣怀风开了一点维他命，就起身告辞了。
宣怀风原打算到后花园里逛逛，一看房门，难免又想起白雪岚离开的背影。他想着，这男人脾气是很古怪的，如果一时回来，见不到他在房里，不知又要惹出什么事来。
既然如此，不如老老实实待在房里等他。
如此一等，便等到晴转多云。
从晴转多云，又等到夕阳西坠，晚霞灿然。
再等到晚霞由红转黯，由黯转黑，融入蔼蔼夜空。
听差见宣怀风八点多钟都没有摇铃要摆晚饭，自己走了进来问：「宣副官，晚饭要不要摆到屋里？」
宣怀风问：「总长呢？他说了在哪里吃？」
听差笑了笑，说：「总长早到小饭厅吃过了。」
顿了顿，显得有点诧异，问宣怀风，「您不知道？」
宣怀风被听差目光一瞄，脸皮骤地青了青，既尴尬，又难受，掩饰着说：「是了，他说了今天公务多，各人吃各人的。那么，你叫厨房给我做一碗白粥过来吧。再要一碟酱黄瓜，别的都不要多弄。弄来了我也不吃，也是浪费。」
听差出去，过不多时，送了白粥酱黄瓜过来。
宣怀风食不知味地吃了，让听差收拾好碗筷出去，自己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
暗忖，白雪岚这次不是生气，而是生大气了。
这样子，是要打冷战吗？
晚夏夜风，窗外草虫低鸣，此起彼伏，很是热闹。
一轮弯月高高挂在天上，给一切铺上清冷的银光。
宣怀风透过窗户往外远眺，小院的墙挡住视线，墙外露出半树白花，在月光下，那花的白，便逸出一丝冷冷的静谧，彷佛知道天地间的至理，虽然还是夏天，但夏一去，秋冬是必然要来的。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若如此想，草木倒比虫豸明智多了。
宣怀风放纵着自己，想着这些虚无的东西，让思想的骏马驰骋于幽深夜幕之下。
然而，他明白心底终有一个地方是躲不过的。
发了一会怔，再去看手表，时针已经指到十一和十二之间，再过半个钟头，就算是第二日了。
他原本笃定白雪岚再怎么生气，也要回房来睡的，现在看着表，渐渐惴惴不安起来，先是坐在窗边频频远望，后又端了一把椅子，到院子里一边纳凉，一边呆等。
等人，是天底下最难受的事。
越多等一秒，便越难受一分。
宣怀风想起今天白雪岚头也不回地走时那模样，一颗心半悬起来，先是不安，继而忐忑，忐忑之中，却又泛起一股浓浓的不甘。
平常人和旧相识见一面，算得什么？
况且，这根本就是巧遇。
他难道没有人权？
难道就没有见朋友的自由吗？
如果白雪岚在面前，他非要就这个问题和白雪岚认真说上一回理才罢休。
偏偏白雪岚连面也不露。
如今，他是被白雪岚随意的搓圆按扁了。
宣怀风在夜风中站起来，抿着唇就往院门外走，出了院门，走了十来步，远远看着树荫遮蔽下的电灯映射的斑斑驳驳的光斑，又猛然站住了脚。
心里想，他一晚不来，难道我就要急得去请吗？我就到这种地步了？
这一来，他非猖狂十倍不可。
一咬牙，转回身来。
自己进房，匆匆洗漱，横着心独自睡了。
第二天一早，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地往身边一摸，摸了个空，顿时醒了。
翻身坐起来，瞅着半边空床，心里一沉。
白雪岚一夜不来，宣怀风大不自在，但要他为这种事大闹，他脸皮薄，是无论如何做不出的。只能忍着下床洗漱，见听差端早饭来，故意不问白雪岚的去向，装作自若地吃过了早饭，穿了海关衙门的军装，把宋壬叫过来，要他准备汽车。
宋壬问：「今天上哪里去？约了人吗？」
宣怀风说：「总不能天天吃白饭，讨人嫌。到海关总署上班去。」
宋壬答应了出去叫司机，想着宣副官一举一动，对总长来说都是了不得的大事。现在总长在家，还是问一下总长比较保险，绕到小饭厅里，把宣怀风要出门的事告诉了总长。
白雪岚把自己晾了一夜晚风，心里尚未舒坦一分一点，正闷头吃着卤肉包子。
听见宋壬来问，眉一竖，瞅着宋壬。
宋壬被他的目光狠蛰一下，知道总长心情非常不好，可惜他知道是知道，却没有孙副官灵巧，若是孙副官看见白雪岚这可怕表情，早就脚底抹油溜了，哪会还愣着等答复。
宋壬却是个实心眼的。
白雪岚问：「他是怎么说的？」
宋壬说：「宣副官说，总不能天天吃白饭，讨人嫌，到海关总署上班去。」
白雪岚的脸色便更沉了，问：「讨人嫌是什么意思？是别人讨嫌他？还是他讨嫌别人？」
宋壬肚子里没那么多情情爱爱的回环，被白雪岚问得糊涂了，挠了挠头，说：「我看宣副官大概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也没别的意思。」
白雪岚冷冷地说：「你倒和他熟悉得很，他心里想什么，有什么意思，你都知道。」
这话就重了。
宋壬半日不敢做声，后来，才试探着说：「总长，您还是给句指示，我好办事。」
白雪岚问：「指示？我给什么指示？」
宋壬说：「宣副官要到海关衙门去，您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答应不答应？」白雪岚冷笑着说了一句，稍一停，陡然把手里的卤肉包子往地上一丢，霍地站起来，瞪起眼睛，「不答应管个屁用！时时刻刻看着，他还不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和旧情人私会？老子是瞎子，你们一群也是瞎子！妈的！王八羔子！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老子操的什么咸淡心！我算明白了，苍蝇不抱没缝的蛋，他不是这样的混蛋，姓林的也勾搭不着！好呀！他喜欢那姓林的小白脸，不用瞒着，尽管明明白白的去！老子一概不管！老子不伺候了！」
一番雷霆怒骂，吼得宋壬这大嗓门的山东大汉都缩了身子。
白雪岚手一扫，满桌早饭哐哐当当，砸了一地瓷毁玉碎，肉汁横流。
越骂越怒，字字犀利夺魄，指着小饭厅门外，对宋壬说：「你去告诉他，以后他爱上哪，就上哪，爱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他不是要人权，要自由吗？我给他！」
他却不知道，宣怀风此刻正在小饭厅外，和他只隔了一扇墙，不劳宋壬转告，字字听得清清楚楚。
宣怀风刚才要宋壬去备车，坐在房里，慢慢又想得缓和了点，不再像刚起床时那么生气。思前想后，终是自己隐瞒在先，向白雪岚认个错也是应该的。
找了个听差一问，才知道白雪岚在小饭厅里吃早饭。
他在外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刚要走进去，便听见白雪岚不留情面的一通怒骂。
白雪岚中气十足，一吼起来，屋顶簌簌作响，那些话，每个字都似炮弹一样蹦进宣怀风耳朵里。
听见「和旧情人私会」，宣怀风先就身子一颤，顿时愣了。
怔怔听着。
至后面「苍蝇不抱没缝的蛋」云云，宣怀风一边听着，一边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发黑。
他的罪过再大，不过是和林奇骏见了一面，何至于受如此侮辱？
宣怀风越听越气，气血翻涌，想冲进去找白雪岚对质，却一点劲儿也使不出来，膝盖也觉得不受力，伸出一只手在墙上撑着身子。
正艰难地低喘着气，听见里面宋壬战战兢兢地应了几声是，说：「总长，您要真的说不管……那……那我就办事去了。」
宣怀风知道宋壬会从里面出来，绝不肯撞上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猛地转身冲进月牙门后。
他顺着月牙门出来，也不知道脑子里想什么，眼前似乎浮着一块一块的云，在假山那怔怔晃了一圈，不知不觉绕回了小院。
宋壬回到房里，找不着他，正在焦急，见他远远沿着水边草地上过来，忙迎上去说：「宣副官，你到哪去了？让我好一阵找。汽车准备好了，是现在就去吗？」
宣怀风发懵站着，看着他的嘴一开一合，后来被宋壬在肩膀上一拍，才惊醒似的，看了宋壬脸上一眼，说：「那就去吧。」
汽车到了海关衙门停下，司机过来开了车门，宣怀风从车里钻出来，抬头一迎那炎日，满眼金星，身子在原地晃了晃，立即又站稳了。
怔怔站了片刻，渐定下神，才整了整衣襟，踏着及膝羊皮军靴往里走。
「宣副官好。」
「宣副官，您来啦？」
海关总署一楼办事大厅，不少往来的职员都停下来和他点头打招呼。
他一一颔首，不知为何，脸上竟还懂得微笑。
宋壬到了海关总署，算是到了白雪岚的领地，也就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地贴身跟着了。宣怀风独自到了楼上副官办公室，一扭门把，居然锁上了。
幸亏这钥匙除了孙副官，他也带着一把，掏出来把门打开，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休息片刻，渐渐地觉得什么在心底要涌上来，触到很痛的地方，赶紧叫自己不许乱想了，霍然站起来，把房门打开，冲着对门的内勤部问：「今天要交总长阅览的文件，都送过来。」
内勤部里有人回答了一声。
不一会，一个面生的年轻职员抱了一叠东西，小跑过来。
宣怀风说：「都放我桌上。」
职员就照办了，厚厚一摞，都堆在宣怀风桌上。
宣怀风回去坐了，扭开墨水盖子，掏出口袋里爱用的那枝钢笔，吸足了水，一份份文件分门别类放好，在小纸条上写了建议，一张一张粘上。
一口气做了两个过钟头，脖酸眼涩，觉得口渴，放下笔，便去外面走廊尽头的热水炉里，倒了一杯热水。
他端着热水往回走，离着副官办公室门不远，隐隐见到一个人影站在自己桌旁，似乎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弄的文件，倒有点像白雪岚。
宣怀风心如死灰复燃，骤然剧烈一跳，虽记得早上听的那些绞心的话，可那一刻胸内似冰似火，竟有些不听理智的指挥，压抑着激动，往房里一探身。
那人转过身来，笑道：「好勤快，你今天到得比我早，居然把公务都做了八九分。」
原来是孙副官。
宣怀风看清楚是他，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顿时没了热度，微红的脸颊转白，又怕这通透聪明的同僚看出蹊跷，强颜笑了笑，说：「早该回来做事了，前阵子我不在，辛苦了你。」
孙副官说：「我们之间，就不要说这些见外的话了。」
他是白雪岚心腹，也和宣怀风一样住在白公馆里的，今天白雪岚在小饭厅发那样一场大怒，怎么会没听见风声。
现在见了宣怀风的模样，心里更明白几分。
对于上司白雪岚惊天动地的爱情，这位下属向来是敬而远之，能避则避的。
因此也很守本分，并没有多问，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和宣怀风说：「既然你来了，我也不和你客气，烦你先把这些公文做了。新的禁烟禁毒条例，那是总理指定要办的事，不好拖延。我先去档案室取一些政府的旧例来，等你做好了这些，我把资料整理了，请你参详一二，如何？」
宣怀风点头说：「就这样办。」
孙副官自去取了诸多资料来，也坐下，埋头苦干。
两人办公桌是对着的，各自办起各自的来，一时十分安静。
等宣怀风把文件写好条陈节略，便踱到孙副官身边，看他办得如何。
孙副官拿起案头一叠发黄的故纸，说：「这里，一份是从前天津总督颁布的一份禁烟令，一份是上海市长两年前发布的鸦片干涉法，你都瞧瞧。其他各地的旧法例，都不如这两份实在，我看我们这份新条例，可以借用一二。」
宣怀风拿起来，细细读了读，拿着两相比较，斟酌着说：「是有值得借鉴的地方。只是有一处，看着让人很不痛快。这条例里，都极避讳洋人。你看这里，就明说了不能搜查洋人居所。又如这里，贩卖大烟被抓住，国人固然重罚，杀头也可以。但如果抓到的是洋人，则交给外国领事处理。那些外国领事馆，哪里会惩罚他们自己人？这是个空当。新条例里，务必把这缺口堵上才行。」
孙副官沉吟了一会，笑得有一丝苦涩，低声说：「国弱民穷，要和洋人抬杠，谈何容易。下个月，政府里有大事要办，我看总理不想在这个时候得罪洋人。」
宣怀风问：「是六国会谈？」
孙副官说：「可不是呢。」
深深地看了宣怀风一眼。
宣怀风虽不知道他这一眼里的深意，但也瞧出不对来，不由问：「是有什么事吗？」
孙副官看他一无所知的样子，也是微感诧异。
这才知道，原来白雪岚昨日见了宣怀风，对查抄大兴洋行，被林奇骏反摆一道的事，竟是只字未提。
既然总长都不提，他更没有理由掺和进来。
孙副官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大事。不过六国会谈快开了，上面国务院很重视。我们这些衙门，自然办事也要谨慎一点。听说总长今天，被总理叫过去了，大概也是为着这件事。」
宣怀风正暗暗琢磨怎么还不见白雪岚，只是堵着心头那口恶气，实在问不出口。
听见孙副官说，才明白了。
这一日，直做了一整天的功夫，午饭也是匆匆吃的，吃完了便又继续做事，累是累，宣怀风倒觉得这样过得实在一些。
下午过了六点，宋壬来问，宣怀风还说再等一等。
孙副官劝着说：「总不能一天吃成一个大胖子，先回去歇息吧。明天总能继续办的。」
收拾了桌上的文件，一道坐汽车回了公馆。
宣怀风回了小院，见到房子匍匐在淡淡暮霭下，一盏电灯也不亮，知道里头没人。白天在墙外听白雪岚一番话，当时是如霹雳袭耳，到了此刻，却是淹入心湖里，反而沉静了，没了那些急怒忧愤，只是一股淡淡的感叹。
他也不是很气白雪岚，也不是不气白雪岚。
既不想和白雪岚决裂，又不想和白雪岚和好。
想来想去，倒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好，免得徒生伤感。
宣怀风长叹一声，自己进了院子，拉灯闭门，进食沐浴，只觉得孤孤单单，但也自有孤单的美感，偶尔一时心里发狠，便想，有本事，彼此丢开一辈子。
掀被上床，一个人睁着眼睛发了半日呆。
抓过白雪岚的枕头来，抱在怀里，蜷成一团睡了。
半梦半醒之时，似乎有人轻吻自己眉尖发梢，感觉很是熟悉温柔，惊得宣怀风骤然醒来。
睁眼四望，却是夜色如水，冷窗对月。
寂寥无人。
白雪岚的咆哮，又开始不听使唤地在脑子里轰鸣回荡。
「苍蝇不抱没缝的蛋，他不是这样的混蛋，姓林的也勾搭不着！」
「他喜欢那姓林的小白脸，不用瞒着，尽管明明白白的去！」
「以后他爱上哪，就上哪。」
「爱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
「……老子不伺候了！」
字字记得。
字字扎心。
是真的，很痛了。

第20章
宣怀风寂寥孤单之时，年亮富倒是尽享温柔。
他上次尝了一次海洛因，本来是打定主意，绝不尝第二次的。以他自己看来，自己也并不是意志不坚，以至于会染上毒瘾的人。
只是这夜和绿芙蓉在床上翻云覆雨，颠来倒去，弄个热汗淋漓，却总是不尽兴，怎样也找不回那一夜如梦如幻，乐在天堂的癫狂兴奋。
年亮富伏在绿芙蓉娇嫩的白身子上，挺了几挺，还是停了下来，把下巴压在两团酥软雪白之间，粗粗喘气。
绿芙蓉皱眉说：「不要了，就下来吧。压得人家难受。」
身子蛇似的扭了扭。
年亮富便坐起来，从床头抽了一根香烟，衔在嘴里，吸了两口，又随手在烟灰缸里按熄了，仰头想了半晌，对绿芙蓉说：「你再给我卷一枝吧。」
绿芙蓉拿薄被单掩着胸口，侧坐起来，有点吃惊，要劝他，又忽然想起宣怀抿的话，拉不了这男人下水，自己一家四口都要断药的，那真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她迟疑了半天，才低声问：「你是真的要，还是哄着我玩的？」
年亮富说：「当然是真的要。」
见绿芙蓉不动，又说：「你别担心，我就是个海关的官员，难道我还能抽这个抽上瘾吗？我自然有我的分寸。」
绿芙蓉咬咬下唇，闷声下了床，把抽屉打开，掏出那个小包，回来当着年亮富的面摊开，说：「只剩这么一点了。」
年亮富说：「那你全卷成一枝烟吧。这些抽完了，我再给你买。」
绿芙蓉说：「哪里买去？这些都是宣怀抿给我的，他说了外面的货色，我们抽不得。」
年亮富笑道：「那更好办。我问他要，难道他能不给吗？」
绿芙蓉说：「你是他姊夫。你问他，他自然是给的。」
勉强展颜一笑。
取一张烟纸来，把剩下那点白色粉末都倒了进去，夹着烟丝，慢慢卷成一根，却不给年亮富，先自己衔在嘴里，用火柴点着了，大吸一口，把烟圈吐在年亮富脸上。
年亮富倒不嫌弃，抽着鼻尖吸着烟圈味，笑道：「你这小鬼头，倒知道抢好东西。」
绿芙蓉反问：「这是好东西吗？它要真是灵丹妙药，也用不着你们海关查瘟疫似的查了。」
说完，噗嗤一笑，寒霜解冻，如春花绽开。
媚眼如丝。
凑上脸来，亲着年亮富的耳朵，说：「是仙丹也好，是毒药也好，我们一处快活，一处升天。」
两指挟了香烟，凑到年亮富嘴边，让他抽一口，又换到自己嘴里，抽上一口。
两人轮着一根烟，默默抽完了。
年亮富后脑枕在床背上，大手摸着女子温柔的肉体，眼前视野拉伸变形，渐渐重温那云雾中迷蒙虚无的极乐幻境。
年亮富痴痴迷迷，呵地一笑，咕哝道：「好人，我们再来。」
翻身压在绿芙蓉上，悍勇征伐起来，便是绿芙蓉，也不得不承认这精神头比刚才强了不少，捏着细细嗓子，高声低喘，余音绕梁。
◇◆◇
大出人们的意料，白公馆里的这一场冷战，竟打了许多日。
两人本是彼此深爱，发誓要相守一生一世的，大概物极必反，这便是一个极端的例子，爱得太细致了，越有些放不下。
都想着总不至于就此生分，总有和解的一天，但又都不愿丢了自己的底线，丢盔弃甲似的投降。
倒不是为着颜面上过不去。
而是那一日的事，落在两人眼内心内，实在都颇有各自一段的伤心。
是真的，伤了心了。
于是白公馆便成了两个无形的小国，宣怀风占了睡房，白雪岚占了客房，两人从前分开一会也不行，现在穿衣、吃饭、睡觉，彷佛都与对方无干。
其实两人一个是上司，一个是下属，本来就算在公事上，也应该常常碰面。偏偏那阵子白雪岚常被总理叫去，也不知道忙些什么，人总不在海关总署。
既然没有白雪岚特意传召，宣怀风也省了事，每日窝在副官办公室，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和孙副官倒是合作无间。
遇到要向总长报告的事，也就推给孙副官去办。
白雪岚何等聪明，一看这样子，知道宣怀风是故意避开自己，心里更恼。
可这种恼，和往日不同，又是轻易发作不出来的，就如烧在地底下的地火，不见形迹，却能烤得地面上寸草不生。
地面上的寸草，自然就是公馆里倒了楣的听差，和白总长的其他下属。
公馆里气氛是一日比一日糟。
听差们之间早传遍了宋壬被白雪岚痛骂的事，连宋壬这被白雪岚视为心腹的护兵头子都挨了骂，都知道总长和宣副官闹生分了。
有一日，管家不知脑袋哪里摔坏了，在白雪岚面前附和了一句，「宣副官也这么说过」，正巧白雪岚在擦他的马鞭，顿时刷地一下，给了他一记马鞭子。
如此一来，谁不警醒？
能到白雪岚身边办差的，个个精滑似鬼，这一段日子，人人敛气屏息，不轻易说笑，在白雪岚面前，绝对不提宣副官三个字。
在宣怀风面前，虽不至于挨打，但只要一提总长二字，那张俊脸便有一股冷冽渗出来，自然而然地让人浑身不自在。
这日宣怀风回了衙门，忽然看见一份文件，列的是建议书的格式，落款是中华商会，起首一行，却写的是『民国政府海关总长民众换届选举之若干建议』。
宣怀风吃了一大惊，赶紧拿着去问孙副官，「这事怎么办？」
孙副官笑道：「这也是老生常谈。每次离换届还差一大半年，这群老财主就要先嚷嚷一阵了。民国政府的官，自然还是国务院说了算。有总理在，总长必不至于被逼宫。」
宣怀风正色道：「依我说，这事不能小看。总长在外头办的事，很得罪了一些人。就怕有人藉着换届的苗头，对总长不利。」
孙副官知道他和白雪岚冷战多时，见此倒觉有趣，笑着问：「宣副官说的也有道理。既然如此，你何不就此事和总长谈谈呢？」
宣怀风咳了一声，说：「总长那样精明的人，其实用得着我这种笨人提醒。他怕是早知道了。不过这份文件，还劳你去见他时，一并交给他。这上面我粘了纸条，写了标注的。」
孙副官劝他不动，只好收了文件。
这日白雪岚又不知到哪里忙去了，并不曾在衙门里出现，孙副官把东西都带回公馆，等到深夜，白雪岚才回来，孙副官就去书房见他。
他原不想多事，把今天要给的文件给了上司，说了两句公务上头的话，就告辞转身出来。
走到门边，脚步停了停，踌躇片刻，终究还是转了回来，把那份建议书抽出来，对白雪岚说：「总长，这份，是宣副官再三叮嘱我交给您的。」
白雪岚一听那宣字，眼眉就猛地一抽。
一扫那文件的名目，已经明白宣怀风担心所在，再一看旁边贴的小纸条，正是怀风清秀整齐的字迹。
那捏着纸边的手，情不自禁地微颤一下。
白雪岚问：「既然是他找出来的，怎么他不亲自送过来？」
孙副官说：「大概是忙吧？」
白雪岚这些天收到的文件里，常见宣怀风批的条目要点，实在做得干净细致，但凡所需资料，都列得清清楚楚，一字不错，心里也知道宣怀风勤奋于公事。
可越这样，白雪岚越生气。
他痛苦地一日熬着一日，妄自嗟叹感伤，郁愤握拳。
宣怀风倒潇洒，该吃的吃，该做的做。
他忍了这些天，自忖已经百炼成钢，心如磐石，可恨孙副官，轻轻巧巧地一提，那钢便软了三分，那磐石便被爬山虎缠上了。
打发了孙副官离开，白雪岚在靠背椅里望了半天的天花板，出了好一会神。
猛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一路急匆匆，在月光下朝着那满树白花去，到了小院门外，脚步蓦地轻下来，那心忐忐忑忑，怦怦乱跳，气得白雪岚心里大骂，明明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地盘，怎么回来就像做贼似的？
那么一个对旧情人恋恋不忘，背地里勾搭小白脸的软弱之人，怎么就有资格和他白雪岚顶着干了？
要惹火老子，老子别说揍人，杀人的胆子都有！
心里虽这么说，脚步却越放越慢。
踱到廊下，隔着床一看，屋子里点灯早就熄了，一道人影侧卧在床上，呼吸悠长低缓，在漆黑中，身如山峦起伏。
这一夜云虽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月亮。
偶尔黑黑的云在高空掠过，月亮便偶然露出尖尖的脸，银光撒进屋里，照到床边一角，恰好印出宣怀风小半边脸。
白雪岚看着那熟悉优美的眉目，一时便有些怔忪，好似一万年未见过了，刚要细看，宣怀风眉头忽然一皱，翻了个身去，顿时，只给白雪岚留了个背影。
皱眉，翻身，原是常人梦里无意之举，若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为此生气。
偏偏白雪岚不是任何一个人，他所思、所想、所恨、所爱，无不是床上那人。
一叶障目，便不见泰山。
上次离开时，宣怀风举手抱头那一幕便如刀子刻在心头，现在宣怀风皱眉翻身，两个动作在他心里，就成了一个意思。
那自然是拒绝的意思。
白雪岚眼中一黯，刚刚稍热的胸膛又冷下来，揣了一块冰似的沉。
他默默地走开了。
心情如此沉重，他再也不想看那拒绝他的背影一眼，甚至不知道就在他离开窗边的那一刻，宣怀风再次在梦中不舒服地翻了一个身，勉强睁开惺忪的眼睛。
有人在看着他吗？
有人在亲吻他的额头发梢吗？
宣怀风扫视着漆黑的房间，低声叹了一口气，扯过那空了多日的另一半床上的枕头，在怀里紧紧抱着。
仍旧的夜色如水，冷窗对月。
仍旧的，寂寥无人。
白雪岚乘兴而去，伤心而归。
走一步，痛一分。
从窗外一步步走回书房，觉得心都被自己踏碎了。
冷战了这些天，那个人就……不痛不痒，无忧无愁！
天底下，竟有这样铁石心肠的人。
他白雪岚，在宣怀风心里，又算什么呢？除了能当个强盗，当个恶霸。
他本来笃定两人就算一时不和，总有和好的一天，此时此刻，却真的累了。坐在靠背椅上，仰头瞪着一成不变的天花板，懒懒的灰心的感觉，陪着他过了一夜。
不料到了清晨，宋壬又找过来了。
这山东汉子真是个实心眼，上次为着宣怀风的事，挨了白雪岚一顿痛骂，这次他又尽忠职守来了，进了书房，朝白雪岚敬个军礼，报告说：「总长，宣副官说，他今天要去一趟年宅，探望他姊姊，您看……」
白雪岚自伤了一夜，这时候连骂都懒得骂了，眼神扫过来，问：「我上次说的话，你是真没听见？」
宋壬愣了愣，嗫嚅着说：「宣副官这些日子都是去海关衙门，我想着那地方安全，就没来问您。这次是去别的地方，我想，还是给您报告一声。」
白雪岚懒洋洋说：「报告个屁。我问你呐，上次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宋壬老老实实地回答：「听见了。」
白雪岚问：「我说了什么？」
宋壬只好背书似的背道：「以后宣副官爱上哪，就上哪，爱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宣副官要人权，要自由，您就给他。」
白雪岚问：「你觉得我白雪岚说话不算话，是不是？」
宋壬忙着摇头，说：「我不敢。」
白雪岚说：「那你还报告什么？」
冷冷瞥宋壬一眼。
宋壬碰了这么一个大钉子，总算知道总长是铁了心和宣副官划清界限了，只能讷讷出来。
见着宣怀风，也不多嘴，备好汽车。
宣怀风和他一同坐上汽车，感受着引擎发动时后座的震颤，忽然问：「他同意了？」
宋壬一怔，问：「谁？」
宣怀风说：「你不要脸红，我早猜到了，这样出门，你职责上也会去问一问。他同意了？」
宋壬知道瞒不过他，点了点头。
宣怀风想了想，问：「他怎么说的？」
宋壬很是无奈。
这两位祖宗，都爱问对方怎么说的。有这些功夫，何必打冷战呢？像他和他乡下那婆娘，面对面吵一场打一场，不就结了？
喝过洋墨水，脑子里弯弯道道就是多。
不过宋壬再不机灵，也不至于把白雪岚那些霹雳雷霆，咆哮伤人的话都吐露出来，憨笑着说：「不就是答应了呗。」
宣怀风还是问：「到底他怎么说的呢？」
宋壬被问得躲不过，挑了一句自己觉得不打紧的，低声说：「总长说，您爱上哪，就上哪。」
宣怀风说：「他是就说了这么一句吗？」
宋壬点头，「差不离。」
宣怀风不喜不怒地说：「别撒谎了，传一句话，你倒截了一大半。他说苍蝇不抱没缝的蛋，我不是这样的混蛋，姓林的也勾搭不着，我喜欢那姓林的小白脸，不用瞒着，尽管明明白白的去。是不是？」
他这些天，每每想起这番话来，便是一阵酸涩痛苦，记得清清楚楚，此刻说出来，一字也不错。
宋壬脸上的笑顿时尴尬了，讷讷道：「这个……这个……不不！宣副官，这些话总长可不是今天说的。他也没有要我传给您。」
宣怀风说：「我知道，他是前阵子说的。他还要你传话给我，说，以后我爱上哪，就上哪，爱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我要的人权自由，他都给。是不是？」
宋壬干笑也笑不下去了，虎起脸说：「娘的！谁他妈乱嚼舌头，是不是公馆里的听差？我回去打掉他满口牙！宣副官，您别往心里去，总长只是一时生气，山东人，脾气大，你看我，和我婆娘吵起来，那能把房头的瓦震下来。您别生气。」
宣怀风笑了笑，说：「我气什么？我还乐呢。我现在要自由，有自由，要人权，有人权。有什么可生气的。你要是见到他，也代我转告一句，就说我很高兴，多谢了。」
别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干，自得自乐地哼起小调。
哼了两三句，才发觉不知不觉用了《西施》里的调子。
只觉得，光阴似箭。
无限的，闲愁恨，尽上眉尖……
宣怀风蓦地停下，觉得五脏六腑，无处不疼。

第21章
到了年宅，宣怀风倒是受到很大的欢迎。
宣代云虽恨弟弟多日把自己这个姊姊给丢在脑后，见了他，心里又着实高兴，笑骂道：「我还以为你忘了这地方怎么来呢。怎么今天有空，肯赏脸光临了？不怕挨我的骂？快生孩子的女人，脾气总比常人焦躁些，等一会儿我不小心骂了你两句，你别又急急忙忙地逃。」
张妈笑得脸上皱纹成了一朵花，说：「小姐，你也是的，不见的时候心心念念的想，现在来了，还没有坐下喝口茶，你就说要骂人。怪不得小少爷不敢来见你。」
宣代云说：「你知道什么？他可恶着呢。上次好不容易来了，我明白和他说留晚点，不要就走，他倒好，趁着我小睡，急急地连招呼也不打就走了。我会吃人吗？」
宣怀风这些天来，心里很有些难受，像一团烂棉絮堵在里头，现在听着姊姊说话还是那么痛快爽利，反觉得亲切，舒服了不少，反恨自己没有及早来，笑着说：「真不是存心的，那天刚巧有要紧公务……」
一语未了，宣代云把手在半空中用力一顿，不许他再说了，道：「这些藉口我不想听，开口闭口就是公务。如今你也学了你姊夫的坏榜样，用这些官腔搪塞我。」
宣怀风想起上次在春香公园里见到年亮富和那年轻娇丽的女子约会，自己出面劝了两句，不知道年亮富是否听得进去，心忖片刻，闲闲地问，「姊夫最近还是很忙吗？今天是周末，他也不在家？」
宣代云说：「在倒是在的。他最近总说公务太忙，累着了，我今天看他脸色真的不太好，劝他不要再出去疯了，回床上躺着养养神也好。呐，正在那里头躺着呢。不然，我叫他起来，陪你说说话。」
宣怀风说：「让姊夫躺着吧，何苦把他吵起来。」
为着姊姊的心情着想，年亮富和外头女人的事，自然是一个字也不提起。
因为要坐下聊天，宣代云说今天天气好，不要闷在屋子里头，叫小丫头端了两张藤椅，要和宣怀风在院子里坐。
宣怀风刚要坐下，宣代云似乎想起什么事来，笑着说：「你先别坐，有件事，正好你帮我弄弄。」
宣怀风问：「什么事？」
宣代云指着东边那用鹅卵石围了边的一圈花圃，说：「那几株天竺葵，劳驾你调理一下，松松土。八月了，这花是要小心根部通风的。往常都是我自己做，如今实在弯不下腰。」
张妈正泡了香茶过来，刚巧听见了，插嘴说：「那花谁弄不行，叫个听差不就得了。小少爷难得回来，偏叫他做这些脏兮兮的活计。」
宣代云说：「你知道什么？花根娇嫩着呢，听差不懂，就知道瞎弄，反而给他们摆布死了。去年我种的芍药，不就是年贵乱糟蹋掉了三株？过年时你姑爷喝醉了酒，耍起酒疯来，又给我砸了一盆去。真气死我了。」
张妈说：「听差不懂，我给你叫个花匠来。」
宣怀风说：「不要麻烦，我别的不行，给花松松土还是可以的。只是要找个趁手的工具。」
张妈赶紧找了个花匠常用的那种小铲子过来。
宣怀风接了，蹲在花圃旁，细致地松了一番土。他母亲在世时，也是个爱种花儿的，在宣家老宅里种了不少时令花卉，到了春夏之际，格外开得喜人。
宣夫人早逝，宣司令虽是个野蛮的军阀，对这位大家闺秀出身的夫人倒真的一片深情，连她昔日种的花草也保留着，请匠人细心照顾。宣家姊弟知道那是母亲留下的，自然也很爱护，寻常种花的功夫，也略懂一些。
宣怀风松了土，想着天竺葵到了这月分，还是要小心灼伤叶子的，便又去找了几根长杆子来，插在泥土里，摆个小遮阴架子，斜护着姊姊种的天竺葵。
这才走过来。
两只手上沾了不少泥，便把两手在半空里举着，四处打量。
张妈知道他要找水洗手，忙说：「小少爷，到这里来。」
因为年亮富在屋子里睡着，不想惊扰他，就引宣怀风进了西边一间小厢房，用铜盆端了一盆水，搁在木架子上，说：「我看你也出汗了，趁空擦把脸。」
要找毛巾给宣怀风用。
到处一看，这小厢房里却只有一条半旧不旧的毛巾搭在柜头，看起来黄中透黑，也不知道谁用过丢这的。
张妈哪肯让小少爷用这种脏东西，赶紧到隔壁房间去找干净毛巾。
宣怀风自顾自把手往铜盆里一伸，刚要触到水面，忽地瞥见手腕上白雪岚新送给的金表，心忖，可不要弄湿了。
捻着两根没沾泥的指头，先把金表小心翼翼地解下来，放到木架子边上。
这才把手伸进铜盆里。
清清凉的，沁脾宜人。
张妈拿着一条干净的白毛巾回来，宣怀风接了，自然而然地往铜盆里放，张妈忙哎了一声，拦着他说：「不行不行，这水脏了，怎么能洗毛巾擦脸？我再打一盆来。」
宣怀风说：「好麻烦，早知道，我自己去自来水管那里洗了。要你这样端来端去。姊夫花了这么多钱买新家具，其实还不如花点钱把自来水管铺一道，家里用水也方便。」
张妈说：「怪不得姑爷，那些洋玩意，好是好，就是装起来麻烦。前边已经装了一个水龙头子，能用就好了。不就是多走两三步路吗？」
忽然，听见宣代云在外面叫，「怀风！怀风！你快出来。」
宣怀风从窗边探头一看，本来坐在院子里藤椅上的宣代云，不知遇了什么事，已经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站起来，一手撑着腰，一手捏着一份报纸，眉心皱起来，正朝着厢房这方向叫他。
宣怀风吓了一跳，唯恐她是哪里不舒服了，忙忙跑出来，紧张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快坐下，小心摔着。我这就叫医生来。」
宣代云说：「叫什么医生，我并没有哪里疼。你快看看这报纸上写的。」
把报纸递到宣怀风眼前。
宣怀风看她这样郑重，下意识地想，难道报纸上又刊登了白雪岚什么不好的事？
旋即又生出一丝恼火。
这些报纸，真是太可恶了。
白雪岚为国家做了这么多实在事，无人赞扬。
在码头上镇压几个奸商，那些记者却盯着不放。
岂有此理！
宣怀风在心里暗骂，接过报纸，展开一看，顿时怔了怔，原来不是他和白雪岚常读的社会报纸，却是一张专门说梨园优伶的，名叫《红伶快闻》的小报。
这种小报，常常是爱捧角，爱听戏的有闲的太太先生们爱看的。
想不到宣代云也订了一份。
宣代云很是关切，脖子伸过来，指着那上面一处，说：「这里！」
标题很是醒目，还套了红，显然是这小报上的重大新闻，一行过来，写着『着名伶人白云飞身患肺炎，病危入院！』
正文也不知道是哪一位自命风流的老学究写的，洋洋洒洒，先把白云飞舞台上的光辉铺陈了一番，然后笔调一转，便大哀天妒英才，梨园失色，白云飞身染重病，垂危入院，戏迷洒泪。
又提到人走茶凉，人生长叹，白云飞一住院，天音园已经另签合同，让一名唤作绿芙蓉的天津女艺术家代替之。
不过写文人对那位绿芙蓉小姐，倒不抱太大偏见，诚恳地表示去听了一回，深有得益。
宣怀风匆匆看完，淡淡一笑，说：「这种报纸，写得乱七八糟，文不成文，词不成词，无聊透顶。」
宣代云气得一把扯了他手里的报纸，磨牙道：「谁要你评论人家的文章。这人居然得了肺炎住院了，这可怎么办呢？亏你还坐得住，你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住了院，你还不痛不痒的。」
正不高兴时，恰好张妈拿着拧好的干净毛巾过来，请宣怀风擦脸。
宣代云便对张妈说：「我上次叫你去白老板家里送药，你到底是怎么搞的？」
张妈惊讶地问：「不就是送过去了吗？」
宣代云说：「怎么他住院了，你去了他家，都不知道呢？」
张妈一撇嘴，讷讷说：「我是送东西去的，人家长辈出来接了，事情就办完了，难道我还要抓着人家问根问底不成？我怎么能知道他住院了？」
宣代云瞪她一眼，恼道：「看看，你还顶嘴！」
张妈更是委屈。
宣怀风忙说：「姊姊，你不要着急。他虽然住了院，其实并没有大碍，医生说休息几天，将补一下身体，慢慢地就好了。现在的西医很进步，能治好这种病的。」
宣代云问：「你怎么知道？」
宣怀风说：「我去医院看过他。」
宣代云连忙细问起来。
宣怀风只好把去医院时遇到林奇骏，去病房探望白云飞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想起自己和白雪岚的冷战，正是因此而起，心里满不是滋味。在姊姊面前，又不能不装作一派平静，实在有些挠心的痛苦。
最后，宣怀风说：「他朋友不少，大家都很帮忙的。他亲妹妹也陪着他。我看他虽然虚弱，并不至于不能好。那些记者为了多卖几份报纸，所以把情况写得严重罢了。你也不要太过于担心。」
宣代云蹙着两道尖尖秀眉，半晌低着头，彷佛沉思着什么，后来，才勉强一笑，说：「连你也这样说吗？我还以为你一向是很体贴人的孩子，不会和那些俗人一般见识。我知道，他是个戏子，以我的身分，不该交往太密的。只是我觉着他，实在是个可怜人。要论出身，人家也不比我们姊弟差，只是他命运不济罢了。」
停了片刻。
她低低加了一句，「看着他，我只觉得这人生，实在是祸福无常，没什么道理。所以，不由得不尽朋友的本分，能照看的，就照看。」
说完，幽幽叹了一口长气。
宣怀风听着这些话，心像被猛地揪了一下。
他本就是满腹心事的人，宣代云说这番话，或者没有别的意思，但无心之语，入有心人耳里，便勾起百般感慨来。
这祸福无常，没什么道理两句，不但可用于人生，更可用于爱情。
想他没有遇到白雪岚之前，哪会这样三天两头跌跌宕宕，好时蜜里调油，不好时疾风骤雨，心肝脾肺都如同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激荡徘徊一般，无一刻安宁。
不过要是老死不相往来，自己何至于这么没出息，时时刻刻地放不开，痛苦得很想找什么打上几盒子弹泄愤呢？
这土匪流氓恶霸，爱的时候痴狂成迷，冷淡的时候就成了冰霜，什么伤人的话都说出口。
那种一时半刻就变脸的脾气，真把人折磨透了。
宣怀风想着，魂魄已经飞了回白公馆去，垂着头在一边不言声，手搭在藤椅扶手上，默默地用指甲抠上面的编藤孔洞。
宣代云伤感了一会，回过神来，见到他这样，反而一笑，拍了他一下，问：「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我这边心里不痛快，你不劝慰一下，还做出个比我更沉痛的样来。要是哪家小姐看上你，可真要被你这种不识趣的性子气死了。走吧。」
伸过手，示意宣怀风把她扶起来。
宣怀风搀着她起来，问：「走？走去哪里？」
宣代云说：「叫汽车准备一下。趁着天气好，去医院看看白老板，也当散散心。」
宣怀风脚立即定住了。
一脸为难。
他上次不过顺路探望过一次，白雪岚都能闹得地动山摇，要是现在再顶风去一趟，岂不是点燃炸药桶？
只是……
现在，他又何必在乎白雪岚的态度呢？
按白雪岚说的，他爱上哪，就上哪。
宣代云见他不动，奇道：「你不愿去吗？」
宣怀风还没说话，忽然听见主屋窗户那头一个声音传过来，「嗯？那不是怀风吗？什么时候过来的？」
转头去看。
年亮富显然是刚刚睡醒，胸口衣襟敞了一大半，靸拉着鞋从屋里出来。
宣代云说：「你睡醒了吗？」
年亮富说：「哪里是睡醒，压根就是热醒的。快八月了，还这般热，真不让人活。张妈，搓湿毛巾过来。我记得睡觉前开了电风扇的，也不知是谁，把电风扇关了，害我闷出一身汗。」
宣代云说：「那是我关的。这样吹着风睡着，容易生病。」
年亮富皱眉道：「你也不怕我热出毛病。」
张妈已经急急忙忙去拧了一条湿毛巾，过来递给年亮富。
年亮富满头满脸了抹了一把，把脏毛巾丢回给张妈，一屁股在藤椅上坐下，拿着搁在小石台上的大蒲扇霍霍地扇，一边问：「你们站着干什么？别回屋子里去，这里比里头凉快。你们姊弟刚才聊什么呢？我说你，怀风来了，你该叫我起来。好歹也是客人。」
宣怀风一张嘴，宣代云就捏了他后背一下，说：「什么客人？他是我亲弟弟，什么时候变成客人了？你这当姊夫的不是见外吗？」
年亮富赔笑道：「好了好了，我才刚睡醒，说一句话，就被你挤兑四五句。我说他是客人，只是一种尊敬的说法，有什么不好？」
宣代云说：「我没空挤兑你，我要出门。」
年亮富问：「去哪里？」
宣代云朝宣怀风打个眼色，说：「你管不着。平时你出门，也这样事事向我报告吗？凭什么我要向你报告？」
宣怀风心里苦笑。
姊夫在外面有女人，确实不对。
但看着这夫妻相处，当妻子的一点不让，也难怪姊夫待不住。
只能盼着生了孩子，当了妈妈以后，姊姊这脾气可以改一改。
宣代云不知宣怀风心里想什么，叫听差去吩咐司机备车，转过头问宣怀风，「你到底陪不陪我去散心？」
宣怀风一想到白雪岚对肺病的疯狂反应，是绝不能答应的，苦笑道：「我真的有事……况且，我已经去过一次了。」
宣代云说：「不去就算。」
年亮富懒洋洋摇着蒲扇，靠在藤椅上问：「夫人，你要去哪里散心？我陪你去吧。」
宣代云说：「不要你陪，你一身汗呢，快洗个澡去。」
唤着一个小丫头说：「你给先生准备热水洗澡去，虽然现在天热，他刚刚出了汗，不能洗冷水的。」
那小丫头应了一声，赶紧忙去了。
司机过来说车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宣代云说：「我换件衣服就去。」
忙活一阵，果然让张妈扶着，巍巍出门去了。
宣怀风本来想顺道一起出了大门，直接回白公馆的，不料年亮富和他说了一句，「先别走，我们说句话。」
宣怀风只好把宣代云送到汽车上，看着她坐汽车走了，又转回来院子，问年亮富，「姊夫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年亮富说：「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怀抿和我说，他给白公馆上打电话，接电话的总说你不在。怎么你就这样忙呢？他像有事找你，总找不着，央我要是见到你，和你说，给他打个电话。」
宣怀风暗想，公馆里接电话说他不在，多半是白雪岚的主意。
自从赏荷会和那位展军长发生冲突后，白雪岚连宣怀抿也一并讨厌上了，想来是吩咐了管家，不许帮宣怀抿传话，要隔断他们兄弟的联系。
这个暴君……
但暴君若仍然暴君，那还好一些。
像如今这样，整个的冷面阎王，冷战将军，才真正的叫人心寒。
宣怀风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最近确实忙，常出门办事。既然这样，我这就借姊夫的地方，给三弟打个电话吧。」
到电话间里，拨通了电话，报上自己的姓名，说要找宣怀抿副官。
电话里的人说：「请您稍等，宣副官这就来。」
不一会，对面有人拿起话筒，开口就说：「二哥，你可真不容易找。」
宣怀风说：「对不住，这阵子事情多。小飞燕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宣怀抿说：「早办通了，就是到处找不到你。你那个白公馆，还有海关总署，看得比监狱还严，我打电话过去，都说你不在。我只道你存心不理会我。」
宣怀风只能还是说对不住。
宣怀抿说：「我已经问准司令了，我给小飞燕找买主。这两天我就能把人带出来给你。不过二哥，人我是瞒着司令给你的，让司令知道我帮着你，他非剥了我的皮不可。城里人多眼杂，为着保险，我们城外碰头，你说行不行？」
宣怀风问：「行是行。只是，城外哪里好碰头呢？」
两人商量了城外见面的时间地方，便挂了电话。
回到院子里，又和年亮富谈了一会话。
可宣怀风和这位姊夫的志趣南辕北辙，年亮富一开口，说的就是当红的戏子，流行的外国扑克牌，宣怀风勉强搭了几句，总提不起兴致，年亮富也看出他不耐烦，意兴索然，换个话题问：「换届的事，你那边有什么风声没有？」
宣怀风正昏昏欲睡，猛地听见这个，顿时醒了，问：「姊夫说的是海关总长换届的事吗？」
年亮富说：「当然。别的换届，干我们什么事呢？只有顶头上司要是换了，我们就麻烦了。唉，现在民国政府了，事情就是多，从前是说总统要选举，要换届，现在倒好，一兴头起来，什么都换着玩呢。也不知哪个定出来的规矩。这样乱来，让人怎么安心做官呢？怀风，我们可是一家人，你不要对姊夫遮掩。你看，白总长到底是稳当呢，还是不稳当？」
宣怀风便有些惊疑。
他对白雪岚，现在是爱恨分明。
恨，固然恨之。
爱，亦还爱之。
因此不免担心起来。
宣怀风沉吟道：「总该是稳当的。总长上任以来，做了很多实在事，与国与民有利，有远见的国人，都应该看得出他的好处。再说了，总理一直是支持总长做事的。」
年亮富说：「对，我们总长这个靠山是很硬的。」
他叹了一口气，显得很是羡慕，说：「俗话说得好，朝中有人好做官。你看，就抄大兴洋行这件事，换了别人，早撤了八百回职啦。就白总长根子硬朗，现在还扎扎实实地坐在位置上。」
宣怀风猛地一震，脱口就问：「抄大兴洋行？什么时候抄了大兴洋行？」
年亮富说：「前阵子就抄了，你不知道？这就奇怪了，你怎么会不知道？亏你还住在总长公馆里。我就不信，你消息比我们还不灵通？」
宣怀风犹在发怔，一时没有接话。
年亮富看他失魂落魄似的，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啦，什么大事，慌成这样，又不是抄了你的产业。」
他打量宣怀风两眼，想起了什么，自以为恍然大悟，说：「我明白了，大兴洋行的林奇骏，和你也是熟人。原来你急的是这个。这个你倒可以放心，说是抄大兴洋行，其实没抄成，反闹出了大笑话。原来那大兴洋行有外国人参股的，受什么外国驻华总商会保护，很了不得。听说连英国大使都生气了，向总理抗议呢。我们总长一向精明，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这次吃了一个大哑巴亏。」
这件事让海关总署丢尽颜面，来往文件上自然能不提就不提，不过因为事情闹得大，职员们私下都知道，议论纷纷。
宣怀风是个少和同僚攀私交的，他一直待在副官办公室，最熟的同僚就一个孙副官，偏偏孙副官知情识趣，绝不乱说话，更不会主动提起和林奇骏有关的任何事。
其他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和他提起这个。
所以，宣怀风一在公文上没看见，二没有私通消息的同僚，竟造成了他毫不知情的后果。
宣怀风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年亮富说：「早过去了，你这时候查问起来，又有什么用？」
宣怀风说：「姊夫，你只管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就好。」
年亮富难得被宣怀风这样问事，倒有些得意，把自己听来的都说个七七八八，宣怀风再问具体细节，林奇骏出示的文件上面写着什么，他就说不清楚，摇着大蒲扇说：「又不是我办的，我哪里知道。你真要问，不如问那个孙自安，孙副官。你们不是熟人吗？我听说带人去抄大兴洋行的就是他，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宣怀风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站起来向年亮富告辞。
去把等在大门口的宋壬叫上，坐上汽车，吩咐司机，「到海关总署去。」
到了海关总署，副官办公室的门却是上了锁的，一问人，回答说：「孙副官今天出去办事了，没说哪个钟点回来。」
宣怀风问：「前阵子，是不是查抄了大兴洋行？」
那部门主任因为常和副官办公室有文件送往，之前是受过孙副官有意无意提醒的，大兴洋行的事少在宣副官面前提，此时见宣怀风直接问出来，很是为难，犹豫着说：「这个事，我不清楚。」
宣怀风说：「不清楚不要紧，既然是公务上办理的，总不能没有记录的文件。你把文件找出来，我看看。」
部门主任站着，一个劲赔笑，说：「一时半会，恐怕不容易找。」
宣怀风说：「你只管找，我就在这里站着等。不过，我先说明白，你是管这些东西的，这也是你责任上的事，办事需要的文件找不出来，以后评起各部办事成绩来，我可不好说话。」
俊脸往下一沉，乌黑眸子盯人，倒有几分慑人的威严。
那主任听得这严重的威胁，哪里还敢拖延，急急忙忙进去翻了一阵，拿了一个纸文件袋出来，讪笑着说：「您看，确实就只有这些。能找给您的，我都找出来了。」
他悄悄左右看，又小声说：「孙副官说了，总长的意思，这件事不许底下人再提呢。您看归看，可别说是我找给您的。」
宣怀风说：「你放心。」
接了东西，回到副官办公室里坐下。
文件袋里东西也不多，就几张薄公文纸，草草记录了去大兴洋行一趟的「友好调查」结果，附上大兴洋行少东林奇骏出示的相关合同的抄本。
宣怀风对那张公式化的档案毫不在意，反而拿起另一张《证据详表》细读。
瞧见上面写着，「经查，确系外国驻华总商会签发之证书并公函」。
一看日期，眼皮子骤地一颤。
这日子，不正是自己在医院巧遇林奇骏的那一天吗？
宣怀风忙又把参股合同的登记表抽出来看，别的先不管，只找上面的日期，一看，顿时浑身一震。
俨然又是七月二十四日。
天底下没有那么巧的事。
就算碰巧了是那一天签了参股合同，怎么就能当天把外国驻华总商会的证书和公函弄到手呢？那些官老爷办事的效率，一向是人所共知的。
他盘算了一下，联系着白雪岚这次发的天大的脾气来想，越发觉得不妥，竟隐隐着慌起来。
把那几张文件拢在一块，装进文件夹里带上汽车，敲着车窗说：「回白公馆。」
汽车往白公馆开去，到了巷子口，速度忽然慢下来，偏生宣怀风心里有猫爪子挠着似的，格外的不耐烦，问司机，「怎么开得这样慢？」
那叫小李的司机对着车里的后镜，说：「宣副官，一部车开在咱们前头，这巷子里不同大马路，路窄，越不过去。」
宣怀风问：「前面的车是哪家的？」
司机说：「我认得，咱们公馆的。后头坐着的人，瞧背影像是孙副官。」
宣怀风透着前面汽车挡风玻璃，眯着眼睛瞧了瞧，是有点像。
两辆汽车一前一后到了白公馆门前，前头那辆汽车里下来一个人，果然是孙副官，穿着一身灰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外国公文包。
宣怀风下了车，叫着他说：「孙副官，你等一等。」
孙副官停住步，等他过来，笑道：「刚才就知道有车在后面呢，我猜应该是你。听说今天去年宅了，本来还想请你代向令姊问好的。」
宣怀风靠近一步，低声说：「有点事情，想请教，进去再说。」
孙副官微愕，说：「好。」
两人一道进了公馆，往孙副官的房间去。孙副官在白公馆待遇不错，睡房旁边，直连着一间小书房，他们就在小书房里坐下。
孙副官问：「究竟什么事呢？」
宣怀风把腋下夹着的文件袋拿出来，递给他。
孙副官打开一看，便明白了几分，沉吟着问：「这些东西，是谁给你的？」
宣怀风说：「你不用问是谁给我的。这件事，我本来是一无所知的，今日得知了，就不能不来请教一番。」
孙副官微笑，说：「本来并不是如何复杂的事。你既然看了这些文件，那么大致经过，也就了解了。何来请教的说法？」
宣怀风缓缓道：「孙副官，你我为国办事，很该通力合作。不怕冒犯地说一句，你不该这样敷衍我。」
这一句肃容直言，极有光明中正之风。
宣怀风瞅着孙副官，漆黑眸子电光火石间耀然生辉。
孙副官见宣怀风这般认真，倒很有些钦佩，也不好意思再走他那既定的圆滑路线，便说：「大兴洋行，总长是打定主意要办它的。那一日，我奉命过去查抄，本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结果被倒打一耙。是我无能，把总长也连累了。」
便将七月二十四日去大兴洋行的经过，仔细说了一遍。
他是当事人，自然讲得比道听途说的年亮富清楚十倍。
说完，又道：「这件事，实在很蹊跷，瞧林奇骏的意思，分明有了准备，就等着我们动手，中途丢出外国商会的公函，好让我们下不了台。他很聪明，藉着洋人的势力，很让海关总署难堪了一回。只是这事我们办得很小心，怎么他就未卜先知了呢？」
一边说，一边淡淡地扫了宣怀风一眼。
宣怀风秀眉紧蹙，说：「总长是怎么个看法？」
孙副官说：「总长没说。不过，总长这几天很不高兴，大家都是知道的。因为这件事，他被总理召过去骂了好一顿。据说还有报纸要大肆报导，还编了个题目，说什么海关欺压商行，国际友人义愤出手，幸亏发表前被总理知道了，总理亲自打了一个电话给报纸总编，强把这篇稿子取消掉。不然，又让我们海关出一个大丑。」
宣怀风脸色极难看，沉默听着，后来才低沉地说：「你刚才猜疑，说林奇骏怎么未卜先知，我很疑惑这个。实话告诉你，这出事的前一天，我恰好就在医院里遇见了林奇骏。可林奇骏偏偏又是这一天，就和外国商人签了合同，还弄到了外国商会的公函。但是，我虽和他说过几句话，却绝没有提及海关对大兴洋行的举措……」
话未说完，孙副官就摆了摆手，请他停下。
宣怀风问：「怎么？连你也不信我吗？连我自己都尚且不知你次日要去大兴洋行，我又如何泄露？」
孙副官说：「我当然信任你的。可是，你和我解释，有什么用呢？我又不是你的上司，哪有让你解释的资格？倒是你，这样特意地解释给我听，反像我指责过你泄露了什么似的。你说，我是不是有些冤枉？」
宣怀风听了，只是苦笑。
孙副官说：「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办公务，总有不如意的时候，不可能次次都办得十全十美。」
他笑了笑，又低声说：「宣副官，别怪我交浅言深，你脑子里还是有种数学家的顽固。天底下的事大半都模模糊糊，又不是解数学算式，真的都能算出个六七八九的数字答案来。依我看，这大兴洋行的消息，到底谁泄露的，到底泄露者是有心还是无意，你都不必再理会了。事情已经过去了。倒是总长那边，请你不妨体谅一二。总长这个人的脾气……」
孙副官顿了顿，斟酌片刻，才往下说：「……总长的脾气，我还不太好说。不过我知道，有时候，你是要受点委屈的。」
宣怀风站了好一会，说：「我知道的。」

第22章
向孙副官道扰而出，宣怀风回了小院，默默地坐在房里，手边就摆着那个薄薄的文件袋。
屋子里很冷清。
这里，白雪岚已是多日不曾来了。
风从窗户外吹来，拂过屏风、木桌、绸床单面子，就扬起一阵轻尘似的，被遗忘的寂寞味儿。
现在，这寂寞的味道里，又添了别的东西，掺在一起，不由得人喉间微微发苦。
宣怀风只觉得脑子有些乱。
不是狂风骤雨中闪电雷鸣，树倒枝断的那种乱，而是秋风萧瑟，黑发如丝，不小心黏在半愈合的伤口上，那种纠结中带着一丝微疼的乱。
那半疼半痒、半酸半涩，叫人很是心烦不安。
他把手按在那文件袋上，轻轻地拍了两拍。现在，他算是明白白雪岚天大的怒气是从何而来了，估摸着，白雪岚是认为自己向林奇骏泄露了海关的行动。
可是……
白雪岚，白雪岚。
我宣怀风在你心里，就是一个公私不分，徇私泄密的小人？
想到这，便感到一股人格被看轻的屈辱。
宣怀风站起身，到柜子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凉开水，有点委屈地慢慢饮着。
凉水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惬人的清爽，彷佛把那被误解的委屈过滤了一遍，心底比先前澄清了，他就藉着这个整理思路，回忆那一天和林奇骏的每一句对答。
和林奇骏那一天的相遇，对第二天的查抄到底有没有影响呢？
林奇骏和外国人的参股合同，是早上签的？是晚上签的？是和他见面之前，还是之后？
自己在林奇骏面前，到底有没有露出端倪，给了林奇骏提醒……
宣怀风认真地回忆，那回忆却很不合作，越努力地要想起来，画面却越是模糊，两人的对话他是记得八九分，但当时林奇骏的表情，林奇骏的语气，他都记不清楚了。印象最深的，反而是那被水果刀削了一下的指头，鲜血滴淌下来，弄脏了白云飞的床单。
白床单上沾了血，宛如梅花开在雪地里，很刺眼。
自己怎么那么没用呢？才多久的事，就记不清楚了？
宣怀风把拇指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像要把记忆从太阳穴里都压榨出来，然后学福尔摩斯，抽丝剥茧找出事实的真相。
可是，他压榨不出。
他怎么知道要记清楚呢？医院里那一段平平无奇，当时也没实实在在用心铭记。
不过是一番探病，不过是和朋友说几句闲话。
早知道会出这样的事，宣怀风说什么都会认真对待，说一个字，做一个表情，都万分小心，会密切注意林奇骏的一举一动。
可是，他不知道海关第二天会对大兴洋行有行动。
可是，和林奇骏相处的每分每秒，都不如和白雪岚相处那样鲜明，那么让人聚精会神，须臾不忘。
林奇骏和白雪岚不同。
林奇骏是温和，模糊的。
白雪岚，却是那样一个混蛋。
一个活生生，叫人爱，叫人恨的混蛋。
和他在一起，就像与冰火共处，绝不会叫你无聊得打哈欠，总有情绪，总有高兴、愤怒、伤心、无奈、快乐、兴奋……
宣怀风想回忆医院里林奇骏的一言一行，却每每想起了离开医院后的事。
例如，他回到公馆，在书房里和白雪岚说话，白雪岚说要揍人，因为总长大人被自己的下属丢下了一整天。
例如，知道他没吃饭，白雪岚就开始牙痒痒地咬人。
例如，白雪岚忽然翻脸，恶狠狠地把他拉到浴室，拿热水毛巾擦他全身。
例如……
例如，那个他咬了一半，白雪岚非要抢着吃的香梨……
宣怀风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往下想。
他知道，自己有些激动了。
激动无益。
这样让自己的心沸腾着，却如鸵鸟一样躲在角落里，计算得失对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使人徒增笑柄罢了。
那，到底林奇骏是不是从自己这里得到提示，从而警惕，从而有了准备呢？
宣怀风摇摇头，努力想把这个自己也回答不出的问题逃避过去。
心烦。
大概如孙副官所言，世界不是数学算式，未必都有清白分明的答案。
可他真恨不得这是一道数学算式，如果是算式，他就算伏案三年，也要把它解出来。
只是……
只是白雪岚那边，该怎么办？
他生好大的气。
他骂那些难听的，伤人的话。
他这场冷战，打得前所未有的漫长坚定。
宣怀风忽然感到有些窒息，这房里待不住了，他站起来，推开房门，迎面一阵夏风带着花香拂来。
吹得人精神一振。
很好。
很好的风。
宣怀风迎着那清丽的风，出了小院，沿着两边长满矮草的幽静小径缓缓地走。
两手负在背后，脸上不知为何，带上了一丝微笑。
别人若是看见，准以为这位英俊洒脱的副官正悠闲散步，正以年轻人的温柔诗意，欣赏这夏日的王府花园。
谁知道他心脏正怦怦直跳，跃动着爱情的快乐和痛楚旁徨，挣扎在倔傲和主动妥协的选择之中呢？
那些对和错，独裁和尊重，信任和猜疑，是一个个色泽或明或暗的肥皂球，熙熙攘攘，碰撞飞溅，是一道混沌而不可解的数学题。
这混沌，这不可解，也许才正是白雪岚和他宣怀风二人世界的特质。
白雪岚生气。
白雪岚骂他。
白雪岚怀疑他。
宣怀风在花园里看似恬然地迈着步，琢磨着这些。
他需要藉这妙曼的景色，让自己给这该死的数学题找几个参数。
别人以为他在欣赏这夏日的王府花园，可，不是的。
他看见假山，想到了白雪岚。
他踩着小石子路，想到了白雪岚。
他走过太阳伞和欧洲式露天小桌椅，想到了白雪岚。
望着池塘里那一片开败犹有三分艳的荷花，他还是不能不想到，白雪岚。
「白雪岚，白雪岚……」
宣怀风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念着这个如魔咒的名字，十分感慨无奈。
十二分思念甜蜜。
生气又如何？
骂他又如何？
怀疑又如何？
那个人，原本就是个无赖流氓，土匪恶霸。
从来就不完美，压根就不可能完美。
荷花池上一阵清风掠来，波光粼粼，荷叶在水上轻轻浮动，宣怀风忽地一笑，转身走开。
他本是闲逛的，没目标的。
现在有目标了。
他朝着白雪岚书房的方向去，这冷战，他算是受够了，山不来就他，他只好就山。
走到廊下，迎面遇上宋壬。
宋壬忙叫了一声，「宣副官。」
宣怀风点了点头。
宋壬打量他一眼，瞧了瞧他去的方向，似乎有点明白，低声问：「去找总长吗？」
宣怀风问：「他在不在书房？」
宋壬说：「我并不是打书房过来，并不清楚。不过，总长这阵子只要没出门，大半都待在书房的。要不，我帮你问问？」
宣怀风本怀着主动和好的光明正大之心而来，此时不知为何，想着要和多日不碰面的白雪岚相对，竟有些期待之中的怯意来，脸红着笑了笑，说：「也好。」
宋壬看在眼里，暗中念了声阿弥陀佛。
这两位最近打的无声之战，硝烟四起，殃及了不知多少池鱼。
现在这一位总算想通了，和那一位一碰面，说两句好话，哪里还有继续战斗的理由？
那是皆大欢喜了。
他宋壬也不用再夹在中间。
宋壬笑道：「我给您瞧瞧去。」
说是他瞧，其实宣怀风也跟着后面。两人一起到了书房外，宋壬小心地敲了敲门，听见里面有人问：「哪个？」
宣怀风听见白雪岚低沉悦耳的声音，心就微微一跳，无来由地紧张。
宋壬咳了一声，高声说：「报告总长，有人求见。」
白雪岚问：「不是说了，我今天不见客吗？不管是谁，和来人说，我正忙，不能待客。真有要紧公务，明天上海关总署和孙副官预约时间。」
宋壬转过头，看看宣怀风，像偶尔发了童心似的，呵呵一笑，回过头，对着里面精神抖擞地说：「报告总长，不是外人，是宣副官求见。」
里面猛地安静了片刻。
白雪岚问：「谁？」
宋壬推开门，跨进去一步，敬了一个礼，说：「总长，是宣副官想见您。您见不见呢？」
宣怀风站在门外，耳朵一热，有些赧然，便身子一闪，站在花架子的阴影里，听着里面白雪岚的回答。
又是一阵安静。
这安静之中，宣怀风竟似能听见白雪岚压抑的呼吸。
正奇怪怎么白雪岚不说话，忽听见里面那人磨着牙，又恨又冷地问：「宣副官？宣副官见我，有何贵干啊？哦，我知道了，是来道谢的。难为人家了，居然还亲自走一趟，怎么？生怕气不死我？」
听得宣怀风一怔。
又听见白雪岚连连冷笑，他应该知道宣怀风就在门外，说话声便故意大了，对宋壬说：「你告诉他，没有见面的必要，我知道他那点意思，也用不着他登门道谢。他现在要自由，有自由，要人权，有人权，高兴得很，乐得很！请他一边乐呵去！你，你也给我出去！」
宣怀风怀着摒弃前嫌的期待而来，本就有些赧然羞怯，被这桶冷水当头浇下，顿时浑身僵硬。
宋壬也被狼狈地赶出了书房，也是一脸惊愕糊涂，正对上站在阴影处的宣怀风，和他愣愣地大眼瞪了一会小眼。
等瞧清楚宣怀风的眼神，宋壬猛地脸色一变，拼命摇着两手，惶惶地说：「宣副官，绝不是我！你车上的话，我绝没和总长乱说！」
宣怀风惨然一笑，轻声说：「算了，我也不怪谁。这白公馆，哪一处不是他的耳目？反正我这次，可把他得罪大了……」
咬着下唇，默默转身往来处走。
宋壬在后面叫，他也不理，越去越远。
宋壬急了，又转身去敲书房的门，大声说：「总长！总长！宣副官这次可真的走了！」
白雪岚隔着门吼，「走就走！还跪下来求他不成？以后他只管乐他的，我才不当这王八蛋黑脸，尽管由他高兴去，就趁他的愿！」
宋壬对这位活祖宗又敬又畏，哪敢和他顶，皱着浓眉站在书房外想不着办法，两手抱着头狠挠一阵，索性转身往后头下人们住的院子里去。
到了那里，见到几个不当班的听差站在檐下吹风聊天，那林肯车司机小李端着一碗面条，正蹲在台阶上嗤簌嗤簌地吸溜。
宋壬火不打一处来，大步过去，抬腿就踹了小李一个狗啃泥。
哐当！
面汤连着瓷碗都砸在地上。
小李浑身泥汤地翻身起来，嚎着问：「干嘛打人！」
宋壬恶狠狠说：「他娘的，打的就是你这挑拨离间的孬货！叫你多嘴！」
冲上前，正正反反就赏了小李几个耳光，边打边问：「让你舌头长！让你胡诌！谁让你去总长面前当哈巴儿狗？宣副官说什么话，干你娘的屁事，你告的哪门子密！」
想起宣怀风刚才看向自己的怀疑眼神，就像被硬逼着吃了十只八只苍蝇，说不出的憋屈，出手更是不留情。
他是打过仗浑身杀气的人，力气又大，小李一个开汽车的，哪里是他的对手，顿时被他打得哭爷爷叫奶奶。
几个听差见不是路，赶紧上去劝着求着把他驾开，嘴里只说：「宋大哥，你是有气量的人。小李得罪你，开导两耳光就成了，他小身板能禁得住你这山东拳头？你歇歇气，他做错什么，我们帮你骂他。」
小李两颊已经肿起指头高，鼻血流到嘴角边，十分狼狈，因见众人拦着宋壬，胆子便大了，伸着脖子叫屈，「总长和宣副官生气，你打我干什么？我一个拿工钱吃饭的，总长要问宣副官说过什么，我能不说？你拳头硬，怎么不打总长去？在我面前抽黑腿，耍威风，算他娘个俅！」
宋壬大眼一瞪，又抡拳头，众人忙忙拦住了，对小李说：「你就少说两句吧，讨打呢。」
好说歹说一阵，宋壬才放下拳头，悻悻去了。
剩下小李骂骂咧咧，一瘸一拐收拾了地上的碎碗竹筷，自叹倒霉。

第23章
宣怀风在书房外受了一场气，话出自他口，入了白雪岚的心耳神意，被白雪岚借来，夹三带四痛骂一番，竟是只字不能反驳。
只能转身离开。
匆匆走了一阵，停下一看，波光粼粼，绿叶如盘，原来又回到了荷花池旁，怅然若失。
他便挑了一块圆石坐下，瞧着小鱼儿在荷叶下躲着日头轻巧游来游去，一时看得痴了，怔怔坐了有二十分钟，忽然听见人声，猛地一惊，回过头去。
原来是两个护兵巡逻，正打后面石子路上经过，不知聊什么，正说得高兴，也没对池塘边坐着的人多加注意，背着长枪就过去了。
宣怀风这又觉得自己犯了傻气。
他主动求和，自问已经让了三分，既然白雪岚不承这个情，断然回绝，那就是白雪岚的选择了。
何必白雪岚断了这根风筝线，自己倒要哀哀切切，做失败者可笑之态？
只可恨这个人，既然打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主意，为什么又做那特务的工作，去探问自己说过的片言只语，还通通记恨着，一字不漏当枪子儿一样打回来？
好。
不是让我自由地乐吗？
那我就自由地乐。
你要不来往，索性就彻底地不来往！
宣怀风眼底燃着火花。
如此一想，顿时内心的虚弱感去了大半，因笃定要对着干，反而找到目标似的振奋起来。
他站起来，彷佛要记录下这个下大决心的时刻，举起手腕来撩袖子。
便是一愣。
手腕上空空如也，不见了那块白雪岚送的镶钻金表的踪影。
宣怀风愕然着，把五指在手腕上摸了摸，像不敢确定它真的不见了，「哪里去了？哪里去了？」
忙忙地翻口袋，在身上摸索，找了一通，仍是找不到，急出一身大汗。
站着苦思了好一会，才忽然想起今天去姊姊家里，洗手时曾脱下放在木架子上。
怎么就偏偏把这个忘了？
他一边懊悔，一边又觉得自己不该懊悔，心里倔强地说，这表是白雪岚送来表白爱情的，如今爱情烟消云散，还留着表干什么？也许它丢了，正是一个冥冥中的注定。
恨恨地坐回圆石上，握拳压着膝盖。
但他这分倔强又能坚持多久呢？
内心徒劳的挣扎，若没有一个观众，大抵是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的。
不到一会，他在那股辜负了什么似的不安中又站了起来。
纵使很不服气，还是匆匆地朝着电话间的方向去。
到了电话间，拨通年宅电话，门房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他，很恭敬地说：「宣少爷，您稍等，我给您请太太来接电话。」
宣怀风忙说：「不不，别打搅姊姊，找张妈就好。」
门房说：「那好，我给您叫她过来。」
张妈见姑爷小姐用电话的次数多了，自己被人叫接电话，那还是头一遭，倒很新鲜紧张，过来先把手在围裙上再三擦干净了，拿起沉甸甸的话筒，还生恐抓坏了这洋玩意，用两根手指颤巍巍地捏紧了，对着它问：「是小少爷？」
宣怀风说：「张妈，是我。」
张妈便长长地哎了一声。
宣怀风说：「我有一件事。今天去姊姊那里，你不是给我端水洗手吗？有一个手表，我好像落下了。你有没有瞧见？」
张妈说：「什么手表？我怎么没瞧见？」
宣怀风一听没瞧见，便有些焦急，按捺着说：「我记得就脱了放在搁脸盆的木架子上，你真没瞧见吗？」
张妈说：「小少爷，我要是瞧见了，能不告诉你吗？」
宣怀风说：「那你帮我去那房里找找，也许我不留心，落在哪个角落了。你快点去，要是找到了，帮我收着。别挂电话，我就在这儿等你的信儿。」
张妈答应了，拿着话筒左右看，掂量一下，索性放在了木桌上架着，对门房说：「劳驾帮我看着，小少爷说不要挂呢。」
跑着小碎步到白天给宣怀风端洗手水的那个小厢房里，木架子上却只挂着一块旧毛巾，并没有手表。
张妈在房里来回看了一圈，才急匆匆地回去，拿着话筒说：「小少爷，木架子上不见有呀。」
宣怀风问：「那地上呢？会不会掉地上了？门后呢？你都找一遍。」
张妈说：「都看了，实在没有。」
对面电话一阵沉默。
张妈说：「你不要急，要真是不小心落这里了，总归能找出来。不如，我这就多叫些人，细细给你在各处再找找。」
宣怀风想起金表后面那些字，实在不想外人瞧见，忙叫张妈不必如此，叹了口气，说：「一件小东西，不要闹得兴师动众。只是请你帮我留意一下，要是看见了，千万帮我收起来。这事，也不必和姊姊说。」
张妈挂了电话，从电话间出来，穿着中庭东边走。
恰好宣代云脸在窗户边上一闪，隔着窗问：「张妈，叫你给我打热水洗头，害我等了老半天。你烫脚蚁似的干什么呢？」
张妈便转了方向，走到正屋里头，和宣代云说：「我刚才和小少爷通电话呢。」
宣代云说：「呵，这倒是稀罕事。怀风好端端的，和你通电话干什么？」
张妈就站着那儿，笑了笑。
宣代云说：「在我跟前，你少打马虎眼。怀风自去了海关衙门，就学了不少坏习惯，我看他，和从前总有些不同，倒像有意躲着我似的。现在，连你也鬼鬼祟祟起来了？快说，别让我问第二遍。不然，我这就叫车亲自上白公馆，非问个一清二白不可。」
张妈只好说：「小姐，你好冤枉人。我鬼鬼祟祟什么了？只是小少爷说今天过来，大约是洗手时脱了手表，忘哪儿落下了，要我给他找一找。」
宣代云说：「这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怎么刚才你就不肯说呢？」
张妈说：「哎呀，哪是我。是小少爷说别和你提。大概那手表也值几个钱，他少年人脸皮儿薄，许是让你知道，怕你骂他不爱惜东西。」
宣代云说：「去，去。我现在在你们眼里，成活阎王，母夜叉了，怎么人人都做出一副畏惧我的样儿来？少恶心人了。再说，别人不知道我，难道你也不知道我？我何曾为这些金钱物质上的事情骂过他。」
张妈说：「这是。其实小姐你心里疼小少爷，我最知道。」
宣代云举手拔了头上的簪子，说：「打热水来吧，这两天头上真痒。还有，你把姑爷昨儿带回来的那块迎春花香皂拿出来，我要使呢。」
把脖子轻轻一扭，半边身子侧映在对面的梳妆镜里。
她便把手按在圆鼓鼓的肚子上，隔着衣轻轻摩挲，朝着镜子露出一个微笑。
便把此事抛置脑后了。
◇◆◇
宣怀风和张妈通完电话，很是沮丧。
在他心里，白雪岚固然可恶，就算他来道歉，自己也未必就有重归于好的打算。
但那个金表，还是不应弄丢的。
这倒是自己的不对。
平白在车上随口一句，也让白雪岚恨成这样，万一让白雪岚知道这表丢了，更是不得了，不知要说出多难听的话来。
宣怀风一想到这里，就咬住了下唇。
彷佛那斗争中的双方，正争锋相对，剑拔弩张，一方不留神，有些疏忽，偏偏又被仇家拿住了自己的错儿，很是有冤无处诉的憋屈。
他便决定把这个秘密保守起来，绝不能让白雪岚知道。
宣怀风走出电话间，从花墙下不引人注目地缓缓往回走，垂下的葡藤轻轻掠过他的头顶前额，挠得人痒痒的。
他边走，边举手拂开那些温柔而缠绵的枝蔓，深绿色的小叶子在掌心滑过，满满夏日黄昏的味道。
原该奼紫嫣红的时节，却陷在这烦恼的吵架决裂中，真叫人心烦、心碎。
宣怀风无奈地叹气，很想把白雪岚彻底痛恨起来，好叫自己远离这患得患失的心境。
但知易行难。
对白雪岚的恨，就如潮汐似的。
知道他可恨，可恨，太可恨。
涨潮时，恨的海水汹涌涌漫过来，淹了一大片。
你以为全埋葬了。
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总会出现退潮，拦也拦不住。
水一寸一寸地退，那永恒不变的海滩就一分分重露出来，才知道哪里有什么埋葬，仍然沙子是沙子，礁石是礁石。
甚至还多了几颗光洁美丽的记忆的贝壳，宝石般点缀在沙滩上。
宣怀风摇摇头，自言自语地喃喃，「就是上了贼船……」
上船容易，下船难。
彷佛要和他这世俗的爱情相应和似的，此时，一股世俗的饭菜香自他处飘来，钻进他的鼻尖。
这一日不曾好好吃过两口饭，居然一时被勾起饥肠。
宣怀风抬起头，略一凝神，又听见隐隐有乐声飘扬，像是京胡琵琶合奏，还夹着有人在唱曲。
正在想着，前面小门里忽然转出一个听差打扮的人，见到宣怀风，赶紧站住了，叫了一声，「宣副官。」
宣怀风仔细一瞧，原来是多日不见的傅三，再一看他手里提着的三层大食盒，就明白刚才那股诱人的饭菜香气从何而来了。
这道墙后面，是连着公馆里的小厨房。
宣怀风说：「原来是你。你母亲的病如今怎样了？提着这么多好菜，送哪里去？」
傅三把大食盒放在地上，就跪下来，对着宣怀风拜。
宣怀风慌得退了一步，说：「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傅三硬是磕了一个头，才站起来，拍着膝盖上的灰，笑呵呵说：「托您的福，我母亲的病全好了。这是她老人家吩咐的，说我见着您，一定要给您磕个头。这不是刚巧遇上了，我就磕一个，平常不遇上，我也不敢没事跑到您跟前去打扰。我自己做的那些不争气的事，自己也知道臊的。不过给您保证，我是真的改了，再手脚不干净，您尽管拿枪子儿往我心窝上打。」
接着，又说：「这些菜是送过去小花厅的，总长在那里吃饭。」
宣怀风问：「他一个人，吃得了这好些菜？别撑坏了。」
傅三原本不想说，只因觉得欠着宣怀风人情，又不好意思瞒他，犹豫片刻，看看周围，低声说：「宣副官，我告诉您，您可别往心里去。不然，我就不说了，何必招惹您白生气。」
宣怀风想着刚才听见的琵琶歌声，已猜到三分，叹了一口气，「你直说好了。我这些天，动辄得咎，只有受别人气的份，哪还敢生什么气。」
傅三这才偷偷告诉他，「好些人在花厅里陪总长吃饭呢，这些菜送过去第二轮了，小厨房里师傅还在继续做。原本是总长叫人把玉柳花请过来。后来玉柳花到了，总长嫌不够热闹，又叫她打电话，多唤几个熟人来，预备着吃完饭后还要打麻将，说是要尽着性子乐一乐。如今，可不正在乐呵。」
宣怀风一听，转头就走。
傅三忙拉着他问：「您可千万别去，小花厅那边乱哄哄，熏着您。唱戏的所谓熟人，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货，您是正经人，别和他们一般见识，反跌了您的身分。」
宣怀风回过头，说：「谁要去小花厅了。我回房里吃饭去，难道他那一头乐呵，我这一边就活该挨饿不成？」
傅三这才放了手，自己提着食盒送饭去了。
宣怀风走了二三十米，渐渐地放缓了步子。
本来，傅三不提，他还真没有去小花厅的念头。现在步子一慢下来，心底就有些蠢蠢欲动了。
他也知道，心胸狭隘地查探别人所为，恨而且酸，是极可笑、极可悲、极不可取的，枉他一向自诩为人还算清白，竟然也有这种不光明磊落的心思。
只是……
宣怀风停下步子，一咬牙，一跺脚，毅然转了方向，直往小花厅去。
只走到楼梯下面，他就听见一阵笑声了，女子们嘻嘻哈哈的笑声中，夹着白雪岚的朗笑。
那些女子们的笑声虽吵，虽闹，虽如野花遍开，有数种娇媚清脆在其中，却压不住白雪岚震动着胸膛的低低的笑声，就像满目白雪，压不住一株迎风挺立的劲松。
一听白雪岚的笑声，宣怀风一脚踏着楼梯，不禁就停住了，抬着头看二楼窗上摇动模糊的影子。
捏了捏拳头。
他自问是怀着无恨无仇、无怒无怨的冷静心态来的，不过是想瞧瞧，白雪岚到底能闹到何种地步，算是让自己死了心。
不料人还未见，只听那一阵笑，一股无名火就腾地烧起来。
竟比先前白雪岚隔着门骂人，自己受无端的侮辱时，更气得厉害。
宣怀风将上下两排洁白细贝的牙紧紧咬了，不让皮鞋跟在木楼梯上发出声音，悄悄上了二楼，背贴在木隔墙上。
听见一个女子声音在说：「这一杯，您可不能逃了。」
宣怀风皱了皱眉。
这声音恍惚在哪里听过，只是不熟。
一时想不起来。
又听见白雪岚说：「饮也无妨。不过，你也要陪着饮一杯。」
另一把女子声音，却是宣怀风认得的，是那位玉柳花小姐，正笑吟吟地道：「总长，您别为难我这位妹妹。她嫩着呢。况且她家里妈妈管教严，向来不许她多喝的。不如我陪您饮一杯，让她在旁边给您唱个下酒的小曲。芙蓉妹子，你那《梨花泪》不是唱得很好吗？给总长好好地唱一段吧。」
宣怀风听了玉柳花这话，忽地明白过来。
刚才说话那一位，就是曾在公园里撞见的和姊夫在一处的年轻女子。
当时三弟不是介绍说，是着名艺术表演家，绿芙蓉吗？也就是玉柳花的同行了。
白雪岚不赞同道：「拿《梨花泪》来下酒，岂不是酒入愁肠愁更愁？本总长今天是要行乐的，偏不听什么《梨花泪》。玉柳花要和我饮，那就饮。不过你，你，还有你，要想不喝酒，都须给我唱一个合格的曲子才行。你先来，别的乐器免了，只着琵琶伴奏，听得唱词清爽些。」
大概房里有人被白雪岚点名了，便是另一把从不曾听过的娇嫩声音，柔柔地问：「我唱没关系，只是，什么才是合格的曲子呢？」
白雪岚说：「你挑着你觉着好的唱，对了我的胃口，自然赏你。」
那女子沉吟了一会，说：「那便唱这个吧。」
几声琵琶调转，便听见嘤嘤唱道：「结同心尽了今生。琴瑟和谐，鸾凤和鸣……」
只唱了一句，白雪岚就哼了一声，说：「打住，打住。这曲大大不合格，什么结同心，尽今生，都是骚客自以为是的幻想。凡是说爱情永恒，说一生一世的人，都是大骗子，应该通通以欺诈罪问刑枪毙。」
他此时已饮了几杯，似醉非醉，说出一番狂语，众人都顺着他的意思，嘻嘻地笑说：「那是，您做大官的，果然看得透彻。唐皇夜梦，梁祝化蝶，不过戏台上演着，哄傻子的玩意儿罢了。」
接下来又有几人咿咿呀呀地唱了，白雪岚有说不好的，也有说不错的，饮酒吃菜，和女子们玩得甚欢快。
轮到绿芙蓉唱时，刚唱了「心中事」三字，白雪岚就又叫停了，笑道：「说了今晚要高兴，你偏提心事，很该罚。玉柳花，这一次你不许偏帮她，定要叫她罚喝一杯才行。过来，到我这边来领罚。」
绿芙蓉似羞非羞道：「你再欺负我，我可要走了。」
白雪岚说：「你要走了，我可扫兴了。那我就罚你玉姊姊，谁叫她带了你来？闹我一个大没趣。」
玉柳花哎呀一声，说：「这可是连坐啦？太不公平了！芙蓉妹子，你可不要害我，快乖乖过去俯首认罪，哄总长高兴起来，饮一杯……不，你索性饮三杯了。总长，您看这事，我办得可好？」
白雪岚笑道：「很好，很好。」
绿芙蓉说：「你们就只欺负我罢。」
果然走到白雪岚身边，痛饮了一杯。
众人便都叫好。
宣怀风在外头听着白雪岚和她们谈笑风生，大不是滋味。这时，楼梯上又有听差提着食盒上来。
宣怀风往里一缩，避在拐角，不让听差看见。
不由气苦。
何必来着，这样自己给自己找气受，实在庸人自扰。
却又很不甘就这般走开
房里白雪岚不知说了什么，众女子发出一阵笑声，叽叽喳喳乱成一团，很有些杂七杂八的不正经的话。
玉柳花说：「她们都唱了，我也唱个什么吧。」
白雪岚说：「你要是唱个好的，我也赏你。」
玉柳花笑道：「也罢，为了您的赏，我就豁出去一回。平素陪人吃饭，我可是不唱这曲子的，今儿为了您尽情地乐，破一遭例。」
抱了琵琶，五指在上面拨了拨，媚媚婉转，唱道：「向珊瑚枕上交欢。握雨携云，倒凤颠鸾。」
只这一句，白雪岚就大叫了一声好，痛笑起来。
玉柳花得了这一声好，很是得意，便越发撩拨着往下唱，「……腰摆东风款款，樱唇喷香雾漫。凤辗龙蟠，巧弄娇啭。恩爱无休，受用千般。」
一边唱，只引得白雪岚一边拍桌，很乐地合着拍子，还说：「难为你乖巧，我给你开张一千块的支票，让你买两件新行头去。腰摆东风款款，嗯，你也是一个细腰的美人……」
宣怀风俊脸直沉下来。
忍无可忍，猛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冲下楼梯，向着公馆大门去，走到一半，又猛地停下脚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滚，秀眸中便带了一分倔强煞气。
弯腰捡起一块石子，回到楼下，扬手就对着二楼上窗户甩。
这怒中出手，劲头奇准，只听砰地一声脆响，石子打破西洋彩色玻璃窗，直砸进去，小花厅里顿时响起一阵莺燕惊呼。
宣怀风一砸得手，掉头就跑。
等白雪岚在二楼廊上气势吓人的现身，只居高临下捕捉到一道熟悉的颀长背影，正羚羊般地往小院方向奔逃，一溜烟就消失在菱角门后了。
白雪岚扶着栏杆，伸着脖子，远远看着。
一脸阴沉，早不翼而飞。
玉柳花从小花厅里出来，和她姊妹一左一右围了白雪岚，也顺着他的视线晃着头往远看，嘴里埋怨，「哪个促狭鬼，做这种事。我一身新呢子衣裳，都沾了汤汁。」
白雪岚搂着她的腰，心不在焉道：「那算什么，我明天送你们每人两匹日本绸缎料子，由着你们做新衣裳去。要不，再加送每人一对珍珠耳环，你看如何？」
众人料不到他出手如此大方，一阵惊喜欢呼，连声道谢。
白雪岚说：「谢就不必了。叫人来重新摆过桌子，再弄些热酒热菜上来。你们再唱两首好的来。嗯，刚才就是你，唱的那个琴瑟和谐，鸾凤和鸣，很不错。等一下，你重唱一遍，只管细细地唱给我听。」
那被白雪岚点了名的女孩子，只是十五六岁，刚上了两次台的一个丑旦，并不很懂这些贵人们的交际，闻言倒是一怔，娇憨地问，「您不是说那曲大大不合格吗？怎么又要我唱？」
白雪岚眼中微光闪动，嘴角缓缓逸出一抹笑意，低声说：「傻丫头，此一时，彼一时。你连这也不懂吗？」
那笑虽极淡，可也极迷人。
如漆黑夜空中的星辰，偶尔一睐，透露出一点皎洁微妙的，幽远而不可捉摸的银光。
便是国王王冠上最璀璨的宝石，也无法与之媲美。

第24章
这一夜。
自小花厅挨了那一石子儿，直是雨过天晴，而且见了彩虹。
正如白雪岚所言，得了真乐。
不但再摆上席面的菜更可口，新温的酒更醇香，连美人儿唱的小曲，也是首首中意。
白雪岚喝着美酒，听着妙曲，眼瞥着那花般绽开，妒意四射的破碎玻璃窗，手握那棱角分明，分量不轻不重的惹祸石子儿。
美滋滋。
美得不知天上人间。
席上美人环绕，奼紫嫣红，满目春色，都只是隔岸观花，临水照月。
只有那人，虽不在眼前，却如在眼前。
白雪岚一杯杯地痛饮。
论理，这第二轮的晚宴，不该开的。
论理，他应该立即赶上去，找上那位逃走的肇事者，把这场不可取的冷战结束，真来个握雨携云，倒凤颠鸾。
可白雪岚没这么做。
他几乎是刻意地忍耐着，像一朵期待万年的花终于开了，他忍着不立即下手采摘，折磨自己似的故意晾上一晾，将那欣慰的甜味，发酵得深更难忘。
他白雪岚，曾饱尝了嫉妒之苦。
如今，终于被爱人吃醋的微幽快乐，挠到了痒处。
也好。
就让那人，再多嫉妒一刻。
就让那人，再多难受一刻。
等宣怀风，把自己的名字又爱又恨，又甜又酸地深深铭刻在心上，从此须臾不忘。
白雪岚就赶过去，抱着他。
抱着他，抱着他，抱着他。
再不松手……
「总长，您再喝一杯。」
「喝！」
白雪岚饮得很豪爽，很痛快。
他用那扇破碎的玻璃窗户下酒，用那块不值钱，却砸得小花厅鸡飞狗跳的石块下酒。
用，那心中爱得太深的青年，飞快逃走的清秀背影下酒。
这些下酒物，实在太妙。
带醉期待的感觉，也实在太妙。
于是小花厅中，琵琶不绝，娇歌萦萦，斟酒不止。
有人唱，「秋月凉风起，天高星月明。」
白雪岚举杯，施施然，道：「龙头泻酒邀酒星。」
连饮三杯。
有人唱，「与君欢，讨得金兽香残，银烛成灰。」
白雪岚举杯，潇洒道：「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
还是连饮三杯。
数不尽的三杯下肚，连白雪岚的海量，似乎也渐不够用了。
待玉芙蓉唱，「晓风清露滴银床……」
白雪岚朗声接道：「如此时光，醒也何妨，醉也何妨。」
便掷了酒杯，抚掌大笑，说：「我量已尽，不再奉陪了。」
当下站起来，出了小花厅。
大步下楼。
剩下一众女子，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位大人物英俊洒脱，才情过人，只是脾气实在有点古怪。
这时夜已极深。
宣怀风砸了窗户，逃回小院，沐浴后藏着一肚子心思上床，也是辗转反侧了大半夜，不曾入睡。
到了这月上花梢，更鼓敲残的时分，才好不容易有些困意。
正翻了个身要睡，猛地听见屋外有人，把反锁的房门拍得砰砰大响，把他惊得立即坐起上身，大声问：「谁？」
外面的人没回答，只是砰砰敲门。
其实不说也能猜到。
在戒备森严的白公馆，这个钟点，这样霸道的敲门方式，除了白雪岚那拈花惹草的流氓，还会有谁？
宣怀风气不打一处来，大声道：「你走罢！我锁门了！」
外面恍若未闻，仍是大声敲门。
宣怀风也不理他，翻身躺下，拿枕头蒙在头上，心忖，你尽管敲到天亮，我反正不开。
只是砰砰的敲门声，仍一声声传进耳里，似乎要敲到天长地久，吵得宣怀风再也没有一丝睡意。他忍了五六分钟，终于耐不住丢了枕头，刚重新坐起来，门外那讨厌的敲门声竟然停了。
走了？
宣怀风正发愣，正对床的窗户忽有黑影一闪，碰地一下，猛地跳进一个人来。
他跳是跳得很快，却又似乎脚步不稳，落地时手掌往身边的梨花茶几上一晃，把几个小摆设小杯子全扫到地上，顿时乒乒乓乓一阵乱响。
宣怀风又惊又怒，说：「白雪岚，你干什么！」
那高大的身影已经摇摇晃晃到了床前，一屁股坐下。
一阵酒气袭来，醺得宣怀风几乎醉倒。
白雪岚伸臂来揽。
宣怀风哪里肯让他碰，一巴掌打开他的手，生气地说：「和那些女人饮酒作乐，喝醉了，你还有脸来？」
白雪岚一笑，打个酒嗝，口齿不清道：「如此时光，醒也何妨，醉也何妨。」
宣怀风说：「你真醉也好，假醒也好，都给我一边去。真当我好欺负吗？」
白雪岚又呵呵一笑，摇头晃脑，满口酒气地吟一句，「床前央及半时辰，等下观瞻越可人。我不，呃，不欺负你，呃，欺负谁？」
完全是醉态了。
宣怀风俊脸绷得紧紧，说：「你是打定了主意耍酒疯了，是吗？」
白雪岚哈地一笑，忽然张开双臂，朝着宣怀风一扑。
宣怀风赶紧后退，白雪岚扑了一个空，面朝下跌在床垫上。
就这样不动了。
宣怀风只以为他在耍花招，跳下床，警惕地抱着双臂站在一旁。
等了半天，白雪岚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他渐渐放下戒心，凑过去看了看，把手拍拍白雪岚。
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宣怀风叫了两声，「白雪岚？白雪岚？」
白雪岚还是趴着不动。
宣怀风把他翻过来，一看，竟然已经沉沉睡了。
这倒把宣怀风弄得一怔，气也气不起来，笑也笑不出，瞪了喝得大醉，睡得舒坦的白雪岚好一会，才挫败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醉成这样。
这人，竟使出如此卑鄙，又如此浑然天成的一招。
一个人，就有再多的道理，再多的不满，再多的抗议，对着一只地地道道的醉猫，也只能活活憋回去。
宣怀风在心底大骂可恶。
决定丢下这男人，自己找别的空厢房睡去。
正要走，见白雪岚大半身子躺在床上，两只脚吊在半空，还穿着两只皮鞋。
宣怀风便顺手帮他脱了皮鞋，丢在地上。
正又要走，没想到临走时，再看一眼，不经意瞧见白雪岚身上的白缎长袍皱皱的，脖子上扣子还紧紧扣着。
这样睡，也不知道会不会勒到脖子，呼吸不畅？
宣怀风犹豫一下，又俯下身，轻轻帮他把脖子上的扣子解开。
手一碰到白雪岚的脖子，白雪岚便转了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他满脖子湿湿的，似乎出过很大一身汗。
这样睡过去，明天岂不生病？
宣怀风怔了片刻，那股无奈之极，窝囊之极的滋味，实在非言语可形容。
再叹了一口气。
只好去浴室里接了一脸盆热水，拧了热毛巾来，给白雪岚擦脸擦身。
白雪岚穿着衣服时显得修长，其实骨架大，很有分量。醉酒的人身子最沉，要抬起他半身擦后背，费了宣怀风不少力气。
默默地，把这只横行霸道，不可理喻的醉猫给料理好，宣怀风自己也累得够呛。
这时候，哪还有出去另找空厢房的精力，毛巾往脸盆里一扔，索性倒在床的另一边，闭上眼睛就睡了。
饮酒的人都知道。
平常千杯不醉的人，一旦真醉了，那后果很是严重。
白雪岚这一醉，非同小可。
不但敲门、跳窗户、胡言乱语的事，通通忘得精光，还倒在床上，呼呼一觉，直睡到大中午。
第二天，过了十一点钟的样子，他才慢慢睁开眼，头疼欲裂地起来。
仔细一看，发现自己居然是睡在好些天没进过的卧室里。身上衣服已经换过，皮鞋在地上，袜子也不知被谁脱了，一个装着水的脸盆放在床边，盆里浸着一条毛巾。
地上一滩碎片，像是打碎了什么小玩意。
白雪岚吃惊之余，又颇为欢喜，只是不知道宣怀风到哪里去了，赶紧忍着头疼起来，摇铃找人来问。
听差说：「宣副官一早就出门了。」
白雪岚问：「去哪？」
听差摇头，「不知道，宣副官没说。不过宋队长是跟着一道去的。他们坐的还是那辆林肯轿车。」
再问别的，听差更是不知道了。
白雪岚猜想宣怀风不知道是不是去了工作，打了一通电话到海关总署，接电话的人到处找了一圈，回来报告说：「没见到宣副官。也没同僚说今天见到他。」
白雪岚忽然感到不安。
他昨天实在饮多了，完全不记得昨晚的事，更不记得宣怀风对自己那千年难得一遇的伺候。
便很担心。
是不是那人气极了，竟至于离家出走了？
不过，宣怀风是带着宋壬的，宋壬总不会任他作傻事。
白雪岚一时找不到宣怀风，也无计可施，心不在焉地叫人摆午饭，恰好管家过来，给白雪岚报告了几件公馆的事。
等白雪岚给了指示，管家随口又提起另一件琐事来，说：「昨天宋壬，跑后面把小李给打了。」
白雪岚一听，自然明白缘由，笑道：「打都打了，还能怎么样？宋壬就是这样一个炮仗脾气，我看小李也不敢找宋壬要这个公道。」
管家说：「可是，小李似乎有点委屈。他向总长报告，也是他的分内事，怎知道会因为这个挨打呢？」
白雪岚说：「好罢。你叫他过来，我和他说两句。」
管家就去把小李叫了过来。
白雪岚看了一眼，果然是鼻青脸肿的，想着他也是对自己诚实，着实说了几句抚慰的话，又叫管家去帐房取五十块钱，当是医药费。
小李本来很怨自己倒霉，现在得了总长亲口夸奖，又有钱拿，肿着的脸顿时也有了几分笑意，连连向白雪岚鞠躬，说：「谢谢总长。」
白雪岚却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你不是开林肯汽车的吗？怎么今天没跟着出去？」
小李说：「我挨那几拳头，到现在瞧东西还模糊的，就不敢轻易开车。要把汽车撞坏了，或撞到人，我承担不起那个责任。所以和悦生打个商量，换了他今天开那辆林肯汽车。」
白公馆里有几辆汽车，当然不止小李一个司机。
悦生也是一个开车很稳妥的。
白雪岚又问：「宣副官今天一早就出去了，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小李摇头，说：「今天我并没有见过宣副官的面，要说确实的消息，我并没有。只是，昨天从年宅回来时，宣副官有问我一句，识不识雅丽番菜馆的路。」
白雪岚略略一沉，问：「是枫山那头的那一家？」
小李见他注意起来，很觉得受了几分重视，高兴地说：「当然是，雅丽番菜馆只有那一家。总长，您知道，这城里城外的上等菜馆子，我都熟路，没一家不会去的……」
白雪岚却没心思听他吹嘘，截着他的话问：「城里这么多饭店，他都不去，偏到城外干什么？」
小李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大概是约了什么人做东道吧。」
白雪岚问：「约了谁？」
他说话的语气和平常无异，但小李被他眼光一扫，心头却陡然有些颤颤，彷佛回答不出一个像样的答案来，就犯了什么罪过似的，刚才的一分得意都吓飞了，老实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白雪岚又问：「他昨天在年家，有遇到什么人吗？你仔细想想。」
总长说明了要「仔细」，小李自然不敢不仔细，低了一回头，绞尽脑汁地想了，掰着手指说：「真的，没有什么人。宣副官进门，我就一直坐在车上，那车就停在年家大门口，要有外人进来，我准能看见。后来宣副官扶着年太太出来，还说我把门口占住了，年家的汽车开不过来，要我把车倒退一点。年太太坐上车走了，宣副官才又进去了。」
白雪岚却听出问题来了，问：「年太太都出门去了，他还进去干什么？怎么不立即坐车回来？」
小李说：「像是他姊夫年处长在家里吧。」
白雪岚目光一凛，猛地站起来，吓得小李蹭地后退了一步。
「备车，把护兵们都叫上。」白雪岚沉声说：「我要去一趟雅丽番菜馆。」

第25章
宣怀风这一天醒得特别早。
他睁开眼时，白雪岚还在身旁沉沉睡着。
虽然对这男人心里还有疙瘩，更不满意他借醉耍赖的手段，但宣怀风醒来后的目光，就不自觉定在那张英俊安逸的睡容上了。
大概人初醒时，精神上浑浑噩噩，心肠也比清醒时要略微柔软，不那么刚硬。
又大概一个人睡着时，尤其是白雪岚这样的男人睡着时，总能显得比醒着时乖巧安静，毫无防备，让人情不自禁地温柔。
这两个大概加起来，便让宣怀风昨晚的一肚子气消失了八九分。
房间里少了白雪岚几天，积了一屋子的不安气息，如今，看着他大模大样地躺在床上，香甜地睡着，那些不安就灰一般地被吹走了，无影无踪。
一切，就像回到了未吵架前的那一刻。
彷佛一个难过的梦，一睁眼，就看见了满窗户的大太阳，那样明亮，令人可喜。
宣怀风有着自律的性格，向来不赖床的，醒了就应该下床洗漱换衣，可他这一刻却丢了自己的习惯，想懒洋洋地在床上待一会了。
在软枕头上撑起手肘，托着头，微笑地注视着白雪岚。
清晨神秘的静谧中，这成了一种新鲜的享受。
笔直的鼻梁下方，喷出的气息悠长均匀，随着那呼吸，结实胸膛缓缓地起伏。
宣怀风在满溢的温柔满足中，忽然生出一分诗意的灵感，这些在平常理所当然的事，竟也似乎看出了奥妙。
虽只是安静的睡容，那呼吸，那胸膛起伏，如此简单，却已经给人极大安慰。
这里面，藏着澎湃的生命。
白雪岚澎湃的生命。
宣怀风在心里惬意地叹了一句，忍不住伸出手，把修长的指头在白雪岚乌黑的鬓间抚了一抚。
怕把他吵醒了，又缩回手，继续撑着头，静静享受属于自己的这一分欢乐。
孙副官说的话，真是值得深思，人生并不是数学题，算不出来一二三四。
就拿他自己来说，开始那么生气，那么委屈，狠狠地想着要和白雪岚结束合作，分道扬镳，现在又如何呢？
只是白雪岚喝了几杯，往床上一躺，连一句简单的道歉都没说，事情就似乎这么过去了。
宣怀风觉得这不公平。
可是，他已经一点也不恼了。
还觉得快乐。
白雪岚，你就是个会占便宜的恶霸。
宣怀风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食指顶在拇指上，抵在白雪岚鼻尖，想弹他一下，究竟还是忍住了。
不想白雪岚太快醒来，这人醒了，不知道会不会又要吵架。
他那阴晴不定，随时爆炸的脾气，宣怀风确实有点怕了。
夏季的清晨是这样迷人。
鸟儿在窗外叫着，掠起一道道凉风。
那风就钻进窗来，抚着人凉爽的皮肤。
白雪岚漆黑的扇子般的睫毛，被风吹得不时微微一颤，好几次让宣怀风以为他要醒了，心紧张得怦怦直跳。
却又没有醒。
宣怀风就这般享受着，注视着。
最后想起和宣怀抿的约定，才念念不舍地起床，悄悄换了衣服出门了。
带着宋壬坐上车，才发现林肯车的司机换了。
宣怀风问：「小李今天休息？」
过来顶班的司机悦生从倒后镜里看了宋壬一眼，宋壬一脸平常，半眯着眼睛，两手抱着胸。
他一个开车的，哪有闲心管别人的事，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向宣怀风敷衍过去了。
悦生又问宣怀风去哪。
宣怀风想起丢了的手表，那是白雪岚送的，如果真弄不见了，实在不好交代，便问：「我本来是要到城外一趟的，不过，要是先往年宅一趟，要多少时间？」
悦生说：「这钟点，街上汽车不多。您要是赶时间，我开快一点，小半个钟头吧。」
宋壬顿时把眼睛睁开了，说：「赶时间也不能开快，总长说过，汽车一定要稳稳的开，撞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宣怀风说：「那就先去年宅，我有点事要办。」
当下把车开去年宅，宣怀风下了车，门房就已经把门开了等着他，献勤儿地小声说：「先生已经出门办公去了，太太在家，不过大概还未起来。」
宣怀风说：「我不找姊姊。只是昨天落了一件东西在这里，顺道取一下。」
说完，自行进了年宅。
路过前庭，看见年贵在台阶上叉着手吆喝年资浅的几个听差和丫头，「都搬出来，老爷昨天说屋子里的陶罐子犯潮呢。你们也太懒了，这么大太阳，不叫你们，你们就懒得晒一晒。」
众人就在前庭里忙着搬东西。
年贵一转头，看见宣怀风来了，赶紧鞠躬请安，笑着问：「您来了？太太未起来呢。您看我这里忙的。」
宣怀风还没说话，屋子那头匆匆走出一个人来。
原来是年荣，也是一个在年家做了多年的听差，和年贵资历相当，走到跟前，就对年贵皱眉，说：「大清早，你声儿小点。不知道太太还在睡觉吗？吵醒了她，看你得一顿骂。」
说完，才发现了宣怀风在跟前，也是赶紧请安。
宣怀风和这些听差向来没什么话说，笑一笑就过去了。先到张妈房间里，房里却是空的，遇到一个做浆洗活的丫头，宣怀风就问了问。
那丫头说：「张妈买菜去了。」
宣怀风问：「怎么现在是张妈买菜？不是厨子做的活吗？」
丫头说：「厨子也买。不过太太口味挑，厨子伺候不好，所以凡是太太吃的，张妈买的才称心。」
宣怀风点了点头，只好自己走到昨天洗手的小厢房里。
这地方张妈是找过的，已经回报他说没见到，他也知道没什么希望，不过尽人事找一找，围着小厢房看了一圈，别说金表，就连一点带金色的玩意都不曾见着。
正叹气，年贵走了进来，很关切地问：「听门房说，您落了一样东西？很贵重的？」
宣怀风说：「是落了一件东西，倒不算顶贵重。」
年贵问：「是什么？」
宣怀风说：「是一个手表。你瞧见了吗？」
年贵说：「没有瞧见。不过，要是瞧见了，一定告诉您。」
宣怀风说：「那是我一个朋友送的礼物，丢了它，实在不好意思去见我那朋友。要是你帮我找着了，我重重答谢，也送你一只好手表，如何？」
年贵笑道：「瞧您说的。捡到了，我还能私吞不成？当然是还给您。这是分内事，也不敢贪您的赏。」
宣怀风看看时间，这样一个来回，也花了大半个钟头，和宣怀抿的约会肯定要赶不及了，叮嘱了年贵不用把这件小事告诉年太太，就匆忙走了。
在年宅大门坐上汽车，对司机说：「到枫山的雅丽番菜馆，你懂地方吗？」
悦生说：「懂的。我开去过两次。」
宋壬问：「宣副官，怎么忽然要出城？」
宣怀风说：「和人约好了，在番菜馆碰头。怎么，我身上又多了一道不准出城的禁令吗？」
宋壬被他这样反问，有点不好意思，讪讪笑道：「没有。总长表过态了，您是完全自由的。」
这一句倒勾起宣怀风的回忆。
很明白这些话都是白雪岚负气时所说。
但想着白雪岚此刻正躺在两人共同拥有的大床上，睡得像个孩子般的香，那些不愉快的冰雪，都被终于升起的太阳融化了。
便温和一笑，敲着玻璃车窗说：「出发吧，别迟到了。」
悦生得到命令，发动引擎，踩下油门。
漂亮昂贵的林肯轿车像黑色的鱼，轻松地滑离了年宅大门。
◇◆◇
这一日确实阳光好。
风和日丽，出城玩的富人们也就多。
因为路窄车挤，城门口一辆汽车被一驾路过的装水果的马车蹭花了汽车门，两方吵起来，占了大半条马路，通行不得，竟导致城门处排起小小的汽车龙来。
衣衫褴褛的报童很懂生意之道，抱着满怀的报纸，在汽车龙里穿梭，一边扬着手边的报纸，一边扯着嗓子叫头条，「敌机轰炸济南，平民死伤过千！一毛一份！总理决心狠打海洛因，吸食者要坐牢！一毛一份！」
宣怀风摇下车窗，叫报童过来，买了一份。
展开来看，果然有关于禁毒的新闻。
宋壬不懂字，在旁边呆呆看着，宣怀风就念了几句给他听。
宋壬兴奋地说：「那敢情好。总长和宣副官就是天上的人，能做大事，还能上报纸。」
宣怀风说：「这是总理办的事，上报纸的也是总理，和我无关。不过，现在只是给老百姓吹吹风，给点提醒，等以后新制的条例出来了，那才见真功夫。」
前面叭叭几声汽车喇叭响。
那吵架的马车和汽车总算挪开了，汽车龙慢慢地疏散开。
等林肯汽车过了城门，直开了枫山，已经和宣怀抿约定的钟点晚了二十来分钟。
宣怀风进了雅丽番菜馆，见到座位都是满的，许多时髦女郎和西装公子在座上风度翩翩地吃喝谈笑，却怎么也见不到宣怀抿。
正担心是自己迟到，宣怀抿已经走了。忽然看见前面餐厅走廊深处走出一个人来，朝着自己频频招手，正是宣怀抿。
宣怀风赶紧过去。
一到面前，宣怀抿就一脸不耐烦地问：「怎么这会子才来？我几乎就要走了。」
宣怀风说：「对不起，汽车到了城门，刚巧……」
不等他说完，宣怀抿就拦住他的话头，说：「好了，没工夫听那些。总之我倒楣，等了大半天，进去再说。」
宣怀风跟他进了包厢。
一进门，就瞧见一个打扮得很得体精致的女孩子，在座位上站起来，脸颊微红地打量着他。
宣怀抿对她说：「你傻站着干什么？不是说和他在舒燕阁见过一面吗？难道忘了他的样子？」
小飞燕这才说：「记得的，这是宣副官。」
朝着宣怀风微微一笑。
宣怀抿说：「我这位二哥，就是一位及时雨宋江之流的人物，很是怜香惜玉。唯恐展司令卖了你去见不得人的地方，愿意出钱赎你回去。你愿不愿意？」
小飞燕又把眼睛往宣怀风身上一转。
宣怀风不料宣怀抿当着人家女孩子的面，话说得如此透彻，倒有些赧然，对着小飞燕轻轻点头，问：「你这一阵，过得还好？有人很念着你，时时问你的平安呢。」
那个「有人」，指的自然是舒燕阁那位颇有义气的梨花姑娘。
小飞燕却似乎会错了意，瞅着宣怀风的目光多了一丝羞涩，娇憨地笑了笑，说：「我过得很好，托你的福。宣副官，你是一个好人，我知道你赎了我去，会对我好的。」
宣怀风知道自己说了让人误会的话，更是大窘，也不能分辩，只好微笑。
幸亏宣怀抿拉开了话题，问宣怀风，「二哥，我答应做的，已经做了。这会儿人就在你跟前。不过，亲兄弟，明算帐。小飞燕赎身的银钱，你可不能短我的。」
宣怀风忙道：「自然，我不能叫你为了我担风险。」
宣怀抿说：「那你带了多少钱来。我为了争这个差事，是下了保证书的，总要带回至少一万块钱，才能交代。」
宣怀风顿时一怔。
宋壬原不知道宣怀风来番菜馆的目的，进了包厢，听了几句，才大概明白个意思。
他是和展露昭打过一架的，自然知道宣副官的三弟，就是展露昭的副官。见到宣怀抿，已经起了警惕，开始还想着人家兄弟说话，不宜插嘴，到现在听见宣怀抿开出一万块的天价，便再也忍不住了，当即就说：「宣副官，这价钱不对头。硬是要不得！」
宣怀抿见他插话，不屑地瞅瞅他，假笑着问：「价钱怎么不对头？你们不出门，不晓得外头的事。这几个月，钱贱得都不像钱了，济南不是受到敌军空袭吗，许多物资运输跟不上，到处物价飞涨。富人们都往首都逃难来了，花钱的人多了，东西反而少了。一毛钱的白菜，现在一块钱都未必能买到。何况是买一个漂漂亮亮养出来的好姑娘？要是这个价钱要不得，也无妨，大不了我把人带回去吧。」
宋壬又要瞪眼睛。
宣怀风忙止着宋壬，说：「这里头的事你不明白，不要说了。」
小飞燕也看出这金钱上面的问题，小脸胀红了，说：「宣副官，你不要为难。我这样不懂事的笨人，你上别处去，一抓一大把。钱白花在我身上，没意思。」
宣怀风说：「不。我帮你赎身，是诚心诚意的，并没有犹豫的地方。只是数额方面，估算不足，现钞带得不够，我很惭愧。」
宋壬被宣怀风阻止，又见着小飞燕，年轻轻的姑娘家很困窘可怜，无法再说下去，只能闭了嘴。
宣怀抿问：「你带了多少？」
宣怀风在口袋里掏出一叠整整齐齐的现钞，说：「六千块。」
这次过来给小飞燕赎身，他早猜到要花钱，出门之前，已经把几个月的薪金都领空了，他没有做过给女子赎身的事，连个衡量的标准也没有，想着多带一点总是好的，还向帐房预支了两个月的薪金。
原以为有六千块，总应该够的。
谁知不然。
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标上世俗的价钱呢？
这给小飞燕赎身的海口，也是自己向宣怀抿夸下的。
宣怀抿把那叠钞票放在手上，很不在乎地用拇指抿了抿，只扬起唇笑笑。
宣怀风说：「我在海关衙门里做了一阵事情，薪金都在这里了。」
宣怀抿露出惊讶的脸，问：「那位白总长，不给你钱花吗？」
宣怀风说：「怎么不给？我每个月的薪金，已经很高了。」
宣怀抿说：「薪金是薪金，那是另一回事。可是，他难道就没给你支票本子？若是这样，那一位也太不重视你了。」
宣怀风脸颊微微一热。
白雪岚是提过给他在银行开个户头，弄个支票本子，可他又不是常常要花钱的人，当时就拒绝了。
只是这些两人之间的事，无须向别人去说。
宣怀风想了想，打着商量道：「不如这样，你再等我一等，我这就坐汽车回去，向帐房预支四千，拿过来给你，你看怎么样？」
小飞燕垂着手，在一旁腼腆地听着，这时候说：「宣副官，你真是好心。可是为着我，实在不值得的。」
宣怀抿呵地一笑，说：「二哥，你也把我看得太不堪了。这四千块钱，难道我还怕你亏了我？只要你写一张四千块的欠条，这事就算办成了。」
宣怀风还未说话，宋壬眉头又皱了，张口说：「宣三爷，这话不地道。一般朋友上头，还留点情面呢，何况宣副官是你哥哥。他的为人，你难道信不过？就这么几千块钱的事，逼着自己亲哥哥打欠条，说出去，你脸上也不光彩，是不是？」
他个头大，中气足，嗓门大，就算不用力吼，说出话来也是梆梆响的，很有一种让人觉得难以抵挡的魄力。
宣怀抿跟着展露昭做一本万利的生意，眼界也大了，寻常几千块钱，哪里放在眼里，说这些话，只是因为心里那份酸意，故意和宣怀风为难。
见宋壬出头，宣怀抿心里一沉，恨恨想道：这天底下的人，怎么人人都把他当凤凰蛋一样地捧着？连个粗鲁的臭护兵，也这样一心一意，恐怕他被人吃了去。
不过，自己答应得展露昭满满的，拍胸脯保证会把事情做妥，要是现在气跑了宣怀风，事情失败，回去不知道要挨展露昭多少恼火。
因此宣怀抿受了宋壬这几句话，反而转过缓和的态度来，笑嘻嘻地说：「看来我要是不做个人情，就真的不光彩了。好罢，人你们今天就领走，我先收了这六千，剩下四千，看二哥方便。我也不定期限，你手头何时宽裕了，便何时给我。大不了，我把自己薪水也贴一份到这里头，算做一件善事。你看行不行？」
宣怀风不料三弟如此好说话，心头一松，说：「行。你放心，那四千块，我一定尽快给你。」
宣怀抿又问：「怎样，小妹子，我对你不错吧。」
一边说，一边回过头，对小飞燕挤了挤眼。
小飞燕羞涩一笑，低声说：「宣副官，你也是好心人。我记着你的恩。」
事情这才算谈好。
宣怀风想着白雪岚在公馆里，不知醒了没有，两人刚刚出现和好的苗头，恨不得立即回去瞧瞧他的态度，便提出要走。
宣怀抿拦着道：「二哥，刚才你那位护兵说我不地道，对不住，这话我要原封不动，转送给你了。我帮了你好大一个忙，辛辛苦苦跑到这里来，捞不到一分钱好处也就罢了，还凭空担着四千块的空头支票。你就连一顿番菜也舍不得请我吃？」
宣怀风明白过来，笑着说：「是的，确实应该我做东道。」
几人在饭桌旁坐下。
宣怀风叫了侍者把菜牌子拿过来，递给宣怀抿，说：「我很应该请你的客，你点菜吧。」
宣怀抿却没接过去，手在半空中潇洒地一摆，哂道：「番菜来去就这几样，用不着看菜牌子。」
随口说了几样大菜。
侍者一一记了，下去照做。
不一会，大菜全端上来。
因为宣怀风给小飞燕赎了身，小飞燕便很识趣，先自在宣怀风身边规规矩矩地坐了。番菜的主菜照例是一人一份，她见不能帮宣怀风夹菜，就常常提了桌上那很有西方美的玻璃凉开水壶，帮宣怀风杯子里频频添水。
倒弄得宣怀风不好意思，闻着身边传来的淡淡脂粉香气，浑身不自在，向小飞燕连声道谢，又问：「你怎么不吃？」
小飞燕说：「好，我吃一点。」
学着宣怀风拿刀叉的模样，自己切了一小块，放到嘴里，细细嚼了。
宋壬也被宣怀风招呼着坐下来一道吃饭的，宣家两兄弟面对面坐着，他就坐在两人之间。番菜馆里没有白酒，他又不爱外国人的红酒，于是和宣怀风一样，也喝凉开水，一口气喝空了自己那杯水，因为见小飞燕总把玻璃凉开水壶放在她手边，不由起疑，便把晶莹透彻的玻璃杯递了过去，说了一句，「劳驾。」
小飞燕帮他倒了一杯。
宋壬端起来，也不忘唇边送，先放到鼻尖嗅了嗅。
这举动引起宣怀抿的注意，有些不满地问：「怎么？你还怕我们下迷药不成？为了四千块钱，我也值得？」
宋壬说：「对不住，不是疑你们，实在是老习惯。从前在山东剿山匪，路过村子里借水喝，必定打着十二分的精神。那些地方，民匪一家，稍不留神，就会着了人家的道。现在到了太平地方，这疑神疑鬼的老习惯却改不掉。」
宣怀抿冷笑着说：「原来我身上还背着土匪的嫌疑了。」
宣怀风说：「三弟，他是个粗人，不懂说话。你何必和他计较。来，吃菜。」
他知道宋壬是粗中有细的，一边说，一边便把眼睛偷瞥宋壬，见宋壬把杯子里的水喝了，知道那水应该是没问题的，也放心喝了。
一顿饭吃得倒也不拖遝，小半个钟头就了事。
宣怀风身上大钞都给了宣怀抿，是剩下些小钞，全拿出来，刚好够结帐。
他领了小飞燕出来，一起坐上林肯汽车，和司机说：「回公馆。」
司机便把汽车朝着回城的路开。
从枫山到城里，很有一段荒僻路，两边都没有人家，只是一些野地野林，宣怀风坐在车上，看看身边垂着头不做声，把娇小身子挤在座椅里的小飞燕，心忖她大概怕生，让她一个人先静一静也好，便掉过头，看着窗外绿油油的杨树偶尔现出身影，又迅速往后飞掠。
那源源不绝出现在视野中的野地野林，模样都差不多，看得多了，很有催眠的功效。
宣怀风看着看着，渐渐生了困意，眼皮耷拉下来。
几乎就要睡去时，忽然听见同车的宋壬一声大喝，像耳边爆了一记响雷，「看路！」
接着猛地身子往前一冲，几乎撞在前座背。
宣怀风顿时醒了几分，勉力睁开眼张望。
原来汽车已经急刹车停下来了，却已经不在公路上，歪到了一边的野地上。
宋壬啪地赏了司机一个耳光，骂着问：「找死！怎么开的车？」
司机哭丧着脸说：「不知道怎么着，开着开着，忽然犯了困，眼皮子一往下，方向盘就转歪了。」
宋壬刚要再打，忽地一股倦意袭来，竟很有打哈欠的欲望，他是有经验的人，顿时吃了一惊，回头问宣怀风，「宣副官，你也困吗？」
宣怀风说：「正想睡。」
宋壬脸色一变，忙说：「快打开车门！娘的，阴沟里翻船了！」
三人赶紧打开车门。
司机和宋壬都从车里出来，看见宣怀风还半个身子探在车厢里，宋壬急着问：「您做什么呢？」
宣怀风说：「小飞燕没动静了。」
宋壬把他拉开，自己探头进后座，嗅了嗅，把身子退出来，说：「不用说了，这姑娘身上的香粉有古怪。她倒是第一个被迷倒的。此地不宜久留，幸亏总长想得周到。」
便伸长脖子往来处看。
宣怀风不解地问：「你说什么想得周到？」
宋壬说：「您出门，从不是一辆车的。总长说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林肯汽车后面还有一辆跟着呢，一会儿就到。我们要赶紧坐那一辆离开。」
正说着，已经听见汽车引擎声。
果然一辆汽车远远开过来。
宋壬见了，举起双手挥舞。
那辆汽车见了，速度慢下来，朝着他们开，到了两三百米处，蓦然轰然一声巨响，黑色汽车激射出无数碎片。
宣怀风眼前一花，人已经被宋壬猛地扑倒在地上，膝盖胸膛被地上的碎石咯得生疼。
一瞬间脑子浑浑噩噩。
再抬起头来，视野都是乱晃乱摇的，耳朵里受着刚才那爆炸巨声的影响，嗡嗡回鸣，被狠拍了两下，才发现宋壬正一脸激动，对着自己嚷嚷。
他一时也听不见宋壬在说什么，正要问，猛地肩膀上被宋壬拽得生疼，脚下不由自主地随着宋壬拉扯的方向跑，跑了十来步，才赫然发现野地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几个高大的男人，脸上蒙着布，手上都拿着枪，朝着他们团团逼来。
宣怀风浑身一震，顿时明白过来。
也不用宋壬拽扯了，跟着宋壬拼命地跑起来。
后面那些男人本来是慢慢逼近的，看他们要跑，大叫着说：「抓！抓！」
也开始跑着追在后头。
宋壬吼着说：「往林子里！」
宣怀风也知道在无遮掩的野地里，是必定要落入敌手的，现在只有林子里能躲上一阵，仗着涌起的一股劲，耳边风声呼啸如号，蓦然冲过一片野地，眼看就要进入坡下的林子，前面却忽然钻出两个人，挡着去路。
其中一人踏着长军靴，眉目深刻，脸上并无多少表情，眸里却激荡着猎物落入掌中的兴奋——正是曾经在白公馆捱过打的广东军军长，展露昭。
展露昭见宣怀风朝着自己跑来，心里那般畅快无法形容，扬声说：「不要跑了，你已经中了迷药，再跑下去……」
话未说完，脸色骤变，猛地往地下一扑。
头顶上砰砰两声。
一道厉风从耳边割过，火辣辣地疼。电光火石间往身旁一瞥，另一名下属已经倒在草地上，朝左边歪着的头，眉心正中露出一个血洞。
展露昭心里大骂一声娘，知道这护兵枪法厉害。
他唯恐对方又开枪，在草地上连翻了两翻，才跳起来，这一个空当，却让宣怀风和宋壬趁机突破他这个方向，冲进林子里了。
后面追上来的人见他倒下，唯恐他有个闪失，纷纷乱了追踪的方向，朝这边跑过来，大叫，「军长！」
「别乱！」展露昭发了狠，掏出手枪，往天上砰地打了一枪，喝道：「老子他妈的没死！把林子围起来搜！宣怀风留活口，其他统统打死！」
说完，第一个冲进林子里。
宣怀风和宋壬逃进林子里，只管往树木茂密的地方跑，四面都是凶狠的叫嚷声，不时有子弹砰地打在脚后，溅起尘土。
藉着林木大石阻碍视线，两人左冲右突，总算暂时摆脱追兵，躲进一块大石头后面。
这一轮逃命的急跑下来，两人都累得脚后跟抽筋，蹲在石后，还不敢大口喘气，怕引来林子里的敌人，憋得肺里烧着了似的疼。
宋壬说：「宣副官，这样不成事。我脚下越来越沉了，我们再跑下去，只怕一头栽在地上，随便人家零剐了卖。这不是一般的迷药，看来非要过水才能消解。他奶奶的，这鬼地方也不知道哪里能找到水。」
宣怀风也正觉得身上力气渐渐不济，低低地喘着气，说：「我来的路上，看到这东边有一条河。」
宋壬点头说：「那好，你朝着东边跑。我留在这挡他们一阵。」
宣怀风问：「那你呢？」
宋壬听出他的意思，用铜铃大的牛眼狠瞪了他一眼，说：「护兵就是吃这一碗饭的，你做副官，还想和我抢饭吃吗？那姓展的要抓的是你，等你走远了，我再出去，他们准不追我，只追你去的东边。这样我们两个都有活路。快去！」
猛地推宣怀风一把。
宣怀风一下没留神，被推了半个身子出来，没了石头的遮掩，顿时林子那边有人叫起来，「在这里！」
四面八方都是惊心动魄的脚步声。
宣怀风再没有犹豫的余地，咬了牙往林子东边闯。
身后砰砰砰响了几声枪，接着便是几声惨叫，「他娘的有埋伏！」
宣怀风知道宋壬为自己争取的时间极为有限，更不敢迟疑，直扑目的地，但林子里追兵太多，敌我悬殊过甚，宣怀风狂奔了片刻，脚步越来越沉重，忽然听见左边有人大喊，「人往东边去了！」
三四个男人吆喝着追过来。
宣怀风心里着慌，手底下却异常沉着，掏出白雪岚送他的两把勃朗宁，双枪在手，不假思索就是砰砰两枪，霎时有两人栽倒。
竟是一声哼也没有。
两个都是眉心中枪，两眉中的血洞，彷佛尺子量过一样，毫厘不爽。
众人都被这神乎其技的枪法吓得心寒，脚步顿时慢下来。
宣怀风趁着这一慢，簌忽钻进树后，在他们眼前消失了踪影。

第26章
城外。
几辆车快速往枫山方向行驶，一路上飞沙走石。
白雪岚坐在其中一辆车上，满心的火急火燎。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总觉得一种不安在割着他的心。
说不出的懊恼。
他昨晚不该发那般狂态，故意喝醉的。
若是不喝醉，晚上到了房里，和怀风自然有一番好说话，也不至于蒙头大睡，醒来时才惊觉转了局面。
甚至，本来就不该为了一个姓林的，闹出这些是非。
雅丽番菜馆？
怀风昨天除了去海关衙门，就只有到年宅。海关衙门里不用说，白雪岚知道，怀风是去见了孙副官。那就只有年宅了。
年宅里，年亮富和怀风说了什么呢？
约了谁在雅丽番菜馆碰头？
不会是年亮富。
白雪岚出门前已经问着了，年亮富今天去了衙门坐班。
这姓年的，要不是留着有一点小用处，早该处理了。
可是……
白雪岚直觉到自己有做得不足。
年亮富最近和广东军走得近的事，怎么不先透点风给怀风呢？怀风是毫无防备的……
正皱眉沉思着，汽车嘎地一下，毫无预兆地在半路上刹住了。
白雪岚目光霍然一跳，摇下车窗问：「怎么回事？」
前面车子里的人都跳下来了，面对着前面的大路，不知望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听见白雪岚问，一个背着枪的护兵忙忙走过来，报告说：「总长，前面出事了。」
话音刚落，又一个护兵跑过来。
这一个年纪大点，目光也老成，见到白雪岚，沉声说：「总长，是公馆的车，被人在路上埋了炸药。」
白雪岚脑子嗡地一下。
他从汽车里下来，手扶着车门，五指都是麻木的，彷佛血都冻住了。
唯其这份入骨的冻，也冻住了他一切激烈的反应，在外人看来，反更显得他的冷静。
他走过前面的一辆车，往前路上看，果然一地焦黑不堪的残渣。
他便沉着地走上前，脚步一丝也不乱，目光沉沉地扫过。他看见地上一个形状古怪的黑洞，汽车已经被炸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混合着带血污的肉泥残肢，火烟焦味已经不那么浓厚了，淡淡的弥漫在空中。
一枝海关总署的车头旗，半歪着插在那些碎片中，迎着风偶尔一展，像悲哭着什么，又似在讥讽。
白雪岚的胃蓦地抽动。
这样的场面，他在山东见过不少，可以说是见惯的了，从没有过这种止不住想吐个一塌糊涂的痛苦。
他把手紧紧按在胃上，微微眯着眼。
手下们怕他受不住，有几个跟上来，担心地问：「总长？」
白雪岚轻声说：「这辆不是林肯汽车。宣副官的座驾呢？分头去找。」
这一句话没怎么用力，但护兵们是很听他的，顿时散开了。
白雪岚站在那堆硝烟碎片前，迎着令人不愉快的风，缓缓把视线往四周去探，忽然，他猛地僵硬了身子。
在西北方那几堆高大的黄石边上，隐隐有一点黑边。
白雪岚迅速移了几步，角度偏过来一点，顿时看清了，那是林肯汽车！
电光火石间，他浑身的血从冰冻到沸腾了，像脚底下装了弹簧一样，爆发似的扑过去，那完全是猛虎见了猎物的矫健，和刚才的冷静全不是一回事。
冲了一百来米，视野中的目标更清楚了，确实是宣怀风坐的那一辆。
「怀风！」白雪岚喊了一声。
他猜到多半宣怀风不会在车上，但忍不住就这样撕开了嗓子喊。
散开的护兵们看见他的动静，都转过身来随着他跑起来。
林肯汽车不知道为什么会停在这里，开离了大路。
两个车门大大地开着，离着车子不远，那个叫悦生的司机仰头躺着，瞪大的眼睛里装满惊恐，身上流的血已经凝固了。
白雪岚煞住脚步，只扫了一眼就认出那是枪伤，三颗子弹打在司机胸腹上，已经死透了。
他很快把视线转开，发现车后座隐隐有个黑影匍匐着，又像烟花蓦地燃着似的惊喜起来，叫着「怀风！」探头进后座。
但下一刻就立即把头退回来了。
沉着脸。
不是怀风。
是个昏睡中的女人，那满身叫人不舒服的脂粉香气……
迷香！
这时，跟着他的护兵们才跑得气喘气吁地到了。
有人叫了一声，「呀！悦生死在这里了！」
白雪岚眼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不动声色地解了枪套子，把手枪揣在手里，沉声说：「弟兄们，有人给宣副官下套子了。他们用了迷药，是想活抓。宋壬是有经验的老手，未必让他们轻易得手。这里只有林子能藏人，给我往林子里搜，见到不是自己人的，只管开枪，一个别留！」
◇◆◇
宣怀风发了狠劲地跑。
肺里烧着似的疼，左脚踝也一样，辣辣地抽搐地疼，那是在逃跑时陷进浅石坑里拐到的。
可他不敢把脚步放慢一分，拖着受伤的脚踝，在野林里深一步浅一步地躲避着，逃着，四处都可能冒出追他的男人。
子弹常常落在他身后或者身旁的树桩上。
但能避过子弹也许并不算是他的运气，好几次，他听见那些人在叫，「抓活的！」
其中一人的声音他从前不怎么认识的，现在深深记住了，那是展露昭的声音。
「要活的！」
彷佛地下的魔王，饿了几千年肚子，在狰狞的野林和子弹穿梭间，嗜血地低吼。
宣怀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惹了那个姓展的，可笑他从前还觉得这姓展的为人不错。
他真是不识人。
白雪岚才是有远见的。
脚踝的剧痛把他的思绪猛扯回来，听见脚步踩在碎树枝上的异动，宣怀风煞住步子，骤然往右边一纵，整个身子贴在一株半枯的大树干上，隐蔽身形。
脚步声渐渐靠近。
宣怀风把后脑勺紧紧抵着树干，闭着眼睛默数，因为急跑而怦怦跳动的心脏忽然强力一缩。
「在……」
宣怀风人影在树后一闪，扬手打了一梭子弹，却射歪了，子弹簌地擦着男人的脸过去。
那男人扑倒在地上，还不忘继续那句大喊，「……这里！」
宣怀风转身，继续跑起来。
后面传来追赶声，枪声惊动了敌人，把他们都吸引到这个方向了。宣怀风边跑边张嘴喘气，迎着风用力摇晃脑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逃多远。
一路上他开了不少枪。
打了多少人了？
十个总有的吧？
没有功夫去记数目，但他打出去的子弹，八九不落空的。可宣怀风并不满意，因为并不是一打一个准，开始还打得不错，准头后面渐渐不行了，想打脑袋，子弹却常常歪射到肩膀，迷药让他的手不稳了。
他从前以为杀人是很可怕的事，现在却没功夫想着人命的珍贵了，也许他父亲那属于军阀的冷酷也存在于他的血液里。
现在他只希望勃朗宁的弹夹永远是满满的。
因为，他不想落在这群人手里。
可是，他的脚疼极了，也幸亏那样疼，他才能依然是清醒的，至少没有在狂跑时撞上前头的树。
视野里什么都摇摇晃晃。
宣怀风觉得自己的头沉得不像话，诡异的倦意总是侵扰过来，一停下来，也许就一屁股坐下再也跑不动了。
不能停。
昏沉沉的脑子里浮起白雪岚的脸。
换了是白雪岚……
白雪岚一定会撑到底的。
白雪岚，就算被一支军队围着，也一定不会放弃。
那个男人，从不服输的。
宣怀风用力咬着下唇，逼出最后一点力气，把脚步加快了一些。
这林子真是太大了。
也不禁怀疑，东边那条河，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呢？还是自己来的时候记错了？还是走错了方向？
他满脑子凌乱着，像机器一样驱使着自己的双腿，念咒似的对自己说，是你死活要自由，要人权，现在自由倒是自由了，却惹了大乱子。如果真被人活抓了，叫白雪岚怎么瞧你？
被白雪岚瞧不起，那可难看得很。
他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一边乱糟糟但又非常毅然地想着那些实在不该在此时去想的小事。
忽然间，一个清新的声音传进耳里。
宣怀风只一秒就听清楚了。
是水声！
他大喜若狂，加了十二分的力气往前跑。
只要解了迷药，只要他两把勃朗宁还有子弹，那他就什么都不怕了。他们能有多少人，大不了还有十个八个。他脑袋清醒着，有枪在手，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打一双。
他的枪法，可是白雪岚亲自教的。
水声越来越清晰了，绕过了几颗大树，视野骤然开阔，一条小河像享受艳阳照耀的淑女，从林边蜿蜒文静地流淌经过。
水面舞动黄金般的粼粼波光。
宣怀风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人影，猫着腰在林边蹭出去。他不敢太露身形，把身子蹲在一块巨大的圆石下。
这种时候，也无暇顾及会弄湿鞋袜。
他双脚踩到不及膝盖的浅水里，把两把救了他性命的勃朗宁放到手边露出水面的石头上，低头掬水往脸上扑，不想脸上才感到一点凉意，毫无预兆地一股大力从身后涌来，似乎有一只手重重推在他背上，顿时立足不稳，重心往河心处栽。
宣怀风头脸进了水里，视线一阵模糊，无法呼吸，两手乱拍着水面挣扎，背上的那只神秘的手却始终用力压着，不让他抬头。
头顶传来一阵撕扯的痛。
像是谁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往水深处扯，又按着他的头往水下灌。
宣怀风虽然生长在河流颇多的广东，水性却很差，被这样一推一压，一扯一按，骨碌骨碌喝了好几大口水，头晕目眩，分不清东南西北，双手乱抓乱挠，似乎抓到行凶者的身体一下，才引得对方手劲松了一松。
趁着这一个机会，宣怀风拼了命把脖子伸出水面，才吸了一口气，却发现脚触不到河底，下面彷佛是无底深渊，只见了一眼阳光，瞬间又沉到水下。
此时那只神秘罪恶的手已经消失了，只余他在要命的水中挣扎沉浮。
他竭力伸长着四肢，只盼着抓到一点什么，但四周只有无穷无尽的水。
想要空气。
哪怕一点也好！
肺里憋着烧红的炭，一点一点，越来越令人心悸地炮烙着他，要把他逼疯了。
他五指抽搐似的空空抓挠，感到力气正从身上被抽走。
快死的绝望笼罩了他。
宣怀风绝望地想起了白雪岚。
他不想死。
一个人，如果在世上有一个极爱他，而他也极爱的人，那他就绝不会甘愿死的。
他要是死了，白雪岚摘的桑葚，拿给谁吃呢？
白雪岚喝醉了，又找谁跳窗户，找谁耍赖呢？
宣怀风胸膛里执着的求生的欲望冲动起来，他不顾一切地吸一口气，涌进鼻子和气管里的却全是水。
但就在这要紧的时候，头顶上方的波光猛地震动起来，有人跳进了水里。
白雪岚！
宣怀风在心底激烈地大叫了一声。
那人游到宣怀风身边，宣怀风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即使他快晕过去了，但他还是使出所剩不多的劲儿用力地抱住了自己的爱人。
两人在水底往上升，很快，宣怀风感到脚底触到软软的河底了，大概他们已经游到了浅的地方。
宣怀风被打横抱到岸边。
岸边的地也是软软的，依稀有浅浅的清澈的河水被风吹着，一抚一抚，宣怀风就在这浅浅的清澈的河水浸润的岸边仰躺着。
他略微睁了睁眼，头顶强烈的阳光射得他立即又闭上了。
一双手触着他的胸腹，按压下来。
宣怀风咳了一下，猛然翻身，哇哇吐出几口清水。
垂着头喘气。
那双手就抚着他的背，问：「好点没有？」
一听那声音，宣怀风陡然僵硬了。
他一抬头，对上展露昭含笑的视线，双手撑在地上就往后退。
展露昭居高临下，早占了优势，压上来一手挑着他的下巴，问：「怎么掉水里去了？亏得我赶早一步，不然，还不一定救得你。」
宣怀风把头一甩，翻身要逃，脚踝却蓦地一紧，被人抓住了。
那只正是受伤的左脚踝，让展露昭这么粗鲁的一抓，疼得钻心，宣怀风顿时发出一声闷哼。
展露昭问：「弄疼了吗？你真娇嫩。」
便把五指松开，隔着湿漉漉的白袜在脚踝处慢慢爱抚。
宣怀风毛骨悚然，冷冷地说：「展露昭，我是政府的公务人员，出了意外，你广东军承担不起。识相的，就放我走。今天的事，我不和别人说。」
展露昭一笑，说：「别说你是政府的人，就算你是天庭的人，我也不放。」
这一笑，却笑得很令人心惊胆颤。
宣怀风喝问：「你想干什么？」
展露昭说：「你还是和当初那样好看。」
说完，便两臂一伸，把宣怀风抱住。
宣怀风用手抵着他的胸膛，狠狠往外一推，却被勒得更紧，刚要说话，唇一张，男人陌生的气息蓦地印上来，正贴在唇上，软中带硬的舌头狡猾地往里挤。
宣怀风知道这是展露昭在强吻他了，气得一阵发晕，下死劲咬着牙关，不肯让他舌头进来。
正在斗争，下巴却被男人握住，两个指头按在上下牙关处，轻轻巧巧一掐，剧痛袭来，不由自主张开了口。
展露昭舌头趁势而入，肆意舔舐津液。
果然是想像中的。
那般甜美清澈，就是王母娘娘果园中新结下的蟠桃也比不过。
他琢磨着这清淡雅致又诱人至深的津液，是能延年益寿的，便更用心用力地需索起来，寻着里面逃窜的小舌缠咬。
宣怀风发出恼火凌乱的鼻息，嗯嗯地闷哼着。
这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惹人。
展露昭本来打算把他带回自己车上，到了地方再说，现在却顾不得了，宣怀风在他身上撒了一片火种，现在这些火种不问缘由地烧起来了，河水也浇不息。
浑身都是热的，两腿之间昂扬挺拔，隐隐作痛。
他狠亲了宣怀风一阵，越发觉得不够，把宣怀风按在地上。
嗤一下，把宣怀风白色的衬衣扯开大半。
微微起伏的白玉般的胸膛在阳光下露出来，彷佛印着一圈光晕，让他被震撼了似的一怔，伸手去贪婪抚摸。
宣怀风像被钓上岸的鱼一样乱挣，肩膀却被男人用力按住了，连翻身避开也做不到。
胸膛上传来讨厌的触感。
彷佛被当成摆设抚弄的耻辱感，激起皮肤上一阵鸡皮疙瘩。
宣怀风胀红了脸，喝叫，「你住手！」
这适得其反，非但毫无作用，反而让展露昭胯下蓦地更硬了。
展露昭眼里冒着狼一样的精芒，要择人而噬了，反问他，「姓白的碰你，你也叫他住手吗？」
宣怀风一身湿衣服，在地上又爬又滚，沾尘带泥，早已异常狼狈。可这狼狈，却把他的五官衬得越发精致起来。
湿漉漉的短发贴在额头，直直的鼻梁说不出的傲气，英气的黑眸像两颗太阳缩小了藏在里面一般。
偏生撕扯开的衬衣逸出玉脂香色，直把人往邪恶的想法上引。
展露昭一低头，唇抵着嫩白的胸膛，便不管不顾地痛吻起来。
宣怀风这辈子没受过如此的侮辱，即便在白雪岚手下受过，那滋味也是很此刻不同的。他枪法了得，却从来没学过拳脚功夫，和展露昭近身纠缠，得不了一点便宜，搏斗了一番，反而被压得更死了，颈上胸上，都是男人恶心的气息，恨不得咬碎牙齿。
正后仰着头喘气，忽然瞧见一双脚走近，顺着往上一看，却是他三弟。
宣怀风大叫，「三弟！三弟！快帮我！」
翻着腰要爬起来。
宣怀抿过来过来，帮着把展露昭从他身上推开。
展露昭被人阻挠了兴致，气得跳起来，一巴掌抽得宣怀抿跌到一边，骂着说：「丧门星！这会子来败老子的兴！」
宣怀抿捂着脸，狠狠瞪了他哥哥一眼，别过眼来瞧着展露昭，却异常温驯，说：「这地方不行，有人追来了。你没听见刚才有枪声吗？」
展露昭仔细一听，林子里果然有枪声，一腔欲火走了八九分，沉声说：「走！」
弯腰去抓宣怀风。
宣怀风早等着这一刻了，等他弯身，冷不丁一脚蹬在他胸口上，一下子把展露昭蹬翻了，自己站起来就跑。
跑了几步，身后一阵风声响起，一个重重的身影扑在他身上。两人顿时滚在浅水里，水花飞溅。
展露昭按着他，把他右臂往后一扭，冷冷道：「看你还跑？」
扯着他，逼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然后猛地一僵。
宣怀风左手里握着一把勃朗宁，黑洞洞的枪口，正抵着他的胸膛。
这勃朗宁是刚才掬水洗脸时，放在河边石头上的，宣怀风逃跑时故意朝着这边跑，被展露昭赶过来扑倒，亏得他动作快，左手顺势拿到了一把，身子一转过来，就抵住了展露昭。
宣怀抿跑近了，见到这一幕，吓得魂都掉了，失声叫起来，「二哥，你别杀他！」
展露昭只略一愣，已经镇定下来，冷笑道：「好，这有担当的模样，我更爱了。你有种，就朝着这里打。死在你手上，我展露昭也是个喜丧。你开呀！」
竟不惧那把勃朗宁，朝前逼了一步。
宣怀风眼也不眨，扣下扳机。
宣怀抿骤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尖叫，直往展露昭身上扑。
但那勃朗宁却只发出咔地一声轻响，期待中的轰然砰声和硝烟毫无踪影，宣怀风暗道不好，心往下沉。
该死的，居然在这要命的时候没子弹了。
宣怀风握着没子弹的手枪，簌簌后退两步。
此时宣怀抿已经扑到展露昭身边，展露昭一把推开他，用更快的动作扑向了宣怀风，一抓住宣怀风握枪的手腕，就是狠狠一翻。
宣怀风吃不住这巨力，随着它几乎腾了半个转，整个人被掀翻，重重撞到地上，肚子恰好撞在凸起的一块碎石上，疼得五脏六腑移位。
还未缓过气来，又被抓着肩膀一掀，不得不转过身去，后仰着头，对上展露昭凌厉的眼神。
展露昭磨着牙说：「好呀！你真要杀我，你的心够狠！」
扬起手，便抽了宣怀风一记耳光。
宣怀风被打得头猛然歪向一边，一时不觉得脸有多疼，只是右耳一阵嗡嗡乱响。
宣怀抿过来，抬脚踹在他腹上。
宣怀风痛哼一声，身子蜷缩起来。
宣怀抿还要再踹，展露昭伸手拦了。
宣怀抿瞪着眼说：「他要杀你。」
展露昭也朝他瞪眼，低吼道：「闭上你的屌嘴！要打也轮不到你！」
两人正乾瞪眼，身边忽然簌地一下，溅起一朵水花。
展露昭大叫一声，「偷袭！」
和宣怀抿同时卧倒。
又几颗子弹从林子的方向簌簌射过来。
宣怀抿说：「快撤。」
一边说，一边抱着头匍匐着往后，退到大石后。
展露昭却上前去拧宣怀风的衣领，宣怀风也不顾子弹，又在及膝的水里和展露昭抵抗起来。宣怀抿又气又嫉，往林子里打了几枪，猛地从藏身处冲出来，一把死拽着展露昭，吼着说：「你还要不要命？快走！」
硬把展露昭扯得退到石头后。
展露昭仍不死心，在石后一探头，看见宣怀风已经朝着反方向跑了十来步，两人隔着这距离，再冲过去就只能当靶子。
他眼看到手的猎物溜了，气得眼都红了。掏出枪，对着林子狠狠还击了几枪，打掉了两个人，回头对宣怀抿恶狠狠道：「你他娘的！怎么反而被别人埋伏上了？」
宣怀抿一边开枪，一边不甘示弱地回嘴，说：「早告诉你海关的人来了，林子里在打枪，你他娘的没听见啊？」
展露昭眼往上一吊，「敢顶嘴！」
正要拿左手抽宣怀抿几耳光，簌簌几发子弹打在两人藏身的石头上，溅起的碎石打得脸颊生疼。
宣怀抿说：「要抽我，先等你逃出命来吧。」
展露昭说：「往东南方。」
两人嘴上吵架，手上合作却很默契，同时对着林子方向砰砰砰砰乱放了一阵枪，一口气冲向东南方。

第27章
宣怀风听着身后的枪林弹雨，撒腿往林子跑。
到了林边，一个人影猛地闪出来，张开双臂，把他当撞进怀里的小鸟一样抱紧了。
宣怀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一发觉被人抱住，顿时提起膝盖狠狠撞往对方两腿之间。
对方反应奇快，动作一晃，用大腿挡住了那记膝撞，虽没有撞到命根子，也疼得纠了纠眉，苦笑着说：「就知道要挨你的打。」
这声音一传进耳里，宣怀风浑身一松，沙哑地叫了一声，「白雪岚。」
便软倒下来。
白雪岚那要挨打的玩笑话，也是心急之下故作幽默之言，一见宣怀风软倒，那幽默的面具就顿时维持不住了，登时把他放在地上，抱着上半身，一脸紧张地问：「怎么了？哪里受了伤？」
刚才宣怀风撞进怀里时不曾细看，这一看，却看到宣怀风右边脸颊高高肿起，五道指痕清晰可见，衬衣被人扯得破破烂烂，白雪岚心头大怒，声音却越发温柔，低声问：「展露昭打的你？」
另一边显然还在较量，枪声络绎不绝。
一个护兵跑过来报告，「总长，找到宋头儿了。人还活着，就是吃了两颗枪子儿。」
白雪岚说：「活着就好，派一辆车把他送医院。其他人继续给我围着林子搜。是姓展的干的，我猜得没错？」
后面那句，是问宣怀风的。
宣怀风说：「他们都穿着便装，脸上蒙着黑布。不过，我确实见到姓展的。」
白雪岚问：「有没有别的认识的人？」
宣怀风想起他那不争气的三弟，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白雪岚哼了一声，说：「不用瞒我，我知道，至少宣怀抿是会掺和的。」
宣怀风被他揭破，也不说话，靠在白雪岚怀里那分安心舒适，和片刻前那惊魂恐惧是天差地别，他一点也不想和白雪岚斗嘴，只想挨得离白雪岚更近一些。
缓缓地挪了挪身子，却牵动身上痛楚，轻轻哼了一声。
白雪岚忙问：「你还是受伤了吗？哪里疼？」
宣怀风扬扬下巴示意。
白雪岚赶紧把他衬衣掀起来，一看腹部，很深的瘀痕，一大片紫青。
白雪岚又气又心疼，骂道：「怎么不早说？」
把他打横抱起来往回走，说：「这就带你去医院。」
出了林子，果然瞧见边上停了海关总署的几辆车，其中一辆是白雪岚常用的座驾。几个护兵正押了几个一身血迹，垂头丧气的男人过来，向白雪岚请示，「总长，这几个受了伤的，在林子边上想逃，被我们抓了。要怎么处置？」
宣怀风心忖，这几个人应该是被自己逃跑时开枪打伤的。
白雪岚眼睛扫也不扫那几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说：「这种流匪，政府一向是直接击毙的。」
那被抓的几人吃了一惊，抬头叫起来，「我们不是流匪，我们是正经军人。我们要求政府公正审判。」
白雪岚冷笑着说：「你要公正，好，老子给你公正。」
宣怀风知道他胆子奇大，什么都敢作，怕他放肆乱来，开口说：「总长，我看这件事……」
话未说完，白雪岚已经一弯腰，把他平平稳稳地送到汽车后座上，直起身，掏出枪，砰砰砰砰砰砰，朝着俘虏胸膛，一人一枪。
宣怀风听见震耳欲聋的枪声，蓦然一颤。
挣扎着从后座上探出身来，已经晚了。
他茫然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六具尸体，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鲜红的血，潺潺地从尸体里流出来，染红了一片泥地。
好一会，宣怀风才抬头看向白雪岚。
白雪岚仍是那波澜不惊的脸，把枪缓缓收起来，对他一笑，说：「我这枪法，如今是比不过你呐。来，我们去医院。」
低下头，挤进汽车后座里。
宣怀风被他拥着，只觉得脖子后面一阵发冷，低声说：「你这是动用私刑，草菅人命。你会被追究的，民国法律有规定，杀人者偿命。」
白雪岚往他脖子里呵了一口热气，沉声说：「我白雪岚的法律，动宣怀风者，偿命。」
到了医院，自然又是一番鸡飞狗走。
自从上次宣怀风住院，护士们已经识得这位海关总长的威风了，这次见又是那位宣副官受伤，无须提醒，也比平日谨慎积极了些，来回奔走安置。
仍是外国大夫亲自过来看视。
宣怀风已经换过一件干净衬衣，因为大夫要看伤处，只能掀开衣服。
大夫看了看，说：「是外伤。和人打架了吗？」
宣怀风想说不是打架，但又不好解释经过，只好点点头。
白雪岚说：「医生，你可要瞧仔细了，可别留内伤。」
大夫挪过手来，按压了一下肝脏位置，问了一番疼不疼之类的问题，然后说：「这个，不要紧。」
又问：「还有哪里吗？」
宣怀风说：「脚踝也疼。」
待要脱长靴，却费好大一番力气，那脚踝已经肿起来了。
白雪岚性急，又心疼宣怀风痛苦，直接拿匕首割开靴子，把袜子也一并割了，见到扭伤肿胀的脚踝，又埋怨地瞅着宣怀风，「你怎么不早说？」
宣怀风只是苦笑。
所幸都是皮外伤，大夫帮他上了药，也不用包扎，叮嘱了几句，就走了。
白雪岚还要求住院，宣怀风再三地说：「这点小伤，我不愿住院。回公馆去住，环境比这里更好十倍。」
后来又说：「医院里很多病人，细菌也多，你是愿意我待在这个细菌多的地方吗？」
白雪岚这才点头，说：「好，照你说的，不住院也罢。」
两人到了这时，才算有机会单独面对面的说话，争论一告停止，便似乎都意识到这个时刻的特殊意义了。
反而两相安静。
一时间默默无语。
人既是容易忘记的动物，又是最容易记起的动物。
刚才枪林弹雨中，他们把先前的争吵斗气忘得一丝痕迹也不留，此刻默默相对，那过往的不愉快却像经了发酵，不但回来了，而且很是鲜明。
为了林奇骏而打响的冷战。
让人心冷意冷的绝情话。
欲和好而被拒绝。
小花厅里的喝酒调笑。
还有，昨夜那不伦不类，近乎无赖的大醉。
安静就如无形的蜘蛛丝，缠绕着白雪岚，尽管他的心如钢铁，能眼也不眨地连杀六人，但这一刻安静，却足以让他钢铁般的心沉重，而且不安。
一瞬间他甚至有点脸红，羞愧于惊觉自己做了许多不好的事。
费尽了心血去求一个人的爱情。
既然蒙天所赐，得到了，他应该小心翼翼的，应该如对待眼珠子一样爱惜的。
那他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废物般的林奇骏，去恼宣怀风？去让宣怀风受委屈呢？
区区一个大兴洋行，在他白雪岚眼里，算什么玩意儿。
拿一万个修理大兴洋行的机会，也比不过宣怀风一刻的高兴。
白雪岚忽然明白自己是不会数学的，这多么简单的一道题，竟不会做了。
可是，他爱的人心思何等敏感，他说的那些污人耳朵的话，恐怕宣怀风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了。
白雪岚正想得惶恐，却感觉一只手伸过来。
他抬起头，看见宣怀风也正抬眼瞧着他。
宣怀风却没说出兴师问罪的话来，握了他的手，微笑着问：「你还要生我的气吗？」
黑润的眼珠，彷佛好强而美好的小鹿一样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质。
白雪岚的心一颤，陡然融化在这片清澈的眼神中了。
有什么在他血液里分离出来，那彷佛就是人灵魂中最轻最柔软的部分，那部分带着他飘开，远离了乱世所有的冷硬和腥味。
不仅仅是快乐。
那是远远超出于快乐的东西。
他这些年要找的，就在那么一句微笑着说出的话中找到了。
白雪岚五指微微发颤，把脸靠过去。
宣怀风误会了他的意思，红着脸，把唇轻轻送上去。
这是极妙的误会，白雪岚也没有解释的打算，顺理成章地唇贴上唇，温柔、深入地吻着。
舌和舌之间敏感的摩擦，让身体里泛起一阵阵甜美荡漾。
于是，便了悟。
这人是他的。
就算和他吵嘴，和他生气，仍是他的。
就像他当初那样，气愤着，痛恨着，咬牙启齿着，甚至落了泪，却仍是不离不弃。
这一刻，白雪岚明白过来。
他再也，用不着嫉妒谁了。
◇◆◇
离开医院前，宣怀风还特意要求去看看宋壬，对白雪岚说：「别和我说什么这是护兵的责任。我只知道他救了我的命，要是没有他，你今天未必能见到我。」
白雪岚说：「要见他也不是难事。不过你的脚肿成这样，怎么走路呢？真要见，我抱着你去吧。」
宣怀风脸皮顿时有些红了，拦着说：「我还不至于不能走路。我求求你，给我留点面子，在人前只搀我一把就好。」
白雪岚便笑了，说：「既然是求，那我答允了，回头就要讨谢礼了。」
果然搀了宣怀风，到另一间外科病房去看宋壬。
宋壬不愧是老兵油子，中的两颗子弹，并不在要紧处，宣怀风去时，宋壬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只是暂时行动不便。
宣怀风着实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倒弄得宋壬不好意思，胀红了脸说：「分内事，分内事。」
白雪岚说：「夸奖算什么？等你回公馆，只等着我赏你好东西吧。」
转头对宣怀风说：「人也看过了，你也该放心了。我知道他这大汉子，几天就仍旧生龙活虎了。来吧，随我回家。」
宣怀风听他最后一句，心里很是烫贴，很温顺地在他搀扶下上了汽车。
一路上，两人都手握着手，看窗外景物飞一般地倒退，像褪色的照片一张张在眼前掠过。
彼此都明白，他们之间的感情，再不和往日相同了。
那又是另一种境界。
宣怀风朝窗外看着，忽然低声说：「看。」
白雪岚凑过去，朝他指的天上看。
天幕如一幅洁净的丝绒，带着浅浅蓝色，镶着极美丽的黄色金边，各种形状的云在那浅蓝中自在地飘着。
白雪岚说：「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黄昏。」
宣怀风指头往上，说：「那朵云，我看很像你。」
白雪岚说：「云都是无常态的，你心里想着谁，它就像谁。」
宣怀风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
回到公馆，白雪岚亲自把宣怀风搀回房里，孙副官就找上来了。
他今天一早就去了海关衙门办事，竟未能适逢其会，后来听说宣怀风出了事，总长领着人杀气腾腾出城去了，才匆匆从海关衙门赶回来帮忙料理，进门来见了白雪岚，就说：「我竟是吓出一身汗呢，幸亏总长和宣副官都平安回来了。这是吉人自有天相。」
白雪岚笑道：「去他的天相。要不是手里有这么多把枪，早让别人料理了去。堂兄还总说我当了总长，不该弄这么多条私枪在公馆里，这次算派上了用场，看他以后怎么说嘴。」
接着，又问：「林子里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孙副官便用眼角扫了扫宣怀风。
白雪岚说：「别顾忌他，他懂我的。」
孙副官说：「不管是顽抗的还是投降的，通通都杀了。尸体收集到一块，全送到警察厅，报的是城外绑票的土匪。」
白雪岚说：「嗯，这是按着我的意思办的。那些广东军，现在政府要笼络他们，处处给他们方便，以致比螃蟹还横了。耍这种不入流的花招，以为我会忌惮。我偏不留余地，硬栽他们一个匪字，杀他们一个鲜血横流。还有，那姓展的呢？弄死了没有？」
孙副官说：「那人很狡猾，又有手下冒死为他拖延，让他逃了。」
白雪岚脸色沉下来。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说：「所以我开始劝你不要杀人。俘虏了那些人，带到警察厅就是活证，我再做个证人，起码可以指证展露昭的绑架罪。现在你把人杀了，事情却不能揭了。只能白白放过他。」
孙副官说：「宣副官，这件事，你想得天真了。警察厅现在和广东军穿一条裤子，俘虏送过去，恐怕立即释放呢。就算真的立案调查，那也是镜中花水中月，恐怕还把你这个证人绕进去。现在的法律系统，是完全无用的。倒不如总长那样痛快，杀一个算一个，起码少两杆枪对着我们。」
白雪岚牙齿轻轻一磨，「那些兔崽子，只有见到血，才知道厉害。」
孙副官说：「还有一个俘虏……」
白雪岚问：「怎么有俘虏，不是说了不留活口吗？」
孙副官便又把眼瞅了宣怀风一下，低声说：「这个，是宣副官的弟弟。」
宣怀风一惊，问：「你抓了我三弟吗？」
孙副官点头，说：「就是他掩护展露昭逃走。结果展露昭逃了，我们就活抓了他。」
白雪岚冷笑道：「姓展的也配得一个忠臣？好，我成全他这份忠心，现在就结果他。」
宣怀风忙道：「慢着！」
急得要从床上下来。
白雪岚拦住他，要他躺回床上，说：「就知道你又犯滥好人的毛病。妇人之仁。」
宣怀风因被他拦了，反抓着他的胳膊说：「我是妇人之仁，但我知道你是能下狠手的。只我必须和你说一句，那个不管怎么样，是我亲弟弟，我要是任他出了事故，以后死了也不好见我天上的父亲。」
白雪岚说：「又不是一个妈，怎么算亲弟弟？」
宣怀风反问：「彼此同一个父亲，那一半的血缘，就不算血缘了吗？」
白雪岚见他为了一个下三滥的宣怀抿，要和自己顶嘴，便有些不满意了，冷冷地道：「那你说说，你是怎么落得被人拿枪在野林子里，像落难的动物一样驱赶的呢？也许你还要帮他狡辩，说这些事，他并不知情。」
宣怀风现在，在心里实在是把白雪岚看得很重的，见他冷下脸，露出不高兴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和缓了态度，想了想，恳切地说：「对不住，我知道你的意思，到底是为了他让我吃亏，你才不肯放过他。我并不为他分辩什么。今天的事，他充当了不光彩的角色，这我也不得不承认。但他活生生落到你手上，难道你要我这个当哥哥的，眼看着他失掉性命吗？在你眼里，他或许一无是处，很是可杀。但我却是和他一起长大，小时候，他也跟在我后面跑，在花园里抓蛐蛐儿，口口声声地叫我二哥……」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白雪岚的手渐渐握紧了，像要抓住什么能扶持他的东西一样，抬头看着白雪岚的眼睛，低声说：「我知道他不学好，也是痛心的。」
白雪岚被那双温软的黑眸注视着，纵是百炼钢，也禁不住成了绕指柔。
他先前为了一个林奇骏，和宣怀风闹了生分，正大为后悔。
现在吸取教训，当然不肯再为一个宣怀抿，和刚刚和好的宣怀风再闹一场。
何况，天底下的路又不是只有一条。
白雪岚叹了一口气，说：「好罢。我只能听你的。不过，总不能叫我就这样释放他吧。」
宣怀风说：「我只是要你不要杀他。」
白雪岚问：「那我审问一番，让他把罪行招供了，再把他送去警察厅，如何？」
宣怀风说：「这样可以。他能得到政府的审判，如果真是他犯下的罪，要他去补偿，那我也无可奈何了。不过，你不怕他攀咬出你的事来吗？」
白雪岚说：「这个我自然有法子。」
他转头对孙副官说：「你先把那人关押起来，等我有空了，要审问一下。」
孙副官应了，事情汇报完毕，便知道不该阻碍眼前这两位独处的时光了。
走之前，随口问一句，「还有什么事吩咐吗？」
白雪岚说：「你出去顺道和厨房说一声，晚饭送过来吧。」
孙副官答应着去了。
过了一会，厨房果然送了热饭菜过来。
这公馆自家的饭菜，也不必赘述，必是上好的，而且厨子们为着讨主人欢心，很用心周到，既安排了白雪岚爱吃的重口味大荤，也不忘宣怀风的清淡小菜。
白雪岚怕宣怀风脚踝受着伤，下床不方便，命人把小圆桌移到床边，菜碟子都摆在小圆桌上，他亲自端着一个很精致的珐琅瓷碗，拿着筷子，问宣怀风想吃哪一样，便挟哪一样喂给宣怀风吃。
宣怀风笑着说：「这是仿老佛爷用膳的排场吗？知道的是我的脚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手断了呢。」
白雪岚说：「你再胡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就要吻你了。」
宣怀风还是温和地笑着，说：「不如我歪着坐近一点，你把筷子给我，让我自己挟，不是更方便吗？」
白雪岚说：「罗曼蒂克这种事，从来就是不方便的。」
宣怀风不禁叹了一声。
白雪岚问：「你叹什么？觉得我这种流氓，不配谈罗曼蒂克吗？」
宣怀风说：「请你不要总是妄自菲薄。我这一叹，只是叹我和你比起来，真是不够罗曼蒂克而已。而你呢，又实在是罗曼蒂克的天才。我应该向你学此中之道。」
白雪岚很有魅力的一笑，说：「凭你刚才这一句，就已经出师了。说得我心花怒放，恨不得为你粉身碎骨呢。乖，张嘴。」
把筷子里那片香菇，送到宣怀风嘴里。
晚餐一顿饭，以罗曼蒂克始，以罗曼蒂克终，吃得既香甜，又香艳。
不论是宣怀风，还是白雪岚，都在心里怀着一种说不出的快乐。
快乐的晚饭之后，便是快乐的洗漱，快乐的换衣，快乐的上床。
自然，那快乐的顶点，无疑是上床之后关于爱情的运动。
白雪岚因为从前常常遭到拒绝的缘故，作出这方面的要求来，总带着一点会落空的警惕，谁知宣怀风现在却是断然地改了态度，十二分的乖巧。
见白雪岚压上来，宣怀风只是耳朵微红，默默地就让他解了扣子。
白雪岚要亲，也只是默默地让他亲。
白雪岚把手掌贴在他胸上，宣怀风蓦地屏了息，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白雪岚不禁笑了，和他咬耳朵，说：「你胸膛里藏了一只小鹿吗？」
宣怀风抿着唇，不好意思的一笑。
脸颊上泛起一点桃花瓣般的浅红，霎时艳色夺人。
白雪岚自己的心也禁不住了，怦怦狂跳起来，却还是按捺着问：「你身体还疼吗？」
宣怀风说：「疼是疼的，不过不碍事。」
白雪岚说：「这样回答，要我怎么办好？疼就必然碍事。如果不疼，我就真要来了。如果疼，我大不了忍着。」
宣怀风问：「为什么忍着呢？」
白雪岚看他又用小鹿般纯洁的眼神瞅着自己，忍不住低头在眼睑上亲了两下，说：「只不过是心疼你罢。」
宣怀风说：「看来，我是应该接受你这心疼的好意了。那么，我们就互道晚安吧。」
转过半边身去，作出要睡的模样。
白雪岚忙拉了他，不甘心道：「就这样互道晚安吗？不成不成。」
宣怀风把脸藏在枕头里偷笑起来，反问他，「前面那些话，又怎么解释呢？」
白雪岚厚脸皮地一笑，「两句场面话，你也当真。我今晚还让自己饿肚子，我就不叫白雪岚。」
宣怀风说：「我就知道你仍旧是强盗的作风。偏要装出民主分子的外在，被我揭穿了吧。」
白雪岚英俊的脸庞逸着笑意，透出一丝邪魅，故意做出电影里反派的腔调，低声说：「既然被你揭穿了，我就露出原形罢。」
把宣怀风翻过来，正面仰躺着，对着自己。
摸着丝被底下的光滑大腿，慢慢把身体靠过去，稍停一停，缓缓地顺着往里去。
宣怀风脸上露出忍耐的神情，极是诱人。
好一会，才想起了呼吸似的，短促地低低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说：「你别太用力了，我怕……」
一语未了，白雪岚已脱缰狂马似的抽动起来。
宣怀风忍不住叫了一声，跌入颠倒迷离的惊涛骇浪，抱着白雪岚的脖子，如抱着求生的浮木，瞬间额头、项颈、胸前、脊背都刺激出一层薄汗。
那不要太用力的话，竟是两人都顾不得了。

第28章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话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放到白雪岚身上，自然也很有准头。
在白雪岚心里，自然顾念着宣怀风受了伤，要多加体恤；但身体要和心里的想法达到一致，在某些要紧时刻，就显得相当困难了。
例如一条饿得发狂的狼，见了汁液淋淋的美肉在眼前，还要它保持用餐的仪态，那全然是个笑话。
第一口或许还矜持些，第二口、第三口，就已是原形毕露，把宣怀风压在身下，尽着本能求索。宣怀风落在他掌握之下，求告无门，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他便越发肆意玩弄。
直过了三四个回合，眼看爱人实在不胜蹂躏，他又稍稍充了一点饥，才渐渐放缓下来，只缓缓地进出，拿大手抚摸着两人相连的地方，指尖沾着那些溢出的粘滑液体，心底感到一阵不可对人言的骄傲，微笑着问：「胀得慌吗？」
宣怀风到这时候，只有任他宰割的份，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喘息似的低低地嗯了一声。
白雪岚问：「我这次慢一点吧，你也舒缓一下。」
宣怀风薄唇透着樱花的艳丽颜色，半张着，还是嗯了一声。
白雪岚一笑，从善如流，便又心满意足地要了一次。
总算他还算知道分寸，这一次后，就端了暖水给宣怀风清洁一番，放了宣怀风去睡。
宣怀风一靠枕，就昏昏沉沉了，他自己却神清气爽，彷佛从宣怀风身上榨取的精气，都到了他的身上，精神极为亢奋，竟是一点倦意也没有。
于是下床，顺手披了一件外衫在肩上，走到孙副官的屋子里去，问他，「宣副官的弟弟，关在哪里？横竖无事，我要瞧一瞧。」
孙副官问：「大半夜的，现在就去吗？」
白雪岚点点头，又皱了皱眉，斟酌着说：「宣副官的态度，你也看见了。这个人，我是不能杀的。」
孙副官说：「那是，总不能不给宣副官留一点面子。」
两人说了几句，孙副官才领着白雪岚过去。
白公馆是过去一座王爷府改来的，地方极大，自白雪岚得了这里，没做多大改动，主人们住和玩乐的地方仍旧是那样，只多了一些时髦摆设，女佣和听差等也住在西边一个院子里，只是在后院处把原来放杂物的两排屋子整理出来，住着从山东调过来的那些大个子护兵。
那屋子现有一间空着，就被孙副官利用起来，在门窗上钉上木条，充当了临时的囚室。
宣怀抿就被关在这里。
护兵们对宣怀抿的态度，很是不友善。
这些粗汉子虽没怎么读过书，却也自有一套区分的标准。
他们是海关总长的护兵，自认为是海关衙门的人，广东军一伙敢来打总长副官的埋伏，那就是把大大的耳光打到了他们脸上。
加之敌人手段很毒辣，把跟随的满车子护兵炸得尸骨不留，又把队长宋壬打伤进了医院，这就是带血的仇恨了。
因此总长杀俘虏，别人看来或许觉得残忍，在这些上过战场，看过死尸的护兵眼里，却是理所当然。
宣怀抿既然是在林子里抓的，那也就是敌人的身分，护兵们也不管他是哪一位的弟弟，毫不客气，把他两手绑了，从屋梁上挂一条粗绳下来，把他两脚离地地吊着。
晚饭自然也没得他吃。
白雪岚跟着孙副官走进屋子，第一眼瞧见的，就是宣怀抿被吊在梁上，头深深垂着，萎顿不堪的样子。
孙副官说：「把他放下来，总长要问话。」
两个护兵过去，把宣怀抿从梁上放下来，又把他手反绑着，推到一张木凳子上坐下。
这屋子里的凳子都不干净，护兵不敢让白雪岚坐，赶紧到外面客房里搬了一张太师椅，端过来说：「总长，您请坐这。」
白雪岚悠闲地坐了，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打量了宣怀抿一阵，说：「你今天做的事，我也不问你了，大家彼此心里明白。你是该死的人。不过，你哥哥心很善，给你求了情。」
宣怀抿也不知道听到没有，只是把头垂着，一言不发。
孙副官站在白雪岚身边，皱起眉说：「怎么不说话？来人，给他清醒清醒。」
护兵立正叫了一声「是」，立即出去打了一桶井水，拿起来，哗啦一下泼在宣怀抿头上。
虽然是七月底，但这深夜的深井里的水，是极凉的，带着透骨的寒气。
宣怀抿猝不及防，被泼得浑身一激灵，几乎跳起来，抬头咬牙地说：「姓白的，别人怕你，我宣怀抿可不怕你。我也不要谁帮我求情，你有胆子，只管杀了我。给你求饶一个字，我就不姓宣！」
白雪岚清冷地笑笑，问：「这话说得有点胆色。就不知道你这样糊里糊涂的死了，那位展军长会不会为你这个好副官哭一场呢？我看他心里，很不把你当一回事。」
宣怀抿听见展军长三字，彷佛听了魔咒一般，那狠劲便是一滞，脱口问：「他逃出去了吗？」
白雪岚说：「逃出去了。」
宣怀抿便笑起来，显得很欣慰。
白雪岚说：「你要死，我本来很愿意成全你，不过我不能不顾及你哥哥的求情。如今我来，是给你一个求生的机会。你把你们在首都里贩卖海洛因的头目线脉都据实写出来，还有，货物的来路，怎么个接头方式，都写明白，我就既往不咎。」
他一边说，宣怀抿就一边冷笑。
白雪岚说：「你不愿意？」
宣怀抿说：「我们广东军，是为国打仗的，谁见着我们贩卖海洛因了？你要诬陷好人，这个我不能配合你。」
这时护兵捧上刚泡好的香片来，白雪岚接了，缓缓啜了一口，才道：「你不说，我也犯不着逼你。你们那些做的事，我私底下很清楚。该知道的，我总会知道。」
宣怀抿不屑地说：「那也未必。」
白雪岚笑了笑，从容地说：「九里香大街六栋十二号，爱国饭店506，这些你听着熟悉吗？」
宣怀抿不禁怔了怔，即刻警惕起来，装着咳嗽掩饰脸色。
白雪岚眼光老辣，这自然瞒不过他，又轻描淡写地说：「上面两个地址，不是你的分内事，你不知道也不为奇。那么，我再说一个，同光路二十九号，你总知道了吧？」
宣怀抿心底一惊。
这个地址，是他们秘密的一个交货点，怎么竟让海关总长知道了？
这次他有了准备，只管微笑着，不让脸上露出一点端倪。
但白雪岚看人，不看表情，只盯着宣怀抿眼睛一瞅，便把喝了一半的香片让护兵接了去，两手放在膝上，态度开放地说：「就是我的意思，肯合作的人，总有好处。天底下谁不想要好处呢？你不肯说，自然有别人肯说。而我为什么要你坦白，把这些微不足道的事再说一次？自然有两个原因，第一，为着你哥哥，我愿意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招供出来，立点功劳，在政府那一头，我也好为你说话。第二……」
说到这里，孙副官似乎喉咙痒得忍不住，站在白雪岚身边，咳了一声。
白雪岚停了说话，抬头瞧他一眼。
孙副官伏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总长，借一步说话。」
白雪岚点了点头，对宣怀抿说：「你仔细想想。」
站起来，和孙副官走到了屋外。
等屋里没人了，宣怀抿僵硬的微笑才消失了去。
他的五官其实也生得精致，只是常常显出一种不自然之感，比不上宣怀风的温泽润雅。
此刻，这张精致的脸上露出低沉的紧张，绷紧的颊鼓线条，似乎隐隐抽搐着，很快，又咬紧了牙关似的，恶狠狠地目光瞪着白雪岚留下的空太师椅。
他当然不想死。
换了别个，他想也不想，就能出卖个干净。
但现在这样个境况，他招供了，又能怎样呢？
放了他，他能去哪里？
一想到出去之后，连展露昭也不会容他，他立即把这条路在心底断绝了。
死就死！
也让展露昭瞧瞧，谁才是死心塌地，把命也给他的！
宣怀风，算个什么玩意儿。
宣怀抿在心底硬气地嚷着这一句，房门咯吱一下，被人推开了。
他身子颤了颤，看着白雪岚和孙副官重又走回来。
白雪岚仍在太师椅上坐了，问他，「想好了没有。」
宣怀抿头一甩，说：「没什么好想的。我还是那一句，我们没做不可告人的事。」
白雪岚缓缓收敛了笑容，颔首道：「好，我是仁至义尽了。我不是罗嗦的人，这事我们就此不谈。」
说完，抬起头，和孙副官交换了一个眼色。
宣怀抿看在眼里，心忖，一计不成，他们一定又打算使别的计谋。
警惕性更加强起来。
孙副官便开始说话了，声音倒颇温和，「宣三少，你也是有学识，有志向的人，何必为了几个流匪，葬送了大好性命？今天城外的事，我们总长的意思，就算数了，你们广东军，杀了我们不少兄弟，我们呢，后来也要你们还了几条人命。两下打个平手。说实在话，总理的意思，海关总署和广东军，是很应该做互相扶持的朋友的。」
宣怀抿越听越糊涂。
怎么一下子转了腔调？
孙副官说：「想必你不明白，我们对展司令，一向有钦佩之心。你看，广东军在首都许多作为，我们不是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不过……」
他一说不过，宣怀抿就知道，重头戏来了。
表面上不屑一顾，其实竖着两只耳朵听。
孙副官说：「不过你们那位展军长，却惹下不少麻烦，是一个闯祸的苗子。如果你肯作证……」
宣怀抿不等听完，断然道：「绝不可能！我们军长，对我有大恩，要我背叛他，我宁死不从！」
孙副官劝说：「我可以保证，这件事，绝不牵涉广东军。甚至对广东军的发展，大有好处。」
宣怀抿呸了一声，说：「广东军的死活，是他们的事。要我对军长不利，我做不到！」
当真是掷地有声。
白雪岚原本闲闲坐着，这时候冷哼一声，对孙副官说：「我看你也不要费这些水磨功夫，答应了别人，就该把事情办到。那姓展的，我看很需要教训。你只管放开了手段。」
孙副官微微鞠躬，应着说：「是！」
朝两个护兵手一招。
护兵走到宣怀抿跟前，撩起袖子，对着宣怀抿的脸，噼劈啪啪地就是正反十几记耳光，打得宣怀抿嘴角鲜血迸出。
又有人把一张桌子抬进来，放在宣怀抿跟前。
孙副官拿了一张白纸，一枝钢笔出来，放在桌上，声音刚硬了一些，说：「识趣点，我说一句，你写一句。写完了，你的事也结了。」
宣怀抿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痰，骂道：「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护兵见他出言不逊，抡拳头砸在他脸上，打得他咳地一吐，吐出一颗带血的牙来。
孙副官问：「你写不写？」
宣怀抿居然强硬得很，掉了一颗牙，还是骂骂咧咧。
护兵又要打。
白雪岚叫住，皱眉说：「这么温吞，能成什么事？孙副官，数着手指问吧。」
孙副官愣了愣，然后铁了心似的大声说：「是！」
便指挥起来。
叫护兵把宣怀抿绑在背后的两只手松了，右手绑在椅子上，左手却放到桌，再命人取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来。
宣怀抿见这阵仗，心惊起来，问：「你们要干什么？」
孙副官说：「宣三少，夜已深了，何必吃这些苦头？我给大家都节省一点功夫。现在我问一句，你要是不答应，就割下你一个指头。你要是让我问上十句，以后穿衣吃饭就要靠别人伺候了。我可要问了，你是合作，还是不合作？」
宣怀抿看着眼前那闪着寒光的匕首，想到那是要切自己指头的，顿时打个寒颤，仰起头来瞪着孙副官，厉声说：「你敢？我哥哥知道了，饶不了你！」
白雪岚听得有趣味，莞尔一笑，问他，「难得，你倒想起你哥哥来了。」
打个眼色。
站在宣怀抿跟前的两个护兵，一个按着他的手，一个拿着匕首，眼也不眨地切下一刀。
立时鲜血飞溅。
宣怀抿惨叫一声，几乎痛晕过去。
一根指头已经落在桌上。
孙副官问：「这只是第一根，你还有九个机会。你是合作，还是不合作？」
宣怀抿咬着牙，眼睛像疯子似的，发着红光，死死瞪着他。
孙副官叹了一口气，说：「那就对不住了。」
宣怀抿见状，拼了命的要缩手，被护兵牢牢按住了不能动弹。
他便大叫，「白雪岚，你疯了！我是宣怀风的弟弟！你这样对我，我哥哥一辈子不会原谅你！」
看着匕首靠近了，他眼里的恐惧直透出来，更是竭斯底里大叫着，「二哥！二哥！」
白雪岚淡淡说：「你尽管叫。你二哥说过的，只要不杀你，别的他不管。」
刚说话，房门猛地一下被推开了。
一个黑影趔趄着撞进来。
在电光下，露出一张震惊的苍白的脸。
白雪岚像被烟斗烫了一下，几乎从太师椅跳起来，问：「你怎么来了？」
一手去搀扶。
宣怀风的目光很让人心悸，直直的，扫过孙副官，扫过护兵手里的匕首，扫过地上带血沾灰的断指，扫过狼狈不堪的三弟……最后，猛地转过头，盯着扶住他的白雪岚。
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好半天，才动了动两片煞白的唇。
白雪岚以为他要破口大骂的，或是凄厉的责问。
不料，他的声音却很低很低，彷佛雨点落到湖面上那样，轻轻地颤抖着问：「白雪岚，我求你的那些话，你一句都不放在心上吗？」
房里一阵坟般的静默。
宣怀抿却忽然惊天动地地叫起来，「二哥！二哥！姓白的剁了我的指头！你要是饶了他，我看你怎么去见死去的爸爸！我要告诉大姊……呜呜呜……」
没说完，已被护兵拿破布塞住了嘴。
孙副官冷冷使个眼色，护兵压着他的肩膀，反扭他的手，立即把宣怀抿连拉带拽地拖了出去。
房里只剩白雪岚对着宣怀风，心底那分硬气，不自觉地在宣怀风的目光变成了心怯，扶着宣怀风，柔声说：「你怎么忽然醒了？睡不好吗？大半夜出来，也不披件衣服。」
他把自己肩上的长衫取下来，轻轻披在宣怀风身上，说：「你脚上有伤，不要站着了，坐下说话。」
说着，要扶宣怀风到太师椅上坐。
宣怀风摇了摇头，说：「我不坐。」
白雪岚越发温柔，说：「那，我抱你回房里去吧。」
宣怀风还是摇了摇头，却是一语不发了。
他这沉默，似把沉甸甸的冷石头压在白雪岚心上。
白雪岚很是懊恼。
前不久才下了决心，不要为了一个林奇骏，惹得宣怀风不快，怎么转眼之间，就成了这难堪的事实了呢？
可见爱情这东西，真是世上最脆弱而珍贵的物件，就算你费了一百分的心，也说不定会摔个粉碎。
两人默然无语，相对站了片刻。
白雪岚受不了这割心的气氛，主动说：「我知道，你是必有一场火要和我发的。也罢，不做也已经做了，我承认自己心狠手辣。要打要骂，由着你开发吧。」
豁出去似的，把脸凑过来。
宣怀风说：「不要又使用这无赖的一招。你明明知道，我是不会打人的。」
白雪岚问：「那到底要怎么办？难道要我也把手指切一根下来，你才不用这不咸不淡的腔调和我说话？那好，我就切了赔你。」
说着，就转头要去寻刀子。
宣怀风抓了他的胳膊，正色道：「你每一次，都要这样相逼吗？你的做法，说得难听一点，就是色厉内荏。以为你拿了刀子来，我就要反来求你不要冲动了吗？我又不是傻子，总不能上你的当，上一百次。」
白雪岚转回头来，苦笑道：「看，你终于骂人了。好不容易。」
伸了手来，抚着宣怀风的背，抚慰地说：「还是那一句，你打尽管打，骂尽管骂。只不要闷着不说话，唬了我胆子都破了。」
宣怀风瞪他一眼，半日，竟露出一丝无可奈何来，蹙眉问：「你胆大包天，谁能吓得破。现在，你也不要和我胡搅蛮缠了，我知道自己口笨嘴拙，说不过你。我就问一句，你不要骗我，对我三弟，你打算怎么处置？」
白雪岚就算对着爱人，也不失狡猾的本色，见着宣怀风认真的态度，便十二分的圆滑，想也不想就回答：「我当然只有将功赎罪的余地。连警察厅，我也不送了，先养着他的伤，你看如何？」
言辞很是恳切。
宣怀风听了，又出了一会神，叹着气说：「你说的漂亮话，心里恐怕又在骂我妇人之仁。」
白雪岚立即发誓，「绝没有那样的事。我骂谁，也不舍得骂你。」
宣怀风转过头，目光落到地上那滩血迹上，黄色的电灯照耀下，脸颊的轮廓更为精致优美，却多了一层淡淡的忧愁。
「白雪岚。」
宣怀风轻唤了一声，把手和白雪岚握着了，说：「我明白，你是怕我为着自己的弟弟，又和你闹生分。但你太不明白我宣怀风的为人，这种爱情上的事，不合作则已，我既然与你合作了，就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你的，何况其他？不怕说句难听的话，今天就算你杀了他，我也不会为了他离开你。因为在我心里，你的分量比他重。至于……那失去亲人的痛苦，我只藏在心里咀嚼罢了。」
白雪岚听着听着，眼眶竟一阵发热，沉声说：「怀风，你不要说了。你是玲珑剔透的人，一些难听话不愿说出口，怕伤我的心，我就替你说了吧。我承认，我是怀着恶毒的居心的，你身边的亲人，我只想通通剪除了，好把你一个人霸占着。对他们，我只怕比对外人更绝情。如今我知道错了。你若是心里痛苦，那是我的罪过。」
宣怀风轻轻地叹息一声。
略靠过去，下巴抵在白雪岚肩窝里。
他闭上眼睛，低声说：「夜深了，带我回屋里去吧。」
白雪岚把他打横抱了，送回屋里，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这一夜，再不敢做一点胡作非为的事，就抱着宣怀风，脸贴着脸，很老实地睡了一夜。
因为白天经历了一场恶战，又是夜很深的时候才睡去，两人都打着第二日休息一天不去上班的主意，要相拥着睡个蒙头觉。
想不到次日清晨，便有人破坏了这个计划。
不到八点钟，就听见一阵敲门声，把宣怀风和白雪岚都惊醒了。
白雪岚要宣怀风继续睡，自己下床去开门，一看，却是孙副官。
白雪岚问什么事。
孙副官踌躇道：「总长，总理的电话，要您立即到总理府去一趟。听总理电话里的语气，很不好。」
-完-
《金玉王朝 第四部 纵横》
文案：
惊魂未定的宣怀风刚逃离展露昭的伏击，
不仅与白雪岚和好如初、愈加情深难分，
可总理对白雪岚紧接而来的召见，却带来新的危机！
暗地里的敌人接踵而至，是谁在互通恶行？
军阀之争、戒毒改革和海关总长的竞选，
复杂世道如僵持棋战，下错一步或许就是死局——
金玉王朝第四部 《纵横》，
阴谋诡计如天罗地网罩下，他们该如何全身而退！？

第1章
总理的召见，即使是白雪岚，也是不可轻视的。
白雪岚便叫孙副官在屋外等一等，自己回屋子里换件衣服就走。
宣怀风终究被惊醒了，也再睡不着，坐起来，手撑着枕头问：「究竟什么事？这么早，就要出去吗？」
白雪岚在屏风后面很快地换了衣服，穿着一套裁剪合身的西装出来，说：「估计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总理叫，不能不去。」
他走到床边，把宣怀风身上的薄被掀了掀，撩起睡衣衣摆，低头看了看宣怀风的小肚子，略有些放心，说：「德国医院用的药不错，瘀青散了六七成，不大吓人了。」
见那小肚子结实平滑，艺术品般的漂亮，忍不住抚了抚，享受着那细腻手感。
宣怀风大为尴尬，拂了他的手，说：「不是总理叫吗？你不要磨蹭，快出门。」
白雪岚说：「也不急这一会。我再看看。」
宣怀风正要问他要再看什么，白雪岚已经把他的脚从被子底下掏出来，将受了伤，却仍精致可爱的脚踝，托在掌上认真地看，老学究似的说：「从外表上看，是好了些，至少消肿了。还疼吗？」
宣怀风不知为什么，忽然生出一种被戏谑调笑的困窘，皱着眉说：「好多了。你怎么这么磨蹭？」
一边说着，一边把脚缩回来。
白雪岚笑起来，竟凑过去，在那脚踝上亲了两口，用法文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直起身正要走，目光忽然又扫到宣怀风的手腕上，站住脚问：「我送你的手表呢？昨天就没见你戴。」
宣怀风心脏扑腾一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已经自动撒了谎，说：「我带着有点松，让人拿去调表带的长度，过两天就送回来。」
白雪岚眼睛便有一丝黯然，说了一句，「是我的错。」
宣怀风奇怪了，问：「怎么是你的错？」
白雪岚说：「给你的时候，表带长度是刚好的。现在戴着松，一定是你又瘦了。我不和你吵架，你怎么会几天就瘦了一圈呢？」
说着，握着宣怀风的手腕，拇指和食指绕着那雪白的手腕圈起来一圈，仿佛要丈量他瘦了多少。
宣怀风脸皮一红。
大为内疚。
内疚之下，居然挨过去，跪在床上直起上身，一手环着白雪岚的脖子，主动和他接了一个羞涩的吻，低声说：「快去吧，别把功夫浪费在这些小事上。」
白雪岚受此一吻，浑身清爽，说：「好，我这便去。你受着伤，多多躺着休养。」
宣怀风反对道：「这点青紫，要说是伤，连我自己都脸红。自从我进了海关，事情没做多少，前前后后的休养，倒用了不少日子。你也别说那些妇人之言了，只管做你的去，我这边，自然去办我的事，绝不能在床上赖着。你有没有什麽事，是要我这个副官做的？」
白雪岚知道自己拦不住他的，思忖了一下，说：「也好。新条例的起草，前头准备的差不多了，这几天总理也有问起。你今天若不肯休息，就把它整理出来吧。有了这份东西，别的事才好整整齐齐做起来。」
宣怀风说：「正该这样。」
白雪岚这才往外走。
孙副官早在外头等得心急了，只是见白雪岚出来，也不好说什么。
汽车是早就备好了的，白雪岚坐上车，就直接去了白总理的府邸。
◇◆◇
一进总理府邸的大门，白总理一位姓何的秘书就迎上来了，仿佛专在这里候着似的。总理有四五位秘书，这一位跟了他四年，算得上是总理的心腹。
何秘书见了白雪岚，对他做个请往里的手势，说：「总理在书房等您，请。」
白雪岚便跟着他上楼。
到了书房门口，何秘书代白雪岚敲了门，自己却站住了脚，低声说：「我就不进去了，您请进吧。」
白雪岚看何秘书这等形容动作，心里有些发沉，略一踌躇，就听见里面传出总理的声音来，「进来。」
白雪岚自己扭开门，举止很沉稳地走了进去。
白总理坐在宽大气派的宽书桌前，抬头瞅了他一眼，说：「我算着，你也该来了。」
低下头，却拿着烟斗，往里面填烟草。
填好烟草，把烟斗衔在嘴上，拿西洋打火机点着，半仰着脸，长长地抽了一口，看着对面墙窗户上的琉璃花样出神。
白雪岚也不用他招呼，自己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了，问：「大清早的把我找过来，又什么都不说，是和我打哑谜吗？」
白总理哼一声，「谁有闲工夫，和你打哑谜？你做事，是顾前不顾后的，只管到处结仇。那些威风，以为你真的凭着自己本事吗？靠山要是倒了，你我只能是人家刀下的牛羊。」
白雪岚漂亮的眉头拧了拧，问：「怎么说这种丧气话？」
白总理说：「你自己看吧，这个消息，我是一定要竭力封锁的。不过，也封锁不了太久。」
叹了一声。
把书桌上一封电报，递给白雪岚。
白雪岚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隐隐一变，赶紧又一字一字地再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照原样放回到书桌上。
思忖着什么一样，沉吟不语。
一会，白雪岚才缓缓地开口，「如此惨败，恐怕后面还有要落井下石的。」
声音里，多了一分少见的凝重。
白总理说：「我们白家，不容毒品的立场，一向是很鲜明的。廖家军得到日本人的帮助，既有先进的枪械，又有钱招募大批人马，所以打了父亲一个措手不及。六万人，死了一半，惨重啊。」
他说着，似乎连抽烟斗的心也黯淡了。
把烟斗嗒地一声放到桌上，抚着额头，沉重地叹气。
白雪岚说：「廖启方这狗东西，就是个祸国殃民的卖国贼。我听说，他管辖下的一些田地，把种下的秧子拔了，正试种罂粟。」
白总理倒不知道这个，听得一怔，紧紧皱起眉来，说：「这外国的邪门货，在中国也能种得活？」
白雪岚说：「难说。我一个懂植物学的朋友和我说过，罂粟是贱种，不娇贵，很多地方都能长。要是让廖家军得了势，我们山东老家，就要成外国奸商的毒品种植场了。」
白总理唉唉地叹气，连摸了几把额头，说：「这可不成，这可不成。」
白雪岚说：「山东要出了问题，堂兄你这个总理位置恐怕也玄。我们要做些事，稳定大后方才行。」
白总理说：「我想的和你一样。这场仗，死伤的人太多，父亲现在已经发了狠劲地在招募新兵。不然，凭现在的兵力，再打一场，恐怕又要丢几个县城。只是除此之外，还要争取几个有实力的军阀支持才妥。」
白雪岚说：「我们和西边的韩家，不是交情很不错吗？他们手头上，人和枪都不少。要是两家联合起来，把姓廖的一窝子灭了，倒很不错。」
白总理精神一振，转过来坐正了身子，对白雪岚说：「正是叫你过来商量这个。韩家的势力，对我们家里现在的帮助，是很大的。不过，和父亲最有交情的韩半山，上个月中风瘫了，话都不能说。他侄儿韩旗胜接了他的班，这个人，是我们最急切要笼络的。」
白雪岚问：「不然，我回山东一趟，会一会这韩旗胜？今晚我就坐火车去。」
白总理说：「这不行。六方会谈就快开始了，我这里许多大事，也离不了你这个臂膀。」
白雪岚说：「那韩家的事，怎么办？不稳定大后方，我们这里也容易被翻盘。」
白总理这个时候，居然掀了掀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笑，说：「兵家有云，决胜千里之外。这一条，我们可以用它一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烟斗拿起来，在桌面轻轻敲了敲，放回到嘴里。
抽一口。
思考片刻，两指捏着烟斗尾巴，把它抽出嘴边，慢慢地说：「我已经打听过了。这次首都的盛事，韩家也要派人来。这人对韩旗胜的影响力很大，可以说，韩旗胜不管遇到大小事，对其是言听计从。只要笼络了这个人，大局可定。」
白雪岚说：「哦，这个大人物是谁？」
白总理问：「韩未央这个名字，你可听说过？」
白雪岚回忆了一下，说：「有一点印象。是近来颇出了一点风头的女将军？」
白总理说：「正是她。这位女将军，可是韩旗胜的嫡亲妹妹，虽是女流，听说气魄比得过男人。她这次到首都来，你要代我好好招待招待。」
白雪岚淡淡地勾起唇角，悠悠地问：「这么个好差事，怎么偏派给了我？你这么多好口才的秘书，就没有一个能用吗？我干的是海关，不是公关。」
白总理说：「派你去，自然有我的道理。」
白雪岚可不是轻易上当的人，还是追问：「究竟是什么道理？」
白总理说：「据我所知，这位韩将军小姐，对你很有好感。私下里，对你打击大烟贩子的作为，下过不少表扬。」
白雪岚便呵地一笑。
白总理问：「你这不阴不阳的笑，是什么意思？」
白雪岚原本很沉重地交谈，现在却露出一种懒洋洋的潇洒来，说：「我只是依稀闻到阴谋的味道了，所以笑。」
白总理把脸一沉，声调高了一点，训斥道：「你也不值得别人弄什么阴谋。都什么时候了，还做你这种嬉皮笑脸的姿态。这是正经大事，你也要想想，你我的父亲，如今在山东，是怎样的艰难。」
白雪岚将两片薄唇抿着，冷冷地不做声。
白总理又说：「我现在，把话说清楚，那位韩小姐，你是势必要全力争取的。至于你那位副官，为你惹的乱子也够多了……」
正说到一半，敲门声忽然响起来。
白总理只能停了对堂弟的教训，朝外面扬声问：「什么事？进来。」
一个穿得很乾净体面的听差，开了门，走进来说：「白总长的副官，派人送来一份东西，因为来的人说，不知道是不是总理和总长等着要，所以……」
白雪岚打断了他，说：「拿来给我看看。」
那听差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原本是打算交给白总理的，看白雪岚发话要看，迟疑地瞅瞅白总理的脸色，还是把文件双手递了给白雪岚。
然后就赶紧出去了。
白雪岚拿在手上，翻开来看了一眼。
英俊的脸上，便泛起一点隐约的，但又很甜蜜温柔的浅笑。
白总理和他隔了老大一张桌面，瞧不清楚他手里的文件，问：「什么要紧东西？送到这里来。」
白雪岚说：「是新的禁烟条例和禁毒条例，写得很清楚条理。」
白总理眉头大皱起来，哼了一声，「不用我猜，必定是你那位宣副官的手笔。我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狂妄，不过做了两份文件，就自作主张地直送到总理书房里来。这不是办事的章程。」
白雪岚说：「他是非常守规矩的人。这次是我出门前，再三叮嘱了他，说这两份东西，总理一直催着要，很要紧的。故此他整理好了，忙着叫人送过来。是怕耽搁我们做事的意思。」
白总理说：「你只管帮他说好话。」
白雪岚便有些不高兴了，问：「堂兄怎么忽然对我的副官，意见如此之大起来？」
白总理说：「我这人，一向很民主开放。你在生活上，偶尔胡闹，做事风流一点，我不理会。但是，也不能闹得太不像话。」
白雪岚不以为然地问：「我怎么不像话了？」
白总理反问：「真要我说出来？昨天城外那一场枪战，是怎么回事？十七八条尸首，现在还摆在警察厅，老周的电话昨晚就拨过来了，只和我诉苦。明面上报告，是海关总长杀了一群流匪，哼！你还指望像上次纵火的事情一样，再给你算一番功？」
他说开了头，便禁不住了。
声音也严厉起来，对白雪岚恨铁不成钢地磨牙，「你知道现在多少人想整你吗？这种要命的时候，整个首都像个炸药桶似的，就只差烧着一根引线了。你还为了一个副官，真刀真枪地和广东军干那么一场。那些个广东军，我要是能动，我早动了，人家背后是外国人，眼看的就是六方会谈，政府不能得罪外国人，你懂不懂？胡闹也要有个底线！」
白雪岚说：「我们父亲在山东，打的就是廖家背后的外国人。」
「你闭嘴！」白总理蓦地一吼，脸都气红了，「这压根就是两回事。」
白雪岚打个哈欠，把手里那叠文件往书桌上向着白总理的方向一递，说：「这抄好的初稿，总理有空看看。过两天，我派职员送复议稿过来。」
从椅子里站起来，拍拍西装，抬腿走人。
白总理叫着他，「混帐！你去哪？」
白雪岚只管朝着门那边走，说：「留着也是挨骂，我不奉陪。」
白总理说：「白雪岚！少在我面前充少爷脾气！韩家的事，不给我办好，看我把你连你那个副官，一并收拾了！」
白雪岚头也不回，一边走，一边举手摆出一个美国人的胜利手势，在半空中晃了晃，很洒脱地离开了。

第2章
回到公馆，一下车，抬头却撞见宣怀风穿着外出的西装，从大门里慢慢地出来。
白雪岚迎上去问：「你这是到哪去？」
宣怀风心里一跳。
昨晚白雪岚问起金表，害宣怀风今天一整个上午都不安宁，想来想去，这件东西，还是要去年宅找一找。
一定能找得回来才好。
等把白雪岚急要的两份文件做好，派人送过去总理府，宣怀风就想趁着白雪岚还没回来，亲自再往年宅去一趟。
没想到，才一出门，就撞上了回来的白雪岚。
可见人真的不能做一点亏心事。
见白雪岚问，宣怀风既有想坦白的意思，又缺乏坦白的胆量。
倒不是怕白雪岚骂他，而是自己把白雪岚的礼物弄丢了，不知白雪岚要如何难过，说不定又疑神疑鬼，自怨自艾，说宣怀风不将他的心意当一回事。
宣怀风只要一想到两人又要不冷不热地回到先前那种境地，心里就不自禁地逃避起来，对白雪岚的问题，只说：「到附近走走。」
白雪岚问：「去哪个附近走走？」
宣怀风不善于撒谎，形迹都快露出来，说：「附近就是附近，不外这周围的几条小街巷子，还分什么哪个的？」
白雪岚啧啧地把头摇了两下，调侃他说：「宣副官啊宣副官，你果然不会撒谎。」
宣怀风正不安，忽然看见白雪岚呵地一声，笑了。
白雪岚笑道：「我才出去多久，你就盯得这样紧，又送文件到总理那，又专程出来等门。难道我大白天的还能背着你到外面打野食？」
宣怀风顿时窘迫了，否认道：「我可没有等谁的门。什么打野食？你说话实在太粗鄙了。」
白雪岚说：「好，我粗鄙，你高贵。我们两个刚好互补。站这大门口干什么，进去再说。我肚子饿了。」
不等宣怀风再说什么，抓着宣怀风小臂，不由分说地把他带了进公馆。
白雪岚嘴里嚷饿，但回到屋，并没有叫听差送饭。
反而先让宣怀风到躺椅上坐下，弯腰把宣怀风脚上的皮鞋脱了。
宣怀风脚踝瘀伤还未全好，忍不住低低抽了一口气。
白雪岚说：「看着你昨天吃的苦头，本来不想骂你。看看，受着伤的脚，怎么能穿鞋，亏你做出这样的傻事。脱出来疼，穿进去的时候就不疼了？真该打你一顿。」
小心翼翼把宣怀风脚上的白袜子也脱了。
宣怀风苦笑道：「你说不想骂，现在不但骂，还要打……」
话未说完，白雪岚已覆上来，封住了他的唇。
亲了一气。
白雪岚耳语般，用令人心痒的声音笑道：「你是一辈子要跟定我的。现在到手了，骂也骂得，打也打得。」
宣怀风不料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怔了一怔，半眯起眼睛，说：「你再说一次。」
白雪岚便不说话了，抿着唇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也不知在乐什么，走去拿了药油，坐下来，把宣怀风一只白生生的脚抱在怀里，娴熟地揉搓。
宣怀风觉得脚踝处微疼，蹩着眉轻轻哼了两声，声音一起，白雪岚霍地抬起眼睑，直直瞅了他好一会。
那双充满力道的眼眸，瞅得又深又热。
宣怀风立即不敢再出任何声音了，咬着洁白的牙，默默忍耐。
白雪岚这才又把头低下，仿佛做什么细致活似地继续揉。
他做这个，倒真的是一把好手。
推拿活络，恰到好处，张弛有力。
慢慢地，那疼倒很可着意了，竟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舒服，仿佛郁结在脚踝里的坏东西，都被白雪岚有魔法的指头一点点挤走了。
宣怀风舒着气，半边上身挨在扶手上，瞧着窗外阳光斜进来，撒在男人英俊的脸上，低头间，是极认真沉静的专注，缱绻温柔。
不知不觉看得恍惚。
他从不知道，一个男人帮另一个男人揉脚，居然，也能是一幅令人心动的画。
回过神来，忽然无端地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宣怀风轻咳一声，找着话题问：「我叫人送过去的文件，你觉得怎么样？」
白雪岚再往手掌上倒了几滴药油，双手搓了搓，继续有模有样地揉着情人的脚踝，低头应着，「很不错。」
宣怀风问：「总理有什么意见呢？」
白雪岚说：「他夸你写得细致，还说要给你加薪水。」
宣怀风说：「加薪水就不必了，原本就是我的分内事，没办砸给你丢脸就行。过两天等我的脚好一些，我想赶紧把戒毒院的事办了。至于人手不够的事，我上午打了几个电话，许多朋友很热心，都说想为国家做点实在事。我想，这也是一件社会上的好事，很应该群策群力，组织一批义工，你大概是不会反对的吧？」
白雪岚说：「这件事我派给你了，你看着办。不必事事都问我。」
宣怀风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好奇地问：「总理一大早叫你过去，有什么事吗？」
白雪岚轻描淡写地说：「就快举行六方会谈了，嘉宾云集首都，总理要我招待几个外地来的客人。」
宣怀风说：「很好，这种时候，大家都应该为国家争一口气。你招待人，可不要耍你那些怪脾气。」
白雪岚这才抬起眼，似笑非笑地扫视他。
宣怀风问：「干什么？生气我说你怪脾气吗？你不要生气，我们要是不熟，我也不和你说这种得罪人的大实话。」
白雪岚叹了一口气。
宣怀风问：「怎么又叹气了？好，你不喜欢我说，我以后就闭嘴吧。」
白雪岚说：「哪里，你这样用心为我着想，我高兴还来不及。我叹气，是因为我饿了。」
宣怀风顿时赧然，脱口而出，「这大白天的……」
猛地一遏。
便从耳根直红到下巴，不好意思地扭了头朝着窗户那边，挣着把脚缩回来。
白雪岚当然不肯放过，用力握着白羊玉脂般的裸足，笑着问：「大白天的，就不许人饿，这是哪门子道理？哦，我知道了，饿也分很多种，有肚子饿，有精神饿，有夫妻敦伦之饿，不过，哪一种饿，是大白天绝不可有的呢？本总长孤陋寡闻，宣副官您给我宣讲宣讲？或你告诉我，刚才我说饿，你想到哪里去了？」
宣怀风臊得无地自容，脚被那坏心眼的恶霸逮着，逃也逃不掉，只好认罪，说：「我说错话了，成不成？」
白雪岚斩钉截铁地说：「不成。」
宣怀风无奈地问：「那你要怎样？难不成还要把我送法院审判？」
白雪岚装作考虑了一番，点头道：「审判是要审判的，不过，就不必送法院了，就由我这个被你冤枉的无辜者，对你进行正义执法。」
宣怀风本来绷着脸，听他装模作样地一说，撑不住笑了，「你还无辜？我真服了你。白雪岚，不要闹了，你肚子饿，叫厨房送饭过来，老老实实地说。快把我的脚放开，抓疼了。」
白雪岚见他说脚疼，只好松手，身子附上来，发泄似的埋在他白皙的颈窝里乱啃，哼着说：「这避重就轻的本事，你是越来越长进了。我肚子饿，那个地方更饿，你说，我们多少天没躺一张床了？」
宣怀风说：「昨晚不是还躺一块吗？」
白雪岚牙痒痒起来，「好哇！你这人，简直没有心。明知道我忍得难受，不但装傻，还说这种风凉话。」
越发地啃噬，在那片娇嫩细皮上磨砺。
宣怀风受不住这种痛痒交加的撒娇，往后深深仰着脖子，又笑又喘，又是无可奈何，断断续续说：「好……好，我认错……不要咬了……好痒……」
白雪岚这才稍停，提条件说：「认错不行，还要补偿。」
宣怀风问：「补偿什么？」
白雪岚眼神顿时不怀好意起来，恶霸般的威胁，「你还装傻？我看你还装？」又低头要咬。
宣怀风忙叫，「好！好！我知道了！」
白雪岚问：「真知道了？这次不许耍赖，不许搪塞，不许敷衍。」
他身材高大，故意地把重量放在宣怀风身上，宣怀风被压得动弹不得，喘着气投降，「知道了，不过，我们总要吃了午饭才……你看这钟点。」
白雪岚顿时把恶霸模样给抹了，露出一个极英俊磊落的笑脸，说：「晓得，午饭是必须吃的，我可舍不得让你饿肚子，要是饿出毛病来，我该懊悔死了。我再问一次，吃过午饭，会好好的诚心地喂我一顿饱的，绝不反悔？」
宣怀风瞪头顶上方的那张脸一眼，反问：「我敢反悔吗？」
白雪岚摇头，「不行，这话就是敷衍的口气。我要比公文还正式的回答。不然我就不起来。」
宣怀风被他气笑了，「请问尊驾贵庚几何？这种赖皮招数，我看七八岁的孩子也会用。」
白雪岚说：「你管我几岁，招数只看它有没有用，不看它赖皮不赖皮。对付你这种总赖皮的人，就要用赖皮招数。快说，吃了午饭，你就诚心诚意喂我一顿好的。」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说：「好。」
白雪岚笑道：「这不就得了。」
从躺椅上一跃而起
当即摇铃，叫听差快点送饭来。
宣怀风在一旁慢悠悠地把脚放下躺椅，想去穿鞋，白雪岚说：「别动，等我来。」
过来把他抱到了小圆桌旁的椅子上放下。
不一会，听差送了饭菜过来。
公馆里请的那个四川厨子还在，今天刚巧做的又是那道香辣虾蟹，一端上桌，揭开锅盖，辣香四溢，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宣怀风立即打了两个喷嚏，拿手帕醒醒鼻子。
胃口却立即被那股激烈到极点的香味吊起来了。
白雪岚更是喜欢，他一早出门，肚子早就叫唤了，装了一大海碗白饭，在饭面上勺了香辣热油，再加几大块炖得烂烂的五花肉，饭菜用筷子一混，淅沥哗啦几大口就先垫了肚子。
他人长得帅气俊逸，这样粗鲁的吃饭动作，由他做来，却是一种令人爽快舒服，充满豪气的好看。
宣怀风瞅着他，不禁微笑。
白雪岚察觉到他在笑，抬头问：「你怎么不吃？对不住，我真饿了，自己先吃上了。」
宣怀风从热锅里夹了一只香辣大虾到碗里，悠悠闲闲地剥着，一边说：「看你吃饭，就能瞧出你是北方汉子了，风卷残云，好痛快。」
白雪岚朝他打个探视，说：「我风卷残云，不仅在饭桌上呢。在别的地方，更是风卷残云。等一会让你知道。」
宣怀风接触到他邪气的眼神，立即把眼睛别开了，很正经地说：「吃饭时少胡说八道，小心以后胃痛。」
心底默默浮起几分羞愧。
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和白雪岚混久了，他竟开始……有点享受白雪岚这些狗嘴里长不出象牙的疯话了。
白雪岚问：「你怎么只吃虾？不吃螃蟹？」
宣怀风说：「我想吃的，只是这硬东西不太好弄。」
白雪岚朝他一笑，就从锅里捞了几块大螃蟹，自己在碟子里剔。
都说高大的人动作不敏捷，白雪岚却绝非如此，身体每一块肌肉都灵活有力，对着令人头疼的螃蟹，十指翻快，庖丁解牛般，一会就剔了满勺子净蟹肉，挑了一点热热的香辣汁在上头，递给宣怀风。
宣怀风道一声，「谢谢。」
接过来，便觉得心里很甜，很甜。
把勺子放在碗里，拿筷子一点一点挑到嘴里，很珍惜地咀嚼，品尝蟹肉的鲜美。
白雪岚问：「好吃吗？」
宣怀风说：「好吃。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白雪岚说：「原谅你也有见识浅的时候。这七八月的螃蟹，不足一提。等十月后，螃蟹肥了，我叫人送阳澄湖的螃蟹过来，满勺子的蟹黄，蘸着醋吃，那才又香又鲜。」
宣怀风乌黑的眸子深深瞅他一眼，半晌，问白雪岚，「你还记得从前吃这个，我们讨论的那一番话吗？」
白雪岚说：「我当然记得，而且是字字都记得。不过没想到，你也记得。你说说，我当时和你说了些什么？」
宣怀风奇怪，「这是什么意思？对我做考察吗？」
白雪岚说：「不过就是看看你，到底有多看重我的意思。」
宣怀风问：「我要是不记得你说过的话，那就表示不看重你了？那你就要对我发火了吧。」
白雪岚说：「我绝不会发火。你就算一个字也不记得，最多也只能表示你那个时候并不看重我，所以也没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他顿了一顿，忽然又弯了弯唇角，目光温暖地看着宣怀风，低声说：「不过，我猜你多少也会记得部分的。我猜你那个时候，心里已经有我这个人了。」
宣怀风一怔。
无声处，心动之感氤氲朦胧，自己对着白雪岚，竟如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不知所措。
白雪岚笑着哄他，「说给我听听，你记得多少。说对了，我再剥一勺子好蟹肉喂你，外加两只大虾仁。来，这个就当定钱。」
把刚刚剔好半勺子的蟹肉，递过去，手腕一翻，倒在宣怀风碗里。
宣怀风说：「受了这定钱，看来不受考察是不行的了。」
白雪岚说：「那当然。」
宣怀风浅浅一笑，说：「好罢。」
浓密的睫毛往下轻轻一扇，思忖片刻，缓缓地说：「那天，你说，你就是这道香辣虾蟹。缺点是辣，优点也是辣。」
白雪岚点头道：「是的。」
神情很是欣慰。
宣怀风继续回忆，说：「你还说，如果你保持原味，唯恐被喜欢吃清淡的人嫌弃。可如果少一点辣味，那就不够香，不够地道，失了精髓。」
白雪岚又点头，说：「不错。这是我当时说的。后面呢？」
宣怀风装作愕然，「还有后面吗？」
白雪岚说：「当然有，后面那一句，才最要紧。」
那一天，白雪岚还对宣怀风说了一句——你有勇气吃这道菜，又能说出前面一番道理，我这心里，实在是说不出的欣慰。
宣怀风心里十分明白他要听的是这句，但今时今日，此情此景，要他光天化日下对着白雪岚重复出来，想着这些话里头藏着的意味，简直比叫他在白雪岚面前自动脱光了还露骨羞涩。
怎么受得住？
宣怀风耳根发热，嘴硬道：「后面的，我不记得了。」
白雪岚对他这嫩脸皮的羞涩又爱又恨，不甘心地拍桌子，问他，「还说我耍赖，现在谁耍赖？你收了我的定钱，给的货却不地道。」
宣怀风说：「大不了我剥回一勺子蟹肉给你。」
白雪岚说：「不行，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吗？我不接受。」
宣怀风说：「呵，现在你倒教训起小孩子过家家了？你孩子气的时候，比我多着呢。」
夹了一块螃蟹在碗里。
他手指虽然灵巧，但对剥螃蟹这行当不熟，低头仔细地捣鼓了好一会，才剔了小半勺子肉出来，递给白雪岚。
白雪岚对他瞥着眼，没动弹。
宣怀风说：「你吃不吃？不吃我自己吃了。」
作势要缩回手。
白雪岚像一头被人在嘴里抢食的老虎，立即不客气地把手上那勺子夺了，一口倒进嘴里。
一边狠嚼，一边表达不满似地盯着宣怀风。
但大概是那小半勺蟹肉实在太鲜美，太甜，嚼着嚼着，英气勃勃的脸上忍不住一处疑笑，那笑意竟压抑不住，迅速散发开去，竟成了一张乐滋滋的笑脸。
宣怀风也忍不住莞尔。
两人相视而笑，像极了一对斗了气，顷刻又和好的孩子。
白雪岚说：「你尽管嘴硬，我知道你记得的。」
宣怀风说：「随你怎么猜。」
两人一边说，一边继续慢慢剔着香香辣辣的螃蟹，剔好一些，就不自觉地递给对面，都觉得这顿饭吃得很舒服，很有意思。
宣怀风问：「对了，我从城外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子，你藏哪去了？」
白雪岚说：「谁？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个什么小白菜？」
宣怀风被逗笑了，说：「你不要乱拿人家的名字作践，她叫小飞燕，不叫小白菜。人呢？」
白雪岚问：「问她干什么？宋壬说，就是她身上的香气有问题，是很厉害的迷香，差点把你们给迷倒了。」
宣怀风说：「人家一个小姑娘，只会唱曲子，哪知道什么迷香。估计是展露昭他们布置的，和她无关。你难道还想对她严刑拷打？你对怀抿下的手够毒的了，要是对一个弱女子也下这种毒手，白雪岚，我可看不起你。」
白雪岚漫不经心地说：「我还不至于剁小姑娘的指头。你放心，人就关在后院。你这么关心她，我把她放出来，给你当小丫头使唤，成不成？」
宣怀风说：「我用不着丫头使唤，只是想看看她是否平安。只要你别草菅了她那条小命，我就代她谢谢你了。」
白雪岚说：「不和你扯这些，咱们办正事。」
宣怀风问：「什么正事？」
话音刚落，白雪岚已经站起来，拿白毛巾帮他擦了嘴，擦了手，然后把毛巾往桌子一扔，两手一伸，一起。
宣怀风顿时屁股离了椅子。
几个呼吸，人已经到了软绵绵的床垫上。
白雪岚脱了外套，扯松领带，踢了鞋，上床和他身贴着身，热气喷在他脸上。
宣怀风说：「刚刚才吃过饭……」
白雪岚说：「知道，也没说现在就做，至少让你先停停食。我看唱戏的台柱子出场，常常先在幕后来一段门帘搭架子，很有趣。今天我们也这样玩玩？」
宣怀风说：「什么门帘子搭架子？得意忘形，竟说听不懂的俏皮话。」
白雪岚笑道：「宝贝，你就没听过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翻过身，往床边的柜子里找了一阵，拿着一样找到的东西翻过身来。
宣怀风看见他手上拿着黑布条，吃了一惊，问他，「你拿这个干什么？」
白雪岚温柔地说：「乖，把眼镜闭上。」
宣怀风知道他是要不干好事了。
若在别的时候，宣怀风是绝不会配合的。
可是，这男人是他打算跟一辈子的那个人。
可是，这男人笑得这么温柔，迷人，让他目眩神迷，足以奋不顾身。
可是，他们吵了这么多天的架，这一刻，又要重新在一块了，就算面上装着不在意，实际上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在叫着白雪岚、白雪岚、白雪岚……
所以宣怀风，老老实实地闭上他漂亮的眼睛。
让那黑布条覆在眼上，不松不紧地在后脑勺打了一个结，遮蔽视线。
周围变成一片黑。
看不见任何东西，其他的感觉反而灵敏了。
白雪岚指尖解开他的衬衫纽扣，在锁骨上轻轻一触，宣怀风就倒吸了一口气，「嗯……」
白雪岚轻声说：「别喘，别喘。你一喘，我们这门帘就唱不成了。」
可他自己也在喘着，在被宣怀风的压抑的喘息诱惑着。
低下头，舌头在软滑肌肤上探着。
宣怀风又是一声低呼。
脖子上痒痒的，像被热水打湿的蛇在上面颤抖着爬，心惊胆跳，却没有一点恶意。从项颈往下，爬过肩，留下弯弯曲曲的湿热痕迹。
吸着他的精血，吮着他的魂。
宣怀风蒙着眼，脸颊和下巴在光线下写出优美的弧度，战战兢兢地呻吟，「不……不要……」
白雪岚声音更轻，也微微颤着，「别喘，宝贝，别喘，你存心让我忍不住吗？」
宣怀风听话地不喘了。咬紧白牙，用着力，浑身颤得更厉害。
白雪岚又说话了，像蚊子钻进他耳朵里，挠着心地叮，「别颤，你再颤，我可真忍不住了。」咬着胸前殷红挺立的花骨朵，撕扯嫩嫩的尖芽。
宣怀风猛地晃了晃脑袋。
汗从发间一股脑地渗出来。
谁要你忍了？
谁要你唱什么门帘，搭什么架子？
忍了这些天，每天都是空房间，空空的床，你……你还和那些女人喝酒，听她们唱小曲，对着她们笑！
你这个混蛋……
流氓！
恶棍！
胯下忽然被男人的手掌覆住了，热情地揉着，比刚才揉他脚踝的力道还惊人，直侵到皮肉底下。
宣怀风呜地从喉咙里迸出一声。
什么也看不到。
只有感觉。
只剩感觉。
被白雪岚抚着，摸着，爱着的感觉。
宣怀风出奇地恐慌这片黑，但又深深地爱这片黑，骨骼里头的快乐刺得他浑身乱颤，宛如风铃被乱风不留情地吹得叮铃作响，几乎散架。
他明明有着自由的双手，可以揭下蒙住眼睛的黑布。
但他偏偏忘了自己可以这样做。
只是被白雪岚抚着，摸着，乱吻乱亲着，腿间那个羞耻的地方就热了，烫了。
宣怀风无来由地呜咽，在黑暗中伸出手，凭借直觉找到男人的位置，抱住他，像抓住自己的救命稻草。
情动得如此，快。
如此，迫不及待。
宣怀风紊乱地低声叫着，「白雪岚。」
白雪岚应着他，「宣怀风。」
宣怀风抽着气，说：「你是个混蛋。」
白雪岚说：「是，我是个混蛋。」
宣怀风咬着牙，说：「你是个流氓！」
白雪岚说：「是是是，我是流氓。」
宣怀风还是磨牙，说：「你……你是个恶棍！」
白雪岚说：「是是是，我是恶棍。」
宣怀风便没话说了。
把头抵在男人结实的肩上，用力抵着，像要把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都传递到男人身上。
他从不知道，眼睛看不见，感觉会变得这样浓烈。
这简直，不像自己。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竭力地忍耐着。
任这人玩弄自己身上的每一处，在上面肆无忌惮地点火，烧得每一寸都在快乐地疼痛。
几乎忍耐得快晕死在这快乐的疼痛里时，白雪岚才握着他的膝盖，把他的腿分开。
宣怀风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断断续续地问：「你……你还……还把那些女人弄回家吗？」
蒙在眼睛的黑布上，出现了两点隐隐的湿迹。
白雪岚心里一痛，柔声说：「不了，再也不了。」
缓缓把自己埋进去。
宣怀风发出细细的尖叫，身体一下子被白雪岚充满了，内脏受着外来物的压迫，那样的疼，他却差点一下子到达顶峰。
感觉都集中在那个被白雪岚占据的地方。
这一刻。
这一刻……
他不知道，是白雪岚吃了自己。
还是自己……吃了白雪岚……
白雪岚一边亲他，一边频频动着，说：「怀风，你真热。」
你也很热。
白雪岚，你也很热……
脑子和身体一样，都融化了，是三月的冰，化作一潭春水。足以把每一个落入爱河的傻瓜溺死。
或许，我们彼此，终要把彼此给溺死才罢。
或许，我吃了你，你也吃了我，连皮带骨，一点不剩。
才是个了结。
白雪岚在身体里时轻时重地抽动，宣怀风看不见一丝光，满满的，都是感觉。
既然没有光，也不必害羞了。
他就大着胆子，浅浅地呻吟着。
就大着胆子，抱住白雪岚不放。
牢牢的，抱住。
抱紧。
让身体贴得再紧一点。
让那里，进得更深一点。
空气中，全是白雪岚特有的味道，粗犷，迷人。
肌肤上，全是白雪岚的印迹，触感。
被这个男人拥有，原来能这样快乐。
白雪岚……白雪岚……
宣怀风承受着肉体上的鞭打，在心底迷乱地喊着。
仿佛可以听见他内心的呼唤，白雪岚咬着他红润的唇，霸气横生，一手托着他的臀，一手扶着他的腰，缓慢而沉重地顶送。
什么东西滴到身上，宣怀风觉得皮肤上猛地一烫。
从身上的男人皮肤上滑下的热汗，正淌在自己身上。
只是小小的汗而已，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力量？
怎么会，如此有感觉？
一滴。
无声的，又一滴。
每一滴，都把宣怀风烫得浑身一紧，两人相连接的部位深深一缩，惹得连白雪岚都发出粗喘的闷声，「你这！嗯！要命的小东西！」
原来蒙住了眼睛，连白雪岚的声音都性感得令人心悸。
宣怀风脑子里轰燃一炸。
溃不成军，一泻千里。
白雪岚的热情和体力还是一如既往，才出来没多久，又精神地进去了，连连顶着，顶得宣怀风哽咽般的求饶，「慢点，慢一点……」
白雪岚舔着他的胸膛，甜腻地应着，「好，我慢一点。」
稍稍慢下来。
不一会，又情不自禁地快了。
令人难以承受的律动，激烈摩擦的热，让宣怀风浑身炽热，意乱情迷。
蹙眉呻吟着，连断断续续的「慢点」，都说不出来了。
腰被做到又酸又痛，白雪岚的欲望却似乎永无尽头。
宣怀风偶尔睁开眼，看见摇晃的华丽天花板，才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蒙住眼睛的黑布条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
情潮汹涌，难以遏制。
他被爱意和酸痛抽打着，不知道是否应该反抗压在他身上的这个人的不知节制。
大概反抗也是徒劳。
还没缓过气来，下一场又开始了。
白雪岚在床上做了许多回，把手软脚软的宣怀风抱到浴室，热水的雾气氤氲起来，他仿佛忍耐了很久似的，忍不住又把心爱的害羞的爱人按在墙上，热切地抽插。
大概自己是不知节制的。
可他太饿了，太饿了。
冷战的这些天不但断了他的粮，还夺了他的魂，他有一半的魂被宣怀风带走了。
这宝贝身上，有他白雪岚的魂。
逼得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要他，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狠狠地要。
一遍，一遍。
再一遍……
从浴室里出来，宣怀风脚指头还抽搐着。
快感在体内盘旋不去。
视野中白雪岚的脸是模糊的，但纵使模糊，还是要命得迷人。
白雪岚抚摸他的脸颊，亲密地叫着他，「怀风。」
宣怀风动了动眼皮，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恍惚地问：「你还和那些女人一起喝酒吗？」
白雪岚说：「再也不了。」
宣怀风闭上眼睛，挨着他的手臂，安心睡了。

第3章
这一闹，倒是让宣怀风几天都腰酸背痛，下面那说不出口的地方更是动一动就浑身不得劲。
气得宣怀风要把这不知节制的家伙赶到别处去睡。
白雪岚一半内疚，一半自豪，死皮赖脸的，还是和宣怀风挤一张床上睡。
大概是为了讨宣怀风欢喜，小飞燕果然被放了出来，送到宣怀风身边当了一个使唤丫头。
宣怀风见到她，颇有几分惊讶，问她，「白总长有没有为难你？」
小飞燕如今模样和刚来时不同，换了丫头穿的蓝布衣裳，头上扎着两条简简单单的辫子，看起来朴素了不少，却也不失可爱娇俏。
见宣怀风问她，就怯怯地摇头。
宣怀风再问，她才说：「我在汽车上睡着了，醒了之后就在一个黑房子里。那些当兵的开始不许我出门，只端点吃的给我，还说我是广东军的人。我在黑房子里哭了几天，后来，一个男人过来说，把我放出来，给您做使唤。宣副官，谢谢您，您又救了我一回。」
宣怀风说：「别说什么救不救的。乱世里活命不容易，你就现在这里待着吧。我不需要使唤的人，你没事做，倒是可以看看书。对了，你识字吗？」
小飞燕说：「知道几个，识得不多。」
宣怀风说：「知道几个，总比完全不知道要好。我叫人买一本《三字经》，再买一本《增广贤文》，你先试着读读。」
便自己掏了腰包，叫了个听差到书局帮他买这两本书。
小飞燕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黑屋子里被关了几天，吓着了，很听宣怀风的话，果然常常捧着两本书，在怀风目前住的院子里闲读。
这姑娘手脚也勤快，常常抢着事做，人在走廊下看书，一听见宣怀风略要个热茶热水，立即把书放下，忙忙地进来伺候。
每日到了钟点，不等宣怀风说，就进来问饭问菜，再去厨房吩咐，又亲自把饭菜捧回来。
到了八月初，宣怀风身上被展露昭弄出来的瘀痕，脚裸上的扭伤，都好了十成。
宋壬也从医院回来了。
这山东大汉，身子壮得像头牛，这些天受着外国医疗的照顾，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是为了在城外的袭击中保护宣怀风而受伤的，这一回来，就如英雄凯旋般，首先被兄弟们热烈地欢迎，等白雪岚从海关总署回来，又叫了他到书房，大大宽慰嘉奖了一番。
银钱自然是少不了的，更难得的是白雪岚说的话。
白雪岚对他说：「你救了宣副官，就是救了我的命。我白雪岚，欠你宋壬一条命了。」
这一句话，熨贴到极点，比十万块钱的赏还顶用。
宋壬肚肠沸滚。
暗暗下了决心，再有下一次，他还是会豁出去保住宣副官。
宣怀风见到宋壬回来，也是惊喜交加。
对于宋壬在林子里奋不顾身的保护自己，宣怀风片刻未忘，曾经好几次打电话到医院里问他的伤情。
要不是宣怀风自己的脚扭伤了，白雪岚不许他出门，宣怀风早就亲自去医院探问了。
城外的枪战，早就上了报纸。
如白雪岚所说，警察厅没有深究，对外公布的消息，果然说死的都是山匪，被恰巧经过的海关总长白某率一干部属击毙。
现在治安大乱，城内还稍好一些，到了城外，人人自危。
土匪杀人越货，人神共愤。
海关总长这种枪毙十几个土匪的英勇行为，自然赢得不少媒体交口称赞。
偏偏又是《商务经济报》和《商会日报》，独辟蹊径，字里行间带着别的意思。
今天又有一篇议论，就社会治安问题，恰好提及城外那场枪战，撰文者说，这种行为虽然一时看来值得表扬，实际不可取，杀土匪是警察厅管的事，海关怎么能说开枪就开枪呢？
宣怀风见了，把报纸留了下来，晚上等白雪岚回来，取了给白雪岚看，说：「我看商会那头，对你真的很不满意，他们资助的报纸，总在隐隐约约攻击你。」
白雪岚不以为然，把擦过手的毛巾往木架子上一搭，不屑地笑道：「娘儿们的伎俩，以为民众是她家男人，吹点枕头风就不知东南西北了？商会是瞅着选举近了，先打打风向牌，他们巴望着新海关总长上台呢。」
宣怀风很吃惊，道：「政府的竞选，不都只是装样子的吗？教育部的总长，十来年都没有换过，选来选去，都是同一个。表面文章而已。怎么？有人真敢出头和你抢位置？」
白雪岚轻轻松松地说：「怎么没有？我早得到风声了，这人还是你我的老熟人。你猜一猜。」
宣怀风想了想，脸色忽然一变。
咬着唇没说话。
白雪岚问：「你猜是谁？」
宣怀风说：「我猜不出。」
白雪岚说：「你猜对了，就是你的老情人。」
宣怀风正色道：「白雪岚，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什么新情人老情人？」
白雪岚微笑起来，柔声说：「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你这辈子，只有我这一个情人，你的人，这辈子也只有我碰过。」
宣怀风心里一软。
蓦地想起从前在年宅的地窖里，那缠绵凄切的一晚，又是一下钝痛。
当时是何等痴迷，何等愚蠢，想着林奇骏，醉得天昏地暗，在漆黑中把自己生生地奉献出去。
还自以为对爱情坚贞。
现在，悔不当初。
宣怀风 不想提起这段往事。
如果没有这一夜，那白雪岚说得不错，他的人，这辈子都是属于白雪岚的。
如果没有那一夜……
宣怀风不能提及，唯恐伤了白雪岚的心，他现在和白雪岚处得很好，不想任何不愉快的事发生，两人把报纸丢在一旁，没有再谈林奇骏，饭后沐浴一番，到了床上，难免又几番云雨。
因为年宅那一晚，宣怀风自觉对不住白雪岚，这晚便不管白雪岚如何需索，腰腿酸痛也咬牙乖巧地应着，倒让白雪岚放肆性福之余，暗暗有些纳罕。
《新禁烟条例》和《新禁毒条例》正式公布出来，戒毒院那一头的事，也轰轰烈烈上了轨道。
原舍是国务院那头划拨下来的，既是白雪岚出面，少不了向上头挖了一笔经费，再加上打麻将狠狠宰了那三位老板一笔，捞了三十万，都丢在戒毒院前期的准备里面，也就够使了。
布朗医生很热情，表示愿意到戒毒院来工作，当然，薪金还是要算的。他向宣怀风表示，不但自己过来，还打电话到公馆，向宣怀风推荐一个不错的中国医生。
戒毒院正缺医生，有布朗医生做保人推荐，宣怀风很高兴，在电话里说：「我热烈欢迎，随时恭候您的同行来为戒毒院出一份力量，至于薪金，我会尽力而为。不知道这位医生叫什么名字？」
布朗医生说：「他叫费风。你如果不介意，我叫他明天就到戒毒院去一趟，你们见一见。」
宣怀风说：「当然不介意，欢迎至极。」
第二日一早，宣怀风就穿着整齐，坐汽车往戒毒院去。
宋壬出院后，职位不变，还是宣怀风的一记贴身药膏，而且贴得比从前更紧了，每次出门，自己带枪不说，还不忘提醒宣怀风随身带上白雪岚送他的两把勃朗宁。
也难怪，宣怀风在城外林中那一支手枪，别人没瞧见，宋壬可是瞧得清清楚楚。
快如闪电，弹无虚发。
宋壬不止一次在弟兄们面前夸赞，「宣副官那只枪，比王麻子的还中看。就是白司令见了，那也没得挑剔！」
到了戒毒院，正好承平也来了，正在忙上忙下地搭手。
见到宣怀风，承平和他开玩笑，说：「怀风，万山说，你帮他付了医药费，无以为报，要我把他妹子带过来，给你当个小帮工。」
把嘴往窗外那头一努。
窗外那里一个扎着粗粗麻花辫的女孩子，正在绳上晒刚洗好的白床单，一抬头，恰好瞧见承平这一努嘴，看起来很爽利大方。
承平说：「就是找你。你仰慕的宣怀风来了，不是总吵着要见一见吗？」
那女孩子进房来，早见到承平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仔细一看，那男子脸上露着淡淡微笑，眼神明亮，黑眸如玉，真是俊逸非凡。
她情窦未开的一个女孩子，也不禁看得一怔。
竟半晌没说话。
承平笑话她说：「这样的美男子，看呆了吧？你哥哥说他有一个朋友美如潘安，你还不信，只和你哥哥犟嘴。现在怎么办？」
宣怀风被承平说得大不好意思，皱眉说：「承平，你别闹。这是朋友的妹妹，你不让着她也就算了，怎么还欺负人家？」
他们说了这两句，那小姑娘已经回过神来，恢复了原来的大方活泼，插了一句，「不用他护着，他老趁着哥哥不在欺负我，瞧哥哥出院，我告他的状。」
走过来，对宣怀风规规矩矩地一鞠躬，直起身，说：「宣先生，你好。我哥哥说，你是一个很爱国的人，为了打击毒品，出钱又出力，还开了这个戒毒院。我很敬佩您。」
说完，又鞠了一躬。
宣怀风倒弄得不好意思，忙说：「这是政府开的戒毒院，我可不敢贪这份功劳。倒是你们过来义务帮忙，我要感激你们。」
承平笑道：「好啦，这都宝哥哥见林妹妹的场面了，左一个鞠躬右一个鞠躬，别寒碜人。怀风，我们和万山做了几年的朋友，他把他妹妹藏得牢牢的，现在总算是开放了。她叫黄玉珊，以后你叫她小珊就好，我就这么叫她的。」
黄玉珊对着承平，显然很熟悉，和他顶嘴说：「我哥哥什么时候把我藏起来了？不是要读书嘛？不过我哥哥已经说了，到了放假，我可以到这里来，为社会尽一份力。」
说罢，又转过头，对宣怀风说：「宣先生，我们的同学，正筹备一次学生游行，反洋人反毒品。您要有空，能请您指导指导吗？」
宣怀风想不到这些年轻女孩子，现在都热心政治了，苦笑道：「我忙是必定忙的，你看看这戒毒院，事情多得很。再说了，毒品是毒品，洋人是洋人，不能一概而论。洋人也未必都是坏人，例如要来我满戒毒院工作的布朗医生，虽然是洋人，但也是一个好人。」
黄玉珊说：「您别生气，我要比您的话。凡事要看大方面。就算毒品，例如吗啡，如果当止痛药，也是一种好药，但可以掩盖它毒害国人的事实吗？别说吗啡，就算鸦片，当药用，也是一种再好不过的药。可是，海关如果收缴了一批鸦片，会因为它的这些许用处就不予销毁吗？国难当前，必须要有决断。人家列强等着分吃我们泱泱中华，我们如果优柔寡断，还考究这些末节，那就等于自取灭亡。」
一番话，倒说得宣怀风惊讶不已。
承平抚掌大笑，「黄万山真不错，当社会家和记者，教出一个女政治家来。」
黄玉珊说话时义正言辞，说完了被他一笑，不免脸红耳臊，一溜烟跑去继续晒床单了。
外头有一个帮工模样的人进来，对宣怀风说：「宣副官，一个姓费的先生来找您。」
宣怀风说：「哦，那是布朗医生推荐的一个医生，快请进来。」
承平还在屋里未走，看见那医生进来，先就「咦」了一声。
原来那人，承平和宣怀风都见过。
正是黄万山脚断住院那日，德国医院里穿白大褂，口袋里插着钢笔的那位仁兄。
承平对于这位老兄动不动就「你们中国人」的口吻，记忆犹深，一看是他，首先皱起了鼻子，问：「这一位不是最仰慕外国人的吗？怎么德国医院不想待了，到戒毒院来玩玩？」
这位费医生瞧见承平，也皱了皱眉，扫他一眼，问：「你是这里管事的？」
承平说：「不是。」
宣怀风说：「我是。」
费医生说：「我是来应聘的，这是我的资历，请你管事的看看。要我，我就留下，不要拉倒。我仍回德国医院去。」
把一份履历递了过来。
宣怀风接过来，看了几眼。
他学的是数学，并不懂医学上的事，看这份履历上，写着德国某某大学某某专业博士，几行工作资历介绍，倒有好几个专业名称不认识。
不过，既然是布朗医生专门介绍，医术上应该不会太差。
再问了问薪水，费风提的条件，也不算太高，宣怀风便应承了，请他回去，一个礼拜后正式上班。
等费风一走，承平就跺脚，说：「你请医生，只看医术，也不看看医德。他这人，从头到脚就是一条洋人狗腿子的味。」
宣怀风说：「我这里正缺医生，哪里还有挑选的余地。要是你能帮我找几个好医生来，我辞退他也无妨。」
一句话，堵得承平无话可说。
宣怀风现在的身上任务很重，除了戒毒院的事外，还另有副官的职责要负。
戒毒院里事情一完，他就带着宋壬回了白公馆，想把海关总署今天送过来的文件理一理，不料一进屋，听差就过来，给他递了一张条子，说：「宣副官，今天有一位小姐，给您打电话。我说您出门去了，她说，请您回来后，有空回她一下。」
宣怀风看那条子上的电话号码，分明是梨花给自己写过的那个，不由啧了一声。
暗道，该死，怎么总把她给忘了？
他现在和白雪岚的关系更进一步，再不像过去那样小心翼翼，担心着白雪岚的猜疑，想着和梨花联系这件事，光明正大，并无苟且之处，等白雪岚回来，向他解释也不妨。
便不忌讳，去电话房给梨花打了一个电话，做了一个见面的约定。
然后叫人把小飞燕叫过来，对她说：「你记得一个叫梨花的人吗？」
小飞燕说：「怎么不记得？我从前差点被团长太太卖进舒燕阁，撞着她，还向她哭了一场呢。」
宣怀风说：「你如今能在这里，其实也是她的功劳。」
便把梨花怎么提醒自己，怎么再三问小飞燕情况的事，说给她听。
又问她，「她说想见你，瞧瞧你现在过得好不好。你愿意吗？」
小飞燕早就感动了，连连点头，央着宣怀风说：「宣副官，您一定要让我们见一面。这世上，有一个人无缘无故的，对我这样好，这是老天爷赏我们的缘分。」
宣怀风说：「那好，你去换套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见了也欢喜。」
小飞燕赶紧去了，回来时，穿了她来时身上那套好衣裳，果然光鲜好看。
宣怀风便带着她出门去。

第4章
汽车开了一阵，远远的看见了舒燕阁那古色古香的重檐歇山顶。
梨花倒是一片诚心，得了电话里的消息之后，很早的下来站在门阶前眺望，瞧见一辆车头飘着海关总署小旗的漂亮汽车开过来，知道定是宣怀风无疑，赶紧下台阶迎上去，一手捏着手绢，一手拉开车门。
小飞燕从车里出来。
梨花打量她那一脸红润，身上穿着也好，一把扶了她的肩，说：「哎呀，妹妹，我可算见着你了。上一次，也是在这舒燕阁前，你哭得多伤心呀。如今好了，你脱离了虎穴，到了宣副官身边，我也算对得住你那一番央求了。」
提起往事，想着从前被大老婆欺压的痛苦日子，小飞燕禁不住一阵心酸，对着梨花叫了一声，「姐姐。」
眼睛就红了一圈。
梨花忙说：「别哭，别哭。你现在过上好日子了，有什么值得哭的？来，到楼里说话。宣副官，你也请。」
宣怀风站在一旁，含笑看两位女子重逢，见梨花邀请，摇头说：「不用了，在这里说两句就好。」
梨花很爽利地笑道：「我自然知道你的心思，想着进楼子，让熟人看见了不好。岂不知你站在这大门口，街上人来人往的瞧着，更不好呢。再有一样，你不进来，又不站门口，难不成开条子带我出门？我看你的薄脸，更担不起脚条子的名声。不如还是进来吧，扭捏什么？这里除了有姑娘，还能吃饭呢。你就当自己进来吃饭。」
宣怀风被她说得莞尔。
况且站在这大门口，确实也招眼。
略一犹豫，就算不由己，被梨花拉了到门里。
他也不是第一次来，对舒燕阁算有一定认识，进了门去，仍是三栅样式的窗花样，一色的十字寿纹铺地，对着门的对联，也仍写着「处处桃花春送暖，年年春色去还来」。
不过旁边增添了一堆西式的白雕塑，雕成有翅膀的天使模样，做仰天飞翔状，手里握着一束花朵，竟发着明亮的光。
原来这雕塑，同时也是一盏电灯。
梨花看宣怀风瞧了那西洋艺术电灯两眼，说：「这玩意儿有点意思吧，听说是外国过来的。一个个人在这里乐过头了，赊下账没有现钱，拿了这两只东西来抵。」
宣怀风点了点头，也不说什么。
梨花说哦：「我们到楼上吧。」
领着他们往里走了几转，找着一个铺了一块旧红地毯的木楼梯，就往上面走。
一路上见了不少艳装女子，或站或坐，或拿着小镜子自照，说说笑笑，倒也其乐融融。
梨花上楼后，到了一间房间前，把门一推，做个欢迎的手势，「到了，请进。」
宣怀风往里面扫了一眼，小房中间摆了一个大屏风，屏风后头依稀是帐帘，竟比想象中的朴素许多。
不过，他想这大概是梨花的房间，自己进去恐怕不合适。
正在踌躇，梨花在他旁边说：「磨蹭什么？你嫌这里脏吗？明白告诉你，这是我平素一个人睡的地方，要是接客，也不在这地方。难道你要我把你带去接客的好厢房？」
在他背后轻轻一推，自己牵了小飞燕的手往里走。
大家进了房，梨花自去取热水泡茶，端给客人们。
她知道宣怀风是勾搭不成的，也没有太着意奉承，端了茶后，就和小飞燕一并坐着，问她分别后的情形。
小飞燕也知道梨花对自己的关心，心里对梨花也有几分亲切，梨花问一句，她就答一句，十分相得。
偶尔说及苦难的事情，触及女子柔软的心肠，两人眼里都是热热的。
梨花握着她的手说：「妹妹，你不要说你命苦。其实你的命运，比起我来，实在是好太多了。就算做过姨娘，受人打骂，也比我这样待在楼子里强。何况你现在也不当姨娘，不受人打骂了。宣副官这一次，可是为你尽了心。他这人不坏，你好好伺候他，他自然也好好待你。」
小飞燕说：「姐姐，宣副官的恩情，我心里有数。可是你的恩情，我也不能忘记呀。要不是你和他提起，他哪里知道我快被团长老婆打死了，又哪里会想着救我。姐姐，你对我这样好，我以后就只当你是亲姐姐看了。」
梨花和她似乎天生就有几分投缘，惊喜道：「你说的是真的？」
小飞燕问：「怎么不真？」
梨花说：「那好，我们就结成金兰姐妹。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小飞燕说：「我爹妈早死了，也没有兄弟姐妹。」
梨花说：「我和你一样，孑然一身。结拜了，日后也好有一个亲人。」
两人便兴致勃勃地讨论起结拜金兰的事来。
小飞燕说要三杯酒，点香，对着天地拜了就是。
梨花正色道：「这是一辈子的事，不能草率。我们正经做起来，不但要挑黄道吉日，我还要花钱摆一桌酒，请朋友们来，给你我姐妹当个见证才是。」
正说着，忽然外头有人问：「梨花在吗？」
梨花应了一声，「在呢。」
转过头，对宣怀风低声说：「你请安坐，不过是我楼里一位姐妹。放心，我不让她进来，免得纠缠你这正经人。」
说完，站起来，转出屏风外，站着问：「粉蝶，找我做什么？」
那叫粉蝶的女子早跨了进屋，因看梨花站着，也没有往屏风后头看，笑着问：「你上个月不是做了一件紫缎子旗袍吗？在不在？要是在，借我用一天，好不好？」
梨花问：「在是当然在，不过你怎么忽然缺起衣服来了？」
粉蝶磨牙说：「小青那死妮子，脑子笨，手更笨，我刚做好的那件玫瑰红，让她给我洗一下，竟然她弄出了一个指头大的洞，气得我骂了她一顿，本来还有一件水天绿的，也能穿出去撑场子，偏偏昨儿洗了，还晾着。好姐姐，别小气，把你那件借我一借，下次你缺衣服首饰了，尽管来问我。」
梨花说：「还有什么，我拿来给你。」
走到箱子边，掏钥匙开了锁，取出一件簇新的旗袍来，拿给粉蝶，说：「还是要熨一熨才得穿。你今天被哪一位大人物叫了条子，要这样的讲究，难道又是那位副总理？」
粉蝶忍不住得意，说：「不是副总理，是警察厅的周厅长，说今天下午过来，要带我去大洋行，挑一串珍珠项链。阿弥陀佛，你也知道，我想要一串地道的南洋珠子，想了许久了。珍珠项链这种东西，珠子个头有大有小，我想要一串顶大的，可不能要紧关头泄了气。今天，我非好好打扮一番不可，周厅长见了欢喜，出手自然也大方。」
梨花笑道：「瞧你，乐得都叫起佛来了。那位周厅长，对你真不错。看来你时运到了，遇上了贵人。」
粉蝶哼了一声，说：「你哪知道，他这人才真叫小气呢，难为还是一位厅长，向他讨了一堆耳环，不知要费多少口舌。」
梨花问：「哦？那他这次怎么忽然大方起来了？」
粉蝶说：「他大方，那是因为我伺候得他好呀。我昨天含着他那东西，吹了一个晚上的箫呢。天下男人都一样，最好的就是这一口，对他一吸，比得道升天还痛快……」
不等她说完，梨花就忙挥手，尴尬地说：「住口，住口，青天白日说这些，你也不怕臊。」
粉蝶不以为然，反而说：「怕什么？客人都在前面楼子里，这边都是自己姐妹，还怕听几句荤话？要装斯文小姐，到外面再装去。哎，我听说最近有新花样，有人装成女学生，到当官的宅里伺候，得钱也多些。前阵子流行玩坤角，现在流星玩女学生了。」
梨花想起「隔屏有耳」，哭笑不得，截着她的话空儿，说：「就你话多，快去吧，要是误了你的珍珠项链，可别来和我哭。」
推了粉蝶出门，把房门关上，才过来屏风这边，讪笑着说：「总算走了，真是个麻烦人。」
刚才屏风隔壁的话，里面的人自然都听见了。
小飞燕自不必说，宣怀风更是窘迫得双颊泛了一层浅红，咳嗽一声，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梨花说：「哦，那是，我送你们出去吧。」
一行人下楼。
梨花依旧是牵着小飞燕的手，一边下楼，一边和她低声说着贴心话，一直送到汽车旁。
梨花说：「妹妹，你跟着宣副官去吧，要好好的听话。结拜的事，只交给我张罗，好不好？那一席酒菜，也只看我的。」
小飞燕说：「一切都听姐姐的。不过姐姐，我现在在白公馆做事，也领薪金呢，酒菜那里，你算我一半吧。」
梨花说：「那不行。」
小飞燕还要说，梨花便说：「你要做我的妹妹，就该听姐姐的话。」
如此一来，小飞燕就无法再说什么了。
两人和梨花告别，坐上汽车，直接回了白公馆。
宣怀风一个人去小饭厅，吃了晚饭，回房间洗完澡，就找不到事做了。
自己的公务白天已经做好，想看书，没有看书的心思，想拉拉梵婀玲，一抬头，看见天上云层厚重，月色黯淡，又觉得不适合。
一时之间，竟无可打发。
索性脱了鞋，光着脚蜷在窗边的长躺椅上，头靠着木扶手发呆。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白天里去舒燕阁的事，青楼女子说话，果然肆无忌惮，竟连「吹了一个晚上的箫」这种话，都敢堂而皇之地说出口，连男人听了都脸红。
又听那个粉蝶的说：「天下男人都一样，最好的就是这一口，对他一吸，比得道升天还痛快」。
由人及己，不免想到白雪岚曾经也含过自己的……
宣怀风耳朵猛地一热心虚地回头。
唯恐白雪岚忽然从哪里钻出来，看破了自己心里的下流画像。
身后眼前，都没有别人。
白雪岚还没回来。
宣怀风用凉凉的指尖，摸了摸发热的耳朵尖，命令自己不要再想这种难堪的事了，不料越命令，脑子越不听命令。
他忽然又想起白雪岚有好几次含了他的，又哄他含白雪岚的，都被他严词拒绝了。
白雪岚当时，似乎露出几分遗憾。
难道被爱人含着那个地方，真的会比得到升天还痛快吗？
宣怀风想着，不知不觉，身上一阵发烫，心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自问，你明明是被含过的，怎么反而问这样的问题呢？如果不快乐，为什么让他含你的呢？如果不快乐，为什么你拒绝他呢？
「哎！」宣怀风叫了一声，打跑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因为身上热得不像话，光着脚站到地上，到穿衣镜前一看，果然，从脸颊到脖子，都红成了夕阳景色，便赶紧再到浴室里，冲了一个澡，重换了一套睡衣回来。
白雪岚电话里说九、十点回来，其实到了晚上十一点钟，才回到公馆。
进了房，他见床上隆起一个身影，知道宣怀风睡了，便不惊醒宣怀风，自己去洗了澡，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猫着腰钻进去。
手一摸宣怀风的背，感到有动静，就低声问：「还没有睡吗？你不应等我的。明天你早起，又该睡不够了。」
宣怀风说：「没有等你，是我自己睡不着。」
白雪岚便笑得有点邪气了，问：「为什么睡不着，怕我出去偷腥吗？」
宣怀风说：「尽管偷，我正好省事。」
翻个身子要睡。
白雪岚两手揽住他，笑道：「想省事？别作春秋大梦了。既然你没有睡着，那正好，今晚的义务，请你尽一尽吧。」
那宣怀风在怀里拨回来，大掌握着那纤细结实的大腿根，往上一抬。
就着侧身的姿势，慢慢地磨进来。
宣怀风挣了两下，也不再动了，闭着眼睛，鼻梁绷直，屏着息，感觉那大东西一点点进到很窄的肉隙，把那地方完全扩张到令人惊讶的地步。
白雪岚一开始挺动，他就歙张着鼻翼，发出似乎带着疼的细细声音。
白雪岚坏笑着问：「这个位置，进得和寻常滋味不同吧？」
等宣怀风回答，吻着越发鲜艳的唇，把宣怀风的腰固紧了，一下子接一下频繁地往深处弄起来。
宣怀风在他臂弯里绷着身子，皮肤渗出润润的一层香汗，不知挨了几百上千的肉棍，才感到身体里头骤然热得炸开，自己也禁不住抵着白雪岚的身子泄了。
不过白雪岚身强力壮，这爱人的义务，却不是一轮就合格的。
两人互相搂着，听着彼此热热的喘息，心脏怦怦乱跳，稍过了一会，白雪岚又把手滑到宣怀风后腰上，情动地抚着。
宣怀风抓开他的手说，「一身汗，你去洗个澡吧。」
白雪岚嬉皮笑脸地说：「不慌，等完事了，不但我洗，我还帮你洗。」
手再抚上来，又被宣怀风拍了。
白雪岚问：「你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宣怀风闷了半晌，皱着眉说：「叫你去洗一下身子，为什么这么难呢？」
白雪岚奇怪地问：「怎么？我身上很难闻吗？」
张着手，往自己身上四处嗅了一番，又问宣怀风，「有汗味？」
宣怀风不说，仍是皱着眉，似乎遇到很为难的事情。
白雪岚看他那模样，真的是不愿意，虽然扫兴，也不能真的强来，说：「好罢。早说过，我这个总长，是只能看你宣副官的眼色的。」
叹了一声。
刚才痛快之时，身上的睡衣已经脱了，他行事不羁，赤裸裸地就下了床，走进浴室。
不一会，听见浴室里哗哗的水声。
白雪岚洗去一身汗，擦干身子，仿佛想夸耀自己高大漂亮的身体似的，仍是赤裸裸地出来，问宣怀风，「你不洗吗？」
宣怀风摇了摇头。
白雪岚竟有几分得意，笑问：「我刚才力气大了，弄软脚了是吧，无妨，我端热水来伺候您。」
转身刚要往浴室去。
宣怀风在床上轻轻叫了一声，「喂。」
白雪岚回头问：「怎么了？还是要我抱你去洗？」
宣怀风期期艾艾，最后，喉咙里咕哝着说：「你上床吧。」
白雪岚皱眉说：「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宣怀风只好重复一遍，说：「我要你上床。」
白雪岚说：「你今晚古里古怪的。」
重新回到床上，向宣怀风说：「先说明白，我今晚可只吃了一个半饱。不，连半饱也算不上，就只吃了一碟开胃小菜。好人，再让我来一回。」
又露出魅笑，伸手去抱。
宣怀风推着他的手，忙乱地说：「等一下，等一下，你……你真是……再闹我就生气了！」
白雪岚把手收回来，抱着胸说：「我可真搞不明白了。」
宣怀风说：「我……我……给你……你……」
他脸皮薄，我我你你了好一会，那个重点字眼还是说不出口，只好把两手按在白雪岚肩上，表示要他躺好。
白雪岚不知道他要搞什么鬼，心里有个观察到底的打算，听他的话，仰面躺下。
宣怀风又把踢到一边的薄丝绸被子拖回来，盖在白雪岚身上。
白雪岚就心忖，这宝贝虽然不让我吃饱，但对我还是不错的，毕竟知道帮我盖被子。
不料宣怀风帮白雪岚盖好被子，又把被子掀开一个角。
白雪岚只道他要钻进来和自己一道睡，这也平常，便静静等着。
没想到宣怀风钻是钻进被子了，头却一直蒙着被子里，不肯露出来，就仿佛一只迷惘的大耗子，钻到了麻布袋里一样。
白雪岚正疑惑，被子里忽然有一只手，轻轻地抚在他左大腿上，然后又是轻轻地一推，仿佛在叫他把大腿分开。
白雪岚乐了，心忖，好哇！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还敢来撩拨我？
在被子下抓住宣怀风那只肌肤柔滑的手，覆到自己两腿之间，享受着爱人的五指在那地方滑动抚摸的快乐。
但宣怀风一下子就把手抽开了。
他这人害羞，会如此也在情理之中，白雪岚微笑着，继续和他玩这个被窝里的游戏，又要继续抓他的手去抚摸自己。
就在此时，什么东西笨拙地钻到两腿之间。
胯下之物最顶端的那一小截，骤然被湿湿软软的热感包裹了。
白雪岚一愣。
脑子里轰地一炸！
顿时明白过来。
却又不敢置信，抖着手往胯下摸，摸到一把软软的头发，那心爱人高贵的头，竟真的正埋在自己胯下。
白雪岚的心怦一下，简直停了跳动。
怀风！
怀风！
你怎么……你竟然！
想到自己粗壮的地方，触到的软热是宣怀风的唇，是宣怀风的舌，是宣怀风矜持羞涩脸庞内的腔膜，白雪岚血管都要胀爆了。
宣怀风的头微微一动，发丝搔过大腿根，白雪岚就一阵颤栗，差点丢盔卸甲。
让忍住了，变得更坚挺，轻轻碰着宝贝温暖的上颚。
他胯下的人显然不习惯这种触碰，吓了一跳似的往后缩，片刻，又不知哪里憋出来的勇气，慢慢地又把他含住了。
白雪岚浑身激烈地颤抖，「亲亲，你含深一点，再深一点……」
陶醉地闭上眼睛。
两手急切地摸着宣怀风的头，爱抚着他的脸，他直挺骄傲的鼻梁，他完美的下巴。被爱人含在嘴里，他觉得自己就这样一丝丝地融开。
宣怀风被噎得眼泪直流。
他从没干过这种下流的事，一直张着嘴，津液抑不住地顺着嘴角淌下来，这模样一定很难看。
他真傻，以为白雪岚的巨大，放进嘴里，应该不会比放进那个狭窄的地方难。
结果竟是超乎想象的难。
白雪岚的，竟然……那么大。
喘不过气。
青筋贴着口腔里的软肉，一下下有力地脉动。
鼻子里，舌尖上，满脑子里，都是属于白雪岚的令人羞耻万分的微微咸腥味。
这样可怕，滚烫的东西，居然含在自己嘴里，宣怀风一阵惊慌后怕，几乎想退缩，可是，他听见了白雪岚的呻吟。
「亲亲，你含深一点，再深一点……」
那带着央求的温柔浑厚的声音，猛然揪住了他的心。
宣怀风艰难地抬起眼，顺着被哽得难受而泪眼朦胧的视线，瞧见白雪岚毫无防备，忘乎所以的陶醉。
顷刻间，那一脸的陶醉，把所有的难受都抵偿了。
宣怀风被心底生出的浓浓满足驱使着，艰难地把被唾沫沾湿的刚直部分再含得更深了，让它顶着脆弱的喉咙。
他毫无经验，不知道怎么继续。
白雪岚让他含深一点，他就尽量含深一点。
让自己呛得眼泪直流，让自己喘不过气，让肺憋着一口气，带着滚烫的腥，溺亡在白雪岚难以自抑的快乐呻吟中。
那东西的根部膨胀到令人害怕的程度，在舌苔上有生命似的突突跳着。
白雪岚结实的腰杆不安地颤抖，像将要脱缰的野马，又努力忍耐着，唯恐伤着了正含着他的爱人，低沉而急促地央求，「舔一舔，亲亲，你舔一舔呀……」
宣怀风透过带着泪的眼，往上凝望被快感扭曲的俊容，认真地驱使舌头。
硕大的东西在口里传递压倒性的力量，让他的舌头变得很笨拙，很笨拙。
白雪岚浑身一个激灵，重重喘息，「亲亲，你真好！嗯嗯……你真好！」
他忍不住了。
知道这样做很亵渎，很无耻，可他忍不住。
男人的欲望快崩溃时，纵使是圣人也无法悬崖勒马。
何况，伏在他胯下的，是他最爱的人。
不，是他白雪岚洒尽热血，也不敢奢求的一个美梦！
「亲亲，我要你……」
「我想要你，我……我忍不住了！」
轻轻地，无可压抑地，尝试着挺动自己的腰。
尝试用自己坚硬的部分，去撞击给他快乐的温暖口腔。
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在肉欲熏心的狂乱中，他没忘记珍惜和感激，白雪岚拼命克制着，温柔地动着，感受着细致入微的每一点摩擦。
极致的忍耐。
极致的欢愉。
那一点点积蓄的爱，如渐渐盈满的月，光华无可比拟。
白雪岚素来大刀阔斧，天上地下，唯我纵横，此刻却发现，点点滴滴，滴水穿石，这咬着牙克制，酥透心的摩擦，才是真正的飘飘欲仙，天上人间。
他沉浸在这成仙的快乐中，几乎失了意识，等到脊背抽过一道愉快的闪电，才蓦然惊醒，猛地把腰胯后抽。
激射的白流，擦过宣怀风怔忪的俊美的脸，弄脏了床单。
白雪岚叫着，「怀风？」
余韵在体内激荡，他一边吐着长气享受着，一边本能地把失神的宝贝搂在怀里。
往脸上一摸，却摸到满手湿漉。
白雪岚大吃一惊，浮在云端的快乐的心陡然下坠，抱着宣怀风慌张地问：「怎么哭了？你生气了吗？是我不好，我该死！」
反手一抽，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宣怀风满脑子都是含着他时的混乱激动，正怔怔的，被他这耳光震得回了神，见他还要再扇，连忙拉住他的手，惊讶地问：「你，你这是干什么？」
白雪岚说：「我错了，不该对你这样过份。瞧你哭成这样子。」
宣怀风说：「我不是为着这个哭。」
这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果然沙沙哑哑，是哭过的人才有的声气。
很有些窘态。
白雪岚问：「那你为什么哭？你看，哭的一脸的湿，我心都痛了。恨不得扇自己几耳光。」
宣怀风说：「我哭归哭，但不是你的错。」
他是被呛得流泪。
这要认真解释起来，有太丢人。
宣怀风不许白雪岚再问，挨在白雪岚怀里，半边脸贴着他的肩膀。
白雪岚刚才一回，那夺魂移魄的精神震撼，远远超过一次肉欲上的快乐，心灵上的满足，甚至把他不知节制的本性在今晚给修改了，没再提出别的要求，只搂着宣怀风躺着，静静享受着无边际的满足。
静静的夜。
很美。
白雪岚抱了宣怀风许久，忍不住低声问：「你今晚……是怎么忽然想起做这个的？」
宣怀风闷声说：「做了就是做了，你能不能别问？」
白雪岚说：「能。」
便闭了嘴。
一只手搭在宣怀风弧线优美的背上，慢慢来回抚着。
隔了一会，宣怀风低声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生我的气，行不行？」
白雪岚说：「行。今晚，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觉不生气。」
宣怀风说：「你送我的金表，我弄不见了。」
他等了一会，等不到白雪岚说话，心里有点着慌，解释着说：「我一直戴着的，也就洗手的时候摘下来一会，后来就找不着了。我有再三地找，过几天，也许就能找着。」
白雪岚还是不作声。
宣怀风说：「你答应了，今晚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生气。」
白雪岚叹了一口气，说：「你这小傻瓜，一只金表值什么，让你这样担心。我就觉得你躲躲闪闪，有事瞒着我。身外之物，弄丢了，说一声也就完了，瞒着我干什么？我自然再给你买一只更好的来。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凶？这么不通人情？」
说着，在宣怀风额上、脸上、唇上……温柔地吻下。
宣怀风一颗心落了地，舒舒服服地承受着他的吻。
两人相拥着，将睡未睡。
都觉得与其睡觉，不如醒着更好，再享受这爱情的快乐多一会。
不知过了多久，白雪岚低声问：「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也不要生我的气，行不行？」
宣怀风微笑着说：「今晚你说什么，我也绝不生气。」
白雪岚说：「你在年宅那一晚，地窖里，那个男人其实是我。」
宣怀风脸上的微笑猛然凝滞。
半晌，朝着白雪岚的脸挥拳就揍。
白雪岚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翻身压住要动武的爱人，苦笑着问：「不是说了绝不生气的吗？」
宣怀风脸都挣红了，瞪着他说：「白雪岚！你！你！你简直是个混蛋！天底下最无耻的，就是你！」
白雪岚说：「是是是，我混蛋，我无耻。亲亲，别生气，白雪岚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宣怀风说：「我不要你当牛做马！你给我滚开！你……你知道我为了那一晚的事，有多……多……」
白雪岚问：「有多什么？」
宣怀风哪里肯答，猛地一挣，低吼，「放开我！」
白雪岚英气勃勃的眉皱起，为难地说：「说了绝不生气，结果气成这样。我也知道我理亏，俗话说，死罪可免，活罪肉偿。我这就以行动向你赔罪。」
宣怀风又惊又怒，威胁道：「白雪岚！你敢又耍这种赖皮招，我们没完！」
白雪岚唇一扬，温柔十足地笑起来，说：「亲亲，你今晚给我吹了，我还没给你吹呢。我下功夫吹，吹到你饶了我，成不成？」
不等宣怀风回答，掰开两条白嫩嫩的大腿，头已伏了下去。
宣怀风「呜」一下呻吟，脖子猛地后仰。
最脆弱的命根被流氓、恶霸、土匪，咬在嘴里，他哪也逃不掉。
更不可能让白雪岚滚开。
被珍惜的吸吮着的快乐沿着脊椎发散，后腰掠过阵阵痉挛。
「白雪岚……唔……呜！白……白雪……岚……」
呻吟在黑夜中暧昧地划过弧线，带着甜味，低落于窗台心爱的青草尖尖。
我下功夫吹，吹到你饶了我。
白雪岚，白总长，言出如山。
说到，果然也……做到了。

第5章
小飞燕一夜无眠。
她是给宣怀风使唤的，为着方便，管家没让她在后面大院子去睡，在白雪岚住的院子里北边给她找了小厢房，给她单住。
房里也连着铃。
就近挨着，要是宣怀风夜里唤茶水，一拉铃，她就能听见。
可住得近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但听得见铃，也听得见别的。
夜深人静，开始从正屋里传来的，只是隐隐约约的声音，像叫春的野猫闷在被窝里，捣鼓着，让人心里不安宁。
但捣鼓着，捣鼓着，后头却更不像话了。
小飞燕知道，白总长把宣副官欺负得过头了。
她没偷看，可她有耳朵，听得见。
宣副官在骂，「白雪岚！你简直是个混蛋！」
宣副官还骂，「天底下最无耻的，就是你！」
宣副官要白总长滚开，最后却呜呜咽咽，用一种令人心悸的断续在黑夜中震颤。
小飞燕年纪不大，可她见识不少了，至少她见识过男人，知道那种声音，是被人怎么样了，才会从嗓子里似痛非痛地挤出来。
好几次，小飞燕忍不住从床上下来，把窗帘撩开一个小小的角，瞥向主人的已关了电灯的屋子。
这些不堪的声音，让她想起在展大哥身边时听到的那些闲话。
她从前挺不喜欢这位海关总署的宣副官，干爹把她送给他，他不要，害她白挨了一顿打。听说，他这个副官，就是和海关总长睡觉睡出来的，男人拿身体当本钱当官，算什么本事？
不过现在她不这样想了。
宣副官对她不错。
因为梨花姐姐的一句话，到处打听她的下落，拿钱赎她，给她买书，让她认字。
要不是他，自己未必就能遇见展大哥和另一位宣副官，自己说不定早被团长老婆折磨死了。
小飞燕是个有良心的人，对她不好的，她记着仇，对她有恩的，她会报恩。
展大哥是对她最有恩的。
她知道，展大哥喜欢白总长的宣副官，不喜欢自己的宣副官。那一位宣副官真可怜，怎么展大哥那样的男子汉，就偏不喜欢他，就偏偏喜欢他哥哥呢？
这一位宣副官也可怜，怎么就没跟着展大哥，偏偏跟着这只笑面虎，目光一掠过来吓得人浑身哆嗦的白总长呢？
她觉得两个宣副官，把脑子都搅糊涂了，暗暗给他们加了一个字，一个是大宣副官，一个是小宣副官。
「放开我！你！」
正屋里忽然飙出受不住的声音，让小飞燕目光霍地一跳，心脏怦怦乱撞。
「你不要……不要再来了……唔——」
她赶紧把撩起的窗帘放下来，爬上床去，抱着膝盖。
她听过听差们聚在一块念报，说海关总长前阵子在城外杀了一群土匪，几个公馆的护兵抱着长枪在一旁炫耀，说他们如何厉害，如何威风，一扣扳机，几个活口全灭。
说可惜有个姓展的，是个头目，被他逃了。
要是当时抓到了，也是立即一颗枪子送进脑袋瓜，舒舒服服上路。
小飞燕听得心肝颤抖。
那不是土匪，那是广东军。
那不是什么土匪头目，那是救过他的展大哥！
白总长杀了广东军，还栽赃人家是土匪。
白总长强逼了展大哥喜欢的人上床，还想杀了展大哥。
这姓白的，不是个东西！
小飞燕一个晚上思前想后，就得了这么一个斩钉截铁的结论。天亮了，她起床给主人家送梳洗的毛巾和牙粉，捧着铜盆一进房，瞥见屏风后头，宣怀风侧着躺在床上，身子半蜷，完全是筋疲力尽，连遭蹂躏的不堪。
白雪岚倒是精神奕奕地起来了。
小飞燕知道他在公馆里是掌握生杀大权的人物，连眼神也不敢和他触碰，打了热水，搓了干净毛巾，伺候完，不吱声地溜走了。
等白雪岚出门去了，小飞燕又悄悄过来，宣怀风还是躺在床上。
这样温和斯文的人，被折腾了一个晚上，真可怜。
小飞燕蓦地想起，她刚刚被送给张团长的头几天，也是这样翻来覆去被那粗鲁的男人折腾，她就像是一只被小孩子抓到的蝴蝶，凭着他一股新奇劲，肆意地撕着、扯着、压着、揉着。
她的耳根有些发热。
大白天，不该想自己这些见不得人的往事。
去探了两三次，宣怀风才总算起来了。
小飞燕忙忙地进去伺候，又是打热水，搓毛巾，递牙粉，她很想问宣副官难不难受，按她的经验，这样一晚过来，必定是浑身发酸发软的。
可宣副官脸上很平静，甚至不经意间，唇边还带起一抹浅笑。
小飞燕暗暗心忖，这人的模样，真是好耐看了。
一个动作，一个浅笑，就是一幅精致的工笔画似的，说不出的雅致，清逸。
她对小宣副官也是感恩的，只是平心而论，她要是展大哥，也会挑大宣副官。
他耐看。
每个神态，都叫人心里舒服。
宣怀风回过头，见小飞燕坐在小圆桌上，玉藕般的手臂竖起来，撑着腮帮，问她，「你老瞧着我干什么？今天不读书了吗？」
小飞燕说：「宣副官，我有件事，想求你。」
宣怀风问：「什么事？」
小飞燕说：「小宣副官，哦不，就是你弟弟的那个宣副官，我能见见他吗？我被关起来的那几天，听给我送饭的人说，白总长也把他给抓了，就关在公馆里。」
宣怀风默然。
他去看过宣怀抿。
宣怀抿每次都缩在肮脏不见光照的囚房里，不言不语，倔得让他几乎认不出这个当年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悠的三弟。
他看向自己的目光，让宣怀风觉得心里冷飕飕的。
小飞燕问：「宣副官，成吗？」
宣怀风问：「你在广东军那头住过一阵子，知道怀抿是做什么的？」
小飞燕说：「还不和你一样，做副官。」
宣怀风问：「副官是个职位，但他跟着展露昭，到底做什么事呢？」
小飞燕说：「都是一群当兵的，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打仗呀，我看那边的人，个个手里都拿着枪。当兵不都是打仗的吗？」
宣怀风便不再问了。
这女孩子，不懂男人里头的事。
他的目光移过去，落到黄花梨躺椅前的小茶几上，几份署里文件就搁在那。首都里日益猖獗的海洛因流入和广东军有关，这已经露了形迹了。
展露昭估计是有份的。
但是，怀抿呢？
宣怀风很难受。
爸爸当了一辈子军阀，烧杀抢掠，什么坏事都没少干，但他没伙同洋人毒害过国民。
三弟要是和这事沾了边，死去的爸爸也脸上无光。
小飞燕又问了一句，「宣副官，到底成不成？」
宣怀风问：「你见他做什么？」
小飞燕说：「戏文里也常唱，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是他把我从团长家里救出来的，如今他落了难，我要什么都不做，还算是个人？宣副官，你要是可怜我，或是可怜他，求你高抬贵手，让我每天给他送个饭，送碗水吧。」
宣怀风问：「你愿意给他送饭送水？」
小飞燕说：「怎么不愿意？我在这儿，本来就是个送饭送水的使唤人。」
宣怀风说：「再看看吧。」
小飞燕不明白地问：「看什么？」
宣怀风说：「等总长回来，看看他的意思。」
小飞燕一听，就知道这大宣副官是很听白总长话的，心里难免诧异不平。
那男人晚上这样折腾你，你还骂呢，还求饶呢，怎么醒了就全忘了？
展大哥说的对，宣副官虽然好，就是太不争气，被姓白的霸王硬上弓，生生捣鼓坏了。
如今，威武不能屈，一淫贱就移了。
宣怀风昨夜被白雪岚吹得飘飘欲仙，榨得一滴不剩，早上起来想找人算帐，那罪魁祸首却早早出门了，此刻身上酸软发痛，哪里有空去琢磨身边小丫头奇怪的心思。
两腿之间总有些异样，他就不想出门了。
叫小飞燕过厨房把早饭端来，随便吃了两口，拿着茶几上的文件细细翻看。
看了大半个钟头，听差过来请他，说：「宣副官，您的电话。说是白云飞家里打来的。」
宣怀风站起来，往电话房那头去接，边走边和那听差闲话，说：「你们在公馆里难得请我去听电话的。现在我的电话限制，算是取消了吗？」
听差笑道：「传得少，是因为您交际少，找您的电话不多。说到限制，也就名单上那几个。」
宣怀风淡淡地问：「这么说，是真有这么一份限制名单了？总长定的？」
那听差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心怦通一下，瘪着脸讪笑，目光也躲闪起来。
宣怀风语气很平和，说：「你别怕，我早就听到风声了，说说，总长下了哪些限制？哪些人给我打电话，是不许让我知道的？我知道，欧阳家的电话，也在名单上对不对？」
听差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把宣怀风领到电话间，忙逃也似的走了。
宣怀风知道这些人都畏惧白雪岚，也不强着追问，倒是先听电话要紧。
拿起话筒，说：「喂？我是宣怀风。」
说了几句，才知道这通电话，原来是为了白云飞出院的事而来。
+++++
白云飞出院，是林奇骏用自己的汽车送回家的。
他在医院里待了多日，一回家，发现院子少见的干净整齐，平常露天挂着的布衣旧服没了踪影，窗户边杂七杂八的东西也全被收拾起来。
他舅妈正在东厢里，听见外面汽车喇叭响，知道是他回来了，把脸贴着窗边，喜洋洋地说：「回来了？屋子里坐吧。你舅舅到外头忙活去了，晚上要张罗一桌席面。医院里清汤寡水的，你也该吃一顿好的补补。林少爷，请您先到屋里坐坐，我这儿收拾好就来给你沏茶。」
白云飞便和林奇骏一起进了屋里坐下。
林奇骏笑道：「可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病这么一场，令舅母的态度，倒是很有改观。如果天天这样勤快，又知道给你弄吃的，日子岂不好过多了？」
白云飞无可无不可地一笑，只说：「我不会做这般假设。」
林奇骏说：「这是我亲眼见到的新景象，难道还能假了？」
白云飞苦笑道：「假亦真时，真亦假。我对他们的认识，比你深刻。过一会，你再看看真相吧。」
不过一会，他舅妈忙完了，腰上围裙也不解，赶过来沏了两杯热茶，端给他们。
林奇骏接过去，正低头饮着，便听见他舅妈笑着说：「林少爷，这次我们大少爷生病，全亏了你。大恩不言谢，我们也没报答您的能力。今晚他舅舅准备了一桌子菜，请您千万要赏脸。」
林奇骏听了，转头瞧了瞧白云飞。
白云飞只管默默地喝茶，俊俏的脸没有一点表情，很矜持淡然。
林奇骏说：「那好，我就叨扰你们一顿了。」
白云飞的舅妈很高兴，又说：「吃了饭，再打一场小牌。怎么样？我们家云飞，很久没在家里邀过牌了，他好不容易出了医院，为他打一场小牌，我知道您是一定不会推脱的。」
林奇骏不禁莞尔。
白云飞对他这些亲戚，倒真的认识得很深刻。
原来那一桌席面，是为了打牌而下的本钱，院子里收拾干净，自然也是为了招待贵客，好抽上一笔大大的头钱。
那女人看林奇骏只是微笑，便追着问：「到底如何？您倒是给个话呀。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敢强求。」
白云飞放了茶杯在桌子上，对林奇骏说：「你不是赶着回洋行办事吗？不要再耽搁在这里了。」
林奇骏明白他的意思，立即说：「是，约了人。晚饭我还来这儿吃，小牌到时候再商量吧，若只有我一个，也撑不起一张麻将桌子来。」
一边装着看表，一边急急脚地走了。
那女人追到门边，到底不敢强拉，看着林奇骏上了汽车走了，怏怏不乐地回来，对白云飞把两手一摊，皮笑肉不笑道：「好心好意招待他，倒像我们要绑票似的，逃得比风还快。我原以为，他对你很有一番心意，如今这一看，也只是个滑头。这些有钱人，真让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舍不得几个钱，说一声得了，何必逃呢？我们也不会强求。」
白云飞刚到家，就听了这些话。
那滋味与其说是恼，都不如说是有些酸涩的痛。
他沦落到上台唱戏好几年，但打出生起大家庭里养出来的骨子里那股矜持庄重，却还不曾褪尽，不管这舅妈多不讨人喜欢，因为是他长辈，向来不肯和她撇开了面子吵嘴。
所以此时，面上没露出来什么，只低着头，用白瓷茶盖轻轻拨着茶水上浮着的茶梗，对他舅妈说：「林少爷是大忙人，有他的事情要办。何况，这些日子，让他花的钱已经很多了。怎么好意思还要人家为我打牌？」
他舅妈面上倒挂不住了，把脸一沉，说：「大少爷，你这样说话，叫人寒不寒心？去医院之前，就已经休养了大半个月。和天音阁的合同丢了，包月银子是没指望了，可怜你舅舅，当你这个红角的跟包，一分钱没捞着，如今反要倒贴。林少爷对你好，你在外国医院里，还有人给你想着费用，可我们呢？过几天，你妹妹又要往家里要学费，我从哪里弄出这些钱来？这家里里外外，哪里不要花钱？不过借你的名头，打一场小牌，就算赚几个钱回来，也是我们一家子得点好处。这原该是你做的事，我们帮你做了，如今你不主动，倒撩袖子在一边说风凉话，打你舅妈的脸？」
她最后这一句，嗓门实在不低，声音都响到院子里去了。
话音刚落，另一把声音就从外面接了来，问：「你又生的哪门子气？有话好好说。刚进门就听见你那尖噪门，今天外甥回来，你……」
门帘撩开，露出白正平瘦削而发黑的脸来。
白正平手里仍提着他心爱的鸟笼，一块黑布掩在鸟笼上，掀开门帘走进来，猛一看见白云飞，便把说到半截的话停了，笑呵呵道：「外甥，你已经回来了？病大好了吧。」
他又转过头，数落他老婆，说：「外甥刚从医院回来，你和他生什么气？气坏了他，看你又心疼。」
他老婆哼了一声，嗓子还是那么高，说：「我不敢得罪他，你自己问吧。胳膊肘总往外拐，叫我能说什么？索性一家子饿死了也罢。」
说完，摔门帘走了。
白正平朝着他老婆叹了一声，回过身来，对白云飞笑着，「才进门，为着什么吵嘴呢？」
他也不是打算要白云飞回答。
一问出口，便把手伸出来，在半空中仿佛给家具拂尘似的随意拨了拨，说：「我知道了，大概是晚上请人吃饭，打小牌的事。我也说了，这事要等你回来，和你商量。你舅妈是个急惊风似的人，就是等不得这一时半会，忙忙的先准备上了。话说回来，她也是为着这个家。」
白云飞慢慢地说：「舅舅不说，我心里也有数，这两个月，为着我病了不能上台，家里没什么收入，你们自然着急。本来，邀一场牌，弄些钱花，也不为过。」
略一顿。
接着说：「但这是不是太心急了点？今天才出院，今晚就搭麻将桌子，连一晚也等不得？传出去，说我白云飞一回家就四处弄钱。我就算是唱戏的，也要点脸面。」
白正平仍是和稀泥一般，露着笑脸。
他常年吸毒，两颊早瘦得没有三两肉，下巴尖如骨锥，那笑容不管怎么努力，都难以令人生出好感。
白正平搓着手说：「明白，明白。可是，席面已经定了，为了招待客人，特意定的太和楼的八珍席，还下了八十块的定钱……」
白云飞说：「只当那八十块定钱丢了，不然，我们自己叫一桌八珍，关起门来吃个痛快也行。今晚的计画就此取消，你们也容我喘口气。过几天，你们要怎么邀牌，怎么抽头，我只管配合。」
白正平说：「也不单单是八珍席面的事。我们请的客人，人家好不容易答应来了，这时候怎么好又打电话去，说今晚取消呢？」
白云飞问：「客人？你请了什么客人？奇骏可没有答应了打牌。」
白正平说：「林少爷当然算一个。不过我和你舅妈算了算，一个你，一个林少爷，还另差着两个麻将搭子。所以我特意地把你平日说的朋友，请了一请。」
白云飞问：「你请了谁？」
白正平说：「白公馆的那两位，你不是很熟吗？他们和林少爷也是熟人。我想着不妨事，就打电话去邀，人家答应了一定来。你看，人家对你这样热情，实在不好意思取消。」
白云飞神色便一凝，而后，有些怔怔的。
半晌，他才问：「那两位？究竟是哪两位？」
白正平说：「当然是白总长和那个宣副官。白总长一向很照应你，那位宣副官，虽不大到家里来，我却也知道他对你很不错，在医院里，他去探望你了，是不是？你妹妹告诉我的。」
白云飞没说话。
手边的茶已经凉了大半，他摸起来，垂着眼，喝了小半口，小指尖把抚着圆滑的杯口。
白正平说：「外甥，到底怎样呢？你知道，我和你舅妈嘴上不会说话，心里都是疼着你的。你要真不愿意，这一场小牌取消就取消吧，当舅舅的，总不能逼迫你。只是，电话是我打去热烈邀请的，现在取消，只能请你去通知，我是不敢去的。」
白云飞勾着唇角一笑，带了一丝无可奈何的苦味，说：「算了。既然请了人家，就作东作到底吧。」
白正平听他不再反对，像得了一个漂亮的胜利，笑道：「很好，那就这么定了。你只管休息，这里的功夫，我和你舅妈做。」
便走出去，找他老婆请功。
到了院子，见到那女人正从大门那头过来，手里拧着一簇黄芒芒的香蕉。
这香蕉只长在广东、海南一带，产量本就不多，现在兵荒马乱的，要水路运到首都，更要经一番周折。
故此到了城里，便是很矜贵的水果。
价钱自然不低。
白正平不由说：「哎！这可是好东西。哪里弄来的？」
他女人乐道：「果然是人回来了，就有东西上门。这是年宅那个老妈子送来的、说她家太太向外甥问好，送点家乡风味。你看，这么一把，可不要六七十块钱？」
白正平一哂，「你拿六七十块去买买看。这么一把，没有一百块钱买不到手。」
转过头，看看后面屋子的帘子，压低了声音说：「我瞧那位年太太，倒是很开放大胆的新女性。」
嘿嘿笑了两声。
他女人说：「那自然，现在有钱人不管男女，都撒了欢地开放，挺着个大肚子，也敢抛头露面。只恨我从前的时候，怎么就听那些滥教训，晨昏定省，相夫教子呢？早知道落架凤凰不如鸡，倒不如豁出去乐，也比如今强。」
大大叹了一声。
白正平说：「得了吧你。换了二十年前，说我外甥会登台卖唱，陪有钱爷们打小牌，打断我的腿，我也不信呢。唉，形势不由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他老婆手里掰了一根香蕉，剥着皮，往后面屋子里扬扬下巴，小声说：「这是人家送他的，你别又全收起来了。好歹给他留一口。」
咬着半截香蕉，哼着小调摇摇晃晃出门去了。

第6章
白公馆那边，接了邀请电话的是宣怀风。
等下午白雪岚回了公馆，他就找了白雪岚，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接了白宅的电话，说白云飞病已好了，因而答谢帮忙的朋友，同时也庆祝他的出院，邀请我们今晚去白宅里吃一顿饭，或许要打一场小牌，你去不去？」
白雪岚脑子里，还留着昨夜他主动含着自己的那一分旖丽，浑身通泰，时刻都忍不住微笑的。
听了宣怀风的话，白雪岚先不回答，反而笑着问转回来，「你去不去？」
宣怀风说：「我今晚没有必须赶着做的公务。朋友身体康复了，这是一件不错的事，疏散一晚上也好。」
说着，便别过脸，打量白雪岚的脸色。
这样做，是因为他想起前阵子去医院探望白云飞，因为肺炎的缘故，让白雪岚闹了好大一场。
如今提起白云飞，不由自主地多了一点小心。
白雪岚却是一副愉快的神情，说：「那好，我们一道。」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加了一句，问：「这电话是白云飞本人打的吗？」
宣怀风摇了摇头，说：「是他家里人，有点是他长辈的口气，说话很客气，再三的发邀请。怎么了吗？」
白雪岚微笑道：「没什么，白云飞这点面子，我们总要给。」
宣怀风不以为然，说：「到朋友家里坐坐，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我是见他的人很不错，投我的脾气，所以才去。不过电话里说要打小牌，不是我的专长，真要打起小牌来，恐怕我要早退的。」
白雪岚知道他没有捧戏子的经验，不明白这打小牌才是请吃晚饭的原因，所以才说出这可爱而单纯的话来。
又因为爱人如此可爱单纯，心里便溢出一股宠溺，伸手把宣怀风搂了来，狠亲了两下。
宣怀风红着耳根子，严正抗议，「这还是大白天，时刻有你的下属经过呢。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个无缘无故就亲热起来的习惯，给改一改？」
白雪岚微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无缘无故呢？」
两人做完这一番秘密的小交谈，使忙正经公务去了。
到了晚上，一起坐了汽车，往白云飞家里来。
到了白云飞家，果然正屋里，已经布下太和楼的一桌八珍席面。
白雪岚和宣怀风受到热情招待，寒暄两句，就被邀到席上。
两人并肩坐下。
宣怀风叫着白云飞说：「你刚刚出院，不要忙着招待我们，快点坐下休息。」
白云飞略一想，挑了宣怀风隔壁坐下。
白雪岚不禁一笑，心忖，这人果然很剔透，连这么一点点嫌疑都避了。
想的时候，视线自然是对着白云飞的。
白云飞被他隔着一个座位，目光缓缓扫过来，仿佛被洞穿了似的，那穿透他的目光，竟是犀利而带着一丝嘉许，暖融融得很实在。
心脏怦地一跳，片刻又平静下来。
宣怀风心灵澄净，对诸如此类的微小神秘的波澜并不察觉，看着一大桌的菜，向白云飞说：「你这番盛情，太过头了。这么一大桌，只我们几个，吃不完的。」
白正平也在屋子里，他知道自己分量不够，很识趣地不曾入席，叫他女人在后面厨房里热酒，自己就站在旁边说话凑趣。
听宣怀风说，白正平插进来道：「不要紧，宣副官只管敞开了肚子吃饱喝足。今晚还有一个客人，只是不知道怎么迟到了，你们也认识的，就是大兴洋行的少东家，林少爷。或者晚一点，他就来了。」
宣怀风便一怔。
有些怪自己思虑不周，没想到这一点。
林奇骏和白云飞有很深的交情，今晚吃饭，林奇骏确实很应该出现。
海关和大兴洋行的冲突后，大伙儿这样猝不及防地见面，岂不尴尬？
何况林奇骏，一向是他和白雪岚关系的爆炸点。
要是林奇骏出现，那这和美轻松的一晚，恐怕就不能继续和美轻松了。这恐怕又对不起今晚的主人翁。
他心里缠了麻绳似的，正皱眉想着，桌子底下一只手掌伸过来，碰了他的大腿侧一下。
宣怀风略一愣，就知道是白雪岚了，也把手悄悄垂到桌子底下。
两人的手，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握在了一块。
十指交缠。
他抬起眼，看了看白雪岚。
白雪岚恰好也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丝邪魅温柔的弧度，双眸灿若星辰。
不知道为什么，只这样目光一触，宣怀风的心就忽然安定了。
这时，酒已经热好端上，白正平亲自执了酒壶，给他们倒酒，说：「请！请起筷！」
白雪岚、宣怀风、白云飞三人，把八珍席细细地吃了一会，外面院子上方的天空，渐渐从艳红霞色过渡到淡黄，继而灰茫，灰黑。
暮霭浓浓铺下来。
这条巷子，前后左右住的几户，也不知哪一家在练习，便有二胡声夹着歌声，悠悠扬扬的越墙而来。
要仔细听，却又难以听得仔细。
曲调高高低低，仿佛在云中飘着似的，勾起了饮酒人深远的思绪。
宣怀风因为那手掌的一握、目光的一触，心情格外的好，吃着菜，又被白云飞殷勤劝酒，着力饮了几杯，两腮起了一圈仅微可察觉的浅晕。
被那若隐若现的音乐勾起了兴趣，宣怀风笑道：「瞧人家多有趣味。我们也该唱点什么。」
白雪岚说：「可惜没带你那把梵婀铃。不然，你演奏，他唱，再精彩不过。」
白云飞含笑道：「我没那么大本事，让那精致的西洋乐器给我演奏。再说，就算宣副官演奏了，我也不会唱那些时髦曲。」
白雪岚说：「我只是随口提议，并非必须是西洋曲子。不然，请你唱两句别的也行，只是，你愿意唱吗？」
白云飞说：「当然愿意。你送了那么些钱和外国好药到医院给我，我感激之余，正烦恼不知怎么报答。这样很妙，索性就用我最在行的报答了。你要听什么？」
宣怀风微微惊讶。
原以为白雪岚对白飞云的肺炎，躲之唯恐不及，没想到他在白公馆里闹那么一通，后来竟然又到医院看白云飞去了。
白雪岚看见宣怀风把漂亮的眼睛盯在自己身上，大方地笑笑，朝他戏谑着问：「你能去，我当然也能去。上次谁骂我没道义，不顾生病的朋友死活来着？」
宣怀风被他说得大为窘迫。
白云飞岔开话题，问白雪岚，「要听什么？我今晚喝了两杯，要是唱《西施》，恐怕勉强。」
白雪岚说：「《西施》听得多了，犯不着今晚唱。这里又不是天音阁，你我也不是台柱听客，你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我只管听。」
白云飞说：「这话痛快……」
说到一半，忽然墙外有汽车喇叭，叭的一声高响。
白正平说：「一定是林少爷来了，我去开门。」
急急地出屋子，去开院门。
宣怀风想到林奇骏要出现了，饮酒时高扬的振奋快乐的精神，未免消失了两分。
心里也奇怪。
从前他对林奇骏那样亲密，少见一面也要心里难受。
现在是多见一面，都要不满了。
自己这样巨大的变化，也不知是不是太绝情。
但转念一想，大兴洋行加入外国商会一事，故意在海关查抄的时候才说明，是林奇骏给了海关一个大大的耳光。
林奇骏这样给白雪岚难堪，让白雪岚受了许多说不出的气，难道就不绝情？
还有白雪岚说过，商会那边，竟想在竞选上搞鬼，让林奇骏抢白雪岚的位置。
这更是岂有此理！
原来自己也是很护短的。
谁让白雪岚吃亏，自己就不满谁。
很快，新到的客人已经被白正平请了进来。
本来众人都以为来的是林奇骏，白雪岚绝对没有站起来迎接的想法，只捏着杯子继续喝酒，宣怀风自然也陪着他安坐。
只有白云飞做主人的，为了表示尊重，站起来微笑着等待。
等到帘子一掀，露出来人的脸来，所有人都一愣。
宣怀风几乎是跳起来的，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
赶紧过去，帮来人提小手袋，又去说扶。
白云飞也急忙过去帮忙。
宣代云肚子越发圆滚，几乎到怵目惊心的程度，脸色却很红润。
她左边是宣怀风，右边是白云飞，便一手扶了一个，左右转着脸，把他们两个都看了看，笑道：「听张妈说，今晚这里有八珍席，白老板的朋友都要来吃。我想，若论朋友，总该算上我一个。所以，我就做不速之客，特意过来，祝贺白老板身体康复。」
白云飞感激地道：「不敢当，不敢当。您如此，叫我怎么……」
没说下去，只温柔地搀着宣代云往饭桌走，请她上座。
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被两个容色出众的年轻男子在身边当珍宝似的小心搀扶，那是说不出的满足。
宣代云入了坐，让白云飞也坐，扭过脸，对宣怀风说：「要不是看在白老板面上，真该骂你一顿。你来吃他的席面，怎么就对我封锁消息了？你公馆里有电话，打个电话来也舍不得？」
白云飞怕宣怀风尴尬，忙说：「不能怪他，连我也没想到给您打电话呢。不是不把您当朋友，我是怕请不动大驾。」
宣代云对白云飞，一向是格外宽容和顺的，果然不再讨论弟弟的过失了。
眼波一转，落在白雪岚脸上，微微颔首，「白总长，好久不见。」
白雪岚便回她一个洒脱的笑容，也是一句，「好久不见。」
两人便算打过了招呼。
多了宣代云这个不速之客，白正平夫妻很是高兴。
林奇骏没有出现，小牌眼看是打不成了，那打牌抽头的赚钱计画恐怕落空，还倒赔一桌席面。
没想到这位年太太自投罗网，刚好可以顶替林奇骏，当个牌搭子。
可算是柳暗花明。
因此，白正平高高兴兴地又端了热酒上来，说：「年太太，您今天送来的香蕉，我外甥很稀罕呢。这是老黄酒，暖和，再多吃两口菜，吃饱了打牌，精神足，手气旺。」
宣怀风刚要发言。
她姐姐却抢在了头里，笑着说：「多谢你了。但医生叮嘱过，我现在连一口老黄酒也不能喝。就算我想喝，我这个弟弟，也一定会当拦路虎的。」
白云飞问：「酒不喝也罢。这鸡汤还是热的，喝一碗吧。」
亲自勺了一碗，送到宣代云手里。
宣代云双手接过来，望着他的眼睛，轻轻道了一声多谢，然后问：「我是个中途插进来的。你们刚才饮酒，定然很热闹，有什么有趣的事？」
宣怀风说：「刚刚正在说，主人家要唱几句什么，作为庆祝。」
宣代云喜道：「这很好啊。我有耳福，竟赶上了。白老板，请您一定要唱，我最喜欢听您的戏，必定洗耳恭听。」
白云飞下意识地转过脸，扫了白雪岚一眼，笑道：「那，我只好献丑了。」
拿起面前的小酒杯，满满地饮了一杯。
然后把酒杯倒盖在桌上。
毕竟是戏台上有经验的人，这两个动作，做得很是漂亮，简简单单就吸引了众人目光都安静下来，静待他开腔。
白云飞不慌不忙，拿起一根筷子来，往那倒盖桌上的酒杯上一敲，便是一声极清脆的音。
他和着那清脆的拍子，抑扬顿挫，唱道：「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
众人开始都含笑欣赏着，但听了几句，脸色便都有些隐约的不安了。
宣家姐弟互相看了一眼，一时没有说话。
白雪岚的反应却截然不同，手掌在桌上一拍，如神来之笔，恰恰接上白云飞敲酒杯的一下重音。
他一边击着桌面，一边便接了下半阕，缓缓唱曰，「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
声音低沉，别有慷慨壮阔之气。
一曲既罢，席上一片沉寂。
这沉寂之中，忽然又响起一阵掌声。
原来是宣代云。
她用力地鼓着掌，笑道：「好，好，这是很精彩的合作。」
对着白云飞，露齿一笑。
转过头，对着白雪岚，也是露齿一笑。
态度比先前亲热了许多。
宣代云又说：「为着这精彩的一曲，大家都应该饮一杯。」
大家都热烈响应，把酒杯倒满举起来。
宣怀风关心姐姐的身体，怕她一时激动，真的饮酒，赶紧在她面前的空杯子拿勺子勺了一点清汤，权充酒水。
于是大家齐齐起立，互相碰杯，很热闹地饮了一杯。
白云飞心里感动，眼眶隐隐觉得热，笑着说：「能认识今天在座的几位朋友，那是我白云飞的福气。为感谢这上天给的福气，我要敬老天爷一杯。」
他亲自满上一杯酒，走到院子里，对天拜了拜，把热酒横一线撒在地上。
神色恭谨。
敬了上天一杯，回到屋里，仍坐回酒席旁，劝客人吃菜。
又吃了小半个钟头，酒席也要撤了，太和楼的伙计过来白宅，张罗着收桌子碗碟，另一边厢房里，白云飞的舅妈早搭好了牌桌子，连一人一杯提神的浓茶都准备好了，笑吟吟地请他们到麻将桌子上去。
宣代云和白雪岚都理所当然地上了阵，只有宣怀风摆手，说：「我不爱打牌，请容我在旁边观战。」
宣代云伸过手来，在他胳膊上重重扭了一把，半笑半骂着说：「我坐在牌桌子上了，连你上司都给点面子，怎么你反而不肯陪我一陪？你来不来？要是不来，我可要骂人了。」
宣怀风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能坐到她下家凑数。
白正平这时候端着一盒筹码过来分派，一脸笑地问：「请问各位，打多大的呢？」
宣代云朝着坐她对面的白云飞，慰藉地笑了笑，偏过头，问上家的白雪岚，「白总长，请你决定吧。」
白雪岚随口回答：「我打牌，至少十万一底。」
宣怀风一惊，没想到白雪岚说的数额如此之大。
连白云飞也说：「这是不是太大了？」
宣代云却表示赞同，说：「不，十万就很好。我不能玩太晚，只能打四圈。」
白正平和他老婆听见这个数额，心脏狂跳，早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声说：「四圈就够了，四圏就够了。」
于是白雪岚、宣怀风、白云飞、宣代云，三男一女，在电灯下砌起四方墙来。
白正平端着半个空盒盖子在旁边观战，每有一牌输赢，赢家收了筹码，都丢一份到空盒盖子里，这就是抽头。
四人各坐了东南西北，都是满怀心思。
白雪岚不吃宣怀风的牌，不吃白云飞的牌，为了公平起见，宣代云的牌，他也不吃。
宣怀风对白雪岚的牌，还是敢吃的，但姐姐的牌，他不敢吃。他又不想赢白云飞的钱，所以白云飞放炮，他都装做没看见，通通放过。
宣代云上下家的牌都只管吃，但是待对家白云飞，却也是非同一般的优待，从没胡他一盘。
如此一来，结果便可以预测了。
打过四圈，打牌的了帐。
统计下来，白家作的东道主，光抽头就抽了三万多块，大大收获了一笔。
白云飞是大赢家。
宣怀风输了一万，宣代云输了三四万，白雪岚输了足足八万。
他还要负责宣怀风输的那一份，加上自己的八万，一共竟签了九万块的支票出去。
看宣代云和白雪岚掏支票本，白云飞很不安，向他们说：「这个就免了吧。」
宣代云说：「这不行，牌品有如人品。输了钱赖帐，我绝不同意。」
果断的写了支票，放到麻将桌子上。
白雪岚也写好支票，往白云飞掌上一塞，别有深意地笑着叮嘱，「拿好了，不要乱花。我打牌，难得输一次。」
夜也深了，客人们都一起告辞。
白正平千恩万谢，和白云飞一起送到门外。
宣怀风尽着弟弟的本分，亲自把宣代云扶到年家的汽车上。
此时只有姐弟两人私下对着。
宣代云在后座里坐了，扯了宣怀风的袖子一把，低着声音，问：「你看他的噪子，还有没有希望？」
关切中，带着一丝焦虑。
宣怀风想了想，说：「恐怕不乐观。」
宣代云蹙着尖眉，叹了一口气，「我怕是早就猜到一点半点了。上个月，他就一直咳嗽，也和我说过，担心坏了嗓子。没想到……」
宣怀风也叹了一声。
宣代云说：「他本来是靠这个吃饭的，这样一来，以后可就艰难了。今天这一场打牌，希望他能做点新买卖的本钱。」
宣怀风牌打到中间，已经隐隐明白了白雪岚要十万一底的用意，所以输了一万块钱出去，也并不作声，对宣代云说：「他有这么一笔钱，处境总能改善一点。只是姐姐你，一口气输了几万，回去怎么向姐夫交代？不然，我去找总长，预支几个月薪水……」
宣代云截着他的话说：「得了，你姐夫现在做的是海关的处长，拿几万块供应自己的太太，总也说得过去。你不要多管闲事。」
宣怀风对于年亮富的财大气粗，一向有所怀疑和不安。
不过白雪岚当着海关总长，更是个财大气粗的主，所以宣怀风反而不好对自己姐姐说什么。
只好道晚安，从汽车上下来。
宣代云叫住他，把头从车窗探出来，叮嘱一句，「有空别忘了常过来陪我说说话。」
宣怀风应了。
年家的司机这才发动引擎，把汽车开走。
+++++
白公馆的汽车仍停在一边，白雪岚也没有先上车，就站在车门旁。
一直等到宣怀风回来，他才手掌贴着宣怀风的腰，先轻按着宣怀风的头，把宣怀风送到后座，然后自己才进来，坐在宣怀风身边，问：「刚才和年太太嘀咕那么久，说什么呢？」
宣怀风说：「姐姐问，白云飞的嗓子，还有没有希望。我的看法，恐怕不乐观。」
白雪岚说：「身体上的天赋，得之，失之，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只能尽我们的心。」
深夜时，大马路上很安静。
司机开得很顺畅，不多时，已到了公馆。
白雪岚和宣怀风下车，并肩往里面走。
宣怀风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林奇骏，不由偷偷看一看白雪岚的脸色。
白雪岚问：「到底怎么了？你已经偷看我两次了。」
宣怀风问：「我可以坦白吗？但我坦白了，你不能生莫名其妙的气。」
白雪岚说：「你对我坦白，我只有高兴，绝不可能生气。」
宣怀风说：「我是在奇怪，林奇骏对白云飞，一向很有交情。怎么林奇骏答应了晚上去白宅，却忽然爽约了呢？」
白雪岚说：「原来你是在想这个。对于这个问题，我倒有六字真言，可以作为回答。」
宣怀风好奇地问：「什么六字真言。」
白雪岚便说了六个字，「自作孽，不可活。」
然后，淡然一笑。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神秘的自信从容。
以致于这沐浴在银色月光下的男人，更为挺拔俊逸了。

第7章
林奇骏倒不是故意不赴白家的约。
他一向是个爱漂亮的青年，白天在大兴洋行办完了事，因发现西装下摆印了一道皱褶，不大好看，便坐汽车回家，打算换一身绸子长衫再去找白云飞。
林家在首都这里，并不是如老家那种占地几十亩的古老大宅子。
林奇骏年轻心性，凡事喜欢欧化，初到时，就从一个破了产的银行家手里盘下了一栋很精致的带花园的三层小洋楼，暂作栖身之地。
汽车在林宅门口停下，司机过来给林奇骏开了门。
脚一落地，大门里就跑出一个听差来，脸色带了点慌张，凑到林奇骏耳边，压着声音说：「少东家，老太太来了，要你回来就去书房见她。」
林奇骏一听，脸色微变。
急忙走进大门，边走边问听差，「母亲怎么忽然来了？为什么忽然要见我？你们干什么吃的，应该打个电话到洋行来，我也好早点知道……」
听差苦着脸说：「老太太说不许打电话告诉你，谁敢逆她的意？我看她老人家的脸色，当真不怎么好，少东家你小心点应承吧。」
林奇骏三步作两步地上了楼梯，看着走廊那头书房的门，脚步蓦然放缓下来。
吸了一口气，故意慢慢从容地走到门前。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把西装下摆印的那道皱褶用掌心抹了抹，举手在门上轻轻叩了叩。
立即就听见里面一个人说：「进来。」
正是母亲熟悉的声音。
林奇骏听见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严厉，心里未免忐忑，无奈已经敲了门，绝不能不进去的，只好推门进去，一看见他母亲，首先站在门口，叫了一声「母亲」，缓缓走到她身边，微笑着问：「您什么时候到的？也不通知我一声，我应该去车站接您。」
林老太太是典型的老式人，不苟言笑，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样式古板的深青色绸外衣，正坐在一张太师椅里。
林奇骏对她说话，她没理会，眼珠子横过来，只定定地瞅着他。
林奇骏被她一瞅，心里更是打鼓，笑得也不太自然了，说：「您还是不喜欢坐沙发，其实我这书房里的沙发，坐起来很舒服。您为什么不试一试呢？偏要把一楼那把沉甸甸的太师椅搬上来。」
林老太太这才开口，一开口就是很冷冽的，说：「你跪下。」
林奇骏吃了一惊，也不敢问，老老实实地就在他母亲面前跪了。
林老太太在他头顶喝问：「你这无法无天，还能再放肆一点吗？」
林奇骏苦笑着说：「我还不知道您为着什么生气……」
林老太太怒道：「你把我们林家的洋行，交到洋人手上了，打量山高皇帝远，你父亲和我不知道，是不是？孽障！」 林奇骏心往下一沉。
让洋人参股这件事，是在首都这边做的，他知道家里恐怕不同意，一直都没说，也禁止首都的管事向广东那边报告。
原打算等明年做出一些声色来，再报告也不迟。
母亲也是管过家，做过生意的人，只要看了和洋人合作的好处，再听自己讲讲时势艰难，自然心里也会松动。
谁想到消息这么快就传到那头去了？
林奇骏恨得那个打小报告的不知名者牙痒痒，脸上却不敢露一点怨气，小心翼翼地说：「母亲，这事一言难尽……我也是被海关逼得没法子，才不得不找洋人做靠山。」
把海关来查抄的事说了一遍。
又说：「您常说的，民不与官斗。我也试着和海关打交道，无奈人家一心要整死我。要不是我早一日听到风声，我们的洋行那一天就被抄得不成样子了。如今洋人势力大，他们参一股，我们林家吃点金钱上的亏，分点利给他们，但可以得个保全啊。」
林老太太哼了一声，说：「我们林家世代做生意，见了多少风浪，从没有要洋人来保全。你口口声声说海关不放过你，海关总长白雪岚不是你的同学吗？他为什么不为难别个，就只和你为难？」
林奇骏说：「我哪知道，左右是他瞧我不顺眼。」
林老太太骂道：「闭嘴！你真当我是老糊涂了？不知道你为着那姓宣的，在外头和人家争风吃醋？那个宣怀风，和你说了多少遍，不要招惹，不要招惹！你就是不听！他爸爸是个杀人不贬眼的军阀，他姐姐是个泼妇，他自己读书时外头就传他和别的人不三不四，都躺到一张床上去了，十足的烂货！被他爸爸发现了，为着遮丑才送了他去国外。一家都不是好东西，你偏偏就爱近着他！」
林奇骏愣了半晌，不知为何，心里却很不舒服起来，竟大着胆子说：「他也没这么糟。宣司令还活着那会儿，我带他去家里玩，您不是还挺赏识他做的七言吗？说他字写得不错。」
林老太太一指戳上他鼻尖，喝道：「你！你失心疯了！这样和你母亲说话！」
一口气抽不上来，捂着心口就往后倒。
林奇骏着了慌，忙从地上起来，扶着他母亲叫，「您怎么了？您不要急，缓一口气。」
拼命摇铃，叫听差倒水来。
听差立即倒了一怀温水来，林奇骏急忙接了，亲自喂他母亲喝了两口，一边给她抚背，一边说：「儿子错了，您尽管打骂，何必恼成这样？您歇一歇。」
林老太太好不容易顺过气来，脸白得纸一样，片刻，半闭起眼，抖着枯树叶般的两片唇说：「儿大不由娘，翅膀硬了，只管气死老的。家里的生意既然都交到你手上，我的责任也尽到了，如今，早点死了干净……」
林奇骏脊背凉凉的，苦笑道：「您说的这叫什么话？冤枉死儿子了。」
林老太太猛地睁开眼，盯着他厉声道：「你冤枉？我比你更冤！自你父亲瘫在床上，我没省过一天心，还不是为了你？为你日后能接下林家这份基业？好哇，现在为着一个姓宣的，你去得罪姓白的，为了对付姓白的，你把林家的基业送了一半给洋人。林少爷，你好气魄呀！我果然是该死的，养出你这么个……数典忘祖的东西！」
把林奇骏一推，自己撑着太师椅扶手颤巍巍地站起来。
林奋骏对这位母亲，既敬且惧，被她推得趔趄退了一步，赶紧又过来扶住她，说：「母亲，您息怒。儿子错了，改就是了，别气坏身子。」
林老太太冷笑着问：「改？你能改？」
林奇骏说：「当然。我已经很久没和宣怀风见面了。」
林老太太喝道：「别在我面前提那不要脸的！」
林奇骏只能诺诺。
林老太太说：「好，既然你说改，那我今天信你一回。你把事情做到了，我们就还是母子，做不到，你以后也别回家里来了，就待在首都，过你逍遥快活的日子，就算我和你父亲死了，也别回来送葬。你要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里，敢回广州，自然有人请族长出来，让你瞧瞧林家的家法！」
林奇骏皱眉，说：「这种条件，未免太苛刻。我就算做不到您提的事，只是能力不够罢了，难道因为儿子没能力，就连父母、家族都要弃之了？」
林老太太厉声道：「林奇骏！你把你那些生意经，用来对付你母亲吗？到了现在，和我谈条件？那么我们也就没有话可说了！」
林奇骏忙道：「不不，母亲您说，我是无所不从的。」
林老太太说：「把洋人参的股，立即给我退了。我们林家的生意，向来是独一份，别说洋人，就是国人，也不往外分。不是林家的人，手里不许握着林家的股份。」
林奇骏面露难色，说：「这个……恐怕不适合，我们签了合同的，做洋行最讲诚信……」
林老太太说：「合同算什么？大不了赔那洋鬼子一笔钱。反正，林家绝不能沾上洋人一丁点骚味，朝廷改朝换代，义和团杀人放火，洋枪洋炮满世界的乱放，林家还不是活了下来？我们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家，为什么要和洋人合伙？捧洋人臭大腿，那是出卖祖宗！会被人戳断脊梁骨！你爷爷要是活着，知道你做了这种舔洋人脚板的事。你指望你还能安安生生在这当少爷？早叫人把你抓回去，对你行家法！这件事，你必须给我办到，否则，就是我刚才说的！」
林奇骏听她的话，竟是一丝余地也没有。
怅怅地叹了一声。
林老太太斩钉截铁道：「少在我面前做这憋屈样子，你自己做的好事，自己收拾！还有，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和宣家的人来往，我看你到首都后，完全变了一个人，狎妓捧戏子，浪荡放任，无所不为。以后不但宣家人，别的不正经人，一个都不许结交！我听说你最近又混上一个叫白云飞的，是不是？」
林奇骏低头说：「母亲别听下人们乱嚼舌。现在都在忙洋行的事，和这人早就没有来往了。」
林老太太冷笑道：「到底有没有交往，你自己最明白，我是受你那快病死的父亲重托，才坐着火车走这么一趟糟心路的，他的嘱托没有完成，我一日不能回去。我就住在这，看看这首都，究竟把你从一个正直的青年，腐蚀到了什么地步。」
林奇骏强笑道：「母亲要住下来，那当然再好不过，我正怕您来了就急着走呢。」
又摇铃，叫了听差过来，问他，「老太太要在这里住一些日子，你们伺候都给我小心了。老太太的行李安顿好没有？把我睡的那套主人房赶紧腾出来，那一间是装了热水管子的。老人家的梳头女佣恐怕没带来，给我每天约城中最好的梳头师傅过来，早上六点就要到，不许迟。」
里外布置了一番，就有小丫头过来请他们到一楼小饭厅去吃饭。
至此，林奇骏早把白雪飞的晚饭之约，给完全忘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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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虽忘了白云飞，却有人未忘记他。
吃晚饭，又听了一顿教训，林奇骏守着为人子的本分，只能垂手在一旁伺候着，低头应是。
好不容易林老太太露出倦色，他忙把母亲送到二楼的房间，说了一番软话，向母亲道了晚安，才蹑手蹑脚地出来。
因为把自己的主人房让了出来给母亲睡，他倒暂时搬去了一楼的套房。
听差看他下到一楼，迎上去说：「少东家，您的床铺好了。我打一盆热水，给你洗把脸？」
林奇骏没好脸色，说：「打什么热水？一楼套房里也连着锅炉，装着热水管子，只是平常没人住，水闸关着罢了。你在这里干多久了，连这个都不懂？叫人去把一楼通热水的水闸打开。」
进了套房，才觉得脊背一阵凉浸浸的，竟是憋出来一身汗。
衬衫黏黏地贴在皮肤上，极不舒服。
林奇骏紧锁着眉，把西装脱下来，看着那道有意挑衅他的抚不平的皱褶，猛地一道邪火窜上脑门，咬着牙把那才穿了一次的真丝西装往地上一摔，皮鞋踏在昂贵的布料上，狠狠踩着。
叩叩。
房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林奇骏吃了一惊，抬起头瞪着门那头的方向，沙着噪子问：「谁？」
听差在外头说：「少东家，您的电话。」
林奇骏松了一口气，神情间闷闷的，半晌说：「知道了。」
他用澄亮的皮鞋头，把地上的西装发泄似的踢到角落，打开门出来，去了电话间，拿起话筒问：「我是林奇骏，您哪里？」
对方在话筒那端笑了一下，「林大少爷，你好忙啊。」
林奇骏听见是展露昭的声音，这又是一个克星，心底挫败地叹了一口气，笑了两声，热情地说：「我这一点小生意，能忙到哪去？军长才是做大事的。有什么事用得着在下？你说一句，我绝不推辞。」
展露昭说：「好，你爽快，我也爽快。明天我熟人有一批货，借你的船过一过地头。」
林奇骏便沉默了。
展露昭见他不应，在那头笑着说：「我只是知会你一声，并不是求你。你聪明点，趁早叮嘱船上的人，老老实实，东西少了一点，我可是只找你。」
林奇骏说：「知道了。不过……」
展露昭问：「不过什么？」
林奇骏犹豫着说：「有一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展露昭问：「什么事？」
林奇骏说：「那位查特斯先生，和军长你是熟人，关于我和他的合作，家里人知道了，很有些意见，说是希望他能退股，当然，查特斯先生金钱上的损失，我是一定极力补偿的……」
展露昭在电话里冷冷地笑起来，说：「这不干我的事，我介绍你们认识，可没给你搭线，你小子拿人家当刀使，对付了白雪岚，现在想过桥抽板？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都是吃生肉长大的，他不把你连肉带骨吞了就不错了，你有种抽他板子？哼，就凭你？我只管看你怎么个下场。」
林奇骏想起那位查特斯先生的身分，他背后那位高权重的亲戚，心凉了半截。
要是对方不肯退股，大兴洋行在势力上和道理上都强不过人家，只能处于无可奈何的困境。
只是自己的母亲，也不太知道体谅自己的难处了。
老家那套陈腐玩意，如何能照搬到首都来使呢？
林奇骏正一筹莫展，那一边展露昭忽然问：「你现在还能不能去白雪岚公馆里作客？」
林奇骏一怔，下意识地说：「我们现在算是闹僵了，面也不好见。白公馆怎么了？」
展露昭说：「报纸上说海关总长在城外杀土匪，你知道吗？」
林奇骏说：「当然知道，这事闹得很大。」
展露昭说：「老子就是那个土匪头子。他娘的！在城外都搂怀里亲上嘴了，硬给白雪岚半路杀过来，带人硬抢了他去。白雪岚杀了我十几个手下，还掳了宣怀抿，这回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我瞧宣怀抿还在他手上，送去警察厅的那批尸首，老周说了，里面没有那小贱货。」
骂了一串不堪入耳的脏话。
林奇骏心脏骤缩，身上的血仿佛一下子凝住了，竟动弹不得，隔了一会，轻轻地试探，「你说城外……是怀风？你差一点就得手了？」
展露昭说：「除了他还能有谁？他也够狠的，拿着手枪真对着我射，幸亏没了子弹。他奶奶的，等他到了我手里，看他怎么抵这笔帐。」
他对宣怀风言语轻辱，林奇骏听得满腔愤怒，却又不敢对他破口大骂，皱眉问：「怀风现在怎么样了？」
展露昭说：「白雪岚抢了他回去，一直把他藏在公馆里，最近总算出来了两趟，每次都带着护兵，后头两辆车跟着，在城里近不得他的身。你在姓白的公馆里，有什么可以买消息的人吗？」
林奇骏说：「有能买消息的人，我早买了。白雪岚治家严苛，听差护兵个个怕他，谁敢把里头消息卖出来。这方面，我以后再想想办法吧。」
再说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回到房间，坐在床边，也忘了身上汗液黏黏，颓坐在沙发上发征。
一时想到母亲的疾言厉色，一时又想到得罪安杰尔&#183;查特斯的后果，正满腔烦闷，忽然又猛地想起来，自己错过了和白云飞约的晚餐。
要再走过去电话间，打个电话去给白云飞，解释一下今天未出现的原因，偏偏身上提不起一点劲。
先不说此刻没有一点安抚白云飞的心肠，若让母亲知道自己又给一个戏子夜里打电话，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教训，何苦？
他把白云飞的事丢到一旁，宣怀风的身影又闯进心湖。
展露昭说他「在城外都搂怀里亲上嘴了」，林奇骏内里一痛，肝肠难受得用手一拧，就能拧出淋淋的酸汁来。
这没读过书的兵痞，也配搂怀风的身子，亲怀风的嘴？
宣怀风精致的脸庞，淡色的薄唇，拿着书，一低头间矜持优雅的微笑，仿佛很多年来都牢牢刻在心底，被酸汁一淋，洗去上面一层厚厚的灰，顿时活灵活现起来。
「怀风……」
林奇骏忍不住把这名字唤了出来，下一刻又怕被人发现似的，骤然死死捂住了嘴。
却是感到更痛，更不甘了。

第8章
戒毒院的准备工作总算差不多了。
宣怀风负起了白雪岚给他的责任，做了戒毒院诸事的负责人，各方面筹措都必须先经了他同意，一是事情极多极琐碎，二来他又是很认真的人，凡事不肯马虎一点，故此原本十分忙的事，如今更忙成了十二分。
这些天，宣怀风走路都打着旋，回到公馆，吃了饭洗了澡，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偏生白雪岚与人不同，天生的好精力，一样忙着他自己的事，每日早早起床，整个白天不见人影，只有晚上回来才和宣怀风碰头，到了床上，竟还龙精虎猛地拉着宣怀风求欢。
宣怀风后脑勺挨了软枕头，连睁眼睛的力气都抽不出来，嘴里绵绵地说：「不成，真累了。」
白雪岚说：「你就故意这么饿着我。饿出我的毛病来，看你怎么收拾。」
目光下移。
瞅着宣怀风两片薄唇淡淡合着，胸脯微微起伏，毫无防范。
这等活色生香，就此放过，着实有点不符合白雪岚的处事原则。
但要剥夺宣怀风睡觉的权利，粗暴唤醒而硬上弓，又逆了白雪岚爱他的心。
白雪岚一边想着，便俯身去吻那无人可媲美的唇的弧度，如一个膜拜者，自唇角处，渐渐低游到下巴，颈项，又用手钻进睡衣底下，轻抚柔软的腰腹。
宣怀风因为戒毒院缺一批医疗用品的关系，吃了政府那些官老爷们办事作风的苦头，白天跑了六七个地方，这还是因为他身后有白雪岚这个靠山，不然再跑几天，公文也未必能批下来。
所以他是一心想睡，好快点去掉身上这疲累的感觉。
但白雪岚抚摸的手法很可恨，虽然温柔，确实别有一种撩拨的意味，仿佛一把欲安静的好琴，偏偏遇到了一根善于勾弦的指头。着指头一勾，琴再想安静，也就无法遂心愿了。
宣怀风只觉得自己被一头撒娇的大犬抱住了，蹭自己的脸，亲自己的下巴，脖子，若轻若重在身上摩挲。
待抚了几下腰眼，宣怀风怕痒，忍不住笑了，喃喃地说：「你就这么不老实……」仍是闭着眼睛。
白雪岚说：「我要老实，只能挨饿。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宣怀风听他那话，是在向自己投诉，竟然说法如此不伦不类，拿他完全没办法，抓着他在自己腰上使坏的手，说：「你还孩子？哪个孩子有你这么折腾人的习惯？不要闹了，反正醒了，和你商量一件事。」
带着懒洋洋的意思，慢慢翻过半身来，一双手轻轻绕过白雪岚的肩，半勾着他的脖子，穿着睡裤的腿也在薄丝被下和白雪岚触了触。
这虽不能说是热情的拥抱，但至少是个很不错的奖励了。
白雪岚顿时就老实了三分。
很高兴地享受着爱人的温存。
白雪岚问：「商量什么事？」
宣怀风朝他看了一下，说：「戒毒院的开张，虽不需要太大排场，毕竟是一件正经事，还是要做的，你说挑个什么日子？」
他醒是醒了，可睡意仍是朦朦。
星眼微殇，脸颊沾着一点淡红，诱人极了。
白雪岚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唯恐看少了一份，嘴里说：「你觉得什么日子合适？」
宣怀风说：「我当然是希望越快越好，这地方越早开，能救的人越多，不过，过几天就是六方会谈，这是政府头等大事……」
白雪岚说：「不要紧，两者又不冲突，何况你不是说了，不需要太大排场，六方会谈那边，只管让政府铺张去，戒毒院这边，我们不妨来个悄无声息，也不用登报，叫齐了相关人等，挂一条红绸带，拿剪子一剪，开门大吉。」
宣怀风说：「你这样说，我就照办了。」
白雪岚说：「别这么说，你也告诉我，我这样想，合不合你的想法。要是你另有想头，我们再商量。」
宣怀风说：「不必，这正合我的意思，有你说在前头，我也不顾虑别的，就办一个最简单的仪式，不弄那些官样的文章。做实在事，该是这般才好，润物细无声，好不好？」
吻了宣怀风柔软的眼睑一下。
宣怀风叹气，说：「你乱亲乱摸，把人弄成这样，还敢自称什么无声，我看简直比打雷还凶横，你不达目的，是绝不罢休的。」
白雪岚笑得更坏了，说：「弄成这样？究竟弄成怎样呢？我务必要瞧瞧。」便把宣怀风抱住了，只管轻怜蜜爱。
宣怀风被他撩拨得浑身点了火，喘息也和方才不同了，只是让人心痒地细细呼吸，忽然又问：「初十开张，你觉得可以吗？」
他刚才竟在计算日子。
白雪岚又好笑又好气，说：「依你。」
又一阵不满意。
在他坚挺秀气的鼻子上捏了一把，颐指气使地说：「以后在床上，不需说公务。」
宣怀风微笑着低声说：「对不住。」
白雪岚一怔，瞬间的惬意劲，仿佛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胸口，非得对天长啸上几声才能抒发。
但他毕竟没长啸出来，使劲压着只有爱人能给他的奇异快乐，希望把它在心底多上一会。
大手扣着宣怀风的后脑，五指揉进软软黑发里，嗓子沙哑得很好听地问：「来一回，好不好？」
男人身上，掠夺和占有的味道热暖潮滚，透着接触的肢体袭来。
宣怀风嗅着他的气息，也觉得有些意乱情迷，往后靠着，把头的重量都放在白雪岚掌上，仰起脸，吐着气问：「只来一回？你真的能停住？」
白雪岚一激动，山东腔又蹦出来了，甩钢鞭子似的答道：「长官！我朗个停得住哦！」
当下把爱人剥得如初生时那般白璧无瑕，一把折起他的长腿，先就恶狠狠含住了形状可爱的地方，使出舌头上的功夫，吸得宣怀风劲瘦的身子风中小草似的直抖，贴在白雪岚黑短发上的手，十指受不住地张开收紧，收紧张开。
饮了一回宣怀风一边呜咽一边奉上的琼浆玉露，白雪岚更不必客气了。
紧紧地抱住他，深深地侵进来。把宣怀风顶得频频摇头，把下巴无力地搁在白雪岚肩膀上喘气。
白雪岚很方便就能咬到他的耳朵，悄悄说：「一回真的不成，我们今晚再合作一下，两回吧。我也就吃个小半饱，日后你要还。」
第二回便从背后来了。
一手扶着柔韧迷人的腰，一手扳开腿。
进得很温柔，单这姿势，毫无阻碍下，势必是进得更深的。
宣怀风恍恍惚惚，从里到外，全被白雪岚的味道浸透了，心里竟觉得很欢畅，似乎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美事，尤其听着白雪岚在身后粗重甜蜜的呼吸，被他的热气喷在背上，身体里那东西就胀得叫人难以启齿的快乐。
跟着这流氓，果然学坏了……
宣怀风迷糊想着，察觉到身后的人姿势变了，带劲着下身一阵甜痛刺激。白雪岚从后面抱着他，鼻子蹭着他的后颈窝，像寻求着什么似的。他也艰难地回过头，仿佛寻求着什么似的，用侧脸去就白雪岚的唇。那嘴唇触到脸颊的热，是能融化铁石的。
宣怀风断断续续地说：「白雪岚……」
白雪岚正吃着甜头，鼻息也是甜腻的，低低地应一个单音，「嗯？」
宣怀风正想说话，蓦地咬住牙关，然后深深地，抽着气。
他双膝跪在床单上，身子被白雪岚撞得前后乱晃。
白雪岚两手环着他的腰，既是不让他软到在床上，又是固定，结实有力地挺进着。
宣怀风便随着他这激昂的节奏，甜蜜而赧然地摇晃，边问他：「你喜欢我吗？」
白雪岚说：「你说呢？」
宣怀风说：「我说你是喜欢我的。」
白雪岚在他身后没说话。
这男人的回答，是猛地一下穿刺得极深的动作。
和，一个落在光裸脊背上，轻柔若羽毛飘落在花瓣上的，爱人的吻。
次日，是绝无意外的腰酸背痛。
宣怀风的腰杆和那说不出口的地方感觉难以言喻，却又不好对白雪岚提出抗议。
他知道白雪岚昨晚算是有节制的了，要是放开了按白雪岚的意思来，恐怕会是二的倍数，而不仅仅是二。
白雪岚为这六方会谈，总理给他安排了不少事情，也正是忙得不可开交，七点钟就下了床，却又按住想随他一起下床的宣怀风说：「你再睡睡，有什么事，我帮你交代别人去做。」
宣怀风说：「各人有各人差事，你由着我吧。等戒毒院的事办好了，我定要向你要几天假的。」
白雪岚知道他是不肯偷懒，只好随他去。
宣怀风看他要到屋外去，叫住他说：「还有一件事，我总忘了问。」
白雪岚又转回来，笑着问：「什么事？」
宣怀风说：「怀抿，你还关在公馆里吗？」
白雪岚说：「是还关着，怎么忽然问这个？你还怕我瞒着你杀了他不成？」
宣怀风说：「你想到哪里去了，他好歹是我三弟，我过问一下，总还是说得过去的，现今谁给他送吃喝呢？」
白雪岚说：「左右不过是几个下人送过去。」
宣怀风问：「小飞燕想给怀抿送饭，来求我了。我想着还是要先问一下你的意思才好。」
白雪岚想也不想地说：「怪不得你忙，这么点鸡毛蒜皮的事，也放在心上。这小飞燕是我叫来伺候你的，她反给你添问题，我赶她出去得了。」
宣怀风忙道：「你赶人家干什么？她小心殷勤，把你也伺候得不错呀，你不愿意她给怀抿送饭，那就算了，我去告诉她这样做不行。」
白雪岚说：「我什么时候说不行了。」
宣怀风问：「那你的意思，是说允许了？」
白雪岚说：「这种小事，你就不能做主吗？」
宣怀风说：「我允了她，你可不要回来和我发脾气，说我擅做主张。」
这话倒勾起白雪岚的兴致了。他本来站在门那边的，听了便走过来，搂着宣怀风，把唇贴在宣怀风的唇上柔柔地蹭着，喃喃笑语：「我巴不得你擅做主张呢，总要寻个机会，趁势好好要你个几天几夜。」
宣怀风大为窘迫，说：「没正经。」在白雪岚肩上推了一下。
白雪岚双目灼然有神，再和他吻了一阵，笑着走到门外去了。
小飞燕听见这头两人说话声音，知道宣怀风也起来了，端了铜盆进来打热水伺候。
宣怀风对她说：「你可以给怀抿送饭。」
小飞燕惊喜道：「真的？」
宣怀风说：「我平白无故骗你干什么？不过你要记得，他毕竟是犯了过错的人，你别和他多说话。他那房子有护兵看守，你进去放了饭就走吧。」
小飞燕忙不迭应了，又给宣怀风搓了干净毛巾过来。
宣怀风弯着腰，仔细洗了一把脸，正拿着牙刷沾牙粉，眼角忽然瞥见管家从前头过来。
官家到了门边，向宣怀风道了一声早，看看白雪岚不在眼前，才走进屋里，凑近了去，对宣怀风陪着笑说：「昨天有一封信，是总理府差人送来的。下面做事的人不仔细，当成没要紧的东西，丢在门房那里了。我今天早上去才看见。这要是让总长知道，做事的人不知道要挨上什么罚，吓得在院外头哆嗦呢，他们求着我，我也没法子，只能来求宣副官您，总长面前，能不能说几句好话？」
宣怀风说：「总理的信？你们办事太不小心了，眼看就要六方会谈，说不定这信就扯这事，要是误了正经事，我不能帮忙说清的，不过，要是琐碎小事，倒能试试看。」
官家笑道：「有您这一句，我就放心了，我就知道您心肠好。」
宣怀风说：「信呢？拿来我看看。」
官家递过去。
宣怀风接了一看，外面写着「白雪岚启」，下方细细地写了「兄闵辛」。这闵辛，正是总理的表字，而且用的不是总理府常用的那种公文信封，而是用的寻常信封。
怪不得办事的人会一时没留意。
总理的表字，本来就未必个个听差都认得。
他们接总理送过来的信，又习惯了大公文信封的。
宣怀风当副官一向负责，总长身边的事务，总是照应着的，他接总理府和其他官员送过来的信，也不是一回两回，当下便想代白雪岚拆开，看看究竟有何事。
可取了开信刀来，宣怀风又停下了。
琢磨着，总理不用公务信封，上面落款又写的是表字，这倒有些像私务。
也不知道是不是白雪岚的家事。
若真是，自己擅自拆了来看，倒显得不尊重了。
于是便又把开信刀放下，对官家说：「你先去吧，等总长过来，我把这信交给他，能帮忙，我总会帮忙的。」
官家哈着腰，应了一声是，才搓着手往院外走了。
宣怀风便把信放在桌上，自去取牙粉刷牙。
那一边，小飞燕把铜盆里用过的脏水倒了，又用一个白铁盆装了一盆干净水拿进来，取了一条抹布，在盆里搓洗一边，用来擦屋子里的家什。
宣怀风一抬眼，正好瞧见小飞燕为了擦桌面，把放桌上的那封信拿了起来。
宣怀风提醒她说：「那信是总理送过来给白雪岚的，你别用湿手拿，小心手指印沾糊信封上的字。」
小飞燕「哎」了一声，正要把信放下，却不小心没捏紧，一下子松了手。
那信自然就掉往地上。
小飞燕急着弯腰去捞，却没捞着，轻飘飘的信封被她袖子带着风一送，在半空中滑了一滑，打个旋掉进装了水的白铁盆里。
宣怀风一个箭步跨前，急忙弯腰，把信从白铁盆中捞出来。
那信封沾了水，外头早已湿了，宣怀风看信封上的字迹已模糊，唯恐浸湿到里面去，若是把里头内容也弄得一塌糊涂，怎么和白雪岚交代？也顾不上许多，急忙把信口拆开，把里面的信纸一抽，却因为心里头急，竟又犯了小飞燕刚才的错误，一时没拿好，信纸掉到了地上。
所幸这次，信纸没又飘到有水的白铁盆里去。
宣怀风呼了一口气，低头去捡，却忽然发现信纸里，斜斜地露出一角照片。
他好奇心起，捏着那一角，从信纸中轻轻抽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张女子的半身照片。
也不知道是谁。
要白总理这等大人物巴巴地送一封信，还附这么一张漂亮的照片。
宣怀风沉思起来。
一早起来晴朗的心情，便飘了一块不知道从哪蹿出来的乌云，莫名地让他感到几分压力。
小飞燕在旁边探头探脑，瞥见他手里拿着的那张女子照片，她在这院子里住，很清楚白雪岚和宣怀风亲密的关系，自然知道宣怀风为什么闷闷的。小飞燕一向替宣怀风不值，这一来，对这海关总长更生了一层气。
可见宣大副官，很应该就跟了展大哥的。
小飞燕便故意夸道：「这照片真好看，宣副官，她是谁呀？」
宣怀风说：「我不知道，或许是总长家的哪一位亲戚吧。」
小飞燕说：「亲戚做什么要送照片，我听说现在的人很时髦，相亲都是赠照片的。」
宣怀风说：「我哪里知道为什么要送照片？你收拾干净了，就休息去吧。」
小飞燕说：「您怎么不看看信里说什么，这漂亮人的来历，信里总不会不说。」
宣怀风说：「这是总长的信，我们看了照片就已经不应该了，怎么能还偷看他的信？」
小飞燕不以为然地说：「从前我干爹和师傅，我的信他们都先拆了看呢，然后读给我听，那个团长太太，也是拆我的信的，我过去团长家后，干爹给我写过一封信，太太急替我拆了，看了之后也不告诉我里面写的什么，当着我的面就把信撕了，还打了我一顿。」
宣怀风微笑道：「那情况不同，你干爹和师傅是因为你不识字，帮你念，团长太太本来就做得不对，现在你和从前不同了，要记住一些基本的道理，别人的私信，不可以偷偷看，这叫尊重。」
小飞燕笑道：「我不懂你们的时髦话。」
她一边说，一边做，已把桌椅上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将脏抹布丢在白铁盆里，端着白铁盆一扭腰就出去了。
那一边，白雪岚从书房处回来了，进了屋子，见宣怀风在小圆桌旁，身上仍穿着睡衣，随口道：「怎么还没换衣服？看你累的，要你再多睡两个钟头，你又不愿意，这样发呆，还不如到床上躺着，歇一天有什么要紧？」
他是换好了西裤和白衬衫的，只是未出门，懒得就把西装穿在身上，这时候转过身打开了抽屉，在里面寻合意的真丝领带。
宣怀风默默的，片刻才语气平静地说：「这里有你一封信，总理送过来的。你瞧瞧吧。」
把照片插回信纸里，一起递给他。
白雪岚听见他说，暂时不寻领带了，转回来拿来信，看见是信纸，目光再一转，又见脚下纸屑筒里，依稀丢着一个信封，不经意笑问：「检查过了？你这贴身大管家，比谁都心细。」
宣怀风正不自在，一颗心仿佛被盐腌着，猝不及防受了白雪岚这句玩笑话，像骤然挨了狠狠一针，刺得他脸色都变了，霍然抬头，一双黑得发亮的瞳眸盯着白雪岚问：「你什么意思？」
语气不同寻常。
白雪岚正打算把折起来的信打开来看，发觉宣怀风态度不对劲，吃了一惊，把信放在小圆桌上，走过来，一手抚着宣怀风的肩膀，一手曲着食指，勾在宣怀风下巴上，轻抬起来对着自己，打量着问：「怎么了？说句玩笑，发我这么大的火。」
宣怀风说：「我没存心偷看你的信。」
白雪岚不禁笑了，说：「我这些信，你哪一天不帮我看个十封八封，这会子居然提出这么一个偷看不偷看的理论来了。你这是无缘无故要和我闹生分吗？嗯？」
他站着，宣怀风坐着，此刻这样居高临下，正可瞄见宣怀风睡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又见宣怀风因为刚才似乎动了气，两点腮上闷了淡淡一点晕色，直挺鼻梁露着两分高贵的倔傲。
那俊秀冷峻，招的人征服欲大盛。
白雪岚对有人的软香脂玉，向来不会视而不见。
说完话，便把手往下滑，滑进睡衣领子里，摩挲那形状极漂亮的锁骨。
宣怀风神色一凛，像要骂他，未及开口，脸上又出现了一点郁色。
慢慢的，那郁色之中，竟又有点犯了错的心虚。
便默默地保持着不动的姿势，任他的上司兼总长细细抚摸。
白雪岚享受着手感上的快乐，没忘记观察宣怀风的情绪，看他这样，心里也觉得奇怪，正想着原因，就听见宣怀风低声说：「我不是存心的。」
白雪岚问：「什么？」
宣怀风说：「是不小心把信掉水盆里了，我怕湿了里面，才拆了。」
停了一停，又笑声加了一句，「对不起。」
白雪岚不在意地笑笑，说：「芝麻绿豆一点小事，你拗它做什么？就算拆了一百封，也就是一堆废纸。」
宣怀风说：「我只是不想你以为，我是那种乱拆你私信的人。」
忽然嗤地倒抽了一口气。
原来两人说话，白雪岚手也没停，在睡衣底下越摸越往下，竟捏住了胸前敏感的小肉点，细细研磨。
宣怀风受不住，赶紧把作恶的那只手用力抓住了，说：「大家说正经事，你少捣蛋，一会儿行不行？」
颊上飞了一片红。
有点气急败坏的模样，瞧在白雪岚眼里，比刚才更可爱生动几分。
白雪岚说：「什么大家？这里不就你和我吗？我不对你捣蛋，叫我对谁捣蛋去？」
不过宣怀风已经态度坚定地抓了他的手，他也就轻轻放过了这事，掉头去看放在桌上的信，他不知道里头另夹着东西，也没注意，信纸一翻开，那张女子的漂亮照片便落下来，飘飘地掉在了桌面上。
白雪岚见着忽然跑出一张半身照片来，再联系宣怀风的态度，心里顿时明白几分，倒有几分坏心眼的乐呵。
也不忙着解释什么，丢着桌上那照片不理会，只打开了信来读了一遍。
读完信，把目光对着照片上的倩影一扫，问宣怀风，「你知道这是谁的照片吗？」
宣怀风说：「都说了，我没看你的信，我怎么会知道这照片里是谁，时间不早，我要换衣服出门了。」
站起来就要去拿衣服。
白雪岚从后面抱住她，不许他走，邪气地笑道：「我知道，你这是嫉妒了。」
宣怀风头也不回地否认，「你胡说。」
白雪岚说：「好吧，就当我胡说，你既然说自己不嫉妒，就该大方一点，听我报告一下这照片里的人物来历，这样气冲冲走了，连报告都不肯听，那若不是因嫉妒而生气，我更不知道是因什么而生气了。」
他能言善辩的本事，宣怀风向来是敌不过的。
被他这样一巧妙的挤兑，宣怀风就没了应对之词，似乎说什么话都不好，都会背上一个小气嫉妒的罪名。
宣怀风便有点怔怔的。
他这人，有个极妙的特点，公务上对事不对人，感情上却是截然相反，彻底的对人不对事。
不是他欣赏的人，不管怎么做千百般事，都难以激起他一点心灵上的反应。
但被他放在心上的人，随便一点小事，就能让他心灵微妙地变化激动。
这样心思敏感的情人，有的人或许觉得不好伺候，白雪岚却是捱到了心眼里，越见宣怀风为了自己喜怒哀乐，嫉妒吃味，越是满腔满鼻满嘴的甜滋滋。
宣怀风被他抱着，走又走不了，吵嘴又吵不上，不知不觉，倒觉得自己有些理亏，只好顺着白雪岚的意思，向他提问：「那照片上的，到底是什么人？」
白雪岚听他说话动作，知道乖乖的好情人已经被自己说动了，正可以占点愉快的小便宜，把鼻子埋在雪白的后劲窝里，胸膛贴着宣怀风的背，两人身体之间隔着衣料轻轻摩擦着，慢慢地回答：「那是一位叫韩未央的小姐。」
宣怀风听了，说：「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白雪岚往他耳朵里吹一口气，笑道：「宝贝，你怎么没有一点拷问的本领，这时候，你应该问我，这姓韩的，是个什么来历才对。」
宣怀风想了想，果然问：「她是什么来历？」
白雪岚说：「你猜猜。」
宣怀风腰杆被他摸得发痒，脊背被他磨得发热，耳朵上的纤细毫毛被他笑吹得颤颤，听他还有闲心逗自己玩，又好笑又好气，忍不住一个手肘往后。
白雪岚紧贴着他的，当然察觉到他的动作，何况白雪岚又是练过武功，反应比常人快，把身子往侧一挨，就躲过去了。
仍旧从后面把宣怀风抱得死紧，啧啧笑着说：「我认错了，刚才还说你不会拷问，原来你只是不会问，严刑拷打还是能下手的。这一下要是被你撞正了，我怕要吐两口血才行」
宣怀风问：「你有完没完？我要做事去了。」
白雪岚说：「报告长官，下属明白了，下属这就全部并报清楚。这位韩未央小姐是现管着韩家军队的韩旗胜的妹妹，她在韩旗胜跟前，很说得上话，这次六方会谈这位韩小姐也来了，总理的意思，这位贵宾对我们老家那边影响很大，要我这个最能干的海关总长认真招待，不能出一点差错，你看，总理唯恐我出错，把她的照片都弄来了，还写了她的喜好习惯。」
他怕宣怀风趁机溜走，一手搂着宣怀风的腰，一手把小圆桌上的照片和信拿过来，递到宣怀风眼皮子底下，说：「什么私信，纯粹的公事。你瞧一眼吧，也好洗清我的冤枉。」
话里很有点委屈。
宣怀风大不好意思起来，脸红耳赤，摇头说：「我也没说什么，是你自己东拉西扯，解释了这么一大番，你放开我吧，我又没打算逃。」
白雪岚说：「不行，我可是受了大委屈了，你非补偿我不可，至少亲我一下。」
宣怀风没办法，说：「那你也要先放开我，难道我还能用后脑勺亲你？」
白雪岚说：「放开你，你可不许耍赖。」
宣怀风说：「你自己总是耍赖，就总疑心别人也和你一样。」
白雪岚这才放开宣怀风，把他拉得转过来，面对自己，眉开眼笑道：「来吧。」
宣怀风看看左右，没有旁人，挨过来在他额上吻了一口。
白雪岚不满地抗议，「你还信誓旦旦说你不耍赖吗？这不算，要亲在嘴上。」
宣怀风长长的睫毛抬起来，半恼半笑地瞅他一眼，又挨过来，在他嘴上啄了一口，问：「这样总可以了吧。」
白雪岚说：「这个也不算，这是早安吻，惯例要给的。不然我巴巴地从书房赶回来做什么？就是要把这个早安吻补上。嗯，现在你可以再亲一个了，再来一个，才算是我被你冤枉的赔偿金。」
宣怀风抗议说：「现在是谁耍赖？」
白雪岚懒洋洋撇他一眼，说：「亲也亲过了，谁也睡过了。你总这么一个吻两个吻的和我计较，是谁小气呢？你要是真喜欢我，多亲我两下又吃亏在哪里？难道你和我亲密一点，就会少一块肉？」
这话倒真的不好驳。
宣怀风不由低头想想。
他的矜持和害羞，其实都是天生的，不管和对方怎么好了，总是动不动就搂着抱着，不论时间场合的亲着吻着，毕竟难以适应。
可自己已经和白雪岚好到这种地步，再各种矜持，看在白雪岚眼里，恐怕会让白雪岚难过。
宣怀风是宁愿自己不适应，也不愿让白雪岚难过的，想定了，便不再说什么，老老实实挨过来，认真地在白雪岚唇上亲了一口。
刚想推开，早被白雪岚一把揽在怀里，憋了多时似的狂吻狠吮。
缠得他舌头微痛，薄唇半肿，呈出鲜娇殷红的颜色，白雪岚才松了手。
宣怀风被他亲的膝盖都无法挪了，一手撑着白雪岚的肩膀，慢慢在椅子上坐下了，一边细细喘息，目光不经意朝放在桌上的照片扫了一眼，片刻，问白雪岚，「总理的信既然送了过来，看来那位韩小姐也快到首都了，你什么时候去接？」
白雪岚说：「她是今天到，不过我没那闲工夫管接送。」
宣怀风一愣，说：「不是总理指定要你接待吗？怎么人家贵宾来了，你这个主招待居然不去？」
白雪岚说：「总理也是的，明知道我忙死了，还给我派这种讨厌的差事，他要不是我堂兄，我就直接给他撂挑子，起京城宇瞻他一个调教。这位韩小姐嘛，既然是军事家庭出身，应该不会太小气，我打算派人代我前去欢迎，大不了写一张漂亮的欢迎信，敬呈玉展。」
说着，似乎想到什么，对宣怀风说：「不如你代我去吧，你是我副官，代替我迎接一下贵宾，也说得过去。」
宣怀风微笑着说：「本来你是上司，派遣我的事，我很应该听吩咐的，但我去接这位韩小姐，布朗医生那边又该怎么办呢？」
白雪岚恍然，说：「是了，你今天约了布朗医生的，这是戒毒院的要紧事，耽搁不得，我另找人做韩小姐的招待吧。」
宣怀风约了布朗医生的事，昨晚就和白雪岚提过。
以白雪岚的精明，怎么会全然忘了。
宣怀风在情爱上很澄净单纯，却也不是笨人，听白雪岚这一绕话，便知道他是故意的，要洗清自己的怀疑，兜着圈子向自己表明他不想和韩小姐接触。
宣怀风更生惭愧。
他和白雪岚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很该清楚白雪岚的为人，如今无端端为了一张照片惹出嫌疑，自己这等行径，几乎没有一点光明磊落之气了。
宣怀风说：「总理指示的事，我劝你还是认真执行吧，不然又要挨骂，今天的事，是我有错在先，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白雪岚脸上露出一抹浅笑，说：「怎么忽然和我说起这样庄重的话来？」
宣怀风赧然一笑，伸出一双手，握住白雪岚的左手，用力紧了紧。
两人目光一触，都觉得心里微微一热。
宣怀风转头看看窗外，天已大亮，站起来说：「你既然说自己忙，请快点做事去吧，不然又要忙到晚上九点十点才回来。」
白雪岚确实有事要办，撩袖子扫了一眼手表，说：「我今天尽量早点回来，你也早点回来，昨天才两回，很不够分量，待我今晚补回来，可不许你逃。」
不等宣怀风反对，就扯了宣怀风起来，在他嘴上重重亲了一口，说：「这是定金。」
当下找了领带和西装出来，穿得俊逸倜傥地出门去了。

第9章
宣怀风等白雪岚走了，自己也赶紧换了衣服打算出门。
他今天是要办戒毒院的公事，习惯性换的是海关衙门的副官服装，整理仪容，对镜一看，也觉得器宇轩昂，潇洒清俊，颇看得过去。
自己这个模样，站在白雪岚身边，想必也不会给他丢人。
他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这些想法很古怪，隐隐中不可对人言，只好自己照着镜子笑笑，想起宋壬的叮嘱，把白雪岚送自己的两把勃朗宁取出来，装好了弹夹，插在腰上。
更添了几分阳刚俊朗。
宋壬现在是他的贴身亲卫，知道他今天要出门，一早就准备好了，见他出房，领着几个挑出来的护兵跟在他后头。
到了大门，正要上车，孙副官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从大门里追出来，站在台阶上叫：「宣副官，请等一等。」
宣怀风见是他，又从汽车旁走回了大门旁去，问：「有什么事吗？」
孙副官说：「这文件上头在催，总长已经签过名了，可他没盖章，你那边不是有枚总长的小章，请盖一盖，我好交过去。」
宣怀风接过来看了，是和《新戒毒条例》有关的一份文件，前天他们一起商榷的，把里面一个条款又做了一条加注，所以要呈报上去，白雪岚龙飞凤舞的签名就在下面，只是缺了一个章。
现在世道越发乱，各省都有零星战斗，首都里的政府部分里做事却仍是一丝不许错的。
宣怀风说：「总长的小章是在我这，不过没随身带着，锁起来了。我进去取了来给你盖吧。」
孙副官一听，不自觉地抬起手腕去看表。
宣怀风问：「孙副官赶时间？」
孙副官说：「就是，一件很要紧的事，七八件小事，全挤在今天了，这文件只是小事，那一件大事，我可不敢迟到。罢了，现在不耽搁你，等晚上我再请你盖章吧。」
宣怀风说：「我今天约了人，不过现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点空暇，把文件给我，我帮你办好它。」
孙副官有他主动请缨，能省去一件差事，自然很高兴，把文件递了给他，感激道：「那就劳烦你了，我已经检查过一遍，该没有什么大错处，不过，你比我心细，也请你再检查一下，若没有错漏，盖了章，送到总理府，交给何秘书就好，等发了薪金，我请你吃一顿好馆子。」
宣怀风说：「小事一件，何必这样客气。」
拿了文件重新回了院里，在路上就把文件又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不当之处，将锁起来的白雪岚交给他的小章拿出来，在文件上盖了一个鲜红的印章。
这才带着盖好章的文件又出来大门，上了汽车，和宋壬说：「有件公事，先要去总理府一趟，很快就好，反正方向也和布朗医生约的见面地方差不离。」
宋壬说了一声，「是。」
敲敲前面和司机座隔开的座位板，对司机说：「先去总理府。」
汽车就缓缓开出了路边。
白公馆里，小飞燕提着一个藤篮，到了后面的院子里。
到了院子外面，看那黑色木门虚掩的，不敢就这么贸然进去，在门边站住了脚，把头偷偷往里面探了探。
不料院子里的人警醒的很，她只这样一探，就听见里头卡拉一下，似有人拉了枪栓，一把声音吼起来，「谁他妈的探头探脑？出来！」
小飞燕被吓得一个趔趄，差点失手把沉甸甸的藤篮掉在地上，忙一手兜着篮子底，一边颤声说：「别开枪！大哥，我是送饭来的。」
木门发出咿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端着枪的护兵走出来，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几眼，见她穿着公馆里女佣的衣服，模样又娇怯，吓得脸无人色，这才把对准她的枪口往下垂了垂，皱眉问：「今天怎么是你送饭？昨儿那个呢？」
小飞燕说：「我不知道，是总长允许我来给后院的犯人送饭的。」
护兵问：「真是白总长说的？」
小飞燕看见枪口垂到了地上，勇气多了一点，抬起头说：「我是总长专门叫去伺候宣副官的人，宣副官亲口对我说总长答应了，难道宣副官还骗我一个做丫头的不成？你不信，只管把我扣着，晚上等宣副官回来，你问一问他，我要是骗人，割了我的舌头下来。」
那护兵一听，反而呵地笑了，说：「大妹子，你挺凶啊，宣副官在总长面前是说得上话的，他既然叫你来，我扣住你干什么？不过你可别得意，我们在这里做事不能不小心，晚上我还是要请宋大哥问宣副官的。你要是真骗了我，你也跑不掉。」
小飞燕问：「那我现在可以送饭进去了吧？」
护兵样子长得粗豪，办事却还认真，说：「急什么？里头的又不是什么贵客，少吃一顿两顿也寻常。你是个生面孔，要进去，先找个人来证明一下。」
小飞燕看他铁塔一样挡着门，手里又拿着枪，不敢和他分辨，只好把藤篮放到门边角落上，转头去找人。
此时宣怀风出门去了，她也不知道该找谁，正踌躇着，忽然看见管家两手负在背上，正得意洋洋地往西边方向走。
小飞燕忙叫道：「管家！管家！」
管家听见有人叫他，四周看了一转，瞧见小飞燕在对他招手。
这小姑娘现在和宣怀风很接近，在管家心目里，自然就算的上半个红人，露着笑脸走去她跟前，问：「小飞燕，有什么事找我帮忙？先说好，你要是缺胭脂水粉，叫做女红的杨嫂帮你街上带去，我帮不上这种女人忙。」
小飞燕说：「我不要胭脂水粉，管家，你帮我做个证人。」
管家问：「做什么的证人？」
小飞燕说：「宣副官说我可以给后院里的犯人送饭，可那护兵拦着我，说我面孔生，他要人作证，我是伺候宣副官的人呢。」
管家说：「原来是这样，这个证人我做得。」
说着，随了小飞燕到黑木门前，把小飞燕的身份证实了一下。
护兵见是管家来做证明，也不再说什么，问小飞燕，「篮子里头装的什么？」
管家在一边笑，说：「都说送饭来的了，当然装的是吃的。」
小飞燕忙点点头。
胡兵把藤篮子拿在手上，揭开上面扑着的蓝布手巾，里里外外检查了一边，笑着骂了一句脏话，说：「这兔崽子能活命就不错了，吃食比老子还好，真他娘的，你这大妹子，是不是看上那小白脸了？弄这么些好菜过来喂他，还不如喂狗。」
小飞燕虽然怕当兵的，但也有一股血性，听着护兵侮辱自己的恩人，俏生生的脸就不仅黑了三分，瞪着他说：「这位兵大爷，说话别这么不干不净，他再不好，还是宣副官的亲弟弟呢，你左一句兔崽子，有一句小白脸，还说他不如狗，等回头我见着宣副官，都学给他听，瞧你怎么着。」
护兵对于宣怀风在白总长心目中的地位，早有耳闻，被小飞燕这样一说，倒有点心虚起来，讷讷笑着说：「大妹子，你是宣副官身边做精细活计的，和俺这种粗人计较什么？俺们还不为着给总长把差事干好吗？你快进去吧，别耽误了你送饭。」
把身子一让。
小飞燕提着装了饭菜的藤篮进了院子，发现屋檐下还坐着几个护兵，有的腰间还别着盒子炮。
可知这院子看守得是很近的。
宣怀抿被关在朝北的一间屋子里，原有的几个窗户都被硬木条封死了，里面家具搬得一空，只剩四面墙壁。
地上堆了一团干稻草。
宣怀抿就躺在上面，这些天囚禁，竟瘦得很厉害，两颊微凹下去，下巴冒出了胡茬子。
小飞燕看见他这模样，不免一愣，接着一阵心酸。
走过去把藤篮放在地上，半跪下来，低声问：「宣副官，你怎么样？我给你送饭来了。你……你可受苦了。」
宣怀抿听见在外面开了门锁，知道有人进来，一直窝在干草堆上，闭着眼没动弹。
听见她的声音，神情微变，才睁开眼睛，把视线慢慢转过来，停在小飞燕脸上，认仔细了，才叹了一口气说：「是你？他们怎么让你给我送饭？没为难你吧？」
小飞燕说：「他们没为难我。现在我是伺候宣副官，哦不，是伺候你哥哥的女佣了，给他端茶倒水，他对我也不错，没打骂我，还给我买了两本书，我求他让我来给你送饭，他就答应了……」
她正说着，忽然低低地惊叫了一声，眼睛盯着下面，断断续续地问：「你……你的手？」
宣怀抿哼了一声，把手举起来，让她看清楚那少了一截的小指。
断口处胡乱包了几道纱布。
那纱布上凝成黑色的血斑，最外一层沾着囚室内到处都是的吼吼的灰，脏的不成样子。
宣怀抿狠狠地说：「他对你不错吗？那很好，他对我也不错，一个父亲，同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就让姓白的断了我的指头，把我丢在这里，像野狗一样等死。」
他虽没有说小飞燕一个字的不是，小飞燕却脸红耳赤。
一时呆呆的，再不敢说什么。
小飞燕一脸愧疚，从藤篮里把饭菜拿出来，因为没有桌子，只能把菜碟子摆在脏地板上。
她拿小白碗装了一碗饭，舀了两勺子热汤在里面，低着头递给宣怀抿，正担心宣怀抿会不会生她的气，不肯理会她。
不料宣怀抿毫不客气地接过来，也不用筷子，拿着勺子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他从小也是锦衣玉食，跟着展露昭后，虽然偶尔挨点军长的拳头鞭子，但从没吃得略差一点，这被关着的一段日子，可把他饿得快疯了，送来的都是下人的吃食，在他眼里和潲水差不多。
只有小飞燕这一次送的东西，稍微能下肚。
他少了一截小指，但拿勺子舀菜这些事还是可以做得极快的。
毕竟是二十来岁的青年，正是能吃的时候，不一会，把两碟子荤菜并一瓦锅的白米饭都风卷残云地下了肚，连汤汁都吮得干干净净。
吃饱了，人精神了一点。
眼睛也比刚才多了神采，将碗和勺子往地上一放，压着声问：「你有展军长的消息没有？」
小飞燕摇了摇头。
宣怀抿便隐隐在脸上露出几分焦躁来，说：「怎么会没有呢？我陷在这里，他又不是不知道。」
小飞燕低头慢吞吞地收拾碗碟，小心翼翼地看看左右，笑声说：「我和你一样，都被关在公馆里，怎能知道展大哥那头的事？他想必是很着急要救你出去的，只是……我看这里看守得很严，外面几个人都有枪呢，要是我能找到机会出门，我一定帮你打听。」
宣怀抿说：「你要能出门，不要回我们公馆，姓白的老奸巨猾，未必是真信你，小心他派人盯你的梢，你到这里去。」
低声说了一个地址。
宣怀抿说：「这一家鞋庄，是我们的暗点，你假装去买鞋，让铺子里的伙计帮你给军长传信，这事你要机灵点，姓白的心狠手辣，让他发现了，只怕他未必砍你的手指，他索性花了你的脸，刚才那地址，你记住了没有，背一遍给我听。」
小飞燕对这些阴谋，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心里颇有点害怕，但宣怀抿这样的处境，不由她不帮忙，只好一脸惊慌地把头点了点，轻轻把刚才的地址背了出来。
宣怀抿看她记住了，把眼睛稍稍合上，想了一会，说：「你告诉他，我们有几个据点都让白雪岚知道了，我怀疑自己人里出了奸细，这个很要紧，你一定要传达出去。」
睁开眼，对着小飞燕一盯。目光很有些慑人。
小飞燕被他盯得心头微颤，两只手正把碗碟放在藤篮里，慌慌一碰，碰出清脆的声响。
门外忽然被人用力砰砰叩了两下。
有人在外头说：「送饭的，吃完就快点收拾东西出来，别在里面嘀嘀咕咕，惹出事来，还大家一起吃挂落！」
小飞燕勉强镇定地应了一声，说：「正收拾啦，这就出来。」
手在藤篮里翻着，弄出几声响，装着在收拾碗碟。
宣怀抿冷冷打量着她，忽然问：「他每天晚上都和那男人躺一张床上？」
小飞燕不防他问出这个，愣了愣，点了点头。
未免有点脸红。
宣怀抿问：「他在床上浪不浪？功夫怎么样？」
小飞燕别扭死了，低声说：「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宣怀抿又冷冷地哼了一声，鄙夷地说：「不说我也能猜到，外头看着高贵，内里就一个给男人玩的货色，他要是两条腿夹得够紧，怎么会让姓白的搞上床？展露昭瞎了眼，就知道喜欢中看不中用的烂簸箕。你不要也被他那俊脸蛋骗了，不然死到临头，你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小飞燕还未来得及说话，外面的人又砰砰砰砰地开始擂门，问：「搞什么？还不出来？」
小飞燕回答着说：「哎！来了来了！」
回了宣怀抿一个眼神，站起来提着藤篮跨出了门，到了走廊下，就对那擂门的高大护兵说：「这位大哥，不是我说你，你也真是个急性子，好像要把门打穿一个洞似的，那大声音，差点唬得我砸了一个瓷碟子。要是打碎了东西，管家可是要在我月薪里扣钱的。」
这些护兵整日围着公馆做活，难得见到这么俏丽的女娃娃，虽挨了小飞燕的嗔怪，瞧着那俊脸蛋大眼睛，却着实受用，笑嘻嘻地说：「别人送饭，也没你这样送得耗功夫的。」
小飞燕说：「总要看着他吃完了，才算把事情做好了呀，白总长既然没杀他，关这里养着，总不想他饿死吧。要是他不吃饭，出个三长两短，恐怕你们这些看守的人才要吃挂落呢。」
护兵拿过她的藤篮来检查，果然汤菜饭都吃得干干净净，乐得夸她两句，说：「果然你会办事，怪不得宣副官赏识你，明天还是你送饭来？」
小飞燕说：「左右还是我送吧，你明天还拦我的门，要我找证人吗？」
护兵笑道：「我叫张大胜，明天你送饭来，叫我一声张大哥，我就放你进门。」
小飞燕和他说了几句话，见他容色缓和，也就没了惧怕，朝他皱起可爱的小鼻子，说：「你不是好人，占人家便宜吗？」
吐了吐舌头，一闪身就提着藤篮子出了院子了。

第10章
汽车到了总理府，一停，车门上站着的护兵就下来了，帮宣怀风恭恭敬敬地开了车门。
宣怀风下了汽车，拿着文件往大门那头走，看见宋壬还是领着护兵跟在后面，不免有些尴尬，叫过了宋壬来，悄悄指着前面站着一列肃穆卫兵的府邸门口说：「这里是总理府，不同别处，绝对安全的。你们就在车上等我吧。」
宋壬正色道：「宣副官，这事我们早就讨论好了，怎么这时节又反覆起来？这样我可不好做事了。」
宣怀风耐心地说：「我不是这意思。受你保护，我自然是一万个乐意，但为着总长着想，我们不由得不小心一点影响。我平时在别处带着你们也就罢了，这总理府前头，一个做副官的带着护兵大摇大摆来往，我没听过这样的事。」
宋壬说：「总长吩咐，不管去哪里都要跟着。你要是说不好意思去总理府，也无妨，我叫个人帮你送进去就得了。」
宣怀风轻轻笑道：「这话胡闹。政府的公文，要交给总理的东西，可以这样随便转来转去吗？是我的工作，自然要我去做。这样吧，你跟着到了大门，不要进去。总理府里，是不容别人带枪进去的，你还是要和我拗，那你就打电话到衙门里找白雪岚好了。」
宋壬看看那守卫森严的大门，也估量闲杂人等是不能随便进去的，他是山东老家那边调过来的人，总理和总长的关系，自然也十分清楚，琢磨了一会，点头说：「好罢。我们在门外等。」
说定了，才继续走过去。
宣怀风对着门卫把身分报上，门房就过来请他进去了。
宋壬等都被拦在外面。
总理府那边的卫兵，自有他们的军服样式，海关总长这边的护兵，又是一套军服样式，是以宋壬他们在门口一站，又都带着枪，格外地抢眼。
宣怀风进了总理府，门房把他领到一间小办公室，和他说：「何秘书今天没出门的，大概是总理把他叫到书房去了。请您在这里等一等吧。」
宣怀风说：「我另约了人，时间上倒比较紧张。左右不过是海关公文，需要交这边入档的，我看给其他秘书也行。总理其他秘书，有谁正有空呢？」
人说宰相门房七品官，当总理的门房，见多了来来去去的态度恭敬的官员，气派一向也是很大。
若是别人这样说，门房是不理会的。
但既然是白雪岚的副官，那又另当别论了。
白总长每次来，对下人出手很大方，和总理关系又与别个不同，对白雪岚的人，门房便态度很好，笑道：「那也请您稍待，我给您瞧瞧去，大概张秘书现在是有空的。」
说着便出去了。
不一会，一位头上发油亮澄澄，做四六分的西装男子推门进来，见了宣怀风，笑着说：「宣副官，怎么劳你亲自送文件过来？何秘书正不得空，我代他签收吧。」
走过来和宣怀风很自然地用了西式的方法，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宣怀风陪着白雪岚参加过两三次政府举办的宴会，这位张秘书，他也是见过的，握手过后，就把文件拿了给他，说：「请你签收一下，我赶时间。」
张秘书说：「好，好。」
掏出眼镜架在鼻梁上，扫了一遍第一页的条目，嗯了一声，便写了一张公文制式的文件签收条，交给宣怀风，说：「这就急着走吗？我送你出去吧。」
两人出了小办公室，走到十字通廊，忽然听见一把清脆的声音说：「呀！这不是那位会拉梵婀铃的副官吗？」
张秘书便把脚步停下了。
他一停，宣怀风也不得不停。
顺着张秘书的目光转头看去，左边的一溜彩玻璃窗里，挂着缀着流苏的垂幔，很是华丽。
其中一扇玻璃窗户半开着，浅紫色垂幔被人掀起了一角，露出一张化了妆极精致的美丽面孔。
原来是总理那位年轻的新姨太太。
这倒是一位风流标致的人物，因宣怀风曾在宴会上表演过梵婀铃，似乎引起了她的注意，后来几次交际场合上见面，她便总有意无意和宣怀风拉话题。
宣怀风大家庭出身，知道这里头深浅，姨太太这种身分的人，是轻易不能沾的，尤其是总理的姨太太，只是又不能得罪她。
所以一见这张漂亮脸孔，宣怀风心里就不禁一叹。
居然撞上了她。
早知道，竟是不帮孙副官这个忙的好。
正在懊悔，那新姨太太已经从玻璃窗户另一头转出来，娉娉婷婷走到他跟前，盈盈笑着，说：「我好几次和白总长说，要把你请过来。他总是敷衍我。今天总算发了好心，肯让你来了？正巧，我这里新买了一把梵婀铃，请你试试音吧。」
正说着，一个穿得很整齐的听差走过来欠了欠身，小声说有人找张秘书。
张秘书说：「我这就去。怕是警察厅约好的人来了。」
朝姨太太和宣怀风笑着打个招呼，就匆匆走了。
宣怀风见只剩下自己和总理的姨太太，情形尴尬，再看了一眼她的衣着打扮，脸上化着妆，却穿着玫瑰色绸短衣，脚下穿一双白缎子拖鞋，越发衬得脚踝雪白好看。
美则美矣，只是却失了庄重。
宣怀风想着自己做下属的身分，咳了一声，斯文地说：「您客气了，我的梵婀铃，拉得实在不好，不敢在您面前献丑。」
姨太太眼珠子在他修长俊逸的身上转了一圈，说：「你哪里是怕献丑，分明是瞧不起人罢了。我知道，有一些男人，就是犯大男子主义的，看着社会上男人娶几房姨太太这种男女不公平的事，倒是一言不发，看作是社会应该有的现象。可一旦遇到了当姨太太的人，和她说上几句话，却又像受到什么侮辱似的。」
她一边说着，白缎子拖鞋往前轻轻靠了一步。
宣怀风便退了一步，苦笑道：「您多心了。在总理府里，我哪敢看不起谁。说到男女不公平什么的，这罪名扣我头上，也实在太冤枉了。」
姨太太说：「唬到你了吧。总理老说我不念书，说话不长进，为着他的话，我现在天天看报呢，这些话都是跟报纸上学的。我知道你是读过洋书的人，既然连你也唬住，那我更能唬别个了。」
说罢一笑。
宣怀风看她又靠过来一步，不免自己赶紧退后。
脊背忽然一冷，原来已经贴到了玻璃窗户上。
宣怀风啼笑皆非，心忖天真烂漫之人，也非全是可爱的，像眼前这一位，她要心机深沉点，必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来，就因为没心机，才仗着总理宠爱，越发的无法无天，也不晓得收敛一二，恐怕迟早要吃一顿大苦头。
宣怀风身子一闪，从窗户和姨太太之间斜插出去一步，站定了，微笑着说：「今天有公务要忙，真的不能奉陪了。听说过几天，有一位意大利的音乐家要到首都来表演，恰好是个擅长梵婀铃独奏的，届时我作东，送姨太太两张音乐会的入场券，请总理和您一起去欣赏。今日的公事不能再耽搁了，恕我先告辞。」
说完，微一欠身，从姨太太身边擦着过去，五六步就过了十字通廊。
一路走到前院，眼看着大门在前面，居然又听见不知哪里一把声音，清楚地叫了一声：「宣副官，留步！」
不过不是那位姨太太清脆的声音。
却是一个男人叫的。
宣怀风只好又把步子停下，转身去看。
不料叫他的人却不在身后，那男人再叫了一声，宣怀风随着声音来处目光往上，才看见东边一个人正站在二楼的朱红柱子旁——是何秘书。
看见宣怀风看见他了，何秘书遥遥地和他点了点头，打个手势，请他等一会。
不过多时，何秘书下了楼，从花丛那边绕过来，到了他面前，说：「你这么走得那么快？我差点赶不上，只好失礼张口唤人了。」
宣怀风记挂着和布朗先生的约定，但这边是公事，也不能不管，只好问：「是那份文件有什么问题吗？」
何秘书反而一愣，问：「什么文件？」
宣怀风说：「我今天是送文件过来的，你不在办公室，所以交给了张秘书。」
何秘书问：「是什么文件？」
宣怀风说了。
何秘书不以为然道：「那没什么，交给张秘书，他也是能办的。」
宣怀风奇道：「我以为是文件有什么错漏。要不是文件的事，你叫住我做什么呢？」
何秘书说：「总理在窗口看见海关总署的护兵站在大门那，问是谁来了。知道了是你，要你到书房去，他要见一见你。」
宣怀风皱眉说：「这个时候吗？我今天另有公务要办，颇急的……」
何秘书笑道：「你这话真糊涂了。再急的公务，能比总理要见你急吗？请随我来吧。」
宣怀风没法子，只能跟着何秘书上楼。
敲了书房的门，听见里面叫进，何秘书主动在门外止了步，说自己就不进去了，对宣怀风打个请进的手势。
宣怀风就独自迈进了书房。
白总理坐在大书桌前，低头审阅着一叠文件，右手拿着一支钢笔，偶尔在纸上写上几个字，像是没听见宣怀风进来，头也不抬，目光只放在文件上。
宣怀风刚才在门外，亲耳听见他叫进的，总不至于真的不知道自己进来。
这样做，想必是要摆出一个晾着自己的姿态。
只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惹了总理不高兴，要受这种待遇。
不禁想起刚才那位不检点的总理姨太太，便感到有些头疼。
总理是他上司的上司，那自然有很大的权威，人家既然没理会他，宣怀风就只能垂手站着，听着文件一页一页翻过，钢笔在纸上滑动时发出沙沙的细声。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宣怀风做下属，一向是很守规矩的，要在平时，被白总理这样晾在一旁，他也就坚持下属的本分，默默忍了。
但今天却是和布朗医生约好，要商量戒毒院开张的大事，不料想中途杀出这一档子事来。
约了时间而不按时出现，本就是很不好的，何况布朗医生又是洋人，格外的讲究时间观念。宣怀风这次是想劝他在戒毒院里全职负责医疗方面的指导，自己要是反而迟到，那给布朗医生留下的印象可真是糟透了。
宣怀风等了五六分钟，不见白总理抬头，悄悄抬眼看了看墙上挂的金边壁钟，着急起来，只好悄悄向前一步，低声道：「总理，下属……」
白总理霍地抬起头来，截着他的话，说：「你倒敢自称自己是下属？也不知道你上司将你纵容到何等程度，在我面前，你就已经这样狂妄了，到了别人跟前，那还了得！」
这话来得非常凌厉，竟是一点颜面也没留。
宣怀风被训得脸上红一块，青一块，再次懊恼在总理府竟和那位姨太太有了接触，招来这等侮辱，咬了咬洁白细齿，忍着气说：「下属不敢狂妄。实在是今天有和戒毒院有关的重要公务，一定要办。总理要教训下属，等下属办完了事情，立即就来领训。」
白总理眯起眼，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着说：「办公务吗？我看大可不必。你少给政府找点麻烦，就已经算给国家做了贡献。我反而要多谢你。」
宣怀风说：「总理这话的意思，下属不懂。」
白总理问：「你区区一个副官，也不做什么正经大事，出入带着这么多护兵，逞的威风比正经总长还大。连我总理府的大门，也叫他们看守起来了，这就是你做下属的态度？」
宣怀风找不到话回答。
要和白总理解释，说这都是白雪岚的命令，更给人留下恃宠生娇的坏印象了。
只能默默地听他教训。
白总理看他不回答，更觉得自己占理，说：「我问你，海关衙门在首都里枪杀烟土贩子，几乎把京华楼给拆了，闹出这么大动静，有没有你份？」
说到京华楼那事，宣怀风之前是不知情的。
但他知道消息赶了过去，又开枪杀了好几个人，自己还中枪进医院躺了一阵子，这就不能说是没有份了。
宣怀风点头说：「下属有份。」
白总理说：「那我再问你，海关总长在城外大展神威，杀了十几条人命。和你有没有关系？」
这事，展露昭的目标很明显就是自己，就更不能否认了。
宣怀风只好也点头，说：「是和下属有关系。」
白总理哈了一声，笑道：「看你好大的本事。你还敢说不懂我话里的意思？别以为你和他在公馆里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就能瞒得过天下人了。」
宣怀风仿佛被鞭子刷地抽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了。
他这才知道，白总理叫自己到书房来，和姨太太的事没有一点关系，倒是要揭他最忌惮的这块伤疤。
白总理说：「雪岚也不是小孩子了，能让你勾引到床上，还为着你惹出这些事，足见你的厉害，可你别忘了，他不是孤家寡人，随着你利用玩弄。长辈们虽然都在老家，但这首都里，至少他还有我这一个家族里的哥哥给他照看着。你要以为迷惑了他，就万事大吉，能顺着杆往上爬，我奉劝你放清醒一点。」
他今天是笃定了主意，要狠狠敲打宣怀风的，既开了头，也没留情的余地。
白总理暴风疾雨似的叱责了一顿，略住了住，声气又放缓了些，对宣怀风眼睛一斜，说：「我没有留过洋，但也是文明人，现在人人都高喊人权，我也不做那种招人恨的落后分子。你们在公馆里胡闹，我没心思过问，可要是在外头丢人现眼，那我就不能容忍了。你听见了吗？」
宣怀风遭他这样赤裸裸的辱骂，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哪里还能回答他。
两片没了血色的唇，紧紧抿在一起，微不可见地颤着。
白总理见他不理会自己，只道他嚣张到了这地步，又再严厉起来，拍着桌子骂，「你聋了吗？我知道，你这是存心和我斗气！如今这世道，不知道羞耻的人，反而胆气壮了！」
宣怀风一股血气直激胸口，知道留在这里，不过多受侮辱，一甩头，铁青着脸往门口走。
白总理看自己没下令，他竟然敢掉头就走，大为愤怒，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大喝，「好哇！你连总理都不放在眼里！你以为会迷惑人，就能在总理府也打着横走了？来人！来人！」
卫兵听见总理书房里传来总理的叫声，立即冲了进来。
白总理露出军阀世家蛮横的作风来，指着宣怀风对卫兵下令，「抓着他！」
总理府的卫兵都是挑的尖子兵，身手很灵活，听了白总理的话，朝着宣怀风直扑过来。
宣怀风两手摸到枪套，但想起这是在总理府枪杀卫兵，略一犹豫，已被两个卫兵近了身，凶神恶煞地，一人扭住宣怀风一只肩膀，狠狠往下压。
痛得宣怀风眉头一皱。
白总理看他还敢直视自己，火不打一处来，又喝着下令，「让他给我跪了！」
宣怀风不肯跪。
两个卫兵更加了一把力，反扭着宣怀风的肩膀，下死劲地压。
宣怀风两臂一阵剧痛，几疑手被扭断了，还是咬着牙不肯跪。
卫兵便抬起脚，先往他膝盖后窝狠狠一踢，然后老练地顺势一压，黑色军皮鞋狠狠踩在小腿胫骨上。
宣怀风这才被迫跪了。
事情进展到这里，书房便忽然出现了一阵沉默。
宣怀风被按着屈辱地跪下，咬着牙没说话。
连白总理也半天没说话。
在白总理来说，这敲打白雪岚副官一事，本也没想到会进行到这个地步，他见过宣怀风几次，知道宣怀风至少在场面上，是很臣服于上司的，想着他是一个被敲打了也只能忍气吞声的角色，训斥一顿后放他回去，让他晓事一点就罢了。
只是竟没料到宣怀风会大胆到扫自己的颜面。
等叫卫兵来把他按着跪了，白总理就发觉这事不好打发。
白雪岚的脾气，他是很了解的。
白雪岚把这副官看得像眼珠子一样宝贝，要是知道他在总理府里吃了大亏，不和自己闹翻了才怪。
别的时候，白总理未必就怕白雪岚如何。
偏偏现在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家打了败仗，首都这边又六方会谈快开始的关键时刻。
白总理坐在真皮大班椅里，皱着眉盯着被按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宣怀风半日，忽然叹了一口气，对卫兵们说：「你们都下去吧。」
把手在半空中无奈地挥了挥，把卫兵们都打发出去。
没了卫兵的压制，宣怀风缓缓从地毯上站起来，脸和唇都没一丝血色。
白总理说：「我刚才，火气发得大了些。只是你气焰也太盛了，你就算为着雪岚，在外头也不该这样冲撞有身分的人。我现在，算是知道你是多能惹出事端了。」
宣怀风脸庞冷峻，一言不发。
白总理说：「我不想再管你的事，也不打算把你怎么样。还是那句话，你们私下玩，随着你们去。可是你很快会听到消息，山东白家那边，在军事上有些不利。不管他往日和你怎么好，这一次他是要为家里尽一份力的。那位韩未央小姐，和他的交往，我希望你不要参与。你要是为着他的安危着想，就该认真帮助他，博取到那位韩小姐的好感。」
他顿了顿。
扫了宣怀风一眼，说：「这是头一件要紧事，我和你全盘托出，也是信得过你对他有一点真心的意思。当然，你要是掉过头，就从中捣鬼，那我和你，以后就不是这样说话。」
宣怀风目光都不和他相触。
垂着视线，只看着脚尖前的地毯。
眸子却带了一点失神般的恍惚。
白总理说：「还有，我知道年轻人热情时，什么疯话都拿来赌咒发誓。雪岚那头，不管和你保证过什么，我告诉你，都做不得数。家里头大人早有家书过来，他总是要回家去娶亲的。你是读过书的人，该知道我们中国人的孝道，父命不可违。你若是听过他的什么疯言疯语，满以为可以在他身边享一辈子福，那不可能。我看你也年轻，念过洋书，相貌又不错，找哪一家的小姐不行？何必在他身上蹉跎。我今天把这些话，和你挑明了，也是念你年轻糊涂，提醒提醒你，别为眼前的一点罗曼蒂克，把一辈子赔进去。」
白总理说得口干舌燥，遇上宣怀风这么一个执意保持沉默的人，深感无可奈何。
最后，白总理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啪地一扔，叹了一口气说：「我好话歹话都说尽了，以后只看你的做法。为着这弟弟，我也算尽了心。」
说完，把手挥了几下，仿佛要赶走脑袋里一群嗡嗡乱叫的苍蝇般，沉声说：「你走吧。」

第11章
宣怀风从总理书房里出来。
门外什么人也没有，刚才冲进去的凶神恶煞的士兵，还有何秘书，都不在了，所以宣怀风出来，也没有人拦着。
迎接他的就只有华丽的走廊扶手和装饰。
而这华丽，在宣怀风眼里是朦胧中带着灰影的。
他就在这朦胧的灰影中缓缓步行。
刚才那狂风扫卷的羞辱，把他洗筋伐髓了，就好像四肢里的血管还在，不过里面的热血像凝固了，又像被抽空了。
说来也奇怪。
他刚才被压着跪下时，只觉得皮肤被血冲着，涌着，仿佛要涨破了身体喷洒四溅，是让每个细胞都激得热辣辣的痛，但离书房的门越远，那屈辱痛苦的痛就渐渐发麻了。
他懵懵懂懂地走在来时经过的长廊，一步步踏下铺着法兰西艺术砖块的阶梯。
大概还要托赖刚才的一跪，膝盖和小腿不时传递来刺痛的感觉，要不是这一点刺痛提醒着他，恐怕他难以找到自己的脚，因为他实在感觉自己的躯体是空荡荡的。
在他眼前，有大片大片的黑影，如海啸飓风般飞卷翻腾，耳里一丝声音也没有。
总理府里一个听差和他擦身过，许是认得他，停下来说了一句什么，也许是称呼了他一声，宣怀风只看见他容色恭敬，两片嘴唇开合了两下，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宣怀风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那听差就笑着欠欠身走了。
宣怀风便继续朝着出口，慢慢地走去。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强做出这平静的样子，仿佛是什么天条天规压在他身上，强迫着他非这么假装着自己的镇定不可。
明明身上没有力气，明明四肢空荡荡，他像被一棒子打破了头，血溅了一街的人那样，总有把劲一松，想倒下的倦意，可是，他又模模糊糊地，同时也很倔强地想，在书房里已经受过羞辱了，现在，他必须挺直了脊梁。
总理府他来过几次，从来没觉得它这么宽敞，这么大过，似乎一个地下大厅就占了几百亩地，从楼梯走到大门，像是一辈子也走不完。
周围是落针可闻的。
可宣怀风依稀觉得，这种落针可闻的寂静刺入骨髓。
寂静中，仿佛有窥探的目光，从窗后、柱后、门后，或者楼上，外头十字长廊远远投过来，探索似的，藏着深深的，窃笑议论的意味。
那些目光，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他幻想的，可他不理会。
他盯着前方，挺直腰背，端端正正地走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这段路总算走完了，宣怀风的视野里，现出总理府高耸威严的门顶，门前卫兵的身影总是矗立不动的，仿佛一尊尊不苟言笑的阎罗塑像。
宋壬在大门外早等得不耐烦，一直伸着脖子往里望，两道浓眉锁得老紧。
一发现宣怀风的影子，那两道浓眉才暂且松了一丝，宋壬几步跨过来，几乎挨上总理府的门沿，隔壁的卫兵瞧见了，半不耐烦地警告，「干什么！干什么！又不是不知道这什么地方，你兄弟要守点规矩呀！」
宋壬转头说：「兄弟，我奉白总长命当差的，白总长和你们白总理是兄弟呀。」
一个卫兵说：「可不就是看你是白总长的人，要是别个，能让你门神似的杵在这里这么久吗？你等的人出来了，快让开些，这不同别处，让上头看见不相干的人在大门乱挤，要我们怎么交代？」
他们正说着，宣怀风已经出了大门。
宋壬也不和卫兵说话了，迎上去说：「宣副官，怎么去了这么久？约医生的钟点只怕赶不及了。」
宣怀风乍从那片朦胧的灰影里出来，头上太阳白得炽热，日影漫漫，要让天底下污浊全部现形一般地泼洒下来。
他掀着眼皮，默默往上看了一眼，觉得那阳光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刺目，简直要刺出他的眼泪来了。
然后他是绝不能流泪的。
不但不能流泪，而且还不能露出一丝或委屈、或难过、或痛苦的痕迹。
因为若如此丢人现眼，未免就遂了某些人的愿了。
宋壬在他身边说了几句，他都恍惚着没听见，最后那句，才算听见了，回答着说：「送公文是要官员写签收单的，等了一会，所以花了点工夫。」
宋壬再问了一句，他又淡淡地回答：「我这几天脸色都这般，只是因为累了。等事情办完了，休息几天就是。」
说完，试着动动脸上的肌肉，竟发现自己还能挤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宋壬说到做保卫的工作，是一把好手，但说到察言观色，心思细腻，那就有点不够档次了。这几天他跟着宣怀风前前后后地四处去，也知道宣怀风确实是乏累透了。
何况，虽然不爱打听别人隐私，但他也常听公馆里伺候的人窃窃私语，讨论总长那山东男儿冲动的体魄和热情，实在是很够宣副官受的。
好像昨晚也……
那就是总长不够体恤人家了。
宋壬脑子里想到这些，回避都来不及，更不能拿来对宣怀风劝告什么，摸摸鼻子，问宣怀风的意思，「那个外国医生那里，还去见吗？不是我斗胆说您，论理这孙副官的事，本来就不该您去办。您是嫌事情还不多？累得脸上都没血色了，要是回去生个小病，总长气起来也有一场好闹。」
宣怀风表面上镇定着，心里若明若暗，似喜似悲，混沌一片。
许多想法搅在一起，就如无数酱料打翻了搅在一起那样，酸甜苦辣咸涩辛，结果竟是尝不出任何一点有条理的味道来。
与其静静品尝这些痛苦的味道，倒不如绝不让自己空闲下来。
宣怀风说：「布朗先生的约会，是一定要去的。」
宋壬问：「现在去，恐怕也晚了一刻钟。您不是说洋鬼子最爱看钟表，都是约定时间不见人就自己走的吗？也不知道那洋人走了没有，倒不如……」
宣怀风说：「别说了，上车吧。」
那语气是冷静而坚定的。
说完，就径直向汽车停的方向去。
上了汽车，宣怀风和司机说：「开车，快点。」
然后两手一环，往后座椅背上一靠，装做闭目养神。
宋壬先入为主，见他这样，更认为他乏了，怕打扰他休息，再没说一个字，也没发一点声息，却不知宣怀风两手环在胸前，故意把手掌贴着身体，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藏在手肘下袖褶里的十指，微微颤栗个不停。
他们和布朗医生约定的地方，实在是布朗医生在城里临时租的一个办公室。
布朗医生的才能找不到地方施展，这办公室也只是一个半吊子的地方，一个礼拜，倒只有两三天开着，不过按照惯例，外面一个小隔间里，请了一个年轻的会打字的女文员当秘书。
布朗医生作为一个洋大夫，这点排场还是必须有的。
汽车在办公室所在的大楼前停下来。
宣怀风在汽车上「闭目养神」了这一段路，十指的颤栗总算控制住了些，听见刹车，又听见护兵开车门的声音，宣怀风就把眼睛睁开，打起精神往车外走。
脚从车里伸出来，往下一触，竟有点找不到地面的感觉。
宣怀风察觉自己眼前略略一黑，五指下意识就把车门抓紧了，强撑着身体。
耳边有护兵「呦！」了一声。
便有人把他扶住了。
宋壬这可是吃了一大惊，一个箭步上来从另一边牢牢把他搀着，瞪着眼说：「说了回公馆，您就是不回。这可不就出事了？」
他一紧张起来，大嗓门就控制不住，震得离他近的人耳朵嗡嗡乱响。
宣怀风也被他震得清醒了几分。
眩晕也只是刹那的事，人一站直，视野也就由暗转明，周围事物看得清清楚楚，只是身体里一股疼痛不知发自哪里，似乎有骨头渐渐裂开，要仔细去找，又数不出是哪一根骨。
宣怀风咬了咬牙，笑着说：「都到这里了，你还要我回公馆？白走一趟，落下的活以后还是我来做的。」
宋壬露出一副很生气的模样。
可一想，又真拿他没办法。
他还正在努力做出生气的样子，宣怀风已经从车上取了一份文件下来，向大楼里走去了，他也只好朝其它护兵打个招呼，叹着气快步跟上去。
上了三楼，就见到了一个门上写着「奥德里奇&#183;布朗医学博士办公室」，房门是虚掩着的。
宋壬伸手就要推门，宣怀风拦着他，低声说：「这可不行，要敲门的。」
在门上敲了几下，果然很快，就有一个穿着白蕾丝领子衬衫的漂亮女秘书来开门了，她本来脸上就带着笑，忽然见到一个穿着军服很英俊倜傥的男子，不由有些吃惊。
片刻的吃惊之下，那笑容也更娇艳了些，问：「请问是宣怀风先生吗？」
一边说，那目光不由自主地欣赏式地把宣怀风上下打量了一番。
宣怀风点头说：「是的。布朗医生在吗？」
女秘书说：「在的，在的，他正等您。请先到里面坐坐，我为您通报医生。」
把宣怀风等人让了进门。
原来布朗医生见他们到了钟点还未到，便在自己办公室里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信笺，见女秘书进来说宣怀风来了，就叫女秘书赶紧请人进来。
见了面，宣怀风自然是要道歉的。
布朗医生也没计较。
主客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对面坐下，女秘书倒十分热情，忙忙地泡了两个玻璃杯的热茶，拿搪瓷盘子端过来，一人敬上一杯。
人见到漂亮的异性，总是忍不住多关注一些的，女秘书的目光又在宣怀风脸上无声滑过，然后才念念不舍地下去了。
可惜宣怀风对如此的美人恩，是一丝一毫也没有察觉到。
他和布朗医生说了几句，把已经做好的计划书取了来，交给布朗医生阅览。
全部心力，只命令自己专注地用在眼前的正事上。
不许去想总理府书房里的事，不许想凌乱空洞的思绪，也不许想浑身叫嚣欲裂的痛。
对于这一点，他是做得很成功的。
布朗医生就坐在他对面，只觉得他今天脸色苍白了些，竟一点没察觉出异常。
拿着计划书，问里面的细节，宣怀风也回答得很清楚明白，和布朗医生有来有往地讨论。
那张英俊夺目的脸上没太多笑容，只是平静专注的，然而这种态度，正是讨论正事应有的态度。
于是宣怀风便掩饰住了。
没人知道他一边清晰地说着戒毒院的将来，一边心里某一处抽丝般的痛。
布朗医生点着头说：「这很好。戒毒院有宣先生主持，果然很有前景。这是做实在事的方式。」
宣怀风问：「那布朗医生，愿意到我们这里来，指点我们医疗上的问题吗？」
布朗医生微笑道：「我当然是愿意的。但你提出的位置，责任太大了，我又闲散了很长一段时间。等我回去考虑一下，再答复你，好吗？」
宣怀风沉吟着，露出诚恳的表情，说：「布朗医生如果有什么顾虑，请直言。」
布朗医生摇头，说：「顾虑，目前是没有太多的。」
宣怀风问：「那是不是计划书里，有你不赞成的地方？如果那样，我们现在就可以商榷。」
布朗医生还是摇头，顿了一下，打量着宣怀风，善意地说：「宣先生，你的提议，我会尽快答复你。你的脸色不太好，我看今天的见面，就先到这里吧。过度劳累，对身体是很不好的。」
宋壬和两个护兵就站在角落里，谈戒毒院的事，他是一点不懂，插不上嘴，但眼瞅着宣怀风的脸色，就是一个劲地担心，听见布朗医生这样说，对这洋鬼子医生的印象大为改观。
宋壬立即说：「宣副官，您别怪我多嘴。人家都说了，他要考虑，我看我们还是回公馆去吧。回去你也该躺下歇几个钟头。」
其实宣怀风也正说不出的难受。
那难受倒也不光是痛，而是另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无力，仿佛坐在沙发上要摆出一个精精神神的样子，也成了一件天大的难事，非要狠狠把全身力气都挖出来才行。
可大概是受了白总理那些话，他的脾气越发倔上来。
越是难受，越要装做没一点事。
别人说自己没用处，难道自己就真的连这么一件事都办不成？
宣怀风强打着精神，和煦如春风地微笑着问：「布朗医生，是不是薪酬方面，有什么不满意？」
宋壬听了，忍不住就把垂在腿侧的拳头攥了一个起来。
满脸写着对宣怀风的不满意。
布朗医生也不知道心里想什么事，沉默了一会，还是说：「我真的需要考虑。」
他再三的表示要考虑，可见是不能立即就得出结果了。
宣怀风只能告辞。
布朗医生亲自把宣怀风送到楼下，那女秘书也跟了来，向宣怀风礼貌地微笑着说再见。
宋壬等宣怀风一上车，立即就把大手掌往车门上一拍，说：「回公馆。」
司机听他那有些凶狠的声气，很识趣地把油门踩大了一些，尽快往白公馆赶去。

第12章
到了公馆，宣怀风就被宋壬监督着去睡了。
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宣怀风以为自己必定是睡不着的，只是碍着宋壬，就闭着眼睛敷衍。不料眼睛闭着，后脑勺挨着软软的枕头，那疲倦就无声息地漫上来了。
周围的声音很轻，渐渐地一丁点也听不见了。
等宣怀风再次睁开眼，已是完全无梦地睡了一场，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小飞燕听见他在床上翻身，推门进来问：「宣副官，您醒了？」
宣怀风惺忪着眼，出了一会神，问：「这是哪个钟点了？」
小飞燕说：「下午三点钟过一些了。」
宣怀风有些奇怪，问：「怎么天暗成这个样子了？」
小飞燕笑着说：「您睡迷糊了，天还没暗。是我瞧您睡着了，把窗帘子都放下来了。您既然醒了，这就挂起来，好不好？」
说着走过去，把放下的窗帘都拉着，一簇簇用漂亮的流苏布带子束好。
阳光少了窗帘的阻挡，立即从窗外泼洒进来，把涂漆家具的表面，照耀得泛起亮白。
宣怀风被这阳光一晃，下意识地刺眼，举手轻轻挡住半边脸，不一会，已经适应了这灿烂，把手放下，在床上坐起来。
人已是完全醒了。
小飞燕问：「宣副官，您没吃中饭呢。我叫厨房给您弄点吃的来，好不好？」
她这一提醒，宣怀风就觉得肚子里空空的，点头说：「好。只不要弄太麻烦的，一碗白饭，加一碟小菜凑合着就行了。」
小飞燕答应着，往厨房传话去了。
宣怀风看她去了，也不忙着下床，身子往后，轻轻把肩膀挨在床头，安静地呼吸着，感觉一场小睡后，身体和思路都比躺下前清爽许多，仿佛正有一股静默的力量，在缓缓地苏醒过来。
不知不觉地，又一次想起了总理府里发生的事情。
但他靠在床上，眼前又是一屋子的阳光，被亮晃晃的光线照耀着，他即使想起那事，也不再像它刚发生时的那样痛苦和不知所措了。
心忖，这本来是该料到的。
倒觉得自己有些天真得可笑。
他一直怕姊姊知道了两人的关系，要提出强烈反对，如今，倒是白雪岚的家庭首先表态了。
是自己没有把事情想仔细，总以为白雪岚是必定没有问题的。
这里面，自然也有白雪岚那个人，给人的印象太过无法无天的缘故，让人以为他是不受任何拘束的。
可其实白雪岚也是人，而且是有一个大家庭的人，这种人，自然有一些不得不忌惮的制度和规矩。
对于大家庭的压力，宣怀风是知道一二的，这样一想，反而替白雪岚担心起来，心脏上仿佛压了一块无形的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人呼吸也难以顺畅。
他在柔软的床垫上，不安地翻了翻身体。
随手抓了一个大枕头，塞在胸膛上抱着。
觉得那枕头太软，两手抱着它，一紧就软软地塌下去，直如抱着一团空气，竟不能着一点力。
这有力无处使的抑郁，是宣怀风现在最不想体会的。
他把枕头丢开了，下床踩着鞋子，走到窗前，像要用阳光来洗脸一般，把脸高高仰起。
太阳热热的光芒抚摸着脸颊，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感到满目氤氲的活泼泼的红色。
宣怀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阳光新鲜的味道在心肺里鼓胀起来，这多少让他把笼罩在头顶的灰影挥去了大半。
他觉得好些了，便转身回来，穿着白色的棉睡衣，坐在小圆桌旁。
白总理今天对他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忘记，此时就仔细地回忆起来。有一些话，听的时候激愤得手是抖的，脑子一片空白，如今总算是冷静了，才得以用数学家的态度，来思索白总理那些话里的意思。
头一句要紧的，是白总理说过，山东白家那边，在军事上有些不利。
有个当军阀的司令父亲，宣怀风多少也懂得一点战争中的事，知道军事上的不利，后果可大可小。
这警告既然出自白总理的口，后果怕是小不了的了。
从这里往下推，却又提及了那位韩未央小姐，按白总理的话说，白雪岚这一次是要为家里出一分力……
宣怀风眉头紧蹙。
心微微地乱起来。
暗忖，难道这一次的形势，危急得非要白雪岚去倚靠那位韩未央小姐不可了？
正想着，门忽然发出咿呀的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飞燕推开门，提着一个食匣跨进来，见宣怀风坐在小圆桌旁，还道他饿了等着吃饭，抱歉地笑着说：「让您等久了。我想着，一个小菜到底不够，叫他们给您加做了一碗酸笋汤。」
过来把食匣子打开，端了一碗油光雪亮的白米饭，并一小碟子肉末香菇片。
果然还有一碗热气直冒的汤。
宣怀风确实也饿了，端起米饭，取过筷子，配着菜并不作声地吃着。
小飞燕站在一旁，低头瞅着他，看他把一碗饭和那碟菜都吃干净了，再用勺子舀着汤慢慢地喝，那动作很是赏心悦目，便笑着说：「宣副官，您这人，真是斯文极了。连吃饭也比别人好看。」
宣怀风因为她是好意地赞美自己，虽然一肚子心事，也不好冷落她，朝着她露出一个清淡的微笑，说：「吃饭就是吃饭，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也只是每个人从小养成的动作习惯不同罢了。」
小飞燕说：「对了，忘了和您说，我今天去看过另一个宣副官了。我给他送饭来着。」
宣怀风问：「是吗？」
小飞燕说：「早饭和中饭，都是我送的呢。多亏是您点头让我去的，不然那些看门的，还不肯让我进，管我要什么证人呢。」
一说起宣怀抿，她的话便多起来，把她差点被拦在门外的事说了一番，又说起宣怀抿的惨况，眼圈微红地看着宣怀风，说：「您是没瞧见，那地方脏透了，别说被子枕头，连一块能当床的木板都没有，宣副官就躺在一堆乱蓬蓬的草上，我都几乎认不出他来了。他们还砍了他的手指头，您知道吗？」
宣怀风把汤碗轻轻放下，低声说：「我知道。」
小飞燕一惊，不敢相信地盯着他，低低地呻吟似的，「我的老天……连您也！他不是您亲弟弟吗？我不信，您不是这样狠心的人……」
宣怀风说：「他做了一些不应该的事，又不肯招供，所以吃了这些苦头。我也是没法子，只希望他吃一堑，长一智吧。白雪岚答应过，会叫人给他手上的伤包扎。你看到怀抿，他手上的伤包扎好了吗？」
小飞燕沉默了一下，回答说：「包扎好的，可纱布很脏，也不知道胡乱找了什么人给料理的。宣副官真可怜，他在展军长身边，日子过得很不错的呢，一定不会吃这种苦。要是展军长知道他断了一根手指，保不定多心疼。」
她知道白雪岚对于展露昭，几乎可以说是仇敌，在宣怀风面前，便很机灵地把展大哥这个称呼，改成了展军长。
但宣怀风听见她提起姓展的，还是陡然觉得很刺耳。
城外的事历历在目，展露昭在河边按住他，嘴强贴在他唇上，粗鲁蛮横地撬开牙关，那感觉让他现在想起来还毛骨悚然，又羞耻，又愤怒。
宣怀风冷冷地说：「什么叫日子过得不错？怀抿就是跟着展露昭，才越学越坏。你记住，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展露昭这种人狼子野心，做起事来无法无天，不择手段，是绝不能亲近的。你要是和这种人来往，让我知道了，我可不会袒护你，一样的从严发落。」
小飞燕见他沉下俊脸，这不是常有的事，也有点害怕，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做一副听教导的诚恳模样。
小飞燕小声说：「宣副官，您不要生气。我就是一个没见识的人，连字也不认识几个，要不您怎么说我应该多念点书呢？等我念了书，您再教我一些道理，我就知道个是非好歹了。」
说着，偷偷去瞥宣怀风的容色。
宣怀风却没理会她这些小动作，他的心思还放在白总理的那些话上，此时想到了什么，脸对着屏风那边，怔怔地出神。
小飞燕便默默地收拾碗筷残碟。
正收拾着，忽然看见宣怀风站起来，走到床头的柜子前，把小锁头开了，拉开抽屉，低头在里面翻找。
找了好一会。
小飞燕把东西都放回了食匣里，看他仍在低头翻，似乎是没找到，不禁问他，「您在找什么？」
宣怀风说：「没什么，就找一封信。」
小飞燕问：「是不是掉到水盆里的那封信？有相片的？」
宣怀风转过头说：「就是那封。你知道在哪里吗？」
小飞燕说：「可不是。今天早上白总长看完，就随手丢在搁玻璃杯的柜面上了，我收拾的时候看见，怕弄不见了，就想着先帮白总长收起来。但你们放书信的抽屉是上着锁的，我也打不开，只好先藏在放袜子的抽屉里了。」
她在穿衣柜里扯出一个抽屉，把信拿了来，递给宣怀风。
宣怀风待要接过，手触着那信纸，又不由自主地顿了顿，露出一丝犹豫。
小飞燕对于他要侦查白雪岚和女人交往的行迹，是很赞成的，把宣怀风的迟疑瞧在眼里，便在嘴角露出一点点怀有小秘密的笑意，小声说，「不碍事，我不告诉他。」
宣怀风蓦地脸红耳赤，说不出个所以然，反而对小飞燕笑了一笑，说：「你这孩子，想到哪里去了？我这样，是有正经事要办。」
小飞燕噗哧地笑起来，说：「我就这么一说，您和我一个不相干的解释什么呢？不管您看谁的信，左右我就闭嘴好了。」
提了食匣，就离开了。
临走，还帮宣怀风把房门带上。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把信打开，看了一遍。
这信自然是白总理的手迹，因为是给自家弟弟的私信，文字也没有太多雕琢，写得很随意直接，大概说了一下他打听到的韩未央的情况，和她平素一些生活上的喜好习惯。
白总理的意思，是要白雪岚对韩未央很好的交往，信里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这个态度。
顾虑到白雪岚的怪脾气，为了让白雪岚真心配合，白总理还把韩家这个盟友，对白家现在的重要性，又再次郑重提醒了一遍。
宣怀风把信看完了，抽了一口气。
这才知道，那韩未央小姐背后，竟牵着这么一条军事上的火线。
如果得不到韩家的支持，不但白家在山东的势力难保，连白总理和白雪岚在首都的地位也会被危及。
白雪岚是威风霸道惯了的，明里暗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他在高位时，尚且遇到码头挑衅，报纸讥讽，半路打黑枪，黄金收买人命。
他要是倒台，那些人还不一拥而上，把他撕成碎片？
宣怀风越想越心惊。
早上看白雪岚那轻松的态度，自己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若不是受了一顿羞辱，恐怕现在仍被蒙在鼓里。
可见白雪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实在受到不少的压力。
但是，这意味着白雪岚，就必须去和那位韩小姐做亲密朋友了吗？
再深入地想一想。
如果白雪岚和韩小姐做亲密的男女朋友，那是为着家庭和生命着想了。
如果白雪岚不和韩小姐做亲密的男女朋友，那可知，是为了他们的爱情着想了。
家庭和生命，爱情，这两者一放在对立的两方，倒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人生考验题。
爱情固然重要，但没有了家庭，没有了生命，又何谈爱情？
宣怀风常常抱怨白雪岚霸道独裁，嚣张专横，现在一想到白雪岚落魄了，有一天不再霸道独裁，嚣张专横，反而要被人欺辱，那心却猛地揪起，仿佛要滴下血来。
可要是屈服于现实，支持白雪岚执行白总理的计画，和韩小姐去做那亲密的男女朋友，宣怀风不但觉得心滴血，甚至觉得心已经被撕碎了。
宣怀风这一刻，比在总理府的书房里更痛苦。
总理府里，是可以斗争和反抗的羞辱，现在这时，却是陷入两难，无可抉择的无奈。
是要白雪岚意气风发的骄傲地活着，还是要白雪岚为了维持爱情的忠贞，落入可怕危险的境地？
宣怀风两手颤抖着，把信笺按原来的样子摺起来，放回大衣柜放袜子的抽屉里。
他怔怔站了一会，才意识到信笺还是不该这样放，又打开抽屉，把信拿出来，走到床前的柜子，把它放进去。
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捏着钥匙，半日才开了小锁头。
宣怀风把信放好了，站住脚，深深地做了几个呼吸。
他脑子里塞满飞絮般，但还隐隐约约知道想事，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是难看的，不想别人撞见，便走过去，把窗帘全部放下了，又把房门严严实实地关起来。
房间里顿时黯淡下来。
他在这黯淡中，在小圆桌旁坐一会，讷讷地，又到床上躺一会，昏沉着，又到躺椅上挨一会。
心里只想着，我要怎么办呢？
我不想白雪岚有一丁点的事，又不想白雪岚去和韩小姐约会，可是，我又没有军事上的实力，帮白家度过这次难关。
我这是异想天开的奢望，老天爷也会对我发出冷笑的。
但他不愿放弃，跑去把钥匙打开，又翻了那封信来，翻来覆去地看，想从里面看出一点自己能尽力的地方。
只他的数学方面的能力，在战场上是完全起不了作用的，在他的手底下，并没有可供白家使用的一兵一卒，甚至连他的枪法，都是白雪岚教的，那简直就是出自白家的东西。
要是爸爸还在世，那他至少是可以借到广东军的兵力的。
但现在是不成了。
宣怀风忽然恨起自己的不争气来。
当初，怎么就没想过继承爸爸的位置呢？要是那样，他就可以帮上忙了。
或者平日里用点功，结交几个当军官的朋友，那也不错。
好歹到了这时候，能找到几个朋友，给一点帮助。
他越是想，越觉得自己无用，想着自己平素那些高傲的志向，该到现实中需要出力的时候，自己却是没用处的，觉得很对不起白雪岚。
他自艾自怨了半晌，忽然又想，这样埋怨有什么用？
事到临头，于事无补地懊恼，岂不是更窝囊？
他站一会，坐一会，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就这样，反反覆覆地，在思想上折腾自己。
最后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叹着气，坐在窗前的长躺椅上。
外面吹着风，把窗帘撩起，那帘子在他脸上轻轻一滑，他下意识地看过去，才发觉从帘隙里透过来的原本灿烂的日光，已经变成黄金般的色泽了。
宣怀风用手指把窗帘扯开一点。
太阳呈现出要落下的姿态，已从白炽变成了红彤彤的，穿透了一朵正向南涌动的云，把云朵染上一层金边。
茫然的思绪，不由自主被这落日的美所凝固，吸引住了。
他安静下来，把手放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上，默默地看着。
那一朵一朵的云从太阳面前飘过，那颜色就如少女洁白的脸颊上，露出美丽的红晕。
等太阳渐渐落下，那团红晕就变成了淡红。
宣怀风心里懵懵懂懂地赞叹，这真是一个好地方，连落日也这样的美，自己从前竟没有认真欣赏，都错过了。
他垂下浓密睫毛，眨了眨眼，才发现眼睛又痛又涩，那是长时间盯着落日看而造成的。
但这并没有什么。
宣怀风感到自己的心，被大自然的手冥冥中安慰地抚过了。
他把身子转回来，两只脚缩到长躺椅上，抱着膝盖，心忖，我为什么要这样犯愁？
真是犯不着。
我和白雪岚，是彼此相爱的。
我和白雪岚，也是彼此信任的。
那么，关于要怎么和韩小姐来往，我为什么不继续信任白雪岚的选择呢？
他要是选择了爱情，假如这爱情要用生命来换，那我陪着他一起去死，也是一件高兴的事。
他要是选择了家庭和生命，那他又有什么错？
一个不顾念父母和家庭的人，难道会是我所爱的吗？我爱的人可以鲜亮快意的活着，那我又吃了什么亏呢？
明明是白雪岚的选择题，我要是越俎代庖，抢着帮他做——
那就是我自寻苦恼了。
我自己要做的事，要负责的公务已经够多了，怎么又要自己再去寻一些烦恼来？
已经上了贼船的人，何必管那船往哪个方向开？
反正，不管白雪岚怎么选择，我还不一样死心塌地喜欢这个人？
他当初那样强来，几乎把我逼死，我现在还是喜欢上了他。
他霸道、任性、专横、独裁，连我出门看姊姊都要得他的允许，不问缘由拿热水毛巾烫人，把人气得恨不得呕血，我还是喜欢他。
我既然是喜欢他的，那就该让他欢欢喜喜。
平日里，我就应该对他好的。
他遇到了难关、压力，我更应该对他好上十倍，让他一点也不用担心内患，自然有更多精神去应付外面的局势。
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人。
疾风知劲草。
患难见真情。
这又不是什么难以想通的事。
宣怀风舒出一口气。
心里怀了一分笃定，豁然开朗。
又不禁失笑。
倒真是钻了整整一天的牛角尖。
如此一来，不但信笺的事，连总理府中受到的那番屈辱，似乎也不再那么沉重了。
他振作起来，胸膛里是饱满的要和爱人一起并肩对抗风雨的期待，这甚至让他的动作变得轻灵起来。
他从长躺椅上一跃而下，大步走去，把在里面锁上的门打开了，站在台阶上问：「总长回来了吗？」
小飞燕正在廊下不知摆弄什么，俏生生地从柱子后面探出脸，回答他说：「还没呢。」
又问：「宣副官，您又过了吃饭的钟点了。刚才我想进屋里问您，到点了，要不要送晚饭来，可您把门锁了。我再一瞧，窗帘子又放下来了，我就想，您大概又睡了。所以也不敢吵您。您现在，总该睡醒了吧？」
宣怀风说：「是，总算醒了。」
那脸上的微笑，带着一点意味深长，又带着一点幸福的温柔，很是神秘迷人。
小飞燕一向是知道他长得俊的，但他这么一笑，仍是看得她一怔，半晌才笑着问：「那我叫厨房给您弄晚饭来，好不好？」
宣怀风说：「我这一天，也过得太不对了。吃了就睡，醒了就吃，论理，是不该这样的。好罢，你叫厨房弄两碟好吃的菜来，一碟素的，一碟荤的。我现在要吃得好，睡得好，养足了精神，才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他这样连着说了一番话，自然心情是不错的了。
小飞燕却暗暗地感到一种失望。
也不知道信笺里写的是什么，不但没有让宣怀风对白雪岚生气，反而解除了宣怀风对白雪岚的怀疑。
在小飞燕心里，用宣怀风来配白雪岚，那是很不适合的。
展大哥既然喜欢宣怀风，那宣怀风就很应该去和展大哥一起过生活。
白雪岚心狠手辣，断了宣小副官的指头，那是多凶残的一个人呀！
展大哥把她从团长太太手里解救出来，却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偏偏宣副官受了白雪岚的蛊惑，把展大哥恨得跟什么似的，还说什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虽然不怎么识字，但她学过唱戏，听过许许多多的戏文，怎么会不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这些话，小飞燕当然都是藏在心里的。
她去厨房把晚饭给宣怀风端来。
宣怀风先没碰她铺上桌的饭菜，反而问：「厨房有没有给总长留晚饭？」
小飞燕说：「我不知道。」
宣怀风说：「叫厨房记得留，而且要准备至少两道够香辣的荤菜。总长最近公务太忙，回来晚了，如果半夜要起吃的来，他这人，没有香辣的荤菜是会不高兴的。」
小飞燕只好说：「我等一下再过去和厨房的人说吧。」
宣怀风吃过晚饭，看白雪岚还是没有回来。
他现在打定的主意，是先把自己的分内公务做好，再来把白雪岚照顾好，让白雪岚无后顾之忧，这一来，便更需要他把自己的饮食起居都妥妥地打理。
从前白雪岚常常叮嘱他吃饱睡足之类的事，他也并不在意。
现在想起来，却十分过意不去。
如果连这种小孩子都能做到的事，还要白雪岚担心，那自己就是个帮倒忙的了。
又何谈对白雪岚的好？
所以他如今也不空耗着，显出一种积极的态度，晚饭后看了几页书，就洗得干干净净地独自上床。
竟很快睡得香了。
宣怀风正睡着，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脸上爬动着，怪痒痒的。
用手拂了几次，还是拂不去。
那东西也可恶，最后居然停在嘴唇上了。
宣怀风睁开眼，果不其然，是他刚刚正作着的甜蜜的梦中的那个人。
床边的柜子上，有着彩色玻璃罩的华丽台灯往床上射出灯光，白雪岚坐在床头，投影下高高大大的影子，正好把宣怀风笼罩在他的气息下。
白雪岚正把手指在宣怀风脸上唇上爱抚，被抓了现行，笑着说：「醒了吗？对不住，忍不住逗你，把你给吵醒了。你不是累吗？怎么睡得这样浅？」
低着头，在宣怀风额头上抚了两抚，帮他理理睡乱的浏海。
宣怀风坐起来说：「我中午就睡了很好的一觉，现在觉得精神很足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吃过晚饭没有？」
白雪岚说：「吃过了。」
宣怀风说：「可惜，我怕你没吃，还特意叫厨房帮你留了点香辣的荤菜。」
白雪岚很欢喜，说：「那很好。今晚那顿饭，满桌子的江南菜，那些江南厨子做菜爱放糖，我吃不习惯，场面上挟两筷子就没吃了。现在肚子饿得打鼓吹号的。」
宣怀风说：「那叫厨房送吃的过来吧。」
说着把手伸到床边去拉铃。
这时夜深了，小飞燕已经睡下。
外面还有值夜的听差，便有一个走了进来，问有什么吩咐，宣怀风就叫他去厨房取吃的来给总长当宵夜。
宣怀风打量着白雪岚身上，说：「在外头一整天了，换件宽便的衣服吧。西装领带的，很拘束人。」
白雪岚目光落到他的睡衣领口里露出的白皙肌肤上，露出了一丝无赖相，眯着眼睛说：「只要是衣服，就有拘束。真要想舒服，连睡衣也别穿，脱光了才有意思。」
宣怀风说：「少不正经了。」
把薄被子掀了，下床穿了鞋子，拉着白雪岚站起来。
白雪岚刚想问他做什么，宣怀风低着头，帮他把西装钮扣解了，又转到白雪岚身后，学着听差们的手势，两手轻轻提着西装衣领连着肩膀处的布料。
白雪岚一愣，下意识把前襟往后一松，肩膀微耸。
宣怀风就「伺候」他脱了西装，找了一个衣架，把西装挂在衣架上。
白雪岚倒是受了好大刺激，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宣怀风挂好西装，又走回他跟前，这一次却是帮他解领带。
白雪岚看着那双修长漂亮的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很认真地动着十指，心怦怦大跳，再也忍不住了，把宣怀风的手连自己的领带结一起紧紧握住，苦笑着问：「我可真的有些害怕了。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宣怀风说：「我在帮你解领带。」
白雪岚说：「我当然知道你在帮我解领带，可这是为什么呢？」
宣怀风说：「这样一件小事，有什么为什么？不过是我想让你舒坦一点罢了。」

第13章
厨房给白雪岚留的菜是早做好的，并不用现做，等宣怀风帮白雪岚解了领带，听差已经把热好的菜给送过来了。
听差把热饭菜在小圆桌上放好，摆了两副碗筷，过来请他们去吃。
白雪岚说：「这里你不用伺候了。」
他心情很好，在西裤口袋里一掏，掏了两张纸币出来，看也不看金额是多少，递过去给他，说：「这赏你，下去吧。」
听差一眼就瞥到那紫色的钞票，分明是一百块钱，惊喜得心都跳出来了，天上无端一个大馅饼砸在头上，有点晕乎，一时竟不敢接，只拿眼偷瞧白雪岚的神色。
白雪岚笑着说：「傻站着干什么？连赏钱你也不要吗？」
把两张钞票往他手里一塞，拍了他肩膀一下，说：「快走吧。」
把喜不自禁的听差打发出屋子。
宣怀风说：「别站着了，坐下吃饭吧。」
白雪岚却不肯挪步，站在穿衣镜前面，故意咳了一声，说：「衬衫钮扣紧得很，你帮我松一松。」
宣怀风一怔，打量白雪岚，器宇轩昂地站在面前，面容很正经，眼底下却密密一层戏谑的甜意。
宣怀风说：「我就知道，你天生的这种得陇望蜀的脾性。要总是顺着你的意思，后面不知道又要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白雪岚只站着不动，并没有说什么，宣怀风的脸倒胀得通红。
刚刚帮白雪岚解开领带，有听差进来，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和白雪岚站得分开了一点，现在，他又慢慢靠近了。
伸过手，帮白雪岚解白衬衫上面两颗钮扣。
白雪岚感觉着他的手指，隔着衬衫料子轻轻地动作，蹭着自己领口的皮肤，那仿佛就是美人的手在抚琴，灵巧优美，不轻不重。
这样斯斯文文的安静，叫人心痒难熬，偏偏同时又恰到好处的美好。
白雪岚完全是处于享受的状态，差点想舒服地呻吟起来。
盯着面前的人，深邃发亮的眼睛如钩子般，只想把他勾到自己怀里，却不知为什么，默默地抑制着自己这冲动。
他竟是喜欢上这种微妙含蓄，半甜蜜半心痒的接触了。
宣怀风给他松了衬衫上面的钮扣，瞥见那左右分开的衬衫领口里，从脖子延伸到锁骨，淡麦色的皮肤下，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肌肉线条之美。
宣怀风看了两眼，心里想，说到身体上的男性之美，白雪岚其实比自己更好看十倍。
这样一想，反而更莫名其妙地窘迫起来。
耳朵尖热热的。
他往后退开一步，对白雪岚说：「现在衬衫钮扣也松了，饭菜也摆好了，总长，您总该去吃点东西了吧。」
白雪岚说：「独食无趣，我一个人，是吃不下的。」
宣怀风说：「我自然陪你。」
两人一道在桌子旁坐了。
宣怀风把白雪岚面前的蓝瓷花碗拿了来，打开洋瓷饭罐，舀了一碗白米饭，递给白雪岚。
白雪岚深深看了他一眼，接了过来，拿筷子刨着很痛快地吃起来。
宣怀风坐在他对面，看了一会，问他，「你怎么净吃白饭，不吃菜？」
白雪岚说：「这白饭就已经很好吃了。」
宣怀风知道他是在耍诡计，不过这种诡计，倒是像小孩子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撒娇，并不会让人不快，反而令人生出一点正和他做游戏似的温馨。
宣怀风便微笑着，拿起自己面前那双干净筷子，挟了一块带油皮的好卤肉，送到白雪岚碗里。
这一来，白雪岚吃得更痛快。
简直像一条饿了半个月的小狼，把肉衔在嘴里，也没嚼就直接吞了下肚，怕有人和他抢似的。
吃完了那一块肉，把一双乌亮深邃的眼睛，灼灼地看着宣怀风。
宣怀风又好笑，又好气，摇头说：「你但凡有一丁点机会，都不会放过的，是不是？吃一顿宵夜，也要搞出这么多花样。」
把筷子又拿起来，再挟了一块。
这下他学聪明了，也不把筷子放下，慢慢地在碟子里把略好的肉一一看准了。
白雪岚低头吃一口，挑起眼瞧他一望，他就接到目光的命令似的，挟一块过去。
白雪岚开始吃得飞快，后来觉得吃快了反而不划算，一顿饭小一会就过去了，于是慢慢地很享受地咀嚼。
吃完了一碗白米饭，他琢磨着要是递了碗过去，会不会太过头了，反而惹出宣怀风的反抗。
不料宣怀风主动伸手过来把碗接了，打开洋瓷饭罐，给他添了一碗饭，隔着桌子递到他跟前。
等白雪岚吃完了饭，宣怀风问：「你要喝一碗汤吗？」
白雪岚点头说：「那是一定要喝的。」
宣怀风看他的饭碗里面沾了卤汁，便站起来，在食盒子里找汤碗，竟没找到。
宣怀风说：「大概是送来的时候急，厨房的人忘记搁汤碗了。我这个饭碗是干净的，用我的吧。」
把自己没用过的那个饭碗拿来，舀了大半碗，递给白雪岚，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说：「哎呀，厨房的不但忘了汤碗，连小汤匙也没预备。我叫人拿过来吧。」
说着要去墙边拉铃。
白雪岚趁他从身边过，一把握了他的手臂，笑道：「没有汤匙，拿着碗喝还不是一样。别叫人来，我们两人私下里面对面，正得趣味，叫个闲人来干什么？我喝给你看。」
端着碗，把唇抿着，贴在碗沿上，喝了一口。
挑着眉问：「这不是也喝上了？」
宣怀风说：「随你吧。」
白雪岚说：「这汤很好。你肠胃弱，晚上吃荤食怕不消化，所以我没叫你吃。你喝一口汤吧。」
宣怀风说：「我不喝。我晚饭吃得比往常多，这个时候，一点也不饿。」
白雪岚说：「不行，这个你要听我的。」
他对宣怀风，所用的力道，温柔地不会伤害人，但往往又是不容反抗的，手一紧，慢慢把宣怀风拖到身边。
宣怀风说：「喝就喝吧，你松开手。」
白雪岚说：「你坐到我膝盖上来。」
宣怀风说：「我已经答应喝汤了，为什么要坐到你膝盖上？」
白雪岚不说话，两眼带着笑意地望着他。
宣怀风说：「半夜三更，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请你消停一点吧。」
白雪岚说：「那好，你在我手上喝两口去。」
把手上的碗伸到宣怀风唇边。
宣怀风略一犹豫，低了头，就着白雪岚的手，老老实实喝了两口，说：「这总该行了吧。」
白雪岚说：「你今晚可真乖。」
宣怀风说：「你既然有这个觉悟，是不是也该像我一样，变乖一点？」
白雪岚才不上他的套路，眉目极有英气地一扬，哂道：「土匪要是乖了，那可不妙。你看水浒，宋江对着皇帝老儿乖了那么一下，后来不是栽到方腊去了？」
宣怀风听他引出这么一个比喻来，无端地一阵心悸。
很受不住那种心惊胆跳的不安。
宣怀风止住他说：「好了，饭吃了，汤也喝了，喂饱肚子，你该休息了。明天是不是还要出门？」
白雪岚说：「是要出门。」
宣怀风说：「那你洗个热水澡吧，好舒舒服服地睡觉。」
白雪岚问：「你陪我洗。」
宣怀风皱眉，说：「这倒好，更加耍起赖来了。」
白雪岚便把不正经的样子收起来了，带着研究的目光在宣怀风身上巡了片刻，问：「那你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变化这么大？」
宣怀风说：「你是说我给你装饭挟菜吗？这都是很平常的小事，也不算什么变化。你平日也常常帮我做的。」
白雪岚说：「真是这样吗？」
宣怀风说：「真是这样。」
白雪岚轻描淡写地，在嗓子眼里笑了一声，说：「那去洗个热水澡吧。」
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
宣怀风不疑有他，转身想给他让开道，不料身子一转，腰上两只手又热又韧地缠上来，把他从后面抱紧了。
白雪岚抱着他，就势咬着他的耳朵，低沉地笑着说：「我知道，我今早出门的时候，答应了早些回来的。如今回来晚了，你料我去和韩家的小姐约会了，在吃我的小醋，是不是？」
宣怀风说：「你不是说，和韩家小姐的事，是公务上的事吗？既然是公务，我为什么要吃醋？」
白雪岚说：「我可要和你解释清楚，今天我真没有和她见上一面。」
宣怀风奇怪地问：「她不是今天到吗？你没有去给她接风？」
白雪岚说：「我派孙副官去了。回来时问了问，他把事情办得不错，那韩小姐，应该是很满意的。」
宣怀风想起今天早上，孙副官在大门遇见的时候，说有一件很要紧的事要办，大概指的就是这一件了。
两下对照，可见白雪岚说的是大实话。
只是这样一来，白雪岚没有执行白总理的计画，如果得不到韩家的帮助，局势不是会恶化吗？
宣怀风不禁替他担心，正想张口劝他两句，转念一想，我怎么又糊涂了，这是白雪岚要对付的问题，他自然有他的想法，我为什么要去左右他？
难道我倒要劝他，去和那韩小姐做男女朋友？
自己要是以爱人的身分，对白雪岚提出这样的请求，那不但侮辱了自己，而且更是侮辱了白雪岚了。
白雪岚在他后颈雪白的肌肤上啃亲了半日，见他不作声，抬起头问：「你不相信我吗？不然我把孙副官叫来，我们当面对质。」
宣怀风说：「这是什么话？你说的话，我当然相信。」
白雪岚说：「那你回答我一句话。」
宣怀风问：「什么话？」
白雪岚问：「我没去接那位韩小姐，你知道了，心里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你要说实话。说了假话，我是看得出来的，还会好好惩罚你。」
宣怀风默默了一会，说：「我心里，当然有点高兴。」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
要是不竖着耳朵听，恐怕便会错过去。
却又因为是如此地轻轻的，反而藏满了真挚澄净的情意。
白雪岚听得心都软了，在他耳边吐着热气，问：「陪我一道洗澡好吗？」
宣怀风说：「又不是小孩子，洗澡也要人陪吗？」
白雪岚还要想开口，却听见宣怀风叹了一口气，说：「那么……我帮你擦背吧。」
这样一来，白雪岚简直掉到甜蜜的梦里头了，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
宣怀风拍拍他的手，他就乖乖地把抱着宣怀风的手臂松开了。
宣怀风也知道自己这是破天荒的主动，脸早就红了一大半，不过，倒是宣怀风先主动走过去，将浴室虚掩的门推了一推，走了进去。
白雪岚魂魄被引着一样，情不自禁地跟到浴室里。
脚步像喝醉了酒似的有点不稳。
宣怀风把热水管的水龙头打开，水龙头先出了一阵冷水，慢慢的流出冒着热气的热水。
他接了一大桶热水，试着温度适中，把一块洗澡用的毛巾丢在桶里，说：「你先把上衣脱了吧，我好帮你擦背。」
这种事，他是从来不曾做过的。
一边努力把话说得从容，一边胸膛里却怦怦直响，好像自己一下子多了十来颗心脏，都各自在乱跳。
说话的时候，把眼睛朝白雪岚一抬，立即又落到地上去了。
白雪岚脸上也不知该是什么表情，默默把衬衫脱了，露出强健劲美的上身来。
价钱很贵的向英国进口来的男式衬衫，就那么随意丢在有湿气的浴室地板上。
宣怀风被他看着，很不好意思，说：「你转过去吧，背对着我。」
白雪岚就转过身去了，面对着墙，把曲线充满男性美的背部留给了他。
宣怀风在热水里搓了毛巾，两手换着展了展，叠起来，然后把毛巾按在白雪岚左肩上，稍稍用力地往下搓。
白雪岚立即就低低地发出了一下呻吟。
宣怀风忙停住了，问：「太用力了吗？对不住，我头一次帮人擦呢，想着力气小了擦不干净。要不然，我轻一点？」
白雪岚说：「不不，这力道就很好，你快继续。」
宣怀风便继续擦。
白雪岚的身体，是经过很好的锻炼的，他得老天爷的另眼相看，虽然非常强壮，却并不显出强壮男人常有的粗莽纠起的肌肉，而是在起伏的曲线中带着独特的弹性和威力。
皮肤在热热的湿气下，更显得年轻润洁，泛着健康的光泽。
宣怀风拿着毛巾在那光滑修长的脊背上擦洗，指尖感觉到诱人的弹性，不禁也觉得这是一种很好的视觉和触觉上的享受。
本来是为白雪岚服务的行为，现在看来，至少自己也得到了享受上的酬劳了。
因此他就很用心地伺候起来，想着热热的毛巾擦在背上才舒服，于是擦两三下，便把毛巾拿到热水管子底下搓一搓，呼着手把毛巾拧得半干，再覆在白雪岚背上。
慢慢的，他发现白雪岚背部的肌肉，越绷越紧，便问：「你背上怎么这么硬？是我弄得你不舒服吗？」
白雪岚低低地喘着气说：「不，我舒服极了。」
宣怀风说：「那你就放松一些吧，我再帮你擦一遍。」
用手掌轻轻拍了拍在肌肤下肌肉微鼓的脊背。
不料这一拍，却是点燃了火药桶。
白雪岚背部蓦地一颤，发出一声很沙哑的呻吟，磨牙似的喃喃，「我受不住了，我真要被你折腾死了。」
蓦地转过身，把宣怀风拉到怀里，伸手就把他棉睡衣的领口给扯开了。
宣怀风说：「我还没有擦完……」
白雪岚神情缱绻，热切温柔地沉声说：「换我伺候你吧。」
三两下，把宣怀风剥得如刚出生的小羔羊一般。
抵在墙上，慢慢左右摇晃着，进到深处。
宣怀风半边脸贴在微热的浴室墙壁上，不自禁低低地发出声音。
被男人强势贪婪地挤着里面，每次都像在敏感的肉里钻出一条羞耻然而快乐的路，总是一时适应不过来。
白雪岚故意把速度放缓，很用劲地摩擦，体会在那里头来回的舒服，慵懒地说：「外国不是常有洗澡用的浴缸吗？我们也该买一个过来。以后在浴室里，也不用总靠着墙。」
宣怀风被压榨得浑身颤栗，腿都是软的，被挤在墙壁和白雪岚之间，听了白雪岚的话，哭笑不得，断断续续地说：「这种……这种时候，你还贪心不足……想着以后？」
白雪岚说：「哦，是我不好。怎么能不专心呢？」
他一专心，那是立即表现在行动上的。
宣怀风被那加快的抽动弄得眉头紧蹙，觉得疼，但更强烈的感觉，又似乎是自己很期待的。
便喘着气，只任白雪岚肆意。
做了一轮，已是腰酸腿疼，白雪岚知道他是站不直了，很熟练的取了热水，把两人身体都随便洗了一下，再用大毛巾把宣怀风一裹，抱到床上。
收了大毛巾，便拿薄被子把宣怀风包起来。
宣怀风犹自浑浑噩噩，湿睫毛覆在眼睑上，正想趁着这氤氲的快乐去寻个好梦，便感到旁边床垫往下一沉。
白雪岚钻到被子里，揽了他的腰，有意无意地问：「你身上是怎么了？」
宣怀风问：「什么？」
白雪岚说：「这里，怎么青了？」
把手在宣怀风的上臂和肩膀处，抚了一抚。
宣怀风睁开眼睛，看着头顶上的天花板，估计着想了想，那大概，是今天被总理府卫兵抓住时造出来的瘀青。
他很不想把今天的事情告诉白雪岚。
一来，既然白家目前在军事上有不利，现在很该是白家人齐心协力的时候，实在不想让白雪岚和他堂哥之间，出现关系破裂的事情。
二来，在爱人的亲戚面前受辱，并不是什么光彩事。
要宣怀风在白雪岚面前说出来，他觉得很尴尬。
宣怀风沉吟了一会，说：「出门的时候太急了，在哪里撞了一下吧。」
白雪岚听他这样回答，就知道他没说实话，也不揭破，微笑着说：「你看起来沉稳，其实做事也毛躁，这么大的人，怎么走个路都会撞呢？」
说着，他翻起身，在床头的柜子里，找了一个小瓷瓶出来，说：「自从你住进来，这药几乎就不能离了这屋子，也不知道你惹的什么天煞，不是这里撞一下，就是那里伤一块。来，把身子让一让。」
将薄被子掀开一点，露出宣怀风小半边上身。
原来宣怀风两边手上臂的地方，还有肩膀后面，都留着好大的瘀青，那是被卫兵们反扭胳膊往下压时弄出来的，因为当时宣怀风不肯跪下，拼命地用力挣扎，他们也就压得更厉害。
宣怀风自己洗澡的时候倒没注意，反而被白雪岚瞅到了。
白雪岚一边帮他擦药，一边问：「你今天也出去忙了一天吗？」
宣怀风说：「没忙一天，中午就回来了。早上就只跑了两处，去送了一份《新禁毒条例》的修改文件，然后再去见了布朗医生。」
白雪岚问：「布朗医生那边的事情，顺利吗？」
宣怀风说：「他看样子很想来，只是似乎有点顾虑，说要考虑一下。」
白雪岚说：「见过布朗医生，你就回来了？」
宣怀风说：「是的。」
顿了一顿，笑着问：「怎么忽然拷问起我的行踪来？我怎么瞒得过你，和我一起出去的，还有一群护兵和一个司机呢，你信不过我，问宋壬好了。反正我也没瞒着你和谁鬼鬼祟祟的见面。」
白雪岚高深莫测地朝他一睐，柔声说：「我也就这么一问，你别生气呀。」
宣怀风面对他温柔的态度，反而不好说什么，低声问：「你擦好药了吗？」
白雪岚说：「还没有。」
叫宣怀风趴着躺下，薄被子从下面拉起来，露出宣怀风又长又漂亮的两条雪白光腿。
白雪岚漫不经心地数落，「这个地方，也亏你能撞到，还是两条腿一起撞的。」
他指头沾着药膏，涂在皮肤上清清凉凉。
宣怀风虽然趴着，但感觉到他手指接触的地方，便知道那是膝盖窝连着小腿胫骨的那一块。
被强迫跪下时，卫兵怕他起来，是用大头皮鞋狠狠踩着小腿的。
他当时悲愤交加，倒没怎么觉得痛。
瘀青在小腿后面，洗澡的时候更没注意到。
白雪岚帮他把药擦好了，先将装药的瓷瓶放回原处。
宣怀风想着要睡觉了，仍把薄被子拢回来裹在身上，白雪岚回来，却一伸手又把薄被子给掀了。
宣怀风问：「你还不睡觉吗？」
白雪岚头一低，气息拂在他耳侧，微笑着说：「不是今天中午睡过一觉，精神很足的吗？我可不能白放过了你。」
炽热有力的唇贴了上来。
宣怀风被吻得有些狼狈，推了推白雪岚的肩膀。
可白雪岚似乎故意要误解他的意思，把这当成一个催促的指令，把五指插进黑发和枕头之间，托着宣怀风的后脑勺，固定着，吻得更深切，甚至把他舌尖给咬疼了。
进来的姿态，也和这个吻一样，说不出的坚决。
宣怀风暗暗地觉得白雪岚是在发泄着微妙的恼意，但被他重重压着，自己是毫无反抗之力的，无止无尽的缠绵之下，视野不停摇晃，晃得他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下面两人连着的地方一直羞耻地活动着。
两次三番之后，两人浑身都是黏糊糊的热汗，散着很浓的情热味道。
刚才冲的热水，算是都白费了。
可白雪岚还不满足，让他翻过来，面对面，扣着他的膝盖，又押着他放肆地要了一回。
宣怀风连呻吟的力气也没了，做完之后，仰天喘了半天的气，才有气无力地问：「你非要弄到别人不行了，才觉得有趣吗？」
白雪岚身上脸上都沾着汗，黑发也带着湿气，靠过来近看，却是非常性感，唇边噙着笑说：「那是，我觉得有趣极了。」
宣怀风懒得理他这恶劣的人，闭了眼睛说：「你现在心满意足，总可以允许我睡觉了吧？」
白雪岚说：「好罢。不过最后一件小事，要和你说一说。」
宣怀风问：「什么事？」
白雪岚说：「戒毒院开张的日子，不是说好了初十吗？我看那一天，恐怕六方会谈的一些公务，是需要我去办的。这样我就不能参加了。不如把日子挪一挪，改到初九，你看怎么样？」
宣怀风在心里筹算了一下，说：「你是总长，开张的日子，你当然还是尽量出现的好。初九也应该可以，我张罗一下，把事情早一日都准备好吧。」
白雪岚笑道：「这可就辛苦了你。」
凑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又觉得不够似的，便在嘴角上也各亲了两下，慢慢下来，便亲到下巴、肩膀、漂亮的锁骨上。
宣怀风勉强睁开眼，带了一点恳求的意思说：「我可真的要睡了。再这样，公务做不成，我还要想怎么赶在初九开张呢。」
白雪岚说：「知道了。我弄热水来给你洗洗吧。」
下床去打了一脸盆热水来，给宣怀风擦洗了身子，自己也洗了一番。
两人这才精疲力尽地抱着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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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缠绵太甚，宣怀风第二天便多睡了一会，却不知道，他好梦正酣时，白雪岚已经把宋壬叫到书房里谈了一番。
宋壬听说宣怀风身上有伤，吃了一大惊，说：「这哪能呢？昨天我一直跟着宣副官的，要是说不在跟前，也就总理府那一下工夫。可难道总理府那样做政府头脸的地方，还会出打人的事不成？」
白雪岚说：「那可难说。」
又把具体的问题，对宋壬问了几个。
宋壬把宣怀风的安危，看作自己的责任。
现在出了这事，首先他脸上就挂不住了，那份耻辱，比当众被人搧了几个大耳光还甚。
便恨不得立即把对宣副官动了手的畜生从哪个角落里拽出来，狠狠揍一顿才好。
因此白雪岚一问，他就仔仔细细地回忆，绞尽脑汁，把昨天记得的事都流水账一样地数了出来，并宣怀风说过什么话，鸡毛蒜皮，一点不落。
说到宣怀风去到布朗医生办公室的大楼楼下，下车时几乎栽了一跤，宋壬把脸胀得紫青，拍着脑袋说：「哎呀！他是受了伤呢！我怎么以为他是累过头了？我真糊涂！」
啪啪地拍着自己的脑袋，很是懊恼。
白雪岚缓缓地说：「不是你糊涂，是我糊涂。早该猜到了，怎么就没防着人家来这一手？」
他的眉毛是漆黑的，那眉毛底下的一双眼眸，又比眉毛更黑。
眸子随着这句话往下一沉，沉出深夜般令人发寒的颜色来。
白雪岚把眼睛往宋壬那一扫，沉声说：「你别急，这笔账，我是要找人算一算的。可现在，我先叮嘱你一件事，宣副官那边，他是不愿我知道他出了这些事的。既然这样，我们就先把饭在锅里闷着。你在他身边，不要露出知道的样子。」
宋壬苦着脸说：「总长，要打枪，要拼命，我都行。可我不会骗人。」
白雪岚说：「怕什么？他也不会问你什么。你这几天只管板着脸，和他少说话就行了。」
宋壬想了一会，勉为其难地点头，「中！我听总长的。」
白雪岚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叫他走。
把身体向椅背靠了去，燃起一根巴西雪茄，在口里衔着，微昂起头，慢慢吸了几口。
不一会，那双有神的眼睛里，掠过一个似乎拿定了主意的锐光，白雪岚坐起来，用修长的两根手指，夹着雪茄，在书桌上的烟灰碟子上轻轻敲着，看着宋壬说：「过几天，我有一件大事要办，你要准备准备。」
沉声和宋壬说了一番话。
两人商议一番。
白雪岚看看钟点，想着宣怀风起床后是要出门的，宋壬一定要贴身保护着，对宋壬把下巴一扬，说：「去吧。这次可要看好了，再要出件什么事，我一样牛皮鞭子抽你。可别说我在你那些弟兄们面前不给你这个老大哥留脸面。」
宋壬铿锵有力地说：「您放心！再有什么事，我自己抽我自己鞭子！」
敬个军礼，转身出去了。
白雪岚把剩下半根雪茄抽完，正巧孙副官拿着一份要签的公文过来向他请示。
白雪岚把他叫近到身旁，懒懒地问：「你昨天，是不是要宣副官帮你送了一份文件去总理府？」
孙副官听他这样忽然地一问，怔了怔。
他是很精细的人，立即便疑心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妥了，慢斟细酌地谨慎回答：「是的。昨天我是找宣副官，请他替我在公文上盖一个总长的印章的。因为聊起来，我说事情太多，恐怕来不及送公文，宣副官就应承说可以帮我送。其实是我的不是，他也忙，好歹这一趟，该我自己来跑。总归是我偷懒了。」
白雪岚笑道：「不能怪你，这里头一些事，你也并不清楚。不过，你请他代你走一趟，倒让他吃了好大一场亏。他是带了一身伤回来。」
孙副官惊讶道：「这是怎么回事？」
白雪岚说：「他不肯和我说，我总不能当面问他。他是珍惜颜面的人，你要是见了他，也别提这事。但我把一件事，让你去将功赎罪，你肯不肯？」
孙副官自然是知道宣怀风在白雪岚心目中地位的，正在忐忑，现在知道白雪岚有事情吩咐自己去办，知道他没有对自己生了嫌隙，心里反而落了一块石头下地，立即说：「当然肯，总长只管吩咐。」
白雪岚说：「你想个法子，把昨天总理府上值班的卫兵是哪些人，查个名单出来。尤其是那些昨天得了赏钱的，一定要标明白了。这件事不要让总理知道一点风声，我找你来做，就是因为你办事妥当。」
孙副官赶紧应了一声，考虑了一会，向白雪岚请教，「我请宣副官到总理府送文件，见的是何秘书。为什么总长只查卫兵，却不问问何秘书呢？」
白雪岚冷笑着说：「那姓何的，就是一个抹了油的琉璃蛋，问他没用。怀风身上的伤，那是当差衙役抓犯人的把式，我在家里时见得多呢，一个文秘书，做不出这种粗暴的事。准是卫兵。」
想到自己的心肝宝贝在几个下三滥的臭卫兵手底下吃了亏，白雪岚一肚子怒气几乎要掀起冲垮城墙的巨浪来。
但他极力将愤怒压抑着，慢慢又摸出一根雪茄，塞到嘴里。
心里加十倍的速度思索着。
老家打了败仗。
博取那位韩小姐的好感的工作，也不能置之不理。
六方会谈眼看一天比一天近。
堂兄既然对怀风动了手，总要给堂兄一颗苦果子吃吃。
也该狠狠给展露昭那条野狗一记掏心黑拳了。
戒毒院又要开张……
千头万绪，恨不得有十个身子，一百只手，把这些事情通通做个清爽通透才好。
过几天就是初九。
倒是一个好日子。

第14章
在广东军展家买在首都的大行馆那边，日日都是热闹。
展司令喜欢寻乐子，那是人人都知道的，自从到了首都，不知撒了多少钱在姑娘们身上。
不过有身分的人，自然不会到春院巷子那种下三滥的地方去，都是叫条子到自己的行馆来，而且这一叫，总要叫出个司令的排场，少则也要七八个红姑娘。
就是展露昭在城外吃了小亏，那十来个兵，展司令也不如何看在眼里，自然热闹也不曾停。
今天因为有一位师长到首都来向司令述职，为了表示对这下属的看重，展司令又是闲不住的人，便叫副官来一场堂会。
那位师长姓姜，最早跟着展司令时只是个排长，打二黄城的时候受了重伤，差点丢了一条胳膊，后来经过救治，一条胳膊算是勉强保住了，却在接着攻魏县的战役里，被一块炸弹碎片削到脸上，不但削了一大块肉，还瞎了一只右眼，这一来，相貌就着实狰狞了。
展司令就为了他是很勇敢的军人，又另有一个缘故，自己当了司令后，提拔了他当师长。
这天姜师长是从城外过来的，到了展司令行馆的大门外，已有不少汽车停在路两边，他早得了通知，说司令要为他的辛苦，办一场堂会，这样一看，果然是不假，心里便有几分得意。
下了车，两个护兵引导着，把他请到一座大厅前。
厅里帘子高高挂着，走动的女佣都是年轻又漂亮的，穿着阴丹士林的大褂，头发干干净净地扎着，递送茶水和瓜子果盘。
客人们都知道展司令从不拘小节，个个都很自在，有斜坐在软椅上的，有站着说话的，有把两脚支在桌上晃着抽烟卷的，有把楼子里叫来的姑娘扯到大腿上坐着，乱摸乱亲的。
里头大部分是广东军里的军官，不少和姜师长认得，见了姜师长来，都点头打一个招呼。
姜师长走到大厅尽头，听见一把声音喊，「老姜，到这！」
他把头一转，看见原来是展司令坐在一个从客厅延过去的半开隔的小厅里，正把嘴从一个女人脖子里挪开，在对他说话。
姜师长就往那里走，一靠近，满鼻子的脂粉香气混着雪茄味、酒味，呛得人一窒。
展司令那一桌，有他四五个下属陪坐，其余的都是花枝招展的姑娘，其中倒有一大半围着展司令，一堆彩锦暖缎，软玉温香之中，簇拥着一颗亮闪闪的光头，那情景很是令人发笑。
展司令很得乐趣，抱着一个在膝盖上，摸腰捏乳，正摇头晃脑，听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站在旁边唱曲儿。
姜师长过来，向展司令敬了个礼。
展司令对他说：「坐，你来了，这就更热闹了。」
可桌子边上早就坐满了。
展司令便转过头，对坐在自己左边的一个穿粉红衣裳的姑娘脸上捏了一把，说：「你刚才逗得我高兴，给你一个大奖赏，让你坐姜师长腿上。讨了他的欢喜，你今年的脂粉钱全有着落了。」
那姑娘一听是个师长，那是无论如何要巴结的，赶紧起来，要请姜师长坐。
不料一抬头，却见着一张鬼脸，少了一颗眼睛不说，脸上从耳边到脸颊好大一块疤，连鼻子都削了一小块去，实在可怕，吓得惊叫一声，捂住了嘴。
姜师长这副尊容，早吓唬过不少人，他见怪不怪，也不理会那女的，便坐了下来。
反是展司令不满意了，问那粉红衣裳的姑娘说：「你怎么不去讨姜师长的欢喜？我的话，你没有听见吗？」
那姑娘瞅瞅姜师长那可怕的模样，脸色发白，战战兢兢说：「司令，我怕……」
展司令一巴掌拍在桌上，连酒杯都震翻了，撒了一桌子的白酒，瞪眼睛骂起来，「他娘的！你当婊子的，还怕男人？你是个什么贱种，还敢嫌我的人不漂亮？来人！给我掌嘴！」
便有一个马弁上前，拽得那女人打了一个转，手一扬，啪啪甩了两个耳光。
那女的嘴角顿时淌出血来，一丝殷红渗到厚厚一层白脂粉里，越发地显得白的白，红的红，格外扎眼。
她眼泪立即滚下来了，又不敢哭出声，只浑身打颤地站着。
桌子里外，别的姑娘们都花容失色，人人噤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怎么办好。
展司令见冷了场，哈哈大笑，挑起坐他膝盖上那个姑娘的下巴，瞅着她问：「怎么不说话了？怕什么？你又没有惹我生气，用不着怕，我疼你。」
端着一杯酒，喂到她嘴里。
问她，「香不香？」
那女的见他这么凶狠，生怕自己也违逆了他，强笑着说：「香，司令赏的酒，比什么都香。」
展司令乐了，在她胸上狠狠拧了一把，然后又扭过头，瞪着那挨了打的女人说：「不是我姓展的爱打女人，是你太不识趣，对我的下属不尊敬。不过，我并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如今给师长陪个罪，仍旧陪他去，大家高高兴兴的，比什么都好。」
那女的唇边拖了一道血，连擦也不敢擦，被马弁在肩膀上狠狠推了一把，只好上来，端了一杯酒，对姜师长说：「刚才是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
手捧着那杯酒，哆哆嗦嗦，撒了一大半在桌上。
姜师长正眼也不瞧她，举手一把推开她递过来的杯子，对展司令说：「司令，用不着。」
展司令说：「你看不上？那不错。我们广东军，可以瞧不起别人，可不许别人瞧不起我们。你下去吧，没你什么事了。」
得了他这一句话，那女人如得了赦令一样，放下酒杯，捂着脸嘤嘤呜呜地走了。
展司令把头往四周一看，见女人们都愣着，唱曲儿的也停了，把眉头一皱，说：「怎么都停了？那不行，要热闹起来。」
众人忙忙的热闹 起来，仍旧喝酒调笑。
在屋角有鼓板敲打起来。
唱曲儿的女孩子因为刚才那一幕，还有些害怕，不过听见鼓板响起来了，便心不在焉地唱了一首《迎新娘》。
桌上的男人被姑娘们奉承着，一边谈笑，一边吃菜喝酒，一边听曲儿，很是惬意。
等那女孩子唱过了《迎新娘》，鞠了一个躬，就要下去。
姜师长说：「你再唱一个《二姊姊逛庙》。」
掏出一个大洋，丢在桌面。
这对一个唱曲儿的人来说，算是很不错的赏钱了。
女孩子过来把钱拿了，欠了欠身，和角落那头的男人点了点头，那男人就放下鼓棍，拿了一把二胡出来，抱在怀里试了一个音，便认认真真唱起来。
众人吃喝一阵，酒足饭饱。
展司令打个哈欠，说：「烟瘾犯了，到里头来。」
大家见他起坐，都连忙站起来。
展司令把一直坐他大腿上那姑娘用指头弹了弹脸颊，笑道：「你今天不差，到后面拿两百块赏钱。今晚我还叫你条子。」
他身边张副官指挥着，叫人把这些堂子里的姑娘送回去。
等那角落里的男人过来，候着张副官给包堂费时，展司令便对张副官说：「给他两千块钱，我帮老姜做个媒。这小姑娘今晚住下了。」
那小姑娘一听，脸都青了。
原来那男的，是这小姑娘的父亲，闻言打个哆嗦，结结巴巴地说：「老总，这……这实在不行。我女儿，只是个子高，她才刚满十四岁……」
展司令说：「十四岁好。我看老姜就喜欢这半青不熟的调调，不然你怎么就指着她唱《二姊姊逛庙》？那一块大洋，想必就是聘礼啦。」
姜师长也没有反对，微微一笑，扯得脸上伤疤狰狞。
她父亲一看不对路，急得直摇头，只说：「不行！不行的！」
展司令脸上收了笑，对着她父亲脸上啐一口唾沫，说：「什么玩意，凭你也配对老子说不行！来！男的赶出去，女的关到房里去！」
便有人响亮地应了一声「是！」。
立即两个大兵过来，浑身武装，雄赳赳的，抓了那男人就往外拖。
那男的怀里鼓棍快板劈劈啪啪摔了一地，只听见他大叫，「老总！你不能这样啊！我家姑娘不是堂子里的！你不能糟蹋她呀……」
那女孩子看见她爹被大兵凶神恶煞地拉出去，吓得脸无人色，撒腿就要跟着跑，被两个护兵老鹰抓小鸡似的抓住，放声尖叫起来。
但这尖叫是无用的。
外头大厅里客人们听见了，只是一愣，很快醒悟过来，仍是说话的说话，抽烟的抽烟。
展司令看姜师长目光追着那被带走的女孩子的背影，又笑起来，说：「老姜，你家里已经七八个姨太太了，还这么着急？也罢，我是存心要让你快活一日的，你先把她办了，再来办正经事，怎么样？」
姜师长一喜，感激道：「多谢司令。」
兴奋之下，倒对展司令敬了一个军礼，按捺不住地去了。
这一边，展司令点了几个亲信的下属，和他一起到屋子里。
叫女佣端过沏得酽酽的茶，一人奉了一杯，便把女佣打发出去。因为要说的事不能外传，连一个堂子里的姑娘都没留，满屋子大男人，展司令斜躺在罗汉床上，拿着镶金嵌玛瑙的烟枪，一时竟找不到人。
张副官明白他的意思，过来说：「司令，我伺候您。」
弯下腰，把烟扦子拈着烟膏子，给他烧了一个烟泡。
展司令美滋滋地吸了一口，给了副官一个表扬的眼色，往四周看了一圈，眉毛掀了掀，问：「怎么露昭人呢？」
张副官说：「军长说有事，要晚一些过来。我这去请他。」
展司令哼了一声，「他能有什么破事？还不就是惦记着姓宣的小白脸。老子真不明白，他这是打哪儿养出来的怪癖。操男人就算了，还一定要操司令的儿子。」
一旁徐副师长坐在太师椅上，正自己给自己烧烟，眯着眼睛悠悠吐了一大口，在脸前面形成一圈白雾，干笑着说：「司令，这是军长的志向。换了别人，这么口口声声说要操宣司令的公子，还真没这胆子。」
这一说，展司令倒乐了，也觉得挺自豪，叹口气说：「我侄儿就这一点像我，别的都含糊，就是这床上的事，一点也不能委屈。这操宣司令的儿子嘛，我倒也不反对，那姓宣的当年把老子当牛马一样使唤，为他流了多少血，不过就是黄埔那一仗死的兵多了些，他就听信谗言，想撤老子的职。他娘的！连我都想操他祖宗呢！露昭现在弄了他小儿子来，天天操，那算是给我报了仇。姓宣的在天上，只管干瞪眼吧！」
屋子里的人听他说，都很捧场地哈哈大笑。
这时候，房门在外头被人一推，一身军服笔挺的展露昭先走进来，后面跟着张副官。
展司令问：「你到哪里去了？都在等你，坐这边。」
把烟枪子敲敲对面的罗汉床。
展露昭过去坐了，有人递了一杆烟枪过来，他是不吸这东西的，把手往外推开了，皱起眉问：「西边厢房怎么回事？又哭又叫，闹得人心烦。」
徐副师长说：「那是展司令给姜师长做媒呢，老姜真是好艳福，刚满十四岁的小妞，这就让他采了满嘴蜜了。」
展露昭一只脚架在罗汉床上，露出那长腰漆黑光亮的大马靴，见桌上丢着一包香烟，抽了一支出来在手指里夹着，张副官只道他要抽烟，掏了自己的打火机，点着火凑过来要帮他点上。
但这种贴身的事，展露昭已习惯让宣怀抿来做了，见有打火机伸过来，抬起眼一看，不是那张脸，便没了抽烟的念头，把香烟头避开那火，只捏在指头上慢慢揉着，冷冷地说：「老姜也不像话，过来一趟，正经事还没做，先躺女人身上了。」
展司令吐着烟圈说：「哎，这媒人是我做的。他最近辛苦，老子犒劳犒劳他，怎么着？」
展露昭把眼睛往展司令那一边一斜，说：「叔，你犒劳他，给他钱就得了。当司令的帮下面的人抢女人，传出去也不好听。这还是首都，你不是说现在不能惹事？」
展司令不高兴了，瞪起眼睛骂道：「放你妈的屁！你倒会教训人，怎么不先抿干净自己拉的屎？叫你不要去招惹姓白的，你偏盯着那宣家小白脸，城外打人家埋伏，反而被人家埋伏了，丢人现眼！抓不到人也就算了，连自己的副官都丢了。你现在一天到晚拉着个脸，给谁看？要不是看你和老子一个姓，老子早毙了你！」
在座的不是师长就是旅长，都是展司令心腹，知道这叔侄二人的脾气，没人不识趣地插嘴，权当没听见，个个安安静静地烧自己的烟。
只有张副官恪尽职守，在旁边劝着说：「司令，歇歇气，我给您再点一个烟泡。」
展司令见展露昭那软硬不吃的样子，怒从心头烧，恨恨地说：「点你妈的头！老子恨不得点了这兔崽子天灯！」
一时气了，烟枪子往展露昭身上一敲。
那烟枪头是黄铜做的，正烧得发亮，一敲下来，正敲在展露昭手背上，顿时嗤的一声，发出些皮肉烫伤的焦味来。
展司令原意是要敲痛他一下，倒没想到有这个失手，赶紧把烟枪抽了回来。
周围人都站起来，做出焦急的样子说：「快快！拿金创药来！」
徐副师长说：「司令这是怎么了？谁不知道，您一向最痛惜军长的，这下子反而要心疼了。」
展司令自己没儿子，侄儿又只有展露昭这单单一个，确实是心疼的，但当着众人的面，更要做出一副怒气的样子，沉着脸说：「你们不要劝我！我今天非教训这小兔崽子一顿不可！」
正说着，张副官已经去拿了烫伤药过来。
展露昭倒也能忍痛，挨了那一下，只是脸颊蓦地一抽，竟坐着动也没动，目光垂着，冷冷盯着那烫出一圈泡的手背。
张副官请他把手伸出来，弯腰给他涂药，展露昭不作声，自己把药从张副官手里拿了，慢慢擦在伤口上。
他天生带着一股阴鸷，这时候脸上不冷不热，浓眉下一双深眸，谁在里面都瞧不出什么，大家都隐隐觉得有些发寒。
屋子里顿时安静。
连展司令也闭了嘴，把烟枪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观赏，仿佛上面忽然开了两朵花似的。
展露昭擦了药，把药瓶往桌上一扔，扫着屋子里面的人，说：「大老爷们，谁身上没挂过彩？别他姥姥的当新鲜事瞧。说正事。」
展司令听他这话，却很对自己胃口，顿时又哈哈笑了，用烟枪指着他说：「臭小子，你这臭小子！和你叔年轻时一个鸟脾气！张副官，过来再烧个泡！」
翻身躺下罗汉床。
张副官赶紧过来给他好好地再烧了一个。
展司令噗哧噗哧抽着，把手一挥，说：「你们商议，全听军长的。」闭上眼睛，享受鸦片烟味在肺里绕一圈，升上鼻腔的快乐。
徐副师长露出正容，向展露昭汇报说：「日子不改，还是敲定初九。洋人很够意思，答应再加十门炮。」
展露昭说：「十门炮顶个屁用。我要的是一百门，他们手上没有，五十门也成。」
徐副师长苦笑着说：「军长，不是我不尽力，和洋人谈买卖，人家是不肯吃亏的。一百门进口炮，他们估计也有把握弄过来，只是他们不愿意卖钱，要我们用掺白面的那个秘方来换。」
展露昭便笑了，说：「那些洋人倒聪明，他们现在已经和林奇骏的洋行搭上了，不愁没处走他们的货，再把我们的方子弄到手，那真是可以当我们是路边的野狗，什么时候不耐烦了，什么时候一脚踹。」
虽然是笑着说的，但那眼神里，却带着一股杀气。
徐副师长不由缩了缩脖子，言语小心起来，说：「军长说的对，洋人是不安好心，但洋人有枪炮，有白面，和他们合作，好处也不少。咱们也只能提防着点。」
展露昭阴沉地说：「没好处，老子理他个鸟。你说的对，冲着他的洋枪洋炮，先和他合作合作，至于白面，老子打听过了，这块地面上也不是不能种。炮的事，你再联络一下那洋人，方子我们是不能给的，但我们愿意黄金白银来买，要不然，洋人不是喜欢我们中国的古董吗？古董也成，老子给他们弄来。」
徐副师长露出为难的神色，说：「下官尽力而为吧。」
正说着，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接着门便被人一推。
他们知道那房门是有护兵把守的，能进来的就是自己人，也不如何在意。
果然，姜师长一边系着上衣钮扣，一边跨进来，腰上松松地挎着军用皮带，皮带上挂着沉甸甸的枪套，扭曲着一张狰狞的脸，嘎嘎笑着，「我来迟了，对不住各位，要等我这半日。」
展司令正闭目养神，听见是他来了，坐起来打量他，乐道：「老姜，你倒俐落，把人收拾好了？」
姜师长说：「收拾得服服帖帖的，那小妞皮肉不错，还是个雏。我和她说了，她要伺候得不错，我就把她带回去。多谢司令成全。」
展司令把烟枪一挥，说：「小意思。美人嘛，不就是拿来让爷们爽快的？你们继续说谈，我再抽一口。」
又翻身躺下，再抽起来。
展露昭眼睛斜过去，沉声说：「叔，这玩意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少抽两口。」
展司令哼了一声，「兔崽子，管起老子来了。干你的事！」
更用力地呼噜呼噜抽起来。
那边几个同僚，都向姜师长道了一声喜。
姜师长挑了一张椅子，大模大样坐下，问：「谈到哪里了？」
徐副师长说：「正说你那张秘方呢，真是好东西，连洋人都眼红。」
把洋人希望用秘方换炮的事说了一下。
姜师长心里十分得意，面上却故意做出老成的样子，说：「那是洋人没见识，我中华地大物博，什么能人没有？一个掺白面的配方，就把他们镇住了。说到天下万物药性，其实谁也不能和中国人比。就说我一个远房表叔，还真是一个奇人，要不是时运不济，遇上这乱世，把小皇帝给革新掉了，说不定他还能混个御医当当。不瞒各位，那方子就说他给我的，他说白面这种玩意儿很邪门，用白面做药引子，再在里头掺药，能做出不少邪门东西来。」
在座的人，都有些吃惊。
坐他左手边的魏旅长，因为在座的都是官位比他高的，一直不大作声，这时候忍不住说：「这样说，姜师长这位表叔，倒真是个人才。我听说掺了这方子的白面，人吃了后，就算买了普通白面，也是解不了瘾头的，非要吃回同样掺药的白面不可，不然发作起来，那可够难看。这已经很高深了，难道还能做出些更邪门的东西来？这真差不多是听仙侠传的毒王毒仙的事了。」
展司令已经抽得过瘾了，这时候坐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睁开眼说：「老姜，就听你吹得神。那我问你，你那位奇人，能不能在白面里掺点什么，叫人吃了就喜欢老爷们的？我这侄儿，给一个姓宣的迷了魂去了，听说那姓宣的，倒对一个姓白的死心塌地，你要有本事，让姓宣的肯跟了我侄儿，我就叫他给你敬三杯酒，叫你做老大哥。」
展露昭目光霍地一跳，视线缓缓转过去，定在姜师长脸上。
姜师长却摇头说：「司令，您说这玩意，恐怕还真要到仙侠传里面去找，要真能做出这种药来，我表叔早发财了。不过……」
展司令问：「不过什么？」
姜师长尊容不堪，只要一笑，那脸便是扭曲的，他扭着脸颊说：「不过我可不信，这种小事，能难倒军长这样的人物？依我，也别管什么喜欢不喜欢，先弄上了炕，要是不听话，老爷们摆布起来，来去也就那么几手，一春药，二迷药，三鞭子。三管齐下，天天往死里弄，只给他留一口气，这人又不是铁打的，日子长了，没有降服不了的。」
能坐到这屋里商量事情的军官，都是沙场上打过滚，杀人不眨眼的，听姜师长这一说，还是有点皱眉，心道这丑八怪也太狠了。
他那七八个小老婆，恐怕日子不太好过。
展司令却大乐，拍着大腿说：「就这样痛快，说到我心眼里去了。我就最恨那些黏黏糊糊情啊爱的，说来说去，还不是扳开腿，一根鸡巴插到底？」
转过头，对展露昭说：「听见了吧！你急什么，等正事办完，白家倒了台，叔一定给你把人弄过来。到时候你照着老姜的三招，给他狠狠磨几天，他自然就服帖了。以后你咳嗽一声，他就乖乖脱了裤子让你操，哪还有什么说的？我可警告你，城外那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破事，你少他妈的再傻干！」
展露昭冷着一张脸，瞧模样很想哼一声，只是给他叔叔留面子，没有哼出声来。
把手里捏了半日的纸烟点燃，抽了一口，半晌，又把目光放回到姜师长脸上，说：「我听过人家一回评书，说世上有一种假死的药，有没有这回事？」
展司令说：「评书上说的，你也能当真。」
姜师长却说：「这倒是有的，只是并没有说书的那么神乎，也就是吃了之后，人看起来快不行了，心跳很慢的样子。这药我手头刚好有，军长要用，我派护兵去取给你。」
展露昭把头一点，不再说什么，掐了吸到小一半的纸烟，沉声说：「现在，先把初九的事定下来。」
他做事，向来是不用纸笔的，当下便指着这些师长旅长，一个个派起任务来。
倒非常俐落。
笑说完了，展露昭问：「就这样，还有要问的没有？」
张副官嘴唇动了动，却没吱声。
展司令是离自己副官很近的，自然看见他的神情，嘿了一声，对他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张副官这才说：「这个地点，要不要再斟酌一下？」
展露昭问：「为什么？」
张副官说：「只是小心一些罢了，这个地方，我们从前也用过一次，恐怕不安全。」
展露昭眉毛便有点挑起了，显得很冷峻，问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张副官到了这时，也不能不挑明来，硬着头皮说：「军长，您那位副官，现在还不知道下落，万一……」
展露昭问：「你是说我的副官会出卖我？」
这句话，声音已经有些吓人了。
张副官瞄了展司令一眼，赶紧把眼睛垂下，很谦恭地说：「不敢。宣副官对军长，当然是很忠诚的，只是抓走宣副官的人，也不知道会对宣副官用什么手段。初九的事情很要紧，下官只是想提醒一下军长。当然，还是军长您拿主意。」
展露昭硬邦邦地说：「用不着。怀抿知道日子，但不知道地点，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会出卖我。」
展司令说：「我看张副官提的这个醒不错，你可不要大意失荆州，栽在那个浪货手里。」
展露昭神色还是那么冷冷的，说：「他跟我日子不短，这个人，我还是很清楚的。」
事情便还是照原样的议定了。

第15章
为着戒毒院的开张要从初十改到初九，宣怀风又做了三两日的大忙人，把计画中要筹备的事都加紧去办。
万幸在公文方面，都很顺利。
上次打的那场麻将，几个老板答应的窗帘药品也到了一部分，至少开张这段日子是够用的，宣怀风算了算款项，除了麻将桌子上敲来的钱，另有一笔海关总署拨下来的专项款，支撑到年末不会有问题。
那一边布朗医生打电话来，答复说还是决定接受职位了。
如此一来，地、物、钱、人四大项，都算齐整，接下来的便好办多了，不过是开张那一天的剪彩布置。
几个常来帮忙的朋友碰头，在一块兴致勃勃的商议，承平当然是来的，黄万山的腿也好了大半，已经出了医院回家里养着，拄着一根拐杖，也和他妹妹一同过来搭把手。
因要写请柬，说起请哪些人，宣怀风沉吟道：「我希望这事办得不大不小，既要让别人知道戒毒院开张了，但又不要太浮夸。现在社会上的风气，动辄就请一群的政要人物，实在要不得。」
承平赞同地说：「既然是办实事，自然从开张这里始，开一个实实在在的好头。不过剪彩的人，你想好了没有？」
黄玉珊是极活泼热情的女学生，现在和他们熟了，说话越发大胆，笑吟吟地说：「宣先生说政要人物不要请一群，那么请一个就好。要是能把总理请过来，这报纸上一定会登消息，人人就都知道戒毒院开了。宣先生，我们向政府提出这样一个请求，你说总理会不会答应？」
宣怀风现在听见「总理」这头衔，心里就颇不是滋味，微笑着说：「总理很忙呢，他是日理万机的大人物。虽然戒毒院也是关系民生的事，但还未至于要请他亲自来的地步。至于剪彩的人，我心目中，是想请我们海关的白总长。私下问过他，他也是欣然同意的。」
黄万山在腿伤后，也在医院里受过欧阳倩的探访，说话间已知道了白雪岚整治那开车撞死人的恶少的事迹，对白雷岚很是敬佩，点头说：「这很好。白总长的做事，一向令人痛快。戒毒院就是和毒贩子这些恶势力斗争，要我看，倒非要白总长这样手腕强硬的人不可。」
再说起具体的邀请名单。
除了经常对戒毒院给予帮助的热心人士，那几个给戒毒院捐了不少东西的富商，也还是下了请帖。
黄万山提起说：「欧阳小姐，务必要给一张帖子。人家为这戒毒院，开了一场慈善晚会，还亲自画了两张画，拍卖了一千块钱呢，都以社会慈善的名义捐过来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承平就拍了一下大腿，指着宣怀风说：「你该挨骂呢。欧阳小姐为新生小学募捐办的慈善宴会，你不是当初满口子应承了来帮忙，临时就给推托了。人家再办一场，名义上还是为了戒毒院的，你又找借口不来。连我都替欧阳小姐不值。」
宣怀风当着这许多朋友面，被说得很不好意思。
黄玉珊倒是噗哧一下笑了出来，对承平说：「你算了吧。宣先生有多忙，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不亲眼看着他前前后后地做事？欧阳小姐那边，虽然没有宣先生帮忙，但我哥哥做了不少事呢。我也不知道，有人拄着拐杖，也能如此活泼。」
黄万山说：「小丫头！拿你哥哥开心吗？也不怕人笑话。」
拿起拐杖假装要打。
黄玉珊就躲到承平身后去了。
众人笑着看，都觉出一股活泼泼的青春鲜味在空气中荡漾。
到了初六，所有请帖都派出去，宣怀风一直提起来的一口气，算是松了小半，第二天早上就偷了个小懒，迟了一个钟头才起床。
醒了后，白雪岚已经不在房里了。
这是常有的事，宣怀风也不在意，径直漱口刷牙。
小飞燕一边给他递牙粉，一边很兴奋地和他说：「宣副官，我姐姐给我打电话了。」
宣怀风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梨花。
这小姑娘可算是孑然一身，能找到一个疼她的姐姐，也难怪她高兴。
宣怀风问：「你姐姐给你打电话，都说什么了？」
小飞燕说：「不就是说我们结拜姐妹，要做一个仪式，请一桌席面吗？姐姐问我什么时候合适。我哪知道这些，就来问问您。」
宣怀风把热热的拧得半干的白毛巾，在脸庞上舒服地擦着，一边说：「这是你们的事，问我做什么？你们该自己作主。」
小飞燕问：「我姐姐请席面，您赏不赏脸？」
宣怀风说：「我要是有空，一定去的。」
小飞燕喜道：「呀！真谢谢您。那您可以做我们结拜的见证人了。我要把这好消息告诉姐姐才行。」
便乐得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小飞燕脚步轻灵地小跑着回来，笑着问：「宣副官，我姐姐说，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请您吃席面，好不好？」
宣怀风略想想，觉得时间上还是可以满足的，便说：「悉听尊便。」
小飞燕很欢喜，见宣怀风用过了牙刷牙粉，要放下来，连忙双手接了过去，又再倒了一玻璃杯温开水递给他，小声说：「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您帮忙呢。」
宣怀风问：「什么事？」
小飞燕说：「我姐姐说了，席面的钱，她无论如何是要出的，又不许我和她凑份子。我这个做妹妹的，什么都不做，怎么好意思？我想，这个大日子，也要给我姐姐买一件礼物，做一个纪念才好。」
宣怀风说：「你有这个想法，很好啊。她收到你的礼物，一定会很高兴。不过你想请我帮你什么忙？帮女孩子买礼物，这我可是做不了参谋的。」
小飞燕笑着瞥他一眼，说：「您啊，真是不知道做下人的难处呢。我在这才做了多久，身上没一个钱，想和帐房提前支一点薪金，可不是要您帮我说一声吗？」
宣怀风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这样。这个忙我能帮。你要是缺钱，我这里有，先给你拿去吧。」
小飞燕说：「不行，我给自己姐姐买礼物，怎么能用别人的钱？非我自己的工钱不可，这才是心意。」
宣怀风听她语气坚定，知道她是不肯要自己私下给钱的，便找了纸笔来，写了一句话，给小飞燕说：「你把这个拿着，等一下去帐房找黄先生，他会把你这个月的薪金预支给你的。你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小飞燕说：「名字还是会写的。」
宣怀风说：「那就行了。到时候你签个名字，表示你已经把这个月的薪金提前领，那就完成了。」
小飞燕拿了他写的纸条，很是感激，说：「宣副官，谢谢您。」
宣怀风朝她很和蔼地笑笑，打发她去做别的，自己便到小饭厅里吃早餐。
早餐吃到一半，宣怀风正拿着筷子，挟碟子里剩下的一小片酱黄瓜，打算混着白粥吃，猛一抬头，看见白雪岚神秘的笑脸在对面隔窗里冒出来，对他说：「好好坐着，先别动。」
便看见什么闪了闪，似乎又有什么响声。
接着听见白雪岚说：「行了。」
宣怀风没了吃饭的心思，放了碗筷，走到外头，看见白雪岚捧着一个照相匣子，就站在对转角。
他走过去说：「还以为你干什么，这样神秘兮兮。嗯？怎么忽然弄了这个来？」
伸手轻轻敲了敲照相匣子。
白雪岚说：「一个下属送来的，这家伙倒懂孝敬，我正想买一个来用呢，以后该当对他提拔提拔。来，站到那边去，我帮你照一张。」
说着又捧起照相匣子，把一只眼睛眯着贴到匣子上去，举起一只手给宣怀风打信号。
宣怀风说：「我还穿着睡衣，有什么好照的？」
白雪岚还是一个劲地给他打手势，要他站到走廊转角去，嘴里说：「你穿着睡衣，有风情极了，我照一张，以后藏我的钱夹子里。」
宣怀风听他这样说，更不肯照，反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原本因为热，睡衣最上面的一颗钮扣是解开的，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现在立即把那颗钮扣都扣上了，罩得严严实实。
白雪岚把头抬起来，吐着气说：「你这么扭扭捏捏的干什么？」
宣怀风说：「我不是外面那些时髦小姐，可不当风流照主角。你这样不正经地胡闹，既浪费时间，又浪费东西，我是不配合的。」
白雪岚把肩膀耸了一下，说：「你这正经模样，就叫人又爱又恨。好罢，你去换了衣服来，我们好好照几张。以后集成一个相册，老了坐一起翻翻，那才有趣。」
宣怀风微笑着说：「虽然是罗曼蒂克的想法，不过你又怎么知道我非配合不可？」
白雪岚便也笑了，问：「你不和我罗曼蒂克，还能和谁罗曼蒂克？」
表现出很笃定的自信态度。
宣怀风见这是小饭厅前，来往的听差很多，便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微微向上扬着，把下巴往回去的方向一抬，做了个示意，就转身慢慢地走。
白雪岚把照相匣子收拾起来，追上去和宣怀风肩并肩走，两人一道回到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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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岚到法兰西喝过洋墨水，对照相匣子这种舶来品颇熟，若只是摆弄照相匣子，自然引不出他多少兴奋。
但想到这是第一次亲自帮心爱的人照相，要永远留下俊美可爱的影像来，那意义就大大不同了。
白雪岚竟是把自己当成了照相艺术师这样来处理，进了屋子，便帮宣怀风当穿衣服的参谋。
宣怀风本来说穿一件青色长袍，白雪岚表示反对，必定要他穿一件新从洋裁缝那里订做回来的真丝黑西装不可。
他这一点任性，宣怀风还是包容的，听他的话，把黑西装找了出来，里面穿了件雪白的绸衬衫。
那西装是照着宣怀风身量做的，料子极好，穿起来笔挺无皱，把修长匀称的身子衬得无可挑剔，让人显得很精神。
他换好衣服，出来在门前一站，恰好站在阳光射下的地方，就仿佛明星走进舞台上的光圈底下。
领口那处，衬衫和西装黑白相配，白是珍珠般耀眼的白，黑是深夜般漆亮的黑，衣领贴着那截暖玉似的，几乎望一眼就能想像贴近时可闻到的馨香的脖子。
一双乌眸由黑琉璃精心打造似的，静静往周围一扫，几乎能摄魂夺魄。
白雪岚眼睛都看得直了。
想起这宝贝是他一个人的，又满心眼的兴奋。
宣怀风看他站在对面，一动也不动，只是将眼神很露骨地盯着自己，大感尴尬，说：「到底照不照？要是照，就动手吧。」
白雪岚说：「当然照。你这样子，神气极了，就这样站着，不要动。」
摆布着照相匣子，便照了一张。
宣怀风在门前站了好一会，见他还把头低着，说：「一张就可以了，我知道这东西材料贵，照一张费一次，实在不应该浪费掉。」
白雪岚又把头抬起来，说：「照你算什么浪费？以后洗出照片来，每一张都是我的宝贝呢。你难道还想省着给别人用？」
宣怀风轻轻笑起来，承认道：「你说对了。我想着初九那天，借你这照相匣子一用，行不行？」
白雪岚问：「是开张上拍照片留念吗？」
宣怀风说：「是的。」
白雪岚便和他使了个情人间心有戚戚的眼神，笑道：「我们想到一块去了。你放心，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初九能让你照上许多照片。」
宣怀风不由露出笑容来，在阳光下神采飞扬。
白雪岚叫道：「别动！我要拍这一张！」
忙把头低下，在照相匣子里瞧准了，按下快门。
他把宣怀风拉到走廊下，叫他倚着红色廊柱，让一簇青紫相间的藤蔓做背景，照了两张，一时，又叫宣怀风把西装脱下来，抄在手上，上身穿着雪白绸衬衫，打着领带，洒脱轻松地斜侧着身子向这边看过来，那着实很英俊风流，白雪岚抓紧机会，一口气拍了好几张。
宣怀风说：「拍不少了，停一停吧。」
白雪岚说：「我实在停不下来，你摆每个姿势，都很好看。」
这话虽然露骨，但瞧他的眼神，却是真心实意说的。
宣怀风受着爱人的赞美，心底也有一股高兴，他脸皮薄，但并不是虚伪的人，高兴了，脸上也是诚实地坦露着笑容的。
走过来，对白雪岚说：「不要总照我，我帮你照几张吧。」
白雪岚说：「你会用吗？」
宣怀风说：「看你用，似乎也不怎么难。你教一教我。」
白雪岚便教着他，如何看位置，如何按快门，如何换底片，不一会，宣怀风说：「我大概会了，你走过去，让我试试。」
白雪岚过去在廊柱边站好了，宣怀风便帮他找了一张。
白雪岚走回来说：「我们两个应该一起照几张。」
宣怀风说：「这个主意好，我也正这么想。只是要找一个会照相机的人来了。这时髦的东西，不是人人会摆弄的，随便找一个听差，只怕捣鼓坏了。」
白雪岚说：「找孙副官吧。」
便进房里拉铃，叫了一个听差来，吩咐说：「你去请孙副官过来。」
听差去了，不一会回来说：「孙副官刚刚出门办事去了。」
宣怀风说：「叫小飞燕来试试吧。」
白雪岚问：「她会吗？」
宣怀风说：「不会就教教她。女孩子心细，而且手脚轻，就算学不会，至少也不会弄坏东西。」
白雪岚说：「听你的。」
把小飞燕叫过来。
小飞燕从前在她干爹那里，也曾经到照相馆里照过照片，知道这照相匣子是很贵重的外来货，她竟不知道这是私人也可以拥有的，很是惊奇。
听见宣怀风要教她拍照，又是害怕又有点好奇，学了好一会，受着宣怀风的鼓励，战战兢兢地点头答应帮他们两人拍照。
白雪岚说：「你可要拍好了，我们两个人都要拍到镜头里面去。」
拉了宣怀风，退了几步。
两人先并排站着，后来又在靠背走廊的座位上，一人站着，一人坐着，叫小飞燕照了几张。
最后摆姿势，白雪岚嫌太正儿八经，不够亲密，自己先就坐了，要拉宣怀风坐在自己膝上来一张。
宣怀风坚决地说：「这我可不会配合，要是相片给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白雪岚说：「你怕给人看见吗？我可不怕。偏给他们看看，能把我怎么着？」
宣怀风说：「你不要又闹出事情来。」
白雪岚问：「你到底坐不坐？你不肯，我就要来抓你了。」
作势要站起来抓宣怀风。
宣怀风先是轻轻绷着脸的，被他抓住胳膊往怀里游戏似的扯，动作很亲密，脸一发红，忍不住眼里绽了笑意，对白雪岚低声说，「有人看着呢，你老实一点。俗话说，携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们手牵着手照一张，总可以吧。」
他说得这样有情意，一下子就把白雪岚给软化了。
白雪岚直从心底笑出来，说：「好。」
和宣怀风肩并肩站一块，两人站得笔直，垂下的手，五指紧握着，对着镜头，露出笑容照了一张。
一个上午，因为来了一个照相匣子，就花了大半个钟头。
照完相，白雪岚叫了一个听差，让他把底片送去照相馆里，找老道的照相师傅冲洗，吩咐说：「叫他们务必经心，洗得好，我双倍给钱。洗坏了一张，我叫人砸他的铺子。」
宣怀风在一边听了，摇头说：「山大王，现在是民主法治的世界，你这种话可讨不得好。」
白雪岚不以为然地笑道：「现在人人披着民主的外衣，满大街的豺狼，你要真信报纸上那些歌功颂德的话，那可要栽大跟头了。管它什么世界，左右不过以牙还牙，以暴治暴。」
宣怀风拿他这凶霸的天性无可奈何，叹了一声。
白雪岚只当听不见他那声叹气，走到他跟前，调笑一样地用两根手指拧了他的下巴，转过来对准自己，问：「你今天不出门吗？」
宣怀风说：「今天早上休息一下，下午还是有事情做的。晚上还有二顿酒席吃。你呢？」
白雪岚说：「我这边要应付好几件事，现在就该出门了。你晚上吃谁的酒席？」
宣怀风便把梨花和小飞燕结拜，要请一桌席面的事说了，又问白雪岚，「我去和她们吃一顿饭，你介意不介意？」
白雪岚说：「这是风尘女子救落难女子的喜剧本了，我何必碍你的兴致，你想去就去吧，只要随身带着保护你的人就行。我要出门了，你表示一下。」
宣怀风一怔，问，「表示什么？」
白雪岚趁他发怔，凑过来，在他嘴上重重亲了一口，小声说：「衣柜抽屉里有瓶法国香水，是专给男人用的，你晚上洗了澡，用它一用，香香的在床上等我回来吃。」
在宣怀风耳朵上小咬一口，意气风发地笑着走了。

第16章
宣怀风被白雪岚临走前耍这么一个甜蜜的小花招，心里也是说不出的快乐，连后来出去办事，脸上都是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
忙到下午快五点钟，宣怀风想起小飞燕的结拜宴席来，对宋壬说：「正事差不多了，我们要赶回公馆去才行。」
汽车开回白公馆，果然，小飞燕早换好了衣裳，脸上还擦了粉，打扮得香喷喷的，坐在大门里的板凳上等。
听见汽车喇叭响，小飞燕就站起来了，小跑着下台阶迎上去。
门口的护兵见她是迎着宣怀风的车，都由着她去，也没人拦。
小飞燕走到车门前，就看见宣怀风把车窗摇下来了，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笑着问：「等得心急了吧。」
小飞燕问：「宣副官，这就可以去了吗？」
宣怀风说：「特意回来接你的，上车吧。从另一边门上。」
小飞燕点点头，麻利地上了车。
宋壬这次没坐驾驶副座，和宣怀风坐了一道，他们两人坐了正座，小飞燕就坐在他们对面的那个倒座上。
汽车猛地开起来，小飞燕一个不留神，往前一栽，额头撞到车门把手上，发出好大一个声音。
宣怀风赶紧把她扶住了，问：「有没有怎么样？」
小飞燕倒觉得这表示了自己是不习惯坐汽车的下人，很有些难堪，羞红了脸说：「没事，是我自己不好。怎么这样笨呢？」
额头一阵痛。
她伸手碰了碰，似乎擦破了一点肉皮，但幸好没流血。
宣怀风说：「我和你换个座吧。不然等一下在马路上停一停，再开起来，你又要栽个跟头。」
小飞燕说：「这怎么行？我是做下人的，还是您坐正座。」
宣怀风说：「分这些上下干什么？女士优先。洋人的习惯未必样样都好，但尊重女士这一点，我是绝对赞同的。」
便主动过来，和小飞燕换了一个座位，自己坐在了倒座上。
宋壬被白雪岚提醒了总理府的事后，比往日更小心十倍，恨不得自己变一副膏药贴在宣怀风身上，见宣怀风坐倒座，他还是跟着，就坐在宣怀风左边，问小飞燕，「你知道吃饭的馆子怎么去吗？」
小飞燕说：「我知道的。」
馆子是梨花定的，小飞燕也没去过，不过梨花倒是打电话把定好的馆子在哪条路上，怎么走，都告诉小飞燕了。
小飞燕记性很好，一一都说出来。
司机按照小飞燕说的，在街上绕了一下，开进了一条半黑不黑的窄街。
宋壬瞧着两旁行人稀落，不像是吃馆子的地方，暗地里生了警惕，把手悄悄伸到衣服底下，摸着枪，嘴里冷笑着说：「请人吃饭到这种地方来，可真稀罕了。」
小飞燕没留意他的动作，伸着脖子往窗外看，说：「姐姐说是红林路十三号，我不会记错呀。看，那不是一家菜馆吗？」
把手伸出，往车头前面方向一指。
回过头，倒正好看见宋壬铜铃大的眼睛正定在自己身上，怀疑地打量。
小飞燕被那目光震慑着，又有些不服气，皱着眉问：「你干嘛这样看我？像看贼似的。」
宣怀风说：「你别和他计较，宋壬人很憨厚，他天生眼睛大，看谁谁胆寒。这几天他和我也闹脾气，一直臭着脸，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他了。」
倒把宋壬说得很不好意思，赧然道：「宣副官，我哪有资格和您闹脾气？您别误会。」
他其实是奉了白雪岚的命令，要对宣怀风隐瞒他已经知晓总理府的事。
因为他不会撒谎，怕脸上露出形迹，就索性彻底执行了白雪岚的指示，整天装出一副黑沉的脸。
但这些，都是不能对宣怀风说的。
正不知如何解释，汽车已经停了，司机在前面回过头来，对后面坐的几个人说：「要说东北馆子，我看这条路上，只有这么一家。要不是这一家，我可再找不到了。」
护兵跳下车，已经毕恭毕敬地给宣怀风开了车门。
三人下了车，果然发现车子是停在一家馆子前面，馆子大门对着路边打开着，望进去就是一口大锅，里面烧着白腾腾的满锅热水，有什么煮剩的面碎似的东西，在里面打着圈地浮滚，要是客人点饺子，估计也是下在这口大锅里煮的了。
看这样子，是一家二等东北馆子。.
这种二等馆子，在城里很常见，是寻常人家请人吃饭的去处，比不得一等馆子那样精致贵气，但吃起来实惠。
梨花请客，选中这种地方，很说得过去。
像京华楼那种高挡菜馆，还有枫山脚底的番菜馆，一顿饭就能吃掉普通职员一年的薪金，又岂是人人都去得起的。
还在打量着，头顶上一扇窗户咿呀地打开，探出半边窈窕身子来，正是梨花，在二楼笑着说：「听汽车喇叭声，我就琢磨是你们了，快请上来！」
小飞燕抬头，甜甜叫了一声，「姐姐。」
宣怀风见没有走错地方，便往里头走，这馆子统共上下两层，一楼是大堂，十来张方桌，这钟点是吃饭的旺时，已经坐满了一大半，吵嚷得很。
大堂中间，有一道木楼梯通到二楼，连着楼梯的墙壁上用钉子钉了一块木牌，写着四个字——楼上雅座。
宋壬使个眼色，让两个护兵守住了门口，自己带着剩下两个护兵跟着宣怀风往楼梯上走。
到了楼上，果然是几个厢房，看起来比一楼要干净许多。
两个穿黑绸短褂的男人站在走廊里，掉过头来看他们这行上来的人，神情不像是来吃饭的，眉角里带着些杀气。
宋壬目光一沉，手又往腰上摸。
正是这时候，对着楼梯的那间厢房门打开了，一阵女子笑声混着香风飘出来，梨花从门里走出来，见到宣怀风，很规矩地欠了欠身，说：「宣副官，您真是太赏脸了。我知道，您这样身分的人，寻常是不到这种小馆子来的。」
她把宣怀风等请了进包厢里，低声说：「外头两个，是楼子里派过来的，我今天请客，实在没别的朋友，邀了几个平日的好姐妹，妈妈怕外头兵荒马乱，姑娘们出门不保险呢。不用理会他们。」
宣怀风和宋壬，这才知道外面那两个男人，原来是舒燕阁的打手。
姑娘们是舒燕阁的生财工具，想来既怕她们出意外，又怕她们逃走，所以派人来看着。
梨花今天是作东道的，倒也有模有样，等大家见了面，先做了一番介绍。
包厢里坐着好几个年轻姑娘，眉宇间都显出几分见惯男人的风流，瞧见梨花领着一个穿着黑西装，英俊倜傥的年轻公子进来，早得了不少趣味，再一听他是海关总署里有职位的，个个都盯着他看，都大胆得很。
上次在梨花房里来借衣裳的粉蝶，也和梨花交情很好，今日也在座。
她只道自己头一次见这漂亮青年，却不知道，她在梨花房里说过一番话，让这漂亮人儿羞得脸红耳赤，回到公馆，还和白雪岚生出另一番不可对人言的情趣来。
桌上早摆好了碗筷，放了几碟盐花生，瓜子，此时已经被吃了大半，因为贵客未到，并没有上热菜。
梨花请宣怀风上座。
宣怀风推辞。
梨花说：「天！您这时候讲什么客气。您瞧瞧这一桌子人，都是女客，我的姐妹，就您是政府的大红人，我不安排您坐这最尊敬的位置，您说这位置让谁坐？」
宣怀风推辞不得，只好坐了上座。
伙计进来问：「现在能不能上菜了？」
梨花说：「上菜吧，可要都按照我说好的来做。」
伙计说：「知道了。」
就下去了。
宣怀风坐好，梨花又携着小飞燕的手，叫她认识自己在楼里的姐妹，都逐一地叫姐姐，抚着小飞燕的头说：「你别怪我这个做姐姐的，向你介绍的朋友，都是和我做一个行当的。我只是想，一来，你既然肯和我结拜，看来是不会嫌弃我做这个行当的，二来，我这几个姐妹，虽靠男人吃饭，也只是生活所迫，若说到做朋友，也是肯讲义气的。」
粉蝶和她隔着一个座，这时候把一只白雪诱人的手臂伸过来，在她肩膀上一按，噗哧一笑，说：「你找了一个妹妹，就完全变成个大家长的模样了。说这些酸话做什么？我今天是打定了主意来白吃一顿的，可不管别的。」
听得周围莺莺燕燕，都响脆地笑起来。
很快，伙计把热菜端上来。
头一道，就是热气腾腾的一大盘酱骨架。
接着就是汆白肉、猪肉炖粉条、地三鲜、锅塌豆腐、抓炒里脊、扒三白。
再加一条红烧河鱼，一盘香菇青菜，一大碟白菜饺子。
虽然算不上顶名贵的菜，但看起来热热闹闹，显出东道主的热忱来。
梨花亲自给宣怀风斟酒，说：「宣副官，今天我多了一个妹妹，可都是托您的福。我知道您不爱喝酒的，也不敢勉强，这一顿饭，只敬您这一杯。再接下来，请您随意，如何？」
她这堂子里磨练出来的交际手腕，和舞厅里的跳舞明星也可以媲美，风流婉转，巧笑俏兮，很得人意。
宣怀风正怕应酬时要喝酒，听她这样说，顿时舒服了不少，微笑道：「多谢体谅。好，我饮这一杯。」
便饮了一杯。
梨花说：「不怕您笑话，我不是个会挣钱的人，今天这一顿，我是尽我的能力了。这一家馆子，我很喜欢它的口味，所以请人吃饭，都挑的这里。恐怕您嫌脏，特意多给了十块钱，叫他们做菜的师傅把东西弄得格外干净点。您意思意思，多少吃一口吧。」
宣怀风说：「你这样费心，反而是我该不好意思。」
拿起筷子，左右看了看，十成里有八成是大荤菜，油汪汪的，若来的是白雪岚，那倒合他胃口了。
宣怀风挟了一块豆腐，又挟一块香菇，都吃了，对梨花说：「味道很不错。」
他吃了两个白菜饺子，便又亲自拿过酒壶来，斟了一杯，说：「我酒量不好，刚才一杯，再加这一杯，就该撤酒杯了。这一杯，我敬你们姐妹，乱世里能够相遇相知，殊不容易。来，祝你们这可贵的姐妹之情。」
他是主客，又是席上唯一一个男宾。
一举杯，倒惹得座上的女子们都举起杯来凑热闹，包厢里顿时撞了许多串风铃般，响起各种清脆动人的笑语。
大家一起饮了一杯。
梨花把喝空的杯子放下，悄悄扭过半边身子。
宣怀风一看，她倒像在拭泪，有些惊讶，小声问：「你怎么了？」
梨花轻轻摇了摇头，抬着睫毛，瞅了宣怀风一眼，好一会，才低声说：「您不知道，我心里实在感激您。为着拿我们取乐，面上敷衍我们的客人，我见得多了。但您……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好人。像您这样的人，我原以为只是写在书里的。」
小飞燕坐在梨花身边，也发现梨花神情不同，料想她是触景伤情，便把身子探过来，握了梨花的手，软声道：「姐姐，你别哭。以后我们是姐妹了，你有什么事，只管和我说吧。」
梨花反握了她的手，说：「你真是一个好妹妹。」
往小飞燕脸上一看，却忽然神色一动。
这二等馆子，为了省本钱，包厢只在中间挂了一个电灯。小飞燕刚刚进来时，梨花也没注意，这时候一抬眼，正好小飞燕又转过来，脸被电灯照着，顿时被梨花瞧出了问题。
梨花说：「哎呀，这是怎么弄的？撞着什么了吗？」
轻轻扶着小飞燕的头，往灯光下看。
她的额头，肿了一个小小的包。
周围那些女孩子们听说了，都探头过来看，问：「怎么了？」
小飞燕被这些人盯着，很不好意思，笑着说：「只是我刚才坐汽车来的，不小心在座位上栽了一下，正巧撞到车门上。这一点点事，回去很快就好了。」
梨花说：「你也真不小心。再这么不留神，姐姐可要为你伤心的。」
粉蝶看她们姐妹感情如此好，很是羡慕，把手上拿着吃饭的木头筷子，反着在小飞燕脸上轻轻一戳，笑道：「你得了这个姐姐呀，可真占了大便宜了。瞧瞧，才正吃结拜宴，这就为你伤心上了。幸亏你说得明白，是不留神自己撞的，要是在公馆里挨了人家的打，让你姐姐知道了，不定要提刀子上门，为你讨公道呢。」
小飞燕咬着细白襦米牙，笑得甜甜的，说：「公馆里的主人，都是很有知识的。我现在伺候的男主子，又不伺候女主子，怎么会挨打？」
粉蝶问：「你觉得只有女主子打女佣吗？」
小飞燕说：「这我是有经验的，女人打起女人来，那才叫不留情。我从前几乎就被团长太太打死了。」
粉蝶反驳说：「男人打起女人来，还不是一个样。我们楼里一个姐妹，被一个什么司令叫了条子，到他行馆里伺候，无端端挨了好几个耳光呢。」
这件事，舒燕阁里的姑娘们都是知道的。
听粉蝶说起，都很气愤，纷纷骂那军阀太欺辱人。
她们只是弱质女子，又干了这一行，受气挨打那无可奈何，只能在背后骂两声出气。这下姐妹们坐了一桌，又都喝了一点酒，说起这个叫人不甘心的事来，一时竟把当主客的宣怀风晾在一边了。
骂了好一会，便一致都同情那遭了毒手的同行。
其中一个姑娘，叫写意的，就问：「到底玉珠的病，好一些没有？」
粉蝶说：「哪里那么容易好？听说那几个耳光是当兵的打的，手掌比蒲扇还大，一点力气也没留，打得嘴角都裂了。她又受了很大的惊吓。我昨天去她房里一趟，她就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神情呆呆的。和她说十句话，她连一句都没回。」
另一个姑娘做了一个神秘的表情，轻轻说：「我听妈妈请回来的大夫说，玉珠捱的耳光很重，怕是这个……」
举起一根食指，对着耳朵指了指。
写意问：「不会是把耳朵打聋了吧？」
话一出口，便吃惊地举起手，捂了自己的嘴巴。
姑娘们物伤其类，一桌子顿时安静下来。
粉蝶轻轻咬了咬牙，含着恨悦：「这姓展的，总有一天死在路上，尸首让野狗吃了去才好。」
宣怀风在一旁静静听她们说着，也觉得那军阀很是可恨，应该狠狠惩处，只是一群女人说话，他一个男人不好插嘴，此时听见粉蝶提起是姓展的，不由一愣，脱口问：「是广东军的人？」
粉蝶说：「可不是。就他们这伙人，现在可威风了，但凡他们叫条子，是绝不能不应承的，略应晚一些，就拔出枪来，要打要杀，比阎王爷还霸道。上次写意已经有客人约了，要请她到街上玩，不料那边的司令派了大兵过来，叫写意的条子，一说另有客人约下了，那大兵顿时闹起来呢，说他们司令搁得起钱。」
写意提起前事，犹有心悸地拍拍酥胸，说：「别提了，那次可真是吓死我了。妈妈怕惹出事，叫我把苏二爷给推了，先应酬这班恶客。不过，那位展司令粗鄙归粗鄙，花起钱来，却是一点也不在乎。也不知道他哪弄这么多的钱。」
梨花到底是要面子的，见姐妹们在饭桌上说起客人花钱的事，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宣怀风一眼，站起来，一边帮大家斟酒，一边笑着说：「你们呀，没上菜的时候嚷饿，上了菜，只顾着说话。等一下席散了，没吃饱，可不要在背后嘀咕我。」
众人这才想起，桌上有个英俊漂亮的男客，是不该胡说这些楼里事故的，顿时掩了嘴，只拿些没要紧的玩笑话来说，吃吃喝喝起来。
梨花对小飞燕说：「妹妹，你多吃一点。女孩子丰润些，才讨人喜欢。」
帮她挟了一块鸡到碗里。
小飞燕微笑着多谢，低下头慢慢吃着，藏着眼神不让人看见。
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席上的人说广东军如何霸道，像这件事和她也有关似的，一颗小心脏倒怦通跳了几下，很觉得有些丢人现眼。
回过头来，又心忖，她们说的是司令，那自然是展大哥的叔叔无疑。
叔叔做的事，和侄儿不相干啊。
这样想了，才把神色回转过来，依旧和梨花说亲密话儿，吃菜。
吃饭的时候，宋壬就像铁塔一样，守在宣怀风身后，离着宣怀风不到三步的距离，本来梨花进了房就请他也坐下，宋壬不肯。
现在见吃到半路了，宣怀风又不怎么动筷子，估计已经吃饱，宋壬就走上去，弯了腰在宣怀风耳边说：「宣副官，时间不早了，是不是该回去？总长说了，晚上回来，还有公务上的事要交代您。」
他故意没把声音放太轻。
梨花在宣怀风身边坐着，立时就听见了，转过头来问：「怎么？宣副官还有事要办？」
宣怀风和一桌子脂粉香飘的女客同席，其实很不自在，想着来过一趟，也已经可以了，便顺着宋壬的话，点头说：「确实还有一些公务要办。」
梨花大概是知道他心思的，很识趣，也没有多加挽留，亲自把宣怀风送到馆子外。
小飞燕却问：「宣副官，我可以晚些回去吗？」
宣怀风想起早上她说的事，问：「你是要给你姐姐买礼物？」
小飞燕点点头。
宣怀风说：「那你留下吧，陪陪你姐姐。」
梨花听了，好奇地问：「什么礼物？」
小飞燕便朝梨花露着小白牙，害羞地一笑。
宣怀风代她回答说：「她今天预支了薪金，说要给你买一份礼物呢。这可见她这做妹妹的，对你的心了。」
梨花又惊又喜地看着小飞燕，说：「这怎么行？我当姐姐的，还没有送你礼物呢，倒要你给我送东西。」
小飞燕说：「别说这种话了，你问问宣副官，我是诚心诚意的，连这个月的薪金都向帐房先借用了。等吃过了饭，我们到街上走一走，我非要买一个你喜欢的礼物不可。」
宣怀风便让小飞燕留下，自己和宋壬上了汽车。
汽车还没发动，宣怀风又把车窗摇下来，对小飞燕说：「女孩子出门，还是小心一些，我留个护兵下来，要他跟着你。晚上你就跟他一道回公馆，要是路远，就坐黄包车，到了大门，叫门房帮你给车费。」
指了车门外的一个护兵，对他说：「你今晚就当一回护花使者吧。」
护兵听见「护花使者」这个时髦词，觉得挺新鲜，又挺有面子，心想着，和宣副官做事还真不错，就算给他使唤去给女人当跟班，心里面也舒坦。
便敬个礼，雄纠纠气昂昂地回答说：「是！」
宣怀风笑着把车窗摇上，汽车就在他们面前开走了。
回到公馆，没想到白雪岚已经回来了，还洗过了澡，穿着一套白绸睡衣，头发半湿，浑身有着一阵清爽干净的味道。
他正坐在小圆桌上，对着桌上几张写满字、画满图的大纸思考，把一枝美国钢笔的尾巴衔在牙齿中间，无意识地咬着。
抬头透着窗户看见宣怀风从院门那头过来，白雪岚便把钢笔从嘴上取下来随便往柜面上一丢，又将那一堆纸乱七八糟地归拢了，全扫到一个抽屉里去，再把抽屉合上。
等宣怀风推开房门，他就迎上去，一双眸子乌亮精明，淡淡笑着说：「好家伙，准你去吃一顿饭，吃了大半个钟头。我临走前说的话，你都忘了吗？啧，这一身的女人脂粉味。」
在宣怀风脖子上嗅嗅，故意把眉头皱紧，捏着鼻子说：「不行，都要把人熏坏了，快给我洗干净。不洗干净，不许你碰我。」
挥着手，一副要把宣怀风打发了的模样。
宣怀风好气又好笑，说：「也不知道有什么喜事，把你乐成这样，一见面就拿我开玩笑。真的那么大脂粉味吗？」
自己往自己身上闻了闻，似乎真有一股很腻味的香。
他说：「好罢，我就去洗澡。」
进了浴室，惊喜地呀了一声，从浴室里探出半边身子说：「你真的买了一个法兰西浴缸回来？这么快就装好了？」
白雪岚笑道：「有钱干什么事不快？看中这法兰西浴缸，洋行还说不敢卖，是一个富商已经定下的，我打了个电话过去，人家当即就答应让给我了。抬回来，接一根热水管子过去就行了。今晚就用一用，好不好？」
宣怀风说：「我从前在英国读书，公寓的房间也有浴缸。冬天泡在热水里很舒服，夏天用，就太浪费了。我还是站着洗吧。」
白雪岚说：「管他呢。难道以我们的本事，连冼澡的热水钱也会发生困难不成？」
宣怀风说：「天底下总有一文钱逼死英雄的时候，我叫你节省一点，总归对你有好处。」
说完，就把门掩上了。
白雪岚走过去推门，发现竟是锁上的，脸上便露出笑来，伏在门上，曲着指头敲了敲。
宣怀风在里面问：「又什么事？」
白雪岚问：「你锁门做什么？」
宣怀风没说话，不一会，水龙头打开后的声音传出来。
白雪岚想像里面那绮丽风光，爱人褪了衬衫西裤，在水雾中肤光胜雪，心更加痒起来，又把手去敲门。
隔了片刻，宣怀风的声音在里面传过来，说：「别敲了。」
白雪岚听他的声音很平静，这平静底下，恐怕是赧然而温柔的，更被激起了信心，像有人给他的无赖行径撑腰似的，果断地继续敲起来。
叩叩，叩叩，叩叩叩。
叩叩叩叩叩……
他只管不急不躁，断断续续地敲着，直透出一股锲而不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来。
这完全是敲在他爱人的心上了。
敲了三四分钟，浴室门便传来一个轻轻的声响。
白雪岚大为振奋，尝试着一推，果然里面的锁打开了，心里又甜又热。
立即把门推出一大条缝隙，大猫般敏捷地挤了进去，反手把浴室门一关，然后两手一伸，把一具被热水浸得润泽温暖，触手滑腻的身子抱住。
白雪岚嘴唇摩挲着肌肤温热细腻的下巴，喃喃地说：「亲亲，我还当作梦呢，你真的给我开门了。」
宣怀风微微皱着眉，说：「我有什么法子，你就这样敲个不停，叫人心烦。真是个无赖。」
白雪岚笑得如做贼偷到大珍宝一般，说：「这年头，干坏事的才有好果子吃。我不无赖，你怎么会开门？来，这法兰西浴缸也是个贵重东西，我们今晚一道给它开开光。」
把宣怀风打横抱起，放到充满异国风情的外国浴缸里，自己也脱了已经半湿的睡衣睡裤，大模大样踏进去。
自是说不尽地轻怜蜜爱，几番意犹未尽地攻城略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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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浴室里胡闹了几回，才总算把这个漫长甜蜜的澡给洗完了，回到床上，把进口床垫压出一个柔软舒服的下陷，都低低喘气。
白雪岚随时随地，是本能地要掌握着宣怀风的。
即使是刚刚享受过快乐的状态，人躺在床上，他还是情不自禁把手去轻轻抚着宣怀风的胸膛。
掌下肌肤，极有弹性，隔着薄薄肌肉，一颗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
他知道是自己把这颗心弄得如此怦怦地激烈地跳着，便有一股自豪澎湃着自己的胸膛，越是不由自主宣告着占领了似的摩挲。
宣怀风开始忍耐着，但见他没完没了，只在自己身上不知足地乱摸，知道要这人主动停下来，恐怕是不容易的，便把他在自己身上的手抓住了，拨到一边去，说：「睡吧，别动手动脚啦！」
白雪岚慵懒地哼着说：「你离得太远了，靠过来一些。」
宣怀风就在他身边，胳膊贴着胳膊，已是靠无可靠。
踌躇了片刻，轻轻歪着脖子，把一边侧脸贴在白雪岚结实的胸膛上。
白雪岚才算满意了。
宣怀风满鼻子嗅着白雪岚清爽的味道，浑身都是懒洋洋的舒适，一时也不舍得睡，和他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今天晚上梨花请吃饭，说广东军的展司令，在城里很嚣张。」
隔一会，宣怀风又说：「小飞燕说要给她新结拜的姐姐买一件礼物，我写了条子，请帐房预支她一个月的薪金。」
再隔一会，又低声说：「她和她姐姐吃了饭要买礼物，我叫了一个护兵陪着。」
等了半响，没听见白雪岚动静。
宣怀风小声问：「你睡了吗？」
白雪岚声音浓浓地嗯了一下，喃喃说：「你继续说，我喜欢你趴在我怀里絮叨。」
宣怀风听他的声音模模糊糊，知道他实在犯困了，低着声音说：「你睡吧，不要强撑着了。」
在他胸膛温暖的肌肤上，很温柔地亲了一下。
怕自己压着他心脏的位置，他晚上会作噩梦，便悄悄把头移回来，微蜷着身子贴着白雪岚睡了。

第17章
第二日，宣怀风见到小飞燕，瞧她一脸喜孜孜的模样，便打趣她，「昨天一晚上在街上玩，帮你姐姐买了什么好宝贝？」
小飞燕说：「哪有玩一个晚上？我十点钟就回来了，不信您问那个您派给我的大兵。好厉害，他好像随时路面上都有贼冲出来把我抢了去似的，后来我和姐姐进了一个鞋铺子，好说歹说，他才肯坐下来歇一歇，别人见我们后面跟着这么一个大兵，还当我们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呢，态度不知道多恭敬。是了，我买了一双跟儿高高的洋鞋给姐姐，她可喜欢了。」
说完，便打了个哈欠。
宣怀风看见了，对她笑道：「你别伺候了，再去睡一睡吧。我看你昨晚睡得不够。」
小飞燕说：「现在去睡觉，怪不好意思的。先把这个月的薪金给领了，大白天的，吃了中饭，我偷空睡个午觉吧。您这边既然不用我伺候，我就去给那个宣副官送早饭了。」
刚要走，宣怀风叫住她，低声问：「怀抿现在怎么样？」
小飞燕叹一口气说：「人被关起来，手又残疾了，换着谁，都会像他那样痴痴愣愣的。他饭是吃的，只是不怎么肯说话。上次您派过去的医生，给他重新包扎了，还给他吃了一些洋药，我问他手还疼不疼，他也不搭理人。」
宣怀风出了一会神，摇了摇头，说：「我这个三弟……几年不见，我倒好像不认得他了。他如今落到这个样子，心里也许是恨我的，所以我也不去看他，要是去看他，他只以为我是要奚落他。现在有你照顾他的吃食，我多少放心了一点。厨房那边，我自己放着一笔钱，他要吃什么有营养的东西，你就尽点心吧。」
小飞燕点头说：「宣副官，这您放心，他是帮过我的，我一准尽着自己的能力对他好。再说了，您也不要难过，他就算对您有埋怨的地方，也是一时想岔了。您看我和姐姐，天南地北的人，都能做了好姐妹。您们是一家里的兄弟，哪有一辈子做仇人的道理？我不说了，这就给他送早饭去。」
宣怀风颔首，看着小飞燕去远了。
沉思了半晌，摇铃叫听差，把昨晚护送小飞燕那个护兵叫了来，问他，「昨天你跟着小飞燕，都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护兵说：「就沿着街走了一遭，都看的女人的玩意儿，我也不懂。她们停留的，就是这么几个地方。」
便说了几个店铺名字。
一听店名，大概都是买胭脂、小首饰、女鞋的地方。
宣怀风听他说得很流畅的样子，微微有些诧异，转头一想，就明白过来了，问：「我问的这些，是不是总长已经问过你了？」
护兵乐呵呵地笑了，问：「宣副官，您怎么知道？」
宣怀风说：「我就知道，这公馆里的事，没一件躲得过他的耳朵。你辛苦了，这个拿着吧。」
掏了一张五块钱的钞票给他。
护兵憨憨地笑着，没伸手来接。
宣怀风问：「怎么？不敢要我的赏钱吗？不怕，总长问起来，你就实话告诉他，你办事认真，我奖励你一点小钱。」
护兵说：「不是的。是总长已经赏了我钱啦，是一百块。」
宣怀风说：「他可真阔气。我是不能和他比的，不过，我这个，你也收下吧。」
这样一说，护兵才很高兴地接了，对宣怀风说：「宣副官，您待人真和善，说话又客气。很多兄弟想跟在您手底下办事呢，我要不是身体够壮实，枪也打得不错，恐怕也抢不到这个资格。是总长亲自挑我给您当护兵的。」
宣怀风说：「这里头难道还有什么选举制吗？」
护兵说：「您说的那些文明词，我可不明白，总不过是和挑武状元差不多吧。宋大哥在山东白司令手底下，可是一把硬手，您看，现在也只够格给您当个跟班的。」
宣怀风想着白雪岚这些举动背后的含意，便觉得耳朵热热的，仿佛会被眼前这粗豪的护兵看出什么蹊跷来，微笑着说：「宋壬很不错，他救过我的命。就说到这里了，你忙你的去吧。」
护兵便高高兴兴地走了。
+++++
这一头，小飞燕从厨房里取了早饭，还是提着藤篮子去后面给宣怀抿送饭。
那看守的护兵张大胜，远远瞧见小飞燕窈窕纤细的身影，老早就把院门给打开了半扇，两手抱在胸前，背倚着门，看着小飞燕过来。
小飞燕给宣怀抿送了这一阵子饭，已经和几个看守他的人有几分熟了，尤其是这张大胜，很爱和她多说上两三句话。
她走到院门前，一看他摆出那架势，就扬着脸，半笑半嗔地问：「做什么？你又要搜查我的篮子吗？给，随你怎么搜去。」
张大胜说：「哟呵，你今天吃了小辣椒吗？一张嘴呛人。」
小飞燕说：「我这不是呛你，说的是大实话。你横竖要搜査的，我主动一些，还不好？」
当着张大胜的面，把覆在篮子上的白毛巾打开了，一样样地揭开盖子，无非是包子稀饭咸菜之类。
小飞燕都给他看了，问：「看好了吗？」
张大胜说：「看好了，你都送了许多次了，老熟人，难不成我还信不过你。我问你一句，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出去玩了？」
小飞燕脸微微地白了白，问他，「你从哪里知道的？」
张大胜说：「给你当跟班的那个蒋二，和我睡一个大通铺呢，我怎么不知道？我还知道你结拜了一个新姐姐，是不是？」
小飞燕说：「是的呀。」
张大胜说：「她干的营生不好，你一个好姑娘，还是少和这种人来往吧。」
小飞燕不料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觉得自己受到很大的侮辱，俏脸往下一沉，「你说什么？你瞧不起我姐姐吗？好，咱们也不要说话。」
提着篮子，气冲冲地跨进院门。
张大胜便跟在她后面，急得乱挠头，喂喂地叫着她说：「你气什么？我也是好心好意，为着你着想，才劝你一句话。常言说，忠言逆耳……」
小飞燕头也不回，也不和他搭话，就进那间锁着宣怀抿的屋子里去了。
自从小飞燕回去和宣怀风抱怨，这屋子就有了改变，公馆里的人往里面送了一张床，一张小木桌，还有一套半新不旧的床褥。
宣怀抿的境况算是比过去好了，至少不用躺在干稻草上过夜。
这时，宣怀抿正躺在床上，竖着耳朵等小飞燕过来。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就慢慢坐起来，做出一副等吃食的模样。
他们都怕外头有人监视着，见了面，并没有做出热络的表情，小飞燕过来，默默地把吃食摆在小木桌上。
宣怀抿看两人靠得很近，眼珠子也没瞧她，盯着那些吃的，低声问：「你去那地方了？」
隔一会，小飞燕才微微点了点头，咬着下唇，说：「你吃一点吧。」
宣怀抿拿起一个包子，沾着咸酱咬了一口，皱着眉咀嚼了一会，问：「你刚才，是和谁吵嘴？」
小飞燕因为这并没有不能让人知道的，声音也不再压得那么低，说：「一个护兵乱说话，惹恼我了，和你无干的。」
宣怀抿问；「那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小飞燕黑水银似的眸子瞅着他，心里很紧张似的，恍惚地一笑，说：「我没有话要说，你快吃吧，等一下，外头又要催了。」
把手指了指桌上一碗稀饭。
宣怀抿看看那稀饭，再看看小飞燕的眼睛，心里蓦地一跳。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叫道，这是下了药的！
面上虽然镇定，身子已在轻颤。
一边又很诧异。
千难万难的叫了小飞燕去和展露昭碰头，怎么就弄过来一碗下了药的粥？
他猛地想起，和广东军的人混一块，听过不少事，说落到仇家手里的人，要是掌握着机密，就算仇家不杀，自己人也常常要下手灭口的。
难道，展露昭也要灭他的口？
宣怀抿心脏狠狠一缩，又满脑子地乱向自己说，不会的，不会的。
他对展露昭是什么心思，展露昭很清楚。
他卖谁，也不可能卖展露昭。
展露昭要是连这个都不明白，那他就是王八蛋！
小飞燕看他盯着那碗粥，神色很吓人，急得频频回头去看房门方向，小声说：「快喝吧。」
宣怀抿问：「这里面放了什么？」
小飞燕没经历过这种玩命的勾当，声音都有些颤了，左右看看，很轻地说：「我不知道。昨天一个护兵跟着，我在鞋铺子里几乎没敢说上几句话。我姐姐挑了好一会鞋子，后来，一个伙计趁着递鞋盒子，把这个塞我手上，说给你吃。就这么几个字。」
她见宣怀抿不作声，也隐隐约约感到一股危险，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脱口说：「难不成这是要你……啊！」
眼睛猛地瞪大，一脸惊吓地捂住了嘴。
浑身打着颤，只觉得害怕。
宣怀抿看她这样，自己反而冷静下来，咬着牙笑了笑，说：「难不成什么？我不信他舍得。反正这条命，一早就归他的了。」
目光一狠。
也不用勺子，端起那碗粥，仰头咕噜咕噜喝了。
把空碗在木桌上一放，对小飞燕说：「你快收拾东西，走吧。」
小飞燕慌慌张张地把碗碟放回篮子里，走到门前，还回头望宣怀抿一眼。
看宣怀抿在床前坐得直直的，放心了一点，想着大概是自己琢磨错了，打开房门走到外头来。
张大胜还一门心思担心她生气的事，挨在柱子边等她，见着她就赶紧直起身来，对她说：「算我刚才说错话，成不成？你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为着和我生气，连饭也不好好给人家吃了？」
小飞燕把脸拉下，「我不与你说话。」
挽着篮子，脚步飞快地往外走。
正走着，听见身后屋里匡当一下，像什么东西带翻了木桌子倒在地上。
张大胜一愕，再顾不上和小飞燕说话，和另一个护兵立即端起枪冲了进去，不一会，便有人在里面大喊，「不好！犯人死过去了！」
小飞燕像耳边打了一个雷似的，把篮子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碗碟都打碎了，脸无人色。
她回过身，要冲到房里，被一个护兵拦住了，朝她恶狠狠地说：「走开！别添乱！」
在那护兵腋下往里看去，木桌横歪倒下，宣怀抿人也睡在地上，张大胜蹲着，正探他的鼻息。
有人便说：「把那个送饭的女的看住，八成是她下毒。」
张大胜收回手，怒道：「毒你老子！七窍一点血丝也没有，这不是毒，这是犯急病了。人还有气，快叫人！」
重要犯人出了这么大状况，护兵们谁也不敢乱作主张。
因白雪岚不在，便立即去报告了宣怀风。
宣怀风大为吃惊，赶紧过来，进了后院，见到帐房的黄先生也被护兵临急请来了。
别的大夫赶过来都需要时间，黄先生是略懂中医的，人就在公馆里，所以这会子正帮宣怀抿把脉。
宣怀风走过去问：「他怎么样？」
宣怀抿被他们抬到床上，已是人事不省了，宣怀风看他那脸上，确实瘦了不少，心底很苍凉，一边问，一边握住了宣怀抿另一只手的手腕。
黄先生锁着眉说：「这脉息，人是到了很危急的时候了。若是要送医院，那就赶快，迟了唯恐出大事。宣副官，您的意思？」
宣怀风知道白雪岚的意思，是要把宣怀抿秘密关押起来的，这一送医院，恐怕后面的事不好处理。
可一看宣怀抿，已经气若游丝，恐怕再禁不起耽搁。
正咬着牙，小飞燕在一旁哭着问：「都这时候了，您还犹豫什么？就算不是一个娘，他毕竟也是你一个弟弟不是？您可不能这样狠心！」
宣怀风把脚一跺，说：「送医院！快！」
着人把宣怀抿送上汽车，他到底不放心，自己也坐了上去，临开车前，对一个听差说：「你给总长打个电话，就说宣怀抿忽然犯了重病，我作主张送他去医院了。要是总长……算了，我回来再给他一个交代吧。」
坐到座位上，拍着车门说：「快开车，到最近的医院。」
离白公馆最近，其实是一家叫为民的医院，虽然是华商开的，也有一些急救的设备。
宣怀风却不知道，他们的汽车一出大街，就已经被盯梢了。
等到了医院，把宣怀抿送进去急救，宣怀风正在走廊上焦急地等消息，就看见一群穿着军装的人上了楼，风风火火地冲着他们这方向来。
打头一个，正是展露昭！
宋壬立即紧张起来，大声喝问：「干什么的？站住！」
掏出枪，拦在宣怀风面前。
展露昭身后的那些大兵，顿时也全露了枪，卡啦卡啦地拉枪栓。
两方在医院走廊，恶狠狠地对峙起来。
其他病人护士吓得鸡飞狗走，都躲得远远的。
展露昭很镇定地说：「别动手，大家犯不着。」
宣怀风一见他那双要吃人似的眼睛，想起河边那档事，沉下俊脸，冷冰冰地问：「你想干什么？」
展露昭说：「我一个副官，失踪很多天了。今天听说他被送到了这里急救，我特意过来看看。要真是他，我就领他回去。」
宣怀抿是被白雪岚私下抓住的，其实就是绑架，在明面上，宣怀抿并没有任何实实在在的罪名。
现在展露昭以上司的身分出现，提出要把宣怀抿带走，也算名正言顺。
宣怀风到这时候，当然已经明白这里头的诡计。
知道中了计，很恨自己的愚蠢。
他扫了扫周围。
心忖，这是大庭广众，而且是医院里面，万一真的开枪，那不但连累白雪岚，连白总理也要被连累。
硬拼是不可取的。
宣怀风叫宋壬把抢收起来，对展露昭说：「我弟弟得了急症，正在抢救。」
展露昭又走近两步。
宋壬待伸手去拦，宣怀风把手在半空中一摆，示意宋壬让展露昭过来。
他心里，很不甘让展露昭以为自己害怕他。
展露昭走到他面前，笑着说：「我们不是又见面了？你想不想我？」
上下打量宣怀风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
宣怀风极厌恶他这样盯着自己看，把目光狠狠瞪着他，沉声说：「你今天可以把怀抿带走，但你要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胡作非为，那就想错了。城外的事，我总要讨回自己的公道。这首都，也不会再容你这样嚣张跋扈。」
展露昭说：「我和那姓白的，大家半斤八两。他在城外杀了我那些兄弟，还冒领一个剿匪的功劳。这事要暴露出去，他这总长就不用当了。」
宣怀风不为所动，反驳他说：「你在城外意图绑架我，这事在报纸上宣传一下，广东军也没好果子吃。」
展露昭一点惧怕的意思都没有，脸上带着令人很不舒服的笑。
一双眼睛透过宣怀风的外衣，直射到里面漂亮精致的皮肉里去，看得人浑身鸡皮疙瘩直竖。
半晌，展露昭压低声音，吐着热气说：「就爱你这骄傲劲，够味。迟早叫你落我手上。」
宣怀风又惊又怒，不肯再和他多说，沉喝一声，「我们走！」
领着宋壬和几名护兵，穿过那群虎视眈眈的广东大兵，扬长而去。
展露昭看着他劲瘦修长的背影，忍得心痒痒。
这要不是在城里，在医院，有这许多旁人，要考虑后果，他早一招手，喝令部下抢人了。
姓白的也不过是个下三滥，怎么就能把这神仙般清高的美人给睡了？
他一个下属过来，在展露昭身边报告，「军长，宣副官就在急救室里，现在缓过来了。」
展露昭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转头说：「缓过来就送到汽车上，开路。老姜给的药，倒还不错。」
几个大兵走进急救室，把宣怀抿用担架抬出来，送到展露昭的汽车上，就往住所的方向开回去了。

第18章
宣怀风坐在汽车上，一路都没说话。
回到公馆，自己在房里闷着，总觉得有什么梗在喉咙里，想吐又吐不出来的难受。
宋壬先是回到自己在公馆的房间去了，不知过了多久，过来敲门，和宣怀风说：「宣副官，看犯人的几个兄弟说，那给犯人送饭的小飞燕，怕是有问题。我先把她绑起来了，你要不要当面问问她？」
宣怀风没吭声。
手压住了桌面，头偏着。
目光直射到窗外。
好一会，对宋壬说：「先把她看守起来，也别为难她。等总长回来，让他发落吧。」
宋壬答应了一声，犹豫地瞅瞅他，似乎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后来一咬牙，还是转身走了。
宋壬走了没多久，得到消息的白雪岚就赶回来了，一进屋子，把宣怀风从椅子上扯起来，上下看了一番，生怕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掉了两块肉似的。
看完了，白雪岚一把将他抱了，摩挲着他，又急又恨地说：「我真要打你一顿。宣怀抿生病，要送医院，那没什么。只你不应该亲自去送。」
宣怀风说：「我在医院里，遇上展露昭了。」
白雪岚磨起牙来，说：「就是为这个。所以我说你不应该亲自送，不然，你怎么会遇上那猪狗不如的东西？」
宣怀风呆了呆，猛地从白雪岚怀里挣出来，扬起手，对着白雪岚就甩了一巴掌。
白雪岚竟被打懵了。
他惊讶地看着宣怀风，问：「你怎么打人？」
宣怀风昂着头，反问：「不该打吗？」
一张俊逸精致的脸，气恼得通红。
宣怀风说：「你把我，当傻子一样耍弄，你不承认吗？」
白雪岚看他气成这样，一时居然不敢回嘴，他脸上挨了一耳光，也没有拿手摸一摸，两只胳膊慢慢地往前伸。
宣怀风被他一碰，把背僵硬地转过去，怒声道：「别碰我！」
白雪岚索性强把他抱住了，大掌抚着他的背，柔声说：「别生气，血都冲脑门上了。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宣怀风反问：「这么说，你是承认一直都在利用我了？」
白雪岚反驳道：「怎么能说是利用？到了这地步，有哪里不合你的意了？宣怀抿如果不是你三弟，我早一枪崩了。就因为是你三弟，杀不能杀，审不能审，难道真要我送到警察厅去？那问个什么罪名？已经说了城外杀的那十几个是土匪，总不能把你三弟也说成是土匪，告他一个绑架你的罪。我索性就想个法子，不动声色地让展露昭把他领回去，大家省事。」
宣怀风待在屋子里，前后想了半日，连系着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早把疑点都想到了。
其实，也不是那么难看破。
一切都是白雪岚安排好的。
要不然，以白雪岚的精明，怎么会不管不顾地把小飞燕放在自己身边？
况且小飞燕提出要给宣怀抿送饭，白雪岚那么大方就答应了。
自己说起梨花请客，小飞燕和梨花出去逛街买鞋的事，白雪岚还一点反应都没有。
再说，只看宋壬的品性，就知道那群护兵不是好打发的，为什么宣怀抿忽然发了急病，自己说立即送医院，倒没有一个人出言反对？
这样看来，白雪岚是早就打算好，让宣怀抿寻个机会逃回展露昭那一边的。
这人做事，厉害也就罢了，居然叫他这样蒙在鼓里，担惊受怕。
在医院里被迫把宣怀抿送还给了展露昭，宣怀风心里是极压抑的，那时候，还深深觉得自己中了人家的圈套，对不起白雪岚。
岂不知设圈套的，其实是白雪岚。
白雪岚抱着他，只一个劲地陪笑讨饶。
宣怀风拿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已经甩了他一个耳光，当然不能再甩第二个，绷起脸，很严肃地说：「现在，我问你一件，你实说一件。」
白雪岚说：「是，我彻底坦白。」
宣怀风第一个，就问：「小飞燕，和怀抿得急病的事，有没有关系？」
白雪岚说：「这当然是有的。」
宣怀风便问：「那把小飞燕派过来伺候时，你是早就料着的了？」
白雪岚的态度，很有些赖皮，说：「我也是看你的面子，想给她一个机会，无奈她不肯改邪归正，我有什么办法。这个小姑娘和宣怀抿是认识的，我叫人留意她的动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宣怀风回过脸来，对白雪岚打量了一番，缓缓地说：「我看，你心里是有很多计画的。就算没有小飞燕，你自然也有别的办法，会把怀抿放走。只是，你也不会是单单为着我的家人的关系，全然好心地把他放回去，这里面必然有其他的目的，对吗？」
他这个猜测，白雪岚倒没有任何反对。
白雪岚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高深莫测，在他耳朵边说：「我说过，动宣怀风者，偿命。这话是一定作数的，你等着瞧吧。」
宣怀风被他吹了一口热气，耳朵上的细绒毛簌簌发颤。
刚才那分恼怒，不知不觉消了大半。
宣怀风侧了侧头，斜着瞅一眼，白雪岚轮廓分明、英俊帅气的脸上，五指山微凸起来，心里忽然难过起来，便要往床边走。
白雪岚怕他又甩开自己，连忙抱得更紧，故意露出委屈的样子，低声问：「你还要生气吗？我可没有对你三弟做什么。总不过是放他一条生路罢了。若你这样和我闹生分，可说不过去。」
宣怀风说：「你放开吧。我去把药拿来，给你脸上擦一擦。不然明天脸上顶着一个巴掌印，你怎么剪彩？」
白雪岚这才肯把手放开。
宣怀风说：「你坐下吧。」
他去床边柜子的抽屉里，把装药的小瓷瓶拿出来，看见小瓷瓶上贴了一张黄绸布，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小楷——「万应万灵」，不由扬着唇浅浅一笑，说：「这几个字倒有趣。」
他是记得的。
这药前几天也用过。
白雪岚说他肩后、小腿上有瘀青，就拿了这瓶药出来帮他擦。
果然自打住进这里，就少不了磕磕碰碰，总有用得着这「万应万灵」的时候。
宣怀风借着这药，想起从前许多事来，剩下那一点被隐瞒的火气，算是烟消云散。
心忖，不知受了多少伤，两人才凑到一起，得到今日，自己反而动手打了他。
这可真说不过去。
他拿着药回头走过来，白雪岚已经坐下，半仰起脸等着，那动作姿势，像个等医生来治疗的病人似的。
模样看着很老实，只是一双眼睛倏忽一闪，却极是清透厉害。
等宣怀风走过来，他便把眼睛闭上，不一会，感觉一个软和的东西在脸颊上轻轻一碰，那必然是宣怀风柔软细腻的指头了。
挨过耳光的半边脸，本来是火辣辣的，唯其如此，皮肤格外敏感，再被爱人这样温柔地抚擦，就是一股又酸又痒的酥麻了。
那不是停留在皮肤上的，而是直酥到骨子里面。
白雪岚享受这懒洋洋的酥麻，嘴边不禁逸出一点笑来。
宣怀风说：「挨了耳光，你还笑？」
白雪岚因为要和他说话，就把眼睛睁开了，说：「你这话说得我真不能做人了。难道还不许笑，非要哭吗？我又不是挨了打就哇哇大哭的小孩子。」
宣怀风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你的反应，也太不正常了。没见过挨了打还笑嘻嘻的。」
白雪岚问：「那你说，我应该怎样的反应，才算正常？」
宣怀风已帮他把药擦好了，将木塞塞回瓶口，捏着那小瓷瓶在掌心里，沉吟着说：「要是下次……你打回来吧。」
白雪岚问：「你这是怂恿我还手吗？」
宣怀风点点头，忽然尴尬得满脸通红，转身要把药瓶放回抽屉里。
白雪岚趁着他一转身，抓着他的衣服一扯，让他跌坐在自己膝上，抱了个满怀，朗声笑着说：「别逃。你刚刚说我可以还手，我可是行动派的。咱们现在就把帐算一算。」
宣怀风看他把手在自己身上乱摸，慌乱中将瓷瓶塞进白雪岚手里，无奈又窘迫，对他说：「还顶着一脸膏药，你收敛个一时三刻，难道就不行吗？」
白雪岚说：「那好，我们安安静静，说一会话。」
果然收敛起来，只把宣怀风在膝盖上抱着。
白雪岚问：「你还生我的气不？」
宣怀风反问：「生你的气，有用吗？」
白雪岚说：「没用，我总归缠着你，你自然就没主意了。我倒爱看你束手无策的模样。」
宣怀风呵了一声，笑着问：「这可是露出狐狸尾巴了？很多事情，你是故意的拿来气我。我倒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
白雪岚不说，把脸压在宣怀风颈窝里，沉沉地偷笑。
宣怀风问：「你脸上，还疼不疼？」
雪岚本来想说疼，后来一想，宣怀风是很正经的人，心肠又柔软，骗他说疼，不定他就当真的难过起来，便忍住恶作剧的冲动，轻松地说：「本来就不疼，我皮厚肉粗，别说打耳光，拿棒子敲都不算一回事。」
两人耳语了几句，都觉得心里很舒服。
唇齿之间，淡淡地甜。
像喝了甘美的山泉水，那甜意不浓烈，只若隐若现的，真要认真去寻，又回答不出来到底哪一句，叫自己这样浮在云端似的快活。
仿佛宣怀抿发急病，展露昭在医院里把人抢了去，不过是看了一出电影，惊心动魄的开头，到了结尾，却只剩一对眷侣相视而笑的罗曼蒂克了。
宣怀风现在对于坐白雪岚的膝盖，越来越习惯，横竖没有外人，也没想着下来，半边肩膀往后斜了，挨着白雪岚结实的肌肉，出了一会神，低声说：「怀抿的事，算是暂时解决了。可我看广东军的气焰，现在越来越嚣张。这样跋扈，看来他们是有所依仗的，只怕不好对付。你到底有什么打算？说出来，我也好帮忙。」
白雪岚沉吟着。
宣怀风问：「你是不信任我吗？」
白雪岚笑道：「你不该这么说，我如果对你都不信任，那我还信任谁去？」
宣怀风问：「那你担心什么呢？」
白雪岚便又淡淡一笑，只把唇抵在宣怀风肩窝上，犯了困的野豹似的蹭着。
宣怀风心忖，他大概是有难言之隐，我何必逼迫他。
便把手抬起来，往后慢慢伸手腕，摸在白雪岚略略有些扎手的短发上，柔和地抚了两抚，温言道：「只要你明白，我总是站你这一边，那就是了。」
正说着，忽然那边传过敲门的声音来。
宣怀风从白雪岚身上站起来，把衣领整理着，一边问：「谁？」
门外声音传进来，也不认得是哪一个听差，恭敬地说：「宣副官，有您的电话，是年宅打过来的。请您听一听。」
宣怀风说：「这就来。」
转头对白雪岚说：「应该是姐姐，这一阵都没去看她，恐怕她心里怪我了。我去接这个电话。你办你的事去吧，别忘了明天戒毒院开张的事，我们明天早上一道吃早饭，一道出门。」
待要走，白雪岚伸出手来，握住他的小手臂，拿眼睛深深地瞅着他。
宣怀风问：「还有什么事吗？」
白雪岚问：「你今天在医院里，那姓展的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
宣怀风被这一句问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拧起眉头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敢把我怎么样？」
白雪岚便没说话。
表情平静，但眉目间煞气微生，让人生出寒意。
宣怀风心急着要去接姐姐电话，但白雪岚这副模样，他又丢不下，向白雪岚问：「你到底怎么样呢？我和那展露昭，一丁点事也没有，绝没有骗你。」
白雪岚说：「你想错了，我是心里堵得慌。我早猜到小飞燕会帮宣怀抿逃走，暗中吩咐下头的人遇事都装糊涂，随宣怀抿做他逃跑的计画。只是没想到，他今天就闹一出急病，你就亲自送到医院去了。这简直是送羊入虎口。幸亏展露昭还算有点头脑，知道克制。他要是没有头脑，当场动起武来，把你绑了回去，对你做出什么事，我真要先毙了他，再把我自己给毙了。现在想想，我惊出一身冷汗，很后怕。」
宣怀风倒觉得有些好笑，问：「你也有后怕的时候？」
白雪岚严肃地说：「你以为我是随便说说吗？你看我，指头都在为了这个打颤。」
宣怀风摸摸他的手，果然指头凉冰冰的。
宣怀风便握着他的手，在那凉凉的指头上，用唇亲了亲，笑道：「好啦，我不过和他打了个照面，宋壬一个劲地护犊子呢。姐姐要等急了，我去接电话，等我回来，再和你压压惊。」
把白雪岚漂亮有力的指节，放在雪白的牙齿间，亲密地小咬了一口，作为这个谈话的结束，便到前头的电话间接电话去了。
年宅的电话，当然是宣代云打过来的，等宣怀风接了，她早已等得不耐烦，在那一头说：「好哇，你们这些大老爷们，越来越不把别人当一回事了。不过一个电话，爱接不接，白叫人等这么半日，算什么意思？我差点就挂了。」
宣怀风解释说：「姐姐，我实在忙……」
不等他说完，宣代云说：「别说了，左右不过一个忙字，能当几百几千遍的借口。你只管向你那姐夫学习吧。」
宣怀风听出些怨气来，便问：「姐夫最近又不沾家了吗？」
宣代云说：「别转话头，我现在说的是你。」
宣怀风拿着话筒，哭笑不得，很软和地说：「是，姐姐，我错了。」
宣代云在另一头，便传过一个笑声来，对他说：「算啦，你不知道我这身子，现在脾性大吗？说你两句，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最近忙着弄个什么戒毒的医院，那是好事，不妨碍你。我打电话来，是要提醒你，别忘了八月十五过来吃饭。」
宣怀风一愣，说：「是呀，快八月十五了。」
宣代云说：「我说吧，果然就忙得忘了。别的时候你不出现也罢了，中秋总过来，让我瞧瞧你胖了瘦了。你说我这要求，过分不过分？」
宣怀风说：「当然不过分。」
满口都应承中秋去年宅吃晚饭。
宣代云又说：「还有一件小事，我看你这样忙，是没工夫理会的。不过我还是通知你一声吧，白老板找到铺位了，把前头准备的功夫做好，下个月选个吉日，就打算开张。」
宣怀风诧异地问：「是白云飞吗？他找什么铺位？又说开张，那是打算做生意了？」
宣代云说：「就是要转行做生意。实话和你说，这里头，还是我给他做了工作呢，他唱戏，我固然是爱听的。但作为朋友，我总觉得他这样的人，粉墨登场，长久下去，不是个了局。倒不如做个小老板，就算辛苦些，好歹心里自在，也得人敬重。」
宣怀风口里说那很好。
心里却想，白云飞打算转行，看来他的嗓子是不容易挽回的了。
一个清逸风流的人才，偏偏命运不济到这种地步，着实叫人嗟叹。
宣怀风一边想着，一边对话筒里说：「做生意也是有学问的，我倒有些怕他不熟门道，亏了本钱。他究竟打算做哪门生意呢？」
宣代云轻啐了一口，骂他说：「人家还没开张呢，你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看你全部心力，都放到那戒毒戒烟的国家大事上去了，哪还有工夫关照朋友？他要做哪一行，我不告诉你，等你日后见了他，自己问吧。记住八月十五过来吃饭，我可要挂了。」
便把电话挂断了。
宣怀风放了电话，从电话间里出来，回到房里一看，白雪岚正襟危坐地在等着。
宣怀风说：「在等我？」
一顿，又说：「我知道了，我和外头来往，你一准要侦查的。不用审问了，我直接坦白吧。是姐姐打电话来，要我八月十五过去年宅吃饭，另外说了一下白云飞的事，他似乎找了一个铺面，要做起生意来了。至于做什么生意，那就不知道。」
白雪岚说：「我一个字都没有问，你就说了这么几句，还把一个侦查的罪名戴在我头上。你说我冤枉不冤枉？」
宣怀风说：「那你坐在这里，直着眼睛看我做什么？」
白雪岚说：「你不长记性，自己说过什么，转头就忘了。」
宣怀风问：「我忘什么了？」
白雪岚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把一根指头点了点他的鼻子，有些神秘地笑笑，「再想想。」
宣怀风努力回忆了一下，实在不知道他指的是哪样，说：「你就痛快点吧。」
白雪岚问：「刚才谁走的时候，说回来给我压惊的？我一心一意等着呢。」
宣怀风这才醒悟，啼笑皆非。
果然是最厉害的强盗本领。
只是随口一句安慰的话，到了白雪岚眼里，便是一篇大大的文章，非要做得花团锦簇，占上一个大大的便宜不可。
于是宣怀风自食其果，不得不努力为白雪岚「压惊」。
不必赘言，这个「惊」，自是压得两人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欲生欲死之间，情爱氤氲，恋意怯怯，两人心满而意足，抱成一团，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醒来，窗外鸟叫喧嚣。
已到初九。

第19章
初九是个大日子，宣怀风等人前前后后忙碌了这么一些日子，现在戒毒院总算要开张了，都兴奋起来。
宣怀风昨晚虽然尽了不少爱人的义务，但还是忍着腰酸背痛，起了一个大早，连带着把白雪岚也从床上挖起来，说：「平日我不吵你，今天对不住，我有保证剪彩仪式顺利的义务，只好督促督促总长您啦。」
白雪岚说：「做个买卖吧。来一个早安吻，我把自己卖你一个上午，这身子这腿，全听你指挥。」
宣怀风不由好笑，问他，「你羞不羞？我这办的是正经海关总署的公务呢，你当总长的，反而用自己衙门的事来要胁自己的副官吗？」
白雪岚问：「到底吻不吻？」
作势要钻回床上去。
宣怀风把他拉住，踌躇了一下，给他脸颊上轻轻蹭了蹭，不等白雪岚说话，瞥他一眼，说：「别贪心不足了，今天可不是胡闹的日子。」
两人都起了床。
听差把铜盆装了热水，送热毛巾过来，宣怀风见了，不由想起小飞燕来，洗过脸，问白雪岚说：「我多嘴问一声，你打算怎么处置小飞燕呢？」
白雪岚仰着头咕噜噜地漱口，吐了水，说：「这小奸细，照我的意思，干脆点，拿绷带捆个死紧，点她天灯，再把烧剩的灰弄一些，装在小陶罐子里，送去给展露昭。也叫那些背地里弄鬼的人知道，帮广东军对付我白雪岚，就这么个下场。」
宣怀风半晌说不出话。
白雪岚说得稀拉轻松，一脸的淡然，反而让宣怀风感到，白雪岚是会做出这种可怕的事来的。
正犹豫要怎么劝阻才好。
白雪岚看他吓到了似的呆站着，忙微笑着说：「当然，在首都里，我又是政府的人，点人家天灯是绝不行的。话说回来，她在我的计画里，也帮了一点小忙，要不是她，宣怀抿又怎么能放得这样顺理成章呢？我看，她平日里伺候你，也是很殷勤的。」
宣怀风松了一口气，问：「你这是会饶了她性命的意思？那你打算怎么惩罚她？」
白雪岚毫不犹豫地说：「我这人，要就不做，要就彻底的做。既然不杀她，我又何必惩罚她，多此一举。等过了这件大事，我就放她走，你看怎么样？」
宣怀风说：「我知道你是看在我面子上，我代她向你说多谢了。」
他沉默了一会，又对白雪岚苦笑着说：「其实我明白的，在你看来，这是妇仁。不过在我看来，她是一个可怜的糊涂人，又少读书，不识是非好歹。乱世之中，人不如犬，她是没有大人照顾，时时被人践踏的蝼蚁，所以，遇上一个对她有恩的宣怀抿，便死心塌地地要报恩了。她这样做的原因，我多少是明白的。你在她面前，何等有力量的大人物，要她死，是一句话的事；要她生，也是一句话的事。」
白雪岚笑道：「你可真会说话。是怕我反悔，背着你把她怎样了，所以言语上给我戴这么一顶高帽子？」
宣怀风目光温柔地朝他看了看，说：「她是为了她不想辜负的人，冒着危险来做营救的事。我为着这一点，觉得她还有可恕的余地。将心比心，假使有一天，要我为了你，做什么不要命的事，我是会像她那样，不顾后果去做的。就算被抓住了，也不过点天灯……」
话未说完。
白雪岚已经变了脸色，把手掌重重捂了宣怀风的嘴，沉声叱责他说：「胡说八道！点天灯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我生气起来，可是会让你吃耳光的。」
宣怀风口鼻被他捂得几乎不能呼吸，抬眼看着白雪岚。
白雪岚略略手上松了一点劲。
宣怀风才在他手掌下声音闷闷地说：「点天灯，是你先挑头说的，又不是我。」
白雪岚严厉地瞪他一眼，说：「你还顶嘴？不许再提这事了。」
说着，把宣怀风推到屏风后面，说：「换衣服去，今天穿我们衙门的军装，把我送你的两把手枪带上。记得我和你说的，以后出门，弹匣装满，枪不离身。要是在路上遇到对你不怀好意的，不要犹豫，拔枪赏他们一颗枪子，打死了人，回来我给你撑腰。」
宣怀风在屏风后面说：「亏你生在民主时代，这要是生在战国，你八成又是一个始皇帝。」
不多时，换好衣服出来。
和白雪岚一道吃过早饭，又做了一番准备。
看着钟点差不多了，两人一同坐上那辆林肯长汽车，车头上署旗招摇地往戒毒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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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毒院这一天，自然是极为热闹。
虽说不要太闹腾，但毕竟这是一件社会事件，也有三五个记者得到消息，在人群里挤着，盼着得到一条好新闻。
有布朗医生、费风等戒毒院的准员工，有为戒毒院出了物力财力的一些生意人，另外，如承平、黄万山等，虽不是被下请帖请过来的，也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服来参加仪式。
略一看，宾客倒也过了百人，外加上围观伸脖子的路人，把戒毒院刚刚涂过新油漆的大门堵得满满的。
在那两扇大门往上，是戒毒院正门，中间便系了一条红绸带。
绸带中间，挂一朵很大的绸花。
等海关总署的汽车到了，护兵从车上跳下来，动作漂亮地打开汽车门。
白雪岚和宣怀风一前一后，弯着腰从汽车里出来。
两人都穿着军装，人物风流，英姿飒爽，并肩在那里一站，真真如一幅阳刚气十足的美丽图画。
也不知是谁先起头，拍了一下手，四周的人，便轰鸣般地鼓起掌来。
承平今日充当了司仪的重任，赶紧过来，把接受掌声的白雪岚和宣怀风领上台阶，接下来，是必不可少的一轮激情澎湃的讲演。
这讲演稿子本来应该是白雪岚讲的，但白雪岚嫌气闷，把这个任务转给了副官，宣怀风也欣然承担下来。
承平站在临时搭起来的讲演台上，介绍了一下白雪岚和宣怀风的身分，然后大声说：「现在，请海关总署的宣怀风先生，为大家说一番话。」
他率先就把两只手举到半空，用力鼓掌。
国人一贯以来的习惯，首先是重衣冠外貌的，着见宣怀风穿得精精神神，腰上别着银光澄澄的手枪，且又貌比潘安，儒雅而威严，那就如戏台上赏心悦目的大红角登场，顿时来了兴致。
宣怀风刚一上去，演讲台下有人叫了一声好，劈里啪啦地又鼓起掌来。
宣怀风见下面这么多人，微微把头一点，脸上带着镇定的笑容，便演讲起来。
他从前是当过教师的，站在台上，心里只把下面的人当成自己教过的学生，倒是没有一丝紧张，很流畅地把撰写好、背得很熟的讲演稿，抑扬顿挫地说了一遍。
像这种剪彩的演讲，其实都是官样文章，底下的宾客和群众，除了少数真正热心的一群外，大部分都是事不关己的，只因为宣怀风是一位翩翩佳公子，声音又好听，就不断地喝彩鼓掌。
宣怀风说过海关总署对戒毒院做的工作，戒毒院对社会民众的意义等等大道理，说到「谢谢各位的支持」，下面知道他说完了，又是一阵掌声。
到这一步，按照计画好的步骤，他就应该鞠一躬，然后下台。
但宣怀风却没鞠躬，也没转身下台。
他站在原地，身姿笔挺，一双黑眸晶莹剔透地转了一周，扫过下面一圈，对着麦克风，每字都很清楚地说：「最近新的《禁毒条例》已经实行，上面明确规定。贩毒者枪决。吸毒者坐牢。」
他这么一个斯文漂亮的年轻公子，忽然微笑着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下面的看客，都愣了愣神。
仰脸看着他。
宣怀风说：「政府已经下了决心，不管是对贩毒者，还是吸毒者，一概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因为国民受着毒害，就是我中华受着毒害；国民在流毒下痛苦哀嚎，就是我中华在流毒下痛苦哀嚎；一个受着毒害的国家，必须有刮骨疗伤的勇气，如果不除去身上的毒，不戒除羸弱苟且的心性，那它终将塌毁，终将灭亡。」
他侧了半边身子，举起手，朝身后头顶上的漆金铜招牌上一指，说：「今日，戒毒院正式开业。这不仅是一个戒除毒瘾的地方，更是一面向白面红丸开炮，向恶贯满盈的毒贩子宣战的旗帜。我知道，毒品这东西，量微而利大，毒贩子为了钱是不择手段的。他们甚至曾经出黄金，买过我上司的命，也让我捱过子弹。可我宣怀风，堂堂七尺男儿，想为国家做这一点事。不管做得到，做不到，只有那么一句老话……」
他顿了顿，环视下面，淡淡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番话说得平平静静，连稍重一点的音儿都没有一个。
台下的人却听得鸦雀无声。
也不知道是这个演讲台上的男人实在太出色了，还是他说的话里头，那股沉静的力量太令人动容。
隔了一会，人群里面，响起一声掌声。
宣怀风抬眼去看，有些惊讶，在鼓掌的，居然是一个熟人——白云飞。
白云飞一鼓掌，黄万山等人如梦初醒，拼命地鼓起掌来，仿佛要把手掌拍烂一般。
台下掌声如雷。
宣怀风便下了演讲台，走到白雪岚身边。
白雪岚一双眼睛，从他在台上时就深深盯着宣怀风，现在看见宣怀风到了身边，正要开口说什么，宣怀风推推他的手臂，低声说：「该到你上去了。」
承平快步过来，也给白雪岚打邀请的手势，说：「白总长，您也请上台说一句吧。」
白雪岚只好上去，露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缓缓地说：「敝人没别的话。既然，连敝人的副官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敝人更要以身作则了。从今日开始，海关与毒品势不两立。贩毒者，杀；吸毒者，刑。」
说完，司仪在旁边朗声说：「请白总长剪彩。」
便有人双手呈上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两把把手缠着红绸的剪刀。
白雪岚把两把剪刀都拿了，走下演讲台，把宣怀风拉到身边，给了他一把。
两个人站在门前横拉起的红绸带前，同时一剪，中间那朵又大又鲜的红绸做的花就落下了。
至此，剪彩仪式结束。
接下来便是准备的庆祝午餐，地点设在戒毒院一楼大厅里，从附近一家菜馆订来的二十桌席面。
到了钟点，菜馆的伙计们便带着菜肴碗碟过来，穿花蝴蝶般的上酒上菜，参加仪式的宾客们熙熙攘攘，坐了满大厅。
欧阳倩也是被邀请的客人之一。
刚才宣怀风在台上，万众瞩目，她没好意思打招呼，等移师入了一楼大厅，她就和黄万山一道过来。
黄万山见到他妹妹有事找他，和欧阳倩打个招呼，朝他妹妹那边去了。
欧阳倩自去找着宣怀风，笑吟吟道：「刚才的演讲，真是精彩，我一时都听愣了。平日只说宣副官斯文温柔，今日可见了真风骨。」
宣怀风说：「只是一时有感而发，想到什么说什么。就请不要再笑话我了。」
欧阳倩说：「并不是笑话。我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真心诚意。宣副官，你这样的人物，我是很想和你做朋友的，但只不知为什么，大概是我不小心哪里得罪了你，总感到你在避着我，就是我办个募捐会，你一次两次的，总不肯赏脸。」
她今天打扮得很靓丽，穿一件墨绿色编珠边旗袍，耳朵上挂着两个一点瑕疵也找不到的翡翠秋叶耳坠，用一串小珍珠垂着。
一边说话，头微微点一点，那翡翠秋叶耳坠便在两腮边轻轻摇晃，仿佛打着秋千一般。
这样一个娇美可人的时髦小姐，说出如此一番几乎可以说是委曲求全的话来，实在让人顿时生出内疚的感觉来。
宣怀风不好意思起来，微笑着说：「欧阳小姐，你误会了。你是有学识，有相貌，而且热心于慈善的优秀女子，彼此可以做朋友，许多人想都想不来。至于我，实在是一头栽进了公务里，腾不出空……」
欧阳倩柔柔地笑了笑，说：「太忙了，是吗？我也猜到，你要这么说。年太太果然说得没错，宣副官对公务的热忱，实在无以复加，连一点点的时间，也不肯花在交际上。」
宣怀风诧异地问：「你认识我姐姐？」
欧阳倩说：「怎么？我不配和你姐姐做朋友吗？」
宣怀风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惊讶，原来你们做了朋友，我一点也没听过。」
欧阳倩一双妙目盯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埋怨的话，后来又忍住了，只浅浅笑着说：「那也是最近的事，我和令姐，恰好参加了同一个女子读报会，因为一次会里的活动，所以就认识了。她真是一个很好的人，教了我不少东西。」
这时，黄万山已经和他妹妹说完了话，拄着拐杖绕回来，看欧阳倩还在和宣怀风说话，慢腾腾过去，对欧阳倩说：「欧阳小姐，白总长今天亲自带了照相匣子来，承平请我过来问一问你，愿不愿意留下一张玉照？」
欧阳倩大大方方地说：「戒毒院开张这样的盛事，很应该留下纪念。照了之后，请务必给我洗一张，我将来留着给儿孙们看，告诉他们，当年这个造福社会的地方建设起来，我是亲眼看着的。」
黄万山说：「那好，趁着吃饭前这点空档，请先到大门那边照几张。承平已经在组织了。」
欧阳倩说：「哎呀，那我要先准备准备，黄先生，哪里有镜子？」
黄万山朝大厅后面转角一指。
欧阳倩对着宣怀风笑着点点头，就提着紫色锦缎小手提袋，蹬着细脚高跟鞋去了。
她一走，宣怀风顿时松了一口气。
黄万山看着她婀娜多姿的背影，恰好听见这一口气松下来的声音，回过头，轻轻拍了宣怀风一下，笑着说：「我要恭喜你了，这朵爱情的玫瑰，落在你的手掌里，开得娇艳美丽。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它摘下来，供养到花瓶里去呢？」
宣怀风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看。
白雪岚并不在附近，他刚刚说要参观一下，让孙副官陪着，也不知道逛到戒毒院哪层楼去了。
宣怀风低声说：「万山，你别胡说了。当心人家听见，多尴尬。」
黄万山打量了他几眼，摇头说：「我不信，你就真不明白这位欧阳小姐的心思。她对你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难道你自己看不出来。」
宣怀风摇了摇头。
黄万山便露出一种微妙而复杂的神情来，又注视了宣怀风片刻，诚恳地说：「怀风，你我是朋友，我就说句实在话。这是一位很难得的女子，不但学识人品，和你配得上，她对社会事业的热心，也是真诚的，并不是那种只知道炫耀衣服首饰的浅薄女子。你有这样的机遇，应该珍惜。如果错过了，将来恐怕你悔之不及。」
宣怀风还是摇摇头。
黄万山琢磨了一会，像领悟到了，压低声音说：「难道你的心里，已经开了一朵爱情之花了？」
宣怀风还是摇头，但只那么摇了一下，脖子就僵住了似的。
犹豫一会，又把脑袋，上下轻轻点了一点。
脸颊竟微微泛出一丝令人惊艳的红来。
黄万山睁大眼睛，低叫着说：「呀！你竟然这么秘密地……是哪一家闺秀，居然让你把欧阳小姐也舍弃了？那一定是让你极幸福甜蜜的小佳人了。你好呀，不声不响，瞒着所有的朋友们。」
宣怀风朝他露出一个微笑，低声说：「万山，如今你是知道了，因为我是信任你的为人的。我这朵爱情之花，因为一些家庭方面的原因，只能暂且秘而不宣。所以，请你一定替我保密。」
黄万山疑心顿去，立即又振奋起来，笑着说：「原来如此。我只说你是我们这群人里面，最不屑追求爱情的，谁知人不可貌相，倒是你先为了罗曼蒂克奋斗了。能让你这样保守秘密，想必这朵爱情玫瑰，不是一般的迷人。好，只要我的朋友可以得到快乐，我当然愿意闭紧嘴巴。」
朝宣怀风挤挤眼，做个齐心一致的表情。
接着，又说：「可这样一来，欧阳小姐的一腔热情，就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你要伤一位好女子的心，这可怎么办？」
宣怀风说：「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我也毫无办法。」
黄万山叹了一口气。
恰好这时，白雪岚逛完了回来，从大厅通后楼梯的那里走出来，站到宣怀风身后，问他，「你怎么不去照相？」
宣怀风回头看他一眼，问：「你参观完了？感觉怎么样？」
白雪岚说：「感觉当然是很好，你办事很细心。」
承平小跑着过来，拍着手吸引过他们的注意力，问：「你们拍照吗？要拍快过来，只等你们了。」
宣怀风就和白雪岚一道过去，和门边上已经排好的队伍融合到一起。
在仪式上照相，承平他们是有准备的，本来想租照相馆的玩意来使，听说白雪岚自己拥有一个照相匣子，更是乐得省了一笔租赁的费用，便只花工钱，请一个照相馆的人来，专门照顾这照相匣子。
先拍的是大合照，白雪岚和宣怀风是中心人物，自然被让到最中间，他们两旁，依次地排开人去，挤肩叠背，前后站了三四排。
然后也把戒毒院的工作人员并两位海关衙门里领头的上级，也照了一张。
白雪岚问宣怀风，「我们两人一道，拿这戒毒院大厅当背景，单拍一张，怎么样？」
宣怀风说：「好。」
于是他们端正站好，漂漂亮亮地拍了一张合照。
朋友们在一旁高兴地瞧着，都觉得这两人站一道，足以成为一道亮丽神气的风景了。
承平说：「这照片，足以和政府招募士兵的广告媲美。以后我们戒毒院要做广告，我看可以用这照片一用。」
黄玉珊表示赞同，点头说：「我们真想到一块去了，我正想这么说呢。我同学们做活动传单，常常琢磨着找一个明星来放上一张爱国打扮的照片，可惜没有那些钱请明星。要是宣先生肯借我们一用，拍一张照片，那可好极了。」
欧阳倩风姿绰约地站在她身边，正和黄万山说话，闻言掉过头来，轻笑着说：「小妹妹，你要这么做，宣副官可真要成明星了，恐怕以他的性格，是不会愿意的。」
说着这话，眼睛余光瞥到那边已经拍好照片了。
趁着宣怀风和白雪岚在说话，欧阳倩便走过去，对宣怀风说：「宣副官，我们合照一张，你介意不介意？」
宣怀风一愕，下意识去瞧白雪岚。
白雪岚笑道：「欢迎之至。」
果然让到一旁。
欧阳倩站到宣怀风身边，戴着白色手套的玉臂，轻轻把宣怀风的胳膊一挽，面如春风地望着照相者。
白雪岚很有风度地站在一旁，等他们照完了，走过去说：「欧阳小姐，相请不如偶遇，借个光，也和我合照一张怎么样？」
欧阳倩把眼睛在他脸上灵巧地一眯，别有深意地问：「您真心想和我合照吗？」
白雪岚微笑着反问：「我不是真心，难道还假意？」
欧阳倩说：「不如我、您、还有宣副官，三个人合照一张吧。您看如何？」
白雪岚说：「那也很好。」
于是宣怀风、白雪岚，一人站了欧阳倩一边。
等那照相馆的师傅快要照了，白雪岚摆了摆手，叫他先等一下，转头对欧阳倩说：「我可要抗议了，欧阳小姐厚此薄彼。怎么只挽着宣副官的手，我的手，你就不屑挽了？」
欧阳倩说：「两手都挽着，姿势恐怕不好看呢。」
白雪岚说：「这是最公平的姿势，既然公平，当然不会不好看。」
把自己的胳膊往前递了递，一副等着欧阳倩来挽的期待。
他风度举止，都是很优雅，让人打心底舒服的，欧阳倩怎么好拒绝？
她犹豫了一下，带了一点羞赧，轻声说：「那好，我就不客气了。」
伸出左边的胳膊，把白雪岚的手臂也挽住。
两位军装俊男，中间一位旗袍美人，很亲密地站在一块。
那师傅对准了，把快门一按，这很有玄妙的一刻，就留在胶片上了。
拍完照，菜肴已经上齐，大家都到各自指定的圆桌旁就坐。这样的日子，吃饭是一件很有兴致的事，安排座位的人又很周到，把不同的宾客，按各自的特色编排到席上。例如有募捐物资的商人，便齐整坐了一桌，又例如做义务工作的社会人士，也围了三四桌，而且桌子都是邻近的，不妨碍转过身对别桌说话；戒毒院请来的年轻护士们，也是两桌，嘻嘻哈哈地一块说话，声音特别清脆，黄玉珊不耐烦和哥哥一桌，自己也跑到女护士的桌子上来了。
众人一边筷子吃菜，一边眉飞色舞地聊天，大厅里热菜香和声浪，一波卷着一波。
头席这一边，更是热闹，是个高朋满座，杯觥交错的局面。
白雪岚一面是海关总署的总长，在座最大的政府官员，另一面，又是戒毒院的支持者，为着这两个原因，不管是社会义务者、戒毒院的员工、商人们，为了表示敬仰，都纷纷来敬他的酒。
宣怀风看他来者不拒，一口气喝了七八杯，担心起来，在他耳边低声说：「小心喝醉了。」
白雪岚把头往宣怀风的方向偏一偏，压着声音笑说：「这白酒杯子，一杯才五钱的份量，喝不出事来的。」
上次打麻将被他整治得够呛的那位周老板，早存着讨好这位煞星的心思，自然也要来好好敬他一杯，自己执了酒壶，另一只手端了一杯酒，从自己那席走过来头席，对白雪岚笑道：「来，白总长，我敬你一杯。你为国为民，办这么大的实在事，周某是极佩服的。以后周某也要多多学习，给社会尽一分力。」
亲自给白雪岚斟了一杯，双手送到白雪岚手里。
白雪岚接了杯子，豪爽地和他对饮了，搭住他的肩膀，说：「老周，一杯不够，要来就来三杯。」
周老板原本怕他记恨码头上的事，心里对自己有疙瘩，以后在生意上恐怕要受他羁绊，忽然被他这样一搭，叫了一声老周，顿时浑身轻了三两。
赶紧再给他斟酒。
两人没什么商量，痛饮了三杯，白雪岚喝得太急，打了个酒嗝，放下酒杯，脚步摇晃地凑近周老板，笑说：「我说周兄，上次打牌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管着这么大一个海关，谁老实，谁不地道，心里什么不清楚？你那染布厂，做生意很规矩。这次戒毒院的窗帘床单，都是你供应的，我要多谢你。」
周老板从老周，一跃而为「周兄」，那惊喜得意，更无以复加了，笑着摇头晃脑说：「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周某虽然只是一介商人，也想为国家做点事情。」
白雪岚说：「就我刚才说的，你这人，很不错。所以，我也想帮你一个忙，你最近，不是和商会会长闹了一点小矛盾吗？今天欧阳会长的千金，也在这里，我请她过来，和你做个介绍。你要是和她做成了朋友，那和会长之间的矛盾，也就消弭于无形了。」
周老板这阵子正为此事头疼，听了这话，顿时大喜，差点给白雪岚作揖，说：「要是这样顺利，我一定备一份大礼送到府上。」
白雪岚不在乎地挥手说：「区区小事，说这些就见外了。」
宣怀风坐他身边，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很疑惑，不知道白雪岚打的什么鬼主意，可是当着外人的面，又不好问。
正闹不明白，白雪岚把手往他肩膀上一拍，说：「宣副官，你帮我请一请欧阳小姐来。这位周老板，做事很不错，又是热心社会的有识之士，我们很应该为他们引荐一下。」
他是宣怀风的上司，对于他的命令，宣怀风是要遵从的。
他站起来，到了欧阳倩的座位上，对她轻轻附耳说了几句。
欧阳倩对他含蓄地一笑，果然随着他过来，对周老板笑了笑，说：「周老板吗？久仰大名，家父对你的经商之道，是很推崇的。难得你百忙之中，还关注戒毒院的事。」
周老板精神抖擞，立即和她攀谈起来。
这时，黄万山和承平跑了过来，手上端着酒杯。
宣怀风一看慌了，赶紧站起来，两手往前伸着拦住，苦笑着说：「饭还没吃一半，总长已经喝了不少。这样下去，怕是要醉的。两位饶过他吧。」
承平笑呵呵地说：「白总长我们也是要敬的，不过打算留到席终再敬。这一轮，我们先敬你，你饮不饮？」
黄万山说：「怀风，这么高兴的日子，你可不能不喝。」
把宣怀风桌面的酒杯拿起来，斟满了，往宣怀风手里一塞。
宣怀风只觉得指头触到瓷杯的表面，微微一凉，那凉意却转瞬就没了，只一恍惚，酒杯就被白雪岚夺了过去。
白雪岚护犊子似的拿身子挡着他，对承平和黄万山问：「你们要灌我副官的酒吗？这可不行。我代他喝。」
黄万山说：「白总长，怀风说你已经喝多了，不能再喝呢。」
白雪岚说：「他胡说，我酒量比他大多了。」
说完，便一仰头喝了。
又陪承平饮了两杯。
宣怀风看他脸上额上都泛着红光，着实不安起来，把他的胳膊用力扯了扯，说：「总长，您悠着点，别喝过头了。」
白雪岚哈哈笑道：「我会喝过头吗？你少担心。今天这酒很好，应该多饮两杯，难得高兴呀。」
待要再找酒壶，不留神脚一岔，便一个趔趄，半边身子沉沉压在宣怀风身上。
宣怀风忙把他扶住了，叹气说：「我说的是不是？你喝得太急。」
白雪岚有些恼了，皱起浓眉说：「不过是一下子没站稳……」
还没说完，猛地捂住了嘴。
这一来，连孙副官都看出他不妥了，走过来说：「总长，我扶你出去透透气吧。」
白雪岚说：「好罢。」
宣怀风说：「我扶他去。」
白雪岚脾气上来，歪着头说：「偏不要你，没见过上司要喝酒，当副官这样拦着的。等过了这月，我非扣你一笔薪金不可。」
听得席上其他人都忍不住笑了。
孙副官向宣怀风歉意地笑笑，便把白雪岚扶着，一摇一晃地送过去，不料才出大厅连着后走廊的拐角上，白雪岚猛地一弯腰，止不住哇哇大吐起来。
附近一桌的客人忙站起来躲避着。
宣怀风赶紧过去问：「怎么样了？」
看白雪岚吐了一回，低着头轻轻喘气，很是辛苦，心里又气又急，又是心疼。
孙副官也说：「宣副官，总长怕是真的醉了。先找个地方，让他躺一躺吧。」
宣怀风说：「戒毒院的病房是收拾好的，先找一间让他休息吧。」
当即和周围众人说了一句抱歉，和孙副官两人，各搭了白雪岚一只手臂，把死沉死沉的白雪岚搬到一间病房里。
进了病房，并没有外人跟来，宣怀风把白雪岚往病床上一放，正弯腰想帮白雪岚脱皮鞋，白雪岚忽然一下子坐起来，笑着问：「这么急着帮我脱鞋吗？你可真贤惠。」
宣怀风愣了愣，问：「你没喝醉？」
白雪岚反问他，「你说我醉没醉？」
眼内精芒四射。
果然没有一点醉意。
孙副官把病房的房门关紧了，回身过来笑道：「宣副官，总长刚才喝的，一大半是凉开水呢。总长酒量大，就算真喝了那许多，也不至于喝醉的。」
宣怀风明白过来，问：「你又有什么秘密的计画，要打这一个醉酒的幌子？」
白雪岚直截了当地说：「我要去当蒙脸强盗，请你帮我打一两个钟头的掩护。等一下吃完饭，把厅里的客人们尽量留一留，尤其是欧阳倩和一些社会上有名望的人，有他们作证我是在这里饮醉了酒睡大觉，保准管用。我把孙副官留在这里，配合你演这出好戏。你只要在我回来之前，控制住局面就好。」
宣怀风说：「你要做的事情，危不危险？」
白雪岚说：「山大王抢压寨夫人，有什么危险的？好玩得很。你尽管到厅里去招待客人，去吧。」
宣怀风看他说得轻松，目光却频频扫腕上的手表，知道他这个计画在时间上是很紧迫的，也不再黏糊，和白雪岚说：「你万事小心。」
便离开病房，回到大厅上。
刚才白雪岚喝醉大吐，被人扶了出去，大家都是见到的。
见宣怀风回来，许多人便问：「总长怎样了？」
宣怀风摇摇头，苦笑说：「我就请诸位不要再灌他，果然醉了。没办法，先让他躺一躺吧，要是醒着，只怕人是会更难受的。」
布朗医生也过来，用英语向宣怀风问了一下情况，建议说：「要不要我为这位白总长，检査一下呢？」
宣怀风说：「不用了。他喝醉了脾性不大好，现在就留了孙副官在病房里照顾他。」
然后，他笑起来，对众人说：「不过是多饮了几杯，这也是因为高兴。我们应该秉承总长的宗旨才是，来，大家为了戒毒院，共饮一杯。祝中华的将来，再没有吸毒的羸弱者，也没有为毒品而痛苦的不幸者！」
他一号召，大家都碰碰撞撞，纷纷站起来，举起手里的酒杯，痛快饮了一杯。
承平早喝了八九杯，满脸通红，意气风发，大声说：「诸位，我也要说一句！请诸位与我共饮！我祝我中华，能有越来越多像宣怀风这样的青年！」
众人都叫好，又纷纷倒酒，举杯。
黄玉珊鼓掌笑道：「很好！我头一个赞成！要是中国能有一百个、一千个宣先生，也许就能有一百座、一千座戒毒院，洋人就不能再毒害我们的同胞了！」
便去拿酒杯给自己倒酒。
黄万山在隔壁桌上瞧见，伸着脖子对她说：「女孩子家不许喝酒。」
黄玉珊回嘴，「人家为国牺牲都不怕，我为什么不能为国喝酒？现在民主了，什么女不女孩子的，我能自己管自己的事。」
说完就喝了一杯，对着自己哥哥盈盈地笑。
黄万山朝她瞪眼，挥了挥手里的拐杖，做出一副要拿拐杖打她的模样，凶巴巴地警告，「就刚才那一杯，不许再喝了。」
黄玉珊甜甜笑道：「知道了。」
这时，白雪岚吐的那一滩已经被跟班的打扫干净。
桌上菜还有不少，酒是一个商人捐助的，管够喝的，大家就着好酒好菜，仍旧吃喝谈笑。
宣怀风为了完成白雪岚布置的任务，特意四处走动，和大家打招呼，闲闲聊上几句，显得比平日活泼。
这一来，更让人觉得美好可亲。
许多平日因为他的身分和条件，自惭形秽，不敢和他多来往的，现在都抓着机会和他攀谈，偏宣怀风待人平等，无论身分高低，财富多寡，他通通一视同仁，从没有一点轻蔑的态度，便更让人为他风度谈吐折服。
只是因为交际的需要，他未免就多喝了两杯。
承平不愧是好朋友，看他两腮殷红，过来到他身边照应。
宣怀风趁便低声问他，「等一下吃完了饭，还准备什么节目没有？」
承平说：「饭都吃完了，还要什么节目？不是说好了以节俭简单为宗旨，我就叫人买了一些瓜子花生，等一下分发给戒毒院的各位员工，大家坐着聊聊明日工作的事，那就好散了。养足精神，明天好做事。」
宣怀风暗中算一算时间，恐怕给白雪岚打掩护，这么一点时间不够的，便摇了摇头，说：「这里的客人，对戒毒院贡献是很大的，以后要是缺了资金物资，也许还要拜托人家。既然下帖子把他们请来了，也不要只吃一顿饭就走，多少饭后有点空余时间，好在感情上交流交流。我看如今其他地方的开幕式，吃饭后都有一些节目表演的，我们很应该也弄一些，留下个好的开张上的记忆。是我不好，居然疏忽了。」
承平问：「那现在怎么办？」
宣怀风沉吟着说：「没法子，我献丑吧。」
走到门边，招了招手。
一个在门口警戒的护兵走过来问：「宣副官，有什么事？」
宣怀风看看左右，不见宋壬踪影，估计是做白雪岚那秘密强盗的同伙去了，心里微微担心起来。
他知道，白雪岚寻常不会让宋壬离开自己。
现在宋壬离开了自己，可见白雪岚今天要做的事，是很需要人手兵力的。
而且，恐怕这人手兵力，还十分紧张。
否则，也不会把宋壬从自己身边调走了。
那护兵见宣怀风招手把他叫过来，却半响没作声，疑惑地在宣怀风面前用立正姿势站着，试探着问：「宣副官？」
宣怀风回过神来，对他说：「你坐着汽车，帮我回一趟公馆。和管家说，把我房间里的梵婀铃拿来，管家知道的。」
护兵说：「就是那一个那什么铃吗？」
宣怀风说：「就是，只拿那个就好。快点回来，我等着用。」
护兵转身就去了，宣怀风朝大厅那边走，正巧撞见欧阳倩正提着小手提袋往外走。
宣怀风问：「欧阳小姐，到哪里去？」
欧阳倩也不妨迎头遇上了他，笑着说：「我正想找主人家告辞呢，在大厅里找了好一会，找不到你，居然在这里碰上了。里头饭也吃过了，大家等一下都要散的。我下午还有一个书画协会的会议，赶着去参加。」
宣怀风说：「不能多留一会吗？」
欧阳倩说：「真的有会议要开呢，我还是协会里的一个常务。」
宣怀风要说话，忽然觉得心跳得厉害，连忙举手把大拇指按在太阳穴上。
欧阳倩关切地看着他说：「哎呀，宣副官，我看你刚才喝了好几杯，该不是也醉了吧？快坐下来休息。」
宣怀风轻轻把手摇了摇，请她不要声张，浅笑着说：「你真要走吗？这真不巧，因为我接下来，要献一下丑，给大家表演梵婀铃……」
欧阳倩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顿时亮起来，惊喜地说：「居然有这样的事？你怎事先一点也没说？你的梵婀铃表演，自从上次的同乐会后，我就再没有福气听过第二遍。」
宣怀风只是微笑。
欧阳倩说：「既然如此，我也顾不上什么会议了，总不能错过这难得的机会。」
宣怀风淡淡做一个请的手势，欧阳倩便和他一道往里走。
到了大厅，却见孙副官一脸焦急地走过来，对宣怀风说：「宣副官，你到哪里去了？总长刚才醒过来，又吐了一遭。」
宣怀风说：「怎么醉得这样厉害？要不要吃些药？」
孙副官说：「不必吃药，我喂他喝了两口水，他又昏沉沉地睡下了。我看他身上的衣服，弄得很脏，你戒毒院里有没有什么干净衣服，弄一套让他换上吧。」
宣怀风说：「好，我这就找一套给他。」
转头对欧阳倩说：「对不住，我先照顾了总长。一会就来。」
和孙副官快步往后走廊过去，在杂物房里找了一套干净的大号病服，到了病房，把门关上，宣怀风看床上被子高高隆起，掀开一看，被子底下原来是几个枕头，便问孙副官，「总长还没有回来？」
孙副官说：「哪有这样快？我刚才是在窗户里看见你和欧阳小姐在一块，故意下去在她面前演一演双簧。不然总长一直在房里，没点声息，容易惹人怀疑。你怎么样？我看你这脸色，是不是喝酒了？」
打量着宣怀风。
宣怀风说：「是喝了一点。」
孙副官说：「要是总长没有按时回来，等一下可能还要你压场面的。这玩命的时候，你可不能醉倒。」
宣怀风听他说「玩命」二字，心就怦地一跳，蹙眉问：「到底他今天要去干什么危险事？这样说一半不说一半，吊在半空，真真急坏人。」
孙副官神秘地浮着唇角，说：「总长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所以不肯告诉你。我要是泄露机密，夺了他的乐趣，回来他处置我怎么办？」
宣怀风说：「我现在惊是够惊了，就是一点也没感觉到那个喜。」
孙副官看他眉宇间笼罩了一层浓浓的担忧，才低声告诉他说：「总长因为你在医院受了一位展军长的挑衅，临时改变了计画，想多做一道工作，把他的头颅当礼物送给你呢。你就安心等着吧。」
宣怀风眼神霍地一跳。
正在这时，有人在外头敲起门来。
承平敲着门，一边隔着门问：「怀风，欧阳小姐说你等一下要演奏梵婀铃，是不是有这么回事？要是有，我可要去宣布了。」
宣怀风忙回答说：「是的，我已经叫人拿东西去了。等大家吃过饭，我就来。」
承平说：「还等什么？饭早吃完了。我先去宣布，你快点来吧。再拖一下，你的观众可要跑光了。」
宣怀风来不及和孙副官再说什么，只好把被子重新掩饰成白雪岚躺在上面的模样，匆匆去到大厅。
承平果然以主持人的身分，宣布了这个消息。
大家都听说宣怀风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会演奏梵婀铃，但听过的人很少，一知道他要表演，都兴致勃勃，等着要听。
一来是好奇，二来人有群聚的心理，既然都不走，自然也跟着留下来凑热闹。
周老板那一干生意人，看着欧阳倩留下，也都乐得留下，多和会长家的大小姐攀谈几句。
馆子里的伙计们过来，把残碟空碗收拾起来，再把十来张吃饭桌子一收，大厅顿时空旷起来，众人把椅子拉到靠着四面墙壁的地方，腾出中间空地，叫几个长班，把剪彩时外头那个演讲台上的红地毯搬进来，就成了一个临时的表演舞台。
这时，派回公馆的护兵也带着梵婀铃回来了。
大家一看那洋玩意到了，想必接下来就是表演，首先就劈里啪啦鼓了一阵掌。
黄万山也多喝了两杯，这社会家一喝了酒，就算瘸着一条腿，也未免有些放浪形骸起来，笑着嚷嚷道：「快！快！我等得耳朵都痒了。今天这表演，足够我写一篇小新闻稿的。」
宣怀风的性格，本来是最不想成为众人焦点的，此刻别无他法，心里牵挂着白雪岚的安危，不敢在脸上露出一丝一毫，把琴匣子打开，取了那把精致漂亮的梵婀铃出来，一手执着琴弓，先朝周围缓缓鞠躬。
掌声又从四周热烈地响起来。
因为他的外貌和风度，实在是无可挑剔。
宣怀风说：「如此，我就在各位面前献丑了。」
说完，半闭着眼睛，轻轻拉动琴弓，演奏了一段《四季》。
他的神态，是一种极美丽的，仿佛沉浸在音乐中，如泣如诉的陶醉，却谁也不知道，他其实是在白酒的微醉中，担忧着自己的爱人。
奏完一曲，自然又是掌声雷动。
台下欧阳倩看他的目光，更如春水般缱绻。
不少听众，尤其是那群戒毒院的年轻女护士们，腆着脸大胆地提出请求，「宣副官，你再表演一首吧！」
宣怀风心里，却只在暗暗计算时间。
也不知道白雪岚要他争取掩护的时间，到底是要掩护到何时？
自己必定要尽量去帮这个忙的。
他顺应听众的要求，又优雅矜持地演奏起来，先后试着拉了《春天》，《鄂尔多斯的玫瑰》等等，几乎把自己会拉的所有曲子，都拉了一遍。
这些其实并不常练，平日里偶尔要试一试手，也许还会出岔子，此刻肩上负着保护爱人的责任，他也不知道这股劲是从哪里找到的，竟一气呵成，没出一点差错，赢得阵阵掌声。
欧阳倩很细心，发觉他脸上似乎有倦色，等他把《小夜曲》表演完了，一边鼓掌，一边走上去说：「宣副官，你是不是累了？一口气表演这么多首曲子，你歇一歇吧。」
黄玉珊却跑过来问：「宣先生，你表演的都是外国曲子，能不能用梵婀铃表演一首我们中国自己的曲子呢？」
宣怀风抬起头，刚要回答，猛地两声巨响，不知从哪里传过来。
众人都听见了，露出一点诧异。
忽然有人说：「呀！怎么听着像枪声！」
大家都很吃惊，赶紧凝神去听。
果然，又立即再传了过来，这次却更厉害了，先是砰砰两响，接着是哒哒哒哒的一串，很密集的，竟然听不出是多少响了。
周老板慌了神，说：「不好！这听起来不是在城外。怎么城里也打起枪来了？看这阵仗，情况好像激烈得很，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宣怀风手一颤。
心顿时纠起来了。

第20章
大家正心慌，忽听见外面一阵吵嚷。
大街上行人受惊，都在四处逃散。
大家听那动静不小，越发没了主意，乱哄哄嚷道：「快，快，把门关上！进来了可不得了！」
几个听差赶忙慌手慌脚地去关大门。
客人们都往里头躲，只宣怀风逆着人流，往大门那头挤。
欧阳倩一把拉了他，说：「这种事，让底下人做，何必你来。」
宣怀风说：「我去看看外面到底怎么了。」
欧阳倩说：「别去，子弹可不长眼睛。」
守大门的护兵自打一听见枪声，早把肩上长枪取下来作出戒备的姿态，这时候从大门里钻进来一个，跑到宣怀风面前报告，「宣副官，好些人朝这边来了，好像带着家伙。」
周老板大惊失色，叫道：「了不得！报纸上说南京就有抢匪进城，杀了不少人！我总以为首都必定是安全的，这可怎么办？」
客人们里胆小的女眷一阵惊叫，已有数人惶恐哭起来。
宣怀风知道这时候乱起来，场面无法控制，只作出镇定的模样，说：「首都的治安，也不至于如此，何况我们外头有护兵……」
未说完，就被一阵急刹车的刺耳声音打断。
彷佛几辆开得很快的车，猛然停在了大门外边。
便又一个护兵从外头跑进来，大声报告说：「宣副官，是警察厅的人！」
掩上大半的大门，猛地被人左右推得大开了。
一群人直闯进来，皮靴踏得直响，大半数身上都穿着警服，有拿枪的，有拿警棍的。
警察厅的周厅长亲自领队，到了屋里，脸色很严厉，把手一挥，命令道：「前后所有出口都看守起来，进去逐间房子搜。」
下属们应声，挥棍撩袖往里头去。
宣怀风见这阵势不对，沉喝一声，「拦了！」
他手下只留了几个护兵，人数上比不过警察厅这头，却个个是不怕死的，立即端了枪，指着过来的人。
「站住！」
双方枪忽然一指，两下顿时僵了。
客人们站在宣怀风这一边，一时转不过弯来，个个很是害怕。
宣怀风走向前问：「周厅长，这怎么回事？」
周厅长自问今日是秉公办事来的，当着许多下属，更用力地板着脸，回答说：「城里出了大案，有人看见劫匪往这一带逃了。附近几条街，警察厅已经封锁，全部要搜一搜。宣副官，请你的人让开，别耽搁了工夫。」
宣怀风听了，立即想到不见踪影的白雪岚身上。
心脏骤跳起来。
脸上却不得不十二分从容。
宣怀风说：「正是不想耽搁诸位的工夫。刚才一阵枪响，我们满屋子人都在这里，没见一个匪徒进来。你们进去，也不过白搜查一番，反而碍了事。你若不信，请问问这里的诸位。」
与会之人，原很庆幸来的不是匪徒，而是警察厅的人。
只是这些警察进来时执枪带棍，往各出口去时，还推搡了几位躲闪不及的女眷，行为着实霸道，令人心生不悦。
听宣怀风这样一说，便有人说：「是的。刚才我们一直在这里，没看见什么匪徒。我们都可以作证。」
周厅长听了，脸色也不曾放缓。
若是平时，他大概也就罢了。
但一来，这次出事的是洋人，不查出个结果，上头怪罪下来，责任很大。
二来，自己已经说了要搜，被一个副官顶回去，当着许多人，面子也下不来。
周厅长便把声音沉了，冷冷说：「既然这样，更没什么不能搜了。你们都愣着干什么？给我进去搜。」
警察厅的人一动，海关总署的护兵手也一动。
卡啦几声。
长枪全上了栓。
宣怀风只说三个字，「不许搜。」
周厅长威胁着问：「宣副官，你这样，是不让我们警察厅做事了？」
他身边一个穿着洋西装的男人，是和他一起进来的，似乎是个洋行高级职员的模样，此时帮衬着说：「这戒毒院里面藏了什么，外人看不得？厅长，我看非要彻底搜查才行，保不定就人赃俱获。」
承平回嘴道：「说话别泼脏水。谁里面藏了东西？上百双眼睛瞧着，说了不曾有人进来，我们还骗你不成？这附近许多房子，怎么就捡着我们这里来搜，我们看着像劫匪的同党吗？」
黄玉珊也极愤然，和承平站了一线，大声问：「外头满大街的大烟暗铺，没有人管。戒毒院头一天开张，警察厅就端着枪过来。你们这是抓贼，还是拆台？」
周厅长被人揭了短，更加恼了，「你们要阻碍办公吗？宣副官，这可要对不住了。」
沉着脸，把手往下狠狠一摆。
这手势十分决断，他手下们见了，知道长官是动了真怒，也顾不得忌惮那几个护兵，齐齐地压上去。
正待硬闯。
忽然砰一声！
厅里陡地响了枪，震得众人一阵耳鸣眼花。
周厅长只觉得头顶上猛地罩下一片黑影，大厅上面两盏挂得高高的玻璃罩电灯直坠下来，恰好在他一左一右，砸个精光飞溅，粉身碎骨。
宣怀风受白雪岚嘱托，是绝不肯让警察厅的人闯到后头去的，一见拦不住，不由急了，心里一发狠，竟从腰间枪套里拔了双枪，扬手就射。
他其实左右各打一枪，一共打的是两枪，但两枪不分先后，竟并成一响，同时打断了天花板上吊挂两盏电灯的细铜链子。
这一下鸣枪立威，震慑全场。
枪声余音散后，满大厅呆若木鸡，鸦雀无声。
连欧阳倩看着宣怀风，也是一脸惊讶。
谁也没想到，这宣副官斯斯文文，一派温雅，内里竟是个百步穿杨的硬角色。
宣怀风露了这一手，把手上的枪，往桌子上枪口朝里的一放，话却说得很温和，「我们海关总署和警察厅，一向合作很好。周厅长要办案子，原该配合。只是这戒毒院上头，我们总长花了不少心血。今天才开张，警察厅就要当着这许多客人的面，把它翻个底朝天。明日报纸上登出来，戒毒院闹出这样的笑话，我可不能对总长交代。」
周厅长原本看宣怀风，不过是模样不错，讨了白雪岚欢心的绣花枕头。
此时方知厉害。
他低头一瞄，满地碎玻璃。
再抬眼一扫，桌上两把擦得银光刺目的勃朗宁。
蓦地想起京华楼里，白雪岚唇一勾，一颗子弹不打招呼送进周火脑袋里，那是真真的杀人不眨眼。
难怪这姓宣的能得白雪岚宠爱，原来是一路的邪门角色。
周厅长不由心忖，他随手一下，就打断了那么细的链子，万一硬拧下去，惹出他的邪火，那可不好办。
凭他的枪法，要送一颗「枣子」给自己这脑袋，绝用不着第二枪。
这年头劫匪漫山遍野，洋货抢了就抢了，抓不到人，不过挨几句申斥。
一个警察厅长，家里有四房姨太太，又有花不完的钱，何必冒这个生命的危险。
这样一想，要办这案子的火热的心，便不由冷了大半。
只是他的身分，又不能太失脸面，姿态上还是保持着强硬，冷冷哼了一声，说：「你对白总长交代，我难道就不用对总理交代？你这样不识大体，若是让白总长知道，只怕他也饶不过你。」
他搬出总理来，自以为对方总要忌惮一分。
岂料宣怀风神色更是平静，缓缓扫了周围一圈，说：「刚才仪式上，我宣怀风说了，为了这戒毒院，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各位朋友，可都是亲耳听见的。」
这话说得平淡。
但众人结合着他先头的演讲，细咀嚼起来，便不禁动容。
警察厅向卖大烟的收黑钱，那是人人皆知的。
这大案子早不发晚不发，恰恰挑了戒毒院开张的时候发作；那群劫匪，近不逃远不逃，偏就长了眼睛似的，向着戒毒院这一带逃。
这也太巧了！
不少人便恍然大悟。
黄万山被栽赃进过监狱，还打断一条腿，算是吃过警察的大亏，在一边伸脖子插嘴，「怀风，你索性把白总长请出来，请这一位直接和白总长交涉交涉吧。」
周厅长这才知道，白雪岚那杀星原来就在戒毒院里，暗下心惊。
宣怀风淡淡道：「总长正在后头休息，何必非打扰他？他醉成那样，只怕请了来，一时半会也理不得事。」
欧阳倩瞧周厅长的声气，估量他已有缓和，只是下不得台阶，便走了出来，微笑着说：「你们二位，也都是为了把事情办好，才起这场争执，可谓是一心为公，不肯苟且了。周厅长，你别见怪，我也主动做宣副官的一名支持者，向你作证，这里只有参加开张仪式的各位清白人，并没有一个匪徒。 」
周厅长和她父亲是素识，也趁着这机会，把脸色稍稍放缓了，摇着头叹气，问：「欧阳小姐，难道你也要加入这阻碍警察厅办事的一员吗？只怕令尊不会同意。」
欧阳倩说：「这可是个大罪名，我不敢担。我是受邀请，过来参加这庆祝开张的仪式。依我看，一个地方的开张仪式，是很重要的。我们中国人办事，不就讲究个吉利彩头吗？」
周厅长点了点头，说：「那是。」
欧阳倩便嫣然一笑，说：「所以宣副官这样生气，我很体谅他的心情。警察厅抓人，也要讲证据。若说我一个人的话，不足为凭，再请上几个证人，难道还不够？两位实在不必闹成这个不好意思的局面。周老板，要是麻烦你也做一个证，你肯不肯？」
转头向着人群，问了一声。
人群里顿时有人回答：「这有什么不肯，我这两个钟头都待在这里，就一个准人证。」
黄万山不肯失去这机会，也赶紧添进来说：「也算我一个。」
欧阳倩朝他一笑，说：「多谢了。」
转回头来，对周厅长说：「我们这些人，总不至于合起伙骗人。」
剑拔弩张的场面，有她这样盈盈笑语地兜转几句，立即缓和了不少。
宣怀风也看出周厅长态度已大有改变，略一踌躇，打个手势，要护兵们把枪口垂下。
警察厅的人见对方枪口不再对准自己，也就松了劲，各自往后退开几步，把脸偏向周厅长，等着上司发话。
宣怀风说：「周厅长，相请不如偶遇，既然来了，也请喝一杯开张酒。」
旁边早有机警的人，斟了一杯酒送过来。
宣怀风亲自端了，送到周厅长跟前，大大方方地道：「刚才迫不得已，是我得罪了。过几日，总归要到府上亲自请罪的。」
态度很是诚恳。
周厅长得回这个面子，也强硬不下去了，只说：「宣副官，你家白总长的面子算是保住了，我这头天大的案子还是要办的，哪有心思喝酒。」
苦笑着摇了摇头。
到底还是忌惮着白雪岚，接过杯子，意思着饮了一口。
放下杯子，重重说了一声，「走吧！」
领着一群下属出了戒毒院大门。
那穿西装的洋行职员仍是不甘心，到了门外，嘀咕着说：「您要搜，他们偏拦着，不是有鬼是什么。我看这些人也是一伙儿的。」
周厅长差点一巴掌盖他脸上，霍地转过头骂道：「一伙儿的？这么多有家产的商绅名流，连着欧阳会长家的小姐，都是劫匪？不懂就他妈的少撺掇！查特斯洋行被抢，你们大兴洋行瞎掺和什么？」
那洋行职员在行里刚刚当上经理，做事还不如何老练，挨了骂，不知道缩头，反而辩嘴说：「我们大兴洋行里，有查特斯先生的股份。」
周厅长说：「林奇骏和海关总署的过节，你当我不知道。我问你，你刚才斩钉截铁说看见抢匪往戒毒院里去了，说的是不是实话？」
那人说：「怎么不是实话？我瞧见就是这方向。」
周厅长冷笑道：「我看未必。你们是早知道今天戒毒院开张，倒把我们警察厅当枪使。你们这些喝洋墨水的，自以为很聪明吗？我仔细想一想，你倒很可能和抢匪是一伙，不然，怎么故意把我们引到戒毒院去？只怕是为了调虎离山。不行，必须好好审一审。」
那职员顿时脸色发白，嗫嚅说：「您这可是冤枉我了。」
周厅长也不往下听，说：「冤枉不冤枉，审明白就知道了。抓起来。」
左右的人也不顾人喊冤，立即按住他，两手反扭在背后，拿手铐铐了。
周厅长又命令，「封着街头街尾，继续搜查。城门封了吗？」
他副官答道：「已经通知下去，各城门都关闭了，除了有政府批准公文的六国会谈代表，谁也不能进出。」
这时，一辆车窗上插着警察厅小旗的车子风雷电掣地开来，吱地踩着急刹车停下。
车上跳下来一个警察，跑到周厅长面前边敬礼边喘着气说：「长官，不好了，城东梧桐里一带，百来个广东军的大兵拿着枪上街，四处搜抓抢了查特斯洋行的劫匪。他们凶狠得很，已经和巡捕房的人起了冲突。」
周厅长神色大变，追问道：「这和广东军又有什么干系？」
那警察说：「闹不清，像是说查特斯洋行被抢时，他们一个军长恰好经过，中了流弹。那些土佬兵要给他们长官报仇。」
周厅长骂道：「混帐！他们当这里是广东，光天化日的带枪闹事，眼里还有警察厅吗？立即把两个警备队调过去，必须给我弹压住！」
◇◆◇
戒毒院的大厅内的客人们，虽见警察厅的人撤了，但因为外头响过枪声，怕不安全，暂且都留着未走。
只是经过刚才一场闹剧，满地碎玻璃的狼藉，若说按照原先的庆祝计划，继续去请宣副官拉梵婀铃，实现欢乐的气氛，那决然是不实际的事。
大家既不能走，又不能欢乐，只能三三两两站成一堆，窃窃私语地熬着时光。
宣怀风心里悬挂着白雪岚，但肩上担着任务，这大厅便如同他的战场，白雪岚未出现前，自己是要坚守的。
谁又知道警察厅的人走了，还有没有别的人再闯进来。
他一边派护兵到外面打听情况，一边桩子似的定在大厅里，眼光四下扫射。
偏生欧阳倩走了来，主动和他站了一处。
宣怀风便向她说：「刚才可真要多谢你。」
欧阳倩正色道：「多谢倒不必。我却是要提出要求，请你向我做出补偿。」
宣怀风问：「补偿什么呢？」
欧阳倩说：「那忽然的一声枪响，几乎把人家都聋了，现在耳朵还在痛呢。」
宣怀风大为愧疚，说：「是的。当时太紧急，我一下冲动了。很对不住。」
欧阳倩很严肃的脸，忽然露出一点俏皮的笑来，明眸浅斜，睐他一眼，低声说：「和你开一句玩笑，你就认真要说对不住吗？那我反而要向你道歉了。因为我总以为，你我彼此已经是不错的朋友，足以有资格和你开这样小小的玩笑。」
这一句话，寻常懂得交际的人，是很容易接续的，不过立即恭维起来，讨小姐的欢心。
宣怀风却十足地窘迫。
不但没接上一句讨好的话，反是一阵紧张，连脸颊也微红起来。
欧阳倩见他如此，心里便有些埋怨他不识趣。
再深一想，又觉得他和寻常的公子哥儿、享乐贵族不同，这样的表现，不正说明他在男女交往上的纯洁吗？
如此一来，反而更生了一分欢喜。
露齿笑道：「你刚才那一枪，打得十分威风。我倒不知道你有这么大的本事。」
宣怀风说：「也不算什么本事。」
承平请客人们站到一旁，指挥听差拿扫帚打扫地板上的吊灯碎片，免得有人不小心踩着，或许会滑倒。
扫帚一动，玻璃碎片滑过大厅地砖，发出细微的刺耳的声音。
忽然一个人笑道：「怎么，钻了孙猴子来大闹天宫吗？连灯都打了下来。」
客厅里大家都是低着声音说话，这人笑得爽朗明快，顿时全厅都听见了，纷纷回过头。
宣怀风听见那声音，早有一股喜悦直从心窝涌了出来，对正与他说话的欧阳倩匆匆说了一声「失陪」，转身就往走廊的入口脚下生风地迎过去，故意让人听见地问：「总长，你头不晕了？怎么不多睡一会？」
白雪岚说：「现在舒服多了。我平日酒量很好的，只是今天喝得急了点。你应该拦着我一下的。」
宣怀风说：「我开头怎么拦你来着，你喝醉了，哪里肯听我的劝告。」
他嘴上分辩着，眼睛盯在白雪岚脸上，直透出一股喜洋洋的热情。
白雪岚和他目光一触，几乎想伸手去摸他的脸。
勉强忍住了。
两人走回大厅，自然有不少人围上来慰问，白雪岚只说喝醉了睡了一觉，看了那几个正弯腰打扫残渣的听差一眼，问怎么了。
宣怀风便把警察厅来过一番的事大略讲了，说：「他们实在要闯，我没法子，只得对天打了两枪，算做个最后的警告。」
黄玉珊啧啧赞道：「宣先生的枪法，真是神乎其技，比电影上的神枪手还厉害。」
白雪岚含笑听在耳里。
他是今天的主人翁，在他酒醉休息时，竟发生了这样惊人的大事，也必须做点表态，便用他极随和优雅的轻松样子，着实安抚了客人们几句，又对客人们适才挺身而出，为戒毒院作证的勇敢，表示感谢。
周老板适才吓得面无人色，这时慷慨地答道：「戒毒院的大日子，怎么能这样搅和。我们既然在场，这种行为，是绝不能容忍的。」
他身边几位客人，也纷纷表示对他说的话赞同。
白雪岚嘉许地点头，目光不住地往四处射着，有意无意，便在宣怀风身上停上一停。
倒把宣怀风看得不自在，随着白雪岚扫来扫去的视线，皮肤内里一阵一阵地发热。
等外头街道上稍微平静，护兵们过来报告，说警察厅虽然封了道路，但孙副官已经做好沟通，这里参加开幕仪式的客人，都是可以离开的了。
众人急着回家，一起告辞，很快就散了。
海关总署的几辆汽车开过来，护兵们上前后的汽车，白雪岚和宣怀风坐了中间那辆林肯牌汽车。
两人总算得了私处的机会。
宣怀风在车厢里低声问：「外面打那一阵子枪，是你干的吗？」
白雪岚笑着反问：「不是我，又会是谁呢？」
宣怀风说：「警察厅的说要抓劫匪，你劫了什么？」
白雪岚说：「劫人兼劫货。你别问了，过来。」
宣怀风问：「过来做什么？」
白雪岚说：「当然是劫色。」
他露出暧昧的笑来，把手搭着宣怀风的项颈，用力一勾。
宣怀风猛地倒在他怀里，正想骂他，却看见头顶上白雪岚的脸，眉头蓦地抽得紧了一紧。
宣怀风惊讶地问：「我撞到你哪里了吗？」
白雪岚说：「没什么。」
宣怀风翻坐起来，转身去摸他身上，愣了一下，把他外套上的扣子解了，左右打开。
抽了一口气。
白衬衣下面，右边腰上有着包扎。
显然是临急包的，纱布随便绕了几圈，尾端打个死结。
鲜血透着纱布渗到外面，覆在纱布上的白色衬衣，也沾了星点血迹。
宣怀风盯着那纱布、那血色，一颗心痛得直缩起来，急着要找药箱，一想是在汽车上，想伸手去抚，又怕弄伤了白雪岚。
顷刻之间，竟是相当无助。
白雪岚倒怕看他这样子，忙笑道：「你别被这假象骗住，子弹只是擦过，掉了一点皮。宋壬那东西，偏婆婆妈妈的要包扎成这样。」
宣怀风说：「你受了伤，怎么还不早说。」
白雪岚说：「我还没说，你就主动搜查出来了。」
宣怀风说：「你总不该这样。身上流着血，怎么还在戒毒院做那么一阵子交际？今天的行动，你事先一个字也不和我说。」
白雪岚叹了一口气，认罪似的说：「是我独断独行。你要骂就骂吧。」
这以退为进，向来是击中宣怀风软肋的。
果然，宣怀风便说：「你现下受了伤，我怎么能骂你。疼不疼？这包扎不行，赶紧到医院去吧。」
白雪岚一把抓着他的手，拉过来，用唇瓣蹭着他手背，笑着说：「全城都在戒严抓劫匪，你把我带着枪伤往医院一送，那我可就百口莫辩了。」
宣怀风也是关心则乱。
话一出口，已经知道是不能送医院的。
宣怀风并不掩饰他的担忧，急急想了片刻，努力镇定地和白雪岚商量，「你这身上的伤，要是让人拿住，简直就是一项罪证。这样一来，也只能在公馆里养伤，把这件事秘密地办理起来。不知道你是否有信得过的医生，若有，请他上门，为你做治疗。要是一时找不到嘴巴严实的……我们便买了药品和医疗上的专业书来，自力更生吧。幸好我也是受过伤的，那些护士消毒的程度，我大致也记得。」
白雪岚扬着唇角说：「这很妥当。我现在，就靠你的保护了。」
竟有几分讨到便宜似的得意。
宣怀风看他笑，生出一肚子的闷气，悻悻道：「我看你受了伤，反而倒很高兴似的。这真是可恶至极。」
此时，身子感受到惯性，微微往前一倾。
汽车已经在公馆门口停下了。
宣怀风知道大门处人多眼杂，赶紧在车厢里帮白雪岚把外套钮扣重新扣整齐，自己先下车，给白雪岚拉车门，不忘叮嘱着，「总长，小心。」
白雪岚受到这种稀罕的待遇，当然是很享受的。
竟至于，对今天展露昭送给自己的这一颗子弹，生出两分感谢来了。

第21章
入了屋，宣怀风把旁人使唤走，要白雪岚躺床上去。
白雪岚在床边坐下，弯腰去解皮靴、宣怀风忙止住他，说：「这个时候，你还弯腰吗？别压到伤口，等我来罢。」
伏身把白雪成皮靴脱了，并做一双，整齐地脚尖朝外放在床下。
扶白雪岚躺好，给他整理枕头。
忽然又转身走开去。
白雪岚在床上转头，看他走来走去，眼睛随着他的背影四处转，不禁问：「你找什么？」
宣怀风问：「从前你肩膀受伤，看过急救箱的，是搁哪里了？」
白雪岚说：「不在这，你到隔壁屋子的柜里找找。」
宣怀风立即去了，不一会，提着一个铝面上画了一个红十字的外国箱子进来，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来一看，转头对白雪岚说：「这里头东西很齐全，瞧着倒像你早预料着有这么一天似的。」
白雪岚微笑道：「我想事情这样周全，是不是该得一点表扬？」
宣怀风反问他，「你要是一个周全的人，那请问肚子上那流血的伤口，是怎么得来的呢？」
话一出口，便暗暗后悔。
对着一个受伤的人，是不该说这种刻薄的话的。
宣怀风便沉默下来，把心思转而用在急救箱上，所幸这外国的医疗箱子十分不错，各个瓶子上，都有着英文的小标签。
另外有一本薄薄的印刷书，在箱夹里压得起了皱褶，不过对阅读无碍，也是英文的，写着基本使用注意诸事。
宣怀风匆匆翻了一下，默默和他受伤时在医院的所见所闻一一对照，似乎很符合得上，算是勉强有了一份把握。
他把说明书放在一旁，脱了外面的军装，把白衬衫抽子翻到手肘上方。
然后把白雪岚衣服左右解开，对着腹部那渗血的一大团纱布，先就深深抽了一口气。
白雪岚躺着任他发落，只管微笑。
宣怀风不由气愤起来，又不能不压着火气，对他说：「这个样子，还不足以另你反省一下吗？好好一个政府官员，为着什么要躲在角落里，接受不正式的治疗。」
白雪岚说：「你尽管治疗吧。我对你很放心。」
宣怀风说：「子弹真的不在里面？如果留在里面，是必须取出来的，这个我可不会。」
白雪岚问：「我骗着你，让自己身体受苦像什么？难道我自己不晓得疼。」
宣怀风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很生气，闷闷地说：「但愿你晓得。」
取过剪刀来，先把捆在白雪岚身上，沾着血和灰的纱布从中间剪断。揭开纱布时，因血凝固在纱上，沾着肉皮，少不了会有些扯动，白雪岚从鼻子里轻轻哼了—声。
宣怀风猛地停了动作，忙问：「弄疼了？」
手捏着那纱布，像握着拔了撞针的手榴弹般，一动也不敢动。
白雪岚说：「我好得很，你只管做你的。」
宣怀风却犹豫起来，低头想了想，皱着眉说：「不行。我既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这样糊涂料理，是会出人命的。还是找个在行的人。外人怕泄露消息，宋壬你总该信得过，他打仗受过伤，比我有经验，怎么他还没回来？」
白雪岚嘴角懒洋洋地勾着，说：「别提了，这伤口原就是他给我包的，你瞧他这经验怎么样？再则他也不会太快回来，外面还有事，必须让他料理。」
宣怀风问：「你留他看守你抢劫的贼赃吗？不错，这件事交给他办，比别人都妥当。」
白雪岚笑得很迷人，夸他说：「宝贝，你越来越得人意了。你从前骂我是强盗，怎猜到今天我们成一窝子匪了，一边卿卿我我地疗伤，一边商量窝藏贼赃。这可不就是苦尽甘来吗？」
对他这番揶揄谈笑，宣怀风大感吃不消，胀红了脸说：「你中了枪，脑子都糊涂了，少说两句少出丑。」
浓密的睫毛往下垂，一心一意帮白雪岚换纱布。
白雪岚逗他说话，他只不肯接口。
宣怀风担心把伤者弄疼，动作格外轻柔，连呼吸都不自觉屏着，好容易，把染血的旧纱布在伤口附近小心剥离，露出血糊糊的伤口来。
他拿镊子夹了一块棉花，打开酒精玻璃瓶，沾了―点酒精，靠近了点，轻轻擦掉皮肉上附着的沙粒。
擦了两三下，抬起眼往白雪岚脸上—扫，问：「怎么你忽然不说话呢？」
白雪岚说：「没人理，我何必没意思地唱独角戏？」
宣怀风冷冷道：「在我面前，为什么还要这样逞强？我也不是没被人往伤口上擦过酒精，难道不知道那个痛苦？偏你要装出一种满不在乎的样子来。」
白雪岚苦笑道：「我说你干嘛绷着一张脸，原来是气我没有呼天抢地地叫疼。但我就算叫疼，你又能做什么补救的事？难道你还要冲到医院里，给我买两支吗啡来？这节骨眼去找吗啡，那是主动给警察厅送嫌疑的行为了。我不如索性忍耐一点，反正也不至于痛死人。」
宣怀风没说话。
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一颗心似乎在沸水里煮着，因为正帮白雪岚清理伤口，又十二万分怕自己拿镊子的手发抖。
眼眶一阵一阵地微微发着热。
究竟是怎么用酒精把伤口消了毒，怎么用干净纱布包扎，竟是迷迷糊糊一路做好了，但记忆竟不太清楚。
事毕，宣怀风把急救箱收拾好合上，放在随时拿得到的暗处，将换下的带血纱带拿报纸包起来，思忖着等一下要亲自拿去烧了，免得惹出事故。
自己去浴室拿肥皂洗了满满酒精味的手，出来之后，站着发了一会呆，又转身往后面大柜子走过去。
白雪岚在床上叫着他问：「你又干什么去？坐下来歇一下，不然我要下床拿你了。」
宣怀风说：「你正盖着的被单，有几天没换了，上面不知道多少细菌。我给你换一床干净的吧，要不，感染了怎么办？」
白雪岚说：「换床单，叫哪个听差不行，一定要亲自做？也不在这一时半刻，你过来。」
宣怀风问：「过来干什么？你伤口疼吗？反正我也找不到吗啡，帮不上忙。」
白雪岚猛地一怔，不料宣怀风把这开玩笑的话记住了，忙要温柔解释两句，忽然又改变了策略，不但不道歉，反而故意板起脸，发脾气地说：「好罢，我受着伤，你就这样让我受气。你受伤的时候，我是这样对你的？」
宣怀风问：「那你要我怎么办？」
白雪岚说：「真是存心气死人，你倒来问我？当初在医院时，我怎么时时刻刻地抱着你，安慰你，你都忘得—干二净了。我算白抛了这一片心。」
他满口里心灰意冷地说着，眼角牢牢窥着宣怀风一举一动，两只膝盖在被子下面微微弯着。
预备宣怀风万一反应起来，愤怒地转身走了，他好跳下床去追回来。
宣怀风却不曾走，受他这一番发作，脸上一阵青，一阵紫，站在原地只是浑身颤抖。
过了片刻，那身子不再颤了，脸色倒渐渐苍白起来。
露出一丝愧色。
着实犹豫了—会，竟垂着头向床边走来，在床前略站一站，迟疑地上了床。
宣怀风低声问：「这样可以吗？」
伸出两只手，把白雪岚虚虚抱了。
白雪岚满足得几乎笑出来，又怕一笑出来，非真的把宣怀风气坏不可，百般强忍着没露出一丝得意，低声哼道：「我身上没—点力气，你借我靠一靠。」
宣怀风信以为真，果然又主动靠近了，让白雪岚把肩膀抵在自己身上。
一只手绕到前面，像帮白雪岚顺气一般，一下一下地，慢慢抚着白雪岚的胸口，小心地问：「这样，好些吗？」
白雪岚被他抚得心脏狂跳，几乎呻吟起来。
越发把头偏着，往后挨在宣怀风颈窝里，带点央求的语气说：「你也亲我一下吧。」
宣怀风心里小鹿似的一撞，竟有点气息不稳。
想起抱着的是一个伤患，自己此时的思想，实在算不上光明正大，不由惭愧得浑身发烫。
因为这一分羞愧的内疚，对白雪岚的要求，便十分顺从。
低下头把唇往白雪岚脸庞轻轻一送，亲了一下。
白雪岚眯起眼睛，悠悠叹道：「呀，好像这疼得轻一点了。你再往嘴上对着亲一亲，我看有没有疗效。」
宣怀风猜到他多半是在捉弄自己，不过这般情景，也不在意让他捉弄一下。
转移一点注意力，可以忘却少许身体上的疼痛，也是很好的。
宣怀风便又默默地，唇对着唇，亲了亲。
白雪岚和他接吻，是绝不肯蜻蜓点水完事的，唇贴在一处，舌头殷勤往里探。
宣怀风知道他的意思，唇瓣轻轻打开，让他自由地钻了进来，彼此吸吮纠缠，用力吸得舌尖微微发痛。
耳边响起令人脸红的喷喷声。
正吻得忘乎所以，门外忽然有人叫着问：「总长在里头吗？」
宣怀风吓得一下子睁开眼，白雪岚怕他跑掉，忙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痛痛快快地吻够了，挪开脸朝外头骂道：「谁这么不长眼？有话不进来当面说，在外头大嗓门地乱嚷，这是公馆里的规矩？不想干这份事了是不是？」
外面那听差声音顿时小了下去，委委屈屈地说：「总长，门在里头锁了。是白总理府邸打过来电话，有要紧公务，不能耽搁。」
宣怀风说：「是了，刚才给你换药，我锁的门。」
他忙下床，随手把身上压得发皱的白衬衫整了整，一边去开门，才发现门口那听差原来是傅三，怪不得声音听着熟。
宣怀风问：「白总理府的电话，是等候着要去接的吗？」
傅三说：「不用接，电话已经挂了，语气严厉得很。留下的话，说要总长去总理那里开一个什么会议，必须立即去的。」
他紧张地往门缝里瞥一眼，对宣怀风低声下气地说：「您看，这锁了门，别人都知道过来打扰是要挨骂，管家自己不来，硬把这事派我来做。宣副官，总长发火了呢，您帮我说两句好话。我好不容易才保住这一份差事。」
宣怀风点头说：「知道了，你去吧，不至于就没了你的差事的。」
打发了傅三，他回房里去。
白雪岚问什么事。
宣怀风照实说了，估计着道：「这样紧急开会，大概和今天城里的案子有关。」
白雪岚说：「那当然，眼看六方会谈就要开了，这可是生娃娃的关口，抽了当娘的一嘴巴。」
宣怀风揪他一眼。
白雪岚把他的神色看在眼里，说：「我知道，你又想教训人了，这不是时候，我先去开会，回来再听宣副官你训导。」
说着踢开被子，挪脚下床。
宣怀风说：「你这带着伤，能不去吗？」
白雪岚道：「就是带着伤，才必须去，不然怎么掩人耳目呢？」
宣怀风见他要弯腰拾皮靴，走过去，蹲在他脚边帮他穿了，又给他拿一套干净衬衫外套出来，伺候他换上，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他，「孙副官说你今天要杀展露昭，你真的去了？」
白雪岚不在意地说：「打是打中了，不知道死透了没有。这家伙挺够意思，人都倒下去了，还抬手甩了一枪。要不，我也没机会享受你的私人护理。」
想到姓展的到了黄泉，知道他和宣怀风借这枪伤，反而实行了甜蜜的相处，只怕要气得活过来。
不由一笑。
宣怀风帮他换好衣服，拉铃叫人备车，始终放心不下，要白雪岚在自己面前走了几步，再三地观察，倒是真和平日一样威风利落，看不出一点受伤的样子。
他提出要陪白雪岚—起去总理府。
白雪岚说：「不必了，这是过去开会，又不是去刀山火海。这时候，我还需要你在公馆里坐镇。」
宣怀风不想逆他的意思，答应了。
就陪白雪岚走到大门。
出去的路上，白雪岚叫着遇上的听差问：「知道孙副官回来没有？」
听差说：「刚才有一辆公馆的汽车回来，看见是孙副官下来。他现在大概在他的房里，要去叫他来吗？」
白雪岚说：「不用了，我就白问一下。」
门口已经准备好了他常坐的那辆林肯汽车。
宣怀风把他送上车，看着汽车远远去了，才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公馆。

第22章
原来因为这件大案，其他人诸如警察厅长、外交部长等官员，也一并接到开会的通知，匆匆赶来了。
大家坐在一楼会议厅，都做出一脸的沉重。
白总理已说了一番言辞恳切，痛心疾首的讲话，问下属们道：「诸位都是政府能员，通到这样的事，只能依仗诸位，我们是务必要同舟共济的。有什么意见，请畅所欲言，现在我是不管别的，只要先把事情解决了为先。」
众人一阵沉默，彼此相顾，又有不少人，把目光默默投到警察厅长身上。
周厅长不得不开口，声音很沉地说：「鄙人的心情，和总理的心情，完全—致。现在看来，别的话都是多余，最要紧是集中起政府的力量来，其一，是要严惩匪徒，其二，是要把被抢的货和人都解救出来。为完成这两件事，周某是要用全力去执行的。」
外交部长忧心忡忡道：「周厅长所言，两条都切中要害。但依外交上来看，最要紧的是解救人质。货就算了，洋行被抢的那批印度绸，还有打坏的几辆汽车，大不了本人一力承担，从外交部经费里划出部分，对洋人赔偿，可那位被绑架的査特斯先生，不但是査特斯洋行的老板，更是英国大使，戴恩先生的亲属。要是不能平安解救回来，恐怕要酿成国际上的外交事件，务必慎重。」
白总理也正为这个发愁，问：「关于此事，诸位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大家商议。」
目光扫了全场一圈，最后，还是停在周厅长脸上。
周厅长只得又站起来，将目前警察厅种种部署，说了一遍。
末了，硬着头皮说：「全城已经戒严，周某可以拍胸脯保证，警察厅对各处的盘查，可以说是滴水不漏。至于劫匪，他们没有当场把人杀死，反而是绑架，估计是准备要赎金的。这方面，万一得到了人质的消息，到底是做解救的行动，还是给赎金，就要看政府和査特斯家的裁夺了。」
外交部长对最后—句话，显得有点不满意，提出来说：「怎么还要裁夺？人质平安是最要紧的，本人代表外交部，要求警察厅务必慎重，必须以人质平安为先。」
周厅长说：「我们当然以人质为先，不过这群绑匪，极端凶残，也不知道……」
还正在说，会议室门被人推开了。
白雪岚穿着海关总署的军装，踏着漆黑光亮的长膝马靴，向白总理和大家低声打了一个招呼，找了个空位置，落落大方地坐下。
白总理瞪着他，一脸地不高兴，当着众人问：「你怎么来得这样迟？政府里出了重大的事，你就这样不经心吗？」
白雪岚刚刚坐下，见堂兄要拿自己发作，忙站起来，垂着手，正色道：「我不敢这样。来得迟了，是因为正在办戒毒院的事务。总理也知道，今天是开张的日子，我大半天工夫都在戒毒院里忙。」
白总理听他这样一说，才想起来，戒毒院今天开幕，这公文还是自己批注过的。
他最近在山东老家和六方会谈上很关心，倒把这件事给忘了。
只他因为白雪岚是自己堂弟，在众多下属面前，越发要做出不肯护短，公事公办的模样，冷冷地哼一声，对白雪岚责备道：「我当然知道戒毒院今天开张，但你既然说自己在戒毒院，更应该知道城里出了什么事。警察厅报告，劫匪抢洋行后四下逃跑，好像离戒毒院就没隔几条街。你人在事发地附近，又是政府官员，你做了一些协助追捕的措施没有？我是不满意，你连这点警惕都没有。」
白雪岚站得笔直，俯首帖耳听了一通教训，等白总理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回答：「案子发的时候，我也听到枪声。当时没有出去帮忙，是因为在场参加开幕的客人，还有许多在戒毒院里，不少还是社会上有名望的人士。本着我的想法，当然是要先把客人和戒毒院保护好。当时警察厅就已经把路封了，外面情形很乱，海关总署的人忽然掺和进去，我看着反而帮倒忙。所以也没叫人出去帮忙。」
他解释了这几句，白总理的脸色已经渐渐缓和了。
正想叫他坐下，继续商议。
白雪岚话锋一转，忽然说：「不过倒是后来，周厅长搜到戒毒院来了。」
周厅长就坐在会议桌对面，闻言脸色蓦地一白。
白总理回过头来看周厅长，惊讶地问：「有这回事？」
周厅长额头冒出冷汗来，抓着警帽，正要欠身起来解释。
白雪岚截在他话头前面，笑着说：「周厅长要搜戒毒院时，我就在戒毒院里，听到消息赶到前厅，客人们又说警察厅的人刚刚来过，已经走了。有人说周厅长这样，未免太不给海关总署面子，我当场就驳了回去。在我看来，警察厅这次的反应，没有官僚作风，称得上是雷厉风行，对着戒毒院，也是一视同仁，白某瞧着，是十分的钦佩。」
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
只说「要搜」，却没有说最后没有搜。
只说「来过」，却没有说搜过。
说得看似清楚，其实含含糊糊。
周厅长心里一片惊惶，哪里能把这一个两个字的漏洞听得明白，以为白雪岚是来告御状的，便满脑子组织文字，要对白总理解释他并没有，狂妄自大，也并没有擅自搜査戒毒院，充其量不过进了戒毒院的大厅。
但就算他带人进了戒毒院大厅，也只是因为办案的需要。
何况，他只留了片刻，弄清楚情况，就退回来了。
并无大错。
好不容易，组织好了一篇分辩的文字，却听见白雪岚后半段话，忽然拐个大弯，给他唱了一篇颂歌。
原来他搜查戒毒院这一个举动，倒忽然成了不避嫌疑，公正不阿的榜样了。
话出自白雪岚之口，入白总理的耳。
周厅长受宠若惊之下，额头的冷汗，俱变了热汗，肚子里那篇义正辞严的演讲稿，顿时抛到脑后，索性含含糊糊，谦逊了几句，拿出严肃的态度，对白雪岚说：「白总长，周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为了抓住犯人，戒毒院附近几条街的房子，—一都要彻底搜査，正是因为戒毒院牵涉着海关总署，周某不得不更为谨慎，这才亲自带人上门，公事公办。多有得罪，还请白总长谅解一二为是。」
白雪岚回答得十分友善，说：「哪里的话，我其实恨不得这样搜一搜。岂不是像书上说的，去一去嫌疑？」
周厅长说：「正是，正是。」
白雪岚问：「那我们戒毒院的嫌疑，如今算是去了？」
周厅长不犹豫道：「那是自然。」
正想再说两句漂亮话，那一头白总理一摆手，说：「区区一个戒毒院，搜了就搜了，你们警察厅和海关总署做事，以后这样商量着协办，我看很好。现在问题不在这上头，都坐下，继续商量正事。」
于是大家坐回位置，把抓捕绑匪的事，又各自发表了一篇意见。
在座诸公，多数并非稽案能手，又能拿出什么当即可行的方案来，不外乎感叹世风不再，盗匪流窜，寄望于警察厅尽快破案，如有需要，各署必定尽量配合。
教育部的廖部长倒是提出，劫匪猖獗，和道德人心有关，政府办的各级学校，很有必要再开一门约束学生道德的古文课，把《烈女传》和《二十四孝》等文，一并列入课本。
只是教育部正缺着经费。
白总理气不打一处来，把烟斗往桌上一放，冷笑着说：「要是这件事解决不好，摘砸了六方会谈，且别说教育部经费，连我等众人，明年都不知道待在哪里呢。你要是能拿出一个主意来，把眼前的难题解决了，你要多少经费，只管提交公文上来。」
廖部长被说得不敢抬头，身子缩到椅子里。
众人正一筹莫展，何秘书走进会议室，在白总理耳边说了一句。
白总理皱眉说：「不是两个钟头前才打过电话吗？怎么又打来了？」
何秘书小声答道：「这次打电话的，不是英国大使本人，而是英国大使的夫人。她是安杰尔&#183;査特斯的亲姐姐，自己的弟弟被绑架，可见她是心急如焚的。这个电话，总理倒不可不接，要是她悲愤之下，对她的丈夫施加影响，恐怕又是一番麻烦。」
白总理说：「你说得不错。」
便站起来，对众人说：「诸位坐一坐，集思广益。我先处理一件急事。」
领着何秘书出了会议室，去二楼书房接了电话，把那位焦急不安的大使夫人，以国民总理的身份，好好安慰一番。
再三保证，必定将她弟弟安全解救回来，姐弟重逢。
说得背脊上冒汗，总算把电话挂了。
白总理想起楼下还在继续开会，摇头叹了一口气，走出书房。
在楼梯上，刚好遇到张秘书正踏着黑皮鞋，咚咚地快步往上走。
他见是白总理，忙站住，叫了一声，「总理。」
白总理问：「怎么这么急？又有什么事吗？我已经一头的烦恼，千万不要再来什么了不得的坏消息。」
张秘书说：「是有一个坏消息，不过不算了不得。刚才打听过总理在开重要会议，事情很多。我琢磨着，不如我先处理一下，晚些报告上来，也许总理不见得会责怪。」
白总理问：「是什么事？」
张秘书说：「就是有两个卫兵，原本今天晚上是他们执勤的。不料忽然被几个蒙脸人，闯进他们住处，臭打了—顿，现在连床都下不来。所以卫兵队长报告上来，今晚总理府的执勤名单，需得更改一下，另把两个卫兵调动上来顶替。」
总理府因为是重要地方，看守方面，立了很严格的规定。
涉及到卫兵更改执勤时间，也需要经过盖章的正式手续。
政府的作风虽然官僚，但这关系到总理的安全，是绝不敢掉以轻心的。
白总理点了点头，说：「这件小事，你去办吧。」
张秘书走了几步，忽然又听见白总理在后面叫他停一停，思忖着说：「张秘书，挨打的那两个卫兵，叫什么名字？」
张秘书便说了两个名字。
白总理嘴里把这两个名字念了一念，记得不大清爽，对张秘书说：「我事情多，倒忘了这两个人常常是看守哪个位置的。他们最近的执勤表，你手上有没有？」
张秘书说：「有的，卫兵队长交了一份上来。这执勤的分派，—个月来都是照此安排。」
说着，便从手上的一叠文件里，抽了一张出来，交给白总理。
他瞧着白总理的脸色，略有些变化，试探着问：「总理，是有哪里不妥吗？」
白总理胸膛起伏着，半晌才说：「你仍旧办你的事去罢。」
把那张文件还给张秘书，转头就下了楼，脚步声很重。
白总理回到会议室，又听了一会众人的讨论，最后沉声说：「与其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谈些不着边际的话，还不如做点实在事。这事的责任，还是要落在警察厅身上，周厅长要尽全力去办。至于外交上，城中现有许多代表已经抵达，徐部长多周旋周旋。至于本人，也会尽本人的责任。还是那一句老话，大家同舟共济吧。」
至此，就算散了会。
大家看白总理回到会议室后，那难看的脸色，想必是刚才接电话受了一番气，唯恐自己被当成泄气包。
听见散会，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当即站起来，纷纷离开。
白总理叫住人群中一个离大的背影，「白雪岚，你留下。」
白雪岚只能留下。
等会议室里人都走光了，只剩他们堂兄弟两人。
白雪岚想问什么事，被白总理一个眼神阻止了。
白总理沉声说：「你跟我来。」
说完，自己先出了会议室，朝楼梯处走。
白雪岚无奈，跟在堂兄身后，老老实实地上楼，进了白总理的书房。
把门一关，回过头来，衣领已经被人狠狠拽住了。
白雪岚后脑砰地一下，撞在坚硬的门板上。
白总理鼻子几乎抵到白雪岚脸上，恶狠狠问：「城里那案子是不是你？说！是不是你！？」
白雪岚没想到他堂兄如此厉害，上楼打个转身就嗅到味儿了，只沉默了两秒钟，便点了头，沉声说：「是我。」
白总理一怔。
瞬间眼睛红得像见了血，吼道：「他娘的！你这白眼狼！」
两手一把，狠狠掐住白雪岚脖子。
白雪岚被掐得脖子生疼，拼着力气往外一撞，把白总理撞得倒在沙发上。
白雪岚站直身子，喘着气问：「你还真想杀人？」
白总理大骂，「老子一枪崩了你！」
就去书桌开抽屉，拿里面的手枪。
白雪岚一个箭步上去，把他手里的枪抢了，卸了里面的子弹，都丢在厚地毯上。
白总理还要去捡枪，白雪岚索性从后面一推，反扭了他的手，把他脸抵在墙上，喝着问：「白闵辛，你讲不讲道理？」
白总理气得咬牙切齿，回骂道：「他奶奶的！你劫洋行，绑洋人，吃老子的饭，拆老子的台！你讲道理？你讲的他妈的见阎王的道理！那两个卫兵一挨打，我就知道是你小子使的坏！他们不就是在这书房里把他按着跪了一跪吗？」
白雪岚说：「我的人，谁敢碰，我就叫谁不自在。」
白总理恨得肺都快炸了，说：「好啊，好！亏我把你当亲弟弟看。只为着教训了你的小白脸，你就在背后捅我一刀狠的。我真是瞎了眼！早知道有今天，当日就该把他收拾干净了，一颗枪子毙了他！剁了他喂狗！」
白雪岚气道：「你还说？你还说！」
白总理脖子青筋直跳，大声道：「老子弄死他！就弄死他！ 」
手肘往后一撞，正撞在白雪岚伤口上，痛得白雪岚眉头大皱，往后退开。
白总理得理不饶人，反扑过来，照着白雪岚脸上就是一耳光。
两人扭打在一块，滚到地毯上，把玻璃茶几连一张单人小沙发都撞倒了，东西跌得满地都是，所幸有厚地毯挡着，倒没有摔坏。
这里声息实在太大，外面很快有人急忙地敲门问：「总理？总理？是不是有什么事？里头怎么了？」
白总理体格高大，和白雪岚打得难解难分，你压着我胳膊，我绞着你右腿，横在地毯上站不起来，听见外面有要撞门进来的意思，白总理喘着气说，「都不许进来！我没事！」
连着大声说了几遍，外头才没了声音。
书房里的两人，打了这一阵，浑身出了一场大汗。
虽然怒到极点，却也知道，打是打不出结果的。
又不能真的把眼前这人给枪毙了。
即使枪毙了，回到老家，又怎么对长辈们交代？
白雪良见堂兄力气渐渐使完，赶紧把手脚让开。白总理从地上起来，回到办公桌后的真皮椅子里，一屁股坐了，铁青着一张脸。
正眼也不看白雪岚一下。
一个字也不说。
白雪岚乖巧得很，这时候倒绵羊似的温顺，把沙发茶几扶起来，地上掉的东西也原样放回，捡了地上的手枪和子弹，悄悄送到白总理面前的办公桌上，也不敢坐，垂下双手，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地站着。
这一僵持，便是大半个钟头。
白总理气愤未过，心里想着，你就算站死在这里，老子也不理，巴不得你就死在这！
眼角一瞥，却忽然瞧见白雪岚军装外套上，多了一抹深色痕迹。
他是军阀家里长大的人，对这血色和腥味是很熟悉的，吃了一惊，脱口问：「怎么你还受了伤？」
一开口又后悔，不该给这臭小子机会。
果然，白雪岚打蛇随棍上，立即走前一步，低声说：「今天挨了一枪，不过不碍事，擦伤皮肉罢了。」
白总理狠狠地说：「活该，怎么不死在那里？」
白雪岚居然露出个笑容来，说：「堂兄你也太狠心了。」
「少嬉皮笑脸！你以为做了这样的事，能得到原谅，那你真是做梦！」
说着，把脸甩到一边，装起他的烟斗来，呼哧呼哧地用力喷烟。
白雪岚又把身子往前挪了挪，缓缓地说：「那查特斯洋行，其实是和广东军勾结了，今天交接—批杀伤力很大的武器。明面上，他们说的却是印度绸。您想，六方会谈就要到了，城里藏这样一批东西，不是祸患吗？可査特斯是英国大使的亲戚，不好太得罪。广东军那头，您又说了要先稳住……」
白总理语气生硬地说：「你这些冠晃堂皇的话，说给那些傻子去听。难道你想说，干出这件事，和你那位宣副官，没有一丁点的关系？你可以捅我一刀，但别把我当傻子看。你这样做，存心的给我惹事，给他出气。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只回答我一句，你的心里，是不是这样想的？」
白雪岚不作声。
白总理更是来气，提高着声音问：「你知道他在我这里吃了亏，闷着头不发作，就是早想好了这样报复我，是不是？」
这当口，不回答，倒像默认地较劲。
白总理把烟斗一摔，又劈头骂缺，「没脑子！畜生！为了个小白脸，你卖家里人！什么军火，什么洋人广东军，当着我，一个字也不商量，你这是杀鸡儆猴！他娘的！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不是？你算什么东西！你被那小白脸迷得神魂颠倒，忘了自己到底姓宣，还是姓白了！」
白雪岚胸膛微微起伏着，默默听了一阵，猛地抬起头，冲着白总理说：「我要是不姓白，不想着你是我家里哥哥，就冲着你折磨我的人，我早一枪崩了你，用得着绕七八个弯？不错！我劫洋行不和你透一个字，就是存心的！就是警告你！你下次再敢伤了他，我他奶奶的发起疯来，直接咬死你！」
白总理气得从真皮椅子里跳起来，指着白雪岚说：「你再说一遍！」
白雪岚扬着脸，眼神利得像刚磨过的刀子似的，咬着牙说：「我动一个洋人，你就呼天抢地的受不了了。你动我心坎上的人！你有当我是兄弟？你当我是自己家兄弟，你就少他妈的碰他！宣怀风，就是我白雪岚的命！」
白总理怒极攻心，脑门子一阵发黑，拿起桌上的电话就往白雪岚身上砸。
白雪岚不肯让开，笔挺地站着不动，硬挨了这一下。
军装上的血迹，顿时又更深了。
白总理本来还要打，看见那血，竟是难以下手，把已经握在手上的水晶烟灰缸，砰地砸在墙上，碎成一地晶莹。
他颓然坐回真皮椅子里，只是抚着额，拿手遮着眼睛，泄气般的喃喃，「四叔说得对，你就是一条疯狗，就是一条疯狗。」
白雪岚说：「不错，我就疯狗一条。别人不挡我的道，我不咬人。」
白总理转过头来，瞪他一眼，又把头转回去，竟是无可奈何了。
把手在空中，挥了两挥，说：「走，走。你走，别在我跟前。」
白雪岚说：「就算要我走，也先商量好事情再走。」
白总理说：「有什么好商量的？我倒是很想商量，怎么把你送到监狱里去，怎么把你给枪毙了。」
这恶狠狠的一说，又是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白雪岚一直逞强站着，刚才那电话的一砸，正正砸在伤口上，实在痛得很了。
这时候，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想了片刻，便打着做弟弟的温和语气，对白总理说：「你做哥哥的，难道真的要把我送去枪毙吗？何况我这样做，就算有错，至少一部分的道理上，也是为着国家。」
白总理重重地哼了一声，表示对这话的不屑。
白雪岚不管不顾，往下继续说道：「古人说得好，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案子已经出了，只要办得好，也不一定是件坏事。」
白总理说：「我真不知道，这怎么能不是一件坏事了。」
白雪岚便神秘地一笑，说：「堂兄，如今的世道，亳无治安可言，这抢劫的事，哪一天不发生？不过，要是借着这桩大案，政府有一番措施，办出雷霆万钧的气势，把劫匪抓到，救回外国人质，在这要开六方会议之时，倒可以给政府树立一个有作为的榜样。这样轰动的新闻，那些善谄谀的媒体，只管敞开了来歌功颂德。」
白总理脸上那铁青的颜色，已渐渐缓和过来。
思忖了一会，问白雪岚说：「那个查特斯，活着？」
白雪岚唇边泛着浅浅的笑，回答说：「当然活着。我给堂兄捅这么大一个娄子，总也想到一条退路。不然，我就不是疯狗，而是害人的白眼狼了。」
白总理狠剐他一眼，「你这疯狗，当得还挺得意是不是？」
接着便问：「可查特斯被解救回来，他会不会把你指证出来？这是个活生生的人证，他一开口说出你来，你就死路一条。」
白雪岚笃定地说：「放心吧，我们动手时，全蒙着脸的。我做这事，能不小心吗？」
两兄弟坐到一处，低声讨论了几个细节问题。
事情前后，官方说辞，也斟酌了一下。
合计到最后，竟是大有可为。
白总理心情已振奋起来，想着白雪岚身上有伤，说：「行，就按刚才说的去办。等一下我批一个公文，指示警察厅和海关总署联合办理此案。雪岚，这一招险中求胜，你要做得妥妥当当，别让人看出一丝蹊跷。」
白雪岚说：「你放心。」
白总理说：「你坐着，我找点酒精纱布来。还有，你不能穿着这带血的衣服出去，我们身量差不多，我找一件干净外套，你换了再去。我们是堂兄弟，在我这里聊得晚了，洗澡换件衣服，也说得过去。」
说着要起身。
白雪岚伸出一只手，把他拉住了，叫了一声，「哥。」
便不再往下说。
只拿那双深邃有神的眼睛，直直望着白总理。
白总理问：「你又要怎么样？」
白雪岚很认真地说：「宣怀风，你以后都不能碰。我的话，不是开玩笑的。」
白总理竖起眉来，带了一丝恼火，反问他，「你这是要威胁我吗？」
白雪岚淡淡道：「是不是威胁，你自己估量。我会做出什么事，你心里有说数。」
说完，便把五指一松，收回了手。

第23章
白雪岚回到公馆，宣怀风早等得心神不宁，在前院来回地走，听见墙外汽车喇叭响，立即就要赶出去，忽然又想到不要露了形迹，让别人看着起疑。
便勉强放缓了脚步，当作平常一般，走到大门。
白雪岚已经下了汽车，正上台阶，看着他从大门里头出来，心里明白他是着急的，笑着说：「开完会，总理留我吃饭。对不住，忘了打电话回来，你又是等我一块吃吗？」
宣怀风这才想起晚饭一茬，也不放在心上，反而是看着白雪岚回来身上穿的，和出门时的不同，很有点担心，只不好在当眼处问这个，便说：「不碍事，我晚上原也不怎么吃东西。今天的会议，有什么事情布置下来，要人去办的吗？」
不动声色地把白雪岚一只手扶了，转过身来。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回了屋里。
宣怀风先把门关了，对白雪岚说：「你坐下。」
等白雪岚坐在长躺椅上，他弯下腰来，去解白雪岚衣服上的纽扣。
白雪岚忍不住笑道：「这可真是热情得让人受宠若惊了。怎么说呢，人才回来，你就来动手动脚地脱衣服。」
宣怀风说：「你就尽情地耍嘴皮子，以后再挨了枪子，我也一懒得看。这一次，因为伤口是我包扎的，我才负责到底，尽心尽意地给你留神。你这衣服，是在总理府里换的，还是自己汽车上备的干净衣服？」
白雪岚说：「总理府里换的。」
宣怀风心里一惊。
把白雪岚底下衣服一掀，果然不但换过了衣服，连包扎也重新弄过了。
宣怀风更加惊疑，压低了声音问：「难道总理知道了？」
白雪岚说：「不错，他是知道了。」
宣怀风脸上蓦地一白，好一会，才低声说：「他居然还放你回来。」
语气里，很有后怕的意味。
白雪岚说：「他不放我回来，他还把我扣押下来不成？打虎不离亲兄弟，我这位堂兄，对我一向是很不错的。我就是气他……」
忽然就煞住了话头，低头去打量自己腹部雪白的医疗纱布。
宣怀风追问：「气他什么？」
白雪岚问：「这伤口我自己包扎的，你看看，比你手艺不差。」
宣怀风怔然，张眼瞅着他，站起来扭头往房门去。
白雪岚急了，从长躺椅上跳起来，也顾不得敞着衣服，赶去把宣怀风一只手拉住了，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就算我哪里得罪了你，留个罪名再走。」
宣怀风那脸色，说是苍白，脸颊上却有一点不自然的红，也不知道是气了，还是伤心了，总有一股莫名的滋味，似乎就抵在喉头，低声说：「你让开吧。我出去换一口气。」
白雪岚说：「我不让。」
身子一横，把宽宽的背，抵在了房门上。
他上衣钮扣是解开的，这个动作，益发把腹部缠着的纱布露出来大半。
宣怀风不能和伤者强硬，竟是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要求开门出去，转身坐在椅子里，半晌地不作声。
白雪岚走到他身边，柔和着声音问：「你哪里不痛快，骂我几句没什么，或觉得不解气，煽我几个耳光，那也无妨。只你这样闷着气，又不说话，让人怎么受得了。我最怕你这样子，和我打起冷战，把我的心都磨碎了。」
宣怀风缓缓地，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睛又慢慢垂下来，脸上的颜色，却不如何凌厉，隔了一会子，才说：「我不是存心要和谁打冷战。我但凡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这样闷坐着。只我真不知道，要说出些什么话来。大概我说什么，都是不合道理。」
他颠来覆去，说着这几句。
别人不懂得，白雪岚却是一听就明白了大半，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问：「今天这些事，你都清楚地知道了？」
宣怀风说：「不能说都清楚，但也左右不离十。你去总理府后，我坐不住，去找了孙副官。他大概得了你的命令，说得闪闪烁烁，不过也不好意思全瞒着。我把这些事情，前后一对照，还有什么猜不出来？总理府那两个卫兵，你真个叫人去打了他们吗？」
白雪岚见隐瞒不住，实话实说道：「打是打了的。明知道你是我的副官，还敢对你动手，能怨得了我？」
宣怀风说：「你是有许多下属的人，应该知道当下属的难处，他们也是听命于人。可见这件事，对他们不公道。」
白雪岚说：「要不是知道他们的难处，他们也没机会躺在床上喘气。」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温和地笑着，却透出—股令人胆寒的杀气来。
可见若真的恼起来，要杀几个人，他是毫不手软的。
宣怀风叹了一声。
白雪岚低头宠溺地打量着他，问：「你又叹什么？我知道，你讨厌我骨子里的流氓土匪气，现在知道我杀人不眨眼，更加懊悔了，是不是？」
宣怀风摇了摇头，说：「我就觉得你这样胆大妄为，冒着天大的风险，只当玩儿似的。但你为着我，得罪这么些人，要是你有个意外，我就是个罪人。」
白雪岚说：「不许这样想。我今天干的事，针对的是卖毒品军火的洋人，为的是国家。」
宣怀风说：「所以我方才说，不知道说什么好。早知道我这样一说，你就会用国家大义来堵我，看起来，倒是我太把自己看得重要了。但是我知道，你这样做，和我是脱不开干系的。不然，白总理和你是一家人，你做这些为国家的大事，不和我商量也就算了，为什么也要瞒着白总理？还有，当时要抢的，已经抢了，要绑架的，也打晕着到手了，为什么你还要穷追不舍，必定要去打展露昭一枪？」
他一口气说了这些话，胸口微微起伏着。
仿佛心里许多东西酝酿发酵，一股脑涌了出来。
竟至于不得不停下一刻，长长吸了一口气，才按捺着继续说道：「你若是不这样，心心念念要杀他，大概，也不至于挨他反扑的一枪。」
他说完后，房里便有了一阵沉默。
白雪岚苦笑着道：「你还说孙副官不敢说，我看，他对着你，倒是竹筒倒豆子，没一点保留。」
宣怀风说：「你现在，难道又要把注意力，转到对孙副官的责怪上面去吗？」
白雪岚反问：「那你，难道现在是要把注意力，放到责怪我做这些事情上？我做事前不和你透一个字，也就为了这一点。不让你知道，你是要恼的。让你知道，反正也只是恼。你说我假公济私也好，粗鲁莽撞也好，反正谁碰着我心爱的人物，我也不管后果，非弄死对方不可。我就是这个脾气，索性大方一点，在你面前承认起来。你要恼火，只管恼火去。」
他这个时候，已经露出霸道声色，实行起不管不顾的态度。
宣怀风却出乎意料，没和他倔强起来。
只把目光别到一边，显出一丝为难。
他下午从孙副官嘴里，已经问出原委。
原来白雪岚一日之内，居然做了几件了不得的事，劫了一批洋人的军火，绑架了査特斯，伏击了展露昭。
还派人把总理府里那两个曾经按着他跪下的卫兵给打了一顿。
宣怀风先是惊讶得不敢信，继而对比着白雪岚的性格，渐渐相信了，又五味杂陈起来。
前些日忙着戒毒院开幕的事，偶尔在公馆里两人偷闲拍照，万万想不到，甜蜜悠闲的景象下，竟涌动这样一股急流。
一则，他明白白雪岚是胆大包天的。
二则，又不禁不想到，白雪岚这些胆大包天的动作里头，又藏着几分为他出气的意思。
此刻白雪岚在他面前，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宣怀风倒觉得，自己像被人摆在了砧板上。
正默默咀嚼刚才那一番话。
白雪岚已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手伸过来，抓着他的手一握，语气柔和地问：「不要恼了，好不好？」
宣怀风说：「我真的没有恼。你为我冒着风险，又受了伤，我要是还摆出一副恼火的面孔来，还算是个人吗？你实在是误会我了。我和你说的，都是真话。我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骂你是绝不能的，但是，难道我还去夸赞你？这样一来，不知道你以后又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出来。我是一个字不敢乱讲，让你听歪了，反以为我鼓励你去冒险。」
他平平淡淡说来，言辞却十分真挚恳切。
白雪岚听了，只觉眼前这人，从暖玉般的肌肤透过去，连肚肠心肺都是晶堂通透的。
他心窝里热烘烘的，居然连鼻头也略有酸意，把宣怀风的手拉到自己怀里，用胸膛的皮肤暖和着，低声问：「我不想你骂，也不要你夸赞什么。你实话告诉我，我这样为着你，你心里头，有没有一点欢喜？」
宣怀风蹙眉，一脸的为难。
白雪岚便笑了，眉间多了一丝狡黠，说：「不必答了。我知道，你心里很欢喜，只是不敢说出来，怕给了我鼓励，以后谁多瞧你一眼，我就杀上人家门口去。唉，你这样毫无瑕疵的人，爱你的人多如牛毛，我真要妒火中烧，每天都蒙了脸当强盗，这也叫逼上梁山。」
宣怀风一脸的受不住，反驳他说：「你这话，既肉麻得不堪，又叫人毛骨悚然。算我拜托你，收敛一点吧。」
白雪岚哈地笑了一声，说：「到底让你和我开口说话了。」
宣怀风说：「本来就没有说不和你说话，是你自己多心。」
白雪岚知道危机已经解除，态度也放松了，拍着大腿，潇洒地说：「过来，把我伤口晾了好一会了，我现在是病人，该要求特别照顾。要是着了凉，我要求你每时每刻抱着我，给我暖身子。」
宣怀风叹道：「满脑子就想这种无聊事。」
斗嘴归斗嘴，关乎白雪岚的伤势，他是一丝不敢怠慢的。
立即就听话地靠了过去，帮白雪岚把伤口看顾一番，又觉得总理府换的衣服料子不柔软，怕会摩擦到纱布，便去把大衣柜开了，取了一套自己挑中的真丝料子上衣出来，亲自给白雪岚换上。
白雪岚肆意地享受着爱人的照顾，看着窗外天色，才想起时间不早了，唉呦了一声，说：「怎么才想起来，你还没有吃饭？」
正要拉铃传饭，忽然见到管家正从院门进来。
他就不拉铃了，开了房门，对管家说：「你来得正好，给厨房说，做两个清淡的小炒莱过来，宣副官要吃晚饭了。」
管家是很急地走过来报信的，站住脚，鼻子微微带着点喘，首先就说，「总长，公馆大门那里，一群大兵堵住了，正闹事呢！ 」
宣怀风在里头听见管家这样说，心簌簌地狂跳起来，走到门口处，对管家问：「是广东军的人？」
管家说：「披着军皮，都拿着枪的，哪知道是哪个军的人？您快出去出去瞧瞧罢。」
宣怀风说：「我这就去。」
转过头，对白雪岚讲：「你待在房里，不要走动了。」
正要从白雪岚身边垮出门槛，却被白雪岚一把捶住手臂，镇定地问：「急什么，他们真闯进来不成？要反到天上去了。」
说着，把头转回去，先对管家吩咐说：「你给警察厅的周厅长家里，打一个电话过去，把这里的情况，仔细报告—下，请他来处理。语气不妨紧急点，就说来得晚了，恐怕要酿成流血事件。」
管家连回答了几个是。
这种光景，别说总长吩咐，就算不吩咐，自然也是往最紧急的情况上说。
等管家去了，白雪岚还站着不动。
宣怀风看着他这好整以暇的样子，倒有些着急，说：「人家找上门了，你不出去不要紧，让我出去应付一下。不然这样僵持着，真有场面控制不住，冒冒失失地开了枪，会引来调査。你身上这个伤口，如何是禁得住调查的？」
白雪岚含笑道：「出去，总归要出去的。不过我好歹是一个总长，几个臭大兵在门口叫嚷一下，我就立即出去了，岂不掉了身价。且自在一会，让底下人忙去，也给人家一些挣奖金的机会。」
便回到屋子里来。
一手拉着宣怀风，是怕他耐不住，趁着自己不注意跑去大门的意思。
一手开了窗台旁的玻璃橱柜，把里面一包外国饼干拆开来，捡了一块，递到宣怀风嘴里，说：「叫厨房送饭，大概等不及。你先吃两块饼干，垫垫肚子。」
宣怀风气笑道：「这是要表现你的大将风度了，越兵临城下，越不当一回事。」
白雪岚问：「你瞧着，心里不赞赏自豪吗？」
宣怀风说：「换着是看外国电影，我做观众，当然是赞赏的。但你我现在，是生死连在一起的了，我宁可你老实谨慎一点，做个庸碌的人，长命百岁，也胜过看你对着枪口谈笑风生。你只管笑，我也知道了，你心里头，是觉得我这样的想法，是俗不可耐了。」
白雪岚摇头说：「不不，这就换做是你误会我了。你这样的想法，是真心爱我的想法，我高兴极了。只是又忽然想起来，今天谁在戒毒院里射了两盏吊灯下来，吓退了一群拿着武器，凶神恶煞的警察呢？如果周厅长真要坚持搜査，只怕你是会让他血溅五步的。你平日看着斯文，其实也是胆子上生毛。」
宣怀风想说，这也是迫不得已。
嘴一张，白雪岚抵在他唇上的饼干，便轻巧地递进了嘴里。
他只好默默地咬了。
这远洋船运来的外国饼干，味道倒很好，咬碎开来，唇齿之间，便是一股浓浓的甜美的牛油香味。
白雪岚怕他吃了饼干口渴，斟了一杯温开水来，说：「懒得叫他们送热茶了，喝一点吧。」
宣怀风几乎要求他了，无奈地道：「你消停一刻，我就感谢你了，总不知道受了伤，要安静地坐一坐吗？」
因为是负着伤的白雪岚亲手斟的，又被白雪岚乌黑幽深的眸子，催促般地执着盯着，实在不能不接受，低头就着白雪岚的手，在杯子里喝了两口水。
白雪岚仗着现在宣怀风是不能不顺从着自己，宠溺地喂他吃了几块饼干，又亲自喂他喝水，得着很大的趣味，几乎就想把大门外头那档子事抛之脑后。
只是窗户外头，院门的方向有人影闪进来，仔细一看，倒是孙副官来了。
白雪岚只好放下饼干，隔着窗问：「外面闹得厉害了吗？」
孙副官站住，在窗外面回答说：「看来还是要出去一个说得上话的，两边都是些当兵的，不知道轻重，要是擦枪走火，事情闹大了，会不好收拾。」
白雪岚点了点头，这才站起来，脚步稳健地往外走。
宣怀风自然也跟在后头。
三人未到大门，已经远远嗅到一股浓浓的火药味。
两班人马，一边是白公馆的护兵，一边是广东军的大兵，隔着大门的台阶摆开阵势，乌黑的枪口都隔着半空牢牢对着，手指头扣在扳机上。
虽还没有开枪，但广东腔和山东腔的嘶吼对骂间，彼此问候对方亲人祖宗，局势一触即发。
这样要紧的时候，大门忽然从中间打开，走出三个一看就是大人物的高大男人来，立即吸引了众人目光。
白雪岚站在大门台阶上，目光往那二十来个广东军身上倨傲一扫，居高临下地问：「你们是哪位将军的人马？叫你们长官出来说话。」
那群广东军人见他这样威严，气势不由一弱。
保持着端枪的姿势，大家彼此看看，便有一个领头模样的军人大声说：「我们是广东军展司令这边的：我姓范，是展露昭展军长的护卫营营长，这里我就是长官！」
白雪岚说：「那好，你既然能作主，我就只问你。你一个广东军的营长，跑我的公馆来干什么？」
范营长恶狠狠地骂道：「你把我们展军长，打伤得几乎去了性命，躺在医院里人事不省，你以为警察厅不找你，就能够躲得过去？我们广东军，不吃这种王八亏！」
宣怀风见白雪岚站在大门前面，固然是威风凛凛，玉树临风，但也是活生生一个枪靶子。
这些广东大兵一个不讲理起来，打他一个黑枪，岂不是糟了。
宣怀风急得心里火燎一般，想伸手把白雪岚拉回到大门里，但又琢磨着这样一来，会显得白雪岚示弱，倒坏了白雪岚的事。
于是，他自己慢慢地身子蹭上来，想稍微给白雪岚挡住一点侧面，要是有人打枪，自己好歹算是个人肉盾牌。
刚走了一步，白雪岚像欲咬人的狼一样，狠狠一眼，直剐到他脸上。
孙副官在后面伸手，赶紧把宣怀风拽回门墙底的暗处。
白雪岚看宣怀风回到安全地方，才松了一口气，继续和那营长扯皮，说：「城里今天出了大案子，我是有听见风声。不过我不明白，你们军长受伤了，怎么就要闹到我家门口来？难道我们海关总署的人，好好吃着皇粮的活计不干，却去打你们军长的黑枪？」
范营长骂了一声娘，对白雪岚说：「少他妈的装蒜！你还想推到自己手下身上去，打伤我们军长的人就是你！这是军长亲口说的！天大的人证，任凭你穿得人模狗样，你就是个打黑枪的贼，今天你不交代，你问问兄弟们手里这几十把硬家伙，放你过，放你不过！」
他手一摆，耳听着就是一阵拉枪栓的声音。
宣怀风一阵心惊肉跳，孙副官料到他要动作的，用力按住了他。
白雪岚在白公馆门前灯火通明之处，映出一张俊脸，棱角分明。
他受了范营长的指控，盯着范营长的目光，眼里像藏了两块冰似的冷，倒用警察审贼般的口气问：「你叫你兄弟们手上几十把硬家伙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头一句，说你们军长躺在医院里，人事不省。后一句，又说他亲口说的，是我打了他的黑枪。我倒要问，到底你们那位军长，是人事不省，还是清醒得能亲口做起口供来了？」
这个问题，很是刺中要害。
白雪岚一问，他这边的护兵固然胆气越发壮，竟发出讥笑声，杂七杂八地说道：「那是，一下子死过去了，一下子又亲口说了。诈尸不成？」
「分明就是过来讹诈的吧。」
「格老子的，讹到我们总长头上来，那也是瞎了眼。」
即使广东军那边，也有几个士兵，把目光转到他们自家营长身上。
范营长脸上露出青紫的颜色来，强硬地说：「军长现在是在医院里。但是军长的宣副官说的，军长对他说了，军长认得那蒙脸打枪的人，就是白雪岚！」
白雪岚一愕，竟是忍俊不禁了。
才说了一个「你」字，猛地—阵警号轰鸣，由远而近，刺耳之极，这种巨大的噪音之下，谁说话也听不清的。
不一会，几辆车身深黑白边的警车已经开了过来。
停下后，蚂蚁似的跑出一群警察，站到白公馆大门护兵这一边，把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广东军。
周厅长被几个下属保护着，―脸怒色地过来，只管吼着骂，「怎么了？怎么了？你们这是指望着吃牢房了！这是首都，警察厅管者治安，犯了法，本厅长谁都敢抓！」
范营长大概也知道这位大人物是谁的，总不好把枪口对准他，只好命令手下把枪先放下来，指着白雪岚，对周厅长道：「就是他！打伤了我们军长！宣副官……」
周厅长不许他往下说，生气地狠狠摆手，「宣副官，宣副官。你们那宣副官算什么东西？他是人证吗？他有证据吗？凭着—句没听清楚的话，他也敢这祥乱来。展军长昏迷前，话都说不清楚，那宣副官就笃定自己没听错？」
「可是军……」
「你们军长现在还在抢救！再说了，蒙着脸，只看身段，能看出是谁来，这是笑话？」周厅长板着他那张黑脸，斩钉截铁地说：「别说什么宣副官，就算展露昭醒了，亲口说出来，他这个证人的证词，我看也靠不住！法律上的事，都要讲真凭实据！」
范营长也不是好打发的，坚持着说：「我们当兵的，不知道什么法律，长官叫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周厅长为了那忽然冒出来的大案，今天一整天，没得片刻安宁，一顿晚饭吃了才小一半，就接了这么一个要命的报警电话，只能不顾死活地赶过来控制局面。
他一肚子的恼火，正缺人发泄，把这不识趣的土鳖营长，骂得狗血淋头，「连你们展司令见了我，也十二分的礼貌。你算什么东西？胆子比狗还大，等你们展司令来领人，我看他怎么交代。来人，通通带回去！」
厅长下了指令，警察们都过来，卸枪的卸枪，锁人的锁人。
因范营长到白公馆来，不是展司令下的命令，听周厅长说出展司令的名头来，便也不敢继续倔脖子，只一犹豫，二十来个人，就被铐起来，分送到几辆警车上去了。
周厅长解决了这些人，转头一看，白雪岚就站在大门上，微笑地看着他，便也在脸上挤出一点笑来，向白雪岚颔首。
他自认为这次自己的立场，是摆得相当公正的，警察厅的处置，没有丝毫犹豫，也是雷霆万钧。
周厅长走到白雪岚面前，又是感慨，又是叹气，说：「白兄，你看看我这差事，当真是不容易，可谓是按下葫芦，又浮起瓢。早就万事缠身，忙案子还忙不来，这群当兵的，还总要钻出来惹事。」
白雪岚问：「到底怎么闹到我公馆来了？不管城里怎么乱，我总以为，我这个公馆，大概还是清白的。」
周厅长说：「这事说来也奇怪，他们那位展露昭军长中了一颗流弹，下午这些大兵上街闹事，说要抓祸首，我已经狠狠惩治—番，扣留了几个带头的了。对了，那位军长的—个副官，也姓宣的，我听说，不是你手下那位宣副官的亲戚吗？」
白雪岚说：「宣怀抿吗？那是我副官的三弟。」
周厅长说：「就是他了。不瞒你说，就是这位宣副官，下午已经到我警察厅来了一趟，说是你抢了查特斯商行，打伤了展军长，要求我立即派人，把你抓捕归案。你说可笑不可笑？」
白雪岚好奇地问：「哦？竟然有这样的事，我是一点也不知道。怎么警察厅也不告诉我一声？」
周厅长说：「这是无稽的指控，他既没有证据，说到证人，那证人又正昏迷着。何况我看他那说法，证人看见的，只是个蒙脸的男人，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凭着这个，也要我抓人，还是抓一个海关总长，我是这样的糊涂虫？」
白雪岚微微笑了笑，中肯地说：「周厅长是办案的专家，这法律上的事，比谁都清楚。但我只向你有一个请求。」
周厅长忙道：「请说。」
白雪岚说：「你知道我这身份，一则，是政府里头的人员，二则，又是总理的亲戚。有这两条，我自问对着公务，一向是自律的。」
周厅长插了一声，说：「那是。」
白雪岚说：「所以广东军那边的指控，可笑归可笑，要是警察厅那边，有需要到的地方，我倒有些胆怯，很愿意配合，洗清我的嫌疑。免得外面那些无知的媒体，又要造出一些可笑的言论，说海关总长涉嫌抢劫，警察厅却不调査。连累了老兄，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不如现在带了我回去！调查过一番，确定了没有嫌疑，再放我回来。也让旁人看看，警察厅不管对着谁，都是绝不徇私的。」
周厅长对白雪岚的厉害，早就领教过了。
那一课上得血淋淋，腥味扑鼻，吓得周厅长回家后连躺了两个礼拜，可算是此生不渝的大教训。
他哪里还敢信白雪岚这只笑面虎。
什么自律，什么胆怯，愿意配合，过意不去云云，只是场面上的漂亮话。
但他却压根也想不到，白雪岚真的是劫案的幕后元凶，只思忖，这姓白的已经得罪了不少媒体，这指控传出去，恐怕又给他抹黑，他这是暗示我帮他这个小忙了。
这倒只是一件顺口人情。
周厅长故作正色道：「白总长，你这是小看我周某人了。我们警察办案，都是按着程序来，如果随便一个人来无缘无故的诬陷，我们就把另一个人抓来调查，那巡捕房里，岂不都是冤犯了？我不理会广东军的指控，并不因为你的身份，而是我心里对事情的真相，有几分数。」
说着说着，倒猛地想起在总理府开会时，白雪岚送自己的那个人情。
何不就送还给他？
周厅长便说：「若是他们不服气，要起证人来，我还可以亲自做一个证人呢。案发时，我带人搜戒毒院，你不正在戒毒院吗？他们一定要说你打伤了展露昭，除非你会分身术。」
白雪岚赞道：「果然是我方才说的，这种査案子的事，毕竟老兄才最老练，刑侦手法，不是人人懂的。」
又问：「今天开过会后，总理说你办这样大案，警察厅怕是人手不足，打算让我给老兄打个下手。不知道，总理和老兄提了没有。」
周厅长说：「我接到总理电话了。这真是极好，我这里正有不少地方需要帮忙。警察厅和海关总署协同办理此案，估计明天就能接到正式公文。这一来，可就要倚重白老弟了。」
两人说了几句客气话，因都各自有事要办，很快就告辞了。
白雪岚为表示友好，亲自把周厅长送到汽车上。

第24章
周厅长一行，回程时关了警号，在黑沉沉的街道上驶回警察厅。
出了如此大案，这一夜，警察厅许多人是必须加班加点干活的，里面倒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周厅长进了他那间大办公室，就有一个副局长过来，向他报告，「广东军派了一个代表来，还请了一个洋律师，说今天被抓的那十来个兵，要保释出去。」
周厅长一听就来了火气，脱下白手套，往办公桌上一甩，说：「这群蛮人，太不知王法。上街闹事，抓了一批，也不知道收敛。那个姓宣的副官，下午到警察厅，嚷着叫着，没凭没据的，竟还想着要我把总理的堂弟扣起来。亏我一片仁心，好说歹说，满以为劝得消停了。没想到刚才，白雪岚家里打个电话来，说广东军拿着枪，把白公馆给包围了。这是要造反啊！没王法的王八蛋！和他们说，不许保释，非要多关几天，杀杀他们的气焰。」
那位副局长，近日得了广东军不少好处，如今遇到事件，是一心要帮广东军说好话的。
他默默听上司发了一通火，思忖了少许，才脸上露出一点笑，说：「厅长的话，很在情理，这班人的气焰，实在是嚣张得可恨。不过，正是因为现在要办案子，我琢磨着，对各方多加安抚，才想腾出手来，办理正事。如果摩擦大了，广东军闹出更多事来，妨碍了抓劫匪，倒是不太好。」
他停下看看周厅长的脸色，并没有越发恼怒的迹象，才继续往下道：「再一说，这些当大兵的没读过书，粗鄙不堪，自己出来惹事，不妨让他们自己的长官管教约束。展司令那边，派了张副官来，正在外头茶房里等着。说起来，这位张副官，厅长也是和他见过几次面的，是个懂道理的人，为人又很大方。不如就赏他一个面子，让他把那些当兵的保释出去，领回去严加管束。我们这边，也省了事。」
周厅长听见「很大方」三字，心里未免微微一动。
广东军这阵子，在城里行径跋扈，早就惹过不少乱子，为了消去麻烦，也常常给警察厅上一些孝敬。
周厅长对他们，竟是爱恨难分。
恨他们扰乱治安，让自己脸上不好看，又爱他们孝敬的金钱。
只是，他们若不惹事，又何从有给自己源源不断送钱的理由呢？
周厅长仰着脸，只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来，最后又叹了—口气，摇头说：「罢了，先把案子办好了，我再理会这些人。你出去，就和那个张副官说，我就看在展司令和他的面子上，让他办理保释。再有下次，我是绝不放人的，非叫他们吃几天牢饭不可。」
副局长喜道：「我这就去。」
周厅长又叫住他，问道：「他们带了多少保释金过来？」
副局长说：「下午您不是说过金额吗？他们按照您吩咐，带的这个数目。」
把手比了一个数字。
周厅长皱眉说：「哪里够？保释金按人头算，这只能把下午抓的十来个人保出去。我刚才在白公馆门口，又抓了二十来个。论理，这带枪包围海关总长的公馆，罪名比在街上闹事大多了，是不准保释的。不过我为着他们展司令的面子，就担一点关系也无妨。你告诉他们，再把这二十几个的保释金交过来，警察厅就一起放人。」
副局长说了一声是。
赶紧出办公室，去办这油水颇丰的差事去了。
◇◆◇
这一头，周厅长把闹事的广东军料理了，白公馆大门前才撤了阵仗，但仍是加派了护兵在四边外墙看守。
宣怀风进了屋，才问白雪岚，「刚才进来时，你和孙副官眉来眼去的，说些什么？」
白雪岚拿眼睛往他身上瞟，笑吟吟地说：「我只和你眉来眼去，不和别个眉来眼去。」
宣怀风待要教训他一句什么，心下又一软。
前一刻还对着广东军黑洞洞的枪口，不知下一刻生死如何，相比之下，现在让他嘴头上讨两句便宜，算得上什么。
宣怀风不好直接答他话，装做去检查床单，看听差有没有按照他的吩咐，通通换上干净的来，因为白雪岚受了伤，是不能碰脏被单的。
后来，宣怀风又和白雪岚说：「对了，我想着你在大门口和警察厅说的话，究竟你胆子也过大，还撺啜他调查。这倒是以进为退的方法，不过万一他不识趣，或者精明起来，真的顺着你的话，要对你调査一番，你又怎么办？」
白雪岚笑道：「那姓周的见着我，胆子就寒了三分，他还敢真的査到我身上吗？他露出那个意思，我准不让他活到明天去。」
宣怀风说：「果然，你是打算强盗做到底了。但凡明面上过不去的，就暗地里下手。」
白雪岚脸无愧色，说：「现在的中国，压根就是个强盗世界。你以为那些穿着西装的官员，看着道貌岸然，翻开面子，满肚子的坑蒙拐骗。警察厅那边，说不定正数着广东军送的钞票呢。不说那些，我们到浴室去，你帮我洗一洗。」
宣怀风刚要反驳，说我为什么帮你洗，猛地想起来，这身上有伤口的人，是要小心不能沾水的。
何况白雪岚这又是枪伤，最怕感染。
如今就算是白雪岚要逞强地自己来洗，宣怀风也必定要拦着。
他想清楚了，倒不肯扭扭捏捏，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白雪岚肩膀上一拍，说：「既然要洗，那就随我来吧。你也应该早点睡。」
白雪岚很欣赏他这拿得起、放得下的态度，倒要瞧瞧他怎么来做。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浴室，宣怀风在法兰西浴缸里放了半缸热水，却不叫白雪岚坐进去，只让他臀挨着浴缸的金属把手，略略斜坐着。
宣怀风把白雪岚上衣脱下，叮嘱说：「你不许乱动。」
拧一把热毛巾，从脖子开始，慢慢地往下擦。
这擦身的法子，还是宣怀风上次受枪伤时，从医院里学来的。
擦到纱布附近，便十二分的小心，只在好的皮肉上轻轻地拭，仔细着不把纱布弄湿。
白雪岚被热毛巾擦身，舒服得直仰脖子。
等宣怀风把上身擦了两遍，白雪岚沙哑着噪子央求，「好人，把下面也给我洗一洗吧，我今天打伏击，人还在泥里趴着了，只换过外头衣服，里面都沾着灰。」
宣怀风知道，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他说话的语气，着实不由人不同情。
再说，给人洗澡擦身，从没有只擦一半的。
宣怀风胀红了脸，只能给白雪岚解了皮带，把里外裤子褪下，在浴缸旁半跪下来，给他擦洗下身。
这一轮，比刚才擦上半身简陋了很多，几乎就是敷衍了事。
不一会，宣怀风就把毛巾放了，说：「好了，你这就出去罢。」
白雪岚不满足地抗议，「怎么只擦一遍？就算擦好了，睡裤也帮我穿上吧。」
宣怀风瞪着他道：「你又不是断了手，连裤子都不会穿吗？真是岂有此理。」
白雪岚便有趣地笑了。
白雪岚说：「好罢，我也不得寸进尺，我们—道去睡吧。」
宣怀风说：「你干净了，我还要洗呢。你先去睡。」
白雪岚眼神暧昧，放低了声音，说：「我帮你洗，好不好？」
宣怀风急了，喝着他问：「你到底出去不出去？再胡闹，我今晚到书房去睡。」
白雪岚不敢真把他惹火了，笑道：「好，我出去，你洗干净了就快来。不见着你，我是不闭眼的。」
这才吃了蜂蜜似的出了浴室，自己把一套干净的睡衣睡裤，慢慢地穿起来，躺到大弹簧床上，竖起耳朵，听浴室里水龙头打开时哗哗喷溅的水声。
不多时，浴室门复又打开了。
宣怀风从里面清清爽爽地穿着睡衣出来，在房里来回走了几步，把电灯都关了，摸到床边，动作轻巧地躺上来掀被子睡觉。
白雪岚才把身子靠上去，宣怀风早有防备，伸出手来挡住，语气里颇有警告的意味，低声说：「挨了这样的伤，你还要做那些伤元气的事吗？我告诉你，我是绝不配合的。」
白雪岚听他那意思，是打定了主意的，只好又把身子往边上略靠了靠，离了他一点远。
这时候已经夜了。
外头树梢微微摆动，在床边投下一抹拉长的，捉摸不定的影子。
屋子里格外安静，却是越安静，越把人的心神用鱼丝吊着一般，悬悬的无法入睡。
宣怀风怕打扰到旁边的白雪岚休息，闭者眼睛，尽量要让自己睡过去。
不料身边那人，反是渐渐地多起动作来。
一会儿翻身，一会儿挪动，反反复复，像身上忽然多了一根筋似的，辗转反侧得没有休止。
宣怀风料到他是不甘心地作怪，开始装做不知道，后来看他是不会主动停止的，只好转过头问：「这又怎么回事？你真是连一个晚上，也不能忍耐吗？」
白雪岚翻个身，背对他说：「你睡你的，我翻我的。总不能我受个伤，就连睡觉时翻身的人权也失去了。」
宣怀风见他把人权也搬出来当武器，啼笑皆非，说：「好，你尽管乱动，压倒了伤口，明天不要又对我嚷疼。」
背过脸，要继续去睡。
但哪里能睡得入。
白雪岚那身体，宛如压在他心脏上一般，每一个挪动，他就不自禁地留意，还要隐隐担心会不会把伤势加重了。
再一想，更是回忆起自己在医院的时侯，白雪岚日夜陪着。
他对待自己的体贴温柔，那般知道冷暖，可不是自己这个不管不顾的态度呀。
想到这个，简直就是难以忍耐了。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复又把身子转回到白雪岚这一边来，认输般地问：「你究竟要我怎样呢？你也痛快点说出来，不要这样软刀子磨人。」
白雪岚就等着他这句话，心里暗喜，却故意地说：「你睡去吧。我自然能料理自己的事，怎么就这样啰嗦。」
宣怀风追着问了几遍。
他才说：「能让你怎样呢？伤元气的事，又说不许做。可你是懂科学的人，也知道唯物和唯心那些道理，生理方面的事，不是说心里想着不要，它就自自然然消停的。就好象肚子饿，难道你想着不许饿，它就不叫唤了吗？」
宣怀风好笑又好气，说：「好，好，三更半夜，你，和我说起唯物和唯心主义来了。这法兰西的学问，读得不含糊。只是你又说科学，又打肚子饿的比喻，到底意欲何为？再不说，我真要睡了。」
白雪岚说：「这事不能只用嘴说，你自己伸手过来摸一摸，也就清楚了。」
宣怀风沉默片刻，居然真地把手伸过来。
白雪岚握了他，掌心热得发烫，抓着他一只手，往自己两腿之间一放。
更是烫得让人心儿一颤。
白雪岚问；「这个热烈的样子，我怎么睡？」
宣怀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低声问：「怎么你……就忽然这样起来？」
白雪岚说：「我哪天不这样？偏你今天如此地凶，强迫我忍耐着。我越想忍耐，反越发的胀得难受。罢了，我到浴室去冲冲凉水吧。」
看似就要起身。
宣怀风忙按着他说：「大半夜的冲凉水，好人也受不住，你身上带着枪眼，不是找罪受吗？」
白雪岚问：「那怎么办？我这样，也一样是受罪。」
宣怀风心里，早明白白雪岚打的什么主意，只可恨他这样坏，一味地想满足欲望，面上却不说出来，只用这样诱猎物进牢笼的手段。
自己也是一只笨拙的猎物。
深知道他的伎俩，却也不得不，顺着他的意思屈服。
因白雪岚的性格，很是执拗疯狂，若得不到，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事来。为着这些灵肉上的事，这人会拿着自己的性命来做赌注，也是说不定的。
宣怀风一心一意地认了他，如何敢和他赌这个。
便在床上坐起身，又羞又窘，又无可奈何，低声说：「我帮你罢。」
白雪岚把厚实发热的手掌，抚在他腰上，柔声问：「你真愿意吗？要是勉强的，那就算了。我不乐意为难你。」
宣怀风说：「又不是没有做过，没什么为难不为难的。」
说着，闭上眼睛，把手钻在薄被子底下，一点点摸到白雪岚腰上。
白雪岚感到那精致的手指，在自己肌肤上柔柔掠过，浑身毛孔瞬间都张开来，呼吸也变得粗重。
宣怀风动作生涩，半日才把他的裤带解了，想了想，将白雪岚下身衣物褪到膝上，思及自己将要做那些羞人的事，便发了一阵呆。屋子里电灯都关了，靠着窗外透来的一点星光，只能瞧见他在黑暗中优美的轮廓。
而那轮廓，不但山峦般美丽，而且散发着单纯腼腆的气味。
白雪岚耍了半夜花招，换来这甜蜜果实，心胸都饱胀开来，要尽情享受的，但眼睛微微睁开一线，窥见这轮廓，既高贵，又楚楚可怜，仿佛被人压迫着似的，便有一股内疚惭愧，从心底里倏然冒出来。
白雪岚心底里，善恶挣扎了一会，挫败地叹了一口气，说：「算了，睡罢。」
他刚才情动，原已用上臂微微撑起半身。
说完这话，便把力气放松，后脑靠回到枕上去，摆出要安睡的姿势。
宣怀风仍虚坐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压着声音问：「事到临头，你还是要这样再三地逼迫人吗？」
白雪岚说：「我说的是真心话，并不是要逼迫你。」
宣怀风说：「那你刚才的遭罪，又说唯物的生理反应，又该怎么办？等我躺回去，你又说要去冲冷水。这存心的不让人活。」
白雪岚说：「你不要问了，我都举手投降了，现在再三逼迫人的是谁？好罢，我倒立下毒誓来，既不在床上翻身，也不下床去冲冷水。这样你看如何？」
宣怀风听着，只以为他在说反话，心里一阵痛苦，竟是无法形容。
宣怀风冷冷道：「这也不必。从现在开始，你翻不翻身，冲冷水还是热水，和我没一点干系。」
悻悻躺下，另拿了放在床角的一床薄被，把自己全身连头，一并紧紧裹了。
白雪岚也是莫名其妙，因为骤然生出的怜爱，而狠撞了一次铁板。
心里也直叹气。
原本按着强盗的计划来，反而是可以吃一顿饱食的，偏生去当好人，落得这个下场。
可见他白雪岚，实在是不能充好人的。
他刚才那句话，带给宣怀风多大的痛苦，他未必明白。
但宣怀风最后那句话，所带给他的痛苦，他是深有体会的。
两人关系太亲密了，虽只是斗气的话，理智上知道，心里却放不下，回忆十遍，咀嚼百遍，心里竟是泡到冰水里，不管怎么样抵抗着，也渐渐凉透了。
两人各占半边床，各裹了一床薄被。
已是八月天，首都就算晚上，也并不凉的。
独这二人，却都觉得自己正睡在寒玉床上一样，脚趾头都冻得发僵。
空气也冻成冰块，叫人无法呼吸。
白雪岚心里冰冷，胯下却还是热硬的。
原来宣怀风就算让他心冷，却还能火油似的燃起他的热情来，倒是个无可奈何的悖论。
仔细想想，觉得自己这样，一则可笑，二则可悲，若是可以到屋外去看看夜色，也许还能舒缓些，偏偏刚才逞强，发了誓说不挪动不下床的，违背了誓言，更让宣怀风看不起了。
白雪岚只在心底苦笑。
他自诩乱世英杰，谁都不看在眼里，却是在宣怀风面前，总讨不了好去，落得尴尬又可怜的下场。
这大抵是命，怨不了谁。
此时心既痛苦，身体也被欲望撩拨得痛苦，而又被誓言，约束得一动不得动。
这就是三重的痛苦了。
白雪岚忍耐这三重的痛苦，把身体僵成一块石头，发了一股倔劲，非把这一晚狠狠熬过去不可。
宣怀风在他身边，当然也毫无睡意。
白雪岚僵硬到铁饼一般，宣怀风也是察觉到的，便更不能睡了。
他自已固然是痛苦的，但看白雪岚的模样，必然也是痛苦的，两人的痛苦夹在一块，是双重的痛苦，那是几乎要把这张黄铜底子的大床，也给压垮了。
宣怀风想着，自己对于白雪岚，若说了解，可他又随时能做出让自己不敢置信的疯事来。
若说不了解，譬如此刻，却是可以感同身受的。
而且他又隐约知道，如果自己不有所行动，一旁那倔强得吓人的海关总长，也许会咬牙僵上这样一整晚，那是何等难受的滋味。
宣怀风心里思绪万千，耳听着死寂的房中，钟摆一下一下沉闷地晃起风声，仿佛时间那足迹，都扎在血肉里头。
这死寂中，忽得又当当当当的，大响起来，简直振聋发聩。
宣怀风数着那钟声，一共是十二响。
原来已经到了十二点。
方才以为煎熬了多久，不过只是一个钟头罢了。
他似乎被那午夜的钟声，一下子震得清醒了过来。
心里问着自己，我到底是在为着什么斗气呢？难道我和他做情人之间的事情，就算是我吃了亏吗？
有这样的思想，那不是白雪岚之过，反而是我的过错了。
宜怀风在黑暗中，便坐了起来，把身上裹的被子扔开，反过身来，伸手把罩住白雪岚的被子用力地拽开。
白雪岚也被他的举动弄得不理解了，睁开了眼问：「做什么？」
宣怀风说:「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把白雪岚双腿拉开，手摸到那地方，果然，依旧是硬邦邦地滚烫着。
他咬咬牙，低下头，张嘴含了。
所幸，白雪岚的身体，总是干净清爽的，青筋如此在舌上勃动，宣怀风竟是顷刻之间，觉得一股急流从胯下直打上脊梁。
他自己竟也激动了。
白雪岚被他一含，魂已酥了大半，不住拿手抚他的脖子头脸：呻吟着问：「亲亲，你是当真的？不要又戏弄我，我可受不住的……」
至此，痛苦、冰冻云云，烟消云散，连一丝痕迹也不留。
床上活色生香，并这屋子里埋藏在黑暗中的一切，虽仍在黑暗中，不为肉眼所窥见，但家具摆设、白水空气，俱有了生命活力。
可谓是一念地狱，一念天堂。

第25章
且说宣怀风这一处，乃是转念之间，在地狱与天堂之间，打了一个来回，但他三弟那一头，却只坠在了冰窟窿里。
宣怀抿自从城外伏击宣怀风不成功，便连番的不顺。
先就为了掩护展露昭，被白雪岚活抓了，受了一轮审问，还生生剁了一个指头。
幸他还曾救护过小飞燕，因此小飞燕感恩戴德，冒着险给他穿针引线，这才被展露昭使个手段，从白雪岚手里救了回来。
展露昭肯为他使这手段，宣怀抿心里是十分感激的，想着，这到底是他对自己有情义。
只为了这个，便存了一份很殷切的心意，等自己身体恢复了，必要好好讨得展露昭高兴才行。
不料，这分心意还没等到实行的机会，耳边就骤然打了一个响雷。
展露昭竟然被打了黑枪！
展司令急得心急火燎，宣怀抿比之展司令，更是急了十倍，一个下午，只在医院和警察厅之间脚不点地地来回，后来听医生说，这手术之后还未过危险期，更心慌起来，坚持留守在展露昭身边，谁劝也不走。
他本来就是带了伤，刚被营救回来的人，急忧攻心，在病房外头守了一整个晚上，到了凌晨，十分地支持不住，竟不知不觉坐在木头长凳上，半边脸挨着医院的白墙睡着了。
不知过了几时，忽然听见一阵军靴踏地板的声音，很是急促慑人，接着又有骚动乱嚷之声，宣怀抿打个激灵，猛地醒了。
才站起来，迎头就见展司令顶着发亮的光头站在前面，正问着穿白大褂的医生，「我侄儿怎么样了？」
医生说：「病人还没有过危险期，需要观察。」
展司令脸上的肉打横地一抽，不耐烦地道：「昨晚你说观察，今天你又说观察，本司令可不是由着人糊弄的。明说了，我就他一个亲侄儿。他危险，你也平安不了。」
这偌大的医院，因为展露昭伤重住了进来，已被展司令下令，足足包了大半座下来，里里外外，走廊上，尽是广东军一色的军服。
医生看着这阵仗，虽然挨了骂，也不敢多说一句，只勉强陪着笑，说道：「军长这样的人，吉人自有天相，再说，军长的体格，本来就是很强壮的。」
展司令哼道：「你也不用说漂亮话，我只看他能活不能活。要是不能活，我是要找你算帐的。」
说着，脸往旁边一转，正看见宣怀抿拖着身子，歪歪斜斜地从坐处站起来。
宣怀抿才说着「司令」，展司令大步子到了跟前，扬起手，啪地一下，劈头抽了他一个嘴巴。
宣怀抿被打得原地打了一个转，全靠扶着墙才没摔到地上，心里又惊又怒。
展司令已经骂开了，「妈的王八羔子！昨天下午跑警察厅闹事，让本司令和那姓周的打了好一通电话。叫了你安生点，安生点！你他娘的就是不听是不是？范大炮那头蠢驴是不是你撺掇着去海关总长家门口闹事的？二十多口人通通让警察厅抓了，害老子白花了大把的银票赎人。你他妈的活腻了！再生事，本司令亲手毙了你！」
他说得气了，从腰里拔出手枪来，边说着，边把枪口抵着宣怀抿的脑袋。
只差没扣扳机。
宣怀抿挨的一耳光，半边脸大肿起来，听声音也夹着嗡嗡地响。
脑门被沉甸甸的枪口戳得生疼。
他勉强抬起头，望到展司令脸上，说：「打黑枪的是白雪岚，军长死过去前，亲口对我说的。」
展司令说：「你还敢顶嘴？劫匪都蒙着脸，倒认出个嫌疑犯来，怎么解释？」
宣怀抿嘴巴里一股腥味，想是那一耳光打出血来了，把舌头舔了舔嘴角，狠狠地说：「军长说认出来，那就是认出来。警察厅的人，自然不敢揽这档子事，白雪岚是白总理的弟弟，他们巴不得舔他卵蛋去。我叫范大炮过去闹一闹，故意的打草惊蛇，说不定那姓白的能露出一点破绽来。就算人被抓了，要赎出来，那也只是银钱上的小事。司令你就军长这一个侄，这样地疼他，在他身上花点钱，你又在意？」
展司令铜铃大的牛眼瞪着他，粗声说：「我自然疼他，自然不在意银钱。那又干着你什么事？偏你死咬着姓白的不放，我哪管你们这些说不出嘴的丑事。难道我是他亲叔叔，论起心疼，反不如你这小王八？别他娘的爬过了头！」
狠狠发作了宣怀抿一顿，他便不顾护士劝告，进病房里去探望。
展露昭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好些他不认识的管子，脸是紫金色的，眼睛紧闭着。
展司令很是发愁，把刚才威胁的话，对医生再说了一番，但他大概也明白，眼前是要看天命的事了，况且展露昭没醒过来，抢案之后，还有许多烂摊子要他来收拾。
展司令出了病房，沉着脸离开。
正走在楼梯上，他忽然站住脚，叫马弁们离着一些，把张副官叫到跟前，皱着眉问：「我侄儿那副官，你瞧着，怎么样？」
张副官想了想，才问：「司令是觉得他可疑吗？」
展司令说：「这小王八，黏得我那傻侄儿太紧，谁知道他什么心思。若说从前那宣司令虽然不是个东西，也不至于养出这样的贱种来。我说呢，果然儿子像娘，他娘就是个窑子里的货，他也是一路的。俗话说得好，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不能不防。」
张副官听他这样说了，很自然地附和道：「司令说的是。像昨日的事，明明司令已经下令，无凭无据的，不许再纠缠海关，免得把警察厅也得罪了，他就敢逆着来。如果他这样硬着干，是为着军长急昏了头，或是和海关那些私怨，那也就罢了。我就担心……」
说到这里，把话收住。
拿眼睛瞟了瞟展司令。
展司令说：「嘿！你对着本司令，怎么也说半截话？」
张副官说：「他是军长的副官，军长对他是信任有加的。下头的话，我倒真的不敢乱讲。」
展司令说：「你只管讲。我看一看，是不是和我心里想的一般。你要不讲，我看你这孬样子，也不配当我的副官了。」
张副官只好看看左右，凑近了些，低声说：「他刚一从海关里出来，我们这一头立即就被抢了。那些劫匪哪里来的消息？路线和货物，都一清二楚似的。再来，这个节骨眼上，他故意拿着军长晕倒前的一句话，这句话又只有他一个人听到，非要去挑衅海关，存心添乱，这又为着什么？大概他是要做出一心为军长报仇的悲切的样子，倒露出一丝形迹了。」
说罢，他不安地加了一句，「这是因着司令的命令，我才把这些心里的想头实说。对着别人，我绝不讲一个字。这种事又没有凭据，万一猜错了，我倒是把宣副官得罪到死地了。」
展司令拍着大腿道：「你就该实说，这点胆量也没有，我就真瞧不起你。其实我心里，正有这样的大疑问，换了别个，担着这样的嫌疑，我就一枪打死了。可这只小王八，还得着你们军长的欢心，我趁着他这样重伤，把他给崩了，却是我这个叔叔做得不地道。暂且留着他罢了。」
张副官说：「司令想得很周到。这是打老鼠也忌着花瓶儿的事，一个副官值什么，是要为军长，多想一想。」
展司令乐道：「你这老鼠花瓶的话，说得不赖。张副官，既然这样商议了，这小子的动静，你就给我监视起来吧。」
他边说着，边伸出手，朝着张副官的肩膀，重重拍了拍，以表示鼓劲。
接着，便带着几分凶狠的意思，难听地笑了起来。
◇◆◇
这一日白雪岚照常是要办公的，亏他身子骨真是很壮，带着枪伤，穿上整整齐齐的西装，走得流星行大步，竟比常人还显得精神爽利，兼之因为有了夜里爱人的滋润，满脸春风，见谁都风度翩翩的微笑。
去到办公的地方，总理府那边的新公文已经到了。
并没有什么可新鲜的，不过老式样，先说了几句国家大义，后面便是指明要海关总署，会同警察厅办案。
周厅长那边，也接到了同样的公文，当即打个电话来，再次表示热忱欢迎，要彼此携手共度难关云云。
白雪岚心里好笑，这可是真正的贼喊抓贼了，更妙的是，自己还能漂漂亮亮的，为堂兄挣上一份脸面。
他内里趣意横生，面上却做出积极严肃的模样，亲自坐着林肯轿车，到警察厅里和周厅长密密商议了足有两个多钟头，讨论出一套抓捕劫匪的方案来，当着警察厅一干官员的面，大方建议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样的大案子，是不能吝啬钱的。这一方面，无需警察厅花费，兄弟现管着海关总署，就从海关里拿出一笔钱来，做一个悬赏。若有举报劫匪的下落，或者是提供被劫货物线索的也好，都能得一笔赏钱。把这个广播出去，估计多少也会得到些消息。」
周厅长喜道：「这真是感激不尽。若能抓到人，真是白总长的功劳。」
白雪岚笑道：「周兄客气了，我也就只能帮这么一点小忙。」
会后，遵照诺言，真的签了一张大面额的支票，送到警察厅里来。
媒体对于这次的劫案，也是极为关注，一得了悬赏的消息，那是顶好的新闻材料，纷纷刊登在头版上。
如此一来，城里街头巷尾，都讨论纷纷，说着这案子的劫匪恐怕难逃。
果然不到两天，就得了好几个消息。
警察厅不敢怠慢，按着线索一一去查，竟有一个是确有其事。
周厅长这边正急着交差，得着一些痕迹，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立即集中了力量追查，顺藤摸瓜，好一番搜查缉捕，闹得风风火火。
最后在城外一个废旧的小矿场里和劫匪开了一通火，虽没有抓到活口，也打死了两个人，把被绑架的查特斯先生，给成功解救了。
自绑票流行以来，城中风声鹤唳，被绑架的人质，极少不付赎金而成功救回的，何况手指脚趾，一个不缺，完全是个惊喜了。
民众听闻，虽不知道查特斯是谁，却觉得自身安全似乎得了保障，市面上精神振奋了几分。
对政府来说，这更是一个天大的胜利。
《首都日报》主编得了这样的新闻材料，决心要做一次大手笔，以「胜利」为题，请了一位社会家来，从封建主义到民主政府，从外国人质解救到国民的安居乐业，好好做出一番研究，写了整整两版的颂歌。
又请一位国学家，亲笔题了「胜利」二字，印在头版上。
其他媒体不甘落后，也大书而特书，称赞政府治理的，称赞警察厅办事果断的，因为先前传出消息，是海关总署出的悬赏金，自然也有夸海关总长慷慨仗义的。
各种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太平盛世的气象，阵阵的透纸而出。
宣怀风把茶放到一边，连看了三四份报纸，只是微笑。
白雪岚问：「看到什么？笑成这个样子了。」
宣怀风说：「这些记者，前阵子才说你欺压商人，刻薄成性，这会子，又说你满腹锦绣，胸怀大志。你看这一篇，还夸你年轻英俊，气度不凡，是名门淑女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嗯，倒是用了不少时髦的新鲜词语。」
白雪岚笑道：「后头这句话，我怎么嗅着一点酸味呢？原来我现在真的炙手可热，有人还为我吃起醋来了。」
宣怀风把报纸卷成一个长长的纸筒，伸过桌子，在白雪岚头上敲了一下。
将报纸放下，端起半冷的茶来，垂着睫毛，不疾不徐地小口喝着。
白雪岚把圆木椅挪过去，和他挨着坐，摩挲他的脖子，问：「我好不容易得了空，你今日也歇一天？」
宣怀风想了一会，还是摇头，「戒毒院那里许多事，还要去办。最近许多署里的文件，都推给孙副官去办了，我再偷懒，可说不过去。等过几天吧，我料理得差不多了，抽出工夫来陪你。」
白雪岚叹道：「吃公粮的人里面，哪有我们这样劳神的，别人都逍遥快活得很。别说过几天，等过了今天，我明日又是一番忙。这罗曼蒂克，实行起来殊不容易。」
宣怀风想起一件事来，问道：「听说总理为了庆祝这次成功破案，把原要邀请各方代表的舞会，提前到明天。你是不是忙这个？不过人救回来了，那边英国大使，就表示满意了？被抢的货物怎么办？」
白雪岚冷笑着说：「洋行不是说被抢的是印度绸嘛，那好办，找不回来，赔他们一批缎子就好了。他们还敢说送的是军火不成？那就是打他们自己的耳光了。那些洋人，也该他们吃一回闷亏。」
宣怀风把身子往后微微仰着，靠在椅背上，笑着问：「怎么你忽然兴起这样强烈的华夷之别来？你还是去法兰西，受过别人教育的。」
白雪岚说：「我也不是见着洋人就讨厌的无知之徒。只是谁欺负我们，我就非要欺负回去。在我们地盘上老老实实的洋人，我也是礼貌对待的。」
宣怀风说：「那舞会的事呢？我要不要去？」
白雪岚说：「是在明天。那是小事，去不去，随着你的意思吧。我这海关总长被总理点了名，是必须到场的。你倒未必要去凑这个热闹。何况你又忙，得着多休息一个晚上，不好吗？」
宣怀风便一笑，挣脱了白雪岚的手，从椅子上利落地站起来，边往换衣服的屏风后走，边说：「我知道，明天的舞会，那位韩家的小姐是要出场的。你和她交朋友，那就大大方方的交朋友。光明正大的事，顾忌我做什么？」
他在屏风后面，窸窸窣窣一会，再走出来，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藏青色长衫。
站在那里，对白雪岚说：「我不躲着，明天晚上是会去的。不过我给你下一份保证书，不会坏你的事。」
白雪岚瞧他一身长衫，配着白皙的脖子脸蛋，标致得心肺猫抓似的乱痒起来，朝他勾着手指道：「你过来，我看看，怎么领子好像歪了一点。」
宣怀风说：「算了罢。这一招你用过两次，我不能上第三次当。就你那伤，也该好好休息一日。我要是能把事情办好，就早点回来和你说说话。」
把手对白雪岚一挥，笑着用英文说了一声再见。
这对宣怀风来说，已是很欢快活泼的举动，可见报纸里夸赞白雪岚那些话，实在是让他心里很欢喜。
而他却又知道白雪岚暗里做下的事。
表象的夸赞，和内里的隐情，荒谬地形成一个对比，在宣怀风心里却隐隐觉得，自己和白雪岚，共享了一个很深的秘密。
毋庸置疑，这种滋味对爱人来说，是极美妙的。

第26章
汽车到了戒毒院大门，只响了一下喇叭，就有人小跑着迎出来了。
原来确是黄万山的妹妹，黄玉珊。
宣怀风下了汽车，朝她笑着问：「你今天不用上学吗？」
黄玉珊说：「说起来这事可热闹，我们女子学校里，总欠着先生的薪金，打了几个月的白条，各位先生忍无可忍，就集体罢起课来了。学校把我们连放三天的假，看以后怎么调停吧。」
宣怀风说：「教书先生罢课，你上不成学，倒很高兴的样子。这可不好。」
黄玉珊笑着把手上的传单举起来，扬了一扬，说：「少上几天课又有什么，我正好过来帮忙。承平说戒毒院这阵子招揽不到生意呢，病房都空着。我来帮着到街上发传单。可是我就不明白了，这样的好事，为什么倒人人避瘟疫似的不肯来，难道他们倒愿意一辈子抽鸦片，吃海洛因了？」
宣怀风夸她说：「还不错。你现在也知道海洛因这个词语了。」
黄玉珊忽然扭捏起来，嘟着嘴说：「净笑话我做什么？不和宣先生白说，我做事去罢。」
一转身子，小鹿般轻快地逃了。
宣怀风这才走进戒毒院，找到承平，问了问招病患的事。
承平发愁道：「这是我们开始想得不周到。一味地担心护士够不够，病房多不多，不然就是怕药剂买少了。事到临头，却是开了店没生意。」
宣怀风说：「吸毒的人，有几个是肯自愿戒毒的？这也急不来。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这戒毒院总不会荒废着。政府新发的条例，抽大烟的也许能饶过，对吃海洛因的，抓到不但重罚，还要强制戒除的。等条例执行起来，不愁用不上我们。」
承平点头说：「等下午，我们开个会，再仔细谈一谈罢。」
说了一阵话，承平便忙别的事情去了。
宣怀风觉得口干舌燥，正想倒一杯白开水，坐下来喝一口，抬眼就见布朗医生和那个叫费风的，联袂而来。
他忙把手里的玻璃杯放了，请他们在沙发里坐下，试探着说：「两位这样一道来找我，一定是为着什么重要的事了。」
两位医生，把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副凝重的样子。
宣怀风问：「到底什么事呢？我对两位的态度，一向很坦诚的。也请两位有什么想法，尽管告诉我。」
布朗医生这才用英文说道：「宣先生，我们今天过来，是为了医学上的问题。其实这一点，我在当初答应来戒毒院工作时，就想提出。但是，我不希望你把这个医学上的要求，视为我为戒毒院工作的条件。所以我一直保留着，到今天和费医生商量过了，才来找你谈一谈。像你说的，坦诚的。」
说着，就把目光，投向了身边的费风。
费风便咳嗽了一声，「还是我来说吧。」
他右耳朵上原本夹了一枝外国钢笔，这时候开始说正事，便做了一个身子前倾的动作，顺手把耳朵上夹着的钢笔，拿到了手上，往带来的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英文的医学名词。
那钢笔在纸上流畅地写着，嘴里也对宣怀风说道：「宣副官，想必你也知道，对于毒瘾，现在全世界许多医疗界的人士，都在努力研究着，目前流行的医学戒毒法，不外乎这样几种。」
宣怀风点头说：「我不是专业的人士，也就大致上听过。」
费风说：「其实现在的几种方法，虽说是医学界的心血结晶，但从实践上来说，还是各有各的弊端。有的短期有效，一停药，毒瘾就复发了。也有的看似有效果，可也伤了人体。诸如种种，不尽如人意。」
宣怀风又把头点了点，请他继续说下去。
费风说：「我和布朗医生，从前就曾经有过一些讨论。现代的戒毒方法，绝大多数是用的西医。但是，能不能把中西医结合到一起，研究更好更完善的新戒毒法呢？」
宣怀风一听，露出很关注的神情。
费风又说：「不瞒你说，我本人学的是西医，但我家里的长辈们，我父亲，我爷爷，其实都是中医，也算是悬壶济世的世家了。」
布朗医生在一旁，用英语插话进来道：「很多西方的医生，对中医存在偏见。但我和费医生的逐步了解中，我感到神秘的中医，也许可以用现代的方法，应用到实际中。这是一个很值得探索的方向。我们希望从这个方向，研究出一种更安全，更好的戒毒法。」
宣怀风听着，也觉得大有可为，边思索着边问：「那么，我该怎么配合二位的工作呢？」
这时候，两位医生，又是彼此看了看，似乎话说到此处，便是一个关键而为难的关口了。
好一会，费风压低了声音，真诚地说：「宣副官，我们希望你可以支持我们，在戒毒院对病人的治疗中，进行适当的研究。」
宣怀风神色一凝，缓缓地，蹙起两道修长的黑眉，沉声问：「你们的意思，是要拿病人，做医学上的实验品？」
布朗医生连说了几个NO，把手摆了好几下，生怕他误解的样子。
费风解释说：「我们所说的研究，是在有把握不会伤害人体的情况下，适当地让病人服用一下中药，以促进戒毒效果。宣副官，你也是中国人，又留过洋，你应该知道，在外国，中医被视为迷信，他们是不会考虑用中医和西医的结合来研究的。但是中医里头，有糟粕，也有精华，并不全是无用的东西，其实……」
宣怀风把手轻轻一摆，费风就停下了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宣怀风说：「我知道你话里头的意思，这个尝试，我们不做，是没有别人会做的。偌大的中国，这么多陷进泥潭的人，等着一个好戒毒方法来拯救。」
他站起来，转过身去，看着窗外远处，那另一栋小楼走廊上，来来回回走动着的穿白衣服的护士，半晌都在沉默着。
费风和布朗医生坐在沙发里，都殷切地看着他的背影。
最后，宣怀风复又转过身子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们，沉声问：「你们保证，让病人在治疗的同时服用的中药，不会伤害到他们吗？」
费风笃定地道：「不敢保证一定会增加疗效，但至少不伤人，这是肯定的。我们选择的中药，主要是起缓和毒瘾和镇定安神的作用。」
布朗医生问：「宣先生，你这样，是表示同意吗？」
宣怀风眉梢眼底，都是慑人的风采，对他们说：「不能说同意，只能说会考虑。这样的事，我不能独断独行，容我回去，和总长讨论一下。不过有言在先，假如总长点了头，这事着落到两位身上，对于院里病人的健康，两位是要负起很大的责任的。两位想必，也知道我们总长的脾气。」
费风和布朗医生眼里，都放出喜悦的光芒来。
他们这个中西合璧戒毒法的想头，每每提出来，总是遭人嗤笑，早碰了不知道多少回壁。
如今宣怀风愿意向白雪岚报告，那就表示宣怀风对于这个研究，至少是持支持的态度了，而宣怀风对于白雪岚的影响力，一向是非常巨大的。
如此一来，大概两人的志向才干，就有机会得以施展了。
◇◆◇
宣怀风忙完诸事，看着过了六点钟，这个时候，也该回去和白雪岚一道吃晚饭了。
把办公桌面收拾干净，正想叫汽车准备，一个听差忽然进来，向他禀报说：「有一位先生，说是您的朋友，在外头问您有没有一点空。」
宣怀风问：「问了他什么姓名吗？」
听差说：「问了，说是叫白云飞。」
宣怀风听见是白云飞，倒是不好意思不见的。
只好放了公文包，要听差请他进来。
自己站在办公室门前，看白云飞进来，先就主动地和他握了握手，让了他到沙发上坐下。
听差瞧宣怀风的态度，知道这一位客人，大概是一位要好的朋友，是会聊上一阵的，也不用吩咐，殷勤地送上茶果来，又给白云飞敬烟。
白云飞轻轻道了谢，说：「我不抽这个。」
听差就把待客的香烟盒子收起来，到外头去了，只留着主客两人在屋子里。
宣怀风便问：「上次开幕仪式上，我恍惚看见你，一眨眼，却又不见了。怎么今天你来，是路过呢？还是有事？」
白云飞说：「自然是有些事故的。」
便不作声了。
把手上的陶瓷茶盏，慢慢地转着。
宣怀风和他多日不见，暗中打量，白云飞穿着一件洗得半白的蓝布长衫，人很是干净，比从前越发清秀，五官突显出来，那是很标致漂亮的。
只两颊的一点病气，总是若有若无，让人不太放心。
宣怀风见他默默的，也陪他静静坐了一会，才说：「你的心事，我大概能猜到。说句你别介意的话，你家里的两位贵亲，我早有所闻，实在是拖累人。只他们和你是一家子，又是你的长辈，可见你为难。你想让他们参加戒毒，是不是？」
白云飞把眼望着他，脸上只一味地苦笑，半日，问道：「不知道到了这里面，要不要吃苦？我知道别的几个城市，也开着戒毒院。收的费用，且不去说。都听闻进去的人，是牢犯一样打骂的，苦不堪言。我这舅舅舅妈虽不成器，毕竟有年岁了，我不忍心叫他们到老了这样吃苦。」
宣怀风说：「既然是戒毒，不能说没有一丁点的痛苦，打针吃药在所难免，有时候毒瘾发作，也要关一关。不过你说的牢犯一样打骂的事，在这里是绝对不会发生的。我管着这一处，难道你看着我是这样狠心的人？」
白云飞说：「我自然很相信你。不然，也不走这一趟。」
宣怀风问：「他们两位，你打算什么时候送过来？」
白云飞摇了摇头，踌躇着说：「急不来，还是要和他们商议的，我又不能拿绳子捆了他们来。」
宣怀风知道这事他是无法帮助的，只微笑着安慰道：「随时来都行，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对我说一声吧。」
白云飞感激地点了点头。
两人丢过这话题，吃了一些茶果，又说了一些话。
白云飞瞧见宣怀风抬眼，总看着自己身后，他转过身一看，原来身后的墙上就挂着一个中等的西洋摆钟，便站起来笑道：「天不早了，我不能再打扰。」
宣怀风亲自送他出去，临别了，忽然想到年太太曾打过电话来，便问白云飞，「我听说你要做生意了，只不知是哪一门？什么时候开张？我好备一份贺礼。」
白云飞竟是有几分赧然，笑着答道：「我是想着既然不能登台了，自己别的本事也有限，就是当初在家里，常见着一些字画。」
宣怀风问：「是要做字画的收藏生意了？这可是一门考究生意。」
白云飞说：「哪有做收藏的本钱，我也没这般大本事。我是打算弄一个小门面，做字画的装裱。能收藏字画的，都是家里有富余的人，我唱戏这几年，也算认识了几个有钱人。看我的薄面，他们大概肯照顾几笔生意。」
他顿了顿，瞧着宣怀风的脸色，低声感叹道：「宣副官，我和你不能比。你是有真本事、有风骨的人，我临到头了，到底还是靠着别人给面子吃饭罢了。」
宣怀风直听着，心里一阵地难受，便把手往白云飞肩上一抚，强笑道：「你何必说这样的话，倒叫我这做朋友的也无端伤感起来。字画装裱虽不是大生意，却很清雅，合了你的性情。你若是开张，务必要打个电话来，告诉我一声。」
白云飞答应下来。
送走了白云飞，宣怀风才回办公室拿公文包，匆匆忙忙地坐汽车回公馆。
下了汽车进大门，经过时，往门房墙上的挂钟一看，已经八点过一刻。
不禁心中暗暗叫苦。
出门前还说了尽早回来陪白雪岚说话，不料还是这钟点才回来了，也不知道白雪岚要怎样的抗议。
若是无赖地要起赔偿来，也只好认帐。
到了房里，果然白雪岚正百无聊赖地等他，把一把簇新的外国手枪握在手上，翻来覆去地耍着玩，身上倒是散发着很帅气的阳刚味。
白雪岚见他回来了，把手枪往抽屉里一放，站起来笑道：「总算回来了，叫我一场好等。原来你说早点回来，只是哄我的。我闲着无事，亲自下厨给你做了晚饭呢。」
宣怀风惊讶道：「你到厨房里做饭去了？」
更是内疚，连忙道歉说：「对不住，是我的错。你怎么不打个电话来，说你做了晚饭等我回来吃？我要是知道，怎样也要赶回来的。只是我也说了，你这伤，应该好好歇息，为什么又做这些不相干的粗活呢？」
白雪岚说：「我总不能在床上躺十二个时辰。饿了吗？我们一道吃罢。」
他拉铃，吩咐听差把他做的东西热了送过来。
不一会，听差就把晚饭送过来了。
宣怀风往饭桌上一看，一大碟油淋淋，大大块头的酱肉，一大盘子男人手掌般长，拇指粗的大葱，一大摞雪白的圆圆的烙饼。
竟是极简单明快的三大件。
宣怀风不由脸上绽出笑容来。
白雪岚正懒洋洋地，斜着眼打量他，捕捉到他的笑，便问：「你是嫌弃我的手艺粗鄙吗？」
宣怀风说：「哪里，我是觉得这三样，正是你的风格。」
白雪岚说：「不管你说的正话反话，我为你才洗手作羹汤，你一定要赏脸吃了。」
宣怀风说：「我有十个肚子也吃不完这些。你一番心意，我尽着量吃罢。」
坐在桌上，先看着白雪岚示范，用烙饼夹了大块的酱肉，塞着大葱，张大嘴痛快地咬着，一边吃，一边还朝宣怀风使眼色，催他快同吃。
宣怀风毕竟斯文惯了，学不来白雪岚那斯文与粗犷随时变脸似的更换，打量了那圆烙饼一会，撕了一半下来，拿大葱放在酱肉碟子里，沾了一些酱汁在葱上，夹着烙饼，尝了一口。
白雪岚问：「你不吃酱肉吗？」
宣怀风说：「晚上了，我还是吃得素一点吧。要是满肚子油，恐怕睡不着。」
白雪岚便把自己手上吃到一半的饼给放下了，头抵过来，要咬宣怀风的耳朵，邪笑着问：「吃了我的东西，你晚上还想睡觉吗？接下来这十来个钟头，权当是你给的饭钱了。不行，非让你开荤不可。」
也不用筷子，就用手撕了一小块酱肉下来，喂着宣怀风吃。
宣怀风抵不住纠缠，只好笑着吃了。
倒觉得甘香软腻，味道很好。
白雪岚问：「怎么样？我做的东西，粗归粗，味道还可以入口吧？」
宣怀风说：「这样比一大卷的吃着强，我尝尝别的罢。」
说着要自己学白雪岚的模样，用手撕一点烙饼来吃。
白雪岚立即拦住了，眼神很霸道地宣布，「吃我做的东西，要按我的规矩来办。你只管把两只手束着好了。」
亲自撕了一小片烙饼，又撕了一小段葱花，卷成指头大小，沾着一点酱汁，喂到宣怀风嘴边。
这样一尝，味道又是甚好。
宣怀风很少吃这山东玩意儿，今晚这样，吃得很是舒服。
两人一边你侬我侬，一边把白天的事捡着来，零零碎碎地说。
白雪岚听到戒毒院招不到病人，和宣怀风是一个态度，笑道：「过一阵子，总能搞几个进去。不值得担心的。」
宣怀风认为戒毒法研究的事，是一件要紧事，在饭桌上匆匆忙忙地说，显得太轻率。
等吃饱了，白雪岚也喂过瘾了，听差收拾过饭桌，宣怀风自己起身，去把门关上，走到白雪岚跟前，说：「有一件事，我们来讨论讨论。」
便把白天和两位医生的谈话，仔细说了一遍。
一边说，一边心里斟酌着，要是白雪岚和他讨论起来，问自己的意见，要考虑的一二三四点，要怎样一项项列明白了，仔细周全地把握事情的分寸。
说完话，他就很认真地等着白雪岚答复。
不料白雪岚的反应，竟出乎意料的轻松，呵地笑道：「我还以为你做出这个严肃的样子来，要说些什么大事，把我吓得不轻。这种事，有什么可考虑的，只管让他们搞医学的人做去。」
宣怀风本来是持赞成态度的，可白雪岚这样，似乎又太不谨慎了。
他迟疑道：「你可要想清楚了。这拿病人做研究的事，分寸把握不好，可是要惹大祸的。」
白雪岚说：「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惹祸。要是说别的病人，我还考虑考虑，那些吸毒的，能救是他们的福气，死了也是他们的命。尤其是抽海洛因的，本来就是自寻死路，还带累着一家子。他们自己都不要活，我们绑手绑脚，畏畏缩缩的干什么？要真能协助着医生，试验出一个可行的戒毒法来，倒是为国家做了贡献。」
宣怀风说：「你这个态度，我不赞成。吸毒的人的命，也是一条命。人命不该分了贵贱。」
白雪岚问：「那我的一条命，和那展露昭的一条命，要是只能活一个，你挑谁呢？」
宣怀风哭笑不得，说：「这怎么能做一回事说呢？」
白雪岚说：「好罢，我也不和你争论什么人命贵贱。总之我是已经点头的了，你自己又说，那两个医生保证不会伤到人命。那还有什么要讨论的，只管放手做去。而且，必须做出些成绩来，不然，为什么花那么大功夫去开戒毒院？你只小心着不要泄露出消息去，外头那些记者，巴不得造我们的谣。」
对于他最后一句，宣怀风是很赞同的。
既然说到这里，也就无可继续商议的了。
白雪岚转了话题问：「你明天舞会上，要穿什么衣服？」
宣怀风说：「随便穿一件，只要不失海关的体面就好。」
白雪岚说：「你穿白色的西装罢，上个礼拜裁缝新做了两套来，料子正适合这天气穿。」
宣怀风说：「你这样一个大人物，何必总关心这些穿着上的小事。省一点心，多多休息。我在舞会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跟班，穿什么不行。」
白雪岚把他手抓住，拉到自己嘴边，一边低头甜蜜地咬着，一边独裁般地说：「不行，非要你漂漂亮亮，风风光光，气死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不等宣怀风再说，已把他抱到怀里，百般暧昧起来。
两人这几天，因为白雪岚身上受了伤，虽有做些亲密的事，但都不曾真的入巷。如今吃了那酱油大葱烙饼，一肚子山东爽朗豪放，不由分说地恣肆起来。
宣怀风身上被揉得阵阵发烫，喘着气，低声问：「你的伤，真的不碍事吗？」
白雪岚说：「你再不让我碰，那就真碍事了。」
宣怀风红了脸说：「那你也别这样着急。总要先洗个澡，漱个口……」
这俨然是一道暗示的恩旨了。
白雪岚狼一样仰天嚎了一声，把宣怀风打横抱进浴室。
那热水龙头之下，法兰西浴缸之中，顷刻间热雾氤氲，趣味横生。
白雪岚的龙马精神，自不用赘言，直赚了满满的饭钱，把宣怀风从他手指间吃去的每一块烙饼，每一段葱花，每一丝酱肉，都彻底讨回了代价。
宣怀风为着一顿饭，闹得第二日下午，腰还是碎了一般，身上无处不酸痛。
可为着当天举行的舞会，别无办法，逞强装做没事人般爬起来。
终于还是听从白雪岚的话，穿了一套惹眼漂亮的白西装，和白雪岚一道坐车到总理府参加舞会去了。

第27章
因着政府在治安上的大成功，又贴近六方会谈，在首都市容美化委员会和巡捕房各处努力下，市面上越显出几分兴旺来，到了平安大道上，商铺林立，行人更加的多，若把角落里那些躲躲闪闪，衣衫褴褛的乞丐从视线里剔去，是没什么可指责的一幅盛世图了。
海关总署人马出动，一贯的兴师动众。
前后好几辆车上坐着护兵，风光杀气，都护着中间那一辆黑色林肯轿车。
宣怀风总觉得这排场很有暴发户的味道，如今冷眼看着白雪岚的行为，倒也难以说什么，这人老打别人黑枪，怪不得防备之心，一刻也不肯松懈。
倒是一件好事。
他和白雪岚坐在林肯轿车上，同占了一边的真皮座位，转头打量白雪岚一眼，问：「你要我穿着白西装，怎么自己又把海关总署的军服穿上了？」
白雪岚说：「这在西方美学上，就叫对比。我穿这个不好吗？你不早说，我出门前就换了它。」
宣怀风说：「我随口问一句，你何必换。」
便把头转过去，看车外倒退的行人风景。
白雪岚在自己车上，没有一点避忌，把手搂着他的腰，从后面把下巴搭他左肩上，耳语着说：「我瞧出来了，你又藏了什么花花肠子，不肯对我说实话。」
宣怀风不着意道：「我向来没有花花肠子。刚刚只是有一句开玩笑的话，不过一想，说了你未免当真，还是不要说了罢。」
白雪岚更好奇了，追问道：「什么开玩笑的话？又何以怕我当真？不行，你非要告诉我不可。要是不说，我就要使出大刑了。」
恰好宣怀风嫌车里闷，想着没到会场，偷一个小懒，没将西装前面纽扣扣上，只虚虚敞着。
白雪岚就把手伸到宣怀风白西装里，隔着衬衫往腋窝里曲着长指头乱挠。
宣怀风不禁痒，立即就笑出来了，边躲边说：「快住手，看衣服弄皱了，等下不好见人。」
白雪岚说：「再不说，不行我把这衬衫挠出个大口子。」
宣怀风本也没什么绝不能说的，便向这横行霸道的人表示投降，转过脸来，微笑着说：「我本来是想和你开玩笑。说你穿这身军装，是为了讨那位韩小姐喜欢。现在许多大家闺门的小姐，看腻了西装长衫的男人，都嫌着少了一点阳刚之气。报纸上有个新闻，也说当军官的男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是可以当骑士的。不过，我说出口来，恐怕你不但不觉得好笑，还要费心思解释一番，干脆就不说了。」
白雪岚问：「你唠叨这么一席话，就是要暗示我这身军装，会把韩小姐迷惑了去吗？」
宣怀风说：「果然吧。我知道你会把话题引到这个方向，这就不是幽默的意义所在了。所以我不该告诉你。」
白雪岚把身子压过去，往他耳垂上就狠狠一咬，眉开眼笑道：「这话题很好，你要是每天肯为我吃上二两醋，我这辈子还有什么可盼的？」
从耳边到鼻梁，直亲到宣怀风脖子上。
热气喷着细腻皮肤，简直要熏成粉红色了。
宣怀风被他弄得心猿意马，呼吸也急促了，低声说：「不行，快到总理府了，仔细被人看笑话。」
白雪岚药膏一样和他黏着，只管吻他，说：「亲两下又不打紧，你对我合作一点，不然再扭捏，撕破了衣服，等一下我可看你笑话了。」
他一疯起来，胆大包天，又是不顾后果的。
宣怀风别无他法，只能配合着。
一路上在车上蜜爱过来。
天幸到达总理府时，还没弄出什么大事故，两人在车里把衣服理整齐，头发也梳过，才从容不迫地下车。
白雪岚一身笔直军装，踏着漆黑光亮的大马靴，意气风发地走在前头，宣怀风西装帅挺，拿着一个公文包在后面跟着。
到了总统府里，里头早就装饰一新。
沿着房舍四边檐，一溜地挂着红绒灯笼，里面是通了电的灯泡。大厅里半空悬了无数万国旗和五色彩带，穿着漂亮的听差手上搭着雪白毛巾，来来回回穿梭递送酒水小食，也有专职引导的。
东边的大家具撤了，临时布置成一个极华丽的舞台，雇来的西洋乐队正在表演。
来的客都是首都里排得上名号的精英，男的华服倜傥，女的自然也盛装华饰。
白雪岚和宣怀风两人，对这种大场面都是熟悉的，进到厅里，和认识的人只随意寒暄两句，喝一点饮料。
到了正点，西洋乐队忽然停了那悠扬的外国舞曲，咚咚地打起一阵激动人心的鼓点来，原本照着大厅的几盏大射灯，被人转动着，照到二楼点缀装饰得十分华丽的露台上。
只看连着露台的两扇门一开，白总理被人簇拥着走出来，站在露台面带微笑招手。
下面仰头的人们，便齐齐地欢呼起来。
都觉得这样真是极有气派。
白总理等欢呼声下去，站在露台上对下面说：「今天这个舞会，是带着十二分的诚意为各位朋友而举办的。我说的朋友，既有首都里常常见面的朋友，也有不远千里而来的远宾，无论哪一位，都是我的贵客。」
总理说话，大家总是捧场的。
以致于他说这么几句，下面已是一片热烈掌声。
他矜持地停了一停，等掌声下去了，才往下继续说：「想必大家都知道，今年政府严厉整顿治安，颇有成效。例如前阵子，城里发的一个大案子，警察厅和几个部门通力协作，几日就破了案，将被绑架的一位上流人士，成功地解救出来。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这位被解救的安杰尔&#183;查特斯先生，也到了这里。现在，就请他出来，和大家见一见！」
说完，把身子往旁边一站。
有一个穿着西装，模样俊朗的金发外国男人，就从他身后走出来，在露台上现身。
大家总从报纸上看过这惊天大案的被绑架者，总带着几分同情，又觉得外国人也被绑架，实在是有点不中用。
但现在一瞧，首先是穿着高级，长得好看，先就敬了三分。
常去看外国电影的小姐们，觉得他这个威风的露面，直有外国男明星的风度了，加倍地鼓起掌来。
整个大厅，竟是沸腾一片。
宣怀风抬头看清楚那露台上的人，倒是露出一点惊讶来。
白雪岚任何场合，都是常常把目光用来观察自己的爱人的，立即注意到他这不自然的神情，低声问：「你认得他？我倒从没听说过。」
宣怀风把目光收了回来，低声答他说：「不巧得很，算是认得。我在英国读书时，这一位算是同学，只我们读的不是一个班。你知道外国大学里，总是人来人往的，不认识的人也多。他从前，并不姓查特斯，所以说起这个名字，我也没料到会是他。」
白雪岚说：「这也没什么，外国人改姓的事，常常就比我们中国人多。」
宣怀风不置可否，只说：「大概吧。」
两人窃窃私语，身边的人们又是一阵呼唤，也不知道那外国人说了如何一番激励人心的见面演讲。他说完话，总理领着许多人下到大厅，加入到客人们中间，叫西洋乐队奏乐，领了一个交际舞。
舞会便算正式开始了。
厅里许多客人，一时无可尽数，满鼻子的外国香水、胭脂香粉味，满眼珍珠碎钻、发簪耳环大羽毛领。
白雪岚看宣怀风扫视着厅里人群，问他，「你看什么？」
宣怀风说：「帮你找一找那位韩小姐。你和她的交道，勉强拖延到今日，再不殷勤一点，可真要把人家得罪了。」
白雪岚说：「要你劳什么神？孙副官自然知道办事。你陪我跳一曲罢。」
宣怀风说：「两个大男人搂一块跳舞，你也不怕惊世骇俗。要疯也别在这种地方疯，白总理看着我们呢。」
白雪岚冷笑道：「偏招总理大人的眼。我倒不信了，白雪岚和谁跳一支舞，还要给政府打报告等批准不成？」
搂着宣怀风的腰，径直就到了舞池。
当着这么些客人的眼，宣怀风怎也不能和他拉扯挣扎起来，只好向四周的人强笑了笑，由白雪岚抱着，顺着音乐踏舞步，权当自己是做个陪练的。
两人一个戎装，一个白西装，个子差不多，都是有身段，有面容的人，搂着一起跳西洋舞，非常优雅漂亮。
在舞池里，一下子成了众人焦点。
旋了一个转，身边一对跳舞的躲避不及，不小心彼此碰了碰胳膊。
宣怀风忙轻声道歉，「对不住。」
抬眼一看，却是林奇骏和欧阳倩成了舞伴。
林奇骏尴尬地笑笑。
欧阳倩却一边轻摆着身姿踏舞步，一边问：「这是哪一位找不到舞伴，所以彼此练练吗？我倒不信，二位会有这种找不到舞伴的危机。」
白雪岚难得和爱人在公开场合大胆浪漫，却撞见两个人，都是不想见的，心情大不好，脸上却不动声色，潇洒地笑着接了欧阳倩的话，说：「我上一曲，踩了一位女士的脚呢。实在不敢再闯祸了，只能要宣副官给我训练训练。」
欧阳倩对他颔首一笑，不再说什么。
林奇骏的肠子，早伤感得蜷缩起来，搂着欧阳倩的纤腰，慢慢地舞到另一头去了。
一曲奏了大半，白雪岚透过宣怀风肩上，看到孙副官在舞池外对他打眼色。
他却没有立即去，五指轻轻搭在宣怀风腰上，低声问：「你怎么一个字不说？你不甘愿地和我跳一支舞，心里生气了？」
宣怀风自进了舞池，就把眼睛垂着。
听白雪岚问，宣怀风视线盯在地上，低声说：「隔墙有耳，你别问这些有的没有的。」
白雪岚说：「那你告诉我，你生气不生气，不然，总把视线避着，叫我悬心。」
宣怀风说：「谁避着视线。我总要看着脚底下，好不要踩花你的靴子。你怎么不想想，我头一遭跳女步？」
白雪岚一听，倒果真如此。
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笑了。
宣怀风说：「我不抬头，就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偷笑吗？你也太可恶霸道了。」
白雪岚心里满满的甜蜜，恨不得当着众人把他抱紧了，给他痛痛快快吻上一阵，压抑着疯狂的爱，低声说：「怀风，我们要一辈子这样跳舞才好。」
嗓子竟带了一点沙哑。
宣怀风忍不住抬头看他，目光一看进他眼底，自己也是一痴。
脚底下乱了章法，果然就在白雪岚的军靴上踩了一个灰印子。
这一刻，恰恰这缠绵的舞曲，已经到了尽头。
舞池里的男士们，都绅士地直觉松开了手，向美丽的舞伴们潇洒鞠躬，引起阵阵掌声。
白雪岚趁机把宣怀风领出了舞池，到了一个角落，向他说：「你先休息一会，我很快就来。」
便自己从角落里闪了出去。
这舞会为着客人们聊天休息，大概有希望安静点的，另加在大厅南边布置了许多软沙发，设下中国式的仕女屏风，曲折有度，欲掩非掩。
此时，已有几对跳舞觉得脚酸的情侣，在那里坐下来吃茶果。
其中一张沙发上，坐着单单一位女子，穿着一套缀蕾丝花边的淡黄色洋装，手工极精致华美，脚上套着肉色丝袜，配以一双嵌水钻的高跟鞋，梳当下时兴的操向双髻的双钩式发型，瓜子脸型，鼻梁很直。
这身装备，俨然是首都上流社会里最摩登的美人儿打扮了。
在她身后，直挺挺站着一个五官端正的西装青年，表情严肃，也不知道是副官还是保镖。
白雪岚把宣怀风留在一边，自己得着孙副官信号，径直朝这位漂亮女士走过来，到了跟前，笑着问：「请问是韩未央小姐吗？鄙人白雪岚，听闻韩小姐到京，没有早些过去问候的，请韩小姐不要怪罪。」
韩未央缓缓站起来。
这一站，更显得她身材美好，凹凸有致。
她和白雪岚礼貌地握了握手，浅笑道：「白总长说哪里话，我这些天，承蒙您那位孙副官多方照顾，感激不尽。」
白雪岚问：「想请小姐到后花园里看看月亮，赏脸吗？」
韩未央把目光往他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笑容深了一点，俏皮地问：「头一次见面，没说上两句话，就把人家往后花园里做邀请吗？叫女孩子家怎么敢随便答应。」
白雪岚微笑着说：「我想着你是上过战场的女将军，和寻常女子不可同人耳语，也许就答应了。」
把身子微微一侧，伸出一只胳膊来。
沙发后那西装青年，无声跨出来一步，韩未央示意他退回去，把一根玉藕似的手臂，往白雪岚胳膊上一挽。
两人便缓步出了乐声缭绕的大厅，慢慢踱到总理府后头的大花园里。
韩未央说：「这里安静多了，气味也舒服。白总长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白雪岚说：「韩小姐是十二分聪明的人，很多大家都明白的话，就不必我赘言了。只问这一句，我们白家在山东很需要战友，你们韩家，恐怕也是需要战友的。不如我们做个同盟，互助互利，你说好不好？」
韩未央看着他，只柔柔一笑，低声说：「恕我直言，如今的局势，似乎你们白家的需要，比我们韩家的需要，迫切多了。」
白雪岚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只他相貌俊朗，风度翩翩，这样一叹，也是完美得无懈可击。
不但没降低一分形象，反而让人不自禁从心底，有一股想为他排忧解难的冲动。
韩未央笑着解释道：「白总长，我也没有一口回绝呀。我为着这说话太直的性格，常得罪人。其实，你刚才说的互助互利，未尝不可。只不过，是怎样的互助？怎样的互利呢？我贸然答应下来，回去也不好向我哥哥关说的。」
白雪岚不禁失笑，谐趣地问：「这是要问好处吗？第一次见面，又在后花园里罗曼蒂克的散步，对着韩小姐这样的美人，我倒没预备要回答这种利益上的问题呢。」
韩未央亦报以谐趣，半开玩笑地说：「我来之前，哥哥还说了，要不要考虑和白家联姻。我说哎呀，那岂不是骗了人家一个辛苦养成的儿子去。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儿儿女女的取舍，才是最大的利益。换了别的来比，都不值什么了。」
白雪岚只露出英俊迷人的笑容，从从容容地说：「联姻吗？这可不好说，我们家那些堂兄弟，都是很有个性的人，现在婚姻自由，人人平等，未必就肯听家里安排。」
韩未央把美丽的黑眼睛，往他脸上一睇，说：「我很奇怪，你我不过初识，当着我的面，你何必做这番自由宣言？难道你的婚姻和平等，我这一个不熟的外人，还有资格多嘴不成？」
此时，两人已踱到水边。
水上有一个六角亭子，里面摆着石桌石椅，他们便走进去，坐石椅上歇脚。
白雪岚穿着军装，皮带上是很神气地挂着枪套的。
他把枪套打开，将里面的手枪掏出来，放到石桌子上，问韩未央，「韩小姐，你看看，我这把枪如何。」
韩未央脱下蕾丝的长手套，很自然地拿起枪来看看。
蓦地卡一声，把弹夹取下来，朝里面一瞅，又随手装回去，动作很是娴熟。
她把枪口对着亭外，眯起眼看那准星，嘴里评价道：「是好东西，德国货，打得远。」
白雪岚问：「这种好东西，我有两百把，全送给韩小姐，表示一下诚意。你看怎么样？」
韩未央笑着反问：「白总长，你这样，就算是做同盟的诚意吗？」
白雪岚问：「这枪和子弹，都是有钱买不着的宝贝。两百把簇新的，连着我自己枪套里这两把，凑个两百零二，再加四千发子弹，难道我的诚意还不够？」
韩未央把手枪放回桌上，悠悠地说：「若真合作起来，白家那边有个动静，韩家可是要用不少大活人去堵枪眼的。这些宝贝，装备在韩家身上，帮的是白家，你真是会算帐的人。」
白雪岚不在意地说：「我这帐算得不好吗？那当我没说，一笔勾销吧。」
伸手去拿桌上的枪。
韩未央把雪白的一只手，轻轻按在白雪岚手背上，抿着唇笑，「我只说你真会算帐，又没有说你算错了帐，为什么要和女士这样计较。只是我觉得，这帐数字少了点，不是两百零二，该是一个整数。三百手枪，四千发子弹，再加一百把德制MP38冲锋枪，二十箱德制M24手榴弹，二十门布朗德式120毫米迫击炮，那就差不多了。」
等她报完这一串武器单子，白雪岚哑然失笑，说：「我不如把我堂兄卖了给你们韩家，也只有他能值这个数。」
韩未央眼风朝他一扫，看看亭子四处围水，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压低了声音，充满神秘地笑着低语，「那位查特斯先生的货物，我们早看上了，只是他太狡猾，在郊外临时换了车队，竟蒙了我，让他平安入了城。白总长，您捞了这样一笔，既然要做盟友，何不照顾我们一点？我实在没多要，给你留下的，不算少呀。」
白雪岚不惊不疑，淡淡笑道：「你这个罪名，可就栽得我抬不起头了。」
韩未央说：「我这样坦诚，怎么你反而戒备起我来？实不相瞒，那批货太馋人，查特斯先生的洋行，早被我的手下监视起来，只是无法下手。是以你或是你的手下大展身手时，他们倒是瞧见了。请问劫匪都逃进了戒毒院，是怎么回事？你的副官在戒毒院里挡了警察厅的搜查，是怎么回事？还有大兴洋行和广东军的人，都和警察厅咬死了说是海关总署干的劫案，又是怎么回事？你不承认，也没什么。但你究竟对我们两家的同盟，有没有诚意呢？」
说完，把一只雪白玉手，支撑着下巴，充满女性美感地做出一个凝视的造型来，等着他的回答。
白雪岚笑容更盛，觉得这位女子，甚是对他的脾胃，也不再思忖什么了，点头道：「连一位小姐也这般爽利，我一个大男人，还有脸扭扭捏捏吗？好，就按照你的单子给。」
把手往桌面一伸。
韩未央也伸出纤纤玉手，和他紧紧地握了一握。
白雪岚问：「我们这桩联姻，算是下了定礼？」
韩未央答道：「天作之合，同喜同喜。」
两人相视一笑，便都起身，优雅地挽着胳膊，缓缓散步，在月色下回到大厅这一头。
在大厅通往花园的门里，那位西装青年早就站得笔直地等着了，看见他们回来，几大步地走上来。
白雪岚一瞥之间，看他西装下的腰间鼓鼓的，知道是藏了枪的，大概是韩家派来保护韩未央的人，怪不得如此谨慎。
白雪岚往韩未央的手背上绅士地一吻，将她的手臂交到那西装青年手上。
韩未央问：「你连舞也不请我跳一支，这样忙，是急着找什么人吗？是不是你那位穿白西装的帅气副官？」
白雪岚说：「有点公务要他办。」
韩未央说：「这话不老实。你们两个大男人在舞池里跳舞，全大厅的人都看见了，谁心里没有数？我估量着，你这样举动，是不知道给谁做下马威呢。但愿不是给我。」
白雪岚自然不肯承认，应付两句，便离开了。
不料在大厅找了一圈，居然没找到宣怀风，白雪岚四处一看，连孙副官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他本来不大着急，这样找而且找不到，难免就心乱起来。
想着白总理受到他的威胁，不知管用不管用，要是白总理也疯狗起来，趁着他一晃神，把心肝宝贝弄走了也说不定。
又想着刚才跳舞，遇到林奇骏和欧阳倩，就应该多个心眼，一心想着罗曼蒂克，还要思忖和韩家的同盟，自己倒疏忽了。
真不该叫宣怀风穿白西装的。
明知道他漂亮，穿上一套白西装，更是标致入骨，怎叫得人不垂涎？
自己这爱炫耀的毛病，真该打一顿嘴巴子！
在人群里边走边找，越找越急，偏偏客人多，一眼看去，都是眼花缭乱，重重叠叠的蕾丝、洋绸、印度彩棉、勾思坎肩……
偶尔一抹白入眼，仔细一瞧，却又不是要找的那人。
许多人瞧见海关总长，都上来想寒暄，白雪岚敷衍着一笑就略过了，目光四处扫着，脚下不停，不防却差点撞到一群正站着畅谈的人身上。
有人向他不轻不重地责备了一句，「这么多朋友在，还是这样毛躁。」
正是白总理，和几位外国客人。
白雪岚正担心他把怀风怎么样了，遇上他，笑着问：「海关那头有些公务要处理，我正找我那宣副官问些事，总理见着了没有？」
白总理一听他提那惹不得的宣副官，差点皱眉，当着外国友人的面，又无可发作，咳了一声，反问他，「我怎么会看见？不见我正忙着。」
他说话的时候，白雪岚一双眼睛，只探射灯般地照在他脸上，有一丝蹊跷的痕迹，也必定要看出来。
但瞧白总理的话，倒不似作伪。
白雪岚由着他们继续说话，自己不声不响地退了出来，站着四处地张望，蓦地，眼睛一亮。
宣怀风也不知道怎么地，从厅里一个角落拐出来，匆匆地往舞池那一头走。
白雪岚赶回去拦住他的路，问：「跑哪里去？我都快布告悬赏了。」
再一看，宣怀风两颊微红，竟是带了一点怒意。
白雪岚把他拉近了点，沉声问：「出什么事了？」
宣怀风说：「你不要问，没大事。」
白雪岚脸顿时沉下来，走到宣怀风刚刚跑出来的角落，往里面目露杀气地看。
可连个人影也没看到。
那里连着开畅式走廊，四通八道，就算刚才有人，现在也早走了。
他走回来，把宣怀风叫到一边，低声问：「你说实话，是不是林奇骏？」
宣怀风摇头说：「没有的事。」
白雪岚说：「你可不要袒护他。叫我查出来，我把他的筋抽了。」
宣怀风也急了，瞪着他说：「你只管给他安莫须有的罪。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白雪岚便没有追问下去。
这里正举办着正式舞会，两人都知道轻重，虽满心地丧气，脸上还强笑着周旋。
等时间差不多，早早地退了场，坐上轿车回家。
白雪岚在车里，又缠着宣怀风问。
宣怀风不肯回答。
白雪岚冷冷地说：「除了林奇骏，还有谁这么不知死活？你不说，我只当是他，我明天就去一趟大兴洋行，看他姓林的硬，还是我姓白的硬。咱们新帐老帐一起算。」
宣怀风被他逼不过，只好说：「不是奇骏。」
白雪岚反问：「既然说不是他，那必定是有别人了？你说，是谁。」
宣怀风说：「我告诉你，你不要又去惹事。那桩案子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你伤又没好全。」
白雪岚说：「好，我不惹事。」
宣怀风才说：「是安杰尔&#183;查特斯。他从前在学校里，作为就很不检点，我还以为离开英国后，再不会见着他。不料他在中国倒混出了名堂，越发的有钱有势。」
白雪岚一愕，半晌猛地一拳，砸在汽车钢板上，吓得司机差点踩了刹车。
白雪岚把打痛的手收回来，轻轻甩了甩腕，喃喃道：「妈的，这英国婊子养的在老子手底下当了几天人质，老子怎么就没把他下面给废了？这会子放虎归山……」

第28章
林奇骏舞会后，也坐汽车回了去。
因为那一位严厉的林老太太的缘故，首都的公馆，他如今是越来越不想回去了，只是又不敢在外过夜，唯恐更遭斥责。
回去后，依旧地一点也不能有疏忽，问清楚了听差老太太在书房，外套也不敢脱，先上书房向母亲请安。
林老太太正一个人在抹牌，见了儿子过来请安，也不抬眼睛，把纸牌一张一张地在檀木桌子上摆着，干巴巴地说：「你说的什么六方会谈，又说什么舞会，我不懂。半夜三更回来，你总有说不完的道理。现在我算是知道你不少行径了，你只说今儿晚上，又和什么戏子，或是什么交际花，做亲密的朋友去了？」
林奇骏陪着笑说：「儿子受了母亲的教诲，还敢这么荒唐吗？这种舞会是要有舞伴的，我看了一圈，只好邀了商会欧阳会长家的小姐，请她跳了几个舞。」
林老太太的脸色，这才好了一点，说：「人家会长家的小姐，肯和你跳舞，那是赏脸了。你说什么只好，也是不自量力。」
林奇骏忙应是。
林老太太又说：「你不要躲躲藏藏。其实我也不是食古不化的人，现在的年轻人，都说是要自由恋爱，从前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中用了。这些我是明白的。你年纪也不小了，若有成家立业的心思，你父亲和我自然不会反对。只是做你的妻子，女孩子首先要知书识礼，另外，不是说我势利，究竟竹门配竹门，木门配木门，以后争吵少些。只别碍着这两条，其他的你要自由，尽管自由去。」
林奇骏说：「看母亲说的，我们只是一般的朋友，还不到这分上。」
林老太太不接这一句，也就是暗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转到另一处问：「那洋人撤股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林奇骏强笑道：「这个事急不来，我正努力着。母亲再宽限我几天吧。」
林老太太把手里一把抹牌，往桌上一放，再把脸上那老花眼镜摘下，转过头，一双眼睛扫过来，冷笑着问：「你糊弄自己的母亲，就这样毫无顾忌吗？不行。这撤股的事，你已经拖了我不少日子，今天务必给我一句准话。」
林奇骏急得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连忙跨前两步，低声说：「我怎么敢糊弄您？实在是这事不好办。我们家的洋行，在首都根基尚欠，签约又毁约，对商誉是重大损失。如果只是这样，那也就罢了，我都准备好了一笔大钱，打算当违约金的。」
林老太太问：「那怎么不去办？」
林奇骏说：「您看报纸也知道，最近城里出的大案子，里头那位查特斯先生，就是我们的股东。我本来就是要等他到了首都，和他亲自谈一谈的，不料还未谈，他就遭了这事。人家好不容易九死一生地回来，全首都市民只把他当英雄一样看待，我真不好立即就找他谈这撤股的事。一则，实在有落井下石的意味，二则，他如今是记者们的宠儿，消息一出去，我们洋行是什么名声？所以我的意思，不如再等一等。」
林老太太也是常叫听差念报纸的，早就知道安杰尔&#183;查特斯被绑架的事，听儿子的解释，似乎很说得过去，便心头平和了些，半晌，叹了一口气，说，「按你说的，那就等一等罢。若论报纸，不过是些收钱说话的喉舌，我不看在眼里。不过我们中国商人，向来也说道义二字，他如今刚刚捡回一条命，紧赶着逼他撤股，作为是不厚道。趁人之危，这种事，我们林家是不做的。」
林奇骏听母亲松了口，才偷偷吐出一口长气，连声说是。
垂手站着领了一番慈训，见林老太太戴起老花眼镜，继续抹起牌来，知道今晚已经过关，便小心地辞了母亲，回房休息去了。
却说宣怀风这一头，也已回到白公馆，进了房，白雪岚还是沉着脸不作声。
宣怀风问：「你这是生我的气吗？」
白雪岚说：「我做什么生你的气？我生我自己的气。」
把军服脱下来，往桌上用力一甩，重重地坐下。
宣怀风拿了军服，挂在屏风后头，看白雪岚对着自己的方向，侧着半张英俊的脸，一边思索，两眼发着令人心悸的光。
他走过去，拍拍白雪岚的肩膀，见他不理会，叹了一口气，俯下腰来，从后面抱着他的脖子，轻轻地说：「你别想得太严重了，不过是小争执。你以为我遇到人，就一定会被欺负吗？他没能占到什么便宜去。他这人一向如此，但凡是个好看点的，都要招惹，不然怎么会在学校里头名声如此坏。」
又说：「我看你这样子，心里又在琢磨着什么报复的方法。我只请你不要这样四处结仇，把心放宽一些。就算我恳求你了。」
把脸往白雪岚脸上，微微贴了贴。
他很少做这样甜蜜的小动作，虽腼腆些，唯其腼腆，所以越发地可贵。
白雪岚被他劝得怒火渐渐下去，甜蜜渐渐上来，把他拉到身前抱了，埋首在他腰间，嗅他身上清淡的气味。
夜来，宣怀风和他说了好些话，又做了不少爱人才能做的贡献，才哄得他不再想这支令人生气的插曲。
到了第二日，两人一道到海关衙门上班，晚上一道坐车回来。
一下车，白公馆的门房迎出来，先向白雪岚请安，再对宣怀风说：「宣副官，年太太打了电话来，要我提醒您，明天记得去吃饭。」
白雪岚说：「明天是八月十五，你答应了陪我。怎么又说要去你姐姐那里吃饭？」
宣怀风把额头一拍，苦笑道：「可不是，姐姐是打过招呼的，八月十五必须和她吃一顿饭，我当时还答应下来了。偏生戒毒院开张这些事情一忙……我真是糊涂了。」
白雪岚自然很不满意。
宣怀风也知道是自己失信，和他回了房，再三地道歉，最后给出个赔偿的方案，说：「等我找一天，亲自下厨给你做几道菜下酒，算给你赔罪，你看怎么样？」
白雪岚才有了些兴致，叮嘱说：「你可不要答应了又反悔，我可是做了很大牺牲的。」
宣怀风笑道：「不过差你一顿晚饭，你真是孩子脾气。只不过，我做得不好吃，你可不许骂。」
白雪岚说：「我疼还疼不及，舍得骂吗？」
两人复又和和气气起来。
◇◆◇
次日八月十五，公馆的后花园里，一早就找了许多师傅来扎各种各样的彩灯，处处都很热闹。
宣怀风照常去戒毒院办事，因为已经和白雪岚打过招呼了，下班之后也不必回白公馆，叫司机直接开到年宅。
别人也就罢了，宣代云和张妈两人，见到宣怀风来了，比见了皇帝亲临还欢喜，捧珍珠似的捧到房里来坐，嘘寒问暖，只管拿好吃的喂他。
那一顿中秋节的晚饭，更不用说了，张妈做的拿手菜，本钱下个十足，摆得一张大餐桌几乎放不下，又满满地蒸了两大笼好螃蟹。
年亮富和宣代云坐一处，宣怀风坐对面。
要张妈一同坐，张妈死活不依，只要站在宣怀风身边，给他拿东拿西，若不要拿东西了，就吹着指头剥螃蟹，攒一勺金黄油油的蟹黄，就往宣怀风面前的小瓷碗里一放。
宣怀风都不好意思了，说：「张妈，你别送给我，帮姐夫姐姐剥吧。」
年亮富说：「我自己来，这玩意自己剥才得趣。」
宣代云说：「我这身子，不敢乱吃。你让张妈伺候你，她早憋坏了，一个劲地问我，怎么小少爷这些日子不来。我和她说，你忙着呢。」
张妈笑着说：「小姐就知道拿我说笑话。我看谁每天嘴里埋怨，说弟弟没良心，不来看怀孕的姐姐呢？」
一顿饭吃罢，便叫听差们在院里摆出藤椅茶几，端各色柚子、芋头、蜜桔等吃物出来，边吃边赏月。
年亮富打个哈欠说：「吃饱了就犯困，我不和你们一道。怀风，你难得来，陪你姐姐看看大月亮吧。」
说完就回房休息去了。
宣代云让张妈搀着，在藤椅上小心坐下，招手叫宣怀风到自己跟前，把唇抿着。
宣怀风因为自己和白雪岚的爱情尚未公开，又很不巧，在年宅掉了那只金表，所以每每见姐姐这表情，便有些心虚，硬着头皮问：「姐姐，叫我什么事？」
宣代云看着正房的方向，出了一会神，才把脸转了一转，神情里似乎有了一丝忧虑，低声对他说：「怀风，你看你姐夫，气色怎么样？」
宣怀风听她问的不是白雪岚，一颗心放了回去，便说：「姐夫似乎清减了，不过我看气色还好，红光满面的。」
宣代云叹道：「那是他今晚喝了几杯，后劲上来了，那脸才有点血色。平时要是不喝酒，大白天里看见，整是青白青白的，不小心还以为见了鬼。」
张妈在一旁劝道：「小姐，你别这样说，让姑爷听见了，他心里不舒服。谁喜欢听自己的太太，说自己活像鬼？说了多少遍，你对姑爷也该温和些。」
宣怀风知道自己姐姐家里向来是不太和睦的，也劝着说：「你这个身子，大概常常会心绪不安的，孕妇脾气暴躁起来，可会很吓人。姐夫他也不容易，要当爸爸了，估计是又激动又紧张。」
张妈说：「可不是。」
宣代云不耐烦地瞪了张妈一眼，又是叹气，对宣怀风说：「我真不知道向谁哭去，和你商量一下心事，倒和张妈一同轰炸起我来，亏我把你看得重，日日夜夜盼着你来瞧瞧我。你只知道我脾气大，你不知道你姐夫，脾气大起来，也不吓死人？」
宣怀风是被夹在中间了，这种夫妻之间的话题，真不好选择立场，只怔怔地微笑。
宣代云说：「知道了，知道了。其实我这段日子，对他不错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半夜做贼去了，总是睡不够，打哈欠，恍恍惚惚的。和他说话，我说十句，他才回一句，没半点机灵。我只担心，是不是外头的狐狸精，把他身子给掏空了。」
宣怀风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问：「姐夫现在，在外头还有人吗？」
宣代云哼道：「我看他一定是有的，说不定还是那个什么绿芙蓉，又或者是新找了一个更新鲜的。只这年宅里一多半的听差，连着司机，都给他打掩护。要让我知道那狐狸精住的地方，瞧我不上门去，抽着她的嘴巴问她话。」
这种家庭内部的纠纷，宣怀风是拿不出什么上佳对策的，只能听宣代云诉了一阵苦，柔和地劝了几句，要姐姐对姐夫和睦一些。
这时月亮从云里出来，大家方把这沉重的话题抛开了，一边吃瓜子一边赏月，复又说说笑笑。
宣代云问：「上次我打电话去，你问白老板要做什么生意，我没告诉你。现在要我把这个谜底揭开吗？」
宣怀风说：「谜底我前两天得解了，还是白云飞亲自告诉我的。他说要做字画装裱生意，对不对？」
宣代云笑道：「正是。我想着他那样有书卷气的人，正该多接触字画纸张。」
宣怀风说：「我也觉得对他很适合。到时候开张了，我们去闹他一闹。」
今晚赏月很好，风轻轻抚着人脸，刚赏时有一点云，很快那云就移到远处去了，只留了又大又圆的华月在天上。
大家抬头看着那月亮，都笑着说几乎能瞧见桂树和月兔的影子了。
宣怀风也含笑看着，忽然想起白雪岚搂着自己跳舞，说那一句「我们要一辈子这样跳舞才好」，倒觉许多心事在肺腑里藏着，柔软地酝酿出一股说不出的香甜来。
又恍惚地想，白雪岚待在白公馆里等他回去，大概也正抬头看着这一轮月亮。
便觉得十分坐不住了。
勉强等月亮上了梢头，宣怀风打个哈欠，装做困乏的模样，对宣代云说：「姐姐，我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一早起来做事去。再说，晚上风大容易着凉，姐姐也不要在院里坐太晚。」
宣代云和张妈都说他喝了几杯，该在年宅睡一夜。
宣怀风再三地不肯，终于还是告辞，坐了汽车回家。
到了白公馆，进到屋里，果然白雪岚得了宝贝似的把他抱住了，发泄不满地说：「我这个八月十五过得太可怜了，天底下没人像我这样孤孤单单的，你怎么赔偿我？」
宣怀风赏了那月，心情既美好，又在美好之中，有一丝冷待了爱人的歉意，居然没对白雪岚的话做出反驳，腼腆地笑说：「你要怎么赔偿，那便怎么赔偿罢。你洗澡了没有？不然我先帮你擦个背？」
白雪岚二话不说，抱着他就闯到浴室里去了。

第29章
中秋之后，六方会谈的日子也在眼前了。
白雪岚身负重任，又是白总理的臂膀，整日东奔西走，比往常忙了不止十倍。
宣怀风倒不大理会六方会谈，因为孙副官常常是跟在白雪岚身边去做这些的，宣怀风只是帮忙做一些海关总署相关的公文事件，另一边负责戒毒院，但这两样加起来，也是忙得鸡飞狗走。
只是那个安杰尔&#183;查特斯，自舞会上见了宣怀风，认出他是过去在学校里撩拨过几次而不得手的人，竟不知打了什么主意，拿出拜访的名义，总到宣怀风办事的地方。
宣怀风烦不胜烦，每次看他到戒毒院来，都让承平去打发他，自己避而不见，心里十分地厌恶。
另一边，又派人去打听这远渡重洋而来的不速之客，怎么忽然有了很大的势力。
打听回来，才知道是这安杰尔的母亲去年再婚，嫁了一个颇有财富地位的查特斯先生，是以水涨船高，他姐姐靠着一个有背景的后父，便嫁给了一个外交官，也就是现在的英国大使。
安杰尔&#183;科尔摇身一变，改了名叫安杰尔&#183;查特斯，向母亲要了一大笔钱到中国来做生意。以他姐夫那大使的显赫地位，生意自然也做得顺遂，在中国的地界上，几乎是无往而不利的。
宣怀风知道了这些情况，更不想招惹他，又怕让白雪岚知道他纠缠自己，一时性子毛起来，也不管什么大使小使，恐怕惹出国际性的大祸来。
所以有关安杰尔&#183;查特斯来拜访的事，他都缄默不语，不对白雪岚吐一个字。
护兵们虽然有着监视的任务，但宣怀风在戒毒院做事，每天见的人是很多了，偶尔一个洋人他不爱见，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也就没有报告上去。
这一天宣怀风正在和医生讨论，要一笔经费买一批新式西药回来，只是头疼要去弄一份政府批文，听差忽然过来说：「那位查特斯先生，又来拜访您了，不知道您见不见？」
宣怀风左右一看，偏生承平出去办事了，并不在戒毒院里，皱眉便紧皱起来，叹了一口气。
黄玉珊学校里那白条薪金的纠纷还没有解决，先生们仍是罢课中，她如今是日日都到戒毒院报到了，见着宣怀风烦恼，便说：「哪有这样不识趣的人？都说外国人毛长脸皮厚，果然是的。」
忽见布朗医生一脸微笑，正看着她。
黄玉珊忙笑着道歉，说：「布朗医生，你可是个例外。我无心的，你别在意。」
然后对宣怀风说：「宣先生，我帮你叫他走吧。」
宣怀风正要叫住她，她已经跑出了办公室。
费风笑道：「宣副官，由她去。这女娃娃对洋人，一向是不留情面的，说不定真能让她赶走。唉，其实许多洋人，都是很有道德，很值得人敬重的。外国的东西，也很多是好东西，我们中国人……」
宣怀风忙道：「费医生，这问题请打住。我们上次已经讨论过了，你答应了不再在戒毒院里，鼓吹这种西洋优胜论的。我不想她去，是怕她对上一个大男人，万一吃了亏，可不好向她哥哥交代。」
费风拿钢笔尾在头上慢慢挠了一挠，说：「放一百个心，她那模样，比十个男人还凶。就在戒毒院里，都是我们的人，吃不着亏的。我们继续研究这西药的批文问题罢。」
黄玉珊到了外头的小客厅去，见到一个穿着高级西装的金发洋人，正大模大样地坐在那里喝听差送的热茶。
黄玉珊问：「你就是那位安杰尔&#183;查特斯先生？」
安杰尔说：「是我。」
黄玉珊微微有些吃惊。
这个洋人，中国话竟说得很地道。
黄玉珊问：「是你要见宣怀风先生吗？」
安杰尔说：「是的。他现在有空吗？」
黄玉珊不回答他这问题，只继续问：「请问你找宣怀风先生，有什么事呢？」
安杰尔把上装里折得很漂亮的白丝绸手绢，用手指轻轻地弹了弹，露出一个微笑，说：「我和宣，是在英国读书时的同学。老同学异地重逢，所以来拜访。」
黄玉珊见眼前的洋人英俊是英俊，但瞅着人的眼神，总是叫人不舒服，况且她对宣怀风仰慕得很，既然是宣怀风所厌恶的，那她自然也是厌恶的，对着安杰尔&#183;查特斯，脸色便不太好看，一本正经地说：「不好意思得很，宣先生很忙，他最近都没时间做这种应酬的小事。你要是个吸毒品的，或许还可以见一见他，因为我们戒毒院正缺病人呢。你请回吧。」
把手往外，做了一个请的示意。
安杰尔也猜到这次来是要碰壁，但他这半年在中国，实在过得顺心，看上什么都能手到擒来的，遇到宣怀风这样的，不但没动怒，反而被逗得越发心痒，只以为这是猎物到手前的一种乐趣。
他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放在嘴上，拿出银亮澄澄的打火机，啪地一下点燃了，悠悠吐出一口烟圈，把打火机手上抛上抛下，对黄玉珊说，「这是我们英国的名牌打火机，你没见过吧。我送你玩，好不好？」
黄玉珊哼了一声。
安杰尔问：「你不是学生吗？为什么不去上学？」
黄玉珊问：「谁告诉你我是学生？」
安杰尔把下巴高傲地一扬，调侃着说：「你身上正穿着校服。你是哪一家学校的？」
黄玉珊又哼了一声，瞪着他说：「不干你事。」
安杰尔问：「你多少岁？」
黄玉珊还是说：「不干你事。」
安杰尔一双眼睛，越发放肆地在她身上打量起来。
黄玉珊一个小女孩子，哪受得住被外国男人这样看，顿时就脸红了，想到被洋人看到脸红，又觉得羞耻而愤怒，叫着听差说：「送客！送客了！」
不再和这男人说话，转身就出了小客厅，往走廊那头跑着去了。
◇◆◇
宣怀风伏案工作，一直忙到下午，忽然觉得腰背发酸，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这时候才得了一个空，从窗外看出去，松缓劳累的眼睛。
只见天边一块桃花色的明霞，把墙角处竹架里攀到墙上去的豆藤，照出几块红金色来，若刚好有人往来经过，皮肤上也印上暖暖的红金色块，一移了方向，那红金色就不见了，再一过去，又出现了，就仿佛红金色的金属片挂在人身上一闪一闪似的。
宣怀风远眺着这景象，倒觉得有些趣味。
想着黄昏在戒毒院里已这样美，若是换到春香公园里，那自然是更美了。
花上一点小钱，雇一条小船，二人湖上泛舟，安安静静地欣赏落日景致，也是一番很好的享受。
他憧憬了片刻，方收这无聊想头。
抬头去看墙上挂钟，已经近六点半了，但桌子上还有一叠文件是要批阅的。
正打算坐回去继续做事，忽然响了两下敲门声，他只以为是听差或别的办事人，随口说了一句，「进来。」
门便被打开了。
一个人大步走进来，绕到办公桌后面，张开手就把他抱住脖子，大亲了一口。
宣怀风抗议地骂道：「也不看看什么地方，就这样乱来。门都还没关上。」
脖子被咬得发痒，不禁又笑了，用手把男人伸过来的嘴挡到一边，说：「别淘气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得了空？我以为你又要留在总理府吃晚饭。」
白雪岚说：「有件重大的事情要办，抽了身子出来。」
宣怀风问：「什么重要的事？」
白雪岚神秘地一笑，对他说：「这其实也是公务，该当告诉你的。你随我来罢。」
把宣怀风扯着就走。
宣怀风还剩余着工作未完成，不过听白雪岚说是公务，他既然亲自赶来，又特意要带自己去，怕是要紧的，便把剩下的工作先搁在一边，明日再处理，跟着白雪岚上了汽车。
上了车，才发现那前头开汽车的司机，并不是常见的面孔，从后照镜里看见，五官粗犷，眉毛粗黑，像是白雪岚老家过来的人。
汽车也没有往白公馆去，在城里七转八拐，不留神进了一个小巷二层洋楼的后院里。
宣怀风问：「到底是干什么？这样神秘。」
白雪岚笑道：「你先别问，总之是好玩的。」
两人从汽车里下来，看见一个人从楼下迎过来。
原来是孙副官。
白雪岚问：「问清楚了吗？」
孙副官严肃地把头点了一点，说：「这次总算是查到实际的了，那边给的消息，绝不会搞错。就是洪福号上的七十三号箱柜。」
宣怀风只觉得洪福号这名字耳熟，回忆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吃惊。
洪福号，不正是林奇骏家里的船？
宣怀风问：「你们这是要查大兴洋行？」
白雪岚从容得很，先和孙副官说：「既然确定了，你把事情办得漂亮一点。」
孙副官说：「晓得。就办成是随机抽检，先把船在码头扣住，不会打草惊蛇。」
说完，戴上海关军帽，匆匆走了。
白雪岚才把宣怀风带到屋子里，笑着说：「这是我在城里一处产业，平时荒废着。这一次为着保密，才用它一用。」
接着，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两套衣服来，给了宣怀风一套，说：「平时都看书上说乾隆皇微服私访。我们今天也玩玩这调调。」
宣怀风看这保密的阵势，心忖道，这大概真的是海关稽查方面的正事了。
他这个人，遇到公务方面的正经差事，历来是把办事放在第一位的，虽然满肚子不解，却是十分沉默地配合，接过去到另一个小房间换上。
换好之后，在蒙了灰的镜里看看自己，模糊瞧见一身灰色中山装，胸前挂着机关证章，典型是海关里下级办事员的普通装束。
再把蓝色呢帽往头上一盖，就很能遮掩面目了。
从小房间出来，白雪岚也已经打扮成差不多的模样，笑着打量他说：「好，好，哪里跑来这么一个漂亮的办事员来。先吃饭罢。」
宣怀风正怀着一腔要秘密办公务的紧张之心，闻言愕然，问：「不是要赶紧去查船吗？怎么还有工夫吃饭？」
白雪岚说：「急什么，好汤要慢熬。我总不能为了办那些杂碎，让我的宝贝挨着饿。」
朝外面打个招呼，却是宋壬精精神神地走了进来。
他也换了一套办事员衣服穿，怀里抱着一大包用油纸包的东西，找了一个干净地方放下，打开油纸来，里面是六个热烘烘的雪白馒头，两只烧得喷香金黄的烧鸡。
宋壬说：「都是好的，可惜总长说要做正经事，不能喝酒。不然下着酒吃更不错。」
宣怀风瞥白雪岚一眼，倒很难想像他一本正经和宋壬叮嘱说不许喝酒的样子，不觉笑了，拿起一个馒头，在嘴里慢慢咀嚼着，问：「有喝的没有？白开水也来一杯吧。」
宋壬说：「后头有一口井，我尝过的，水很甜，我打一桶来。」
便出去打井水。
白雪岚知道宣怀风一向受着上等的家教，也许不习惯这样混吃，不料他竟是不言不语地入乡随俗起来，心里很高兴，笑道：「我们在这满是灰尘的荒僻屋子里，吃二荤铺子里买来的食物，到了将来，大概会是一顿很有趣味的回忆。」
宣怀风说：「和你在一道，做什么都是很有趣味的。」
忽见白雪岚侧过脸，深深地凝视着他，那目光像锤子似的在心尖轻轻一撞，竟有魂摇魄动之感。
便就觉得脸上热热的。
讷讷地想，自己刚才随口一句，只是句大实话，并没有说甜蜜话的意思。
但这样被白雪岚深深一望，仿佛刚才那一句，便成了自己主动说的一句很甜蜜的话了。
虽是误会，却是很美丽的误会。
或者又恰是要这样随心而发，脱口而出，才算是最好的爱人之间的密语。
妙手偶得，浑然天成，说的不正是这个？
等一下就要去办秘密的公务，宣怀风警惕自己是不该乱想的，可越要管住脑子，越是管不住，这控制大脑和情绪奔放之间的拔河，在脑际无声而激烈地进行，竟把他脸上的皮肤也染红了。
白雪岚见他被自己一望，居然到了脸红到脖子的地步，胸膛里都是满满的骄傲感，故意把充满魅力的眼睛在爱人身上缓缓抚摸着，勾着唇角说：「今天的落日真厉害极了，照在人脸上，红霞留到现在还没褪。」
在宣怀风脸上使坏地摸了摸。
又格外宠溺起他来，把烧鸡腿上的肉撕下，一点点地往宣怀风嘴里喂。
宣怀风也不客气，把馒头撕成小块给白雪岚吃。
互喂了几口，因看宋壬送井水过来，宣怀风就和白雪岚停了这惊世骇俗的胡闹。
宣怀风问宋壬，「那你呢？」
宋壬拍着肚子说：「早吃过了。」
退到一边，在露台栏杆上随便坐了等着。
宣怀风和白雪岚两人面对面，一边喝甘甜的井水，一边吃馒头烧鸡，但那烧鸡个头不小，又有两个整只，以白雪岚的食量，吃到一大半，再塞四个大馒头，也就饱了。
宋壬把吃剩的东西仍旧用油纸包了，说：「这还有一只鸡腿，鸡零碎，连着半个馒头。我刚才进来时，见巷口檐下缩着几个小乞丐，都给他们罢。你们贵人是不吃剩东西的，哪知道这些在他们眼里，比得上一顿过年的吃食了。」
便拿起油纸包，走到外头去。
宣怀风感慨道：「宋壬这人看着粗爽，其实心肠很细、很善。只是这年月，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白雪岚说：「好端端地叹什么气？饿死全天下的人，也饿不着你。」
宣怀风反问：「你就笃定能一辈子荣华富贵，不愁吃穿吗？可不要太拿大了。」
白雪岚笑道：「我没那么无知，起码也知道祸福无常这四个字。但我总不会让你冷着饿着，真要有那么一天走了霉运，我凭着两把枪，当山大王也能给你抢点嚼头回来。」
宣怀风心里感动，却不好意思在脸上露出来，打趣他说：「果然，你是一心要当强盗的了。」
正说着话，孙副官已经回来了，匆匆地走进来，对白雪岚报告道：「已经打点妥当。」
白雪岚立即站起来，说：「那办事吧。」
一起出到楼外，后院里已经停了另一辆半旧不新的汽车，上面印着海关总署的标志，是海关里办事常用的车子，很不起眼。
这是要配合他们现在乔装的办事人员的身份的。
他们连着几个换过打扮的护兵，都挤着上了车。
汽车一路开出去，到了海关专用来放扣押船的北码头。
这时候已经过了八点，天色早黯下来，这里不同别处的码头，是海关的地盘，一到下班的钟点，职员们走了十之八九，只剩巡夜的人，格外安静。
码头上的射灯都大开着，照见的地方投射下一个光灿灿的圆形的圈，照不见的地方，便成了看不见底的黑洞洞，仿佛有什么怪兽匍匐在深处，随时要窜出来择人而噬。
他们坐的汽车是海关办事的车子，直接就让大铁门打开了，驶进到码头里面，已能听见江波拍岸的声音。
众人都下了车。
宣怀风首先瞧见不远的岸边，停着几艘货船，其中一艘特别大，显然是远洋大船。
他心里有些不安，可恨灯光不及，勉强看了好一会，认出船身上油漆的三个中国字，果然是大兴洋行的「洪福号」。
宣怀风对林奇骏，虽断了成为眷侣的想头，但始终存着一份善意，希望大家这友谊，勉强可以维持下去。
但他又知道，白雪岚对于林奇骏，总是耿耿于怀的。
对于此刻的事，自己一方面，担心林奇骏要遭海关总署的重重打击，一方面又觉得，大兴洋行如果真有为非作歹，或者夹带走私，应该秉公执法。
他只是不确定。
因为白雪岚这人，要修理起什么人来，那是什么手段都会上的，也不会管什么秉公不秉公。
要说想问清楚，却又担心太关切了，反惹得白雪岚又吃起飞醋，事件反而要恶化。
这几个念头一混，便是一肚子的没底，偏偏嘴上不能问。
宣怀风便打算看着事情要怎么演化。
孙副官指着洪福号说：「就是这一艘了，我们就按照计划的做吧。」
一群人便大模大样地上了船。
被扣留做检查的船，原是有两三个海关总署的士兵看守的，见有人上船，吆喝着问：「站住，干什么的？」
这边早有准备，叫了一个脸生的护兵出面，扮作小官员的模样，朝船栏杆那边说：「海关抽查科的，有证件，你瞧吧。」
把证件递过去。
士兵扫了一下证件，看他们的穿着打扮，无疑是自己人了。
这办事员在海关的地位，原就比看门看船的士兵要高级一些，那士兵头子把证件还回来，笑嘻嘻地问：「八点钟都过了，怎么长官还带人来检查？忒辛苦的。」
那护兵倒很会演戏，发着牢骚说：「八点钟，谁不想回家抱老婆。你没听说？最近上头那些新规矩，一下子什么随机，一下子又是什么抽查，还有每个科都有额度。按着规定，一天起码要检八条船，我这一组人，今天还差着一条。如今我们上头这个阎王，做事差那么一点半点也是翻脸不认人的，我怎么能冒这丢饭碗的险。」
士兵附和道：「那是，白总长凶得很。外头看着斯文，一不对着他脾气了，能大嘴巴抽掉人家几颗牙。」
宣怀风不禁悄悄斜过眼，瞅瞅白雪岚。
白雪岚胆子很大，借着光线黯淡，把呢帽子从头上摘下来，装做不耐烦似的煽风，活脱脱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小公务员。
演抽查科科长的那人就问：「船上的人员，现在在哪？」
士兵回答说：「都在船上。他们原本在哪里的，就在哪里了。」
科长皱着眉说：「照规定，不是应该关一块的吗？」
士兵笑道：「长官，这船是大兴洋行的，能有什么问题，只是不巧被抽到了，所以暂扣一夜。」
科长说：「话是这么说，只是我们既然来了，事情还是要办好的。在船上四处检查，总撞到他们的人，这有什么意思？你还是照着规矩办罢。快去，别妨碍我们做事。」
士兵听他这样说，自以为心里有数。
这些扣押在码头的船，海关办事员借着检查的名义，常常揩些油水。装的货如果是布匹等粗笨的东西，多半不怎么拿，就等着船主人送点孝敬过来。
可若是装的货，是精致小件的玩意儿，那多半是要趁机挑几件回家的。
大兴洋行的舶来品，常有很精致的小首饰，是以海关的人都喜欢借着机会挑捡一下，林家财大气粗，也很识趣，检查之后少了几件东西，也只算在运输损耗里头。
士兵想着，这一个检查小组，嘴上说是迫于无奈地加夜班，或许是冲着来捞点便宜的。
这也是人之常情。
何况士兵自己本身，也早揣了一个小西洋闹钟在身上。
士兵头子便说：「是，那我这就去办。」
领着自己手下两三个人，过去把舱房上下走了一圈，将里头的船长大副并船员通通叫出来，把他们领到一个大房间里，说：「各位，按照海关的规矩，扣留的船上是不许人到处走动的。各位先在这里待一晚，明天你们东家来了，再和海关说。」
船长很惊愕，过来和那士兵头子低语，笑道：「兄弟，我们可是说好的，怎么又变卦了呢？」
他这船一被扣下，就给过孝敬银钱的，目的是为了少受点刁难。
那士兵头子知道他是船长，对他态度也不错，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兄别担心，上头有人来检查，问为什么不按规矩做，我们也难办。他们常例地检查，不过半个钟头，等他们走了，我就放你们出来。」
话说到这分上，也就无可争持了。
船员们便都老老实实被锁在里头。
白雪岚一行，等船员们都被锁起来，就装模作样地检查起来，在甲板上留了两个人，其余都下到货舱去。
那士兵头子想着这些长官是要偷拿洋货，中饱私囊的，何必招人忌惮，自然没跟下去，和兄弟们靠在船栏上抽香烟。
白雪岚他们下了货舱，外国电筒打量起来，晃着一照，乌沉沉的都是堆得满满的木货箱。
白雪岚眼神明亮飞扬，身上瞬间多了一种令人心动的凛然正气，低声命令，「七十三号箱柜，找出来。」
众人分头过去，对着木箱上黑色的号码。
忽然一人说：「找到了，在这里。」
大家都连忙过去，白雪岚拿出一个奇形怪状的铁家伙，使了一番力，把箱盖子撬开，拨开上面一团软绵绵的垫料，露出下面一个一个长方形的大纸盒子来，外面都写着外文的香烟字样，又印着香烟美人的广告图。
白雪岚叫孙副官帮他把手电筒在上面往下照，自己撩起衣袖，取了一个纸盒子出来，掏匕首小心地割开表皮，再一揭。
里面是一层薄薄的油纸。
油纸里面，是装得满满的白色粉末。
宣怀风正管着戒毒院，自然不会猜不出那是什么东西，看着那一包白面，心里咯登一下，像有什么一下子塌陷下去。
他原以为奇骏若不争气，大概就是走私逃税。
万万没想到，船上竟装着这伤天害理的东西！
◇◆◇
这一边，白雪岚宣怀风趁夜秘密搜查，那一头，林奇骏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自然不会不知道洪福号上装了什么东西，原已经以为平安到港，不想运气居然背到这种程度，被海关随机抽中，硬扣了下来。
一般这扣下的货船，检查过无妨碍，只要送点孝敬给管事的官员，过一阵子自然就会放回来，大兴洋行也不是头一道被扣。
但这一次洪福号上，藏着这么一枚巨大的炸弹，林奇骏心里清楚，那一箱柜的白面，可不是小数量。
他一边恨广东军那群痞子不听劝，利欲熏心，非要冒这么大一个险，一边又恨自己懦弱，没有反对到底。
如果在船上查出这样一批东西，别说大兴洋行，就是他林家一家子也无法保全。
是以他得到洪福号被扣的消息，立即给宣怀抿拨电话，偏偏公馆那一头说：「宣副官在医院里守着军长，一直没回来。您过两日再打来吧。」
林奇骏急得汗如雨下，对电话吼着说：「过两日，天都塌下来了！你那里就没有一个说得着话的人？」
听差见他如此凶，应该是个有身份的，不敢冲撞，赶紧到里头找能管事的人。
不一会，便有一个男的接了电话，说：「林少东家吗？我是展司令的副官，宣副官不在，有什么事，你请和我说罢。」
林奇骏一向不和这展司令的人联系的，不过他自然知道展司令和展露昭是一家子，他也是病急乱求医，便把事情三言两语地忙忙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张副官也很犹豫，说：「这件事很严重，我是不敢作主了。你等一等，我请司令过来。」
不一会，展司令接了电话，冲着话筒问：「老子那批货被扣了？你他妈的怎么干事的？」
林奇骏千辛万苦，却请了一尊凶神来，额头早滴下黄豆大的汗，解释道：「这是海关的随机抽查，偏是抽中了我们这一艘。司令，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蚱蜢，总要想个救命的办法。你们那位宣副官，说过海关里有门路，不碍事的，现在怎么办？」
展司令说：「你算哪根葱，本司令要管你的死活？宣怀抿那小王八蛋既然打了包票，你找那小王八蛋去。总之一句话，这批货银钱不少，都着落到你身上。要是货没送到，你们大兴洋行砸锅卖铁也要赔！少一个铜板，我把你连你老娘卖窑子里，给老子赚皮肉钱！」
喀嚓一下，挂了电话。
林奇骏拿着话筒，心里凉飕飕的，恨不得丢了话筒，把头对着电话架子狠狠一撞，无奈自己竟连这一点犹豫的时间都不可得，颤着手指，又去拨刚才的号码，向接电话的听差，问明了展军长住院的地方。
林奇骏挂了电话，把手往脸上一抹，全是水渍，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
连忙把西装口袋里的丝绸手绢掏出来，狠狠往脸上一抹。
奔出门去，坐汽车催着司机往医院开。
到了医院，直冲上了四楼。
走廊上的护兵是展露昭身边亲信的，都认得林奇骏，只当他来探望军长。
倒是一个护士上前拦着他说：「病人现在不能探视。」
被他一把推过去，后脑咚地撞上白墙。
宣怀抿正伏在展露昭床边，眼睛也不眨地盯着他看，听见有人进来，转头朝门那边瞧去。
还未反应过来，林奇骏已经到了跟前，抓着宣怀抿的衣领，把他一把拽起来和自己眼对着眼，咬着牙说：「你还这样悠闲，洪福号被扣了！这次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
宣怀抿猛地一愣，很快却抽着嘴角，冷笑起来，「堂堂大兴洋行的少东家，一遇到事，怎么就成软脚蟹了？亏你当年还是我那谁也瞧不起的哥哥心坎上的人。」
林奇骏气得两眼发红，沉声说：「都这节骨眼上了，你还说这些不着眼的事。」
宣怀抿把嘴角的笑慢慢收住，也恶狠狠地盯着他说：「我就说，怎么样？瞧你这狼狈得不如狗的贱样，怎么就没和宣怀风那混蛋配一对，让姓白的给你戴了绿帽子？」
林奇骏差点一耳光抽过去。
只是一想到海关扣船的事还要靠他，只能忍着，一个劲地喘粗气。
宣怀抿见他这落魄样子，心情极好，正要奚落两句，猛地若有所觉，转过头来，霎时又惊又喜地叫道：「军长！」
也不知道是不是恰好。
原来就在他说出宣怀风这三个字的时候，展露昭在漫长的昏迷后，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醒了。
-完-
《金玉王朝 第五部 峥嵘》
文案：
感情越为笃深之时，白雪岚和宣怀风在事业也更加齐心协力。
一系列看似漫不经心的举动，其实都是白雪岚对付毒贩的精心布局。
在某个风凉水静的夜晚，白总长悄然祭出的杀手──
将藏有大量毒 品的洪福号货船随机扣检，秘密搜查！
但是，宣怀风却震惊万分地发现，这次的扣船事件，远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复杂……
与此同时，刚从医院苏醒过来的展露昭，发誓和白雪岚不共戴天，再次把掠夺的魔爪，伸向觊觎已久的宣怀风！

第1章
这会在年宅，年亮富刚吃过晚饭，站在廊下用茶水漱了口，吐在院子里，便两手背在背后，打算回屋子里去歇。
宣代云叫住他问，「你又去睡吗？」
年亮富站住脚，回过头说，「也不一定要睡，只是待在这里，又有什么事做？」
宣代云说，「你别走，过来坐一坐。」
年亮富把目光在她凸起老大的肚子上扫了两眼，思忖着这时节，是不能太忤逆太太意思的，返回来坐了，问，「有什么事要说？你前两日说要买一套好珐琅杯子，我可已经买回来了。」
宣代云微微一笑，说，「我瞧见了，这件事，你做得不差，正想对你说一声多谢的。不过，我看那送东西过来的人，身上穿着的职员制服，像是大兴洋行的？」
年亮富说，「就是大兴洋行买的。」
宣代云便沉默了一会，然后才说，「平安大道上这么些洋行，怎么就帮衬上这一家？我对那个林家的人，一向就不喜欢，一家子的势利眼。」
年亮富和他这位原配说话，这两年总是不太和睦，坐在一块，三言两语，常常要闹得不欢而散。
今天宣代云虽没什么要发脾气的迹象，但年亮富有着许多从前的不自在，总是心里有着警惕。
现在听着宣代云话里的意思，大概自己办事又是没有如她的意了，要遭埋怨，不禁有一股积累起来的不耐烦从无名处冒出来，他就冷笑了一下，自嘲道，「那是，我也是个顶胡涂的胡涂虫，既然是买东西，怎么不先来问过你对这些洋行的看法？以后你但凡要买东西，先给我开一张单子，限定在哪一家买。等我向衙门请两天假，亲自去给你买过来才好。」
宣代云随口一句，招了丈夫这样一番讥讽，不由一怔。
心里又气又恼。
正想反唇相讥，忽然瞥见张妈在年亮富身后的柜子旁，一个劲地摆手，使眼色，脸上有些焦急，又把一根食指，指指自己的嘴。
这是要宣代云谨言慎行，不要一时动气，又说出收拾不了场面的气话了。
宣代云再一看丈夫，眼睛无神，唇也透着一丝苍白，当年结婚时一个很有朝气的青年，区区几年，也是变化了许多，默默地倒有些感伤，便把这口冲上来的气忍了，强自微笑着说，「你看你，脾气这样地坏。我原是要对你正正经经道谢的，那一套珐琅杯子，我很喜欢。就算我多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也犯不着生气呀。」
把手递过去，握着年亮富的手，轻轻一攥。
她态度如此的温柔和善，让年亮富不由纳罕，低头去看。
年太太大家闺秀出身，十指不沾阳春水，一手柔荑是保养得极好的，握着他的手，显得又白又软。
但怀孕的女人常常进补，受着各种周到的伺候，到了这个月份，身样必然有些走形，连着原本青葱似的手指，也略显了富态。
年亮富看着她的手，心里想，这圆滚滚的，怎么倒像外国的香肠一般了。
不由回忆起绿芙蓉，细腰如流，十指纤纤，是何等美丽的一位女子，又对他情深意重，可惜没有投对胎，如果绿芙蓉投到宣司令家，当了司令千金，现在自己的处境，也无须这样窘迫。
宣代云被他握着手翻来覆去地看，又见他一言不发，满腔感概的模样，脸颊不知不觉飞红一片。
他们算是老夫老妻，自从知道怀了孩子，就再没有亲密过，此刻倒是无声胜有声。
宣代云不好意思地把手抽了回去，嗔他一眼说，「作死，还有别人在呢，你就这样动手动脚的。」
把眼朝窗外一斜。
张妈早踮起脚尖，悄悄退出去了。
年亮富觉得有趣，也忘了刚才小小的不愉快，打着哈哈说，「对自己的太太，动点手脚有什么？你这样庄重，我就识趣点出去吧。」
站起来要走，早被宣代云拉住了袖子。
宣代云说，「出去哪里？你又要想出去胡混吗？我可不许。坐下来，说件正经事罢。」
年亮富只好又坐回来，问，「是要和孩子取名字？」
宣代云说，「不是你说的？这孩子的名字，还是等生下来，知道了生辰八字，请一位有学问，知五行的先生来，才做的准。我叫你留下，是另有一件想了许久的事。我说出来，你可不要说我咒你。」
年亮富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宣代云说，「我看你最近的脸色，青灰青灰的，很不好。我想劝你一句，你是要当父亲的人了，也要知道保养，不要把身体糟蹋坏了。你别急着和我生气，我这样说，无非是因为我和你之间，有夫妻的感情。我知道这些劝诫，你听着是要不耐烦的，但我实在不是拈酸吃醋，你看我这要生孩子的身子，难道还有吃醋的心思吗？只盼你听我这一句，为着这未出生的小孩子着想，和我合作起来，建设一个好的家庭。」
年亮富皱眉道，「不是生气，我是真不明白你要我怎么样才好。」
宣代云眼睛明亮，瞟了他一下，语气不高不低地说，「真要我说明白吗？那好，恕我不客气了。我知道你在外头，一向有几个红颜知己。如今我不能陪你，你有些行动，我也不好过问。但现在这件事，我发现已经危及到你的健康了，像你这样，一个礼拜，总有两三个晚上在外头过夜，走路恍惚，说话也恍惚，吃一顿饭的工夫，竟要打十来个哈欠。自古有点本事的男人，往往栽在女色上头。我只担心，你大概是踏上这条老路了。现在悔改过来，为时未晚。」
年亮富为着「红颜知己」的事，已不知和太太拌过多少次嘴，连茶壶家什都摔坏过几套。
是最不好，最心烦的记忆。
这时又听她老调重弹，即使语气比从前委婉诚恳许多，还是惹得他一肚子的不耐烦。
只是如果他发作起来，太太更要哭着吵着，把事情闹大，又更加的心烦。
年亮富被宣代云用眼睛期待地盯着，不能什么都不说，闷了一会，敷衍着笑说，「你这些都是怀疑我的话，我在外面整日的忙碌，若说遇到几位小姐，那是交际场面上不能避免的事。但若说我栽在女色上，这就太侮辱人了。」
宣代云这般苦口婆心，自己想着，就算换做是个铁心肠的人俑，也该有些感触悔悟才对。
不料年亮富的态度，却只是一味地不承认。
宣代云心里生气，却想起弟弟和张妈的劝告，丈夫身体不适，大概也有自己常常吵嘴，让他心情不舒的缘故。
便带着一种为人妻的仁慈，把自己的怒气忍住了，仍是微笑着问，「你是不承认在外头的事吗？那你最近这样的不好的脸色，是怎么一个缘故？外面许多风声，我也是有听说到，说年处长陪着什么莫小姐逛公园，又在洋行买了一对儿的钻石耳环，我可不见你有带钻石耳环回家里来，又送了给谁去？难道那些人都是故意编排陷害你的？」
年亮富把脸沉下来，说，「曾参杀人，三人成虎，我怎么管得着谁故意编排陷害我？」
正说着，一个听差从外头走到饭厅这边，叫着，「先生。」
年亮富把眼往他身上一钉，「什么事？」
恶狠狠的语气，把听差吓了一跳。
听差忙小心地站好了，低声说，「您的电话。」
向年亮富悄悄挤了挤眼睛。
年亮富哼一声，便站了起来。
宣代云未曾放过那听差的一举一动，挤眼的小动作，早被她看在眼里。
她原来是打算，无论如何都要把好态度坚持到底的，但见丈夫这样铁石一般的心，眼角不禁发热起来，猛地坐直了身子，抬着头拔高声音说，「怎么样？我不就说中了？八九点锺打来的电话，难道也是公务？别以为听差帮你瞒着，我就不知道，那狐狸精打电话到家里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样无法无天！不三不四的女人，居然骑到脖子上来，我再懦弱也不能容忍下去！」
说着就站了起来。
看不出她这样大的肚子，竟也能行动利落。
反而把年亮富一推，自己走出了饭厅，朝着电话间，怒风一般地快步走去。
年亮富被她推到一边，生气归生气，但总不能反推自己未来孩子的妈一把，摸摸鼻子，仍是追在她后头。
等他走进电话间，宣代云已经拿起了话筒，冲着里头颇有杀气地问，「哪一位找年亮富？」
那一头有三四秒没说话。
宣代云眼中含着热泪，痛骂道，「不敢报上姓名吗？难道你也知道羞耻？真是奇哉怪也！」
这时，那话筒的另一边，才传出一把男人的声音来，沙哑地说，「姐姐，不过打个电话找姐夫，怎么就要骂到不知羞耻的程度？」
宣代云浑无准备，倒是非常愕然，「你……你是宣怀抿？不是……」
宣怀抿冷冷地问，「不是什么？」
宣代云弄错了是由，满脸羞愧，烧得拿着话筒的手顿时没了力气。
年亮富本也担心绿芙蓉打来的电话，被太太拿了奸，一看出了大误会，心里畅意得不知怎样形容才好，走上去数落道，「和你怎么说，你都不信，非要自己出个大丑不可。你自己家的弟弟，难道就是你说的红颜知己？妇人！这就是妇人！」
把话筒从宣代云手里夺了。
这时张妈已经听见动静，赶了过来，把头往电话间一探，看宣代云气色不妙，忙闪了进来，叫着，「小姐？小姐？唉呦，这气色可不好，你别干站着了，我扶你回去坐坐。」
宣代云正恨不得有条缝把自己藏起来，便由着张妈把自己搀了出去。
年亮富瞧着她走了，才对着话筒笑道，「三弟吗？你这电话真打得好，再没有比这更妙的。」
宣怀抿的声音却很低沉难听，对他说，「姐夫，我有事请你帮我办一办。」
年亮富一愕，问，「怎么了？」
宣怀抿说，「大兴洋行一艘叫洪福号的船，今天下午被海关随机抽中了，扣下来检查过夜。请姐夫做点调停工作，立即把这船释放。」
年亮富笑道，「这只是小事，交给我罢。明天保管能批出释放的公文来。」
宣怀抿说，「你现在就去办罢。」
年亮富说，「急什……」
还没说完，忽然听见话筒里急促的电流声。
原来宣怀抿说完那一句，竟就这样挂了。
年亮富一腔高兴，倒被他这样不由分说的态度激得一怔，拿着话筒看了看，生出几分恼火来。
心忖，虽拿着你一些好处，那只是给你的面子，想当初你来我家里给我太太送礼，何等谦卑恭维，如今竟这样地不客气起来。
你不过一个杂牌军军长的副官，我还是堂堂海关的处长呢。
论职位，我原比你清贵，若论亲戚上头，我是你姐夫。
怎么你打电话来，不作出求人办事的态度，倒像我的上司这样气指颐使？
哼，那也就别想我帮你办什么事了。
年亮富把电话带着一点怒气挂了，走回自己的书房里，一边走着，一边情不自禁打起哈欠来。
宣代云正在屋里抹眼泪，对张妈说，「我哪里和他拌嘴了？这屋子里头找不着青天，真真冤死我了。刚才你没听见？我是用了多大的耐性，怎样小心地劝他保养身子，我还给他陪着笑脸……」
刚好瞧见年亮富从窗外过去，明知道她就在屋里，却没往这边瞄上一眼。
脸也是阴沉的。
宣代云更是气苦，看着丈夫的身影不见了，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般直坠下来。
年亮富回了书房，在椅子上坐了坐，哈欠不断，浑身的疲乏倦怠，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又有一种很难受的痒感，在狠狠烧着心，便坐立不安地思念起那可爱的白面来。
这阵子，他隔一两日，就要和绿芙蓉享受一番。
这白面不但可以卷在烟卷里抽，还可以在锡纸上隔火烧着吸，越用着它，越觉天底下各色滋味，竟不如这白色一味，从前他还说着可以轻松离了它，现在看来，大不容易，实在是太销魂太实在的舒服了。
后又说一个礼拜用一次罢，试了试，才知道是不够的，总要两三日用一次，才算有点意思。
如今的间隔更是渐渐短了。
他就算晚上不在绿芙蓉家过夜，白天也必去一趟，享受白面瘾和美人瘾，双份过瘾的爽快。
年亮富想着想着，更思念起水灵灵的绿芙蓉来，从椅子上起来，拿了一件外套披在肩上，刚出到门外，正好撞见心腹的听差年贵。
年贵先看看周围，才鬼鬼祟祟地向他报告说，「先生，有您的电话。」
年亮富皱眉问，「不会又是宣怀抿那小子吧？」
年贵不知道他和宣怀抿出了什么事故，不过他也不会过问，只摇头，低声说，「是小公馆的。」
这是年亮富最想接的电话，他方才笑了，赶过去电话间里接了，对着话筒说，「难为你想着打电话来，我正想去找你。等着，我这就来了。」
绿芙蓉在电话那一头说，「你先别来，我问你，你有没有去办正经事？」
年亮富问，「什么正经事？」
绿芙蓉说，「宣副官不是给你电话了吗？说什么他要你帮一个忙，你怎么不去办？怪不得他打电话给我，要我催一催你。」
年亮富哼着说，「那个人，你不要和我提他了，真是气人。打一个电话来，要我给他弄一艘被扣下检查的船出来，说要立即办，就把电话挂了。就算是总理，也不会像他这样不客气。我是不会帮他办的，这艘船，由我那些下属公事公办罢。」
绿芙蓉急道，「你这些话，可不胡涂？想我们平日吃的那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他要你帮个忙，你倒好意思摆架子！先不说别的，如今你我是一日都离不了那东西的，倘或他生起气来，再也不给了，那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年亮富笑道，「原来你怕的是这个。你也太没见识了，这些虽不好弄，难道以我的身份，还弄不到手吗？许多人是花钱去买，我连买都不必，处里常有搜查到的，说是要销毁，其实到底销不销，还是我一句话的事。我拿一些回来给你就是了。」
绿芙蓉更是着急，直说，「你胡涂了！你真胡涂了！这个不同那些街上卖的，要是可以买到，我又何必受他控制？哎呀，和你在电话里说不清……」
听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她竟是一边说，一边惊惶得哭起来。
年亮富听得又是心疼，又是胡涂，一个劲劝道，「别哭，哎哎，你先别哭。有话好好说，我没有不依你的。」
绿芙蓉又抽抽噎噎地说，「再有一层，你想想，东西是他给我的，那船上放着什么，让他这样大动干戈，你难道猜不到？检查不出什么也就算了，要是检查出什么东西来，那是大兴洋行的船，先就攀扯出大兴洋行，或者就攀扯到广东军，接二连三，保不定攀扯到你身上。现在大家是坐着一条船了，你还赌这种小孩子的气。」
这一番话醍醐灌顶，倒把年亮富一身的懒洋洋惊散了。
年亮富凝重起来，说，「你说得很对。这事不能赌气，我还是要走一趟。」
绿芙蓉说，「活祖宗，快去办罢！我今晚也不闭眼了，就在这里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
年亮富原就是披着外套来接电话的，连回屋换衣裳的工夫都省了，匆匆就往大门走，叫人准备好汽车，坐上车就叫着去码头。
那汽车开车之前，循例地响一声喇叭，也是提醒周围人等小心的意思。
夜深人静，喇叭声隔着几道院墙，隐隐得传到年宅里。
宣代云知道他又接了一通电话的，正在屋子里竖着耳朵等，想瞧他说多久的电话才回书房，也不知道打这通电话的，是那抢她丈夫的女人，或又是宣怀抿。
不料年亮富竟是连书房也没回。
宣代云等了半日，不见丈夫从窗户前面经过，忽然又听见一声汽车喇叭响，恍惚接着就是汽车开走的声音。
她怔了怔，心底冰凉凉一片。
只在屋里直着眼发呆。
张妈送了刚熬好的鲤鱼汤过来，对她唤了好几声，她都不应。
张妈看她那样子，害怕起来，把汤放在桌上，赶紧在围裙上把手擦了过来，抓着她的手摇，说，「我的好小姐，你要吓死我了。我的姑奶奶，你不为自己，也为着肚子里的孩子，受了天大的气也别往心里去呀。死去的太太在天上看见你这模样，可要怎样的伤心难过。」
宣代云被她摇了几下手，缓缓回过神来，凄然道，「这是自作孽，不可活。当初我怎样地追求自由恋爱来，满以为有了爱情，虽只是一个小公务员，也一辈子跟着他罢。如今落得这样田地。那爱情一词，原来许不得长远，真是穿肠毒药，是外头五彩斑斓，牙尖见血封喉的蛇……」
终是以泪洗面了。

第2章
洪福号的货仓里，海关一干人等，已取了几个纸盒出来。
打开看，全是满盒的白粉末。
一个跟来的组员看来是有经验的，挑了一点在舌尖尝了尝，往旁边地上轻啐了一口，低声说，「真货，很纯。」
孙副官也叹道，「这些人也太猖狂了。这样一批东西，统共的运进来，不知要害多少国民。该杀。」
白雪岚看似在瞧那箱柜，其实心神没从宣怀风身上挪开半点。
货仓里很暗，除了远处一盏昏黄的几乎无用的吊灯泡外，就靠他们手上几把手电筒。
那手电筒的光是白的，交错集中在箱柜那些纸盒上，宣怀风的半边脸在黑暗里，另半边脸印着手电筒的光，轮廓冰雕一般，雪似的煞白。
那脸上的神情，在诧异的愤怒外，又有一种很重的哀伤。
大概他过去很珍惜的一些东西，就这样被污染坏了。
白雪岚故意带他来亲自瞧瞧林奇骏干的好事，自然藏着一点不可告人的心思，总归是要把林奇骏这情敌在宣怀风的心目中，打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如今见了宣怀风这样的失望难过，却又心疼起来。
不由懊悔自己带着私心的行为。
白雪岚眼神里有了一丝歉疚，把手轻轻放在宣怀风肩上。
宣怀风心里正掀着波涛，不防被人忽然一碰，情不自禁地身子微微一颤。
白雪岚更觉得自己是个混账了，靠在他耳边，低声问，「怀风，这件事，你看怎么处置？」
语气里，很有唯他意见是从的意思。
宣怀风向来是知道白雪岚心病的，这公事和私事缠绕到一起，大概白雪岚要顾忌自己的想法。
但这恰恰是宣怀风最不希望的。
看着这确凿的罪证，他虽然震惊难过，但在公事上，却不曾有半点犹豫，立即便回道，「你是总长，你觉着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只有按照你的话去做的。」
白雪岚很敬佩他这不拖泥带水的磊落，声音更柔和了两分，说，「只我恐怕按照我的想法办了，你要抗议。所以还是先问问你的意思。」
宣怀风思忖着，白雪岚是要把大兴洋行公事公办了，这样一来，别说大兴洋行，就是林奇骏这少东家，恐怕也不是花钱就能了结的，恐有牢狱之灾。
白雪岚这样再三地问，是担心自己要为林奇骏讨情。
但自己又怎么会这样公私不分？
难道他宣怀风，还会分不清大是大非，包庇走私毒品，祸害国人的罪行？
宣怀风一时，竟急得脸红耳赤，待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当着这些人的面，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望着白雪岚的脸，勉强微笑了一笑。
白雪岚在他肩上抚了一下，说，「好，那就照我的意思办了。」
办着大事，许多下属在周围，他也顾不上儿女情长，说完话，把手从宣怀风身上抽回来，沉吟着吩咐，「你们，把纸盒子都取出来，都小心一些，不要弄坏了。」
等众人把纸盒子都拿出来，数了一数，一共是五十盒。
对于白面来说，这样一批的分量，真是大得惊人。
白雪岚这时候对孙副官使个眼神，孙副官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提包来。
打开看，也是一样白色的粉末。
宣怀风十分诧异。
他们是来查海洛因的，怎么反而带一包海洛因来？
白雪岚沉声说，「我们这里六个人，一个人把风，剩下五人，一人负责十盒。」
于是便让那个冒充抽查科长的护兵到货仓梯那里去望风。
宣怀风看剩下的人，都开始动手，把纸盒打开，将孙副官带来的白色粉末，小心翼翼掺到盒中的海洛因里。
不用说，这白色粉末，绝不是海洛因了。
宣怀风浑身的汗毛管向上一翻，一把拽了白雪岚的手臂，压着声音问，「你……你是要下毒？这白色的是什么？」
白雪岚洒然一笑，说，「也是你说的，我是总长，我觉着该这么办，就这么办吧。要想抗议，你可失去机会了。」
孙副官手脚快，已弄好了两盒，抬头说，「宣副官，这白色的虽不是好东西，倒也不会要人命，君子做事，不拘小节。说到底，总长也是为着国人锄奸。再说，大兴洋行作这种孽，受怎样的下场都不为过。」
又对白雪岚说，「总长，大约宣副官是不做这种不光明的事的，何必难为他。他那十盒，我来掺吧。」
他正要把宣怀风面前分配到那十个纸盒子取一个过来，宣怀风伸手，都拖到自己面前，咬着牙，也埋头往里面掺起白色粉末来。
孙副官啧啧称奇。
白雪岚既欣慰，又觉着一股没头脑的酸楚，若什么都不说，又觉着不好，低头掺了两盒，一边手底下忙着，一边对宣怀风问，「你还弄不清楚，怎么就当起我的帮凶来了？」
宣怀风也在忙活，睫毛垂得低低的，半响没吭声。
白雪岚料着他心里不痛快，是不肯和自己说话的，便默默地做自己的。
不过多久，各人分配到的十盒都动好了手脚。
宣怀风把自己弄好的十盒，推到白雪岚面前，忽然说，「你作孽，我也帮你分担着一点罪吧。」
这句话说得很低，只有白雪岚和他贴得近，听得清楚。
白雪岚心里一热，几乎要伸手揽他过来，吻上一吻，或是狠狠咬一下他小巧圆润的耳垂才好。
终究还是忍住了。
因为白雪岚开始就叮嘱过，这些人做事也小心，把纸盖子装回去，再一个个盒子放回箱柜里。
宣怀风冷眼留心，发现箱柜外面的木条也完好未损，原来白雪岚打开箱柜时用的奇怪的工具，有这样的作用，看来白雪岚从一开始就有这动手脚的打算了。
等布置妥当，宋壬脱了外套，对着货仓地板挥打几下，刚才撒地上的少许白粉都散开来看不见了。
白雪岚绕着箱柜走了一圈，细细打量，再看不出一点破绽，踱回来，点了点头。
孙副官把手轻轻拍了一拍，说，「完事，可以走了。」
白雪岚说，「不急，还有一件事要做。」
孙副官问什么事。
白雪岚玩味地笑道，「各位不要忘记我们今晚是干什么来的，在货仓捣鼓了这一阵，都不挑几样好东西回家，对不起大兴洋行的盛情款待呢。」
众人被他提醒，都领悟过来。
不禁莞尔。
大家把货仓里几个外头的小箱柜打开，搜刮一轮，各自挑了一些精致的小玩意。
宋壬看见那外国的蕾丝花边，很是稀罕，笑着说，「这东西好，给我闺女扎辫子，也让我那乡下婆娘开开眼界。」
挑了巴掌大一卷大红的蕾丝花边，揣在怀里。
上到甲板上。
那看守的头子已经吸了几根烟，见他们上来，把嘴里的香烟屁股往水里一丢，迎上来笑问，「各位长官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差点想下去找人了。」
仍是那个扮科长的护兵，哼了一声说，「这么大的货仓，检查起来也不容易。怎么，还不许我们认真搜检吗？」
带着帽子遮脸的孙副官在旁边笑着解围，说，「丁科长别和这位兄弟计较，人家不过白问一声，也是尽忠职守的意思。大晚上的，守着这破船不能回家，也不容易呢。这位，我们已经检查过了，违禁品倒没有，不过下去的时候看见地上散落了一些零碎，帮他们捡起来了。我们留着没用，交给你罢，或者你也可以还给船长，但我想，船长常年见着这些零碎，些许东西，他们是不会要的了。」
说着，把两个金色的东西拿出来，往那头子手里一塞。
但凡贪腐的人，都懂这有乐同当的道理。
他们到货仓下面捞了一回，总不能不分一点残羹给上面的。
那头子被塞了东西在手，低头一看，倒是乐了。
原来又是两个西洋小闹锺。
其实他已经偷偷藏起了一个，现在长官又借花献佛给他两个，加起来，那就是三个了。倒手出去，至少可以卖个四五十块钱。
今晚这差事不赖。
那头子便笑着说，「你们都是长官，和我一个粗人客气什么，这怎么好意思白领受。」
一边说，一边把两个小西洋闹锺揣怀里，又问，「检查过了没大碍，这船是不是能放了？嘿，这原不是我该问的，不过这船的船长问过我几遍，我看他着实可怜，代他向各位长官问问。」
那位「丁科长」把手一挥，说，「急什么？检查过了，还有别的程序，衙门里自然会办事。时间不早了，这最后一桩总算办完，回家去罢。」
领着组员下了船，坐上停在码头旁的汽车走了。
但那汽车其实并未走远，按照白雪岚的指示，开到一个大货柜后面，隐藏起来，默默匍匐。
宣怀风今晚，算是领教到白雪岚的手段，看他这样，知道他必有深意，所以也不问，就坐在车上等着看后续。
就这样等了大概半个锺头，忽然听见汽车引擎声，又响了几声喇叭。
仿佛有人坐汽车来了码头大铁门那头，按喇叭叫人来给他开门。
不一会，一辆汽车开到洪福号停泊的岸边，便有两个人影从车上下来，匆匆往洪福号去。
晚上码头光线晦暗，宣怀风瞧不清车牌，也瞧不清车上下来的人的脸，但其中一人的身形动静，却有几分熟悉。
他不知不觉想到一个亲戚，心便狠狠一抽。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把他冰冷的手握了，抚慰地紧了一紧。
宣怀风强自镇定下来，低声问，「他也陷进去了吗？」
白雪岚叹了一口气，说，「我原只盼着他只是贪点小便宜，如今他一现身，同谋的身份是确凿无疑了。怀风，你要坚强。」
宣怀风苦笑道，「这后头四个字，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对我姐姐说了。」
夜黑风高，汽车才不引人注目地开离码头。
依然是先回到先前僻静的小楼，换过衣服，换回白雪岚常坐的林肯轿车。
白雪岚在车里说，「如今城里夜生活也多，跳舞的刚刚开场，不如我们先不要回公馆，去哪里疏散一下吧。」
宣怀风说，「你瞧我现在，是可以疏散的样子吗？」
白雪岚柔和地注视着他，说，「你心里不痛快，我是很明白的，这里头多少有我一分罪过。」
宣怀风说，「他们要走这条路，不关你的责任。不过掺在里面的白色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的？」
白雪岚说，「你要是信任我，现在不要问，过几天就知道了。」
宣怀风说，「我除了你，还能信任谁。」
白雪岚听这一句，说得有一些苦涩凄惶，叹道，「你过来，让我抱一抱罢。」
从前他说这种要求，宣怀风都是不理会的。
今晚却出奇的温顺，大概也是心里乏累了，闻言便挪过来，在白雪岚身上默默靠了，把半边脸贴在白雪岚的西装上。
白雪岚回公馆的路上，就这样把手搭在他腰上，一直搂着他。
轻柔的。
仿佛搂着一根脆弱，但又令人温暖的白色羽毛。

第3章
年亮富半夜坐着汽车，赶到海关扣留船只的北码头。
他是海关负责稽查的处长，职责所在，也常常需要到这里来，当然，在这里权威是相当大的了。是以他的座驾，看守大铁门的人都知道，听见喇叭响，赶紧过来给他的汽车开门，笑着招呼道，「年处长，这么晚还来办公务？」
年亮富哪有心思和这种不相关的人寒暄，冷着脸把头一点，问，「今天扣了一条船，是大兴洋行的，叫洪福号，停哪儿了？」
看门的指了方向给他看，他就赶着叫司机开得靠近过去了。
登上船，自然也是见着那看守的几个海关兵，年亮富掏出处长的证件，几个兵自然只有奉承的，当然也不敢胆大包天，问他为什么半夜过来。
年亮富把情况向他们问了问，知道有人来检查过，倒有些担心，不知道会不会恰好就查到了不该查的地方，追问着，「那个科长叫什么？他们过来检查了多久？都查了什么地方？有没有乱翻货物？」
那看守头子怀里正揣着西洋小闹锺，哪有不帮忙掩饰的，忙装作很老实地回答说，「证件一定没出错的，我仔细看了的，但没记住名字，大概那科长姓丁。这不是循例的事？所以他们也没怎么查，就在甲板上看了看，又顺着楼梯往下拿手电筒晃了几下，那么一小会，哪有乱翻货物的工夫。」
年亮富冷笑道，「你们这种人，滑头滑脑的，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难道我不清楚？那位丁科长我也听过，惯会捞油水，等我得了空，打个报告叫人查一查才好。」
那头子讷讷地，低着头不敢再说。
年亮富认定了他们只是揩了油，那倒不在话下，反而放心下来。
年亮富说，「既然已经检查过了，那就没有继续扣留的必要。把人家船员都放出来，让他们把船开走。」
看守的头子诧道，「今晚就开吗？要不要等到白天？」
年亮富板着脸说，「明天还有抽检的船要扣下，你看看这码头，还有空位吗？不懂就少多嘴。」
他是货真价实的处长，这些扣押船只，稽查的事，按理也归他管的。
那看守头子哪里又知道别的。
更不知道衙门里头释放扣押船只，有哪些公文，做哪些手续。
看年亮富的脸色，知道他今晚心情是不好的，谁也不敢惹这个大人物，赶紧地按照他的吩咐去办，把船员都放出来，又叫他们开船停回西边商行惯用的码头去。
船长不想今晚就可以走，喜得对年亮富道谢，又说奉承话。
年亮富不耐烦地挥袖，说，「叫你们少东家还人情？这话可说差了。本处长向来不徇私，公事公办，你们是通过检查的，所以才叫你们开走。别在这碍着我们做事的地方。走罢，走罢。再不走真扣下了。」
他下船，站在岸边，看着洪福号上水手们忙活一阵，起锚鸣笛，缓缓开走，自己才上了汽车。
想起电话里头，绿芙蓉吓得那般模样，不能不去慰藉一番。
反正和宣代云吵了嘴，做丈夫的负气出来，一个晚上不回家，也没什么说不过去。
这是既慰藉美人，又振作夫纲的两全之计。
年亮富便吩咐司机，「去小公馆。」
到了小公馆，绿芙蓉的妈，莫大娘听见汽车喇叭响，知道是年亮富来了，忙忙地过来给他开院门。
年亮富见着她就问，「你家姑娘睡了吗？」
莫大娘说，「哎呀，哪里能睡？本来已经坐在餐桌子旁边，要吃晚饭的，谁知道忽然来了一个电话，她接了电话，就给年大爷您打电话了。后来就推说没有胃口，不要吃饭了。我又见她哭。幸亏年大爷您来了，她也只听您的话。」
说着，把年亮富往里头让。
年亮富在这里，俨然已是半个主人，也没什么可客气的，掀了门帘，径直进了绿芙蓉的房里，见她坐在梳妆镜前，手里攥这一把梳子，正在发呆，便走上去说，「这样可不好，你要梳头化妆，对着镜子也没什么，怎么呆坐着照它？小心魔怔了。老人们说这东西摄魂，大概有一点根据。」
若是宣代云在，必要大大吃一惊。
她是许久未见过自己冷心冷意的丈夫，对女人这般体贴温存的。
绿芙蓉在镜子里瞧见他，轻声说，「呀，你总算来了，看我这样的担心。」
把手里的梳子放到桌上，站起来对年亮富说，「你早这样说，我就不在镜子前坐着了。我听你的，我们到沙发上坐吧。」
她先就坐在软软的沙发里，把背舒缓着，轻轻挨着沙发靠背，扭着半边身子，低低地说，「你过来呀。」
这一扭，腰线极美，是无比的动人。
年亮富半夜里跑了一趟码头，他的为人很少经这样重大的事，到了小公馆，仍有点心跳眉颤，此刻见着自己的情人，倒有一种男人的保护欲油然而生，觉得自己非要从容镇定才好，于是微笑着问，「你怎么不问我今晚的事情办成了没有？」
矜持地慢慢走到沙发边上，两手轻按着绿芙蓉的香肩。
绿芙蓉说，「我还要问么？你是做大事的人，我看做天大的事，你恐怕也只是弹弹手指就能办成。对你的能力，我一百个放心。」
年亮富的笑容，带了一丝骄傲，故作沉着地说，「海关的事，也不像你想的这样简单，我只是先叫他们把船放了，我是有这个权力的。但还有一些手续，明天要去补办。放在别人，是没有能力这样做的。不过，总之我还是替你把事情办成了，不让你担一点心。」
绿芙蓉听着点头，脸上只淡淡的。
年亮富打量着她问，「我以为你会高兴的，怎么好像心事更多了？」
绿芙蓉说，「你别总站着，坐在我身边罢。我和你说几句话。」
年亮富绕过沙发，走去坐在绿芙蓉身边。
绿芙蓉便把他的手握住了，想了想，又改了小动作，把一只白皙温软的柔荑，塞在年亮富掌里，仿佛有恳求年亮富用掌心给自己温暖的意味。
这是任何男人都会心动的楚楚可怜。
纵是这位年处长，也凭空泛起保护的欲望，温柔地问，「你要和我说什么呢？我仔细听着。」
绿芙蓉说，「你知道，我这辈子，进了这泥潭，原是不再指望什么的。可天教我遇上了你，我又生了一点半点对人生的希望来。我想问一问，你是真的要和我一块过下去吗？」
年亮富正容道，「这问的什么话？到如今你还怀疑我吗？当然我是不会和你分开的。就是我家里那一位，要不是看她大着肚子，我不忍心作出伤害她的事情，不然，我早……」
绿芙蓉忙说，「先不谈你的家庭，我知道你那些难处。再说，你的家庭，还不是我们最大的难题。」
年亮富问，「那你说我们最大的难题，是什么？」
绿芙蓉幽幽扫他一眼，说，「你经历今天的事情，心里还不清楚？如今不但我，连你也受着宣怀抿的挟制。这吃白面的祸害，我现在是彻底的领教到了，只恨挣脱不了。连着我家里的人，也是这样地受煎熬。」
年亮富想起宣怀抿在电话里那态度，也感同身受，叹道，「往常你说他厉害，我总看不出来，今天这使唤人的口气，算是露出来了。他想着我们吃他的白面，就要当他的奴隶，我今天帮着他一遭，算是帮自己。但长此以往，我是不能受这种龌龊气的。」
绿芙蓉说，「都是我的错，不该拉着你吃白面。我是猪油蒙了心，自己受苦也就罢了，那是我的命，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为了我受人折磨。」
说着，又掉起眼泪来。
年亮富急着要帮她擦，可恨出来急了，外套口袋里没装手绢，只好拿袖子在她脸上拙拙地碰了碰，劝她说，「你如今就是哭死，也哭不掉我身上这白面的瘾头，不要哭了。明天你还要上台唱戏呢，小心顶着一双肿眼睛，叫戏迷们看笑话。」
绿芙蓉抽泣道，「我也不想哭，只想起我这般苦命，又是不祥的人，忍不住落泪。总是我对不住你。但我求你，这瘾头，你快戒了罢。从前你总说，有毅力的人，都是可以戒掉的。不但你，我也要戒。总不能被人挟制一辈子，做人有什么意思？」
年亮富说，「就是你说的，确实要戒。我这就答应你，明天开始，我不抽白面了，如何？」
竖起一只手来，就要发誓。
绿芙蓉连忙抓着他的手说，「别。你吃这个，宣怀抿日日供应着你，从没有断过，你是不知道那断瘾的痛苦的。要是说不抽，就能不抽，天底下能有这么多上瘾的人？硬是停下，一来人太痛苦，二来，恐怕反而伤了性命。你不知道，有人戒这个，是活活难受死的。我不要你冒这种险。」
年亮富也听过，戒大烟尚且辗转哀嚎，要死要活，那戒白面的痛苦，更在戒大烟之上，怕是不容易熬的。
他向来不是什么心志坚定的人，刚才要发誓，不过是在情人面前一时激愤。
仔细想想那苦处，倒是心惊。
年亮富便道，「既这样，我就慢慢和他们周旋吧，一边抽他们的白面，一边想办法。其实，这白面也有它的好处，只是为了它，要受人控制，这不好。」
绿芙蓉看他有退却的意思，从他怀里坐直起来，严肃着脸庞说，「你把我的话，听错了意思。我只告诉你，今天晚上，我是想清楚了，非要挣脱锁链不可。白面哪里有一点好处，我抽的日子比你长，你看我这浑身的病，嗓子也没从前好了，可不都是白面的错？你不要以为抽了它，身上有一些舒服，那便是好。岂不知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这些让你舒服的东西，反而就是要你命的。」
年亮富鲜少见她如此认真，简直是板起脸来教训了，但绿芙蓉就算板着脸，也是娇俏迷人的，何况她的本意，也是为着他着想。
年亮富先是一诧，然后失笑道，「你的话，听起来句句都是真理。但是连在一起，又叫人迷惑。我发誓不再抽了，你拦着，说不要冒险。我说先周旋着，以后再看，你又说我听错了你的意思。究竟怎么样，你何不说个明白话？」
绿芙蓉说，「我们方才说来说去，不就是说戒毒的事吗？你想一想，如今说戒毒，有什么又好又保险的方法？」
年亮富问，「什么方法？」
绿芙蓉提醒他道，「你只往你老婆那边的亲戚去想。」
年亮富方恍然，哦了一声，说，「我听说海关那戒毒院，现在就是怀风管着，那是他一个人忙活的事，我平时也不大过问。你要不说，仓促间还真的想不起来。怎么？是要我们去戒毒院戒毒吗？这恐怕不行。一则这太丢脸面，二则还关碍我的差事，堂堂一个处长，吃了白面去戒毒，我还能留在海关吗？到时候一穷二白，只剩个抽白面的坏名声。」
绿芙蓉说，「你说的，我也细细思量过了。当然不能就这样进去，但也要试着投石问路。」
年亮富不理解地问，「投石问路？」
绿芙蓉说，「你看我家里人，我娘还有姐妹，都是抽白面的。就算不管我的死活，总要管她们的死活。既然有这么一条戒毒的路子，我很想试试，不如先让我姐妹和我娘去戒一戒。也不知道那戒毒院是不是真有用。要是无用，只好回来依旧地抽罢，倘或有用，天可怜她们没了白面瘾，我们也有一条路子可走了。你这几个月给我的钱，还有我的包月银子，我都攒着，给戒毒院的费用应是够的，但有一个很大的难处，若不解决这难处，我这方法还是不能用的。」
年亮富问，「什么难处？」
绿芙蓉说，「如今我们这番商议，不能让宣怀抿知道，像你说的，没把握之前，好歹要周旋，别让他断了我们的白面。我把家里人送戒毒院里，他如果知道了，岂有不知道我们的心思，不和我们翻脸的？所以这住院的事，必须保密才行。」
年亮富无需多想，拍着胸口道，「这事好办。我找怀风谈一谈，就说我朋友家里的亲戚，又是脸皮薄的女子，想戒白面，又怕公开。他看我份上，总能把这件事办好的。我们又不差他戒毒院的费用，该要多少，就给他多少罢。可你也要叮嘱你家里那几位，要是进入了，不要乱开口说话。你要知道，你我现在的关系，那边屋里，又是他亲姐姐，让他知道了你家里人的身份，那可不妙。」
绿芙蓉说，「知道了，我娘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哪能这样嘴巴乱放风？」
商量得差不多了，绿芙蓉脸上严肃的表情早一丝不存，再度地柔情似水，主动靠到年亮富怀里。
年亮富打个哈欠，推着她的肩膀问，「东西还有吗？你拿些来。」
绿芙蓉说，「方才还要发誓说戒，这么一会子就忍不住了？你的毅力呢？」
年亮富说，「毅力这玩意儿，要存着，等要紧关头才拿出来使。现在一不和宣怀抿翻脸，二要继续周旋，三又不是没有东西，我何必强忍呢？倒是要多抽，让宣怀抿多多供应，费他的钱货，也免得他剩下东西，拿去害别人。」
绿芙蓉嗤地一笑，问，「你还想可着意地抽呀？抽太多了，他舍不得，不给你，那又怎么办。」
年亮富微笑道，「量他也没这胆子。既知道他用大兴洋行的货走私，得罪了我，大兴洋行的船还不天天都被检查吗？他少不了许多求着我的地方。别唠叨了，拿东西来帮我点上，过足了瘾，我们好好耍一耍。」
在绿芙蓉细腰上淫邪地捏了捏。
绿芙蓉便真的起来，从抽屉里拿了一包白面出来，其实年亮富下了水，对她也有好处，至少现在宣怀抿供应白面，比从前大方了许多，也不用绿芙蓉去央求，总是按时送来。
她打开手帕，露出那又贵又害人，又让人欲生欲死的玩意儿，睐着年亮富问，「你是要抽烟卷呢？还是烤锡纸上闻着？」
年亮富说，「这两个常用的，不大有意思。我最近，听闻了一样有趣的，不如试试。」
对绿芙蓉附耳说了几句。
绿芙蓉双颊飞红，赧然道，「是哪个作死的，想出这样下流的花招？这东西也能抹在这种地方吗？怪脏的。」
年亮富嘿嘿笑道，「能不能抹，试试不就知道了。我那朋友既然能这样说，大概是可行的，这白面既然能用嘴巴抽，用鼻子吸，为什么就不能用在更快活的地方呢？只他学过几年西医，说要用在什么黏膜的地方，抹了上去，不能干待着，还要揉揉擦擦，吸到皮肤里头去才好。这不正妙了，我本来就要和你揉揉擦擦，恩恩爱爱的。来，我们用这新鲜方法，快乐快乐。」
绿芙蓉禁不住他催促，只说，「要不是看你今晚辛苦奔走，我才不和你合作这种羞死人的事。」
轻啐了一口。
才顺着年亮富的意思，除了衣裳，露出充满曲线美的白皙身体，慢慢行动起来。

第4章
其实年亮富对宣怀抿，也或多或少有了一些误会。
因为宣怀抿那通电话，实在未曾存心要让年亮富难堪，只因展露昭在医院里总算睁开眼，宣怀抿惊而又喜下，哪里舍得挪开半步。
偏偏遇上这洪福号的事，林奇骏又与他对峙着，宣怀抿想着这事是展露昭交予他照看的，若是办砸了，无法向展露昭交代。
他便只能祭出年亮富这张暗藏了许久的牌来，匆匆向年宅打了一个电话。
若在平时，年亮富多问两句，宣怀抿定会敷衍两句。
但他拿着话筒，心早飞到展露昭那里去了，因此年亮富稍多说一点，他就嫌累赘，也不解释，直接挂了电话，再拨一个去给绿芙蓉，要绿芙蓉督促年亮富去办事。
这两个电话打完，宣怀抿别的都不管，忙忙地回病房去看展露昭，只是走开一会，已觉得像走开了两辈子，在医院的走廊上，恍恍惚惚，又不禁担心刚才展露昭那一睁眼，是不是自己太过焦切，看走了眼？或是自己这一走开，他又把眼睛闭上，昏睡过去了，可怎么好？
宣怀抿想着，在走廊上竟是飞一样地奔跑起来。
旁边看守的大兵们见了，都不由吃惊，还以为军长的伤情又反复了。
回到病房，宣怀抿把门一开，首先就往病床那头看。
床边站着两三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有两个女护士在旁边，不知道忙活什么。
宣怀抿看见展露昭躺在床上，眼睛还是睁着的，暗中松了一口气，对宣怀抿来说，这就像忽然从梦里醒过来一般，天大的喜事，都成真了。
他竟忽然畏惧起来，生怕自己打搅了医生们治疗，待要出去在外头等，却又舍不得走。
就这般握着门把，站了半日。
等见着医生们散了，往门口来，他还退了一步，给他们让路，只下一刻醒悟过来，忙拉了其中一人问，「怎么样？他总该好了？」
医生说，「中的枪伤，哪有这样容易就好。但这一位的身体真是很强壮的，如今醒过来了，算是过了危险期。只千万的小心照看吧。」
宣怀抿把要问的问完，才松了那医生的白大褂，走进病房里，在病床边坐下，瞪着眼睛，目光有些直勾勾的。
展露昭头靠在枕上，手腕接着吊针，不耐烦地问，「傻了吗？就这样干坐，给老子弄点水来。」
他才醒过来，嗓子沙哑得不象话，说得含糊，换了别人，十成里听不懂九成。
宣怀抿却是眼圈一红，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展露昭恼道，「老子还没死，你嚎得什么丧？滚！」
宣怀抿揉着眼睛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来，用药用棉签沾了水，在他唇上手忙脚乱地滋润着，一边结结巴巴地说，「我守了你几天……吓死人……你醒了，好不容易的……」
展露昭说，「你是恨不得我死。」
宣怀抿说，「哪能？我恨不得替你去死。」
展露昭无力地呸了一声，说，「本军长逢凶化吉，偏你死呀活呀，专坏我彩头。刚才我听见大兴洋行的船怎么了，你处置好了？」
宣怀抿说，「你刚醒来，不要劳神，养好身子要紧。万事我都能处置好。」
他给展露昭润了润嘴唇，喂了他一小口清水，把玻璃杯忙不迭放下，也不坐回椅子，径直往床边坐了，抓着展露昭的手，只管痴痴凝视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时间，两颗眼珠子亮晶晶的。
展露昭被他握着左手，握了一两分锺，也不见他有松手的意思，浓眉皱了皱，说，「不许哭。你也不嫌热？一手的汗，腻歪。」
宣怀抿这两天只怕展露昭再醒不过来，现在被他骂着瞪着，也是满心欢喜，怕他不高兴，连忙把手松了，讨好地问，「躺了几天，你身上一定有汗，我帮你擦一擦身？」
展露昭说，「去！老子这次伤得不轻，要养几天才有心思喂你。」
宣怀抿还想撒个娇，尚未开口，门忽然就开了。
那不速之客塔一样的，人没敲门就闯了进来，到床前居高临下扫了两眼，嗓门很大地说，「好家伙，我以为你这臭小子这次要见阎王爷了！到底阎王爷嫌弃你，把你赶了回来。这神嫌鬼厌的，好！哈哈，这才是我们展家的种！哈哈！他娘的！」
展露昭躺在床上，脸朝上仰着，笑了笑，说，「叔，你甭担心。」
展司令说，「担心个屁！买卖没做成，还中了人家的黑枪，我瞧着替你臊！等你好了，这场子你要自个找回来，别他娘的给你叔丢人现眼。」
他忽然一转头，瞪着宣怀抿说，「站在这里等赏钱啊？去去去！这里没你的事，到外头等着。」
司令开口，宣怀抿是不得不遵命的。
但他对展露昭，现在是一刻也舍不得把眼光挪开，勉勉强强地后退，一步一回头。
磨蹭到门边，听见展司令喝着说，「关门！谁偷听老子毙了谁！」
宣怀抿只好咬牙把门关了。
展露昭在病房里头，对他叔叔说，「我的副官怎么得罪你了，这样不待见他？」
展司令道，「就是不待见。整个一条骚狐狸，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偏要和这人搅上，要说好看的男人，还不如把上次那个唱戏的叫来玩，叫白什么飞的，不是挺好？给一两个钱，睡了就睡了，下床就两清。干嘛非弄个骚货当副官，让底下那些给你玩命的兵看着也不象话。再说，这次你怎么就挨了枪子？」
展露昭眼神一厉，想了一会，问，「叔是怀疑他通风报信？」
展司令狠狠地哼了一声，说，「这次丢货又丢人，本司令谁都怀疑。我笃定自己人里面有虫子，只不知是哪一个，等查出来，瞧我怎么弄死他！你现在这浑样，就不要想东想西了，老老实实躺两天。你那副官，你防着点，和洋人的交易走了风，我瞧那小子可疑。大兴洋行的船早不扣晚不扣，就在送这批最大的货时扣下了，你说有鬼没鬼？」
展露昭慢慢地说，「刚才林奇骏来了，扣船的事我听见了，要是海关抽查，问题不大。海关有一个处长在我们手上攥着呢，让他出面，放行是一句话的事。宣怀抿已经处置过了。」
展司令问，「你笃定他能办好？」
展露昭说，「他再不好，这点本事还是有的。我看他对别人不怎样，对我还算忠心。」
展司令嘿了一声，笑骂道，「放你娘的屁！我看你是骑骡子骑得舒坦，眼睛都闭上了。小兔崽子！本司令先给你提个醒，叛徒这件事，本司令亲自来查，万一查到是他，不许你给他说情。」
宣怀抿守在门外，没来由地一阵心惊肉跳。
旁边许多护兵看着，也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贴着房门偷听。
忐忑不安地等了半日，房门开了，展司令大步走出来，只当没瞧见他似的从他身边过去，风光赫赫地领着张副官和几个护兵走了。
宣怀抿立即回到病房里，又坐了床边，低头问，「刚才司令和你说什么呢？」
展露昭说，「我们叔侄说话，轮不到你管。狗拿耗子。」
说完，把眼睛冷冷闭上。
隔一会，又睁开眼睛，瞪着宣怀抿问，「你到白雪岚的公馆去闹事了？」
宣怀抿说，「没亲自去，叫范大傻子去的。警察厅不是东西，在里头拦着。」
展露昭问，「范大傻子去闹的时候，见着你哥哥没有？」
宣怀抿脸一绷，说，「你问这话什么意思？他见没见着我哥哥，和你有什么相干？就算他见着了，也不是你见着，你也没得可以得意的。」
展露昭说，「老子就得意，少他妈的和老子顶嘴。」
宣怀抿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砍了几刀，鼻子直冒出一股浓烈的酸味来。
他忍耐了一会，语气平静了些，低声说，「你受伤了，我不惹你。我给你擦身吧。」
展露昭说，「不擦身，老子兴致来了，你给老子吹一吹。」
宣怀抿怔了一下，猛地脸色大变，霍然站起来，说，「你是想着那个人，你下面就……就……」
他气得不轻，后面的话竟说不下去，一张脸庞，气成了紫红色，几乎渗出血来。
心里对他那哥哥的恨，已非世间之语可以形容。
若有什么法子可以把宣怀风这虚伪可恶的人给毁了，他是宁愿付出自己的性命，也要去做到的！

第5章
洪福号终于当夜释放，回了西码头，林奇骏闻讯赶来，总算松了一口气，见着船长，和他说了两句，又问，「这一趟，没出什么特别的事吧。」
船长抹着汗说，「这是倒霉，让海关抽中咱们的船。一离开北码头，我就亲自下货仓看过了，这些海关的人都是雁过拔毛的，我检查到箱柜外封木条是松的，里面空了一处，估计他们顺走了不少东西，那普朗牌子的闹锺也少了几个。」
林奇骏说，「闹锺值什么，随他们拿吧。」
这时大副到甲板上来向船长请示，林奇骏对船长说，「你去忙你的吧。」
自己则下了货仓，找到了七十三号箱柜。
看着箱柜外观完好，应该是未被海关检查的人注意到的，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虽然帮那些人的忙，运了不少次东西，但从来没有亲自见过，盯着那七十三号箱柜，眼睛闪烁着，忽然涌起一阵要打开来瞧瞧里面的冲动。
骤然背后铛地一声，吓得他心脏一停。
转过头去，却是一个水手提着一个铁桶下来，不小心撞在楼梯的铁扶手上，见少东家瞪着自己，赶紧下来把铁桶往角落一放，讪笑着赶紧走了。
受了一下虚惊，林奇骏那打开箱柜的冲动，已不翼而飞。
眼不见，心不烦，他和那些人的关系，恨不得立即砍断才好，如果打开了，看见了，和看见赃证有什么两样？日后有什么意外，不好推卸。
再说了，展露昭那样凶恶，他一定不喜欢自己碰他的货物的，没必要为了一点好奇，冒被这恶军阀往脑袋上打枪的风险。
林奇骏便把那七十三号箱柜抛之脑后，上了甲板，自去做自己的事。
广东军来人提货，自然就把那箱要命的东西提走了。
这时候展露昭刚醒，宣怀抿寸步不离，展司令又兴冲冲地跑医院去了，上头的人通通不在，倒也没有什么不便利的地方，因为这接货的事情，都由知道规矩的手下去办，分装、贩卖等，也早就知道如何进行了，无须赘言。
宣怀风夜里和白雪岚「微服」了一番，回到公馆里，心情好不沉重，一时间想到姐姐，十月怀胎，将为人母，本该是女人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无奈姐夫如此的不争气，日后这件丑事总要发作的，让他怎么忍心看他姐姐伤心？
一时间，又想起林奇骏，少年时那样温柔而有风度，有气量的人，怎么几年不见，就堕落到和毒贩勾结的地步？
回忆起从小同窗，游戏，家里装了电话，两人惊奇得很，一辈子第一通电话，就是彼此你听我的声音，我听你的声音，当时以为这真是千山万水，近如咫尺了。
偶尔又想，洪福号上亲眼所见，那一箱柜的海洛因是不用怀疑的了，但是否就确定林奇骏知情呢？只怕未必。
那远洋的船上，多少罅隙可寻，船上的船长、大副、二副，甚至水手，都是可能挟私的。
可话又说回来，就算奇骏不知情，既是他的船，总少不了他的干系。
再说，那不是一小袋子东西，是整整一个箱柜，他做船主人，又有货物的记录，难道还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把一个箱柜都换了？
如果奇骏真是知情，那于国法，是无可饶恕的了。
宣怀风在汽车上，是打定了铁石心肠的主意的，犯了这样的事，没什么可犹豫，但人心毕竟不是铁石，纵有了主意，也免不了悲伤凝郁，躺到床上，更是思绪起伏，想了这样，又想那样，一颗心仿佛被谁用五指攥紧了。
白雪岚拉了电灯，看宣怀风两只幽黑明亮的眼睛，在枕边睁得大大的，一只胳膊搂了宣怀风，低声说，「别多想了，早知道你这样，我也不带你去码头。听话，闭上眼睛睡吧。」
这总长大人做贼心虚，满怀里抱了软香，却罕见的老实，没提出任何令人脸红的要求，规规矩矩地睡了。
次日起来，白雪岚搬着枕边人下巴一看，宣怀风眼皮微肿，不大精神，皱眉问，「你昨晚没睡好吗？」
宣怀风说，「睡一会，醒一会。无妨，我今晚早点睡吧。」
白雪岚听他声音，竟也有些沙哑，吃惊道，「不好，恐怕是生病了。我叫医生来。」
宣怀风勉强笑道，「睡不好，也是人之常情，你别太大惊小怪，不必叫医生。」
白雪岚说，「宁可大惊小怪。」
摇铃叫了一个听差来，要他打电话，要金德尔医生立即就来。
不一会，听差回来，向白雪岚请示说，「总长，你说的那位金德尔医生，刚好出诊去了，不能当下就来。不过他们说，金德尔医生有一位诊所的伙伴，也是一个洋医生，名字叫纳普的，医术很高明，他是现在就能坐汽车过来的。是否请他过来呢？」
白雪岚思忖着，能和金德尔同开诊所的人，想必不太差，说，「那就请这一位。」
听差仍站着不动，报告说，「这位纳普医生，出诊一趟，诊金是六十块，另要给五块钱的车马费。」
白雪岚气笑道，「我还在乎这几十块钱？你这胡涂虫，快请他来。」
过了大半个锺头，那位纳普医生便坐着漂亮的小汽车到了，被管家领到屋里头来。
宣怀风已经下床洗漱，换了家常衣服，他本不想无端去请个医生来家里，只是拗不过白雪岚，既然医生到了，也只能礼貌招呼着。
纳普医生和他们风度翩翩地握了手，用生硬的中国话问，「哪一个？不舒服？」
白雪岚指着宣怀风说，「这一位，宣副官。」
纳普医生和金德尔医生是一个诊所的，早听过金德尔医生许多讲述，听见是海关总长的公馆的，也猜到又是那位俊美的中国副官要看医生了，这位白总长，外貌很有气质，但人很霸道，而且非常的大惊小怪，总疑神疑鬼，有时候几乎是不讲道理的。
医生得了伙伴这一番经验，再一看宣怀风，只是神色里有一点疲惫，心里先就有了定论。
如果在其它病人那里，他一般是直说无碍，收了诊金和车马费走人。
不过根据金德尔所述，纳普医生明白这站在一旁的白总长，是需要好好敷衍的，心里虽不以为然，却还是作出一副认真严肃而小心翼翼的态度来，请宣怀风坐下，装模作样地给他检查了好大一番，又询问近况，「最近，忙吗？」
白雪岚插进来说，「很忙，昨天还吹了夜风。」
纳普医生说，「这不好。」
白雪岚说，「是，很不好。他是不是生病了？」
纳普医生很庄重地沉吟了片刻，说，「生病，没有。不过，要好好保养，不要劳累。」
他见白雪岚似乎不满意，赶紧咳嗽一声，加了一句，「我，要给他开一点保养的药。一定要吃。」
白雪岚这才点头，正要说什么，一个听差走了来，对他说，「总长，有您的电话。」
白雪岚出去接电话，纳普医生和宣怀风都暗中松了一口气，也不再说别的，纳普医生从带过来的药箱里取出一些小药片来，递给宣怀风。
宣怀风问，「是维生素吗？」
纳普医生一笑，回答说，「喜欢，就吃。不喜欢，就不吃。」
宣怀风说了一声多谢，就站起来送客了，管家自去账房里领钱给诊金。
等白雪岚回来，发现洋医生已经办完了事。
白雪岚问吃了药没，宣怀风不想他唠叨，就说已经吃了，便问刚才电话是谁打来的。
白雪岚说，「总理的电话，说有事和我商量，恐怕我要过去一趟。」
宣怀风说，「正事要紧，不要耽搁了。你这就去吧。」
白雪岚说，「我过去瞧瞧。你病了，就留在公馆里休息，今天不要上班。」
宣怀风想说自己没有病，不过他知道一开口，必定争不过白雪岚，要是惹得白雪岚的脾气出来，说不定还要被按到床上躺着，所以，他只是微笑着。
陪白雪岚吃了早饭，等白雪岚走了，他也去屏风后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领着宋壬就往戒毒院去了。
因为早上看病这一耽搁，宣怀风到戒毒院的时间比平日要晚，到了他的办公室，桌面上已经放了五六份文件，他坐下来看文件，遇到有人进来问事，也要一一问明答复。
忙起来时间是过得特别快的。
似乎只是转眼工夫，已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戒毒院下面是有小食堂的，宣怀风就下去拿着饭盒，要了一些寻常饭菜，和承平他们一道坐着吃，他眼睛往四周一扫，随口问，「怎么不见万山的妹妹？」
承平说，「她的学校总算把那些先生给哄好了，要开课了。」
有人笑道，「玉珊回去上学，你可就伤心了。」
承平脸上一红，忙撇清道，「阿弥陀佛，我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想学乡下老妈子那样烧高香呢。幸亏她上课去了，平时在这里，不知道多调皮捣蛋。前两天说要学当护士，把一盘刚消毒好的针头都给我撒地上了，还没骂她，她倒先掉眼泪哭起来。」
那好事者说，「难怪呢，我头几天恍惚看她对着你哭，我还想你把人家怎么了。」
承平大臊，说，「我……我能把她怎么了？我还能欺负她？」
周围人见他这样脸红，不由都露出愉快友善的微笑来。
宣怀风一边埋头吃饭，一边听朋友们打趣承平，倒也有点意思，一顿饭吃得倒也香甜，昨夜里的烦愁，算是暂时抛开了。
吃过饭，仍旧是回办公室里工作。
不料到了下午四五点锺的模样，听差进来问，「海关的一位年处长，说是您的亲戚，想要见您。您是现在见吗？」
宣怀风大为诧异。
姓年的处长，又是亲戚，必定是年亮富无疑。
这位姐夫对戒毒院，一向是没有任何兴趣的，从筹备到开张，再到现在，从没登过一次门，怎么今天忽然找过来了？
宣怀风暗忖，难道他已经得到消息，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暴露了？
要是专门过来向我求情，我有什么话可说，可恨这个人，却娶了我唯一的姐姐，他是要把我姐姐的心都要撕碎了。
听差看他的脸色，实在有点难看，想着这位年处长想必与那位查特斯先生一样，是很不受这一位欢迎的，试探着问，「那我告诉他您正开会，请他先回去？」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说，「你还是请他进来吧。」
听差请了年亮富进来，宣怀风已经站起来，在门前等着，见了他，先轻轻叫了一声，「姐夫。」
他估计年亮富怕是过来说一些让他为难的事，见面过于热情了，等一下要公事公办，反而拉不下脸，所以口里称呼着，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但他天生俊俏，就算没有笑容，也不见得如何凶恶难看，多少就是眉间有点令人怜惜不忍的愁闷罢了。
年亮富却不曾注意到小舅子的异常，进来坐在沙发上，东看看，西看看，笑着说，「怀风，你现在可更威风了，这么大一个地方，都听你的指挥。」
宣怀风一肚子烦恼，想着这人干的好事，真想把他痛打一顿，给他几个耳光，问他怎么能这样辜负姐姐；或是再狠心一点，叫几个护兵来，捆起来送到牢里去。
宣怀风勉强地一笑，问，「姐夫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年亮富说，「我今天过来，是有事求你的。这件事，你可看在你姐姐的面上，千万要帮我的忙。」
宣怀风心里猛地一刺，想着，他果然是过来要我徇私包庇的，这万万不能！冷笑道，「你是我姐夫，有事我自然会帮忙。不过，你知道我这人，就算大家是亲戚，我只帮合法的忙，违法的事，我绝不做。」
年亮富愕然，打量了宣怀风两眼，复又笑起来，「那是当然，难道我有什么违法的事要你去做不成？原是我有一个朋友，家里有亲戚吃了海洛因，被害苦了。他很想送这亲戚到戒毒院来，把毒瘾戒了，但因为这人是有社会地位的，担心家里有人吃海洛因的消息走漏出去，会损害他的名声。所以央求了我，来问一问你，能不能找一个秘密的方法，把他的亲戚送到戒毒院来做治疗。自然，费用一分钱不差你的，或者要加收，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宣怀风有些惊讶。
他未想到年亮富过来，竟是要照顾戒毒院的生意。
如果姐夫要秘密送毒品的受害者来戒毒，那可见他对于毒品，还是持不赞成的态度。
这总比和毒贩子沆瀣一气要好。
宣怀风原本对他失望之极，到了这时，生出隐隐的一丝希望来，在他来说，当然不愿意眼睁睁看着怀孕的姐姐没了丈夫。
年亮富若有悔意，把犯法的事向政府坦白，戴罪立功，虽不能保住职位，但也有望保住一条性命。
他想到这里，极想和年亮富说一番话，给他一些劝告，话到嘴边，却又忍住了。
心忖，看昨晚的事，可见白雪岚谋定而后动，现在自己一时冲动，揭开了谜底，若他改邪归正也就罢了，万一他不但不改，反而暗中和坏人通消息，不就是坏了白雪岚的大事？
扫荡毒贩子一事，自己就算帮不上大忙，至少不能帮倒忙。
宣怀风便把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年亮富看他半日不做声，只是把一双乌黑透亮的眸子，盯着自己不住地瞅，未免有些心虚，笑着问，「怎么？你今日的脸色很不好，大概你是累了。或者你姐姐又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对我生气了？我这几天，公务上原本就有些忙。你也是海关的，自然知道这里头千头万绪的事。话说回来，我求你这个忙，你到底帮不帮呢？」才说了几句话，就忍不住拿手捂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宣怀风昨晚见他跑去码头，只猜是他忙了一个晚上，倒没怀疑到吸毒上面去，缓缓道，「这是好事，而且是分内的，哪有不帮忙的道理。我先把你说的登记起来，叫他们去做准备。」
说着，从文件柜里抽了一张病人的登记表来，一边填写一边问，「你这位朋友的亲戚，是什么姓名？」
年亮富啧道，「不就是说要秘密嘛，我把姓名说了，还算什么秘密？难道不说就不能住院？」
宣怀风思考了一下，说，「国人要面子，是有这方面的顾虑，我们也不拘泥了。可是总要登记一下名字，你随口说一个也行。好歹有一个化名，不然到了这里，医生看诊，护士送药，难道就阿三阿四的乱叫？」
年亮富说，「那是一个母亲和她两个女儿，母亲叫莫华，女儿呢，一个叫赵芙，一个叫赵蓉罢。」
他就帮莫大娘取了夫家的姓。
另在百家姓里，捏了头一个赵字，并了芙蓉二字，做绿芙蓉两个妹妹的化名。
宣怀风便一一登记起来，待写到年龄，看那两个女孩子，都不过十几的光景，已受了海洛因的毒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年亮富说，「姐夫，你看这些海洛因，真是害死人的东西。」
年亮富因为和绿芙蓉曾有过那一番商量，自己上了海洛因的瘾，算是受害者了，即使感受到吃了它之后的快乐，但对于它，还是带着受挟持的恨，便觉得这一句合自己的意思，点头说，「不错，真真是害人的东西，卖这些东西给人的那些畜生，真该枪毙了才是。」
宣怀风听得一怔。
瞧姐夫的意思，竟不像是随口敷衍。
如果不是昨晚自己亲眼看他到码头，上了洪福号，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参与到海洛因走私里面来的。
但连他也亲口说了，那些毒贩子应该枪毙，可见他不但有悔过之心，更有羞耻愧疚之心。
他原是铁石心肠的，见了年亮富这样的表示，想想自己那可怜的姐姐，不知不觉，心肠软了一分，把登记表填完，叫听差来送到医生那里去，做好接待病人的准备，他坐下来，和年亮富又说了几句闲话，颜色就没有刚见面时那样冷淡了。
和年亮富告辞时，宣怀风亲自送他到汽车前，恳切地说，「姐夫，你和姐姐快有自己的儿女了，为人父是很大的责任。你为着妻儿，千万要把自己照顾好，别做出危险的事来。」
年亮富有求于他，口里自然应是，满脑门子想的，却是去向绿芙蓉请安，顺便享受海洛因和美人肉体的快乐，哪里把这些话真听进耳里。
随口敷衍一句，就上车走了。

第6章
宣怀风回到办公室，又忙了一会子，把一迭文件都整理好了，忽然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承平毛毛躁躁地领着一个穿着工人服的男人进来，指着说，「就是这里。」
承平看宣怀风望着他，笑道，「喔，早说了你这办公室，应该装一个单独的电话，不然偌大一个戒毒院，就一个电话间，来来回回，办事不利索。磨蹭到如今，趁着如今院里病人不多，还没到忙乱的时候，赶紧装上。」
正说着，一个听差从他后面进了门，手里抱着一份纸，放到宣怀风桌面上说，「这是费医生给您的，说请您尽快批经费，这东西他们急着要用。」
又说，「刚才白总长电话打电话到前面，问您是不是过来坐班了，我答他说你正忙呢。他就挂了。」
宣怀风正忙着应付眼前许多事，忽然听见说白雪岚打了电话来，倒把别的放在一边，问听差说，「白总长说了什么没有？」
听差说，「就说您做完了事，早点回去。」
他们正说话，那电话局的人已经开始动起手来，要在墙上架电话线，拿出锤子来，砰砰地敲。
这样吵，办公室顿时坐不得人了。
宣怀风只好抱着桌面的文件和承平都站在门外去。
承平和他站得近，仔细端详了一下，忽然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不大好。」
宣怀风随口问，「是吗？」
承平说，「你最近是太累了。我前两天才和万山说，现在戒毒院算是开了个小小的局面，凡事都要谨慎小心地做，盼着将来真能成一番事业。你一手管着钱，一手又管着里里外外的大小事，千万不要病倒了。你要是倒了，那真是树倒猢狲散。」
宣怀风哭笑不得，摇头说，「幸亏黄玉珊不在，不然叫她听见，她真会骂你一顿。什么叫树倒猢狲散？我一倒，别人都变猢狲了？你也是一只猢狲？」
承平也知道自己用错了典，讪讪地笑着，「好了，大家都是熟人，何苦抓这字面上的毛病。我是说的真话，从前你当教书先生，那也只是钱少，不曾比现在这样忙。人总不是铁打的，你别把自己忙坏了，批钱的单子你要核对，批药的单子你要核，各处用料耗费表，你总要亲自来对过一遍。各衙门里需要的公文，都是你去跑动，医生有个打算，又是和你商量，这样下去，你就算有十个身体，也不够用。」
宣怀风说，「我知道的，将来总要放手，让大家帮我分担。现在不是因为刚刚开始？万事开头难，我们这个戒毒院，摆出旗帜和大烟馆海洛因贩子对着干，你别看现在没动静，暗地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我们呢。不得不凡事小心。」
承平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
里头的砰砰声停了一下，似乎那人正在拉电话线，不一会，又再响起来。
宣怀风想起白雪岚的那通电话，虽然轻描淡写，但想必那一位心里是很不高兴的，他早上下了命令叫宣怀风在家休养，被忤逆了意思，不知道回家见面后要怎么耍小脾气。
如果白雪岚回到家了，还不见自己，那更要再气三分。
现在办公室是不能用的了，不如先回去，让白雪岚一进门就见到自己，倒还好哄一些。
宣怀风就对承平说，「就你刚才说的那番话，那我今天就早点回去歇息了，办公室这边，劳驾你留下来帮我看一看，等电话装好了，帮我锁门。这些文件，我带回去看。」
承平叹道，「不是说歇息吗？带文件回去干什么？这些明天再看，天也不会塌下来。」
宣怀风说，「你知道我的脾气，总要都做好了，我才能安心睡。」
他和承平告别，抱着文件下楼，把司机叫了来。
坐车回白公馆去了。
他有些担心自己回去，也许要撞见白雪岚老猫蹲老鼠似的，在房里等他。
在门房一问，知道总长还没有回来，略略放心。
回到房里，把文件放到桌上，打算一边看，一边等白雪岚回来，正看到费风那份要采购若干名贵中草药的说明，忽然觉得眼前模模糊糊，脑子竟是有些发昏。
宣怀风微微吃惊，想着不会真是病了吧？
自己用手摸摸额头，探不出什么异常。
也许是坐久了。
他在自己看到的地方，用小张白纸贴了一贴，钢笔写上「可尝试购买部分」，把文件合拢了，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到院子里，想呼吸两口外头的新鲜空气，却猛地一股混着辣椒的爆炒香味钻进鼻尖，激得他鼻翼翕动，连打了几个喷嚏。
宣怀风自己倒笑了。
骤地想起自己八月十五，还答应了给白雪岚做一顿饭，今天是个很好的机会，何不就实行起来？
他觉得大有趣味，也不犹豫，便直接往厨房里去。
这个锺点正是准备晚饭的时候，厨房里除了厨子，还有七八个打下手的帮工，烧灶的、洗菜的、剁肉的、摆蒸笼的……正云蒸雾集地忙得一身臭汗。
宣怀风清清爽爽地跨进厨房，他是极少来的，一见他，管厨房的戴师傅吃了一大惊，两条胖腿挪得不是一般的快，到宣怀风跟前就说，「宣副官，您饿了，叫听差来告诉一声，怎么亲自来？晚饭只怕还要等一下，这里有蒸好的翡翠蛋，热腾腾的老鸭汤，我叫人先送一点到屋里。您一头喝点热汤，我们这头晚饭一做好就给您端过去。」
宣怀风说，「我不饿。倒是想问，我能不能下厨，做两道菜给总长吃？」
戴师傅一听，脸上的笑容就有点不自在了。
宣怀风说，「怎么？是哪里难办吗？哦，我做我的，你们自然做你们的。我做的不好吃，总长也怪不到谁头上。只是尝个新鲜，总不会害你们挨骂。」
戴师傅说，「瞧您说的，您以为我是怕被您连累，这是哪的话？总长吃了您做的菜，只有浑身舒坦，对我们赏钱的。只我怕自己担不起责任呢。」
宣怀风奇道，「你要担什么责任？」
戴师傅笑道，「这里不比别处，有刀有火，有热水有热油。你做两个菜是小事，万一油水溅到手脸，我怎么对总长交代？这厨房现是我管着，您在这里掉一根头发，总长也能找着我算账。」
宣怀风笑着说，「你放心，还是他主动要求我做菜给他吃的。我们都是遵照他的命令来做了。我也不是那样笨的人，做两道菜，就能把自己弄出什么伤来。要不，切菜的事我就请你们帮忙，我负责炒吧。」
戴师傅不敢逆他的意思，只能陪着他往灶台走，苦笑着和他搭讪说，「宣副官，我真要提醒一句，你们大人物，少下厨，更容易受小伤，你们皮肉又是很矜贵的。别说您，上次总长过来，说要做他老家的吃食，烙面饼的时候，他就被烧红的锅把手臂给烫了一溜泡。」
宣怀风一僵，忽然就站住了。
戴师傅看他这样，倒不敢再往下说，也闭了嘴小心地陪着站。
宣怀风回过头来，轻声问，「他怎么就烫了？」
吃烙饼葱花卤肉那一夜，只记得他一点点撕了来喂到自己嘴里，动作很灵巧温柔的，衬衣袖子遮掩着，竟没往他的手臂看过一眼。
后来呢？
在浴室里，衣服算是脱了，但有没有看见他手臂的伤呢？宣怀风一阵惶恐，竟是一丁点的印象都没有，浴室里热水龙头哗哗响着，蒸笼般雾气萦绕，熏着视野，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发着烧，白雪岚的手臂伸过来，是强壮的，有力的……
戴师傅不知道他脑子里在回忆着浴室，见他的表情很不寻常，心里有些胆怯，解释着说，「总长毕竟是尊贵人，不是说什么君子远厨房？古人说的话，当然有道理的，这些事原就不该你们这些大人来做。其实也烫得不重。总长真是厉害到家，这么一件事他也是有预备的，一烫了手，大伙儿都吓得变脸色，他反而哈哈笑，说早预料到了，从口袋里掏出好敷药来。他老人家能用的，自然是很贵的好烧伤药。」
宣怀风走了一会神，默默地点了点头，说，「别耽搁了，我们还是做菜吧。别叫他回来了，反而要饿着肚子等。」
两人在厨房里走了一圈，忽然又站住了。
宣怀风左右看看，锅碗瓢盆，青菜猪肉，他都是认识的，忽然之间，又似乎很陌生，很有无从下手的感觉。
戴师傅也看出来了，试探着问，「宣副官，您打算做什么菜？」
宣怀风说，「你看呢？我既然来了，总要做到底。」
戴师傅嘴角不由翘起了一点。
又一位没下过厨的主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喝过洋墨水的人都有些怪癖。
什么开放、什么改良，倒把公子们都改良到脏兮兮的厨房里来了。
戴师傅问，「您下过厨吗？」
宣怀风说，「厨房我是去过的，带大我的妈妈，做菜很有一手，我小时候常在一边看。」
戴师傅问，「那您会蒸东西吗？」
宣怀风摇头，说，「放在水上，下面烧火，大概就行了吧？」
戴师傅笑道，「您说的还算在行。那你会炒鸡蛋吗？」
宣怀风还是摇头。
再问几个极简单的菜，一样的摇头。
宣怀风自己也很过意不去，说，「请你教我，行不行？」
戴师傅被他当着厨房这些人的面，用了「请」字，岂有不尽心尽力的，很乐地笑着说，「原本是不敢让您弄的，怕您受点损伤。但您既然坚持，就做两个简单的吧，照我看呢……」
他视线往厨房里备好的十来个备好的材料上一扫，笃定道，「就一个木耳炒黄瓜，再来一个，嗯，红烧鸡丁？」
宣怀风高兴地说，「就这两个。」
木耳、黄瓜、鸡丁是已经洗干净切好的。
戴师傅便吩咐下头的人烧火，把刷过的铁锅架上。
宣怀风撩起袖子，听着他的指挥，怎么倒油、怎么放料、怎么拿锅铲、怎么个手势翻炒锅里面的东西。但他第一次的生手，虽有大师傅指点，还是显得生拙；材料丢进油锅里，溅了油也不知道躲，幸亏戴师傅早猜到公子哥儿的反应，早一把拉他退了一步。
一道木耳炒黄瓜手忙脚乱，勉勉强强地出锅，到了红烧鸡丁，又出了岔子。
因要倒料酒，量没把持好，宣怀风手一倾就倒了小半瓶。
嗤地一声，热烟乱冒。
顿时，满厨房都是扑鼻的酒香。
宣怀风的表现就像第一次上学堂的小学生似的，赶紧转头去看戴师傅。
戴师傅柔和地说，「不妨事，你只管拿铲子慢慢的翻，不要烧糊了就好。这鸡丁多入点酒味，还香一些。」
旁边的人都听了手头的活计，有趣地看着。
这忙忙碌碌的厨房，日子过得沉闷，难得有一件趣事，都不想错过，何况，又是极赏心悦目的。
姑且不论做出来的菜成色如何，光是宣副官色如春花，肤如细瓷，那身段，那气质，就很有看头了。
活如一个神仙人物，忽然现身，黑乎乎的灶台都陡地沾了一份仙气。
就连那被他晶莹修长五指握着的锅铲，也十分的高贵起来。
戴师傅转头一看，瞪着眼吼众人，「干瞧什么？他做两道菜，给总长吃的，公馆里旁人都不用吃了？都干活去！」
大家才急急地重新忙起来。
那一边，宣怀风却忽然叫起来，「不好！我闻到焦味，不是糊了？」
戴师傅赶紧回到灶边，眼一瞪，赶紧又缓和下来，叹气说，「哎呀，我就走开一会，怎么就这样了？勺起来，快勺起来吧。」
自己就拿了一个铁勺，一口气地都勺到碗里。
宣怀风看那一碗鸡丁，隐隐有点黑焦，用衬衣袖子抹着额头的汗说，「这都炒糊了，倒掉吧。我再重新做一个，还有鸡丁没有？」
戴师傅不想他扫兴，拿筷子夹了一块，放嘴里嚼了嚼，笑道，「没事，第一次能做到如此，已经难得。就是刚才贴锅底的几块焦了些，把那几块拣出来，剩下的装个大白瓷碟子，卖相过得去。」
宣怀风一怔，问，「是没有鸡丁了吗？」
戴师傅说，「这么个大厨房，还找不出鸡丁来？不是鸡丁的事。您再重做，总长要饿肚子了。」
把眼睛往宣怀风身后一瞄。
宣怀风讶然回头，厨房的窗户外边，看见白雪岚修长俊逸的半身，不知道他何时来的，悠闲自在地倚在窗边，抱着双臂，津津有味地看着，神情似笑非笑，邪魅迷人，宛如一张摄影师精心拍摄的时髦美男子半身照，那微熏色的窗户四边，就是照片充满艺术美的框框。
宣怀风好像正做什么坏事，被人抓到了，脸颊发热起来，对着窗外问，「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白雪岚有趣地往他身上瞄，说，「我才来，正好听见有人要把我的晚餐倒掉呢，这可不行。」
他走近厨房，一手端了木耳炒黄瓜，一手把戴师傅手里那碗红烧鸡块给夺了，对戴师傅吩咐，「晚上就要这两样，叫人送点白饭来。别的菜一概别送，送了我也不吃。」
宣怀风拿着筷子追着他说，「等一会，里面有糊的，我挑出来。」
白雪岚问，「挑出来干什么？你平日这么爱惜东西，今天就浪费起来。不记得宋壬说，外头那些小孩子，过年都吃不着一块肉。」
他说得一本正经，也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当真的。
宣怀风半日不知道该怎么说，若说浪费，白雪岚其实就是个善享受乐奢靡的，今日却忽然这么吝啬了，那当然因为是他亲手做的菜的缘故。
可自己不在行，炒的糊东西，怎么好意思让白雪岚硬吃下去。
宣怀风说，「又不是全部丢，就这几块，喂护兵的狗，让看家护院的狗也过一过年，这总行吧。」
白雪岚打量他一眼，「你宁愿给狗吃，也不给我吃吗？」
把宣怀风呕得一愣，端着两碟菜走得飞快，像怕被人抢了一样。
他实在是高兴疯了，一乐起来，说话举止都如小孩子，让人哭笑不得。
宣怀风摇了摇头，跟在他后面。

第7章
其实在宣怀风心里，也明白白雪岚是欢喜的，表面上虽是摇头，那心田之中，却也荡漾着期待，要看白雪岚品尝自己所做的菜肴时，到底是怎样一个态度。
到了房里，两碟菜都上了桌。
就跟着宣怀风的脚后跟，来了一个听差，是受戴师傅吩咐，赶紧地捧着一个食盒，把里面一大碗热热白米饭端出来，并两双檀木筷子和两个细白瓷的碗筷摆好，躬个身就下去了。
白雪岚不耐烦等筷子，听差还在跟前，就用手指拈了一块鸡丁在嘴里，眯着眼睛细嚼。
宣怀风说，「用筷子罢，吃了脏东西到肚子里，要生病的。」
白雪岚反问他，「你做的菜，里面会有脏东西吗？」
宣怀风说，「我说的是你的手。」
白雪岚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果然，我就是脏的。嗯，很脏，很脏。」把刚才拈菜的两根指头放在眼底，翻来覆去地看。
他一装疯卖傻，宣怀风就徒叹奈何，主动拿起筷子，挟了一块木耳塞到他嘴里，「这两大碟菜，就塞不住你的嘴吗？」
白雪岚喜滋滋的咬那木耳，忽然就一皱眉。
宣怀风问，「味道很糟吗？」
连忙挟了一块，放自己嘴里。
虽然淡了些，但也不至于让人眉头大皱。
白雪岚见他上了当，乐呵呵笑起来，用筷子打着菜碟边缘，清脆作响，说，「这是你做给我的，怎么自己就偷吃了？不行，你要赔偿。」
宣怀风眼若黑玛瑙，瞪了他一眼，「有你这么贪心的，正吃着这一顿，又想着下一顿。这一块木耳，你要我再赔你一顿饭，是不是？」
白雪岚被他说穿诡计，也不生气，换了一种从容自在的神情，自捧着碗，珍惜地就着那两碟宝贝菜下饭，每咬一口，都要欣赏半日，和他平日大开大合的吃饭架势，是截然相反。
宣怀风看不得他这个样子，劝他说，「你就大口大口的吃罢。」
白雪岚说，「就这一点，口一张，两三下就没了。你再做给我吃吗？」
宣怀风垂下眼，电灯下，长长的睫毛的阴影投在脸上，令人心摇神动，扬着嘴角说，「再说吧。」
端起饭碗，吃了一片黄瓜，又夹了一筷子鸡丁，吃在嘴里，却觉得腻腻的，一阵胸闷。
但想着白雪岚这样高兴，让他看出来，难免破坏了当下甜蜜的气氛，于是并不言语，就着白饭勉强吃了几口。
白雪岚问，「你怎么吃这么少？」
宣怀风笑道，「这两个菜，也只有你把它们当山珍海味一样，我只在嘴里，觉得味道很糟呢。」
白雪岚说，「哪里，不骗你，真的很不错。」
就要挟菜给宣怀风。
宣怀风忙把碗避开，说，「都留给你罢，对不住，我可不吃我自己做的了。吃过我做的菜，才知道厨房里的那些厨子的手艺当真不错。我去叫他们把做好的菜给一碟我。」
说完，就放下碗，站了起来。
白雪岚说，「叫听差送过来就好，你坐下，陪我吃饭。」
宣怀风说，「都知道今天是我亲自下厨，如今我倒要去吃厨子做的，那很丢面子。不要拉铃，叫大家都知道了，看我笑话。厨房里现在估计没什么人，我偷偷过去，拿一碟来。」
白雪岚还要劝，宣怀风不等他说话，先就用两根雪白的长指，拈了一颗鸡丁放他嘴里，哄着说，「你先吃着，耐心地等一等我罢。」
这样甜蜜的举动，白雪岚还有什么不肯耐心的，真的老老实实在饭桌边，边细嚼他的宝贝鸡丁，边等待起来。
宣怀风因为胸口闷得慌，又不欲白雪岚大惊小怪，骂听差叫医生，必定又要唠叨自己不听他的话，擅自去了戒毒院。
他从前是被白雪岚关怕了，前几天白雪岚还抱怨不该开戒毒院，好像多了一个情敌似的，如今若再有个小病，白雪岚准拿它当借口，把他关在公馆里。
所以，宣怀风虽是不舒服，也勉强掩饰着，撒个小谎出来。
想着透一口气就回去。
可一出了院子，不禁又想，说了出来拿菜的，不拿一碟回去，白雪岚那么精明，只怕瞒不过。
他便径直去了厨房。
也没有冒冒失失地进去，先在窗外探头一看，大概晚饭都已准备停当，该送的送，该吃的吃，人已经散了一大半，只剩两三个帮工蹲在地上捧着碗埋头吃饭。
正在踌躇，身后忽然有人问，「宣副官，你怎么干站在这？」
宣怀风回头，看见是傅三，不知道从哪里收拾了谁吃的东西，提着食盒回厨房里来。
宣怀风给他打个噤声的眼色，说，「我要拿一碟清淡小菜，随便什么都行。但又不想进去，惊动得别人咋呼，你帮我这个小忙，怎么样？」
傅三笑着说，「小菜一碟，您瞧着我的。」
说完就进了厨房，对里头那正吃饭的伙计说，「账房的黄先生说了，今晚的红烧肉腻人，有没有清淡点的小菜，加一碟子。」
那伙计说，「他好口福哩，总长说除了宣副官做的菜，别的不许送去。原先给总长预备的菜都没动，有一碟脆皮鸳鸯萝卜，给他好了。」
去到灶前，把大锅盖一揭，下面炭火虽然熄了，但这样盖着闷住，一时三刻不会冷，盖子掀起来，还有热气冉冉从大锅里冒出来。
伙计呵着手，捧了那菜装在食盒里，傅三就提出来了。
到了外面院墙后头，对宣怀风举着食盒问，「您看，这脆皮萝卜行不行？」
宣怀风说，「管他什么，横竖能吃就是。」
顺手揭开食盒看，一时不提防，一股酸咸萝卜的蒸汽飘到鼻子里，把他猛地一熏。
宣怀风忙了一日回来，在厨房受了许多烟油气味，出来透气，都恰是站在当风的地方，几样不合时宜的事凑在一块，刚才只是胸闷，现在竟是蓦地心慌起来。
傅三问，「宣副官，你怎么了？」
宣怀风忽然站起来，扶着墙，腰往下弯，哇哇地吐起来。
刚才吃的几口饭通通浪费了，到后来，就是干呕黄水，脸上露出痛苦来。
傅三吓得不轻，赶紧把食盒放墙花格子上，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只管给他顺背，说，「怎么了？怎么了？哎呀，您这是生病了。我看您刚才脸色就不大好……」
宣怀风把手摆了摆，要他不要吵，免得招惹出别人来看见。
好不容易吐完了，示意傅三把他扶到靠背走廊那边坐下，歇了一会，睁开眼睛轻声说，「不碍事，我今天在厨房呆久了，闻了油腥味，才会不舒服。你知道总长的脾气，没有影子的事，都要当大事来办，知道这件事，更要闹得天下皆知的。算是顾全我的脸面罢，你不要和别人去说。」
傅三愁眉苦脸道，「我帮您瞒了，让总长知道，我这条腿还要不要？」
宣怀风轻笑道，「快走吧。那碟萝卜留给我。你别在这里待着了。」
傅三果然就赶紧走了。
不一会，傅三又匆匆回来，拿着一个装得满满的玻璃杯，说，「您漱漱口，吐了，怪难受的。」
宣怀风不料他这样细心，感激地笑笑，用那玻璃杯漱了一下口，确实感觉好多了。
他还是叫傅三走了，自己仍旧在长廊下的木椅上，靠着栏杆，沉沉地闭目坐了片刻，头晕方好了些，他就站起来，端着那萝卜，慢慢地走回去。
白雪岚早等得不耐烦，连碟子里那剩下的一点珍贵的鸡丁都没再碰，正要出去找无端溜走的爱人，忽然目光一凝，看着自己的心肝宝贝缓缓从院门那头出现。
白雪岚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快到面前，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沉着脸过来拉了宣怀风问，「怎么脸色这样难看？哪里不舒服？路上遇上谁呢？怎么去了这么久？」
一口气就问了四个问题。
宣怀风笑着反问，「就在自家公馆里走一圈，能遇上什么人？我从未做过贼，第一回偷菜，手脚慢点，你也该体谅。帮我拿着。」
把手上的那碟鸳鸯萝卜递给白雪岚。
白雪岚脸上存着狐疑，一手接着菜，一手去摸宣怀风的额头，拧着眉问，「怎么这样凉？」
宣怀风说，「一路过来，吹着风，当然有些凉凉的。不是很舒服吗？」
并着白雪岚的肩，慢慢回到屋里。
白雪岚把萝卜往饭桌上一放，瞅着他左看右看，沉声说，「我觉着还是不对，你不要逞强，我叫医生来给你看一看。」
宣怀风忙说，「早上才叫过医生，晚上又叫，你当我是风一吹就倒的林姑娘吗？我这么大的大男人……你坐下来，不要暴躁，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说。」
白雪岚见他的表情，并不是敷衍，像是认真的有事商量，思忖他心里不知藏了什么为难，手也凉的，脸也白的。
不敢轻忽，郑重地坐了下来，问，「怎么了？」
宣怀风倒是一阵沉默。
半晌，闷闷地说，「这件事，我真不知道该不该讲。论理，我是没资格讲的……」
白雪岚毫不犹豫地打断道，「你别有什么顾虑，天底下的事，在我白雪岚耳朵里，你最有资格讲话。」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
这才把今天在戒毒院里，年亮富怎么来，怎么和他商量，加之又有那些反对毒品的言语，细细地说了。
他鲜有这样不光明正大的时候，在白雪岚面前，像把自己龌龊阴暗的思想都暴露了，一边说着，眼睛渐渐垂到地上，如做错事的孩子一般。
等把来龙去脉说完，宣怀风脸也是垂着的，很羞愧地说，「我知道，你这个位置，是不能徇私的。但我姐……你也不要管我，或是我姐姐，但看他的意思，是有几分痛恨毒品的，不知道他是如何陷在这官司里头。国法里面，也有将功赎罪，知错从宽的一条。你看……你看……」
后面一句，自然是「能不能给他一条生路？」
但宣怀风这一辈子，从未为有罪的人这样关说过，也从未料到自己会这样为人关说。
他对毒害国人的恶人，一向深恶痛绝，现在这样求情，在他看来，是把自己的道德和自尊都一概抛却了，是以喃喃说着「你看」，后面一句，却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
忽然恨起自己来。
眼眶里热热的，有湿润的液体在里面滚动。
却是为自己堕落而受辱的热泪。
宣怀风忍着眼里的水雾，干干地说，「我知道，你是要看不起我的。其实我这个人，也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正直……」
未说完，眼前一个黑影覆盖过来。
唇被狠狠堵住了。
白雪岚吻着他，一气吻到两人都喘不过来，方抱紧了他，脸颊和他的脸颊贴着，沉声说，「我对不住你。」
宣怀风怔怔地问，「你说错了，是我对不住你。」
白雪岚内疚道，「怀风，你还不知道吗？我没怀着好意。我把你带去码头，存心让你难受。你说的对，我就是容不得你身边还有别人，恨不得你那些亲人都断干净了才好，我真是个大混蛋，活该我挨子弹，被人打死了才好。」
宣怀风急着喝住他，「这种话可不要乱说。」
这时，房门忽然咚咚咚地被人敲响了。
管家在外面提着嗓子喊，「总长，白总理亲自打来电话，说得很急，要您立即去接！白总理说不许耽搁！」
宣怀风一惊，不再提刚才的事，向白雪岚说，「好像出大事了。」
白雪岚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思忖着说，「我去看看，你身上冰凉的，别乱跑了。吃点东西，擦了身就上床睡吧。」
宣怀风点点头。
刚刚那一场，雪上加霜，因着年亮富的事心绪不好，更加头疼难受起来，在白雪岚面前只是勉强支撑。等白雪岚一走，他就扶着墙走到床边，解了外衣，挨在被子上，闭着眼睛。
不一会，隐约有脚步声过来。
他以为是白雪岚回来了，把眼睛半睁开，一看，却又是管家过来了，看门虚掩着，推门进来向宣怀风报告说，「宣副官，总长要和孙副官到总理府开会。他说总理在等，不回房换衣服了，要我过来和您说一声。总长还叫您早点睡，不要等。」
宣怀风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管家便出去了。
宣怀风挨在被子上，姿势其实不舒服，但身上一股难受劲，半日缓不过来。
他想着，这样静静的，大概总会捱过去的，便抱着那一团被子，连枕头也轻轻搂着，一动也不动。
挨了大约有半个锺头，总不见好转，反而慢慢地气闷起来。
不由想，中医常说心境变化，五行不调，是要生病的，看来有些道理。
今日这一场，和自己放弃了原则，在白雪岚面前为自己的姐夫求情，有没有关系呢？
他想起方才的事，惭愧难当，两颊不禁羞热。
自己伸手去摸脸上，滚烫得吓人。
苦笑自忖道，你算把自己看清楚了吗？总说什么公私分明，公务为先。
宣怀风啊宣怀风，你也活该病一病。
这样懵懵懂懂，歪在床上，不知多久，耳边隐隐约约听见外头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叫宣副官，又听见管家在骂人，喝着开始说话的那人，「你这新来的，真不懂规矩。宣副官在休息，你管他哪里的电话，什么戒毒不戒毒，一概都说睡了。让总长知道你吵着宣副官睡觉，看把你脊梁抽个稀烂。」
戒毒两个字，算是让宣怀风听进耳里去了。
他便使出很大的劲，努力站起来，走过去，把窗户推开，用平静的声音问，「外头在吵什么？谁的电话？」
一阵夜风吹来。
他迎着窗户，上身就一阵阵地凉，竟连打了两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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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迎着窗户，上身就一阵阵地凉，竟连打了两个冷战。
但脸上额上的烧热，也被吹散了少许。
管家看宣怀风已经被吵醒了，瞪了那惹事的听差一眼，上来露着笑脸说，「宣副官，应该没大事，是您办公的那个戒毒院，说是里头有一位先生打电话来找您，叫……叫什么来着……」
旁边那听差忙补了一句，「他说他姓张。」
既然姓张，那估计是承平了。
这个锺点，承平也早该回家去，怎么看样子还在戒毒院里未走？
就是装电话，也闹不到这时候。
宣怀风心里想着，一边说，「我这就去接。」
觉得冷，随手在屏风后头拿了外衣，披在身上，过去电话间接了电话。
拿起话筒，刚问了一声，「承平吗？」
那一边承平就兴奋地叫了起来，「怀风，快来！快来！了不得，生意上门了。」
宣怀风一怔，问，「什么？」
承平语气里既欢喜又紧张，透出一股摩拳擦掌的气氛，掉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说，「好多人跑戒毒院来了，院门差点被挤坏了。了不得！真了不得！我们全院出动了，大家夜里互相通知消息，都跑回院里帮忙来了！护士也不够，玉珊也来了！医生说应急的药物怕不够，要开库房，钥匙在你手上，是不是？」
宣怀风说，「是的。可是，怎么忽然之间就这么多人来戒毒呢？」
承平乐道，「我怎么知道？别问了，快来！你不来居中指挥，这里都要乱成一团麻了。快来！」

第8章
宣怀风挂了电话，就吩咐备车。
这已是九十点锺光景，
车窗外的树影飞快后退，不一会，转到一条很热闹的街上，惹眼的霓虹灯一排排大亮，彩虹般闪烁，那是城里最繁华的平安大道了。
华夏饭店晚上可以跳舞，喜欢夜生活的男女们，舍得花钱的都爱上这里来。
不管时局怎么变，总有找快乐的人。
宣怀风觉得后座闷，把车窗摇下，有女子清脆的笑声忽地从外面逸进来。
他觉得脖子和脸上烧热，把脸搁在摇下一般的车窗玻璃上，静静吸取着上面的凉意。
车子开过平安大道，热闹的地方过去了，城中另一种相反的凄清气氛缓缓压上来。
这城里并不是处处都装着洋路灯的，有些路上就算装了，也坏了十之八九，街道上冷冷清清，偶尔有鬼魅似的影子在墙后一闪，大概是唯恐遇到巡警盘查，藏身在街头巷尾阴暗处的乞丐。
年初开始各地就打了好几场大混战，零星小战更是没有消停，如今无家可归，涌入首都的难民比往年多，到处可见衣衫褴褛的母亲手里牵着几个半高的孩童，沿街敲门磕头讨饭。
警察厅做了几次大行动，把这些影响首都风气的流民赶出去，总是赶不尽。
才刚目睹灯红酒绿，在饭店门口进出的漂亮时髦男女，乍又见了暗街里畏缩的瘦小影子，宣怀风不觉叹了一口气，敲着前面的座椅背，对司机说，「开慢一些，小心撞着人。」
司机握着方向盘，没回头地笑着说，「宣副官，你放心，我省得的。一些小乞丐不学好，见到汽车就故意冲出来，装做撞断了骨头，想赖上车主人，讹几个钱呢。」
宣怀风听得不是滋味，忍着没骂他，只说，「这些小孩子，也并不是天生下来就想当乞丐的，要是有那个福气，谁不想爹妈疼爱，上学堂读书呢。撞着他们，就算赔了几个钱，你心里也过不去。」
司机说，「是的。您心肠真好。」
宣怀风说，「这和心肠好不好没关系，谁保得住自己没有个倒霉的时候？都给自己积点德吧。」
司机果然就按他的吩咐，把车开慢了点。
快到戒毒院，来往的车子忽然多起来，都像朝着戒毒院方向去的，宣怀风正觉得奇怪，汽车忽然停下了。
司机说，「宣副官，开不过去了，路都被堵了。」
宣怀风探头到车窗外看，果然，戒毒院大门外的路上挺着许多车，一直从大门塞到外面路口来，有私人的小汽车，有警察厅的车，医院的车，甚至几个破黄包车也被挤在里面。
不少人进进出出，穿白袍子的医生和护士的身影在其中，忙个不停。
宣怀风下了汽车，在车和人的缝隙中挤着走过去，忽然听见身边呀的一个哭声，陡地回首去看，是两个人搀着一个已走不动的男人，正往大门送，那男的双眼发白，嘴边都是白涎，一个女子像是他妻子的模样，一边跟在后头一边放声地哭，「杀千刀的，要你别吃别吃，你非把自己的命吃出事来，让我带着妞妞怎么活……」
宣怀风正看着，肩膀被人在后面猛地一抓。
回身一看，原来是承平，额头淌着大汗，眼睛却是越忙越亮，欣慰地说，「谢天谢地，你总算来了，快拿钥匙来，把库房开了。里面病床已经睡满了，走廊也躺了十来个，我看今晚这阵势，恐怕后头还有人来。你快到里面去坐镇。」
拉着宣怀风，排开挤挤攘攘的人群，艰难地进了戒毒院门里。
到了二楼，才没有那么吵了。
宣怀风问，「怎么这么多病人？都是戒毒来的？」
承平说，「哪里，都是救命来的。」
宣怀风问，「这是什么意思？」
承平比倒豆子还爽快，噼里啪啦地说，「我听送人到这里的一个医生说，今天陆续有许多人被送到医院，轻的腹泻呕吐，重的人事不省，一时断不清是什么病，医生们也急了，当时以为是爆发的瘟疫，赶紧地通知了政府。后来问了许多病人并他们的家属，原来都是抽海洛因的，那不用再说，一定是海洛因惹得货了，只是不知道怎么治，后来海关那边有人给各医院打电话说戒毒院这边或许有办法，叫赶快送过来……」
正说着，黄玉珊扶着楼梯把手蹭蹭地跑上来，对承平跺脚说，「到处找人呢，你还有空聊。不是说找床单的吗？还有，费医生说白术和土茯苓不够。」
她今日放了学，就到这里来帮忙了，晚饭也是在这里吃的。
承平忙说，「好，好，床单我这就拿来。你看怀风在这里，还会有什么不够的。至于白术和土茯苓……」看了宣怀风一眼。
宣怀风对于戒毒院的物账是很清楚的，他做事认真，记性又好，也不用翻本子，立即就说，「库房里白术有八大袋，土茯苓还有三包，我这就开单子让人领出来。你们要这些中药，是不是要熬制？还有新买的熬药的瓦罐一百三十个，一并领出来吧。」
黄玉珊笑道，「正是呢。宣先生，您一来，我们心里都有底了。我忙我的去。」
转身就要走，宣怀风急忙叫着她说，「你等一等，费医生在哪里？」
黄玉珊说，「在后面那栋楼里，忙得不可开交呢。」
宣怀风对戒毒院这番景象，心里不能说不存在一点疑问，但病人不断地送过来，人人跑上跑下，一阵乱风似的，也抽不出身在这时候仔细去问。
心里多少明白，这里面的事，少不了白雪岚的一份。
他便暂时不去追问，先拿出自己管事的身份来，到办公室里把需要开的单子都开了，盖上印章，叫了办事人员来一一去领用，上下走了一圈，见到处乱糟糟的，便叫各处负责的人点算人手，谁负责领药，谁负责安排位置，谁负责配合医生，都分管清楚。
他从公馆里带来的护兵，则分了四个到大门那里去维持秩序，免得车多人多，踩踏出事故来。
至于他，就在办公室里坐镇，有事都到办公室来找他报告。
如此一调停，事情渐见章法。
众人按照他说的去做，便忙而不乱了。
人人风风火火地忙，宣怀风在办公室里指挥调度，看似清闲，其实最是累心，一刻不敢走开，神经绷得紧紧的，哪里有些事故，哪里缺了些什么，他便要绞尽脑汁地去办，拿海关总署的名号向城里的大医院借调一些来，因布朗医生过来说西药也缺了一样，便拨电话到政府药政那边，请求协办。
这今日才装上的电话，倒起了大作用。
忙了四五个锺头，外面街上总算略为消停，戒毒院里连走廊都横七竖八地躺了人，进来的有男有女，男性居多。
宣怀风出办公室，四处巡视了一下。
戒毒院一下子接了这些人，连病号服也是不够的，许多病人都仍穿着来时的衣服，家人陪着或怔然，或落泪。
在各种杂色衣服里，有几个穿着黑白警察服，戴着大圆帽的，很是显眼，手里拿着纸笔，正逐个给这里的病人做问询。
宣怀风走过去问，「这一位，是警察厅的？」
那警察把眼看过去，扫到他胸前挂的名牌，看见宣怀风这名字，知道他就是院里管事的，据说就是那位白总长的爱将，便立即恭敬起来，笑着说，「是我们厅长派我们来做笔录的，这是按着新条例的章法来做。您是宣副官？真辛苦了。」
宣怀风礼貌地问，「我可以看看吗？」
警察把手上写的那迭纸递了给他。
宣怀风便看了看，这些病人里，哪个行业的都有，有钱人家的，种地的，拉车的，打鼓的，做手艺的……竟然还有两个学生。
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那警察见他沉默着，也叹了一口气，说，「怨不得您叹气，这里面，连家里吃饭的钱都偷去买白面的也是有的。今天救了，明天他们还是要抽。」
宣怀风问，「这些人为什么忽然都病成这样了？」
那警察反问，「您问我，这不是您管着的吗？」
他一出口，又觉得自己说话有些无礼，可不要触怒了这炙手可热的人物才好，补救着说，「都是毒贩子干的好事。这些白面，都是一层层卖下去的，大头目卖给小头目，小头目卖给街边贩子，贩子们卖给抽的。大概是为着多赚些钱，在里面掺东西，把一份白面，卖出三份白面的价钱。这些往日也发生过，不过这次不知掺了什么，竟是要命的东西。幸亏有您这地方，赶得及医治，不然今晚恐怕要死不少人。」
说到这里，后面又有人在喊「宣副官」。
宣怀风料着是有事找他来办，把那迭记录纸还给警察，朝他笑了笑就走了。
到了下半夜，渐渐不再有病人送来，但那些已经送来的病人，却还要安顿照顾，开方诊治，来往问各种事情的人都有，宣怀风一一布置。
因为事端很大，政府里也有许多人一宿不能睡，都赶回各自衙门里商量实体。
戒毒院是重要地方，便有很多电话打进来，政府里头的事，报告手续都繁杂得很，幸亏宣怀风做了白雪岚的副官，这里头都是懂的，也一件接一件地应付下来，一边挂了电话，一边在心里盘算明日需要做哪些报告，又要和各处打一下招呼的。
不知不觉，窗外已是灰蒙中带着几丝白光。
似有鸡鸣，在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宣怀风直着身，把手在腰上轻轻捶了两捶，像捶在硬板上一般，仿佛没了知觉，便想站起来舒展一下身体。
不料一站，眼前金星乱冒，整个屋子好像都在旋转式的。
他砰地一下，重重坐回椅子里。
原本发闷的胸膛，忽然炙烧起来，痛得呼吸不畅。
偏偏这时候，听见脚步声响起来。
白大褂在眼前一扬。
费风头重脚轻地走了进来，他今晚真是累极了，知道宣怀风不和人计较小节，进来就一屁股往沙发上坐了，苦笑着说，「一下子那么些病人，真是戒毒院的大胜利。差点没把我累死。只是宣副官，下一次你再有这种行动，请早点给我一个声明。准备的时间，总要给我一点。」
宣怀风难受得浑浑噩噩，听了他的话，迟钝地问，「我的行动？」
费风说，「当然是你的行动。昨天晚上，你不是叫人给我电话，要我赶回来戒毒院，说有状况会发生吗？那解毒的药方，不是你叫人送过来的？」
宣怀风胃里一阵抽痛，酸水涌上喉咙，他赶紧忍住了。
只是微微喘气。
费风朝他看了看。
宣怀风脸色不好，他是看出来了，不过经过这样忙碌的一夜，戒毒院里有谁是脸色好的。因此费风也没有太在意，心里想着，他不接话，大概是这个事不想让人知道。
也对。
抽海洛因的人会中毒，为什么他会事先知道呢？
这里头恐怕有些外人不该知道的蹊跷。
我不是政府里头的人，不必要去管这些了。
费风便说，「你累了，是不是回去休息一下？我这边的事也差不多了，再巡一下，我也想请假回家里一趟。昨晚吃了饭就赶过来，一晚上身上都是汗。」
看宣怀风苍白着脸，点了点头，他就站起来走了。
宣怀风在办公室里歇了一会，感到力气恢复了一些，他心忖昨晚的事，始终要问白雪岚才能明白的，便站起来，勉强带着微笑在各处走了一趟，看着情况都算稳定，便打算回公馆去。
也不知道怎么着，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胸膛烧热，脊背却一阵阵地冷，往下走时，掌心扶着楼梯扶手，湿漉漉地沾着满掌冷汗。
有人经过和他打招呼，明明近在眼前，却连人家的话也听不清楚，宣怀风勉强地点点头，就只管继续走。
别人都以为他这一夜太累了，也没有在意。
好不容易，咬牙支撑到车上。
司机在前头问，「宣副官，是回公馆吗？」
宣怀风轻轻说，「回去。」
汽车就朝着白公馆的方向开去了。
眼看就要到地方了，在街口拐角的地方，却见迎面开过来一辆林肯汽车，倒是很巧，白雪岚也正好回来了。
白雪岚可说是得胜归来。
他在展露昭的白面里下药，昨晚正是猛力一击，一石三鸟。
通过对警察厅的暗示，把掺药进白面的罪名，推到了毒贩子头上，一鸟也。
送了一批病人给宣怀风，讨情人一笑，二鸟也。
借此机会让抽白面者痛恨毒贩，吐露买卖内情，三鸟也。
三只鸟儿之中，又以第三只为重。
他根据得来的线索，连夜出动，指挥抓捕城中的小毒贩子。
广东军不能动，那些城里这些给广东军做事的小虫小蚂蚁，总可以动得。
八月这一个美好的清风朗月下，白雪岚谋定后动，伸出利爪，一夜间，已不知有多少人被掀了被窝，丢进了监狱。
亏他身体好，劳碌了一夜，双目连红丝都找不到一丝，精神奕奕，神清气爽。
正思忖着回去怎么向宣怀风报告这个好消息，讨点什么小便宜，忽然觉得汽车速度减慢了，他就问，「怎么了？」
司机说，「总长，刚好和我们公馆另一辆车对上呢，也是刚回来。要不要叫他让开？」
白雪岚探头往窗外一看，认清楚是宣怀风常坐的那一辆，有点愕然。
倒不知他出门去了？
这个锺点，难道也和自己一样，昨晚出去，熬了一个通宵才回来？
昨夜去总理府开过会后，还打了电话来问，管家不是说他睡了吗？怎么又跑了出去？
宋壬和白雪岚是坐在同一辆车上的。
昨晚白雪岚做大事，要抓人动粗，自然宋壬是个好帮手，所以他就跟着白雪岚忙去了。
他在白雪岚身后，也歪着头看了看，哎呀叫道，「那像是宣副官的汽车，怎么他出门了？如今这城里不太平，总长，您要说一说他，还是我在的时候，他才出门罢。」
白雪岚暗里既悬心，又磨牙，面上没表情地说，「我说？我说他就听？」
对面那汽车，也认出是总长的汽车对上了，自动自觉地让了路，先让白雪岚的汽车开过，自己跟在后面走。
白雪岚原本是想叫自己的车让道的，但想起宣怀风晚上又偷溜了出去，不用问，恐怕就是到戒毒院去忙了，这样只要工作不顾身体的行径，必定要好好罚一罚才行。
所以他也不吩咐司机让道了，就让自己的车走在前头，等一下自己先下车，自然可以守株待兔。
不一会到了公馆，白雪岚不等护兵给他开门，自己就扭开门下了车，站在原地，眼看着宣怀风的汽车慢慢开过来停下，他就亲自去给宣怀风开车门，嘴里调侃道，「宣副官还真是一心为公，昨晚什么时候你瞒着我……」
视线探进车里，猛地一震。
宣怀风闭着眼睛，大半个身子歪在汽车后座上，脸泛潮红。
他一向着装严整，一丝不苟的，现在的衬衣上面却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迷人的锁骨和一点点胸膛，那胸膛在白衣料下，一上一下地起伏。
白雪岚叫了一声，「怀风？」
进车里抱他，手一碰，像被烫到一样。
白雪岚顿时慌了神，手颤着把他抱紧了，转头朝着前头的司机蓦地一吼，「怎么回事！」
司机只管开车的，哪里知道怎么回事。
宣副官上车时还没怎么样，怎么到了公馆门口，就歪下了？
被总长一吼，脸刷的比纸还白，完全吓呆了。
宋壬听了白雪岚的声音，霍地冲上来，探头往车里一看，推着石化一般的白雪岚说，「总长，这是急病！快送医院！」
白雪岚如梦初醒一般，说，「对，快送医院！快开车！」
司机还在瞪着白眼睛，不知所措。
宋壬一把将司机拽了下车，自己坐上司机位置，踩了油门。
后面跟着的一辆车，上面的护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既然总长和宣副官，还有宋老大走了，不用问，自然也跟了上来。
白雪岚在车后座里，抱着宣怀风，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刚才要好好罚一罚的心思，早丢到了爪哇国。
自己不过出去了一个晚上，怎么就这样了？
离开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
还吃了黄瓜和鸡丁。
他五脏几乎要碎了，忽见宣怀风发出一点声息，很轻地说，「热……」
一听见这声音，白雪岚散去的魂魄簌地收回来了，情人在需要他的时候，他这个保护者，绝不能自乱阵脚。
白雪岚柔声说，「热吗？你是发烧了。不要怕，这就送你去医院。」
轻轻抚着他的额头。
宣怀风原本在车上，就是看见他的汽车，知道他在车上，那口一直强撑着的气就忽然松了，所以才歪倒在后座。
这时候被白雪岚抚着额头，烧得模模糊糊的脑子里，只觉得他那手指，实在修长有力，带着一点凉意，让人万分舒服。
宣怀风像病了的猫一样，无力而慵懒地享受着他的抚摸，那可以安抚可怕的燥热感。
但最痛苦的燥热感，却不在额头上。
他半闭着眼睛，勉强把手缓缓地摸索，握住白雪岚的手腕，低低喘着气说，「这里……」
白雪岚不敢拂逆，手腕不放一点力气，由宣怀风抓着移到了胸膛上。
他明白了，便用手掌潜到打开纽扣的衣襟下，轻轻摩挲他的胸膛。
薄薄肌肉下覆盖着一点肌肉，触感很滑腻，很嫩美。
白雪岚一阵心猿意马，暗骂自己一声，把这此时不该有的绮念狠狠掐灭了，关切地问，「是这样吗？舒服了一些？」
宣怀风发出一点声音，大概是个「嗯」的意思。
白雪岚不禁微笑，说，「你还是第一次这样要我……」
蓦地遏然而止。
微笑僵在脸上，像冻裂的面具般可怖。
白雪岚抽了一口气，低下头，把脸几乎贴住宣怀风的脸，感到那股逼人的热度，不安地问，「怀风，你是肺里烧热吗？」
宣怀风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白雪岚摇着他的身子，他只勉强把眼皮微微掀了一下。
汽车在地面嘎地擦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宋壬跳下车，把后面的车门打开，报告说，「总长，医院到了！」

第9章
白雪岚顾不得别的，把宣怀风打横抱在怀里就往医院里奔，宋壬追在后面，撞见一个穿白袍子的人，就揪着人家的衣领说，「把你们最好的医生叫来！」
他个头比一般男人高了半个头，瞪着铜铃大眼，后面乒乒乓乓的一阵响，原来另一辆车上的护兵也赶过来了。
见着这个阵势，被他拽住的人哪敢抱怨，嘴里结结巴巴敷衍道，「去叫，这就去找。」
白雪岚把宣怀风小心翼翼地放在雪白床单上，快步到门口，探出半边铁青的俊脸，低喝道，「这边的医生先来一个，病人烧得厉害。宋壬，你亲自走一趟，把金德尔医生请来，要快！就算打断他的腿，抬也要抬过来！」
宋壬应了一声，赶紧地冲到楼下，自己开着汽车，一路飞沙走石，差点撞到人。
金德尔医生曾给宣怀风看过一阵子病，那诊所的地址宋壬是知道的，径直把车开到诊所门口，进到小客厅里，坐着四五个衣着华丽的等着看病的人。
一个接待的漂亮护士站起来拦着他说，「这里看病是要预约……」
宋壬手一抬，那护士就往一边踉跄了。
他大步走进里头一个房间里，把大大的白幕帘一掀，里头一个坐着把胸口露出的男病人和一个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的医生同时吓了一跳，都转头惊讶地看着他。
但那洋医生却并不是金德尔。
洋医生呵斥道，「你干什么？看病在外面等。」
宋壬问，「我找金德尔医生。」
这时，金德尔已经听见诊所里的骚动，从自己的诊室里走出来，在走廊上问，「出了什么事？」
宋壬过去说，「我们宣副官病厉害了，请你立即走一趟。」
金德尔医生说，「我这里正有病人……」
宋壬脸黑如锅底，硬邦邦地说，「你一万个病人，也比不上这一个。」
说完，把手往腰间的枪匣子上用力一拍，便把金德尔医生拽了一个回旋，再一推，把他推到小客厅那头。
刚要走，他忽然又转回头来，问屋子里那个洋医生，「你是不是叫什么普？」
那洋医生从未见过这样蛮横的大老粗，早看呆了，不自觉地答道，「纳普。」
宋壬呲着牙一笑，「原来昨天给宣副官看病的就是你，看的好高明！你小子也跟老子走一趟。」
便横过来，一手拎了纳普白大褂的后领。
诊所两个洋医生不得不上了他的车，都坐在后座上。
等他把汽车开到医院，金德尔医生已经在后座和纳普做了一番交流，震惊地用英语说，「乔治，你疯了吗？你只是一个实习医生，竟然瞒着我出去接诊！这个病人的情人，是一个有偏执症的疯子！」
宋壬听不懂英语，只听见洋鬼子在后面叽里咕噜地说鬼话。
他把车门打开，将两个人都拽了出来，进到楼里，先把纳普医生交给了一个手下，吩咐说，「看好。」
正要带着金德尔医生去见宣怀风，忽然那个叫张大胜的护兵走过来叫住他，凑近了，把下巴朝走廊另一头一扬，和宋壬说，「宋哥，广东军的人，占了这里半栋房子。他们人多，是不是要总长打个电话，从公馆叫些弟兄过来？」
宋壬眯起眼睛一看。
果然是的。
开始太急没注意，现在一看，那一边影影绰绰，光是明眼见到的，就至少七八个，穿着土不拉几军装，背着枪靠墙打哈欠，盯着自己这头窃窃私语，嘀嘀咕咕，不正是广东军？
宋壬问，「他们在这里干什么？」
张大胜已查了消息来，说，「他们的军长不是挨了子弹吗？就在这医院养伤。」
宋壬啐了一口，「娘的，和这王八蛋撞一处了，晦气！先别管他，我要带这洋医生去见总长。总长现在也没工夫打电话，你去，就说我说的，把公馆里的兄弟叫一半过来，都带好家伙。」
吩咐完，便抓着金德尔医生到病房里去。
宣怀风那边，已经有这医院里的一个中国医生过来了，给他挂了吊针，此刻忙前忙后给宣怀风做检查，白雪岚在一旁监督，脸上虽镇定从容，但眸底偶尔一掠的精光，那是带杀气的，那医生被盯得脊背汗毛尽倒竖起来，看见来了洋医生，如见了救星。
给这种达官贵人看病，会诊总是保险一些，就是万一有个意外，也好分担责任。
金德尔医生拿着听诊器靠在宣怀风前胸，仔细听了一会，脸色白了白。
白雪岚已经站在他身后，低声问，「是肺炎吗？」
金德尔点了点头。
一瞬间，他察觉到白雪岚那噬人的目光霍然一利，差点以为自己要被这英俊阴沉的中国人伸手拧断脖子了。
然后白雪岚只是瞅了他一眼，就收敛了所有威势，还是用唯恐惊吓到病人般的温和声音说，「拜托你。他不能死。」
一瞬间，又让人简直觉得他在低声下气了。
金德尔医生说，「我会尽力。请你出去，不要，妨碍。」
他知道白雪岚对着医生是很霸道的，本以为他会不肯走，但白雪岚只把手放在宣怀风烧成通红的脸上，怜爱地抚了抚，然后转过头，乞求地看了医生一眼，就转身默默地走了开去。
白雪岚走到病房外，正听见宋壬在对着几个跟过来的护兵，劈头劈脑地数落，「……半夜出门，你们也不拦着。不会打洋电话报告总长？放屁！不会打洋电话，那你们连话都不会说了？连手也断了？拦住！拦人懂不懂？我不在，宣副官哪都不能去！他奶奶的耳朵都聋了？宣副官有一丁点事，看总长把你们的肉抽烂！等我回去……」
他见几个手下一起看着自己后面，便停下来，转头去看。
见是白雪岚出来，便迎了过去问，「总长，宣副官怎么样？」
白雪岚低声说了一句。
宋壬原只是奉白雪岚的命令保护宣怀风的，但最近常常随身保护宣怀风，尤其是戒毒院的事情上，更见识了宣怀风的风骨，对他很有好感，听了会是肺炎，也愣了一下，半晌小声说，「总长，你也不要太担心，不是说洋医生治这个很厉害。宣副官是个好人，一定吉人天相。」
白雪岚却只是沉默。
宣怀风这病，恐怕就是前夜在码头上查洪福号，晚上受了风所致。
白雪岚这阵子借着枪伤，一有机会就狠狠地压榨宣怀风，因为怀风心软，总心疼着受伤的人，每次都迁就着。
床笫之事过甚，他底子又不如白雪岚厚实，难免就有些血亏气虚之症。
再一吹夜风，加之心事沉重，病就起了个头。
那个纳普医生是个庸医，没看出病症来，可恨自己也是个混蛋，昨晚吃饭时发现他脸色不对，怎么就以为是年亮富的事让他忧心，一时疏忽过去了呢？
白面掺药的事，偏偏又在昨晚发作。
他一定是强撑着在戒毒院忙了一个通宵。
宋壬不太会巧词安慰人，便故意提起别的事情来，把广东军的事低低地说了。
白雪岚回过神来，脸上逸出一丝危险，冷笑着说，「这才叫冤家路窄。」
展露昭受伤后住在这家大德医院，他是早就知道的。只是开汽车到这里是宋壬，白雪岚又悬挂着宣怀风的病，一时未醒悟过来，宋壬一说，他就明白了。
其实他不但知道展露昭住在这里，还得到了消息，展露昭已经醒过来了。
可惜白雪岚那电光火石的一枪，大约浸醋浸得久了，准头歪了一丁点。
这狗东西，命倒是很硬！

第10章
如今文明时代，这一夜的波诡云谲，自然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加之夜幕之下，自有躁动，许多消息是早就打点好了的。
次日清晨的报纸，便有许多精彩新闻，好几份小报的记者，仿佛亲眼目睹到一般，把昨夜的事件，写成了波澜起伏、精彩绝伦的小说，揭出种种内幕。
例如一篇名叫《毒中毒》的，便绘声绘色，说毒贩子如何为着多赚钱，而在白面中掺东西，那掺进去的东西，本是带毒的，若吃得少，还不立见伤害，偏生这次贪心不足，不小心掺多了，自然吃出毛病，就酿出昨日的惨祸来。
文章的后面，少不了写着那些老生常谈，也就是那十二个政府提倡的大字，吸毒可耻，害人害己，及早回头。
戒毒院凭着一夜的表现，很获得了些表扬。那也是情理之中，戒毒院大门前，患者堵拥其道，众人垂死哀哭，终得戒毒院妙手回春，力可回天，整个的故事，何等酣畅淋漓，凭谁读了也要拍案叫好。
黄万山躬逢盛事，也于其中赚了一个大彩头。
他腿伤好了许多，因和报社主编有点友谊，便讨了个客席记者的名头，昨夜戒毒院里的情况，他问着承平和自己的妹妹，光这两个人的讲述，就是一篇很好的新闻。
于是他绞尽脑汁，下足笔头功夫，早上四五点锺就认认真真撰写在稿纸上，送到报社来，那主编看了，章名是「毒中掺毒害国民，戒毒勇士奋相救」，很符合当下的风向，立即就拍板，给印成了加红边框的重要新闻，领了一笔六十块钱的丰厚稿费。
城里的百姓，只是看着热闹。
早起在茶楼里，叫一笼小笼包子，一壶香茶，边看报纸，骂一声毒贩可恶，赞一声这戒毒院有点真本事，夸夸这一届政府，似乎有点刚硬的气度。
他们却不知道，这里头的刀光剑影，余波未止。
例如警察厅的周厅长，不但一夜未睡好，凌晨时候，又和别人在电话里闹了老大一个不痛快。
广东军的展司令亲自打电话来，语气很不好。
他不高兴，周厅长又能高兴到哪里去，拿着话筒说，「昨晚总理府开会，白总理一锤定音，把事情交给了白雪岚，警察厅这边，只是一个协办的名义。用抽白面的那些人举报的线索，到处抓人的，都是海关派的兵。我的手下，也就是去医院维持秩序，做些记录。人都关在海关里，如今你要我放人，我到哪里放人？」
展司令说，「老周，你别说老子埋汰你，你他娘的一个警察厅长，怎么老让海关骑在你头上拉屎？上次咱们喝花酒，你搂着那个叫粉蝶的婊子，是怎么拍着胸脯答应老子的？每月的孝敬，下头那些小子们可没少你一个大子，把你当他祖宗一样供着。你总要想想办法，姓白的是个畜生，人让他抓了去，他真能当小鸡崽一样一只只捏死喽！」
周厅长叹了一口气，说，「得了。难道这件事，还是我对不住你？自你们广东军到了城里，能包容的，我没有不包容的。我得到的消息，海关那边颇抓了几个人，审出了一些消息来，如今政府对于白面，是下大力度打击的。你们还在要里头掺毒药……」
展司令在电话那一头，野兽一样气愤地吼道，「谁掺毒了？我他娘的吃饱了撑着，在自己的货里面掺毒，杀下金蛋的母鸡？抽白面的都死了，老子的白面卖给谁？」
周厅长听他直接说出白面这两个字来，暗骂这粗人不知道掩饰，虽然彼此心里明白，怎么好对着警察厅的厅长说得这样明白，忙止着他说，「好了，好了，我不知道你们里头的事。反正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那些生意，少不得要受一些打击。我和你先提个醒，接下来几日，政府是要做几件实在事给民众看的。你叫你下头的人收敛一些，最近不要太出风头。」
展司令问，「那我的人呢？」
周厅长猛地冒出一把火来，恶狠狠道，「人在海关手里，别问我！」
咔地一下，便把电话挂了。
展司令在行馆里听见电话断了，也用力把话筒一摔，喘着气站在原地叉腰。
张副官走进来，看他这模样，一时不敢说话，静静地垂手站在一边。
展司令喘了片刻，把眼睛朝副官瞪过去，粗声粗气地说，「把人都叫过来，开会！商量对策！」
张副官问，「军长要参加吗？他的身体，医生说了，现在不好移动的。」
展司令举着手，在肉呼呼的光头上摸了摸，说，「这事是他的手尾，不能把他撇开。这样，就在他病房里开会，你打电话，把人都叫到医院去！」
手用力一摆，就这样决定了。
宣怀抿在医院里陪着展露昭，也是下半夜就得了消息。
一听下面报告上来，买了他们的白面的，许多人都得了急病，被送到戒毒院，宣怀抿的脸哗地一下白了。
广东军白面的买卖，展司令早已交给最相信的展露昭来办，这次展露昭中枪住院，不能理事，便是宣怀抿按照平日的规矩去周旋处理。
按照宣怀抿的想法，这是一个机会，一定要把事情做好，让那些平素瞧不起自己的人，都瞧瞧自己的本事，也让展露昭看看，自己是堪为他一个臂膀的。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
先前洪福号被扣，他亮出年亮富这张准备多时的安排，漂亮地把事情解决了，还觉得有几分得意。
但拿回来的白面里，怎么会掺了东西？
宣怀抿把过来报告的人叫到隔壁休息室里，一张年轻的脸沉下来，显得十分阴鸷，冷冷地问，「你怎么知道是白面里掺了东西？」
那人说，「我手底下一个叫刘六福的，在柳巷一带做买卖，都是卖给熟人。这次新到的货，他拿了二十份，刚卖了七份，那七个都上吐下泻，送到医院去了。要说凑巧，绝没有这样巧到这种地步的，还能不是货里有蹊跷？」
宣怀抿半晌没做声，心里凉浸浸的。
那人说，「宣副官，这次可是砸饭碗的祸事。那起子狗娘养的白面鬼，平时跪着求着要买，现在吃了一遭，闹了肚子，以为是我在里面掺了药，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不少人向政府举报，我底下那十七八个人，至少抓了十一二个。往后这买卖，买的不敢向我们买，卖的怕被举报，这不是要绝我们的生路吗？」
宣怀抿不耐烦道，「知道了！现在说这些，能顶个屁用。等我看看情况再说，你先回去罢。」
他把人打发走，回到病房悄悄一看，展露昭还在睡着。
他知道天一大亮，展露昭醒了，这件事是必须有个交代的，便交代了一下外头的护兵，自己叫了一辆汽车，直至林公馆门口。
宣怀抿到林公馆时，六点锺刚过一刻，林奇骏刚刚起床，还没看报纸，压根不知道吹了一夜的大王之风，风云已经变幻，见听差过来说，「有一位姓宣的先生，说有急事要见您。」
林奇骏一怔，然后一喜，对听差叮嘱，「你把他悄悄请到二楼小花厅里，小心一点，不要吵醒了老太太。」
赶紧到盥洗室，洗漱梳头，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一只未用过的美国刮脸膏打开，认真地把脸刮了一道。
换上一套烫得笔直的西装，把一条白色的手绢，漂亮地塞在上衣口袋里，露出一点白边，又对着穿衣镜，前后看看。
镜里一个年轻时髦的男子，斯文俊雅，风度翩翩，从头发到衣装，找不出一点毛病。
他满意地点头，这才走出了房间。
到了小花厅，林奇骏在门外矜持地咳了一声，才伸手扭着门把打开，笑道，「怀风，对不住，让你等……」
目光一触到站在里面的人，顿时噎住了。
宣怀抿冷笑道，「林少爷，好高的兴致。命都快丢了，还记挂着怀风，日后我帮你知会一声，叫他念着这点情分，在你坟头撒一把土，怎么样？」
林奇骏大不自在，忙忙地把门关了，走过来，压着声音问，「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吗，有事打电话到洋行，这阵子我母亲都在这里。」
宣怀抿说，「咦？老太太在吗？那正好，请她老人家出来，正有一个事情，请她评一评。」
说到后面，嗓门扬起来。
林奇骏慌得简直要伸手去捂他的嘴，触到宣怀抿狠厉的眼神，又松了手，十分懊悔沾了这干煞星，跺着脚叹气，「你又有什么要求？你说吧。」
宣怀抿说，「我不是来提要求的，我问你，洪福号上面那批货里头，掺了什么药？」
林奇骏一愣，问，「什么掺了药？」
宣怀抿把夜里的事说了，又打量着他问，「你不知道？」
林奇骏从他的话里听出险恶的风险来，额头冷汗直渗，惊疑不定地看着宣怀抿说，「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你们那些白面，我从来没打开过，更不要说往里面掺东西。我是做正经生意的，做什么要往你的货里掺药，和你结这个死仇？」
宣怀抿冷冷地说，「这也未必。你帮我们运白面，估计也有些不服气，害我们绝了生意，你也就不用帮我们的忙了，是不是这道理？也说不定，你是要讨我那管戒毒的哥哥的好，不是心心念念想着他吗，正好用我的东西，让他乐一乐。他这戒毒院，昨天可是收了许多病人。」
林奇骏把手在桌子上懊恼地一拍，只一脸苦楚地叹气，「唉，真冤死我了。」
宣怀抿问，「这批货是你运过来的，经过你的手。不是你，会是谁？」
林奇骏说，「怎么只经过我的手，这批货被海关扣过，不是你找人弄回来的吗？洪福号的船长和我说，船在西码头，是海关的年处长来叫释放的，你是不是让年亮富来办的事？他还是怀风的亲姐夫，怎么就不是他干的？」
宣怀抿说，「不会是年亮富。」
林奇骏问，「你怎么知道？」
宣怀抿哼了一声。
年亮富心爱的绿芙蓉被他捏在手心里，自己又染了白面瘾，绝不可能有胆子做这样的事。
宣怀抿心里笃定，但碍不着定要说给林奇骏听。
林奇骏沉默着，心脏怦怦乱跳，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在白面里掺药，但那些广东军是蛮不讲理的，万一展露昭怀疑到自己头上，无法辨明，那可真是冤杀自己了。
这要紧关头，倒是先做宣怀抿的工作才好。
他便缓缓地抬头，往宣怀抿这一边看着，半晌，带着一点哀求地说，「怀抿，真的不是我。你知道我的个性，连杀一只鸡的胆子都没有，怎么可能在白面里放药？」
宣怀抿说，「你这是求我吗？」
林奇骏说，「你帮一帮我。」
宣怀抿脸上看不出表情，撇着嘴角问，「就当不是你做的，我为什么要帮你？」
林奇骏尴尬地站着，后来低声说，「我们两家也算世交，你父亲和母亲，我都是很尊敬的。」
宣怀抿忽然把那嘴角，大大地扬起来，拉出一个难看的冷笑。
林奇骏更尴尬了，把目光避了开去，转身颓坐在一张椅子上，怔怔地说，「这世道真不让活了，我得罪了谁，要受这样的冤枉。你们要钱，不管多少，我都甘愿给；你们要我帮忙运白面，我咬着牙也做了。到了现在，诬赖我在里头做手脚，我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宣怀抿站着，目光斜下地瞅他，从乌黑的头发，看到笔挺漂亮的西装领子，不知想到什么，慢慢的把脸上的讥讽收了，说，「你不要伤感，我们小时候，也算做过朋友。只是你想想，当初你是怎么和我做朋友的？我这个朋友，在你心里，只怕连我哥哥一根头发也不值。你枉在他身上花这些心血，今日又如何？他是联合着白雪岚，把你往死里整。你要帮忙，却又来求我。我是个做冤大头的了。」
林奇骏听他话里的意思，竟是念着情分的，不由生出一丝希望，忙说，「从前的事情，我也有心里懊悔。你今天帮了我，我自然是不会忘记的。」
宣怀抿便笑了，说，「我不是不能帮，不过，我帮了你，你也帮我一个忙，行不行？」
林奇骏说，「行，行！」
宣怀抿说，「要你帮的忙，以后再和你说。你可不要忘记自己的话，不然，我受了骗，是一定要找人报仇的。今天的事，我的麻烦也很大，等我回去看看怎么兜转吧。我也只能敲边鼓，究竟要怎样，还是要看军长的意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我帮不成这个忙，你不要怨恨。」
林奇骏已站了起来，说，「不，有你帮忙，我是一定无可忧虑的了。我知道你在展军长心目里，是很重要的人，你说的话，他多半是很重视的。」
这顶帽子送在宣怀抿头上，正合了宣怀抿的意。
虽然知道林奇骏是奉承，但得展露昭重视，正是宣怀抿最在意的，是以听了，心里很乐。
往下也没有别的可谈，宣怀抿提出要走，林奇骏赶紧地带路，亲热地把他送到大门。
看着瘟神的汽车开得远远，才松了一口气。
林奇骏转回来，到了饭厅里，听差送上一杯热咖啡和煎鸡蛋、热面包，他刚吃了一口，就见管家从门里进来，叫听差冲一壶香片。
林奇骏问，「母亲才刚起来，就要喝茶吗？这对胃不好。」
管家笑道，「也不是刚起来就喝茶，老太太早两个锺头就起来了，她不习惯首都的天气，总说气闷，要去小花厅歇着。我知道她每次起来后大概两个锺头，是会叫茶的，所以先预备下来，免得临时叫起来又忙乱。」
林奇骏拿着银叉的手一顿，强笑道，「哪里是小花厅？我看你是弄错了。刚才是我和一位客人在小花厅里说话，你是看着门关着，里头有人，就乱猜是母亲在里面。」
管家也不和他强辩，只笑了笑，说，「在您面前，我还敢空口说白话吗？到底我一大早是看见老太太进了小花厅的。小花厅连着的露台，老太太说那里雅致，这几日常歪在长软椅里纳凉。只那角落不注意看，瞧不见躺着个人呢。」
话才说完，林奇骏脸色已经刷地白透了。
管家问，「您怎么了？」
林奇骏把刀叉放下，脖子上的白餐巾丢到桌上，失了魂似的，直着眼睛走出饭厅。
上了二楼，把小花厅的门推开，那露台的设计很别致，是一道深紫帘子遮挡着的，掀开了，才看见一个长软椅摆在角落，软椅的靠背很高，挡住了视线。
他绕到露台一头，一边幽魂似的摇摇晃晃到动着步子，一边见视线里移过去，渐渐不被高高的靠背遮住了，一点点露出椅子上一个人影来。
那人蜷在又宽又长的软椅里，越发显得瘦小干瘪。
林奇骏却仿佛见了阎王一样，觉得身上的血猛地被抽干了。
他倒抽一口气，踉踉跄跄地往后栽，后背撞在露台涂了白油漆的栏杆上，呆了一会，哆哆嗦嗦地过来跪下，抽着气地唤，「母亲。」
林老太太原是死了一般，把脸藏在软椅里的，这时忽然坐直了，又霍地站起来，沙哑地说，「我不是你母亲，我没生这样的畜生！百年干干净净的基业，都沾了别人的血！」
林奇骏看她动了，料想自己是要挨耳光的，闭着眼睛等着，不料脸上却没挨一下。
身边仿佛一阵风刮过。
林老太太冲过去，砰地一下，头冲在露台的石栏上，撞得头破血流。

第11章
宣怀抿和林奇骏见了一面，察言观色，料想不是林奇骏动的手脚，又要挟着林奇骏许了自己一诺，算是有些成果，便坐在汽车上，一面思量着，一面回医院来。
到了楼里，却有几个碍眼的服色，宣怀抿多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回来他那一头，问走廊上站着的一个广东兵，「怎么我瞧见三楼那里，像是海关的人？」
那广东兵在这里站着岗位，除了小解，老老实实地没有走远过，不知道宣怀抿问的什么，浑浑噩噩地说，「我才听一个漂亮护士说，昨晚医院里出了大事，很多人得了疫症，还有警察厅的人来查问过，不是海关。」
宣怀抿说，「牛头不对马嘴。」
扭身就走了过去，找了一个展露昭警卫营的兵，叫崔大明的，平时做事还算机灵，吩咐他说，「楼下有几个海关的人，你去打听一下，是不是来查什么案子的？」
崔大明答应了一声，正要走，宣怀抿又把他叫住了，指点他说，「你别打草惊蛇，把这身军装脱了，随便哪儿找一件白褂子套上，挨近了去听听就回来。」
崔大明心领神会，点点头去了。
宣怀抿走到病房外面，看见门口多了一群兵，虽然穿着都是同样的军服，但脸生，可见不是展露昭警卫营里的，就知道有人来探病了。
他问其中一个兵，「里头是哪个过来探望军长了？」
那兵打量他一眼，知道是个长官，回答说，「是司令叫着我们旅长一起过来开会呢。旅长叫我们在门口守着，别让闲杂人进去。」
宣怀抿问，「连我也不许进吗？你知道我是谁？」
便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了他。
那兵说，「长官，我能知道什么，左不过咱们旅长怎么说，我就怎么守着。我是不敢擅自让你进去的，你稍等，我给你进去问问。」
宣怀抿这几日，直把展露昭的病房当成自己的家一样，时时刻刻守着。
没想到不过出去一趟，回来自己就变成外人了，不怒反笑，故作大度地一掸衣服，朝房门指着说，「好，你到里头去，和军长说，我回来了，被你们挡在外头，看他怎么说。我就在这等着。」
那当兵的果然进去，不一会，从房里出来。
宣怀抿笑着问，「怎么样？」
当兵的脸上讪笑着，「长官，里面在说正经事，你要在外头等一等。」
宣怀抿的笑凝住了，冷笑着说，「是魏旅长这样说的？」
当兵的说，「不是我们旅长说的，这是司令的话。」
宣怀抿脸猛地一红，刹那又转了灰白色，强做不在意地问，「军长怎么说？」
当兵的说，「军长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没说话。」
他是跟着自己上司过来的，还是头一次见宣怀抿，听他说是军长副官，原以为他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后来看司令的意思，是很嫌弃他的，开会的时候连门也不让入，算什么体面长官，所以也不太巴结，说完了话，便把脊背往墙上一靠，百无聊聊的颠着脚。
宣怀抿在不起眼的大头兵面前丢了面子，心里火气一冲一冲的，但知道里面是展司令，不敢发作，在走廊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气得脸色乌青。
忽然又想，里面几个广东军的重要人物，大概也是来讨论白面里掺药事件的，自己好歹也算里面办事的一份子，为什么偏要隔着自己？
气急之中，便又一惊，像有什么危险逼近了。
他于是更不肯离开，索性和那一群大兵站在一块，硬着头皮等着。
过了半个锺头，才看见关得死死的房门动了动，门从里头拉开，展司令头一个走出来，后面跟着张副官，几个师长旅长再更后面，可见刚才确实是在开重要会议了。
宣怀抿赶紧立正，敬一个礼，叫着，「司令。」
展司令正从身边经过，本不想理会他，被他这么一叫，反而倒了一步，停在他面前，瞪着眼睛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两眼，喃喃着说，「小王八羔子，你倒是会灌米汤。你们军长躺在床上不能动，还为着你和老子顶嘴。我操你妈的。」
嗓子里赫地一声，把一口黄黄的浓痰吐在墙角，便转身走了。
姜师长、魏旅长几人也不言语，皱着眉从他身边走过。
倒是张副官看不过去，稍慢了慢步子，在宣怀抿肩上拍了拍，低声说，「军长在里面等你，快进去吧。」
这些人一走，跟着他们的护兵自然全都走了，只留下展露昭警卫营的人马，他们自然是不会拦着宣怀抿的。
宣怀抿走进病房，展露昭就在床上，微微坐起，上半身斜挨在三四个白枕头上，见了他问，「死哪去了？」
宣怀抿告诉他自己去了林奇骏那里一趟，把林奇骏说的那些话，都转述了，只是两人做交易的那一段略去了没说。
展露昭说，「你也够笨的，那小子是个孬种，干不出这种事。白跑一趟，还不如留这里伺候老子。」
宣怀抿说，「我只出去了一会就回来了，只是进不来。刚才你们在这里开会，说了些什么？」
一边说，一边坐在展露昭床边，帮他掖着背后的枕头边角。
展露昭不在意地说，「就是说白面里掺了药的事，妈的，别让我说准了，八成又是姓白的搞鬼。我胸口这一枪还没有找他算账呢，他倒落井下石，够狠的。你这几天老实点，别有事没事到处逛，司令发了大脾气，要查内奸，他是怀疑到你身上了。你要是再惹些嫌疑，老子懒得再管，随便他发落你。」
宣怀抿微笑着问，「你舍得吗？」
展露昭哼道，「有什么舍不得。」
宣怀抿便笑得更深了，伏在他肩上说，「我在走廊上听见了，你为着我和司令顶嘴来着。你说，究竟舍不舍得？」
展露昭把他脸一推，皱眉说，「大热的天，你就要这样腻歪。少说废话了，白面的事，还是要去查，我想了一下，有几件事先摸准了，就有七八分把握。」
宣怀抿很爱看他说正事的模样，格外的有男子气概，笑道，「你说，我都叫人去办。」
展露昭想了一会，说，「先说三件。头一件，洪福号被海关扣起来，到底有没有什么人私自下过货仓，这个要查。年亮富和林奇骏都是孬种，那些船长水手，也未必敢惹我们广东军，我怀疑这是早就布置好的陷阱，要不然，为什么这么多船不检查，偏偏扣了洪福号检查？这就是个破绽。」
宣怀抿说，「说得很是。第二件呢？」
展露昭说，「他们刚刚拿了四五份早报过来，说事情张扬开了。你说昨晚的事，今天报纸就闹得满城风雨，那些记者是哪里得的消息？口径也统一，都说是卖白面的往里面掺了药，这不是串通好的？你对几个出风头的记者下手，应该能问出些端倪。」
宣怀抿点头说，「成。」
展露昭接着又说，「第三件，就是戒毒院。」
只说了这一句，就停了半晌。
宣怀抿多少猜到一点，心里大不舒服，勉强笑着说，「戒毒院的负责人，就是那一位。这件事他估计就是首脑，下药、诬陷、诋毁、抓人，好，也该你见识见识他的手段。」
展露昭瞪他一眼，说，「各为其主，这算不上什么。老子就爱他有手段，就爱他有脾气。」
宣怀抿看他越说越激动，唯恐他动了伤口，忍着一肚子气，忙敷衍着说，「好，好，他就算当了阎王，也是好的，这总行了？那第三件戒毒院的，你先说完。」
展露昭说，「那些吃白面的闹急病，谁都治不了，一送到戒毒院就有救了，神仙也没他灵验，这简直就是罪证。」
宣怀抿恍然大悟，失声道，「是呀！这就是下毒解毒一条龙了！这群黑心烂肺的！」
这一来，他也明白展露昭为什么把林奇骏轻轻放过了。
细想下来，少不了戒毒院的参与，既然有戒毒院，那必定有海关总长的手笔了。
展露昭说是姓白的干的，倒不是完全的气话。
两人正在谈，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宣怀抿问是谁，外头的人说，「宣副官，是我，崔大明。」
宣怀抿对展露昭说，「我回来时见到医院好些海关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来调查的，我叫他去打听一下。叫他进来？」
展露昭嗯了一声。
宣怀抿就把崔大明叫进来问，「打听到了吗？」
崔大明已把偷来的白大褂从身上脱了，就随便勾在手臂上，回答说，「我装做是个医生，在那里走了一个来回，听那些护兵们说话。原来不是来查案的，倒是他们一个宣副官生了重病，送到这里来治了。我还听一个护士说，海关总长因为自己的副官病了，脾气很大，嫌人多心烦，嫌病人多，细菌多，还嫌不安全……」
宣怀抿万万料不到，打听到的宣怀风住进了这医院，心里一万个懊悔，不该叫他进来当着展露昭的面讲，听了几句，就截住他不耐烦地说，「你长话短说。」
展露昭却早就心思荡漾，转头扫他一眼，低喝道，「你闭嘴。」
回过头来，命令崔大明，「你说，把你听到的都说清楚，一个字也不许漏。」
崔大明应了一声，看看宣怀抿，知道他是不欢喜的，不由神情有些不安，后面就说得很简单，只道，「这医院的三楼并二楼，都被海关包下来了。拿着警戒做借口，空着的病房都不许住别人，送过来的病人，都赶到别的医院去。」
这是很霸道的做法，但展露昭他们听着，却不如何在意。
不说海关，就是展露昭自己在这里住院，也是强占了四五两层楼，原本住这两层的病人，都被广东军或给钱或恐吓地赶到别处去了。
他们枪口底下讨生活，背了一身的血债，杀人放火的事做过不少，遍地仇家。
住院自然是身子虚弱的，这种要命的时候，更要小心谨慎，护兵不离身。
包下两层，确实是要做警戒。
只是，没想到和宣怀风有这样的缘分，住医院都住到一处来了。
展露昭也不知为何，无端地就觉得心里很舒服，宣怀抿拿眼睛瞪他，他只当没看见，把背往后放缓，慢慢地躺下来。
崔大明报告完毕，又得不到吩咐，挺尴尬地站着。
宣怀抿对他使个出去的眼色，他刚要走，忽然又听见展露昭说，「你做得不错，我赏你一百个大洋，明儿你向宣副官领。」
崔大明莫名捞了一笔横财，脸上一喜，乐呵呵地道谢。
展露昭又说，「你再去打听一下，海关那个宣副官生的是什么病，病得怎么样？住在哪个病房，请的哪个医生？凡是和他有关的消息，能打听多少，就打听多少，或者给护士一些钱，问到情况，都回来向本军长报告。本军长重重有赏。」
崔大明大声地说了一声，「遵命！」
霍地接触到宣怀抿那射向自己的目光，几乎要在自己身上戳出两个深洞来。

第12章
若说德国医院的负责人，同时接下了展露昭和宣怀风这两个病人，是既惊喜又犯愁。
惊喜的是两个病人都大有来头，金钱方面的收入，自然是不必说的，要是都治疗好了，对医院的名誉也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犯愁的是既然来头大，气势也压人，一个病人就大喇喇占了两层楼，两个人，便不由分说，硬将四层楼给包了。
医院一共才几层，四层楼一被强包下来，里面许多原有的病人就被大兵们拿枪呼喝地「请」了出去。
大家敢怒不敢言，都黑压压地挤到一楼，病房不堪负荷，只好连过道也塞满病床。
就这样，仍是床位不足，轮不上的病人甚至要中途转院。
一时医院的车辆都用来转送病人，喇叭纷纷大响，往外头开。
恰是这时，一辆小轿车反而逆着车流闯过来，因为开得太快，险些撞上一辆送病人的车，开医护车的司机就摇下车窗户大骂。
那小轿车上的人也不理会，车未刹定，从上面跳下一个长相英俊的年轻公子来，手里横抱着一个满头满脸都是鲜血的老妇人，只管往医院里闯，在人满为患的走廊里冲冲撞撞，伸脖子叫着，「医生！医生在哪里？」
一个男医生见他这般形容，赶了过来说，「给我看看。」
稍一检查，已经知道那老妇人是头部撞伤了。
医生说，「伤得很重，快送到第二医院去。」
林奇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说，「既然伤得很重，怎么还有送去第二医院的工夫？何况你们这医院不是治外伤最好的吗？别啰嗦了，快治吧！」
医生把手一扬，说，「你看看这乱得，原先的病人都正往外送，哪里还有收新病人的地方？不是我不肯，实在是没有这个能力。我叫你快点送去第二医院，是为着病人着想，迟了恐怕要糟。」
林奇骏说，「要多少钱，我给得起。这是我母亲！」
医生倒急得跺脚，两手在半空中摆着激烈地说，「什么钱不钱的？治疗室在楼上，有大兵拿枪守走廊呢。医疗设备，还有最好的医生，都被两个病人包了。广东军一个军长，还有海关的一个什么大官，你有本事和他们打商量，你只管去。」
林奇骏听得一愣。
展露昭中枪住在德国医院，他是知道的。
却不知道海关怎么也到这里占地盘了。
林奇骏喘着气低头。
林老太太早就昏死过去，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歪斜到一边，许多头发散乱垂下，半白花发沾着殷红鲜血，看得人心里发憷。
他一咬牙，把母亲交给后头跟上来的管家，说，「我去和他们说！」
转身就往楼梯上跑。
一口气上了三楼，就被海关的护兵拦住，林奇骏大叫，「我是你们白总长的同学！是你们宣副官的老朋友！宣怀风在哪里？我要见他！」
宋壬走过来，瞧见是他，先就皱了眉，问，「林少爷，你有什么事？」
林奇骏心急火燎地，不耐烦和个护兵浪费时间，只急急地问，「怀风在不在？快叫他来，我亲自和他说。」
在他心中，宣怀风只要知道自己母亲受伤了，自然是二话不说就鼎力相助的。
听在宋壬耳里，却老大不自在，心忖，为着你这人，我们总长不知和宣副官怄了多少气。现在宣副官病成这样，你不说来慰问，就算来慰问，估计总长都是不欢迎你的。又在老子面前摆什么架子？
宋壬说，「宣副官病了，现在他谁也帮不了。对不住，你请回吧。」
林奇骏这才知道宣怀风病了，心里惊诧，但自己母亲正在生死关头，也不顾上询问宣怀风的病情，急急地说，「既然这样，那白雪岚一定在的，麻烦你请他过来也行。我这里有个要紧的病人，楼下的人说治疗室和好医生都被海关包了，让我用一用就好。」
宋壬说，「我去问问。」
他转身走过一段走廊，轻轻扭门把，才走进病房，听见白雪岚在床边抓着宣怀风的手，嘶哑地说，「……叫你小心，你总不听我的，说我大惊小怪。早知如此，我还不如把你一直关在公馆里，我真是……恨死自己了……」
感到有人进来，白雪岚停了说话，转头勉强冷静着问，「什么事？」
宋壬看他双眼通红，气色不同往常，是伤痛到极点了，心里想，宣副官得了这要命的肺炎，总长不知道受多大煎熬。这种时候，做什么拿姓林的事来让他增加烦恼？
那林奇骏又不是什么好玩意，他那病人的事，让他自己烦恼便好。各人有各人的命。
宋壬便说，「没事。我进来看看，宣副官好些没有。」
白雪岚一副身心全放在宣怀风身上，也没注意宋壬的神色，摆着手说，「你出去吧，没事就不要来了，免得吵着他。」
宋壬退了出来，走到等到发急的林奇骏跟前，说，「总长现在没空。你回去吧。」
林奇骏大叫道，「他再没空，也不能不顾别人的性命啊！」
说着便往里闯。
护兵们见他不守规矩，哪里还管他是谁的朋友，虎起脸来，把林奇骏喝骂推攘到楼梯间，说，「再闹事，老子就揍人了！」
林奇骏心中气愤，无以形容，却又知道武力上斗不过人家，不由生出一股无可名状的悲凉。
只是心中悬挂老母，无暇再体味心情，匆匆又上了四楼，见到穿广东军军装的人，就指明要找宣怀抿。
宣怀抿倒是一找就来了，见是林奇骏，没好气地问，「你来干什么？」
林奇骏赶紧把母亲撞墙自尽的事说了，求宣怀抿帮忙。
宣怀抿说，「为着货里头掺了药的事，军长刚刚还在大发雷霆，说用的是你的船，要找你算账。我好说歹说，总算说得他下了一点气。你倒要往他眼皮子底下蹭？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快走，快走，让他知道你在这里，他能生吃了你。」
林奇骏央求道，「那是我母亲，要能救她，我就算死了也不怨？」
宣怀抿心里正老大不痛快，一来，受了展司令的重话，二来，展露昭刚刚醒来，又一门心思叫人去查探住院的宣怀风，想到林奇骏也是宣怀风的膜拜者，不禁把气撒到林奇骏头上。
越见林奇骏着急，越心里舒坦。
宣怀抿冷笑着说，「我那个哥哥也在这德国医院里，也包了两层楼呢。以你和他的交情，要他帮忙，只是一句话的事。你怎么偏挑远道走，跑来求我？」
林奇骏脸上露出难堪之色，讷讷地，也不知说了两句什么。
宣怀抿更是好笑，说，「原来你已经求过他了。我就说嘛，你大事临头，总该头一个想到他的。可惜他现在跟了白雪岚，倒是翻脸不留情，也不管你的死活。」
林奇骏急着跺脚，拱手说，「我母亲在楼下等着呢，先别说这些有的没有的。」
宣怀抿心想，你那母亲不是一直在逼迫你和查特斯解除合约吗？救活了她，以后又要料理林家的烂摊子，我岂不是给自己找茬？
这老东西倒是死了好。
宣怀抿想定了，对林奇骏说，「你等等，我去瞧一瞧。」
林奇骏看他去了，伸着脖子在走廊尽头等，不一会，没看见宣怀抿回来，倒是一个粗粗鲁鲁的大兵走了来，说，「我们军长伤情吃紧，这边忙，没地方可以收新病人，你请吧。」
说完就转身。
林奇骏从后面抓着他的手问，「这是谁叫你传的话？」
那大兵把林奇骏的手狠狠一拨开，说，「军长的医生说的。」
林奇骏犹不甘心，正要再找宣怀抿，楼下的管家等得太久，把林老太太托付了一个护士临时看顾着，咚咚咚地跑了上来，喘气说，「少东家，怎么耽搁了这些工夫？要实在不行，就赶紧照医生说的转第二医院吧！老太太怕是熬不住了！」
林奇骏心肠如被绞成碎末，盯着走廊那头凶神恶煞的大兵们，咬得几乎牙裂，低声恨恨说了一句，「都是没人味的畜生。」。
忍气吞声下楼去看他母亲。
别无他法。
究竟还是叫司机快快发动轿车，把林老太太送到第二医院去了。
展露昭暗叹有缘，住医院也能和宣怀风住到一块之时，白雪岚正在和他隔了一层楼的病房里，忧心忡忡，愁眉不展。
西洋针也打了，西洋药也吃了，可是宣怀风的状况并不见好转。
他烧得很厉害，身上烫得好像烧红的炭一般，躺在病床上，昏一阵醒一阵。
白雪岚坐在床边，一直把手伸到被子底下，紧紧握着他的手。
房门轻轻地响了，宋壬把门推开，小心着不惊动病人地走进来，直着身子站着。
白雪岚压下声音说，「你又进来干什么？我已经说了，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离他半步。你这样木桩子一样栋在我背后，我也不会改主意。」
宋壬说，「总长，如果宣副官得的是别的，我绝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这肺病会传染，就算您不为自己想，也为宣副官想想，他全靠您照顾的，您要是受了传染，也病倒了，谁来照顾他呢？」
白雪岚说，「任你怎么说。要我离开，也行，你拿枪毙了我，拖着我尸首出去。」
宋壬被他逼急了，手足无措地说，「您这是说的不吉利的话，哪里就到这份上？」
白雪岚说，「就到这份上，他要好不了，你把我一起埋了。我真混蛋，怎么就拉着他到码头去，逼他看那些东西？」
说到最后一字，眼眶猛地红了，有什么湿湿的要涌到边缘。
他不能在宋壬面前露出这可怜相，蓦地强忍住了，竭力冷静着说，「你还有什么事就说，没有就出去。我不耐烦你这样婆婆妈妈。」
宋壬说，「那个纳普医生，我叫人把他送到别处医院去了。」
白雪岚冷哼一声，「他还没死吗？」
宋壬说，「总长那一脚，差点把他肠子踹出来。但也未必就踹死了，那也好，毕竟是洋人，如果弄死了，那些洋鬼子鬼叫起来，连总理也要担不是。」
白雪岚轻磨着牙说，「我是存心留他一条命的，怀风要真有个长短，我让他后悔今天活了下来。这种谋财害命的庸医，比强盗更可恶，披着一身白皮，不知要糟蹋多少人命，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了。」
他守在宣怀风病床边，只觉得这天地都随着停了，不见眼前这人睁开眼睛，连地球也是不会转动的，无奈这只是唯心的想法，每一分锺过去，外面的局势都在发展。
白总理打了电话来，白雪岚勉强到隔壁电话间里接了，说不上三句就挂了，气得白总理直跳脚，对这个堂弟，他是十二分的恨铁不成钢，在兄弟情分上又无可奈何，最后在百忙之中，还是抽身亲自来了一趟，把病房门一关，指着白雪岚的鼻子骂，「你一个晚上，把城里搅得乱成一锅粥，海关监狱里关得人满为患，现在怎么收拾？」
白雪岚说，「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白总理说，「别的我不管，只一件，查特斯洋行的人，你不许动。眼看这一届政府选举，胡副总理那头蠢蠢欲动，惹翻了英美，大家一起完蛋！」
白雪岚说，「完蛋就完蛋。」
白总理气得倒仰，又指着他鼻子，「我看你是疯了。你现在，没有一点的理智。我一向把你当有志向，有作为的人看，如今为了一个宣怀风，你就成了这副熊样，丢人现眼！我们白家，没你这样没出息的子孙！」
白雪岚说，「我是丢人现眼，我是没出息，我没资格当白家子孙。堂兄，如今你别说骂，就算你踹我两脚，也就这样。反正丑话先和你交代一句，他这病是我害的，要是他有个好歹，我也没有活头了。有那一天，你别把我的棺木送回老家，我知道父亲是不会允我们合葬的。你把我和他找个地方一起埋了，也不必管风水，只要清净。这就算看我们兄弟一场的情分。」
白总理听得心惊肉跳，再一看白雪岚的眼神，虽则锐利有神，但深处凝结的哀伤心灰之意，却是很真切的，不由担忧起来，怒色一消而去，转过来缓和劝道，「弟弟，你这是干什么？你是有父母在家盼着的人，刚才这一番话，叔母要是听见，该怎样伤心？做哥哥的说一句俗话，天涯何处无芳草，况他又是个男人，并不能算芳草。你万万不要一时冲动，作出不理智的事来。」
白雪岚唇角若有若无地掀了掀，淡淡说，「我也只是嘴上这么一说，谁让你进门就骂人？我当然是盼着他好起来，不到那个地步，我也不至于做不孝子。」
白总理问，「要是到那个地步呢？」
白雪岚说，「到那个地步，再说罢。」
白总理越听越觉不妥，又感到不可思议，再三地说了一些软话，白雪岚却很冷静，反过来劝他不要担忧，海关的事都有安排，不会妨碍公务，又说宣怀风的病是用了最好的医生，要从外国请朋友调最好的新药过来，希望也很大。
兄弟二人，做了这番谈话，并没有谈出理想的结果。白总理公务缠身，坐了半个锺头，不得不皱着眉走了，又比来的时候，更多了一番忧愁。
兄弟二人，做了这番谈话，并没有谈出理想的结果。白总理公务缠身，坐了半个锺头，不得不皱着眉走了，又比来的时候，更多了一番忧愁。
白雪岚是命中注定的俗事缠身，白总理一走，孙副官来了。
宣怀风病倒，白雪岚寸步不离，公务上的许多事都落到孙副官肩上，他每天都在总署衙门和医院之间奔波，夹着塞得满满的公文包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那一夜的缉毒行动轰轰烈烈，整个海关士气高昂，同时心里也明白，海关这次是把买海洛因的那群人得罪狠了，几乎打掉了他们在城里整个贩卖网。
白面中毒的事已经传开，现在但凡有劝说亲友戒毒的，必拿出此事来，做一个痛苦深刻的例子，说，「你看看，有什么好下场，毒贩子的心比煤还黑，隔壁街的张三，对面楼子里的李四，就差点没了命。要不是及时送到戒毒院，现在就是一抹黄土了。」
抽的那些人自然也心慌慌，意惘惘。
白面诚可贵，生命价更高，二者之间，便有一番挣扎选择，虽不能人人幡然悔悟，改过自新，但戒毒院也陆陆续续有人被父母骂着，妻儿求着，兄弟姐妹领着，上门求治，不比从前冷清景象。
宣怀风病倒后，许多朋友都来探望。
欧阳倩来过两次，都是很欧派地带了一束鲜花，见医生说病人不宜探视，脸上有悒郁担忧之色，问了医生两句，把花留下，默默走了。
那花娇鲜迷人，水盈盈，嫩颤颤，可惜红颜自古多薄命，刚入宋壬的手，就被丢进了废物桶里。
黄玉珊正巧从走廊上过来，不由可惜，说，「好糟蹋东西。瞧瞧这包在花外面的彩纸缎带子，可见不是花匠送过来的，是从洋花店里买来的。这样一束，怕要二三十块钱，够普通一家子一个月花销了。」
宋壬说，「管它洋不洋，总长心绪正不好，欧阳家这位姑奶奶送的玩意，是万万不能拿到宣副官病房里招眼的。你要喜欢，你捡了去。」
黄玉珊说，「我就算穷，也犯不着去捡人家丢的东西。」
承平也是心绪不好，紧皱着眉，在一旁拦着黄玉珊继续往下说，问宋壬，「怀风到底怎么样了？」
一提这个，黄玉珊也立即安静了，一道看着宋壬。
宋壬想到这个也惆怅，承平和黄玉珊他是认识的，常在戒毒院碰面，算是熟人，所以也不隐瞒，叹着气说，「真要命，那洋鬼子说是肺病，他还是什么专家，据说是城里第一的。我看他也是够呛，到现在不见起色，总长都快杀人了。」
黄玉珊花容变色道，「呀！这样厉害？怪不得不许我们进去看，这可怎么好？」
承平跺脚嗟叹，「都是我。那晚我不该打电话叫他来的，见了面，就觉得他脸色不好，是我胡涂，只想着戒毒院这许多要办的事，也没有多问一句。他忙了一个通宵，熬不住才病到如此。要是有个什么意外，判我个杀人罪也不为过。」
承平是朋友里来得最频，坚持一天来两趟，非如此不能安心。
黄玉珊见他这样憔悴，心里不忍，劝他说，「如今宣先生病着，你在戒毒院里忙，也应该自己保重一些。我看这几天工夫，你像足足瘦了七八斤。如果又病倒了，戒毒院的事让谁来管？依我说，你再不要这样两头跑了，拜托了宋大哥，等宣先生病情有好转，让他知会你一声。你再过来看。」
宋壬也感叹他这做朋友的情谊，说，「这小妹妹说的对，不必天天来，我们总长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你就是来一百次，也碰一百次壁。别说你，宣副官的亲姐姐来探望，也被挡了回去，人家还是一个孕妇呢。其实总长也有他的苦心，宣副官的病大概会传染的，还是不要太多人去看的好。」
外面人来人往，一律让宋壬挡了驾，白雪岚也不放在心上。
虽是时刻不离床边，不管怎样周到的伺候，宣怀风的病究竟越发沉重了。
再过一日，金德尔医生过来为病人检查，也垂首叹气，连那曾经神气活现的金发，似乎也黯淡无光了。
白雪岚说，「怎么样？」
金德尔沉吟道，「很遗憾，很不好。」
白雪岚听了，仿佛心头被人打了一拳，不见极痛，倒是一时麻木了，隔了一会，低声问，「你昨天不是给他用了外国的新药吗？总该起点效用。」
金德尔说，「白先生，医生是不能保证的，百分百。药是很好，但不是，人人都能起效。」
白雪岚昨日已经问过德国医院的大夫，也是一筹莫展，身边有经验的人，都说治这种病，金德尔医生是一顶一的。
白雪岚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金德尔说，「这个药，已经是最先进的，得到了朋友的帮助，才紧急从英国带过来。假如连它也没有作用，我恐怕……」
他没把话说完，摇了摇头。
过了好一会，干硬地说，「你们中国人，有一句话，叫吉人自有天相。」
但凡医生看病，要是扯到吉人天相上，这多半就是人力不及，要看天命了。
如今连洋大夫也叨出这一句，更是令人绝望。
白雪岚一双黑眸，如熄了火焰般阴沉下来，很让人毛骨悚然的森冷。半日，他叹了一口气，倒不显得如何凶恶，只淡淡说，「我们中国人也有一个老制度，叫陪葬。」
金德尔是个外国人，对陪葬这个所谓的老制度不甚了解，不过瞧着白雪岚的态度，估计也是一句威胁。
他又把那颗金色的脑袋摇了一摇，无奈地说，「白先生，恕我自言，你并不是一个讲道理的绅士。我的朋友，纳普，已经被你伤害了。如果你要伤害我……反正，对于这个病人，我已经尽力了。我必须申明一点，我国的大使，伯特兰.戴恩先生，也不会坐视你的残暴行为。」
白雪岚先是冷笑，忽地露出森森白牙，吼得整栋医院簌簌发抖，「老子的心都被掏出来了，还在乎什么狗屁大使？」
这一下变脸，直如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完全不见了身为总长该有的从容理智。
金德尔脸颊一颤，不敢和这种精神崩溃边缘的人再争执，勉强吐出一句，「请你自己冷静。」
穿白大褂的身影一转，赶紧出了病房。
金德尔开着自己的诊所，并不在这医院供职，在医院里本没有自己的办公室。
但白雪岚包下了两层楼，又用他当了主治医生，怎可以没有工作的地方，便临时把三楼一间带电话的休息室，辟了给金德尔专用，又把他一位诊所里惯用的女秘书带了来。
他一回到临时办公室，他的女秘书就站起来说，「医生，您的朋友扎布斯.道格拉斯，刚刚打了电话过来。」
金德尔点了点头，到办公桌前把话筒拿起来，拨了朋友的号码，那边是个繁忙的工作部门，马上就有听差接了，听说了找道格拉斯秘书的，立即把道格拉斯秘书请了来听。
不一会，听筒另一头传来扎布斯.道格拉斯的声音，用着英文说，「怎么样？我的朋友。那位令你头疼的病人有起色了吗？」
金德尔懊丧地说，「令人遗憾，情况越来越严重了。唉，我觉得他是被那个放肆跋扈的中国大官，给折磨到这样的。要知道，我从前给他看病的时候，就曾经见过他为了不惹怒那个大官，而被迫接受不必要的注射。上帝啊，那个独裁分子，居然还威胁我。」
他把白雪岚有关陪葬的话用中文复述了一遍，让他的朋友也感到很生气。
道格拉斯说，「确实，他是在无耻地威胁。可是我不明白，我送过去的药难道没有一点作用吗？我打了长途电话拜托普拉，他才答应坐飞机过来中国时给我带上这些药。我可欠了他一个大人情。你把药都用了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是剂量不够的话，我还是可以想办法的，毕竟大使馆这边经常有来往的飞机。」
金德尔说，「已经全部用了，但是完全无效，中国人的体质，和我们大英帝国子民的体质相比……不，我不认为这是剂量的问题。对不起，扎布斯，我也欠了你一个大人情。我甚至后悔为了这件事而打扰你了，病人就是病人，我应该牢牢记住毕业时院长的话，医生必须对所有病人公平，永远不要区别对待。但我当时是这样的希望把他治好，因为这毕竟有纳普的错，也有我的错，如果在一开始是我过去给他诊治，就不会让他得不到及时的治疗，情况也不会恶化。现在只有上帝可以拯救他了。还有纳普，可怜的纳普，他虽然有错，也不应该受到这样残忍的对待。」
纳普被白雪岚踢了一脚，现在还在另一家医院躺着。
这件事在洋人圈中很受注意。
如今的中国，洋人踢中国人，那是很常见的。
但中国人踢洋人，还踢成重伤，这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两人讨论了一通中国人的低下素质和无法无天，才把电话挂了。
扎布斯.道格拉斯把话筒一放，想了想，又把手指在电话转盘上转了几转，拨了一个电话号码，正巧，他找的人刚好在家。
这通电话说的也是英语，那一头的人声音清朗，语气充满期待，「你一定给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吧，朋友。」
道格拉斯说，「恐怕不是好消息。你那一位在医院的朋友使用了药剂之后，并没有好转。不，从金德尔沮丧的口气来看，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恶化了。」
那人说，「真是令人遗憾。不过，他用了那些药剂，对吗？」
道格拉斯说，「是的。」
那人问，「你确定？」
道德拉斯说，「是的，我确定，金德尔没有理由骗我。但是，安杰尔，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方法给他提供药剂？为什么又要我对金德尔保守秘密？既然他是你的朋友，你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提供帮助。」
安杰尔.查特斯在电话里轻松地笑起来，「别紧张，我的朋友。药剂没有任何问题，而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行为完全是出自一片真诚的爱意。但这件事太复杂了，你何必要全知道呢？毕竟，当成为我姐夫，大使阁下身边的第一秘书后，你会比现在忙碌得多的。」
道格拉斯识趣地不再说什么。
大使夫人的这位弟弟并不是一个高尚的人，但这个战乱的国度里，还存在所谓的高尚吗？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是上帝陷在沼泽里挣扎的羔羊。
他还是关心自己的前途好了。
成为英国大使的第一秘书，再过几年回到祖国，他很有把握可以抓到一个赚钱而且有优越感的职位，他的未婚妻丽塔会非常高兴的。
阴谋像一条沿着电话线游走的毒蛇，绕了一个圈，又几乎回到原点，查特斯挂了道格拉斯的电话后，又拨了一个到医院。
刚刚金德尔的电话，正是从医院这里打出去的！
当然，接电话的人并不是金德尔，阴谋的原点和终点之间，隔了一层楼。
四楼的高级病房里，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展露昭从床上猛地坐起来。
宣怀抿忙按着他说，「什么事这样急？不过一个电话，我接罢。」
便走过去接，拿着话筒问，「喂，找哪位？」
过了一会，又说，「我们军长在，请问您是哪一位？」
展露昭朝着宣怀抿的背影说，「少他妈废话，是不是查特斯？快点把电话给老子拿过来，这是正经大事。」
宣怀抿刚从话筒里听了对方报姓名，扭头说，「还真是让你猜准了，可不就是他。」
把电话机抱了过来，拖着线放到床边。
展露昭打惯仗的人，身体壮得像头牛，醒过来后，恢复得更快，这几天工夫已经可以下床了，本来以他的性格，早就要嚷着出院，可知道宣怀风也在这医院里住着，就完全成了两回事，是死活也不肯出院。
他拿了话筒，刚要贴到耳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宣怀抿把下巴朝房门一扬，说，「出去。」
宣怀抿鼓着眼睛说，「怎么？我不能听吗？」
展露昭还是那两个字，「出去。」
宣怀抿脸刷地变了一片的青白，颤着唇问，「连你也怀疑我是叛徒？以为是我给海关通风报信？」
展露昭不耐烦了，骂道，「他妈的老子打个电话，也要向你报告？老子要是怀疑你，你坟上都他妈的长草了，还能站在这放屁？给老子滚出去！」
拿起床边小桌上一个玻璃杯，连杯带水地一砸。
砰一声，溅了满地玻璃渣子。
他声明了没有怀疑，又这样行动上的一发狠，算是怀柔和威吓这两种策略同时采用了，宣怀抿再没有不吃这一套的，立即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
展露昭这才拿着话筒急冲冲地问，「事情办成了吗？」
查特斯中国说得很顺溜，和他沟通起来毫无障碍，回答说，「成功了。金德尔已经给他用了药剂，情况看起来很危险。」
展露昭提醒说，「你保证过，是看起来危险，不会真的要他的命。」
查特斯说，「只要措施及时，不会要命的。我也不希望这样美丽的人儿死去，我还没有好好地享受过他的温柔。你去英雄救美吧，别忘记你的诺言，得到他之后，我也有权力分享。」
展露昭哈哈大笑，说，「只要我得到我想要的，你也能得到你想要的。」
咔嚓一声，把电话挂了，展露昭脸上笑容凝结，恶狠狠地扭曲成狰狞面目，咬牙切齿咒道，「分你奶奶的享，天杀的洋鬼子，老子的人你也敢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不是找死吗？等老子以后用不着你了，一枪子崩了你。哼！让你得到你想要的！」
此时纷乱，又何只一家小小的医院？连城里也极不安稳，因白雪岚给白面里掺药，狠狠对付了广东军一番，虽是酣畅，但广东军那些人，又哪一个是肯忍气吞声的。
不到几日，海关人员在街上被袭击的治安事件连续发生了两起，把警察厅也惊动了，局势更为紧张。
连年亮富也少不得老老实实坐起了衙门。
只是他的脾气，向来是坐不住的，虽然备了白面在身边偷偷地抽，没了绿芙蓉在身边，着实耐不住寂寞，这日寻得了一点空，就坐车往小公馆来。
不料轿车到了巷口，猛地一个影子窜出来，司机忙着一踩刹车。
年亮富半点没堤防，差点撞到前面玻璃上，正变了脸要骂司机，就见司机把头探到车窗外头，扯着嗓门骂起来，「撞丧呢！死乞丐婆子，不见有车，撞不死你！」
那差点被撞的妇人却反而急急走过来一步问，「年亮富年大爷在车里头吗？」
一边问，一边目光往车里探。
年亮富也觉得诧异，把玻璃窗户摇了下来，问，「你哪位？」
那妇人见了他，眼泪似要迸出来，凄凄地说，「老爷，是我呀。你难道连我也不认得了？纵然不认我，你也该认自己的骨肉，这小女娃娃，鼻子可不是和你的一般模样？」
便把怀里裹着的一团东西往前送。
这才看清，原来是一个极弱小的婴儿。
这样一点儿大，不该带到街上来的。
年亮富见她身上薄袄破着一个洞，蒙着烟熏过的油腻，头发垢成一缕一缕，再瞧那尖尖的下巴，确有几分面熟，下死劲打量了两眼，忽然惊道，「你不是小凤喜吗？」
小凤喜哇地一下哭出来，抽抽噎噎地说，「老爷，可不是我。我从南京熬着命走了这一路，好不容易进了城，抱着这小冤家到年宅找你，被看门的拦了。亏得有一个听差的好心，告诉我到这里来等。」
年亮富左右看看，所幸这里已经近了巷口，四下无人，倒也不招眼。
他不便下车，仍在车里问，「你怎么成了这模样？这孩子又是怎么回事？我不是给了你一千块钱，叫你舍了他吗？」
小凤喜说，「到底是我身上一块肉，我怎么舍得下？究竟是生了她下来。我原本拿着老爷给我的钱，想着也不要唱戏了，在南京找个安生活计，谁知道来了飞机轰炸，炮弹簌簌往下丢，乱起来遍地打家劫舍，好人是没法活了。我在月子里背了孩子，身上没个钱，一路讨饭，一路才到了这。偏这小孽障，生下来就带着一身的病，您做父亲的瞧瞧呀。」
年亮富头一探，先就闻见了一股酸馊味，也不知是妇人身上的，还是小婴孩身上的。
那小婴孩模样又很不漂亮，脸皮皱成猴儿一般，小鼻孔里淌着涎水，已流到了脖子里。
他对小凤喜曾经是爱过的，只为了自己的处长位置，不敢开罪太太，所以给了钱送她走了，后来包了另一个戏子十里香，便对头一个淡忘了些，再至绿芙蓉，那更是把前缘斩得一干二净了。
竟至于这妇人忽然到了眼前，一时还认不出来。
年亮富正沉吟，小凤喜又道，「哎呀，您这个当父亲的，可要抱抱她呀？这是她第一次见父亲呢，一路可怜见的，现在见到老爷，我们母女总算是有活路了。」
年亮富脸一正，说，「慢着，你口口声声说老爷，我看我是当不起。」
小凤喜怔道，「您这是什么话？」
年亮富说，「我和你的关系，难道不是早划干净了吗？你知道，我做事是很爽快的，你要一千块钱，我便给你一千块。彼此之间，不应该再有牵扯。」
妇人脸上虽黑脏，但原本颊上是透出红润的喜气的，这时却褪得全无血色，哆嗦着道，「您……您不能这样！就是您有别人了，看不上我，这到底也是你的女儿，难道要我一个自己都养不活的女子，养着她不成？」
便朝前一步，紧紧地贴到车门上来。
年亮富鼻子里一股酸味往里钻，忙把上身往后一退，嗤鼻道，「我的女儿？我看不见得。那会子你嘴里哄着我，说只跟我好，但你和张科长、刘秘书常常到饭店吃饭，又受黄老板的邀请，到他枫山的别墅里玩，有没有这样的事？我不吃这讹诈。」
小凤喜尖了嗓子问，「你有没有良心？」
年亮富说，「我要没有良心，怎么会给你一千块钱呢？可我也不是傻子。」
说完，把车窗摇上，用手杖笃笃地敲车厢地板，催促说，「开车，开车！」
司机拐弯开进巷子，妇人在后头抱着孩子，趔趔趄趄追上来，司机从倒后镜里瞧见了，忙又一踩油门，就把妇人的身影甩在很远了。
到了小公馆，司机过来给年亮富开了车门。
年亮富犹皱着眉头，嘴里说，「哪个瞎了眼的，把这里的地方告诉了她，我要知道了，非解雇了他不可。」
司机常年给年亮富开汽车，年亮富许多外宅他都知道的，也算是心腹了，便对年亮富说，「老爷，只怕唱戏的女人，没有好处是不罢休的，您刚才何不给她一点钱呢？」
年亮富哼道，「我对这些戏子，比你了解多了。你以为给几百块她就会老老实实走吗？她奶着一个孩子，那就是个聚宝盆，开了一个头，以后非逼着我往里面填钱不可。笑话，我看那丑模样，不像我的孩子。不能当这个冤大头。」
又对司机叮嘱，「你今晚不要走了，就守在外头。她要是过来闹了，把她拦住，别让里头知道了。但也不要给她钱。」
司机笑道，「我哪里有钱给她呢？况这又不干我的事。」
这时候莫大娘已被送到戒毒院去了，这里换了一个老妈子照应，慢吞吞过来把半扇厚木门打开，年亮富进去，过天井，径直到了房里。
绿芙蓉接到他出来前的电话，早等着了，见了就埋怨，「怎么路上耽搁了？我看你比往常来要多用了十来分锺。」
年亮富拧了她水嫩嫩的脸一把，笑着问，「你还要给我计算时间吗？」
说笑两句，便耳鬓厮磨，亲嘴摸乳起来。
两人在一起的时光，过得极快，不多时，老妈子过来说晚饭准备好了，绿芙蓉打着哈欠懒懒地起来，把烫卷的头发胡乱把了把，年亮富就挽着她的手到饭厅吃饭。
正喝汤，绿芙蓉端着碗忽然停了停，疑惑地问，「怎么我听见有小孩子哭啼的声儿？这附近的人家，没有小孩子常哭。」
年亮富慢条斯理嚼着五花肉，说，「城里到处是乞丐，满大街的哭声，你管它呢。」
绿芙蓉把脸半仰着，像要捉那一丝越过墙的哭骂声，正在出神，蓦然大门一阵轰轰作响，像有人在乱敲乱砸，绿芙蓉唬了一跳，忙问，「这是怎么了？」
站起来到饭厅边上，扶着门往天井那头看。
只听一把妇人的声音夹着擂门的砰砰响，边哭边叫，「年亮富！年亮富！你快看看啊！你的孩子不行了！她病了呀！你总不能不看她一眼！我苦命的女儿啊……」
绿芙蓉猛地把头扭过去，瞪着年亮富。
年亮富急了，过来把手按着她的肩膀，解释着说，「你别信。这女人从前跟过我几日，讹了我一千块，现在钱花光了，又要来讹。我实在是招惹不起。」
绿芙蓉问，「我听见小孩子哭呢，她怎么说是你的女儿？」
年亮富说，「要是我的女儿，我能这样狠心吗？她抱了不知道哪来的野种，硬要栽我身上。你是知道我的，我心肠软，搁不住两句软话，平常见着可怜人，给几个钱也罢了。只这妇人太狠毒，要把遗弃骨肉的罪名来污蔑我，我是受不得这种陷害的。所以我不给她钱，她就撒泼吵闹。」
两人对答着一阵，外面闹得更厉害。
又有司机的声音在喝着说，「快离了这里罢！自己不规矩，生的野孩子，要抱到别人家里讨钱，你还要不要脸？」
小凤喜指着司机的姓氏哭道，「谢大哥，我们好歹也是认识的人，你不要这样狠心。我的遭遇，你也知道两分，何苦逼迫一个走到绝路的苦命女人？我好好一个女子，跟了狠心的一个男子，现在沦落到当了街上的乞丐，我的孩子还不足月，也快病死了。这不是天底下最凄惨的事吗？你们怎么连一点同情也不给？」
司机说，「你要的是同情吗？你要的是钱罢。快走！再不走，我叫巡捕房的人来抓你啦！」
小凤喜说，「你好狠心，你和姓年的是一伙的，你们……啊！啊！我的孩子！她不动了！娃娃……娃娃，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你小腿蹬一蹬呀！」
便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绿芙蓉隔墙听了那哭声，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白手帕来，虚掩着嘴，只怔怔的，后来，回头对年亮富说，「我真听不下去了。」
年亮富叹气说，「你是个心肠好的善良女子。算了，好人总是常常要中这些计谋的，她要钱，便让她得一些钱吧，我也禁不住她这样吵。」
从西装口袋里掏了一迭钞票，数了几张，大约有两百块，递给老妈子，说，「你拿给门口那女人，叫她快走。」
那老妈子便接了钱往大门那头走。
两人这才重又回到饭桌旁坐下，干干吃了几口白饭，便起身到屋子里头去。
这里离着大门远一些，哭声隐隐约约，渐渐似听不见了，大概那妇人得到钱，总算肯走了。
年亮富开抽屉取了白面，卷了两根烟卷，一支自己衔了，一支递到绿芙蓉面前。
绿芙蓉懒懒地张开抹了胭脂的红唇，把那烟卷含着。
年亮富又殷勤地给她点了烟，两人靠在软沙发上，肩挨着肩，吞云吐雾起来。
绿芙蓉说，「我今天悄悄到戒毒院去了一遭，看了我妈和两个妹妹。」
年亮富问，「怎么样？」
绿芙蓉说，「气色不怎么好，瘦得厉害，但我估计着，这还算好的。只要能戒了这东西，吃点苦头算什么。这是一辈子的事。只那里一个医生和我说，我家里人的毒瘾，和别人的很不同，要问怎么个不同，他又一时说不明白。我看准和宣怀抿在里头掺的东西脱不了干系。这烂了心的蛇，害我们吃了白面还不够，另在里面加药，要我们一辈子做他的奴隶。」
年亮富哼道，「我就知道，姓宣的都不是好东西。我告诉你，我那小舅子正病着呢，听说很严重，是肺病，怕是没几天活头了。」
绿芙蓉问，「是宣怀抿吗？那可不好，他要是死了，我们如今还没有戒毒，白面问谁要呢？」
年亮富说，「不是宣怀抿，是宣怀风。」
绿芙蓉轻轻地叫了一声，说，「呀，那是管戒毒院的那个，我妈和妹妹可以秘密地去戒毒，都是人家帮忙的，你怎么反而盼他死呢？你这人，真没有良心。」
年亮富笑道，「好，我没有良心。我的一颗心，就只放在你身上了。」
凑过来，和绿芙蓉嘴蹭着嘴，啧啧作响。
这时候吃饱喝足，也过足了瘾头，双眼迷离，浑身亢奋起来，便一路亲到床上，把一腔涌到头上的热血都花到云雨上去了。
次日起来，年亮富说要带绿芙蓉去番菜馆子去吃时髦的西式早点，两人打扮一番，坐着轿车出门。
到了昨日的巷口，忽地又一个人影闪出来，速度极快，司机皮鞋底子刚挨着刹车板，只听砰地一声，像是和什么撞上了。
绿芙蓉惊得花容失色地问，「怎么？撞着人了吗？」
年亮富忙心疼地抱着她，掩了她的眼睛说，「别看，你别看。」
司机下车，到车头一看，果然地上倒了一个妇人，正是小凤喜。鼻子、嘴巴都不断溢出鲜血，两只眼睛瞪着天，手脚一阵阵抽搐着。
衣服底下一滩血慢慢涌到路面，也不知道是身上哪一处出来的，一个脏布条裹着的婴孩掉在离她右手不远的地方，却没有发出一点哭声。
那是个已经发硬的死婴了。
年亮富从后座探头出来问，「真撞到人了吗？」
司机说，「老爷，是小凤喜，怕是活不成了。这不能怪我，她这样跑出去，谁也会撞着她呀。」
绿芙蓉在车里听了，猛地打个哆嗦，深深瞅了年亮富一眼，把目光转开，怔了半晌，竟不知触动那一根情肠，一颗泪珠从眼角滑了下来。
年亮富急得安慰她，自己也跺脚，叹气说，「怎么这样？怎么会这样？她要钱，我已经给了，这分明是要我不安生呀。」
司机说，「不干老爷的事，她孩子病死了，大概自己也不想活，就到大街上撞汽车。」
清早时候不少人出门做事，见到撞死了人，纷纷过来围看。
年家连忙通知了巡捕房，又花钱寻了两个证人，作证说是亲眼看见死者抱着小孩子冲出来撞汽车的，巡捕房收了一笔钱，又看那妇人的孩子，尸身已经硬了，小脸冰冷青白，确实是妇人撞车前就已经死了，推断是妇人失去孩子犯了失心疯，撞车寻死，也说得过去。
便由年亮富做了善人，出资买了一副棺木，把母女两人装在一块，做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法事，在城外找快地方埋了。
绿芙蓉受了惊吓，当日回到小公馆就病了，请了一个中医来，说无妨，吃两剂药就好。
不料喝了一剂，这天晚上睡下，越发地不好，忍耐着到了大半夜，下面竟见了红，把床褥子也染湿了。
小公馆的老妈子和听差们这才知道事情不好，急急忙忙叫车把女主人送到医院里，洋大夫检查后，说是流产了，胎儿很小，不足两月。
年亮富在电话里听了也惊慌到不得了，半夜冒着雨坐汽车除螨，赶到医院时，绿芙蓉脸色苍白如鬼，在病床上哭得两眼如桃，只说，「你做的孽，都报应在我身上了！你还来干什么？」
年亮富无可奈何，也抹了眼泪，说，「怎么怀了孩子，一点声息都没有就掉了？我自己的骨血，我能不心痛？」
自己哭过了，仍旧百般淡淡软语安慰绿芙蓉。
绿芙蓉母亲姐妹都不在身边，只有一个年亮富，虽然嘴上骂，手上捶，但要离开他，那是做不到的，慢慢地被年亮富劝转回来。
宣代云在年宅里腆着肚子待产，又尽日里为生病的弟弟忧愁，兼之年亮富不回家也早是常事，就并没有多在意。
所以这些事情，宣代云竟是一丝风声也没有听到。
※※※
话说那戒备森严的医院里，白雪岚已是坐困愁城了。
宋壬走进病房，白雪岚如今的形状，他是看在眼里的。因为他是一片忠诚的人，虽知道不该进来，但又放心不下，进来了，也只拧着眉，僵硬地说，「总长，您应该吃点东西。」
白雪岚像是没听见，站在病房中，失神地站着。
宋壬说，「不然，您还是在床边坐下来，陪着宣副官罢。」
听见宣副官三字，白雪岚才回过神，走到床边坐下，把手虚虚一摆，头也不回地对宋壬说，「你出去。」
宋壬看他这样，竟是连饭也不肯吃了，不禁着急，跨前一步说，「总长，你不能这样消沉。」
白雪岚说，「你不懂的。」
把手伸进被子底下，握着宣怀风消瘦的五指，低声说，「你出去。」
宋壬大声地叹气，但这毕竟无用，终于还是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宣怀风昏睡着，呼吸很不平稳，肤色苍白，只有颊间残留着一点令人心悸的潮红，那是病重了的人才会露出的气色。
白雪岚握着他的手，似乎就在这房间里，日出日落，斗转星移，迷惘间不知身在何处，只觉茫茫大梦一场，明明握紧在掌心的，难道又要成了空？
不懂的。
没有人会懂。
从他在学校里惊鸿一瞥，这人，这眼，这身影，这无暇如玉的十指，就刻进了骨髓。
纵使白雪岚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若人道世上都背负着各自神圣的任务，那么他的任务，一定就是宣怀风。
大家都认定他是一个聪明人，唯独他知道自己是痴傻的，这痴傻的天地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宣怀风。
姹紫嫣红，是宣怀风。
酸甜苦辣，是宣怀风。
每一种滋味，都是宣怀风。
他可以做绅士，他可以做强盗，他可以做政客；可以不择手段，可以不顾后果，只要宣怀风，只要这个人陪自己一生一世。
白总理说他没出息。
那便没出息罢。
除了眼前这个人，别的他什么都不在乎。
白雪岚自忖，自己其实是铁心石肠的，为了一个宣怀风，他知道自己能六亲不认，就算别人不说，他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一条疯狗。
只有宣怀风能做他的主人。
宣怀风要是不在了，他只会是一条充满恨意的疯狗。
心冷到快要裂了，握着宣怀风的手，那肌肤还是软腻迷人，却是能烧到骨头里的热，仿佛他的生命，正透着热力不断地散失。
白雪岚被那透过手掌的热，刺痛地想在地上翻滚。
许多年前他无数次奢想过宣怀风的温度，许多年后，他无数次尝过宣怀风的温度。
他以为宣怀风的温度永远只会是让他动心和欢乐的，没想到，也会让他心痛如绞。
你说过上了我的贼船。
你说过会跟我一辈子。
你要是骗了我，要是骗了我……
他心里激动，手上劲道不自觉加大，宣怀风似乎被他捏疼了，迷迷糊糊地发出一丝微微的呻吟。
白雪岚陡然一震，连忙把手劲松了，凑过去低低唤了两声怀风，却不见宣怀风睁开眼睛。
他已经连着两三日这样，总是沉睡着，偶尔有点声息，却是醒不来，愁得人肝肠寸断。
白雪岚等了一会，不见他再有动静，心又沉了下去，虎目泛上水光。
此刻房中没有别人，他便让眼泪痛快地流了一滴出来，随手用袖子擦了，扭过头，竟瞧见宣怀风眼睛已经半睁开了，正如初生小鹿般虚弱地瞅着自己。
白雪岚忙从脸上挤出一丝笑，问他，「你醒了吗？感觉好一点了没有？医生刚刚来做过检查，说你用了新西药，已经起作用了。」
宣怀风肺里烧得厉害，身上一阵阵作痛，又难以说清这痛是自哪里产生的，双唇微微张开，就是一阵扯风箱似的喘息，只将眼睛看着白雪岚，似有什么话要说。
白雪岚难受地无以复加，强笑着安慰，「我总在这陪着你。有什么话，等你好些再说吧。」
伸手抚着他的胸膛，顺着气。
好一会，宣怀风才喘得平和了些，很小声地说，「你胡子长了。」
白雪岚把手往下巴一摸，果然扎手。
这些太难饮食无心，当然更没有刮胡子的兴致。
他微笑道，「这仪表，可难看得很。」
宣怀风便也微微一笑，说，「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认真地说一说。」
白雪岚说，「你说。」
宣怀风现在说话，其实很艰难，说上一句，就要停上一会，但他的目光，是时刻也留在白雪岚脸上的，仿佛舍不得少看了一眼。
他静静躺了一会，对白雪岚说，「我这病，恐怕要对你不住了。」
白雪岚脸色骤变，很快又冷静下来，仍是微笑着，「我看守着你，也算寸步不离了，你是最通情达理的人，只看着看守的份上，也应该给予我一点同情。怎么一醒来，就说这种悲观的话？故意地让我难受。」
宣怀风态度很柔和地轻轻说，「对不住。」
白雪岚只觉得有人用刀子扎他的心一般，几乎要失态了，把头猛地扭过去，默默了一会，才又转回来，镇定地说，「你好不容易行了，就算要说话，也说点高兴的。忽然说一声对不住，叫人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倒也有叫你难住的时候。」
宣怀风叹道，「好，那就说点高兴的。」
白雪岚爱怜地抚着他消瘦的脸，「那你说罢，我听着。」
宣怀风欲言又止，半晌，说，「我如今是真的舍不得你了。」
他把眼睛停在白雪岚脸上，那虚弱而深深的目光，确实是满满浓浓的不舍。
白雪岚本来是咬死了牙不要在爱人面前悲伤的，听宣怀风的话，已是肠子都痛断了，再被他这样怔怔瞅着，哪里忍得住，只觉得一股热气涌上来，从喉咙到鼻腔，再上到眼睛。
他心忖自己是必须坚强的。
若是自己都落泪了，事情更没有指望，病人又怎么想？这要一败涂地！
感到眼眶热了，他就狠狠咬着嘴里的软肉，想用那痛把那泪逼回去。
嘴里蓦地一片腥味，血从唇角渗出来。
宣怀风触目惊心，腰背一弓，手撑着床单，似要从床上挣扎起来，然而稍起来就跌回去了，白雪岚连忙伸手扶着他说，「你不要急。」
宣怀风喘着气，也不知忽然哪里来的力气，把手抬起来，碰着白雪岚的唇角。
唇角流出来的血粘在指尖，他看了一暗，仿佛确定自己所见的不是幻觉，便更痛苦起来，说，「你也不要急，你这样，真是……真是要我的命。」
两人不约而同，恍恍惚惚这些言语，从前像是说过的。
我总要死在你手上。
这条命，总是要给你的。
宛如铁语。
心惊之余，又惶绝不安地打碎这想法，恨不得把碎片也丢到地狱去，让地狱之火摧毁殆尽。
白雪岚回心一想，宣怀风的性命，岂不正是给自己断送了？
胁迫、软禁、吃醋、斗气……自己一路以来的作为，正是一步步要了爱人的性命。
想到这里，心肝已经成了肉糜，蓦地一把搂了宣怀风，哭得如一头崩溃的野兽，痛苦低吼着说，「你要是走了，我和你一起去！」
宣怀风脑子里虽然迷迷糊糊，但仍有一丝清醒，这丝清醒，又全用在对白雪岚身上。
他刚才费尽力气，也要认真说几句话，就是担心这个，听了白雪岚这话里的意思，记得浑身乱颤，推着白雪岚的肩膀说，「不行，不行……」
正是天地无光，星辰暗淡的绝望上课，忽然有人敲了房门。
宋壬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报告说，「总长，广东军的展露昭带了医生来，想给宣副官看一看。」
宋壬扭头，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展露昭，在宋壬心目中，广东军已经是仇家，所以对展露昭也没叫军长，直呼其名。
展露昭不理会宋壬的打量，负手而立，身后簇拥着十来个人，那个医生也跟在他身边，很是威风傲气。
虽然穿着一身病服，他却显得精神很足，眼里精光四射，一点也不像不久前才挨过黑枪的人。
龟儿子的，总长怎么没一枪干了这龟孙！
宋壬心里啐了一口，却不敢把关于宣副官安危的重要消息弃之不顾，还是敲着门，请示说，「展露昭说，他带的这个医生，有把握治好宣副官的病，总长，您看……」
房里沉默了一分钟，走廊里静得呼吸可闻。
终于，里头传出白雪岚沉沉的声音，「请进吧。」

第13章
守外头的海关总署的护兵们，个个眼睛都瞪得老大，尤其是领头的那个宋壬，展露昭是认得他的，知道这头山东蛮牛算是白雪岚养的一条恶狗，在自己中枪的事里，说不定还掺了黑手，反正不是个东西。
因此见宋壬愤愤不平地瞪着，展露昭心里就越发冷笑。
听见里头说请进，他弹弹衣袖，头一扬，领着医生进了门。
宋壬看他进去后房门关了，嘴里恨恨骂了一声，「狗娘养的。」
往地上啐了一口。
抬起头来，发现十来道凶恶的目光正射在自己身上，原来展露昭虽然进去了，他带的广东军还留了许多在走廊上，都站着等他们军长出来，听见宋壬骂他们军长，眼睛里都冒出火来。
大家骨子里早存了仇恨，火药味顿时浓烈起来，是一点就着的紧张场面。
医院里的人员，早远远地躲开了。
病房里面，气氛又更上一层楼。
白雪岚站在房里，双手背着，瞧着展露昭进来，却对这死敌正眼也不瞧一下，目光落在跟着展露昭进来的那人身上，看他大概五十岁上下，留着一把小山羊胡子，鬟发微白，穿一件簇新的蓝布长袍，才问，「是中医？」
展露昭说，「你管他中医西医，能治就不错。让开。」
说着便向床头走。
白雪岚目光霍地一厉，待要拦着他，可一想宣怀风的病，已是山穷水尽，展露昭若真有办法治好宣怀风，不说别的，就是要他白雪岚的命，也不在话下。
如此一想，竟无气不可忍，无事不可让了。
展露昭靠近，往床上看了一眼，心底也是吃惊。
宣怀风双眼紧闭，消瘦憔悴得令人心悸，两颊的颧骨微凸出来，气息也是极弱的，这样的瘦，显得鼻粱更挺了，越有一种叫人怜惜不忍的倔强来。
展露昭把手往宣怀风脸上一放，被那吓人的热惊得猛缩了手，慢慢的，把手又重放回去，食指尖碰着他的脸颊，说，「病成这样，跟了个没本事的，也不会待你好。」
白雪岚冷冷说，「病人在这里，你有本事，也拿出来让人瞧瞧。」
目光扫在那碰着他心肝宝贝的脏手上。
他自然是恨的。
但千恨万恨，都不及怀风的性命要紧。
既让展露昭进来，就知道少不得要受挟持，忍这样窝囊气，白雪岚又哪肯在此时和他争那一动一静、一言一语的闲气？
所以倒是没作出冲动的事。
只是瞥着展露昭的眼神，是看着一个躺进棺材的死人一般了。
展露昭因为这生病的人是宣怀风，也不敢怠慢，回头对那人说，「姜御医，你快绐瞧瞧。」
这姓姜的，正是姜师长谈起过的那位叔叔，他原隐居在乡下，广东军再三重金相邀，态度恳切，他侄兄又撺掇，禁不住起了乱世再谋一番事业的蠢动，便坐几天的火车到了首都，为展家服务起来。
乱世里头，当兵的又干的刀头舔血的营生，谁知道什磨时候要求人妙手回春，所以这姜某到了广东军，颇得上下尊敬。
因人人都说他曾在清末时做过御医，大家都把御医当了尊称，都叫他姜御医，他也乐得受了。
姜御医听了展露昭说话，慢慢踱到床边，伸出两指，号了一番脉，收回手来，却不说话，只是沉默着。
白雪岚见了，肝肠顿时纠结起来。
竟是一时不敢问真切。
展露昭也皱眉等着。
半晌，那姜御医的嘴皮翻了翻，旁人都竖起耳朵等着，不料他只是咳了一声，便又泥塑木偶一般了。
展露昭忍不住了，说，「到底怎么样，你给个话。妈的，真急死老子！」
「军长，稍安勿躁。」姜御医摇晃着头，慢吞吞说，「医者，生死大事。您看这病人，到了这程度上，老夫刚才号了号，他的脉象散大无根，状如釜沸，肺经却偶如珠走盘，邪壅盛于内……」
展露昭说，「去去去！别和老子说这些糊弄人的邪话。老子问你，到底能不能治？」
姜御医捏着山羊胡子，微微一笑，「换了别人，恐怕只有摇头的份。但老朽既然老远走这一趟，总不能让军长失望。只是用药不能冒撞，错了一点半点，不是救人，反是害命了。军长，请您帮个忙，让我瞧瞧病人身上。」
这个忙，展露昭是千肯万肯的，二话不说，把宣怀风身上被子掀开，先解了病人服的前襟。
胸前雪白的肌肤袒出来。
微微的呼吸起伏上，嵌两点殷红微凸，也不知道是不是病得体热的缘故，那两点的红格外惊心动魄，像是春天里结得最润最红的两颗果子，忽落到了冬天的白雪地里，颤巍巍地诱惑着人，直叫人想伸舌头狠狠去卷了，吞到肚子里。
展露昭仿佛挨了活色生香的一拳，目光早有些直了，又似夏天的枯草遇了火星，漫山遍野狂烧起来。
宣怀风身上没了遮掩，感觉一阵冷，不觉轻轻呻吟了一声。
他神志昏沉，只觉得一个身影朦朦胧胧在眼前，只当是白雪岚，断断续续说，「你……就算要看守，也坐远些，不要……把病气过了你。我……我胸口里好难受……」
苍白精致的脸，颊上两晕烧出重病之人常见的胭脂般的色泽，蹙眉之间，说出这些话，极贴心极动人。
展露昭也不客气，照单全收，凑近了些，用着这辈子最文雅的措辞，最温柔的口气说，「怀风，你不要怕，我带好大夫来治你了。胸口哪里难受？我帮你揉揉。」
白雪岚看他把手贴在宣怀风白皙干净的心口上，放肆摩挲猥亵，浑身血管爆开了般，忍不住就往前冲。
猛地又想，怀风现在神志模糊，是把他当成我了，如果我此时过去闹起来，怀风清醒过来，必定羞辱愤怒。
生着病的人，最需要静心休养，如今反增羞愤，不是加重他的病吗？
难道我为了争风吃醋，倒忍心葬送自己心爱的人的性命？
可见当下无论如何都要忍住，打落牙齿和血吞，只等怀风好过来再说。
展露昭的账，以后一并算。
因为这个想法，只跨了一步，就硬生生停住了，忍着那地狱炼火般的煎熬，问那山羊胡子，「身上已经看过，药方能定了吗？」
姜御医沉吟道，「胸前未见斑疮，可用白花蛇舌草。嗯，只恐发兆于背腹……军长，且瞧瞧病人的后背。」
展露昭索性坐在床边，把宣怀风上身抱着，轻轻翻过去，衣摆往上掀开，露出后腰大片肌肤来。
姜御医只一扫眼便罢了。
独独展露昭，一眼瞥见宣怀风后腰上那蝴蝶形状的胎记，眼睛便挪不开了，浑身耐不住地痒热起来。
眼馋心动，又仗着宣怀风的病要靠自己这边来医治，白雪岚是拿自己无可奈何的，便色胆包天，伸指抚摸。
触到那仿佛能把人指头吸住的滑腻肌肤，更爱不释手起来。
宣怀风被展露昭抱着，头偏在一边，视线阻隔，昏沉中弄不清楚自己已经到了最厌恶的男人怀里，闭着眼睛，轻喘着气问，「你在……做什么？真是，小孩子气，一个胎记，总是又摸……又摸又咬的，没完没了。」
展露昭心忖，老子只是摸了两把，哪有咬过？
转念一想，这说的一定是白雪岚。
那混账王八蛋，倒好会享受。
不行，等老子弄了这神仙似的人儿回去，每天也要又摸又咬！
正在心里发狠，又听见宣怀风隐隐约约说，「你这脾气，要你离远点，你偏……我实在担心，你要被我传染……先忍着吧。等我好了，都由着你……」
展露昭说，「等你好了，都由着我吗？好，好，这可是你说的。」
他刚才开口，离宣怀风还有一段距离，现在却是抱着宣怀风，对着他耳朵说话。
宣怀风再昏沉，也听出不对来，陡然吃了一惊，身子僵住了，问，「是谁？」使劲一挣。
展露昭怕他从怀里滚下去，反而双臂一收，把他抱得更紧。
宣怀风又是几挣。
白雪岚眼眶欲裂，喝道，「住手！」
才扑到床边，宣怀风力气耗尽，无力地垂在展露昭臂间，如死过去一般。
白展二人一下子都吓怔了。
忽地听见死寂的房间里，宣怀风粗重喘气起来，扯风箱般艰难辛苦，喘不到几口，又大声咳嗽，脊背虾米似的弯起来。
唇瓣原本灰白灰白，却因咳而泛出一层叫人胆战心惊的艳红，身子一个劲打颤。
白雪岚心疼得伸手来接。
展露昭正要瞪眼，忽然听见姜御医在旁说，「病人弱极，万万别引他动气。」
再一低头，见自己病服的肩膀处，已沾了几星血沫子，颇感心惊，暗道，可不要真把他活活气死了。
只得把人交了出来。
白雪岚一把就宝贝似的抢到怀里。
姜御医拉着展露昭往外走，展露昭仍念念不舍，回首顾看。
白雪岚顾不上他们，搂着宣怀风低头轻唤，帮他擦嘴角边的血沫。
宣怀风刚刚一惊一挣一咳，有一阵的晕厥，听着白雪岚呼唤，悠悠醒转过来，挣扎着张眼看了看，细若蚊鸣地问，「刚刚……是谁？」
白雪岚说，「这里除了我，还能有谁？你刚刚忽然叫起来，吓了我一跳。」
宣怀风说，「我恍惚见到有别人，很凶恶。」
白雪岚柔声说，「你睡不安稳，魇着了。不要多想，安心睡吧。我不离你一步的。」
宣怀风伏在他胸口上，听着熟悉的心跳，眼前所见，皆影影绰绰，刚才的惊心动魄，竟是凭空一场虚惊，叹着说，「你何苦这样守着……」
白雪岚看他这样容易就被瞒过，知道他恍恍惚惚，精神不济，已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心痛得如刀绞一般。
不敢在宣怀风面前露出悲切，只微笑着轻轻抚他脸面。
宣怀风说不上几句，又支持不住了，声息渐弱。
在白雪岚爱抚下，把眼睛缓缓闭上，听话睡去。

第14章
展露昭出了病房，房外的宋壬等都打起精神来，对他行注目礼。
展露昭在病房里，瘾头被勾个十足，佳人未到手，五脏里火急火燎般，走到海关众人瞧不见的地方，便刹住步，回头对姜御医劈头就说，「到底怎么办？能治不能治？查特斯那洋鬼子，还说不碍事，我怎么看他是真的快不行了？老子有言在先，要是这下毒的花招不灵验，让这人害病死了，凡是沾着边的，老子一个个逮过来剥了皮，挂城门口！」
姜御医说，「军长放心，军长心坎上的人，谁敢胡来？这毒是老朽精心配的，服了之后，只吊着一口气，但只要喝了老朽独家配的汤药，保管药到病除。只我刚才探那人脉息，另有肺经受损的迹象，就算解了毒，必还要静养一段日子。」
展露昭见他说得颇有把握，稍稍心安，说，「那就全瞧你的了。汤药快点熬出来，不要拖延误事。」
姜御医说，「这个容易。老朽已把过脉，把现成的解药方子里再加两味润肺罢。」
把事情说定，展露昭想起刚才房中所见，那个蝴蝶型胎记勾魂夺魄，竟是烙在脑子里，一刻也忘不掉。
展露昭问，「这汤药要喝几次？那查看身体的事，是看一次就成，还是每天都要检查状况？」
姜御医是有履历的老人了，展露昭的意思，如何听不出来，便笑答道，「汤药要连喝一个月。为着谨慎，还是每日都请一请脉好，体表的症状也要留意。只能让军长辛苦些了。」
展露昭说，「什磨体表？哦，你说的就是看身体。那很好，不辛苦。我每天和你一同去，有什么状况，也要及早知道。哈，你果然会办事。我遂了意，少不了给你一份大谢礼。」
说完，便喜洋洋回他自己的病房里去。
宣怀抿知道他去了宣怀风那边去，心里大不自在，看见展露昭回来笑容满面，哼着小曲，更是怄气，但又不敢露在脸上，恐怕扫了展露昭的兴致，惹得展露昭不喜欢。
因此就闷闷地坐着。
展露昭在病床上翘腿仰面躺着，偏过头问，「喂，你坐在角落里干什么？丧魂落魄的。」
宣怀抿站起来，问，「你有什么事要我做？展司令说了，你病着，许多事我都不用管，全交到张副官手上。」
展露昭笑道，「现在知道，没了我，你什么玩意也不是了吧？看你整天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宣怀抿没好意思，说，「我什么时候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展露昭说，「当初你那个当司令的老子还没死，你想想自己尾巴翘多高，还叫老子背你走了十来里的路。」
宣怀抿说，「那是我出门玩拐了脚，又找不到车子。再说，又不是我叫你背的，不是你自己说要背的吗？如今倒变成我的罪证。哼，你也记得当初吗？你当护兵时，我是司令公子，待你又如何？我可没给你说过一句重话。」
展露昭说，「老实交代，你那时候就看中老子了，琢磨着怎么爬老子的床，是不是？」
宣怀抿回忆起从前，果然那时节，就对展露昭有些垂涎的，倒忍不住笑了，绷着的黑脸刹那成了一朵白皙的花。
展露昭说，「看，承认了吧。老子肯要你就不错了，还整日的给老子摆脸色。过来。」
宣怀抿问，「过来做什么？」
展露昭嘿道，「你个小浪货，这会子倒会装。叫你过来，你就过来，哆嗦什么？」
宣怀抿果然过去了，乖乖脱了衣裤，爬到床上。
不一会，便被展露昭揉搓得浑身发软，鼻子里嘤嘤哼哼。
忽然感到后腰上感觉怪怪的，宣怀抿扭着脖子往后看，断断续续问，「你手上拿的什么？做这种事……你拿支钢笔……做什么？」
展露昭说，「少废话。老子就喜欢这调调，小贱货，别可着劲摇屁股，老子还没画好。」
左比右比，在宣怀抿后腰上，歪歪扭扭画了个蝴蝶。
审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把钢笔随手一丢，握着洁白细韧的腰肢，大加鞭挞起来。
※※※
三楼这边，便有穿着广东军服色的一个大汉，捧着热汤药过来，指明是绐宣怀风的。
宋壬想着宣副官现在是病得只剩半条命，广东军送来的东西能不能吃，还是值得商榷的问题。如此大事，自己不能径直接了。
于是到病房里把白雪岚请出来。
白雪岚听见送了汤药过来，急忙出了房，先亲手接过来，仔细一看，色泽浓黑如墨，低头嗅嗅，刺鼻的一股中药味。
白雪岚问，「这是刚熬好送来的？方子呢？」
广东军的人说，「姜御医亲自守着炉子，看着熬好了，才叫我送过来。方子？我知道什么方子？你自个问姜御医去。不过我看，他未必告诉你。」
宋壬插嘴问，「怎么未必告诉？」
那广东兵说，「人家的祖传秘方，靠着它吃饭的，怎么告许外人？」
宋壬看他态度很跋扈，有些着恼，对白雪岚说，「总长，这汤药不明不白，里头放着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说清楚，这东西不能让宣副官进嘴。不然有个意外，又怎么办？」
广东兵冷笑道，「我只负责送药，管你们爱喝不喝。不要，我拿回去。」
说着便伸手要从白雪岚手里夺碗。
白雪岚自然是不肯给的，单手端着碗，伶俐地侧身闪过，转头就进了病房。
广东兵不敢追进去，在门口嚷着奚落，「说不能进嘴，瞧瞧，还不是宝贝一样端了进去。我们姜御医肯出手，算你们海关的人有造化，遇着活神仙了。只可别以后狗咬吕洞宾，恩将仇报，记得今日罢。」
宋壬和一众兄弟守在走廊上，横眉冷对，心想这汤药有用就罢了，如果没用，非揍死这狗日的。
白雪岚把汤药端到床前，也在思忖这可信与不可信的问题。
低头扫过床上宣怀风憔悴的脸，又觉得自己的迟疑实在多余。
人都病得不成了，展露昭若想他死，根本不用送药来，只消安心等几天就是。
何况那姓展的对怀风的野心，真如他的名字一样，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恐怕一时三刻，展露昭是要竭力挽救宣怀风这条性命的。
如今也只能盼那位御医真有几分本事，能够妙手回春。
白雪岚打定主意，坐到窗前，端着那碗温熟的药，看看宣怀风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究竟放心不下，把嘴凑到碗边，亲自尝了一口。
喝起来倒不苦。
宣怀风隐约感到床垫子陷下去一边，像是有人坐过来，但半天又没听见声音，勉强把眼睛睁了睁，低声问，「你又怎么了？」
白雪岚笑道，「醒了？正好。药熬好了，喝一点吧。」
一手托了宣怀风，让他上身微歪在自己身上，一手端着碗。
怕宣怀风虚弱，或者会烫着，或者会呛着，所以并不用勺子送，而是自己先含在嘴里，一口一口慢慢渡到宣怀风嘴里。
宣怀风精神不济，坐起来后就闭着眼睛，感到不对，才惊觉过来，忙叫，「小心，小心！传染……」
白雪岚说，「我都病入膏肓了，还在乎什么传染？你老实喝药，快点好起来，那才是真的可瞵我了。」
终究把一碗中药都喂了下去。
白雪岚见药汁从宣怀风唇边逸出，淡淡的一缕蜿蜒，二话不说，伸舌头舔净了。
宣怀风看他毫不避违，叹气说，「我真拿你没有一点办法。」
白雪岚说，「你上了我这艘贼船，这辈子还指望能拿我有办法？歇着吧，别多费神。你怎样比较舒服？仍像刚才那样躺着，还是我这样抱着？」
在宣怀风心里，实在是愿意就这样靠在白雪岚身上的，床上躺久了，浑身骨头咯得痛。
但他知道白雪岚这些天为了陪自己，也很劳累，如果说要抱着，他一定无论如何都坚持抱着的。
宣怀风不忍心爱人受累，低声说，「还是把我放枕头上，这样坐起着，我撑不住。」
白雪岚信以为真，把他放回床上，仔细掖了被子，说，「能吃下点东西吗？我叫人弄点清粥来，好不好？」
宣怀风说，「当我求你，坐着罢。忙来忙去，我看着都觉得累。」
白雪岚一笑，便又坐回床边，说，「你困不困？要是困，我不吵你。要是不困，又觉得闷，我陪你说话。」
宣怀风身上一阵阵倦乏，听白雪岚这样问，知道他心里不踏实，自己如果又睡了，倒冷落了白雪岚，便勉强拿出点精神来，微笑道，「正是有些闷，你不如把那些法语，再教我一教。」
白雪岚连忙说好，又问，「还记得我上次教的吗？je t&#39;aimais，是什么意思？」
宣怀风说，「记得，是我曾爱你。还有je t&#39;aime，是现在的时态，我爱着你。还有……」
白雪岚接嘴道，「还有je t aime toujour。」
脸上流溢出追忆的幸福。
我曾爱过你。
我现在爱着你。
我永爱你……
白雪岚胸膛酸楚翻腾，力持松容地说，「法语里头，你学的只是皮毛，更多的要学呢。等你好了，我每天都抽两个钟头出来，当你的法语先生。来，我再把基本的语法，绐你说说。」
有条不紊地认真说起来。
不过片刻，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最后停下了。
低头审视床上的病人，半边脸挨在枕上，两眼闭着，已经安安静静睡着了。
※※※
这姜御医的药，果然有些灵验。
宣怀风小睡一觉，竟无梦无惊，睡得比入院后的任何一觉都安稳，醒过来后，人就精神了少许。
白雪岚就像得了活宝贝一样，当着宣怀风的面，不好外露，只是嘘寒问暖，喂水喂饭，说甜话哄宣怀风安心养病。
倒是在洗手处，四周无人，悄悄拭了两滴喜极而泣的热泪。
晚上，广东军又送了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过来，还带了姜御医的话，「这病变数大，明日还要过来请脉，才好定下明日的药方。」
白雪岚心里明白，姜御医过来，展露候八成也要跟过来的。
这姓展的，敢觊觎怀风，白雪岚是发了誓要弄死他的，可恨现在能救怀风性命的药方在对方手上，要打老鼠，又忌着玉瓶儿。
看来，还是要从那姜御医身上入手才好。
白雪岚把孙副官叫来，耳嘱一番，孙副官点点头，便领命去了。
白雪岚这才端了药进房，仍不管宣怀风抗议，嘴对嘴喂了药。
宣怀风想起来，不由问，「这德国医院用的不是西医吗？怎么又忽然喝起中药了？」
白雪岚说，「金德尔医生不中用，有朋友举荐了一个中医来。我试着用了一剂，不料倒真的很有效用。」
宣怀风点头笑道，「这中医很不错，我现在精神就仿佛好了不少。如果真能慢慢养好，他对我就是有救命之恩了，要好好谢谢他才行。」
白雪岚说，「你放心吧。我现在就着手准备一份大大的谢礼了，够他消受的。」
宣怀风说，「你说话，怎么我总听着有点古怪。」
白雪岚凑近了，笑着低声说，「肉食动物嘛，吃不着肉，饿着肚子，当然就会变古怪。」
宣怀风脸颊飞了浅浅一道晕红，摇头喃喃，「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莞尔一笑。
两人说了一番缠绵私语，都觉得大伤的元气，算是恢复了一点。

第15章
到了次日凌晨，病房里鸦雀无声，散着淡淡的酒精味，宣怀风躺在病床上未醒。
宋壬开了房门，走过去，把沙发上的白雪岚的肩轻轻摇了摇。
白雪岚慢慢坐起来，问，「什么事？」
宋壬低声说，「广东军那位来了，在外头等着。」
白雪岚拿指腹揉着眉心，目光移到窗户那头，天还没有大亮，窗帘垂下，透着外头隐隐蒙蒙的光。
白雪岚皱眉说，「这才几点锺，病人还睡着。叫他们过一个锺头再来。」
宋壬说，「我也这样和他们说，他们口气很大，说现在不让他们看，往后也别叫他们看了。他娘的，这群王八蛋，真想和他们干一架。」
白雪岚皱眉说，「这才几点锺，病人还睡着。叫他们过一个锺头再来。」
宋壬说，「我也这样和他们说，他们口气很大，说现在不让他们看，往后也别叫他们看了。他娘的，这群王八蛋，真想和他们干一架。」
白雪岚冷笑道，「你还怕没有和他们干架的机会？算了，你去说，稍等几分锺，病人换身衣服就好。」
宋壬出去了。
白雪岚从沙发上起来，到小盥洗室里随便捧了把手洗脸。
回到病床边，低头挨近了瞅宣怀风的睡颜。
不料一凑过去，宣怀风便把眼睛睁开了，两人鼻子尖蹭着鼻子尖，倒像白雪岚要做什么坏事，被抓了现行。
宣怀风浅笑着问，「你又要做什么？」
白雪岚说，「这个又字，听起来是在数落小孩子。」
宣怀风说，「你还不是一个小孩子的脾气？」
白雪岚说，「好罢，我是小孩子，我这个小孩子，要玩早安亲亲的游戏。」
笑着在宣怀风唇上亲了一口，转身又回到小盥洗室去，很快端了一个盛了温水的铜盆来。
宣怀风在医院里，常常享受他的服侍，不像往日那样扭捏赧然，老老实实地接受了。
一边给宣怀风洗漱，白雪岚一边又问，「昨晚睡得好吗？」
宣怀风说，「睡得好极了。夜晚忽然变短了似的，才刚闭眼，一睁眼，就已经天亮了。恰好又看见你瞪着眼珠子，挨那么近。」
白雪岚说，「看来你的病真的要好了。」
宣怀风说，「但愿如此。」
白雪岚说，「那个医生今天又过来了，要给你把脉，揣摩斟酌今日用的药方。人现在就在外头等着。」
宣怀风说，「你怎么不早说？磨蹭这些时间。不该让人家久等，快请进来吧。」
白雪岚说，「急什么？你把衣服整一整。」
宣怀风说，「是了，这病人服，睡得全皱了。」
用手在衣服上抚了几抚。
白雪岚却伸手过来，帮他把衣领下那颗松开的纽扣给扣紧了，这才招呼宋壬让外头的人进来。
房门打开，展露昭快步抢在姜御医前头进了门。
宣怀风看见这人竟出现在自己的病房里，顿时变了脸色，转头问白雪岚，「他来干什么？」
展露昭赔笑说，「从前有什么事，都算我不对。今天我是一心一意来做好人的，这一位姜御医是我专程从外省请来，你的病，请他治保证是十拿九稳。」
姜御医就着展露昭的手势，走过来，朝宣怀风点了点头，又打量着他，满意地说，「昨天那一剂药，已试出深浅来了，很好。只不知道手臂上有没有出疹子？」
展露昭立即说，「那要实在地瞧一瞧。」
走到床边，就要抓宣怀风的手去掳袖子。
宣怀风猛地一挣，把手挣脱了，一双黑瞳亮灿灿的，瞪得展露昭不能再有动作，凛然不可侵犯。
宣怀风又把头一转，问白雪岚，「你怎么说？」
白雪岚沉默了一会儿，在床的另一边，抓紧了宣怀风的手掌，沉声说，「现在也只有这一位的药有点效用。治病要紧，就当是为了我，你姑且忍耐一次。」
宣怀风清脆如铁石般说，「你一向想事透彻，这次却犯了天大的胡涂。什么叫姑且忍耐？不能忍的事，就一次也不能忍。如果说是为了你，那更不该忍。」
甩开白雪岚握着他的手，指着房门，对展露昭说，「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展露昭脸上的笑有些不好看了，说，「怀风，为何不讲道理？我们是来给你看病的，并没有存一点坏心。你昨天病得那样，要不是吃了姜御医的药，怎么今天能这样精神起来？就凭这一点，就能证实我的话不假。」
姜御医也说，「这位宣先生，其实要我们走，倒也容易。只是你这病症，如今只是看着好转，还有反复的，我们走了，你的病发作起来，会害了你的性命。医者父母心，老朽实在不忍心看你自误。」
宣怀风把一张俊脸绷得紧紧，回答说，「我接受不该接受的人情，那才叫自误。从来也没听过与虎谋皮的人，会得好下场的。宋壬呢？宋壬！」
便把宋壬叫起来，命令他把展姜两位请出去。
宋壬扭头去看白雪岚，暗暗吃了一惊。
他家天不怕地不怕，历来把天地神佛都不放在眼里的总长，正木立一旁，竟是挨了先生教训的小学生一般，破天荒的脸有愧色。
宣怀风又在连声催促。
连白雪岚都不做声，宋壬还有什么说的，便抖擞起来，把展露昭和姜御医立即毫不客气地「请」了出去。
房门再次关上，里面就只剩了宣怀风和白雪岚。
一时便沉寂下来，像窗外的风也止了。
宣怀风在床上坐起上身，白雪岚在一旁站着，两人之间的沉默，是常常发生的，但这种味道的沉默，又与往常的并不相同。
这样足足过了三四分锺，宣怀风似乎才被生病的身体提醒了，肩腰松下来，慢慢往床头挨下身子，刚才义正辞严呵斥展露昭的厉害，顷刻都烟一般散开了去，眉目也不再紧蹙着。
他抬眼朝白雪岚的方向瞥了一眼，缓缓地问，「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白雪岚便过来，在他床边坐下，苦笑着问，「等你好一些，精神足了，我再来领训，成不成？」
宣怀风说，「你以为我要骂人吗？」
白雪岚说，「不必你骂，就连我自己，也想扇我自己几个耳光才痛快。让那姓展的畜生靠近你，我白雪岚也不是个东西。」
宣怀风拦道，「别再往下说了。你只以为你骂的是自己，那就无妨，殊不知我听着，心里比什么都难受。今天的事，我能猜到八九分，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你现在一心只最在意我的性命。」
一边说着，一边在被子上伸过手来，把白雪岚垂下的一只手握了。
微微地用力紧了一紧。
又认真地盯着白雪岚的眼睛，续着说道，「但是，你的做法，我实在不能赞成。我所在意的那些，我想你大概也是能明白的。」
白雪岚垂下视线，凝视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半日，叹气道，「我自然明白。」
自此，两人便不再就展露昭的事说下去了，觉得病房如此宁静，如此妙的一个小世界，并不需要多加一个令人厌憎的人来掺入。
但心里面，却又深知展露昭含恨而去，那姜御医是不会再来的了，汤药中断，后面恐怕藏着大风险。
愈是如此，愈是不肯去提起，两人轻轻细细的，只挑无关紧要的话来说，宣怀风想起说姐姐快要生了，小婴儿的名字该起什么好，要是男孩子，当舅舅的要送小外甥什么礼，要是女孩子，则又另有一番议论。白雪岚只管迁就着宣怀风的意思，很有兴趣的帮忙出主意。
不知不觉，就过了小半个锺头。
宣怀风听见窗外远远传来洋教堂的打锺声，对白雪岚说，「我不知道我们一口气，说了这么久。口有些干，劳驾你帮我倒一杯水，好不好？」
白雪岚立即拿玻璃杯倒了一杯温开水来，扶着宣怀风的上身喂他。
宣怀风一口气喝干了，觉得很畅快，把背挨在床头垫起的柔软的枕头上，微微仰脸，轻笑着问，「我看你还是不肯听我的劝告，总要睡在沙发上，难道不腰疼？你要不要上来歇一歇？」
白雪岚微笑着偏头打量他，「这是真心的发邀请吗？」
宣怀风说，「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人一并靠着说说话，也不错。不要想歪了。」
他本来确实是如此的意思，可是话出口后，更觉得暧昧古怪起来，仿佛里头真的藏了别的想法。
默默的，眉梢就多了一丝赧意。
白雪岚忍不住调侃他，「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又叫越描越黑，你现在知道了吧。」
宣怀风不和他斗嘴，只看着他，默默温和地扬着唇角。
白雪岚脱了皮鞋上床，和宣怀风同盖了一床被子，病床是为单人准备的，两人肩磨着肩，略嫌挤迫，白雪岚说，「不要坐着，我们躺着说话。」
两人躺在床上，白雪岚把右臂伸开，让宣怀风把头靠在自己肩窝上，都仰着脸，看着头顶雪白的天花。
虽不说什么，但都觉得心里一种微甜的喜悦，像荷兰水里的小气泡一样，晶莹可人的冒上来。
宣怀风挨着爱人，心境恬然，慢慢闭上眼睛。
模模糊糊的，不经意似睡了过去，不知到了何时，忽然心里又一跳，想着，唉呦，我后脑勺把他的手臂当枕头呢，压得血液不流通，要发麻难受的。
因这一想，挣扎着睁开眼睛。
白雪岚正转过脸，凝望他的睡容，瞧他眼皮蓦地一跳，醒了过来，不由问，「怎么？做噩梦了吗？」
宣怀风摇了摇头，随手摸着枕头，把自己的脑袋歪着蹭到上面去。
白雪岚说，「我的手太硬，硌着你了？」
宣怀风含糊地笑了笑，回他说，「可不是，到底还是枕头舒服。」
白雪岚先还不在意，忽然感觉到宣怀风头部的重量移开后，被枕着的手臂一阵麻痛涌来，正是血脉被阻而又通复的症状。
他便猛然明白过来。
既喜悦爱人这样贴心，且心疼宣怀风连在病中也顾着体贴自己，宣怀风这份心田，固有赞叹之处，又叫人唏嘘。
因为脑里想法这样多，若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反而找不出一句贴切的话了。白雪岚只把这说不出的感觉藏在心底，帮宣怀风把枕头整了整，掀了薄被下床，说，「我弄点吃的来。你还是没有胃口吗？但还是要多少吃一点。」
宣怀风既然醒了，就不大想睡回去了，复又坐起来，说，「我现在倒似乎想吃东西了，这几天都喝稀饭，嘴里没有一点味道，你叫他们做一碗鲜笋汤罢。」
白雪岚正往房门去喊人，听了这话，又倜傥潇洒地转回到床前，低头笑着劝说，「鲜笋好吃是好吃，但笋性寒凉，生病的人吃着不适合。你想喝汤，我叫他们做好喝的鸡丁香菇汤，好不好？」
宣怀风无可无不可，点头说，「都行。」
白雪岚便亲自打电话，点了几样吃食，吩咐要快。
白公馆的听差一众在白雪岚调教之下，做事不敢有一丝拖沓，尤其听见是和宣副官有关的伺候，更是加十二分的积极去做。
公馆里的厨子做好吃的，装好在食盒里交给护兵，护兵又立即坐小轿车到医院，送到病房里，汤还是热气直冒的。
把食盒打开，一层放着两样，一样是白雪岚指定要的鸡丁香菇汤，一样是热稀饭，另外两层是凉热菜。
护兵在病床边摆开小饭桌，一碟碟往桌上放，光热菜就有五六碟，不过每个碟子不过巴掌大小，分量不多。
宣怀风看那护兵还在伸手往食盒里往外放，惊讶地问，「到底做了多少菜送来？吃不完，多浪费。」
白雪岚笑道，「我在电话里说宣副官难得有胃口，要多做他平日爱吃的，这群厨子就巴结上了。你只管吃，吃得好，我回去赏他们。来，先正经吃饭。」
等饭菜摆好，护兵出去，宣怀风挨在床上，白雪岚坐在床边的靠椅上，两人边说话边吃。
宣怀风觉得热荤菜太油腻，没动几筷，倒把一碟花生拌香干，配着稀饭吃个干净。
白雪岚担心他今天没喝姜御医的药，暗中观察许久，看他吃得香甜，不像病情有反复的样子，心里才略觉轻松，说，「吃肉才养力气，你就算不喜欢，也闭着眼睛多吃两块吧，这炖得很清淡，又容易嚼。」
把排骨上的几丝软肉剔下来，哄着宣怀风吃了两口，又说，「这虾米萝卜丝饼不错，尝一尝？」
宣怀风说，「我吃不下一整个，你把你手上那剩的半个给我罢。」
白雪岚便把手往前伸，萝卜丝饼递到宣怀风嘴边，让宣怀风低头就着咬，慢慢地吃这半个饼。
白雪岚用两根指头捏着饼，宣怀风吃到最后，嘴唇难免碰到指尖，这么一触，两人便都微微一怔，抬起眼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湖似被小孩子投了一颗石子，一层层波光粼粼地荡漾。
白雪岚咳了一声，眼底带着笑问，「我这是被猫儿舔了吗？」
宣怀风说，「猫舌头是带钩的，小心舔掉你一层皮去。」
便在白雪岚的指头上，轻轻咬了一口。
这顿饭，吃得两人说不出的舒服，等吃完了，护兵进来收拾了饭桌，两人仍旧像刚才那样，挨着一起聊天。
虽没有什么正经话题，但天南地北地乱说，打发时间，也很得趣味。
后来聊到以后大概可以去外国游玩，照一些相片老来纪念，宣怀风就问，「我们上次那些照片，怎么好像没有了下文？」
白雪岚也呀了一声，说，「早拿回来了，可最近事情太多，总忘记给你看。你不知道前几天你病成那样，人都认不明白，还能认照片吗？」
站起来，摸摸西裤口袋，却摸不到。
仔细回想，是了，他怕相片在口袋里折皱，特意找了一个抽屉好好放着。
白雪岚走到窗边的木桌子前，打开抽屉，把里面一本医院手册打开，拿出里面的照片，递给宣怀风说，「你看看，拍得好不好？」
宣怀风把那迭照片拿在手上，定睛一看，放在最上头的，就是在白公馆里和白雪岚手牵着手一起照的那张，不禁笑着说，「真帅气。如果只看照片，不认识你的，大概要以为你是哪一位明星了。」
白雪岚问，「那你说，明星牵着的那一位，帅不帅气呢？」
宣怀风说，「我没那样的厚脸皮，自己夸自己的照片帅气。」
便把后面的相片一张张翻过来，津津有味地看。
都看完了，仍把第一张挑出来，下结论道，「这一张最不错。这不是小飞燕帮我们拍的吗？想不到这女孩子，倒有做摄影艺术家的天分，可见天生我材必有用。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你最后把她怎么处置了？」
白雪岚说，「你有命令，说不许为难她，我自然不敢为难她。我把她送给她那干姐姐了，让她干姐姐教训她吧。」
宣怀风说，「梨花吗？那很好，她是会好好照顾小飞燕的。」
白雪岚瞧着他爱不释手，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噙着笑，往手表上扫一眼，说，「饭后大半个锺头了，躺下睡一睡吧。」
宣怀风问，「这照片，你只洗了一张吗？」
白雪岚说，「有何妨，你喜欢，我们再多洗个几百几千张，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宣怀风说，「要几百几千张干什么？有两张就够了，一张你留着，一张放在我这里。」
把一迭相片还给白雪岚，只留了那张最喜欢的，放在枕头底下，说，「这样我随时要看，一伸手就可以拿出来了。」
便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白雪岚守在床边，等他睡着了，才起身到门外，把宋壬叫到一边问，「找到了吗？」
宋壬愁眉道，「找不到。三四楼的护士买通了好几个，展露昭那边倒出来的垃圾，我叫兄弟们翻了好几遍，压根没见到药渣的影儿。依我看，要不就是那个什么御医的汤药，并不是在这里熬的，要不，就是他们很小心，把熬过的药渣都自己收拾起来了。总之，要找到药渣来辨认宣副官那碗汤药的方子，这条路怕是行不通。」
白雪岚问，「别的线索呢？」
宋壬摇了摇头，说，「照您的吩咐，我已经安排了一些兄弟盯着广东军的宅子，但他们没有派人去药局买中药。听说这个御医是外省请过来的，会不会他自己身上就带着药来？」
白雪岚冷笑，「也不知道是药还是毒。」
宋壬吃了一惊，问，「怎么会是毒？」
白雪岚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怀风本来病到那个不能动的地步，吃了他一剂药就好了七八成，难道他真是活神仙？我很怀疑这件事。」
宋壬仔细想想，也琢磨出一点滋味来，虎目一睁，沉声说，「如果真是这样，这些人就真该死了。」
吱吱地磨牙，往地上啐了一口，恨恨骂了一句「他狗娘的婊子养的」。
宋壬又关切地问，「宣副官现在怎么样？刚才送饭进去的时候，我瞧他脸色还很好，大概昨天的两碗药，已经把他给救回来了。」
白雪岚正为这点心焦，叹了一口气，说，「当然是盼望他已经全好了，我就怕他的病有个反复。凡事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现在怀风已经当面得罪了展露昭，病能好起来自然最好，可万一病情又不稳定了，那怎么办？所以我现在不管别的，必须先把那御医手上的方子弄清楚。」
提到这个，宋壬也很头疼，说，「这不好办。那御医受着广东军的保护。我们又查不出广东军最近买过什么药。这群混蛋实在谨慎得可恶，连熬过药的药渣都藏得严严实实。现在是老鼠咬乌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白雪岚问孙副官到哪里去了。
宋壬说，「孙副官说今天有件要紧事，他要亲自办。我问他去哪里，他只是笑，说就这样告诉总长就行了。」
白雪岚听见了，眉眼稍展，淡淡说，「要是他回来了，不管我忙是不忙，叫他立即来见我。」
宋壬应是。
两人说完话，白雪岚又回到病房里，想起自己看守生病的宣怀风，已经把署里的公务丢下许多天，现在宣怀风好转，他这个总长不能不考虑一下公务了。
便叫人去衙门把待办的文件拿来，在病房里的小饭桌临时充当起办公桌，一边守着午睡的宣怀风，一边批复公文。
午后静谧的病房里，隐约可闻钢笔在纸张上滑动的沙沙声。
累积了这些日，下属抱过来的公文厚厚一摞，饶是白雪岚精明敏捷，决断迅速，也花了不少工夫才做好了一半，正思忖着要不要叫人来，把这批好的一半先下发着去办，忽然听见身边有轻微的动静。
他把笔放下，转身往床上望了一眼，又看看手表，原来已经快四点，做着公务，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三个锺头。
白雪岚笑问，「醒了吗？这个午觉，我看你睡得很沉，连翻身都没有一个。」
宣怀风用刚醒的人沙哑的声音，带着鼻息低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我要去一去盥洗室。」
白雪岚说，「何必废那个劲？我拿尿壶给你。」
宣怀风红了脸，摇头说，「那是病得走不动的人，才要这样伺候。我现在不是好多了吗？」
坚持着自己下床，也不用白雪岚扶，走到盥洗室去了。
不料过了好一会，竟没有出来。
白雪岚不禁担心，走到盥洗室外，敲着木门问，「怀风，你怎么样？」
里面隔了片刻，才回答说，「我一会就出来。」
白雪岚听那声音很轻，越发担忧，又把木门轻轻敲了一下，说，「你开门罢。」
里头传来抽水马桶的水声，过了一阵，木门打开来。
宣怀风一手扶着门框，恹恹站着，强笑着说，「中午不该贪嘴，吃了半个油炸萝卜丝饼，想来是太油腻了。」
白雪岚问，「是吐了吗？」
宣怀风点头，似乎双膝支撑不住，猛地身子往前一软。
白雪岚心脏一跳，幸亏眼疾手快把他接住了，没让他摔到地上。
白雪岚把他抱回病床，一边就大声叫外头的人喊医生，宣怀风犹在笑说「不要紧，别大惊小怪」，白雪岚哪里肯信，贴着额头一触，似乎早上刚刚退下的热度又上来了。
他把手探到衣服底下一摸，满手湿津津的，才发觉宣怀风脊背出了一层冷汗。
医生匆匆赶来，立即对宣怀风做了一番检查，但检查不出什么有用的结果，只笼统的说肺部还在发炎，给宣怀风打了一针。
忙乱一番，医生便走了。
白雪岚就问躺在床上的宣怀风，「你到底怎么样？」
宣怀风说，「没怎么样呀，也就是吃了油炸的东西，肠胃不舒服，把中午吃的都吐了。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到处咋呼起来。」
白雪岚说，「你哪里知道我心里的煎熬。」
宣怀风朝他浅浅笑了，说，「不要杞人忧天，我看我过两天，就能好起来。等我出院了，我们找一天空闲，到春山公园逛逛吧。」
白雪岚说，「那很好。你别费神说话，再睡一睡罢。」
宣怀风顺从他的话，又合起眼睛。
白雪岚是惊弓之鸟，这一次连公文都丢在脑后，不再理会了，只坐在床边，每隔几分锺，就要查看一番，惟愿自己只是虚惊而已。
偏偏天不从人愿。
到六点左右，宣怀风身上热度越发飙高，从三十八度直升到四十度，用药冷敷，均不济事。
白雪岚急得青筋迸跳，抚着他的额头百般呼唤，竟是无论如何也唤不醒了。
那个那个，亲爱的宝宝们，弄猫猫明天要休息了，这里是七千字，两天的粮食哦。
我已经把明天的份一起贴了，所以……明天没有文文呜呜呜呜到六点左右，宣怀风身上热度越发飙高，从三十八度直升到四十度，用药冷敷，均不济事。
白雪岚急得青筋迸跳，抚着他的额头百般呼唤，竟是无论如何也唤不醒了。

第16章
医院楼上也是殊不平静。
展露昭被宣怀风赶出病房，只能领着姜御医回到四楼，这等丢人的事，也没谁愿意主动去说，奈何神色瞒不过明白人。宣怀抿见军长回来，没有出门时那分风采，反而沉着脸，就知道事情不顺利。
这天大的霉头，宣怀抿是不肯轻易触的，倒是瞅着一个空，和姜御医在走廊上问了两句。三言两语下来，也就猜了个八九分。
宣怀抿却没有展露昭那样烦心，只冷笑一声，说，「谁想不到呢？他竟这样有骨气，未必不是好事。」
说完，只拿一双眼珠缓缓扫着走廊上扛枪的几个广东军的护兵，似漫不经心，又似在思索什么，半晌，才又问那姜御医，「依你说的，没有你老人家的药，楼下那一位是保不住了？」
姜御医人老成精，这些日早看出宣怀抿对展露昭的心思来。只是宣怀抿虽有宣怀抿的心思，无奈军长也有军长的心思，如何成事？
情仇孽债，何其乱也，看在过来人眼里，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姜御医远道而来，一场富贵着落在广东军身上，自然知道军长是必须奉承的人。
可这军长的贴身副官，也不能轻易得罪。
故以姜御医回答说，「楼下那一位的身体，已经确定是很虚弱的了，若是拖延，大概也就这几天的事，看他的命罢。俗话说得好，阎王要你三更死，谁能留你到五更。」
宣怀抿听了，心里却并无苍凉悲伤之意，反而追问，「那就是保不住了？」
姜御医不好把这话说死，咳了一声，「不好说。保得住，保不住，终归要看军长的意思。若是军长下了严令，老朽再说不得，也要使出看家本领，和阎王爷争上一争的。」
宣怀抿暗骂老东西狡猾，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展露昭在房里喝了一声，「都死哪去了？」
语气十分不好。
宣怀抿也不再和姜御医说下去，赶紧推门进去，笑着问，「要做什么？」
展露昭大马靴也没脱，仰躺在病床上，拿两手枕着后脑勺，显出一脸的不耐，两道浓眉格外黑沉，见宣怀抿从外头进来，问，「干什么去了？」
宣怀抿说，「病房里闷，出去透一透气。你是渴了吗？」
走过去，打开柜上摆得一个温水瓶，倒了半玻璃杯的热水，又掺了半杯凉开水，送到床边。
展露昭总不喜他这温存的腻味，何况如今正不痛快，见他端着水过来，嘴里说道，「去去去！」
把手往外一推。
宣怀抿没留神，玻璃杯一晃，水漾出来，倒撒了宣怀抿一身，床单也湿了一块。
幸而只是温水，不曾烫着。
宣怀抿尚未言语，展露昭倒生了气，从床上翻坐起来，指着他鼻子大骂，「你他妈的就是不肯消停！」
宣怀抿知道他不是为着水撒湿了床单，而是为了受过宣怀风的气，要拿自己出气，便反问，「我怎么不肯消停了？我为你倒一杯水，难道也成了错误？」
因为对展露昭的忌惮，语气上还有些忍耐，算不上很冲撞，但耳朵根下，已经憋红了一片。
展露昭睨了他一下，「除了斟茶递水，你还能做什么？你这怂样，看着就叫人不舒坦。」
宣怀抿摊着手说，「我有什么办法？司令亲自下的命令，原本归我做的事，现在都交了张副官办。你要是有正经大事要我去做，只管说。你想从前你给我下的那些任务，我哪一回没办好？」
自从跟了展露昭，他是有做一点事情的。展露昭脾性虽不大好，却也非青口白牙不认账的人，哼哼了两声，往后一躺，依旧十指交叉，枕在脑后，大模大样地摇着脚。
看似悠闲，实则心里惦记着楼下。
因此那脚摇了一阵，便摇不下去了。
展露昭把脚放下，把声音扬起来，叫了一声，「来人！」
宣怀抿身上湿了，到隔壁去换了一件干衣，刚打开门，就听见展露昭叫人，就问，「又有什么吩咐呢？」
展露昭说，「不是叫你。」
宣怀抿说，「怎么忽然又挑拣起人来？你今天脾气真是发大了。」
展露昭不理会他，仍叫来人，外头一个护兵走了进来，问他有什么吩咐。展露昭吩咐了几句，原来只是有一件极小的事要人去办。
宣怀抿等那护兵走了，打量着展露昭，见他躺也不是，坐也不是，仿佛连一根头发都无法自在，便说，「你在医院也许多日了，大概是要气闷的，到外头走一走如何？那些外国医生不是总说新鲜空气对病人有益吗？这里不远就是龙湖公园，你要是愿意，我陪你逛一逛？」
展露昭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逛公园？要逛，你自己逛去，老子不奉陪！」
宣怀抿见他态度恶劣，反而放软了些，微笑着说，「你不去，我去有什么意思？只是我看你这样坐不住，未免替你难受。与其如此，还不如出去散散心。」
展露昭说，「再难受，老子也愿意在这等着！」
宣怀抿听他说出一个「等」字来，知道他这颗钢铁铸造的很硬的心，终究是落到楼下那间病房去了。心里不禁晦涩，把脸上笑容敛了，深深看了展露昭一眼，缓缓把眼睛往下垂，便把身子往后，靠在椅子上，不作一词。
他是个爱在展露昭面前说话的，忽然安静下来，反而引人注意。
展露昭在床上歪着身子，也觉得无趣，便把腿在床上横过来，隔空把马靴尖在宣怀抿腿上点了点，「你又忽然装什么哑巴？」
宣怀抿开始不说话，被他连踢了几下，最后一下实在有些疼，知道展露昭是要生气了，只好开口，「我哪里是装哑巴？我总不能时时刻刻都哇哩哇啦的说话，哪有这么多的话可说？何况，你又说要等人，我安静些，陪着你一块等，哪里又做错了？」
展露昭不知为何，反倒笑了，「你只管装大方。就算装成了财主家客厅里的大花瓶，你实实在在的，也只能当个醋坛子。别他娘的扯淡了，过来给我捶腿。」
军长有令，宣怀抿是不能不遵从的。
何况展露昭笑着和他说话，算是一种形式上的让步，宣怀抿心中的晦涩不由消淡了几分，心忖，他到底不把我当外人看的，不然，为什么又在乎我说不说话？自己总不能不领这份情。
宣怀抿便真的从椅子里起来，到床边坐了，一边和他捶腿，一边捡些展露昭喜欢的话题来聊。
十句里头，有八九句是宣怀抿说的，展露昭只偶尔搭一句。他终究是心不在焉的。
如此把时间打发了两个锺头，有人来敲病房的房门。
宣怀抿叫了一声「进来」，外头的人推门进来，朝他们敬了一个礼，原来是那个叫崔大明的护兵。
展露昭一见是这人，便来了精神。他原本是斜挨在宣怀抿身上，让宣怀抿给自己揉肩的，现在挺精神地坐起来，肩也不叫宣怀抿揉了，问那护兵，「打听到什么了？」
崔大明报告说，「白公馆给楼下送饭来了，看样子，那个病人的情况不错。」
展露昭听了这回答，不禁一皱眉，接着问，「你怎么知道病人情况不错？」
崔大明说，「我一直注意着楼下动静。白公馆的人送了饭进病房，后来里头的人大概吃完了，又有人进去收拾。我在楼梯边上听见那些人提着食盒回去时很高兴的样子，又听见他们议论说，这顿饭巴结得不错，等回去了，似乎厨子和送饭的人都能得总长不少赏钱。是以我想，病人的情况可见是不错的。要是不好了，又哪里能让人在饭食上巴结？可见，至少胃口是不错的。」
展露昭内心里，倒有两种相斗争的感觉，一则，有些放心宣怀风的病了；二则，却是计划落空的恼怒。
默然而掂量后，似乎两种感觉中，又以后者更重。
展露昭一挥手，对崔大明说，「你再去打听着，有动静了赶紧来报告。出去罢。出了门，给我把姜御医请过来。」
崔大明敬个礼下去了。
不多时，姜御医便进到病房里。
此时并无外人，展露昭也不兜圈子，一见他劈头就问，「你说他少了你的药，必然出状况。怎么现在没有状况，人家还热热闹闹地吃饭？」
姜御医顺着胡子，笑吟吟道，「军长，您太焦虑了。我的药，我自己还不知道吗？您再等两三个锺头，要是我的话不灵验，我还有脸面在这里站着？」
他的态度，可以说是十分的自信了，不由得展露昭不相信。
展露昭点了点头，又半问半威胁地道，「要是他的病危急了，你可务必要保证他的性命？」
姜御医说，「这一点，我可不敢保证。」
展露昭不料他竟敢这样回答，当即怒道，「你早先还和我说，能保证他的性命，现在是耍着老子玩吗？」
姜御医把手举起来，在半空中摆了一摆，很是从容，仍笑道，「若说医术，老朽不敢自夸高明，但还不至于贻误性命。何况那位病人身上的一些状况，原也有我的缘故在里面。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早上的事，军长也经历了。明明是可治之病，但病人不愿受治疗，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展露昭对宣怀风的骄傲，是既欣赏而又痛恨的，便把眉头皱了皱，有为难的样子，叹气说，「我明白，他不愿受我们广东军的恩惠，这个态度很坚决。」
姜御医说，「病人的情况，很快就要起变化了，这是敢打包票的。要是起了变化，及时医治，必然不会危及性命，这也是敢打包票的。现今唯一可虑者，是怕病人心气过盛，留下一些话来。万一状况危急了，楼下那些人因着面子或是其它缘故，不过来求军长开恩，这又怎么办？」
展露昭一怔。
他倒是不曾想到这一点，只因在他心里，为了宣怀风能活命，白雪岚一定是不顾一切的。但这种事，谁又能说得准？海关和广东军的仇恨是一层，宣怀风拒绝姜御医的态度，又是一层。
有着这两层关系，要说白雪岚坚决不向自己举白旗，也并非不可能。
万一宣怀风病重，白雪岚又不来投降，那为难的便是展露昭了，难不成真让宣怀风死在医院里头？
凡事都是如此，本来笃定的，因为太关切了，找着一点由头琢磨，越琢磨越真。展露昭本不是患得患失的人，因为姜御医一番提醒，反而有些心神不定起来，半晌，才说，「怀风是很倔强，但那姓白的不是很看重他吗？那就没有让他死的道理。我谅他不会不来央求。」
姜御医说，「既是如此，那军长只管安心等着吧。」
说完，就出去了。
接下里的等待，便又比前面的沉闷难受许多，展露昭心上怀着疑虑，不像先前那样从容，宣怀抿待在他身边，少不免又挨了几句重话。宣怀抿的脾气却比往日好了三分，不管展露昭说什么，只管拿微笑响应着。
过了两个多锺头，崔大明跑着过来报告，语气比头一次急促，推门进来就说，「军长！情况有变化！」
展露昭霍然站起，「怎么个变化？」
过了两个多锺头，崔大明跑着过来报告，语气比头一次急促，推门进来就说，「军长！情况有变化！」
展露昭霍然站起，「怎么个变化？」
崔大明说，「像是病人忽然不好了，只看见穿白袍子的在病房进进出出，那些海关的护兵眼神都凶恶起来。我也穿了白褂子，装作是个医生，原想靠近点，看能不能打听到消息，才挨着走廊，就被吆喝着赶开了。那些人在这里看守了几日，都认得给病人看诊的医生的脸了，不是他们认识的面孔，也不管你穿什么袍子，一律往外赶。」
展露昭猛地跳起来，问，「白雪岚什么态度？」
崔大明觉得军长这话问得古怪，让人摸不着头脑，军长看上的是那生病的人，怎么这时候又关心起白雪岚的态度来？崔大明心里嘀咕着，嘴上答道，「他一直在病房里不曾出来，我没见着。」
展露昭骂了一声没用的东西，打发崔大明再去探听。
只是如此一来，展露昭也坐不住了，在病房里来来回回地走，听见走廊里些许动静，就猛地回身盯着门。然而那门，却许久没有人来敲响。
宣怀抿冷眼看着。他的打算，原是要安静地当个旁观者，以免一多嘴，又被扣上醋坛子的帽子。
但看着展露昭如此紧张，便有一股忍不住从心底涌上来的愤怒。宣怀抿想了想，便做出关切的样子，缓缓说，「他病情起了变化，白雪岚着急也就算了。你又何必跟着一起急？你是早知道他情况要变得危险的。一切都在你算计中，现在是你占据上风了，怎么你反而不从容了？」
展露昭停下脚步，把头往宣怀抿那处一扭，低声说，「你知道个屁。」
宣怀抿微笑着说，「我真不知道吗？说来说去，你是怕白雪岚抱着个宁求玉碎，不求瓦全的主意，宁可叫我那二哥病死，也不愿意把他送了来给你罢。你说，我猜的是对呢，还是错呢？」
展露昭这种时候，见不得人笑，尤其是见不得宣怀抿笑，磨牙道，「你他娘的就会挑时候让老子心烦。」
这时，忽然有人来敲门。
展露昭正焦急，也不叫进来，竟一个箭步往前，亲自开了门，然而又立即沉下脸来。原来门外只是个护士，吃药的时间到了，她就把药拿过来叫展露昭吃。
展露昭说，「去！别耽误老子正事！」
连药瓶也不接，把那护士轰走，又对门口的护兵说，「海关的人要是来了，让他们进来。别的鸡毛蒜皮，老子现在不管。」
说完又把门给关了。
他只道宣怀风病发，白雪岚是立即来谈判的，是以只管在病房等着。可这样等着，又实在心焦，时间一分一秒，都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如此在房中踱一圈，坐一下，想了想，又很恨宣怀抿刚才说的「宁求玉碎，不求瓦全」的话，不由转过头，狠狠瞪了宣怀抿一眼。
终于房门又响了，还是崔大明进来，对展露昭报告说，「我问了一个从里头出来的护士。她说海关那位病人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下午忽然就发起高热，吃药打针都不见效，医生也是拿不出好的法子。现在情况越发的不妙，人已经昏沉了，眼睛都睁不开。」
他停了停，又小心地加了一句，「军长，那个给消息的护士，我答应了给她五十块钱的。」
展露昭叫宣怀抿从口袋里掏给他五十块钱，又叫他再去打听。
打发了崔大明，展露昭把脚往地上重重一跺，说，「姓白的明明知道我这里有救命的药，你说他一直不表态，是什么个意思？」
宣怀抿淡淡说，「我又不是姓白的，我哪里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展露昭哼了一声，「你不是最会猜别人的心思？用不着的时候，你猜得起劲。如今用得着了，你又装什么傻？」
宣怀抿今日，也不知为何，脾气和平日有很大的不同，很有由着自己性子的意思，听了展露昭的话，便把脸一甩，反抗地说，「我不猜。」
展露昭正在紧张中，心绪本就不好，见他如此不合作，更是恼火，便把腰上的皮带解了，刷地抽出来要打人，第一鞭还没下去，敲门声又来了。
展露昭心里一跳，心忖大概是白雪岚那头谈判的人终于来了，立即把皮带往床上一扔，口里威严地说，「进来！」
挺着身在房中站着。
不料房门打开，倒是张副官精神抖擞地走了进来。
展露昭期望连番落空，先是惊讶，后是失望，接着一腔失望便成了怒火，竟朝着张副官很严厉地说，「我这病房他娘的就是个戏园子！谁想进就进！」
张副官被斥责得愣了好一会，才赔笑道，「军长的病房，谁敢擅进？我是奉司令的命来执行公务，在外头听见您说进来，我这才敢进来。」
展露昭刚才确实说了进来两字，不好为这个骂他，便冷着脸问，「过来干什么？」
张副官把腋下夹的一个公文包拉开，答说，「昨天谈妥的货物运送安排，司令要我向军长做一番报告。」
他还待说，展露昭拿出坚决的手势制止了，说，「现在没空，你回去吧，明天再报告。」
张副官没法子，只好把拿出来的文件又收拾进公文包，正要出去，病房外面传来一声响亮的「报告！」。
护兵从外头进来，对展露昭说，「军长，海关来了个姓孙的副官，说是海关总长有事请教，想请军长到楼下谈一谈。」
展露昭还未做声，宣怀抿冷喝道，「海关总长有事请教，怎么要我们军长到楼下去谈？你出去和那个孙副官说，叫白雪岚亲自来，不然，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护兵把眼睛朝展露昭一瞥，还想等军长的指示。
宣怀抿往椅扶手上一拍，命令道，「你聋了吗？就照我的话去说！」
那护兵见展露昭没有说话，知道军长是不反对的，才应了一声是，出门把宣怀抿的话对等在外头的孙副官重复了一遍。
病房里，宣怀抿呵斥了护兵一顿，等护兵走了，脸上又浮出友好的笑容，问展露昭说，「军长，我这样处置，你生不生气？」
展露昭此时已经醒悟过来，自己是要和白雪岚谈判的，怎么可以不摆出威势来？其实并非他想不到，而是等了这一段时间，心里格外不安定，以致于听说海关来人，竟有松了一口气之感，可见那白雪岚何等可恶，爱人性命悬在刀口下，他还有心思做这等心理战。
因此，对于宣怀抿代自己表态，展露昭不但不生气，反而是感激的。
展露昭说，「你做得很好，我有什么可生气的？要你做我的副官，不就是大事上提个醒？很好，应该让姓白的过来。」
他也不站着了，叫人搬了把椅子来，坐在房里，大模大样地等着。
不一会，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又隐约有护兵吆喝问话。
一个护兵进来报告说，「军长，海关的白总长来了。」
展露昭说，「请他一人进来，不相干的人都拦了。」
护兵领命去了，隔不多时，房门推开，白雪岚独自一人走了进来。这层楼可算是广东军的地盘，而这间病房，又算是地盘中的重地，以白雪岚和广东军的仇恨，这般孤身过来，和孤身入虎穴差不多。
一进房中，就见里面三个人，都拿眼睛瞪着他。
展露昭大马金刀坐着，宣怀抿和张副官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伴着，气势很有些吓人。
换了别个，在这种情势下，必定是惊惧而屈辱的，偏偏白雪岚一副很镇定的样子，踱进房里，对着展露昭，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房中的人都不禁一愣。
都知道他是个厉害角色，被要挟而来，场面话总要先说几句，没想到他倒很光棍，没做任何顽抗，主动就示弱了。
展露昭坐着受了他一鞠躬，也不叫他坐，翘着二郎腿冷笑，「这位不是很威风的白总长吗？你到我这里，有何贵干？」
白雪岚说，「我来请教展军长一个问题。」
展露昭问，「什么问题？」
白雪岚说，「你想要一个活的宣怀风，还是一个死的宣怀风呢？」
展露昭不料他如此爽快，可谓是单刀直入了，便也不说那许多开场的废话，回答说，「我有药，你有人。你把人送过来，他自然不会死。」
白雪岚问，「你是要我放弃自己的爱人？你觉得我会答应？」
展露昭说，「那要问你了。你想要一个活的宣怀风，还是一个死的宣怀风？」
白雪岚胸膛微微起伏，沉默许久，说，「我把他看做自己的性命一样，你要我答应这个条件，那是要我亲手把自己的心掏出来。」
展露昭说，「那你这心，到底是掏，还是不掏呢？」
白雪岚说，「为了他能活着，性命我都可以不要，掏心虽然痛，也只能忍着了。」
展露昭点点头，笑道，「好！那你现在就把他送过来罢。」
白雪岚说，「我答应的事，一定做到。人可以送到你这里，但送过来前，至少要让他醒过来，一则，我不知道你那位姜御医是不是真的灵验，总要我亲眼见着效果，我才能放心。二则，即使我和他要分开，也要面对面，有一番明明白白的交代。」
展露昭哈地笑起来，转头对宣怀抿说，「听听，人家在行缓兵之计呢，我们又不是傻子，可不能吃这样的亏。」
宣怀抿原是指望白雪岚够硬气，顶住展露昭的要挟的，谁知道这姓白的十二万分的可恶，该软的时候不软，改硬的时候，倒一点也拿不出勇气来，居然没说上几句，就答应把宣怀风送过来，真是十足的混蛋！
宣怀抿想了想，先问白雪岚，「你说要等他醒了，又说要和他交代。那人到底什么时候送过来？总要定个时间。」
白雪岚说，「他现在人事不知，要是喂了药，明天能醒过来，我就和他告别。吃晚饭之前，我一准把他送到这里。」
展露昭转过头，向着宣怀抿把眉头一皱，「要你多什么嘴？」
宣怀抿说，「军长，夫妻分开，还要一纸休书，既然他愿意明明白白的交割，为什么不让他去做？我二哥的性格刚强，你是很清楚的。你现在把一个半死的人要过来，他模模糊糊的，也不能怎样。但等他活过来了，发现自己被广东军看守着，焉知会闹出什么事来。倒不如让他明白，是他自己的爱人放弃了他，他就算有怨气，也发不到军长你身上。」
展露昭想到宣怀风坚决的态度，倒不能不有所顾虑，只是又不甘心给了白雪岚喘息的时间，便把双手环在胸前，只管用阴森森的目光上下打量白雪岚。
宣怀抿说，「再说，我二哥对这姓白的，很有些痴心。常言道，哀莫大于心死，总要让他亲耳听见姓白的说不合作了，他这爱人的心，才有断绝的可能。军长，我可是为了你着想。」
展露昭冷冷斜他一眼，沉声道，「你说这么多废话，真是为我着想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主意，宣怀风要送过来，你自然恨不得挨一刻是一刻。」
宣怀抿平日受惯他的重话的，但此刻有白雪岚在面前，场面格外难看，被展露昭这么一说，宣怀抿不由脸上热热的，瞥了一脸沉重的白雪岚一眼，向展露昭低眉顺眼地说，「到底如何办，自然是军长做主。军长觉得我说的没道理，不听也罢。不过，要是军长觉得，我说得有一点道理，何妨考虑考虑？人是要送过来的，左不过晚个一天半日罢了，却省了日后好大一番安抚的工夫。」
展露昭是恨不得立即要白雪岚把人送过来的，但又很忌惮宣怀风那骄傲的性格，说起来，让宣怀风看清白雪岚懦弱的真面目，死了心，倒是一个很诱惑的提议。
展露昭思考片刻，把头往另一边一转，看着张副官问，「你说呢？」
张副官没想到军长会咨询起自己的意见来，闻言一怔，想了想才含糊道，「军长说是缓兵之计，我也很怀疑，海关的人都是很狡诈的。我想，是不是先弄清楚里面的蹊跷……」
展露昭点头说，「这才是副官该说的话，来人，请姜御医过来。」
等姜御医来了，展露昭当着白雪岚的面，问姜御医说，「楼下那位病人，没喝你的药，病情变得严重了。这位白总长，过来请你开方子煎药，承诺等病人醒过来，就和病人告别。明天吃晚饭之前，把病人送到我这里。你看，有没有不妥？」
姜御医已经明白展露昭所询何意，对控制用药方面，他信心很大，便笑道，「应该是没有不妥的。如果军长答应，我等一下就熬一碗药送过去，早则今晚深夜，晚则明日早上，病人就会醒。明天中午，再送一碗药过去，可以保证病人情况在晚饭前不起变化。不过，病人晚饭时，是需要服药的。要是晚饭时不把人送过来，延误了救治，到时候就算老朽也无能为力了。」
有姜御医的保证，展露昭心里大为笃定，转过头问白雪岚，「你听清楚了？明天晚饭前，人不送过来，那就是你害了他的命了。任你手段通天，遇到姜御医，也玩不出新花样。」
白雪岚沉声说，「我明白。」
姜御医瞧着展露昭的脸色问，「那我这就煎一剂，送到那病房去？」
展露昭正要点头，宣怀抿冷笑道，「等等！军长你也太好说话了，这我可要斗胆，表示不赞成。」
展露昭知道他要为难白雪岚，心里挺高兴，笑着问，「你怎么个不赞成法？难道你要把这位白总长留下当人质？」
宣怀抿也笑了，盯着白雪岚说，「这位白总长，是总理的亲戚，还是海关总长，在这首都里，大概是没人敢扣他当人质的。不过，白总长你是明白人，总该明白礼尚往来的道理。我们军长是个善良人，平白无故的答应给你们多一天相处的时光，你是不是也应该表现一点诚意？」
白雪岚眼睛都不眨一下，表情仿佛是木刻的，低声问，「请问宣副官，你所说的，是怎样的诚意？」
宣怀抿弯下腰，把靴梆子里一把匕首抽出来，丢到白雪岚脚下，咬牙说，「你不是会割手指吗？你要一碗药，就用一根手指来换吧！」
为了情节连贯，今天贴了五千字呜呜呜，存货越来越少，如果以后没存货我很怕被群殴啊…… 小心翼翼地趴墙角……
宣怀抿弯下腰，把靴梆子里一把匕首抽出来，丢到白雪岚脚下，咬牙说，「你不是会割手指吗？你要一碗药，就用一根手指来换吧！」
白雪岚的目光，在宣怀抿缺了一截的小指上淡淡一扫。
宣怀抿笑意森然，「白总长，你真的把宣怀风看得比命还重，又何必犹豫？我们也不多要，只要你右手的食指。那一位在病床上，是禁不住拖延的了，痛快点把事情办了，也免得耽误姜御医给病人煎药。」
右手食指，是扣扳机的，白雪岚没了这根指头，以后右手是再也拿不得枪了。
展露昭觉得宣怀抿这主意出得很妙，用一只手揉揉鼻子，有趣地看着白雪岚弯腰，把地上的匕首捡起来。姜御医也陪着站在一旁看着。

第17章
这紧张的时刻，张副官轻轻咳了一声，弯腰在展露昭耳边说，「军长，能不能借个步，说两句话？」
展露昭正津津有味等着看白雪岚如何割手指，很不喜欢被人打断兴致，只他是司令的副官，总不能不给一点脸面，展露昭便站起来，和他走到隔帘后面，拉着脸问，「什么事？定要这个时候说？」
张副官踌躇道，「军长，这姓白的身份，您是很清楚的。他从这病房出去，要是身上带了残疾，恐怕白总理不会善罢罢休。司令下过命令，现在有大事要办，不宜太得罪政府。」
展露昭往地下呸了一口，满不在乎地说，「他自己要割自己的手指，难道我还能拦着？又不是我们广东军动的手，怪不到我们头上。」
张副官大概是明白劝不动的了，紧紧皱着眉，叹了一口气，说，「既然军长有了决断，我也不多嘴了。只是，求军长帮个忙，日后要是闹出大事来，司令知道我在场，是要骂娘的。到时候军长为我分辩一句，给我做个证明。今日的事，我是尽了我这副官的本分，向您进过言的。」
展露昭笑骂道，「娘的，就你这怕事的兔子胆，我叔怎么就挑了你当副官？」
张副官苦笑着，把头摇了摇，感叹说，「军长对那个宣怀风的用心太高深了，反正我是看不明白。」
展露昭忽然听他提起宣怀风来，倒不由得不加以注意，问道，「怎么个看不明白？」
张副官说，「军长本来今天就可以逼着他把宣怀风送过来，后来改了主意，所以我估摸着，军长不但要人，也想要心。不然，把人要了过来，总是横眉怒目的对着，做什么都不合作，连那最甜蜜的事也要强迫着来做。初时也许还觉着点新鲜，但日子长了，又剩什么趣味？若是找着一个真喜欢的对象，总要长长久久，甜甜蜜蜜的才好。我原觉得自己猜的不错，后来又想，大概还是猜错了。」
这番话，直说到展露昭心坎上。
尤其是长长久久，甜甜蜜蜜八个字，展露昭正暗暗点头，忽然又听张副官说「错了」，不解地问，「怎么又错了？」
张副官说，「军长，假设你有一个甜蜜的爱人，现在你这爱人，为了你的性命，把手指割了一根。你对他的看法，是变好呢，还是变坏呢？」
展露昭说，「他为了我把指头都割了，我对他的看法怎么可能变坏，只有感激的。」
张副官说，「那不就是了。白雪岚那东西死不足惜，就凭他对我们广东军做的那些事，别说一根指头，军长就算把他点了天灯，我也只有鼓掌叫好的。但要白雪岚因为宣怀风的名义，而献出一根手指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岂不就成了小说里那为了爱人而牺牲的勇敢的人物了？军长你想要宣怀风和他断个彻底，却又让宣怀风欠他这么天大的人情，所以我说，我弄不明白。如果宣怀风喝了姜御医的药醒过来，看见白雪岚血淋淋的伤口，他还会有任何向军长表示服气的可能吗？」
展露昭摇头说，「这是不可能的了。」
张副官两手一摊，「我说的就这意思。宣怀风病得快死了，军长找人救了他的命，他应该感激军长的。到头来，他倒去感激白雪岚，把军长恨入骨髓，我为着这个，不得不劝军长三思。」
展露昭已经想透彻了，便说，「我不能让他给宣怀风做这天大的人情。算了，今天先放他囫囵回去，以后找着机会，再把他切零碎。」
张副官笑了笑，低声说，「军长，何必日后找机会？军长忌惮的，不过宣怀风心里怎么想罢了。现在宣怀风能见着他，我们且不动他，还要做出仁义大度的行为来。等明天晚上，宣怀风到了军长手里，他们两人见不着面，军长再怎么料理姓白的，宣怀风也不知道。那时候，军长何不用宣怀风，来要挟要挟姓白的？我看白雪岚的态度，似乎为了宣怀风，是什么事都肯做的。」
展露昭脸上，便流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狰狞来，拍拍张副官的肩，夸道，「张副官，你这个主意，出得不差。」
两人说了一番私话，从帘子后面转出来。
展露昭对姜御医吩咐，「你去准备药吧，一会我亲自送过去。」
然后，朝着白雪岚把手一挥，「你可以走了。」
宣怀抿不知他们在帘后嘀咕了什么，见展露昭一出来，态度顿时产生了变化，脸都涨红了，大声提醒说，「军长，他那根手指，还没有割呢！」
展露昭冷冷道，「我自然有我的主意。」
白雪岚见着这机会，哪里有不急流勇退的，把匕首往桌上一放，不做声就出了病房。外面远远的走廊那头，孙副官领着一队护兵正等得满脑门汗，看见白雪岚总算全须全尾地出来，悬起的一颗心总算可以放下，赶紧迎上来，低声说，「总长再不出来，我就要带人冲进去了。真怕广东军的人疯起来，真把总长埋在里面了。那可怎么得了？」
白雪岚笑道，「比疯狂吗？他们和我差得远呢。」
孙副官问，「事情说妥了吗？」
白雪岚说，「今天晚上，怀风总算能得着一碗药。我们回去商量罢。」领着孙副官和护兵们，在广东军虎视眈眈下，往楼梯那边回到二楼去了。
过了大半个锺头，果然送了煎好的药到二楼来，只送药的人不是护兵，却是展露昭本人。
因为白雪岚已经服输，展露昭的姿态，自然比早上来时更有底气，指明要亲自为宣怀风喂药。宋壬等护兵是早得到白雪岚严令的，知道这人手上那碗药，系着宣副官的性命，只好忍气吞声，让开道路，让展露昭进了病房。
展露昭到了床前，当着白雪岚的面，坐在床边，把宣怀风上半身扶起来，一勺一勺地喂药。宣怀风是不省人事的，药汁喂到嘴里，总有一点从唇角渗出来，留在下巴上。
展露昭用指尖拭着那漂亮的嘴角，拿眼睛去斜白雪岚，笑着说，「这样喂不成事，把药都浪费了。病人喝不下药，怎么醒得过来？我看过一个洋电影，有很新颖又不浪费的喂药的法子，我试一试，怎么样？」
白雪岚眼角猛地一抽，脚步仿佛要往前踏出去，最后却反而退了一步，沙着嗓子说，「不错，这药不能浪费。」
说着，便咬着牙，把身子一转，脸直对着墙壁。
不多时，脑后便传来啧啧湿意之声，又隐约有展露昭满意欢喜的叹息。白雪岚听着那些不堪声息，五脏像被人用匕首划着，但不管内里如何痛苦，身体却始终如石像般屹立着，沉默地面着壁。
过了大概一刻锺，这碗药才算喂完了。白雪岚转过身来，展露昭正把宣怀风放回枕上，恰巧枕头下面露出一角东西来。展露昭拽着那角儿一抽，原来是一张照片，藏在枕头下。相片上宣怀风和白雪岚手拉手站着，笑得十分快乐。
展露昭说，「明天中午，我再送药来。明晚这人就是我的了，你趁着这点子光阴，和他好好告别吧。」
说完，也不问白雪岚一声，把那张照片往怀里一揣，便走出病房去了。
白雪岚在病房中泥偶木雕般站着，片刻，才挪步到床边，低头审视宣怀风消瘦的脸，见他一缕头发翘着，便拿小指头轻轻帮他顺了顺。忽然又发现一缕血色，把宣怀风的发丝给污染了。
白雪岚奇怪是哪里来的鲜血，收回手一看，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指甲把掌心掐破了，血染在指甲上，是以污了爱人的发丝。
此时，孙副官推门进来，低声说，「总长，该出发了。」
白雪岚问，「那边都布置好了？」
孙副官说，「布置好了。」
白雪岚点点头，转身走出去，经过孙副官身边，问他，「手上拿的什么？」
孙副官说，「过来时，在楼梯上看见的，我觉得总不能就这样扔着，就捡了回来……」把手往前递了一递。
白雪岚已经看见，那是撕下的半张照片，自己的身影在那照片上，至于另一半照片，那另一个人的音容笑貌，想必正在一个不值得拥有它的人手里，受着无尽的屈辱。
白雪岚正有大事要办，不愿把心神分散，瞅那撕下来的半张照片一眼，冷冷道，「照片可以洗百张千张，不值什么。走罢。」
说完，便和孙副官一道出了医院，坐上准备好的轿车，在夜幕的掩饰下，悄悄离去了。
白雪岚正有大事要办，不愿把心神分散，瞅那撕下来的半张照片一眼，冷冷道，「照片可以洗百张千张，不值什么。走罢。」
说完，便和孙副官一道出了医院，坐上准备好的轿车，在夜幕的掩饰下，悄悄离去了。

第18章
姜御医在医院里，熬好了给宣怀风的那碗救命药，看着天色不早，也向展露昭告辞，回广东军的行馆去了。
他在广东军里，因为掺白面的秘方的原因，受着展司令很大的重视，在医院和行馆来回，全是坐汽车带护兵的，那威风就和个师长级长官也差不了多少。
姜御医回到行馆，便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长衫，又把三个马弁叫来，要他们也换上便装，然后一行四人，从行馆的小后门悄悄出去，坐上黄包车，往城东去了。
原来这姜御医，虽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毕竟是凡人躯体，自然也少不了凡人的欲望。自从到了首都，住进广东军酒色财气皆备的行馆，不免静极思动起来，在他侄儿姜师长的帮助下，在城东的北地胡同里，暗地里觅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尝鲜。
这本来是一次的买卖，没想到那叫翠喜的小姑娘，年纪虽小，却受着鸨母许多年的调教，很会讨人喜欢。姜御医看着她年轻水灵，已是很喜欢，加上自己是半把年纪的人，更多一分疼爱，越发把持不住。
一来二去，渐渐生出些割舍不得的势头来。
不过他也得过提醒，知道这段日子城里不平静，海关对广东军的敌视，他在医院是看得很明白的。所以姜御医每次出去，都是十二万分的谨慎。
姜师长很明白，自己能坐上师长宝座，有一半要归功于叔叔掺白面的秘方，这份大恩，当然不能不报。
是以姜师长在这件事上，很是殷勤。姜御医出门时身边带的几个马弁，就是姜师长特别安排的。有着姜师长的精心安排，姜御医出门会佳人，很受到了一番掩护，风声竟一直不曾走漏。
这次，依旧是到了城东杨柳胡同。
这杨柳胡同，是首都里的男人们寻觅欢乐的一个所在。到了胡同口，就见到红红绿绿的灯笼高高挂着，一色蔓延过去，十分热闹。许多小院门前，都有一个铺着红绸的玻璃匾子，上面用黄线绣着柔艳的名字，诸如柳色、粉蝶、金喜宝、银妃，那就是各院子里数得出名字的姑娘了。
姜御医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胡同极深处一个小院。那院子本就不大，又在最里头，实在的不起眼。而且院子前的灯笼是不亮的，玻璃匾上面也蒙了一块红布，把里面那姑娘的名字遮掩起来。这是因为住在这院子里的鸨母能力有限，只养着一位姑娘。而她养的那位翠喜姑娘，这一个月已经收了某位客人送来的银钱，不能再接外路客人了。
姜御医到了院门前，从黄包车上下来，里头的人应该是一直等着，不等敲门，门就开了。
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从里面探出头来，一张瓜子脸，颇有些撩人的风情，这就是翠喜的鸨母陈大娘。一见着他，就露着笑脸道，「姜大爷来了。」
一边说，一边打开门，侧着身子往里让，把姜御医请到翠喜睡房连接着的一个小客厅坐，扬声叫着，「翠喜，姜大爷来了，你怎么不来接？」
翠喜在里头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便一边手里拿着红绳，绑着油光华亮的大辫子，一边出了来。
陈大娘又掀门帘出去，招待护送姜御医过来的三个马弁。这几位跟着姜御医来过几次，已经是熟门熟路了，知道姜御医既然来了，不到深夜，是不会回去的，便也坐下等着茶喝。
不料陈大娘倒是抱了两坛子酒来，后来，又拿了三个大陶土碗来。
他们看见，都是笑了，说，「每次来，大娘都送的茶水，怎么今天送了酒来？难道你姑娘今晚又有喜事，要和新姑爷洞房？」
鸨母是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知道当兵的粗俗，便也不忌讳，笑骂道，「喜你妈的头！我们家翠喜前阵子才让你们姜大爷花两百块钱，买了干净身子，难道还能再找一个姑爷去？我外甥今天白日里来看我，这两坛子酒，是他孝敬我的。我喝不惯这样烈的烧刀子，翠喜是更不会喝的。姜大爷是贵人，我看他未必肯喝这样的便宜货。白放着又可惜。我想到想去，几位每次都陪着姜大爷过来，虽说没照顾我们生意，我们也要承一份人情。这两坛酒，只要你们不嫌弃，我请你们喝，成不成？」
马弁们都是爱这一口的，便有些意动。
里面一位姓军的马弁，比较老成些，迟疑道，「我们是奉命来做事的，还是不喝酒了罢。」
陈大娘说，「我这一个小院，统共两个女人，杀鸡的力气都没有，有什么是要你们奉命不奉命的？你们又不是头一次来，难道这里还能跑出拿枪的土匪不成？说到底，是嫌这酒是便宜货罢。倒也没什么，我还是给你们倒茶就是。」
说着，抱着酒坛子就要走。
另两个马弁不好意思起来，拦了她说，「大娘，急什么。」
一人又回头说，「老军，这里是常来的，人家也是好心，做什么这么不通情理。再说了，那一位在隔壁，当然是美人美酒的享受，我们喝几口小酒，就算师长知道，也不能说什么。」
如此三言两语，军马弁也不好说什么了，何况他也爱酒，便不再提茶水，把酒倒在碗里。
陈大娘说，「还是当兵的爽气。」
出去一会，又端了两个大碟子来，一碟是卤猪头肉，一碟是酱牛肉。
几个马弁一看，更是高兴了，便道了谢，一边喝辣喉的烧刀子，一边吃点油淋淋的大块肉来。
小客厅这一头，翠喜把姜御医的手拉了，悄声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都让我等急了。我还想着，你要是不来，我就打电话到行馆里找你呢。」
姜御医说，「打电话可使不得。告诉你，我是偷偷过来的。现在城里很乱，展司令说了不要出门。但我答应了你，怎么可以失约？」
翠喜嘴一撇说，「我可讨厌死那个展司令了，你又不是他的犯人，凭什么不能出门？你要是不能出门，丢下了我，我可要受妈的气了。她骂我跟着你，没给她捞上多少好处，说我有眼无珠呢。」
姜御医说，「她骂你，是嫌我没钱，你愁什么？我现在正帮军长办一件大事，等这件事办成了，会有一大笔赏钱。到时候你妈要多少钱，只管给她。你赎了身，以后就跟着我。」
翠喜只在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姜御医看她的神色，和往日似乎有所不同，问她，「我说要给你赎身，你怎么看着不愿意的样子？」
翠喜用尖尖的白牙，咬着一截子辫尾，咬了半晌，才说，「你不是说你在乡下有女儿吗？恐怕她的岁数都比我要大吧。」
姜御医便有些不喜欢，捏了捏山羊胡子，冷笑道，「你哪里是嫌我女儿岁数大？你是嫌我的岁数大。但你又哪里知道，年纪大的男人才知道疼人。远的不说，只说我侄儿，刚把一个唱小曲的十四岁的女娃娃，收了来当十姨太，伺候得他不顺心时，还抽皮带打呢。我呢，虽然没有年轻小伙子漂亮，但我可从没动过你一个指头。」
翠喜一边和他说话，一边听着隔壁的动静，先听着马弁们喝酒大声说话，渐渐声息下去了，又见门外陈大娘身影一闪就过去了。她顾着隔壁，就一时没顾着跟前，姜御医见她不理会自己，脸色更难看了，沉声说，「果然说得好，小女孩子，最是不能娇惯的。」
翠喜毕竟年纪小，看他黑着脸，心微微一跳，站起来把脚一跺，「我不和你说了！」
转身就掀帘子，躲进了睡房里。
姜御医自从到了首都，一颗心系在她身上，不然也不会冒着危险，偷偷摸摸地过来看她，现在见钱已经花了不少，她却陡然变了态度，哪肯轻易放过了她。
翠喜的睡房，他是熟悉的，便刷地掀帘子，嘴里叫着，「站住，你给我站住……」
一只脚迈进去，忽然脑后一阵冷风，有人反擒了他的双手，用力一搅。
姜御医疼得待要大叫，嘴巴刚张开，就被人狠狠塞了一块烂毛巾到嘴里，差点呛得翻白眼晕死过去，更别提发出一点声息。
晕头转向中，嘴已被人堵了，手已被人绑了。姜御医尚未知道发生何事，只觉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跪在地上，膝盖一阵发疼，再抬头，看见不久前刚刚见过一面的海关总长，就坐在身前的红木太师椅上。

第19章
姜御医心里大惊，知道这是事情找到头上了，但又疑惑不解，自己到翠喜这里来，是极机密的事，行踪掩饰得很下功夫，至于翠喜的存在，在行馆里从不对外人提起。如何这海关的人能够知道？一想到翠喜，心里更是悔之又恨，广东军早就交代了不要擅自出门，他是为着她，才甘冒大险，如今却落到这田地。可见十五岁的婊子，也还是无情无义的婊子！
翠喜就站在白雪岚身边，她不料到白雪岚手下的人做事那样利落，姜御医进了门来，一个字没吭，就被严严实实地缚了。见姜御医一眼怨恨地盯着自己，想起他这阵子对自己倒也不错，便有些心虚，对白雪岚轻声说，「这位爷，你不是说只问他几句话吗？怎么又堵了他的嘴呢？」
姜御医听她这样一讲，猛地想，正是正是！
海关的人来了，不过是要那个救命的方子，他虽投靠了广东军，但手上是握着筹码的，如此看，今晚是有惊无险。如今乱哄哄的世道，他这一身医术，就是一道救命符。实在不济，把方子给了海关罢了，当然，也不能白给，这海关总长对他的副官如此看重，一条性命，也许还可以谈谈条件。
姜御医越想越真，渐渐镇定下来，只是嘴里塞了毛巾不能言语，就用眼神示意，请白雪岚把毛巾取了，彼此好好谈谈。
白雪岚自然看见他的眼色的，却不理会，对着翠喜微微一笑，说，「问话也不一定要用嘴答，法子多得很。堵住他的嘴，也是为了你，这条胡同正是做生意的好时候，外头人来人往，他要是忽然喊叫起来，我不在乎，只是连累了你。你放心吧，这里的事，我来料理。你和你妈妈帮我办完了事，明天一早就坐火车离开，和他再没有瓜葛了，知道吗？」
他态度不能说不温柔，语气也是顶温和从容的，但翠喜被他目光缓缓扫过，皮肤上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心底明白这好看的男人是个厉害人物。
她不敢再说什么，畏惧地点了点头。
白雪岚又把手平平淡淡地一指，「那个箱子是给你们的。我说了，我从不亏待人。」
翠喜按照他指的方向，走到床边，果然见床脚的地方放着一个小手提箱。她战战兢兢地打开，只看见满箱花花绿绿的钞票，上面沉甸甸地压着几筒银洋，又有一个信封在上面。
她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两张小小的硬纸片，上面印着许多字，又印着图。
白雪岚看她拿着那两张纸片的神色，知道她不识字，告诉她说，「你不认得这东西？那是两张火车票。」
翠喜早被那箱钱和银洋镇住了，摩挲着那两张火车票，心忖自己是要逃出生天了。她才刚满十五岁，怎会想当那种被人一辈子看不起的妓女？
想到自己不久前才为着男人的两百块钱，失去了宝贵的处子，原本以后也要做这见不得人的营生，现在一个晚上，却把一世的钱都挣回来了。
白雪岚说，「找个小省城，买间大屋子，买几个丫头，再买几个铺面，以后把一个有钱小姐体体面面地当起来，也不用再做皮肉生意，你听着，我这主意怎么样？」
翠喜转过身来，跪下地上，给白雪岚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眼里有泪珠打滚。
白雪岚说，「我心爱的那个人，心底是最善良的。他曾经为解救一个十来岁差点被卖到窑子的小姑娘，花过不少心力，最后那小姑娘虽然不争气，不过毕竟算解救成功了。今晚我也解救一个，他知道了，八成也会高兴。」
翠喜站起来，用袖子蹭了蹭脸，感激道，「那位心底善良的小姐，一定又漂亮又贤惠，配得上您。」
白雪岚默了一下，说，「我这里还有正事要办。你拿着箱子去给你妈妈，在外头客厅帮我看着那几个马弁，我不叫你们，你们不要进来。」
翠喜说，「那几个马弁喝了放了迷药的酒，早睡死了，哪里用我和妈妈看着？」
说完，听听话话地拿着手提箱出去了。
他们说这几句话的时间，姜御医也没有闲着，他虽不能说话，不能动弹，却是可以看和可以听的，听是听翠喜和白雪岚的对话，眼睛却是盯在那个把他捆起来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其实就是换了便服的孙副官。
他这机灵人，最知道白雪岚的心意，所以也不等白雪岚吩咐，已经勤奋地工作起来，把姜御医手脚都用皮带绑在一张椅子上，又不知从哪里搬了一个箱子出来。
箱子不大，金属盒上写着两行外国文。
孙副官把金属盒的搭扣打开，盖子往外一番，露出里面的东西。姜御医下死眼地看，只是看不出是什么玩意，只瞧见一个古怪玩意，上面有几个玻璃似的小灯。
孙副官从盒子里拉出一个电线插头，如今妓女要招待客人，总不能寒酸，屋子里总要准备电灯的，所以这问题很好办，孙副官把一个台灯的插头给拔了，将手里的插头连上去，又在那东西上面按了几下，只见上面一个绿灯就亮起来了。
然后，孙副官又在盒子里拉出两个连着电线的电极来，把姜御医的鞋袜脱了，在他脚心各贴一个。
姜御医看这阵势，恐怕是要受苦的，猛然害怕起来，心里的笃定丢了四五分，忙呜呜地叫起来，意思是有话要说。
白雪岚说，「我们是文明人，我的意思，不妨用文明的法子来沟通，你觉得怎么样？」
姜御医落在人家的砧板上，唯恐对方不文明，一听白雪岚说要用文明的法子，拼命点头。心忖自己这态度，是表达得很配合了，只要可以好好谈，那就什么都有指望。
白雪岚说，「既然你点头，那就是认同我的看法了。那好，这个盒子，」他指了指孙副官正在认真摆弄的东西，「是先进的发明，在外国，对那些害人的人，人们就用这个来谈话的。电刑不会见血，也不会留伤疤，只是耗费一点电，我觉得用在你身上，已经是最文明的表现了。」
姜御医听得魂飞魄散，待要说话，孙副官已经拨了开关。
姜御医撕心裂肺地惨嚎起来，声音却都堵在毛巾里，变成呜呜声，只看见他身体四肢乱颤。
孙副官给他通了五秒的电，停了下来，姜御医乱颤的手脚停下摆动，刚松了一口气，猛地又绷紧身体，眼睛瞪得几乎凸出来。原来孙副官又把开关拨上去了。
又是大概五六秒，才停下来。
然而，很快又拨上去了。
如此断断续续，通电几秒，暂停几秒，连着来了八九次，姜御医已是大汗淋漓，一看孙副官的手动一动，就两眼惊恐，喉结直跳，要是可以发出声音，他早叫得惊天动地了。心里又是恨，又是骂娘地冤屈，这要是审问，也审问得太不地道了，他就算满心地想招供，堵着嘴，又哪里能说？
终于，孙副官这次停得稍久了点，姜御医缓过劲来，拼命地摇头，对着白雪岚发出呜呜的声音，满眼祈色。
睡房的小书桌上放着一包香烟，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白雪岚拿过来，取了一根放在嘴里，点燃了，抽了一口，慢慢地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你让我喜欢的人受了很大一番苦楚，所以我心里很厌恶你，不想和你说话，更不会和你谈条件。我这个人，不动手的时候脾气很和善，动起手呢，是不留情的。」
白雪岚说完这句，孙副官仿佛就等着似的，把开关又拨上去了。
姜御医浑身抽搐，眼珠似要迸出来，紫色的皮肤上都是汗。
又是几轮酷刑，姜御医人都浑噩了，白雪岚给孙副官使个眼色，孙副官才拿了纸笔墨上来放在桌上，解开姜御医绑在椅子上的一只手，只是绑紧在后脑勺的堵嘴的东西还是没有取下。
白雪岚吐着烟圈，闲闲地说，「我不和你废话，你知道我要你写什么。」
姜御医受了十来回电刑，被折腾地死去活来，看白雪岚这疯狂手段，这样堵着嘴不消停地用刑，稍一错过，别说谈条件，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了，哪里还敢抱着谈条件的奢望？连一点的迟疑也不敢，拿着笔就写口供。
孙副官知道他是老式人，准备的是毛笔砚台，但姜御医受的电刑下来，五指都是抖的，他一心要写，无奈手抖得连笔都拿不稳，半天也没写出一个完整字，反而把一张白纸给污了。
白雪岚看在眼里，吩咐说，「拿手蘸着墨写。」
孙副官换了一张白纸过来，姜御医就用指头蘸了墨，不多久，歪歪斜斜地写了几行字，果然是一个中药方子。
他写完了，不敢动弹，一脸可怜地看着白雪岚，指望他开恩。
白雪岚瞧也不瞧那桌上写好的药方，淡淡说，「你是不是很奇怪，以为自己来翠喜这里，事情做得很机密，为什么却被我堵住了？你猜的不错，在广东军里，当然有我的内线。所以我是很明白你们这些人的行事的。你写的这个方子，不实在，我不信。」
姜御医心里一寒，没命地挣扎起来。不过那有何用？孙副官对付他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那是绰绰有余。
孙副官仍旧把他那只松开的手绑回原处，又摆弄起电刑器来。
白雪岚在一旁冷眼看着，对孙副官笑说，「他以为我这个人是好骗的，把电流调高一点，让他知道知道我的脾气。」
孙副官点头，将小旋钮扭了一格，拨了开关。
姜御医只觉得全身像在沸腾一般，从内脏到四肢，五官百骸，有无数只蚂蚁在狠咬狠噬，顿时涕泪俱出。
如此折磨了几回，姜御医已是散了架子，再没有一丝顽抗的想头，只恨不得早一刻逃避这阎王殿才好。孙副官重新铺了一张白纸在桌上，把他一只手松开，也不用白雪岚询问什么，姜御医像抓了救命稻草一般，指头在砚台里一沾，抖着手脚就拼命地写。
待写完了，白雪岚便拿着头一张写的来对，果然发现第二次写的方子里，多了一味九龙爪。
白雪岚问，「这次方子是真的了？」
姜御医只怕他再用刑，没命地点头。
白雪岚一根烟已经抽尽，曲指把香烟蒂子一弹，准确地弹进了房间角落的屑纸箩里，盯着姜御医的眼睛看了片刻，沉吟道，「一个人说的是不是实话，我看得出来。只是这方子关系着我的身家性命，我不得不再三地谨慎。你就委屈一下吧。」
姜御医简直要晕死过去，他已经给了口供，怎么还不放过？这人当真是个不讲理的疯子！自己怎么就不长眼招惹上他了？
孙副官却不管他心里是恨是惧，照旧绑了他，继续用电刑。
姜御医这条绑在砧板上的活鱼，遇上了真正的屠夫，只能一刀一刀挨着砍，一阵激痛，晕死过去，很快又被弄醒了，再受一轮。
待白雪岚觉得差不多了，孙副官把姜御医放下来，依然是铺一张白纸在桌上。姜御医眼泪鼻涕早模糊了一脸，一边喘着气，一边伏在桌上，黑乎乎的指头拼命划拉，写得极快，仿佛怕没有写完，就被绑回去继续用刑。
等他写完了，白雪岚再看那张纸，仍是那个方子，这次是一点改动都没有。
白纸下面，写着凌乱的一行大字。
真方！真方！一个字没说谎！总长饶命！
姜御医嘴不能言，这求饶的话，竟是迫切地写出来了。
白雪岚看了，不禁莞尔，「你真心求饶，那必须给我看看诚意。」
一挥手，孙副官又开始干活。
姜御医魂飞魄散，又去痛苦的地狱走了一个来回，待停下来，脑袋里嗡嗡直想，只是发懵，弄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说要救那个副官的方子，自己是毫无保留地给了，怎么还要用刑？
白雪岚却不管他何等痛苦，从烟盒里抽出第二根烟，帮自己点着了，姿势很优雅地抽着，指示孙副官说，「电流加大一点，不弄死他就行。」
孙副官这次一连调了两格。
电流一通，姜御医耳中雷鸣一般，仿佛全身刹那被烧着了，捆在椅子上的身体颤得快碎掉一般，然后猛地一顿，晕死过去。
孙副官正在弄醒姜御医，门外一个人轻轻叫了一声，「总长。」是宋壬的声音。
他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到了白雪岚身边，低声报告说，「姓周那小子，已经被我们买通的人灌醉成死猪一样了。我把他放在了他的汽车上。」
白雪岚问，「他今晚出来，还是自己开车吗？」
宋壬点头说，「就是他自己开的车。和他喝酒的人说，他最喜欢喝了酒在路上开车，很漂亮威风的意思。不过这也有好处，不然，他要是带了司机，我还不好下手。」
白雪岚冷笑道，「这就是他自己找死了。上次他开车撞死了一个女学生，我整治了他，让他父亲拿钱把他赎回去。看他如今，竟是没吸取教训。这个样子，迟早再撞死几个人，还不如我们海关为民除害。」
宋壬说，「总长说的是。」
然后，往孙副官和姜御医那边眼睛一瞥，关心地问，「宣副官的救命方子，招了吗？」
白雪岚说，「招了。」
宋壬谨慎道，「招的真话吗？广东军的人都不是东西，总长小心他为着逃刑使诈，给出个假货。」
白雪岚说，「头一道他怀着侥幸，方子里少了一味药。煎熬他几回，他就不敢了。后来给的那个方子，应该是真货。」
宋壬问，「那怎么还用刑呢？」
白雪岚沉声道，「这是怀风的性命，我怎么敢大意。就算是真的，也要多验几次，他要是反复受刑，说的都一致，那我才能信。」
其实，除了要反复验证姜御医的口供，白雪岚另有一层意思，就是不让姜御医好过。
动了他白雪岚的人，岂能不吃饱苦头？
就算姜御医一进门，就跪下磕头认罪，把救命方子双手奉上，以白雪岚强烈的报复心，也断然不会放过他。
另一边，孙副官又开始对付姜御医。
姜御医到了此刻，简直有求死的心，为了解脱，恨不得把心窝子的秘密都掏出来讨好白雪岚。一等得了可以写字的机会，立即沾墨在白纸上快速地写，竟把他给广东军的掺白面的方子等等，凡是可以坦白的，都病急乱投医般地坦白了，倒把一张白纸写得密密麻麻。
白雪岚本不在乎这白面方子，既然他主动交代，也不妨顺便收下。
孙副官过来，在白雪岚耳边说，「总长，榨到这个份上，他不再往宣副官身上想，只以为我们是要问别的。可见，刚才给的宣副官的方子，是真实无误的了。」
白雪岚默默点了点头。
如果姜御医给宣怀风的方子有问题，姜御医必定会心虚，以为继续受到刑讯，是因为自己作假被识破了。现在他迷惘不知所措，把别的秘密都招了出来，那就说明开始给的方子没问题。
白雪岚说，「那就按照商量好的办，把外头那几个弄醒吧。」

第20章
外间客厅里，军马弁迷迷糊糊睁眼，把沉甸甸的头从桌子上支起来，说，「唉呦，怎么就醉死过去了？你们两个，都快醒醒。」
满屋子的酒气蒸熏，桌上两碟大荤也吃得只剩两三薄片贴在碟边上，酒坛子东倒西歪，地上湿了一片。
那两人一个趴在桌上，一个已经跌到了地上，被军马弁一叫一拍，也浑浑噩噩地起来，笑道，「一喝就忘了量。都是大娘不是，把酒拿了来。让师长知道我们执勤时喝醉了，要挨一顿好骂。」
陈大娘刚好在外头听见了，隔着窗子说，「好大爷们，别背后说人闲话呢，我可真真冤枉。」
一边说，她一边揭帘子走进来，拍着手道，「我好酒好菜的招待，倒是犯了错？早说了这酒是烈货，你们又说你们能喝的，才拿了过来。现在好，两坛子都喝得见底了，反过来说我的不是。不行，我要找姜大爷说理去。」
她年轻时也是红过一阵子的妓女，现在虽然老了，风韵犹存三分，马弁们见她又笑又嗔，哪里有半点怨气，何况又实在吃了人家的酒食，笑央道，「大娘，我们嘴坏，你就打嘴巴子罢。如今你家翠喜姑娘得着宠爱呢，我们好歹晚上陪着姜大爷过来瞧她，有功劳的呀，何必在姜大爷面前告发我们？」
军马弁问，「天也不早了，那位是不是该回去了？大娘帮我们问问。」
陈大娘说，「我去问问。」
出去片刻，陈大娘转回来说，「这下可不大好。姜大爷今晚高兴，听着翠喜那丫头的怂恿，也喝了几杯呢。谁承望他一个大男人，酒量浅的很，现在醉得可以了。不如，今晚在这里过一夜，等酒醒了再走？」
军马弁醉意未散尽，也还是知道轻重的，不然也不会被姜师长安排来保护他的叔叔了。留宿这方面，他又曾经得过师长的叮嘱，因此也不用多想，就摇头道，「不瞒你说，我们这一位，是身份顶重要的人。城里治安不好，在外面过夜是不行的。我看，还是这就回去。翠喜姑娘再不乐意，过几天我们再陪这一位过来好了。」
陈大娘无可无不可，便到那头屋子里，和翠喜说话。
不多时，陈大娘和翠喜便把姜御医搀了出来。
那军马弁是仔细人，晚上不慎喝醉了酒，醒来后是特别警觉的，见姜御医被两个女人从屋里搀出来，便仔细地打量一番，唤道，「姜大爷？」
姜御医浑身酒气，前襟湿了一片，大概是沾了酒水。脸色白中带红，双眼迷离，嘴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一味的喘气，呼吸间皆是酒味，那是醉得没了神志了。
翠喜撇嘴道，「你呐，他都醉成这样子了，打响雷恐怕也叫动，怎么会应你？刚才就连他的鞋子，也是我帮他穿上的呢。」
军马弁见姜御医除了酒醉昏聩，别的倒没什么不寻常，放下心来，和翠喜说，「我们是偷偷出来的，这样醉醺醺回去，要是撞上上头的人询问，怕是不好分辩呢。」
翠喜说，「我妈叫你们留下来过夜，怎么又不答应？」
军马弁说，「那可不敢。得到的命令说是不许外宿，我不要脑袋了吗？还是快回去，让他睡一宿就好了。」
说着，叫过一个同僚，把姜御医搀在黄包车上坐好。
所幸他们为了掩饰行踪，是自己拉了黄包车过来的，所以这样深夜，不必再另叫黄包车夫来。姜御医坐的一辆，军马弁充当车夫，另一辆就是另两个马弁一坐一拉，两辆黄包车在夜色掩护下，默默朝广东军行馆方向去。
两辆黄包车从胡同口里转出来，拐了两个弯，就是城东大道。这城东大道在白天，是一个很颇兴旺的所在，现在街道两旁的铺面已经关了门，霓虹灯统统熄灭了。街上的路灯十盏里头，又有七八盏是坏的，仅靠着剩下的一两盏路灯的光芒，照着树木黑色的枝桠在晚风中晃动，显得十分寂静凄凉。
这夜天，一般人是不敢在路上走的，但姜师长指派的几个马弁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人，倒不在乎这个，只是半夜三更拉着黄包车在夜风里跑，又喝了酒，浑身上下充满着一股倦意，很想快点回行馆，躺床上舒舒服服睡他娘的一觉。
正一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忽然眼前猛地一闪，像是巨大的野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两眼精光四射，刺得他们把眼睛闭上。
再一睁眼，那头匍匐在夜里的巨兽已经冲到身前。这才看清楚是一辆汽车，发了疯似的直冲过来。
那司机仿佛存心要他们的命，到了跟前一点没刹车的打算，咆哮着碾压上去。
黑夜中，骤然轰的一声巨响，把附近的人家都吵醒了。

第21章
白雪岚夜里办完了事，回到医院，到了病房门前，先不进去，把照顾的护士叫了到走廊上问，「现在怎么样？」
这些天在医院里，护士们对海关总长也算了解了，这大人物的脾气，是和病房里那一位紧密联系在一起的，那一位哪里不好了，这一位必要大发雷霆，吃人般的凶狠，那一位哪天好一些了，倒可以从这一位身上得到很多的赏钱。
所以护士便心里有些美好了，露着微微笑的脸，低声说，「病人好了许多，七八点锺的时候醒过来一次，喝了两口稀饭，又睡下了。医生过来看了两次，说是奇迹呢，谁想到先前病成那样，这么快又回转过来。对了，病人还问着您到哪里去了。」
白雪岚听见说醒了，又吃了东西，已是放了一大半心。再听说宣怀风还会问起自己，那必定是人也清醒了不少，更是开心。果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钞票，也不管是什么面额，就赏给了护士。
他走进病房，因怕骚扰了宣怀风的睡眠，也就不曾开电灯，就着窗外的月光走到床边，低着头打量俊美而略为憔悴的睡颜，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确实如此，实在感到宣怀风的脸色比白天昏睡时好了许多，呼吸也是和缓的。
他把一只手贴在宣怀风额头上，探着温度，热度也下去了，不禁在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来。
忽然，发现漆黑中什么亮晶晶地闪了一闪，像两颗莹润美丽的黑宝石反射着光芒，白雪岚定睛一看，原来宣怀风睁开眼睛，正看着自己呢。
白雪岚问，「你怎么了？这是还没睡，还是我吵醒你了？」
宣怀风不回答他的话，反而问，「你到哪里去了？」
白雪岚说，「你不是要我不要老待在病房里吗？我在医院外头逛了一圈，散心去了。」
宣怀风说，「又撒谎。人人睡觉的时候，你到外头散心？你看看几点了。」
白雪岚倒不怕他追问自己，他越能追问，那倒是显出他身体精神都越发好了。白雪岚笑了笑，拿手在宣怀风脸上轻轻一摩挲，身子一歪，坐在床边说，「夜深了，你不睡觉，难道不困吗？」
宣怀风说，「一整天，我有一大半时间是躺在床上的，现在醒了，比白天还精神，实在睡不着。你困不困，你要是困了，就去睡觉。你要是不困……我胡涂了，你不像我总躺床上，这锺点一定很困了。快睡一睡。」
白雪岚见他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晶莹闪亮，果然很有精神的样子，哪里肯放弃了他去和周公相会，笑道，「我偏不去睡，你能奈何？」
宣怀风说，「房里太黑了，你为什么不开灯？」
白雪岚说，「以为你正睡，怕吵醒你。」
他走到墙壁那头，把电灯开关打上，病房顿时亮堂起来，映着雪白的墙和雪白的床单。
宣怀风这才看真切，白雪岚身上既不是穿着西装，也不是穿着长衫，而是一件白不白灰不灰的短褂，不由盯着他瞧了一下，说，「我就知道，你不是半夜散心的人。这个打扮，是微服私访去了，还是当强盗打黑枪去了？」
白雪岚知道他是指自己上回借着戒毒院开张，打展露昭黑枪的事，嘴角掀了掀道，「就算打黑枪，也是为民除害。」
他一边往床边走，一边解身上短褂的扣子，到了床前，随手把短褂脱了，热烘烘地挤到床上，挨挲着宣怀风。
白雪岚侧躺着，一只手肘撑着床单，托着头，往宣怀风耳边吹气，说，「我们就这样说一个晚上的话，怎么样？」
宣怀风说，「我看你心情很好。」
白雪岚说，「看见你精神了，我心情当然很好。」
宣怀风说，「那我想问你一件事。」
白雪岚说，「要问什么？」
宣怀风问，「我枕头底下那张照片，到哪去了？」
白雪岚一怔，脸上露出迷人的笑容来，懒洋洋地把一只手，慢慢去描宣怀风的脖子。
心里想着，展露昭中午过来的事，如果可以隐瞒住，当然是隐瞒住比较好，怀风知道实情，难免会生气。他又是个正在养病的人。
不过，他的爱人又何尝不是聪明人，既然动了疑心，也许趁着他不在，已经向护兵们侦讯过了。可见自己是疏忽了，今天记挂着处置姜御医，走得匆忙，竟未曾向护兵们叮嘱几句。
如今看来，隐瞒的话，倒会惹出别的事来。
白雪岚斟酌过了，才做出很老实的模样，低声说，「我用一张照片，换了一碗药回来，虽然方法上不怎么地道，只是我看也不算亏。」
宣怀风不料他直接承认了，反而不好表达出不满，想了一会，说，「我即使那个时候昏沉不知事，但也能猜到是怎样一个情景，也知道你心里的着急。只是我早上狠狠落了他的面子，为什么他还肯送药过来？我不得不猜想，你是和他讲了条件的。广东军贪婪成性，那个人有机会挟制你，他所求的，恐怕不仅仅是一张照片那么简单。」
他用药醒来后，不见白雪岚，因为静卧在床上无事，想把枕头下的照片掏出来回味，结果居然找不着。
因为照片不见了，才叫宋壬，没想到连宋壬也不在。
于是感到奇怪，把外头值岗的护兵叫了一个进来，拿出上司的威严，不料倒把展露昭中午曾经过来送药的事问了出来。
宣怀风便猜测照片被展露昭拿走了。
万幸的是，另一件展露昭在病房里对他做的事，他一点记忆也没有，所以不曾知晓。
白雪岚想起中午展露昭给自己的爱人喂药的情景，五脏六腑像要炸开似的，这记忆必定要用展露昭的性命才能抚平的。
不过此刻，他又如何敢让宣怀风知道，窝着一肚子痛恨，淡然笑道，「他打算借这个机会，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呢，不过有司马昭之心，却没有司马昭的本事。」
便把白天到展露昭处讨价还价的一番过程，闲闲说了出来。
宣怀风听着,把身子渐渐在床上坐直了，微昂着脖子。
白雪岚看他脸色隐隐有铁青颜色，眼眸中仿佛燃着火，也不知道为何，现在白雪岚，是很怕宣怀风生自己气的，竟有点忐忑起来，谨慎地没往下说，半晌，柔和地问，「你这是怎么了？你问我，所以我才说了。你是讲道理的人，总不应该为着我说了实话，反而和我生气。」
宣怀风起先只是沉默着，忽然举起手来，一掌击在床边，怒道，「三弟这是要干什么？他真被广东军的人，侵蚀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白雪岚一怔，方明白宣怀风这番怒气，是因为宣怀抿要自己的一根指头。
顿时心里便有点乐滋滋起来，把一根手指，在宣怀风脸颊上挠了挠，笑道，「我十根手指，现在不是根根都在吗？你白生这么大的气，吓了我一跳。」
宣怀风说，「我是气三弟不争气，和你的手指有什么干系。」
白雪岚呵了一声，啧啧道，「这么说，我要是变成残疾，你就一点都不心疼？我不愿相信。早知道，我就剁了这根手指给展露昭，看你到底怎么个态度。」
宣怀风正色道，「好好的，为什么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再胡说八道，咱们今晚就别再说一个字了。」
他表情十分地认真，俊脸微沉，好看而带着一股严肃，别有一种铿锵的风韵。
白雪岚便不再提剁手指的字眼，顺着前面的话，把今晚做的事情说了说，他知道宣怀风善良的性格，把如何给翠喜钱，如何给她们安排后路等，轻描淡写提了提，又把对姜御医用刑的过程，模模糊糊带了过去，只说姜御医软弱，一被抓住，忙不迭地招了供。
宣怀风因为久病的人，坐起的时间长了，后腰略僵硬，慢慢把半边身子挨在了白雪岚肩上，静静听罢，沉思一会儿，才说，「你的猜想很可能是对的。我也觉得奇怪，我这个病，谁都治不了，怎么广东军的人一露面，就立即痊愈了似的。这些人的手段，太可怕了。」
白雪岚把手臂绕过去，圈着他，沉声说，「这次是我大意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
宣怀风摇了摇头，「这不是伤害一个人两个人的事，海关和广东军的冲突，说到底是禁毒和贩毒的冲突。你在他们的白面里掺东西，让那些吸食白面的人生出种种症状不得不到戒毒院求医，还趁机捣毁了他们在城中贩毒的网络，对海关来说，这是很大的胜利。对那些贩毒的人来说，却是严重的损失。你这个海关总长，已经成为他们报复的最重要的对象，以后出入都要小心。」
白雪岚笑着把两个指头，拎着宣怀风软软滑滑的耳垂轻轻一晃，说，「得了。这天底下除了你宣副官，还没别人能拿我白雪岚怎么着。」
宣怀风对他如此的自信，有啼笑皆非之感，不过也犯不着为此抬杠。
正说着，忽然传来很轻的笃笃两声。显然外头敲门的人，是十分小心翼翼的，似乎并不知道里面的人全都醒着，唯恐吵醒了哪个正睡觉的病人。
白雪岚扬着声音问，「谁？进来。」
外头的人把房门打开一条缝，探了一个圆乎乎的脑袋进来，目光在病房里一晃，看见宣怀风原来也醒着，那人才敢大步走进来。
原来是那个叫张大胜的护兵。
张大胜向白雪岚报告说，「总长，你吩咐过，我一回来就向您报告。我现在回来了。您说报告时不许把宣副官吵醒，我可真的没敢吵。」
这句话说得很有点呆气，顿时把白雪岚和宣怀风都逗笑了。
白雪岚下了床，把宣怀风扶到枕上躺好，给他掖了掖被子，伏在他耳边说，「好生睡。等你大好了，可没有这样悠闲睡觉的时光了，我等着你喂肉呢。」
宣怀风大为窘迫，只能装没听见。
白雪岚也不管，直起身走过去，朝张大胜使个眼色，说，「到外头谈。」
顺手把电灯关了，走出病房。
到了走廊上，白雪岚才转身问张大胜，「办好了。」
张大胜点头说，「办好了。我还特意下车看了，那个山羊胡子和给他拉黄包车的，死得透透的。」
白雪岚问，「你不会全都撞死了吧？」
张大胜忙摇头，「哪能呢。宋头儿说得很清楚，山羊胡子一定要死，还一定要留个能喘气的。我照着宋头儿的吩咐，可是一点也不敢马虎，撞死两个，留下两个喘气的。」
白雪岚夸奖道，「好小伙子，你这手汽车开得不错。怎么不当司机，反而跑去当了护兵？」
张大胜嘿嘿两声，摸着脑袋上那簇乌黑的短毛，脸上微有得意，小声说，「不瞒总长，我在山东时，给师长开过车。不过运气不好，撞了……也就撞了个几次吧……师长说我不是开车的料，倒是个撞车的料，净毁他的汽车去了。后来师长就把我踢去扛枪了，打了几场仗，没死在战场上，后来就被派到总长你这里了。」
白雪岚有趣地笑了，往他肩膀上一拍，「我这里恰好要个撞车的料，可见你来对了地方。嗯，那个姓周的，你安排好了？他没发现什么？」
张大胜说，「总长放十万个心，那小子醉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下车时，把他放到驾驶座上，听见他打呼，比猪还响。」
白雪岚说，「这事你办得很好，我要奖赏你。明天开始，放你三天的假，到账房那里领一千块钱。城里繁华地方很多，好生玩玩。」
一千块的奖赏，实在超出预想的太多了。张大胜又惊又喜，连声说谢谢总长，回头瞧了病房那头一眼，忍不住问，「宣副官的病，不要紧了吧？宣副官对我们这些护兵很关照，我们都盼他早日好起来。」
白雪岚心情甚好，脸上笑容更加和蔼，回答说，「你这人心底很好。放心吧，他这病很快会好，过几天等他好些，我就带他回公馆养着，也免得你们总跟在医院里辛苦。」
张大胜忙道，「我们辛苦一点，算不得什么。」
这时，有脚步声响起来。白雪岚见是宋壬来了，便挥手叫张大胜去休息，自己迎着宋壬过去，问宋壬，「拿到了？」
宋壬点点头，目中闪烁着亢奋，压着声音说，「拿到了。这毒药从鼻子滴进去，死得再痛苦不过，肠穿肚烂，足足要痛上几个锺头才能断气。只要一滴，阎王开恩也救不回来。」
五指一开，露出掌心一个极小的玻璃瓶，里面大概也就几滴混浊的褐色液体。
白雪岚冷冷道，「正要这个再痛苦不过的死法，若是一颗子弹了断，那太便宜他了。明天中午你带几个信得过，手底下功夫硬的人，藏在怀风的病房里。姓展的进了病房，你们就动手。这毒药，一滴就必死吗？」
宋壬说，「对，一滴是必死的。」
白雪岚说，「那不错。你们抓住他，不要灌多了，就一滴。他敢对怀风下毒，我就让他尝尝毒药的滋味，叫他肠子慢慢地断掉烂掉死去，别让他少受了罪。」
宋壬应了一声，把手里那个小玻璃瓶更谨慎地攥着，隔了一会，似乎有些犹豫，对白雪岚说，「总长，姜御医已经死了，您怎么知道那姓展的明天中午还会过来？」
白雪岚冷淡一笑。
姜御医初来咋到，和广东军能有多深厚的关系？
展露昭那条豺狼，既然不择手段地要得到怀风，表示他对怀风是看重的。那么，他又怎么会把怀风的性命，全然交付在姜御医这不熟悉的糟老头子手上？
大概展露昭在见到姜御医的第一时间，就命令姜御医把药方抄写了一份出来了。
因为换做白雪岚是展露昭，是必然会这样做的。
白雪岚目光往走廊尽头伸延去，淡淡说，「来，还是不来，咱们走着瞧吧。」
对不起大家，弄弄要闭关去写第五部的结局了，要交稿啦！所以今天一次性贴了一万二千字，是四天的分量。四天后我们再见哦~~ 挥挥~~
白雪岚目光往走廊尽头伸延去，淡淡说，「来，还是不来，咱们走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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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自然是白雪岚的胜利之夜，然而，却也是另一人的噩梦之夜。
这另一人，就是曾经和白雪岚宣怀风一桌子打过牌的周老板。
周老板搂着娇滴滴的小姨太在被窝里，正做着新开了三个店面，客似云来的美梦，忽然被咚咚咚的敲门声惊醒，本已经很不愉快。
他起了床，顺着床后头摸索着一根线，一拉，把房里的电灯打开，再一看墙上的挂锺，时针已经偏过了十二点，更是不满，朝门外沉着嗓子问，「天塌下来了吗？都过十二点了，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周家的管家在外头，声音里透着焦急，「老爷，天真的塌了！巡捕房打电话来，说少爷在外头又撞死了人！」
周老板一听，惊得哎呦一声，没穿鞋就下了地，光着脚跑去把门开了。
周老板问，「你不是听错了吧？」
管家急道，「这种事，哪里能听错呢？不信您看看，我接了个电话，手到现在还是抖的。」便把巡捕房的人在电话里说的话说了一遍，周老板顿时眼前发黑，差点连站都站不住了。
管家声音越大紧张起来，叫到，「老爷！老爷！你可要稳住神！」
周老板瞪着眼喘了一刻的气，才醒过神来，喃喃道，「孽子……孽子……我这条老命，迟早是要葬送在他手里。索性由着他受报应，何苦总要我这把年纪担惊受怕？」
嘴上虽恨得咬牙切齿，毕竟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一边骂，一边忙着换了外出的衣裳，又急着叫管家把家里司机叫起来，准备汽车上巡捕房。
管家摊着手道，「老爷，就为着少爷开汽车才惹出的祸。我们家的汽车，现被扣着当证物呢。」
周老板跺脚道，「蠢材！没有汽车，就不能叫黄包车？你叫我大半夜丧魂失魄地走着到巡捕房去？」
管家也不是个机灵人，被周老板提醒了，才急忙出来找黄包车。可是大半夜的，上哪里去找黄包车，半天才找着一辆停在角落的又破又旧的黄包车，把已经睡着的车夫摇醒，咬着牙许了三倍的车钱，人家才答应拉这一趟。
周老板换好衣服，赶紧就坐上黄包车，催促着拉车的跑着去了。
乍然听说自己的儿子撞了人，做父母的总是紧张的。但周老板却不是常人，一则，他毕竟是做大生意，见过世面的人，二则，类似的事情，他倒是有过经验的。
因此他在周家到巡捕房的这段路上，坐在黄包车里摇摇晃晃，夜晚的凉风拂着脸，一颗突突乱跳的心，已渐渐安定下来，也不由思忖起诸般处置的方法。在商人眼里，这天底的众生忙碌，还不是为了钱吗？只要自己舍得花钱，这个坎大概是能过去的。于是这般想着，到得巡捕房昼夜办事处的大门前，已是有三分笃定了。
这个时分，街上不见人影，巡捕房前那盏半吊在空中晃悠的黄电灯，也十分冷清。
周老板下了黄包车，先定了定神，抬步走到门里。靠门的地方横着一张半新不旧的长木桌，桌上横七竖八地放着一些零碎玩意儿，一根巡警用的涂了黑白漆的棍子搁在上面。
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人正在桌前独自抹纸牌，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冷冷地说，」现在不办公务，有事明天来。「周老板走近了，低声说，「老总，我是接到巡捕房的电话赶过来的。这大半夜的，您还忙呢？我们小老百姓，受着老总的保护，见老总这样辛勤公务，心里真是感佩。」
他一边说着感佩，一边把身子凑到长木桌边，弯着腰，把一迭东西从袖口里掏出来，动作颇考究地悄悄塞了过去，朝那人微微一笑。
那巡警感到掌心忽然多了一些东西，他们是熟于此道的，无须低头，只是握在手里那么一掂量，便知道是很实在的一卷钞票，心里认为这半夜造访的客人如此上道，实在难得，脸上不由也和善了许多，对周老板说，「保护首都的治安，是我们巡捕房的责任，不然，政府养着我们这些人干什么？不过，我可不爱听别人老总老总的叫，这里的人都叫我老张，你也这样叫我罢。请问你贵姓？大半夜的，过来干什么？谁打电话叫你来的？」
周老板刚说了「我姓周」，那叫老张的巡警就唉呦一声，站了起来，说，「我知道了，是开汽车撞死人的大案子，怪不得你这个时候赶过来。那撞死人的年轻人听说也姓周，是你什么人？」
周老板说，「是我儿子。」
老张沉默了一会，说，「我们队长现在还在现场查勘，没回来呢。你且到那边坐着等罢。」说着，把下巴往右边一扬。
周老板此刻哪里能安心坐着等待，幸亏他从家里匆匆出来时，已经料到要花钱，夜深不能去银行取钱，便把家里能找到的现款并保险箱里的两根金条，还有姨太太首饰匣子里的珠宝都揣在了身上。
见老张态度没刚才和善，周老板又把一卷钞票递过来。
老张佯装着把手往外推，皱眉道，「干什么？干什么？你这人真胡涂，这样大的案子，谁敢收你的钞票？」
周老板心忖，这夜里的查勘，收集证据也好，销毁证据也好，都是最好的机会。要是等查勘结束，什么都写在巡捕房的公文上了，要翻起案来，麻烦十倍，花费也是十倍。
这关键时候，是不能犹豫的。
周老板一咬牙，把手伸进怀里，掏了片刻，心疼地掏出一根金条，往老张警服的上装口袋里一塞。
他动作虽快，但老张已看清那是一根金条，不由一愣，这手笔实在不小。再往口袋上一扫，那口袋装了金条，鼓出了一个小巧的长方形的形状，布块微微往下拉着，显出黄金那特有的沉甸甸的分量来。
老张既不能再板着脸，又不好微笑，便叹了一口气，说，「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
金条入了口袋，那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再拿出来的了。
老张又恢复了和善的态度，请周老板在对面椅子坐下，自己则在长木桌前坐了，沉思片刻，然后敲了敲桌子，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本来这种关系人命的案子，我秉承着做人的原则，是绝不插手的。但我也有儿女，要是他们犯了法，我是拼了命也要帮他们的，所以我知道你受的煎熬。不过，你要明白，这种大事，我只能帮忙，做不了主。倒是我们队长，你应该结交一下。」
周老板说，「正是要结交的，只是还要请您引见。」
老张把手豪迈地在半空一挥，说，「这不是问题。我们胡队长是很讲道理的人，等他回来，先让我和他说几句，要是他肯见一见你，就是机会了。」
周老板点头道，「是，是，那就全靠你了。」
顿了一下，周老板试探着问，「我那小畜生，现在如何了？有没有受伤？」
老张摇头说，「他倒命硬，伤是一点也没有。现在就关在后头的拘留房，不过我劝你先不用见，他现在是醉死过去的，和你也说不上一个字的话。伙计们接到消息赶过去时，看见他躺在驾驶座上，满汽车都是酒味。往他身上泼了几桶水，还打了几个耳光，都只是眼皮耷拉一下，不见醒过来的迹象，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能醉成这样，怪不得撞死人。胡队长说，今天是不能审问的了，只能先把他关起来，等酒醒了再说。他的姓名地址等等，也只是看他钱包里的良民证知道的……」
话未说完，忽然听见外面汽车引擎响。
老张便说，「是胡队长查勘回来了。」
不一会，门口走进来四五个人，为首一个五短身材，鼻子有点塌。他一面往里走，一面把大盖帽摘下来，随意地拿在手里扇风，嘴里说，「别人都抱着娘们睡大觉，老子却要去大街上看死人。直娘贼！肠子流了一地，老子恶心得连宵夜都吐出来了。」
老张早手疾眼快把口袋里那根金条放到了抽屉里，然后快步过去，向胡队长附耳低语两句。
胡队长听着，把眼角朝周老板的方向一瞥，也不做声，走过大厅，径直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周老板原料着有老张在，胡队长多少也该给点好脸色，不料却是不闻不问地过去了，心略略往下一沉，目光便朝着老张而去。老张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紧跟着胡队长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过了少许，那门又打开了，老张从里面走出来。
补上昨天的份,对不起大家,我昨天算错时间了^
周老板要从椅子上窜起来，但又勉强定下神来，想着这些官差们的勾当，故意要摆架子，把人揉搓得七上八下，好摆弄人拿钱，自己倒不能太露怯。是以他按捺住，拿捏着时间，等老张到了跟前，才缓缓站起来，显得很从容地低声问，「如何？」
老张摊着手，小声说，「老兄，我可是费了不少口舌。他一听我提，茶壶都差点砸我头上了。好说歹说，他才略有回转。也是，谁半夜被拉到街上看死人肠子，不一肚子恼火呢？」
周老板说，「张兄，我知道你尽了很大的努力，很承你的情。」
便又把手伸到怀里。
老张受了他一卷钞票并一根金条，今夜已是发了大财，居然也讲些道义，把周老板的手拦住，嗔怪道，「你又来了，难道你以为我是故意来和你打埋伏要钱的？未免太小瞧我老张。」
周老板赔笑道，「张兄误会了，今晚仓促，我再如何，也是报答不了你的，唯有犬子的事了了，我携他来给你表示感激。这里一些辛苦费，却不敢给张兄，而是托张兄转交各位老总，他们跟着胡队长深夜出去辛苦，总不能没一点孝敬。」
老张心忖，果然上道。就算对付了胡队长，没孝敬底下这些人，保不住有谁一个不愿意，使绊子坏事。这周小子倒有个好孝敬的爹。
如此，老张就不推辞了，把周老板递过来的一卷钞票接了，往口袋里轻巧一塞，笑道，「放心罢，我们这里的伙计心肠都好，也不忍心看人家骨肉分离的。况且这里做主的是胡队长，只要胡队长说话，没有不遵命的。」
周老板道了一声谢，问，「那胡队长？」
老张一拍脑袋，歉然道，「你说我这记性。胡队长说了，他愿意见一见你。你进去罢。」
说完，老张便揣着那口袋里的钞票，找那几个今夜出去辛苦的伙计们说悄悄话去了。
周老板听说让进办公室里去，悬着的心放了一大半，在生意场上打滚的人，对这些信息最了解不过，明白今夜的人命官司，是可以挽救的。他到了办公室门外，先规规矩矩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一个威严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他推门进去，见胡队长穿着警服坐在办公桌前，虽然一脸严肃，无奈有一只塌鼻子，怎么看都有些滑稽。
胡队长冷冷地说，「你的来意，老张已经和我说了。我骂他胡涂！像你儿子这样，喝醉酒，撞死人，难道以为可以逃过国家的法律吗？若真这样，那你就和你儿子一样，是喝多了酒了！」
周老板点头认错，说，「鄙人教子无方，该死该死。」
便把两大卷大额钞票，恭恭敬敬放在办公桌上。
胡队长连一眼都不瞥，仍如怒目金刚般，恨恨道，「开汽车的人，难道就比做黄包车的人高尚一些吗？既然家里有汽车，就该花钱请司机，何况喝醉了酒，要逞能开汽车？为了一点虚荣，把别人的性命不顾，这是何等可恨的作为！」
周老板又是愁苦，又是咬牙，叹气地说，「胡队长说得对极，实在可恨。等这小畜生出来，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胡队长从塌鼻子里重重地嗤气，大声说，「出来？怎么出来？死了两个，还有两个受伤的，正躺在医院里抢救呢，能不能活也未是定数。这样严重的事，是……」
他本要说「是要判死刑的」，但偏偏此刻，周老板从衣襟一解，里面的亮灿灿的金条露出来。胡队长眼睛被金条亮得一晃，话就不好照原本的说了，咳了一声，续道，「……是不容易处理的。」
周老板把金条摆在桌上，心疼得一抽一抽，脸上却陪着笑脸，低声说，「有胡队长给犬子做主，再不容易处理，也有处理的机会。周某不求别的，只求胡队长给犬子一个改过的机会。唉，这孩子真不让我省心，连他干爹廖总长也说，明瑞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莽撞，容易惹祸。」
胡队长留了意，问，「不知是哪一位廖总长？」
周老板说，「就是教育总长。」
胡队长肃然起敬，「原来是这位，那也是相识了。我和廖总长曾在酒会上有幸交谈过，不愧是管理一国之教育的人，风度大方，出口成章。」
这胡队长只是一个巡捕房的头目，在辖区里虽能呼风唤雨，却哪里有资格和总长们打交道，那所谓的交谈，不过走门路弄到了一张酒会的入门券，侥幸远远瞻仰了一下教育总长的尊容罢了。
胡队长问，「既然是廖总长的干公子，何不请廖总长出面，他老人家一句话，什么事处理不了？」
周老板心忖，廖总长那张嘴可是货真价实的狮子嘴，张口说句话当然管用，吃金条也吃得厉害。
上次为了撞死女学生的事，周老板咬着牙把周氏公司的两成干股喂到狮子嘴巴里，才了结了。这次再去央求，难道还要送两成干股？那岂不是周家的生意拱手让人？
两下比较之下，倒是宁愿花一些钞票金条，买通胡队长这样的小头目。
周老板微笑道，「不瞒你说，要是我打个电话，廖总长绝对会帮这个忙，不说别的，只凭他对犬子的爱重，那是朋友们都知道的。他断断不会袖手旁观。只是最近眼看就要选举了，廖总长忙得连睡觉都少了，前几天廖太太还打电话来抱怨，叮嘱犬子常常去探望他干爹，提醒他干爹注意身体。既然如此，我怎么忍心用这些事来打扰他？」
周老板说完，叹了一口气。
叹完了气，手又在袖子摸。他怀里的存货已经出清，眼看买卖谈得差不多，是该打铁趁热的时候，便把袖口里两串珍珠链子掏出来，放到桌面上。
这两串珍珠链子是属于周家姨太太，顶级货，地道的海南大珍珠。当日姨太太不知央求了多少回，周老板才答应买了。
今夜事出忽然，实在没办法，为了那不长进的儿子的性命，周老板唯恐到了巡捕房手头不够富裕，哄着劝着吼着，才把姨太太的首饰盒子给扫掠一空。
如今拿出来，自然也是一阵肉痛。
不过再看回来，胡队长的桌面上，有花花绿绿的钞票，金光闪闪的金条，再加两条晶莹圆润的珍珠链子，简直是一幕迷人的画面了。
胡队长这时显示出他的良心来，摆手道，「够了，够了，可怜天下父母心，你这些说辞，把我这个铁石心肠的人也说得要落泪了。当父亲的人，可真不容易。」
周老板看着那桌面原本属于自己的财产，也有落泪的欲望，于是诚恳地点了点头，对胡队长的话表示赞同。
胡队长指着桌上说，「你大概以为这些东西，是要落入我口袋的。其实你到外头问问，我是不是贪贿的人？实话和你说，你儿子犯的错很结实，在现场被人抓了。你家的车子，那是物证。死的两个固然是要好好抚恤的，伤的两个呢，又是人证。你说，难不难弄？」
周老板温和地说，「死者自然要抚恤，伤者的医药费，自然也是我周某来出。不敢让胡队长操心。」
在外头，老张已经和同僚们分了那卷钞票，大家得了辛苦费，当然高兴，正抽着小烟，聊着明天去找哪个姐儿玩耍，就看见办公室的门开了，周老板和胡队长从里头出来。
周老板来的时候，身上是鼓鼓囊囊的，现在身上鼓囊的地方都消退下去，乍一看仿佛瘦了几斤。但这消瘦是有价值的，至少换来了胡队长的友好。
胡队长一边亲送他出办公室，一边还在他肩上似老朋友般拍了拍，宽慰道，「令公子饮酒驾车虽有小错，但那拉黄包车的也不是没有责任。夜里本来就暗，那拉黄包车的不靠马路边走，反而拉着车子忽然冲到路中间，凭谁是汽车司机也料不到。最近城里，常有乞丐用这方法讹诈开汽车的人，现在恐怕连拉黄包车的都走此等歪门邪道了，我是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周老板说，「那犬子今晚的住处？」
胡队长心忖，既有那许多钞票黄金珍珠打了底子，总不好意思让教育总长的干儿子在牢房里过夜。略一沉吟，笑道，「案子当然不能就此结了。不过，既然是遭人讹诈，死伤者故意往他的车上撞，这性质就不同了。依我看，可以保释。」
胡队长心忖，既有那许多钞票黄金珍珠打了底子，总不好意思让教育总长的干儿子在牢房里过夜。略一沉吟，笑道，「案子当然不能就此结了。不过，既然是遭人讹诈，死伤者故意往他的车上撞，这性质就不同了。依我看，可以保释。」
胡队长知道周老板身上恐怕是不剩钞票了，于是也不说保释金是多少，转身指了一个下属道，「老张，周家的那孩子，你带出来，把他交给他父亲吧。」
老张心里明白队长今晚是赚了一大笔了，所以说话才如此痛快，他也是得到好处的，行动上自然也不犹豫，应了一声，叫了一个同僚往后面去。不一会，把撞车案的嫌犯带了出来。
那年轻的嫌犯浑身散发着难闻的酒味，却还是只管沉睡着，两个巡警因他而得了一笔收入，也没有太多怨言，把他沉甸甸地提了出来。
周老板看见儿子，算是松了一口气，听着他呼噜震天，倒是睡得好安逸，害自己忙了一个晚上，送掉好大一笔钱，又恨不得踹他两脚。心里正体察着难言的滋味，忽然外面「叭」的一大声，在夜深人静中吓得人猛一哆嗦。
接着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又是许多凌乱的脚步声，有人叫道，「就是这里！」
巡捕房门口哗地一下，呼啦啦闯进一大群兵来，手里拿着举着枪，一个个凶神恶煞。
胡队长等吃了一惊，忙道，「怎么了？怎么了？兄弟们有话好说。」
话音未落，士兵中间散开，让出一条道，便有铿锵有力的马靴踏地声，一个穿着军官服的男人从后面走到前面，问，「这里谁管事？」
这人一出现，模样便把众人吓了一跳，左边眼眶空着，没了眼珠子，脸上从耳边到脸颊一大块疤，鼻子削了一半，若是夜里走在路上撞见，真以为是阎罗殿里爬出来的。
这位尊容惊人的军官，自然是广东军里颇有地位的姜师长了。
巡捕房的人平时对着老百姓呼呼喝喝，见了真枪实弹，便不敢动弹了，人人眼里闪着畏惧。
胡队长的声音也比往常小了许多，背微微躬起，回答道，「我就是这里管事的，鄙姓胡，是首都第三巡捕房的巡捕队长。不知这位长官怎么称呼？」
姜师长把眼睛一横，「老子是广东军第七师师长，姓姜。我问你，城东大道有汽车撞死了人，犯人是不是在你这里？」
胡队长说，「这件案子，案情复杂，目前还没有定论。至于犯人……」
姜师长说，「放屁！老子明明得了消息，说当场就抓了开汽车的人，是一个喝醉了酒的。」正说着，他身边一个小兵把嘴挨到他耳边，嘀咕了一句。
原来姜师长在战场受伤，鼻子削了半截，连嗅觉也不灵敏了，手下的兵们都闻到酒味，只有他没察觉。
姜师长按照下属的提示，视线往下，扫到右边那长椅上。周明瑞被老张他们从拘留房提出来，酒醉未醒，他们只好把他先放在长椅上躺着。
周老板见姜师长来势汹汹，进门就问撞车案，心里已是忐忑，再看姜师长把目光转向长椅，心里大叫不妙，还未来得及反应，姜师长已经大步走了过去，指着还在打呼的周明瑞问，「就是这个犯人吗？」
胡队长看着那些大兵和他们手中的枪，不敢不回答，只好说，「这是现场带回来的人，只能说他身上有着嫌疑。究竟怎样，要审问过才知道。」
姜师长问，「怎么现在不审问？」
胡队长踌躇道，「他喝醉了酒，还没醒。」
姜师长大怒，一口浓痰狠狠吐在胡队长脸上，吼道，「王八羔子！老子叔叔都死了，你在这把这撞死了人的小王八当祖宗一样伺候？我操你祖宗！」
胡队长好歹也是巡捕房这处的长官，遭到这等羞辱，一时涨得脸皮青紫。
巡捕房众人也极为愤怒，老张今夜收获了钞票和金条，早就兴奋得云里雾里，此刻被广东军气势一冲，便有些热血激荡起来，竟瞪起了眼睛维护起他上司来，「放肆！这里是巡捕房，不是你们广东军的行馆！懂不懂规矩，你们这样冲击巡捕房，已经犯了……」
猛地震耳欲聋的砰一声！
老张脑门开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往后倒。
巡捕房众人看着姜师长手里的枪，枪口一律青烟袅袅上升，个个手脚发僵，舌头发麻。
姜师长左右看看，冷冷问，「现在，懂规矩了？」
他手下的大兵们端着枪，站在他身边，对巡捕房的人虎视眈眈。
姜师长冷笑道，「酒没醒，老子亲自帮他醒醒酒。」
然后，对胡队长把手一指，「审问的地方，你带路。」
胡队长硬在那里，一个广东兵把枪嘴在他身上一戳，胡队长像被雷打到一般，猛一下哆嗦，这才回过神来，颤着声音说，「哦，哦……审问的……这里……」转身往后头走。
姜师长打个手势，两个大兵过来，把长椅上的周明瑞扛了。
老张的尸首躺在周老板脚边，脑门上犹在潺潺涌血，看得周老板浑身打颤，三魂不见了七魄。但毕竟是父子连心，看见那魔王般的师长要把唯一的儿子带去审问，周老板哆哆嗦嗦地跨出一步，哭丧着脸，一个劲作揖央道，「师长，年轻人莽撞犯错，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周某薄有家财，愿……」
话未说完，耳边风声袭来，姜师长嫌他挡路，一个耳光扇在脸上。
姜师长这种在沙场上厮混的军人，手劲岂是周老板这种养尊处优的老爷所能承受的，那一掌扇过来，就如铁扇子拍上去一般。周老板被扇得身子在原地打了两个旋，往旁边一栽，头刚好撞到长椅的尖角，顿时头上血流如注，晕死过去。
巡捕房等人眼睁睁看着姜师长把犯人弄去了后头的审问室，他们自然不敢跟过去，但门口杵着这么多拿枪的兵，也不敢离开，只好一个个鹌鹑似的，在厅中六神无主的呆站着。
正觉得难熬，忽然一声惨叫，宛如撕裂了黑夜般地传来，刺得众人打个激灵。
便知道里头姜师长不是用了什么手段，把那醉死了的犯人终于给弄醒了。
那犯人的第一声惨叫，只是一个开始，接着便是一声一声的哀嚎，偶尔夹杂着哀求着什么，大概也就是求饶的话，只是声音扭曲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周老板原本昏死过去，不知是不是被儿子的惨叫惊醒过来，睁开眼睛，连滚带爬地往后面审问室跑，却被两个广东兵在门前拦住了。
大兵说，「我们师长在里面审问犯人，谁也不许打扰。」
周老板听着儿子在里面一声声撕心裂肺地叫着，如何不肝肠寸断，无奈带来的钱财不剩半分，平生最擅长的「鬼推磨」，此时竟施展不开。他急到绝路，索性连脸面也不顾了，朝着两个大兵跪下，两眼汪汪地求道，「老总，给我向师长通报一声，犬子犯了大错，周某愿用所有产业赎罪。求师长手下留情，那孩子……那孩子是我唯一的命根啊！求老总开恩！求老总开恩！」
大兵说，「师长的叔叔死了，师长火气大着呢。快滚开，不然惹恼了师长，你和你儿子一起完蛋。」
正在此时，审问室里不知做了什么，周明瑞叫得更加凄厉。
周老板心如刀绞，朝着里面哽咽着高声道，「师长开恩！师长开恩啊！放小儿一回吧！周某教子无方，任凭师长发落！师长开恩啊！师长！」一边以头撞地，磕得砰砰作响。
如此惨况，该是闻者伤心，不料那两个守门口的大兵，却眉毛也不曾掀动一根，只不耐烦道，「你再在这里捣乱，我们可要打人了。」
周老板知道爱子凶多吉少，哪里肯挪动，死守着门前，仍是哭喊磕头。
大兵厌恶起来，便把手里的枪倒转去，高高举起，长枪托狠狠砸到周老板背上。周老板这副身板，捱了几下，顿时倒在地上，他刚才挨了姜师长一耳光，嘴角破了在淌血，头撞在椅角上开了一道口子，头发也沾了血。现在额上也磕得鲜血直流，年过四十的人在地上翻滚哀哭，血淋淋的，真是惨不忍睹。
但他也被激起一股血气，竟不甘心地抱住了大兵的一个小腿，嘴里仍在有气无力地喊着「放过我那可怜的孩子」，于是又再挨了几下狠狠的枪托。
眼前一黑，又晕死过去。

第22章
却说那小飞燕，从白公馆里出来，举目无亲，便暂在梨花处住下。梨花在舒燕阁住的是一个小单间，小飞燕来了，两人就共了一铺。
小飞燕自然是不做皮肉生意的。她倒也手脚勤快，梨花出去应酬客人，她就在房间里打扫，帮梨花洗那些漂亮的衣服，也算帮了姐姐一点小忙。另还有一桩，舒燕阁里的女子们，大多是不识字的，家里亲戚若有书信，都要拿到外头，花钱请摆摊的先生给她们念，如果要写回信，也是要花钱的。那小飞燕颇识得几个字，到了这里，常常帮着楼里的姐妹们念信写信，竟让大家都夸赞起她聪明来。
这日，楼里的写意又拿了一封信来，要小飞燕念给她听。小飞燕拿着信封，往上头一看，奇怪地问，「这收信人写的名字叫金珠，怎么你改了名字吗？还是用个假名字，哄了你的哪位客人？」
写意把指头在小飞燕额上轻轻一戳，笑骂道，「小东西，你才哄客人呢。我叫你念信，和你说这是我的信了吗？这信是玉珠的，她本名就叫金珠，到了舒燕阁，妈妈说金珠太俗气，才改了一个艺名。」
小飞燕问，「她的信，她怎么自己不过来？」
写意叹道，「她那只耳朵，是越来越不成了，她现在也不出她的门，连客人都不见。姐妹里头，她也就只愿意见我，和我聊一两句。」
小飞燕问，「不能治吗？「
写意说，「妈妈也算对得起她，给她请了好几个大夫，连西洋大夫都请了一次，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小飞燕问，「挨一个耳光，真的能把耳朵打聋吗？」
写意说，「你可不知道那些当兵的，手劲多大呢，一个巴掌别说打聋一只耳朵，要是他狠下心，连脖子都能打断。千刀万剐的广东军，个个都不得好死。」
小飞燕见她咒得咬牙切齿，显然是极恨的，这虽不牵涉到自己什么，但自己是认识广东军的人，无端地便感到面目无光，于是不愿往下提，只说，「我念信吧，你记好了，等下好去告诉玉珠。」
便将信慢慢读了一遍。
小飞燕把信笺折起来，放回信封，还给写意，又说，「她要是想给家里回信，你来告诉我大概是个什么意思，我帮她写。」
写意说，「怪不得，都说要当什么知识女青年呢，识字就是好，不像我们这样，空长个人样子，见到大字，就懵了神。我要是晚生几年，家里有几个钱，我也要到女学堂去读书，当个标标致致的女学生。」
小飞燕说，「你要识字，也不一定要去女学堂。我教你就好。」
写意问，「这样教，也能学会吗？」
小飞燕说，「那当然。我原本会的也不多，在白公馆时，宣副官给我买了《三字经》《增广贤文》，有空时就教我认几个，慢慢地，我就认识得多起来了。」
写意赞叹道，「你真是好福气，那宣副官又年轻又英俊又能干，不但救了你，还亲自教你认字。乖乖，都比得上戏文里才子佳人的戏了。可是你为什么又从白公馆里出来，不伺候他了呢？要是我，就是有人拿棍子打我，我也不走的。」
白雪岚处置小飞燕时，答应了宣怀风不为难她，所以叫她离开时，并没有宣扬。小飞燕到了舒燕阁投靠梨花，梨花也只以为她是不愿在公馆里当帮佣，虽然埋怨这妹妹不懂珍惜这样好的一份差事，但被小飞燕抱着胳膊撒了撒娇，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小飞燕听写意问及，脸上微微一红，嗫嚅道，「你没有在大公馆里帮过佣，哪里知道里面的事？其实宣副官人倒是很好，在他身上，我挑不出一点错来。不过那个白总长，就是个不三不四的坏人。就是因为他，我才辞工的。」
写意好奇起来，问，「我有好几个客人是官场上的，都说这白总长的精明能干，百年不一遇呢。怎么在你嘴里，就成了坏人？何况，坏人也就罢了，怎么还不三不四？难不成他对你不三不四？」
小飞燕大臊，把手绢掷在写意脸上，说，「你这什么话？你这什么话？」
正巧那头粉蝶的客人办完事走了，她过来找梨花玩，看见两人在闹，就问，「什么事这样高兴？」
写意转头笑道，「你来得正好，这小东西拿手绢扇我脸呢。就因为我发现了，原来她离开白公馆，是因为公馆的主人，那位白总长对她不三不四。可见这小东西，是个天生的小狐媚子，总长这样大的官，也被你勾了魂魄去。」
女子对这些新闻最感兴趣，粉蝶一听，也好奇起来，坐过去揉着小飞燕，「好哇，这样大的新闻，你怎么藏起来？听说那位白总长虽然年轻英俊又家财万贯，却是个不贪女色的人，连我们这舒燕阁，他就是来了，也只为了应酬，和那些老板们端端样子就走，从不留宿的。怎么你就入了他的眼？」
小飞燕叫道，「没有！没有！」
写意说，「粉蝶，你别信，她还想瞒呢。刚刚她还对我说，白总长是个不三不四的坏人，就是因为他，她才从白公馆里出来的。」
小飞燕被她们轮番打趣，闹得两颊绯红，只好求饶道，「好姐姐们，别再说了，根本没有的事，要是传出去，我拿什么脸见人？你们别再欺负我，我就把实话告诉你们。」
两人听她这话里，似乎藏着隐情，便不再玩笑，在她身边坐了，和她说，「现在我们不笑话你了，你快说实话。为什么白总长不三不四，你又为什么因为他要离开白公馆？别糊弄我们，不然，等梨花回来，我们可要向她好好说一番话，要她好好审一审你这个会撒谎的小东西。」
小飞燕和梨花虽只是结拜，心底却把她当亲姐姐般看待，所以百般地怕梨花不待见自己，听了这个威胁，更加无可选择起来。
小飞燕咬着下唇，想了一想，只好说，「好罢。只一件，我告诉你们，你们可不要向外说。白总长很厉害呢，全公馆的人都知道，没一个人敢对外泄露。「便把声音压低，悄悄说了几句。
写意和粉蝶听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有些古怪。
半晌，粉蝶才说，「我说呢，那位白总长不贪女色，原来他好另一口。不过他是个英俊人儿，那宣副官，更是一个英俊人儿，这样的一对，倒比那种半死的老头子配俊俏小官的好一些。」
写意却说，「宣副官看起来是个正经人，不像是做这种事的。」
小飞燕对白雪岚的不满，是由来已久，在她心目中，白雪岚是坏人，宣怀风是好人，坏人自然是压迫好人的。因此，她不由自主便为宣怀风开脱起来，「宣副官当然是正经人，无奈他的上司不正经呀。他被他的上司那样压迫，就算不愿意，又能怎么样？「粉蝶问，「你怎么知道他是被压迫的？难不成你听他们的墙角根了？」
便拿手绢捂着嘴，瞅着小飞燕笑。
小飞燕确实是常常听墙角根的，她在白公馆时，睡的地方离白雪岚的睡房就很近，幽静夜里，宣怀风被压榨的呻吟，还有那带着淡淡水汽的求饶，哪能逃过她的耳朵。至今回忆起来，仍是面红耳赤。
现在被粉蝶随口一揭，小飞燕的耳朵顿时红了，站起来跺脚说，「还说是当姐姐的呢，我把不能告诉你们的，都告诉你们了。你们反过来拿着我开玩笑。」
外头一个声音问，「谁拿我妹妹开玩笑呢？」
原来是梨花应酬完客人回来了。
小飞燕怕她们乱说话，急得朝两人直眨眼睛。写意和粉蝶识趣，拿话敷衍过去，和梨花聊了一会天，就有楼里的伙计过来说，有客人找。两人就走了。
屋里只剩梨花和小飞燕在，梨花才问，「她们就只是过来找你念信？」
小飞燕说，「她们找我念信，又不是头一回的事，怎么忽然这样问呢？」
梨花原本因为房里人多，坐了在窗户边的竹椅上，这时走过来，挨着小飞燕坐下，握了她的手，柔声说，「妹妹，姐姐在这楼子里讨生活，已经是不能清白的人了。我知道这不能清白的苦楚，所以我就怕你也吃这种苦楚。楼里的姐妹，都是苦命的人，论理，我和她们一样，没资格瞧不起她们。但是，我又怕你和她们交往多了，身上沾染了不好的习惯。譬如粉蝶，心肠是很好的，但她嘴里的话，别说姑娘家，有时候就算男人听了，也要脸红。有些话，我们是做这一行的，说了就说了罢，但你是不能说的。你以后还要找个好人家呢。」
小飞燕一边听着，一边低首不语，默默受教。
梨花说，「姐姐在这楼里待了几年，半红不红。这些天，我把手头积蓄清理了一下，再加上几件客人送的首饰，如果变卖了，也差不多够一笔使用的。我想着，用这笔钱供你上一个女学堂。」
小飞燕小声道，「姐姐，不用的。」
梨花不让她往下说，看着她道，「你先让我说完我的打算。如今的女学堂很进步，是可以供应住处的，女学生们住在一起，又干净，又没杂人，又可以学到学问，虽多要了几个钱，远比住我这里好。舒燕阁说到底，是做皮肉生意的地方，你一个女孩子长久地住下来，很不象话。」
小飞燕说，「我这个年纪了，难道还可以学成什么大学问不成？」
梨花说，「傻孩子，谁指望你当学问家了？送你到学堂，学问倒是其次，最重要是给你一个好身份。你长得原本就好，等进了学堂，把学生装一穿，剪一个新式的学生齐肩发，规规矩矩的一个女学生在路上走着，多好。姐姐有一个相识的旧客，身家也算清白，快五十岁了，膝下空虚，很愿意认一个干女儿。日后你当了女学生，有一个清清白白的干爹，自然有不错的人家愿意娶你进门。」
小飞燕心忖，自己是当过姨太太的人，就算当了女学生，不过是个样子罢了，难道新婚之夜还能变成处子之身？哪里又有不错的人家愿意娶？可见姐姐没有看透。
又一想，姐姐在楼里迎来送往，早看惯世情的，对自己的事，竟一时想得如此天真乐观，更可见姐姐是真的一心一意为自己着想了。
不由很是感动。
小飞燕不忍此时就扫了梨花的兴头，也不说什么，只默默点头应是。
梨花说，「论到交朋友，我坦白说，是不赞成你和我楼里这些姐妹们深交的。以后你进了女学生，倒不妨多结交一下同学。是了，你最近都闷在这里，为什么不出去走走？」
小飞燕说，「今天正打算出去呢，我得了消息，一个女朋友住了医院，很是孤寂，我想去看看她。不料还没出门，写意就拿了信来叫我念，于是耽搁住了。」
梨花说，「朋友住了院，你应该去探望的。你身上有钱吗？」
小飞燕说，「我看看就回来，又不在外头吃饭，不用钱。」
梨花说，「总不能空手去探病，买点东西去吧。「
便掏出一个小巧的织锦钱包打开，在里面拿了一张一块钱的钞票，塞在小飞燕手里。小飞燕推辞不过，只好拿了钞票，换了衣服出门。
其实天还早，小飞燕到了街上，还见到巷口里卖热包子和豆腐花的小摊子还开张着，不过梨花刚刚接过客人，把待客吃剩的几块点心带了回去让她吃，她现在也不饿，只琢磨着是直接去医院，还是买一点礼物好。
其实这个朋友，不是别人，而是送过她一块真丝帕子的绿芙蓉。
绿芙蓉因为流产住进了医院，她并不是首都本地人，认识的人不多，如今她妈妈和姐妹都在戒毒院里，除了年亮富，便没有旁人来看望，寂寞之中，竟想起小飞燕来。绿芙蓉就要年亮富找人打听，知道小飞燕住到了舒燕阁，便从医院里往舒燕阁打了一个电话。
小飞燕原想着到医院看看就是，不料梨花塞给她一块钱，倒给了她一个难题，仔细一想，到医院探望病人，确实是不应该空手的，然而送什么好呢？论理，绿芙蓉送过她一块真丝帕子，如果她送还绿芙蓉一块真丝帕子，或是一条真丝围巾，那是顶顶好的礼物，但她手里只有一块钱，是绝买不起一块真丝帕子或者真丝围巾的。
不然，就买几个橘子？可现在这季节，橘子也不便宜了，花钱买几个橘子，太过小气，而且还花了钱。
要是有什么便宜又大体的，买上一点送绿芙蓉，不失体面，又能剩下几毛钱，带回去给姐姐，那就好了。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站在街角，左顾右盼，那风情是很惹人注意的。小飞燕正在踌躇，忽然背后有人「喂」了一声，声音有些耳熟。她转过身去，一看，便认出是个熟人。
小飞燕说，「原来是你。」
张大胜喜道，「我远远瞅着就像是你，只是不敢认真叫。没想到，果然是你。你怎么在公馆里做得好好的，忽然就不见了？」
小飞燕最不想听人问这个问题，闻言把头一扭，说，「你们这些人，干嘛总这么问。难道我就一定要一辈子在公馆里做帮佣？我就不能做点别的？我做得好好的，忽然不想做了，不行吗？」
张大胜人甚粗豪，却最受不了小飞燕这样小小的撒娇的态度，见她一扭头，心已微微发酥，连忙认输道，「我不说还不成？
小飞燕这才把头转回来，朝他上下一打量，抿着唇笑问，「公馆门户那么紧，你怎么到街上来了？我知道了，你今天是偷溜出来的。」
张大胜把胸脯一挺，说，「我可不是那种人。总长给我放假，叫我出来玩呢。」
小飞燕说，「我可不信，白总长会无缘无故对人这么好。」
张大胜嘿嘿笑道，「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我昨晚给总长立了大功呢。总长很高兴，夸我干得好，给我放假，还赏了我一笔钱。你猜猜，他赏了我多少钱？」
小飞燕哼道，「你有多少赏钱，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猜。你得了赏钱，很得意吗？在人家面前摆有钱人的嘴脸，也好意思。」
张大胜面对着小飞燕，竟是出奇地好态度，听了她的讥讽，也不着恼，反而说，「谁在你面前摆有钱人的嘴脸，我最恨有钱人摆脸子。不过，我得了赏钱，那是大实话。我们不是朋友吗？来，有福同享，我请你吃豆腐花。」
小飞燕见他如此和善，不禁又露了笑脸，说，「只请我吃豆腐花吗？你要是得了许多赏钱，该请我下馆子，喝羊肉汤呢。」
张大胜说，「好，那就请你下馆子，喝羊肉汤。听说这附近有一家南岭店，羊肉汤做得很不错，今天我请你尝尝。」
说着就要去。
小飞燕说，「你还真请我呀？对不住，我今天可不能去了。我一个朋友病了，要去医院里探望她。刚才我正在发愁，要带什么礼物过去。本来，我是想买一条真丝帕子，或是一条真丝围巾送给她的。」
张大胜问，「那你为什么不买呢？」
小飞燕欲言又止，默默了一会，笑着说，「我后来想想，算了吧。买几个橘子倒不错，只是橘子现在不是当季，怕也不好吃了。」
张大胜一向不是心思细腻之辈，只是他在公馆时，对这女孩子就很有好感，后来发现她不在公馆里做事里，心里着实愁闷过一阵，现在巧遇重逢，惊喜之下，人也变得机灵了许多，看小飞燕的神态，明白过来，大概是钱不够。
张大胜往四周看看，指着街尾说，「那里就有一家绸缎庄，应该有真丝帕子卖，我们过去瞧瞧。」
小飞燕说，「过去做什么？我又不买。」
张大胜说，「不买也瞧瞧。」
说着，抓了小飞燕的手腕，就朝绸缎庄那边去。进了绸缎庄，张大胜张口就对伙计说，「你们这里，上好的真丝帕子，真丝围巾，有没有？」
绸缎庄的伙计是最会从人衣服上看客人口袋里的钱包鼓瘪的，见两个进门的人穿着极普通，不像是有钱的主顾，而且张大胜说话的口音，又明显是外地人，不由就有些怠慢。
那伙计杵着不动，只是脸上笑着敷衍，问，「客人到底是想买真丝帕子呢，还是真丝围巾？那可是不同的东西，有讲究呢。」
张大胜有昨夜得的赏钱撑腰，存心想在小飞燕面前豪爽一回，对那伙计说，「真丝帕子要买一条，真丝围巾也要买一条。我可是真的要买，你都拿出来，让这位姑娘挑拣挑拣。」
伙计把手往下一指，说，「喏，都在玻璃匣子里呢。」
张大胜往下一看，果然透明玻璃匣子里面，放着好几块花花绿绿的帕子，只是并未展开，上面绣的花纹都看不真切。
张大胜说，「拿出来看看。」
伙计仍是懒懒的，笑着说，「真丝的东西矜贵，不耐脏。人人都要看，手指摸上去，几个回来货就不能卖了。我们店里都是洋机器做的绣花，这样一条最便宜的，也要七八块钱。不怕说句得罪客人的话，不是我不肯给你拿，可要是弄脏了两条，我一个月的活就白干了。」
小飞燕知道被伙计瞧不起，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很懊悔跟了张大胜进来，便对张大胜低声说，「张大哥，算了，我们出去罢。别碍着人家做生意。」
她不说犹可，这一说，可把张大胜的脾气激出来了。
张大胜说，「出去干什么？我是来买东西的，七八块一条的破玩意儿，买不起吗？」
从口袋里掏出一迭钞票，啪地一下，拍在玻璃罩子上。
伙计吓了一跳，唯恐玻璃罩子给拍碎了。定睛一看，所幸玻璃罩子并未打碎，再一看，那一迭钞票里，有整钞有零钞，凌乱地错迭在一起，虽不知其数目，但从表面上看来，至少有五六张一百块的整钞。
不料这客人衣着虽普通，荷包倒也挺鼓。
伙计知道自己看走了眼，忙赔笑道，「客人，为什么生气呢？您是有涵养有气量的老爷，难道真和我这么个卖绸缎的，不懂说话的人计较？您看，这不就立即给您拿出来。」
一边说，一边拿钥匙开了玻璃匣子，把里面十来条真丝手帕和真丝围巾都取了出来，麻利地一条条展开。
张大胜板着脸不理他，转头对小飞燕说，「你挑。」
小飞燕抿唇微微笑着看了他一眼，才走过去，一件件打量，不一会，就看中了一条真丝帕子。
张大胜说，「你再挑一条真丝围巾。」
小飞燕说，「哎呦，我就只有一个朋友要探望，用不着两份礼物。」
张大胜说，「你再挑一条，管你送谁？反正我是送给你的。你叫我一声张大哥，你就是我的小妹子，难道不许我送你一点东西？」他唯恐小飞燕拒绝，故意瞪起眼睛，作出很生气的样子。
小飞燕心忖，看来他是诚心要送我东西的，不要反而拂了他的好意。我送一条真丝手帕给绿芙蓉，剩下一条真丝围巾，我自己不必用这样好东西，拿去送给姐姐倒不错。
如此一想，她就又挑了一条真丝围巾。
张大胜见她没拒绝，心里很高兴，爽快地付了帐，和小飞燕走出街上来。
小飞燕说，「张大哥，多谢你送我的东西。我可要去找我的女朋友去了。你回公馆，见到宣副官，请给我带一声好。」
张大胜说，「帮你带好那是小事，不过宣副官不在公馆，他生病了，在医院住了好些天。」
小飞燕惊讶道，「我出了公馆，就住在姐姐那里，竟是一点消息也不听见。宣副官得什么病？病得重不重？」
张大胜笑道，「开始是病得很厉害，不过现在不打紧了。」
小飞燕问，「你怎么知道，你是医生吗？」
张大胜说，「我不是医生，不过我们总长说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他说宣副官的病很快会好，必定很快就好。总长还说，过几天等宣副官的病好些，就带他回公馆养着。你要是不放心，等宣副官回公馆了，就去探望他罢。」
小飞燕想到要是去白公馆，就要见那厉害到极点的白总长，哪里有这个心思，嘴上敷衍道，「只要宣副官的病快点好起来就好。」
便和张大胜告别，拿着刚刚到手的两件礼物，往医院方向去了。

第23章
绿芙蓉在电话里，已把医院的名字说过了，小飞燕出门前问过人，知道那仁德医院离舒燕阁大概也就一刻锺多一点的路程。小飞燕如今吃穿都靠着梨花供应，梨花虽不言语，小飞燕确实很乖巧的，从不仗着姐姐疼爱她，多花一分钱。医院既然路不远，她自然连黄包车也不坐，一边问路一边走，果然就到了仁德医院门前。
她到了三楼，找到绿芙蓉的病房，敲了两下，却没听见回应，不由一怔，难道绿芙蓉巴巴的叫自己来看她，她反而出去逛了？
她在门前等了片刻，又敲了门，这次用的劲稍大些，恍惚听见里面有人说了一句，「进来。」
这是一个单人病房，虽不太大，但布置得比那些四人一间的要雅致。年亮富对待绿芙蓉，在金钱上，倒是从不计较的。
小飞燕进了门，先看见一个干干净净的隔帘，往里一转，瞧见一张病床，绿芙蓉拥被坐在床上，半边身子挨着床头，一头长发散乱着铺在肩上，形容比往日憔悴多了。
绿芙蓉见到小飞燕，说，「多谢，让你走这一趟来看我。」
说完，微微一笑。
然后她脸上的笑容，不但带着一丝苦涩，更有一丝让人疑惑的难受。
小飞燕说，「我们也是朋友，你住院了，我怎么能不来看看？对了，这是我送你的，是一条真丝手帕，你瞧瞧，花色喜欢吗？」
一边说，一边把包着真丝手帕的纸包递过去。
绿芙蓉说，「你来看看就罢了，怎么还要买东西？」
她跟着年亮富，在物质上着实富裕了不少，如今别说真丝帕子，就算珍珠链子，也不过如此。何况她此刻，身上正受着一种煎熬，所以她含着复杂的微笑把礼物接了过去，并不打开，只放在小小的床头柜上。
小飞燕想着既然特意过来了，总应该多陪陪病人，不等绿芙蓉请她坐，她就自己拉了一张椅子到床前坐下，问着绿芙蓉说，「你真是要保重身体了，我看你，瘦了好些。究竟是什么病呢？」
绿芙蓉也没有可隐瞒她的，便低声告诉了她实情。
两人说了几句话，绿芙蓉的脸上，渐渐显出一种痛苦的表情来，她不想在小飞燕面前出丑，开始还勉强支撑着，渐渐的柳眉紧蹙起来，连小飞燕也看出不妥来了，关切地问，「哪里不舒服？我帮你叫医生来罢。」
站起来正要去喊人，绿芙蓉伸出一只手，细细的五指抓住了她的袖子，低声说，「叫医生不管用。哎，我可真的忍不了了。小飞燕，你帮我一个忙，那边柜子左边的抽屉，你去打开，在角落里有一包东西。请你拿来给我。」
小飞燕走过去开了抽屉，看了看，说，「没有一包的东西啊。」
绿芙蓉说，「你仔细翻翻，必定有的，就是一个小纸包。」
小飞燕把手放到抽屉里翻了两翻，回头说，「就只有两件衣服，还有一把梳子，没别的了。你该不会记错了吧？」
绿芙蓉此时，已经有些艰涩了，肯定地说，「记错了别的，也不会记错这个。还是我亲自来找吧。」
说着就挪动着身子下床来。
她刚刚小产过的人，移动是很不容易的，小飞燕劝也劝不住，只能搀她一把。绿芙蓉勉强支撑着过去，把抽屉几乎翻个底朝天，果然不见那要命的东西，脸色越发苍白，焦急道，「不用问，一定是他瘾头上来，拿去抽了。这没心肝的，你就算抽，多少也留一点给我呀。」
小飞燕瞧她站不稳的样子，担心起来，两只手紧紧托着她半边身子，说，「什么东西掉了，都不如人值钱。我听姐姐说，女人小产后是绝不能久站的。」
待要扶着绿芙蓉回床上去，绿芙蓉却心里一动，如同抓了救命稻草一般，反抓了小飞燕的手，看着她眼睛问，「小飞燕，我们是好朋友，是不是？」
小飞燕说，「当然是。」
绿芙蓉说，「那我可要求你帮我一个大忙了。」
小飞燕问，「什么忙？」
绿芙蓉说，「我也不怕你嗤笑我，我就和你直说了，其实我不说，你大概也知道，我是抽白面的。现在我手上是一点存货也没有，麻烦你帮我走一趟，向宣副官要一点来，好不好？你看，我如今这样子，也只能靠你挽救了。你知道，我在这里除了你，并没有别的朋友。」
小飞燕对于帮助朋友这件事，是很热心的，尤其绿芙蓉这样一个往日珠光宝气，受男人们奉承的美丽女子，如此地婉言相求，更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当即就答应下来，说，「你是现在就急着用吗？好，我这就给你去要。」

第24章
广东军这边，一夜来也是人仰马翻。
姜御医半夜横死，姜师长大闹巡捕房，消息传到医院那头，因为是深夜，展露昭已经睡下。报告消息的人到了病房门口，就被宣怀抿拦住了，听了消息，宣怀抿于惊讶疑惑之中，竟有一丝难言的放松。
他是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军长睡觉的，仗着他是军长副官的身份，直接把报告消息的人打发走了，自己则到医院的电话间打了几个电话，询问有关事情。
第二天，展露昭一大早就醒了。
宣怀风今日就要由白雪岚亲自送到自己手里，展露昭的心情，哪有不十二分振奋的道理。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带着对宣怀抿露的笑脸也多了。
展露昭让宣怀抿伺候着洗漱了，便在私人病房里摆放的小餐桌旁坐了，吃刚送过来的热腾腾的早餐。
宣怀抿在旁边给他倒水，一边看他很有胃口的啃着夹肉大饼，一边轻描淡写地把昨夜得的消息报告出来。
展露昭一愕，问，「这是昨晚的事？」
宣怀抿说，「是，昨晚消息过来时，军长已经睡了，他们不敢惊扰军长休息。」
展露昭冷笑着反问，「倒是好体贴，究竟是他们不敢惊扰呢，还是有人让他们不敢惊扰？」
宣怀抿听着声气不对，便不做声了。
展露昭把手上的夹肉大饼对着宣怀抿狠狠一掷，脸沉得如乌云般，拍桌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敢擅自替本军长做主，真以为本军长受了一点小伤，就要受你摆弄了？」
他一动怒，宣怀抿无法安坐，赶紧起来，两手垂贴在大腿上，低头站着。
那大饼掷到身上，肉油沾得白衬衣上星星点点，也不敢去拂。
待展露昭发过一阵脾气，宣怀抿才低声说，「军长息怒。姜御医是有本事，但天有不测风云，谁也保不定。人死不能复生，你伤势还未全好，心里再为他可惜，也要放宽松些，别气坏了身体。」
展露昭没好气道，「一个老头子，死都死了，有什么可不可惜的？只是你哥哥那件事，进行得很顺利，忽然出这个事，叫人不大痛快。姜御医究竟是怎么被车撞死的，你问过姜师长没有？」
宣怀抿试探着问，「军长是怀疑……」
展露昭说，「我看姓白的那条疯狗，是什么都敢干的。姜御医也是，城里这么乱，海关又总是盯着我们广东军的人，他也敢大晚上出去乱跑。没人和他说吗？怎么他在行馆里，出入都没人理会？」
宣怀抿在副官这个职位上，倒很尽责任，立即答道，「这个我也留意到了，特意问了一下。姜御医人老心不老，这阵子已经在城东勾搭了一个妓女，晚上常去厮混。姜师长因为他是长辈，不忍拂他的兴头，所以在行馆的出入上常常给予方便，还派了几个护兵保护。出了这个事，姜师长他心里很愧疚，说要不是他帮忙，他叔叔晚上就不得出门，也就不会被车撞死了。军长你想，有姜师长的刻意安排，这些事是很机密的，就算海关的人想对付姜御医，又怎么能知道姜御医什么时候出门，出门走的什么路线？所以据我看，不像是海关的作为。只是……可见色字头上一把刀，姜御医一身医术，可以说是能断人生死的，结果就为了一点色欲，把自己的性命给葬送了。」
他最后一句话里，藏了一点提醒的意思，不过不敢说得太透，怕展露昭骂他嫉妒。
展露昭却不知为何，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似的，眼睛盯着对面雪白的墙壁，像在琢磨什么。半晌，展露昭问，「撞死他的人抓到了吗？」
宣怀抿说，「抓到了，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姓周。姜师长昨晚去巡捕房走了一趟，亲自审问，让他全招了。原来也是个该死的货，从前就曾经撞死过人，仗着家里有几个钱，侥幸兜过去了。「白雪岚上次借着戒毒院开张，明面上摆酒宴客，暗地里抢军火打黑枪，那无法无天的强盗作风，让展露昭印象深刻。
是以一听姜御医出了意外，展露昭立即就想到白雪岚身上去了。
现在听宣怀抿说，撞死姜御医的人早有前科，把前因后果联系起来想一想，很说得过去，这才把提起来的警惕心放了下去。
展露昭冷笑道，「开汽车撞死人，逃过了一次。这次他可就没这个幸运了。」
宣怀抿说，「那是自然，他撞死了人家的叔叔，就算一座金山堆在面前，姜师长也不会放过他。姜师长说，昨晚到巡捕房时，姓周的还醉醺醺地睡着呢，巡捕房的人都是软蛋，说什么醉得太厉害，无法审问，要等他酒醒了再说。姜师长二话不说，叫人拿刀子撬了他十个手指甲，那酒就醒了。」
展露昭不置可否，哼道，「这个老姜，做事就是喜欢血淋淋的。」
宣怀抿看他脸色没那么阴沉了，挨着他坐下来，赔着笑搭他的话，「也是。不过，司令不就是喜欢这种做事血淋淋的人吗？」
展露昭朝他一瞪眼，「少挑拨！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叔叔厌恶你，你心里忌惮他。我先警告你，亲疏有别，在本军长心里，一百个你也比不上我一个叔。你刚才说，姜师长给他派了护兵，都死了？」
宣怀抿说，「哪能呢？三个护兵，死了一个，伤了两个。」
他所有心神，是尽数放于展露昭身上的，对展露昭的心思猜得颇透。
也不等展露昭再说，他就又站起来，主动说，「军长想得周到，到底还是问一问活人的好。也不知道那两个受伤的护兵醒了没有，我打电话去问问。」
于是便出去了，留下展露昭一人坐在病房里。
展露昭刚刚撒气，拿夹肉大饼扔了宣怀抿，现在桌上瓷碟里已经空了，饼是没得吃了，只剩一碗半凉的白粥。他把白粥拿起来，一口气喝光，搁下碗，去看墙壁上的挂锺，却发现那时针还只指着七点。
昨天一时心软，给了白雪岚多一日时间，让他今日晚饭时才把宣怀风送过来，此刻不禁后悔。
这一分一秒，可真是太难熬了，如何才能熬到晚饭时去？
想起昨晚给宣怀风喂药时，尝到的甘甜滋味，真是把展露昭的脑袋想破了，也想不出该怎么赞扬的好。那唇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竟能那么柔软，那么水嫩，展露昭把他抱着，他也毫无知觉，真真好乖的模样，兰花般的鼻息轻轻喷在展露昭脸上，把展露昭痒到心里去了。
如今一回味，那种痒又从心底泛起来，喉咙也一阵阵发紧似的渴。
唇上仿佛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展露昭一边回味着，一边把指头按在自己唇上，像怀风真亲吻着自己似的一点点摩挲。
他祖宗的，亲一个已经欲生欲死，如果真的做了那档子事，还不知道如何的销魂。
那人在床上的滋味，必然是连全广东、全首都、全国最上等的妞儿加在一块，也不能媲美的。
正自得其乐，宣怀抿扭开门把进来了，看见他这动作神态，怔了一下，大概立即又明白了，脸色便不如何好看。
展露昭哪理会宣怀抿脸色如何，他反而不满意宣怀抿打断了自己想象的乐趣，于是也把憧憬的微笑收敛了，把抚着唇的手放下来，拿出军长的威严问宣怀抿，「怎么样？」
宣怀抿说，「打了电话过去问。受伤的护兵有一个刚醒，说话倒还清楚。问他昨晚的事，他说昨晚本来一切都好，像往常一样跟着姜御医去见一个叫翠喜的妓女，那是个熟地方，他们去过好几次了。姜御医玩得很高兴，和翠喜在房里喝了一些酒，后来就是如常地用黄包车载着回行馆。没想到在路上，一辆汽车发了疯似的撞过来，他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才知道自己躺在医院里。」
展露昭仔细听了，找不出疑点，点了点头。
杀人凶手是有前科的人，又有护兵的证词，这事看来的确是一场意外了。
如果是白雪岚下手，他必定要从姜御医嘴里掏出药方，但姜御医从那妓女家里出来，就被车撞死了，可见这里头没有绝可以拷问药方的时间。没有药方，却拿汽车撞死姜御医，那岂不是要宣怀风的命吗？
白雪岚纵然是个最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但展露昭笃定，这疯子是万万不会拿宣怀风的性命来疯狂的。
展露昭前前后后，琢磨一遍，放心下来。
姜御医的死，他所在意的，不过是这场意外别把宣怀风落到自己手里的事给搞砸了。
展露昭架起二郎腿，得意地晃着，对宣怀抿说，「亏得我有准备，一早叫姜御医把药方抄了一份放我这里。不然到现在，你看怎么办？」
宣怀抿恨不得那张药方不曾抄这一份备用，只面上不敢露出来，苦笑着奉承一句，「军长英明。」
展露昭皱眉道，「瞧瞧你，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放心，你哥哥到了我这里，我不会亏待他，也不会亏待你。这件事里面你有功劳，我都记着。」
宣怀抿心里一动，正想仔细问问，这不亏待，究竟是哪方面的不亏待？尚未开口，忽然敲门声传过来。
一个护兵进来报告说，「军长，警察厅的电话。」
展露昭对宣怀风打个眼色，宣怀抿说，「我去接。」
说着就去了。
不一会，回到病房来，向展露昭说，「姜师长在巡捕房擅自审问犯人，审问完了，还把犯人处决了。警察厅的人很恼火，说这是私刑，何况发生在巡捕房，影响更加恶劣。他们要我们广东军交人呢。对了，还说姜师长带兵闯巡捕房，杀了一个巡警。」
展露昭不以为然，说，「那些杂碎，不过借机会要讹我们几个钱罢了。姜师长为司令立了不少功劳，他叔叔也是有功无过。我们广东军绝不叫自己人吃亏，你去一趟，把事情处理了。」
宣怀抿故意露出踌躇的模样，试探着问，「警察厅的事，恐怕司令会交给张副官去办。我贸然插手，大概不太好？」
展露昭伸手往他屁股上用力掐了一把，笑骂道，「少给老子装熊。司令趁着我受伤，把你手上事务给剥了，交给张副官来办，你不是很发愁？现在老子给你这差事，是为你好，你他娘的摆什么架子？老姜现在很受重用，你为他办事殷勤些，他也欠你一个人情，这买卖上算。得了，快给老子滚去做事！」
宣怀抿也只是嘴上说说，其实哪能不明白，军长究竟是为他着想的。
他心里吃了蜜似的甜，朝展露昭露出大大的笑脸，猛地弯下腰，抱着展露昭的脖子，在展露昭嘴上吧唧一亲。
等展露昭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手，脚步轻松地迈出病房了。
宣怀抿也只是嘴上说说，其实哪能不明白，军长究竟是为他着想的。
他心里吃了蜜似的甜，朝展露昭露出大大的笑脸，猛地弯下腰，抱着展露昭的脖子，在展露昭嘴上吧唧一亲。
等展露昭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手，脚步轻松地迈出病房了。

第25章
德国医院三楼的病房里，宣怀风睁开了眼睛。
他昨天和白雪岚说话说到深夜，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朦朦胧胧觉得哪里似乎不大对，是以和残余的睡意做了一丝慵懒的较量，慢慢把眼睛张开来。
鼻子里嗅到很安心的男性的味道，他也不用仔细转头，知道是白雪岚昨晚和自己挤在了一床。
怔怔了片刻，宣怀风才知道梦中那不大对的感觉从何而来，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尴尬，思考了一会，用手肘轻轻往旁边碰了碰，低声说，「醒醒。」
白雪岚是真的忙了一夜，睡得很香甜，然而他这种野狼性子的人，天生就带着一种本能，不管睡得多沉，有一点风吹草动也会警醒。
宣怀风一开口，白雪岚眼睛就打开来了，把手臂紧了紧，圈着宣怀风的肩膀问，「时候还早，怎么就不睡了？」
他刚醒来，说话带着一点鼻音，倒比往日更显得性感低沉。
宣怀风说，「我也想再睡一会，可是你这样，让我怎么睡？」
白雪岚说，「我又哪里碍着你了？」
宣怀风说，「还要我说吗？「
白雪岚沉默片刻，唇角微微掀起来。
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看着宣怀风侧脸的眼睛，也敛去最后一丝睡意，异常的清醒而明亮起来，仿佛是遇见了很让自己感兴趣的事。
白雪岚笑道，「真不是存心。你不说，我还没察觉。「
说着，不但不让开一些，反而在被底下慢慢地蹭过去。
宣怀风不料他有这样邪气的举动，想往床边避，但一张单人病床睡了两个人，空间实在有限，再要闪避，就要跌到床下去了。所以他避也避不开，只能承受白雪岚可恶的举动。
偏偏他现在不比从前，很难对白雪岚生气，不管白雪岚怎么调皮，也只能无可奈何。
宣怀风就转过头，瞪他一眼，说，「我看你就是存心，不然，怎么脸上露出这种得意的笑容？行动上也得寸进尺。」
白雪岚说，「冤枉。晨勃这种事，自古有之，难道是我个人就能存心制造的？连科学家都说了，但凡正常男人，都会如此。要是不信，等回了公馆，我翻外文杂志给你看看，做个证明。」
宣怀风说，「我不是说晨……「
他觉得说出那个字实在不雅，猛地一停。
被子底下那滚烫的东西越发坚硬，隔着一层病人服的布料，顶在自己身上，仿佛把热都传过来了，烧得皮肤一阵阵发烫。
宣怀风说，「你让开一点。」
白雪岚问，「为什么？」
宣怀风说，「我是病人，在医院里，病人最大，我说让开就让开。」
他熟知白雪岚的无赖霸道，这种情况下，白雪岚多半是要纠缠到底的，所以语气也不甚严厉。
不想白雪岚却很君子，竟真的起了身，往小隔间的浴室去了。
不一会，神清气爽地返回来，伏身在宣怀风颊上亲了一口，低声笑着说，「在医院里病人最大，我听病人的。不过在公馆里，我最大，回了公馆，你就要听我的了。」
宣怀风刚想开口，白雪岚又补充了一句，「在海关衙门里，我也最大，你还是要听我的。」
一顿，又接了第三句，「至于戒毒院，那也是海关下面的机构，仍属我最大。你依然要听我的。」
说完，脸上露出促狭而英俊的笑容来。
宣怀风也被他逗笑了，说，「你也太会算计了，当你的下属，可真倒霉，处处都要受你欺负。」
白雪岚说，「受我欺负的也只有你。别人想让我欺负，我不会赏这个脸。」
两人一阵说笑，便把那正常男人早上的正常反应之事，揭了过去。白雪岚如此轻易放过，当然也不只为了日后在公馆、海关衙门、戒毒院里欺负怀风，更因为考虑到怀风身体未痊愈，自己饿得日子久了，如果此时一开禁，只怕要把怀风的身体吃垮了去。
所以，白雪岚倒是处处警惕着自己，要把欲望按捺住。
宋壬听见病房里传出说话声，知道他们已经醒了，敲了门走进去，问白雪岚话里颇有含意地问，「总长，是不是该做事了？」
白雪岚看了看手表，泰然自若地说，「时间很够，急什么。等吃了早饭再说。」
宋壬很听白雪岚的吩咐，既然白雪岚如此说，他把头一点，就退到门外去了。
等宋壬出去了，宣怀风问，「今天你有什么要紧事做？」
白雪岚轻描淡写地说，「没有多要紧。我看那姓展的讨嫌，准备打发他上路。」
宣怀风说，「昨晚听你一说，我知道，你今天必定对展露昭有行动的。我知道你是有大本事的人，既然敢说，应该都筹划好了。不过有一事，广东军在城里胡作非为，总理也不是不知道，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非是不想惹出大事，把现在勉强的和平局面给破坏了。你把展露昭杀了，解气是解气，残局怎么收拾？」
白雪岚正在换衣服，以他和宣怀风如今的关系，是不需要避讳的，站在床前就把宽大的长睡袍脱了，只着一条白绸短裤，露出结实漂亮的肌肉，然后捡着一条干净的西裤穿上，一边往裤上环着皮带，一边不在意地说，「收拾残局，是总理的事，我只管杀人。」
宣怀风一怔，微笑着说，「要我是总理，听见你这话，真是血都要吐出来了。」
白雪岚说，「可不是，谁让他也姓白呢？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就那么四个字，破而后立。先把人送了上路，再对付那些跳出来哭坟的。连你也说，现在的局面是勉强的和平，那就是虚假的。一个虚假的东西，你维持它干什么？堂兄是想把广东军稳住，争取时间把势力巩固了，岂不知广东军也打着稳住他争取时间的算盘呢。如今选举临近，城里的风声很不对劲，洋人又在向政府施加压力，我琢磨着里面有广东军那班人的手脚。」
宣怀风大概明白过来，看向白雪岚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佩服，说，」不愧是总长，在政局上的考虑，比我周全多了。「白雪岚把衬衣上的最后一颗纽扣扣好，过来拧了拧他的下巴，笑道，「宣副官好胡涂，这是政局的事？本总长今天杀人为了什么，你心里不明白？你是我的人，谁敢碰你，我就杀谁，这话说得清楚不清楚？」
宣怀风哭笑不得地说，「真真好大威风。我现在是跟了一位山大王吗？」
白雪岚伏下头，往他淡色柔软的唇上轻轻一咬，笑得邪气而英俊，说，「宝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着山大王上了贼船，你就是压寨夫人的命。怎么？不愿意吗？」
宣怀风被他揶揄得无话可说，又被他拧着下巴轻轻晃来晃去，忍不住反抗起来，曲指在白雪岚额头上敲了一记，说，「少得寸进尺了。我要下床洗漱，别挡着路。」
白雪岚揉着额头，乖乖让开。
宣怀风下了床往浴室走，进到门里，转头一看，白雪岚又跟了进来。
白雪岚说，「我陪着你罢。」
宣怀风说，「别闹了。浴室离了才几步路，怕我逃走吗？」
白雪岚笑着说，「对。正是怕你逃走，我不放心，要看着你才好。」
宣怀风说，「不要再玩了，我就不信你真这么清闲。宋壬还在外头等着你。」
他是知道白雪岚胡闹的性格的，自己身体刚刚好了一点，没有兴致和他胡闹，见他真要和自己挤在浴室里，倒有些怕白雪岚认真发疯，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推了白雪岚一把。
白雪岚顺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不一会，又往前挨了一步。
不管宣怀风怎么说，他就是嬉皮笑脸，不肯到浴室外头去。
宣怀风无奈道，「你究竟要怎样才好？堂堂一个总长，小孩子脾气耍一两次，无伤大雅，耍上十次八次，就不显得可爱了。」
白雪岚微笑道，「你大人大量，就容忍我这小孩子罢。」
说着，竟真的杵着浴室里不肯动了。
宣怀风拿他没办法，只能由他。其实让白雪岚留在浴室里，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就是任谁如此时时刻刻被盯着，连洗漱也不放过，不免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宣怀风洗漱完毕，从浴室出来，白雪岚也跟着出来。
这时早餐已经送到了病房里，吃食都是从白公馆厨房送过来的，厨子知道总长和宣副官的喜好，做了不同安排，白雪岚吃的是比拳头还大的白面肉包子，咬开了口子，里面油淋淋一团香卤肉馅，宣怀风吃的则是淡淡咸味的白粥。
两人隔着小桌，面对面地吃着。
宣怀风喝粥喝到一边，不知忽然想起什么，神色一动，把碗放下，慢慢地问，「你刚才，是怕我进了浴室，又会发病吗？」
他上次把展露昭和姜御医痛斥一顿赶了出去，和白雪岚欢欢喜喜吃了一顿饭，后来正是进了一遭浴室，局势就急转直下了。刚才白雪岚的行为很反常，不像只是为了亲近，不由让宣怀风多想了一想。
白雪岚听他问自己，也不说什么，只把包子塞在嘴里大口咬着，抬眼瞅着宣怀风。
似乎在笑，但是那笑，却仿佛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大概是因为，他过度小心的痴傻举动，被爱人爱穿了。
宣怀风已经知道自己猜对了，怔了一下，苦笑着说，「对不住，是我误会你了。」
白雪岚还是笑，慢条斯理地说，「我不怕被人误会。等你病好了，记得补偿我这被误会的人就成。」
宣怀风听了，不做声地喝粥，把剩下的半碗温热的白粥喝完了，低声说，」我赔偿你一辈子。」

第26章
宣怀抿奉军长的命令，赶到警察厅做了一番交涉。不出所料，警察厅的人哪里敢真的要抓一个带兵的师长，不过知道广东军有钱，想弄几个钱使罢了，宣怀抿以军长副官的名义，许了一笔款子，事情就差不多了结了。
至于死掉的巡警老张，他家里老婆带着三个半大孩子在警察厅门口哭得震天响，求为她被打死的丈夫做主，这种事，自然有警察厅上头出面，给三两个钱的抚恤金，以为公殉职的名义打发掉。
宣怀抿很麻利把警察厅的麻烦对付了，并不急着回德国医院，而是回了一趟行馆。恰巧姜师长把叔叔的遗体从巡捕房接了回来，要放入棺材里。姜师长想到这叔叔对自己不薄，要不是他给自己白面掺药的方子，自己如今也未必这样受司令看重；又想着叔叔是自己请出山的，可怎么才到首都，没享几天福，就被车撞死了。
思及悲处，不觉伏棺大哭，不肯让人盖上棺盖，嘴里只说着，「叔叔，侄儿对不住你！」
宣怀抿见他哭得伤心，想起军长的叮嘱，要和姜师长好好打关系，便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一把，陪着姜师长好好地滴了几滴眼泪，宽慰着说，「师长请节哀。姜御医一代圣手，菩萨心肠，他又是最疼爱师长的，他在天之灵，怎么忍心看师长这样为他悲痛。请师长千万保重。」
他扶了姜师长时，顺便朝棺里瞥了一眼，本以为被车撞死的人，模样不知道何等难看，岂料并非如此，头脸还算完整，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只是胸膛处的衣裳塌陷下去一大片。
宣怀抿给旁边的马弁使个眼色，让他们给棺材盖上盖子，自己把姜师长搀到客厅用茶，慢慢地把警察厅的事说了，要姜师长一切放心，都处理妥当了。
姜师长哭了一场，喝了一杯热茶，渐渐冷静下来，也感激宣怀抿这样热心，说，「让宣副官费心了，回去请转告军长，老姜很感激军长的关心。没说的，日后老姜上刀山下火海，报答司令和军长的恩典。」
宣怀抿目的已经达到，就和姜师长告辞，准备回医院向展露昭报告。
到了行馆门口，听见一把脆生生的声音，似乎正和看大门的人说着什么，声音听起来很耳熟。
宣怀抿往外一探，果然是熟人，不由问，「小飞燕，你怎么过来了？」
小飞燕见到他，也不理看大门的人了，跑到他跟前笑着说，「宣副官，幸亏你出来，不然我可要跑一趟空了。我问门口的人，却说你不在行馆，还说你这一向只在医院里。」
宣怀抿说，「我最近都在医院里，今天回来一趟办事，正好碰上你。不然，你真的跑一趟空。」
小飞燕惊道，「怎么，你也病了吗？」
宣怀抿说，「不是我，军长受伤了。」
小飞燕更是大惊，「呀！展大哥受伤了？他怎么受的伤？伤得重不重？」
被赶出白公馆后，她一直住在梨花那里，倒对海关和广东军的事不清楚。
宣怀抿正急着回医院去陪展露昭，不耐烦和她长篇大论，只说了军长伤快好了，就问，「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小飞燕把绿芙蓉的事说了一下，宣怀抿哼了一声，说，「这个绿芙蓉，事办得不如何，倒很会要这要那。」
小飞燕说，「宣副官，你就帮帮她吧，我看她病恹恹的快发作的模样，真是可怜。好人有好报，你帮助她这个可怜人，日后老天爷保佑你和展大哥长长久久，日日我把你发儿缠，你把我腰儿搂。」
她倒聪明，虽是幼稚浅薄之语，却正挠到了宣怀抿痒处 。
宣怀抿笑道，「一阵子不见，小嘴甜了不少，哪里学的？」
小飞燕嘻嘻地说，「我住的地方有许多姐姐，天天说这些有趣的的话呢。可是我梨花姐姐不许我听，她要知道我学了嘴，说不定会打我手板心呢。宣副官，我好话说了一篓，你就给一点让我带回去给她，成不成？」
宣怀抿当着展露昭的副官，虽然手里差事被司令暂时停了，但一两包白面的小事，还不在话下，他也知道绿芙蓉是一颗很好的棋子，一个已经驯服的年轻漂亮的当红女戏子，不但可以用来笼络年亮富，若有需要，也可以送给别的达官贵人当有趣的礼物，总不能白白舍弃了。
况且，展露昭也颇有几分把小飞燕当小妹妹的意思，宣怀抿刚好可以对小飞燕卖个好。
宣怀抿说，「好罢，原本她惹了我不快活，我是不想理会她的了。不过，既然是你的面子，你要我给，我就给。你跟我进来。」
转身把小飞燕领进展露昭的小院子。
宣怀抿让小飞燕在天井里等，他自己进到屋里，不一会，拿了两个纸包出来，递给小飞燕说，「以她和她那一位的瘾头，一包抽不了多久，我索性好人做到底，让你带两包给她。这总够了？」
小飞燕喜不自禁，双手接了过去，笑着说，」够了，够了。宣副官，我就知道你是大好人，长得好看的人，心肠一定好。」
宣怀抿对自己的容貌，是颇为自信的，闻言便有点自得，嘴上反而说，「是吗？我看未必。这天底下也有长得好看，心肠恶毒的。」
小飞燕想了想，点头赞同道，「嗯，你说的也对。就像那个白总长，长得好看，但是一肚子坏水，讨厌死了。」
宣怀抿没想到她把话题扯到白雪岚身上。
不过白雪岚是广东军的敌人，自然也就是他宣怀抿的敌人，为了自己那根被割掉的指头，宣怀抿是恨不得抽白雪岚的筋，吃白雪岚的肉的，听见小飞燕说，自然很满意，觉得这女孩子虽然年纪小，倒很懂事。
小飞燕提到白雪岚，又连带着想起宣怀风来，想也不想地问，「对了，听说你哥哥生病了，住医院里呢，你知道不知道？」
才一说完，又笑着吐了吐舌头，说，「你看我真笨，你们是兄弟，他生病了，你怎么会不知道，我真是白问了。」
宣怀抿冷哼道，「我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兄弟。军长在德国医院养伤，他生病了，哪里不好去，偏偏也要住到德国医院去。我如今每天陪着军长在医院里，想着他也待在同一座楼里，真是十二分的晦气。」
小飞燕对宣怀风是很有好感的，但她知道宣怀抿一向不喜欢这个哥哥，暗暗后悔不该心直口快，在宣怀抿面前提宣怀风来。
听见宣怀抿抱怨，小飞燕不想得罪他，只好顺着他的话锋说，「那也没什么。过几天他病好就要出院了，你们不待在一座楼里，你也就不生气了。」
宣怀抿把手一挥，不耐烦地说，」别提他了。绿芙蓉不是等着白面吗？你也被站着磨蹭了。」
小飞燕说，「哎呀！可不是！我要赶紧去送给她。」
说完赶紧走了。
宣怀抿也往行馆大门那头去，刚才和小飞燕做了一番交谈，总觉得心里有什么在突突的，要仔细想，又想不出具体的事来，仿佛那是一条看不见的蛛丝，若有若无缠在心上。
宣怀抿越琢磨，越有一股不妥当的感觉，不由思索得微蹙起眉。
正走着，忽然张副官从枣树底下精神抖擞地走过来，彼此打了一个招呼。
张副官笑道，「宣副官今天回来为军长办事？我看你皱着眉，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宣怀抿说，「没什么，想事情想入了神罢了。再说，张副官你是司令的副官，管的都是大事，我这个清闲人的些微小事，也不敢劳动你。」
张副官听他话里有一点讥讽的意思，知道那是因为司令最近对宣怀抿非常苛责，连带着宣怀抿也敌视起自己这个当副官的来。
他大度地不予计较，又问宣怀抿，「姜师长的叔叔昨晚被车撞死了，军长也知道？」
宣怀抿点头说，」今天早上知道的。」
张副官微微皱起眉来，沉吟着说，「这似乎不妙，军长和海关的人说了，要他们把那个病人送过来交给军长，让姜御医治疗。姜御医这一去，军长的事怎么办？」
宣怀抿说，「你不用担心，军长是个未雨绸缪的人，他自然有他的准备……」
正说着话，忽然心里一动，仿佛隐隐约约地触着了什么。
宣怀抿木木地站了片刻，猛地醒过神来，顾不上和张副官多说一个字，匆匆朝着行馆门口跑去。
到了门外，宣怀抿问看大门的，「刚刚从里头出来的那女孩子，往哪边去了？」
大门值班的护兵举起一个胳膊直直指着东边说，「朝那边去的，是走着去的。」
宣怀抿赶紧朝着那方向追去，跑了一会，前面远远地看着一个背影，似乎是小飞燕。
宣怀抿叫到，「小飞燕！小飞燕！」
扯着嗓子连叫了几声，前面那人似乎听到了，停住背影，转过身来。
果然是小飞燕。
宣怀抿跑到跟前，喘着气问，「你刚才说，白总长的宣副官过几天病好就要出院了，你怎么知道？」
小飞燕说，「张大胜告诉我的呀。」
宣怀抿曾经被关押在白公馆里，听过张大胜的名字，知道他是白雪岚的护兵。
既然如此，小飞燕的话就不是胡猜的了，宣怀抿的脸色越发凝重。
宣怀抿说，「你怎么遇到张大胜了？仔细说给我听，一个字也不要漏。」
小飞燕虽然觉得奇怪，不过宣怀抿问，她也没隐瞒的必要，便把早上出门遇到张大胜的事说了一遍。
宣怀抿越听，越觉得脊梁冒汗，等小飞燕说完了，宣怀抿问，「张大胜昨晚给白雪岚立了功，白雪岚给了他一千块赏钱？他昨晚给白雪岚办的什么事？他是说真话，还是哄你的？」
小飞燕说，「他没有说昨晚给白总长办的什么事。不过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哄人。何况他在绸缎店里，真的从口袋里掏了一迭钱出来，我看得清清楚楚，有好几张一百块呢。他一个护兵，每个月才多少薪金，不是总长赏的，哪能一下子掏出这么多钱？」
宣怀抿说，「张大胜提到我哥哥生病的事，你再说一遍。」
小飞燕说，「他说，宣副官开始是病得很厉害，现在不打紧了。我问他，你不是医生，你怎么知道不打紧？」
宣怀抿紧张地问，「他怎么说？」
小飞燕说，「他说，我不是医生，不过白总长说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白总长说宣副官的病很快会好。他后来又说，白总长还说过几天等宣副官的病好些，就带他回公馆。」
宣怀抿一边听着，一边把右手五指并拢，攥起拳来，捶在左掌心里，咬牙道，「不对劲，我就知道不对劲。」
小飞燕奇怪地问，「什么不对劲？」
宣怀抿脑子里正在天昏地暗地转着，没空理会小飞燕的问题，只一个劲地绞着脑汁，把眉头紧皱成一条直线，喃喃地说，「很可能是他干的，一定是他干的……他一定是从姜御医手上拿到了秘方，然后把姜御医杀死……可是，他怎么拿到秘方呢？他对姜御医……」
宣怀抿猛地停下自言自语，转身朝行馆方向风一般跑去。
小飞燕在身后叫他，他也不曾听见。
宣怀抿风风火火回了行馆，直奔着暂放姜御医棺木的西后院去，姜师长悲痛过度，回了房间休息，这里只有一个马弁看着，另有一个不知道临时从哪里请来的和尚，正在棺材旁打坐，垂着头无精打采地诵经。
宣怀抿过去，命令道，「开棺。」
那看守的马弁一愣，说，「宣副官，这是姜师长的叔叔，还是先问一问姜师长罢。」
宣怀抿啪地一下，狠狠甩马弁一耳光，瞪着眼骂道，「这关系到军长的安危，轮不到你说话！快按我说的办！不然我现在就枪毙你！」
马弁看他脖子上青筋直跳，大概不是说笑的，想到他是展军长副官的身份，不敢和他硬扛，只好说了一声是。幸好棺材盖子虽然盖上，但并未上钉子，用点力气就掀开了，露出棺材里姜御医穿着寿衣的遗体来。
宣怀抿为了展露昭，自己死都不怕，更何况一个山羊胡子的死人。
他想到白雪岚可能要害展露昭，急得什么都豁出去了，棺材盖子一开，就卷起袖子，把手伸进棺材里，翻看姜御医的尸首。
按照他的想法，白雪岚如果曾经把姜御医抓住逼问口供，身体上是不可能不留伤痕的。
拷问的伤痕，自然和被汽车撞的伤痕有不同。

第27章
那马弁看着眉清目秀的宣副官，忽然伸手到棺材里摸死人，惊得目瞪口呆。这可是犯大忌讳的事，不但晦气，而且很得罪人。他心里想着宣副官是不是被姜御医的冤魂缠上，以致神志不清了，又想着，此时必须向师长报告，否则自己恐怕要受牵连。
他转过身要去找姜师长，偏生宣怀抿这时说，「你过来，帮一帮忙。「马弁一呆，正犹豫，宣怀抿已经生气了，尖着嗓子说，「不听我的吗？你叫什么名字？哪个营的？」
马弁便有些怕了，说，「宣副官只管吩咐。」
宣怀抿说，「在棺材里看不仔细，你和我一块把他抬出来。」
马弁心里大叫晦气，无奈官大一级压死人，只好和宣怀抿一道，把死人从大棺材里抬了出来，放在地上。宣怀抿半跪在地上，解了姜御医身上的寿衣来看，见胸口被车撞得塌陷下去，干涸的乌色的血粘在模糊伤口上，断掉的白骨从肉里戳出来，实在恶心。幸好除了胸口外，其它地方还都完整，只是一些擦伤。
若换了别人，至此也就自觉误判了。
可宣怀抿不知为何，见了姜御医乌青色的脸，想起昨天和白雪岚在病房中的一番交涉，太阳穴越发突突直跳。白雪岚是什么人，身为海关总长，表面镀着法兰西留学的金，一肚子土匪勾当。城外小树林里放肆杀人，城里抢洋人的货，打军长黑枪，绝对是背后捅你一刀子的阴险货色。
这种人，当面说出把宣怀风送给展露昭的话，能信吗？
只是这姓白的也太厉害了，昨天在病房里，把戏演得十成，竟叫军长和他都生不出疑心，差点忘了他的真面目。
宣怀抿越想越真，越不肯死心，非要在姜御医身上找出证据来。
那马弁见他对着一个死人，翻来覆去的看，心里暗暗害怕，悄悄往后退了一步，问，「宣副官，没别的吩咐，我先下去了。」
宣怀抿说，「怎么没吩咐？你过来看看这尸首。愣什么？当兵的人，连死人都怕吗？」
马弁自叹倒霉，本想着在屋子里看守棺材，比在门外晒太阳值班好，谁知道撞上着邪门事，只好无奈地挪着步子上来，低头看了一眼，不甚积极地问，「看什么？」
宣怀抿说，「你看这人，死前有没有被拷问过？仔细看，要是找出来，给你一千块钱。」
马弁听见这么大的赏钱，精神一震，也不忌讳死人了，认真地看了一番，摇头说，「看不出来。」
宣怀抿叹了一声。
他当然也是看不出来，才叫了马弁来帮眼，看来自己确实是没有遗漏的了。
可是姜御医若没有被拷问，那自己的推论便没有一点立足之地，如果毫无证据地贸然去告诉军长，只会让军长以为自己搞鬼，一顿痛骂绝跑不了，说不定还要挨一顿鞭子。
这关系到自己男人的事，宣怀抿怎么能放弃。他盯着那已经变成青灰色的山羊胡子的脸看了一会，猛地一咬牙，说，「再查一次！」
便又伸手动作起来。
这次不但揭寿衣，连鞋袜也不放过。
宣怀抿正把一只袜子扯下来，忽然耳边窜进一声雷似的怒吼，「姓宣的！你抽什么疯？」
姜师长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领着几个亲信怒气汹汹的赶过来，一看叔叔的尸首被放在地上，寿衣翻得乱七八糟，连鞋都脱了，顿时眼都红了，冲上去，啪！地一个耳光，把宣怀抿打翻在地。
犹不解恨，又伸手往腰带上拔枪。
他身边的几个人，见他要掏枪，纷纷上前拦了，劝告道，「师长息怒，宣副官是军长的人，再如何也不能这样处置。何况，到底怎么回事，还要先问个清楚。」
姜师长相貌本来就残缺难看，现在一怒，更是狰狞，鼻子吐着粗气说，「你们没眼珠子吗？这看得清清楚楚的，还要问什么清楚？宣怀抿，老子和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我叔叔是死了的人了，你糟蹋他是什么意思？」
宣怀抿被他一耳光，打得半边脸颊肿起了手背高，从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只耳朵嗡嗡直响，手里还攥着姜太医的一只袜子，模样说不出的狼狈。
幸好有众人拦住姜师长，他才有机会开口，对姜师长说，「师长，我并不是和谁为难。我是怀疑你叔叔被人害了，才不得不查看伤口。」
姜师长隔着人往宣怀抿脸上一啐，骂道，「放屁！谁不知道我叔叔是被那姓周的害死的，要你他娘的逞能？」
宣怀抿正色道，「不，我怀疑这是海关下的黑手。」
便捡着要紧的关节，把今昨两天的事，并自己的猜测说了。
众人一听，似乎有点道理，都说，「海关不是个东西，这种事倒很可能做出来。若是如此，师长真要冷静处置，免得我们自家人打起来，反而亲者痛仇者快。」
姜师长对宣怀抿的话将信将疑，目光还是很凶，说，「你说我叔叔是被海关拷问了，怕事情泄露才杀死他的，又说你动他老人家的遗体，是要查找拷问的伤口。那伤呢？」
宣怀抿一滞，说，「这不正在找吗？」
姜师长浑身杀气，阴森森说，「那你找。找得出来，你为我叔叔伸了冤，老姜给你磕头赔罪。要是找不出来，哼哼，我们就把这笔账，好好地算一算。」
宣怀抿喉咙一紧，这时候还能分辨什么，只能点了点头，硬撑着说，「找不出来，我宣某人任你处置就是。」
心里想着，真到那要命的时候，还是赶紧叫人传消息给军长才好。
只要军长在，是不会容别人要了自己性命的。
自己的所为，说到底也是为了军长，就算犯了一些错误，也就军长私下里抽几皮带罢了。
宣怀抿便又蹲下，忍着脸上的肿痛去看那死人，周围的人也忍不住探头，低声说，「这处是撞的，这处是擦伤的，要是拷问过，必不止这些伤痕。至少鞭子印，烙铁印也要一点呀。」
又有人小声说，「很难说，姜御医不像我们当兵的，身板不结实，说不定稍被捏了几把，就招架不住，也是可能的。」
「就算捏几把，总该有捏的印子……」
如此费了一番事，还是找不出来。
姜师长脸色更阴沉了，冷冷地说，「宣副官，我叔叔已经被你糟蹋得够了，你说的拷问的伤口，在哪里？」
宣怀抿额上早布了一层细汗，犹豫道，「伤口虽然找不到，不过……」
姜师长把蒲扇大的手掌在半空中猛地一挥，提着嗓子说，「没什么过不过的！找不到伤口，那你就是存心亵渎死人了。在场诸位，你们也亲眼看见的，待一会给我做个证，可不是我老姜找他麻烦，是他找上我老姜！」
宣怀抿见势不妙，忙道，「师长，我今日是莽撞了，但我真是一片好心。等见了军长，我自会向军长请严重的处分。」
姜师长哼道，「军长在医院养伤，不必劳动他。你和我这就去见司令，看司令怎么说。」
说完，一把抓了宣怀抿的前襟，就往屋外扯。
宣怀抿大惊，他知道司令对自己很瞧不起，最近更对自己起了疑心，兼之姜师长目前正得用，自己犯下这种错，到了司令面前，只怕司令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给处置了。
就算事后军长知道了，向司令抱怨起来，可又抵什么用呢？
宣怀抿忙大声道，「师长！你听我说，听我说！」
姜师长说，「没什么好说的！走！全凭司令做主。」
姜师长说，「没什么好说的！走！全凭司令做主。」
宣怀抿衣服被姜师长拽着，趔趔趄趄往外撞了几步，他哪肯出门，拼死力地往回退。
不察觉身后地板上横着姜御医的尸体，脚下一绊，栽在尸体身上。
姜师长说，「好啊！对一个死去的人，你看了看了，查也查了，还要下黑心踩啊！」
怒气熊熊地把手高扬起来，正要对着宣怀抿脸上扇，忽然听见身边一个人「咦？」了一声，说，「姜御医的脚心，怎么不太象样？」
说话的人，是姜师长身边一个叫苏强的团长，打仗是把好手，很得姜师长信任。他昨天夜里得知姜师长死了叔叔，今天一早就赶了过来吊唁。
苏团长一开口，其它人也不由去注意死人的脚底。
姜御医本来穿戴了簇新的死人鞋袜，宣怀抿找不到伤口，没办法下，索性连鞋袜也脱了，此时无遮无挡，看得清清楚楚。
便有其它人说，「果然，这脚底好像灼伤了，这么一点点，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有人奇怪地问，「难道是点了蜡烛烧脚板心吗？可是又不大像。」
这样一来，姜师长那一耳光就没往下扇，目光不由自主也瞄到他叔叔的脚心上。
众人围着姜御医的尸体，小声地议论纷纷。
一个在姜师长身边伺候的马弁，本来站在门外，这时也起了好奇，探头进来观望，看了一会，猛地叫起来，「哎呀，十姨太父亲死的时候，身上不是也有这痕迹吗？他下雨天缠上电线杆子掉下的电线，可比这烧得厉害多了。」
他嘴里的十姨太，就是前阵子唱《二姐姐逛庙》的那十四岁的女孩子，姜师长耍了她后，觉得滋味不错，便抬举她做了十姨太，如今养在行馆里，随身伺候自己。
她父亲为着女儿，上行馆来苦求过几回，姜师长开始还打发两个小钱，后来见那老东西纠缠不休，生了厌恶，索性再见他来，就叫护兵打出去。前几天得到消息，说她父亲触电死了，也不知道是意外，还是想不开寻了短见。
十姨太知道了，哭得死去活来。
姜师长并非无情之人，心里想着，毕竟是新姨太的父亲，也不能不理会，就派了几个下属过去，买副棺材葬了。不过，因为没有亲去，姜师长并没有看见被电死的人是如何的。
恰好探头进来的那护兵，是敛尸的时候跟了去的，所以认了出来。
宣怀抿本来已经绝望，这时听见护兵吐出一个「电」字，猛一个激灵，跳起来叫道，「电刑！是电刑！」
如此一来，就都说得通了。
在宣怀抿心中，展露昭是排第一位的，宣怀抿顾不上别的，首先就冲了去电话间，颤着指头拨了德国医院的电话，偏电话那边不知怎么，响了三四声也没人接，急得宣怀抿嘴上立即要长出燎泡来。
幸而不到一会，电话那头有了声音，一个人问，「找谁？」
宣怀风忙说，「我是宣怀抿，请军长接电话，有要事报告。」
对面电话里回了一句什么，宣怀抿顿时一僵，「什么？军长送药去了？怎么还没到点儿就去送了？快！快！拦住军长！千万不要让军长过去！」
说完，丢下话筒，发了疯似的往行馆大门跑。

第28章
德国医院的三楼里，白雪岚已经做好了迎接「贵客」的准备。
宋壬仍旧守在门外，病房里头，其实早就埋伏了七八个配了手枪的护兵，都是宋壬亲自挑出来的好手，个个都是地道的山东狼崽子，下手又快又狠，杀人不带眨眼的。
按照商量好的计划，展露昭中午带药过来，一定会把护兵留在外头，单独进病房的，到时候宋壬给展露昭开门，再跟着展露昭进来，接着把门一关。
这就是真正的瓮中抓鳖。
到那时候，白雪岚对于展露昭，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
白雪岚好整以暇地布置妥当，便去操心宣怀风的药，他昨夜忙了一晚，总算得到药方，把爱人性命的控制权夺了回来。所以在用药方面，加倍的小心，叫孙副官抓了药回来，自己拿了个小瓦罐，坐在炉子旁亲眼看着熬了，端去给宣怀风喝。
宣怀风见那药黑乌乌的面上，腾腾的一阵热雾，说，「太烫了，放一放吧。」
白雪岚说，「我帮你吹吹。」
端着碗，低下头，一口气一口气地吹起来。
宣怀风不由微笑，好看的唇角翘起一点点，偏着脑袋盯着他看。
白雪岚说，「你不用笑，我知道你心里说什么。」
宣怀风说，「我知道，你又要用什么方法，来取笑我两句。」
白雪岚乐道，「宣副官大有长进呀，我还没有擂鼓，你倒先发动进攻了。你怎么就认定了我要取笑你？难道我就是爱取笑人的刻薄份子？」
宣怀风说，「论口舌之争，我比不过你，所以我不和你争论。药没那么热了吗？给我喝罢。」
白雪岚说，「你这是既要避战，又不肯投降，可真不吃亏。好罢，乖乖地喝了药，再和你计较别的。」
他不肯把碗递到宣怀风手里，而是将碗沿抵在那浅色诱人的唇上，轻轻碰了碰，问，「烫不烫？」
宣怀风说，「傻瓜，这是瓷碗，你就算吹凉了里面一点，边上当然还是烫的。」
伸手要接过碗来。
白雪岚说，「别动，别动，刚刚才说你要乖乖的喝药，只这么一会，你就乱动了。」
说着，手腕一转，碗抵在自己嘴边，含了一口在嘴里，朝宣怀风居高临下地凑过去。
宣怀风懵懵懂懂接了这一口，觉得药汁苦中带甜，一股热流从喉咙进去，倒像浇在了心脏上，不知不觉，脸颊便微微地发热。
他抬头看着爱人熟悉的脸庞，眼眸里仿佛嵌了两块黑宝石，乌黑发亮地迷人。
看见白雪岚帅气地笑着，又待低头再含一口，宣怀风才稍褪了痴想，猛地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心里一跳，赶紧拦了他说，「好了好了，我自己喝罢。」
白雪岚说，「你要剥夺我的差事吗？我不答应。」
宣怀风按着他的手，不许他又去喝自己的药，压着声音说，「你别忘了，这屋子里可不止我们俩人。」
为了避免展露昭临时提早过来，错过下手的机会，宋壬安排的几个人，早早就埋伏在病房附带的浴室里。
宣怀风想自己大概是太久没和白雪岚亲热了，被他的笑容一时晃晕了头，刚才竟连埋伏着人都忘了，想也不想，就和白雪岚嘴对嘴传了一口药。
想到刚才这一幕，大概被人看见了，不禁一阵心虚，看着白雪岚的眼神，也有些责怪的意思。
在他看来，白雪岚是不会像自己一样忘了房里有人，他心里明白有人看着，只是狂妄得很，不予理会罢了。
这等张狂肆意，叫人有些头疼。
话说回来，也怪宋壬，挑的这些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专打埋伏的，藏得一点动静都没有。
白雪岚只瞄瞄宣怀风的脸，就知道他忌惮什么，靠过来，下巴几乎贴在宣怀风耳边，低声笑道，「里头都是信得过的人，谁不知道我们？你这样所为，不觉得有掩耳盗铃的意思？」
宣怀风说，「把药给我罢。」
白雪岚对着他耳朵里吹气，说，「有人看着，你不好意思，那以后没人在呢，你真的乖吗？」
宣怀风说，「那药，你到底给不给我？」
白雪岚倒不敢真的把他给惹恼了，把碗递了过去。
宣怀风自己两手捧着碗，一口口慢慢地喝，白雪岚就环着手，把背斜倚在床头，潇洒而专注地看着他喝完。
照规矩来说，喝了中药，至少要半个锺头之后才能吃饭，不过亲密的人儿在一起，绝不会觉得时间漫长。
两人便坐在一块，和和睦睦地说着悄悄话，后来更聊起海关衙门近来发生的事，宣怀风忽然问，「我姐夫那里，你要怎么处置？」
白雪岚说，「你放心，我不会难为他。」
宣怀风问，「你到底怎么个打算？说给我听听。」
白雪岚说，「我的打算，就是不处置。他上到这个位置也不容易，何况又是你的亲戚，以后找个机会，我好好敲打敲打他，叫他和广东军断绝来往，不要再在白面的事上搞鬼，那就行了。至于收点小贿赂，这是世情，天下乌鸦一般黑，无所谓处不处置。」
宣怀风怔了一怔，说，「这不行。」
白雪岚问，「你不同意？」
宣怀风正色道，「我不同意。你别忙着开口，先听听我的。年亮富和广东军有勾结，这是肯定的事。不过你也利用了他一回。上次你扣了林奇骏洋行的船，如果缺了年亮富这一环，你即使在广东军的白面里掺药，也保不住不让广东军起疑心。所以，在摧毁广东军在城里的贩毒网这件事，我姐夫虽不是有心帮忙，但事实上，还是立了一点小功劳的，我说的对不对？」
白雪岚仔细打量他，见他说起林奇骏三个字，神态自然，似乎已把他当路人看待了，心里十分舒服，点头说，「对。其实，你也不必替他谦虚，这不是小功劳，而是大功劳。要是没有他这一牵线，我也找不到适合的方法，把扣下的船还给广东军。要是船还不回去，后来的计划也就无用了。」
宣怀风说，「既然你承认他的功劳，那很好。国家的公务员参与白面贩卖，这是要判死罪的，我借他这点功劳，为他求一求活命，行不行？」
白雪岚说，「当然行。」
宣怀风说，「但是，他虽然不用死，却也不能再留在海关的职位上作威作福。」
白雪岚问，「你的意思？」
宣怀风说，「我的意思，海关里，容不下和卖白面的勾结的人。别说是我姐夫，就是我亲爹，我也不容。」
白雪岚笑道，「我明白了，就按你主意办。」
宣怀风却不知忽然想到什么，脸上迷迷的，思忖了一会，问白雪岚说，「你是不是又和我玩心计了？」
白雪岚笑得更温柔了，反问他，「我和你玩什么心计？」
宣怀风说，「你本来就下了决定，要把我姐夫从海关弄出去的，只是不好开口，怕我抗议。所以一直憋着，只等我自己提，对不对？」
白雪岚狠狠地捏了他一把脸，气笑道，「叫我怎么做人？不处置他，你说不行。完全按照你说的办，又要遭你的怀疑。索性我这个海关总长不做了，退位让贤罢。」
宣怀风也觉得自己不好，不该乱怀疑人，向白雪岚道歉，笑着说，「总长可不能让贤，我们辛辛苦苦制定的《禁烟条例》，《禁毒条例》，还有解毒院，处处都不能松懈呢。」
正说着话，房门上忽然笃笃、笃笃笃的轻响起来。
两长三短，正是商量好的信号。白雪岚在医院四楼走廊上安排了一个暗哨，吩咐只要看见展露昭出病房打算到三楼送药，就赶紧先来报告。听见这敲门声，白雪岚就知道展露昭已经带着汤药，正过来了。
白雪岚看了一眼手表，见比预估的时间早了一点，咬着牙，冷冷地笑了一笑，说，「这野狗是赶着送死来了。怀风，你到里面去躲一躲。」
宣怀风冷静地说，「为什么要躲？我是受害人，总该当个见证。」
白雪岚说，「我这是要杀人，可不是过家家。」
宣怀风反问，「你没在我面前杀过人吗？」
白雪岚一想，也是，郊外小树林里，他不就已经当着宣怀风的面，枪毙了几个广东军吗？不由笑道，「不愧是我白雪岚的人，有几分胆色。」
宣怀风扫他一眼，目光很从容，淡淡说，「这就是白总长健忘了。家父在广东，也是杀人如麻的角色。」

第29章
这世上，不管是高雅的人也好，粗俗的人也要，对幸福都会有本能的期盼。
今日，展军长的这股期盼，更是高涨万分。因其高涨，所以总觉得时间过得慢，抬头看着墙上挂锺，那一分锺一分锺的，走得仿佛一个锺头般长久，竟有度日如年之感。
幸亏昨天和白雪岚立下的约定，除了晚饭之前要把宣怀风送过来外，还需中午送一碗药过去。这种好事，他绝不肯假手于人，为着昨天尝到那唇的香甜，就算送一万次，跑断了腿，他也愿意。
他便等着送药的时候。
可是在病房里勉强挨了两个锺头，就实在坐不住了，展露昭叫了一个护兵进来，吩咐去熬海关的宣副官的药，那护兵说，「军长，姜御医在的时候，都说到了正点才熬药，现在还差着半个锺头呢。」
展露昭说，「差一个半个锺头，有什么要紧？病人早半个锺头喝上药，病不是早点好吗？别啰啰嗦嗦的，否则军法处置。快去！」
护兵不敢违逆，赶紧办去了。
过了一阵子，端上热腾腾的药来。
展露昭脑子里晃着宣怀风躺在床上，娇柔无力的模样，一刻也等不得，叫了崔大明来，让崔大明端着药走在自己身后，另有一队牛高马大的护兵带着枪尾随，十分威风。
这送药的事，就像胜利者到失败者的焦土上巡视一番，很让人得意。
昨天他把宣怀风抱个满怀，要搂就搂，要亲就亲，白雪岚眼睁睁看着，敢吭一个字？一想到这，那充满男性骄傲的兴奋得意，就鼓胀着展露昭的胸膛，脚步也格外轻快。
经过电话间时，更没工夫留意里面响起的铃声。
展露昭领着下属下了楼梯，踏上三楼的走廊，远远看着那一边海关的护兵们整整齐齐站着，正守在他快到手的那一位的病房门前，心脏便跳得更快活，那模样，仿佛天底下最大的奖赏放在面前，就等他去拿呢。
宋壬等人在另一头，看似寻常，其实神经早就绷紧了，彼此打个眼色，不动声色地盯着一步步过来的展露昭。
展露昭正在走廊里走着，忽然身后咚咚地响起脚步声。
一个护兵从后头追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军长，有电话，是要事！」
展露昭听见「要事」两字，倒不能大意，站住脚问，「谁的电话？什么要事？」
护兵回答说，「是宣副官的电话，他说是要事。」
展露昭皱眉，问，「你不懂我说什么吗？到底什么要事？怎么不痛快说出来？」
那护兵说，「报告军长，宣副官在电话里急得很，他就说，要拦住军长，千万别让你过去。」
展露昭听了，眼神猛地一凶。
心想，好你个宣怀抿，昨晚擅自隐瞒姜御医被撞死的消息，今早又话里话外的讽刺本军长，想着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本军长宽宏大量，也不和你计较。
怎么现在打发你到外头办事，还要打个电话过来，坏本军长的好事？
这是存心和本军长过不去了！
如此一来，从昨晚到现在憋的一把火，竟轰地燃烧起来。若宣怀抿此刻在面前，定然要把腰上皮带接下来，劈头劈脑狠抽一顿了。
只是宣怀抿不在，展露昭的怒气便只能转移给报信的护兵，扬起手，刷地盖了护兵一巴掌。
那护兵只是接了电话，尽着本分赶来报告，并不知道军长哪里冒出这么大的火来，一点也没防备下，被扇了一个大趔趄，撞到旁边一个护兵身上，摸着火烫的脸，低头不敢做声。
展露昭咬牙切齿，「你们这些人，以为本军长要听你们的话吗？早晚拿鞭子把你们抽成碎肉条，你们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好好的喜庆日子，偏要搅和得人生大气不可。谁再敢拦着，一概枪毙！」
说完，丢下那挨了打的护兵，转身大步朝宣怀风的病房的方向走去。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又有人叫了一声「军长」，声音带了一丝怯，仿佛犯了什么错似的。
展露昭一脸不耐地回头，目光很犀利地扫上那说话的人的脸。
崔大明被他视线一刺，更加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军长，刚才……那药……」
说着便停了声，手足无措地两手捧着瓷碗。
展露昭一看，眉都愤怒得纠结了。
瓷碗里的药少了一大半，乌黑的中药液淌了崔大明满手，正从指缝里滴滴答答地下来，地上一滩水渍，显然是泼洒了。
原来刚才护兵挨一耳光没站稳，正好撞在崔大明身上，崔大明自己倒没什么事，捧着的药却撒了。
这真是急什么，错什么。
展露昭恼得狠狠踹了那惹事的护兵两脚，可毕竟无济于事，这剩下的一点药水，总不能就捧了去让宣怀风喝。别的事情上马虎一点没什么，关乎心上人的性命，展露昭也不敢莽撞。
展露昭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马上再去煎一碗来！」
说完，怒气冲冲地转身往回走。
宋壬等在另一头绷得紧紧的等着，看他转身，目光都有些古怪。
海关一个护兵蹩到宋壬身边，低声问，「宋头儿，要不要追上去？」
宋壬一双眼睛瞪着展露昭的背影，牙都快咬碎了，闷了片刻，晦气地说，「追个屁，没看见姓展的屁股后头一群护兵吗？总不能真把医院当战场干起来。看看再说。」
眼睁睁看着展露昭等人到了楼梯处，一转眼就不见了。
展露昭回到四楼病房，又把崔大明狠狠发落了一顿，赶到走廊上去。
中药一时半会是煎不好的，他在房间里坐等，越等越恼，对宣怀抿恨得牙痒痒，嘴里骂着，「骚狐狸，为了缠男人，尽使下流招数。等见了面，看老子怎么招呼你！」
正把牙磨得吱吱作响，忽然外头一阵很重的脚步声。
房门一下子开了，宣怀抿狼狈地冲进来。
展露昭霍然站起，喝道，「好，好，你这醋坛子浪货，还敢来见我。」
说完，便恶狠狠地要去解皮带。
不料手指还没碰到皮带扣，一个人影已经离弦箭似的直扑上来，两手紧紧抱着他脖子，把脸埋在他胸膛里，叫着，「军长！军长！你总算平安！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面了……」
说到后来，竟放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展露昭满胸。

第30章
白雪岚等人，已经在三楼的病房里做好了一切准备。
护兵们埋伏在病房里，白雪岚护着宣怀风坐在病床上，那一滴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揣在白雪岚口袋里。只等展露昭得意洋洋地拿着药进来，就一拥而上，替天行道。
众人鼻息静气，等了半晌，都没等到展露昭。
正在奇怪，宋壬敲了门，进来对白雪岚说，「运气不好，明明那姓展的到了走廊那边，眼看要过来了。不知怎么的，好像是药撒了，现在那姓展的又上楼去了。我琢磨着，大概是要重新煎一剂药吧。」
白雪岚也微感失望，只是脸上没露出来，淡淡笑着说，「无妨，让他多活片刻。若是为着撒了药，过一会，他必定还下来的。你继续去门口等着，不要让广东军那边起疑心。」
宋壬答应一声，又走了出去。
宣怀风对白雪岚说，「刚才敲门，我还以为是展露昭来了，心有点怦怦直跳。说起来，我也是杀过人的，紧急时候开枪也就算了，这样有计划的打埋伏，要人的命，原来会更紧张。」
白雪岚笑道，「心怦怦跳吗？我帮你揉一揉。」
禄山之爪伸到宣怀风胸前，被宣怀风打了回去，扫他一眼，低声说，「明明知道有人在病房里瞧着咱们，你就不能克制一点？」
白雪岚叹道，「这种克制，什么时候是个头呢？这太阳底下，如果只有你我两人，那就真美满了。」
宣怀风笑了笑，说，「这太阳底下，如果只有你我两人，那才真的是很无趣。再怎么说，至少要留着那位美丽而不失英气的韩小姐才好。」
白雪岚一愣。
美丽而不失英气，是那日和韩未央在晚会上见面后，白雪岚对那位女将军下的评语。原只是和同僚们聊天时，随口赞了一句，不知怎么竟落到了宣怀风的耳朵里。
此刻忽然提起来，似有淡淡的醋意呢。
白雪岚对宣怀风的吃醋，向来不但不介意，反而很高兴的，认为这是宣怀风看重自己的表示，当时就露了笑容，肩膀挨了挨宣怀风，半眯着眼说，「你比她好。」
宣怀风问，「我怎么比她好？」
白雪岚笑吟吟地回答，「你比她美丽，又比她有英气，两样都比她好。就是双倍的好。」
宣怀风只回他四个字，「巧舌如簧。」
说完，不禁也莞尔。
这时，敲门声忽然又响起来，顿时打破了空气中浓浓的甜蜜。两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打埋伏这件正经事上，眸中不由多了两分凝重。
但这次来的，仍不是他们要埋伏的对象，也不是宋壬。
竟是孙副官。
孙副官进了门，说了一声，「总长，刚刚接到那边的电话。」
走到白雪岚跟前，附耳说了几句。
白雪岚一边听着，一边眉头缓缓蹙了蹙，冷哼了一声。
他思忖片刻，回头对着浴室那头，声音略提高了一点，说，「今天没你们的事了，都出去吧。」
浴室里埋伏的护兵们便走出来，都一脸不明白的样子。
白雪岚对孙副官说，「事情虽然没有办成，但兄弟们藏在里面，连咳嗽都没有一声，很不容易。你交代账房，给他们每人发二十块赏钱。」
那群护兵没把事情办成，本来不指望赏钱的了，听了白雪岚的话，脸上都露出惊喜来，心想果然，跟着总长，总没有吃亏的时候。
纷纷向白雪岚道谢，然后都出去了。
孙副官报告完了事情，也到外头忙别的事去。
宣怀风是个安静人，一般白雪岚和别的下属交代事情，不是万不得已，宣怀风是不插嘴生事的，所以他刚才只是静静听着。
等大家都出去了，宣怀风才问白雪岚，「是出了什么岔子？」
白雪岚说，「你那个三弟，在埋伏圈挖了一个口子，把展露昭这条大鱼放跑了。我为了不让广东军的人看出姜御医受过拷问，特意用的是电刑，电极还是贴在脚板心的，不知怎么竟被宣怀抿看了出来。如今广东军行馆那头，已经知道姜御医的死有蹊跷了。看来，你三弟也算是个机灵人，就是没走正道。」
宣怀风问，「消息准确吗？」
白雪岚点头说，「这是里头的人透出来的风，信得过。」
宣怀风从薄薄的唇里轻轻吁出一口气，不知是叹息，还是觉得放松，肩膀往后，很亲密地挨在白雪岚身上。
出了一回神，又问白雪岚，」昨晚你做的事，那边知道了，恐怕会找你麻烦。」
白雪岚冷笑道，「怎么找我麻烦？告官吗？人证物证俱全的撞车案，凭着脚板心两个印子，广东军能扳得回来？就让他广东军心里明白是我干的，也只能吃闷亏。我们姓白的，就这么霸道。」
宣怀风说，「就怕他们明的对付不了你，就来暗的。」
白雪岚说，「这你更可以放心，不管有没有姜御医这事，他们和我都是势不两立的了。暗的嘛，不外乎悬赏、用闷棍，打黑枪。嘿，打黑枪这事，你男人比谁都在行，你说对不对？」
宣怀风说，「不对。」
白雪岚意外地问，「哪里不对？」
宣怀风说，「你说不管有没有姜御医这事，他们都和你势不两立，这话不对。不该这么说。」
白雪岚本以为问题出在「你男人」那三个字上，不料宣怀风没挑那个字眼，反而翻第一句的账。
不由大奇。
白雪岚问，「那应该怎么说？」
宣怀风一字一顿道，「不管有没有姜御医这件事，他们都和我们势不两立。是，我，们。」
两人彼此看着，默默了片刻，忽然一起笑起来。
虽不是什么很值得笑的事，白雪岚却仿佛乐不可支，搂着宣怀风左右晃，说，「宝贝，就冲着这一句，我可要替你把广东军上上下下，像野草一样铲干净。你放心，展露昭逃得了这次，逃不了下一次。」
至此，便把不能杀死展露昭的失落和遗憾，暂时抛之脑后了。

第31章
那一日，展露昭果然不曾再在三楼现过身影。
白雪岚虽然折损了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不知心里如何，明面上却不大在乎，只吩咐孙副官继续留意广东军的动向，自己则腻在宣怀风病房里，拿着服务病人的借口，做小伏低地伺候，倒把宣怀风弄得很不好意思。
不过，喝着姜御医方子上的药，宣怀风的身体，是一天天好起来了。
过了一个礼拜，宣怀风就说要出院。
白雪岚表示赞同，说，「我们拿着药方，也就是抓药熬药的事。还是回公馆去，房子比医院舒服，要起什么来都方便，而且安全上也可以保证。」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他没有说出来。
展露昭就在他们楼上，白雪岚想到那满肚子野心的家伙就在头顶上走来走去，和他的心肝宝贝只隔了一层地板，心里就十分不痛快。
出院的事就此敲定，隔了一日，白雪岚和德国医院打了招呼，给了一笔大大的费用，带着宣怀风回家。
林肯汽车到了公馆门口，依然是管家领着听差们，乌压压地站在大门左右，表示欢迎。公馆里的这些仆役们，被白雪岚恩威并施的调教过，都是很精明干练的，深知总长的脾气，知道宣副官出院，早早就把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一色物件准备齐全，吃食也精心打点好。
宣怀风回到公馆，自然处处自在。
这次住院，其实从天数上看，并不很长，只是病情大起大落，几次在鬼门关前打转，让人很生感概。
宣怀风到了往常睡觉的屋子里，碰碰这个，摸摸那个，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仿佛住在这里，是上辈子的事似的。
到了屏风后，握着大木柜门把手一拉，露出里面林林总总的对象来，几件衣服下面覆着什么，露出一点金属的亮色。
宣怀风把衣服拂开，那发亮的原来是个铝箱子，正中画了一个红十字。
就是当日为白雪岚包扎伤口所用的急救箱了。
宣怀风摸着光滑的铝面，不觉有些欣慰，又有些感叹，心里想，白雪岚这人，果然是了不得，在一起才多久，不是我中枪，就是他中枪，倒比电影还跌宕。
还有这亲手包扎伤口的缘分。
可见彼此的关系，是有血那么浓了。
正在呆想，白雪岚从屏风后头探进头，问，「躲在里面干什么？新娘子害羞不敢见人吗？」
目光往宣怀风手里一扫，又笑着说，「这急救箱还放这里吗？现在用不着，搁到隔壁屋去吧，不然占住这柜子，放不下衣服。」
宣怀风说，「柜子很大，哪有这么多衣服。」
白雪岚说，「这两天有许多新衣服到呢。文月斋的师傅手艺好，就是手脚太慢，一个礼拜前我就吩咐去办了，结果今天也送不过来。说给你做的那几套西装很讲究，要多两天的做工。另外还有一些长衫和夹袄。」
宣怀风说，「我的衣服已经太多了，你怎么又花许多钱去买？」
白雪岚笑道，「嘿，你这个当副官的，倒管起总长花钱来了？你那些衣服，许多是热天的，再过一两个月就天凉了，还能穿薄衫？冻病了你，心疼的是我。我还是多花两个钱，买个安心罢。」
宣怀风知道白雪岚爱为他靡费的习惯，一时是劝不了的，便微笑了一下，领了白雪岚的好意。
宣怀风把急救箱放到一边，对着白雪岚举起一根手指头，勾了勾，说，「你过来。」
白雪岚就从屏风后走过来，问，「找我有什么好事？」
宣怀风问，「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一边问，一边就主动伸过手，把白雪岚的西装外套扣子解了，又解了衬衣下面两三颗纽扣，掀开布料看。
戒毒院开张那天，白雪岚打了展露昭的黑枪，却自己也挨了一枪，因为不能暴露，伤口是宣怀风私下给他清理包扎的。
后来白面掺药事发，宣怀风在戒毒院忙了一个通宵，晕倒入院，白雪岚没日没夜地着急，又想着，如果宣怀风没了，自己索性也一了百了。
他这样想，自然不肯花心思照顾自己的伤口，虽依仗着体质过人，终究没出大事，但疏于照顾，伤口难免长得不好。
宣怀风把他衬衣掀开，瞧见腰上一个狰狞的伤疤，沉默下来。
白雪岚看他不说话，有些不安，故意笑着问，「怎么？你看我不漂亮了，嫌弃我吗？」
宣怀风还是沉默。
白雪岚越发有些担心起来，说了好几句逗他，不见他脸上一丝笑容。
后来，宣怀风才用很正经的神色说，「实话说，我对你这样霸道的行径，真是厌恶透了。」
白雪岚问，「我又怎么霸道了？」
宣怀风说，「你对我，是实行严格的监视，吃饭穿衣都不放松，我咳嗽一声，你都要发一通脾气，闹得天翻地覆。至于理由，像你常说的，是看不得我受一点的伤害。然若你本人呢？不管多危险的事，也不必和谁商量，只管凭着冲动，就不顾后果的去做了。展露昭这一枪，幸亏是打在不要紧的地方，如果打在了要紧的地方，那又怎么样？」
白雪岚便默默地垂头。
宣怀风只当他听了自己的劝谏，偷眼一看，他借着低头的掩饰，竟微掀着唇角笑呢，宣怀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把白雪岚的衬衣衣摆一甩，说，「我知道，你是谁的话都听不见去的。」
白雪岚看他要转身出去，忙从后面抱了他的腰，拦着他说，「别生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在老家时，连父亲都不太管教我呢。我自然听你的管教，只是，总要给我一点时日来适应。」
宣怀风还要说什么，却听见管家在屋外说，「总长，有客人来拜访宣副官。」
两人只能停了说话，走到外头去。
白雪岚问，「哪里的客人？」
对不起大家，我来晚了，一言难尽。
今天贴一万字，算三天的分量。就是补过去两天，再加上今天的。
让大家久等了，对不起……
白雪岚问，「哪里的客人？」
管家笑道，「说不完，一大堆呢，都是来贺宣副官病愈的，把小花厅都挤满了。」
他们便往小花厅去。
进门一看，满满的一屋子，首先中央的圆桌子周围就坐满了人，都是几个老朋友，黄万山也在其中，正歪过头和旁边的谢才复说话。
他妹妹黄玉珊却站在窗边，和承平拿着一本小册子，边看边嘀嘀咕咕。
新生小学的女校长戴芸也和她哥哥一道来了，他们比其它人拘谨些，捧着听差们奉上的热茶静静喝着，含笑听着大家说话。
这也就罢了，居然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大个儿，在一群中国人中，鹤立鸡群一般，格外显眼。正是戒毒院里主持医疗工作的英国医生奥德里奇.布朗。
原来这些人在宣怀风住院的时候，都曾经去探望，却被白雪岚通通打发走了，没一个能见上宣怀风的面。如今得到宣怀风出院的消息，也不知是有人发起的，还是不期而遇，竟同时过来了，热闹得不得了。
宣怀风又惊又喜，笑着说，「难得，来得这么齐全。」
众人见主人家到了，都站起来，拱手说，「恭喜，恭喜，脸色看着很好，病想必已经十分痊愈了。」
黄万山说，「你这一生病，急都把我们急死了。眼下你出了院，朋友们特意赶过来，要给你贺一贺。」
宣怀风说，「这可不敢当。住了几天医院，让大家担心，我心里过不去。」
承平哈地笑道，「怀风，你可上了万山的当了。他就是哄你说这句过不去呢，他好逮住话头，趁你一顿好酒席。」
宣怀风说，「这有什么，难得过来，一顿饭我是必须做东道的。」
黄万山朝承平笑道，「如何？你出卖了我，也捣毁不了我得一顿好吃的吧？倒要看看等一下酒菜端上桌，你能忍住不和我同流合污？」
黄玉珊看她哥哥和承平斗嘴，很觉有趣，抿着嘴笑个不停。
布朗医生也过来，先和白雪岚握了握手，对宣怀风用他富有外国特色的中文说，「抱歉，你生病，我没有，帮上忙。」
他知道宣怀风得了肺炎，也曾联系过几个有交情的英国医生来为宣怀风诊断，白雪岚对此倒没拒绝，让他们为宣怀风会诊了一次，不过面对严重的肺炎加上姜御医毒药的重症，洋大夫们也一筹莫展，最终铩羽而归。
布朗医生话里的没有帮上忙，就是指的这个。
宣怀风说，」哪里，布朗医生的诚挚友情，我铭记在心。其实我个人的健康，无足轻重，最要紧的是戒毒院，多亏有布朗医生在。」
提起这个，布朗医生脸上露出专业研究者那种兴奋的笑容，说，「是的，戒毒院的工作很重要。我们最近，有发展，研究很有成效。」
宣怀风大感兴趣，正要询问，费风不知从哪钻了过来，叫了一声，「宣副官。」
宣怀风说，「哎呀，为了我，今天大家都过来了。可戒毒院里怎么办？」
费风崇拜西方文化，最不耐烦这种道贺的俗事，直截了当地说，「我可不是过来贺你出院的。自从你病了，戒毒院几乎乱了大套，缺三少四，那些政府批文的手续就更不用说了。好了，不说闲话，这里有几张单子，请你签个字，院里等着用呢。」
说完，从大口袋里掏出一迭纸来，大概是他一直揣在身上，揉得皱巴巴的。
然后，又把他常插在上衣口袋的那支美国钢笔拿来，取下笔盖，递给宣怀风。
白雪岚知道今天宣怀风是主角，进了小花厅后很心甘情愿地当陪衬，只和人握握手，并不多说话。他瞧见宣怀风今天才出院，就有人用公务劳动他，心里挺不高兴。
正要开口，想到宣怀风遇上公务就什么都不顾的热忱，自己说话也是不管用的，反而到时候被宣怀风抗议。
刚才在房间里，宣怀风已经不高兴了，何苦这个时候给自己找不是？
因此白雪岚就忍住了没吭声，只暗中拿眼睛把不识趣的费风扫了两眼。
反而承平是在戒毒院里做事的，和医生们也熟，就说，「费医生，怀风的病刚刚才好，你也让他松泛两天。」
费风说，「宣副官松泛不要紧，院里的病人瘾头上来，哭着喊着用脑袋撞墙，你也让他们松泛吗？」
宣怀风说，「不要紧。我住了一阵医院，把戒毒院的工作都丢一边了，是要赶紧补回来。」
因嫌小花厅里太吵，便对白雪岚说，「劳驾，帮我招待一下，我片刻就回来。」
拿着那迭单子和钢笔，拉着费风出了花厅，穿过雕花隔扇门，到了院子里那株盘枝松树下，小花厅那边的谈笑声已经听不见了。
宣怀风对费风笑道，「这里够安静。」
便和费风在树下的石椅上坐了，翻着单子，一页一页的看。
偶尔问两句，单子上面每一项药品的名称和数量，费风都答得很有条理，有的宣怀风没问，费风大概怕宣怀风闹不明白，还主动指出来给他看。
宣怀风通通核对过，拿着钢笔，一张张都端正地签了名，交给费风说，「这些你再拿去办公室盖个章，就可以叫人送海关总署了。孙副官知道我们办事的章程，会尽快处置的。」
费风接了那些单子，脸上才有了一丝笑容，点头说，「好，我这就回戒毒院去盖章。」
宣怀风说，「这阵子我不在，戒毒院里有什么状况？」
费风说，「刚才不是说了，乱了大套，药材不够，公文不通。除了这些，其它能做的事，大家都在尽量做。布朗医生和我主要是研究新的戒毒法。是了，戒毒院有三个病人，我查了医院的资料，找不到他们家里人，家里住的地方也和医院文件里登记的不符。听说她们入院，是宣副官你亲自安排的。」
宣怀风蹙眉，似乎没印象，问，「哪三个病人？」
费风说，「一个叫莫华，一个叫赵芙，一个叫赵蓉。你想一想，是不是你经手的？」
宣怀风就想起来了，这不是姐夫求自己安排的吗？
宣怀风说，」是了，这是一家子。一个母亲领着两个女儿，都抽了白面，我一个亲戚见她们可怜，央我帮一帮，我就把她们安排入院了。怎么，她们不配合吗？」
费风说，「配合倒是配合的，只是她们的毒瘾，和常人的不一样。」
宣怀风问，「怎么个不一样？」
费风说，「她们抽的白面，不是街上买到的货色，毒性比普通白面重很多。可以这样说，如果他们毒瘾发作，就算买了白面来给她们抽，也是不顶用的。我很怀疑，她们抽的是一种特殊的白面。」
宣怀风皱眉道，「这有点玄乎，我听得不是太明白。」
费风说，「既然你说玄乎，那我就用一个玄乎的比喻。现在报纸上不常有仙侠小说吗？譬如你中了一个坏人下的毒药，为了活命，每年都要吃这坏人给你配的专门的解药，其它人配的解药，是不管用的。」
宣怀风惊讶地问，「真有这种邪门的东西？」
费风说，「根据我和布朗医生对这三个戒毒病人的观察，确实如此。不过，也没有书上写的那么玄。我们想了许多办法，给她们用中医偏方压制毒性，这几天算是渐渐地显出一点效果了。我是想调查一下，她们原本抽的白面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有这样奇特的毒性。只是她们自己都说不出个究竟，院里留的数据也是假的，就算想找她们家里人问问，也找不出一个人来。」
宣怀风歉然道，「对不住，这是我的错。据我那位亲戚说，这一家的主人翁，大概在社会上有些地位，不想让人知道他家里的人抽白面，所以用这种秘密的方法，把她们送来戒毒。我是答应了帮她们保守秘密的，所以入院的数据也就没有把关，估计她们怕人知道丢脸，都用了假名字假地址了。以后让我去问一问，再来告诉你。」
费风说，「好，我等你的消息。要是能拿到这种特殊的白面，我们的研究就更有把握了。」
宣怀风点了点头。
费风虽然说话不太漂亮，做事倒很实在，见已经把要签的单子拿到，并不多坐，站起来向宣怀风告辞。
宣怀风也站起来，问，「既然过来了，还是到花厅里坐一坐，喝一口茶水也好。」
费风笑道，「茶有什么好喝的，花厅里那些人，我只和布朗先生聊得来，承平还算勉勉强强。至于那个使笔杆子的黄万山和他的妹妹，我知道，他们背后都叫我外国月亮圆医生呢。」
宣怀风想起费风的言谈，常常流露出外国好而中国差的明显态度，确实很容易惹人误会。
自己头一次和他遇上，何尝不讨厌他身上崇洋媚外的气味呢？
没想到如今，倒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了。
宣怀风不禁一笑，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等相处熟了，他们也就明白你了。」
费风说，「一群无知的中国人，整日把时间花在作揖寒暄上，毫无时间概念，我要他们明白我干什么？别阻碍我做事就成。宣副官，我告辞了。」
宣怀风要送他到大门，费风皱眉说，「又来了，我真不懂这种客套有什么用。你送我几步，难道我就能少走几步吗？」
宣怀风无法，只能目送他走。
看着费风的背影在花墙消失，他才朝着小花厅那头去。
到了小花厅，看见大家仍都在说说笑笑，厅里嗡嗡地乱响，白雪岚正和新生小学的女校长谈着话。
戴芸平日在学校里很朴素，因为今天是要到白公馆，所以特意打扮过一番。
她模样本来就很周正，尖尖脸儿上薄敷胭脂，非常俊秀，穿着一件银红色的缎袍，腰身小得只有一把，和穿着西装，身材高大的白雪岚站在一处，很是娇小妩媚。
宣怀风走进小花厅，不自觉就向白雪岚走去，走了几步，瞧仔细了戴芸和白雪岚谈话时，那充满书香女子般温柔的眼神。
此时小花厅里，客人很多，宣怀风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心里的想法来，脚步稍稍一滞，又赶紧脸上带了微笑，继续往白雪岚处走。
到了近处，听见戴芸说，「……加上欧阳小姐热心的募捐，现在经费是不用太作难了。不过我总是忘不了，新生小学最艰难的时候，是总长出手相助。要没有总长，这些孩子如今不知道要流落到哪里去，更不用说识字读书了。」
白雪岚心里明白，出手相助的人，其实是宣怀风，自己不过冒了一个好人的名头罢了，所以对戴芸的感激，只是很平淡地说，「不足挂齿的事，戴校长不要放在心上。」
戴芸嫣然一笑，说，「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请白总长到我们小学里走走？」
白雪岚说，「这个嘛……」
忽然一偏头，对宣怀风笑着说，「你回来了。还说片刻就回来，一去有小半个锺头。忙完了公务，累不累？」
宣怀风说，「只是签几个字罢了。你们在谈什么，很投契的样子。」
他也是客气的说法，并没有别的意思，白雪岚不在意，戴芸却蓦地脸颊一红，淡淡地把脸转过去，朝着宣怀风微笑着说，「大家都在等宣副官，我一时冒昧，过来和总长聊几句，主要是代我们新生小学，表示一下感谢。」
她不开口也就罢了，这一解释，更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大概她自己也觉察了，更十分地腼腆起来，左右张望了一下，说，「我哥哥像是在找我，不好意思，先失陪了。」
宣怀风和白雪岚两人肩并肩站着，看她钻到人群里，去找戴民，不由彼此看了一眼。
白雪岚问，「如何？」
宣怀风也是一笑，答他说，「女将军是美丽而不失英气，这一位女校长，可以当得温柔而不失志气的评语了。」
白雪岚呵呵一笑，低声说，「还是没有你好。」
两人说了两句悄悄话，小花厅那边围满了人的地方，忽然发起一阵叫好声，又有人鼓掌，宣怀风走过去问，「什么事这么高兴？不会商量了什么主意，要捉弄我吧？有言在先，可不许欺压刚出院的病人。」
宣怀风对着外人，一向不太说笑。
今天在场的都是熟悉的朋友，他心情很放松，言语也活泼起来。
黄万山说，「怀风，你这就冤枉人了。我们刚才在说，庆祝你病愈出院，总不能只说两句空话，倒要拿出一点真正的经济庆祝来。所以商量了，索性我们也学学那些富人们，凑钱请一台戏，闹一闹，把缠着你的病魔赶远一点。」
宣怀风说，「何必花这钱，不要也罢。」
黄万山说，「不行不行！已经商量好了，我们也好沾点耳福。朋友们都愿意凑钱，又不花你一个子，」
谢才复说，「宣先生，我们是一片好意。这样高兴的事情，你何妨接受。」
他如今在新生小学当英文先生，薪水虽然不高，但吃住不用担忧，女儿又免费可以读书，日子比过去好上许多。这份工作是宣怀风帮忙的，在谢才复心里，就欠了他一个大人情。
所以宣怀风出院，谢才复是真心实意地高兴。
宣怀风看大家很诚心，也不好拒绝，只好由他们兴高采烈地商量，承平说既然要热闹，不如请唱大鼓的。
黄万山表示反对，说，「太俗，我是知道怀风的喜好的，最好莫不过一台《秘议》，又雅致，又缠绵。」
黄玉珊说，「呀，哥哥你真是。我们是祝愿宣副官身体健康呢，你什么不挑，偏要挑《牡丹亭》的一段，这是请人听戏的意思？」
黄万山一想，果然，《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正是病逝的。
黄万山轻轻打了自己嘴巴一下，笑道，「该死该死，我想得太不周到，大家原谅。」
宣怀风笑吟吟地看着朋友们闹，很觉得开心，忽然看见一个婀娜人影在门口一闪。
一把悦耳的女子声音说道，「对不住，我来晚了。本来听到消息就要赶过来，偏偏家父有几句嘱咐，耽搁到这时辰。」
众人朝门口望去，都觉眼前一亮。
欧阳倩穿着一席鹅黄绿海绒面的旗袍，短短的袖子，露出两只红粉的胳膊，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玲珑的手袋。
电得卷卷的波浪头发，扎束起来，左边鬓上夹了一个珊瑚玫瑰发夹。
脸上只淡淡施了一点脂粉，嘴角噙笑地缓缓走将来，只觉华丽之中，还带有一分庄重态度，欧阳倩到了宣怀风跟前，伸出手来，和宣怀风矜持地握了一握，笑道，「我来迟了，宣副官不会生我的气吧？」
宣怀风说，「这是哪里话，欧阳小姐说笑了。」
白雪岚本来捧着茶坐在一旁，笑着看宣怀风和黄万山他们聊天的，这时见欧阳倩来了，立即把茶碗放了，站起来，过去和欧阳倩握手，摆出主人家的姿态，礼貌地说，「欧阳小姐，欢迎欢迎。」
两脚不丁不八，恰好站在欧阳倩和宣怀风之间。
欧阳倩说，「白总长，你来得好，我刚好有事要问你。」
白雪岚说，「哦，什么事？」
欧阳倩说，「你还欠我一样东西，什么时候给我呢？」
白雪岚说，「这个奇怪，我倒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我欠了欧阳小姐什么东西？」
欧阳倩很有趣味地笑了笑，像存心让人猜谜似的，先不说谜底，反而把目光转到宣怀风脸上，「宣副官，你也在场的，不会连你也忘了？」
宣怀风想着自己和欧阳倩，其实并不常见面的，既然东西是白雪岚欠的，她有说自己也在场，那么三人一块碰面的机会，就更加的少。
他想了一会，似乎有点印象了，便问欧阳倩，「是不是戒毒院开张时的事？」
欧阳倩笑道，「你果然记得。」
宣怀风还未接口，白雪岚带着询问，又有一点警告的目光，已经定在了他的脸上。
宣怀风便先不和欧阳倩说什么，反而转头对白雪岚说，「你也有记性不好的时候？初九那天，我们几个照了一些照片，你答应了欧阳小姐，洗好后要送她一份的。」
欧阳倩说，「正是呢，我可等了许多天。」
说那个「等」字时，对宣怀风深深望了一眼。
白雪岚笑道，「原来是这个。吓我一跳，以为什么时候欠了商会会长大小姐的巨款呢。这个很好办，照片我明天就叫人送到欧阳府上，还附送一个玻璃照片匣子，作为拖延了时间的赔礼。你看如何？」
欧阳倩一笑，说，「那就多谢了。」
白雪岚是不喜欢宣怀风和欧阳倩多接触的，寒暄两句，随意找个借口，就把宣怀风带开了。倒是黄万山早等着这机会，看欧阳倩没了聊天的伙伴，立即迎上去，和她天南地北地畅谈起来。
白公馆的人受过很好的调教，见到这许多客人在，不须主人吩咐，厨房早早预备下来，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管家过来请示，午饭摆在哪里。
白雪岚看宣怀风。
宣怀风说，「人太多，都坐屋子里太气闷了。我看院子那老松树不错，不如就在树荫底下摆一桌？」
管家就命听差去松树下摆桌子，碗碟预备好了，请众人入席。
白公馆的酒席，不用说，用料是一等一的华贵，味道也十分好。其中一道四川师傅做的香辣虾蟹，香味简直无可形容，众人又是怕辣，又是嘴馋，吃得红油淋漓，十分酣畅。
宣怀风在医院喝了许多天的清粥，馋虫也被勾得在肠子里乱爬，只是手按在筷子上不动。
承平一边龇牙咧嘴地剥着蟹壳，一边问，「怀风，这味道真鲜，你怎么不吃？」
宣怀风苦笑道，「医生叮嘱了，说刚刚出院，不许吃辛辣东西。」
黄万山舌头辣得发麻，呼呼吹着气，还忍不住伸筷子去锅里再夹一块，咕哝着说，「那真可惜。不过医生的话是要听的，你先忍一忍，以后等可以吃了，我让报社发我一笔稿酬，请你一顿。」
欧阳倩亲自把一只香辣虾的壳子剥得漂漂亮亮，正琢磨着怎么送到宣怀风碗里，听见宣怀风说不能吃，只好不动声色地把虾放到自己勺上，斯文地浅浅一笑，打趣说，「我看那个医生，大概就是白总长吧。白总长很能干，是包治百病的。」
白雪岚就坐在宣怀风身边，闻言笑着应道，「包治百病不敢说，作为总长，我是至少要治得住自己的副官才行呀。」
这话说得很有趣味，桌上众人不由都笑了。
一顿饭吃过，大家酒足饭饱，又喝了听差端上来的好茶，便都觉得叨扰得差不多了。黄万山和宣怀风说好了请听戏的事，便带着妹妹告辞。
黄玉珊一走，承平自然也不久留。
于是连三带五，大家都说该辞了。欧阳倩和戴芸是最不想辞的，可女孩子脸皮薄，主人家不发话，总不能无缘无故地留下，所以只好也站起来告辞。
宣怀风把客人们都送走后，回到厅里，松了一口气，对白雪岚说，「这一天，可把住医院欠人家的债一次过给偿还了。」
白雪岚假装听不懂，问他，「这里面还能牵涉什么债？」
宣怀风说，「你还瞒？别的不敢说，政府里所有的总长处长，统共加起来，守门的本事，也比不上你一个。」
白雪岚说，「那是，不然怎么我就能当海关总长呢？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个关，自然是海关的关。」
一句话，把宣怀风给说笑了。
白雪岚坐在太师椅上，伸手把宣怀风拉到怀里，让他在自己腿上坐了，揉着他的太阳穴问，「应付了一上午，累坏了？早知道这样，我就把你出院的消息也封锁住，不让他们来烦你。」
宣怀风眯着眼睛享受他的按摩，嘴上却又说，「我头不疼，不用揉太阳穴了。不过真有点累，我们别在这里坐了，回房里睡一个午觉罢。」
白雪岚说，「正合吾意。」
拉了宣怀风站起来。
正要出厅门，正撞到管家进来，报告说，「总长，有客人来探望宣副官。」
白雪岚皱眉道，「又来客人？宣副官身体刚好些，不能太劳累，你就说，请过几天再来吧。」
管家应了一声，正要去，宣怀风插了一句嘴问，「是哪个客人？」
管家说，「是白云飞白老板。」
宣怀风说，「那是老朋友了，快点请他进来。」
白雪岚听说是白云飞，这倒是个无害的妙人儿，所以也不再反对了，和宣怀风迎了白云飞，三人在小花厅坐下。
听差奉上茶来，又在桌子上摆了四碟子咸甜点心。
白云飞穿着一袭皂色长衫，仍是那风流雅致的模样，脸色倒比从前多了一些红润。
宣怀风问起店面的事，白云飞说有几个朋友从中帮忙，一切很顺利，十来天前已经开张了。
宣怀风便不好意思，说，「本来说了，开张那日是要亲去祝贺的。偏偏事情一件连着一件，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我竟失约了。实在很对不住。」
白云飞笑道，「你和我说这个话，就太见外了。你是生病，我没能去探望，已经心里很过不去，难道还怪你没来给我贺开张？况且，我这小小的装裱店，受了年太太不少帮助呢。她照顾我的生意，还叫她的朋友也照顾我的生意，我是无以为报了。」
宣怀风笑道，「我姐姐确实是个热心肠的人。」
白云飞问，「你出院了，见过年太太没有？前阵子她和我通电话，还……」
说着忽然一停，便不往下说了。
只淡淡地微笑。
宣怀风便知道，大概是宣代云和白云飞抱怨自己弟弟生病了，却被白雪岚拦着，不得去探望。
因为白雪岚也在座，白云飞不好明说。
白雪岚也猜到是怎么回事，缓缓啜着茶，没有一丝局促懊悔的样子，仿佛在他看来，把宣怀风圈在自己的范围里，不许他人接触，是很天经地义的事。
宣怀风扫了白雪岚一眼，对白云飞解释说，「本来出院就应该去看姐姐的，只是后来一想，我的病还没有全好，难保没有传染的危险，姐姐现在，又是不能有一点疏忽的时候。所以打算过几天身体大好了，再去探望。」
白云飞也知道，宣怀风住进德国医院，检查的结果是肺部发炎，那确实是可以传染的，不由点了点头，说，「那是，小心一点好，也不急这一两天。」
这时，孙副官从门外走了进来，到白雪岚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白雪岚便站起来说，「有点公务，我去办一办。」
宣怀风问，「什么公务，要我也去吗？」
白雪岚说，「虽然是公务，但不是你那一摊子的事。你们继续聊吧，但是不要聊太久了，你还在休养中，应该多去床上躺一躺。」
宣怀风说，「我心里有数。你忙你的。」
白雪岚便带着孙副官出去了。
这边宣怀风和白云飞闲聊了几句，略停了停，低头静静喝茶。
宣怀风见白云飞端着茶杯要饮不饮，仿佛偷眼瞧了自己几下，像有什么心事似的，不由问，「有话要和我说？」
白云飞笑了笑，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话。」
宣怀风说，「那就说吧。」
白云飞又是一笑，沉默片刻，说，「传递这些消息，对你没有益处，对他也没有益处。再则，似乎又有些对不住总长。」
宣怀风说，「这样打哑谜，可真是把我的胃口吊起来了。你不要卖我的关子，快点直说了。」
他的好奇心是被勾起来了，一连追问几次。
白云飞心里也很懊恼，苦笑着说，「我就知道不该多事，早知道，何妨过两天再来看你。」
顿了一顿，他问宣怀风道，「我知道你那些朋友们，约了今天一早来探望你的。我来得比他们都晚，你知道，我早上到哪里去了？」
宣怀风说，「我怎么能猜到？」
白云飞说，「我是去林奇骏家里了。他母亲去世了，明天他就要扶灵回广东。我原是打算去瞧一瞧，尽个礼，后来过去一看，他实在伤心得不行，就多留了一个多锺头。」
宣怀风惊道，「他母亲去世了？不会吧？林伯母我是认识的，身体一向健实。是生了什么病？」
白云飞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说，「听说是老人家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头撞到石墙上了。奇骏说，本来一撞到头，就抱着她赶去德国医院，那医院是很擅长治这种头颅伤的，可是德国医院没位置，只能转送到另一家医院。后来就耽搁了。」
宣怀风一怔。
德国医院的位置，最近怎么被占住了，他自然清楚。
整个医院就五层楼，海关要了两层，广东军要了两层，如何还能有位置？
宣怀风便默默地，半晌，遗憾地一叹，「林奇骏不管和海关，还是和广东军，都是有交情的。为何那种要紧关头，不把情面拿出来使一使，要一个位置？既然是他的母亲出事，给个位置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总该有人出手相助才是。」
白云飞还是摇了摇头，低声说，「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个凄凉的场面，我也只能宽慰他，总不能去问他这些。不过，照我想，他总有不得已的缘故。不然，谁能眼睁睁看自己没了母亲呢？」
宣怀风沉默了半晌，说，「无论如何，这件事，我有对不住他的地方。回想海关在德国医院的所为，确实过于跋扈了。为着我一个人，霸占了两层楼，也不知耽搁了多少病人的性命。」
白云飞说，「这也不能怪你。你在病中，并不知道外面的事。」
宣怀风说，「他的母亲，我从前在广东时，也是经常见的，那算是一位长辈了。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我必须去吊唁一下。」
说着站起来。
白云飞也站起来，焦急道，「这就是我的错了，不该和你提起这个。你生病刚好的人，去有死人的地方干什么？总长知道是我挑唆的，绝对不给我好脸色。」
宣怀风说，「没事，他是讲道理的人。」

第32章
白云飞见自己一番话，引出这些事来，倒有些意想不到，听见宣怀风要去和白雪岚说，他便觉得不宜久留了，向宣怀风告辞，说要去装裱店里瞧一瞧生意。
宣怀风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挽留，亲自把白云飞送到大门。
按他的意思，是要叫公馆里一辆汽车送白云飞。
白云飞说，「没有必要。我从前是唱戏的人，因为怕掉身价，讲究个虚假的排场，常常要借人家汽车坐。其实何尝不明白，借着人家的汽车，打肿了脸充胖子，是件羞耻的事。到如今不唱戏了，我是再不愿坐汽车了。今天原本是坐黄包车来，和车夫说好，在外头等我一阵，再送我到店里去。你看，人家等着我的生意，我不好言而无信。」
他虽当过戏子，骨子里还是矜持的人，对宣怀风说出羞耻二字，可见很把宣怀风当信得过的朋友。
宣怀风抬眼一看，果然一辆黄包车停在墙根，那车夫见白云飞出来，忙着站起来用脏毛巾擦着座面，眼巴巴等着呢。
宣怀风也就不多言，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紧，说，「那好，等过几日，我亲到宝号拜访。」
送过白云飞，宣怀风才往公馆走。
到了睡房，看见白雪岚背对着门，不知在抽屉里翻什么东西，听见身后有动静，转过身来，看来是宣怀风，就问，「白云飞走了？」
宣怀风点了点头，问，「你在找什么？」
白雪岚把抽屉啪地关上，回过身时，手里已经拿了两个片片，回答说，「还债的东西。」
宣怀风从他手里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双人照。欧阳倩戴着长长的白手套，手臂环在宣怀风手肘里，姿势和笑容，都显得十分洋派。
另一张是三人照。欧阳倩在中间，宣怀风和白雪岚一左一右站着。三个人不是俊男，就是美女，倒很有外国电影海报的味道。
宣怀风说，「原来是这个，人家不过随口提一提，你也不用急得立即要找出来。」
白雪岚笑着朝他一瞥，「她真的只是随口提一提？我看你也不至于如此呆的。」
目光中便有很明显的别的意思。
白雪岚把两张照片从宣怀风手里拿回来，将那张双人照拎着，在宣怀风眼前扬了扬，说，「她想要这一张，我不会遂她的心。偏送她这一张。」
说着，把三人一同拍的那张照片，又扬了扬。
宣怀风好笑地说，「当着这么大的官，该处理大事，把心思花在这些小地方上，我都替你累。」
白雪岚霸气十足地说，「天底下没有难得住我的大事，至于情敌，那是讨厌的小蚂蚁。」
宣怀风说，「既然你也知道是蚂蚁，何必理会？」
白雪岚振振有词，「岂不闻，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别看蚂蚁小，其实是个隐患，这种不起眼的小东西，非要见一只，捏死一只。」
宣怀风跟这种善于战斗的大辩论家对战，能讨什么好，于是摇摇头，说，「就是送一张照片的事，你爱送哪张，就送哪张，我也不管。」
白雪岚拉了铃，叫一个听差来，把三个人的那一张照片交给他，说，「你去街上配个玻璃相框子，把照片放里面，明天送商会会长附上，就说是我送给欧阳小姐的。」
至于宣怀风和欧阳倩的双人照，白雪岚神态自然地一揣，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宣怀风对于从白云飞那里听来的事，心里一直琢磨着，不知怎么和白雪岚开口，等听差拿着相片走了，他坐在圆桌旁，暗中计较一番，才抬起头说，「我等一下，要出一趟门。」
白雪岚问，「去哪？」
宣怀风有片刻的安静。
白雪岚又问了一次，「你要去哪？」
宣怀风这才把林奇骏母亲的事，说了一遍，对白雪岚恳切地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到底是一个认识的长辈。我想，你不至于这样不讲道理，连吊唁一个长辈的自由，都要给我禁止了。是不是？」
白雪岚听见林奇骏三字，脸上就没了笑容。
宣怀风说完，伸过手来轻轻盖在白雪岚手背上，作出安抚的姿态，白雪岚也没反应，盯着桌上一只蓝绿色的珐琅瓷杯子，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宣怀风问，「你怎么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白雪岚才听不出情绪地反问，「你要我说什么？我还没有说一个字，你就把禁止自由这么一顶大帽子给我戴上了。」
宣怀风沉默着，把和他贴在一块的手收了回来，在椅子上坐直了上身，缓缓地说，「看来，你确实是要禁止我的自由了？」
白雪岚说，「你是一定要去吗？」
宣怀风说，「是的，我一定要去，我想，如今进步的社会，一个人，总该有行动的自由，如果没有，那就是当着奴隶了。你就算靠着武力把我关起来，我也不会服气。」
屋子里，忽然一阵寂静。
呼吸到肺里的空气，凝固成石头一般，压得人胸膛里沉甸甸的。
宣怀风在这难受的沉默中，生出一丝懊悔。
白雪岚对他的看重，他是明白的，这男人专制是专制，却从没有不为他着想的地方。
自己刚才那一句，恐怕是说得严重了。
宣怀风琢磨着自己大概伤了白雪岚的心，不禁有些惴惴，要说句补救的话，却一时脑子灌了糨糊似的，不知道哪一句合适。
心里正在挣扎，忽然听见白雪岚叹了一口气，不喜不悲地说，「你要去，那就去吧。」
宣怀风惊喜地问，「你说的是真话？」
白雪岚冷冷道，「不让你去，你成了奴隶，我就成了万恶的奴隶主了。」
宣怀风大感愧疚，站起来到柜面上拿过茶壶来，给他倒了一杯茶，两手亲自端了，递过去说，「我说话冒状了，以茶代酒，给你赔罪。你不要生我的气。」
他这样低声下气，温柔又十足地可爱，白雪岚倒不好再冷着脸了，英俊的脸上逸出一丝笑容，调侃说，「你真的赔罪吗？那这杯茶，要诚心地喂我一喂。」
宣怀风看他笑了，心里放松了些，也笑起来，说，「总长，你高抬贵手，不要痛打落水狗罢。」
说着，把茶杯送过去，抵在白雪岚下唇上。
白雪岚张开嘴，宣怀风缓缓地把茶杯倾斜，亲手喂了他一杯茶。
宣怀风问，「如何。」
白雪岚说，「在我看来，是不能及格的。你想一想，我平常喂你喝茶喝药，是这样喂的吗？嘴没有对着嘴，都不算数。」
宣怀风说，「你算了罢。占了人多少便宜，还好意思来算这种账。」
两人来往了几句，算是把刚才的不愉快揭过了。
白雪岚提出，「你要去吊唁林家老太太，我不反对。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宣怀风问，「什么条件？」
白雪岚说，「我要和你一道去。」
宣怀风早就猜到他不会让自己单独去的，也不犹豫，点头直爽地说，「那很好，说到底，你和他也是同学。同窗一场，对林伯母鞠个躬，也算不失礼数。既这样，换了衣服就走吧。」
白雪岚说，「你先换衣服，我到书房和孙副官交代两句公务就来。」

第33章
白云飞从白公馆出来，坐上黄包车，说了装裱店的地址。
他那新开的装裱店，铺面在余庆路上。
从白公馆到余庆路，拉黄包车的为了省力气，想抄一段近路，不走平安大道，反而从葫芦巷子进去，跑了一段路，拐了左弯，又是长长的一段。
白云飞被车夫拉着在巷子东转西转，早失了方向，等黄包车从巷路里钻出来，看着街上景物十分熟悉，才知道这抄近路，竟抄到黄龙胡同尾来了。
这附近，不就是林奇骏的住处所在吗？
白云飞坐在黄包车上，看着两旁景物缓缓后退，远远的露出林奇骏小公馆的门檐，挂着两个白惨惨的纸灯笼，在风中摇摆，很是一番心酸景象。
他本是要回装裱店的，但机缘巧合地让黄包车拉到这里，便不能不下来了。
白云飞对那车夫说，「你就在这里停吧，我进去看个朋友。」
车夫说，「少爷，这次我可不能等了。忙了一天没米水下肚，我要回家叫婆娘做点吃的。」
白云飞说，「不用你等，我等一下另叫一辆。本来是要到余庆路的，虽在这里就下了，车钱我也不少你。你在前面那小公馆门前停罢。」
车夫听他的话，把车拉到林宅门前。
白云飞下了车，果然给足了六毛钱的车钱，车夫省了路程，又拿了钱，很是欢喜，又不太好意思，对白云飞着意说了两句发财吉祥的话，才拉着他那半新不旧的黄包车走了。
林宅的仆人，是认得白云飞的，便也不用通报，请他自行进去。
此刻的林宅，是死寂一般的，听差们因为主人家有丧事，说话都轻声轻气的，仿佛怕惊扰了亡魂。
摆放灵柩的大屋子，里面一应奢华摆设，通通都撤了，地上摆着几十个圆毡，显得空荡荡的凄凉。林家在京城的朋友，除了有限的几个，其余都是生意上的往来，大部分的人上午已经来做过一番表示。到了这个锺点，客人们俱都散了。
白云飞走进去，看见偌大的屋子里，只有林奇骏一人，背对着门，跪在灵柩前，直如泥雕木塑一般。
白云飞自己，就是个年少时失去父母的人，看见这个悲凉的情景，更加不忍起来。
他走到灵柩前，先对着灵柩，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对林奇骏说，「我刚才去的时候，你跪在这里，现在回来，你还跪在这里。难道就不曾动过？你这样糟蹋身体，伯母在天上看见，是要舍不得的。」
林奇骏经受着失去母亲的煎熬，脸上已瘦得没了形状，下巴冒着胡须渣子，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直勾勾地盯着灵柩前他母亲的照片，竟如一个会喘气的死人了。
白云飞和他说话，他仿佛也不曾听见。
白云飞叹了一口气，踱到门外，站在走廊上左右看看，好容易看见一个听差走过，把他叫住，温和地说，「劳驾，贵宅的管家，请一请过来。」
不一会，林家的管家走了过来，轻声问，「白老板，有什么事吗？」
白云飞说，「你们家少爷，今天有进饮食吗？」
管家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一整天了，连一滴水都不肯喝。饭菜做好了，请他好歹用一用，他守在老太太灵前，一步也不挪动。劝得多了，他反而要对我们发大脾气。」
白云飞皱眉道，「这样不行。伤心已经伤身，何况还要绝饮食？」
管家朝门里悄悄张望了一眼，转过头，对白云飞小声说，「白老板，请你劝一劝少爷罢。我看他是伤心得透顶了，总是不愿说话，也就上午你过来的时候，他和你说了几句。我看，你说的话，他是肯听的。」
白云飞说，「我自然会尽朋友的义务。请你去准备一些热饭热菜，我这就进去，和他说一说。」
他和管家说完话，转身又进了屋里，到了林奇骏跟前。
林奇骏是跪着的，他索性也和林奇骏并肩在灵柩前跪了，心里思忖着，丧母的悲伤，寻常宽慰是不济的，倒是要刺激刺激他，让他发泄出来才好。
因此，也不说要保重身体之类的话，先挑着自己失父母后的艰辛说了说，感叹子欲养而亲不待，又说，「天底下，父母对子女的爱，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别说她爱你疼你，就算骂你打你，那又如何？等到分离的时分，就算想要这样一个人来打骂自己，却又到哪里找去？我有时，梦见小时候，额娘生气，揪我的耳朵，真想就这样梦一辈子，再也不要醒过来呀……」
林奇骏想着他死去的母亲，哪里还能听这样的话，眼眸颤动着，泪水盈了满眶，到后来，猛地抖着唇说，「我这样一个不孝子，她老人家哪怕在天上，也要合上眼睛，不想瞧我。为人儿子的，到我这地步，我……我还活着干什么？！」
说着，扯着嗓子，捶胸大哭起来。
外头的听差听见少主人大哭，走进来要劝。
白云飞说，「不要管，正需要他痛哭一场，这样才好。」
林奇骏这一哭，有足足大半个锺头，抚着林老太太的灵柩，哭得声咽气虚，力气都消耗尽了，声息渐渐小下来。
白云飞这才过去，款款地相劝，总算把林奇骏说动了一些。
林奇骏沙哑着嗓子说，「你说的对，我母亲去了，父亲还在老家，他又是一个卧床的病人。我抛了这条性命，不算什么，可又更加的不孝了。」
又说，「吃饭可以。但我是要守着我的母亲的，不要别的，一碗白粥就够。」
白云飞点了点头，走到外头去，和管家说了。
管家欣慰道，「肯吃粥就好。还是白老板和我们少爷有交情，不是您，只怕谁都劝不动。」
林宅的厨房是早预备了粥的，很快就盛了一碗上来，还附了一碟配粥的素腌菜。
白云飞端了，拿到屋里，亲眼看着林奇骏慢慢地吃完了。
眼见林奇骏悲伤凄凉至此，白云飞想了想，便把要去装裱店的打算抛弃了。他唯恐林奇骏忽然又想起他母亲的去世，再度伤心欲绝起来，所以也不走开，陪着林奇骏轻声说话，把话题往林奇骏远在广东的父亲身上引，又谈起林家在各地的生意。
林奇骏感激道，「云飞，你对我的情意，我是深深的明白了。你看，我受到这样的打击，到头来，也只有你能宽慰一二。其余的人，都是镜花水月罢了。如今我对这世情，也算看了八九分透。」
白云飞说，「话不能这么说。你是一个温柔的人，虽然家里有钱，可对朋友从不跋扈，这就难能可贵了。像你这样的人，自然有许多好朋友，怎么就成了镜花水月？至于看透世情的话，你这样年轻，更没必要去提。」
林奇骏说，「你是宽慰的话。我知道，自己是个处处被人憎恶的，恐怕连生我的母亲，也憎恶我。」
白云飞听他提起他母亲来，怕他又想起伤心事，便故意把后面那一句，当不曾听见，缓缓说，「我不知道，你这处处被憎恶的想法，是从何而来。实在太过悲观。其实，关心你的人，自然是有的。」
林奇骏冷笑一声，「譬如？」
这一问，倒把白云飞问住了。
林奇骏说，「你为了开解我，拿着无中生有的话来安慰，我很感激。不过，如今你是不能自圆其说了吧？」
说完，长叹一声，满面怅然失落。
白云飞心里很不忍起来，对他说，「譬如宣副官，就很关心你。」
林奇骏一怔，看了他半晌，颓然摇头，「你又何必，用他来哄骗我这个可怜落魄的人。」
白云飞只能把今天到白公馆去见宣怀风的事，和盘托出，说，「他听了伯母的事，立即就说要来吊唁。你想，他是刚从医院里出来的人，虚弱的身体，竟愿意到有丧事的人家来，这片用心，可算是诚挚了。他又怎么不能说关心你呢？」
林奇骏咀嚼着白云飞的话，有几分相信了。
心里有两份忐忑，两分怀疑。
又有两分对往昔美好甜蜜的回忆，两分被白雪岚横刀夺爱的痛楚。
一时间，如打翻五味瓶般。
但一想到，他曾经深爱过的怀风，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原来还记着一点情分，林奇骏那双黯淡的眼睛，不禁有了一丝精神。
林奇骏叹气说，「他嘴上和你说了来，至于行动上，未必能作准。」
白云飞看他那模样，分明是十分期盼宣怀风来的，就说，「我看宣副官，并不是一个随便说话的人。既然说来，应该会来。大概出门要准备一点时间罢。我也不走，就在这里陪你等一等他。」
林奇骏说，「那很好。」
两人便一起，等待起宣怀风来。
呃，五千四百字,算两天的吧,我下次贴的时候多贴一点补回来哦.
两人便一起，等待起宣怀风来。

第34章
白公馆里，白雪岚叫宣怀风去换衣服，自己却走到了书房去，叫人把听差张戎找过来。
张戎很快就来了，到了白雪岚跟前，恭恭敬敬地问，「总长有什么吩咐？」
白雪岚说，「你把书房门关上，我们说一说话。」
张戎不明所以，但他知道，总长是很精明厉害的，又是特地叫他过来，所以先不说什么，心里就已经有点惴惴。
他过去把房门关上，回到白雪岚跟前，垂手等着。
只听白雪岚笑吟吟地问，「我听说你和年处长的太太，有一点子交情？」
张戎仿佛耳边被炸了一个雷，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小的不敢撒谎，年太太是给过小人两百块的赏钱，说宣副官身体不好，也不知道住在公馆习惯不习惯，要是宣副官身上哪里不舒服，要小的给个电话，知会年宅一声。小人一时贪心，就把钱收了。但是总长！小的是知道公馆里头规矩的。公馆里的事，一个字也不敢往外透。总归……总归是小的眼皮子浅，手贱收了年太太的钱，小的该死！小的这就把钱还给年太太。总长，您千万饶了小的这一遭！小的再也不敢了！」
一边说着，一边跪在白雪岚脚下，砰砰地磕头。
他在公馆里，算是有点资历的，很知道这位总长是一头长着利齿的笑面虎，真要发起威来，那是毫不含糊。
犯了这一位的忌讳，扣薪金，赶出公馆，都是说不上的，最可怕的是找两三个护兵，捆了他带到城外偏僻的地方，刨个土坑活埋了。
上次广东军买通了一个公馆里的听差，想刺探机密，被白雪岚查了出来，就是这样处置了。
白雪岚为了杀鸡儆猴，对公馆里头的听差们，并不掩饰这事。
那听差被抓起时，张戎刚好在场，想起那倒霉家伙知道要被活埋时的嚎哭惨叫，张戎越发渗出一身冷汗，下死劲地磕头。
白雪岚笑道，「找你来，是给你一个机会，还年太太两百块钱的人情……停下罢，你这样磕头虫似的，我怎么和你说话？」
张戎愣了楞，抬起磕得肿起一个大包的额头，狐疑地看着白雪岚，不知他是说真的，还是拿着自己做死前的消遣。
白雪岚也不管他心里如何想，缓缓地说，「她不是要你给她打电话吗？这很好，你现在就给她打一个。只说是你向她报告宣副官的消息，记住，不要把我扯在里头。」
叫张戎附耳过来。
白雪岚吩咐一番，然后一挥手，「快点去办。」
张戎如蒙大赦般，赶紧往电话间小跑着去了。
白雪岚这才离开书房，回到寝屋里。
宣怀风已经换了出门的衣裳，考虑到对林老太太的尊重，特意穿了一套簇新的纯黑色西装。他的西装都是找老师傅定做的，用的外国高档料子，裁剪得一丝不苟，越发显出腰线的优美弧度来。
他气质样貌，俱是上佳，再加上好裁剪的西服，十分精神漂亮。
白雪岚一只脚跨进屋子，抬眼看见这英俊青年，眼睛就几乎挪动不开了。
宣怀风问，「你的公务处理好了？」
白雪岚点头说，「都处理好了。」
宣怀风说，「那可以出门了？」
白雪岚笑道，「你也太心急了点。总要让我换一换衣服。」
宣怀风的眼睛往白雪岚的西装上一瞥，说，「我看你这衣服就很庄重，何必要换？」
白雪岚说，「这西装穿了一上午，沾了汗。换一套，清爽些。」
宣怀风说，「你这就换罢，我等你。」
白雪岚说，「好。」
就去柜子里取了一套干净的灰色西装，到屏风后面，慢慢地换了，又慢慢地出来。
宣怀风说，「你今天换衣服的时间，至少是往常的两倍。」
白雪岚大大方方地说，「你要去和林奇骏见面，我当然是要磨蹭拖延一下的。难道还指望我火烧屁股一样地冲过去？」
宣怀风因为今天的争论，究竟是自己争取了胜利，赢得出门的自由，所以对白雪岚很让着，笑着说，「很是。我知道你不喜欢见他，今天是委屈你了。我们出门罢。」
和白雪岚肩并肩地出来，刚出月牙门，就看见管家迎面过来。
管家瞧见他们，快步到了跟前，报告说，「宣副官，有你的电话，年太太打过来的。」
宣怀风听说是姐姐的电话，那是不能不接的，就算要出门，也只能暂时耽搁。
他去了电话间，拿起话筒，便叫了一声，「姐姐。」
宣代云在那头，似要问罪，又似说笑地开口，「好你个小子，出了医院，也不到我这头来。你是不认得年家的门了？还是忘记了你还有一个姐姐？」
宣怀风笑道，「怎么会呢？」
便把病还没有好全，因为有肺病的底子，怕去了年家，会传染人的理由，耐心地说了一遍。
宣代云说，「既然会传染，你是一定要待在公馆里，一步也不能出去了。那好，我姑且信你，只你可别和我弄鬼，让我知道你不来看我，却到别的地方去了，我可饶不了你。」
宣怀风一愕，想着去林奇骏家的事，要是现在隐瞒了，事后被宣代云调查出来，可不好交代。
他想了想，便老老实实，把要去林奇骏家吊唁的事，坦白出来。
宣代云便不同意了，说，「要你来看我，你拿着生病当借口。林家和你有什么干系？你巴巴的赶过去。怀风，不是我说你，你刚刚得过大病的人，到有死人的屋子里去干什么？你也不用说别的了，我是绝不许你去的。」
宣怀风说，「姐姐，林伯母多少也是一位长辈……」
宣代云说，「长辈又如何？你要真这么讲究尊长，长姐为母，我也算得上你半个长辈了。我的话，你不听吗？」
宣怀风听她这些话，露出蛮横的意思，据理力争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有自己的主张。」
宣代云似乎不曾料到弟弟会这样顶嘴，在电话那头顿了一顿，声音蓦地提高了，说，「好哇！好一个海关总长的大副官，你如今翅膀硬了，和我说起主张来了！你……你！」
猛地，就听见仿佛哪里，咚地一声响。
宣怀风心脏猛地一跳，抓着话筒大喊，「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那头再不听宣代云说话，反而依稀像是张妈在叫，「小姐！小姐！你可不要……」
话说到一半，话筒里头嘟嘟嘟嘟的呆板地响。
原来电话已经挂了。
宣怀风心急如焚，赶紧再拨过去，响了十来声，不见人接听。
他更加慌了，急匆匆地往外跑。
电话间外头，白雪岚正悠闲自在地站着等，看见他出来，问，「和你姐姐通完话了？可以去林家了吗？」
宣怀风一脸焦急地说，「去什么林家？我姐姐恐怕出事了。」
白雪岚露出一脸惊讶来，问，「怎么回事？」
宣怀风顾不上和他说了，跑着往大门去，幸而因为要去林家吊唁，已经吩咐了准备，汽车就在大门口等着。
宣怀风上了车，白雪岚也挤了上来。
宣怀风吩咐司机，「快！去年宅！」
汽车上了路，他才按捺着心焦，把事情告诉了白雪岚。
白雪岚思忖着说，「你过虑了，年太太是性情中人。依我看，意外是不会有的。说她生你的气，摔了电话，那倒可能。」
宣怀风被爱人一通安慰，悬着的心，算是稍微落了一点，叹着气说，「不管如何，不亲眼看到姐姐无恙，我是放心不了的。都是我的错，她怀着孩子的人，我不该和她顶嘴。」
白雪岚微微一笑，夸他道，「你真是一个好弟弟。」
唇角勾起的弧度，颇值得人深思。
只是宣怀风正担心他姐姐，哪有深思白雪岚这抹神秘笑容的工夫呢？
到了年宅，宣怀风赶紧下了车，白雪岚却坐在车后座上没动。
宣怀风奇怪地问，「你不一道吗？」
白雪岚说，「我把你保护在德国医院里，谢绝探访，如今年太太对我意见很大呢。我不进去了，就在车上等着你。你看了她无事，就快点出来，我带你回公馆吃晚饭。」
宣怀风说，「行。」
他进了年宅，穿过小花园，匆忙往宣代云的院子方向去，到了小院子门前，看见天井里密密地开了一花圃的一串红，很是鲜艳美丽，张妈却站在花圃旁，手里拿了一个葫芦瓢子，像是在浇水。
宣怀风看张妈还有闲心浇水，姐姐必定是无碍了，顿时松了一口气，走进院子来，叫了一声，「张妈。」
张妈一见是他，哎呦一声，就把葫芦瓢子放下了，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走过来说，「小少爷，你过来了。身体大好了？可把我悬心死了。」
说着，又转头往屋子里喜滋滋地喊，「小姐，小少爷过来了。」
宣怀风便朝着正房的门走过去，刚想叫一声姐姐，忽然宣代云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冷冷地说，「张妈，你给我拦着。这样不把我看在眼里的弟弟，我不要见。」
宣怀风脚步一滞，回过头，尴尬地看着张妈。
张妈说，「小姐，小少爷总算来了，你何必呢？让他进去吧。」
宣代云冷笑道，「进来干什么？人家长大了，有主张了。我这个小地方，容不下这么大一尊自由平等的菩萨。你请他只管什么地方有年轻人的自由主张，便到哪里去。翅膀硬了，总要飞的，我这种老古板，何必妨碍人家的自由？」
宣怀风听了这些带气的讥讽，对着张妈，只能露出苦笑来。
张妈低声说，「小少爷，你还不知道她？嘴巴比谁都厉害，心肠比谁都软。不过，也怪不得她生气，你病才刚刚好一点，怎么就要去做丧事的人家呢？多晦气。小姐那么心疼你，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怨不得她生你的气。」
宣怀风无奈地问，「现在可怎么办？」
张妈朝他慈祥地一笑，又对着屋子里说，「小姐，你别生气了，怀着孩子的人，何苦和自己弟弟生气。小少爷是生病的人啊，你难道忍心让他站在这里受风吹吗？」
宣代云一从知道弟弟来了，早就艰难地挪着大肚子，移到窗边，用一根指头勾起一点窗帘，偷偷地往外看，嘴里却不肯放软话，只说，「又不是数九寒天，风能把他吹死？」
张妈说，「哎呦！小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这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说一个死字？这是要咒他吗？我可不帮你了。」
宣代云绷不住脸了，笑骂道，「许他把我气个半死，就不许我咒他吗？你们俩个才是一伙的。还站着干什么？进来罢。」
宣怀风赶紧走了进来，见到宣代云，走上去问，「姐姐，你还好吧？刚才在电话里，可把我吓坏了。」
宣代云本来还想骂这不听话的弟弟两句，无奈他病了大半个月，在医院里不得探望，着实想念的，又见宣怀风说话如此亲热，这教训人的态度，如何还端得起来。
再一打量弟弟，容色虽不错，脸颊却瘦了一圈，可见前阵子，是病得十分的可怜了。
如此一想，不免心疼得厉害，又想自己这个弟弟，很小就没了母亲。小时候可怜，也就罢了，怎么大了，还是多灾多病？可见自己这个当姐姐的，实在很不称职。
宣代云本来还想骂这不听话的弟弟两句，无奈他病了大半个月，在医院里不得探望，着实想念的，又见宣怀风说话如此亲热，这教训人的态度，如何还端得起来。
再一打量弟弟，容色虽不错，脸颊却瘦了一圈，可见前阵子，是病得十分的可怜了。
如此一想，不免心疼得厉害，又想自己这个弟弟，很小就没了母亲。小时候可怜，也就罢了，怎么大了，还是多灾多病？可见自己这个当姐姐的，实在很不称职。
不由一时感伤起来。
宣怀风看姐姐凝视着自己，不知不觉地，眼圈竟隐隐发红，吓了一跳，忙说，「姐姐，我知道错了，你生气，只管骂我。可不要自己伤心。」
宣代云也觉得自己这眼睛里忽如其来的热度，实在没有意思，便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对宣怀风招了招手，叫他在身边坐了。
在他消瘦的脸颊上摸了摸，又用手背在他额头上探了探，又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地抚了抚，关心地问，「你身上，究竟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吗？」
宣怀风说，「没有。」
宣代云说，「医生有什么叮嘱没有？」
宣怀风说，「也就是饮食清淡一点。」
宣代云沉吟着点了点头，忽然又抬起头来，对着张妈说，「你倒清闲了？菜也不用做了？」
张妈拍拍额头，「哦！哦！我一看见小少爷回来，就高兴得晕了头了。我这就去厨房，做几样小少爷爱吃的菜。」
宣代云朝她背影，加了一句嘱咐，「不要太油荤的东西，清淡点。」
宣怀风想起白雪岚还在外头汽车上等着，说，「姐姐，我略坐坐就走，晚饭不在这里吃。」
宣代云斩钉截铁道，「这不行。自从你当了那劳什子副官，我要见你一面，就难如登天了。古人说什么一入宫门深似海，我看你们那位总长的公馆，真比宫门还厉害。他是天皇老子吗？连你在我这里吃一顿饭，他也要管。」
宣怀风笑道，「不干总长的事。我是自己出门前，就想着回去吃晚饭的。」
宣代云哼了一声，说，「你倒会维护你这位上司。我告诉你，如果不是我身子不方便，就你住在医院里时，我就要亲自过去讨教讨教了。弟弟生了病，不许亲姐姐探望，这是什么道理？」
宣怀风十分地不想姐姐对爱人生出恶感，听见宣代云抱怨，只是笑着规规矩矩地听，把话题往别处引，看着宣代云的大肚子问，「我这小外甥出世的喜日子，什么时候发动？」
宣代云被问起这个，脸上顿时带了一丝羞涩的温柔，低头轻轻抚着涨起的肚皮，笑着说，「也差不多日子了。你姐夫请了一个日本产婆来，给她一些钱，要她在家里住着。万一有个动静，也好有懂得的人照应。」
一谈到快出生的小孩儿，孕妇的话自然就多起来，拉着宣怀风，唠唠叨叨说些家常，又拿出自己新做的小衣裳小袜子，来给宣怀风看。
宣怀风见姐姐这样高兴，不好再提晚饭的事，心里又悬挂白雪岚，趁着宣代云一个话缝，找借口走出屋里，正琢磨着传消息，恰好看见年家的听差年容过来，便朝他招一招手。
年容赶紧过来，因为这阵子都不见宣怀风的，便鞠了一躬来行礼，笑着问，「舅少爷，您有什么话？」
宣怀风从口袋里抽了一张五块钱，塞在他手里，低声说，「白总长在门外的林肯汽车里，你帮我走一趟，告诉他，我姐姐留我吃晚饭，实在无法辞。请他别等我了，先回去吧。」
年容见有五块钱赏钱，办的事又不难，是一件优差，脸上便显出愉快和殷勤来，爽快地应了一声，往大门外去。
向白雪岚转告了宣怀风的话，年容便回宅子里，刚进门，就迎面碰上年家另一个听差年贵。
这年贵仗着得年亮富的信任，在年宅是很说得上话的一个听差，他又向来不喜欢年容不听自己的指令，瞧见年荣从门外进来，就开口教训道，「年容，你又到外面逛街去了？白领着每个月的薪金，活也不干，这份差事还要不要？」
年容哪里肯买他的账，回嘴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逛街了，我刚刚办舅少爷的差事去了。再说，我这份差事要不要，也不是你说了算。你只做好你的活儿吧。」
说着，就擦着年贵身边，大模大样地过去了。
气得年贵在后面瞪眼，喃喃地骂，「别以为太太看重，就眼里没有人。小人得志，这样的猖狂……」

第35章
那些听差们的小事，主人们自然并不知晓。
如今宣代云在年宅中地位重要，连带着张妈水涨船高，在厨房里说话声也响亮，麻利地指挥着三四个厨工女仆准备菜碟子，打下手，忙得热热闹闹。
至于宣怀风爱吃的几道菜，她是亲自把手洗了几道，用心仔细做的。
宣怀风坐陪宣代云闲聊，说起白云飞，宣代云高兴地说，「白老板现在可真的是老板了，虽只开了十来天，我听说，生意很不错。他本就是个斯文人，做事仔细，凡经他手装裱的字画，客人们都夸好。还有一件，原来他竟是很懂得鉴赏字画的艺术家。为着这一层，更有客人仰慕他，愿意帮衬生意。」
宣怀风也为白云飞高兴，说，「这可见是家学渊源了。」
宣代云叹了一口气，遗憾道，「倒也是呢。如果清朝不灭亡，他恐怕是能出将入相的高贵人，遇到这世道，哪管你出身不出身的，有什么法子？」
宣怀风笑道，「这是姐姐想岔了。清朝不灭亡，哪有民主的社会？先不说别的，只女子们受到的压迫，就无可解除。譬如姐姐，要是在封建时候，能像现在这样自由吗？」
宣代云一想也是，点了点头说，「现在是不错，如果要我像红楼梦里那些小姐一样，一辈子待在一个花园里，闷也闷死了。对了，前几日，张科长的太太来探望我，说起有一个贵州来的医生，医术很好，专治别人治不了的疑难杂症。只是所索的诊金，不是小数目。我想，如果真是好医生，诊金多少倒无所谓。白老板的病，如今他虽然不靠唱戏吃饭，只那么美的嗓子，坏了真可惜的。要是能治，多少钱也值得。他的经济，我们都知道。我个人来说，很愿意帮他这个忙。」
宣怀风见他姐姐对白云飞的关心，几乎在一般朋友之上了，不禁打量了她一眼。
宣代云问，「怎么？你是觉得外地来的医生，不可靠吗？」
宣怀风笑道，「没这个意思。我是忽然想起，这个锺点了，怎么姐夫还不回来。别又被公务拖住了。」
宣代云鼻子里轻轻喷出一点气来，淡淡说，「谁知道。到底是被公务拖住了，还是被什么野物拖住了，也说不准。我现在为着肚里这个小东西，是立地成佛了，我懒得和他发生争吵。只要他对我面上过得去，我也不寻趁他。」
宣怀风说，「姐夫是喜欢出去玩的人。不过他对姐姐还算不错的。你不是说，他还特意请了日本产婆来日夜守着，可见他重视你。」
大概是快要做妈妈的人，宣代云的性格，确实比往常柔和了不少，听着弟弟的宽慰，没说激烈的讥讽的话，反而抚着圆滚滚的肚皮，思忖着点了点头，赞同地说，「他舍得在我身上花钱，这倒是不假。有想买的东西，我随口提一提，他隔天就要买回来。说到物质上，我也没什么可奢求的了。」
宣怀风本来想问问那一家三口母女们，吃特殊的海洛因的事，可年亮富不在，无从问起，所以也就闭口不提。
不一会，张妈过来说，「饭菜已经做好，小姐和小少爷到饭厅去吧。」
宣怀风小心翼翼地把姐姐搀了，到饭厅坐下。
张妈的菜，都是按照宣怀风的口味做的，毕竟是家乡地道风味，宣怀风多时不曾尝，吃得特别舒服，一边吃，一边和宣代云扯家常，说些海关衙门里的趣事，逗他姐姐高兴。
一顿饭不知不觉，吃了一个多锺头。饭后，再到厅外藤椅上歇一歇食，斟上热茶来，慢慢饮了，又磨蹭了不少时间。
后来，宣怀风看看月亮在天上的位置，便问，「几点锺了？」
张妈进房里看了挂锺，出来说，「九点才过五分。」
宣怀风惊道，「这么晚了？我竟不察觉。姐姐，我该回去了。」
宣代云却想起一件事来，问他，「你不是说掉了一个手表吗？找回来没有？」
宣怀风不料她居然忽然问起这个，那高级手表是白雪岚为自己订制的，对着姐姐，不由生出一点心虚来，笑着说，「没找到。不过也没什么，一件小东西罢了。」
宣代云说，「一件小东西，你三番两次的跑过来找？你不过是怕我说你不爱惜东西，其实我就算凶，又何曾为了这些数落过你。说起来，这手表倒是一件无头公案。要不，我把下人们都叫过来，让你好生问一问？」
宣代云说，「一件小东西，你三番两次的跑过来找？你不过是怕我说你不爱惜东西，其实我就算凶，又何曾为了这些数落过你。说起来，这手表倒是一件无头公案。要不，我把下人们都叫过来，让你好生问一问？」
宣怀风忙摆手道，「大可不必。我还不知道究竟是掉到哪里去了，未必就在这宅子里。何况我今天是来看姐姐的，又不是审案的。真这样一闹，让年宅的下人们都恨了我，以为我一来，是要找他们的事。」
宣代云嗔他一眼，说，「狗咬吕洞宾，不是好人心。我是想帮你找东西呢，仿佛我要害你似的。好罢，我也懒得管，你大概，现在薪金也是不少的，只管爱买就买，爱丢就丢。」
宣怀风笑了笑，站起来说，「那我回去了。」
宣代云知道他病刚好，不适宜迟睡的，也就没有挽留，抓着他的手说，「别总顾着公务，多来看看我。」
宣怀风说，「只要有时间，一定来的。」
和宣代云告辞，也不要张妈送，自己出去。
白公馆的林肯汽车还在门前等着，宣怀风走出年宅大门，往汽车方向走。
拉开后座的门，刚一低头往车里看，猛地吃了一惊，问，「你怎么没回去？」
白雪岚坐在后座上，正把两手环在胸前，闭着眼睛打盹，听见他声音，睁开眼来，带着浓浓的鼻音说，「不是等你吗？」
宣怀风说，「姐姐留我吃饭。我叫了人出来告诉你，要你先回去呀。」
一边说着，一边拉开车门，坐到白雪岚身边。
司机知道这是要回白公馆的，不用他们吩咐，把车缓缓开上公路。
宣怀风问，「怎么，你没有得到消息吗？」
白雪岚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懒洋洋地说，「是有个听差过来，和我说了。不过我想，还是等一等，不过吃个晚饭，用不了多久。哪知道你折腾到这个锺点？」
宣怀风问，「那你到现在都没有吃饭？」
白雪岚越发露出委屈来，低声说，「坐在车上，连水都没有一口，去哪吃饭？」
宣怀风看他这模样，足有八九成，是刻意装出来的可怜，不过又一想，以白雪岚那旺盛的胃口，一直饿着肚子在车里等，终究这里头，倒确实有一两成，是真正的可怜了。
不由愧疚起来。
宣怀风便道歉说，「对不住，我应该早点出来的。等回到公馆，叫厨房做了饭菜，你赶紧吃一点。」
白雪岚问，「你不陪我再吃一点？」
宣怀风不好意思地说，「我已经吃饱了。姐姐和张妈不断的挟菜，劝也劝不住，现在胃里还撑得慌。」
白雪岚垂下眼，用手掌摩挲宣怀风因为饱食而微微隆起的小腹，缓缓地，半眯着眼睛，把脸埋在宣怀风颈窝里。
似乎半梦半醒地，嗅着宣怀风身上清新的味道。
宣怀风脖子被他的气息喷得微痒，笑着说，「好一个男子汉，忽然撒起娇来了？」
白雪岚唇磨蹭着他脖子上的肌肤，说，「我饿。」
宣怀风说，「知道了，回去就叫厨房里做饭。我总不能在车上给你变出吃的来。」
白雪岚像撒娇的狼崽子似的，挨在他脖子上，重重地咬一口，还是那两个字，「我饿。」
这一来，宣怀风才恍然。
此饿非彼饿。
算来这肉食动物，已饿了大半个月，现在是要张嘴讨食了。
宣怀风耳朵尖不觉热热的，窘迫地说，「还在路上，你别这样……」
白雪岚低笑一声。
那笑声十分性感悦耳，一吐到宣怀风耳中，就像挠着心底哪个地方似的。
又仿佛整个车后座，多了几重浓浓的雾霾，里头有男性纯粹的味道弥漫。
白雪岚一边，只管把脸凑在宣怀风脖颈间，轻轻磨蹭，一边抓着宣怀风的手，往自己下面去。
宣怀风隔着西装裤料子，触到那坚硬的物儿，耳朵越发烧热般，红云从耳根烧到脸上来，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白雪岚握着他的手，动了几动，示意要他的抚慰。
宣怀风只感到脖子上被他不断地亲吻着，恍惚春天的雨点般轻轻柔柔，手也不知不觉地随着那亲吻的频率慢慢动作。
白雪岚身子微微动了动，闭起眼睛嗯了一声，像是极舒服的样子，在他耳朵边吐着热气说，「再来，宝贝。」
宣怀风一阵脸红心跳，仿佛被赋予了不可推卸的义务似的，虽然困窘得要死，又心惊胆战，怕前面司机发现，但还是长吸了一口气，把手将那硕大的东西隔着布料握住，不如何熟练地动作着，慢慢讨好起来。
白雪岚又低低嗯了两声，越发把他抱紧了，手也伸到下面，为宣怀风做起相同的服务来。
汽车的后座里，能有多大空间，而且窗户关上，一点动静也瞒不过人。
宣怀风把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在耳里，又觉得自己的喘气声，实在按耐不住，响得不象话，唯恐引起开车的人的注意，总不安地把视线往前，扫到那前座者的后脑壳上。
所幸那司机只是专心开车，一直不曾回过头来。
两人在车里搂成一团，私下手里动作，身上越来越热。究竟是白雪岚手法老道，加之宣怀风是个格外禁不住欺负的，鼻子里微微地诱人地哼着，身子一颤，热流就把昂贵的西裤晕出一团湿渍来。
然而白雪岚又很可恶，明明是他先要宣怀风抚摸自己，等到差不多了，就把宣怀风的手握住了，不肯就此缴械。
只抱着宣怀风，在他耳边粗粗地性感地喘气。
宣怀风不解，拿眼神询问他。
白雪岚额头沾着一层情欲憋出的热汗，朝他一笑，咬着他耳朵说，「要保留实力，可不能被这点餐前小菜，占了肠胃。」

第36章
到得公馆门前，宣怀风已失了两次魂，手脚发软。汽车停下，司机走过来，目不斜视地帮他们开门。白雪岚看宣怀风星目微殇的可爱样子，伸手要抱他出汽车。
当着司机和门房许多人的面，宣怀风哪里肯让他抱，争取一番，最后还是自己整理了衣裳，慢慢下了汽车，又慢慢走进公馆里。
幸好是晚上，灯光虽然璀璨，总有照不到的地方，何况公馆里的人都知道总长的脾气，不大敢直直瞅着宣怀风瞧。于是宣副官西装裤上，那一小块不显眼的水渍，便没有引发什么议论。
在汽车里吃了小菜，白雪岚的馋意更被勾起来了，两人来了房里，把门一关，就把宣怀风打横抱起来，颇有点迫不及待的意思。
宣怀风刚说，「先洗个澡……」
人已经被放到了床垫上。
那床垫是新式的舶来品，里面装着弹簧，又厚又软，宣怀风躺在上面，已往下陷了一陷，白雪岚这个身强体壮的再压上来，更是一个深陷，两人自然滚做一处。
白雪岚把爱人身上西装脱了，白衬衣倒故意留着，然后伸手把皮带解了，剥出白皙美丽的下身来。
只是看着那肉色晶莹，线条诱人，就一阵的嗓子干涸。
他按着宣怀风，耐心细致地做润滑，进进出出间，房中十二分的热起来，两人身上都湿津起来，声息渐渐粗重。
白雪岚问，「可以了吗？」
宣怀风红着脸，下巴微小到不可察觉般地一点。
白雪岚等得嗓子都沙哑了，沉声说，「那好。」
刚才在车上的努力忍耐，这时候显出效果来，越发比往日坚挺茁壮，抱着宣怀风，略略往里面一探。
宣怀风呜了一声，雪白的脖子往后仰，霎时又出了一身热汗。
白雪岚问，「很受不了吗？」
宣怀风腼腆地点一点头。
白雪岚邪魅地笑道，「这是太久不曾运动的缘故。就像经络一样，痛则不通，通则不痛。等我给你运动运动，也就通了。」
腰身往里挺一挺，稍稍退后，又往深处一挺。
听见宣怀风紧张的喘气，白雪岚欲望如火上浇油般，用坚硬处反复撬敲深入。
待到好不容易进去，宣怀风两手抓着床单，十指已经紧蜷起来，黑眼眸蒙着湿气看着他。
白雪岚亲亲他湿润的唇，柔声说，「你看，这不就通了？」
把宣怀风的手指掰开，两人十指交缠着，浅浅抽动起来。
宣怀风霎时就禁不住了，咬着下唇，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头在床单上左右磨蹭。
白雪岚几乎被这娇痴模样迷死，更用力把他两只手都抓紧了，凭着腰力往里面沉着而缓慢地一下下顶着。
宣怀风呻吟了一声，细细地说，「我受不住……」
两腿把白雪岚的腰无意识的夹了一夹。
白雪岚对爱人的些许刺激，是绝对抵抗不了的，露出烧着了似的眼神，动作顿时粗暴起来，狂风骤雨般，顶得宣怀风忍不住叫出声来。
头顶上吊在天花板的电灯摇来荡去，大床咯吱咯吱直晃。
宣怀风又觉得疼，又十分有感觉，被白雪岚泰山般的压着逃不掉，频频艰难地叫着，「你轻一点……啊啊……你……你轻一点……」
白雪岚此刻成了出柙的猛虎，拼命得表情都有些恶狠狠地，低下头，咬着宣怀风花瓣般嫩色的唇，反问他，「怎么轻一点？哪里轻一点？你是要这里轻，还是这里轻？轻一点，还是轻两点？你说，你说出来，我就听你的。」
一边问着，一边重重地进出。
坚硬所经之处，擦出四溅的火花，仿佛电鞭子打在上面，宣怀风抵抗不住，顷刻被天翻地覆的快乐包围了，一切烧起来，全身炽热，头昏脑涨。
他在汽车上已经泄了两次，原能忍耐得久一些，无奈白雪岚如撕皮嚼骨似的侵犯，进入的力气大得令人难以承受，宣怀风把汗湿的额头顶在爱人强壮的肌肉上，叫了一声，猛地弓起，腰杆一阵痉挛。
这次完成，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激烈。
然而白雪岚精力是吓人的，还是龙精虎猛地动作，直要把床弄垮不可的气势。他见宣怀风露出忍受不了的样子，松开宣怀风的手，身子往后略抽了抽，趁着那一点空隙，把宣怀风翻了个身，让他趴跪在床上。湿润硬挺的凶物噗一下，又扎进迷人的柔软里。
一手扶着宣怀风的腰，一手分着臀中央那条优美的线，前前后后地抽动。
宣怀风有腰要被碾碎之感，发出呜呜的呻吟。
床单和滑腻的肌肤上，汗水淫液，糊了一大片。
禁了大半个月的肉食，白雪岚的胃口实在很大，宣怀风几乎哭叫着痉挛了两三次，他才把一注精华滚烫地射在爱人身体里。
宣怀风还在失神喘气，他又把宣怀风翻过来，在绯红脸颊上亲吻几下，握着一只小腿，往上高高抬起，从正面徐徐插进去，热切地反复抽插。
大半夜的时光，尽情燃烧在惊天动地的欲火里。
宣怀风脑子和身体都化成了水，连记住次数的力气都没有，只看见天花板、床单、床柱子在视野里变换、摇晃。
耳里各种声音回荡，床咯吱咯吱的声音，交合处噗嗤噗嗤的湿润淫靡的声音，自己听起来也脸红的呻吟，白雪岚低沉灼热的喘息……
到后来，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总算像是填饱了肚子，这才放过已经无法动弹的爱人，把他打横抱了，送到浴室洗漱。
不料在浴室里，那昂贵的法兰西浴缸又惹了祸。
白雪岚看见这样的好东西，岂能忍着不去使用？何况宣怀风浑身皮肤泛着情欲的粉红，赤裸躺在浴缸中的一幕，是任何人都抵抗不住的。
因此热水才放了半缸，又被两人的淫液弄脏了。
发泄了精力的白雪岚颇感满足，把浴缸里的脏水放了，又塞上塞子，弄了一缸干净的温水，自己躺进浴缸里，让宣怀风把他的身体当成肉垫子，软绵绵挨在他身上。
一个法兰西浴缸能有多大？两个男人一挤，空间也就不多了，热水漫过边缘，潺潺地流在浴室地上，水汪汪的一片。
白雪岚抱着宣怀风，泡着温水，看着浴室里热雾袅袅，十二分惬意。
宣怀风今晚是被爱人欺负到底了，手脚都不像是自己的，腰碎软得没有一丝力气，瘫在白雪岚怀里，好半日，才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地说，「你今晚，大概是疯了。」
白雪岚无辜地说，「我能如何，也是被饿出来的毛病。还疼吗？」
说着，手在爱人光滑无暇的臀部，很享受那细腻感地摩挲。
宣怀风微颤着，勉强抓了他的手，又把眼皮子一抬，低声说，「你也够了，让我歇一歇罢。」
白雪岚看他这样子，是禁不住再次的征伐的了，叹了一口气，说，「对着你，多少次算够？不过来日方长。」
便不再挑拨敏感的地方，手爬到上面，揉着爱人最近又变细了的腰，皱眉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我倒是喜欢丰满点的。你看你这瘦得，以后，可不许你再任性地生病。」
宣怀风失笑道，「这什么话，病是我愿意生的吗？」
两人泡了一会温水，精神恢复过来，一时未感睡意，便就着极亲密的姿势，窝在在浴缸里说起话来。
宣怀风问，「广东军那一边，你的内线有什么消息过来？」
白雪岚说，「大概也就猜想的那样。展露昭气得半死，叫嚣找我报仇呢，我倒不知道他有那样的本事。接连几次出了岔子，他们也知道内部出了问题，正在严厉地搜查内奸。广东军内，已经枪毙了七八个有嫌疑的人。」
宣怀风脸色凝重，问，「给你送情报的那个内应，有危险了。」
白雪岚点头，说，「今天孙副官找我，就是说这事。他如果被人查出来，一定活不成，我们要帮他过这个难关。」
宣怀风问，「怎么帮？」
白雪岚把眼睛垂下，含笑扫着他白雪般漂亮的光身子，反问，「你有什么主意？」
宣怀风用心想了想，商量着说，「你不是说，他们已经枪毙了一些有嫌疑的人吗？如果让广东军觉得内奸已经被清除了，他被发现的危险，也就告一段落了。」
一顿，又说，「是了，我都没有问过你，埋伏在广东军里的内线是谁。如果不能说，你就别说。如果能说，我倒要记一记他的名字。这人是个英雄，要不是他，恐怕你不能知道洋行哪条船上，藏了广东军的海洛因。我说的对不对？」
白雪岚笑道，「你只记得船上搜出的海洛因？那不算他最大的功劳。说起来，这人对你有救命之恩，就是他把姜御医和小妓女翠喜鬼混的事刺探出来，出入时间和夜里走的路线，也是他报告的消息。不然，药方未必能轻易到手。」
宣怀风一听，更生出几分感激，问，「说了这么久，这神秘人物，到底是谁？」
白雪岚微笑着说，「他和你算是同行，你猜一猜。」
宣怀风好奇地问，「难道也是海关的？可广东军里，并没有海关的人吧？」
白雪岚说，「要我告诉，也不难。这里，这里。」
食指对着自己的嘴唇，点了两点。
宣怀风无奈地失笑，「你上辈子一定是做生意的，这种事，也要拿来交换点什么。我身上没力气，不想动，你把头低下来。」
白雪岚闻言，立即满怀期待地俯下头。
宣怀风缓缓伸出一根光裸的手臂，稍往后转着，勾住白雪岚的脖子，后仰着脖子，下巴抬起来，便在白雪岚唇上亲了一下。
白雪岚被那甜蜜而单纯的吻，诱惑得浑身热血又要汹涌起来，差点抱住他来个长长的痛吻。可他也明白自己，如果痛吻起来，光吻是不够的，下面必须也要想法满足。
宣怀风病后初愈，实在不能太使劲压榨，
白雪岚用力一咬舌尖，把涌上来的欲望狠狠赶了回去，只把身体放软了，挨在法兰西浴缸的壁上，英俊脸庞露出神秘的微笑。
宣怀风说，「我已经大大方方的亲了，你也该大大方方的公布了。」
白雪岚说，「广东军的展光头身边，有一位姓张的军官，很得信任。你有没有印象？」
宣怀风和广东军的人打过几次交道，仔细一回想，就想起来了，恍然道，「那是展司令的副官。怪不得，你说我们是同行，指的是副官这个职位。他既然很得展司令信任，怎么会被海关争取过来了？我对这个人知道一点，在我父亲做司令时，他就跟着当时的展师长了，算是广东军里一个老资格。像这种跟着上司打仗打出来的交情，很不容易割舍。」
白雪岚懒洋洋地说，「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张副官本来对展光头是很忠诚的，照他的话说，原本这条命，就打算贡献给他家司令了。可是，谁让展光头不争气，非要和买卖海洛因的洋人搅和在一起呢？」
宣怀风说，「我知道了，张副官痛恨海洛因。洋人的毒品祸国殃民，他能这样毅然选择，也是一个心怀公义的豪杰了。」
白雪岚笑着说，「这所谓的公义，其实有私愤在里头。孙副官也是好不容易，才和他接上了头，前后接触几次，和他有了一点信任，他才告诉了孙副官缘由。原来他在老家，父母早死，只剩了一个幼弟。他是当爹又当娘，讨吃的把弟弟养大的。后来当了兵，有些钱，都寄回家里给弟弟。有阵子音讯不通，他担心起来，请假回了一趟老家，才知道他弟弟因为抽海洛因，抽过了量，死在路边了。所以他恨那些卖海洛因的，恨得咬牙切齿。后来广东军要做海洛因生意，他表示反对，可惜他上司觉得来钱快，铁了心要做这伤天害理的买卖，不许他多嘴。」
宣怀风问，「既然这样，当时他怎么不离开广东军？」
白雪岚说，「我又不是神仙，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反正一路下来，他虽然还得着展光头的信任，其实心里已经不是当初那样。孙副官说，这位张副官最想对付的，倒不是广东军，而是给广东军供应海洛因的洋人。你知不知道，这洋人是谁？」
宣怀风摇头。
白雪岚说，「是你一个熟人呢，安杰尔.查特斯。」
宣怀风倒是显得很惊诧，说，「真的是他吗？我一向知道他为人不如何，只是想不到，他做这种害人的勾当。」
白雪岚的语气里，带了一丝遗憾，说，「展光头对这个人物，隐瞒得很深，一开始连自己的副官也没有告诉。张副官也是最近才知道详细。可惜，知道得晚了，不然，上次把他绑架的时候，顺手往他脑门上来一枪，多便宜。本来以为，他不过是个偷运军火的小外国贼，没想到，是条肚子里装满毒液的鳄鱼。大好的机会，错过了。」
宣怀风手臂在水面上掠过，漾出温暖的水波，把湿漉漉的手掌，在白雪岚脸上轻轻地拍拍，微笑着劝慰道，「错过就错过了，想他干什么？来日方长。我说，时候不早了，睡觉吧。」
白雪岚被情人温柔地对待，心情是极轻快的，便殷勤地抱他从浴缸里出来，拿干毛巾给他擦身子，然后又抱了他到床上。
那大床经受白雪岚大半夜激烈运动的考验，所幸还未垮塌。
两个赤条条的人，便盖着同一床薄被子，手指缠着手指，脸挨着脸，沉沉而香甜的，坠入了梦乡。

第37章
宣怀风在白公馆里，被白雪岚抱着心满意足地甜甜睡去，他哪里知道，就在同一座城里，有人万般冀盼着他呢。
林家小公馆里，那偌大的挂着许多白纱布的凄凉的屋里，林奇骏还睁大眼睛等着，只是，越看窗外漆黑的天，他眼睛里的期盼，也如那天色一般，越来越黯淡下来。
白云飞一直默默陪着他，到了现在，已明白宣怀风是必然不会来的了。他便很后悔，自己实在不该多嘴，把宣怀风要来的消息，告诉了林奇骏，让他在悲伤的时候生出希望，又由希望而痛苦地失望。
自己本来是谨慎的人，怎么今天连着犯了两次相同的错误？
一次把林伯母去世的消息，泄露给了宣怀风，另一次，又把宣怀风要过来吊唁的消息，泄露给了林奇骏。
白云飞不由对自己不满起来，自忖，实在不该趟这滩浑水，倒是越帮越忙。
他便觉得自己对不住林奇骏，想了想，小声开口说，「大概今天有什么事故，宣副官不得出门。你知道他是一个病人，忽然身体不适，也未可知。夜已经深了，你明天还要扶老妇人的灵柩上路，不如睡去罢。」
林奇骏这时候，却奇异地冷静着，有些心如枯槁的意思，淡淡地说，「我不要紧，到了床上，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在这里坐着，心里也舒坦。」
白云飞仔细打量他的脸色，仿佛有一股执拗，非要等到宣怀风来不可。
心里想，都这个时候了，绝没有上门吊唁的道理。他是通达世情的人，连这点常理也忽略了，可见伤心过度，真的有些迷糊了。
另一方面，又足可看出，他对那位俊雅迷人的宣副官，倒真有些痴意在里头。
他正打量着林奇骏，其实林奇骏也正朝着他看，看了片刻，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柔声说，「难为你陪了我几个锺头，你也辛苦了，不如去睡睡。我在我母亲灵前，是不怕寂寞的。」
白云飞正愧疚自己嘴巴不严，给林奇骏增添了心事，哪里能安心去睡，说，「我不困，就在这里陪着你守灵，也算对老夫人尽一尽心。」
便果然继续陪着林奇骏了。
但似他这种曾登台唱戏的人，交际的客人多，几年下来，渐渐掏腾得身体底子都薄弱了，是禁不住熬夜的。
陪着林奇骏默默地坐着，不知多久，听见有四声锺声，隐隐从外头远远传来。
白云飞知道，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眼皮子不知不觉往下垂，便迷迷糊糊起来，身上觉得一阵寒津津的凉意，后来又不凉了，似有些温暖。
依稀像是一会子，肩膀被人晃了几晃，白云飞猛地一惊，睁开眼睛。
林宅的管家站在他跟前，轻声说，「白老板，天亮了。」
白云飞眼睛眨了几眨，才算清醒些，揉着头说，「我怎么睡着了？奇骏呢？」
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扶着墙，要站起来，又觉得仿佛有什么罩在身上，他低头一看，是一张绣着玫瑰花纹的外国羊毛毯子。
这大概是林奇骏见他睡着了，给他盖上的。
管家说，「我们少爷一晚上都在，刚刚才走开，说去洗个脸。」
不过一会，林奇骏就回来了，他已洗过脸，里头衣服也换过，外头还是罩着麻制的孝衣，倒比昨天有了一点精神，只是眼圈还是青黑色的。
看见白云飞，林奇骏说，「你醒了。昨晚让你受累了，睡这么一点时间，怕是不够，我让人收拾了客房，你到客房再睡一睡吧。」
白云飞因为自己说过要陪林奇骏守灵，自己却睡着了，很是不好意思，摇头说，「别管我了。你熬了一夜，这就要出发？」
林奇骏点头，说，「定好的时辰，是误不得的。」
他不知心里想着什么，踌躇了片刻，又对白云飞说，「怀风昨天没来，我今天又要送着母亲回老家去。我想请你留在我这小公馆里守一守，如果他今天真的过来了，烦你和他说……」
还没说完，一个听差从外头进来，说，「少爷，海关的人过来了，说要拜一拜老太太。」
林奇骏一怔，眼里便蓦地多了几分惊喜，只是丧事在身，不能露出来，忙吩咐听差，「快请进来。」
白云飞看他终究不曾愿望落空，心里也没那么愧疚了，说，「你看，我说得不错，宣副官待朋友，是很厚道的。」
林奇骏叹道，「我和他的情分不同别个，到底是一起长大的。」
抚着袖子领口，唯恐有褶皱，让客人见了失礼。
不一会，听差就领了一个人进来。
那人穿着一套灰色的中山装，黑皮鞋擦得雪亮，头发却秃了大半，仿佛是个官员的样子。
白云飞一看，就愕了一愕，偷眼瞧林奇骏。
只见林奇骏刚刚生出些神采的脸，已经蓦然黯淡下来，眸中倏忽一闪，烧着一种吓人的怒气。然而那怒气，就如一根火柴擦着的勉强的亮，转眼又被丧事的悲郁吞没了。
那人到了灵柩前，先一脸肃穆，朝着逝者的照片，鞠了三个躬。转过来，对着林奇骏，恳切地说，「林少东家，鄙人李亚海，是海关后勤处的处长。惊悉令堂仙逝，我们总长很是震惊悲痛，本来是要亲自来的，无奈他实在太忙，抽不得空。特派我过来，转达他的哀思。总长还说，请你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林奇骏见他伸出手来，便也伸出手，和他随便一握，就松开了，冷淡地道，「白总长日理万机，寒家这种事，如何敢劳动他费心。李处长回去，见着白总长，请代我向总长问好，就说，林奇骏感谢他的关注了。」
李处长听这语气，大概这一位和他们总长大人，是有什么蹊跷的，因此也不多说话，稍站了一站，就告辞出去了。
至此，白云飞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劝解了，闷站了半晌，才勉强笑着说，「你是做舶来品的，给海关贡献了不少关税。海关派一个官方代表过来吊唁，也是题中应有之意。至于别的，你不要多想。」
林奇骏沉默许久，长叹了一口气，「怪不得都说士农工商，商人是最末一等。有钱又如何，没有权力，只能任人羞辱。从今以后，我是彻底的觉悟了。」
白云飞说，「派一位处长来慰问，这恐怕，也并不算侮辱吧？宣副官他必不是存心……」
林奇骏说，「我当然是知道怀风的。至于他为什么来不了，被谁阻拦了，我心里也很明白。白雪岚当着这个总长，威风不小。只是他这个总长，真的能当一辈子？多说无益，云飞，你只管睁着眼睛看。」
白云飞听着这话里，似乎有伏笔，欲要开解林奇骏一番，无奈灵柩出发的时辰已到，这是不能拖延的，只能在林家小公馆门前，目送着林奇骏护着他母亲的灵柩，一队人马车辆，沿路撒出漫天纸钱，远远的去了白云飞听着这话里，似乎有伏笔，欲要开解林奇骏一番，无奈灵柩出发的时辰已到，这是不能拖延的，只能在林家小公馆门前，目送着林奇骏护着他母亲的灵柩，一队人马车辆，沿路撒出漫天纸钱，远远的去了。

第38章
白公馆里，宣怀风在柔软舒服的床褥里睁开眼，看见窗外的大太阳，知道自己是睡到很晚了。那个和他一同入睡的人，却不在床上。
他转着头，正要去找，忽然感到床垫往下一沉，一个人伏上了床，在他头顶笑着问，「找我吗？」
低头在他嘴上重重亲了一口，便有清香爽洁的牙粉味，逸了一丝过来。
宣怀风昨晚被压榨得够呛，虽然醒了，仍没有起来的意思，睡眼惺忪地问，「你多早晚醒的？」
白雪岚说，「早醒了，还办了几件公务。你还困吗？多睡一会，睡足了，再起来陪我。」
宣怀风腰也酸，背也酸，昨天那激烈的疯狂的运动，一个晚上的睡眠，竟是恢复不过来。他便果然继续躺着，眯一下眼，不知多久又睁开，看见白雪岚还在身边，一脸温柔地端详着自己。
宣怀风就有些舍不得睡了，慵懒地问，「你今天，不用去署里办公吗？」
白雪岚说，「总理来了电话，要我下午去一趟总理府。我想着就不要跑来跑去了，待在公馆里，下午再出门。署里有需要我决断的大事，自然会送文件过来。」
宣怀风心里，似乎总觉得有什么事要说，隔了一会，想起来了，对白雪岚说，「昨天林伯母那里，不曾去得。我想今天，我们还是去一趟吧。」
白雪岚笑道，「你现在才操心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林奇骏要送他母亲回老家安葬，现在恐怕都在路上了。」
宣怀风倒没有想到这个，默默片刻，叹了一口气。
白雪岚摩挲着他的脸，安慰说，「无妨，我已经派了海关一个处长，代我们去给老太太鞠躬，还送了一个花圈，一副挽联。至少礼节方面，是没有疏忽的了。」
宣怀风低声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白雪岚看爱人这样可爱诚恳，心里倒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在他脸上唇上亲了几下，柔声说，「你再睡一睡。」
宣怀风就乖乖闭上眼睛，继续补眠去了。
不能不承认，在副官之中，宣怀风是极受优待的一个。譬如同是白雪岚的副官，这一位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睡觉，另一位却已经开始忙碌。
孙副官一早起来，就从公馆侧边的小角门，悄悄出去了。
他没穿海关的制服，特意挑了一件短褂子，腰上束着布带，裤脚也扎着，仿佛和街上卖力气的人一般无异。
离了公馆，先在街上无所事事地晃了两圈，看见清早挑了菜进来，蹲在街边叫卖的农民，又耽住脚，指着两根萝卜问了问价钱，借着低头的时候，观察有没有人跟在他后头。
如此来回试探了几遍，确实没有人跟踪，孙副官才往北边一脸闲闲地去。
北边街上，并没有上档次的门面，摆得都是小路边摊子，因为是早上，做力气活的人都要吃点垫肚子，这个时候正是最热闹。
卖豆腐脑的，卖芝麻汤丸的，卖烧饼油条的，卖包子的，为着招待客人，都各摆出许多小凳子小椅子来，把好好的道路，占据了大半条。
其中一个小摊子，卖的是杂面馒头，这玩意儿原本没卖相，那山西小老板却很精明，支了一个大锅，把人家饭店里剩的骨头贱价买了一些过来，用酱油卤着，煮出一股诱人的肉骨卤香来。
那老板就用一只大铁勺，在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骨头酱油卤里，用力翻搅着，口里唱着道，「大馒头一个大子儿，好贱咧！买馒头送肉卤汁咧！香喷喷的大馒头，沾着油晃晃的肉卤汁，比吃卤肉还香咧！」
那些穷人们闻得香，都愿意来买。
所以这个小摊摆的小桌椅最多，客人也多。
孙副官过来，杂面馒头摊子周围的小凳子，几乎已经全让人给占了。小老板见是个客人，不想失了生意，寻了一张小凳子出来，说，「今天人多，你先拿着这个，在墙角边坐一坐。馒头要几个？」
孙副官说，「四个。」
小老板唱着说，「好咧！馒头四个咧！送油晃晃肉卤汁咧！」
孙副官拿着小凳子，挨着墙边坐下，不一会，小老板就把四个杂面馒头，并一小碟子的卤汁，送了过来。
孙副官拿起一个馒头，沾着卤汁，仿佛老食客一般，慢悠悠吃着。
吃了两个馒头，眼前多了一个身影。
那人头上戴着一个半旧的布帽子，把半边脸遮住，蹲下来，也不问孙副官的意思，随手拿了一个馒头，也往碟子里沾汁，一边大口吃着，一边低声问，「到底怎么样？」
孙副官目光往周围扫了扫，也低声说，「总长的意思，要你把嫌疑从身上引开。」
这忽然出现的神秘的人，自然是广东军里的珍贵的内线，张副官了。
为了保密，和张副官接头，一向是孙副官亲自出动的。
张副官问，「怎么引？」
孙副官便又看看周围，审查过没有值得怀疑的人，才伸手到怀里，掏出一张纸来，说，「这个给你拿着。」
张副官接过来，这种场合，自然不适宜打开来看，往口袋里一塞，问，「是什么？」
孙副官说，「总长写的亲笔信。」
把头凑过来，对张副官低声传授了几句。
张副官点了几下头，把手在口袋上按了按，低声道，「我晓得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位白总长，做事可有点损。」
孙副官说，「你不知道，我们总长筹划得辛苦，要拿展露昭的性命，结果没成功，恨得牙痒痒的。他怎么能不出这口恶气？我不说多余的话了，这是下次碰头的时间和地点，都按老规矩来。你看过了，就立即烧掉。」
说着，假装分了半边馒头给张副官，递过一张小纸条来。
张副官借着把小纸条收了的机会，也顺手递过一个东西里，塞在孙副官掌心里，抹了一把嘴说，「我走了。」
拿着馒头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
孙副官看着他消失在大街拐角处，低头看一看，见掌心里也是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知道是这次的情报了，装作不在意地揣到兜里。又再问小老板要了一个馒头并一小碟卤汁，慢慢地吃干净，故意再坐了十来分锺，才打着哈欠站起来，伸个懒腰，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离开了。

第39章
宣怀风在床上睡足了，才撑着床沿坐起来，下床去洗漱。白雪岚倚在床边，手里拿着一迭文件审阅，瞧见他醒了，把文件往小茶几上一丢，起身跟过来。
宣怀风听见后头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转过身，堵着浴室的门，一本正经的问，「好好的不看你的文件，跟过来做什么？」
白雪岚笑着说，「我看着你就够了，哪管那些文件？让我陪你洗漱，好不好？」
宣怀风说，「这个问题，真让人听着好笑。洗漱这种事，有什么好陪的？就算是别人家的夫妻，也不会有这样肉麻的举动。」
白雪岚反问，「你又没有和别人做过夫妻，知道别人如何肉麻？宣副官，劳驾，让一让路。」
宣怀风把身子挡着半边门，睐他一眼，问，「我真的不让，你怎么样？」
白雪岚笑问，「在医院里，我一直陪着你的，为什么现在回来家里，你就不让了？过桥抽板的行为，你忍心做出来？你看，我这阵子瘦了不少斤两，果然像是一块桥板子了。」
宣怀风素知他很能纠缠，也没有必须把他赶开的心思，只是早上起来，心情很好，下身很疼，对这疼而又好的矛盾，有些许不适应罢了。
见到白雪岚自比桥板，明显是用的哀兵之计，一个其实凶悍霸道的人，用如此柔弱的战术，总是很有趣的。
宣怀风忍不住一笑，那正正经经的表情，就再也绷不起来了。
白雪岚对和情人在言语上的争斗，一向持享受的态度，点头说，「很好，既然笑了，这就成功了一半。」
宣怀风一只手抚了门沿，食指在上面轻轻敲着，仿佛思忖什么，对白雪岚说，「你要跟进来，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们有言在先，你进来了，不要动手动脚。我现在身上，散了架似的，不想再受你的荼毒。」
白雪岚毫不犹豫地说，「我爱你唯恐不及，如果荼毒你，那我就不得……」
宣怀风猜到后面两个字不是好话，生怕他口不择言说出来，断喝道，「够了！说笑只是为着好玩，太认真，有什么意思。」
说完，大概觉得自己情急之下，喝的那一声，很是凶恶，又朝白雪岚，挺不好意思地瞥一眼。
身子一闪，闪进了浴室里。
白雪岚大模大样地跟到里面去，关上浴室的门，里头传来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然后又有一些不可捉摸的隐隐约约的声音。
这个洗漱，花费的时间是寻常的三四倍。
许久，浴室的木门才打开，两人一起走出来，眼角眉梢都带了一丝心满意足的气息。
三千多字，补了昨天的一点，明天再补一点哦
白雪岚说，「我叫人把早餐送过来。」
宣怀风吁了一口长气，说，「何必多事。到小饭厅吃就得了。」
白雪岚说，「我无所谓，不是怕你走路不方便吗？」
宣怀风脸上刚褪下少许的粉红，蓦地又升腾上来，瞧着白雪岚的目光，不免有些恶狠狠地，说，「你少得意，有了这些不良的记录，以后你说什么，我心里都要打几个问号。」
白雪岚仿佛饱餐一顿的狐狸，脸上那笑容，是十分俊美而慵懒的，朝爱人半眯起眼睛，低沉地说，「你只管打问号，我也只管给你惊叹号。这样的合作，我看很不错。」
到了这里，也就不讨论早餐在哪里吃的小事了。白雪岚其实明白，宣怀风现在走路很不自在的，所以径直拉铃，叫了一个听差来，吩咐把早餐在睡房的小桌上布置起来。
不一会，就有听差送了热腾腾的食物过来。
宣怀风喝着面汤，看白雪岚坐在对面，把一碗泼油酸辣鸡丝面条吃得很起劲，奇怪地问，「你早就起来了，难道也和我一样没有吃早点？」
白雪岚笑道，「你是睡迷糊了，也不知道瞧瞧挂锺。现在差不多吃中午饭的时候了。」
宣怀风抬头一看，也笑着说，「果然是。」
这么几句话，也不知道提醒了白雪岚什么，他对宣怀风说，「是了，有一件事，总忘了和你说。」
把吃了大半的碗放下，就走了出房。不到一会回来，手上拿了一个东西，递给宣怀风说，「给你。」
宣怀风看那递过来的东西，是一个手掌大的方形盒子，铺着深蓝色的天鹅绒，看着有些眼熟。
打开一看，便惊喜交加起来，低叫了一声，「真的是这个。」
把盒子里那只华丽的嵌钻金表拿起来，翻过来看表的背面。
上面果然刻着一圈小小的中文字，他们这对爱侣的名字，都在上头了，彼此之间，用一个爱字连接着。
如今经历多了，他看着许多事物，感触也深，见到手表初时，只是惊喜，等目光触碰到那一行字，竟有人生就如此被铭刻起来之感，五脏六腑都微微发热起来。
宣怀风把那表在手里摩挲片刻，自己给自己左手腕上，认认真真地戴起来，这才问白雪岚，「你真是厉害极了，怎么找到的？我找了好久，以为从此遗失了呢。」
白雪岚说，「我从哪里找那只遗失的去？这是从外国重新定做的，好不容易送回来的时候，你正好病着，我就暂放起来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注意宣怀风的神色，似乎有感概伤感之意，心里不禁一跳，以为自己提起宣怀风的病来，让宣怀风想起不愉快的事了。
所以白雪岚赶紧把话题默默转移了，从容地说，「话说回来，瑞士的手表师傅，果然很不错，我和他们说，务必要做得和从前那只一模一样，现在货送过来，看不出一点差异。怀风，你戴着，觉得怎么样？」
宣怀风低声说，「很好。」
白雪岚说，「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无精打采起来？你不舒服吗？」
宣怀风把左手腕抬起来，看了一眼那金灿灿的昂贵的手表，俊逸的脸上，既像感慨，又像有一点不知所措，轻轻地说，「我是忽然在想，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点。我何德何能，得你这样的关怀？我这个人，从小受着父亲的娇纵，大概经常有任性的地方，要让你忍耐退让的。反省一下，很感到内疚。」
白雪岚失笑道，「你还说我是小孩子，其实你何尝不是说孩子话？我喜欢你，自然关怀你，何必定要你有什么德能？你要是内疚，愿意和我合作得更好，我自然举双手欢迎。譬如你平日，对我亲密一些，又譬如喂我吃点东西，做点甜蜜的举动。」
宣怀风把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安静地眨了几眨，然后像是想通了似的，从桌子上伸过手去，拿了白雪岚面前那只碗，用筷子夹了一筷面条，停在半空，不大确定地问，「你是真的要我喂？」
白雪岚说，「那还用问？」
人靠过来，作出一副等待喂食的姿势来。
宣怀风这次却没有说别的，当真把一碗面条一筷子一筷子地，喂到白雪岚嘴里。白雪岚意犹未尽，又说要喝汤。
宣怀风无不遵从，又勺了满满一碗熬得浓浓的香菜牛肉汤，一勺一勺地伺候白雪岚下肚。
灵活温柔地动作间，那手腕上的金表偶尔一晃，反射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一亮一亮的，仿佛天堂慈祥和蔼的光芒，抵达了这对小情侣身上一般。
一顿早饭兼午饭，吃得无与伦比的幸福，不管是宣怀风还是白雪岚，都十二分满意。
吃完了，自然有听差进来收拾碗筷。
白雪岚只管在宣怀风身边磨蹭，筹谋着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午备了车子，到哪里去玩一玩才好。你不想走动，在公园喝一杯咖啡，看看风景，或者租一艘小艇，湖上荡舟，也很罗曼蒂克。」
宣怀风微笑着说，「我喂了你一碗面条，一碗汤，又不是灌了你迷魂汤，你怎么就连重要的公务都忘了？下午你要去总理那里，还是你和我说的。」
白雪岚说，「忘倒没有忘。总理也不能和我说一个下午的公务，过去大概半个锺头，就能交代清楚。等去了总理府，我就回来接了你去玩。我们两个都是可怜人，虽然有使不完的钱，出去玩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
正说着，一个听差走了进来，对白雪岚报告说，「总长，总理府打来电话，请您去接一接。」
白雪岚皱起眉，说，「什么事？说好了下午就过去，还要打电话来催？现在才吃过午饭的点儿。」
宣怀风说，「你也是的，就算总理是你堂兄，可也是管着国家政治大事的人，既然叫你，必定有重要的事。你不要摆出白家人的派头了，快点接电话吧。」
白雪岚说，「你可真是一个好副官，再没有比你称职的。」
笑着捏了捏宣怀风的脸颊，出去接电话了。
不过一会，白雪岚就回来了，对宣怀风说，「我要过去总理那一趟，等我把事情料理了，再回来找你。对了，你可不要不言语，就随便到外头哪里玩去了。」
宣怀风倒不理会后面那一句叮嘱，他看白雪岚的神色很镇定沉着，但是，仔细瞧他进屏风后头换衣服的脚步，似乎又是赶时间，不由注意起来，于是走了几步过去，隔着屏风问，「总理那里，出了什么急事吗？」
白雪岚在里头说，「不过就那些寻常公务，堂兄是个急性子，想起来就要人去办。他是总理，我拿他有什么办法？」
话音刚落，宣怀风眼前忽的一花。
白雪岚已经换好衣服，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他行动极快，不料宣怀风就在屏风后站着，转出来时，差点撞个满怀。
幸亏白雪岚敏捷，把脚步刹住了，手疾眼快地将宣怀风一拉，拉近了嘴对着嘴，极轻快地吻了一下，笑道，「乖孩子，等我回来。」
不等宣怀风对那个「乖孩子」的称呼抗议，已经快步出了房。
宣怀风看着他潇洒地背影远去，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窗明几净的偌大的房间，有白雪岚在，是温柔而热闹的，现在白雪岚一走，难免顿时冷清下来。宣怀风感受了片刻冷清，就想着，自己已经在医院耗去了不少时间，现在正该做点正经事。
首先就想到戒毒院的院务上。
他去电话间，打了一个电话给承平，问戒毒院里诸事，又问，是否要他即刻来戒毒院坐班。
承平在电话里说，「戒毒院里事情都顺利，你不是给费医生批了条子吗？缺的东西都打点好了，这两天就送到。至于说今天就到戒毒院坐班，万万不可！」
宣怀风说，「这是什么缘故？我病了一阵，就要把我开除了吗？」
承平笑道，「你是哪一位，谁敢开除你？叫你不要来，是因为我们收到海关总长的警告呢，说上次你生急病，很大一部分缘故，就是在戒毒院忙了一个通宵。所以那位大人物亲自打了电话过来，叮嘱这几天让你休养，我们谁都不许赞成你到戒毒院来坐班。要不然，我们这里色色要钱要物，都要看海关的批准，得罪了总长这尊大佛，以后可怎么好？所以我说，你千万别过来。」
宣怀风尴尬地说，「总长随口开玩笑，你们怎么也当真？」
承平说，「管他开不开玩笑，反正我们当真了。再说，就朋友的道义上来说，我也要劝你多休养几天。如果又累病了，谁不悬心？别人不说，至少那位欧阳小姐，可真是又要花容憔悴了。」
宣怀风语有无奈，「你这人说话，怎么又牵扯到欧阳小姐身上去了？让人家听到，不好意思。」
承平笑道，「怀风，说句公道话，我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欧阳小姐对你那种新女性的开放的态度，万山可是羡慕不已。你倒不当一回事。难道在你身边，还有比这位欧阳小姐，更合适的对象吗？为什么不考虑考虑？」
宣怀风不知如何搪塞，只说，「不要提了。」
承平说，「不提就不提。反正就那一句，你在公馆好好休养，不许过来。就算过来了，我们为这戒毒院将来考虑，也要把你押送回去的。」
和承平通完话，宣怀风明白，今天是不必去戒毒院了。
然而闲坐实在无趣。
寻思着，自己现在虽主管戒毒院，然而还是挂着一个白雪岚副官的名义，海关总署里的文件，总是可以帮白雪岚参详的。
他想定了，又往白雪岚的书房去，果然在书桌上看见了一摞子封皮上写着海关字样的文件。
宣怀风拉开椅子坐下，拿了一支钢笔在手，把文件翻开一份份地看。
正看得入神，听见有敲门的声音，那敲门的力气很轻，笃笃两声就立即停了，似乎敲门的人很胆怯似的。
宣怀风抬起头来，说，「谁？进来吧。」
外面的人就把书房的门推开了，走进来，原来是颇熟悉的公馆听差，傅三。
宣怀风问，「什么事？是总长打电话回来了？」
傅三抬着眼，可怜巴巴地望了宣怀风一下，忽然膝盖软下来，对着宣怀风跪了，呜咽着说，「宣副官，这回您可要救救我！」

第40章
宣怀风不曾料会有这样一出，吃了一惊，从椅上站起来问，「你这是怎么了？站起来说话。」
傅三哭丧着脸说，「宣副官，你大概又没有听见消息。现在公馆里，正在遭受一番审查呢。总长说了，前阵子您住着院，没能腾出手来，如今要追究当初您是怎么病的了。凡是向总长报告消息的，至少能得到一百块钱赏钱。」
宣怀风把他从地上扯起来，叫他站好了，别又跪下，皱着眉说，「我生病不生病，和你也没有干系，你怕什么？」
傅三说，「怎么不怕？您是个贵人，倒忘了，上次你叫我到厨房拿两碟子菜，在路上你就吐了。当时我就应该去告诉总长的，结果您叫住我，说不许告诉。」
宣怀风略一回忆，就说，「原来是这个，我想起来了。那也怪不到你身上。」
傅三说，「您说得轻巧，是不知道总长的脾气。他早就吩咐过，凡是看见您身上不舒服的，一定要立即报告呢。现在我看见您吐了，极力地隐瞒起来，那不是天大的罪？听说您住了院，我真吓得不轻，果然您一出院，总长就要追查起来了。」
宣怀风说，「这件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放心，我不会说。」
傅三一脸的辛酸，愁着眉说，「我记得那天送菜的时候，墙角下有人经过，依稀看了一眼，像是厨房帮工的陈二环。现在总长追查起来，又悬了赏，如果他把我举报出来，那我是死路一条的。宣副官，您一定要救一救我。我也是听您的话，才犯了这个错。您知道，我是有前科的人，管家早想着把我弄出来，腾出一个听差的职位来，好安排别的熟人进来领这份薪金呢。我那老娘，只靠着我一个人养活……」
大概是说到他的老娘，受了触动，又恐惧白雪岚的威严，眼泪一串地跌了下来。
宣怀风已经把他的忧虑听得明白，淡然道，「这事不难，你也不要哭。你刚才说的陈二环，是厨房里的？」
傅三说，「是。」
宣怀风说，「那你现在就去厨房，悄悄把他叫过来见我。小心一点，不要引起别人注意了。」
傅三看他神色很从容，应该是有处理的办法了，心里稍微踏实，应了一声，赶紧去办了。
片刻，傅三领着一个胖胖的矮子进来。
傅三轻轻叫了一声，「宣副官。」
那胖矮子也是不常见公馆里主人们的，有点畏惧地看了宣怀风一眼，也随着傅三，叫了一声，「宣副官。」
宣怀风还坐在桌子前审阅文件，这时把头抬起来，目光停在那胖矮子身上，随和地问，「你就是陈二环？」
陈二环点头，小声说，「是。」
宣怀风问，「前阵子，我在厨房外头，叫傅三帮我进去，取两碟菜。你是不是瞧见什么了？」
陈二环头动了动，也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嘴里虚虚地应了一个音，并不清楚究竟说的什么。
宣怀风说，「你别怕。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看见就看见，没看见就没看见。只一件，你不要在我面前撒谎。如果现在对着我，你说没看见，以后到了总长面前，又是另一番话，那你就是不老实了。到时候，你可别怪我。在这公馆里，我要对付一个不老实的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陈二环似乎被他淡淡的几句话给震慑住了，等再问，就把头点了一下，轻轻地说，「我看见宣副官您吐了，傅三在旁边看着。本来我也没留意，身上又有事要去办，就走了过去。可总长今早叫管家给大家伙发了话，说凡是前阵子看见宣副官有不寻常的事的，一律要报告上去。我就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向总长隐瞒。」
宣怀风问，「这么说，你是已经报告上去了？」
陈二环说，「还没得着报告的机会，您就把我叫过来了。」
宣怀风笑道，「这很好。你和傅三，彼此又没有仇怨，何必结一门怨。我知道，总长答应了至少一百块的赏钱，我不让你吃亏，也给你一笔赏钱。」
他在傅三出去时，已经找了一百块钱出来，放在口袋里。
此时说着，就把钱掏了出来，递给陈二环。
陈二环不敢接，摇头说，「不，不，这种欺瞒总长的事，并不只是钱。如果被总长知道……」
宣怀风说，「你以为你去报告，就没有一点责任吗？当日你看见我身上不舒服，为什么又不立即去报告呢？可见你和傅三是同罪了。其实，总长什么都好，就是在这些事上，太过细致了，我以后会劝着他放宽松些。你不要怕，把钱拿着，回厨房去，只管安心做你的事。你要是不拿，那可真的是铁了心要得罪我了。」
他是白雪岚心坎上的人，这话一说，就十分严重了，陈二环一个厨房帮工的，哪里承受得起？所以期期艾艾，不甘不愿地，只能双手过去，把那一百块钱接了，朝宣怀风鞠了一个躬，就从书房出去了。
傅三看宣怀风把隐患给处理了，仿佛逃出生天一般，用袖子擦着额上的汗，脸上放光地说，「宣副官，你真有本事。我还怕他犯倔脾气呢，您三言两语，就把他降服了。」
宣怀风一笑，说，「一件小事，本来是你太慌张了。」
傅三说，「您哪里知道总长的厉害，他整治起下头的人来……唉，反正，您就是我的救星。上次是您救了我，这次，又是您救了我。我是欠您两条性命了。」
宣怀风说，「这话就严重了。」
傅三很恳切地说，「不严重，我是把您当恩人看的。您大概以为，您只是说了两三句话，不算什么。其实，像您这样的贵人，又有几个肯为我们这种下人开口说话的呢？您既然开了口，就是我的恩人了，我再给您磕个头吧。」
说着，就要跪下来磕头。
宣怀风忙把手拍着桌子说，「好了！好了！傅三，你再闹这些玄虚，我就不耐烦了。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老这么随便的跪，像什么样子？没别的事，你就快点出去做你的事，别妨碍我。」
傅三听他语气沉下来，知道他确实不高兴了，于是也不敢跪，深深地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宣怀风在书房里，仍是尽他做副官的义务。
桌上那一摞子文件里，大半是海关衙门里的例行文件，看一遍，只要在上面写已阅两个字就行了。剩下有几份，倒引起宣怀风一点兴趣。
一个是关于海关临时收押处，已经人满为患，里头关的人如何处置的问题。
另一个是最近搜查来的海洛因，因为数量巨大，也需要公布一个处理的办法。
其实犯人也好，海洛因也罢，两者的来源，都和广东军栽的那个跟头离不了关系。白雪岚在广东军的海洛因里掺了药，弄得首都一个晚上翻了天，海关趁机下网，抓鱼似的抓了一批人，又顺藤摸瓜，摘了一大堆胜利果实。
如今宣怀风病愈出院，海关也到了敞开肚肠吃果子的时候。
宣怀风振作起精神，便翻出一张白纸来，开始写关于如何处理犯人的建议。按他的想法，还是按《戒毒条例》的原则去做，贩毒的是一等罪，吸毒的又是另一等罪。
他本着把事情做细致的方式，一边写，一边因要查清楚明细，就认真去翻查后面那份关押犯人的名单，不料这样一翻，却看见另有一份附录，上面写着一些特殊犯人的背景。
某某犯人，罪名是私携海洛因，乃财政部某人的兄弟。
某某犯人，是个给毒品贩子牵线的，乃是教育部某人的小舅子。
某某犯人，不仅自己吸毒，还带着卖一点给旁人，乃警察厅某某的连襟……
宣怀风略略一看，不下三十四个名字，竟把政府各机关要地，都牵连到了。他不禁吃惊，再往下翻，又翻出一张公函来，竟是英国商会发过来的，对海关总署表示抗议，说他们国家里一些商人开的药店，被无端查抄了许多昂贵的药物。这种极恶劣的行为，不但令英国商人们蒙受损失，也损害中英两国的友好关系云云。
宣怀风见最后几行，把被海关查抄的药物，列了名目数量，不仅吗啡赫然在列，连海洛因也不要脸地写明白了，还在旁边附上一行字，说此系极为有效的先进止痛剂。
宣怀风怒得竖起眉毛，骂了一声「无耻！」
将那张充满威胁的英国商会的公函，啪地一下，重重拍在书桌上。
宣怀风怒得竖起眉毛，骂了一声「无耻！」
将那张充满威胁的英国商会的公函，啪地一下，重重拍在书桌上。
沉着脸，恼了片刻，想起白雪岚在海关总长这个位置上，要顶住的压力，何止广东军这一面。
宣怀风的心情，不由沉重起来。
又想着，既然白雪岚肩膀上的担子这样重，自己与公与私，都必须全力以赴帮忙的。
于是，收拾着心情，继续埋头工作，拿起钢笔，洋洋洒洒，写了两篇。
一篇建议如何处理关押中的犯人，一篇建议如何处理没收的毒品，因为写得细致，条款列得分明，又分类别，分轻重地办理，不觉一气写了六七千字，把刚拿出来的一迭空白公文纸，张张写得满满的。
他毕竟是刚病过的人，写的时候激昂振奋，不觉得什么，把钢笔一搁，正想拿起来重看一次，修补润色一番，忽然觉得，眼前虽是看的白纸黑字，却黑黑蒙蒙，似乎字迹都连成一片了，竟认不出一个单独的字来。
宣怀风心道不好，这是太过逞强，身体有些支持不住了。
如果要白雪岚知道，又要挨一顿好骂。
宣怀风便把文件都放下了，两手抱着脑袋，缓缓地伏在书桌上，闭着眼睛。盼这眩晕的感觉，快一点过去。
恰巧正在此时，有人敲门，那书房的门，大概是傅三出去时没有关紧，一敲就转开了。
一个听差就把头从门口探进来，问，「宣副官，是您在这里呀。怎么，您不舒服吗？」
宣怀风不想把身体偶有不适的小事，又闹到白雪岚那里去，赶紧坐直身子，把钢笔也拿在手里，很精神地说，「哪有什么不舒服？文件看久了，脖子酸得很，我歇一歇罢了。你找我什么事？」
那听差笑着回答，「倒不是特意来找您的。我以为是总长在书房，不料是您。」
宣怀风又问，「找总长什么事？」
听差说，「有一位韩小姐，来拜访总长，正在外头等着。」
宣怀风说，「总长到总理府去了。」
听差把手掌在额上轻轻一拍，说，「哎，我真是晕了头了。依稀听见了总长出门去的，怎么我又巴巴往公馆里头找。我这就向女客人回答去。」
宣怀风不知怎么的，又犹豫起来，觉得自己赶走了白雪岚的女客人，不合规矩，便把那听差叫住，沉吟着问，「是哪一位韩小姐，你问清楚了吗？」
听差说，「是了，她要我为她提交名片呢。」
双手递过一张名片来。
宣怀风接过来一看，首先就是韩未央三个清秀漂亮的字，跳进眼帘。
他知道是那位总理要与白雪岚撮合的美丽女将军，只觉得心脏跳了一跳，脸上从容笑道，「这客人是不能怠慢的，还是我过去接待一下罢。」

第41章
宣怀风换过一身见客的衣服，便往客厅里去。
未到客厅，隔着窗户往里探过一眼，见厅里两个穿着西装的人正等着，大概就是客人了。
不由奇怪，听差说来的是韩小姐，怎么如今一见，只有两个男人？
他一边疑惑，一边踏进厅里，嘴上礼貌地说，「抱歉，让两位久等了。总长外出办公未归……」
正说着，那穿着西装的客人把身子陡然转过来，露出一张俏生生的脸蛋，笑道，「您一定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宣副官了。初次见面，不胜荣幸。我姓韩。」
伸过一只莹白胜雪的手来。
看来这位韩未央小姐，是有点顽皮，又颇赞同男女平等的，今日上门，特意做了男性的打扮，穿着一套裁剪精致的西装，把头发藏在礼帽里，若从背后看，仿佛就是个长得瘦削的男人。
若是转过脸，那上身西装凸出的精致曲线，女人味十足的五官，则予人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把她原本的美丽，更衬托出十二分来。
宣怀风怔了一怔，也惊讶于她的美丽和气质，心忖，照片已经不错，不料真人比照片上的还要好看，白家帮白雪岚挑对象，倒也不含糊。
心中自然而然，有些不是滋味。
宣怀风脸上含着微笑，伸出手，和这充满吸引力的年轻女子握了握，正想问对方的来意。
韩未央已把他用心打量了两眼，赶在他前头开口，巧笑倩兮，「宣副官，我对你可是仰慕已久，早就盼望一见。可恨白总长太爱才，一直把宣副官珍而藏之。今天总算见到真人，我也算了了一个心愿。」
宣怀风心里有秘密，听见那句「珍而藏之」的话，不知是寻常说笑，还是另有深意，淡淡地说，「韩小姐在韩家军里一番作为，威名远播，我们总长好几次提起过，令我印象深刻。至于我本人，不过就是一个副官，做的也只是帮总长跑腿的差事，仰慕云云，绝不敢当。」
把手缓缓抽回来，目光往韩未央身边的男人脸上一扫。
韩未央介绍道，「这是我的秘书，姓秦。」
那男子很年轻，二十一二岁的模样，长得眉清目秀，但目光锐利，神态沉敛，听见韩未央介绍自己，只朝宣怀风点了点头，说了「你好」二字，便再没有做声。
宣怀风往他腰上看去，平顺的西装布料微微往外鼓起一点。宣怀风自从被白雪岚教了打枪，对枪械的兴趣越来越大，只要得空，总要练习上两三个锺头，而且在白雪岚叮嘱下，逐渐有了出门带勃朗宁的习惯，自然练了一些眼力出来。
这样瞥一眼，也瞧出这男子身上是带了枪的，可见他的职责，不仅是秘书，还是一名保镖。
以当下的治安论，韩家这样的军阀，韩未央又是身份重要的年轻小姐，出外带着持枪的保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宣怀风一瞥之后，就收回目光，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三人在客厅坐下，听差另外换上新的热茶，又送了两碟点心过来。
韩未央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我方才，对宣副官说仰慕，你大概以为我这是奉承的话。其实不然，我说这一句仰慕，很是真心实意。」
宣怀风诧异地瞅她一眼。
韩未央侃侃道，「国民受着毒害，就是我中华受着毒害；国民在流毒下痛苦哀嚎，就是我中华在流毒下痛苦哀嚎；一个受着毒害的国家，必须有刮骨疗伤的勇气，如果不除去身上的毒，不戒除羸弱苟且的心性，那它终将塌毁，终将灭亡。」
她说到一半，宣怀风已经回忆起来，这不正是戒毒院开张那日，自己所发表的演讲吗？
不知如何传递到了外头，又入了韩家小姐的耳中。
也难为她，竟一字不漏的记住了，背完了一大段，她用两只乌黑而亮的，充满神采的眼睛，盯着宣怀风，含笑道，「我平生很少佩服人，但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大约也值得我佩服了。」
宣怀风原本抱着一丝戒备而来，反而被当面夸奖了，不禁赧然，矜持地说，「几句慷慨一点的话罢了。为国为民，应该多做实在事，我只是动动嘴皮子，不足挂齿。」
韩未央出身经历，本就与众不同，行止自然也和一般女子不同，虽然今天登门拜访，和宣怀风又算是第一次见面，却异常大方，不见一丝拘束。
她听了宣怀风的话，脸上笑意更盛，嘴里说，「宣副官，你太谦虚了。」
把头一转，对秦秘书说，「我叫你带着的东西呢？拿过来吧。」
秦秘书取了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出来，双手放在桌上。
韩未央对宣怀风说，「我最近到美国去了一趟，昨天才回来。出洋一趟，总不能不带一点礼物，所以做了小小的采购。这一份，请收下。」
宣怀风说，「韩小姐太客气了，我代我们总长……」
韩未央说，「不是送给白总长，是送给你的。」
她笑语嫣然，说话的语气神态都极自然，就算打断了对方的话，也让对方难以生出恶感。
宣怀风说，「这怎么可以？我们今天头一次见面。」
韩未央把弧线迷人的下巴微微一扬，问，「宣副官，我可是一片好意。难道你连打开看一看，都不愿意吗？」
宣怀风说，「这怎么可以？我们今天头一次见面。」
韩未央把弧线迷人的下巴微微一扬，问，「宣副官，我可是一片好意。难道你连打开看一看，都不愿意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脸上不好看了。
韩未央用着一只手指，在茶几上推着那盒子，缓缓推到宣怀风眼皮底下。
宣怀风只好朝她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把盒子盖掀开。一把黝黑的手枪，大概是架在一个特制的小架子上，立在盒子中。
他看着那造型犀利的枪体，便有些意动了，略一踌躇，就伸手进去，把那柄手枪取了出来，指头在扳机上一溜，上下摆弄着看看，咔嚓一下，把弹夹卸下，声音清脆得很！
宣怀风把弹夹又咔嚓一下装上，眯着眼睛瞅了瞅准星，拿手掌摩挲枪柄，沉甸甸的金属感在掌心里，是很让男人喜欢的手感。
韩未央微笑着说，「这是美国生产的一种新式手枪，有个名儿叫博特四型。听说戒毒院开张那天，宣副官双枪打吊灯，把警察厅长都吓得不敢动弹呢。我琢磨着，你大概会喜欢这个。」
宣怀风把枪在手上掂了一掂，笑道，「握在手上很好。只是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怎么能白白收下？」
韩未央把头一摆，说，「快别提这个。我们韩家和白总长的家里，很有一些合作关系。你又是白总长的副官，我送你一个小礼物，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和我哥哥了。」
她将自己那位管着许多兵马的军阀哥哥都提了出来，这就涉及到韩家的颜面了。
宣怀风知道韩家和白家之间盟友的关系，不能不考虑这一点，何况，那手枪的确讨人喜欢。
他想了想，便向韩未央道谢。
经过这一阵，彼此不免比先前热络了点，主客喝了几口热茶，闲聊起来。
不料韩未央虽是女子之身，却极有见识想法，论及最近首都召开的六方会谈和国际形势，韩未央冷笑道，「英美德意法日，都是一丘之貉，只是有的毛色光亮些，要点脸面，所以常常做点人道主义的掩饰；有的则是不知羞耻的强盗，干脆明着来。说到底，大家做的是同一门生意——抢劫。乘着我们中国的虚弱，抢劫所有他们可以抢劫的财富。」
宣怀风说，「国家和人一样，都在这世间争取最多的资源，为己所用。所以中国要站起来，不能总盼望着列强们的人道，而必须自救。但自我振作而获得救赎的前提，是这个国家的灵魂要完整。毒品，就是一件可怕的摧残国魂的武器，因为国民不仅因它而损害体魄，还会因它而凋零灵魂。」
韩未央口里轻轻喃道，「不仅损害体魄，还凋零灵魂……」
似把宣怀风的话咀嚼一番。
她含着水似的目光，将宣怀风看了一看，忽然转了一个话题，微笑着说，「其实说起来，这不是我第一次见你。总理举办的那个晚宴上，我看见你和白总长一起跳舞了。」
宣怀风不提防她忽然提起这事，想起那晚在众目睽睽下和白雪岚手握着手跳舞，甚是荒唐，耳朵微微一热，只好装作不在意地一笑，说，「那是我的不是，我不会跳舞，求总长教导一二，不料他兴致很高，立即就在舞池里教了起来，倒叫人看着不象话。」
韩未央也不知道是否相信他的解释，嘴角好看地微扬着，半晌，才说，「我今日来，本是想找白总长，说一点公务上的事。既然他出外办公了，我也不多坐了。我给他留一封信，等他回来，请你转交，不知行不行？」
宣怀风说，「这是我应当做的。」
便要拉铃，叫听差走纸笔来。
韩未央说，「不必，我有现成的。」
果然，她正说着，旁边那位长相很清秀，做事十分利落的秦秘书，就已经掏了一支钢笔出来，又打开公文包，取了一张信纸和一个白信封出来。
韩未央拿着钢笔，就在信纸上刷刷写起来。
宣怀风虽然很想知道这位落落大方的韩小姐，会给白雪岚写什么，但他这个人，一向不做鬼鬼祟祟的事，知道人家在写信，只安坐在椅上，静静捧着热茶啜着，望着窗外，目光不肯落一点在信纸上。
不一会，韩未央已经把信写好了，折起来，封在白信封里，信封上写了「白雪岚先生 亲启」七字，递给宣怀风，笑说，「这就拜托宣副官了。」
宣怀风正色道，「我会亲自交给总长。」
他站起来，亲自把客人送到公馆大门。
韩未央自然也是坐汽车来的，她向宣怀风道了再见，上了汽车，不一会，又把车窗玻璃摇了下来，露出半张如花似玉的脸，唤了一声，」宣副官。」
宣怀风走到车窗边，问，「韩小姐，还有什么话，要转告总长吗？」
韩未央思忖片刻，说，「我今天过来的时候，才知道那洋人死在医院里了，我想，这大概是要给白总长找一些麻烦的。请你告诉白总长一句，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不要犹豫，只管开口。我在首都的住处的电话，他是知道的。」
说完，对宣怀风点了点头，摇上车窗，向司机吩咐，「走吧。」

第42章
宣怀风送了韩未央，回到房里，想起她临走前的那番话，一肚子疑惑。
不知道她所说的死在医院里的洋人，是哪一个，为什么白雪岚又有麻烦？他想了半日，想不出一个头绪，要打电话去问白雪岚，又觉得不好。白雪岚此刻在和白总理会面，那一位白总理对自己的观感，可说是十分恶劣，如果打电话过去打扰了他们商量公务，恐怕又要给自己加一个不知轻重的罪名。
宣怀风视线不由落到韩未央留给白雪岚的信上，看了两眼，又把目光从信上移开了，失笑道，「我干什么？还不如找点正经公务去办。」
想起书房里的两份条陈，虽然已经写好，但还需要修改，他就又走到了书房去。
在办公桌前坐下，重新拿起自己写好的条陈来做润笔。
正看了几页，耳里听见一点动静，宣怀风把眼皮抬起，透过半开的窗户，瞧见孙副官正从院里走过。
宣怀风叫了一声「孙副官」，把文件放下，站起来过去，把书房的门打开了。
孙副官本来打算回那间属于他的小书房去的，听见声音就站住了，笑着问，「宣副官，有什么事？」
宣怀风问，「有空吗？进来聊两句？」
孙副官点了点头，走进书房里，看见桌上那洋洋洒洒的条陈，随手拿起来看了看，啧啧赞道，「你也太用功了，这是今天写的吗？最近衙门里的公务，颇叫人心烦，许多人和我们海关过不去。对了，你叫我进来，要聊什么？」
他和宣怀风一同当白雪岚的副官，已经是很熟的同僚了，况且宣怀风一向是不拿架子的，现在总长不在跟前，孙副官便很随便，一边问，一边把屁股一撇，坐在小沙发里。
宣怀风说，「就是问一问，那死了的洋人，事情该怎么个处置？」
孙副官诧异地问，「你也知道那洋人死了？」
宣怀风沉着地把头点了点，说，「那洋人死在医院里，事情很麻烦。我们这些当副官的，职责是为总长排忧解难，难道真能不管不顾？若是如此，我也无颜在这位置上了。」
孙副官叹道，「确实是件麻烦事。英国大使馆那边向总理府严重抗议了，说他们国家的公民在中国的人身安全无法得到保障。想必总理也头疼，要不然，怎么会打电话把总长叫过去？依我看，总长这次是要挨一顿了。不过那洋人也该死，在医学上不学无术，还敢到白公馆招摇撞骗，以致于耽搁了你的病。如果那次过来为你看诊的，是那位有真才实学的金德尔医生，把肺炎在初期治疗控制住，也不会有后来种种事。」
宣怀风惊讶地问，「照你的意思，那死了的洋人，就是曾到公馆来给我看过诊的纳普医生？」
宣怀风肺炎症状初现时，白雪岚已经注意到了，本来要叫金德尔医生来看，恰好金德尔不在，便叫了纳普过来。
这纳普十分自负，兼之贪图诊金，并不曾对白公馆的人说明他只是一个实习医生，到了公馆见了宣怀风，又犯下先入为主的错误，认为是白雪岚大惊小怪，一边和白雪岚做口头上的敷衍，一边拿几颗维生素搪塞。
后来宣怀风肺炎加重，紧急入院，白雪岚恨得这骗子医生咬牙切齿，也不管阳人阴人，兜心窝子就是一脚，直接把纳普踹得躺进了医院。
没想到，那人在医院拖了一阵子，竟然伤重死了。
孙副官一愕，苦笑着摇头说，「宣副官，你可把我骗了。原来你对这件事，并不知晓底细。何苦对我用使诈？总长叮嘱了，你这阵子休养，谁也不许拿事让你烦恼。偏我这样对你毫无防备……」
宣怀风连忙道歉，笑着说，「你我是同僚，理应齐心协力。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可见多一个人想法子，总是好的。孙副官，你不要生气，等明天我领了薪水，请你吃一顿大菜，权当赔罪。」
孙副官说，「罢，罢，我敲谁的竹杠，也不能敲你的竹杠。这事就不提了。」
宣怀风倒有些不好意思，坚持说，「请客的话已经出了口，我是不会收回去了。」
孙副官和他说了一会话，觉得口干，问他要不要一杯咖啡。
宣怀风说，「我这阵子忌口，许多东西不许吃。咖啡不要了，来一杯牛乳吧。」
孙副官拉铃，叫听差送了一杯热咖啡和一杯温热的牛乳来。两人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一边又把别的事谈了探。
宣怀风问，「广东军那边 ，有没有什么动静？」
孙副官便朝着他神秘地一笑，端着咖啡，缓缓饮了一口，说，「宣副官，这下子，我可要先问清楚了。广东军的事，总长和你说了多少？你可不要对我兵不厌诈。」
宣怀风走到窗边，往外头探望片刻，关拢了窗户，转回到沙发坐下，才说，「总长告诉我，广东军里那一位，是你联络的。」
孙副官沉吟着说，「既然总长已经和你说了，那我就不必隐瞒了。我今天早上，才和他碰了面，广东军那边风声鹤唳，正在严查奸细。是了，他这次送过来的情报，和宣副官很有一点关系。」
宣怀风问，「什么情报？」
孙副官说，「我们不是疑惑姜御医的毒是怎么下到你身上的吗？他查到了一些线索，大概是走的金德尔医生的路子。」
宣怀风把眉头皱起来道，「金德尔医生吗？他为了我断过几次诊，我看他，倒不像这样坏的人。」
孙副官说，「那一位送过来的情报，向来没有差错，既然提到金德尔，不管他是怎样一个参与的方法，至少是肯定有参与的了。我们就顺着藤摸瓜罢。其实这也是一件好事，总长原怕根子烂在自己人身上，现在知道是洋人插手，比起出了家贼，心里多少舒服些。」
正聊着，白雪岚从总理府回来了，神采奕奕，脚步带着风似的，若只看这无可挑剔的精气神，绝瞧不出他在总理府受过痛斥的一点影子来。
白雪岚把书房的门一推，走进来就笑，「大白天的，你们把窗户关得一丝风都不透，在商量什么机密的事？」
四千字哦，嗯，明天可以少贴一点了，打滚~~
存货不够，要省着用啊。
蹲在墙角数存货……
正聊着，白雪岚从总理府回来了，神采奕奕，脚步带着风似的，若只看这无可挑剔的精气神，绝瞧不出他在总理府受过痛斥的一点影子来。
白雪岚把书房的门一推，走进来就笑，「大白天的，你们把窗户关得一丝风都不透，在商量什么机密的事？」
两个副官都赶紧把瓷杯放下，从沙发里站起来，叫了一声总长。
白雪岚对着孙副官把手在半空虚虚一按，说，「别讲究那些虚礼了，坐着说话。」
一手按着宣怀风的肩膀，让他在原本的沙发上坐了，自己把半边臀部，挨坐在宣怀风的沙发扶手上，十足的帅气洒脱。
白雪岚问孙副官，「今早出去一趟，有什么收获？」
孙副官忙把刚才和宣怀风说的那些，重复了一遍，瞥了宣怀风一眼，小心地加一句说，「宣副官说，广东军那边的一些事，总长您已经和他说过。所以我估摸着这里头的事，也应该和宣副官讲一讲了，时局越来越乱，总不能让宣副官摸不清形势。」
白雪岚说，「很是，我也这般想，才把广东军内应的事和他说了。这只是为着你了解大局，听听就好，至于如何应付，还不是该你劳神的时候。」
后面那一句，他把头转了过去，垂下视线，看着宣怀风，很有一点警告的意思。
宣怀风很反对他这专制的态度，可当着孙副官的面，总不能和白雪岚顶嘴，就平和地回了一句，「是，总长。」
反而是孙副官在一旁，看着顶头上司百般地把宣怀风保护着，颇感津津有味，又生出些感概。
他也知道这二人世界，自己是不应久留的，把手头公事报告完毕，就找了个有公务待办的借口，离开了书房。
孙副官一走，白雪岚就露出另一种怠懒面目来，笔挺的脊梁就仿佛被抽了似的，扒在宣怀风肩上，把指头勾着宣怀风圆润的耳垂玩。
宣怀风笑问，「怎么？出去一趟，挨骂了吧？」
白雪岚反问，「谁敢骂我？」
宣怀风说，「你只管瞒着我，那洋医生死了，白总理不把你叫过去痛骂吗？」
白雪岚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管他呢。如今洋人养的一条狗，都比一个中国人值钱，我早就想狠狠杀一杀这股妖气了，那短命鬼算他命不好，撞在枪口上。」
宣怀风说，「口气不小。可是我们势弱，洋人势大，现在杀了他们的公民，不是你嘴上逞强就过得去的。」
白雪岚冷笑道，「倒看看洋人能拿我白雪岚怎么样。」
说罢，指尖把宣怀风的耳垂扯了扯，说，「好不容易从堂兄那里脱身，你还要继续拿这事来让我不痛快，真该罚。别说我的了，你今天待在公馆里做了什么，讲来听听。」
他高大的个子，分量很是不轻，压在宣怀风身上，时间久了，给人压力颇大。宣怀风把他往外推了推，不许他腻歪，手往书桌上一指，「办了一些公务，那几张纸上写的是我的意见，你看着吧，觉得可用就用。」
白雪岚连头也没有回，宣怀风不许他靠，他索性把宣怀风从沙发里拉起来，自己抢了座儿，又把宣怀风捞到怀里，让他坐自己膝上，一双眼睛迥然有神地打量他，仿佛有什么深意地问，「除了那一些公务，你就没遇见什么新鲜事？」
宣怀风说，「能有什么新鲜事？哦，你是说那位美丽而不失英气者，登门拜访的事？」
白雪岚顿时笑了，手臂一拦，把爱人搂在怀里，在脖子上牙痒痒地咬了一口，恐吓说，「宣副官，嫉妒是罪恶。」
宣怀风爽朗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说，「何谈嫉妒？我是觉得，你这个评语，下得很是贴切。这位韩小姐既美丽，又不显柔弱，足可为现代新女性的楷模了。不知道哪位新时代的男性有福气，可以抱得这样大气的女子归。」
白雪岚恶狠狠道，「你要和本总长对着干，是不是？」
把宣怀风按着，又在雪白干净的脖子上强留了两个浅浅的齿印，不知不觉的，那咬的动作，变成了亲吻，房中便有膜拜赞美般的啧啧吻声，暧昧动人地渗透着耳膜。
宣怀风想起窗户已经关得紧紧，倒不用太一本正经，况且白雪岚今天被白总理骂了，很值得同情抚慰，于是乎态度上表现出一种甜蜜的合作，如白天鹅般优美地别着项颈，让爱人肆意亲着。
等白雪岚温热的指腹触到下巴，也不待白雪岚动作，宣怀风已经主动转过脸，和白雪岚嘴对着嘴，温柔地接起吻来。
如今二人，方方面面都很契合。
这个两厢情愿的吻，自然也格外令人陶醉，开启的唇间，两条湿润的舌头彼此触碰，似蜂儿采蜜般，微痒感阵阵发散到大脑里，酥麻了一片。
宣怀风被吻得两颊泛出红晕，鼻尖和耳尖都热热的，忘乎所以之中，仿佛有什么挠着胸口。他朦胧地想了片刻，才明白白雪岚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潜到自己衣料底下了，正在暗处作恶。
忽然又清醒了点。
昨晚才弄得天昏地暗，那地方现在还是酸酸痛痛，若真让白雪岚顺势而为，自己恐怕又要在床上躺上几天。
宣怀风把白雪岚充满狼子野心的手按住，笑道，「韩小姐送了我一件礼物，你猜是什么？」
白雪岚瞪他一眼，显是有些不满足地小恼火，「别扫兴。」
宣怀风说，「不是存心扫兴。那礼物我很中意，拿过来，与你共赏，好不好？」
伸手往外，想把白雪岚轻轻推开。
白雪岚乌亮慑人的眼睛盯着他，像山一样，动也不动。
宣怀风微笑起来，在他唇上亲了亲，低声说，「不要闹脾气了，我又不会逃跑。」
白雪岚这才让开了一步。
宣怀风过去把柜子打开，将那个盒子取出来，放到桌上打开，取了里面的手枪出来，摆弄给白雪岚看，问，「你看，怎么样？」
白雪岚伸手，宣怀风把手枪递了给他。
白雪岚将手枪拿着，不在意地正反各瞅了一眼，就放回了桌上，嘴里吐出四个字，「博特四型。」
宣怀风奇怪地问，「你认得？韩小姐说，这是美国新式的手枪。」
白雪岚没有回答，目光扫过桌上黝黑发亮的手枪，问，「她送你礼物，就没留下什么东西给我？」
宣怀风说，「她留了一封信。」
他把韩未央留下的信拿出来，交给白雪岚。
白雪岚也不避讳，当着他的面拆了，看了片刻，嗤笑道，「我就知道，这女人不好对付。」
他没把信给宣怀风看，宣怀风也不好问他要，只问，「是什么事情不好办吗？」
白雪岚还是摇头，作出思忖的模样，片刻，又感到有意思地笑起来，说，「虽然要忙活一下，但越琢磨这件事，越觉出一点趣味。」
宣怀风正想问到底是什么事，白雪岚已经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把那封信点燃了，丢在方形的外国玻璃烟灰缸里，瞅着火光把上面的字通通吞噬了，他回过身来，问宣怀风，「她送你一把手枪，有没有送这手枪专用的子弹？」
宣怀风一愣，平日练枪要子弹，都是开口一说，宋壬就立即到库房里取来，是以对弹药供应，从不需考虑。
宣怀风摇了摇头，问，「这手枪的子弹，很难弄吗？」
白雪岚朝宣怀风扬起唇角，做高深莫测的一笑，柔声说，「宝贝，你就算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一抽屉下来。博特四型的专用子弹算什么，我这几天就给你弄来。」

第43章
宣怀风听了白雪岚的话，恐怕他又有什么疯狂的计划，待要问清楚，白雪岚便不肯往深处说了，拉着宣怀风，要到外头散心。
宣怀风说，「都吃晚饭的时候了，还散什么心？」
白雪岚说，「正好。先带你吃大菜，再去看一场电影。我们认识这些日子，还没有一同看过一场电影。仔细想想，当真可怜。」
宣怀风说，「提到吃大菜，我想问，能不能让账房明天给我支一笔薪水。我答应了孙副官，要请他吃一顿大菜。」
白雪岚问，「哦，他帮了你什么大忙，要得一顿大菜？」
宣怀风说，「这是我的事。你批准不批准？要是批准，给账号那边说一声，我好去支取。我打算一次性把到目前的薪水都支了。」
白雪岚笑道，「还要什么批准？我的钱，不尽着你花吗？」
宣怀风说，「你的钱是你的钱，我的薪水是我的薪水，不要混为一谈。」
白雪岚知道这些方面，是拗不过这倔强的副官的，也犯不着去辩，叫司机备车，拉着宣怀风出门，享受罗曼蒂克去了。
到了汽车上，宣怀风问，「到哪里吃去？」
白雪岚在金钱方面，向来是不大节制的，何况是和爱人一起，更要找顶级的享受，也不犹豫，就说，「枫山如何？」
宣怀风说，「不过吃一顿饭，省点事吧，别怕那么远去。城里随便找个地方，哪里不行？」
白雪岚说，「是了，吃完了饭，还有看电影。是不该到城外去。」
他这位海关总长，处处受人供奉，对于城中高级的吃饭场合，早就熟悉了。略一思索，就笑道，「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你准喜欢。」
对前座的司机，说出一个地址来。
司机便把汽车开出马路，兜兜转转走了一阵，在一处红砖房子前停下来。
宣怀风下车一看，此处算得上是巷子里了，颇有特色的红砖老房子，看起来有点年代的，阶上透着青苔痕迹，门前稀稀疏疏，停着两三辆汽车，倒不像是一个供人吃饭的吵杂的所在。
宣怀风笑道，「这是苔痕上阶绿了，有点意思。」
白雪岚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是最近城里的新鲜玩法，有几个有品位的外国贵妇，不知如何生出做小生意的兴趣，租赁了这公馆，来当一个番菜馆。据说每日所购买的瓜菜，是这些外国妇人们挑选的，售卖的外国菜肴，也是她们亲手做的。仅凭这个，就已经奇货可居了。偏偏这几个妇人，颇有几分品位，把里面吃饭的环境，也布置得如英格兰一般。如今有资格到这里当座上宾的，非有一点身份不可。」
宣怀风打趣他道，「这么说，没有总长带路，我还没有资格尝一尝这里的佳肴了。」
白雪岚朝他挤挤眼，神色暧昧地说，「总要喂饱了你，你才能喂饱我呀。我带路，绝对带得心甘情愿。」
宣怀风被他说得心脏微热，又担心他一时兴奋，更说出一些让人无法招架的话来，笑道，「果然有些饿了。请赶紧带路吧。」
这个番菜馆由小公馆改变而来，地方虽然不大，迎来送往却是不俗的客人，那侍者都练就出了几分眼光。白雪岚的汽车一停，侍者就认出是海关总长的车牌了，看白雪岚和宣怀风谈笑着并肩走来，连忙恭敬地迎了进去，又问，「客人喜欢坐什么位置？」
宣怀风问，「有小房间吗？」
不等侍者回答，白雪岚就笑了，「你当这里是京华楼吗？哪来那许多单独的房间，这麻雀窝大的地方，不管谁来了，也只能坐他们的客厅。不过那客厅布置得很有风味，想来能勾起你一点回忆。」
侍者便把他们领到厅里一个靠窗的位置。
宣怀风一看四周摆设和窗帘，不禁会心一笑。这里诸般摆设风景，都仿佛是英国气味，欧洲风格的家具，深绿色天鹅绒窗帘，有天使翅膀的雕塑小人儿，都是在英国留学时见过的。
难怪白雪岚说，会勾起一点回忆来。
白雪岚入了座，见宣怀风四顾打量，颔首微笑，知道他是很满意的，心里有几分讨好了爱人的得意。这饭菜馆的外国老板娘也讲究客人的隐秘，厅里稀稀疏疏摆着几张桌子，都缀着一些蕾丝帘子，彼此间不能一眼看透，又多了些神秘风情。
侍者把菜牌子双手递上来，白雪岚接了，问宣怀风，「想吃什么？」
宣怀风这些天因为生了病，被他拘束得厉害，早有抗议之心，闻言反问，「我想吃什么，都可以吗？」
白雪岚朝他笑了笑，不答他这一句，只拿着菜牌子随便翻着，翻了一会，斜了宣怀风一眼，悠悠说，「你是嫌我管里管得多了，我不知道吗？但许多话，是医生说的，我负责执行罢了。难道执行医生的话，也成了错误？嗯，这海鲜一类的，鱼虾，螃蟹，是发物，生病的人不宜吃。咖啡，我看也算了。茶又伤胃。」
他琢磨片刻，对侍者说，「先来两杯热牛乳，再要两客牛排。」
宣怀风说，「要一个果子冻。」
白雪岚摇头道，「果子冻这种凉东西，等你病好了在吃。」
宣怀风听他那口吻，骨子里跋扈专制的性格，是绝不会改的，又觉好笑，又绝好气，绕个圈子问，「我点给你吃的，你吃的时候，匀我一小口，行不行？」
白雪岚一愣，看着宣怀风的眼神，便透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宠溺来，想了想，转头对侍者说，「再来一个果子冻。」
宣怀风不禁微笑。
白雪岚对侍者吩咐完了，猛一转头，瞧见宣怀风俊美怡然的微笑，连心也酥软起来，只恨这里毕竟有外人，不能马上做出爱情上激烈的举动来。
然则这分爱意冲动克制在心里，又发酵得更加芬芳，只等着酿出金液，期待夜下享用。
不到一会，侍者又过来，端了两个玻璃杯的热牛乳，又把一碟晶莹可爱的果子冻，放到桌上，碟旁放着一个小银勺。
这家番菜馆的名声，看起来是名副其实的，起码这果子冻，制作得十分精致诱人。
白雪岚说，「这奇怪，大菜还未上来，倒把甜点先送过来了。」
宣怀风说，「我们又不是外国人，用不着这许多规矩，管它什么先上后上。这果子冻来得好，我正等着它。」
白雪岚看他要伸手拿小银勺，先他而取了在手里，笑着问，「多久没吃果子冻，就成馋猫了？说了只匀你一口，可不能让你全吃了去。」
嘴上这样说，他毕竟是极温柔体贴的，知道怀风喜欢果子冻里的桃肉，把勺子切到果子冻里，特意勺了那一小片甜甜的桃肉，送到宣怀风面前。
宣怀风说了声多谢，正要享用，忽然听见一人惊喜地叫道，「宣，我们真是千里有缘来相会！」
宣怀风转头看去，客厅那头一片蕾丝帘子翻动，走出一个西装革领，面目俊朗的外国人来，正是最近在首都如鱼得水的安杰尔.查特斯。
宣怀风在读书时就很不待见这位同学，后来从白雪岚口中知道他牵涉贩毒，对他更生厌恶。
偏偏自己和白雪岚享受甜蜜的一幕，又被他目睹。那真是煞风景之极。
是以宣怀风一见他，就已微微皱眉。
安杰尔.查特斯已经从被绑架的阴影中彻底脱离出来，为着他在中国人的地方，经历了如此不幸的意外，经过他大使姐夫的一番暗示，国民政府便在他的生意上，给予了政策上的补偿。若照中国人的话来说，可算是因祸得福。
唯一的不顺利，是和他合作的广东军方面，最近事情不断。
但这点不顺心，今日又被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给驱散了。正为了这个好消息，才出来饭菜馆吃大菜庆贺，没想到，竟遇到垂涎已久的英俊青年。查特斯心中不免得意，今天真是幸运的一天。
查特斯一边打招呼，一边已走到桌前，朝宣怀风伸出手，俨然是一个洋绅士。
宣怀风虽然厌恶，心里想一想，这人身后是英国大使，白雪岚现在正和洋人闹得不好，确实不适宜再招惹出别的事来。
所以他无可躲避，在座位上站起来，把手臂从桌面上伸过去，和查特斯握了握，点头招呼道，「查特斯先生。」
查特斯一握着他的手，就感觉到东方人皮肤特有的细腻了。只恨宣怀风还是那么矜持，轻轻一握，就态度自然地抽了回去。
一段日子不见，查特斯中国话说得越发字正腔圆，笑着问，「宣，为什么这么见外？叫我安杰尔就好。你也在这里用餐？真巧，我和几位朋友最近常来这里。既然难得遇上，大家一道吃，怎么样？」
说着，便以一副熟人的态度，伸手要把宣怀风带到自己那桌上去。
还没有碰到让他心痒的东方青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那手看起来也不如何肌肉纠结，力量似乎都藏在不起眼的指节里，查特斯被这只手一抓住，顿时动不得了，伸也伸不出，收也收不回来，只好转过脸，把眼睛不满意地瞪着没礼貌的海关总长，说，「白雪岚先生，我不明白你这野蛮举动的意义。」
白雪岚抓了他的手，缓缓站起来，这一来，恰好把宣怀风和查特斯隔住了，不痛不痒地笑道，「这个举动的意义，当然是表达我们海关对查特斯先生的友好。握手是朋友见面的基本礼节，何谈野蛮？」
说着，抓着查特斯的手，可以说得上是热情地握了一握。
查特斯和他握了手，立即把手抽了回来。这位海关总长，从某一方面来说，是要算作敌人了，一方面打击他的洋行生意，另一方面，又打击和他合作的广东军，手段层出不穷，令人痛恨。
此刻站在他面前，查特斯本能地嗅到一股危险的气味，从这高大的中国男人微笑的面具下淡淡逸出来。
白雪岚和查特斯握了手，脸上没有一丝不高兴，反而显出点客套的殷勤，微笑着问，「最近海关整顿各洋行的不法行为，查特斯先生的洋行应该没有受到影响吧？」
查特斯扬起英国人高挺的大鼻子，骄傲地说，「我的洋行，每个人都知道，是奉公守法的。而且，如果我们这些英国商人，在中国的土地上，受到不公正的对待，亲爱的大使先生绝不会置我们的利益于不顾。」
白雪岚点头说，「大使先生的能力，我们总理也是极其赞赏的。听说这位大使先生，幸运地娶到了一位美丽温柔的太太，而这位太太，和查特斯先生颇有渊源？」
提起自己的大靠山，查特斯的底气更加足了，瞥了在一旁保持沉默的宣怀风一眼，故意在态度上表现得挺谦虚地回答，「你所提到的，是我的姐姐。」
白雪岚谈到外国美人，似乎颇感兴趣，好奇地说，「我曾和一位来自英国的朋友聊天，恰好提及高贵美丽的大使夫人。我这位朋友说，大使夫人在英国上流圈子里，是一位声名卓着的贵妇。在她还未成为大使夫人时，有许多热烈追求者，其中有一位，甚至是社会地位很高的爵士。」
在中国人眼中，如果一个男人，忽然提起家中女眷的美丽，那简直等同于不轨之心了。
外国人却恰好相反，你说他姐姐美丽，这不但不是一种冒犯，反而是一种恭维。查特斯虽和白雪岚处于敌对的立场，但他恭维自己的姐姐美丽，那却没什么可反对的。
查特斯笑容里，便有一丝骄傲，说，「你说的是汉克斯爵士吗？不错，他曾经疯狂地迷恋我姐姐。」
这边正在交谈，另一头查特斯的餐桌上，和他一同来吃饭的几个金发碧眼的朋友，早等得不耐烦，便有一个穿得西装革领的男人过来，用英文问他怎么还在这里。
宣怀风看着那忽然过来的洋人，轻轻咦了一声，「尼尔？」
那有着一头金色卷发的外国人，本来只是来寻查特斯的，并没往周围看，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目光往旁边一扫，顿时定在宣怀风身上，惊喜交加地叫起来，「哦！宣！是宣！」
他加快步子走上来，朝宣怀风伸出手。
白雪岚心底生出一股恶意，心忖，一个还没打发掉，又来一个，这些洋人真是找死。正想拦住，眼角一瞥，却瞧见宣怀风脸上露出真心欢喜的笑容，已经很主动地伸手了。
白雪岚心里一动，便让开去。
宣怀风和尼尔握了手，用英语问他，「你不是回家去帮助你的父亲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尼尔也用英语回答，耸着肩说，「就是为了帮助父亲，才到中国来。现在全世界做生意的人，都爱到中国来，这是一块财富之地。」
两人叽里呱啦说了一阵，宣怀风感觉到白雪岚透出一点危险的目光，才惊觉自己把爱人给撇到一边了，这个爱吃醋的人，可是很会秋后算账的，赶紧转过身来，把白雪岚介绍道，「总长，这是我在英国的同学，尼尔.怀特。」
又对尼尔说，「这一位，是我的上司，海关总长，白雪岚。」
尼尔抓着白雪岚的手，有力地一握，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你好，你好。宣是一个，很有能力，工作能力的人。在英国，我和宣，有一个学期，曾经在同一个策划组。他很能干，你很幸运。」
白雪岚一笑，说，「是的，我很幸运。」
查特斯今天是和几位同学一起出来吃饭，宣怀风曾和查特斯同校，宣怀风认识这些人，并不令查特斯意料。只是查特斯当初和宣怀风并不是一个班，不知道尼尔和宣怀风交情这么深厚。早知道，倒可以当做一条接近宣怀风的快捷方式。
查特斯在中国一段日子，手中有钱，背有靠山，自身又长得高大，有几分英俊，凭着这些条件，早品尝过许多东方柔软美丽细腻的身体。
大抵男人都有一种劣性根，太容易得到的，不过如是，拼命也偷不着的，才挠中了痒痒。
如果宣怀风轻易俯就，也许查特斯早丢开手了。但他百般引诱纠缠，宣怀风总是不予理睬，这分矜持孤傲，反而像纯正的海洛因一样，让人欲罢不能，沉陷其中。
宣怀风和尼尔久别重逢，彼此都很高兴，把尼尔介绍给了白雪岚，又忍不住和尼克用英语交谈了两句。
白雪岚知道他是和老同学见面，正在兴奋的当口，可看自己的爱人满脸微笑地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心里便生出一点小小的不痛快。
今天可是他们难得出来，享受罗曼蒂克的机会呢。
可如果打断，又显得没风度。
这个时候，倒是查特斯帮了一个忙，把两只手掌轻轻一拍，插进来用英语说，「我们这些同学在异地重逢，这是上帝的安排。尼尔，宣，不要站着聊了，让我们坐下，一起享受一顿美好的大餐吧。尼尔，我们的桌上，应该还可以安排多一个位置吧。」
话音刚落，白雪岚便朝侍者一招手，把他叫过来，自顾自地吩咐说，「结账。」
这两个中国字很简单，不但查特斯，就连中文不太好的尼尔也是明白的，一时大家都看着白雪岚。白雪岚也不等侍者结算价钱，从口袋里掏出三张一百块的钞票，放在桌上，对宣怀风说，「果子冻都吃完了，也该走了。」
宣怀风明白他的心思，是绝会答应自己和查特斯坐到一张桌子上的，况且，他自己又何曾愿意和查特斯太接近，便赞同地说，「是的，该走了。」
宣怀风转过身，对着尼尔，又做了一个握手，操着一口流利的英文，真诚地说，「我有点事，要先走了。重新见到你，我很高兴，尼尔。如果你在这城市里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来找我。这是我的住址和电话。」
尼尔赶快问侍者要了纸张和笔来，把白公馆的地址和电话都记了，对宣怀风说，「我目前住在华夏饭店，如果有机会，我们一起出来吃顿饭。宣，我很怀念当年一起读书的日子。」
宣怀风点点头，和查特斯敷衍地打了个招呼说再见，就跟着白雪岚一道，出了番菜馆。
一到汽车上，白雪岚把车门关起来，就用身子押住了宣怀风，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牙痒痒地说，「坦白出来，你在英国读那么一阵子书，交了多少这样的好朋友？」
宣怀风反问，「现在连我交朋友，也要受你的制约了？」
白雪岚理直气壮地说，「当然受我制约。这种让人不放心的事，不受制约，那还了得？」
他那高大的身躯，压在人身上，是很感到沉重的。宣怀风被压得不舒服，伸手把他在身上推了推，问，「你要制约我交朋友，那么你呢？我也能制约你交朋友吗？」
白雪岚说，「那当然。」
宣怀风露齿一笑，说，「那好，快点把你和那位女将军的事，坦白出来。我猜想，你和她私下见面，绝不止宴会上的一次，是不是？还有，她今天留给你的那封信里，和你说了什么？倒要看看，你这个一肚子秘密的人，是不是真的受我的制约。」
白雪岚好笑道，「好哇，宣副官，有长进呀。你是动了心思，要爬到我头上来了。」
低下头，就在宣怀风脖子上连咬了几口，又伸手到腋下乱挠。
宣怀风被挠得笑出声来，左右躲避，喘着气说，「停止，停止，这样动用暴力手段，是专制的人。」
白雪岚哪里轻易把他给放了，看他在自己魔掌下，不可自制地笑个不停，那是罕有的轻快而孩童般的时刻，在白雪岚心底，便更有一股欺负人的邪气涌上来，抓了宣怀风一只脚，还想脱了他的皮鞋，挠他的脚心。
宣怀风发觉了他的企图，大惊失色，赶紧把脚缩着，放了软话，说，「总长，我投降，行不行？」
白雪岚已把皮鞋脱了，剥了袜子，把一只白生生的脚丫子握在掌中，爱不释手地摩挲，笑着威胁，「投降？对我使缓兵之计，我可不接受。你拿出一点诚心来，让我瞧瞧你的态度。」
宣怀风被他挠了一阵痒痒，身上早笑出了一层薄汗，此刻白雪岚虽然暂时住了手，宣怀风脸上的笑容，却还未能收住，脸颊上泛着浅浅的酒窝，大大方方地问，「这个态度，你看诚心不诚心？」
身体缓缓往前倾，微凉的唇，便印在了白雪岚的唇上。
等要抽身时，已经被白雪岚一把抱紧，不足够地痛吻起来，舌头伸到里面，热情地翻搅。
情人间的吻，便是这钢铁做的汽车后箱，也几乎要融化了。
亏得坐在前面的司机，被白雪岚调教得好，竟忍得住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田野里的稻草人。
这对甜蜜的人儿，沉浸在甜蜜的吻里，恨不得天长地久，然而氧气总是需要的，过了好一会，四片贴在一处的唇，才不舍地分开。
彼此听着喘息，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两双深邃的发亮的眼睛，深深地相望。
望了一会，宣怀风才想起应该脸红，但要对白雪岚说埋怨的话，这一次冒然激烈的亲吻，却是自己挑的头，因此想来想去，不知说什么解围才好，好半天，咳了一声，问，「刚才只喝了一口牛乳，果子冻也没来得及吃，你饿了吧？」
白雪岚蓦地笑起来，目光在他肌肤粉红的脖子上一扫，促狭地问，「我早饿了，你喂我不喂？」
白雪岚蓦地笑起来，目光在他肌肤粉红的脖子上一扫，促狭地问，「我早饿了，你喂我不喂？」
宣怀风把他往旁边一推，说，「还说要一起看电影，你看这锺点。第一场电影都要开始了，我们的肚子还是瘪的。西餐吃不成，我们另找个地方，吃一顿中菜，你看怎么样？」
白雪岚看着他把刚才玩闹时弄松动的一颗衬衣纽扣，重新矜持地扣起来，露出一脸惋惜的表情。
宣怀风问，「你在城里，有没有喜欢的馆子？」
白雪岚说，「只要和你一起吃，家家我都喜欢。」
宣怀风自己是很少独自下馆子的，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个周到的所在，索性建议说，「我们坐着车在街上逛逛，看见哪一家好，就到哪一家去。」
白雪岚点头说，「这个主意很妙。」
便拍拍前座，要司机把车开到街上去。
司机想着既然是找吃饭的地方，总长又是个讲究排场，不怕花钱的，就把车开到最多高级餐馆的平安大道上。
宣怀风隔着车窗往外头张望，指着一家问白雪岚，「这个怎么样？应该有地道的卤肉。」
白雪岚和他挤在一处，顺着他的指头看，原来是一家山东菜馆，此刻已是吃饭的旺时，远看过去，坐满了人，伙计在肩上搭着白毛巾，端着大盘子菜，脚不点地地在客人中穿梭。
心中不禁一暖。
他知道自己这个爱人，一向不爱荤食，饮食讲究精细，山东菜其实是不大合脾性的。大概是今天吃西餐，被查特斯搅了胃口，宣怀风心里过意不去，特地按照白雪岚的口味，要挑一家山东菜馆。
白雪岚却不愿意宣怀风为了自己，受这种委屈，便说，「好是好，就是人太多。你看那人头涌涌，简直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光景，别说包厢，大概连大厅也找不着桌位。我们出来吃饭，是想讨个清净，何苦到这种又贵又吵闹的地方去。」
宣怀风不相信地瞅瞅他，问，「你这个大总长，嘴里也会吐出一个贵字？」
白雪岚怡然一笑，「不相信吗？我也有看实惠的时候。」
宣怀风看看那馆子，确实是人多，思忖了一会，忽然笑起来，说，「我想到一个地方，保准实惠的。你可不许再提反对的话。」
白雪岚说，「是哪里？」
宣怀风说，「去了你就知道，那里菜碟子大，最合适你这种敞开了吃的性格。只是先做一个声明，那是个二等馆子，不如何精致。你能不能接受？」
白雪岚一晒，说，「我小时候跟着父亲伯父上战场，难道顿顿都精致？我可不是只能锦衣玉食的纨绔少爷。」
宣怀风说，「那很好，我们就到那里去。」
所幸他记性很好，馆子的地址都还记得，连路怎么走，在巷子里如何拐弯，都指点了司机。过得小半个锺头，就找到了地方。
白雪岚和他一同下了车，看看那二等馆子，因为开在不兴旺的地方，客人还不太多，一楼大厅里稀稀落落坐了六七桌，还有三四张桌子空着。
白雪岚奇道，「这地方偏僻，你怎么知道有一家菜馆？」
宣怀风说，「我来过一次。」
白雪岚问，「什么时候来的？和谁一道？你总不至于自己独自到这地方下馆子。」
宣怀风失笑，把手往他身上一指，说，」你瞧，又盘问起来了。幸亏，我并没有什么要隐瞒的地方。上次梨花和小飞燕结拜，梨花不是说要请一顿饭吗？就是这一家。那一日，宋壬也陪着我来了，你难道不记得？」
白雪岚想起来，果然有这样一回事。
那天宣怀风带宋壬出去吃饭，回来后，白雪岚当然还是照常把宋壬叫过来，仔细询问了一番。只不过这馆子毕竟没有亲自来过，站在门口，一时记不起来也是寻常。
这种二等馆子，毕竟没有一等馆子干净雅致，落座的客人，大多与富贵无缘。这样的地方，忽然停下一辆汽车，再走出两个衣着极光鲜，长相极漂亮的人来，顿时就招惹了目光。
白雪岚是不忌惮自己被人盯着看的，却反对宣怀风被人盯着看，等馆子里的伙计赶着过来招呼了，就问，「有干净的包厢没有？快带我们去。」
伙计知道这是难得的大客，用东北土腔唱了一个诺，嗓子里特别使劲，绽着笑脸说，「包厢有！客人楼上请呐！」
转头朝二楼上喊，「二楼包厢，来一个呐！」
上头便有人唱着应道，「二楼包厢，来一个，漂亮！」
白雪岚偏头对宣怀风一笑，说，「有点意思。」
宣怀风也笑了，说，「你去惯了大场面，偶尔到小馆子坐坐，也不失为一点乐趣。这人生短暂，总要什么都经历了，才算对得住。」
白雪岚叹道，「你说得是。总要什么都经历了，才算对得住。」
伙计在前面领路，两人就往二楼包厢的楼梯方向走。去那楼梯，是要穿过一楼大厅的，两人走到半路，经过厅里一张桌子，那桌旁的客人，却忽然站起来，喜滋滋地叫了一声，「白总长，宣副官。」
宣怀风一看，今日可真巧了。
到番菜馆，撞上查特斯和尼尔，到这偏僻不起眼的小馆子里，竟又撞见两个熟人。
那淡淡脂粉飘过来，娇嫩嫩的两张花朵似的脸庞，可不就是梨花和小飞燕。
宣怀风笑道，「你们也出来吃饭了？难道是有什么喜事，在这里偷偷庆贺？」
他知道，梨花这样的女子，赚几个钱不容易，不是有特别的缘故，一般是不出来下馆子的。
果然，梨花笑盈盈地说，「宣副官，您真是机灵人，只一个照面，就让您猜出来了。我打算送我这妹妹去当女学生呢，今天带她走动走动，有一个女子学校的校长，看她几个字写得不错，愿意收她当学生。您看，这是不是一桩喜事？」
宣怀风朝小飞燕一看，欣然道，「这是一件大好事。恭喜，恭喜。只不知道是哪一家学校？」
梨花笑答道，「是京溪女子学校。」
宣怀风笑道，「这可是很不错的一家学校，里面毕业的女学生，听说颇有到洋行当女文员的。你能给她找这么一个门路，可见确实在你妹妹身上用心了。」
梨花想着妹妹可以摆脱舒燕阁的污染，清清白白地去读书，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她是知恩图报的人，便携了小飞燕的手，对她说，「妹妹，你不是说在公馆里，宣副官给你花钱买书，还教你写字吗？若你不是字写得好，未必就能得到这样一个好机会。如今这样高兴，你应该记住宣副官对你的好处，敬人家一杯才是。」
小飞燕巧遇宣怀风，其实也是高兴的，可旁边站着一个白雪岚，一脸似笑非笑，一双犀利的眼睛，上上下下地对她打量，不免让她想起从前在公馆里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候来。
再说，她被赶出白公馆，就是白雪岚下的命令。这对小飞燕，真是一件难堪的事。
小飞燕在白雪岚目光笼罩下，不免表现出一些怯怯，被姐姐叫着，只好拿过一个干净杯子，斟了一杯酒，双手递过来，小声说，「宣副官，你的恩情，我都记着的。」
宣怀风正要接，白雪岚已经抢先取了，一饮而尽，淡淡地笑着说，「宣副官不是施恩图报的人，他的恩，你就不必惦记了。倒是你这个姐姐，待你不错，你要是不想辜负她，就要懂事。」
小飞燕原本就是畏惧他的，被他一说，低了头，只管怯怯地，连眼睛也不敢抬起来。
脸颊已经白了三分。
宣怀风也知道小飞燕从前和广东军有来往，不过他想着，这是个不经事的小姑娘，受人蒙骗，做出一点半点愚昧的事来，也并非无可原谅，便解围说，「总长，人家高高兴兴地庆祝，你不鼓励两句，怎么反而教训起人来？」
白雪岚语气和缓，气势却有些压迫人，带着笑说，「她不是要念书吗？念书明理，我希望她真的能明理，日后也落个好下场。」
梨花在风月场中讨饭吃，最懂看人眼色，一瞅这情景，就知道白雪岚心里是不高兴的，不禁懊悔，自己不该得意忘形，起身把宣怀风拦住。
她们姐妹这点事，如何和海关总长这样的大人物扯上关系？实在太自不量力了。
宣怀风还要说什么，梨花忙笑道，「白总长金口玉言，肯教导小飞燕两句，也是小飞燕的福气。妹妹，你说是不是？」
手在小飞燕腰上，轻轻一推。
小飞燕上身动了动，低声说，「是，谢谢白总长教导。」
白雪岚也不理会她，转头和宣怀风说，「我们到楼上去吧。」
梨花初时还想着，索性多花几个钱，邀他们一道坐下吃饭，此刻是半点这个心思也没了，哎呀了一声，内疚的说，「都是我的罪过，多嘴多舌的，耽搁了白总长和宣副官吃饭。您二位早就饿了吧？论理，该我做一个东道……」
一语未了，白雪岚已经说了「不必」，领着宣怀风，径直往楼梯的方向去了。
梨花看着二人的背影，在二楼走廊上消失，轻轻吁了一口气，拿着手绢的手捂在心口上，低声说，「宣副官很好，这位白总长，真是一身官威。就算不开口，只那双眼睛，也能把人震慑住。」
小飞燕脸颊苍白，抬眼瞅了梨花一下，微微点头。
那小模样，倒显得楚楚可怜。
梨花叹道，「我说呢，在白公馆的差事做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就不做了，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你如今能到学校里，当个规规矩矩的女学生，我这姐姐的，还有什么抱怨的？只不过一件，妹妹，我可和你说明白了，如今有些女学生，读书也不规矩，整天闹什么游行，抗议。我可不许你这样胡闹，你听见了吗？」
小飞燕把头点了点，说，「姐姐，我明白的，你好不容易才把我送到女子学校里。到了那，我也不知舒燕阁的其他人来往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梨花不禁被她说得笑了，说，「很好，人还没有进去，就开始咬文嚼字了。姐姐喜欢你这样文雅知理的样子。」
姐妹两人一边吃菜，一边亲亲密密地说话，气氛轻松了许多。
只是梨花忍不住，后头又问起来，「我看白总长，不像和下人过不去的那种小粗子气的人。你到底做错了什么，他那样不待见你？」
小飞燕支支吾吾，只好回答，「那大概是，他不喜欢我和广东军的人认识的缘故。」
广东军和海关，最近在首都里冲突很多，梨花整日迎来送往，接的客人多了，都爱讨论时事，所以城里的动向，她还是清楚的。
小飞燕这样回答，倒也说得过去。
梨花便把筷子放了，对小飞燕说，「说起这个，我也正要说。妹妹，你以后别再和广东军的人来往了。」
小飞燕问，「为什么？展大哥，还有他的副官，都是救过我命的人。」
梨花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说，「救过你的命，你就一定要和他们来往吗？且不说他们为什么无缘无故救你的命，那些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无知识的女子，只知道那些拿枪的人，对着我们这些可怜的女子，可没有一点同情。那样的心狠，能是什么好人？」
小飞燕说，「姐姐，你不过是为着玉珠姐姐的事，觉得他们心狠罢了。可是展大哥和我认识的那位宣副官，你还没有见过面呢。何必一竿子打到一船人。」
梨花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说，「你还帮他们说好话。你这……你这是要气死我吗？整日说听我的话，连我一个小小的要求，你也不答应。广东军再好，难道还比得过我们姐妹的情分？」
小飞燕看她生怕了，忙两手合拢，央道，「姐姐，你别生气。哎呀，好好的吃着饭，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广东军吵起架，多没意思。我听姐姐的，以后不和那些人来往，只和姐姐看重的人来往，怎么样？」
梨花说，「你这小滑头，只管挑好听的来哄我。我知道你平常念的那些报纸，上面说什么自由民主呢。你现在心里，一定说我是个约束你自由的老古板。」
小飞燕把丁香小舌一吐，笑嘻嘻道，「天底下，有这么美丽漂亮的老古板？我可不信。」
梨花使被她哄笑了，拿起筷子，在她手背轻轻一敲，说，「吃吧，菜都凉了，如今为着你上学，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再要带你出来下馆子，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第44章
二楼那里，伙计已经把两人引到了小房间里，自然是这馆子最豪华干净的一间。
宣怀风便问白雪岚要吃什么菜。
白雪岚说，「你点吧，你是荤素不忌的。」
宣怀风问伙计，「有什么招牌？」
伙计说，「不是我夸口，我们店排场不怎么样，寻菜可着实地道。但凡东北口味，就没有我们师傅做不同来的。要说招牌，锅包肉、溜肉段、白肉血肠、熘肥肠、胡乱炖、酸菜排骨、酱骨架、猪肉炖粉条、葱烧鲤鱼、茶椒嫩醉鸡……」
亏人好口才，操着土腔早了一长串菜名，不带一点喘气。
宣怀风听得愣了，笑着止住他说，「停罢，越发让你搅糊涂了。我问你，有没有做得不错的山东菜？」
伙计正要点头，白雪岚已笑出声了，摇头啧啧地说，「你一问，就漏了底了。山东菜是山东菜，东北菜是东北菜，你当一回事吗？」
宣怀风好奇地说，「我以为是差不多的。还有个讲究？」
白雪岚说，「八大菜系，川、粤、苏、闽、浙、湘、徽、鲁。你听说过？」
宣怀风说，「这当然我还是知道的。鲁菜，就是山东菜，对不对？」
白雪岚正要回答，看那伙计愣头愣及地站在一旁，便吩咐说，「我们不点菜了，你看着什么菜好，只管做上来。多搭几个精致的素菜，别一味地大荤，我这位朋友，是喜欢清淡的。」
他这口吻，俨然就是豪客了。
开馆子的最爱这类客人，伙计当即笑开了花，答应一声，赶紧去张罗了。
房里只剩下两人，白雪岚就续着刚才的话说，「你说得对，鲁菜，就是山东菜。我们那里，讲究的是一个咸和鲜，大师傅爆炒功夫到家，那菜才够滋味。东北菜，和京菜对路子，讲究的是一菜多味，咸甜分明。所以在东北馆子里，想吃出风味，就要点炖、酱的做法。又或者点酸菜，东北馆子的酸菜，都有点不同味道。」
宣怀风听得津津有味，笑着说，「我倒不知道，你还是一位美食家。」
白雪岚把 眼睛望向他，目光多了一丝暧昧，低声说，「我身上的好处，你不知道的多着呢。无妨，正合适让你一辈子，慢慢地挖掘。」
宣怀风笑道，「果然你是不能得表扬的，给三点颜色，就张罗着要开染坊了。你真要在我面前充当了一位美食家吗？那好，你再说出点门道来。」
白雪岚问，「要是我真说出门道，有什么彩头？」
宣怀风竟沉默了，一会，抬起头来，对白雪岚说，「你要的彩头，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何必每次都要摆出豪以强夺的态度。我这个人，虽然没什么优点，但背叛爱人的事，是宁死不会做的，何至于有让你如此不放心的地方？」
白雪岚听了，也是一阵沉默，只把一只手环过来，轻轻搭在宣怀风肩膀上。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说，「到如今，你还不知道我？老同学也好，欧阳小姐也好，他们和我什么关系，你和我，又是什么关系？说了跟你一辈子，那就是足足一辈子，没什么可多想。所以，你又想一想，你要和我做的那些亲密的事，不但对你，是唯一的对象，对于我，也是唯一的对象……」
他毕竟脸皮薄，说到这样大胆的言辞，耳朵已红了起来，声音也渐低下去。
然而，难得有这个说话的机会，是不该中途而废的，是以他竟坚持下去了，咬了咬牙，把最后一句也说了出来，「那件事，你只可能和你做，绝不可能和第二个人做。我把这话，就当发毒誓一样的来说，你信不信？」
白雪岚五脏沸腾，把他一把抱紧了，喊了一声，「亲亲！你何必发毒誓？我对你，再没有不放心的！我只怕自己是在梦里。」
宣怀风感觉着他的怀抱，知道他是真正激动了，自己也心潮澎湃，回应着他，把唇主动送上去。
彼此舌尖湿湿地一触，就如通了电流，溅起火花一般。
两人天雷勾动地火，简直忘乎所以，门外敲了两三下，蓦地把一对小情人惊醒过来。
宣怀风赶紧松了手，转头去看，恰好伙计把门推开，单手托着一个盘子。
伙计说，「客人，菜已经下锅了，炖的好材料要耗些时间，两位先吃点小菜，垫垫肚子。」
说着，便把几个小碟子摆到桌上。
都是一 些凉菜，有如意白肉卷、爽口大拉皮、酱卤牛肉片。
白雪岚正在极度的享受中，被这不识趣的伙计硬生生打断，憋得脖子都红了，看着那伙计，目光便有些不善，冷冷地说，「说了我朋友爱清淡，你没听见？这些油淋淋的东西，叫人怎么吃？」
伙计愣了愣，心想，这如意白肉卷和酱卤牛肉片，大概有些油腻，但爽口大拉皮，也不能算荤的呀。
他就笑着说，「客人，又是您吩咐的，说好菜只管端上来。您尝尝，这凉菜味道，都不错呢。」
宣怀风看白雪岚那模样，知道他是憋住了，好气又好笑。
堂堂一个海关总长，要在馆子里满足欲望，被打断了发事，没风度地要拿小伙计撒气呢。
他赶在白雪岚开口前，笑着说，「这几个凉菜虽然我不大爱吃，但很漂亮，摆着吧，看看也舒服。有蒜拍黄瓜没有？」
伙计说，「有的。」
宣怀风说，「那就先做一碟上来。」
伙计也看出白雪岚有不满意的迹象，人可不想把大客给得罪了，顺着宣怀风的话，赶紧出了门。
宣怀风等伙计走了，把手伸过来，在白雪岚手背上拍了拍，微笑着问，「你对这凉菜，真的意见那么大吗？我们难得崃，照你的话，是要寻找罗曼蒂克的。现在你板着脸，可要把罗曼蒂克给吓跑 。」
拿起筷子，亲自夹 一块如意白肉卷，送到白雪岚嘴边。
白雪岚吃着那如意白肉卷，越咀嚼出点甜蜜的味道来，眼睛往桌上一斜，说，「再来一片酱牛肉。」
宣怀风说，「呵，你还真使唤上了。」
平了切得薄薄的，极入味的酱卤牛肉片，伺候起白家少爷来。
这样另一了几遭，白雪岚的笑容也藏不住了，他本来是因为饿极了才发的火，现在虽不能得遂所愿，毕竟是垫了垫肚子。
不多时，宣怀风要的蒜拍黄瓜也送了上来。
宣怀风吃了一块黄瓜，赞道，「这醋味调得不错。」
白雪岚便懒洋洋地对他斜了一眼睛。
宣怀风笑着问，「你以为我是打趣你吗？对不住，那含沙射影的功夫，我可比不上你。是了，刚才说美食家的门道，中途而止，不如你再分辨分辨？」
包厢里没有外人，白雪岚早靠了过来，听爱人要考究自己，他脸上很笃定，把宣怀风手里的筷子取了过来，在桌上咄地一点，晒道，「傻宝贝，一样是吃到肚子里的东西，有什么好分辨的？所谓美食家，都是吃饭了撑出来的货色。不过你要听，我就随便说两名。八大菜系，你只当八种人来看，都有自己的脾气。」
宣怀风说，「这个形容很有趣。」
白雪岚说，「譬如山东菜，爱爆炒，味道重，火气大，就是一个豪气冲天，顶天立地的大汉。又比如苏菜，精致，偏甜，摆头也是娇滴滴的，就是清秀素丽的江南妹 子。」
宣怀风来了兴趣，问，「那粤菜呢？」
粤菜，也就是宣怀风的家乡菜了。
白雪岚笑道，「粤菜嘛，讲究精烹细制，清淡宜人，可算是风流儒雅的翩翩公子了。」
宣怀风不禁说，「风流儒雅的翩翩公子，我没有兴趣。倒是豪气冲天，顶天立地的北方大汉，令人心向往之。什么时候我们走一趟，尝尝地道的山东菜，见识见识这北方大汉才好。」
白雪岚一怔，神色认真地追问，「你这话，说的是真心的？」
宣怀风反问，「为什么不真心？」
白雪岚说，「要尝地道的山东菜，就要到我老家去。你怕不怕？」
宣怀风说，「刚刚才说了，我跟你一辈子。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话音刚落，敲门声又响。
这次送上来的是热菜，因为白雪岚说了那句好的只管上，馆子哪里肯放过这样的好生意，源源不断的往上端，什么蛋泡银鱼、蘑菇炖小鸡、一锅出、小鱼贴饼子、白菜炒木耳，几乎摆得偌大一张圆桌，都放不下了。
包厢里飘着浓烈的菜肴香味。
宣怀风对那伙计说，「这就太够了，和厨房里大师傅说一声，停了罢。」
伙计也是壮着胆子往桌上放，寻思这许多菜，花得钱不少，总有一两碟是要退的，可就算退了，这买卖也不亏。
如今见宣怀风不说退，只说别再往上端了，伙计心里很高兴，痛快地答了一声是，又问，「客人来点老酒？我们训里自己酿的，您要了这许多菜，酒您尽管喝，不收钱。」
宣怀风刚想摇头，白雪岚已经开口了，说，「送上来，至少要两大坛子。」
宣怀风说要和他回老家去，这个表态，实在是太有意义了。
白总长喜悦之情，冲击着头脑，烈酒未入喉，已被快乐醉得熏然。老酒端上来，白雪岚想着宣怀风体弱，不许宣怀风喝，自己却是敞开了量，一杯接一杯，拿身边爱人的温柔目光，拿无限的幸福，欣然下酒。
中途一看表，第二场电影的时间，已经错过了。
但两人都不觉得遗憾。
今日出行，好事多磨，终究这顿晚饭，吃得让人痛快。
只是白雪岚喝得实在多，几乎路也分辨不出，宣怀风和护兵一左一右掺了他，把他送到汽车里，在夜风中开回白公馆。
到了房里，宣怀风没让听差帮忙，辛辛苦苦地给白雪岚脱了鞋袜，换了衣服，自己也累出一身汗，就到浴室里洗了一个澡。
原想着，这食肉动物烂醉如泥，自然是已经放弃吃肉的计划了。
不料宣怀风干干净净地躺上床，那法兰西香皂的舒服的味道，仿佛诱惑着人似的，竟把呼呼大睡的白雪岚招惹醒了，朦胧着眼，扎手扎脚地翻身，覆到宣怀风身上。这人喝醉了酒，便没了清醒时的节制。
一个晚上，翻天覆地，把宣怀风全身上下，亿万毛孔，都压榨个精干。
等实实在在地吃饱了，翻过身，往床上一躺，伸手一搂。
酣然入梦。
那个梦，极好。
没有纳普死去的苍白的脸，没有堂史震动屋顶的咆哮。
没有女将军的一纸交易，没有展露昭的虎视眈眈。
没有硝烟弥漫的战场，没有杀不尽的敌人。
没有尔虞我诈的官场，没有斗不完的洋商。
白总长的梦里，只有，我正搂在怀里的那个，让他温暖的人。
他梦见了，怀风的梦。
就如怀风的梦里，会梦见他一般。
那彼此的梦里，只有彼此。
他梦见，他把怀风，带回他出生的地方。
而拦在他们通往归宿的路上的一切，都被他，不留情地碾成飞灰。
-完-
第六部 特典 《冰霜风骨玉精神》
下了飞机，脚踏在结结实实的地上，宣怀风不禁心里就想，终于，还是到法兰西来了。
巴黎，法兰西的首都，是一座名闻遐迩的艺术和浪漫之城。
然而，离开中国后，兴起到这里走一走的心思，并非为着艺术和浪漫。
宣怀风好奇地四处打量着，胳膊肘被人轻轻一碰，便把头回过来。
白雪岚站在他身后，笑着问：「如何，这座城市，可配得起我在这里念书的那些日夜？」
宣怀风摇头说：「这真是狂妄之言。一个城市，反而调转过来，要问问配不配得起你了？」
白雪岚脸上有着笃定的自信，因在飞机上坐久了，实在有些闷，故意寻话和宣怀风松泛，反而把话里的意思，反过来问：「你难道不是因为我曾在这里留学，才要过来看一看？哦，我晓得了，你是过来看法兰西的风景的。」
宣怀风说：「猜得很是。管你在哪里留学呢。我只为看这里那些出名的地方而来。不要站在这里，碍着别人的路了，快走吧。我饿了，你饿不饿？」
白雪岚说：「你只管气我，到时候你就知道后果。若是去英国，那是你的地盘。如今在法国，就是我的地盘。衣食住行的大权，都在我手上，你是不是万事都要听从我的？」
说笑着，便把宣怀风带去外头。
既是带着爱人到法兰西来，白雪岚总不可能不做准备的，而且是十分殷勤的准备。
他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日子，法语说得流畅，又懂得法兰西人的各种享受，先给了一些法兰西钞票的赏钱，叫人把随身的两件行李，送到预定好的饭店里。
他却带着宣怀风坐车，到一家有些年岁的餐厅，吃大名鼎鼎的法兰西大餐。
透过餐厅的透明玻璃，远眺香榭丽舍大街上来往的姿态高雅的法兰西妇人，餐前酒是樱桃白兰地，就着橄榄和小饼干，除了主菜那鹅肝扒，稍有些太腻，其余的，宣怀风倒是颇满意。
白雪岚这个爱人，此刻是兼着导游的职责了，一边享受着一道接一道上来的法兰西美味，一边侃侃地说：「明日的行程如何，我只听你的意思了。若是要看建筑，凡尔赛宫和玛德莲娜大教堂，都是极不错的去处；若是想舒服，我们就坐船游塞纳河；若是要感受法兰西的风情，我们就到香榭丽舍大街上，找一家顶号的咖啡馆，要不然，到皇家广场去，那里的骑楼极有特色，坐在走廊下看风景，颇能回味那遥远壮丽的古法兰西帝国。」
他说了一番，宣怀风只是摇头。
白雪岚打量他说：「都不中你的意？不妨，巴黎这地方，值得一游的地方，是很多的，我总要找出一个你爱的来。那着名的凯旋门，有没有意思逛逛？」
宣怀风又把头摇了摇。
此时，那餐厅里的外国侍者，已把果子露冰激凌恭敬地送了过来。
宣怀风一边用小银勺，轻轻搅着那白瓷小碟子里的冰激凌，嘴角微微弯着，缓缓说：「不瞒你说，我的心里，早有一个必去的地方。就考一考你，能不能猜出来。」
白雪岚最爱和宣怀风之间，进行这种趣味的谈话，不免微笑起来，玩味地问：「猜出来了，怎么样？若是猜准了，我可是会要求奖励的。」
宣怀风反问：「你怎么不问，猜不出来，要怎么罚呢？别说那些了，你只管先猜。不过，只能给你三个机会。」
白雪岚说：「那好。」
身子往椅背上靠着坐直了，显出一副认真的态度，想了想，便问：「加尼叶歌剧院，名气十分大的。你是也想去听一听外国人的歌剧？」
宣怀风摇头。
白雪岚琢磨着说：「我知道，你是喜静不喜动的，绝不会是热闹地方。这整个巴黎，有一座最古老的桥，是巴黎第一座石造桥梁，叫新桥。你心里想的，是不是这地方？」
宣怀风脸上笑意加深了，眼睛明亮地看着白雪岚，笑道：「你一直就很知道我的喜好。」
白雪岚便得意了，说：「我就知道。」
那模样，仿佛要不是坐在极高档的法兰西餐厅里，不想惹人侧目，他就要做一击掌了。
不料，宣怀风把上面那句话，接了下来，却是转了一个弯，说：」然而，你是猜错了。我对巴黎不熟悉呢，不知道有这么一座古老的桥，过两天，倒是要过去看一看。只是现在，我心里想定的那个地方，你还没有想出来。三个机会，你已经用掉了两个，这最后一个还是猜不对，我就把谜底揭开。你看怎么样？」
他说着最后一个时，把一根修长的食指竖起来，在白雪岚眼前，俏皮地晃了晃。
大概是很少有赢过白雪岚的时候，特别地显出一丝俏皮。
白雪岚看得心里烧热的，又不禁牙痒痒，只想隔着餐桌把那只手抓过来，用牙狠狠在那根雪白漂亮的手指上咬一口，留下一圈齿印才好。
他便决心要猜出爱人的心思来。
闭目想了好一会，忽然若有所得，连忙睁开眼睛，很有信心地对宣怀风说：「我猜到了，准是这个无疑。」
宣怀风含笑道：「请说。」
白雪岚说：「必定是巴黎圣母院。我方才怎么竟不曾想起，你最近常把雨果的这本书，放在枕边。早该猜到的。如何？猜准了，请你把彩头也公布公布。」
宣怀风温柔之中，不乏揶揄地浅浅一笑，说：「彩头是极大的，我原要开出如果你猜准了，在这巴黎逗留的期限内，我万事听你吩咐的大价钱。很可惜，你竟没猜着。」
白雪岚一怔：「猜错了？」
宣怀风说：「猜错了。」
白雪岚倒也输得潇洒，露出笑容说：「你把我的好奇心，极大地引起来了。请你把谜底揭开吧。」
宣怀风最近这些日子跟着白雪岚，法语颇有些长进，见白雪岚问，就用法语低声说出一个词来：「La Tour Eiffel.」
白雪岚听了，倒有一点小小的失望，问：「这么多好地方，都不入你的眼。怎么偏偏对那个丑东西，产生了兴趣？」
宣怀风说：「丑东西吗？我倒觉得，它很有看一看的价值。在中国时，听到关于它的一些传闻，当时就想，如果有幸到法兰西来，总要登上去看看。你肯不肯作陪？」
白雪岚说：「陪是肯定陪的。明天早上，就带你去。」
宣怀风却说：「吃了饭就去，如何？」
白雪岚说：「才坐了飞机，你也该累了。那铁塔又高，太阳一下山，那里风必定大的，着凉了怎么办？」
宣怀风说：「风大很好，正想领略领略。多穿一件衣服，想来不至于着凉。」
对于爱人的要求，白雪岚总是千方百计要满足的，见宣怀风坚持，也就不阻止了。
品尝过以细腻考究闻名的法兰西大餐，会了帐，白雪岚便叫汽车，把他们送到埃菲尔铁塔那头。因怕宣怀风受寒，中途经过一家服装店时，又让司机停下，进去买了一件暖厚的大衣。
到了地头，从汽车上下来，那巨人般的铁塔矗立面前。
竟是高得难以想象。
在塔下面，抬头是看不到顶的，非要把身子用力后仰着，才能堪堪瞧见极高处那线条犀利而尖锐的最高处。
白雪岚说：「瞧见了，就这么一个铁玩意，若说建筑的美丽，和凡尔赛宫，还有那些古老的教堂，是绝不能比的。我就不懂，你怎么就喜欢它了？」
宣怀风淡淡一笑，有着深意地说：「我喜欢它，和你有一点关系。你要不要再猜一猜？」
白雪岚说：「这东西都是铁做的，你的意思，是我脾气太强硬吗？」
宣怀风说：「这个不确切，你再往深处想一想，想到了，我真的拿出奖励来，怎么样？不过我们也别光站在这里呆想，登上去看看再说。」
他一向是温文尔雅的，今天兴致很足，竟有些孩子气，拉着白雪岚，就一鼓作气地往钢铁的阶梯上攀登。
那着名的铁塔，有三百多公尺高，分作了三层。
只是第一层，就有五、六十公尺高。
如此一口气上去，到了第一层的平台，宣怀风的脸颊上，已露出一种运动后的红扑扑来，标致得令人心中一动。
白雪岚唯恐他出了汗吹风着凉，忙帮他把额上的汗擦了，不忘执行起导游的职责来，拉着宣怀风在铁栏杆旁眺望，指着下方一条玉带般的优雅河流，说：「那是塞纳河。这个正面看过去的，就是夏洛宫。南边是战神校场的大草坪。你看，那是法兰西军校。」
此时余晖已散了十之七八，宣怀风举目远望，这法兰西的首都在暮色中，蒙着一层天地赋予的柔丽轻纱。
塞纳河在脚下静静流过，夏洛宫大广场的喷泉飞溅水花，是令人难忘的风景画。
然而他虽然感叹着这法兰西的美，却不曾驻步太久，推着白雪岚说：「我知道这埃菲尔铁塔，是有三层的，最高一层，听说有两百七、八十公尺。我们到那里去。」
白雪岚惊诧道：「你这个人，今天真是疯狂了。才坐了飞机，够辛苦了，竟然赶着来做这些体力活。你知道要上到最顶，足有一、两千级楼梯？」
宣怀风说：「不就是上楼梯吗？泰山我们尚且能登上，难道还惧怕了一座铁塔？何况，我本来就是为此而来的。」
拉着白雪岚，便很有毅力地登起高塔来。
到了第二层，此时隔着栏杆往下看，已超出一百公尺的高度了，宣怀风却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反而颇为满足，对白雪岚说：「瞧，这不又是一层吗？何妨更上一层楼。」
擦了擦汗，便又继续往上。
可这第三层，着实高得厉害。而宣怀风又是执意要一步步踏着阶梯上去的，如此走一会，歇一会，便耗费了不少时间。
等到终于登上最高的一层，余晖已经散尽，城市中处处开了电灯。偌大的巴黎城，在眼底延展开去，是一种流光溢彩的姿态。
高处风大。
呼呼烈风，在耳边刮过。
宣怀风登那一千多级铁楼梯时，热出了一身汗，中途把新买的厚大衣脱了，白雪岚帮他拿着。此时，白雪岚忙用大衣把宣怀风裹紧了，还怕不够，用一只胳膊把他搂在怀里。
依着栏杆，淡看脚下风景，世界像远离了。
白雪岚听着怀里爱人急促的喘息，缓缓平复下来。
虽仍有风声呼啸，却生出一种极为满足，又极为奇异的宁静来。
两人在巴黎的高处，就这样偎依着，仿佛不想打破迷迷蒙蒙的恬静惬意，彼此都沉默。
许久，白雪岚低沉地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登上这埃菲尔铁塔，不过，我为什么要登上来，我是忽然明白了。」
宣怀风舒服地靠着他，低声问：「为什么？」
白雪岚说：「你看我们这一路，走得辛辛苦苦，总算到头来，是一起走到底了。像不像攀着很高的塔。」
宣怀风没作声。
但白雪岚不用转头去看，凭着和爱人身体接触上的些微动静，也知道他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白雪岚说：「你说得对。这个地方，很有来看一看的价值。我和你站在这里，看着这天地，实在是说不出的快乐。」
宣怀风在他臂弯里，清淡而甜蜜地笑了笑。
白雪岚忽然想起前面的话来，问：「你说你喜欢这铁塔，和我有一点关系，这话怎么说？」
宣怀风说：「你不猜了吗？那奖励怎么办？」
白雪岚说：「我宁可不要奖励，也要听你亲口说。」
宣怀风说：「这是什么道理？」
白雪岚笑道：「我有一种神秘的预感。你亲口说的话，就是我的奖励了。」
宣怀风听了，低头想了想，耳朵尖，竟是有一点微红。
白雪岚在餐厅里就牙痒了，当时不得不忍住，这时铁塔上游人不多，都在顾着看风景，他和宣怀风是不大有人注意的。
这又哪里会再忍？
伸过脖子来，就用前面两颗门牙，把爱人的耳朵尖衔住，像吃法兰西矜贵的点心般，一点点尝着。
宣怀风被咬得微微一颤，转着头说：「别咬，很痒。」
白雪岚问：「那你坦白，耳朵为什么红呢？」
宣怀风说：「坦白就坦白，不过你不能再胡闹。要说话，就正经说话。」
白雪岚很有魅力地微笑起来，竟是出奇的好商量，说：「好，我们正经说话。」
果然松了嘴，依旧搂着宣怀风的肩膀，目光往离了脚底很远的巴黎城看去。
宣怀风沉吟着，说：「我听说，埃菲尔铁塔在刚刚建成时，是很不受巴黎人待见的。你看巴黎的风情，如此优雅浪漫，处处都是古典的诗意。唯有这一座铁塔，是一个钢铁的巨人，冰冷尖利，孤傲突兀地矗立于此。这些年，它就这样谁也不理会地挺立着，慢慢的，倒像成了巴黎的脊梁。我当时听了这样的介绍，对这个地方，就生出一种敬意来。」
白雪岚琢磨着他的话，感慨地叹了一声，然而又问：「但你这些话，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宣怀风转头，看着白雪岚，笑着说：「你不觉得，你和这座铁塔，有几分相似之处？」
不知为何，白雪岚竟罕见地谦虚起来，笑道：「这真是过誉了。我这人，做事只凭着自己的喜恶，不过是想活得自由自在一点罢了，倒不是为了做哪里的脊梁。」
宣怀风说：「有一点，你大概不知道，但我因为对这个地方好奇，是特意在外国杂志上翻找过的。这一座铁塔的设计者，想法很是神妙，埃菲尔铁塔，是以人的骨骼为构思而成的。」
白雪岚说：「这么讲，如今我们两人，是在这座大铁塔的骨骼里面了？」
宣怀风说：「不错，我们吃了不少苦头，登上这可看见偌大世界的高处，身处在一座铁塔最坚强不屈的骨骼里，面对着法兰西的呼啸狂风。你看，这是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白雪岚颌首，「许应龙有诗云，冰霜风骨玉精神。可见若求精神之圆满，必先见风骨。」
他用饱含意味的温柔目光，凝视着最重要的爱人，微笑着叹息道：「此刻既有风，又有骨。我白雪岚这一生，也亦圆满了。」
两人彼此偎依，在两百七、八十公尺的高处，俯瞰那未曾能逼迫他们屈服丝毫的世界。
心中充满着温暖、自豪。
和，前所未有的，满足……
《金玉王朝 第六部 凝华》

第一章
第二日醒来，宣怀风腰酸骨酥，尤其是两腿之间那不能说的地方，难受得无可形容。
再一看白雪岚，神清气爽，没一丝劳累了一晚的迹象。宣怀风恨恨地瞪他，宣布说，「以后你再喝酒，就到外头睡去。」
白雪岚心里像偷了鸡的狐狸似的得意，却明白绝不能在脸上露出来，装作无辜地说，「昨晚喝酒，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不也亲手喂了我两杯？」
宣怀风说，「这么说，我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白雪岚便笑了，柔声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好梦。」
宣怀风问，「你梦见什么了？」
白雪岚说，「你知道的，何必问我？」
宣怀风说，「这可奇怪了，你的梦，怎么我会知道？」
白雪岚说，「你也在我梦里，你当然是知道的。」
宣怀风啼笑皆非，把手在他眼皮底下一扫，说，「我知道，你眼睛虽然睁着，其实没睡醒呢。要不然，怎么说出这种糊涂话来？看来昨晚两坛老酒，到现在还把你醉着。」
白雪岚只是微笑，温柔地看了他半晌，翻了两个枕头来，给他腰下垫着，将他扶坐在床头，体贴地说，「身上难受，就不要乱动，再歇一歇罢。」
宣怀风半坐在床上，看白雪岚从屏风后穿了衣服出来，身上是一件蓝色的上等料子长衫，就问，「你这个打扮，是要到衙门上班？还是约了谁要出门？」
白雪岚说，「都有。先出门办些事情，如果办好了，就回衙门。」
宣怀风说，「那么，你把书房里那些文件带上，我可以批的，都批好了，也盖了印章。」
白雪岚走到床边坐了，把指尖往宣怀风的鼻尖上轻轻一点，笑骂道，「说了要你养病，你倒不要命地做事。如果我手底下有你这样的二三十号人，还有什么办不成的？我可说了，你不要太劳累了。」
宣怀风见白雪岚还打算捏自己的鼻子，一转脸避过了，在他肩膀上推一推，笑着说，「总长，快做事去罢，别做白日梦了。像我这样被你吃定了的傻子，天底下只有一个，哪里再去找二三十个？好，不说笑了，认真和你说，现在戒毒院的事务，承平他们承担了很大一部分，我实在是闲了。你要还是不许我回去坐班，那在衙门里，有一些琐碎的我可以帮忙的事，就叫人带到公馆来，好让我有些事做。」
白雪岚今天出门，有几件要紧事。那洋庸医纳普忽然死亡的事，国民政府被英国大使追得很紧，已被提高到影响外交的层面上去了，白总理压力不小。
白雪岚打定了主意，还要走一走金德尔医生这条线索。他计算着要办的事，看看手表，也不和宣怀风闲聊了，叮嘱说，「工作还是放一放，医生说过，你要少劳神。真的在公馆里闷不住，你去看看年太太也好，到街上逛一逛也好。昨天你不是说，要领了薪金，请孙副官吃大菜吗？」
宣怀风问，「你这是宣布，解除我的软禁了？」
白雪岚笑道，「我保护着自己的爱人，倒被你当成软禁了。出门不要紧，只有一点，千万带着宋壬，别让他离你半步。」
宣怀风很合作地点头，保证说，「你放心，我还不至于那么不懂事。」
白雪岚把脸伸过去，在他鼻尖上亲昵地蹭了蹭，这才到书房里拿了桌上那叠文件，坐汽车走了。
自宣怀风出了院，展露昭也出了院。和白雪岚喜气洋洋带着宣怀风回家不同，展露昭的出院，却是带着一股差点落入陷阱的愤怒而出的。
这实在是一个计算精密的阴谋，要不是阴差阳错，被宣怀抿发现了破绽，自己一条大好性命，差点要落到海关手里。
只要如此一想，展露昭纵有一颗野生生的狼胆子，也不禁生出一分后怕。这一分后怕，又让他的愤怒，更为厉害的灼烧着胸膛。
中黑枪算一次，杀姜御医设埋伏是一次，这两桩，都是涉及性命的仇恨。他和白雪岚，注定是势不两立了。
这日早上，雪花膏用完了，宣怀抿对自己的脸蛋，比女人还在意几分，便打发了护兵去买。那护兵不敢耽搁，跑去到街上买了，又跑着回来交差。
宣怀抿接了那小铁盒子，觉得这差事不错，给了护兵两块钱赏钱，又问，「是不是在我说的那一家买的？」
护兵说，「那是，大槐树巷口的白记，我问清楚了，才买回来的。」
宣怀抿满意地点头说，「很好。白记的雪花膏，效果很好，也可以和那些美国货媲美了。」
不料这话，恰好被起床的展露昭听见。
他现在对白雪岚深恶痛绝，一听那个白字，就产生极大的不痛快，当时就瞪起眼睛来，骂着宣怀抿说，「你又不是没有胯下那根玩意儿，这些娘们的东西，你给老子少捣鼓。」
宣怀抿堪堪救了展露昭一命，是有大功劳在身的，听见展露昭骂人，他也不如何害怕，挥手叫护兵出去。他见展露昭穿了长裤，正坐在床上穿袜子，就走过去蹲下，把展露昭的长军靴拿在手里，一边伺候他穿，一边笑着问，「为了一小盒子雪花膏，干嘛生这么大气？你说不许擦，我就不擦，还不行吗？」
展露昭哼道，「我管你擦不擦，就不爱听那个白字。」
宣怀抿说，「你对这白雪岚，现在算是恨到骨子里了。从前你怎么不听我的劝？他那次到病房来，装得是何等可怜委屈，我说要割他一根手指头，你为什么不答应？早听我一句，也不至于吃他的亏。你是听见他说，要把我哥哥送给你，高兴得昏了头。如今怎么样？竹篮打水一场空。」
展露昭已经被他伺候着穿好了靴子，闻言一股气往胸口上撞，提起脚就要踹人，猛地又想起，这人虽然嘴巴贱，前些天却是救了自己的命的。
如此一犹豫，那一脚就缓了劲，只往宣怀抿身上顿了顿，皱眉说，「去去去！就知道放马后炮。你是知道了那杂种的阴谋，所以要割他的手指吗？你不过是要给自己的手指报仇。」
宣怀抿呀了一声，抗议说，「我新穿上身的衣服，这料子还是地道印度绸呢，就让你的靴子弄脏了。」
站起来，两手往衣上的鞋印扑扑地擦。
展露昭不管他，还在说，「可见，人是不能有一点同情的，我因为同情他，才多给他一天时日。若不给他一天的喘息，当场叫他把怀风送到我病房里，这笔买卖就不亏。」
说完，把头转过去，问宣怀抿，「那件事，你办周全了？」
宣怀抿把衣服上的灰泥拍干净，在铜盆里洗了手，把刚买的雪花膏盒子旋开，对着镜子擦，瞧着镜子里展露昭的身影，很有信心地说，「你只管放心，都办好了，不会让人抓到一点尾巴。」
展露昭问，「怎么办的？说来听听。」
宣怀抿回答说，「负责纳普治疗的那个医生，我给他发了一个假电报，他以为家乡的父亲去世了，急急忙忙向医院请假回乡。我叫了几个人埋伏在城外，很轻易地把他给截住了，神不知鬼不觉，找块荒地给埋了。」
展露昭不放心地问，「还有一个护士呢？给洋鬼子下毒药的事，不但这个医生，那护士也是收了我们的钱的。」
宣怀抿说，「一个小护士，有什么不好打发？昨天夜里她就被人割了喉咙，丢到河里去了。如今治安很乱，哪天不死几个人？没人会起疑心。」
他办了这些事，心里颇有几分得意，见展露昭只是问，却不表扬，不禁有些不高兴，把雪花膏往镜台上一放，转身看着展露昭问，「这件事，我算不算有一点小功劳？」语气里有几分撒娇的意思。
展露昭冷冷地说，「这么一点屁眼大的事，你请的哪门子功？」话虽然说得不客气，但展露昭这种冷厉的模样，很有男子汉气概，正是宣怀抿最着迷的。
因此宣怀抿不但不生气，反而先服了软，端着笑脸说，「那当然，大事都是军长办的。不说别的，就说把那洋医生纳普在医院悄悄弄死，栽到白雪岚头上，可真是一个好点子。现在洋人势力大，他敢大庭广众地打洋人，早就犯了洋人的忌讳。如今纳普一死，洋人就有了说话的立场。只怕他这个海关总长的位子，马上就要坐不稳。」
展露昭想到自己这招妙棋，很有反戈一击的智慧，自己也觉得办得很不错，脸色便没起床时那么紧绷着。
他把牙刷一手拿了，一手去取牙粉，笃定地说，「这家伙得罪洋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要挑个头，自然有人跳出来收拾他。查特斯打了电话来，说因为那洋医生的死，他姐夫已经正式向政府要求一个交代。我倒要瞧瞧，姓白的那个堂兄，这次还怎么护犊子。所以，你那些收拾善后的事，手脚都要干净，别让政府把事情查出来。不然，栽不了白雪岚的赃，我们还要惹一身腥。」
宣怀抿撇了撇嘴角，说，「知道了，军长。我也不是没办过事的人，刚才你查问，我也一一说明白了。难道这还信不过我？」
他五官其实很标致，跟着展露昭久了，受着男人的滋润，风情越发地足，这嘴角一撇，腰肢斜斜后靠，挨在搁铜盆的木架旁，很有点诱惑的力量。
可展露昭大概是看腻了的，也没多瞧一眼，端着装满水的杯子，走到门外，站在台阶上，咕噜噜地漱起口来。
这时，一个护兵走到他们这小院门口，探头探脑往里面先看了一眼。
展露昭正巧看见，含着一嘴牙粉，皱着眉说，「有事就进来，你做贼吗？」
这叫陈二狗的护兵被他一说，果然就小跑着进来了，却只是朝展露昭匆匆敬个礼，就从展露昭身边过去，到屋子找了宣怀抿，小声报告说，「我刚才偷眼瞧见，张副官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好像又打算出门。」
宣怀抿问，「知道他要上哪里去？」
陈二狗说，「他是副官，要上哪里，怎么会和我们这种小护兵说。」
宣怀抿略一沉吟，就拿定了主意，吩咐说，「你赶紧也把身上的军装脱了，换一身衣服，越不起眼越好。张副官出门，你就远远跟着，他去了哪里，和什么人见了面，你都要仔细地记着，回来告诉我。跟踪的时候警醒些，他是老兵油子了，别让他发现。」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递给陈二狗，说，「去吧。事情办成了，军长会再给你一笔大赏钱。」
陈二狗见了那钞票，脸上一喜。
广东军卖海洛因虽然赚钱，但那些赚得的钱，都是军官们的。一般的护兵，挣着几张月饷的薄钞票，出去逛一次窑子，就花得不剩几个子了。
到底是宣副官出手大方。
陈二狗把五十块一张的钞票往兜里一揣，赶紧执行跟踪的命令去了。
展露昭漱完了口，走进屋里，把两手顺到铜盆里，捧着水哗啦啦地洗脸，洗完了，拿毛巾一抹，漫不经心地问，「刚才那个，看着像是张副官底下的人。你们嘀嘀咕咕，搞什么勾当？」
宣怀抿说，「我叫他盯着张副官。」
展露昭皱起眉说，「你这是胡闹。他是我叔叔的副官，老部下了，你叫人盯着他，是什么意思？」
宣怀抿说，「不是到处地找海关的奸细吗？我怀疑他，叫人调查一下，有什么不行？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要是奸细，我就给司令立个功。他要不是奸细，也当给他洗白洗白。」
自从展司令剥夺了宣怀抿手上许多办事的权力，又把那些权力通通转交给张副官后，宣怀抿对张副官，是存着不服气的心的。
展露昭也明白宣怀抿心里的这点子不舒服，只是这种小事，展露昭并不放在心上。
没想到，如今宣怀抿越发胆子大，竟敢对张副官展开秘密的行动。
展露昭冷笑着问，「整个行馆上下，连军官算上马弁，足足几百号人。怎么你就独独地怀疑他？我看你是青口白牙，想咬人家一口罢。」
宣怀抿说，「那天在病房里，我说要割姓白的手指，你本来也愿意的，是被谁劝住了？他不是海关的奸细，怎么帮姓白的说话？任他怎么藏，这就是一个天大的破绽。」
这个理由，倒不能说不成立。
展露昭想了想，拿不出驳斥的话，也就懒得反对了，把手一挥，说，「由得你。你就是吃饱了闲着，别给我惹事就行。」
他已经洗漱干净，拿梳子把头发随便两下子梳了，叫宣怀抿拿自己的军装外套过来，伺候自己穿上，再将牛皮皮带一系，挂上枪套，顿时威风凛凛，极显精神。
宣怀抿问，「这是要出门？可又没有什么事是要出去办的。」
展露昭说，「非得有事情办才能出门？老关在笼子里，骨头都懒了。我带上两个人，到城外练练枪，打几只野兔子回来。」
宣怀抿忙说，「你怎么不早说？看我还挑了一件簇新的长衫穿。等我一等，我这就换衣服。」
展露昭问，「你换衣服干什么？」
宣怀抿理所当然地说，「陪你一起去呀。」
展露昭把手往外一挡，从鼻子里喷气说，「陪你老娘的！你那手臭枪，白浪费老子的子弹。别说野兔子，给你一头大象，你也打不中。我就奇了怪了，照说你也是宣司令的种，怎么一拿枪，一百个你也顶不上你哥哥一个？」
宣怀抿气地一怔，半晌说，「对，一千个我，也顶不上我哥哥一个。他长得好，风度好，学识好，样样都好！可他怎么就不把你当一回事呢？他怎么就只看上了姓白的？怎么就和姓白的联合起来，设圈套要害你的命？你不死在他手上，你就是不甘心。」
展露昭被他顶得面露凶色，瞪眼睛说，「你他妈的！和老子顶嘴吗？姓白的是姓白的，你哥哥是你哥哥，不是一回事！你哥哥在医院里病着，姓白的设圈套，他怎么知道？」
宣怀抿只是作出冷笑的态度，说，「他不知道？他能不知道？你心里明白，他厌恶你，比谁都厉害。就算让你得到他，他能像我这样伺候你？别做梦了。你碰他一个指头，他都觉得你在玷污他呢！姓白的在他心里才是一个活宝贝，你在他心里，也就……」
啪！的一声。宣怀抿脸上挨了狠狠一耳光，打得他话也停了，耳朵嗡嗡直响。
展露昭沉着脸，一根手指，直直指到宣怀抿脸上，冷冷地说，「你别以为救了老子的命，就是老子的恩人，想骑到老子脖子上拉屎。姓宣的，今天和你把话说明白，宣怀风老子是要定了！你聪明的，就把嘴巴拴紧点。真惹火了老子，别说恩人，恩公我也剐了！」军靴在地板上重重一跺，头也不回地走了。
宣怀抿捂着发红的左脸，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眼泪一颗一颗珍珠似的，从眼眶里涌出来。
白公馆里，白雪岚一个多钟头前已经出门去了。
宣怀风因为太过腰酸背痛的缘故，却是才起床。洗漱后穿好衣服，就有听差过来，请他到小饭厅用早饭。
宣怀风觉得一人独食太闷，叫人把宋壬叫了过来，一个桌子上吃了早饭。
宣怀风问宋壬，「我今天要出门，想叫你跟着。这桩差事，你看怎么样？」
宋壬大咧咧笑着说，「宣副官，你这不是说笑话吗？你出门，我能不跟着？让你离了我的视线，我也不叫宋壬了。总长说，要我做你的……你的那个什么？」
他一时忘了后半截，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说，「是了！做你的狗皮膏药！我这狗皮膏药，可是真材实料，贴得紧紧的，让你想揭也揭不下来。」
一番话，把宣怀风逗得哈哈大笑，伺候早饭的听差在门边听见了，也忍不住捂着嘴偷偷地笑。
宋壬问，「您今天出门，要到哪里去？我好做个预备。」
宣怀风说，「我在医院待了好一阵子，等过几天养好了身体，估计有许多堆积的公务要办，到那时候，可就够忙活了。所以我想，趁着这两天空泛，总长又不许我在工作上劳神，不如先把一些琐事给办了，我也轻松地逛一逛。头一件，我答应了请孙副官吃大菜，是了，我也想着，也请你吃顿大菜。」
宋壬忙说，「这可不敢当。我怎么有资格受您的请？」
宣怀风笑道，「就一顿饭的事，谈论什么资格不资格的？再一件，白老板的装裱店，我再三答应过要去的，总不能说空话。」
宋壬说，「明白了，您是要吃吃馆子，看看朋友。也是，我看您只要一沾着公务，屁股就黏在椅子上不动了，实在太辛劳了点。其实，您又不是没有钱，又是一个小年轻，应该常给自己找找乐子。」
宣怀风说，「提到钱，我还要去找账房，领我的薪金呢。」
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
宋壬也吃饱了，和他一道站起来，把袖子在嘴上一蹭，说，「那我去叫人备车，在大门等您。」
宣怀风便往账房去。
两位账房平素对着别人，都是很威严的，一见是他这个总长心坎上的大红人亲自过来，顿时把威严都彻底抛弃了，招待得很殷勤，黄账房还张罗着，要将自己收藏的好雨前泡一杯来。
宣怀风连忙谢绝了，说，「我知道账房的事情多，不叨扰了。这次是来支取薪金的，不知道方不方便？」
张账房笑道，「宣副官您要支钱，那是一句话的事。不知道您今天要支多少？」
宣怀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新生小学的捐助款子，暂时是不用担心的，就说，「我存在这里的薪金，都支了吧。」
张账房说，「那请您稍坐，我算一算。」
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片刻，就把数目算清楚了。张账房把金额在账本上登记了，请他在上面签个名，拿出一叠簇新的钞票递了过来。
海关衙门的薪金，一向是十分丰厚的。
宣怀风看看那叠钞票，请人吃大菜，就算是城里最高级的番菜馆，也花不了这许多。
他把钞票放在皮夹子里，从账房出去，才到了住的屋子那头，恰好看见孙副官穿着一身灰西装，从东边满面春风地过来。
宣怀风就停下了，朝着孙副官说，「可巧，正想找你。」
孙副官笑着说，「我知道，你领了薪金，现在皮夹子胀鼓鼓的，要请我吃大菜，是不是？」
宣怀风问，「是总长告诉你的？」
孙副官摇头说，「总长哪有这般闲工夫。我是刚从外头办完了事回来，在大门里撞见宋壬了，他告诉我的。请大菜这样的好事，可不能放过，你看，我特意去换了一套西装呢。只是这个钟点，吃早饭太晚，吃午饭又太早了。难道你打算现在就出去？」
宣怀风把皮夹子掏出来，朝孙副官一展，潇洒地说，「可不就是像孙副官说的，皮夹子鼓起来了。我今天打算狠花一笔呢。不但要请你吃大菜，还打算拿着这些钱，去给白老板买一件礼物，祝他生意兴隆。另外，我的小外甥也快要出世了，总要准备一些心意。」
孙副官失笑道，「这许多东西要买，是要大大的出一笔钱了。正好，我今天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索性偷半日闲。」
宣怀风笑道，「我最不会给人买礼物，正缺一个参谋，有孙副官在，那就不用愁了。」
两人一起出了大门，宋壬已经等在那里，汽车也备好了。
他们坐了一辆汽车，另有一辆汽车，载着几个护兵，跟随在后面。
目标自然还是平安大道。这条繁华的大街，是首都经济中枢所在，不但有高级的饭店，还有林立的商铺，但凡能在这里立足，都是很有实力的商家，有钱人都爱在这里消遣，店里卖的，自然也是价值不菲的高级货。
两辆汽车意气风发地开到平安大道，宣怀风等人下了车，便开始轻松自在地逛起来。
偏偏此时，展露昭的汽车也经过平安大道。他坐在后车厢，原本有些犯困，正无聊地往外头张眼睛，忽地身子一震，猛然坐直身子，刚才的一点困意，霎时不翼而飞。
大街上那辆停着的汽车，正从车上下来的，不正是他念念不忘的精致人儿吗？那微笑的脸，发亮的眼睛，轻松好看的步态，真不像刚刚从医院里出来的人。
然而，曾经在病床上拥抱过的柔软身躯，双手在细腻肌肤上摩挲过的触感，确实一丝不差的，在脑子里保存着。
展露昭透着车窗瞅着宣怀风走进洋行，魂魄仿佛被勾走了，如同中了魔咒一般，吩咐司机说，「停车！」
司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赶紧踩煞车，汽车咯吱一声，停下了。
跟着展露昭的护兵跳下车，跑过来问，「军长，不到城外打野兔子吗？」
展露昭没瞧那护兵，眼睛只盯着心上人的方向，嘴上教训着说，「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打野兔子。军长今天来了兴致，要逛洋行。」
对着车子倒后镜，把军装的领子端正了一下，领着几个护兵，便追着宣怀风的背影，往洋行走去。
洋行的人一向是有眼力的，见宣怀风这么一个漂亮青年进来，左边陪着一个穿笔挺西装的，右边陪着一个高高大大的汉子，后面还跟着两个背枪的护兵，不用问，必定是哪位权贵府上的公子来了。
因此职员不敢自己做主，赶紧把一位经理从后面办公室里请出来。
那经理见着宣怀风，也不敢怠慢，笑着上去迎接了，问，「客人瞧这店里摆出来的，对哪件有兴趣没有？」
宣怀风说，「我是给人买礼物来的，你先介绍介绍。」
经理笑着问，「请问是送男士，还是送女士？」
宣怀风说，「男士女士都要，还要买些零碎，预备给刚出生的婴孩。」
经理打量他这排场，口袋里绝不会缺钱，便把宣怀风领到一个玻璃匣子前。
这玻璃匣子，向来是装洋行里昂贵的外国手表和女士首饰的，里面的东西，一个个都用精致的天鹅绒盒子盛着，摆放得很漂亮，手表金属的光泽，和珍珠玳瑁金刚钻发出的光辉，透过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闪耀着人的眼。
经理拿钥匙开了锁，从里面取出一只金表，递给宣怀风，殷勤地说，「客人，您请瞧一瞧。新到的瑞士洋表，您是识货的，瑞士的金表，那是全世界走得最准的。您看，这上面一个小小的月亮，秒针走的时候，它也会一摆一摆地动呢。」
宣怀风拿在手里看看，这种高级货，做工如何精致，是不用说的，那小小的银色的月亮，在表盘上随着秒针而微微晃动，彷如在时光中悠闲漫步，很有一股子诗意。
宣怀风恍惚记得，白云飞原本有一只不错的手表，被他家里亲戚弄走了。这个有点诗意的金表，倒合白云飞清淡大方的性子，送这个给他，他大概是会喜欢的。
宣怀风点了点头，说，「这个不错。多少钱？」
经理看简简单单作成了一桩生意，大为兴奋，正要回答，忽然，旁边插进来一把跋扈的声音说，「不管多少钱，我出双份，买了。」
宣怀风身边一众，闻言纷纷转头。
白公馆的人，受着白雪岚的影响，和广东军之间，敌我界线划得十二分清楚，况且，他们是知道展露昭对宣副官有野心的。一看清展露昭的脸，如在洋行里忽然发现一头野狼闯进来似的，顿时脸色一变。
宋壬立即把手按在枪套上。
两个护兵飞快把长枪端起来，指着展露昭。
展露昭身边的护兵不甘示弱，也瞬间把枪端了起来，朝海关众人指着。
店里一位女客人吓得一声尖叫。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偌大洋行蓦地死寂一般，只响着一阵拉枪栓的咔嚓咔嚓的声音。
宋壬走前一步，半边身子挡着宣怀风，沉声问，「姓展的，你想干什么？」
展露昭哈地一笑，目光越过宋壬肩膀，落在宣怀风那张越冷淡却越显得诱人的脸上，说，「闲了，逛逛。」
宋壬说，「要逛，你到别处逛去。」
展露昭身边一个马弁，也是懂看长官眼色的，阴阳怪调地说，「好威风，你们海关是把平安大道给买下来，还是怎么？凭什么你们可以逛，我们军长不能逛？」
另一个人冷森森接口道，「海关的白总长很厉害，报纸上早在宣布了，又镇压码头，又到处找做生意的人的麻烦，听说连洋人都打死了一个。现在好，跋扈到禁止人到洋行买东西了。都说海关是土皇帝，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宣怀风目光在四周一扫，情况十之八九收在眼底，洋行经理和职员们，还有几位店里的客人，都吓得魂不附体了。
白雪岚正为纳普死的事头疼，这时候要是闹出民怨，真是雪上加霜。
宣怀风镇定下来，对着自己的两个护兵吩咐，「把枪收起来。」
两个护兵犹豫了一下，都把目光转向宋壬。
宋壬转过头，叫了一声，「宣副官。」
宣怀风说，「收起来。这是首都，有王法的地方，他敢怎么样？」
宋壬只好把下巴一点，两个护兵便把枪收了，背在背上，仍是充满警惕地盯着展露昭。
广东军那边瞧见，得到军长示意，也把端起来对准海关的枪口，垂了下去。
展露昭笑道，「很好，这可不就是和平的景象了？你是这里管事的？这块手表，我买了。」
刚才几个客人，早把身子缩到了角落，如今见紧张局势稍微和缓，赶紧抓着机会，一个个顺着墙角溜出店门。
洋行早上好不容易快谈成的几桩生意，顿时落了空，经理心痛无比。
这经理也算倒霉，客人们可以逃走，他却是不能逃的，心想，瞧刚才那态势，今天如果不把这些大爷伺候好了，砸了这店也说不准。如果店被砸了，自己这份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也就砸了。为了一家的生机，倒是无论如何也要壮起胆来，伺候周全。
所以他的脸上，竟勇敢地挤出了一丝笑容，朝展露昭点了点头，走到宣怀风身边，为难地说，「客人，您看……」
目光盯着宣怀风手里那块金表，露着哀求的神色。
宋壬眼睛瞪圆了，刚要说话，宣怀风像是猜着他要发脾气，伸过一只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从容地说，「生这种闲气，犯不着。」
宣怀风便把那块金表给了经理，经理赶紧叫了一个职员来，把金表包好了，送到展露昭面前。
就宣怀风的意思，中途杀出展露昭这令人厌恶的程咬金，那么，这买东西的琐事，也就没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但他转念又一想，如今首都里，谁都知道海关正和广东军做着明里暗里的斗争。他们这些人，是代表着海关的，在路上撞见广东军，掉头就走，如丧家之犬的逃开，这算什么？
单为着白雪岚的荣誉，也必须硬气地顶一顶。
宣怀风打定了主意，越发地表现出从容大方地态度，只当并不知道展露昭等人在附近似的。
孙副官低声说，「宣副官，洋行多得是，我们去另一家罢。」
宣怀风一笑，把目光放在玻璃匣子里，浏览摆在里面的小巧昂贵的舶来品，缓缓说，「平安大道不是我们海关的，但也不是他们广东军的。我们看我们的，不用理会他。」
声音不大不小，透着一分自信，一分不屑，恰好能让展露昭听见。
那分自信，自然是美好的。
而那分不屑，却像一把小刀子，在展露昭仰慕的心上，蓦地割了一个小口子。
短暂地痛后，伤口里，倒满溢出嗜血的兴奋来了。
可恨碍眼的宋壬和护兵们，苍蝇似的，把宣怀风围在中间。
首都乱归乱，毕竟有警察厅管着治安，大庭广众下，不能出手抢人。
展露昭眼里燃烧起占有的熊熊野火，心忖，乖宝贝，这可是你撩拨老子的。
宣怀风被展露昭赤裸裸盯着的目光，弄得浑身不自在，表面上只装作不在意，往玻璃匣子里看了半日，挥手招了洋行经理来，指着里面一个小东西说，「你把这个拿给我瞧瞧。」
那是一个外国的八角音乐盒，扭紧了发条，盒子里一个小天使人儿就立起来，随着清澈的音乐踮着脚旋转。
宣怀风觉得这个买回去，等小外甥出生，让小孩子听着玩，倒也不错，就问经理，「这音乐盒多少钱？」
话音刚落，展露昭就插进来了，中气十足地说，「我出双份，买了。」
宋壬愤怒地哼了一声。
展露昭好笑地问，「怎么？这首都里，不许人买东西吗？」
经理被夹在中间，那笑容里的苦涩，都快挤出苦水来了，看看展露昭，又看看宣怀风，不敢做反应。
宣怀风倒是体谅他，把音乐盒递了回去，温和地说，「只管做你的生意。」
经理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宣怀风一眼，又叫职员来将音乐盒包了，送到展露昭面前。
展露昭对那职员把手一摆，很豪气地说，「别放我跟前，这是买了送人的。你把这些，都送到那边去。」
职员见他身后跟着那些凶神恶煞的拿枪的护兵，一个字也不敢说，赶紧顺从地做了，把包好的金表和音乐盒送到宣怀风那边去。
宋壬正要拦住，却看见宣怀风淡淡使了一个眼色，只好按兵不动，任职员把东西放在宣怀风身边的玻璃架子上。
展露昭见这一招有效，颇为振奋，不由趁势追击起来。但凡有宣怀风看中的东西，只要拿在手上看一看，或是目光在某物上多停留了片刻，展露昭就花钱买下来。
这家洋行做的舶来品生意，卖的都是精贵货物，何况宣怀风的眼光，也很挑剔，每每瞧中的，都是店里最好的。
展露昭也算财大气粗，一口气买下三块金表，四条南洋大珍珠的项链，三个外国珐琅瓷摆设，但这样一来，身上带的现钞，就不剩多少了。
恰好，宣怀风又叫经理打开保险柜，取了钻石戒指来看。
他到灯下，把戒指拿在半空，对着灯光瞧了瞧，露出一种满意的神色，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把目光略偏一偏，在展露昭身上一扫，便悠悠移开了。
自展露昭走进洋行，宣怀风就没有给过展露昭一个正眼。忽然这样一个目光，顿时把展露昭撩拨得五脏如沸。
身上的现钞，买钻石戒指是不够用的。可这又如何？用军阀的权力去买卖海洛因，是天底下最好挣钱的买卖，他如今的身家，就算当年的宣司令听见，都要一咋舌。
展露昭便吩咐一个护兵说，「你立即坐汽车回行馆，到我的房间里，把支票本和我的印章带过来。」
等那护兵去取了支票本和印章来，宣怀风已经挑了三枚钻石戒指，并五六个上好的翡翠镯子。展露昭脸不改色，签了一张支票，丢给经理，大方地说，「通通包起来。」
宣怀风对那漂亮花边纸包装起来的，堆得高高的昂贵礼物，只当没看见，问那经理，「还有更好一些的没有？」
经理一头一身，满是大汗，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激动的，颤抖着声音说，「实在拿不出了。店里最好的货，客人都已经买下了。要不然……今晚我问问东家，库房里大概还有一些好货，明儿客人您再来？」
宣怀风笑道，「无妨，我们到下一家去。」
海关的众人随着他出门，自然没人理会那一堆的礼物，展露昭连叫了几声怀风，宣怀风仿佛没听见，只管信步闲庭。
展露昭绝不是一个会打退堂鼓的，狠劲一上来，叫着自己的护兵，把礼物都抱了，继续追过去。
出了洋行，隔壁是一家绸缎庄子。
宣怀风一进去，自然也让绸缎庄子的掌柜，如同那位勇敢的洋行经理一样，心脏大大地受了一番刺激。凡是最好最贵的料子，宣怀风但凡看一看，摸一摸，展露昭就买下了。
这兵大爷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如此豪气，竟仿佛把整座首都买下来，也不费吹灰之力。掌柜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事，还怕是遇到了拆白党，然而一看那开出来的，是全国最有实力的外联银行的支票，上面印着四个小字--随时付兑。
能开出这种特殊支票的，毋庸置疑，必定是外联银行的大客户了。
宋壬和孙副官他们，原本觉得满肚子气，等看到展露昭花钱如流水，还是双份的给，心里大乐，想着这位总是一本正经的宣副官，原来也有如此促狭调皮的时候。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他们也就不催促宣怀风离开了，保持着警惕，耐心地陪在宣怀风身边。
展露昭要花钱，他们是不拦的，然而若是想靠近宣怀风身边，那就是做梦了。
在绸缎庄子里逗留了小半个钟头，宣怀风就出来了。孙副官和宋壬不离他左右，后面是两个海关的护兵，再后面，跟着展露昭。
而展露昭身后，又跟着几个护兵。
那几个护兵，两人手里捧得满怀的五颜六色的纸盒子，另外两个，抱着一匹匹绸缎，叠得高高的，几乎看不见路。
如此浩浩荡荡一行人，不知道的人看起来，还以为是哪个大富贵的府邸，出来采买过年的货品呢。
就有羡慕的路人，远远摇头叹息，说，「这样大手笔的花钱，咱们是一辈子也别指望的。一样是人，生成的命差得太远，也是没法子。」
宣怀风想着展露昭花钱花得狠了，很快要落荒而逃，不料这人如此狠悍，兼有如此手笔，竟继续跟了过来。
这就越发显出展露昭的野心了。
宣怀风从绸缎庄子出来，四下一望，附近一家是蕾丝花边铺子，另一家是西洋蛋糕店，就算买光了店里的东西，也用不了几个钱，不够让展露昭心疼的，只有前面，一个招牌在半空横出来，却被高升饭店的霓虹招牌给挡住了大半，依稀只看见洋行两字。
洋行里面，贵东西极多。宣怀风心里冷笑一声，便朝那方向走。
到了跟前，确实是一家洋行，但大白天的，大门却关得紧紧，门上贴了一张白纸，按照习俗，这是东家有白事，正在歇业的意思了。
宣怀风一怔，蓦地意识到什么似的，抬眼往大门招牌上一看，果然，是大兴洋行。
心里微微一沉。
不禁回忆起来，当初林奇骏把生意做到首都，那是何等意气风发；这一间新开的洋行，是何等漂亮气派；自己第一次走进这洋行时，是何等的潦倒局促。
就在这潦倒局促中，骤然得知久别而深深思恋的林奇骏，和自己竟在同一个城市里，那一刻的心情，又是何等的五味掺杂……
如今，看着这紧闭的洋行大门，看着门上被风吹得萧瑟凄凉的白纸，想着林奇骏已扶棺回乡，一股往事不堪回首的凉意，便从宣怀风的胸口，无声逸向喉间。
他的心情，随之黯淡下来，和展露昭较劲的心气，顿时散了大半。
宣怀风沉默半晌，把手在那大兴洋行的大门上抚了抚，叹了一口气，对孙副官说，「走累了，我们回车上去罢。」
他是一行人的领头，既然开了口，海关的人无不遵从。
回到汽车旁，司机赶紧开了车门，宣怀风走进后座，展露昭还领着人靠近过来。
宋壬可就不干了，带着两个护兵，把他们拦了，板着脸说，「平安大道的商铺，你们要进，是你们的事。怎么？连我们海关的汽车，你们也想把屁股挤进去坐一坐？」
展露昭不把宋壬放在眼里，倨傲地说，「这些礼物，是我送给你们宣副官的，你叫你们的人拿到车上去。」
宋壬冷笑着说，「呦呵，见过强迫人还债的，还真没见过强迫人收礼的。你这是钱多了皮痒是不是？」
展露昭见他出言不逊，眼神一厉，正要说话，忽然汽车那头，宣怀风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半张脸，冷淡地问，「你真的要送我？」
展露昭追野兔子似的追了半日，又撒了大把钞票和支票，现在才捞上和宣怀风说一句话，顿时来了精神，回答说，「不错，我送你。你敢不敢要？」
他问敢不敢，故意用着挑衅的语气，实在是巴望刺激宣怀风那高傲的性子，和自己多搭几句。
不料，宣怀风对于他，没有半点交谈的欲望，简直是惜字如金，听了他的话，只冷漠地说，「那多谢了。」
然后对宋壬说，「你都接了罢。」
宋壬狠狠瞪展露昭一眼，这才一招手，叫护兵过来，把东西从展露昭的人手里接了。
正要往宣怀风的汽车上搬，宣怀风说，「不要放这，放到另一辆车上去。晚一点，你叫司机把车开到戒毒院，这些东西，都给戒毒院。和承平说，有社会人士，捐助物品若干，有一个新的奖励规则，要对社会上宣布出来。从现在开始，检举一个大毒贩子，奖励钻石戒指一个；检举一个小毒贩子，奖励南洋珍珠项链一串，或翡翠镯子一个；若家里有人吸毒，家属主动将其送到戒毒院接受治疗的，奖励绸缎一匹。奖励品有限，以举报时间先后界定，奖完为止。」
宋壬听着他的话，痛快得几乎眉毛也要飞起来，昂头挺胸地回答，「是！宣副官，保证把您吩咐的都办好！」
展露昭早变了脸，喝问，「我什么时候说了把东西捐给戒毒院？」
宣怀风冷冷道，「展军长误会了。捐助物品给戒毒院的那位社会人士，不是你，是我。送给我的东西，我是物主，我要捐给哪里，是我的自由。还是说，你刚刚送我的东西，不到一刻钟，就心痛后悔了，要拿回去？那也无妨，你叫你的人，把东西拿走吧。」
展露昭一时做不得声。
宣怀风不再理会，把车窗摇了上去，对司机说，「开车。」
汽车引擎发动起来，顿时把展露昭抛得远远在身后了。

第二章
宋壬回头透过汽车后座的窗玻璃，看着展露昭站在平安大道上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小圆点，忍不住一阵大笑，对宣怀风竖起大拇指，大声说，「宣副官，我今天可长见识了！不愧是喝过洋墨水的，叫姓展的自己打自己的脸，打得梆梆响。我老宋服了！」
孙副官在一旁，也露着赞同的笑容。
宣怀风倒不觉得有什么可得意的，说，「难得的好天气，为什么总讨论令人不快的角色？我们商量商量，中午到哪里吃大菜，这才是正经。」
宋壬说，「我只是一个跟班，这种拿主意的事，您二位看着办。」
宣怀风就把头一转，看着和他坐了同一排车座的孙副官。
孙副官笑道，「真问我吗？那我可要不客气，敲宣副官一顿竹杠了。
春香公园的番菜馆，临东方之娇娆湖景，享西方之动人佳肴，何如？」
宣怀风是喜欢自然风光的，这个主意，正对了他的胃口。
宣怀风立即投了赞成票，笑道，「大好。我们这就去罢，晚了，恐怕找不到临湖的座儿呢。到时候，就只能冥想东方之娇娆湖景，空嚼西方之动人佳肴了。」
众人哈哈大笑，吩咐司机把车开到春香公园。
春香公园的大门，照例是不许汽车开进的，他们下车往公园深处走，一路欣赏景色，倒很是惬意。
这时虽早进了秋天，但萧瑟之手，还未在这里挥舞起来，湖边小径两旁的树和，对岸的一片小林，呈现出变换的浓绿的色调。湖泊在秋之艳阳的照耀下，静如处子，而风从湖上吹来，仿佛顽皮的恋人，轻轻撩动了她的裙摆，满是温和的柔情。
他们到了番菜馆，要了一个看得见湖景的雅间。
宣怀风想起一事，和宋壬说，「跟着我们来的几个护兵，你安排一下，别让他们饿着。」
宋壬一晒，「这点小事，您操什么心？当兵的人，哪有这么娇贵？倒是论理，我是奉命来保护您的人，不该在这房间里和您一个桌子上吃饭。」
宣怀风把钱夹子掏出来，在宋壬眼前一晃，笑着问，「你是怕我请不起客吗？你瞧瞧，我这里钱是够花的。他们也难得上这种地方来，爱吃什么，只管叫他们点，也算见识了一番洋人风味。」
孙副官在一边有趣地说，「人口袋里一有钱，这气魄就是大。他今天早上，也拿着皮夹子在我眼前晃呢，可好，现在又晃起来了，果然是财大气粗。老宋，你别得罪了大财主。」
宣怀风说，「不管当兵不当兵，都是娘生爹养。让他们吃饱了，又不碍着他们保护我。」
宋壬便有点受感动了，叹了一口气说，「遇到您这样的上司，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二话？」
他开门出了包厢，叫了一个侍者来，吩咐在门外加一张小桌子。又对那几个护兵说，宣副官怕你们这些兔崽子挨饿呢，说要请你们吃一顿好的。爱吃什么，你们就和这穿白衣服的说。宣副官说，他做东。只一条，不许喝酒。今天出来是保护宣副官安全的，吃饱是一回事，谁敢喝酒误事，我回去就抽谁！听见了没有？
护兵们有洋大餐吃，都很高兴，大声回答，「听见！绝不喝酒就是了！宋头儿，你可要帮我们谢谢宣副官。果然的，宣副官心肠好，会疼人。」
宋壬笑骂道，「滚你的蛋！你哪门子的鲜货，当得起他的疼？」
回到房里，宣怀风手里拿着一本菜牌子在看，身边站着一个西崽，正在和孙副官斟酌着点菜。
宣怀风说，「回来得正好，我和孙副官已经想好要吃什么了。你也点一个，牛排还是羊排？孙副官说，咖啡恐怕你是喝不习惯的。」
宋壬忙摆手说，「这种洋玩意，我玩不来。只要是肉就好。另外还有一件，那些刀刀叉叉的，拜托饶过了我，给我一双筷子。」
宣怀风笑道，「不愧是沙场上出来的人，说话就是干净痛快。那我就越俎代庖了。」
便对那等待着的西崽说，「再要一客羊排罢。」
孙副官笑道，「老宋和总长一样，不爱吃素菜，都是肉食动物。」
宣怀风听见那肉食动物的词语，莫名的生出点赧意。不知孙副官是不是有所指，又或许是，平常听见了他和白雪岚那些令人脸红的俏皮话。
宣怀风的目光，往孙副官脸上一扫，孙副官倒是很怡然自得，正拿起一个火柴盒，对盒上印刷的旗袍美人，细细地欣赏。
看来，刚才那一句，是无心之语了。
宋壬抗议道，「孙副官，这我就要不高兴了。我爱吃肉，也不是了不得的事，怎么就要被你骂做动物了？」
宣怀风怕他真的恼了，忙为孙副官解释道，「他不是骂人，这是一种外国过来的科学的词语，被他随口拿来说笑了。」
宋壬将信将疑，说，「也没听见拿人比作动物来说笑的。在我家乡，这是骂人的话。孙副官，你以后可要小心了，到了乡下地方，把这些外国词藏起来，不然，可会挨揍。」
孙副官连忙笑着道歉，见宋壬提起他家乡，便问，「老宋是潍坊那边的人吧，家里最近怎么样？」
一提家里，宋壬顿时笑开了，说，「好得很。总长这边，月银是按时发的，又常常有赏钱，赏东西，有我寄这些钱回去，还会有什么不好？我和婆娘在信里嘱咐了，等明年开春，把家里那大小子送到私塾去。肚子里有点墨水，以后说不定也能坐一坐衙门，给我宋家光宗耀祖。」
宣怀风说，「把孩子送去接受教育，那是很好的决定。来，我们以水代酒，为老宋这个好决定，干一杯。」
三人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子，高高兴兴地饮了一杯。
宣怀风转过头来，问孙副官，「孙副官，你的家乡是哪里？」
孙副官说，「祖上是金陵人，后来父亲那代，为了做生意，举家搬到潍坊了。我是在那里出生的。」
宋壬豪兴地说，「那巧，我们算老乡了。以后两家人走动走动，也有个照应。」
孙副官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声音低沉下去，说，「我们家里，除了我，再没有别人。我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宣怀风和宋壬面面相觑，手里举着的玻璃杯，都慢慢放了下来。
宋壬说，「孙副官，嘿，刚才那话，是我冒失了。您别往心里去，我就是个不懂说话的粗人。」
宣怀风沉默片刻，温和地说，「一些往事，你要是不想提，我们就聊聊别的罢。」
孙副官叹气道，「也没有什么不能提的，都过去了。你们不嫌我罗嗦，我就把这个故事，说给你们听一听，也没什么。」
这时大菜还未上桌，番菜馆里和中国馆子不同，并不曾上凉拌小碟等垫肚子的东西。不过桌上铺着漂亮的台布，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枝半开的鲜花，确实雅致漂亮。
孙副官略偏着头，瞧着那花，仿佛瞧到了很远的地方似的，半晌，才缓缓说，「我家在潍坊，做的米铺生意，也算是不愁吃喝的殷实人家。前些年，是过得不错的。后头几年，父亲因为赚了一些钱，被坏朋友怂恿着，抽起了鸦片。」
听到这里，宣怀风和宋壬的脸色，就露出一丝了然。
这年头，被鸦片所害，实在不算什么新鲜事。
孙副官扫了他们一眼，感慨地说，「你们大概以为，一个人，如果对鸦片上瘾，那他就要堕落到深渊里去了？那你们就猜错了。我的父亲，是一个有骨气的人。他虽然不幸抽上了鸦片，心里仍有他的自尊。因为我一个小舅舅，从前就是抽鸦片，抽到皮包骨头地死掉，所以我母亲对于鸦片，是恨而畏惧的。她是害怕我的父亲，也像他弟弟一样地早死。所以，父亲每次去大烟馆回来，母亲都要抱着几个小孩子，抹上一晚的眼泪。我父亲为着妻儿，下了决心，要把鸦片给戒了。」
漂亮的餐桌上，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其余的两人，心里都想，孙副官的前话，说的是家里除了他，就没有别人了，可见孙家的遭遇，一定十分凄惨。
然而既然迷途知返，浪子回头，如何又落到凄惨的田地？
不由更起了一分好奇，用心地听下去。
孙副官说，「戒鸦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父亲也试过把自己在黑房子里，痛不欲生地关了几天，然而他身上的鸦片瘾，已经不轻，好不容易停了几天，总有忍不住复抽的时候。一复抽，他又觉得自己对不起妻儿，悔恨得无以交加，竟至于痛苦得几次想了断性命……」
宋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沉声说，「这些害人的东西，抽起来容易，戒下去难。要是那个时候，有宣副官的戒毒院，老爷子就不用那样受苦了。」
孙副官苦笑道，「是呀，如果那时候就有戒毒院，也许我这个家，还存在呢。」
宣怀风轻轻地问，「后来呢？」
孙副官说，「我是家里的长子，当时正在县城里读书。看见自己父亲如此，当儿子的哪有不难受着急的？虽然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学生，总要尽我为人子的一份力。所以我四处打听，哪里有戒鸦片的好办法，几次白花了钱，买了别人说的偏方，其实不管一点用。后来我又听说，洋药店里卖一种戒烟丸，效果很好，吃了的人，是绝不会再抽鸦片的。那对于我，正是最急切需要的东西。戒烟丸因为它所宣布的神效，价钱也不低，然而为着父亲可以少受苦，多少钱也值得。我就把学费的钱，买了戒烟丸，寄回家里去，求父亲无论如何要试一试。」
宋壬把一只手，往另一只手掌上一捶，摇头说，「不用问，这戒烟丸，是不管用了。那些洋鬼子，总是爱占我们中国人的便宜，找些漂亮女人打扮得妖妖艳艳，在招牌上做宣传，暗地里弄假货糊弄人。多少人吃了这亏，也没地方哭去。我们的官老爷，偏偏又怕他们。他们就是老虎屁股，摸不得的。」
孙副官把眼睛，淡淡地往宋壬身上一放，说，「老宋，你猜错了。戒烟丸不但管用，简直就是有奇效。我父亲吃了后，竟再没有断绝鸦片的痛苦了。往常他一两天不抽鸦片，那是要了命的难受，然而，只要一吃戒烟丸，立即就好得不能再好。」
宋壬惊讶地问，「竟有这样的好东西？要真这样，可要想法子把药方弄一弄，戒毒院有了这个，还怕那些病人戒不了瘾头？宣副官，你说呢？」
宣怀风却是从前曾经和孙副官做过交谈的，所以想得更深远一些。在他心里，不禁有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猜测，便把目光移到孙副官脸上，充满了沉痛的同情。
孙副官大概察觉到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也就越发苦涩了，朝着宣怀风，把头微微点了点，说，「宣副官，你也许是想到了。那所谓的戒烟丸，并不是什么灵药，那只是另一种让人更无法戒除的害人的东西罢了。」
宣怀风问，「是海洛因？还是吗啡？」
孙副官说，「那种戒毒丸里面，存在着吗啡。对于决心要戒鸦片的人来说，在他最痛苦的时候，给予吗啡，那当然是能让他不再痛苦的。然而那是饮鸩止渴。我父亲为了戒除一种瘾，而染上了另一种更无法戒除的瘾。他终于不再抽鸦片了，然而，一日不吃戒烟丸，就会感觉到比不抽鸦片更大的痛苦。我前头说过，戒毒丸的价格是不菲的。如果抽的是鸦片，大概家里还支持得住，后来要不断在洋人的药店里，购买昂贵的戒毒丸，以致于不得不把家里的生意，贱价盘了出去。没多久工夫，就轮到把家里一些值钱东西，典当出去了。越往后，境况越糟，我的学业不得不中断。而我可怜的父亲，当时并不知道什么是吗啡，他只知道那种一日也不能停吃的戒毒丸，把他害苦了。而那药丸，第一次却是我亲手买了，亲手寄回家里，叮嘱他吃的。只是，我父亲并没有因此而责怪我，他恨的是那间洋药店，吸吮着我们的骨血，把我们推到地狱里。」
他说到这里，回忆起当日家中的惨况，悔恨痛苦到了极点。纵使竭力强忍着，眼眶还是红了起来。
宣怀风也是失去了父母的人，那感受又更多一分，想说点安慰的话，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幸好，孙副官也是极坚强的人，很快就强自镇定下来，吸了一口气，慢慢说下去道，「遇到这种事，家财散尽，那是意料之中的。但我父亲毕竟是一个正直的人，他说，我们家已经遭遇了噩运，不要让别人也遭受这样的噩运。所以他这样的古板人，竟然联系上了县城的一家报纸，要在报纸上，对戒毒丸的罪恶，进行彻底的揭露，要把那些人害人的歹毒手段，向社会上公布。他这是很勇敢的作为，只是这样黑暗的世道，勇敢的人，总要面对惨痛的牺牲。他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篇控诉，本打算第二天就交给报社的人，那天，我为了家里实在缺钱，腆着脸到县城，想找同学借几个钱，晚上借宿在同学家里。然而，也就是那个晚上，我家遭了大火，那篇我父亲写的控诉，还有我父亲、我母亲、我两个七岁的双生妹妹、一个三岁的弟弟，都烧得干干净净……」
连宋壬是见惯血的，此刻，也听得不忍心了，局促地搓着手，安慰着说，「孙副官，您别说了。说了，勾起您的伤心事，我们也不好受。您现在过得也不错，过去的事情，就忘了吧。」
孙副官眼神蓦地一变，毅然道，「不！我就是骨头化成灰，也不会忘！我留着这条命，每块骨头，每根头发，都刻满了恨！我就是靠着这个，孤魂野鬼似的活下来！」
宋壬顿时大为惭愧。自己果然是不会说话的人。怎么又说了不应当的话？
宣怀风知道他的尴尬，伸过手来，拍拍他的肩膀。
转头对着孙副官，严肃地说，「我们这些人，就是志同道合走在一块的。你的恨，也是我们的恨；你的理想，也是我们的理想。为了你不能忘记的恨，为了中国的土地上，不再出现这样的惨剧，来，我们饮一杯。愿中国的百姓，不再受这样的祸害。」
因为他们既不想喝咖啡，又不要牛乳，酒类也是敬谢不敏，所以西崽送上的玻璃杯里，装的只是凉开水罢了。
但三人把清淡无味的凉开水，互相在半空举着，深深地对望，一饮而尽，想着他们正在做，和以后要继续做的事，仿佛这凉开水，也充满了酒的烈性。
一股热辣的感觉，要从胃里往上蔓延，蔓延到胸口，烧着胸膛里的一把火。
宋壬把空杯子哐当一下，按在桌子上，亦叹亦骂道，「这世道，真是造孽！不过孙副官，您放心，我们总长可是真正有本事的人，您的仇，他一准给你报。」
孙副官听了，悲色稍减，笑了一笑，说，「老宋，你以为我是怎么跟随了总长的？我家破人亡，靠着一个父亲的旧识可怜我，接济我继续学业。在学校里，整日咬牙切齿，想着怎么报仇，忽然一天听说，那间卖戒毒丸的洋药店，被人一把火烧了，当老板的那洋人跑得快，没抓着。至于抓到的几个为虎作伥的，被拉到县城大街上，当着一城百姓的面，点了天灯。干这事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你猜一猜，这人是谁？」
宋壬两手啪地一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大声道，「这还用猜吗？您这样说，一定是总长！」
孙副官便微笑着，把头点了点。
宣怀风也猜到是白雪岚，可看见孙副官点头，还是忍不住一阵怦怦心跳。
那时候的白雪岚，能有多少岁，就敢放火杀人？这真是，天生的怒目金刚，血手屠夫了。
然而，自己正是爱这无所畏惧的屠夫，爱得不能自拔。
遥想白雪岚年少时那肆无忌惮，杀气腾腾的狂妄模样，宣怀风的心潮，不禁一阵澎湃，恨不得孙副官把当年白雪岚的英勇样子，多描述上几句。
只是另一面，他又怕自己这种的不自禁，被孙副官他们看出来了，被他们在心里笑话，便转一个话题问，「常常听说点天灯，我知道，这是一种凶残的杀人手段。但到底，是怎样一个凶残的方法呢？」
宋壬和孙副官彼此看了一眼，都有些为难。
宋壬讪笑着说，「宣副官，您是有文化的人，捣鼓什么不好，倒来捣鼓这个。我要是告诉了你，你晚上做起噩梦来，我可要被总长狠抽一顿。」
孙副官也说，「那杀人的方法，颇为残忍，也很恶心。我们都在饭桌上，还是换个话题罢。」
正好此时，西崽敲门进来，送上刚刚做好的大菜。
煎得恰好的牛排羊排，淋上热滚滚的酱汁，香味飘在包厢里，令人垂涎欲滴。
三人顿时觉得腹中饥饿起来，便抛弃了刚才的话题，把注意力放在西方美食上了。

第三章
春香公园里番菜馆的厨师的手艺，果然是过得去的。
众人饱餐一顿，都觉满意，餐前那些孙副官所述说的沉痛往事，也就暂且放过，不再提了。
这边趁着吃饭的空当，宋壬已经叫了司机，开着车往戒毒院跑一趟，把展露昭「捐献」的礼物送过去，顺道把宣怀风的计划告知承平。
等吃过饭，司机已经办完事回来，到包厢里来报告说，「张先生听完，高兴极了，连连叫好，马上就叫了人来要办。我走的时候，他们已经很积极地开始张罗起来了。」
宋壬高兴地说，「好！这次让姓展的好好喝上一壶。用广东军的钱，买的东西，奖励检举广东军的人，真痛快！」
孙副官见饭已经吃好，派出去的司机又已经回来了，就问宣怀风接下来的行程。
宣怀风说，「虽然礼物没买成，不过，我们还是到白老板的店里看一看吧。」
三人便出了春香公园，坐上汽车。
司机开着汽车，很顺畅地开到余庆路上。
到了白云飞留下的地址，下车一看，并不是很大的店面，但门口收拾得很齐整。上面一个招牌，上书「云飞记」三个大字。
宣怀风往大门两旁的对联去看，缓缓念道，「若不钻冰取火，安能握土成金。」
便有些沉思。
孙副官站在他身旁，也注意到了那副对联，不禁一笑，说，「这几个字，说得有点意思。白老板虽在戏台上可惜了这些年，但一点昔日气味，还是保存着。难得。」
这时，白云飞也听见汽车的动静，探头一看，是宣怀风他们来了，赶紧热情地迎接出来，微笑着说，「这是贵客临门了，请进，请进。地方不大宽敞，各位恕罪些个。」
宣怀风知道自己这么一群人进去，恐怕就挤得不好招呼了，回过头，看了看几个护兵。
宋壬知道他的意思，忙说，「宣副官，我闻着墨水味，就犯头疼。我和兄弟们就不进去了，给您看着门。」
宣怀风朝他一笑，便和孙副官一起进了店里。
到了里头，四处一看，便知道，这是白云飞亲自布置起来的，不然，不能这样有白云飞的味道。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墙角摆着一个小小的红木架子，上面放着一盆欲开未开的金丝菊。中间一张木头桌子，上面放着一套裱画的工具，虽不如何名贵，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白云飞请他们二人坐下，往里面唤，「依青，有客人，倒两杯热茶来。」
不一会，一个剪了发的女孩子从里面走了出来，端了两杯茶。
她把茶递给宣怀风，便腼腆地一笑，眼睛很是闪亮好看。
宣怀风笑了，问她，「我可认得你，你是白老板的妹妹。你还认得我吗？」
白依青说，「怎么不认得？你到医院来看望过我哥哥呢。你是宣大哥，是年太太的弟弟，对不对？」
宣怀风笑着问，「你怎么也认识我姐姐？」
白依青说，「当然认识，年太太是我哥哥一个好朋友呢，她也常常叫人送字画过来装裱。对了，她还打电话来，说帮我哥哥找一个很好的医生，治我哥哥的嗓子。她可真是一个好心肠的人。」
白云飞在一旁，宠溺地数落她说，「你这孩子，平时那么害羞，今天怎么见到人，就说个不停。里面那个小柜子里，有一些吃的，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该拿碟子盛出来，招待招待客人。」宣怀风和孙副官都说不用忙，但白依青被她哥哥一说，就乖乖进去了，不一会，端了两个小碟子出来，里面不外是一些瓜子果仁之类的。放了碟子在桌上，她又提了一个热水壶来，给他哥哥半空的茶杯里，倒了一点热水。
宣怀风看着，羡慕地说，「这么一个好妹妹，我要是有一个，不知要多高兴了。」
白云飞微微一笑，说，「她是很听话的，读书也愿意用功。不管多艰难，我总要把她抚养大了，看着她过上舒心日子，我才能甘心。」
孙副官问，「怎么今天不上学？」
白云飞说，「学生们又在闹游行呢，我怕她出事，给她写了一张请假条子，让她回来跟着我两天。等风头平息了，再让她回学校去。另外，她在这里，还能帮我一些小忙。我这妹妹，手脚是很勤快的，但凡她在这里，店里的清洁，总也是她抢着做。」
白依青的性格毕竟腼腆，听见她哥哥和客人讨论她，脸上一红，默默地躲到里间去了，不肯再出来。
宣怀风饮了两口茶，朝周围看了看，称赞了一番，问白云飞，「生意怎么样？」
白云飞笑道，「生意不错。就是太忙了，有时候不到晚上八九点，是不得关店的。你们今天来，倒是恰好，挑了很清闲的一天。不然，我也不能坐着陪你们喝茶。」
宣怀风说，「你如今大小也是做老板的人了，怎么不请一个人回来，帮你分担一点。我看你的身体，是需要保养的，就算为着你妹妹，你也该好好保养一些。宁可花一些钱，请个老实忠厚的伙计。累病了，可不是好玩的事。」
白云飞看了看宣怀风，矜持地一笑。这笑容里，便带了点不欲对外人言的意思。
宣怀风对于他家的状况，也有几分了解，想了想，便问，「如今令舅那边……」
话音未落，忽然听见外面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外甥，今天生意好啊？外面站着这么些大兵，必定是来了贵客了。」
接着，就见白云飞的舅舅，白正平，从外头走进来，仍是一件七八分旧的长衫，手上拎着他的鸟笼子。一露面，一双青青的眼珠子，直盯着客人打量。
上次宣怀风跟着白雪岚，到白云飞家里打牌，白正平是见过的。
他一把眼前斯文沉静的俊美青年认出来，知道这是海关总长的副官到店里来了，顿时如看见金山一般，很大地振奋起来，赶着往前，对宣怀风请了一个安，笑着说，「宣副官，您可是管天管地的贵人，怎么今儿得空，来看咱们云飞？他可真是好福气，有您这么一个好朋友。您不知道，他如今不唱戏，忙得可怜，镇日的像小伙计一样，装啊裱啊，赚不到一顿饱饭的钱……」
白云飞听他的话，说得实在不入耳，截住他的话说，「舅舅，你少说两句。依青在里面，你要银钱，叫她在匣子里头，给你找几张钞票罢。」
白正平转过头，瞥他一眼，语气里有着不满，又似苦口婆心地说，「外甥，你就这样和长辈说话？我和宣副官，也算是一面之交，见了面，问个好，难道还碍着你？如今你也不是红角了，这大少爷脾气，却比从前还难伺候。你娘要是还在，她让你这样对我说话？」
宣怀风对着他，仔细打量了两眼。
白正平是越发瘦了。一件灰蓝色的长衫，仿佛晾在竹竿子上，两颊乌青一片，唇上没有血色。一双眼睛，完全地凹陷下去，仿佛就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架子上。
白正平拿出长辈的身份，堵得白云飞说不出话，又转过身来，朝宣怀风一笑，摊着手说，「让您看笑话了。其实您别看我教训他，我这心里，真正是疼这个外甥的。可怜他嗓子坏了，如今只靠着这么一个小旮旯，讨一口饭吃。但如今这世道，想讨一口饭吃，也不是容易的事。我们一家子，又只能指望着他，实在是艰难得……不知如何和人说去。」
宣怀风沉吟片刻，也微微叹了一口气，说，「你这些话，也有你的道理。一家子都指望着他，他肩膀上的重担，是很重的。」
白正平把两手一拍掌，赞成道，「您真是明白人。我们是没法子了，只能靠着这些好朋友，接济一点。总之，好人有好报，愿意接济朋友的人，当然是会有好报的。」
宣怀风问，「您先生现在，听说鸦片是不大抽的了。不过，海洛因，大概还在继续吧？每个月，在这东西上头，有不少花费？」
白正平有些赧然，把头低了，用一只脏兮兮的手指，去逗笼子里的雀儿，一边慢吞吞地说，「要不是这磨死人的东西，我也不用做一个长辈，来看我外甥和外甥女的脸色了，不过就为了一点钞票。唉，这是什么日子，挨一天，算一天。」
宣怀风认同地点了点头，说，「这种挨一天，过一天的日子，确实不好受。我既然是白老板的朋友，说不得，要帮点忙的。」
白正平眼睛一亮，忙说，「如此，我就代我外甥感激您了。您打算帮多少？」
宣怀风反问，「你的意思呢？」白正平踌躇了一下，腆着脸说，「论理，没有这样莽撞开口的道理。但我知道，您是跟着海关总长，见惯大场面的人，小眉毛小眼睛的数目，我也不好意思和您提。您看这小小的店，赚不来一个钱，赁金电费，却是一个子也不能少给的，还有我们一家子的嚼用。我琢磨着，要有个一千块钱，那大概是够过一个月的了。」
白云飞听见他舅舅这样狮子大开口，简直臊红了脸，沉声说，「舅舅，你别胡闹了。再这样，下次连我这小店，你也别踏进来。」
宣怀风把手在空中轻轻一摆，阻止了白云飞，又把目光放在白正平脸上，看着他一双满是期待热切的眼睛，斟酌着说，「你大概以为，一个月一千块钱，是很大的数目了。其实在我眼里，那算不得什么。」
白正平心花怒放，哈着腰道，「那是，那是，您这样的贵人，哪能把一千块钱放在眼里？」
宣怀风说，「和一千块钱比起来，还有别的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我今天，要送你一件比一千块钱，更值钱的礼物。」
白正平心脏怦地一跳，连鸟笼子也搁到地上去了，两手一合，就对宣怀风深深地作了一个揖，高兴地说，「多谢，多谢！」
宣怀风便把屋外的宋壬叫了进来，对着白正平一指，吩咐说，「你叫一个护兵，把这一位先生，送到戒毒院去。他是白老板的长辈，不要怠慢了。」
白正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怔了片刻，猛地跳起来，凸起眼睛大叫，「宣副官，你！你不能这样啊！」
宣怀风平静地反问，「我为什么不能？」
白正平嚷着说，「当然不能！你凭什么送我去戒毒院？你这样做朋友，太不地道！我坚决不会同意的！」
孙副官在旁边冷眼看着，这时，从容地轻咳了一声，对白正平颇有威严地教训起来，「你这位先生，应该多看看报纸。早宣布出来的《禁毒条例》上写明白了，吸食海洛因的人，是要抓起来的。宣副官宽厚，不把你抓到监狱里，而是送你去戒毒院，那是你的造化。你不感激，还在这里表示反对，这么说，你难道是真想坐牢去吗？」
白正平看这局面，恐怕去戒毒院云云，不是开玩笑了，越发愤怒而惶恐起来，转头朝白云飞紧张地喊起来，「外甥！外甥！你就干坐着，看他们糟蹋你亲舅舅……」
宋壬那边，早不耐烦了，一把拽着白正平前襟，喝道，「瞎嚷嚷什么？有话外面，跟老子说去！」
他这样山东大汉，力气惊人，只用一只手，就把瘦骨如柴的白正平，如抓鸡崽子一样地抓实了。
拽到外头去时，还听见白正平凄厉的叫声传进来，「你们不能这样！我宁死也不去！死也不去！」
白依青听见了动静，一颗小脑袋，从里间探出来，脸上有些惊惶。
白云飞似乎也坐不住了，站了起来，看着他舅舅被人带走的方向，蹙着眉说，「这事，是不是……」
宣怀风朝他露出一个微笑，说，「不要担心，戒毒院里，现在是我管着，总不会让令舅吃亏的。我自问和你，也算脾气相投的朋友。难道你对于我，就不能给一点信任？」白云飞说，「你说这些话，存心让我不好受。我何尝不知道，你是为了我，才有这样的举动。只是我这舅舅，虽然不争气，毕竟……」
孙副官一脸轻松地说，「白老板，宣副官说了，他总不让令舅吃亏的。他这样的人，亲口对你下了保证，你还担心什么？等日后令舅戒了瘾，换了一个人似的回来，你还要多谢宣副官呢。」
这时，白正平的叫声，已经听不见了，也不知道宋壬把他弄到了哪里去。
白云飞知道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何况这事情，又未必是一件坏事。若是摸摸胸口，问问良心，也许还要承认，是一件极好的事。
因此，他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向宣怀风，诚心实意地鞠了一个躬，恳求地说，「那我舅舅，就请你多多照顾了。」
宣怀风站起身来，坦然受了他一躬，然后握了他的手说，「我已经受了你的礼，就会尽我的义务，你只管安心。既然现在，你是认同让令舅戒毒了，那我再问一问，令舅母那里，听说也有同样的问题？」
白云飞叹了一口气，点头。
宣怀风问，「她现在在哪里？」
白云飞说，「多半正在家里，等着舅舅拿了钱，买白面回去。」
宣怀风听了，走到门外，对外头的人吩咐了几句，然后他又走回来，对白云飞轻声说，「令舅母那边，已经有人去办了。既然有你点头，他们算作被家属送去的。在新颁布的条例上，原本就有一条，家属送去戒毒的，属于主动改过，不会有别的惩戒。在戒毒院里面，吃住都有护士照顾，除了不自由，和医院也就差不多。」
白云飞默默地想了想，叹息道，「只要戒了这个，什么都好说。」
白依青在里头贴着墙壁，偷听了几句，大概也知道出了什么事了。
她就拿着热水壶出来，给三人的茶杯里兑了热水，向宣怀风瞅一眼，小声说，「宣副官，您请喝茶。」
那眼睛里，是存在感激的。说完一句，她低着头，又提着热水壶，回里面去了。
三人便坐回原来的位置，拿起温热的茶杯来，静静地喝茶。经过刚才这桩事，似乎一时之间，不知应以何为话题好。
孙副官喝了一口茶，暗想，要活动这气氛，倒应该是他这个旁观者来出面了，便轻轻的咳了一声。
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头一把脆生生的女声说，「呀！门口这个样子，是要当门神吗？可要把客人都吓跑了。」
又有一个声音，很温婉地说，「别瞎闹。咦？我看这军装的颜色，倒有些眼熟。」先头那声音便说，「可不就是海关的？难道里面是白总长？」
接着，就听见高跟鞋笃笃踩着地板，进来两位娇滴滴，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
其中一位，和宣怀风有数面之缘，所以一见宣怀风，她就先大方地打起了招呼，「原来不是白总长，是宣副官。宣副官，好久不见，您吉祥呀。」
又朝白云飞和孙副官点头微笑。
宣怀风等人，见来的是女士，都纷纷站起来，表示出现代绅士的风度。
宣怀风朝她一笑，温和地说，「玉老板，你好。」
玉柳花是习惯了交际的红角，并不怕和男性打交道的，行为和一般女子相比，显得很开放。
她见宣怀风把眼睛，往和她一同来的女子身上，扫了一下，便把身旁的女子推到宣怀风跟前，笑着问，「宣副官，这一位，您也是见过的。只不过，我想您未必能记得住。您猜一猜，她是谁？」
两位女士都年轻漂亮，兼之打扮得明媚动人，到了宣怀风跟前，一股脂粉香味扑面而来，连空气都仿佛沾成了粉色似的。
她们不觉如何，倒是宣怀风脸薄，有些窘迫起来。
白云飞怕宣怀风不好意思，忙介绍道，「这一位福兰芝，福老板。在首都里，现在名气是很大的。」
玉柳花大概和白云飞有些熟，便微微地横他一眼，嗔他说，「白老板，你也偏心。怎么一样是客人，你只介绍她，就不介绍我？难道只要杜丽娘，就丢了柳梦梅？」
这样一提，宣怀风便有些印象了。
初次见玉柳花，就为的白雪岚要请他听《牡丹亭》里的一出《秘议》，玉柳花反串的柳梦梅。
这福兰芝，正是当时演杜丽娘，倒是唱得极好，听完后，宣代云还着实夸赞了几句。
宣怀风看那福兰芝，被玉柳花这样一推，又被白云飞这样一介绍，仿佛有些尴尬似的。
他是在英国留过洋的人，不自觉地学习了一种尊重女性的温柔，便不想她尴尬下去，微笑着解围道，「原来是福老板，你的戏很好，我看过。听说你原在上海，现在是留在首都了？」
福兰芝却仿佛是不大爱说话的人，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了宣怀风一看，只是抿着唇，笑了一笑。
玉柳花却笑着对宣怀风说，「她留在首都，还不是因为您吗？」
宣怀风奇怪地问，「这怎么说？」
玉柳花说，「她本来只在上海唱的，恰好到首都来办理些私人的事务，被白总长请了来讨您的高兴，扮演那杜丽娘。既然是登台子，这些行头好不容易置办齐全了，总不能真的只唱一场。所以我们商议着，再做一番合作，多唱几场罢。不料这一唱，倒是很受欢迎。天音园也表示，愿意和她签合同。所以她后来，是决定不回上海了，留在首都。如今我们两个，是很好的一对合作呢。」
宣怀风恍然道，「原来如此。只是，上海也是不错的大城市，福老板在那里辛苦打下的基础，这样放弃了，会不会有些舍不得？」
玉柳花现在，大概是做习惯了福兰芝的代言人，便说，「她其实早就想离开了，能在首都落脚，那是求之不得。上海那地方，洋人太多。有一些爱慕东方女子的金发碧眼，让她招架得头疼。我就说，这一张脸蛋，大概是专招惹洋人的，在首都消停了一阵，还以为安生了呢。谁知道，最近又不知哪里来的一个花花肠子洋人，总是……」
福兰芝臊了，把手帕往玉柳花脸上一拂，埋怨道，「够了，够了。谁也没问你，你就说个没完。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你的两幅字画呢？白老板就在这里，还不拿出来，把正经事办了？」
玉柳花和她的关系，现在看起来，似乎已经是很密切了。
玉柳花便听了她的话，拿出两个小小的卷轴来，递给白云飞，笑道，「白老板，劳驾了。」
白云飞便拿了到木桌子上，慢慢展开，仔细地打量起来。
宣怀风看他要做生意了，自己这些人搁在这里，又没有帮助，只能添乱而已，就对孙副官说，「我们回去吧。」便向白云飞兄妹告辞，对两位女红角打个招呼，往店外去了。

第四章
宣怀风可以和孙副官宋壬他们悠闲地吃饭探朋友，白雪岚却是没有这等福气的。他清早离了公馆，竟是被人抽打的陀螺似的转起来，脚不点地办他的事务去了。
在他身边跟随的，都是他从山东老家调过来的人手，既忠诚，又能保守秘密，所以他上午究竟有何等的作为，外人一概不知。
办完了几件事，白雪岚回到海关衙门，屁股挨到海关总长专用的大椅子上，才觉得肚子一阵咕咕乱响。
幸亏海关的钱在他盘算下，一向是顶充足的，还有一个全日办事的伙房，专门伺候饿肚子又不想到外头下馆子的海关衙门里头的官老爷们。
这伙房都算官中费用，吃饭不用钱，海关里一些贫穷的小官僚，就常常蹭这一点油水，在衙门里吃了饭再回家，也不失为节省的一个方法。因此伙房里，每日总要预备一批米菜。
听见总长说饿了，这真是难得巴结的机会，伙房哪有不尽心的？赶紧做了热腾腾的八菜一汤送过来。
白雪岚正要享受八菜一汤，又想起宣怀风再三提醒的条陈来，忙叫了一个护兵，吩咐说，「宣副官做的几份文件，落在汽车上了，你去取来。」
护兵跑到楼，把文件拿了过来。
白雪岚便一手拿着文件看，一手筷子往嘴里放菜，看了一页，忽然哈哈一阵笑，击着桌面叹道，「写得好，如此文章，正该用来下酒！」
外头护兵听见这样大动静，把头探进房门里，问，「总长，是要酒吗？」
白雪岚笑道，「一边去，没你的事。」
护兵赶紧把头缩回去了。
白雪岚便又再看下去，只觉得上面条条道道，都讲到自己心里去了，比挠中了痒痒还舒服。而且那纸上千百言，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果然是字如其人了。
这样的文，这样的字，这样的人，是属于他白雪岚的。
天底下哪里有比这更叫他得意的事，是以他得意起来，连饭也忘了吃，丢下筷子，如饥似渴地捧着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读。
又思忖，今晚回去见了宣怀风，要怎样大大的表扬一番，又要怎么罗曼蒂克一番，才算相得益彰。
正琢磨得兴致勃勃，桌面的电话却响了。
白雪岚接了电话，原来是总理府打过来的，要他立即去一趟。
白雪岚坐汽车过去，因为他和白总理的关系，到了总理府，那就等于到了自己半个家里，也不用在大门等着通报，径直上了二楼白总理的书房。
白总理果然就在书房里等他，见了面，也不许他坐，当面就是一顿臭骂。
白雪岚从容抹了抹脸上的唾沫星子，笑道，「我知道了，一定是英国大使那头，又把电话打到堂兄这里来了。」
白总理看他这无所谓的样子，越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想把手头的烟斗敲到他头上去，后来到底忍住了，重重坐回椅子里，烟斗里塞了半簇好烟草，燃着起来，长长吸了一口，半晌，才沉着脸说，「你也有段日子没见往伯父伯母了，下个月，我准你的假。你回家探望探望两老。也替我向我父亲问候一下。」
白雪岚知道堂兄的打算，是要给自己避祸的意思，这里头的回护，他多少感动，便不再嬉皮笑脸，踱到白总理案前，低头沉默一会儿，缓缓说，「目前的局势，看起来是有点危险。不过我料着，要自保，还是可以做到的。」
话一出口，白总理冷笑着问，「自保？你如何自保？难道你还不知道，自己明里暗里得罪多少人？暗里的且不说，只说明里的，对着那些外国商人，别人都退让些，能过去就过去，偏你白雪岚有本事有胆色，今天扣这个，明天查那个，把外国商会得罪便了。那些洋人，岂是好相与的？个个背后都有他们的政府撑腰呢。」
白雪岚说，「他们就是仗着有洋人政府撑腰，坑蒙拐骗，利诱胁迫，欺压善良，无所不为，把我们中国人，当猪狗一样践踏。这样的事，别人可以不管，我们是政府的人，如果也当睁眼瞎，还让老百姓怎么活？」
白总理砰地把桌子一拍，瞪起眼说，「你还有理了？」
白雪岚却是最知道他堂兄脾气的，这种时候，如果服了软，那是要被堂兄搓圆按扁的，倒不如强硬到底，便昂着脖子，一脸正义地说，「不错，我有理！有理走遍天下，我代表着国民政府的海关，看见违法乱纪的事，我不管，谁管？你就是打死我，我就是认这个死理！」
白总理把桌子拍得一阵乱响，气愤道，「反了！反了！」
把手掌也拍得发痛了，那气愤也发泄出来几分，他就停止下来，叹了一口气，去摸搁在桌面的烟斗。
白雪岚一个箭步往前，把烟斗先拿在手里，打开桌上精致漂亮的银烟草盒，取出一簇烟草塞进去，又将白总理手边放着的外国打火机拿来，燃好了，才递给白总理。
这一连串的动作，是格外的麻利。
何况，他又是双手递的，简直是罕见的极尊敬的态度了。
白总理一愕，便接了过来，抽了两口，嘴里吐出白白的烟雾，氤氲了书桌前的方寸空间，悻悻说，「用不着好一阵，歹一阵，你这些前倨后恭的伎俩，我很熟知，不会上当。又有什么要求？我声明在先，你就算说了，我也未必会允的。」
白雪岚脸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靠近了些，附在白总理耳边，说了几句。白总理听了，思忖了一会，咬着烟斗嘴，含糊地说，「若只是这事，倒无关紧要。」
白雪岚忙道，「多谢堂兄。」白总理觉得，自己对这个兄弟，实在太纵容，对一个掌握国家经政的大人物来说，是有些伤颜面的，所以又把脸沉了下来，对白雪岚说，「别忙着道谢。一码归一码，我们把前头的事说完。洋人那头，我尽我做堂兄的义务，再帮你支撑几日，然而，你满首都的禁毒，抓走政府里的那些官员，还有官员们的亲戚，到底要怎么样？真是个混世魔王，里里外外，都给我得罪齐整了。」
白雪岚把两手垂下，拿出办公事的正经态度，回答说，「关于这个，海关已经有章程了。」
白总理却对他堂弟一贯做事不顾后果的雷霆手段，颇有点忌惮，警告说，「怎样一个章程，你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我知道，你骨子里头，是有一股邪性的。当年小小年纪，你就敢下命令，把人点天灯。我告诉你，这是首都，天子脚下，不是你可以胡闹的地方。你要滥杀，我绝不同意。」
白雪岚苦笑道，「总理，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先数打我一顿板子，这算什么？」
白总理冷笑道，「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依我看，那天晚上抓了许多人，也未必个个都有罪，总有你错抓的。如今你看看。」
他拿着烟斗，伸到半空中，指着窗边大木柜里一个宗卷。「这里头，财政部、教育部、警察厅、指挥部……国民政府里几个要紧部门，几乎齐了，都是来上书喊冤的。几个总长也和我诉苦，他们有的下属，或是下属的亲戚，还蹲在海关的牢狱里，出了这样的事，底下的人，还怎么安心办事？你大概，是想着把抓到的那些人，全部狠狠地处置掉。我把话先放在这里，这些人，别说不知道有没有罪，就算有罪，为着政府的稳定，你也是一个都不许碰。」
白雪岚听着，反倒笑了，把手摆了两摆。
白总理把话截在他前头，斩钉截铁地说，「你大概是要和我争辩，说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话了。去你的，老子不和你玩这些官面文章！如今稳定大局，才是要紧的，别的，你一概动心思。」
白雪岚笑道，「我白雪岚，今天真是被人冤枉得厉害了。具体章程，没说上一个字，你就认定了我是个刽子手，唯恐我把天下人都杀绝了一般。」
白总理反问，「你难道不就是一尊杀神？既然你摆出这个姿态，我倒问你，你具体的，是怎么的章程？」
白雪岚说，「总理，你总算问到点上去了。」
便把随身带来的公文包打开，从里面轻轻松松地抽出两张文件纸来，对白总理用着敬语说，「请您过目。」
白总理接过来，看了几行，那紧皱的眉头，不知不觉就舒展开了，再往下读，唇边竟渐渐弯起微微的一点，仿佛很欣然的模样。
白雪岚观察着他的神态，从容地问，「这样处置，总理觉得如何？」
白总理刚刚劈头教训了他一顿，拉不下脸说什么好话，只是把两张文件纸轻轻放在桌上，坐回椅子里，呼呼地抽着烟斗，沉吟着说，「要真按这样来处置，也就罢了。」
白雪岚微笑着问，「您觉得这方法，是不是很周到？」
白总理横他一眼，反问，「人是你抓的，现在你不过是想了一个方法，给自己擦屁股，你还想在我这里，得到一些夸奖不成？」
白雪岚笑道，「倒是我要主动坦白。人是我抓的，但方法，却不是我想的，而是我一个下属想出来的。这份条陈，也是他执笔的。我觉得，海关衙门里，能有一个如此竭心尽力办事的人，真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了。我作为海关总长，面上也有光。」
白总理哦了一声，垂眼往那文件纸上，又再仔细扫了扫，认同道，「这一首字，很端正干净。字如其人，想必其人，做事也不会拖沓糊涂的。」
虽只是一句话，但对白雪岚来说，爱人得到承认，那是比他自己得到承认，更要高兴一百倍的事。
顿时心花怒放。
在白总理面前，没有掩饰的必要，便把自豪的笑容，都绽放了出来。
白总理是很少见他这样一张傻脸的，大略想想，就觉得有些不对头，眉头微微一拧，问白雪岚，「你说的那位下属，我猜着，不会是那位专门惹事的副官吧？」
白雪岚纠正道，「副官就是副官，怎么前面要加上专门惹事四个字？他哪里惹过什么事？都是事情招惹他。堂兄这总对人抱着成见的毛病，也应该改改。」
白总理顿时不高兴了，说，「好啊！你翅膀硬了，连我也教训起来。」
白雪岚看白总理的脸色，心忖再在这里待下去，必定又要挨一顿骂，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不等白总理把骂人的言辞组织好，白雪岚先就把桌上那两张宝贝的文件纸，收回了公文包里，说，「这里大概也没要谈的公务了。我下午还有要事，就不打扰总理了。」
白总理叫了一声「站住」，冷笑着说，「这么急急忙忙的，赶着去见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十天里头，九天围着那人打转。下午有要事？你说说，到底是什么要事？」
白雪岚倒极爽快，一点也不遮掩地回答，「我约了韩未央小姐。和女士约会，迟到可不好，所以我赶着过去。」
白总理一怔。
这个要事，倒很出他的意料。
从大局上来讲，他这个堂弟，若是和韩家的小姐成就一件，那当然是极妙的。
白总理脸色便又一换，沉稳地说，「你可不要和我说假话。」
白雪岚笑道，「真的没有说假话。堂兄要是不信，你和我一起去见她。」
白总理摆手说，「你们两人见面，我去凑合什么？何况，我这里许多公务，还要办理。快去吧，不要磨磨蹭蹭，让人家女孩子等。」白雪岚便干净利落地走了。

第五章
韩未央这位女将军，很有些欧派，韩家在首都的产业，也是有一个雅致的公馆，她却不爱住，花了一笔钱，在华夏饭店要了一个豪华套间。
所以白雪岚找她，自然要到华夏饭店去。
海关总长这种风光人物，华夏饭店的门房自然认得，又听说是找韩家小姐的，很殷勤地要给白雪岚带路。
白雪岚笑着说，「我和韩小姐也算半个熟人，用不着这些花样。这里的路，我还不知道怎么走？用不着你带路。」
掏出一张十块钱的钞票，赏给门房。
门房之所以要带路，不过是想多赚点钱，如今见白雪岚这样大方，又省了自己走一趟，高兴地连声道谢。
白雪岚径直上了楼，找准了韩未央写给他的房间号码，敲了两下门。房门打开来，露出一张眉目清秀而英气逼人的男人脸庞。
白雪岚认得他是韩未央的秘书，常年不离韩未央左右的，就打了个招呼，问，「秦秘书，韩小姐在里面？」
房间里头，一把悦耳的声音传过来，说，「是白总长吗？请进来，我可等得有些焦急了。」
秦秘书身子一侧，把路让开。
白雪岚往里一进，瞧见韩未央坐在大套房的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黑锦旗袍，领口扣得很高，滚边缀着晶莹璀璨的小水钻，肩上披着一条红色围巾。既在很大程度上，体现着女性的曲线美，又娇而不媚。
连白雪岚看惯美人的，也不禁在心底想，这位小姐，真的很知道怎么打扮自己。
韩未央见白雪岚进来，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和他轻轻一握，笑道，「临时住的地方，杂乱得很，太不恭敬了，白总长不要见怪。」
白雪岚说，「哪里话。」韩未央便把手往沙发上温柔地一扬，说，「请坐。」又吩咐秦秘书，「顺林，你给白总长冲一杯咖啡来。」
秦秘书答应一声，就到外头去了，临走时，把门谨慎地关上。
白雪岚不禁笑道，「你这位秘书，倒是对我很放心。」
韩未央就问，「白总长，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白雪岚摊着手说，「我是直肠直肚的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韩小姐要是不愿意我说，以后我不说就是了。」
韩未央说，「不行。你头一句，不说也就罢了，既然说了头一句，后面的就不能藏着。」
白雪岚反问，「如果我执意不说呢？」
韩未央说，「若是这样遮遮掩掩，有话不能说，你我之间的合作，又何谈信任？」
白雪岚笑道，「好，这可是你逼着我说的。我觉得这位秦秘书，对你很仰慕。而且这种仰慕，还是充满占有欲的，不然，他总是这样寸步不离的跟着你，是为什么？在他心中，大概是恨不得把你所有的追求者，都和你分隔起来。对于我，他反而很放心，他知道我虽然也极仰慕你的，却不会追求你。也就是说，我不是他的情敌。韩小姐，你这个眼神，是嫌我说得太直接了罢。其实，我对于秦秘书的做法，不但不以为异，反而要引为知己，因为他那种不许心怀不轨者，接近自己爱人的心情，我是很了解的。」
韩未央把眼睛朝白雪岚浅浅地一睐，反驳道，「这是可笑的话。他是我的秘书，不跟着我，又能跟着谁？至于寸步不离，家兄对他是有叮嘱的，要他保护我的安全。所以，他不但是我的秘书，也是我的保镖，既然是保镖，自然要寸步不离。」
白雪岚笑道，「如此，是我误会了。我向你道歉，你接受不接受呢？」
说着，两只手往前一伸，很友好地握住了韩未央的手。恰好这时，秦秘书倒了一杯咖啡，推门进来。
韩未央被白雪岚握着手，仿佛被烙铁烫到一般，蓦地把手抽开了，直起上身，坐得很端正的样子。
对于两人之间的小动作，秦秘书也不知道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神色如常的走过去，说了一声，「白总长，你的咖啡。」
弯腰把咖啡轻轻搁在小茶几上。
韩未央问秦秘书，「你放了几勺糖？」
秦秘书说，「不知道白总长的喜好，并没有放糖。我这就把糖罐子拿来。」
韩未央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了身，又出房间去了。
韩未央静静地坐着，脸上忽然微微一红，把眼睛沉默地看着白雪岚。
白雪岚把咖啡端起来，饮了一口，从容地说，「没放糖很好，我其实是喜欢吃点苦的。」
韩未央问，「你是存心的吗？」
白雪岚反问，「存心什么？」
韩未央反而笑了，悠悠地说，「白总长，何必这样小气。我是一时好奇，才到府上拜访宣副官，并没有怀着恶意呀。我还送了他礼物呢，我们聊的，真的是挺高兴的。」
白雪岚淡淡地说，「我何必管你们高兴不高兴呢。我这个人，别的地方都很随和。就只有一点，要是有人对我看重的人起了好奇，我是不高兴的。再说，天底下没有送礼物只送一半的道理，你送他一把手枪，倒把弄子弹的任务，摊派到我身上，这样做可不地道。」
这时，秦秘书已经拿了糖罐回来。他见两人在聊正事，就把糖罐轻轻放在茶几上，后退一步，站在韩未央身后，那笔挺的身姿，仿佛要一动不动地站上几年，也是不在话下的。
韩未央说，「白总长，这话严重了。我只是请你帮个小忙，真正动手的，还是我的人。与其说摊派，倒不如说是愉快的合作。」
白雪岚把咖啡放回小茶几上，坐直了，问，「既然是合作，东西到手，怎么分配？」
韩未央把一只雪白漂亮的手，摊开来，在白雪岚眼前晃了晃，微笑道，「五五，很公道了。」
白雪岚沉吟道，「五五之外，你再多给我一千发博特四型的子弹。」
韩未央说，「这可不公平了。」
白雪岚说，「你未经我的同意，把我的副官，尽情地观看了一番。难道就不用付出一点代价吗？这还是你，换了别人，我就不是这样好应付了。」
秦秘书在韩未央身后，听他这样对韩未央说话，心里很不满意，肩膀细不可察地一动。
韩未央像是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似的，忙把手轻轻一按，示意秘书不要做声。
她叹了一口气，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脸，对白雪岚说，「好吧，这一千发子弹，算我对你赔罪了。现在，东西可以给我了吧？」
手往前一伸，做出要讨东西的动作。
白雪岚这才满意，拿了一张小纸片，拿钢笔在上面很快地写了两行字，把纸条递过去，缓缓地说，「火车经过的路线，守卫的人数，都在上面。」
韩未央看也不看那纸条，拿过来，转手就交给了秦秘书，低声吩咐，「你去叫他们准备吧。」
秦秘书点点头，走了出去。
韩未央看着他背影在房门处消失了，回过头来，对白雪岚一笑，说，「多谢了。」
白雪岚提醒说，「下手干净点，别给我堂兄惹麻烦。这事若是让他知道，我说不定要挨他几顿打。」
韩未央笑道，「洋人的东西，抢了就抢了。古人还知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呢，何况这里是中国人的地盘，那些金发碧眼想站住脚，总要交点费用。」
白雪岚笑道，「这话就有点痛快了。」
两人虽是一男一女，性格却十分相投，说到国家政治，便起了谈兴。
白雪岚把手上那杯咖啡，早一口一口啜空了，搁了空杯子，又讨论起济南近日遭到的空袭来。
韩未央扼腕道，「再厉害的人，面对满天的飞机，遍地的炸弹，都是渺小的。我们痛恨洋人侵略我们的国家，然而又不得不想法设法，弄他们的洋枪洋炮。要不然，这一场仗，也就不用打了。」
她正在叹息，秦秘书回来了。
白雪岚看看窗外天色，便站起来告辞，说，「我该回去了。」
韩未央却不让秦秘书代送，而是叫秦秘书到房里另做一件什么事，自己亲自起来，把白雪岚送出门。
两人到了走廊上，韩未央站住了脚，低声问白雪岚，「白总长，你那边的事，对老家的大人们，不太好交代吧？」
白雪岚笑了笑，把目光往房门那头一瞥，也放低了声音，说，「不好交代的程度，大概和韩小姐这边，是差不多的。」
此言一出，两人的目光对了对，便都露出一种颇为默契的微笑。
白雪岚辞了韩未央，出了华夏饭店，一天的任务，算是都圆满完成，他便思念起一日不见的爱人来，心里想着，怀风今天和孙副官出去吃大餐，不知道有没有得什么乐子？
白雪岚吩咐司机，「不用回衙门，直接回家罢。」
林肯汽车开回白公馆。
不料公馆这边，早就盼望得脖子都长了。
好不容易见到总长的汽车回来了，门房从里头使了吃奶的劲狂奔出来，帮白雪岚拉开车门，满头大汗地说，「打了几十个电话，到处找不着总长，您可算是回来了！宣副官被打伤了！如今人在医院里！」

第六章
又说到广东行馆里，展露昭和宣怀抿吵了一架，撇下宣怀抿到外头散心去了。
宣怀抿狠狠哭了一场，却也没什么话可说。他和展露昭也不是头一次吵架，今日虽然吵了，身上皮肉还是好的，可见事情没坏到什么地步去。再说，展露昭走得再远，总不能不回头，等他回过头，早忘了今天的吵架，兴致来了，依然要宣怀抿伺候。这个道理，可以说是百试百灵的。
所以，宣怀抿也不用旁人来劝，自己慢慢回过心情来，打着哈欠，躺到罗汉床上，给自己点了一个烟泡，舒舒服服地抽起来。瘾头一足，人也就舒服了。
展露昭出了门，他今天又没有待办的事，他索性躺在罗汉床上，享受一会，瞌睡一会。
迷迷糊糊中，似乎见到有一个护兵进来，和他说了一句什么，往书房里头去了一下，就走了。
宣怀抿正抽着大烟，眼前雾气氤氲，头脑不大听使唤，等歇过好一会，头脑清醒了些，才隐约想起来，刚才那护兵说的一句话里，似乎有支票二字。
他不禁生出些不妙，赶紧把烟枪放了，趿着鞋到书房里，打开书桌上的一个小抽屉。这抽屉平日里专用来放展露昭的要紧东西，宣怀抿作为展露昭的随身副官，当然是经常打开检视的。
不料打开一看，别的都还在，独独不见了支票本和印章。
宣怀抿顿时就觉得不对劲了，要说护兵擅自取走，估量护兵没这样的胆量。
那么说，就是展露昭叫护兵来拿的。
然而，展露昭小时候穷惯了，现在有了钱，出门总带着一笔现钞压口袋，光是那些钱，一天里吃喝是花不掉的，何以要叫到回行馆拿支票印章？
再说，这出城打野兔，所耗费者，不过是几颗子弹罢了，何至于要花钱？
宣怀抿越想越不对，便赶紧叫了一个护兵来，吩咐说，「军长到了几个人，说出城打野兔去了。你跑一趟，看看他们在哪里打野兔？要是见了军长，问一问，他有没有叫一个人到行馆来，取了他的支票本子和印章？」
那护兵笑道，「宣副官，军长恐怕晚点就会回来的。要真的去找，又上哪里找去？我们连军长走哪个城门，都不知道。实在没法子找。」
宣怀抿骂道，「混蛋王八羔子，你是没有法子吗？你是偷懒罢了。首都才几个城门，你叫上几个人，一人找一个不成？何况军长平时打猎，喜欢哪几个地方，你就不知道？快去！再磨磨蹭蹭，我把你吃饭家伙拧下来！」
那护兵挨了一顿臭骂，只好回答着是，退到小院门外，等宣怀抿瞧不见了，重重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不屑地骂道，「什么玩意？当着副官的名儿，做着婊子的勾当。被人睡烂的货，也来和老子蹬鼻子上眼。老子跟着司令打梅县时，你裤裆里的毛还没长齐呢。他奶奶个熊！」
可宣怀抿毕竟有副官的身份在，下了命令，不能不服从，只能一路骂骂咧咧地去了。
宣怀抿在房里踱了一会，琢磨着，展露昭花钱，一向乐于大把大把地花现钞，说这样才显出豪气，支票这种要写字，文绉绉的洋玩意，他是不太爱用的。
若真是展露昭叫人取了支票本子去，想必是有一笔大钱要花。
会是什么事，要花许多钱呢？
宣怀抿忽然想起来，自己的生日，也就是再过二十来天的样子。
从前展露昭当护兵，宣怀抿的生日，展露昭是从不送一点东西的，那也不怪他，一个护兵每个月，才多少月饷，能买得起东西给司令的公子？
如今展露昭钱包是很丰满的，难保不会有一次豪绰的出手。若说一件价值很高的生日礼物，身上的现钞一时不凑手，要用支票本子，也不是不可能。
本来，宣怀抿也不太指望这个的，只是想来想去，竟是这个甜蜜的假设，最是合情合理，除此之外，越发无事可想。
心底不禁一万分地期待起来。
笑了一会，又连连跺脚后悔。早知道如此，很不该叫护兵去找展露昭。军长头一次有如此罗曼蒂克的行为，要是被宣怀抿派去的人查问，提早戳穿了这可爱的小秘密，岂不可惜？
宣怀抿便往小院门走，想叫了人来，问一问去找军长的人，派出去了没有？
心里着实怕已经派出去了。
正在患得患失，不知哪里来了两个身材很高大的护兵，找着宣怀抿说，「宣副官，司令要你到厅里去一趟。」
宣怀抿说，「我找人先吩咐一件事，你们先去回司令，我很快过去。」
那两个人仿佛钉子似的，不肯挪脚。其中一个硬邦邦地说，「司令说了，你立即过去，不得耽搁。」
宣怀抿听着这语气很不妥，疑惑地抬起头，扫了他们一眼。
这两个护兵，脸生得很。
宣怀抿问，「司令那边，有什么要紧事吗？」
护兵脸上没有表情地说，「司令的事，我们不敢乱讲。
我们只是执行司令的命令，把你带过去见他。走罢！」
说完，两人一起过来，两个高个子左右把宣怀抿一夹，像防止他逃跑似的，把他押出了小院。
到了客厅，护兵向里面大声报告，「报告司令，宣怀抿带到！」
把手一推。
宣怀抿没留意脚下的门槛，差点被推了一个趔趄。
浑浑噩噩到了里头，抬眼一看，厅里好些人，展司令坐在正前面一张太师椅上，左右两边椅子，坐的都是广东军里颇掌握着一些权力的人，姜师长、徐副师长都在，前阵子派出去办事的魏旅长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也赫然在列。
展司令面前，站着张副官。
却还有一个人，正跪在厅里，脸朝着展司令，垂着头。宣怀抿只能瞧见背面，一时不知是谁。
虽然这么些人，厅里却安静得可怕，平时这些人聚在一会，总是沸反盈天，吵吵嚷嚷的，此刻连仿佛受着某种紧张的制约，连一声咳嗽也不闻。
四处站立着的马弁们，脊背挺得笔直，显出一股危险的气味来。
宣怀抿看见这架势，心里微微一惊，勉强镇定着走前几步，朝着展司令，挤出一个强笑，轻声问，「司令，您找我？」
展司令正把一根巴西雪茄，抽到差不多了。
听见宣怀抿来了，他先不说什么，把闪着一点红光的短短的雪茄尾巴，丢到地板上，用牛皮军靴的底子，踩着那雪茄尾巴，在地板上狠狠地磨着，磨成了无数碎末。
然后，展司令才把眼睛抬起头，盯着宣怀抿的脸，冷笑着说，「叫你来，是有件事，本司令要亲自问问你。」
宣怀抿听他这语气，是相当不好了，更加谨慎起来，很小声地说，「司令请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展司令鄙夷地说，「不用说这些花花肠子话，你只要说实话就行。」
宣怀抿把腰躬着，小心翼翼地回答了一声「是」。
展司令把手一指，对着跪在他面前的人，问宣怀抿，「这个人，你认识不认识？」
宣怀抿转头去看，早有两个马弁，恶狠狠拽着那跪着的人的头发，喝令他把脸抬起来。
其实这完全用不着。
宣怀抿一眼就瞧清楚了，这跪着的满脸苍白的可怜虫，正是他今早派去监视张副官的那个叫陈二狗的护兵。
但不知怎么被抓了来这里？
那陈二狗在宣怀抿过来之前，已经遭了一番审问，早就吓得不轻，所以宣怀抿刚刚到时，他还没醒过神来。现在被人一拽头发，抬眼看见宣怀抿就在眼前，陈二狗顿时就像发现了救命稻草，大叫起来，「宣副官，你救救我！你一定要救救我！呜呜！呜唔……」
话才说完，就被身后两个马弁一脚踹翻在地，踢得满地乱滚，牙齿也被踢掉了几颗，一嘴都是血。
展司令对着宣怀抿，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次，「这个人，你到底认识不认识？」
语气很不耐烦。
宣怀抿心想，陈二狗刚才都把自己叫了出来，这还能抵赖吗？幸亏，他调查张副官，也是为了广东军的利益，总是说得过去的。
宣怀抿就回答说，「是，我认识。他叫陈二狗，是张副官底下的人。」
展司令问，「那本司令问你，他今天跟踪监视张副官，是不是你指使的？」宣怀抿回答说，「不错，是我指使的。然而，我这样做，有很正当的理由，司令，我觉得我们里面的奸细……」
张副官就站在展司令身边，这时候，忽然截住宣怀抿的话，对展司令沉声说，「司令，是我太疏忽大意，竟然着了人家的道。我真辜负了司令的信任！」
说着，便露出一脸沉痛内疚来。
展司令对宣怀抿，把脸一沉，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宣怀抿忙大声说，「司令，我做的事情，我当然承认。但我这样做，是出于对司令的忠心，对广东军的忠心！我是因为怀疑张副官是奸细，才叫陈二狗监视他的行踪。张副官是司令身边的人，内部的事，他都知悉，这样的人，要是投靠了海关，我们会是怎样的下场？所以我要查一查他，我要是不怀疑他，我叫人监视他做什么？我吃饱了撑着？」
广东军因为奸细这件事，最近接二连三地杀人，早就闹得风声鹤唳。
一下说是这个，一下又说了那个，越调查，越是混乱，自己人也渐渐相疑起来。
因此，听见宣怀抿这番斩钉截铁地反驳，似乎不像假话，厅里有些人，投向张副官的目光里，不禁就多了一分思疑。
张副官却很稳得住场面，今天发生的事，他曾得过高人指点，当然知道是怎么一个步骤，因此听了宣怀抿的话，大义凛然地说，「你怀疑我？那好，请你说一说，我做了什么，让你怀疑我对司令的忠心？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来。我跟着司令出生入死，容不得你这样污蔑。」
宣怀抿的打算，是让陈二狗跟踪张副官，等找证据了，自然不愁没有话说。
现在计划却被全盘打乱，哪里去找证据？
然后，他已经提出了对张副官的怀疑，如果此时缩回去，那就更加坐实自己的罪名了。
所以宣怀抿只能表现得很坚定地说，「出事的那些计划，地点，时间，接头暗号，你都是清楚的，对不对？我说你身上背着很大的嫌疑，你难道能否认？」
张副官一晒，「这些计划，不但我知道，宣副官你也是知道的。除了你我，在座的人里头，也颇有几个知道。你的意思是，除了你，我们都是奸细？那你是只怀疑我呢？还是连那几位也怀疑？你是只派人监视了我？还是把他们都监视了？」
此言一出，厅里的师长旅长们，顿时就有几个鼻子喘粗气了。这些跋扈惯了的兵痞子，谁喜欢被监视？
尤其是其中一位徐副师长，因为深得展司令信任，正是这些计划的知情人之一，他最近玩女人玩腻了，改换门庭，爱上了走旱路，经常出没于小官馆，这种私人的事，如果被哪个不长眼的，偷偷派了一双眼睛监视了，那有多糟心。
徐副师长窝了一肚子火，正要说话，坐他隔壁的魏旅长已经冷冷地提出问题来了，说，「宣副官，你到底对我们哪些人，做了监视，今天必须说清楚。」
张副官刚才那两句，算是给宣怀抿捅了马蜂窝了。
宣怀抿恨得张副官咬牙切齿，忙对魏旅长说，「我可以保证，我只派了陈二狗监视了张副官。其他人，绝没有监视。」
他这样回答，虽然大家不至于就完全相信，但目光也就没那么凶恶了。
张副官说，「那就好笑了。宣副官，你刚才说，你是因为我知道计划，所以才监视我。但是对其他知道计划的人，你却不理会。可见，你说的什么知道计划的人，嫌疑就大，根本就是鬼话。」展司令坐在太师椅上，便是冷冷地一哼。
宣怀抿说，「我还有一个证据。」
张副官问，「什么证据？」
宣怀抿说，「那天在医院里，你帮白雪岚说好话。你不是海关的人，为什么帮白雪岚说好话？司令，这是我亲眼所见，军长也在场！」
展司令脸上有些诧异，把询问的目光转到张副官那边。
张副官走前一步，叫了一声「司令」，微微弯着腰，把医院里那天的事，仔细说了。
厅里别人都不吭声，十分安静，张副官虽然说话声音不大，但大家竖着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
宣怀抿也紧张地听着，不断插一嘴，免得张副官嘴巴一歪，把黑的说成白的。
没想到，张副官倒是实事求是，不曾修改什么。
等说完了，张副官叹了一口气说，「司令，事情就是这么个经过。我也懊悔啊，自己多一句嘴干什么？真是嘴贱。军长要是弄了姓白的一根手指，我心里何尝不痛快？我他妈的就是多管闲事！」
一边说，一边抬头，往自己脸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耳光。
正要扇第二下，展司令一把拦了，痛骂道，「现在是审案，你闹什么情绪？他妈的，这种争风吃醋的烂事，也好意思拿到这里说。都不许再提！给老子找出奸细，才是正事！今天没找出来，谁都别想出这个门！」
张副官硬朗地应了一声「是！」，又转过身，面对着宣怀抿问，「你怀疑我是奸细，找人监视我，所要说的理由，都说完了吗？」
宣怀抿张了张嘴，终于是找不出很有力的理由了，只好承认，「没别的了。」
张副官说，「很好，你要说的，已经说完了。现在，我来说一说。我先问你，你如果怀疑我是奸细，为什么你不向司令报告，而要暗中派人监视我？」
宣怀抿冷笑道，「这个原因，何必我说？大家心里都清楚。」
张副官正色道，「宣副官，你心里如果没有鬼，就不要躲躲闪闪，有话直说。今天是找我们里头的内奸，谁也别指望蒙混过去！」
展司令不耐烦了，手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狠狠一拍，瞪起眼说，「问你就老实回答！谁今天再显摆嘴巴子厉害，老子他妈的毙了他！」
这样一来，宣怀抿就不能不回答这个，大家心里都清楚的问题了。
宣怀抿只能实话实说，「你是司令的心腹，怀疑你的事，要是和司令说了，司令不会相信。」
话音一落，展司令就重重地一哼。
宣怀抿这个回答，虽然也是情理之中，但对于司令英明神武，黑白分明的形象，很有诋毁的意思。
展司令自然不高兴。
张副官说，「司令一向是明察秋毫的。不过，我且不和你争辩这一点。那么，你不向司令报告，总应该向军长报告。你报告了吗？」
宣怀抿说，「我当然报告了。」
张副官问，「这么说，派陈二狗来跟踪监视我，是军长的授意？」
众人眼里，都露出注意的神色。如果是展露昭的吩咐，那这件事的性质，就要产生改变了。
宣怀抿犹豫了一下。
此刻一口推到展露昭头上，当然轻松。
但他事前没有和展露昭合好口供，万一展露昭回来，自己还没有和他见上面，展露昭就被展司令叫去问话了，那岂不露了底？
万一揭出自己是在撒谎，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那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宣怀抿考虑再三，还是决定不要冒险，便回答说，「不是军长的命令。我向军长报告了，军长要我别管。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主意。」
张副官朝在座众人说，「各位都听清楚了。他口口声声，说怀疑我是奸细。但是呢，一，不愿向司令报告。二，向军长报告呢，军长叫他不要管，他又违背上司的命令。不管不顾地，很坚决地派人监视我。这一下，连我都感到奇怪了，宣副官，我张某人和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怎么就像几十年没碰过女人的和尚，看上了上香的小寡妇一样，盯着我张某人不肯放了？」
厅里因为是审问奸细的事，气氛十分严肃。
张副官最后一句话，实在太诙谐有趣，倒让大家噗嗤一笑。
原本板得紧紧的脸，不自觉地一松。
不知谁在下头，怪声怪气地夹了一句，「老张，你的脸是长得怪丑，不过人家宣副官嘛，向来不挑脸，只挑下面那货的大小。你那里尺寸大，他自然盯着你不放。」
男人们的荤话一出，顿时引起一阵别有用心的哄笑。
宣怀抿羞得浑身发烫，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展司令把嘴咧着，似乎想笑，一会儿又忍了回去，把脸一板，吼着骂道，「这是玩婊子听堂会呢？都他妈的给老子闭嘴！张副官，你该问就问，别磨磨蹭蹭！」
张副官又回答了一声「是！」，对宣怀抿说，「宣副官，这么多人，你只盯着我不放，其实原因很简单。你是自己说呢？还是要我帮你说出来？」
宣怀抿心里，已经隐隐知道事情要糟糕了，面上冷静地说，「我盯着你不放的原因，前面已经说过了。你如果要诬陷我，等军长回来，绝不会放过你。」
张副官笑道，「我还没说，你倒先心虚起来了，拿着军长来威胁我。」
展司令给张副官撑腰，桀骜地说，「姓宣的，当着司令的面，用军长威胁人，你有没有脑子？张副官，你只管放心大胆地说。」
张副官便说，「司令对我张某人，一向很器重，我心里是十分感激的。近日，司令把调查奸细的重任，交给了我，我自然竭心尽力地去做。不过，很让人惊讶的是，不管我怎样努力调查，总是会出种种阻碍，那些深藏在我们内部的奸细，就像事先收到风声似的，总赶在我前头一步行动。」
顿了一顿。目光缓缓扫视厅里一圈。
张副官说，「今天，我总算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别人的监视里，还指望调查到什么？会派人监视我的人，究竟是怎样一个真实的身份，究竟是出自怎样的目的，这个不用我说，各位想必也能猜到。」
这番话，实在是厉害。
原本宣怀抿的罪名，最多也就是狂妄擅为，私下派人监视同僚。
张副官这话一出来，直接就把广东军头号奸细的帽子，扣到宣怀抿头上去了，而且还扣得稳稳当当。
宣怀抿浑身一个激灵，指着张副官大声说，「姓张的！你好毒辣！」
张副官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对该死的奸细，我一向不手软。」
宣怀抿说，「你凭什么说我是奸细？我救了军长的的命！」
张副官说，「没有军长，你还能待在我们广东军里？你能害其他人，至于军长，你是一定会保住的。宣怀抿，你手段不错。可惜，你还是露了马脚。如果你不是派人监视我，我还未必能怀疑到你身上。但老天有眼！你怕我把你调查出来，派人来跟踪我，反而被我的人活抓了，才让你现出原形。」
停了一停，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质问，如怒目金刚一般，「你如果不是奸细？为什么要派人监视我调查奸细的行动？你分明是做贼心虚！」
宣怀抿大叫道，「冤枉！你诬陷！司令，他是在诬陷！」
张副官转头对展司令急切地说，「司令，上次司令怀疑陈冰光是奸细，派人去抓他来审问，居然让他事先跑了。如果不是有人通风报信，陈冰光怎么知道要逃？一定是我去调查陈冰光时，行动被人监视着，才走漏了消息。这阵子司令损失巨大，就是眼前这姓宣的干的好事！」
宣怀抿两眼都红了，指着张副官鼻子大骂，「你为什么冤枉我！你露出马脚了！我猜得没错，你就是奸细，所以才要用我当替罪……呜！」
展司令鼻子很愤怒地一哼，马弁从身后，一拳打在宣怀抿后背，又用脚踹往宣怀抿后膝盖窝里狠狠一踹，把宣怀抿踹到跪下。
张副官知道宣怀抿对于广东军贩卖海洛因一事，是极为支持的，看见宣怀抿有次报应，心里十分痛快，便存了打铁趁热的心思，到展司令耳边说，「司令，这人绝对是奸细了。他的住处，我看要好好搜一搜。」
展司令点了点头。张副官也不另外吩咐人，用手指点了两个在当场的马弁，命令说，「你，还有你，跟我来！」
凶神恶煞地奔到展露昭和宣怀抿所住的小院，就是一顿龙卷风似的抄家。
小半个钟头，张副官领着马弁回来，把手上一封信，递给展司令，「司令，这是他藏在一件衣服夹缝里的，你请看。」
展司令瞪他一眼，骂道，「看你妈的头！念！」
张副官把信展开，大声念起来，「怀抿弟，汝为怀风之弟，怀风与汝感情甚笃，吾今亦视汝为弟耶。兄弟同心，同谋大事。身在曹营，盼珍重之。事成，必以海关次长一职，酬汝之大功。怀风与吾，盼与汝同饮胜利之烈酒！」
这封信，大概就是三层意思。
第一层，你是怀风的弟弟，和怀风感情好，那你和我也是兄弟。
第二层，兄弟们一起谋划大事，你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你要保重。
第三层，事成之后，你就当海关次长。
张副官念完了，加了一句说，「这信里就这几句话，没有落款。」
宣怀抿听说这封信是从自己一件衣服的夹缝里搜出来的，已知道自己中了恶毒的圈套，等张副官念完信，宣怀抿浑身发软，惊骇得几乎晕过去。
此刻，他如何不知道张副官必定就是白雪岚安插在广东军的人。
否则，哪里能搜出这样一封诬陷的信来？
宣怀抿大叫冤枉，「我不是奸细！他才是奸细！这信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呜呜！唔呜……啊……」
自然又免不得挨了一顿拳脚，几个耳光。
宣怀抿被打得嘴角开裂，鲜血直流，目视左右，竟没一人出头为自己说请。
此刻心中，无限地盼望起展露昭来，又说不出的悲愤伤心。
早知如此，就该叫护兵立即去把展露昭找出来，可恨到了现在，想叫护兵把展露昭请过来救命，只怕也没机会了。
张副官对他下了死手，自然绝不会容他搬出展露昭这座大山来。
唯一能保护他的军长，现在不知道是在哪处林子打野兔呢，还是在哪里写着支票，帮他买生日礼物呢？只是生日礼物纵使买来，生日的人却恐怕已被人害了，到那时那刻，焉知展露昭会不会为了他，狠狠哭上一场……
在座的人们，却没心思去理会奸细的心情，大家都讨论起这确凿的罪证来。
徐副师长沉吟着说，「没有落款，也是很自然的事。这种秘密的信，有点谨慎的人，都不会落款。不过，那信中所提到的宣怀风，就是海关总长的副官。而且，还有谁，敢许诺海关次长的位置？这写信的人，我猜，应该就是海关的白雪岚。」
魏旅长问，「这里有没有人认得海关总长的笔迹？」
站在角落的一堆人里，出来了一个四十五岁的老头子，是展司令请来做顾问的一个老夫子，毛遂自荐说，「白总长亲笔写的公文，老朽有幸见过几次，笔迹大概是能认得出的。请张副官把信给老朽，老朽认一认。」
张副官把信递了过去。那老夫子把老花眼镜戴上，眯着眼睛，对着纸上看了半晌，点头说，「不错，这胜利之烈酒的之字，顶上一点，似点非点，似连非连，力透纸背，全是狂傲之意，是白总长的亲笔。他这个人，写之字，很有一点特别。」
有他这一番点评，别人对于这封信的来历，也就没有疑问了。
展司令冷笑，看着跪在脚下的宣怀抿，像看着一只等他来屠宰的猪狗，不屑地问，「各位兄弟，对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怎么处置？」
姜师长最是残忍好杀的，不过宣怀抿上次，揭开了他叔叔姜御医惨死的真相，他倒是欠宣怀抿一个人情，所以只默默坐着。
魏旅长说，「奸细是最可恨的，司令不如把他点了天灯，让所有人都看看，做奸细是怎样的下场。
以后谁想吃里扒外，也掂量掂量自己身上有几斤油。」展司令阴森地咧嘴一笑，说，「好，把这猪狗不足的东西拖出去，绑在院子里点天灯！」
就在此时，外头一个声音，很有震慑力地响起来，「点你妈的灯！」
宣怀抿听见这声音，一颗死灰般的心，骤然燃烧起熊熊大火，猛叫一声，「军长！」
展露昭领着一队心腹马弁，旁若无人地走进厅里。
两旁坐着的人，早有识趣的，站起来让了座位。
展露昭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往厅里巡了一圈，目光冷厉，每个人遇上他目光的人，都慢慢把眼睛垂到脚边的地板上。
展司令看不过去了，拍着扶手说，「臭小子，摆的什么谱？在你叔叔面前，这种花招玩不来！今天你的副官，是我叫人审的。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他就是海关埋伏在我们里头的奸细，你不点他的天灯，难道要点你叔叔我的天灯？！」
展露昭沉下脸说，「叔叔，全广东军，都知道他是我的人。就算要发落他，也要我亲自发落，轮不到别人动手！」
宣怀抿早激动到浑身颤动，叫了一声军长，挪着膝盖跪到展露昭跟前，抱着他的小腿，只是嚎啕大哭。展露昭皱着眉，把脚抽开，喝骂起来，「瞧你这熊样，真给老子丢脸。今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来说？」
大家都把目光看着张副官。张副官咳了一声，说，「还是我来向军长报告经过吧。」
他便把前面的事，向展露昭仔细地叙述了一遍。
展露昭听了，半日没有做声。
展司令膝下无子，对于这个侄儿，是异常看重的。
像宣怀抿这种白眼狼，宰一百个，也只是手起刀落的事，但关系到展露昭，展司令就不得不谨慎了些。
在他心目中，实在愿意自己处置得周到些，以免寒了侄儿的心。
所以张副官把事情说完，展司令就作出一副很公正判案的模样，对展露昭问，「你都听清楚了？实在不是我们要趁着你不在，擅自处置你的副官。既然你赶回来了，那很好，就让你来处置。对这样的奸细，我知道你是绝不会轻饶的。」
展露昭冷冷地问，「那个认识白雪岚笔迹的人，站过来。」
老夫子被带到展露昭跟前。这人只是个酸丁，贪图展司令的银子，在广东军做个师爷一类的职位，并没有一点胆气，被展露昭那毒蛇似的目光，阴阴冷冷地一瞥，就吓得袖子就簌簌抖动了。
展露昭问，「那封信，你确定是白雪岚的笔迹？」
老夫子点点头。
展露昭问，「你用你的身家性命担保？」
这一句话的后果，可就严重了，老夫子顿时大为犹豫。
正在踌躇，旁边展司令也瞪了眼睛，威胁说，「老头，你刚才，不会是在消遣本司令来着？」
消遣司令这个罪名，更是不能承担的。
老夫子此时，真是深恨自己，刚才怎么一时发了昏，毛遂自荐认什么笔迹呢？如今是骑上老虎背了。
展露昭又问了一遍，老夫子才咬着牙，又把头重重点了点。
展露昭说，「那好，这封信是白雪岚的亲笔，现在我们就按这样来看。」
他把那封信，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冷冷地说，「我不管什么监视，什么通风报信，什么做贼心虚。我只认准了一个理，宣怀抿和张宣阳之中，必有一个是奸细。」
张宣阳，就是张副官的姓名。
展司令愕然，插了一嘴说，「什么必有一个？我的副官，怎么会是奸细？到这个时候，你难道还不舍得这小婊子？你眼睛瞎了吗？这人证，这物证，你都没看见？」
展露昭说，「人证陈二狗，只能证明宣怀抿派人监视了张宣阳，不能证明谁是奸细。只有这封信，是白雪岚写的，那就一定是那个奸细带进来的。不是宣怀抿蠢得像猪，当着奸细还故意给自己留一个罪证，就是张宣阳早就和姓白的商量好了，玩一个栽赃的手段。」
展司令恼道，「你就是个睁眼瞎。」
展露昭反问，「叔叔，你是不是让我处置？」
展司令说，「我让你处置，你就这样处置？」
展露昭说，「我总让大家心服口服。」
他们叔侄吵嘴，其他的人，当然是识趣地不说话。
展司令悻悻道，「少废话，我就看你怎么处置得大家都心服口服。要是不能让我福气，少不得我要替你这不争气的动手。」
展露昭脸上泛着暴戾，昂起头说，「我的处置很简单，他们两个，其中一个，必定是奸细，那就必定要死。」
话音一落，已拔了腰间的手枪出来，对着张副官就是一枪。
砰！
众人措手不及，一时都惊住了。
又听见砰砰两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原来展露昭又补了两枪。
张副官仰面倒在地上，鲜血从胸膛大量淌出，已是死得干净了。
他脸上全是震惊，一双眼睛大大瞪着，是死不瞑目的。
厅里一阵死寂，片刻，大家才醒过神。展司令霍地站起来，几步走过来，拎着展露昭的领子，刷地就是一耳光，反手过来，又是一耳光，边打边骂，「你他妈的还有没有脑子？你他妈的不知好歹！」
宣怀抿尖叫着冲过来，哭喊着说，「别打军长！别打军长！军长，是我拖累了你！现在真的奸细死了，他不能害军长了！你不要护着我，只要你活得好，我死了也是心甘情愿！」
展露昭挨了展司令正正反反几个耳光，听见宣怀抿又哭又叫，眉头充满杀气地紧拧起来，蓦地把他叔叔不断在眼前挥动的手给抓住了，咬牙说，「两个人，只有一个是奸细。不是宣怀抿，就是张宣阳。我只知道，不是宣怀抿，那就一定是张宣阳。」
展司令毕竟比不上侄儿年轻力壮，手被抓住了挣脱不开，气得飞起一脚，踹到展露昭大腿上，直着脖子骂娘，「你知道不是宣怀抿？你知道个屁！不是你的副官，为什么是我的副官？你他妈的脑袋长到裤裆里去了，被这妖精吃了三魂七魄！」
展露昭被他一脚，踹在大腿骨上，一阵剧痛，也发了毛，手枪往地上一扔，反手把后腰上的寒光闪闪的匕首抽出来。
展司令一愣，脸色变得铁青，咬牙切齿地说，「老子把你当亲儿子养，养了一条白眼狼。他妈的你要杀你叔叔吗？你动手！你不动手，我操你祖宗！」
展露昭冷冷瞪着他，拿着匕首，猛地一下。
噗！
刀刃扎到肉里，鲜血直溅。
在场的人都一惊，展露昭这刀，扎到他自己左腿上，竟是非常狠，结结实实地扎了一个对穿。展司令也愣了。
展露昭恶狠狠地说，「我睡的人，我每天当马一样骑的人，我不知道？我一个做军长的，要是连这都看不清，还带什么兵，打什么仗？谁敢说宣怀抿是奸细，过来老子跟前，跟老子三刀六洞地说清楚！咱们刀子说话！」
一边说，把扎在左腿上的匕首猛拔出来。
伤口没了匕首压制，鲜血嗤地喷出来。
他连气也不喘一口，又一刀，扎向右腿，又是一个对穿。
宣怀抿惨叫一声，「军长！」吐出一口血来，竟是晕了过去。
展露昭等着展司令，「我是你侄儿，我说他不是，他就不是！你信不信我？你信不信？信不信？」
一边狼似的恶狠狠问着，一边又把匕首举起来。
大家看着胆战心惊，都涌过来按住，七嘴八舌劝说，「这是何苦？这是何苦？」
展司令也看得魂飞魄散，他百年后的香火，都指望这侄儿，看着他一身鲜血，那耳光也不敢扇了，脚也不敢踹了，嘶着嗓子吼，「叫大夫！他妈的都猪脑子！先止血啊！」
众人来不及去找纱布，撕衣袖的撕衣袖，脱外套的脱外套，只管往展露昭身上裹。
展露昭不动如山地坐着，仍由别人忙活，对着他叔叔，反而笑了一下，懒懒地说，「叔叔，你听我的，张副官已经死了，把他知道的计划，地点时间都做修改。至于我和我的副官，你先把我们带回小院，看守起来。两个月后，你再看看，我们广东军，会不会还被海关抄个正准。到那时，就有分晓了。」
他失血很多，说完这番话，已觉得眼皮子千斤般重。
等大夫赶来为他包扎治疗时，展露昭眼睛已经闭上了。
展司令到了此时，哪里还有和侄儿斗争的兴趣，便照展露昭说的做了，将昏迷的两人送回小院，看顾起来，派人里里外外把院子守严实。
倒不是防备展露昭，而是防备宣怀抿那个有极大嫌疑的小畜生。
至于展司令对失去副官的心情，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宣怀抿只是挨了打，皮肉受苦而已，内伤并不严重，不到两个钟头，就悠悠醒来了。
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小院，看见展露昭躺在床上，腿上裹着纱布，又是扑过来，哭得肝肠寸断。
展露昭竟是被他的哭声吵醒了，睁开眼，勉强骂道，「小王八，嚎丧呢？老子还活着，你哭什么？」
宣怀抿哭着说，「这一定是白雪岚的毒计，太歹毒了！把你害成这样，我一定要给你报仇！」
展露昭没好气地说，「你有个屁用，比猪还蠢，着了人家的道，还糊里糊涂。要不是老子，你今天就当灯给人照亮了。报仇？你有这本事？癞蛤蟆吹气。滚一边去，别吵老子睡觉。」
宣怀抿可怜兮兮地说，「我不吵你，我就在这陪你，行不行？」
展露昭不理他，把眼睛闭了。
宣怀抿果然不敢再哭出声来，守在展露昭身边，只是不时举手到脸上，抹一抹，满掌的湿漉。静默中，想起今日的事，对海关那头的人，仇恨的火焰在心里，无声而熊熊地燃烧。
白雪岚写那封信，就是早就打算诬陷他了。
在广东军里，被诬陷为奸细，会得到什么下场，那是令人想一想，都要脊背发寒的。
这样歹毒的计策，宣怀风作为白雪岚的副官，不可能不知道。
如此看来，宣怀风对自己，不但没有半分兄弟之情，更是怀着令人心寒的加害之心。
莫说本是兄弟，就算是不相识的外人，也未必这样心狠手辣，非要置之死地不可。
宣怀抿越想，越是恨得厉害。
他如今，无法杀了白雪岚，为展露昭，为自己，报此大仇。
然而，非要做一点什么不可。
否则，自己心爱的男人受伤了，这口气憋着，真要把胸膛生生憋爆了不可。
宣怀抿在展露昭的床边沉思良久，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外，对看守的护兵说，「我要打个电话。」
那护兵为难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宣怀抿说，「刚才军长醒过来了一会，这个电话，是军长吩咐我打的。我又不是向外传递什么消息，没有要隐瞒人的地方，你可以站在旁边听。
不然，你去向司令报告，就说军长吩咐我打一个电话。」
护兵果然去了。
展司令听了，又是一顿骂，「这小畜生不知死活！才两个钟头，又出他妈的花样！」
只是，既然说是展露昭的吩咐，又不能置之不理。
宣怀抿等了一会，护兵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魏旅长。
魏旅长是展司令派来的监视人，见了宣怀抿，板起脸问，「是军长吩咐的，要你打电话？」
宣怀抿说，「是。」
魏旅长想了想，便说，「司令叫我来，你要打电话，当着我的面打。要说什么，你自己斟酌点。我只告诉你，等一会，我要回去向司令复命，你说的每个字，我都要转达的。」
虽有监视者，不过，宣怀抿打电话的请求，算是被批准了。

第七章
却说今日很巧，原本年太太，在家里养胎，她并非娴静的人，天天困在一个小院子里，抬头只见四方形的天，实在腻烦了，很有到外头松散一番的欲望，就找出一副从前写的字来，要到白云飞店里去裱起来。
若是成行，她大概是要遇见她弟弟的。
可是张妈一听，就大惊小怪起来，赶过去拦住，和她说，「你瞧你这肚子，也就是几天的事，哪有出门的道理？」
宣代云说，「实在待不住，我就坐着汽车，又不在街上走，身边带着日本婆子，不碍事。」
张妈把两手张着，给她拦着道，说，「小姐，好小姐，你也不是七八岁的孩子，要当妈妈的人，怎么这样任性？再待不住，也要待。万一出了门，发动起来，把孩子生在汽车里，那怎么样？唉呦，你真要急死我。」
宣代云心想，这话不假。
处长的夫人，把孩子生在汽车里，可是一件惹人笑话的事，若是孩子长大，朋友们笑他是生在汽车里的，倒是自己的罪过。
于是宣代云就不走了，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说，我胸口怪闷的。
张妈见她打消了出外的主意，叫听差送一杯温热莲子茶来，对宣代云说，「怀孩子，哪有不受罪的？为了小人儿，你就忍一忍。该多吃多笑才是。」
宣代云说，「不是怀这小东西的事，我今早一起来，眼皮子就乱跳，总觉得心神不宁。不然，我怎么忽然说要出去走一走呢？」
张妈说，「这是随时可能要发动了。可见，更不能出门。」
宣代云说，「不能出门，总要想个法子解闷，这样吃了睡，睡了吃，谁也受不了。」
张妈说，「你不是爱打牌吗？摆一台麻将，好不好？」
宣代云点头说，「这个使得。」
便吩咐听差摆麻将桌子，又吩咐去打电话，请几个素日交好的牌友过来。
不料听差奉命去打电话，不一会，回来说，「林太太上街去了，还未回来。孙太太宅里的管家说，孙太太回娘家去了，后日才回来。万家小姐倒是在家，可是说她母亲今天受了风寒，要在床前尽孝。」
宣代云说，「这倒奇怪，一个不能来也就算了，三个都不能来，倒像约好了似的。」
叫给另外两个熟人打电话，也是各有各的事做，不得来。
宣代云笑道，「别从外头叫人了，我们宅里这么些人，总能凑够四个角。」
便叫人把几个有点资历的，有资格陪主人打牌的听差，叫过来凑牌搭子。
有两个很快来了，只不见宣代云平日挺看重的年容，问来的那两个，都说不知道。
宣代云牌瘾上来，手痒得厉害，也懒得理会这许多，叫着张妈说，「还缺一个，你上阵吧。」
张妈笑道，「哎呀，我的牌，可很糟糕，要输钱的。」
宣代云说，「和你们打，我还能占便宜吗？放心，总不叫你们吃亏。」
一些有钱人家的规矩，仆从和主人搭牌，向来是有进无出的，赢的收进来，输了倒不用给钱。
这也是常理，当仆从的人，哪里有和主人比拼财力的能力，只是一个凑趣罢了。
所以张妈和两个听差听了宣代云的口气，知道这牌是没有风险的，都高高兴兴地坐下，捡着主人喜欢的牌出。
三人齐心合力，给宣代云凑牌，不到一个钟头的功夫，就让宣代云胡了十来把，小赢那也罢了，牌来得巧时，竟让宣代云胡了一盘清一色，一盘大三元，乐得宣代云直笑。
张妈笑道，「小姐高兴归高兴，可不要笑太厉害了，小心把肚子里的小人儿给吓一跳。」
宣代云正笑着，忽然唉呦一声。
张妈脸色一变，忙在牌桌上把头探过来问，「怎么样了？要发动了吗？」
手里拿着牌，也忘记砌了。
宣代云说，「这小东西，踢了我一脚，好大的力。他知道我赢了大三元，也为我高兴呢。」
大家又都笑起来，继续玩起来。
因为前头是宣代云赢了，这一盘，还是宣代云坐着庄家的位置，她摸了牌，一路砌起来，定睛一看，又是唉呦一声。
坐在她对面的听差徐金笑道，「不用问，我猜是太太拿了一手好牌，小主人在他母亲的肚子里，为太太叫好呢。」
宣代云说，「你们瞧瞧。」
说着，把牌一摊。
大家都伸脖子去看，竟是整整齐齐的一副十三幺。
徐金说，「哎呀！这是天胡了。太太今天的手气，可真是旺到极点。」
张妈也说，「这很好呀。我们输这一盘，筹码可就一个不剩了。」
宣代云却露出一丝疑虑来，说，「你们说，这是不是太邪门了？刚才的清一色，大三元，那也罢了。现在来个难逢的十三幺，还是天胡。古人说，月满则亏，水满则盈。这么旺的手气，我总觉得有些不妥。不会是应着什么意外吧？」
张妈立即说，「哎！哎！小姐，你怎么忽然说起了昏话，快吐一口唾沫，把话重说过。打牌赢了是喜事，应着小人儿发动的喜讯呢。也不怪得你，有身子的人都这样，心里头阴阴晴晴的，喜欢乱想。」
两个听差都附和着张妈说，「是呀是呀，这是喜讯，我们要先恭喜太太。等太太生下了小少爷，我们就等着讨赏钱了。」
几个人一说，又把宣代云说得快活起来。
宣代云笑道，「就你们嘴巴子巧，打牌罢。今儿我要是再赢一个大四喜，我赏你们一些好东西。」
大家都说谢赏，又兴兴头头打起牌来。
打牌的事，总没有从头到尾，一帆风顺的。
宣代云吃了一个天胡，手风翻了一个转，连丢几张牌，竟是下家都需要的，幸好她是主人，听差不敢吃她的牌，张妈更不愿吃她的牌，只是凑合着打，不料，如此的几方共同努力，竟也没能让宣代云胡上牌，倒一口气，打了三四盘流局。
大家都感到诧异，不禁心里琢磨，这真是蹊跷了。
难道刚才主人家说的话，有什么预兆不成？
正在纳闷，院子外头，忽然嚷嚷起来。
一人在说，「你凶什么？偷东西还有道理了？」
另一人说，「你才是贼，这是我捡的！」
头里那个人说，「我管你是贼还是偷儿，见着太太，看你怎么说。」
另一人尖着嗓子嚷道，「怎么着！怎么着！年容，你吃了豹子胆，敢对我动手！」
「就打你个狗日的！」
宣代云遇了几盘流局，心里早就不痛快，听见外面吵得不像话，顿时来了气，竖着眉毛说，「这家里到底还有没有规矩？」
叫张妈扶了她，走到院门朝外看。
这一看，更是生气。年容和年贵互相拽着对方的衣袖，打成了一团。
另有两三个听差在旁边站着，居然没有劝，只是袖着手看热闹，嘴里笑着说，「吵吵嘴就算了，打架没意思，让太太知道，要挨一顿好骂。」
猛一回头，看见张妈扶着宣代云，站在院门。旁观的人都吓了一跳，把脖子一缩，正想跑。
宣代云喝道，「都给我站住！你们瞎了眼吗？他们打架，你们手是断的？」
几个听差这才过去，把打架的两人分开。
年容和年贵的怨恨，并非一二日的事，平日吵嘴就不知道吵了多少次，今天撕破脸，动了手，那更无可商量了，厮打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都裂了口子。
两人被硬驾着分开，犹斗鸡一样瞪着，对骂不休。
年贵说，「年容！你等着！这事没完，等老爷回来，我看你怎么死！」
年容呸道，「你个没廉耻的贼！少拿老爷压我！你这王八岛，我早看不惯了，老爷在外头养女人，你也跟着学，在外头养个臭婊子！现在养婊子不够钱了，就在宅子里偷东西！」
年贵跳脚对骂，「年容！你血口喷人！他奶奶的，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说！太太叫你中秋采买的东西，你往自己兜里揣了多少？你和兴和绸缎庄的账房眉来眼去，占年家的便宜，打量别人不知道吗？上个月，自家汽车被老爷使了，太太要出门，叫你到汽车行里租一辆汽车。你叫陈家的司机李四苗把陈家的汽车偷偷开出来，载了太太一趟，租车的钱，你和李四苗一人一半。你说！有没有这回事？」
两人越骂越响，把对头许多牛黄狗宝，通通掏出来，顿时臭不可闻。
宣代云气得浑身发抖，一手扶着张妈，一手撑着大肚子，颤巍巍地大骂，「闭嘴！你们两个东西，还算是这里的老人，连脸面都踩到鞋底了！来人，把他们两个绑起来，押到我院子里跪着，头上淋一桶水，在太阳底下晒晒。我看你们还昏不昏头？！」
旁边的人看太太发威，不敢违抗，赶紧都做了。
年容仗着宣代云素日看重他，还跑到宣代云面前喊冤，「太太，不是我的错，年贵他是个贼……」
话没说完，就啪地一声，挨了宣代云好大一耳光。
宣代云骂道，「他是个贼，你是什么？一窝子鸡鸣狗盗，叫人看着恶心！你们都是死人，还干站着，是想和他们一样？」
其他的听差，唯恐自己吃了挂落，一拥而上，把年贵和年容都用麻绳捆住，押着他们，到院子的阶梯前按倒，又照宣代云的吩咐去打了井水。
两人浑身被淋个透湿，像两只湿了毛的鹌鹑，跪着晒太阳。
张妈把宣代云扶回房里。
宣代云仍是气个半死，咬牙说，「这些个听差，没一个是好东西。主人稍给点好脸色，就骑到主人头上，作威作福起来，气势比主人还大。」
张妈忙着给她揉心口，劝着说，「好小姐，你省点力气。不过是两个下人，实在生气，辞退了也罢。何苦生这么大的气？倒把自己身体气坏了。」
这时，外头忽然有人高声问，「太太在哪里？」
声音像很焦急似的，又似窝着火气。
大家一时都听清楚了，是年亮富的声音。
张妈走到门边，把帘子掀起来说，「姑爷，小姐在这里呢。」
这屋子，就是宣代云刚才打牌的屋子，现在虽然不打牌了，牌桌子没来得及收拾，还在正中央摆着。
年亮富进了屋，一眼就瞅到牌桌子，麻将子和各种颜色的筹码，乱七八糟地抛了满桌，顿时更不舒服，跺着脚说，「打牌？这个时候，还打的什么牌？」
宣代云心里也正不痛快，尖着声音说，「这是干什么？这日子别过了，下头的人吵，你回来，又和我吵！」
年亮富拿眼睛往旁边一瞥。
张妈估量姑爷是有要紧事对小姐说，忙支吾道，「我去做饭。」赶紧走到外头去了。
年亮富走到宣代云跟前，搓着手，很着急地说，「我处长的差事，做不成了。」
宣代云大吃一惊，连和丈夫生气都忘了，忙问，「你听准消息了？这怎么可能？」
年亮富唉声叹气地说，「我前几天就听见一点风声了，我也觉着，这是完全没影子的事，不想惊着你，就没和你说。不料今天沈次长，把我和其他两个处长叫到他办公室去，说白总长下了命令，海关里头，要做大的整顿，首先整顿的，就是我们这三个地方。沈次长还特意点了稽私处的名，这个意思，可就极严重了。」
宣代云听了，反而放下一点心，说，「你也太大惊小怪了，唬得我好一跳。既然是整顿，你就听上头的命令，好好整顿罢了。怎么处长的差事，就做不成呢？」
年亮富急道，「妇人之见！官场上的事，你是一点也不知道。这次白雪岚，是不肯手下留情了。我求了沈次长的秘书，已经得了准信，撤掉我处长职位的文件，已经放在沈次长办公桌的抽屉里了。早则明日，晚则一个礼拜，必定要发布出来。」
宣代云说，「你也别太着急，再等一等……」
年亮富说，「等不得！再等就完了！沈次长发了话，要追查稽私处这半年来，没收物品的去向，若真的查了仓库，真是要老命的事。」
越说，脸色越发苍白。这个平日很风光的老官僚，竟露出六神无主的模样来。
宣代云对丈夫的公务，一向不过问，难免弄不清轻重，不解地问，「不过是查仓库，你为什么慌张成这样？就算你们处里的仓库，东西不见了，也不能叫你一人背这黑锅。难道说，这里面的事，你牵涉着很大的责任？」
年亮富很沉重地叹息一声。
半晌没说话，把屁股随便挨着一个椅面坐了，把头摇了摇。
宣代云瞧他这模样，心不禁往下沉。
她丈夫自从当了稽私处的处长，不断有银钱拿回家，宣代云是看在眼里的。
如今做官，哪个规规矩矩只赚一份死板的薪金呢？年亮富这样的职位，有一些别的收入，也在情理之中。因此，宣代云对于年亮富的钱的来历，也没有深究。
今日如此这般，宣代云才发觉，自己恐怕是疏忽了。
以年亮富当了多年官僚的手段，如果只是小贪污了一点，何至于此？必定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宣代云一颗心，不禁煎熬起来，招手叫年亮富到跟前，抓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亮富，你老实告诉我，这次的事，有多厉害。不然，我弄不清状况，也不好去关说。你可不要骗我。」
年亮富跑回家里找太太，自然是在太太身上，寄予了最后的希望，如今宣代云这一句话，自然是表示要为丈夫向弟弟求情的了。
年亮富顿时心里一松，脸上露出愧疚不堪的神色，低声说，「你我夫妻，我哪里会隐瞒你。实话说，严重到了极点。查出来那些窟窿，我是没有能力弥补的了。只看上头的意思，要把我怎么发落。留点情面，或者打发到别处，当个小科员，若是不留情面，你肚子里这小孩儿，有没有爸爸看着长大，也不知道了。」
这番话，十分凄切。
宣代云听了，也十分地难过，不由又想，怪不得今日请几位女性朋友过来打牌，都不约而同地推了。
其中，或许有真的出门去了的，但想必也有一二是托词。
这些官太太官小姐的丈夫或父亲，都是年亮富在海关的同僚，焉知不是嗅到风向，提早叫家眷和年宅，划分出界线来，好避嫌疑。
这人情冷暖，也真是太令人叹息。
反而夫妻再吵再闹，大难临头，还是要绑在一块的。
宣代云心里生出无限感慨，看着年亮富的模样，也觉得可怜，于是反而忍住了自己的小性子，柔和地劝道，「事情不至于如此。那位白总长，似乎对怀风很是器重。俗话说，爱屋及乌。白总长，总不能把他得力的下属的姐夫，给断送了性命。我叫怀风过来，把这事和他谈一谈，听听他的口风。」
年亮富点头说，「极是，极是，现在也只能如此。太太，我就指望你了。」
宣代云小小地横他一眼，轻声说，「就只有这种时候，你才知道太太。平日里，一颗心都放在谁身上呢？」
语气之中，不无幽怨。
年亮富立即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身，两手把宣代云一只圆润雪白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握着，摇头叹道，「板荡识忠臣，疾风知劲草。天底下的女人再好，也不如结发之妻，能同甘共苦。我现在，是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宣代云看他眼眶微红，那是十分恳切的了，心中也感动起来，说，「现在什么时候，你来和我演这些动人的戏。不要说别的了，赶紧和怀风联系上，才是要紧。」
事情很重大，这电话是必须亲自打的。
便没有使唤听差，丈夫亲自搀着身怀六甲的妻子到电话间，往白公馆打电话，说要找宣怀风。
不料白公馆那边回复，说宣副官出门去了。
年氏夫妇自然不轻易放弃，又把电话打到戒毒院和海关衙门，两边又都说宣副官养病中，这阵子都没有回来办公。
宣代云只能又打电话到白公馆，留下话来，说自己是宣怀风的姐姐，有十万火急的事找宣怀风商量，要是宣怀风回来，务必赶紧到年家一趟。
白家的听差再三答应，宣代云才挂了电话。
话筒放下，电话间里的气氛，犹是凝重。
夫妻两人都默默地。
宣代云呆坐了片刻，说，「如果说挪了官中的银子，大不了我们倾家荡产，补上去就完了。我看你的着急，并不只是为银钱。到底你还惹了什么？说出来，我好有些预备。」
年亮富叹一口气，说，「我管着稽私处，海关最近稽查得最严厉的，不就是哪些东西。」
宣代云问，「哪些东西？」
年亮富说，「你大概也猜到的，何必要我说出来？」
宣代云虽隐隐约约猜到，但万万不愿相信，听了年亮富的话，原本的一丝侥幸之心，像残烛一般被风吹灭了似的，只觉得手脚寒冷。
宣代云倒抽了一口气，低声问，「是鸦片？还是白面？」
年亮富颓然道，「都有。鸦片少些，白面多些。反正，这麻烦不小。」
宣代云看着年亮富的目光，既是说不出的震惊，又是说不出的失望，这极度的震惊失望中，又忽然想起一件事，声音很轻地问，「这阵子你脸色发白，人也瘦了。你是不是……也抽了？」
年亮富看太太的模样，颇有随时要爆发的迹象，这种要命的时候，如何敢让太太爆发？他还指望着太太在小舅子面前关说呢，忙指天发誓说，「没有！我是要当爸爸的人了，能这样不自爱？我要是抽了，天打雷劈，天诛地灭！不过，我为着找钱，把没收的一些白面，偷偷卖了人，那是有的。一些事上，给这些人打个小掩护，收了一些钱，也是有的。说来说去，不过是银钱上的操守不好，怕就怕有人存心害我，牵扯到白面上面去。如今政府，对这方面十分严厉，为了新戒毒条例立威，已经杀了不少人。太太，你一定要帮帮我。」
他说了一大番话，宣代云只是怔怔坐着。
半晌，宣代云把眼抬起来，在他脸上一停，轻声问，「你不要瞒我。你果然是没抽吗？」
年亮富一点也不迟疑地回答，「绝对没有！一百个没有！太太，你不信我吗？」
宣代云叹气道，「都到这份上了，我不信你，又去信谁？只我要和你先做声明。若是过了这一关，你以后做事，都不能和那东西，沾上一点关系。还有，也不许你和卖那东西的人，再打交道。你答应不答应？」
年亮富点头说，「答应，我答应的。」
又举起手来，庄严地发了一个誓。
宣代云说，「你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就算不看我，只看我肚子里这个可怜的小孩子罢。」
年亮富说，「那是自然。太太，坐累了吧？我扶你回房里休息。」
宣代云缓缓地摇头，望着那架子上的电话机说，「我再坐一坐，说不定怀风回到公馆，就打电话来呢。没和他联系上，我心里头总是不安定。你要是累了，先回房里吃点东西，歇一歇罢。」
年亮富温柔地说，「我一点也不累，就陪着你。这样干等着，很伤神，我上次拿回来的一支老山参，切几片来，给你泡水喝，好不好？」
宣代云点了点头。
年亮富此刻，是天底下最体贴周到的丈夫，立即说，「那些下人手脚笨，未必妥当。我亲自去给你泡来。太太，你坐着等我一等。」
果然很殷勤地去泡参茶了。
宣代云在电话间里一个人坐着，忽然一阵铃声，倒把她吓了一跳。
她想着大概是宣怀风把电话打过来了，拿起话筒，很着急地问，怀风，是不是你？
话筒里那人说，「姐姐，是我，怀抿。」
宣代云心里像别人泼了一盆冷水，顿时熄了下去，淡淡地说，「哦，是你。有什么事？我正等一个很要紧的电话，你要是没有等不得的事，就明天再打过来吧。」
宣怀抿说，「事情倒没有什么等得等不得的，反正也不是今日的事。我是早就知道了，怕姐姐伤心，不敢告诉姐姐，只是后来想想，二哥做了这样的事，我还帮他瞒着姐姐。以后让姐姐知道了，姐姐岂不连我一起骂吗？」
宣代云原本听着很耐烦，想着快些把电话挂了，不要耽误了怀风打回电话来。
后来一听宣怀抿的话里，牵涉到怀风，又言辞闪烁，不由生出怀疑来。
宣代云声音一沉，对着话筒说，「三弟，你有话就说。我现在，没功夫听你绕弯子。」
宣怀抿说，「那好，直说了罢。二哥和海关的白雪岚，是分桃断袖的感情。」
宣代云顿时一阵沉默，后来说，「你胡说。」
宣怀抿冷笑道，「我吃饱了撑着，捏造一个故事来哄人吗？二哥和白雪岚在公馆，就睡在一张床上，只是白雪岚花钱堵了下人们的嘴，不许外传罢了。如果没那龌蹉事，公馆又不是没地方，两个大男人，干嘛睡一块？我就说白雪岚对二哥太看重了些，原来不是为着他做了副官，倒是为了二哥的人，长得着实漂亮。」
宣代云拿着话筒的手，都已经颤抖了，气道，「三弟，你给我闭嘴！你再这样污蔑你哥哥，从今以后，你就不要叫我做姐姐！我也没有你这个弟弟！」
宣怀抿笑道，「大姐，你不公道。二哥做了丢人现眼的事，你不骂他。我和你说实话，你反而骂我。」
宣代云说，「怀风的为人，我比谁都清楚，他必不会如此。你说的那些话，也只有你自己相信罢了。」
宣怀抿说，「这些话不但我说，别人也在说，都传到舒燕阁那些婊子的嘴里去了，那些婊子对着恩客，把二哥的事，当笑话来助兴呢。若不是真的，哪里来这些言语？」
宣代云虽没有说话，但是，宣怀抿听着话筒里，一阵阵喘气声，知道她已经气地不轻。
便又抓着机会说，「二哥每次病了住院，白雪岚都把他看得紧紧的，这是一个上司，对待下属的态度吗？就算是看重下属，天底下也没有不许下属的家人去探病的道理。那是白雪岚在病房里对二哥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被人发现。姐姐，你想一想，自从二哥进了白公馆……」
话未说完，话筒里一声怒喝，「别说了！」
电话便被挂断了。
宣代云挂了电话，重重坐回椅里，三五分钟，竟不知身在何处。
渐渐回过神来，觉得牙关生疼，原来刚才一直紧紧咬着牙，不曾松过劲。
又觉得脸上痒痒的，伸手一摸，竟是流了满脸的眼泪，连衣襟也打湿了。
宣代云便对自己很生气，心想，宣怀抿的为人，是最不可信的，何况怀风那样乖的孩子，万万做不出这种背叛祖宗的事来。既然是绝不可能的事，怎么自己就哭了。
这实在很不对。
只是她在心里，虽再三地说着不可能，然而脑海中，又浮出白雪岚护卫他弟弟的一幕来，一个上司，把下属看顾得那么严密，又是什么道理？
然而宣代云还是坚决不肯相信，她的亲弟弟，那样丰神俊朗的优秀男子，要何等的女子不可得，怎么会走这条千人指，万人骂的歪路？
怎么会这样作践自己？她正怔坐着，外间有了动静。
年亮富在外头就讨好地奉承起来了，「太太！参茶来了，要趁热喝，药效才不会失。」
一边捧着热腾腾的参茶，一边进到电话间，看见宣代云的脸，倒是一怔，奇怪地问，「太太，你这是哭了？眼睛这样肿。」
忽然脸色一变，惊骇起来，试探着问，「是不是怀风打了电话过来？他怎么说？总不能见死不救。」
宣代云把腋下的手绢抽出来，抹了满脸的泪水，掩饰着说，「怀风没打电话过来。我只是坐着想事情，越想越伤心，不知不觉就哭了。」
年亮富说，「你现在这身子，怎么可以悲伤痛哭？对孩子也不好。快喝一口罢，补一补气。」
宣代云别过头说，「我什么也喝不下。」
年亮富叹气道，「唉，孕妇的脾气，亏我这样赶过去，亲自切的参片，亲自拿山泉水烧的好开水……好，好，不喝就不喝。我坐这里陪你。」
宣代云说，「这电话间里闷，叫人喘不过气来。我不要坐这里。」
年亮富屁股才挨坐垫，就听见这一句，赶紧又站了起来，体贴地说，「既这样，我扶你回屋里，好不好？如今你的话，就是圣旨了。」
便把宣代云小心翼翼地扶了，往两人住的小院那头走。
到了院门，年贵和年容还直挺挺跪着，这两人被淋了一身，已在太阳下晒了个半干，遭了一点罪，斗鸡性子也没那么激烈了，都后悔不迭，不该一时火烧了脑子，在太太面前失分寸，落到被别的听差看笑话的下场。
这一跪，也不知道要跪到什么时候。
两人现在老实多了，见到年亮富扶着宣代云晃晃悠悠地从身边走过，不敢起来，也不敢擅自做声，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年亮富刚才回来时，就看见他们跪着了，只是当时心里焦急，不曾去管。
现在太太表示了要找小舅子求情，照年亮富来看，事情大有指望，毕竟白总长对他小舅子的意思，他早就看出了七八分。
当姐姐的声泪俱下，求得小舅子心软，小舅子再对总长撒了娇，还有什么不可解决的？
想到这，年亮富的心情也轻松了两分，便关注起那两个跪着的听差来。
他把宣代云扶回屋里，让她坐了，又拿软垫给她垫着背，就问，「年贵年容两个，哪里得罪了太太，让太太罚他们跪在外头？」
宣代云正为弟弟的事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排解，有丈夫陪着说说话，倒是可以避免自己胡思乱想，便回答说，「他们两个，仗着自己在这里做事，有一些年头了，越来越不像话。我知道他们平日总吵嘴的，今天更不堪，居然当着我的面，打起来了。你说，气不气人？」
年亮富于此最需要太太为自己解决难题的时刻，当然是百分之一百的，支持太太，顿时气愤地说，「这些不要脸的东西，实在太过分了！我非教训他们一顿不可！」
便走到门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骂，「狼心狗肺的东西，太太这个身子，还要受你们的气，她若是有个好歹，你们吃饭家伙就都别要了！给我滚进来！」
年容和年贵不敢迟疑，赶紧连滚带爬的进了屋，向坐在椅上的宣代云小心赔罪，仍不敢起来。
年亮富在宣代云身边，大马金刀地坐了，瞪着眼问，「你们今天，为什么打架？」
年荣说，「年贵偷了东西，被我抓到了。他不认，反骂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年贵立即嚷起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的？你冤枉人！」
年亮富拍着桌子说，「别吵！都安静！一个说完了，另一个再说。」
年贵是他的心腹，年亮富在外头包养女人，许多不方便年亮富出面的事，都是年贵帮忙做的。所以年亮富本来，是想让年贵先说的。
不料宣代云恰好此时开口，轻轻说了一句，「年容，你先说。」
年亮富便转了态度，坚定地说，「年容，你别怕，有什么就说什么。老爷太太一定公道处置。」
年贵望向年亮富的眼神，越发的可怜委屈了。
年容仿佛受到鼓励似的，不屑地瞥了年贵一眼，说，「我今天从年贵房外经过，刚好窗户开着，瞧见他在里面把玩什么东西。本来我也没理他，偏偏那么巧，屋子里太阳照进去，他手上玩的东西，映出一道光来，在我眼睛里一刺。所以，我就留意了……」
年亮富皱眉道，「问你们为什么打架，你前面唠叨这些干什么？又不是说故事，简单些说。」
年容回答一声是，接着说，「我一看，看见他手里玩的是一个金表。我就想，有一回舅少爷打电话来，还是我接的，他就说他掉了一个金表，还要我留意呢。年贵哪里买得起金表，一定是偷了舅少爷的……」
年贵在一旁，又不甘心地叫起来，「我没有偷！那是捡的！因为不知道是谁的，也不知道还给谁去。老爷，你是最知道我的，你要为我做主啊老爷！」
年亮富沉着脸说，「还没有说完，你嚷嚷什么？再这样，我也懒得问了，直接把你们两个，都送到警察厅去。」
送到警察厅，不管有罪无罪，都要脱一层皮的。
这话一出，年贵顿时就不说话了，只是恨恨地盯着年容。
宣代云问，「那个金表在哪里？」
年容指着年贵说，「就在他身上，我亲眼看见他揣到口袋里去的。我们刚刚跪在院门口，我就一直盯着他，要不盯着，说不定他就偷偷把贼赃给丢哪个角落了，好消灭罪证。因为我盯着他，他不敢丢。」
年亮富看着年贵，干巴巴地说，「拿出来。」
年贵哆嗦了一下，把手伸进口袋里，果然掏了一个金光灿烂的手表出来。
年亮富刚接过来，宣代云说，「给我看看。」
他就赶紧双手捧着，把金表送到了太太面前。
宣代云对于一个金表，平日是不放在心上的，可听说这可能是宣怀风丢的那个金表，不由就留意起来。
把金表拿在手上，仔细地看，那嵌的碎钻，精致的做工，一看可知，是极昂贵高级的洋货。
她也没有打算，要从一只金表上，找到让自己心烦意乱的真相，只是无所寄托般的，下意识地把那金表，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一会，就把金表搁在桌子上，饮了一口半温的参茶。
她忽然觉得哪里恍惚不对，把杯子放了，又拿起了金表，对年亮富说，「你过来，帮我瞧一瞧，这表的背面，是不是刻得什么？」
年亮富赶紧过来，弯着腰，眯起眼睛，使劲看了半日，笑道，「太太，我这眼睛，和你半斤八两呢。我看呢，是几个字，就是太小了，瞧不清楚。」
宣代云的视力，天生就不大好的，就说，「劳驾你，到里头梳妆柜右边的匣子里，把我的眼镜拿过来。」
年亮富取了来，宣代云戴上眼镜，对着表上的字再看，总算是看得清了。
这一看清，便是脊背上，刷地一层冷汗。
顿时做不得声。
年亮富还在眯着眼睛，把脖子伸着问，「太太，看清楚了吗？我瞧来瞧去，只瞧见一个，像是个白字。太太，你怎么不说话？」
半晌，宣代云抬起头，竟有些失魂落魄似的，视线也有些直了，嘶哑着声音说，「你们都出去。我累了，要静一静。」
年亮富就对年贵和年容一挥手，「太太发了慈悲，今天就饶了你们，出去罢。」
今天的局势，其实是对年贵不利的，年亮富这样顺手推舟，当然便宜了年贵。
年容就有点不甘心，小声说，「偷了东西，就这样算数，以后还有人偷，那怎么办？」
年亮富眼睛向他一厉，说，「你一个听差，要插手主人的事吗？」
年容便不敢说什么了，只能和年贵一起向太太鞠躬，退出房外。
年亮富搓着手，到宣代云跟前笑着问，「太太，我这件事，办得不差吧？」
宣代云却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年亮富一愕，笑着问，「我也要出去吗？」
宣代云说，「出去。」这两个字，隐隐有斩钉截铁的意思。
年亮富完全摸不着头脑，正琢磨着自己到底哪里行事不对，得罪了太太。
宣代云已忍无可忍地发作起来，拿手拍着桌子，一下比一下重，疯了似的吼起来，「出去！出去！出去！谁都不许在我跟前！出去！」
年亮富被吓得不轻，摆着两手说，好好好，我出去，我这就出去。
逃命似的走了。
宣怀风从白云飞的店里回到白公馆，才一下车，听差就从大门里出来，向他报告说，「宣副官，年宅打了电话过来，着急得很，说如果您回来，请务必立即到年宅一趟。催得很急呢。」
大家都很愕然。
宋壬问那听差，「有说什么事吗？」
听差说，「没有，就是说很急，再三叮嘱了，要宣副官尽快过去，不要耽搁。」
孙副官忽然一笑，说，「我有八九分猜到，年太太的喜事，恐怕是发动了。」
这样一说，宣怀风也觉得很有道理，兴奋地说，「和我想的一样呢。我就想，不知是小外甥，还是小外甥女。不行，我这就快点赶过去才是。」
宋壬说，宣副官，你赶过去做什么？女人下崽子，是忌讳男人在的。你就算过去了，也只能在外头，陪着你姐夫盲头苍蝇似的乱转，那感觉，才叫挠心。
孙副官笑道，「老宋当过爹的人，这话说得实诚。当初嫂子大喜的时候，想必你也在外头乱转，挠心挠个十足，是不是？」
宋壬也不否认，痛快点头说，「那是，真难受死我了。还不如让人割一刀痛快。」
大家听得有趣，都哈哈大笑起来。
宣怀风着实牵挂他姐姐，笑着说，「哪怕过去挠心也好，就算隔着墙，我这也算尽一份心了。孙副官，你忙你的，我带着宋壬到年宅去。」
说完，便又坐回汽车上，叫司机开去年宅。
宋壬虽是个大老粗，但也有他细腻之处，他想着，年家太太生孩子，自己这样的外人，总不好意思挤在她丈夫和弟弟中间，所以到了年宅，他就领着几个护兵，在门房那里坐了，只等着宣怀风出来。
宣怀风急冲冲地进去，远远看见年亮富在小院门口来来回回地踱步，便叫着问，「姐夫，姐姐怎样了？孩子出生了吗？」
年亮富见到宣怀风，只如得了珍宝一般，赶紧地迎上来，却又奇怪地问，「什么生了？你姐姐还未发动。你是哪里得的消息？」
宣怀风说，「听差说这边打电话找我，很紧急的样子，我自然以为是发动了。既没有发动，找我有什么事？」
年亮富张嘴欲说，又猛地止住了。
心想，这个小舅子，向来有些不合常理的。自己要是贸然开口，被这二愣子直接拒绝了，到时候再让太太斡旋，恐怕又增加了一番变数。如此，倒是让太太先开口的好。
年亮富想定了主意，就叹了一口气，摇头说，「你姐姐这两天，脾气很不寻常呢，我想大概是快要生了，孕妇总有些状况。我今天也尽力地哄着她高兴，也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流了一脸眼泪，我问她，她又忽然生了大气，把我赶了出来。所以，我是想求一求你，去宽慰她一下。不管什么事，总是先顾着身体才好。」
宣怀风点头说，「好，我这就去看看她。」
年亮富看着他走进小院，还是不大放心，小跑着追过去，拉住他再三叮嘱，「怀风，她这个时候，是受不得委屈，生不得气的，更不能伤心。如今不同往常，你凡事都顺着她一点。要顺着她，别让她生气，切记，切记。」
宣怀风说，「姐夫，你放心。」
便独自走过院子，上了台阶，掀开帘子，进了屋。

第八章
宣怀风到了屋子里头，只觉静得不寻常。
人忽然从热热闹闹的地方，进入到这种不寻常的安静里，很自然就会变得小心起来。
宣怀风试探着叫了一声「姐姐」，不曾听见有人答应，就慢慢走到里屋里。
到了那里，才看见宣代云坐在床边，头垂得低低的，眼皮耷拉着，仿佛是睡了。
然而若是睡了，那么大的肚子，必然很不舒服，总该躺下才对。
宣怀风又叫了一声「姐姐」，走上前，轻声说，「是不是困了？我扶你到床上躺着？」
宣代云只像没听见，等宣怀风的手碰到她，她却簌地一惊，抬起头，嘶着嗓子问，「是谁？」
宣怀风说，「姐姐，是我。」
宣代云便一怔，幽幽地说，「哦，是你来了。」
宣怀风刚进来时，未曾见着仔细，如今她抬了头，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也是青的，还有两个像是咬出来的血印子。
宣怀风惊讶起来，忙问，「姐姐，你哪里不舒服吗？」
便要到外头叫人。
宣代云一把抓了他的手臂，压着气息说，「别让外人进来。你坐到我跟前来，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一问。」
她虽是个女流，这一抓，力气却大得吓人，仿佛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上面，五根手指抓得宣怀风手臂一阵生疼。
宣怀风见如此，只好转回身，在宣代云身边坐了，问，「姐姐，你要问我什么？」
宣代云问，「你先瞧一瞧，这是你的东西吗？」
她一边问，一边把一直攥得死紧的掌心，打开来。
宣怀风骤然看见那金灿灿的东西，身躯巨震，仿佛那金色的光，要将他的眼睛，生生刺瞎了一般。
眼前一阵发黑，这发黑的宇宙里，又闪电撕开天空般，撕出四个血红的大字来--东窗事发！
一时不知道宣代云问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模模糊糊答了什么。
似乎一切，都凝固在沉甸甸的泥流里。
好一会，传到耳朵里的声音，才又清晰起来，宣怀风听见他姐姐正在尖着嗓子问，「他逼你的，是不是？都是他逼你的，是不是？你受了蛊惑……不！不！怀风，你是受了他无耻的压迫的，才无奈做了糊涂事，是不是？！你说，你怎么不吭声？你说，你说啊！」
宣代云抓着如泥雕木偶般的弟弟，一阵猛摇，两眼通红，迸出激烈的火光来，一字一字地说，「从现在起，你给我待在这里。不许再去海关，更不许去白公馆，那姓白的畜生，我不许他再碰你一根头发。明天我就叫人，给你办留洋的事。我这里存了一笔钱，你都带去，够你在外面过七八年的。怀风？怀风？你听见没有？姐姐和你说话呢，怀风！」
宣怀风低着头沉默，半日，轻轻说，「姐姐，我是心甘情愿的。」
宣代云霍地抬起一双瞪得老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颤巍巍地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宣怀风说，「我是，心甘情愿的。」
宣代云仿佛如喝醉酒般，上身猛然晃了两晃，但又撑着心底一股力气，没倒下去。
她长长地抽了一口气，不知用何等的毅力，竟在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来，很怜爱地看着她托付了许多心血的弟弟，极柔软地说，「怀风，你是被吓坏了，说的不是你心里话。你别怕，有姐姐在这里，谁也不能伤害你。等你到了洋人的地方，他也就不能这样为所欲为了。你别怕，年轻人一时糊涂，做错了事，总能改过来。」
宣怀风听了，缓缓站起来。又在宣代云跟前，缓缓地双膝跪下。
宣代云看着弟弟跪在自己面前，也似成了半个木人一般，只愣愣瞅着，半晌，强笑着说，「这是干什么？就算你不舍得姐姐，这个礼，也等你坐船的那一天，你再行罢。起来。秋天了，地上凉，仔细冻着膝盖，老了要受疼的。」
宣怀风缓缓地说，「姐姐，我是不会走的。」
宣代云笑道，「这是孩子话。」
宣怀风说，「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事，只有自己知道。我就是喜欢男人的……」
宣代云脸色陡然一变，尖声道，「不是！你是被逼的！你是被坏人逼成这样的！这都是那姓白的错！杀千刀的！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这凄厉声音，直钻到宣怀风心里。
他本是一直忍着的，此刻心里一痛，早就通红的眼眶里，迸出一滴泪来。
然而，他的语气还是很缓慢，跪在他姐姐跟前，一字一字地说，「姐姐，我喜欢白雪岚。」
宣代云骂道，「闭嘴！闭嘴！你失心疯了！」
宣怀风轻轻说，「我答应了他，我这一辈子，都跟着他的。」
宣代云力竭声嘶起来，「是他逼你说的！这下十八层地狱的猪狗不如的东西！他把你逼成了这样！他把你害成这样！爸爸！爸爸！你睁开眼睛看看啊！怀风被那个人，逼成了什么摸样？爸爸！这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你英雄了一辈子，怎么就不睁开眼睛看看了！」
心中那悲凉到极点的愤怒，如咆哮的海浪，击打在她的身体上。
宣代云浑身乱颤，视野里已分不清方向，猛地站起来，似要往前冲去，又似支持不住，要往后倒。
世上还有比这更悲愤的事吗？
她所珍惜，所爱惜的弟弟，这样一个干干净净的青年，在她眼皮子底下，沦落到了最不堪的境地，竟然还执迷不悔，当着她的面，口口声声说他要跟着一条畜生，过一辈子！
所有的一切都离之远去了，只有愤怒，一股在她胸膛燃烧，要烧毁一切的愤怒！
掌心硬硬的微痛，宣代云低头一看，那该死的金表，又被她握在了掌心里，握地这样紧，她几乎用力得能把它生生碾碎了。
白雪岚爱宣怀风。
宣怀风爱白雪岚。
无耻！
无耻！
无耻！！
这无耻的世界，怎么有这样无耻的人，这样无耻的事？！
宣代云咬牙切齿，用要砸碎这不公平的世界的恨，要砸碎这吞吃了她弟弟干净本心的恨，把手里的金表，用尽全力的砸向前方。
恰在这时，宣怀风看见姐姐忽然站起，身体摇晃，也害怕起来，叫了一声，「姐姐！」
站起来来扶她。
他本来是跪着的，这一站起，却正正迎上了宣代云砸出手的金表。
那金表是金属之物，何况宣代云含着天底下最大的怨恨，所以力气，都灌注到这金表里。
宣怀风还没看清，右边额头上猛地挨了一下，顿时一阵眩晕。
他身体在原地晃了一晃，勉强站稳了，才感到额头传来剧痛。
右眼睛一时看不清东西，阴阴暗暗的。
宣怀风伸手在眼前一抹，指尖黏黏的，都是鲜红的血，原来这一砸，金表直接把额头砸破了，伤口流下许多血来，糊住了眼睛。
宣怀风一边随手抹着淌下脸的血，一边忍耐着眩晕，浑浑噩噩往宣代云站着的地方看，脸色蓦地巨变，疯了般叫起来，「姐姐！」
原来宣代云早就十分支持不住，见到金表砸了弟弟，鲜血直淌下来，眼前一黑，竟身子往后一仰，直挺挺晕在了床上。
宣怀风扑上去，抱了她，只管哭着叫姐姐。
低头一看，更是惊骇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宣代云两腿之间，猩红色染出来，把衣料湿了一大团。
外头的人听见宣怀风哭喊着叫人，纷纷冲进来，进屋一看，都吓了一跳。
年太太身下一滩血，淅淅沥沥还在往下滴。
舅少爷一头一脸的血，抱着他姐姐只管哭得天昏地暗。
张妈排开众人挤进来，瞧清楚这场景，愣了一愣，眼睛往上翻，软倒在地，不省人事。
年亮富急得跳脚，「快叫大夫！叫日本婆子！」
宋壬也冲了进来，瞧见宣怀风凄惨的样子，几乎把这山东大汉急得晕死过去，拉住宣怀风就往外拽，吼着说，「备车！上医院！」
宣怀风死命抱着宣代云，不肯撒手，哭着喊，「我陪着她！我哪也不去！」
宋壬一跺脚，把宣代云打横抱起来，大步往外走，宣怀风果然立即跟上去了。
年亮富还嚷着叫日本婆子来，有听差劝说，「太太这情形，日本婆子也未必中用。
老爷还是赶紧跟着到医院去看看的好。」
年亮富这才赶忙追过去，却见白公馆的车已经载着宣家姐弟和宋壬，飞沙走石般的冲走了。
他只好坐了自家的小汽车，匆匆追着前头车的尾巴去。

第九章
宋壬急昏了头，到了医院，才记得往白公馆打电话报告。
孙副官一接了电话，更是急得厉害，上天入地的找总长。
岂料白雪岚今天知道孙副官是要和怀风一起出门吃大菜的，也就没告诉他今天的行程，他和韩未央在华夏饭店见面这种私底下的事，又哪里有不相干的人知道，所以孙副官跑了好几个衙门，竟是空跑。
等孙副官还在外面乱找，白雪岚这边，已经和韩未央见过面，回到白公馆了。
一听听差说的消息，白雪岚吃了一惊，催着司机直赶医院。
火急火燎地赶过去，才发现电话里所留的楼层，是妇女生孩子的那一层。
门外站了一群人，神色都茫茫的，声音鸦雀不闻。
年亮富脖子上一个神气的红领结，歪到一边，耷拉着脑袋。
宣怀风也在门外等着。
走廊放着两条长椅，是预备病人家属坐的。他却并不曾坐，在一个墙角里，背挨着墙坐到了地上，怕冷一般，拿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仿佛看着脚尖的方向，却没有焦点。
宋壬和几个护兵在一旁守着，既不敢劝，也不敢问，就直挺挺站着。见白雪岚风风火火地赶到，宋壬猛地一直腰，要想向前，又怕向前，都露着办事不力的心虚。
白雪岚只朝宋壬狠厉了一眼，就没空理会他了，直奔着宣怀风去。
到了宣怀风面前，看见那早上还光洁可爱的额头上，缠了一圈白花花的纱布，白雪岚心里就是一下抽痛。
这多灾多难的宝贝，前阵子才中了毒，从医院出来，才养了几天？就又挂了彩。
白雪岚半跪下来，试探着轻轻叫，「怀风？」
宣怀风没应。
他脸上雪一般的白，眼神也不灵活了，魂魄不见了似的，看的白雪岚也不安起来，只是更不敢胡乱惊动，按捺着担心小声唤着，「怀风。」
试着把手伸过去，握住宣怀风的手。
这一握，更是心痛。
宣怀风的两只手，竟像冰似的冷，还在微微颤抖。仿佛感觉到白雪岚手掌的温度，他慢慢把眼皮抬起来，浓密的睫毛颤颤巍巍。
白雪岚柔声问，「你怎么在地上坐着？起来罢。到椅上去坐，好不好？」
宣怀风摇了摇头，又把眼睛垂下了。
白雪岚微笑道，「那好，我陪着你一起坐吧。」
也不顾身上西装是多高级的料子，在宣怀风身边席地坐了，片刻，又问，「你头上，疼不疼？」
他把这句话，很柔和耐心地问了三四遍，宣怀风才开口，说的却是很轻很轻，「我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白雪岚问，「你这话说的什么？」
宣怀风怔怔说，「不是你的错，是我心甘情愿的。是我自作孽，不可活。」
白雪岚便也是一怔。
今天既然牵涉年家，他大概是猜到发生了什么，自问心里也做好了准备，不外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只没想到眼前宣怀风的情景，这失魂落魄的话，白雪岚竟是心酸得承受不住似的。
白雪岚眼眶一热，也不顾这是医院走廊上，抓着宣怀风的手，说，「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我们都没错。我们自有我们的活法。谁的闲话，你也不要听。管他如何，总有我陪着你走到底的。」
宣怀风的手任他握着，也不动作，也不说话，连目光也没有移动。
他像是一缕烟，只要呵一呵气，就要吹散了。
白雪岚挠心得不知如何形容，越发地不敢擅自动一动，不敢擅自说一个字。
两人就在墙角里坐着，两相执手，那一方天地，就如透明地凝固了一般。
不知多久，手术室的门推来了，出来一个筋疲力尽的女医生和两个护士，对着年亮富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年亮富呆着脸，忽然嘎地一声，嚎哭起来，「儿子！我的儿子没了！」
宣怀风泥雕似的坐着，年亮富这一哭喊，把他惊过来，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冲过去问，「姐姐呢？我姐姐呢？」
一个护士说，「孕妇醒过来了，她很虚弱呢。你要探望，可以进去，只不要让她劳神。」
宣怀风转头，看着手术室上熄灭的灯，眼里涌出一股要冲进去的冲动。然而两脚，却似有千斤重，那心头的愧疚，仿佛都坠到了小腿上，压得骨头要断了……
宣代云躺在房里的床上，披头散发地，身上盖了一床白被子，但她的脸，比被子还要白，两只眼睛虽然睁着，但好像什么也看不见。
耳边仿佛有许多声音，仿佛一时又安静下来。
脑子里有许多念头，又一个念头都抓不住。
她像尸首一样躺在病床上，年亮富从外头抹着泪走进来，站在床头哭丧着脸说，「太太，我们的儿子，没了。」说完，又呜呜地哭起来。
哭了一会，年亮富哽咽着说，「太太，这也不怨你。总之，是我没这个福气罢。如今我们岁数也不算顶大，该有的，以后总会有的。医生说了，你流了许多血，要好好将养。太太，你怎么不说话？太太，你我是这小人儿的父母，我心里的难过，和你心里的难过，是一样的。太太，你说一说话，你这模样，我看着心里不安。」
年亮富还在哭着，门边一个身影，如一缕魂似的进来了，到了病床前，好半日，才颤着两片苍白的嘴唇，叫了一声，「姐姐。」
宣代云无知无觉一般，眼皮不曾动一动。
年亮富说，「太太，你心里难过，不和我说话，那也罢了。你弟弟也看你来了，你醒一醒吧。」
也不知他这句话，哪里触动了宣代云，宣代云缓缓转着眼珠子，把视线落在了年亮富脸上，张着干裂的无色的唇，嘶哑地问，「你说谁？」
年亮富说，「你弟弟，宣怀风呀。太太，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有话，要和他说吗？」
他心里不禁焦急。
这个悲伤的时候，太太只要开口，求小舅子什么都会得到应承的。
也并非他冷血无情。失去自己的骨血，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悲痛万分。
但如果失去了骨血，还要失去职位，甚至性命，那就更是悲痛之中的悲痛了。
宣代云惨笑着说，「弟弟？我哪来的弟弟？我是个没有弟弟的人。」
宣怀风像被刀戳了心窝一样，惨哭了一声姐姐，扑通地跪在宣代云床前。
年亮富说，「太太，你是悲伤得昏沉了。你看看，这可是怀风，你最疼他的。」
宣代云便真的往床前跪着的人的脸上，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淡淡地说，「这个人，我不识得。」
宣怀风哭道，「姐姐！姐姐！你别不认我！你生气，只管打我骂我！你打我罢！」
在地上挪着膝盖往前几步，抓住宣代云的手，往自己脸上猛扇。
宣代云这极虚弱的病人，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忽然坐起来，把手狠狠抽回来，冷冷地说，「你好狠。你是容不得我活吗？好，我父母也不在了，孩子也没了，弟弟也死了，没有可贪生的地方。你要逼死我，那也容易。刀呢？拿刀来。我一把抹了脖子，也干净！」
一边说着，一边就手撑着床要下去，拿刀来自杀。
年亮富慌忙拦着，又叫又喊。
外头的人听见喊叫，也一拥而入，慌慌张张的拦，无奈宣代云疯了似的，拿不到刀，就要撞墙，嘶声说，「真狠心！你们真狠心！我的儿子没了！我弟弟也没了！我不识得的外头的野人，到我房里来，我赶不走！我要死，讨一个眼睛清净，你们又拦着！叫我这么做？拿绳子来，把我勒死罢！我死了，妨碍不着谁的自由，妨碍不着谁的心甘情愿，大家清净！我只要死了干净！」
闹得天昏地暗。
宣怀风跪在地上，如万箭穿心，早哭得肝肠寸断，激动之下，头上包扎的伤口，竟崩裂开来，鲜血染到纱布外面来。
白雪岚因为宣怀风坚持要求自己去见姐姐，只好留在外面等候。
冲进来看见自己心爱的人儿这样吃苦，也顾不得宣怀风答应不答应，把他打横抱起来，就往外走。
到了病房外，宣怀风还是悲痛失措，身子如打摆子般颤个不停。
白雪岚知道他是痛苦得伤了神志了，立即叫医生来，给他打了一个针剂。
针剂下去，宣怀风才慢慢安静下来，两手把白雪岚一个胳膊像救命稻草般抓得紧紧的，两片薄唇抖动着，却没有声音出来。
宣代云还在病房里力竭声嘶地闹，声音传到走廊上来。
白雪岚唯恐宣怀风又激动起来，赶紧把他带到下面一层楼去，两人在一张长椅子里坐下，白雪岚抱着他，哄他说，「睡吧。你只是做了一个不舒服的梦，等睡醒了，坏事也就没了。」
把手轻轻覆在宣怀风眼睑上，一抚。
宣怀风被打了针，格外温顺地把眼睛闭上，在白雪岚怀里挨着，睡了过去。
白雪岚又等了一会，估量他已经睡得沉了，才又把他打横抱了，送到汽车上，低声叮嘱司机说，「宣副官睡着了。你开平稳些，别惊醒了他。」
司机把那林肯汽车，挑着最平坦的道路，开得如乌龟一样的速度，慢慢悠悠到了白公馆，果然没有一点颠簸。
白雪岚把宣怀风从汽车里抱出来，西装的前襟已经湿了一片，都是宣怀风的泪水。
他虽然打了针睡去了，在梦里，犹在不安地落泪。

第十章
年家和白公馆，一时都陷入无尽的悲伤忧愁中。
张妈那日见着小姐和小少爷在屋里两个血人儿似的，当场晕死过去，等醒过来，听说小姐肚里的小人儿没了，哭得死去活来。
后来听说，小姐发了疯，把小少爷赶出病房，要断绝了姐弟的情分，震惊得不知所措。
她急急去和宣代云问，宣代云一阵痛骂，说，「谁再在我面前提那个人，一律赶走。我现在是豁出去的人，无牵无挂，有什么舍弃不了？这世上，孤单单的来，孤单单地去，我这一分钟死了，也只躺一副棺材板子，身边还能躺着谁不成？你以为，你是跟了我二十年的老妈子，和别个不同，你只管试试。」
张妈在小姐身边伺候了这些年，从没受过这样严重的话。
想着小人儿没了，小姐和小少爷又闹生分，自己辛辛苦苦，终归不过是一个没分量的老妈子罢了，一个不谨慎，随时要被人赶出家门去的。
她感到人生的凄惶，又对着凄惶无可奈何，只有白天黑夜的哭。
宣怀风回到白公馆，如何能安心。
第二天一醒来，先就坐在床头，无声揩了一回泪，后来似乎想通了似的，匆匆换好衣服，也不要白雪岚陪，又往医院去求他姐姐原谅。
宣代云听说他来了，拒不见面，连病房也不许他进，放话说，「谁让他进来，我就把窗帘子扯成布条，自己把自己勒死！我眼睛里，看不得这样不干净的东西！」
宣怀风在外头听见了，看着紧闭的房门，静静站了两三个钟头，最后被宋壬等再三劝着，才无声地走了。
第二天，他依旧到医院里去，还是站在门前，眼巴巴等着。
宣代云还是不见。
一连数日，都是如此。
白雪岚见此，心里担心宣怀风退缩，不料宣怀风的表现，是十分出他的意料，虽然心情甚哀，却摆出坚定的态度，反过来，安慰白雪岚说，「你放心，我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古语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姐姐不管如何态度，我对她的态度，是永远不改的。她一天不见我，我就求一天。我们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姐弟，总不能这一生都不见。」
宣代云住院时，宣怀风天天到医院里等着。
等宣代云出院，他便改了每日到年宅去请安。
宣代云回了年宅也不肯相见，宣怀风便在宣代云的小院墙外等着，每每站上一个下午。
有听差看他这样辛苦，悄悄拿一张小凳子来，请他歇歇，宣怀风不肯坐，只说，「由得我罢。我知道，自己该吃这些苦头。只请哪位进去时，若是见到我姐姐，替我说一句，只要姐姐不再生气，怎样发落我，我也愿意领。」
他素来并不是身强力壮的人，这样长时间站着，回到白公馆时，两只小腿都是肿的。
白雪岚心疼得不行，亲自端了热水来，用搓好的热毛巾敷在宣怀风的小腿上，又帮他细细地按摩，劝他说，「我看你姐姐的心情，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平复。你先养几天再去罢。等过几天，你身体养好了，她气也消了，才是和解的好时机。」
宣怀风说，「这事讲究的是心意，不是时机。如果把它看成一种策略，那不但侮辱了我姐姐，也侮辱了你我之间的情意。你不要劝我，就算自讨苦吃，我还是要去。如果海关要我去办公，那我白天做事，下了衙门再去也行。」
白雪岚说，「海关成千上百的人，也不会忽然就缺起你一个来。既然这样，你先把你姐姐的事料理了。要不，我明天陪你一起？她要打人骂人，让她冲着我来罢。」
宣怀风立即表示强烈反对，再三叮嘱说，「你绝对不能插手。我姐姐的脾气，我最清楚，要是带了你过去，她一定怀疑我是带你这个海关总长过去示威呢。」
白雪岚沉声说，「这太委屈你。仿佛你在前面冲锋，我躲在后面歇凉。」
宣怀风的小腿被白雪岚一直揉着，舒服了许多，这时就把脚缩回来，换了一个姿势，头慢慢挨在白雪岚肩膀上，片刻，小声地问，「我依稀听见说，广东军那边出了事？」
白雪岚本来不欲增加他的烦恼，不过曾答应过坦诚相待，宣怀风既然开口问了，便不能不答，说，「张副官死了。」
宣怀风沉默了一会，叹一口气，说，「可惜了。」
可惜者，既为张副官这样一条是非分明的汉子失去了性命，也为白雪岚失去了好不容易得到的埋伏在广东军内的耳目。
宣怀风说，「时局越来越乱，你安的钉子，又被人拔了。我担心你在公务上，会越来越艰难。」
其实，不仅是广东军近期不安分，那英国使馆方面，也是一天一通电话地继续抗议，逼着白总理拿出惩处白雪岚的办法，还有，首都商会一些人，看见风向有改，对在税务上抓得颇严厉的白雪岚，也隐约攻击起来。
因此，白雪岚这海关总长，最近并不好受。
白雪岚把这些麻烦，一概都放在心底，对宣怀风微笑道，「公务是比往日多，但也未至于艰难二字。几只臭跳蚤，等我腾出手来，一只一只的捏死。」
宣怀风说，「好大的口气。你这样的自信，幸亏只是当了海关总长，若是当了国家总理，谁还敢得罪你？恐怕天底下，没有你不敢捏死的人。」
白雪岚说，「如何没有？你姐姐就是一个。」
提到宣代云，宣怀风脸上的阴霾，顿时又严重起来。忧愁地长叹一声。
白雪岚看他睫毛轻轻颤着，模样很是可怜，用两只手把他搂紧了，脸对着脸贴了贴，试探着问，「如果你已经精诚所至，但她金石未能开，那该如何？」
这一问，正问在宣怀风心里最害怕的地方。
宣怀风便不能答了，把手臂举起来，努力朝后拐着，环着白雪岚的脖子，像要乞求温暖似的。
片刻，宣怀风低声叹道，「如果人生就停在这一刻，你说好不好？」
白雪岚说，「不好。如果人生就停在这一刻，你该把你的唇，再过来一些。我们就这样凝固起来，如一个爱情的雕像，日后众生来瞻仰，也好做一个甜蜜的榜样。」
宣怀风苦笑着问，「不说外人的眼光如何看待，连至亲尚且不能相容。我们这样，也叫甜蜜吗？」
白雪岚问，「你所说的至亲不能相容，其实有很简单的解决方法。」
宣怀风问，「什么方法？」
白雪岚说，「譬如，我白雪岚此刻死了，自然就解决了。没有了我，你们姐弟，岂能不相容？你觉得，这方法如何？」
宣怀风说，「这我绝对不能接受的。」
白雪岚一笑，柔声说，「你看，这就是甜蜜了。」
夜里一番谈话，稍舒心结。第二日，宣怀风仍到年宅，不辞辛劳地站岗。
宣代云经历接二连三的大打击，失去了孩子，心肠变得仿佛铁石一般，毫无软化的迹象，倒把她丈夫急得够呛。
海关整顿的事，年亮富本以为，先让太太开口，小舅子自然就范，不料局势急转直下，感情很好的姐弟，忽然闹到连面都不见的恶劣地步。
眼看着小舅子天天在自己家里罚站，年亮富虽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不敢擅自过去讨情。
心忖，如今让宣怀风吃苦的，是自己的老婆，宣怀风虽然不敢对他姐姐做什么报复，但未必就不会把一腔怒火，转个方向，发泄到他这当姐夫的头上。
若如此，自己一上前讨情，岂不是送羊入虎口？可是如果不解决，年亮富更要如坐针毡，他得到消息，上头这两天已经发了公文，要开始调查稽私处仓库失踪的没收物品的去向了。
因此，不敢见小舅子的年处长，始终把主意打到他太太头上。
日日往宣代云的屋子里跑，求、劝、哄、闹，诸般手段，通通用上。
这天，年亮富又到宣代云屋子里，用力作揖说，「太太！太太！你亲弟弟又站在外面了。我真的看得不忍心。太太，你是最慈悲的人，怎么如今这样狠心？这样不见面，就算他有什么话，也不好对你说，是不是？太太，你们之间，是有骨肉之情的。我说句公道话，你今天，非见一见他不可。」
宣代云不屑地看他一眼，说，「你这样天天吵得我不得安宁，是为了我们宣家的骨肉之情吗？我知道你的想法。」
年亮富也不否认，又是作揖，又是鞠躬，央求说，「太太，你是西天佛祖菩萨，我也没少给你上香进贡。太太，你就大发慈悲，渡一渡我吧！」宣代云说，「我是自身难保的人，还能渡谁？我的心已经碎透了。你是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把我伤得心灰意冷，还见来干什么？」
年亮富说，「我怎么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肯见他，虽然这些天，你总不肯说，我其实呢，是猜到一半的。好歹我在海关做事，平时为着公务去白公馆，也看到一些情形。」
宣代云把一双半肿的杏仁眼，瞪起老大，对着年亮富气愤地问，「这么说，你是早就知道了？你……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年亮富讷讷地说，「我只是看到一点痕迹，又没有实据，这可不好说。况且，谁都有点癖好不是？他是我小舅子，我疼他的心，和你疼他的心，是差不离的。我也盼他在白总长身边，受着白总长的看重呀。」
宣代云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话。
眼前簌忽一黑，渐渐的，重新漏进光来。
她就看见丈夫还站在面前，垂着手，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对她说，「太太，你生气，我是体谅的。就为着这么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你已经气了许多天了，如今只当为了我，就消一消气，见见他罢。天底下，还有什么，比姐弟之情更可值得珍贵的？」
宣代云咬着牙，只觉得那一颗颗牙齿，都是弥漫酸涩气味。
年亮富自觉很情深意切地说了一番，到后来，向前一步，很温柔地扶了她冰冷的手，恳切地说，「如今的年轻人，接受着西方的思想，行动上是很开放的。我看，我们这些年长者，也不必太古板了。太太，我是一心一意为你着想，要为你们姐弟二人，做一番调解。我求你的态度，就稍微软化一下罢。」
宣代云不做声。
年亮富说，「太太，我方才的一番话，你认为如何？」
半晌，宣代云问，「依你的意思，他们是摩登的，至于我，倒是食古不化的老古板了？」
年亮富忙解释说，「哪里，哪里，你当然不能说是食古不化。我只是说，既然我们管不着，何必去管，自寻烦恼？」
宣代云问，「那你觉得，怀风的作为，是正确的，还是不正确的？是可以心安理得，宣之天下的吗？」
年亮富说，「这种事，只是私欲而已，没有正确不正确的说法。至于宣之天下，那就没有必要了。」
宣代云笑道，「哈，这是一句大实话。」
年亮富也笑了，讨好她说，「在太太面前，我从来都是说实话的。」
宣代云冷笑道，「这种伤风败俗，辱没门庭的龌蹉事，连你这种人，也不敢捂着良心，说可以宣传出去。你也知道，说出去，是丢人现眼，世不能容。可你居然来劝我，不要去管！难道你要我一个当姐姐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如此自轻自贱吗？姓年的，你太没廉耻了！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别说把我弟弟送了给白雪岚，就是要你把自己洗干净了送到白雪岚床上，我看你也是千肯万肯！你！你让我恶心！」
她骂到浑身乱颤，一根手指，直直戳到年亮富鼻子上。
年亮富鼻子生疼，猛然倒退两步，手拍着大腿喊冤说，「太太！太太！说话要讲道理！你弟弟做出这种事，又不是我怂恿的，怎么把罪名安到我头上？白总长有权有势，你一个妇人，管不着他。你弟弟和男人不三不四，那是他不争气，怨不着别人。可是，你是我年家的人，如今我们年家，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不能不管！」
宣代云手指都在抖着，气极道，「你还说？你还说！年亮富，你还是不是人？」
年亮富豁出去了，伸着脖子叫道，「你弟弟做的好事，如何倒是我不是人了？他现在已经不干不净了，你就算有观音菩萨净水瓶里的圣水，能把他洗干净？我的命也太苦了！你把我唯一的一个儿子，给生生弄没了，我说过你一个字？谁知道，你一点也不念我的好，如今我的前程，你也要生生地毁掉！究竟是我不是人，还是你不是人？」
宣代云只拿手指着他，气得声音颤抖，「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冲上前，要和年亮富撕扯。
年亮富当然不肯和这疯狂的女人相斗，猛地往侧边一跳，宣代云没扑到年亮富，反而一跤跌在地上。
她摔了跤，也不起来，就伏在地上，把脸埋在手掌里，伤痛万分地大哭起来。
然而，年亮富的胆气，总是很快用完的，看见宣代云跌倒大哭，忽然又畏惧起来。
如今他身家性命，全维系在他老婆身上，吵架虽然能得一时的痛快，但从现实看来，没了白总长最宠爱副官的姐姐，给自己做助力，自己的未来，是大大的堪忧。
幸亏他是极能转弯的人，心里一想明白，已经把刚才对骂的气焰都马上消停了，换了一副嘴脸，口里惊叫着，「太太，你怎么？怎么摔着了？」
赶过去，把宣代云从地上扶起来，让到一张座椅上。
宣代云发髻散乱，眼中含泪地喘着气，顺手就给他狠狠一耳光。
年亮富捂着左脸，苦笑道，「太太，你这脾气……得了，我刚才说错话了，我给你赔礼道歉。只是太太，你也想一想，你这样激烈的性格，有什么好处呢？我是你的丈夫，不能得你的喜欢，那是我没本事。你的亲弟弟，你这样坚定的要和他生分。还有一个张妈，素日我看她对你很尽心，你不高兴了，骂她一顿，现在她在她那小房间里，日日夜夜地哭呢。这样众叛亲离，难道你还不觉悟吗？太太，我只真心为着你好，才说这些话。你要是不愿意听，我以后也就不说了。」
宣代云大闹一场，浑身的力气，仿佛抽空了一般，对着这样无耻的人，连举起手来，再打两个耳光的心思都没有了。
坐在椅上，只管沉默着。她刚才哭得很厉害，然后一起来，仿佛不想让丈夫看见自己这不值钱的泪一般，就遏然而止了。
眼眶一阵一阵的，发着酸酸的热，而没有泪再流出。然而，这种没有眼泪的心酸，才是真的心酸到了极点。
年亮富还在她身边团团转着，殷切地慰问说，「太太，你到底怎么个主意？依我说，你还是见一见。你毕竟，只有这么一个亲弟弟，你说是不是？」
宣代云似听不见他说话，坐着发愣。
愣了许久，她才说，「你帮我，把张妈叫过来。」
年亮富奇道，「张妈？不是叫怀风吗？」
宣代云冷冷说，「让你叫，你就叫。」
年亮富唯恐她又要发作，忙道，「好好好，我这就去叫。」
便真的去了。
不一会，年亮富就带着张妈到了宣代云的屋子里。
张妈这几日忧思烦恼，双眼红肿，憔悴许多，头上多出许多白发来，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到了屋里，叫了一声「小姐」，声音已经带了哽咽。
宣代云看她这模样，也是一阵难过。
宣代云招手叫她到身边来，幽幽地说，「我前两天，和你说的那些事，你想明白了吗？」
张妈一手抹着眼泪，悲悲切切地说，「我想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小少爷那样的人，怎么会喜欢……喜欢……这里头，没有一点道理。只有不要脸的戏子才做这勾当，小少爷，他是读过书的人呀。小姐的这些话，我不能信。一定有什么委屈了他的地方。可是，小姐不肯见小少爷，又不让我见小少爷，我这心里……就像在熬油一样的熬……」
宣代云叹了一口气问，「就连你，也觉得我是太无情了？」
张妈说，「我知道什么无情不无情的？我只是想，太太就生了你们两个，有什么误会，总要面对面说清楚。小少爷就算一时做了糊涂事，他是失了父母的人，小姐你这做姐姐的不教导他，还有谁教导他？你这样丢开手，他就太可怜了。我的小少爷，我可怜的小少爷……」
她又哭起来，半白半灰的一头乱发，不断颤抖，脸上都是眼泪，就直接用脏脏的袖子擦。
宣代云连叹了几口气，把腋下一条雪白的手绢摘下来，递给她擦眼泪。
年亮富一直在旁边看着，见宣代云的态度，似乎有所软化，心里欣喜若狂，又不敢莽撞，凑上一点，小心翼翼地问，「太太，怀风还在外头站着，不如，我叫他进来？」
眼含期待地看着宣代云。
宣代云沉吟着，把头摇了摇。
年亮富满怀的期望，顿时沉甸甸地坠下去，脸颊上的肥肉痛苦地一扭。
宣代云轻轻说，「我的心情，也要平复平复。你叫他下午两点钟，吃过了饭，再到我这儿来吧。」
此言一出，年亮富像中了一个大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身就跑到小院外头，找到他亲爱的小舅子，大声报喜说，「怀风！好消息！你姐姐叫你下午两点钟，吃过了饭，到里面去见她！哎哎，可费了我老大的劲，唾沫都用了两大杯。这一次，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
宣怀风乍然得听如此的好消息，惊喜之下，反怔了好一会，眼睛里的神色，慢慢生动起来，忙向年亮富道谢。
又有些忐忑不安地，打听宣代云如今的态度。
年亮富叹气说，「为了给你说好话，我可没少挨骂。她说我不是人呢。不过呢，好歹我们是夫妻，夫为妻纲，她算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其实，既然她嫁到了年家，就是年家的人，何苦去管宣家的事？我看白总长，待人还是很厚道的。如今这社会，开放得实在厉害，也不止你一二人。」
宣怀风脸红耳赤，心底又有憧憬欣喜地火焰，在小小地跃动。
姐姐总算肯和自己见面，虽不能说金石已开，但毕竟有所进展。
他和白雪岚的结合，最畏惧的，就是没有至亲的祝福。
如果可以圆满解决，那他也就别无所求了。
年亮富经历这么多曲折，终于可以和小舅子和颜悦色地谈一谈，岂有不抓紧机会的？为自己表了一番功，年亮富就试探着问，「怀风，最近海关整顿，你都知道吧？」
宣怀风早和白雪岚商量过对年亮富的处置，当然也料想着年亮富会来找自己讨情，关于这个，白雪岚和他是早谈好了应对的方法的。
所以年亮富一试探，宣怀风就已经明白了，沉吟着说，「我知道这整顿的事。姐夫那边一些问题，我大体上是了解的，已经和总长提了。」
年亮富紧张地问，「白总长怎么个意见？」宣怀风在年亮富肩上，轻轻拍了拍，说，「姐夫明天，去见一见总长吧。你就说，是我叫你去的，他会抽空和你见一见的。」
年亮富再要往下问，宣怀风就不肯再多嘴了。
他只盼着下午两点到来，去见他姐姐。
因为已经得到见面的允许，也不用在院墙外呆站了，听差便请宣怀风到小内厅里用饭，年亮富为了巴结这有势力的小舅子，吩咐厨房做了几道好菜，送上一壶好酒，年亮富亲自把盏相陪。
宣怀风心心念念想的，只有等一下姐弟见面的事，如何和姐姐解释，如何向姐姐表白自己的心迹，哪有半点食欲。
被年亮富再三催着，是随便吃了两口菜，就放了筷子，酒更是一口不肯饮。
等着分针一格格过去，总算等到差不多两点，宣怀风仿佛去见大总统似的，把衣服好好整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跨进宣代云的小院。

第十一章
宣代云已经在等着他。
张妈已经给她重新梳过头发，发鬓上服服帖帖，一缕不乱，衣裳也换了一套干净的。
她平日喜欢鲜艳，今天挑的，却完全是端庄的素色。
往椅上端端正正的一坐，一双因为哭过的微肿未消的杏形眼睛，便流露出一种令人不敢小觑的威严来。宣怀风进了屋子，抬头一看，他姐姐坐在上头。
张妈两手揪着围裙边，在他姐姐身后站着，只拿一双充满期待不安的眼睛，打量着宣怀风。眼前设起了一桌香案，香案上面，供着一张发黄的半身照片，那音容笑貌，正是宣家姐弟早逝的母亲--宣夫人。
年亮富也跟在宣怀风身后进来。
宣代云见了，对年亮富说，「你出去。」
年亮富讪笑道，「你们姐弟要和解了，就立即把我这当中间人的，丢到墙外头去吗？这可不大好。」
宣代云冷着脸说，「这是我宣家的事，不要外人掺和。你不走是吗？那好，我走。」
手按在椅子扶手上，作势要站起来。
年亮富绝不肯这种时候，把大好局面给破坏了，立即做出很退让的态度，摆着手笑道，「好好好，我不掺和。你们姐弟有悄悄话，你们说罢。唉，这年头，哪有男人能强得过自己的太太？不过怕老婆呢，其实是好事。」
一边摇头晃脑地感叹，一边痛快地走了。等他走了，宣怀风才走前一步，轻轻叫了一声，「姐姐。」
宣代云的视线，却没有看他的脸，而是盯着香案上的旧照片，说，「怀风，你在母亲跟前跪下。」
宣怀风便在他母亲的照片面前，老老实实地跪了。
宣代云说，「你我都是失了父母的人，在这世上，相依为命。如今你的所作所为，把我的心伤透了。我不想见你，只因为我一见你，一想到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这颗心，就像被人插了一千一万根尖针一样的痛。」
宣怀风听着她伤心的话，十分难过，眼眶微微泛红，说，「姐姐……」
宣代云说，「你先不要说，听我把话说完。我是一个命苦的女人，父母故去，无人怜惜，苟存在这世上。你姐夫的为人，你是清楚的。我的骨血，艰难地怀了十个月，生下来就死了。你是我唯一嫡亲的弟弟，我看着长大的人，我拼了命也想照顾好的人。如今姐弟不能相见，在他们那些人看来，必然说我无情。焉知我做姐姐的，要和自己的弟弟彼此不相见，是何等的心痛心伤。」
这番话说得悲切真挚，宣怀风已经滴了泪，把上身转过来，跪着伸过手去，把他姐姐的手握住了，呜咽着说，「姐姐，是我不好，让你伤心了。」
宣代云被这话触动心肠，看着他的目光，一时柔和起来，说，「你知道就好。姐姐骂你打你，不见你，何尝不伤心？何尝不痛苦？你知道你在外头站着，姐姐在这里头，就像坐在针毡上一样。怀风，我就你这一个指望了，你可不能再这样伤我的心。」
姐弟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跪着，泪眼相看。
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张妈站在一旁，拿着宣代云借给她的手绢，狠狠拭泪，结结巴巴地笑着说，「这就好，这就好……小姐，我早说了，小少爷再糊涂，也不能不听你的话。你瞧瞧，这不就是。」
宣代云问宣怀风，「你听不听姐姐的话？」
宣怀风很感动和姐姐重归于好，听见这话，心里忽然不安起来，小心地说，「姐姐，你要我听什么话？」
宣代云说，「我不要求别的。我只要你今天，当着母亲的面发誓，从今以后，你再也不和白雪岚见面。姐姐帮你找一个好出身的清白女子，你成家立业，把我们宣家的香火好好延下去。」
宣怀风听见这个要求，就沉默了。
宣代云说，「你要是还当我是你姐姐，现在就对着母亲发个毒誓。从前的事，我们再也不提。」
宣怀风跪在地上，把头垂了，不肯做声。
宣代云脸色渐渐变了，沉声问，「怀风，你这个态度，心里还是执迷不悔吗？」
张妈忍不住过来，在宣怀风肩膀上直推，惊惶地求道，「小少爷，小少爷，你可不要犯晕。这么样的事，小姐都肯原谅你，你怎么不在太太的照片前发誓？小少爷，这种说不得的事，要遭天打雷劈的。难道你以后都不娶妻生子吗？百年之后，谁给你养老送终？我的好少爷，张妈求你了，你醒一醒，醒一醒罢！」
宣怀风被她推得上身如小树在风中直晃，一双膝盖，却如磐石，跪着扎在了地上。
良久，沉默着，轻轻地摇了摇头。
宣代云身躯骤然一僵，一会儿，长叹一声，也陷入了沉默。
至于张妈还在一边掉着泪，一边不敢置信地劝，「小少爷，你不能这样，这是作孽呀。你从小这么懂事的孩子，人人都说你长大会有出息，你还读过洋书，一肚子的学问，你怎么能这样糊涂？你要真走了这条绝路，天上的太太，要如何地伤心？我死了以后，也要拿头发遮了脸，魂魄不敢去见太太的。小少爷，我求你了，求你了……」
宣代云本来沉默着，后来忽然冷笑起来，讥讽地看着张妈，说，「你求他什么？还有什么可求的？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你看不出来？」
张妈哭道，「不会的，我看了他这么些年，我知道他是心是最软的。」
宣代云脸上，表情越发犀利，冷冷地说，「他心软吗？我以为我是傻子，原来，你才是最大的傻子。别哭了，犯不着为他伤心。我们的心就算碎透了，在他看来，也不算什么。」
宣怀风猛然抬起头，沙哑着说，「姐姐，我绝不想伤姐姐的心。只要姐姐能原谅我，就算要我的命，我也二话不说。但是，我爱白雪岚，那是实实在在的。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我不能欺瞒我自己，也不能欺瞒你，更不能欺瞒天上的母亲，我……」
张妈急得伸手掩他的嘴，叫着，小少爷，别说了！你是要气死小姐吗？这些不要脸的话，你怎么能说出口？你是被鬼打了后脑勺啊！你行行好，别手了！宣代云反而不知为何，极度地冷静起来，对张妈命令，「你走开。别拦着他，让他说。」
又对宣怀风正色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一肚子的主张，是要对我们宣布的。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就跪在母亲的照片前，把你真正的想法，通通大胆地说出来。你说得对，不要欺瞒你，也不要欺瞒我，更不要欺瞒我们可怜的在天上的母亲。你说，把你的打算，你的心迹，全部说出来。」
宣怀风听出这话里酝酿的风暴，忽然消了声息，眼里含着泪，乞求地看着宣代云。
宣代云不允许他的沉默，把他硬拽到香案前，让他对着宣夫人含着微笑的照片，冷冽地说，「你不要不说话。我们的母亲，在等着你的回答。今天，你要不，就对着母亲发誓，和姓白的断绝一切来往，娶妻生子，安度一生。要不然，你就坦白出来，我们也做个了断。」
见宣怀风身体激烈地颤抖着，死咬着下唇，不肯说话，宣代云又说，「你这样坚定地沉默吗？那你是要逼死我了。好！好！你不愿意向母亲交代，我是要向母亲交代的。然而我无可交代，我这就一头撞死在这里，到了黄泉，去向母亲下跪道歉。」
宣怀风被她再三地逼迫，只好在香案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直起上身，望着上方的相片，颤着两片薄唇，哽咽地说，「母亲，宣怀风不孝。儿子……儿子喜欢了一个人，他叫白雪岚。儿子想一辈子和他相依相伴。母亲……求你原谅我。」
张妈仿佛雷在头上劈了一般，惊骇万分地叫了一声，「哎呀！他……他当着太太的面，说了这话……我的天，我的老天爷……」
一时虚弱得两膝无力，沿着屋墙，身子滑下，软倒在地上。两只无神的眼睛，朝上盯着天花板，仿佛在那里，有她早已死去多年的太太的魂灵。
宣代云听着宣怀风的宣布，只觉得身体里的东西，蓦然都抽空了，不怒也不闹了，竟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一般，幽幽地说，「他对着母亲说了，可见，是铁了心，回不了头。回不了头了……」
宣怀风表露了心迹，对着香案咚咚咚磕了三个头，转过来，又对着宣代云，用力磕了三个头，跪着央求，「姐姐，我是找不到归路了，你一向最疼我，你可怜可怜我，不要叫我和白雪岚分开。除了这件，我别的都听你的。姐姐，我求你了，求求你了。」
宣代云垂下眼，久久地打量着他，然后问，「你是打定主意了吗？」
宣怀风说，「我打定了主意。」
宣代云问，「无论怎样，也不后悔？」
宣怀风咬牙道，「无论怎样，永不后悔。」
宣代云把头点了一点，笑了一笑，轻声说，「好，很好。你要表达的意思，我已经很明白了。」
宣怀风见她这笑容，显出很不寻常的意味，不安地叫了一声，「姐姐？」
宣代云说，「你不要急，事情到了这一步，吵架，打闹，都无济于事。你让我想一想，该怎么办。」
她仿佛怔怔的，又仿佛思量着什么，站起来，缓缓往里屋去。
宣怀风正担心地想着，要不要跟进去，一抬眼，又看见宣代云从里屋走了出来，仍旧坐回到椅上。
她脸上的表情，竟比刚才更平静了，对宣怀风说，「你头也磕了，话也说完了，不必再跪着。起来罢，坐着，我们两人，说一说话。」
宣怀风初时不敢起，宣代云又把话重复了一遍，他才站了起来，却不肯坐。
两手垂在大腿，很恭敬地站在他姐姐面前，听他姐姐教训。
宣代云叹气说，「一开始，听说你的事，我是如遭雷击。家门不幸，出了这种事，首先想的，是把你从歪路上拉回来。只是，经过今日，我也知道了，我宣代云没本事，对你是无能为力。你可以放心，这方面，我不会再尝试了。」
宣怀风听了她这样挫败无奈的语气，心里却没有丝毫欣喜，只感难过内疚。
宣代云说，「我说过，父母故去，丈夫无耻，孩子夭折。如果你争气，我在这人世间，尚有牵挂。如今你做得很周到，倒是把我最后一分牵挂给消除了。于我而言，与其苟活，不如一死。」
宣怀风吃了一惊，急切地说，「姐姐，你怎样罚我都行，千万不要做糊涂事！」
宣代云冷笑说，「现在，倒轮到你叫我不要糊涂了？你大可不必操这份闲心。本来我要死，就直接死了。但又想到，父母的香火，你是放弃了，然而我如何忍心放弃？我的身上，也流着父亲母亲的血，我虽只是个女儿，日后如果上天垂怜，给我一个子嗣，父母的骨血，也算可以保留下一点。为人儿女的责任，你不屑一顾，我却是放在心上的。因此我虽生不如死，但我还是要忍辱偷生。」
宣怀风羞愧道，「是我不孝，是我对不起父亲母亲，也对不起姐姐。」
宣代云说，「这种场面话，没有再说的必要。今日之后，你我不会再见。你从不曾有我这个姐姐，我也从不曾有你这个弟弟。」
宣怀风身躯一震，悲伤叫道，「姐姐！」
宣代云截住他的话，无情地说，「从你在母亲相片前，说那些无耻之极的话的那一刻起，你在我心里，就是一个死去的人了。不，是比死了的人还不堪。你若不幸死了，我还会思念你，为你哭泣。如今的你，却让我一想起来，就感到肮脏、恶心。从今以后，你要怎样堕落，由得你，只不要在我眼前。眼睁睁看着至亲的人堕落，那就譬如一个当母亲的，看着自己的骨肉被押上刑场，一刀一刀地凌迟。宣怀风，你没权力这样折磨我。我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这不是赌气，更不是拿着姿态，想逼迫你做什么，是因为我受不了那种肮脏，那种恶心，那种痛苦。」
宣怀风如万针钻心，痛苦地哀求，姐姐，姐姐，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宣代云冷笑道，「我说的话，伤了你的心吗？彼此彼此，你说的那些话，何尝不伤我的心？就算你说的那些话一样，我这些话，也是实实在在的真话。母亲就在那里看着，她老人家知道，我这些言语里，没有一个字是假的。很好，很好，至少你我之间，是做到彻底的坦诚了。」
宣怀风被这些无情的话，一刀刀剐着心，几乎站都站不稳，颤声说，「姐姐，你别不要我。我没有了父母，只有你是我最亲的人。求你可怜可怜我，给我一条活路！」
他这般凄惶无助，若在往日，宣代云必然心软。但今天，宣代云的无情，被深深的绝望浇筑着，坚硬了百倍。
她以一种下定决心的态度，镇定地说，「姐弟的关系，从今日始，完全断绝。你或者，觉得我是一时冲动，想着我过一段时日，就会回心转意。又或者，存着侥幸的念头，以为像从前那样，每日来烦扰，闹着缠着，我会有软弱的时候。明白告诉你，我宣代云不是软弱可欺之辈。我说了断绝，那就是一刀两断！你不相信吗？那我就做个决心出来，让你看一看！」
她一边说着，早一边站起来。手在袖子里一抽，竟抽出一把寒光森森的裁衣剪刀来。
原来她刚才去了里屋，找了这把剪刀，拢在袖子里出来。
宣怀风知道不好，飞扑过来拦着，却迟了一步。
宣代云抽出剪刀，咬着牙狠着心，毫不犹豫地一下，把左手一个小指，血淋淋绞落。
她忍着剧痛，把那截绞下的小指捡起来，往宣怀风脸上用力一扔。
痛骂穿透屋顶。
「滚！永远地滚！」

第十二章
白雪岚不能陪宣怀风到年宅站岗，宋壬却是每天必陪的。
这日听说里面的年太太有些软化，答应了下午两点和宣副官见面，宋壬很替宣怀风高兴，带着几个护兵在年宅门房那里等着好消息。
等看见宣怀风从年宅里头出来，顿时吃了一惊。
宣怀风整个人，仿佛是失去了魂魄，走路深一步浅一步，随时会倒的样子。右边脸颊上沾着惊心怵目的鲜血，长衫的前襟，也沾着几滴血。
宋壬赶紧迎上去，关切地问，「宣副官，出什么事了？」
着急地把宣怀风仔细一打量，没看见伤口，知道沾的不是宣怀风的血，心里略松了松。再一看宣怀风手里，又吃了一惊，宣怀风捧着一个血糊糊的东西，却是一截断指！
宋壬说，「宣副官，你不是和年太太说话吗？这是谁的手指？你怎么捧着？给我罢。」
要从宣怀风手里拿走，宣怀风却激烈地抗拒起来，忽然大叫道，「别抢我姐姐！别抢我姐姐！」
接着又放声大哭。
宋壬见他哭叫得渗人，不敢强来，都退了一步，不知如何是好。
宣怀风哭了一阵，又不哭了，把那截指头，珍宝似的攥着，晃晃悠悠走出年宅大门。
白公馆派来林肯汽车，就停在年宅门外，是专门候着宣怀风的。
宣怀风出了门，却没上车，抬头四处茫然地望了望，像是随意选了一个方向，沿着路呆呆地往前走。
宋壬要过去把他拉回来，年家一个门房略年长些，有些见识，忙劝宋壬说，「我看舅少爷这是受了大刺激，走了魂魄，此刻千万不能强来。若是再受惊吓，恐怕人以后不能好了。」
宋壬便不敢强行阻拦，一边叫人打电话到海关衙门去通知总长，一边叫司机在后面慢慢开着汽车尾随，宋壬带着几个护兵一路远远跟着。
宣怀风在城里的马路上，漫无方向地走。
他这样一个出色漂亮的青年，脸上衣上却沾着血点，失魂落魄般，引得路上的人，纷纷注目。
但他身后有汽车护兵跟随，也无人敢去惹他。
这样一路走着，不知不觉出了城门。
宣怀风仍无所察觉般，怔怔往前。
宋壬心急如焚，又不敢拦，只能一边跟着，一边不断派护兵往城里跑，向总长报告现在的方位。
白雪岚得了消息，飞快地出城，赶到宋壬所说的小树林里。
白雪岚在林边下了汽车，见到脸色极难看的宋壬，问，「人呢？」
宋壬把手往林里一指，低声说，「宣副官行止不寻常，我们不敢惊动。」
白雪岚叫所有人留下，自己单独往林子里走，不多时，果然看见爱人的身影。
宣怀风静静伏在一个小土堆上，一动也不动，仿佛昏迷过去一般。
白雪岚走到他身边，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抱着他的上身。
宣怀风原来却不曾昏迷，听见白雪岚的声音，眼睛微微睁开一丝，目光涣散。
白雪岚怜爱万分地问，「你伏在这里干什么？」
宣怀风轻轻说，「我来看我母亲的坟。」
白雪岚问，「你母亲的坟？在哪里？」
宣怀风把手虚弱地指了指，说，「你看，这不就是吗？」
白雪岚往那小土堆一看，是个无主的孤坟，大概后人也死绝了，荒坟无人照看，坟头长满了野草，一块崩了角的石碑斜歪在土堆另一头，被土埋了大半。
碑上刻的字，隐约只看见最上面的一个张字。
白雪岚缓缓地说，「怀风，你记错了。你母亲的坟，在你广东老家。」
宣怀风怔了片刻，把脖子转了转，像要看清楚周围，讷讷地问，「这里，这里不是广东吗？」
白雪岚看他失神至如此，一阵鼻酸，柔声说，「这里不是。」
宣怀风别过头，注视着那倾斜荒颓的墓碑，小声说，「我想回家。」
白雪岚说，「好，我带你回家。」
宣怀风想了想，把头缓缓摇了摇。
白雪岚温柔地说，「你是想回广东的老家吗？那也行，我明天就买火车票，带你回去，好不好？」
宣怀风脸上似乎显出一丝快乐来，孩子般地点点头，片刻，脸上又黯淡了，说，「不回去了。」
白雪岚问，「为什么？」
宣怀风痴痴看着那土堆。
那土堆里，其实是和他没有一点关系的。
黄土底下埋葬的枯骨，也未曾与他见过一面。
但此刻，他凝视这被世人忘记的孤坟，如他许多珍贵万分的岁月，被一抔黄土深深埋葬。
葬在漆黑的地底下。
从此不见天日。
白雪岚问，「为什么不回去？你不是想你老家吗？」
宣怀风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凄凉的浅笑，低低地说，「我回不去了。」
猛地张开嘴，发出一个垂死野兽般的嘶哑声。
在白雪岚怀里，仿佛要把肝肠全部哭断般，放声痛哭起来。

第十三章
白雪岚心知此时劝慰是不管用的，又怕烦恼积在心里，发泄不出，反而更要生病，便不说什么，只由着他哭。
宣怀风在他怀里大哭一场，把身子哭得直颤，声音渐渐小下去，隐隐抽噎，过一会，仿佛又积攒出一些力气，又再痛哭出来。
来来回回，经了几遭，才渐渐缓去。
宣怀风不再哭了，身子柔软着伏在白雪岚身上，只是恹恹的。
白雪岚等了半日，问，「回家好不好？」
宣怀风没做声，也没动。
白雪岚便把他抱起来，走出林子。
宋壬在林外已经等得十二分心焦，远远听着林里有哭声，又不敢莽撞进去，正难受得挠心。看见白雪岚出来，赶紧迎过去，还没开口，白雪岚已经向他使了严厉的眼色。
众人见此，都明白宣副官现在是受不得一点惊扰的，都小心地安静起来。白雪岚把宣怀风抱到车上，手在车窗上轻拍一下，司机就把车发动了，一路上不敢开快。
偏生此时是繁忙时候，车开到平安大道，便有些堵了。两边商铺店门大开，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子为着赶生意，挑着扁担在马路上乱穿，别的也被堵住的小汽车不耐烦，把车喇叭按得震天响。
白雪岚听见那样的吵，微微皱眉。
低头去看。
宣怀风歪在后座，半边脸轻轻搭在他大腿上，眼睛闭着，却像是睡着了。
不多时，汽车缓缓驶过人多的街道，过了这一段路，交通又顺畅起来。司机感觉到身后比坟墓还安静的气氛，越发把车开得小心，平平稳稳，没有一点颠簸地开回了白公馆。
宣怀风大概是在林子里一场大哭，把力气都哭穷了，这一夜，倒没有再生出别的事来，睡得安安静静。
反倒是白雪岚，因为心里有一份担心，睡不到几分钟，就要睁一次眼。
一会儿看看宣怀风的脸色，一会儿探探宣怀风的鼻息，一会儿摸摸宣怀风的胸口……
竟是他辗转反侧了。
到得凌晨五六点钟，他又探到被窝里，摸着宣怀风的手腕。
宣怀风眼皮微微耷了耷，发出一点声音，「干什么呢？」
白雪岚问，「把你吵醒了？」
宣怀风眼睛睁开一半，轻轻地说，「一个晚上，你折腾来，折腾去，不用睡觉了？」
白雪岚嘴唇动了动，似乎打算说什么，然而他又放弃了这个打算，瞧着宣怀风，只笑了笑。
宣怀风说，「我明白的，你别担心。」
白雪岚便蓦然动心，把脸伏过来问，「你明白什么？把话说明白了，让我也明白。」
宣怀风说，「我不是轻易改主意的人，你明白这个，也就够了。」
白雪岚说，「是，足够了。」
这句话，仿佛是咀嚼着橄榄而出的，有说不尽的意味。
两人之间，便有一阵无法形容的哀切而勇毅的静默。
宣怀风在床上拿一只手撑着，慢慢坐起来。
白雪岚问，「这就起床了？这钟点不对。」
宣怀风说，「我口渴。」
就要下床去取水。
白雪岚按着他肩膀说，「你别动，我拿来给你。」
不等宣怀风说话，就下了床，顺手把电灯拉亮，在柜子前把暖水壶打开倒了半杯，那玻璃杯装了热水，颇为烫手，白雪岚怕要把宣怀风烫到，琢磨着掺点凉水，转头一看，隔壁放着的玻璃凉水壶却是空的。
宣怀风坐在床上，见他伸手要拉铃，便问，「你叫人做什么？」
白雪岚说，「凉水没有了，只有热的。」
宣怀风说，「这种时候，何苦把别人也折腾起来。我正想喝热的，给我罢。」
白雪岚听他这样说，也不拉铃唤人了，取过一块手绢，把杯子裹着，递到宣怀风手里，叮嘱说，「慢慢喝，别烫到舌头。」
自己仍躺回床上，挨着宣怀风问，「你病还没大好，累不得，就算睡不着，也再躺着歇一歇？」
宣怀风说，「我想坐一坐。你别管我，睡你的罢。」
白雪岚说，「你静静心也是好的。我也不困，反正我总在这陪你。」
屋子便再次静默下来。
宣怀风握着那隔着手绢的杯子，一股钝钝的热沾着掌心。
他带着一点初醒的怔忪，靠在床头坐着，看着那水的蒸汽，从玻璃杯口婀婀娜娜地浮起，开始是生动而鲜明的，可很快就被这世界夺走了热量，继而模糊，继而连痕迹也不见了。
大概天底下的事物，如果太过柔弱了，即使再美好，也会被绞杀得不留痕迹。
忽然，耳边听见轻微的鼾声。
原来白雪岚心焦一夜，等宣怀风醒来说了那句明白话，心里大石头一松，竟是转眼间酣然入梦了。
宣怀风低头看着他，想着他片刻之前，还坚决地说不困，不禁有些好笑。那笑意在唇角浅浅一浮，又化作酸楚的爱怜，仿佛有挡不住的热流，要冲击眼眶。
如此一来，人就从初醒的怔忪之中，走向清醒了。
昨天的记忆也越发清楚了，像在寒冬腊月里光脚踩在雪地里领会那股冰冷般，晶莹剔透而叫人心寒的犀利。
白雪岚在身边说话，宣怀风尚可压抑一二，现在白雪岚一入睡，心事完全涌了上来。
想着姐姐昨日说的那些决裂的话，那根血肉模糊的手指。
一根手指断了，那会有多疼呢？
宣怀风两手颤抖着，几乎握不住剩了两口热水的杯子。
他唯恐水洒在床上，又把白雪岚惊醒了，微颤着，同时也是蹑手蹑脚着的悄悄下床。白雪岚平日睡觉十分惊醒，若是往常，宣怀风这样离开他身边，他早就醒了。今天却一点不曾察觉。
宣怀风看他睡得如此香甜，心里更是刀绞似的痛苦起来。
他把玻璃杯轻轻放在小圆桌上，穿着拖鞋走进浴室，把门锁起来。
白雪岚是爱洗澡的，更酷爱和爱人一起洗澡，这大概是法兰西学来的浪漫。因此浴室装饰得十分豪华，光洁漂亮的外国陶瓷洗手盆，铜制的热水管子，来自法兰西的大鱼缸的边上，鎏着线条精美的金线。
宣怀风在浴室里怔怔站了一会，走到浴缸旁，慢慢躺进去。
浴缸是陶瓷的，没有装热水，面壁上透着一股凉意。宣怀风从被窝里出来的热脊背贴在瓷壁上，猛地打了一个哆嗦，却觉得这冰凉冰凉的，不见得不好，反而有一种犯了罪的人受到了应得的惩罚的释然。
躺在无水而冰冷的浴缸里，把手臂优雅地往浴缸两旁伸展，右手忽然触到什么东西。
宣怀风转头去看，浴缸的右边是一个好看的玻璃架子，专门摆放小东西的，里头放着两条小毛巾，一块用过的外国香皂，还有白雪岚平日用的剃须刀，也搁在玻璃板子上。
那剃须刀也是高级货，把手上有几个似乎是合着手指的微凹的弧形，极易拿稳的样子。
宣怀风被那磨得透出森森寒光的刃口吸引着，不禁取到手上，漫不经心地看着。
人要是断了一根手指，会有多疼呢？
他把刀锋对着左手的小指根，浑浑噩噩地比划。
然而，这样划下去，就能切掉一根指头吗？
手指是有骨头的，要用一把剪刀，剪断一根骨头，要用何等的力气？
姐姐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虚弱女人，如何能有这样的力气？
一个人，要对自己的弟弟失望到何种地步，才能做出这样残害身体的事来？
我从前是有一个疼爱自己的姐姐的，然而，以后呢？
我要是鼓起勇气，再去年家求姐姐的原谅，她会不会又拿出剪刀来，又再剪下一根指头？
我在母亲的照片前，说了那些话，母亲在天上，也会哭吗？
这些问题，宣怀风一个个地思索。
他昨日在树林里哭得伤心，止也止不住，此刻，眼眶虽是热的，却一滴泪也流不出。
一腔愧疚悲伤，经过长长一夜，从能把皮肤烫穿的承受不住的沸腾，转为了没有温度的岩层，仿佛火山爆发后，熔岩留下的难以撼动的凝固。
这些凝固的悲痛，大概是，今生也无法消解的。
为了我的任性，从此我所有的亲人，对我的爱都随风化了，只剩下失望和恨。
宣怀风想着这些剐心的话，忽然浑身难受得呼吸不过来，他想抚一抚发痛的胸膛，然而手上却拿着那寒光慑人的剃须刀。
猛然之间，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迸射出来，像一个美妙的可以摆脱这些注定终身追随的痛苦的良方。
宣怀风似乎也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但很快，乌黑的眼睛深处，渐渐氤氲上一种激烈而疯狂的色彩。
一想到以后再也不用烦恼，不用痛苦，不用内疚，就越觉得这样做，未尝不可。
他把剃须刀在手里握得更加紧了，在手上不安地比划着，片刻后，他才领悟过来，锋刃不该对着小指。
他挪了挪，把刀口对准左手的手腕。
浴室里开着灯，手腕的皮肤在森冷的刀锋下，格外苍白，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暗青色的血管。
这样一刀下去，只要一些时间，烦恼就会随着血通通流走了。
宣怀风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有一种终于找到方法的惬意，他把刀口贴在手腕上，感觉着这可以释放他所有痛苦的诱人的冰冷。
只要一刀。
他在心底，静静重复着这句话。
这是极简单的事，他也并不怕这短暂的肉体上的疼。
然而，他用刀抵着手腕上的血管，久久沉默着，如同一尊困在世界尽头的独孤雕塑。
贴着皮肤的冰冷刀锋，被传递来的体温渐渐释去了冰冷，而变得温热。
这温热，让他想起此刻躺在床上，睡得香香甜甜的白雪岚。
那霸道强悍，不可一世的山东男儿。
「你可不要让我这些心事，到头来，全化了一阵风，只剩下一个怀字？」
「我宣怀风，跟你白雪岚一辈子。」
「你这不是开玩笑，你别哄着我玩。」
许多话，莫名地在耳边响起，想起白雪岚沧桑低沉的《西施》，「只觉得……光阴似箭，无限的……闲愁恨尽上眉尖……」，想起他拍桌和音，唱「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
宣怀风身体渐渐颤抖起来，刚才即将远离一切人世间烦恼的轻松，忽然消失不见了。
他震惊而恐惧。
震惊他在刚才那一刻，怎么就忘记了天底下最爱自己的那个男人？
恐惧他有那么一瞬间，就真地要撇下白雪岚了。
怎么能那么傻？
那么不负责任？
把所有对白雪岚的承诺抛之脑后？
他怎么能用白雪岚的剃须刀来放弃自己的生命，怎能丧心病狂至此？
宣怀风盯着那把剃须刀，猛地把它丢开，仿佛它是一条噬人的毒蛇。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竭力要冷静下来，却无法冷静，一种骤然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急需最信任的人加以安慰的冲动控制了他。
他从浴缸里用尽了全身的力量起来，打开浴室的门，跌跌撞撞地跑到床边，一把抱住睡在床上的人，大叫一声，「白雪岚！」
正做着美梦的白雪岚身体猛地一震，几乎从床上直直蹦起，哑着声问，「怀风！怎么了？」
一手握着宣怀风的胳膊，把他扯到自己怀里。
被他抱着，宣怀风一霎间就温暖地冷静下来了。
对着白雪岚询问的目光，反而说不出话来。
白雪岚又问了一遍「怎么了」，宣怀风结结巴巴地说，「我去浴室里，滑了一跤。」
白雪岚关注起来，追问，「摔到哪里了？」
宣怀风说，「没摔着，只是吓了一跳。」
白雪岚不肯信，把他睡裤筒子撩起来，又把睡衣翻开来看，膝盖身上都找不到伤，才算相信了。
白雪岚说，「你这一跤摔得，把你自己吓一跳，也把我吓一跳。这浴室里的地板太滑，终究不行，明天我叫人买一块厚地毯来铺着，也就不会摔了。」
宣怀风说，「湿漉漉的地方铺地毯，地毯没多久就要坏的。」
白雪岚说，「我们又不是没那几个钱。坏掉一千张地毯，也值不上把你摔坏了。」
他把宣怀风拖上床，一双大被子将两人都盖了，手在被子底下搂着宣怀风，柔声说，「睡吧。」
宣怀风异常地温顺，果然把眼睛闭了，脸贴在白雪岚宽厚结实的肩上。
本来毫无睡意，只是屋里安安静静，又很温暖舒服，竟又浑浑噩噩睡过去了。
第二日八九点钟的样子，白雪岚醒过来，却见宣怀风还乖乖地睡着。要按白雪岚的性子，是恨不得再抱着宣怀风，混到两人一同起床的，只他着实有些公务上的要紧事，不得不去做处理，只能悄悄下床，把窗帘关严了，不让阳光骚扰宣怀风的睡眠。
进了浴室，看见自己平日用的剃须刀跌在地上。
白雪岚捡起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洗漱之后，便又对着镜子，抹着剃须膏，刮起胡子来。
刮着刮着，不知想到什么，白雪岚眼中露出一丝狐疑，渐渐又变成一种忧惧的凝重。
下巴上沾着白色的剃须膏，他也没理会了，握着剃须刀，在浴室里踱来踱去，似在思索什么，最后，又把深邃的目光，久久停在早上进门时剃须刀落着的那地方。
半晌，白雪岚才把脸上的剃须膏随随便便擦了，剃须刀往玻璃架子里一搁。他想了一想，忽然不放心起来，又把剃须刀从玻璃架子里拿出来，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从浴室出来，他走到床边坐下。
平日宣怀风贪睡，他是尽情宠溺着，绝不打扰的。
今天他却忍不住，把手伸过去，在宣怀风脸上来回温柔地摩挲，像要确认这是一个大活人，而不是一具美丽精致的玉的雕塑。
宣怀风被他摩挲得睡不住了，微微睁开眼睛，问，「你今天要去办事吗？」
白雪岚点点头，说，「海关衙门里的一点事，我办好了就回来。」
然后，又露出微笑，轻声问，「睡得还好吗？」
宣怀风说，「嗯，很好。」
白雪岚说，「那很好。」
彼此间两个很好，就有些不能言传的意味了。
白雪岚坐在床头，低头眷念地看着宣怀风，一只手和他在被子底下握着，好几分钟没说话。
宣怀风问，「你不是说要出去办事吗？」
白雪岚说，「嗯，该出门了。」
然而，姿势还是原先的样子，看不出要挪动的意思。白雪岚仍旧那般坐着，握着宣怀风的手，十分温柔地凝视着。
宣怀风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了？」
白雪岚微笑道，「也没怎么，就是看看你。我出门去了，你等不等我回来？」
宣怀风心里疑惑，这话怎么问得有点傻气？倒不似白雪岚素日的风格。
转念一想，猛地隐隐明白了什么，顿时有一股被看破的心虚不安，沿着脊背上爬上来，
宣怀风是不太会撒谎的，尚未开口，脸上神色已经露了三分端倪，对着白雪岚的视线，眼神也有些内疚躲闪。
白雪岚瞧在眼里，明白那些不敢置信的猜测，应该是真有其事了，心里天塌地陷般的震惊，面上却不露一丝，只把宣怀风的手，加了一点力气，像要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似的，牢牢握着一紧，用很有耐心地声音，温柔地问，「你等不等我？」
宣怀风越发愧疚得不敢看他了，垂着眼，把头点了点。
白雪岚说，「好，我相信你的。」
松开宣怀风的手，顺手把被子掖了掖，在他唇上轻点了一个吻，别有深意地说，「怀风，你可不要骗我，我受不住的。」
白雪岚留下这句话，出了睡屋。
他有一些文件，今天是要带去海关总署的，便先往书房去。
到了书房，原来孙副官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正在懒洋洋地打哈欠，发现总长来了，赶紧站起来。
白雪岚问，「你昨晚也没有睡好？」
孙副官说，「睡得晚也就算了，今天四五点钟时，又硬是被人吵醒了。」
白雪岚问，「谁吵的你？」
孙副官没说话，脸上先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来，目光透过窗户，往睡屋远远的方向瞟了一瞟。
白雪岚便猜到了，不屑地问，「年亮富现在还在公馆里？」
孙副官摇头说，「他天不亮就来了，死活要见总长。门房拗不过，大概也被他塞了不少钱，就把他招待在小花厅里坐着。时间那样早，听差也不敢打扰总长，就把消息传递到我这里了。我去见了见，他哭得不成体统的，颠来倒去就是那么几句，总之，是指望总长开恩，别把他老婆做的那些混账事，算在他头上。」
白雪岚一边听，一边冷笑，问，「你怎么回答他的？」
孙副官说，「这事只能由总长拿主意，我不敢乱答。就是和他说了，总长在休息，有什么事，等总长醒了再说。要他先回去等着，他又不肯，一直赖着不走，很有今天务必要和总长见一见的意思。他的话里头，大概是如果见不着总长，也要见一见宣副官。」
白雪岚眼光一厉，说，「不行。」
孙副官说，「那么，如何打发他呢？这种和海洛因贩子勾结的人，固然死不足惜，但他牵连着年太太。年太太那一头，宣副官恐怕总是割舍不下的。」
白雪岚想了想，把孙副官叫到跟前，吩咐一番。
又说，「这一个小人，因为娶了一个混账老婆，杀又不能杀，抓又不能抓，实在让人恶心。如今怀风是禁不住一点意外的，姑且让他活罢。你把事情做好看一些。对了，还有一件事，你要小心地去办。」
对着孙副官，又是一番细细的嘱咐。

第十四章
年亮富如今是十分憔悴了。
想必也是一夜没睡，脸上顶着两个大眼圈，鼻尖和嘴唇都是苍白的，不见一丝血色。
他是过来等待发落的人，惶恐得头上掉一片叶子也惊疑不定，听差送上来的茶水糕点，他动也不敢动，甚至连椅子也不敢坐，佝着腰站着，手里拿着一张白手绢，不断地擦汗。那白手绢擦得汗多了，泛着黄渍，皱巴巴一团。
见孙副官从里头出来，年亮富如见了救命稻草一般，赶紧迎上去，战战兢兢地问，「孙副官，总长怎么说？」
孙副官看着他，还没说话，先就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气听在年亮富耳里，就像劈了个炸雷似的，更是恐惧。
孙副官在桌旁坐了，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说：「这个是昨日衙门送过来的，就摆在总长书房的桌子上，我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你自己瞧瞧吧。」
年亮富听他的语气，就知道这几张纸不是好东西，只是不敢不遵他的意思去办。
打开来看见一张纸上头写着「海关稽私处库房罚没品盘点总表」，顿时手一抖，那张纸就从手上滑下去了。
他也如那张纸般，软软地滑在地上。
听差端给年亮富的茶放在桌上，未曾动过，孙副官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半凉的茶，和声问，「年处长，你是管着整个稽私处的，这份文件上，有几处数字大得惊人，你打算怎么担这个责任？」
年亮富恍恍惚惚中，被他一言惊醒，浑身剧颤。
他原本是瘫在地上的，这时也不站起来，索性跪了，膝行过来，把孙副官右腿一抱，涕泪横流，「亮富该死，一时猪油蒙了心。孙副官，你救救我！」
孙副官叹气说，「若是贪一点钱，也不是多大的事，把钱补回去就是了。我多少也能帮上忙。可是年处长，库房里少的不止钱财货物，那许多被海关没收的白面，如今不知去向，事情还能善了吗？」
年亮富哽咽，「孙副官，你不知道里头的事，我是从教育部调过来的，那些稽私处的官员，虽说是我的下属，都是比我有根底的，我不听他们撺掇，他们就敢阳奉阴违，背地里给我穿小鞋。库房里的东西，是我批的条子拿走了，但并不是我一人拿了去呀。」
孙副官轻松地笑起来，「按你这样说，倒是好办。你这就写出这些胁迫长官贪渎的官员名单来，我请总长把他们都看守起来，到时候连同你一道，交给审查处。那都是一群干员，你是受胁迫的，总能查个水落石出。」
年亮富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海关审查处是什么地方？那就是白雪岚这阎王的阎王殿，海关里凡是白雪岚看不顺眼的人，都往里面丢，一个个修理得死去活来。
里面所谓一群干员，都是活脱脱的酷吏。
上个月一个行政科的科长，和外面卖白面的私通消息，被他们抓到海关监狱里，「审查」了一天一夜，就成了瘸了一条腿的疯子。
年亮富便把孙副官的腿抱得更紧了，仰头哀求，「孙副官，你救一救我的命罢！您大发慈悲！」
孙副官说，「年处长，你这次做事，真是过了头。总长看了这份文件，气得把书桌都掀翻了。国民政府发布的禁毒条例，你是知道的，里面写得清清楚楚，贩卖白面超过五两，就要枪决。你算一算，你光是批条子，从库房弄走了多少白面去？何况还有没有批条子而暗中弄走的。这已经不是贪墨，而是祸国殃民。」
年亮富唇一张，孙副官已经截住了，不冷不热地说，「你不用和我分辩。看守库房的人如今就在审查处的手里，他们的供词，你难道真的要亲眼看一看？人证物证都是齐全的。我看总长的意思，这一回，恐怕你要上刑场走一趟了。」
年亮富四肢发冷，肥硕的身躯颤抖如狂风中的藤蔓，哭道，「我也是没法子，家有悍妻，她又是爱过富贵日子的，我那一点薪金，哪里够她花销？孙副官，你发发慈悲，帮我向总长说一句好话。不看别的，只看怀风的面子上，给亮富一条活路。啊啊，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要沦落到上刑场的地步！我冤枉啊！」
孙副官被这么一个满脸眼泪鼻涕的龌蹉胖子，紧紧抱着腿，心里实在不痛快，暗中把腿往后移。
无奈年亮富只把他的腿当成了救命稻草，死也不肯撒手，哭了半日不见孙副官有一点松动的迹象，越发怕死起来，嚎哭着嚷道，「怀风呢？我要见一见他！怀风！怀风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孙副官厌烦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自己做的事，自己背责任。现在叫着要见宣副官，就算见了他，他又如何？宣副官这人，一向公私分明，古板得很，你是知道的。」
年亮富喘着气说，「我的命都要没了，难道他这样忍心地不闻不问吗？我就是因为他，才来了海关衙门，如今遭了大难，不能说没有他一分的责任。只要保了这条命，我也没有别的奢望了。」
说罢，又扬着大嗓门，呜呜大哭，「怀风！怀风！你姐姐快被你气疯了，如今你还要逼死我这个姐夫吗？我可怜的儿子，那个小人儿，也是为着你才没了小命的啊！怀风，你就出来，见我一见吧！你姐夫这条性命，就交代给你了！」
哭声惊天地动鬼神，直把孟姜女哭长城也比下去了。
孙副官倒不料年亮富还有这般本事，幸好白公馆是王府建制，十分宽阔，白雪岚的睡房离得小花厅很远，年亮富再吵，也闹不到宣怀风耳朵里。
孙副官倒也很有耐性，等年亮富哭得差不多了，才说，「年处长，你太小看我们总长。总长是上过沙场的人，生平就是爱见血的，别人见他都绕着道走，陪着小心，偏你胆子大，敢犯他的忌讳。以为一个当副官的小舅子就能救你吗？对不起，海关有海关的规矩，对你，只能按规矩办了。」
打个手势。
就有门外候着的两个护兵进来，把年亮富往外拖。
年亮富吓得眼都直了，还在大叫怀风，挣扎着不肯去。护兵们岂是柔善的，一拳就打得他掉了三四颗牙，满嘴鲜血，再在浑圆的肚子上踹了两脚，把年亮富死狗般的拖出去了。
白公馆向来都有一处关押人的地方，当日宣怀抿被抓，也是关在这里。为着防止犯人逃跑，窗户都加装了铁栅栏，还设了几样吊钩、铁环之类的刑具。
年亮富被护卫拖到私牢，一看那些森森黑亮的刑具，已经心胆俱裂。正想着晕厥过去算了，那两个护卫又拿了一具镣铐来，把年亮富双手铐了，挂在一个从天花板垂下的铁钩子上。
再一拉铁索，年亮富就被悬空吊了起来。
他一向养尊处优，这一百七八十斤的重量，靠着一双胖嘟嘟的手腕悬挂起来，如何受得了？顿时惨叫起来，连声求饶。
两个护卫像聋子似的，帮他吊好，转身就走了。
只剩下年亮富一人挂在半空受罪。
就这样挂了半个钟头，他只觉得一双手腕都要废了，痛出来的冷汗把衣衫湿了一层。这辈子没受过的罪，今日一次过受尽了。前两日还是人人都奉承讨好的稽私处处长，风光无限，到了此刻，却是人世间最绝望的一个。
年亮富正心如死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传过来，「哎呀，这里怎么又关了人？」
年亮富茫然地转头，目光透过窗户一道道铁栅栏，见有一个似乎是听差的男人站在边上，正往里好奇地窥探。
年亮富蓦地一震，仿佛在黑暗中看见一线希望，正要大叫，又唯恐外面有护兵看守，压低了声音，激动得打颤地说，「外面的好人，帮我带个信，你帮我这个大忙，我给你一千块钱。」
那听差说，「一千块，好大的手笔。可是不行，总长说了，谁敢把公馆里的消息往外传，是要活剥了皮的。「
年亮富说，「不外传，不外传，你只要帮我给你们公馆里的宣副官带一句话。」
听差咦了一声，问，「你认得我们宣副官？」
年亮富说，「何止认得，我是他亲姐夫。你快找他，和他说，他姐夫要丢性命了。求他看在他姐姐的面上，伸一伸援手。拜托，拜托了，这是性命攸关的事。」
听差惊讶道，「原来你是宣副官的姐夫，那就是年太太的丈夫了？」
年亮富说，「正是我。快去罢，唉呦，疼死我了。」
听差问，「宣副官对我们不错，帮他传句话，还是可以的。你真的给我一千块吗？」
年亮富说，「只要我能活，别说一千，给你两千我也愿意的。别说了，快去呀。」
听差高兴地应了一声，身影就在窗外消失了。
年亮富就像挂在铁钩上的一块猪肉，浑身每个毛孔都在盼望着。
他是知道这小舅子的，做事方正，不苟私情，但他姐姐却是他的软肋，如今他把他姐姐气得剪了一根手指，又如何能狠下心来，看他姐夫遭罪？
年亮富很有自信，等宣怀风来了，自然能说服他，为自己到总长面前求情。
他便忍着手腕的痛，伸长了脖子等着宣怀风。
不料，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
年亮富越发焦急起来，心一会火似的热，一会冰似的凉，每一秒钟，都漫长得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整整又过大半个钟头，门外咔噔一声，像有人把锁打开了。
年亮富灰黑一片的眼睛骤然大亮，伸直了脖子叫，「怀风！怀风！姐夫在这里！唉呦，你总算来了……」
房门打开，一个人走进来。
不是宣怀风，却是孙副官。
年亮富以为自己看错了，挣了挣眼睛，再一看，还是天杀的孙副官。
他心里大叫一声完了！
胸口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簇火簌然熄灭，如丧考妣。
孙副官到了跟前，把年亮富掉在半空的美景欣赏一番，便指挥两个护兵把年亮富放下来。
年亮富一落地上，就瘫在了地上的一堆干草上，浑身颤抖地问，「难……难道这样快，就送刑场吗？」
孙副官笑道，「恭喜年处长，宣副官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知道你出了事，跑到总长面前求情去了。总长开了金口，这次稽私处的亏空，由总长一力承担下来。你做出这样严重的事，本来是少不了挨枪子的，但总长看在宣副官的面子上，改了革职。」
年亮富怔了片刻，一股死里逃生的狂死涌上来，竟吧嗒吧嗒地掉了几滴悔恨的泪，哽咽得结结巴巴，说了一番感激之词。
狂喜之下，那感谢词，自然也是颠三倒四，十分幼稚可笑的。
孙副官说，「总长已经发了公文，今日之后，你就不是海关衙门的人了。至于你留在稽私处的私人物品，我想，也不必去收拾。」
年亮富一颗心还在怦怦乱跳，苍白着脸，连声称是。
见了孙副官脸上的意思，自己大概是不必再关着了，他扶着墙壁爬起来，向孙副官道了谢，撑开两条发软的腿，战战兢兢往外后。
孙副官在身后忽然说，「等等。」
年亮富心脏咯噔一下，两腿撑不住了，扑通一下摔在地上，抬起头，满眼哀求地看着走到他跟前的孙副官。
孙副官和声细语地说，「宣副官为了给你求情，吃了大苦头，总长这次连他都恼了。」
年亮富说，「知道，知道，我这个小舅子，心肠是最仁慈的。我欠他一个大恩，以后必定报答。」
孙副官说，「他这样的人，还稀罕谁报恩吗？」
年亮富说，「是的是的，他不稀罕。」
孙副官推心置腹地劝告，「以后，不要再找宣副官了，在外面也不要打宣副官的招牌。若年太太有什么话，也不要代传。你知道，我们总长那脾气，面上看着宽宏大量，其实爱计较。这次他碍着有宣副官在，饶了你，心里必定还是记着账的。大家以后都没有牵扯了，对你也有益处。」
年亮富原本害怕他反悔了，不肯放自己走，一听是这么一个要求，心里就明白，总长是要自己一家和宣怀风断得干干净净了。
他倒是松了一口气，指天顿地地发誓，「请总长放心，请孙副官放心，年某也不是这样没廉耻的人，指望着小舅子救一次，还指望他救第二次吗？以后年家是年家，宣怀风是宣怀风，再没有牵扯。我家里那婆娘已经死了心，是不会再打扰这边了。年亮富要是拿着小舅子的名头在外面招摇，就被雷劈死！」
孙副官笑着点了点头，吩咐护兵把年亮富送出去。
年家的轿车，早就在白公馆大门外等着了。

第十五章
孙副官把年亮富搓圆按扁，发落完毕，就往公馆深处里去。经过月亮门，远远地看见白雪岚书房里人影一闪，不由留意起来，走近一看，原来是宣怀风在里面，正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宣怀风见是他进来，便说，「我在房里，实在待得气闷，想着看点公文，打发一下时间也好。」
孙副官说，「这很好，最近衙门里事多，我早忙不过来了。有你帮忙，我也能松快些。只是你身上也穿得太少了。」
宣怀风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单一件的白衬衣，只说，「这天也不冷。」
孙副官是知道昨日里年宅发生的惨事的，以他对宣怀风的了解，只怕宣怀风一时难以回转得过来，现在看他对寒热不以为然，就知道他表面上看着平静，其实抑郁在心，隐隐躁意无法发泄。
但这又不能明说，如果明说了，万一让宣怀风激动起来，更加不妙。
孙副官不敢露出异态，只当平常一样和宣怀风说话，笑道，「你管它热不热，多穿一件衣服没大碍，若是因为穿少了，不小心着了凉，你能挨板子？挨板子的都是我们。那可不好。」
说着便摇铃，叫一个听差来，叫他给宣副官取一件外套。
宣怀风摇头说，「总长管我也就算了，你怎么也管起我来？」
孙副官说，「这就是你请的那顿大餐的错。有第一顿，自然会有第二顿，第三顿，我不把你照顾好，怎么捣鼓你鼓涨涨的钱包呢？」
宣怀风想起和孙副官，宋壬赏湖景而啖美食的一幕，不禁微笑。
又一想，三人畅谈理想，为国而战，何等热血鼓舞，然而就是那一天，姐姐发现了他和白雪岚的私情，失去了孩子，事情落到最糟的一步。
牵肝扯肺的痛，瞬间就让唇边刚露出痕迹的笑意荡然无存了。
孙副官看他眸色黯淡，忙把出一份公文，塞在他手里说，「你瞧瞧这个，说一说意见。这是很紧急的。」
这样一来，便把宣怀风的注意力给吸引到别处去了。
宣怀风低头，仔细地看了片刻，脸上线条绷紧起来，把文件放在桌上，沉声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孙副官说，「英国大使那边早就提出要求，总理一拖再拖，看来是拖不下去了。我得到的消息，英国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要国民政府三天之内给答复。别的人，总长弄死了就弄死了，但纳普毕竟是英国公民。这杀害英国公民的罪名，只怕够麻烦的。」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说，「都是我的错。」
孙副官正色道，「宣副官，如今不是自艾自怨的时候。总长对你如何，你心里有数。他正要对付外头的事，你却这般垂头丧气，要他如何放心？你想，他已经焦头烂额，心力交瘁，难道还要抽出工夫，来关照你的心情吗？」
一番话，把宣怀风说得无法做声。
宣怀风为着姐姐的决裂，一直心乱如麻，强压着胸膛里的悲苦苍凉，幸好孙副官这番金玉良玉，让他生出不能让白雪岚为自己而分神的警惕来。
半晌，宣怀风神色已有些变动，说，「你的意思，我明白。」
孙副官说，「你明白，那我也不多说了。该办的事情，就办一办吧。」
两人把白雪岚名贵的黄花梨书桌，各占了一半，对坐着，就办理起公事来。
听差把宣怀风的外套取了来，宣怀风虽不觉得身上冷，见那听差跑得一头大汗，不忍拂其好意，也就穿了。
白雪岚桌面上待批的文件，他和孙副官一人分了一半，拿着一支钢笔，各自写写圈圈，撰写节略，遇到有拿不准的，就和对方低声商量几句，再往文件上添加意见。
工作确实是治疗坏心情的良药，一旦认真做起事，心情就如风暴终于缓缓远去的海，虽仍难以停止伤心的起伏，却已比风暴骤来时平缓多了。
两位副官，且商议且办事，倒是合作无间，大半个钟头，就把文件都整理出来了。
宣怀风揉揉微酸的眼角，问，「就这些？」
孙副官说，「你别想得太轻松，我房间的桌子上还有三大摞。」
宣怀风说，「都拿过来，我们快些做好，送到海关衙门里去。」
孙副官摇头苦笑，「你还不是我的上司，就打算把我当牛马使唤？就算是头牛，犁了田也该喂一喂草，饮一饮水。我抗议饿着肚子加班。」
宣怀风转头往窗外看天色，确实是吃午饭的时候了，便有些不好意思，对孙副官说，「抱歉，一时忘时间了。」
孙副官趁机劝诫，「你向我道歉，何如向总长道歉呢？你一顿没吃，他像自己饿了三天似的，天底下这样的上司，我是头一个见。你总说他管着你，约束你，安知不是因为你总这样一时忘了时间，不能把自己照顾好。所以他免不了要去时时照顾你。别人管束，自然是一件很心烦的事。但你抚心自问，要时时刻刻去管束一个人，连吃饭穿衣这样的小事也不能放过，难道就不心烦？」
宣怀风果然抚心自问。
良久，脸有愧色地说，「我多少总是拖累了他。」
孙副官不满道，「还说明白，这就又糊涂起来。刚才说的不要自艾自怨，现在算怎么回事？这样颓丧的一句话，是要争取别人宽慰你的意思？让总长看见你揪着眉，他又要烦恼。」
宣怀风被他说得像心里扎了一针似的，不由回嘴，「我现在连揪着眉都是罪过了。你今天比往日犀利太多，这又算怎么回事？」
孙副官笑道，「我向来如此，就平日里对你客气点。今天算是给你见到我的真面目了。你没听过吗？两个人都是当副官的，伺候着同一个上司，就没有不争上比下，互相下绊子的。副官这活计，就像小妾，少不了争风吃醋，都争着往上司眼前钻。如今我们也争一争，你看如何？」
宣怀风忽然不做声了，垂下眼，思索片刻，低声说，「虽是玩笑，我心里惟有感激。你不要为我忧虑，反正在总长面前，我总要振作起来就是了。」
话说到这里，孙副官就打住了。
两人把批改过的文件叠得整整齐齐，一道起身，到小饭厅吃饭。
这个钟点，厨房早把菜肴准备好了，只等他们到了小饭厅，就有听差过来伺候，先送上四菜一汤，又特意拿过来一个小炖盅，放在宣怀风面前。
宣怀风把炖盅的白瓷盖子一揭，闻见一股浓浓的参味，就知道是白雪岚临走前特意叮嘱厨房做的。恰好孙副官就坐在桌子对面，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来，像在提醒什么。
宣怀风想着，白雪岚已经有无数烦恼，自己万万不可再给他添加烦恼，第一处要做的，就是先把自己饮食照顾好了。
这样一想，也不管有没有胃口，拿起勺子，一口口把一盅参汤喂到嘴里去了。
不但如此，连汤里的鸡肉，也勺起来，一点点吃干净。
听差在旁边看得直哆嗦，拼命搓手，「总长说，我们今天要是不能哄宣副官喝两口参汤，回来要把我们吊起来打呢。唉呦我的妈呀，您竟然全喝了，鸡肉也都吃了。不用说，今天少不了我一笔赏钱，厨子们也有好处。宣副官，您就是个大菩萨！」
抱起宣怀风喝空的小炖盅，像捧着宝贝一样，乐颠颠地跑了。
宣怀风愣着看那听差跑了出去，片刻才回味过来，忍不住一笑。
孙副官也笑了，一边勺桌上的蘑菇汤，一边说，「这可不就好了，天下事不如意者八九，何必愁眉不展？人总是为了一点东西而活的，就像那听差，为了你吃了几口汤，为了一点奖赏，他就乐死了。就像你，为了戒毒院，操劳得差点丢了性命。宣副官，有一个问题，我且问你一问，要是把年太太和戒毒院摆一块，让你选其一，你又怎么办？」
提起姐姐，宣怀风唇边难得的一点笑意边敛了。
他沉默许久，说，「这不是一回事。」
孙副官问，「怎么不一回事？」
宣怀风叹气说，「二者选其一这个事，容后再谈罢。选择这种事，真是能把人的心都撕碎了。」
孙副官见他如此，知道不宜再咄咄逼人，果然不再谈了，拿着筷子往菜碟里夹菜吃。
两人安静地吃完饭，自然有听差过来收拾。
宣怀风用温茶漱了口，忽然问，「我姐夫那边，都料理好了？」
孙副官拿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接着悠闲地喝茶，问，「又是谁当的耳报神？」
宣怀风说，「没有人。我昨天和我姐夫说了，叫他今天到白公馆来。我寻思他那爱官如命的性子，一定一大早就过来的。到现在都没听人提起，我就想，大概你们已经处置好了。」
孙副官坦白回答，「是我打发的。按原本商议好的，开革出海关总署。」
宣怀风缓缓点头，苦笑道，「这样已经是他最好的下场了。不过，我那姐夫是个愚钝不知惜福的人，没了公职，恐怕他已是痛不欲生。」
孙副官说，「你是担心他回去，向年太太发难吧？尽管放心，不至于的。」
宣怀风用询问的目光看他。
孙副官说，「详细的，你就不要管了。总之他能回家，已经是感激得不知如何，哪里还敢对公职抱奢望。对了，他现在对你，是十二分的感激。不过，这种人的感激，要它又有何用呢。」
和孙副官的谈话，确实是开人心怀的。
大概也是那盅参汤的功效，宣怀风觉得精神振奋多了。两人一道去孙副官房里，把堆得高高的文件搬到白雪岚的书房，两人继续埋头苦干，一干又是三四个钟头。
孙副官坐的位置，是正对着外头窗户的，不妨头抬眼一看，窗户边站着个人，正对他无声地打手势。
原来是白雪岚回来了。
总长既然不做声，又打手势，自然就是不想惊动宣怀风了，孙副官放下文件，对宣怀风说，「腰酸了，我出去松快一下。」
宣怀风正凝神看一篇天津过来的商船搜检报告，脑子里计算着货物的价值和税金，鼻子里嗯一声，就表示知道了。
孙副官走出去，白雪岚正等着，两人走到墙后头的花架子下。
白雪岚目光朝书房那边一扬，低声问，「怎么样？」
孙副官笑着回答，「总长的法子，总是很有用。那些话，我一个字没漏，都对宣副官说了。看他的样子，对总长很有一点愧疚。」
白雪岚说，「我不要他愧疚，我就要他不要再有任何糊涂的想头。」
孙副官说，「他对总长愧疚，自然就不会再做傻事。我话里话外都暗示了，要他以后做事，先想想总长的心情。他一向就是很体谅人的。」
他一边说，白雪岚就一边点头，说很好，很好，像松了一口气。
片刻，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沉声说，「他姐姐这事做得太绝，把他的心给伤透了。没办法，慢慢的疗伤吧。我就知道，原先的主意是对的，那些害人的亲戚，早该给他除干净。若能如此，哪有今日的痛苦？」
孙副官陪着他的上司叹了一口气，「人有感情，自然就有羁绊。这是免不了的。」
白雪岚眼里便冒出精光来，说，「宣代云的事，一桩就够了。从今往后，我给他多多的羁绊，让他都羁绊在我身上，看他还有空理会别人。」
牙痒痒地说完，先不去书房，反而出了月亮门，先把宋壬叫过来，耳语了几句。
宋壬一听就愣了，结结巴巴说，「总长，这……这怎么能行？」
白雪岚说，「有什么不行，就照着我告诉你的说。把你的匕首给我。」
宋壬摇头。
白雪岚也不管他不同意，伸手把他腰上的小匕首夺了，站在槐花树底下，就往手臂上划了一刀。
顿时血流如注。
白雪岚吭也不吭一声，叫宋壬把随身的止血粉拿来，撒在伤口上。止了血，扎好绷带，还了宋壬的匕首。
一切收拾妥当，这才走到书房里来。

第十六章
果然，宣怀风一见白雪岚带了伤回来，就顾不上别的了。
把手上看了一半的文件一丢，就过来扶了白雪岚，焦急地问，「出了什么事？怎么受伤了？」
白雪岚不在意地笑笑，说，「不碍事，小伤。」
宣怀风便目视跟着白雪岚进门的宋壬，要他说。
宋壬硬着头皮说，「总长今天到码头视察，忽然闯出来一个人，拿着匕首刺了总长一下。那个人已经抓住了，是个吸白面的，没钱买不到白面，瘾头犯了，就发了疯，见人就刺。」
宣怀风怒道，「护兵呢？都干什么去了？」
白雪岚说，「我打算私访来着，带着护兵太碍眼，叫他们离我远点。没想到遇到这事。」
宣怀风一见他受伤，所有心神都放他身上来了，这是很让白雪岚惬意的，如此一来，宣怀风哪里还有空为宣代云那根指头哀切？
白雪岚把宋壬打发出去，就唉唉叫疼。
照顾受伤的人，宣怀风也算有经验了，对着手臂仔细一看，气道，「这是谁包扎的，现在的医院，也太乱来了。」
白雪岚说，「一点小伤，没有去医院。伤口是宋壬包扎的，他也就这手艺。」
宣怀风看那纱布上还渗着血，怎能不心疼，便催着白雪岚到睡房，取了柜子里的急救箱，取出酒精纱布，重新帮白雪岚包扎。
白雪岚乖极了，宣怀风叫他坐在椅上，他就坐在椅上，宣怀风叫他别动，他就一根指头都不动。
用酒精清洗伤口，是很疼的，宣怀风急得满头大汗，唯恐自己动作重了，一边用镊子夹着沾了酒精的棉花往肉里抹，一边看白雪岚的脸色。
这一看，便是一愣。
哪里见白雪岚有一丝痛苦。
倒像眯着眼睛享受阳光的一只老猫。
宣怀风怔了怔，便有一丝恼意，说，「你以为自己被吸白面的刺伤了，很光彩吗？这样笑嘻嘻的，是什么意思？」
白雪岚喊冤道，「我要是苦着脸，你这酒精棉花哪里能擦得下去？我露个笑脸，是为了宽慰你。怎知道你又不高兴我笑。既如此，那我就不笑吧。」
宣怀风关心则乱，听他这样解释，竟是相信了，反而自己惭愧起来，对白雪岚说，「对不起，你体谅我，我却辜负你了。」
白雪岚是个打蛇随棍上的角色，宣怀风不愧疚也就罢了，宣怀风一愧疚，如何肯放过，立即就装出可怜的样子来，摸着宣怀风脸颊，深情道，「你不要辜负我。你辜负我，我就只能死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可怜固然是假的，深情却尽是真的。
两人说了这几句，仿佛昨夜里许多破碎的小块，神奇地愈合起来，一直冰凉的胸膛，又有了一丝隐隐约约的热流。
白雪岚摸着宣怀风的脸颊，忽然问，「你脸上怎么这么凉？」
宣怀风说，「凉就不要摸罢。」
一低头，避过白雪岚的手。
白雪岚像个大老爷似的，安坐着让宣怀风伺候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等宣怀风包扎好了，抬起手臂一看，笑着说，「很好，你现在的功夫，不说宋壬，比医院的护士也好了太多。」
他倒说的是实话，宣怀风做任何事，都极仔细的。为白雪岚处理伤口，更是用上十二分心思，那包扎的绷带，绑得严严实实，整整齐齐，连纱带的结也打得很精致。
宣怀风问，「我这样辛苦，有没有奖品？」
白雪岚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有。」
便用没有受伤的手，把桌上的铜铃拿起来摇，叫了一个听差进来，吩咐说，「你把我今天带回来的那箱东西，拿来给宣副官。」
宣怀风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白雪岚竟真有准备，倒也感到惊奇。
白雪岚现在只想时时刻刻把宣怀风所思所想，都笼在自己的范围里，不肯给他一点得空的时候，听差未来，便故意逗着他说话，「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奖品？」
宣怀风说，「这可难猜。你的想法总是古灵精怪的。」
白雪岚说，「是你缺的东西。看见了，你准喜欢。」
宣怀风想了片刻，摇头说，「我的东西足够富余了。还有什么缺的？」
白雪岚看他左思右想的模样，唇角勾起来，很是开心。
过了一会，东西拿来了。
宣怀风原本以为是精致的小箱子，不想却大而笨重，三个听差吭哧吭哧地抬起来，放在地上。
白雪岚把听差们打发走，含笑道，「也不逼你猜了，打开吧。这东西，市面上有钱也买不到，我特意弄来让你高兴的。」
宣怀风将信将疑地打开箱子，顿时眼睛一亮。
大箱子里装着许多小纸盒，纸盒上还贴着带着图的说明纸，所以他一下就知道了。
纸盒都不大，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宣怀风拿起一个，打开来，在桌上一倒，便是一串叮叮当当金属落到木头上的声音。
宣怀风拿着空空的纸盒，对着上面的英文说明看了看，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惊喜地问，「这博特四型的子弹，你从哪弄来的？」
白雪岚开玩笑道，「我勒索了一个人，叫他送我的。」
宣怀风用手拨拨桌上的子弹，让它们在平滑的桌面上咕噜咕噜滚动，问，「是那位韩小姐？」
白雪岚马下把脸冷了，不高兴道，「我只说是一个人，你怎么就想到她去？可见，只要是个摩登美女，你就存在心上去了。」
宣怀风说，「那博特四型的枪就是她送我的，现在你把这枪的子弹弄来了，我自然头一个想到她。那枪很好，握着就舒服，我早就想试试，可惜没有子弹。这下好，总算能练练手了。」
走到内间，把那把擦得黝黑发亮的博特四型手枪拿出来，随手从桌上握了一把子弹，咔嚓咔嚓地上弹夹。
白雪岚带笑看着他把弹夹装装拆拆，说，「我看你是兴致来了，不如现在就试一试？」
宣怀风说，「快吃晚饭了，这钟点练枪，让别人连饭也吃不成。」
白雪岚摸着肚子说，「你不提，我还忘了，怪不得肚子咕咕直叫。我们吃了晚饭，再来玩枪。」
说着便摇铃叫听差。
听差送了饭菜过来，恰好又是今天小花厅那一位，一边把菜碟子从食盒里摆出来，一边满面笑容地对白雪岚请功，「总长，今天的参汤，宣副官全喝了，连里面的鸡肉也都吃了。」
白雪岚便很高兴，说，「你是好样的，去找管家，叫他从账上支五十块钱给你。炖参汤的厨子，也赏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对听差和厨子来说，那是很大的奖赏了。喜得听差一个劲道谢，布置好饭桌，简直一步三蹦地去找管家了。
宣怀风看着这一幕，更感到白雪岚对自己用心，既是感动，又是酸楚。
想起孙副官白天劝说的话，为着眼前这带伤的爱人，虽心里未把姐姐的事放下，也不肯露出任何不好的心绪，要把一分的振作，足足地表现出十分来。
因此这顿饭，是吃得没有一丝愁云。
白雪岚的伤在左手，右手还能用筷子，不断往宣怀风碗里夹他爱吃的菜。身为伤患而又来关切他，叫宣怀风如何拒绝，所以白雪岚夹给他的菜，他都一一吃了，竟比平日吃得还多。
吃过饭，白雪岚便要宣怀风去后院打枪。
宣怀风怕夜里扰人清静，白雪岚再三缠他，说，「我伤口现在刀割一样的疼，你陪我闹一闹，或许就不疼了。怕打扰别人清净？我在你心里，还不如那些别人？」
宣怀风这几日心伤过甚，也是有一股怨气亟待发泄，被白雪岚软硬兼施着怂恿，一咬牙，就拿着博特四型手枪，叫人抬了那箱子弹，到后院练起枪来。
天色已晚，也是无妨，叫听差们在靶子上方挂起灯泡，反而更是光亮方便。
枪声响起，惊飞满天鸦雀，至于王府附近的普通人家，怎样惊惶猜疑，那就不得而知了。
宣怀风打枪，白雪岚不管中了多少环，只管在一旁高声叫好。按他的想头，本来就是担心宣怀风抑郁在心，要大病一场。
宣怀风肯以枪抒气，那是最好不过了。
他是天生用枪的人，博特四型虽然是新枪，也只是刚开始时稍有不顺，打了两匣子弹后，装弹、开枪的速度就越来越快，白公馆后院，连续地乒乒乓乓的枪声，震耳欲聋，杀气冲天。
白雪岚抚掌大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这个师傅，当得爽利！」
正乐着，忽然听见宋壬的声音，像是叫了一声总长。枪声太大，说话声都掩盖了，听得不真切。
白雪岚转身往后头一瞧，抚掌的动作停在中途。
宣怀风正巧打完一匣子弹，听见身后动静不对，也转过头来，顿时一惊。
宋壬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就站在他们后头。
在宋壬身边，是脸色铁青的白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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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大家，久等了。我一直以为我已经贴出了恶警的第二本完整版，结果……这真的是我的错，让大家这么久没看到。
这篇是免费的，实在没脸收点数，给大家赔礼道歉。
这两年来作品数量减少，贴文也少了，凤于和金玉拖延，还有其他文也拖延，内心很愧疚。
一直以来是为了爱和梦想而选择耽美写作，老实说，当初写的时候也知道要承受很大压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了这么多年。可还是很开心，因为很多读者都在支持我。被人用难听的话骂同性恋变态什么的，还有被盗版和抄袭之类的，也渐渐学会了忽略。
有读者来信问为什么现在写文这么少了，答案真的不那么唯美，无非是柴米油盐。
看一篇文也许只要一天，但写一篇文需要几个月或者一两年，更长的文需要几年，不过被抄袭呢，估计也就一天的事。原创难，原创耽美更难。与此同时，作者又是凡胎，也需要生活。
时间越长，压力越大，无法像从前那样任性了，双亲要孝敬，也有其他亲人需要顾及。目前一家五口有工作收入的只有我一个，而且这边的物价计算起来，每次都要用人民币乘以六，或者台币乘以三十二……所以……我是不是应该去买张彩票什么的？
还是很爱耽美，所以也还是想继续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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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转载的时候，请转载的人写上米国度的地址，欢迎更多的读者到米国度上来看文。
5将来实体书出版，还要请大家多多支持出版社。感激！
最后，虽然花在耽美小说上的时间会减少，但我不会完全停止写作，凤于和金玉我都会完成的。同人志系列也是如此。
至始至终，我爱这圈子。
谢谢大家！
爱你们！
金玉王朝2 3 打发他去小花厅，看看怀风是不是在那里吃早饭。

第十七章
众人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白雪岚第一个醒过神来，往前一步笑道，「堂兄，您可是顶尖的贵客，怎么过来也不先打个电话，我好预备接驾。」
这往前的一步迈得颇有讲究，既有潇洒之态，又恰好把拿着手枪的宣怀风和那箱放在地上的子弹给遮挡了大半。
白总理那一肚子的火，因为闷得久了，反而一时发不出来，听见白雪岚似笑非笑的假殷勤，脸色更黑了几分，沉声命令，「你给我滚进来。」
白雪岚见他堂兄的火气是朝着自己来的，没把宣怀风横扫进去，心里顿时松了几分，对宋壬使个眼色，便老老实实跟在白总理后头去了。
兄弟俩一前一后进了书房，白总理带来的何秘书亦步亦趋，也跟进来。
白总理一摆手，说，「你且去罢。这是家里人的话。」
何秘书受他这一句，恭恭敬敬地应一声，就退出去了。
书房里，白总理仍是脸沉如水。白雪岚是早就应付惯了他的，并不惊惶，先取了一只玻璃杯子，自行倒了半杯温水，送到白总理跟前，说了一个字，「请。」
白总理也不瞅他一眼，只是狠狠地生气。
白雪岚见他不喝，便自己拿着杯子，从容地喝起来。
这样作为，当然存心使的是激将法。果然，他是把白总理脾气都摸透了，才喝了一半，白总理就被他这自在的态度气得更甚，拍着桌子吼出来，「你别得意！明天你是死是活，我由得你就是！」
白雪岚把玻璃杯放下，摆出一张若无其事的脸，说，「堂兄这话，不能说不绝情了。」
白总理说，「对着你，我是恨不得万万分的绝情到极点才好！老死不相往来，才遂了我的心愿！」
因见他肩膀直打颤，那确实气得急了，白雪岚走上前，把他肩膀轻轻一拍，扶他往沙发上坐下，温和地说，「您是知道我的，因为近日烦闷，故而在自家公馆里打枪发泄一二。就算影响到别人，不过是小事，何必这样气恼？」
白总理说，「我是气你这个吗？我是气你不知死活。」
白雪岚笑道，「愿闻其详。」
白总理说，「你还要在我面前装吗？明天是洋人问罪的死限，我就不信你不放在心上。我倒是个蠢蛋，还为你担着心，放下满脑门公务没办，亲自上门。你倒好，搂着你那副官，乐呵得不错。」
白雪岚正色道，「堂兄，这话岔了。怀风是个正经人，就在这公馆里，也不兴轻易和谁搂抱。你这样的言语，是诋毁了他的人格。」
白总理气得一甩头，「人格？听说他高尚的人格，让他亲姐姐剪断一根手指，要和他划清界限，可有这事？」
见白雪岚眼神一沉，要开口说话，白总理又一摆手，哼道，「我知道，不干我的事。你是满肚子洋墨水的先进青年，也不容别人理会你这些事。」
白雪岚说，「堂兄有容我自由的思想，我感谢不尽。可我还是不明白，您这样走一趟，到底意欲何为？」
白总理沉吟片刻，才说，「今晚，我接到那边电话了。」
白雪岚问，「哪边？」
白总理狠狠盯他一眼，说，「还有哪边？当然是英国大使馆。为了你这不争气的东西，一脚踢死英国一个公民，我把外交手段都用尽了。打了多少电话过去，都被人家敷衍。总算人家看在总理府的面子上，如今打回一个电话来。」
他嘴上骂不争气，心里还是护着自己堂弟的。
说完，声音压低了些，对白雪岚道，「我看这件事，应该还有些转机。」
白雪岚听了，倒是沉默了片刻，问，「那边怎么说？」
白总理说，「那头的意思，当然很愤慨纳普的死，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不过考虑到两个国家的关系，大使不能不慎重处理，说要把事情侦查清楚，还死者一个公道。要是海关总署愿意承担起责任来，主动配合，那日后讨论起来，就大有商量的余地了。」
白雪岚说，「说的都是虚话。他们的条件究竟是什么，堂兄你就直说罢。」
白总理摸摸下巴，说，「他们要的，也就是证人而已。」
白雪岚问，「怎样算证人？」
白总理说，「和纳普的死有关的，就算证人。例如你们海关的人，把纳普从诊所带走时，诊所里瞧见这场面的病人，女秘书，又例如你在医院把纳普一脚踢翻在地时，目击的医生。」
白雪岚淡淡地问，「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了？」
白总理顿了顿，又拿手摸摸下巴，慢吞吞地说，「前面说的那些，只是不打紧的。要紧的是，纳普究竟是给谁看的病？他因为哪个病人被牵扯进来而死，那就是最关键的的证人了。」
白雪岚容色骤然间，闪过一丝阎罗般的杀意，偏硬生生按捺住了，只是冷笑，「打得好算盘。」
白总理不高兴道，「你能弄死人家的公民，就不许人家打打算盘吗？你厉害，你是个书里才有的情种，但你应该还有理智。你用脑子想想，既是为了他的病而打死了英国人，英国大使馆把他请过去，询问一下案情，也在情理之中。要是连这种合理要求都不答应，岂不让英国大使更觉得你心虚？」
白雪岚如炮仗点了引线，蓦然炸开来，「放他娘的英国屁！这是英国大使的主意，还是他那位漂亮夫人的主意？那位漂亮夫人，恐怕又是应她那位色中饿鬼的弟弟查特斯，派人来打这电话，提这不要脸的条件。怀风被折腾得差点连命都没了，这才好了几天？要我把他交给英国人，交给查特斯那畜生，除非我死了！不！除非我死透了，骨灰都撒进江河，捞不起来了！不然，我也要从坟里爬出来阻拦！」
拿起桌上装了一半水的玻璃杯，砰得砸在地上。
白总理不料他反应如此大，也跳起脚，指着他骂，「你横！就只会窝里横！对着我砸杯子算什么？有本事，你明天对着英国大使砸！」
白雪岚一字一顿道，「把我逼急了，别说砸杯子，明天我还能干出更绝的来。谁不信，谁试试！」
白总理连着说了几个「你」，到最后竟是接不上话，只自己起伏着胸口喘气。
半晌，白总理气喘得平复一些，反镇定下来，把白雪岚拉了一把，叹道，「兄弟，哥哥当着这弱国的总理，实在有许多为难之处。要是咱们中国强大，那些洋人的老虎屁股，有什么摸不得？一根根拔毛也是小事。可如今敌强我弱，事情到了这份上，逞强能有什么用？」
他把话说出这份感情来，白雪岚就不好那样凶恶了，便不再骂，面无表情地沉默。
白总理又劝，「说来说去，你总不能说你没有一点的错，打死了人就是打错，何况打死了洋人？这事我们不占理，外交层面上，耍横更是不行的。明天就要见分晓。明日一早，英国大使在大使馆里恭候，你要是不去，就是外交大事，他们要上报到英国总理那里去。要是你去，到了英国大使馆，那可就是他们的地盘，你能不能迈出那里的大门，就看人家的意思了。不过，只要你表示出配合调查的诚意，把证人带上……」
白雪岚硬邦邦地截住，说，「你就直说罢！只要我把怀风带去，当我的替罪羊！」
白总理说，「你看你，这话怎么说？明明说的是当证人，怎么就成了替罪羊？大不了问他几句话，少不了他一块肉。」
白雪岚不说话，只是呲着牙冷笑。
白总理说，「你别这样瞅我，我可没有逼你出卖你那副官，用他换你性命的想法。只是你这样为他付出，难道他就冷心冷肺，不肯为你辛苦一下吗？那我瞧你们的感情，也就这般了罢。」
白雪岚说，「我们的感情，我们自己知道，没别人什么事。」
白总理说，「就算为了你们的感情，你想和他长长久久，岂不知首先要保住自身？大使馆那边说了，只要你明天把他带上，一道在大使面前露个面，再请他说一说事情的经过，证明纳普诊病时确实出了差错。英国那边保证，你当天怎样进去的，就一定怎样平平安安地出来。」
白雪岚说，「翻来覆去，总不过是要把怀风带给他们。」
白总理说，「带给他们又如何？人又不是回不来了。既然告诉我这总理，要他是过去当证人，又承诺了询问后立即让他回来，他们总不敢公然对我失信。这可是外交上的信用。」
说着，板起脸，作出一副严肃的面孔。
白雪岚却嗤之以鼻，「你刚才也亲口说了，到了英国大使馆，就是人家的地盘。到时候他们扣着怀风不放，你又如何？」
白总理说，「总不至于此。」
白雪岚说，「当年鸦片战争，英国船的炮火打过来时，清政府也想着不至于此。」
白总理以堂堂总理的尊贵身份，又带着堂兄弟的情分，认为自己是尽心尽力了。白雪岚是聪明剔透的人，总不能不明白形势，何况，自己又真的是在为他的处境着想呢？不料白雪岚这样昏聩，把死胡同钻到底，倒叫他越发气得心窝疼。
好言好语劝了两句，白总理没了耐性，又发起火来，训斥道，「你是魔怔了！别的事上任性犹自可，这事上你竟连一点点的牺牲也不愿，就真是猪油蒙了心！你当这海关总长，得罪多少人。明天你不和他们表露出合作的诚意，让你过了这个坎，他们定要吃下你的肉来！我只等着看！」
白雪岚简直油盐不进，冷笑着说，「让他们吃。我骨头硬，别崩坏这些畜生的牙。」
白总理瞪眼睛道，「好啊！你这不听人劝，我也护不住你了。你真的不做这瞬间的低头，以图将来的喘息？」
白雪岚大声说，「瞬间的低头，就是一辈子的低头。有人说过，与虎谋皮，绝不会有好下场！」
白总理又气又急，扬起手来，要给他一耳光。白雪岚仰起脸，一脸坚毅。白总理瞪他一会，又把扬起的手放下，嘴里叹骂，「自作孽，不可活。我有言在先，这次外交事件，我是保定不偏不倚的宗旨，要为了本届政府谋求利益的。如果说为了你牺牲政府的外交，绝不可能。」
白雪岚说，「我本就没有这样的请求。」
白总理看他一句顶着一句，是不打算留下和缓余地了，自也心灰意冷，说，「既如此，不用再说。不用再说了！」
说完，就用手把书房的房门用力一拉，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白总理一走，白雪岚也把铺着一地碎玻璃的书房丢下，转身出了门。依他的意思，是要立即回睡房去见宣怀风的，但转念一想，刚和堂兄争吵一番，情绪不免有波动，尤其想到查特斯借着英国大使馆的名义，要胁迫自己把宣怀风送过去，心中更是怀着戾气。怀风如今是备受创伤的人，自己又怎能带着坏情绪和戾气去见他？
于是，他就不先回去了，先往后花园里，在月下把凉凉的夜风吹了一刻钟，自觉心境恢复，才施施然回到睡房。
跨进门时，还思索着如果怀风问白总理的来意，该如何回答。不料到了屋里，发现宣怀风和衣倚在床边的长椅上，半边脸斜斜挨着一个大软枕，已睡着了。
白雪岚走过去，想把他抱到床上，指头才在他手臂上一沾，宣怀风睡得浅，竟把眼睁开了，道歉说，「本想等着的，没想到一不留神，睡着了。总理找你干什么？不会又挨骂了吧？」
白雪岚敷衍道，「挨总理的骂，不是寻常事吗？也就左耳进右耳出。你今天不听话，又忙了许多衙门的公务吧？怪不得累成这样。」
两手一托，便把宣怀风从长椅上打横抱了起来。
宣怀风在他怀里打着哈欠提醒，「还没洗澡。」
白雪岚笑道，「明天再洗不迟，我也不嫌你脏。」
两人竟真的只脱了外衣，换上长睡袍，手脚纠缠的拥在一处沉沉睡了。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白雪岚觉得身边人动弹，似乎要下床。
他随手一抓，把对方睡袍的一角衣摆抓在手里，闭着眼睛，懒洋洋地问，「鸡还没叫，起这般早干什么？」
宣怀风说，「当然是洗澡。昨天偷个懒，睡着了还不觉得如何，现在一醒，浑身黏黏的，实在难受极了。我非好好洗个澡不可。」
白雪岚笑道，「你这冰肌玉肤，也能有黏黏的时候？我不信，让我好好摸一摸，验证一下。」
宣怀风把他伸到身上的手打开，说，「大清早就动歪脑筋。别闹了，让我洗干净去。」
白雪岚这才松开手，让宣怀风去了。
他这段日子，一要关注怀风和他姐姐的矛盾，二要应付海关上越发复杂的局势，三又和韩家有些不能与人言的合作，那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恨不得掰碎了，揉成四十八个小时来使。
这样左右分神，人自然是极累的。想着今日往英国大使馆去，还有一场短兵交锋，那可必须精神抖擞。因此趁着早上这点光阴，极力地要再积蓄几分，便没有立即起来，仰躺在床上，静静听浴室里传来的水声。
那水声隔着门，格外于一股柔弱轻缓，淅淅沥沥，如摇篮曲一样。白雪岚听着，不管心里还是身上，都有一种温柔的放松的感觉。
等他再睁开眼睛，才发现水声已经停了。
白雪岚一怔，知道自己是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了一阵，倒不要误了今天的正事才好。
他在床头挨着上身，随口叫了一声「怀风」，却听不见人应。
白雪岚便摇铃，叫了一个听差进来，要打发他去小花厅，看看怀风是不是在那里吃早饭。
金玉王朝2 4 这就算答应了。

第十八章
那听差却说，「总长，不必白走这一趟，我知道宣副官定不在小花厅。」
白雪岚问，「怎么说？」
听差说，「我刚才是从前头过来的，路上见到宣副官来着。他穿得整整齐齐的，看来是要出门的。又听说大清早总理府的轿车过来了，就等在大门口。既然总长还在屋里闲着，难不成那车是接宣副官的？」
白雪岚惊得从床上簌然坐起，略一怔，已彻底醒过神来，跳下床，直冲出房门去。从睡房那，旋风般直跑到公馆大门，正看见一辆轿车尾巴喷着热烟，远远地开去。那车牌号码，不正是总理府的号码吗？
白雪岚急红了眼，嘴里吼着，「给我停下！」
心里明白那车开得远了，未必能听见，就算听见了，既然好不容易把那人骗走，又哪里会停下。于是嘴上一边喊，手上也不含糊，往腰上摸，却摸个空。他身上穿着的是睡袍，哪有随身带手枪？
恰好一个护兵站在大门旁，白雪岚劈手就夺了他背上长枪，枪栓咔嚓一拉，端起，十万火急地瞄准了远去的轿车的轮胎，非要把车打停下不可。
正要扣扳机，忽然身后一只手伸过来，把枪口往下压，作出阻拦的动作。
白雪岚已是吃了炸药般，怎许别人来阻拦，头也不回，后肘往后就是一下狠的。幸亏他身后那人知道他脾性，早做了些防备，拿手臂挡了挡。虽挡住了，奈何白雪岚带怒而发，劲大力狠，那人也不免往后一趔趄，便无奈说，「要打人，也看清楚再打。」
白雪岚听见那声音，如同听了佛祖妙音，醍醐灌顶，人一瞬竟有些晕乎了。转过头来瞧，站在身后的人，不是宣怀风是谁？
白雪岚把长枪随手一扔，长臂将宣怀风搂得死紧，咬牙切齿说，「玩得什么花样？你是要造反了吗？」
宣怀风被他勒得呼吸不畅顺，但感觉他身体硬得石头一般，知道果然是急狠了，便也顾不上大门上的门房护兵的目光，尽量放松了身体，由他紧紧搂着，以做慰抚。
过了两三分钟，白雪岚才把手臂松了点，拿眼睛盯紧了宣怀风，说，「这事你要是不说清楚，我是不答应的。」
宣怀风说，「说清楚当然可以，但总该找个能说事的地方。」
白雪岚虽然生气，可自己在乎的这一位就在眼前，也就能控制住了。再一看，大门附近人多眼杂，确实不是说私话的地方，就像抓重要逃犯似的，紧紧抓着宣怀风的手臂，把他带回公馆里。
到了睡房，白雪岚让宣怀风在长椅里坐下，自己倒站着，从上往下打量着宣怀风，审问说，「事情的经过，仔细说来。」
一转念，又说，「不。你先说，为什么一早偷偷穿戴整齐，瞒着我跑到大门去？」
宣怀风说，「我本来打算一早出门去，你看见那辆总理府的轿车，原先是说好来接我的。」
这话一说，白雪岚脸色就变了。
宣怀风知道他一时三刻就要爆发出来，忙抢在前头说，「可是车来了，我没坐上去。毕竟我们如今，做的是一辈子的计划，应该齐心协力，同心同德。这样欺瞒着行事，虽说是为了对方，但总有些不应该。我向来不喜欢骗人，何况是骗你。」
他这样真诚地吐露心声，又有悬崖勒马的行为，比春风化雨还温润，白雪岚纵有十二分的愤怒，也被浇得只剩两分。
白雪岚脸色不再那么难看，叹了一声，挨到他身边坐下，摩挲了他的手背片刻，沉声问，「这么说，英国人那边的条件，你是知道了？」
宣怀风微微一笑，算是承认。
白雪岚低骂道，「我知道了，堂兄昨晚哪里是来找我的？就是个调虎离山之计。他亲自把我绊在书房里，却暗中派人来挑拨你。究竟是哪个混账这样大胆？我知道了，不必问，一定是跟着他来的何秘书。怪不得一进书房，堂兄就把他打发出去，原来竟是派了他秘密任务，要寻求你的合作。这奸诈的老狐狸！」
又问，「你们是怎么商量的？」
宣怀风说，「哪有什么商量，也就是那位何秘书，把总理的一番话传递给我。说如今你打死洋人的事，已经遮掩不住，如果翻了脸，对你危害甚大。英国人那边的意思，只要我肯出面作证，他们就肯做一种友善的缓和，给你留下余地。白总理的意思很恳切，就是希望我能帮一帮你。」
秘书昨夜找到宣怀风，私下说的，其实不止这三言两语，而是好一番劝诫安慰。
先将白雪岚对宣怀风的百般回护，细细数了一遍，然后又说了英国人的承诺，只是询问，绝无被扣留的危险。何况又是总理府的汽车送过去，英国人就算想耍花样，也不敢做得太难看。
宣怀风接着说，「何秘书说，总理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一早派车过来，把我接到总理府，和英国大使馆派来的人见面。只要回答他们几个问题，这事就算成功了。见面地点是在总理府，那安全就有保障。」
白雪岚一哂，「这话也就只能骗你。你如果坐上那辆轿车，能到总理府？一准被当成肥羊一样，直接送进了英国大使馆。」
宣怀风脸上微微笑着，带了一丝小小狡黠的可爱，说，「我知道那是骗人，在总理眼里，牺牲我而保全你，是相当划算的买卖。所以，那辆来接人的车，我不是没坐上去吗？」
白雪岚一愣，恍然大悟道，「你压根就没打算和总理府合作，是不是？」
宣怀风说，「是的。」
白雪岚问，「那你昨晚为什么不坦白？害我以为你被他们骗跑了，大清早闹个鸡飞狗走，差点没要了我半条命。你存心的？」
宣怀风竟直言不讳，点头说，「不错，我存心的。」
眼看白雪岚一张俊脸扭曲起来，宣怀风拿手按住他的肩膀，从容道，「你先别急，我们来说道理。我知道，一直以来，你在我面前有些不尽不实，许多消息都隐瞒我，许多行为也隐瞒我。虽然你认为这样是对我好，但在我而言，却很不愉快。」
白雪岚说，「我已经坦诚相待，哪里不尽不实了？」
宣怀风说，「昨晚白总理过来，说了英国人要我做证人的条件，为什么你回了房，一个字也不提？如果不是何秘书另告诉你，我看你是要对我隐瞒到底的。」
白雪岚说，「瞒着你，也是为你好。」
宣怀风说，「那我瞒着你坐总理府的车去为你活动，也是为了你好。这话你又觉得如何？」
白雪岚一向认为自己做事，是很妥当，很为爱人着想的，可经宣怀风一举例，彼此立场调转过来，那滋味可就难受极了，至少白雪岚是绝不能接受对方这样的。
所以他虽词锋犀利，一时之间，竟也只能默然。
宣怀风说，「所以我存心借着这事，让你也尝尝这瞒着你，为你好的滋味，是不是如你想象中那般好接受。你要为了这要生气，你就生气罢。」
白雪岚苦笑道，「我这是束手受训，还敢生气吗？从前倒不知道你这样会调教人。」
宣怀风却不得寸进尺，反而温和起来，把上身往白雪岚处充满感情地地靠了一靠，低声说，「我是被家庭遗弃的人，如今别无去路，只有和你一起长久的盼头。所以我心里，希望着我们能彼此知心，并肩而行，若遇上风浪，别只要你挡在前面，我们一并面对。你说行不行？」
白雪岚被这番言语，说得满心窝的柔软欣慰，拿手搂住他说，「当然行。」
宣怀风问，「好，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实话回答我。今天和英国人的事，你有解决的方法吗？」
白雪岚说，「当然有。我是束手无策，任人宰割的人吗？」
宣怀风说，「你进了英国大使馆，那可是人家的地盘，奉行人家的法律。你有把握平安出来？」
白雪岚说，「这个把握，还是有的。」
宣怀风说，「既然你有把握，那我和你一起去。」
白雪岚沉吟半晌，说，「你也算用尽方法了，说到底，还是要亲自出马，往英国人的地盘走上一趟，对不对？」
宣怀风，「对，我想为你尽一分力。不过我不要瞒着你，擅自去行动。我希望是和你配合着，一起面对我们的难关。」
白雪岚不做声。
宣怀风说，「你心里也许在想，如果今天的事情可以成功解决，那当然没什么。可若是不成功，你要陷在里面。我陪着你去，也会一同陷在里面。这样不必要的冒险，根本不应去做，是不是？」
白雪岚本想摇头，可沉默片刻，却缓缓地把头一点。
宣怀风便笑了，握住他的手说，「说我傻，我看你也不聪明。你想，他们的目标不止是你，还有我。要是你陷在大使馆里不得自由，难道我留在这里，就能保证自由了吗？所以你就带我一起罢，多一个人，总是多了一分战斗力。须知只有你平安，才有我平安。」
白雪岚细细咀嚼，对他一番心意很是感念，而且这些话，又不能说没有道理。
他把手指曲起，在长椅扶手上咄咄地轻敲，一边在心里计算今日的计划。宣怀风也不催他，只耐心地等着。
好一会，白雪岚停止了敲扶手，像是下了决定，把头一点。
这就算答应了。
金玉王朝2 5 人家连认罪书都早早准备好了，你签还是不签呢

第十九章
两人经过一番谈判，总算达成协议。白雪岚一时沉静下来，细思经过，自己原是坚决要把心上人保护起来的，被宣怀风七拐八拐地谈心，最后竟是遂了他的心愿，可见宣怀风对付自己，也是有些手腕的，偏这用的又是光明正大的阳谋，令人不得不佩服。
一瞧挂钟，时间也差不多了。
宣怀风早就穿着整齐，白雪岚便去换了一套海关衙门的制服，两人一道往外去。到了大门，宋壬早就等着了，见到宣怀风跟着白雪岚一道出来，倒露出诧异，走到白雪岚身旁低声问，「总长，宣副官今天也去？」
宣怀风偏偏听见了，把脸往宋壬那一扭，淡淡问，「怎么？我不能去？」
宋壬顿时尴尬起来，只拿眼睛瞟白雪岚。
白雪岚对宋壬板着脸说，「做什么摆出这模样？自然是他也要去了。有什么可惊讶？」
宋壬心想，昨天还再三叮嘱，说去英国大使馆谈判的事绝不能叫宣副官知道，现在倒好，全反过去了，倒像是我弄错了什么。不过这些话，当然是不敢对白雪岚抱怨的，还是手脚利落得开了车门，请两人上车。
白公馆三辆轿车，中间那辆林肯牌的，后座坐了白雪岚和宣怀风，前座是司机和宋壬，另外前后两辆轿车，都坐了护兵。
宋壬一打招呼，三辆汽车发动起来，一条直线似的，向英国大使馆的方向驶去了。
快到地方上，远远就瞧见一栋恢弘建筑物上，高高飘扬着好大一幅米字旗，那就是英国驻中国的大使馆所在了。白公馆三辆轿车徐徐靠近，在大门就被金发碧眼的拿枪士兵拦了，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宋壬一个字也听不懂，正干着急，后头宣怀风摇下车窗，探出头说，「他说不是大使馆的汽车，不许开到里头去。我们就在路边停吧。」
宋壬低骂道，「他奶奶的，我们中国人的地方，他倒得意，这不许那不许，以为这是他们皇帝的皇宫吗？」
宣怀风说，「到了他们的地方，就按照他们的指示办吧。」
三辆汽车停在大使馆门外的路边，众人都下了车。要进门时，又遇到了阻拦。宣怀风和守门的士兵交谈了两句，对白雪岚说，「要进去，须得有通行证。你过来之前，有没有准备？」
白雪岚说，「这时间地点，都是英国人定的，何曾给过什么通行证？很好，这是要给我们下马威了。」
宋壬等护兵，素日都敬畏佩服白雪岚，见他如今也要受英国人的气，都一脸愤慨。
宣怀风又和守门的士兵聊了两句，大概因为他英文说得地道，兼又年轻俊美，风度翩翩，那原本跋扈嚣张的英国士兵，渐渐颜色也和缓起来，说了一会，和身边的伙伴交代一声，竟是向门里头走了。
宣怀风说，「他愿意帮我们去请能说得上话的人来。」
不一会，那英国士兵走回来，身后跟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穿西装的中国人。到了跟前，中国人自称姓胡，是在大使馆的工作人员，身上也有着翻译的名号。
胡翻译说，「中国海关今天来人，通行证是已经备下了的。」
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印刷得精美的小纸张，瞅着上面的名姓问，「哪一位是中国海关的白总长？」
白雪岚说，「我就是。」
胡翻译把通行证递一张给白雪岚，白雪岚收了。
胡翻译说，「还有一位，是中国海关的宣怀风副官？」
宣怀风应了，也接了通行证。
胡翻译说，「那好，两位随我进来罢。」
宋壬说，「等等，那我们呢？」
胡翻译说，「你们几位，劳驾在外头等了。」
宋壬说，「不行，我们有保护的责任，总长和宣副官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这是规矩。」
胡翻译似笑非笑，说，「规矩，你抬头瞧瞧，楼顶飘着的是什么旗？你要讲的是哪一国的规矩？」
宋壬还要再说，白雪岚拦了，淡淡道，「犯不着。今天是来论理，不是来吵架。」
胡翻译说，「到底是海关总长，明白道理。白总长，宣副官，请随我来。」
宋壬等人，只好眼睁睁看着白雪岚和宣怀风经过金发碧眼士兵的岗哨，往里头去了。两人跟着胡翻译进了大门，走了一段路，又是一处岗哨。
胡翻译停下，说，「两位，大使馆在安全方面做得比外头严密，见大使先生之前，必须先搜身。」
宣怀风说，「为了安全原因，要我们把自卫的武器交出，也就交出罢。但我们都是海关总署的人员，有着正当的身份，何以要搜身？难道进这英国大使馆的，人人都要搜身？」
胡翻译说，「宣副官，我了解你们是政府的官员。可是上头有这样吩咐，我总不能不听从。若是您二位不肯合作，这里面你是进不去的。」
白雪岚说，「搜就搜罢。」
自行先把腰间枪套的手枪掏出来，递了出去。宣怀风见此，只能配合，他在白雪岚的熏陶下，穿着海关制服，都是带手枪的，便也掏了手枪交给对方的士兵。
士兵们又在他们身上搜索一番，见除了一叠文件，别无可威胁之物，这才放行。
胡翻译在前头带路，白雪岚在后面，和宣怀风并肩走，低声说，「早说了，何苦跟着我来受这番气。现在知道滋味，后悔了吗？」
宣怀风说，「不就是共荣辱的滋味吗？有什么可后悔？」
白雪岚心里一热，悄悄握住宣怀风的手，用力紧一紧，才松开了。
英国是世界大国，这大使馆也颇有气派，占地不少。胡翻译领着他们经过长廊，拐了几拐，才到了一个客厅门前，回过身来说，「大使先生已经在里面等着两位了，请。」
推开厅门，白雪岚和宣怀风走进去，才发现等着他们的又何止一个英国大使。除了这位大使先生坐在正中央外，他身后还有两位，一人是手里拿着笔的书记官似的人员，还有一人，却是安杰尔.查特斯。
瞧这阵势，俨然有点三堂会审的意思。
白宣二人到了大使面前，先报了身份。在胡翻译的帮助下，这位英国的外交家摆出严肃的面孔说，「白先生，请你到这里，是为了一件严重的杀人案。我国家一位善良的公民，在中国被谋杀身亡。这个事件，今天必须调查清楚。」
白雪岚说，「协助贵国调查，我是愿意的。」
大使说，「很好，那就开始吧。」
他身后的书记官慢条斯理走上前，清清嗓子，正要说话，忽然笃笃两下，有人敲门进来。原来是一个大使馆的人员，禀报有一位中国外交部姓李的处长来了，问要不要请进来。
大使吩咐一声，工作人员不一会就把人领了到屋里。
李处长应该也是留过洋的外交部精英，说一口流利的英文，见了大使，先热情地寒暄几句，又说，「我这次是奉敝国白总理的命令，前来协助，大使先生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除此之外，我就是一个公正客观的见证人立场。」
大使还没说话，他身边的查特斯插进来说，「我们英国信奉法律精神。贵政府既然承诺公正客观，那对两国的关系，有良好的作用。」
李处长说，「我这一趟来，正是为着两国的友好。」
接下来，不用大使亲自主持，自然有书记官代劳，把早已准备好的证人一一叫到房里，展开询问。
这些证人，无非是金德尔诊所的女秘书和病人，口风几乎一致，都说纳普原本在诊所里工作，忽然被穿着海关制服的凶暴男人绑架了，又有医院里一些目击者，证实是白雪岚一脚踹向纳普，导致纳普受伤送医。
他们的回答，都被书记官记录在纸上。
后来，宣怀风的老熟人，金德尔医生也被请了进来，他所讲述的，也和其他人说的差不多。
书记官问，「金德尔医生，你刚才说，纳普曾经被这位白先生请到公馆，给这位宣先生看病，是吗？」
金德尔说，「是的。」
书记官又问，「请问，以你丰富的经验判断，纳普这一次的出诊，对病人起到了积极效果吗？」
沉默片刻，金德尔脸色沉重地叹气，「上帝原谅我，我实在不愿对已逝的人，说任何一个令他声誉受损的字。可是，一个医生，必须有职业道德，必须说实话。那么，很遗憾，我不得不说，我认为纳普最开始对宣先生的诊断，是错误的。」
书记官说，「宣先生的病情，是因为纳普的错误诊断，延误治疗，而变得严重？」
金德尔说，「是的。后来宣先生住进了医院，病情也一直恶化，到了最危险的境地。」
书记官似乎抓到了要点，竟说出一句，「宣先生的性命，差点因为纳普而葬送。那么，他对纳普展开报复，指示白先生把纳普殴打至重伤亡命，也是合乎逻辑的了。」
一旁的白雪岚和宣怀风，眼神电光火石间一碰。
英国人竟是在打这李代桃僵的主意。
金德尔吃了一大惊，摇头说，「白先生是宣先生的上司，他怎么可能指示自己的上司？而且，当纳普受到伤害时，宣先生还处于昏迷状态。纳普的死亡，白先生是加害人，这毫无疑问，愿他得到应有的惩罚。但是，如果说受到宣先生的指示，这显然是荒谬的！」
书记官却不理会他的反对，朝他一点头，说，「金德尔先生，感谢你提供的证词。现在，你可以先下去了。」
金德尔还想说什么，但书记官既然叫他下去，总不能站着不动，反而嚷嚷起来，失了英国绅士的风度，只能皱着眉头离开。
至此，询问暂时告一段落，房中俱沉默着，只听见书记官在纸上刷刷写着。书记官写完后，把记录所得递给查特斯。
查特斯扫了一眼，对他姐夫说，「大使先生，经过询问，事情经过已经清楚。纳普的误诊，导致宣怀风病情恶化。宣怀风因此指示白雪岚踢伤纳普。纳普送院后伤重而亡。据这样看，宣怀风是教唆者，而白雪岚是执行者，两人都应该为纳普的死亡负责。当然，宣怀风作为教唆者，所负的责任更大一点。」
说着，瞥宣怀风一眼。
查特斯以为，计划进行得如此顺利，宣怀风从证人变成了教唆杀人者，一定会惊慌失措，对自己露出求救的眼神。
不料，宣怀风从证人们说话开始，除了偶尔和白雪岚对一对眼神，便没有别的行动。到了此刻，仍保持着一副令人又爱又恨的孤傲面孔，越发勾起查特斯要占有他的欲望。
想到宣怀风一旦被视为罪犯，关押在大使馆里等待宣判，那就是彻底落入自己控制，查特斯的心一片灼热。
大使听了查特斯的总结，先往李处长身上瞧一眼，问，「对于这个结果，中国方面有什么看法？」
李处长不敢怠慢，斟酌片刻，说，「有这么多善良人作证，结果当然可信。纳普先生的死亡，敝国深感遗憾，希望他能在天堂安息。不过，现在大使先生对于这两位，到底打算如何呢？总不能都押上法庭，接受审判吧？须知道，这位白总长，是中国海关最重要的官员，同时还是白总理的亲戚。而大使馆方面给过承诺，只要白总长把宣怀风带来，白总长在纳普的死亡上犯的那些过错，就可以得到原谅。」
其实，在中国这动乱和机遇并存的国度，普通英国公民的死亡也并非那般罕见，一般而言，大使馆的处理方式也就是借着机会，再在中国政府身上压榨出一笔财富罢了。
只是这次因为事涉海关，又让大使的小舅子查特斯觊觎上了宣怀风，才故意把事情闹大，要一石二鸟。整个计划都是查特斯想出来的，谋划之初，当然也就想好了如何做最后的处理。
因此大使并不踌躇，转过脸，对查特斯把头矜持地点了点。
查特斯就代替了大使，侃侃回答李处长说，「本来以我国的规则，他们两人都必须等待法庭严厉的审判。可是，你说的这些，我们也有所考虑。所以大使先生的处理，采取了变通。这一位……」
他朝宣怀风一指，说，「是我国公民死亡的主要负责人，他必须在认罪书上签字，而且作出声明，愿意离开中国，去死者的祖国，英国，接受自己的命运。从现在到他被送去英国这段时间，他的行动自由，受英国大使馆控制。」
李处长问，「那白总长呢？」
查特斯说，「只要他辞去海关总长的职务，承诺以后对大英帝国保持足够的尊敬，我们将不予追究。」
李处长刚要表示满意，忽然一个古怪的笑声传来。
众人惊愕，转头往笑声的来处看，原来是白雪岚。
白雪岚一边笑，一边对身旁的宣怀风说，「怀风，这就是英国人奉为圭臬的法律精神，可够公正的。我们在这站了老半天，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就成了杀人的唆使者和执行者。人家连认罪书都早早准备好了，你签还是不签呢？」

第二十章
在这英国大使馆里，宣怀风平生头一次面对赤裸裸的构陷，别人嘴里几句话间，自己就从一个证人，成了杀人的主犯。对方作为一国的代表，竟如此无耻，把白的硬说成黑，让他震惊到了极点。虽然面上为了尊严，保持着镇定神情，心里却想，如果真如其所说，被迫签下认罪书，让人摆弄到英国去，落入任人宰割的地步，又焉能不泛寒意。
幸有白雪岚在身边，只是一笑一问，就让他心底踏实了三分，心里思忖，白雪岚若没有后招，该不会如此笃定。
这样一来，他虽不知底细，也就露出笃定的神情，回白雪岚一个眼神。
查特斯看这两人面对他周密的计划，竟不知死活，还眉目传情，简直是若无旁人，忍不住走到宣怀风面前，作出一副沉痛万分的模样，说，「亲爱的同学，我对今天的事，心中无比遗憾。如果不是为了正义，我一定站到你的立场。现在，我真诚的建议你，接受我们的安排。虽然英国的路途遥远，但我在路上，会对你无微不至的照顾，就算到了英国，我也能为你自愿认罪的良好态度作证，让你得到最好的结果。希望你能相信我的诚意。」
他先前一番阴谋构陷，已暴露了最龌龊的面目，宣怀风对他厌恶至极，冷冷说，「多谢你的诚意，我消受不起。」
这时候，大使露出一种不耐烦的神情，开口道，「你们的答案，究竟是什么？认罪，还是不认罪？」
别人犹未做声，李处长倒先点头了，连声说，「认罪，认罪。这样的处理结果，已经是很公道了。」
他受命而来，要的是一个可接受的结果。白雪岚踢死纳普的罪证确凿，英国方面肯网开一面，拿宣怀风顶罪，那简直算是轻松过关。
一来，维持住两国邦交，二来，又保住了白雪岚的性命和人身自由。至少对他来说，已经很可以回去对白总理交代了。
所以他竟是怕再有变故，首先积极地表了态，又请查特斯将认罪书拿出来，好让宣怀风当场画押。
李处长在这边和大使以及查特斯拿英语沟通，那一边，宣怀风觅得这点空，低声问白雪岚，「你的解决方法，还不拿出来吗？」
白雪岚低声说，「且等一等。」
宣怀风问，「还等什么？」
白雪岚说，「等听个响。」
宣怀风完全摸不着头脑，想要再问，查特斯已经把认罪书送到他面前，还递来一支钢笔。宣怀风看那递到眼皮底下的钢笔，没有去接。
李处长过来劝说，「宣副官，你就签了吧。这件事确实因你的病而起，又真真切切地死了一个英国人。英国方面不找出一个为此责任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白总长待你不薄，难道你忍心葬送他？两人的过错，一人承担了，还能保全另一人，也是义气之举，你说对不对？至于你的家人，自然有政府抚恤照顾。」
他话音刚落，墙角摆的一个大钟，忽然铛铛铛铛地发出声来，连响十一下，原来正到了十一点钟。宣怀风心里琢磨，难不成白雪岚等听个响，就是指这个？
这时，就听白雪岚开口道，「刚才证人们所说的证词记录，请让我看一看。」
查特斯心忖，证人们言之凿凿，难道你还想翻案？那可没指望。
所以他表示得很大方，将证词记录递了过去。
白雪岚接了，快速翻看了两页，指着一处说，「这一位姜护士，说亲眼看见我在医院踢了纳普一脚，纳普倒地后捂着肚子，露出痛苦的表情。」
又指着另一处说，「这里金德尔医生说，纳普送去医院后，他曾经前去探望过三次。」
查特斯说，「是的，他们都证实了你的罪行。」
白雪岚说，「不，他们都证实了，我踢了纳普后，他还活着。」
大使通过胡翻译明白了白雪岚的话，顿时露出不满而气愤的神色。
查特斯说，「你这是要说，纳普的死和你无关吗？不，你休想用花言巧语逃避你的责任。在英国，直接伤人致死，和重伤使人治疗后死亡，是一样的杀人罪行。」
白雪岚说，「是吗？那我就要问了，纳普受伤住院，他的病历，你都看过？不然，何以确定他是因为被我踢伤致死？请问我是踢裂了他的胆呢？还是踢断了他的肠？」
他这样一问，查特斯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说，「纳普的病历，我不仅看过，还印象深刻，他正是因为腹部受了严重的伤害，肠道内出血而死的。这份医疗记录，如今已经在大使馆里，你如果要求，我可以拿给你瞧瞧。现在，你还有别的话吗？」
白雪岚也是一笑，「我知道，你手里有一份病历，但那是纳普死后，别人伪造的。真正的一份在我手上，你不要求，我也要拿给你看看。」
就把手边带来的一叠文件，从里面抽出一份，递给查特斯。
查特斯打开看后，脸色一变。
白雪岚说，「纳普送到医院后，经过一番治疗，伤情稳定，没有一点可能死亡的迹象。这一切，在病历上都有记录。他后来的死亡，和我踢他那一脚，没有多大关系。」
查特斯拿着病历在半空中不屑地扬扬，哈哈大笑，「你为了逃避惩罚，伪造这么一份文件，就以为可以洗脱罪名吗？这是幼稚的伎俩。」
白雪岚冷冷说，「你才是真的幼稚。医院的病历，既有医院的印章，也有写病历的医生的印章，是真是假，一验就知。你想验一验吗？」
李处长在一旁，已听出几分。他本以为白雪岚吃定了杀人的罪名，能全身而退是最好不过的了，如今看来，白雪岚居然有可能真是被冤枉了。
假若能翻案，在英国人面前赢回一局，回去岂不是更能对白总理交代？
他便也积极参与进来，说，「不错，印章一验就知真假。不过，白总长，这份真病历是如何到你手上的，还要请你解释一下。」
他前头催促宣怀风认罪，白雪岚心里就狠狠记了他一笔。现在见他立即转过弯来，站上同一立场，又对他有点满意了，心忖，堂兄看中的人，还是有些意思。
白雪岚顺着李处长的问题，回答说，「这份病历，我是从纳普的主治医生的遗孀那里得来。这位医生，在别有用心的人的威胁下，收下一笔巨款，在纳普的药里动了手脚，要了纳普的命。那份留在医院的假病历，也是出自他的手笔。不过，他是个谨慎的人，为了给自己留下一个筹码，没有把真病历毁去，而是带回家，藏在了书桌的抽屉底下。」
查特斯说，「你是在编故事。」
李处长却问，「你刚才说的，是遗孀？」
白雪岚反问，「你以为一个普通人，参与了一桩这样的阴谋，还有活命的机会吗？纳普死后没多久，他接到一封报告他父亲死讯的电报。他对妻子说要赶回家乡，当晚离开，却再也没有了音讯。他的妻子打电报回家，才发现他的父亲其实还活着。所以，这明显是一个用假电报骗他离开首都，然后灭口的圈套。」
查特斯像发现了他的破绽，又笑起来了，摇头说，「故事，完全是故事。一个失踪的医生，也成了你的救命稻草。即使他真如你所说，已经死了，没有他的证词，你又能做什么？」
白雪岚仍是从从容容的态度，从手上的文件里，又抽出一份，说，「医生死了，他的妻子还在，可以作证他的丈夫在纳普死前，无缘无故得了一大笔说不清的钱，也可以证明她从丈夫的书桌抽屉底，找到了这份病历。这是她画了押的证词。」
查特斯说，「买通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是一件容易的事。所谓的一大笔钱，也许是你给她的。她的证词，没有可信之处。」
白雪岚冷笑，「你要证词，本总长就让你满足满足。」
便又哗啦一下，抽出一份文件来，说，「这一份证词，取自纳普住院时，专门照顾他的一个护士。纳普的伤情已经稳定好转，后来却在一次用药后，忽然暴亡，她是直接的见证人。我估计因为这个缘故，也有人要杀她灭口。不过杀人者认错了人，将她无辜的双生妹妹杀死了，尸体是从河里捞起来的。我知道后，派人将她带到一个隐秘的地方，保护了起来。」
宣怀风在他身旁，已目眩神迷，觉得此事所藏阴谋，实在出乎自己想象。真不知道白雪岚如何侦查出来的。
看白雪岚对上查特斯，一份一份文件，便如子弹一样利落地发挥出来，实在帅气。
于是他看白雪岚的眼神，更是多了几分赞叹自豪。
白雪岚说，「纳普死就死了，我不背这个黑锅。谁要定我的罪名，我们法庭上见。我手里有证人和证词，证物，到时候，却要看看结果了。」
李处长在英国人面前赔了半日小心，这时也觉畅快，说，「白总长，你手里有这些，怎么不早说，让我好一阵担心。既已洗清嫌疑，又何必闹上法庭。大使先生是讲道理的人，想必不会再怀疑你杀害了纳普先生。我看，我们还是快点回去，把这里的情况报告白总理吧。」
白雪岚勾起唇角一笑，说，「这就走？不急。我还有一件事，要和大使先生说。」
白雪岚每说一句话，胡翻译就在旁翻译一句，因此大使是一句不落地听全了。已经定了的铁案，眼看要被白雪岚要轻轻巧巧翻过，他那强国外交家的自尊，自然受到一定刺激。
大使不满地问，「你有事情要说？我们之间，除了这件不愉快的案件，还有别的可说吗？」
白雪岚说，「有。我们之间，还有另一件不愉快的案件，必须说一说。」
众人听说竟还有一桩案子，都感诧异，连一肚子不满的大使也被吸引了注意力，问白雪岚，「另一件案件，指的是什么？」

第二十一章
白雪岚先不回答，将书记官先前所做的证词记录，又哗啦翻了翻，找出一处，指着说，「这里，还是金德尔医生的证词。他说，我的副官住院后，病情恶化，他为了抢救病人，甚至托友人紧急运来国外的药物。书记官先生，我说的可有错？」
有大使在，书记官未经上司示意，是不便贸然开口的。不过白雪岚拿着他写的白纸黑字，指着他问，又不能不做回应，书记官只好点点头，表示上面确实是如此写的。
这原是无关紧要的一个动作，但这样一来，就仿佛是连书记官这属于英国大使馆的人，也做了白雪岚一个证人似的。白雪岚的气势，无形中又增了一分。
白雪岚带来那叠文件，似乎一个百宝箱，法宝总能层出不穷。此时，他又从中抽了几张薄薄的纸来。
查特斯讥讽道，「你不会又弄来了一份病历吧？」
白雪岚说，「正是我副官宣怀风前次住院的病历，它可以证明，在金德尔医生对怀风用了那药物后，怀风病情更加恶化，甚至到了生命垂危的地步。」
查特斯说，「你是什么意思？金德尔医生也受到了别有用心的人的胁迫，也收了一笔巨款，在病人的药物里下毒，打算杀死他的病人吗？」
白雪岚说，「你错了，我并不怀疑金德尔医生。我怀疑的是，他托友人拿来的药，被别有用心的人动了手脚。」
查特斯哼道，「白总长，原来你是个怀疑主义者。你完全是在浪费大使先生和我们的时间。」
白雪岚对他蛮横的指责，根本不予理会，继续有条不紊地往下说，「我曾经问过金德尔先生，他说，为了尽快把药运过来，他请了一个朋友帮忙。扎布斯.道格拉斯，大使先生，这个名字，你应该听过吧？」
听见这个名字，查特斯脸上，顿时不自然起来。
大使也感到诧异，说，「当然听说。扎布斯.道格拉斯，是我的一位秘书。」
白雪岚说，「这位道格拉斯秘书，对金德尔医生说，药是他托一位叫普拉的英国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可事实上，他给金德尔医生的药，是我们面前这位安杰尔.查特斯先生提供。各位，就是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把有毒的药物经道格拉斯交给金德尔医生，让我的副官差点在医院死去。如果说，这里有一个杀人凶手应该受到惩罚的话，那就是他了！」
查特斯被白雪岚的手一指，充满冤屈愤怒地大叫起来，「诬陷！无耻的诬陷！可惜道格拉斯不在。不然，我非要他立即揭穿你肮脏的谎言不可！」
白雪岚笑笑，又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查特斯失去风度，劈手把文件打落在地毯上，高声说，「没有必要！一切都是谎言！卑鄙的中国人！你们中国，就是一个伪造的国度！」
李处长却弯下腰，把地上的文件捡起一张，看了两眼，惊讶道，「这证词下面的落款，就是那位扎布斯.道格拉斯？」
白雪岚点头。
查特斯顿时叫起来，「看啊！谎言！伪造的证词！白雪岚，你露馅了，道格拉斯根本不在中国，他怎么可能为你写什么见鬼的证词？」
白雪岚用打量白痴般的眼神，打量了查特斯一眼，说，「你以为他为了完成婚约，两天前就回英国去了，对吗？事实上，他并没有登上回英国的飞机。因为他幡然醒悟了，决定说出真相。所以现在，他也成了我的证人。只要有需要，他愿意为我到法庭上作证。」
一个英国大使馆的秘书，会为了一个中国人，来指证英国大使的小舅子，这实在令人感到奇怪。
但宣怀风只一想，就大概明白了。
当初那三个伏击白雪岚的男人，不就是看在白雪岚一道「麻辣黄鳝」的份上「幡然醒悟」，指证了周火吗？
现在多半也是故技重施了。
以白雪岚的手段，要降服一个文弱的英国秘书，也不算什么事。
直到现在，白雪岚手上的文件，终于一份不剩。
他轻松地拍拍手掌，面对着大使说，「大使先生，这是一件严重的谋杀未遂案。犯罪者是你妻子的弟弟，而你的秘书，则充当了不知情的帮凶。怀风的病历，金德尔医生和你秘书的证词，都能支持我的说法。现在，是否要就此案件，公平公正地维护你们最神圣的法律的尊严，请你表明态度罢。」
查特斯愤怒地挥动手臂，说，「你这个无耻之徒，有什么资格要英国的大使表明态度！别忘了，这是英国大使馆，在英国政府的管辖下！无论如何，你们两个，今天休想离开这栋建筑物！」
白雪岚冷笑，「好一位英国绅士，道理上说不过，就打算强来啦？」
查特斯说，「英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为什么不能强来！」
他这样张狂，自然是仗着自己是大使的小舅子。在宣怀风药中动手脚的事情已经败露，如果再把白雪岚放回去，就等于放虎归山，倒不如趁着人在自己地盘，做一个了结。
既有这样的想法，查特斯的行动也激烈起来，挥舞着拳头冲向白雪岚。
白雪岚身经百战，怎会怕这种货色，轻蔑的一笑，单手就把查特斯伸到面前的手腕握住了，再往外一拉，查特斯只觉一股巨力涌来，身不由己，摔在地毯上。
这一来，他倒找到了借口，抱着摔痛的手腕大叫起来，「我的手腕！他袭击我，折断了我的手腕！」
脸色阴郁的英国大使，在正义和邪恶的边界徘徊。
道格拉斯和查特斯联手给宣怀风药物动手脚的事，他的确不知情，是一个无辜者。
可是，作为一个显赫的英国外交部官员，他在英国国内也有大量敌人。小舅子和秘书陷入杀人未遂案，即使是未经审判的捕风捉影，也足以成为他可怕的人生污点，对他的仕途来说，这绝对是致命的。
如果不加以控制，他也许就要毁灭了美好的未来。
因此，查特斯一惨叫，大使就下了决心，把手举起来，对着白雪岚，下了严重的定义，「罪犯！你这个闯入大使馆，袭击英国公民的罪犯！」
李处长惊呆了，忙叫起来，「大使先生，白总长是受邀过来澄清事实的，查特斯先动的手，这闯入和袭击两个词，可不能随便用。」
白雪岚笑道，「李处长，人家是强国，爱用什么词就什么词吧。在这里，黑的是黑的，白的也是黑的。」
大使提高了声音，「来人！罪犯！这里有一个袭击罪犯！他袭击了查特斯，我和胡翻译都能作证！这是在英国管辖地上的袭击罪！」
宣怀风这一次，算是彻底了解了强国外交家指鹿为马，而且毫不脸红心虚的本领。这时也无暇震惊，满心焦灼，想着自己和白雪岚的手枪都被岗哨搜查走了，就算白雪岚功夫好，但双拳难敌四手，若大使馆的警卫听见大使召唤进来，他们这一方绝不会有好结果。
唯一的办法，就是趁着警卫未到，先把大使挟持住！
宣怀风心里狠劲一涌，正要往大使的方向过去，忽然砰地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看着那些金发碧眼的警卫们冲进来，宣怀风不禁心里一沉，挟持大使已是来不及了，他下意识跨前一步，护在白雪岚面前。
大使见了警卫，手还是朝白雪岚指着，「就是这个袭击犯，立即逮捕他！」
奇怪的是，警卫们竟没动手。
大使愤怒地问，「你们没听见吗？我叫你们逮捕他！他袭击了查特斯！」
这时，忽然有个声音传来，也是优雅地道的英国腔，「很遗憾，他们不会再听从你的命令。你颠倒黑白，厚颜无耻的行为，已经令我们的政府蒙受莫大耻辱，超出任何一个有道德的英国人可以忍受的界线。我不得不使用首相赋予我的特别权力，现在就紧急解除你的一切职务。相信我把此事亲自禀报给首相后，他会认为我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随着声音，一个外国中年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这个身影，是无论如何也让大使意料不到的——居然是汉克斯爵士！他昔日的情敌。当年，大使正是从汉克斯手上，把如今的大使夫人抢了过来，让汉克斯颇为郁猝了一段时光。
如今，汉克斯深受英国首相青睐，又成了他政治上的死敌。
这么说，今天最不堪的一幕，竟然被自己最大的敌人看见了吗？
想到这里，大使发出了一种近乎于呻吟的哀音，「我的上帝，这不可能……」
这瞬间的软弱后，大使身上属于外交家的坚韧不拔，又奇迹般的出现了，振作起来说，「汉克斯，你一定是误会什么了，这是一件复杂的事情……」
汉克斯说，「事情有多复杂，我很清楚。毕竟，我在十一点钟的时候就到了。」
大使震惊地看向墙角的大钟，「十一点？」
「不错，我十一点就已经到了。但我并没有让任何人通报，也没有走进门，而是站在门外倾听。因为有一位朋友告诉我，假如我在这个时间到来，并且保持安静，那我将听到一场世界上最精彩的表演。他说得没错，确实精彩之极。」
汉克斯说着，对白雪岚微一颌首。
不用问，那位对他通风报信的朋友，自然就是白雪岚了。

第二十二章
白雪岚也对汉克斯一颌首，笑道，「主角已经出场，我们这些配角就主动退场吧。」
宣怀风料不到有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以致于还站在白雪岚身前，做着忠诚的防卫的姿势。
白雪岚朝他肩上拍一拍，做个眼神，带着他退出警卫们的包围，离开了房间。
不知那汉克斯爵士在正式现身前，做过怎样的布置，大使馆似乎已经发生过一番变故，使馆中那些神色高傲的办事员们，脸上俱有惶惶之色，像窝被人踢翻了的猫儿一般，连耳朵都耷拉着。
白宣两人从房间里往外走，竟没有受到任何盘问，经过岗哨，岗哨的外国士兵也仿佛视而不见，先前拦路搜查的高人一等的神态，都不翼而飞了。
宣怀风在里头见识了风云变幻，最后以白雪岚大获全胜为终结，惊喜至极，心中说不出的兴奋，那兴奋又如烈酒，给他一种醺醺的快乐。
而这种快乐，却是带着朦胧的烟雾般的谜团。
宣怀风被重重疑问，像爪子挠心一样，边往大使馆外头走，忍不住就问，「那位汉克斯爵士，是专程来给你帮忙的朋友吗？汉克斯？这名字，我恍惚在哪里曾听过，一时却又记不起来。」
白雪岚说，「你听过？哦，对了，上次我带你去一处番菜馆子，就是布置得极有英格兰味的那一家，很晦气地撞上了查特斯，当时我不就提过一嘴？」
宣怀风被他一提醒，也就想了起来，说，「不错。你当时说，有一位在英国地位很高的贵族，疯狂迷恋查特斯的姐姐，原来就是他。」
白雪岚说，「可不就是。」
宣怀风了然，「那这位汉克斯，和英国大使也算情敌了。」
白雪岚说，「岂止情敌，那要叫天敌了。抢女人只是其中之一罢。我雇了英国的私家侦探，去深入地调查，两人之间的恩怨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据说为了得到驻中国大使的肥缺，大使还曾经暗害过汉克斯一回。总之，为了能把这宿敌打倒，汉克斯是很愿意配合做一些事的。」
宣怀风愕道，「你连英国侦探都雇了，可见早就想把大使铲除掉。可当初并没有纳普这桩事，你怎么未卜先知，去做这布置？」
白雪岚说，「我做布置是理所当然的。就算没有纳普的事，我也要修理他。」
宣怀风，「这又是何缘故？」
白雪岚说，「谁叫他有个小舅子，叫安杰尔.查特斯？敢觊觎我白雪岚的人，我不但毁灭其本人，还要毁灭其根源，其靠山，其老窝。」
宣怀风听了，倒不知接什么话，要待劝白雪岚，改一改这心性，可看他脸上虽清清淡淡，眸底却有着狠厉，知道他对查特斯是恨得牙痒痒的。这时候拿话来劝，只会激得白雪岚更犯左性。
何况，宣怀风对查特斯的所作所为，也是鄙视痛恨极了。
白雪岚问，「怎么忽然不说话了？我老早就做了准备要对付你的老同学，你心里不高兴吗？」
宣怀风说，「你把事情办得这样周全，我只有为你高兴，怎么会怪你？我就是想，这次跟你来，是想给你帮忙的，最后是一点忙也没有帮上。」
白雪岚朝他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甜蜜的宠溺，低声说，「你来这一趟，其实帮了我大忙。」
宣怀风问，「是吗？」
白雪岚说，「你要是不来，我今日这样玉树临风，风流潇洒，和洋人斗法的一场精彩压轴戏，演给谁看？没有你，可少了最大的趣味。」
宣怀风点头说，「不错，不错。总长今天真是潇洒倜傥，举手投足都精彩极了。」
白雪岚原料着宣怀风必要反驳两句，说他自赞自夸，没想到宣怀风却是真诚地附和赞美起来。他一向脸皮堪比城墙，这下猝不及防受了爱人的倾慕夸赞，反而有点不知所措，咳一声说，「汉克斯今早飞机才到首都，他能在约定的十一点及时赶到，也是万幸。只能说，老天爷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罢。」
面上淡淡然，心里当然是吃了蜂蜜一样的甜。
两人边说边走，又过了一道岗哨。
宣怀风没留意，白雪岚却停下步。
宣怀风问，「怎么？」
白雪岚说，「你用英文和这站岗的两家伙说，要他们把我们的家伙还回来。」
宣怀风愣了愣，才明白他说的是被搜查走的手枪。宣怀风和士兵说了，士兵便把暂存的手枪还了过去，并没有太多话。
大使馆门外，宋壬早望得眼睛都红了。一见白雪岚和宣怀风从里面出来，宋壬把嘴上的烟屁股一吐，赶紧迎上来。
宋壬看两人春风满面，也猜到几分，便看白雪岚，「总长，一切都好？」
白雪岚说，「还好，总算都在意料中。」
宋壬大笑地把手一拍，说，「中！我就知道，有总长在，那些洋鬼子有什么看头？对了，那几个证人，我都叫人看守着，随时可以带过来。要不要带过来？」
白雪岚摇头说，「那本来是预备万一的，现在事情了结，用不着他们了。你回去后，给他们每人一点钱，让他们仍过他们的日子去。车子呢？开过来罢。」
宋壬忙叫人把林肯汽车开过来，白雪岚和宣怀风上了车。
司机请示去哪，白雪岚说，「忙到现在，肚子怪饿的，去华夏饭店吃大菜去。」
司机应是，便往华夏饭店的方向开去。
车上，白雪岚轻松闲适，把脸靠着宣怀风肩膀。
宣怀风犹在思索，忽然说，「我被人在药里下毒的事，你是怎么查的？在大使馆里说得如亲眼所见一般，连我也诧异了。」
白雪岚问，「你还记得张宣阳吗？」
宣怀风说，「是广东军里给你做内线的那一位？我记得，你从前和我提过，姜御医和小妓女翠喜鬼混的事，就是他刺探出来的。没有他给的消息，你也不能及时把解药从姜御医那里审问出来。」
白雪岚说，「拿到解药只是一件事，弄清楚你是怎么被毒害的是另一件事。他也有尽力为我找线索，可惜才查出一点眉目，后来就被展露昭杀了。他曾经说过，这事是展露昭和洋人勾结着做的，我一听洋人，第一就想到金德尔的药让你病危，他准是个奸徒，本要绑了金德尔来拷问，不料金德尔倒是个实在的洋鬼子，随口一问，他就把道格拉斯的姓名说出来了。道格拉斯更没用，只教训一下，就把查特斯给供出来了。」
白雪岚的教训一下，绝对能让那位大使秘书吃一番大苦头。
宣怀风说，「我们俩今天能齐齐整整从英国大使馆出来，多亏那位张副官给我们帮的忙。如今他人已经不在了，如果还有亲人，我们可不能不顾。」
白雪岚说，「那是当然的。只他是个孤家寡人，亲人是一个也不在世上了。所以他愿做当内线这种危险的事，无亲无故地孤零零存于世上，也没什么意思。」
叹了一声。
宣怀风现在是最听不得亲人二字的，听了，便不由得想起自己最亲的那一个亲人，然后一阵沉默。
白雪岚问，「在想什么？」
宣怀风唯恐自己烦恼，又惹出白雪岚的烦恼，忙收敛愁思，找着话说，「我知道查特斯不是什么好人，从前读书时就不大和他来往。只是没想到，他这样恶毒，勾结了大使馆的秘书来毒害我。究竟我和他仇怨有多深？杀死了我，他才能遂心？」
白雪岚哼道，「他哪里是要杀死你。」
宣怀风，「那他要干什么？」
白雪岚又哼一声，不作答，隔了一会，把唇抵在宣怀风脖子上。宣怀风忽然吃疼地叫一声，原来脖子上已经被白雪岚用力咬了一口。
宣怀风把白雪岚往外一推，摸着脖子，「怎么又发疯？」
白雪岚被他推开一点，又满不在乎靠近回来，抓着他白皙的手到嘴边，在虎口上一咬，这次咬得轻多了。带着点不满意问，「谁叫你这么诱人？你就是个诱惑的罪过。」
宣怀风说，「你咬人，还是我的错了？」
白雪岚说，「当然是你的错。你要不是香馍馍，哪有这些垂涎的可恶分子？你这嫩白嫩白的地方，查特斯想咬，展露昭也想咬。倒不如让我先通通咬个遍。」
还真的露出雪白的牙齿来，龇了一龇。
宣怀风皱着眉说，「怎么又提起展露昭了？」
白雪岚却忽然犯了倔劲，鼻子里嗤气，说，「他倒成你的禁忌了？提都不许提了？你心里没有他一点地位，怎么会不许我提？」
宣怀风说，「吃这种无由来的飞醋，有什么意思？」
白雪岚斜他一眼，本待不再说什么，忍了片刻，却是忍不住，伸过手来，拧住宣怀风的下巴，压低声，咬牙切齿地说，「你现在好好的，当然嫌我乱吃飞醋。怎么不想想这些人对你垂涎，我心里如何的煎熬？」
宣怀风半真半假地奇道，「你这佛挡杀佛的性子，也有心里煎熬的时候？」
白雪岚对他的云淡风轻，恨得简直牙痒痒，说，「我的心都要煎熬出油来了。就怕一个不谨慎，让谁得了机会。你自己说，上次城外小树林里，我要是到得晚些，让展露昭得逞了怎么办？还有这次，如果真落到查特斯手上怎么办？要不是准备了文件证词，和汉克斯搭上线，他们硬给你扣一个杀人罪名，你要落到什么处境？」
宣怀风说，「那我在英国的法庭上，也要和他们抗争到底。」
白雪岚冷笑，「你真以为自己能到英国法庭吗？若我是查特斯，押送途中，就报告你一个暴病身亡，私下把你关押在无人知道的地方，恣意任为。到时候，你恐怕是要寻死也做不到，又如何？」
宣怀风一怔，想一想那可能的处境，顿时不寒而栗。
白雪岚见他神色，反有一丝懊悔，不该吓唬了他，把臂膀伸来，温柔地环着他，说，「不必去想，就是你说的，我平安，你就平安。就是我死了，也必定保你平安。」
宣怀风直直地盯他，半晌，极认真地说，「最后一句，请你去掉，以后也不许再提。假如你死了，我的心也必死。灵魂都不在了，身体还论什么平安？」
白雪岚怔了怔，眸底泛起按捺不住的蜜意，抱住宣怀风，正要深吻下去。
恰好汽车吱地一声，在华夏饭店门前停下了。

第二十三章
两人在华夏饭店，以庆祝胜利的美好心情，好好享受了一顿大菜。白雪岚因为怀风亲手给他喂了几口酒，满足得不可形容，结账时，竟给了饭店侍者两百块现钞的小费，让那被天上落下馅饼砸到头的侍者，惊喜得连谢谢二字都不会说了。
宣怀风出了饭店，才低声说，「我不是舍不得钱，但你不怕这样大手大脚的花钱，会引来不好的议论？下一轮的选举，眼看日子也近了，要不要做些准备？」
白雪岚笑道，「一到选举，就是那些魍魉们跳出来兴风作浪的季节，不过我白雪岚难道还怕它们？只是你既然提了，我当然会听。以后花钱，我就捂着钱袋子，做个吝啬鬼吧。」
宣怀风说，「要你别太奢侈，并不是叫你做吝啬鬼的意思。」
不过，白雪岚这样尊重他的意见，他心里是顶高兴的。
两人上了汽车，司机循例要问去哪里。
白雪岚踌躇一会，对宣怀风说，「先把你送回公馆，怎么样？」
宣怀风问，「你有事要办？」
白雪岚说，「是的。」
宣怀风说，「如果有事要办，你不必专程为我回一趟公馆。反正有的是汽车，索性你现在就带着护兵坐一辆去。我也先不回公馆，和宋壬一道，去一去戒毒院。」
白雪岚问，「去戒毒院干什么？」
宣怀风说，「好久不去，心里总像有什么放不下。既然出来了，让我去看一看，也好放心。你批准不批准？」
白雪岚笑着调侃说，「我敢不批准吗？你连去英国大使馆，都能想个那么绝的办法让我答应。要是我不批准你去戒毒院，天知道你又用什么手腕，把我胆子吓破了去。」
两人又说好晚饭一起回公馆吃，白雪岚才下了林肯汽车，另坐一辆汽车走了。
宣怀风和宋壬同坐一辆车，开到戒毒院。
车子在大门口一停，就有人跑过来，喜气洋洋地从外头打开了车门。
宣怀风半个身子出了车子，笑道，「不敢当，你今天倒是腿长，居然从办公室跑下来给我开车门吗？」
承平笑道，「我的腿再长，也没那样踏风火轮的本事。我原本就在一楼忙碌呢，听见喇叭声，往外一瞅是林肯轿车过来，不用问，只有你这个重要人物了。所以我赶紧来迎接迎接。」
宣怀风说，「你只管揶揄。什么重要人物？大概你心里嘀咕着我太久没来做事，暗中骂我是废物。」
承平说，「不敢，不敢。你人虽不在，灵魂却是和戒毒院在一起的。快，我领你去看！」
宣怀风嘴里还在问「看什么？」，已经被承平风风火火拉进去了。
进了一楼大厅，便有一股微热的气息迎面而来，往日这里是空旷的一个大去处，并没多少人，今日却俨然如市集了，仿佛是从二等馆子处搬来的廉价桌椅，约莫有二三十套分散着摆，把大厅都显得局促了。
那些桌椅上都被人们占据着，或两两对望，或一家三口四口的坐着说话，也有家里人抱在一处哭泣的。
宣怀风大为诧异，问，「哪里来这些人？」
承平愉快地答道，「从前有一次开会时，你不是说，将来要组织戒毒成功者和家属的见面会吗？这就是了。」
宣怀风又惊又喜，问，「这些都是戒毒成功的病人吗？」
承平正要回答，黄玉珊从一旁过来，抢在承平前头说，「宣先生，你别听他吹嘘，费医生说，这些病人现在只是有好转，还不能算完全成功。要再住一阵子，才能算真正把海洛因给抵抗住了。」
承平抗议道，「我哪里要吹嘘？不是正要把情况报告给他吗？你倒是会说嘴，往常还把人家费风背地里骂崇洋媚外呢，如今改口称呼起医生的尊号来了？」
黄玉珊对承平的抗议，向来是没有一丝惧怕的，朝承平一哼，转过头来，笑盈盈瞅着宣怀风。
宣怀风也笑了，问黄玉珊，「你怎么来了？今天又不用上学？」
黄玉珊说，「今天病人家属见面会这样的盛事，我央求我哥哥带我来的。」
宣怀风说，「哦？万山也来凑热闹？」
承平说，「上次雷霆万分之夜，他不是做了一篇‘毒中掺毒害国民，戒毒勇士奋相救’的新闻稿子吗？因为这篇稿子很受读者赞赏，报纸的主编也看重他，提拔他做了报纸的特别记者。所以说，这位玉珊小姐的哥哥，如今算是在首都新闻界有字号的大人物了。」
黄玉珊嗔道，「我哥哥虽只是一名小小的记者，但他热心公共的事件，为戒毒奔走呼吁，是一个有气节有爱国心的人，你为什么寒碜他？」
承平喊冤道，「我说他是大人物，那是恭维他，怎么反成寒碜他了？」
黄玉珊说，「总之就听着让人不舒服。宣先生，你来评评理。」
宣怀风说，「我也要说一句，承平从前还算老成，如今不知为什么，嘴巴越来越管不住了，爱说油嘴滑舌的话。依我估计，是受了爱情的滋润吧？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表？」
这样一句，倒叫承平和黄玉珊两人一起红了脸。
黄玉珊跺脚说，「宣先生还说别人，你自己的嘴巴难道就算管住了？开一个女孩子的玩笑，这就是戒毒院大名鼎鼎的宣怀风院长呀？」
宣怀风脸上笑容更深了，无辜地问，「我白问承平一句，并没有牵涉到哪个女孩子，怎么就变成开女孩子玩笑了？」
黄玉珊一怔，才知道自己露了行迹，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承平本来也觉不好意思，但见宣怀风淡淡然就将了黄玉珊一军，不禁大感好玩，竟忍不住在旁边咕唧一下，笑出声来。
这一下，可惹了大祸，黄玉珊正找不着出气的对象，此刻就把矛头对准了承平，躁道，「还笑？你还笑？我知道了，你和他商量好的，要给我下不了台。原来你是这样一个人！好！我们以后君子绝交，都别再说话了！我不再当你们取笑的对象！」
转身气呼呼地走了。
承平在她后头连叫几声，反而越叫越走。
宣怀风推他一把，提醒说，「快追上去罢。真让她带气离开，要再合作就有难度了。」
承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次可真谢谢你了，等我回来，再和你计较。」
宣怀风这一头好笑地看着承平急急忙忙而去的背影，去不知那一头，他已经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黄玉珊并不是旧传统里轻声细语的女子，说话清脆爽利，大厅里人又多，刚刚她那一句暴露宣怀风身份的话，不免被别人听了去。
便有不少朝宣怀风这边偷着张望，窃窃说，「原来那位就是戒毒院的院长，听说在海关衙门里，也是了不得的人物。」
宣怀风见承平已远去，一回头，发现已被几家人拦住了去路。
一个携孩子的穿着布袍子的妇女问，「请问一下，您就是戒毒院的院长吗？请问贵姓。」
宣怀风说，「正是，鄙姓宣。有什么事吗？」
那妇女说，「我家的借着您这戒毒院，把那吃白面的毛病去除了，这不是救了他一人，这是救了我们一家的命。我们要给您刻长生牌位供奉呢！」
宣怀风说，「那不敢当。这戒毒院是国家建起来的，海关衙门管辖下，如果有功劳，那也是国家的功劳，海关总长的功劳。我只是个奉命办事的。」
那妇女说，「我不管，他们都说您是活菩萨，那您必定是了。」
说着，把手里牵着的孩子带前，说，「孩子，你跪下来磕个头。他不但救了你爸爸，也救了你呀，你有不吃白面的爸爸养活，才能活下去的。」
那孩子很懂事，听他母亲说了话，便跪下一口气地磕了几个头。
宣怀风忙叫，「使不得！」
正要拉那孩子起来，却听得扑腾扑腾声儿，如下饺子般。宣怀风转头一看，原来身边的病人和家属们不知是否受了那妇人孩子的感染，也纷纷跪下了。
宣怀风扶了这边，那边又跪了，一时脸红耳赤，对着众人团团拱手说，「各位这样，实在不敢当。我再三声明，本人虽是戒毒院的院长，但真正支持大局的，是海关衙门里的白雪岚白总长。大家如果要感谢，也要感谢对了人。我如果白白代人领了感激，又成什么人了？再说，戒毒院是为国而立的，只要真正把毒品的瘾头戒除了，做对国家有用的人，无愧于国家和亲人，又何必向谁下跪？快请起，快请起来！」
跪着的人却说，「我们都是粗人，不懂您这些大道理，我们只知道谁救了我们，磕个头总是应该的。从前我们入了地狱，如今爬上来，算是得了重新做人的机会了！」
说着，纷纷给宣怀风磕起头来。
因为这磕头，许多人想起过去被海洛因而害的痛苦，那破家的经济打击，吃不起时满地打滚，丢尽尊严的惨烈，禁不住流出泪来。
戒毒者的见面会，原本就是欢喜并苦痛着的，宣怀风此刻也领受到了其中滋味，正感概着，却见猛地一道亮，仿佛在眼前炸起，又听见咔嚓咔嚓的声儿。
他转头望去，原来是黄万山，正领着一个青年摆弄时髦的照相匣子呢。
黄万山边挥手边朝宣怀风叫，「别动，别动！这个姿势正好！你千万别动。」
又是一闪的白光。
宣怀风说，「你看这场面，不来给我解围，还拍什么照？」
黄万山的腿被打断后，走路不太便利，虽极力想走得自然，也掩饰不住有轻微的瘸拐。等那青年拍完了，他才慢慢到宣怀风跟前，笑吟吟说，「现在写新闻是我的使命了，这样场面，不拍照，简直是可惜。刚才这一张，我保准给戒毒院宣传出一个响亮的好头条来。」
宣怀风本不想出这风头，但听他说起宣传戒毒院，想一想，便默许了。
黄万山对周围众人说，「这位宣怀风宣院长，是如今的禁毒大英雄，你们今天算见着了真神。现在跪也跪了，磕也磕了，感激的话也说了，请散吧，让宣院长也得一刻喘息。人家为了戒毒院病倒，才出院不久呢。」
这样一来，旁边的人才渐渐散了。
黄万山笑对宣怀风说，「我这算把你解救出来了吧？怎么感谢我？」
宣怀风说，「大不了请你吃一顿馆子。别站在这了，妨碍人家的见面会。」
黄万山说，「都做这么大一桩事情了，还是改不了腼腆。我知道你被许多人盯着，不自在了。来，到你办公室再谈。」

第二十四章
两人从大厅离开，上二楼，打开宣怀风办公室的房门。
进去一看，好一个乱阵！
办公桌上乱糟糟地堆着许多文件，几个用过的瓷杯，地上也散着几张纸。宣怀风在时，虽然也忙，但这办公室可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就算文牍甚多，宣怀风晚上离开前，总会收拾干净。
宣怀风没说什么，先自己一点点收拾起书桌来。
黄万山把沙发上的几件杂物推到一旁，舒适地坐下，说，「你就是太没架子。好歹是个院长，别把手底下这些人惯得不像话。你这办公室我知道，保准是你一不在，承平就自己充当了主人。他就爱乱放东西。还有那个费风，也是俨然一个费院长似的，临时想起要开会，索性拿你这里当会议室用。用完了，又不收拾。你脾气好，换了别人，早不知道骂多少回娘。」
宣怀风说，「我一生病，把事情都交给他们，已经很内疚了。还有脸骂他们？何况他们这一轮，真把事情做得不错。」
黄万山说，「那是。布朗医生和费风研究的那套中西结合戒毒法，因为时间还短，说要再做一番研究，暂时不对外发表。不过，在一些病人身上试用，效果很不错。」
宣怀风说，「听说前来治病的病人，也比从前多了？」
黄万山说，「多了许多呢。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戒毒本来就是救国救家的好事，何况还有你的利诱？」
宣怀风问，「我什么时候利诱了？」
黄万山说，「难道不是？承平说，你弄了一批贵重品来，做了一次慷慨的活动。检举毒贩的，或奖励钻石戒指，或奖励南洋珠子。有家属把人主动送到戒毒院治疗的，也奖励绸缎。有没有这回事？怀风，你可真正是大手笔，这要花掉多少钱。」
宣怀风这才想起来，笑道，「不是我的钱。」
黄万山奇道，「不是你的钱？那谁当的冤大头？」
宣怀风说，「这个嘛，就要感谢广东军的某位军官了。」
黄万山却是一惊，原本在沙发上歪着的，坐直起来，问，「什么？你这些东西，竟真是从广东军那弄来的吗？」
宣怀风说，「是他们硬要送给我的，我就转送给戒毒院。你如何这样惊诧？」
黄万山把手指在太阳穴处，使劲地揉了两揉，皱眉说，「你是不知道。我如今做着报纸的特别记者，也算有些消息门路，最近我恍惚听见一个不好的风声，说你这戒毒院，和从前洋人开的戒烟丸，是一样的伎俩。表面上是戒毒，实际里头把白面卖给病人们抽，所以吸毒的人愿意到你这里来，就如公开化的大烟馆一样。」
宣怀风一怔，怒道，「这是污蔑！」
黄万山说，「你这就生气了？岂不知更可气的还在后头。还有一种说法，说你们所谓戒毒的资金，都是敲诈勒索而来，一般善良商人，自然得罪不起海关衙门。海关要他们捐钱捐物，他们只能从命。甚至于广东军那些扛枪的，也被海关挟制，不能不掏腰包，给戒毒院付账单。本来我对这一说，是压根不信，广东军私底下干什么好事，明白人心里都清楚，你怎么能和他们掺和到一块去？可如今你这一说，就不由我不为你担心了。原来空穴来风，真的未必无因。」
宣怀风万想不到会如此，一时沉默下来，然后说，「是我做事不谨慎，留下口舌了，亏我当时还自以为做了一件可得意的事。这事不能不紧急补救，你说的那些消息是哪里听来的，我们要遏制风声。」
黄万山说，「我只听说有记者写了一篇这样的稿子，说要检举这个黑幕。」
宣怀风急道，「果真发表出来了吗？」
黄万山说，「没有，不然戒毒院还有这样繁荣景象？那稿子不但没被刊登，写的人晚上在路上，还被一群人拦住路，痛揍一顿，遭遇了一番恐吓。说他反对戒毒院，就是支持白面，是要枪毙的罪行。我这位可怜又可鄙的同行，被吓得再也不露面了。」
宣怀风笑起来，「原来如此，这无耻的谣言真要被遏制住了才好。」
他轻松的模样，倒引起黄万山一些别的想法。
他拿眼睛打量宣怀风，嘴里说，「是呀，不知是谁这样厉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打记者不手软。」
宣怀风说，「我明白，你心里是怀疑我们总长。」
黄万山说，「难道你不怀疑？」
宣怀风毫不犹豫地说，「怀疑什么？就算是他做的，我也只有钦佩的意思，不存在质疑。」
黄万山忽然正起容色来，语气里带了教训的意思，说，「怀风，我看你自从进了海关，越发有所改变。出入林肯轿车，带着耀武扬威的护兵，花费奢侈，这些都不说了。如今你的上司滥用私刑，用拳头来吓退新闻，你倒大言不惭地说出钦佩二字来了？难道他就没有应该谴责的地方吗？你从前的公正，平等，尊重人权的观念，都到哪里去了？」
平素和朋友争执，宣怀风总礼让三分，可现在牵涉到自己的上司，那就寸步都不能让了。
宣怀风马上回应说，「不管总长怎么做，他总是一心为公的。不把散布谣言的小人做一番惩罚，难道任由他们破坏戒毒院的名声？我刚才瞧你，也很担心戒毒院为人所污蔑，怎么一转眼，你就站到了戒毒院的对立面？」
黄万山急了，拿手敲着面前的小茶几说，「狡辩！狡辩！我希望戒毒院办好，不想戒毒院为人所污蔑，是一回事；我反对你们海关用暴力阻止新闻自由，那是另一回事。有谣言，为什么不能用善的手段去遏制，却要用恶的手段去遏制？就算一张报纸上刊登了对你们不利的言语，何妨再发几篇稿子，认真地予以澄清？殴打记者，不许报道，那是流氓行径。以暴制暴，这就是你要的美好的国家吗？」
宣怀风反问，「如果好不容易建立起来戒毒院，却被小人毁灭了，这国家就美好吗？万山，你是一个浪漫的理想主义者，你用笔杆来抒发胸臆。我呢，如今是下决心要做一件实事，为了攀上这成功的高峰，我恐怕是要踢开路上许多阻拦的石头的。一个踢石头的人，做不到你以为的那种一尘不染的公正公平。」
黄万山说，「你听听，这样偏激的话，你从前会说吗？你是跟着有权有势的海关总长，近墨者黑了。」
宣怀风语带铿锵地说，「你既说我偏激，那我就再来一句偏激的。我自认是海关白总长的崇拜者，以后谁在我面前说他一句不是，我就要下绝交书了！」
黄万山一向是个执拗的，不然，也不至于因为写揭露新闻被打断腿了，所以宣怀风这激烈的话，他竟接受不下，想着看重的朋友，竟作出这样绝情的表态，那失望气愤直将一股火气冲到他心头上去。
黄万山冷笑连连，说，「好！好！不劳你来，这绝交书，我先下了！」
说完，以他那条瘸腿所能达到的最大的速度和力度，不回头地离开了。
宣怀风见老朋友绝交而去，心里大不痛快，直直站了半晌，转身拿了一个干净杯子，倒一杯水喝了。借那杯凉开水平复一下心境，又收拾起凌乱的办公室来。
才收拾了一会，忽然听见砰砰的急促的脚步，承平跑进来问，「是怎么回事？万山被气得不轻，嚷着要和你绝交呢。他妹妹劝他，反挨了他一顿骂，被他抓回家去，说以后都不许到戒毒院来。」
宣怀风此时，已经平淡下来了，说，「没什么大不了。我们二人谈话，谈得不相投罢了。」
承平问，「什么话谈到这严重的后果？」
宣怀风不回答，反而问，「万山说了些什么吗？」
承平说，「左不过骂你是糊涂蛋，要不就骂你被海关总长带坏了，做了人家的附庸。」
宣怀风不高兴地说，「他和我吵架，拿我骂是常理，可为什么说起白总长的坏话？真没有道理。」
承平愣了一愣，像是明白了，反而笑起来，摇头啧啧，「我说你们忽然吵这样的大架，是为什么缘故？原来为他骂了那位白总长。万山那个人，嘴巴是不好。可你是个有容人之量的，何必和他吵？就算白总长本人，知道万山说他闲话，估计也只是一笑置之。」
宣怀风说，「总长不计较他，那是总长的肚量。但是谁不尊重我的上司，我是要堂而皇之地计较的。」
承平以和事老的微笑表情道，「都是老朋友了，何必置气。这样吧，我明日做东，请你们两人下一顿馆子，你哄他两句，和好起来，怎么样？」
宣怀风说，「不怎么样？」
承平仍是笑着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小气的人。」
宣怀风本是来戒毒院走走，借以散心的，没想到平白无故惹气一场争吵，绝交了一个朋友，心里着实有点懊恼，但一想，明日若去和黄万山道歉，那就是承认白雪岚有错了，那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承平再要劝，宣怀风也不耐烦了，对承平说，「对不住，我这就走了。」
出了办公室，到了厅门那边，叫了正和护兵们闲聊的宋壬一声。
宋壬赶紧把抽到一半的烟嘴拿下来，站起来问，「宣副官，这就走吗？每次你一到戒毒院，就忙得脚不点地，不到最后一刻不走，今天倒是快。」
宣怀风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像掩饰着什么似的，低低从另一头传过来，叫了一声「宣副官」。
他把头左右转转，才看见厅门背处，隐约显出一位女子的小半边身子，大概怕谁看见了她，故意藏在门后。瞧那露出来的小半的身线，倒是窈窕动人。
宣怀风问，「这一位，是有事找我吗？」
那女子看他注意到自己，才从门后走出来。她脸上戴了一顶上面有绸绒花朵的大大的洋装帽子，把脸遮了大半，一时认不出是谁。

第二十五章
她到了宣怀风面前，低声说，「劳驾，这里人多，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和你说上几句话？」
宋壬这时也走过来了，问，「宣副官，是现在就要走吗？」
宣怀风说，「再等一会罢，我这有了一件事情。」
宋壬朝那女子打量两眼，看着不像有危险，就退开了。
宣怀风听那女子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只是想不起来，看她遮遮掩掩，应该有难言之隐，就说，「请你跟我来。」
把那女子又引到二楼的办公室，请她坐下，问，「要喝什么吗？」
女子说，「千万别麻烦，我到这里来，是满怀羞愧的，万万不敢充当客人。」
说着，才把大洋装帽子脱下来，露出俏丽的脸蛋。
宣怀风回忆一下，想起来了，可不就是曾在春香公园湖畔有过一面之缘的绿芙蓉？
那一次，她和年亮富肆无忌惮的亲昵，可是看在宣怀风眼里的。所以宣怀风一见绿芙蓉，便想到他姐夫；一想到他姐夫，难免就想起他姐姐。
心里便是针扎般的痛。
因此，纵使宣怀风是讲究绅士风度的留洋青年，也无法做出好客的礼数了，沉下脸说，「原来是你。你到这里来，究竟有什么事，请直说罢。」
绿芙蓉早料到自己的到来不受欢迎，低声说，「不敢相瞒，我这次来，是想见一见我的亲人。」
宣怀风说，「你的亲人在戒毒院吗？这我却不知道。如果是要见病人，今天就是家属见面日，你和院里的护士说就行，不需要特意来找我。请你去一楼的大厅自行办理罢。」
绿芙蓉说，「这里头有个缘故。我家里人送到戒毒院，是一个秘密。所以她们进来时，托了一位熟人，转辗请您帮的忙。如今虽有家属见面会，但那是公开的行动，我瞅见还有记者拍照呢。要是我能像其他人那样露面，又何至于要千辛万苦偷偷地送她们进来？我只求能悄悄见她们一面，别惊动别人才好。」
宣怀风恍然。
原来当日年亮富亲自来求，说要秘密送进戒毒院的，就是绿芙蓉的家人。
那就可见年亮富和绿芙蓉的关系，是何等亲密了。
宣怀风问，「你在戒毒院的亲人，是一个母亲带两个女儿吧？」
绿芙蓉忙道，「正是。亮富他……」
赶紧一停，讷讷地改口说，「……年处长，他送过来时，帮我妈妈和妹妹们取了遮掩的名字，我妈改叫了莫华，我两个妹妹改叫了赵芙，赵蓉。」
宣怀风思忖一下，唇角露出一丝苦笑，说，「二人名字连起来，就是芙蓉，而且又是我那姐夫专程带上门的。我真是个傻子，这么明显的意思，硬是没听出来。」
作为年亮富的夫人的弟弟，自己居然不自觉下，给姐姐的敌人帮了忙，满心不是滋味。
他和白雪岚的事，已经是对不起姐姐的一桩；如今给绿芙蓉办事，又是对不起姐姐的一桩。
心里的愧疚，是越发深而苦涩了。
可是，以宣怀风的风度，对着委屈俯首的一个弱女子，让他做出为难人的举动，他又实在做不出来，所以只有叹气。
绿芙蓉大概猜到他的意思，头越发垂得低了，哀哀地说，「宣副官，我是一个下贱的女子，你看不起我，我心里清楚。我做了不堪的事，对不住年太太，自然也对不起你。不过我看过戒毒院的宣传单子，上面说，每个人只要有不再受毒品控制的决心，那就是一件善事，不是吗？不是没有办法，我也不会不要这张脸，低三下四地来求您通融。我要做这种秘密的姿态，不是我故弄玄虚，实在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被人逼到绝路，连求一丝的喘息都不能的……」
宣怀风看她脸上，眼泪连串滴下来，像确实有说不出的苦楚。
宣怀风问，「你到底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介意我问一问吗？」
绿芙蓉身子一颤，眼泪滚下来更快了，哽咽着说，「您别问了，总之都是命。我受了坏人的蛊惑，堕落到泥潭里，能咒骂的，只有不中用的自己。世上若有后悔药，便要割我身上的肉来换，我也愿意啊……」
宣怀风见她如此悔不当初，虽不耻其行，难免又觉得她可怜。
再说，站在戒毒院的立场上，家属要求见病人，是应有的，绿芙蓉所求，不过是隐秘一点罢了，有何苦为难？
宣怀风叹一口气，语气便没有起初那样硬了，说，「别哭了。你母亲和妹妹既是我叫住进来的，如今你要见，我也只好替你们安排了。」
绿芙蓉惊喜地抬起头来，「真的？谢谢，谢谢！宣副官，我承你一个大人情。」
宣怀风说，「不是什么大事。我不想你我之间，有不必要的交情，所以，请你也不必承我的情。」
绿芙蓉做戏子的人，虽是满脸泪痕，终究伶俐，赶紧说，「明白的，见得我家里人平安，绝不敢再来打扰您。」
宣怀风便拿起电话，拨到戒毒院的管理处，指着三个病人的名字，询问住哪一间病房。不一会，就得了答复。宣怀风把电话放下，对绿芙蓉说，「问到了，她们住在五楼的二号病房，正好在同一处。你不想惊动人，我找一套护士衣服给你穿上，你装作是个新来的护士，跟我到病房看一看她们罢。」
绿芙蓉满眼都是感激，站起来搓着衣角说，「宣副官，你这样帮忙……」
宣怀风打手势制止了她，说，「不帮谁的忙，做公务罢了，换了另一人来，我也同样处置。」
他把绿芙蓉领到护士休息室里，指示两句，自己就站在休息室外等。片刻，绿芙蓉就穿了一套护士衣服出来。宣怀风把绿芙蓉带上五楼，到了二号病房门外。
宣怀风说，「就在里头了，你进去吧，我在外头帮你看一看。」
绿芙蓉不敢迟疑，连忙开房门进去了。
宣怀风站在门外，不多时，就听见一阵女子的哭声，嘤嘤从里头传出来。
他往里头张望一眼，病房里三个形容憔悴的女病人并一个绿芙蓉，抱做一团，哭得甚为悲切。
隐约谁在抱怨戒毒辛苦，受不住，就听绿芙蓉哭骂道，「戒这瘾头要吃苦，难道抽那害人的玩意就不吃苦？当初你们是怎样指天指地的发誓诅咒要戒？我又怎样冒着险，怎样求人，才让你们能到这来？我没日没夜地受着痛苦，是为你们才活的，你们要是不争气，我何苦还活着受罪？不如一起搂着，投了河干净！」
宣怀风听见这番话，感到一丝欣慰。绿芙蓉别的行为不去评论，支持家里人戒毒这件事上，态度却是很明确的，可见怎样堕落的人，总有其善的一面。
偷听别人母女之间的谈话，毕竟不是道德的事，宣怀风略一听，就重新把房门悄悄掩上了。
刚转过头，眼帘却有一张离得极近的脸霍然跳进来！
宣怀风吃了一惊，定眼一看，原来是费风。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走廊这头，走路一点声响也没有。
他看着费风，费风也打量他，问，「鬼鬼祟祟在偷看什么？」
说着就要去开病房的门。
宣怀风拦住他说，「别去。病人家属来了，母女抱头痛哭呢，你一进去，仔细打扰了人家。」
费风听了，居然立即对他责怪起来，「你怎么回事？早对你说了，这病房里母女三的状况不同别人，如果家属来了，千万问清楚些。你倒好，直接就带着来见病人了，也不知会我一下。」
宣怀风一愣，果然记起从前费风叮嘱过这样一件事，自己居然一时忘了。
心里生出愧意，道歉说，「是我不好，真的没记住。以后请你一顿馆子，做赔礼罢。」
费风嫌弃道，「谁吃那些油腻腻的中国馆子？没营养，又不卫生。你以后请我一顿枫山番菜馆的大菜得了。」
宣怀风说，「那也行。」
费风说，「这样就说定了。这些女人要哭到什么时候？治疗的事不能耽搁，我可不耐烦等待这样久。我要进去了，你别再拦着我。」
宣怀风无奈，说，「要进就进吧。不过，先和你求个情，今天来探访的家属，因为一些特殊的缘故，要保守秘密。我这就先走了，她留在这里，你有什么要问的，只管问她，只一条，请你也为她保守秘密，别宣传出去。」
费风冷笑道，「我整日忙都忙死了，还有宣传的工夫？你以为我是那位爱夸夸其谈的记者万山先生吗？」
说完，也不顾里头女子们正流泪诉怀，扭开门把，径直进了去。
宣怀风本就不欲和绿芙蓉多打交道，既叮嘱了费风，便不再留下，自己下楼去找宋壬。
不料宋壬却不在，宣怀风问宋壬去哪了，护兵们都不说话地偷笑着。
宣怀风问，「你们这神情，古古怪怪的，难道是总长有电话打过来，叫宋壬去做什么秘密活动了？」
又问了一声，才有一个站在一旁的戒毒院里打杂的人笑着说，「宣副官，实话告诉您，宋队长喝光了两缸子冷茶，拉肚子了，这会正蹲茅厕呢。这些护兵大爷们想着您是斯文人，告诉你这些粗话，怕不文雅。」
宣怀风这才明白，对护兵们说，「原来是这个。你们一个个壮得像牛一样，居然有这么细的女人心思？」
护兵们纷纷说，「咱们都是大老爷们，哪知道这些小肚鸡肠的玩意。不过怕挨总长的鞭子罢了。总长说宣副官是斯文人，在您面前说话要谨慎些，谁要跟着您出门，让您难堪了，回去总长要揍人的。」
宣怀风窘迫起来，说，「就知道瞎嚷嚷。」
因为要等宋壬回来，就拉过一张椅子坐了，随手拿起一张报纸来看。没想到目光往报纸上一扫，首先见到一个头条，写的是「火车大劫案」。
宣怀风略略读了几行，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蓦地神色一变，叫了一声，「哎呀！」
正巧宋壬回到这头来，听见宣怀风惊叫，像脚上装了弹簧似的，直蹦到他跟前，紧地问，「宣副官，您怎样？哪里不舒服？」
宣怀风指着报纸说，「我一个熟人遇上劫火车的恶匪，受伤住了医院，我竟一点也不知道。不行，我非去瞧瞧他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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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却说海关总署这边，张副官是一早上焦头烂额。
白雪岚上次在广东军白面里掺东西，顺藤摸瓜，连二带三，抓了一大批毒贩子，吸毒者，以及为吸毒拉皮条的人，虽是功劳，也留下隐患。
这些被抓的人中，其中一等是有些背景的，或是某衙门的官员亲戚，有的甚至本身就是个衙门的小科员。做官员的都知道，别人还好处置，唯其这官员和官员的亲戚，是头一等难处置，而且抓的人不少，法不责众这四字，人人也会说。是以这些有关系的人，至今还被关在海关衙门的牢房里。
偏不知哪里透出风声，说海关总长今日要被英国人问罪，看样子总长的宝座是保不住了，于是竟一体发动起来。许多被抓了亲戚的政府官员，被抓了下属的上司，都到海关总署里，要求释放犯人。
消息传递到牢里，牢里的人也鼓噪起来，纷纷哭诉无辜，是海关的人为了立功，硬栽赃捕了他们来，那喊冤声，足可招六月飞雪了。
这一里一外，闹得声势很大，竟成内外夹攻之势。
孙副官带着几位海关的处长，副处长，里里外外的弹压，只是无甚效果，越闹越大。
后勤处的吴处长擦着满额的汗说，「孙副官，再让那些人站在海关大门叫唤，实在不成样子。而且许多记者已经到了，抱着照相匣子，要拍我们的猴戏呢。总要想个办法才行。」
孙副官说，「什么办法？」
吴处长说，「究竟是可以商量的事，为什么不拿出一个商量的态度来？总长如今也不知道如何，我们还是要在海关吃饭的，把人统统得罪了，将来都不好见人。」
孙副官把眼睛往吴处长身上，平静地扫了扫，点头说，「你的话，也有一些道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谁不想留个退路呢？」
吴处长拍掌道，「您不愧是个有能力做主的，就是这话。我们海关也是政府部门，和毒贩做战斗固然是要的，却犯不着把同僚们都惹恼了。依我看，外头怨气这么大，这阵子抓的许多人，恐怕许多真是冤枉的。把外面的人请进来，做一个道歉，再把人放了，他们必定接受，也不至于再难为人。」
孙副官看看左右，问众人，「各位同僚的意见呢？」
海关这些人，都知道白雪岚的脾气，要放在往常，绝不敢提要把白雪岚抓到的人放了。可如今他们也隐约听闻了，今天总长不出现，是受到洋人压力了。这羸弱的国民政府，只要遇上金发碧眼的洋老板吹鼻子瞪眼，从来都是一筹莫展，只有认罪吃瘪的份，现在白雪岚和洋人撞上了，朝不保夕，自己何苦跟着白雪岚一条道走到黑？
要是今天把人放了，倒算一份人情。
心里的小算盘一打，众人里头，便有一些点头，附和起吴处长来，七嘴八舌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何苦得罪人。今天就算总长在，也顶不住这么大的压力，他也是要放人的。」
忽然一个小个头的中年人，站了出来，反对说，「当初抓的时候，都是有证据抓的，如今嘴一撇，就变成冤枉的了？如果就这么放了，以后我们海关还怎么有脸面抓人？这戒毒的工作，还怎么做下去？」
孙副官朝他看看，却很面生，问，「你叫什么？哪个部门的？」
吴处长忙答，「这是缉私处底下管仓库的，姓孙。」
又指着那科员的名姓责骂起来，「孙无为，你一个普通科员，有什么资格在这大发厥词？戒毒的工作怎么做下去，轮得到你发表议论吗？你站到一边去！」
孙副官笑道，「吴处长，他发表他的意见，这是他的自由，何必恼呢？原来姓孙，我们五百年前倒是一家。」
孙无为个头虽不大，胆子却不小，也不理会孙副官后面这句示好的话，把头一甩，站到一边，板起一张脸。
吴处长指着他又要骂，孙副官笑拦道，「好了，正事要紧。就照吴处长的话，把外面的人甄选一下，相干的领进来，不相干的轰散。」
下头办事的人问，「那些记者怎么办？也轰散吗？」
孙副官思忖道，「不用轰散，也别让他们进来，他们一进来，场面就乱了。请他们到办事大厅那头去，叫两桌席面过来，好酒好肉的招待着。」
吴处长竖起大拇指，啧啧赞道，「孙副官，你这样对付那些记者，可真应了他们胃口了。这些人，就是爱骗个吃喝。」
孙副官叹道，「有什么法子，这些拿笔杆子的，比拿枪的还不好应付。只要别得罪他们就好。」
海关的人员出去甄别通传，不一会，就有许多人被领到二楼来。孙副官本来要在办公室里处置此事，可他那办公室，原就不大，人数一多，连站都站不下。
有办事员说，「上楼梯处那一块空地，虽然不严密，但地方是够大的。是不是到那里去？」
孙副官点头说，「使得。」
当即众人又往那里去，挤挤挨挨地找位置站了。
各人报上来历，这一位是教育部的某科长，为被抓的小舅子而来，那一位是社会风化监督小组的，原来他家妹夫也被关进了海关牢狱里。
孙副官一一听来，不过都是如此，这样的小官僚，如果得罪一两个，白雪岚是绝对得罪得起的。但要全部一体得罪到底，那就是捅了马蜂窝，海关的正经差事也就不用办了。
孙副官耐心地听各人道过冤情，说，「我们海关最近，确实抓了一批犯人。各位说你们的亲戚朋友下属，正关在海关牢房里，那也许是有的。不过，难道我们抓人，是白抓的吗？就算有一两个抓错了，总不成通通都抓错吧？凡事总要讲个证据道理。」
众人今日过来，哪里是要讲证据道理，都是打的法不责众，落井下石的主意。一听孙副官如此说，顿时闹嚷起来，都各说各，「我不管别人，反正我家那一位，实在是冤枉的。不信你问问街坊邻居，谁不知道他老实？若说他吸毒，那真是瞎了眼了！」
有一个领头的，最是大嗓门，刚才在门外，就是他领着众人嚷叫，又把记者邀请来，此刻他激烈地说，「谁不知白总长是个活阎王，他对待我们的亲人如猪狗一般，要抓就抓，要打就打，我们只有敢怒不敢言。可他现在把洋人也得罪了，我就不信洋人治不了他。今天你们若是不放了我妹夫，那就是助纣为虐，我非告到法庭去，让人们知道海关的黑幕！」
正闹腾得厉害，一个男人的冷笑声传过来，「你只管告到法庭，我正想知道知道我这海关的黑幕呢。」
说也奇怪，这声调虽不高，却把这喧闹给硬生生压制下去了。
众人纷纷找寻声音来处，却见白雪岚领着一队护兵，施施然上了楼梯，随口问，「刚才说要告法庭的，是哪一位？」
一双眼睛，鹰隼般往人群里扫视。
人们被他目光扫过，像被蝎子叮了一口，下意识退开一步。刚才说话的男人，原本站在人群前面一排，现在众人一退，变成他孤身一人站在最前面了。
白雪岚往他脸上看了看，却先不和他说话，把目光放到孙副官上，颌首微笑说，「你这一个早上，可是大辛苦了。」
孙副官笑道，「比起总长的辛苦来，不算什么。英国大使馆的交涉，看来是办妥了？」
白雪岚淡淡说，「那位大使先生已经被剥夺了权力，接下来大概是要移送回英国问话。可以肯定，他政治上的前途，是从此毁灭了。」
旁边的人听了白雪岚此话，都大惊失色。
英国人的大使，那是何等权威，竟被白雪岚摆布到了毁灭政治前途的地步？那其他得罪白雪岚的人，岂不是死路一条？
那位嚷嚷着要告法庭的，趁白雪岚和孙副官说话，把脚抬起，想悄悄往人群里移动。不想稍一动作，就吸引了白雪岚的注意力，开口道，「这位声称要上法庭的，是哪个衙门里的差事？」
孙副官代答道，「这位关文全先生，眼下在社会风化监督小组里办事。他今天过来，是要求总长释放他的妹夫。」
白雪岚不屑地朝关文全瞥一眼，冷冷说，「你妹夫是一个毒贩子，这是有人证的。有这样的亲戚，自己就该找条地缝钻去，怎么还有脸来我海关里吵嚷放人？」
关文全才说了一个「鄙人……」，就被白雪岚截住了，奚落道，「你也知道自己鄙吗？区区一个监督小组的人，算什么玩意？我白家养的狗也比你强，它好歹会看门。你会什么？不就是闹事起哄，庇护毒贩子吗？你真是社会的渣滓。」
关文全是个读过书的人，自认清高，所以才走关系，求了一个监督风化的差事。见白雪岚忽然出现，气势比想象中还盛，他先就怯了几分，本打算要说几句软话，敷衍过去，所以才文绉绉用了一个「鄙人」开头。
不想白雪岚一开口，竟是一丝余地也不留，把他羞辱个彻底，他为了自己的面子，是不得不摆出一个对抗的姿态了。
关文全吸了一大口气，挺起胸说，对四下慨然说，「各位听见了吗？这位白总长的嚣张跋扈，到了令人惊诧的地步。堂堂的政府人员，被他骂得比狗还不如。他强抓了无辜的人，硬说是毒贩子，这天底下，有如此不顾王法的事吗？大家都是有亲戚朋友被海关冤枉的，我们团结起来，一并向他抗议，看他还能不能这样一手遮天！」
白雪岚冷冷一笑，向旁边使个眼色。
张大胜今日在白雪岚的身边，就充当着一名护兵，当即走上来，对那关文全说，「这位先生，你腿脚不好，怎么还站在楼梯边上，这可不太保险。」
正说着，脚一伸，狠狠踹在关文全下腹。关文全从楼梯上滚落，惨叫了一路，跌到楼下地板，已经叫唤不出来了，只扎挣着四肢，口吐鲜血。
众人从二楼往下看，见关文全的惨状，都心里发寒，正不知所措，忽听张大胜中气十足地喊一声，「关门！」
底下和大堂走廊相连的大门，砰地关上了。
阳光一隔绝，虽不至于成为一团漆黑，但气氛立即阴森了十二分。
若在往常，众人觉得这里是政府的海关衙门，进来这里，别的不说，性命是绝不会有妨碍的。但一个倒霉透顶的关文全就躺在地板上，足以验证海关总长是何等疯狂残暴，谁敢保证他关上大门，是要做什么恐怖的事？自己的性命可只有一条，可当不起这样来试验。
一时间，这些人犹如进了屠宰场的鸡一眼惊恐，忽听得呵呵一声，都吓出一身冷汗，却是白雪岚在笑。
白雪岚愉快地笑着，用目光把众人巡看了一遍，和善地说，「这位关先生，到我海关来闹事，自己腿脚又不利索，一个没站稳，从楼梯上跌了下去，诸位都看清楚了吧？我可是没碰他一个指头。」
众人心忖，你固然没碰他一个指头，可你护兵踹了他一脚狠的，我们可没瞎。
但看看白雪岚身边的护兵，都是凶神恶煞的面孔，还每一个都背着枪，他们既然敢把一个监督小组的当面踹下楼，恐怕也敢把一个政府衙门的官员当面枪毙。谁会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呢？
于是一个人点头，说，「是，是，白总长没碰他一个指头，他自己跌下去的。」
有了第一个，其他人就好跟随了，都讷讷说，「是的，是的，是他自己的腿脚不利索，偏要过来海关找事。」
白雪岚说，「诸位仗义出手，证明我的清白，我很感激。那好，就请诸位留个凭证。」
便叫了一声孙副官。
孙副官早就闻弦琴而知雅意，毕竟这又不是第一回，上次白雪岚枪杀周火而让警察厅的周厅长作证人，不就是这一招吗？
所以孙副官拿出钢笔，在白纸上刷刷几下，就写成了一张过程叙述，拿了过来。众人不敢违背，都乖乖在上面签了名，心里明白，这一签名，关文全这一脚是白挨了，别说打到法庭，就算打到天庭，也翻不了案。
孙副官把众人都签过名的证词送到白雪岚面前，白雪岚不在意地一摆手，对众人问，「关先生说，他的妹夫是无辜被抓，这个问题，诸位以为如何？他的妹夫，该不该释放？」
众人怀着棒打落水狗的想法而来，现在挥着棒子来了，却发现打的不是落水狗，而是一只连洋大使也能生生咬死的野兽，而且这野兽，是彻底的目无王法的凶残，岂不令人恐惧？
既然自身难保，哪里还敢为犯人争取，都含含糊糊地说，「海关抓人，自然有海关的道理。既然是犯人，不能随意释放，这是小孩子也懂的道理。」
白雪岚笑道，「诸位都是政府各部门的能员，果然识大体。我说呢，那姓关的，庇护有罪的亲戚，还自认为占了道理，如此无耻卑鄙，是和诸位绝不相同的异类了。海关抓人，当然是有凭据的，这些犯人罪有应得，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被白雪岚身边的护兵们虎视眈眈，不敢不应，垂头丧气地说，「是，是。」
白雪岚话音一转，「不过，犯人们虽然罪有应得，诸位也是社会英才。如果因为有这些犯法的亲戚，牵连了诸位的清白名声，我实在于心不忍。其实我要维护的，只是我海关的尊严罢了。譬如那不要脸的关文全，受了毒贩的银钱，挑唆大家到海关闹事，口口声声说海关有黑幕，败坏海关衙门的名声，我如果不当场发落他，难道我这海关总长是白干的？别人只道我蛮横不讲理，那是不知道我的难处。」
这些话，就大有商榷的余地了。
众人本来已经死心，此刻心思又活动了些。至于说关文全收了毒贩银钱，挑唆生事，虽不可以尽信，但也未必是假，何必追究到底呢？
便有人带头试探着说，「当这么大一个衙门的首领，有难处也免不了。不过白总长刚才说的，不让犯法的亲戚牵连我们清白名声，究竟怎么一个周全法，倒要请教。」

第二十七章
白雪岚答道，「头一条，就是让他们先写个悔过书。」
此言一出，众人又鼓噪起来，纷纷摇头道，「这不成的。」
有人说，「既然是周全，怎么又要人认罪？如果认了罪，又怎么算是周全？说了半日，原来是耍着我们玩呢。」
张大胜忽得好大一声咳嗽，众人一惊，瞅瞅护兵们背上的长枪，又都寂静了。
白雪岚方才拿捏着官腔说，「你们也是一群糊涂蛋。既然叫写悔过书，那意思是不拿正经条例处罚了，原本那些关在牢里的，论严重的，死罪都有。如今只要签个名，表示表示悔改，就得一个自新的机会，这不是宽大是什么？至于悔过书，也是放在海关的秘密档案里。」
孙副官说，「是呀，秘密档案又不公开，他们只是对着我们总长低头，认个错，这是政府里面的事了，外人一点不知，大家脸面都好顾全。」
人群里便有人犹犹豫豫地问，「如果写了悔过书，又公布出来呢？那我们的亲人就上了恶当了。」
白雪岚鼻子里轻哼一声。
孙副官把声音提高了一点，对那人说，「你不就是教育部的李科长吗？你们教育部和我们海关向来没有过节，一些经费缺了，还常常是让海关支持的，论起来，我们白总长和贵司廖总长也是好朋友。请你摸着良心讲一讲，你小舅子牵涉到毒品案子里，白总长有向廖总长说一句闲话吗？那是白总长存心保全你。如果现在反说白总长给你们设圈套，要你们上当，那可不地道。不怕说一句，白总长什么身份，要开销几个科长处长，递一句话就行了，用得着这样兜圈子？你们倒是很看得上自己。」
李科长被人指着工作单位地叫出来，顿时有些露怯。孙副官最后一句那样跋扈，倒很合海关的嚣张气焰，反而不少人信了。
心忖，海关一向是强硬到极点的，上面还有白总理一竿遮天大旗，如果要设圈套，何必花如此大的工夫。
就有人说，「如果不处罚，只写悔过书，悔过书又是秘密收藏，那我就能接受了。」
白雪岚冷笑着反问，「现在接受，不嫌晚吗？我是大人大量，要放那些人，倒要吃你们一顿怀疑。」
抽出一根香烟，衔在嘴上，一个护兵上前一步，为他点火。
众人见了，暗叫不好，都怨李科长多事，本来有指望的，现在可把海关总长给得罪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没有一个人敢出头先和白雪岚说话。
僵了半日，那位被埋怨目光盯着的李科长受不住压力，把孙副官的衣袖哀求地扯了一扯，作个揖说，「孙副官，是我说错了话，不敢向总长请罪，唯恐又惹他生气。您帮帮忙。」
孙副官见他们也被白雪岚东一下西一下，揉搓得差不多了，对白雪岚笑道，「总长，您大人有大量，送佛送到西罢。大家都是政府里的同僚，你又是存心要顾全他们的，何不索性指出一条道路来？我看，他们是会感激你的。」
大家都道，「是，是，有总长顾全，我们总不能不感恩。等人放出来了，必定要登门拜谢，送上谢礼的。」
白雪岚把一口烟圈，滋味地吐出来，才缓和了颜色说，「我会在乎你们的谢礼？你们不知道，胡副总理关心禁毒的事，一天三四个电话催我处置犯人，我好不容易拖延着。其实你们今日来海关提要求，我心里是喜欢的，趁这机会把人放了，以后胡副总理问起来，我也好回答是众人请求，不敢犯众怒，所以宽容一次。就顶着这样大的压力，还有人疑心我是设圈套。我心里能不委屈？」
这些官僚自然知道胡副总理和白总理的政见有分歧的，听后心里都暗忖，胡副总理好端端的，怎么插手海关的事？恐怕白总长是在给胡副总理眼里掺沙子。
白雪岚猜到他们所想，随口说，「孙副官，我办公桌上一份文件，你拿过来。」
孙副官应一声，将文件取了来。
白雪岚说，「这东西本来不该给你们看，但大家都是为政府办事，自相残杀做什么？我白雪岚不当人家的刀子。所以，还是给你们看看。」
孙副官把文件递过去，大家一看，是一道发给海关内部的正式公文，内容是督促海关对稽捕犯人加快处置，其中有一句又写「闻犯人和政府官员颇有勾结，支持海关以政府之名声为重，严厉惩罚，以儆效尤。」
文件底下鲜红一处触目惊心，正是胡副总理的印章。
别的可以作假，这印章是无论如何做不了假的，何况看文件的都是政府人员，一眼就明白了。
众人之中，有惊讶的，有摇头的，更有几个脸上青白变化，肚子里恨得牙痒痒，他们受着胡副总理的暗示来海关索人，只以为是得到胡副总理支持了，谁想到胡副总理背地里还有这一手？
白雪岚问，「怎么样？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都看清楚了？」
下面频频点头，说，「看清楚了。还请白总长示下。」
白雪岚微笑道，「虽说上面要我严惩，但兄弟我也是人，焉能不讲人情。所以我还是顶着压力，只要你们规劝犯人写一张悔过书，事情就这么了结。」
下面有人小声问了一句，「这悔过书就非写不可吗？留了字据，终有些担心。」
孙副官说，「你这人，也就只顾自己了。总长冒着大风险放人，难道就不给自己留个保护吗？万一以后胡副总理怪罪起来，这悔过书也算一个凭证。人家都真心悔改了，给个机会也是应当，是不是？」
这样一来，就把悔过书的责任都推到胡副总理身上了。
大家想来想去，无计可想，既然海关肯配合放人，那已经做了一个大人情，总不能得陇望蜀。他们今日来，十有八九是给了家里亲朋承诺，准把人弄回来的，如今就不肯错失机会，都表示愿意配合，让关押的犯人们写悔过书。
李科长小心翼翼问，「不知这悔过书，有没有规定格式字数？我准让我那不争气的小舅子诚心诚意地写来。」
白雪岚说，「写悔过书是小事，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这些人今天被白雪岚一个杀鸡儆猴，再一番忽软忽硬地揉搓，早有些惊弓，顿时紧张起来，屏息待他把话说完。
白雪岚徐徐抽一口烟，说，「我答应过，要周全各位名声的。依我看，各位那些亲朋好友一阵没露面，外头大概早有些议论了。就这样放回去，若说不是被海关当犯人抓了，又如何解释？」
众人一听，果然是个问题，就算没有政府正式公文，可街坊邻里议论也是不好受的。尤其他们做着官员，脸面最要紧，不然开始也不会那么在意这写不写悔过书的事。
里头的人问，「白总长是最有本事不过的，您要是有什么法子，请指点指点？」
白雪岚装作思忖的模样，把一根烟自在地抽完了，把烟蒂往烟灰缸里一按，笑道，「要说也容易，就说他们这阵不露面，是在忙着给海关办事就行了。」
大家先是不知所措，思索一会，又露出点惊疑，问，「他们能给海关办什么事？如果说是查毒品，那可不得了，传出去得罪了那些凶神恶煞的毒贩子，以为他们给海关做奸细呢，这是要命的大祸，万万不行的。」
白雪岚哂笑，「自然不是做奸细，怎么能让你们的亲友负这种危险？所谓的给海关办事，也就是宣传罢了。」
孙副官在一旁帮衬道，「对呀，如今就连学生都上街头表演禁烟的话剧，他们要是也来一出，也是利国利民，又能娱乐大家的好事，何况，不但不损失名声，更是增长名声的。」
众人一听，倒是不错的主意。
今年因为开了禁毒院，又新出禁毒禁烟条例，社会上自然有反对吸毒的一种气象出现。连上流圈子在内，都弥漫着一种爱国禁烟的思潮，摩登人物表演话剧，更是时兴的潮流。
要是有人问起来近期如何不见了，回答说配合海关的工作，排演禁毒的节目去了，倒很光明正大的。
大家便笑得比先前愉快了，说，「这个好，他们一阵子不见，果然是练习禁毒的话剧去了。什么因为毒品案子被海关抓了，都是谣言。」
孙副官说，「也就总长，能想出这样两全其美的法子。不过又有一条，既然对外说是去练习话剧了，总不能不演出个几场。」
李科长轻松起来，凑趣道，「不瞒您说，别的我那小舅子未必能行，说到演戏演话剧，他绝对是一把好手。年轻人迷那些电影明星，是迷得天昏地暗了，整日就像活在电影里一样。他常说自己是连电影都能演的，难道还演不了小小的话剧？」
其他人唯恐自己家里那位不会演，要被继续关押，都一起说能演。
倒有一种人人争先的气氛出来了。
白雪岚含笑道，「我们也不奢求个个都是话剧明星，就是让他们都表示一下诚意罢了。能演的就演，至于不能演的，上台说一番对抗毒品的讲话也行。至于表演的舞台，由海关负责搭建，一应费用自然也是海关的。」
他豪爽至此，那些暗暗担心要出血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自然是满口叫好。
白雪岚又说，「只是这毕竟是私放犯人，我也怕将来有人追究，对海关不好，对各位也不好。我的意思，是要办得轰轰烈烈，社会上人人都知道，人人都叫好，那就铁定的无人能翻案了。」
大家赞叹道，「白总长想得周到，这些话都说到我们心里去了。我们一定下死力的配合。谁不配合，谁就是存了异心，将来要谋害大家伙。」
白雪岚露出一股豪气来，说，「都说众志成城，没有办不成的事。既这样，我也不心疼钱，舞台多搭建几处，在城里遍地开花。我这海关衙门的大门，还有禁毒院的大门，都可以搭建舞台做表演，演员和演讲者就是各位的亲朋好友。他们既是洗白，也是给国家做贡献，争取一个好名声。」
众人能做官僚，自然有些揣摩上意的本事，此刻闻弦琴而知雅意，也不犹豫，都说，「我那衙门的大门，是个面临大街的十字路口，路人最多，在那里搭建一个舞台，准有不少人看。」
又有说，「我不是衙门主官，等我回去和上司报告一下，这种长脸的事，又响应了白总理禁毒护国的号召，想必会应承！」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居然变了一个讨论会的场面。
孙副官也出主意道，「话剧需要剧本，我刚好识得几个话剧家，请他们写禁毒的爱国剧本，他们一定愿意。」
又向白雪岚请示，「演员和演讲者，虽说是牢狱里放出来悔过自新者，但如今公平社会，叫人做事不能不给钱。总长是不是考虑给点报酬？」
众人忙摆手说，「不成，不成！白总长指点他们一条好路，已经感激不尽，再有要拿钱的心，岂不是猪狗不如？」
白雪岚沉吟道，「他们是为国而做这番事，给钱不好，反而辜负他们的诚意了。做这种事，除了要有演员和演说家，还需要不少招待生，还有做后勤的，那些人倒应该给钱。我估摸着是辛苦的事，工钱也要给双倍。就不知道哪里去招肯做事的人，要说在大街上随意招些不懂礼数的流民，我是不愿意的。这样大事，说不定总理也要亲自来看。」
底下官员们眼睛都亮了。
他们又不是什么高官，薪水不过是每月的死数目，银钱常常会紧张。一听工钱给双倍，又是有利于名声的活计，兼有能见到总理的荣幸，立即就把主意都打到自己家亲戚身上了。
不少人主动请缨，说，「要是也收女子做事，鄙内人手脚是最勤快的，而且读过几日书，至少礼数上不会让人笑话。」
也有说，「我外甥在首都念大学，最热心社会公益的人，他做个后勤是够格的。」
孙副官拿着纸笔，手脚利落的写下姓名专长，俨然就是一个报名的名单了。
白雪岚抬起手腕一看，时间差不多了，说，「写了悔过书，人先别回去，在海关里好吃好住地练习节目，等舞台搭起来，漂漂亮亮地登场，赢个满堂喝彩。到时风风光光地和诸位归家，不是顶有脸面的一件事？比这样灰头土脸，受人议论地回去如何？」
众人异口同声说，「自然是风风光光归家的畅快。已在海关待了一阵，也不在乎这几日，何况白总长说了好吃好住，总不至于诓我们。」
就算有一两个不愿意的，见大家都如此说，这时提出不同意见来，必然要当出头鸟，于是也就不言语，点头附和了。
白雪岚把两手一拍，说，「好，就按各位的意思办了。下面的事，有孙副官在就好，恕兄弟我累了，要去歇一歇。」
领着护兵们潇洒地下楼。
到了一楼，关文全还在地上躺着呢，眼睛微微睁开，看着天花板。白雪岚在上面做完了一番事，他竟是连个过来扶的人都没有。
一个护兵问，「总长，这家伙怎么办？」
白雪岚问，「还没死？」
护兵笑着说，「眼睛还睁着，当然还没死。要不我照他脑门上打一枪？」
白雪岚说，「胡闹，这是首都，你以为还在老家战场呢？叫两个人来，把他送医院去罢，再给他家里留一笔钱，做治病的钱。」
张大胜插嘴道，「总长，这人来海关闹事，当着面和您过不去，不弄死他就够慈悲了，还要送医院？还要送钱？」
白雪岚很大度地说，「一码归一码，他在海关摔倒，我们海关尽一点责任，免得让人说闲话。另外，他待的那个社会风化监督小组，找人去查一查。他这样的为人，我很怀疑有些营私苟且的事，如果查出证据来，都送去给警察厅的老周，请他们处置。」
关文全眼睛一闭，头就歪了过去。
护兵蹲下伸手探了探，报告说，「吓晕过去了。」
白雪岚也觉好笑，「老鼠一样的胆子，也来挑拨你白大爷。这种瞎了眼的东西，快抬走罢，别弄脏我的海关衙门。」
说完，不再看关文全一眼，往大门那边走了。
有他一句吩咐，后面自然有人会把晕过去的关文全抬到医院去。

第二十八章
宣怀风按照报纸上的说明，已坐轿车到了医院，在询问处的护士那里把病人的房号一问，住的是楼上最高级的单人病房。
宣怀风便径直往楼上来。
到了病房外，却有几个穿着便装的大汉守门，其中两个还是鹰勾鼻子的。
宋壬说，「奇了怪了，今天总看见洋鬼子当看门狗。宣副官，他们腰间衣服下鼓鼓囊囊，不用问，一定是藏了枪，别是有什么坏心。」
宣怀风摇头说，「你现在把你总长那套都给学全了，一看人不顺眼，就怀疑有坏心。人家刚刚遇上大劫案，小心一点，并不为过。」
他一靠近，守门的几个人都露出警惕之色，把手往腰上摸。宋壬也紧张起来，手也不禁要去摸枪。
宣怀风对宋壬摆手，要他放轻松，先走到其中一个洋人面前，叽里咕噜说了两句话，那洋人保镖神色果然不再那么戒备了。
然后那洋人保镖打开房门，像是进去请示什么。
很快，就听见病房里一个人兴奋地嚷嚷，说的话却是宣怀风才听得懂的英文，「快让他进来！那是我的好朋友！」
那洋人保镖出来，对宣怀风打个请进的姿势。
宣怀风对宋壬说，「你就在门外等我罢，我看看病人就走。」
宣怀风进了病房，首先就看见好大一簇鲜花摆在床头桌上，医院的病人原该是恹恹之色，这一位却不同，坐在床上满脸笑容地招手，用英文说，「宣！我的朋友，看见你我很高兴！」
正是宣怀风留洋时的同学尼尔.怀特。
宣怀风走到床前，和他用力握了握手。房里只有他们二人，还是说英语来得便利，宣怀风也就用英语沟通了，笑道，「看见报纸说上你因为劫案受伤，我很担心。现在看见你，我就放心了。」
怀特说，「我很幸运，只受了一点擦伤。有的人因为我家庭的原因，大惊小怪，再三要求我住院检查，我就住了。不过，能吸引到你的注意力，我感到高兴呢。你一向是个懂得关怀人的人。对了，我应该为你叫一杯喝的，你喝茶还是咖啡？」
宣怀风说，「不用客气。」
怀特坚持，「这是美国人的礼貌。」
便用英语招呼门外守卫的人，倒了一杯热咖啡进来。
宣怀风道了一声谢，接在手里。
怀特说，「我记得你喝咖啡，放一勺糖和一勺奶。」
宣怀风，「是的，谢谢你记得这么清楚。」
怀特乐呵呵地说，「当然，我们从前在策划组时，我曾经帮你买过几次咖啡。那是我离开美国，到英国读书的第一年，你给了我许多真诚的帮助。现在我再一次到了陌生的国度，又是你，再一次关怀地来到我的身边。宣，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带给人心灵上最好的慰藉。」
宣怀风没想到顺便过来探个病，能得到如此高度一番赞扬，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笑了笑，换话题说，「上次在餐厅见面很仓促，我也忘了问。你当初不顾家人的反对，坚决到英国去读法律，现在是不是已经拿到法学位了？到中国来，是要发挥所长吗？」
怀特立即沮丧起来，摇头叹气，「宣，在高兴的时刻，我不想提这些令人遗憾的事。」
宣怀风问，「是出现了变化？」
怀特对于他，是没什么需要隐瞒的，苦笑着说，「我父亲身体出现不适，我后来不得不放弃学业，回美国帮助父亲处理家族的企业。你离开英国后，没多久，我也离开了。」
宣怀风喃喃说，「原来如此。」
他和尼尔.怀特一样，都是没有在英国完成学业的人。
不过怀特回美国，至少还有一个生病的父亲可见，而他回到广东时，却只有宣司令一座坟冢了。
相比之下，不禁有几分感怀。
宣怀风生性内敛，不欲在旁人面前露出忧伤情绪，便微笑了一下，随手拉一张椅子到床边坐下，把怀特的伤情问了几句，确定只是小小擦伤，并不碍事。
宣怀风问，「你这次到中国，就是为了家族企业的发展吗？」
怀特点头说，「是的。本来没这么快行动，但查特斯打了许多电话，以同学的名义力邀我到中国走一趟，说这个国家遍地都是黄金，充满了机会。而且他的姐夫是英国驻中国的大使，行动上可以给予许多便利。那次我们去餐厅吃饭，正是为了庆祝查特斯成为英国铁路公司在华代表。」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忽然在宣怀风的脸上看出一点不以为然。这洋鬼子大大咧咧，也有心细机敏的时候，下意识就转了口风说，「当然，我其实并不需要查特斯提供的便利，我们美国在这里也设有大使馆。」
宣怀风这才笑道，「你明白就好。查特斯并不是什么好人，和他走得太近，可能会给你带来负面的影响。这是我作为朋友给你的忠告。」
怀特点头说，「我接受你的忠告。查特斯的某些行为，我也并不喜欢。」
宣怀风说，「查特斯的所作所为，很快会受到他应得的结果。我们不说他了，说说你。这场不幸，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怀特谈起劫案，首先就感叹了一番中国这遍地黄金的地方，同时也是遍地犯罪，把满头金色的卷发摇晃着说，「我以为至少火车是安全的，而且，对你，我并不隐瞒，我这次行程是保密的，还有护卫人员。会被抢劫，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只能说，中国的劫匪太嚣张了。幸好，他们的目标是火车上的货物，而不是杀人。否则，恐怕我已经回到上帝的怀抱了。看，他们警告我们保持安静时放了几枪，就是其中一颗子弹擦伤了我的手臂。」
怀特把缠着纱布的手臂抬起来，又补充道，「后来，做记录的中国警察告诉我们，这些都是穷凶极恶的匪徒，他们可能是怕杀死了外国人，会遭到政府全力通缉，所以才没有杀死我。不管怎么说，我感激自己这个外国人的面孔。」
宣怀风说，「治安不好，人人自危，不管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一样。这次能保住性命就是幸运的。我看报纸上写，丢了一批进口的药物。现在药物价格高昂，我猜你的损失应该不小。」
怀特对宣怀风坦诚地说，「报纸上是在掩饰，因为我的家族不想让事情扩大化。实际上，丢失的并不是什么药物，而是价值不菲的枪火，这原本是一张查特斯为他的中国友人而下的订单。其中最重要的，是一批中国还很少见的新款手枪和子弹。那些万恶的匪徒，他们抢到了博特四型的手枪子弹，一定会去制造更多的犯罪。」
话音刚落，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原来宣怀风正喝一口咖啡，不知如何呛到了，咳得俊脸通红，一时竟是怎么也止不住。

第二十九章
白雪岚在海关衙门对付了那群叫嚣放人的政府官员后，就坐轿车回了公馆。
他以为宣怀风说了去禁毒院，那人是一头扎进工作就忘乎所以的，因此做好了守几个钟头空房的准备。不料进了门，却发现宣怀风已经回来，正等着自己呢。
白雪岚那心情的愉快，自然就不用提了，脸上露出笑容，打趣地说，「这是摆出阵势，要审讯我今天的行踪吗？幸好我并没有需隐瞒的。和你在华夏饭店分开，我就回海关老老实实办事去了。上次抓的那些有背景的人，今天发动起来了，许多官员过来索人。我一一照你写的条陈上那些主张来做，果然妥妥帖帖。有你这样的副官，真是我的幸运。以后你就这样辅助我，我也少得罪人，多办点事。」
他说了一筐好话，却不见宣怀风露个笑脸。
白雪岚奇怪了，问，「这又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把手往宣怀风脸上一伸。
宣怀风把他手打开，然后在腰上掏个东西，啪地往桌上一放，沉声道，「你把话说清楚。」
白雪岚往桌上一瞥。
好家伙。
这宝贝什么时候把撂枪问话这一招也学会了？气势倒是挺不错。
白雪岚仍端着笑脸，慢悠悠问，「把什么话说清楚？」
宣怀风拿眼睛对他一瞪，果然拿出审问的派头来，「那满箱的博特四型子弹，你是哪里弄来的？说真话！火车大劫案的新闻，都刊登在报纸上了，你敷衍不了！再骗我，小心我不和你客气了！」
白雪岚何等人物，看宣怀风这模样，虽不知是怎么一个过程，但也明白这事必定已经漏了底，如果再狡辩，那就是自己找打了，笑笑地反问，「我什么时候骗你了？你见到那箱子弹时，问我是怎么来的，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勒索了一个人，叫他送我的。」
宣怀风一愣，仔细回想，似乎是这么一回事。
只是还不甘心，继续虎起脸说，「你这样轻描淡写，就没有一点懊悔的意思。勒索和抢劫火车，压根是两回事。光是事情的性质，就严重得不一样。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怎么总要干这种不要命的事？国家法律，在你眼里都成狗屁了不成？要是让白总理知道了，他扒你的皮不扒？你……你放开我，别动手动脚，正经说事呢！」
白雪岚哪听他这些，见他又急又气地警告不许动手动脚，那俊俏眉目间荡人心魄之极，早就动心了。
笑吟吟把宣怀风硬拉到怀里，低了头，唇在他项颈上乱嗅一起，懒洋洋地说，「不过劫了一批军火，算什么？何况又没有死人，我已经算很顾全大局了。今天忙了一天，累得一身臭汗，你不来慰藉我就算了。只为了这么一件破事，也舍得拿来折腾我？」
宣怀风别的不怕，最怕就是白雪岚蓦然一反强硬本色，露出点委委屈屈。白雪岚这么可怜兮兮一说，他心里就有一半软了，想了想，还是不甘心，磨牙说，「你这完全是耍赖……」
白雪岚心头一酥，更是索性不顾脸面地撒起娇来，猫一般蹭着他说，「就耍赖又怎样？你上了船，还指望靠岸吗？我无论如何也不让你靠岸的。要打架，我们就在船上打个舒坦罢。」
就往蔷薇色泽的嘴上用力吻去。
宣怀风呼吸都被人夺了，心里再如何想强硬到底，那声音却把持不住，没那么硬朗了，只是问，「讲不讲理？你还讲不讲理？」
此问虽愤然，但呼吸不畅，胸口起伏，语气严厉不起来，在白雪岚耳里，倒是让人心痒的挑逗。
白雪岚咬着软软圆圆的耳垂，低声笑说，「我们什么交情，自然不用讲理。讲点别的好了。」
宣怀风被他搂着，抱着，吻着，亲着，脑子里便觉热热的晕乎，大腿后面不知被什么碰了一碰，白雪岚往他身上一按，他就情不自禁坐下了。
这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已磨蹭到大弹簧床前。
白雪岚但凡这种时候，手脚是最快的，一边啧啧有声地吻着，一边早把宣怀风若有若无的反抗全化解了，解开宣怀风身上英气勃勃的海关制服外套，毫不怜惜地往地上随手一扔。
等把里头白衬衣也脱下，宣怀风觉得上身肌肤一阵凉风掠过，不觉一颤。
白雪岚一双有着薄茧，骨节分明的大手，如要揉搓着点燃火种一般，只在他身上摸索，沙哑着声音央求，「给我罢。亲亲，给我罢。」
宣怀风浑身软绵，嘴还是硬着哼哼，「你给我一边去。」
正说着，手不知如何一推，白雪岚啊一声叫起来。
宣怀风顿时吓住了，忙定睛问，「是不是碰到手臂的伤口了？我不是故意的，疼不疼？」
白雪岚自然回答，「好疼。」
宣怀风，「我瞧瞧。」
要下床给白雪岚仔细看看，哪里能把身上那座小山推动半尺？
白雪岚把他按得又倒在床上，笑道，「你要看，我自然十二分配合。好人，求你千万看全了，别漏了要紧地方。」
嘴里胡搅蛮缠，底下已摸着宣怀风光滑的大腿，悍然进入。
宣怀风多日不曾如此，不料他劲如此大，猛地呀了一声，满脸如点了火似的热红，气着断断续续地道，「你也太可恶了，这么忽然一下，知道多疼……」
白雪岚和最爱的人，做着最爱的事，如入了天堂一般酣畅，只把怀风的骂当成夸奖一样得意洋洋地领受，边辛勤动着，边说，「我疼，你也疼，这就是有难同当。别人夫妻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咱们俩比他们有情分多了。」
若论斗嘴，宣怀风平日也斗不过他，何况此时身心都受了挟制，羞耻处被频频顶着，连狠狠瞪他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不一会，一股不能言说的滋味慢慢细细从下身弥漫起来，宣怀风不但脸颊，连脖子，身上都蒙上一层暧昧粉色。
白雪岚把他里面捣得如烫热的软面团般，又在他额上，鼻上，唇上，锁骨上，轻重不一地亲着，微笑着说，「我知道，你禁不住太猛。先容我松快一下，等榨出些滋味，我收敛起来，不把你弄得太厉害。」
宣怀风四肢百脉都失了力气，身下那些进出，仿佛在脑子里打着激烈的节奏。他也没余力去和白雪岚说话，白皙胸膛起伏着，两手不知不觉地把白雪岚的脖子搂紧。
白雪岚狂冲了几十下，果然渐渐放缓，指尖抚了宣怀风几缕微湿的刘海，柔声问，「这样，可禁得住些了？」
宣怀风闭着眼睛，喘息着低声说，「你哪来这么些臊人的话？」
白雪岚笑道，「臊吗？我这是体谅。不问着你的感受，明天又要骂我不知冷热，不晓得你疼。」
宣怀风不肯再和他说，仍把眼睛闭着，嘴也抿上，脸上神情却是极生动的，眼睑随着白雪岚的动作而微微跳动。白雪岚看在眼中，爱得不行，低头吻住花瓣般柔软的薄唇，情动起来，便把刚才说的收敛的话全忘到爪哇国去了，多日禁欲的一股子力气，通通发挥出来。
宣怀风蹙眉叫了一声，在他怀里动一动，露出令人热血贲张的苦闷的表情，待要他放轻些，话到喉咙，却被对方激烈的动作顶着，散成一阵阵暧昧热暖的鼻息，全喷在白雪岚脖子下方，像很痒地挠着白雪岚的心。他也就理所当然地在攻打的行动上，体现出更加的决然。
如是缠绵，足足地需索了几回。
最后，见宣怀风实在撑不住，眼角似乎也见了湿意，他才舔着饱餐的嘴角饶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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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写肉肉了……
大家觉得怎么样？好吃吗？
金玉王朝2 17 这真是愉快到极点的一天了

第三十章
等宣怀风醒来，被子底下的身体已经清理过，还被换了一件睡袍，这都是白雪岚平日会亲自伺候的，也算例行公事。
他略在床上嗯一声，果然白雪岚就不知从哪里跑了来，坐在床边笑吟吟问，「醒了？饿不饿？你可错过了晚饭。」
宣怀风身上散了架似的，酸痛从最羞耻的地方蔓延各处，瞧向白雪岚的目光，自然就带着责备，说，「我错过晚饭有什么？只要你吃饱了就好。」
白雪岚豪取强夺，吃了个大饱，只有满意的，并不在乎宣怀风的语气，只是好脾气地笑，小心翼翼说，「哪里，我收敛着呢，最多也就吃个六分饱。今天劳动你半日，你一定饿了，我叫厨房做了热饭送过来。」
宣怀风说，「不要饭，弄点粥。」
白雪岚顺着他说，「对，对，粥易入口。还要两三样小菜，叫他们清淡些，你最喜欢的。至于荤菜，等明日肠胃舒适了再吃不迟。我亲自下厨，给你做我们山东的大卤肉，如何？」
他这样做小伏低，宣怀风要骂也觉得没意思，便点了点头。
白雪岚拉铃叫听差，吩咐一番，等听差走了，仍是坐在床边，目光含情脉脉地投在宣怀风身上。
宣怀风说，「你吃也吃过了，还看着食物这干瘪的骨骸干什么？请忙你的去。」
白雪岚说，「我是那种吃完了抹抹嘴就走的渣滓吗？这样评价我，恕我不赞成。」
宣怀风一下午被他蹂躏得够呛，五脏六腑都快被他掏空了，虽气这人欲望起来就忘了节制，可这是早就领教过无数次的。要真和他就这种隐私的问题起大争论，更是拉不下脸。
因此他沉默一会，竟把满腹不满给自己取消了，对白雪岚说，「我累得无法动，你拉我一把。」
白雪岚如奉纶音，赶紧把他扶起来，挨着床头坐了，又问要不要喝热茶。
宣怀风无奈地摇头，说，「劳驾，你就老老实实坐着。真这么贤良，刚才做什么去了？」
白雪岚握着他的手，做低头认罪状，低声说，「这阵子实在把我憋狠了。」
宣怀风说，「不说这个。」
思忖一会，又问，「现在，我们可以来聊聊正事了吗？」
白雪岚脸上的惭愧之色立即就不见了，露出微笑，好整以暇地问，「还没忘记要审问我？我主动坦白，成不成？火车劫案，是我和韩未央小姐联手做的。你先别吃醋，我和她就是一个合作关系。我打听货物情况，保卫人员和火车路线，她负责动手。对了，报纸上并没有报道说丢失了军火，写的是丢了药物，你怎么打探到内幕了？」
宣怀风说，「我一个外国同学，叫尼尔.怀特的，上次我们吃饭时偶遇过。他就在那火车上，手臂还受了伤，我今天去医院探望他了。是他告诉我的。」
白雪岚听见他说去医院探望另一个男人，心里大概是不满意的，不过，不久前才占足便宜，就表现得比平日有气量许多，笑着说，「原来如此。那是一列专门送军火的保密火车，他怎么也在上头？」
宣怀风说，「你这个包打听的，只打听货物，保卫，路线，就没有查探一下，这批货物的主人是谁？」
白雪岚说，「当然知道，是美国一个大军火商，叫欧玛公司。这是一个专发战争财的，制造的武器卖给不少国家，博特四型就是他们新设计的产品，因为稳定性好，买家都争着订货，不是有关系，压根就买不到。」
宣怀风说，「我这个朋友，就是欧玛公司董事长的独生子。算你那位韩小姐聪明，没有下杀手。不然，尼尔有个三长两短，他父亲绝不会善罢甘休。」
对于他的警告，白雪岚只是咦了一下，表示一点诧异，说，「没想到火车上有这么一个重要人物，怪不得韩小姐说，她的人抢上火车，掏出枪对着个洋人一指，所有的保卫都听话得很，乖乖合作起来。现在想来，一定是恰好把这位洋太子当成人质，和货物比起来，保卫的队伍更唯恐他出意外，因此怀着丢车保帅的心思。唉……」
宣怀风瞅他一眼，问，「没有闹到不可收拾，你和那位小姐已经托天之福。怎么反而叹起气来？」
白雪岚悠悠地斜瞅他一眼，说，「我告诉你实话，又要挨你的骂。」
宣怀风说，「你讲实话，我就不骂。」
白雪岚说，「我是叹错过了机会，早知道他身份，把他绑了，怎么也能换出一批好军火来。博特四型好是好，但毕竟是手枪，火力有欠缺。他们欧玛集团的火箭炮再弄个百八十门，就真是不错。」
宣怀风拿手在他没受伤的那只胳膊上一拍，教训说，「你看你，就是一门脑筋的要当强盗。你是抢出习惯了？上山多了，终要撞见老虎，没听过吗？」
白雪岚说，「看，果然挨骂了。」
宣怀风说，「实在是你的想法，都不走正道，叫人生气。」
白雪岚把手探进被子底下，抚着他的小腿，笑着问，「生气吗？我看不像。若说你是为我担心，我是信的。」
宣怀风哂道，「你只管给自己脸上贴金。」
一把将白雪岚不安分的手拨开。
白雪岚嘴角勾起，俊逸地笑着，不一会，那被拨开的手又无声无息地回了来，仍旧爱恋地抚摸着肌肤光滑的小腿。
宣怀风对他的作为，是爱并恨着，用眼睛瞪着自己的顶头上司，以此表达不满。
然而，为何不再坚决地把那只大手拨开，任其和自己的小腿做着亲密接触，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白雪岚享受着手底下的软香温热，心平气和地说，「别恼。我们是一起出生入死的，为了一个外人恼火，多不公平。」
宣怀风说，「你来来去去，就知道卖这些招数。按你说，我们有这样的感情，以后你不管把谁给抢劫了，绑架了，我都不该管吗？」
他越表示抗议，白雪岚就越装作一团棉花似的，让他打不出力度，顺着他随口说，「该管，该管，我谁的话都不听，就听你的。」
这时，听差敲门进来，把食盒里取出粥和小菜，碗筷布置妥当。
正要给两位主人往碗里装粥，白雪岚说，「我来就好，你下去。」
宣怀风挨在床头说，「我就要听差盛的。」
白雪岚朝宣怀风一笑，瞅听差一眼。
在听差心里，当然是总长的命令比副官的命令重要，赶紧一言不发地下去了。
白雪岚不管宣怀风满脸不愿意，亲自装了一碗粥，夹了几片小菜，到床头拿勺子勺着，轻轻吹热气。
宣怀风说，「我手没断，犯不着白受这不必要的人情。你也别用这种老招数敷衍我。」
白雪岚微笑道，「你左右不过是身上难受，就各种给我找罪名。宣副官，您开开恩，就算我是您的家生子奴才，好歹也给我留一分脸面罢。难道真要我跪下给你磕头求饶？若是这样，我也就真的磕了。」
中国人从来讲究伸手不打笑脸人，白雪岚陪了半日笑脸，说出这番话，宣怀风就凶恶不下去了。看勺子送到唇边，犹豫片刻，也就张了嘴。
白雪岚伺候他很周到，每一勺粥里，都细心挑了几丝他爱吃的小菜，咸淡恰好，就是肚子里的蛔虫，也不过如此。
白雪岚又唯恐他吃得闷，一边喂，一边把今天在海关衙门的经过，清清楚楚地说了一遍，极力给他戴高帽子，夸是他写的条陈好，连从前向白总理禀报时，白总理也赞不绝口。
宣怀风一涉及公务就忘了私仇，这脾性被白雪岚摸得再清楚不过。果然，白雪岚这样一说，宣怀风就把对抗的态度丢了十之八九，情不自禁和白雪岚讨论起来，不解地问，「胡副总理那个文件，算怎么个来路？不会是你伪造的罢？你胆大包天，我是早有领教。」
白雪岚说，「我才不给自己挖这种坑跳。那真正是胡副总理发过来的公文。他是没安好心，要给我加一加压力，逼我和其他衙门彻底对立。他以为内部公文，是不该外传的，老子哪理会这个。有了机会，当然要给其他人瞧瞧，明白他是什么两面三刀的货色。这就叫搬他老胡家的文件，砸断他老胡的狗腿。」
宣怀风说，「那个姓关的官员，你不该太跋扈。」
白雪岚申辩道，「哪是我？是张大胜那不懂事的，我朝他打眼色，要他震慑震慑，谁晓得他一脚就踹了人下楼。我又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赶紧把他扶起来，只能把戏做到完。其实，我是最赞成与人为善的。」
最后一句话，宣怀风绝对不相信。
可吃了人家亲手喂的粥，享受了一番连白总理都享受不到的殷勤伺候，难道还能放下碗就骂人？
宣怀风沉吟片刻，问白雪岚说，「你给我一句实在话，你参与火车抢劫，是为了韩家呢？还是为了货呢？」
白雪岚牙痒痒道，「现在你还怀疑我吗？我活了这么大，也就只有你，三番两次地质疑我，把我一颗心都踩到泥地上了。我给你发毒誓，我要对韩未央有一丝那个心思，天罚我以后见了你硬不起来。」
宣怀风脸涨了通红，悻悻说，「我问你，是正经地问，你做什么扯到那上头？」
白雪岚斩钉截铁地说，「那我就给你一句正经的回答，和韩家合作，就是为了货。如今这世道要痛快活着，不掌握武力不行。要掌握武力，没有好军火不行。为了军火，别说抢劫，杀人我都干。」
宣怀风说，「开口抢劫，闭口杀人。你是不能改了？就不能想个正经路子？」
白雪岚又耍起了无赖，说，「我不是正经人，没正经路子。宣副官，你有本事想一个。」
宣怀风却当真是在思量，想了片刻，字斟句酌，缓缓地说，「我和尼尔谈了谈，查特斯原来野心很大，他要尼尔到中国来，不仅仅是要买武器，如果尼尔同意，查特斯就是投大笔钱合作开兵工厂也是愿意的，因为如今的中国，太多人愿花真金白银来购买武器了。如今查特斯势败了，不可能和尼尔合作了。我琢磨着，如果把尼尔说服，我们来做这个投资，是不是能成一桩事？不过，就算我和他是老朋友，在商言商，恐怕也要花不少钱。」
白雪岚愣了半晌，脸上涌上不敢置信的狂喜，将宣怀风两个肩膀都抓住了摇晃，嚷道，「亲亲！你就是个活神仙！有美国欧玛一个兵工厂做底气，我们还忌惮谁？事情成了，我把你当活祖宗供起来！」
兴奋起来，又不顾宣怀风的强烈抗议，做了一番身体力行的真诚答谢。
这一顿，便算吃了个满意的十分饱了。
斗倒了洋大使，摆平了查特斯，收拾了众裙带，顺手砸胡副总理一腿，把心爱的人儿吃个干净，还顺带一个仿佛神来之笔的兵工厂……当白雪岚抱着浑身酥软的宣怀风舒舒服服睡下，心里不禁也想，这真是愉快到极点的一天了。
金玉王朝2 18 又有条件

第三十一章
次日早上，宣怀风依旧浑身酸痛地躺在床上，不能起身，白雪岚依旧的神清气爽。
估摸着宣怀风一时半刻起不来，白雪岚先自去小饭厅吃了若干早点，可巧刚一吃完，就有听差过来报告说，「总理府上打了电话来，请总长过去一趟。」
白雪岚也不迟疑，交代听差等宣怀风起来和他说一声，顺手挑一套西装穿上，坐车去总理府。
下了车，已有总理府的何秘书站着等候，白雪岚对他拿指头点一点，说，「何秘书，我可记着你一笔。」
何秘书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苦笑说，「虽说是命出自上，但我不敢分辨。总之是我对不住白总长。」
白雪岚说，「你差点把我心坎上的人诓骗去送了英国人，以为摆出一个认罪的姿态，我就没话说了吗？」
何秘书说，「我是一万万分的懊悔了。您说要怎么罚吧，我闭眼睛伸脖子，挨您一刀？」
白雪岚说，「给你一刀，我没那么狠。不过，等一下堂兄把你叫去问意见，你不许和我对着干。」
何秘书笑道，「您是什么人？把英国大使都给开销了。我和您对着干，还有性命在？只不知今日有什么大事要商量，给我一点示意，我也好准备着。」
白雪岚神秘地笑笑，说，「先不揭谜底，你等着就是。」
何秘书亲把白雪岚领到书房门口，敲了门，对里头轻声说，「总理，白总长到了。」
就听白总理声音从里面爽朗地传出来，「雪岚进来吧。」
白雪岚进屋，何秘书并不进去，只在门外帮他们堂兄弟把门关上。
到了屋里，白总理坐在真皮大椅里，正衔着烟斗，抽得很自在。见了白雪岚，烟斗还叼着，含糊不清地说，「坐，坐，先等我过了这点瘾头。」
白雪岚在沙发上大马金刀地坐了，随意地拿起茶几上一扇袖珍翡翠屏风把玩。
白总理把烟瘾过足，烟斗才放下，惬意叹一口气，神态很愉悦地说，「这屏风是别人孝敬上来的，我看着别致，拿来摆在书房里。你喜欢，就拿去。」
白雪岚将那价值不菲的精致玩意，在手里翻过来瞅了一眼，无所谓地放下了，转过脸来，轻松地说，「堂兄，我决定了，今天就辞职。」
白总理差点把手里的烟斗掉在地上，惊讶地问，「你是和我开玩笑？」
白雪岚露出正色说，「这是公务。公务上头，我不开玩笑。」
白总理更是不镇定了，坐直身子问，「怎么回事？有人惹你不自在，还是你存心和我斗气？」
白雪岚反问，「您对我何等关怀照顾，我为什么和你斗气？那不是狼心狗肺吗？」
这语气，绝对是斗气了。
白总理沉默一下，竟亲自站起来，把水晶瓶子里的法兰西高价酒倒了一酒杯，送到白雪岚手边，赔上一点笑容，感慨着说，「雪岚，我说堂弟呀，你这脾气越来越大，连个台阶都不给老哥哥下吗？我在首都，肩膀上担子极重。要是你被那些洋人折腾掉了小命，叫我回山东老家，怎么见你父亲？为了你的安全，我不得不出个下策，把宣副官做个交换。我是满腹心酸无奈，你要是为了这个恨我，我可真真冤死。」
白雪岚不以为然地笑笑，说，「堂兄，我是感激你嘛。思前想后，无以为报，只能献出海关总长的职位来。你总说我给你惹祸，现在我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你是得偿所愿。」
白总理气急道，「胡说！胡说！海关有你坐镇，我比谁都放心。昨天你对付了洋人的手段，我已经听了外交部李处长的亲口报告，很感欣慰。听说海关有人闹事，也被你镇服了，足见你办事的本领。胡副总理……嗯，那份文件你让人传看，他昨天下午还过来向我进行了一番抗议，让我挡了回去。我心里，只认为你做得漂亮。如今，你就是我一根臂膀，你不做这海关总长，断了我的臂膀，我可要受一番严重创伤了。」
白雪岚斜他一眼，说，「请快打住。您这样说下去，我差点要信以为真了。」
白总理说，「我说的当然都是真话。」
白雪岚说，「难道我对你，真的还有点用处？」
白总理说，「用处再大不过。你要禁毒，我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支持。如何，不要辞职了罢？」
白雪岚慢吞吞地说，「职，还是要辞的。」
白总理一怔，板了脸，生气地问，「你存心让我不痛快，是不是？」
白雪岚反问，「谁存心让谁不痛快？我三番两次警告了，动什么都行，就是不许动他。偏你不看在眼里，每次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你要弄死他，怎么不索性弄死我！」
白总理声调也拔高起来，骂道，「你就一条见色忘义的疯狗，为了他，你非要把自己堂兄咬死！你是什么好东西？前天晚上我到你公馆里，为什么你不说已经想好了对付英国大使的招数？见我为你急得团团转，很有趣不是？混账东西，你的狼心被狗吃了！老子吃饱了撑着，为你整晚睡不着，还派外交部的人给你撑腰。你自以为我缺了你不行，是不是？你这就给老子滚！」
他手抬起来朝门一指，白雪岚从善如流，站起来点点头说，「行，我滚。」
白总理大吼，「你站住！」
白雪岚便站住了。
白总理在他身后跳脚着骂，「平日比骡子还倔，如今一叫你走，你倒听话了。你个小王八蛋！你给老子坐回来！」
白雪岚不屑地对他一瞥，说，「当总理的人这样朝令夕改，你不惭愧吗？」
白总理哈地一声冷笑，大声说，「臭小子，你揉搓别人习惯了，如今来揉搓我吗？我可是看清你了，像你这种只能踩在别人头上的臭脾气，说你要辞职，从此不握权柄，我一万个不信。你还走？站住！给我回来！」
眼看白雪岚一声不吭要去拉门把，白总理也顾不得了，亲自过去把他硬拖回来，按回沙发里坐下。
白雪岚僵硬地坐着，还是不做声，脸上只做出严肃的表情，五官越发如石雕一般，显出刚烈的棱角。
白总理咬咬牙，用舍了大筹码的口气说，「好罢，我明白你是要勒索我一把的。我不该把你那位副官的安危置之不顾，不过，他不是没上当吗？我派过去的轿车，他就没有坐上去。算了，算了，我认倒霉。你说你的条件。」
好一会，白雪岚才开口，「我也就一个条件。」
白总理说，「也就一个条件？好大的口气。我也就吩咐秘书和他说几句话，你难不成还要勒索到天上去？」
白雪岚说，「总理，你这样不合作的态度，我很不喜欢。谈不拢就散，别浪费彼此时间。」
白总理就闷声了，把烟斗拿起来，狠狠地往里面塞上等烟丝。
白雪岚慢条斯理地宣布，「你对不住我的副官，请你摆个好席面，亲自向他赔罪。」
白总理差点要拿烟斗砸白雪岚脑门上，气汹汹说，「反了！简直反了！他一个副官要一个国家的总理赔罪，也不怕天上打雷劈了他！」
白雪岚说，「不说了，你不给我的爱人脸面，就是落我的面子。不尊重，毋宁死，何况辞职？」
白总理拿烟斗的手都气哆嗦了，颤了半天，泄气般的一叹，说，「不过是摆个席面，我还花不起钱吗？摆就摆。倒看我敢赔礼，他受不受得起？」
白雪岚说，「有我在，谁的礼他受不起？」
白总理哼一声，摆出不和他计较的态度，拿烟斗在半空中一点，苦涩地说，「这是一百年不死，都能听到新鲜事。国务院总理要给海关总长的副官摆酒席赔礼。好罢，好罢，谁让我倒霉，有你这么一个窝里横的堂弟？现在竹杠已经敲了，你这个职位，再不许嚷嚷着要辞了。」
白雪岚这才回过颜色，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行。我们公是公，私是私。私事谈拢了，现在来谈公务。」
他翻脸比翻书还快，白总理一时未进入状态，愣着问，「什么公务？」
白雪岚说，「当然是六国会谈。」
白总理忙道，「对的，我找你来，不就是要说这个？如今六国的特使都抵达了首都，会谈眼看要正式开始，我看你最好……」
白雪岚说，「最好和英国那位汉克斯爵士先交流一番，请他表达一下支持总理的立场，是不是？」
白总理说，「正是。英国大使和胡副总理暗地里有些勾勾搭搭，我原有些担心。如今这一位过来，把原大使进行一番斗争，他又恰好和你有交情，此乃水到渠成的事。」
白雪岚说，「就知道，你不许我辞职，是要利用我手上这些关系。」
白总理往他肩上和蔼地一拍，笑道，「兄弟，咱们自家人，说利用这个词，言重了点吧？也就是帮忙说两句话。」
白雪岚说，「要帮忙也行，不过有个条件。」
白总理脸色变道，「又有条件？」
金玉王朝2 19 如果还让他活着，自己当然睡不着觉！

第三十二章
白雪岚说，「我先发表一个声明，这可不是敲竹杠。」
白总理问，「不是敲竹杠，又是什么？也罢，谁让我现在要依靠你呢？什么条件，你先说出来，我斟酌斟酌。」
白雪岚且不把条件明说出来，绕着圈说，「堂兄，我们白家里若论目光远大，你算是头一个。据我估计，这总理位置上，你坐上两三任，是情理之中的。」
他一向少奉承人，只要开口奉承了，就是一句一个准。
白总理最看重这任期长短，听他如此说，不免露出了微笑，自矜道，「话不能说这样满。为国家，我是做了少许事情，但现在讲究民主，政府里官员选举没有个定数。若承大家看得上，我再续一任，还是继续为国为民卖命。」
白雪岚问，「胡副总理呢？」
只有他们自家人在，白总理也不大掩饰，鼻子里嗤了一点气出来，冷笑说，「他？他倒是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可凭什么呢？说政府的管理，他就不在行。经济的事务，他管是管过，市场竟比先前还萧条了。也就是外交上，他自诩有点能耐，那也只是他会巴结英国人罢了。如今英国大使出事，他从前这方面经营的投入，算是都打了水漂。」
白雪岚说，「那他如今算是成落水狗了。」
白总理轻责道，「你真是，好歹是一个副总理，这样说就太损了。」
白雪岚说，「不知堂兄你怎么想，反正我的意思，对落水狗就应该痛打之，不然等他日后爬上岸，准咬你一个狂犬症。胡副总理前阵子还露出要竞选总理的意思，你现在占据上风，如果还不收拾收拾他，砍断他的羽翼，那你就是个憨子。」
白总理踌躇地说，「砍断他的羽翼？这不妥吧？支持他那些官员，身后各有各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挑剔他身边的人，若是做得太露骨，反而会引发不良舆论。」
白雪岚说，「谁要你对付政府官员？你对付和胡副总理一条船的黑暗势力就行了。」
白总理皱眉，「你是指？」
白雪岚侃侃而谈，「英国大使和胡副总理是一条船，英国大使和他小舅子查特斯是一条船，查特斯和广东军是一条船。你说，那胡副总理和广东军，算不算一条船？」
白总理醒悟过来，指着他笑，「你对广东军，是早就欲除之而后快啊。」
白雪岚说，「广东军就是一个大毒瘤，不除不行。他们有兵有枪有钱，胡副总理得这个助力，后果很严重。」
白总理沉吟之间，有些为难，说，「我也知道广东军胡作非为，但一则为社会安定的局面，二则，老胡为广东军说过几回好话，不能太不给老胡面子，所以有个井水不犯河水的念头。但广东军似乎和海关的冲突越来越大了……」
他拿手指在茶几上虚无地画了几画，像在计算什么。
一会，摇了摇头，「那位展司令手里那么十来个师长旅长，掌握的兵力统共计算起来，也有十来二十万，不是好惹的。」
白雪岚说，「谁叫你弄他的兵？俗话说得好，擒贼先擒王。广东军现在大头目都在首都享福，我们一锅煮了，留在广东的那些大头兵还能跑来首都报仇？」
白总理说，「你想着简单，等动起手来，压服不住底下军队，惹得他们反咬，不是好玩的。」
白雪岚轻轻松松笑道，「我都想过的，这是一步好棋，能盘活全局。首都里面，调动护京军队来个雷霆一击，把广东军的大头目都收拾了。余下大部分军官和士兵都留在广东一带，趁着他们群龙无首，我们都收服下来。如此我们白家的势力，范围就扩大多了。」
白总理哂道，「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广东那些军队，你说收服就收服？如果弄不好，广东乱起来，那是怎样的局面？」
白雪岚说，「收服那些大头兵，不外两件。一是饷银，二是他们觉着有身份，能信得过的人当家。」
白总理思考说，「饷银的话，勉强能支持，若真的收服军队，地方上的大部分税收也就归我们了。不过这第二条，人选方面，难度不小。」
白雪岚说，「人选现成的。」
白总理问，「是谁？」
白雪岚顿时露出一脸温柔的自豪，说，「文能说洋话，武会打双枪，交友遍世界，随时能和美国人合作出一个兵工厂，又是从前广东军宣司令的嫡长公子。哦，我说的是我家那位。」
白总理说，「你就知道给他吹捧，我虽知道他父亲是一个司令……等等！你说什么兵工厂来着？」
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走了调。
白雪岚轻描淡写道，「也就是他和美国欧玛集团的继承人是莫逆之交，两人昨日聊了聊，不知如何就聊到合作上，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说起来，他再本事，也不过是个副官，连受总理一桌像样的席面，恐怕都要遭雷劈。等我回去，还是劝他放弃合作的想头，免得自寻烦恼。再说了，他要那么些火力强大的武器做什么？」
白总理如装了弹簧一样，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打开房门就叫，「何秘书！」
何秘书跑回来问，「总理，有什么指示？」
白总理中气十足，比下达军事命令还铿锵有力，激动地挥着手说，「京华楼最好的八珍席面，赶紧给我叫一桌，送到白公馆！」
白雪岚在房里随口提醒一句，「席面只是小事。那广东军可是他的冤家对头，三番四次要害他。」
白总理在对付广东军的问题上，早被白雪岚说服了七八分，如今算是临门一脚。
他便不再犹豫，回过身来，对白雪岚掷地有声地说，「广东军在首都猖狂，我早看不惯。他们既和老胡勾结，又和毒品牵涉，就是站在我白家对立的一面。我这次非除掉他们不可。」
他毕竟不是莽撞之徒，慷慨激昂了两句，又转了老成的神态，说，「不过，这种大事，必须仔细商议，谨慎行事。」
便把几个心腹幕僚并何秘书都叫到书房，将白雪岚的话转述了，询问众人意见。
他几个幕僚，都说，「这计划实在大胆，但如果成功了，利益是很大的。能掌握广东那块地方，政治和经济上的实力都要大大扩展。」
白总理说，「这不是废话，谁不知道大胆，谁又不知道利益很大呢？何秘书，你来说一说。」
何秘书和白雪岚眼神微微一碰，轻咳一声，说，「如今局势，许多先例是可以瞧见的，正应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道理。」
白总理问，「那你是主张立即动手了？」
何秘书慢吞吞说，「动手也要讲究章法。我看，白总长提出这个主意，大概早就想好了怎么一个执行的章程。」
白雪岚笑道，「何秘书真妙人。你难道有二郎神的眼吗？能看出我今天带了东西来。」
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两张叠起来的纸，递给白总理，说，「在首都关门打狗，这是具体的方案。护京军队的调动，别人都不成，非总理点头不可。」
白总理接过看了，见计划周密，脸上露出一丝欣赏之色，转眼又收敛了，瞪白雪岚一眼，说，「就你藏藏捏捏，早不拿出来？」
顺手递过去，其他人接了，传看一轮，都说可照此执行。
尤其是何秘书，更是连连点头赞同，感慨道，「白总长竟是不睡觉的吗？昨天刚对付了英国大使，今天就拿出这么一个计划，别人纵有三头六臂，也比不上您这速度。」
白雪岚淡然而笑。
心忖，姓展的时时刻刻对他家宝贝觊觎，且还和查特斯勾结下毒，如果还让他活着，自己当然睡不着觉！
金玉王朝2 20 笑着应了一声，「是。」 便出去了

第三十三章
在白公馆里头，若论睡懒觉，宣怀风是头一个有资格的。但他脸皮薄，总觉得一个人起床太晚，就暴露了夜里太淫乱的隐私，越发不敢尽睡。
白雪岚走了不满半个钟头，虽是腰肢腿脚还酸软得厉害，还是逞强起来了。漱洗后，慢慢走到小饭厅去吃早饭。
正巧管家在小饭厅里，看见宣怀风，远远地迎出来，叫着，「宣副官早。」
给宣怀风打起帘子，又叫一个听差到厨房要白粥并两荤两素配粥小菜。
宣怀风在倚窗的位置坐下，望望窗外秋色院子，回头说，「不需要那么些。」
管家微躬着身子笑说，「不是我多事，是总长吩咐过，你早上只吃素，怕是补不上力气。」
宣怀风顿时耳朵尖红了，微恼道，「他这张嘴，怎么就乱说话？」
管家一怔，知道他误会了，又不好解释，忙笑道，「就是，总长管得也太宽了。您昨日出门，听说竟是连续去了几个地方，又是英国大使馆，又是禁毒院，恍惚还有什么医院，虽是累了点，需要补力气，可又何必这样叮嘱？您又不是小孩子。」
宣怀风这才知道，原来补力气一说，是从这里而来，倒是自己心思没走正路，不由更是脸红耳热，咳了一声，拿着从容的声调说，「不理会了。今天的报纸送来没有？」
管家说，「送来了。我就知道，您今天是要认真看报。」
宣怀风见他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笑容，不明所以，把报纸接过来，打开一看，头版赫然是一张照片，正是禁毒院里众人跪了一地向他表示感谢那一幕。
管家存心奉承，探头看那头版，啧啧点头说，「宣副官，您瞧瞧，这记者真是顶聪明的，把您拍得出众极了。您伸出一只手扶着那跪着的，多谦逊有礼，多有气度。这是有功德的事。」
宣怀风本也知道拍了一张宣传的照片，但放到头版头条，还把照片放这样尺寸，实在过头了，有哗众取宠，包揽功劳的嫌疑，心里并不喜欢，只把眉间蹙起，对管家随口说，「你下去吧。」
管家也不知怎么拍错了马匹，怔了怔，强笑着说，「是是，您看报是要安静的，我去别处忙。」
就退下了。
宣怀风又看照片下面的报道。
报道写得激昂有力，先说禁毒院的工作大有进展，造福病人，家属们因感恩戴德而下跪道谢，后又对社会禁毒地风气有一番褒赞感概。一篇一千五六百字的文章，禁毒院负责人宣怀风的名字频频出现，至于海关总长，或白雪岚的字眼，竟是一点不见。若只看这一篇，那些不了解内情的读报人，大概不会知道禁毒院和海关存在着关系。
宣怀风既为禁毒院受好评而喜，又为白雪岚憋屈，眼睛往文章最后一瞥，果然写着撰稿人，黄万山。
他摇摇头，把报纸翻过去一翻，另一版上，多是一些风月新闻，只有角落里一条不到一百字的小新闻，标题是「监督社会风化者，反伤风化」。昨天刚巧听白雪岚说起这社会风化的监督小组，他不由加了三分注意，读了读，正是关于那位被白雪岚护兵踹下楼的关文全，说他任职于社会风化监督小组，常常收受贿赂，甚至有要挟受监督的妓院，让自己得到白嫖的便利，如今被人举报，人已经关押起来。
至于他在海关挨了一脚，报纸上倒是没有提及。
宣怀风把这段看完，早饭端过来，除了白粥并两荤两素小菜，还有两只黄红鲜艳的广柑，摆在一个白玉碟子上，格外漂亮。
宣怀风问，「这时节还有广柑？」
今日跑厨房一趟的听差，恰好是傅三，他是最爱伺候宣怀风的，笑嘻嘻说，「市面上早就买不到了，这也不知道哪个城市用飞机新鲜运过来，豆腐也要盘成肉价钱了。公馆的厨房里也就预备着这么一篓子，统共二十来个。总长说，留过洋的人，时兴吃过早饭，吃一点水果。这广柑别人都不许碰，就给您留着。」
宣怀风拿起一只广柑，在手里轻轻一掂，沉甸甸的，想必汁多甜蜜。往日有这样稀罕东西，总要分一些送到年宅，现在，他却是连送东西过去的资格也没有了。
把广柑放下，便叹了一口气。
傅三问，「宣副官，您不尝尝？趁着新鲜吃，别放坏了。普通人家想尝一瓣，也难得呢。」
宣怀风见他说话时，眼珠子老瞟着那广柑，看宣怀风注意他，又赶紧把目光垂下，像被看破什么似的。
宣怀风问，「你是不是想尝尝？」
傅三忙摆手说，「我算哪根葱，再贪嘴也不敢这样狂妄。」
犹豫了一会，小声问，「宣副官，我拿半个月的薪水，和你买一只广柑，成不成？」
宣怀风问，「又说不贪嘴，又要拿出半个月的薪水来买，这前后矛盾太明显了。你就从实招来罢。」
傅三把脸上笑容敛了，眼底流露一抹悲意，叹气说，「我老娘病得昏沉了，也不知道季节，这几日嘴里总说要吃广柑。我的天，我哪里弄广柑给她去？只是每次都哄着她说去大街上买罢，反正她人糊涂，隔一会就会忘。不过，既然这里有，我瞧您又不急切地想吃，不如卖一个给我，让我尽一尽孝心。我看我娘她……以后尽孝的机会，怕是不多了。」
宣怀风是自幼失去母亲的人，最听不得这些事，也关切起来，追问道，「你娘病得厉害，怎么不请医生？若是缺钱，我和账房说，给你先支三个月薪金去使，不然我给你一些钱做诊金。要不，是缺什么难得的药材？」
傅三感激地看他一眼，说，「上次总长已经赐了人参，那就很够了。医生我请了两个，两个都说，这年纪大而油尽灯枯的毛病，是老天爷也挽不回的，只能拖延着，多多尽孝，让她老人家走得舒心一些罢。我是个不中用的儿子，没让我娘享多少福……」
说到后面，声音里便有些呜咽，举起袖子，使劲揉了揉眼睛。
宣怀风由人及己，不由感怀，叹道，「你再不中用，也比我强，至少有床前伺药的机会。这样吧，这两只广柑，你拿回去。」
傅三说，「使不得。我要是这样开口和您讨东西，是借着我娘名头讹诈的畜生了，算我求您，给我用薪金买了。不然，这是我买给我娘尽孝呢，还是您赏的呢？」
宣怀风看他这样坚决，不能不顺他的意，点头说，「好，算你买的。不过，再贵也用不着半个月薪水，算一块钱一个，你拿两块钱给厨房行了。不要再争，不然，不卖给你，我自己吃掉。」
傅三知道他是真心真意的，不由做出一个预备似的动作。
宣怀风对他算是熟悉的，抢在前头说，「不许跪，我最厌恶封建的礼节，你这样是要恶心我了。」
傅三的动作就僵住了，揉着眼睛说，「总之我欠您的，是一辈子也还不了了。」
宣怀风笑道，「是总长花钱买的广柑，我就是个借花献佛罢。还有，你娘病了，床前难道不要人伺候？你怎么不请假？」
傅三说，「说了请假，管家的意思，公馆里的听差，许多人打破头要挤进来，我不能站着茅坑不拉……」
最后一个字太粗鄙，他把话咽了回去。
不过宣怀风也听明白了，这点小事，他是做得主的，就说，「我给你写一张纸条，给你放两个月的大假。两个月后回来，差事保管给你留着。」
傅三喜道，「那太感激您了！」
宣怀风说，「然而，我也不好太坏规矩，你两个月的假，是不能算薪水的。」
傅三说，「那当然，总长上次不但赏我人参，还赏了我一些钱，我都节省着。公馆里听差薪金比别处高许多，我也攒着，如今并不太为钱为难。只要不丢差事，我就放心去伺候生病的娘了。」
宣怀风叫傅三拿来纸笔，写了一张纸条，递给他说，「把广柑拿上，你去吧。」
傅三把纸条放进口袋里，一手拿了一只广柑，深深地对他鞠了一躬，问，「宣副官，您还有什么事要吩咐？我做完了再去。」
宣怀风想了想，目光落在他手里拿的广柑上，忽然想到一个人，说，「你是要出门的，方便帮我送一趟东西吗？」
傅三说，「您这样问，简直是打我的耳光了。难道为您办事，我还要看方不方便？您要送什么东西？送给谁？」
宣怀风说，「这广柑珍贵，独享恐怕折福了，既然你说厨房里有二十来个，帮我取两个，送到白云飞白老板那里去。我知道他脾胃，和我一样爱清淡，也是喜欢吃点素菜水果的。」
傅三沉默了一下，说，「宣副官，既然您这样吩咐，我就告诉您。我刚才去取饭时，就听厨房的人说，已照总长说的送了六只广柑到白老板家了。我怕您和总长生气，所以开头不敢说，没想到，您和总长倒是一个意思。」
宣怀风好笑地问，「我为什么生气？」
傅三说，「白老板做什么营生，大家都知道？他长得好，嘴也甜，但和您比起来算什么？您别怪我多管闲事，我是有些看不惯，总长有您这样的副官，干什么还招惹白老板？您也该防备着点。」
宣怀风说，「果然是多管闲事，白老板是总长和我的朋友，以后不许你乱嚼他舌头。总长已经送他广柑，我也用不着你了。你快走罢。」
傅三应一声，又朝他鞠个躬，才拿着两只广柑离开了。
宣怀风忽然听见腹中咕咕一叫，这才想起因广柑而说了半日话，把吃早饭的事都忘了，拿起勺子一尝，白粥大半凉了。他不想另叫听差去热，配着小菜，将就喝了一碗，然后去白雪岚书房里，把电话拨到医院的特护病房里，用英语慰问了怀特的伤情一番，说，「昨日在医院里谈到合作的事，我已经和我的上司，海关的白总长说了，他很感兴趣，也很有诚意。」
怀特在电话里说，「是中国海关的总长？这算和民国政府合作了？宣，我不能保证什么。我本来以为是你个人要做投资人。」
宣怀风心里微微一跳，暗悔自己把事做得莽撞了，想了想说，「你还在养伤，先好好休息。等你好一点了，我们约个时间再面对面详谈，好不好？」
怀特说，「我是非常愿意和你谈话的，欢迎你随时过来。」
宣怀风把电话放下，颇感踌躇，心忖，昨夜和白雪岚吐露和奥玛集团合作的事，实在太过心急。白雪岚那样欢喜若狂，要是事情办不好，怎么交代？
他在房里踱了两圈，越发有些不安，便把书桌上公文取了一叠来，借批改公文让自己心静下来。
把手上一叠公文批完，又取了另一叠过来。
这时，管家走进书房，报告说，「京华楼送了一个上等八珍席过来，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宣怀风眼睛只定在手头一份公文上，随口说，「又是哪个部门官员送来的？还是哪个做进口货的老板？总这样胡乱奉承，叫人头疼。请他们退回去，和他们说，总长不随便吃别人的请，以后也请不要再这样自作主张地把东西送到白公馆来。」
管家正要说话，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笑着应了一声，「是。」
便出去了。
金玉王朝2 21 不禁为白云飞而惊喜，眼睛微微一亮

第三十四章
白云飞上午收到了白公馆听差送来的礼，把外面包裹着的漂亮的纸打开，就见是六只黄灿灿的广柑。
他知道这样的鲜物，在当季时不过如此，但在不当季节时，却是最最耗费银子的，寻常的有钱人也不舍得做这样的享受。白公馆能给他送一份，那是很承情了。
他妹妹穿了女子学校的校服，拿了书本出来，本要向他道别一声，看见桌上摆着广柑，惊奇道，「哎呀，这是广柑。」
拿一只起来在手里，笑道，「还新鲜着。哥哥，给我两只好不好？」
白云飞说，「这时节首都的广柑是天价了，你别当它是寻常水果一样乱糟蹋才好。你先带一个去，今日吃完了，明日再给你一个。」
白依青说，「我明日不吃了，今日给我两只罢。学校里一个同学叫陆飞花，因为我见她功课跟不上，常常帮她一点，她如今和我处得很好呢，中午我们也是在一处吃饭。我吃广柑，也想给她一个。」
白云飞问，「你帮她的忙，应该她请你吃好东西，怎么反而你要做东？」
白依青说，「哥哥你可不是这样小气的。你教过我，子路说，车马衣裘，与朋友共？车马衣裘都可以分享，难道一只广柑就舍不得？」
白云飞忍不住微笑了，说，「你说得对，待朋友是要真诚的。我从前就担心你少言寡语，在学校里不好交朋友，如今既交了，就好好相处罢。你把广柑拿两个去，不过，今天拿了两个，明日就没有份额了。」
白依青说，「我知道的。」
便在桌上挑了两只小的，放进她的布书包里。
白云飞说，「你挑两只大点地。」
白依青摇头说，「我知道哥哥是爱吃广柑的，现在大街上都没广柑卖，这四只留给哥哥吃。哥哥，我上学去了。」
说完，对白云飞规规矩矩地鞠个躬，出门去了。
白云飞目送着妹妹出门读书去，脸上露出欣慰。他看看桌上剩下的四个广柑，自己却舍不得吃一个，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事该办，想了片刻，便走到内屋翻找起来，不一会，找出两张干净的麻纸，并一条红色的绳子，出来把四个广柑用麻纸小心翼翼包裹起来，拿红绳子绑上。
他就提着这包东西出门，往年宅去。
年宅的门房对他早就熟悉了，自宣怀风事发后，年太太像是换了一个人，其余的外客一个都不见，独有白云飞投她性情，不用吃闭门羹。
果然，门房进去通报不多久，就回来对他做个手势，说，「白老板，太太请你进去。」
白云飞道了一声谢，问门房道，「这几日，宅里好些没有？」
门房一脸沮丧地把头摇了一摇，「别说了，我们这些底下人日子难熬。老爷每日出门，估摸是在外头受了气，回来总没有好脸色，气性大时还要抽人耳光，昨天又把一个听差给开销走了。」
白云飞说，「年太太心绪不好，年先生也该体恤着些。」
门房说，「现在是老爷不见太太，太太也不见老爷，他们夫妻是绝不肯碰面的意思了。白老板，你看我多倒霉，如今做差事，担惊受怕的……甚至我这每月的小小薪水，也不知道能领到几时？如今首都人多活计少，没了差事，想要再找一个，那是痴人说梦，若说想趁着有事做，多攒几个小钱，这年宅如今是连肯上门的客人都不多了。也就您有情有义……」
说话时，眼睛微斜，瞅着白云飞手里的纸包。
白云飞这样的人，哪能听不出门房的意思，温雅地笑着说，「这是几个水果，送给年太太尝尝。」
说着，往口袋里掏出一张两毛钱的纸钞，塞到门房手里，轻轻地说，「不怕你笑话，我开的是小装裱铺子，赚不到几个钱。这一点心思，你别嫌弃。」
若放在从前，年亮富坐着海关的处长，上门奉承的客人多，门房哪看得上这两毛钱。可今时不同往日，年宅门可罗雀，连两毛钱也是让人高兴的了。
门房笑着说，「这怎么好意思，发了一顿牢骚，倒得了您的赏。说起来，虽然日子不好过，我对年太太倒是忠心耿耿的，只要她肯用我，我就给她把门户看好。」
白云飞平和地把头一点，说，「就是这个意思了。」
为了答谢那两毛钱，门房很殷勤，亲自把白云飞引往宣代云的小院。白云飞一路走来，年宅中景致摆设未有多大变化，但大概是天气从深秋而渐往冬天进发，在气氛上来说，是比上一次来更萧条惨淡了，院中别说主人家，便是连听差的身影也少见。
门房解释说，「还是请着几个听差使唤的，只太太不耐烦听见动静，走动声音大一些，或有人咳嗽，她都要恼。所以现在除非不得已要办差事，不然，都躲在暗处，不随便走动了。」
白云飞听在耳里，想着这曾生机勃勃的年宅，如变了坟墓一般，心里暗暗叹息。
到了小院外，门房说太太不许闲人进去，先离开了。剩下白云飞独自一人跨进小院，到了屋外，先试着叫了一声「年太太。」
宣代云在里面说，「白老板，请进来。」
白云飞这才往里走，见到宣代云，更是吃了一惊——宣代云坐在房中，头戴一顶青灰色的僧帽，身上穿着缁衣，手上拿一串佛珠，竟完全是一个尼姑的打扮！
白云飞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宣代云见他如此，倒是露出一个苦笑了，低声说，「白老板，你请坐。你是被我的打扮吓了一跳吧？我给你解释一下，让你不太难受。本来，我是要到城外尼姑庵里寻清净的，但人家死活不肯收留，说我六根不清净，红尘有未了事。所以，我只能又无奈地回来了。你看我戴着僧帽，其实头发还在，没有剃度。」
仿佛为了让白云飞安心，还把僧帽的边缘掀了一掀，果然露出里面的青丝来。
白云飞松了一口气，这才坐下，叹道，「年太太，我冒昧说一句，你大概不爱听。你的气性，也太大了些。」
宣代云说，「何尝不是，我也恨我天生是这样的性格。我不但恨我自己，也恨这个世界，到如今，我除了满腹的恨，是一无所有了。难怪庵里的师傅不肯让我留下，我这样怀着恨的人，果然连尼姑庵也容不下的。如今我也就姑且穿这一身，看看能否让自己心里清净些。你是不知道，我心里时时刻刻，受着怎样的煎熬。」
白云飞看看她，柔和地说，「倒不在乎穿什么衣服，心里想开一些，也就能清净一点。对了，我今日，给你带了一些东西来。」
宣代云说，「你肯登门，对我已是莫大慰藉。只不过，你看我这个样子，难道还有收礼的心情吗？」
白云飞说，「也不敢送别的，就是几个水果。从前年太太也常常送我水果，我想着送这个，年太太大概念一点旧情，不会断然拒绝。」
他走过去，把纸包很诚恳地双手奉上。
宣代云道了谢，自己把纸包接过打开，看见是四个广柑，不禁打量白云飞一眼。
白云飞只道她猜出什么来，恐怕要生气的，正要说话，宣代云却拉了铃，叫一个听差过来，指着桌上说，「这有几个广柑，你拿去给张妈罢。告诉她，这是一位白先生特意送来的，再往前头几十年，只有皇帝才吃得起这逆了时节的鲜果呢。偌大的人情，她可要记住了。」
白云飞一听，心忖，果然猜出来了。
却不好说解释的话，只能保持着平和的态度。
宣代云把听差打发走，望着白云飞说，「白老板，你看我这气性，是不是没那么大了？我也知道你和那一边是朋友。你大概以为拿了他们的东西来，我就会骂人，是不是？」
白云飞说，「年太太的风度，一向很好的。」
宣代云低头，往自己裹了纱布的少了一截的指头看看，干涩地说，「我连自己的身体灵魂都要抛弃了，还在乎风度吗？现在，我丈夫见了我，像见了扫把星。他存着再去巴结海关的妄想，不敢和我闹翻。而我呢，不能落发做姑子，也就不能不给自己稍存一点颜面，所以我并没有提出离婚的要求来。所谓婚姻，也就这样活死人般地持续下去罢了。至于跟我多年的张妈，她是变成不懂事地小孩子了。白天也哭，晚上也哭。不管她怎样哭，我的心已经死了，是活不过来的。只是我看她那双眼睛，总是要哭成瞎子的，所以我可怜她，将那几个广柑送她。」
白云飞听她说得越平静，心里越觉惨淡，知道劝说是无用的，但又忍不住劝道，「年太太，为着你也好，为着别人也好，哪怕退半步也是好的。难道就没有一点余地？」
宣代云冷笑道，「我何止退半步，我已经退到终点。要自由的，我给彻底的自由；要民主的，我给彻底的民主。如果说我是封建皇帝，压制着别人不许争取幸福，如今我就是下台的溥仪。我不干涉别人的事，也请别人不要干涉我的自由。而我所要的自由，也并不过分，不过是要一份安静，别再看见碍眼的人，听见令我不堪忍受的事。」
她说得如此绝决，没有回转的可能，白云飞就识趣地不再说了。
两人默默地喝茶。
宣代云对白云飞，毕竟不同别人，只要白云飞不做那一边的说客，她对白云飞的到来是感到温暖的，因此她虽心灰意冷，却不愿真把白云飞给冷落了。
喝了一杯茶，宣代云刻意把语气放缓，问白云飞道，「铺子里的生意好吗？」
白云飞说，「托福，还算不错。是了，这一次过来，也是要向年太太道谢。」
宣代云问，「谢我什么？」
白云飞说，「年太太上次介绍的那个大夫，开的药方很好。我每日地喝，如今嗓子好多了。」
宣代云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微笑，说，「那太好了。我总说白老板的嗓子太可惜了，若慢慢调养起来，以后能再听白老板唱一次西施，那就叫真有耳福。」
白云飞见她终于展眉，便觉得自己今天走一趟，好歹算是对朋友做了一点小贡献，心里也觉欣慰，主动说，「也不用以后，我自觉今天就不错。年太太不嫌弃的话，我这就唱两句？」
宣代云迟疑一会，说，「可不要勉强了。再说，我这半个尼姑的打扮，倒要听戏，忒不像话。」
白云飞微笑道，「这里并没有别人，为何在乎这些？缁衣也好，戏曲也罢，能让人心里清净的话，就是妙物。焉知戏曲和佛经，不是殊途同归？」
这机锋打得不错，倒把宣代云有几分说动了，犹豫片刻，点头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请你唱一曲来。不一定要西施里头的，你爱唱什么就唱什么。」
白云飞说，「献丑了。」
把嗓子清了清，虽宣代云说不限曲子，他仍是唱的她爱听的西施，「西施女生长在苎萝村里，难得有开怀事常锁双眉……」
宣代云听他说嗓子好多了，原怕是客气话，如今听他唱起来音色美丽，竟有从前巅峰时的七八分，而且因为用心用情，更有一种深远妙曼的韵味，不禁为白云飞而惊喜，眼睛微微一亮。
金玉王朝2 22 尽情淫乐起来

第三十五章
年宅的门房对白云飞所说，果然都是真话。
年亮富虽免了牢狱之灾，但自从没了稽私处处长的名头，日子一日不如一日，竟是处处碰壁，甚至到了花钱托关系，想寻一个衙门当小科员的理想都不成功的狼狈境地。
他这日一早出去，又是腆着脸求人找差事，礼虽送了，却看着希望不大。一算日子，利民布料行每月的干股分红该去领了，他这阵子正处处要花钱，便坐车到布料行去。
往常年亮富到布料行，都是大掌柜亲自出来请喝私人收藏的好茶，没想到这一次去，别说私藏好茶，连大掌柜的面都见不着。
一个年轻伙计见他来，先恭恭敬敬请他坐等，进去走一遭，回来就说，「大掌柜出门去了。」
年亮富问，「大掌柜不在，不要紧，你们开店做生意，账房先生总不能不在。请翁账房出来说话。」
伙计又进去一趟，过一会，翁账房果然出来了，和年亮富笑着寒暄两句，问，「您要见我，是有什么事吩咐？」
年亮富笑道，「也没别的大事。我这个月要花点现钱，这个月的分红就不要开支票了，你取了现钞来，我这就拿了走吧。」
翁账房不说话，只是微笑着。
年亮富说，「怎么？是手头现钞不多吗？那好罢，你开一张现金支票来，大不了我再跑一趟银行。」
连催了两声，翁账房不能保持沉默了，才缓缓地说，「现钞呢，店里是有，现金支票也可以开。不过，您总要先说个明白，您要领的是什么钱？总不能来一个人说要领钱，我就掏腰包吧？」
年亮富这才察觉出不对，恼火地说，「老翁，我们是老朋友了，不开这种玩笑。我刚才说得明明白白，领这个月地分红，难道你还能不认账？你们布料行的账本上，可记着股东的名字！你要私吞了我那一股吗？」
翁账房听他话里不客气，把脸上笑容也拉下来，干巴巴地说，「您稍安勿躁，我们是规矩生意人，敢私吞股东的股份？确实我们的账本上，并没有您所说的一股。」
年亮富更气愤了，拍桌子说，「岂有此理！拿账本来说话！不然我要找警察厅告了！我在警察厅里的朋友们，绝不容忍你们这样作为！」
他一闹，几个店里的伙计就朝他靠了一步。
年亮富飙高嗓子问，「怎么？吞了股份，还要打人吗？」
翁账房说，「您要看账本，就请到里头来。违法的事，我们是不做的。」
年亮富知道他们是多年生意人，没有作奸犯科的胆量，哼一声，跟着翁账房到了里间，接过账本，在股东登记页上一翻，就找到凭据了，指着纸上面说，「瞧瞧！这是什么？瞧清楚没有？」
翁账房说，「我是瞧清楚了，您倒是该更瞧清楚些。」
年亮富说，「这里的海关年处长，可不就是我吗？你还能抵赖？」
翁账房慢吞吞地说，「我们东家这一分干股，是给海关年处长的，请问您先生如今在哪个衙门当差呢？」
年亮富一怔，气得额头发红，骂道，「好个奸商！当初你们跪着求着要分我一股，我赏脸才答应了，你们订的外国坯布运进来，哪次遇过麻烦？如今是翻脸不认人了，我可记着你！」
他当着官时，布料行要奉承他，如今他不是官了，落魄如斯，再要摆出官员架子来，谁还买账？
翁账房把脸一板，掐着指头说，「您先生也说得好，当初那一股是分给您的，您可没放一分的本钱。您管事时，每个月的分红都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有什么不满意？现在并不是我们翻脸不认人，实在是生意艰难，您年处长是不在位置了，难道新上任的处长，就不用我们孝敬？做买卖的不容易，您先生就多多包涵吧。我这里正忙，不敢耽搁您。」
说着就叫伙计，吩咐说，「这位年先生的事，我已经交代清楚了。你送客罢。」
年亮富看那两个高大的伙计，两眼鼓起，瞪着自己，大有想动手的意思，又是愤怒，又是羞辱，嘴里不禁骂出三字经来，可他又怕真挨了打，更丢面子，只好一面骂着，一面自己拂袖而去。
出了利民布料行，犹气得胸膛起伏，上汽车后便骂司机，「死了吗？呆等什么？回家！」
回到年宅，正从院子里过，要到自己的睡房去休息，忽然看见一个听差迎面过来，手里拿着几个圆圆的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这时候颇矜贵的广柑。
年亮富叫住听差，问，「你哪里弄这么些好东西来？正好口渴了，我剥一个。」
便从听差手里取了一个。
听差不敢违背他的话，又担心回去要挨宣代云责骂，回头看看宣代云小院的方向，转回头来，对年亮富低声说，「老爷，这是客人给太太带的，太太说都拿给张妈去吃。」
年亮富把广柑剥成两半，先将半个丢进嘴里，吃得满嘴清甜，哼哼道，「败家东西，这么好广柑，让老妈子吃去，真是……」
猛地意识到什么，眼睛蓦然大亮，沾着汁水的手拽了听差衣领问，「什么贵客，能这时节把广柑送人？别人不会有这样手笔。是不是白总长过来了？还是宣副官亲自到了？不行，我要去看看。」
听差说，「也是姓白，不过不是白总长，是从前教太太唱戏的那位白老板。」
年亮富正忙着掏手绢擦嘴，好去见总长，这么一听说，脸上绽放的希望立即死灰般覆灭下来。
恰好这时，白云飞清悦绵腻的声音越墙而来，正唱道，「……怕只怕损玉颜青春易去，对清波时照影自整罗衣。」
年亮富想着自己为了一家生计，受布料行的屈辱，宣代云这个罪魁祸首，却优哉游哉在院子里听戏，恨得指尖打颤，咬牙说，「好，好啊！我只不过几天没当官，都把我当泥一样践踏。外面的人给我气受，我自己的太太也不顾脸面，把低三下四的男人招惹到家里来。内眷不贤，做丈夫的才会倒霉，就是因为她不贤，才让我受这般痛苦。我非教训教训她不可！」
嘴上说得凶恶，但有孙副官一番警告在前，要他去踹宣代云的院门，他是绝不够胆量的。
因此一边痛骂，一边把听差手里的广柑取来，愤愤不平地吃个满口流蜜，肚圆腹饱，这样一来，仿佛将愤怒发泄去一点，他把手里的广柑皮随后往地上一扔，又转身出门坐上汽车，吩咐到绿芙蓉那去。
到了地方，绿芙蓉迎出来问，「你怎么忽然来了？」
年亮富瞪起眼睛骂道，「怎么？这房子连桌椅床铺都花的我的钱，连厨房里的筷子都姓年，我来不得？」
绿芙蓉把嘴一撅，说，「在外面受了什么气，来我这里撒。我现在是你的受气包吗？没这样作践人的。」
说完一转身，腰肢婀娜地自己进里屋去了。
年亮富倒吃这一套，想着果然自己有些不是，在门外站了半晌，把情绪调整过来，才慢慢踱进屋里，在绿芙蓉身后叹气说，「我现在是墙倒众人推，家里那位迫害我也算了，可我对你总是不错的，难道你也要来推我一把吗？那太没有良心了。」
绿芙蓉被他拿手一旁，肩膀撒娇似的一动，身子并不转过来，说，「我没有良心吗？那我就真的没有良心好了。你以后也别过来。」
年亮富呵呵一笑，说，「那可不成。不和你在一块，我是要没命的。我现在的瘾头，是缺一天也不行。乖，快给些过来。」
又哄了好一会，绿芙蓉才露出笑容，说，「还说人家没有良心。我要是没有良心，能把这点东西给你留一分？」
到抽屉里取了一个小纸包，在年亮富眼前打开。
年亮富一见那纸包里昂贵的白色粉末，心里就已舒服了十倍，先搂着绿芙蓉美滋滋地亲个嘴。
绿芙蓉问，「你嘴里什么香甜，依稀像是广柑。」
年亮富说，「可不是广柑，刚才一气吃了四个，打个嗝也是广柑味。」
绿芙蓉冷笑说，「呵，你真大方，如今广柑多贵，你倒不在乎。」
年亮富忙道歉说，「是我的错，该留两个给你的，我刚才气昏了头就忘了。」
绿芙蓉说，「你别错疑我，我是在埋怨你不给我广柑吃吗？你如今不当官了，收入怕不能维持。我劝你一句，你别恼。该把从前奢侈的习惯改变起来，手里余钱剩几个，别闹得吃饭穿衣都为难的地步才好。」
年亮富感动地望她，说，「果然疾风知劲草，你这样说，我知道你是真心和我过日子了。」
绿芙蓉沉下脸说，「你这话可恶，把我太轻视了。我虽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好歹干净身子给了你，如果不能和你过长久日子，我已经脏了身子的人，还要奴颜媚骨去求别的男人赏饭食吃吗？我总不会沦落成了外宅，还指望自己再沦落成站巷口的妓女。若说我不是真心和你过日子，那就天打雷劈！」
年亮富忙好言好语地百般哄她，少不了一番诅咒发誓，又掏出心窝子话来，对她道，「实话和你说，我原本在许多铺子里的股份，怕是要泡汤，只你别慌，我在几家银行里还存着不少钱。至少我们两人逍遥半辈子，是不成问题的。」
绿芙蓉问，「只我们两人？你家里那一位呢？」
年亮富露出愤愤之色，说，「她有她的私房，难道还要觊觎我这一份？你知道我为何气得吃了四个广柑，她把那姓白的姘头招到她院里给她唱淫曲呢，这广柑就是她姘头带来的。一个下贱唱戏的，竟肯将这时候的广柑弄来奉承她，你说要从她那捣腾多少银子去才划算？我就是王八蛋，也不给这对奸夫淫妇垫坑！」
绿芙蓉纤手抚着他的胸膛，温柔地说，「别气了。都是我，白问你一句，招起你的火来。」
年亮富仍在恨恨说，「等我时来运转，非当着那淫妇的面，把她的奸夫弄死不可。」
绿芙蓉懒懒打个哈欠说，「你们男人，总是生呀死的，没有一点趣。你到底还抽不抽？」
年亮富说，「怎么不抽？帮我点上罢。」
两人把那白色粉末，卷在烟里吞云吐雾享受一番，顿时飘飘欲仙，把现实里的痛苦和恨都忘了。
尽情后，年亮富浑身舒坦，把绿芙蓉用胳膊搂了，躺床上问，「昨日来找你，你不在。瞒着我上哪玩去了？」
绿芙蓉说，「我到戒毒院去了。」
年亮富哎呀一声，不满地说，「不是叮嘱了，别到戒毒院去看你母亲妹妹，你没听见吗？你露了面，我那小舅子就知道我们的关系，我可又要得罪他了。」
绿芙蓉娇哼一声，反问，「难道我不去，你小舅子就不知道他姐夫在外头有女人？要说得罪，你早得罪了，不然，你的处长职位也不会丢得这样干净。这马后炮打到我头上来，可一点也不公平。」
年亮富唉声叹气说，「别提了，别提了，不说这些不痛快的事。」
绿芙蓉说，「那我们就说点痛快的事。我告诉你，昨天去戒毒院真是去对了，我亲眼见了我母亲和两个妹妹，虽说还没有全戒，但经过治疗，身上多少长出一点肉来了，不再那么干瘪骨头似的。」
她是怀着一点喜悦的，眼眸微微发亮，压低声音说，「有一个姓费的男医生，虽然年轻，但待人真是不错，他知道我是病人家属，还特意过来和我交谈了一番，问她们抽的白面是哪里来的。我不敢直说，就回答他，说是一个同乡给的，这同乡坏心眼，在白面里面掺了别的。费医生说，掺药的白面比较难戒，不过他们正捣鼓一个什么中医和西医的试验，很有成功的希望。我想着，要是我母亲和两个妹妹成功了，那你和我也不妨……」
正说得兴起，忽听见耳边传来鼾声。绿芙蓉转过脸，年亮富居然睡着了。
她被泼了一盆冷水，耍起小脾气来，把年亮富搂着她的胳膊重重往外一甩。
年亮富肥胖的身子一颤，鼾声停断，打开眼睛含糊地问，「好好的，干什么？」
绿芙蓉说，「我家里人的死活，你是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就算你不在意我家里人的死活，总该在意自己的死活。如果戒毒院的医生真能找出解除我们身上枷锁的方法，我们就有活路了。可你竟是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我真恨死了。」
年亮富敷衍地笑着说，「刚刚抽过，可不就容易犯困？能戒掉是好事，不过，就算不能戒，也没有什么不好。这白面，许多人沉迷它，自然有它迷人的地方。譬如你，刚才和我一起抽，也不神仙一般滋味吗？」
绿芙蓉叹道，「抽的时候滋味是好，若断了你的瘾头，你就知道那是怎样折磨了。等这些抽完了，还要向你另一个小舅子讨去。我就怕你如今不在海关当官了，他不肯再给。那又如何是好？」
年亮富说，「我被赶出海关，和宣怀风决裂，就等于死心塌地和宣怀抿一条船了。就看在我这样大牺牲的份上，他也不可能不顾我几分情面。」
绿芙蓉说，「宣怀抿的心狠毒着呢，只怕你对他有情意，他对你只有无情。我倒是希望你和海关的宣副官在同一条船上，如今像他这样的好人，是不多了。。」
年亮富见绿芙蓉夸赞宣怀风，心里很不舒服，但他又不想惹恼了心爱的女人，只发了一个不以为然的单音，忽然嘿嘿一笑，把绿芙蓉重新搂进怀里，说，「过了一下瘾头，这会儿好像浑身都是力气似的。你别管我小舅子是不是好人了，你先做做我的好人罢。」
便按着绿芙蓉，尽情淫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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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存货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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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王朝2 23 将不胜酒力的宣怀风一把抱起走了

第三十六章
总理府里小会议开完，恰到午饭时间。
白总理把众人遣散，连何秘书也没带，就和白雪岚同坐一辆轿车到白公馆去。
他那辆是总理用车，白公馆的门房都认识，远远见汽车开过来，早派人进去通知宣怀风了。等车停下，宣怀风已到了大门，对正从车里探出半个头的白总理很有礼貌地微一躬身，叫了一声「总理。」
他知道白总理因为他和白雪岚的关系，对他很不待见，每次见到白总理，总唯恐做事不周，让人挑剔了去，因此礼数越发周到。
以为白总理会像往常那样不理不睬，径直走进公馆大门，不想白总理下了车，却向他走来。
宣怀风受总理打量的眼光，心里不禁一紧，暗忖，这又哪里让他不喜欢了？哦，是了，上次答应了他秘书去英国大使馆，后来我又不愿上总理府的车，恐怕今日要受他一顿炮轰。
白总理笑道，「宣副官，今天是个好日子，我答应了人，请你吃一顿八珍席。」
宣怀风见他笑容，只以为他是说反话，更谨慎起来，只说，「总理取笑了。」
白总理说，「怎么说我取笑？我是诚心诚意的，京华楼的八珍席不是已经送过来了？」
宣怀风心里咯噔一下，问，「那桌八珍席，是总理叫人送过来的？」
白总理说，「是我。已经到了？很好，我也饿了，进去开席，边吃边谈。」
宣怀风见他两手背起，头一个往门里走，急出额上一层薄汗，忽听白雪岚在身边问，「还站着等谁？难得堂兄慷慨，我们去吃两口好的。」
宣怀风把他袖角一扯，尴尬地说，「我这次可真办错事了。」
低声把退了八珍席的事情赶紧说了一下，求救般地望着白雪岚，问，「现在怎么好？临时再叫一桌来，恐怕时间上来不及。」
白雪岚本要安慰他，转而一思索，却起了个可恶的坏心眼，不但不安慰他，反顺着他忐忑的方向，皱起眉说，「这可很不妙。我一上午把唾沫都说干了，才劝得堂兄给我们一些余地。眼看有和好的机会，他还亲叫人送一桌八珍席来，你怎么倒退回去，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宣怀风窘迫不安地说，「是我自作聪明，实在对不住。你有什么解救的法子？」
白雪岚说，「法子是有，就怕你骂我胡闹。」
宣怀风对白总理的威仪，虽面上屡次不卑不亢地应对，实际心里是畏惧的，一为他是国家的总理，自己顶头上司的上司，二为他是白雪岚的堂兄，一部分上代表着白雪岚家庭的态度。两重身份加起来，对宣怀风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若有可能，他绝不想让总理对自己的观感再添负数。
宣怀风就说，「你从不在大事上胡闹，这一点我最清楚。你说有法子，我什么都听你的。」
白雪岚说，「你要真的听话才好，不要反悔。」
宣怀风说，「我难道常做不守信诺的事？答应了你，就惟你的命令是从。」
白雪岚说，「那好，到了饭厅，我说什么，你只管微笑点头。」
白总理已往大门里走了十来步，回头一看，还没人跟上来，又返身回到门边问，「你们二位，什么要紧话，不能等到席上，非要现在说？」
白雪岚应道，「来了。」
带着宣怀风一道进门。
三人到了饭厅，白总理先行坐下，白雪岚也坐了，只宣怀风束手，仪态端正地站在白雪岚后，很有副官敬业的样子。
白总理说，「宣副官，说了请你吃饭，站着做什么？请坐，请坐。」
宣怀风不明白白总理这和蔼的态度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不敢擅答，只对白总理微笑一下，拿目光看白雪岚。他这样把白雪岚当成依靠，白雪岚心里那惬意就不用提了，对他笑道，「你在我身边这位置坐吧。」
宣怀风这才按照他说的坐了。
白总理原道这副官把白雪岚迷得几次三番失了理智，免不了恃宠生娇，做些令人厌恶的举止，今日为双方的合作，他不得不摆平心态，把有色眼镜摘下做一番公正的观察，这一来，却发现宣怀风一举一动都很得体，也不是多嘴多舌的人。
尤其他举动之间，都看白雪岚的眼色命令，那衷心的顺从，连白总理看着都感到舒服，心里想，这副官如果被堂弟调教到这样规矩，不添乱，倒也不是不能容，说不定还能做堂弟一个不错的内助。海关里那几份解决问题的条陈，不正是他所写吗？确实有点办事的脑子。
白总理这样想着，目光不免停在宣怀风脸上。
宣怀风觉得这样和白雪岚坐一道，面对总理评分似的目光，简直就如接受大家长的审视了，越发如坐针毡，只端起面前热茶默默低头喝。
听差上来，一人递一块干净的擦手巾。宣怀风不抬眼地接过，仍是低头，拿擦手巾反复擦手心手背，十根指头的缝隙也不放过，搓揉得十指发红。
白雪岚忍不住在旁提醒，「喂，够干净了。」
宣怀风便脸都红了，小应一声，把擦手巾放到桌上，自有听差取走。
白总理也看出宣怀风的忐忑来，他倒乐于见这样小心谨慎的态度，脸上便露出更和善的表情，说，「宣副官，今日吃顿便饭，你也是跟我堂弟有一阵的人了，放轻松些，别太拘束。」
又对白雪岚问，「八珍席摆上来，总不能叫客人饿肚子。」
白雪岚说，「到了我的地方，再怎么也饿不着您。」
叫了一个听差来，低声吩咐几句。
把一杯热茶喝完，厨房就送过午饭来，端上桌时，却不是八珍席，是几碟热炒的山东菜。
白总理疑惑起来，拿筷子指着菜，问白雪岚，「我的八珍席呢？你又在玩什么手段？」
宣怀风心蓦地一虚，做事负责的本能不知从哪里又出来了，鼓起勇气说，「是我……」
白雪岚把手里茶杯往桌上一放，淡淡扫他一眼，问，「我还没说话，你急什么？」
宣怀风想起答应的话，果然便不言语。
这一下，倒是白总理有些看不过去，温和地数落起白雪岚来，说，「堂弟，虽是你副官，你也太严苛了些。一个桌子吃饭，他连说句话都要你批准吗？」
白雪岚理所当然地答道，「他是我的人，当然做什么都要经我的批准。」
白总理不赞成地摇头，说，「你也太霸道了。」
白雪岚笑道，「堂兄你最知道我，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不霸道了？对了，说到八珍席，送是送来了，我叫他们不要摆上来。」
白总理问，「又是什么缘故？」
白雪岚说，「我忽然有一个想法，今天这顿饭，要我公馆里做的才好，不能叫堂兄请。」
白总理说，「这我就不懂了。」
白雪岚把头一转，对听差说，「我那瓶珍藏的醇口老窖呢？拿来斟上。」
听差把一个古色古香的酒瓶端来，给三人斟上，酒香溢出，是极上等的醇酿。白总理是久经酒战的，竟也耐不住，酒虫被勾起来，立即端起了酒杯。
正要尝尝味道，白雪岚说，「堂兄，稍等。喝酒之前，先说一段祝酒词。」
白总理说，「这又不是宴会，哪来的讲究？」
白雪岚一手把宣怀风的手握了，一本正经道，「虽只有我们三人，但就算我和怀风的小婚宴了。你是主婚人，请你说一段祝酒词，也不为过。」
宣怀风心一阵狂跳，下意识要将手抽回来，却被白雪岚牢牢握紧。在白总理目光下，那只被白雪岚握住的手，就如触了熔炉一样发烫。
白总理手里酒杯一颤，漾出两滴酒液，淡淡说，「你这是胡闹。一男一女，才有婚姻之说，才能办婚宴。你们如今这样，要我做什么主婚人，只是逼着我做家家酒罢了。」
白雪岚说，「家家酒也行，我不管别的。你说一段祝福我们的话，我就心满意足。」
白总理忽然挨他一个埋伏，却也不好翻脸，拿眼睛看宣怀风。他恐怕这是宣怀风的诡计，但看宣怀风一脸诧异心慌，比自己还猝不及防，便明白，全是自己堂弟的意思。
白总理对白雪岚说，「你要惊世骇俗，不把人伦道理放在眼里，也不能太一意孤行。你身边那一位，就同意你这样乱来？」
白雪岚说，「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他还能和我对着干吗？」
看着宣怀风，问，「你说罢，愿不愿一辈子跟着我？」
宣怀风事前，就答应了不管白雪岚说什么，都要微笑点头。现在领悟过来，原来是为了这一幕。
但白雪岚又何必用计，就算没有约定，自己也是很甘愿的。
宣怀风便勇敢地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白雪岚又问，「我说这是我们的婚宴，你赞不赞成？」
宣怀风又是微笑点头。
白雪岚说，「堂兄今天亲自光临，当我们的见证，以后我们就不离不弃，是唯一的伴侣了。」
白总理忙道，「哎哎，别把我扯进去，我为什么要做这见证？至于谁是你唯一的伴侣，你总不能不问问你老家里父亲的看法。」
白雪岚说，「堂兄，我又不是问你，你先别插嘴。」
目光温柔地看着宣怀风，含笑问，「亲爱的，我还在等你回答呢。」
宣怀风还有别的答案可选择吗？
只有微笑而用力点头了。
白雪岚转过脸，对白总理笑道，「堂兄，你都看到了，我们是情投意合，生死相随。」
白总理已把酒杯放下了，说，「你这赶鸭子上架，别指望我配合。若是回到老家，说我给你们做见证，我是不承认的。」
又对宣怀风说，「我从前只以为你控制了他，唆使他胡作非为，今日看来，你倒是完全受他挟制，怎么也不反抗反抗？他要你如何，你就如何吗？这样下去，你非让他欺负得无法翻身不可。唉，你也是个糊涂蛋。」
白雪岚笑得很欢畅了，说，「他糊涂是他的事，我不糊涂就行了。堂兄，别顾左右而言他，既然请动尊驾，又斟上我的好酒，你当证人是跑不掉的，祝酒词也一定要说。」
白总理扬起下巴说，「好哇，你还敢逼迫我吗？」
白雪岚笑嘻嘻携着宣怀风站起，走到白总理身旁，亲自把酒杯送到白总理手上，央求着说，「堂兄心里顾虑，不过是老家里知道你给我做见证，回去要挨骂。我又不是傻子，能真把事情公开？我也不忍心让怀风受外界狂风暴雨的批评。今天这一顿，是我们三人的小秘密，俱不外传。堂兄，你喝一杯，算成全我的心愿。以你为代表，算是我的长辈们给了我们祝福啦。」
又对宣怀风说，「你怎么只愣着？快给堂兄敬一杯。这可是人生大事。」
宣怀风忙端了酒对白总理恭恭敬敬地一举，想说什么，毕竟脸嫩，没能说出口。
白总理被白雪岚将酒杯塞进手里，不好断然再放下，但又不心甘情愿当这后患无穷的主婚人，只把酒杯捏着不饮，敷衍着说，「宣副官，他胡闹，你也配合着他？」
宣怀风敬他的酒，他不饮，举起的杯就放不下，僵在当场，不断拿眼睛看白雪岚。
白雪岚笑道，「你别看堂兄面上强硬，他心肠比谁都软，在老家是最疼爱我们这些弟弟们的。他不喝，你就诚心诚意敬到他乐意为止。」
宣怀风听了他的，就仍恭敬地把酒杯端起来，等白总理的意思。
白总理却不肯轻易就范。
饭桌旁好一阵寂静。
僵持许久，白总理忽见宣怀风拿着的酒杯微微一晃。
原来宣怀风举着杯子在半空，臂膀渐渐吃不住力，可他仍咬牙坚持，脸颊因使力，越加的绯红。
白雪岚原本是笑看着，这时心疼起来，冷了脸问，「堂兄，高高兴兴的日子，你饮一杯又怎么了？他哪里得罪你，你要这样折辱他？」
白总理心想，今日这一来，原说好摆席给宣怀风赔罪，现在局势陡变，若不喝这一杯，是自己存心折辱他，让他下不了台。
若让宣怀风下不了台，白雪岚恐怕又闹辞职，英国大使馆那头不好沟通，美国兵工厂更是希望成空。
脑子里转过许多念头，总结下来，这杯酒竟是不能不饮。
又一想，既不得不饮，就不能别别扭扭，否则，人家也不承这个人情。
白总理想通，心里一叹，便在面上露出一点笑容，把手里酒杯，对着宣怀风的杯子轻轻一碰，对白雪岚说，「你也拿起酒杯来。我饮这一杯，祝你们两人这辈子平平安安，和和睦睦罢。」
宣怀风浑身一震，不敢相信他真的如此说了。
虽是三人的秘密小宴会，但当总理的人金口玉言，又是白雪岚的兄长，他能说这一句，意义当然非凡！
宣怀风脑子里晕晕的，眼眶发热，竟有些失神。
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转过头，瞧见白雪岚的脸。
白雪岚甜蜜地笑着问，「堂兄祝福我们了，你还不快喝了这杯。这一下，我们算过了明路。」
宣怀风喝了一杯，脑子里晕了，双脚似乎并不站在地上，有要飘到云里的幻觉，恍惚又听白总理说，「你别妄想，我只能私下祝福一句，要让你们上明路，我没这样大本事。」
白雪岚回了什么，就听不大清了。
宣怀风浑浑噩噩，好一会回过神，已经被白雪岚带回桌旁坐下，白雪岚正往他碗里挟菜。
他对白雪岚低声问，「刚才总理是当真呢，还是说笑？」
白雪岚说，「这样严肃的事，谁敢说笑？」
宣怀风说，「我像在做梦，他不是一向最反对我们的吗？这种事，就算再大胆的人，也不敢表达支持的态度，何况是他这样要注意舆论的人物？」
白雪岚笑道，「可不是？他是顶顶有魄力的人，你今天多敬他几杯。」
宣怀风说，「那很应该。」
竟把羞涩强按下，又站起来，向白总理连敬了六七杯。
他是个不能喝酒的，这时候，极辣的老酒，竟也痛快地一口干了。
白总理刚才那一杯，本喝得不太甘愿，可宣怀风这样打心底感激和尊重，他是看出来了，连受着宣怀风和白雪岚的敬酒，喝了有大半斤。
白雪岚珍藏的老酒，后劲岂可小视，酒意上头，白总理理智离开了大半，也彻底放开了，反拉着宣怀风灌起酒来，含混不清地说，「我这堂弟不得了，是魔王投胎，天不怕地不怕。我瞧他也不像会怕你，不过你放心，既做了见证人，总不能让他太欺负你。今日吃你几杯酒，我给你做个主，把话说在这，他日后娶了妻子，你这副官的位置，别人动不了。」
白雪岚说，「堂兄，你喝醉了。」
白总理哈地一声，晃着脑袋说，「你这位才真正醉了，再不扶着，看要摔倒。」
宣怀风喝得过量，果然身子一动，脚下趔趄。白雪岚忙把他扶了，对白总理说，「他今天舍命陪君子，现在撑不住了，一定要回房休息。」
便当着白总理的面，将不胜酒力的宣怀风一把抱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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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大家，金玉存货吃光了。
因为最近有很多事要忙，妈妈刚从康复中心出来，金玉又要停顿一段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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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网络版全书第314章）
白雪岚抱着宣怀风进房，顺脚把房门踢得掩上。
他把宣怀风放在床上，心就如外头天上挂着的大太阳那样灼热。偏宣怀风喝了酒，腮帮飞红，满嘴里喃喃叫热，一边便伸手自己解衣领扣子，活脱脱叫人意乱神迷的慵懒痴态。
白雪岚见了衣领半开半解，露出半截白玉似的项颈，忍不住自己也脱了上衣。往床上一坐，正要解西裤的皮带，宣怀风身子一伏，主动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翻过身来，眼睛怔怔地往上盯着白雪岚打量，眸中氤氲水汽。
白雪岚笑道，「这是真醉了。」
拿手拨宣怀风下巴。
宣怀风一点抗拒的意思也役有，只由白雪岚指尖摩掌他的下巴，仿佛被入挠着痒痒的猫儿。白雪岚拨了两下，把宣怀风的头从大腿搬下去，放在床上。才把皮带解开，身后忽然一团热软挨上来，原来宣怀风不耐烦躺在床上，趁着酒劲又翻身坐起来，把身子懒懒伏在白雪岚背上。
白雪岚好笑又好气，「平时多说一句话都腼腆，今天喝了几口酒，就要翻天了。」
对着自动送上门的美食，何况他向来又是个吃不够的，一边说着，一边极快地褪了衣裤，转身把宣怀风抱了。
正在脱宣怀风的下衣，宣怀风又不老实了，嘴里念念叨叨，两手上来，搂着白雪岚的脖子，像要荡秋千似的左右摆着身子。
白雪岚奇道，「这是什么西洋花招？」
宣怀风却口齿不清地反问，「你怎么晃个不停，眼睛都花了。」
白雪岚哑然失笑，「只是眼睛花吗？我看你是醉得天女散花了。」
他笑，宣怀风竟也跟着他笑。
宣怀风的长裤已被褪了大半，大概是布料挂在脚踝上不舒服，宣怀风又胡乱挣起脚来。白雪岚不提防，差点让他蹬下床去，忙把他按住，说，「别闹了，留着力气等下折腾，好着呢。」
宣怀风此刻被酒精侵蚀了脑子，听他这些淫邪的暗示，也不知道反抗，反而咯一声笑了，跟着白雪岚学嘴，也喃喃说，「好着呢。」
他见白雪岚方才按着自己，觉得这也是好玩的，趁着白雪岚给他脱袜子不留神，忽然坐起来，爬在白雪岚身上，便要按白雪岚。
白雪岚原要扛着，看他如此可爱，心又软了，顺着势就仰天倒在床上，无可奈何地问，「你今天是要发落我了？」
宣怀风也不答，像个孩子似的自顾得趣，两脚跨坐在白雪岚身上，只拿手东摸摸西摸摸。
白雪岚不由呻吟一声，沙哑着嗓子说，「亲亲，你再往下摸一点。」
宣怀风果然，白雪岚便又欢愉地呻吟出来。
不一会，白雪岚问，「怎么不动了？你快继续吧。」
宣怀风不像刚才那样有兴致了，睫毛扇了扇，露出点醉者欲睡的懵懂。
白雪岚忙说，「哎，你可不许睡……」
话未说完，宣怀风已恹恹趴下，就伏下白雪岚的胸膛上，闭上眼睛。
若在平日，白雪岚是很甘心被爱人当成床垫的，但此时此刻箭在弦上，如何能不发？虽宣怀风昏昏欲睡的姿态十分可爱，白雪岚也忍不得了，叫了两声，见宣怀风不动，将身上趴着的宣怀风抱了，把他在床上摆出仰卧的姿态。
宣怀风酒意醺醺，将睡未睡，任由白雪岚摆布，只是偶然把赤裸美丽的脚踝动一动。
白雪岚分开他的双膝，低声说，「亲亲，我这可进去了。」
宣怀风似听不懂他说什么，半睁着眼睛，懵懵的，那模样真是活色生香。
白雪岚从进门开始，阳刚之气都聚在*身，让宣怀风闹这一会，早已硬胀贲跳得发疼，便抓着宣怀风两腿，一气送到甜蜜柔软中去。
宣怀风宛如受了偷袭，眼睛猛然瞪大，喉咙里便挤出呜的一声。
白雪岚心里咯噔一下，想着劲使大了，醉酒的人少不得要闹腾起来。不想宣怀风呜咽两声，却没怎么反抗，只是一双蒙上水雾的眸子，委委屈屈地看着头顶上的白雪岚。
白雪岚一颗心又热又软，如奶油撂在油锅里一般，一点不剩地溶化了，吻着他的额头，轻轻说，「不疼的，乖，可就不疼了？」
控制着力道，缓缓往里进出几次，看宣怀风脸色缓和些了，才驰骋起来。
宣怀风起先还有些委屈，但适应了白雪岚的动作，反得了一些苦闷甜美的趣味，眉虽仍蹙得紧紧，也泄露出许多风流情致来。
白雪岚一边奋着身躯鞭挞，一边垂首低吻，看着自己所吻的肌肤绽放一朵朵淡红色的情花，心中妙不可言。
兴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两人耐力俱有见长，连体鱼似的黏在一起，捣腾得天昏地暗，仿佛自盘古开天以来，便这样缠在一起做着人世间最激烈的事。
不知多久，欲火燃到极盛处，宣怀风眼睛越发湿了，随着白雪岚的一个冲刺，就要被晃下泪珠来。
忽地，宣怀风伸直脖子，喉咙逸出软软的沙哑的一声，「雪岚……」
被里头那热流激得浑身一颤，身体四肢霎时瘫软。
白雪岚停了动作，伏在他身上，粗粗地喘气。
两人俱己浑身大汗，身下的床单也污成一片湿迹，他们嗅着房中凌乱而*秽的味道，竟觉出一种满足的快活。
宣怀风仰头看着天花板，出了半天神，才找回手在哪，脚在哪，把身上的白雪岚推到一旁躺了，自己翻上去，变成他伏在白雪岚身上。
垂头看着白雪岚，只是憨憨地笑。
白雪岚也笑了，有趣地问，「你那酒还没醒吗？」
宣怀风没答他的话，把手掌举到眼前，对着手掌看。
原来他不经意抚在白雪岚下腹，掌上粘了一片黏糊，却不知这是自己刚才情切至极时射在白雪岚身上的。
白雪岚笑容里带出一丝邪气，哄他说，「这可是好东西，天底下最好吃的。看我尝尝。」
抓着宣怀风的手掌，伸舌头一舔。
宣怀风觉得痒，把手缩回来，想了想，又把手伸到嘴前，也要伸舌头舔一舔。
白雪岚忙把他的手扯回来，好笑道，「了不得，等你醒了，想起这事，我还有活路吗？乖乖，等明日我要好好瞧瞧那两瓶酒，到底什么仙酒，有这样奇效。」
两手扶着宣怀风的腰，让他在身上摆出跨坐的姿势。
「先不吃好东西，教你玩一样更好玩的。来，你坐这个硬硬的上头，好玩着呢。」
白雪岚本只是嘴上占占便宜，以为宣怀风要不肯的，不料喝醉酒的宣怀风，却成了天底下最听话的爱人。白雪岚说要他坐，他果然就挪动身子去坐。
但既然是醉酒，动作哪有那样灵巧，这一坐，却是歪了半分。那要紧的地方被猛地一硌，疼得白雪岚差点跳起来。
白雪岚俊脸扭曲，既气又笑，忙把宣怀风抱住，说，「果然自作孽，不可活。还是我出力吧。」
将宣怀风翻得面朝下，拉起宣怀风的细腰，从后面进去。
这次自然也是悍勇奋战，不遗余力。
如此缠绵，来回数次，难得宣怀风没有有害羞推搪，也不见吃疼叫苦，每次都尽力尽兴。等白雪岚把过人的气力酣畅淋漓地挥洒一空，窗外远处，朝霞己如宣怀风身上受过爱怜的肌肤般，红颜得十分撩*。
他这才作罢，抱着手软脚软的宣怀风到裕室略洗了洗，回床睡去。

第三十八章
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天早已全黑。
白雪岚只觉腹中饥饿，好像里面在打雷一样，坐起身拉了床头的绳铃，叫来一个听差，说送饭过来。
听差送饭过来，白雪岚用白饭随意混着一碟红烧五花肉，狠狠地吃了三大碗，才算解了饥。
再看宣怀风，还在睡着，白雪岚就问听差，「今天有没有什么事？」
听差答道，「总理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听说总长还在睡，总理就没再说什么，挂了。孙副官来过一趟，说有一些公文要交总长签字，他说不是什么要紧事，搁几天也不妨的。」
「公文呢？」
「就在柜子上摆着。我给您拿过来？」
白雪岚点头，听差就把公文拿了过来。
白雪岚叫听差把桌子收拾了，吩咐他说，「你去吧。到厨房嘱咐一声，宣副官晚上要吃东西的，都预备好，别临时要起宵夜来，混拿东西充数。」
听差笑道，「厨房敢这样敷衍宣副官的差事，总长准揭他们的皮。」
「明白就好。」白雪岚拿出五张一百块的大钞递给他，说，「赏你。」
白雪岚对下人向来阔绰，但今日无缘无故，一出手就是五百大元，那也属于罕见的阔绰了。
那听差接过钞票，手都抖了，笑着问，「敢情今天是个大喜日子，小的沾上总长的喜气了。」
「你这兔崽子倒机灵。不错，老子今天大喜呢。拿了赏钱快滚蛋，别吵着宣副官睡觉。」
听差拿着赏钱鞠了一个躬，乐颠颠地出去了。
白雪岚自在房中批阅公文。
等他将一应公文仔细批阅过，再往床上看，宣怀风还是纹丝未动。他不禁担心起来，到床边抚宣怀风的额头，看他是不是发烧了。
倒是很巧，他指头一碰，宣怀风眼睛就睁开了，只是眼底恹恹的，不太精神。
白雪岚忙把脸凑过去，柔声问，「怎么了？」
宣怀风脸有赧然，低声说，「下面很疼。」
「我瞧瞧。」
白雪岚掀了被子，扳开宣怀风的*身一看，那隐秘娇弱的地方红红地肿着，仿佛一朵刚刚半绽就被摧残得过了头的小花朵，满是楚楚可怜。
想起昨晚一点没留情，连白雪岚这没皮没臊的，也不禁脸微微一红，嘴上只说，「昨晚洗过后明明有上药，怎么还是肿着？这清宫秘药，只怕还不如洋药有效。」
宣怀风看着白雪岚，像是要埋怨，却又忍住了。想了想，不知想到什么，反而微微地一笑，问他，「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总理对我们的事，是哄着我玩呢，还是他真这么个意思？」
「当然是真的。一个国家的总理，总不至于为这些事来哄人玩。况且他哄谁不成，要来哄你？」
宣怀风听了，浅浅弯起唇角，露出一种梦里般的幸福的表情来，一会，低声道，「你过来些。」
白雪岚以为他要自己陪着，就要脱鞋上床。
宣怀风却说，「不是，就过来些。」
白雪岚还不明白，宣怀风好笑地说，「稀罕，你也有笨的时候。」
伸过手来，把白雪岚衣襟抓了，扯着白雪岚和自己靠得极近，便温柔地把唇贴在白雪岚唇上，吻了一吻。
这一下突袭，白雪岚竟像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样，狠狠地怔住了。
宣怀风未免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说，「听说喝了喜酒的第二天，新人早上醒来，是应该接吻的。」
若在平日，就凭宣怀风这一句，不知白雪岚要说出多少疯话来。偏白雪岚今天也魔怔了，望了宣怀风半日，只觉喉咙干渴得像快烧着一样，沙着嗓子接宣怀风的话，只说，「是，应该的。」
那烧着的感觉顺着喉咙下去，连胸膛肺部也是烧热的。
大概他下半辈子，都会这样幸福地烧热着，再没有一丝冷意了。
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在床边，两两相望，手握着手，也不知时间如何过去。
忽地当！当！两下，把他们惊个激灵。
原来是房里的西洋大钟响了。
宣怀风问，「什么时候了？」
「凌晨两点。」
宣怀风惊讶，「我睡得完全不知道了。」
往桌子的方向张了张眼。
白雪岚知其意，「是不是饿了？我已经叫厨房准备了，现在叫听差送过来，好不好？」
宣怀风露出犹豫的神情，「还是不吃了罢。」
「这是什么缘故？」
宣怀风少不了又不甘心地瞥他一眼，吞吞吐吐地说，「总不能躺着吃，我现在坐起来……太疼了。」
白雪岚哑然失笑，怕宣怀风寻趁他，忙又忍住，平和地说，「我以为什么大事，原来为这个。谁说不能躺着吃？你忘了从前病得厉害时，是怎样一番景象了？」
便拉铃唤人，要了宣怀风喜欢的稀饭和小菜，让宣怀风躺着，自己一点点喂了他吃。
夜已极深，两人白天睡了一整天，都无睡意。白雪岚又给宣怀风上了一点消肿散毒的药，上床抱了宣怀风，两人天南地北地闲聊。
虽没甚引人关注的话题，但只因我面前是你，你面前是我，纵是连篇废话，也成了花团锦簇的文章，自有外人不明白的乐趣。

第三十九章 （网络版全书第315章）
到了第二日，宣怀风那不好对人说的地方才略好些，可以勉强在床上坐起。白雪岚非要再喂他吃早餐，宣怀风扭不过，只好随他，少不了让白雪岚假公济私地占便宜。
两人又喂又吻，甜蜜地胡闹了有大半个钟头，管家过来禀报，说白总理有电话过来，要白雪岚到他那里去一趟。
白雪岚叹道，「昨天堂兄算是放我一天假了，今天再耽搁，他要骂人了。这政府的官真不自由。」
宣怀风笑道，「怎么？你现在一心想当神仙，凡尘俗物都不入你的眼了？」
「知白雪岚者，宣怀风也。如今这屋子里只要有你，就是天庭仙境，我恨不得一辈子如此。」
「这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戏码，老土极了，我不爱看。要说你是那种有了自己的小日子，就沉迷到忘乎所以，只求苟安一隅的人，我也不信。」
白雪岚欣慰道，「我在你心中，总算有点不错的形象了。你究竟是把我看成救国救民的热血君子呢，还是打击毒贩不遗余力的正义军阀？说来听听。」
宣怀风回嘴，「总长大人，您老人家的形象，那可是不言而喻了。倒不如把这话题暂且搁置，给你留个面子。」
「好哇，你连我也敢调侃了。」白雪岚抓着宣怀风，趁机狠狠索了一个吻。又叹，「我一走，只怕你舍不得。」
宣怀风把他肩膀一推，朗笑着说，「哪来的舍不得，请您只管去！别忘了总理还等着，俏皮话说个没完，看他修理你。」
白雪岚也笑得极欢畅，在宣怀风唇上啄了两下，才去屏风后换了一身漂亮笔挺的西服，潇潇洒洒地走了。
不多时，孙副官找上门来。
宣怀风正下床找了一件宽松的居家衣服穿，见了他，就说，「你来迟一步，总长见总理去了。」
孙副官原是有一份公文要找白雪岚签名，见宣怀风春风满面，少不了打趣他说，「谁找总长？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宣怀风信以为真，「找我什么事？」
孙副官一本正经，「一顿喜酒，你只请白总理吃，不觉得太小气了？不行，你定要再摆上一桌上等八珍席面，把我和一干朋友都请一请。大家伙也好风风光光地给你道喜。」
宣怀风忙说，「八珍席面好说，我一定请你。不过，说到再请一干朋友，这惊世骇俗的事，我们自己知道幸福就行了，犯不着公开宣扬。你知道我，并不喜欢以私事引发议论。」
孙副官忍不住笑了，「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放心，总长也说了这事自己人知道就好，不要外传。至于八珍席面，你还是欠着我了。」
「这是自然。」
这时有一个听差极机灵懂奉承，见孙副官过来和宣怀风说了几句还没有告辞的意思，不等吩咐，就主动送上两杯上好的香片。
孙副官于是坐下，和宣怀风边喝茶，问道，「那位英国大使先生死了，宣副官知道吗？」
「是查特斯的姐夫？怎么就死了？」
「他被汉克斯爵士抓到罪证，在押送回英国受审的路上自尽了。他还留下一封绝命书，说是与其忍受回到祖国受审的屈辱，不如以性命洗刷带给家族的耻辱。」
宣怀风对此人并无好感，但听闻他自尽，也不禁叹一口气，把头摇了一摇。再喝一口茶，问孙副官，「那查特斯呢？」
「他是跟着英国大使一起被押回去，也是要受到审判的。只是和英国大使比起来，他算是个小角色，估计不会有性命之忧，也许就判个几年的牢狱吧。」
宣怀风叹道，「可见作孽是有报的。他那样轻浮享受惯了的人，要坐牢服苦役，那也够受了。」
孙副官好奇地问，「英国也有苦役？」
宣怀风不禁笑了，「当然有，你以为洋人天天嘴上宣扬平等友爱，他们的牢房就真象饭店一样舒服了吗？不管东方西方，天底下都一样，阳光照得到的地方总是光彩迷人，照不到的地方总是黑暗阴森。」
正说着话，管家在院子里经过，见宣怀风正喝着茶与孙副官谈笑风生，便走进来说，「宣副官，您怎么就起来了？总长临走时还吩咐今天让您多歇歇。要知道您已经下了床，刚才有您一个电话，我就不该挂了，应过来请您去听。」
宣怀风问，「哪里的电话？」
「是个叫尼尔 . 怀特的。」
宣怀风哎呀一声，说，「真不该挂，这事很要紧。我马上给他打回去。」
正要站起来。
管家说，「您别急，听我把话说完。那位在电话里说，他今天出院，怕您去医院看他，白跑一趟，所以才打电话告诉您一声。」
「还有没有别的话？」
「还有一句。他说一些朋友要庆祝他出院，今晚办一个舞会，想邀您也去。这是他叫我记下来交给您的。」
管家递来一张纸，宣怀风接了看，上面写着地址和时间，应该就是和舞会有关了。
「知道了，你去吧。」
管家刚转身，宣怀风又叫住他，吩咐说，「以后但凡我在家，不管我起没起来，有我的电话，都来告诉我一声。别理会总长那些话。」
管家笑着虚应一声，就离开了。
孙副官凑过来，往宣怀风手上的纸条一瞥，问，「真要去吗？我看还是先问问总长的意思？」
「你真是天底下最尽职的副官，不但为他办公务，还帮他看管犯人。」
孙副官笑道，「哪里。」
「我明白你的好意，可你这次却是多心了。我这位同学，与你总长的公务很有关系，对于我和他打交道，总长是一百二十个支持的。美国的大军火商欧玛集团，你可听说过？」
孙副官听白雪岚提过两句兵工厂的事，一听这名头，便明白大半，点头道，「果然是件正经大事，既如此，我再不敢妨碍你了。那头还有些公务要我去办，先告辞。」
宣怀风等他走后，把他带来那份公务看过，如常写了节略，放在一旁等白雪岚回来签字，又打了一个电话回戒毒院，问有没有特别的事情。
磨到下午，两腿间才不觉得那么别扭，便痛快洗了一个热水澡，挑一件簇新的西装穿上，漂亮爽利地出门了。

第三十九章 之二
轿车开到纸条上留的地址，原来是一个极气派的洋公馆，门前几个印度听差穿着漂亮的黑色听差服，戴着白手套，很精神地站着。
宣怀风从前留学时，并不见怀特这样场面，想是读书时不想显露身份，所以低调些。现在既是到异国做生意，自然要摆出美国大集团的排场来。
于是也不以为异，上前递了名帖。
印度听差拿了名帖进去，不一会，就见怀特快步走出来，握着宣怀风的说，「你肯来，真是太好了。请进，请进。」
宣怀风跟着他一道进去，很快就听见熟悉的西洋舞曲，远远看向正厅，舞会已经开始，银灯璀璨，气派辉煌。
怀特却并不先领他去正厅，反而绕过去，将他带到一个安静的房间里。
怀特请他坐下，并不问，径直为他倒了一杯咖啡。
宣怀风端着咖啡问，「你今天是舞会的主角，这是要逃席吗？」
怀特不懂逃席为何意，不过也猜到和逃跑差不多，点头说，「你猜对了，我有点想逃跑。」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谁把消息传出去，现在人人都知道我是欧玛集团的继承人。你们中国人是不是有一个什么宴会，专门形容复杂又危险的赴宴？」
「鸿门宴。」
「对，就是那个。本来今晚，只是招待几个朋友的私人误会，但中国人不懂礼仪……对不住，我并不是说所有中国人，我指的是某些中国人。他们不请自来，而且在试探我的意思。」
宣怀风问，「试探什么？兵工厂吗？」
怀特拿出他的标准美国姿势，把两手一摊，肩膀一耸，说，「军火集团的继承人，也只有军火或兵工厂可谈了，不是吗？现在我的房间里，还有两个年轻的中国美人，是某个势力送的。对了，你们中国现在还有奴隶吗？人可以连同文书一起赠送？」
宣怀风听说有了竞争对手，不由紧张起来，也不关注什么中国美人，只问怀特，「我们说好的事，不会有变动吧？」
怀特把手有力地往半空一挥，「怀风，美国是有契约精神的国度，我们会按契约办事。但到目前，我们还没有正式签订契约。」
宣怀风自有了这档子事，早把能找到的资料都找来看过，又和白雪岚谈过几次，此时心中也有一点底子，从容地说，「契约的事，既然你我都坐在这，不妨现在就谈一谈。对于欧玛集团，我们所想要的是两样，枪械设计图，有经验的制造师。当然，如果能提供我们一部分制造用的机器，那是再好不过，我们也愿意出钱购买。至于人手……」
怀特插了一句进来问，「等等，我必须先问清楚，你不是国民政府的代表吧？」
宣怀风一怔，马上就做了取舍，摇头说，「我不是国民政府的代表。我以老同学的友谊向你保证，我们的合作，是私人性质的。」
「很好。我在来中国前，我父亲就说过，中国的局势太复杂，目前这种状况，还是以生意的眼光去看比较好。」怀特顿了一顿，又低声加了一句，「再说，贵国政府高层频繁变换，往往一个高官离开，他所承诺的就会完全作废，信用真的不太好。」
这倒是大实话，宣怀风实在无可反驳，只好讪讪一笑，接着问，「除了这个，你还有其他先要了解的问题吗？」
怀特想了想，「兵工厂需要足够的兵力进行全面保护，你有这个力量吗？」
「有。」
「在首都这里？」
「首都恐怕有些危险，我打算设厂的地方，是在其他省份。」
怀特笑道，「我明白了，一定是广东。你父亲是控制着广东的大军事家，读书时听你说过。广东很好，那里沿海，运输来说非常便利。」
宣怀风心里想着的是山东，不料怀特说出这一句，如果再纠正，只怕夜长梦多。
宣怀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坦诚地说，「我的父亲已经去世，广东不再是我能控制的范围。但是，在山东，我有势力强大的朋友，如果我在那里设置工厂，他可以保证工厂的安全。」
怀特惊讶地说，「你父亲去世了？」
「是的。」
宣怀风话一出口，微微有些后悔，只怕怀特知道了，要改变主意。
那样可真的不妙。
白雪岚对兵工厂的兴奋，是显而易见的，如果这事谈不成，白雪岚无疑会极为失望。
一想到会令白雪岚失望，心里就忐忑不安。
然而，怀特得了这答复，却显得更为友善，拍着他的肩说，「抱歉，我说了一个令你伤心的话题。怀风，你还是那样诚实。要知道，我后来也见过几个同学，许多人离开校园，会变成另一个样子。为了长期的合作，我更愿意选择诚实的伙伴。」
宣怀风一愣，沉默片刻，问他，「我父亲去世的事，你原就知道了吧？」
怀特过意不去地笑了笑，诚恳地说，「抱歉，如我刚才所说，进入了充满谎言的世界，许多人很难再像过去一样单纯了。但你还是老样子，让我很高兴。」
他对宣怀风打个手势，「刚才你说到人手，请继续往下说。」
宣怀风心想，这要入到要紧处了，可不能有一点差错，先把话在脑子里细细过了一遍，才往下说，「人手，厂地，自然是我们的责任。厂房的建设……」
侃侃而言，说了有一刻钟，倒是条理分明，丝毫不乱。
怀特一直认真地听着，露出思索的表情。
宣怀风说完了，见他不言语，就问，「还有别的顾虑？」
怀特说，「你所承诺的资源里，漏了最重要的一项。」
「你指的是什么？」
「当然指的是你。」
「我？」宣怀风不解。
「兵工厂是所有人都想争取的合作，看看那边舞会上人们贪婪的面孔就知道了。怀风，我为什么不选择其他人，而是选择你，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怀特唇角往上一掀，露出胜算在握的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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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算错了章节，如果修改，就要把后面的章节全部都修改，呜呜呜，我就弄个三十九章之二吧，可以省点功夫……
呜呜呜，真是太蠢了！

第四十章 （网络版全书第316章）
他们在这边的小房间里仔细讨论，那一头，客厅里舞曲飘扬，不见主人，客人倒是一波波地进来。许多客人都悄悄给听差塞钱，问主人家哪去了。
听差都摇头说不知。
这其中有一位客人，顶着一颗圆滚滚的光头，亮如灯泡，穿着中式黑绸长衫，一身粗豪之气，在彬彬有礼的客人中格外扎眼，正是广东军那位展司令。
姜师长陪在他身边，也是一脸凶神恶煞。
以致于两人所到之处，那些西装笔挺的漂亮青年和穿着精致裙子的小姐们纷纷避让不及。
展司令早等得不耐烦，听姜师长说听差也不知道主人家哪里去了，骂了一句脏话，说，「这些西洋镜，也不知腻歪什么。做买卖就爽快谈买卖，老子倒不信，还有人价钱能出得比我们高。」
姜师长说，「那是。」
展司令平日在自己的地方备受奉承，今天到洋人的地方受了冷落，十分不受用，又说，「如今这些娘们，越来越不成体统，我们中国女人，就算是窑子里的，出门也衣服是衣服，裙子是裙子。你看这些娘们，穿得什么呀，后背那么大一个洞，肉都露出来了。大腿也露在外头，比窑街还下贱。偏又装出个大小姐的模样，我呸！」
「那是。」
展司令皱眉道，「你今天是成了八哥吗？就只会这两个字。」
姜师长笑道，「我知道，司令您今天是受洋罪了。要在往日，这些地方哪用您亲自上阵，军长出马，还不妥妥当当的。」
展司令被他一提那不争气的侄儿，就有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从鼻子里哼出个声音，说，「那是。小兔崽子，他不往自己腿上戳两个洞，老子能到这来受人家白眼？等他伤好了，老子非用鞭子抽他一顿好的。」
正说着，忽听一阵掌声响起。
展司令和姜师长转身，瞧见一个年轻的洋人穿着西装从里头走出来，客人们热烈的掌声正是冲着他而起的。
不用问，这必定是众人等待已久的主人家，欧玛集团的继承人尼尔 . 怀特了。
展司令也知道今天舞会上，不少人是冲着军火合作的美事而来。他沙场出身的人，很明白下手要快这道理，朝姜师长说一声，「走。」
正要排开前面那些碍事的穿洋装的男女，挤到怀特面前。
却听怀特颇有主人家气度地开口道，「感谢各位先生和女士的到来。现在，请容我向各位介绍我亲爱的朋友，可爱的同学，同时也是欧玛集团在中国地区第一家兵工厂的合作伙伴……」
说到这，顿了一顿，把手往旁边风度翩翩地一伸。
「……宣怀风。」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里面又走出一个中国青年。身形修长，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如画，气质着实不凡。
客人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宣告弄得一愣，但很快，客人里头有许多事不关己的，都热烈鼓起掌来。一来为主人家捧场，二来，俊俏的人儿总容易博得掌声，这世界向来如此。
展司令站在人群中，看着怀特身边的俊美青年，脸上横肉抽动，低声骂道，「操他娘的，怎么又是这小兔子？宣司令当年也算个人物，他儿子却不是个东西，给海关的人做男婊子也就算了，怎么还勾搭洋人？卖屁股卖出一个兵工厂，他奶奶的真是千古奇闻！」
他早就不耐烦这西洋场面，既然算盘落了空，也没有逗留的必要，恨恨地带着姜师长，转身就从人群里走了。
宣怀风却没注意到展司令离开，他被怀特安排了这引人注目的出场，虽不赞同，但总不能逆主人家的意。接受掌声后，便被怀特带领着和客人们结识，少不了礼貌的寒暄。
等舞会终于结束，已经是十一二点的光景。
宣怀风量浅，饮了两杯庆祝合作达成的香槟，双颊都活泼泼地红了，在电灯下看起来格外可爱。
怀特正以主人的身份在大门送客，回头见他也走了出来，就问，「你是不是醉了？我这里有空房间，不如今晚就住下。」
「不用，有车在等我。」宣怀风和怀特握一握手，就从大门里走出去，在门前许多汽车里找到白公馆的那一辆，坐了上去。

第四十一章
轿车载着宣怀风，往白公馆开。
宣怀风从喧闹的舞会出来，坐在包厢里，觉得耳根清净多了，又有些微妙的睡意。
他不知不觉闭上眼睛。
等轿车到了大门，早有人在大门前等着，不是白雪岚是谁？
车一停，白雪岚先上去开了车门，往里面一探头，发现宣怀风已挨在真皮座椅上睡着了。
白雪岚又好笑又无奈，喃喃说，「这是玩野了心的猫吗？外头去很精神，到家就眼皮都睁不开了。」
把宣怀风从车厢里抱出来，送到屋里。
宣怀风还未睡沉，尚有一丝知觉，不过他被白雪岚一抱，已知道爱人已在身边，所以更是放心地睡。到了床上，白雪岚给他脱外衣长裤，他就柔软着手脚让白雪岚脱。
等白雪岚也上了床，搂着他，他也惬意地让白雪岚搂着。
如此舒舒服服睡了一夜。
不料第二天一大早，管家就急匆匆地过来说，「总理来了，说要马上见宣副官。」
宣怀风一惊，往窗外一看，天色还是灰蒙的，这绝不是总理该登门的时间，可见事不寻常。
他连忙要起来，却被白雪岚按住，鼻息里带着刚醒的懵意，懒懒说，「急什么？堂兄是耐不住性子，要问你兵工厂的事是怎么办成的。如今你要做兵工厂老板了，不用怕他，只管睡够了再去。」
宣怀风奇道，「你怎么知道兵工厂的事办成了？」
「欧玛集团继承人在舞会上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宣布，我能不知道？连这点眼线耳目都没有，我早被人打黑枪打成筛子了。」
「只是眼线耳目？我看昨晚怀特那的客人里，颇有几个是你派去的吧。怪不得，放心让我待到大半夜，我就奇怪，以你的脾气，早就该领着一支宪兵上门拿人了，怎么快十二点还不见动静。」
宣怀风一边说，白雪岚一边笑，笑完忽又板起脸，「我像这样捏酸吃醋的人吗？」
宣怀风哪里怕他，「这个像字，可圈可点。」
白雪岚越发笑得胸膛都微微颤动，把宣怀风用力在怀里一搂，宠溺地说，「你可越来越厉害了，我退避三舍，还不行吗？」
便下床。
「我去应付应付，你再睡吧。」
白雪岚进浴室里漱口，等他从浴室出来，却发现宣怀风也下床了，正在衣橱里找着衣服。
「不是叫你再睡吗？」
宣怀风瞥他一眼道，「你当人人都是白雪岚？这天底下，敢让总理干等，自己只管睡觉的，我看也就你这么一个。」
两人换过衣服，一同往外去。
穿过后花园，刚过月牙门，就见白总理竟从书房里亲自迎了出来。
宣怀风心忖，这礼可大了点。
白总理到了面前，一把抓了他的手，如外交官和他国政要打交道似的，用力地握了两握，笑容满面道，「我要正式向你道歉。怀风，从前是我错看了你，雪岚法眼无差，我这堂弟是个明白人。」
旁边忽然嗤地一声，却是白雪岚从鼻子里放肆地笑出来。
白总理狠瞪白雪岚一眼，转过脸对着宣怀风，还是和颜悦色，说，「昨晚欧玛集团的宣布，我已有耳闻。原也知道有这意向，只不知你做事如此神速。到底是怎么办成的？具体条件是如何谈的？来，进屋谈。」
他完全是反客为主的派头，携着宣怀风进书房。
三人坐下，白雪岚要拉铃叫听差。
白总理说，「别多事，对我用不着闹热茶点心那些俗套，坐下谈正事要紧。」
白雪岚不吃他这一套，干净利落地挡回去，说，「你不要茶点无妨，怀风可还没有吃早饭，你要他饿着肚子和你说话？没你这么白使唤人的。就算养头牛，也要喂人家点草不是？何况这是自家人。」
宣怀风原觉得白雪岚太不给总理面子，想要给他使个眼色，叫他别得意过了头。但一听最后那句，心中蓦地一烫，反而自己先红了脸，便气也不吭了。
白总理挨了白雪岚两句，倒不曾恼，笑着摸了摸头说，「果然，饿了怀风可不好，那叫听差把早饭送这里来。」
白雪岚便把听差叫来，命他去厨房传早饭。
听差应了，正要走。
白总理对白雪岚说，「你看你，既已经唤了人来，何不索性叫他们把热茶点心也送过来？」
白雪岚反问，「刚才谁说用不着那些俗套？」
宣怀风看他总是故意和总理抬杠，不禁开口劝一句，「就算是你堂兄，来者也是客，你该礼貌些。」
白总理满意地瞅宣怀风一眼，又看白雪岚，「可见他比你懂礼。」
白雪岚对宣怀风笑，「你瞧他现在对你好，那是典型的政治家手腕，见你现在身上有些好处，要敲诈你呢。你可别这么快就上当。」
白总理把手里的文明杖一举，笑骂道，「小混账，欠打了不是？快打发了听差去，我们好说话。」
白雪岚把听差打发了去。
不一会，早饭，热茶，点心等等，都送了过来
要在总理面前吃早饭，宣怀风毕竟有些局促，略喝了几口粥就放了碗，正襟端坐，对白总理说，「您只管问，我知无不答。」
白总理说，「首先是合同的事，口头说的不算，还是要签定了吧？」
「合同一周内就会正式签定。不过我们昨晚谈得很顺利，基本的条款双方都同意了的，就算有一些小枝节，想来也能商量着解决。」
「美国人要占几成？」
宣怀风正要开口，坐在他身旁的白雪岚把一个大肉包子掰开，拿筷子挑了热乎乎的包子馅，递到他嘴边说，「吃一口。你再爱清淡，也不能肚子里不进一点油水。」
宣怀风还没胆量在白总理眼皮底下，和白雪岚做肉麻的举动，看着那包子馅，瞧白总理一眼，只是苦笑。
白总理拿着文明杖，轻给了白雪岚一下，骂道，「狗也嫌的，一边去！」
「不是我人品风流，你也不能和这一位说上私话。如今我成了被嫌弃的，这算不算是中山狼反咬一口？」
虽是不甘地哼哼，眸底却是十分快活。
白总理说，「怀风，别理他。我们说我们的。美国人究竟占几成？」
「这事说白了，是我们求着人家。所以他们占的大头，六成。」
白总理却显得很欣慰，点头道，「已经很好。我原本估摸着，他们至少要七成。那么，合作工厂制造的武器，有谈一谈吗？」
这是个极关键的问题，连白雪岚脸上也露出关注，插进一嘴，「要是能把博特四型的设计图弄来，这工厂的用处就大了。」
白总理脸上也透着一丝兴奋，但想了想，还是务实地说，「博特四型是新设计，人家未必愿意。虽说合作工厂的出品，他们赚大头，可照我看，他们只会用工厂制造一些普通货，先进的东西恐怕还是会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做。」
宣怀风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从容地说，「昨天晚上，我和怀特谈了这个，合作的工厂应该具有制造博特四型的能力。这样做不仅对我们有利，也能让欧玛集团的投资得到巨大回报。」
白总理顿时坐直了身子，「他答应了？」
宣怀风说，「废了我一番唇舌，他总算答应了。」
「好！」
白总理兴奋得站了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圈。
白雪岚趁着白总理背朝着这边，探头过来，在宣怀风脸颊亲了一口，低声说，「今晚我酬谢你，等着。」
宣怀风见不得人的地方还未完全消肿，怎禁得住白雪岚那种极端的「酬谢」？心脏怦地重重一跳，正要和白雪岚说话，白总理却正好转过身来，走到他面前，把手往他肩上重重一拍，又说了一声好，哈哈笑道，「走！今天的八珍席，我请！」

第四十二章
白总理不愧也是白家人，兴头一来，雷厉风行，把宣怀风和白雪岚带上总理专用的轿车，就说去京华楼。
车子一发动，已有白公馆的听差把电话打到京华楼，吩咐做准备。等车子在京华楼门前停下，老板亲自迎出来，把三人请到最华丽的包厢。
至于点菜要酒，更不在话下。
席上，白总理自然要敬宣怀风，幸亏身边还有一个白雪岚，一见白总理拿起酒杯，先挡了出来，说，「他量浅，前天喝个大醉，昨天在美国人那里又喝香槟。都说事不过三，今天再饮，那就真要伤身了。」
白总理今天出奇地好说话，并不相强，只说，「知道你疼他。也行，饮酒怕伤身，那就吃菜。」
三人便一边吃菜，一边说说笑笑。
宣怀风自从认识白总理，还是第一次和他相处得如此融洽，听着白总理说及新姨太太如何与他闹别扭，心忖，放在两个月前，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总理也会像普通人一般叨叨絮絮地说家常。如今这样看来，他是把自己当一家人看了。
又想，如姐姐也能这样开明，真是死也无憾。
心中不由半是欣悦，半是悲凉。
饭吃到一半，何秘书走进包厢，在白总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白总理听了，脸上敛了笑，对白雪岚清清淡淡地说一句，「胡副总理到那头去了。」
白雪岚精神一振，朗声笑道，「这就是常人说的，择日不如撞日，该着今天双喜临门！」
霍然站起，对何秘书慨然发令，「给何必胜参谋长打电话，发紧急剿匪通告，全城戒严，关闭城门，火车站也不许发车。从现在开始，护京军暂时听我指挥。」
何秘书把眼睛往白总理脸上一瞅。
白总理把玩着手里的小玻璃酒杯，只说，「白总长怎么说，你怎么做。」
何秘书马上应了，离开去打电话。
白雪岚转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宣怀风先他而取了，提展着外套让他穿上，低声问，「连护京军都调动了，要在首都里做什么大行动？」
白雪岚眼里闪过杀机，轻松笑道，「算不得行动，关门打狗而已。等一下，外头恐怕会乱上一阵，你别走动，等我回来。」
宣怀风连忙上前一步，「你要撂下我吗？这可不行，我和你一道。」
白雪岚说，「动刀动枪的事，你去不适合。」
宣怀风急道，「怎么就不适合了？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白雪岚看着他微微一笑，眼神却很坚决。
宣怀风还要说，白总理在旁道，「怀风，听雪岚的话。他做了全盘准备，身边又有许多士兵护卫，不会有事。你贸然跟去，分了他的神，倒是给他增添危险了。」
这话甚有道理，宣怀风一听，才不再争辩。
白雪岚笑道，「原来我说的不顶用，还得要堂兄金口玉言。别担心，我一会就回。」
说完，脚步铿锵有力地走了。
白总理也放了酒杯，站起来，「我回总理府去，一会恐怕要接许多电话。怀风，欧玛集团那边……」
宣怀风忙道，「您放心，一定抓紧。」
白总理点了点头，也很快离开了。
宣怀风把白总理送到门外，目送他离开，才回到包厢。
独自坐下，对着剩下的大半桌八珍席。
白雪岚虽没说几句，但瞧那情景，今天是要对付广东军无疑。
广东军和洋人勾结，贩卖毒品，祸害国人，早该受到惩罚，可想起展露昭身边的三弟，又不禁叹一口气。
宣怀抿助纣为虐，自有取死之道。宣怀风之所以叹气，却是为父亲戎马一生，只有二子一女，如今姐姐流产后愤然断指，眼看和姐夫的关系很难缓和，自己又惊世骇俗，铁了心喜欢一个男人，如果怀抿也出事，不但死于非命，而且还是死于自己所爱的男人之手，那父亲在天之灵，该作何感想？
越往下想，便想起许多儿时往事。
不提母亲早逝，姐姐如何小大人一般，温柔地照顾抚慰自己。就连异母的三弟，也曾有可爱娇憨的时候。
每次父亲回家，总一把将自己抱起，高高举在半空里逗着玩，偶尔一低头，就见更年幼的怀抿把一根手指含在嘴里，抬头可怜巴巴地干望着。
种种往日，不去想尚好，如今回忆起来，忽地心里一阵酸涩。
宣怀风不由拿起酒瓶，自斟自饮了一杯，要再斟一杯，想起白雪岚担心他的身体，把白总理的酒都挡了，自己怎么反而不懂爱惜身体，乱饮起来？
因此又把酒瓶放了，叹一口气，走出包厢。
到了楼下，不见宋壬，知道是跟着白雪岚办事去了，就对一个守在楼梯下的护兵说，「叫司机把车开到门口，我回白公馆去。」
护兵说，「宣副官，我劝你还是先在上头坐一坐。外头已经戒严了，这时候汽车上街反而不好。」
宣怀风往外看，果然街上只有那么几个人捂着头匆匆乱跑，像是要赶着回家去，又有几个穿着护京军军服的士兵在大声吆喝路人，要他们立即离开街面。
宣怀风正要转身回楼上去，眼角瞥到街上一人，身影十分熟悉。
定睛一看，果然是个熟人。
宣怀风就站在京华楼门里朝外叫道，「谢先生，到这来！」
谢才复正被路面戒严的护京军赶得不知往哪去，生怕要挨上一枪柄，忽然听见宣怀风的声音，喜不自禁，立即朝京华楼跑过来。
门外一个护兵还想拦，宣怀风说，「那是我朋友。」
护兵才放了行。
谢才复到了宣怀风面前，擦着额头的汗说，「你说巧不巧？我走在路上，忽然听见戒严的警铃大响，本想借京华楼避一避。可跑到门口，见有护兵守着，知道不能进，所以又跑开了，偏生街那头就过来几个士兵，又把我往这边赶。幸亏遇着你。」
宣怀风说，「看这情形，我们一时半会是不能离开了。来，楼上坐。」
他把谢才复领到刚才的包厢。
谢才复一进门，就瞅见桌上的十几个大菜碟子，不由一笑，又向宣怀风瞅上一眼。
他虽没说一个字，宣怀风却很不好意思。
一桌上等八珍，他们三人能吃多少？不过每个菜略动了几筷子，十几个盛满山珍海味的大菜碟子，倒有大半齐整剩下，实在奢侈浪费得过头。
宣怀风问，「谢先生吃过了吗？」
谢才复说，「还没。」
「我们多时未见，很该请谢先生吃一顿便饭。」宣怀风话一出口，又有些踌躇。
要叫伙计撤下吃过的菜碟，另上新菜，那就更显浪费，像故意在朋友面前摆阔似的。
若是请朋友吃自己剩下的，又太不恭。
谢才复看出他的心思，笑道，「不怕你笑话，我在乡下时找不到生计，连邻居家隔夜的冷饭都吃过。何况这上等八珍？你要是不介意，我可坐下了。」
宣怀风忙道，「请坐，请坐。」
两人坐下，挑了几碟谢才复中意的菜，交伙计重新热了送来。谢才复果然吃得颇有滋味。
宣怀风看他坦然，自己也就坦然了，心里想，此时有友人相伴，不用为白雪岚去办的事胡思乱想，倒也不错。
便也在谢才复身旁坐了，偶尔挟一筷子，边吃边聊着问，「你是今天放假，进城来逛？」
年初谢才复带着女儿没有居所，宣怀风曾和白雪岚商量，拿了一处房子暂借与他和女儿住。后来新生小学请了他去教书，因为每日出入城路程太远，小学索性提供了校旁一处干净农舍，充当教工宿舍。
谢才复搬去城外后，把原先城里暂借的房子打扫干净，还了给宣怀风。如今没有别的事，他是常在城外的。
因此宣怀风这样问。
谢才复说，「新生小学今天是放假，不过我入城并非逛街，而是来干活的。不瞒你说，新生小学是一个极好的地方，校长和其他先生们都是热心肠。只是一件，靠募捐来的钱，要供应这许多不交钱的穷学生，教员薪资未免就少些。怀风，你别误会，我并不是对新生小学有埋怨，我是很喜欢在那里教书的。只是我总要为女儿打算，所以除了那份教职，我如今凡有假期，都进城来给人家补课。」
「原来如此。最近政府有外交上的大事，首都来了许多洋人，我想许多富户家里都有学几句洋腔的意思。你是教英文的，正该赶得上。」
「可不是。我如今为一位陆先生所聘，放假就进城一趟，单给他女儿补习。那女孩子对英文一点根基也没有，不过有一点好处，十分好学。她还有一个姐姐……」谢才复说到这，仿佛是觉得不该说，忽然停了话，拿筷子往嘴里慢慢地扒一口饭。
宣怀风瞧他的意思，竟似有些难为情，想起他夫人已病逝，便有些明白，微笑着问，「大概那位陆小姐，是位温婉佳人？」
谢才复更不好意思了，干笑了笑，声音也放低了些，「宣先生，你知道我的底细，就是个穷教书的，还带着一个女儿，我若有那想头，岂不是亵渎了人家？不过那陆小姐对我很和善，有时我正教她妹妹认单词，她偶尔来了瞧见，都要和我很有礼地说上两句，又常常叮嘱她妹妹要尊敬先生。我瞧她妹妹，对她很是敬重。」
虽如此说，脸上难免透出一丝怅然。
宣怀风安慰道，「你妄自菲薄了。你是读过书的人，品行端正，靠自己本事吃饭，如何就亵渎了别人？说到底，也就是薪资不高四个字。可你愿意领新生小学那一点薪水，是因你有一片善心，顾念那个读不起书的孩子们。可见你不但不该自卑，反而应该自豪。不然，只凭如今英文吃香，若你不做教职，一心一意到有钱人家里教那些公子小姐们英文，难道就赚不到钱？」
谢才复原怕宣怀风笑他肚子才刚刚能吃饱，就开始想女人，不料宣怀风倒很真心地宽慰，顿生感激之心。
他自见了那位娴淑温柔的陆小姐，仰慕之心就难以按捺，只是不敢和任何人吐露，只有夜深人静时，独自在月下徘徊罢了。
难得向一个朋友提起，还得到支持，那欣慰就别提了。
吃了两筷子菜，话题总忍不住转到他心里那朵白玫瑰上去。
「其实我和她见面，也就两三次。听她妹妹说，她姐姐在洋行上班，很是忙碌，因此另赁了一个小公馆住，寻常并不回家。只因为关心她妹妹功课，所以总挑着她妹妹补习的时候，才抽空过来瞧一瞧。你说，对妹妹这样温柔的女子，以后若嫁了人，做了母亲，那对自己亲生儿女不必说。大概，对不是她所生的孩子，也未必舍得打骂。」
宣怀风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忽然一声尖利的警鸣，从四面八方涌进窗户，响得人头皮一紧。
宣怀风霍得起身，到窗前往外看。
谢才复也走过来望，皱眉道，「这是全城警报，一定出了大事。唉，这才太平了几天？」
话音刚落，一阵枪声乒乒乓乓地响起，虽在远处，也听得人心神一颤。
紧接着，又是轰地一声巨响。
西北边一个地方上空先是出现一团火球，接着又是轰轰几声爆炸，半边天都被黑烟弥漫。
宣怀风看那方向，大致就是广东军头目们所住的行馆，知道白雪岚此刻必定就在那里，一颗心不禁悬起
谢才复也惊道，「哎呀！这不像几个毛贼进城，倒像真刀真枪地对战了？刚才那爆炸的力度，难道是炸了军火库不成？」

第四十三章
宣怀风担心白雪岚，无暇和谢才复说话，望着西北边满天硝烟，只恨不得生出一双千里眼，把远处每个小蚂蚁般的人影都瞧个一清二楚。
不一会，又是连声枪响，如过年放炮仗一样，竟是没有停止的时候。
可见那边战况激烈。
宣怀风越发紧张起来，身子直往窗边倾。
忽地变动陡生！
一阵大力猛然从身后涌来，宣怀风毫无防备，被冲力撞得往地上一跌。
那偷袭者还不肯撒手，抱着宣怀风在地上滚了两滚，才勉强刹住，趴在地上就喘着大气对宣怀风大声喊，「我的爷爷！这什么情况，你站在窗边，就不怕流弹打过来？」
话音如打雷一般，震得宣怀风耳膜一阵发疼。
抬眼一看，果然是宋壬。
宋壬把宣怀风从地上拉起来，又将宣怀风往远离窗户的墙边带，那是担心流弹从外头打进来的意思。
宣怀风只管拉着宋壬问，「你不是跟着总长吗？总长人呢？」
「广东军那群兔崽子狗急跳墙，把他们藏在行馆里的一批军火引爆了。护京军的包围圈被炸出一个口子，他们逃了几个人出来。总长怕您被他们撞上，叫我回来看看。」
宣怀风急道，「糊涂！首都这么大，他们又不知道我在这，哪里就能撞上？那边在交火，你说什么也该守在总长身边！」
宋壬一脸无奈，「我也这么说，可总长非逼我回来。你看我这脸上的巴掌印，就是总长急起来抽的。我要是在不听他的，他能当场枪毙了我。」
「好，那现在你看过了，我是安全的。你快赶回去。」
「不成。我接到的命令，是一直看着你，等总长回来，我要把你一根头发也不少的交给他。」
宋壬说完，也不理会谢才复，便径直和两个护兵把宣怀风护送到走廊的另一头，对宣怀风说，「这里没有窗户，墙壁也结实，您就在这等吧。」
宣怀风知道这时争辩，只是给别人添麻烦罢了，因此只能按捺着配合，又叫过一个护兵，要他去照顾谢先生。
宣怀风坐在走廊角落里，看不见外头情景，只听见外头枪声喊声不断，时远时近，心里就如被猫用利爪乱挠一般。
又想，白雪岚天性就是个爱冒险的，万一不肯留在后方指挥，硬是要身先士卒，那就危险极了。
刀枪无眼，炸药更是可怕的东西，他再能干，也是血肉之躯。如果真有个好歹，白雪岚奄奄一息，自己却在这京华楼里干坐着……
如此熬油似的，大半个钟头，竟比一个世纪还难熬。
好不容易外头枪声渐歇，忽然不知哪个护兵在楼下喊了一句，「总长回来了！」
宣怀风猛地从椅上跳起来，旋风一般冲下楼梯，连宋壬在背后喊他也不理。
白雪岚从车里探身，一只脚才刚踏到地，忽然听见动静，一抬头，宣怀风已经扑到面前，把他撞得几乎栽在车门上。
白雪岚笑道，「慌什么？我还不是好好的……」
「白雪岚！你混蛋！」宣怀风愤愤吼道，「我也会打枪！」
一张脸涨得通红，连眼眶都红了。
白雪岚见他这模样，知道是真急了，心里一阵感动，收敛了脸上那无所谓的笑容，极柔和地说，「对不住，叫你担心了。你要骂，我是真心接受的。不过能不能让我先歇一口气？你看我这一身的灰。」
宣怀风一打量，果然衣服也是灰扑扑的，手上也是灰扑扑的，俊脸上还沾着一块乌黑，可见事情一结束，他是连抹个脸也顾不上就往这赶的。
白雪岚衣服上除了脏灰，还有几片血迹，宣怀风心下关切，也顾不得有人旁观，伸手掀开布料，见血不是从白雪岚身上渗出来的，才放下心。
再一想，自己刚才那个火，也发得没有章法，怎么对着一个刚从生死边缘活过来的人叫嚷呢？
未免又惭愧起来。
白雪岚见他在自己身上摸了一番，便没了声音，往左右看了看，「我们现在是要在这罚站吗？」
宣怀风越发尴尬，低声说，「上车吧，你也该回去洗个澡。」
两人上了车，叫司机往白公馆开。
到了车上，宣怀风才想起别的，问白雪岚，「你把广东军那些人怎么样了？」
白雪岚叹一口气，「彻底输了。」
宣怀风只要爱人平安归来，一颗悬起的心放下来，倒不怎么在乎输赢，见白雪岚脸上那块黑迹，把一张棱角分明的俊颜给生生遮了，实在看不惯，便拿出一块干净的方手帕，凑到白雪岚跟前，帮他细细地拭，随口问，「怎么说？」
白雪岚恨恨道，「精心布置许久，结果门关起来，棍子拿起来，再一看，狗竟然不在！我还想着行馆爆炸，炸死姓展的倒便宜了他。没想到后来一问抓到俘虏，都说展露昭昨晚就离开了首都。弄不死他，不就是输了？」
宣怀风奇道，「他怎么会提前离开？是泄露了消息？」
「那倒不然。他是因为他叔叔常数落他，让他没脸，一气之下回老家找清静地方养伤。对了，你知道他为什么受伤？说起来可笑，他是为了袒护你三弟，当着广东军一干人的面，拿刀子往自己腿上扎了两个透明窟窿。」
宣怀风听了，没理会展露昭可笑还是不可笑，只想到另一头去，「这么说，我三弟也跟着他离开了？刚才交火，他也不在？」
竟还是有点小小的欣慰。
白雪岚哼一声，「祸害遗前年，古人诚不欺我。」
他这么说，那就是宣怀抿也逃过一劫了。
宣怀风知道再问三弟的事，说不定白雪岚要恼的，便转而问起其他。原来白雪岚早和白总理商量好了计划，就等一个一网打尽的机会。
今天吃饭时得到消息，胡副总理往行馆那头去，照白雪岚的猜测，副总理这一去，爱面子的展司令总要摆出排场，把亲信们都招来的。
果然白雪岚猜得不错，护京军把行馆一围，除了展露昭和宣怀抿，广东军留在首都的军官们竟一个也没逃过。
打死了一个师长，两个旅长，两个副旅长，其他营长连长的就不计了。
展司令倒还活着，被炸断了一条腿，当了俘虏。
「这么大的战果，你怎么还说彻底输了？就算按苛刻的标准看，也只能叫未竞全功。」
白雪岚不受宣怀风这一句，只把牙磨得吱吱作响，沉声道，「输了就是输了，我总要亲手弄死姓展的才好。」
宣怀风摇头，又感到奇怪，「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但你每次提起他，都作出这不共戴天的激烈样子，是不是另有我不知道的缘故？」
白雪岚想起展露昭卑鄙地冒充自己，亲吻病重昏沉的宣怀风，那醋意恨意用言语无法形容。
只这事宣怀风并无记忆，白雪岚哪里会主动去提，便顾左右而言他了。

第四十四章
到了白公馆，宣怀风便要白雪岚去洗澡。
白雪岚进了浴室，又探出半边身子来，「前面可以洗，背后怎么够得着？不如你帮帮我？」
宣怀风瞅见他眼底笑意，哪能不懂他的意思，摇头说，「去，我不上这当。快洗罢你。」
白雪岚一笑，进里面去了。
不一会，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哗哗之中，又有另一个声音。
宣怀风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悄悄走到浴室门外，贴上门板。果然，是白雪岚在里头断断续续哼着《西施》。
正是那一句极熟的，无限的闲愁恨尽上眉间。
宣怀风心忖，好，这是他惯用的哀兵之计了，且随他去。
走到柜旁，取了一本英文原版的《现代代数引论》。
只看了头一页，又忍不住目光往浴室那边一瞥，想起白雪岚遇到广东军引爆军火，突破包围圈，头一件想到的就是把宋壬派回来。
哪怕就为这一件，自己也不能不承情。
两人之间，什么亲密的事不曾做过，给他擦个背不是理所当然？越一想，越觉得自己矫情得讨人厌。爱人从外头拼杀回来，是应该多多给予慰藉，不然何谓伴侣？
宣怀风打定主意，把书放下，走到浴室前，犹豫一会，正要敲门，那浴室的房门却如有灵通般自动打开了。
一股白雾从门内涌出，几乎霎时迷了视野。
白雪岚身上随意披着一件白色长浴袍，手里拿着一块毛巾擦头，正要步出浴室，忽见宣怀风站在门前，一只手半举在空中。
两人视线略接一接，白雪岚便明白了，笑道，「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宣怀风赧然，缩回手转身就走，忽然腰上一紧。
白雪岚是个五行火旺的，平日身体就比常人热，刚刚洗了热水澡，更是浑身滚烫，宣怀风被他拦腰一抱，那体温直透过衣料，烫得他轻轻一颤，不禁有些慌神，忙说，「别闹，快放手，今天才上身的新西装，看沾了湿气都毁了。」
白雪岚不但不放，反而抱得更紧，故意揉搓他身上，邪笑道，「你是怕毁了西装吗？我看你是怕别的。老实招供，大概我还饶了你。」
说罢，将宣怀风整个抱起，往床上一放，用膝盖压着他不能动，手伸到西装布料下，挠他的痒。
宣怀风最怕这一招，坚持不到一刻，笑喘得断断续续地求饶，「不要了……实在受不了……肚子疼，快停下……」
白雪岚见他胸口起伏得厉害，也就收了手，居高临下地笑道，「按国际惯例，打输了是要签战后不平等条约的。让我想想，让你赔偿点什么才好。」
宣怀风哪肯任他提条件，趁着得了喘息的机会，一翻身从床上爬了起来，却没有逃开，反而抱住白雪岚脖子。
「这样成不成？」 往白雪岚额头上亲了一亲。
不待白雪岚说话，又往他线条刚毅分明，还透着浴后热气的脸颊上亲一口，「这样成不成？」
白雪岚满脸惬意地享受了这两下，心犹不足，拿手指点一点唇，示意这才是重点。
宣怀风却一笑，跳下床跑到房间另一头去了，拉铃叫了听差来，吩咐说，「送一些茶点过来，要能饱肚子的，总长今天中午没吃几口东西。」
既叫了听差送茶点来，白雪岚知道宣怀风是不肯再配合他继续胡闹了，走过来问，「你怎么知道我中午没吃几口东西？」
「八珍席吃到一半就风风火火地走了。就算中午吃饱了，你忙活这一阵，不也应该饿了？」
能说出这话，可见宣怀风是把自己放到心里去了，时刻都注意着自己。
对白雪岚来说，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事。
白雪岚心里很是快活，却不和宣怀风说什么，在小圆桌旁坐下，嘴里哼起了《牡丹亭》，「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低头一看，桌上放着一本书，拿起来翻了翻，入目都是英文。英文也就罢了，还有许多他见也不曾见过的古怪符号。白雪岚把书合上，往封面一瞅，上头那几个英文他倒认得出来，是《现代代数引论》。
宣怀风见他拿着书翻来覆去地捣鼓，将书取了过来，「别弄坏了，这还是我当日特意从英国回来时随身带着，很珍贵。」
「你这是要奋起用功了？」
「好歹是从前花时间心血学来的，总不能全部丢了，温而时习之，才对得起先生。」宣怀风把书放回柜子上，朝白雪岚勾了勾指头说，「过来。」
白雪岚走过去，「怎么？」
宣怀风笑而不言，伸过手来，整理白雪岚刚才玩闹时扯得大开的浴袍领口。
白雪岚心脏顿时为之一软。
两人离得那么近，宣怀风俊美精致的脸上，他一丝一毫都看得清楚。
长而翘的睫毛，黑得发亮的星眸，唇角微抿，带着爱意的温柔的微笑……一切都美到极致，动人心弦。
这样一个完美的爱人，这样甜腻而亲密的动作，让人满腔满足。
房间里蒙上一层缱绻绮丽的轻纱，沉浸在一种可爱的静谧中。大概是这般气氛使然，白雪岚连一丁点趁机轻薄的心思都没起，像被驯服了的老虎一样，老老实实地不动，享受爱人的关怀。
宣怀风把他身上浴袍规规矩矩地理好，取过干毛巾，把他湿哒哒的头发轻轻抹个半干，以指为梳，认真梳了几下，然后退后一些，端详两眼，点头表示满意，「这就像个样子了。」
说罢，靠前来，在白雪岚唇上甜甜地印了一吻。
两人的唇刚分开，门外传来动静，原来是听差送茶点来了。

第四十五章
宣白两人对坐吃茶点之际，城中戒严令也已取消了，路上渐渐也有开始有人走动。
京溪女子学校里，学生们上了上午两节课，本应吃午饭的时候散去，因为街上戒严，校长担心出事，吩咐先生们把学生都留在教室里。
直到此时，才一体放归。
学校大门处，许多年轻活泼的女学生拿着书本，说说笑笑地出来。
就在校门对面的马路上，一个女子驻步张望，穿着一身蓝布旗袍，脖子里围一条雪白的长围巾，脚下黑色布鞋，望去十分素雅，乌黑鬓发边上，别着一个翠绿色的小巧别针，又在素雅中添了一分俏丽。
这不是别人，正是舒燕阁里讨生活的梨花，只是她每次来这，都特意换过一身，形象大有改变，就算相熟的客人见了，一晃眼也未必认得出来。
这时，从校门那些学生里，有两个清秀漂亮的女孩子一边亲密的说话，一边出来。梨花见了，走过马路，到那两个女孩子面前，朝着一个问，「说什么呢？我在对面招了手，也没瞧见。」
那被她问的一个，就是小飞燕，如今俨然是斯斯文文的女学生打扮了，见是梨花，可爱地笑道，「依青正和我说，她想剪短发呢，只是怕头发剪了，回去挨她哥哥数落。」
她身旁的白依青拿胳膊往她身上一碰，低声道，「你这人，就是个大嘴巴。以后我什么都不和你说了。」
梨花说，「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做什么把头发绞了？你们现在看别人闹游行，剪出一个男人的头发，以为很时髦的样子。等这时髦过了，还是长发好看，到时候找谁哭去？妹妹，你来读书，是要学写字学娴淑的，可别跟那些不懂事的混账学。」
小飞燕忙道，「我知道。我可没有剪短发的意思，就连依青，她也是嘴上说说罢了。没有她哥哥答应，她连指甲都不敢擅自剪呢。」
白依青半拿恼半羞，把脚轻轻一跺，「你又编排我，以后再有广柑，我白扔了也不拿来给你。」
转身要走，又觉得这样太无礼，抱着书回过身，对梨花轻轻说一声，「陆姐姐，我走了，回见。」
点一点头，才真的走了。
梨花看着她的背影，笑着叹道，「不愧是大家子的女孩，就是与别个不同。人家纵是恼了，要走还好言好语打个招呼呢。」
「姐姐你看走眼了，哪是什么大家子？她哥哥就是那个唱戏的鼎鼎大名的白云飞，如今嗓子生了病，不能上台，就开了一个小装裱店过日。不过她对我倒真的很好。若说出身，她家里是唱戏的，我也是……」
小飞燕还没说完，梨花就轻轻拧了她一把，眼神往左右一瞟，低声道，「口无遮拦。白给你认个干爹了？」
小飞燕吐了吐舌头，亲密地挽起梨花一只胳膊往街那一头走，边问，「姐姐，你今天怎么来学校接我？」
「今天是补习英文的日子，偏不巧街上又戒严，我怕你错过。戒严令一解，我就赶紧过来看看。」
「可不就错过了。和谢先生说好了，下午两点到家里补习，现在三点钟都过了。」小飞燕走了两步，忽说，「姐姐，我看这英文补习就停了罢。」
梨花奇怪地问，「怎么了？」
「补习要钱呀。女子学校要学费，又要书本费，过几天还有一个学生会组织的爱国义演，虽是义演，可同学们都要捐钱的。我问了依青，但凡这种，有钱的捐十元五元，家里贫寒的至少也捐五毛，若是连五毛也不捐，是要被人说不爱国的。毕竟能读得起书的人家，无论如何不会拿不出五毛钱来。如今光为这些，姐姐手头已经很紧了，再要给英文补习费……」
梨花缓缓沿着街走，沉默了一会才开口，「你进了这么个学校，先生和同学们都不知你的底细，只把你当正经人家的小姐来看，多不容易。妹妹，女人若是在这世上走错了道，能得一个回头的机会，那是老天爷在厚爱你了。钱的事不要你操心，你只好好读你的书。」
小飞燕心中感动，鼻尖一阵酸楚，但想着自己走在街上，这样无缘无故地掉了泪，姐姐定会笑话自己又犯了孩子气，便转头装作看洋货店摆得琳琅满目的橱窗，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等眼眶的热意消散，才把头转回来，笑道，「姐姐，你上次不是问我那位谢先生的情况吗？我问了，他妻子在乡下病死了，现如今独身，只带着一个小女儿在身边。」
梨花猝不及防，显出一些窘迫来，轻责她道，「你这孩子。我问他的情况，是想着他给你补习很尽心，该送点什么答谢才对。你怎么去问人家妻子的事？他独不独身，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顺嘴问，他顺嘴答。他怎么答的，我就怎么告诉你。我想他有个小女儿，姐姐给他女儿扎两朵精致的过节戴的头花，那就很好。」小飞燕本只当一件寻常事，见梨花神色蹊跷，少不了往她脸上多打量了两眼，「姐姐，是不是？」
梨花也觉得自己反应过了头，赶紧从容下来，见小飞燕问她，便把头点了点，「这主意好，你见到他再问一问，他女儿喜欢什么样的头花。上次有个客人送了我一卷西洋绸带，还剩一小半，正好拿来用。」
两人边走边说，过不了多时，就远远看到熟悉的公寓的大门。
那位梨花的那位客人，也就是小飞燕所认的干爹陆先生，在这里头赁了一套两个房间带一个雅致小客厅的小公寓，可他许多业务在天津，并不常住在这里。
因梨花一向把他伺候很好，又说起小飞燕实在不能再住在舒燕阁那种地方，他就大大方方地把公寓钥匙配了一把给小飞燕，好让小飞燕有个落脚的地方。
两人亲姐妹一般手挽着手，婀娜地走到公寓门前，不经意看见一个穿着长衫的人从隔壁一个巷口摆着的破凳子上忙忙地站起，朝他们走来。
小飞燕看清了，惊讶地问，「谢先生，怎么你在这等？今天城里戒严，学校要我们留在教室里，刚刚才让走。补课是两点钟，我以为先生不会来了。」
梨花说，「哎呀，那岂不是在外面等了一个多钟头？可真不好意思。」
谢才复不介意地笑道，「没等那么久。我在京华楼避了避，街上有人走动了，我才出来。想着既然都进了城，不要无功而返，等一等无妨的。」
他说这番话时看着沉着，其实心里怦怦乱跳，不敢直接把目光放在梨花脸上。等说完了，又补了一句，「大小姐，今天城里乱糟糟的，您就职的那家洋行，大概也给您放一个假吧？」
说这句时，眼睛才往梨花瞧了瞧。
唯恐让人家小姐觉得无礼，赶紧又把目光矜持地移向一旁。
小飞燕笑盈盈接道，「是呢。姐姐平日忙得人影都不见，若不是洋行给假，她难得来看我。」
进了大门，上楼到了门前，小飞燕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三人进去。
小飞燕请谢才复在小客厅先坐，自己到房里去取英文书。谢才复刚刚坐下，见梨花亲端了茶来，赶紧又站起来，伸双手接了茶，不安道，「陆小姐，生受您了。」
梨花往常见惯了恩客们风流荒唐的模样，对谢才复这样局促的腼腆，倒觉有三分新鲜可爱。略一打量，虽然长衫能看出穿了多年，但洗得干干净净，蓝里透白，脖子上一条围巾也很整洁。
一个丧妻的男人，还带着一个孩子，能把自己打理得这样整整齐齐，倒是颇为难得。
因心中想着，不免又多看了一眼。
谢才复本有不敢言之事，受梨花两眼，心跳怦然，暗忖，难道我露了形迹，让她瞧出来了？不好！恐怕要被人家当成下流犯。我受些嫌疑也就算了，唐突了佳人，那才是无地自容的罪过。
心虚起来，手也不知道往哪摆，不知如何就翻了茶。热茶烫在手上，谢才复吃疼地哼一声，手忙脚乱去扶翻倒的茶杯，连声说，「抱歉，抱歉，你看我这笨拙……」
梨花关切道，「别管杯子了，快看手有没有烫到。」
拿起谢才复的手瞧，已见烫红了一片。
「这要快涂烫伤膏，不然过一会就要起水泡了。」
一转头，忽然发现小飞燕拿着英文书站在门前，拿眼睛瞅着他们俩。
梨花忙不迭把谢才复的手松开，不知为何飞红了脸，对小飞燕埋怨道，「还呆看什么？谢先生烫了手，你快去柜子里找找有没有烫伤膏。」
谢才复还在说，「不用麻烦。」
小飞燕已经应一声去了。
不一会，果然找了一盒开过的烫伤膏来，只剩盒底薄薄一层。
梨花瞧了瞧说，「这看着恐怕有四五年了，只怕早没了药力。到街上再买一盒新的罢。」
说着打开小提包，掏出一块钱，要小飞燕到街上去买新药。
谢才复打翻了茶，已觉得不好意思，此刻再三地推辞，唯恐让梨花多花销，自己沾了盒底的药膏涂在手上，「这样就行了，也不疼。」
说罢，将茶杯茶碟移到一边，取桌旁的毛巾擦干桌子，将带来的书本放在桌上，先对梨花点了点头，转过脸，对小飞燕拿出先生的从容口气来，「今天还是教一个钟头罢。现在三点三刻，算我四点钟开始，那应该教到五点钟。你过来坐下，我们开始讲罢。」
既是开始教功课，梨花不好在旁边直瞪瞪瞅着，找个借口避进房里，在半旧的沙发上坐了，打开小提包，翻出五六根彩线来。
一边悠闲地拿彩线打络子，一边听着客厅里传来的谢才复对小飞燕耐心的讲解的声音，倒是生出一种罕见的安宁和满足。

第四十六章
等谢才复离开，梨花才和小飞燕告别，离了公寓。
回到舒燕阁，粉蝶走进来说，「你可回来了，下午楼里闹了一大场呢。」
「出了什么事？」
「妈妈说玉珠挨那一耳光成了半个聋子后，越发不中用了，勉强接个客人，又惹得客人不高兴，这样白养着也是费钱。今天叫了鲇鱼窝的人来，要把玉珠卖掉。玉珠知道了，攀着那头走廊栏杆要往下跳，好不容易才拦住了。」
梨花一惊，忙问，「玉珠现在怎样了？」
「我们好说歹说，求了妈妈暂不要卖她，她才没再寻死。现在写意在她房里陪着她。一群姐妹私下商量，大家多少出一点，把玉珠的赎身钱给凑了。不指望赎了身就能过上好日子，好歹别落到那下三滥的野鸡窑子里去。到那烂泥似的地方，为三毛五毛被浑身臭汗的男人往死里糟蹋，还能算个人吗？」
粉蝶看看左右无人，又压低声音，「别说我嘴坏，论一句理罢，玉珠头两年新鲜时，也把住过几个有钱客人，赎身银钱早该赚到了。如果不是把钱白白花在那些害人的东西上，也不至于有今日。当初她跟着客人抽，我劝她别抽，她还嫌我多嘴。如今可不应了个准？」
梨花叹了一声，「各人作孽各人还。只是她到了这一步，没有我们眼睁睁看着不帮忙的道理。就只当帮我们自己罢。」
便拿钥匙开衣箱，从衣箱里面翻出一个小木头盒子。
那木头盒子上也有一个小锁，梨花把盒子放在梳妆台上，又在梳妆台小抽屉里找出另一把钥匙，把锁开了。
掀开盒盖子，满满的一盒子钞票，却大半是小额的，并不见几张大钞。
梨花把仅有的三四张大钞挑出来，叫粉蝶过来，递给她说，「这是我的一份。」
粉蝶正要伸手接，眼睛不经意往盒子里一瞥，失声道，「呀！就剩这么些了，你这阵子花了多少去？我就说，供书教学，养大小姐，哪是我们这些人有能力做的？说是妹妹，不过是外头认来的罢了，真为了她什么都不顾，这可不成。梨花，你如今也是旧客渐少，新客不来的，不留几个防身的钱，将来这里待不住了，你是去讨饭呢，还是到野鸡窑子挣食呢？」
梨花轻啐了她一口，「要死了，青天白日地咒我干什么？钱花了就再挣。我妹妹又不读一辈子书，也就为难这两年。」
把钱塞到粉蝶手里。
粉蝶犹豫着，往她身上打量，「天眼看就冷下来了，你难道连一件新袄子都不做？」
「去年那件还能穿，今年就先不做了。」
「你去年那件不是烤火时烧了一个洞？已经不能和那些新来的比娇嫩了，不穿得光鲜漂亮些，更招不到客人。」粉蝶想了想，把两张钞票放到梳妆台上，「你这份少出点罢。」
梨花拿起来，又塞回去，「在这楼里做姑娘的，谁没有自己的难处？我这里少出点，又让谁多出点？拿去。我自然会想办法。」
粉蝶只得拿了钞票走了。
等月亮上来，街上霓虹灯一处接一处亮起，舒燕阁也渐热闹起来。梨花仔仔细细化了一个浓艳的妆，换过一身衣服，便在房里等。
不料一整个晚上，楼下叫别的姑娘都有，粉蝶还被叫了两三次出去，偏梨花一次也没人叫。
梨花等到深夜，只能熄灯睡下。
躺在床上，不禁想起爱国义演的募捐，为着小飞燕在学校的面子，实在不能不交。
那还是小事，可下个月女子学校的费用也该交了。
又想到天越来越冷，如今女学生们也有穿大衣上学的了，今日在校门口，见妹妹外面只套着一件半旧的薄棉袄，看着着实可怜。
如实在要俭省，恐怕只能真把英文补课给停了，但想起谢先生对这份兼职的补习十分珍惜的样子，却又不忍。何况又省得下几个钱？
她思来想去，一夜不曾入眠。
次日便起了个大早，索性换上外出的衣裳，和妈妈打个招呼，出门去了。

第四十七章
无独有偶，和梨花一样，宣怀风也是一夜不曾睡好。
他倒不是为了钱，而是因为白雪岚白天许诺的「酬谢」，无论如何也推却不了。
一晚上…………（此处螃蟹）——，那张坚固的大床几乎要被摇塌，宣怀风腰酸背痛，打算要睡到中午时分补回精神。
不料，白雪岚刚出门不久，怀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邀他到公馆详谈合作的事。宣怀风一点不敢迟疑，忙忍着浑身难受起来，梳洗了匆匆出门。
到了公馆，怀特已准备好了许多资料，请宣怀风在小客厅坐了，两人一边看着资料，一边讨论，竟是谈得十分顺利。
等谈完了，怀特叫一个秘书模样的外国人来，将修改的文件交给他，便又对宣怀风说，「对不起，我本来应该请你留下共进午餐。但此时此刻，就在这公馆里，还有另一位客人在等着我。」
宣怀风说，「不妨事，我先走了。等你有空，我请你吃我们中国的好菜。」
怀特笑道，「那很好。中国菜和中国文化一样，都可以用博大精深来形容。」
站起来，亲自把宣怀风送到大门。
宣怀风上了车，吩咐司机回白公馆。
他一心想着回家补眠，却忘了这礼拜日中午的饭点，正是许多有钱先生太太们出来享受浪漫的时间，平安大道上堵得水泄不通。
宣怀风见汽车不能前行，便说，「大路走不成，就穿小巷子吧。」
司机回说，「我们被挤在两辆车中间，现在是想换道也换不成了。再说，难道别人就不知道要走小巷子？只怕也早堵住了。您看那边，可不是一辆车堵在巷口，进不得退不得的？」
宣怀风往窗外看，果然如此，叹道，「都说这是乱世，你看这满大街的人，满大街的洋汽车，洋货铺，有这么繁华的乱世吗？昨天首都才枪响炮鸣，今天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了。」
他感叹了两句，想着路这样堵，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开回去，不如就在车里睡一会。
刚闭上眼睛，忽然叭地一声，把他惊得眼睛一睁，原来一个理发的挑着剃头担子过马路，正走到汽车前头，司机怕他的担子把车蹭到，便按了喇叭。
宣怀风一身睡意，都被这喇叭声惊走，只能坐直起身，但这样坐着，下身那地方又实在硌得难受，心想，与其苦等，倒不如下车走走爽快。
便吩咐司机一句，打开了车门。
后面一辆车里的宋壬看见宣怀风下车，也赶紧下了车，带着两个护兵在后头保护。
首都的人们，一向喜欢热闹。一到假日，不管穷的富的，都要或携家人，或约三五朋友的尽兴一番，各大公园，戏园子，电影院，但凡可玩的地方，都挤个人山人海。
这平安大道是繁华之地，自然也是人多，汽车挡了中间马路，人们也不顾规矩，在汽车旁旁若无人地穿来插去。有衣衫褴褛者，一脸可望不可期地观赏橱窗里精致昂贵的货物，也有西装笔挺的男人，陪着披毛皮披肩的太太逛街。
宣怀风从气闷的汽车里下来，混在人群中看这众生百态，倒也觉得轻松有趣。
除了两旁阔气的商铺，还有许多做小生意的人，图着挣两个钱，挑担子在街边摆摊，像这样的，多半要暗中给巡警塞些钱，否则会被驱赶。
这些摆摊的占了半边道路，行人们通常却并不讨厌。豪华商铺里的上等货，不是人人都买得起，倒是这些小摊子，可让人们买到些许快乐。
宣怀风走了几步，瞧见路边一个卤水摊子，摊主自带一个小炉子，上面放一锅热腾腾的卤汁，里面各种切得零零碎碎的牛下水随着滚热的卤水上下翻腾，微寒的空气里，竟香得馋人。
宣怀风早上起床急着去见怀特，不曾吃早饭，谈完事又没进午餐，如今见着这平日不爱的荤食，竟有饥肠辘辘之感，便买了一纸包。
宋壬不想坏了宣怀风逛街的兴致，只在他身后离着四五步的地方吊着，现在看他买吃的，知道他饿了，走上前说，「宣副官，我不知道你也吃这玩意。」
宣怀风把手里的纸包一晃，「牛下水吗？哦，你们山东人大概是不吃的，不像我们广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进菜牌子了。其实这是美味，难得见到首都有卖。我还想买一包给总长尝尝，又怕他也是不吃的。」
宋壬说，「我们总长荤素不忌。上次他说，七八岁时跟着司令打二桥镇，军队困在山上缺粮，他还逮田鼠烤了吃呢。何况这个？」
宣怀风听了，便又掏钱再买一包，要带回公馆给白雪岚做宵夜。
宋壬帮他把两个纸包拿了，又说，「您这样的斯文人，总不能站在街上吃。我知道前头胡同里有一家淮扬馆子，挺干净的，到那去坐坐怎么样？」
宣怀风也正想找个地方坐下吃点东西，欣然同意，「那好，你带路罢。」
宋壬便领着宣怀风往前，走了一会，忽觉身后有异，转身一看，发现宣怀风在一间商铺门前站住了脚，神色有些黯淡。
宋壬走回来，抬头一看招牌，赫然是大兴洋行，正要说话，宣怀风已抬脚走了进门。
洋行里的职员一见宣怀风的衣着气度，就知是贵客，迎上来笑问，「客人想看点什么？您来的巧，新到一批法兰西货，才刚取出来呢，我领您瞧瞧？」
宣怀风问，「这里什么时候重开了？我却不知道。」
职员一愣，笑得更热情了，「原来是老客。东家有白喜，前阵子是闭了门，十五那天才重新开了门做生意。」
「这么说，你们少东家已经从广东回首都了？」
「少东家还在广东，现在管着洋行的是我们经理。」职员把眼睛往宣怀风身上一打量，「客人您和我们少东家是熟人？」
宣怀风怔了一怔，这简单的问话，竟是让他心里五味杂陈，站了半晌，掩饰着微笑道，「认识罢。不是说有法兰西的新货吗？在哪里？」
职员见他对货物没有兴趣，只是问东问西，已有些失望，现在他提出看货，热情又重燃起来，连声道，「这边请，这边请。」
他估摸着宣怀风这样的漂亮青年，少不了要对女人献殷勤的，便先将他领到一个摆各种首饰的玻璃柜子前。
「南洋珍珠已经不时兴了，如今若说送太太小姐们，非要巴黎的首饰不可。您瞧瞧这做工，哪个女人见了不喜欢？」
他也不是胡诌，玻璃柜子里的首饰充满法兰西风情，典雅而精致。尤其摆在正中央一个装在黑色天鹅绒盒子里的项链坠子，滴水形状的绿宝石周围嵌着一串小水钻，熠熠生辉。
宣怀风一眼瞅见，冷不丁想起姐姐曾说过，她红宝石项链坠子有两三个了，就缺一个绿宝石项链坠子搭衬衣裳。
他想起林奇骏，好心情已失了大半，再一想起宣代云已和他断指决裂。以宣代云激烈的个性，这绿宝石项链坠子若是别人买的还好，若是他买了送过去，十有八九会如他一样，遭到毫不留情地丢弃的命运，眉间更为黯然。
心头一阵狠狠地绞痛。
职员看他盯着那项链坠子，心想果然是有钱的主儿，还只管兴致勃勃地问，「这项链坠子手工是极好的，我拿出来给您先生仔细看一看？」
宣怀风想着自己心事，不曾留意他说了什么。
职员等了一等，忍不住又开口，「还是拿出来给您先生看看？」
宋壬从看见大兴洋行的招牌起，就知道不太妥当，这时走上前，对那职员瞪起铜铃大眼，恶狠狠地说，「他爱买不买，是他的主意。你这样问个没完，是想找打吗？」
职员瞧瞧宋壬，再瞧瞧门口站的两个背着枪的护兵，便老实地闭了嘴，待要离开。
宋壬又说，「怎么，撂挑子不伺候我们海关的人啊？我给你这个胆。」
职员实在得罪不起，只好自叹倒霉，转回来垂手站着。
宣怀风默默出了一会神，叹一口气，开口说，「这项链坠子包起来罢。」
职员心里一阵惊喜，手脚麻利地包好了，瞥一眼宋壬和护兵，又担心宣怀风白要货不给钱。正犹豫，宋壬已经从他手里一把夺了盒子，交给一个护兵。
职员心里暗暗叫苦，少东家不在首都，经理又刚好出门办事去了，要是收不到钱，他几年的薪金都要赔进去。
宣怀风却不理会职员想什么，只管在洋行里转悠，走了一圈，指着玻璃匣子里一对镀金的西装袖扣，「拿出来看看。」
职员不敢不遵，开了玻璃匣子，取出袖扣。
宣怀风只拿在手上略望一眼，就说，「这个也包起来。」
等到付账时，职员把价钱一说，宣怀风又怔了怔，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怕是把贵店最贵的给挑了，现金没带足。这样，我签一张纸条，明天一早，你拿着到海关白总长家里来找我取钱。就说找宣副官。」
职员脸色一阵苍白，强笑道，「这位客人，小店向来没有写白条的规矩。我不敢开这个例。」
宣怀风感到奇怪，「不会吧，我好几次过来，身上现钱不够，都是签的条子。」
宋壬笑起来，「宣副官，这家伙以为我们是道上混的呢，怕我们不给钱。」
宣怀风这才明白过来，不禁也笑了，「这也难怪。那好，我先把项链坠子和袖扣留在店里，明天你把东西送去白公馆，我吩咐账房里的人见货付现钞，这总行了？」
职员大喜道，「行的！行的！」
宣怀风叫宋壬把货物留下，出了洋行，仿佛想起什么，叮嘱宋壬说，「今天到洋行买东西的事，不许对总长说。」
宋壬眉头一皱，用手抓头，「这可有些为难。」
宣怀风拍拍这山东大汉的肩膀，「我们之间也算共过患难，连这点脸面都不给我留？何况，如今连白总理都说是一家人了，我是不会做让总长不满意的事的。不说了，淮扬馆子在哪？」
宋壬领着宣怀风往前走了一段，左转进一个胡同，再走了两百步左右，果然有一处饭馆，小两层楼的模样，只从外头看，就很干净雅致。
宣怀风满意地对宋壬道，「你如今也成老首都了，哪里有好地方都晓得。」
「如今每个月饷银按时发，总长还另外有赏。我又不赌，又不嫖，除了寄给乡下婆娘，自己剩下那一点，能花去哪？也就约几个好弟兄出来吃一口好的。」 宋壬得了夸奖，很是快乐，咧着嘴对宣怀风传授道，「从前我下馆子，就只会点小酥肉。如今我学精了，在淮扬馆子不能点小酥肉。你点小酥肉，伙计准暗里笑你没见识。你一张口，要碧螺白虾仁，蟹粉狮子头，那他非尊你是个地道的食客不可。」
宣怀风被他的话逗得一笑，心里的愁闷消散不少，点头说，「不错，不错。我们一道做食客去。」
欣然走进饭馆。
一楼是个大厅，已坐了五六桌客人，中央一个略高的台子，似乎这里吃饭时，客人还可听评书或小曲。
厅里还有几张空桌子，但宋壬身负保护之责，是不希望宣怀风在人多的地方坐的，不等宣怀风说话，先就对迎上来的伙计问，「楼上有雅间没有？要有，要一间好的。」
宣怀风知其意，很随和地默许了，跟着伙计上楼。
进了雅间，宣怀风坐下便对众人招手，「也不是头一次跟我出门。没有别人在，还是老规矩，大伙坐下一道吃。」
两个护兵看着宋壬。
宋壬笑道，「瞅什么？宣副官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他开了口，你两个兔崽子就享口福吧。」
两个护兵都笑了，向宣怀风道了谢，乐呵呵地过来坐下。
宣怀风拿着伙计送上的菜牌，点了一个香菇青菜，一个文思豆腐，就把菜牌递给宋壬，「你也点几个。」
宋壬知道宣怀风既让他们坐下同吃，是不会吝啬钱的，也就没推辞。大大方方接过菜牌，却没看一眼，顺口就说，「来一个碧螺白虾仁，一个蟹粉狮子头，一条菊花鱼。蟹粉狮子头的蟹粉要放得足足的。要一个好刀工的师傅做菊花鱼，菊花切得不漂亮，我可不付钱。」
他连点三个菜，价钱都不低，伙计脸上早笑成了一朵菊花，嘻嘻道，「一听就知道客人您是食客里的大行家。您放心，我们师傅的一手刀工，放在首都是数一数二的。蟹粉也一定给您多多地加分量。不图赚钱，就图客人您满意了，以后帮我们馆子亮亮招牌。」
宋壬得了彩头，一张红黑大脸更为精神，又把宣怀风刚才买的一包卤味牛下水给伙计，叫热了送来。
宣怀风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莞尔。
心忖，外人都道白雪岚精明厉害，其实只有亲近他的人，才知道他那些不经意间显出的可爱。宋壬是被他看中的人，果然也有些可爱的天性。
不一会，几个菜送上来，果然又好看，分量又足。两个护兵各对付了两个蟹粉狮子头，眉飞色舞地啧啧称赞，都恭维宋队长有见识，果然好吃。宋壬自然更是快活。
宣怀风且由他们说话，自己一边挑着碟子里的香菇吃，一边怡然自得地透过窗户往一楼闲看。
他猜得不错，这馆子在大厅里摆台子，正是用些热闹的小伎俩招揽客人。现在客人渐多，就有人表演起来。
从宣怀风坐的地方看出去，瞧不见表演的台子，但声音是能听见的。大概先来了一个说书的，说了一段《薛丁山征西》，说完便下去了，估计是要到每张桌子上讨赏钱。
隔了一会，又有人上台，却不是说书，换了个女子声音唱曲。可这女子唱功不济，一段《梅子黄时雨》唱得磕磕绊绊，还没唱完，就有客人喝了倒彩，「号丧呢？快下去罢！」
宣怀风听那女子声音有些熟悉，走到窗边朝下一看，可不是个熟人？那满脸窘迫羞愧，正从台上往下走的女子，正是梨花！
也不知什么缘故，她到了这里登台，来赚一点小钱。
宣怀风再看她身上，人们都开始穿大衣的时节，她还穿着旗袍，只在外头罩着一件粉色的小马甲，虽说好看，但也可见是真的手头紧了。
宣怀风不禁起了怜惜之意，要叫宋壬下去请梨花上来，转而一想，她虽然是个妓女，但也是要一点面子的。人家刚刚才被轰下台，这时候把她叫上来，岂不是让她难堪。倒不该这样为难一个落魄的女子。
他便把皮夹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一看，里面都是一百元的整钞，大概有五六张。宣怀风拿了两张，递给一个护兵，「你辛苦一下，把这拿给楼下刚才唱曲的女子。她要是问，你别说我的名字，就说是一个客人听了她的曲子，给她的辛苦钱。」
护兵拿了钱出去。
过了一会，雅间的帘子被人掀开，护兵走进来，脸上有些尴尬，「宣副官，我照您的意思说了。可她说不能白收客人的钱，定要照她们行里的规矩，过来当面道一个谢。」
说完身往旁边一让，果然梨花就跟在他后头进来了，瞧见宣怀风，欣喜道，「我就说，这样雪中送炭，断不至于是没见过面的，只怕还是个熟人。果然我没猜错。宣副官，是怕我尴尬吗？你心肠也太好了，我该求佛祖保佑你长命百岁，多福多寿才好。」
一边说着，一边朝宣怀风深深福了一福。
宣怀风反倒赧然，「这是被抓了现行了。」
既已揭破了这一层小小玄虚，也就没什么了，宣怀风便请她坐。
梨花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了，默然片刻，又浅浅一笑，低声说，「我知道你是好奇的，只是不好意思问。直说了罢，我这阵子手头是有点紧，要不然，也不会来馆子做这份兼差。今日第一天上台，就被人轰下去，是我自己没本事罢了。」
宣怀风打量她一眼，脸上有憔悴之色，暗忖，她在舒燕阁的生意不知如何？看样子是很不好。
可作为一个绅士，对着一个女子，是万万不能把这些话问出口的。
宣怀风忽然想起一事，问梨花道，「上次你说小飞燕要去女子学校读书，可是真的去了？」
梨花便露出带着一点自豪的笑容道，「已经在上课了呢。自她上了学，说话都会咬文嚼字了，您要是再见了她，恐怕也要说她和从前不一样。」
「学费能负担吗？」
梨花见他问起这个，脸上笑容略为勉强，淡淡回道，「只要她能读出个样子，花几个钱也是值的。」
至此，宣怀风就明白她为何缺钱了。
他掏出皮夹子，把里面所有的钞票都掏出来，一股脑给了梨花，「你拿着罢。」
梨花又是欢喜，又是羞愧，欲接而不敢接，「宣副官，要是别人，我拿了也就拿了，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是您的钱，我拿着总觉得心里发虚，好像我是从你这样的好人手里，哄骗了钱去一样。」
宣怀风笑道，「你妹妹是在上学吗？如果不是，你就真的哄骗了我。如果是，那我给你帮个忙，是为我自己积德了。你总不能不让我给自己积德。拿着吧，以后有为难的地方，来白公馆找我。」
梨花站起来，又福了一福，「感激的话我不说了，那些都是空的。您的恩，我和妹妹记在心里。」
收下钱，眼眶微红地告辞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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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却说白雪岚这一头，也是一大早就被一个电话召唤了去。在首都里能这样召唤他这海关总长的，除了他堂兄白总理，没有别人。
昨日刚刚和广东军干了一场硬仗，总理府的护卫加强许多，光外面就添了不少荷枪实弹的守卫。不过对白雪岚而言还是一样的，像往常一样点点头，就直驱而入。
上了二楼书房，一进门，就见白总理黑着一张脸，拿眼睛瞪人。
白雪岚问，「又怎么了？」
白总理吩咐，「把门关上。」
白雪岚关了门，一转身，就见一个东西从半空中冲着门面飞来。幸亏他早习以为常，敏捷地往侧边一避，那东西砰地砸到房门，掉在厚地毯上。
原来是白总理的烟斗。
白雪岚把烟斗捡起来，放回桌上，自己往沙发里一坐，翘起二郎腿，不在乎地道，「不用你骂，我先认罪还不成？是我计划不周密，没把展露昭一锅炖了。这人在广东军里原有些威望，他既然在广东坐镇，让怀风去接收人马这条路是行不通了，我不能让他去冒这险。不过我先把话说在这，展露昭那王八蛋，我负责到底了。等我腾出手，亲自去广东一趟把他灭了，你看如何？」
白总理一屁股坐回真皮大班椅里，还是一脸不满意。
白雪岚窥探堂兄脸色，又说，「不是展露昭，那就是胡副总理？死了一个竞争对手，你还犯愁？今早的报纸我已经看过，上面写着广东军和匪徒勾结行凶，炸毁军火，导致胡副总理身亡，并没有对你发表批评，可见堂兄你对那些记者们还控制得住。若说那老头子死后，政府里一些事要料理，面上功夫要做得光鲜，那更是你的长处。」
说了一大番话，白总理还是不言不语，板着脸，正眼也不给他一个。
白雪岚好笑道，「这可要命。菩提祖师对孙悟空打哑谜，好歹还敲他三棍子，给个提示呢。你只丢个烟斗，叫我上哪猜谜底去？嗯，既然是烟斗，难道和大烟有关？可禁烟方面的差事，我自问做得不差。对了，那位英国的汉克斯爵士，我也已给你引见过了。到底还有哪出了岔子？」
白总理赌气赌了半日，见他仍是嬉皮笑脸，知道再憋着也是白搭，转过脸来，冷冷地开口，「你说实话，你和那位韩未央小姐，究竟如何了？」
白雪岚猜来猜去，不料竟提起这一壶来，心里警惕起来，面上还是露着笑，漫不经心地敷衍，「也就这么着。」
「她最近有没有和你联系呢？」
「昨晚深夜，接了她一个电话。她大概是听见兵工厂的消息了，很有掺一股的意思。我拒绝了。」白雪岚说，「那可是能生产博特四型的兵工厂，我们虽有些交情，也好不到那个份上。堂兄，我为家里着想，才得罪了她。你要为这事发作我，那可是你不占道理了。」
白总理刚才已把搁在桌上的烟斗拿起来，此刻捏在手里，仿佛又要朝白雪岚扔去。可他想大概还是扔不中的，便没再白耗这力气，「哼，原来这房子里，就只有你为家里着想。也是，你不为家里着想，怎么会和韩家勾结去抢劫那怀特大少爷的火车呢？如今眼看要和美国人合作，你翻脸不认人，把韩家撂到一边，人家是傻子？能给你捂着那些烂事？」
白雪岚听到这，笑脸已敛了。
果然，白总理往下说，「那位韩未央小姐刚把电话打到我书房，话说得清楚，两条路。要不你和她定婚约，白韩两家做姻亲，别的不提；要不，兵工厂让他韩家掺股。两条里必须依一条，不然她一开口，把欧玛集团继承人是如何被劫，如何受伤的事全揭出来，大家一拍两散。白雪岚，你以为天底下就你聪明？人家一个女人，不但会打枪，还会打电话。不但会打你的电话，还会打我总理府的电话，更会打那怀特的电话！你个蠢东西！干活不利落，反过来被同行要挟，强盗做成你这孬样，丢了白家八辈子老脸！」
白总理说完，等着白雪岚回话。
白雪岚却现学现卖，拿了他堂兄方才的策略来使，坐在沙发上不发一言，右手抓着左手，拉得一个个指节发出格拉、格拉的响声。
白总理不耐烦了，沉着脸说，「和我搞沉默对抗也没用。兵工厂的合作，无论如何不能被破坏。我们自己的买卖，让韩家白掺一脚划不来。算来算去，两家联姻倒是两全其美。少摆你那晦气脸！再携子之手，死生契阔，你也还是要结婚，要生子！你父亲就你一个独子，你敢在他面前，透一点要让他断子绝孙的口风，他就敢杀到首都，当着你的面，毙了你的人！他是你老子，你真能变成一条疯狗，把他也咬死？你若能这样做，我倒真的要佩服你！」
话刚落地，白雪岚的忍耐力似乎到了极限，霍地站起，气势吓人。
白总理吃了一惊。
「做什么？收拾不了自己捅的篓子，就要撒泼吗？我告诉你，别打让韩家掺股的算盘。兵工厂的事，我已经通知老家了。无缘无故拒绝韩家联姻的要求，又让韩家掺股，你怎么和家里解释？你要是把家里的利益放在宣怀风之前，我就不能再纵容你了，我一定打电话给你父亲，报告你在首都的胡作非为！」
白雪岚还是沉默着，脖子上青筋突突地暴跳，眼神冰得吓人。
这随时要爆发的模样，压得房间里的空气如石头一般沉重，连白总理也受不住，皱眉说，「你到底也说句话罢。」
「我就一句话，不管姓韩的，还是姓白的……」白雪岚顿一顿，接着，雷霆般吼得白总理耳膜发颤，「都他妈给老子滚一边去！」
白总理脑子还在嗡嗡作响，白雪岚已经不管不顾地摔门走了。

第四十九章
白雪岚出了总理府，杀气腾腾的直奔华夏饭店。
进了大门，门房早认得他，知道是和韩家小姐相熟的，迎上来第一句就说，「白总长，韩小姐今天早上已经退房了。您不知道？」
白雪岚一愣，心忖，这女人不走，大约还可以谈谈条件，现在不辞而别，显然接下来要有行动，倒要提防着。
转身走回车上，坐在后座，一路皱眉沉思。
到了白公馆，白雪岚回到住的小院，看着窗户那头，宣怀风正坐在小圆桌旁，手捧一本书，安静读着。
初冬的阳光，这时恰好微斜照入窗里，将宣怀风半边侧影笼罩在内，宛如落入人间的天使无意间露出光环，雅致明丽得动人心魄。
白雪岚默默看着，只觉人世间美好，俱在这一道身影之中。
他越爱这眼前的美好，便越恨那污浊的人世，摇了摇头，将一腔烦恼深藏了，换上精神奕奕的笑脸，轻松踏进房门说，「今天就只在屋子里读书？可惜了好太阳。」
宣怀风把书放了，「哪里，我出去逛了大半天，还给你买了吃的。对了，和你报告一声，今天我在馆子里碰见舒燕阁的梨花了，不过说了两句话。她日子不好过，我援助了几张钞票。反正宋壬少不了要向你打报告，还不如我帮他省点功夫。」
白雪岚被说得哈哈大笑，在宣怀风吹弹可破的脸颊上轻轻拧了一把，「天底下数你最记仇。你要不服气，也找个保镖来监视我。」
宣怀风见白雪岚解西装纽扣，过来站他背后，帮他把外套脱了，随口问，「总理找你，是不是为了昨天埋伏广东军的事？我看报纸，怎么胡副总理也死在枪战里了？你堂兄这一次收拾烂摊子，恐怕要头疼。」
白雪岚懒洋洋道，「要当总理，头自然也该比别人疼得多一点，这才公道。他疼他的，我们乐我们的。」
「你这话也就当我面说罢。让总理听见，看他拿文明杖敲你几下重的。」
白雪岚转身，冷不防抓了宣怀风的一只胳膊，缓缓扯进怀里，把热气吐在他耳边，邪气而危险地低问，「你再说一遍，谁敲谁？我看你现在都会伸爪子了，大概是我昨晚敲你那几下子不够重。好，今晚我再重重地敲一敲。」
宣怀风脸红耳赤，心跳全乱了，耳根子发热，手按在白雪岚肩膀上，却不如何真心地想推开他。
此刻有声胜无声，正是情欲动未动之时，偏一个听差不曾留意房里两人的动静，走到门前，张口就问，「总长，晚饭是摆在饭厅，还是送到房里？」
宣怀风倏然从白雪岚怀里退出一步，镇定了一下，才转过脸吩咐，「告诉厨房，总长和我晚饭不在家里吃。要是有已经做好的菜，送到两位账房先生那去，当做晚上添菜吧。」
听差应一声下去了。
白雪岚便问，「今晚怎么还要出门？约了谁？」
「约了你。我在账房那支了一笔薪金，今晚请你吃大菜。吃完了大菜再看戏。你要不要换套衣服？」
白雪岚侧身一站，自信满满，「这一身还不够漂亮？」
他身材高大匀称，穿着笔挺的黑色长西裤，上身那件由外国裁缝量身定做的白衬衣，料子是国内能买到的最好的。
皮带扣是镀金的，皮鞋乌黑铮亮。
一头短发，比谁都精神。
唇边扬起的一抹笑意，如春风般迷人，却又含着一点不动声色的威严，让人不敢轻视。
宣怀风本不想助长他自夸的气焰，可左看右看，除了无可挑剔四字外，竟给不出别的评语。想到要和自己终身厮守之人，竟如此出色，胸膛不禁微微发热，赧然道，「好罢，那我去换。」
走到屏风后，开了大衣柜挑衣服。
一阵窸窸窣窣声后，宣怀风从屏风后走出来，穿着一套簇新的外国休闲装，白色长裤，白长袖上衣外头，套着一件英格兰风的毛衣背心，更显身形修长，青春俊逸。
白雪岚眼睛一亮。
宣怀风说，「我从前在英国读书时见同学这样穿，也学着这样穿。回国后，就很少如此了。你觉得怎么样？」
白雪岚把他从头到脚贪婪地打量一番，语带双关地拖着声道，「我觉得……这一剂可是虎狼之药，只怕今晚我那文明杖要敲一个整晚才行。」
这样调戏心上人，他是很享受的，说完了，还得意洋洋，用京腔抖起了《景阳宫》里头那一句，「这才是皆大欢喜同称道，也不枉我抱桩盒费辛劳……」
宣怀风无可奈何地摇头，撑不住自己也笑了，拿过一件呢子大衣往白雪岚一扔，「晚上风冷，着了凉，喷嚏连天，看你怎么皆大欢喜同称道。」
两人一道出门，坐上林肯轿车。
司机问去哪，宣怀风似早就想定主意，「到华夏饭店。」
白雪岚心里藏着事，听是华夏饭店，暗中窥探宣怀风的脸色。
宣怀风丝毫不觉，轻松地和他商量晚餐，「都说华夏饭店的油焖海参是一绝，烤鸭也地道，今天尝一尝？」
白雪岚满面春风地应好。

第五十章
到了华夏饭店，不料周末生意极好，小包厢都被人定了。
宣怀风说，「没有小包厢，坐外头大厅也行。」
侍者一脸苦笑，「大厅也满座了。若是等空出来的位置，怕是要一两个钟头。」
宣怀风好奇地问，「今天是不是什么特别日子？」
「您不知道？」侍者讶然地打量他一眼，心忖这样漂亮时髦的青年，断不会不爱玩的，恐怕是刚到首都的外地人，告诉他说，「这是首都娱乐的新玩意。两三个月前，大世界弄出一个周日烟花晚会的玩法，每个礼拜天晚上放烟花。我们这里楼高位置佳，在我们这吃饭，看烟花正好。所以只要是礼拜天，七点之后来，那准找不到座儿。」
宣怀风这才明白，转头对白雪岚笑叹，「看来我们和这首都娱乐的风尚，是完全脱了节。不到这来，绝不知道什么烟花晚会。大世界的名字倒是在报纸上见过，是不是那个新开的游乐场？听说里面也有一个戏园子，论豪华，几乎要超过天音阁去。」
白雪岚见他颇为好奇，索性把他胳膊一扯，「带着现钞，哪找不到吃的？不要在这白等。没日没夜为国操劳，今儿我们也去游乐场玩一玩。」
两人出了华夏饭店，吩咐司机去大世界。
司机说，「总长要去大世界，倒不如别坐车，走着去，反正也不远。这一路过去，到大世界的大门，都是摆小食摊的，卖小玩意的，要吃有吃，要看有看。许多少爷小姐们从华夏饭店吃了出来，都是走着去。」
「那好，我们也走着去。」
白雪岚又和宣怀风下车，顺着人流的方向走。
这时，大街两旁霓虹灯俱已亮起，街上人来人往，比白天还热闹。不知哪一家舞厅为了招揽客人，将大门敞开，里面的乐声直飘出来，散在半空。
风吹到脸上微微发凉，然而，身处在这热闹中，随着悠扬的旋律跳动的心又微微发热。
白宣两人肩并肩在街上走着，瞧着五光十色的热闹，别人沉浸在别人的快乐中，不曾留意他们，他们自也不留意别人。
大千世界，仿佛有无数人，又仿佛只有他们彼此。
正走着，宣怀风忽然停了脚，指着一处人头攘攘的地方说，「那卤水摊子，我白天才帮衬过他，晚上可巧又碰见了。牛下水是贱物，我想你未必吃，不过卤的味道真不错，我就权且给你包了一份，放在公馆的厨房里了。」
白雪岚想着爱人上街吃个东西也没忘了自己，心里烫贴，哪里还提吃或不吃的话，笑着道一声多谢，又说，「这种小摊子，就地就时更有趣味。来，先尝个新鲜的。」
晚上冷，又热又香的卤水摊子生意极好，许多人在摊前拿着几个铜钱等纸包，白雪岚牵着宣怀风挤进人群，也不管摊主手上正装起的一纸包是给谁的，扔下一张钞票，顺势取了，一边递给宣怀风，一边从摊上戳食的竹签子里挑了两根，不忘转头对摊主说，「零钱免找，都赏你。有牛肉没有？有就多给两块。」
因他是打尖，未免有旁人嘴里嘀咕。白雪岚拿眼睛冷冷一扫，就没人敢做声了。
摊主见他行事跋扈，正要开口，瞥一眼这大少爷刚才扔下的，竟是一张十块钱的大钞，立即笑弯了眼，赶紧又拿出一张麻油纸来，拿长竹筷在滚锅里翻寻一会，找出几片牛肉，堆在麻油纸上，拿麻绳包好，「别人家的牛下水是不带牛肉的，只我这家不同，一包牛下水还带一片好牛肉。客人你这一包，我给你添五片顶大的。」
白雪岚道一声多谢，接在手里，和宣怀风又从人群里挤出去。
他打开纸包，将两包里头香喷喷，热腾腾的卤味倒到一处，自己一手隔纸端着，一手拿着竹签子一块一块戳起，送到宣怀风嘴边。
宣怀风说，「不用，我自己来。」
便也将小时候辛苦学的饮食礼仪暂抛脑后，拿竹签子往白雪岚掌上戳起一块卤味，学那些贩夫走卒一样，在街上不管不顾地吃起东西来。
两人边走边吃，左观右望，欣赏这不夜城般的气象。
宣怀风向来喜素不喜荤，偏偏喜欢这卤味摊子的出品，牛肝卤香入味，仔细咀嚼有一点咸中带甜，牛肚又很有咬劲。
两人你一块我一块，不知不觉，竟很快就全吃完了。
宣怀风对白雪岚笑问，「这次我陪着你吃了一顿霸王餐。你在你山东老家，也是这样衙内似的作风吗？」
白雪岚要不是因为端那卤味，麻油纸渗了卤汁，把手弄脏了，直想狠狠拧这英俊的笑脸一把，牙痒痒道，「这个好！本是你说做东，结果吃了我买的东西，沾了我的光，嘴还没有擦呢，就反过来揭我的短。我没给钱？怎么就吃霸王餐了？」
「钱是给了，不过作风是比霸王还霸王。你刚才拿眼睛瞪旁人，以为我没看见？」宣怀风如此说，神色却是很轻松。
从裤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手帕，擦了擦唇角，把手帕放回口袋里。
见白雪岚摊着手，又伸手去掏白雪岚的口袋，却只掏出了一叠钞票。
「你没带手帕？」
「管它有带没带，用你的不就成了。」
宣怀风想着那是刚刚自己擦过的，有点难为情，不过只是一犹豫，就掏了自己的手帕出来，在白雪岚唇角上蹭了蹭，然后帮白雪岚擦微湿的手掌。
虽然擦了，还是嫌有点黏糊，到底进了一家店铺，赏了伙计几块钱，让伙计提了一壶温茶来洗干净才算了。

第五十一章
两人光走这一段，慢慢悠悠的又看又吃又说，已去了半个钟头。
到了大世界门前，人流如织，呼朋唤友声此起彼伏，原来不少人把这门前当做一个约会碰头的地方。而那些欢乐场上周旋惯了的人，即使没有约谁，也常常在这里碰见熟人，停下脚步寒暄两句，或就此邀了一道入内去玩。
宣怀风朝售票处张望两眼，人龙排着看不见尾，皱眉道，「人真多，等买到票，恐怕游乐场也已经关门了。」
白雪岚摇头道，「真是没出门玩过的可怜人。你以为那些公子哥儿，有钱小姐，也是挤在这些人里买票的？但凡排队的，都是买不起贵包厢的人。他们只掏一张入场票的钱，到了里面白看白听，连茶水也白喝。我们和他们比？」
他果然不排队，径直走到售票处最前面一个写着贵宾包厢的小窗子，递进一张大钞，「包厢一个，要最好的。」
小窗子收了钞票，立即就递出一张印刷精美的包厢票来，里面夹着找零的几张钞票。小窗子旁边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就打开了，不用问，这是花了大钱就可以直接进了。
白雪岚照例把零钞赏了卖票者，拿着包厢票，朝宣怀风挤挤眼。
宣怀风摇头喃喃，「这么个唯财是命的世道，叫穷人怎么活？」
白雪岚拉了他往游乐场里走，潇潇洒洒地说，「少做司马牛之叹，没有富豪们一掷千金，大世界早关门了。你知道入场票多少钱一张？才三毛。一个有钱人在里头玩所花的钱，两三百个穷人也比不上。没有这样的优待，富人们不到这里玩，游乐场赚不到钱，只能关门大吉。游乐场关了门，穷人又上那找三毛钱的便宜玩呢？」
宣怀风笑着反问，「照你这么说，为了游乐场可以继续造福社会，我们也要像富人们那样一掷千金了？」
话音未落，忽然轰地一声，漫天绚烂。
一朵硕大无朋的银色烟花，高高开在他们头顶上。两人抬头去往，又是连着几声响，红的，银白的，荧绿的……繁花狠开。
恰如一夜春风来，姹紫嫣红，开遍半边夜幕，掩尽星月光辉。
每一朵烟花盛开，都引来游人们一阵惊叹。
独白雪岚抬头看着天空令人窒息的灿烂，不发一语，在人群中伸过一只胳膊，默默把宣怀风揽了。宣怀风也没做声，静静和他相依，直至烟火放完。
夜空重归寂静，硝烟散处，反而显得比先前更幽远寂寞。
好一会，宣怀风才低叹道，「怪不得莎士比亚笔下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可以流传千古。古往今来，只有结局凄美的爱情，可以和转瞬即逝的美划上等号。一样地令人心痛，然而又比一切可言之事都要美好。」
白雪岚听着这话，不知为何心中一震，五脏六腑像绞成肉泥一般，装做无所谓地笑道，「你也许是有感而发，只可惜是对牛弹琴。我早把自己当做食肉动物，哪知美为何物。我刚才经过戏园海报，瞥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好戏。不如带你去摔跤馆瞧瞧？」
宣怀风刚要说好，忽然像在人群里看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白雪岚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怀风那位不肖的姐夫。
年亮富身上套一件厚厚的绸夹袄，头上戴着一顶嵌翡翠的圆顶帽，老太爷似的，有点不伦不类。他身边的绿芙蓉倒很懂打扮，贴身显身段的夹棉旗袍，外头一件黑边镶水钻的毛领披风。两人挽着手，有说有笑地往戏园那头走，却不曾留意自己落到了别人眼里。
宣怀风想起大家都自寻自己的快乐，只有他姐姐形影孤单，独守年宅，不知是何等惨淡凄楚的光景，不禁黯然。
所有玩乐的念头，顿时一扫而空。
可他主动邀白雪岚出来，承诺先请吃饭后请看戏，如今只吃了几块卤味牛下水，戏又不曾看，实在不好扫白雪岚的兴，因只当做不在意，勉强笑道，「摔跤馆在哪？我还没看过摔跤，不知好不好玩。」
白雪岚哪能瞧不出来，打个哈欠说，「几点了？我怎么倒有些困。摔跤馆虽然好玩，可人也太多，挤进去就一身臭汗。不如回去，舒舒服服地吃宵夜也好。」
宣怀风自无不可。
两人花了上等包厢的钱，只在游乐场里虚晃一圈就出来了。
仍是徒步回华夏饭店。
一路上，白雪岚都不怎么做声，宣怀风说话，也只是笑着应一两声。宣怀风心想是自己坏了白雪岚的兴致，不禁愧疚，也就默默的了。
司机仍在华夏饭店旁等着，便接了他们，回白公馆去。

第五十二章
到了白公馆，宣怀风还记着白雪岚说回来要吃宵夜，正要和听差吩咐，已被白雪岚一把抱起，带回房里。
房门一关……
（此处有螃蟹爬过，字都被挡住了！）
……
……等他将宣怀风再抱出浴室时，宣怀风早昏昏沉沉地睡了。白雪岚帮他掖好被子，也上了床，自己却了无睡意。
他侧躺着，竖起一只胳膊撑头，看宣怀风恬静的睡颜。
如此毫无防范，安心地叫人心痛。
又美好得不似真的。
白雪岚忍不住伸手，在他脸上摩挲，不料宣怀风并没有睡死，迷迷糊糊，勉强半睁了眼问，「怎么还不睡？」
白雪岚柔声道，「好，这就睡。」
把宣怀风头枕在自己臂间，这才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醒来，仍旧洒洒脱脱地，一早就缠着宣怀风说东说西。
问起昨天宣怀风买回来的两包牛下水，宣怀风说，「回来就交给厨房了，可我们昨晚不在，也许他们吃了去。」
白雪岚不满道，「你买给我吃的东西，谁敢在我前头吃了去？我是对这些下人太好了，现在要狠狠整治一下，才知道谁是主人。」
宣怀风怕他为了两包牛下水，当真兴师动众起来，忙说，「不是这样。因我早就有话，叫公馆不要浪费东西，厨房里准备的饮食，主人不吃的，都让他们自由吃去，总比放坏了强。不过是路边买的，你喜欢，下回我再给你买。犯不着为了这么一点东西生气。我饿了，去吃早饭罢。」
两人随便穿了一身家居服，便到小饭厅用早饭。
吃到一半，管家进来说，「有一个洋行的人来，说宣副官在他们洋行看中了两件货，今早亲送过来。」
宣怀风说，「是的。这么早就来了？我去瞧瞧。」
说着就往外头去了。
白雪岚等他走了，才叫住后头要走的管家，「是哪一家洋行？」
管家说，「大兴洋行。」
白雪岚沉吟片刻，只淡淡说，「知道了。」

第五十三章
宣怀风到了外头花厅一看，果然是昨日大兴洋行那个年轻的职员。
一见他，就是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道歉说，「宣先生，您是我们少东家的老熟人，我竟一点不知道。亏得昨日经理回来，我和他提起一位海关的宣副官，他才和我说了。原来我们少东家有话留下，只要您看中的货，一概不能收您的钱。这两件东西，我带了来，您只要写一张回条表示收到，让我带回去给经理做证明就行了。」
宣怀风毫不犹豫地说，「万万不可。在商言商，怎能白拿人家的东西不给钱？我已从账房那要了现金，你如果收，东西就留下。如果不收，那对不住，请你把东西也带回去。」
职员为难地看着宣怀风，「我收了钱回去，要挨骂。不收钱，把东西带回去，也要挨骂。您何妨体谅体谅我，再赏我们少东家一个脸面？」
宣怀风沉默一下，像是下了决定般说，「既然如此，你还是带着东西走罢。」
职员见他如此坚决，是说不动的了，并不敢真把东西带回去，只好点算钞票，留下两件货物，便告辞了。
宣怀风打开天鹅绒盒子，盯着里头晶莹剔透的绿宝石项链坠子看了半晌，目光更黯淡下来，叹一口气，把傅三叫了来，「白老板住的地方，你知道吧？」
傅三说，「知道的。」
宣怀风把天鹅绒盒子给傅三，「你走一趟，把这个给他。」
傅三接过盒子问，「见到白老板，就说是您送给他的？」
宣怀风说，「弄错了，并不是这意思。」
傅三愣了，「这有些难办。交东西给人家，总要说个缘故，不是送的，难道是要卖？我瞧您又不像。究竟交代一句话才好。不然，无头无脑到手一份物件，白老板也为难。」
宣怀风半天没吱声，后来开口，「你把这个交给他时，就说，这东西我自己拿着没用，交给他，请他替我送人罢。他自然明白。」
傅三答应着去了。
宣怀风拿了剩下的那对袖口，回到小饭厅，发现白雪岚已吃过早饭回去了。他又穿过后花园，回到他们住的小院。
进门就看见白雪岚坐在小圆桌旁，不知在想什么，脸上一点表情也看不出来。
宣怀风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喂了一声，把袖扣递过去说，「送你。」
白雪岚接了，嘴上说，「多谢。」
宣怀风问，「你就不问问为什么送你东西？」
白雪岚笑着说，「我再糊涂，也不会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你如此有心，我感激涕零。」
那脸上的笑容，也只是淡淡的。
宣怀风自昨夜起，就觉得他不似往日，在他对面坐了，「有什么心事？」
才一说，像想起什么似的，和言解释道，「我昨天去了大兴洋行一趟，看中两件东西，这是纯粹的买卖，和洋行主人没有关系，你别往心里去。如果让你心里不舒服，你明白说，我以后选别家买就是了。」
白雪岚见他小心翼翼至此，可见自己从前对他是太过霸道了，对他笑了一笑，「我并不是为这个。你那头出去见洋行的人，这头总理府就送了一份大礼来。」
他一只手原垂在桌下，这时候抬起来送到宣怀风面前，宣怀风才瞧见他手里捏着一张纸。
宣怀风拿来一看，原来是一封电报，上面写着八个字。
祖父有命，雪岚速归。
宣怀风犹在琢磨，白雪岚伸手横过桌子，像怕他逃跑一般，将他手腕紧紧一握。
「你不是要瞧瞧我在老家如何做衙内？」白雪岚唇边扬起笑意，就替自己和怀风都轻描淡写地做了主，「那我们就走这一趟罢。」
-完-
《金玉王朝 第七部 淬镜》
文案：
认定与白雪岚的关系後，
宣怀风对这人的感情亦愈深重。
尽管两厢情深，
但对於此行能否得到白家人的认可，
宣怀风亦不无担忧。
难得的火车之行，
让宣怀风见识了极致奢华的顶级车厢。
只是还未能好好享受，
一阵惊天动地，人车翻覆，
竟是遇上了土匪劫车！？
劫匪凶悍，枪弹漫天，
听着敌方不断地吼着要撕了白雪岚！
一股疯狂的恼怒如火中烧，
他不是没有脾气的，
要想撕了他爱的人，
得先过了他宣怀风这一关！！

第一章
白雪岚把要回老家的打算一说，宣怀风就点头了。第二日起来，想起前几日白总理在酒席上说的一番话，一琢磨，山东是白雪岚出生之地，这一趟里，自然有见长辈的意思，不免又忐忑起来，懊悔昨晚答应得太轻率。
吃早饭时，就在白雪岚面前试探了一句。
白雪岚就明白了，一语截断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别指望能反悔。」
宣怀风说，「这是要绑票还是怎么着？我们不要太轻率，还是问一问总理的意思？」
白雪岚手里往馒头塞着满满的大片卤肉，笑道，「问他干什么？如今他管天管地，还管得着我带谁回家去？总之我到哪，你就得到哪，这没有商量的余地。」
宣怀风仔细瞅他神色，虽是笑着，可有些冷冷的，心忖他大概又和总理闹矛盾了。自己既然已经答应下来，也犯不着必要反悔，说到底，只是怕脸上尴尬罢了。
所以也不再说什么。
出发前几天，便是忙得人仰马翻。
白雪岚天天往衙门去上大半日，将各色公务安排妥当，担心有人趁自己不在时闹鬼，着实把下属从次长到科长级的都好好敲打了一顿，又不辞辛苦，叫了若干人亲自面谈。
那个管仓库的科员孙无为，忽然听见说总长要见他，不知是何征兆。
等到了总长办公室，白雪岚正拿着一支笔，在文件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听见有人进来，把眼睛往上一抬，扫他一眼，仍旧垂目写自己的，只是嘴上问，「在缉私处仓库干了三年？」
孙无为垂手站立，应了一声，「是。」
「之前，在缉私处后勤科做了四年科员？」
「是。」
「再之前，是缉私处侦查科的科长？」
总长对自己的履历竟很清楚，孙无为暗暗吃惊，脸上还是那副没多少表情的嘴脸，说着是。
白雪岚将一份文件写完，才放了笔，抬起头来说，「你也真本事。别人都是熬资历，一步一步往上爬，只有你，科长降科员，科员变成一个管仓库的。这算什么毛病？」
孙无为闷了半晌，竟吐出一句，「大概也就是没堂兄当总理的毛病。」
白雪岚一愣，哈哈地笑得十分畅快，笑了一阵，又把脸一沉，冷冷地说，「我知道你这病根子了，大概是看多了评书，以为说刺耳的话才是忠臣？不错，我能当这总长，自然是因为有一个当总理的堂兄，你既然没有，就该把尾巴夹起来。」
上司表示了不满，做下属的便应该诚惶诚恐。
可这孙无为在海关熬了这些年，能把自己的前程熬得黯淡无光，也不是一般的不识趣，居然不冷不热地顶了一句，「没有尾巴，夹不起来。」
话音刚落，忽地一样东西破风而来，擦着耳朵刷地飞过去。
孙无为耳朵被打得生疼，举起手揉着耳朵，转头去看那掉在地上的东西，原来是白雪岚刚刚写字的钢笔。
白雪岚把手砰地一拍桌子，「滚出去！」
孙无为把揉耳朵的手垂下来，还是应了一声，「是。」
便走出去了。
出门时，还顺手把房门好好地关上。
白雪岚啼笑皆非，打了内线电话，将孙副官叫了到办公室，「你说的果然不错，那孙无为就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不但硬，而且臭不可闻。」
孙副官笑道，「我调查过了，他在侦查科做科长时，破获过好几起走私大案。有一个案子牵涉到政府里的人。那些来找他关说的官员们，都被他那张臭脸给熏坏了。因为结怨多，不知多少人想把他赶出海关，只是找不着他的错处，不然，恐怕他如今连管仓库的科员都当不成。」
白雪岚哼道，「这臭脾气也活该。不过，这么好一块茅坑石头，可不能浪费了。」
不知琢磨到什么，脸上便露出一丝邪恶的微笑。
孙副官大概猜到他的心思，便问，「总长是要把他调回侦查科，重新当科长的意思？」
白雪岚摇头道，「一个科长，场面不够看，既是要熏，就狠狠熏他娘的一大群。年亮富不是空出位置了吗？就让他当缉私处处长。」
他主意一定，是绝不犹豫的。
当即就亲自写了一张任命书，交给孙副官。
孙副官把任命书拿了去，当着缉私处众人的面当众宣布，不但旁人，就连孙无为自己也惊诧莫名，把任命书拿在手里，使劲揉了揉眼睛，再一看，上面还写着自己的名字。
他回过神来，追到门外走廊上，拉住孙副官问，「孙副官，请你给我解释解释。」
孙副官笑道，「要是不解释，你就不接受委任吗？」
孙无为想了想说，「升官我是一千个愿意的，就是想知道总长有没有私底下的吩咐。」
他的意思，孙副官没有听不出来的，把脸一沉，「你这话是侮辱你呢，还是侮辱总长呢？总长管着海关，他有事吩咐你，自然明着来办，哪来的私底下？你别以为当上处长，就是得了圣眷了，不见上一任年处长，那还是宣副官的亲戚呢，差事办砸了，总长一样处置。你办得不好，乌纱帽也保不住。」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无为听了，反而高兴，这才拿着任命书回到办公室。
其他同僚，纷纷过来恭喜，比往日恭敬多了。
孙无为拱手道，「在这里办事，多谢各位照应。当了处长，我先放第一把火，缉私处仓库的盘点账，是我亲自做的。年处长所以下台，大概也是因为此事。可只是年处长一人动了手脚？究竟如何，不但我，各位心中也有数。一个月后，我还要来亲自查一查仓库，希望不会有账目不符，或账面上写着是白面，仓库的袋子里存的却是面粉之类的情况。」
众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只是若不回应，那无疑是要主动撞枪口了。
究竟还是保住职位为要。
一人便道，「孙处长请放心，一月之内，我们一定把仓库整顿好，再有一点差错，甘领处罚。」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就纷纷说，「那是，那是，若一个月也整顿不好，难道我们都是吃干饭的？处长不骂我们，我们也要自扇耳光。都是那年亮富，好好一个缉私处，风气都被他破坏了，终要有孙处长这样的人来正一正风气才是。」
孙副官回了去，把情况对白雪岚说了。
白雪岚哈哈大笑，拍着孙副官的肩道，「骂得好。对这种倔骡子，不能哄，只能打骂踢踹，越修理他，他越佩服你。」
孙副官说，「有一件事，我还是想问总长的意思。这次回山东，是不是让我留下，好为总长处理衙门里的事？」
白雪岚思索片刻，才说，「本来是留下你更妥。只是我总希望身边多带几个能办事的人，这一趟回去，我心里……」
话说了半截，就没往下说了。
孙副官思忖，这没说出来的，大概是没底二字。
总长这杀神，向来遇魔杀魔，遇佛杀佛，偏偏只要沾上那一位，就变得这样患得患失，倒也有趣。
这样想着，嘴角不禁带了点笑意。
白雪岚扫他一眼，「你越来越不像话了，连我也敢笑？」
孙副官微笑道，「不敢。我是记起总长上次说的那个外国神话来着，一个什么神，只要脚站在大地上，就力量无穷。可一旦离开大地，到了天上，就没有了力量。我想吧，虽然会显得虚弱些，但他能到天上去，大概滋味也不错，不然，他为什么不站在地上，要到天上去呢？外国人常常说天堂，可能他也是爱天堂的。」
原来他说的，是海神波塞冬与大地女神盖娅生的儿子，那个只要脚踏大地就能汲取无穷力量的安泰。
白雪岚哑然失笑，拿手指着他的鼻子说，「好，好，你这打趣打得好。上天堂的滋味，当然是极好的，只要尝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回到地上，管他虚弱不虚弱呢？就算是虚弱，那也是美好的虚弱。这快乐，等你尝过一次，你就明白了。」
孙副官不知想到什么，却是微微一叹，「但愿我能有总长的福气吧。」
两人笑谈几句，因公务实在多，便又分头去办事了。

第二章
宣怀风这一头，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孙副官虽为他分担了副官上的许多差事，但一件是戒毒院，一件是兵工厂，这两件是不能假手于人的。
因此临行前几日，便也天天出门，除了和怀特见面，就是到戒毒院去，把印章等交予承平，又写信函给各衙门，恳请物资调度上予以配合，再又是和布朗、费风等详谈，商讨下一步戒除毒瘾的中西医结合方法的研究计划。
等诸事安排得差不多，也就到了上火车的前一天了。
宣怀风想着这最后一天，还有一件要紧事，如果不办，心里是会不安的。便一早起来就叫了车，吩咐去白云飞的装裱店。
到了店外下车，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女子清脆的笑声来，倒不似白云飞的妹妹。
宣怀风走进去一看，原来店里已有两位打扮艳丽的女客，正是从前和白云飞同行的玉柳花和福兰芝。
她们正围在一张木桌子旁，看白云飞在画什么，见身后有响动，转身一看是宣怀风，玉柳花就笑道，「宣副官，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缘？上一次来就遇上了。这一次，又可巧遇上。」
福兰芝在她身边，用手肘轻轻地碰她一下，低声说，「你就这样说话不提防。人家是什么人，倒和你有缘？」
玉柳花对她笑道，「你别往心里去，不过是说笑。这一位宣副官脾气顶好，虽是上流人，倒不会瞧不起人。」
宣怀风被她们打趣得脸红，不知怎么答话，只好朝她们微笑一下。
走到桌旁，探头往纸上一看，原来白云飞正画的一幅嫦娥奔月图，竟是极有雅韵。
宣怀风笑赞道，「白老板，你真是深藏不露，我还不知道你有这本领。」
白云飞拿着沾得饱饱的毛笔，正在纸上举重若轻地画嫦娥飘飞的衣袂，嘴上说，「怠慢了，等我画完这一笔，再给你奉茶。」
一会画好，搁了笔，才吐出一口气。
又请宣怀风和两位女客在椅子上坐了，亲斟出热茶来待客。
玉柳花和福兰芝接了茶，道了谢，都把茶搁在小茶几上，只顾着看白云飞刚画好的画。
宣怀风捧着茶问，「今天怎么忽然起了雅兴？」
白云飞指指正看画的两位，「是我不好，漏了口风，说自己能画两笔，让她们听见了，非逼着我献丑。」
玉柳花回过头来，「白老板，你这画可比市面上那些卖画的强了十倍去。先和你打个招呼，这张嫦娥奔月，我是看中了。我要买回去，挂在客厅里，你可不能开我大价。」
白云飞说，「玉老板要提买卖价钱，就是瞧不起人了。这一幅画，本来就是送给玉老板，恭贺乔迁之喜的。你要赏脸，就请收下。」
玉柳花欢喜道，「真的吗？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们买了新房子？」
白云飞答说，「两位现在是大红人，小报上常常刊登你们的消息，前几天恍惚在哪一版上看见了一句。」
福兰芝这时，也把脸偏了偏，小声道，「这些小报记者，真是烦人。」
玉柳花对福兰芝柔和地说，「忍耐些吧，他们就吃这一行饭。何况唱戏的营生，要是没人报道，那才是悲哀呢。」
又笑着问白云飞，「白老板，可别说只有你消息灵通，我也是顺风耳。听说你遇上一个神医，嗓子大好了。要不要回来做我们的同行呢？」
白云飞还未说话，福兰芝已微嗔了玉柳花一眼，「人家现在可是有店铺的大老板，谁稀罕再登台？你可不是说笑吗？」
白云飞也笑道，「老了，老了。那碗饭，我是再没本事吃了。」
玉柳花说，「这是谦逊的话，你的本事，我还不知道吗？不过我也知道，你如今金盆洗手，是不肯再粉墨登场了。可惜，可惜。」
福兰芝又插进来问，「白老板上岸，是应当恭贺的，怎么你倒说起可惜来？」
玉柳花说，「他若回来，准把绿芙蓉在天音园的压轴给抢了。我是可惜，瞧不见那女人被人抢了压轴大戏的哭丧脸。」
宣怀风本来在一旁静静啜茶，不在意他们说话，忽然听见绿芙蓉三字，心里却微微一动。
白云飞和年家走得近，是知道这桩公案的，打量玉柳花神色，应是并不知道内情，纯为无心之言罢了，便笑着岔开，「玉老板如今也是明玉堂的大压轴，春风得意，还理会别人干什么？倒是我说，这乔迁之喜，是不是该摆一桌酒把朋友们请一请？」
玉柳花忙道，「那是自然的。头一个帖子就下给白老板，你接不接呢？」
白云飞说，「这话奇怪，我为什么不接？」
玉柳花抿唇笑道，「我们如今也算熟人，我才大着胆子说一句实话，你别生气。我们同行里，一向公推你是最高傲的。」
白云飞说，「这话可有些不公道了。我自问是个和善的人，不曾给过谁脸色看。」
玉柳花说，「正是这个叫人嘀咕。都说你面上看着和善，若真要接近，那可比登天还难。你是等闲不和人真正亲近的。我说的有错没错？」
这番话，说得白云飞只是微笑。
和玉柳花比起来，福兰芝话少多了，就算说话，也常常只是接着玉柳花一句半句。她倒心很细，瞅着宣怀风不怎么说话，又不走，大概是有话要和白云飞单独谈，坐了片刻，便扯扯玉柳花的袖子说，「哎，还要去看家具呢，我们走吧。」
玉柳花看她眼睛往宣怀风处一扫，已明其意，就站起来告辞。
白云飞说，「这嫦娥奔月图先留着，我装裱好了再送到府上。」
玉柳花和福兰芝忙道了多谢。
白云飞把两位女客送到门外，不一会走了回来，才对宣怀风笑道，「如今清净了。我看你这模样，是不是有什么话，不好当着她们说？」
一边问，一边为宣怀风添了热茶，在宣怀风隔壁的椅子上坐下。
宣怀风笑得有些赧然，「有一件事，只怕是要麻烦你。」
白云飞问，「你最近到外地去，要我照看年太太？只管放心，这是做朋友分内的事。我一定常常去看，若年太太有什么吩咐，自然也会传递消息。」
宣怀风微愕，「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外地？」
白云飞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微笑。
宣怀风明白过来，「是总长已说过什么了吗？」
白云飞也不瞒他，坦诚说，「白总长办事，一向是很细心的。蒙他信任，也向我交代了两句。」
宣怀风把头缓缓点了点，垂眼想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那钞票卷成一卷，用一根缠着细线的皮筋捆着，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宣怀风把那卷钞票轻轻放到茶几上，「我姐夫被海关辞了，家里生计大概要出点问题。他那为人，我也不理会，就怕姐姐受了委屈。这是我新领的薪水，请你拿着，只是帮衬的时候，别漏出口风是我给的。」
白云飞笑道，「你也糊涂了。白总长既然发了话，他还能不留下钱？」
宣怀风叹道，「到底有些不同，还是请你收着。其实我也知道，钱多钱少无妨，但以姐姐的脾气，要让她肯使我的钱，如今是不容易了。」
白云飞听了，也不禁叹了一声，便把茶几上的钞票收了起来，劝慰他道，「凡事都该往宽处想，你好歹还有一个亲姐姐，她再骂你恨你，你还能盼着将来见面和好。换在我身上，若有这么一个能管束自己的亲人在，要我拿眼珠子去换，我也是愿意的。所以你说，有什么过不去呢？」
宣怀风默默听着，只是苦笑，「我就盼着将来吧。」
白云飞知道这是他一块心病，略说一句就打住了，换过话题，只谈些外省的有趣风物。他为人清高，可其实是善谈的，因为是大家子出身，从小受着最好的教养，谈吐优雅，很有一种不知不觉中令人轻松的本事。
宣怀风被他的话吸引了去，心里愁烦消解了七八分，脸上也渐露出点笑容来。
两人谈到饮食，宣怀风忽想起从前白雪岚所发表的菜系论，顺嘴讲了出来。
白云飞抚掌笑道，「白总长果然妙语。山东菜那味道，比喻成豪气冲天，顶天立地的大汉，那是再确切不过。你这番过去，这大汉的滋味，无论如何要好好品一品。」
宣怀风听多了白雪岚的邪言邪语，以为白云飞这话也是语带双关，抬眸往白云飞脸上一瞧，他神色间又很自然，心忖大概是自己多心。
虽如此，可心中这样一番想来，脸上已一阵发热，便不好意思再坐，胡乱应付两句，起身告辞。
白云飞亲送他到门外，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竟似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宣怀风好奇道，「你我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吗？」
白云飞说，「我前两日，刚去探过舅舅他们。恰好遇到你那戒毒院门口，有人抬着尸体来哭，闹得很不像话，围观的人也有许多。这事你知道吗？」
宣怀风点点头说，「知道的。我当时不在场，是事后承平和我说的。一个病人已经戒了，允许他的家属来接他出院。可他出去之后又再抽起海洛因来，吃的量太大，就吃死了。家属以为他是戒毒戒出的毛病，所以到戒毒院来闹，后来是总长开了口，让警察厅派人来才清了场。」
白云飞释然道，「原来如此。我还疑惑这戒毒是有危险的。人也太不争气，好不容易戒了，为什么还要再吃呢？白白送了性命。」
宣怀风叹道，「毒瘾可戒，心瘾难除。要是人人都能管得住自己心里那点欲望，这世界也就太平了。你是担心令舅夫妇？不必的。我已经再三叮嘱承平，好好照看他们，饮食吃住绝不比家里差一点。等他们实实在在戒断了，才开单子让他们离开。不然，回来又复吸，还不是害了你。对了，你瞧令舅他们，觉得怎么样呢？」
白云飞便露出一丝欣悦，「不像从前那样消瘦，脸色也有了血色。若他们从此好起来，我也对得起死去的母亲了。这是要感激你的，我必要答谢。」
忍不住抓着宣怀风的手，用力握了握。
宣怀风笑着说，「你要答谢吗？我刚好想到一个不错的谢礼。方才玉老板说你嗓子已经大好，等我从山东回来，朋友里摆一桌小酒，请你唱一曲可行？许久不曾听，倒是很念着呢。」
白云飞大方利落地说，「行。时间，地点，都由着你挑。只要是我会唱的，你只管点。」
说完，宣怀风便告别，坐上了回白公馆的轿车。

第三章
白雪岚回到公馆时，已是晚上十一点的光景。
他知道宣怀风是要早睡的，走到住的院子前，已习惯放轻了脚步，不料进了院门，却发现屋子里的电灯还亮着。
这人向来有些促狭心思，不先往屋里走，反绕到窗边，悄悄往里望，却不曾窥见宣怀风做什么有趣的私事，只拿着一本书在灯下静静地看。
独自一人时，也是这么正正经经，倒叫人更有些心痒。
白雪岚走进屋里，宣怀风听见声音，放了书站起来，很自然地说，「回来了？」
白雪岚嗯了一声，就站在屋里脱外套，只听宣怀风摇铃叫了一个听差来说，「总长要吃宵夜，现炸了就快端过来罢。」
不一会，听差把热腾腾的宵夜端了来，摆在桌子，铺下两副碗筷。
白雪岚一瞧，一碟常例有的，是卤肉伴大馒头，另一碟却有些稀奇，是外头油炸得金灿灿的点心，一时瞧不出里头什么材料。
宣怀风指着笑道，「你尝尝，合你的胃口不合？」
白雪岚夹起一块，放进嘴里一嚼，外面酥脆，里面软软糯糯，香蕉的清甜中又带着另一种淡甜，似乎另藏了馅料。
两种甜味掺在一起，别有一种滋味。
他向来少吃甜食，这个虽是煎炸之物，难得并不腻人，连吃了两三块，不由叫好，问宣怀风，「平白无故的弄出好东西给我吃，是不是有所求？你说吧，能应承的，我一定应承。就只一件，明天不许你怯场，你是必须跟我上火车的。」
宣怀风正拿着筷子，也要夹一块，听了这话，不由把筷子往他手背上轻敲一下，「这话可恶。好心好意弄点宵夜慰劳你，倒成了我居心不良，要和你谈交易？告诉你，是今天不知谁叫人送了两篮子水果来，里面有一串香蕉。首都这时节，香蕉除非是暖房里精心种了再远运过来，空口吃了怪可惜的。我想起广东有一道点心，把香蕉皮剥了，再挖空中间，塞一点莲蓉馅，外面沾薄薄一层面粉炸了，叫脱……」
不知为什么，忽然一停，就不往下说了。
白雪岚一边听他说，正又夹起一块，左右翻看着，不禁问，「怎么忽然卡壳了？一个点心名字，你也藏着秘密不成？」
宣怀风说，「也不是秘密。就是说了，又给了你胡说八道的借口。」
白雪岚哂道，「这话才真的可恶，你说话掩掩藏藏，却先来倒打我一耙。咱们好好的吃宵夜说话，为什么我要胡说八道？你倒是痛快说出来，瞧我怎么样？」
宣怀风打量了白雪岚两眼，似不太相信，但又不好对他表示完全不信任，「好罢。这点心因为剥了外皮，裹了面粉炸成金黄色，所以饮食家们给它起了个形象名字，叫它脱衣换锦袍。」
白雪岚这就笑起来了，弃了筷子。
宣怀风早提防着了，赶紧往旁边一躲，却还是不及他眼疾手快，硬是擒拿住了，揽在怀里揉搓，腻着声笑问，「谁给起的好名，真真贴切不过。你说连点心都脱了衣，我们还穿着干什么？」
就解宣怀风西裤的皮带。
宣怀风叫道，「快住手！刚才谁说好好的吃宵夜说话？晚上十一二点回来，东西还没吃两口，你就乱来了。」
白雪岚嘿道，「可不正是吃东西呢？这天底下最好吃的点心，也要脱衣吃干净才好。」
宣怀风颈侧被白雪岚饥不择食般的又吻又咬，微痛微痒地发热，便也不好如何认真抵抗，片刻便熬不住了，轻喘起来，只低声说，「耐点性不好吗？现炸的点心，凉了不好吃。你拜托了白老板照看姐姐，所以我特意教了厨子做出来谢你的。」
白雪岚哪里能找出耐性来，唇蹭着柔软细腻的肌肤，鼻子里嗅着宣怀风清雅的味道，纵使有三分食欲，也早化做十二分情欲。
他们的屋子，从十月后天气转凉，就早早烧上了地龙。
房中暖如春日，他却还是怕宣怀风着凉，是以上头衣服分毫不动，却把皮带抽去，将西裤连着里头的一起脱了，扳着肩膀让宣怀风转过背去。
宣怀风上身伏在桌上，眼前看着那金黄色的脱衣换锦袍，并满碟带酱汁的卤肉，只觉自己真成了另一份吃食，要等着男人来享受，不由生出一种份外的羞耻，挣扎着想直起身上，却被白雪岚一把按住了，笑道，「别乱动，仔细打了碗。」
宣怀风涨红了脸，「这时候你倒知道爱惜东西，我……哎呀！」
吃疼地低叫一声，白雪岚已进来了。
进出之间，彼此的大腿挨挨蹭蹭，肌肤那触感，像两块热热的丝绸不断摩擦一般。
白雪岚也不甚急躁，缓缓往里面一下一下顶着，手从衣摆底下探进去，摩挲宣怀风后腰的弧度，惬意地叹着气说，「这香蕉可就塞了满满的莲蓉馅了，你说是不是？」
宣怀风被塞个满满当当，白雪岚抽动一下，他的心就狠颤一下，哪里还能说出是或不是，两手使劲抓住了桌角，鼻息湿湿的，低低喘气。
这忍耐的模样，诱人极了。
白雪岚问，「你怎么不说话？是了，只有我吃独食，你这是生气了。别气，喂你吃好吃的。」
把碟上一块脱衣换锦袍取了，抵在宣怀风唇边，柔声道，「亲亲，张嘴，吃一口罢。」
宣怀风被磨碾得刚有了些滋味，注意力都在那被人欺负的地方，哪有半分吃东西的心思，刚一摇头，不防白雪岚猛地一挺身，宣怀风呀地叫了起来。
趁着他张嘴，白雪岚就把点心放到他嘴里，坏笑道，「可尝仔细了。你要做裁判呢，终究要说说究竟是上面吃的香甜，还是下面吃的香甜。」
说完，如汽车开了最大的引擎般，一鼓作气冲锋起来。
这样如狼似虎，宣怀风是一点也招架不住，直被他撞得腰腹擦在桌子边缘，又觉得痛，又觉得极刺激。整个脑袋都在发麻，两手原先抓着桌角的，后来连桌角也抓不住了，只是伸展着胳膊，在桌上没有知觉地乱晃。
忽听得清脆的两下响声，不知把什么东西扫到地上去了，一时也难以理会，反而觉得那响声也有着春药的功效，交媾的动作更为激烈，身体里的热流也更是汹涌。
渐渐地，似有什么从大腿根那往后脊背上窜过，又是猛地一抽紧。
宣怀风喉咙里挤出闷闷一声，像是呻吟，又像是呜咽。
桌子底下，已经被一小摊白液弄脏污了。
白雪岚一股脑浇灌在爱人身体里，酣畅淋漓，把宣怀风翻过身来，见他腮红如霞，眼神迷离，两片蔷薇般的薄唇却还含着金黄色的点心，淫靡得可爱之极。
凑过唇去，对着宣怀风的唇，把露在外头的半截点心衔住。
两人唇贴着唇，一点点咬着甜点，也分辨不出香甜，只觉这食物的滋味，都成了爱人的滋味，也不知道如何吃完的，便缠绵混乱地接起吻来。
舌头吸吮着舌头，尝到的也是淡淡的香甜。
白雪岚问，「究竟是哪个好吃？你倒说一说。」
宣怀风膝盖发软，挨着白雪岚勉强站着，微微喘气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闭着眼睛，喃喃说，「手上沾了许多油汁，让我去洗洗罢。」
白雪岚说，「怎么也得一起洗。」
把宣怀风抱进浴室，放在法兰西浴缸里。
宣怀风刚说了半句「衣服还没……」，忽然想起，就因为这脱衣二字，才让自己成了这人的夜宵点心，后面的便止住了。
水龙头哗哗开着，温热的水一点点漫上来，将上身衣服都湿了。白雪岚坐在浴缸边上，伸手过来，给他解湿衣服的纽扣。
满浴室的热蒸汽，湿透的布料贴在白皙肌肤上，就是一种言语无可形容的活色生香。
白雪岚帮他将湿衣服全脱了，自己也赤条条地挤到浴缸坐下，让他倚在自己胸前，十分享受地叹息了一声。
宣怀风眼皮微掀了掀，「别再胡闹了。明天还要上火车。你把我折腾得实在不能动，上不了路，可怪不得我。」
白雪岚笑道，「还用得着你提醒？我万不会让你有不上路的借口。洗了澡，我们一道去睡，明天精精神神地出门，可好？」
便取过浴缸银架子上挂的一块干净毛巾，给宣怀风身上温柔地擦起来了。

第四章
次日天越发冷了，宣怀风被白雪岚从被窝里掏出来，还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
坐在床边呆了片刻，见出门的衣服已经取出来，整整齐齐放在手边，白雪岚又将听差早已擦得亮澄澄的一双黑皮鞋拿了过来，宣怀风也就不好意思再不动了，只好下床，往浴室里洗漱一番。
出门时，冷不防被白雪岚拿住，亲了一口，打趣着说，「丑媳妇终得见家翁，是不是？」
宣怀风问，「我是丑媳妇吗？」
白雪岚笑道，「俊得很。谁敢说你一个字的不好，我把他生撕了蘸卤汁吃。」
宣怀风拿手挡了他的脸，「对不住，你的诚信已经丧失了。昨晚谁说洗了澡就睡？怎么一转眼，你又在浴缸里……」
话没说完，自己反而先红了脸，拿了床上准备好的衣裳，一件件慢慢穿上。
白雪岚昨晚食言而肥，大概也有些心虚，并不狡辩，含着笑在旁边帮衬递衣服递背心，等宣怀风把羊毛大外套穿好，拿了一条白围巾来，亲手给爱人围上。
两人一道吃了早饭，出到大门，宋壬早就在林肯轿车旁等着了。
一见他们，就迎上来说，「总算来了，要是再过一点还不见人，我就要进里头请了。」
白雪岚笑道，「离山东还有几千里，你就急得蚂蚁上热锅了？想见老婆孩子，也不必到这份上。」
宋壬难为情地嘿嘿一笑，「这不是怕误了车嘛。总长，请上车。」
拉开车门。
上了车，宣怀风才觉得奇怪，问白雪岚，「怎么没瞧见行李。」
白雪岚说，「早就让孙副官带着几个人，送到火车站去了。还等这时候？」
首都的火车站，从不曾清闲过，早晚都是人挤着人，似乎天底下的旅客，总在匆匆忙忙地上路。只远远往大门看，就是数不清的人头，提着藤编箱子的年轻学生，穿着西洋装的时髦夫妻，拖儿带女的父母，比比皆是，擦身而过，谁也没空理会谁。
一些或不知为什么缘故，无处可去的人，在地上把捡来的旧报纸乱铺着，行李堆在上头，人就挨在行李上，旁若无人地睡大觉，颇有众人独醒我独睡的意味。
还有那些做苦力的人们，大冷天里也还只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背心袄，手里提着麻绳和扁担，随时寻找着生意。林肯轿车在火车站门前一停，便是一大群地冲过来，争先嚷嚷着，「先生，先生，给您抬行李，一毛钱搬两大箱子！保管给您送到车厢门上！」
护兵们哪容他们近宣白二人的身，早把汽车围了一圈，谁敢稍近一些，就是狠狠一推，「远点！远点！冲撞了我们总长，把你关到鸟笼子去！」
除了凑过来的苦力，连从车旁经过的路人，都被他们推得趔趄。
宣怀风正下车，看见护兵这样霸道，刚要说话，宋壬已经抢在前头喝骂起来，「小王八羔子，说了多少次，宣副官是斯文人。有他在，都给我斯文些！」
宣怀风听「有他在」三字，当真可圈可点，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朝着白雪岚微微苦笑。
护兵们挨了骂，果然收敛了，不再推骂行人，拿着长枪前后护卫，给宣白二人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道来。
进了火车站大铁门，再往里走，是一个宽阔的候车大厅，也是挤满了人。白总理上台后，曾在国库里批过一笔银钱，用于修缮首都各处公共场所，虽则被官员吞没了大半，毕竟还有一些使在实处，因此这大厅倒被装饰得颇干净漂亮，两旁设了许多木座椅，困累的旅人们，便能坐下歇一歇，还能喝到一杯不用花钱的白开水。
以白雪岚的身份，自然不需在这等候，一行人径直过了候车大厅，就往月台上去。
宣怀风一边走，一边透过护兵身影之间往外张望，见这边月台的铁轨上是空的，对面月台上停着一列火车，许多人提着行李正往那处急匆匆赶着，这大概也是他们今天要坐的那一趟了。
目光不经意往前面不远处一瞅，却猛地一愣。
人群里头，两个洋行职员打扮的人正吃力的提着行李，在他们身后，两手空空地走着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像刚下火车的模样。那男人五官清俊，只是仿佛经历过一番煎熬，脸庞笼罩一层微微的焦黄。
不是林奇骏是谁？
偏偏很巧，林奇骏大概是被护兵开道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宣怀风瞧见他时，他的眼睛也正朝这边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正好碰个正着。
宣怀风把唇一张，要和他打个招呼，忽然又想起，白雪岚在这种事上最计较的，不要又无端惹出事来，所以唇虽然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反先把眼睛往白雪岚身上一扫。
这一个举动，落到林奇骏眼里，林奇骏脸上刚泛起的一丝惊喜，顿时便消去了。
原来白雪岚这边，也已发现了林奇骏。对宣怀风的犹豫，他似乎毫无察觉，反而显得很自在，径直朝林奇骏走了过去。
他既过去，宣怀风也就不着痕迹地跟着过去了。
到了林奇骏跟前，白雪岚伸手，和林奇骏握了握，落落大方地问，「刚到？」
林奇骏说，「是的。」
白雪岚说，「我正要带怀风回老家一趟。真不凑巧，你才回来，我们就要走了。这就叫有缘而无份，可惜了的。」
这话很露痕迹，宣怀风在旁听着，不由大为尴尬，心想大概林奇骏也要很尴尬的，不由偷眼去瞧林奇骏。
林奇骏脸上露出的微笑，苦涩而悲哀，淡淡道，「你还是那样会说笑，有缘无分的典故，你我之间是用不上的。再说，我想这也是暂别，难道你把他带了去，就一辈子也不带回来？不过，我是很羡慕你，回一趟老家，也随身带着一个副官，一路上，诸事也就有人照应了。」
说话时，眼睛往宣怀风身上一停。
宣怀风不知为何，竟被这一眼看得暗暗心惊，又唯恐让人知道他不自在，越发要装出从容的样子来，和林奇骏静静对视片刻，目光稍往下移，停在林奇骏西装袖别着一块黑纱上，想起他家里正有丧事，开口恳切地说道，「节哀顺变。前阵子我曾打了一个电话到广东，请从前教过我们的那位张夫子，在伯母下葬那日，为我买一个花圈送上，不知收到没有？」
林奇骏一双眼睛，却深深地看着宣怀风，低声说，「花圈收到了。你这样细心，我很感激。我只以为……」
话说了半截，似乎心中忽生起波澜，嗓音竟有些哽咽，便不往下说，只把指头在黑纱上，追忆似的抚了一抚。
白雪岚对这一幕，看起来并不如何在意，见他们二人之间沉默下来，便向林奇骏平和地问，「令堂的去世很突然，我和怀风听了，都吓了一跳。听说是摔了跤？」
林奇骏不知想起什么，神情中透出一种极为悔恨的痛苦，只那么一掠，又都隐藏起来了，点点头说，「是。她老人家爱早起到露台上坐着喝茶，没想到露台积了雾水，地上滑，一不留神就摔了。当时偏又没有人，等我发现了，赶紧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白雪岚叹道，「上了年纪的人，真是少留一点心也不成的。」
林奇骏苦笑道，「那是。我何尝不怨恨自己。若我时时刻刻陪着，在母亲身上多留心，未必就有着惨痛之事。」
宣怀风忙插一句说，「奇骏，你别多心。雪岚他并没有指责你不留心的意思，他这人说话，向来不经脑子。」
林奇骏的目光，便又落到宣怀风身上，里头多了几分失落的感概。
宣怀风一怔，知道是雪岚二字说得不好，暗暗懊悔自己失言，再一看白雪岚，正泰然自若地瞅着自己，脸上那颇有风度的微笑，实在有些可恶。
这时，月台上响起一声长铃，大概是哪趟车快要进站了。
白雪岚朝手腕的外国金表上看了看，「我们也该走了。」
和林奇骏打个招呼，便带着宣怀风走了。
至于林奇骏如何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如何怅然落寞，倒不曾理会。
到了对面月台，早有许多人，手里挥舞着车票，挤在各处火车车厢门口，每个车厢门口都有一个列车员站着，查看一个，才让一个上去。
三等座车厢，门前挤着的人最多，再往前去，二等座，一等座，人渐少了些。最远处，隐约瞧见车厢颜色和其他的都不同，是簇新的明蓝色。
宣怀风看白雪岚昂然前行，显然是往那蓝车厢走，不禁问，「那不是蓝皮子？」
白雪岚笑道，「当然是蓝皮子。首都到山东可不近，我们这样的人，难道还去坐那些又硬又臭的普通一等？」
宣怀风不赞成，「照你这样说，一等座又硬又臭，那三等座岂不是不容于世了？这蓝皮子车厢只从外国进口了几十节，如今派的都是政府公务上的用场。你是不是将总理的公务车厢拿了来私用？这太奢靡了，而且又滥用公物。要招惹了报纸舆论，又是一番风雨。」
白雪岚老神在在地道，「少担心，那些写小报的，难道我反要怕他们。何况这次，堂兄要我顺道也往历城，章丘走一走，查看匪情。这也算得公差吧？」
正说着，忽听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又有人喊「快拿住！」，人群中一阵骚乱。
宋壬不知发生何事，正叫护兵们把两人保护起来，忽然一个脏兮兮的孩子从人群里箭一般地窜出来，却慌不择路，直直向宣白二人所在逃来。
还未到跟前，一个巡警恰好拦住，伸手一个耳光把那孩子打翻在地上，骂道，「有娘生没娘教的，揍不死你？」
抬起脚，还要踢。
宣怀风忙喝道，「住手！青天白日，你就这样打一个孩子吗？」
巡警听了，回头一看，见宣怀风衣冠楚楚，丰神俊朗，知道不是一般人，虎起的脸赶紧换了笑脸说，「您误会了。别看他年纪小，是个老扒手呢。」
宣怀风打量一下，那孩子被扇得嘴角流血，躺在地上，手边的地上跌着一个半新不旧的绣花钱包，可见巡警并没有说谎。
宣怀风说，「就算如此，也不能这样打呀。」
巡警笑道，「您先生慈悲，既然开了口，那我就不打他。可他常在这火车站的人堆里扒钱，以后也少不了挨打。我们手底下还知道轻重，那些被偷了钱的人恨极了扒手，抓到都往死里打呢，一年也不知道打死多少个。」
这时，人群里挤出一个神情焦灼的女子，见地上的绣花钱包，松了一口气说，「在这里了。」
弯腰捡了钱包，回头一看，那孩子还躺在地上，很胆怯地蜷着，不禁怜悯起来，把他扶起来，取了手帕，给他擦拭嘴角的鲜血，叹着气说，「你这年纪，该去读书才对。你家里可有大人？若有，回去和大人说，城外有个新生小学，给穷孩子读书，不收学费，还有饭吃，叫他们送你去罢。可惜我要赶火车，不能给你带路，不然我倒想领了你去。」
宣怀风听声音，原就觉得熟悉，仔细一打量，可不就是新生小学那一位年轻美丽的女校长？不由走上去叫了一声，「戴小姐。」
戴芸抬头一见是他，忙直起身来，点头示意，「宣先生，这可巧了。」
宣怀风问，「是你被偷了？」
戴芸说，「是我呢。都说火车站治安乱，我不知道乱到这种境况。也是我自己不小心。」
目光转到宣怀风身边的白雪岚身上，礼貌地点点头，轻轻地打个招呼，「白总长。」
大概是因为自己的不谨慎，落入白雪岚眼中，倒有点难为情，脸颊逸出一点红晕。
白雪岚也含笑点头，「戴小姐。」
那小扒手趁着他们说着话，转身想跑，被巡警一把拧住衣服后颈，嚷道，「嘿！嘿！你还不老实？我能不打你，但总要把你送巡捕房去，不然，你今天准又重新开张。」
孩子大概是进过巡捕房的，十分惧怕，更使劲挣扎起来，可他又瘦又弱，在巡警手下，就像被拧着的一只小鸡，琢磨着逃不过，忽然就哇地一下，放声大哭起来。
宣怀风脸上露出不忍之色，但想起巡捕抓扒手，是天经地义的职责，倒不好要别人徇私枉法。
白雪岚看出他的心思，把巡捕招过来，从口袋里随便抽了两张钞票，递过去说，「这么一个小玩意，你送他到巡捕房，不能充功劳，兼要赔上几顿饭食，很不划算。这钱你拿着，把他送医院去，给他找个医生瞧瞧。要是没大碍，就把他送到城外那个新生小学去。也不用问他家大人。能让他出来偷钱活命的，那些大人算什么东西，大概自己也是个贼。」
站在旁边的宋壬说，「总长这话痛快，哪家的大人会叫儿女出来当扒手？世上若有这样的人，也不配当孩子的爹妈。」
那巡警见宋壬叫出「总长」这样高级的头衔来，便把送巡捕房的想法一笔勾销了，恭恭敬敬地应着，「是，是。」
白雪岚说，「这些钱，看完医生有剩下的，你不要吞了，仍给这孩子，让他能买些吃的穿的。我叫人办事，是绝不会亏待人的。这是你的辛苦费。」
手伸进口袋里，再抽出两张钞票，看也不看，就递给了巡警。
他放在身上的，自然都是大钞。
巡警忽然得了比两个月薪金还多的辛苦费，忍不住就笑了，搔着头上的巡捕帽说，「怎好意思收您的钱？您可是在做善事啊。其实这些小孩子，我是同情他们的。」
说着，便把钞票揣在身上，携了那孩子小小的脏手，和蔼地说，「别怕，跟我来罢。等看完了医生，我再请你吃热乎乎的两个肉包子。你可是福气了。」
白雪岚叫住他问，「等等，你知道新生小学怎么去？」
巡警站住脚，讪笑道，「可是，不知道呢。您说个地址，我记住了，好带他去。」
白雪岚把目光往戴芸身上一扫。
戴芸见白雪岚处事从容大方，一言一行中，别有一种独特的男性魅力，不知不觉中，眼睛就停在他身上。忽然被白雪岚目光扫过，心肝蓦地一颤，才回过神来，忙把学校的地址向巡警说了，叮嘱道，「那地方偏僻，不容易找。你要是找不到，问一问附近的农户罢。到了那，就说找副校长戴民。」
巡警答应，便领着那小孩子走了。
这时，月台上的长铃又震耳欲聋地响起来，围观的行人见没有热闹看了，纷纷散去，继续各自的行程。
宣怀风见戴芸手里提着一个藤箱子，知道她不是来送人的，就问，「戴小姐，你也是要出远门？」
戴芸说，「我一个亲姨母，远嫁到济南，许多年都不曾见面。昨天她家里打了一个电报过来，说病得实在重了。所以我赶着过去。唉，但愿能见着最后一面吧。我自己的母亲，是已经去世七八年了。她也就这一个亲姐妹。」
宣怀风奇怪地问，「怎么你哥哥不去，倒是你去？」
戴芸叹道，「哥哥一周前带学生们在菜园摘菜，滑了很重的一跤，脚踝肿起一大圈。所以倒是我万般地劝他留下。不过他也不肯躺在床上，每日都拄着拐杖到办公室里办公。」
转头看看身后月台上，不少人已经登车了，便道，「宣先生，不好再聊了，我怕误了车。先告辞了。白总长，告辞。」
宣怀风和她道了别，却并不曾转身，看着她走的方向，似乎是列车最后面的三等座车厢，忍不住又赶上去问，「戴小姐，你买的是三等座？」
戴芸说，「三等座的车厢，不过是没有座位的。昨天才接的电报，今天挤了半日，买到一张站票，这已经是顶幸运的了，许多人买不着票呢。」
宣怀风惊道，「火车上鱼龙混杂，你孤身一个女子挤在里头，可要受不了。」
戴芸苦笑，「我以为到了火车上，把藤箱子找个地方摆了，就坐在藤箱子上，总还熬得过去。只是现在一看，这许多人都是站票，上了车，只怕连站都得踮着脚，就不说别的了。可又无可奈何。姨母那头，怕是不能再耽搁了。」
宣怀风便回过头，看着白雪岚。
白雪岚心里，很不愿精心布置得十分舒服甜蜜的两人旅程，忽然多出一个外人来。可是被宣怀风这样恳求地看着，也知道避无可避，风度翩翩地笑道，「戴小姐，我们也是去济南。这边车厢上，空位置是有的，我很想邀戴小姐一道，就不知道你肯不肯赏脸。」
戴芸毕竟是年轻女子，也正担心上了三等车厢，和那些不相识的臭烘烘的男人挤上几天，白雪岚既然说有空位置，那绝对是会比站票好的，况且有认识的人同路，安全上也有保障，便大大方方地笑道，「那我可叨扰了。白总长，多谢你。」
白雪岚微笑着回道，「不客气。」
又叫一个护兵，「帮戴小姐把箱子提着。」
这样体贴，戴芸更是好感倍增。

第五章
一行人往月台前方去。
戴芸见了与众不同的蓝钢车厢，惊诧不已，到得车上，见车顶挂着玻璃外罩的电灯，那车窗也不是常见的长方形，而是拱形，显然是定制的。
一节车厢，只有头尾做了两间小卧房，其余便充当了敞开式的小客厅，又用固定在地板上的一个雕花屏风，隔出一个六人座位的小饭厅，侧边摆着一个法兰西式样的小酒柜，透明玻璃橱窗里头，竟是把诸般名贵的洋酒都收集齐全了。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人走在上面，如在云端一般。
戴芸想着自己原是三等车厢的站票，没想到现在却到了这华丽所在，算得一桩奇遇。
她不是吃不得苦的人，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受朋友的盛情，得到这意外之福，也就坦然。神态大方地细看公务车厢里种种陈设，心想这样的享受，普通人一辈子也难得尝到一次，可瞧白总长的神态，倒很轻松淡然。
可见人家的眼界见识，自己是不能比的。
宣怀风是崇尚节俭的，见戴芸偷瞧白雪岚，会错了意，未免羞愧起来，向她解释道，「总长这趟是奉总理之命，到济南出公差。因为是为政府办事，不能不庄重些，所以总理特意把他专用的车厢，借给了总长乘坐。」
戴芸道，「我就知道，白总长出一趟门，必有大事要办。如今世道不太平，但就安全而论，二位也是应该要包下一个车厢的。」
白雪岚听了，只是微微一笑。
这种充满着魅力，而又和蔼的笑容，看起来儒雅迷人，很平易近人似的，其实只是他对着那些完全不在意的人时，习惯摆在脸上的一种表情罢了。
那帮戴芸提着箱子的护兵走过来问，「总长，这行李放哪？」
白雪岚朝前面一指，吩咐说，「就放到那小房里去罢。」
转过脸，对戴芸说，「这里两个睡房，原是我和宣副官一人一间的。戴小姐来了，当然应该独自承包一间。至于宣副官，那就和我挤一挤吧。」
戴芸忙道，「这怎么好意思？」
白雪岚摆摆手，表示已经做了决定。
宣怀风也友好地劝了两句，戴芸才接受了这番好意。她不知道，就算她不来，白雪岚和宣怀风也是挤一间房的。
不一会，外面传来尖锐的铃声，车厢猛地震了震，轮子缓慢地动起来。
这趟旅程，就算是开始了。
戴芸告一声罪，进了白雪岚分配给她的小房间，宣白二人便到属于他们的那一个房间去。
进去后，白雪岚把门关起来，搂了宣怀风，晃了晃说，「我要抗议了。招惹了姓林的还不足，又把一个女人叫上来，你这要减少我旅行的乐趣了。」
宣怀风甩了他的手，好笑地反问，「你倒说说，你所谓的旅行的乐趣，到底是什么内容？不会就是这小屋子里，不可对人言的内容吧？把话说在前头，要想一路胡天胡帝的混来，恕我不奉陪。」
白雪岚拿手对着车厢一比，邪笑道，「这车厢就在这么大，房间就这么小，你再躲，我迈两步也就抓住了。你想不奉陪，那是不成的。」
跨前一步，果然就把宣怀风逼到墙角去了。
便低下头，缠绵地亲吻。
多时，两人从房里一前一后地出来，才发现戴芸早出来了，正坐在小饭厅的窗户旁，一只纤细的胳膊撑在桌上，手托着腮帮，看窗外飞快倒退的风景。
见了他们，戴芸站起来笑道，「我估量二位有事，不敢敲门打扰，就自己先坐下了。」
白雪岚说，「你太客气了。出门在外，大家都是朋友，不要拘束才好。」
请戴芸坐下，自己也和宣怀风各占了一张椅子，便叫护兵送茶水点心来。
三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权且打发时间。
宣怀风因为新生小学，才和戴家兄妹结识，自然问起学校的状况。
戴芸说，「多亏热心朋友们帮忙筹款，如今处处节俭着，钱上头是差不多了。我们学校几项开支，也就学生们的饭食，火炭，还有先生们的薪水是大头，其余水费等等，因为是在郊外，其实不花几个钱。一些学生家里虽说贫寒，但也有他们的情意，种的一些蔬果瓜菜，常送几篓子到学校里。上山砍了柴，也分一担半担过来。」
又将学校中诸事，譬如发展到几个不同年级的班别，如今有若干学生，一周若干课程，缓缓说来。
所言虽细碎繁杂，却有条不紊，一丝不乱。
可见是很用心在办学了。
宣怀风听得欣慰，不由来了谈兴，从现代中西方教育理念的不同，而谈及古今教育的差别，以致于说起人之初，性之善恶来。
戴芸说，「这是千古都有争论的话题。我是做教育的，是以我持中立的态度，把所有小孩子，都当成一张白纸来看。作为教育者的，在这张白纸上写善，那这学生日后就将向善；若教育他的人，对他浇灌了恶，那日后便成就了一个恶人。」
宣怀风说，「我倒觉得，人的本性是极善良的。你看那些小孩子，刚刚生出来，都是天真烂漫，没有一点心机，哪会有一丁点害人的想法？可惜日渐长大，有的被这不良的社会诱惑着，走上歧途，这就失去原来善良的本性了。」
戴芸眼珠子柔和地一转，目光落在白雪岚身上，「白总长以为如何？」
白雪岚在宣怀风身边那张椅子上坐着，安安静静喝茶，一直充当一个旁听者，见戴芸特意向他讨教，淡笑着反问，「真要我说吗？我嘴里恐怕说不出叫人喜欢的话来。」
戴芸听他如此一句，更来了兴趣，忙道，「朋友之间的讨论，正要见解不同，才见趣味。白总长，您快请说，我洗耳恭听。」
白雪岚带着一丝慵懒的潇洒，「人之初，性本善，这是三字经上头一句。不过在我看来，只是哄小孩子的话。还是荀子说得对，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戴芸道，「您这番话，勾起我的兴致了呢。难不成在您眼里，是把世间的罪恶，都看成是因为人的天性而造成的了？」
白雪岚道，「当然。世间的罪恶，还能是因为别的吗？军阀混战，是因为人的贪欲；妇女被强暴，是因为人的色欲；好人被构陷，是因为人的嫉妒；这里面，哪一样不是出自人的天性？人的欲望是天生的，有了饭吃，就想衣穿；有了钱，又渴望权势。见到想要的东西，就要弄到手，买不来，那就偷，偷不成，那就明抢……」
宣怀风摆手道，「不对，不对。世界上的坏人强盗，总是少数。大多数的人，还是善良守礼的。不然像你说的，想要就去偷，去抢，平安大道上那些商店还能开张吗？」
白雪岚似乎早猜到宣怀风会提出反对意见，笑着回道，「那些善良守礼的大多数，不过是荀子说的，伪也。假如这世上没有巡捕和监狱，假如能保证他们偷了抢了东西，不会被任何人看见，也不用受到任何责罚，你说，还有多少人能维持善良守礼的面具？」
宣怀风一时沉默下来。
思索白雪岚假设的情景，大概许多人是不能抵抗诱惑的。
白雪岚接着说，「可见大多数人，不是不想作恶，而是不敢作恶。有些人，无权无势时看着温顺可怜，等他们有了机会，小人得志，露出的真面目，那才叫你震惊。人这种生物，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才要有严苛的律法，要有拿枪的政府，有强硬的拳头，非如此不能约束。」
最后一句话，算是为他的高论一锤定音了。
宣怀风想了片刻，神态认真地说，「我不去驳斥你的话。但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别人如何，我不敢说。我只知道我自己，是不会因为不用承受后果，就去偷抢的。暗室亏心，就算没有人看见，自己良心上也要过不去。身上阴私多了，又如何光明正大地做人？」
白雪岚说，「你说的，我绝对相信。但如你这样的，十万个里面也难出一个。」
宣怀风说，「哪怕一百万个里面才出一个，可有一个就算一个。只要有一个，就能证明，人也有天性善良的。」
为自己找到了论点而高兴，唇角不由微微往上一翘，逸出一丝笑意。
刹那间，窗外所有的光亮，仿佛都聚集在点漆般的眸子里，明亮得动人。
白雪岚被撩拨得心脏发烫，可恨有外人在跟前，不能将他扯到怀里，狠狠爱怜一番，只好咳一声，低头假装喝茶，掩饰眼里滚烫的欲望。
忽闻一阵掌声。
原来是戴芸在鼓掌，欣然道，「刚才我听白总长一番话，也觉得灰心，若这是一个天性为恶的人间，活着还有什么趣味？幸亏有宣先生，发出一番铿锵之言。果然不错，最要紧的，是我们做好我们自己就行。只要自己能坚持做善良正直之人，从自己的角度去看，人性就是善的了。世界即我，我即世界。」
宣怀风赞道，「做好自己，世界即我，我即世界，这真是教育家振聋发聩之语。只为这一句，也值得浮一大白！」
站起身，走到小酒柜前，朝玻璃里面玲琅满目的各式洋酒张望。
想着白雪岚是个喜好烈性的，洋酒里面，尤其爱喝伏特加，便特意挑了一瓶伏特加出来，又取了三个玻璃小酒杯。
白雪岚一瞧他手里的酒，已知他是为了自己而挑的，心里很是甜蜜，面上却故意摇头，「酒量不好，还敢取伏特加，等喝醉了头疼，你别又嚷着难受。」
说完，倒是主动接过宣怀风手里的酒瓶，扭开金属盖子，倒了三小杯在桌上。
三人各端起一杯，轻轻一碰，都大大方方地干了。
戴芸放了杯，啧啧感叹，「上司做到这份上，白总长也是难得了。宣先生要是离了你，去哪找这样一个体贴的上司？」
白雪岚笑道，「我体贴，是为着他能干。如今他不怕离了我，倒是我怕离了他。一时片刻离了他，我是无论如何也受不了的，公务也没心绪做了。」
戴芸日日在学校里忙碌，不大和社会上打交道，对风月场中种种异事，更不熟悉，因此不曾往心上去。
倒是宣怀风，想起白雪岚在私密时那些疯言疯语，能干二字，大概是能做不同解释的，不禁脸红起来，拿手揉了揉脸，强笑着说，「好烈的酒。饮这一口，脸上都烧起来了。」
偏偏戴芸没有注意宣怀风这边，还只是应着白雪岚的话，「宣先生能得您这样器重，不必问，当然是很能干的。」
宣怀风虽知道她没有这个意思，到底难为情，拿眼睛狠狠瞪了白雪岚一眼。
白雪岚见他瞪自己，那就是领会到自己话里那些不能言传的意思了，便有一种当着外人面前，做只有情人之间才知道的秘密小游戏的幽微快乐，笑吟吟地问，「人家小姐夸你能干，你怎么反而不高兴，拿眼睛瞪我？说你酒量不好，果然饮一杯就醉了，也不会分好歹。来，再饮一杯，让你醉彻底罢。」
又倒上三杯。
问戴芸，「戴小姐，还能不能饮？如果不能，我就不敢勉强了。」
戴芸一个女子，却并不扭捏，笑道，「不瞒您说，我的酒量比我哥哥还大一点呢。为报盛情，先饮为敬。」
端起酒杯，竟是先仰头喝了。
宣白二人也饮了。
白雪岚唯恐怀风饮酒伤胃，喊一个护兵过来，叫再拿些下酒的吃食。
戴芸以为也就还是些果子点心之类的，不想过了一刻钟左右，端上来，竟是烤羊寸骨、吊烧鸭子、红烧排骨三个大荤，热气腾腾，一瞬间，车厢里都是食物香气。
戴芸问，「难道这火车上，还预备着厨房？」
白雪岚说，「只是一个小厨房，再好的厨子到了这，也施展不开。这几样是先就做好了，带到车上，要吃的时候，随便热一热就端上来。戴小姐，不要嫌简慢了。」
戴芸叹道，「您真是懂得享福。我这样上路，能不吃冷饭就是心满意足，若还嫌这嫌那，也就是自己讨人嫌。」
再一会，护兵又上来了，把一碟香菇炒青菜放在桌上。
瞧那色泽，十分新鲜好看。
白雪岚拿起一双筷子，却不是自己用，而是递到宣怀风跟前。
宣怀风摇摇头说，「火车上晃得很，肚肠好像也跟着晃起来了，一点也不觉着饿。」
白雪岚皱起眉道，「这不好，你是有点晕了。快吃一点，把胃垫一垫。别的都是临时加热，就这一样是新鲜做的。难为厨子摇摇晃晃地在火车上炒菜，你好歹赏一赏脸。」
挟了一筷子香菇，放到宣怀风面前的碗里，颇有上司命令下属的气势。
忽望见戴芸在桌子对面看着他们微笑，白雪岚这做主人翁的，情面上却不过，也顺道挟了一筷子，送到戴芸碗里，「戴小姐，别客气。」
戴芸道了多谢，将他挟的那片青菜放到嘴里咀嚼，只觉说不出的可口。
宣怀风吃了一块香菇，果然觉得胃里舒服些，便也慢慢吃起来，再要斟酒，白雪岚却不允许了。
于是，原本的闲谈，顺势成了一顿荤素齐全的午饭。
从前老人们吃饭，讲究食不言，到了现在，时髦的男女，都不爱埋头吃喝，总是爱谈上几句的。
戴芸吃了几口，拿手帕拭了拭唇角，又思索道，「我回想刚才白总长说的那些话，有一个问题。只是贸然问出来，又怕得罪了人。」
白雪岚说，「你请说。」
戴芸说，「白总长既然坚持人性本恶论，那又如何评价自己呢？难道您认为，您的本性也是恶的？」
白雪岚淡然道，「我的本性，当然也是恶的。不但如此，我估量着，还是恶中之恶。」
戴芸摇头笑道，「这话就不对了。依我对您的认识，您是真正有着正义感的人，既惩戒烟贩子那样的犯罪者，又怜惜穷苦，捐资助学。像您这种的，都叫恶中之恶，那天底下的善良就无可立足了。」
白雪岚说，「你听我说完。我自认自己的天性是恶的，但我又很幸运，在后天的人生里，受到了最美好的影响。在没见过这美好之前，我并不知道人世间还有如此灿烂可爱的光明，等见了，我就不肯放手了，拼了老命也要追逐上，对方不答应给呢，我就或者偷，或者抢，总要占有了才好。若是有人和我抢，我就更凶恶了，非当敌人一样杀绝了才安心。你说，我这种思想，是不是属于恶呢？然而，我是控制不住的本能。」
戴芸沉思了一会说，「您这些话，我听得心惊肉跳，但又觉得您是心里充满了感慨。那最美好的影响，可有具体的指向呢？」
白雪岚微笑道，「西方的神，总是爱派一些使者到人间传递福音。那完美无瑕的使者，人们都叫他安琪儿。哪怕罪孽最深重的人，只要见了他，也是可以得到宽恕，死后可以上天堂。我所说的，自然是我人生中的安琪儿。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能拯救我的那条救生索，就系在他身上了。他牵着我，我能跟着他到天堂去。若没有他，我恐怕就不是坐在你面前正义的白总长了，而是成为一个满身罪孽，人见人恨的角色。」
他心里已经有了人，这意思，戴芸是听明白了，秀美的脸庞微一黯淡，矜持地笑了笑，正要说话，忽听一声响动。
原来宣怀风挟菜，手肘不小心碰着桌上的酒瓶。
那酒瓶砰地倒在桌上，偏偏瓶盖没盖好，酒液顿时流淌出来，湿了小半个桌面，又从桌面边缘滴滴答答，落在地面昂贵的地毯上。
半个车厢，瞬时充满浓烈的酒香。
宣怀风哎呀一声，歉疚道，「我这样冒失。」
一边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扶酒瓶，又要找抹布来擦桌子。
白雪岚拉他回来，「火车在晃呢，小心跌了。」
宣怀风饮了两杯伏特加，已有微醺之感，再听他和戴芸轻描淡写的一番话，惊心动魄之间，又是神思迷离。此刻站在晃动的火车上，就如站在云霄上般恍惚，嘴里仍说，「这地毯可是公物，这样弄脏了……」
白雪岚说，「东西值什么，你跌一跤，那才够值的。」
回头对戴芸说，「戴小姐，我先把他带到房里歇歇，你请自便。」
便把宣怀风拉回房里去了。

第六章
白雪岚抱着宣怀风进房，顺脚把房门踢得掩上。
他把宣怀风放在床上，心就如外头天上挂着的大太阳那样灼热。偏宣怀风喝了酒，腮帮飞红，满嘴里喃喃叫热，一边便伸手自己解衣领扣子，活脱脱叫人意乱神迷的慵懒痴态。
白雪岚见了衣领半开半解，露出半截白玉似的项颈，忍不住自己也脱了上衣。往床上一坐，正要解西裤的皮带，宣怀风身子一伏，主动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翻过身来，眼睛怔怔地往上盯着白雪岚打量，眸中氤氲水汽。
白雪岚笑道，「这是真醉了。」
拿手拨宣怀风下巴。
宣怀风一点抗拒的意思也没有，只由白雪岚指尖摩挲他的下巴，仿佛被人挠着痒痒的猫儿。白雪岚拨了两下，把宣怀风的头从大腿搬下去，放在床上。才把皮带解开，身后忽然一团热软挨上来，原来宣怀风不耐烦躺在床上，趁着酒劲又翻身坐起来，把身子懒懒伏在白雪岚背上。
白雪岚好笑又好气，「平时多说一句话都腼腆，今天喝了几口酒，就要翻天了。」
对着自动送上门的美食，何况他向来又是个吃不够的，一边说着，一边极快地褪了衣裤，转身把宣怀风抱了。
正在脱宣怀风的下衣，宣怀风又不老实了，嘴里念念叨叨，两手上来，搂着白雪岚的脖子，像要荡秋千似的左右摆着身子。
白雪岚奇道，「这是什么西洋花招？」
宣怀风却口齿不清地反问，「你怎么晃个不停，眼睛都花了。」
白雪岚哑然失笑，「只是眼睛花吗？我看你是醉得天女散花了。」
他笑，宣怀风竟也跟着他笑。
宣怀风的长裤已被褪了大半，大概是布料挂在脚踝上不舒服，宣怀风又胡乱挣起脚来。白雪岚不提防，差点让他蹬下床去，忙把他按住，说，「别闹了，留着力气等下折腾，好着呢。」
宣怀风此刻被酒精侵蚀了脑子，听他这些淫邪的暗示，也不知道反抗，反而咯一声笑了，跟着白雪岚学嘴，也喃喃说，「好着呢。」
他见白雪岚方才按着自己，觉得这也是好玩的，趁着白雪岚给他脱袜子不留神，忽然坐起来，爬在白雪岚身上，便要按白雪岚。
白雪岚原要扛着，看他如此可爱，心又软了，顺着势就仰天倒在床上，无可奈何地问，「你今天是要发落我了？」
宣怀风也不答，像个孩子似的自顾得趣，两脚跨坐在白雪岚身上，只拿手东摸摸西摸摸。
白雪岚不由呻吟一声，沙哑着嗓子说，「亲亲，你再往下摸一点。」
宣怀风果然往下，白雪岚便又欢愉地呻吟出来。
不一会，白雪岚问，「怎么不动了？你快继续吧。」
宣怀风不像刚才那样有兴致了，睫毛扇了扇，露出点醉者欲睡的懵懂。
白雪岚忙说，「哎，你可不许睡……」
话未说完，宣怀风已恹恹趴下，就伏下白雪岚赤裸的胸膛上，闭上眼睛。
若在平日，白雪岚是很甘心被爱人当成床垫的，但此时此刻箭在弦上，如何能不发？虽宣怀风昏昏欲睡的姿态十分可爱，白雪岚也忍不得了，叫了两声，见宣怀风不动，将身上趴着的宣怀风抱了，把他在床上摆出仰卧的姿态。
宣怀风酒意醺醺，将睡未睡，任由白雪岚摆布，只是偶然把赤裸美丽的脚踝动一动。
白雪岚分开他的双膝，低声说，「亲亲，我这可进去了。」
宣怀风似听不懂他说什么，半睁着眼睛，懵懵的，那模样真是活色生香。
白雪岚从进门开始，阳刚之气都聚在下身，让宣怀风闹这一会，早已硬胀贲跳得发疼，便抓着宣怀风两腿，一气送到甜蜜柔软中去。
宣怀风宛如受了偷袭，眼睛猛然瞪大，喉咙里便挤出呜地一声。
白雪岚心里咯噔一下，想着劲使大了，醉酒的人少不得要闹腾起来。不想宣怀风呜咽两声，却没怎么反抗，只是一双蒙上水雾的眸子，委委屈屈地看着头顶上的白雪岚。
白雪岚一颗心又热又软，如奶油撂在油锅里一般，一点不剩地溶化了，吻着他的额头，轻轻说，「不疼的，乖，可就不疼了？」
宣怀风起先还有些委屈，但适应了白雪岚的动作，反得了一些苦闷甜美的趣味，眉虽仍蹙得紧紧，也泄露出许多风流情致来。
白雪岚一边奋着身躯鞭挞，一边垂首低吻，看着自己所吻的肌肤绽放一朵朵淡红色的情花，心中妙不可言。
兴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两人耐力俱有见长，连体鱼似的黏在一起，捣腾得天昏地暗，仿佛自盘古开天以来，便这样缠在一起做着人世间最激烈的事。
白雪岚忙好笑道，「了不得，等你醒了，想起这事，我还有活路吗？乖乖，等明日我要好好瞧瞧那两瓶酒，到底什么仙酒，有这样奇效。」
两手扶着宣怀风的腰，让他在身上摆出跨坐的姿势。
「先不吃好东西，教你玩一样更好玩的。来，你坐这个硬硬的上头，好玩着呢。」
白雪岚本只是嘴上占占便宜，以为宣怀风要不肯的，不料喝醉酒的宣怀风，却成了天底下最听话的爱人。白雪岚说要他坐，他果然就挪动身子去坐。
但既然是醉酒，动作哪有那样灵巧，这一坐，却是歪了半分。那要紧的地方被猛地一硌，疼得白雪岚差点跳起来。
白雪岚俊脸扭曲，既气又笑，忙把宣怀风抱住，说，「果然自作孽，不可活。还是我出力吧。」
将宣怀风翻得面朝下，拉起宣怀风的细腰，从后面进去。
这次自然也是悍勇奋战，不遗余力。
如此缠绵，来回数次，难得宣怀风没有害羞推搪，也不见吃疼叫苦，每次都尽力尽兴。等白雪岚把过人的气力酣畅淋漓地挥洒一空，窗外远处，朝霞已如宣怀风身上受过爱怜的肌肤般，红颜得十分撩人。
他这才作罢，抱着手软脚软的宣怀风到浴室略洗了洗，回床睡去。
进了火车上的小房间，房门一关，见车顶的电灯照耀下，宣怀风脸颊红扑扑的可爱，白雪岚一阵心热。
待要施展一番，又见他似真的醉了，未免又担心他身体不适。
犹豫片刻，还是咬咬牙，把宣怀风送到小床上躺好，把一床厚被子摊平，给他铺在身上。
正要转身到外头要护兵送一盆热水来，忽觉后面衣摆被人一扯，白雪岚回头，原来倒是宣怀风把一只手从被子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衣服。
白雪岚便又往床边坐了，低头笑着问，「是有什么话吩咐不成？」
他本是调侃，不料宣怀风却把头点了点。
白雪岚说，「你吩咐罢。」
宣怀风毕竟酒意上头，没有素日灵活，星目微殇地瞅着白雪岚半晌，忽然说，「我要生气了。」
白雪岚苦笑道，「亏我还百般自制，任事没做，你反而要生我的气？究竟我哪里又做的不好？」
宣怀风拽着他的衣服又是一扯，很有点任性的意思。
白雪岚最喜欢他对自己露出这没有隔阂的模样，温顺地又前移了一些，宣怀风便缓缓挪了挪，将脑袋从枕头上，移到白雪岚的腿上，惬意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问，「你不要再说自己是坏人了。」
白雪岚问，「为什么？」
宣怀风说，「我不喜欢。从我眼睛里看你，你处处都是好的。」
白雪岚眼眶里，忽然一阵热流涌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经过喉管，似乎也是热而且湿的，要努力控制着，才不让激动决堤而出，再开口，声音不禁带着一丝沙哑，含着笑道，「我原以为，在你心里，我是一个缺点数不过来的人呢。」
宣怀风抬头看着白雪岚，又似乎是宠溺地看着不自信的孩子，露出那种醉了的人常有的迷离的笑容，「雪岚，你真有些呆气。你是谁也比不上的，你不知道吗？」
便把手伸得长长的，摸到白雪岚脸上，摩挲着喃喃，「以后你再说自己坏，我可真要生气了。白雪岚，你就是我的安琪儿……」
白雪岚胸膛猛地一涨，脑中晕晕然，如连饮了十几瓶最烈的伏特加，回过神来，已将怀风抱紧了。
牢牢的，像要把这可爱的人儿永远嵌在自己怀里。
那一分一毫的触感，又如此实在。
宣怀风乖乖地让他抱着，许久，才轻轻挣了挣。
白雪岚知道他是喘不过气了，手臂松开，见他不但脸颊和项颈满是红晕，连耳垂也颤颤的发红，诱得白雪岚心猿意马，正要咬住，用舌尖尝那软酥的滋味，不料宣怀风反而先靠过来，满怀爱意地亲在白雪岚的唇上。
香甜的淡淡酒味，在唇间传递过来。
白雪岚的热情本来是强自按捺的，这一下完全开了闸门，浅尝一口，是断然止不住的，趁势把舌头探了进去，吮得宣怀风舌尖一阵发疼。
两人一边拥着亲吻，膝盖后面碰着床边，宣怀风不由自主就倒在了床上。火车上设置的床，尺寸比不得公馆里，何况又是打横地随便倒了，宣怀风一双长腿，倒有大半耷在床沿。
白雪岚很方便就褪了他的长裤，见两腿之间那一处，被内裤雪白的棉布料包裹出性感的形状。他半跪下来，隔着布料，虔诚地亲上去。
宣怀风呵地一笑，脖子后仰着说，「别这样。」
想拢起双腿，却正好把白雪岚的身体给夹住了。
白雪岚来了趣味，两手掰开他膝盖，又朝着那地方一阵啧啧亲吻，只把宣怀风弄得腰肢难耐地扭动。
宣怀风模模糊糊想起车上还有一位女客，倒被白雪岚吓住了，便赶紧咬住下唇，不料白雪岚坏心眼地一挺腰，宣怀风唇也咬不住，又呀了一声。
想着火车房间的木板恐怕是很薄的，赶紧又伸手，颤巍巍地捂住自己的嘴。
纵使醉了，他羞涩的本性还不是不改，尤其怕被人家听了自己淫乱的声音去，可恨白雪岚存心欺负，力气越弄越大，像必要从喉咙中挤出一种令人脸红的声音不可。
宣怀风被撞得神魂颠倒，脑子如浆糊一般。
呼吸也维持不住，仰起脖子喘息，恰好对着车窗这头，乍一见窗外山峦，在夜色下如猛兽般露着轮廓，沉默而好奇地匍匐，仿佛正观察他们这对恋人正在做的羞人的事。
天上的星，也很明亮的挂着，仿佛也在天真的眨着眼睛，打量他被白雪岚为所欲为的姿态。
宣怀风羞耻之心愈重，更觉白雪岚在身体里肆虐得厉害，恍惚之中，耳边传来呻吟之声，甜腻得勾魂夺魄，好一会才悟过来，那呻吟正出自自己的双唇。
忽又一惊，害怕而赧然地捂嘴。
纵然如此，仍有甘美的呻吟从指缝里泄出来。
白雪岚见他又是努力捂嘴，又是忍不住呻吟，知道他在自己的驰骋下难以自制，天底下的男人，最满意的就是爱人这种可爱的模样，于是如得到奖励一般，酣畅地挥师奋进。
勤奋耕耘良久，感到极乐将至，却又贪婪起来，觉得很应该再酝酿久一点，让果实更甘美一些，便毫无预兆地忽然抽出。
宣怀风眼睛一湿，几乎要哭出来。
白雪岚看爱人被欺负得如此，既觉得自己有些可恶，又觉得大为刺激，邪性地在宣怀风耳边说，「听，戴小姐刚从外头走过呢，大概是在闲逛呢。」
宣怀风被磋磨得神志失了大半，怎知道他是信口胡说，憨憨地信以为真，想着女客就在门外，越发拼命忍住声音。
白雪岚怂恿道，「你叫呀，再叫两声，她准听见。」
宣怀风把嘴捂得更紧了，长而浓的睫毛一眨，上面湿漉漉的，然而鼻间发出的喘息声，却说不出的甘甜。
白雪岚在他捂着嘴的手背上亲着，挺动腰杆，往深处频频开掘。
不知多久，白雪岚装出侧耳倾听的样子，像是注意到外头动静，忽然道，「咦？像有人敲门。」
白雪岚一战成功，趴在他身上，喘息片刻，才叹着说，「尝一次这滋味，死上十次我也值了。」
宣怀风觉得他沉得如铁塔一般，压得难以承受，却又觉得无比安心，顺手往白雪岚身上一摸，抚着腰上钢铁一般结实的肌肉，喃喃说，「你也真是……太壮了……」
也不知这一句有什么奇效，白雪岚一听就来了精神，刚才用去的力气，仿佛一下子又充满了，从宣怀风身上下来，反把宣怀风抱到自己腿上，霸道地要求，「我们这样来一次。」
宣怀风又惊又怕，「不要！」
白雪岚嘘了一声，拿手指指门外。
宣怀风压住声音，轻轻地说，「不要。」
白雪岚只是笑，探过头来，吻住唇，宛如蜜蜂爱慕花蕊一般，轻而温柔地缠绵。
一旦把宣怀风哄得稍放松警惕，立即又风卷残云地来了一次。
此后，又把同一个先软后硬的伎俩，使用了数次。
一个晚上，火车哐嗤哐嗤的奋勇前进，他们二人也犹如陷身于这激昂的前进乐中，满是进进出出，起起伏伏的兴奋节奏。
第二日醒来，宣怀风还觉得整个人仿佛在海里，随着波浪无休止地沉浮。
一看窗外，已经快到中午光景。
白雪岚原本坐在窗边的一张小桌子上慢条斯理地擦枪，见他醒了，立即把枪放了，到床边坐下，温柔地看着他笑，「醒了，饿不饿？」
宣怀风瞪了他好一会，找不出骂人的话，闷闷地说，「你也太坏了。」
白雪岚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怎么坏？我处处都是好的。别说你喝了一点子酒，就把自己做完说的话都忘干净了。」
宣怀风回忆了一下，似乎真有这样的话，但要承认，他以后更有理由胡闹了，便做出不在意的样子，「随口哄你一句两句，你就要当圣旨吗？好罢，我以后说话小心，不会让你再拿到把柄。」
白雪岚见他绷着脸，两颊气鼓鼓的，实在可爱透顶，又不敢笑，就伏下身，挨蹭到他胸膛上，低声说，「大人，饶了小的罢。我知道你那里疼，要拿我撒气呢。我举白旗投降，求你饶命。」
宣怀风最受不住这霸王服软，可是这样被他轻易征服，未来日子就难过了，努力保持着冷淡的脸庞，「不饶。昨晚你怎么不饶我呢？」
白雪岚奇怪地问，「你哪里求饶了？满口的还说不够。」
宣怀风窘迫得大骂，「你这人，撒起谎来，一点也不脸红！」
「嘘，外面有人……」
「又拿这套来吓唬人，你以为我还没酒醒吗？」
一言刚出，竟真的传来两下扣门声。
宣怀风吃了一惊，再看白雪岚，正对他充满魅力地眨眨眼，像在说，你可听见了，我没骗人。
宣怀风正犹豫着要不要开门，白雪岚已经走过去把门开了。
戴芸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外，因为包车里实在舒坦方便，她今日倒是有空闲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眉目显得比平日更温婉迷人些，见着白雪岚，微笑着道，「原不该冒昧来敲门的，只是左思右想了一个上午，实在放心不下。宣副官昨日喝醉了，今天好些没有？我行李里带了一些西洋药，也有治头晕头疼的。要是用得着，我很愿意贡献出来。」
白雪岚笑着先道了谢，又说，「药就不必了。他酒品很好，多喝两口，也不过多睡几个钟头。等他醒了，再请戴小姐一起到小饭厅喝茶闲聊。」
此时宣怀风还未起床穿衣，光裸的身上只盖着一床被子，这诱人的样子，当然不宜让外人看去。
因此白雪岚说话时，用身体把小房门遮得严严实实，不让身后风景漏出一丝。
戴芸知道这是男人卧房，当然也不曾有把目光探进去的放肆念头，听见说宣怀风无恙，也就放下心来，「既然如此，我不打扰了。宿醉很难受呢，请宣副官多休息罢。」
便告辞去了。
白雪岚把房门关上，宣怀风才松了一口气，经历一番虚惊，刚才要和白雪岚好好生一番气的情绪，倒再也找不回来了。
不等他开口，白雪岚又忙把他要换的衣物鞋袜捧了出来，又叫护兵打热水洗脸，殷勤程度，比最好的听差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宣怀风何尝不知道这是他做了坏事后惯用的伎俩，可恨自己被他摸准了脾气，只要对着他做小伏低的笑脸，拳头攥得再紧也挥不出去。
听了白雪岚软声软语几句好话，就连继续绷着脸，都成了极有难度的一件事。
宣怀风不甘心地说，「这天底下，能被你这样再三再四欺负的，也就只有我。」
白雪岚拿肩膀挨他一下，嬉皮笑脸，「当然只你一人罢了。别人想要我欺负，我还不干呢。你想一想，若是宋壬求着我欺负，我该怎么愁苦呢？」
宣怀风往他说的情景一想，撑不住笑了，拿手往白雪岚肩上一推，「该死，该死，人家对你忠心耿耿，你却拿人家开这种玩笑。让他知道，你怎么解释？」
白雪岚知道昨晚的罪过又搪塞过去了，更从容起来，对他耳边亲昵地吐气，「我们之间地私话，外人怎么知道？我再有满肚子玩笑，也只对着你一人说的。」
过了这个坎，两人便又有说有笑了，也不到房外去，叫人送了热食到房里。
两人就在窗边的小桌上对坐着进餐。
火车呼啸着前进，桌上杯子里的水，被摇出歌声般的涟漪。窗外，田野，平原，山峦起伏的山峦，不断飞快掠过。
白雪岚吃了两口，视线望向窗外，似心有所感，对宣怀风说，「只看这外头，大概也就如看一个人生命中的经历了。再多的山，再多的水，再开阔的原野，也只是刹那风光，一转眼，都要被远远抛在后头，找也找不回来。佛家最爱言空，这是不是就叫一场空了？」
宣怀风露出俊美的认真思索的神情，沉默了片刻，含笑道，「这趟旅程，你可是有旅伴的。再有百倍的风光一去不回也罢，你身边，总还有一个我。」
隔着小桌，伸过手来，抓住白雪岚的手，牢牢一握。
白雪岚觉得心肺又仿佛要燃烧起来，怔怔看着他的笑颜，一时竟不懂如何说话了。
把宣怀风主动伸过来的手握住，在掌中攥了攥。
一会，又把唇凑到这白玉般的手背上，怜爱地亲了一亲。
忽然，又张嘴，含住一根修长的指头，像要确定这不是梦境一样，轻轻啃了啃。
宣怀风被他啃得痒痒的，但又好脾气地忍耐着，只继续伸着手让他蹂躏，好笑道，「哎，你又呆气了。」
白雪岚一笑，又把那漂亮的指头，故意磨牙似的咬了两咬，「我是你的安琪儿，十全十美的神的使者呢。」
两人彼此相望，好一会，才想起饭才吃了一半，便又继续微笑着拿起了筷子。

第七章
这顿饭吃得迟，两人又情不自禁地磋磨着，等撂下筷子，已是下午时分。白雪岚叫护兵收拾了碗碟，嘱咐宣怀风好好再睡一下，便出去了。
宣怀风早睡够了，饱腹躺在床上，换了几个姿势，都不舒适。一人独睡难眠，感觉着床垫随着火车的行进而摇晃，仿佛牵动那见不得人的地方酸软微痛，他便睁着眼睛，看窗外风景。
不料，看了不多时，竟有粉般的白色随风飘到窗前。
宣怀风一怔，难道是下雪了。
凑到窗前，指头隔着玻璃触了触，那玻璃冰得吓人。
再看片刻，那漫天下来的，已不是粉末般，而是一片片打着旋，而且有越下越大的势头。
他就再也躺不住了，起床换过衣服，从小包厢走到外间来。
过了屏风，便瞧见一个熟人。
孙副官正站在窗边，拿着一杯水送到嘴边，眼睛却看着车窗外干涸灰暗的野原和漫天飞舞的雪花，不知思忆什么。
似乎觉察到什么动静，蓦然把视线转过来，微笑起来，「你也出来闲散闲散？」
「嗯，里头怪闷的。」
宣怀风点点头，也拿玻璃杯倒了一杯半热的水，站到孙副官身旁，随口问，「见了你，我才想起总长说你也一道来了。怎么昨晚不见你？」
孙副官说，「这火车上，拉着我们三节专用车厢呢。一节豪华蓝钢车厢，两节是寻常车厢。我昨晚在另一节。」
宣怀风奇怪地问，「你是总长的副官，不该离他远的。怎么你不和我们一道在蓝钢车厢？」
孙副官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微笑。
宣怀风略一思忖，心里便明白过来。
蓝钢车厢上只有两个包厢，白雪岚说若戴芸不来，则自己住一间，宣怀风住一间，这话自然不可信。
原本的打算，大约是白雪岚和宣怀风占一间，另一间预备下给孙副官。
不料宣怀风本着绅士风度，为戴芸轻轻解了旅途之困，倒把孙副官的包厢给占了。
这孙副官倒也知趣，怕宣怀风和戴芸知道了过意不去，所以昨日不声不响移到别的车厢和护兵们同住，竟是连面也不曾露。
宣怀风恍然大悟，不由满脸愧色，「哎，是我糊涂了，对不住。」
孙副官笑道，「打住，打住。别人见你这样急切，还以为我们商量翻天的大事呢。为女士挪个位置，那是男人该做的。我也是心甘情愿，你何必如何？」
宣怀风还是很难为情，摇头说，「不然。这是我擅自做主，未曾为你考虑。我做了好人，倒让你把位置让出来，我成什么人了？不行，我非要给你一个赔偿不可。你说，怎样才能赔这个罪？」
孙副官打趣地问，「我看你穿军装，腰上挂着双枪，很是威风。你帮我问总长要两支博特四型来，让我也威风威风，能不能做到？」
宣怀风说，「那多半是能做到的。」
孙副官见他当了真，反过意不去，忙道，「我又不会打枪，要那做什么？说笑尔。只是你这凡事认真的脾气，也实在有趣。怪不得那一位总爱逗你，原来是忍不住。」
宣怀风脸上微热，只说，「近墨者黑，连你也拿我取笑起来。」
孙副官知道他在总长心里的分量，如今虽已是熟人，毕竟不敢说笑得太过，便在他肩上安慰似的拍了一拍，又道，「怪闷的，不如我们去别处走走？」
宣怀风也正有此意，便和孙副官一同往蓝钢车厢的尽头走。
这车厢两端，都安排了护兵站岗。那些护兵见是孙副官领着他，一个字也不言语，将身一侧，就把路让出来了，还朝着他们笑笑。
火车厢之间的连接通道，晃动得尤其厉害，宣怀风踏在那方寸之间，觉得脚下震动不停，只拿手撑着头顶一块铁板。
很快进了另一处车厢，虽不那么晃了，但铁红色的厢壁，瞧着不怎么干净，十几个护兵抱着长枪，裹着厚棉袄，在木条钉的长凳上横七竖八地胡乱睡着。
同时又有一股寒意，似从脚底直钻上来。
孙副官见他拢衣服，知道他觉着冷，一拍脑袋道，「是我疏忽，忘了叫你多穿一件衣裳。」
宣怀风说，「我知道蓝钢车厢里，大概是有取暖的对象，只不知道这没有的地方，会这样的冷。」
孙副官说，「你是南方人，总长是百般地怕你冻坏。那蓝钢车厢里，本来就有一个对外通风的碳火炉，他唯恐不够，又花大钱向美国商行买了两个极时髦的电暖炉来。为了那电暖炉实在耗电，又弄了一台外国的小发电机来。出发前，我忙前忙后，倒有一小半是忙着要把那小发电机弄火车上……」
未曾说完，宣怀风已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涨红了脸，很是不安的样子，低低地说，「我这可真是到处给人添麻烦。以后我和他说一说，叫他再不要将这小事都变做大事去办了。」
孙副官笑道，「他是一片赤诚地要为你办，你禁止住了，他岂不是抓心挠肺的难受。」
宣怀风一想，以白雪岚的脾气，倒的确如此。
想到这里，不由想起那顿午饭时彼此所说的话，相望时的眼神，胸膛里不禁暖暖的，连身上的寒意也褪去两分。
忽听一个大嗓门问，「你们两位，怎么过这边来了？」
原来两人正往这边去，宋壬却从车厢另一边过来，两处正好迎上。
宣怀风见到宋壬，才想起一件事，问宋壬，「出门前我收拾了一小箱子书，后来护兵先把行李都搬走了。我上了车，没见几个行李箱子。你知道放哪了？」
宋壬往车厢尽头一指，「都在那。我们海关三个车厢，总长和您住着那一节，我们住着这一节，剩下那就是运货的。您是现在就要找吗？」
宣怀风不先说找不找，只先把这一节车厢打量了两眼，皱眉道，「你们就睡这里？不会太冷了吗？」
宋壬哈地一笑，倒是对自己强壮的体魄很自豪似的，「总长说宣副官不受冻，果然是这样。这红铁皮里面，还裹着厚厚的棉袄棉被子，能说得上一个冷字？当初我们跟着司令冬天掏窝子，躺在雪地里埋伏，渴了就抓个雪团团塞嘴里，那才带劲。不过也是，我们皮厚肉粗的，和您又哪是一样的人呢。」
宣怀风听得不大明白，转头看孙副官。
孙副官为他解释，「山东土匪多，官兵常要进山剿匪。他们打土匪的老巢，行话就叫掏窝子。」
宣怀风这才明白，朝宋壬点点头，神色间很有钦佩之意。
想着火车上这段时间的空闲，窗外雪花飘飘，窗内执书静读，倒是很不错的，便对宋壬说，「别的不必理会，只是我那些书，要麻烦你找一找。」
宋壬扯着大嗓门笑道，「什么大事，您只管说一声就得了。这样客气，倒是叫我浑身不自在。我这就去找。」
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另一头去。
宣怀风左右无事，便也拉着孙副官，跟在宋壬后头走。
又再过去，果然见一个专门的装货车厢，只留着一条仅容人过身的过道，其余的地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
宣怀风惊讶地问，「这些行李，都是我们的？」
宋壬说，「那是。」
宣怀风原也料想，白雪岚这次回老家，多少是要带东西孝敬的，只不料竟是这样满满一车厢。
仔细瞧过去，一旁六七个颇眼熟的雕花木箱，大概是他们所携带的衣服用品。
又仿佛记得，白雪岚在书房里收拾了一个紫檀木箱子，里面着实放了几样价值不菲的玩物。
可统共算起来，也不至于这样多。
宋壬看他左瞧右瞧，目光落在那些盖得严严实实的大粗条木箱上，便说，「宣副官，这里头可都是好东西。我打开让你瞧瞧，保准你也欢喜。」
宣怀风正要说不必，却不及宋壬手脚快，哗啦一下，就将脚边一个大木箱的顶板给掀开了。原来那顶板只是虚掩，并不曾钉紧。
宣怀风往里一瞧，上面铺着一层干草，下面隐隐约约的灰铁之物。
宋壬伸进手去，在干草里随便一掏，便掏出一件能吓着常人的事物来，往保险栓上一拉，咔嚓一声，脆响响的。
竟是一把簇新的步枪！
宋壬是老兵油子，有好枪在手，便如小孩子得了值得吹嘘的玩具一样，熟手地把保险栓拽得格拉格拉响，边对宣怀风笑道，「您别说，洋鬼子虽然不是东西，做出来的东西真不错。这小玩意，比老汉阳造好多了，打得远。」
孙副官皱眉，「赶紧收起来。拿着这在宣副官面前乱晃，走火了不是好玩的，仔细总长知道，狠抽你一顿。」
宋壬听了，正要收起来，宣怀风不声不响伸过手来，把枪取了，也咔嚓一下拉了拉枪栓。
他将长枪架起来，单眼眯了眯准星，浅浅一笑，「美国制黎曼步枪，七点九二口径，五发固定弹匣。这枪有效射程能达到六百米，不但射程上比老汉阳造远，穿透力也比德国毛瑟步枪强，可惜射击精度上，终是欠了些。」
宋壬听得眼睛大亮，赞叹不已，「宣副官，刚才您说的这些西洋词，什么有效射程，穿透力，我也就只听我们总长说过。果然，您是个有真本事的。」
孙副官也诧然道，「原来宣副官对枪械也有研究？」
宣怀风把唇轻轻抿着，矜持一笑，「不敢称研究，最近忙着那件要紧事，我这是赶鸭子上架，学一点皮毛。」
那件要紧事，自然指的是兵工厂。
宣怀风把黎曼步枪递回给宋壬，说，「枪是好枪，但你们手里，哪弄这些花钱也买不着的美国枪火？请你说一说来路。」
宋壬大手摸着后脑勺，咧着嘴笑，只是装愣。
宣怀风冷笑说，「当日抢火车时不难为情，现在倒难为情了？你不说，我也明白，这几十个箱子，恐怕就是从我那位老同学那打劫来的。亏你们总长心大，就这样把贼赃明晃晃地放火车上，堂而皇之拉回老家去。倒也是，有你宋队长在，还有什么可怕的？尽管由着他胡来。」
孙副官还是第一次见宣怀风找着宋壬发落，幸而容色温和，也就是个敲打的意思，便在一旁笑道，「老宋你也该受点教训，我们总长那爱冒险的性子，你不能一听招呼就闷头闷脑地当前锋。他打劫谁，倒没什么，可宣副官不知首尾，少不了担惊受怕，唯恐总长损了一根头发……」
话未说完，宣怀风已露了尴尬，咳了一声，止住孙副官道，「这话岔了。我做什么要为他担惊受怕？」
孙副官说，「那是，事先未曾让你知道消息，既然无从知道，那就连担惊受怕的权力也被剥夺了。是以事后知道，更是要命，别人是后患无穷，对你则是后怕无穷。你这心情，我很能体会。」
这番话，倒把宣怀风说得哭笑不得。
拿手指了指孙副官，把头摇了两摇。
孙副官笑眯眯道，「要骂就骂，可千万不要把自己给气着。你有个好歹，我是担不起的。」
宣怀风还有何可说，只是叹一口气。
孙副官把手在他肩上拍拍，语气又放得更软和一些，「总长劫你老同学的火车，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何苦今天又扯起来？依我的主意，这一路上，你很该照顾一下总长，哄哄他高兴。」
宣怀风把眼睛在他身上望了望，「这里有什么缘故吗？」
孙副官微笑着说，「须知近乡情怯，乃人之常情。他若是情怯，除了你，又哪有别人可以予他慰藉？」
宣怀风听着这话，不知为何，倒是心中暗凛。
便也觉得自己是应该慰藉白雪岚一番的。
只他脸皮薄，心里越这样想，越不能在面上露出来，只淡淡道，「我们那一位，哪是常人常情可比？说他也会情怯，我可不信。」
正说着，忽有一个低沉而迷人，又仿佛充满无限精力的声音传过来问，「不信什么？」
宣怀风心脏仿佛被谁用手指头轻轻捏了一下似的，情不自禁把脸转了过去，果然看见白雪岚一脸微笑，不知何时已到了身后。
孙副官和宋壬都叫了一声总长，白雪岚也没理会，只看着宣怀风问，「不信什么呢？说给我听听。」
宣怀风避而不答，上下打量白雪岚一番，反而问他，「你什么时候换了军装？这一身好精神。」
白雪岚穿着簇新的一套军服，腰间束得紧紧的武装带，左右各一把打磨得锃亮的手枪。
在他身上，连铜纽扣都烨烨生辉。
宽肩窄腰，做工精致的黑羊皮及膝长靴，紧紧裹着一双长腿。
宣怀风说他精神，那确实是极精神的。
白雪岚一被宣怀风夸奖，顿时乐了，也不管宋壬孙副官就在眼前，伸手就把宣怀风扯过来。宣怀风早就防着他胡闹，但卡在过道上，避无可避，虽然挡了一下，究竟是被扯进他怀里。
才要说话，嘴上微微一热，已被白雪岚亲了一记。
再来，鼻尖又微微一热，又被白雪岚亲了。
宣怀风叫道，「你疯了，有人。」
白雪岚搂着他，只管任性地乱亲，笑着问，「有人？在哪里呢？」
宣怀风在他臂间挣扎着看出去，宋壬和孙副官早不见了。
这两人，倒是溜得好快。
「你身上冰似的，出这边车厢，就不知道加件皮袄子？」
白雪岚两手环着，把他拢在怀里。
这人身上烧着火炉似的，宣怀风立即就暖了。
白雪岚又拿指头挠他下巴，逗猫一般，眉目间很是得趣。
宣怀风叹道，「大白天的，你这又是什么眼神？」
白雪岚说，「你是一时三刻不见我，所以来找我？」
宣怀风说，「我来找我那箱子书。」
白雪岚叹息，「这张嘴真不会说话，我教训教训它。」
说着，便低头吻下来。
宣怀风想起孙副官说他近乡情怯，自己理所当然是应该为他解愁的，因此本来要避，又不愿避了。
白雪岚的唇覆下，他便静静地迎着。
白雪岚的舌扣探着，他便静静打开唇瓣，微甜地迎接着。
火车依然摇晃，因为两人彼此搂着，根基稳当许多，也不惧摇晃，反而觉得那仿佛永恒的摇晃，像大提琴一样低沉动人。
接过一个长长的吻，白雪岚深邃的眼，像盯着宣怀风内在的魂一般，喃喃问，「你怎么这样乖？」
宣怀风一怔，心想这家伙又冒了傻气，这样的问题，叫人怎么好答？
也不如何斟酌，随口回道，「你今天也挺乖……」
话未说完，忽然惊天动地，轰隆一声巨响！
两人都不知巨响从何处来，只觉得大概是在前方。白雪岚脸色一变，正要探身去窗外看，一股巨力骤然袭来，车厢像被巨人一巴掌打翻的玩具般，猛地翻侧，钢铁车皮和轨道发出几乎刺破耳膜的尖锐擦挂声。
天旋地转，没有人能站得住脚，车厢里人和行李翻转跌落。
宣怀风身不由己，砰地撞在车厢铁皮壁上，右肩生疼。
白雪岚扑过来，狂喊道，「火车脱轨了！」
搂着他使尽腰力一闪，一个行李箱砰地一下，砸在宣怀风刚才站着的地方，车厢壁上，打出一个凹印。
两人闪避着犹如凶器般砸落的行李箱子，不知多久，又是轰地一声，整个车厢一阵剧震。
也是幸运，这剧震之后，一切都停了一下。
宣怀风和白雪岚彼此看一眼，都瞧出对方眼中惊色。白雪岚额头不知被什么砸了一下，刺目地流着血。
宣怀风忙把口袋里的白手绢掏出来，给白雪岚捂着额头伤口。
白雪岚沉声说，「出去再说。」
只这一点工夫，世界仿佛苏醒过来，哭声，尖叫声从破了的窗户直逼进来，就像这荒郊野外，尽是孤魂野鬼。
他们这三节车厢，挂在火车最后，是最不容易被祸及的位置，尚且如此。前面那些普通车厢的乘客，恐怕伤亡惨重。
白雪岚带着宣怀风，利落地从大大小小的凌乱的箱子腾挪而过，用脚把一面窗户上的碎玻璃蹬掉，正要探出头，忽然砰地一声，两人骤然一僵。
紧接着，又是砰砰砰砰一阵乱响。
这声音对两人来说，都是极熟悉的。
不是东西撞在铁皮上，也不是谁掉了东西，乃是震耳欲聋的枪声。
白雪岚神色一凛，不再往窗外去，把宣怀风一把按得紧紧贴着车厢壁，大喊一声，「宋壬！」
宋壬的声音不知从哪传过来，夹着一串愤怒的山东土话，「总长，是土匪！他娘的，想早日投胎，老爷们成全你！」
子弹横飞。
宋壬的话，十成倒有五成被淹没在连续不断的枪声中。

第八章
白雪岚对宣怀风说，「你在这待着。」
把手枪从腰上一拔，握在手里，身子从窗户猫出去。宣怀风忙跟过来，刚在窗边一站，白雪岚在外面喝道，「回去！」
宣怀风只好往后退了一步。
外头枪声密集，空气中冷冽的冰雪气味里，渐有了淡淡的硝烟的味道，子弹打在车厢外头，砰砰地沉闷作响。
宣怀风又等了等，耐不住了，索性在车厢那些东倒西歪的行李箱中挤着，走到车厢另一扇窗户边。
探头一看，外面铺着雪的地上远处，影影绰绰都是骑着马，挥着长枪的大汉，叫嚣着不断靠近，要把这几节车厢包围住。
白雪岚和宋壬他们，或以车厢为掩护，或藏在散落雪地的行李后头，举枪还击。
子弹在天空划过灼热的线条，惨叫声划破天空。
土匪已倒了几十个，不但有人，还有马。被打死的土匪躺在雪地上，流出的血，像一朵朵巨大的绽开的红花，受伤卧地的马，无力地耸动着尾巴，哀声嘶叫。
然而那些土匪数量极多，又极悍，自己人死了，不但不退，反而冲得更凶。
白雪岚看中的护兵，都是山东老家打过仗的老兵，火车一脱轨，只懵了片刻，就在宋壬指挥下反击，见土匪黑压压一片，知道若让他们冲过来，那是没人能活命的，所以都架着枪，不管不顾地猛打。
白雪岚也趴在护兵们之中，双枪使得出神入化，只要他的手一扬，雪地那头必有一个人栽下马。只他这样厉害，也把土匪们给激怒了，很快就有更多人冲向他的方向。
子弹密集打来，白雪岚面前的雪地激起一阵雪雾。宣怀风在车厢里看得心中一紧，忍不住身子往外探，再仔细看时，白雪岚埋头避过后，又拿子弹装在手枪里，很快还击起来。
宣怀风松了一口气。
他只顾着关心白雪岚的安危，却没发现自己刚才身子一探，已露了行迹，目光还停在白雪岚身上，忽听簌地一响，一颗子弹击穿窗户，玻璃顿时炸开，碎屑四溅。
宣怀风往后一退，伸手挡住脸面，觉得手臂隐隐刺痛，放下一看，右手臂上，两块碎玻璃扎进肉里。
外面交战激烈，那枪声就似迸在他胸膛里一般，他也顾不得疼，咬着牙把碎玻璃拔出来，扯了一截衣料，随意绑在伤口上。
临时过来找书，未曾把白雪岚送他的枪带上，便在车厢里寻枪。
幸而白雪岚这次搬回老家的东西里，除了各色贵重礼物，最多的就是军火。方才火车脱轨的晃动，几个未钉紧的军火箱子翻侧之下，里面的东西都散落出来。
满地的枪械，若叫识货的行家见了，那就是掉进了宝库。
宣怀风因为兵工厂的筹办，这阵以来，都在狠狠补习枪械的知识，何况怀特作为美国军火集团的合作方，诚意很足，向他提供了大量美国军火的资料。
是以，别的枪械也罢了，偏这美国枪械，对他来说是最熟的了，说明书上的使用要点，脑子里是记得一清二楚。
他急着要给白雪岚帮忙，虽则手上带伤，动作倒比往常还快上三分，随手拾起一支黎曼步枪，觉得不够好，便随手丢下，目光四周搜寻。
忽地眼睛一亮。
两三步抢前，把角落里一把被杂物压住大半边的枪用力抽出来，拿在手上仔细一瞧，果然是雷顿五二零。又在附近一气乱寻，竟让他把配套的瞄准器也找到了，还有一盒子弹。
宣怀风拿着这些，回到刚才被子弹击穿的窗户旁，开始给雷顿五二零装瞄准镜。只一会功夫，外头雪地上红花遍野绽开，跌倒的战马不再嘶叫，它已经永远不会再发出任何一点声响了。
战斗胶着，土匪们猛冲上来一阵，被白雪岚他们打退一阵，很快又再冲上来。
白雪岚左边那个护兵，手仍搭在长枪扳机上，已经垂了头，身子伏于雪上，仿佛只是睡着了，一颗子弹打来，正打在他身上，他无知无觉，身体随着子弹穿破时的动静轻轻一颤，又归于永恒的平静。
白雪岚还在阴沉着脸，不断放枪。
他打死的人最多，土匪们也盯上了他，满天空划过的子弹呼啸着，隐约能听见土匪们带着土腔的嘶吼，「撕了他！撕了他！」
宣怀风从这嘶吼里，听出一种凛人的狠毒，心脏微微收缩。
下一刻，大为恼怒。
这恼怒烧起来，就像把一大桶煤油点燃了，无法控制地红旺，让他的双手热得仿佛快出汗。
他把那美国制造的极有名气的大枪架在窗前，猫着腰，眯起一只眼睛，在瞄准镜里寻觅。
刚刚是谁，叫嚣着撕了白雪岚？
谁下的命令？
官兵也好，土匪也好，能发号令的，自然不会鲁莽地冲在最前面，多半都躲在大后方。
宣怀风从极先进的瞄准镜中，看见前仆后继的往前冲的土匪群，他没理会，越过那些土匪，望向更远的后面。那是一个土坡，几个骑马的人影在上头，大概是为了居高临下，好观察局势。
宣怀风当然是爱着自己的祖国的，但这时候，他打心眼里高兴自己拿着美国枪。
美制枪好。
美制黎曼步枪，射程六百，很好。
美制雷顿五二零，射程能到一千，更好。
那些指挥着土匪群，要撕了白雪岚的人，就在雷顿五二零的射程以内。
这简直，好得不能再好。
宣怀风瞄准山坡上那站在最中间的一个，俊脸紧绷着，眼睛亮如星辰，扣下扳机前一刻，魂仿佛蓦地沉到冰海深处，冷静得无可形容。
看看谁撕了谁。
心里这样默默想着，便扣下扳机。

第九章
外面，宋壬躲避着头顶乱飞的子弹，从掩护处又爬又滚，艰难地到了白雪岚身边，扯着嗓子说，「总长，他们人太多，这样下去不行！」
白雪岚抬眼看着还在往前冲的土匪，转头瞧一眼就在身边的护兵的尸身，计算着伤亡数量，问宋壬，「你那边还剩多少？」
宋壬说，「子弹尽够的，就是人少。死一个少一个，现在就剩不到五十人。」
白雪岚手一扬，又把对面远处一个土匪打下马。
还是沉着脸。
这次回老家，总共就带了八十名护兵，眼下已经死了不少，但对面的土匪，至少还有一两百。更担心的是，这群土匪的老巢不知在哪，若是离这近，恐怕很快会有他们的援手赶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白雪岚望住远处的山坡，指着上面几个人影，「擒贼先擒王，弄死那几个，人心就散了。」
宋壬眉头皱得快成一团，一边砰砰往外放着枪，一边喘吁吁地说，「那地方枪打不到，想杀他们，要先潜到对面，前头组织了一次，失败了。派出去的十个兄弟都被打成烂泥了！」
白雪岚觉得嘴角有点腥甜，伸舌舔了舔，狠笑道，「我绕过去。」
宋壬大吃一惊，「不行！」
白雪岚哪理会他，嫌手枪火力不够，把手枪扔了，将那死去的护兵握着的美制长枪拿起来。刚直起上身，耳边风声袭耳，宋壬整个高大的身子，几乎砸在他身上。
白雪岚喝道，「松手。」
宋壬把枪都不要了，两手把他圈着，高声说，「不行！总长，真的不行！要去我去！我挑五个兄弟绕过去，保证把那几只龟孙拿下来！」
不等白雪岚说话，宋壬浑身发出一股狠劲来，跳出掩护，冒着子弹快速匍匐到西北角，对着那些剩下的正拼命开枪的护兵们，点着名大叫，「刘老四，张大胜，孙长生，莫二狗，莫三狗，跟上我！」
那节翻倒的车厢后头，一个人也扯着嗓门，报告说，「队长，二狗死了！三狗肩上挂了彩，连枪都拿不动了！」
宋壬说，「那其他三个，跟我来！」
枪声中，隐约有人应是，沾满土灰的脸探出来。
很快，三个人拖着长枪到了宋壬身边。
「队长，要做啥？」
宋壬指着山坡，「我们到前面去，干那些土狗。」
那三位也是有资历的老兵，死人堆里打滚出来的，看着宋壬指的方向，脸色也忍不住一变。
孙长生狠狠吞了一口唾沫，直言不讳，「中间拦着一两百号人，坡上要是头领，坡下一定还有护卫。这至少八九百米的距离，哪怕我们有十条命，没到跟前也早丢了。」
宋壬骂道，「他娘的，人家几百号人，我们打一个少一个，不杀头领，等着他们上来屠我们吗？拼也是死，不拼也是死，老子和他们拼了！」
他狠狠骂着时，眼睛冒着火光，就瞪着那山坡。
忽然瞧见那正中间一个人，身子似乎一晃，下一刻就栽下了马。
耳边已响了很久的枪声，两只耳朵都有些嗡嗡，所以每个人说话都要尽量把嗓门扯到最大，但在那些砰砰的枪声里，他又觉得刚才有一声，格外的不同，似是更脆，又似是更尖锐。
那山坡上的，怎么就忽然坠了马？
宋壬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只这么一揉的功夫，又是一声格外不同的枪声，山坡上又一个身影跌下马背。他仿佛能瞧见那人身上溅出的血，然而那不可能，这可是隔着八九百米的距离！
宋壬精神一振，「他娘的有援军？」
荒郊野外，冰天雪地，绝地逢生，这是天大的惊喜。
他忍不住从掩护处探身，想看清楚援军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却怎么也找不到。
幸而，那与众不同的枪声还在不断响起，打得不快，但极从容。
几声响后，山坡上那些嚣张的身影都不见了，然后是冲向前的土匪群中，但凡穿着上有点头领模样的，就莫名其妙地身上迸出殷红血花，像装满了土豆的麻袋般，沉重地摔下马。
匪群先是不知所措。
很快，大概是得到后方的消息，匪群不安地骚动起来。
在最后头的土匪，最早掉转马头，朝着相反的方向去，这仿佛是一阵风，一旦刮起，就止不住了，人人都争先恐后地逃走。
只剩下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还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一个劲埋头往前。
白雪岚等人自然不客气，用子弹招呼他们。
最后一个土匪跌下马，震耳欲聋的枪声终于停了，天地仿佛忽然安静到极点。
万籁俱静时，又有哭声幽幽传来，那是其他车厢里幸存的普通乘客，惊魂未定的哀忧。
白雪岚不是普通人，他是没有那些哀忧的，确定土匪已经逃的逃，死的死，不再有危险，他从掩护的行李箱后出来，首先就朝着西边的车厢去。
未到窗边，已急不可耐地叫着，「怀风！怀风！」

第十章
窗边有个身影出现。
宣怀风隔着车窗，露齿一笑，问他，「我现在可以出来了？」
白雪岚说，「快出来，我接着你。」
说着伸出手。
宣怀风在他帮助下，很轻松地从车窗出到外头来，嗅着冷冷的空气，里面还是有一股鲜血的腥味。
孙副官在打仗方面是不在行的，刚才不知躲在那里，现在倒是该他发挥了，忙忙地藏身之处出来，指挥着宋壬和剩下的护兵照顾伤员，收拾东西。
有他在，白雪岚任事不管，只拉着宣怀风端量。
看他手臂上缠着一块布，布上沾着血，白雪岚眉头蓦地紧皱，倒像对宣怀风很生气，「你就不让人省心。」
宣怀风知道他的脾气，忙安抚道，「玻璃碎扎的，不严重。」
白雪岚还是不高兴，「严不严重，你说了算吗？」
想叫人拿外敷的药膏，只一抬眼看看四周，又沉默下来。
一些好药，白雪岚平常都命人整理出一个小箱子，专为宣怀风准备着。这次回山东，这小药箱子自然也在行李中。
然而如今这乱局，一时又上哪寻去，不说宣怀风这点小伤，就是那些护兵受的严重的枪伤，也只能咬牙忍着。所以白雪岚只是沉默，把宣怀风带到一个角落，和他挨着坐下，问他说，「你那把雷顿五二零，藏哪里去了？」
宣怀风吃惊地看着他。
他趁乱打了几枪，把山坡上的人撂倒，后来见土匪惊退，赶紧把枪放回原处，只装没自己的事。
为的就是怕白雪岚发觉，又要置气。
白雪岚说，「劫美国人那批军火，和韩小姐分了分，博特四型和黎曼步枪，数量还过得去。唯这带瞄准镜的雷顿五二零，很是稀罕，我也只分到五把。这次带了四把，要回家孝敬我父亲和叔伯。你倒是会挑。」
边说着，便把宣怀风一直试图藏着的右手掌展开。
那手掌上，正有着连续开枪而被火药灼伤的痕迹。
宣怀风莫名地赧然，像做了私密的事，却被发现了，投向白雪岚的目光，又带着一丝警惕，怕他要忽然发起火来。
然而白雪岚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低着头，朝他被灼伤的掌心呵一口气，暖暖的。
白雪岚说，「要没有你，今天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宣怀风听着他这样说，不但没有得意，反因为他提起这死字，想起刚才，不知多少子弹就擦着白雪岚的肌肤而过，满心地后怕起来。
白雪岚问，「我只奇怪，你那美国同学，什么时候偷偷送了你一把雷顿五二零。你要练枪，为什么又偷偷瞒着我？刚才那样的神枪，不是练过许久，断然打不出来。」
宣怀风的掌心，被他不断呵着气，渐渐微痒起来，忍不住把手缩回，低声说，「练是没练过。上次和怀特谈公务，他向我介绍一些新式武器，其中一样，就是这雷顿五二零。我受他带来那专家的指点，开了两枪，打得也不如何好。今天，只能说歪打正着。」
白雪岚极为诧异，「这是真事？歪打正着，一枪大概可能。但这么远的距离，你竟是每枪皆中，可说是奇迹了。原来你真是上天派来的安琪儿，要守护我的。」
后面一句，倒是很欣慰得意。
宣怀风难为情起来，声音更低，「也不是每枪皆中，我往坡上放六枪，只打中了四个。剩下两个很快找了掩护，我再要打，已经打不着了。」
白雪岚一愣，爽朗地大笑起来。
附近正收拾残局的人们，忽然听见这笑声，不由把目光投过来。心忖，有宣副官在，总长果然心情总是不错的。
宋壬身上的军装沾着灰和血，脏得不成样子，雄赳赳的大步走过来，对白雪岚报告说，「总长，到前头看过了，那群狗娘养的炸了铁轨，火车才出的事。前头那些车厢，有的成了一团烂铁，里面的尸首都不能看了。乘客死伤很多，压死的，撞死的，还有那些买的敞顶木皮车厢的票，就更不用说了。这些王八蛋，该点天灯！」
宣怀风听见说这列火车还挂着敞顶车厢，心就往下一沉。
寻常火车，分一二三等车厢，若要更便宜，就是买站票。
但毕竟有的穷人，连站票也买不起，可又为了谋生，不得不出远门。
于是，便有了这造价极廉的敞顶木皮车厢的出现。车身舍弃昂贵的金属铁皮，采用便宜的木板，甚至连头顶那块遮风挡雨的木板都省了，美其名曰敞顶。
风和日丽时，大概也算敞亮，只如今天寒地冻，还下了雪，坐在这车厢里的困寒痛苦，可想而知。
更不幸者，又遇上土匪炸断铁轨。
火车脱轨的巨大冲力下，薄薄的木板车厢，如何能保护里面的血肉之躯？
就在刚才，不知又是多少个家庭的滔天大祸，生离死别。
白雪岚轻哼一声，眯着眼说，「几年没回来，土匪竟猖狂到这地步。连火车都敢炸，还有什么不敢做？」
又问宋壬，「还查到别的什么没有？」
这一问，倒让宋壬误会了。
宋壬黑红的脸上，直泛出一股羞愧来，声音也低了，闷钟似的，「我没用。派了几个兄弟出去找，也没找到援军的影。我估摸着，大概人家是行侠仗义，只帮忙，不图名声。这种侠士，我听老辈们说过，咱们山东江湖是有的。」
「援军？」
白雪岚略一愣，就明白过来了，不由扫了身边的宣怀风一眼，好笑的问宋壬，「你以为山坡上那几个人，是外头哪来的援军打的吗？」
宋壬反问，「不是外头打，难道还是我们这边吗？那不能，隔着八九百米呢，就算老太爷年轻那会，也没这样的准头。何况也没打这样远的枪。」
白雪岚便微笑。
宋壬惊疑地问，「怎么？难道总长觉得，是我们这边打的？不能呀！」
白雪岚正要说话，宣怀风抢在前头，对宋壬说，「现在先别管那什么侠士，这满地死的伤的，要赶紧动作起来。你且忙你的去。」
宋壬答应一声，大步去了。
白雪岚等他走了，才问宣怀风，「你这是打算藏拙吗？」
宣怀风平静地说，「已经说了，这是歪打正着，大概也是老天看你命不该绝。你现在正经说出来，只怕宋壬要把我看做一个神枪手，然而我心里明白，自己并不是什么神枪手。若眼前放一个靶子，隔上四五百米，要我用雷顿五二零打，未必能打中呢。明明没这样的本事，你可别让我担这样的虚名。」
白雪岚想了想，便说，「也对，这样远的打枪，可不是准头好就成，听说还要会计算风向。你既然没有专门练过，可见今日是上天庇佑了。不，是派你来的天上的神，不忍你见我被土匪打死而伤心，所以来了这惊喜的一出。」
说着，便又露出微笑来。

第十一章
宣怀风对白雪岚说，「你笑也笑够了。我们这样坐着也不好，不如去帮点忙。」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哎呀！一声，担心地说，「戴小姐，她不知如何了？我怎么就忘了她？」
才说这话，就见戴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
宣怀风忙站起来，慰问她说，「戴小姐，你还好？」
火车脱轨时，戴芸也受了重大的惊吓，枪战停止后，才勉强找回自己的行李箱，拿了一件大外套，胡乱罩在身上。
她脸色苍白，唇也是青的，不过开口说话时，语气还算镇定，勉强微笑道，「宣副官，见到你平安，我就放心了。」
白雪岚见着外人，说话的口气，还如平常时那样轻松潇洒，对戴芸说，「这话有些偏心。怎么你就只担心他一人的平安？」
戴芸看着白雪岚，因惊吓而黯淡的双眸，恢复了一丝神采，敬佩地说，「白总长，您刚才大展神威，我佩服极了。不瞒您说，我躲在蓝钢车厢窗户后头，就瞧着您呢。我知道，有您这样的人物在，我是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的。既然我瞧得见您，自然知道您是平安的。我并没瞧见宣副官，所以为他的安全而忧心。这个解释，您看，能通过，不能通过？」
白雪岚不置可否，「戴小姐遇了事，还能这样从容，口齿这样了得，我也是佩服极了。」
他把「佩服极了」，开玩笑般的回敬给戴芸，戴芸只是微笑，目光落在宣怀风缠着布条的小臂上，惊讶地说，「呀！宣副官，你流血了！」
宣怀风说，「玻璃扎的小伤，没什么。」
戴芸说，「擦药了吗？可惜我出远门，并不曾准备什么，只为了防着自己笨手笨脚，带了一盒烫伤膏。那东西，对皮肉割伤怕不管用。」
白雪岚忙说，「正用得着，请快拿来。」
戴芸去行李箱那里，把烫伤膏翻了出来。
宣怀风见白雪岚把烫伤膏拿在手上，知道他是要帮自己治掌心的灼伤，这人行事从无忌讳，当着一位女士的面，肉麻事也是敢做的。
宣怀风忙对戴芸说，「孙副官在那头忙，很缺人手，能不能请你帮帮忙？」
戴芸说，「是的，我该尽力的。」
便真的找孙副官去了。
这一边，白雪岚已把宣怀风的手抓过去，打开烫伤膏，小心地擦着。
把目光在宣怀风脸上略扫一扫，唇角微微弯出一道弧线。
宣怀风注意到了，便问他，「笑什么？你看见我请戴小姐帮忙，看似交情不错，心里又在转什么念头吗？」
白雪岚说，「你也把我想得太厉害了，难不成我只要一笑，就是心里在转念头？」
宣怀风问，「那你脸上这神秘的笑，究竟是为什么呢？」
白雪岚淡淡道，「我就是想，害羞一时不如何，能一辈子害羞，哪怕老夫老妻了，还总是易羞，总怕难为情，遮遮掩掩，犹抱琵琶半遮面，那才真是可爱。」
宣怀风果然大为赧然，磨牙道，「也就是请她避开去，就能惹来你这些怪话。恐怕是你舍不得她找孙副官去了，若如此，我亲自去请她回来，如何？」
白雪岚已帮他擦好掌心，指尖还残存一点白色的药膏，顺手往他鼻尖上轻轻一点，笑道，「你是猪八戒败阵，倒打一耙。」
这时，倒是孙副官急匆匆地来了，对白雪岚报告说，「东西能收拾的，都尽量收拾了。护兵死了三十三个，重伤的七个，轻伤的十五个。总长，火车是不能指望了，这冰天雪地的，不能在这过夜。」
白雪岚点头，命两个护兵到雪地里，看有没有受伤未死的土匪，问清楚这是哪里地界，附近有什么城镇。
不一会，便有了回信。
说是这附近没有像样的城镇，只有几个人口不多的村子，不过若往北走上二十里，就有一座颇大的私堡，是当地富族姜氏的所在。
白雪岚一听那姜字，就不禁笑了，说，「早提这个，我就知道这是哪了。既如此，就往姜家堡那里去。」
传下命令，往北边出发。
护兵里头有伤员，行李又重且多，这样出发，是大不容易的。
白雪岚倒是顺手拈来，叫人把土匪丢下的走散的马，弄了二十来匹，把木车厢的板子拆下，做成雪地的大拖橇，让马拖着伤员和行李。
宣怀风听着前头车厢传来的哭喊呻吟，很不忍心，问白雪岚，「那些乘客怎么办？」
白雪岚也知道他要问的，据实而言，「眼下境况，只能各扫门前雪，我也要先顾着自己手下。要在天黑前赶到姜家堡，带着那些乘客，是做不到的。何况，他们跟着我们更危险。」
宣怀风不解，「怎么跟着我们，反而危险？」
白雪岚说，「那些土匪，是我们杀了他们头领，他们一时慌了，才逃散去。焉知那死去的头领外，就没有其他当家的？若是土匪含恨追杀回来，必定盯着我们不放，何苦拉那些普通人垫背？你以为我为着什么，要急忙地赶去姜家堡？这实在是性命攸关的事。」
宣怀风这才明白，便不再说话，趁着白雪岚指挥着众人准备出发，把张大胜找了来，问他说，「刚才你去问土匪的活口，去附近村子的路，你知道吗？」
张大胜说，「知道的。」
「你画出来。」
张大胜便大概画了。
宣怀风说，「你把这地图拿到前头去，给那些还能走动的乘客，嘱咐他们不要在这久留，快些离开。我这有一些钱，你帮我给他们。有了这，到村庄里换些饭食衣物，土药，也是好的。」
张大胜笑道，「宣副官，这时候活人顾不得死人，你倒还顾着那些不认识的。你的阴德，真是积得像山一样了。」
宣怀风说，「你快去吧，救得一个算一个。如果积了阴德，必有你一份。」
张大胜倒是很信这个，听了宣怀风的话，十分高兴地去了。
白雪岚安排妥当，把宣怀风叫了去，出发往北。众人为了减少行李，都尽量把衣服穿在身上，裹得粽子一般，扛着枪，挥着鞭子，赶马拉木橇。
宣怀风临走前，回头看远处那些车厢，见有人或彼此搀扶，或拿对象充当拐杖，或惶惶然提着行李，陆陆续续地往东边走，大概是朝着某个村子的方向。
知道他们也行动起来，宣怀风心里稍稍好受了些。
木橇要装行李和伤员，是以连白雪岚也没有享受的资格，和宣怀风一起徒步走着。白雪岚见宣怀风回头望那一头，笑问，「都安排好了？」
宣怀风一愣，把头转回来，望在白雪岚的笑脸上，也回笑道，「不敢说安排好，就是尽一份心力吧。」
他知道白雪岚的脾气，白雪岚又何曾不知他的脾气，早猜到他是要管这档子事的。
两人经过一场生死枪战，身心都已疲倦，和一队伤兵，跋涉在天寒地冻中，却不觉得如何艰难。脚踩在雪上，走一步就咯吱一声，对宣怀风这南方人来说，既是冷，又是一种别样的趣味。
他也在首都见过雪。
然则首都的雪再好，又哪有沾着白雪岚气味的雪好？
走着，走着。
白雪岚又笑道，「还说等忙完公务，我们也罗曼蒂克一番，去春香公园，租一条小船来划。果然，没那样的福气。」
宣怀风走得久了，呼吸里带了热意，轻吁道，「虽不曾有那样的福气，但你又有另一番福气。只说今日，老天爷不就给你一个惊喜吗？」
白雪岚低声道，「等到了地方，洗了澡，我报答你。」
宣怀风被他目光盯着，心脏猛跳了几跳。
忽听身后呀的一声惊呼，是女子音调。
宣怀风忙回过头，「戴小姐？」
戴芸答说，「衣裳叫一根枯枝勾破了，不碍事。」
宣怀风放心不下，特走过去瞧瞧戴芸，果然右边大外套上破了一处，再往下看，她穿的一双厚棉鞋。这种棉鞋并不为走雪地穿的，如今不断踩在雪里，已湿了小半，想来极冷。
这队人里，只戴芸一个女子，女人体力和男人比起来，总是不及，一路走着，现在似连抬脚也显出艰难来了。
宣怀风不由怜惜，对戴芸说，「我搀着你罢。」
戴芸也不矫情，低声说，「多谢，我是实在跟不上了，只怕拖累旁人。」
白雪岚冷眼看着宣怀风搀她走了十来步，忍不住过来，对戴芸道一声，「得罪。」
便把戴芸打横抱起来。
戴芸轻叫一声，但旋即又有一份惊喜，便不再做声，任白雪岚抱着，瞧他如何行事。
白雪岚快步走了几步，追上一架躺着伤兵的木橇，踢了橇边一脚说，「左边这个，你起来，给这位小姐让位置。」
戴芸忙道，「这不好，他受伤了，走不得。」
白雪岚说，「胳膊受伤，又不是打断了腿，怎么走不得？」
两人说话间，那伤兵已经从木橇上下来了。
白雪岚将戴芸往木橇上一放，绅士的一颌首，便头也不回地去找宣怀风了。

第十二章
宣白等人一行，踏着白雪行进，而此刻首都城中，虽大雪未下，亦已有了几分寒意。这种冷天气里，街上衣衫褴褛的乞丐固然可怜，然而有钱人也未必个个都享福。
例如那位已下课的年处长，在海关任上捞得不少好处，吃穿是不愁的，但论起苦痛来，那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家中那位倔强的太太，如今竟是和他彻底成了陌路人，因此他在家里是完全待不住，十天里头，倒有八九天住在绿芙蓉的小公馆里，若要换洗衣服，也只叫司机回家去取。
这日绿芙蓉出门去回来，未到屋门，就有一股隐隐的腻腻的香气，往鼻孔里钻。
她微地一怔，走到门前，把帘子一掀，那屋子里比外头暖和，顿时就是一阵奇异的香气就着暖意往她门面冲来。
虽是大白天，屋里四面窗户都放着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天花板垂下一根电线，晃晃悠悠挂着个小电灯，发着晕黄色的光。
人在屋中，简直无从辨认白昼黑夜。
年亮富躺在大铜床上，拿着烟枪，正在烧泡，见着她回来了，便说，「你回来了？这一泡不好烧，你帮我点吧。」
说着，便将烟枪朝她一递。
绿芙蓉走过去，把烟枪拿了，却也不点，随手往地上一摔。哐地一声，倒把年亮富惊地从床上坐起来，摊着手问，「这吹的哪股子邪风？」
绿芙蓉粉面含霜，对着他问，「你没了差事，每日瘪在这小屋子里，任事不管，我没说的，照样把你当大爷伺候。可你怎么又抽起大烟来？你这样子，是不要合作了吗？」
年亮富说，「我如今成日在家，除了看报纸，听收音匣子，还能做什么？抽大烟，只是打发时日罢了。我连海洛因也抽了，难道还怕抽大烟吗？若说怕买大烟要花钱，那绝不会让你为难。我的储蓄，总够花上这一阵。」
绿芙蓉说，「我和你提钱了吗？我是见到自己的依靠，如今这样地颓废，我这心都要碎了。」
说着，便一屁股坐在床边，垂头饮泣起来。
年亮富叹一口气，拍着她的肩膀说，「你愁苦，要拿我撒气，那便撒气罢了。只可怜我，也是一肚子愁苦，但我向谁哭去？广东军被姓白的一锅端了，连带着断了我们的活路。你看那抽屉里，先前积攒的存货，是越来越少了。我今天瘾头上来，也不敢大用，就只吸了一点点，可终究是要用完的。这套在我们脖子上的绳索，是一日比一日拉紧了。既如此，我还管别的？怎么痛快，怎么来吧。」
绿芙蓉从腋下抽出丝绢手帕来，按拭脸上的泪痕说，「存货快用完了，我不知道吗？可你躲在屋子里抽大烟，又有什么用？难道等到哪一日，东西用完了，就能不犯瘾？瘾头上来，没东西抽，那生不如死的滋味，你也是知道的。」
年亮富打个哆嗦，一咬牙道，「我是宁死也不受那种煎熬的。所以你看，鸦片实在是有些用处，以后断了货，实在难受，我把烟土泡一壶水去，仰着脖子一喝，也算是个痛快。你也别受苦楚，和我一道。本来说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这也算我们应了誓言。」
绿芙蓉气不打一处来，擂着年亮富，嚷道，「你可真有出息！眼看活不成了，半点法子也不想，倒来教我怎么死！我是瞎了眼才和你合作！」
年亮富气也上来了，直着脖子说，「你瞎了眼吗？那倒未必，瞎了眼的是我呀！我原本一个清白的政府官员，怎么就抽上了这万恶的海洛因？如果是寻常的海洛因，有钱可以买到，那也不算什么，但怎么就偏偏是只有广东军能配出来的特殊海洛因？我这条性命，又是送在谁的手上？我一心一意爱你，到头来要死在你手里！」
这一番控诉，直戳到绿芙蓉的心上。
她竟是一个字也分辨不得。
怔了片刻，蓦地大哭起来，「我作的孽，我欠你的！咱们现在就还了这笔账！」
冲到梳妆台前，把抽屉猛地一拉。
抽屉连着里面装的诸样细巧玩意，摔得满地都是。年亮富见她村妇一般跪坐在地上，只管在狼藉中乱翻一阵，原只是一味冷笑，后来忽见她寻了一把剪刀，拿在手上，脸色才变了，赶紧下床把绿芙蓉拦住问，「干什么？你这是要干什么？」
绿芙蓉哭得眼睛也红了，「我对不住你，我拿命还！看你还说什么？」
说着，就要把剪刀往身上刺。
年亮富赶紧将剪刀夺了，见她哭得梨花带雨，究竟是年轻美艳，想着往日恩爱，心就软了一半，再又一想，自己困在这海洛因的地狱中，她何曾不是？
这种苦楚，两人一道，还有个陪伴。
若真把这女子逼死了，剩他孤零零一人，慢慢忍受那存货用尽而死亡的煎熬，岂不是更为苦痛。
因此，倒很懊悔自己刚才一番冲动的言语，对绿芙蓉说，「太太，如今这天底下，没有比我们更同病相怜的人。你演的那些戏，总说爱情至上，生死不渝，痴心不改。你看我，不就做到了吗？为了你，我是愿意抽海洛因的。为了你，我也是愿意死的。我这样对你，你还不足吗？我们是一对苦命鸳鸯，何苦闹生分！我家那不争气的婆娘，把好好的一个孩子折腾没了，我是可怜的要绝后的人啊。这大难临头的时候，若你和我生分了，那黄泉路上，就连一个旅伴都没有了！」
他越往后说，越是触动情肠，想着自己风风光光的一个海关处长，沦落到这样等死的地步，真是天底下最大的不幸。说着说着，终究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既然落了泪，索性就哭出声来。
哭声原是压抑着的，后来便也不忍着了，竟是抱着绿芙蓉嚎啕大哭。
绿芙蓉先前听他一声「太太」，心肝已是一颤，后来见他这番言辞，又哭得可怜，自己反而不好意思哭了，把拭泪的丝绢手帕递给他，低声说，「擦擦罢。你总得想个办法，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
年亮富哽咽着说，「我要能想出办法，我还能躲在屋子里抽大烟？」
绿芙蓉说，「我听外头消息，那场大祸里，被杀的广东军里并没有宣怀抿。他要是万幸，逃了一条性命，我们把他找到，那也就能活了。他总知道怎么弄到那些特殊的海洛因。」
年亮富说，「还用你来提醒？我是愿意多多的花钱把他找回来，可去哪找呢？托了多少人，一点消息也没有。多半他是死了。你不知道那些炸药大炮，人碰上了，是尸骨无存的。」
绿芙蓉默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下去，「这么说，等家里的东西抽完，我们是一点活路也没有了？」
年亮富颓然点头，又说，「死就死罢。活着也是受人作践。现在别说海关差事，就连一个小办事员，我也是做不成的。处处看人脸色，受别人讥笑，还不如一了百了。我这辈子，是被姓宣的断送了。」
绿芙蓉问，「这是怎么忽然冒出来的话？」
年亮富恨恨地哼了一声，「自从宣怀风成了海关的红人，我就没自在过一天。若不是他，我怎么会丢了官？白雪岚对付广东军的事，他一定有在其中撺掇。宣怀风是把广东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他们毁了广东军，也就毁了我们的货源，毁了我们的性命。你说，这不是我们做了鬼，也要来找的人吗？」
绿芙蓉原本心里有个打算，听年亮富这一说，倒把话咽了回去。正默默地，想着该说些什么，一时又觉得脑子里浆糊似的，四肢也无力，情不自禁打个哈欠。
她便知道是瘾头犯了，过去把藏在柜子里的小纸包取出来，打开一看，那关系性命的珍贵白色粉末，拢起来也只有拇指大的一搓，再省着用，也不过挨一天两天的光景罢了。
她取了一张锡纸来，用指甲挑起一点，撒在锡纸上。点起火来，正要去烤那锡纸的底下，忽见年亮富凸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瞅着锡纸上那点粉末。
绿芙蓉犹豫一下，叹了一口气，又将锡纸上的海洛因，倒了一些回纸包里，说，「剩着这些，要是省着点，瘾头来了，你还是能撑两天的。」
年亮富盯着那纸包，嘴上说，「可不能这么算。我们两个人，也就一人一天的分量。到得后天，也该喝烟土水了。」
绿芙蓉心道，男人都是势利心狠的，他此刻还能说出这些话，没要夺我那一份，可见对我也算有情意了。
一个迎来送往的唱戏女子，从来都没有资格争取太多。
心头思绪纷纷，一肚子感概，但也抵不住毒瘾发作，匆匆把锡纸烤了，贪婪地去嗅那锡纸上散发的雾气。
只是今日用的分量不够，不能似往日般销魂，只是勉强敷衍，躲避那发作时煎熬的痛苦。
刚刚用完，年亮富挨近过来，绿芙蓉是半点心情也没有，把他往外一推，挨在床栏上懒懒地说，「你别扰我，让我歇一歇。等歇过了，我还有事要出门。」
年亮富说，「我们的日子也要到头了，还出门干什么？得快活，且快活吧。」
绿芙蓉说，「你比我大着许多岁呢，你活够了，我可没活够。」
年亮富不能行美妙之事，倒也没纠缠，把绿芙蓉刚才摔下的烟枪拾起来，躺回铜床烧烟去了。
绿芙蓉闭着眼歇了一会，精神恢复少许，起来到梳妆柜前化妆。
她故意将胭脂用得极淡，唇膏也挑了最浅的一支，换了一条素布裙子，朝镜子里一看，十分的素雅。
便唤老妈子，叫她到门外召一辆黄包车来。
没多会，老妈子进来说，黄包车已经在大门等着了。

第十三章
绿芙蓉上了黄包车，车夫问去哪里。
绿芙蓉说，「到戒毒院去。」
黄包车一路往戒毒院去，绿芙蓉坐在车上，却见大街上隔着一段距离，总有一个热闹所在，许多人挤在一起，似在搭着木台，不知作何道理。她虽是疑惑，但身上有事，又是在黄包车上，只能是空看。
等到了地方，戒毒院竟也比平常热闹，大门前熙熙攘攘的好些人，都不知在忙什么，也有一个高高的木台。
木台上挂着红绸带，两边还摆着许多花篮，很喜庆的样子。
绿芙蓉给了车夫车钱，往戒毒院那边一看，有些犯难。
如今她在天音园唱压轴，也算是个名角，这许多人在门外，恐怕有人认出她来。正踌躇着，忽听后面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不满地说，「中国人就是喜欢这种虚伪的热闹，有这些功夫，就不能做一点科学的奉献吗！」
绿芙蓉回头一看，原来是费风和承平也往戒毒院的方向走去。
两人似乎起了争执，费风一脸不高兴。
承平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费风又硬板板地顶了一句，「谁让你拉人头，拉到我身上来。既然如此，别怪我不和你合作。」
承平被费风连驳了几句，脸上很挂不住，也露出不满意来，正要说话，忽然瞧见路上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正盯着他们看。
承平被陌生的女子旁观，不好在街上和费风吵嚷起来，只好说，「我也不是为我自己，这是戒毒院的事，大家都担一份责任，你自己好好想一想罢。」
说完，便忍着气，加快脚步往戒毒院去了。
绿芙蓉不认识承平，但她却是认识费风的，见费风把两手插在大口袋里，正要离开，也顾不得矜持，忙把费风拦住了，礼貌地唤一声，「费医生。」
费风打量她一眼，说，「我认得你，你是病人的家属。」
绿芙蓉说，「是的，是的。我的家里人，全靠您照应，真是多谢您了。」
费风说，「这是我的职责，不用客气。你的家人现在已经是随时可以探视的了，你要见她们，到里面和护士打个招呼就行。」
他向来是个不解风情的，对着一个如花美女，脸上也是那种常有的僵硬的表情。两句话说完，朝绿芙蓉一点头，就要迈开脚走。
绿芙蓉只好跟在费风身后。
她和费风曾有过一番交谈，大略知道费风的脾性，所以也不敢玩弄自己所会的那些伎俩，诚诚恳恳地低声说，「费医生，我今天来，不是探望我家里人。」
费风停下脚问，「你还有什么事？」
绿芙蓉说，「不瞒您说，我想求您给我一些药。就是您给我家里人用的那些药。」
费风脸上，算是有了一点表情，却是似笑非笑，问她道，「你终于也打算戒毒了吗？」
绿芙蓉愣了愣，一时竟是臊得无地自容，把头极低地垂下，声音若蚊子般，「你怎么知道的？」
费风也不掩饰，直说道，「我是戒毒院里的医生，一个抽海洛因的站在我面前，我还不知道，那我岂不是傻子？上次你来，我就瞧出来了。后来我医治你家里人时，她们也隐约提过，她们沾上海洛因，大概和你脱不了关系。听说你是很有名的戏剧家，你自甘堕落也就罢了，怎么连家里人也带了进去？」
绿芙蓉入了粉墨行当，迎来送往，也是被人刁难责备过的。
但费风这一番责备，却和从前那些都不同，每个字都似一棒子砸在脑门上，砸出的钝钝的极苦的痛，都化成心酸自责，竟是半分生气也没有。
心里想着，人家也没有说错。
若不是自己堕落，受了宣怀抿的控制，妈妈和两个妹妹怎么会去抽海洛因。
年亮富本可做自己终生的依靠，如今因为自己，也是走上绝路了。
如此说来，自己倒是个狠毒的灾星。
眼眶一热，泪珠就滚下来了。
费风一看，竟将绿芙蓉轻易骂哭了，未免觉得女人的泪腺真是发达得可怕，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不禁尴尬。
可他的个性，越是尴尬，越不懂周旋，只好更板起脸来，冷冷说，「你不要哭。我要是说错了，你和我讲道理。我要是没说错，那你就没有哭的立场。」
绿芙蓉听了，忙拿手帕擦眼泪，无奈那眼泪滚珠似的落下，竟是止也止不住。
她是不愿在费风面前哭的，知道要让费风瞧不起，所以拼命要忍住。
但人在情绪关头，是不可强压的，越要控制，越是忍不住，最后胸膛激烈起伏，抽泣起来，她便用手帕死紧捂着嘴，不让声音逸出。
费风瞧着她拼了命般捂嘴，简直像要把自己给生生捂死过去，也觉得心惊肉跳，忙道，「喂喂！你把手放下。」
绿芙蓉这时倒倔强起来，捂着嘴，又摇摇头。
费风看她胸膛起伏，像是激动得要呼吸不过来，急得跺脚，索性扯着她，要带她到戒毒院里去。
这一扯，绿芙蓉才说话了，哽咽着道，「人多……我……我丢不起这个人……」
费风没好气地说，「怕丢人，当初怎么去抽海洛因呢？」
嘴上这样说，但行动上，他却行使起绅士的风度来，把身上的白大褂脱了，往绿芙蓉背上一罩，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干净的医疗口罩，往她脸上一挂，说，「走吧。」
领着绿芙蓉，穿过戒毒院前的人堆，走了进去。
宣怀风不在，费风一向是拿了他的院长办公室当待客室用的。他就将绿芙蓉领到了院长办公室，叫绿芙蓉坐下，给她斟了一杯水。
绿芙蓉这样一路走进来，略坐一坐，也总算把哭给止住了。接了费风送来的水杯，正要喝，才想起自己还戴着一个口罩，忙把口罩给拿下来。
脸一露出来，又不知为何，觉得很是害臊。
结果水也不喝了，只是拿在手里，感受那温水隔着玻璃传来的一点热气，心里有很不寻常的感觉，但又说不清楚是什么。
费风坐在宣怀风的院长真皮椅子里，等着她说话，等了半日，见她还是沉默，只好先开口。
但一开口，又是不好听的话。
「你刚才怎么忽然哭成这模样？我那几句，也没说错你。」
绿芙蓉竟然不气他说话难听，回想自己刚才的样子，自己也觉得大不好意思，低声说，「您没有说错。我是因为心里懊悔，难过得很，才忍不住哭了。」
费风哪和这种柔弱似水的女子打过交道，不禁一愣，闷了一会，就问，「你决定戒毒了吗？」
绿芙蓉说，「我抽的那种海洛因，不是寻常的……」
费风说，「我知道。你家里人抽的也是相同的。」
绿芙蓉问，「这种特殊的海洛因，也可以戒掉吗？」
费风实事求是地说，「目前用了各种办法，总算能稳定病人情况，但还不能说完全戒断。如果停了药，恐怕还是要发作的。」
绿芙蓉心想，能稳定情况，已经是大幸。家里的存货眼看告罄，若能拿到戒毒院的药，至少是一条活路。
费风说，「你要是决心要戒，那就填了这张表。」
说着，递过一张表来。
绿芙蓉一看，原来是一张住院申请表，忙摇头说，「费医生，我不住院。」
费风说，「你要戒毒，但又不肯住院，那怎么行？」
绿芙蓉紧抿着苍白的唇，只是又把头缓缓地摇了一摇。
她也有她的心事。
一则她的本事，全在唱戏上头，这一行虽是贱业，彼此却是要争个脸面高低的。自己若是正式入了戒毒院，就算戒干净出来，也要成一个笑柄了。
如玉柳花之流，岂不要笑掉了大牙？
二则，她是不能不顾年亮富的。
但年亮富将宣怀风恨得咬牙切齿，又怎肯到戒毒院来？
费风等了片刻，不耐烦了，问，「你究竟想清楚了没有？是戒，还是不戒？」
绿芙蓉说，「戒我是决心要戒的。但我无论如何，不能住到戒毒院里来。」
费风说，「你不过也就是为了你的脸面，这样实在可笑。」
绿芙蓉幽幽地道，「费医生，我这样的人，在您眼里，当然是可笑的。就连我那一点脸面，一点自尊，在你眼里，大概也是一分钱也不值的。但我……我……」
到后面，声音微有哽咽。
费风惊恐地把手一摆，警告道，「别哭！」
这次，绿芙蓉倒真将眼泪强忍了回去，轻轻地说，「您就当可怜我这不懂事的人吧。」
费风说，「你自己不懂事，却要求别人的可怜，这说不过去。」
绿芙蓉低声说，「我求求您了，给我两人份的药，我回去自己吃。」
费风怔了一下，似乎明白她是有难言之处的，问，「还有另一个吗？」
绿芙蓉点点头，含愧道，「那另一个，也是我害了他。」
费风问，「他也不能来住院？」
绿芙蓉说，「恐怕他是宁死也不肯来的。」
费风冷笑道，「好，好。抽海洛因的时候，也不顾脸面，也不顾自尊。现在要戒了，倒是什么都顾。中国人这些好面子，我可真看够了。」
说罢，就站了起来。
绿芙蓉以为他还有话要吩咐，只等着他说，不料他竟就开门走了。
绿芙蓉见那房门关上，愣了片刻，才知道他居然是真的走了，顿时着急起来，赶紧打开房门，往走廊上一瞧，并不见费风身影，也不知道拐到哪个房里去了。
她心里一凉，仿佛胸膛里被人塞了一团雪似的。
眼前晃了一晃，脚也有点软了。
正彷徨无助，忽然发现费风在走廊那一头出现，手里还拿着一个盒子。
绿芙蓉顿时有了一些力量，定了定神，再瞧费风，果然正朝这边走过来。
费风到了门前，见她挡着门，皱着眉说，「别挡路。」
绿芙蓉这才回过神来，讪讪地让开，跟着费风回到办公室里。
费风脸上没有表情，把盒子往桌上随意一放，坐回真皮椅里，在宣怀风书桌上找出两张干净的白纸，从上衣口袋抽出他那支美国钢笔来，就低头写东西。
绿芙蓉忐忑不安地等着。
好半日，费风才写完了，把美国钢笔放回上衣口袋，将那写了字的纸条，连着拿来的盒子一起推到绿芙蓉面前，说，「那边有一盒红印泥，你拿那个，在这两张纸上盖个手印。」
绿芙蓉问，「怎么要盖手印？」
费风说，「本来按照戒毒院的规定，药是不能给外头的。但你们这个病症，和别人都不同，我正需要好好地研究研究。除了你妈妈和你两个妹妹，我也需要你，还有那另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你的朋友，来配合我的研究。所以我们就签一个约定。这两张契约，戒毒院里存一份，你自己也存一份。」
他曲起指头，在盒子上轻轻敲了敲。
「药呢，我给你两份，你和你的朋友吃完了，就来找我要。作为回报，你和你的朋友，要把吃药后的感觉，反应，都仔细地告诉我。我要靠着这些，找出彻底戒断这种特殊海洛因的办法来。这种事，外国医学上常有的，像你们这种，就叫志愿实验者。」
绿芙蓉哪听过什么志愿者的新鲜词，只听费风说愿意给她两份药，已是喜出望外，赶紧把红印泥的盖子打开，拇指在上面重重地一沾，按在纸上，又说，「费医生，谢谢您，我真真的感激您……」
费风板起脸说，「你别弄错了。我这不是和你做人情，我们这是公平的约定。」
绿芙蓉对他刻板的脸，生硬的话，只觉得可爱，忙顺着他说，「是的，是的，我知道您是很公正的人。」
费风说，「得了，我不需要这些无用的赞……」
话没说完，忽听外头有人问，「费风在不在里头？」
然后房门就被人打开了。
承平走进来，便对费风说，「你又把怀风的办公室当自己的……」
忽然一看，房里还有客人，而且是一位女客，赶紧又把话停下。
看看费风，又看看绿芙蓉。
绿芙蓉是被男人看惯了的，见承平看她，也不扭捏，便朝承平点了点头。
承平也就朝她点点头。
费风问承平，「找我有事？」
承平说，「还不是前面说的那件事。」
费风说，「那不是我的事。」
承平说，「这是戒毒院的事，怎么不是你的事？怀风说了，戒毒院不但要能让人戒毒，也要让社会各界团结一心，共同对抗毒品。这次全城抵制毒品大宣传，怀风这个院长领头做计划，白总理亲自批示，我早就说了，戒毒院所有人都要参与，外头都搭好台子了，连布朗医生都说要唱一首英文歌表示支持……」
费风充耳未闻，把手腕一抬，往手表上看一眼，说一句，「该查房了。」
就往外走。
承平说，「你要是不肯上台做一个表演，那好歹给我拉一个人头来，我们还缺卖募捐花的人……费风！费风！你还真的撒手不管啦？」
承平追到门口，无可奈何地摇头。
一回头，猛地见那美丽的年轻女子站在办公室中，朝着自己微笑。
承平脸嫩，有些难为情地道，「我这位同事，很有些不合作，让你见笑了。」
绿芙蓉提着那个珍贵的盒子，自认为是欠了费风一个天大的人情，便存了报恩的心思，不禁问承平，「我刚才听您说，戒毒院缺卖募捐花的，不知道像我这样的，能不能给你们帮上忙呢？」
这卖募捐花，原本是商议好了，让首都大学的一群女学生们来担当。但学校临时有事，女学生们无法前来，倒让承平好一阵头疼，急得到处抓人头。
现在听绿芙蓉毛遂自荐，顿时眼前一亮，仔细打量对方一眼，更觉青春艳丽，外貌可喜，忙点头说，「正是，很缺人。若能来帮忙，那是再好不过。不知贵姓是？」
绿芙蓉正要回答姓赵，忽想起年亮富今日对着自己，称呼起太太这个词来，犹豫了一下，答说，「我姓年。」
承平说，「原来是年小姐。」
便将今晚要开展的宣传活动，给她说了一个大概。
原来上次白雪岚星夜出动，抓了一大批吸毒者，按宣怀风的意思，是要让这些堕入毒海的人，展开抵抗毒品的公开宣传，既将功赎罪，反省自身，也唤醒民众的意识。
此时经白雪岚积极配合，再被白总理推波助澜，不知不觉就成了一次全城盛会。
今日城中，各大街路口，都摆了表演台，要做禁毒的文明戏的表演。
承平想着，既然是戒毒的事，戒毒院更不能落于人后，因此戒毒院大门前除了要进行文明戏表演，还有一个新鲜有趣的募捐花活动。让年轻漂亮的女大学生，向观众们卖鲜花募捐。
他也是个忙人，刚说了个大概，便有人在走廊上叫，「承平！承平！」。
承平一听，向绿芙蓉道，「一定又是有事找我，你看我这样，费风是一点忙也不肯帮。以后你见了，可要帮我讨点公道。」
他见费风很少与人交往，肯和这位美人同在一个办公室里，行径和往日不同，一定是熟人，所以说话并不遮掩，反而开了个小玩笑。
绿芙蓉知他猜错了两人关系，脸颊微红，也不解释，只道，「您是贵人才会事忙。外头有人找，我不敢耽搁您，这就请去罢。不过就一点，您走了，这募捐花的事，我找谁呢？」
承平笑道，「你到一楼护士办公室里，找一位黄玉珊女士，她领着你就行了。多谢，多谢。」
这时，外头又叫起来，「承平！」
承平应一声，脚不点地的走了。
绿芙蓉见这人风风火火的，很有些率性，不禁一笑，想着戒毒院这些人，倒和自己昔日场面上来往的那些人有些不同。
她原本还遮遮掩掩，怕人瞧见自己，要认出来，不料下了一楼，大厅里来来往往，，有登记名牌的，有三两个凑在一起写花篮彩绸大字的，有匆匆搬着桌椅的。
再一看，角落里摆着几个半人高的大花鼓，几个穿着西装的男女，像是演文明戏的，正在认真的排演，竟是一点也不怕人围观。
人们各有各忙，何曾有人来注意她呢？
她也就渐渐放了心，装作平常人似的，找到护士办公室。那办公室的门并不曾关上，里面的人进进出出，大半是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绿芙蓉走到门外，刚说了一句，「我受人指点，来找一位黄玉珊女士。」
黄玉珊站在桌旁，拿笔写着什么，一听有人找，忙地走过来，朝绿芙蓉一打量，热情地笑道，「您是来帮忙卖募捐花的吧？欢迎欢迎！我们正缺人呢。请随我来，我先给您做个名牌。」
拉着绿芙蓉到桌前，问她名字。
绿芙蓉随口答说，「年芙蓉。」
黄玉珊便拿一个空白的名牌，将年芙蓉三个字写上，又问，「贵校是文荣女校还是京溪女校？」
绿芙蓉一怔，低声说，「文荣女校。」
黄玉珊不曾抬头，也没瞧见她脸上赧意，刷刷几笔，在姓名下写了文荣女校四字，又取过一个小巧的别针来，对绿芙蓉笑道，「恕我不恭敬了。」
便用别针，把名牌别在绿芙蓉胸前。
绿芙蓉偷眼看看左右，许多女子胸前都别着同样的名牌，又低头看看自己，一时有些恍惚。
黄玉珊却只当她害羞，给她鼓劲说，「别怕，我们宣传禁毒，是为人民，为国家谋利益呢。现在是新时代了，女子也有女子的力量，谁再敢说我们女子不能抛头露面，我就在报纸上揭露他们的僵化，好好批评他们一下！」
旁边一个正分发绢花的女子，是黄玉珊的同学，很熟地玩笑道，「你哥哥是记者也罢了，你怎么也成了记者？还没毕业呢，你就要成社会家了？」
黄玉珊说，「要当社会家，为什么一定要毕业。我们现在参与社会事务，不就是社会家啊？」
大家觉得她这一番言语，虽然荒唐了些，但很有年轻人的朝气，都善意地笑着。
绿芙蓉对所谓社会家云云，是并不懂的，不想让人瞧不起，只是也装作很有兴致的微笑。那原和黄玉珊说话的女子，便过来，看着名牌说，「年小姐是吗？这一篮绢花共有二十朵，五元一朵。若能全卖出去，就是一百元了。拜托，拜托。」
绿芙蓉在篮子里捞起一朵来，瞧那手工，并不如何精致，大约也就是她们自己做的。街上一朵绢花，不过三五角罢了。
便又明白过来，这和她们做戏子的给大爷们打牌时送茶水，是异曲同工。
一杯茶水才值多少，只因经了一经年轻漂亮的角儿的手，顿时身价百倍。
可她端茶挣钱，人家是怀着玩弄的心，瞧不起的。
这女学生卖花，不但没人瞧不起，反而要赞一声爱国。
想到这，不禁轻叹。
黄玉珊笑道，「一看就知道，你是没做过这事的乖小姐。还没开始卖呢，就叹起气来了。你是怕见生人吗？我教你，你提着篮子出去，见到穿得齐整些的，就说，请买一朵绢花，五元帮助被毒害的国民。」
绿芙蓉说，「要是他们不买呢？」
黄玉珊哂道，「愿买就买，不愿买也就罢了。我们爱国，他们不爱，奈何？总不能要我们牺牲尊严，去求那些对国难无动于衷的人。他们不买，自然有别人来买。」
绿芙蓉心道，这也就是读过书的女学生能说的话了。
这时，外头的喇叭忽然哇啦啦地响起来，很铿锵有力的节奏。
房里女孩子们顿时一阵慌乱，叫着「开始了开始了！」
又有一个领头的在嚷，「别乱，别乱，我们排着队出去，别让人笑话。」
黄玉珊说，「你看这乱象，等你归拢起来，排好队，不知耗多少时间。依我说，都快出去，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说着，便提着绢花篮子，头一个出了门。
其他人见此，也纷纷行动起来。
有人往绿芙蓉肩上轻轻一拍，「一起来吧。」
绿芙蓉无可无不可，便也提着篮子出门。
此时戒毒院一楼的走廊，早挤满了人，倒和她平日唱戏的后台颇象。
越往外走，人越多，绿芙蓉随波逐流，挤到大门外，才发现天色已微暗。
门外搭起的大表演台，四周灯光已亮起来，台下站了里外几层的路人。隔得太远，也不知道台上在演什么，瞧着表演家的衣服倒很摩登。
也不知道戒毒院哪里弄来两个大喇叭，声音着实响，嗡嗡的震着人的耳朵。
绿芙蓉提着篮子站在人群中，有些踌躇。
按理说，她的营生，是绝不会怕和陌生人说话的，但她低头看看自己胸前的名牌，不知为何却生出一丝腼腆来，见着生人，竟是不敢向前兜搭。
这一日全城戒毒大表演，各大报纸是早就下了大力气做宣传的，因此城中许多人，虽然并不热心于禁毒，却也早做好了乐一日的准备。
尤其是口袋里充实的富家的学生们，更是热血澎湃之余，也想着借此机会寻觅一段浪漫。
绿芙蓉这样一个美丽温婉的女子，在喧闹的人群中默默站着，其实早引起了几个男学生的注意。
有一个胆子大的穿着羊毛衣的男学生，便鼓起勇气走过来，指着她手上篮子里的绢花问，「这多少钱？」
绿芙蓉说，「五块。」
男学生要在她面前露些豪气，便说，「我买了。」
掏出五块钱递给她，便伸手去拿篮子。
绿芙蓉提着篮子一闪，笑道，「五块钱一朵呢。这里二十朵，你给一百块钱，我就把篮子也送你。」
原来那男学生，是和同学一起来的。一群同学都在旁边看着，见他闹出这么一个笑话来，都笑出声来，对他说，「你看看人家名牌，文荣女校的学生呢。你当是路边卖绢花的小孩子吗？五块钱就想买走她一篮子绢花，看，不是撞铁墙上了？」
男学生臊得脖子都红了，讷讷道，「你们早知道，怎么不早说？还来撺掇我。」
说着便转身要走。
绿芙蓉忍着笑叫住他说，「你的花还没拿呢。」
他哪里好意思拿，背着绿芙蓉摆摆手，就跑了。
他一群同学又乐又笑，对绿芙蓉打个招呼说，「对不住，我们开玩笑，把您也捎带上了，莫怪莫怪。」
便都赶着追那负气的男学生去了。
绿芙蓉看着他们背影，笑了一阵，忽又黯然。
看看篮子里的绢花，虽仍是满满的二十朵，却像缺了什么似的。
她原觉得这样一遭，挺好玩的，此刻不觉得好玩，倒是满心的郁郁，再没有卖花的心思。
便提着篮子，往人少的地方走。
刚走到对面街上，忽然有人在她肩膀上重重一拍，脆生生地道，「哎！你这是打算携花带款潜逃吗？可让我拿到个现行！」
绿芙蓉转身一看，原来是小飞燕。
绿芙蓉见她胸前也挂着一个名牌，手里也提着一篮子绢花，惊奇道，「你怎么也在这？」
小飞燕笑道，「这话该我问你呢。我如今在京溪女校读书，同学们都说要来，我不好不来凑一份子。你呢？你什么时候到文荣女校去了？我竟是一定也不知道。」
绿芙蓉没想到在这遇上一个知道她底细的人，耳根子都红了，低声说了一句。
小飞燕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但看她神色，也知道自己这问得鲁莽了，说不定要得罪人，忙岔开说，「你说戒毒院那些人，真是够聪明的，把我们叫过来白使唤，卖了花的钱，我们是一分也不得。要是卖不出去几朵，恐怕还要被他们笑话。你卖出去几朵了？」
绿芙蓉说，「只一朵。」
小飞燕说，「我比你好，有个少奶奶模样的，一气帮我买了五朵。你说巧不巧，那少奶奶的长相，还有些像我姐姐。大概她也和我投缘。」
这话放平日，不算如何。
偏绿芙蓉此刻生出了点平日不曾有的心绪，便很是气苦，心道，你知道我的底细，难道我不知道你的底细吗？
都是迎来送往的唱戏的，你还给粗鄙的军汉做过姨太太，被正房打得不成人形，差点卖到窑子里去。
只不过遇到一个投缘的姐姐，不知怎么周转，如今竟也成了一个女学生。
倒也值得在我面前炫耀？
绿芙蓉冷冷笑道，「可不是，你自然是比我有本事的。」
小飞燕仔细品味着，这话里似有别的意思，也不明白其中缘由。她对绿芙蓉，向来是有好感的，所以谨慎起来，握起绿芙蓉一只手，打量着她说，「我恐怕是说错了话，得罪你了。这些日子，我被姐姐束着，不能到处去，也没来瞧你，怪不得你要生我的气。好姐姐，我是背井离乡的人，在这城里认识的朋友，五个手指都数不上，咱们可不要生分了。我有什么错，给你赔罪成不成？」
她这样一说，绿芙蓉倒不好发作了。
心道，果然说读书是不同的。她从前如何一个人，只上了几天学，说话行事都大方了，居然称得上知书达理呢。
心下便更有些黯淡，对小飞燕强笑道，「说哪里话？好好的，我为什么生气。我是见自己卖不了几朵，觉得自己没本事罢了。」
小飞燕说，「原来是这个。这有什么，我帮你多卖几朵罢。」
携了绿芙蓉的手，正要过马路到表演台那头去，忽见梨花的身影在人群里一闪，便叫了一声，「姐姐！」
话才出口，就后悔了。
原来梨花身后，还跟着一个谢才复。
那谢先生脸皮嫩，和姐姐一层窗户纸，始终捅不破。好不容易他们两人一道逛街，自己嚷出来，倒叫他们难为情。
原指望着表演台上大喇嘛盖过去，他们不曾听见，可梨花偏偏是个耳朵尖的，竟真从人堆里挤了出来，对小飞燕笑着挥挥手。
她一出来，谢才复也跟出来了，却只是不好意思地颌首。
不一会，四人碰了头。
小飞燕先对谢才复叫了一声先生，就问梨花，「姐姐，你怎么来了？」
梨花笑道，「你不是说今天在这里义卖吗？我想这是一件好事呀，我非得捧个场才行。恰好出门遇见谢先生，问我要不要去看今晚的禁毒义演，我说，这可巧了。这不，我们就一道来了。」
她一边说，小飞燕一边拿眼睛打量谢才复。
谢才复哪里是碰巧遇上梨花，他是早早在姐妹俩住的小公寓外守株待兔的，见小飞燕含笑盯着自己看，早就心虚了，头也垂得半低，不敢抬眼。
梨花把胳膊轻轻往小飞燕手上一碰，说，「你这是干什么？巡警也不带这么盯着人瞧的。再说你这孩子，也真不懂礼数，你带了这位朋友，怎么不介绍介绍？」
小飞燕看谢才复难为情，又看看她姐姐护短的模样，觉得得趣，抿着唇一笑，把绿芙蓉一带，介绍说，「谢先生，姐姐，这是我朋友，年芙蓉。」
梨花陪恩客看大戏，天音园也是常去的，见的都是绿芙蓉上了妆的模样。绿芙蓉今天打扮素雅，梨花先前只觉得有些面熟，并没认出来。
听小飞燕说起叫年芙蓉，倒是被芙蓉二字勾起来了。
仔细一看，这不是那唱戏的绿芙蓉吗？怎么又改叫年芙蓉了。
只她为人精细，心里疑惑，并不说破，只微笑着点点头，称呼一声，「年小姐。」
谢才复也不好一直不做声，也打个招呼，不经意看到绿芙蓉的名牌，便问，「年小姐是文荣学校的？」
绿芙蓉说，「是的。」
谢才复说，「文荣学校的英文教育，是很先进的。听说贵校的校长，还请了两个外国的女先生来讲英文，那自然是比我们这些要强上许多的。不知年小姐觉得上外国先生的课，有什么特别的体会？」
绿芙蓉别说英文，连国文也不曾如何学过，哪能答得上来。
亏她平日机变聪明，这时居然忘了如何搪塞，像是漂漂亮亮的登台，却忽然被人把凤冠霞帔一把扯下，往脸上泼了一盆墨似的，狼狈不堪得都要站不住了。
还是梨花老练，一瞧不对，笑着对谢才复说，「果然是做英文先生的，无论见着谁，都要考究一番英文。再这样，我以后都不敢对着您了，万一您心血来潮，也要对我考究考究，那可怎么好？」
谢才复对这些女子间的隐晦情绪，无从察觉。因是梨花对他说话，便觉得振奋，心里有十二分的欣喜，只笑着谦逊道，「陆小姐是玩笑话。我这英文先生，只是混口饭吃，若认真考究起你这种在洋行里做事的小姐，那是要自讨苦吃的。所以我是从不敢开这个口。」
绿芙蓉曾听过小飞燕，说她结拜的姐姐是楼子里讨生活，见梨花今日打扮得很正经，已是暗暗疑惑，现在听谢才复说出洋行里上班的话来，心里便明白了几分，不由朝着梨花看了一眼。
梨花也知绿芙蓉在打量自己，心里一阵发虚，当着谢才复的面，唯恐露了痕迹，只好迎着绿芙蓉，矜持地微笑。
忽听小飞燕嚷道，「快看！那不是大名鼎鼎的白云飞吗？」
众人正需要她这样一叫唤，都赶紧向她指着的方向看去。
远处大舞台被几盏大灯照得通亮，上面站着几个表演家，其中一个穿着白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箱子的，就站在舞台中央，最是惹人注目。
梨花装作很关注似的，伸脖子往那边看，说，「果然有些像。这位大戏剧家，不是说伤了嗓子，不再登台了吗？怎么如今演起文明戏来了？」
绿芙蓉说，「嗓子伤了，不能唱曲，改演文明戏，他也很懂得变通了。以后不做大戏剧家，也可以做现代戏的表演家。」
小飞燕笑道，「这个你可说错了。我刚刚领绢花时，也看见他们在里头排演，听旁边人讲，他现在是有店铺的老板呢，再不用登台谋生。这一次他肯来，纯粹是看在戒毒院的面上，是一次慈善的举动。过了这一遭，以后想看他演文明戏，怕是不容易。」
谢才复看梨花只盯着舞台那头，哪知道她是心虚，怕露出破绽，只以为她真爱看白云飞的戏，便有心讨她高兴，建议说，「既如此，我们不要错过了，走近些看吧。」
小飞燕悄悄把绿芙蓉的袖子一扯，拿着花篮一扬，说，「谢先生和姐姐去吧，我们还有事做呢。」
梨花知其意，微嗔她一眼，果然先朝表演台那头去了。
谢才复自然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见她们走远，绿芙蓉才笑着问小飞燕，「你们这一对姐妹，又要合起来捉弄人了？」
小飞燕正色道，「要是有捉弄人的心思，我就受天打雷劈。只是……唉，我姐姐的心事，我也不好和你直说。总之，够为难的。」
又央求绿芙蓉，「你可不要说出去。」
绿芙蓉道，「这话就奇怪了，我又知道什么，又能和谁说去？你看，我们说了这半天话，正事也忘了，还是不要说了，把花卖几朵出去是正经。」
只把小飞燕的手握了一握，便和小飞燕分开，又回到方才的人群中去。
她原先心里是不平静的，和小飞燕说了一回话，又见梨花和谢才复的光景，虽与自己无关，却也隐隐觉得有一种幸福的向往。
如今的摩登社会，连楼子里的姑娘，都有找新路子的心思，那自己大概也是有指望的。
这样想着，又不禁把指尖，在胸前的名牌上，轻轻抚了一抚。
心忖，小飞燕结拜的姐姐，肯供养她当女学生，这也没什么难的，不过几个钱的事。自己去和年亮富说一声，难道他会不肯提供学费上的帮助吗？就算年亮富不当官了，拿不出钱来，自己每月在天音园的包银，也够女校的费用。
可见自己真是傻子。
为什么羡慕别人？
这早就是可以实行的呀。
如此一想，就满满的欢喜起来，再看那名牌，是十二分的满意，仿佛自己已成了女学生，脸上不觉流露出笑容，便也生出轻松而愉悦的热情来，对来往路人招呼，「买一朵绢花罢，五块钱一朵，帮助那些受毒害的国民。」
这年轻美丽的笑，实在令人愉悦，而声音又是清脆动听的，被她拦住的人，若是口袋里有点余钱的，总觉得拒绝这样一个女学生，不大好意思，十人里面，居然有五六个是肯掏出五块钱来的。
绿芙蓉一边收钱，一边给花，不大一会，往篮子里一看，居然小小吃了一惊，里面的绢花，只剩一朵了！
她不知为何，竟有些不舍得叫卖这最后一朵，想了想，自己把钱夹子掏出来，拿了五块钱，算是把这朵绢花给买下了。
她把空篮子拿回护士办公室，将款项交清，又发现一桩奇事，原来她拿了二十朵绢花，原该交回一百块，没想到居然交出一百零五块来。
黄玉珊是负责清点的，算完了钱，笑着说，「这个数学题可真新鲜了，你怎么多出五块来？」
绿芙蓉一想，最早那个男学生，被同学哄笑得臊了，给了钱，花也没拿就走了，可不是多出五块钱。
把事情说出来，房里的女学生们都一阵笑。
黄玉珊对绿芙蓉说，「这值得一桩小功劳了。你这样能干，以后再有义卖，我可一定叫上你。」
绿芙蓉笑道，「只管叫上我，一定来的。」
便和众人告别，将费风给的盒子拎了离开。
出到戒毒院大门，门外犹人山人海，舞台上白云飞的文明戏已经结束了，换了一个男人，正力竭声嘶地大声演讲，台下众人不时轰然叫好。
绿芙蓉叫了一辆黄包车，说了地址。
黄包车跑起来，她情不自禁回过头，看着戒毒院灯光璀璨的大门渐行渐远，忽举手在胸前一摸，离开时忘了把名牌摘下来，还挂在衣服上。
她将名牌摘了，放进口袋里，一会又从口袋里掏出来，拿在手上瞧。
翻来覆去的，最后，又把名牌和那朵自己买的绢花一块，别回胸前，低头瞧瞧，倒也新奇好看。
黄包车一路拉到家。
绿芙蓉到了屋前，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味道从帘子里飘出来，这次却不是大烟，而是她最熟悉的那种。
她猛地一怔，掀帘子进去。
可不是！
年亮富端着一张锡纸，正惬意地吸着，见着她，抬头眯着眼睛，很享受地笑笑。
绿芙蓉心绷得紧紧，把手上盒子放了，忙去找藏起来的纸包，哪里还找得着，往桌上一看，那纸打得全开。
节省下的两人明天的分量，是一点也不剩了。
绿芙蓉只觉天都炸了，瞪着年亮富，眼睛都要渗出血来，拽着年亮富，发疯似的摇着说，「你个黑心鬼！你就这样对我？就这样对我？」
年亮富含含糊糊地笑道，「闹什么？有你的。」
绿芙蓉哭骂道，「我是瞎了眼！亏我在外头求人，还想着给你带一份好！说什么同年同月同日死，你把东西用完了不要紧，你不该这样撕我的心！」
年亮富被她晃得天旋地转，随手把她一推，绿芙蓉往后就摔。幸好后面是床，她不曾摔在地上，倒在弹簧床垫上，身体弹了两弹。
虽不大疼，但戒毒院这一夜的快乐，都似从身体里弹走了似的，剩下的，是塞满了躯壳的悲哀绝望。
自己刚才那些去女校读书的念头，是何等傻呀！
这样的命运，这样的深渊，自己如何爬得出去？
正要放声大哭，一包东西呼地扔过来，就扔在她脸上。绿芙蓉拿在手上，原来是一个纸包，捏着很有熟悉的感觉。
打开一看，里面满满一包，都是白色粉末。
她愣了片刻，仿佛醒过来般，忙用指甲挑了一点，放到舌尖。
果然，是他们常用的那种！
绿芙蓉惊讶之下，也顾不上哭了，从床上下来，拿着纸包问年亮富，「你这是从哪弄来的？」
年亮富说，「自然是我有些运气。你快用一点罢。」
绿芙蓉这才知道是自己误会，年亮富并没有行不义之事。这男人，心里果然还是念着自己的。
那沉甸甸的一包粉末，又痒痒地勾着她的心，让她回忆起飘飘欲仙的快乐来。
年亮富为她递上锡纸来，她怀着误会了他的愧疚，是难以推辞的。
待过了一番瘾头，年亮富的手伸过来，更是不好板起脸来交涉，也就半推半就地上了床。
到了床上，当然亦是一切照旧。
至于戒毒院发生的事，恍恍惚惚间，也就犹如春梦一场了。

第十四章
年亮富搂着绿芙蓉享受鱼水之欢时，宣白一行人，还在雪中跋涉。
白雪岚百般怕宣怀风冷着摔着，路上总不肯离开半步，开始是陪着，后来不时伸手，往腰上扶一把，到了夜深，想着旁人都在赶路，没空瞧他们，何况就算瞧，也不大瞧得清楚，索性拿身上的披风把宣怀风给裹了，搂着他往前走。
宣怀风在体力上是比不得他的，也是累极了，正需要帮助，被他搂着，虽难为情，但也默默接受下来。
夜里寒风呼啸，众人顶风走着，脸都吹麻木了，终于看见前面一座庞大的围堡，在夜色下隐约露出身影，宛如一座雌伏的危险的巨兽。
围堡只有一个大门，四周设有高高的角楼，上面挂着大灯笼。借着那灯笼的光，隐隐瞧见角落上人影来回，像是拿着长枪巡逻的人。
对地方上的家族，就可称得上警卫森严了。
宣白众人走得离围堡稍近，角楼上巡逻的人已瞧见了，猛地一声大喝，「什么人！」
楼上人影都活动起来，响着脚步声，夹着许多拉枪栓的声音，把枪都对准了下面。
又有人大喝，「停下！再过来开枪啦！管杀不管埋！」
这一回，倒是孙副官实行起责任来，不等白雪岚发话，朝上头喊话道，「劳动上面诸位兄弟，给里头通报一声，就说白家的登门拜访。」
上面的人影动了动，似有些疑虑。
不一会，上面猛地一闪，一盏大灯亮起来，从上往下，直照到孙副官身上。光打在白雪地上，反射着，顿时四周都亮了一圈。
孙副官站得离白雪岚近，那光圈也将白雪岚映在了里头。
对于孙副官和楼上看守的交涉，白雪岚是不理会的，他只担心灯光让宣怀风不自在，便举着手，遮在宣怀风脸上，低声问，「刺着眼睛没有？」
宣怀风笑道，「不敢劳动，请快把手放下来罢。从前你是当我弱不禁风，现在更上一层楼，我要弱不禁光了。」
白雪岚说，「对你好，这也能让你说嘴？」
宣怀风说，「岂敢，岂敢。」
刚刚说完，忽然大大地打了一个喷嚏。
白雪岚脸色大变，「我就知道这雪地里走，是要生病的。」
他心里急，不能骂宣怀风，便生起堡里面人的气来，骂道，「大雪天的，把人拦在外头，都要冻病了，这是你们姜家的礼数？什么混账玩意，和你白少爷玩这虚头巴脑的排场！」
拔出手枪，就朝大门上打了一枪。
深夜之际，凭空的一声枪响，真是天摇地动般惊人。
宣怀风就站在他身边，猝不及防，被这巨响震得身躯一颤，愕然道，「你这人！怎么忽然抽起疯来？」
戴芸以女士的身份受着优待，一路坐着马拉的拖橇，又冷又饿之中，半梦半醒之际，忽被震耳欲聋的枪声惊吓醒，坐立起来问，「天！土匪来了！」
和她坐了一个拖橇的伤兵说，「不是土匪，总长生气呢。」
戴芸问，「白总长生气，就要打枪吗？」
伤兵笑道，「您这位小姐，不知道我们总长的脾气。在首都还收敛些，在山东地头上，除了我们家老太爷，谁敢让他大雪天在门口罚站。这姜家是自找的。」
堡墙上头，早是一阵人影慌乱。
有人叫道，「怎么开枪了？真是亲戚吗？别是土匪冒充的！」
白雪岚骂道，「你他娘才是土匪！」
宣怀风见他又要扬枪，忙扑上去按住他的手，说，「有你这样的亲戚，人家真是倒了血霉。」
正说着，忽听身后，有沉闷的木门轴转动时的咯咯声。
宣怀风转身看去，大门已经开了小半。那小半门缝里，走出几个人来，为首一个，就算穿着袄子，那身板也单薄得可怜，很是瘦弱。
那瘦弱的女子来到跟前，映着天上的月光，脸蛋竟是比地上的雪还要苍白，一丝血色也寻不着，见了白雪岚，低声说，「真的是十三弟，对不住，家里这些人慌里慌张的，怠慢了。」
说话的声音，软软怯怯的。
白雪岚原先的凶态，见着自己这位姐姐，也就收敛了大半，把手枪插回枪套里，笑道，「姐姐别见怪，我和小子们闹着玩的，一时没多想。」
这位姜家少奶奶，是白雪岚姑母之女，闺名冷宁芳，从小也和白雪岚熟识，只淡淡一笑，表示欢迎，说，「别冒着风了，快请进。」
领着众人进了大门，又吩咐家里仆从准备客人的厢房。
宣怀风生长在广东，后来去了首都，鲜少见识这样城堡似的私人地方。进了大门后，耳听得身后有动静，回头去看，堡中的仆从们正把大门从里面栓上，那门栓足有成人两三根手臂粗，不知什么木料做的，沉得很，要几个壮实男人才能抬得动。
大门一关，堡内就是单独的一方天地。
四边土墙上，立着形状高而尖的楼，应该兼具了望和保护功能。
这般布置，应是易守难攻了。
大约天太冷，夜也深，众人并无寒暄的兴致。
白雪岚很简略地向冷宁芳介绍身边的几个人，冷宁芳只是默默听着。
提起宣怀风时，冷宁芳才知道是从首都新请的留过洋的人才，对宣怀风微一颌首，宣怀风也赶紧向她礼貌的点一点头。
冷宁芳又对白雪岚微笑道，「我知道你挑副官，眼光很不错。想当初，孙副官就很能干。」
孙副官在有宣白二人之处，是很乐于隐藏自己的，此时也是按照老习惯，静静站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不想忽然得到夸奖，不好不做个表态，便站出来一小步，微微鞠了一躬，说，「小姐夸奖了。」
这时，客房已收拾出来，下人来向冷宁芳回报。
冷宁芳还要亲领白雪岚去，白雪岚摆手说，「也不是头一次来，半夜三更的，别费那些事，让下人带个路，姐姐你也早些睡。」
冷宁芳并不坚持，嘴里只说，「怠慢了。」
吩咐下人几句，要他们好好伺候白少爷，便告辞而去。
余下的人忙乱一阵，取了药和纱布来，把伤兵安排妥当，戴芸也分配到一间干净暖和的小客房。
宋壬领几个没受伤的护兵，去料理拖橇上的武器装备。
除白总理外，宣怀风还是头一次见白雪岚的亲戚，心想，半夜冒雪而来，已经扰人清梦，要是以副官身份，没皮没脸地和白雪岚凑合在一个屋子里，未免有些难看。
才对姜家的下人说「随便给我找一间空房」，就被白雪岚不言声地一长臂揽过去，二话不说，拖到一个收拾干净的大房间里。
进了门，宣怀风知道，分房的话是休提了。
一回头，瞧见孙副官也跟了进来。
宣怀风便朝孙副官问，「有什么事吗？」
未等孙副官回答，白雪岚对宣怀风说，「走了一整日，你还不累？快收拾好了，给我老实躺着去。」
命人取来热水和干净毛巾，还有一块洋皂。
宣怀风本来就又累又倦，今天打了一场恶战，又在车厢里摔碰过，觉得身上黏黏的很脏，正老大不舒服，见有热水毛巾，很合心意，便听白雪岚的话，到屏风后头擦洗身子。
他一去，白雪岚就对孙副官使个眼色。
两人走到房门外，在走廊上低声说话。
白雪岚说，「我看我那姐姐，是遇到什么事了。」
孙副官说，「我也瞧见了。就算在笑，眉毛也是紧皱的，很忧愁的样子。而且这蒋家堡的守卫，今夜也过于警戒了。也许家里出了什么事，她见总长深夜远道而来，不好直说，面上还是礼貌地招待着。」
白雪岚说，「既这样，你去打听一下。」
孙副官应一声去了。

第十五章
白雪岚回到房里，宣怀风正巧洗好了，从屏风后头出来，身上穿着浅蓝色的西洋睡衣。因为天冷，肩上披着一件羊毛西装，但底下穿的睡裤，又露出两小截莹白光滑的小腿。
两只脚也光着，趿拉着一双不知哪里找来的棉布拖鞋。
宣怀风问，「大冷天拿热水略洗洗，好舒服。你也快去洗罢。」
白雪岚说，「知道大冷天，你还这样站着说话呢。」
把宣怀风让到床边。
宣怀风也觉得冷，坐到床上，拿棉被盖在身上，正要把脚缩进被里，冷不防白雪岚把他的左脚捞在手里，摩挲着脚掌问，「这是怎么了？」
宣怀风说，「今天走路，磨出两个水泡来。这也是平日五体不勤之过。」
白雪岚说，「你也不料理料理？」
宣怀风问，「怎么料理？从前也磨过一次，都是张妈帮我。」
白雪岚笑道，「果然是司令家的公子。」
宣怀风趁着他笑，把脚一缩，缩进棉被里，躺在枕上说，「我是司令家的公子，你难道不是？五十步别笑一百步。」
白雪岚也不反驳，起身到外头去了。
不一会回来，手里已经拿了针和一瓶酒精，到床边坐下说，「乖，把脚交出来。」
宣怀风原猜到他要帮自己挑脚上的水泡，心里并无抗拒之意。
唯其他吐了个暧昧的「乖」字，反倒难为情起来了，便不肯主动伸脚，只说，「不必了，明天自然会消。」
白雪岚哪里听他敷衍，笑着伸手到被子里，把他的脚抓了出来。
德国打火机一啪，先将针在火上烧了烧，刺破水泡，挤出水，然后又拿用棉签沾着酒精消毒。
宣怀风像个听话的病人一样，老实地让他料理。看着灯光下，白雪岚认真的脸庞，越发英俊而充满魅力，不禁挪着身子，往白雪岚这边靠了靠。
宣怀风问，「我从前很少问你老家的事。刚才听你姐姐叫你做十三弟，原来你在家里排行十三吗？那你们白家，真是枝繁叶茂，比不得我们宣家，也就姐弟三人。」
白雪岚说，「我这十三的排行，还只是按男丁算，若论我这一辈，男女都算上，怕是要排到三十人去。」
宣怀风怔了一下，不是滋味地说，「这人数，也算壮观了。」
白雪岚看他忽然没了兴致，稍一思忖便明白，那是因思及白家人喜欢纳妾的缘故了，笑道，「你放心罢。」
宣怀风反问，「我不放心什么？这话无头无尾。」
白雪岚忽然摆出个认真的神态来，举着一只手发誓道，「我这辈子是绝不纳妾的。」
宣怀风一怔，不知以何话来答。
若说自己不在意，那是假话。
若要表现出感动，就更是难为情了。
想来想去，只能闭了眼，装做困倦要睡的模样，把半边侧脸挨在枕上。
可他一只左脚，还在别人拿捏之中呢。
白雪岚低笑道，「害什么羞？我知道你没睡，睁开眼睛来和我说一会话。」
便轻轻挠他的脚心，
宣怀风脚心一阵发痒，忍耐着闭眼说，「要我和你说话也行，只你别无缘无故，说让我接不上的话题。」
白雪岚说，「好。」
宣怀风这才把眼睛睁开，脸转到向着白雪岚的一侧，想了想，闲聊着问，「你前头十二个哥哥，是怎样人物？趁着没到地界，先和我说说，等见了面，我也不至于闹不清谁是谁。」
白雪岚说，「你多想了，哪有那么些人要见？你刚才不是说，我们白家枝繁叶茂吗？实话和你说，树太大了，折损的枝叶也多。别看我是十三，我前头那十二个堂兄，到如今，也只活了两个下来。」
宣怀风问，「这是什么缘故？」
白雪岚说，「一时片刻也说不清楚，等以后得了空，我再告诉你。快睡罢，眼皮都耷拉了。」
宣怀风打个哈欠，「你也要先把我脚松开。」
白雪岚因见那脚莹润可爱，总舍不得放手，拿着捏一捏小脚趾，又用指腹摩挲脚踝，听宣怀风这么说，只好恋恋不舍地放了。
宣怀风挨在枕上，闭了眼睛，喃喃地说，「你也快去洗一洗。」
白雪岚嘴上道，「这就去。」
上身却又往宣怀风挨过去，要偷一个吻。
偏这时候孙副官回来，在门前瞧见白雪岚的举动。若依他往日的识趣，这时候该是含笑地等待，让上司把温柔的好事完成。
可他此刻心里正在犯急，没有等待的耐性，便轻轻咳了一声。
白雪岚被他一打扰，香吻终是没能偷成，见宣怀风睡意已浓，便蹑手蹑脚地走到房外，问孙副官，「打听到什么没有？」
孙副官说，「打听到了，倒真是发生了一件大事。您的表姐夫，让土匪了绑了票了。」
白雪岚问，「什么时候的事？」
孙副官说，「绑票是昨日的事，今天下午送过信来，要一大笔赎金。我们进门的时候，姜家正忙着准备赎金，明天一早去换人。」
白雪岚说，「原来如此。我就说了，怎么也是亲戚，怎么见我们深夜过来，不但不招待得热乎些，还拿枪指着，像防贼一般。这也难怪，他们是草木皆兵了。」
孙副官向他请示道，「总长，现在如何呢？」
白雪岚沉吟片刻，说，「既然知道了，总该过问过问。现在人都在哪？」
这个孙副官也是探听清楚的，忙回答，「在正房。」
白雪岚说，「那去看看罢。」

第十六章
主人家此刻的位置，孙副官也是打听过的，此时便引了白雪岚往一处偏厅去。
夜已深了，那偏厅内外却灯火通明。两人走到近处，忽听一个声音喝道，「什么人？」
一个大汉从角落里出来，手里竟是拿着长枪。
孙副官说，「你们少奶奶是不是在里头？我们总长是她亲戚。」
一语未了，偏厅紧闭的门咿呀一声开了。
冷宁芳一脸倦容地从里头走出来，见是白雪岚，只问，「十三弟，你还不睡吗？」
白雪岚说，「听说姐夫有些不便利，我来瞧瞧。」
冷宁芳便沉默了，半晌，低声道，「请你在外头略站一站。」
说完便转身进去了。
再出来时，对白雪岚道，「请进吧。」
白雪岚和孙副官跟着她进去，到了屋里，见并不点电灯，屋子四个角落，每个角落都燃着三四根大蜡烛，虽然光亮，可烛光被窗户透进的风吹着，不时地一晃，总有些让人心里不亮堂。
最上头两张有年岁的太师椅，一张空着，另一张坐了一个干干瘦瘦的老妇人，一把干枯微黄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紧抿着干巴巴的唇，看一个十七八岁的丫环数钱。
白雪岚知道，这就是冷宁芳的婆婆姜老太了，刚才冷宁芳进来，也就是向她请示了。
白雪岚上前，叫了一声老太太。
姜老太眼皮往上一颤，说，「请坐。」
等白雪岚坐下，她却不急着和客人说话，只盯着那丫环的举动，瞧着她把数好的银元一封一封放到一个黑木箱子里。
半日，那丫环数完了，说，「老太太，数目没错。」
姜老太问，「你数清楚了？」
丫环说，「没错，这已经数三遍了。」
姜老太叫那丫环下去，拿出一把铜锁来，亲手将箱子锁上，抚着黑漆漆的箱盖，这才看向白雪岚，叹着气说，「我们家的事，白十三少也知道了？」
白雪岚说，「听是听说了，只是个中底细，还不清楚。」
姜老太说，「也是我们姜家靠着祖宗余荫，积下一点家私，都落在土匪眼里了。不把我们姜家的肉一刀刀割完，他们是没完的。」
白雪岚听她后头一句话，倒似还有别的事，不由去看冷宁芳。
冷宁芳自进来，敛目垂手站在姜老太身后，不曾说过一个字，见白雪岚瞅她，才轻声道，「十三弟这几年又是留洋，又是在首都当大官，不晓得这边的事。如今时局越发乱了，遍地都是土匪，这一带的富户，几乎家家都被绑过肉票。去年年初，我那小叔子就被绑了，婆婆花了一大笔银元才赎回来。不料今年，我丈夫又被……」
说到这，就停下了。
她揉了揉眼睛，像是泪迷了眼，叹气道，「也是我的命苦。」
白雪岚冷笑，「若是我没来，那大概是姐姐命苦。如今我来了，就是那伙不长眼的土匪命苦了。既然递了要赎金的信来，想必交换人的地点时间都已有了，对方是什么来头，你们大概也知道一点？都说与我听听。」
冷宁芳惊道，「你要做什么？」
白雪岚说，「当然是掏窝子。」
冷宁芳说，「使不得！你要是有个好歹，我不能和舅舅交代。」
白雪岚不以为然，「我自己的命，还用得着你一个女人向我父亲交代？」
目光落到姜老太脸上，又说，「姜家是有些家底，赎金你大概也凑足了。只是这次给了赎金，明年他们恐怕又要再做一票，年年如此，岂不腻歪？对付恶狗，丢骨头是不管用的，拿棍子把它们狠揍一顿，以后它们就不敢乱咬人了。」
姜老太是有些决断的，干枯的手摩挲着装满了银元的光滑的黒木箱面，问，「你这话，我何尝不知道有理。只是白十三少，你姐夫还在他们手里，动起手来，怕他要吃亏。」
孙副官在旁笑道，「老太太放心，我们总长办事，总不会有差错。先按土匪说的，把赎金交了，换了您儿子回来，总长再反打他们一个包抄。杀了土匪，抢回赎金，事就成了。」
白雪岚当年在山东地界的名声，姜老太也有耳闻。
如今这样一听，计划得也颇有章法。
何况心中正舍不得那满满的一箱银元。
便感激地点头道，「白十三少肯出手，那是再好不过。只是千万要顾着我的儿。」
冷宁芳还想说什么，但婆婆已经点头，她也就不做声了。
姜老太吩咐她将土匪送来的信拿给白雪岚，她只好取了来。
众人正商议明天的计划，忽听外面传来声音，像是小儿哭闹。不一会，刚才数银元的丫环进来，对姜老太说，「二哥儿醒了，闹着找您呢。」
才说完，一个小孩子揉着眼睛跑了进来，哭喊着，「娘！娘！抱抱！」
姜老太冷硬的脸顿时柔和起来，伸出两手，「二哥儿乖，娘抱。」
她虽然瘦小，但臂力却令人吃惊，那男孩子身形大约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她却轻易便将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呵护着。
二哥儿在姜老太怀里哭得眼泪鼻涕直流，口水也沿着嘴角往下淌。
白雪岚不由多瞧一眼，低声问孙副官，「这就是生下来有些毛病的那位？」
孙副官点头，轻声说，「年近五十才得了这位二公子，爱得不得了。后来姜老爷走了，老太太更是把他当成眼珠子一般。长到三四岁时，瞧出和常人不一样，不但不嫌弃，反而更为疼爱了。」
白雪岚淡淡一笑，「老蚌怀珠，没有不疼的。」
两人在这边说话，那头却仍是哭闹个不停。
二哥儿向来是被娇惯的，夜里醒了不自在，哭哭嚷嚷，连姜老太一时也哄不住，倒是冷宁芳过来，拍着他的背，柔声哄了几句，才渐渐止了哭。
不多时，又睡过去了。
众人这才继续讨论，把土匪窝子人数，袭击所需的人手和军火，大略算了一遍，再往窗外一瞥眼，天已微蒙，不再是煤精子般的乌黑了。
白雪岚伸个懒腰，站起来潇洒地道，「这就出发吧。」

第十七章
宣怀风一日辛劳，可以说是筋疲力倦，一夜睡得酣沉，连白雪岚不曾上床也丝毫不知。
第二日睁开眼，见窗外天已大亮，半边床又是空着，不见白雪岚踪影，只以为他比自己早起了，暗道一声不好，急急忙忙地起来。
心想，头一次到他亲戚家里做客，就迟了起床。别人不知道是路上遇到波折，倦极而眠，还以为在首都就这样懒怠模样，那可当真不是什么好印象。
要将白雪岚找来商议，偏生屋里屋外寻了一回，就是不见白雪岚。
正是半急半疑惑的时候，倒是孙副官悠悠闲闲地踱进门了，见宣怀风脸上有些着急，笑道，「已醒了吗？总长原要我守在边上，等你一醒，就和你通报行踪，他果然知道你要着急。是我不好，见清晨大好的雪景，辜负了可惜，又想着你不至于这时候就醒，偷出去欣赏了一番。结果竟把你错过了。」
宣怀风说，「欣赏雪景很好，可怎么要你来通报行踪，他难道连个招呼也不打就出门去了？」
孙副官说，「我们总长一到这地界，就闲不下来了。不过你放心，他这次出门办的事，一定合你的心意。」
便把昨夜的事，向宣怀风细说了一遍。
宣怀风听罢，跺脚说，「你们真是！既有这样的事，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孙副官说，「那时你已睡沉了。」
宣怀风说，「就是睡死了，也该叫我起来。」
孙副官好笑地问，「如今总长的大小事，是非你过问不可了吗？」
宣怀风却没有说笑的心情。
往日说土匪，都是报纸上看新闻的事，事不关己。但昨天火车一役，是货真价实，亲眼所见。
土匪之势大凶悍，非笔墨所能形容。
白雪岚初回故地，贸然剿匪，岂是没有风险的？
报纸上那些土匪一遇官兵，即刻溃散，村庄从此重获安宁云云，诸般粉饰太平之词，从今往后，是绝不能轻易信任了。
他心中实是担心得很，但想着，白雪岚的为人是从不听人劝的，他要办一件事，自己尚且拦不住，想来孙副官也是无可奈何。是以，也不好和孙副官说什么怪罪的话，只得叹了一口气。
孙副官说，「我看你的样子，十分放不下。若是担心，那是不必要的。你没看过总长昔日的威风，他剿匪只当拿着耗子玩呢，所以白家军队里那些老兵也就肯服他。」
宣怀风说，「别的不说，就只一桩。你是他的副官，难道我就是吃白食的吗？他说这一趟总理有派他点差事，这土匪祸患大概也在其中？若这样，就算得正经公事了，怎么也不叫我一起商议商议？说是为我睡着了，不方便叫，传出去，我又成什么好吃懒做的角色呢？我实在不愿有这种不光彩的名声。」
他起床后就忙着寻人，袜子也没穿，拖着一双棉拖鞋，因为着了急，有些心火，也不觉冷。
孙副官冷眼一瞥，那露在外头的脚踝，其实已经冻得苍白，忍不住说，「人已经出门了，你急也没用。先把鞋袜衣服穿了，我们好去吃早饭。」
这样一说，宣怀风才觉得脚上刺骨的冷，找出厚袜子来，一边穿，一边又问，「总长带了多少人去？火力够不够？」
孙副官说，「能带去的好手，都带去了。至于火力，更是不用愁，土匪那些生锈的土枪土刀，遇上我们的美国货，那是不能比。」
宣怀风心里稍感宽慰，才在说，「这样也就罢了，我还怕他太托大……」
一句还未说完，忽见宋壬穿着厚厚的军棉衣，欢欢喜喜地走进来说，「这姜家堡后头有座挺大的林子，大雪过后，野兽找不到吃食，可是下网打猎的好时候。宣副官，我到林子里给你弄点野食，要是能弄到一头狍子，那可肥美了。」
宣怀风一见他就急了，「还有心思吃狍子吗？你怎么没跟着你总长出门去？」
宋壬一愣，往宣怀风身后看，孙副官正把手悄悄指着宣怀风，做个担心的手势，又打眼色。
宋壬虽然看见了，但无奈嘴比心快，已经张口答道，「总长要我留下来保护您。」
宣怀风气道，「糊涂！他是深入险地的人，不把你这个好手带在身边，留在这里，就为了打猎消遣吗？我又哪里需要保护？这样一个堡垒似的地方，绝没有……」
还没说完，猛然砰地一声巨响，从不远的地方传来。
宣怀风蓦然一顿，宋壬和孙副官也变了脸色。
再一听，又是砰砰几声，接下来，竟是连续密集的枪声了，震得屋顶的积雪簌簌下落。
堡里人乱蜂一般地来回跑，嘴里高喊着「土匪打上门啦！外头都围住啦！」。
一些强壮点的拿着长枪，匆匆地往大门方向跑去。

第十八章
宋壬变得凝重，沉声说，「我去瞅瞅。」
说着就抢出门去。
宣怀风也想去看看是怎么个情况，才往外走了一步，孙副官赶紧上来，把他死命扯住，说，「宣副官，我们是文明人，这动刀枪的时候，我们只保证别给人家添乱就成了。」
正把宣怀风扯到柜子后面安全点的地方去躲，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孙副官见居然是冷宁芳独自过来了，忙松开宣怀风，走出去迎着问，「这么这时候过来了？外头枪响呢，小姐好歹该带个老妈子。」
冷宁芳说，「你听外头这阵势，跟我的老妈子吓得发抖，路都走不成了。其实我也怕，可十三弟出门时，千叮万嘱要看顾那位英国留学回来的宣副官，我还是必须亲自走一趟。」
说着往房里一张望，问，「那一位呢？」
宣怀风忙从柜子后头出来说，「惭愧，倒让主人家操心。您知道外头的情况吗？围住姜家堡的，是绑了您先生的那伙？」
冷宁芳脸有愁云，摇头说，「谁知道呢？不管是哪一伙，既已动了枪，怕事情不能善了了。宣副官，孙副官，这枪打得太凶，请随我到地窖里躲一躲罢。」
宣怀风还想再问，孙副官却是巴不得有这样一句，赶在宣怀风开口之前说，「那是最好。我也想着这样局势，怕许多人要误中流弹的。不要耽搁了，这就走罢。」
冷宁芳给他们带路，孙副官唯恐宣怀风还怀着自告奋勇的心思，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跟上。
出了房门，枪声愈加震耳，头顶上的云都被扰乱了似的，散成丝丝缕缕颤抖的轨迹。
三人下了楼，沿着檐底走，不提防拐角忽然跑出一个惶惶不安的丫头来，吓得路都不会看了，一头撞在冷宁芳胸口上。
冷宁芳痛得唉呦一声，身子后仰。
孙副官拉着宣怀风，就跟在她后头，见她摔倒，忙伸手去扶，却已迟了。
冷宁芳那一下很不巧，正摔在两道石阶的边缘，摔得很重。
宣怀风和孙副官赶紧把她扶起来，不料一扶，冷宁芳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忍不住呻吟，「动不得，脚痛死了……」
孙副官担心道，「可别是折了骨头。」
低头查看。
大冷天的，冷宁芳穿着厚厚的棉袜，哪里能看出来？
宣怀风说，「先让她坐下再瞧。」
两人就地把冷宁芳搀了在台阶上坐下。
孙副官大概是多跟了白雪岚几年，和冷宁芳也算打过交道的，并不十分顾忌什么，对冷宁芳说，「小姐，我们也别拘泥什么。」
冷宁芳却很是拘谨的样子，摇头说，「罢了吧，我这会子好多了，撑着应该能走几步。」
宣怀风也劝她说，「还是瞧瞧吧，若是伤了骨头，要赶紧做些措施才好。就怕一时勉强，以后走路也难了。」
听他说得有理，孙副官也不磨蹭了，帮冷宁芳褪了鞋袜，看了看肿起来的脚踝，又拿手按按骨头，释然道，「还好，只是扭伤，骨头不碍事。」
宣怀风因她是白雪岚的表姐，心里也很关切，知道无大碍，松了一口气，不经意间，目光往天井那头院门里一瞥，却猛地想起一件事，惊道，「不好！我们还带着一位女客人的。要不是刚才门那头一个人影经过，极像她，我几乎把她忘个干净。」
冷宁芳问，「是和你们一同来的那位戴小姐吗？」
宣怀风说，「正是她。」
冷宁芳说，「我来找你们的时候，约莫远远见了她一面，像是在帮忙照顾受伤的人。」
宣怀风诧道，「这样快就出现伤亡了？那时候枪响没一会。」
冷宁芳说，「倒不是。十三弟带来的那些人里，本来就有受了伤的。」
宣怀风这才知道，她说的是火车劫案中那些受伤的护兵。
又不禁惭愧，枪声隆隆中，戴芸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尚且知道帮忙，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反而要躲到地窖里吗？
宣怀风说，「她是因为我而到姜家堡的，若有意外，那都是我的责任。孙副官，你照顾姜少奶奶，我瞧瞧戴小姐去。」
他知道白雪岚不在，孙副官是要行使看管自己的职责的，所以一边说话时，一边已把身子往外移了几步。
一等说完，就大步往天井那头走。
孙副官叫着他，「宣副官！你等等！」
站起来要追，又犹豫着停下，转头去看坐在台阶上的冷宁芳。
冷宁芳说，「我不碍事，扶着墙也能走的。」
孙副官想了想，说，「坐在这台阶上也不是事，我先送你回去，再去找他。」
冷宁芳说，「这不好，反而是我绊住你了。」
孙副官笑道，「话不是这样说。你原是来给我们指路的，我又不知道你说的那地窖在哪，等我送你到那，知道了地方，才好来抓那一位去躲藏起来。」
冷宁芳一想也是，轻道了一声谢，也就让他搀扶着去了。

第十九章
宣怀风甩脱了孙副官，从天井那头过去，找了一个路过的人问，「白家带来那些伤员，安置在哪个屋子里？」
那人随手一指，急匆匆地走了。
宣怀风吃不准他到底指着哪间房子，摇摇头，只好朝着那方向一间间找过去。
所幸那人指的方向还是正确的，找了一会，就看见一个大屋子，隔着窗户一看，里面十几张简陋的木板床都躺着缠了纱布的人。
戴芸也在屋子里。
宣怀风正要进去，忽听一阵令人心悸的凄厉的叫声由远及近，又有人喊，「快！怕是不行了！」
他回头一看，几个血淋淋的伤员被搀扶着过来。
其中一个像是十五六岁的男孩子，正是他在很大声的哭喊。他左边从肩膀的地方到手臂，完全没有了，伤口只用一条脏旧的褐色的棉布裹着。涌出的血，已经把棉布完全打湿了。
一转眼，又是四五个伤员被送过来，院子里的空气里，都弥漫着血腥气味。
宣怀风不觉动容，只看这伤亡，恐怕外面情况很不好了，拉住一个送伤员来的男人问，「外头现在如何了？」
那人一脸沮丧，「哪知道？现在也只能求菩萨可怜可怜我们了。料子山脚的贺宝村，去年被土匪破了门，七八十口，屠得一个不剩。今天难不成轮到姜家堡了？我还说，这堡有高墙，有角楼，还有几十杆枪，不至于遭土匪，就算工钱少一些，也要到这里做营生，只求个平安。唉，没想到，我运气这样不好啊……」
正说着，一个像是管事的高大男人手里拿着一杆枪跑来，枪口冒着烟，脸上沾着血，恶狠狠地对那沮丧的男人骂道，「王七！还没有缺胳膊断腿，你嚎什么丧？外头那些王八蛋打得越发狠了，咱们人不够，你快跟老子过去！」
那王七脸色大变，摆手说，「徐头儿，我只是个厨子，哪拼得过土匪呀？」
徐头儿说，「拼不过也得拼。白家的是外人，还到门楼上豁出性命给咱们帮忙呢，难道咱们反要当缩头乌龟？是人不是？快走！快走！」
宣怀风听他说起白家的，追着他过去问，「你刚才说的白家的，是一位姓宋的吗？」
徐头儿忙着去干仗，头也没回地说，「不知道姓什么，个头很大，枪打得好，应该是见过场面的老兵。」
宣怀风说，「那必是他了。我和你一道去，好歹搭把手。」
徐头儿这才回头瞥他一眼，见是个斯文俊秀得过分的青年，翻了老大一个白眼，问，「你会打枪？」
宣怀风说，「会的。」
这时，戴芸和几个女人从大屋子里出来，接那些新到的伤员，她一眼瞧见宣怀风，远远地叫了一声，「宣副官。」
宣怀风本是寻她来的，这时知道宋壬那头局势严峻，就顾不得这些琐碎了，只朝戴芸微微一点头，对那徐头儿说，「快带路，我准给你们帮上点忙。」
徐头儿打量他一眼说，「原来还是个副官吗？那大概有些本事，随我来罢。」

第二十章
徐头儿领着寻来的几个人手，急急地往前面走，宣怀风也掺在里头。越靠近大门，枪声越是震耳欲聋。
到了门楼下，已闻到浓浓的刺鼻的火药味，十分呛人。
宣怀风正走着，忽然脑袋上一疼，暗道不好，难道中了流弹？随手一捞，却捞到一个发烫的光滑的小东西。
原来是一个弹壳，从门楼上掉下来，砸在他头上。他抬头往上看，又见几个黑点从上头掉下来，赶紧一偏身躲开了，再往地上一看，果然又是弹壳。
可见战况很是激烈了。
徐头儿不知从哪弄了几杆长枪来，一人发一杆。
宣怀风说，「不必给我，我身上带着枪。」
把外面的大衣一掀，露出里头军装上的武装带，左右别着两个手枪套，插着两把锃亮的勃朗宁。
在首都和广东军对上后，他就常常被白雪岚叮嘱要随身带枪。
经过昨日火车一战，更是不敢托大，早上起床时就把手枪带上了。
徐头儿看他英气勃勃地露出腰上两把手枪来，还是将信将疑，心忖，倒有几分模样，就不知道是不是绣花枕头，只外头好看，且等一下见分晓。
徐头儿领众人上门楼。
那叫王七的厨子叫道，「徐头儿，这东西我不会用，你连教也不教一下吗？」
徐头儿说，「到了上面，你看别人怎么用，你就怎么用。都什么时候了，我还请个夫子来给你上私塾吗？」
王七还很犹豫，无奈上门楼的木梯很狭窄，后面的人嫌他挡道，把他一推，也就推搡着上去了。
上到门楼，子弹满天的乱飞。一个男人在王七前头，大约也是个生手，竟不知弯腰躲避，直挺挺站着，一颗子弹射过来，把他的头炸去半边，血溅了王七满脖子。
宣怀风看王七吓得魂飞魄散，两手捧着枪，站得直挺挺的，简直成了一个活靶子，猛地上前把他给扑倒了，对他扯着嗓子喊，「你留在这也是送死，我派你个差事，到白少爷昨晚住的房子里，角落一个大箱子里，有几个纸盒的子弹，你去给我拿来！快去！」
王七这才惊醒，连滚带爬的逃下梯子去了。
徐头儿见他擅自让王七走了，心里不大满意，一边朝着下面堡外的土匪打枪，一边大声说，「你是白家少爷的副官吧？」
宣怀风如今对凶险场面，也不像从前那样生疏了，自己找了个土包把身形藏好，嘴里答说，「是的。」
眼睛盯着下方，拔出腰上的勃朗宁，居高临下，砰砰两枪，场中顿时倒下两个土匪。
徐头儿集中目力一看。
好家伙！
两个竟都是一枪正中眉心！
徐头儿看得又惊又喜，激动得几乎打起哆嗦来，早把刚才丁点的不满意抛在脑后，眉飞色舞道，「白家少爷是个很有胆色的人，我就知道，他看中的副官，绝不会是孬货。」
宣怀风听他夸白雪岚，哪怕在枪林弹雨之中，心情也好得很。砰砰两枪，又倒了两个。
别人都是长枪单发，独他是左右双手用枪，速度上无人能比，准头上也无人可及。
一旦发威，那真令人动容。
连打四枪，下面便连着四个土匪倒下。
徐头儿看得眼都直了，急吼吼地叫道，「我的好祖宗！你是个神枪手，怎么不早给我个响呢！白家少爷是个活神仙，手底下的都是能人！」
宣怀风仔细瞧那徐头儿的枪法，似乎也不弱，打三枪大约也能中两个，不禁问，「像你这样的，姜家堡有几个？」
徐头儿骄傲地笑道，「这十里八乡，也就我一个。若姜家堡能找出几个来，土匪还敢来冒犯吗？姜老太太花了重金请我，我又看她一个老妇人，支撑家业艰难，这才应允了。大少爷上县城那日，我说我陪他同去，他说不必。要不然，何至于被人绑了票？」
宣怀风打了一阵，枪中子弹已打光了，双手灵活地一抖，两个空弹夹落到面前土砖上，再往腰后一摸一拍，两个备用弹夹微微往上一窜。
他把手枪迎着弹夹窜起的方向，对着腰侧略一借力，咔咔两声，弹夹就变魔术般的换上了。
徐头儿唉呦一声，赞叹道，「这一手可是真功夫！」
语气中很是艳羡。
宣怀风淡淡一笑。
当初看白雪岚这一手玩得行云流水，非常潇洒，下了决心自己也要学，为此暗中不知练过多少次。
想不到如今派上用场，潇洒是很潇洒的，但没让白雪岚亲眼看见，却有些可惜。
宣怀风说，「好汉也难为无米之炊，我贴身只带两个备用弹夹。那厨子再不回来，我可要撑不住了。他不会吓得跑了吧？」
徐头儿瞪起眼睛说，「他敢？再跑，还能跑出姜家堡去？要是他不回来，耽误了大事，等这边事了，我活活抽死他！」
偏偏这时，王七竟真的回来了。
一手拿着一盒子弹，缩头缩脑地挨着墙，蹭到宣怀风身边，喘着气说，「您瞧，是这东西不是。」
宣怀风说，「就是这个，辛苦你了。」
刚好他手枪里子弹又打孔了，匆匆地低头装弹夹。
王七说，「哪里是辛苦，我竟是拼着小命来的，刚才过来，一个枪子擦着我胳膊过去呢。我事情也办了，容我先下去罢。」
徐头儿哪肯放他去，凶狠地吼着他说，「大家都拼命，就你矜贵吗？你留下，给宣副官打下手！敢跑，先给你后背心来颗枪子尝尝！」
宣怀风本想说不用，但转念一想，正是需要一个人来帮忙装弹夹，他好腾出手去，因此对王七道，「你的差事不难，就学我这样罢。」
给他示范了动作，又安慰他说，「你蹲着低头装，有土包挡着，子弹打不到你。」
王七无奈，只好苦着脸蹲着装起弹夹来。
宣怀风换上装好的弹夹，透过土包之间的缝隙看外面的土匪，凝神屏息，一扣扳机，又有战绩。
不经意一回头，见到门楼的狭梯上露出一个斑白的头，像是梳着女人的发髻，不禁一愕，心忖，这姜家堡连老妇人也要派上来打枪吗？
再一看，果然那边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来，正慢慢地往上登门楼。
徐头儿见他回头看，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是一愣，忙把老妇人请到土包后面问，「老太太，你上来做什么？这可是要命的地方。」
宣怀风听这称呼，虽未见过，心里也猜到是姜家堡的老主母。
姜老太太刚上来时，还勉强保得住镇定，但一看下面凶神恶煞的土匪，神色就变得很是惶惶了，沙哑着嗓子说，「怎么我看这阵势，很是凶险？往常土匪上门，都要先下帖子，好歹让我们知道要孝敬多少银钱，怎么这回倒直接打起来了？」
徐头儿说，「一来就开枪了，没有一点索要银钱的意思，我看那凶狠气味，倒像来寻仇似的。」
姜老太太便含泪懊悔，拍着膝道，「我老糊涂了，不该舍不得那箱银元，让白家十三少去和土匪打对台。如今杀虎不成，虎倒上门寻仇了。」
徐头儿却摇头说，「我看这些人，不是老虎山绑了大少爷票的那一伙。老虎山那一撮，哪有这样的人数和枪火？如今也管不得他们是什么路数，只管打罢。真要让他们闯进来，血洗姜家堡，那才叫糟。」
姜老太太一惊，颤巍巍地问，「怎么？他们还要血洗，要绝我们姜家？哪来这样大的仇？皇天菩萨呀……」
徐头儿看老太太吓得魂不附体似的，忙安慰说，「您放心，我就是豁出性命，也不能叫土匪进这里一步。告诉您，白家少爷的这位副官是个活宝贝，枪法如神，百发百中。有他在，姜家堡今天走大运了！」
他用手指着宣怀风，姜老太太的目光自然落在宣怀风身上。
宣怀风一直不曾松懈，还是两把勃朗宁瞄准了打，因姜老太太瞧他，他便对着姜老太太微一点头。
姜老太太只怕他少打一枪，土匪就要破门而入，看他扣扳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紧张地道，「你忙你忙，用不着理会老婆子。」
其实宣怀风心里，本就没打算和她多寒暄。听她这样说，自然知道她心里是很害怕的，便好脾气地一笑，转过头去，专心致志地继续对付土匪。
有了王七给他当帮手，换弹夹方便，宣怀风更自在了，仿佛有神助似的，越打越快，神准得很。
尤其是靠近他正下方的姜家堡大门这一片，谁踏进来，就应声而倒。这方圆十来米的地方，竟成了一个死亡之地，倒了许多眉心中枪的尸体。
宣怀风左右开弓，又把子弹打空了，正低头去拿装好的弹夹，忽然听见门楼上的人大叫，「退了！退了！」
他往外一看。
可不是！
土匪竟真的不再进攻，反而后退了。
姜家堡门楼上一阵激动欢呼，忽又砰地一声枪声，惊得众人一怔。后退的土匪里，又倒下一个身影。
徐头儿脸都变了，破口大骂，「谁开的枪？直娘贼！眼看都退了，还打死他们一个人，要是激起土匪的凶性，又杀过来，可不是找死吗？」
姜老太太原是劫后余生般，惊喜交加的，听徐头儿这一说，吓得气都差点闭过去。
往下一看，幸亏，土匪们拖着受伤的同伙，耷拉着枪，还在匆匆往远处去，并不曾有要再次攻击的迹象。
姜老太太一颗心总算放下来，对徐头儿说，「这一次你功劳很大，等着罢，我绝不叫人白辛苦。」
转过身去，对着宣怀风，更是满眼的感激，说，「后生，我们姜家堡这些人命，是你救的啦！你叫什么名字？」
宣怀风对着老妇人，觉得拿着手枪不恭敬，也不管两把勃朗宁的枪口还在发烫，就稳稳地插回了枪套，矜持地笑道，「救不救的话，实在不敢当。我叫宣怀风，白家的十三少白雪岚，是我的上司。」
话说宋壬领着几个白雪岚留下的，尚能拿得起枪的伤兵，也一直在门楼上拼杀。
前时土匪攻击得凶猛，他一心只顾着杀土匪，倒没关注门楼上究竟来了什么帮手。
后来见下面土匪死伤惊人，也曾有点吃惊。心忖，这哪里来的援兵，这样威勇？
也想瞧瞧真神，无奈面前一堆土包高高垒起，正好挡在他和宣怀风之间，若说特意绕开土包，冒着吃枪子的风险去瞧一瞧人家是什么模样，也没那么大的意思。
故此，虽在同一个门楼上，宋壬竟是不知道宣怀风成了自己的战友。
此时土匪退去，宋壬拿着枪口冒着烟的长枪从土包后绕出来，赫然瞧见宣怀风正把手枪插回枪套呢，猛地愣住。
再一想，已经明白过来，更是后怕得浑身冒冷汗。
宋壬大步走上去，冲着宣怀风就喊，「活祖宗！我的活祖宗！满天飞枪子的地方，你就这样大喇喇的跑上来，让总长知道了，我还活不活？我真是……什么也别说了，快跟我下去！」
他是真急了，也不顾姜老太太还在眼前，拉着宣怀风就要往木梯去。
宣怀风因有姜家堡的人在场，一手架着宋壬的手，窘迫地说，「土匪都退了，你不要大惊小怪。要着急，也不在这一时。主人家正看着呢，快放手罢。」
宋壬犯了牛脾气，死活不依，定要宣怀风现在就跟自己下门楼去。
正在纠缠中，徐头儿猛地拔高了嗓子吆了一声，「不好！那些杂碎没完呢！」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土匪退到山脚处，竟不再退了，现在又吭吭哧哧地抬了两个重东西出来，架在地上。
宋壬眯起眼睛看了看，眼睛忽得瞪圆了，失声叫道，「直娘贼！别是搬了炮来吧？」

第二十一章
徐头儿说，「不该呀，他们能弄出炮来？有这样大本事，也就不用做土匪了。」
虽如此说，宋壬早叫人拿了一个半旧不新的望远镜来，拿在眼睛前一瞅，脸沉得如锅底一般，「不是土炮，是洋炮。他奶奶的，正上炮弹呢！」
姜老太太听了这话，仿佛从天上跌到冰窟窿里，身上打起哆嗦来，要说什么，却嘴唇只是抖，没人听得清楚，大概是在念佛。
宋壬将望远镜随手一丢，把长枪抓起来，猛然想起宣怀风，转身对他说，「站着等挨轰吗？快到下头去！」
他们观察土匪时，宣怀风也已在一旁暗暗估算过距离，这次对宋壬问道，「炮旁那几个人，你有把握打下来吗？」
宋壬往远处看看，正装弹药呢，再往眼前看看，总长的心肝宝贝还杵着不肯动，急得浑身冒汗，跺脚说，「祖宗！你还说胡话呢。那有七八百米远，我们打得着吗？这姜家堡是没有炮的，要有炮，我早轰他娘的了！快下去吧！哎呀，你真是我活祖宗！」
宣怀风知道时间紧急，再拖拖拉拉，怕那边炮真要轰过来了，也不和宋壬解释什么，直接地问，「我们带过来的美国军火里，有一把雷顿五二零，总长是带出门了，还是留下了？」
宋壬说，「那把挺大的吗？总长出门，带那沉家伙干什么？我也就扔在……」
一语未了，徐头儿大叫一声，「炮！」
便是轰地一声巨响，厚重的门楼震了两震，沙土纷纷扬扬。
徐头儿叫出声时，已扑上去把老太太掩护住了。
宋壬一手扯了宣怀风，把他护在自己身上，痛骂道，「要是土炮，还要捣鼓一下，这般杂碎，用的洋炮也太便利了，说轰就他娘的轰了！」
说话间，又是一枚炮弹划空而过。
这次却炸在门楼右边，几个姜家堡的壮丁躲在土包后，顿时血肉横飞，惨叫凄厉。
宋壬狠狠地一把将宣怀风推开，大吼，「快走！」
自己拿了长枪，匍匐在土包上，朝土匪开枪，嘴上招呼着，「兄弟们，朝他们开枪！别的不管，先打死开炮的那几个杂碎！」
众人在烟尘中，都把枪口对准山脚的方向，乒乒乓乓地打起来。无奈长枪射程不足，打得热闹，那一头的土匪却悠然自得似的。
片刻，又是一炮轰过来，就落在宋壬右边不远处。幸亏有一堆土包挡着，弹片没打到身上，倒是炸起漫天灰土，铺得附近的人一头一脸。
宋壬耳朵被炸得嗡嗡作响，脑子也微晕，逞着胸中一股热气，咬牙继续开枪。
忽然，有人用力扯他的肩膀，他回过头来，才发现是宣怀风，正一脸急切地对他说着什么，可是耳朵里像养了两窝蜜蜂，一个字也听不清。
宣怀风急了，给他脸上扇了老大一耳光，扯着喉咙问，「在哪？雷顿五二零，你扔哪儿了？」
宋壬倒真被这一记耳光打醒了，眼神也稳了一稳，指着左边方向说，「都放那里了……」
宣怀风赶紧过去。
大概是宋壬听见土匪来了，立即叫人搬了家伙上门楼，白雪岚没带走的那些枪火，都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其实和宣怀风只有咫尺之距。
只因被土包挡住了，才不曾得见。
这可不就是蓦然回首，那狙击枪却在硝烟弥漫处吗？
宣怀风把那沉甸甸的雷顿五二零拿在手中，直如得了珍宝一般，也不说什么，在城楼上架起来，背微微伏下，用一只眼睛瞄着。
这时候，原先退走的一些土匪，又借着炮火的掩护缓缓上来，走得近了，长枪自然是打得着的。宋壬忙着开枪打那些接近大门的土匪，眼角瞧见宣怀风还在炮火范围内，可又实在腾不出手把他弄下门楼去，心里急得火烧似的，喊着说，「宣副官，快下去罢！你手枪是总长教的，打得好，这我知道。可手枪和美国大枪，能是一回事吗？不是眼力好就成的！这么远，打出去枪子没准头……」
话没说完，宣怀风就扣了扳机，砰地一大声。
宋壬愣了愣，伸了脖子往山脚下看看。
那头放炮的几个土匪毫发无损，还在捣鼓着往里头放炮弹呢。
这一枪是打空了。
宋壬声音又提高了点，唤道，「徐头儿，你把宣副官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徐头儿和宋壬一样，都在一枪接着一枪地放，闻言说，「行！老太太，我把你和宣副官一道护送下去！」
姜老太太自那第一个炮弹打到门楼后，就歪在地上起不来了，身子佝偻着挨在土墙边上，可说话还撑得住，摇头道，「不用管老婆子，你们好好对付外头。要让土匪破了门，大家都活不成。死在这，死在屋子里，还不是一样？」
宋壬又催促着说，「徐头儿，那你先把宣副官带走。」
宣怀风一枪打歪了，心里老大不高兴，偏宋壬咋呼个没完，他脾气再好，一张俊俏的脸也早沉下来了，忍不住冷喝一声，「你管不着我，打你的枪去！」
说话时，手里摆弄着枪，眼睛直盯着山脚方向，没瞧宋壬一眼。

第二十二章
有着洋炮助阵，土匪的胆气大壮，往大门方向冲过来，嚷嚷的声调也高了。
宋壬既要开枪打靠近下方的土匪，又要给其他人下战斗的指令，又要频频回头去看顾他家总长心坎上的那一位，更是心都熬成油似的。
那做厨子的王七，前面被徐头儿吩咐了装弹夹的任务，现在宣怀风换了大洋枪，不用勃朗宁了，这装弹夹的任务自然也就解除了。此刻便缩在角落里，两手紧紧抱着头，惊了窝的鹌鹑似的簌簌发抖。
偏生炮弹又打过来，门楼猛地一阵摇晃，砂石粉尘混着血沫硝烟，漫天飞扬，吓得他心胆俱裂，蓦地狂叫一声，站起来发疯般地往楼梯那头跑。
他只一心要从这要命的门楼上离开，可人的腿脚，又如何快得过子弹？一从躲藏的土包后出来站直身子，冒了头，就俨然成了一个活靶子，才跑了两三步，几颗子弹打过来，都击在脊背上。
正巧他这时经过宣怀风背后，倒下时，血溅了宣怀风一身，连颈脖子上都沾着殷红。宋壬打枪时偷空往这头瞥一眼，见宣怀风颈上背上都是血，只以为他受了伤，大吼一声，「宣副官！」
连下面的土匪也不理会了，把枪一扔，就朝宣怀风冲过来。
心里咬牙地想，这次就算得罪人，也要把这一位赶到门楼下头去！
刚到宣怀风眼前，耳听得砰的一声，宣怀风又扣了扳机。
这一枪却是打准了，山脚边一个正往洋炮里塞炮弹的土匪，身子忽然一歪，就倒下不动了。
徐头儿大叫，「好枪法！」
宋壬的目光是放在宣怀风身上的，因为徐头儿这一叫，不由得转头去看，才见山脚那边似乎是打中了人，正惊喜得不敢相信，又一下枪声响起，洋炮旁边另一个土匪又倒下了。
门楼上那些姜家堡的人都大喊起来，「倒了！倒了！」
兴奋的声音夹在砰砰的枪声中，竟仿佛比枪声还要响亮似的。
宋壬看看那出现了死亡的洋炮所在，把目光又重新放回到眼前的宣怀风身上。
震耳欲聋的枪声，绝处逢生般的喜悦的喊声，浓重的硝烟味道刺着鼻子，被打出几个血窟窿的死人就躺在脚边……战斗的场面血腥而粗糙，可那个端着美国大洋枪，微微弯曲着脊背，眯着一只眼睛瞄准的人，脸上却流露着一种令人惊讶的安然。
那神色，好像他正坐在白公馆后花园那座假山旁的石椅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一个人拿着书在静静看着似的。
砰！
宣怀风又扣了扳机。
正打得你死我活的关头，时时刻刻都响着枪声，可大概是美国制造的雷顿520与众不同？又或是开枪的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宋壬似乎能在频繁的枪声中，捕捉到宣怀风射出的那颗子弹所特有的吼叫。
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山脚那边。
他笃定这隔着七八百米的一枪，又不可思议的打准了。
因为门楼上又传来人们喜悦的欢呼，「中了！中了！」
宋壬忽感到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轻轻一扯。他愣了一下，转眼间明白，这是宣怀风腾出手来拽他呢，身不由己就随着那手扯的方向蹲下了。
又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被宣怀风开枪时那从容的模样震惊到了，站着稍那么一晃神，岂不也成了气急败坏的土匪的活靶子，要不是宣怀风这么一扯，提醒了自己，恐怕要挨枪子。
宋壬把王七的尸体往外推开一些，蹲在宣怀风身边，一想到自己本该是做宣副官的保护者，现在反要靠宣副官来保护，何况又让宣副官分了神，腾出手来扯自己，无端地生出满腹惭愧。
宣怀风却浑然不知宋壬这些心思，目光只盯着远处的山脚。
洋炮旁已躺了几具尸体，土匪们不甘心就此失了这致胜的武器，还有人想走到那洋炮旁继续开炮。但这完全就是给宣怀风送靶子来了，他今天状态特别的好，除了第一枪打飞，接下来都是没落空的，谁靠近那门已经架好的美国炮，谁就必须挨他一颗子弹。
片刻之前，那大炮还是土匪们炫耀骄傲的资本，现在它的周围，却是死神划下的叫人毛骨悚然的地盘了。
此消彼长下，姜家堡气势大盛，不用忌惮敌人的火炮，更是打得起劲。
徐头儿对着下头的土匪开枪，嗓门吼得比娶媳妇还欢，「轰啊！你他妈的给我轰啊！你有洋炮，老子有神枪手！狗杂种！操你大爷的！你轰啊！」
宋壬从宣怀风后头出来，也嗷嗷叫着，玩命似的打枪。
土匪们被打得胆战心寒，又发出了撤退的命令。
这一回徐头儿打得亢奋，也没吩咐大家别打撤退的人，大伙在门楼上朝着逃走的土匪的后背心开枪，又留下十来具尸体。
本来那洋炮四周，是没有人敢靠近了，大概是撤退舍不得丢下那门洋炮，这时又有人躲躲闪闪地凑近，宣怀风神色淡淡地一扣扳机，人就倒下了，引得门楼上一阵叫好。
终于，再也没人敢动那门洋炮的心思，土匪们留下一门珍贵的洋炮和满地死尸，纷纷朝山那头逃跑。
因已经离开了长枪的射程，姜家堡这头也就停止了开枪。
枪声止息，天地像是忽然变得安静，众人看着土匪逃去的背影，长吐出一口气。
忽然，又砰地一声，依稀有枪声从远方传来！
大家刚放下的心，又猛地高高悬起。
宣怀风刚才一心盯着洋炮附近的人开枪，见土匪逃走，以为战斗已经结束，精神稍一放松，顿时觉得手酸眼涨，身上又有一种极不舒服的粘稠感。
伸手往脖子后面一抹，放到眼前一看，见到满掌殷红的鲜血。
正在吃惊，就听见门楼上的人大嚷着说，「又来了！又打过来了！」
宣怀风听了，也顾不得平日那些爱干净的习惯，把手掌上的血往衣服上一擦，趴回雷顿520前，朝着瞄准镜一看，果然如此，那些土匪原撤到山边，身影都消失在林里了，这时，又纷纷从林里跑出来，朝着姜家堡这边来。
徐头儿见敌人去而复返，招呼着众人做好准备，把枪栓拉得卡拉作响，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刚才转头就把洋炮搬了出来，这回还能搬出个孙大圣来？老子真不信这个邪！」
姜家堡这边，人人都重新拿起枪，居高临下地等着土匪再攻过来。
枪声又传过来了，似乎是山那边响的，而且打得越来越密集，乒乒乓乓，从林子里传出来，像炮仗闷在洋铁罐子里的声音。
大家不由狐疑起来。
再看那些跑过来的土匪，脚步仓皇得很，并不像是要再次攻打的样子，反而像在逃命。
宋壬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忽然快活的叫起来，「是总长！这帮龟孙子被总长从林子里撵出来了！这下乐子大啦！」
宣怀风一听是白雪岚，精神一振，赶紧透过瞄准镜找人。
逃窜的土匪们身后，真有一群人拿着枪从林子里追出来，不断地放枪，为首的一个，正是穿着军装的白雪岚。
宣怀风亲眼见着他的身影，蓦地安心了，想着雷顿520大概是用不着了，便把两把勃朗宁从腰间拔了出来，精神抖擞地等着。
要说那伙土匪，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原本以为对付一个区区的姜家堡，凭着这么多人，再加上一门洋炮，绝对的十拿九稳。
不料拿出洋炮，却碰上宣怀风这握着雷顿520的神枪手，被打得胆气全丧。
逃跑时，又遇上回姜家堡路上的白雪岚。
只论白雪岚本人，就已是山东鼎鼎有名的大煞星，何况他这支人马，是用美国的武器装备起来的。双方一交手，土匪们就知道绝无胜算，赶紧掉头又从林子里逃出来。
这一逃，就逃进了前后被夹击的境地。
白雪岚带着人在后面追，每一阵枪响，土匪们就像被大卡车碾过的麦穗似的倒下一排，等他们被撵到姜家堡前的空地上时，剩的人已不多，这时，姜家堡的人们憋了一个上午的恶气，全都狠狠地朝他们发泄出来，顿时居高临下，枪口齐鸣，直如一场无情的屠杀。
宣怀风本来取了勃朗宁在手，打算等土匪靠近时开枪，但见他们逃到姜家堡前，已把武器都丢了，跪下把双手高高举着，大声哀求，那些受伤的人，更是可怜，浑身都是鲜血，躺在雪地里哀叫哭喊。
以他的性格，很不忍心对投降的人动手，抬起的枪口，不由垂了下去。
但也只他一人心软而已。
其他人吃过土匪的苦头，恨极了土匪，毫不留情地开枪，眨眼之间，那几个求饶的土匪被子弹击中，也倒了下去。
宣怀风想给投降的人一条活路，却是来不及了。
土匪都被杀了，不用担心被枪子打中，他从隐藏身形的土包后面站出来，低头往下看。
姜家堡前如阿鼻地狱般，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尸首，白皑皑的雪，被脚印凌乱地踏出黑灰痕迹，又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他忽然想到，这些人命，不少是葬送在自己手上。
不由有些发怔。
这时，门楼上却响起一阵潮水般的欢呼。
原来白雪岚领着手下，已到了姜家堡大门前。

第二十三章
但白雪岚此刻，又哪里在乎那些胜利的欢呼。
他在回来的路上，得到姜家堡被土匪攻击的消息，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
为了给表姐帮忙，他出门这一趟，把可用的好手，还有大批美国武器都带了出来。
没想到他前脚一走，土匪后脚就上了门，姜家堡除了一个宋壬，就只剩一群受伤的护兵和姜家堡那些不成气候的堡丁，能有什么防备能力？
要是让土匪破了堡，怀风就危险了！
一想到把宣怀风留在姜家堡，白雪岚肠子都悔青了，心急火燎的往回赶，到了山边，就撞上了攻打姜家堡的土匪逃进林子。
白雪岚早就急红了眼，见着这些人，还有什么话可说？亮出武器，就是往死里打。
杀光了土匪，急匆匆地赶到姜家堡大门前，白雪岚抬头一看，心脏蓦地被提到了最高处。
那站在门楼上的，不正是宣怀风吗？
那满颈满身的刺眼的红，都是血！
白雪岚着急地朝门楼上大声问，「怀风！你受伤了吗？」
宣怀风正看着满地的尸首发怔，一时没有回答。
白雪岚见他没有言语，心更慌了，大门一打开，便把挡在面前的人狠狠一推，直冲了进去，蹬蹬地上门楼。
姜家堡那些人，本来是要迎上去恭维他几句的，可一看他满脸杀气，挪出去的脚都不由缩了回来。
白雪岚上得门楼，眼里只有宣怀风一人，几乎是扑到宣怀风面前问，「可是受伤了？怎么这样满身的血？」
手伸到宣怀风身上，小心翼翼地摸索。
宋壬说，「总长，宣副官没受伤，身上的血是别人的，他今天可救了大伙的命。」
宣怀风见了白雪岚，也回过神来，像是吊在空中的人，一双脚终于踏回地面般，感到一种安心的踏实，对着白雪岚露出一丝笑容，说，「你别担心，我很好。」
白雪岚把他身上，脖子上都摸过，没发现伤口，才吐出一口气，又一把拽住宣怀风的手腕，掉头就走。
宣怀风身不由己，被他拉着下了门楼，见他还不停步，忍不住问，「到哪去？」
白雪岚说，「回房。」
把宣怀风带回房里，白雪岚就一叠声地要炭炉子，又要热水，布置木头澡桶。
宣怀风正觉得身上一阵阵血腥味，黏湿难受极了，见了这个，大合心意。等送东西的人一走，忙把房门关上，身上脱得精光，钻进澡桶里。
被温热的水包围着，浑身懒洋洋起来，舒服得直想叹气。
澡桶边上，挂了一块巴掌大的毛巾，宣怀风随手拿起来，却见白雪岚走过来，从他手里取了去。
白雪岚用那块毛巾沾了热水，帮他把脖子上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去。
宣怀风见他十分的规矩，又出奇地沉默，反而有些诧异，问他说，「你怎么不说话？」
白雪岚说，「魂都吓没了，等我醒过神来，咱们再说。」
虽有姜家堡的人送了炭炉子来，他还是怕房中太冷，让宣怀风着凉，大略把身上的血洗干净，便要宣怀风赶紧从澡桶里出来。
宣怀风刚把睡袍套上，白雪岚就将他一把搂了，倒在床上，随手扯过厚厚的棉被，把两人连头带身子，一起严严实实地盖住。
两人蒙在被子里，似乎还是不够，白雪岚又在被子底下伸出手来，不停地捣腾。
他原本要宣怀风把脸挨在自己左边肩膀上，可等宣怀风顺着他的动作躺好，他又不踏实起来，把宣怀风往外轻轻一推，很快，又拽了宣怀风回来，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膛上。
然而，还是觉得不满足，便又挪着手，去搬宣怀风的肩膀。
这举动，就像一个穷怕了的人，拿到一样很了不得的珍宝，藏在哪里，都觉得被贼惦记上了，每隔一刻，就要把已经收藏得很隐秘的东西翻找出来，确认一下它还在，才能安心。
如此反复多次，宣怀风实在将就不得了，把棉被掀开一个口子，把两人的头都露出来。
宣怀风说，「你半夜出去办事，现在大约是很累的，虽是白天，你想睡，只管安安静静地睡就是了。何苦这样翻来覆去？」
白雪岚说，「这床不好，怎么躺都浑身不自在。」
宣怀风说，「别错怪了床，我教你一个罢。」
扳了白雪岚的头，让他枕在自己肩膀上，低声问，「这样如何？」
白雪岚说，「这就很好。」
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心满意足的惬意，只一会，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依稀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只是不记得内容是什么，感觉着像从温热的海里浮起来，神识渐回，很是慵懒舒服。
以为这样酣畅，大概是睡到深夜了，可睁开眼来，见了外头透进屋子里来的日光，心里才明白时候还早。
再一打量，又不禁失笑。
原来自己难得的睡得很老实，到现在还保持着睡前枕着宣怀风肩膀的姿势，可见这一觉里，连身都没有转一下。
眼睛一抬，爱人精致俊逸的脸，就近在咫尺呢。
宣怀风见他睁开眼了，像是松了一口气，轻声问，「怎么醒了，你也就只睡了一个半钟头的样子。」
白雪岚问，「你就这样干陪着吗？怎么不一起歇？」
宣怀风唇边挤出一丝苦笑，拿目光朝肩膀的方向示意，说，「这样子，叫我怎么睡？幸亏你醒了，不然我真有些挺不住。」
白雪岚猛然领悟，赶紧起身说，「哎呀，忘了你上午打过枪，肩膀受力了吧？这可不好受。」
手伸到宣怀风肩上就揉。
宣怀风今日先用勃朗宁，后用雷顿520，肩膀因为开火时的反坐力，已有了一番痛楚，后来一时兴起，让白雪岚枕到自己右肩上，沉甸甸地压了一个多钟头，早就从酸痛难忍压得麻木了。
白雪岚不揉还好，一揉，就是针扎似的剧痛。
宣怀风「呀」了一声，按住白雪岚的手，温和地说，「别慌，只是肌肉一时绷得死紧了，慢慢地松泛就行。你别忙了，让我自己缓和缓和。」
白雪岚也知道这是个道理，只是看他蹙着眉，很不好受的模样，却不能帮忙，两只手像没了安放的位置似的，浑身都不得劲。
想了想，便说，「你挪一挪，把脊背挨着我，把我当一个靠垫罢。」
宣怀风说，「床头这里就有一个靠垫，我用它好了，何必劳累你？」
伸手正要拿那靠垫。
白雪岚横出一只手，把靠垫夺了去，往地上用力一丢，磨牙道，「不是靠垫的事。连这也不懂吗？我要和你亲近亲近。」
宣怀风听他说出亲近二字来，不由脸颊微红，倒有些心虚似的，往窗外瞥了一眼，幸好并不见有人经过，低声说，「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倒像要和我生气。」
白雪岚看着他，目光里射出两道英气来，说，「不错，我就是要和你生气。」
说着，也不耐烦等宣怀风动作了，自己把宣怀风从后头搂住，让他头肩都挨在自己胸前，摩挲着他的脸，兴师问罪，「我问你，我只不过出门一趟，你就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是存心给我好看吗？」
宣怀风不由一愣。
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之语，却是从何而起。
想了一会，才悟过来，大概是指他回到姜家堡时，瞧见自己在门楼上的样子。
宣怀风笑道，「我当时的样子虽然骇人，身上可一点伤也没有，那都是别人的血。早先洗澡的时候，你不是已经亲眼验证过了，还要审问吗？」
白雪岚说，「不是审问，是生气。」
宣怀风觉得好笑，说，「好大的气性。我说你这人也奇怪，前头不言语，都睡过一觉了，才来找这倒账。」
白雪岚说，「我先前被你吓着了，忙着收拾魂魄呢。睡一睡，找回精神来，才好和你算账。」
宣怀风这才回忆起来。
这人先前，曾有等醒过神来，咱们再说的话，本以为是随嘴一句，不料竟是认真的。
但他对着白雪岚，总不能每次都俯首就擒，回嘴道，「要算账吗？那好，大伙一起公公正正地算。你昨晚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就撇下我出门呢？我从孙副官那里听说，这危险的勾当，你是主动要去做的。我这边呢，只能算个被动。土匪忽然打上门来，难道我不该反击吗？难道要伸长了脖子，等他们来杀？」
白雪岚说，「你只管强。我问你一句，看你能不能答。」
宣怀风说，「你问。」
白雪岚说，「你在门楼上，要是远远看着我浑身是血，是怎样？」
宣怀风说，「自然是要担心的。」
白雪岚牙痒痒道，「担心？你也有心吗？知道有土匪朝你在的地方去，我一路赶过来，心就像在火上烤似的。一回来，就瞧见你浑身血淋淋。你是想吓掉我的三魂七魄吗？俗话说，事不过三。这样的事，已经是第二次了。你要再敢做第三次，我可不和你开玩笑。」
一边说着，一边两手就势把宣怀风身前环着，警告似的用力一收。
宣怀风肩膀受到牵连，痛得轻呼一声。
白雪岚赶忙松了劲，呵着他的脖子问，「真痛吗？」
宣怀风皱眉道，「你试试，还有不痛的？」
白雪岚说，「我帮你揉一下。」
宣怀风忙道，「拜托，拜托，请千万别再忙了。」
白雪岚原本是生气的，见他叫痛，一心疼，气就跑了大半。此刻香暖满怀，一时不知怎么就乐起来了，反笑着轻轻挤他一下，凑到耳后边说，「不揉也行，让我亲亲，成不成？」
宣怀风不答他这茬，却问，「刚才你说已经是第二次。今儿若算第二次，那头一次，是什么时候的事？」
白雪岚默了一默，说，「那事就不提了。」
宣怀风因他这一沉默，往两人从前的事上细想，就知道他是指自己喝烟土水那一回了。
他二人最初那阵子，情势实在有些不堪，所以他也就沉默下来。
在这沉默中，似乎窗外有影子一闪。
隔了片刻，便有人扣扣地敲了两下门，在外头咳一声，「宣副官，是我。总长在里头吧？」
其实，也不必他自报家门。
只听那不高不低，恰到好处的敲门声，便知道是孙副官了。

第二十四章
宣怀风听见声音，忙扬声答道，「在的。请你等一等，我这就给你开门。」
就要起身。
白雪岚和他偎依在床上，正觉惬意，忽然被打扰，心里一股子不高兴，见宣怀风动，胳膊便一收。
宣怀风不防，往后一跌，又跌回他怀里，回头一看，白雪岚正绷着一张恼火的脸呢。
宣怀风猜到他的小心思，拿手往他脸上不客气地一揉，笑着说，「你还耍脾气？你看看外头天色，是什么钟点？又想一想，今天你回来时，姜家堡是什么场景？让你清净这几个钟头，已经是人家很体谅你了，难道还要不满吗？」
白雪岚听他这番话，仔细想想，也就笑了，驳嘴说，「我是对人家不满吗？我是对你不满，随便谁一句，你就能把我们罗曼蒂克的时光给毫不犹豫放弃了。」
捞着宣怀风的指尖，放到嘴边。
宣怀风想着孙副官在外面，那人最是玲珑剔透，若是自己和白雪岚磨蹭得久了，不知他要如何琢磨房中情景。不等白雪岚把唇印在指上，就将手抽了回来，随手翻出两件衣服扔到床上说，「快穿上。」
自己也到后面找了衣服换上，这才出来开门。
门打开来，见了孙副官，宣怀风说，「对不住，总长乏了，刚才在补眠。」
孙副官笑道，「总长补眠，你对我说什么对不住呢？」
这个问题，宣怀风倒是无话可答，只好微微一笑。
这时白雪岚在里面已经穿好外套了，正坐在床边套另一只脚的小牛皮长靴，问，「站在门边干什么？孙自安，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他平日都叫的孙副官，今天忽然连名带字的称呼，像有一分问罪的意思。
宣怀风还在疑惑，孙副官已经应了一声，走进门里。
到了白雪岚面前，朝着白雪岚用力地敬了一个礼，铿锵有力地说道，「总长，我自知有错。总长若是要罚，扣薪水也好，挨鞭子也好，自安不敢稍辞。只是，现在先要向总长报告一句，姜家堡的宴席已经摆好，众人都到齐了，只等着总长大驾。要不，请总长先赏个脸移步？等总长吃饱了肚子，自安再来领罚就是。」
白雪岚冷笑着问，「你倒是万事不急。好一个聪明人，我要你把怀风照顾好，怎么他在门楼顶着子弹，你倒自己躲地窖里去了。」
宣怀风这才知道，原来是为了这一桩，忙说，「别连累了孙副官，是我自己要求上门楼的。他百般劝阻，我只是不听。」
白雪岚瞥他一眼，「我教训自己底下人，你也要插手吗？」
宣怀风说，「我并不想插手什么。不过你刚才也听到了，姜家堡的人都在等你，你再不去，别人不知道你忙着教训底下人，还以为你存心摆架子。」
白雪岚轻哼道，「摆架子就摆架子，我摆不起吗？」
宣怀风如今和白雪岚相处，早就总结出一些规律来了。
但凡白雪岚耍总长脾气，在嘴皮子上，自己是绝比不过的，这种时候，就必须采取曲线救国的策略了。
宣怀风便微笑道，「白十三少要摆架子，自然没人敢不服。可饭总要吃的，就算你不饿，我折腾了一天，现在滴水未下肚，已经饿了不行了。您请移尊步，就当是为了我罢。」
一边说，一边伸手，把坐在床边的白雪岚拉得站起来。
白雪岚听他说饿得不行，已经动摇，被他一拉，也就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往门外走了，还不忘回头，给孙副官警告的一瞥。
宣怀风拍拍他肩膀说，「请罢，请罢。今天上午发生的那些事，等吃晚饭回来，咱们再仔细分说。孙副官，宴席摆在哪里，请你带路。」
孙副官从房里出来带路，宣白两人在后面跟着。
从楼梯处下来，远远地瞧见一群护兵站在墙根下。
宋壬正对着护兵们挥胳膊做手势，讲得唾沫四飞，「八九百米，我可没撒谎，真的足足八九百米。宣副官拿了那把美国枪，随手一枪，那站在山炮边上的小杂种就倒了！」
「八九百米，那有多远啊？」
「你们不就是从林子那边追着土匪出来的？打那算起，跑到姜家堡大门，就那么远！」
这几个护兵，全是昨夜跟着白雪岚出去的，都惊叹起来，「我滴娘，真那么神？」
「就那么神！不是我宋壬说狂话，这枪法，就算白司令在，那也没得话说。」
一个年轻的护兵激动地说，「队长，宣副官这样厉害，以后我们打仗就不用愁了。隔得老远，他就能学关老爷，来个万千军中取敌首。」
正说得津津有味，忽然后脑勺重重地一痛，却是被人从后面用力扇了一下。
那护兵猛地跳转过来，正要骂人，却发现是白雪岚沉着脸站在面前，后头还站着宣怀风和孙副官，顿时不敢骂了，讷讷地叫了一声，「总长。」
白雪岚黑着脸说，「瞧你那点出息！大男人出兵放马，不靠着自己吐气扬眉，反指望靠着别人万千军中取敌首。宣副官是什么人？是专给你打枪的吗？那是老子的人！混账东西！就凭你这熊样，也敢对他动心思？你知不知道敢对宣副官动心思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广东军的展露昭，你知不知道？」
宣怀风早听得有些尴尬，见白雪岚越说越邪乎，赶紧在后头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白雪岚这才停下，手一挥，叫那护兵退下。
周围几个护兵早就缩头缩脑，唯恐殃及池鱼，见总长挥手，赶忙四散。宋壬也要走，被白雪岚喝令一声，只好心虚地站过来。
白雪岚也不打招呼，提腿往宋壬膝上，就是一踹。
宋壬被他踹得连退了好几步，又不敢跑，揉揉膝盖，还是讪讪地笑着挨过来。
白雪岚问，「自己没本事，靠着宣副官一把神枪，死活捡回一条贼命。很风光是不是？」
宋壬摇头说，「不是，不是。」
望着宣怀风一眼，又忍不住说，「总长，宣副官和咱们也算自己人。说句老实话，自己人这样一把神枪，确实算是很风光的。」
白雪岚望着他一脸憨笑就来气，举手往他额头上啪地一拍。
宋壬捂着额头，脸吃疼地抽了抽，还是嘿嘿地笑，样子倒有点滑稽。
白雪岚还要动手，宣怀风拦住他说，「好了，这是干什么？罚了这个，又要打那个，我枪法不错，究竟与你也无大碍，为什么让你这样不自在？早知如此，你当初就不该教我。」
白雪岚说，「你还不懂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要是不会打枪，没人指望你往枪林弹雨里闯。现在知道你枪法好，那就是另一回事。」
宣怀风说，「偏你这么多心思，你怎么就不想我会打枪，能够自保，是一件好事呢？其实我心里，自认为学会枪法，对你是有一定功劳的。先别说了，走罢。」

第二十五章
白雪岚嘴里仍表示不满，「你这人，好的歹的都只管护着。我对你一片心，你是一点也不知道。」
宣怀风笑道，「哪里不知道，我感激还来不及。你想，当初你是怎么教我开一枪来着，不能光用手用眼，还要用心。你说，我心是用在谁上头，才能瞄得那样准？」
这简直算是宣怀风难得的情话。
而且又当着孙副官和宋壬的面，和从前那矜傲自持，多给一个眼神的模样是不能比了。
白雪岚哪能不受这哄，立即就被说得脸上露了笑容，既然让宣怀风挽住了一个胳膊，也顾不上再为难宋壬，跟着宣怀风去吃饭。
一转头，就见一个大个头从天井那头迎面过来，远远地见着宣怀风，两只手拱在胸前，用力摆了两摆。
宣怀风问，「徐头儿，这是做什么？」
徐头儿走过来笑着说，「好酒好菜摆下有一会了，总是不见贵客，老太太着急，叫我来请。您瞧，我是把您当活菩萨拜了。徐头儿是别人瞎叫着玩的，您以后叫我徐老四吧。」
又请二人快到到摆下酒宴的祠堂去。
白雪岚见他对宣怀风很恭敬，那比对自己恭敬更令人舒心，矜持地一点头，带着宣怀风举步。
徐头儿在前面带了两步，回头忽见宋壬还在后面呆站着不动，说，「宋大哥，这两位都赏脸了，你反而不肯赏脸吗？」
宋壬偷瞧白雪岚一眼，对徐头儿摆手道，「我这模样，上不得场面的，不去了。」
徐头儿说，「宋大哥，这话太见外了。咱们今天头遭见面，就是一起流血的交情，你在门楼把命豁出去护着姜家堡，老太太看在眼里，刚才还特地点了你，说一定要请过去。别磨蹭了，快来罢。」
说着走来拉宋壬。
宋壬脚杵在原地，只是摆手，「不去的，不去的。」
一个一定要请，一个绝不肯去，两个大男人，竟是拉扯起来。
宣怀风看不过去，咳了一声，说，「宋壬，许多人等着，你别执拗了。」
宋壬说，「宣副官，我是个粗人，宴席上坐不惯，白给总长丢人。我就不去了罢。」
宣怀风说，「你怕什么？和我们一道吃个饭，怕老虎吃了你吗？来罢，再耽搁，就真是失礼了。」
宋壬还是摇头。
白雪岚一直不做声，这时不耐烦了，朝宋壬问，「连宣副官叫你，也叫不动吗？老子只是踹你两脚，又没撤你的职，你是想不要这饭碗了？还不快跟上！」
宋壬挨了这两句骂，顿时精神起来，二话不说就跟到白雪岚身后去了。
一行人跟着徐头儿去，果然那边早就将三大桌酒席摆在祠堂前面的大空地上，姜老太太知道他们来了，让媳妇和一个丫环左右搀着，亲自过来迎接，礼数很是周到。
白雪岚和宣怀风自然是入的主席，老太太亲自作陪，另有几位姜家堡里有些脸面的老人。宋壬因是白雪岚带过来的，又在土匪攻打的时候表现得很英勇，也被当成贵客，在主席上占了一个位置，徐头儿在一旁坐陪。孙副官有着副官的身份，也被请到了主席上。
让人诧异的，倒是张大胜也在同一席上，大概是跟着白雪岚去救姜老太太的大儿子，立了些功劳的。
宣怀风坐下，往桌上大略一看。
原以为白天那么突如其来的一场惨战，这顿饭准备得仓促，恐怕不如何好。不料倒有六荤六素，以山东地界的乡下人家来说，颇像个样子了。
可见这位老太太，治家是很不错的。
姜老太太拿出一家之长的身份，先有一番感激的说辞，对贵客敬酒，敬菜。
大家同饮一杯。
冷宁芳原垂手站在婆婆身后，这时出来执了酒壶，给众人一一斟酒。
到了宣怀风面前，宣怀风忙站起来说，「这怎么敢当。」
冷宁芳说，「宣副官，您只管坐着。今天你救了我们许多人的命呢，我很该敬你一杯。」
宣怀风双手捧着酒杯，让她满斟一杯，小心翼翼地喝了，让那酒在喉腹中烧过一阵，才笑问，「少奶奶怎么不坐下和我们一道？」
冷宁芳微微一笑，默默地把宣怀风的酒杯又斟满了。
姜老太太忽说，「媳妇，白十三少把你家里的从土匪那里救回性命来了，你也该敬他一杯，好好谢谢他。」
冷宁芳说，「是，一定要谢的。」
宣怀风身边，坐的就是白雪岚，这时他也站起来了，从冷宁芳手里将酒壶取了去，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笑嘻嘻道，「姐姐，咱们就不必说那些客套话了。原就是姐夫命不该绝，我只顺手帮了点小忙。这一杯，就敬你和姐夫早生贵子，给老太太生个大胖孙子，让她欢喜欢喜。」
这一句，果然让姜老太太很欢喜，笑着瞅他们饮了一杯，吩咐冷宁芳说，「媳妇，今天就别守着老规矩了。白十三少是你娘家人，你应该做个陪的，坐下一起吃吧。」
又对身后的丫环说，「去，给你少奶奶加一个座儿来。」
丫环忙搬了一张木凳过来，加在宣怀风和白雪岚之间。
冷宁芳推辞了两句，才矜持谨慎地坐了。
姜老太太请大家不要客气，多多吃菜，说，「家里别的不敢说，窖子里上好的高粱酒是够的。祖宗们留的这份家业，除了看天做活的种地，别的也就是这酿高粱酒的手艺了。世道太平时，买卖好，能挣个三瓜两枣。如今到处是土匪，肚子都吃不饱，谁还有闲钱买酒？倒不如都拿出来，好好地给亲朋们招待上一场。」
徐头儿是个爱酒的，二两的小烧酒瓷杯，头一昂，吱溜一口，就是一杯，嚷嚷着说，「老太太，这话可是您说的。我要当真了，这样的好酒，非敞开来喝不可。就怕您这是太高兴了说胡话呢，明早眼睛一睁，不糊涂了，心疼起酒来，我要挨一顿骂。」
姜老太太笑道，「徐头儿，当着老婆子的面，你骂我老糊涂呢？放心，只管喝罢。不怕说一句晦气的话，要是今日没有各位，姜家堡被土匪打进来了，什么东西不落到他们手上？别说酒，连命也不剩。我也老了，死就死罢，只是姜家的根不能断。不然我死了，也没脸下去见我的公公婆婆，还有我的丈夫。你说，这样一想，我还舍不得几坛子酒吗？喝！要是喝少了，我还跟你生气呢！」
徐头儿叫到，「好！冲着您这番话，我非喝个醉死才行！」
说着就连喝了两杯，又转头闹着宋壬张大胜他们一道。
宋壬他们那些山东汉子，又哪有一个不爱烈酒的，隔着桌子往白雪岚脸上一瞅，总长和姜家少奶奶低声说了一句话，和她碰了一下杯，又隔着她和宣副官碰了一下杯，正快活着呢，那就不用畏手畏脚了。
于是吃着大块的酱牛肉，麻油猪耳朵，尽情喝起酒来。
只是碍着主人家在，不好意思猜拳，但就如此，席上也吵吵嚷嚷一片，热闹得很了。
比起宋壬他们，宣怀风是很文静的，因白雪岚的姐姐坐在旁边，就更是正襟危坐，不肯乱说乱吃。冷宁芳原也是规规矩矩坐着的，见宣怀风比自己还规矩，不由主动了些，端起酒杯，半边身子微斜对宣怀风，请了一请。
宣怀风想着人家姐姐亲自敬的，喝一小口怕不恭敬，便喝了一大口，那高粱酒又烈又苦，顺着喉咙下去，仿佛在食道里顺溜着一刀似的。
顿时耳根脸颊都红透了。
白雪岚早关注着，隔过冷宁芳，递过一个装满的小酒杯来。
宣怀风问，「你怎么也要敬我？你倒是应该敬你姐姐一杯的。」
白雪岚说，「这是敬你酒吗？这是给你一个作弊的工具。快拿着，里面的是白水，谁来敬你，你只管喝这个。醉死谁也别醉死了你。」
宣怀风下意识瞥他们之间的冷宁芳一眼，脸更红了，对白雪岚问，「这样光明正大的作弊，也不怕人揭发？」
白雪岚说，「胡说，难道我姐姐还能揭发我吗？姐姐，你说说。」
冷宁芳叹着微微一笑，「白十三弟，你果然很好，只要跟着你的人，都那么快活。你和宣副官的交情又好，难得他又一点也不怕你。」
白雪岚说，「他不怕我，但我可是很怕他的。」
正说着，另两席上的许多人，拿着杯子过来闹席。这一席上的人纷纷站起来，痛快地应杯。这次倒是白雪岚帮了大忙，宣怀风随手把他给的那杯白水拿起来，果真作了弊，把众人给应付过去了。
正要坐下，忽然看见戴芸走到面前，笑吟吟道，「宣副官，我懊悔极了，今天不该不到门楼去。听那些人说起你一枪定江山的神威来，比戏文里的还精彩，可恨我竟没有亲眼目睹。这么说，火车那次，忽然出现的神枪手救兵，其实不是哪来的天兵，而是宣副官您吗？但你怎么一点口风也不露？」
宣怀风不好意思道，「就只开了几枪，碰巧打中了。倒是戴小姐您，还是一位娇滴滴的女士呢，遇险不惊，毫不犹豫就去帮忙伤员了，我本来要避到地窖里去了，是见了您的行动，很为惭愧，这才没躲开去。来，我敬您一杯。」
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
他是真心尊敬戴芸，这一杯自然不是作弊的，是货真价实的烈高粱酒。
白雪岚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起身，走到宣怀风身后，手一伸就把他手里酒杯给端走了，对戴芸风度翩翩地笑道，「戴小姐，你和怀风说了老半天话，就没瞧见我在旁边呆坐吗？这可不大公平。他今日虽说开了几枪，但我也出门一趟，做了些实在事的。怎么只表扬他，只表扬我呢？」
戴芸不曾料白雪岚会主动过来说话，很有几分惊喜，落落大方地说，「白总长，你这样的人，还缺人表扬吗？我今天听见有人说白十三少，还奇怪白十三少是何许人，一问，才知道是您。总说您在首都是一位名人，原来在山东地界，您的名声更大。听说您十岁就开始剿匪了，这是真事吗？」
白雪岚说，「听他们瞎说。那时候还小，跟在父亲叔伯们屁股后头，不过玩罢了，部队在山上遇到土匪，打死了，后来不知怎么就算到我头上。要是十岁就杀人不眨眼，我岂不是成了天生的魔头？」
戴芸笑道，「不敢，不敢，我可没有说您十岁就杀人不眨眼。宣副官，我得罪你的上司了，请你帮我解释解释才好。」
白雪岚不想宣怀风和戴芸接话，见宣怀风唇一动，先就举杯对戴芸敬了敬。
戴芸看他对自己极有风度，心里微微一动，若说要仔细品出点滋味来，又觉得自己不过是胡思乱想。心潮起伏下，喝到嘴的酒，滋味也是变化的。
不料白雪岚敬了一杯，又给她和自己斟酒，再次地敬。
戴芸只顾着想心事，不知不觉就喝了三杯，回过神来，颊上烧热一片，也知道有些过量了，勉强笑道，「我量浅，再不搁杯，怕是要惹人笑话了。」
一转身，肩膀猛地晃了晃。
宣怀风忙把她扶了，不赞成地瞥了白雪岚一眼，对戴芸说，「戴小姐，我送你回去罢。你住的哪一个房间？」
戴芸微微喘了几下，慢慢地说，「不急，这是空腹喝酒的缘故。我回席上，多吃两口菜，怕还好些。」
白雪岚说，「我扶戴小姐回席上。」
宣怀风恍若未闻，扶着戴芸去了。
把戴芸扶到另一席上做好，又低声叮嘱了两句，才回来这边坐下。
白雪岚也已经坐回原位，问宣怀风，「我刚才和你说话，你怎么装做没听见？」
宣怀风说，「没听见就是没听见，怎么说我是装的？再说，人家一个出门在外的女子，这么烈的酒，你灌人家几杯，是什么意思？」
白雪岚说，「谁也没逼她，爱喝不喝，怎么说是我灌的？」
宣怀风说，「好了，不必说了，大家心里明白。」
白雪岚追着不放，「谁明白？我就不明白，非要你说个明白。」
冷宁芳坐在二人之间，听了半日，见似乎要争出火气来了，也不能再装听不见，对白雪岚笑道，「十三弟，你和宣副官是真的投缘，说话就这么一点不顾忌。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从小一道长大的呢。」
白雪岚不知想到什么，蓦地沉下脸，「一道长大就了不得吗？臭虫看一百年，也是臭虫，一脚踩死得了，谁和他投缘？你说，是不是这道理？」
最后一句，是对着宣怀风问的。
宣怀风一听，就知道他被冷宁芳一句话，勾起林奇骏这个心病来，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刚才见他已喝了八九杯，这酒又极烈，怕是有点醉了。
宣怀风便不再和他争，反而说话软和了些，「总长，许多人在，你少喝点吧。」
白雪岚也没大醉，听他话软了，不过冷哼一声，故意当着他的面又饮了一杯，但也没再说别的。
座上都是爱吃肉的大汉，一轮吃喝下来，荤菜已经去了大半。姜老太太很是豪爽，吩咐丫环，「去和厨房的说，再炒两大盘肥猪肉片，炸两斤花生米，让爷们喝够吃够才好。」
她这样，大家更是痛快。
等热腾腾的肥猪肉片和花生米送到桌上，姜老太太又颤巍巍地站起来，拿起酒杯，对着周围举了一圈，声调稍高地说，「各位！各位！老婆子给祖先们敬了香，说姜家堡保住了，大儿也回来了，这都是靠着祖宗保佑，还有各位的仗义。来，喝一杯！」
她这样一发话，三席上的人，都站了起来。
有喝得半醉的，脚步趔趄，匆忙中翻倒了木凳，也无人理会。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老太太客气！也是土匪不长眼，敢来欺负姜家堡，那是他们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姜老太太说，「徐头儿，你我就不多说了，从前雇你的月银，从今以后，给你双倍。年底姜家堡分腊肉，分酒，你是双份的。其他堡丁，今天为姜家堡流了血的，每人十块钱，手残脚瘸的，每人三十块，年底都能分肉分酒。」
这三席人，除了主席上有几个白雪岚这边的人，外加一个次席的戴芸，剩下的大多时姜家堡的人。姜老太太说一句，众人就欢呼一阵。
等众人欢呼声停下，姜老太太又说，「白十三少，还有宣副官，是救了我大儿和姜家堡的恩人。老婆子对菩萨发过愿，若今天死不了，是要给恩人立长生牌位的。这话不能不作数。」
宣怀风站起来说，「老太太，这就算了吧。」
姜老太太正色道，「宣副官，老婆子要是说话不算话，要天打雷劈的。我死去的公公说的话，姜家堡能立在这许多年，凭的就是不欺鬼神。」
宣怀风见她这样坚决，不由一怔，也就不做声了。
姜老太太做个手势，祠堂门外噼噼啪啪地放起炮仗来，红光在夜色下点点爆亮，炸得院中仅剩的几只鸡扇着翅膀到处逃窜惊叫。
两个男人一人捧着一个木牌上来，宣怀风远远的，也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便见他们神情肃穆地捧着那两个木牌进黑洞洞的祠堂里去了。
姜老太太往冷宁芳身上扫了一眼，冷宁芳忙站起来，走到她身旁，扶着她进了祠堂。
宣怀风知道许多地方习俗，祠堂是不许外姓人进的，自己不懂人家的规矩，还是谨慎些好，虽然有点好奇，还是仍旧坐在位置上。
忽觉手一热。
原来冷宁芳走了，不再隔开他和白雪岚，白雪岚趁着大家往祠堂那头看，手借着桌子掩饰伸过来，冷不丁握住宣怀风的手。
白雪岚脸上带着微醉者的暧昧微笑，低声问，「你说，要是我们今天都英勇了，他们会不会把我们葬在一块？」
宣怀风说，「唉，你真的醉了。」
白雪岚说，「我要是真醉了，就不是这样斯斯文文和你说话了。你想，当着这些人，我抱得你死紧，一定要亲，你一定不肯，挣又一定挣不开，大家都看得干瞪眼。到了明天，他们才会说，白十三少真的醉了。」
宣怀风想象着那混乱的场面，不禁莞尔。
白雪岚松了一口气似的，「总算笑了吗？那就好。你总不该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就和我生这么大的气。」
宣怀风反问，「我故意为了谁和你生气吗？总是你自己惹事。」
白雪岚鼻子里轻哼一声。
宣怀风问，「你哼什么？」
白雪岚盯着宣怀风，像有什么狠话想说出来，却又忍住了，当没事一般的语调淡淡说，「你心里明白。」
宣怀风看他那样子，就像小孩子斗气，也就觉得有趣。
这时，冷宁芳又搀扶着姜老太太出来了。
姜老太太重新回到桌前坐下，对冷宁芳说，「你也别只顾着热闹了，你丈夫还躺在床上等你去照料呢。这就去罢。」
冷宁芳说了一声是，低着头去了。
那丫环也忙跟在她后头走了。
众人这时，也吃喝得差不多了，都把目光看着姜老太太。
姜老太太又一次端了杯子，站起来道，「这份家当是我那死老头子留给儿子的，各位今天的恩德，原该叫大儿出来，亲自给各位敬一杯。可他受了伤，起不了床，等过两天好了，再让他出来谢谢各位。请，请饮！」
众人今日见白雪岚领着人威风凛凛的回来，又见姜家堡摆下庆功宴，都知道营救姜大少爷的事是成功了的，宴席上不见他人，早有些人疑惑，这时候就问，「怎么大少爷受了伤？不是说那伙土匪一听是白十三少来救人，吓得刀枪丢下就跑吗？怎么他们还敢把大少爷给打伤了？」
张大胜难得地被请上主席，开始还束手束脚，和徐头儿宋壬他们酒量一敞，早喝得忘了拘束，打着酒嗝对那发问的人说，「哎哎！这可怪不得我们总长。那一位是被抓后想逃，自己跌下山坡，脚碰上石头摔折了。等我们见到时，他脚上打着绷带就躺在那呢。谁要不信，总长还抓了两个活口回来。你要不要审审？我这就带出来给你瞅。」
那人笑道，「我也就是多嘴一问。审土匪这种事，可不是我干的营生。」
姜老太太把头转过来，对白雪岚商量着说，「白十三少，下午他们到外头清点了，算上你抓回来的把两个绑票的活口，一共还有六个是能喘气的。你打算如何处置？」
白雪岚挟了一筷子肉皮，放嘴里有条不紊地嚼着，笑着说，「姐夫已经救回来了，敢绑他票的那两个，您老人家看着办吧。至于今天围攻姜家堡的那几个，先让我审问一下，等问完了，还是交您处置。您看怎么样？」
姜老太太把头慢慢地点了点，说，「这样好。今天死的那些人，总不能不好好祭奠。」
一席酒，吃到这也就将尽了。
众人陆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告辞，白雪岚酒量好，虽然也喝了不少，走路却十分稳当。辞了主人家，他带着宣怀风一起回暂住的屋子。
孙副官不知何时就失了踪影，大概是办白雪岚吩咐的事去了。
白雪岚下午还小睡了片刻，宣怀风是足足累了一天的，何况又喝了烈酒。
回到房里，已十分支撑不住。
亏得下午洗过澡，这时可免则免，只拿热水略抹了一把脸，就挨到了枕上。白雪岚钻进被窝里，把他抱了，大冬夜里，白雪岚也喝了酒，身上炭炉似的，暖得宣怀风惬意地低叹一声。
白雪岚拿指尖轻轻顺着他长长的睫毛，沉声说，「快睡罢。」
宣怀风闭着眼睛，漫不经心地问，「哄我睡了，你好去做什么呢？」
白雪岚说，「这可奇了，你睡了，我能做什么？你现在总犯疑心病。」
宣怀风在他怀里小小地打个哈欠，仍把眼睛闭着，轻轻说，「你别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也就是好奇。刚才你不是和老太太说，要审审那些土匪，我知道，你是喜欢唱夜审那出好戏的。难道等一下我睡了，你不去办这事？」
白雪岚又爱又恨，在他鼻尖上轻轻咬一口，「你现在，比我肚子里的蛔虫还厉害，我是不是该举手投降？」
宣怀风说，「你有事要办，只管去办。只是为什么总瞒着我，鬼鬼祟祟的。」
白雪岚隔了半晌，居然诚实了一回，答说，「审那些东西，有时候要用点狠招，怕你看见心里不痛快，又要骂我是坏人。」
宣怀风嗤地一下笑了，忍不住睁开眼，星眸微觞地瞅着白雪岚，好笑地问，「难道我不看见那些，就会以为你是大大的圣人吗？那我可不就是个傻瓜？」
白雪岚笑道，「就是个傻瓜。有人还说，我是背上有翅膀的安琪儿呢。」
两臂紧着一收，把宣怀风在怀里故意使坏地勒了一勒，才又松开，柔声说，「睡罢。都累成这样了，还不消停。」
宣怀风嗯了一声，又闭了眼睛，温顺地窝起来。
不一会，发出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白雪岚试着轻唤，「怀风？」
宣怀风没有反应，已经很安心地睡熟了。

第二十六章
一夜睡得很是香甜，次日太阳照进窗户，宣怀风还躺在床上。
忽然，外面砰砰一阵枪响，顿时将宣怀风惊醒过来，拥被翻坐起来。
白雪岚刚好从外头回来，忙快步到床前坐下，安慰说，「莫慌，没什么大事，老太太在外头祭死人呢，把那几个土匪活口处置了。」
隔着睡衣料子摸摸宣怀风的背，微有些喘息不安，显然是被吓着了，便有点着恼。
正巧姜家堡来了人说，「老太太有事，请白十三少过去一趟。」
白雪岚没好气道，「没见正忙着呢？要说你们老太太，一个女人，脾气也够大的。拿活土匪祭死人，一刀子割了头也就算了，大清早的，开的哪门子枪？倒把我的人吓了一个大跳。」
那过来请白雪岚的，也是个没见识，不像公馆里那些听差会嬉皮笑脸的说话磨蹭，见白雪岚这样不高兴，便回去报告了。
宣怀风昨日经了枪战，又是未睡醒时听见声响，吓的确是吓了一跳，但也不过片刻就明白过来了，问白雪岚，「昨天抓的那几个，就这样杀了？也不经一点程序吗？」
白雪岚说，「你还当这是首都？这种没王法的地方，只能按当地的规矩办。土匪手底下不留情，你也难叫这些被祸害的人家慈悲。」
宣怀风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在英国留学那阵子，看着人家的社会，虽也知道有不完美处，可至少表面上看着是文明的。怎么自己的祖国，倒是满目苍夷，人总要杀人呢？
他叹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换个话题问，「你那几个活口都交给老太太了吗？那么说，是审出个结果了？」
白雪岚无可无不可地说，「土匪这玩意，不是这个山的，就是那个坳的。」
宣怀风问，「那攻打姜家堡的，和绑架姜家大少爷的，是同一伙吗？」
白雪岚说，「不是。昨天你见到的这一伙，是废石崖那头的，势力比较大。不过遇上我们，他们也就真的废了。」
宣怀风说，「果然有些势力，至少我看他们用的那一门洋炮，就是挺先进的型号，政府军也未必有这样好的装备。」
白雪岚哼道，「一门洋炮，了不起吗？等我们把兵工厂建起来，洋炮要多少有多少。别光坐在床上说话了，把衣裳换上。今天和他们打个招呼，我们就走。」
宣怀风问，「走到哪去？」
白雪岚笑着往他笔挺的鼻梁上轻轻一点，「又装什么糊涂？当然你是要跟我家去的。」
一提这事，宣怀风心里就有些不踏实，强笑着说了一句什么，从床上起来，取了厚衣服，到后头换衣服。白雪岚要摸进来，被他一把推到外头去了。
刚拿着厚长裤要穿，姜家派来的人又来了一个，站在门外说，「白十三少，老太太请你无论如何去一趟。」
白雪岚皱眉问，「什么事，要这样三番二次地来叫？」
那人说，「我哪里知道？反正老太太看起来是着急的，我们大少奶奶也在那等着。」
宣怀风从屏风后头探出半张脸，对白雪岚说，「我看她们是有正事找你，你就别拿乔，走一趟罢。要不，我陪你去。」
白雪岚说，「我就恨这乡下做派，你给他帮一次忙罢，以后什么鸡毛蒜皮都找上你。外头冷，你也不要去了，我这就过去看看。」
等宣怀风把裤子穿好了出来，白雪岚已经跟着那人走了。
宣怀风有些不放心，便也想去瞧一瞧，房门一开，迎面就是一阵冷风卷进来，冻得他连打了几个喷嚏。
孙副官正巧也往这里来，看了就说，「今天可不比昨天出太阳，温度又降了许多呢，外头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乞丐。别站在门口了，快到里面去罢。」
把宣怀风带进屋里，把房门关上，自己也打了一个喷嚏。
宣怀风问，「你过来做什么呢？」
孙副官说，「总长哪里去了？姜家有件要紧事，想和他商议，要我过来请他。」
宣怀风便把来过两个人，白雪岚已经过去了的话说了，不禁好奇，「到底什么事这样急？」
孙副官说，「那位大少爷，瞧起来不太好，高烧一直不退。」
宣怀风一愣，问，「是伤口感染吗？」
孙副官把头点了一点，沉声说，「大概是这样了。」
宣怀风听他话里透着沉重，心微微往下一沉，半晌，叹了一口气，「这事，少奶奶知道吗？」
孙副官说，「她照顾着自己的丈夫，还能不知道吗？自然是伤心得不行。这也是人之常情，年轻夫妻，好不容易从土匪那里活回来了，谁料又耽搁在这不起眼的腿伤上？」
说着，把头一抬，瞅着宣怀风看，像在犹豫着什么。
孙副官正要说话，房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了。
白雪岚从外头走进来，用力拍着大衣上脖子一圈狐狸毛上沾着的雪片，一脸不耐烦地说，「晦气，晦气。前头还说告辞归家呢，眼前就忽然下起这么大雪。」
一抬眼，见孙副官也在，便问，「你怎么来了？正好，我不在，怕怀风一个人闷呢，有你陪他说说话也好。」
孙副官忙站起来，关心地问，「总长是从老太太那头过来吗？事情商议得如何？」
白雪岚说，「有什么好商议的？我又不是神仙，吹口气就能变出个孙猴子。」
他看宣怀风站得近，起了促狭心，要把冰冷的手往宣怀风脖子里伸。
亏得宣怀风机警，一偏头闪开了，往桌子后面退开两步，蹙眉道，「你这人，什么时候也不老实点。究竟老太太请你过去是什么事？你姐夫的身体，真的不大好了吗？」
白雪岚伸了两次手，见宣怀风都躲开了，叹一口气，在桌旁坐下，翘起二郎腿说，「他是多半没指望了，腿伤发炎很严重。昨天我救着他时，他还能坐起能说话的，今天却烧得这样昏沉。」
宣怀风问，「请医生了没有？」
白雪岚说，「这偏僻地方，也就请的两个土大夫。说是现在把伤腿锯了，也许还能救。若论这一点，我也是赞成的。可老太太不听人劝，一听要锯了她儿子的腿，就顽固起来。对了，你知道今天早上，她为什么非杀了那几个土匪？我以为她祭那些被土匪打死的人呢，原来是为了给她大儿子驱邪气。这乡下老婆子，做事够邪乎的。」
孙副官忍不住走前一步说，「大概是她见大少爷病沉重了，一时病急乱投医，慈母爱子，也这无可厚非。只是……总长，未必要锯了腿吧？依属下的看法，若有盘尼西林，十有八九是能救的。」
白雪岚蓦地沉默，好一会，抬起眼来，对着孙副官打量，冷笑着说，「我就说邪门，我那姐姐虽说读过几本书，但盘尼西林这种冷门东西，她是不该懂的。怎么她有这样的知识，要那老婆子叫我过去，再三地向我讨要呢？原来根子出在我自己的人身上。」
孙副官被他这样锐利的眼神盯着，脸上白一阵青一阵，勉强稳住了，低声央求道，「总长，小姐是个年轻妇人，你叫她一声姐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做寡妇。」
白雪岚问，「你怎么知道我这趟回来，带了盘尼西林？」
孙副官也不隐瞒，回答说，「总长这趟的行李，是我安排到火车上的，自然我要先做一番检查。有一个小皮箱子里，装的两剂盘尼西林，这我是认得的。」

第二十七章
白雪岚道，「好，好，你这副官，做得实在不差。我只不知该怎么赏你。」
这种时刻，但凡脸上带笑，嘴上说好，那便越发显出危险来了。
孙副官默了片刻，在桌前把两只手垂了，站得直直的，低着头说，「我既泄了总长的密，自然知道罪过不小，只等着领罚罢。只是那盘尼西林，对别人来说，或许比天还大，然而对总长来说，并不是什么不可再得之物。就算先让姜家那位姑爷先使了，将来回到首都，请总理批个条子，再要几支，也不是不行。求总长抬抬手。」
说着，竟是深深地一鞠躬。
白雪岚稳稳当当坐着，看着他鞠躬，依然是不为所动的模样，正要开口，宣怀风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就不理会孙副官了，掉头对宣怀风说，「你这不是胡闹？天这么冷，也不穿厚实些。」
宣怀风往自己身上看了看，「穿得不少了。」
话刚出口，就见白雪岚的眼神有些犀利，便退让道，「我去加一条围巾好了。」
便到屏风后头去了。
白雪岚这才回头对孙副官望了望，续着前面的话说，「要我抬手，原不是什么难事，可我为什么要抬手？就为你这吃里扒外的行径？你做了这样的事，还有脸来求，那我原本能救的，也要袖手旁观。」
孙副官急切地喊了一声，「总长！」
白雪岚断喝道，「来人！」
直把屋顶上的雪都震得簌簌直往下落。
外面大概以为出了紧急事故，冲进来三四个护兵，宋壬更是冲在最前面。到了屋里，并不见外人，只有总长和孙副官一坐一站，都不禁愣了愣。
白雪岚朝孙副官一指，冷然道，「绑起来。」
护兵们自然知道孙副官的身份，见白雪岚忽然要绑他，一时发怔。宋壬片刻醒过神来，瞧着白雪岚脸色，似乎真的动了怒，不敢耽搁，手一挥，「绑！」
两个护兵过去，把孙副官给控制住了。
进门时不知道要绑人，大家也没有准备绳子，只是反扭了孙副官双臂，权当是个意思。
孙副官并不反抗，任由他们反扭了手，声音却提高了些，「总长，您带了两剂过来，就算要为谁预备着一剂，总能拿出一剂救人。这关系着小姐的一辈子，她是个可怜的女人，您不能这样狠心！」
白雪岚冷笑道，「我们白家的小姐，倒叫你一个外人来可怜？你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有资格过问我的家务？莫不成你和她盼着成双成对？」
这一句倒把孙副官问得下不来。
脸上忽青忽红，万分地尴尬难堪，后来又气愤着抬起头来，「您侮辱我也就罢了，却为什么把她也捎带上？她这样一个规矩人，还禁得住这样的谣言？对我要杀要剐，都不要紧，但你要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白雪岚问，「这么说，你对我那位姐姐，没有藏着什么心思？」
孙副官说，「没有！」
白雪岚说，「那我们没有可说的话了。押下去。」
孙副官蓦地挣扎起来，不肯被带走，大声道，「药！那盘尼西林，你不能不给！非给不可！她是个苦命人，你非要眼睁睁看她做寡妇吗？这样狠心，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宋壬自从山东到了首都的白公馆，就只见孙副官低眉顺眼，在白雪岚面前知情识趣的模样，不料今天却疯了一样，连天打雷劈都说出来了。
吓了一跳，赶紧顺着白雪岚的话呵斥那两个护兵，「押下去！快押下去！」
护兵原本不好意思下重手，此刻不是闹着玩的，狠狠把孙副官手臂扭着，往下重重一压，抓着他的肩膀往外搡。
眼看要把孙副官押出门外，宣怀风却从屏风出来，说，「等一下。」
只要在白公馆里伺候过的人，都知道宣副官的话，是不能不听的，立刻就止了步。
白雪岚见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皮箱，皱眉道，「我说你到后面找围巾，怎么找了半天，原来干这勾当去了。」
宣怀风不和白雪岚理会，把小皮箱提起来，问孙副官，「你上火车时，看见的盘尼西林，就是这个？」
孙副官眼睛大亮，连连点头，「是的！就装在这里头！」
宣怀风说，「你自己看罢。」
说着，把小皮箱打开来，放在桌上。
又对那两个护兵点了点头。
护兵略一犹豫，便将手松了。
孙副官走过来一看，那打开的箱子似乎受过重压重撞，满是凹痕划痕，有几处还凹了下去，箱里却只有一些玻璃碎片。箱底脏脏的，像什么浆液黏在上面又晾干了，半灰半白的沾在上头。
宣怀风说，「你瞧见了，并不是总长舍不得，实在是拿不出了。」
孙副官意外之余，很是失望，脸也如箱底那般灰灰白白，颓然地问，「怎么就打碎了呢？」
宣怀风说，「路上翻了火车，你是知道的，被砸烂的箱子也不止这一个，我的书箱也砸个半烂。所幸书是不怕压的，捡出来就是了。但盘尼西林用玻璃瓶子装着，还能不碎？何况那天在雪地，雪水混在一起，早把粉剂都糟蹋尽了。」
孙副官愣了一会，叹道，「早知如此，只要总长说一句没有药，不就行了？我又哪里还敢多事？」
白雪岚脸上只管露着冷笑，正要说话。
宣怀风抢在他前头说，「你做他副官也不是一两天，不晓得他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脾气吗？姜家向他要药，他已经说过没有药。又轮到你来逼着他，难道他还要再向你解释一次？何况他当你是自己人，你反泄露他的家私，换了我，只怕也和你没好话说。」
语气并不如何严厉，却也将孙副官说得满脸愧色，垂了眼说，「是我一时急切，昏了头脑。千错万错，总是我的错。」
白雪岚说，「现在知错，那也晚了。」
对护兵下令，「押下去，别再碍我的眼。」
宋壬和护兵便将孙副官押出房间去了。
白雪岚料理了这桩事，等众人出去，腾出空闲来和宣怀风聊天，脸色才和蔼了些，问宣怀风，「早饭吃过了吗？」
宣怀风且不答，把那箱子并拢起来，放在角落里，到桌边坐下，打量了白雪岚两眼，才问，「你心里有什么事吗？」
白雪岚问，「这话怎么说？」
宣怀风说，「我总觉得你今天很大一股气憋在心里似的。」
白雪岚笑道，「那是你多心。」
宣怀风说，「要不然，何至于明明东西打碎了，偏要做出一个有东西却不愿给的样子，逼他闹出来？今天的事，虽然孙副官错在前头，后面不能不说你有一半的错。何苦让他错疑你？或是说，他另办了你不乐意的事，你存心寻他个不是，要打发了去？」
白雪岚见他离自己坐得近，伸过手来，撩着他垂在耳边的一缕短发来玩，漫不经心道，「哪有这若干文章？我不过是恼他有些不争气。」
宣怀风正想问是哪里不争气？
忽听房门轻轻地扣了两下，外头一个女子的声音唤了一声，「十三弟。」
宣怀风要起身开门，白雪岚已经先过去把门打开了。
冷宁芳穿着一件乌黑袄子，披着一袭半新不旧的披风，瘦瘦弱弱地站在门外头。白雪岚边请她进门，边温言问她，怎么下着雪也到这头来了。
冷宁芳默默想了一想说，「十三弟是从首都来的，也不知口味有没有变。我过来问问，你爱吃什么，回头吩咐厨房照做。再有，宣副官是广东人，口味也和我们不同，昨晚摆席，我瞧他就吃得很少，大概是吃不惯的缘故。婆婆说了，宣副官对姜家堡有大恩，不能怠慢了人家。」
宣怀风是远不如白雪岚精明识人的，也看出她这是临时想出来的话，应该并不为饮食而来。但主人家有这样殷勤的意思，便也赶紧客气了两句，又请冷宁芳坐。
白雪岚倒很直爽，笑说，「果然是姐姐猜着了。这里做菜盐放得重，怀风吃得难受。厨房里给他做点清淡点的，那就很好。」
冷宁芳忙吩咐跟她来的小丫头，去和厨房说，专为宣副官做几样清淡小菜。
宣怀风连说不必费心，那小丫头终究去了，冷宁芳却仍是坐着，没有要走的意思，微垂着头，带着些忧愁气味。
房间一时寂静。
宣怀风忍不住看白雪岚一眼。
白雪岚问，「姐姐还有什么话吩咐？」
冷宁芳犹豫一阵，轻声说，「我刚才远远的见两个护兵押了一个人从楼里出去。依稀看那人身形，怎么像是孙副官？大概我是看错了。」
白雪岚笑道，「就是孙副官。他犯了事，我叫人把他关起来。等我有空了再处置。」
冷宁芳肩膀微微一颤，半晌没有语言。
后来，她叹息了一声，说，「我该回去伺候婆婆和我那生病的丈夫了。」
便站起来。
白雪岚和宣怀风送到房门，冷宁芳回过身来，对白雪岚道，「我知道，这次是我把孙副官给连累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十三弟，请你不要怪他。」
白雪岚笑道，「他公务办得不好，我才教训他，和姐姐不相干的。姐姐回去吧，路上慢点，小心雪地里脚滑。代我向姐夫问个好。」
冷宁芳还想说什么，白雪岚已经将目光转到身边的宣怀风身上，往他肩膀上一拍，甚有兴致地说，「下雪也是意趣。等厨房送过东西来，你吃了，我带你去看附近的雪景，如何？」
冷宁芳见此，想说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向两人告辞而去。
宣怀风和白雪岚并肩站着，目送她瘦弱孤单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处。
宣怀风这才开口问道，「怎么我瞧她和孙副官之间，像是有点故事？」
白雪岚道，「一个不争气，两个也不争气，一来二往，可不就是个悲剧故事？我们和他们不同。」
宣怀风问，「怎么个不同法？」
白雪岚笑道，「我们是个相亲相爱的喜剧故事。」
趁着宣怀风不提防，转头就往他唇上亲了一下。

第二十八章
白雪岚说要去看雪景，倒并非虚言。
不一时，厨房送过热饭菜来，果然有两碟略清淡的小菜。做工和白公馆的精致，自然是比不得的，但也颇有山村风味。
等稍用过这不早不午的饭食，白雪岚便带宣怀风出门。
宣怀风问，「这山野地方，难不成还能奏踏雪寻梅的雅曲？」
白雪岚笑道，「你既已知道是山野之地，自然不是寻梅，倒要寻些野人的趣味。」
便一道出了姜家堡，也并不走远，就挑着堡后的那座山为目的地。
不料那山看着不高，因为地上积雪，走起来颇不容易。
所幸宣怀风爱那山中雪景的自然，边走边看，累了就停一停，和白雪岚指着附近景致，说说笑笑，终于也到了半山腰一处平坡上。
宣怀风站在坡上，寒风扑面，冰冷之中，透着三分快意。
遥望下方，白茫茫一片大雪，不禁又生出一丝感概心肠。
白雪岚从后头搂着他的腰，在耳朵旁问，「你说广东在哪头？」
宣怀风抬头看日头，大概认了东南，朝着一边指指，「那头。」
白雪岚问，「那我的老家呢？」
宣怀风又指一指，「应该是那头。」
白雪岚问，「那我们的家呢，在哪头？」
宣怀风回过头来，把指头在白雪岚鼻上，笃定地点了一点，露出一个斯文的微笑来，问，「猜到你要给我出一道难题的。这个答案，合不合格？」
白雪岚便也笑了，手臂一收，把宣怀风搂得很紧，几乎勒着他的腰。
宣怀风叫到，「疼了，快放手。」
白雪岚手臂松了力气，和他并肩站着，看远处那片雪白之地，忽然淡淡说道，「这次回老家去，原本我是打定了主意，总要欢欢喜喜，团团圆圆的。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我大概是不得不杀人了。」
宣怀风吃了一惊，忙问，「这话怎么说？」
白雪岚问，「你知道包围姜家堡的那些土匪，是什么来历？」
宣怀风先说不知道，接着想了想，依稀悟到什么，便问，「是我们在火车那里，让哪伙土匪吃了亏，人家追上来报仇吗？」
白雪岚说，「是的。」
宣怀风更不解了，又问，「那群前来报复的，已经被我们杀得干干净净，怎么你还说要杀人？再又说，我听你的意思，竟是要到你老家去开杀戒了，这话听得人心里打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仔细和我说说。」
白雪岚忽又笑了，轻描淡写地说，「怎么一回事，还没查明白。等我明白了，再和你细说罢。」
宣怀风知道他的性子，既不愿意说，是逼问不出来的。
默了片刻，倒生出一种不知怎么宽慰开解爱人的内疚来，对白雪岚强笑道，「那好，我等你以后再告诉我。只是一件，你这人常有点刚愎自负的毛病，性子又急，动作又快。我先劝你一句，凡事三思，对人也要宽容一些的好。」
白雪岚知道他的意思，问他，「你觉得我对孙副官太苛刻吗？」
宣怀风趁机问，「我知道他泄露你的秘密，是有错在先。但你究竟要拿他怎么处置？」
白雪岚笑道，「姐姐为他求情，你也为他说话，他人缘倒是不错。你先前倒也说得有几分道理，我发那么大的火，一则是因为他辜负我的信任，二则，也是我心里憋着一股火，谁让他偏又撞在我枪口上？既当着你的面，我也不如何重罚他，把他打一顿就算了。」
宣怀风听他这样说，也不知是玩笑话，还是真话。
如果是真话，孙副官是个文人，又不是护兵，如何挨得住白雪岚的打。
正要说话，忽听砰的一道枪声，震得树上积雪簌簌直落，野鸟嘶叫乱飞。
白雪岚猛地一把将宣怀风拉到身后，把手枪拔出来握在手里，目光刀子般四下横扫。
他们二人出门来玩，宋壬唯恐有失，亲自领着几个护兵跟着。此刻一听枪声，人人脸上变色，早把宣白两人团团围在中间，长枪枪口对准外头。
宋壬隐约听见林间传来动静，大喝一声，「谁？滚出来！不出来开枪啦！」
只听一个声音说，「别开枪，是我。队长，你们怎么也在这？」
边说着，林里走出一个人来，却是白雪岚护兵里头的那个张大胜。他长枪背在背上，走得很慢，众人一看，原来他还用绳子绑住一头狍子，拽在雪地里拖着。
那狍子流着血，已是不能活了，却还未气绝，后腿不时地一蹬。
宋壬虚惊一场，气骂道，「张大胜，你小子出息了！也不看看谁在这，就乱开枪。想讨鞭子抽吗？」
张大胜也是出了林子，才看见白雪岚和宣怀风都在，又见大家警戒模样，知道闯祸了，忙过来给白雪岚敬礼，见白雪岚沉着脸，只好讪笑道，「总长，不是您昨晚说……难得带宣副官出门一趟，净让他吃苦了，要给宣副官弄点野味滋补滋补吗？而且我还听宋队长说的，这山里八成有野袍子，他昨日就想来打的，可惜被宣副官骂回去了……」
宋壬昨日才挨了白雪岚一顿，见居然又牵扯到自己身上，忙喝道，「你小子！你打狍子，惊动了总长，扯我干什么？我打什么狍子？我就该把你打一顿狠的才好！」
宣怀风听他们对话，撑不住笑了。
白雪岚看着自己这些不争气的手下，原本脸沉如水，见宣怀风笑出来，转头对宣怀风说，「你还笑吗？都是你纵容出来的，如今一个两个，都不像话了。」
宣怀风无辜地问，「这事奇了。怎么又牵涉到我身上了？」
白雪岚说，「你自己想想，他们当初到首都，被我调教得话都不多说一句，没有长官指令，脚后跟都不挪一下的。后来跟你出门，跟得多了，越发没规矩。听说你去吃大菜，他们也会来一客牛排羊排了，若是酒楼包厢，大概还和你坐着一桌，同吃同喝……」
宣怀风听他有长篇大论的意思，往他肩膀上一拍，截住他的话道，「好，好，我知道你的意思，左不过是气他们为我尝一口新鲜滋味，特意到山里为我打狍子。其实，这有什么，也就是我待他们真心，他们自然待我实意。再则，你是那样在意规矩的人吗？我瞧着不像。说来说去，也就是把狍子分你一份罢了。」
他说得从容自在，笑容可亲，春风化雨一般，白雪岚让他用手在肩膀上轻拍，颇感亲密舒服，竟被他收服了，不再对手下瞪眼。
宣怀风叫一个护兵帮张大胜抬狍子，又问宋壬，「这狍子是要烤着吃吗？」
宋壬本以为要挨一顿臭骂，谁知道宣副官本事见长，竟让他免了一场祸，如得到大赦一样欢喜，眉飞色舞地点头道，「那是！烤着吃好，最香不过！」
宣怀风说，「等回去，清理了狍子，架起火来，我和总长也乐一乐。」
宋壬刷地一下，在雪地上敬个礼，大声应道，「得令！」
众人于是下山，大约是因为想到烤狍子肉，心里多了两分力气，路走得很是轻松。
回了姜家堡，大家忙碌起来，张大胜和几个护兵在天井空地上扫雪，堆木，生火，宋壬亲自持刀，把一只肥狍子开肠破肚，洗得干干净净，先割了前后腿子来，用铁钎穿了，架在火上很细致地烤。
宣怀风和白雪岚是不用动手的，在一旁坐着烤火，看着狍子腿渐渐变成金黄色，油汁从肉上一滴滴渗出来，滴在火里，便是轻轻的一声嗤响。
闻着越来越浓重的肉的焦香，连宣怀风也不禁觉得饿了。
宋壬一个粗人，这次难得做了一次精细活，拨着狍子腿上翻下翻，每一处皮肉都烤得黄金一般，匀匀地撒了盐，才取下来，恭恭敬敬地送到两人面前。
宣怀风笑道，「多谢，我真的是馋了，别怪我吃相不好看。」
接了护兵送过来的一把小刀，就这样一点点地割下肉来，送到嘴里。白雪岚也和他一样。
两个人，两把刀，割着同一只狍子腿，偶尔目光对上，那彼此眼底，也是趣味横生。
宣怀风吃了几块肉，才发现其他人还没动静，对宋壬说，「别干站着，狍子肉不是还有？趁着火好，赶紧烤了，大伙儿都尝尝。」
宋壬答应一声，拿眼睛小心地瞟白雪岚。
宣怀风说，「你盯着总长做什么？大事上头，自然是总长做主。但总长是日理万机的人，这点吃野味的小事，难道还要他一一照应吗？」
宋壬再答应一声，还是不怎么敢动弹。
白雪岚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了一块肉，觉得烤得着实不错，淡淡地说，「吃野味这种小事，以后你也不要问我了，宣副官怎么说，就怎么办。但你们护卫他出门，那是另一件极要紧的事，给我记住了，不能由着他性子来。」
宋壬答应着，露出个大笑脸，马上就和兄弟们分剩下的狍子肉去了。
这边，白雪岚和宣怀风舒舒服服地享受那块最好的腿子肉，吃得八九分饱，都把小刀放下，伸着两只手烤火。
宣怀风想着山坡上白雪岚说要杀人的话，难免有些不安，但瞧见白雪岚唇边带笑，很惬意轻松的样子，不想坏他的心情，就只挑些无关紧要的事来说。
正闲聊得愉快，廊下那边走过几个神色匆匆的人去。
宣怀风不认得他们，没有理会。
白雪岚却认出那里头有两个人，是姜家堡特意从外面请来的土大夫。
他便叫了一个姜家堡的人来，问他，「你们大少爷的伤，现在如何了？」
那人唉声叹气道，「发热得厉害，看来要不行了。少奶奶守在床边哭呢。听说原本有个什么洋药，好像比仙药还灵验，后来又说没有这药，这不是折腾人吗？也不知道哪个摸浑水的，造出这种谣言，让老太太空欢喜一场。」
白雪岚和宣怀风对望一眼，唇边都有点苦涩。
白雪岚又问，「我刚才看见堡里的人送两位大夫往外去。怎么病人的病情还没有好转，就要把大夫送走？」
那人摇头说，「您误会了，并不是送外头去，是请他们到走廊那头的屋子里，也给我们二少爷看病。」
宣怀风惊讶地问，「那孩子怎么也病了？」
那人说，「您知道，二少爷那样的小孩子，是不禁吓的。他去年被土匪绑过一次票，老太太好容易花钱赎回来，几乎吓走了半条命。昨天的枪打得那样响，还夹着洋炮，他自然吓得不成样子。昨晚就有了些不自在，偏偏老太太吃晚饭，知道大少爷情况严重了，一整晚都待在大少爷屋里看顾。二少爷哭闹，老太太也抽不开身。原以为只是把二少爷丢下一晚，没有大事，谁想到二少爷闹了一个晚上，现在竟也病了，而且那病势仿佛来得也急的样子。您看，两个重病的人，忙得大夫前后走呢。」
这番变故，倒大出宣白二人的意料。
把那人打发走，白雪岚叹道，「这就叫祸不单行。」
宣怀风对宋壬说，「赶紧把火撤了。」
白雪岚问，「他们狍子肉才烤了半熟，怎么就要撤？」
宣怀风说，「人家正受着煎熬，我们不去慰问，反而在这烤火吃肉，很不应该。这是要招人恨的。」
原以为白雪岚被扫了兴，会要争辩两句的，不料白雪岚却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说，「你的主意很对。让他们赶紧撤东西。你先回房，我过去看一看，一会就回来。」
说着就去了。

第二十九章
宣怀风听白雪岚的话，先回了房中。想着呆坐无事，不如把行李收捡收捡，到了姜家堡多时，事情一件接一件，始终不曾得空。
往常这些事，都有孙副官管着，不用宣怀风操一点心。
这样一想，又知孙副官的做事周到，又知自己平日是得了这位同僚许多好处的。
火车上拉过来的行李，大部分是军火，都交给宋壬他们看顾。这房里的都是一些宣白自己的精细对象，也有七八个箱子，那晚来得仓促，都还凌乱地堆在屏风后头的墙角里。
宣怀风打开一个箱子看看，见放着衣物，大多完好无恙。
又开一个箱子，里面却是十来件金玉器，也不知白雪岚准备了要送哪些人的。每件用一层软布包裹，这原是为了避免路途上碰撞坏了，可毕竟经历了火车翻侧那样的大事，仍难免有损毁。
宣怀风把那些金玉器一件一件取出来，在桌上摆了，金器都无碍，可是碎了一个白玉雕的梅花玉瓶，还有一个福寿双全的蝙蝠玉摆设。
这两件东西能被白雪岚挑出来，要带回老家去，自然价值不菲。放在旁人眼里，一定要心痛得跺脚捶胸一番，但宣怀风也是有权势的家里出身，小时候这些东西也见得不少，只是叹口气，就放到一边了。
再翻另一个箱子，却是宣怀风从白公馆特意带出来的书。
随手抽出一本来，原来是上次未曾看完的《现代代数引论》，中间夹着一个镂银书签，正是前一次读到的地方。
宣怀风不禁一笑，把书签取下顺手放到一边，低着头看书上的字。
原只想着看三四页，休息休息再继续收拾，不想这一看，就看进去了，不知不觉地收拾的事忘到一边，拿着书一页一页，缓缓地往下翻。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雪岚推门进来。见房中仿佛开了宝物铺一般，满桌子的金器玉器，熠熠生辉，桌旁却坐着一个人，心无旁骛地持书而读呢。
白雪岚笑问，「这是视金玉如无物，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意思吗？」
宣怀风见他回来，把书给放了，站起来问，「我收拾东西来着，不料手一沾书，就化身书蠹了。你说一会就回来，怎么去了那样久？」
说着往窗外一望，也有些吃惊。
原来不经意的，天色也已沉下来了，怪不得看书看得眼睛发酸。
宣怀风忙亮了灯，屋子里又光明起来，照得桌上那些东西更是闪耀华彩。
白雪岚拿着一个金如意把玩，口里说，「我看那位老太太，怕是要狠狠哭上一阵子了。先头还说锯了腿，也许能保全性命，结果她不愿，硬是耽搁了。现在看病人那情景，就算她转过心意来，发狠心要锯腿，怕也保不住她大儿子的命。」
宣怀风自见了孙副官为盘尼西林闹出事，已经知道病人情况严重，如今听白雪岚回来这样说，就更确切了，便叹了口气。
白雪岚见他伤感，拿着金如意轻轻在他脸颊上一敲，「你就这个脾气，总把天下事，当成自己的事。不管谁受个伤，谁家死个人，都要惆怅一番。天底下每日死多少人呢，像你这样，怎么操心得过来？」
宣怀风说，「你以为我是叹你那位姐夫吗？我是叹中国之无力。论物产之丰富，幅员之辽阔，我们尽有的；论人数，难道我们比不过英美？往历史上看，你只瞧瞧诸子百家，唐宗宋祖就知道了，哪曾输过给洋人？现在是我们这些子孙没本事。这么一个药，我们自己制造不出来，只能仰仗别人的鼻息。拿不出药，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死。若我们有本事，能建一个盘尼西林的药厂，虽不敢说把天下人都救了，好歹没这么憋屈。」
白雪岚哑然失笑，「宣副官好大气魄，我竟是小瞧了你。兵工厂之后，还要来个盘尼西林的药厂吗？很好。」
说完，敛了笑容，认真道，「你胃口比我还大，我真喜欢极了。」
宣怀风也只是一时感触，把话说出来，反觉得自己狂言，不免难为情，说，「胃口大，也要有把肉吃到嘴里的本事。我们不能好高骛远，先把兵工厂的事办好再说罢。」
白雪岚一本正经地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们齐心一致，先把眼前的肉吃了再说。」
宣怀风以为他说的是兵工厂，也点头说是，等被他搂着带到了床边，才恍然大悟，又中了他一语双关的计谋。
宣怀风跌在床垫上，忙说，「等等。」
白雪岚问，「你是要吃肉吗？」
宣怀风心忖，你自诩为肉食动物，就算吃肉，也是你吃肉，我又何曾吃肉来着？
便摇头，「我不吃肉。」
白雪岚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不吃的。我其实也不好让你饿着行事，在想要不叫宋壬再弄点袍子肉来，先让你用了晚餐。大概你下午早将袍子肉吃饱了，此刻也不饿。那很好，我们可以尽情亲热了。」
宣怀风这才明白，白雪岚绕来绕去，将自己绕了一个圈去。
宣怀风说，「你这是无赖言辞。」
白雪岚就等着他从床上坐起来，一见他起来，便纵身一扑，和宣怀风一同滚在床上，压得大床咯吱直响。
白雪岚哈哈大笑，「我虽是个无赖，但我也是你的安琪儿啊。」
宣怀风想起自己醉中的疯言疯语，不禁赧然。
被白雪岚搂着，一件件将身上内外衣服褪了。雪白的胸膛，修长的大腿露出来，屋里虽烧着炭，还是觉得冷，在白雪岚怀里颤了颤。
白雪岚说，「我们来玩个被里红浪。」
扯过被子一盖，将两人都厚厚地盖住，顿时进了一个漆黑的小世界，目不可视物，彼此的呼吸却异常清晰。
白雪岚大手摸到身上，指尖每个微小的动作，也异常清晰。
宣怀风缩在被子底下，被他放肆地摸着私处，片刻就已肌肤泛热。
四肢如灌了浓稠蜜汁一般，渐渐酥软之际，大腿根处蓦地一阵冰凉。
宣怀风被冻得呀！一声低喊，问，「什么东西？」
被窝里看不见，他伸手去摸，反而被白雪岚用手挡回去了。
冰凉的硬硬的东西，又在极敏感的大腿根处缓缓划着。
耳边听见白雪岚低笑，「你猜是什么？猜着了，我赏你好东西。」
这个时候，这个所在，白雪岚嘴里说的好东西，究竟是哪个熟悉对象，那是不必说了。
只听这一句调笑，想起那东西的灼热坚硬，终究要用自己的身体来接纳，宣怀风的心肠就如被粗糙性感的大手狠狠蹂躏了一般，说不出是怕是爱。
所以白雪岚要他猜的话，他竟是没理会。
白雪岚见他不做声，只是细细地喘气，虽在被子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更觉热情可爱，把他双腿打开一些，将手里的东西像写字一样在细腻肌肤上横着竖着的轻划，低沉的声音带着一股邪气，「你真猜不到吗？那我就要罚了。」
宣怀风被那东西凉凉地蹭着皮肉，想起之前白雪岚把一柄金如意拿在手上玩的，大概就是这个了。正想说什么，忽感觉白雪岚握着那东西，正朝那个见不得人的地方移去。
宣怀风微吃了一惊，低声说，「你可别胡来。」
白雪岚笑着问，「你以为我要怎么胡来么？」
一边低笑，一边竟真的移到那处了。
宣怀风不禁有些畏惧起来，臀下的肉都锁紧了。
白雪岚磨蹭着他肌肤，柔声哄他，「别怕，这小的一端还没有我那东西粗呢，不会弄疼你。」
宣怀风看他似乎真有要做坏事的意思，更是慌了，抓着白雪岚的胳膊说，「哪是怕疼？我……我总之是不要……」
白雪岚故意问，「你不要什么？你又要什么？」
一边拿着金如意一动。
宣怀风只觉得那入口的地方被冰冷硬物顶着，虽不如何用力，但却如利刃悬于头顶，又有一股淫邪气息直透那热流涌动的腹腔。
全身不禁焦灼地绷紧起来，声音也渗了叫人心痒的潮意，委屈地骂，「你这人，什么坏主意都想出来。」
白雪岚从火车那一夜后，就不曾和宣怀风亲热过，早憋了满腔欲望。那金如意本是随手拿着玩，也没想着派什么用场，没想到爱人这样敏感，只略为碰碰，就露出这种让人很想好好欺负的模样来。
顿时下身疼炸了一般。
再顾不得情人间情趣的戏耍。
把金如意往宣怀风手里一塞，微哑着嗓子说，「那你握好了。」
宣怀风得了金如意，如得了安全保证一般，上一秒才惊喜地握紧，下一秒便失声叫出来。
白雪岚灼热地入了小半，只停一停，就把整根都挤到温暖的肉缝里去了，舒服得言语也形容不出。
接着便如骑马一般，把宣怀风骑得颠簸不休，腿软腰酥。
继续了几日的龙精虎猛，一时发泄不尽，宣怀风开始还忌惮这是亲戚家，拼命把声音抑在喉咙里，可白雪岚把他琢磨得透了，每一下都顶在最要命的地方，越要压抑，越是压抑不住。
白雪岚入一下，擦着那里一下，就仿佛把电闸合了一下，火花四溅，几乎叫人痉挛起来。
这种邪事上，宣怀风何曾斗赢过白雪岚？
到底把矜持都抛弃了，抓着白雪岚厚实的肩膀，断断续续，似泣非泣地呻吟出来。
这呻吟对白雪岚来说，正是最大的鼓励，说不得又快马加鞭，更加放肆地驰骋。
宣怀风只觉整个身里魂里的羞涩淫意，都被从骨髓里生生挤出来，积在下身处，既沉甸甸的，又说不出的要涨开来，咬着下唇忍了又忍，却不堪白雪岚蛮牛似的猛然一撞，正正地撞在要紧处。
腰臀上肌肉像被电鞭子狠狠抽过，宣怀风啊！地一声，已射了出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瘫在爱人身下失神，好一会，才发觉白雪岚插在自己里面那根还是铁棒似的滚热坚硬，忽然恨起来，往白雪岚肩膀上咬了一口，喘息着说，「你……你也够了……」
白雪岚大汗淋漓，吻着他，贪心不足地说，「哪里够？这一里还在路上呢。」
也不管宣怀风埋怨委屈的眼神，依旧继续着动作。
又夺过宣怀风手里的金如意，邪魅笑道，「我也不只顾着自己，这里，我帮你弄弄。」
便用金如意一头，百般撩拨宣怀风胯下已吐了精华的男器。
如意此物，缘起于古人的爪仗，是挠痒痒的东西，后来虽变了贵人们摆放的贵重品，仍保留着几分抓痒的功效。白雪岚带来的这个是黄金所制，大的一头上面，镶嵌着玛瑙、象牙等物，凹凹凸凸，挠蹭在肌肤上，虽不大痛，却比单纯的痛更要命，竟是似疼非疼，似痒非痒。
宣怀风原已软下去了，被这东西逗着自己的肉根，妇人挑菜似的左拨拨，右拨拨，羞耻得几乎要把脸埋进白雪岚的胸膛里去，喘着气说，「不要，不要碰了……」
白雪岚说，「瞧，这不又硬起来了？」
宣怀风不用低头看自己身上，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便连「不要」也不好意思说了，只好抱着白雪岚一只胳膊低低喘气，无可奈何地由白雪岚胡天胡地。
如此几轮，被子早不知被踢到床下哪个角落去了。
亏得白雪岚身躯壮实，体温又高，还做得一身热汗，没了被子，被他抱着，也不觉得冷。
等宣怀风觉得自己都要被磨砺成灰了，白雪岚在他体内又放了一把火，才满足地停下，压在他身上问，「宣副官，小的伺候得如何？」
宣怀风这时，连和他斗嘴的力气都没了，有气无力地说，「你还不下来？也不知道自己多沉。」
白雪岚于是忙下来，把他搂起来，让他挨在自己胸膛里。
又亲又吻，两手又是摩挲，着实亲密一番，才下床把被子捡起来，把宣怀风严严实实盖好。
宣怀风被他放回床上，忽说，「咯着了。」
白雪岚正要叫人送热水毛巾来，听见他这话，伸手到被子里，掏了片刻，抓出那把金如意来。
扫眼一看，如意头上沾着几处，黏黏的，白白的，便笑道，「这老学究，在清宫御书房里假正经了许多年，这回总算沾上点香艳气息。」
宣怀风想起他刚才对自己做的邪事，不禁磨牙，说，「你别得意，等我有力气了，再和你说话。」
白雪岚一点也不怕，在他还透着红晕的俊脸上轻佻地捏一把，放了金如意，把门开了，吩咐守门的护卫打热水，拿干净毛巾来。
等东西送来，按着往日的习惯，给宣怀风弄干净了。
又找一套干净睡衣出来，亲自帮宣怀风穿上。
又问，「刚才使了不少力气，你恐怕饿了？要不，叫宋壬再烤点袍子肉来。」
宣怀风白他一眼，讥讽说，「别再提狍子肉。吃了下午那几片腿子肉，你力气就已经直赛大地女神之子安泰了。再来一顿狍子肉宵夜，你岂不要化身那无所不为的宙斯？拜托，给我留一口气吧。」
白雪岚笑道，「提起安泰，和你说个笑话。孙副官上次也说这安泰来着。他说，安泰站在大地上，力量无穷，到了天上，就会失去了力量。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到天上去？」
宣怀风其实也不怎么生大气，只是被蹂躏地累极了。清洗后换上干净睡衣，大冬夜的，挨在白雪岚怀里，外面再盖一床软而厚实的被子，也渐渐惬意疏松。
这般时刻，正该和喜欢的人喁喁私语。
因此很快就将白雪岚前头干的坏事忘了九成，打趣地问，「那么，这个深奥的问题，你们可研究出个结果了？可以发表一下。」
白雪岚说，「按孙副官的话说，大概是因为天上的滋味不错。」
说着，暗示似的，往宣怀风身上挤了一挤。
宣怀风皱眉，「别使坏了，浑身骨头疼。」
白雪岚露出个意犹未尽的馋相，把两手搓着说，「我帮你按摩，好不好？」
宣怀风咕哝一声，「不要。」
半边脸往白雪岚肩上舒服地一贴，闭上眼睛。
白雪岚无奈，只好呆呆做个人肉的靠枕，哄着宣怀风睡觉。
不一会，宣怀风呼吸就变得悠长均匀，白雪岚正要蹑手蹑脚地把他放回床上，忽然一个哭声划过外面的夜空，从窗户直透进来。
深夜万籁俱静之时，听得格外真切凄厉。
连宣怀风也被惊醒，在白雪岚怀里猛地一颤，坐直起来，茫然问，「怎么了？」
两人屏息去听，先依稀是一两个女子哭声，隔不多久，又仿佛加了男人的喊声，都是凄凄惨惨的惊惶调子。
白雪岚沉声说，「这地方，怕是要办白事了。」
宣怀风也多少猜到一点，只是难免替那位年轻的少奶奶惋惜，宽慰道，「也未必。也许你那姐夫夜里发热更厉害了，照顾的女人不老成，见状况不对，心里一害怕，就不知头尾地先哭起来……」
话没说完，房门砰砰响了两声。
白雪岚仍抱着宣怀风坐在床上，脸对着房门方向，「谁？」
宋壬隔着门说，「总长，是我。姜家大少爷走了。」

第三十章
两人得了噩耗，虽是冬夜雪冷，仍赶紧起床穿了衣服，前去探视。
等他们到时，冷宁芳夫妇住的小院门外已站了不少冷得缩手缩脚的堡里仆下，大概都是听见了消息过来，伸着脖子往院里窥探。
宣白进了小院，见里头一群人就在客厅里，亡者已从卧室床上，移到了客厅，直挺挺摆在一张硬门板上。姜老太太满脸泪痕，看着地上的死人垂泪。冷宁芳更是哭得声滞气噎。
白雪岚上前，叫了一声姐姐。
这种凄惨时候，心里也明白，无论什么宽慰的话，都是不起作用的。只是也不好什么也不说，白雪岚便柔声说了两句。瞧冷宁芳悲切的模样，大概也只顾着哭，并不曾听进去。
白雪岚把手在冷宁芳肩上轻轻抚了抚，叹一口气，转过身也，对着姜老太太，也只是说些节哀，老人家保重身体的话。
姜老太太拿着一条皱巴巴的半旧手绢，只一味抹泪，尚未言语。
那扶着她的一个老婆子却似乎一时动了情怀，哭声骤放，嚎啕着说，「我的大少爷，你怎么这样狠心，丢下你老娘媳妇儿去了？叫人怎么活？往年绑票，都是交银钱赎人，花了钱，好歹活出一条命，怎么偏偏就你丢了命？早知道这样，我便把几十年攒的那点子钱都拿出来，哪怕以后沿街讨饭吃，只要你能活着就好啊！」
宣怀风心里一紧，暗暗朝白雪岚瞧一眼。
白雪岚倒像没听见，脸上一丝没动。
倒是姜老太太持重些，止住那老婆子说，「吴妈，你太狠心了，我大儿已经去了，你还这样来埋怨我。难道我是为了省银钱，连儿子性命都不要的人？白十三少把绑匪给打杀了，救回他来，我们要念人家的恩。我孩子他的命不济，老天爷不肯开恩，我也没办法，只能生受着。」
那叫吴妈的老婆子说，「我埋怨谁，也不敢埋怨老太太。可我心疼啊，我这辈子没生养一个，从小带着大少爷，把大少爷当自己儿子看待，如今他走了，我恨不得自己也死了算了。」
姜老太太说，「你不是他亲娘，尚且这样，何况我是他亲娘，更痛得不能活啦。」
两名老妪，便面对这面，更悲切地哭起来。
白雪岚毕竟是姻亲，不好在这种地方太管事，安慰两句，和宣怀风退出去。又不好马上就走，便和一些人站在门厅外面，听着里面女人们的哭声。
自然还有一些有经验的老人，在里面打点亡者仪式上的事。
宣怀风被悲切气氛感染，心里也沉甸甸，可呆站着毕竟无事，又有些闲，便偏头往里面看是怎么个究竟。只见两个堡丁拿着一捆白布，登着架梯，把白布从梁上穿过，一头垂到地上，一头又拉到客厅门外，仿佛架了一座布桥。
又忽然听见咯咯之声，原来有人抱了一只大公鸡来，把它放在地上，促它绕着死人停放的床板两圈。
白雪岚见宣怀风盯着那公鸡看，知他好奇，低声向他解惑，「这是当地风俗，取个引魂的意思。」
宣怀风说，「果然是各处各乡俗，一处一规矩。我在广东老家，从没见过这样的。以后我要死了，你给我办丧事，若照你这边风俗来办，岂不是我旁边也要放一只公鸡……」
一语未了，白雪岚脸都变了，一把捂了他的嘴，低喝道，「胡说什么？有个死人躺在这，还不快闭嘴！」
宣怀风只是随口一句，看白雪岚这样紧张，也知道自己说话不谨慎，既惭愧，又尴尬，强笑道，「我错了，下次不敢了。但你也是留过洋的人，难道也和姜老太太一样，在乎这些迷信？」
白雪岚正色道，「我迷信不迷信，不会什么大事。但你老说这些无端的话，像拿刀子割我的心一样，再这样，我真不能饶你。」
宣怀风从谏如流，低声说，「我道歉。」
白雪岚这次缓了颜色，对他往里面扬扬下巴，「那公鸡的作用要结束了。」
宣怀风转头去看，果然，大约是公鸡已经绕着死人走过了，被一个人抱出来，在门口拿刀割了脖子，顿时满地都是溅的鸡血。
这大概也是当地引魂的一个步骤。
亡者从卧室送出来时，早就换上了寿衣，其实就是黑色的棉衣棉裤，外面一件簇新长袍，上面却没有一个扣子，按习俗，必须用带子束腰带，是个「带子」，带携子孙，后代福运绵长的意思。
这时，吴妈照规矩拿出一条带子来，交给冷宁芳，要她给死去的丈夫系上。冷宁芳自丈夫发热病重，日夜照顾，饭也不曾好生吃，累且伤心，早已精神恍惚。此刻哭得浑身发软，手也打颤，寻常一根细布带，竟是好半天也系不好。
磨蹭半日。
姜老太太原本一心哭着大儿子，并不管俗务，后来忽见仪式停滞，才知道媳妇无用，对她抱怨道，「你也住手罢。嫁过来几年，连个儿女也不曾为这我可怜的儿子留下，他是绝了后的，哪怕系一百根带子，也是白费功夫。」
冷宁芳一听，一腔委屈憋在心里，竟连哭也不会了，眼前一黑，人缓缓地就往地上瘫。
白雪岚两三步抢进来，在她栽在地砖上之前，及时把她抱住了，叫了一声姐姐，冷宁芳完全没动静。
宣怀风赶到他身边，蹙眉道，「恐怕是太悲切，伤及心肺了，晕过去反而好些。快送到一个没那么吵嚷的屋子里，让她躺一躺。」
白雪岚听他这样说，把冷宁芳打横抱起，也不问旁人，出了客厅，四下一看，随意挑了一处屋子进去，把冷宁芳放在床上。
宋壬其实也是跟了来的，只是他那身份不好进里面，一直在外头候着，这时也跟了过来。白雪岚便吩咐他去找个大夫来给冷宁芳瞧瞧。
宋壬说，「姜家老二还病着，大夫都蹲他那儿呢，我这就过去叫一个来。」
他腿脚快，不一会，就叫了一个大夫过来。
给冷宁芳把了把脉，不过也就说些伤心过度，需要休息的话。
冷宁芳仍还是昏着，宋壬送那大夫回去，只剩白雪岚和宣怀风守在床前。
宣怀风见没有旁人，不禁对白雪岚说，「孙副官说你姐姐是个可怜的女人。我如今看，果然很是可怜。姜老太太不是个坏人，就是身上有些乡村愚顽之气，对媳妇太严厉了些。你们白家是一方霸王，养出来的小姐自然是很矜贵的，配姜家堡的大少爷，估计也算下嫁。怎么她就这样肯受气？」
白雪岚打量他道，「这话藏着文章。我看你是早就戴了有颜色的眼镜，总认为我们白家的人，无论男女，都是嚣张霸道，不可一世，绝不肯受气的？」
宣怀风回心一想，似乎上火车之前，自己就有这样隐约的想法。
他去见白家人，为的是白雪岚。
想象白家人的品性，自然也十有八九从白雪岚的品性上推敲。
谁能想象白雪岚家里出来的人，会小媳妇一样呢？
宣怀风未免难为情，老实地说，「你说得对，我不应以偏概全。」
白雪岚促狭笑道，「你也太实诚，这样就举手投降，叫我怎么再用言语对你多多的撩拨？和你说罢，开头的立论就不能成立。我们是表姐弟，她姓冷，我姓白，所以她其实并不能真算白家的小姐。若说白家养出来的小姐是什么脾气，等你到了地方上，见到我那几位堂姐，自然就明白了。」
宣怀风听这口气，心忖，大概他那几位堂姐，并没有这位冷小姐好相与。
白雪岚又说，「至于她为什么这样肯受气。第一，自是因为她天生的懦弱柔顺的性格。」
宣怀风说，「既有第一，那应该还有第二了？」
白雪岚沉默了一会，对宣怀风打个手势。
宣怀风知其意，稍靠近一点。
白雪岚在他耳边低声说，「这也是多年前的旧事了。我这位姐姐在十五岁时，被恶人侮辱了身子。这事很失白家的颜面，所以家里极力把事情遮掩过去。但山东一带，和我们门户稍相当的人家，都大约听过一点风声。她又怎么好嫁到这些人家里去？最后爷爷做主，把她许了姜家堡。一则这偏僻地方，耳目闭塞，听不到风言风语。二则，她嫁得远了，便不用回娘家走动。家里长辈不见她的面，也不用想起糟心的往事。」
刚说完，忽听轻轻的嘤咛声，冷宁芳身子在床上动了动。
二人以为刚才的话让冷宁芳听见了，都一阵心惊肉跳。
后来看冷宁芳缓缓睁开眼，瞳中焦距也找不到，神色恍惚，才知道她不过是恰好醒来，并不曾听见什么。
白雪岚凑到床前，温和地说，「姐姐，你醒了？你伤心得晕倒了，再睡一睡罢。」
冷宁芳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另一个房里，软绵绵地挣扎着坐起来，虚弱地说，「这时候，我还敢躺着吗？若传出去，我成何等样的女人了？眼里既没婆婆，也没丈夫。败坏了家里的名声，外公和母亲也不容我。」
这话说得实在可怜。
宣怀风对女子，一向秉承英国绅士那里学来的理念，是要尊重而且爱护的。
刚才得知了冷宁芳的不幸，更添了三分同情。
声音温柔地说，「少奶奶，你大概是担心老太太那边责怪。不碍事，刚才老太太也是亲眼见你晕过去的，她也明白你对你丈夫的情义，万不会怪罪你。若再有其他，让总长去和她说，也就是了。」
白雪岚默默撇他一眼，意思不外乎是——你倒会拿我做人情。
冷宁芳哪里就肯听宣怀风的？想着丈夫尸身还躺在那里，自己先在这边舒舒坦坦地睡了，婆婆心里必然是不痛快的。
坚持要下床回停尸的地方去。
宣怀风正在劝，忽听门外的宋壬报告一声，「总长，姜老太太来了。」
接着就见吴妈扶着姜老太太走进来。
冷宁芳见了，先就有畏惧羞愧之色，轻轻叫了一声，「婆婆。」
便把头垂得低低的。
老太太眼睛周围许多皱纹，这时因为哭肿了眼皮，反而消减了许多去，然而只是更添了沧桑，问冷宁芳说，「你好点了？」
冷宁芳轻轻嗯了一声，忙又说，「我正要起来过去。」
姜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叹气说，「你以为我是来责备你吗？不要这样想，我的心也是肉做的。大儿去了，二儿又病着，我的心就是在油锅里煎着。要是你又有个好歹，那就是要我的老命了。你想想，往日我虽也有严厉的时候，但也有把你当女儿看待的时候，是不是？」
这番话，把一个原本打算低头受责的冷宁芳，说得大出意外，心肠被触动，唤了一声婆婆，忽地就抱着老太太，放声大哭起来。
又狠哭了一阵，反而是老太太持重些，把她哄得止住了。
姜老太太说，「媳妇，我们伤心归伤心，但事情还是要办，不然死的人不安。我倒是要和你讨个主意，若按我们当地规矩去办，使不使得？」
冷宁芳恭恭敬敬地说，「婆婆这样问，简直是打我的脸。我丈夫是你的儿子，这些事，当然是婆婆说什么，我就照着办。，不然，我岂不是连长幼尊卑都不晓得？」
姜老太太说，「既然有你这句话，我就做主了。」
便果然当着冷宁芳的面，对跟着的几个人吩咐下去，灵堂如何布置，下葬日子照什么规矩挑选，如何通知各处亲友，如何守夜……
不愧是当惯了家的妇人，丧子伤痛之际，还是将事情一一安排起来。
又叫吴妈把徐头儿请过来，对他说，「你们大少爷狠心丢下我去了，这事别的先不理论，却是一定要和亲家报个信的。我老了，又实在不能走开，徐头儿，劳烦你明日一早，护着吴妈到镇里一趟，到邮电局里，往白家打个电话。要白老太爷安心，媳妇在我们姜家，是不会让她吃一点亏的。」
徐头儿应了。
姜老太太把事情都吩咐完了，要冷宁芳歇歇再去。冷宁芳执意不肯，到底还是下了床，搀扶着老太太走了。
这些只有亡者至亲才能沾手的事，也轮不到白雪岚和宣怀风，两人见冷宁芳走了，义务也尽到了，也就回自己房里去了。
重新脱衣上床，不过在被窝里喁喁私语几句，感叹两声，也就头挨着头，沉沉睡了。
夜来被噩耗惊了这样一场，睡得很不足，可第二天还是一清早就起身，洗漱完毕，到灵堂那边哀悼，也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算是尽亲戚的本分。

第三十一章
一连几日，姜家堡里都是悲切的空气，然而这悲切之中，又透着一种另样的热闹。大约是当地习俗极重丧葬，又或姜老太太心痛爱子，要将丧事狠花了银子来办，以一个二十来岁年轻人的葬礼来说，仪式也可算相当的隆重。
架报丧鼓，点长明灯，特意找来人制灵堂上摆设的琵琶琴，还要杀猪，煮了偌大的猪头来祭奠。
若干规矩，宣怀风也有明白的，也有闻所未闻的，开头还好奇地问问，连番闹将下来，也没了意思，除了和白雪岚去尽一尽礼，也不再如何走动，只待在房里看书。
这些天虽没下雪，却越发冷了。
偏偏宣怀风早上起来，仗着从被窝里带出去身上的一股热气，不曾将厚衣服穿好，只在肩上随意披一件外套，就先拿着牙粉水杯，在外面走廊对着木盆漱口，回到烧了炭的屋里，身上骤寒骤热，连打了几个喷嚏。
白雪岚正好穿着整齐从屏风后面出来，就说，「一定是着凉了。你今天还是别出门。」
宣怀风说，「下葬的日子，我若是不去，这礼数上说得过去吗？」
白雪岚探过他额头，并不发热，顺手在他脸颊上轻轻一拍，调笑着问，「那是我姐夫，又不是你姐夫，你不去，礼数上怎么就过不去了？哦，也是，我们的关系上，你是我的夫人呢，这倒是一层亲戚关系。」
宣怀风轻骂了一声，「得了。为什么我是夫人？你还该做宣夫人呢。」
白雪岚在他面前，素不讲究矜持二字，竟是毫不犹豫地说，「我还忌讳这个？我乐得做你夫人呢。夫君大人，且让为妻帮你宽衣。」
手上动作起来，抓着宣怀风的胳膊，笑着往自己这头拉。
宣怀风往一边躲，又摆出正色，提醒他说，「别忘了今天什么日子。我们这样谈笑，对死人太不恭敬了。」
白雪岚叹一声，只好放过了他。
两人再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外头已有下人来请白十三少，说是时辰到了。
白雪岚说，「照我的说的，我去就够了，你留下休息。」
说完便去了。
宣怀风留在屋子里，又翻着他那些国外带回来的数学方面的书来复习，看了几页，听见窗外唢呐锣鼓声响，估摸着是送葬的队伍出发，便放了书，走到外头走廊来远望。
不料站在二楼廊上，一低头，却正好见戴芸在下面天井处站着，她也正抬头往楼上看。两个人的目光，却恰好撞在一处了。
戴芸便问，「白总长出去了吧？」
宣怀风说，「是的。」
戴芸原是不留心，一开口就问了白雪岚去处，话说完了，才觉得自己冒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为着掩饰尴尬，又加了一句问，「宣副官怎么不去呢？」
宣怀风说，「本来要去的，身上有点不舒服，就耽搁了。」
他也是无心之言，可戴芸听他说不舒服，哪好意思就此撂开手，反而要特地上到二楼，嘘寒问暖了一阵，见宣怀风果然并没有生病，放了心，又攀谈起别的事来。
戴芸问，「不知白总长，有打算什么时候走吗？」
宣怀风说，「他本也嚷着要快点走的，这几天却不见他提。大约是他姐夫这档事，他不好意思就走，等事情完了，也该走了。」
又忽然才想起戴芸坐火车的缘由，暗怪自己粗心，忙问她，「令姨母那边，很急着请你过去吗？哎呀，是我不好，竟把这事给忙忘了。要是急，我和总长商量一下，派两个可靠的人先护送你过去，如何？」
戴芸笑道，「多谢，但不劳费心了。我前几日很冒昧地和白总长开口，他当场就派了一个大兵，叫他往镇上走一趟，看能不能帮我买一张车票。结果那大兵回来说，雪把路都封了，一趟车也不能从这头过。所以我着实有些担心姨母，又央总长再派人把我带到镇上，打一个电话去问问情况也好。总长也答应了，叫了两个大兵护送着我，又走了一个来回。我把电话打到姨父处，姨父说，本来姨母是病得很重的，以为不得救了，才急着叫我来。不料后来换了一个西医，居然有了起色。如今姨母的状况，也并不像开始说的那样紧急。」
宣怀风这才知道，原来戴芸和白雪岚私底下还有这番接触。
不禁又是惊喜，又是惭愧，又是惘然。
惊喜的是戴芸姨母病情有了转机，惭愧的是，戴芸早和白雪岚交涉过两回，人家甚至还往镇上去了一趟，自己竟是一无所觉，以致于现在才问起，暴露出自己的迟钝笨拙来。
至于那是惘然，倒复杂得很，自己心里也不知该如何去说。
见戴芸满口夸赞白总长办事爽快，古道热肠，他只好微笑着说，「那是，我们总长的心肠，一向很不错。不然，我也不得这样跟着他，为他办事。」
便故意换个话题，问戴芸，「戴小姐怎么今天也没去？」
戴芸说，「我去做什么？悄悄告诉你，那一夜摆宴，我到你们这桌敬酒，老太太看着我的行事，似乎不怎么欣赏呢。我想那位老太太，对我这种有些西洋化的女子，是看不惯的。所以我这几日，除了到灵堂吊唁一次，表示了心意，也就不怎么往那头去，怕犯了人家的忌讳。至于出殡，许多老规矩，我也不懂，更要躲在这里了。」
宣怀风笑道，「不是我说，接受西方教育的女子，我也见过几个。但既接受了西方教育，又把中国传统女子温柔体贴的美德尽都保留着，处处细心周到的，戴小姐是头一个。」
戴芸被他夸赞，自然是有些欢喜的，谦逊道，「过奖，过奖。不敢相瞒，我其实从前也是个顽皮不识趣的，哪里都爱乱钻。后来当了校长，只能给学生们做榜样。像换了从前，我到了这地方，说不定要偷偷到姜家的祠堂里去瞧一瞧。只是现在不好失礼，也就把念头打消了。」
宣怀风奇道，「祠堂有什么好瞧的？」
戴芸回答，「都说姜老太太感念您的大恩大德，给您立了长生牌位，供在祠堂里，每日烧香念佛，要你长命百岁呢。您就不好奇是怎么个供奉模样吗？」
宣怀风早把这件事给忘了，此时忽然听戴芸提起，连忙把手摆了一摆，轻声说，「其实那一日，我也只是为了自保，不得不拼一拼命，哪是他们想得那样慷慨无私？如今被人家这样感念，仿佛我对他们施了什么大恩似的，于我而言，反而尴尬。此事不提也罢。」
戴芸听了，默默打量宣怀风一眼，不由微笑。
宣怀风说，「戴小姐，你这个微笑，似乎另有深意。难道你不信我说的是实话？」
戴芸笑道，「非也，非也。我虽不敢说和您有深交，但这一路过来，也知道您是一位谦谦君子，说话做事是很真诚的。所以我是想，这个世道，若有宣副官这样的人，就还非得有白总长那样的人才成。」
宣怀风说，「这话奇怪，我竟是不解了。」
戴芸说，「俗话说，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您这样善良温厚，岂不总要被人欺负了去？幸好，我瞧白总长的性情，总有点护短的意思。有他在，恐怕是不会允许外人欺负他的人。」
戴芸说「他的人」三字，多半是指上司和副官的关系。
在宣怀风耳里，却似另有所指，不禁生出一点尴尬，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朝戴芸微微一笑。
这时，一个护兵咚咚咚地跑到二楼，见到两人正站在门外聊天，走上来对宣怀风敬了个礼，问，「宣副官，你这里有外伤的药没有？」
宣怀风心里牵挂着随出殡队伍离开的白雪岚，听了这话，心脏怦地重重一跳，忙问，「怎么要外伤的药？总长受伤了吗？」
护兵说，「总长到外头去还没回来呢。我是替孙副官来问的。」
宣怀风吃惊地问，「孙副官怎么受了伤？」
护兵说，「挨了总长好一顿打呢。」
宣怀风更是震惊，忙对那护兵说，「伤得重不重？你带我去看。」
护兵问，「那伤药呢？」
宣怀风这才想起，赶紧到屋子里，在屏风后头翻了一会，才拿着一个小瓷瓶出来，急急地说，「只找到这个，大约能派上用场。走罢。」
向戴芸礼貌地点一点头，算是告辞，匆匆跟着护兵去了。

第三十二章
关押的地方离此并不太远，宣怀风跟着那护兵出了小院，往东边僻静的角落走了三十四步，再一拐弯，就见最靠里面的角落里孤零零一间木屋子，门外站着一个看守的护兵。
说是看守，其实不太警戒的模样，大概有些偷懒倦怠，把长枪放在门边竖着，自己斜挨在短短的屋檐下，拿根干草梗子掏耳朵。
见宣怀风忽然和一个护兵过来，看守吃了一惊，忙把干草梗子丢了，给宣怀风立正敬礼，眼睛却往宣怀风身后瞟。
宣怀风说，「别瞎紧张，总长没来。孙副官是关在里面吗？把门开了。」
看守松了一口气，掏出钥匙，把门上的锁打开。
自从孙副官被带走后，宣怀风并不曾来看望过一次。倒不是对同僚无关切之意，而是他知道白雪岚的古怪脾气，许多事，自己不关切，大约还好些。
若是自己太关切，万一会惹出白雪岚的脾气，恐怕对孙副官处置会更严厉一些。
又有一想，孙副官泄露白雪岚的事，虽说是因为怜悯一位苦命的女子，情有可原，但作为白雪岚的副手，毕竟失了道义，也该受点惩戒。
所以宣怀风这几日，既没提出要探望，也不如何白雪岚面前为孙副官关说，想着过一阵子再说。
现在见了木屋顶上盖着厚厚的雪，那木屋子都旧，不禁为孙副官担起心来，大雪天关在这种地方，恐怕要受冷。
等进了门，他才知道自己多虑，这屋子大概是当地人家专用来熏腊肉腊鱼的，一走进来，满鼻子的熏腊味。如今被白雪岚征用来当临时监狱，腊味都收拾起来了，中间地上还是有一个泥砖垒的烧坑，里面烧着几根枯柴，倒也算暖和。
也没有床，临时放了两块大木板，铺了一床被褥，孙副官就躺在上面。
宣怀风快走两步，弯着腰轻声问，「孙副官，你怎么样？」
孙副官听见是他，从被褥上撑着手，慢慢坐起来，说，「是宣副官来了，多谢你来。我很好。」
宣怀风见他虽是微笑，眉目间隐有痛楚之色，知道果然是挨打了，忙把找到的小瓷瓶拿出来说，「听说这里缺外伤药，匆忙之间，也就只找到这个。你哪里伤了？不要嫌弃，先把这个用一用。」
孙副官瞧那精致得宛如皇家艺术品的瓷瓶，已知道那是何物了，摇头说，「又不是什么要紧伤，找些大兵用的外用药，敷一敷就好了。这个，还请你收回去。」
宣怀风说，「这么说，这个药是不对症了？」
孙副官说，「对症倒是很对，只这东西不是寻常人用得起的。这种用宫中方子制的上等药，用的都不是普通药材，人参珍珠都只当等闲。你知道弄这么一小瓶，值多少银钱？总长辛辛苦苦弄来给你，若知道我把它用了，只怕更生我的气。」
宣怀风皱眉说，「孙副官，我说一句实话，你不要生气。冲着你刚才这番话，就很该受这一番教训。总长百般不好，至少有一样好，对自己人是最大方的。从前你给他尽心尽力地办事，但凡要钱要物上头，总长对你何曾苛刻过？譬如这次，他对你生气，是为了什么贵重的事物吗？那是为着你对他不真诚。你想帮助姜少奶奶，来央求总长就是，总长答应就答应，不答应也是有他的难处。何苦做出泄口风的事，让你自己也不好见总长？」
一番话，把口齿伶俐的孙副官数落得无话可说。
孙副官垂头了半晌，幽叹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也是一肚子懊悔。我家的事，从前曾和你说过，所以我是一心一意要跟着总长的。没想到冥冥天意，偏偏让我离开首都，重回故地。回济南也罢了，偏偏该死的土匪打劫火车，又折转到了姜家堡。她为她丈夫的生死受煎熬，在别处被煎熬也罢了，偏偏又让我眼睁睁看着她痛苦。总长说得没错，我算什么东西，哪有资格可怜别人？我的家被毒贩子毁了，我自己没有报仇的能力，要靠总长为我家人报仇。我深深祝福的，希望她能幸福的女子，活在痛苦中，我没有让她幸福的能力，竟只能靠泄露自己上司的秘密来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然而，又何曾舒服了一分？这些年过去，我也不过还是……那个不争气没出息的孙自安罢了。我……我谁都对不住……」
宣怀风本为着白雪岚不平，忍不住对孙副官一番正色批评，不料竟把孙副官积年的心事触动了。
开始只是叹气，幽幽地说着，到了后头，脸上露出一种压抑不住的愧疚悲伤神色，低沉的声音似有哽咽。宣怀风打量他眼角带着晶莹，眼珠子隐隐红着，眼眶撑得老大，知道他是用了十分的力气，才强忍住了眼泪。
宣怀风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陪着他叹气，说，「别的且莫说。这药我特意找了来。究竟伤在哪里？总要让我帮你敷一敷，不白走这一趟。」
因他说了白雪岚为心不为外物的那些话，孙副官也不好再提这药的昂贵。
方才一时忘情，差点在同僚面前落泪，他很不好意思，听宣怀风这一说，就默默地坐着的身子侧过去一点，右手往后，把衣服下摆往上撩，露出一块腰背。
左手却不动声色地往脸上一过，用指尖拭了眼角残存的湿意。
宣怀风正注意他那露出来的腰背，看见上面肿起一大块，紫红紫红的，皮肤也有破损，渗出的血淤在上头，形成乌黑色的一条长沟。
宣怀风惊道，「这是总长打的？这拿什么东西打的？」
孙副官不怎么在意地说，「管他拿什么打的，反正也是我活该罢。挨这一顿，那是好事。」
宣怀风打开瓶子，指尖沾了一点粘稠的药液，正往伤口上敷抹，不由问，「怎么挨一顿反而说好？」
孙副官说，「这不是我的发明，倒是宋壬和那些护兵的很精彩的总结。总长那人，你犯了错，被他痛打一顿，那是好事。如果犯了错，总长对你不打不骂，那事情就很不妙了，后头一定要罚得很厉害的。要是总长还对你和颜悦色，那更不妙，因为你多半是活不成了。」
宣怀风一琢磨，颇中白雪岚的性情，不禁一笑，「让总长知道别人在背后这样编排他，宋壬他们恐怕也要挨一顿。」
孙副官说，「不管他们挨不挨，你给一句公道话，他们说的，有没有一点道理？总长若要杀一个人，何曾还愿意费劲打他一顿，也就撇嘴笑一笑，就干脆利落地喂他吃子弹了。」
这个话，忽然让宣怀风心里一动，想起白雪岚在山坡上说的那个话来。
他在心里默默思忖，低头一边帮孙副官擦药，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未必有你说得那样干脆罢？若总长想杀人，却不干脆利落，一直憋在心里，那又是什么意思？」
孙副官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什么，顿时沉默了一下。
好一会，才说，「那是可能要掀一场大风浪的意思了。」
宣怀风心里微微一震。
这时候，他已经把那块伤上将药细细地上了一层，便把瓷瓶盖子塞回去，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孙副官也是明白人，见他不说，自然也不多问，把撩起的衣裳放回去，遮住伤口，转过身来向宣怀风道谢。
宣怀风说，「我不能在这多留。你还缺什么没有？被褥衣服，或者吃食不够，都告诉我，我自然要给你帮一点忙。」
孙副官只把眼睛看着宣怀风，像是欲言又止。
宣怀风说，「这里只你我，有什么话，你也不要不好意思了。」
孙副官这才开口，「我虽关在这里，还是能和看守送饭的护兵聊上两句的。姜家大少爷去世的消息，我也得知了。只不知总长对小姐，是怎样一个安排？」
宣怀风问，「依你之见呢？」
孙副官低头说，「我一个外人，哪有发表意见的资格？」
宣怀风又是好笑，又是叹气。
孙副官素日多灵活爽利的一个人，一遇上白雪岚那位表姐，就成了一个黏黏糊糊的人物了，没有一点大气爽快。
这要说不说，要问不问，心里急且还要闭着嘴的迟疑畏缩，难怪让白雪岚瞧不上。
宣怀风便故意说，「我瞧她婆婆对她很好。而且，还当面听她婆婆说，要把她当自己女儿一样来疼。大概留在姜家堡，对她是不错的。」
孙副官顿时急了，「万万使不得！姜家堡这种落后的地方，守寡的年轻女人，日子是最难过的。何况那位老太太是个古板而严厉的人，何况小姐又没有生个儿女，连个指望也没……」
话说到一半，见宣怀风看着他微笑，蓦地回过神来，又停下话来。
宣怀风走近一步，低声说，「这话原不该我多嘴来问，只是我看你们这模糊情形，真能让人急死。究竟你对那位姜家少奶奶，是怎么一个意思呢？」
孙副官把头垂下。
说来也巧，他这垂头的动作，竟和冷宁芳有几分相似。
宣怀风看他这般形状，恐怕是不肯说明白的了，叹了一口气，转过了身，正要往门口走。
忽听身后的孙副官也叹了一声，用很坚定的咬字，低低地说，「只要她能过得好，我舍了这条性命都无所谓。我就这么个意思。」

第三十三章
宣怀风去关押处探访了孙副官一番，回到屋里，厨房已送过早饭来。
宣怀风吃了早饭，又拾起书来看。
他看书是最容易入神的，一看就看得忘了时间，等厨房又送了午饭来，才知道已经到中午了。
宣怀风问那送饭的堡丁，「姜家祖坟离这多远？送葬的队伍出去几个钟头了，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吗？」
堡丁说，「也差不多该回来了。送葬不是什么吉利事，葬了死人，按规矩还要回来吃一顿好饭菜，让大家去去晦气。厨房那边在做大锅的炒菜，可不就是预备他们回来吃午饭的？少奶奶正领着几个人在前院摆席呢。」
宣怀风觉得奇怪，就问，「怎么这样的日子，少奶奶没有亲自去坟上？」
堡丁说，「少奶奶本来要去的，可老太太要她留下，她不能违抗婆婆的话，就留下了。」
宣怀风问，「老太太为什么不让她送葬？这不对呀，她是亡者的发妻，很有资格给亡者送葬的。」
堡丁笑着露出满嘴黄牙，摇头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问老太太罢。」
摆好饭菜就去了。
宣怀风想了想，大概又是当地特殊的风俗规矩，也用不着深究。略略吃了一碗饭，搁了碗，又拿起书继续看。
过了一会，一个护兵走进来，向他报告说，「宣副官，送葬的队伍回来了。」
宣怀风走到窗边，见姜家堡大门方向，影影绰绰的人往回走，可是隔得远，又有墙挡着，看不真切。若要在这些人里寻到白雪岚，那更是不可能了。
以他和白雪岚的关系，就算重回桌边看书，坐等白雪岚回来，白雪岚也必不见怪的。
可宣怀风天生就有种体贴人的痴性，想着，这种丧葬俗事，白雪岚参与在里面，一定很觉沉闷。自己本该陪他，偏早上吹了风，又不曾陪他。
现在他回来了，自己不能不亲自去迎接一下，让他高兴高兴，权当不曾陪他同去的赎罪。
因此他便把书放了，出门往前院去。
到了前院，果然见大块的空地上已经搭了棚子，摆起了十来席，送葬的人们回来，正络绎不绝地找位置坐。白雪岚心思不在饮食上，打算找个空当就回去寻宣怀风的，不料宣怀风已主动寻了来，这一来，白雪岚很是惊喜，觉得一个上午的沉闷辛苦都不翼而飞了，对着宣怀风笑问，「你是不是闻着红烧肉的香味找过来了？」
宣怀风也笑了，点头说，「自然是为红烧肉来的，难道还为别的？我刚才看书看迷了，肚子饿了都不知道。」
白雪岚信以为真，忙拉着宣怀风入席坐下。
这次送葬的人里，有许多姜家的远亲故旧特意赶来，在座的人里，弓背的，拄拐杖的，头发花白的，带孙携儿的，不好计较，因此并不好排资论辈，乱纷纷地挤着挨着坐了。
众人累了一个上午，腹中饥饿，天又寒冷，都只顾拿碗筷，大块大块地抢吃热乎乎的红烧肉和炖牛尾，也不讲究个恭让。
这些饮食，平日里白雪岚绝看不上，因为宣怀风说了一句肚子饿，这会儿倒不顾白十三少的高傲，着实和那些乡下土佬在一张桌子上抢了几块肉菜，都放到宣怀风碗里，叫他快吃。
宣怀风是吃过午饭来的，随口开个玩笑，竟把白雪岚骗过，看着碗里堆得满满，不好意思和白雪岚实说，只好勉强吃了两块。
不料才吃了这两块，白雪岚又手疾眼快地夹了两块汁水淋漓的红烧肉，放在已堆得很高的碗里，说，「你向来喜素厌荤，我就说你营养不够。既然你对红烧肉也有喜欢的时候，一定要多吃几口。」
宣怀风看那红赤赤的五花肉，苦笑着说，「我实在吃不下去了。」
白雪岚问，「又骗人。刚才说饿的是谁？我数着你也就吃了两口，难道就饱了？」
宣怀风说，「真的饱了。我在屋里吃了午饭来的。」
白雪岚说，「更是撒谎。既已吃过午饭，好端端地骗我肚子饿，是什么缘故？」
宣怀风遭人揭破，有点难为情。眼帘微微地抬起，往白雪岚脸上一看，却看出他嘴里说得一本正经，眼底却泛着笑意，而且那笑意里面，还藏着一丝邪气的狡黠。
宣怀风醒悟过来，半是羞恼，半是好笑，低声说，「好，原来是请君入瓮的计谋。」
白雪岚也低着声音回他，「谁叫你藏那些小心眼，说是为了红烧肉而来？我非让你肚子撑一撑，圆不了这个谎才好。若一见面就承认是为我而来，我怎么会难为你？」
席上人们被酒气肉香诱惑着，尽情地吃喝，而且彼此都是姜家的熟人，渐渐三兄四弟，七姑八嫂地攀谈起来。
关于人之死亡这件事，古代的诗人早有深刻的体会，留下「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之句。如今虽不至于马上歌起来，但死人已躺在坟墓里，来吊唁的人们自以为完成任务，悲伤也不必再挂在脸上。大冬天里，嚼着猪肉，喝着烈酒，毕竟是一件快乐的事，席上的气氛，竟渐渐由悲凉而转为热烈了。
前院摆席处，人声嗡嗡地响着，因此白雪岚和宣怀风这几句窃窃私语，并不曾引起人注意，而他们彼此间得到的微小乐趣，更无人察觉。
姜老太太当然是是亡者「余悲」的亲人里的一员，但她活了几十年，也知道要别人和自己一样悲伤，那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她忍着悲痛，仍是很庄重的主持大局，要冷宁芳监督下人上菜上肉，叮嘱说，「亲戚朋友们辛辛苦苦为大儿送了最后一程，这一顿送行饭是万万不能含糊的。别怕酒不够。前几日吴妈到镇上给你外公打电话，徐头儿护送她，顺道在镇上买了十坛烧刀子回来。你叫人都拿上来，让大伙儿喝得尽兴才好。」
冷宁芳答应了，叫下人把酒坛子都抱出来，分给各席。
酒席吃了一大半，众人都很是满意。
这时，姜老太太叫给大家酒杯里满上，又让小丫环给自己也端一杯酒来。
众人见如此，都知道是该到主人家敬酒说话的时候了，因此老太太把酒杯端起来时，便都停下，不再聊天。
场上为之一静。
姜老太太把酒杯往上虚举了一举，沙哑着嗓子说，「今天辛苦大伙儿，老婆子在这多谢了。」
众人忙举杯应了，七嘴八舌地说不辛苦。
姜老太太饮了一杯，又叫人给自己斟上，叹着气说，「我家里的情形，不必我说，各位亲戚朋友是知道的。大儿这一去，是要了我半条老命。要不是可怜我那二儿没人照顾，我也就索性一根绳子，把自己了结了。」
许多人便劝慰起来，要她不要伤心，保重身体。
姜老太太心里是有定见的，此刻说这些话，并不为听几句安慰之语，继续往下说，「老天爷不开眼，把我大儿要走了，但也不能说它没给老婆子留一点好。好歹它给了我一个好媳妇。我这个媳妇，自到了我家里，对我这个婆婆是很恭顺的，没让我操过一天心。我心里明白，这是老天爷看老婆子命苦，给我留一点念想。我要是还不惜福，还不对这媳妇好，那雷也要劈我了。媳妇，今天是个大日子，你也该喝一杯。」
最后那一句，她是对着在席间照应的冷宁芳说的。
冷宁芳带着小丫头忙里往外，不防婆婆忽然把话朝着自己说，而且如此的温柔慈爱，一时怔怔地站着。
姜老太太转头，对站在身后的吴妈说，「去，给你少奶奶送一杯酒去。」
吴妈一手带大姜大少爷，自以为在姜家堡里是很有身份的老人，以往在冷宁芳面前是颇骄傲的，这时听了老太太吩咐，却是低眉顺眼地回了一个是字，恭恭敬敬地双手捧了一杯酒给冷宁芳。
姜老太太对冷宁芳说，「今天要你留在家里，不叫你去送大儿，我知道你满心里不愿意。其实，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一是怕你亲眼看他掩了土，又要太伤心，会伤了身子，二来，也不想你身上再沾死人的晦气。孩子，这都是为你好，你别埋怨我。」
冷宁芳端着那杯酒，放又不便放，饮更是不能随便饮的，只柔顺地说，「我绝不敢埋怨婆婆的。」
姜老太太把头点了点，说，「我知道你是最知礼，最知道孝敬公婆的，所以我舍不得你受苦。上一次你答应了我，以后的事情，按照我们这里的规矩来办。一应布置，我都帮你准备了。今天倒是个机会，我们就宣布出来。」
冷宁芳疑惑顿生，问道，「婆婆要宣布什么？」
姜老太太慈爱地看着她，微笑道，「我这样疼爱你，难道还要让你过那守寡的苦日子吗？我想吧，现在二儿病得厉害，是不顾上再论什么排场吉日了，趁着大伙儿都在，也省了再下一次帖子摆酒。好孩子，你明晚就转房罢。」
冷宁芳浑身大震，两手一松。
酒杯跌在地上，哐地一声跌得粉碎。
她脸色煞白，肩膀颤得厉害，就像个白色的纸人在寒风中吹得发抖似的。
两只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婆婆。
宣怀风和白雪岚坐的一席，恰好是离冷宁芳最远的位置，见冷宁芳跌了酒杯，恍恍惚惚地似随时会跌倒，忙双双站起来，要赶去搀扶。
然而冷宁芳身边的一个丫环已把她扶了，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
宣白二人见此，也就停下脚步。
宣怀风不解地低声问，「转房是什么意思？你姐姐怎么忽然成了那模样？」
白雪岚冷笑道，「是地方一个风俗，叫寡妇转房。哥哥死了，弟弟娶寡嫂，就叫转房。」
宣怀风一愣，愤怒起来，「岂有此理！」
那边，冷宁芳面无血色地坐着，丫环和亲戚们在旁劝慰，她只是不做声，泥塑木偶一般。
姜老太太见了，亲自走到她身边，温和地说，「孩子，你前头答应了我的，难道现在又要反悔？我对你，可是一心一意的。你看这偌大的姜家堡，上上下下，以后只听你的主意。你是死了丈夫的人，不留在这里，又要到哪里去？就算你再嫁到别处，能像在这里一样得敬重，做当家主母吗？孩子，你可不要犯傻。」
周围的人，都和姜家沾亲带故，故都纷纷点头，向冷宁芳这边来下软功夫。
这个说，「你婆婆是为你好。」
那个劝，「这年头，到处的兵祸，光打仗就死了不少男人，遍地是年轻寡妇。如今连未出阁的大姑娘都不好找人家，何况寡妇？要再嫁，自然是原来的夫家好。」
姜老太太也说，「你听听，这些人你都是认识的，都是老实巴交的好人，他们总不会诓你。谁又说一个不字？」
偏偏就这时候，有人很清朗响亮地说了一句，「这很不好。」
众人诧异，把脸转到这边，就看见宣怀风走上来，站到姜老太太面前，很认真地说，「老太太，这样不好。」
姜老太太知道自己媳妇柔善心软，很可以趁机把事办成，是以故意要在这宴席上宣布出来，制造一个木已成舟的局面。
她猜想着，若说有人捣乱，大概只会是那位白十三少了。不过，她也准备了应付的方法。
不料现在白十三少还站在后面，这位眉清目秀的宣副官倒是先站出来了，让她满心惊愕。
姜老太太眉心深蹙，脸上的皱纹更显得深了几分，打量着宣怀风说，「宣副官，这是我们姜家的家务，不干你的事。」
周围几个长者也起哄道，「是呀，这是姜家人的事，你是哪门亲戚，要出来说不好？」
宣怀风这人，不与人争时，固然矜持恬静，可一旦被激起义愤，就会显出格外的热血来，现在被一群不乐于于他的陌生人包围着，没有一丝不安，镇定的摇头道，「我并不是姜家的亲戚。」
众人更说，「既不是亲戚，别人家里事，你瞎说什么？」
宣怀风不理会众人，只向姜老太太问，「老太太，你说我对你们姜家堡，有救命的恩情。给我做了一个长生牌位，放在你家的祠堂里，有这回事吗？」
姜老太太还未开口，吴妈呼天抢地地喊起来，「你这个人！是要借着恩情挟持我们吗？」
宣怀风说，「借着恩情挟持人，这种事，我做不出。不过我们既然有这样的一番来往，那我过问一下姜家的事，也并不算过分。老太太，你说是不是？」
前几日在门楼上那惊险的一战，姜老太太记忆犹新。而且后来晚宴，又当着众人的面，扎扎实实说了一番感恩之言。
如今要她骤然把脸皮和宣怀风扯掉，一时也做不出来。
姜老太太沉吟了一会，对宣怀风说，「你是姜家的恩人，既然是你来过问，我就给你一个解释。这转房的规矩，也并不是我自己创下，这里的亲戚可以作证，别人家也常有这样行事。俗话说，入乡随俗，你虽对我家有恩，也不该强迫我们违了风俗。」
众人纷纷点头。
一人说，「一个外人懂什么？这转房的风俗，是为着后代的传承。哥哥死了，寡嫂要是带着孩子嫁到别家，孩子岂不是要跟了别个的姓。首先这第一桩好处，就是不让自家骨血散落到外头去。」
宣怀风说，「据我所知道的，少奶奶并没有生养。既然没有姜家的骨血，也就谈不到散落。」
另一人嚷道，「好糊涂小子！你知道一个寡妇，生计有多难吗？她嫁给小叔子，有吃有穿，守着偌大家业，哪里不好了？」
宣怀风说，「她再没有旁人来帮，也有一个姓白的表弟。有他在，总不至于让自己表姐吃不饱饭。这生计问题，也是无稽之谈。」
吴妈气得脸都涨红了，冲到前头，指着宣怀风说，「你！你是存心捣乱的！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我的大少爷才下到土里去，你就来欺负他的守寡的老娘！大少爷病成那样，你们有药，不肯拿来救。如今二少爷病得厉害，指望着少奶奶逢凶化吉，你又出来阻拦。你是要绝了姜家吗？你！你的心是铁做的！」
宣怀风说，「这是一句实在话。也别说什么风俗，什么转房？你们其实是要拿这可怜的女子，给一个快病死的小孩子冲喜罢了。」
姜老太太颤巍巍地嘶声说，「冲喜怎么了？她已经做了寡妇，又不是黄花闺女，总不会误她终生。明媒正娶过来，若二儿好了，她还是姜家少奶奶，吃着好酒菜，掌着好家财。哪里亏待了她？」
宣怀风目光一沉，义正辞严的说，「老太太，我敬你是个长辈，原不想说出不好听的话来。但你这样强词夺理，我也顾不得了。你那位二公子，生下来就是个缺陷严重的人。就算他没有生大病，找一个普通女子来做他妻子，为他奉献一辈子，那也是很糟蹋人的事。何况他现在生着大病，恐怕性命未必能保得住。冷小姐刚刚死了丈夫，正是很脆弱的时候，你逼着冷小姐给这痴呆的小叔子冲喜，那是真真作孽！」
姜老太太在这片地方上，向来是受人敬重的，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个年轻后生这样痛斥一番，气得胸膛里怦怦乱撞，眼皮打颤地往上翻着。
吴妈一手扶着她，一手给她顺气，哭着叫着，「老太太！你可别有什么事啊！」
众人在风俗方面，都是站姜家立场的，见姜老太太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不禁愤愤。那些在门楼上战斗过的，知道宣怀风的恩情，还不怎么做声。反而是外面赶来那些不知究竟的吊唁者，都把愤怒的目光投向宣怀风，竟渐渐把宣怀风包围起来，说，「办丧事的人家，最后一顿饭，你来胡闹。这样没人伦，我们绝不能轻饶。」
宣怀风看他们杀气腾腾的靠过来，很恨他们愚昧无情，虽然心里有些惧怕，还是硬着脖子反问，「是我胡闹，还是你们胡闹？若是你们自己养的女儿，能拿来给一个快死的痴呆儿冲喜？」
姜老太太被吴妈拼命抚着背，气总算顺了过来，盯着宣怀风，喘着气说，「宣副官，打人不打脸。我就剩二儿一条命根，你一口一个痴呆儿，一个劲地咒他死，要坏他的喜事。再这样，可不能怨我不顾你的恩了。」
众人听她这话里，透着撕破脸的打算。
当即有几个鲁莽的远亲，就要把宣怀风扭绑起来，喊道，「拿绳子来！捆了他丢到老虎沟里去！」
手正要去扳宣怀风的肩膀，一个人影簌地冲进来，抓着那只手一提一扭，一脚横踹出去，把那人踹得在地上动弹不得。
众人被这狠劲震住，一时都怔住了。
白雪岚一现身就动手伤了人，在宣怀风身边站定了，目光朝四周一扫，淡淡问，「要说话，咱们就说话。谁想动手，那就试试看罢。」
话说得甚是和平。
那些外来的亲戚，不知道宣怀风是何许人物，但白十三少在山东地界土生土长，凶名远播，许多人是听过的，被他一问，情不自禁就往后退了两步。
本来把宣怀风围住的人群，忽然呼啦啦的，退开了一个圆圈。
别人能退，姜老太太却是没退路的，大家一让开，她地位更凸显出来，瘦小的身子，如竹竿一样倔强地撑在原地，厉声喝道，「白十三少，你是要在我大儿的送行席上杀人吗？你先来杀了老婆子罢！」
白雪岚笑道，「一个妇道人家，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不成体统。」
姜老太太说，「我家为了存个香火，才办完白事，就要办红事，这完全是没奈何的事。肝肠本来就快痛断了，你副官还要当众骂我，说不好，说作孽！这难道就成体统？」
白雪岚摇头，「也不成体统。」
宣怀风前头一人力战群英，差点陷入愚民昧妇的围攻，很不解白雪岚为何一直不肯露面。
现在白雪岚挺身为他解围，宣怀风心里大为欣慰，原先那一点不解也暂且抛开。听白雪岚说他也不成体统，虽不以为然，但也没有动气。
想着只要白雪岚在这里，总不会叫自己吃亏。
姜老太太点头说，「白十三少，你这话，还算公道。那么，你副官的莽撞，我不和他计较。」
白雪岚说，「不过有个话，我究竟要问一问。」
姜老太太说，「你请问。」
白雪岚问，「我姐姐转房这事，你问过我家里的意思没有？」
姜老太太不禁露了个笑脸，那张松树皮般的老脸，本来就不好看，忽然纹路抽动，竟显出一丝带着村庄气息的狡猾可恶来，说道，「没问过白家老爷子，老婆子敢这样做主吗？老爷子是赞成的。」
冷宁芳自从跌了酒杯，被人扶着坐下，就失神地看着地上，没发过一声。
这时忽然嘤咛一声，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一样，往后软软地倒去。
丫环赶紧扶住她，连连叫着，「少奶奶！少奶奶！」
老妈子送上热茶来，喂她嘴里。
白雪岚对姜老太太笑道，「你老人家做事，真是滴水不漏。上次当着我们的面，叫老妈子到镇上打电话，给我家里报丧，原来还夹带着私货。我爷爷点了头，你是拿了圣旨在手了，就算我在这里，也只有口头领旨的份。要是我在这给你捣乱，等我回了家，铁定要被缉拿问罪。」
宣怀风明白过来，原来白雪岚开始不做声，是早猜到这后头有他家老爷子的分量了。
说到底，姜家这么一个土堡，在庄稼汉眼里，也许是一方豪强，可在叱咤风云，雄踞一方的白家人眼里，又算的什么？
可白家那位老太爷，分量极大。
不由得白雪岚不忌惮。
姜老太太说道，「白老爷子的心思，和我是一样的，都为了你姐姐下半辈子好。白十三少，你可不要犯糊涂。」
白雪岚说，「你把老爷子这尊大佛都搬了出来，我敢犯糊涂吗？不过如今是新时代了，这终身大事，总要问问当事人的意思。」
说着，头转过来，向冷宁芳问，「姐姐，这房，你转还是不转？」
冷宁芳刚才险些晕过去，被老妈子灌了两口热茶，又使劲掐了两下人中，才幽幽醒来。
坐在椅上，肩膀无力地耷着，脸上一片恍惚。
白雪岚问了她两遍，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后来还是白雪岚走过去，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她才受惊似的，把头抬了一抬。
白雪岚问，「究竟如何？这桩婚事，你是像从前那样接受了，还是要抗争一下？」
冷宁芳半晌没做声，白雪岚再问，她忽然哇地一声，嚎哭起来，「什么接受不接受？外公做了主，难道我还有挑选的余地吗？我不是一个人！我就是你们不要的一张烂草席子！你们……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干干净净死了？」
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连椅子都坐不住了，一边哭，人一边滚到地上。
吴妈和两个丫环连忙上前，把她扶起来。冷宁芳两只胳膊让人搀住，身子往下坠，仍是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众人听这哭声凄切，都露出不忍之色。
姜老太太吩咐吴妈，「快把你少奶奶搀到房里，别让她哭坏了身子。你亲自照顾她，明天的喜事千万不能耽搁。」
吴妈便和人把冷宁芳搀走了。
哭声越去越远。
一场酒肉喷香的送行席，竟吃出这般状况，大家都意料不到。
冷宁芳一去，白雪岚留着也没意思，对姜老太太拱了拱手，说是累了要回房休息，就拉着宣怀风离开了。
众人讷讷无趣，也都各自散去。

第三十四章
宣怀风回到房中，心情很是沉重。
他从小在司令大宅里长大，后来去英国留学，回国后，也是待在满是摩登气息的首都，所闻者，皆平等开放之语，哪怕偶有遗老遗少，说些酸腐之语，不过一笑置之。
竟不知天底下有这种可恶落后的旧习，把活生生的青春美好的女子如草芥般，做转房事。
而更可恨者，是众人皆不以为其为恶，反以之为美事。
宣怀风越想，越是难受，别说看书，竟是连坐都坐不住，在房里来回地走，一会停下步，就站在窗前，沉沉地叹气。
按白雪岚的习惯，回房第一件事，必要和宣怀风有些亲密动作。
可今天葬过死人，他唯恐把晦气传给宣怀风，是以一进门，就叫人送热水毛巾来，在屏风后面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从头到脚都换过一身。
白雪岚从屏风后，拿毛巾揉着湿头发出来，看见宣怀风在窗边叹气，就说，「还想着那事？别想了。我就说，你这忧国忧民忧天下的责任感，每天要耗掉你多少口气去。」
宣怀风回头问，「你难道就不生气？」
白雪岚冷笑，「生气也是生闲气。你想想，这事若放在我身上，我会如何？若放在你身上，你又会如何？可你看看我那位姐姐，除了哭，她有一分反抗的勇气？这世道又不是菩萨道场，她自以为做一只温顺的绵羊，就能让别人饶过她。其实这天底下，何时见虎豹饶过绵羊？她自己不硬朗，旁人为她气愤，也是白搭。」
宣怀风摇头说，「你拿她和我们来比，就已经不对。」
白雪岚问，「怎么不对？」
宣怀风说，「她是女子，我们是男人。若论和不公平的命运抗争，女子柔弱，怎比得上男子的刚强？」
白雪岚大不以为然，反驳他说，「你说男女有别，那好，我另用女子来做比较。要是被逼迫着，要嫁给一个快死的痴呆，譬如我们那位女客人戴小姐，她会如何？譬如韩家那位女将军，韩未央小姐，会如何？首都商会会长家的欧阳小姐，你是认识的，我想哪怕是她，也总不至于连一声我不愿意，都不敢大声喊出来。」
宣怀风没有做声。
在他心里，何曾不认为冷宁芳过于软弱。
只是人家已是不幸到了极致，再在人后言语批评，未免失之宽厚，他心里也不忍。
所以他也不和白雪岚犟嘴，只走到桌旁，闷闷坐着。
不由又想起今天到木屋子里，孙副官哽咽着说的那些话。自己和冷宁芳交情不深，尚且对她深深同情，为自己无力解救她而难过，何况孙副官和她是旧相识。
此刻，孙副官那种无力感，宣怀风倒是体验到了几分。
白雪岚把椅子拖到宣怀风身边，挨着他坐了，伸出手臂搂着他问，「怎么不说话？你是生气我没有为她做一出英雄救美的戏吗？」
宣怀风想起白家老爷子，心里明白，白雪岚看着对他姐姐冷淡不顾，其实是碍着长辈严令，难以动弹。
若为此生白雪岚的气，那白雪岚当真就冤枉了。
宣怀风只是轻轻叹气，对白雪岚摇了摇头说，「我没生你的气。」
白雪岚问，「那你苦着脸做什么？快笑一个给我瞧。」
宣怀风说，「我知道你想哄我笑。不过很对不住，我现在，实在说笑的心情，想笑也只能给你瞧个苦笑。」
白雪岚便不逗他了，眼神温柔地看着他说，「早起忙到现在，我很累了。我们到床上躺着说话，好不好？」
宣怀风怀疑地看看他，说，「我现在很想安安静静的，你别动不好的心思。不然，我真要生气。」
白雪岚苦笑，「我就这样不受信任吗？保证安安静静的，只是好好说话。」
宣怀风在前厅和众人对战一番，也使了不少劲，想着大冬天的，和白雪岚窝在一个暖被窝里，既能缓解疲劳，又能舒缓沉重的心境，也就乖乖被白雪岚带到了床上。
两人脱了厚皮靴，褪去外头穿的大外套，外头一床大棉被盖着。
宣怀风挨在白雪岚怀里，十根微凉的指头贴在白雪岚里衣上，感觉他身体的热气隔着衣料透过来，不一会，连指尖都热热的了。
宣怀风一阵惬意，不由叹说，「你这身子在冬天，比炭火炉子还好使。」
白雪岚很是得意，迸出一句山东腔应道，「报告长官，俺这天字第一号活炉子，您用手摸两把就热，连炭也给你省了。不信，您给摸摸？」
宣怀风也想将愁苦气息冲淡些，便不扭捏，真的伸手在白雪岚身上摸了一把。
心忖，这人必定是五行火旺，身上比寻常人热多了。
又想，常听人说，肌肉锻炼得结实，摸起来都带着弹性，他果然是锻炼得很强壮的身体。
从前在英国听一堂业余医疗课，见过一幅人体肌肉图，早忘了十之七八，只记得什么大胸肌，腹直肌。这里肌肉鼓鼓的迸张，大概就是那所谓的胸肌了。不过，腹直肌的位置，是往这下面一点的位置吗？
如此想着，不免又摸了两把。
白雪岚忽地发出一个声音，把额头往宣怀风身上用力一抵，声音也微微沙哑起来，说，「长官，你再这样不尊重，炉子可要烧穿屋顶啦。」
宣怀风吓了一跳，忙把手缩回来，警告说，「别忘了你答应的，只是好好说话。」
白雪岚说，「好好说话，你摸我做什么？」
宣怀风反问，「不是你叫我摸的？」
看着白雪岚憋闷的脸，忍不住一笑。
白雪岚委屈地说，「好，你总算笑了。我如今明白，你竟是要欺负我，才肯露个笑脸的。先和我做个约定，只许说话，不许吃肉，然而你又故意撩拨我，摸着我的肉来玩，这是把我当成张大胜打的那头傻狍子了吗？」
一边说，一边腮帮子两边的肉往下一拉，呆瞪着眼睛，作出一副狍子发傻的表情来，竟是活灵活现。
宣怀风被他逗得不行，笑到肚子疼，抓着白雪岚的手，颤颤地往自己肚子上放。
白雪岚知其意，给他轻轻地揉着。
半日，宣怀风的笑才止了，对白雪岚说，「搞这样的突然袭击，差点把我的肠子都笑断了。不要再闹，规规矩矩躺一起，说说话。」
依旧躺下，头靠在白雪岚肩上。
白雪岚弄出这些事，只为给宣怀风解郁郁之气，见宣怀风心情好些了，便很配合地做他的靠枕，问，「说什么好呢？」
宣怀风问，「你说要是天下太平了，我们手头又有一笔余钱，该怎么使？」
白雪岚略感奇怪，「你这个不沾红尘俗物的人，忽然想起花钱的事来了？」
宣怀风说，「我总觉得，要是不打仗了，首先就该弄一笔款子，办学校，做一番教育事业。」
白雪岚疑心顿起，冷冷说，「这是那位戴小姐给你的灵感？哦，我才出去一个早上，你们就要从知己，转为同行了吗？」
宣怀风在他怀里翻个身，皱眉说，「才说得有点兴致，你别打岔。」
白雪岚叹气，「唉，我原来真的做了宣夫人，只能俯首帖耳。」
宣怀风说，「今天你姐姐这事，姜老太太的不讲理，我是理解的。一个女人为了后代延续，为了儿子，是什么迷信手段，都能使出来。但那些帮衬她的乡民，有什么好处呢？他们并没有好处，却觉得自己在做很正确的事，这才让人可悲可气。」
白雪岚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都是未受教育之过。」
宣怀风说，「很是。愚昧的信徒，可怕之处，甚于那些存心做坏事的恶人。因为他们总觉得自己在做好事，所以残害起人来，没有一点犹豫内疚。对此，你以为如何？」
白雪岚说，「我自然是赞成你的看法。」
宣怀风长长的睫毛往上一挑，说，「你这样随口一句，只是敷衍我罢了。」
白雪岚说，「我和你说一件事，你就知道，我不是敷衍你。」
宣怀风说，「那你说。」
白雪岚微一沉吟，便开始说道，「这是一件往事，我不大和人提起。当年我还在山东老家，有一天，一个西洋传教士来求见，说他原是个西洋医生，见乡村里许多穷人，还在受天花的祸害，愿意拿出一批从外国带来的疫苗，为孩子们种痘。以他的话说，那是他代他那伟大的上帝，向苦难的世人传递一点爱意。」
宣怀风说，「这是一件好事呀。」
白雪岚说，「我也如此想，反正疫苗的钱也不要我出，那传教士就是现成的医生。其实是一件占洋人便宜的买卖。所以我派了两个兵，把神父带到一个前年闹过天花的村子里去，给那里的孩子种痘。这样，那些孩子就再不怕染上天花，掉了性命了。」
宣怀风观察白雪岚的脸色，比刚才有些沉重，心忖这件好事，恐怕到后头，是个不好的结果。
正因有如此想法，他也不由往坏处去猜测，问白雪岚，「是那神父，其实不安好心，怀着别的目的吗？」
白雪岚摇头说，「你猜错了。那个神父，倒是个实实在在做事的人，他到那小村子去，不但带了疫苗，为了讨孩子们高兴，还带了许多鲜艳的糖果。一到那里，他就宣布了，哪个孩子肯让他在手臂上扎一针，他就要送一颗糖果。那些穷孩子哪忍得住，高高兴兴地上去伸胳膊，扎针，吃糖果。」
宣怀风问，「所有的孩子，都把疫苗接种了吗？要是人数多，恐怕他带的疫苗不够。要不然，就是糖果派完了？」
白雪岚深深地望着他，对他一笑，温柔地低声，「怀风，你是个天真的傻瓜。」
宣怀风说，「我是个天真的傻瓜，然而喜欢傻瓜的你，又怎么说？」
白雪岚说，「长官，你有所不知，我们这些山东炉子，就喜欢广东傻瓜。」
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很怜爱的亲了一亲。
宣怀风看着他，眼神很柔和，眸底荡漾的微波，自然也是甜蜜的，隔一会，推了白雪岚一把，「故事才说到一半呢。」
白雪岚便往下说道，「那些孩子排着队讨糖果，本来无事，可神父才给十来个孩子扎了针，村里的大人就听到消息赶来了。神父再三解释，说种痘是为了让人不得天花，没有人肯信。在他们眼里，金发碧眼的西洋和尚，拿糖果引诱不懂事的孩子，拿针扎小孩，一定是使妖法。那些人很气愤，要把神父绑起来点天灯。我派去护送他的两个大兵，是上过战场的，很警醒，看见情况不对，当场朝天开了几枪，把那些人吓住，赶紧带着神父逃了。就这样，那神父白做一番好事，只落得狼狈而回，险险地算是捡回一条命。」
宣怀风今天才被众人包围过，深知那种被人一拥而上，有理说不清的滋味，吁了一口气，说，「多亏你给他派两个大兵，保全了一个好人的性命。虽未尽全功，毕竟有十来个孩子，以后不必受天花之祸，也是一桩功德。那些愚昧的大人，断绝了别人善良的帮助，日后再来一次天花，他们的孩子若是病倒了，也只能由他们自己，承受自己愚昧的后果。」
白雪岚冷笑道，「你以为断绝别人善良的帮助，就叫可恨的愚昧吗？大错，那只是可悲而可怜的愚昧。可恨的在后头。后来，我得到消息，那村子因为怕孩子中了妖法，凑钱请了一个神婆来。你大概知道，种了痘的手臂，几天之间，是会发出疹子来的。神婆看见那疹子，说这些孩子的手臂，已经被西洋和尚下了蛊，如果留着，性命也不能保。于是那些大人们，便把种了痘的十几个孩子找来，把他们的小胳膊都一刀砍了。」
宣怀风呀地一声，霍然坐起，一手用力按着胸口，半晌，低声说，「这样的惨事，我听着心里真受不住。」
白雪岚看他清俊的脸庞白煞煞的，眉心紧攒，露出一种极痛心的神态。
暗暗懊悔。
知道爱人是很善良的，何必把陈年往事说出来，让他不安。
便缓缓把宣怀风搂住，轻声说，「让你不好受了。我们别说了罢，再躺一躺，也该吃饭了。」
宣怀风说，「不，你说下去。因为我知道你这人，知道这样的惨事，总要做点什么的。」
白雪岚问，「你真要听吗？」
宣怀风说，「真要听。」
白雪岚叹道，「好，那我告诉你。我知道那些孩子们的手臂被砍了，当然是很愤怒，连夜点起一队骑兵，到那里把村庄围了。」
「我搜出那些被砍断小手臂，犹痛苦呻吟的孩子。」
「我审问那些脸上带着无辜神色的大人们，找出那个神婆，和那些砍掉孩子手臂的人。」
「我问神婆，你为什么作恶。」
「神婆回答说，她确实在孩子身上，看见被施过妖法的痕迹。何况，孩子们手臂上长了疹子，要是蔓延开去，不但孩子自己性命不保，恐怕要传染一个村庄的人。因此她为了救众人的命，不能不说出前头那些话。」
「我问那些砍掉孩子手臂的大人，你为什么作恶。」
「那些大人含着泪，回答说，自己亲生的骨肉，谁舍得砍这小手臂？实在是为了保全孩子的性命，不得已，只能狠了心肠。」
宣怀风听着白雪岚这一句句话，想着孩子们白嫩嫩的被砍下的小手臂，想着远在首都的姐姐，一剪刀剪下，愤怒扔向自己的断指。
父母爱子女，有什么错？
姐姐盼弟弟争气，有什么错？
西洋和尚有什么错？
种痘有什么错？
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男人，有什么错？
似乎谁都没有大错，可流出的血，永远是鲜红色地。
剪断的指头，不可能重新长出来。
砍下的小手臂呢？又哪有再活泼挥动的一天？
宣怀风心里，被人世间的爱恨对错，迷惘地纷扰着，像陷入一个解不开的大大的结。
他觉得自己一时也成了软弱的冷宁芳，生出恍惚之感。
幸好，白雪岚一直在他身边，他放软身子，就靠在了白雪岚坚硬的肩膀上。
顿时又感觉踏到了实地上。
宣怀风轻轻道，「你再说下去罢。」
白雪岚此刻，脸上流露的神情，是不可形容的怜爱，如对小孩子讲故事般，慢慢地道，「我对那神婆说，你是个神婆，我呢，其实也算半个神棍。我法眼一瞧，瞧出那些孩子们身上的妖法，已传到你身上。孩子们手臂上的疹子会传染，你自然也会传染。为了救众人的命，我不得不要你的命。」
「于是，我便叫两个兵把她捆起来，点了天灯。」
「接着，我又叫那些亲手砍了孩子手臂的含泪的父母们，排成一队。我叫人取了神父留下的疫苗来，在他们胳膊上，一人扎了一针。」
「我说，这就是那西洋和尚，给你们孩子手上扎的东西。他说那是让人不得天花的好东西。你们说那是不砍掉手臂就会死的妖法。」
「那么，如今你们自己也中了妖法，实在为了保全性命，不得己，就狠一狠心，把手臂砍了罢。」
「我还找出了他们砍孩子手臂的柴刀来，放在他们眼前。」
「那些大人们，砍自己孩子手臂的时候，流着泪，很毅然地砍了。如今轮到他们自己，也是流着泪，却怎么也不肯拿起那柴刀。」
「他们流着泪，求我饶了他们。」
「那些没了手臂的孩子，也流着泪，求我饶了他们爹娘。」
「我劝那些大人，你们孩子已没有了手臂，若是你们不砍掉自己的手臂，让妖法夺走了性命，以后谁来养你们可怜的孩子？你们不是为着爱自己的孩子，而忍心砍掉他的手臂吗？那现在，为了爱自己的孩子，也很应该把自己的手臂砍了。」
「我劝了半个钟头，竟没有一个大人肯拿起那把柴刀。他们跪着，他们瘦弱的孩子也在他们身旁跪着，哭得很凄凉。」
「我知道那些人，以为这样跪着，带着孩子哭求着，我就应该饶了他们。因为他们是贫穷的，可怜的，无知的，该得到怜悯的。我若是不怜悯这些愚昧的人，就是十恶不赦的魔王。」
「然而他们不晓得我，我本来就是一个魔王。」
「而且，我又最恨这股，弥漫在我的乡土上，我的祖国各处，这渗着歹毒的迂腐不堪的愚昧！」
「以为自己是爱儿女的父母，就很有理由戮害自己的儿女；以为自己是本着好意，就能把别人如猪狗般对待。既然这样有道理，为什么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就不敢一刀砍下？说到底，不过是人性太丑罢了。」
「如果那些人，愿拿起刀，把他戮害自己儿女的理直气壮，也用在自己身上。那我大概会发一发慈悲。」
「既然他对自己的儿女都不发慈悲，而对自己却很慈悲，我这个魔王，自然就不能慈悲了。」
「所以我把那些人，全部点了天灯。」
「他们在火里燃烧时，他们那些被砍了手臂的孩子，先是哭喊尖叫着，后来，用极怨恨的目光盯着我。」
「怨恨我，那又如何？我白雪岚，不怕被人怨恨。」
说到这，白雪岚停了一停，指尖抚在宣怀风脸颊上，笑了一笑，说，「后来我才知道，那神婆原来有点来头，因为杀了她，我惹了一个对头。其实我惹的对头，又何止这一个。按我家里那老爷子的话说，我们白家，杀人不要紧，但是，因儿女而杀父母，把宗法人伦都给逆了，犯了众怒，这就很糟。所以，我就被流放到广东读书去了。然后，我就见到了你。」
他将指尖，在宣怀风脸颊上轻轻摩挲。
又将指尖，在宣怀风直挺的鼻梁上轻轻滑动。
他欣慰地叹气，「你看，世上是有天意的。我让一个神父到一个小村子里去，我杀了一个神婆，我杀了许多孩子的爹娘。大约，也不过是为了和你遇上。」
宣怀风听着他的话，只觉心摇神驰，胸膛里滚滚翻腾着，只不知说什么言语。
怔然许久，伸手把白雪岚在脸上摩挲的指尖抓住了，说，「呀，你这个炉子一样的人，指尖也有这样冰冷的时候。」
便把白雪岚的指尖用掌心拢了，轻轻揉着。
白雪岚说，「怀风，你要改变这个世界，想到的，是办兵工厂，办药厂，办学校。我和你不同，我的法子就一个——杀人。我恨那些用海洛因毒害国人的洋人，我把他们绑起来，用他们点天灯。我恨那些做长辈，做父母的，随意残害自己的儿女，我把他们绑起来，也用他们点天灯。我恨那些劫掠村庄的土匪，哪怕他们跪着向我投降，我也一枪一个，把他们杀死。我这样的行事，你怕不怕？」
宣怀风想了片刻，脸上竟是逸出一点笑意，问他，「你打这样一篇长长的伏笔，是怕我到了你老家，听见你从前做过的许多事，对你生出不满意？」
白雪岚说，「你现在也知道我是个杀神了，你敢对我不满意，我说不定也要杀了你。」
宣怀风笑道，「这话就太撒娇了。」
白雪岚脸上，原有一种让人心悸的严肃，但因为宣怀风笑着说了这一句话，他便也放松地笑了。
一屋积压的往日血腥味道，仿佛被破云而出的艳阳当空一照，就此化为乌有。
白雪岚笑道，「你不是赏了我宣夫人的头衔吗？有这头衔，我就能奉旨撒娇了。」
宣怀风说，「一句玩话，一天不到，已被你借用过好几次。也够了罢。」
白雪岚说，「不够，和那安琪儿一样，我要用一辈子的。」
正说着，有人在外头敲门。
白雪岚说，「这个钟点，想来是送晚饭的。」
两人便下床，把大外套穿起来。宣怀风弯腰穿靴子，白雪岚先过去，把门开了。
来的不是厨房送饭的人，居然是宋壬。
一见白雪岚，宋壬沉声报告说，「总长，那边闹出动静了，说少奶奶想不开，要把自己吊在梁上寻死。」
宣怀风神色一变，抢前两步问，「她人现在如何了？」
宋壬说，「听说一个老妈子看守着她，发现得早，及时救下了。现在刚缓过气来。」
宣怀风松了一口气，转过脸对白雪岚说，「你说她不硬朗，连一声不愿意，都不敢喊出来。现在，她这个宁死不屈的举动，也算得上是喊出了一声不愿意。」
白雪岚说，「她不嫁姜家老二，难不成嫁给你？就算她硬朗了，也要另一个硬朗起来，才是个两全的结果。」
话音刚落，就耳闻得砰砰的脚步声，显示来人是跑着来的。
原来是张大胜从楼下跑上来，大声说，「孙副官不知从哪听见姜家少奶奶寻死的消息，发了疯一样，打倒了看守的人，跑出去了。」
宣怀风听了，不怒反喜，对白雪岚笑道，「瞧，另一个，也是硬朗起来了。」
白雪岚冷笑道，「你还高兴呢。孙自安妄称聪明，一遇着我那表姐，就成了个傻子。这时候跑了去，他那小胳膊小腿，是能打还是能扛？只是让人活活打死的下场。」
宣怀风忙道，「英雄救美的戏，你已经错过了。这总长救副官的戏，可不能塌了台。快去。」
白雪岚反问，「你这是使唤我呢？」
宣怀风很硬朗地道，「就许你使唤我？偶尔让我使唤一次，那又如何？别忘了你新得的头衔。」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却正中在白雪岚心窝上。
白雪岚灿然一笑，果然就遵命了。

第三十五章
白雪岚带着宣怀风，宋壬并七八个护兵，往冷宁芳住的院子里去。
这时天已暗下来，姜家堡里各处点起灯火，因为明日要办喜事，那些为死人而做的白纸灯笼，俱已摘下，都换成了蒙着红布的灯笼。
可也不知是不是刚死过人的缘故，这本该喜气洋洋的红灯笼，在夜里却显得凝固的血般，幽幽闪闪的红，反而比白灯笼更让人心里不自在。
白雪岚等靠近冷宁芳的院子，就听见了哭声。
那哭声很熟悉，原是白天就曾听过的。
冷宁芳哭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倒不如让我死了！」
宣怀风惊道，「哎呀，不好！恐怕孙副官真让他们抓住了，这是在挨打呢。我们快过去。」
白雪岚哂道，「为了自己爱人，挨点打算什么？换了我，我也心甘情愿为你挨打。」
嘴上这样说，脚底下毕竟加快了一些。
走到院门口，那里早又挤了一堆看热闹的人，其中好些，就是今天席上的姜家亲戚，摇头叹气地说，「作孽，作孽。都说姜家这媳妇规矩，没想到，也跑出一个野男人来。」
又有人插嘴道，「白天里听她哭得那样，我还可怜她来着。如今看来，老太太让她冲喜，那是很应该的。」
忽见白雪岚领着一群人走来，院门前的人们顿时没了声音。
白雪岚再往前走两步，众人都默默往后退开几步，窸窸窣窣地让出一条道路。
这沉默而畏惧，在白天，宣怀风只以为是乡民愚昧，有些惧怕白家的军威。听过白雪岚那个故事后，他便很明白这里面的意味了。
白雪岚正眼也不瞧这些人一下，径直往里走。
院门里，十来个拿着火把的堡丁，站在天井四周，把个天井照得亮晃晃的。冷宁芳哭得软在地上，两只胳膊被吴妈和另一个老妈子抓着。
孙副官倒在地上，脸朝下面，看不见神色。几个强壮的村汉，正拿着棍子，狠狠打在他身上呢。
姜老太太站在火光下，很威严的模样，提着声调说，「你来我们姜家堡，也有几回了。从前你代表着白家，我每次，都把你当客人，好酒好菜地招待。可你这样夜里，闯到我死去的大儿院里，要抢我的媳妇，难道会是白家的意思？这个，我绝不能信。这媳妇，转房给她小叔子，是得到白家老爷子在电话里答应的。你做这样的事，想断我姜家的香火，败坏我媳妇的名声，我现在把你打杀了，白家老爷子也不能说我有错。」
孙副官被打得浑身是血，挣扎着抬起头来，脸上也都沾着血，往日斯文的模样，完全没有了一分，朝着姜老太太大骂，「老东西，把一个好女子逼着嫁你要死的痴呆儿，这样昧良心，不怕天打雷劈吗？这样作践我心爱的女子，我就算死了，也定缠着你们姜家不放。我死了，到阎罗王跟前告一状，把你剩下这一个儿子召去作陪！只你可不要死，你要活着，当一个绝后婆子！」
姜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最忌讳这些话，当即脸色大变。
吴妈一手抓着冷宁芳一只胳膊，也气得浑身乱颤，尖着声音说，「听听！什么心爱的女子？这不要脸的话，才该天打雷劈！」
那些男人听了也是生气，往孙副官身上的棍子，更是打得急了。
冷宁芳看着孙副官被打得不动弹了，挣不出老妈子的控制，不能冲前，只是哭嚷，「别打他！你们打死我！他死了，我也不要活了！」
姜老太太对孙副官是毫不客气，对着明天要给二儿冲喜的媳妇，却还挤着一点僵硬的笑容，说，「媳妇，你是气糊涂了，才说出这些吓人的话来。你清清白白一个人，不要让外头男人勾引坏了名声。他就是个贼，要偷抢了你走。」
冷宁芳头发散泼着，疯婆子一般，她也豁出去了，对着她婆婆，大声道，「用不着偷抢，我心甘情愿要和他去！我是命不好，我要是命好，早做了他的婆娘，跟了他过日子！你快打死他，再打死我，我们好在地府里，一道过夫妻日子！」
吴妈目瞪口呆，喃喃道，「老天，老天。白家还是大门户呀，养出来的小姐，说这样不知羞耻的话。可怜我那大少爷，还没有闭眼呢……」
眼睛一瞪，怨恨地看看冷宁芳，又怨毒地看看孙副官，厉声喝着说，「快打！快打杀了他！」
众人把棍子高高举起，正要重重的下手，白雪岚已大步走了来，闷着声，左一脚，右一脚，狠狠地踹了两个去，抢过别人手里棍子，一棍就敲得对方一个血流满脸。
有他做榜样，宋壬那几个还忌惮什么，都虎狼一般抢上来，只是并不拿脚踹，把背上长枪取下，倒转过来，用枪托就是很熟练地一通狠砸。
把围在孙副官身边打的那些人，顿时都砸得东倒西歪，在地上呻吟。
宣怀风是不善于打人的，这时赶忙过去，把孙副官从地上扶起来，一看，孙副官满脸是血，眼睛闭着。宣怀风暗道不好，只怕来得晚了，正着急，一个人到了身边，帮他一起扶着孙副官的上身，声音软脆地说，「刚才瞧见他后脑勺被敲了一下子，可能是晕过去了。」
竟是戴芸，不知怎么听见消息，也赶了来。
姜老太太对着白雪岚的闯入，先和众人一样的发慌，这时也镇定了一些，对白雪岚问，「白十三少，你不把老婆子放在眼里，也就罢了。可你难道连你爷爷，都不放在眼里吗？」
白雪岚把手里敲人脑袋的棍子，随手往地上一丢，拍着两只手，笑吟吟道，「老太太，我爷爷答应你让我姐姐转房，可没答应你把我的副官打杀了。」
姜老太太问，「你知道你这副官，做出了什么事吗？」
白雪岚满不在乎地说，「管他做了什么事，反正他是我的人，我不容你打杀他。你把他交给我，怎么处置，那是我的主意。」
姜老太太沉默着。
白雪岚不耐烦起来，说，「我们白家人，最讲究一点面子。我冲着你和我爷爷打了招呼，必须给你一点面子。可是，你要是连一点面子也不给我留，这事就不好收场了。」
冷宁芳本已哭得气衰力竭，这时候拼着最后力气，央求着说，「婆婆，你把孙副官放还给我十三弟。要是明天晚上，他还能喘气，我给小叔子冲喜。他要是活不成，我一头碰死，也不进新房。」
吴妈气道，「哎呦呦，你还是当少奶奶的人呐，说这样向着野男人的话，我竟要抽你的耳光了！」
姜老太太沉声道，「吴妈，别做声了，如今二儿的性命是最要紧的。你扶少奶奶回房里去。」
又对白雪岚，把头一点，沙哑着嗓子说，「白十三少，带着你的人回去。只是，你要把他看守好了。若再来坏我二儿的事，老婆子就不能容情了。」
白雪岚笑道，「都站不起来了，他还能来给你坏事？操哪门子的心。」
把手一挥。
宋壬等从宣怀风手里把孙副官搀起来。
戴芸说，「送到我那里，我好歹懂一点医疗的，好给他先做个检查。」
宣怀风不用搀扶孙副官，自然重跟到白雪岚身后，一边迈步，一边低声对白雪岚问，「就这样？孙副官白被打个半死，你姐姐还要嫁那小孩子？唉，对不住，我不该逼迫你。我知道，大宅门里，规矩也大。白家老爷子的话，你是不好违逆的。」
白雪岚往前走着，并不回头，用只有宣怀风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数一数，那些躺着的伤兵不算，我们在姜家堡里，还能打的有几个人？」
宣怀风心里暗暗一算，从首都出发，火车上一场血战，门楼上一场血战，再加白雪岚带人到外头救他姐夫，三场算下来，没受伤的人而且武勇的，果然剩得不太多。
宣怀风问，「听你的意思，难道是怕冲突起来，打不过姜家堡吗？可姜家堡被土匪攻打一场，死伤也不少的。」
白雪岚便笑了，淡淡地说，「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那是因为地头蛇在自己地盘上，总有些势力。你以为老太太咬牙花了许多银子，请那徐头儿当门神，只是糊在墙上唬人用的？」
正是说曹操，曹操到。
宣白边说，边走出小院门，抬头一看，便见徐头儿领着三四十个拿着兵器的男子，从墙根底下出来。
徐头儿见着他们，站住了脚，向他们打个招呼。
白雪岚笑问，「从来只见手底下人越打越少的。你倒稀奇，手底下的人，是越打越多。」
徐头儿说，「白十三少说笑了。让土匪打过一次，老太太还能不心惊吗？她拿出银钱来，叫我四处招揽壮丁，好把这里保护得周全些。这些人，都是这两日新来的，倒很凑巧，有一多半吃过兵饷，也会打枪，不用我再重头教导。」
宣怀风这时，才明白自己只知道做书呆子，白雪岚却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若不知深浅，和姜家堡这些人贸然冲突起来，在别人地盘上，以寡敌起众来，岂不要硬生生吃个亏？
虽说以白雪岚的身份，姜家堡不敢把他打杀了，但若是被抓起来，送到白家老爷子那里问罪，白雪岚也要下不了台。
白雪岚听了徐头儿的话，只是笑笑，就领着宣怀风他们走了。
回到下榻的院子，孙副官被两个护兵搀去了戴芸房里治疗，宣怀风不放心，跟着去看了，见大多是皮肉外伤，虽然皮开肉绽，骨头折了几条，看着狰狞，但只要脏腑无大碍，终能养好。
宣怀风这才放了心，叮嘱人好生照顾，自己才打着哈欠，往住处走回去。

第三十六章
在木楼梯上，正好遇着宋壬和张大胜从二楼下来。
见到宣怀风，两人都说，「可回来了，总长在屋里等着呢。再不回来，可要打发人去找了。」
宣怀风叹道，「四面高墙的堡垒，还怕我半夜跑了不成？」
目光一扫，见张大胜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在半暗的环境下，反射着莹莹的光，就问他，「拿的什么，我怎么看着像是玉器？」
张大胜说，「玉确实是玉，不过已经不是器了。总长说这玩意在路上打碎了，他留着没用，交给我，让我帮他使了去。」
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让宣怀风看。
原来是宣怀风上次闲着无事，收拾行李箱时，翻出的那两件摔碎的玉器。
宣怀风略看了一眼，对张大胜道，「这是你总长打算带回老家送人的，自然是最上等的好东西。虽然打坏了，但这几块玉料，还是很值几个钱。你回去，找个手艺不错的玉石师父，雕琢成几件玉摆设，玉首饰，拿到县城的玉器行卖一卖，也许娶老婆的钱也够了。」
张大胜龇牙一笑，说，「宣副官，您这是老大一个误会。我只说总长把它交给我，叫我帮他使了去，可没说这是总长赏我的。我也不缺钱使，上次跟着总长打绑票的土匪，我立了点功劳，得了两百块的赏钱呢，就在我兜里揣着。」
宋壬对他没好气道，「立一点鸡毛功劳，得意到尾巴都竖起来了。去，去，宣副官哪有功夫听你这些废话。」
他知道宣怀风是从戴芸那里回来，又对宣怀风恭敬地问，「宣副官，孙副官要不要紧？」
宣怀风把情况大约说了，宋壬在白公馆里当差，常与孙副官打交道，大家也是有交情的，听了如此，露出一种欣慰的憨厚的笑容，又摇了摇头，说，「这就是读书人的坏处，任凭肚子里装的墨水再多，也经不住一顿打。要换了我，那些棍棍就算敲断了，也就是挠痒痒。」
张大胜在旁边笑着插嘴，「难不成是叫家里嫂子拿棍棍敲惯了，皮厚实？」
宋壬蒲扇般的巴掌，往张大胜后脑上一拍，瞪起眼睛说，「那婆姨敢在我面前放肆？打断她的腿！」
眼角瞥见宣怀风脸上带着微笑，默默捂嘴打哈欠，宋壬醒过神来，赶紧讪笑着侧身把路让开，不好意思地说，「只顾着扯淡。宣副官，您快上去吧。」
张大胜也说，「是呀，快回去歇着。等明天，我再给您打狍子吃。」
宣怀风确实是倦了，和他们道一声晚安，便上了二楼。
回到房里，白雪岚还在等着他，看他回来了，便伸手要抱。
宣怀风说，「你是小孩子吗？不是撒娇，就是要抱，再过两日，我恐怕你要问我要糖吃了。」
他不肯来将就，白雪岚是绝不吃这一套的，笑道，「我不吃糖，我只问你要肉吃。」
耍赖般的，硬把宣怀风捞到怀里，放肆亲吻摩挲。
宣怀风对着这个人，往年的脾气，早被磨走了八九分，白雪岚耍了无赖，他也没有一点恼火，觉得差不多了，用手拍拍白雪岚的手背说，「哎，这么夜深人静的，你也差不多了。刚才孙副官送到戴小姐那处，你没跟来，我回来了，你怎么也不过问一句？你这样的上司，看起来太凉薄。」
白雪岚贪吃的奶豹子似的，舔着宣怀风的耳根，漫不经心地说，「过问什么？他要是活不成，你脸上藏不住，一进门，我就能瞧出来。可别忘了，我是专看你脸色的。」
宣怀风耳朵忽地一阵疼。
原来白雪岚说到最后那句看他脸色的话，竟往他耳朵上冷不丁咬了一口。
宣怀风把白雪岚往外一推，也不怪他乱咬人，蹙着眉问，「孙副官是活过来了，可你姐姐怎么办？姜老太太说得很明白，明晚就拜堂，分明是快刀斩乱麻的意思。我知道这里头，有白老爷子的意思，你没办法插手。可是，能不能赶到镇上打个紧急电话，向白老爷子求求情。就算不能让他改了主意，能拖延几天是几天。」
白雪岚冷笑道，「快不用想，老爷子那里是条绝路。当初就是老爷子做主，把我姐姐嫁到这见鬼的地方，姑妈在老爷子书房前面跪了一个晚上，哭得都死过去了，老爷子也没动摇一点。」
宣怀风一愣，半晌，低声问，「难道真的一点法子都没有？」
不禁叹气。
白雪岚拿手指在他细长乌黑的眉毛上，用力地揉了两揉，笑着说，「才说两句话，眉头又皱紧了，快松一松。还说你是学过梵阿玲的，弦绷得太紧，拉不出好曲调来，连这道理都不懂吗？夜深了，我们去睡。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便叫下人端一盆热水来，催促宣怀风洗抹了。
熄了灯，两人上床，白雪岚不免又逞手足之欲。
宣怀风几番不肯就范，后来说，「我实在没有心境，你不要勉强我。再如此，我真恼了。」
白雪岚听他语气，知道不能强求，只好身子侧过来躺着，把下巴搭在宣怀风肩上，闷闷道，「我没给你演英雄救美的戏，你早就恼我了，肉也不让我吃。可见人心很难满足，我胡闹时，你说我胡闹，我规规矩矩，你又不乐。」
宣怀风说，「没这样的事。我知道你的为难。」
在黑暗中摸索到白雪岚的脸，凑上去，往他唇上亲一亲。
有了这个抚慰的举动，白雪岚才似好了些，还不忘和宣怀风讨起价来说，「这样狠着心，将我饿一个晚上，到了时候，我是要补偿回来的。」
宣怀风已被困意缠身，模糊地应了一声。
两人便相拥着睡去。

第三十七章
第二日天亮，两人起床，洗漱后吃了早饭，宣怀风向白雪岚打个招呼，就往戴芸那里看孙副官是怎么个状况。
过了一个晚上，靠着戴芸的悉心照顾，孙副官已经醒过来了。
看见宣怀风来探望，他忙在床上挣扎着半坐起来，也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宣怀风。
宣怀风对着这双满是期待的眸子，很是不忍，叹了一口气说，「能把你救回来，总长已尽力了。他家里是有长辈的。」
这话里的意思，孙副官一下就明白了，知道除了自己这条性命，其余的人，恐怕白雪岚是难以再做营救了。
眸子里激烈的光芒，顿时黯淡下去，变成一种深深的绝望。
宣怀风打量他这情景，此刻虽沉默着，但也许下一刻，就有巨大的风暴要爆发出来，不禁有点悬心，在床边坐下来，用很恳切地语气对他说，「看着心爱的人受苦，你的痛苦，我就算只能察知一二分，也知道那是极难忍受的。但现在形势逼人，不能不低头。我请你不要怨恨总长，也不要怨恨自己，更不要有冲动的想法。只要人还在，就还有指望。」
孙副官垂着眼睛，长长地沉默着。
因为他的沉默，房里也是一片的沉默，空气好像凝结在一起，生出沉甸甸的分量。
终于，他抬起头来，眼睛看着宣怀风，却没有宣怀风想象中的激动，而是一种经历了思索的凝重，说，「宣副官，你不要怕我冲动。我可以对你坦白，我心里有一些念想，是存在许多时日的了，只我一直不敢说出来。我的亲人都死了，是一个孑然一身的飘零人，我以为，以她的身份，是不会看得上我的。可我昨天血淋淋地倒在地上，却听到了她的几句话。就凭这几句话，我从此以后，就多了一个命里相依的人。我不再是无家的孤魂野鬼了，所以我要顾惜自己的命，绝不再冲动的。」
宣怀风不料他说出如此一番言语，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欣慰地说，「这样很好。你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孙副官说，「放心罢。我也是经历过波折的人。从前我的家庭被毁灭了，总长为我报了仇，我就跟着总长，要把那些用毒品祸害国人的禽兽，一个个料理了。现在，我有了一个我深爱她，而且她也深爱我的女子，我们是可以为彼此去死的。但为什么要死呢？我要活着。她是个苦命的女子，她被恶人欺辱过，她嫁过人，她当了寡妇，她再嫁小叔子……那又如何？哪怕她嫁一百个，我也还是深爱她。如今是我没有力量，但为了她，我总有一天会变得有力量的。只要她活着，只要我活着，我总要回到这里，把她带走。」
他们说话时，并不忌讳旁人。
照顾了孙副官一个晚上的戴芸，也站在屋里。
对于冷宁芳和孙副官的爱情故事，她知道自己是个外人，本打算做一个默默的旁听者，不做任何发言的，但孙副官这些话，实在将她感动了，忍不住开口说，「孙副官，你说冷小姐是个苦命的女子，我并不这样看待。有你这样有情有义的男子爱她，她的命是不会苦了。你们的将来，一定是光明的。等你们做了幸福的夫妻，我很想将你们请到学校来，给我的学生们讲一讲你们的故事。他们虽然都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但也该亲眼看一看，人世间的苦难，是绝不能把真情给消磨去！」
她是新时代的女子，对姜家堡迫害女子的做法极是鄙夷痛恨，加之对冷宁芳的同情，再不愿把姜家少奶奶的称呼用在冷宁芳身上，话里便改了口，称冷小姐。
孙副官正色道，「好，我答应你。昨晚多承照顾，我很愿意去你的学校走一走。」
宣怀风笑道，「戴小姐不愧是教育家，三句话不离本行。」
又宽慰孙副官两句。
不外是要他好好养伤，日后再想办法解救冷宁芳之语。
然后便去了。
宣怀风回到房里，见几个护兵，正在把堆墙角的许多行李箱子，一个个地往外抬。
白雪岚在桌子旁，手边摆着一杯热茶，一碟炒茴香豆，却并没有吃喝，只是一个胳膊撑着腮帮子，很无聊的样子。
宣怀风问，「怎么搬箱子了？这是打算上路吗？」
白雪岚见他回来，顿时不无聊了，招他到自己身旁坐下，顺手往他嘴里塞一颗茴香豆，回答说，「我估算时间，也是走的时候了。」
宣怀风说，「奇怪，前两天问你什么时候走，你总说不急。我以为你是要尽礼数，等你姐夫丧事完了再说。现在听你这语气，怎么还要估算？难道你也迷信起来，启程要选良辰吉日？」
白雪岚一本正经地说，「那是，从首都出发时，就是没挑好日子，一路上就发生这些糟心事，连肉都不能饱饱的吃。我这次，非挑个可以吃饱的日子才动身。」
宣怀风知道他这一本正经，只是一本正经的胡说罢了，在碟子里抓起一把茴香豆，也塞到白雪岚嘴里，半恼半笑地说，「这就让你吃个饱去。」
白雪岚一张嘴，把爱人亲自送到嘴的食物，开开心心地吃了，然后问孙副官的情况。
宣怀风便把刚才和孙副官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白雪岚听见孙副官说的那句，等有了力量，总要回到这里，把冷宁芳带走的誓言，手掌在木桌子上一击，乐道，「一顿好打，总算打出他两分男子汉的气味来。孙自安这人，别的都不错，就是缺点虎狼的狠劲。在这上头，很不像我使出来的人。」
宣怀风说，「你自己是个虎狼，就定要逼着底下的人，也做虎狼吗？」
白雪岚看他脸上有点不赞成的神色，马上转了嬉皮笑脸，挨着他低声说，「什么虎狼？我在宣副官跟前，也就是只猫。」
宣怀风打量他两眼说，「这样浅显的文字游戏，难道我听不懂？老虎就是大猫。你在我面前，确实是一只猫，不过是一只能把活人煎皮拆骨，吃得干干净净的大猫罢了。」
白雪岚笑而不言，来了一个默认。
这时，宋壬从外头走进来，一脸兴奋地报告说，「总长，蓝大胡子到了。」
白雪岚看看窗外天色，满意地说，「这蓝大胡子，还是那么不含糊，说今天十二点钟之前到，果然赶到了。叫他来见我。」
宋壬应一声，就出去了。
宣怀风问白雪岚，「蓝大胡子是谁？」
白雪岚说，「我一个老手下，因为我父亲很看重他，没让他跟我去首都，留在老家带兵了。这两场大雪，把火车线都封锁了。所以我派了人到镇上，给大胡子打电话，叫他带些人来护卫我们回去。是了，我的人护送戴小姐到镇上，和她姨母家联系的事，你是不是听说了？你不要多心，只是个顺水人情。就算不为她，我本来也就要派人去镇上的。」
说着蓝大胡子的事，却忽然拐个弯，顺便澄清起戴芸的事，可见白雪岚的心思。
宣怀风反而有些尴尬，说了一句，「我并没有问什么，怎么忽然来和我做解释？她一个单身出门的女子，你就算多帮助些，也是应该的。」
白雪岚笑着把眼睛往他脸上扫，问，「这是真话？好，你等着，我果然要给她多多的帮助。倒要见一见你拿醋坛子的模样。到时候，你一边捧醋狂饮，一边唱无限的闲愁恨尽上眉尖。我乐得给你打梆子捧场。」
宣怀风又是好笑，又是赧然，不肯接他这话，改而将话头扯到别处，说，「我知道了，你刚才说估算日子，就是算你那老手下的抵达。这么说，你是觉得回去的路上，还可能遇到危险吗？」
白雪岚笑容微微的敛住，淡淡地说，「火车上来一次，姜家堡又来一次，我再不做点防备，岂不真成了傻狍子？何况你这次跟在我身边，我更不得不谨慎些。所以蓝大胡子不到，我是不会贸然上路的。」
正说着，忽然听见脚步在木楼梯上咚咚的上楼声。
宋壬回来，却是一脸气愤，见了白雪岚就说，「总长，你说混账不混账！姜家不肯给大胡子的人马进堡，说今天给二少爷冲喜，刀兵是凶器，怕坏了好事。」
话音才落，又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原来徐头儿跟在宋壬后面，急急地追了来，嘴里道，「宋队长，宋队长，你听我说……」
到了房门前，见白雪岚也在，就停下脚步，对白雪岚叫了一声，「白十三少」。
白雪岚金刀大马地坐在桌前，看着他冷笑，「怎么？我的人是土匪还是强盗，你们要这样戒备？」
徐头儿对白雪岚拱了拱手，脸上很是为难地说，「白十三少，这事我知道，有些对不住您。不是姓徐的吃了豹子胆，敢下您的面子，实在二少爷病得重，一点也受不住惊扰。老太太再三说了，今日是个喜日子，又关系着二少爷的性命，外头来的刀刀枪枪，不能放进来，怕会犯冲。」
白雪岚问，「这是没得商量了？」
徐头儿说，「我也劝了老太太两句，可老人家忌讳，就是不肯听。她说了，今天不得已，要冲撞白十三少一回。等冲了喜，二少爷病好了，她亲自备下大礼，带上二少爷和少奶奶到白家大宅，给白老太爷和白十三少请罪。」
白雪岚说，「这个话，也就是没得商量的意思。」
徐头儿叹了一口气，把两只手攥在一起举起来，又朝着白雪岚拱了一拱，接着，又朝宣怀风也拱了一拱，说，「白十三少，宣副官，您二位都是对姜家堡有恩的。老太太这个事情，做得不厚道，我心里也惭愧，在这给二位赔个礼了。只是我们这行当，收了主人家的银子，就要帮主人家把门看好。老太太说不能进，那我就无论如何，不能向着您在外头的那些人，把姜家堡的大门打开。」
宋壬虽只是个大头兵，可他在山东老家，是跟着白司令的，到了首都，又是跟着白雪岚的。权贵门第，进出了不知多少回。
即使是那些有权势的豪门，见了他家总长，也要给三分薄面。
可如今，这样一个破落地方，竟要给他家总长难堪，他简直就像自己受了很大的侮辱一样，愤怒地涨红了脸，大嗓门震天一般地说，「我活了三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事！不说我们总长，还有宣副官，是救过你们命的。就算没救过你们的命，我们总长和姜家，还算一门子亲戚呢！你们那老太太，成日里总说礼数，做喜事的人家，把亲戚的人关在大门外头，算哪门子礼数？」
白雪岚倒是平静的，把手一挥，止住了宋壬，对徐头儿说，「看来，我自己姐姐的喜宴，也是不欢迎我的了。」
徐头儿说，「哪里话，老太太特意吩咐了，给您和宣副官，都安排的头席。」
白雪岚不屑地笑道，「你去和老太太说，让她把这两个头席的座位，留给她那些七姑八姨去。我白雪岚以后和姜家，没有一点干系了。今天更不会和那些东西，在一个席面上吃饭。」
便吩咐宋壬，「传命令下去，收拾行李。收拾好了，我们马上走。」
徐头儿强笑道，「何必这样急？」
白雪岚说，「别的话不用说。老太太今天要当新婆婆，想必抽不出空来，我也不过去告辞了。你代我给她说一声。」
徐头儿只好答应下来。
转身要走，仿佛是心里过意不去，临走前，又把身子转回来一下，对白雪岚还是一拱手，嘴里说了两三次，「对不住」。
到底还是叹着气走了。
白雪岚这头，也不犹豫，众人很快把东西收拾妥当，伤员也发动起来，勉强能走的，就撑着拐杖，完全不能走的，就让人用担架抬出屋子。
孙副官身上骨折了几处，幸亏两条腿还是完好的，用纱布吊着左边的胳膊，也让一个护兵搀着走到院里。
集合完毕，宋壬来向白雪岚报告，白雪岚便和宣怀风一起出来，下令出发。

第三十八章
这一路上风波迭起，实非白雪岚所预料。如今要离开姜家堡，白雪岚手底下这些人，扶伤员的扶伤员，抬担架的抬担架，提行李的提行李，算起来，除了白雪岚和宣怀风，竟没有一个能空着两只手的，可见人力窘迫。
从小院出来，走到姜家堡大门那头。
徐头儿已经向姜老太太亲自汇报过，在这里等着，迎上来说，「老太太十二万分过意不去，要我代她向白十三少和宣副官说两句道歉的话。白十三少若肯留下喝一杯喜酒，自然是最好不过。若是执意要走，也不敢强留。虽今日有些不愉快，以后还是盼着对白十三少来做客。」
白雪岚有些玩味地笑道，「老太太这话，有点意思。她既然盼着，那很好，你代我转告，白雪岚一定再来拜访。」
徐头儿也不是未经世事的人，知道白雪岚这话，并不是友善的意思。
但自己这方的做法，并不占道理，所以他也忍耐着，努力拿笑脸对着白雪岚说，「这里预备下几头骡车，是姜家堡孝敬白十三少的。派不上大的用场，也就给您运运行李和伤员。」
白雪岚对这一点虚伪的人情，并没有接受的打算，说了一声「不需要」，拒绝了。
于是，要徐头儿开大门放行。
徐头儿脸上，又露出一点为难而愧疚的模样，踌躇片刻，说，「老太太说，今天大门不好开。白十三少要走，我们只能开小门送一送。」
宋壬听得几乎青筋暴起，咬牙说，「好呀！这是把我们当内贼看了！怕我们诓你开了大门，外头人冲杀进来？」
白雪岚对宋壬低喝一声，「嚷什么？乡下妇道人家，心胸狭窄，你倒要和她一般见识？」
转过脸，对徐头儿说，「我知道这里，你做不得主，你们老太太说开什么门，就开什么门。」
徐头儿脸上出现一种钦佩的神情来，叹道，「白十三少，你是真真有气量，有涵养的人。」
便招呼手下开门。
姜家堡的门，分作大门和小门，通常迎送客人，当然是用的大门。那小门是下人出入用的，而且堡里，为了怕土匪攻打时，突破小门，从小门一拥而入，所以小门故意地修得十分狭窄，几乎只能容一个人进出的。
众人一个接一个，排着队从小门出去。
白雪岚打头，宣怀风第二，他们两个还好些，后面那些拿行李，扶伤员的，简直是艰难地挤着从门里过。
等最后一人过了，后面的门立即就砰地关上了，接着，传来一些声响，大概是堡里的人，已把很结实的门栓放了回去。
宋壬回头，朝着那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说，「这白眼狼，也真让人长见识了！」
蓝大胡子带来的人马，一直在大门等待着，不料白雪岚他们从侧边的小门钻了出来。得了消息，队伍便往姜家堡侧面这里移动。
这一下，动静可不小，轰轰的一阵马蹄声响，仿佛一阵暴风似的黑影卷过来。
宣怀风毫无防备，吃了一惊。
眼看那马队带着风声直冲到面前，却听一个军官龙吼似的一声大喝，前排的骑士们动作整齐，勒得骏马嘶叫人立，前蹄高高举到半空，仿佛下一秒就要踏在人的身上。
但竟又硬生生的刹住去势，没伤着众人一点。
这般带着铁血气味，凛凛的有一股震慑人的气势。
白雪岚哈哈大笑，转头对宣怀风说，「这一招吓唬人的玩意，还是我当年调教出来的，难为这大胡子，保持得不错。」
刚才大喝发命令的那个军官，已爽利地翻身下马，到了白雪岚跟前，两只马靴后跟啪地一并拢，敬个军礼，铿锵有力地叫道，「军长！」
宣怀风惊讶地看看白雪岚，「你还是个军长？」
白雪岚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神色，说，「我父亲是司令，我自然是个军长。难道以我的身份，还要对我父亲下头那些别的军长敬礼不成？不过是个虚头衔，我手底下，并没有一个军的人马。」
他对那军官点点头，那军官解除了敬礼，向前一步，站到白雪岚跟前，那熟悉的态度，俨然是白雪岚亲信的样子。
白雪岚指着他，对宣怀风说，「这就是蓝大胡子，他是我父亲麾下近卫骑兵营的营长，这个营有些特殊，不是寻常规制。从前我在，是交我管的，后来我被赶到广东去，就交到了蓝大胡子手里。他是自己人，你得了空，可以和他亲近亲近。」
宣怀风朝蓝大胡子看一眼，典型的山东大汉的身材，长得有白雪岚那样高，三四十左右的年纪，眼神很坚毅，脸颊上两道横纹，带着隐隐杀气。
可下巴那里，却是很平滑的，一根胡须也不见。
也不知如何得了蓝大胡子这样的名号？
白雪岚伸手往宣怀风肩上一搭，对蓝大胡子说，「这是怀风，我的人。你以后叫他宣副官。」
宣怀风听白雪岚平平淡淡地，说出「我的人」三个字来，耳朵就是一阵微热。
但白雪岚对蓝大胡子这样坦荡，可见这是个真正的嫡系。
所以宣怀风不肯怠慢，蓝大胡子对他行礼，他也忙回了一个礼。
蓝大胡子问，「我们在大门那边等了半日，军长怎么从这边出来？」
白雪岚说，「是个琐碎故事，在路上再说。电话里，和你说了这边有伤员，篷车带来了没有？」
蓝大胡子说，「有的，准备了十二辆，准够使的。」
宣怀风开始，见白雪岚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姜家堡的骡车，以为他是因为气愤，虽然一时快意，恐怕伤员们要在路上吃苦头。
这时候满是惊喜，暗暗赞叹，这男人果然是极英明厉害，原来早做了准备。
很快，十二辆马拉的车子过来。
这些车子里面，铺着厚厚一层棉被，上面罩着厚实的棚子，既挡风，又防雪，比那些运粮食的骡车，要好了十倍。
众人将伤员扶上车，又把行李都放在上面载着。
白雪岚对宣怀风说，「你也到车上坐，暖和些。」
宣怀风看看那些威风凛凛的骑兵，倒不想闷到篷车里去，问，「有没有马匹多出来？」
白雪岚有趣地问，「你会骑马？」
宣怀风说，「这问得很瞧不起人。我父亲广东宅子的马厩里，就养着十七八匹好马，我从小也骑的。」
蓝大胡子笑着说，「宣副官，你会骑马，那比孙副官强多了。我记得有一次，军长到哪个山里去，跟着的人一色劲骑，就孙副官坐着一个牛车，在队伍后面慢悠悠的，断了半截尾巴一般，那景象，真是笑得人肚子疼。马匹有的，我来时就预备下了。不然，难道叫军长也坐篷车去？」
便命手下骑兵，把准备的几匹空骑牵过来。
那几匹高大的军马，毛色油亮，尤其有一匹，身体雪白，脖子上一圈厚厚长长的黑色鬃毛，像个兽王似的，极为神骏。
宣怀风见了很喜欢，伸手去牵它的缰绳。
白雪岚忙一把将他拉住，笑道，「乖乖，你可真会挑。它这个爆蹄子，冷不防就把你肠子踹出来。」
蓝大胡子也说，「是的，白将军凶得很，除了军长，谁也骑不住。」
宣怀风这才知道，原来那样巧，把白雪岚专用的坐骑给挑中了。
白雪岚看他目光有些不舍，便说，「你单独骑是不行的，要真喜欢，我抱着你同骑。」
宣怀风想象两人同骑的景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脸皮真是吃不住，摇头说，「正是要一个人骑，才有意思。」
于是挑了另一匹。
白雪岚原怕他是嘴上逞强，看他上马的动作，居然颇为利落，倒有些意外之喜。
自己也骑到了那神骏的白将军背上。
其余像宋壬等没有受伤的，也各自挑了马。
队伍便行动起来，离开姜家堡。
只是宣怀风骑在马上，默默回了两三次头。
看着身后渐远的姜家堡，想着今晚那荒唐的喜宴，心里仍有些黯然。
不过，他又尽量让自己姿态轻松一些，不让这黯然，被白雪岚瞧出来。
既无能为力，再要提起，于事无补，不过给白雪岚增加负担而已。
何况孙副官已经立下志愿，那么眼前的黑暗，总会迎来光明的。

第三十九章
队伍缓缓出发。
宣怀风和白雪岚各骑着一匹马，在队伍里头并肩走着。
这时候，他倒腾出一些空来，仔细打量身前身后这些骑兵，看他们都穿着很整齐的黄军装，脚上是长到膝盖的皮靴子，翻毛皮边的帽子，黑皮带在腰上扣得紧紧的，个个都透着满满的精神。
而且他们与宋壬这些护兵不同，并不背着长枪，而是腰侧两边，都挂着两个很大的手枪套，看起来极有分量。
白雪岚见他盯着那些骑兵，便问，「看什么？」
宣怀风说，「从前听见有一种手枪卫队，每人都配着手枪，近身战是很骁勇的。大约就是这种了？」
白雪岚笑容里带了一点自傲，轻描淡写地说，「可不就是个手枪营。只不过，他们是我当年很辛苦调教出来的，所以对他们的装备，我是绝不吝惜本钱。他们骑的马，比一般的连长营长的马还要好。他们用的手枪，和别的司令手底下的手枪卫队，也是不能比的。」
宣怀风问，「怎么不能比？」
白雪岚说，「等一下休息时，我叫大胡子拿他的枪给你看看，你自然知道。」
很快，队伍进到林子里，白雪岚吩咐下去，叫队伍停下休息。
宣怀风下了马，和白雪岚在一块被骑兵们铺了大块褥子的地上坐下，抬头透过干枯的枝桠，看一看天色，不解地问，「还是大白天，正好赶路，怎么忽然休息起来？」
白雪岚说，「你还是个体贴的人，怎么就没想到，我们是睡醒了吃过早饭，从姜家堡从从容容地出来，蓝大胡子那些人，可是赶路过来的。十二点钟已经过了，难道不该让他们停下，吃一顿午饭，再歇那么一下？」
宣怀风一听，果然是这么个道理，便很赞成白雪岚的主意。
这时众人都早下了马，这些军马是很经过一番训练的，和骑者自然地有着一种亲密，也不用拴着，看着各自主人的手势，三三两两地在附近，并不乱跑。
骑兵也很爱惜自己的坐骑，休息下来，先不管自己吃食，倒首先拿出草料，去喂自己的马匹。
宣怀风见了，也问人要了一份草料，去喂自己骑的那一匹马。可那马竟然不吃，掉头去吃另一个骑兵手里的草料。
白雪岚一边喂着他的白将军，一边笑着说，「这马一定是他平日照顾惯的，所以它只想着他那有好吃的。这喂养的关系倒很妙，谁喂惯的，就只想着谁。」
这调戏的意思，宣怀风是听懂了，只朝白雪岚瞪瞪眼，又回到刚才那地方坐下。
白雪岚把手上草料喂完了，也不顾白将军依恋地用马头磨蹭自己，要求再吃一些，就转身回到宣怀风身边坐了。
这时，蓝大胡子拿了一些食物来，放在褥子上，请他们用。
白雪岚翻一翻，有一个扁金属壶子，里面装着烈酒，其余是些肉干，花生米之类的，就说，「宣副官胃不好，这些硬东西，不敢让他吃。」
便叫人把张大胜找来，吩咐说，「上次你冷不防放枪打狍子，坏了我赏雪的兴致，还没罚你。我现在罚你，去给宣副官弄一点新鲜野味来。」
张大胜嘿嘿笑着说，「总长，您这哪里是罚，分明是个美差。给宣副官打野味，我很愿意的。您等着瞧，准弄些好东西来孝敬。」
敬一个礼，转身要走。
白雪岚在他背后追加一句，「不许开枪。枪一开，震得满林子轰隆，又要扰了我和你宣副官说话。」
张大胜应了一声「知道」，便寻野味去了。
宣怀风蹙眉道，「一顿两顿的小事，何必费这些功夫。」
白雪岚说，「反正要在这里休息，不过差遣他用一用力气，算得什么。你就老实坐着，等吃好东西罢。」
肉干和花生米，他怕宣怀风大冬天吃了，胃里不适应，不许他吃。但他自己是吃的，坐在褥子上，一边大口嚼肉干，吃花生米，一边和蓝大胡子问一下别后的情况。
说了几句，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对蓝大胡子说，「你把你的枪，拿来给宣副官看看。」
随身的枪对军人来说，是保性命的东西，一般不轻易给人碰的。
但说话的人，既然是白雪岚，蓝大胡子一点也不迟疑，就把手枪拿出来，递到宣怀风手上。
宣怀风掂量一下，实实在在的沉，分量比白雪岚送他的勃朗宁重多了，而且个头也大。
他父亲从前在时，对他很是宠爱，并不想他多碰枪械一类的凶物，但如今接触着兵工厂的筹划，常常特意地学习这一方面的知识，所以拿在手里看一看，心里便有些数了，对蓝大胡子说，「我刚才留意了一下，你手下这些骑兵，是人人都配两把这样的？这很了不起。上百人，一人两把二十响的快慢机，足以展开一个近距离闪电冲锋了。这东西，威力比寻常手枪大，射程也比寻常手枪远，要是遇上一般的步枪，简直是可以和步枪做对射。步枪速度慢，而你这个是半自动发射，子弹容量也比步枪大，能占一个大便宜。」
蓝大胡子见他长相斯文俊美，整一个俏书生模样，虽然会骑马，未必是个会使枪的，现在听了这些话，顿时刮目相看，惊喜道，「原来真是个行家。可我们这二十响，也不是寻常的二十响。」
宣怀风说，「这个当然。瞧枪上的标记，这是德国毛瑟兵工厂制造，地道的舶来品，和国内常见的那些仿制品，不是一个档次。这样一把真货，现在恐怕要卖到七八百银元了。」
蓝大胡子拿手往大腿上用力一拍，肃然起敬，「宣副官，您真识货！只不过如今七八百银圆，也买不到这个了，至少要拿出一千银圆来。那也要看买不买得着。」
白雪岚悠闲地撕着肉干，往嘴里送，在一旁问，「大胡子，我这一位，你瞧如何？」
蓝大胡子竖起一个大拇指，说，「军长，您这一位，是稳当当的龙王爷搬家！」
宣怀风从未听过这话，不知搬家是怎么个说法，低声问白雪岚。
白雪岚笑着在他耳边吹一口热气，答说，「龙王爷搬家——离海。他说你很厉害呢。」
宣怀风受了夸赞，对蓝大胡子友善地笑一笑。
因为知道宣怀风对枪械是个行家，蓝大胡子更和他热络起来，便拿手在下巴上摸一摸，笑着说，「宣副官，我发现，你好几次往我下巴上看了。是不是在看我的胡子长哪里？」
宣怀风被他点破，颇不好意思，礼貌地问，「是从前蓄过胡子，后来剃了吗？」
蓝大胡子哈哈大笑，说，「你听别人叫我做蓝大胡子，岂不以为我胡子还是蓝色的？其实，我姓蓝，本名多年不用，也不去提了。至于这大胡子的绰号，倒不是因为我下巴长过大胡子，而是因为我从前当过胡子。」
宣怀风这才想起，一些地方上，对土匪的别称，也有称响马的，也有称胡子的。
原来这一位，从前竟是个打家劫舍的角色。
蓝大胡子说，「不是我自夸，当年绿林里，我还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后来被军长这毛娃娃活抓了，真是奇耻大辱，结果，倒是因祸得福，归了正途。不过我从前作孽太多，这辈子恐怕洗刷不干净，死了后，还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所以我倒是很下劲的跟着军长杀土匪，说不定多救几户人家，阎王爷的账本上，能少算我一笔账。」
白雪岚那夜谈及往事，给宣怀风打伏笔，宣怀风已猜到一路回去，要有很多意外了。
所以这时候，知道白雪岚这个素日最恨土匪的人，竟然把一个昔日的土匪降服了，收做亲信，居然也并不太过惊讶，只拿眼睛朝白雪岚瞅了瞅。
白雪岚早观察着他的举动了，看他不是很反感的样子，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很坦荡地说，「水至清则无鱼，总要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何况，蓝大胡子带起兵来，真是一把好手。」
他又叫一个从姜家堡跟出来的护兵来，吩咐他说，「姜家堡里带出来的吃食，取点软和些的糕点来，给宣副官垫肚子。」
宣怀风说，「怎么还从姜家堡带了吃食出来？」
白雪岚说，「临走前，我叫人到厨房里拿的。」
宣怀风笑道，「我真要说你一颗心上，有十个窍孔了。那个情景下，你还能抽出心思，想这些小事。」
白雪岚说，「是预备给你吃的。你的事，就没有小事。」
宣怀风赧然地朝蓝大胡子坐着的位置瞄了瞄，见蓝大胡子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是很惬意地吃一口肉干，喝一口烧酒，心里明白，对方大概也是在装糊涂。
护兵快快地回来了，果然拿了很大一包糕点。
打开油纸，里面分开一块一块的包着，数量不少，却只有两个品种。一种是甜的面糕，另一种，是放了腊肉末的圆形的糯米糕。
白雪岚探过来看了看，说，「现在加热东西不方便，糯米糕你别冷着吃，先吃点面糕罢。」
宣怀风拿了一块面糕，放口里慢慢咬着，可能是饿了，吃着倒颇香甜。
吃完一块糕，他对白雪岚笑问，「既然准备了吃的，为什么又使唤张大胜去打野味？」
白雪岚说，「野味打回来，还要料理，还要烤，有功夫等了。先吃糕点，野味留着，给你晚上打牙祭。」
宣怀风一怔，「难不成你要休息到晚上？」
还不等白雪岚回答，刚才那个送糕点过来的护兵又走了回来，报告说，「孙副官问宣副官有没有空，想请宣副官过去说几句话。」
宣怀风转过脸来，看白雪岚的意思。
白雪岚笑道，「他当着你的面，说出那些有男儿血性的话，恐怕从今以后，是要引你为知己了。你去陪他聊聊罢。」
宣怀风说，「我给他带两块糕。」
在油纸里挑了两块甜面糕，跟着护兵去了。
到了孙副官的那辆篷车前。
原来孙副官并没有躺在篷车上，而是早从篷车下来了，拄着一根临时充当拐杖的木棍，很急切地迎着宣怀风问，「总长究竟有什么计划？」
宣怀风一愣，反问道，「总长哪里来的计划？」
孙副官说，「必然有计划的。若没有计划，怎么在这里停住不走了？」
宣怀风这才知道他的想法从何而来，对他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扶他到篷车边缘坐下，对他说，「你恐怕是误会了。我知道你牵挂姜家堡里头那人，很希望总长做出一个计划来。可是，总长下令停止赶路，只是体恤他那些赶路的兵而已，实在没有你所希望的目的。」
便将白雪岚的那些话，对孙副官说了。
又取出那两块甜米糕，请孙副官吃。
孙副官拿着那两块米糕，先是一阵失望，后来不知为何，神色微微一动，竟是发出一阵轻笑。
宣怀风担心道，「孙副官，我知道你心里急，但你不是说，先是要好好活着吗？万事先放一放，别再往牛角尖里想。」
孙副官仍是笑着，对宣怀风说，「宣副官，总长还是那性子，很喜欢哄着你玩呢。要不然，他是要给你做一番惊喜出来。」
宣怀风问，「怎么说？」
孙副官举起手，指着远处说，「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宣怀风说，「当然知道，那是姜家堡。」
孙副官问，「那你又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宣怀风不知这问的什么意思，一时没有回答。
孙副官说，「宣副官，你在门楼上开过那许多枪，怎么就没想起来。土匪来时，我很没用的躲进了地窖，但我因为自己的职责，事后是特意上过门楼，了解整个过程的。我们现在站的这块地方……」
他没有说完，宣怀风已回忆起来了，接着他说，「是的，那一天土匪快要逃进林子，总长忽然天兵一样的冒出来，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孙副官说，「这地方，可以查看姜家堡的动静，但从姜家堡的门楼上，却很难观察到我们。从兵法上说，就是一个藏兵埋伏的好地方。总长在这里停下，我估计，他是在等待战机。」
宣怀风半信半疑，说，「单凭这一点，也不好断定。」
孙副官眼里焕发着神采，笃定地说，「必没有错。你想，在这么一个地方停下，已经很难是个巧合了。何况蓝大胡子那些人，牛一样壮的，几天几夜不睡，也只是寻常。总长会为了这些小事，就让宣副官你在雪地林子里呆等吗？又何况，他今天宁愿让你吃一块冷面糕，也不肯叫人生火，来把吃食热一热。那是为什么？」
他也不等宣怀风说话，就自己回答出来，「那是因为林中生火，烟飘出去，让姜家堡的人看见，会生了警醒。所以，这确实是有一个计划，在总长的谋算中。」
宣怀风听着，也有七八分信了，皱眉说，「果然有一个计划？他怎么就不和我直说？」
孙副官心中怀着希望，情绪变得好了许多，笑着道，「你是一个很可爱的人，所以他就有个习惯，但凡有一点机会，总要拿些心思出来，看一看你着急，逗一逗你玩。」
宣怀风说，「对我来说，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就算你猜对了，那现在如何？我该去揭穿了他？」
孙副官说，「他现在不和你说，自然有他的一些心思，何苦揭穿？既然知道总长是有计划的，那我这颗心，就定下来了。我知道，他必不叫我们失望的。我们只管等着，看他如何发动起来。该我们上时，我们就勇敢地上。」
说这话时，也许是想到他所想保护的那个女子，很坚定地把手里拿着木棍，用力往地上笃了两笃。

第四十章
宣怀风和孙副官长谈一番，回到白雪岚那头，装作什么也不曾知道一样。
白雪岚叫他挨着自己在褥子上坐了，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宣怀风不善在人前撒谎，垂着眼睛想了想，说，「聊了很多话，可我不好告诉你。」
白雪岚忍不住用两根手指去拧宣怀风凝脂般白滑的脸颊，磨牙说，「好哇，你居然和别个有私密话了，还不肯告诉我。」
宣怀风说，「别捏，很疼。我问你，我们在这里，还要休息多久？」
白雪岚看看天色，说，「反正也不赶时间，让他们多休息一下罢。怎么问这个？你有急事要起身？」
宣怀风说，「不是。我想着你不急着走，我就先闭一闭眼睛养神。」
白雪岚说，「好，你小睡一会。也不用到篷车上去，这褥子上不冷，我就是个大炉子，你挨着我。」
宣怀风便在褥子上半斜了身子，挨着白雪岚，把眼睛闭上。
白雪岚唯恐他受风，往他身上放了一件厚外套，还是不大放心，又叫人翻行李，在里面找出他的一件貂皮大披风来，盖在宣怀风身上。
其实，宣怀风不真的想小睡，只是他打算在白雪岚面前，装个一无所知的模样，好看白雪岚怎样发威，又怕白雪岚太精明，很快会看出他的破绽来，所以借口说要养神，把眼睛闭了，也不说话，自然不容易出破绽。
没想到，挨着白雪岚，暖暖和和的，一下子就舒服地真睡了过去。
等睁开眼睛，他看着头顶上枝桠纵横的天，有些灰灰的。
竟已到了黄昏时分。
恰好，又有一种喜庆的声息，隐隐地传来。
宣怀风从白雪岚旁边，揉着眼睛坐起，懵懵地听着，片刻后才惊觉，「这是喜乐。姜家堡在办喜事了？」
白雪岚看着姜家堡的方向，玩味地笑一笑，说，「现在吹喜乐，过一会，就该放炮仗了。」
话音才落，那头忽然轰地一声，在灰暗的天空里爆出一团光芒来。
那惊天动地的响声，那激烈的光芒，即使隔着这么一段距离，也令人惊惶，更不用说姜家堡里面了。
爆炸的，当然也绝不可能是炮仗。
被派出去打野味的张大胜，似乎是宣怀风睡着时就归队了，这时候一脸高兴地跑过来，对白雪岚报告说，「总长，我们留在姜家堡的那些火药，果然炸垮了好大一块外墙！您说得对，那些临时招揽来的二流子兵，只要得点银钱，连祖宗都卖。收了那么几块这辈子也没见过的好玉料，别说帮我们点火药，就算叫他们把老太太点天灯，他们恐怕也是肯干的！」
白雪岚冷笑道，「点天灯吗？那老婆子不配。蓝大胡子。」
蓝大胡子早兴奋地等着了，啪地一下跳起来，大声应道，「在！」
白雪岚说，「这点子小跳蚤，都弄死很容易，抓活的才算本事。」
蓝大胡子胸膛挺得高高的，大声说，「明白！抓活的！」
朝白雪岚敬个军礼，转身就跳上马背，大喝一声，「兄弟们！跟我来！」
骑兵们早就做好了准备。
这支白雪岚调教出来的精兵，个个都很有白雪岚的风格，骨子里就是虎狼一般，爱血腥，好打斗，一得长官发令，精气神全来了，嗷嗷叫着，箭一样冲出林子。
马蹄踏在雪上，扬起一片汹涌雪尘。
像突如其来的风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过姜家堡前面那一片开阔地方，眨眼就冲杀进被炸塌了一半的墙洞里。
姜家堡里正吹吹打打地办喜事，忽然被炸个天摇地动，魂飞魄散。惊魂未定之际，又不打招呼地冲进来一队魔王般的骁勇兵马，哪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夜空中，零星地响了几下枪，不一会，枪声就停了。
一切仿佛沉寂下去，只有那个方向的半空中，映照着爆炸后燃烧的火光。
渐渐的，沉寂之中，又有一点动静隐隐传来，像很多人在惊慌地嚎哭喊叫着。
蓝大胡子得到命令上马行动时，宣怀风就有一起跟过去的打算，却被白雪岚坚决地阻止了。他是不肯让宣怀风冒一点挨子弹的风险的。
等到这时，尘埃落定，远远的姜家堡大门打开，七八个蓝大胡子的兵从门里骑着马出来，到林子里向白雪岚报告，「里头都料理好了，请军长检视！」
白雪岚对宣怀风露出一个笑容，很有点小孩子向喜欢的人炫耀玩具般的小得意，说，「宣副官，请随我一同检视。」
宣怀风心里暗暗好笑，他果然是哄着我，要给我一点惊喜呢。
可就算心里有准备，看白雪岚这样果敢洒脱的行动，还是很让他振奋自豪。
因此，他俊美的脸上，也就流露出白雪岚很想看到的，那种喜悦精神的神态来。
两人上马，在七八个骑兵护卫下，向姜家堡去。
那些刚才没有参与冲杀的留下来护卫二人的护兵，还有那些篷车等，这时候，自然也跟在二人后面，以得胜者的骄傲姿态，经过大开的门户，重新踏回姜家的地面上。
爆炸引起的大火，沾带了一栋二层的木头小楼，蓝大胡子没有命人救火，任它继续烧着。冬天干燥，冷风助火，在风中猎猎地烧着，这样燃烧的光芒，连火把也省了。
白雪岚选定的发动时间，是在喜宴开场时。
这时间也有点讲究，因为这种时候，除了那些巡逻护卫的堡丁，其余大部分人，都集中在摆宴席的地方，很适合瓮中捉鳖。
蓝大胡子攻杀进来，便把这里包围起来，看着身体强壮一点，就拿绳子捆了，那些酒席上老弱妇孺，也不用捆，都野鸭子似的赶到墙角，叫他们都一排排低着头跪了。
白雪岚和宣怀风到了这摆喜宴的地方，看见都是黑压压的颤抖的一片后脑勺和脊背。
蓝大胡子上前对白雪岚报告说，「军长，全都还喘气，没死一个！不过，进来时遭遇抵抗，手下人开枪还击，有几个打断了手脚。」
白雪岚对他赞许地点一点头，对着那些跪着的俘虏们，命令说，「都把头抬起来。」
众人不敢不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白雪岚的目光从他们脸上很快地扫过，先看到徐头儿，指着说，「这个，带到一边去。」
徐头儿在骑兵冲进来时，是秉承着自己的职责，竭力指挥了一下堡丁做抵抗的，要不是他，恐怕那零星的枪声也不会响起。
他两手捆在背后，被两个骑兵凶神恶煞地从人群里拽起来，想着白十三少的阎罗名声，自己这次定是凶多吉少，拼着一口气大声喊道，「白十三少，我得罪您这贵人，你要杀我，我不能反抗。但我家里还有一个老娘，我不能什么话不留就死，你帮我带一句最后的话给她！」
白雪岚好笑地说，「有什么话，自己和你老娘说去。就冲着你今天对我拱了那么几次手，有那么一点良心没被狗吃了的样子，我不难为你。」
说完，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他训练出来的骑兵，对他的手势是极熟悉的，当即领会他的意思，把徐头儿拽到一边，掏出匕首来，把捆住他的绳子给割断了，不再理会他。
余下跪着的那些人，本都吓得鹌鹑一样，连呼气都不敢，现在见白雪岚把徐头儿放了，可见还是讲理的，便生出些许希望来。
姜老太太也被抓了，和她那些吃喜酒的亲戚们跪在一起，吴妈也在她身边。
这时，姜老太太心里鼓起一股劲，让吴妈搀着她，从地上颤巍巍地站起来，拿出一种镇定而气愤的神态，用她那嘶哑的嗓音问，「白十三少，这真是你干的事吗？我实实地不能信。我和你嫡亲的姑母，是做的儿女亲家。今天这喜事，是你爷爷点头的。想当年，我在战场上死掉的小叔子，我家老头子的亲弟弟，可也当过你爷爷手底下的连长。无论如何，我也不信你会作出这样的事来。」
白雪岚朝她看一眼，目光里满是鄙夷，淡淡道，「瞎了眼的老东西，以为抬出我爷爷来，就能把我吓住？你十三爷是天生的金刚秉性，撒泼天王。惹了我，别说我爷爷，就算我曾爷爷从坟里出来，也护你不住。我先痛痛快快的，在这里收拾一下你们这些渣滓。等我回去，我爷爷要怎么开发我，我痛痛快快的领。」
说着，便叫宋壬，「把这老东西带到一边去，给她喂一口热酒，别让她死了。」
宋壬今天憋了一肚子的气，中气十足地应一声，也不指挥自己手下的护兵，亲自出马。
吴妈见他凶神恶煞地过来，抓了姜老太太一只胳膊，色厉内荏地朝他大喊，「你要对老太太做什么？她一个刚死了儿子的人，你下得了手？你难道就没有娘生娘养吗？」
宋壬把吴妈小鸡一样地揪住胸口，往地上狠狠一掼，啐一口骂道，「我要有这样白眼狼的娘，那真倒了血霉了！」
把老妇人从人群里扯出来，按在椅子里坐下，顺手拿起席上的一杯酒，捏着她鼻子，就给灌了下去。
姜老太太连声咳嗽，按着胸口，很虚弱愤恨地喘息，「你……你这样欺负一个上年纪的妇人……」
白雪岚轻蔑地笑一笑，不理会她哆哆嗦嗦的言语，目光又往那些跪着的人脸上过去，指着一个，说，「拉出来。」
片刻，指着另一个，说，「拉出来。」
如此点菜一般，轻轻松松地点了二十来个，一律都拉出来，排着跪着一行，像等着审判的犯人一般。
白雪岚也不忙着审问，先问蓝大胡子，「我姐姐呢？」
蓝大胡子说，「小姐在新房里，不知道军长是怎么个打算，我不敢擅自请她出来。」
白雪岚说，「这就请出来吧。」
蓝大胡子赶紧叫了两个兵去请。
不一会，冷宁芳来了，脸色涂着厚厚的脂粉，身上穿着一套大红色新娘喜服。喜事准备仓促，这喜服也不知道在哪个箱子里临时翻出来的，皱皱巴巴，袖口绣的金凤线掉了线，穿在当新娘子的人身上，更显出一分不被在意的酸楚来。
然而冷宁芳如今，对于别人是否在意她，已是完全不在意了，也顾不得什么酸楚，她来到这里，见了白雪岚，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简直要放出重生的光芒来，开口就问，「他呢？他来了吗？」
白雪岚还没说话，孙副官拄着木棍，从后面的护兵里用力挤出半个身子来，激动地回答说，「来了！我一定来的！」
一边说，一边吊着一只胳膊，另一手撑木棍，笃笃地快步过来。
冷宁芳向来是个最矜持守礼数的女子，这时却完全改变了似的，飞一般地迎上去，和他抱住，拿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放声大哭起来。
孙副官一撒手，木棍摔在地上。
他就用没受伤的那只右手，轻轻抚着冷宁芳的脸颊，怜爱地说，「哭吧，你哭吧。今天哭过了，以后，就该快快乐乐地笑了。」
这样一说，冷宁芳更是使劲地哭起来，仿佛那挤压在心头多时的委屈，都要借着眼泪和哭声，江水一样地倾泻给怜爱自己的男人。
宣怀风正感动地看着这一幕，冷不防白雪岚把头靠过来，对着他耳边说，「你平日说我肉麻，看看，这才叫大庭广众之下，放肆的肉麻。」
说完，他把脸转回去，扫视他挑出来的那一排人，开始审问起来，先是说，「你们这些人，我记得清楚，那天都在宴席上，和我的副官争吵，对我副官很无礼的。你们当时把他围起来，是想对他动手？」
这些人哪知道白雪岚这样好记性，当时那么一扫，就把他们的脸都记住了。
现在要抵赖说不在当场，那恐怕是行不通的。
于是，都七嘴八舌地说，「那天在是在的，但万万没有对副官大人动手的意思。我们也就是和副官大人论论理。」
白雪岚冷笑，「凭你们这几块材料，也有资格和我副官论理？」
众人忙说，「不敢，不敢，我们自然是没有资格。」
白雪岚说，「你们固然是没有资格。不过，我秉承个有始有终的做法，既然开了头，这理就要论到底。你们说，拿人家的女子，给快死的一个痴呆冲喜，这是对还是不对？」
这些人里，其中一个最为机灵，头一个摇头说，「不对！绝对的不对！」
白雪岚说，「既然知道不对，那天我副官反对冲喜，你为什么和他起冲突？明知故犯，不能不罚。拉出来，打。」
那人以为自己机变，哪知道撞在枪口上，完全就懵了。愣了愣，扯着脖子喊冤枉。
两个兵上来，不管他嘴里喊叫什么，照着脸上就呼了两巴掌，打得他晕头转向，然后拖到一边，牢牢按在地上趴着，拿着棍子就一顿臭打。
余下跪着的人，听那挨打的惨叫，一个个脸如纸白。
白雪岚又拿了刚才的话来问，「拿人家的女子，给快死的一个痴呆冲喜，这是对还是不对？」
大家这次都知道了，绝不能说不对，啄米似的点头，「对的！对的！」
白雪岚说，「这还差不多。就是那句话，既然开了头，那你们就要给十三爷坚持到底。懂吗？」
众人说，「懂的，懂的……」
白雪岚问，「那么，你们以为，我姐姐现在，还应该给那家伙冲喜吗？」
朝着那些人里面，随手指一个，「你先说。」
那人看看旁边正被大兵用棍子狠狠抽打的亲戚，心惊肉跳地想，这亲戚就是临时改了主张，所以才挨棍子。可见在这个阎罗面前，还是坚持原来主张的比较好。
便答说，「应该的。」
白雪岚说，「把话说全了，什么应该的？」
那人说，「您姐姐，还是应该给姜家老二冲喜的。」
冷宁芳在孙副官怀里大哭，这时总算渐渐止住，孙副官正柔声安慰着她。听见那人到此刻，还敢说出这样欺辱自己的话，冷宁芳抬起头来，看着这边，一脸悲愤。
这一下，顿时把孙副官满腔怒火给点燃了。
他也不顾自己满身是伤，还吊着一只胳膊，弯腰拾起刚才当拐杖的木棍，冲到那人面前，举起棍子就打。
那人哎呀一声，捂着头要躲，早有白雪岚淡淡使个眼色，两个兵冲过来，把他抓到旁边空地上，又是牢牢按得趴在地上。
孙副官跟过来，抡着棍子，一边狠狠地打，一边痛骂，「你们这些畜生！一个弱女子，与你有什么仇怨，要这样祸害她？你还想再祸害她吗？我先打死了你！」
打得那人哭爹喊娘，求饶不迭。
白雪岚还是继续当他的审判官，又往那一排里面，很轻松地指一个，「你说。该不该拿我姐姐冲喜？」
那被指定的一个，知道大祸临头了，哭丧着脸说，「大……大概是……大概是不该……」
白雪岚对他安慰地笑笑，「嗯，你倒是回答对了。」
那人一愣，仿佛逃出生天一般，脸上顿时放松下来。
白雪岚接着问，「既然冲喜是对的，自然不能就此放弃。可是，又不该拿我姐姐冲喜。那么，该拿谁给那快死的冲喜呢？」
那人不料答对了一个问题，紧接着是第二个问题。
而且这第二个问题，比第一个问题还难点，必定要说出一个具体的人名来，而不是在对与不对，该与不该里，任意挑选一个。
他呆了好一会，都答不上来。
白雪岚叹一口气，问他，「你有没有女儿？」
那人摇头，「没有。」
白雪岚问，「有没有老婆？」
那人摇头，「没有。」
白雪岚有些不耐烦了，再问，「有没有姐妹？」
那人还是摇头，「没有。」
白雪岚说，「你这家伙，总不会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连老娘都没有吧？」
不料那人，还是一个劲地摇头，「老娘从前是有的，去年生病死了。」
白雪岚把脸一沉，不满地说，「像你这样的人，无娘，无姐妹，无妻子，无女儿，一条光棍杆子，赖着脸皮到别人家里，闹腾别人家结婚冲喜的事，怀着是什么心思？真真龌龊到了极点！来人，拉出去，打。」
还是两个兵过来，干净利落地拖出去，打个半死。
宣怀风刚才听白雪岚说，他只是玩玩，以为是顺嘴一说，现在看他这样审案子，果然很有玩玩的意思，然而却也十分惊奇痛快。
正看得有趣，白雪岚却担心冷落了他，拉着他说，「你来点一个。」
宣怀风问，「这也行吗？」
白雪岚笑道，「有我在，你做什么都行。你要是想看天灯，我现在就烧一个给你玩玩。」
下面跪着的人听见，都是一阵哆嗦，其中一个，咚一声往后一倒，竟是活活吓晕了。
宣怀风说，「他们可恶归可恶，但点天灯，烧人什么的，就有些过了。倒不如看你继续这样的处置。」
往地下看看，伸手一指，，「我点这个罢。」
那人见宣怀风指头对准了自己，吓得完全慌了神，张口就叫，「我有女儿！我还有老婆！我还有一个妹子！我我我……我不是光棍杆子！」
白雪岚乐了，笑道，「你倒挺齐全。好，算你可以过关。」
叫了两个兵来，吩咐他们，「你们跟着这一位，到他家里去，把他女儿带过来，拿他女儿给姜老二冲喜。」
那人傻了眼，叫着，「不行！不行！」
白雪岚问，「为什么不行？瞧你这么一身寒酸，家里生计必定艰难，你女儿能当姜家少奶奶，以后有吃有穿，守着偌大家业，哪里不好了？」
宣怀风听着这句，心忖，怎么有点耳熟？
往那人脸上仔细瞧了两眼，大概生出一点印象。
那人当日在酒席上冲着自己，依稀是嚷嚷了一句寡妇生计艰难的话，又似乎有说，冷宁芳「嫁给小叔子，有吃有穿，守着偌大家业，哪里不好了？」
难为白雪岚，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好一个秋后账，算得一丝不乱。
那人只是拨浪鼓一般的摇头说，「不好的！不好的！」
白雪岚对两个大兵下令，「快带他回家里，务必把他女儿带来，好好一桩喜事，不要耽搁了。你们身上可都是带着枪的，谁要是敢坏姜家的好事，给我一律枪毙。」
那人被两个大兵从人群里拉出来，仿佛是要上刑场一样，拼命挣扎摇头，几乎哭出来的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我女儿虽是穷家子，但也不能愿意的。白十三少，白大老爷！你发发善心！我女儿好好的一个人，给一个快死的痴呆冲喜，这不是作孽吗？」
冷宁芳跌跌撞撞地走过来，脸上厚厚的脂粉，已让泪水冲洗了一大半，剩着一点模糊颜色，沾在肌肤上，竟透出一股往日不曾见的彪悍气势来，咬着牙说，「你女儿是人，我就不是人吗？你们一起使劲，逼迫着我给那人冲喜，难道我就不是人吗？」
一边说着，一边左右去看，像要寻什么东西。
旁边那些大兵，大约也明白军长今天的玩玩，是个什么玩法了，主动的就给冷宁芳递上一根棍子来，然后照样地把那人按在地上。
冷宁芳举起棍子，愤怒而砰砰的打下去。
如此这般，白雪岚带着宣怀风，玩了足有大半个钟头。
有女儿的，不愿把女儿献出来，顺应那冲喜的风俗，挨打。
没有女儿，但有老婆，而不愿把老婆献出来，享受那做姜家少奶奶，有吃有穿的风光日子，挨打。
若连老婆也没有，就轮到姐妹，再至于老娘。
大火烧着，渐渐有势弱的迹象，满院里乒乒乓乓，一连打了若干个，打得此起彼伏，震天的鬼哭狼嚎。
等点到倒数第二个时，那人竟是个极自私无耻之辈，朝白雪岚磕一个头，强笑着说，「白十三少，我是有女儿的，刚满十六，正该嫁人。只要饶了我，我愿意领着你的兵，到我家里去，今晚就带她过来办喜事。我的话，我女儿是不敢不听的。」
白雪岚不料听见这样的回答，微微一怔，眼眸底下直泛出一种痛恶的冷光，笑道，「你这样做父亲的人，也算少见了，我很应该在你身上留点记号。来人，把他砍下一根手指来，喂这里的狗吃罢。」
那人连声求饶，白雪岚的兵哪里理会，拿出匕首，强按着就切下一根血淋淋的指头来。
那人惊天动地地惨叫一声，晕死过去。
士兵拿了一桶冰水来，朝他脸上一泼，又泼醒过来。
白雪岚对他说，「今晚没要你一只手，只要你一根指头，你是走了大运。一则，我身边这一位是很心软的，不喜欢见太多血，所以你见我，今晚就硬是没杀一个人。二则，我是可怜你那投错胎的女儿。你回家后，要是再把你家里孩子不当个玩意，让我知道了，我把你手手脚脚都砍了，让你做个人彘。滚吧！」
这时候，还没处置的，就只有一个跪着的吴妈了，见白雪岚把目光转过来瞄着她，骇得面无血色。
白雪岚正要说话，忽见张大胜从门那边走过来。
白雪岚便问他，「张大胜，你打的那些野味，都烤好了？」
张大胜手里拿着几块碎木片，恼火地说，「总长，你让我把姜家祠堂里面那些木牌牌，都劈了做柴火，给宣副官烤野味。可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将几块碎木片，往白雪岚面前一递。
原来是当日，姜家老太太坚持要给白雪岚，宣怀风做的长生牌位，还特意点过炮仗，当着众人的面，迎进了祠堂里。
现在已是被砸成了几段。
张大胜说，「我在祠堂角落里见着的，上面还淋了狗血，撒了鸡粪。这是个诅咒人的歹毒意思！」
白雪岚自己，是不在乎诅咒的。
但被诅咒的人里，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个宣怀风，那就叫他极不痛快了。
白雪岚的目光，冒着冷冷的杀气，直射到那把持家业的老妇人身上。
姜老太太一直被看守着，被迫坐在椅子上，眼泪涟涟地看着亲朋戚友被打得个动弹不得。此时见张大胜翻出了砸碎的长生牌位，忙开口说，「观音菩萨在上！我绝没有这样的歹心！吴妈，你背着我，究竟做了什么事？」
吴妈原吓得半瘫在地上，听了她的话，似乎被惊讶刺激着，身体剧烈的颤动起来，抬头对她说，「老太太，你这是问我？我几十年里，做过什么事，是背着你的？」
姜老太太说，「没有背着我，这牌位是怎么回事？又淋狗血，又撒鸡粪，这不是好端端的，给我们姜家惹出一个不共戴天的大仇吗？你很不应该！」
吴妈说，「老太太，你这话，是怎么个意思？」
姜老太太心里急，连连对吴妈使眼色，嘴里只说，「你是跟了我几十年的人，你就认了罢。你大少爷已经去了，如今就剩个可怜的二少爷，还躺在屋子里有一口没一口的喘气。你把白十三少得罪得狠了，别连累了二少爷。那可怜孩子，现在是禁不住一点风吹草动的呀。你这老货，你就老老实实认了罢。」
但她这些眼色，使得太晚了些，前面的一些话，已经把吴妈给激怒了。
吴妈直着脖子说，「认什么？你要我认什么？原本我在姜家这些年，忠心耿耿，就算要我为姜家去死，我也不眨一下眼。但是，老太太，你不该开口就说我背着你。当着这么多人，我还要点脸面。我认了这背着主人家，偷着砸了供奉在祠堂的牌位，还在上面使咒的罪名，以后别人怎么看我？你说我背着你，把我辛苦一辈子积攒那点名声，都给抹杀了。」
姜老太太为她这样不理智，几乎气坏了，颤着说，「你疯了吗？这什么时候，你只顾着你自己的名声？一个老妈子，要名声干什么？」
吴妈声音更尖了，叫着说，「我是个低三下四的老妈子，也就只能积攒个好名声，得一点别人的敬重。我哪里和你比，你年轻时是小姐；嫁了人，就是太太；老了，就能做老太太。你有地，有房子，有银元，我呢？我一辈子伺候人，除了一点名声，我还有什么？」
姜老太太指着她说，「听听这没良心的嫉恨的话！我总算知道了，你假装着许多年，作出一个忠心的模样，原来是这样恨我呀！那也就难怪，你会背着我砸这牌位，要我们姜家往死里得罪白十三少，你真狠毒！但白家的人不是傻子，他们不会上你这恶当！」
白雪岚冷笑道，「都闭嘴。两个老东西，在我面前唱这种低劣的双簧，真把我当傻子了。」
张大胜问，「总长，祠堂里那些牌位，还要劈了来烤野味吗？」
白雪岚说，「劈。烤得香点。」
张大胜应了一声，撩起两只袖子，转身就走。
姜老太太急得站起来喊，「不能劈！那是我们姜家的祖宗牌位啊！白十三少，大家毕竟是亲戚，你不能把事情给做绝了啊！」
旁边看守她的大兵，伸手就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直直地按回椅子上去。
白雪岚对老太太的呼声充耳不闻，向吴妈说，「你要好名声，那是很容易的事。你一个做老妈子的，若是能救回你家二少爷的性命来，岂不是能得到最好的名声，以后人人都要敬重你呢。我看，还是你给姜老二冲喜罢。」
吴妈大惊，「作孽！我抱他亲哥哥，当我儿子一样抱大的。怎么说，我也是他一个母亲辈分的人啊。这样乱了伦常，老天也要下雷劈的！」
白雪岚反问，「把当嫂子的送到小叔子床上，那就不乱伦常了？你理所当然地让别人乱伦常，现在也该让你乱一乱。来人，把这老东西带到她二少爷的新房里，剥光了，送到床上去。」
士兵们上来，毫不留情地抓着，把乱叫乱嚷的吴妈带走了。
宣怀风环视四周，满院子的人，已被白雪岚吓的吓，打得打，满地的凄惶狼藉，对白雪岚说，「你挑出来的人，都一个个开发掉了，今晚这事，可以结束了吗？」
白雪岚说，「你累不累。」
宣怀风说，「闹了一个晚上，有点累了。」
白雪岚说，「张大胜还要给你烤野味呢，你不等一等，吃一点？」
宣怀风蹙眉道，「拿别人的灵位烤吃食，想想就不舒服。就算烤了来，我也不吃的。」
白雪岚说，「你不想吃，那就别吃了。我们找个地方，好好歇着去。」
这时，忽听见一声老妇的惨叫，仿佛是吴妈的尖锐声调。
刚才押解吴妈的一个大兵，从院门跑进来，向白雪岚报告说，「军长，新娘子送过去，往床上一摸，新郎直挺挺的，没点动静，原来已经没了气了。应该也是刚死一会，尸首还是温的。」
旁边忽地又传来一声老妇的惨叫，这次是姜老太太。
听见二儿子的死讯，大叫一声，眼睛一闭，就栽到了地上。
宣怀风始终有些不忍，叫人把她扶起来，看顾看顾。
白雪岚说，「你就是太好心。她这儿子，早就病得在阎罗王门口打转，她还非逼着我姐姐冲喜。如果真成了事，此刻在屋子里，摸着新郎尸首的人，就是我姐姐了。」
宣怀风，「你说的何尝不是。只是你姐姐现在，是要走向幸福的生活了。孙副官那边，也是心满意足的。相比起来，姜老太太虽做的事不好，却连续经历了丧子之痛。我知道，你是不会同情她的。只是，难不成你还要杀了她？」
白雪岚嗤道，「我还真的想杀了她。」
宣怀风说，「她一个老人家，手无寸铁，你杀她，这可不好。今晚你做得很痛快，我也看得很痛快，不如见好就收，大家散场罢。。」
白雪岚便依了他的话，吩咐蓝大胡子，把抓的俘虏都放了，那些打得半死的，也一律放到临时扎的简陋担架上，让他们的亲戚抬走。
孙副官和冷宁芳，一个是读书不习武的副官，一个是娇滴滴的女子，拿着棍子发狠地打了一阵，胳膊打得酸胀发疼，究竟也没有打死一个。
不过心中恨意，终于是痛快地发泄了去。
此时，两人放下棍子，手拉着手，走到白雪岚面前。
孙副官并不言语，只是向着白雪岚，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白雪岚对他冷冷道，「别以为和我姐姐在一起，就要成我表姐夫了。少做你的梦，在我跟前，你的身份，还是听我吩咐，给我办事的人。」
孙副官受这冷淡的一句，却像得了打赏似的，眼睛里闪着光芒，又鞠一个躬，严正地答道，「是。」
冷宁芳低声说，「十三弟，这次为了我，你可是惹了一个大麻烦了。」
白雪岚说，「回老家后，再看看怎么说，爷爷总不能真把我打死埋掉的。」
冷宁芳说，「我，还有他，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白雪岚笑道，「你们心里有数就好。」

第四十一章
白雪岚随口做了几句吩咐，自有底下人去料理，他也不多加理会，带了宣怀风回曾住过的小楼处休息。
宣怀风先洗了上床，头一挨着枕，就有一股浓浓的瞌睡像轻棉被似的笼罩上来，正躺得有几分舒服，白雪岚也随后洗完了，带着一身热气钻到床上，要寻宣怀风来闹。
宣怀风把他乱拱的脑袋往外一推，闭着眼睛呢喃着说，「好困。」
倒不是存心推搪。
这一个白天折腾下来，又瞧了一个晚上的热闹。虽则新鲜，然而精神也消耗了八九分，他是找不出力气来应对爱人。
白雪岚不罢休，又把身子靠上来。
宣怀风只管要睡，迷迷糊糊觉得身边不消停，却也没有再向外推，顺手搂了送上来的脖子，索性就把白雪岚的肩膀当了一个枕头，半个后脑勺挨在上面。
冬夜里抱着白雪岚这样的大暖炉子，换了谁都是很易入睡的。何况鼻子里嗅着白雪岚熟悉的气味，宣怀风更是安心，片刻就睡沉了。
至于白雪岚怎么按捺住本性，老老实实做了枕头，他一个睡梦中的人，倒没如何留意。
第二日起来，两人吃过早饭，白雪岚就把蓝大胡子叫了来，吩咐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宣怀风诧道，「这样就走吗？你把人家的小楼给烧了一座，满地灰烬残骸。堡墙也炸崩了一大块。况且我听说姜老太太昨晚那样连惊带吓，今早也忽然发起热来，恐怕是不能发号施令了，然而那位二少爷的丧事怎么办呢？」
白雪岚存心要冷落他一回，可若是在听差的眼皮子底下，让宣怀风下不了台，他又不忍，所以还是给了回应，只是脸上冷冷的，板着脸说，「凭老婆子做的那些混账事，我没把这里烧光炸平，已经是高抬贵手。你还指望我给她当孝子贤孙？那绝对不能。要做滥好人，你只管自己去做。」
这人霸道起来，向来是不能做商量的。
宣怀风想他在此处受了不少污糟气，对姜老太太恼恨，也无可厚非。
他不好和白雪岚为此争执，吃过早饭，把行李略做收拾，便自己来找冷宁芳，瞧她是怎样一个意思。
冷宁芳听了他的来意，不禁多打量了他两眼，「您请放心，虽说看着又烧房子又打棍子，很吓人的样子，其实十三弟这次发了慈悲，并不曾真的下狠手，一则房舍多半还在，二则堡里的人也还周全。我那位婆婆能掌着这份家当，自然有她的手腕。依我看，姜家并不至于就此消弭。」
宣怀风听她这样说，也就放心，便告辞回自己房里去了。
这边冷宁芳，因为打定了主意和姜家断绝关系，竟是很坚决地不肯带一分财物，只捡了两件路上必需的衣服，就算做好了离开的准备。所以她是比其他人还闲，宣怀风走后，就独自在屋子里坐着等待上路的消息。
恰好孙副官过来看她准备得如何，进了屋子，听她正在悠悠叹气，忙问，「怎么？是谁又敢来让你受气吗？」
冷宁芳摇头说，「十三弟昨晚那样发威，谁还敢来让我不自在。是刚才，那位宣副官来找我说了两句话。」
便将宣怀风的来意说了一番。
又微笑着叹道，「你两三次对我说，他是一个心地极好的人，可我总料不到是这样的好。不管别人怎样对他，他却还想着怎么为别人留一条活路。因为是对着你，我也就说一句直肠子的话。我不料到这样的世道，还能有这样干净善良的人，更料不到是这样的人，把十三弟给降服了。」
孙副官不禁笑着说，「你用降服这个词，真是精当得很。」
于是将白雪岚和宣怀风之间发生的一些事，挑了些公馆里众人皆知的，能说出来让自家人知道的，大略说了两三件。
冷宁芳听得又惊又叹，还未发表感概，那边消息过来，白雪岚命令启程。

第四十二章
宣怀风回到房里，见宋壬带着两个护兵正提着装衣服的行李箱子出去，却不知白雪岚去了哪里。便问宋壬。
宋壬也正打算和宣怀风说一件事，叫护兵先把东西搬出去，自己留下来答说，「总长到酒窖里去了。说这穷地方，别的好东西想必没有，陈年老酒也许藏着几坛。宣副官，您不知道，乡下古法酿的老酒，藏在土窖里几十年，一打开封盖，那个香啊。」
一边说，一边便像勾起了馋虫一样，咽了一口口水。
宣怀风低头想了想，叹道，「找酒就找酒罢，只别一时使起性子，把人家的酒窖给砸了。」
不料宋壬这粗犷的山东汉子，也有心细的时候，竟听出一点意思来，便问，「怎么？您和总长吵嘴了？」
自己和宣怀风夜里的事情，宣怀风哪能拿来和宋壬讲，微微笑道，「并没有吵嘴那样严重。不过是今天早上，我为那位老太太顺口说了两句好话，不合他的意思。恐怕他临走前要去找姜家堡一个麻烦。等他回来，要是心里的气还没有平，大概究竟还是要来找我的麻烦。」
宋壬咧嘴笑道，「宣副官，你们这些喝过洋墨水的，肚子里弯弯就是多。照我说呢，总长对上您，就是一头犟骡子，心里再大的气，只要您顺着毛，捋一捋，也就乐乎起来了。天底下，一物降一物，您说，是不是这道理。」
宣怀风被逗乐了，「怪不得总长抱怨，说你们这些人去了首都后，都不学好了。当着他的面老实，背着他，敢把他比作骡子。你不怕他拿鞭子抽你？」
宋壬把胸膛拍得砰地一响，「跟着总长办事的人，还挨不起那几鞭子吗？我也不是傻子，这些话只在宣副官跟前说。您我是知道的，从不在总长面前嚼舌头。」
说完，左右看看，把声音压低着说，「宣副官，我想求您一件事。」
宣怀风说，「我就说，你不去忙你的，站这和我说闲话，该是有些古怪。什么事？你说来听听。」
宋壬那蒲扇般的大手，在剃得短短的半寸头发上，难为情地摸来摸去，「宣副官，这不是快到总长老家了？总长的老家，离我老家也不多大远。」
宣怀风说，「我知道了。你记挂着媳妇孩子，想请几天假回家里看看，是不是？」
宋壬说，「也是，也不是。我若只是请几天假，总长总不会不答允，又何必劳动您？」
宣怀风看他张手张脚地站着，很不得自在的样子，打个手势，请他在自己对面的椅子坐下，温和地说，「看你这样，是打算谈一件正经事？恕我直言，你这样大汉子，很不适合绕弯弯说话，这也是也不是，听得我难受呢。还是请你直肠直肚地说。不管什么事，我要是能办，一定帮你办了。要是不能办，我也告诉你为何不能办，这样岂不是大家都痛快？」
宋壬得到他的鼓励，果然痛快起来，竹筒倒豆子一般，「宣副官，也是这几日看着姜家堡遇土匪，才兴起来的想头。我本想着，婆娘带着几个毛孩子在老家，等着我寄饷银回家养活，他们吃的吃，穿的穿，日子很不错了。可是您瞧瞧，这次回来，世道更乱了。姜家堡有着许多堡丁，还有许多火枪，都要受土匪的祸害，别的乡下村子又如何？要是来了土匪，家里男人不在，女人孩子怎么处？一想起这个，我夜里就睡不着。我总想，要去央求总长，让他答允我把婆娘孩子接到城里来才好。」
宣怀风说，「原来如此。可你开始为什么作出那鬼鬼祟祟怕人知道的样子？想老婆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并没有不可见人之处。如今社会进步了，以后再有这种想法，你大大方方地直说就是。」
宋壬牛高马大的，竟也有皮不厚的时候，一张大脸红胀起来，晃着脑袋解释，「实在没想婆娘，要说想，也就是想几个毛孩子。」
宣怀风笑道，「是的，是的，我说错了。你只想这几个，没想那一个。」
又爽快地说，「只管安心。你这个事，我和总长说。其实，我也就奇怪，你跟着总长，每个月的饷银加上额外赏钱，总该是不差的。既然不缺钱，把家里人接到城里，只管租个地方住下来就是，怎么还非要经总长同意呢？」
宋壬啧啧摇头，「您是住在天宫里的人，不知道老百姓的门道。如今别说首都，就算济南城，也开始实行那劳什子良民管理了。乡下人到城里，总要每人办理一张良民证，若是办不来这张证，就是流民，在街上让巡警看见，问你要良民证，你要是拿不出来，是要马上被警棍打一顿，赶出城去的，或者你拿几个钱给巡警，他就饶过你。如今逃荒入城的人太多，那良民证就金贵了，寻常人花上许多钱，也未必办得来。但要在总长那里，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宣怀风大为惊讶，「我从前刚到首都，也拿过一张良民证。可我在路上，从没有被巡警拦住问话，没有用它地时候，总觉得拿着不过废纸一张罢了。原来它不大好弄吗？」
宋壬打量宣怀风两眼，嘿笑道，「巡警也长眼睛，您这样的人，穿着洋装在大街上一站，谁会来对你检查？这张废纸用处大着呢，但凡任职、读书，都要凭着良民证办手续，连娶个老婆，也必须拿着良民证，才能在城里办下一张结婚证明。就拿您来说，您到海关衙门当差，难道不用办手续？其实一定有办的，只不过不用您亲自去，总长色色都给您安排好了，吩咐了底下人跑腿。那首都的良民证，当初恐怕不是您自己去办的，否则，绝不会说出这样轻易的话。」
宣怀风便沉默了。
当日从英国匆匆赶回奔父丧，被姨娘夺去所剩不多的家业，只好再从广州转赴首都。两袖空空，千里奔波，直到和姐姐见了面，才吃了一颗定心丸。
住处、穿着、饮食……处处都是姐姐使了劲的花钱张罗，无一处不周到。
那张良民证，自然也是姐姐给他办了来，轻松交到他手上，其中有什么周折难处，竟是一个字也没透露。
宣怀风想着他姐姐，往日那般关怀厚爱，如今又是另一番不堪景象，眼角怔怔地一阵微热，忙装作眼里进了灰尘，用指头轻轻揉了两下，对宋壬淡笑着说，「我总以为你只知道打枪，不懂这些衙门里的事。没想到你竟是个行家。」
宋壬忙说，「哪的事。我和戴小姐闲话，一个不妨头，让她知道了我把婆娘孩子带到城里的打算。戴小姐就提醒了我。她真是个好人，知道我不懂这些道道，很仔细地和我说了半日。她说，我闺女还小，可我那三个毛崽子，也该学几个字了。如今不兴私塾，都兴送到学校去识字。要进城里的学校，也一定要良民证的。其实，戴小姐也说了，她那学校收学生倒很松动，不指着要这要那。但我辛辛苦苦想把家里人带到城里，就是想早晚见一见孩子，宁愿多花几个钱，在城里正经学校读书，不要到城外老远……」
还没说完，就听见楼下响亮的哨子声。
又有人在大声吆喝，「到点了！」
宋壬哎呦一声，弹簧似的从椅上起来，「都怪我，一说起那几个毛崽子就忘了点。宣副官，路上风大，您加一件披风才好下楼。」
宣怀风摊开两手问，「你不是叫人把箱子都拿走了吗？这时候我到哪变出一件披风来？」
宋壬一拍脑袋，「果然不错，怎么倒忘了这个。我叫他们再把箱子拎上来。」
宣怀风拦着说，「上上下下的瞎忙什么？到路上觉得冷了再说。快走罢，不然，有人要生气了。」
这时行李早叫护兵拿了去，宣怀风便两手空空地和宋壬一起走出房间。
下楼到了院子里，蓝胡子早把人召集齐全，都在等着。
白雪岚也不知何时从酒窖里回了来，却站在院里，没上楼回房，存心要看宣怀风着急不着急。
等了半日，才见宣怀风从楼梯下来，竟是半点也不着急，一边走，一边和宋壬说说笑笑。
白雪岚心里更为憋闷，等宣怀风到了面前，也不和宣怀风说话，转过头，喝着底下人说，「断了手吗？还不牵马来？就为你磨磨蹭蹭，耽搁了上路！」
宣怀风本想和他先说一句软和话，听这不好的声息，不由生出一分气来，便也不和白雪岚说话，抬起头，只装作很悠闲地看天色。
不多时，两个骑兵牵了两匹马来。
其中一匹，自然是白雪岚专骑的白将军。
宣怀风接了骑兵送上的缰绳，对着自己的坐骑仔细看了两眼，问那骑兵说，「怎么我看这一匹，不像我昨天骑的？昨天那匹就好，还是照旧给我牵过来罢。」
那年轻骑兵脸上的笑容，像有些躲闪，又不马上答应下来。
宣怀风正觉得奇怪，蓝大胡子大步地走过来，顺手就拿着马鞭，往骑兵背上刷地抽了一下。

第四十三章
宣怀风见他这样凶狠，正在吃惊，蓝大胡子却已把脸转过来对着他，换了笑容，对他解释说，「都是这蠢东西，没有一点记性。早提醒过，军长的白将军绝不能和别的马同槽，他昨晚倒把宣副官你骑的马和白将军栓了一处。大半夜的，听见马叫唤得厉害，过去一看，已经让白将军把后腿给咬出血了。那一匹是没法子骑了，您今天将就一下，换这一匹罢。」
宣怀风这才明白事由，不由转头去看旁边那匹白将军。
那白将军体态矫健，两眼黑亮，脖子高昂着，仿佛总有一种瞧不起人似的骄傲神情，倒很像他熟悉的那个人。
宣怀风笑道，「原来这马里头，也有这么横行霸道的。同一个槽，就要把人家咬伤了去，你也太蛮横了些……」
他心里其实是喜爱这匹神骏马儿的，一边说话，一边伸过手去，想抚它漂亮的鬃毛。
白将军天生的性子暴戾，又因为是白雪岚的坐骑，早被娇纵坏了，陡然见一个陌生人敢伸手过来，扭过脖子来，不声不响地张开牙口。
白雪岚见宣怀风和骑兵说话，和蓝大胡子说话，甚至和一匹马说话，偏自己就像不存在似的，偏偏故意地不和自己说话，心里正生气。他是马主人，见白将军忽然低头，哪能不知道这畜生要干什么，吓得一个箭步窜上来，啪地一下，把宣怀风的手猛打下去，对宣怀风吼道，「吃了豹子胆！这是你能碰的？」
急切之下，这一吼，是十分用力的，扯得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
偌大的院子，顿时一片寂静。
白雪岚心里也咯噔一下。
刚才打得宣怀风手背啪地一声脆响，他已知打重了，再一吼，发觉院中死寂一般，人人都偷瞧着自己，又知吼得急了。
心里越在意，越是没了平日的从容，见宣怀风怔怔地瞅着自己，白雪岚一时心也乱了，脸上却还是摆着一副生气的表情。
若在平时，总有一个伶俐的孙副官，来给二人打圆场，偏生孙副官因为受伤，早被安排坐了大篷车。那十几辆大篷车因为不方便，不曾停到院里来，因而此时，孙副官也不在跟前。
白雪岚积威深重，他僵在那里，别人哪里敢说话。
宣怀风窘迫得俊脸通红，但心知这样下去，场面越发要不好看了，因此反而强挤出一个淡笑来，「总长说的是。总长的坐骑，我以后不碰就是。」
说罢，回过头去，对蓝大胡子说，「我就骑这一匹罢。」
翻身上了马。
白雪岚还只管站着，宋壬上前试探着问，「总长，该出发了？」
白雪岚仿佛回过神来，才喝了一声，「出发。」
也骑上白将军，领着众人上路。
这次上路和昨日大有不同，走的不再是狭窄的侧门，而是正经大门。何况那种被带着双二十响的壳子枪的骑兵们前呼后拥的气势，是特别的威严慑人。
姜家堡的人早被吓破了胆，缩头缩脑地藏在墙后，眼瞅着阎王似的白十三少去得远了，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消失在山林深处，才赶紧把敞开的大门关上，自去哭天抢地，悲悼哀哭。
离了姜家堡，白雪岚带着自己亲手调教的这支虎狼近卫营，看似威风凛凛，踏雪而去，其实满心里不是滋味，仿佛肠子被扯着似的，一路上，常常拿眼角偷瞥宣怀风的所在，唯恐宣怀风骑着马，不声响地离了自己。
宣怀风面上倒很平静，策马总在白雪岚右边，偶然慢一点，落下白雪岚七八步，白雪岚必慢下来，磨蹭到宣怀风马匹跟上了才走。
如此拖拖拉拉，虽是人强马壮的猛虎之师，大半个上午的时光，竟只走了一小段山路。老天爷似乎也生起气来，早上还露着晴脸，到了中午，渐渐的乌云堆积起来，有再来一场雪的意味。
冷宁芳在大篷车里坐得气闷，掀开帘子透气，被冷风吹得顿时打了一个哆嗦，这才知道天要变了。
再一看前面，宣怀风和众人一样，骑着马上赶路。
冷宁芳忙叫着白雪岚说，「十三弟，这样刺骨的风，你怎么还让宣副官骑马？眼见着要下雪了，快到车上来罢。」
白雪岚早想招呼宣怀风，只是见宣怀风骑着马目不斜视的模样，竟是很心虚，三番两次地开不了口。这时巴不得冷宁芳一句，直如领了太后的懿旨一般，赶紧应道，「姐姐教训得很是。」
冷宁芳还不曾见过他这样恭顺的态度，还在发怔。
白雪岚哪理会冷宁芳想什么，挥手叫停队伍，跳下马，给宣怀风牵着缰绳，用很寻常的口气说，「你也听见姐姐的话了。这样的天，不好骑马，到车里去罢。」
回头吩咐蓝大胡子，「给我预备的车呢？快拉过来。」
不一会，便有护兵吆喝着，驾了一辆马车过来。
白雪岚在地上站着，抬着头，伸着手，摆出一个要扶宣怀风下马的姿势。心里琢磨着，宣怀风大概是要对自己耍一下性子的。
不料，宣怀风脸色虽是淡淡的，眼神也不肯和他对上，但在身体上，却顺应着白雪岚的动作，安静地下了马，跟着白雪岚上马车。
那马车的帘子是羊毛制的，十分厚重挡风，人到了里面，立即和风雪隔开了，仿佛到了一个极安静的小世界里。
白雪岚见宣怀风肯跟自己上车，宛如中了巨奖一般，到了车厢里，便一伸手把宣怀风抱住了。
宣怀风见此处没有外人，才做出不配合的态度来，拿右手的肘部向后搡他，冷冷地说，「这有什么意思？请你离远些。」
白雪岚越发抱得紧了，耍起很擅长的无赖伎俩来，反问他说，「要我离远些，刚才你怎么又跟我来？」
宣怀风说，「你是我的上司，当着众人，不得不照顾你的面子。到了这里，你再胡搅蛮缠，就是欺负人了。」
白雪岚只怕宣怀风不和自己说话，既然肯说话，那总是一件叫人高兴的事，因此他竟把一路上的心虚忐忑，都放到了一边，仗着自己力气大，宣怀风再也挣脱不过的，嘴唇只在他脸颊、脖子上混亲混蹭，柔声央道，「是我的错。我真该死，也不欺负别个，只欺负你了。亲亲，别生气，我给你赔罪，好不好？」
见宣怀风不答话，便抓着宣怀风的手背，再三给他揉，嘴里不住地说，「疼不疼？我打重了，真不是故意的。我见白将军要咬你，我才急的。」
宣怀风挣了几次，越发让他八爪鱼一般缠得紧了，涨红了脸骂道，「白雪岚，你还要不要脸？」
白雪岚想也不想地说，「要脸做何用？我为了你，连命都不要，更不要脸。」
宣怀风心忖，自己吃他这无赖的亏，总不能吃一辈子，便一低头，发狠地咬在白雪岚手腕上。
白雪岚反而叫好，笑着说，「只管咬，咬下一块肉来，你吃了去，这就是你中有我了。」
宣怀风只以为咬得疼了，他总要缩回手去的，自己得了脱身，就赶紧下车，避到外头去。
没想到狠咬了一气，白雪岚仍抱得死牢，手劲一点没有松动。
反而是嘴里，似乎尝到淡淡腥味。
宣怀风心头一惊，不要真咬出血来了？赶紧松口去看。
果然，手腕上一圈齿印里，隐隐地渗出鲜红颜色。宣怀风看着那沁出来的一滴血珠，不知什么滋味。再要继续咬，是绝不忍心了，可若要帮他拭伤止血，又十分地不服气。
原本一肚子气，让白雪岚耍无赖地一番水磨，竟是只能憋着。
宣怀风不由灰了心，也不挣扎了，由白雪岚两根胳膊，宛如牢笼似的圈着。
半晌，叹了一口气说，「你放手，好不好？」
白雪岚说，「当然是不好。」
宣怀风说，「我也不到别处去，你放开我，我们面对面的谈一谈，也不成吗？若连这也不成，那以后，也不要再想我和你说什么话了。」
白雪岚听他的语气，是很认真的，不敢再嬉笑敷衍，只好松了手，在他面前盘膝坐了，摆出一个面谈的姿态，抢先说，「先前是我太急切。白将军那嘴利牙，一口下去，能把你手指咬断两三根。因此我才失了态，并不是存心当着众人的面，让你下不了台。有一个字撒谎，叫我天打雷劈。」
举起两根手指，做个很郑重的发誓。
宣怀风说，「白将军碰不得，你说是为着我考虑，我姑且表示理解。可今天早上，无端无故的，你十分不待见我，又作何解释？」
白雪岚说，「何曾不待见，我也只是向你做一番抗议罢了。」
宣怀风问，「抗议什么？」
白雪岚反问，「你答应了的事，不肯兑现，让我活活吃个哑巴亏。」
宣怀风问，「把话说明白了，我答应了你什么不肯兑现？」
白雪岚很不含糊，就问他，「孙副官挨打那一天的事，你还记得不记得？」
宣怀风说，「这才多久前的事，当然记得。」
白雪岚说，「你既然记得，那就能做个对证了。那天晚上，我们在床上，你不让我近身。我和你打商量，说你狠着心将我饿一个晚上，到了时候，我要补偿回来。你满口答应，有没有这回事？」
宣怀风不由回想，那天晚上自己迷迷糊糊，似乎是曾听过这么一句，这是不好否认的，只好说，「当时我困得紧，究竟怎么答应你的，实在记不清了。可就算我答应过什么，也不过昨夜睡得早，把你这不正经的赔偿，再拖欠一个晚上罢了，为什么要生我这样大的气？」
白雪岚讪讪道，「哪里生老大的气了？也就早上一个小小的起床气，对你冷淡些，没往日那样殷勤罢了。」
宣怀风摇头说，「我不信，一定还有什么，你瞒着不肯说。再不说实话，我就下去了。」
说着就要起身，到车外头去。
白雪岚连忙一伸手，把他擒羊似的擒住了，顺势一扳，两人搂做一团，歪倒在车厢里铺着的厚厚的褥子上。
白雪岚咬着宣怀风耳朵，低声说，「要我说实话也行，可你先做个承诺，不拿这事笑话人。」
宣怀风听他这样遮遮掩掩，倒生出好奇心来，痛快地说，「好，我做一个承诺。你快说出来。」
白雪岚说，「这要怪张大胜。」
宣怀风说，「这就奇了，我们的事，如何扯到他身上去？」
白雪岚说，「我昨日，不是叫他给你打野味？这满山都是肥狍子的地方，就他憨，没打着狍子，偏拖了一头野鹿回来。野鹿也罢了，叫他宰了给你烤着做宵夜，他又跑来问我，那老大的一根鹿鞭……」
宣怀风被白雪岚无法无天地混闹了一两年，也不是当初那个清纯简单的留洋学子了，至此便明白几分，脸颊微热，截住白雪岚的话道，「快住嘴。打个野味也能扯到这上头，这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亏你这个做总长的，还有脸怪手下人。」
又不禁好奇起来，低声问，「那个东西，你难道就真的吃了？何必去吃那种古怪东西，你平日就很……」
说到一半，忽然就刹住了。
白雪岚被他这只说了一半的话，撩拨得心窝发痒，慢慢地压上身体的重量来，一下一下地挤着他问，「我平日就很如何？就很让你吃不消，是不是？」
宣怀风哪有脸回答这样下流的问题，被白雪岚邪气地挤迫着，便蜷起身体，尽管避让着。
然而马车篷里，能有多大一点地方？
片刻不到，就避到尽头了，宣怀风半边身子抵着硬硬的木板，再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白雪岚最乐见这样的情势，像捕猎一般，先慢慢地靠过来，试探着挨挨碰碰，后来索性压在他身上，低头亲他的唇。
宣怀风犹豫片刻，究竟拿不出一个很顽固抵抗的态度，也就甜甜地和他接起吻来。
两人亲了一阵，白雪岚的热情更燃烧起来，手伸到衣服底下。
宣怀风气息也不如何平稳了，但仍想着要谜底，隔着衣料，按住白雪岚的手问，「还没说完，你真的吃了吗？」
白雪岚心不在焉道，「那东西腥膻得很，哪能说吃就吃，也就只能泡酒。」
饿极了的野兽要吃肉，总要把猎物先给麻醉了。
白雪岚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存心要让宣怀风卸了防备，便一边手里缓缓动作，一边往下说，「张大胜把野鹿拖回来时，我们还在林子里，你窝在我怀里睡得香呢。就因为这混蛋的张大胜，来问鹿鞭要不要，我想，丢了可惜，泡酒倒好。然而泡这种有药性的东西，是要用好酒的。我就吩咐一个兵，到了姜家堡，给我到酒窖里找一找。」
说了一段，鼻子里透出的气，是越发灼热了。
便用结实的胸膛，隔着衣服往宣怀风身上不耐地频频蹭着，沙哑了嗓子，低低地求说，「昨晚憋了我一个狠，今天又要这样无情吗？好人，先喂了我罢。」
宣怀风在这上头，本就比一般人淡泊，这时还算把持得住，笑着说，「早起还横眉冷对，这会我就成好人了？不行，你先把该说的都说完，我们才能合作。」
白雪岚叹一声，把眉紧皱起来，作出很痛苦的样子，「这里要坏了，好歹搭把手。」
也不问宣怀风同意不同意，抓着宣怀风的手，放到自己解开的裤腰底下。
宣怀风陡然摸着那火烫的巨物，倒抽了一口气，不禁脸红耳赤，心脏猛跳。
好一番犹豫。
要把手抽回来吧，一则自己力气上头，向来反抗不过白雪岚，二则，也不忍心看着爱人太受煎熬。
他想了想，便腼腆着一张红通通的俊脸，竟真的慢慢摩挲起那熟悉的巨物来。
白雪岚舒服得叹气，挺着腰，把那东西越发用力地往他手掌里送去。
宣怀风掌心黏黏滑滑，都是那东西顶端溢出的秽液，根茎上满布的青筋，仿佛得到了灵魂似的在勃勃跳动，听着白雪岚惬意到极点的叹气，他蓦地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两腿之间，不知何时已是硬硬胀胀的。
宣怀风大为羞耻，怕白雪岚知道了要笑他，紧紧夹着双腿，假装平常地问，「你叫护兵到酒窖找酒，后来怎么就要和我生气呢？」
白雪岚和他身子贴着身子，早摸透了他的动静，知道他也耐不住了，心里泛起那不可对人言的得意来，又用下身重重挤他一下，低笑道，「你要听故事，我只管说给你听。只是这长裤挂着皮带，碍事得很。你把腿抬一抬。」
宣怀风又不是小孩子，自然知道只要一抬腿，下身就要被脱空了。
想着今早让白雪岚发了一顿脾气，现在事情还不曾说个清白，就先服了软，自己实在有些窝囊。
但白雪岚的手伸过来，那样坚决的力道，也是无从反对的。
最后到底是默默地让他把裤子褪了。
白雪岚那根巨物，早让宣怀风亲手摩挲得又硬又大，缓缓地进去，宣怀风只觉得深深的满涨到心肺的地方去，情不自禁两手搂着白雪岚的脖子，鼻子轻轻哼着。
所幸白雪岚也知道不能过急，入到里面，先一下一下地研磨。
「刚才说到哪了？是了，进了姜家堡，我们在酒席那头，调教那些混账东西，那护兵就到酒窖里去了。我原要他找一坛老酒来泡鹿鞭，偏他眼尖，反在酒窖里翻出一坛有年岁的虎鞭酒来。我想着，既然都找出来了，不如试一试，洗干净身子，先给自己灌了两杯。没想到一上床，你只顾着睡。那天晚上的赔偿，是压根没有兑现的意思。存心要我憋着是不是？嗯？」
大概想着昨天晚上实在难受，白雪岚也不打招呼，腰杆忽然用力一挺。
宣怀风猝不及防，魂都几乎被他撞散了，正想骂他，才一张唇，白雪岚已像汽车发动了引擎一般，放开了速度驰骋起来。
宣怀风被内外翻扯着，哪还去找骂人的力气，两片薄唇微微张着，直吐出软绵无力的热气来。
正天翻地覆，腰肢打着颤发软，那后面方向的帘子，不知被谁忽然掀了一个角出来。
车里被厚帘遮蔽着，原是黑乎乎一片，现在光线从掀开的帘缝里透进来，恰好照在宣怀风半边脸上，顿时将沉浸在欲海中的人儿给惊醒了。
宣怀风睁眼去看，对上一张怪异的大脸，而且那张大脸上，竟长着不似人的长毛，眼睛铜铃般的大，亮亮地瞪着他。
宣怀风大吓一跳，啊地叫起来，抱着白雪岚脖子的胳膊一松，整个人都往后掉在褥子里。偏生那不可告人之处，两人还紧紧连着，宣怀风又是受了惊，里面绞得死紧。
这样一来，对白雪岚而言，也是个从没有过的体验，竟被他绞得刹不住，径直射了出来。
白雪岚喘着气，回头往身后去看，不由又好笑又好奇。
原来是白将军在两块帘子交接处，拱出一条缝隙，硬将大大的脑袋探了进来。刚才宣怀风看见的大脸，正是白将军那一张近在咫尺的马脸。
白雪岚笑骂道，「你这捣蛋，怎么找过来的？快走开，别坏我的好事。」
拍拍马头，把它硬推出车外头去。
白将军见了主人，撒娇似的轻嘶，还要把大头拱进来，白雪岚忙对外头招呼一声，「快来个人！把白将军牵了去，好好一场中午觉，都让它给搅和了。」
也不知是外面哪个人，赶紧过来到了车外，将白将军牵走了。
白雪岚将帘子顺扯，让光线和冷风都不能再透进来，便回过头来找宣怀风。
宣怀风这时，也知道刚才自己被吓得如此狼狈，竟是因为一匹马，既丢了脸面，又丢了兴致，见白雪岚猛虎似的过来，便拿毯子裹住身体，「今天是不行了，你先让一让我。」
白雪岚刚才匆匆去了一回，并不十分得劲，搂着他揉搓，哄着说，「心肝，不是我不肯让着你。那虎鞭酒简直邪门，我也就饮了两杯，结果差点要了我的命。你昨晚放着我死活不管，我只能半夜去冲冷水澡，谁知道那样竟也消不下，一个晚上硬挺着，你说折不折腾人？今天早上火气才略下去些，可一沾着你，我浑身又是着起火来了。」
宣怀风疑惑他白哄自己，正要说话，忽然觉得什么东西戳在自己大腿上，顺手往下一抓，又热又硬。
宣怀风也吃了一惊，「怎么这么快又……也是你自作孽，那种古怪东西，尝一口也罢了。你一气喝两杯，难道不是自找的？」
白雪岚洁白的牙，轻咬在他耳垂肉上，竭力作出一种委屈的腔调来，「准是那姜家老头留下的，难怪老太太一把年纪，也硬是让老蚌怀出一颗珠。哎呀，真是难受死我了，今天就求你让一让我罢。」
口里叫着心肝亲亲，手里不管不顾地摸索到宣怀风身上，便又将宣怀风哄得心软，趁机欺负起来。

第四十四章
也不知是不是那两杯虎鞭酒的神奇效力，此番白雪岚的精力，比往常更长久些。
一整个下午，两人都窝在马车里荒唐。
直到黄昏，队伍停下扎营，白雪岚才从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里出来，脸上一股不可遏制的笑意，命人点起篝火，烧热水，自己亲自端了一盆热水到马车里去。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天色全黑下来，宣怀风动作缓慢地出了马车。至于饮食，自然有底下人准备好了，妥妥地送上来。
下午下过的一场小雪已经停了，地上一层白雪，倒映着天上明月的霜儿般的柔光，满是一种朦胧的美。
宣怀风日里被捣腾个够呛，连骂人都嫌费力，食欲也不太好，将送来的热羊肉汤喝了半碗，就坐在烧得旺旺的火旁，抱了膝盖，看天上的月亮。
白雪岚这个食肉动物，吃饱喝足后，心情自然大好。总要等他心情好了，才会找出一些反省己过的工夫来。这时见宣怀风恹恹的，也有两分心虚，挨在旁边，柔和着嗓子嘘寒问暖，又再三担心宣怀风吃得少，要吩咐下面另做一些他爱吃的清淡菜来。
宣怀风看他真要大动干戈的样子，只好也不看月亮了，转过头来，轻声和他说道，「消停一些罢。这是在路上，荒山野岭，满地的雪，叫他们去哪做清淡菜？你颁布这样为难人的命令，别人以为是我使性子，以后难免还要算在我头上。这是为我好呢？还是为我惹人厌呢？」
白雪岚便不敢去吩咐人了，使劲地瞅了宣怀风两眼，低声问，「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宣怀风说，「我哪里还有和你生气的力气？现在坐在这里，身上还是麻麻的。你先放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别再来闹腾，我就感激不尽了。」
白雪岚说，「不行，你先说一句，不生我的气。」
一边说，一边握了宣怀风一只手，把他五根指头合拢来，攥在掌心里轻轻揉搓，像有些恳求原谅的样子。
宣怀风因白雪岚在马车上太任性，只管纵着自己的体力来，本是有些不舒服的。
但以他良善的性格，总是难以像别的闹了矛盾的爱侣一样，拿出一番斗鸡似的作战态度来，所以只是闷闷的不大做声，让白雪岚做小伏低地央求两句，心肠也就不知不觉软了，只是叹息一声，低低地反问，「你真的怕我生气吗？反正我是不相信。要是怕我生气，当时怎么不听我叫停，不管不顾的继续？我看你心里很清楚，想着先把行动做出来了，到了以后，我总归不能拿你如何……」
白雪岚满脸愧色，把头垂得很低。
宣怀风见了，不忍再说，话到一半，也就停住了。
两人望着眼前熊熊的篝火，默默了片刻。
宣怀风见白雪岚没言语，心忖，大概是自己话说重了，让他心里不好受。
想着让爱人不好受，他心里便也不好受起来，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令人愧疚的事，不由轻轻叹了一声，反而主动把白雪岚的手给握住，低声问，「你喝的那个酒，再没有什么后遗症了吧？」
白雪岚一心想着怎么想个办法，哄得宣怀风高兴，把今天的事弥补过去，因为思索着，所以才表现出沉默。不料一个字还不曾说，宣怀风就已经软化了，又是握他的手，话又说得这样有情意，简直是王师未发，就捞了一个大获全胜。
他心里喜欢得不行，却知道脸上绝不能露出一点兴高采烈来，仍做出那认错的模样，点了点头，说，「我以后是宁愿喝毒酒，也不喝那什么虎鞭酒了。都是那害人东西，让我脑子也不清醒。」
宣怀风微笑道，「你就顺杆子爬罢。自己做的好事，都怪到酒上，可怜人家酒坛子没有嘴，无法和你争辩。」
火光映在俊美的脸上，把颊上那露出的小小酒窝照得清清楚楚。
白雪岚见爱人笑了，那气氛更是轻松了，一只胳膊也从后面伸过来，搂住宣怀风的腰，嘴唇凑到他耳边问，「还要不要吃一点东西？蓝大胡子熬的羊肉汤不错，叫他给你捞几块煮得软软的羊肉来？」
宣怀风说，「真不要吃。我想睡了。」
白雪岚笑道，「那好，我和你回车上去睡。」
宣怀风没好气道，「看，不到一分钟的工夫，又故态复萌了。你刚才是真心后悔？总装出可怜的样子来哄人，好有出息吗？」
如此无可奈何的语气，是情人之间另一种甜蜜。
更何况白雪岚是苦苦经过一段追求的，当日不可得的痛苦，如今变成了感受着爱人无可奈何的纵容，那是从地狱到了天堂的畅快。
所以他也不再掩饰了，爽朗地笑起来，「我自以为自己是很有出息的。」
宣怀风正要说话，忽然觉得谁在后面扯他头发，回头一看，竟又是一张巨大的毛脸。幸亏白天已经吃过一次惊，这次有了经验，就知道还是白将军在捣蛋。
白雪岚随着宣怀风回头，也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发现白将军不知什么时候离得宣怀风那样近，唬了一跳，唯恐它又要咬人。
正要动手，却看见白将军拿头往宣怀风肩上轻拱，像打招呼似的。
宣怀风小心地试着摸了摸它那狮子般张支的鬃毛，竟然听见它发出一个柔和的声息来。
宣怀风讶道，「这可怪了，忽然这样友善起来。该不是谁忘了喂它，把它饿坏了。有马粮没有？给我一些。」
白雪岚两盏灯似的眼睛，仔仔细细把自己的马做过一番观察，知道它对宣怀风确实表现着一种亲密，才找出一把豆子来，递到宣怀风手上。
宣怀风把豆子抓着，摊开掌心。
白将军凑过头，舌头一卷，就全卷到嘴里去了，吧唧吧唧一嚼。
接着，又往宣怀风空空的掌心上舔。
宣怀风掌心痒痒的，不禁笑起来，他第一次见白将军时，就很喜爱它，只是白将军又高傲又凶悍，总不能亲近，深以为憾。
现在这骏马忽然示好，他便十分地兴奋，向白雪岚说，「再给我一把豆子。罢了，你脚边那装豆子的袋子，索性拿给我。」
白雪岚便将豆袋子拿给他。
宣怀风见白雪岚脸上的笑容有些蹊跷，问他，「怎么？连一匹马的醋，你也要喝一坛子吗？」
白雪岚问，「我还不至于喝自己的坐骑的醋。只是我知道了，它怎么忽然肯和你亲近了。」
宣怀风正为此不解，便问，「是什么缘故？」
白雪岚眼神里逸着一点邪气，低声说，「你不见它总拿鼻子蹭你身上？它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
宣怀风问，「我身上的味道？我身上味道怎么了？」
白雪岚呵呵一笑，「这么一下午，你身上自然有我的味道。所以它也自然知道你和它的主人，是一个很亲密的关系。唉，早知道事情这样容易，我们早点把事情办了，你也好早一些和白将军一起玩耍，是不是？」
宣怀风正从袋子里掏豆子，要去喂马，听见这样调戏人的话，把手上抓的一把豆子全扔在白雪岚身上了，笑骂道，「你自己不做好人，连骑的马都要教坏吗？」
豆子打在白雪岚身上后，都跌到了雪地上。
白将军不是一般坐骑，跌在地上的食物，它是不屑去吃的，仍是来拱宣怀风，见宣怀风只顾着声讨白雪岚，一时得不到食物，又转过去用头拱自己的主人白雪岚。
两人一马，倒是乐了好一阵。
最后，还是宣怀风把半包豆子一把把抓出来，都喂了白将军。
白雪岚在一旁懒洋洋地看着，忽然提醒道，「我有言在先，这是你自找的，可不要抱怨。」
宣怀风问，「抱怨什么？」
白雪岚促狭道，「从前你只要喂饱一个姓白的就行了，以后任务翻个一个倍数，要喂饱两个姓白的。你岂不是辛苦？」
宣怀风豆子已经喂完，只剩一个麻布口袋，拿麻布口袋挥了他一下，笑道，「怎么会辛苦？从前，我喂那个姓白的，以后我换个差事，只喂这匹姓白的。从前那个，我要开除掉。」
白雪岚叫道，「了不得，我倒要和自己的马争宠吗？不行，我们快回车里去，把它关在外面，仍过我们的二人世界。」
刚好这时候，护兵又送了烧好的热水过来。两人随随便便洗了手脚，漱一漱口，回车上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出发，队伍仍是朝着南边走。途中若是经过小城小镇，就花些钱租店；若是夜来刚好停在野外，自然还像那夜一样，燃起篝火，在铺了厚厚褥子的马车上过夜。别的骑兵没有马车可睡，都是手脚麻利地搭帐篷。
白雪岚和宣怀风是完全不用辛劳的，只当享受一番野趣。
每天日暮歇息，日出上路，这样穿山过林地走，没有绕太多路，也算颇为迅速。
到得一日，天上大放晴光，宣怀风瞧着很欢喜，便试探着问白雪岚，能不能借他的白将军一骑。
白雪岚笑道，「好家伙，真给我寻了一个情敌来。」
宣怀风问，「这是不答应的意思吗？」
白雪岚说，「实在是不想答应，只我就怕不答应，要失去一个夫人的头衔呢。倒不如我们合作起来，同乘一骑如何？」
宣怀风含笑摇头说，「如果要同乘，我早就开口了，也不等现在。就是想单独骑一骑。不过，你不答应，我也不强人所难，这话就算我没说过。」
说着就要叫人另牵一匹马来。
白雪岚从前因为白将军，叫宣怀风下不了台，这次是无论如何，也不要为了一匹马让两人生出嫌隙的，因此一见宣怀风叫人另牵马，便不再多言了，忙把心爱的白将军让出来，还给宣怀风牵着缰绳，叮嘱说，「这几天都是你喂它，大概它是肯让你骑了。不过它的脾气，可不是一般人能猜到的，你把缰绳牵紧了，别让它太任性。它一任性，撒丫子乱冲，不是好玩的。」
宣怀风听他对着自己的马，一口一个任性的评语，不禁想到物随主人这句老话，越发觉得好笑，接过缰绳说，「原来任性的马儿，缰绳是不能松的。多谢你的提点，我铭记在心。」
一夹马肚子，就往前跑了去。
白雪岚骑了另一匹马，也追了过去。
两人意气奋发地在队伍最前方，驰骋了小半个钟头，上到一个小山坡，远眺一看，一片很大的田野尽头，交连着几条大河，再往前去，是一座矗立的城市。
虽然现在隔得远，但依稀也看出那城市很坚固古老的模样，和前几日经过的小城小镇不可同日而语。
白雪岚指着那城说，「那就是德州。人说德州有三宝，扒鸡、驴肉、金丝枣，这时节没有新鲜枣子，我们今晚姑且吃吃扒鸡驴肉，也是一乐。」
宣怀风说，「这也是个九达天衢、神京门户的所在。到了这地方上，不说瞻仰古风，怀念先贤，只想到吃肉上，你真辜负了读这些书了。」
白雪岚笑道，「我昨天在马车上，很控制着自己了。你说累，我就特意歇了大半个钟头。这样一个大的进步，你还要借着机会，骂我是肉食动物吗？」
宣怀风脸颊一热，不好回答他这句话，脚尖轻轻一踢，白将军便往山下方向飞快跑去。白雪岚追在后面，问，「跑那么快干什么？这样让我耗劲，让我抓住了，非问你要一顿好吃的不可。」
这话说出来，宣怀风策马跑得更快。
白雪岚骑的马不如白将军神骏，一时竟追不上，不敢得罪宣怀风，只好在后面遥遥地骂白将军，「你这畜生是要造反，还带着我的人私逃吗？」
说着，两根手指塞进嘴里，抿得紧紧的，吹了一个尖锐的口哨。
白将军撒欢地跑着，听见主人吹哨，顿时收了飞扬的四蹄，变做悠闲的小步。
宣怀风听见身后白雪岚的马蹄哒哒地靠近，摸着白将军的鬃毛催说，「好白将军，快跑，快跑！」
再轻踢它的肚子，它却一点也不肯动了，把脖子伸着，去咬田边的枯草。
宣怀风正在叹气，白雪岚已经追上来。
他仗着马上功夫不错，根本不下马，直接从那匹马上，跳到宣怀风身后，抱着他哈哈大笑，「知道了罢，是有多糊涂，才骑着我的马，来逃我这个主人。来来来，趁着蓝大胡子他们还在后头，这场恩怨，我们到田里分说分说。幕天席地，也叫洒脱。」
宣怀风说，「怪不得肯把白将军借给我骑，原来你是埋伏下一个内奸了。」
白雪岚洋洋得意道，「不错。说到捕猎，我是最在行的。」
晴日当空，微风拂面，虽然有些冷，但身上穿得暖和，还披着挡风的大裘，呼吸着那冰冷的空气，反而格外的新鲜清爽。对于白雪岚这两句疯言疯语，宣怀风听了好像挺快活，跳下马背，拍拍白雪岚的大腿说，「喂，你也下来罢。我们就在这路边歇一歇，等后面的人过来。」
白雪岚果然听话地下马，见田边有几块乱石，掏出白手绢，在石头上随意拭了拭，让宣怀风坐着歇息，眼睛在宣怀风脸上打着转问，「干歇着很无聊，我们做些什么才好。」
宣怀风说，「聊一会天好了。」
白雪岚耸耸肩说，「聊什么？我不管说什么，一开口，就要挨你的骂，说我不正经。」
宣怀风说，「我说你这个人，也该收敛一点，等到了你老家……」
忽然眼睛往别处一望，站起来说，「不好！白将军跑别人田地里去了。」
白雪岚回头看，果然，那田里东一茬，西一茬的，零零碎碎地长着一些小苗，白将军低着头，正慢条斯理地嚼着。
白雪岚和宣怀风忙跑过去，把白将军缰绳拉着。
宣怀风说，「不能就这样走，种田的人不容易，要留些钱赔他们的苗。」
白雪岚往四周看看，不见一个人影，皱眉说，「赔钱没什么，但现在到哪找这田主人，总不能掏几张钞票压在石头上。再说，这种冷天，种的哪门子庄稼，说不定是一些死不了的野草。」
他原不在意的，这时顺势低头一看，忽然就沉默了。
宣怀风觉得奇怪，也把腰弯下，去看田地里的苗子，脸色也是一变。初时觉得自己大概是看错了，后来蹲下来靠近了，更仔细地看。
他虽不是植物方面的专家，但在首都管理戒毒院，也学习过一些基础。
宣怀风盯着眼皮下底下那幼嫩的绿意，竟是被惊吓到一般，不敢相信地说，「这是罂粟吗？不可能呀，山东这地界也……」
白雪岚沉着脸，伸手在泥里挖了片刻，凭着犀利的眼力，找出几颗罂粟种子，「这打的是秋播主意。小雪时播种，度了寒就能长得很好，到明年四五月可以收成。大概最近天气反常，连续出着好太阳，倒让一些种子提早发芽破了土。」
这个时候，田里长的小绿苗并不多，目力所见，也就数十棵的数量。
然而想到这偌大一片，遥至尽头的土地里，埋着无数罂粟种子，到了来年，就要变成一片茂盛的罂粟田，那些沉甸甸的罂粟果实，榨出昂贵的汁液来，又将让无数人毁灭在无止尽的绝望中，宣怀风心里就沉甸甸的，又像猫爪子挠心似的焦灼。
半晌，宣怀风问，「怎么办？要找人刨开泥来，把种子都毁了吗？这比长出来更不好办，若是已经长出来，连根拔掉还方便些。」
刚好起了一阵冷风，吹得他额前缕缕的短发乱舞。
见白雪岚不言语，又问，「你怎么不说话？」
白雪岚拿手帮他理了理前襟，把大裘一拢，潇洒笑道，「你前几日是怎么教训我来着，每逢大事要有静气，我看你现在，就十分地不沉着。这些种子埋在地里，还怕它们长出腿逃跑吗？不用急。」
两人在这一番耽搁，后面的队伍已经跟上来了。
蓝大胡子骑马跑在前头，到了他们跟前，下了马对白雪岚请示，「军长，今晚在德州府过夜？」
白雪岚说，「那是自然的。路上辛苦了这些天，总算和繁华做一个重逢了。派个人，先把德州府最好的饭店给包下来，今晚吃一顿好的。」
蓝大胡子笑道，「猜到军长要有这样一句。那还要赶紧去把侯家的扒鸡都给订下来，他们那百年老店，一天只做一百只扒鸡，多一只也不肯做。规矩大是大，但祖宗传下来的味道，是一点也不含糊。对了，军长，驴肉是不是也去订个几大盘？」
白雪岚哈哈大笑，用马鞭指着他说，「我的心思，算你都猜着了。饭店，扒鸡，驴肉，自然是要的，不必帮我省钱，有多少都订下来，也给弟兄们打打牙祭。另外还有两件，你帮我去办。」
蓝大胡子问，「哪两件？」
白雪岚说，「头一件，要找人到城中搜集一些新鲜蔬菜水果，一路上总喝羊肉汤，吃烤肉，不见青菜的影子，脾胃弱的人是万万受得住的。」
蓝大胡子点头，又问第二件是什么。
白雪岚指指身边的田地，「你去打听一下，这田是谁家的？私下问，不必声张出去。」
蓝大胡子接了命令，雷厉风行地派人去办了。
宣白两人便也重新上马，跟着队伍一道走。他们这样一支武装的骑兵忽然出现，总不可能不引起注意，到了德州城门，已经有当地民兵团的人万分紧张地候着了，问明白是山东白都督家的少爷，才放松了警惕，十分礼敬地迎接进城里。
那民兵团首领的人物，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还想把白雪岚他们一路送到县府衙去。白雪岚三言两语婉拒了，仍是住到包下的饭店里去了。
到了房间，宣怀风因为罂粟地的事，还有些郁郁不乐。白雪岚却是云淡风轻，只挑些饮食上的事闲谈，逗着宣怀风和自己说话。
喝着热茶聊了一会，蓝大胡子过来敲门，对白雪岚报告说，「军长，打听到了。那田地原来是当地一个姓徐的富户的，今年中秋前后，卖给了一个做药材生意的文明公司，说是要种药材。」
白雪岚问，「这劳什子文明公司，我没听过。知道它东家是什么来头？」
蓝大胡子说，「这是日本人和廖启方新合作的一个洋行。」
白雪岚沉默片刻，冷哼一声，「就知道，这事少不了廖家的份。」

第四十五章
白雪岚和蓝大胡子说话时，宣怀风在房中沙发里喝着一杯热茶，他自然也是关心着城外那块罂粟地的，所以竖着耳朵静静地听。
听到廖启方这个名字，隐约有点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再想往下听，白雪岚又不在和蓝大胡子聊了，转过头微笑地问他，「你吃饭不吃？」
宣怀风说，「你们谈正经事，吃饭有什么要紧？」
白雪岚说，「饮食大事，比什么都要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半点也挨不得饿的。」
这一语双关的话，是两人间早已习惯的调笑意思了。
宣怀风脸颊热了热，低着头，继续从容饮他的热茶。
白雪岚每次能让爱人脸红，心里总是小小的快活，同样的事情也不知做了几千几百次，就是乐此不疲。他看着宣怀风低下头的美好姿态，喉结就有些微微发紧，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拉铃叫了一个饭店的听差来，吩咐说准备吃的。
听差问，「大爷，是送到房间吃吗？如果去餐厅吃，要到餐厅坐下再点菜单。」
白雪岚说，「你们餐厅是什么菜色？」
听差说，「地道的西餐。」
白雪岚嗤道，「首都有多少西餐馆，我不在首都吃，巴巴地到你们这来找着吃吗？」
听差笑道，「一看您就是走南闯北的，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实在说一句，西餐只是噱头，我们这的大师傅一手山东菜，那是真正的地道。」
白雪岚摇头说，「我就是山东人，能不知道山东菜？我副官赶了许多路，肠胃顶弱的，现在不能吃荤腥味重的东西。」
宣怀风一杯热茶，啜得差不多了，听着白雪岚不和蓝大胡子把正事谈下去，反和一个饭店听差东拉西扯，心忖，这人大概又在打些什么算盘，不想把我牵扯进去，故意在我面前禁止了话题。
因听差提到山东菜，想起白雪岚从前谈到山东菜时，脸上有思念向往之意，今天可不能让他顾着自己脾胃，把家乡风味给错过了，便插话进来，问那听差，「你们的大师傅，会做四喜丸子不会？」
听差笑道，「您可是说笑呢，若连四喜丸子都不会做，还敢说会做山东菜吗？」
白雪岚果然殷勤起来，对宣怀风说，「你想尝四喜丸子吗？再好办不过了。可惜这不是在白公馆，不然，我亲自做一道给你尝尝。今晚我们就先试试这里的口味罢。」
说着，吩咐那听差，「你们的餐厅，今晚我包下来了，别放一个闲人进来。我们吃饭，是不喜欢被打扰的。」
掏出身上的皮夹子，从里面抽出一张，也不看面额，就递给了听差。
听差不料进来应一趟差，就得到这样一笔惊人的小费，脸上那狂喜简直要满溢出来，连忙说，「这就给您办去，保准不出一点差错。」
飞快地打了一个千，喜气洋洋地走了。
宣怀风站起来，伸个懒腰，也向房门过去。
白雪岚忙问，「到哪去？」
宣怀风说，「等会就要吃饭，我到外头逛逛，好空出一个肚子来装菜。」
白雪岚欣慰地说，「你要是每天能有这样觉悟，我真要多谢神佛了。你去罢，但就只在饭店里逛，不要到外头去。」
宣怀风好笑地问，「为什么外头不能去？有大老虎吃人吗？」
白雪岚笑说，「你少调皮。在首都，你尚且要听我的话，如今已经在我地盘上，你反而要拧着我吗？」
宣怀风只朝他轻轻地微笑一笑，拧转门把往外去。
白雪岚看着他的背影，提高了一点声调，还再叮嘱一句，「记住没有？不许跑到外头去。」
宣怀风把一只手举起来，随意地摆了摆，算做一个回答，便走出房去了。
白雪岚见他走了，示意蓝大胡子把房门关上，自己坐到沙发里，「你说下去吧。」
蓝大胡子那没有一根胡子的下巴，微微地动了动，仿佛做一个微笑的意思，思忖了一会，没有先把事情往下说，反而是试探着问，「看军长刚才的意思，是有些事情不要让宣副官参与吗？」
白雪岚脸颊上刀削般的线条，变得凌厉了些，沉吟着说，「早知道乱成这样，我不该带了他回来。他本就是不该沾染俗事的人，我现在，简直是什么事都不想让他沾上。」
蓝大胡子对首都的事情并不清楚，看军长皱着眉，隐隐露出烦愁的样子，只明白那位宣副官的安危，是很放在军长心上的。
他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就从鼻子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想了想，又说，「军长这个设想，实行起来恐怕有很大难度。宣副官能被军长器重，自然是一个聪慧的人。聪慧的人，心里很多事是明白的。我看他刚才提出要出去逛，大概就是故意给军长空出这个房间来。」
白雪岚点点头，心里忽然便有一丝甜蜜，微微地沁着，脸上忍不住露了一丝笑容，「他就是这样可人意。全天底下的人，也就他这样一个了。」
他把宣怀风视为至宝，那是怎么藏也不过分的。
即使在信得过的下属面前，也就是这样一句情不自禁的话，就马上打住。
换过一个严肃的话题，「罂粟种子埋在地上，要弄出来很费工夫，再说，就算弄出来了，我们前脚一走，人家后脚就种上，不是白花力气？犯不着做这样没脑壳的事。那个文明公司既然是一家洋行，总有个执照。」
蓝大胡子说，「派人调查过了，执照是有的。执照上面写的主业，是药材和煤焦。」
白雪岚问，「哪里签发的？」
蓝大胡子的表情，露出一丝微妙，声音低了点，「山东总督署。」
白雪岚沉默片刻，说，「老爷子上年纪了，如今具体的事务，他是不大理的。这大概是哪位叔伯的手笔。」
蓝大胡子不说话，这是表示一种赞成他的看法的意思。
白雪岚嗓子有些干渴，随手拿起面前茶几上宣怀风留下的白瓷茶杯，一看，里面并没有茶，便用旁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把一杯半冷不热的茶喝下去，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对蓝大胡子笑道，「你知道我从来的志向，就是做个活土匪，想杀的枪毙，想要的抢来，唯求活得舒爽而已。如今是怎么回事？一天到晚公务缠身，不管到哪里，都和毒品杠上了。难道我白雪岚，也能生出一副热血青年忧国忧民的肚肠？」
蓝大胡子说，「这偌大的国，万万的民，轮得到我们来忧吗？不过是军长这样脾气，看着别人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撒野，十分的不顺眼，就想干他娘，操他奶奶的。」
白雪岚瞪他一眼，「这些下流话，你以后可不要在宣副官面前说。」
蓝大胡子笑道，「哪能呢？宣副官那样斯文人，他往这一站，就像灌我喝了几十桶洋墨水似的，下流话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白雪岚禁不住也笑了，指着他说，「他是个腼腆人，你少拿他打趣。」
笑罢，露出正容道，「你大概还不知道，他在首都里，掌管着一个很大的戒毒院，而且他是最恨毒品残害国民的。忧国忧民这种政客的言辞，我们不去说，那太虚伪。只是就我而言，他所忧者，即我所忧者；他所恨者，我亦恨之。所以，这一个难拆的大鱼头，我有决心要拆他一拆。」
蓝大胡子把他的话当成军令来听，两只马靴的后脚跟，啪地一碰，敬了一个军礼，语气凝重地应道，「是！明白了，军长！」
放下敬礼的手，走前一步问，「那么，是回到济南后，就要开始动作起来吗？」
白雪岚淡笑，「你也太耿直了。文明公司在德州府经营买地，也许会在这里设办事处。要是有，我们就能办事了，你秘密抓个办事员来，好好问一问。我猜他们既然买卖那些所谓的药材，总不能没有仓库。要是找到仓库，你便宜行事罢。」
蓝大胡子眼里露出一种狼见了猎物的兴奋的光芒，嘎嘎笑起来，「军长放心，绝对让这些小兔子大大的便宜。」
两人再商量两句，蓝大胡子就离开了。
白雪岚也起身，换过一件厚外套，正要出房间，瞥见沙发靠背上挂着一条白色的羊毛围巾，想来是宣怀风的。他刚才出门去逛，忘了把围巾带上，自己心里正盘算事情，居然也没留意。
白雪岚走回来，把那白围巾在手里拿了，这才走出门来。

第四十六章
德州府因为在地理上，因为那条中外闻名的京杭大运河的关系，商贸方面发展得很是繁荣，所以这家号称最豪华的饭店，也建造得有一番规模。
白雪岚在这偌大的饭店里来回找了一下，不见宣怀风的踪迹，正要皱眉，忽见宋壬大步流星地过来，问，「总长在找宣副官？丢不了，早叫人看顾着呢。他原在这走廊上闲逛，刚才想起白将军，往饭店的马厩那头去了。」
白雪岚知道宣怀风所在，便如吃了定心丸，把心头泛起的一点不自在给消抹了，一边走，一边对给他引路的宋壬说，「宋壬，你现在也学着鬼头鬼脑了。有什么话不敢和我说，到宣副官面前去吹风？」
宋壬惊喜道，「总长，宣副官这样快就和您说了？」
白雪岚冷哼道，「他说是说了，可你那件事，我应不应，还要考虑。」
宋壬笑嘻嘻地说，「总长，您说这话，是存心考验我呢。就算不看我的面子，您总要给宣副官一个面子，是不是？」
白雪岚笑骂，「就凭你，也和我玩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招数吗？我接受了这一次，以后难道次次都受挟制？我问你，究竟我是你上司，还是宣副官，是你的上司？」
宋壬挠着头说，「您说的什么谢天子，拧猪狗的话，我不大懂。要是说上司，自然是总长您。可您不是说过，我这百八十斤，是搁在宣副官那儿了吗？我只管保护得他齐整，让他和总长一起快快活活的，别的也不知道。」
这话完全是合了白雪岚的脾胃。
白雪岚脸上直露出满意来，眼瞅前面就是马厩，站住了脚，对宋壬说，「这次还是看宣副官为你说话份上，给你个好处。你去拿一张纸，把家里那些人的名字写上，交到孙副官处。以后回首都，别说良民证，就是住处也不要另租了。公馆里还剩几个小院空着，成日堆些杂物，我让你挑一个来住。听说你女人颇能做些活，叫她到白公馆做一份事，或者厨房，或者针线，也领一份薪水。你孩子们白天到学校读书，晚上回来，一家人一个桌子吃饭。这样办，你说如何？」
宋壬一面听，一面乐得手脚都不知要放到哪里，满脸放出光来，也不挠头了，两只手拼命搓着，很激动的样子，「这真是天上掉个大馅饼，要把我美死了。总长，我不是在做梦吧？」
白雪岚笑道，「我话已经说完了，你还站着做什么？快做梦去罢，别在这妨碍我的事。」
说完一挥手。
宋壬应着，转过身走了，因为太高兴了，脚步仿佛喝醉了人似的。
白雪岚把宋壬打发走了，放轻脚步，悄悄地走进马厩。
山东地界的大街上，汽车没有首都那样常见。
这倒不是山东一带的富人们买不起汽车，其实那些大宅门里，往往都停着昂贵的汽车。只是因为到处都在打仗，汽油这样的军需品很不好弄，而汽车又每天要吃油，所以许多人为着实际的困难，把花大钱买来的汽车纯当摆设了，大多的时候，仍是骑马。
因此大饭店为了照顾客人的坐骑，马厩反而修得比汽车棚要大上许多。
白雪岚进了马厩，入目就堆着一摞摞干草，许多马匹关在木栏里。再往里，快走到尽头，才瞅见白将军享受着贵客的招待，独占了一个槽。
宣怀风站在旁边，拿着豆子在喂它。喂完一把豆子，宣怀风把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抵在一起，放到嘴边，两片唇抿起，微鼓着腮帮子吹气。
白雪岚看着有趣，一闪身，躲在一道木壁后面，偷偷地看他要做什么。
宣怀风东弄一下，西弄一下，好一会，终于从嘴里吹出一个声音来，高兴地抬头去看白将军。白将军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它正等着再吃豆子呢。不见宣怀风递上来，便拿马头去蹭宣怀风的肩膀。
宣怀风只好又掏了一把豆子喂给白将军，然后再试着吹一声口哨。
不料那位白将军，对宣怀风喂的豆子很喜欢，对他的哨音，是丝毫不感兴趣。任凭宣怀风怎么样努力地吹哨，它等吃饱了，就扭过马屁股，自顾自地甩尾巴。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在白将军的背上拍拍，自言自语地说，「会嗅人身上的味道也罢了，怎么还会分辨人吹的口哨呢？他自己就是个成了精的，居然连选的坐骑，也像成了精一样……」
一语未了，白雪岚陡然从木壁后面出来问，「他是谁？不会是说我？」
宣怀风忽然受了一个埋伏，还不曾反应过来，就被白雪岚两手抓住腰，扯到怀里，狠狠地亲了一气，笑着问，「我说呢，怎么偷偷来和我的马攀交情，原来是耍这种小滑头。今天我吹一个口哨，它停下来不肯带着你跑了。你要暗地里训练了它，以后好不听我的话，爱跑就跑，是不是？」
宣怀风被他抓了现行，也不如何害怕，不答反问，「你什么时候躲到这里来了？」
白雪岚说，「你全盘心思地企图和白将军串通时，我就藏在这里侦查了。」
宣怀风笑道，「说起侦查我的本领，你是指挥若定失萧曹了，可是我已经见多不怪了。你尽管侦查你的，我总要串通我的。以后成了事，用不着你点头，我也能骑了它去玩。」
白雪岚看他脸颊上的小酒窝，爱得心痒痒的，拇指在酒窝处摩挲着，低声说，「骑它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来骑我罢。等吃饱了饭，你身上力气足足的，我一晚上让你骑个痛快，你说怎样？」
这种邪魅的下流招数，一向百试百灵。
果然，宣怀风就招架不住了，脸红耳赤，不敢再和他犟嘴，换了一个态度，叫起饿来。
白雪岚说，「饿吗？正要带你去吃饭。来，吻一个就走。」
宣怀风说，「去吃饭就去吃饭，为什么还要吻？」
白雪岚用带着嫉妒的口吻，微笑着问，「你驯服白将军，还知道要一把一把地喂豆子。如今要骑我，难道就不用给一点吃食？」
两人就在马厩里，在许多双铜铃大的无辜的马眼注视下，足足缠绵热吻了十来分钟。

第四十七章
两人从马厩出来，迎面吹来一阵冷风，宣怀风缩了缩，忽然觉得一个什么东西围在了脖子上，顿时把往领口里灌的寒意给挡住了。
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羊毛白围巾，惊讶道，「你怎么把这个带了来？」
白雪岚笑道，「可不我是该看你脸色的？你一根眉毛动一动，我就知道你要什么。」
两人互相看着，彼此一笑，便并肩往餐厅去。
正好那领了一大笔小费的听差，正四处地找着这个大客，一见白雪岚领着宣怀风来了，赶紧鞠个躬，打出恭请的手势，把他们往里头领，露着笑容说，「已经和经理报告说了，您这位客人把饭厅包下来。您这样身份的客人，想来是从不和饭店谈价钱的，偏我多了一句嘴，要经理给您打一个八折。我也知道，您不在乎这么些小钱，只是我孝敬您一点心意罢了，也是我们饭店表示对您的尊敬。」
白雪岚向来知道这种人的殷勤，只出于多赚两个钱的目的，也懒得和他废话，坐下后就递给他一张钞票，吩咐说，「菜单拿过来罢。记着，不要西餐的菜单，拿山东菜的。」
听差斜一眼那面额，笑着把钞票揣在兜里，马上拿了菜单来，双手奉上菜单的姿势，腰杆几乎弯到很标准的九十度了。
白雪岚把菜单递到宣怀风面前问，「你看看，除了四喜丸子，还有什么要吃的？」
宣怀风其实并不想吃四喜丸子，是为了白雪岚才说的，摇头道，「听说四喜丸子是山东有名的一道菜，所以我想尝一尝。除此之外，一时想不到别的。你是当地人，必然知道当地特色，你点几道你喜欢的，介绍我吃罢。」
后面一句话，不免露了口风。
白雪岚便猜到四喜丸子这一说，原来是因照顾自己的口味而起的了，想着宣怀风这样体贴自己，浑身就如大冬天泡在温泉里一样惬意。他平常日子，就满不把钱当一回事，高兴起来，更是大方得令人咋舌。拿着菜单，就将爆炒鹿筋、双味蹄筋、黄河大鲤鱼等大菜，足足地点了七八个，又想着宣怀风大概会喜欢地方上的小菜，吩咐小菜每种都上一份。
听差问，「客人您点这许多菜，怎么却不点扒鸡？或者来一道驴肉？我们德州府，最有名的就是这两样。」
白雪岚老马识途，随意地说，「扒鸡和驴肉自然不能少，但我知道你们这些饭店，做不出那些老店风味。我手下已经买了来，等一下送到厨房，给我们热了送过来。对了，大概还有一些买回来的蔬菜，叫你们师傅清淡的煮了来。」
他说一句，听差就一个鞠躬，应一声。
说完了，就赶紧去办了。
白雪岚见宣怀风坐在桌对面，总把脸往门口那边转去望，问他，「你找人吗？」
宣怀风问，「你姐姐和孙副官，不和我们一道吃？」
白雪岚说，「派人去问过，姐姐说她在房里吃还舒坦些。她不来，孙副官自然也不会来。」
宣怀风问，「那蓝大胡子呢？也不一道？」
白雪岚瞅着他的脸，淡淡一笑，就问，「你对于和我的二人世界，很不满意吗？总要找不相干的人来加入。蓝大胡子不和我们一道，又干你什么事？」
宣怀风笑道，「好罢，不干我的事。我就是看你一口气点了这么多菜，食客却只有我们两个，是要实行一番奢靡的浪费了。」
白雪岚见他一只手很随意地放在桌上，伸过去，拍拍他白皙的手背，「有你在，我还敢奢靡吗？这里面有个小道理，但凡这种饭店，客人吃不完的好菜，都是听差下人们的福利，他们是要偷回家去吃的。我今天只不过多花几个钱，先让你我一饱口福，剩下的，也让那些穷的饱一饱肚子。你说，算不算一种慈善的行为？」
宣怀风说，「天底下的歪理，都在你嘴里。既然要做慈善，你不如捐给戴小姐的学校去，这样乱花做什么？」
正说着，两个穿着整齐衣服的听差过来上菜，两人便停了说话。
餐厅被白雪岚包下，一整个大厨房专伺候这一桌客，速度自然是极快的。听差过来一趟，又过来一趟，流水似的端碟子上桌。
不一会，色泽黄中透红的德州扒鸡、浸着油光的红红亮亮的双味蹄筋、金鳞赤尾的糖醋黄河大鲤鱼、大头顶大的掺了香菇丁的四喜丸子、沸油爆炒香味逼人的肚头并鸡胗……连着八九个小碟子的小菜，再加一盘饼，满满摆了一桌，几乎连二人的碗碟都没地方摆了。
白雪岚拿起筷子，正想着先帮宣怀风夹点什么，宣怀风反客为主，先给他夹了一块驴肉放在碗里，说，「是谁说半点也不能挨饿？满桌子的菜，你快吃罢。我自然也挑我喜欢的吃。」
白雪岚一天下来，腹中早已感到饿了，何况面前这些，都是久未尝到的家乡风味，所以对宣怀风一笑，就豪迈地吃起来。
宣怀风其实喜欢他风卷残云的样子，连吃也能吃出一种常人不及的气势来，故微侧着头，隔着桌静静欣赏，正不知想着什么出神，白雪岚已把桌上诸般荤菜都给尝了个遍，酣畅淋漓得如打了一场胜仗般，右手拿着筷子，左手却是空着的，便把左手横过桌面，在宣怀风脸颊上轻轻一戳，「嘿，你就光做个看客了？」
宣怀风回过神来，便夹了一个四喜丸子。
咬一口，猪肉馅里面，有一股淡淡的香菇味。
宣怀风说，「原来这大名鼎鼎的四喜丸子，也就和淮扬菜里的那红烧狮子头，是差不多的亲戚。」
白雪岚说，「本就差不多，偏你哭着喊着，要挑这一个来吃。其实到了这里，你很该试一试扒鸡。」
德州扒鸡，出了名的是五香脱骨，尤其是老店里做出来的，滋味深深熬煮到骨髓里，肉香骨酥，白雪岚拿筷子一挑，就把一块鸡肉从骨上脱下来，送到宣怀风碗里。
宣怀风吃了，居然很软嫩。
白雪岚问，「好不好吃？要是好吃，再给你弄一块。」
宣怀风往碗里望一眼，「我不该夹四喜丸子，老大一个，等我吃了这个，再吃不下别的东西了。」
白雪岚毫不犹豫地伸筷子过来，把他碗里咬了一口的四喜丸子吃了，三两下吞下肚子，说，「好，问题解决了，您老人家总可以正经吃点东西了？」
宣怀风见他吃自己剩下的，拦也来不及了，不好意思的微笑，乖乖地夹了几筷子荤菜吃了。其实对他而言，满桌子菜里，倒是那些精巧的小碟子比较有吸引力，所以他很快又不理会荤菜了，只尝那些小碟子里的咸菜、炸花生、金丝小枣干。
尤其是金丝小枣干，吃了一颗，甜甜的有些微粘，又不觉得腻味，连着吃了几颗。
白雪岚先前一顿不客气，已经吃饱了，现在换了他靠坐在椅上，悠闲地打量宣怀风像小鸟一样斯文矜持地吃东西。
看了一会，忽然找了个话题问，「说起四喜丸子，我要考你一下，这四喜，指的是哪四喜？」
宣怀风说，「中国人还有不知道这个的吗？人生四大喜，便是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白雪岚说，「宣副官，你也成老古董了。前面三喜，还算说过的过去。民国的时代，皇帝都没了，去哪找金榜？如今这第四喜，早改了新句子。你竟然没有听闻？」
宣怀风信以为真，就问，「改了什么？」
白雪岚玩味地一笑，「洞房花烛夜后面，自然是与君同骑时。」
宣怀风开始还未解，把「与君同骑时」喃喃了一遍，猛地想起马厩里白雪岚说的那些荒唐之言，才知道自己又被戏耍了。
在这些话题面前，脸皮薄地那个，每每都是要败下阵来的。
宣怀风尴尬地说，「你这样，简直是让人不敢和你聊天了。」
说完，把微红的脸转到一旁，装作看窗外。
说来也巧，此时窗外的夜色，原本是黑沉静谧的，在他一看之后，渐渐的天边冒出一点红光来。宣怀风被吸引了注意力，用心再看一眼，窗外那远处的红色又陡然更盛了一些，在夜中成了一个鲜活的光晕。
宣怀风怔了一怔，蓦地明白过来，啊地一声，指着那一边说，「那是起火了吧？」
这时，饭店其他人似乎也瞧见了，几个听差站到窗边，伸着脖子看，都说「好大火！哎呀呀，也不知是哪家倒霉的，被火德真君找上门了！」
宣怀风正要站起来到窗边去看，白雪岚拉住他，笑道，「你是猫吗？对什么都有一番好奇。管他起火还是烧炮仗，我们吃我们的，吃饱才是要紧事。」
宣怀风说，「吃饱了。」
白雪岚正等着这一句，马上接了一句，「吃饱更好，我带你去玩。」
他要行动起来，是非常果断的，而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态度。
宣怀风被他抓着一只胳膊，又没有什么必须和他反抗的原因，也就老实地跟着他离开了餐厅。
本来还想问一问，大晚上的，哪里有去玩的地方？难道德州这样的地方，也有首都那种的大世界娱乐场？
后来被白雪岚带着往楼梯上，分明就是要回房间，才知道所谓的去玩，不过是把二人之间私密的游戏，换了一个新说法。
宣怀风见白雪岚这样意兴盎然的，想到回房后要发生的事，便有些心惊肉跳，暗想，他刚才饱餐一顿，体力上恐怕很充沛，又想，才刚吃完饭，不是该劝他散一散步，消化一下食物吗？
正耳根子发热地胡乱想着，一抬头，冷宁芳的身影蓦地跳进眼帘。
原来两人往楼梯上走，冷宁芳也恰好下楼，三人倒在楼梯中间撞了面对面。
白雪岚见了冷宁芳，笑着打个招呼，「姐姐吃过了？」
冷宁芳说，「吃过了。多谢你叫护兵送过来那侯家老店的扒鸡，味道真不错，我因为忍不住嘴，多吃了两口，撑得肚子怪不舒服的，就打算到楼下散一散步。」
宣怀风对被白雪岚带回房「去玩」这件事，有些忐忑，正要想个法子拖延，这时抓住了机会，赶紧说道，「我也吃的撑了。正好，冷小姐，我陪一陪你散步。」
冷宁芳正想点头，白雪岚抓紧了宣怀风的胳膊，抢在前头对他嘿嘿笑道，「你吃那么几颗枣干，就能吃撑了？当面撒谎，也不打一打草稿。明天一早我们就要上路，你休想大晚上的出去逛。快跟我走，不然，我要把你扛起来带走啦。」
宣怀风没想到他在自己姐姐面前，竟然也这样不矜持，一张俊脸涨个通红。
再要说什么，又怕真惹出白雪岚的疯意，当着冷宁芳的面，把他扛上楼，那以后怎么有脸见人？当下做声不得，只能被白雪岚拉得往楼上去了。
冷宁芳目送他二人在楼梯上消失了背影，不由轻轻一笑。忽地想起白雪岚刚才说明天一早就要上路，那么，自己离那个久别的家，是一步比一步的近了，心中便有五味泛上，唇边的笑意不知不觉敛了，眉间逸出一丝忧烦。
因为怀着心事，她下了楼后，只在饭店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也没有将什么景致看入眼里。穿过一道走廊似的地方，见尽头亮着几盏点灯，有个铜门在那里。打开了一半的门里，一阵一阵的冷风吹着进来。
她正想吹一吹冷风，便从铜门里走出去。
到了门外，只见远处是一道围墙，眼前一个半干的假山池塘，池水上寂寞地浮着几片黄叶。另有三四盆很大的植物，摆放在一旁，也差不多快枯死了。地上一个角落里，丢着许多烟头。
这大概是饭店里的下人们偷懒来抽烟的地方。此刻无人，刚好可以借来一用，让自己静一静。
冷宁芳这样一想，便拿出一块手帕，在池塘旁的假山石上铺了坐下，看着那夜底下黑漆漆的池水。
发了一会怔，才觉得脸上痒痒的湿意，知道是哭了。
要拿手绢擦脸，才又想起，手绢已经被自己当垫子坐着呢，便改而用手往脸上轻轻地擦。
才擦了一下，旁边忽然伸来一块手帕，往她脸上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冷宁芳吃了一惊，转头去看，原来是孙副官站在身旁，半弯了腰，拿着一块手帕要帮她擦泪。见她蓦地回头，孙副官仿佛以为是自己作为太唐突了，她要有责怪的意思，便停了动作，对她微笑了笑。
冷宁芳勉强回了一个微笑，低声问，「半夜的，你怎么到这来了？」
孙副官说，「我和蓝大胡子把一件公务办了，回到饭店，仿佛见你影子在拐角一闪。我叫了一声，你又没有答应。今晚城里有一个地方起了大火，外面恐怕有些乱的，我怕你不知道，走到外面去，要生出意外。所以我到处找了好一会，才找到你在这里。」
朝冷宁芳脸上的泪痕，仔细地瞧了瞧，声音更柔软了一点，「你怎么哭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冷宁芳说，「这一整天，除了待在大篷车里发愣，就是到了这里，吃过一顿晚饭。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孙副官问，「可你这样大黑夜的出来吹风，坐在池塘边流泪，我总不信没有缘故。」
冷宁芳幽幽叹了一声，沉默半晌，把坐着的假山石让了一半出来，握着孙副官的手，轻轻说，「你陪我坐一坐罢。」
姜家堡那一夜，孙副官和冷宁芳在众目睽睽下相拥大哭，言语之间，已经有定了下半生的意思。但这两人，一个守礼，一个矜持，自从上了路，人前人后，连一丝逾规的举动都不曾有。
现在夜深人静，独对佳人，孙副官被冷宁芳主动握了自己的手，感觉那柔荑柔弱无骨，暖意阵阵，便觉得如在天堂了。
两人挨着，坐在同一块石上。
冷宁芳看着面前静默无声的池面，孙副官只管看着冷宁芳的侧脸。
半晌，冷宁芳微动了动，孙副官忙要把目光别过去，忽然又想，我们彼此心里已经有过承诺，这辈子都要在一起的了，那我还避什么呢？
便还是瞅着冷宁芳。
冷宁芳转过脸来，正撞上他深情的目光，微微意乱，含着笑问，「你看我做什么？」
孙副官说，「我怕你还在想心事，又会哭呢。」
冷宁芳脸上的笑意，不由又被伤感覆盖了。
孙副官心里大为懊悔，暗骂自己，平时一百分的机灵，在心爱的女子面前，怎么一分都不剩了？正不知拿什么话来宽慰。
冷宁芳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几乎听不见地低声说，「我从前，有过一番很不好的经历。我十五岁时……」
说到这里，便没说下去了，拿着孙副官给她的手绢，在眼角上擦了擦。
夜里，便有一种隐约的哽咽的声息。
孙副官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说，「你不要哭。不瞒你说，从前的事，我是听说过的。」
冷宁芳问，「你不嫌弃吗？」
孙副官郑重地说，「我要是有一点嫌弃的意思，我就活该在姜家堡被他们拿棍子活活打死了。别的人，能坐在一起看月亮，那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就我们而言，不知经历了多少，才得到这种幸运。我是知道你的，你也是知道我的。所以这个问题，你实在不该问。」
冷宁芳眼里不觉又蒙了雾气，这一次，却是令人欣慰的雾气了，轻轻点了点头说，「你说得有理，我是不该问的。」
寂静了一会，又感伤地说，「从前那件事，好像刀子刻在我心里，这些年，我是一肚子苦楚，有冤无处诉。如今总算有了你，你又说了这些叫我安慰的话。若是人生可以重来，我真想把那件事给永远忘了。」
孙副官看着她清秀苍白的脸，在月色下更为楚楚可怜，忍不住伸手，温柔地抚她的鬓发，「那你就忘了罢。我们当它从来没有发生，你也就不用再哭了。」
冷宁芳低低嗯了一声，放软了身子，挨向孙副官怀里。
孙副官下意识一伸臂膀，便终于把她给搂住了。

第四十八章
小儿女在夜里金风玉露，如何相逢，也不必细说。
第二日冷宁芳悠悠醒来，见身侧半边床是空的，恍惚生出做了一场梦的感觉，再仔细一瞧，那半边空床，分明留着一个微微凹窝。
怎么会只是做梦呢？可见自己痴傻。
心中半是甜蜜，半是羞涩。摸着那人躺过的地方，出了半日神，才想起去看墙上的挂钟。
一看钟点，忙叫了一声，「不好。」
这是该出发上路的时间，要是因自己耽搁住，让许多人只等自己一个，岂不是把昨夜的事都露了痕迹？况且十三弟是个最精明不过的，说不定现在已经猜到了几分。
她越想，越恐怕外面已经有人在议论了，也顾不得腰酸腿软，匆匆起床，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洗漱干净，换上衣裳。
却有特意到穿衣镜前，仔仔细细地对着照了照，觉得表情很可以说是镇定了，才深吸了一口气，走向房门。
心里一边盘算着，见了白雪岚，如何解释今日起晚了，要是他试探自己，又该怎么应对。一边打开房门。
这房门一打开，确实猛然愣住了。
孙副官就站在门前，一只手举在半空，仿佛正要敲门似的。他见门板还不曾碰着，冷宁芳就忽然把门打开了，也有些惊讶，对着冷宁芳，不由一笑。
这个笑容，和昨夜之前的笑容比起来，就很是不同了，透着一些说不出的亲密。
冷宁芳想起两三个钟头之前，两人还待在一处，怪不好意思的，低了一低头，很快，又把头抬起来，用和往常一样的口吻，微笑着说，「孙副官，早啊。是不是十三弟不见我，招呼你来瞧一瞧？真对不住，是我贪睡，起晚了一个钟头。现在我也收拾好了，就可以启程。」
孙副官笑道，「这个不急。我只是过来瞧瞧冷小姐有没有什么吩咐，并没有催促的意思。」
冷宁芳说，「如何不急？十三弟那人，是最不耐烦等人的。」
孙副官说，「总长原本定了九点钟出发，不过宣副官身体有些不适，总长说也不急在一时，况且这饭店的山东菜做得不错，很值得再吃一顿。所以改了决定，要吃过午饭再走。」
冷宁芳想起昨天在楼梯上撞见宣白二人，也明白了几分，又一想，自己因为起晚了一点，就这样慌慌张张，也是做贼心虚了，不由笑道，「十三弟也太……」
只说了这么几个字，不由从宣白二人身上，想到自己和眼前的男人身上，心忖，自己有什么立场笑话十三弟呢？两腮不自禁地红艳起来。
恰好饭店走廊上，有一位客人经过，朝两人瞧了一眼。这种随意地瞧一眼，其实是寻常的事，并不表示他对两人流露出兴趣，可冷宁芳却仿佛被陌生人看破了心事般，赶紧把头深深地低下去了。
等那客人在走廊尽头消失了，她才又抬起眼帘，看了孙副官一眼，「瞧，我真是顶糊涂的。只让你在门口干站着，也忘了请你进来。孙副官，横竖无事，若你不嫌弃，请进来坐一坐，我们谈谈天也是好的。」
孙副官在走廊左右两端看了看，「进来就不必了。我听总长说这里的餐厅，也是能做西菜的。我想请冷小姐吃一个西式早餐，不知赏不赏脸？」
冷宁芳看他一本正经的发问，心忖，这是要光明正大的展开追求的意思吗？
顿时一阵感动。
从来都说，男子一旦得到女子的身体，那就是老母鸡到了手，绝不会再费一点心思去追求讨好了。
何况自己已经是个寡妇，可算一朵过了日期的黄花，哪知这辈子还能享受到这种只有娇艳的时髦女郎，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孙副官见她怔怔的，并不答复，只以为她不愿意，摸摸鼻子，低声问，「我唐突了吗？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那种得寸进尺的人，仗着昨夜我们……唉，我怎么把话越说越糟了？」
露出很懊恼自责的样子。
冷宁芳见他如此，怕他真错会了，也忘了将矜持的姿态把持住，忙道，「不，你肯邀我，我是说不出的高兴。你看，我高兴得话都说不出了。」
孙副官精神振奋起来，「那我们去罢。」
对她伸出一只胳膊来。
冷宁芳经年受的教育，都是中国式的礼仪，但她十来岁时，也曾被同学撺掇着，偷看过一些外国爱情小说。所以她知道，西方的男女常会挽着胳膊在公众场合里出现，这不但不失礼，反而可说是一种优雅的表现。
因此她只略一犹豫，就咬咬牙，把自己的玉臂也缓缓伸过去，勾住了孙副官的胳膊。
她和孙副官往走廊尽头的楼梯走去，心里总有些不安，担心过往的人，会给他们异样的眼神。然而一路走到餐厅门口，路过的人，并不如何注意他们。就算有听差站在路边注视他们，也是按照饭店规定的礼节，对他们鞠躬问早安。
仿佛他们手挽着手，那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冷宁芳心里不禁暗叹，自己这些年困在姜家堡的四面高墙里，宛如坐了几年大狱，如今释放出来，才知道世界是大不相同了。
两人在餐厅找了一张靠窗的小桌子坐下，点了两份西式早餐。
孙副官对这第一次的正式约会，有着认真的态度，格外显示出西方人的绅士风度，不但在拉椅子，点菜单上，照顾得很体贴，还为了让女士感到愉快，把暗中准备的一些风趣言语拿出来。
男人对着自己想讨好的爱人，总是难以关上话匣子的，恨不得把满肚子的话都奉献出来才好。风趣言语挥洒了八九分，又聊起自己在海关总署办差时遇到的一些趣闻。
既然聊起海关总署，又顺其自然，把宣怀风办戒毒院时一些大快人心的事，也说了几件。
冷宁芳听得入神，微笑道，「这样一位青年，怪不得投了十三弟的脾胃。」
顿了一顿，犹豫地说，「眼前只有你在，我才多一句嘴。十三弟那么一个聪明人，这次有些胡闹了。老家这样的情形，他怎么把宣副官带回去？我以为，就算要回老家，也不该把宣副官带着。十三弟是太不能忍耐了，来日方长，难道还舍不得几日暂时的分离吗？」
孙副官沉吟道，「且不说总长能不能忍耐一段日子的分离，就算他可以忍耐罢。可是，他回了老家，却把宣副官放在哪里好呢？」
冷宁芳说，「自然是留在首都。」
孙副官苦笑道，「首都也不是什么善地，总长掌着海关总署，眼红的人很多。至于宣副官主持的那个戒毒院，更是加倍的招惹仇人。总长在首都的时候，尚且有人要对宣副官下手。总长离开首都，他敢把宣副官一个人留下吗？所以你看着总长把宣副官带在身边，像是好不忌惮，由着性子胡闹，其实他是骑在老虎背上，有许多的不得已，只说不出口罢了。」
冷宁芳陪着叹了一口气，「许多事也就如此，外头人看着风光，谁知道个中苦楚。譬如我，从小跟着母亲住在白家，那些听差老妈子，见我吃得好穿得暖，被人冷小姐冷小姐的称呼着，大概以为我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姐了。谁知道我实在更宁愿做一个寻常听差家的女儿，只要不受那些冷眼难堪，闲言碎语，哪怕挨饿挨冷，心里也舒坦。」
见她如何，孙副官忙又拿话来安慰，慢慢的，让她脸上重现了笑容。
两人坐在玻璃窗旁，冬日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惬意，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顿早餐，就这样消磨了不知多少时间，竟等于将午餐也一并完成了。
到了十点来钟的样子，宣怀风惺忪睡醒过来，方知大家干耗在饭店里，只等他一个，无论如何再也躺不住，强撑着像个没事人一般，到餐厅胡乱吃了一点东西，便要求上路。
众人会了饭店的账，启程。
一干人马到了城门口，却被堵住了道路。白雪岚坐在白将军上，高高地往前看去，许多老百姓在城门处，密密麻麻地挤做一团，一队军队拿着武器，把城门把守起来，谁也进出不得。
白雪岚不以为意，命护兵吆喝着人群把路让开，往城门那头走。
那些把守城门的士兵，对着要闯城门的寻常百姓，是动辄打骂，拿绳子捆了，当嫌疑犯拿下的。如今见迎面来的一队车马，车且不说，马却是匹匹神骏，那些骑兵，个个眼光锐利，腰上一左一右的盒子炮，知道不能等闲视之，态度上也比较恭敬。
一个级别较高的军人，便先走了出来，对马上的白雪岚举手敬一个礼。
白雪岚问，「看你这军服样式，是廖家军？」
那军人说，「是。我是建顺二营的营长，耿长顺。」
白雪岚问，「这德州府是大家说好的共享地界，什么时候被廖家独吞了？白韩甄几家，在他姓廖的眼里，是全不当一回事了？」
他一句话，把山东地面上最大的几家势力都混扯进来了，而且提及廖家，语气是丝毫不客气。
但那耿营长却不但不生气，反而更客气了一点，「这一位大人是？」
白雪岚身边一个骑兵喝道，「亏你是个什么营长，在这地界扛枪，还有不认得我们军长的吗？在你跟前的这位，就是白三司令的独生子，大名鼎鼎的白家十三少，目前在民国政府里当着海关总长。这一趟回老家，是要看望他爷爷白老爷子，白大都督。」
耿营长听了这样轰轰烈烈的报家门，又对白雪岚敬一个礼，脸上露着一点干涩的笑容，「原来是白家的少爷。您刚才说我们廖议长，要把德州府给独吞，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只因我们廖议长合作的一个洋行，在城里有一个仓库，昨夜被天杀的匪徒给放火烧了。廖议长料想那些作案的匪徒应该还在城里，叫我派人，先把城门封锁起来，不让匪徒逃脱。」
白雪岚淡淡地问，「你现在，是把我当嫌疑犯来看待了？」
耿营长摆着手说，「不是，不是的。」
白雪岚说，「既然不是，那还不把路让开？」

第四十九章
耿营长对此，却并没有马上应承下来，「这接的是军令，实在不敢擅自放人出城。要不这样，我这就去给廖议长拨电话请示，只要他老人家一句话，我马上给您让出道来。」
白雪岚身后那些骑兵们，听着这话很生气，纷纷拔高了声音，「放屁！德州府又不是你们廖家的，我们军长爱进就进，爱出就出，要你他娘的多哪门子事？」
「让路！再不让路，别怪老子不客气！」
「早他妈就该不客气了！别的不说，容城那笔账，咱们白大司令迟早和老东西算算！」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然一队人马，从城外飞跑进来。
廖家军的一些士兵便叫起来，「少帅来了！」
那耿营长瞧见为首那个二十来岁的长官，如同见了救星，快步走到城门下，亲自为他牵了缰绳，吐出一口气道，「少帅，你总算来了。」
那被称作少帅的男人，满不在乎地笑道，「慌什么？手底下好歹一个营的编制，还真怕人家吃了你？」
翻身下马，信步往这边走，到了白家马队前面，站住脚，抬着头，对白雪岚道，「白十三，听说你连洋墨水都喝过了，怎么土匪脾气是半点也没有改啊？」
白雪岚一看，原来是廖启方的大儿子廖翰飞，也笑了起来，「我听他们嚷嚷什么少帅，还以为是谁。如今这少帅的帽子，谁都愿意戴一顶，你也跟着时髦起来了。只是你不在家里享福，做什么跑德州府来和我为难？」
说最后一句话时，脸上的笑容便收敛起来了。
廖翰飞说，「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家里一处在德州府的产业，昨夜被不知哪个王八蛋放了一把火给烧了。所以我只好连夜赶来看看。并不是为了和你为难。」
白雪岚说，「那好。你去看你的产业，这里叫你的人让出路来，我要出城。」
廖翰飞含着笑点头，「行的，行的。」
稍一顿，又说，「等我们把城里搜索过了，抓到那群王八蛋，自然开门恭送。」
白雪岚眼神中射出一种凌厉的光芒，冷笑道，「你是要扣押我吗？」
宣怀风因为夜来受了不少蹂躏，身体无法骑马，只能待在大篷车上。吃过了午饭的人，又随着车厢轻轻的摇晃，不过一会儿就撑着腮帮，不知不觉寐了过去，连车队被拦下也不知晓。
这时听见白雪岚的声音从外头隐约传来，虽非高声怒骂，但那般冰冷的显示着生了气的腔调，让他蓦地一凛，就醒了过来。
这时才发现马车已经停了。
又仿佛有人在街上争执。
宣怀风不明就里，掀开马车帘子，头往外一探，瞧见白雪岚骑在马上，正和一个站在地上的男人说话。心忖，大概白雪岚是和这个人起矛盾了。
白雪岚这样霸道的脾气，又带着许多兵，这人敢和他有矛盾，恐怕也有些背景的。
情不自禁把目光放到廖翰飞身上，多打量了一眼。
廖翰飞正和白雪岚打擂台，忽见白雪岚身后的马车帘子一掀，探出一张精致干净得出奇的脸来，也下意识扫了一眼。那是张年轻男人的脸，五官却十分精致，鼻梁高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珠子亮晶晶，有种特别干净的感觉。
大概是车厢里闷人，两颊在白皙中透出一缕粉红，更显得澄净迷人。
廖翰飞原本只是扫一眼，可这一眼之后，觉得这实在是个漂亮人。
对于漂亮的人，一般人总是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的，何况这个漂亮的青年，又正朝着自己打量。因此宣怀风从车上打量他时，他也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宣怀风来。
白雪岚见廖翰飞正和自己办交涉，一双眼珠子却瞟到自己身后，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来，一回头，果然是宣怀风一手撑着帘子，偏着头往这边看，已落入了廖翰飞眼里。
白雪岚老大的不自在，刚要沉下脸说话，忽然想，廖翰飞荤腥不忌，在风月场中是出了名的，号称是越不好到手，越要不择手段弄到手的。他又有一个怪癖，最喜欢把情投意合的情侣，故意追逐了其中一个来，以为这样才显出他的风流手段，自诩是，有主的名花只要遇到他，也是要被他征服。
我要是当着他的面，显出对怀风的重视，岂不是激发出他的追逐心，给自己找不痛快？
因此，白雪岚要叫宣怀风立即回帘子后头去的话，到了喉咙又吞了回去，反装作对宣怀风毫不理会的样子，继续对廖翰飞说，「我问你是不是要扣押我，你不答话。我没耐性和你耗。」
说罢，手臂一挥，指挥人马往城门走。
廖翰飞因为宣怀风走了片刻神，看白雪岚要走，忙把注意力放了回来，拦在白雪岚的去路上，说，「我没有扣押谁的意思。只是这次被烧的产业着实有些干系，父亲再三叮嘱，要我抓到那些人。」
白雪岚说，「你抓不抓人，和我不相干。再不把路让开，马蹄子踏人了。」
廖翰飞脸上的笑容，这时十成里已不剩一成，硬着腰杆，不客气地说，「白十三，我怕歹徒混在你的车队里，怕你到了荒郊野外受了害，所以要搜索一番。我对你好言好语，请你留一留，那是敬重你家老爷子。你怎么不领情？我要抓歹徒，你却说要马蹄子踏我，是什么缘故？难道你和那些烧我家产业的歹徒有些干系，存心想把水弄混吗？不行，我今天，非要请你留下来，把事情料理清楚不可。」
白雪岚冷冷一笑，把头微微地点了点，沉着地说，「强词夺理，果然是故意来和我为难。可我这样一队人马，你真敢和我动粗吗？」
廖翰飞似乎等着他这一句，阴森森地冷笑一声，往后退了七八步，直退到他那些部下的簇拥中，做了一个手势。
顿时，城门那一头，黑压压地进来一队骑兵，都做廖家军的打扮。
城门上面的洞眼里，也伸出许多杆长枪。黑洞洞的枪口，都对着白雪岚这些人。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瞧了，吓得簌簌后退，顿时和白雪岚的人马拉出一大段距离。如此一来，他们这些人就更是明显的目标了。
白雪岚手下的骑兵们见了这危险的阵势，知道这是遭到埋伏了，纷纷把手枪拿出来握在手里。
廖翰飞大声喝道，「都老实点！今天是封城抓歹徒。等抓到了歹徒，审出个清白，自然放你们走。谁要是不长眼，想硬闯，绝没好果子吃！」
白雪岚只是冷冷瞅着城楼上的动静，打一个手势，要手下不要轻举妄动，对廖翰飞说，「你这样打我的埋伏，我有些想不通。要是在德州府里杀了我，你就不顾撕毁几大家和平协议的后果？就不怕我家里找你算后账？」
廖翰飞也算一个相貌端正的年轻人，但笑起来时，眼神总透着些算计的意味，嘴上说得很好听，「误会，误会。我绝没有杀你的意思，就是要你留下来，让我把事情查究清楚。只要你，还有你这些手下，肯配合我的审查，我对你们是一点也不会伤害。」
把手往左右一指。
「街上这些人人，都有眼睛看着，我对你一直抱着最温和的态度。只不过，若你执意要闯出去，我别无他法，也就被迫动用武力。万一有个不测，我想，就算到你家老爷子面前，我也可以分辨几句的。」
说话之间，后方观看的人群里一阵骚动，原来大街另一头，又跑出一队拿枪的大兵来，把百姓驱散开，哐哐地推过几辆装干草的车来，当做暂时的阵地似的。
那些兵就伏在车后，长枪搁在车板上，枪口都对准了白雪岚众人。
这样一来，白雪岚这一方的人，前方，后方，还有侧前方的城墙上，都是敌人，简直如在狼群包围中的羔羊。
白雪岚麾下这支人马虽彪悍善战，可骑兵是最不能巷战的，眼前这样正是最忌惮的境地，所以他们握紧枪，脸上的神色也更加凝重起来。
廖翰飞说，「白十三，我也不想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你叫手下放下枪，下了马，我们公事公办。起火的事，查出来和你们没关系，你们走人。要是查出来，着落在你身上，你放心，我也不打杀你，把你交回到白家去，让你们白家交代出一个公道，如何？总比你现在就死了强，你说是不是？」
白雪岚保持着相当的从容，对廖翰飞说，「看来，你对你这个计划，满以为一定会成功了？」
廖翰飞说，「我不吃定了你，也就不来了。你睁开眼睛瞧瞧，就凭你那两百来骑兵，能对抗我这些人吗？」
白雪岚说，「德州府不会有这些廖家军。我算了算，你得到我入城的消息，再调附近的人马过来，怎么也要大半个晚上。你这些兵，赶了一个晚上的夜路，一个个乌眉灶眼，精疲力倦，真和我的人动起手来，他们未必赢。」
廖翰飞嘿地一笑，磨了磨牙道，「你要自寻死路，尽管试试。」
白雪岚淡淡地笑着，很不屑一顾的样子，像是对廖翰飞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试试？那就试试。」
拔出腰间的手枪。
手下们见他这样一个动作，也刷地一下，都把手枪举起来，手指扣在扳机上。
围观的众人不料白雪岚这样不利的局势下，竟没有一点妥协的意思，心脏都突突乱跳起来，刹时都安静下去。
廖翰飞也是一愕，心忖，白十三果然是个不怕死的，本来想逼着他投降，用起火的案子把他料理个半死，再放回去，从此以后老鹰剪了翅膀，也就飞不起来了。岂料他这样刚硬，难道真要当场把他给杀了？
不过，若是借这机会把他杀了，以后虽有些麻烦，但也算除掉一个大患，倒不能说不划算。
正在踌躇。
他身旁的耿营长却是知道白雪岚再来一个动作，恐怕接下来就要是血肉纷纷的场面，不禁大声道，「白十三少，你醒一醒！我们少帅并没有伤害你的意思，只要你服个软……」
话没说完，白雪岚右臂高高举起，对着天空，砰地放了一枪。
紧张的气氛下，四周的人都极为沉静严肃，这枪声在天空中回荡，也格外响亮，仿佛被敲的佛钟一般，一波一波地穿梭着众人的耳膜。
廖家军的人看着白雪岚，都像看着个疯子似的，正想着，这位白家的少爷果然是不按理出牌，你要服输，那就下马就擒，你要是硬闯，那枪口自然该往我们这边来。
往天上放枪，算打还是不打呢？
然而究竟打不打，廖家军是要听少帅命令的，因此众人都去看廖翰飞。
廖翰飞猛地一咬牙，举起胳膊刚要挥下说「杀！」，忽然轰地一声巨响，不知从哪里传来。众人都惊慌失措，下一秒，又是轰轰几声巨响。
城楼上的廖家军一阵乱叫，「炮！炮！」
廖翰飞这时，已经退到靠近城墙的掩体后面，这时为了在下令动手后，好给自己找个安全的遮蔽。不料城墙受到炮击，簌簌的落灰，倒蒙了他一头。
他把脸上的灰用手一抹，又惊又怒，朝着白雪岚大声问，「白十三，你搞得什么鬼？」
白雪岚问，「你眼睛瞎了，难道连耳朵也聋了不成？这自然是有人在往城里开炮。」
廖翰飞问，「你派人调了炮来？」
白雪岚笑道，「你能调人，我就不能调炮？刚才你仗着人马比我多，不是很嚣张吗？如今我告诉你，在这城外，至少有一个强武装旅，还有一个大炮营。他们用的炮，还是我上个月才送过来的美国好货，炮弹也是不缺的，要轰了这德州府，并不是什么难事。」
说话之间，外面就是轰轰的巨响。
城楼上的士兵乱跑乱嚷，又有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从上面灰头土脸地跑下来，向廖翰飞请示是否还击。
廖翰飞心里计算兵力，为了在德州府堵上白雪岚，自己这些兵马都是夜里赶过来的，能带着枪就不错了，哪可能带炮？双方真打起来，胜算是一成也没有。
本来要对白雪岚瓮中捉鳖，现在自己变了鳖，岂有不恼的。
他刷地给了那请示的军官一耳光，骂道，「你不是打过仗的人，这点事就吓晕头了吗？打什么打？先警戒着！」
又转过头看白雪岚，「白十三，你的人在外头，你可是在我跟前。等他们攻进来，你也就已经死了！」
白雪岚笑道，「你要杀我？你试试。且不说我们在城里打一场，是个什么结果。就算你杀了我罢，等我的人破了城，他们自然也杀了你。」
廖翰飞磨牙道，「你这是无缘无故的想不开，非拼个同归于尽？」
耿营长也叫道，「白十三少，没必要啊！没到这份上啊！」
白雪岚哈哈大笑，「有必要！咱们狗死狗虱死，乐得来个同归于尽。谁叫你们挡我的路？谁敢挡白雪岚的路，就要有进棺材的觉悟，你没听说过？」
廖翰飞厉声问，「你这个疯子！你真的不怕死吗？」
白雪岚笑道，「我不怕死，我等着你来杀我呢。倒是你，廖翰飞，廖少帅，你怕不怕死？」
廖翰飞听着外面炮声轰隆，一阵猛似一阵，城墙上的灰噗噗地不断落下，下雨一般。
心忖，外头那个炮营做事颇有章法，现在一颗炮弹都没有轰到城里，想必是怕误伤了白雪岚。
要是能把白雪岚活抓，自然是能要挟对方退兵。
可是……
他瞅瞅泰然自若骑着马的白雪岚，又瞅瞅围在白雪岚身边那一个个脸露悍色的骑兵，知道眼下城里，自己的人马占据上风，要把白雪岚打死，是有很大把握。可是，若想把白雪岚活抓，做一个人质，那就很没有把握了。
自己父亲做着议长，权势是很大的。
不可计算的家财，等着自己继承，
不可胜数的美人，等着自己玩弄。
要是给白雪岚做了陪葬，那是天底下最划不来的傻事！
现在把白雪岚放了，虽说很丢面子，但性命比起面子来，那可重要多了。
廖翰飞被炮声一响一响地轰着耳朵，心脏仿佛也跟着怦怦巨响，最后，终于把牙狠狠一咬，挥手道，「我何苦和一个疯子斗。白十三，你走罢！」
说着，就命令手下让路，开城门。
廖家军那些人，也知道自己装备和外面的敌人有差距，一百分地不想真打起来。见少帅说放人，都松了一口气，纷纷让出路来。
白雪岚面前，顿时出现一条平坦大道，直通城门。
那城门也缓缓打开了。
但白雪岚竟不急着逃离虎口，坐在马上左顾右盼，很有些留恋的样子。
他不离开，外面的炮轰就不会停止，虽然不打到城里，这样轰轰响着，也很让人不安。
廖翰飞气急道，「没人拦着你的路了，你怎么不走？难道你还舍不得吗？快走！」
白雪岚说，「我忽然想，不能太急着走。走得急，别人还以为我和放火的歹徒有什么干系，显着心虚。」
廖翰飞想不到他这炮弹满天飞的时刻，竟提起这笔账来，几乎气得胸都要炸了。
回头看看，城门已经打开。白雪岚的人马要冲杀进来，那是随时的事。
要是让白雪岚的人马冲杀进来，自己反而要被俘虏，这叫什么事呢？
这样一来，又有些后悔命人开了城门。
想叫手下士兵再把城门关起来，又恐怕外面的敌人看了城门开了有关，以为城里的白雪岚已经遇害，不顾一切地把炮轰进城里。那更是陷入不堪的局面。
片刻见，脑里转过无数想法，廖翰飞心里如熬油一般，对白雪岚凶恶地问，「你走不走？这可是你最后一个机会！」
白雪岚天生胆气极壮，听那震耳欲聋的炮声，脸上就如听女人唱小曲似的，竟是优哉游哉的，和廖翰飞谈起条件来，说，「你刚才说，非要把你们产业起火的事调查清楚，证实了我的清白，才放我出城。你现在，证实了我的清白了吗？」
廖翰飞眼里冒出火星来，先开口骂人，后来想，这种关头，和这个疯子计较，才我自己也成疯子了，便忍了气说，「就当证实了吧？」
白雪岚摇摇头，「这样勉强，我不能接受。你不给我一个确定的清白，我不能走。」
这时，大概是外头的人见城门打开，知道局势有了发展，便停了发炮。
炮声一时止住，城内外顿时死寂一般。
廖翰飞想着白雪岚的人马只怕开始要进城了，心猛地悬起来，又觉得自己从占据了上风，落到这样进退两难，完全是猪油蒙了心。
只是到了这份上，快点把白雪岚打发走，已经成了唯一的道路。
因此，他一口鲜血都快涌到喉头，却还是强咽了下去，竟还从脸上挤出一丝干笑来，挥手道，「好，好。我已经查清楚了，这个案子，一点也不和你相关。你快走罢。」
白雪岚追问一句，「不和我相关。那么，和我的这些手下，相不相关？若你觉得他们有嫌疑，他们是应该留下，配合你的。」
廖翰飞明白，手下不走，白雪岚自然也不肯走的，苦笑道，「不和你手下相关。」
白雪岚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你调查得这样清楚，我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廖翰飞跺脚道，「走罢！走罢！」
白雪岚潇洒地一笑，这才踢踢白将军的马肚子，领着人马而去。

第五十章
众人出了德州城，蓝大胡子带着几个人，骑着马过来和他们会合。原来蓝大胡子自昨夜重操旧业，当了一会杀人放火的强盗后，就没回到饭店，而是领了白雪岚的命令，深夜出城调兵马去了。
那个强武装旅，自然就是蓝大胡子拉过来的。
蓝大胡子到了白雪岚跟前，擦着额头的土灰说，「军长，你老半天才出来，真让我捏一把汗。要我说，军长也太冒险了，要是廖家的一狠心，真的拼个鱼死网破，那岂不是乐子大了？您真该听我劝的，趁夜就出了德州城。」
白雪岚哼道，「你前脚放火烧人家仓库，我后脚就仓皇逃出德州府，这不是打着锣鼓，向廖家承认罪状？要是廖家派别人来，我不会这样冒险，可既然得到消息，来的是廖翰飞，那很可以玩一玩。他这人，干坏事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但说到死这一字，他是比什么都怕。和我拼鱼死网破？哼，就凭他？」
顿一顿，语气沉下一些，「我离开了老家一阵子，大概大家都忘记我是什么脾气。都以为我是面人做的，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吗？不借着这机会，好好敲一棍子，恐怕等我回来老家，有些人要更加肆无忌惮。就该如此，让他们知道，我白雪岚，绝不怕同归于尽！」
宣怀风在城门露了一下脸后，就待在马车里，一直没有动静。
这时听见白雪岚和蓝大胡子说话，宣怀风把头从马车里探出来，朝白雪岚问，「事情过去了吗？」
白雪岚一见他，就不理会蓝大胡子了，对宣怀风说，「过去了。」
宣怀风说，「刚才炮声很响，你和那些人说的话，有的我听见，有的我没有听见。可是我不知底细，不敢胡乱出来，怕给你添了负担。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能不能解一解我的疑惑？」
白雪岚说，「可以的，我过来给你仔细地说。」
于是就从白将军背上跳下来，钻到马车里。
先不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却将宣怀风两个手腕一抓，板着脸问，「你还说怕给我添负担，不敢胡乱出来。刚才在廖翰飞面前，你为什么故意探出来，让他看你的脸？」
宣怀风问，「那个廖翰飞，是廖家的什么人吗？」
白雪岚把他两个象牙般漂亮的手腕，抓在手掌里，不满地捏了一下，「他是什么人，你问着干什么？你看他人模狗样，以为是个人物吗？我告诉你，他在交际场中是臭名昭着的，我不许你认识这样的人。」
宣怀风笑道，「这话就扯远了。我听蓝大胡子向你报告，说那些地里的罂粟和廖家有些关系，恰好又见那人姓廖，想来是那一边的。」
白雪岚这些醋意，自己也知道起得颇没有由头，随口发泄一句，也就算了。松开宣怀风的手腕，顺势就摸到他身上，「刚才打炮来着，你有没有受惊？我给你瞧瞧。」
手滑到腰上，觉得硬邦邦的。
把外套下摆一掀，腰上左右都挂着沉甸甸的勃朗宁呢。
白雪岚不由笑了，取了一把在手上，咔地拆下弹夹，里面子弹装得满满的。
白雪岚问，「我说你今天有点老实，肯在马车里不下来。原来你是等着我们乱阵里开打，想在马车里，冷不防施展你的神枪，来一个擒敌先擒王吗？」
他倒是说准了。
先前在城门处，宣怀风和廖翰飞朝了一面，回到帘子后面，就准备好两把手枪，时刻等着战斗了。
宣怀风在帘子后的眼睛，一眨也不敢眨，时刻计算着廖翰飞的位置，想着万一动起手来，头一个就是要喂廖翰飞吃一颗子弹。
杀了头顶，对方人马会受惊动。那么他对白雪岚，也算能帮个小忙。
现在一颗子弹也没有打过去，全凭白雪岚一人，就平安出了德州府，宣怀风被白雪岚当面说破自己的小心思，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笑了笑。
又问白雪岚，「你过来，不是为了和我说经过吗？」
白雪岚说，「说穿了也没什么。昨晚我命蓝大胡子他们去文明公司的仓库里捣了一下乱，后来得到消息，廖家那边要有行动。我们这大队人马进德州府，并没有掩饰身份，所以廖家一定是知道我到了德州府，把仓库被烧的事猜到了我身上。大概他们是想趁着我还没有到家，要借这个缘故，来给我一个下马威。这可巧了，我也正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呢。所以，廖翰飞调人往德州府来，我也派了蓝大胡子到附近的永安县，把白家驻扎在那的一个劲旅给拉来了。想和我玩武力，那大家玩个痛快。」
如此这般，简略地说了一番。
宣怀风听了，默默出了一回神，蹙眉说，「刚才你和蓝大胡子说的那些话，我是听见了的。你说要是今天不敲一棍子，等你回老家，有些人要更加肆无忌惮。有些人，指的是廖家那些人吗？」
白雪岚问，「自然指的是廖家那些人。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宣怀风只是隐约有一种感觉，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把那勃朗宁从白雪岚手里取回来，咔地一下，把弹夹装上，咔地一下，把弹夹卸下来。
咔，咔，咔的清脆声中，无意识地玩着。
这英俊的脸颊，因为正在想事情，透着毫无防备，熟练的玩枪的动作，又十分帅气。白雪岚看着他，心总是忍不住痒的，便伸手一勾，把他勾到怀里搂着问，「发什么呆？索性亲热亲热。」
宣怀风说，「别动，别动，看子弹走火。」
白雪岚赖皮的口吻说，「我偏动，我不怕走火。你就赏我两枪，那子弹打在我身上，流的血也是甜的。我动啦，我这就动啦。」
宣怀风说，「哎！你真是乱来！」
手忙脚乱地卸了弹夹，枪也丢在褥子上。
这可以算是一个缴械的动作了，白雪岚大乐，捧着宣怀风的脸颊，深深地吻了一口。
宣怀风微微喘息着说，「你亲一亲，也就算了。昨晚你……反正，我是非要好好休息几天，才能恢复过来。」
白雪岚说，「几天？那我要饿死了。」
宣怀风说，「那么，让我休息一天，成不成呢？」
眼睛微微睁开，露出一点乌黑的星辰般发亮的瞳仁来，微笑而慵懒地看着白雪岚。
白雪岚对着这样可爱的人儿，虽然心痒，但毕竟还是爱意胜过了欲望，也明白昨晚是让他受累了，很该休养回来，所以把褥子上的枪拨到一边，抱着他在褥子上软软地挨了，并没有再做过分地举动。
两人静静挨着。
马车摇摇晃晃，很让人想睡。过了一会，宣怀风眼睛又闭上了，呼吸也变得悠长均匀。
白雪岚怕抱着这样软绵绵的可爱身体，欲望又要控制不住，等他睡了，就把他放在褥子上躺好，盖了被子，蹑手蹑脚地下了马车。
白雪岚重新骑到白将军上，不一会，蓝大胡子又骑着马咯噔咯噔地到了他身边，这次来的，还有另一个穿着军服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见了白雪岚，在马上敬了一个礼，叫了一声「军长」。
叫完之后，就叹了一口气。
白雪岚说，「老吴，我还以为你带着你那一个旅，已经回驻地去了。你叹什么气？不过是带着人马到德州府转了一圈，离开驻地也就一天多半的事，你还怕伯父对你用军法？」
吴旅长愁眉苦脸地说，「军长，这次要不是蓝大胡子说您性命攸关，我是绝不来的。没有司令的命令，擅自带兵出来，还炮轰德州府。这个事，您要是不帮我在司令面前兜着，只怕我这八字有点危险。」
白雪岚笑骂，「你个混账，当年在战场上，我救了你的命，你指天发誓说什么来着？我说不用记在心上，你非嚷嚷说这条性命归我了。今天我还没让你把性命给我呢，借你的兵用一用，你就在我面前装这狗熊样子。我叫你做的事，哪回叫你挨过军法？快领着你那些兵，滚回你的驻地去，叫我看着真生气。」
马鞭子往吴旅长身上，假装要抽一下。
在吴旅长这种当了多年兵的粗人眼里，这是很当做自己人的意思了。
所以他不再愁眉苦脸，反而呵呵笑了，「军长，你说不叫我挨军法，那我就放心了。刚才我从后面过来，看见这一些马车的车辙很深，问了才知道，原来军长这次回来，又带了许多箱美国子弹呢。嘿，上次军长派人送回来的美国枪，使用起来很好，就是子弹供给……嘿！」
他嘿了几声，白雪岚眉一竖，鞭子扬起来。
还没抽到他身上，他就一踢马肚子，跑到前边去了，还不忘回头说，「军长，我听您的，回驻地去了。美国子弹，我就等着了，嘿嘿！」
于是，就领着他的一些人，策马去远了。
白雪岚这一边，继续在蓝大胡子的骑兵营护卫下，往老家路上去。
自德州府后，众人行动都格外留神，每至一处，都安排着白家在附近的队伍，加强着护卫。如此一来，路上未再生出别的风波。
这一日，便到了此行最后的目的地——济南。

第五十一章
济南府因为小清河的缘故，水路上已经便利，自打胶济铁路建成，水路和陆路交汇起来，成为一个偌大的交通运输网。
历来都说路通则财通，这话是不假的。
因为很好来往，出行和运货都方便，许多经营家看中这块宝地，便携家带口，拿着所有的钱财到这来开办工厂。那许多有势力的人，就算不常住于此，为了政治上方便往来，当然，也为了显出身份，也必定在这里花一个大价钱，来置办公馆。
如此一个繁华而重要的地方，各方势力交错着，贸然带许多兵进城是不成的。
因此白雪岚到了济南城附近，不忙进城去，命令众人在城外停下，把蓝大胡子叫了来，要他先把骑兵近卫营的人拉回驻地去，又和蓝大胡子商量一些别的事。
宣怀风趁着这点空当，也从自己坐的马车里下来，顺着车队缓缓走了小半圈，看见孙副官正从其中一辆马车里下来透气，便停下脚步，静静看着他。
孙副官抬头看见他，问，「你怎么在这？总长呢？」
宣怀风说，「他和蓝大胡子商量事情去了。我不必在一旁听，所以随便走走。」
孙副官哦了一声。
他下车来，其实是想去瞧瞧另一辆马车上的冷宁芳，但是看着宣怀风说了一句无干系的话，仍是站在原处，不走，不觉有些奇怪，稍想了想，忽然又有些明白了，对宣怀风笑道，「既然你是随便走走，何妨我们做个伴，在山坡上散散步？」
这话正合宣怀风的心意，点头答应。
两人一边看着风景，一边走到山坡南边，把车队远远落在身后，不再听见喧闹的人声，只有坡上的冷风，有一阵没一阵地迎面吹着。
宣怀风拿手拢了拢披风，淡淡地说，「一路过来，许多地方下雪，可这济南却不见雪，只是干冷。听说你在济南府是待过一些时日的，这地方究竟如何？」
孙副官望了望他，脸上微笑。
宣怀风被他这仿佛猜到了谁的心思的微笑，弄得有些不自在，苦笑道，「为什么沉默？我问的问题，是什么军事机密吗？」
孙副官说，「我就是在琢磨，你问的到底是天气呢，还是什么别的？这济南府里，关于天气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几个。若是关于白家的问题，我大概也能回答几个。我猜，你是看见要到总长家里了，心中有些不安罢。」
宣怀风被他一语道破，更多了三分窘迫，这一刻并没有风吹来，他还是像感到寒冷似的，又去拢了一下披风的领口，然后，慢慢地搓着双手。
心里想问些什么，但张开嘴，又发现并不知道究竟要问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想听如何的答案。
默然一会，才找到一个话问，「等一下休息完了，恐怕就要进城了。你觉得，我是在马车里好，还是骑马好？」
孙副官哑然失笑，摇头说，「我是再怎么猜，也猜不到你问这么一个不着头脑的事。你特意地约了我出来，就是问这个？然而这种鸡毛蒜皮，又值得你问？」
宣怀风正色道，「你以为我是敷衍，不然，我是认真在请教你。我的心情，我以为你是知道一点的。头一次跟总长回老家，我不想做出不得当的事，伤了总长的颜面。所以我做再小的事，也要多想一想。」
孙副官问，「那坐马车如何？骑马又如何？」
宣怀风说，「以我副官的职责，总长骑马，我自然应该骑马在后面伴随着，这才是下属的模样。但你我都是副官，你在马车里，不曾露面，我却骑了马随着长官，我又唯恐有出风头的嫌疑。」
孙副官笑叹道，「我真对你服气。白家的人还没有开始批判你，你自己就先审查起自己来了。如此忧谗畏讥，恐怕你没有几天，就要忧愁得病倒。」
话才说话，忽然听见一人问，「谁病倒了？」
原来白雪岚找不到宣怀风，听手下说他和孙副官往山坡这边散心去了，便也找了来。
他到了两人跟前，先拿一根指头，点点宣怀风的鼻尖，「你行动倒是快，我和别人交代两句话，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你在马车上了。要散心不要紧，可为什么不先和我打个招呼？」
转头望了孙副官，又提起刚才听见的那个话，「刚才你说谁忧愁得病倒？」
宣怀风怕难为情，趁着白雪岚不注意，对孙副官打个眼色。
孙副官脸色很平静，却故意漏过了白雪岚的问题，笑着回答，「报告总长，宣副官正和我说，他有些拿不准，等一下进城，是该坐马车呢？还是骑马呢？」
白雪岚笑道，「这点子事，也值得考虑？」
刚一说，心里蓦地一动，已经明白了宣怀风的心事。
便顿时把笑容敛去了，露出一种温柔而谨慎的神情，抓起宣怀风一只手，紧紧地一握，低声说，「我看你一路上很沉静的样子，以为你胆气很壮，便没有多顾虑。也对，你这次要见我家里人，怎么会不紧张？」
孙副官见白雪岚去握宣怀风的手，知道眼前马上要变一个二人世界了，便轻咳一声，装作看山坡另一边风景，两手负在背后，不紧不慢地走开了。
宣怀风等孙副官走了，才问，「你家里……」
只说了三个字，便停顿了。
默然良久，才苦笑了一下，说，「我们这情形，有悖人伦。你家里要是反对，那也是理所当然。」
白雪岚叹了一口气，「也是。」
宣怀风原指望他能给自己两句有信心的话，不料白雪岚竟随意用这两个字来附和，心不由沉甸甸地往下一坠。
他的一只手是被白雪岚握住的，此时觉得一阵发烫，忍不住就一抽。
白雪岚早提防着他的举动了，马上把他更抓紧了，脸上逸出一丝笑意，「躲什么？我们是葫芦牵到冬瓜架里，早就牵扯不清了。我知道，现在的局势有些叫人为难，但我就只给你一句万用万灵的话。」
宣怀风一怔，不由问，「什么话？」
白雪岚看他很乖地站着不动的，脸上笑容更深，索性两手把他一抱，嘴唇贴到他耳垂边，灼热地吐出气息，「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
李之仪这句诗，他将最后三个字截去了，只说到定不负就打住。
宣怀风听在耳里，反而更感觉出一种坚定的意味。
肺腑里荡漾出酸酸热热的雾气，把这「不负」的意思，下意识地反复咀嚼着，半晌没有声响。
白雪岚看他不做声，问，「我这句话，不中听吗？」
宣怀风郑重地点了点头，「不，这是很好的。」
后面还有一些话要说，刚到唇边，忽见一个护兵朝这边走过来。两人之间的私话，他不愿让别人听见，把话咽了回去，又赶紧挣开白雪岚的臂膀。
两人都站得笔直的。
护兵到了白雪岚跟前请示，「总长，蓝营长带着他的人走了。我们也出发吗？」
白雪岚抬头看着天色说，「现在进城，还能赶得及午饭。你去告诉众人，准备出发。」

第五十二章
众人上马的上马，上马车的上马车。
白雪岚想起孙副官说过的话，便叫宣怀风不要坐马车上了，骑马跟着自己。
宣怀风受了白雪岚一番安慰，心瑞安定些，再回想自己为着不必要的事犹豫，自己反而也觉得好笑。因此他暗中也对自己叮嘱，须得放开一些，有点男子汉的潇洒才好。
白雪岚叫他骑马，他什么也不说就听从了。
护兵为他牵了一匹马来，他正要上马时，戴芸却走过来了，笑道，「宣副官，刚才休息时，我找了好一会，到处找不着您。对不住，我耽搁您一下，和你道一声谢。多谢你一路上关照。还有，也对你道一声别。」
宣怀风问，「你不和我们一起进城吗？」
戴芸说，「你看，济南府就在跟前了，到了城里分别，和在这里分别，并无两样。趁着现在停下，我先告辞就好。不然，到了城里，你们朝着白家去，我又不好请你们队伍中途再停下，做一番告别，可是，难道我还要跟着你们到白家大门前吗？」
宣怀风想着等一下进城，白雪岚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许多护兵，少不了惹人注意，她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子，挤在白雪岚的队伍中，大概是怕沾惹到讨论。
在城外分别也是不错的。
宣怀风点了点头，又问，「这里到令姨母家，也许也要一段距离。你一个人拿着行李，怕是要劳累。不如我叫人……」
不等他说完，戴芸笑着说，「多谢多谢。可是，不必您操心了。方才我和白总长告辞时，他已经说借我一辆马车，还连同着借了我一个车夫。我可以很舒服地坐马车到目的地了。」
宣怀风这才知道，白雪岚刚才不但和蓝大胡子谈了事情，也顺便把戴校长也打发了。
这样一来，倒不知戴芸忽然提出在这里告别，究竟是自己想到的意思，还是受了白雪岚的暗示。不管如何，从戴芸笑吟吟的脸上，总是可以看出来，她对白雪岚的周到照顾很是满意的。
宣怀风道，「那我就不多说了。戴小姐，以后再见罢。」
戴芸主动伸出一只手，和宣怀风握了握，「路上多蒙照顾，我很承情。以后总要登门拜谢的。」
道别之后，便坐上白雪岚为她安排的那辆马车去了。
这一边，白雪岚也领着众人向济南府出发。
到了城门，就有许多百姓看见了这队精神奕奕的人马，几个好事的无赖，略一打听，知道领头的是白家少爷，顿时跳起来，撒开了腿往白家跑。
跑得这样急，是为了向白家报信。
通常大家宅院里的人遥远归来，报信的总能博得几个赏钱，这就和报告状元喜讯的差役，总会得到一笔赏赐，是相同的道理。
骑着马，在城外可以尽管奔驰，入了城，就必须守规矩了。白雪岚不想马踏到人，收了缰绳，让白将军缓缓地走。
他走得缓慢，后面众人自然也收了缰绳。宣怀风跟在后面，便趁着机会，打量这陌生的城市。
济南府的商业发达，两边商铺众多，就算在冬天里也人来人往，街上有汽车，但骑马的，驾马车的，又比汽车更多。
男女们的穿着，比首都的人要颜色沉着些，不如首都开放风气的那样艳丽。
但是，要说它不如首都时髦，又不能作为定论。
譬如如今很时髦的洋脚踏车，宣怀风就在街上看见了一辆。
只能说，比起首都来，这里另有一番繁华的风情，是厚重的山门开了一丝缝，吹入的先进之风，正和古旧的空气进行着混合。
白雪岚此人，假如不是刻意收敛的时候，总有一种鲜衣怒马的澎湃气势要满溢出来，如今回家，虽并没有故意张扬的意思，但他自己穿着威风凛凛的军装，骑着白将军这样的骏马，身后追随着英气勃勃的副官连同几十骑护兵，还跟着许多车辙子很深，明显装载满满的马车，入了城，一路穿街过巷，怎么可能不引来路人的视线？
不一会，全城几乎都知道白家十三少从首都当了大官回来了。
宣怀风初时，总往街上看看，后来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便不好四处张望了，正了颜色，很严肃地跟在白雪岚后面。
队伍穿过朝正南的满是商铺的大街后，转过另一条街，再往前，就见一道很高的石墙，仿佛是哪一家的大宅。
长长的墙的外面，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两个护兵。
宣怀风看那气派，猜测道，这应该就是白雪岚家的外墙了。
手里攥着马缰，心里不禁突突地狂跳起来。
白雪岚领着队伍，一路从巷里过去，那些看守的护兵，一个个都立正了给白雪岚敬礼，这更加证明了这个大宅和白雪岚的关系。
过了这个长巷，再拐过一个弯，果然就看见一个辉煌的门户。门前台阶很高，台阶上面和下面，都各站了站岗的人。
宣怀风正想着应该下马，忽地发现前面走着的白雪岚，并没有一点停下的意思，仍旧往前走。宣怀风暗叫一声惭愧，原来自己完全是猜错了，这里并不是爱人的家呢。
幸亏不曾真的有什么行动，要不然，真是要丢了一个大脸。
因此他更谨慎了，静静跟在白雪岚后面，把骑的马控制到最好，一点不快，一点不慢。这样走过一条街，又是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里面还和前头一样，站着守在高墙外的拿枪的护兵，而且穿着的军装也是一样的，都是白家士兵的服色。
这一路上，仅就宣怀风看见的墙的范围，已经是大得惊人了。
如果都算做白家的外墙，那这白家宅子的面积是令人咋舌的，简直完全地占去了两条街。
终于，又到了一个很大的门户，依然门口站着许多卫兵，但这一家门前更热闹些，许多穿着蓝大褂的听差和容色娇艳的丫环，挤挤攘攘地站在一处，都伸长了脖子，一个劲向街口张望。
见白雪岚骑着高头大马在街角出现，众人仿佛炸了锅一般，叫着，「少爷回来了！」，纷纷向白雪岚行礼。
又有人向前，殷勤地给白雪岚牵缰绳。
白雪岚潇洒地下了马问，「父亲母亲呢？」
几个人抢着答道，「司令到外头视察去了，太太在里头正等着少爷呢！」
随行的护兵们也下马，他们自然有他们的去处，犯不着白雪岚劳神。
张大胜原跟着伙伴们一起，要把马车上的货物卸下来，却被白雪岚叫住了，吩咐说，「你把冷小姐护送到她母亲那去。」
张大胜是从白家这边调派到首都的，白家的事多少了解一些，知道冷宁芳的母亲是一直跟着她大哥家里住的，点头说，「是。我这就把冷小姐送过去大司令宅子里。」
说着，便接着冷宁芳去了。
孙副官本想讨这个差事，不想白雪岚断然安排了张大胜，明白这是总长表示现在需要自己这个副官了，便暂时不去想冷宁芳，走到白雪岚身前听吩咐。
白雪岚也不必吩咐什么，见两个副官都在跟前，就转身往大门里走。两个副官自然亦步亦趋的跟随进去。
听差和丫环们引路的引路，跟随的跟随，也是一大团的围着白雪岚移动，这般前呼后拥的景象，俨然是一出贾宝玉归府的热闹戏了。
白雪岚进了两进门，见还是许多人簇拥，笑道，「都散了。这是我自己家，还怕我迷路不成？」
众人都知道他性情的，所以他虽然是露着笑容，也不敢啰嗦，赶紧地都散去了。
白雪岚这才再往里走，沿着一道回廊，进了一道月亮门，便是一个精致的小花园。花园尽头，一位服饰华美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外阶上。
白雪岚往前快走两步，在阶下笑着叫了一声，「母亲。」
走到阶上，两手把妇人搀着。
宣怀风心忖，这一位，自然就是白雪岚的母亲白太太了，在她面前，可一点差错也不能犯，免得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孙副官并不上台阶，只是往前一步，恭敬地叫了一声，「太太。」
白太太是认得孙副官的，对他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宣怀风不敢怠慢，学着孙副官，也往前一步，叫了一声，「太太。」
白太太也朝他点了点头，顿一下，问道，「这一位，是姓宣吗？」
宣怀风忽然听她向自己问话，而且听这语气，似乎早就知道自己这个人了，心脏狂跳了几下，努力镇定着，作出一个最冷静恭顺的态度，正经答道，「是的，太太。我姓宣。」
白太太便嗯了一声。
宣怀风从这个单音里，听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意味，不免更添了紧张，抬头想瞅瞅爱人的母亲脸上，是一种怎样的神态，不料一抬头，却撞上了白太太打量的目光。
妇人站在台阶上，看着宣怀风的视线，自然是居高临下的。
宣怀风和她的视线乍一对上，心扑腾一下，赶紧垂下了眼睛。
白雪岚搀着他母亲，笑着问，「母亲，你盯着我的副官，瞧得眼睛都不眨，是觉得他长得实在英俊吗？」
白太太说，「副官是辅佐长官做正事的，长得英俊不英俊，有什么关系？听你这话，就知道你出去这几年，并没有多大长进，做事还是一味的糊里糊涂。」
宣怀风听了，觉得她这是责怪的意思。
再往深一点想，恐怕还有别的含义。
脸便微微一白。
白雪岚却还是笑嘻嘻的，「好罢，我糊涂。母亲，不要站在风里了，我扶你到屋里去。」
白太太见儿子棱角分明的英气脸颊上，满布着笑容，很难再说责怪的话，何况游子远归，做亲娘的总是会打心底生出欢喜，于是不觉也微笑了，说，「是该到屋里去。屋子里，我给你藏了一份大礼。」
白雪岚正要问是什么大礼。
白太太对着身后的房门说，「韩小姐，你请出来罢。」
话音一落，韩未央从里面走出来，向白雪岚打了一个招呼道，「白总长，我今天又做了一次不速之客了。你恐怕要对我下逐客令？」
她在首都，常常爱穿洋装，显是一位摩登开放的现代女子。
今天却穿一套旗装，布料和手工自然还是上等的，但面料花色却朝素净的路子上走，特别显出东方女子的优雅含蓄来。
白雪岚骤然见了她，也有些愕然，片刻就恢复过来，笑着和她说，「为什么要下逐客令？韩小姐是我们白家的好朋友，你愿意来走一走，我是欢迎的。只是奇怪，韩小姐在首都忽然失踪，怎么在这里现了芳踪？」
白太太说，「人家到济南好几天了，每天都过来陪我说话。刚才听差来报告，说你到城门了，她马上就要告辞。我说，为什么告辞，现在的年轻男女，不都是光明正大的说话见面吗？何况我们白家和韩家……」
她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如果再向下说，小辈们大概要尴尬起来。
因此她说到这，便恰到好处地打住，望着儿子，意味深长的微笑。
白雪岚回了母亲一个微笑，然后稍转过头，也微笑地看着韩未央。他这种微笑，看起来是温柔和善的，但笑意一点也没有抵达眼底，瞧仔细了，便让人脊背里凉凉的。
韩未央明白，面前的男人是快被惹恼了，笑道，「伯母说这样的话，我以后真不敢来了。」
白太太说，「为什么不敢来？有我在这里，你别说来做客，就是在这里长住，也使得的。」
在白家长住，当然是指着韩未央做白家人的意思了。
白雪岚打个哈哈，「母亲，你真不怕冷。我们还要在风口站多久？」
白太太说，「你冷吗？我不冷。我盼着抱孙子，盼到心急如焚呢。」
白雪岚笑道，「难道我们站在这，光天化日的，就马上给您制造出一个孙子来？」
这个玩笑，他是故意开得很邪气的。
韩未央虽然是个新女性，豪爽大方惯了，但作为一个未嫁的女子，毕竟吃不消了，心想，再不离开，白雪岚真会闹出点事来，让自己当场下不了台，这又何必？于是笑道，「伯母，您刚才非要我留下，和白总长见一面。现在也算见过一面，我可要告辞了。」
白太太要留，韩未央再三不肯，说了改日再来拜访，便向白家母子告辞。
下了台阶，经过宣怀风身边，又低声说了一句，「宣副官，再会。」
宣怀风听着台阶上三人刚才一番交锋，早有些怔了，韩未央和他说话，他并没有留心，等回过神来，要回一句时，韩未央已经翩然去了。
再抬头看时，白雪岚搀扶着母亲，正走进屋子里去。

第五十三章
宣怀风不晓得白家的规矩，这时候是该回避，还是仍该跟了进去？按刚才的情形，白雪岚的母亲对于自己，是已表现出一些不满意了，如果再擅自行动，恐怕更增加对方的恶感。
正踌躇着，有人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孙副官低声问，「怎么站着不动？只是小小一个下马威，并没对你真的如何，你这就怯了吗？快和我一起进去罢。」
说着，领着宣怀风走上台阶，走进门里。
那屋子是个布置精巧的客厅，孙副官并没有太走到里头，到了门里，挨着墙边，垂手站了。宣怀风在这陌生地方，绝没有擅自做举动的想法，一分一毫都学着孙副官做了，也垂手站着。
大家族的规矩，儿孙远游归来，都要给父母磕头。白雪岚搀白太太进来后，把白太太扶在一张太师椅里坐了，早有一个丫环拿了一个软垫上，摆在地上。
白雪岚跪在软垫里，对着白太太，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宣怀风在一旁看着，心里感概，这人在外头，可说是无法无天了，原来到了父母跟前，也是会变得很规矩的。
从白雪岚身上，想到自己身上。
心忖，儿子敬爱孝顺母亲，这是天经地义。我的母亲如果能坐在我面前，让我给她磕头，我就算把头给磕出几斤血来，也是心甘情愿的。
可她死得那样早，我就是想给自己的母亲磕头，这个心愿，也是一辈子也无法达成的。
于是，对于白雪岚的父母双全，直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羡慕来。
白太太看着儿子在膝下，也用很慈爱的目光注视着，等白雪岚磕了头，连忙吩咐，「快起来。大冷天的，别把膝盖冻坏。」
唤身边的丫环去搀起少爷。
白雪岚哪用等人来搀，自己一下就起来了，拍拍膝盖上根本没有的灰，对白太太说，「母亲，我带了许多好东西孝敬您，您赶紧看看。」
转过头，对两个副官说，「给太太准备的那两箱礼物，叫人送到这里。」
白太太说，「东西又不会长出腿跑了，急什么？吃过饭了吗？」
白雪岚随口说，「吃过了。」
白太太沉下脸说，「你这孩子，当着亲娘的面，张口就是谎话。我肚子里生的你，你肚子是空的是满的，我瞧不出来？」
白雪岚嬉皮笑脸道，「您真是比二郎神的眼睛还厉害，能透过我的肚皮呢。不过我不敢对您撒谎，因为忙着赶路，在马上吃了两口干粮，那就权当吃过了，算个半饱罢。」
白太太一听，心疼起儿子路上吃了苦，一叠声地吩咐听差摆饭，叮嘱说，「少爷饿着，也不用太精细的菜，赶紧的做上来。热热的白米饭，大块烧肉，还有红烧鸡块，这三样是必须要有的。」
把听差打发走，才把眼睛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个副官，语气平和地说，「你们也下去吃饭罢。」
两人看看白雪岚。
白雪岚点个头，两人便向白太太回答一声「是」，一起退了出来。
到了屋外阶梯下，两人并不说话，一直穿过小花园，出了月亮门，孙副官才开口问宣怀风，「你怎么样？」
宣怀风默然一会，摇了摇头。
孙副官笑道，「打起精神来。天塌下来，也是总长顶着。来，我带你吃饭去。」
便把宣怀风带着，在白家庭院里很熟悉地左拐右拐，到一个小饭厅里坐了，对宣怀风介绍说，「这以后就是我们平常吃饭的地方。白家人是不到这里来的，你可以自在些。」
宣怀风说，「我知道了，这是下人吃饭的地方。」
孙副官失笑道，「妄自菲薄了呀。我们是下人吗？好歹也是副官，我们自己要端起一个架子来，别输了阵才好。这个地方，是白家为聘请的幕僚，先生们特意设的，账房先生也会来这里用餐。但听差那些下人，当然这里不是他们吃饭的地方。你自在些罢，这才头一天，我看你脸色就有些苍白了。」
说罢，叫一个听差过来，要他去厨房端两个热菜和两碗白米饭来。
听差去了不一会，果然端了饭菜过来，连碗筷都在饭桌上摆好了，垂手站着，问孙副官，「还有别的吩咐吗？」
孙副官知道他这样殷勤，自然有他的缘故，笑着斜了宣怀风一眼，说，「我今天钱包忘带了。你有一块钱没有？」
宣怀风这才醒悟，忙着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但他的钱包里，哪里有一块的零钱，都是白雪岚硬塞给他的大钞，找了半天，才从那一叠大钞里，翻出一张面额最小的五块钱，递给听差说，「你走一趟也辛苦，拿了这个去罢。」
白雪岚在首都的公馆里，打赏听差向来是不吝啬的，可济南白家这些听差，在持家慎重的太太管辖下，就没有这样优厚的待遇了。
那听差只不过送了一趟饭菜，就捞了五块钱，很是惊喜，连向宣怀风鞠了几个躬。
孙副官对那听差说，「你觉得他脸生，不认得是吗？这一位，是跟着少爷在首都办事的宣副官。他的家业在广东也是极大的，不过他很有志气，从外国读了书回来，要跟着少爷做一番事业。他这人心肠好，谁对他伺候得殷勤些，他少不得要多多的赏钱。」
那听差拿着钞票，对宣怀风的笑脸，万分的真诚殷切，躬着身问，「宣副官，您还有别的吩咐没有？」
宣怀风受了孙副官的大力吹捧，倒十分尴尬，只好微笑道，「没有别的事，你下去罢。」
等听差走了，便对孙副官皱眉，「我在广东哪来的家业？你不该为我硬撑这样的场面。」
孙副官说，「听差这种人，其实也不管你在哪里有家业，只要钱包里有钱，舍得对他们花几个，那就会对你产生好感。如今你初来乍到，白家上头的那些人，你是要认识的。白家下头的这些人，你也不能不接触。既然要接触，当然宁愿他们对你先产生一点好感。不多说了，吃饭罢。」
饭厅里没有别个，就孙副官一个熟人，宣怀风绷紧的神经，算是暂时松弛下来。
而且在孙副官身上，似乎承担着白雪岚派给他的任务，要把宣怀风照顾得周到些，因此一顿饭里，他总不断找出轻松的话题来聊。
宣怀风有这样好的一个同事陪伴着，眉头渐渐展开。
吃过饭，听差把桌面收拾了，送上热茶。
宣怀风问，「还喝茶吗？只怕我们该去做点事了。」
孙副官笃定地说，「不用急，太太一定还劝着总长多吃两口菜呢。总长知道我会带你到这里吃饭的，若是总长要我们办事，自然派听差来唤。我们且偷得浮生半日闲。」
宣怀风进了白家的高门槛后，觉得身边这一位同僚，完全成了自己的一盏指路明灯。难怪在大口那里，白雪岚不叫孙副官去送冷小姐，非把他留下，就为得他和自己作伴。
宣怀风对孙副官表示信服，「你说偷闲，那我就听你的罢。」
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孙副官朝着他，微眯着眼一笑，「你这人，不是我说你……」
宣怀风说，「奇了，你说话就只说一半？好端端的，你要说我什么？」
孙副官说，「我本来是想说一句玩笑话，后来想想，这个玩笑话，开得不适合。还是算了。」
宣怀风说，「你拿我开过多少玩笑了，今天居然发起善心来？不行，你还是把话说全了，不然我总是要琢磨。」
孙副官说，「我说了，你要向总长告我的状。」
宣怀风说。「绝不会。」
孙副官说，「既然如此，我就真说了。」
宣怀风催促，「说吧，说吧，你把我也憋到了。」
孙副官这才笑道，「我刚才叫你喝茶，你就端起碗喝茶。我不禁就想，你这人，倔强的时候，固然是很倔强。可一旦作出听话的样子，那就成了极温驯的小猫了。这种转变很有些趣味。大概外国书上说的所谓征服的欲望，也和这猎物的转变有些关系。」
宣怀风听到征服一词，不知想到什么，脸都涨红了，讪讪道，「我还是你的同事呢，我是小猫，你又成什么了？」
为了掩饰窘迫，拿着茶杯，低着头，连饮了两口。
后来，便找了一件不相干的事来问孙副官，「我听总长说过，冷小姐的母亲，那位姑太太，如今还是住在总长的大伯父家里？」
孙副官谈到冷宁芳的家庭，眉目中透出一种怜惜来，「是的。我猜她大概是愿意跟着长兄过一辈子。只不过我想，她这样一个好清静的老妇人，每天不过吃两顿斋饭，念一念佛经，也没有多大开销，为着冷小姐，我是愿意把她接到首都，好好养起来的。」
宣怀风点点头说，「是个不错的主意。这样一来，冷小姐跟着你去了首都，也不用牵挂她母亲。大家在一处，总是好的。」
白雪岚这位姑母的往事，宣怀风在路上，也听白雪岚说过。
白老爷子前头五个都是儿子，到第六个，才得了一个女儿，自然是很受到珍爱的。这位白六小姐年轻时娇俏美丽，以白家的背景，她要是想嫁人，所有男子都会争着来求娶的。
可就这样一位天之骄女，满地的未婚青年俊杰，她看不上一个，偏偏看上了一个姓冷的有妇之夫。
说到这位冷先生，并非仗着一张俊脸，在外勾搭女子的浪荡之辈，反而是一个颇有名声的名医。当年大名鼎鼎的齐鲁医学院刚刚落成，就把这位冷先生聘了做教授。那年头，社会还很尊重有学问的人，师道受着尊崇。何况医学院里的教授，大家都以为这是传授救命技艺的，功德更大，所以社会上对冷先生的尊敬，又更添一分。
冷先生当着教授，赚的钱虽然没有白家那样惊人，但就一个学者而言，已经不能算少，物质上很过得去。
只是天底下，并没有什么人，是能事事如意的。
冷先生平生最不如意的事，就是他的结发妻子早年曾遇过一次意外，从楼梯上跌下来，不但把身子给跌瘫了，而且脑部也受了损伤，从此迷迷糊糊，最亲的人也认不清，如不会说话的傻子一般。
一个男子，要陪伴一个瘫痪的痴傻的妻子，那痛苦实不足为外人道。
冷先生和太太是年轻时共过患难的，要说抛弃发妻，另娶新妇，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心。所以他虽说有一位名分上的太太，其实过得是鳏夫的日子，白天在大学里挥洒风流地教书，回到家里，却是伴着一个傻子，凄清地独对孤灯，熬度长夜。
中国的文化里，对于凄凉的故事，是特别的钟爱。
总有一种只有受苦的人，才算得上圣人的愚昧想法。
所以冷先生这个不幸家庭的故事，合了社会上人们的胃口，渐渐传成了一段不离不弃的佳话。
其实，众口称赞冷先生重情重义的时候，谁又会真正去体察一下当事人，每个日夜里熬度的寂寞无奈呢？
白六小姐当时是个年轻姑娘，也曾听过冷先生的不幸，深为同情。起初也就是对一个陌生男人的同情罢了，偏是命运弄人，有一回，冷小姐病了，白老太太疼惜姑娘，特意将医术极好的冷先生请来看诊。
两人得到一个见面的机会，不知怎么竟很投缘。
一来二去，从医生病人，到朋友，到红颜和知己，再到君心与我心。
白六小姐被家庭娇惯着，常常能出门去玩的，冷先生又是一个单门独户的小家庭的掌控者，两人都很警醒，来往时十二分保密，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别的人都不知道他们的事情。
后来有一回，白六小姐托词要到外省亲戚家去玩，去了两三个月，不曾回来。白老太太心里挂念女儿，写信要她回来，白六小姐回信说，在亲戚家里玩得很好，暂时不愿回去。
白老太太写了几封信过去，都得到一样的结果，渐渐也起了疑心，怕女儿在外省要出意外。白老爷子当时已经掌握着很大一支军队了，听说女儿有些不保险，没有一刻犹豫，顿时领了人马，风风火火赶到那亲戚家。
到了一看，才发现女儿安全无虞，但那五六个月的凸起的肚子，那是掩饰不住了。
这肚子里的孩子，自然就是后来的冷宁芳。
宣怀风和孙副官都知道，这是白家许多年前的一件大丑事，所以对那位其实从未出嫁过的姑太太，只略略一提，便不再谈论了。
宣怀风知道孙副官是很喜欢谈谈冷宁芳的，而且他和冷宁芳的关系现在还没有正式揭开，不好和别人谈，也就只能和自己说两句罢了。
所以宣怀风体贴地把话题放在冷宁芳身上，微笑着问孙副官，「你现在，还只是称她做冷小姐？这可有些太生疏。」
孙副官笑道，「这要看场合。我对着你，称她冷小姐。单独对着她，自然另有叫法。譬如你，当着白太太的面，你能叫总长雪岚吗？」
宣怀风想起那位稳重平和，却莫名叫人有些畏怕的白太太，脸上的笑容缓了一缓。
拿起茶壶，给孙副官和自己重斟了茶，看着窗外说，「那边的饭，怎么也该吃完了罢。」
这时，一个面生的听差走进了饭厅里，对他们问，「两位就是少爷从首都带过来的宣副官和孙副官吗？」
孙副官说，「是我们。总长传唤我们吗？」
听差说，「是的。少爷请你们两位到太太屋子里去。」
孙副官听了，和宣怀风离开饭厅，又往白太太院子去。

第五十四章
一个丫环已经在月亮门前等着，见了他们，把他们引到一个小花厅上。
白雪岚和白太太都在花厅里，地上摆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箱子，其中几个箱盖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来，什么好的都有，宝气四溢的金玉珍品，精致的舶来摆设，青丘狐狸毛大袄……
南洋珍珠项链，翡翠手镯，翡翠大簪子，黑玛瑙，红宝石，林林种种，摆了大半个桌面。
白雪岚说，「母亲，这些都是儿子孝敬您的。您看着可喜欢？」
白太太是大宅子里出生的人，看着满目的珠光宝气，想着这是儿子的孝心，心底极欣慰，但面上还是很庄重的，伸着一只手，在桌上慢慢翻着，把一个项链坠子拿起来，看了看说，「这项链坠子，宝石倒是嵌得漂亮，只中间怎么空着一个圆框框？」
白雪岚笑着解释道，「这是欧洲的款式，他们时兴把人照了一张小照片，将照片放在项链坠子里。想念那个人时，就打开项链坠子来，看一眼照片。」
白太太说，「那些洋人，可谓精通奇技淫巧了，整日的男男女女混闹还不够，戴在脖子上，是故意要露形迹吗？真不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白雪岚笑道，「男欢女爱，周公大礼，是正常的事。譬如父亲和您，您也可以拿一张父亲的照片，放在项链坠子里，父亲出外巡视，三五天不回家，您就看看照片，以慰相思。」
白太太又笑又骂，「没规矩的东西，你还敢拿你父亲取笑吗？等他知道了，看他怎么教训你。洋人的玩意，终究没有底蕴，不耐看。我还是更喜欢老物件。」
说着，把那项链坠子往桌上轻轻一丢。
白雪岚忙道，「老物件有的。我在首都四处查访，找到几件真正的宫廷里流出来的东西，特意为母亲买了来。」
弯腰把那些未开盖的箱子，很麻利地掀开，只管乱翻乱找。
一口气翻了三四个箱子，忽看见里面一把金如意，记得买来时说是清宫的旧物，便赶紧拿出来，双手奉给白太太。
白太太把金如意拿在手里，端详几眼，见上面镶嵌玛瑙、象牙的手法，颇有拙朴的古风，摩挲了上面的流云纹，笑着点了点头，说，「这就不错。」
白雪岚当着白太太的面，故意擦了一把汗说，「这份孝敬，总算是入了您的眼，真不容易。」
又笑道，「原来母亲也是看中实惠的，别的不爱，只爱这金如意。也是，里头是实实在在的黄金呢。」
本是一句玩笑之语，却让白太太抓到了把柄。
白太太反问他说，「我看重的不是黄金，而是如意。你今天拿了一个人造的如意来，要哄我高兴。如果我要你真正的让我如意一次，给我娶一个好儿媳妇，你给个什么样的回答？」
白雪岚微笑道，「我才头一天回来，这样三番四次地逼迫我做什么？」
白太太牙痒痒地说，「你呀……」
正想把手指伸过去，在儿子额头上戳一下，忽见丫环领着两个人进来，便矜持地把伸了一半的手缩了回来。
孙副官和宣怀风到了白家母子面前，叫了「太太」「总长」。
孙副官笑着问，「总长叫我们来，有什么吩咐？」
白雪岚指着几个放在墙边的箱子说，「送给叔伯们的东西，都在那里。大伯父、二伯父、四叔，五叔，每家是两箱。还有一箱，是给姑母的。箱子上面都挂着签子，写明白了。你们两个辛苦些，现在就往各处送去吧。」
孙副官答应了一声，「是」。
正要叫听差进来抬箱子。
白太太忽然说，「你叔伯家，孙副官是熟的。用不着把两个副官都派去。你这一位宣副官，借我一用，行不行？」
宣怀风到了白太太面前，目光总是沉静地微垂着，发现自己被白太太点了名，忍不住抬起眼看过来。
这一看，却是心脏怦地一下狠跳。
她手里拿着的那把金如意，不就是那晚两人做尽荒唐邪事时，使用的那一把吗？
白雪岚问自己的母亲，「您还缺人使唤？用他干什么？」
白太太说，「不过是派他跑跑腿。怎么，你手底下办事的人，顶矜贵了，不能为我办事？」
白雪岚笑道，「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他什么也不懂，怕把您的事办砸了。」
白太太冷笑道，「你总说自己看人很有眼光，怎么自己挑的副官，就挑一个什么也不懂的。一个不懂事的人，为什么做了你的副官？你对自己的母亲，也敷衍得过头了。」
白雪岚心里明白，在母亲面前，他越回护宣怀风，事情越要糟糕。
因此他还是好脾气地笑着，耸耸肩说，「我说一句话，就要挨您一顿好骂，让我还敢说什么？别说使唤一个副官，就算使唤我，您也是满可以的。」
白太太这才脸色缓和下来，慢慢地说，「你这个话，才见着一点良心。不然，我还以为你在外面野惯了，连亲娘都不当一回事了。」
说罢，转过头对宣怀风说，「宣副官，请你过来。」
宣怀风只好上前一步。
白太太和蔼地问，「不知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宣怀风看这端庄的贵妇人说话时，还握着那把淫乱罪证一般的金如意，想起这东西曾经如何粗糙地摩擦过自己身体，早羞愧狼狈到不堪，好像丑事都在光天化日下完全暴露了。
俊脸上的两腮，直透出血一般的殷红。
其实这样的事，若发生在别人身上，只要大众不知情，就不会太在意。可宣怀风在精神上，颇有些洁癖，未必凡事往实际上想，却要问心里过不过得去。
否则，从前重病住院时，他也就不会不顾自己性命安危，非要立即把展露昭和他带来的大夫一起赶走了。
他向白太太鞠了一个躬，勉强用镇静的声音答道，「我是拿薪水为总长办事的人，哪有什么愿不愿意的话？太太有什么事要我办，只管吩咐就是了。」
白太太心里也是诧异。
能把自己儿子哄住的人，总该有几分手段。
何以这样轻易就受了惊吓？
只把他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他就已经脸红得不像话，仔细听他说话，声音也微微颤抖。
白太太只道是装出来的，打量宣怀风两眼，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在假装。
她眼睛在宣怀风身上逡巡着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今天你见到的那位韩小姐，眼下就住在他们韩家设在城里的公馆。你帮我把这把如意拿了，送到她公馆里头去，就说这是你们总长从首都回来，给她带的一点心意。」
把金如意递过来。
宣怀风听了是这样的任务，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东西落到白太太手里，已经够尴尬了，如果还要被送去给韩未央，那又是另一种尴尬。
虽然别人未必知道它如何地被使用过，但宣怀风自己心里是明白的，既然自己明白，就绝难装作不知道。
设想韩未央收到这东西，偶尔无聊了，把它拿在手里，细细地摩挲把玩，那是怎样一个场面？
但金如意到了眼前，又不能不接。
宣怀风只好硬着头皮，伸手去接，两个胳膊竟也微微颤抖。
不料却接了一个空。
白雪岚在他之前，先把金如意轻轻巧巧地拿到了手里。
白太太瞪白雪岚一眼说，「你才刚刚进门，就要把我气死吗？」
白雪岚露着很孩子气的笑容，回答道，「哪里。我是忽然想起，那位韩小姐也是我的好朋友。她既然来这里拜访过几次，礼数上头，我很应该亲自去回访一次。我就亲自带礼物上门好了，用不着派副官去。」
白太太问，「不要哄我。你真愿意去拜访她？」
白雪岚一点也不愿意地说，「愿意。您以为我不肯和她打交道吗？你打个长途电话，去问堂兄，我在首都，也常和她有些来往。」
白太太露了笑容，点头说，「既然如此，你们年轻人，就尽管多来往罢。人家是个姑娘，不能总只是她主动上门，像什么话？」
孙副官见母子到此，算是将话说了一个段落，便见缝插针，向白雪岚说，「总长，给各房送礼的事，我一定给总长好妥。只不过，上次我似乎听总长说过，五司令那里，除了寻常礼物外，还另有一些东西要送过去。而且总长当时说了，这是要紧公务，要亲自送过去的。」
他这番话，完全就是胡诌。
可是，用郑重的口气说出来，完全像真的一样。
白雪岚和他早就培养出默契，当即用力拍了一下脑门，嘿一声，「果然。要不是你提醒，我非把这个忘了不可。五叔家的，你不必送了，我这就亲自给他送过去。」
对白太太说，「母亲，儿子有要紧事，先往五叔家去一趟。等我办了正事，再过来陪您说话。」
又用长官的口吻问宣怀风，「那两份兵工厂筹备的文件，你不是写好了吗？放哪了？」
宣怀风站在这里，早就如芒在背，现在白雪岚给他这样一句问话，就是给他一条逃出花厅的生路无疑，垂手站直了回答，「文件已经写好了，放在公文箱里。」
白雪岚说，「你赶紧去找出来，再陪我去见五叔。」
说完，和白太太打个招呼，趁机把宣怀风从白太太跟前带走了。
宣白二人既去，花厅里剩了白太太和孙副官。
孙副官不敢耽搁，到外面唤了几个听差过来，叫他们把箱子从花厅里抬出去。
白太太对孙副官说，「大司令和姑太太这三个箱子，交给我罢。我本就要过去一趟，顺便带了过去。」
孙副官笑道，「这是太太体恤，免了我多跑一轮。」
白太太淡淡道，「我体恤人有什么用，别人不体恤我呀。都勾结到一块，把我当睁眼瞎子哄。赶着说要到五叔家里去，撒谎时嘴很快，倒是忘了送给五叔的两个箱子，还搁在花厅里呢。」
孙副官苦笑着说，「这还有什么说的。总长那脾气性子，也就求太太包容点了。」
白太太听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默然片刻，倒是无可奈何地露出一个微笑，「罢了。你叫听差把送五叔的两个箱子抬了，送到雪岚院子里去，让他圆了这个谎也罢。儿子要骗娘，当娘的，也只好把自己做个傻子。不然，他都这么大了，我难道还拿棍子打他一顿？」

第五十五章
宣怀风跟着白雪岚，直出了小花园的月亮门外，心还是扑扑地跳。
白雪岚也是沉默的，只在前面领路。
宣怀风在他背后跟随者，这里绕一个弯，那里拐一个角，入目完全是陌生的楼房景致，再一看，白雪岚手里还拿着那金如意，越加的不自在起来，忍不住在后面拉了白雪岚的袖子一下，问，「你这是走个没完了？」
白雪岚顿时停下步子，回过头来，往他脸上看一看，忽然微笑了，握着他一只手腕，不由分说地拖到墙边一株掉光了叶子的老藤下，低声说，「我先把话说在这里。我对那位韩小姐，是一丁点的意思也没有。她对我那点子意思，也绝不会和爱情有关系，大概是想着我的枪械，不然，也就是想着兵工厂。」
宣怀风毫无预兆地被塞了一颗定心丸，吃下去倒是一肚子尴尬，涨红了脸道，「何曾问你这个了？你靠得太近了，站开一点。」
白雪岚完全不理会他要自己站开一点的话，仍旧挨得鼻尖快碰上鼻尖似的，笑着说，「你刚才在我母亲面前，身子都难过得打颤了，不是为着韩未央吗？那是为了什么？」
说话间，看白雪岚垂着眼睛，瞄在自己手里握着的金如意上，便「哦」了一声，把金如意拿起来，在宣怀风面前摆一摆，呵呵笑道，「怕什么？早擦干净了，没留下味道。」
宣怀风大窘，眼睛瞪得亮亮的说，「白雪岚，你真极无聊，我懒得和你说什么了！」
白雪岚说，「嘘，你还当在首都公馆里，这样大声训斥我？我是不怕你训斥，可让旁人听见了，要误会你挟制了我。」
宣怀风一时忘情，声音放大了些，被他这一提醒，想起这是白雪岚父母所住之地，顿时气势全跌下去。
连忙左右张望。
幸好，不曾见到有人。
再看白雪岚，发现他正在偷笑呢。
宣怀风就知道白雪岚是在逗着自己玩，磨牙低声道，「我揪着心，一点不敢疏忽，你倒很自在。好，你好！」
把白雪岚肩膀上推了一把，转身要走。
白雪岚忙拦着他，「别气，别气。就是看着你很紧张的样子，才逗一逗你，没想到弄巧成拙。给你道歉还不成？」
宣怀风看他那只手臂，仿佛又要搂到身上来，紧张地又左右一看，低喝，「别动手动脚，就不看看地方吗？」
白雪岚打量他脸色，心知这个时候不能强来，笑着缩了手，正要说些什么话来岔开。
宣怀风却不容他再说，一伸手，把白雪岚手里的金如意拿了，自己藏在大衣底下，想自己走开，但举目一望，自己完全不知道去路，就是想找一个无人的小房间，让自己稍喘一口气，也是茫然全无头绪。
一种身在异乡，寸步难行的感觉，便笼罩了全身上下。
只是怔然站着。
白雪岚问，「怎么站着不走？」
宣怀风问，「走到哪去呢？」
白雪岚揣度他有心事，不敢撩拨他，忙说，「是的，该我领路。随我来。」
自己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悄悄地看，见宣怀风果然跟着自己来，心里松了一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阵，到了一处院门。
门外刷得雪白的墙，沿着墙头，挂了一溜的纱罩电灯，此时是白天，并未开亮，但可想到了夜晚，一定是灯火辉煌的。
两人一进这个很漂亮干净的院落，已经有四五个听差丫环迎上来，纷纷叫着少爷。
白雪岚心思放在宣怀风身上，怕宣怀风在母亲面前受了气，很烦有人来打扰，沉着脸说，「呱噪什么？做你们的事去。」
众人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但既然少爷脸色不好看，又赶人，都赶紧散去了。
白雪岚头转回去对着宣怀风，脸上带起微笑，软和地说，「这是我从前住的院子，母亲命人收拾出来。接下来这阵子，我们就住这里。」
宣怀风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向这陌生的院子看了，问，「你打算叫我住哪里？」
白雪岚说，「我领你去。」
把宣怀风领进一个房间里，说，「这一间，你看怎么样？屋子里东西有不合用的，或是你不喜欢的，我就随时叫人换了。」
宣怀风并不在意屋中的陈设，只问，「孙副官住哪里呢？」
白雪岚说，「在你隔壁。」
宣怀风想了一想，又问，「你住哪里？」
白雪岚说，「就在你这房间的另一边。我们两个房间之间，隔了一道墙，只是房门是朝不同方向开的。」
宣怀风原有些担心，白雪岚回了老家，仍要不管不顾的胡闹，现在看他至少在房间布置上，是把自己和孙副官一个待遇的，可见他是有些分寸，因此便点了点头。
白雪岚看他点头，知道对了他的心意，不禁笑了，「我这样安排，是做了很大牺牲的。你不夸奖我一句吗？」
宣怀风却不和他笑，神情认真地说，「请你坐下，我和你说两句话。」
自己先直着腰板，在桌旁一张椅子里坐下，拿手指了指另一张椅子。
白雪岚只好坐下，问，「什么话？这样的郑重。」
宣怀风说，「你猜猜，我要和你说什么？」
白雪岚说，「不管你要说什么，我只管接着。你知道我，绝不能叫你在我家里吃什么亏。若我父母要为难你，我也不允许。大不了，我给他们来个孙猴子大闹天宫，掀翻了桌子，大家不吃饭。倒来瞧瞧，谁真能变出一座五指山来，压得我白雪岚五百年不能翻身？何况……」
宣怀风截住他道，「你别往下说了。」
白雪岚说，「怎么？我猜得不对？」
宣怀风说，「何止不对，简直南辕北辙。我要对你，提一个要求。」
白雪岚问，「什么要求？」
宣怀风脸上露了正容，一字一顿地说，「不管事情如何，你不许为了我们的事，去冲撞你的父母。我知道你的做派，初时嬉皮笑脸地混赖，万一不能得逞，恐怕是马上就破罐子破摔，来个玉石俱焚，逼得对方无可选择。从前，你这样对付我，但是现在，你不能这样对付你的父母。」
白雪岚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他在母亲面前受了一场气，回来摆出谈判的架势，却是这样的条件，不免怔了一下，问，「你是说反话呢？还是认真的呢？」
宣怀风说，「我这个态度，难道还不够认真吗？你是父母俱全的人，不知道没有父母的人的可怜，这就叫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看你母亲，虽对我有些排挤，但是她对你是十分地疼爱。你要是为了我，把她给气出个好歹，将来你一定要后悔。岂不闻，子欲养而亲不待，人间之大悲痛也。你现在双亲在堂，很应该珍惜。再说，我们之间的这点事，总归是我们任性，把世俗道德都踩在脚底下了。为了这个，我那边的家庭付出很大代价，我的姐姐因为生气，和我断指断情。要是你这边的家庭，也如此……」
说到姐姐，心脏像被狠撕了一下似的，眼睛泛起一层热雾。
但这样在白雪岚面前落泪，又太过了。
他偏过头，把眼睛用力眨了两眨，把眼里雾气都眨去了，才调转头来，目光直对着白雪岚，沉声说，「只要你不让我做了这无耻的罪人，再大的苦头，我也不怕去吃的。」
白雪岚平日词锋犀利，到了此刻，竟是哑口无言，沉默了好半天，长叹一口气说，「我明白了，你是担心我的家庭，也要和我彻底地断绝了关系。我往日得罪的人太多了，如果成了丧家之犬，恐怕那些仇家容不得我活下去。」
宣怀风心里，自然也担忧着白雪岚的将来，但他不愿把这些不好的话说破，只道，「那样远的事，我们且不去想。只看眼前的，你也该谨守着一个孝字，不要在你家里闹出什么大事，就是你尊重我了。我打定了主意，你既然对你家里人介绍我是一个副官，那我就专心做一个副官。若说我争取什么名分，那才真是笑话。我一个男人，能得什么名分？况且你对于我，我对于你，讲的不过一个心字而已，名分又算得什么？」
他如此矜持腼腆的性格，如今一番话，却很阔达慷慨。
白雪岚还有何话可说，忍不住抓了他的手，沉声道，「果然，你我之间，心知也就足了。我答应你，能不闹事，我尽量不闹事。反正，我拿出最大的忍耐就是了。」
他这个答复，只说尽量，不能算是彻底地认同。
宣怀风想，对于白雪岚来说，这已算实在话了，所以没有再往下说，把白雪岚抓着他的手，反握了握，表示彼此沟通得好了，接着，拿出那把金如意来，「你送给韩小姐的礼物，能不能另挑一件？这一件收起来罢。」
白雪岚微笑着问，「你不生气了吗？」
宣怀风说，「生了多少次气，你还只管拿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开玩笑，真的很好玩吗？你大概以为得到了一些邪恶的趣味，岂不知这样做，既不尊重我，也不尊重你的母亲，实在岂有此理。」
拿着金如意，便在白雪岚手背上敲了一下。
白雪岚疼得一声轻叫，忙说，「宣副官，下次不敢了。」
宣怀风知道自己敲得不重，这叫疼分明是假装，所以并不在意，自己站起来，满屋子里找了一个大木柜的抽屉，把金如意放了进去。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声音，像是有人在门外说话。
白雪岚朝着房门问，「什么事？」
一个穿着桃红袄子，大约二十七八岁的丫环走进来说，「少爷，听差抬了两个箱子来，说是少爷要送给五司令宅子去的。不知道怎么着，却是从太太那里抬了过来，我问听差，听差也说不明白，又说不是太太，是孙副官派过来。」
白雪岚一听就明白了，对宣怀风说，「还想偷一会懒的，可刚才对母亲说要去五叔那里，她已经起疑心了。这一下，倒是非走一趟不可。你也累了，在这里或者吃点东西，或者躺一会，等我回来罢。」
宣怀风说，「你这位五叔，是掌着兵的吗？」
白雪岚点头说，「是的。我几个叔伯里，他是很能掌兵的了。」
宣怀风说，「那我跟你一起去。兵工厂要尽快办起来，有一些情况，我不能不了解。」
白雪岚说，「你老远的才来，我怕太辛苦。」
宣怀风笑道，「你不和我一道来的吗？同样老远的路才到家，你是长官，尚且忙个不停，我当副官的反先歇着去了，叫人家暗地里怎么议论我？」
两人一来一往说话，那丫环只是站在一旁，笑笑地看。
白雪岚注意到了，对她问，「野儿，你笑什么？这位是宣副官，如今他在这里暂住，你好生伺候着。」
又对宣怀风说，「这丫环从前也是伺候我的，总在这院子里，你叫她野儿就好。」
宣怀风心想，一个丫环，若叫春花冬梅，都很寻常，怎么却叫野儿？很有些古怪。
正沉吟中。
野儿笑着嗔了白雪岚一眼说，「少爷，你看你给我起的什么丑名字？每每有人，头一次听我的名字，都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野地里捡回来的，所以叫野儿呢。」
白雪岚对她倒显得很和蔼，笑道，「你懂什么？《吕氏春秋》的贵直论里有一个故事，说能意正直敢言，对宣王直斥其非，把宣王气得半死，大骂野士也。可见这个野字，听起来虽然不雅，其实藏着豁达勇毅之气。」
野儿嘟嘴道，「我一个丫环，要豁达勇毅之气做什么？宁愿叫秋香也罢了。」
白雪岚瞪着眼说，「真真混账，我白雪岚使的丫环，能这样俗气吗？许久不见，你是一点长进也没有。我离家的时候，叫你有空看点书，你看了没有？」
野儿缩了缩脖子，嘀咕着说，「没得空啦。」
白雪岚正想骂她两句，却看见宣怀风在房间那一头，捂着嘴直偷笑，就问宣怀风，「有什么好笑的？」
宣怀风摆手道，「没什么，我忽然想起你母亲。」
白雪岚问，「我母亲怎么了？」
宣怀风笑道，「你母亲见着你，骂你不长进。你一转过头，又骂丫环不长进。这一物降一物的，又何必呢？」
野儿快活地笑起来，拍着手道，「哎呀呀，这位宣副官，真是个好人，肯帮我说公道话呢。不像孙副官那样狡猾，见少爷欺负人，总跟个哑巴似的，只当没看见。」
白雪岚笑骂，「越来越不像话，快滚出去。」
野儿便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不一会，她又小跑着进来，手里拿着一件蓝哔叽长袍和一件青云霞缎的马褂。
白雪岚皱眉道，「到自己叔叔家里，用不着另换衣服。」
野儿说，「到谁家里都一样。你走了远路回来，穿着这身紧绷绷的军装，虽说好看，可身上难道能舒服？军皮带扣得又紧，腰都要勒硬了。」
白雪岚被她磨了两句，只好站起身，到屏风后面去把衣服换了。
宣怀风在房里等着，见他从屏风里出来，不见了军装，穿着长袍马褂，倒是个大家子养出来的斯斯文文的子弟模样，不禁还是微笑，连脸颊上两只酒窝都露了出来。
白雪岚对宣怀风呵道，「哎，你很开心呀。」
随手拿起放在椅背上的披风。
野儿忙把他手里拿的披风给抢了，展开来看了看，蹙眉说，「这是紫羔毛的，都什么时候了，还穿这个？好歹换一件银鼠的。」
白雪岚哼道，「不换。我又不冷。外头那么远都过来了，到隔壁走一下，还能冻死我？」
野儿说，「知道你壮实，不怕冷。可人人都知道，初冬穿小毛，接着穿中毛，隆冬穿大毛。冬天里毛皮子混穿，那是暴发户的嘴脸。你是白家正正经经的嫡少爷，可不是暴发户呀。」
白雪岚喝道，「够了，够了。这样磨叽，别以为我不敢教训你两个耳刮子。」
野儿昂着脖子，脆生生地说，「我直斥其非，就算把你气个半死，也是个野士呢。你不佩服我吗？怎么反而要给我耳刮子？」
白雪岚猛地噎住了。
野儿说，「我找一件银鼠的来。」
说着便转身出了门。
宣怀风早就忍得难受，这时已撑不住，弯着腰，笑出声来。
白雪岚咬牙切齿，三两步上去一把抓了他，要拧他的脸颊，低声说，「看你还笑，看你还笑……」
还在说着，野儿就回来了，手上果然拿着一件银鼠毛皮的披风，看着他们二人说，「我才走开一会，你们怎么就打起来了？」
白雪岚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我们除了公务外，常在武术上切磋呢。」
野儿从小就贴身伺候这位少爷，很知道他的邪性，撇了撇嘴道，「少爷，你还说我不长进，我看你也差不多。从前你和那些廖家甄家的姑娘，就没少切磋，如今还这么着吗？」
她冷不防提起往事，白雪岚是一点准备也没有，愕了一下，发现宣怀风不解地瞅着自己，像有点起疑。
白雪岚忙对野儿强笑着道，「小时候混玩，那不能算数的。披风拿来了？快伺候我穿罢。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野儿过来，再身后给他披上披风，转到他面前，端端正正地系好带子。
于是白雪岚和宣怀风一道出了门。

第五十六章
白雪岚从院子出来，一边走，一边指点着路径，给宣怀风做些讲解。
宣怀风想到今天刚到时，曾看见一个站了守兵的大门户，还以为是白雪岚的家，差点犯了糊涂，当场就要跳下马去。
听了白雪岚解说，才知那是白雪岚大伯父的家。
原来白家老爷子的五个儿子，分做五房，共占了两条街面的面积。每一户都是单独的一个大门。若要到别一家去，就要出了自己家的大门，再到隔壁一个大门里进去。
这样一来，明面上是分了家，但五房的大宅子，在地理上又是连在一块的。
从来多少大家族，为了分家和不分家闹出许多矛盾。
白家这个做法，可谓是取的中间路线，分而未分了。
宣怀风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就问白雪岚，「记得我们在首都时，你是接到你祖父一封信，他要召你回来的。怎么你不忙着去拜见老人家吗？」
白雪岚说，「吃饭时，我问过母亲了。母亲说老爷子前阵子身上不自在，所以召我回来。后来经人介绍，请了一个很好的医生，已好多了。我们家在追云山有一个别墅，附近有一眼温泉，在冬天是最适合病人休养的。老爷子前天到别墅去了，刚好错过我回来。等过两天，我把事情都安排好了，自然要去那里探望的。」
白雪岚五叔的家，只隔着半条街，所以并不骑马，只是出了自家大门，顺着街走过去。
走了一会，便到了他五叔家大门前，仍旧是老规矩，一色的拿长枪的卫兵笔直站着。台阶上摆着两条漆得黑油油的长椅，上面坐着三四个门房，正围着一个小炭火炉子搓着手烤火。看见白雪岚过来，都忙丢下炭火炉子，跑到台阶下笑着相迎，打着千请安。
白雪岚随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赏了，指着后面说，「都是孝敬五叔的，叫几个人来抬进去。」
门房笑道，「雪岚少爷从首都带回来的礼，必是上等的。不敢另叫人来，还是我们仔细点抬进去，免得磕碰了。」
白雪岚由得他们去抬，自己正要带着宣怀风往大门里走，忽然一辆汽车这时开过来，吱呀一声，刚好就停在宣白二人面前。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娇滴滴的年轻姑娘。
走在前头那个姑娘，穿着一身皂色长旗袍，瞧见白雪岚，便站住脚，叫了一声，「雪岚哥，你回来了？」
白雪岚见是自己的堂妹，笑道，「是玉香啊。我刚回来，过来瞧瞧五叔。」
眼睛往她身旁一扫，瞧清楚另一位女子，心中有些出乎意料，但面上还是风度翩翩，朝那女子微微地一颌首。
白玉香注意到他在打量，笑着把身边的女子轻搡一下，「你怎么不说话？上个月我们在公园里逛，你不是还提起雪岚哥，说总不见他回家吗？现在人到了跟前，你反而成了闷葫芦。」
那女子也不知是天气冻得，还是害着羞，两颊透出年轻女子那种令人喜欢的红晕，嗔了白玉香一眼，才向前走了小小一步，柔和地叫道，「雪岚哥，好久不见。」
白雪岚也答一声，「好久不见。」
他脸上露着微笑，但心里大概是不愿和她多说话的，维持着礼貌做了基本的寒暄，便转过头来问白玉香，「你怎么和她一起从外头回来？家里来信说，你考上了山东女子第二师范学校，为什么今天不上学？」
白玉香说，「静萱的哥哥没了，家里办丧事呢。我要给她做一个陪伴，递给学校的请教条，先生是批准了的。」
白雪岚诧异地问，「廖翰飞死了？不能啊，我前几天在德州府才遇着他，很是生龙活虎。」
宣怀风谨守一个副官的本分，在白雪岚身后笔直地站着听吩咐。
他开始见白雪岚唤玉香，知道这是白雪岚曾提过的五司令的女儿之一，便想，另一位年轻女子，大概就是五司令的另一个女儿白玉丽了。
听了白雪岚这句话，才猛然醒悟过来。
这竟是廖翰飞的妹妹！
怪不得白雪岚见了她，态度上就有些淡淡的。
白玉香说，「不是韩飞哥，是她另一个哥哥没了。廖国安，就是廖老伯从小带在身边的那个养子，原来叫张国安的。后来不是廖老伯开祠堂，禀告祖宗，正式改了姓廖吗？所以，那也是静萱的哥哥了。」
白雪岚问，「他很壮实的，怎么年纪轻轻就没了？」
廖静萱看白雪岚和自己只寒暄两句，就只找自己堂妹说话，知道他对自己，是一点要亲近的意思也没有，不由生出委屈，再干站下去，大没有意思，不等白玉香和白雪岚对答下去，抓了白玉香的衣袖，摇了摇道，「我走了。」
白玉香问，「你不进去坐一会吗？」
廖静萱说，「家里办着白事呢。我拿汽车送了你回家，不赶紧回去帮忙，在这里做什么？」
白玉香说，「你是廖家的二小姐，在棺材前掉两滴眼泪就行了，还要帮什么忙？你留在这里吃晚饭，正好可以和雪岚哥谈谈……」
话还没说完，廖静萱轻轻把脚一跺，「不和你啰嗦。我走了。」
转过去，身子一矮，坐回了汽车上。
汽车夫过去，帮她把车门关上。
车窗玻璃忽然又打开了来，露出廖静萱一张娇丽的脸蛋，强笑道，「急着走，倒忘了和雪岚哥告辞。雪岚哥，我走了。」
白雪岚剑眉微微一扬，淡笑着回了一句，「再见。」
汽车引擎响起来，飞快地开走了。
白雪岚眼看汽车去得很远，才转过头来，语气很轻松地向白玉香问，「如今家里人，都和廖家重新打上交道了吗？」
白玉香说，「不是签了什么和平协议吗？既然不打仗了，自然要打交道。像大家小时候那样，你，我，天赐哥，韩飞哥，还有静萱，大家一块玩，多自在。前几年也不知为了什么，你打我，我打你，见面都成了仇人。如今这样不是更好吗？静萱是我的好朋友，也许将来，能更进一步，做一做我的堂嫂。」
白雪岚对堂妹这不懂事的最后一句，简直恨得想揍人，感觉到宣怀风的目光，从侧边射过来，在自己脸上打了一个回旋。
于是，他更加的一点痕迹不露，从容地笑道，「玉香，你大概读的不是女子师范，而是政治学院，浑身政治家的风范，开口闭口，就是和平。又或者这些话，是你听别人说的？」
白玉香做个鬼脸，「猜着了。天赐哥常对父亲说这些话，我听到了，不就鹦鹉学舌地说上两句吗？」
一个听差从大门里走出来，对白雪岚说，「雪岚少爷，您怎么站在大门外就不挪脚了？司令在里面听戏，请您进去呢。」
白雪岚说，「这就去。」
便带着宣怀风，跟着听差进去见他五叔。
白玉香自回她的屋子去了。

第五十七章
白家几房的宅子布置，都很有相似的地方，具有东方园林的色彩。
宣怀风跟着白雪岚往里走，入目也是古典美的亭台楼阁，宽大的回廊下面，挂着仿八角宫灯样式的玻璃罩电灯，十分的古色古香。
听差把他们引到厅外，已听见二胡快板的声音，咿咿呀呀地传出来，一个声音捏得细细地唱着，「人生在世如春梦，奴且开怀饮数盅……」
原来里头，正唱《贵妃醉酒》呢。
白雪岚走进厅里。
他五叔正歪在一张铺了老虎皮的长躺椅上，心不在焉地听戏，一见了他，马上跳着站起来了，很精神地走前几步，往他肩膀上重重一拍，笑道，「好小子，算你有良心，一到家就来瞧你五叔。听说你把美国人都给摆布了，叫他们给我们白家开一个兵工厂，这事是怎么办成的？快说来听听！」
白雪岚拉了宣怀风，笑着将他往五司令面前一推，「摆布了美国人的是他。这一位宣副官，是白家的功臣呢。」
五司令说话做事，都有很浓的军人作风，两只眼睛特别有神，瞪起眼来，像牛眼一般地大。
他用瞪得很大的一双眼睛，用力在宣怀风身上打量，且没有说话，仿佛审查新征的嫩兵一样。
宣怀风骤然被推到前面，忙忍住尴尬，向前立正，行了一个军礼，叫了一声「五司令」。
五司令问，「你就是那位宣副官吗？」
这个问话，和初见白雪岚母亲时，简直是差不多的情形。
宣怀风心里一阵不安。
难道他和白雪岚的事，在白家竟是人尽皆知了？
那么，现在恐怕是一个引而未发的危险局面。
满脑子的凌乱，面上还是必须好生应付，宣怀风又敬一个礼，简单地回答道，「是。」
五司令粗声粗气地问，「上次首都来信，问宣副官那边的一道公文，要问我这里采购的军火型号和数量。就是你吗？」
宣怀风说，「是。这和筹办兵工厂相关，我想，必须先收集资料。」
白雪岚在一旁，插进来解释说，「那公文是他起草不错，不过，那自然是经过我批准的。怀风知道规矩，不得我同意，他绝不会胡来。五叔，你连我也信不过吗？」
五司令恍若没听见白雪岚说话，还是把眼睛像两个火把似的，在宣怀风身上来回逡巡，接着问，「你们筹办兵工厂，只管办就是。制造了枪械子弹出来，我们自然会拿来使。为什么要扯到从前的采购账目？哼，连我们老爷子，都没查过我账！」
宣怀风在私事上，十分的腼腆羞涩，些微的风吹草动，就能叫他胆颤心跳。
可在公事上，他是一点都不含糊的。
见五司令执着的是在公事上，宣怀风顿时安定多了，镇定地说，「五司令说我要查您的帐，我绝没有这样的意思。刚才您问，办兵工厂，为什么要扯到从前的采购账目，我完全可以向您解释清楚。」
五司令说，「你以为到了我跟前，可以不解释清楚吗？你说。」
宣怀风从容道，「美国欧玛集团和我们合作办兵工厂，设计图纸是他们提供的。不过我当时，有向他们加一个条件，要暂借他们两个工程师用一年。在一年内，那两个工程师，可以帮我们改良枪械的设计。因此，我要把司令手里有些什么型号的武器，都先了解清楚了。」
五司令想了想，问，「这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宣怀风笑道，「不理会其中关系，其实也行。不过我是希望把事情考虑得更周到一点，如今多费一点事，将来却可以大大的简化后勤供应。如今大家采购的军火，有德国制，美国制，英国制，又有手枪、步枪、冲锋枪，各种枪型号不同，子弹口径也不同……」
厅里前方的二楼隔层里，搭的一个小戏台，那位贵妃正细声细气地唱到「想你当初进宫之时你娘娘怎生待你，何等爱你？至今日你忘恩负义……」，眼珠子朝厅里咕噜地张望。
见唯一的听客早把心神都放到别人身上去了，他就停下不唱了，穿着一身摇珠缀绸的宫装，吭哧吭哧地跑下来，嚷嚷道，「喂，老五！你二哥专门地给你唱一出，你是一点也不捧场！」
他不再捏着声音学女腔了，一开口，中气倒是十足，只是脸上画着浓浓的油彩妆，又有几分惹人发笑。
白雪岚早知道台上的人是他，笑道，「二伯，您这贵妃，是唱得越发好。」
宣怀风也愕然，原来白雪岚的二伯父，有这样一个嗜好，忙又朝着这位贵妃，严肃地敬了一个军礼，叫着，「二司令。」
白老二摆手道，「别，别！我最恨这风气，只要是个姓白的，不是司令就是军长。我老爷子掌权，兄弟们掌兵，我就不能风花雪月地过舒坦日子了？可恨外面那些不懂事的，见我就叫二司令，以为这是奉承我，哪知我心烦呢。你这位小朋友，要是想讨我一个喜欢呢，以后就叫我二老板。台面上戏唱得好，才能被人称一声老板，我要是出去登台，只怕也能做个红角。」
白雪岚趁机给他介绍道，「这是我的副官，叫宣怀风。」
白老二朝宣怀风英俊的脸上，使劲看了几眼，呵呵笑着问，「宣副官，票戏吗？你这样俊俏的后生，不票戏就可惜了，若是你肯学，我亲自教你。」
宣怀风正不知怎么回答，白老五把兵工厂的事听到一半，正在兴头上，等得很不耐烦，对贵妃皱了眉道，「要寒暄，以后有的是时间。二哥，你去洗一把脸。」
白老二摇头叹道，「一说枪啊炮啊，你浑身的劲都来了。我这贵妃醉酒，也算是对牛弹琴。早知道，白费这功夫做什么？我还不如找我那好侄儿天赐去，他和我，倒是志同道合。」
说完，便洗脸去了。
一边走，一边还在摇头，头顶上那凤冠上的珠子，一颤一颤的，犹是晃晃悠悠的。
白老五转头，对宣怀风吩咐，「你往下说。」
白雪岚插嘴道，「五叔，你这是审问还是罚站？把我的副官给吓唬坏了，拖延了兵工厂，你也就只好对着军需官发愁。」
白老五对他笑骂道，「你个小王八蛋，在五叔家里，你倒把自己当成客人了？我没招呼他坐，你就不能招呼他坐吗？坐，坐！」
三人在一张茶几旁坐了，白雪岚果然毫不拘谨，使唤听差送热茶，送小吃干果来。
白老五不理会别的，只把注意力放在宣怀风身上。
宣怀风有条不紊地道，「作战布防，军需供应上头，运输是一个要考虑的大问题。如果还要分门别类，各种枪械对各种口径子弹，那就更增加了难度。我想着，从前是买人家的军火，只能被动接受。现在，既然制造的权利在我们手上，就应该考虑统一口径。譬如，司令您往年花了大笔军费，向英国人买的司洛冲锋枪，那是九毫米的口径。美国方面向我们提供的博特手枪的设计图，是七毫米的口径。如果我们改良设计，把手枪口径变成九毫米，那兵工厂就要制造九毫米的子弹。考虑周到些，这九毫米手枪子弹，和司洛冲锋枪的子弹，完全可以通用。」
白老五蒲扇大的手掌，啪地一声拍在茶几上，哈哈笑道，「有道理！这可就便利了！对了，美国人提供地设计图，就只有手枪吗？欧玛集团的迫击炮，八十毫米口径的，我们十分的需要。」
听差送上热茶和干果碟子来。
白雪岚慢条斯理地把一杯茶，递到宣怀风手里，「趁热喝一点。」
白老五瞪着他道，「这在谈正事，要你婆婆妈妈？再阻拦着我们，你立即给我滚出去。」
白雪岚笑问，「我滚出去，你还能和我的副官谈吗？」
白老五理所当然地道，「他自然留下。」
白雪岚转头看着宣怀风，有趣地问，「我走了，你跟不跟着我走？」
宣怀风瞧他的表情，知道这是他们家里人在开玩笑，这时他把公事讨论起来，也完全没有了开头的紧张，是以，也矜持地笑了笑，「这一位是司令，你是军长。司令发话，我当然只能听司令的，要留下来，把公务谈完了才走。」
白老五哈哈大笑，对白雪岚说，「你这个副官，有点意思。第一眼看见，我以为长这么俊俏斯文，是一块中看不中用的外国奶油呢。想不到，他倒敢驳你这个上司，胆子过得去。」
白雪岚苦笑着叹了一口气，「五叔，你这样为他撑腰，我以后怕是降服不住他了。」
白老五道，「放屁。我们白家，就没有降服不住的人。别废话了，我们往下说。」
又把话题回到兵工厂上，问了宣怀风许多问题。
宣怀风做事，虽然不见太大动作，但其实早默默做了许多准备，情况调查得很用心，白老五的问题，十个之中，他大概九个都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偶然有不能立即回答的，便要听差取了纸笔来，一一记下，说回去就要查问清楚。
白老五见他这样严谨态度，并不是个靠外表吃干饭的，不免有了欣赏的意思。
不知不觉的，厅里的大摆钟铛铛地响起来。
白雪岚看看钟面，便站起来告辞。
白老五说，「都已经来了，留下吃饭。」
白雪岚笑道，「我自然也想留下，吃五叔一顿好的。可我头一天回家，母亲再三叮嘱，晚饭务必陪她一道。我不敢不遵。」
白老五指着宣怀风说，「你走你的，把他留下来，再给我讲解一下那圆子弹头和尖子弹头什么的。他说了，不听你的话，听我的话。」
白雪岚说，「小辈们开玩笑的话，五叔还当真吗？我真要告辞了。」
朝宣怀风使个眼色。
宣怀风也就忙站起来，「五司令，公务上的事，您什么时候需要，召唤一声，我随时听命。今天不敢再打扰了。」
白老五也并没有强留的意思，由他们去了。
白雪岚在这府邸里很熟稔，并不需要听差送他们到大门，走出客厅，自己领着宣怀风在府中穿廊过巷。
宣怀风想起那位贵妃，便问，「你二伯说洗个脸，后来怎么就不见影了？我本以为他还会回到厅里，和你说两句话。」
白雪岚说，「二伯就那样子。其实他从前，很有老八股的模样，看戏喝花酒这种事，一点也不沾。后来在子嗣上头，受了惨重的打击，六个儿子，一个也不剩，二伯母又死了，只落得他一个孤家寡人。二伯灰了心，也就不管不顾，一味地玩乐堕落起来了。」
宣怀风记得，白雪岚说过他们白家这些堂兄弟，凋零得厉害，十三个里面，如今只剩了三个，不由问，「为什么六个儿子，一个也不剩？」
白雪岚说，「有四个是夭折了。」
宣怀风说，「那还总有两个剩下。」
白雪岚叹道，「你以为掌握着偌大的权势，不用拿命来换吗？大清兴盛时，我们白家就出过三个武状元，全靠厮杀里得的功名富贵。所以祖宗留下一个规矩，家里的男孩子，拿得动武器的时候，就要跟着长辈去血肉场里磨练，如此这一条武勇的血脉，才确实得着传承。二伯那两个儿子，几年前跟着大伯打仗，都折损在战场上了。」
宣怀风心里微微发凉。
以前也听过白雪岚说少年时如何在军营里大战威风，又说在战场上无水，常常十几天不得洗澡，臭成一团泥，如何觅得机会，见着路上的小河，就扑通一下跳进去。
那时只当军中趣闻来听，哪想到这样凶险。
宣怀风说，「你大伯没把你二伯两个儿子照顾妥当，想必心里也很难过了。」
白雪岚苦笑道，「这话怎么说。大伯自己四个嫡生的儿子，也死在战场上了。所以大伯房里，只剩了一位堂兄并一位堂姐。其实说起来，首都那位堂兄不是大伯母生的，是个庶……」
正说到这，一个听差忽然从回廊后头冒出来，小跑着到两人跟前，笑着道，「雪岚少爷，幸亏你还没会去，我们太太吩咐了，请您过去见一见。」
他口里的太太，自然是五司令的太太了。

第五十八章
白太太那一头，将孙副官的差事免了一遭，自己在厅里歇息一会，便亲自带了两箱礼物到大司令这边宅子来。
她到这地方是极熟的，入大门后问了听差，知道大太太在她一贯待着的小花厅里，便径直去了小花厅。
花厅里燃着炭炉子，四面窗户都垂着厚毡，白太太一走进去，顿时暖烘烘的，一边将身上毛皮披肩脱着，一边对大太太笑道，「你倒真是会享福。」
大太太吃过午饭，正歪在一张躺椅上有一阵没一阵地打盹，听见她的声音，睁开眼睛道，「大冷的天，你跑过来干什么？」
白太太说，「雪岚给他大伯父大伯母带了些东西。他本要亲自来一趟的，我看他事情不少，不如我过来一趟，这时节怪无聊的，正好和你叙叙家常。」
说着，便在桌旁坐下。
大太太也从躺椅上起来，和她对坐道，「孩子大老远地回来，路上不容易，何苦叫他带东西？」
白太太说，「不过是个礼数。」
听差已送上茶壶和茶杯，给两人斟上热茶。
白太太便命跟着自己来的两个人把抬来的箱子放在地上，先开了一个来看，都是些外国花边、镂银扣环、珍珠项链、金银首饰等女眷用的物品。
捡了几件新奇的出来摆在桌上，妯娌赏玩一番。
后来又瞧见那箱子下方的角落里，另放了一个小檀香木盒子，上面用绸缎裁成一张小片，写了几个字，绑在盒子上。
白太太在自己家时未曾每个箱子都细看过，这时拿了那盒子上的绸片看，方笑道，「这是你家闵辛托雪岚带回来给你的。」
打开盒子，更是璀璨夺目，都是价值不菲的首饰，至少也有十七八件。
白太太不由说，「闵辛一身的公务，还记得给你准备这些，可见他心里是真的有你了。」
大太太脸上淡淡一笑，「也还好罢。像你说的，不过是个礼数。如今他父亲还在，他对我这个嫡母，自然要表示一下尊敬，说到亲生的……」
忽见门帘微微一动，外头有人将帘子掀起，走了一个三四十的美妇人进来，却是大司令的三房丁氏。
大太太便把说到一半的话停下，望着丁姨娘问，「你有什么事过来了？」
丁姨娘操着一口苏白，笑道，「勿得什么事，听说三太太来了，总要问个好。」
便对白太太问了一声好，又走到桌前，把桌上的茶杯摸了摸，「茶凉了，我给您二位换一杯热的。」
先为大太太重斟了一杯，然后把白太太面前那杯半温的茶倒了，也重斟了一杯，双手递过来。
白太太接了杯子道，「叫下人斟就好，何必你来？」
丁姨娘软声软语答道，「在你们当太太的人面前，我们这些人，不就是下人？我要是不伺候，那才是不晓事了。」
大太太笑着对白太太道，「你别小看她，刚进门时还老实，如今也调皮了。平日和我说话，也是你呀我啊，你们我们的。以为她真是来给你问好的吗？她有千里眼，知道你这一趟来，必有些彩头呢。看来雪岚带回来的这点子东西，我是留不住了。」
丁姨娘道，「呀，太太您勿瞧不起人。我就这么眼皮子浅？我跟着司令近二十年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要还是这样见勿得世面，别的不说，您太太的脸上，首先就要不光彩啦。」
大太太道，「听听，这就倒打一耙了。我说她不是好惹的。」
丁姨娘向白太太求援道，「三太太，您给我说一句公道话。我打走进这屋子，有没有说过一句招惹人的话？」
白太太对大太太笑道，「这是你平素宽厚，姨太太们都不怕你。要是你待她们苛刻，哪能在你跟前这样活泼。我知道你的规矩，有点东西，总会分给她们。既然本就要分，又必要嘴皮子上说这些话，不过是得个趣味，打发时光。」
大太太叹道，「你总知道我的心。」
正说着，隐隐有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的声音传来。
不一会，门帘掀开，连续地走进三四位花枝招展的女子来，大司令的姨太太们竟是差不多都赶来了。
进了门，都七嘴八舌地问好。
大太太笑，「都来了也好，省得我找人去叫了。送过来的东西都在这，你们瞧着喜欢那个就挑走罢。」
她这样一说，大家反而不好意思，端端正正地站着，脸上只是挂着微笑。
还是丁姨娘先开口，试探着问，「太太挑过了吗？」
大太太说，「我一把年纪，要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做妖精吗？往年里司令送的，他们兄弟孝敬的也不少，我保留着那些做个念想，也已嫌首饰匣子不够放了。如今我再要这些，更没有地方搁。叫你们挑，你们就挑罢，啰嗦什么。难道我想要什么，还会和你们先讲一番客气吗？」
于是众人都迎上前，看着满桌耳环、珠链、手镯、宝石簪子，眼睛都花了。
这个拿起来看看，那个拾起来摸摸。
既爱这个，又中意那个。
大太太和白太太一边自在的啜茶，一边瞅着她们挑选，偶尔提点一句说，「卢姨娘，我记得你今年新做的一件水红绸缎衬衫，不是缺一串珠链子配吗？这宝石链子的颜色倒很好。」
东挑西选了小半个钟头的工夫，才算有了取舍。
大太太冷眼看着，每人在白雪岚送来的首饰里，都挑了两三件去，留下的四五件里头，有一件最贵重的金刚石项链，谁都不敢取，显然是给她留的，可见众人知道分寸，便问丁姨娘，「你就要这两件吗？怎么也不给你家碧曼挑一件？」
丁姨娘笑道，「她已经嫁人了，我还管得着她穿的戴的吗？」
大太太说，「做娘的人，儿女长到一百岁，还是心头肉。你给她挑一件，这样你到甄家去看她，也叫她欢喜欢喜。」
丁姨娘说，「太太这样疼碧曼，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替碧曼谢谢太太了。」
说着，眼睛在桌子上一扫，把一副红翡翠滴珠耳环喜滋滋地收了起来。
白太太在一旁打量着问，「怎么不见梅姨娘？」
大太太说，「你还不知道她？比我还爱念佛打坐，未必肯为着一点东西往这边跑呢。」
便要拉铃叫一个听差来，去唤梅姨娘。
丁姨娘说，「用不着听差，我去拉她来。」
说完，一阵风似的走了。
不一会，果然把一个近五十岁，穿着素青色衣裳的妇人找了过来。
梅姨娘先问白太太的安，看着大太太问，「太太找我？」
大太太说，「老三家的雪岚送了东西来，这几件是你的。」
把桌上几件剩下的首饰一并收拾起来，都交到她手上。
梅姨娘往四周一扫，已瞧见别的姨娘手上拿着什么，便笑道，「太太知道我的喜好，这两件黑玛瑙的就极中我的意。这金刚石的，一来，我并没有合适的衣服配它；二来，我这人本就不合金刚石的闪烁。拿了也是白搁着，还是不要拿罢。」
将金刚石项链轻轻放回桌上。
大太太笑道，「我刚刚才对三太太说，丁姨娘越来越调皮。现在又忍不住要数落你两句，你这个人，也太小心拘谨了。论进门，你比她们都早，为什么这样忧谗畏讥？我不能如你的愿，今天非给你抬举抬举。」
白总理送来的那个紫檀木盒子，原是关上的，她便盒盖子掀开，露出里面光彩夺目的首饰来，顿时吸引了众人惊羡的视线。
大太太对梅姨娘说，「金刚石项链，你不要就不要罢。这是你儿子从首都特意送来给你的，你都拿了去，看谁敢说一个字？」
梅姨娘说，「太太这样开玩笑，我不敢当。闵辛要是从首都带什么回来，也只能是带给太太的。他是太太教养出来的，若连这点礼他都不懂，还当什么国务总理？该叫他去种地。」
大太太说，「得了。我再教养他一万年，他也知道自己是从谁肚子里钻出来的。叫你拿去，你就拿去。再执拗，我可要生气了。」
梅姨娘不好再说什么，含笑上前，待要用两手捧盒子，可手里已经拿了大太太前头给她的两件黑玛瑙首饰。
丁姨娘手疾眼快，把自己分到的几件首饰往身边卢姨娘手里一塞，过去将盒子盖上，对梅姨娘笑道，「我帮你。」
便将盒子捧了。
大太太和姨娘们蘑菇了半日，担心冷落了白太太，便扭过头对白太太笑着说，「你瞧，天底下有这样的事，我要给东西，人家还要和我拌嘴。」
白太太说，「梅姨娘很规矩。这也是你当家的好处，上下和乐融融，没有妻妾不和，日打夜骂的，不像那……」
她本想说不像老五家里，忽想起几位姨太太年轻浮躁，最是能传风递信的，平静地便把话转了，说，「不像那外头没礼数的人家。」
大太太说，「能和乐，也是她们的好处，大家安分守己，日子就过得去。」
便对姨太太们说，「大冷天的，还要站规矩吗？都散了，找你们的乐子去。」
众人不敢一时就散，在跟前凑了一会趣，为两位太太又换过一回热茶，才各自散去。
大太太等花厅里已经没了第三人，将椅子往白太太这边略移了移，低声问，「那个人你见过了吗？」

第五十九章
白太太点了点头。
大太太问，「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白太太说，「难道还能是个三头六臂的妖精吗？也不过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巴。要说相貌，自然是很看得过去。只是这种事，从来就和模样没干系。就算把潘安宋玉都比下去，那又如何？」
大太太把头点了一点，说，「说得也是。只你看雪岚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白太太说，「今天我就和他一个饭桌上，略为试探了两句。他总是含含糊糊的。」
大太太念了一声佛，笑道，「他肯含糊，就是一件好事。可见是少年心性，并不怎么当真。」
白太太冷笑道，「未必是好事。你不知道他的脾气，天生地养的撒泼性子，从小到大，何时见他含糊过？如今他藏藏掖掖，肯受这份委屈，不是什么好兆头。就怕他……」
说到这里，便打住了。
端起面前瓷杯，小口的啜着半温茶水。
大太太知道她心里烦恼，只是静静的瞅着她，等了半晌，白太太才慢慢地放下杯子，却没顺着刚才的话往下说，皱着眉抱怨，「这孩子真叫人烦心。小时候惹出多少祸，就盼着他长大了，能懂点事。不承望他越大越不学好，走到这条歪路上去。早知如此，就不要生儿女，有儿女一天，做父母的不得一刻的松懈。」
大太太因她后面那一句「有儿女一天」，触了自己的情肠，不由叹道，「你这样说，真是戳我的心。你有一个儿子在，为他烦恼，以为自己是在受苦。焉知我多想也有这样的苦可受？我那四个儿子，哪怕有一个还活着，就让他把天捅几个窟窿，要我给他收拾，我也是甘愿的。可惜我命这样不济，一辈子耗费的心血，一场仗就给消磨尽了。我的孩子呀，就像司令手枪里打出去的子弹，有去无回……」
话未说完，眼睛已经红了一圈，哽咽起来。
白太太说，「都怪我这张嘴，不会说话。」
忙把自己的干净丝绢白手绢掏出来，给大太太拭泪，软语安慰一番。
大太太略落了几滴泪，也就止住了，强笑道，「我这毛病是改不了了，他们兄弟走了几年，我还是听不得人家说儿子，一听，我心窝就针扎似的疼。」
白太太说，「你也保重些。」
大太太说，「你放心，我不至于自己绝了自己的路。不是为了我自己，若我是一个人，我早就找我那几个苦命的孩子去了。我是舍不得司令。老五那个家，你也瞧见了。自从他媳妇死了，把那苏姨娘扶了正，家里乌烟瘴气的，何曾得过一日的清净？我要是死了，这个家也要让当姨娘的做主了，还能成什么体统？所以我不能死，也就这样敷衍着过罢。有我在一日，也就为司令，把这个家看住一日。」
她话匣子一开，便有些止不住，又抓住白太太的一只手，很恳切地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人，我和你说一句心里话。你家雪岚那孩子，你要好好看住了。千言万语，就这么一句，孩子平安就好，不管他闯什么祸，都是不要紧的。千万别像我这样，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唉，这也是老爷子当年做的孽，叫人怎么说？」
白太太说，「老爷子当年把孔副官一家老小杀了，确实做得过了。也没想到姓孔的这样恶毒……」
这时，屋外忽传来一些动静。
白太太顿时停了说话。
大太太提起嗓子朝外问，「是谁？」
外面一个听差提着热水壶进来，恭敬地问，「太太，要添些热水吗？」
大太太沉着脸说，「要热水，我自然拉铃唤人。我正和三太太说话，不要人打扰。出去罢。」
听差本想着给主人卖个好，不料反讨了一个无趣，心里十分懊丧，但脸上又不敢露出来，笑着退了出去。
等听差走了，白太太问大太太，「如今是新时代，人人嘴上说的，都是什么科学，摩登。旧时候的一套，外面报纸上批判是迷信。只不过，人死前发毒誓这等事，你看是不是也算迷信呢？若说是迷信，那我们也别理会了。」
大太太叹道，「孔副官临死前，咒白家断子绝孙。老爷子当年也是全然不理会的，要不然，何至于把孔家一家都给杀了？只是，如今老爷子五个儿子还齐全，可孙子是一个接一个的折损。大司令五个儿子，只剩一个闵辛。老二更凄凉，六个儿子，是半个也不剩。老四就不说了，子嗣本来就单薄，好不容易有一个女儿，也得肺炎死了。老五呢，整日花天酒地，把怀着身子的媳妇给活活气得难产死了，亏得苏姨娘给他生了一个天赐。左算右算，白家孙辈十三个，统共只剩了三个，就一个零头。合着这凋零的光景，再想想那姓孔的要白家断子绝孙的话，谁能不心寒？反正，我的心，是早就成冰块了。所以我再三叮嘱你，别为了一点房里事，把雪岚那孩子逼迫得太紧。你和老三就这么一根独苗，要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办？」
白太太听着她这番话，肺腑里觉得一阵阵冒出寒气，把茶杯端起来，想喝一口热茶暖暖，不想那茶放得久，早已凉了，竟是灌了一嘴的凉意。
她将杯子放下，勉强笑道，「哪个咒人断子绝孙，就能应了誓，天底下有这样应验的？我不能信。要说孙子辈折损得厉害，是老爷子做的孽，我看不怪老爷子杀了姓孔的。要怪，就怪老爷子牛脾气，为着一个家训，非要让孩子们到枪林弹雨里去，把血脉给葬送了。」
说着，便朝墙角柜上摆的一个西洋小金钟上望了望，说，「我先回去了。下次再来和你叙。」
大太太起身送她到门外，低声道，「我今天说的那些话，不大吉利，大概你听着不舒服了，所以要走。」
白太太笑道，「没这样的事。我想着雪岚他父亲到外头视察，这钟点也该回来了。你那些话是真心为我着想，换了别人，当着我的面，绝说不出来。妯娌做了二三十年，难道我连这点好歹也不知道？我走了，你快回屋里去，别冻着。」
握一握大太太的手，便转身离去了。

第六十章
白雪岚这头正要出宅门，被听差拦个正着，不好推辞，只好来见宅子的女主人。
宣怀风跟着他进了一个小院，两个等在门外的丫环忙忙地给他们打起门帘来。才进屋里，便有一股脂粉味扑面而来，被屋子里烧得正旺的炭火一烘，更是暖热而艳丽，香得叫人有些受不住。
屋中一位中年艳妇。一双水汪汪的杏桃眼上，精细地用眼笔描出轮廓，足足地显得眼睛大了一圈。
头上插着一根翡翠镂金大簪，大簪下面，又齐齐整整地插了两排小金簪，头一摇，便是一片金光荡漾。
穿的一套紫红色锦缎旗袍，边摆上缀了两三重水钻，人略一动，那水钻在锦缎上摆动，便如鱼鳞一般，很吸引人的视线。
两个老妈子一左一右地站在女主人身旁，脸上都是和女主人一样的殷勤笑容。
宣怀风估计这位艳妇，应该就是五司令的夫人，但他见过白雪岚的母亲，这一位白太太，和另一位白太太真有天壤之别。
他怕误会了，要惹出笑话来，因此进到屋里，先不做声，只拿眼睛瞥白雪岚，要瞧白雪岚的动静。
见白雪岚对那妇人叫了一声，「五婶。」
他才上前行个礼，称呼了一声「五太太」。
正要不引人注意地站到屋角去，五太太却已笑容可掬地站起来，「这位一定是雪岚新请的副官，果然一表人才，一看就是要办大事的。别拘谨，快请坐。」
宣怀风不料她如此热情，不好就坐，眼睛又瞥到白雪岚身上。
白雪岚含笑，「五婶太偏心了。我大老远回来，你还没有让我坐一坐呢？怎么就先招呼上他了？一个副官，怕是禁不住这样抬举。」
五太太对白雪岚笑道，「我从不喜欢那些束缚人的规矩。你是熟人，到了我这里，自然要坐就坐，要吃喝就自取，难不成你还要先得到我的批准吗？别和五婶掰字眼了，你也快坐。」
白雪岚一笑，便坐了下来，抬头对宣怀风说，「你坐到我身边来。」
五太太说，「都说你管制手下很严厉，我开头还不信，现在看了，果然极严厉的。怎么他坐什么地方？也要听上司的命令吗 ？」
白雪岚说，「也就是这么随口一句。不叫他做到我身边，难道叫他坐到别人身边去？这不成道理。」
五太太说，「你嘴皮子厉害，总能占着道理。大概你要说天上太阳是方的，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
宣怀风被那胭脂香粉味熏着，已经有些不好意思，再经他们议论两句，薄脸皮就忍不住微微地发热了，这时候说什么都不适合，倒不如不说，所以只是礼貌地微笑一下，在白雪岚身边坐了。
五太太叫老妈子送喝的和果碟子来。
两个老妈子到屋子后头去了片刻，就一气端了七八样小碟子来，有蜜饯、有饼干、有瓜子杏仁等等，大概这位太太平日就是爱吃零食的，在屋中就准备着。
喝的送过来，不是热茶，却是玻璃瓶装的果子露。
这东西倒是宣怀风从前留洋时爱喝的，回国后家庭变故，经济拮据过一段日子，就把这奢侈的喜好抛开了。等进了白公馆，虽不再缺钱，但白雪岚在饮食方面照顾得很周全，从不用他自己去烦恼吃喝，也就没再想起要喝果子露来。
想不到在这里无意中看见，宣怀风倒有些惊喜，见别人都拿着喝，也就拿起来喝了。
白雪岚是不大喜欢甜的，喝了半瓶，笑道，「五婶，还是叫他们给我换一杯茶的好。」
五太太便赶紧叫老妈子沏热茶来，又道，「还不是你堂弟，天底下但凡有新鲜玩意，他是一定要尝的。喝过这果子露，说很好，叫人巴巴地给我送了几箱子来。我开始也说甜津津的，后来喝着喝着，倒有些喜欢了。外人来了，我自然还是用茶招待的。不过你是家里小辈，又留洋回来，大概喜欢这些洋人玩意。亏我特意叫他们拿了果子露来，原来你不喜欢，这岂不是叫拍马屁拍在马腿上？」
她说了这么一大番话，最后一句实在不符合做太太的人的身份，白雪岚也不接话，只是露着让人很舒服的微笑。
老妈子送茶过来，他便接了茶，啜了一口，才问，「五婶找我，有什么事吗？」
五太太道，「唉呦，你倒是急性子，茶没喝两口，就问起这个，倒像我必有什么事求你，才请你过来喝茶似的。难道我在你眼里，就这样市侩？」
白雪岚知道她接下来，一定还有言语，所以还是保持微笑等着。
果然五太太客套两句，就露了口风，对他笑得很殷切地问说，「听人说，如今买卖国家公债，很能赚钱？我手上攒了一笔钱，也想试一试，只是我不懂行。可巧你回来了，又是政府里的人，自然比外头人知道底细。」
白雪岚从容地说，「政府的部门，各人只管各人的。若说国家公债，那是财政部发行，和我管的海关干系不大，我是一点也插不进手去。五婶，不是我要拦着您发财，公债这东西风险很大，有人赚大钱，也有人倾家荡产。你有那些钱，倒不如找个不错的铺子，入两分干股，每年赚点股息，还叫人放心点。」
五太太把嘴一撇，「别说入铺子两分干股，就算我自己开一个铺子，一年又能赚几个钱？我瞧别人家的太太小姐们，千八一万的拿出来买公债，不到几个月，就能拿回三四万来。自己赚来的钱，和从家里要的钱毕竟不同，自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那是怎样的快活？你不知道，我当你五叔这个家，着实不容易，几只乌眼鸡天天盯着我，唯恐我把家用银子多花一个子。我怎能不自己想想办法？你大堂兄当着总理，你如今也是政府大官，还能不知道一点内幕？不是不知道，只是你不愿意告诉我罢了。」
一位女性的长辈，为了钱而对晚辈说出这样的言语，已经有些不堪了。
连一旁坐着的宣怀风，都为白雪岚为难。
这可怎么给答复才好？
可宣怀风的难题，从来就不是白雪岚的难题。这人存心打马虎时，完全能把对方的话都当没听见一个字似的，不管五太太怎么央求，怎么抱怨，他就摆出一张闲适的笑脸来，喝一口茶，就夸茶叶好，吃一块饼干，又夸饼干的奶油味恰到好处。
五太太试了几句，不得一点的实在答复，心里不高兴，但也不值得把白雪岚给当面开罪了，只好顺着白雪岚的话说，「这都是你堂弟弄了来的，不说好吃不好吃，也就是他对母亲的一点心意罢。」
白雪岚趁机提道，「怎么不见天赐？」
五太太说，「他呀，国务总理也没有他忙，天天跑得影子也不见。」
白雪岚笑问，「忙些什么呢？」
五太太说，「他对外交有些兴趣，大概是想做一个外交家。」
白雪岚说，「做外交家，那非和洋人多多地打交道不可。难怪他不挨家，想必时间都花在外头应酬上了。」
谈到独生儿子，五太太换了一副神情，又是叹气，又自豪地说，「偏偏那些洋人，很欣赏他的，一会邀他听音乐会，一会邀他参加宴会，简直一点空也不给他留。」
白雪岚风趣地说，「音乐会和宴会都不要紧，那是洋人很正经的应酬。我在首都，就怕应酬日本人，他们大概以为谈公务，总要喝酒才能成事，十次倒有九次是要喝醉的。」
五太太大生戚戚之心，附和道，「何曾不是？有个叫松田的日本人，只要约他见面，总要喝一个大醉。」
白雪岚说，「我从前也结交过一个叫松田的日本人，他是不是在日本政府里做外交官？」
五太太说，「那天赐认识的这个，大概和你那朋友不是一个人。这位松田先生没有做官，倒是个做生意开公司的。」
白雪岚说，「堂弟交友的眼光，一向是很高的。我想他绝不会和普通的生意人来往，若是结交商场上的朋友，那对方一定是做的很大生意了。那松田先生，也许是哪一家公司的董事长？」
五太太听人称赞她的儿子，那比她自己得了称赞要更高兴，于此，也就把公债内幕打探不成的不高兴，消去了七八分，笑道，「他开的公司果然是极大的，听说各地还开了不少分公司，连外国也开着分公司呢。这就是鼎鼎有名的文明公司。你只听这名字，就能听出几分外国大公司的气派来。要不然，谁敢用文明这样的大字眼，来做自己产业的名字呢？」
宣怀风听见文明公司四字，心脏猛地急跳两下。
偷偷往白雪岚看过去，白雪岚像没事人似的，淡笑道，「是的，文明公司这名字，听着就很文明。不过话说回来，总拉着天赐喝酒，就不大文明了。天赐年轻，不知道爱惜身体。五婶看顾着些，可被让日本人给带坏了。」
五太太说，「我当然是要时时叮嘱他的。你五叔辛苦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所以我常说，满屋子姨太太，也就是活摆设罢了。不能生的也罢了，那些能生的，却也不争气，都生的女儿。但凡她们能给你五叔生一个儿子，天赐有个兄弟，将来也不至于孤单……」
正说着，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那节奏仿佛打仗似的，是一种激昂的音调。
五太太正说着话，听着那声音，不禁停了。
外面的老妈子恍惚低声说了一句，「孙姨娘，太太在里头招待客人……」
像是要拦什么人。
然而老妈子是没有能力拦住来者的，下一刻，门帘就刷地一下掀开了，外头冷风呼的一下扑进来，将宣怀风吹得一哆嗦。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随着这阵冷风进了屋里。这女子颇有姿色，一双细长的眉毛微微吊起，在妩媚之中，还带着一种高傲的气质。
她身上也穿着一件紫红色旗袍，旗袍的底摆边沿，也镶着一溜水钻，倒无意中和五太太的衣裳撞了个色。
偏她身段高挑，兼且比五太太年轻，虽是穿着差不多的一身，却要比五太太好看上十分。
五太太一见她，脸就往下一沉，「孙姨娘，你又要闹什么？」
孙姨娘对这个太太，是并不惧怕的，答说，「你别冤枉人。我不是来闹事，我是来还东西的！」
说着，把一个东西不屑地掷在桌上。
那东西碰着桌面，在桌上打了几个旋转，发出清脆的声音，滴溜溜地滑到桌子角落，才停下来。
恰好停在宣怀风眼皮子底下。
宣怀风好奇地看看，原来是一个彩玻璃做的项链坠子。这种五彩玻璃项链坠子，因为物美价廉，是街面上时兴的小首饰，小康之家的女孩子常爱买来戴的。
好看是好看，但白家这样的高门大宅，女眷们出门讲究个身份穿戴，应该是不屑戴玻璃制品的。
五太太见孙姨娘当着自己的面摔东西，脸色更不好看，质问她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姨娘挺着胸脯说，「就算打发叫花子，也不是这样打发的。下人都瞧不上的东西，我不要！」
五太太说，「我东西多得没地方搁了，硬把一个项链坠子塞给下人吗？自己是做姨娘的，就该守姨娘的本分，别总是挑肥拣瘦。别人分到一份，都老老实实的，怎么就你来吵？亏你还当过女学生呢，我倒不知道，女学生在学校里，尽学怎么和当家的太太吵嚷讨东西。」
孙姨娘说，「幸亏我读过几年书，还知道公平两个字怎么写。就怕别个，大字不识几个，不知道做人要一碗水端平。」
五太太气得脸都黄了，她本来端着做太太的身份，是坐在桌边和孙姨娘说话的，这时气得站了起来，和孙姨娘面对着面，冲着她问，「你一个当姨娘的人，是要当着面和太太顶嘴吗？司令平日再宠着你也好，这家好歹还有规矩的。你敢爬到我头上，我要请出家法来，教训教训你！」
孙姨娘受了家法的威胁，斗志不但没有熄灭下去，反而更旺盛了，昂着脖子，冷笑着回嘴道，「原来你也知道，你是做太太的人。然而做太太的人，没你这样不公道的。既然做了太太，该有太太的度量。你瞧别的房里的太太，哪一位像你这样这样压迫姨太太，糟蹋姨太太？」
五太太指着她的鼻子怒问，「我什么时候不公道？你说！说不出一个究竟来，我不和你干休！」
孙姨娘说，「三房送过来几箱东西，你只挑出几件分给大家，其余的自己私藏下来，那也罢了。但你叫听差给秦姨娘她们几位送去的首饰，好好歹歹，也是三房今天送过来的。为什么独独给我的，你从自己用过的不值钱的玩意里拿一件来搪塞？我不能服这口气！」
宣怀风也是在生在司令府里，但生母早逝，父亲没有续弦，姨太太只娶了一个，因此家里情况不复杂，似这等妻妾大战，是从来也不曾亲眼目睹。
孙姨娘和五太太吵起来时，他先是惊讶，后又踌躇，是不是该劝架呢？
犹豫之中，一看白雪岚，这人嘴角噙笑，很悠闲地坐在一边品茶呢。
宣怀风想，这是他的家务，他都不急，自己何必干着急。
他不好学白雪岚的样子，做一副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模样，所以就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
只是禁不住好奇，总是偶尔抬起眼睑，扫两位大吵的妇人一眼，而且那双圆润可爱的白皙耳朵，其实一直竖得直直的。
这上司副官二人，旁观妻妾相斗的戏码，正觉精彩万分，忽听提起三房送的东西，才猛然觉悟过来。
今天下午送的两箱东西，进大门后就失了踪影，原来早被五太太派人劫持到这来了。
而且又引发了这样一个事故。
不禁又是感慨，又是好笑。
五太太还在和孙姨娘对战，重重地说，「混账！一般是箱子里挑出来的东西，怎么是我用过的玩意？我戴过的项链坠子，你也配戴吗？我砸了也不会给你。好哇！我处处让着你，你却要来栽我的赃吗？」
孙姨娘说，「你欺辱了我，还要倒打一耙，真是好手段。但你并不是武则天，不能把黑的硬说成白的。如今送礼的人就在这，我们就分辨分辨。」
说着，指着桌上那玻璃坠子，看向白雪岚。
白家的规矩，当姨娘的人地位是不高的，虽然有辈分，却不敢真在白家小辈面前端长辈的架子。所以她不叫白雪岚的名字，只称着他的排行说，「十三少，你说句公道话。这项链坠子，是在你送给五司令的礼物中吗？我呢，倒是在彩玻璃刚时兴那一年，曾见过她，戴了一个相同的在脖子上玩。她说这不是她玩剩不要的玩意，是您送来的，是真不是真？」
宣怀风看着那玻璃坠子，心想，白雪岚回老家准备的礼物，自己虽没有每一箱都打开瞧过，可就曾瞧过的一部分来说，都挑的是上等货。
白雪岚是一个花钱大方的人，千里迢迢回家，买这样廉价的玻璃坠子做什么？
这想必不是白雪岚的手笔。
再想想五太太身上的市侩气，倒觉得孙姨娘的猜测，十有八九是猜对了。
可是，叔叔家里妻妾大战，白雪岚作为小辈，怎么好插手进去，做一个黑白分明的裁判？
说不是自己送的，要得罪五太太。
说是自己送的，又帮着五太太，冤屈了孙姨娘。
这个事，倒真的为难。
宣怀风在替白雪岚为难，白雪岚仍旧是敷衍了事，随意地一笑，「我带回来的东西，整整一个火车厢呢，件件我都能记清楚吗？不过今天的事，都是我送的礼物引起的，我很应该负一个责任。孙姨娘，你不喜欢这玻璃坠子，我奉送一个翡翠项链坠子给你，你接受不接受？」
孙姨娘心想，他是三房的嫡公子，对自己一个做姨娘的，肯这样回旋，总不能说不是好意。
因此对着白雪岚，态度也就缓和了一点，叹道，「十三少，我也不是为了一个项链坠子。你不知道，我在这家里，是被人欺负得太苦了。若是我自己一人，死了也就干净。但我还有一个女儿。欺负我也罢了，她还欺负我的女儿……」
话没说完，五太太无法保持沉默了，扯着嗓子问，「我怎么欺负你女儿？难道我也送了她一个玻璃坠子？」
孙姨娘对着白雪岚，说话是低着一个八度的，一朝向五太太，声音顿时就又回到了高八度，「你要是送了她玻璃坠子，我也就认了。可你分派家里东西，秦姨娘生的玉香，玉丽，你好歹都分了她们一人一个宝石镯子。怎么轮到我家玉美，你就把她完全排除在外？难道她不是司令的骨血吗？」
五太太连连跺脚，又用手狠狠拍着大腿，「你这女人，存心生事！玉香玉丽十几岁，要出去见人的女孩子，不能不分她们一件首饰。你那小东西，今年才五岁，也要披金戴银，像话吗？原来你生个女儿，就是为了多分一份首饰！这样贪婪，我是怕了你了。」
她越说，越为激动。
最后用手朝着屋后头一指，「三房送来的东西都在，有本事，你通通拿了去！就怕你不敢！」
孙姨娘说，「我为什么不敢？自从你当了家，我们姨娘们的吃穿用度，你哪一样不克扣？金山银山，填满了你的屋子。我早就想进去看个清楚了！」
毫不犹豫地往屋后冲。
五太太原本一句逼迫人的话，万万想不到她竟真的打蛇随棍上。她的屋子里，自然藏着许多家私，怎容这个敌手进去翻看，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拦住孙姨娘去路，叫着，「反了！你要反了！」
唯恐孙姨娘要硬闯进去，不但嘴上高声喝着，还伸手往孙姨娘身上推。
也不知究竟推到孙姨娘身上哪里，孙姨娘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一斜，腰眼就撞在四方桌的桌角上。
桌子受着人身体的推撞，猛地一歪，摆在上面的果碟子、茶壶、茶杯，齐刷刷地溜过桌面，跌在地上，砸了个乒乒乓乓，大珠小珠落玉盘。
宣怀风怔怔地没反应过来，还是白雪岚眼疾手快，一把抓了他站起来，往后退两步，才没叫碎玻璃溅到身上。
孙姨娘挨了武力，哪里是能容忍的，揉着发疼的腰侧，对五太太咬着牙笑道，「好，好！当真撩袖子上了！听说楼子里出来的姑娘，争客人是会打架的，你应该也练了不少好功夫。我今天豁出去了，非要和你会一会！」
五太太未从良前，做的是皮肉营生，做了姨太太后，最恨的就是别人提她是楼子里出来的。
自从被扶正，做了五太太，楼子两个字，简直就是五司令宅子里最大的禁忌。
现在孙姨娘当面挑她的伤疤，五太太气得脸皮红了又青，青了又紫，跳着脚叫嚷，「我和你拼了！」
龙卷风一般冲上去，两只手上，留得两三寸长的尖指甲，成了十把利器，疯了似地往孙姨娘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抓。
孙姨娘两只手，用力抓住五太太两只手腕，无论如何不让她抓自己的脸。
五太太手不能用，就伸脚去踹，一脚没踹到孙姨娘，却把一张椅子给踹翻了，哐当地发出一声巨响。
两个老妈子想上来拦，哪里能拦住两只发狠的母老虎，急得在一旁「太太息怒！姨太太快住手！」地叫个不停。
连宣怀风也看不下去了，回头望了白雪岚一眼。
看他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不知为何，却是气得有些牙痒，暗中用脚尖戳戳白雪岚的裤管。
白雪岚转过头来低声问，「做什么？」
宣怀风说，「你管一管罢。」
白雪岚问，「你不看戏了？我本想管的，只是以为你看得很有趣，眉飞色舞的，不想扫你兴致，才忍着不动。」
宣怀风忍不住又用脚尖轻踢他裤管一下，「你太促狭。我什么时候眉飞色舞？净给我栽赃。别啰嗦了，快去做事。真打出个好歹来，你不好对五司令交代。」
白雪岚如奉纶音，走到前面，一手抓一个，轻轻松松就把纠斗的两个妇人分了开来，转头对呆立的老妈子吩咐，「去请司令来。」
老妈子回过神来，赶紧跑着去了。
五太太怒气攻心，一只手被握住了，另一只手上五个指甲还要往皮肉上抓，耳里猛地有人低喝了一句，「五婶，醒醒神。」
那声音虽不尖锐，可满溢的阳刚之气，仿佛狮子吼似的。
顿时将她震得一个醍醐灌顶。
再一看，原来自己的指甲，差点要抓到白雪岚脸上去。
白雪岚将她们分开，一手一个，往两张没被踢翻的椅子上一按，两个妇人情不自禁就坐下了。
白雪岚说，「倒茶。」
一个老妈子跑了去请司令，剩下那一个六神无主中，听见白雪岚的吩咐，仿佛找到主心骨一般，倒了两杯茶来。只是太匆忙，来不及新煮水，端来的茶半温不热。
白雪岚并不理会，端一杯给五太太。
五太太坐下来，刚定了定神，想起自己吃姨娘的亏，越想越不甘，正要说什么，却被白雪岚态度坚决地塞了一杯茶到手里。
白雪岚说，「有话，待会尽可以说。先喝一口润嗓子。」
这样一来，五太太就只好先低头喝茶了。
孙姨娘那边，比五太太还要镇静些，见白雪岚出面，这面子是不能不给的，因此坐下后，不哭不闹。刚才厮打时，头上的大小簪子往地上掉了三四根，半边头发都散乱下来，她并不捡地上的簪子，用五指慢慢的拢着垂下的长发。
白雪岚把一杯茶递给五太太，走过来，又递给了一杯茶给她。
孙姨娘接了茶，全没有了方才的泼辣劲，低低说一声，「多谢。」
宣怀风眼看着白雪岚一拉、一按、一递茶，完全没有一点多余功夫，简直可以当做一个女子外交的典范了，暗中啧啧称奇。
又想，白家各房妻妾众多，他应该是从小见多了，训练出这样纯属的手段来。
不禁再想得远一点，忆起白雪岚对自己保证过，他是绝不取妾的。
当初这话，宣怀风听着倒不如何在意，现在应证过来，便知道白雪岚是有感而发了。
宣怀风想着自己的心事，房中的其他人，也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一分钟前还闹得天翻地覆，现在安静下来，简直落针可闻。
在这寂静中，忽然听见一声牛吼似的声音，「他妈的！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那声音仿佛是隔着几个院落传来的，再响起时，又近了一点，像在院外了，大概正很快地朝着这边来。
宣怀风认得这个五司令的声音，正想着，太太和姨娘打得狼狈不堪，等五司令过来，准要大发一顿脾气，不知道又要生出怎样的后续。
白雪岚走到他面前，把他袖子一扯，低声说，「走罢。」
宣怀风惊讶地问，「不等五司令吗？」
白雪岚笑道，「等着当被殃及的池鱼吗？快走。」
拉了宣怀风一只手，机灵地避开前门，从后门快而沉默地出去。
出了五太太的院子，没走几步，五司令大概已经冲到那边屋子里了，骂人的声音传出老远，「老子少你们吃，少你们穿了？为了一点破戒指破耳环，成日吵吵闹闹，可别惹火了老子！真让老子不耐烦了，都扔外面大街上，跟着乞丐讨饭去！看你们还吃饱了撑着？我呸！」
在他的骂声中，夹着女人们呜呜咽咽的哭声。
五司令声音更大了，「还哭？还哭？再哭，鞭子抽死你们！」
女子应该是畏惧他的，被他吼着，那哭声顿时低下去了。
宣怀风在墙外停住，静听了两三分钟，低叹道，「唉，你们白家，对女子只当玩物罢了。这有点作孽。」
白雪岚目光往四周一扫，没有闲人，把宣怀风的腰搂着，往自己这边挨近了一步，「你们白家？才来一天，就要把我们一个姓氏，用一个竹竿子都扫尽吗？五叔是五叔，我是我。何况我发过誓，绝不娶妾。你还担心什么？」
宣怀风本是一时感叹，并没有怀疑白雪岚的意思，不小心扫了白雪岚一道，有些难为情，「是我不好，一句话就得罪人。其实我没别的意思，乍见你这么一个大家庭，太复杂了，叫人有些畏惧。」
白雪岚笑道，「和尚取个经，也要度九九八十一难。我们要摘天堂的果实，很应该遇点劫难，以后，才好让后人给我们编个精彩故事。嗯，要是拿取经当比喻，你一定是那个相貌俊美，让女儿国国王想抢去当夫婿的唐三藏了，可我应该做哪个呢？猪八戒绝不行，沙和尚太蠢，孙猴子呢？法力大是大，但浑身毛茸茸的，晚上怎好意思抱着师傅睡觉？」
宣怀风开始听他说得有趣，不禁也微笑，听到最后一句，才知道他是绕了一个圈来占嘴上便宜，站在别人地盘上，又不好和白雪岚动干戈，只能伸手轻轻在他肩膀一推，「走罢，走罢，等一下五司令出来，撞见我们。你就要当那条被殃及的池鱼了。」
两人便一起离开五司令的大宅，沿着高墙夹壁，一路回到白家三房的大宅。
到了白雪岚自己家的大门，一个人影从门口跑出来迎着两人，却不是门房，而是野儿。
白雪岚对野儿问，「你等我们，在屋子里等就是了，怎么跑到大门来等？不嫌冷吗？」
野儿说，「不冷，我躲在门房屋子里烤火，瞧见你们远远走过来，我才跑出来的。」
白雪岚问，「有什么事？」
野儿看看左右，低声说，「你父亲回来了。我听他骂听差呢，大概今天出门去，遇到了不如意的事。等一下你见他，千万要顺着……」
还没说完，大门里出来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像是准备外出。
他一看见白雪岚，就走了过来，向白雪岚说，「司令打发我去五司令宅子，瞧瞧少爷怎么去了那么久？原来少爷已经回来了，倒省得我跑一趟。」
白雪岚笑道，「何副官，一阵子不见，你越发干练了。」
转过头，对宣怀风介绍，「这是我父亲的副官，姓何。」
又向何副官介绍了宣怀风。
何副官看来是个很把公务放在心上的人，只朝宣怀风略点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对白雪岚催促说，「司令在等，请随我来罢。」
白雪岚看他容色严肃，知道父亲那头，未必有好果子等着自己。不过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既然避也避不开，那也不用避了。
便爽快地跟着何副官进门。
眼看着进了两重门，正厅遥遥在望，白雪岚忽然停下来，对身后的宣怀风低声吩咐，「你找个听差，叫他领你到孙副官那边去。」
宣怀风问，「找孙副官，是你有话要我转告他，还是有什么事要我去办？」
白雪岚说，「什么事也没有，我就是想你松散一下。你或休息，或吃点东西，都随便。」
宣怀风心里隐隐地不安起来，「你为什么要支开我？」
前面领路的何副官，发现白雪岚没往前走，已经停了下来，转身在看着白雪岚。
白雪岚瞧宣怀风这么一片单纯，望着自己的眼神，又满是担心，既觉好笑，又觉感动，要不是碍着何副官在，真想伸手往他白嫩的脸蛋上狠捏一把，笑道，「傻瓜，当然要支开你。不支开你，难道你还要和我一同去见我父亲吗？我们这又不是演反抗老封建的时髦剧，总要一步一步来。乖，听我的。」
宣怀风心想，头一天回来，就和白雪岚同去见他父亲，这事果然不妥。
还是听白雪岚的，便点了点头。
白雪岚朝他充满自信的一笑，跟着何副官走了。
宣怀风在原处站着，看着他的背影，在天井的冬日干枯枝杈间若隐若现，那正厅巍峨气派的檐角，似在眼前，又似远在天边。心中知道彼此仍是在一个宅子里，却无端生出一种天各一方的感触来。
可是，无论心中感触如何，白雪岚的人，毕竟是离他越去越远，而最后，终于是转入一道厅门后，再也瞧不见了。
-完-
第七部 特典 《斜阳正暖莫匆匆》
秋高气爽，这是一个喜气的时节。
且不说城中的人，是如何享受凉爽怡人的风，又如何在微风中嗅着淡淡的桂花香味。只说首都城郊外的黄土大道两旁，田中稻穗都变成了害羞的新娘子，怯怯地低垂着饱满的头，那黄金般的色泽，就已透着秋收的快乐。
然而，就在这稻香飘送的地方，却发生了一个小小的事故。
一辆时髦的小汽车，在田埂旁的路上断断续续地走着，最终还是无力地停下了。
白雪岚从汽车下来，围着不愿工作的汽车观察一圈，微皱起眉。
宣怀风从副驾驶的座位上，把头探出窗户问，「是没汽油了吗？」
「不是。出门前叫他们加满油的，现在还剩大半箱子。」
「那怎么忽然开不动了？」
「大概哪出了故障。别急，我来料理。」
白雪岚挽起袖子，掀开汽车前面的引擎盖。
宣怀风看他把身子探到引擎盖下，自己视线被引擎盖挡着，无法看得真切，不禁打开车门，走到白雪岚身边，正要问是怎么个情况。
白雪岚忽然说一句，「给我一个扳手。」
宣怀风左右看看，「哪有扳手？」
「你在车后面找一找，我见司机常把工具放那里的。」
宣怀风到车厢后面翻了一下，果然见一块油兮兮的布里，包了几件大小扳手，螺丝刀一类的工具。他一气都拿了过去给白雪岚，问，「要哪个？」
白雪岚也不细看，随便拿了一个扳手，又伏身到引擎盖下面去了。不一会，听见叮叮当当一阵响。宣怀风忍不住也把头探过去，见白雪岚拿着扳手，往引擎的管子上当当敲几下，又往一块大金属块似的东西上面敲两下，忙碌了一阵，那扳手再次举起来，要往另一个地方去敲。
宣怀风忙叫住，「别乱来！那是汽车的大电池，带着电呢。也是敲得的？」
白雪岚听他这样说，便停下了动作。
宣怀风实在有些不放心，将他的扳手拿了过来问，「你真的会修车吗？」
白雪岚潇洒地耸了耸肩道，「没学过。不过我看汽车出了故障，司机都是这样拿着扳手随便敲两下的。估计是哪里松了，敲两下，说不定凑巧敲对了地方。」
宣怀风道，「我刚才还惊讶了一下，想着你本领也太齐全了，连车也会修，原来你只是个随机率的专家。算了罢，别再折腾这车了。不要车没有修好，又把人给电到了。」
白雪岚本来今天早做好了布置，带着宣怀风出城来享受二人世界，郊外二十里处那着名的红叶番菜馆里，也早打电话过去，定好了一张窗边观赏红叶的小桌子。
吃完饭后，自然是看落日。
等夜幕降临，就是赏烟火。
至于赏过漫天烟火后，一定是轮到最令人期待的两人之间的秘密节目了。
好好的一番计划，现在，全让这该死的车给搅和了。
白雪岚往车顶上用力一拍，对那车悻悻地说，「平日有司机在，你很会装乖。今天司机不在，就和我过不去。以为我治不了你，等着，回去之后，你就要成一对废铁了。」
宣怀风见他对着一辆车发起脾气，笑道，「又犯小孩子病了。也是你活该，一时兴起，就死活要到城外去玩。司机要跟着来，你还赶了人家走，说人家阻碍了你的罗曼蒂克。现在如何？荒郊野外，前面是看不见头的黄泥路，后面也是看不到头的黄泥路，若要走回城，至少也要走个十二三里。这种罗曼蒂克，也就叫自己受罪罢了。」
白雪岚见秋日的艳阳下，宣怀风的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双眸倒映着阳光，仿佛里面闪烁着两颗钻石般莹莹，牙痒痒道，「你见我被一辆汽车欺负，笑得很开心呀。不用急，古来善恶有报，一物能降一物，汽车欺负了我，我就来欺负你。你站着别动。」
把抓过扳手的脏兮兮的手，去抓宣怀风的脸。
宣怀风连忙退到车门后面。
要逃到车上，身子刚转过来，白雪岚已经赶上来，从后面抱住他了。
宣怀风叫到，「别抓，别抓！也不看手上都是黑油。」
低头去看，果然簇新的一件白衬衣，腰腹那一块多了两个黑乎乎的手印。
宣怀风拿了一块干净手帕去擦衬衣，但机油哪是手帕能擦干净的，抹了两下，污迹变得更大。白雪岚不但不帮忙，趁着他料理衣服，手指还往他脸上抹了两下，像要帮他画两撇胡子。
宣怀风又气又笑，「你太不爱惜东西了。这件衬衣还是新的，就这么乱糟蹋。再说……别动，哎，不许动。这么脏的手，还往我脸上抹……」
白雪岚说，「好一只花脸猫，我帮你弄干净罢。」
抢了宣怀风的手帕，捏着干净的一角，仔细地帮宣怀风擦脸上的黑痕。
这人粗鲁起来，是相当的粗鲁。
可一旦体贴起来，那又是要命的体贴。
刚才还在胡搅蛮缠，转眼的工夫，就变得细心安静了。
宣怀风半仰着脸，由着他拿手帕来擦，白雪岚为了擦得仔细，挨得特别近，每一次呼气，就有一股温热的气息，轻轻吐到宣怀风眼睑上。
宣怀风不知不觉闭上眼睛。
忽然，唇上被什么覆住了。
温润湿软的触感，是早就熟悉的。宣怀风早就猜到，这家伙做点体贴的举动，十次有九次是要把事情转变到这个方面来，然而，这种转变又并不如何令人反感，大概还有些叫人期待。
所幸这是在无人的郊外，也不怕有人打扰。
白雪岚偷着一个吻，察觉两唇相触后，宣怀风不但没有躲，还把脸仰得更高一点，心里更为快活。舌头肆无忌惮地伸到宣怀风唇里，找着他羞涩的丁香来，一道湿漉漉地玩耍。
直到两人都觉得喘不过气来了，四片唇才分开。
彼此对望一眼，脸上都带着微甜的笑意。
宣怀风低头往身上一看，刚才接吻时被白雪岚抱着，衬衣上又多了几个手印，只是心里正愉悦着，也不想为这种事数落谁了，反而抓着白雪岚的手，在他手上沾了一点黑油，反手点在白雪岚鼻尖上。
望着白雪岚黑了一块的鼻尖，笑道，「很好，你现在也可以登台唱一出去了。」
白雪岚说，「刚才还说我呢，现在轮到你调皮。」
用手帕把自己鼻子上擦了擦，又将手上的脏给尽量擦了，把手帕一丢，拍了拍手说，「回到正题。汽车坏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办？」
宣怀风说，「谁叫你逞能，非要自己开车到郊外来玩？你先想出几个方案来。」
白雪岚也不犹豫，马上说，「这是一条城里到郊外玩的必经之路，我们几个晚上不回去，宋壬他们一定来找。我们就在这里等……」
不等他说完，宣怀风就大摇其头，「不成，不成。几个晚上不回去，戒毒院的事我都丢一边了？何况，在这车上待久了也难受。」
白雪岚说，「未必是几个晚上。也许不等宋壬来，就有其他人到郊外玩，刚好经过。我们可以叫他们的车子载我们回去，大不了给几个钱。」
宣怀风说，「这也不成。」
白雪岚问，「为什么不成？」
宣怀风不肯回答，脸上微微地笑了笑。
白雪岚笑道，「我们坐一辆车出来玩，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宣怀风说，「玩就玩罢，还要玩出个痕迹。汽车坏了，向路过的人求救，本来不算什么大事。可首都那些小报，是很厉害的，没有事，他们都要捕风捉影，制造出一些舆论空气。如果听到这件事，给你来一个《海关总长和下属亲密私游，途遇意外惊险求救，不知内情究竟如何》的题目，你对着白总理也不好交代。」
白雪岚把两只手举起来，做出一个投降的模样，笑道，「别说大道理了，我认输还不行吗？」
宣怀风说，「你再说一个方案来。」
白雪岚说，「你在车里坐着，我走到前面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户人家。如果他们有电话，那就最好，我打个电话回公馆叫人来接。要是没有电话，就看他们有没有牲口，买一匹马或者骡子，我们骑回城里也行。假如连牲口都没有，我们就花钱雇一个人，叫他跑一趟给我们送口信。你看，好不好呢？」
宣怀风说，「好是好。可是，为什么我要在车里坐着？」
白雪岚说，「也不知走多远才能找到人家，怕你要走累了。」
宣怀风笑道，「秋游就是为了出来走走，我正想呼吸一下这清爽的空气。恕我不接受你的好意，非和你一块走不可。」
说着，就跳下车来。
白雪岚看他兴致很好，何况两人在郊外一起走，也是很甜蜜的事，所以并不多言，两人笑着一起上路。汽车虽然坏了，可对他们而言，并不是多紧急的事，所以也不如何焦急，与其说求援，不如说是享受一段悠闲的时光，沿着田埂一路走去，脚边的稻穗垂着黄金色的沉甸甸的头，伸手就能摘下一簇。
宣怀风一边走，一边伸着手，让一簇簇麦穗从掌心里轻轻拂过，弄得掌心痒痒的。
宣怀风说，「将来我们老了，也买两亩地，种点粮食，过一种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你觉得怎么样？」
白雪岚摇头，「不好。」
宣怀风问，「为什么不好？」
白雪岚瞥着他笑，「种田能种出肉吗？没有肉，我绝吃不消。」
宣怀风说，「连汽车都不会修，你以为自己还有吃肉资格？」
白雪岚瞪他一眼道，「好，有一回没给你显本事，你就横挑鼻子竖挑眼了。你这是嫌弃我吗？」
宣怀风笑道，「也不是嫌弃。就是想起你明明不会修，还要装着自己很在行，叫人给你拿扳手，觉得很有趣。其实，我从没想过你是十全十美的人，在我面前，你也没有必要，总要作出无所不能的样子来。就算你是个无能的人，我大概也会觉得你很不错。」
白雪岚气笑道，「这话是夸我还是贬我？要是别人说我无能，我非揍他一个半死不可。」
宣怀风问，「要是我说了呢？」
白雪岚磨牙说，「你这就能知道了。」
说着，就要抓宣怀风。
宣怀风已猜到他要动手的，腾地一下就跑到前头去了，一边跑，一边还笑着回头看。
白雪岚叫道，「看路，看路，小心前面遇到坎，摔你一下！」
宣怀风只顾回头望着他，不提防前面路上一样事物咯地一声惊叫，窜起半天高。宣怀风生怕被白雪岚追上，跑得很快，忽然被吓了一跳，脚刚好踏在田埂斜斜的土坡上，身子一歪，摔到了田里。
白雪岚大叫一声，「怀风！」
跑到田里，把宣怀风扶起来，焦急地问，「摔着没有？有没有受伤？」
宣怀风说，「没事，没事。就是弄得太脏了。」
两手把身上的泥土，忙忙的乱拍一阵。那件新白衬衣，先经白雪岚的荼毒，再经这样往泥里一摔，已是不成样子了。宣怀风向来自诩是个爱干净的人，现在看看自己，成了一个叫花子似的，再看白雪岚，虽然前面拿扳手时把手弄脏了，可衣服倒是一点没沾，一样漂亮干净。
两人两下里这样一望，莫名其妙地，又觉得好笑起来。
大概只要对着称心的人，什么事都可以归为如意一类的。
白雪岚说，「还坐在泥里呢，就知道傻笑。看着四周的稻花，你打算做个稻花娘娘吗？」
一边说着，一边把宣怀风拉起来。
宣怀风忽然啊！地一声。
他刚才摔到田里，怕白雪岚焦急，满口地说没事，其实并没有仔细查看身体。现在一站起来，只觉得右脚踝一阵痛，不禁就叫了。
白雪岚立即紧张起来，把他抱到田埂边坐了，脱了鞋袜一看，脚踝已经肿了一片。
白雪岚轻轻一按，宣怀风又叫了一声，说，「别动，一动就疼。」
白雪岚说，「你忍着点。」
宣怀风只好忍着，让白雪岚又按按摸摸地弄了两下。
白雪岚松了一口气，说，「骨头没事。只是脚崴了。」
这时，一个五花色的东西从田埂另一头踱上来，咕咕叫着，原来是一只红冠子大公鸡。不必问，刚才在路上忽然窜到半天高，害得宣怀风摔一跤的罪魁祸首，就是它了。
宣怀风见白雪岚悄悄弓起腰，撩起袖子，诧异地问，「你要做什么？」
白雪岚哼哼道，「看我给你报仇。把它抓来，做个叫花鸡，慰劳慰劳你。」
蹑手蹑脚地过去。
那公鸡大概是附近农家养的，全当这里是自己的地盘，只低着头咕咕地觅食，一点也不知道危险已经很近了。
白雪岚瞅着那鸡，微微猫着身子，往前一扑。坐在田埂边的宣怀风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一丢，正打在公鸡身上。公鸡受了惊，咯地叫起来，扇着翅膀跑开了。
倒让白雪岚扑了个空。
白雪岚转过身，摊开手道，「好好的一只叫花鸡，让你给打跑了。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宣怀风含笑道，「这道理嘛，起码有两个。」
白雪岚奇道，「竟然还有两个吗？请讲。」
宣怀风说，「第一，我摔跤，是因为自己不小心，不该往前跑着，眼睛却往后看。不该说它害了我，而应该是我吓着了它。它一个受害者，还要失去性命，我有些不忍。」
白雪岚走到田埂上，一点也不管裤子会不会弄脏，和宣怀风一道在地上坐了，听他侃侃地解释，忍不住在他脸颊上狠拧了一把，说，「对一只鸡，你也要滥好人。那第二呢？」
宣怀风说，「第二，那鸡看着像是别人养的，是有主之物。一只鸡，在你看来不值什么，焉知在穷人家里，就指着它换两个钱过年呢？我们又不是饿极了，何必为了一时口舌上的舒服，去造一个孽？」
白雪岚叹了一口气。
宣怀风转过头，往他脸上仔细看了一眼，问，「你生气吗？」
白雪岚说，「倒不是生气。我就是奇怪，你这样一个大菩萨，怎么会喜欢上我这样的人？」
宣怀风微笑道，「这一点嘛，我也想不通。难道是为着普度众生？」
白雪岚虎起脸说，「你度我一个就罢了，还想度众生吗？不行，你三生三世，就只能度我一个。」
嘴里说着，身子挨过来，索性把宣怀风给抱住了，嘴唇在他脸颊上乱蹭乱亲。
宣怀风两手推着他胸口说，「别闹，有人来了。」
白雪岚说，「不行，你非要发个誓，你就是我的，只能度我一个。」
宣怀风说，「真的有人来了。不骗人，你回头看。」
白雪岚回头看，竟然真的见一个人，肩上扛着一把锄头，从远处的稻田里出来，大概是个农夫。
白雪岚说，「你果然是个活菩萨，正发愁找不到人呢，你就施法变了一个人出来。你坐着别动，我去和他探问一下。」
便走上去，和那农夫交谈一番。
不一会，转回来对宣怀风笑道，「是个庄户。我和他说，汽车坏了，朋友的脚崴了。他说他家就在前面不远，我们可以先过去歇脚。他还肯帮我们往城里跑一趟腿，给公馆报个信。」
那农夫也过了来，帮着要搀宣怀风。
白雪岚说，「这个不劳动你，瞧我的力气罢。」
说完，两臂伸着，把宣怀风打横抱了起来。
宣怀风被他当着陌生人的面，这样抱了，十分地难为情，但如果言语上反对起来，更要露出形迹，反要越发尴尬，因此只好装作脚伤很严重的样子，在白雪岚怀里蹙起眉。
农夫是个老实庄稼人，哪知道城里人那些小心思，一边在前头领头，看着白雪岚抱着一个大男人，很轻松的样子，羡慕地说，「您先生力气真不小，抱着一个人走老远，气也不喘。」
白雪岚笑道，「什么都是练出来的，抱习惯了，就不当一回事了。」
农夫惊讶地问，「您这位朋友，常常崴着脚吗？」
宣怀风生怕白雪岚说出叫人脸红的话来，暗中在白雪岚手臂上掐了一把。
白雪岚说，「我朋友倒没常常崴脚。不过我在家里，养了一只很漂亮的大花猫，我常常抱着它在院子里散步，也就习惯了抱重物。」
农夫笑道，「您先生和我开玩笑呢。抱一只猫，能和抱一个人比吗？」
白雪岚信口道，「你不知道，我那猫贪吃好睡，养出一身的肉，重得很。」
农夫问，「它不抓老鼠吗？」
白雪岚说，「不抓。」
农夫问，「不抓老鼠，那您先生何必养它？」
白雪岚说，「它摸起来特别舒服，每天晚上，我总要抱着它睡觉才踏实。」
农夫听得一脸茫然，后来，长长地哦了一声，点头说，「原来那些老爷太太们，养着好猫好狗，不叫它们拿耗子，给它们喂鱼干肉干，晚上还和它们一个被窝睡觉，都是真的呀？我还以为是小报上乱编的。」
白雪岚一本正经地点头，「可不是，都是极真切的事。和喜欢的猫儿一个被窝睡觉，是最舒服了。」
农夫觉得这是一件城里人才会做的时髦事，啧啧了两声，忽然又想起一个事情来，不由问，「猫儿在被窝里，不会挠人吗？」
白雪岚哈哈笑道，「挠的，挠的。有时候被它挠两下，觉得恰是挠到了痒处……唉呦！」
忽然低叫一声。
原来宣怀风见他拿自己比好吃贪睡的大懒猫，早不知暗地里拧了他多少下，白雪岚扛疼，全都忍住了。最后这一句，真把宣怀风说羞了，下手自然重点，倒把白雪岚拧得出了声音。
农夫关心地问，「您先生怎么了？」
白雪岚苦笑道，「没事。我刚才忽然想起今天出门，没给我家猫儿喂食，一时着急。后来一想，那猫儿很聪明，大概会自己去找吃的，所以就放心了。」
农夫笑道，「像你这样养猫，那猫真是上辈子烧高香了，比人过得很自在些。前面就是我家了，请进去坐坐。我叫媳妇泡个野茶给您二位尝尝。」
进了农舍，四下一看，虽是清贫之家，但也收拾得颇为干净。
那农夫的妻子看丈夫从田里回来，早迎了出来，知道有客人到，更显出几分殷勤，招待着宣白二人到厅门旁的小桌坐，知道宣怀风的脚崴了，又寻出一些草药来，碾成烂糊，抹在宣怀风脚踝上。
农夫擦着汗，对他妻子说，「这位先生托我进城一趟，给他家里报个信，我这就去了。你在这里招待客人，泡一壶野茶，让他们慢慢地喝。」
说着就去了。
农妇将宣怀风脚踝上的药糊抹好，找出一张小木凳，让宣怀风把脚搁在上面。然后到后面忙了一阵，端出一个黑漆漆的茶壶和两只土陶茶杯来，给两人倒热茶来喝。
两人尝了那茶，涩味很重，不过透着一股清香。他们都是喝惯昂贵好茶的人，第一回喝苦涩的野茶，都觉得有几分新鲜，也就一口接一口的饮下来，一边和农妇闲谈些乡间趣闻。
聊了一会，外面咕咕的一阵鸡叫。
农妇站起来，两手拍着围裙说，「鸡回来了，我去照看一下。」
便走了出去。
不一会，便见她把七八只鸡，都赶到厅门旁的空地上，往地上撒一些碎米，鸡争先恐后地抢吃起来。
白雪岚坐在小桌旁看那农妇动作，早瞧见鸡群中，有一只红冠五花公鸡最是威风。
他指着那只公鸡问，「大嫂，这是你家的鸡？」
农妇说，「当然是我家的。我们乡下人也有自己的规矩，不是家里养的，一定不会收到屋子里来。」
白雪岚问，「你的鸡卖不卖？」
农妇说，「这只大公鸡，我养好一阵。」
白雪岚说，「养上一百年，左不过是要卖了宰了。我出一百块钱，你卖给我，今晚杀了它，做个叫花鸡。我忽然就很馋这个。」
农妇瞪大眼睛问，「你说多少？」
白雪岚说，「一百块。」
农妇说，「客人，你不要拿人开心，一百块钱，那可以买几十只鸡了。你真要买吗？我要是卖给你，你可不要说我讹你。我是不敢吃官司的。」
白雪岚笑道，「真的买。」
掏出钱夹子来，找出一张一百块，递给农妇，「这是买鸡的钱。」
想了想，又抽出一张一百块，「买了鸡，还要劳驾你下厨料理，这是给大嫂下厨的费用。」
那农妇接着两张一百块的钞票，简直烫手，连连说，「不用，不用，我又不是饭店的厨师傅，就算做一辈子的饭，也挣不到这许多啊。」
客气了一回，拿着那钱，一把抓了那还在啄米的公鸡，兴冲冲地往厨房去了。
厅门旁就剩了白雪岚和宣怀风。
白雪岚当了一回财神爷，把农妇打发去后面做叫花鸡，回过头，见宣怀风对着他摇头，便问，「你又要对我发表什么批评？」
宣怀风叹道，「在田埂上，我就有一种预感，那鸡得罪了你，总要栽在你手上，这事才能算完。你这人，也真太不肯放过了。」
白雪岚哼道，「凭什么放过？它害你摔了一跤，脚踝也崴伤了，我就是不放过。」
宣怀风才说了一个「我」字，白雪岚就截住了他的话，霸道地说，「你以为你帮它求情，就能免它一死？我不管它有心无心，是吓唬了你，还是被你吓唬了，反正你受了伤，我总要发泄出一口恶气，不然我要受不了。我白雪岚说过，动宣怀风者死，谁敢伤了你，人不能活，鸡也不能活。」
顿了一顿，正了容色，沉声道，「这是我对你的一片心。你若为了别的，要批评我，我无论如何也接受。可你若是为了这个，要和我过不去，我就真要伤心了。」
伸出一根指头，指指宣怀风的心，又转过来，指指自己的心。
宣怀风看着他，竟是无可答言。
端起面前的野茶，小口地啜着，心里有许多话，只是不好直说出来，又一转念，这样把话藏在里面，心窝里涨涨暖暖的，似乎也是一件温柔的事。
彼此之间，已经是极默契的，也没有宣之于口的必要。
因此他默默地喝茶，白雪岚也默默地喝茶，不知不觉，将一壶茶都喝光了。
白雪岚拿着茶壶晃了晃，看着宣怀风一笑。宣怀风不禁也笑了。两人又轻松地说起话来。
白雪岚问，「喝了许多茶，胃里的油都刷干净了，你现在饿不饿？」
宣怀风说，「有点饿了。」
白雪岚问，「叫花鸡，吃不吃呢？」
宣怀风说，「吃的。」
他这样一说，自己由不得又是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恰好这时，农妇已经把鸡做好了。乡下人饭桌上没有那么大的规矩，一个滚烫的泥包呈上来，拿刀剖开，露出里面的鸡肉，香味扑鼻。男人不在家，妇人不肯和陌生男客一桌吃饭，把吃食碗筷布置好，就到后面去了。白雪岚拿着筷子，把鸡肉从里头挑出来，放到宣怀风碗里。
把宣怀风喂得实在吃不下了，自己才把剩下的大半只鸡，一点不剩地祭了五脏庙。
晚饭吃完，那到城里报信的农夫，就领着宋壬他们的汽车到了家门口。
宋壬一见两人，又是抹额头上的汗，又是跺脚，说道，「总长下次出门，真不能不带上我们。平时公务繁忙，难得出来玩一趟，却遇上这种糟心事。不但没有玩，还要吃了许多苦。」
白雪岚问，「谁告诉你，我们吃了许多苦？」
宋壬一脸心疼地说，「这还要谁告诉吗？瞧瞧宣副官这一身的泥，他这样爱干净的人，何曾这样狼狈过？还有他这脚，真是吃大苦头了。」
话刚说完，忽听见呃的一声。
原来宣怀风忍不住，打了一个饱嗝。
他见宋壬看着自己，有些难为情，微笑着说，「脚是崴了，不过除此之外，别的都很有趣。你别以为汽车坏了，我们就不能玩，其实我们玩得很高兴呢。」
白雪岚接着他的话道，「既然玩得高兴，今晚我们还要继续。」
宣怀风吃了一惊，「还要怎样的继续？宋壬都来了，不是回公馆去吗？」
白雪岚说，「宋壬来了，汽车也来了。我今晚在红叶大饭店定的番菜，烟火，都是白浪费了，但定的一个豪华房间，不能也浪费啊。现在过去，还能住一个晚上。走罢，走罢，别耽搁了。」
宣怀风现在是个伤患，要跑了跑不掉的，白雪岚根本不用经过他的同意，直接将他抱到了车上。
白雪岚乐滋滋的心忖。
坐在窗边赏秋景的大餐，变成了斜阳正暖时，田埂上的卿卿我我，很不错。
日落后的烟火，变成了快意恩仇的大啖叫花鸡，也很不错。
至于，最令人期待的两人之间的秘密节目，绝不能错过。
这秋日的郊游，虽没有一个美好的开始，但是，总该有一个美好的结束啊！
《金玉王朝 第八部 潜热》
文案：
认定与白雪岚的关系後，
宣怀风对这人的感情亦愈深重。
尽管两厢情深，
但对於此行能否得到白家人的认可，
宣怀风亦不无担忧。
难得的火车之行，
让宣怀风见识了极致奢华的顶级车厢。
只是还未能好好享受，
一阵惊天动地，人车翻覆，
竟是遇上了土匪劫车！？
劫匪凶悍，枪弹漫天，
听着敌方不断地吼着要撕了白雪岚！
一股疯狂的恼怒如火中烧，
他不是没有脾气的，
要想撕了他爱的人，
得先过了他宣怀风这一关！！

第一章
宣怀风望着白雪岚被何副官带走，总觉心里不踏实，感到旁边有什么动静，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听差路过。
他看那听差一眼，不防那听差也正张着眼睛朝他狐疑地打量，目光和宣怀风碰上，听差脖子一缩，不言声地走了。
宣怀风蓦然回过神来，自己大冷天站在台阶上发怔，怪不得要惹人怀疑呢。
便不好再站着，缓缓走下台阶。抬目看去，院中既有环廊，也有石径，只不知究竟通往何处。
白雪岚临走前，叮嘱他找个听差，领他去找孙副官。但这样寒风天里，听差也是不乐于在外头走动的，宣怀风左看左看，半个人影也不见，踌躇片刻，索性估摸着一个方向，沿着院里的石子路走，心想，这么大的府邸，总会遇到什么人能问路。
走了不一会，却见野儿从一个屋子里掀帘子出来，小跑到他跟前问，「宣副官，你要拜佛去吗？」
宣怀风奇怪的问，「我不信那些，拜什么佛？我本来是想找孙副官去的。」
野儿说，「这是往家里小佛堂去的路呢。我在窗户里瞧见你，就说奇怪，那些跟着少爷的人，一个个都杀星转世似的，怎么你倒信佛菩萨。原来你是不认得路。不过，你要找孙副官，那有些麻烦，他到大司令那去了，还没有回来。你要有急事，我叫一个听差给你跑腿，到大司令宅子里请孙副官回来。」
宣怀风说，「不用麻烦了，并没有什么急事。我想回屋子里休息一下，请你给我指个方向。」
野儿手一伸，「你朝这边走，石子路尽头有一个花圃，过了花圃看见一道白围墙，沿着白围墙走，就能看见少爷小院的门了。不然，我陪你一道去？」
宣怀风说，「不用，你忙你的罢。」
掉头正要走，忽又想起野儿说过的话，便把脚步停了一停，问野儿说，「你在大门外说三司令骂听差，好像他老人家今天心情不大舒畅？」
野儿点头说，「对呀，司令脾气可大呢，白家上下，除了老爷子，没有人不怕他。他的脸一沉，大伙儿都不敢大口喘气。」
宣怀风不知为何，就有点为白雪岚担起心来，脸上却笑道，「不管他在外头生多大的气，多时不见的独生儿子回来了，做父亲的心情总该好起来。」
野儿把两个手掌一合，做个拜佛的样子，嘴里念道，「阿弥陀佛，但愿如此。想当年，司令见少爷，十次有九次要痛打呢。不过呢，也怪不得司令，我要是他父亲，也要把他好好打上几顿才行。」
宣怀风啼笑皆非，「我看总长对你不错，你背着他说这样的话，让他知道了，他要怎么想？」
野儿哼道，「当着他的面，我也敢说。以后等得了空，我把他从前做的好事，一桩桩给你说说，倒让你评断评断。」
这个提议，宣怀风倒是很乐意的，不由笑道，「一言为定。以后非要你把他从前的事，多多说给我听不可。不过，我就不知道今天司令急着见他，是个什么缘故？总不会像你说的，要和他为难？」
野儿说，「这个说不定。」
仰头想了想，忽然问宣怀风，「少爷进司令院子后，院门是关着还是开着。」
宣怀风说，「关着的。」
野儿脸色一变，叫道，「哎呀，这个不好！」
宣怀风一惊，忙追问，「怎么不好？」
野儿说，「进去了就关门，这不是关门打狗吗？大概少爷今天要倒楣。」
宣怀风听她这话，很有些孩子气，既不敢信个十足，心里却又忍不住担心，强笑道，「未必吧？总长刚回来，能有什么事惹司令生气？」
野儿瞧见他的表情，便说，「你不信吗？去看看就知道了，跟我来。」
宣怀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她已经转身往来处走去。这般不与人商量的雷厉风行，很有白雪岚的气味。宣怀风不好叫住她，心里又放心不下白雪岚，略一犹豫，也赶紧追了上去。
两人又回到刚才宣白二人分手的地方，远望三司令的院子，院门果然紧紧的关上了，两个背长枪的士兵，铁柱似的立在院门两侧。
宣怀风问野儿，「有人把守，进不去，怎么办？」
野儿对他把眼睛促狭地一挤，「放心。在宅子里二十几年，要连这点子事都料理不了，我不是野士，是野猪了。」
说完，就朝东边走，几次东折西转，不知如何就到了一道高大的灰色围墙下。宣怀风紧跟着她，一路在低垂枯萎的老枝间穿梭，早沾了一头一脸的湿意。
他往脸上抹了一把，抬头望着高高的墙头，估计这大概是三司令夫妇住的小院外墙，低声问野儿，「是要爬过这道墙吗？这样高，没有工具，只怕不行。」
野儿抿着嘴朝他一笑，猫下腰，把墙角摆着的几盆枯菊移开。花盆移开后，就露出一块灰扑扑的木板，那陈旧的颜色，和墙壁的颜色足有八九分相似，加之墙外许多垂垂老藤挡着，要不是有人指点，完全是引不起注意的。
那块木板仿佛是很轻的，野儿很容易地将它移开了，露出木板后面一个乌黑的洞来。
宣怀风一怔，心忖，这不就是小说书里提到的钻狗洞吗？
这种野孩子的玩意，他小时候从不曾沾过，没想到，长得这么大了，倒要来尝试。
野儿看看那洞，又对着宣怀风打量一眼，笑着小声说，「你个子虽然高，幸亏不太壮实，要是肩膀像少爷那样宽，铁定钻不过了。」
她自己做了先行军，低着头，手足并用，很灵巧地就钻过了那个墙洞里。到了那一头，又把脸在洞口一张，伸出一只手，勾着指头，低声催促，「来罢。」
那勾指头的手势，和白雪岚如出一辙。
宣怀风到了这当口，不禁生出满腔的滑稽感，白雪岚在里头和三司令碰面是怎么样情形，自己一点也不知道，也许父子只是坐着喝热茶叙家常。自己无端的担心，听信野儿的话，直落到要钻狗洞的狼狈地步，日后让白雪岚知道，一定让他得意地笑上几天。
可是，野儿已经到了另一头，自己又不能临阵变卦。
宣怀风苦笑着摇摇头，只好学着野儿，手脚并用地钻过狗洞。到了墙另一头，原来是一道极为狭窄的通道，夹在高墙和一栋大屋子的后墙间。
野儿将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向他做一个噤声的示意，蹑手蹑脚地带着他走，到了夹道尽头，有一个略大的凹处，两人在那里站定，野儿才松了一口气，指指身边的这堵墙，低声说，「这就是三司令住的屋子，少爷现在一定在这。」
宣怀风说，「隔着墙也没有用。上头的窗户太高，我们又够不着。」
野儿胸有成竹地说，「跟我来。」
再往前走了一阵，拐过墙角，就见到了墙边齐齐整整地摆着十来个大酒坛子。野儿爬上一个大酒坛子，凑到一扇窗户前，眯着眼睛往里看了看，回过头来，对宣怀风打手势。
宣怀风轻手轻脚地爬上去，凑到窗户边往里一看，果然，白雪岚就在里面！
却说白雪岚跟着何副官进了屋子，就见他父亲白三司令和他母亲都已在等他了。
按白家后辈远归的老规矩，仍是要给他父亲磕头的。丫鬟送上软垫，白雪岚跪下，向他父亲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喊了一声「父亲」。
等了半日，三司令坐在太师椅里，两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声也不吭，脸也是阴沉的。
白太太在一旁，眼瞅着丈夫是绝不肯先发话了，便对白雪岚说，「地上怪冷的，有什么话，起来再说罢。」
白雪岚正要站起来，三司令蓦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把茶几上摆的茶碗震得往上一跳，吼道，「混帐东西！你还敢起来？」
父亲发话，白雪岚无奈，只好又跪了回去。
何副官跟随三司令多年，向来知道上司的家事，立即给屋里的丫鬟听差使眼色，让他们都到门外去，自己也不说什么，默默就退了出去。
白太太也猜到三司令这次生的气不同寻常，只是不知道究竟为什么缘故，见不相干的人都出去了，才对丈夫笑道，「孩子刚回来，爷俩连一顿饭都不曾坐在一起吃，就要对他生气吗？我觉得可以慢慢……」
「慈母多败儿！」三司令不等她说完，霍地转过头，瞪着她道，「他这样无法无天，全是你娇惯出来的，你还为他说好话？」
古往今来，慈母多败儿这句话，对做母亲的人最有攻击性。
儿子要是有出息，自然是做父亲的教子有方。
儿子若是顽劣不堪，败坏家声，不用问，十之八九，是因为有一位不称职，而且蛮不讲理，只知百般宠溺儿子的母亲。
白太太受着这样罪名的指控，脸上勉强挤出来的笑也不好维持了，站起身来说，「司令教儿子，我自问一向是配合的。今天是见他刚到家，才白说一句，不知罪过这般大，竟就成败儿的慈母了？要是这样，我不敢妨碍司令教儿子，我离了这里，让你尽管教训他，好不好？」
三司令正在气头上，太太这两句话，外头虽是软的，里头却显然有强硬的意思，不由更是一股火往脑子上烧，梗着脖子说，「这是你自己的意思，很好，请你这就出去，别妨碍我教训这小畜生。」
白太太在这家中，是颇受丈夫敬重的，不料今天这样没脸，三司令话已经说出来，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留下了，充满愤怒地盯了丈夫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三司令看着太太气愤离开，心里也有些懊恼，回头一看儿子，跪当然还是跪着，脸上的神情却很寻常，简直是瞧不出一点紧张害怕。
三司令一腔怒火，顿时都转到白雪岚身上，三步作两步到了白雪岚面前，骂道，「畜生！你在外头放肆，到了你老子跟前，还以为能这样自在吗？」
抬起大头军靴，一脚蹬在白雪岚右肩上。
白雪岚跪着吃力不住，当即被蹬翻在地上。

第二章
三司令大骂，「小畜生！给老子跪好！」
白雪岚用一只手从地上撑着起来，又直挺挺地跪好了，却连眉毛也没动一根。
他从小就这般，挨了打骂，既不喊也不叫，浑身都泛着不哼不哈的跋扈匪气，实在让大人无比头疼。
三司令久不见儿子，本也有一分期盼之心，现在睨眼打量他，不由把往年那些放肆勾当也想了起来，那一分期盼，顿时化为了十分的恼怒。
三司令居高临下地审问起来，「你不在我跟前，都干了什么好事？还不快都招供出来？」
白雪岚一板一眼答道，「在首都给堂兄做帮手。海关方面，虽没有立多大功劳，小事还是认真做了几件的。」
三司令冷笑，「当你老子傻呢？说这些官腔。告诉你，我一件一件都明白着呢，你老老实实的说，今晚大概还能过得去。」
白雪岚低头想了片刻，说，「实在不知道父亲指的哪一件，请父亲明示。」
三司令气道，「好哇！你这个态度，是要顽抗到底了。那我不用给你留余地。我问你，你为什么阻拦姜家的亲事，还炸了姜家堡？你这样丧心病狂，是吃了疯狗药吗？」
白雪岚镇定自如地反问，「这事父亲听谁说的？」
三司令大喝一声，「混蛋！我问你话，你还敢反过来审问我吗？」
白雪岚从容地说，「父亲问的这件事，我自问没什么不敢向父亲说明的。我到姜家堡时，正碰上表姐夫去世的事，姜老太太要表姐嫁给她二儿，说是得到了老爷子的首肯。」
三司令生气地打断，「既然你是知道老爷子意思的，为什么还要和老爷子对着干？你不把你的父亲放在眼里，难道连你的亲爷爷也不放在眼里吗？」
白雪岚用沉着的口气，缓缓地说，「儿子不敢有这样不孝的想法。转房这种落后的风俗，我虽不赞同，但老爷子开了口，我当孙子的当然要遵从，我还和姜家的人道了一声贺呢。姜家原要我留下喝喜酒，我想着家里二老，当日白天就上路了。连喜宴都没有参加，何来阻拦一说？」
三司令咧着嘴，冷冷笑道，「照你的说法，你简直是比趵突泉还清白了？难不成姜家堡是天上打雷劈垮的？」
白雪岚说，「当然不是雷劈的。姜家堡被土匪围攻后，为了加强防卫，囤积了不少军火，谁知道那些看管军火的人不懂行，不小心燃着火药就炸了。我得到消息赶回去时，已经炸塌了外墙，又着了火，到处是哭喊声。我当时就命手下人救火，要不然，姜家堡要烧得一点不剩。只是清场时，发现新郎已吓死了。我想，新郎都没了，表姐还留在姜家堡做什么？所以我把她带回来了。那些说我炸姜家堡，破坏婚事的谣言，恐怕是姜家堡的人传的，我到了后，气他们没把军火看管好，给了他们一顿小教训。姜家堡不念我的恩也罢了，反而为了这点小事怀恨在心，太不是东西。」
三司令咬牙道，「你编得好！我送你到外国念书，就是学撒谎的好本事呀！告诉你，我是半点也不会相信！」
白雪岚脸上，是一丝慌张也没有，坦然地说，「父亲不相信，尽可以去问。的确是白天就走了，爆炸时我并不在场，出了事才赶回去。新郎本来就病得重，一爆炸，连病带吓就死了。我有没有下令救火，也是可以查的。要是查出来，儿子说的不是实情，甘愿被父亲打死。」
三司令胸口一耸一耸，断骂道，「你倒是能把黑说成白。你白天几点钟离开？领的蓝胡子的骑兵营，一个钟头能走多少里？已走出这么远，怎么姜家堡一出事，你马上就领着人回来了。这不是算准了时辰是什么？我还用得着查？我早该打死你这到处惹祸的小畜生了！」
左右转头，找不到一件衬手的东西，就用气得打颤的手去解腰上的军用皮带，往白雪岚头上身上使劲地抽。
白雪岚若是喊疼躲避，大概三司令的气能消下去一些。但一连刷刷地抽了十七、八下，被打的人一点声响也不曾发出，打人的自然不但无法消气，那气要更高涨起来。
三司令停了手，喘着气说，「畜生，难怪我打不疼你。你把外头厚衣服脱下来！」
白雪岚应一声，便解身上的羊毛厚马褂。
他进屋时，已随手把野儿要他穿的那件银鼠披风解下来，挂在衣架上。如今再脱了马褂，就只剩一件单袍。寒冬里穿得这样单薄，跪在地上，脊背仍是笔直挺拔的，不见半点畏缩。
三司令见他明知自己要挨打，命令他脱衣服，他倒是毫不犹豫就做了。这样行径，也不知做父亲的人，是该感到一些慰藉，还是该更恼一点。
这样想着，握着皮带的手不由自主就稍松了松。
又一想，刚才那些皮带有厚衣服隔着肉，大概是不疼的。现在叫他脱了衣服，却又不打了，未免显出自己心慈手软，要丧失做父亲的尊严。看来还是必须打的，不然，要叫这小畜生看轻。
于是，三司令又举起皮带，往白雪岚身上仪式性的抽了两下，力度就比刚才恶狠狠时轻了一些。
三司令掷下皮带，鼻子里重重哼一声，在原地踱了两步，忽然回过身来，对白雪岚说，「姜家堡的事，你别以为交代过去了。我先问你另一件，你擅调老吴的那个旅，无缘无故炮轰德州城，有没有这回事？德州城被轰的时候，你难道也不在场？」
白雪岚见问的是这个，神情更坦然了，回答道，「这事儿子本就要向父亲报告。廖翰飞知道我在德州，带了兵马来堵我，要把我抓起来，我只好调了老吴来，恐怕现在我已经在廖家手里了。」
三司令说，「你凭什么调兵？老吴那个旅，现在归你五叔掌管。」
白雪岚微微笑道，「只是借用半日，没损一兵一卒，我还答应了要送老吴一批美国军火。五叔也姓白，他总不想见我被外人为难。今天我到他宅子里，他有说有笑的，可见并没为这生气。」
三司令看他微笑，脸上一板，沉声说，「你得意什么？我问你，德州城里起了一场大火，烧了廖家许多值钱东西，是不是你干的？」
白雪岚想也不想地给了一个答案，「不是。」
三司令冷笑，「白雪岚，你只管把全天下的人当傻子。你没放火，怎知道廖翰飞带兵马是要抓你？老吴的那个旅，是谁提前调到德州城外的？你以为你说一句不是，就能撇得一干二净？」
白雪岚知道父亲见到他的笑容要生气，脸上的笑就敛了，一本正经地答道，「父亲，这话不是儿子说的，是廖翰飞说的。」
三司令惊道，「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白雪岚说，「廖翰飞在德州城门，当着许多人的面亲口说的，他已经查清楚了，德州城纵火案和我没有干系。连我的手下，他也查过了，没有一点干系。」
三司令说，「放屁！就算廖翰飞说了这些话，那也是迫于无奈。老吴用大炮轰着德州城，你要他说什么不行？别人能信？」
白雪岚说，「别人信不信，是别人的事。廖翰飞说的话，他自己就得认，不然，他要承认自己是一个怕死的软蛋。他拉出来的屎，难道还能自己吃回去？」
三司令说，「就算别人嘴上不说，心里还不门儿清，记着你的仇吗？」
白雪岚反问，「我们白家，什么时候惧过被人记仇了？要当佛爷，就别掌兵。」
三司令听了默然，好一会，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手摸着脑袋上短硬的发茬，沉声问，「德州城那被烧的仓库，里面存的什么货？」
白雪岚说，「先声明，仓库不是我烧的，我也没去过那仓库。」
三司令喝道，「混蛋！和你老子还要拐弯抹角，欠揍是不是？」
白雪岚忙说，「仓库里小部分是制好的海洛因，其余大部分都是生鸦片。」
他顿一顿，试探着问，「仓库属于文明公司。听说这文明公司，是山东总督署签发的执照？」
三司令脸上阴沉沉的，把茶几上一杯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白雪岚没得到允许，只能仍是跪在原处，抬起头来问，「父亲？」
三司令声音微硬地说，「这事你别管。」
冬天里，喝着冷茶，有一种警醒的冰冷。他索性把剩下半杯都喝空了，仿佛要将刚才的火气浇熄下去。
三司令拿着空茶杯在太师椅里坐下，看看儿子，想着跪得差不多了，正要叫他起来，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问他说，「听说你在首都里不学好，搞上了一个男副官？」

第三章
白雪岚心里一跳，神色上很镇定地说，「这种事没有什么好不好的。那人不错，又和我气味相投，所以我就喜欢了。」
三司令冷冷地说，「你倒说得潇洒。玩男人的名声，都从首都传到家里来了，亏你喜欢得起来？」
白雪岚只好垂着头，谨听教训。
又听三司令叹气说，「你放肆爱玩，我是知道的，只要不惹出大麻烦，我也没工夫为这种污糟事揍你。」
白雪岚松了一口气，脸上掩饰不住，逸出一丝微笑来，生怕惹恼三司令，赶紧又收敛住了，正正经经地道，「多谢父亲。」
三司令这时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对儿子说话和气了几分，吩咐说，「韩家的助力，我们是需要的。韩小姐就在城里，她又乐意和你来往，这很好。你陪她几天，哄她高兴。你别拉着脸，知子莫若父，哄女子的本事，我知道你是尽有的。不然你才十来岁时，是怎么哄得廖家那女娃娃对你死心塌地？下个月，我上门替你向她哥哥提亲，赶紧把事办一办。至于你那个副官，先把他放在我这，等你和韩小姐有了儿子，我把他还你。放心，耽搁不了他几年。」
他以为自己这番布置，很是顺应情理，既照顾了大局，又没太妨碍儿子的喜好，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是十分不错的。因此一边说着，一边摸着下巴刚长出的一点硬须，显出一副欣悦的样子。
白雪岚自他说出打算，就一直垂着头，瞧不见究竟如何神情。隔了半日，他才抬起头，直看着三司令，说，「父亲的吩咐，恕我办不到。」
声音不高，但话是说得一字一句都很清楚了。
三司令一愣，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怎么办不到？」
白雪岚说，「那副官，我是一定要带在身边的。」
三司令脸色一变，又生气起来，「你在身边放这样一个人，你妻子脸面如何下得来，我怎么和韩家提亲？难道你为了那什么副官，要耽误自己的正经婚事？让你老子断子绝孙？你要是敢说一个是字，我现在就叫何副官带了他来，当着你的面，老子一枪崩了他！」
白雪岚见了他父亲后，总摆出一种顺从的态度，挨打也是很老实地任他来打，这时却昂起头，露出坚毅的表情，「你崩了他，就等于崩了我。要是断子绝孙，也是父亲挑的路。」
「他妈的！」三司令猛然将手中空茶碗往地上一掷，砸得粉碎，从太师椅里暴跳起来，冲到白雪岚面前，「不孝的东西，你这是要造反啦！」
伸手去摸腰上，皮带却早就解下来了。这才想起刚才抽完白雪岚，顺手把皮带丢在了地上，这时候要再弯腰去捡，一是输了气势，二是抽那么几下，实在不够解恨。
三司令咬牙切齿，也不多想，索性抬腿往白雪岚身上踢。亏白雪岚身板厚实，挨了几下，身子一阵摇晃，竟硬撑着仍是跪住。
三司令又伸出蒲扇大的手，盖头盖脸的打，边打边骂，「你这小畜生！你是我的崽子，为了一个外人，你咒我断子绝孙？我本来不一定要杀他，现在非杀了他，倒要看你为了他，要糊涂到什么田地？」
白雪岚由着他打，既不反抗，也不举手遮挡拳脚，只用很低沉刚硬的声音说，「你杀了他，再给我一把手枪，我自然能让你亲眼看看。」
三司令大骂，「不孝的东西！你以为用死来威胁，我就害怕吗？你死了，我再生十个！」
怒火烧晕了脑子，更是下了死力，一脚蹬在白雪岚胸口上。
白雪岚身子骤地一歪，砰地倒在地上，没有了动静。
宣怀风跟着野儿钻狗洞进了三司令的小院后面，偷偷摸摸爬大酒坛子往屋里偷看，眼睛刚凑到窗户缝前，就听见白雪岚在里面说，「那副官，我是一定要带在身边的。」
他心里微微一紧，有些惊讶，屋中父子俩的闲话，似乎正说到了自己身上，怎么这样巧？
眯起一只眼往窗户缝里看时，又吃了一惊，原来白雪岚并不是和父亲喝茶闲聊，却是正跪着受教训呢。
后来三司令和白雪岚的对峙，他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楚，既感动于白雪岚的心意，又不禁为白雪岚担心，还想着白雪岚的婚事，恐怕是不能再拖延了，韩小姐在白家出现，可见韩家对这桩联姻也是乐见其成的，这事又如何解决？
他自从打定主意跟着白雪岚后，一颗心就和白雪岚系得紧紧，别的事也罢了，一牵涉到白雪岚身上，那简直要严重上十倍。
脑子里塞了无数念头，又有多般滋味，仿佛要从舌根下沸腾着翻滚上来，也说不出是甜是酸是苦。
片刻怔忪之间，忽地一声脆响，像是什么打碎在地上，把站在窗边的宣怀风惊醒过来。
就听见三司令暴跳如雷的怒骂，「不孝的东西，你这是要造反啦！」
宣怀风把眼睛往窗户缝里窥探，见三司令在痛打白雪岚，那心就像被人丢进了滚水里一样，忍不住就要转身走。
野儿一把抓住他袖子，低声问，「干什么去？」
宣怀风说，「我不能干看着。」
野儿把他的袖子抓得更紧了，威胁地瞪着他说，「别帮倒忙。三司令知道我们偷看，更要气大。我听刚才他们说话，就是说的你吗？那你还不老实躲着，让三司令见到，真把你给枪毙了，是个什么后果？少爷说你死了，他也要死呢。」
宣怀风听她这样说了，正一犹豫，忽然就听见屋里砰的一声。声音虽然不大，却不知为何，沉沉地直传进宣怀风耳里，让他的心脏也随着那声响，砰地重重一跳。
紧接着，就听见白太太惊慌的大叫，「孩子！你怎么了？」
宣怀风听这句话，知道必是白雪岚出了事，哪还顾得了别的，猛地挥开野儿的手，转身跳下大酒坛，飞快跑去。
白太太和丈夫负气，出了屋子。然而她既然知道丈夫回家是要和儿子生气的，又哪肯远离，便一直寻着由头在门外逡巡，找着何副官，问司令今日在外头见了什么人，午饭吃得如何？
何副官在门外守着，自然知道白太太的意思，一一答了，又笑着低声劝解说，「太太不必过于担心。司令对少爷，也就是教训一下的意思罢了，总不至于出大事。」
白太太苦笑道，「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雪岚这孩子，不在我跟前，我要为他担心。到了跟前，我的心也要时时提着。你说，这不是向我讨前世债吗？」
说到这，门里已经有三司令的骂声传出，两人都停了说话，竖着耳朵听屋里动静。
三司令骂了一阵，隐隐有刷刷挥打的声音传来，白太太便知道是在打了，只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打。
母亲听儿子挨打，心是很疼的，可想到他父亲教训他，也并不为没有缘故，要是进去拦着，先不说慈母多败儿的罪名，自己要承担起来，就往这孩子的将来前程去说，如此无法无天，今日不让他受点他父亲的教训，以后更不可教。
因此虽然心疼，白太太倒是硬朗地坚持下来，没去推眼前的那扇门。
心里想，今天我打定主意，不做慈母了，倒要看你教训了他，他能有多少长进。如果有长进，自然是你教得不错。如果没有长进，日后看你还拿什么话来责怪我。
于是一个副官，一位太太，隔门听见里头父亲打儿子，都呆站着没有动作。
渐听着三司令已经缓下气来，都以为这个坎过去了，不料提到那个副官，又骤生变故。白太太听着三司令砸了茶杯，忍不住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何副官自然不会拦她。
看着三司令连在白雪岚身上踢了几脚，白太太只觉那脚就像踢在自己身上，待要进去，又想起刚才打定的主意。
只这么一迟疑，三司令一脚踹在白雪岚胸口上，把白雪岚踹得倒下去，再没有动静。
白太太大吃一惊，再顾不上慈母还是狠母，大叫起来，「孩子！你怎么了？」
一边用力推门进去，再看时，白雪岚倒在地上，嘴边挂着一丝殷红颜色，两眼紧紧闭着。
白太太半跪在地上，抱起儿子的头，叫着晃了两下，不见动静，越发慌了，叫道，「孩子，你醒醒！你要吓死我吗？」
颤着手在白雪岚头上脸上摩挲。
三司令见了，也有些着慌，又赶紧镇定下来，对太太气呼呼道，「你又进来捣什么乱？他比牛还壮，还怕我踹死了他？一定是装的！」
白太太正探白雪岚鼻息，忽然脸色一变，吓得手往后一缩，大叫起来「啊！他！他不喘气了！」
三司令一怔，嘴上说，「你胡闹。」
何副官是跟着白太太一道进来的，这时不等吩咐，弯下腰，往白雪岚鼻子下伸出一个指头探了探，皱起眉沉声道，「司令，没有呼吸了。」

第四章
三司令身体一僵，还在发愣，忽见一个穿厚军装的陌生年轻人，不声不响的跑进来，望见白雪岚躺在地上不动弹，表情变得十分激动，不顾亲疏尊卑，过去就将白雪岚从白太太怀里一把抢了过来，连连叫着摇晃他，「雪岚！白雪岚！」
又着急地问白太太，「他怎么了？」
白太太听何副官说了「没有呼吸」四字，魂已经轰走三分，瞪直眼睛，怔怔地说，「没有呼吸了……」
宣怀风听见这话，心肺肝脾被人生撕成几瓣，险些眼前一黑。
三司令反应过来，跳着脚大声发命，「叫医生！不管中医西医，都赶紧的请！」
其实哪待他下令，门外一些听差早撒脚飞跑着请医生去了。
三司令扑到白雪岚身边，大掌把宣怀风往旁边一推，抱着儿子，亲自摸了摸鼻息，不由也慌了神，嘴里仍强道，「装的。这小畜生，就知道装神弄鬼。」
宣怀风被三司令一推，反而清醒过来，猛然想起昔日留洋时，被同学逼着去听一堂救生课。那教授虽不是有大名气的人，倒讲授了许多新鲜的救人法子，说德国曾有心脏骤然停止者，医生用嘴对嘴往肺里送气，再用某手法敲打胸膛，是可以让心脏再跳起来的。
当时未曾仔细地学，如何往肺里送气，敲打胸膛的手法又是如何，只记得一个大概。然而到了此刻，万般无法之下，还有什么不敢用的？
他得了这样一个想法，仿佛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顿时振奋起来，过去把三司令坚决地一推，又将白雪岚抱在自己膝上。
三司令见他竟敢和自己抢儿子，怒问，「你是什么人？马上给我滚出去！」
宣怀风恍若未闻，对着白雪岚的脸看了看，心道，你要丢下我去吗？我是绝不允许的。
伏下身，便把唇覆在白雪岚的唇上。
旁人再料不到，他会做这样惊世骇俗的举动。白太太蓦然倒抽一口气。
三司令一愣，气得眼都红了，过来就是狠狠一脚，「你还敢对我儿子做这样不要脸的事，老子崩了你！」
伸手要拔腰上手枪，一摸却摸了个空。原来他回家后，想着要和儿子生气，自己脾气大，不要一时气涌上头，枪毙了这不肖子，故而早早地卸了枪。
谁料没有枪毙他，倒把他踢出了大事呢？
宣怀风被三司令踢得在地上打了一个滚，肋上一阵剧痛，但他哪有心思理会，忙爬起来，又扑到白雪岚身上，唇对着唇，拼命往里面吹气，吹了几口，又用手攥成拳，在白雪岚胸上敲打。
三司令骂道，「你找死！」
又提起脚来，直把宣怀风踢得翻过身去。
宣怀风一心只要救活白雪岚，不知身上挨踢的痛，想起教授说过，人的心脏停跳不多时，大脑就要死去，救人的时机一纵即逝，无论如何不能拖延。被三司令连续阻拦，他已急得没了理智。
三司令见他从地上挣扎起来，还是不肯放手的意思，气得发疯，要冲上来把他打死。宣怀风不知怎么把手往腰上一摸，掏出白雪岚送的勃朗宁来，砰砰开了两枪。
宣怀风急喊道，「我一定要救活他！再拦着我，我要杀人了！」
说完，把手枪一丢，又扑到白雪岚身上，对着他的嘴送气。
三司令僵在当场，耳朵宛如炸了两记惊雷，耳膜嗡嗡作响，硝烟味直钻进鼻子里。片刻，低头看身上，却不见流一点鲜血。
何副官也被这陡然的枪声弄得不知所措，忙拔出枪来防卫时，犯人却已经把凶器丢到地上，又趴在少爷身上做那惊世骇俗的举动去了。此时是枪毙犯人，还是暂不行动，自己实在不好莽撞。
又见上司茫然地摸身上，像在找伤口，他便低声说，「司令，肩章。」
三司令得他提醒，往自己右肩上一摸，那上面的银质肩章已经不翼而飞，肩上的厚布料破开一个大洞，摸着热热的，那是子弹擦过的焦热。
又摸左边，竟也是一样。
原来刚才宣怀风连续两枪，半点不差地打飞了他两个肩膀上的肩章。
三司令眼里泛起凶光来，咬牙道，「怪不得这样猖狂。可是，我不能容你这样的妖孽放肆！」
刚向前一步，白太太已醒过神来，抢到他身前，猛地一头撞在丈夫胸前，把他撞得后退两步，自己头上梳得整齐的发髻也撞得散乱下来。
白太太冲着三司令道，「你聋了不成？他刚才说了，要救活我的孩子！」
三司令说，「他这样不要脸的举动，能救得活谁？」
白太太眼眶都几乎睁裂了，嘶哑地高喊道，「他救不活，你救得活？你一个做父亲的，把亲儿子打成这样，还不许人救，你还是人吗？是了，是了，你以为杀了他，我没了依靠，就要让你娶姨太太了，你和那些狐狸精再生十个儿子。作梦！白承宗，白老三，雪岚要是活不成，我是绝不活了，你也别想活！」
扑到丈夫面前，攥紧了拳头，发疯似的乱捶。
三司令不敢还手，往后退了几步，含混道，「胡说什么？你是急疯了。你也不要急，等医生来了，自然有办法……」
忽听何副官大叫一声，「动了！动了！」
夫妻俩顿时把什么都忘了，都看着儿子。
果然，白雪岚刚才没有动静的胸膛，微微地有了一些起伏。
宣怀风脑里急得烧成熔岩一般，竟有些糊涂，仍是一手不断往白雪岚胸上敲着，一个劲往白雪岚嘴里吹气，把自己也憋得脸色紫红。
何副官抓着他的手，冲着他喊「动了！」，好一会，他才醒悟过来，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白雪岚微睁开一条缝的眼睛，才要说什么，就被三司令毫不客气地推到一边。
三司令探儿子鼻息，感到有热气出来，心里大大一松，大嚷着，「医生！医生！」
外头听差一叠声道，「医生来了！」
真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提着西式诊疗箱，被几个听差簇拥着匆匆跨进门。一见病人躺在地上，情况危急的样子，也不说多余的话，打开诊疗箱拿出听诊筒，索性就地半跪着诊治。
三司令夫妇满脸担忧地看着，何副官并一干常伺候上人的听差、丫鬟，个个屏气凝息，不敢有半点声息。
此时，倒是宣怀风无人理会，被挤到了边上。
宣怀风见白雪岚重新有了呼吸，医生又及时赶来，心里绷着的弦稍松了一松。刚才见白雪岚不知生死，他就像个疯子一样，什么天杀的事也敢做，现在缓过一口气，却无端畏惧起来，连靠到白雪岚身边的勇气，仿佛也找不到。
怔怔站了片刻，便摸到门边，毫无声息地走出门去。
野儿不知从哪钻出来，把他的手腕抓住，一瘸一拐地扯他到一处僻静廊下，紧张地问，「少爷刚才真的不喘气了吗？我都急得从酒坛子上摔下来了，脚也拐了。我本来也要进去的，可你开了枪，又说要救活少爷，我就不敢进了，怕惊动了你，救不活少爷。刚才那样，是说少爷已经缓过来了？医生也来了，大概少爷是没妨碍吧？」
宣怀风只是怔怔的不言声。
野儿说，「你这人怎么不说话？好歹说一句少爷没妨碍呀。唉，真真要把人急死了。」
手往宣怀风身上轻轻一推。
宣怀风顺着她的手就往后退了一步，缓缓捂着腰弯下，忽然哇的一声，大吐起来。
野儿着了慌，手忙脚乱地帮他顺背。宣怀风仍是吐个不止，先是吐的胃里的食物，后来一口口的，都吐的稀薄的胃水。直到再也吐不出一点东西，才止住了吐，却觉两腿失了力量，仿佛站也站不住。
野儿见他脸色白得和纸一样，惊道，「哎呀，我要给你找一个医生来。」
宣怀风拦着她，低声说，「我胃不好，常吐的，不是什么大事。把总长救过来才是正事，别叫医生为我分神。」
野儿说，「自然不是叫为少爷看病的医生，是给你另找一个。」
宣怀风微微挤出一个苦笑，「我刚才摸着他，知道他已经缓过来些了，再让医生给他治一治，大概他很快会醒。他一点耐性都没有的人，知道我这里请了医生，必定要惊动起来，闹得不能安生。这样，又叫他怎么放心养病？」
野儿还要说什么，宣怀风把手坚定地一摆，说，「我实在不要医生。只是腿脚无力，劳驾你，扶着我走两步罢。」
野儿便把他一个胳膊，搁在自己肩上，搀着他慢慢往外走。
白雪岚一出事，院子里急着传消息、请医生，听差丫鬟进进出出，院门早就打开了，也不必再钻狗洞出去。
野儿把宣怀风扶回白雪岚的小院，进房让他坐下，斟了一杯温水来让他漱口，说，「你不要请医生，那我请孙副官来看看你，成不成？」
宣怀风摇头，「孙副官那耳报神，一定会报告给总长知道。总长这次挨教训，挨得十分严重，说穿了，就是为着我。这才刚刚过去，我又要再连累他一次吗？我安静一些，就给他省点事罢。」

第五章
野儿开始见他敢当着司令的面，去亲少爷的嘴，又敢对着司令开枪，很惊诧他的放肆大胆，想着真是人不可貌相，现在听着这话，却不由觉得他可怜。
因宣怀风的态度坚决，她也不好再劝了，叹一口气道，「你午饭吃的，刚才恐怕都吐光了。我给你拿一点吃的来。」
宣怀风说，「多谢好意，可我现在是一点也吃不进。」
野儿无奈，只好说，「那我扶你到床上，总行吧？」
宣怀风说，「这倒是好的，我正想躺一躺。」
野儿便把他扶到床上，为他脱了外套和鞋袜，伺候他躺下。
宣怀风说，「你不要顾着我了，快去瞧瞧你的脚罢。」
野儿脚踝处正疼得厉害，点头说，「你先睡一睡，我过一会再来看你。」
于是便去了。
宣怀风虽觉得身上没有力气，躺在床上，却一时睡不着，两只眼睛怔怔盯着檀木床架子，想着白雪岚不知究竟如何。论理，白家请来的医生，自然是极高明的，何况他向来身体强壮，父母又在身边照顾，总不至于再有差错。
又想，白雪岚要是醒了，发觉众人都守着他，唯独自己没来，怕是要责怪自己对他不在意。
又再想，今天白雪岚这行状，很像那外国教授提过的心脏骤停。都说人的心脏是一辈子都在跳的，像个活钟表。人忽然受到某种激烈的碰撞或者刺激，大概就如钟表那活动的指针，被忽然卡了一下。要是就此卡住不再摆动，生命就保不住了。
谢天谢地，现在白雪岚的指针是停了片刻，又堪堪地摆动起来了，却又怕以后会有后遗症。
想到这里，宣怀风不禁后悔，从英国回来时，怎么只顾着带那些数学专业的外文书？要是将外国先进的医疗书带上几本，现在翻看起来，也不至于只能干着急。
他原是仰躺着，想得久了，便翻个侧身。不想这一个寻常举动，却牵出一阵剧痛，仿佛高压电打在身上，疼得他失声叫了一声，额头顿时冒了薄汗。
宣怀风不敢再动，低低喘气，等那剧痛稍缓过去，才把手伸到衣服底下，沿着右腰侧慢慢往上，摸到肋上一点，果然有个极痛的地方。
想起来，给白雪岚做急救时，挨他父亲的一脚，不正是这位置吗？
若如此，那就不过是外伤，等明天有精神了，找点外用药膏来擦也就行了。
这般千思百虑，他又是身体上极疲倦的人，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地合了眼睛。
困倦之中，又总觉得心里不安，仿佛听见白雪岚在叫「怀风」。挣扎着睁开眼睛一看，并不见房里有人，大概那是梦里听见的。看墙上挂钟，不过才睡去十几分钟罢了。
于是又合上眼睛再睡，不到一会，又要惊醒一回。这样反复几次。
最后一次，总算睡得稍沉一些，但到了中途，又被人声吵醒。宣怀风本以为还是梦中景象，微睁着眼，静听了片刻，才知道并不是梦。
声音是后头房子里传过来的，仿佛许多人，又都透着谨慎，刻意压着嗓子说话，唯恐惊动了什么。
「小心扶到床上。」
「等等，给少爷换一个软枕头。」
宣怀风略听两句，知道是白雪岚被送回院里来了，忍不住就要起身。一动，肋上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顿时跌躺回床上去。
这时，听见白太太在隔壁屋子里说，「都进来做什么？医生说了，雪岚要静养。留下两个常伺候的，其余人都出去。」
宣怀风想，大概白雪岚经了医生的诊断，并没有大碍，不然白太太的语气，绝不能这样镇定。
他本来急着过去看看白雪岚，可白太太也来了，又嫌屋里人多，自己若这时候过去，是不能受欢迎的。
所以他便把起身的打算放到一边，躺在床上，默默合着眼睛。
按他的想法，自己在这边听着隔壁房间动静，等白太太走了，自然要过去亲眼瞧瞧白雪岚。可这样一闭眼，就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有人叫他名字。
宣怀风睁开眼睛，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站在床前，探着头往他脸上打量，问他说，「宣副官，睡了吗？少爷要见你呢。他又说，要是已经睡了，就不要你过去。」
宣怀风忙说，「醒着呢。我这就过去。」
忍着身上的痛，起来随手拿了一件披风披在肩上。走出房间一看，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天色黑沉沉的，院子里早亮了电灯。
白雪岚躺在床上，精神倒是极好，两只眼睛迥然有神，看见宣怀风进来，从床上伸出手，就把宣怀风一只手给握紧了。
宣怀风看看左右，屋里除了刚才请他来的那丫头，并没有别人，大概白太太已回去了，他就势坐在白雪岚床边，一股清淡的药香飘进鼻尖，不由往白雪岚脸上端详，眉边被三司令用皮带抽出来的一道伤痕已经抹了药，仍呈着紫红色。
宣怀风进屋时，勉强还能做出从容的姿态，可靠近了白雪岚，嗅着他身上泛的药味，瞅着他脸上的伤，蓦地一股热气涌到鼻上，忍不住地伤感。这时候说话，怕要带出一点哽咽之音来，让旁人看见了，十分的惹嫌疑，而且对病人无益，所以他便沉默着。
白雪岚多少猜着了，先吩咐那丫头，「这时候我也用不着使唤人，你出去罢。」
等那丫头走了，朝宣怀风一笑，问，「到哪去了？难道我不带你去见父亲，你生气了？要不是我叫人去找，恐怕你还不肯来见我。」
宣怀风暗暗诧异，听他话里意思，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曾给他做过急救。心里琢磨着，自己和他有那样一种关系，在他父母眼里，那嘴对嘴的急救法子，大概可算是破天荒的不顾廉耻了，他父母又怎好意思向他提起？诊病紧张的时分，其他人更没有提起的必要。
若是如此，自己现在就更不必提起了。以自己和白雪岚的关系，难道还有邀功的必要？
他用指尖摸摸白雪岚的眉边，叹了一口气，「你这次在阎罗殿前面转了一个来回，是吓去我半条命了。」
白雪岚洒脱笑道，「你听哪个听差嚼舌，别被那些没见识的唬着了，并没有那样凶险。还记得公子小白的故事？公子小白要回国继位，管仲带兵堵截，一箭射中小白带钩，小白咬舌吐血，假装倒地而死，逃过一劫。那小白的假死之计，我老白今天也借来用一用，居然十分的有效。你当时不在，可有趣了。我假装在地上一躺。大家都吓坏了，父亲也不敢再为难我。」
宣怀风心想，若你是假装在地上一躺，人必然还是清醒的，又何至于连我当时在场，为你做过急救这件事，都不知道。
可见当时确实是人事不省的。
但他这样苦心，自己不能不承这个情，便不去揭破。本来还想数落他两句，说他对着三司令太逞强，不懂一时的隐忍，惹来这场大祸，到了这分上，却不好说出口了。把白雪岚脸上脖颈上的皮带伤痕，仔细瞧了瞧，低声问，「你觉得怎么样？身上哪里还疼吗？」
白雪岚微笑道，「我好着呢。母亲也被我骗着了，要我静养，连床都不许下。我看她那样担忧，不忍违逆，恐怕要这样装几天样子，死人一样地躺着。」
宣怀风皱起眉，「什么死人活人的，不许说忌讳话。医生给你诊断了吗？总有一些医嘱吧？」
白雪岚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别提了。本来，我睁开眼，能说能走，就没他们什么事了。可先前动静闹得大了些，家里把全济南的医生都紧急请过来了。一个西医刚诊完，又接连来了五、六个中西医，又是听诊筒，又是把脉，轮番地给我检查，恨不得给我找出一些毛病来。偏我强壮得很，查来查去，也查不出有什么毛病。」
宣怀风不放心地问，「真的什么也没查出来？」
白雪岚说，「若是查出什么，你以为还能在这里看见我吗？母亲非立即叫人把我送医院不可。」
他拿出白太太举例，宣怀风是相信的，也就放心了一些。
白雪岚握着他一只手，有些奇怪，「你怎么了？这手我握了半天，还是凉的。我看你脸色也不好。」
宣怀风苦笑道，「你都被打得躺床上了，我脸色能好吗？像你这样的炭炉子，自然总觉得我的手凉。」
白雪岚便把他的手，抓着往被窝里一缩，笑道，「晚上冷，你也躺上来，我们夜里说话。」
宣怀风瞅他脸上那笑容，就知道一旦上去，不是说话那么简单。他是个伤患，自己肋上那不断的剧痛，更是无法满足他的要求，倒是不上去的好。便摇头说，「你刚才说白太太严令你静养，你至少该老实几天。母亲牵挂儿子，那是时时刻刻的，万一她忽然又过来瞧你，或者派个下人过来，却发现我和你躺在一张床上，让我怎么办？」

第六章
白雪岚一想，这倒极有可能。今天为了宣怀风，已和父亲翻了脸，若再让母亲对宣怀风起了厌恶之心，事情更不好办。
因此他也不再坚持，只是一时舍不得放宣怀风回隔壁房里去，亲昵地闲话道，「你还没有告诉我，刚才你到哪去了。」
宣怀风说，「对不住，我刚才很倦，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论理，你一回来，我就该来看你的。」
白雪岚问，「你睡了一觉，现在还困不困？要是不困，再陪我说一会话。」
宣怀风对着伤病的人，总是心软的。何况这是他心里的人，又正是为着他才受的伤，那更是没有不对他千依百顺的道理，便笑道，「我是一点也不困。你要我陪你说一个晚上的话，都是可以的。」
白雪岚很高兴，「那好。你不肯到床上，可不要冻着。我那件灰鼠披风，你拿来披着，比你身上这件暖和。」
宣怀风也觉得脊背总不时地一阵微颤，也许是一天劳累受惊，身体发出的警告，倒未必是冷。不过多穿一点总是好的，也不要拂了白雪岚的好意。便去取那边椅上的灰鼠披风。
一站起身，左肋上就牵出一阵痛，不禁站住了没动。
白雪岚奇怪地问，「你怎么出神了？」
宣怀风笑道，「我想着还要顺便倒一杯热水来喝，你渴不渴？」
白雪岚说，「果然我是有点口渴，劳驾你顺手给我倒一杯。野儿那小东西，今天竟跑得没了影子，打我睁眼后，就没见过她。」
宣怀风忙说，「你别怪她，她把脚跌了。」
白雪岚说，「怎么跌的？」
宣怀风想，要说野儿跌下大酒坛子，就要说偷看；说起偷看，就要把钻狗洞的事也招供出来，岂能不受白雪岚取笑？
索性让白雪岚见了野儿，再去问缘故好了。
含糊地说，「也就是不小心跌的。人跌一跤，不是什么很意外的事。」
说完，慢慢走到椅旁拿起银灰披风。肋上这伤，让他很不方便，光是抬起手来系披风带子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也要深吸着气，缓缓来做。他又怕白雪岚看出来，到时候大呼小叫，把整个白家都闹腾起来，所以脸上尽量作出一种轻松的表情。
系好披风，再到柜子上取了热水壶，倒了一个白瓷茶杯的暖水，自己喝了一口，便又把杯子倒满，拿来给白雪岚。
白雪岚接过茶杯，一仰头就喝空了，将茶杯还给宣怀风。宣怀风又把茶杯放回去，才过来坐在床边。
白雪岚坐起来，把一个极大的鹅毛抱枕塞在腰下，慵懒地斜靠在床头，看着他在屋里来回，笑着说，「能受你这样斟茶递水的伺候，我以后该多挨几顿打才好。」
宣怀风说，「打就免了罢。就算不挨打，我也可以给你斟茶递水。」
白雪岚说，「这不行，我舍不得。不如这样商量，平日我给你斟茶递水，万一我病在床上不能动弹了，你才给我斟茶递水。」
宣怀风沉下脸说，「你是存心惹人生气。好好的，怎么会病在床上不能动弹？再这样说昏话，我就走了。」
白雪岚赶紧抓住他的手腕，嬉皮笑脸道，「宣副官开了口，我还敢病吗？无论如何也不敢了。不要走，你答应陪我一晚上的。」
宣怀风哪会真的走，便在床边和他说话。
先是说一些闲话，无非是济南的风土人情，白家上下众人的性格脾气，想到首都那头，聊了几件临时想起的公务，不经意牵扯到兵工厂的事情上，又说了一会。
宣怀风是强撑着的，聊到这时候，脸上显了倦色。
白雪岚当然看出来了，心里虽舍不得放他去，却故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困了。」
宣怀风说，「你也该睡了。」
把白雪岚腰下的大鹅毛枕抽出来，让他躺好，道了晚安，便回房去了。
然而他回到房里，躺在床上，身上仍时时痛着，实在睡不着，干睁着眼睛熬等天亮。三、四点钟时，忽听见白雪岚在隔壁喊丫头。今夜派班伺候他的丫头很不警醒，白雪岚叫了两三声都没回应，宣怀风心里放不下，赶忙自己又起来，走到廊下一看，那丫头正在小暖阁里睡得天昏地暗呢。
宣怀风就走进屋里问白雪岚，「你叫丫头做什么？」
白雪岚说，「那蠢东西是谁派过来的，打雷也不醒。我晚饭没吃，这会子饿了，要她去小厨房给我要一碗面来。」
宣怀风问，「都这钟点了，小厨房还能开火？」
白雪岚说，「厨房时时预备着材料的，厨师就住在厨房边上。我要吃，他们还敢不起来给我做吗？」
宣怀风沉吟道，「也不必叫丫头了，大半夜嚷嚷的没意思。你这人是挨不得饿的，我帮你走一趟罢。」
房中大电灯已经关了，只开了一盏暗黄的壁灯，白雪岚看不见宣怀风脸上憔悴，听他这样为着自己不辞劳苦，简直是泡在蜜里，忙殷勤地说，「晚上风冷，还是你留着，我自己去就行了。」
说着就要下床。
宣怀风按住他说，「你给我老实待着。白天闹了一场，晚上还想再来一场吗？我是万万的敬谢不敏。」
白雪岚心忖，自己若硬要下床，怕要挨宣怀风一顿数落，只好告诉他，「小院门左转，走个十来步就是小厨房，晚上都亮着电灯的。你把衣服穿好了再出门。」
宣怀风答应一声就走出去了。
大约一刻钟的光景，他果然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面进门来。白雪岚嗅着麻油香味，肠子一阵打缠，忙忙地要下床。
宣怀风忙说，「别动。在热被窝里躺暖和的身子，忽然下床要着凉。你就坐在床上，我给你布置布置。」
把碗放在桌上，四处一看，找了一个小架子，架在床边，再将热汤面端到小架子上。
自己打量一下，满意地点点头，「一时也找不到医院那种病床用的小几子，你就先凑合着罢。」
白雪岚被他这样体贴地照顾着，是欣慰到了极点，笑道，「这还叫凑合吗？我是很有福气的人啦。」
他也真饿了，拿起筷子，也不怕烫口，簌溜簌溜几口，就把一大碗面条吃了个大半。
宣怀风今日亲历过，知道这熟悉身躯里的心脏，曾经停止了跳动，当时急而狂乱，只顾着发狠一定要把他救活过来。此刻看着白雪岚生龙活虎地大口吃面，倒是生出极大的后怕，默默凝望着白雪岚，眼圈霍然热了，不禁举手揉了揉眼睛。
白雪岚低头吃面，却仿佛额头上多长了一双眼睛似的，忽然把头抬起来问，「怎么好像哭了？」
宣怀风强笑道，「你病糊涂了。刚才外面有风，吹迷了眼睛，我就揉一揉。」
白雪岚说，「迷了眼睛吗？你过来，我帮你揉。你站得这样远干什么？」
宣怀风怕他眼睛太尖，离得近了，说不定要看出些蹊跷来，站着不动说，「半夜三更，你少闹事。」
白雪岚说，「我哪里闹事了，要你过来，又不会吃了你。你再不过来，我就下床去抓你啦。」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软声道，「我实在累了，你今晚听话一点，不要磨我，好不好？」
白雪岚听他的语气，很有央求的意思，想起自己白天的事，已经把爱人吓了一跳，现在半夜要吃的，又让他冒着冷风走了一趟。
听他的声音，已透着疲累。自己如此不惊醒，竟还拉着他说闲话，不让他去休息，真是该死。
所以他顿时将心猿意马都收敛起来，歉疚地说，「都是我，半夜把你吵醒了，又使唤你跑腿。你快去睡罢，我再不吵了。」
宣怀风有些放心不下，还问，「你吃了面，要喝口热茶吗？」
白雪岚说，「不要，你快去睡。」
宣怀风肋下总是在疼，身上又总觉得软绵绵的，早有些支持不住了，但白雪岚这样催他，他反而生出眷念，并不立即就走，说，「不喝茶也罢，这热面汤也是好东西，你喝两口。」
白雪岚问，「我等一会自然会喝，你睡你的去。」
宣怀风说，「我看你喝两口，自然就去睡了。」
白雪岚把碗捧起来，咕噜咕噜几口，把汤和剩下的几根面条都吞了，放下碗，摊手说，「这样总行了？快去睡，再磨蹭，我要下来把你抱到床上去了。不然，我抱你到隔壁房里，我们一个床睡，明天一大早我再悄悄回来，也不会让人知道。」
宣怀风忙道，「打住。你这是才刚饱暖，就思……」
蓦地停下，踌躇一下，自己也失笑起来，说，「不和你废话，我去睡了。今晚你把我差遣得厉害了，我明天要请个假。」
白雪岚说，「请假，我是不允许的。大不了让你明天也差遣差遣我。」
话未说完，宣怀风已经走出房外去了。
白雪岚望着小几子上的空碗，想着他这样细心的人，临走却忘了把碗拿走，显然是疲倦得厉害，以致于疏忽了。
爱人疲倦的时候，自己很该过去，陪伴着他，给他一点安慰。
但想到自己吃肉的本性，近了他的身，恐怕是很难忍得住的。这样一来，本来是盼着他休息的，岂不是弄巧反拙？
思前想后，半夜钻进宣怀风香软被窝的打算，终于还是取消了。

第七章
却说白三司令这边，白天的事，那是他不曾料到的，也饱受一番惊吓，只是不欲为人所知而已。
自己一辈子呼风喝雨，也算是乱世里的英豪，要是一个兜心窝脚把独儿踢得丧了命，那是何等的大悲痛。幸而老天不忍他绝后，独子终于又回过气来。
儿子醒来，宛如被众星拱月一般，白太太更是万般呵护。白三司令心里，自然关心儿子，但踢人的是自己，若也凑上去露出关切的模样，实在抹不下面子，何况今日之事，不能说儿子没有过错。
因此听医生说并无大碍，他就两手往后面一背，说，「祸害遗千年，这话是不骗人的。」
装做一副大不以为然的模样，踱到外头去了。
众人将白雪岚检查完毕，小心翼翼送回小院时，他只当不知道，自坐在小书房里抽烟斗。
在他心里，以为白太太把儿子安置好了，回来之后，必然要来见自己，和自己告知情况。谁料抽出了一书房的烟雾缭绕，还不见人来。
白三司令干等着不是事，叫了一个听差来问，「太太送少爷回院子很久了，到现在还不回来，怕是出了什么事？你过去看看，若有事，马上来向我报告。」
听差笑道，「太太早回来了。她打前头进门，大概没从小书房前面过，所以司令不知道。」
白三司令诧道，「早回来了？那怎么不来见我？」
听差两手垂着，只是僵笑，不敢作答。
白三司令眉头紧皱起来，把烟斗放下，出了小书房，到自己的卧房外头一看，窗户里可不点着电灯吗？要推门而去，却发现推不动，原来门从里面锁住了。
白太太在里面听见门被推动的声音，隔着窗户问，「是司令吗？」
白三司令说，「是我，你锁着门做什么？」
白太太说，「对不住，我今天乏透了，想图一个自在。这个卧房，请容我独自享用一晚，你同意不同意？」
不等白三司令说话，她又补上一句，「你要是不同意呢，我抱了铺盖，睡到小书房去。」
白三司令便明白了，自然是因为自己把儿子教训得太重，让太太很是心疼。这是太太在对自己表达不满意呢。
然而他并不生气，反而觉得这样偶尔的生气，很是不错。一则表明儿子身体是不用担心了，不然，太太绝不至于腾出功夫来，和自己算这笔后帐。二则，老夫老妻闹脾气，以分房作为惩戒，又言明只是一夜的分房，反而可以视为一种亲密，很有年轻夫妻的时髦感。
所以他乐于给太太这个面子，在门外大声说，「让你睡小书房，我是绝不允许的。今晚我就睡在小书房，明天早上再来和你说话。」
当夜，果然命听差另备铺盖，在小书房睡了。
第二日起来，到卧房那头一看，果然房门已经开了。白三司令走进去，见白太太正坐在梳妆柜前，拿着一块白手绢，把柜上摆着的外国香水瓶一瓶一瓶拿起来，仔细擦着玻璃瓶子。自从白雪岚去了法国留学，总爱给母亲捎带外国香水，白太太虽不爱那外国浓烈香味，但喜欢这些精致的玻璃瓶子，故而常摆在柜前赏玩。
白三司令初时还有些忐忑，以为见了太太，要被太太埋怨，说昨天下手不知轻重，险些葬送了儿子，现在见太太这样悠闲，不由大为放心，笑道，「你起来了怎么不喊我一声？早饭吃过没有？我饿了，你吩咐听差给我做一些吃的来。」
白太太不作声，只管擦香水瓶子。
白三司令说，「我和你说话，你怎么没听见？」
走到梳妆台前，把白太太刚擦好的一个香水瓶子拿在手上，东瞧西瞧，笑道，「那小畜生混是混蛋了点，但孝道上还是应该表扬的。我看他送你的东西，没一件不是他自己精心挑选的。」
白太太抬起头看他一眼，问，「司令，今天陪我出去一趟？」
白三司令一向只怕太太不作声，她一作声，那再大的事也要烟消云散了，忙道，「行。要去哪，我这就叫他们备车。」
白太太说，「民政部。」
白三司令奇道，「去民政部干什么？」
白太太说，「离婚。」
白三司令一愣，强笑道，「这个玩笑，开得太没有意思。」
白太太淡淡道，「是的，这种事若拿来开玩笑，很没有意思。所以我并不是开玩笑。我们的合作已经快三十年，如今合作不下去，只能解散。然而你知道我的性格，并不是喜欢吵闹的人，所以我想好合好散。今天我们就去民政部，把婚姻取消。」
白三司令听她的语气很沉着，不像气话，不禁心惊，嗓门便大了起来，「用得着吗？这用得着吗？我教训儿子，你就要闹离婚，天底下有这样的事？」
白太太等他嚷完了，心平气和地往下说，「至于雪岚，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他祸害你。我离开这个家，自然不会把他留下。」
白三司令跳起来道，「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和我闹离婚，还要带走我儿子！蛮不讲理！」
白太太说，「他留着做什么？在白家，他是小畜生，是个祸害。我带他走，算给白家除了一害。这个孽障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不能不负这个责任。崔家虽不能和白家比，但养活我和雪岚两张嘴，那是不存在问题的。何况，我并不是回娘家白吃白喝，你和雪岚往年给我的一些钱，我存在银行里，这些年也成了一笔不小的款子。这些钱并不是家里官用的钱，恕我要带走，作为我下半辈子的依靠。至于你从前登记在我名下的干股、房子、田地，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带走。那些都留给你。」
说完，把抽屉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来，摆在桌上说，「都在这里。这是我私人记的帐目，你信得过，自然好。要是信不过，请出家里帐房先生来，我是可以一一对上的。」
白三司令一看，连帐本都拿出来了，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并不是玩笑的样子，越发急了。待要发怒，恐怕更要逼得太太坚决离婚，所以连火也不敢发了，刚才还在半空中用力挥舞的手收了回来，两只手摆在肚子前面，互相搓着叹气，「太太，你是怨恨我把儿子打重了。其实这里面有些误会，要是我知道那一脚险些伤他性命，你说，我会提得起脚吗？他是你儿子，难道不是我儿子？我能不心疼他？」
白太太静静听他把话说完，苦笑道，「司令，我知道我是对不住你的。几十年夫妻，只给你生了一个，又特别不成器，成日叫你气得烟薰火燎。也是我当年心眼窄，你身边几个年轻丫鬟，硬生生都让我赶出去了。你想娶妾，又受了我的妨碍。不然，你何至于今天膝下只有他一个孽障？千般万般，都是我的错。要放在古代，我这样的，早该被休了。如今你念着旧情，还要留我，但我没有脸留。今日办了离婚，你过你的快活日子，要娶十房妻妾，生一百个儿子，也是你的自由。我生的，不敢拖累你，我带走。」
白三司令说了软话，只得到这样一番更绝情的话，委屈羞恼至极，声音又大起来，吼道，「你生的，那也是我白承宗的种！你想带走，除非我死了！」
白太太霍地站起来，「不带走，留在这里让你当活靶子？这孩子从小到大，几次被你打得几乎丧命。只要他不离开白家，总有一天，他要死在你手底下。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比老虎还毒呀！」
白三司令被太太逼得倒退一步，脸上摆出一种凶悍的军人的表情来，威胁说，「你再无理取闹，我要教训你了！」
白太太咬牙笑道，「好哇，我是无理取闹的女人，我是败儿的慈母，我生的是个天地不容的祸害。这样的不好，你还强留着我们母子做什么？难道非要取了我们母子的性命，你才能出得了这口气？」
白三司令说，「你这妇人，简直是得寸进尺。我不和你开玩笑，你再不收敛，我真要打了！」
一边说着，一边高高地扬起一只手。
白太太说，「我嫁进白家这些年，什么事都遇过了，只没挨过丈夫的耳光。这一次是要凑齐了。很好，你打罢！」
把脸往前一送。
白三司令愤怒地「嘿」了一声，手臂扬得更高，像一副就要打的样子。当然，他是绝不敢真打。
然而人的身体是符合科学的，既然脚站在地上，那连着身体的手，就不可能无限制地扬高。既不能继续升到更高的地方，又无法落下，就变成了一个奇怪的高扬着手臂的僵硬姿势，仿佛被人使了定身符。
白三司令陷入了非常尴尬的境地，若是打，恐怕要将太太直接打去民政部了；若是不打，夫纲何以维持？
正焦头烂额之际，一个人走到打开的房门前，往房里探看。一看就叫起来，「老三，快给我住手！」

第八章
白三司令见是大太太，心中一喜，这是再好不过的人选，马上把举得发酸的手放下来，哼道，「大嫂，你不知道她多可恶。我今天非好好给她一顿教训不可。」
大太太说，「她再可恶，也是老爷子给你三媒六娉娶回来的。伺候你几十年，给你生了儿子，你还要打她，亏不亏心？快给我出去。不然，我给你大哥打电话，让你大哥和你说话。」
白三司令听她搬出大哥来，更是一个很好的台阶，假做不甘心道，「何必把大哥搬出来，我也没有那些闲工夫。成日的军国大事没理会，妇人倒好，很有时间为着一些小事吵闹。罢了，我办我的公务去。」
背着手缓缓走出了卧室。
他走了，白太太的眼泪便滚了下来。大太太过去，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叹道，「要哭就哭吧，我明白的。昨晚一听雪岚出了事，我的心就疼得要裂开似的，何况你这做母亲的。幸亏孩子到底是平安了。」
白太太拿手绢擦着眼睛，恨恨地说，「我再不能原谅他了。这一次，我非离婚不可。这次孩子命大，焉知下一次还能命大吗？他打人，从来下手就不管轻重。看着谁不顺眼，嵌了铁头的皮靴，抬脚就踢到人身上，哪管别人死活？我不想再这样担惊受怕，我把雪岚带走，好歹先保住一条命。」
大太太微笑道，「这就是气话。为着老子教训儿子，就要离婚，这是没见识的女人才闹的笑话，可不是崔家养出来的小姐会做的事。」
左右看看，往白太太身边靠过来，声音低低的说，「不是说老三昨天从外头回来，不知怎么就气鼓鼓的，要找雪岚那孩子的不是吗？我打听过了，其中有缘故。」
白太太顿时止了哭，敛声问，「谁挑的火头？」
大太太便附耳过去，说了几句话。
白太太听了，冷笑道，「我就知道，这炸药引线也不能无故的燃起来，总是需要一只手来点的。何必这样心急，如今老爷子的身体……」
正说着，一个听差跑到门前，大声报告说，「太太，你吩咐的，少爷要是醒了，立即来向你报告。」
白太太立即停了话，站起来对大太太说，「你先坐一会，我看看他就回来。医生说了没有妨碍了，只我不亲自过去看看，心里放不下。」
大太太也站起来说，「我也正想探望，我们一道去。」
两人便一道往白雪岚的院子里来。
白雪岚这晚倒是睡了一顿好觉。早上恍惚着觉得胳膊不得劲，半睁着眼一看，臂弯里搂的哪是宣怀风，分明一个绣锦实心枕头，不由失笑，将那枕头丢开。
看窗外天色，已经大半白了。
本打算起个大清早，趁宣怀风还在梦里，到隔壁去偷一个香，不料昨夜那碗热汤面喝下肚，酝酿出很酣的睡意，一觉睡到了天亮。
他一边懊恼自己起迟了，一边跳下床，仗着身强体壮，懒得换厚衣服，只在睡衣外随意罩一件长长的羊毛外套，就往外走。
刚出房门，要拐到宣怀风的房门那头去，正巧白太太和大太太连袂而来，远远地瞧见他。
白太太隔着老远喝一句，「到哪去？千叮万嘱要好好休养，就知道你不能听。难道还要你父亲派一队护兵来看守吗？」
白雪岚听见，只好停步，等白太太和大太太到了跟前，先向大太太问了一声好。心想，若说要去看怀风，母亲怕是连怀风也要怪上，便对白太太说，「早上起来饿得慌，这才下床，去叫厨子送点热食来。」
白太太冷哼一声，「你当着你父亲的面，撒谎尚且不眨眼，何况在我面前？这么多丫鬟听差，不够你使唤的？要你一个病人去要吃要喝。就算一时屋里没人，你在床上唤一声，他们也不敢不答应。我知道，你绝不是去要热食，究竟是什么人，叫你生着病还要冒风冒雪地出来受冻？」
白雪岚只是微笑，脸上带着一种做儿子的人，被数落时无何奈何的神情。
至于白太太问是什么人，他自然不会回答。
大太太插话进来，对白太太点头道，「这孩子果然该受你一点教训。你瞧瞧，大清早多冷，披着一件这样的东西就敢出来，脚上穿的拖鞋，连袜子都懒得穿。再站一会，准要冻病。」
这话立即把白太太提醒了，顾不上再说别的，瞪白雪岚一眼，「你故意要站在这里，冻出病来气你母亲吗？还不快回屋里去。」
白雪岚笑道，「您不发话，我不敢动呢。」
请大太太先往屋里走，自己两手搀了白太太的胳膊，扶着白太太一起进去。
到了屋里，白太太将白雪岚赶回床上去躺着。白雪岚对着别人无法无天，对着母亲是不得不驯服，只好任白太太拿厚被子把自己裹掖得紧紧的，半边身子挨在床头，陪两位长辈说话。
白太太问昨夜睡得如何，又把昨夜临走前的一番叮咛，照样地重复一遍。白雪岚只管口头上百般答应，心里却惦记着宣怀风不知起床没有，也不知白家大宅厨子做的早饭口味，他吃着习不习惯。
两位太太把要说的家常话说得八、九分，他以为自己能得自由了。不料白太太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将昨夜分派着照顾白雪岚的几个听差丫鬟叫了来，沉着脸训斥一顿，说，「平日偷懒耍滑，我睁一只闭一只眼。如今少爷病着，要茶没茶，要吃没吃，大冷天要一个病人自己出门找吃的，很不像话。再这样，你们就都回家闲着。白家拿着钞票，难道还雇不到肯办事的人？」
众人不敢分辩是少爷嫌他们碍事，不要他们伺候，只能诺诺低头。
刚把挨骂的听差丫鬟们打发出去，管家进来说，「玉香小姐看少爷来了。」
白雪岚急着去瞧宣怀风，知道客人一来，又要把时间浪费在寒暄上，忙道，「替我多谢她，就说我病着不见客，请她过两天再来。」
一语未了，窗外一把脆生生的女声道，「雪岚哥，这话好见外呀。我是你妹妹，可不是什么客。」
便见白玉香从门外走进来，把身上斗篷脱了递给管家，先向大太太和白太太问好，笑吟吟地说，「对不住，我还真的带了一个客来。可我要先声明，我带她来，是有缘故的。」
说着，上半身往外一扭，朝着门外催促，「进来呀。非逼着我来，到了门口，你又扭捏起来。再不进来，我可走了。」
门口露出一个窈窕身影，原来是廖静萱。
她撞见两位太太也在，大概觉得不好意思，朝两人问了好，脚刚到门里就停住了。
白玉香问廖静萱说，「你不是担心雪岚哥吗？他现在很好呢，瞧见了罢。站得也太远了，你走近点，雪岚哥不吃人。」
走过去，把廖静萱拉到床边一张椅子上坐了，对白雪岚笑道，「雪岚哥，和你说个笑话。有个傻子，知道你挨了打，把眼睛都哭肿了。」指着廖静萱的眼睛。「你看，这两只大桃子，可都是为你种出来的。浇灌的养分，就是她的眼泪。你呀，可是把这小傻瓜给害哭了。」
白雪岚蓦地把目光往门外一挑，不见门外有人影晃动，心里稍安。
要是宣怀风恰好此时过来，又恰好听见这些话，自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白雪岚目光回到白玉香脸上，声音微微一沉，「当着大伯母的面，你还像平日那样乱开玩笑。廖小姐是为着她去世的哥哥哭的，怎么说成是为了我？我没有这样大的面子。」
廖静萱悄脸蓦地一白，推了白玉香一下，强笑道，「怎么样？我总说你爱拿我开玩笑，今天你算是被雪岚哥揭了老底。」
白玉香一心想给好友帮忙，却闹了一个没趣，顿时也扫了兴头，冷笑道，「那是，天底下的人，谁的老底都不揭，就只揭我的老底。这是什么缘故呢？自然是因为我好欺负罢了。好，我不妨碍谁，反正雪岚哥本就是要谢客的，我这就走。」
转身要走。
大太太忙把白玉香的手拉住，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搂着她摩挲，朝白太太笑道，「这孩子和她老子一样的脾气，两句话说不拢，就要撂挑子。玉香，你以后嫁了人，也这个样子？哪个婆婆受得住你？」
再解放的女孩子，听见长辈说嫁人这个词，难免要害羞的。白玉香本来只生了一点闷气，被大太太安抚得已经消气，一时尴尬起来，便把脸枕在大太太肩窝里不肯抬起。
白太太说，「我就喜欢她这直性子，比那些满肚子弯弯肠子的好多了去。玉香，你只管嫁，以后夫家要是欺负你，你回来和三伯母说，准不叫你吃亏。」

第九章
白玉香抬起头嗔道，「还说我拿静萱开玩笑，我看，我才是专让人开玩笑的，怎么话篓子都套到我头上了？雪岚哥，静萱专程来探望你，你做主人的就干坐着？好歹说说话才是。」
廖静萱抬起红肿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瞥白雪岚一眼，勉强笑道，「雪岚哥病着呢，病人是不爱说话的，你别为难他。」
话到了这个分上，白雪岚是不能再失礼下去了，于是笑道，「我是病人吗？我不瞒你，其实不是病，是挨了一顿打。」
廖静萱只要白雪岚和她说话，就是说不出的高兴，小脸颊顿时红润起来，笑道，「我知道呢。两位伯母在这里，恕我说句不懂事的话，雪岚哥这么大的人，又留了洋，又是首都的大官，伯父管教得也严厉了些。万一要是伤了根基，那可怎么好？」
这话正中白太太的心。
白太太点头道，「正是。男人对孩子，总是能狠得下心的，不像我们当母亲的。」
廖静萱一双眼珠子，只在白雪岚身上，见他有片刻沉默，便问，「雪岚哥，你怎么不说话？」
白雪岚淡笑道，「我正头疼呢。才回来一天，就挨了一顿打。挨打也罢了，还传到外头去了，丢脸丢大了。我就奇怪，谁这么多嘴，我家的事，怎么就传到了你家那了？」
白玉香忙举起一只手，给自己澄清道，「我声明，不是我。」
大太太说，「急什么？就算是你，我们知道了，也不会让你挨一顿打。」
白玉香果然中计，急得站起来分辩，「真的不是我。昨晚静萱打电话来，急得都哭了，我才知道雪岚哥挨打了。要说通传消息，也是她传消息给我。」
白太太安抚她道，「好啦，好啦，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跳脚。你这孩子怪迟钝的，不如廖小姐反应快些。但这也是你可爱之处呀。」
这样一哄，白玉香才不再急了。
反而是廖静萱尴尬起来，强笑道，「我也是听哥哥说的。大概是给雪岚哥治疗的医生，和我哥哥也认识，白家少爷被打伤了是一件大事，那些人就拿了当大新闻来说。」
白雪岚问，「廖翰飞也回济南了吗？」
廖静萱点了点头，「哥哥原来也要来看雪岚哥，可他有许多事，脱不开身，只能要我代为问候了。」
白雪岚脸上微微一笑，心里明白，廖静萱这次大清早来探望，一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二来，必定也有廖翰飞有意无意的撺掇，这是要探虚实的意思。
白太太叹道，「我们白家风头太盛了，出一点芝麻绿豆的事，外头人就当看新闻一样热闹。也亏得雪岚和你们是一块长大的，你们都知道他。」
白玉香好奇地问，「三伯父昨天真把雪岚哥打得没气了吗？」
大太太忙止住她说，「糊涂孩子，你雪岚哥好好地坐在这呢。外人传的谣言，你倒是信。」
白太太见廖静萱很关切地打量白雪岚，温和地说，「你大冷天的过来探望他，足见你的心意。倒不必太担心，从小到大，他挨他父亲的打还少了？从没打出什么毛病，倒是把他打得越来越结实。」
白雪岚知道廖静萱在廖家并不管事，榨不出多少消息，加之担心怀风待会过来，看见一位年轻美丽的廖小姐在自己床前嘘寒问暖，心里不是滋味，因此恨不得快点送客。等了一会，不见客人们有告辞的自觉，便掩嘴大打哈欠，故意做出很疲倦的模样。
廖静萱见他如此，再留恋也不便多坐，只得站起来告辞。白玉香也跟着一起说要走。白雪岚随口敷衍着挽留了一句，顺势说，「招待不周，以后等病好了，我做东给你们赔罪。」
眼看着两位妙龄女郎离开，白雪岚任务达成一半，正想着怎么把两位太太也请回去，自己好去找宣怀风做点甜蜜的事。
管家忽然又走了进来，报告说，「韩小姐探望少爷来了。」
白雪岚脱口而出，「不见！」
白太太朝他厉瞪一眼，「别的人你不见，我不说什么。这一位，你要是敢赶她走，以后就别叫我母亲了。」
白雪岚苦笑道，「这病恹恹的样子，也不适合谈女朋友。等我病好了再谈不是一样？」
白太太冷笑道，「这是苦肉计和缓兵之计一起对我使呢。」
说着也不问白雪岚的意思，吩咐管家，「快把韩小姐请进来。」
管家将韩未央请到屋子里。她今日仍是做中式传统女子的打扮，外头紫裘披风一解，长旗袍裹出一身的玲珑凹凸，显出极有风情的曲线美。
白太太见到她总是喜欢的，便对大太太笑着夸她，「你瞧这身条子，别说我现在，就是我年轻那会，也是一点也不能比。好衣服穿在她身上是衣服，穿在我们身上，也就是裹木头的破布。」
大太太目光在韩未央身上转了两圈，又在韩未央高挺的胸脯上定了定，接着，又在她翘挺美丽的臀部曲线上一过，附耳和白太太说了一句什么，顿时两人都笑了。
韩未央落落大方地问，「两位伯母嘀咕我什么呢？」
白太太说，「这些话不便当着雪岚说，我们自己说着乐罢了。总之是说你的好话。韩小姐，你和雪岚慢慢聊，我和大嫂还有事，不陪了。」
便和大太太都站了起来。
韩未央一点也不拘束，送她们到了房门，说，「我一来，伯母就要走，大概是不喜欢瞧见我。是不是我做了什么错事，让长辈们不喜欢？」
白太太笑道，「傻孩子，正是喜欢你，我们才要走呢。你快进去罢。」
韩未央遥遥看着她们出了小院门，才回身到了房里，见白雪岚已经把身上被子揭开了，正找衣服要换。
见韩未央回来，白雪岚一边弯腰往脚上套袜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现在没有外人，大家是老交情，也不必装面上的功夫。我知道，你拿着我抢劫了欧玛集团继承人的事，要从我这敲点兵工厂的股份走。这事我们以后总要谈的，但不是今天。今天你先回去，过几天等我找你谈。」
韩未央身子一歪，便在床边微风拂柳般的斜坐了，微笑着问，「为什么赶人？怕你的宣副官瞧见我，泛点酸味吗？」
白雪岚说，「我们之间很清白，他泛什么酸味？」
韩未央慢悠悠说，「两家长辈开始忙活时，我很不在乎的，现在倒是有点动心了。想来想去，我们条件既然这样合适，不妨展开一番合作？」
白雪岚唇边扯开一抹微笑，反问她，「我们合作了，你那位秦秘书怎么办？我瞧他的样子，可不会只是泛点酸味。」
韩未央不知为何，目光忽然微黯，笑道，「先不提他了。倒要夸夸你的那一位，看着那样斯文矜持的，一出手把你们家老爷子都给镇住了。」
白雪岚一愣，「怎么镇住了？」
韩未央奇怪地问，「你竟不知道？不该呀。外头都在说，你挨打时，那一位跳出来冒死护主，还开了两枪，才把你从老爷子手底下救了出来。难道没有这回事？」
白雪岚当时昏死过去，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现在听韩未央提起这些自己想不到的话，心想，她这人向来不乱说话，这样说了，必然有些缘故。
然而怀风是从没有见过父亲的，怎么会传出这样的故事？
以父亲那样暴烈的脾气，见了怀风，又哪里会让怀风平安无恙的离开？
一瞬间转过几个念头，蓦地一阵心惊肉跳，只觉得很不妥，却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妥。
这时，恰好孙副官精神奕奕地走进来，见到韩未央，愣了一下，便露出微笑，向韩未央点头以做问好，再向白雪岚报告说，「昨天到大司令宅子去，回来已经很晚，听说总长出了点事故，过来隔着窗户看见总长已经睡了，就没进来。」
白雪岚问，「你今天见到宣副官没有？他吃早饭了吗？」
孙副官说，「才处理了一点公务，没见过宣副官。大概还在睡？」
白雪岚便吩咐，「你去瞧瞧他怎么样？韩小姐在这里，等我送了客就马上过去。」
孙副官知道韩未央在房里，白雪岚不想让宣怀风看见，会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刚要走，忽然听见一个女子不知在哪里大叫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
十分的惊惶尖锐。
白雪岚听着，不是别人，竟是野儿的声音。
而且那声音的来处，仿佛就在隔壁的房间——那不是宣怀风的所在吗？
白雪岚心脏轰地砸了一下，也顾不得袜子只穿了一只，跳下地就没命地往外跑。

第十章
野儿跷着一只脚，拄着一个拐杖，正站在床边嚷叫，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见白雪岚从门外跑进来，忙叫道，「少爷，你快瞧瞧，宣副官像是不好了！」
这话仿佛一个枪子打在白雪岚心脏上。
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在门槛上，连忙又强稳住神。
走到床前，只见宣怀风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比枕着的雪白真丝枕套还要苍白，不见一点动静。
野儿着急地说，「我想他昨天不大舒服，今早过来先瞧一瞧。不料叫了他好几声，不见答应，不像是睡着的样子。刚才推了他一下，也没有反应。你看他是怎么了？」
白雪岚叫了一声怀风，还是闭着眼睛。用手抚他的额，掌心一片湿润，原来不知什么缘故，宣怀风额上渗着冰冷的一层薄汗。
白雪岚的心脏急跳起来，抓了宣怀风的肩膀晃了两下，仍是不响不动。他于是更着慌了，连声叫，「备车！」
孙副官早跟了进来，马上回答说，「我这就去。」
转身就跑了出去。
白雪岚也不和孙副官说什么，因为怕宣怀风着凉，也不敢褪了被子，索性两臂一伸，把宣怀风连被子带人一起从床上抱起来。
他心如火焚，加之救人心切，手底不免失了分寸，抱得很是用力。手臂一勒，恰好勒到宣怀风的伤处。
宣怀风本来正昏沉，倒是让这剧痛给刺激醒了，眼皮子微微一颤，呻吟道，「疼……」
白雪岚正要抱着他走，忽然听他开口，心里一阵激动，忙柔声问，「哪里疼？宝贝，你哪里疼，快告诉我。」
宣怀风迷迷糊糊的，并不知道作答，嘴唇轻轻歙动，只是吐出个疼字，手臂像是努力要抬起来。
白雪岚见他脸上露出很痛苦的表情，手臂又做着动作，猜着大概是碰着身上哪里疼了，白雪岚不敢莽撞，连忙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回床上。
解开睡衣一看，大吃一惊。
宣怀风左边腋下，很大的一片瘀血痕，肿起有一指高。
野儿拄着拐杖在旁边探头来看，也吓了一跳，说，「老天！怎么伤成这模样？」
忽然又叫着，「是了！昨天少爷被司令打死过去，他趴在少爷身上要给少爷渡气，三司令很生气，狠踢了他两脚。可不就踢在腋下？」
白雪岚身体蓦地一僵。
这时，孙副官喘着气跑回房里，说，「车在大门。」
白雪岚心里纵有千百个念头，也都顾不上了，忙将宣怀风睡衣拢上，拿被子把宣怀风裹住，打横抱起来。这次他留了意，手臂绝不碰宣怀风伤处半点。
抱着宣怀风到了大门外，坐上准备好的轿车。白家的司机都是做老了差事的，一见少爷铁青着脸，说是急症要去西医院，也不用吩咐，一脚踩下油门，飞沙走石地往济南最好的和光西医院赶。
到了医院，少不得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以白家的威严，白雪岚的霸道，还有什么可说？自然不问别家的病人如何，马上将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医生安排给了宣怀风。
医生在里头给宣怀风做检查，白雪岚就站在走廊等着。孙副官在旁边细瞧，见上司脸色不同往日，而且这样一个字也不说的沉默，比咆哮骂人还要可怕，因此也不敢说什么劝慰的话。
两人正默默等着，忽听一阵脚步声，走廊那边转出许多个身影来，却是三司令、三太太、大太太、韩未央都来了。
三太太一脸的着急，见到白雪岚安然无恙地站在走廊里，神色稍安，上前关切地问，「孩子，你还好吗？怎么忽然上医院来，差点把我唬死过去。」
三司令开始脚步也是急促的，瞧见白雪岚后，就变了一个不在乎的神情，又将两只手背到身后去了，对三太太道，「你看你，大惊小怪。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把我也硬扯过来。难怪他要被你宠坏。」
三太太沉下脸，「你只管忙你的公务去，现在也没谁拦着你。」
三司令眼睛一瞪，正要说话，大太太赶在他前头笑道，「这是医院，病人都要静养呢，在这里吵嚷，可不好看。」
三司令不说话了，把头一扭，走到窗户前，装做看外面风景。
韩未央看局势有些尴尬，开口圆场道，「刚才就再三和几位长辈说了，并不是白总长有什么意外，是另一位生了急病，白总长送他到医院来。几位不信我的话，还是急得火烧火燎的赶过来。现在亲眼见了，总算信了？」
大太太问白雪岚道，「雪岚，听说你的副官病了。是怎么个情况？」
白雪岚背倚在医院雪白的墙上，沉着脸，好像并不曾听见。
三太太说，「这孩子，大伯母和你说话，你怎么不答？那一位宣副官，究竟病得怎样了？医生诊断是怎么个结果？」
问了两、三句，白雪岚还是保持着沉默。
三太太正还要说什么，忽见白雪岚眼中，蓦地淌下两行清泪来。
众人都是知道他脾气的，就算打折了十来根骨头，也从不见洒一滴眼泪，如今露出这脆弱的样子，让大家都吃了一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白雪岚这个时候，像是有些痴的，淌了一会泪，伸手在脸上胡乱一抹，将眼泪尽数抹去，深吸一口气。
众人总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然而他却还是一个字也没说，只是仰着脸出神。
三太太是当母亲的，毕竟知道他一点心事。原本这位宣副官在首都的行径，她是有些瞧不过去的，只是想起昨日宣怀风奋不顾身地冲出来，伏在儿子身上，拼着性命也要把儿子抢救回来，这分情意，不能说不真挚，若往大里去说，也叫做救命之恩。
如今看到儿子痛苦地落泪，她不由自主地心肠便有些柔软了，叹一口气道，「你和他相处大概有一阵子了，他身体有了不好，你心里着急，也是情理之中。放心罢，只要能养好他的病，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家里绝不会吝惜的。」
三司令听了太太的发言，无法再把风景看下去了，转过身，虎着脸道，「你少和他打包票。他那个宣副官，我昨天还忘了和他算帐。等他病好了，这帐总要算的。」
三太太问，「算什么帐？」
三司令说，「他敢对着我开枪，这不是一笔大帐？我不能轻饶了他。」
孙副官昨晚深夜才从大司令那头回来，还不知道上司挨打后又被宣怀风救回来的事，听三司令说宣怀风对三司令开枪，也是吃了一惊。
不禁又拿眼睛偷瞥白雪岚，担心白雪岚要忽然暴跳起来，和他父亲闹一场。
不料白雪岚却像什么也没听见，还是仰着脸，想他的心事。
原本，三司令要是不说什么，三太太也就罢了。
但丈夫眼看儿子伤心落泪，不但铁石心肠，还要落井下石，说这些算后帐的话，三太太便有气了，冷笑道，「他对你开枪，你要和他算帐。他救了你儿子，你怎么不和他算帐？」
三司令气道，「他救了谁？这小畜生本来就是装的！吹几口气，按几下胸膛就救了人，人人都能当神医啦！」
说着，话一顿，大概觉得刚才的话说得有些过头，便勉强加一句，「现在他病着，我不和一个病人计较。但他的医疗费，我们白家不负责。没听说做副官的病人，当长官的要包医治。他既然每个月领着有薪资，自然是他的薪资来付。」
大太太掺进来道，「老三，这样小气的话，是我们白家人说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不料三太太却说，「司令，不用你忙着撇清，其实你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刚才说费用由家里负责，指的并不是白家。」
三司令问，「不是白家，那是谁家？」
三太太道，「自然是我们崔家。」
三司令说，「呵！你说了几十年我们白家，这会口风倒变得很快，转眼就成我们崔家了。你难道还打算提今早那个话题不成？」
三太太毫不犹豫地道，「偏说我们崔家，你又要打人吗？像你这样狠心，总要把亲儿子当仇人的，这几日我还随着你的姓氏，大概过几天，就未必了。」
大太太忙打岔道，「几十岁的人，拌嘴也不看看地方。病人的情况，我们尚且不清楚呢，不是应该先问清楚吗？」
三司令被提了姓氏问题，这是他最为骄傲的，却让自己的太太带着瞧不上的口气说出来，这口气很难下去，便连大太太的周旋也不理会了，冲着三太太气哼哼道，「什么叫未必？你姓一天的白，就要一辈子姓白。要不然，咱们走着瞧。」
白雪岚一直都沉默着，这时双眼却蓦地定在了三司令身上，沉声说，「我就不姓。」
这话来得突然，三司令怔了一下，才问，「你说什么？」
白雪岚说，「过几天，请齐族中老小，开祠堂。我要改姓。」
三司令更是诧异，还是那一句，「你说什么？」
顿了一顿，又问，「你改什么姓？」
白雪岚说，「改什么都行，反正不姓白。你是我父亲，伤了我的人，我不能找你报仇。但是，我以后不要做你儿子。」
三司令愣了半日，忽然暴跳起来，大吼道，「反了！反了！小畜生，你犯了哪门子脑病？你再说一次我听！」
白雪岚说，「何必再说。到了时候，我亲做给你看。」
旁边大太太一干人等，都听呆了，万料不到白雪岚沉默之中，竟打的是这样一个绝情的主意。
三太太刚才和丈夫说要改姓，十成里面，有七成是拌嘴的意思。现在她听儿子的话，瞧儿子的神色，绝不像是拌嘴斗气，倒很认真似的。
她不由心里也打起鼓来，便哀求地看着大太太。
大太太对白雪岚正色道，「孩子，你父亲就算下手重些，也是长辈教训小辈的好意。你怎么能说出这种不孝的话？再说，开祠堂摆阵仗，以后不许姓白，改做他姓，那是犯了大错被赶出族的人受的大惩罚，哪有你这样糊涂，自己要开祠堂改姓的？」
白雪岚说，「要犯大错被赶出族，这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淡淡的一句话，将众人听得心头一颤。
白雪岚却不和他们多费唇舌，又把后脑勺靠在雪白粉墙上，脸微微仰起，浸入他的沉默里去了。
三司令心里又惊又疑，若儿子因为副官受了伤，露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他是很有信心狠狠打压下去的，惟其这样不哼不哈，很让他这当父亲的有些不安，所以也不敢像昨天一样，动手来一顿痛打，甚至连痛骂小畜生，也像是怕要激起火山的爆发来。
左思右想之下，只能拿着太太撒气，对着三太太一瞪眼，哼哼道，「得了，得了，都是你娇纵出来的，如今看你如何收拾。」
三太太浑没好气，正要开口，忽然又是一阵脚步声，大概是钉了铁皮的军靴踩在地板上，哒哒的十分响亮。
原来五司令得着消息，也赶来了。
他儿子白天赐穿着一身很体面的绸西装，梳着一缕不乱的头，也陪着他一道过来。
前面的人，都是为白雪岚而来，独五司令这一份焦急，是为着宣怀风了，一见众人就问，「听说宣副官出了毛病，是不是真的？唉，他负责着兵工厂呢，怎么早不病晚不病，偏这个时候病了？真不是时候。」
白雪岚对着自己父亲、母亲，不愿多说一句。见了他五叔，却是立即开口了，说，「不是生病，他是让三司令打伤了。」
五司令心想，这孩子急糊涂了，不叫他父亲做父亲，倒管叫三司令。
现在也不是讲究礼数的时候，所以五司令也不大理会，只转头和三司令抱怨，「三哥，你的脾气也要改一改，怎么还是老动手。那宣副官能把美国人说动，和咱们合作兵工厂，事情办得很不错。昨天我见着他还好好的，今天就让你打到医院来了，这样可不好。」
白天赐在五司令身后理着他沾了发油的头，随口附和道，「就是，就是。父亲为了兵工厂的事，高兴得睡不着，拉着我说了大半个晚上。再说那位宣副官，一向很得堂弟的喜欢，怎么就把三伯给惹恼了？」
三太太听着他后面这话，很不成体统，眼睛锐利地往他脸上一瞥。
白天赐察觉到她的目光，便一笑止住了，低头用手去抚已经烫得很贴服的西装。
白雪岚对五司令说，「五叔，对不住。」
五司令说，「这也没什么，我耐着性子等他伤好。但你也不要太让他歇着，兵工厂的事总要抓紧办。」
白雪岚说，「你不用等，没有兵工厂了。」
五司令吃惊地问，「兵工厂是板上钉钉的，什么叫没有了？」
白雪岚却不对他说话了，把脸转过来，对着韩未央说，「你忙上忙下，不就为着兵工厂的股份吗？何必只要那么一点股份，我把这个人给你，有他在，你什么都能占全了。」
韩未央一愣，问，「白总长，你说的是真话吗？」
白雪岚惨然一笑，「他本来有些畏惧，不想随我到山东来，我硬逼着他来了。不料我实在没用，路上就让他遇了危险，到了自己家里，原以为很能够放心，却把他害到这样田地。如今，我自己都不要姓白了，还有脸要他给白家办兵工厂吗？我护不住他，我是不配要他了，你带了他去也好。」
韩未央还未说话，五司令已经急得脖子上青筋直跳了，拦在白雪岚面前叫道，「欸欸！可不要胡说，什么不姓白，不给白家办兵工厂？兵工厂明明就是白家的，怎么就不姓白了？雪岚，往日你胡闹，五叔都不在乎。可这事五叔不能纵容你！」
说着，又扭头去叫人，「三哥，你不管着他点？」
三司令满肚子冤屈恼火，无法发泄出来，鼻子重重地哼一声，索性扭头甩开大步走了。
五司令被他弄得满脑子糊涂，又叫了一声三嫂，把目光投到三太太身上。
三太太说，「老五，这是他的副官，又是他副官找回来的合作。他说不给白家了，那就不给罢。」
五司令震惊到了极点，「三嫂，你竟说这种话？你虽不扛枪打仗，可做了白家这么些年媳妇，总该知道一件好军火，能救许多人的命。我不管你和三哥置什么气，只你实在不该拿这种大事撒气。」
三太太冷笑说，「老五，把兵工厂合作弄砸了，这罪名我不承担。你找别人去。」
五司令听三太太这语气很不善，心里也不痛快起来，黑着脸问，「你不承担，我只能找你儿子。」
三太太说，「也不许你找雪岚。」
五司令气恼地问，「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我还能找谁？」
三太太说，「兵工厂合作不起来，是因为你三哥在外头听了挑唆，回家吃了炸药桶似的，下毒手把雪岚给打了，又连带着把宣副官给打伤了。你找挑唆你三哥的人去。没有他那一筐子的好话，也不会有今日的事。」
五司令把手往腰间的枪套用力一拍，「你说，谁挑唆的？我先枪毙了他，给雪岚出一口气，再来谈兵工厂。」
三太太手往他身后一指，「人就在你身后，你枪毙罢。」
五司令往后一转身，没有别人，就他独生子白天赐站在那里。
五司令愣了一愣，似乎明白过来，便把眼睛一瞪，问白天赐，「你昨天和你三伯见面了？」
白天赐向来惧怕父亲，被这样牛眼似的恶狠狠盯着，满肚子的谎话像黄油遇了发红的烙铁，融成了一团泥浆，待要捡起这句，又怕那句露了馅，何况有没有见过三司令，这话以后是可以查证的，思来想去，终究不敢撒谎，期期艾艾地说，「见是见了，那也是……也是碰巧遇上。再说，也并没有说什么要紧……」
话未说完，啪地一下，脸上就挨了一耳光。
白天赐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冒了许多金星，片刻才退散过去，视野里只有父亲胀红的愤怒的脸。
五司令指着他大骂，「他妈的好事不干，净拖老子后腿！滚！回家再收拾你！」
白天赐捂着脸，狼狈地倒退几步，临走前一回头，怨恨地看了白雪岚一眼。
岂料白雪岚也正看着他，那冰冷的目光，简直像冬天里冰块塞进人后脖子一样，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五司令一耳光打发儿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到白雪岚面前，清了清嗓子，低沉地说，「天赐这小兔崽子，我是忙着公务，管教得少了。你放心，这事我不能轻饶了他。不过雪岚，兵工厂的事，还是要冷静一点来处置……」
正说着，前面那扇门微微的一动。
白雪岚像被电流打到脊梁一样，猛地站直了，快步走向前，正迎上走出门的医生。
白雪岚一把抓住那医生，紧张地问，「病人怎么样了？」
医生的手臂被他抓得生疼，但知道眼前就是大名鼎鼎的白十三少，也不敢摆出医生的架子来，忍着痛，强笑着说，「病人受了风寒，肋骨一处有裂伤，但并没有伤到内脏，这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将养一个月，自然无碍的。」
白雪岚悬着的心，猛地一下放回地面，只觉得眼前视野一阵乱摇。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觉得心境沉静了一点。
便把那脸上已显出痛苦之色的医生松开，自行往病房里走。
孙副官待要跟上去，房门砰地关上了。
于是众人便知道，接下来的时间，白雪岚是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扰的。

第十一章
却说宣怀风幽幽醒转过来，鼻尖闻到一种颇熟悉的味道。睁开眼，头顶是雪白的，眼微微一垂，自己身上盖的被单，连旁边的布帘及对面墙壁，都是雪白的。
他是住过好几次医院的人，便知道自己又住进医院来了。
所闻到的，当然就是消毒的酒精的味道。
只这样怔着，往周围打量了一眼，在床边呆守半日的白雪岚已经察觉了，忙从椅上坐直起来，关切地问，「你醒了吗？」
宣怀风轻轻地嗯了一声，又问，「这是医院？我记得在你家里睡的，怎么我又到医院里来了？」
白雪岚反问，「为什么到医院，你自己不知道吗？你本事很大，骗住了我，然而你能把自己的身体也骗倒吗？」
这话冲口而出，说了之后，自己也一怔，以为是说重了。
爱人为自己吃苦受伤，应该加倍体贴怜爱，怎么却来责怪他呢？所以白雪岚说错一句，便沉默下来。
然而这样沉默，把所有涌上的酸楚难过都强压回去，更添了十二分的沉重。
白雪岚一肚子的痛苦，无法说出来，仿佛被人拿钝刀子割着一般，便把身子转过去，望着对面的白墙壁，长长地叹息。
宣怀风见他这样，有些吃惊，等了片刻，不见他转回来，知道是真的难过了，既觉得他又犯了痴病，又不免感伤起来，伸手抓着他的衣角，轻轻地扯了扯，和声说，「你生气了？别生气，我和你道歉罢。」
他不说犹可，如此一说，白雪岚更是不好受起来，更是把脸对着墙壁那方向，不肯转头。
宣怀风苦笑道，「古人面壁，是为了思己过。你这样，却是思我的过了。我给你鞠个躬赔礼行不行？」
说着要起来。
头刚离枕，就觉得肋上一阵痛楚，不由呻吟一声。
白雪岚惊得顿时跳站起来，两手按着他的肩膀，又唯恐弄疼了他，满腔力气尽凝在臂骨里，将两根臂膀凝得仿佛铁柱般，小心拿捏着把他按回到枕上，咬牙切齿道，「你还乱动？你是存心不让我好过！」
又把声音压低了，问，「疼不疼？」
不等宣怀风回答，又大步走到门边，开了门朝外喊人，「医生呢？叫医生来！」
外面也不知站了多少白家的听差跟班，一叠声的答应，纷纷地叫嚷，「医生！快叫医生，少爷叫呢！」
宣怀风听这般动静，知道为了自己，这医院被打扰得不轻，叹了口气说，「你安静一些，这样兴师动众，要让你父亲知道了……」
一句话没说完，就触了白雪岚的逆鳞，打断宣怀风的话，回过头，发着狠劲说，「偏要兴师动众！我知道你怕什么，既然把我看得这样无能，你跟着我到老家来干什么？」
宣怀风奇道，「我怎么把你看得无能了？」
白雪岚说，「你连骨头都被人打断了，还瞒着不告诉我，不就是以为我没有本事，反抗不了家庭的力量吗？我们相处的日子也不算短，为什么连这一点信任也不给我。」
宣怀风忙解释道，「并非如此。就是知道你本事很大，怕你要惹事，让家里长辈不痛快，我才瞒着。」
白雪岚磨牙道，「你只怕我家里长辈不痛快，有没有想过我不痛快？你忽然晕在床上，我的魂都没了。你这样折磨我……」
话未说完，听得一阵脚步乱响，一个人喊着，「少爷，医生来了。」
一个穿白袍的中年男子被听差们几乎是押送着进门来。
白雪岚便不和宣怀风说了，先问医生，「病人醒过来了，他刚才疼呢，有没有止痛的方法？」
那医生显然早见识过白雪岚的蛮横，无奈地两手一摊，「白少爷，再问一万遍，我也只有这些话。我向你保证，医院能用的药都用上了，骨头的伤，总有些疼的，这也是正常。若说像你要求的那样，给病人用吗啡，作为医生，我很不赞成……」
白雪岚截住他说，「吗啡我知道会上瘾，我那是一时心急说的，你不用理会。可是你究竟有什么好的止痛法子没有？」
那医生连说了几次「没有」，又把一些骨伤只需静养的话说了。宣怀风看白雪岚不肯干休似的，非要医生拿出更好的治疗办法来，知道他是不好对着自己生气，便要让别人也不安生，心里又笑又叹，只好在床上装着咳嗽几声，说，「好冷。」
白雪岚果然马上把医生丢下了，跑去将柜上摆的一床备用棉被拿来，亲自加铺在宣怀风身上。
宣怀风趁着他弯腰给自己掖被子，手从被子底下探出来，抓着白雪岚的手腕，央求着说，「你不要走，坐在这里陪一陪我。」
白雪岚只要被宣怀风握住，那就是被贴了定身符，纵使身怀千斤力，也绝对挣脱不掉。
宣怀风说要他坐，他就不假思索地在床边坐了，又怕宣怀风着凉，把宣怀风伸出来的手塞回被子底下，自己的手在棉被下面反握着宣怀风，低声问，「你要我怎么陪你？」
宣怀风微笑着问，「你不骂我了吗？」
白雪岚想着他一个身上有伤的人，醒来就受自己的气，不但不恼，反而还要对自己示好，自己也太难为人家了，不免愧疚起来。
他就有些难为情，沉默了一会，说，「不是要骂你，我骂自己来着。这是我的家呀，我把你好好的带进来，不到两天，就让你进了医院，我是太没用了。」
宣怀风听他语气异常沉重，不知如何劝慰，默了片刻，便对着白雪岚伸进被子里的那只手，轻轻摩挲手背，慢慢的来回，像给猫儿顺毛一样。
白雪岚很吃这套，被爱人温柔地抚摸了好一会，虽不说什么，眉却不再锁得那么紧了。
宣怀风这才问，「刚才医生说什么骨头的伤，难道我骨头伤了吗？」
白雪岚说，「你这傻瓜，自己骨头都被踢裂了，自己不知道？」
宣怀风脸上露出诧异来，说，「原来骨头竟裂了，怪不得这样……」
最后那个字，却忽然止住，不说出口了。
白雪岚冷冷地问，「怪不得这样疼，对吗？既然知道疼，为什么不告诉我，还要强撑着没事人似的？我把你当天一样大，你倒好，完全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这次你是骨头裂了，下次要是骨折伤了心肺，你一样的隐瞒吗？」
宣怀风无辜地说，「实在是不知道，我以为只是踢伤皮肉，大概消了肿就好，想着瞒几天，自然就会好的，也不用另生事端。我要知道伤了骨头，一定会到医院来。我才二十来岁，大好的青春，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白雪岚问，「你说的是真话？」
宣怀风说，「我要是说谎，你一定看得出来。你瞧我的眼睛，究竟我有没有说谎？」
白雪岚果真盯着他的眼睛瞧了片刻，容色稍缓，但还是不甘心，「你挨了打，为什么瞒着我？我不能原谅。」
宣怀风笑道，「挨打的是我，你还要来和我算帐，我真是不好做人。」
白雪岚不知想到什么，眼底闪烁一种冷厉的光芒，低哼道，「你不用委屈，各人有各人的帐，我自然要一一清算。」
宣怀风蓦地打个寒颤，再细瞧白雪岚神色，似乎寻不到太激烈的表现，就连刚才那句话，也只像随口的发泄而已。
宣怀风问，「你要和谁清算？」
白雪岚说，「你不用管，我心里有帐本，欠帐的一个不漏。头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你。你这样不乖，你说，怎么罚……才好？」
两人一开始说话，那被白雪岚缠得头疼的医生便趁机溜了，听差们不敢妨碍少爷，也都安静地避到门外，把病房的门掩上。
因此并不用多避讳。
两人言语之间，声音低低的，白雪岚坐在床边，渐渐地就越靠越近，说到「怎么罚」三字，已几乎感到宣怀风脸上的温度。他便顺理成章，在宣怀风白皙的脸上吻了一口。
说完「才好」二字，又吻了一口。
两个脸颊吻，只能称为饮鸩止渴，因为那是全然浇不灭他心中之火的。
大概如他这种有野兽一般本能的人，知道爱人遇过了危险，便非要做一些亲密的举动来确定，才能安心。
所以他吻了两下脸颊，越发地觉得不够，便问也不问就覆住了宣怀风的唇。因怕弄疼宣怀风肋上伤口，不敢压在他身上，但又怕宣怀风别扭不配合，索性自己上半身悬着，一个大掌插进黑发和枕头之间，牢牢托着宣怀风的后脑勺，舌头探进花瓣般柔软的唇隙，翻搅寻觅蜜汁。
贪婪地尝着带有爱人熟悉气味的津液，宛如久旱的人终于品尝到传说中的甘露一般。
宣怀风认罚的态度还算不错，乖乖地很老实，并没有反抗的迹象，白雪岚要吻，便由着他肆意地深吻，直到呼吸不着新鲜空气，肺里憋得火热，才用手轻挠白雪岚的衣领。
白雪岚不大情愿地将他放开，见他大口地喘气，苍白的脸颊反而有了点血色，便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十分怜爱地抚着他的脸问，「身上哪里疼吗？饿不饿？要不要什么吃的？」
宣怀风并不太饿，只是这时候若是闲着，恐怕白雪岚要弄点事出来，反而不如要吃要喝，便点头说，「正想要吃点什么，有稀饭没有？」
白雪岚说，「有的。」
走过去打开门，朝外头吩咐一句，「弄一碗稀饭来。」
不到片刻，就有听差端了早预备下的热稀饭过来。
待要送进病房里。
白雪岚拦在门口，对那听差说，「用不着你，给我罢。」
自己接了稀饭，把房门关紧，回到床边坐了，把宣怀风小心翼翼地扶起来，背靠床头半坐着，笑着说，「你不要动，当心牵着伤口要痛。我喂你罢。」
宣怀风见他脸上虽挂着笑容，眼底却还有些冷意，暗忖，他这顿气生得不小，诸事还是顺着他才好。与YU夕XI。
因此虽觉得尴尬，白雪岚要喂，他便粥来张口，安安静静地把一碗肉沫稀饭都吃完了。
于是接二连三，白雪岚要如何伺候，他就接受如何的伺候。
从喂食到擦身，再到如厕更衣，以宣怀风所受之伤，许多事本可以自行解决，但都经了白雪岚的手，宣怀风连一个字的异议也未曾出口。
到了晚上，宣怀风总以为他至少要回家去睡一睡。不料白雪岚绝口不提回家二字，到病房套间的浴室稍洗了洗，换上一套睡衣，掀被子钻到宣怀风病床上。他怕弄疼宣怀风，不肯像往常那样搂着宣怀风，便叫宣怀风把头枕在自己左边肩膀上。
宣怀风想问他为什么不回家去，思忖片刻，也就不问了，乖乖照着白雪岚的话做。

第十二章
两人窝在一间病房里，如此地足足过了几天，白雪岚的心情才算缓和，和宣怀风说话谈笑，嘴角噙着笑，眼底也十二分的温柔宠溺起来。
他前几日实在有气，温柔中总带着几分霸道，仿佛稍受到违逆就要炸出个手雷来。如今回转了，也就觉得自己有些任性，所以那温柔就变了样貌，成了一种极缠绵的温柔，总要时时刻刻挨着宣怀风的身才好。
在病房里，吃饭必然是一处吃的，睡也要一张被子下面同睡，就算没有事，也要半边身子挨在床头，拿指头撩着宣怀风额前的短发来玩。
宣怀风笑道，「你总没有一会安静。」
白雪岚反问，「我怎么没有安静？刚才我也没说话。」山 与 三 夕
宣怀风问，「不说话，你的手做什么呢？」
白雪岚说，「嫌我用手吗？不妨事，我用嘴如何？」
说着，就把头凑过来，挨在宣怀风细白的脖子上一阵乱咬。
宣怀风忍不住痒，笑道，「别闹，不许闹啦！」
拿手推着白雪岚往外，刚一撤手，白雪岚马上又挨了上来，作势还要再咬。
宣怀风说，「从前我爸爸在，有一个参赞送他一只大犬，说是德国种，看家护院极好用的。见着主人就扑着撒欢，两只爪子搭在人身上伸舌头舔，推也推不开，就像你现在这样。」
白雪岚问，「你这话是把我当德国狗吗？」
宣怀风一想，这话果然像骂他是狗，言辞可真是过分了，忙道，「我一时想起顺口说的，并没有多想，你不要往心里去。」
白雪岚笑道，「这可迟了，你但凡说一个字，我都要放到心里去的。好罢，当狗就当狗，谁叫我喜欢咬人呢？不过我不要当德国狗，要当也当中国狗。我这中国狗不看家护院，只会扑着主人撒欢，伸舌头要肉吃。」
宣怀风哭笑不得，「越说越不像话，快停了罢。」
白雪岚说，「当然不像话，都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然而我为什么要吐象牙？我只要吃肉。」
竟真的把两只手掌平抬起来，做个狗儿嗤嗤吐舌的样子，然后两手在宣怀风身上一搭，耍赖地追问，「主人，要吃肉。给不给？你给是不给？」
宣怀风被他两只手在身上揉着，力道虽不大，却无端地一阵心跳急促，脸也微微地热了，抵抗着道，「别闹，真的别闹……」
两人正玩着，忽然听见敲门声。
宣怀风便说，「快停，有人敲门。」
白雪岚大半个身子虚压着宣怀风，把病人服衣襟里露出的一截雪白项颈，用唇摩挲品味，正得着趣味呢，有人来扫兴，便很不高兴，冷哼道，「别管他。已经说了不许打扰，谁这么没眼色？看我有空，把门外那些碍事的通通处置掉。」
宣怀风知道这几日来，凡有听差来请示家里大小事，都被白雪岚沉着脸骂回去了，可见他对家里的事很不想理会。
宣怀风心知白家大宅那头大概有些事故，只是看前几日白雪岚的状态，实在不好问，所以也就忍耐着。
此时见白雪岚心情甚好，宣怀风便问，「门外那些听差，都是你母亲派过来的吗？你在医院里一待就是几天，没有回一趟家，她不牵挂吗？我甚至不见你有打一个电话回……哎呀！」
蓦地轻叫。
原来他正说着，白雪岚伏着头，就在他脖子上任性地咬了一口。
宣怀风吃疼地说，「你还真的咬……」
才说到一半，忽然一阵砰砰，那声和听差们小心翼翼的敲门完全不同，像是拿着锤子擂门一般，惊得人心脏一缩。
便听见五司令扯着嗓子在外头喊，「雪岚，是我，你五叔！快把宣副官放出来，我有要事和他商量！」
宣怀风坐起来说，「是五司令。」
就要下床去开门。
白雪岚拦着他，「不许去。」
宣怀风说，「别闹了，他说有事，应该是兵工厂的事，这不能耽搁。」
下床才走了一步，两脚忽然就悬空起来。原来白雪岚从后面不打招呼将他一把打横抱起，放回到床上。
白雪岚低头朝他微微一笑，两根指尖在他鼻尖上轻轻一拧，「你这不听话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我开了口说不许去，当然有我的缘故，就你偏和我对着干。」
宣怀风说，「什么缘故？」
白雪岚淡淡地说，「我要和白家决裂。」
宣怀风吃惊地问，「你再说一次，和谁决裂？」
白雪岚说，「和白家。」
宣怀风惊疑不定，还是问，「你是当真的吗？」
白雪岚说，「当真的。」
宣怀风急道，「这决定太莽撞了，你不要冲动，我们先好好谈谈……」
白雪岚把一根指头往宣怀风嘴上一竖，笑道，「先让我把五叔打发了。你听这敲门声，再不开门，大概要拿枪把锁打烂了。」
便拿被子把宣怀风盖好，转身过去开门。
五司令打发了几次护兵来传话，都被挡在门外，实在是无法可想，才亲自过来喊话。他一个做叔叔的，又是一位威严的司令，敲了半天门也没人答应，脸面上很不好看，因此敲门的手劲一下比一下大，嗓门也随之提高起来，「雪岚，你几岁的人了，这样使小性，多惹人笑话。如今你父亲也再没说什么，天赐那小兔崽子，我也教训过了，你还想怎么样？我不信，你能在病房里躲一辈子！开门！你给我出来，有话当面讲！」
砰砰地乱捶，几乎要把门捶碎时，白雪岚才开了门，叫了一声，「五叔。」
五司令气呼呼道，「哼！你还知道我是五叔吗？」
白雪岚走出病房，先把房门关上，把头一点，示意五司令跟自己来。五司令虽然冲着宣怀风而来，心里也知道，没有白雪岚点头，他的副官恐怕是使唤不动的，只好跟着白雪岚到了走廊另一头。
五司令站定脚，就急冲冲地问，「宣副官能下床没有？」
白雪岚说，「现在总算勉强能下床走几步了。」
五司令抚掌道，「好，能下床就好。快叫他穿上衣服，跟我走一趟。」
白雪岚问，「什么事这么急？」
五司令说，「美国欧玛集团的代表来了，现在就住在金龙大饭店。我要带宣副官去和那代表见一见，好赶紧把兵工厂的事做起来。」
白雪岚说，「这些事何必麻烦五叔。不妨打个电话给韩小姐，请她去和那代表交涉。」
五司令把脸一正，严肃地说，「大侄子，你这样拿着正经事耍脾气，五叔要骂人了。上次你说要把兵工厂让给韩小姐，大家知道是一时的气话。可你如今还这么说，万一让韩家当真了，到时候横插一手，那可不好玩。」
白雪岚冷冷一笑，「怪不得大家很安静，原来都当我说的是气话。那好，我如今也不激动了，想法很坚定了，再正式宣布一次，兵工厂和白家没有关系。那些股份，将来都要归韩家。」
五司令色变道，「凭你一句话，就把偌大一个兵工厂送到别人手里去？」
白雪岚说，「不是凭我，是凭我的副官。兵工厂是因为他才有的，白家别以为打伤了他的人，还能夺走他的东西。我想韩家对他，至少能比白家对他好，那还不如让他给韩家效力。有才华的人，哪里不能容他呢？」
五司令习惯了一言九鼎，被侄子这样不冷不热地顶撞两句，气得呼哧呼哧的喘气。要是他儿子白天赐这样顶撞他，早被一耳光扇到走廊外头去了，可白雪岚在白家第三代中排在十三位，年纪最小，脾气却是最大，连他亲生父亲都奈何不了，何况他是个五叔。
再说，以三嫂那性子，知道谁碰了她独生儿子，那是不能善罢甘休的。
因此，五司令尽管胸膛气得上下起伏，也不好真的对白雪岚使出自己平日的暴力手段来，半晌，沉沉地说，「你别天真。就算因为你那副官才有的兵工厂，到了这一步，你以为还能拿回去？在这山东地界，要是到了手的东西还保不住，白家就不是白家了。臭小子，以为翅膀硬了，要和家里对着干吗？你尽管试试，以后栽了跟斗，可不要和你五叔哭。」
一转身，军靴踏着地板很重的声音，生气地走了。
五司令出了医院，坐上车，对司机吩咐，「回家。」
司机见他脸色阴沉，不敢怠慢，赶紧开车。刚把车开回五司令大宅门前，司机下车给五司令开门，五司令忽然又想起什么来，用手拍着窗户玻璃说，「去三司令家！」
司机也不敢多问，赶紧地回驾驶座，又重新开车。
幸亏两个宅子其实离得很近，不到片刻就到了。
五司令下车进了宅子，一路找到三司令住的屋子里，一见三司令，就把白雪岚的话说了一遍，愤愤地问，「你说气人不气人？他从前淘气归淘气，并不会这样不识大局。喝了一点洋墨水，竟忘了中国人的礼法。白家的东西，要拿到韩家去，这家里家外的区别，他是全然不顾。」
三司令却没有他五弟这样激动，拿了一块半旧不新的布，一边擦他的随身配枪，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这小畜生，让他母亲宠坏了，他还说不要姓白呢。行，他不要我这个老子，难道我还稀罕他？」
五司令说，「三哥，就算他离了白家，可兵工厂不能让他带走呀。」
三司令为着家事，心里很烦躁，不见他五弟劝解一句，反而总提着兵工厂，便更烦躁起来，把手里的枪往桌上啪地一放，说，「你来来回回，不就是为着兵工厂吗？究竟要怎么做，你就去做，我还能干涉你？」
五司令说，「那我就真的放手去做了。」
三司令问，「你要怎么做？」
五司令说，「到手的鸭子，不能让它飞了去。现在你把宣副官打伤了，宣副官绝不会再帮着白家，我们趁着他还在医院，把事情接到自己手上。头一桩，他身边也许带着兵工厂的一些合约，又或者是机密文件，我们搜查一下，先通通给他没收了。」
三司令心忖，那小畜生这么口口声声说要脱离白家，就仗着自己手上有个兵工厂，以为和美国大集团做了生意上的伙伴，没了家庭这棵大树，也能活得滋滋润润。
绝不能让他这样自在。
要是把兵工厂的项目给他截掉，他没了手上的皇牌，还怕他不来给自己认错赔罪吗？
三司令便说，「老五，你说的很对。没了张屠夫，还吃带毛猪不成？那姓宣的副官，已经帮我们把线牵了，他也就没多大用处了。」
五司令拍着大腿道，「就是这话！好，有你这句，我能办事去了。」
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问三司令，「对了，怎么不见三嫂？」
三司令叹道，「她回娘家去了。这娘儿俩，一个在医院不肯回来，一个跑回娘家去，都不让我好过。」
五司令哂道，「你就是不听我劝，早娶几个姨太太回来，这时候也不寂寞。」
三司令习惯性地把眼睛往房门一张，板着脸说，「老五，这话要是让你三嫂听见，她可不饶你。」
五司令嘿嘿一笑，「不是你说她回娘家去了？三嫂要是在家，这话我也不敢说呀。」
说完，想起他的正经大事来，不再多话，从三司令屋子里出来，便往白雪岚住的院子里来。
随便找了一个听差问，「你们少爷带回来的那宣副官，他住的屋子在哪里？」
听差便带了他到宣怀风的屋子里。
五司令在屋子里看一圈，除了屋子陈设，只有木柜子上摆着一口皮箱，这应该就是宣怀风的私人物品了。
因为这关系着兵工厂，所以他也不另叫人来，自己撩起两只袖子，打开皮箱，亲自去搜。一翻，果然在箱子底下翻出几份文件来。
五司令大喜，打开文件来看，很端正的钢笔字，最前面一行写着——戒毒院之发展计划。再往下看，连着几份也都是戒毒院的文件，和兵工厂没有一点关系。
五司令大为懊恼，嘴里喃喃说，「一个兵工厂，总该把合约带在身边呀。」
忽听后面一个女子大声地问，「欸！你怎么翻人家的东西？」
五司令回过身，见是野儿，皱着眉说，「我在找东西，你不要来烦。」
野儿等他转过来，才看清他的脸，笑道，「是五司令呀。你找东西，怎么找到宣副官箱子里了？」
五司令冷哼，「他的箱子，我搜不得？」
野儿舌头一吐，「我不敢说这话。您是司令，要搜谁不行？五司令，您要是没有吩咐，我就走了。」
五司令叫住她，「等等。我要找一份要紧文件，这箱子里没有。不知他放到哪里去了。宣副官的东西，除了这口箱子，另外还有什么没有？」
野儿说，「我和宣副官不熟悉，他的东西我不知道。您要真找不到，打个电话到医院里问他，不是更便利？反正他在医院里也走不脱的。」
五司令说，「就是因为他在医院，不想打扰他养伤，才来问你。」
野儿低头想了片刻，还是摇头，「真的不知道，他才来一天就到医院去了呀，东西除了这屋子，还能放到别处？」
五司令不耐烦地把手一挥，「去吧，去吧。我再找找。」
野儿答应一声，退出去了。
她到了房外，便从游廊下走，忙忙地走到西边的小书房里，到处翻找起来。一个相熟的丫鬟石花走过瞧见，把脑袋探到窗边问，「野儿，找什么呢？」
野儿说，「宣副官刚到那日，说有一个小提包，要放到办公务的地方来。怎么现在找不到了？」
石花说，「吴妈早上打扫过，大概顺手搁在哪个柜子里了，要不然就是哪个抽屉。」
野儿连忙开了大柜子，但又不见。一口气把抽屉一个个都抽开，最后才在一个最底下的抽屉里看见那提包。她抱住那提包，松了一口气。
石花好奇地问，「里面藏着金子还是银子，你就紧张成那样。」
野儿说，「没金子也没银子，是少爷打电话回来说，他一些私信放在提包里，交给了宣副官。如今宣副官去了医院，他怕人家看他的信，就要我收起来。」
石花问，「什么私信，这样怕人看见？」
一顿，又笑道，「你不用说，我也猜着了。我们这位少爷呀，在外头几年，大概又和哪几家的年轻小姐交了朋友。那些信，也不知骗了多少姑娘的心去，怪不得要藏着。」
野儿朝她做个噤声的动作，神秘地笑了笑，低声说，「你知道就行了，可不许向外传。要是有人问起，你也千万别说有这么一个小提包。不然，少爷要生气。」
石花把唇一抿，「我疯了才会和人说，也犯不着多管闲事。反正，他再撩拨一百个，也撩拨不到我身上。倒是你，什么时候让我们叫你做姨娘？伺候少爷这些年，什么都耽搁了，他总不能丢下你不管。」
野儿说，「呸呸！你就不说正经话。」
把小提包带到自己房间里，藏在衣箱里。
后来再想想，还是觉得不妥，又把小提包从衣箱里拿出来，到屋外去了大半个时辰。再回来时，她的两手已经空空了。
话说五司令在宣怀风的屋子里翻了半日，找不到想要的东西，只好暂回家里去。
心想，就算没有合约，但欧玛集团的代表住在大饭店里，一时是走不了的。只要把关系维持住，到时候借口说合约在路上弄不见了，再补一份，也未为难事。
于是他回到家中，便郑重的梳洗一番，担心人家觉得他太霸气不好合作，特意将惯常穿的军装脱下，换了长袍马褂，便坐了汽车，往金龙大饭店来。
那欧玛集团派过来的代表，洋名叫安德鲁马丁，是个金发碧眼的美国人。
被欧玛集团聘用之前，他曾当过两任的美国铁路公司在华总经理，是个十足的中国通，一嘴中文，说得比本地人还顺溜，而且也颇具才干。因为这次过来，是受了集团继承人尼尔怀特的委托，故此特别谨慎。
他在抵达济南之前，已经把合作的文件都看熟了，一住进大饭店，立即就打电话到白家，要求和宣怀风见一见，不料白家那边答复，宣怀风进了医院，暂时不能见人。
安德鲁听说宣怀风住院，自然是提出要去医院探望，但白家的态度很奇怪，只说病人在养病，现在不接受探望。
安德鲁别无他法，只好在大饭店住一晚，享受中国的美食和各种中国式的夜间娱乐。第二天，正考虑要不要打一个电报，向尼尔怀特做一个报告，门房来敲门，说是白家的五司令来拜访。
安德鲁知道，这白家和宣怀风是有很大关系的，便把五司令迎到大套房那一个用于谈公务的小房间里，二人在沙发上坐了，略寒暄两句，便入正题。
安德鲁问，「今天只有白先生一个人来吗？宣先生在哪里？」
五司令笑道，「宣副官身体有些妨碍，恐怕要休养很长一段日子。兵工厂的合作事宜，现在由我代表白家和贵集团接洽。」
安德鲁有些惊讶，便问，「这是宣先生的意思？」

第十三章
五司令沉重地把头点了一点，说，「他就是这么一个意思。其实他也想把事情给办完再休养，可是他身子原本就病弱，自从到了济南，大概是水土不服的缘故，病忽然来得很沉重，在医院里用尽一切方法治疗，也还是下不得床。要是为了一个兵工厂，把他这条命给折腾没了，叫人怎么忍心？所以他如今，是把一切都转交到我手上了。他和贵集团的合作，本来就是代表着白家。现在不过是换一个代表，本质上还是白家和贵集团的合作，这一点是未曾改变的。至于贵集团在合作中所占的利益，绝不会有任何减损。安德鲁先生，你以为如何？」
安德鲁沉吟片刻，才道，「身体是一切的前提。宣先生既然需要休养，那么接下来的合作，白司令来谈也是可以的。」
五司令大喜，「这样极好。安德鲁先生，贵集团承诺为兵工厂提供的那些武器设计图，我希望可以先看一看。」
安德鲁笑着说，「白司令，不要心急。博特四型手枪和7012曲设步兵炮的设计图，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五司令一听，真是惊而且喜。
博特四型手枪自然是好东西，那7012曲设步兵炮更是不曾料到的。若白家能制造出这种轻迫击炮，每个步兵大队配上三门，不！哪怕两门。那也能把对手轰得嗷嗷叫！
到那时，白家军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没想到宣怀风这样本事，哄得洋人连曲设步兵炮的设计图都肯拿出来。
虽说白雪岚那小兔崽子，为了一个男人闹得鸡飞狗走，很不长进。但如今一想，还不能不佩服他识得珠玉。
五司令正心花怒放，又听安德鲁慢条斯理地，把后面的半截话说道，「……只要宣先生完成他对尼尔怀特先生的承诺，我就会派人送到济南。」
五司令有些措手不及，脱口问，「什么承诺？宣副官不是已经和你们讨论好了，欧玛六成，白家四成？」
安德鲁说，「六成，那是对兵工厂收益的分配。除此之外，宣先生另外做了一个私人承诺。我们集团的副总裁尼尔怀特先生，正在等待宣先生履行承诺。」
五司令默默想了片刻，郑重地说，「宣副官现在病情太重，然而我知道他的为人，答应了别人什么，是一定会做到的。不妨这样，我们这边先继续，等宣副官稍好一些……」
他还在说着，安德鲁那颗金色的脑袋，就在左右摇动了，完全是一种不同意的表情。
五司令在战场上杀伐决断，随手枪毙几个人，那是很在行，但和洋人打交道的次数却不多。
心想，这洋人也是人，自然也是爱钱的。是了，这要先摆出一个为难的姿态来，好捞几个钱。
便很爽快地说，「安德鲁先生放心。白家对这个合作很看重，早准备了一笔私人劳务费，绝不让安德鲁先生白辛苦一趟。」
安德鲁脸色一变道，「白司令，我们的合作并非私人性质。我代表着欧玛集团，这毋庸置疑！」
五司令听他声音都沉了下来，仿佛有一种被侮辱的气恼，知道自己想错了，忙将话头转回来，笑道，「当然，当然。我们对欧玛集团是很尊重的。刚才所说的劳务费，只是中国做生意合作的一个惯例，完全没有别的意思。不过，关于宣副官那个私人承诺，我们还是商量商量，总有一个解决的方法。」
安德鲁却不想谈下去了，站起身来两手一摊，「抱歉，宣先生的承诺兑现，是我们合作的前提。在此之前，我无能为力。」
主人家站起来，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送客了。
五司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若要发怒，这洋人背后是欧玛集团，惹翻了他，就等于断送了兵工厂；若要说软话，不但自己说不出口，而且看他那坚决的样子，就算说了也难保有效用。一时无法，只能忍着脾气，站起来和安德鲁握手告辞。
出了金龙大饭店，五司令上了轿车，一张脸黑得如锅底般，司机请示要上哪，他只是鼓着腮帮子磨牙，没有说话。
可是这轿车停在大饭店门前，不得到主人家的吩咐，司机没个目标，是不好开车的，等了一会不见指示，只能再向他低声问，「司令，是回大宅吗？」
五司令蓦地爆发起来，「他妈的回大宅去做什么？去医院！」
司机问哪一所医院。
五司令骂道，「猪脑子！除了那姓宣住的，还有哪个医院？」
司机便赶紧把引擎发动起来，一气开到宣怀风所在的医院。
五司令到了病房，又是一通乱敲，硬把白雪岚从病房里敲出来，带到走廊角落里，一站住就说，「那欧玛集团的代表，很不好对付。」
白雪岚笑道，「我也料到，不到金龙大饭店碰一回钉子，五叔是不甘心的。果然白走一趟不是？美国人重视契约精神，合约既然是和怀风签的，没有怀风同意，他们不能承认。还是我说的，等怀风伤好些，和韩小姐交接了再谈。」
他屡屡把韩家的人挂在嘴上，五司令极不乐意，故意避开韩小姐的话题，便问，「我自然知道合约是宣副官签的，只是，合约上究竟有哪些条款呢？」
白雪岚便一笑，反问他，「五叔难道还没有把合约拿去？我以为五叔生了气，恐怕是要回去抄我的家了。」
五司令老脸一红，讪笑道，「你这孩子不懂事，难道我也不懂事。你是我亲侄子，我再生气，也不至于抄你的家。再说，我拿着那合约做什么？有了合约，洋人也未必和我合作。」
白雪岚气定神闲地点点头，「是这个道理。合约拿到五叔手上，那没有用，欧玛集团认的是人，又不是一张纸。」
五司令摸着脑袋，做出一个烦恼的姿态，说，「如今我自然知道他们认的是宣副官，只不知宣副官给了他们什么承诺？什么时候兑现？那些洋人急得很，总是在追问。还说，要办兵工厂，非要宣副官把这个承诺先做到不可。」
白雪岚心里微动，顿时泛上些狐疑来，面上却不在意地笑道，「哦，他们急得很？那不错，就让他们先急一急，日后有条件也好谈。只是他们究竟怎么个着急的模样？那代表是怎么对五叔说的？」
五司令皱着眉道，「他是说宣副官做了一个私人承诺，欧玛集团的人一直就等着这个，是个叫什么怀特的。」
白雪岚是护食的天性，对那些被宣怀风的魅力所俘虏的，总是想接近宣怀风的人，向来带着敌意，听见怀特二字，更加引起了注意，便问，「是尼尔怀特？」
五司令忙说，「就是这洋名字，尼尔怀特。说是欧玛集团的副总裁。」
白雪岚见他把尼尔怀特的职位也说了出来，知道确有其事，想起五司令复述的话，问，「那代表说，宣副官对尼尔怀特有一个私人承诺？」
五司令说，「是的。」
白雪岚又问一句，「五叔，果然是私人，不是公事上的？你不要记错了。」
五司令拍着胸口说，「当面说的话，才不到半个钟头，我绝不能记错。怎么？难道这个私人承诺，竟连你也不知道？」
白雪岚从容地说，「知是知道的，也只是怀风答应他同学的一件小事。我本以为早就兑现了，没想到怀风还拖着。不怪他，我忽然把他从首都带到老家来，大概就因为这样耽搁了。」
五司令说，「既然是小事，就叫他快兑现了，不要再拖延人家。白家的将来，都指望这兵工厂呢。」
白雪岚淡淡道，「话又绕回来了，我已经说过，怀风在白家挨了打，兵工厂从此和白家没有干系。兑现不兑现的，碍着白家什么？」
把手腕抬起来，对着金表瞄一眼，说，「医生到钟点查房，我该回去了。」
说着把身一转。
五司令连叫几声，也没把白雪岚叫住，眼睁睁看着白雪岚回到走廊尽头，打开病房门走进去，那门重新关起来，身影就消失了。
五司令在原处站了片刻，看着那扇关紧的房门，恨不得上去把那门砸烂。可是纵使砸烂了门，又能如何？白雪岚那强驴脾气，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这是举家知道的。
五司令往日折服人的手段，放在他这凶悍的侄儿身上，似乎都只会让事情弄糟糕罢了。左思右想了好一会，始终拿不出一条妙计来，最后也只能先回去。
出了医院，坐上轿车，五司令心中的烦躁却未曾消减一分。
这是怎么了？很有指望的一件好事，老天爷不给面子，变成了一个拆也拆不开的烂鱼头。
又想，在金龙大饭店和安德鲁的一番谈话，原本不知道底细也就算了，如今知道，这兵工厂打算制造的不是寻常货色，而是博特四型手枪和7012曲设步兵炮，那吃的亏更大。
早知道，还不如不走这一趟的好，知道得越多，懊恼就越添了几分。
而且赔上脸面，什么也没捞着，还碰了洋人一鼻子灰。
然而，为什么该自己碰一鼻子灰呢？打伤姓宣的是三哥，自己实在没做错一件事。
他这样想着，不由觉得自己委屈，为着白家东奔西走，费心费力，倒要受窝囊气。可他们白家的人，天生的骨头里都装着骄狂自傲，对于委屈这种别扭的情绪，一向承载不住。那委屈在肠胃里稍一酝酿，不免就酿出怒火来。
五司令一想兵工厂，就感到委屈，再想兵工厂从自己手上，要转到韩家手上去，日后见着韩家恐怕要矮一个头，则感到愤怒。
而且这愤怒，简直是从车上一直延续到家门了。
白天赐这时候，穿的一身很漂亮的西装，脖子上打着蝴蝶领结，手里提着一根文明杖，打扮得很漂亮的要出门。从客厅经过，恰好看见他父亲从对面廊上来，而且那脸色，完全是铁青的难看。
白天赐心忖，老头子不知哪里遇了不如意，心绪这样差，自己可不要撞在枪口上。
他便紧急转身，要溜到客厅侧门那头去。
才迈开一步，身后五司令问，「到哪去？」
白天赐听他那声音，显然是生着很大的气，这时哪敢凑父亲跟前去讨打，只当没听见，快步地往前又走了五、六步。
五司令为着兵工厂的事生气，既气白老三乱打人，连累自己遭殃，又气白雪岚吃白家的饭，胳膊肘却往外拐，这些愤怒的火焰，本没有点燃到儿子身上去。
只是白天赐这么越叫越跑，倒把五司令的许多气，顿时都转移了目标，心想，好哇！洋人不把老子放在眼里，老子的哥哥、侄子不把老子放在眼里，如今连你小子，也敢不把老子当一回事了！
忽然又想，兵工厂受到阻碍，是因为宣怀风挨了打。宣怀风挨打，是因为白雪岚挨打。白雪岚挨打，固然是白老三亲自动的手，但撺掇白老三，除了眼前这孽障还有谁？
原来都是这小混蛋拉的屎，要老子来擦！
五司令气一上来，声音蓦然提高，厉喝起来，「白天赐，你再敢挪一步！」
这一喝非同小可，全大宅都传遍了似的，檐旁树上挂的许多小冰棱，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白天赐眼见躲不过，再要勉强逃出去，把父亲惹翻了，回家时必也要领一顿严厉的家法。因此不敢再走，转过身，慢慢挨到五司令面前，脸上堆着笑说，「父亲回来了。我约了朋友，急着出门，倒是不留神，没瞧见您老人家。」
五司令扬手一个耳光，啪地甩在他脸上，指着他鼻子骂，「你不是没瞧见，你是瞎了眼！你如今和廖家的打得火热，又认识了几个外国人，以为很了不起，恨不得我早死了不是？」
白天赐被打得一边耳朵嗡嗡乱响，手里那根雪白的文明杖，早掉在了地上，哭丧着脸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您老人家在外头办事不顺心，何苦拿我撒气。」
五司令骂说，「我为什么不顺心？我为着这个家，在外头和人家赔笑脸，愁得头发都白了。你倒好，吃老子的喝老子的，不但不帮忙，还给老子扯后腿！我他妈的能顺心吗？」
说完，举起手又要打。
不料五太太刚才听见五司令那一声大吼，也忙从屋里赶了过来，这时刚好到了，瞧见儿子挨打，那简直是拿斧头劈她下半辈子的依靠，便不管不顾地扑上来，抱住了五司令的胳膊央求，「司令，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五司令气呼呼道，「上次老子就要教训他，被你拦住，让他逃了。这次老子非打他个半死不可！」
五太太连说「打不得」，又回头对她儿子问，「你做什么惹你老子生气？」
白天赐委屈地说，「什么也没做。他心绪不好，拿我撒气。」
五太太啐儿子一口道，「你傻吗？明知道老子心绪不好，也不知道避一避。等你老子消了气，你再过来领罪。快走罢！」
白天赐得了母亲这一句，正是逃走的良机，连地上的文明杖也不去捡，捂着被打肿的脸，撒开脚就跑了。
五司令叫道，「小王八蛋！你给我站住！」
待要去追，却被太太把一个胳膊抱个死紧。
五司令好不容易甩开五太太的手，白天赐已经跑到院墙那边，没了踪迹。五司令料想再追也追不上，满肚子恼火，便又一抬手，往太太脸上狠狠地甩了一记耳光，骂道，「你这婊子养的好儿子！」
五太太伺候五司令多年，从姨太太做到太太，早摸熟了五司令的脾气。他这人，火气上来时，恨不得枪毙人，火气消了，也就没什么大不了。因此五司令恼火打人，只要避过火山口，就得活路。
她见丈夫现在生着气，知道是不能招惹的，挨了一个耳光，非但不敢抱怨，反而赔着笑说，「司令打得对，都是我没把儿子管教好。司令以后抽出一点空来，多调教他两句，这孩子也就长进了。」
五司令睨着眼问，「你这是埋怨我总在外头，把儿子丢下不管？」
五太太忙道，「绝不敢埋怨，司令日理万机，还不是为着这个家？像我们这些无用的妇人，待在家里吃干饭，还敢发牢骚，那真是良心让狗给吃了。」
五司令哼道，「这一句，倒还听得过去。」
五太太看他的意思，大概有点缓和了，暗中松了一口气，脸上更加堆上笑来问，「司令吃过饭了吗？我叫厨房做饭送过来，我伺候司令吃一点罢。」
五司令拿手在肚子上一摸，嘿了一声，说，「连午饭都没吃呢，这才想起来。」
五太太笑道，「怪不得，人饿了，虚火是要上来的，也就容易生气了。」
便唤一个听差来，挑着五司令爱吃的菜点了四、五个，吩咐厨房赶紧做了送来，又小心翼翼地扶着五司令到饭厅去，命人打温热的毛巾把来，亲自给五司令把脸仔细地擦干净了，再亲自捧热茶来给他饮。
五司令发了一通火，甩了两个耳光，再经太太如此一番奉承伺候，火气也就下去了。等热饭菜送上来时，脸上也有了笑容，拿筷子点着五太太的脸说，「干吃饭，没多大趣味，你给我唱一个拿手的。」
五太太笑道，「有些日子没唱了，也不知嗓子开不开得了。既是司令要听，再怎么也得献丑。」
说着，就叫丫鬟到自己屋里取了琵琶来。
五太太把那琵琶抱在怀里，翁次翁次地调了一回弦，便唱起来，「晚风吹行舟，花路入……」
一句还没唱完，五司令拿着筷子在碗上重重一敲，不高兴地说，「唱这些扫胃口的假斯文做什么？就唱你拿手的，我记得那什么一头青丝如墨染，就很不错。」
五太太不由脸一红，心想，这是过去在窑子里唱的淫曲，从前当姨太太时，唱几句讨丈夫一个高兴也没什么，如今都做了太太，怎么还好唱呢？于是强笑着搪塞，「好久不曾唱的，都忘词了。唱一个别的好不好？」
五司令冷笑道，「你是忘了词吗？我看你是当了太太，忘了自己是打哪里出来的。要是叫你在别人面前唱，你面子下不来，不肯唱，我不怪你，其实，你被我扶正了，我自然不会叫你在别人跟前唱这个。如今就我们两个，你做婊子也好，做姨太太也好，做太太也好，都是伺候老子的。叫你唱一个让你男人高兴，又怎么了？呵，你倒对着我摆太太架子。」
说着，脸色越发沉了下去。
恰好又想起另一件事来，便质问起五太太，「我听说你吩咐了帐房，姨太太们在衣料鞋袜店里签的帐，只要超过五十块，都要经你过目。你不点头，帐房里就不给她们填帐，要她们从自己的月银里偿还，有这回事没有？我在外头辛苦，挣着钱养家，倒不知钱都到哪里去了，养的几个女人，连衣料鞋袜的帐都付不起。传出去，我还有脸吗？」
五太太一惊。
自己昨天才发的话，如何就到司令耳朵里去了？不必问，定是那读过书的狐狸精做耗，在司令耳根子边添油加醋地抱怨。
五太太忙解释说，「说是有说这么一句，不过，不问过司令的同意，我是不敢莽撞的。大概帐房错会了我的意思，急忙就实行起来。再说，我也是为着家计，如今姨太太们花钱，都是几百几百的洒，我也是替司令省俭……」
五司令断喝道，「得了！你以为当了太太，就一步登天，想如何就如何啦？告诉你，你但凡老实些，老子也懒得计较。你要是整天憋这些主意，把老子的宅子弄得像个斗鸡窝似的，老子能撵你去给丫鬟倒洗脚水！」

第十四章
才说完，一人在饭厅门外咳了一声，「老五，怎么发这样大脾气？」
原来是白家老二，提着一个用布罩得严严实实的鸟笼子，一摇一晃地走进来。
五太太被五司令一番无情的话，说得两眼都含着泪，见了白家老二，仿佛见了救星一般，抱着琵琶站起来，强笑道，「二伯来了。吃过了吗？我到厨房叫他们多整几个菜来。」
借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台阶，忙忙地走了。
五司令也不管他太太如何，问他二哥说，「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白老二把鸟笼子往桌上一放，在他对面坐下，笑着反问，「我来不得吗？我是来骂你的。」
五司令问，「骂我什么？」
白老二指指他，微笑着说，「你呀，只要不顺意，就拿自己的太太撒气。想当初你二嫂在世，我待她如何，你是知道的。再说了，你见过大哥这样对大嫂说话？抑或三哥，会这样不把三嫂当一回事？你家里这一位，虽是从姨太太升上来的，但好歹也是个太太了。你自己扶正的人，连你也不给她一点面子，大呼小叫，骂得连个丫鬟也不如。别人更不会敬畏她。你这个家，又怎么能不乱？」
五司令便颓然地叹了一声。
白老二问，「你今天一整天到处跑，究竟忙些什么？」
五司令更提不起劲来，摇头道，「不就忙那劳什子兵工厂？然而力气是白花了。我估计没有那姓宣的出面，事情成不了。」
白老二宽慰他两句，又说，「我刚才过来，听一个门房说，你把天赐给打得逃出门去了，都看见他脸上肿得老高一个巴掌印。你到底哪来的毛病？前几天，他只和他三伯说了几句话，你就一顿打。今天又动手。儿子是让你打着玩的？你警惕些，连雪岚那么结实得铁锤似的，也被打得断了片刻的气，天赐那身子骨，更挨不住打。倘或打出个意外，我看你找不到后悔药。」
五司令说，「这小畜生，嘴巴坏透了。就因为他动动嘴，把三哥家里弄出这样一场事故，倒叫我干着急。」
白老二说，「急归急，犯不着乱发脾气。不见老三家里已经一团乱了，他也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气，平日把儿子娇纵得无法无天，只一火气上来，就拿儿子一顿乱捶。如今好了，捶出大事来。」
五司令说，「捶儿子不打紧，三哥不该捶那副官。雪岚那小王八蛋，自己受伤是满不在乎的，谁想到碰他的人一下，他能急眼到这个地步？」
白老二叹道，「这也是个异数，再想不到的。如今看来，雪岚对那个副官，很有一些当真的意思了。听说他还要开祠堂改姓，你说他是真的，还是唬人呢？」
五司令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卤肉，狠狠地嚼了吞下，紧皱着眉，好一会才说，「不管真的还是唬人，反正，家里不能放任不管。他要是嘴上说说也就算了，要是真敢有行动，我们就请出老爷子来。这姓了白，他要改就改？没门的事。」
白老二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是以沉默下来，先拿眼睛，往五司令脸上一扫，沉吟道，「老爷子身体比不得往日了，能不惊动，最好不要惊动。再说，这一份家业，老爷子要传到谁手上，现在说不准。小辈里就剩三个，老大家里那个在首都当总理，大概不会回来争的。但老三家的雪岚，却是一头吃肉喝血的猛虎呀。」
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慑人的幽暗，「老五，你要为天赐的前程考虑一下，别犯了糊涂。」
五司令一愣，不敢置信地瞪着白老二，问，「二哥，这话什么意思？」
白老二被他瞪得把头往下低了一低。
以他的身分，说出这样的话来，大概也觉得是交代不过去的。
好半晌，白老二把眼睛往上挑起一点，无奈地叹道，「雪岚当然也是我的亲侄儿，但他那脾气，和谁也不大亲厚的。倒是天赐这孩子，从小就二伯长二伯短的嘴甜，我恐怕对他有一些偏心。一则，雪岚自己要脱离白家，并不是我们逼迫的。二则，这是老三的家务事，我们掺和什么？索性看看罢。老三要是料理好了，自然用不着我们瞎忙。老三要是料理不好，雪岚离了白家，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到那时，老爷子眼皮子底下的孙辈，只剩天赐一个，老爷子还能不尽疼他吗？老爷子只要疼着天赐，那将来空出来的总督的位置，自然就要让你坐了。」
他说了这么一番话，五司令停了筷子的动作，只是闷头听着。
白老二等了一会，问，「老五，我实在是为你着想。你不要做闷葫芦，心里是怎么想的，也和我说一说。」
五司令长叹了一口气，好像很彷徨的样子，拿起桌上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下去，又倒一杯，又喝了。
一连喝了三、四杯，才沉沉地说，「二哥，我何尝不知道，你是为着我着想。但事情不能这么干。」
白老二愣了愣，不由问，「为什么？」
五司令苦笑道，「我不像二哥你，从小爱读书，是个文化人。但老爷子教下一句话，我是不敢忘的——兄弟同心，齐力断金。我们白家能在山东呼风唤雨，脚跟站得稳，不就是靠着一家子齐心吗？如今老三的家要散了，我干瞪眼看着，焉知以后我的家要散时，他不会也干瞪眼看着？二哥，你那些话，乍听是不错，但往实在上说，就是窝里斗。你想从前的孙家，那么多人马，占多大的地盘，怎么一下子就垮了，儿孙死得一个不剩，就是窝里斗的下场。我们白家，不能也往这条绝路上走。」
白老二进大宅前，已从司机口里，知道老五今日足足受了白雪岚两回气，思忖着只要借势劝两句，大概老五是肯撒手不管的。
万料不到老五这个粗性子，在这事上却立得极稳。
这样一来，自己是实实在在地做了一回丑人。
白老二脸上便有些难堪，强笑着低声说，「我这人没有大志，每天吃吃喝喝，养鸟唱曲，也就混着过了。偶尔动了心肠，想为你和侄儿多打算一点，倒是在你面前露了短。惭愧，惭愧。」
五司令忙道，「二哥，你是为我好，我心里明白。天赐那小兔崽子，你疼他，盼他有出息，我做父亲的，也是一样心肠。然而天赐那点本事，就是个表面花样，不能作数。你看我老打骂他，我心里实在是急，要是我们这些老的都死了，天赐将来怎么办？他是一根独苗，不像我们，有几个亲兄弟当臂膀。就连堂兄弟，也只剩那么两个。我还指望着将来自己不在了，他堂兄堂弟能看在一家子分上，好歹看顾他一点。谁料天有不测风云，老三吃了疯药，要把雪岚逼出家门去？雪岚那孩子，脾气顶坏，但精明能干，很是护短，要有人欺到他家里人头上，他不会干休。就为他这点脾性，我也不能让他把姓给改了。」
白老二拿手抚着鸟笼子，默默了一会儿，说，「你话说得很中肯，原来我是小觑你了。该罚一杯。」
便也拿起酒壶，却发现饭桌上只摆了五司令一人的碗杯，想要另寻一个干净酒杯，一时却不得。
只好把酒壶往桌上一放，权当已喝过这杯罚酒了，笑道，「老五，刚才的话，这里说，这里散。我以后都不提了，你也别提了罢。」
五司令笑道，「好好的，我提它干什么？白坏了我们兄弟情义。」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向门外张望了一眼，又说，「二哥，你还给我家里那个说好话，她到厨房加两个菜，是加到不见影子了。大概她生我的气，跑到哪里扎我的小人去了。」
白老二不赞成地摇头，「你欺负了她，还这样奚落她，怪不得她难过。你要听我的，就拿出个主意，给她做一个赔罪。」
五司令一点也没有犹豫，点头应承，「是了，应该赔罪。我晚上给她写一张两千块钱的支票，保管让她高兴个几天。不说她了，我们先填饱肚子。」
于是拉铃，唤听差给白老二添碗碟，又要了许多菜酒。
两人面对面，饮了几杯，刚才的尴尬都让酒精抹去了。白老二来了兴头，便说要唱一出。
五司令拍手道，「这个好。二哥，你知道我前头为什么和家里的闹起来，就为着吃饭无趣，想听她唱一个。现在你肯唱，那我今日，至少有一桩顺心的事了。我也要给个意思，这样罢，你唱一句，我就饮一杯。」
白老二笑道，「这可是你给自己背的债，醉死了可不要怨我。」
说罢，也不叫乐师，化妆等一律也免了，只把吃空的一个菜碗倒盖在桌上，拿一双筷子，敲着碗沿做拍子，捏着嗓子，便来了两句，「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又转东升。」
五司令叫一声「好」，豪气地连饮了两杯。
五司令嗜酒的人，家里上的都是陈酿，这样一句一杯，哪是身体受得住的？等白老二唱到「至今日你忘恩负义，玉美人倒在鞧千驾上」，五司令已几乎醉倒。
姨太太们得了消息，过来把五司令扶回房去。
五司令懒洋洋地由人换了衣裤，躺在喷了香水的大床里，梦中忽浮忽沉，仿佛在海里一般，而手里抱着的，原以为是浮木一类的东西，仔细一看，却又不是，竟是一门簇新的迫击炮，上面依稀写着——山东白家造！

第十五章
话说白雪岚这头，听了他五叔一番言语，未免将事情放在心里。
宣怀风见他回了病房，问他，「五司令叫你出去，又是来说美国代表的事？」
白雪岚说，「自然是的，除了这个，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可说？」
说这话时，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宣怀风自然猜不出这话里有什么玄机，而且白雪岚说话的语气很寻常，他也就只当是一句寻常话，笑道，「看来五司令是真急了，不然，不至于一天来两趟。我们在医院里待了许多天，一点事也不做，也不能总这样下去。」
白雪岚问，「你这意思，是想去见那美国代表？」
宣怀风点点头，「今天医生来检查过，说我恢复得很好。要不是你非按着，我大概早就能出院了。我也不知道你横在这医院里，究竟要盘算什么大事，总之我不做你的绊脚石，你要留在医院，我就配合。不过，我能不能出一趟公差，去和那代表见一面？谈完公事，我自然还回来做病人。」
白雪岚把床边柜子上一碟黄油饼干拿来，摆在床边的小桌上，捏了一块在手里，却不去吃，只用手指一点点地掰着边角，掰下一点，就随手丢在碟子里，笑着说，「那代表也是刚到济南，五叔去见过他一回，大概也告知你生病的消息。你耽搁几天再去见，人家也能体谅。」
不等宣怀风开口，又淡淡地接一句，「来的若是你那好朋友怀特，你和他交情深，急着去见，那也罢了。如今住在金龙饭店的，又不是他，着哪门子急？」
宣怀风奇道，「你这话，很透着奇怪，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白雪岚笑道，「我说你和他交情深，这话有什么可奇怪的。难道你们两个交情不深？要是不深，怎么他又偏偏挑中你，来做兵工厂的合作伙伴？只不知道你身上，究竟有什么被他看中了。」
一边说着，手里那块着名的西餐厅里特意订做来的黄油饼干，已经掰成了许多碎屑。他把饼干屑都撒在碟子里，又随手拿起一块，仍是乱掰。
宣怀风见他这番景象，也就留心起来。
思忖片刻，连想着他刚才的那些话，猜出个大概，便笑道，「我明白了。刚才你说的，原来不是闲谈，还是一个突击审讯呀。想来是欧玛集团的那位代表，和五司令提起了我对怀特的承诺？」
白雪岚趁机问，「这么说，你是承认有这么一回事了？」
宣怀风点点头，坦然地说，「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不承认？我答应人家的事情，总也要做到。」
白雪岚问，「你答应了那美国人什么事？」
宣怀风笑道，「其实，我答应了怀特两件事。一件，要用我的面子，请一位我在科学上颇有造诣的师兄，来做兵工厂的技术顾问。这是一件小的。另外还有一件是极重要的，是我要向一位洋教授讨人情，请教授解答欧玛集团几个数学上的难题。」
这两件事，和白雪岚心里怀疑的，完全沾不上一点边。
白雪岚心想，他是个不会说谎的，现在能没有犹豫地当场回答出来，可见他和那个怀特之间，并没有任何暧昧。
那也理所当然。
自己在怀风的心里，已经占据了所有的位置。那怀特就算想挤进来，又哪里有他立足的地方？而且，怀风这样高洁的人，也绝不会朝三暮四。
自己原来是有些杞人忧天。
如此一想，心里便很是舒服。但是，对于和宣怀风有关的事，白雪岚总是不能轻易释怀的，只高兴一会，未免又将信将疑起来，追问，「什么数学上的难题，值得这样郑重其事？」
宣怀风说，「你是个外行，数学上的事，我一时也难以解释清楚。总之是很难的难题，非大行家不能解开。至于具体是什么题目，恕我不能奉告。」
白雪岚问，「为什么不能奉告？莫不是你胡诌一个借口来哄我。你要是骗我，叫我查出来，可有一顿重罚。」
宣怀风把两肩轻轻一耸，摇头说，「对不住，我答应了怀特，要保守这个秘密，不能把题目泄露出去。不是防着你，而是防着欧玛集团的那些竞争对手。据我想，那些数学题，必然和欧玛集团研究的新武器有些干系，他们遇到设计上的难题，才需要请教授出手帮忙。要是得以解决，或者又有一种新武器要出现在这世界上。对于欧玛集团来说，那当然算一件大事。」
白雪岚问，「为什么非你写信不可呢？欧玛集团既然知道这位教授有解决难题的能力，早就应该自己登门请教。」
宣怀风昔日在英国读书时，对西方的学术氛围颇为欣赏，如今谈起，脸上多了几分神采，笑道，「这你就不懂了。研究数学的大行家，通常都沉迷于研究，性格上有些怪癖，不好打交道的。怀特要求教的这位教授，是行家中的行家，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怪脾气。怀特登门央求过几次，一点作用也没有。我有幸上过教授几堂课，大概是功课做得不错，得了教授几分青睐。当年在英国时，还曾有一段时间，让我到他家里去，给他做一个研究上的小帮手。因此，怀特以为，由我做一做游说，或许教授会答应帮忙。」
白雪岚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来，忙问，「如今这教授人在哪里？」
宣怀风说，「在英国。」
白雪岚脸色一变，「你要去英国游说他吗？那不行，我不能答应。」
宣怀风说，「不是的。我只要写一封信给教授，恳求他考虑为欧玛集团解决这几个数学难题，就算完成了我对怀特的承诺。至于教授是否答应，若是答应了，欧玛集团付多少酬劳给教授，那都是欧玛集团的事，我不再多管。」
停了一下，又笑着说，「你也是多心，我又怎么会贸然答应别人，到英国那么遥远的地方去？你回一趟老家，我们尚且要一起上路。要是这样到另一个国家去，一口气离开你三、五个月，我……」
说到这里，脸上猛地一热，便闭了口。
白雪岚正听在心坎上，见他忽然不肯往下说了，顿时浑身都发起痒来，把手里掰的饼干随便一丢，便欺到床边，压着宣怀风的肩膀，低笑着问，「要是离了我三、五个月，你怎样？快说，你离了我，就会怎样？」
一边问，愈发靠近了。
热热的气息，吐在宣怀风脸上。
宣怀风转头避开，回答说，「离开你三、五个月，我自然是……」
便又一停。
白雪岚把他的下巴抬回来，热切地盯着他，「你自然是怎样？再把话藏掩着，卖我的好关子，我可要好好地罚你啦。」
宣怀风说，「好罢，我不掩藏了。大家有话实说。」
说着，把俊俏的脸，做出一个正经的表情来，看着白雪岚说，「要是离开你三、五个月，我自然是要被你埋怨死了。至于我，那倒是无甚大碍。」
瞧着白雪岚失望的表情，不禁顽皮地一笑，在床上翻过一个身去。
白雪岚牙痒痒的，两只膝盖跪到床上，来抓他道，「以为把脸藏到枕头里，就能躲过去吗？没这么便宜。宣副官伶牙俐齿，很懂机变，我领教了。但究竟怎么个无甚大碍，必须说道说道。」
便把侧躺的宣怀风，又扳回来，逼他正面躺着。
俯下身，居高临下地强吻，手伸到病人服下面，很熟练地揉摸。
宣怀风被弄得微微发喘，勉强拦着说，「不要……」
白雪岚听着这不要，更是耐不住地想要了，雨点般吻了，喘息着低声说，「亲亲，给了我罢。自从进了这城门，我就没开过荤，谁比我可怜？我轻着，一点也不弄疼你。」
他这样央告，宣怀风也不好再说不要了，身子陷在床垫里，感觉那带着薄茧的大掌抚摸到身上，就如透过皮肉，把骨头都摸得酥软了。
心不禁也软了。
便放松了四肢，把眼睛微闭起来。
白雪岚看他这样子，是愿意合作了，顿时大喜，放开手脚来肆意。在白皙的颈项上狠狠吻了几口，便把热唇抵在微显瘦削的锁骨，一边吸吮出湿漉的声音，一边解宣怀风病人服的钮扣。把病人服打开的前襟左右一掀，中间露出的半片胸膛，透着象牙般颜色，上面一颗颤巍巍的小果实，却是极粉嫩生涩的模样。
白雪岚只觉下身胀疼起来，一低头，牙齿咬住那颗小果子，舌尖死命地拨弄。宣怀风被咬得又疼又痒，蓦地把眼睛睁开了，便扭身想躲。
不料白雪岚因怕压着他，只半伏在他身上，一只胳膊撑着床边，支持了大半身子的力量。冷不防宣怀风一翻身，刚好撞在他这胳膊上，白雪岚一时没提防，卸了劲，便往前一扑，当真压在了宣怀风身上。
宣怀风「呀！」地一叫。
白雪岚惊出一身冷汗，忙从他身上下来，问，「不好！压到伤口了吗？」

第十六章
所幸宣怀风当时在病床，正作一个侧身的姿势，白雪岚压下来时，并不曾直压在胸膛那断裂的肋骨上。只是白雪岚骨硬肉实，即使身上没有伤口，被他如此一砸，也会觉得疼。
因此宣怀风刚才那一声，一半是猝不及防，一半也是真疼。
他见白雪岚变了脸色，心里一紧，很懊恼自己怎么这样不沉着，不过略一点事，就叫出声音来。身上作痛的地方，本待要伸手去揉一揉，此刻看白雪岚紧张地打量着自己，就不好去揉了，强笑道，「你放心，伤口一点也没有压到。」
白雪岚问，「没有压到，那你刚才怎么叫了？」
宣怀风说，「你忽然一跌，吓了我一跳，所以才叫的。」
白雪岚说，「我不信，你给我瞧瞧。」
往前凑过来。
病人服前襟的钮扣，是早就解开了的。白雪岚把左襟一掀，往宣怀风肋下看。那内里的骨头裂伤，在外头是很难看出来的，自被三司令踢了后，在医院休养这些天，时时用上好的散瘀秘药来敷，连瘀青也早已散尽，现在哪能看出什么？
视线望去，就是怵目惊心的雪白，薄薄的肌肤，包裹出一点肋骨的轮廓。大概是没了衣料的遮掩，生了凉意，那胸膛微微颤抖。白雪岚盯着那微颤的白皙柔软，不禁舌干唇燥起来。
小手指一动，想摩挲那片软滑的晶莹，忽然动作又一顿。
心想，他这瘦弱身体，平时就算没有伤病，做得稍有点力道，也要在床上躺个一、两天才能缓过来。现在伤还没好全，何必硬要招惹他？万一把他刚痊愈的伤口弄裂了，不但我不能尽情，还要他受罪。
何况，我的理智只要沾了他的身，总会来一个大放假，次数不论多寡，动作不顾轻重，总没有一个控制。譬如刚才，就是一时忘情，连力道也控制不好，竟跌到他身上，若不是幸运，恐怕已经把他给弄伤了。
不行，我必须把自己管得严格一点才行。
于是狠狠地一咬舌头，借着那点痛，驱赶下腹不安分的热流。又一咬牙，两手用力地把宣怀风的衣襟合拢起来，遮掩住胸膛的雪白。
宣怀风以为他总还要继续胡闹的，见他这样作为，不由奇怪，半仰着头瞅他。这唇红齿白的俊俏，配上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一点诧异，直直地盯着人瞧，说不出的无辜诱人。
白雪岚和他对了一眼，仿佛又血热起来，更是连他的脸都不能瞧了，索性端正着脸，转头看向对面白墙，摸索到白棉被，拉到宣怀风脖颈处，把宣怀风盖个严严实实。
宣怀风问，「这是做什么？我脸上长了什么怪东西，你连看都不敢看吗？」
白雪岚下半身犹在狠狠地发胀，怕自己回头，和宣怀风调笑两句，要控制不住。故此，只装做欣赏那无一物的白墙，嘴里说，「还说我管得宽，你自己又如何？我眼睛瞧哪里，也要向你请示吗？」
人在忍耐欲望时，声音难免会不自然，听在宣怀风耳里，便以为他这样生硬的说话，有要打冷战的意思。
宣怀风心忖，刚才阻了他的兴致，他大概是不高兴了。
然而自己叫一下，也是因为事出突然，并非故意要表示拒绝。何况又和他解释了，说并不曾压到伤口，这难道不是自己主动示好的意思吗？
做到这个地步，他也要和自己生气，那就有些过分了。
再联想到自己刚受伤醒来时，白雪岚足足耍了好几天的脾气，心想，两人要一辈子在一起，这样锱铢必较，有什么意思？
想着想着，便有些灰心。
宣怀风也就不说话了，躺在床上，把眼睛闭上，只装做要睡。虽说装睡，脑子却清醒得很，想瞧瞧白雪岚有没有别的举动。
等了一会，听见一点轻微举动，像是椅子在地板上轻轻一划，又有脚步声，大概白雪岚站起来，走到窗台那头去了。宣怀风知道他是个很警觉的人，不敢把眼睛打开偷瞧，只能凭声音猜他的动静。
一会，又听见脚步声仿佛到了床边。一阵热气，轻轻地吐到脸上，仿佛白雪岚低了头过来，把脸靠得很近了。
宣怀风心想，大概他要有点小动作。这人脾气太大了，他要对别人如何都行，别人违逆他一点，就是犯了天条。
不行，我非要纠正一下。
他要是碰我一点，我就立即翻过身去，拿背对着他，给他一个示威。让他知道，不能总把小性子使在我身上，只要是个人，总会有抵抗的。
可等了好一会，只察觉那热热的气息和自己靠得极近，似乎呼吸也急促了，却不见白雪岚有其他动作。宣怀风已经选择了装睡，无论如何也不好忽然睁开眼睛，那不是曝露了自己的心思吗？所以心里再疑惑，也要继续闭着眼睛，只是不知为何，心脏却忍不住怦怦乱跳起来。
正有些焦躁，想着，要装到什么时候才好？
幸好这时，敲门声仿佛救星一样的来了。
有人在外头敲门，报告说，「总长，有您的一个电话。」
宣怀风知道，外头伺候的这些人，是受了好几方的派遣。有白雪岚父亲派过来的，有白太太娘家里派过来的，还有五司令派过来的，这些人对着白雪岚，都称呼做「十三少」。只有白雪岚自己从首都带过来的人，才会称他为「总长」。
此刻听这个称呼，就知道报告的人，一定是白雪岚自己的手下了。报告的电话，大概也和白雪岚吩咐的事有关。
果不其然，白雪岚听见报告，就走出去听电话了。
宣怀风听见房门关上，知道白雪岚走了，才睁开眼睛，坐起来。看一眼空空的病房，刚才怦怦乱跳的心，好像忽然又沉寂下去似的，而且有些沉甸甸的意思。
他叹了一口气，因着心里一点焦躁，觉得房间也是闷闷的了。便下床，走到窗前，把厚厚的窗帘拉开大半，又把玻璃窗打开一扇来。
这特殊病房，因为每天的住院费，要比普通病房贵出十二、三倍，为着一个物有所值的意思，医院是不吝惜的。贴着墙过的热水气管子，二十四小时满满开着，就算外面是大雪天，只要窗户关紧，再加厚窗帘隔了冷热，病人就算穿得单薄些，在病房里总不会冻着。
宣怀风没有料到房内外温度差别如此之大，窗户打开，一阵冷风进来，冻得他一个激灵，连打了两个喷嚏。
正要寻一件厚衣服穿上，忽然听见身后一点声音，像是有人扭动门把，打开了门。
宣怀风想，一定是白雪岚接完电话回来了。
这可好，刚才他走的时候，已经满肚子不高兴，现在偏又让他抓到自己开窗户吹冷风，等一会板起脸，教训起自己不懂爱惜身体来，倒是无话可反驳。
转身一看，却有点惊讶。
来的不是白雪岚，却是有几日没露面的孙副官。
孙副官进了门，见宣怀风穿着一件单薄的病人服，站在打开的窗户前，也忙紧张起来，「宣副官，你是忘了自己是个病人吗？这么冷的天，连胡子大汉也不敢这样逞强。」
赶紧走过来，把窗户给关严了，又拉帘子。
宣怀风在床边坐了，拿棉被在身上一裹，笑道，「孙副官，你不要向总长打报告。」
孙副官怕他冷到了，伸手想给他探一探热，只一低头，见他刚才被冷风拂过，颊上雪白里透着一抹淡红，眼睛也是盈润的，所谓容色动人，大概如是了。想到总长护食的癖性，自己虽是总长的心腹，也还是避讳一点的好。所以便不好去摸宣怀风的额头了，将手缩回去，倒了一杯七成温的水来，递给宣怀风说，「既然怕我打报告，你又为何这样不爱惜身体？我说一句话，你不要生气。我以为总长越看重你，怕你有病痛，你就越不在意自己受伤生病似的。大概世上已经有一个操心你的人了，所以你大可不必为自己操心。」
宣怀风想不到，这样一件小事，引出这样一顶帽子来，待要反驳，刚才又确实被抓了现行。
不由闷闷的，沉默下来。
孙副官见他不说话，也怕自己说重了，便笑道，「对不住，是我忍不住，多这么一句嘴。你看，总长怕你一个人在病房里，叫我来陪你解闷，不料我一多嘴，倒让你添了气。我这个差事办得很糟，也请你不要向总长打报告。大家彼此掩饰掩饰，你看如何？」
轻松的几句话，算是把场面圆了回来。
宣怀风并不是气性大的人，同僚有缓和的意思，他绝不会穷追猛打，便笑了笑说，「倒不是生气，我是怕你误会我了。我觉得房间里太闷，想开窗户透一透气，想不到外面的风这样冷。实在只吹了一下子，你就进来了。说到因为有一个为我操心的人，我就不在意自己受伤生病，我哪有这个意思？」
孙副官用手一边揉太阳穴，一边说，「是的，是的。我把话说莽撞了。我知道你是大度的人，大概不至于对我很怪罪。」
宣怀风见他揉太阳穴的动作，好像很疲倦的样子，往他眼睛里一瞧，眼眶里布着几条血丝，便问，「你往日说话做事，一向很周到的，怎么今天像有些精神不济？多日不见你，都忙些什么？要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
孙副官呵地笑道，「你快点把伤养好，就是帮大忙了。」
宣怀风说，「这是敷衍人的话了。那你究竟这几天，在忙什么呢？」
孙副官又只是一笑。
宣怀风端着那杯温水，两手慢慢地打着转搓着，好半天，喝上一口，忽然微笑了，说，「我在这病房里，就算不查其事，大约也能嗅到一点味道。你办的事，想来是总长吩咐过，不能和我说，那就不说罢。只是如今，外头的形势如何，总要让我知道一二。」
孙副官问，「外头的形势，总长没有和你说吗？」
他这一句，与其说是问题，不如说是婉拒。既然总长没有说，那么他做下属的，自然也不好开口。
宣怀风叹道，「我们这位总长，杀伐决断是厉害的，可他总以为把一个人的眼睛蒙上，叫他一物也不见，就是对一个人好。其实这偌大世界，用一个金鱼玻璃缸罩起来，就可以变得安全吗？何况，谁愿意做那一条被罩起来的金鱼呢？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听起来很优美，放在一个人身上，时时遇上这样的处境，那有多难受？我现在，就是云深不知处，所以才寄望于你我的友情，和我说几句真话。」
孙副官想，他把话说到这个推心置腹的分上，如果没有一点回应，未免无情。但总长那边，自然是如他所说的，恨不得把金鱼玻璃罩制造个十七、八层来，让自己这无瑕的宝物，不要接触一丁点世俗的烦恼才好。
一个是信任自己的上司，一个是推心置腹的同僚，自己夹在中间，真是为难。
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含糊地说，「此山非仙山，如果到处都是毒蛇猛兽，云深不知处，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岂不闻古人说得好，眼不见，心不烦。」
宣怀风直看到孙副官脸上来，动容道，「自安兄，你这个话，让我很心惊。既然有毒蛇猛兽，你还要我蒙着眼睛去探路吗？」
孙副官沉默着。
宣怀风又道，「要是冷小姐也身陷在麻烦中，她不愿牵连你，极力地瞒住你。你以为我是该帮助她来瞒你呢？还是帮着你弄明白呢？」
他提起冷小姐，孙副官心里一动，记起姜家堡来。虽说最后出手的是总长，但没有眼前这位急公好义，在总长面前敲边鼓，未必就有如今局面。
自己是欠着他很大一个人情的。
再说了，总长接下来要做的一些事，冒着很大风险，自己颇有不赞成之处。要是有这一位周旋一二，倒是不错。
他沉吟时，宣怀风把眼睛盯着他，一只手把身上裹着的棉被扯回床上，在床边坐直了身子，露出期待的样子。
孙副官说，「这是做什么？就算我不招供，你不来拷问我，倒要掀了棉被，让自己受冻吗？」
宣怀风说，「哪里。我心里有些急，背上冒汗。」
孙副官叹道，「如今我知道，怎么总长对你要这样仔细了，实在少管一点都不成。」
见椅背上搭着一件羊毛大衣，也不管是白雪岚的还是宣怀风的，先拿了来，叫宣怀风披在身上，才沉吟着道，「我们从首都来的路上，火车受到袭击，那是有人不要总长活着到济南来。」
宣怀风心脏怦地一跳，隔了片刻，才道，「我原也有些疑惑，只以为自己多心，就没有多嘴。首都到济南的火车，偏就那么巧，我们坐的那一趟，被土匪当作了目标。原来如此。」
孙副官既然开始说了，也没有掩藏的必要，和盘托出道，「也不止火车那一次。你还记得姜家堡，忽然有土匪来围攻？那是两拨。绑票的是一拨，在外头就被总长带人打发得差不多了。那么另外一拨，却是冲着什么来？原就是劫火车的那伙，追杀到姜家堡。你说，若为了劫财，能这么大雪天里，狠追几十里地？」
宣怀风想着那天夜里，白雪岚和自己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走在往姜家堡的路上，身后原来追着杀气腾腾的一队人马，便觉一阵心惊。
那些人，不但带着刀枪，甚至连洋炮都预备上了，可见杀意是如何的坚决。而且那股杀意，是直冲着白雪岚而来。
一想及此，宣怀风的脖颈，便似有一道热血箭似的激着往上，沉声道，「怪不得，他有一回对我说，回了老家，他要杀人。当时我还想劝他来着。现在想起来，我倒是糊涂。别人用这样歹毒的手段来对付他，我不但不帮着他还击，还要阻挠他，我真不像话了。别说是他，就是我，也绝不能饶过这些恶徒！然而，究竟是哪些人，这样仇恨他，要这样千里追杀呢？」
孙副官说，「仇当然有一些，只是说到底，不过是为着自己的利益罢了。这里头故事太大，真说起来，要翻几十年的老帐，我一时半刻也向你叙说不清。你就记住一句话，这济南城里，想要总长死的人，不是一、两个。恐怕我们刚从首都出发的那一刻，他们已经联合起来，做一个结盟了。」
宣怀风脸上露出担忧来，问，「总长怎么说？他那样一个人，知道有人要害自己，绝不会没有一个计划的。」
孙副官说，「计划自然是有的，只是也需要一步步看着情况来做，没有一蹴而就的事。然而……」
说到这里，他忽然就停了。
拿眼一瞅宣怀风，露出一个苦笑。
宣怀风对他这种眼光，是有所认识的，便问，「又是我拖了后腿吗？」
孙副官忙说，「不是，不是。你在危急之时，把总长抢救回来，那是很好的。要是总长那天回不过气息来，就算一万个计划，也是无用。你当然是做得很好。」
他嘴上说着很好，但观其神情，却哪里有半点好？分明是忧虑至极。
宣怀风打量他一眼，心里自然明白，也不兜圈子，直言想问，「是不是总长和他父亲闹脾气，要脱离白家的事？这是因我的缘故。」
孙副官原不好说，看他自己提了出来，就说道，「到了这分上，我也不藏掖了。实不相瞒，我对总长这个举动，很不以为然。如今都什么局势了，外面虎视眈眈，却为了这么一件事和家庭闹决裂。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
宣怀风忙问，「什么事？」
孙副官说，「就为总长说要开宗祠改姓，司令怕他争取到支持，壮了他的胆气，已经开始打埋伏了。」
他伸出几根指头，一一数道，「潘何两位师长，还有一位宋旅长，一位司马教练官，这些都是和总长交情不错，手里有实力，又在白家长辈面前说得上话的，这几日就要被调到地方上，司令不许他们留在济南城里。这些人，本是总长的计划发动时，很重要的助力，现在叫我们怎么办？就连蓝大胡子那个骑兵营，因为司令知道他和总长交情极好，也寻一个借口，要赶到通口县去拉练两个月。」
宣怀风脸色微变，「这可糟糕至极。外敌还没有发动，倒是他自己的父亲，要砍了他的左膀右臂去。」
孙副官说，「总长正和司令斗气，要他向司令把事情说明了，求一个援助，他是万万不肯的。然而在这济南地方上，总长要和那些人对抗，不靠白家，难道靠我们这几十号从首都带来的人吗？总长做事，我一向是钦佩的。但这一次，我实在觉得他失了分寸。」
宣怀风不禁焦急起来，问他说，「你怎么不劝他一劝？」
孙副官叹道，「劝了多少次，没一点用。他犯了倔脾气，势必要为你出一口气的。我想在他那里，大约还有一番考虑，担心若让你白挨了打，不做出些大反应来，以后别人只当他不稀罕你，更有人要背着他压迫你了。所以他宁可落个四面楚歌的局面，也不要疏忽这一回。」
宣怀风已急得坐不住了，站起来，连连跌足叹道，「糊涂，糊涂。」
孙副官也说，「实在是糊涂。我想，也许总长心里也明白，这局势是很糟糕了，但为着宣副官你不能受委屈，只能咬碎了牙，也不肯退一步。可是不退这一步，若把家庭这份力量给抛弃了，又怎么把局面扭转过来？到了如今，竟是动弹不得。所以他最近心里是很烦恼的，大概也会脾气很坏。」
宣怀风说，「果然，他这阵子，简直是阴晴不定，一点小事都要惹他生气的。」
孙副官说，「没法子。也就劳你多担待一点罢。要是能常常给他一些抚慰，那是最好。他心情好了，也许他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人不焦躁时，脑子总灵光点。」
宣怀风听着「给他一些抚慰」这话，不知为何就想到别处去了，脸颊一阵微热。
赧然之间，想到白雪岚刚才离开，乃是败兴而去，便生出一股深深的愧疚来。
宣怀风啊宣怀风，他是为了你，才陷身在险恶的泥沼中。
他在险恶中，还要处处顾着你的安危。然而，你又为这人做了什么？
军事力量上的帮助，你固然是做不到。
若说精神上的抚慰，你不但无所慰藉，而且还要因为自己的一些小心思，就和他生闷气，增加他精神上的苦楚。
若说身体上的抚慰，那原就是你作为爱人，应让他感受到的快乐，但你为什么总要端着那不值钱的矜持，来让他难受呢？就在今天，你才忤了他的意，扫了他的兴头，可你不但不自省，还要在肚子里埋怨他。
你口口声声说，爱情是平等的，他这样对你，而你这样待他，这难道是公平的吗？
你享受着他的种种好处，却总挑剔他的小毛病，自以为自己是高尚正义的，这又何其的卑劣？
宣怀风一念至此，越发懊悔自责，甚至于对自己的人格，都要彻底的鄙视起来了。

第十七章
孙副官见他忽然不作声，脸上露出的神色，竟是带着很深刻的悲郁，不禁吃了一惊，不知刚才是哪一句话，刺激出他如此激烈的痛苦来，忙把话缓和回来，安慰他说，「我也是慌了神，才一时把局势说得严重。其实细想起来，不管多大事情，总有回转的余地。总长那样厉害的人，何时试过落人下风了？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你是个伤患，若是因为我这些话，着急起来，添了病痛，那都是我的罪了。」
宣怀风强挤出一个微笑，点着头低声说，「你不必劝我。我虽然不懂事，但也不至于不懂事到这个分上，现在这光景，还和你们添乱。如今我是想，既然帮不上大忙，我唯有尽自己的本分罢。好好的养伤，不叫他烦心。还就是，但凡我能让他痛快的地方，就叫他痛快一些。」
孙副官总以为还有接下来很重要的一句，所以只管等着。等了半天，却不见宣怀风再说什么，心里有些诧异。想了想，斟酌着问，「你刚才说的，固然是很有帮助的。不过，对于总长说要脱离白家这件事，你就不打算做一番进言吗？」
宣怀风沉吟半晌，摇头道，「这事因我而起，他又是要为我出气。我对他做进言，他只以为我要做个和事佬，必不会有效果。就算被我说得急了，他当面敷衍我，背地里还是照旧，或者为了做一个维护我的姿态，再度把事情闹大，那更不好。」
说着，在床沿边坐回去，垂着眼，像在思索什么。
好一会，眼帘略抬一抬，看着孙副官问，「总长去了好一会了，什么时候回来？」
孙副官说，「他说出去见一个人就回来的。我去瞧瞧。」
说着便出去了。
宣怀风自己一个人坐着，一只手撑着床栏，五指托着腮帮，默默地在心里想事情。
也不知孙副官出去了多久，门把被人轻轻一扭，将门推开来。不是孙副官，却是白雪岚回来了。
白雪岚因为出门前，宣怀风是在床上睡着的，不知道现在醒了没有，所以他开门时很留心，只动作很轻地扭开。
进门一看，宣怀风不但已经醒了，而且还坐在床边发呆呢。
那一个侧坐的身影，病人服外面，虚虚披着白雪岚一件黑色大衣，越显得露出的一段雪白脖子，线条如天鹅般的弧度，优美得令人把呼吸都要忘了。
白雪岚看在眼里，又是浑身发痒起来，蹑手蹑脚偷到床后，正要一伸手把他抱住，忽发现宣怀风身子一动，托着腮的手很快地举起来，捂着嘴，却是打了一个喷嚏。
白雪岚想，是了，只顾着要闹他，倒把房门忘记关了。走廊上的冷风，穿到这开了热水气管子的房间来，怎么叫人不着凉？
伸到半路的手，赶紧地收了回来，转身就去关门。
宣怀风打了一个喷嚏，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似的，回头一看，竟是白雪岚在关门。
宣怀风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白雪岚说，「这不才进来。」
宣怀风问，「才进来，你怎么反而是从里头跑过去关门呢？」
白雪岚说，「你现在真成了一个大侦探了。我一个动作略有不对，你就这样细致地质问我。我要真是个贼，这就该跪地讨饶了。」
他做一个打趣的说法，原也寻常。不料此刻宣怀风心中，对自己正极不满意的，听他用出「质问」这个词来，心里便是一颤，暗道，呀！原来我往日对他，竟是这样刻薄吗？我实在应该对他柔和一点。
但心里想是这么想，要说出什么温柔的话来，让白雪岚欢喜一下，自己一时却像脑子被灌了泥浆一样，一句好听的话也想不出来。
纵想出那么一句，又觉得说在嘴上，只是表面的温柔罢了，并不足证真心，反而显得虚伪。
因此想来想来，只管心里郁闷，更觉得自己如此无用，简直不配做一个爱人。
白雪岚见他坐在床边，长长的乌黑的睫毛一扇一扇，眼珠子缓缓地转过来，又缓缓地移过去，仿佛遇到什么解不开的难题似的，连两颊也憋出一抹可爱的淡红。
白雪岚问，「是我刚才的话，让你不痛快了吗？这样闷着不说话。」
宣怀风这时，哪当得这样的话，心想，我对他，果然态度上是很糟糕的。这样沉默一会，他竟以为自己犯了错了？
心中的自责，更添了两分，不禁抬起眼，黑漆漆的眼珠子迎着白雪岚，水雾氤氲的一瞅。
白雪岚今早一把欲火，半灭不灭地拖了大半日，被这水汪汪的眼神一撩拨，便如浇了两桶汽油一样，轰地一下燃起来，烧得猎猎作响。
便往前两步，挨着宣怀风坐了，笑问，「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出去一会，你就想我了？」
自己的一根手臂，慢慢从背后绕过去，把宣怀风的细腰环紧了。
宣怀风本想答他说，我是想你的。
但又一想，刚才白雪岚离开时，自己明明是生气的，甚至有等他回来，要和他做一番谈判的念头。如今怎么有脸说他出去时，自己在想他呢？
这不但是卑劣，而且是欺骗了。
所以他又沉默了，只把头低着。
白雪岚见他这样温顺地低着头，像想瞅自己，却又不敢直瞅，矜持而略为窘迫，还带着青涩的羞意，完全是把男人的占有心都给煽动了，小腹处顿时烧成一团火一般地热烫，便一手搂着他，一边把脸凑到他脖边，小小地狠咬一口。
宣怀风被咬得疼，正要哼出来，蓦地又紧紧咬住了唇。心想，先前就是因为自己一叫，让他扫了兴，这一次，可不能再扫他的兴了。
岂料白雪岚这种野性，进餐时是喜欢听个响动的，在他耳里，宣怀风一点半点呻吟，比春药还要让人兴奋，所以他常常忍不住要咬一口，或是身体上加一点力气，就为着听宣怀风被自己征服时的信号。
现在宣怀风强忍着不作声，他就又咬了一口，咬得又再重一些。宣怀风当然还是忍着。
白雪岚连咬了几口，看他牙关合得紧紧，腮帮子鼓着，那神情有些凝重，不似平日模样。这模样，虽然也可形容为另一种可爱的诱人，然而再仔细看来，又像在忍受着什么，也许心里是不大乐意的。
若是往常，白雪岚饿疯了的人，也就不管不顾地继续了。可今天才试过一遭，差点碰到宣怀风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经了一场虚惊，现在他不敢不谨慎些，忍耐着问，「我都饿许久了，要你喂我一次，你都不乐意吗？」
宣怀风心想，我哪里不乐意了？
只是要他当着白雪岚的面，说出「我乐意」这样的话，话又卡在喉咙里，实在没脸说出来。他琢磨片刻，便鼓起勇气，把一双眼睛，认真地看着白雪岚，以为这样的欢迎，以白雪岚的聪明，总该明白的。
然而他自从和白雪岚在一起，对床笫之事总是羞涩得不堪，何曾有过如此大胆直接的眼神？更不必说他因为心里的急切，眼睛上用的力气大了些，不免变成了将那双澄清眼睛，黑白分明地圆瞪着，透着一分焦急。
白雪岚自然瞧出他是有些焦急，只是白雪岚再聪明十倍，也猜不到这个焦急，是急在想对他履行爱人的义务上。
心想，是了，先前我那一次尝试，差点让他受伤，现在还没过几个小时，我又犯了同样的毛病。不顾他的身体，强求他欢爱，他心里是瞧不起我的。只他是一个体贴的人，不肯说出让我难堪的话，所以他才这样沉默，又这样拿眼睛瞪我。
这实在对我很失望的意思。
一个人，让天下人失望都是寻常，唯不该让自己的爱人失望。
若连自己的爱人都瞧不起自己，那还有什么意思？
白雪岚啊白雪岚，你起先还发誓说，为了他的身体，要把自己束缚得紧一些，怎么欲火一上来，就全部抛之脑后了？
一个男人，如果连爱人几天养伤的时间，都控制不住自己，那简直是比禽兽更下等了。
他在心里把自己狠狠痛骂一通，咬咬牙，环着宣怀风腰肢的手臂，缓缓地松开，苦笑道，「你也不必说，我心里明白。既然你不乐意，我们就改天罢。」
宣怀风急了，脱口道，「我哪里不乐意了？」
说完，就把棉布拖鞋踢开，往床上一躺。
他这时候，只想着要做出一个什么破天荒的动作来，向白雪岚来证实自己是很乐意的。不料这个动作，实在是太破天荒了，以致于竟生出更大误会来。
白雪岚开始听他反问「我哪里不乐意了」，心里还有些惊喜，后来见他这样宛如烈士上战场般，直挺挺一躺，心又蓦地凉了下去，暗想，这样负气地躺下，是以为我恶习不改，会霸王硬上弓吗？我白雪岚从前是个自私的混蛋，难道在你眼里，一辈子都是个自私的混蛋不成？
对不住，我必须要推翻你这样的判断不可！
对食肉动物而言，饥肠辘辘地挨着饿，而不吃眼前的鲜肉，那是极痛苦的。然而，世间总有比饿肚子更要紧的事，那就是尊严。如果要被自己的伴侣一辈子瞧不起，那就不是痛苦，而是尊严的灭绝了。
尊严二字，向来给人以绝大的力量。这时候，白雪岚也从中得到了力量，来克服冲动的本能。
于是他甚至能命令着自己，不要坐在宣怀风身边了，站起来走到窗前，装做为着什么事要打量街上形势。
宣怀风豁出去地躺下，眼睛闭着，只等他过来。不料等了半天，不见一点动静。宣怀风心里疑惑，睁开眼睛一瞧，很出意外。
这人不但没有靠近，反而到另一头去了。
这岂不是躲避自己的意思？
宣怀风见如此，不好再躺着，缓缓地从床上坐起来，怔了片刻，又给白雪岚找出一个原因来。大概还是今早太扫了他的兴，现在要重新勾起他那点兴头来，不大容易。
这也有个道理。
人又不是洋人制造的打火机，手指随便一拨，就能拨出炽热的火焰。
宣怀风不知所措地闷坐着，便生出些知难而退的想法。然而又一思量，他对我从来是知难而不退的，不管事情多艰难，为了我，他总要绞尽脑汁地做到。
今日虽不能说我陪了他，就能让他如何快活，可我总该尽自己的力量才对，怎么一遇到难关，就只想到退却呢？
这么一件两人间的小事，我尚且不能为他全心去做。若将来遇到大事，又当如何？
所以他就将退却的意思打消了，在床上低头想了片刻，抬起眼对白雪岚问，「你刚才出去有一会了，饿不饿？」
白雪岚说，「我不饿。」
宣怀风说，「你不饿，我倒是饿了。窗边柜子上那碟牛油饼干还剩几块，劳驾你帮我拿过来罢。」
白雪岚为着忍耐欲望，正浑身不自在，一听牛油饼干，表情微微变化，冷笑着问，「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绕着圈子骂人了？」
宣怀风不解道，「我劳驾你拿一碟饼干，怎么就骂你了？」
白雪岚说，「你哪里是要吃饼干，你是讥讽我。早上我不该吃你那美国同学的干醋，白掰碎了几块饼干。你都看在眼里了，故意说着提醒我，是不是？」
宣怀风叫他取饼干，不过是想找一个借口，让他到身边而已，怎料他会想歪了。便笑道，「你太多心了，怎么又扯到我同学身上去？算了，不敢劳你大驾，我自己拿罢。」
就要下床。
白雪岚见他受自己一句冷话，没有一点反抗，可见果然不是故意讥讽的，何况态度又温柔得令人心疼。见他低头找拖鞋，便忍不住赶紧过去，把柜上的饼干碟子端了，拿到他面前来说，「你请用。」
宣怀风其实并不为吃饼干，看他递到面前，拿了一块吃了。吃完一块，看他仍把碟子端着，不能忤其好意，便又捏了一块。
这卖价不菲的牛油饼干，香则香矣，只因为用的是烘烤的制法，水分少，干吃着有些噎喉咙，平时配热茶来吃才好。这时连吃了一多块，喉咙里发干，又不好当着白雪岚的面，把剩下的一大半丢下，只能把饼干放在唇边，沿着边缘，一点点细细地咬着。
白雪岚在旁边偷眼瞅他，见两片蔷薇色的红唇，把一块牛油饼干，慢慢悠悠地含着一点，咬一点，又含进去一点。等吃完了，因为沾着饼干屑，那鲜红幼嫩的舌头怯生生地探出来，又在唇角上湿漉漉地一舔。
白雪岚心里重重呻吟一声，几乎是受了最煎熬的刑罚一般，努力控制着，把饼干碟子往床头柜上一放，不轻不重地问，「这碟子里剩下的，你够不够？要是不够，我打电话叫餐厅再送一碟来。」
宣怀风忙道，「够了，我吃饱了。」
他刚才一分心思在吃饼干，九分心思倒放在白雪岚身上。发现白雪岚瞅着自己，眼神很深邃的样子，鼻息也变得有些沉重了，便有了一点信心，以为白雪岚被扫掉的兴头，总算是回来了一些。真值得庆贺。
不想白雪岚搁了碟子，头就转到另一边去了，连目光都不留在自己身上。
宣怀风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自己竟有些惊疑起来。
开始以为是因为前头把他拒绝了，让他不高兴了。现在看起来，倒未必如此。否则，何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对自己摆出一个视而不见的态度？
难道是自己现在这个病恹恹的样子，并不能让他快活，反而让他见而生嫌恶？
世人常云，关心则乱。现在这话用在宣怀风身上，是恰到好处。
一个总被爱人追求需索的人，一朝想主动奉献了，却经了好几番尝试，欲奉献而不可得，自然会对自己生出几分怀疑来。
回想起来，从自己受伤起，白雪岚就非常生气。后来连着几天，不是埋怨自己受伤，就是责备自己太瘦。
人的身体上有伤口，难看不招人喜爱，那是自然的。
然而后来伤口的瘀青也消了，也不见他像从前那样，很坚决地要亲近，这也许是因为瘀青虽然消了，但瘦骨嶙峋的身体，也不能讨人喜欢的缘故罢。
宣怀风越往后想，越有些心淡。
想起野儿透过口风，光这济南城中，就不知有多少白雪岚当年留下的情愫，廖家的小姐看他的眼神，是充满爱慕的。韩小姐更不必说，既有韩家的底蕴，又有摩登女性的新鲜美丽，只要白雪岚点个头，就是一段门当户对，彼此有利的良缘。
自己又给白雪岚带来什么？不过害他挨了他父亲一顿痛打罢了。
纵有一个兵工厂，也只是适逢其会，假设白雪岚当日就被他父亲打死了，那兵工厂亦成一张空虚的图画而已。
何况，自己自离开首都，一路奔波，饮食不调，再又受了伤……宣怀风伸手，摸摸自己的下巴，紧绷绷的。
再把手往病人服领子里探，摸着锁骨，那锁骨更是孤伶伶地凸起一道微弧。
果然是瘦得不叫人喜欢。
想起这些天来，白雪岚也有偶然要胡闹的时候，可只要一望他肋下那曾经受伤的位置，就案兵束甲了。难道自己身上每一处，都苍白瘦弱得令白雪岚失了胃口？
宣怀风低头，从微开的领口看那凸起的锁骨，果然是叫人不喜欢的。那领口遮挡了视线，他便把领口上扣子解了两个，把衣襟掀开一点，低头细看自己胸膛，果然，也能看出肌肤下隐隐的肋骨的线条。如此嶙峋的身体，既不新鲜，也不柔软，抱着都要嫌硌手罢？
白雪岚把头转过去望对面的窗台，多时不见他作声，只听见耳边窸窸窣窣的轻响，也觉得奇怪，不作声地回头一看，心脏上简直是受了一记重锤。
这宝贝不声不响，也不知何时解了两颗钮扣，正摸着自己雪白的胸膛，在好奇地做研究呢。
白雪岚看着这要命的景象，血管里的热流簌簌涌将起来，在四肢百脉里乱窜，喉咙干得说话也沙哑了，磨着牙说，「你这是做什么？怎么忽然解了扣子？」
宣怀风也是想心事想得入了神，被他一惊，正摸着自己身体的手仿佛被烫到一样，蓦地缩回来，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被当场揭穿了似的，从耳根到脖子，胀得通红，讷讷说，「觉得很热，所以解了……」
这是胡乱敷衍的话，白雪岚那么精明的人，竟没有听出蹊跷来。
一则，宣怀风从来是一个极要面子，极矜持的人，若说他主动把衣服钮扣解了，是因为想着不可对人言的事，白雪岚头一个就不信。
二则，白雪岚此刻身体里，像灌了三、四罐火油似的狂烧着，下腹胀鼓鼓的热流涌着，倒是真的觉得热。
他自己既然觉得热，那么宣怀风说热，也就难以疑心了。
白雪岚目光在宣怀风领口下的玉般莹润的肌肤上一扫，喉咙干渴异常，都快要择人而噬了，只好狠狠把头又转到一边，沉声说，「这病房里热水气管子开得太厉害，难怪你说热。不过就算热，也不该敞开领口，这样总会着凉的。快把钮扣扣紧了罢。」
宣怀风在爱人面前，做出这样丢脸的举动，心里很是沮丧。再听白雪岚这样不耐烦的语气，所受的打击，更是增了三分。
想起从前在白雪岚面前稍解衣襟，从不曾遭受这样的冷待，可见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偶尔看书上也有说，爱人相对日久，新鲜感褪了，总要生出腻味，终究要相看两厌的。难道这就是相看两厌？
不对，白雪岚虽看厌了自己。然而，自己看白雪岚，却是永远也不会厌的。
宣怀风心里越想，越是难过，揪着领口，要把钮扣重扣起来，指尖却一直打颤，无论如何也扣不上去。他心一横，对白雪岚竭力用平常的语气说，「我扣不上去，你帮我罢。」

第十八章
白雪岚连看一眼都怵目惊心，觉得自己要失去控制，兽性大发。要是去碰他光滑柔软的身体，还要扮演这有尊严的绅士，岂不是把已经很残忍的刑罚，再增加十倍吗？
白雪岚断然拒绝，「你又不是小孩子，两颗扣子，你自己扣不上吗？」
宣怀风向他求助，已是最后的努力，现在被他拒绝，心里仿佛力气都泄掉了一样。沉默了一会，低声问，「你今天，为什么总不肯把眼睛来看我？」
白雪岚对此无可回答，只把肩膀一耸。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半晌才道，「你是白挨你父亲那顿打了。早知有今日，我不该和你到济南来。既然来了，也没有后悔药。我们倒是痛快点，就这样告别罢。」
白雪岚吃了一大惊，把头转回来问，「这是从何而起？你说要告别，是什么意思？」
宣怀风说，「告别，自然是告别的意思。」
白雪岚这时，已瞧见他眉宇之间的伤心，更是吃惊，问，「为什么要告别？我今天就算有一些不绅士的行径，毕竟没有强迫你，怎么就说出这样伤人的话？若说你是清高，也清高得未免太无情了。」
一顿，又冷笑起来，「或者你是想着，我脱离白家，没有了白家的势力，以后也就对你无可奈何了。你别想得太美，没了白家，我未必一事无成。但凡我有点能力，我总不会对你松手。等我潦倒得去讨饭了，你再离了我也不迟。」
他这些发狠的话，放在平时，宣怀风是会产生不满的。但他这一刻心里，只咀嚼这从前未感受过的被冷待的滋味，听见他斩钉截铁地说不会松手，不但不生气，反而像有些安心。
白雪岚这些独裁者式的话，竟给了他力量，以致于平日绝不会出口的一些言辞，也就不自禁地想问出口了。
宣怀风想了片刻，下了决心似的，问他道，「你说了不放手，就真的不放手吗？」
白雪岚毫不犹豫地回答，「杀了我也不放手。」
宣怀风问，「然而我人就在这里，你为什么却不要？」
白雪岚竟是一时没醒过神来，反问，「我不要什么？」
宣怀风低头，两片唇瓣闭得紧紧的。
白雪岚随口反问了一句，再一看宣怀风这形状，心脏怦地一跳，倒有些不敢相信。低着脖子往宣怀风脸上瞅瞅，将信将疑起来，小心地问，「刚才你躺在床上，不是试探我吗？」
宣怀风心脏也怦怦地急跳两下，那不安、彷徨、期待、希冀糅合在一起，竟不知以何种语气来回答了，半日，皱了皱眉，「你以为我是试探吗？我为什么要试探你？」
白雪岚怔然，想不到忍了半天，居然是自己错忍了，这个冤屈从何说起？想到刚才这宝贝主动躺在床上，竟真的在等着自己为所欲为，这洗冤的酒仿佛灌了两坛子，顷刻间便有些熏熏然，连平日的精明也少了大半，苦笑道，「你从不这样乖的，我只能以为是试探了。」
宣怀风说，「乖这个词是对小孩子用的，恕我不接受。若说我想对你好，那我确实是想对你好的。但是，为什么你不肯接受？也许我现在对你来说，也不新鲜了，引不起你的食欲。」
白雪岚瞧着他一本正经的说起食欲一词，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亲亲，你埋怨我不吃肉？这倒是一桩新鲜事！」
他片刻之前，是咬紧了牙关，要把绅士形象维持到底的，现在却是毫不犹豫，就心甘情愿要抛弃虚伪的面目，当一只食肉动物了。
双臂一张，把宣怀风抱得紧紧，狠狠地乱吻，边吻边说，「我都饿疯了，早想生吃了你。可是，怎么吃才好？就怕我等下性子起来，不顾轻重，让你伤处又裂开了。」
宣怀风被他一抱，一吻，方才空落落的心房，一瞬间就被填满了。人在钻牛角尖时，总会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现在钻出了牛角尖，钻进爱人温暖的怀抱，倒是思绪清明，明白过来，便低声问，「你刚才总不肯看我，是怕做那个事，害我伤处裂开吗？」
白雪岚说，「当然是怕这个。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总控制着自己？」
自己肚肠里那点愚不可及的自疑，宣怀风哪肯告诉他，嘴角微扬着一笑，只说，「今天，你就不要控制自己了。」
白雪岚都将爱人抱在怀里了，当然也不再有控制自己的打算。本来是想着如何快快把这宝贝压到床上去的，听宣怀风这么难为情地低低一句，心中微荡，反而不急了，故意作出一个踌躇的表情，皱眉道，「不行，一会我在上面用力，要不小心把你压伤了。我看，还是我忍忍罢。」
宣怀风被他抱着，早察觉他下面硬得烫铁一般。这般都要强忍，自然是他愿意为了自己，承受极大的痛苦，然而自己又何能忍心？
何况今天和孙副官一番交谈，自己是早下了决心，要尽自己的能力，让他痛快的。
宣怀风便忙说，「我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怕白雪岚当真放手，自己伸出一只手，把白雪岚脖子给勾住。
白雪岚说要忍，当然是试探的话。现在见宣怀风仿佛怕自己逃走似的，还主动伸了手，心中那份欢畅美不可言喻，因为要忍住笑，脸上反而是绷紧的，沙哑着声音说，「就是因为好得差不多，怕一碰，又要重头养起来。还不如我吃点苦，忍一忍，等过几天你大好了，我们再来。不然，只为着我一人的欲望，要你受这些风险，我觉得自己太自私了。」
宣怀风只以为他当真要忍耐，心疼起他来，更加急了，也顾不得面子，红着脸给自己栽赃道，「哪里是为了你一人的欲望？那我的欲望呢？从进济南城开始，我们就不曾真个。今天不是为了你，倒是为了我。这样，就算是我自私罢。」
白雪岚看他着急，忙笑着柔声哄道，「好，好，你既然要，我一定奉命。而且，我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宣怀风问，「什么法子？」
白雪岚两手环着他，附在他耳旁，低低说了一会。宣怀风听到中间，已经羞得脖子发热，不自觉地摇头。
白雪岚说，「只有这个法子，既能得快乐，又不会压到你身上伤处。不然，我不敢轻举妄动，还是只能忍耐。」
宣怀风本来直摇头，听了他这一句，便不摇头了，默默的露出踌躇表情。
白雪岚以为以他极害羞的性子，恐怕是要一口拒绝的，如今见他竟认真考虑起来，那欲休而不休的神态，惹人至极，心更痒了十分，便磨蹭到他身上，软声央告着说，「亲亲，你要磨死我吗？要不，你就给我。要不，你就赶我出门罢。这样不上不下，我实在受不住了。」
宣怀风大腿上，被他那根东西隔着裤子，硬硬地蹭来蹭去，也知道这样犹豫不决，真是折磨人。抬起眼瞅白雪岚一眼，咬咬牙，把头轻轻地点了点。
白雪岚心里一阵狂喜，唯恐把他吓退了，反而先松了两臂，让出一些位置来，说，「我先躺下。」
便褪了衣裤，往床上仰躺下去。
他胯下早硬胀得不堪，在这样的姿势下，更是纤毫毕现，粗壮笔挺的直指云霄。
宣怀风从前行事，往往是被咬吻得情迷意乱时，便入到里面，虽然心里知道是很大的，毕竟没有如现在这样仔细打量过。
看那粗物青筋勃起，如有生命的凶器一般，便暗暗懊悔，不该糊里糊涂地点头。可是已经点了头，看白雪岚欢喜的样子，要临阵脱逃，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宣怀风正怔看着，白雪岚仿佛猜到他的心事，笑着问，「你怎么不动？实在接受不了，也就算了。」
宣怀风看他似乎有要起来的样子，心里也不知如何想的，伸手就在他肩上按了按，这是要他仍旧躺着的意思。
既已经叫人家仍旧躺着，那自己就必须有所行动了。
他暗暗提了一提气，正要去解上衣的钮扣，忽听白雪岚说，「上衣不要脱了，反正不碍事。也免得你着凉。」
宣怀风心想，到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他还顾念着我着凉不着凉。我为他做这一点事，实在不算什么。
这样一来，把心一横，果然不管上衣了，只去脱裤子。那病人长裤的腰带，是外国橡皮筋缝的，要脱再容易不过，两手连着里面的棉内裤往下一扯，下身就空了，簌簌地透着凉意。
宣怀风唯恐再犹豫，好不容易积起的胆气又泄了，可不要弄得无功而返，便不再犹豫，脱下长裤，也不等白雪岚催促，自己就爬到床上。按白雪岚刚才叮嘱的，分开两条雪白修长的腿，跨坐在白雪岚腹上。
白雪岚看他穿着病人服，白色衣摆下面，露出两条线条极漂亮的赤裸长腿，加之那青涩窘迫的眼神，实在性感撩人到极点。硬热敏感的顶端，仿佛被什么东西滑溜溜的一碰，又羞涩的滑开了，想来是触到了那诱人的臀缝了，白雪岚发出一声情欲味很浓的呻吟，急切起来，沙哑央道，「心肝，我命都给你了，别再吊着我罢。」
宣怀风为难得够呛，结结巴巴地说，「不是我要吊着，它不听话，总是滑开。」
白雪岚教他，「你一只手握着它，一手分开你那下面，慢慢地吃进去。」

第十九章
宣怀风抓着他那处，只觉得坚硬如铁，尖端早渗着许多淫液，握在掌中，又黏又滑，烫得宣怀风有些害怕。
如此巨物，说要吃进里面去，怎么做得到？
而且它在手中勃勃微动，活过来一般，只这么一握，便好像又胀得更粗了。
白雪岚一支杀气腾腾的箭，卡在弦上，被他握着沉思，简直是痛不欲生，催促道，「乖，快吃进去。你爱它，以后我总让你握的。心肝，把它对着你那处，轻轻地就进去了。」
后头那句，简直是哄孩子的。
一个巨大的东西，要放入一个狭窄之处，哪里是轻轻的就能办到。
宣怀风腼腆着脸试了几次，抵是抵在了正确的地方，要进去却是千难万难。明明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总是羞答答地合紧了不愿打开接纳另一个人的东西，只推进去小半点，就抗拒地隐隐作痛。
宣怀风用这样难堪的姿势在白雪岚面前，做着如此难堪的事，只想想这都落在白雪岚眼里，便是说不出的羞耻。
况且，这种难堪的事，还遭遇三番四次地失败。
两条分开的赤裸的腿是凉的，手上握着黏黏溜溜的凶器是火热的。身上流的冷汗，和羞耻之心碰撞在一处，那就是冷热交加了。
宣怀风既尴尬又焦灼，额上流汗，掌心也渗出汗来。再试了两次，还是进不去，宣怀风更是着急，握着那罪魁祸首，不由自主便是一紧。
白雪岚痛楚的低哼一声，「轻点。」
宣怀风吓了一跳，忙松开五指，颤颤地说，「实在是进不去……」
白雪岚忍着焚身的欲火，痛苦到极点。然而见这单纯害羞的人，骑在自己身上，握着自己的阳刚之物手足无措，还为进不去而烦恼，这痛苦又化为了一种挠着痒处的痛，甚至可以称为一种不可对人言的痛快了。
因此，他身体上忍耐得艰难，心情却是很好的，微喘着气笑道，「怎么会进不去？每次都能进去，这次当然也能进去。你把我上头这些湿的，再多抹一些到你下面，用指头把里面打开一些，进去就容易了。」
宣怀风羞耻得不行，脸上早红得如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雪白的脖子也透着粉红色泽。听了白雪岚的话，把颀长的脖子连着摇了几摇。
白雪岚瞧这样子，怕他要打退堂鼓，正寻思着他要是撂挑子，该想个什么法子哄他把自己喂饱才好。
不料宣怀风虽然摇了几下头，却没有开口说出白雪岚不想听的话，反而犹豫着，当真又伸手到那给他出难题的擎天巨物上，揩一把顶端渗出的淫液，又把手伸到自己两腿之间，弯曲着往后。
这倒是出了白雪岚的意料，一时呆看着，心里甜蜜、痛快、激动、怜惜，都涌将上来。
那张俊美的脸，羞涩鲜红欲滴，像是无法接受自己做出这样没有廉耻的行为，却又强迫着自己不许逃跑。伸到下身的手腕缓缓转动着，眉间蹙出一丝诱人的苦闷。
白雪岚凝视这美态，积在下腹的热浆潺潺作响，呼吸越发沉重，那东西更是绷得笔直勃跳。
宣怀风在自己身下弄了十来下，脸上脖上都渗出一层薄汗，肌肤仿佛在微微发光一般。他感觉到白雪岚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所以更不好意思去看白雪岚，目光低垂着，偏又不经意落到那充满侵略味道的凶器上，又慌张地别过脸。
然而许了的承诺，总要兑现。
他别过了脸，只能摸索着把手伸来，在白雪岚腹上东捞西捞。捞着那热烫之物，掌心一合，便听见白雪岚发出一声低沉而压抑的呻吟。
宣怀风不由愧疚，自己术业不专，不得其门而入，让他干晾了半日。男人这种时候被晾着，可说是度秒如年。难为他体贴，对自己竟是一点也不生气，还这样忍耐地配合。
我可不能再迟疑拖延，增加他的痛苦。
宣怀风心里这样想，深吸一口气，便在两腿上微微使力，自己下身配合着，把那满布青筋的火热东西，缓缓抵到入处来。
刚才虽用手指沾着淫液，开拓了一些，可白雪岚那东西的粗度，岂是手指可比？宣怀风试着往里挤了挤，伞头进了小半，下身就传来皮肉展开的艰涩微痛，动作不禁一滞。
耳边又传来白雪岚一声长长的呻吟，仍是压抑而低沉，但又多了一丝无可形容的急切。
宣怀风内疚地问，「你是不是忍得很辛苦？」
白雪岚低低地嗯一声，又从脸上挤出一丝温柔的笑来，说，「我知道你是生疏的，这种事，也不必急。」
宣怀风又把脖子转了转，不知道是不赞成他的看法，还是表示不想再继续。
然而白雪岚也不问，躺平在床上，仍由着宣怀风来做主，只是如燃着火的目光，始终定在宣怀风淫靡而美丽的身体上。
宣怀风下身正卡在不上不下之间，很是难受，只要腰往上稍提，就能脱离了，可他不想脱离，刚才几次失败，都是遇难即退。如果这次又退却了，白雪岚还要再受一番折磨，他实在不忍为。
他咬着牙，尝试着把身体往下放。这一下居然出了成效，尖端刺进窄巷里，勉强又进了半截。
万事开头难，要是把伞头形状的部分一鼓作气吞进去，余下事情就好办了。凭着这样的想法，他便毅然地一鼓作气起来，咬着下唇，闭着眼睛往下微微用力。
岂料他心里想的是微微用力，但两条腿半压着久了，稍一放力，气血上冲，酸麻得难以控制。宣怀风腿一软，直坐下去，便听见一道极轻的仿佛是戳进肉里的声音，巨物没根而入。
宣怀风肚胃被直硬地往上狠顶了一下，便有一股撕开了皮肉的锐利感从羞人的入口蔓延到体内，顿时痛得淌出泪来。
白雪岚陡然被坐实，那敏感坚硬的部位擦过黏膜，被爱人的柔软温热彻底包裹，微痛而极爽，脑内熏熏然，脸上露出迷醉神色。
正舒服得要闭眼呻吟出来，却发现啪嗒一声轻响，胸口溅了一滴湿热。
白雪岚睁眼一看，宣怀风眼眶里都是泪水，浓黑的睫毛颤颤一眨，便又是一颗豆大的泪，溅在白雪岚胸膛上。
白雪岚吓得什么都醒了，忙柔声哄他，「别哭，别哭。你这样不喜欢，我不勉强你。」
宣怀风哽咽道，「不是不喜欢，就是里面胀得难受，还有……疼。我不想哭的，一疼，眼泪自己就出来了。」
说话时，又溅了几颗泪在白雪岚身上。
白雪岚心疼起来，天人交战了几秒，咬牙道，「今天便罢了。你抽出来吧，抽出来就不疼了。」
可宣怀风居然不遵命，还朝白雪岚摇了摇头。
他头一摇，晶莹的泪便因为这摇动，沿着长而厚密的睫毛滑落下来，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我……我好不容易才进去。」
白雪岚看着他蹙着如画般的眉间，一丝惹人怜惜的倔强藏在其中，真觉得自己作茧自缚。
一边是欲火焚身，勃勃叫嚣渴求的急躁，一边是不忍的心疼，一边又觉得此事匪夷所思得好笑。以白十三少的本领，也拿不出解决的手段了。
白雪岚在床上摊开两手，苦笑道，「你不出来，现在怎么办？总不能这样僵着。」
宣怀风也不是第一次经历床笫之事，自然知道进入之后，有一个深入往返，这个部位和那个部位摩擦的过程。
可刚才那不留余地的一坐，痛得实在不轻，好半天才缓过来一点。现在那粗而长的东西，宛如楔在了身体里，他是一点也不敢动。
然而不动，就要一直用身体含着，也是胀痛得难受。而且，这和晾着白雪岚有什么区别？只怕是对白雪岚更深一层的折磨罢了。
宣怀风犹豫片刻，低声说，「我再试试罢。」
咬着下唇，缓缓把腰往上一抬。
那楔在窄缝里的巨物太不好相与，稍一动，紧紧擦着里面的肉，叫人苦闷得受不住。而且宣怀风两腿用力久了，有些发软。腰抬起一点，不及二三分，又无力地坐了回来。
这一坐回来，自然又吞到了满布青筋的根部，顶着下腹一阵胀痛。
宣怀风心里其实并不委屈难过，可是控制不住生理上的反应，眼睛一眨，又把一颗热泪砸在白雪岚赤裸的胸膛上。
他倒是很有君子一诺千金的风骨，即使痛而且落泪，还是把下唇咬出一道倔强红印，努力做了几个浅浅的上下动作。
这样几个若有若无的来回摩擦，还附赠热泪若干，简直把白雪岚折腾到发疯。初时还咬牙忍耐着，后来始终是忍不住了，开口求饶道，「我的亲亲祖宗，你躺下，让我来，行不行？」
宣怀风也是硬着头皮在自力更生，闻言怔然，反问，「你不是说我身上这伤，只能我在上面自己动吗？」

第二十章
白雪岚尴尬笑道，「我也是刚才想起来，大概你侧躺着，也不会压到伤口。只要我小心一点就是。」
被宣怀风蒙着泪雾的眼睛定定看着，他忽然心里一阵发虚，然而要抱宣怀风的欲望，是更强烈了。
他坐起来，把自己身上的宣怀风抱着往上。男根迅速脱出宣怀风身体，便有一股猛烈的快感传来，令人血脉贲张。
白雪岚再不迟疑，把宣怀风放在床上，哄他翻身侧躺。所幸经历了前头一番事，注定要遭蹂躏的洞口已被迫绽开了一些，白雪岚扣紧宣怀风的身子一挺腰，便深深地顶进去。
宣怀风被顶得喉结一颤，抖着说了一声，「疼……」
白雪岚仿佛要将两具身躯挤成一具似的，紧紧抱着他，低低地哄，「乖，我轻点。」
缓缓抽出来小半，研磨似的撬到深处。轻手轻脚地弄了几个回来，觉得怀里的身躯没那么绷紧了，往外抽到只剩一个顶端嵌在里头，蓦地往里用劲一顶。
宣怀风猝不及防地一声惊叫。
白雪岚这箭开了弓，自己也收不回了，两手箍紧宣怀风的瘦腰，挺腰抽插。刚才实在憋得狠了，现在放开来，说什么也控制不住，一下下都把男根顶送到最深处。
宣怀风下体热辣辣地痛，那凶狠的东西如放了笼头的野马在里面乱撞乱冲，要不是白雪岚强硬地抱紧了他，恐怕他要被这力量顶出床外去。可他渐渐发觉，那似乎又并非乱撞乱冲，因为总是屡屡狠擦在一个不可形容的点上，像钻木取火似的，渐渐把自己烧着了。
白雪岚把手从后面绕过来，把他两腿之间那精神起来的器物，满意地摸了摸，更勇猛地抽插起来。
力道之大，仿佛没根而入还不能满足，非要连着两个沉实的肉球也无情地挤进可怜的窄道不可。
宣怀风被摩擦的钝钝的痛刺激，却又品到一丝羞耻的满足，不由自主把手伸到自己胯下。
白雪岚啪地打开他的手，把他的东西一把抓住，仿佛主人高高在上地抓住了一个物件，不留情地揉搓按压。
宣怀风顿时浑身乱颤，唇间绽出湿漉漉的呻吟，「松开……松开！」
白雪岚笑道，「要求饶吗？也行，它招供一点东西，我就饶它。」
一只手抓住宣怀风一只脚踝，高高拉起，一下比一下更狠地挺腰，另一只手玩弄着宣怀风可爱的阳器，用火热的掌心烫它，用指甲搔刮表皮敏感的脉络。
从激动抖颤的根部往上抚到顶端，指腹在粉红色的小孔上狠狠一擦，宣怀风蓦地尖叫一声，脊梁绷紧，在白雪岚掌下兵败如山倒，招供出一片白浊。
白雪岚算是放过那刚吐了真情实意的小可爱，抓着宣怀风的腰，反复挞伐了好一会，才心满意足地缴了一次械。
从进济南城后就没沾过爱人的身，他积存的枪械，当然不会只有这么一点。微软地从里面抽出来，让宣怀风歇了两口气，白雪岚又硬邦邦地进入了令他迷醉的软热中，极热情地抽插，不留情地征伐。
每次，都在宣怀风柔软的深处满足。
直到多次缴的械，灌在那通往天堂的窄道里，满到每一次插入，都湿淋淋地从肉缝里挤出淫靡的白液，美丽的猎物连呻吟的力气都被榨光。白雪岚这只凶猛的食肉动物，才算饱了肠胃，满意地舔着唇角鸣金收兵。
摸索到宣怀风的上身，从病人服底下伸进手去，摸摸那大概是伤口的地方，微微欣慰——没压到伤口，甚好。
到得第二日，踏踏实实饱餐一顿的那一位，自然是神清气爽，意气风发。
以身饲虎的那一位，虽没有弄疼伤口，但却新增了另一个不可言之处的隐痛，一晚上眉心皱着，在白雪岚臂间左翻一下，右翻一下，隔个片刻就要换着边睡。翻来覆去，直闹到五、六点钟的样子，才睡得稍安稳些，到了九点来钟，眼睛也还没睁开。
白雪岚知道他是累的，吩咐听差熬了小米肉粥预备着，自己下床穿了衣裤，坐在床边欣赏他的睡颜。
这时，孙副官敲了两下门，走进来叫了一声总长，正要往下说，白雪岚朝他摆摆手，对床上使个眼色，孙副官便知趣地停下说话。
白雪岚低声道，「别吵醒了他，到外面说罢。」
站起来要走，却又一停。
原来宣怀风一只手在梦中乱抓，不知何时，倒把白雪岚的衣角给抓在手里。白雪岚轻轻扯了扯，宣怀风抓得极紧，竟是没有扯脱。
再要用力扯，又恐把宣怀风给惊醒。
白雪岚便又坐回原处，用很低的语调和孙副官说起公务来，先问，「今天的事，你通知各处了吗？」
孙副官说，「通知是通知到了。」
说完这一句，便轻轻地叹了一声气。
白雪岚笑着问，「你怎么很担忧的样子？」
孙副官苦笑道，「总长今天去祠堂，是坚决要和白家脱离关系了。只是我看宣副官，未必乐意总长为他受伤的缘故，和家庭决裂。这事何不先问问宣副官？」
白雪岚摇头说，「要是问他，我知道他一定要反对。可我不能忍这口气。我既然说了愿为他抛弃家庭，就要做给别人看看。否则，可见连我待他也不如何。以后他在众人面前，会是个什么地位？我不硬朗一点，不能给他拼出一个地位来。」
孙副官问，「总长的计划要是发动起来，廖家和文明公司那边，如何善后？本来，善后不是一件难事，白家总不会允许别人为难总长的。可今天过后，没了白家，就是一件大难事了。」
白雪岚说，「韩未央那边，不是和她谈好了吗？」
孙副官皱眉道，「恐怕要有变动。我刚得到消息，韩小姐的哥哥到济南来了。」
白雪岚听了，也是脸色一变，沉默片刻，才说，「这来的时机也太巧了，他知道了什么吗？」
孙副官说，「他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且不去提。就他在济南一现身，韩家的力量就不是韩小姐可以控制的了。韩小姐和总长谈好的合作，他认可也就罢了，万一不但不认可，反而他要和廖家联合起来对付总长，那情况可就非常险恶。到时总长没了白家的靠山，对着廖韩两家和日本人，怎么办？到如今，我们是很需要白家的力量。」
白雪岚说，「你这个话，并不是第一次了，左右不过是怕失了白家的靠山。不错，失了这个靠山，很难把事情做得漂亮。可我并不在乎漂不漂亮，我只要个痛快。我把那些看不顺眼的人都杀了，将济南闹个天翻地覆，至于谁善后，如何善后，我管不着。我直接带着怀风回首都去。」
孙副官脸色发白，苦笑道，「总长，你是痛快了，也走得爽快。可你把济南局势捣乱到这个地步，回了首都，怎么和总理交代？」
白雪岚哂道，「我连白这个姓都不要了，还要和白家的总理交代吗？反正他也不敢砍我脑袋。如果他真砍我脑袋，我拿着钱坐船到外国去，和爱人做一对异国鸳鸯，那也不错。」
孙副官听至此处，已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一向英明神武的总长，这次是真的犯了左性，撒泼无理的可恶性子暴露无遗。他要闹得血雨腥风，山东震动，然后一走了之，丢下烂摊子不管，那是大有可能。
可山东的局势一乱，有多少人家要凄凉离乱？
孙副官忧心忡忡地走前一步，对白雪岚低声恳切地说，「总长，我看今天，就不要去祠堂了罢。父子至亲，有什么结解不开？」
白雪岚冷冷地把头一摇，正要说话，宣怀风忽然低低哼了一声，翻了一个身，手里却还是抓着白雪岚的衣角。
白雪岚只好顺着把身体挨过去，低头看时，宣怀风合着眼睑，乌黑的睫毛偶尔一颤，仿佛快要醒了。
白雪岚轻唤一声，「怀风？」
宣怀风大概是听到了，嗯了一声，把眼睛惺忪睁开一点。
白雪岚笑着问，「你醒了，要吃点东西吗？」
宣怀风带着浓浓的鼻音，又嗯了一声。
白雪岚把宣怀风在床上扶坐起来，给他用温水洗了一把毛巾来，亲自给他擦脸，对孙副官吩咐，「没别的话了，你出去罢。」
孙副官还要再说，白雪岚截在他前面，又吩咐，「叫外面听差把热粥送上来。」
孙副官看他那样子，绝不能接受建议，默默叹了一口气，把眼睛去瞅宣怀风。宣怀风正坐在床上，一手按着酸痛的腰，一手举起来揉眼睛，对于孙副官的视线，完全没有注意。
倒是白雪岚注意到了他的举动，对他锐利地看了一眼，「还有别的事吗？」
孙副官说，「没有别的事了。」
又再默默叹一口气，便走了出去。
宣怀风洗漱干净，把听差送来的热粥喝了半碗，人便有了些精神，挨坐在床头，对白雪岚招招手说，「你过来。」
白雪岚正拿着柜子上一个苹果，打算削了皮给他吃，闻言笑道，「叫我过去干什么？昨晚我对你有些不体恤，你要教训我吗？」
宣怀风说，「你每次都是不体恤的，我也懒得教训了。就是问你，今天你要去白家祠堂吗？」

第二十一章
白雪岚把苹果拿在手里，往空中一抛，接住，又一抛，接住，并不回答。
宣怀风说，「不要和我打沉默战。刚才我都听见了。」
白雪岚这才说，「你学坏了，装着睡觉，偷听我说话。」
宣怀风说，「不是故意偷听，睡着迷迷糊糊，听见有声音，也就漏了几句到耳朵里。」
白雪岚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就把宣怀风给搂在怀里，鼻尖摩挲着他俊秀的脸庞，问，「你也和孙副官一样，给我提建议吗？」
宣怀风问，「我要是提建议，你采纳不采纳？」
白雪岚摇头，坚决地说，「对不住，这是我心里要做的事，谁提建议，我都不采纳。」
宣怀风笑道，「果然我猜得不错，所以我也不给你提建议了。不过，倒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白雪岚见他的态度，没有想像中执拗，倒是挺好打发，就问，「你有什么问题？」
宣怀风问，「你以后不姓白了，姓什么呢？」
白雪岚要给宣怀风出挨踢的恶气，一心给他父亲一个大反击，至于不姓白之后，改姓什么，却是没有太过考虑。
他想了想，和宣怀风商量道，「我母亲娘家姓崔，我改姓崔，你觉得如何？」
宣怀风摇头说，「这个不妥。你要是随了母姓，不是让三司令怨恨上三太太和崔家吗？大概他会以为是自己的太太，要和自己抢夺儿子。一个领兵的男人，万一要报复起自己的太太来，当太太的岂不吃亏？」
白雪岚并不觉得自己的母亲，在自己的父亲面前，是一个会吃亏的角色。然而宣怀风所言，又并非全无道理。这是他和父亲之间的事，确实不该牵扯上母亲的娘家。
再说，父亲就算对母亲有情意，可对那些同样姓崔的舅舅们，是绝对可以使出一些霸道手段的。
白雪岚点头道，「那就不姓崔罢。可是，姓什么好呢？要不我改姓宣。让天底下的人都知道，我白雪岚，不，宣雪岚是你的人。」
宣怀风便一笑。
白雪岚正容道，「怎么，你以为我是说笑？我为了你，别说改一个姓，就算改了这条命，也是眼睛也不眨一下。」
宣怀风笑道，「我看你有些多疑。方才我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一个字来质疑你，你就要和我发急。我觉得很饿，先把这大题目放一放如何。你手里那个苹果，到底削还是不削？」
白雪岚不觉也笑了，拿水果刀把苹果削了皮，切成一块一块，放在一个玻璃碟子里，端到宣怀风面前。
宣怀风捏了一小块，慢慢吃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白雪岚最喜欢看他进食，既很斯文，又隐隐有一种完全不自知的诱人，眼底生出几分热意，瞅着他问，「好吃吗？」
宣怀风说，「好吃。这冰天雪地时节，哪弄来这样甜的苹果？」
白雪岚满不在乎地说，「或者暖房里种的，或者温泉地里长的，你只管吃就是了，管它哪里来呢？反正吃完了，总还有更好的供应你。」
宣怀风摇头说，「暖房和温泉地的，总不能自己长了脚到病房来。难道是白家送过来的？」
白雪岚听见白家二字，便有些不自在，笑着说，「好，正等着呢。我猜到了，对于这件事，你总要来一番劝阻的。」
宣怀风说，「我知道自己劝不动你，不费那个力气。既然你铁了心要和白家一刀两断，我也就拿出点骨气来，舍命陪君子。」
把手里刚捏起的一块苹果，往碟子里一放，说，「譬如这苹果，它是白家的，就不能吃了。」
白雪岚说，「不妨，我再给你买好的来。」
宣怀风说，「这玻璃碟子这么精致，不能是医院病房白白附送，大概也是白家送给你使的，你别使它。」
白雪岚把碟子往床头柜上一搁，好笑道，「你这很孩子气。」
宣怀风正色道，「刚才，你怪我以为你说笑，现在好，我认真执行起来，你又说我孩子气。」
一边说着，一边手伸到白雪岚身上的英国海船运来的丝质衬衣上，示意地摸了摸。
白雪岚申明在先，「这件大衣，是我从首都带过来的。」
宣怀风笑道，「你这人，也有怕我叫你脱衣服的一天吗？真真新鲜事。」
这样一句，白雪岚不禁也笑了，坐在床边，用身体挤挤他说，「你开口，我脱也就脱罢。」
宣怀风和他挤不过，便藏到床角落里去，问他，「有什么吃的没有？」
白雪岚正要说「预备了稀饭」，忽然想起，稀饭也是白家厨子做过来的，拿出来，一定要让宣怀风说嘴。至于其他备下的荤素冷热盘，自然也是白家厨子的手艺。
西餐厅的黄油饼干，今早也送了新做的两碟过来。虽不是白家厨子做的，然而自己带来的那些人，都忙着给自己办正经事，买饼干这种小事，是差遣白家的听差去做。于是，这又和白家脱不了干系。
宣怀风原本是避到床角落那头，见白雪岚忽然沉默下来，便坐回白雪岚身边，也沉默着。
好一会，白雪岚回过神来，笑着问他，「怎么安静了？难道这就完了？我以为你还存了一篇好文章，要对我发布呢。」
宣怀风叹道，「文章我是存了，只是直说出来，怕你要生气。」
白雪岚说，「这是以退为进的意思。你要说就说，我洗耳恭听。」
宣怀风说，「刚才我听你和孙副官说话，似乎你今天有一个很大的计划。从前你和我说，回到老家，你要杀人。是今天要发动吗？」
白雪岚笑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宣怀风说，「你要杀的人是谁，我且不过问。但我知道你是个杀神，既然开了口说要杀人，大概要杀的不止一、两个。可你今天又是要去祠堂改姓的，你的计划，谁来执行？」
白雪岚说，「这你不用担心，我自然有我的布置。」
宣怀风说，「你调兵遣将，比我厉害一万倍，我当然无可担心。只是我就奇怪，你不用白家的人，要用哪里的兵将？」
此话一出，白雪岚脸上的笑容，就不如何潇洒了。
宣怀风也瞧了出来，却只管往下侃侃道，「我知道，你是有骨气的，这边既和白家不合作了，断不会又在那边鬼鬼祟祟，去用白家的人。譬如宋壬、张大胜他们，你和我说过，那是三司令手底下使出来的老兵，你必定不用的。蓝大胡子是你收服的，然而他现在又是白家的军官，到底他算不算白家的人，也有商榷的余地。是了，还有孙副官，我倒是忘了问，他当初跟随你时，是收的你个人的薪金，还是收的白家的薪金？当初你并未在政府里有职位，只怕也没有自己挣一个钱，多半是白家先养了他。然而现在是你这个总长雇请了他，我们姑且算他不是白家的人。可他偏又是个不会拿枪杀人的。」
白雪岚在这济南城中，本来就人手不多，计划中当然把宣怀风说的那几个人，都用在了刀刃上。如今被宣怀风一番话，说得心里好不舒服，但又无可反驳。便磨牙轻轻笑着，反问他说，「我就不能和别人合作吗？」
宣怀风想也不想，也反问他道，「你和哪个合作？韩小姐吗？就算韩家和你合作起来，你敢用他们的人？如果做这样的计划，你不用自己的心腹，反去使别家的人，那即使是我，也要笑话你冲动而无智了。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你现在，是要做失国之君，还是失身之臣呢？」
白雪岚好一阵沉默，冷笑道，「你词锋厉害，我今日是领教了。那我也问你一句，我要是做了失国之君，失身之臣，你就要和我停止合作吗？」
宣怀风一直仔细观察，见他虽有过一瞬的犹豫，但眉眼之间，很快又透出刚硬之气，便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并没有让他改变心意。
现在听他这样诛心一问，便叹了一口气，柔和了声音说，「我说这些话，也并非要阻挠你，只是提醒你，和家庭决裂，不外乎这样一回事。你现在不痛快，以为一刀两断，就能痛快。只怕未必求仁得仁。」
白雪岚说，「不要把话避开。我刚才的问题，你给我一个答复。」
宣怀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语气却很坚定，「我说了跟你一辈子，那就没有停止合作这一说。」
白雪岚本来已经沉下脸，听了这句，倒是十分满意，又笑起来，「这也就是了。」
如此一笑，宣怀风竟是接不出下文了。
两人一番辩论，得不出一个结果，就此歇战。

第二十二章
于是又都觉得腹中饥饿，才想起错过了早饭，便不用白家送来的饮食，白雪岚叫了一个护士来，给她一些钱，要她弄两份医院的饭食来。饭食送来，虽不甚可口，两人倒是心安理得地饱餐了一顿。
到了下午一点钟的样子，孙副官又来敲门。
白雪岚穿上羊呢大衣，对宣怀风说，「我要出门了。」
宣怀风问，「去祠堂办事吗？你等一等，我换了衣服，和你一道去。」
便下床找外出的衣裤。
白雪岚说，「你留在这，我办完就回来。」
宣怀风笑道，「不行。你要弃了旧姓，跟我姓宣，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仪式，我总应该有旁观的权力。再说，你这样乱来，你父亲焉肯善罢甘休？只怕这笔帐又要算在我头上。你纵使派一万个人来看守这病房，只怕里面还有你父亲埋下的眼线呢，到时趁着你不在，他们要整治我，怎么办？你就让我跟着你，还能得个平安。」
前面这一段，白雪岚可以置之不理，可后面关乎宣怀风的安全，白雪岚就不能不犹豫了。
孙副官往前一步，低声报告道，「总长，我们在医院这里，最多也就布置二十来个人。要是三司令撕破脸，调一个连来，那是铁定保不住的。要是把宣副官带上，原定布置在这里的人也带上，和总长身边的护卫，两股合成一股，力量倒是能大一点。」
白雪岚略一考虑，点头道，「那就来罢。」
宣怀风就等他这一句话，忙从柜里胡乱翻出一套衣裤来，到浴室里换上。换西裤时，只觉得两腿之间那地方，令人难以启齿的难受，腰也是阵阵酸涩疼痛。若是说出来，恐怕白雪岚又要改主意，把他留下，便只好强忍着，换好衣裤，装个没事人的样子，和白雪岚一道出门。
却说白家大宅这头，自白雪岚宣布要改姓，就如往井然有序的蚁巢里浇了一盆水，顿时乱成一片，且不论个大体壮，掌握了权力的那些大蚂蚁，就连人轻言微的小蚂蚁，但凡三、两个聚在一起，也必然要提起这个话题，议论上小半个钟头。
这日，大房里徐姨娘拉了周姨娘到后花园里亭子去说闲话解闷。
一坐下，徐姨娘就问周姨娘说，「你知道不知道，又有一个大新闻了。」
周姨娘说，「是十三少要改姓的事吗？前几天就传开了，不算新闻，只能叫旧闻吧。」
徐姨娘说，「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十三少说要改姓，自然是早就传开了，如今又有新故事出来，说要改姓的，并不是十三少，你说，是不是一桩新闻？」
周姨娘惊讶道，「这倒真是一桩新闻。不是十三少要改姓，那是谁呢？」
徐姨娘神秘地笑了笑，低声说，「是十三少身边一个姓宣的副官。听说他是十三少的相好，因为怕十三少回了老家，另觅新人，所以吵着闹着，要跟着十三少改姓白。不知谁听岔了，传到外面，以讹传讹，就变成了十三少要改姓。」
周姨娘笑道，「哎呀，这个弯儿转得有趣。倒像听戏文一样，来了个错把冯京当马凉。」
徐姨娘也笑道，「管他冯京马凉，横竖我们总有一场热闹瞧。」
不料大太太从佛堂礼佛完毕，正打后花园里经过，偏生耳朵尖，听个一清二楚，动气道，「好哇！家里出了事，你们很快活不是？今天隔壁老三家里翻天，你们就快活成这个样子，要是事故出在这屋子里，你们更要乐不可支了。我平日不管不问，总纵容你们，竟纵容出一群巴望家毁人亡的叛贼来！」
把两位年轻的姨太太，训斥得脸白如纸，大太太尚不满意，又吩咐听差，把家里其他姨太太都叫来，对她们语气很重地说，「最近家里乱得很，三三两两，都等着看戏呢。三司令家里不太平，大概有些人以为，这热闹看得有趣。奉劝你们，不要把手里的福气作贱尽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有白家在，你们有吃有穿，吃饱了有牌打，闷了有戏看。白家要是散了，你们到哪讨一碗粥去！」
又吩咐管家，「告诉帐房，周徐两位姨娘这三个月的零用钱，不用领了，丝绸庄和鞋帽庄的帐，也不许给她们报。看热闹，只用一双眼睛就成了，用不着花钱，也用不着新衣新鞋。」
末了，喝令姨太太们各人回屋自省，这才带着两个丫鬟，往自己平日休息的小花厅里来。
到了小花厅，大太太便催着人往火车站打电话，不料一连打了三、四次，都不得想要的消息，正坐立不安，三太太来了。
大太太见了她，把她一只手握紧了，皱着眉说，「如今，宅子里上上下下，都把雪岚那孩子要改姓的事，当新闻来讨论。房里几个不成器的，还幸灾乐祸，说等着瞧热闹，把我气个半死。你是他母亲，怎么让事情发展到这地步？再闹下去，整个济南城都知道了，老三的脸往哪搁？」
三太太长长地叹气道，「你是这几日没有出门，已经传遍济南城了。何止你这头的几位，外面街头巷尾，等着看热闹的人多着呢。」
大太太惊问，「家里头的事，怎么就传遍了济南城？」
三太太冷笑道，「这也不奇怪，上次雪岚挨他父亲的打，不是也一个晚上就传得尽人皆知了？我们再费心遮掩，也挡不住别人故意放出消息去。我哥哥派人打听回来，外头都说雪岚他要开祠堂改姓，那是小孩子闹着玩的，事到临头，他绝不敢真做。」
大太太低叫一声，「呀！那孩子是头倔骡，拉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知道满城都传这些话，就算不当真，也要气得当真了。」
三太太说，「这还是好的，你不知道，还有更厉害的在后头。如今又出来一种新的谣言，说要改姓这话，雪岚并不曾说过，是他身边一个姓宣的男相好，喝醉了胡说的。其实雪岚本人，不但没有改姓的意思，而且对这个旧相好，也早生了腻烦，简直是弃如敝履了。所以雪岚不但不会开祠堂改姓，而且还私下答应了一个朋友，等过几天风声小些，要将那姓宣的送他朋友去。你说，这话厉害不厉害？」
大太太想了一想，回过味来，骇然道，「果然厉害，这不是寻常人能想出来的话。」
三太太叹气道，「那孩子，对那个宣副官，不顾一切地要维护。为着他父亲踢了宣副官两脚，他就已经急疯了，还怎么受得了这样厉害的谣言。事到如今，他要是不把自己说的话执行了，就等于坐实这谣言，让宣副官以后不能有脸见人。这散播谣言的人，倒很知道他的脾气，逼着他骑到老虎背上去了。」
大太太那张平日和气的脸，此时也沉了下来，看看左右无人，低声问三太太，「散播谣言的人，你哥哥难道没查一查吗？」
三太太冷笑道，「谣言随风就散，到哪查起头的去？再说，也不必白费那工夫，咱们这一大家里，左右不过那几个人。」
说着，把下巴向着窗外微扬了扬。
那窗外看过去，除了中间一些花木矮房，便是远远的一堵暗灰色的高高的院墙。墙的后面，便是五司令的宅子了。
大太太也把目光，对着那墙望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我也差不多料到了。」
这话里仿佛藏着很深重的意思，说完了，便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后来，大太太才又说，「老三和雪岚两头，你还是要再下点功夫，给他们化解化解。」
三太太叹道，「和做儿子的说，儿子不哼不哈，任凭你说干了嘴，只是敷衍你，不肯给一句实在话。和做老子的，不说也罢，但凡提一嘴，他就要倒打回来，把教子无方的罪名扣在你身上。他要不是这样蛮横不听人劝，我也不会气得住回娘家去。我现在是拿不出什么法子了，也就依仗大哥大嫂，给我们三房做个主。」
大太太说，「我已经打电报过去，你大哥的火车今天就该到了。等他见了老三，自然有一番话说。」
三太太忙说，「呀！大哥把前头的军事丢下，为着我们赶回来。几点钟的火车？我很该亲去车站迎接的。」
大太太说，「本来说十点钟到，可是你也知道，冬天雪阻，火车误点是没个时间长短的。我想着，在月台上受风受雪的呆等，不如在家里等。所以我和车站的站长打了招呼，火车到了，请司令先不要下车，站长打电话到宅子里来，我再往火车站去。你要去，等我再问问车站，要是火车到了，我们就一道去。」
说完便拉铃，叫一个听差进来，吩咐说，「再打一个电话去车站，看司令坐的那趟火车到了没有。」
听差去了，不一会回来说，火车还是没到。
大太太这边，又问三太太道，「医院那边的动静，你总是注意着的吧？」
三太太说，「这个自然。派了好几个听差在那日夜守着，已经都吩咐了，雪岚有些出入动静，马上打电话报告。」
妯娌两人正在说话，冷宁芳扶着她母亲白六小姐，慢慢地从门外走进来。
大太太知道这位小姑子，自和冷先生发生那件人尽皆知的风流艳事后，受尽流言蜚语，又失了白老爷子宠爱，年轻时的气焰全被打灭下来，近年来更是只顾着吃斋念佛，寻常连房门都不迈出一步，现在忽找到小花厅来，自然要有些缘故，便笑着问她，「你怎么来了？快坐。这里昨日有人送了两盒君山银针来，我想着你喜欢，本想给你送过去，可事情一多就忘了。你既然来了，就顺便拿回去，也省我一趟工夫。」
便叫丫鬟，要寻昨日客人送的那两盒茶叶。
白六小姐说，「茶叶先不忙，不过是个吃喝的东西。我是听说三嫂来了，才过来的。雪岚和他父亲，现在还闹得厉害？」
她问这话的时候，脸朝着三太太。
三太太苦涩地笑了一笑，点了点头，感叹说，「没想到，连你这不问红尘的人，都惊动了。」
白六小姐说，「不是不问红尘，是我自己心里清楚，对这家里的事，我说话是没有一点分量的。所以这些年，我能少一事，便少一事。」
冷宁芳站在她母亲身旁，这时手臂一动，轻轻扯了扯她母亲的衣服，带着点催促恳求的眼神，往她母亲脸上一望。
白六小姐便对两位太太说，「大嫂、三嫂，本来这事我不该插嘴，可要不是雪岚和那位宣副官，我这个女孩儿，就要嫁给一个死人了。常言说得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就算拿不出个涌泉来，总不能不为他们说一句话。我想去见一见三哥，所以过来找三嫂，先征求一个同意。」
三太太笑道，「六妹，你要见你三哥，天天去见都行的，怎么还问我要同意？只是，你见了他，要怎么说呢？」
白六小姐指着冷宁芳，叹一口气说，「姜家堡的乱子，是为了她才闹出来的。雪岚头一天回来，三哥就将他狠打一顿，听说里头也有姜家堡的缘故。我把她带过去，给三哥磕头赔罪，要打要骂，由着三哥罢。咱们各人孽债各人担，只别让雪岚那孩子一个人受了委屈。」
冷宁芳等她母亲说完了，也低声道，「表弟行事，那是不必说。宣副官为人正直，我也是极钦佩的。他们在姜家堡为了我，逆了爷爷的命令，回家里挨舅舅打骂，表弟差点把命都丢了，宣副官受伤住了院。这叫我心里怎么过得去？早知这样，我索性就死在姜家堡算了，也不会连累了好人。」
一边哽咽说着，一边眼泪已淌了下来。
三太太站起来携了她手，拿了自己的手帕给她擦眼泪，柔声道，「好孩子，难为你疼着你表弟。其实，这和你没干系，他父亲生气打他，也不止为姜家堡，你表弟在外头野惯了，惹的祸多着呢。何况，他又有个和他父亲一样的坏脾气，平时看着还好，火气一上来，天王老子也……」
话未说完，忽见一个听差喘吁吁地跑进来报告说，「三太太，崔家大爷打电话来找，说很要紧。」
三太太赶紧往电话间去。
拿了话筒一应，她大哥崔成益在电话那头很着急地说，『医院里来电话，说外甥领着一群人走了，连那个受伤的副官一起，大概今天就要到白家祠堂去。你赶紧到妹夫跟前把事情拖一拖，千万别让妹夫到祠堂去，不然，他们父子碰了面，非打起来不可。我这就赶过去，想办法拦下外甥。』
三太太听了，脸色刷一下就白了。这时大太太和白六小姐母女也赶了过来，问电话里说的什么要紧事，三太太匆匆把崔成益的话复述一遍，说，「我要马上回家去，稳住雪岚他父亲。大嫂，大哥的火车要是到了，可要赶紧……」
正在这时，旁边的电话蓦然「铃！」的一响，把众人都吓了一惊。
三太太唯恐事情又起了变化，崔家打电话来，赶紧拿起电话应了一声，一听，却不是崔家，而是车站打来的。
三太太忙把话筒交给大太太。电话那边，站长恭恭敬敬地向大太太报告说，『太太，大司令的火车到了。』
大太太和三太太脸上都露出喜色。
大太太对话筒说，「请你转告司令，他侄子恐怕要胡闹，请他先不必回家，赶紧到祠堂去。」
不料站长却答说，『太太，这可有些迟了。大司令一下车，就遇到了被二司令派来的人，说是二司令票戏时，在戏台上跌了一跤，拐伤了脚。大司令急着探望二司令，跟着二司令的人就走了。』
大太太一愣，问，「到哪去探望？是二司令家里，还是哪间医院？」
站长说，『实在不知道。我也不敢多问。』
大太太道一声辛苦，便挂了车站的电话，忙忙拨了一个电话到二司令家去，可是接电话的听差只知道二司令不在家，也未曾见过大司令，至于两位司令此刻在哪，竟是一问三不知。
大太太挂了电话，急得直跺脚说，「你说这人，最要他露面的时候，他倒不见了！等不得了，老三家的，我和你一道过那头，先把老三看守住。」
便又叮嘱管家留在电话间里，一个个医院的电话打过去，问到了大司令和二司令在哪里看脚伤，要他们赶紧去祠堂。
冷宁芳忙说，「大舅母，我们也去，行吗？」
大太太点头道，「人多好办事，你们也来罢。」
于是一干人等，由大太太领头，匆匆忙忙出门。由大司令宅子到三司令宅子，本就不远，此时更顾不得备车，四位白家的老少妇人裹着披风，领着几个丫头，踏霜溅雪，穿巷而来，竟走出几分娘子军的杀气。
三司令大宅的门房瞧见，赶紧迎下台阶，对着当家主母叫着一声，「太太。」
三太太问，「司令在家吗？」
门房说，「司令刚刚才坐汽车走了。」
三太太脸色一变，接着问，「他到哪去？」
门房说，「我不敢问。司令出门时脸色很吓人，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像要吃人一样。恍惚还听见他上车时，对谁吩咐了一句，说什么马上调武装连来。」
大太太急道，「不好！他一定也得了医院的消息，往祠堂去了！大司令说过，这武装连驻在城里，特为防备着城里内乱，要做武装镇压的。这些兵个个都是手黑心狠的货色，怎么能用来对付自己儿子？老三这次真是气糊涂了。」
三太太脸色苍白，站在打滑的雪地上，身子猛地一歪，幸亏冷宁芳就在她身旁，忙伸手一把扶住。
大太太说，「老三家的，你别着急。现在不管别的，总要去祠堂看看，究竟怎么一个情况。」
三太太是骨肉连心，一时乱了方寸，被大太太一说，也醒过神来，连声地催人备车。偏偏刚才三司令出门，带了副官护兵轰轰烈烈的一大群，把家里常备的几辆好汽车都开走了。只剩下一辆又小又旧的黑色破轿车，因为一直搁着不用，里面也没有汽油。
门房请示要不要拿一桶汽油来。
大太太说，「有汽油也没用，三司令把人都带走了，一个司机也没留。还是快叫人到我那宅子去，叫老徐开一辆汽车来。」
三太太咬着牙说，「这样又要耽搁多少时间，我等不得了！」
如今为了节省汽油，有钱人家里除了用汽车，也常常用马。这时，汽车房对面的马厩里还栓着一匹。三太太找汽车时已经一眼瞅到，有了这个打算，既然汽车不能用，就毫不迟疑地往马厩去，解了缰绳翻身上马。
她动作很急地往马背上一坐，那马吓了一跳，嘶叫一声，两只前蹄往上猛蹬。三太太在马背上身子往后一仰，看得大太太等人的心都快从嗓子里蹦出来了，大叫，「小心！」
所幸三太太紧握着缰绳没松手，把缰绳一扯一拉，往后翻了一半的身子又硬扳直回来，反而把马匹给压服住了，吆喝一声，便驾着马狂风般地撒开四蹄跑了出去。
却说白雪岚带着宣怀风出了医院，在大门已备了几辆车，若干匹骏马。白雪岚本来要骑马的，因为临时多了一个宣怀风，怕他受伤不好骑马，便自己也陪着他一起坐车。
两人刚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即开走，只在医院大门外停着。
宣怀风探头往窗外看，只见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喘着气跑来，脸色很不好的样子，把孙副官拉到一旁嘀咕了几句。孙副官的脸色便也不好起来，走到车旁，轻轻敲了敲车窗。
白雪岚把车窗摇下来，沉声说，「到车上再说罢。」
孙副官便也坐到车上。
白雪岚没有先问孙副官情况，而是吩咐司机，「开车。不着急，慢慢的。」
他们这辆车是领头的，一开动，后面几辆车和许多护兵都骑着马跟上，外头看着倒很具威势。

第二十三章
这时，白雪岚才问孙副官，「又出了什么情况？」
孙副官报告说，「韩小姐派人送信来，说她被她哥哥困在饭店里，无论如何也脱不开身。总长的计划，她是早已吩咐了下面做准备，只是怕她人不能亲自去督军，会生出不可料的变故，希望总长把计划缓一缓。」
白雪岚沉吟一会，问，「她还说了别的没有？」
孙副官答道，「她还说，既然约定了白家祠堂枪响为号，那么枪要是不响，也就相安无事。」
他的脸是对着白雪岚的，说后头一句时，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目光往旁边微微一瞥，在宣怀风脸上停了一霎，又赶紧收了回来。
宣怀风在白雪岚身旁安安静静地坐着，很有些眼观鼻，鼻观心的意思。其实，这汽车开着一路颠动，让他昨晚受尽蹂躏的那地方难受极了，只能直挺腰板，两个脚掌用力撑地，让自己别往皮椅上坐得太实，把那里压得更疼。
孙副官说完韩未央的事，又报告一个不好的消息，「总长，蓝大胡子按您的命令，潜回城里来了，可三司令昨天就把他的营打散了，这个连塞两个人，那个旅调三个兵。他本该带至少三十个好手来的，现在就只带了他自己和七、八个心腹。」
白雪岚又沉默了一下，说，「人少是少了点，但也未必不能成事。他照我说的埋伏好了吗？」
孙副官点头，「埋伏好了。也是等白家祠堂枪响，就开始动手。可是，要只为着外头那些谣言……」
目光不经意往宣怀风脸上一扫。
白雪岚忽然大怒，厉声喝问，「你和我说话，老瞅着他干什么？」
这人笑的时候，是一只儒雅迷人的笑面虎，一凶起来，戾气简直如有形之物，直打在人的脸上。车厢不大，孙副官坐得和他很近，忽然被杀气密针一般刺痛肌肤，整个人都僵了一僵，不敢作声。
白雪岚还要说出更严厉的话，身边忽然伸来一只手，在他大腿上轻轻抚了一抚。
宣怀风温和地说，「翁同龢有一句名言，每临大事有静气。我看你今日是铁了心要做一番大事了，怎么反而暴躁起来？」
却也神奇，白雪岚这头蓦然暴怒，要择人而噬的老虎，被这只手一摸，再听了这么一句，顷刻就温驯了许多，重重地盯了孙副官一眼，便叫司机在路边停车。
车停下，白雪岚对孙副官冷冷命令，「你坐别的车去。一切事，按原定计划去办。」
孙副官默默叹了一口气，下车坐到另一辆上。
白雪岚又吩咐司机开车。
汽车开起来，宣怀风对白雪岚问，「刚才孙副官说的，是什么谣言？」
白雪岚说，「几个废物喝醉了说的昏话，也亏孙自安放在心上。我压根懒得理会，你更不必去管。」
宣怀风问，「这昏话和我没有关系吧？」
白雪岚却警醒地没中他的圈套，不动声色地说，「我已说了没理会，怎会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自然也不知道和你有没有关系。」
宣怀风一笑，淡淡地说，「难得你说一次谎，我当面就能看出来。」
白雪岚表情一点也不露地说，「没撒谎。」
宣怀风对着车窗外一栋栋快速倒退而去的房舍看了一会，回过头来，对白雪岚问，「你这一辈子，就从不认错吗？」
白雪岚说，「我当然会认错，但要看对谁。譬如对你，我什么错都认。对别人，那就难说。」
宣怀风说，「对你自己的父亲呢？」
白雪岚说，「那不行。一则我并没有错。二则，谁叫他打了你。他打你，我心疼。」
宣怀风说，「他也打了你，我也心疼。但我总以为，事情总是可以谅解的。」
白雪岚说，「那只因为他打的不过是我罢了。他要是把你的姐姐踢断两条肋骨，你抱着你昏迷不醒的姐姐，吓掉了魂的跑医院去，你能不能谅解？」
宣怀风无法给出答案，一时沉默。
白雪岚冷笑，「果然，我在你眼里就不值什么。我挨打，是可以谅解的。你姐姐挨打，就不说话了。」
宣怀风忽觉心窝一阵扎心剧痛，抬起头，直直地盯着白雪岚说，「你不值什么，那我昨晚，是自己犯贱吗？为了我向着你，我姐姐手指都断了！你哪里不值？我姐姐……我姐姐……」
白雪岚见他嘴唇发紫，喉结直颤，忙把他抱住，软声说，「别急，你别急。」
宣怀风在他怀里，气得声音也带了哽咽，愤愤地颤着说，「你明知道……你不该拿我姐姐打这种比方！」
白雪岚这时哪敢回嘴，连声应道，「我错，都是我的错，你别急。」
正在这时，汽车忽然戛地一刹，白雪岚抱着宣怀风，两人身体猛地往前一倾。
白雪岚骂道，「怎么开的车？」
司机在前头战战兢兢说，「刚才一匹马忽然打横里出来，跑前面去了。」
白雪岚说，「汽车是铁的，马是肉的，你照直撞过去就是了！宣副官就在车里，急刹车碰着他的伤，我要你的命！」
司机结巴着说，「只是……我看那骑马的人，好像是三太太……」
白雪岚一愣，才说，「你看花眼了。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继续开？」
司机便又重新把脚挨上油门。
所幸有他这样一刹车，宣怀风的情绪已不再那样激动。他不肯让白雪岚抱着，把白雪岚往外一推，冷冷道，「你也不用急。现在你要顾着你的计划，我不会吵闹，更不会做你的负担。你只忙你的，别把精力花在我身上。」
白雪岚真要开口，前头司机忽然叫道，「总长，不好了！」
宣白二人往车窗外一看，发现汽车驶入的这段街道，隔一段路，便有两个凶神恶煞的大兵，拿了长枪笔直地站着。这也罢了，更令人畏惧的，是一座小楼的二楼露台上，也出现几个穿着军装的人，竟俨然守着两挺重机关枪，乌黑的枪口对准了街面。
宣怀风虽未带过兵，毕竟从小也跟着父亲在军营玩耍过，看着路边那些士兵军装上挂的番号标记，两道眉便紧蹙起来，说，「这看着像是个加强武装连，恐怕是你父亲调来的。」
他刚刚才向白雪岚给出冷淡的示意，现在大敌当前，担心起白雪岚来，不免又把自己的气愤给忘了，主动开口和白雪岚说话。
白雪岚却不见一丝紧张，双目反而如星辰一般，蓦地闪亮起来，微笑着说，「是武装连，这可不错。」
宣怀风听这口风，猜想这个武装连恐怕有蹊跷，问白雪岚，「难道连这个里面，也有你埋伏的暗哨吗？」
白雪岚对自己的底牌，向来要保持高深莫测，可刚才把宣怀风气成那样，这次无论如何不敢卖关子，只好和盘托出，「这是我在济南城的杀手锏，光埋伏几个暗哨怎么能安心。花了老大力气，才叫这个连的连长和副连长归顺了我。只是今天一用，暗棋就变成明棋了。不过，无妨，能把祠堂控制住就行。大伯的火车，也打听到是今天早上就到。我一动作，想来不但我父亲，连几位叔伯也会在祠堂等着我。」
宣怀风沉思片刻，蓦地倒吸一口凉气，惊道，「你好大胆子！这是引虎出山，要拿一个武装连，把白家几位司令都炖在锅里吗？」
白雪岚笑道，「我再忤逆，也不至于杀自己的父亲叔伯，充其量也就是个篡位夺权。当着他们的面改了姓，控制住他们几天，把司令们的人马借来用一用，等我清洗好济南城，我就带你回首都，好不好？」
宣怀风板着脸说，「你爷爷叔伯们，好不容易平衡了山东局势，你夺了枪，大杀一通，丢下乱摊子就走，让别人给你收拾，还自以为想得很周到？再说，你这样侮辱了你的父亲叔伯，他们以后怎么见人？」
白雪岚自以为一个精彩布置，被爱人这样劈头盖脸的教训，便把脸上的微笑敛了，还是那句，「谁叫他把你给打伤了。」
宣怀风简直气得一倒噎，正不知拿什么狠话骂人，汽车忽然停了下来。
这才发现，汽车已经开到白家祠堂门前。
以白家在山东地界的势力，祠堂少说也要造出个诸侯气势，坐北朝南，门前有极开阔的广场，用的三进三路九堂两厢杪的布置，六院八廊对称穿插，仅是前后东西四个院子，就能容得不少人。
白雪岚从汽车下来，抬头一望，大门前的两根大石柱上石雕的盘龙，依然张牙舞爪，狰狞可怖，两扇贵气而庄严的柏木门左右大开，像张开了嘴，等着猎物进来，一品血腥。
白十三少要到祠堂脱离白姓，这可是济南城近来最轰动的消息。也不知哪个有心人传的消息，把好事者都招惹来了。白家那些远房，自然是以关心家族事务的名义来的，连平日不得见一面的姻亲们，也以关怀亲戚的名义赶来了。
至于另外那些无聊的闲人，早早地挤在人堆里，倒不敢说自己是来看热闹的，只装着这是和他们很有关系的事，像等着被喂食的雏鸟一样伸着脖子，紧张而期待地等着。

第二十四章
三司令居高临下站在大门台阶上，满脸阴沉沉的杀气，左右两边站着全副武装的大兵。
三太太发髻在骑马时颠散了些，几缕发丝落下来，随空气里的冷风飞扬，倒多了两分气势，正红着脸和三司令争执什么。听见身后汽车的动静，她转过头，瞧见高大英俊的儿子从车里出来，很沉着地扫视了周围一圈，那目光甚至从他父亲身上滑过时，也没有一丝畏惧，然后手往车厢里一伸，绅士地引出一个人来——正是被她丈夫踢裂了肋骨的宣怀风！
宣怀风从车里出来，见白家祠堂门外，层层叠叠都是人，除了不认识的看客，就是拿着枪目光很凶悍的大兵，抬头望，三司令和三太太站于台阶上，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
尤其是三司令的目光，甚至是燃着火的，落到人的皮肤上，是一阵隐约的烧痛。宣怀风被这样凶煞的目光刺激着，下意识别过脸，却正瞧见白雪岚也抬头往台阶上悠悠一瞅，表情透出一丝微妙。他不由顺着白雪岚的视线去看，只见三司令身后不远的地方，站着几个穿军装的。
一个是追随三司令的何副官，那是见过的，另外两个却是面生。
那两个面生的军人，摆着一副沉默的面孔，远远地和白雪岚目光一碰，无声无息地迅速移开视线。放在别人眼里，断然看不出这样不露痕迹的一点会意，但宣怀风已知道白雪岚在祠堂里埋了哪一手伏笔，而且又是格外留心观察，这时便大概猜到，这两个就是被白雪岚暗中买通的武装连的正副连长。
等会白雪岚发动起来，这两人站在三司令身后，又是猝不及防，三司令哪能不着道？只要把三司令控制住，别人都不在话下，这是个擒贼先擒王的意思了。
宣怀风本以为白雪岚说的那些，总有点小孩子赌气的成分，此刻看着周围局势，才觉得沉甸甸的心惊，这人竟是实实在在要闯一场泼天大祸。
如今怎么办？
要是眼睁睁看着白雪岚发动这任性的计划，和白家彻底决裂，甚至搅乱整个山东的局面，那于国、于民、于家……于白雪岚本人，都是一件大损伤的事。
要是趁着白雪岚尚未发动，把他的计划给叫破，且不说能不能阻止乱局，即使阻止了乱局，三司令一定要找白雪岚算帐，加之外头还有许多要对白雪岚落井下石的势力，岂不是要白雪岚的命？
顷刻之间，宣怀风脑里转了千百个念头，不作声不行，作声也是不行，心里仿佛让烧红的烙铁压着一样。
忽然听白雪岚在耳边笑道，「你脸色不好。场面是有些吓人，别怕，没人能碰你一根头发。」
握着宣怀风一只手，拾阶而上。
济南城中，最近对白十三少的传言很多。在有心人的散播下，他带回来的那个漂亮俊俏的副官，也成了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之一。一百个人里头，有九十九个，都知道白十三少要改姓这件事，和副官有些干系。现在见白雪岚先把一个俊俏的年轻人从轿车里引出来，再见他不顾众目睽睽，两个男人堂而皇之地手握了手，一道踏上祠堂门前的阶梯，人群顿时嗡嗡地交头接耳，议论开了。
白雪岚自然知道自己的行为要惹来非议，但他向来是个不惧人言的，只管潇潇洒洒地往上走。
宣怀风正为局势焦虑，却是根本没注意到那些无关要紧的看客，一边尽量拖延着，慢慢挪步，一边低声问，「我最后问一次，你今天，是铁了心要改姓吗？」
白雪岚笑道，「都这时候了，你还不信我真心。」
宣怀风说，「事到如今，我不能不信。不过父母的养育之恩，你临别之前，应该磕头一谢。」
祠堂门前的台阶也就几级，尽管宣怀风拖慢了走，这句话刚说完，人也已经跨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和三司令夫妇直面相对。
三司令这些天来，嘴上虽然死硬，心里实在盼着儿子不要真做出行动。即使接了医院打来的电话，调了武装连，但未亲眼见到人时，心里毕竟还存着一分侥幸。
等看见轿车开来，心就沉下去一分。
见儿子从车里出来，心又沉下去一分。
再见到儿子在千百双眼睛之下，携了他那个麻烦精副官，大摇大摆地登阶而上，站到了自己面前，三司令那一颗心，就仿佛沉到无底的深渊去了。
一霎间，视野中的儿子竟有些模糊。
忆起自己戎马半生，负伤而流的鲜血，都能装满整整一池，哪想到今日，要为自己这寄以厚望的独子伤心而流泪？
继而，又发狠地想，假若这逆子当众说出要改姓的话，自己在众人面前，受这天大的侮辱，把一张老脸剐得半点不剩，还不如一狠心，先崩了这逆子，再往自己脑袋上打一个枪子，也比后半生做闲人笑柄要好。与YU夕XI。
这样想着，右手就往腰上一摸，把手枪拔了出来。
白雪岚才在台阶上站稳，就见他父亲的手往腰上摸，心里大惊，糟糕！还以为他至少要来一番教训，却是连话也不说一句就要动手！
正要把宣怀风保护起来，命令三司令身后的两个棋子动手。
不料宣怀风却破天荒地比白雪岚动作更快，一把甩开他的手，对着三司令夫妇，双膝一弯，郑重地跪下。
他这一跪，众人都是一愕。
白雪岚心想，刚才是说了要磕头感谢养育之恩，但那该是我跪，怎么倒是你替我跪了？
然而马上又想，你我同进同退，同生同死。既如此，你跪就是我跪，而且你当众这样一跪，就是大胆地对世界宣告，你和我，是真正的一体了。
所以对于宣怀风的举止，他不但不阻止，反而感到了很甜蜜的一种欣慰。便决定等宣怀风代自己把头磕了，再发令行动也不迟。
围观的人们，只以为白家父子一照面，免不了一番言辞上的激烈交锋。按三司令一贯的脾气，那要骂得不见天日，而白十三少是出了名的剽悍，恐怕不但要顶嘴，说不定还要打起来。万万料不到，剑拔弩张的气氛才刚冒一点苗头，原该是配角的俊俏副官却忽然反客为主，对着三司令来了个直挺挺的下跪。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疑之声。
三司令手握着枪，就想先把最碍眼的狐狸精副官给崩了，手枪一抬起来，却蓦然发现眼前那张俊俏的脸凭空没了，低头一瞧，人竟跪在了自己的铁头皮鞋下，不禁一愣。
但他立即醒过神来。
这是想借着改名，来求我成全吗？
好一个不要脸的贱货！白老三要是受你这样下作的要挟，被你们逼着在列祖列宗面前，答应你们的要求，下半辈子还有什么脸见人？
可怜我膝下就这么一个独子，生生被你给蛊惑没了！
非杀了你不可！山 与 三 夕
这时宣怀风跪在地上，挺直的腰已伏了下去，额头在青砖板上重重一磕，完全是毫无防备的。三司令眼里冒火，手臂往下一摆，枪口对准宣怀风的后脑勺。
白雪岚脸色大变，想不到宣怀风已经跪了，他父亲还要这样招呼也不打地下杀手。自己实在太大意！这时候要冲向前阻拦，究竟是来不及，眼见父亲食指勾住扳机，白雪岚心胆俱裂，正要狂喝一声「不要！」
忽见一只雪白的手伸来，把瞄准宣怀风的枪管给轻轻握住了。
三太太一直站在三司令身边。她是离三司令最近的人，也是最了解三司令脾气的人，因此三司令手臂往下一动作，她也就下意识地动作了。
三司令枪口对准脚下的宣怀风，正要判他一个死刑，赫然发现太太的手伸了过来。
用手去握枪管，是十分危险的举动，如果子弹发射，掌心会被严重炙伤。而且，三太太又岂是握住枪管而已，她一只大拇指，还顺势堵在枪口上。要是三司令一枪打出来，非立即把三太太的大拇指打断不可。
三司令纵使再怒火焚心，也不至于有把自己太太打成残废的恶念，扣紧了扳机的手指，不由自主就松了一松。
白雪岚瞧着父亲食指一松，只觉得自己断掉的呼吸，又接续回来了，心脏怦怦狂跳，不动声色地靠前一步，正琢磨着如何忽然出手，夺下父亲的手枪，却骤然接上三太太的视线。三太太的眼神一向是坚定而慈祥的，此刻却充满了恳求，让人看着心头一颤，白雪岚的行动不由一滞。
各人心中的百转千回，在现实中，不过是白马过隙的一瞬，宣怀风磕一个头的时间。
宣怀风磕了一个头，直起上身，跪着抬起脸，望着三司令说，「宣怀风今日跟着总长到这，是来向三司令请罪的。」
祠堂的人虽多，但大家都屏着呼吸，等着看底下事情如何发展，宣怀风这一句话，在鸦雀无声之中，却是格外的清朗悦耳。
众人暗想，都说白十三少的祸，是这副官惹出来的。现在瞧着，他倒想息事宁人，只不知他要向三司令请的，是个什么罪？
不但众人如此想，连三司令也疑惑，这王八蛋要请什么罪？
要说是和白雪岚在首都淫乱的罪，如今在祠堂前说出来，那非但不是请罪，而是要在天下人的眼皮子底下，剥我这张老脸了！我还是非杀了他不可！
一边想着，一边把枪管从太太手里抽出，不料三太太早就料到了，力气都用在指头上，他一抽，竟是没能成功，枪管还是被三太太握得牢牢。
众目睽睽之下，三司令不好对太太动粗，只能对三太太气冲冲地瞪眼。所幸得到三太太这么一下拖延，宣怀风又得了机会，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只听宣怀风正正经经地说道，「那天晚上，总长忽然发病没了呼吸，我因为要用西医的法子救总长，又遭到三司令阻拦，一时心急，对三司令开了两枪。三司令两个肩章，是我打下来的。做人家的下属，却对上司的父亲开枪，这放到哪里说，都是一桩罪过。为着这件事，我要亲自向三司令求一个原谅。」
白十三少的副官恃宠生娇，拿枪打了三司令，这也是济南城里传递的谣言的一种。
只是相信的人不多。
一则是大多数济南人，都知道三司令的脾气，敢对三司令开枪，那哪是恃宠生娇的人能干的事？那是不怕死的人才敢干的。
二则，争斗之中，连续两枪，打飞肩章而不伤人，那枪法也太神了点。既说那副官是个靠好皮囊谋生的窝囊废，又哪练出这样一手枪法？可见是胡扯。
在许多人心里，还是更愿意相信白十三少被男色蛊惑，为了一个副官争风吃醋，和家里闹决裂。这种带着色香味的艳俗新闻，才是人们所津津乐道的。
然而传闻毕竟只是传闻，现在宣怀风当众说出来，又没有遭到当事人反驳，那就是证实了。愚民百姓们，也知道亲眼目睹，亲耳所闻，要比传闻实在，而且又生出我是见证人的自豪感，顿时就另有了一番兴奋。
呀！三司令的肩章确实被他儿子的副官打飞了！
我亲耳听见他说的！
这种兴奋蔓延在四周的人群中，便又是一阵低而密集的嗡嗡。
三司令原恐宣怀风要说出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来，正准备发飙杀人，没想到宣怀风把这么一件不轻不重的事情，独拈出来，当作一件很要紧的事来说。虽提起自己被打了肩章，但又说明白，是因为儿子发病情况紧急，是足以谅解的情况。
所以，对他最在乎的颜面，竟没造成多大损伤。
三司令一时不解宣怀风是何用意，只是沉着脸，含糊地骂道，「哼！你这样的作为，以为我会轻易原谅你吗？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对老子开枪！」
白雪岚把宣怀风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重，见宣怀风下跪磕头，已经很是心疼，而且父亲把宣怀风的肋骨踢断，竟是一句悔恨的话也没有。现在听父亲粗暴地骂宣怀风，顿时怒从心头起，手微微一抬，正要对自己的人下命令。
宣怀风猛地抱住他的小臂，大声说，「总长！求总长对三司令说句好话，请三司令原谅我吧！」
站在三司令身后的武装连两位连长，早在等着白雪岚的命令，见他似乎要发令，手臂肌肉不自觉地绷紧，准备下一秒就拔枪。但见宣怀风把白雪岚抱住，白雪岚的命令又没有正式下达，赶紧又把摸向手枪的动作，给硬生生停止了。
宣怀风哀求道，「总长，看在我的分上，你就对三司令说句好话吧！」
两只手用了全力，死死地抱住白雪岚要下命令的手。加上他跪着的动作，在外人眼里，是苦苦乞求的姿态。
白雪岚听他那句「看在我的分上」，已经明白他的打算。
被他这样当众苦求，若是顺着他的意思，和三司令握手言和，把筹划已久的计划给放弃，岂不是儿戏？
但如果断然拒绝，把宣怀风从地上硬扯起来，又会让宣怀风颜面尽失。然而，这筹划已久的计划，而且冒着偌大风险，所为何来？不就是为了让宣怀风不要被人看轻吗？
白雪岚被宣怀风这样跪着相求，答应也不成，拒绝也不成，仿佛被铁兽夹夹住了后腿的兽，黑着俊脸说，「你快起来。」
宣怀风大声说，「我不起来！我发过誓，要跟总长一辈子的，您父亲一天不原谅我，我就一天不起来！」
他一向儒雅沉静，这时学了白雪岚撒泼任性的样子，足有几分神似，倒让白雪岚无可奈何。
这边，宣怀风抱着白雪岚大声央求，那边三司令也不甘示弱，扬着大嗓门说，「原谅？休想！打了老子两枪，还打的老子的肩章，老子偏不饶你！」
他虽然大声嚷嚷着，心里却没有面上那样恼怒。
他最大的心病，是儿子为了一个男人要改姓，现在一没听见改姓，二没听见儿子和副官之间那些丢人现眼的话，最削面子的两件事，似乎都能被掩住，那是再好不过。
至于肩章被打掉……不过是两块布料，算得了什么？
三司令心里想着算不了什么，脸上却格外凶恶，「你到外头问问，山东好汉几十万，谁敢打我白老三的肩章？你以为磕一个头，就能原谅你吗？」
恰好这个时候，大太太那边总算找着汽车和司机，一路风驰电掣地过来，下了车一瞧，不好！雪岚和他父亲已经对上了！
再一瞧。
不对呀？怎么宣副官跪在地上，倒像在认错的模样？
大太太虽没弄明白来龙去脉，但她是很聪明的人，只听见宣怀风和三司令的两三句话，就知道这是一个大好机会，忙走到台阶上，对三司令说，「老三，不就是两个肩章吗？若是战场上敌人打的，那自然要报仇。但这是你儿子的副官打的，人家还是为了救你儿子的命，不得已而为之，就算冲撞了你，你也该原谅一下。」
三司令得了大太太一个台阶，却还是硬挺着，鼻子里哼哼，「谁叫他这样不知礼。」
拿着的手枪，枪口却垂下去一点了。
冷宁芳也搀着她母亲上来，对三司令说，「三舅，宣副官不知礼，你也教训过他了呀。他的肋骨都被你踢断了，难道你就为了两个肩章，要他的性命吗？你也不是这样狠心的人。」
三司令又是一哼，斜着眼往儿子脸上一瞅，悻悻地说，「我当然不是这样狠心的人。其实，别说我不想要他的性命，就是那天我踢他两脚，也是着急儿子的身体，才使大了劲。这样一个小后生，我和他有什么大仇大怨，要踢断他的肋骨？说了不是故意，人家也不信。」
白雪岚把这话听得清楚。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父亲，向来是把面子看得比性命还要紧，当面认错这种事，这辈子大概只对自己的爷爷做过。如今当着众人的面，肯说这么一句，也算是遮遮掩掩地认错了。
白雪岚火气下去了些，便开口向他父亲要保证，「您是一诺千金的人，既然说了话，谁会不信。既这么说，您以后是再也不会动我的副官了？」
三司令不料自己给了儿子这样一个大面子，这臭小子居然还敢咄咄逼人，不由勃然大怒，正要翻脸。
却见白六小姐比自己还生气，对白雪岚板起脸，教训白雪岚道，「侄儿，你这样对父亲说话，我这个做姑母的，要说一说你！你是白家的人，岂不知我们白家人，从来爱惜英才。打从你曾祖起，见着刀法好枪法好的人，没有不好好款待的。连你爷爷当年结拜的几个兄弟，谁不是打的一手好枪？如今你副官这么有能耐，对你又忠诚，你父亲看着只有欣慰，还会为难他吗？以他的脾气，不过借着被打掉的两个肩章，给后生一点磨砺罢了。偏你这样小眉小眼，要认真计较。说起来，你倒是连自己的副官都不如，人家还知道轻重，到祠堂来给你父亲郑重地赔礼道歉呢。」
三司令见妹妹代自己斥责儿子，心里舒爽极了，绷着脸对白雪岚说，「你姑母从不多说一句话的，如今连她也说你不是，可见你实在不像话。我磨砺你的副官，也是为着你着想，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很喜欢为难人的？」
大太太等人，费尽唇舌地劝了三司令缓和局势，这时，眼睛都望在白雪岚身上，只盼他服一个软，把这个坎给过了。然而白雪岚只是沉默，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这种沉默，简直把人的心要攥出血来。

第二十五章
大太太生怕白雪岚那倔骡脾气发作，生生把好不容易扳回的局面给取消了，焦急地催促道，「孩子，快给你父亲认一个错罢。」
宣怀风唯恐白雪岚抬手发出行动的命令，两只手一直不敢放松，这时手臂发酸，也还是硬撑着，正要随着大太太的口风，开口再恳求白雪岚一句，不料，倒是三太太抢在他之前，先发话了。
且她不是对着白雪岚，反是对着大太太和冷家母女，和和气气地笑道，「大嫂、六妹，你们也是说笑，别人不知道司令，怎么你们也不知道？司令见着这孩子的枪法，心里早就喜欢极了，使个迂回的法子，要瞧瞧他的心性，把他收做干儿呢。如今看来，这孩子果然很识大体。所以司令这把手枪，向来宝贝得什么似的，今天一见着他，就舍得掏出来了。」
她本就一直握着三司令的手枪枪管，这时一边说话，一边腕上用力。三司令唯恐自己握枪过紧，走火伤了太太，枪只敢虚握着，被太太猝不及防地一扯，手枪竟然脱了手。
三太太拿了枪，递到宣怀风眼前，温言道，「孩子，你要不嫌弃，就把这枪收下，当是干爹送你的礼物罢。」
三司令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手枪被太太送了人，还来不及说话，白雪岚在宣怀风身边，砰砰两响，膝盖重重着了地，一个字也不说，赶紧就向三司令夫妇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然后高举双手，把三司令的手枪恭恭敬敬地接了，交到宣怀风手里，对宣怀风笑道，「你也对父亲、母亲磕三个头吧，这是很应该的。」
那干爹干娘四个字，转成父亲母亲，倒是十分自然。
宣怀风只要白雪岚不要闯祸，磕多少个头都是愿意的，何况这是对白雪岚的父母磕头，自以为也是应该的，便依言认真地磕了三个头。
三司令心里一阵古怪，想着这三个响头，滋味太不对劲，倒像结婚的新人拜家里大人似的。
可若要阻止，一则，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就是承认儿子有玩男人，而且玩得不可自拔的恶癖。揭儿子的短，也等于揭他白老三自己的脸皮。二则，今日最要紧的是阻拦儿子大逆不道的改姓，现在儿子不但对改姓的事只字不提，还跪下给自己磕头，面子里子都给全了，难道自己反而要把局面搞砸？
因此他虽然沉着脸，但还是直挺挺站着，竟真的受了白雪岚和宣怀风三个响头。
三太太满脸春风，把宣怀风从地上拉起来，颔首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跪了这么半日，总算好事多磨。我们白家，从来是要个脸面的，既然都说你有一手好枪法，你该让家里这些长辈们见识见识，也免得人家背后说你干爹没眼力。那屋檐上蹲着几只鸟，你给我打一只下来。」
宣怀风知道这时候，不能有丝毫犹豫，把头朝三太太一点，握住三司令给他的手枪，手臂一扬，砰的一响，便把屋檐上的鸟儿打了一只下来。
剩下的鸟儿受惊，噗噗地拍着翅膀冲天而飞，宣怀风又是砰砰，砰砰四响，四只鸟儿从天空直直地掉下来，跌进围观的人群里。人群蓦地一阵骚动闪躲，片刻之后，轰然一片惊叹，许多人叫道，「真是神枪手！都打下来了！」
便有围观的人，把地上的鸟儿尸首捡起来，恭恭敬敬地送到台阶前放下。
三太太笑着点了点头，对宣怀风说，「只叫你打一只，你竟是一只也不剩，很有我们白家的作风。」
回过头，又对三司令说，「司令，一把手枪，换这样好的一个干儿子，你是一点也不吃亏啦。」
白雪岚没有三太太去搀，自己早就爽利地站起来了。他要强硬的时候，固然强硬到极点，现在局势转了一个大弯，便把先前的强硬都丢到爪哇国去了，这时打蛇随棍上，到了三司令跟前，又是作揖，又是陪笑脸，乖巧地说，「都是儿子的不是，让父亲生气。只是，看在儿子给父亲弄来一个干儿的分上，再给儿子一次机会，以后再不敢了。」
三司令哼道，「你也知道自己混帐吗？」
白雪岚像听差一样垂着手，连声说，「是，是，我混帐。」
白六小姐说，「这才是做儿子的样子。三哥，你不要生气了，孩子犯了错，教训一下就行了。再说，今日又有这样一桩喜事，该庆贺庆贺。」
大太太笑着两手一拍，「当然要庆贺。这样一件喜事，今天你大哥本该到场的，可恨他一下火车，就不知钻哪个胡同去了，现在也不见人影。今晚我们摆上结契酒，罚他会帐。」
说着，转过身来，朝阶下围观的人群看了一眼，声音高扬起来，清脆响亮地说，「大好的日子，三司令认干儿，父老们既然来捧场，一定要沾点喜气再走。今天晚上，白家在这摆一百桌酒席，大家只管吃喝好。凡是吃了酒席的，临走前，再领两斤猪肉、一斤白米回去！」
众人虽未能瞧见白家父子相斗的大戏，但能看见白十三少下跪磕头，三司令收干儿，还见识了神乎其神的枪法，已觉得今天攒够了炫耀的资本了。再一听有免费的酒席吃，有猪肉白米可领，更是精神百倍，使劲地鼓掌叫好，有喊「恭喜」的。
也有人说，「什么白十三少不要姓白，我早说了，街上的谣言不能信。这样一个好姓氏，凭什么改了？」
还有人说，「三司令好福气，十三少已经是人中龙凤，又收了一个神枪手做干儿，那是如虎添翼！」
三司令怀着最糟的打算来，却有惊无险，得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干儿。这时既有大嫂、六妹和太太，笑语盈然地夸自己慧眼惜才，又有儿子低声下气地赔礼道歉，加之众人围观夸赞，仿佛把心里仅存的那一点疙瘩，都像盐一样溶在水里。
往宣怀风那边扫一眼，见他露了一手神枪绝技后，不但没有露出得意之色，反而更是低眉顺眼。站在一边不敢作声，有些紧张无措的样子，瞧着倒不那么令人生厌。
认干儿的事情既定，自然有大太太安排了管家听差，去准备那一百桌酒席，无需赘言。这边三司令吩咐武装连撤回原营，便也带着言归于好的太太，坐了汽车回家。
大太太、冷家母女，仍是坐来时的汽车回去。白雪岚领了宣怀风，也还是两人坐一辆汽车。附带着孙副官、何副官等人的汽车，护兵的骏马，连车连马，浩浩荡荡往三司令宅子方向去，一路上的气派，倒真像是办一场大喜事一般。
恰好到了白家街巷入口，迎面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见着这热闹的一行车，黑色轿车便停了，两个人从车上匆匆下来，正是大司令和二司令。
二司令拐了脚，几乎是一瘸一跳地上前，嚷嚷着问，「老三，你们从哪里回来？不是上祠堂去了吗？哎呀，我在铁打馆子里得着消息，真是急死我了！」
大太太也忙把车窗摇下来，头探出窗外，顾不得和二司令说话，先朝着大司令说一句，「司令，你可真叫人好找！」
大司令也显着焦急的样子，说，「老二脚受了伤，我就去看他，本以为耽搁一会不要紧，哪知道不早不晚，老三家里的事偏偏在今天发作？如今怎样了？」
三太太和大太太是挤了一辆车的，这时也凑到窗边，笑着说，「让大哥费心，也托祖宗的福，成了一件喜事。」
大司令一怔，奇怪地问，「你大嫂在电话里说得很危急，怎么又成了一件喜事？」
大太太正要说话。
白六小姐插进来说，「大哥，家里的事，回家里去说。都站在大街上，不成个样子。」
大司令也笑了，说，「那是。我们回家再说，你们这是去哪边？」
大太太说，「去老三那，司令和老二也一道来罢。」
于是众人都到了三司令大宅前停车，一起进门。
三太太请众人在客厅里坐了，命人摆上茶水点心，把祠堂前发生的事略述了一遍，只说白雪岚挨了父亲的打，说要改姓只是气话，那副官倒是很忠诚，救过白雪岚的性命，又有一手好枪法，便让三司令收了做干儿。
大司令大为高兴，着实把三弟夸了两句，说，「我上回见着老爷子，还说老三很识人，譬如他近卫骑兵营那个蓝大胡子，就是一等一的带兵好手，亏他眼睛毒，能从土匪堆里挑出这样的尖儿来。你那干儿，一把手枪能打下五只飞鸟，那也是一等一的勇将了。」
三司令被夸得浑身舒服，面上却还摇着头，叹道，「别提了，别提了。枪法好，但身子骨硬是不行。我不过用脚碰两碰，也就是个训诫的意思，没想到，几乎弄断他一根肋骨。这样的身板，比小姑娘还不如，难道我能差遣他上战场吗？」
二司令美滋滋地说，「大哥，要说识人，我也不差呀。雪岚那副官，我在老五家里头一次见，就知道不是凡品。可惜他不唱戏，他要是唱戏，准成一代名伶。」
大司令听他提起五司令，便也想起来，问大太太说，「今天这样大事，怎么老五不见影子？」
大太太视线和桌对面的三太太轻轻一碰，淡笑着道，「我哪知道老五家的事。」
三太太说，「老五最近大概忙。白天他不来也没什么，但大哥回来了，晚上还有一顿酒，要是不叫上他，倒是我们不好。」
便吩咐一个听差，「到五司令那去一趟，就说三司令新收了干儿，请五司令一家晚上过来吃酒。」
听差走后，众人又闲聊片刻。
大司令忽然又想起什么，好笑地问，「只顾着说闲话，怎么没见今天的主角？老三，你把你的干儿藏哪去了？还有，雪岚那孩子，我也许久没见过，不会是又干了什么好事，怕我教训他，躲出门去了吧？」
大太太说，「和我们一道从祠堂出发的，坐的另一辆车。怎么这两人倒不见了？」
三太太说，「雪岚多日没有回家，大概是先回他的院子料理事情去了。」
便叫管家往白雪岚住的院子去找。
众人正喝茶说闲话地等着，外面一个大嗓门哈哈笑道，「大喜！大喜！」
大司令说，「这是老五到了，快给我进来。」
五司令风风火火地进门，一见三司令，就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乐道，「三哥，兄弟服了！有这么一招，怎么不早说，害我白为你愁了几天几夜。昨晚我琢磨着这事如何了结，越想越烦恼，借酒消愁，喝了一个大醉。没想到，今天人还躺在床上，就听见说三哥把宣副官收做干儿了。高！实在高！三哥，快把你干儿叫出来，兵工厂的事，他如今总不能推脱了。」
三司令说，「那当然。他把我的手枪都笑纳了，不还我一个兵工厂，那还像话？已经让人叫他去了，老五，你先坐下喝口茶。」
五司令一屁股在三司令身边坐了，龇牙笑着来等。
不一时，管家带了一个护兵回来说，「不见少爷，这个护兵说，少爷压根就没到家门口。」
五司令脸上笑意一凝，忙问，「那宣副官呢？」
那护兵是跟着白雪岚的许多护兵中一个，上前敬一个礼，中气十足地报告说，「宣副官和总长是一道的。总长说宣副官旧伤未愈，在祠堂跪久了，恐怕影响伤口，要带他回医院做一个检查。请司令和太太不要担心，检查完了，马上就回来。」
三司令哼道，「我说得不错吧，果然身子骨不行。」
三太太说，「干儿身子弱，你不说关心，倒来埋怨他，也不想想人家那条肋骨，是谁踢断的。快问问情况是正经。」
五司令也急着附和，「对对，快打电话到医院去问问。」
管家到电话间去了一趟，回来说，「医院里说，并不曾见少爷和宣副官。」
三太太蹙眉道，「这就奇了。既然是检查，总该回那一家医院去，没有临时换医院的道理。」
五司令坐不住，站起来说，「雪岚不用说，是能值大价钱的。那宣副官身上挂着兵工厂，也是一个大宝贝。不好！难道是被什么人给劫走了？」
这话一说，几位妇人都吓得脸色一变。
大司令沉着地道，「老五，不许胡说。这可是济南城。」
三司令说，「大哥说得对，别的地方也罢了，在这城里，谁敢动白家的人？」
冷宁芳站在母亲身后，心里为孙副官担心，但她一个寡妇，当着众长辈的面，绝不敢向护兵打听孙副官去了哪，只是咬着唇着急。
大太太不知为何，今日看五司令的眼光有些冷淡，这时便微笑着数落了一句，「都是老五的错，一惊一乍的。雪岚已经叫护兵留下话，白担心什么？不管他去哪一间医院，检查好了总该回来。我们等着就是了。」
三太太一想，也是，既然留下护兵带话，至少儿子是自己拿了主意离开的。至于是否去医院检查，倒没有深究的必要。
三太太也说，「老五，我知道你为着兵工厂，总惦记我那新认的干儿，可你不用急。都成一家人了，要见，也不在这么一、两个钟头。你且耐心坐坐，大哥才回来，恰好二伯和司令也在，你们兄弟很该聚一聚。我叫人热一壶酒来，再弄两斤酱牛肉，让你们暖暖地吃喝着说话。」
五司令也觉得自己想岔了，老脸红了一红，便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讪讪道，「我是被弄昏头了。好好的一件事，眼看着要成，忽然冒出一个事故来，要闹到决裂的地步。现在看着看着，峰回路转，要成功了，人又忽然不见了。怎能叫我不担心？我还……」
话还没说完，忽然一个听差气喘喘地跑进来，大叫，「司令，司令！不好啦！」
五司令认得是自己宅里的人，霍地站起来问，「怎么啦？」
听差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少爷被炸弹炸伤，送到医院去了。太太接了电话，都急坏了，叫我立即来报告司令！」
却说白雪岚那边，带宣怀风去医院做检查，不过是一个借口。
他们这辆轿车跟着大队伍离开祠堂，到了一个拐弯口，便转进了一条小巷子。他上车时，已经暗地里吩咐过，白雪岚的那些骑马的护兵，仍是跟着大太太他们一道回三司令大宅，因此白雪岚只是一辆轿车的离开，并不引人注意。
宣怀风坐在车上，自然是知道自己这辆车脱离了大队伍，不禁把脸转向白雪岚，露出询问的表情。
白雪岚向他解释说，「今日布置的计划临时有变故，我总要做些事后的处置。」
宣怀风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身体一震道，「哎呀！我竟忘了你那计划是枪响为号，刚才我在祠堂放了几枪，这岂不是发动了？」
白雪岚说，「你先不要急。刚才我在祠堂门口跪下，接我父亲那把手枪时，就向孙副官用眼色传信号了。你没发现后来他人就不见了，那是他离开办事去了。」
宣怀风蹙眉道，「你那计划，在城里布置了几处人手？这样临时通知，来得及吗？」
白雪岚把肩潇洒地一耸，「也就尽人事，听天命罢。要是来不及通知取消，算他们倒楣。」
宣怀风说，「刚刚才弥补了一点，你又要捅窟窿。你就不担心自己要背责任？」
白雪岚哂道，「前面要捅那么大一个窟窿，我都不怕，如今不过捅几个小窟窿，算得什么？再说，我捅的窟窿哪怕比天还大，你也走不脱。」
宣怀风一愣，反问，「这话怎么说？」
白雪岚露着雪白的牙齿一笑，「都已经进了我白家的门了，你如今，生是我白家的人，死是我白家的鬼。」
一双眼睛盯在宣怀风脸上，仿佛欣赏着什么似的，脸上露出俊逸的带点邪魅的微笑。
宣怀风刚才在众人面前，下跪、陈词、开枪，只觉得为了让事情不再恶化，顺理成章地尽力去办，竟不曾多想什么，现在两人待在汽车里，被白雪岚一调侃，才品察到其中不能言喻的猥亵暧昧，顿时脸又胀红了，说，「你别想错，这不过认的干儿，我仍是姓宣的。」
白雪岚挨到他身前，低声问，「真是认干儿吗？我看你向我父母磕头时，心里未必这样想。祠堂也去了，头也磕了，我父亲那手枪，权当聘礼罢。晚上还有一杯交杯酒，你和我喝不喝？」
宣怀风被他那高大的身躯挤着，脊背紧紧压在皮椅背上，手不自觉地往后一收，正好碰到腰上的手枪柄，想起这是三司令的爱物，又是经三太太亲手赐予，果然有点聘礼的意思，心里一阵甘甜，觉得那手枪柄也在微微发热。
白雪岚就势在他唇上亲了亲，沙哑地问，「你摸着什么？又想往我心窝打一枪吗？」
把宣怀风的手抓过来，放在自己下身已经硬热的地方，微笑请示道，「不如我们在这车上洞房，如何？」
宣怀风摸到那硕大之物，想起它的凶猛，某个不好提及的地方勾起昨晚的记忆，狠狠一缩，便是一阵极难堪的胀酸疼痛，赶紧狼狈地撤手，摇头说，「不要。」
白雪岚笑道，「也是。这大喜的事，在车上解决，有些对不住你。我们找张床。」
正说着，汽车开进一个院落，停下了。
白雪岚先下车，给宣怀风绅士地开门。宣怀风觉得两腿之间难受得厉害，坐在后座里不想动，只探头往外面打量，见这是一栋陌生的小别墅，四周十分幽静，大概是白雪岚准备的秘密小据点。
白雪岚见他不下来，调笑道，「这人有趣，昨晚还铁了心要我呢。今天好不容易过了明路，又害起羞来了。好吧，你在车里歇歇，我去把事情办一办，一会就回来。」

第二十六章
转身便走进别墅去了
宣怀风在车里闭着眼睛，放松了身体，足有十来分钟，才觉得那股难受劲缓过去一些。他张眼往窗外望，并不见白雪岚，只瞧见一个穿得不起眼的男人从别墅出来，低着头走了。
过了五、六分钟，又有两个男人出来，把大毡帽往头上一搭，遮了大半张脸，神神秘秘地走了。
如此过了三、四拨人，别墅门前安静下来，却仍是不见白雪岚的踪影。
宣怀风忍不住打开车门，自己走下车。正要往别墅那边走，忽然一辆轿车从院门那头开进来，停在宣怀风面前。
车门一开，孙副官从里面下来，后面还跟着蓝大胡子。
孙副官见着宣怀风就问，「总长呢？」
宣怀风往别墅里一指，「在里头。」
孙副官说，「我要向总长报告情况，先不和你说话了。」
就径直快步往别墅那头走。
蓝大胡子倒是不慌不忙，先朝宣怀风笑着点点头，走到后面，把车尾箱打开，竟在里面露出一个浑身鲜血的人来。
那受伤的人，显然是一个俘虏，手脚上都捆着绳索，嘴里也被塞了一块灰黑肮脏的抹布。蓝大胡子把他嘴里抹布取了，他就一脸惊惶地大叫起来，「救命！救命！」
蓝大胡子啪地一个耳光过去，抽得他刚坐起的上身往后一仰，后脑勺砰地撞在汽车金属板上，顿时住了叫声。
蓝大胡子狰狞地威胁，「小子，你叫啊！进了龙潭虎穴，叫得越响，越有老虎出来撕你的肉吃。跟着日本人做这些下贱勾当，你他娘的还有脸叫？再叫，老子把你零碎切了！」
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随手一划。
宣怀风只道他是虚晃着吓唬人，不料这一刀竟真的从胳膊上划下去，割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那人痛苦地惨叫一声，又被蓝大胡子一记清脆的耳光给打熄了，凶狠地问，「再叫嚷，老子就切你一根手指。」
那人顿时不敢叫喊，咬着牙呜呜低鸣，满额都是疼出来的冷汗。
宣怀风看得不忍，对蓝大胡子问，「你抓的这个是什么人？何苦这样折磨他？」
蓝大胡子对着宣怀风，脸上的狰狞凶恶都收了回去，和善地笑道，「不是我抓的，是韩小姐那些手下抓的，说是文明公司大老板的秘书，送给军长做一份心意。孙副官说，大概军长要亲自审他，我这也就先给他热热场子。」
这时，别墅里走出来两个护兵模样的人，走到汽车旁问，「总长叫我们出来把俘虏带进去，就是这一个吗？」
蓝大胡子说，「就是这个，你们带去。」
那人脸上沾着自己殷红的血，脸像纸一样苍白，嘴里叫着，「不干我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
挣扎着往边上躲。
毕竟还是被两个护兵老鹰抓小鸡般的抓起来，绝望地拖进别墅去了。
蓝大胡子也待跟进去，见宣怀风在一旁打量着他，便停了步，主动向他说道，「宣副官，对不住，你受伤进了医院，我一次也没去看过。不是我不恭敬，实在是因为许多缘故，不方便露面。你如今身上可好了？」
宣怀风说，「都好了。」
蓝大胡子说，「那就好。你要是不好，可要把军长急坏了。」
宣怀风趁着这是个空，走前一步，试探着问，「你今天也是给军长办事去了？祠堂里那几枪是我打的，可是我犯错了，那可不是给你的信号。没闹出什么事吧？」
蓝大胡子笑道，「我这边嘛，还真的只差一点。炸药都埋好了，听见枪响，等着火车一到，就把铁轨炸了，没想到正要引爆，孙副官十万火急地差人来，说不要炸了。宋壬那边，也是很险地在动手之前得了消息，就停止了。不过韩小姐那边，传消息不方便，她安排那些人倒是实实在在，来了一个满堂红，把文明公司的老板都炸死在办公室里了。」
宣怀风吃了一惊，「文明公司的老板？是那个叫松田的日本人？」
蓝大胡子说，「这不是我的手笔，具体的，你还是问孙副官吧。我也是刚才一路过来，孙副官在车上提起。听他的意思，大概还有几处来不及通知，杀了几个人。不过，这对我们军长来说，也就随手捏死几只蚂蚁罢了。」
宣怀风正想问他，刚才说的炸铁轨是怎么回事，才一张嘴，忽然听见一声惨叫，从别墅的方向传来，凄厉得令人骨里渗出寒气。
蓝大胡子对私刑审讯早已司空见惯，听着倒不觉有什么不顺耳，笑道，「总长在问话了，我去瞧瞧。」
便往别墅走去。
宣怀风原想回轿车上坐着歇歇，但未走到车旁，耳里听着那人的哭喊哀叫，一声比一声凄厉。有这样的伴奏，就算到了轿车里，又让人怎么安下心来歇息？
他站着踌躇片刻，忍不住转了个方向，走到别墅，进了门，在客厅并不见人影。仔细觅着声音的方向，应该是在楼上。
宣怀风便从楼梯上去，刚上到一半，二楼走廊里有一个男人仿佛听见动静，喝问一声，「谁？」
宣怀风说，「是我。总长在哪？」
那人把头从走廊扶手那探出来，往下瞅瞅宣怀风的脸，又缩回去了，并不答话。宣怀风等了片刻，发现那凄厉的痛楚声蓦地停了，然而除此以外，也不见有人来理会他，便继续上楼梯。
走了两级，白雪岚的身影忽然在上面露出来，三步并两步的下楼，到了宣怀风跟前，展颜笑道，「要你在车里休息，到这做什么？」
宣怀风抬头往二楼走廊那瞧一眼，问，「你进了别墅，半天没动静，我来看看。有个人一直在喊叫，那是什么人？你对他做了什么？」
白雪岚不以为然地道，「是韩小姐底下人送过来的，是个怕死鬼。才问他两句话，他就哭爹叫娘，把裤子都尿了。这样肮脏，我也懒得再问，交给蓝大胡子料理罢。」
宣怀风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我看你自从到了山东，就有些胆大妄为。刚才听蓝大胡子说，你还要他埋炸药，去炸火车？你要挑起一场大仗，大概你自己只要痛快而已，可又要多少人命去填？」
白雪岚柔和地笑道，「这不是并没有真的炸吗？这盘棋下得有些乱套，一时不好说，等我回家把头绪理清楚了，再和你做个交代。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一边说着，一边把宣怀风带下楼，出了别墅。到了车上，发现司机不知何时已回来了，见白雪岚和宣怀风上了车，从驾驶座上把头转回来，对着白雪岚望一望，不等白雪岚发话，就发动了汽车，出了这隐僻的院落，直朝白家大宅的方向去。
轿车到了白家三宅门前，那门房眼睛倒很尖，瞅着车窗里映着的依稀是自家少爷的脸，赶紧过来，躬着腰开车门，满脸堆笑地问好。
白雪岚招呼了宣怀风下车，随口问门房，「长辈们都在屋里？」
门房答说，「原来司令和太太，陪着大司令、大太太、二司令、五司令、六小姐、冷小姐，都在客厅里吃茶。后来天赐少爷出了事，大家都赶着到医院去了。」
白雪岚说，「天赐出了事？出了什么事？」
门房凑前一步，神秘地压低声音说，「医院打来的电话里说，是被炸药炸伤了。不过听说爆炸的时候，有两个护兵挡在头里，天赐少爷伤得不重，大概是皮肉上的伤。」
白雪岚冷冷一笑，「他倒是走运。」
并不再说什么，带着宣怀风往大门里走。
所幸家里长辈们都去了医院，不必先去客厅里见过，执行那些繁琐的俗礼。白雪岚便径直回了自己住的小院。
刚到院门，脚伤已经好了的野儿从门里风一般地迎出来，「好家伙！我真恨透这些假消息了，说是少爷和太太一同从祠堂回家，害我来回找了一圈，不见半个人影。后来又说宣副官身体不好，少爷带他去医院了，可是，又说医院里也不见人。你们两位，是变戏法吗？现在总算是肯露个形迹了。」
一边竹筒倒豆子般很快地说着，一边引了白雪岚和宣怀风进院，给他们打起帘子，请到小厅里，麻利地倒来一盆热水，扭了一把热毛巾，拿着就要往白雪岚脸上擦。
白雪岚把脸往后一避，「不用你来。」
野儿笑道，「从小就是这样的。难道少爷到祠堂去了一趟，我就伺候不起了？」
白雪岚说，「你也是笨，岂不闻今时不同往日，从前我是独一个，现在你有一个新少爷了。这可是在祠堂当着祖宗们的面，给父亲母亲磕过头，连定礼也收了的。以后你伺候我，不如伺候他。」
宣怀风听着这话，连忙摆手，尴尬笑道，「那是一时无法，将错就错，难道我还能大模大样，在这里当起主人来？你不要当一件正经事说，反要让人误会。」
白雪岚反问，「你以为在白家祠堂磕头行礼，不是一件正经事吗？我懂了，你不要丫鬟伺候，那就是要我亲自伺候了？无妨，我是愿意伺候你的。」
从野儿手里把白毛巾拿了，往宣怀风脸上擦。宣怀风急忙要躲，却被他一只手把腰给搂紧了，躲也躲不开。
宣怀风只觉得热热的毛巾在脸上乱扫，左右转着头，又羞又急道，「一到家就胡闹，你又想惹祸？快住手，有人看着呢！」
白雪岚说，「过了明路，我怕什么？要是遮遮掩掩的，教那些小人以为我们怕他们言语，更要添些难听话。还是光明正大的好，我看谁敢多嘴。」
一边说，一边把宣怀风一张白皙俊脸，擦出温热的淡淡的几丝红润来。
野儿在旁边瞅着他们缠成一团，先是捂着嘴笑，忽然又想起什么，急急地跑出门去。等她回来，宣怀风已经被白雪岚「伺候」完了，白雪岚就着残水，搓了一把毛巾，自己也擦了一把。
白雪岚问野儿，「你怎么忽然就害臊了？跑得倒快。」
野儿哼道，「谁害臊？这种事，你从前干得还少吗？又不是我胡闹，凭什么是我害臊？」
一连三个问题，把白雪岚问得蓦地心虚起来，悄悄回头瞄一眼。所幸宣怀风刚才被他闹了一通，挣扎时两手乱动，袖子打到盆里全湿了，去换了一件衬衣，也才从另一边走回来。
白雪岚赶紧轻咳了一声，正经起脸色问野儿，「手里拿的什么？」
野儿把手里的公务包放在桌上说，「前阵子五司令来，不知找什么东西，乱翻了一气。我猜他大概是要找这个，就藏起来了。现在你回来了，自然要拿出来。」
宣怀风呀了一声，过去把公事包打开，拿出里面的文件看看，惊喜地说，「这是兵工厂的文件，在首都签的合约也在。我原本有些担心，这些文件要是掉了，重做出来工夫可大了，没想到被你保护起来了。野儿，你怎么知道要藏这个？你可真聪明。」
野儿见自己被夸了聪明，脸上露出一丝俏皮的得意，笑着说，「我其实不知道，就是讨厌五司令太横。就算是长辈，自己侄儿住的地方，也不该招呼也不打就闯进来呀。所以，我总要藏点什么才好。不然，少爷回来知道了，要骂我没把他的家当看好。」
白雪岚说，「家当丢了，干系不大。只是我这阵子在医院里混忙，没空和你追究，怀风一个新来的，那天他怎么知道钻到父亲屋子去？谁给他领的路？」
野儿对宣怀风受伤一事，心里也感歉疚，不过她是少爷最宠爱的丫鬟，现在被这样当面责问，脸上很下不来，便笑着轻哼一声，「我见宣副官很担心司令为难你，才带他去。钻狗洞，偷听，你从前带着我也常干，如今竟又稀罕起来了？幸亏我带了他去，要是他不在，你被司令踢死过去，谁来救你？可见这事，我做得并不差呀。」
话音一落，白雪岚猛地一扬手，把桌上的铜盆打翻。铜盆撞在地上，哐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水溅了野儿半裙子。
野儿骇了一跳。
白雪岚黑沉着脸向野儿道，「你做得不差？他骨头都断了！父亲的脾气，别人不知道，你是知道的。你竟敢背着我，带他去冒那么大风险！」
野儿从小伺候这位不把礼法放在眼里的少爷，被调教出一身野性，没大没小的话，不知说过多少，何曾被这样凶恶地骂过，此时又惊又怕又羞，两只大眼睛上，蒙上一层颤颤巍巍的水雾。
白雪岚越骂越气，霍地站起来，指着她鼻子喝问，「那日，父亲若是手枪带在身上，一枪要了他的小命，你怎么说？」
宣怀风也被他这可怕的怒气吓着了，怔了片刻，忙上去扯着他说，「有话好说，事情过去许久了，你忽然发这样大脾气。何况她一个女孩子，又是你身边亲近的人。」
白雪岚语气很重地说，「正因为她是我身边亲近的人，我才生气。到了现在，她还一点不知道错，自以为有功呢。这样下去，她更要自作主张，把你推到火坑去。」
宣怀风说，「这话严重了。是我央求她带我偷听你和你父亲说话，她又不是神仙，哪里知道后面要发生那些事故？你看你，一发脾气就摔东西，淌我一鞋子水。屋子里干净袜子放哪里，我不知道，劳驾你陪我找一找。」
一边强拖了白雪岚出门，又站住脚，回头对泥偶一样僵直站在原地的野儿说，「你也快去换一条干净裙子罢。」
到了白雪岚住的屋子里，宣怀风哪有找袜子的心思，看看白雪岚阴沉的脸，心知此时是不好去劝的。往四处一打量，见桌上用白玉圆碟盛着新鲜水果。红红的苹果，橙亮色的柑橘，紫黑的大葡萄，几种颜色错落有致，堆砌一起，煞是诱人。
宣怀风便问，「柑橘现在是难得的，要不要吃一个？」
白雪岚在椅上笔直地坐了，并不说话。
宣怀风捏了一枚葡萄，把葡萄皮仔仔细细剥了，送到白雪岚嘴边，说，「那你吃一颗。」
白雪岚摇摇头。
宣怀风说，「我知道，你发作时，我总出来和稀泥，你很埋怨我。我伺候你吃果子，当作赔罪，行不行？」
白雪岚抬眼瞅他一眼，叹了口气，忽然又笑了，说，「你不要担心，我并没有动大气。只是那丫头太野，不板起脸，放大嗓门，她未必把你的话放在心上。」
说完，张口把送到嘴边的葡萄和那捏葡萄的雪嫩指头一起含了，双唇把那指头狠狠啜了一下，松开，才津津有味地把那葡萄吞了肚，点头道，「这葡萄很好，你再剥两颗来。」
宣怀风竖着被啜得发痒的指头说，「剥葡萄可以，你不许咬人。」
白雪岚笑道，「我还要吃了你呢。听话，快剥来。」
宣怀风便把一张椅子移到白雪岚身边坐了，将白玉碟子里的葡萄择了顶好的，剥了紫色的皮，把宝石般软润晶莹的果肉，送到白雪岚嘴里。
白雪岚张嘴咬住，慢慢咀嚼，细品香甜的汁水，睐着眼瞧着宣怀风剥好了新的一颗来，才把嘴里的吞下。这样大爷般的享受着，忍不住哼起小调来。
宣怀风好笑地说，「刚才怒目金刚似的，把铜盆都砸了，现在又乐起来了。野儿大概还在委屈，你把人家骂一个狠，是不是也该过去说两句软和话？」
白雪岚说，「不去。要不是她，你不会去见我父亲，也不会吃这么一场苦头。我就是要敲打敲打她，免得她以后又带着你乱钻，闯出祸来。」
宣怀风说，「还说别人闯祸？我看说到闯祸二字，你认第二，没有人敢认第一了。」
白雪岚一笑，算是默认。再吃了两颗葡萄，不知为何，人便有些沉默下来，半晌，对宣怀风低声叮嘱说，「我在这济南城里，仇家不少。从前还能藏着点，今天祠堂那儿一闹，都知道你在我这的分量。以后不管在家，还是出门，你都要更小心些。」
宣怀风知道他是真的担心，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一个声音在外面咳嗽一下，叫了一声，「少爷在屋里吗？」
白雪岚说，「在，进来罢。」
等那听差进来时，宣怀风已经起身，转到屏风后头，倒热水壶里的热水净手去了。
听差对白雪岚报告说，「司令和太太回来了，请少爷和宣副官到客厅去。」
白雪岚说，「大伯母他们呢？」
听差说，「都回来了，也在等着，说要见见司令新认的干儿。」
白雪岚说，「知道了。去和太太说，我换件衣服就过去。」
那听差便走了。
宣怀风在屏风后面偷瞧着听差走了，才肯出来，对白雪岚说，「唉，他刚才在外面故意咳嗽一声，不用问，一定是在窗子里瞧见我喂你吃葡萄，不好意思进来。这里不比首都的公馆，都有长辈在的，我们以后不能这样冒失了。」
白雪岚笑道，「我以为你为什么忽然躲着不敢见人，原来就为这个，你这害羞也太可爱了。我们在首都的行为，连我父亲都有耳闻，你以为还能瞒住这些惯会通风报信，嘀咕主人家阴私的下人吗？他们要看，让他们看个够。我倒要做一个恶霸纨裤，天天抱着你白日宣淫，谁敢妨碍本少爷享乐，我就剥了他的皮。」
宣怀风把手在桌上用力拍了两拍，「好，好，越说越邪门，不说了！长辈们在客厅等着，不好叫他们久等，快换衣服出去罢。」
白雪岚含笑点头，「你说得对，见长辈可不能迟到，可是一时半会，到哪去找红盖头呢？」
把头往左右转，装模作样要找东西似的。
宣怀风推他一把，「还只顾着开玩笑，快换衣服。你不打紧，我去晚了，只怕他们要以为我自大轻浮。」
两人换过衣服，便一同往客厅去。

第二十七章
两人到了客厅，众人早就等着了，见了他们来，都笑道，「这可叫千呼万唤始出来了，幸亏没有犹抱琵琶半遮面。」
白雪岚脸俊嘴甜，先大伯父大伯母小姑姑地叫了一通，将宣怀风往大司令跟前一带，对大司令笑道，「大伯父，这是父母新收的干儿，叫怀风。你瞅瞅，好不好？」
大司令前头已听大伯母和三太太说过祠堂里的经过，知道这场化祸为喜的大戏里，宣怀风是颇重要的一个角色，这时往宣怀风一打量，鼻梁直挺，眸正目清，很看得顺眼，点头笑道，「一看就是个能做大事的，好！听说你枪打得很好？」
宣怀风被白雪岚的长辈们团团盯着，竟是无比紧张。
他这人一紧张，脸总是要红的。此刻从耳朵直红到脖子，手也是僵的，舌头也是硬的，心里更焦急起来，恨自己不够从容，恐怕要给白雪岚丢脸，但要像白雪岚那样泰然自若，无论如何也做不出。对大司令的问话，紧张地点了点头，后来猛地一想又慌了，这样点头，岂不是自认枪打得好？在长辈面前，这可是太自大了！
又赶紧摇了摇头。
大司令笑了，转头对众人说，「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就是不吭声，这是个很漂亮的闷葫芦。」
众人不禁笑起来。宣怀风的脸更红了，手足无措的，眼睛只往下垂着。
大伯母看出他的窘迫，横丈夫一眼说，「司令威严，人家一个小后生，见了哪还敢说话？」
大司令说，「我对他很和善呀。」
厅中等着的人，面前都摆着茶了，只有宣白二人未有茶。听差送上热茶来，白雪岚先端了一杯，却转送到宣怀风手上，对他说，「你给长辈敬一杯茶罢。」
对宣怀风使了个眼色。
宣怀风虽紧张得话也不会说，这时却和白雪岚是灵犀相通的，福至心灵地就跪了下去，朝着大司令，恭恭敬敬地两手捧着茶碗，往上一敬。
大司令没想到有这样大一个礼数，微愕了愕。
不过，既是他三弟的干儿，也算是他一个晚辈了。不像当下的年轻人飞扬跋扈，嚷嚷着什么破除旧礼教，这一位倒是很恭顺知礼。
但凡上点年纪的人，总是喜欢小辈恭顺的，大司令微愕之后，倒是颇为满意，嘴里嗯了一声，说了一个「好」字。
在太师椅上摆出个笔直的郑重的坐姿，这才接了宣怀风的茶，端起来喝一口，咂吧了一下嘴，又说了一声，「好。」
宣怀风手里的茶被大司令接走，两手刚空出来，白雪岚又端了一杯，送到他手上。宣怀风是聪明灵透的人，当然明白白雪岚的意思，头一杯敬了大司令，第二杯就敬坐在大司令隔壁的大太太。
大太太笑道，「这杯茶，我可是该喝的。」
接过来，饮了一口。
白雪岚在旁边笑着搭讪，「大伯母，没有见面礼吗？」
三太太道，「真不害臊，人家敬的茶，你倒来趁空讨好处。」
大太太自没了自己的儿子后，对白雪岚一向极溺爱，见三太太数落他，忙说，「他讨好处，也不是要自己得，想必是为他这干兄弟讨的。可是我大意，本该做些准备。这会子哪里找去？要是个媳妇，把我手上这镯子摘了送他倒好，偏又不是个媳妇。司令，你身上有什么好东西，拿一个出来罢。」
大司令往军装外套上的两个口袋一拍，「就有好东西，一时半会也不会搁在身上啊。不然，派个护兵到宅子去取一件来。」
宣怀风没有人招呼，不好意思自己站起来，仍是跪着。听头顶上人们讨论他的见面礼，便更觉得不好意思。
白雪岚笑着说，「不必定要什么贵重的。长辈所赐，就算一根草也是吉祥的，也就是个疼爱小辈的意思。实在没有，大伯父把身上的枪套解下来，那就很好。」
三司令心疼道，「臭小子，哄了你老子的枪，又去哄你伯父的枪套！」
大司令倒是不在意，摆手道，「老三，你那手枪是宝贝，我这枪套却不值什么。刚好，省了。」
说着，站起身，把手枪拔出来往桌上一放，真的把武装皮带解了，连着枪套一起递过去，对宣怀风道，「别怪本司令吝啬，这是你干兄弟为你开口讨的。拿这不值钱的东西当见面礼，不要嫌弃。」
宣怀风哪会嫌弃，赶紧双手接了，低声道谢。
白家的听差极伶俐的，见宣怀风敬茶，恐怕两杯热茶不够，早又多准备了几杯上来。宣怀风再接一杯，心里默想着客厅里各人长幼秩序，也不用白雪岚暗示，便到三司令三太太面前跪了。
三司令白天已经受过他一跪，这时稀松许多，随手接过茶来，咕噜喝了一口，叮嘱道，「我那可是一把好枪，你别糟蹋了。」
宣怀风不敢轻忽，正正经经地答了一声，「是。」
三太太喝了茶，脸上矜持地笑一笑，唇微微一动，像是想叮嘱什么，后来却又只是一笑，究竟什么也没说。
倒是白六小姐，欢欢喜喜地接了茶来喝，便说，「我这些年清净惯了，不大爱热闹。今天却不知为什么，很喜欢这样一家子的味道。刚才大嫂说，没有把手镯给干儿当见面礼的，可我到哪找别的去？要是送佛经木鱼，更是不堪。索性俗气一回，就送个没人要的镯子。」
把手上戴的一个晶莹透亮的上等翡翠镯子褪下，递给宣怀风，慈爱地道，「好孩子，你以后总要找媳妇的，这个给你媳妇罢。」
冷宁芳站在她母亲身后，忍不住往白雪岚脸上瞅瞅。白雪岚却没有露出一点不舒服，脸上带着微笑，很自在的样子。
宣怀风道了谢，便把白六小姐的手镯也恭恭敬敬地收了。
大太太道，「可怜这孩子，白天跪了半日，回来又跪半日。快起来罢，别冻着膝盖。」
白雪岚正有些心疼，赶紧把宣怀风扶了起来。
大太太把宣怀风招到跟前，问他，「你和雪岚比，谁年纪长些？」
宣怀风回答说，「总长和我是同一年生，其实差不多的。」
众人一听，便明白他要比白雪岚月分大一点，只是自谦着不肯直说。
三司令想着自己儿子那撒泼恶性，连亲老子都不放在眼里，哪能容一个天外飞来的干哥哥，何况自己认这个干儿子，也只是个半推半就，称呼上满可以含糊过去，便说，「虽然认了干儿，他们毕竟有公务上的关系，哥哥弟弟的混叫，大没有意思。依我看，还是照从前那样叫职务就不错。」
不料白雪岚马上反对起来，笑道，「别说大月分，就是大一天，那也是比我大。他自然是哥哥，我就是弟弟了。以后在衙门里，当着别人，还是总长副官。到了家里人面前，还是按兄弟来叫，才合礼数。」
便不管众人都看着，对着宣怀风，就正儿八经地叫了一声，「哥哥。」
宣怀风应又不是，不应又不是，尴尬得头都抬不起来，嘴里呓了几个字，谁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幸而大太太忽又发现他们两人一直站着不好，招呼他们坐下，又使唤听差给他们再沏热茶来，这样一来，才算解了围。
宣怀风总算有了一个座，他实在腼腆极了，又极害怕犯错，抱定了少说少错的打算，一个字也不肯多说，只捧着茶，恭顺地听着众人说话。
白雪岚挥洒自如，哄了各位长辈一轮，又说，「可惜今天人不齐，怎么不见二伯父和五叔？」
大司令说，「他们原在的。你没得到消息吗？天赐受伤了，在医院里呢。老二和老五放心不下，在那里守着。」
白雪岚说，「听是听说了，只不知道伤得严重不严重。」
大太太说，「幸亏那炸药不是专为着对付他的，只是他不凑巧撞上，又有护兵在前头挡着，只损伤了点皮肉。不然，我们岂能这时候就回来？」
三司令哼道，「早警告过他，不要和那些日本人走太近，就是不听！如今怎么样？那个什么松田，一定是邪事做太多，被仇家找上门了。天赐今天要不去文明公司找他，也不会遇上这档子破事。幸而炸药爆炸的时候，他还没走进门，要是走进去才爆炸，他就给那日本人当陪葬了。」
大司令皱起眉，沉声说，「济南城里放炸弹，这王八蛋胆子够大的，都不把白家放眼里了。此案一定要严查到底！」
三司令说，「当然要查。市巡捕房的暗探都动作起来了，几个大家族也会做布置。他娘的！连我们白家的人都敢动，等抓到那王八蛋，不要一枪了事，零碎切了，看哪个以后还敢吃豹子胆。」
白雪岚正将一把瓜子嗑完，把瓜子皮往空碟里一洒，随口笑道，「各位长辈知道韩旗胜到城里了吗？四大家里，独他是不常来到济南的，偏一来，就有人炸死了松田，还把堂兄也炸伤了。这是不是有点凑巧？」
宣怀风端着茶碗轻啜，闻言心里一跳，目光微斜到白雪岚脸上。
白雪岚心知宣怀风在看自己，也把眼睛往宣怀风处一转，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笑。他一脸问心无愧的模样，倒是宣怀风怕被人看出行迹，忙不迭低下头，假装喝茶。
三司令想起上次和儿子吵嘴的起因，冷笑着对白雪岚说，「少在你老子面前耍小聪明，韩旗胜和日本人并没有大仇，他干嘛要去炸日本人？你母亲看中韩家小姐，想要她当媳妇，你心里不愿意，就想扣个屎盆子在韩家头上，是不是？」
大司令说，「老三，你怎么知道韩家和日本人没有仇？他们底下那些勾搭，谁说得清？依我看，雪岚的话不无道理，韩旗胜大冬天的不在家享福，为什么跑到济南城来？这就是一个问题。他一来，城里就出了爆炸案，天底下哪有那么凑巧的事？还有，老五在电话里和我提过，韩家对我们那兵工厂，可是虎视眈眈呀。」
大司令都开了口，三司令不由得沉吟着想了想，脸上也露出一丝狐疑来，好一会，沉声说，「好，韩家那头，也去查查看。要是真金，总不怕红炉火烧的。」
男人们一说起公务上的事，白家的女人们俱都安静，只在一旁静静品茶，连咳嗽都不发一声。三太太站起走到门边，正想叫听差再送些茶点来，让爷们边吃边聊，却见管家快步到了跟前，小声地报告，「太太，祠堂那边桌子摆好了，菜肴也备好了，只等着端上桌。那些想不花钱吃席的人多，都在那等着，要是等得太久，恐怕要起哄的。您看，是不是请司令他们早一些过去？」
三太太笑道，「都是大嫂，嘴皮子上下一动，闹的动静更大了。也罢，了结这件事，这一天就算熬过去了。」
便回身到客厅里，邀众人一起动身往祠堂去。
一行车马，又是浩浩荡荡地出发，到了祠堂，果然见外头街上已经摆上许多圆桌子，早有人伸长了脖子，只等开席了。白家的人自然是不同那些外人一道吃，另在内院摆了几桌上等八珍席。
那内院里的八珍席，头一桌自然是大司令、大太太等有身分的坐了，剩下一些不要紧的白姓宗亲，都安排了别桌。白雪岚是三房嫡子，又是独一个，跟着他父母自然坐在头桌，便理所当然把宣怀风一扯，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说，「今天不许你自谦，摆这么一场酒，不就为你进了我白家吗？」
且不说外面那哄哄嚷嚷的热闹，就这院子里，三太太一声吩咐，菜肴流水一般地送上来。国人聚在一起吃喝，甚少不和杜康君打交道的，拿枪的烈性军人，尤喜烈酒。一开席，先向祠堂里的祖宗共敬三杯，这是应有的规矩。略吃了两口菜，白雪岚很自觉地端起杯子，把各位长辈轮流敬了一圈。
大司令喝完了杯里的，命人再斟上，拿着酒杯笑道，「雪岚很痛快，是我们白家的意思。不过今晚的主角，也该表现一下。」
宣怀风知道今晚是无论如何避不过的，便也端了酒杯站起来。
白雪岚忙央告道，「他酒量不好，长辈们怜惜着他，允他只敬一杯罢。」
宣怀风规规矩矩地敬了众人一杯，喝得一滴不剩。白雪岚唯恐旁人又给他斟上新酒来，赶紧把他的酒杯翻过来盖在桌上，以示宣怀风不会再喝，豪气地宣布，「今晚但凡给他的酒，我都替他挡了。」
大司令笑道，「你这就喝糊涂了，忘了他比你大些？原该他护着你，怎么反要你护着他？老三，你儿子像你，一样的护短呢。」
三司令对白雪岚维护宣怀风的行径，却大不以为然，哼了一声，正要开口，恰好三太太一筷子火腿肉，温柔殷勤地夹到他嘴里，声音没发出来，倒吃了一个肉香四溢。
白六小姐由着身边的女儿为自己布菜，也拿了一杯酒，很小一口地缓缓啜着，对大司令说，「大哥，这孩子刚从医院出来，身上伤还没好呢。」
三太太也不紧不慢地笑道，「就是。就算雪岚不说，我这做干娘的，也不许他多喝。」
便吩咐一个听差，「把怀风的酒杯收了去，换一杯热茶上来。」
有了白雪岚一番宣布，再加三太太这个表态，果然再没有人用喝酒撩拨宣怀风。只是白雪岚既然说出替酒的壮语，众人都知道他是能喝的，就都不肯放过了。
大司令千里迢迢赶回来，生恐目睹一场家变，如今不曾家变，心里颇为欢喜。然而看着老三的亲儿子年轻英武，又收了一个不错的干儿，未免又想起自己死去的那几个嫡子来。心中悲喜交加，不免逼着白雪岚狠狠喝了几杯。
白雪岚一边伺候大伯，一边也瞅见父亲脸上露着不痛快，心忖，为了宣怀风在白家将来的日子，很该奉承奉承这一家之主。幸而以他的身分，在三司令面前，永远是得天独厚的。一个总是无法无天，撒泼任性的儿子，忽然变得乖巧恭顺，再三地端着酒杯奉请父亲，做父亲的人，纵使绷着脸，心里也是欢喜的。再加上三太太在旁说些好话，渐渐地连那张绷着的脸，也逸出了一丝笑容。
酒席上，白雪岚一改往日放肆散漫的态度，口绽莲花，只捡着长辈们爱听的话说，又喝得极豪迈，把两位司令的兴致都喝出来了，直嚷嚷着划拳斗酒。其他桌上的白姓宗亲，平日不得和这些掌握了白家命脉的大人物亲近，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谁也不愿错过，一个个都蹩到这桌上，闹着要敬酒。两位司令和司令太太，那是不好闹的，便都找上了潇洒爽快的十三少。
宣怀风见白雪岚来者不拒，喝酒仿佛倒水似的，有些担心，暗暗扯了白雪岚的衣袖几次，意思让他不要多喝。白雪岚却没多大反应。
他今晚的兴致，高得令人惊讶，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只要来向他敬酒，竟是仰头就喝，大有不醉不休的意思。
酒席吃了大半，五司令匆匆赶来了。
大太太见他忽然过来，吃了一惊，以为医院有什么变故，忙问，「老五，你怎么来了？天赐怎么样了？」
五司令鼻子哼哼着说，「擦伤两块皮，叫得震天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炸断两条腿呢。刚才上药，他忍不住疼，迁怒到护士小姑娘身上，把人家踹了一个心窝脚。我才教训一句，他那娘就跳出来护犊子了，哭着喊着心肝肉的。连二哥也派我的不是，说受了伤的人，要教训也不能这时候教训。那两块皮，算他娘的哪门子伤啊？我越想越不自在，索性不待在医院了。这不是三哥收了宣副官做干儿吗？我还不如来喝一杯贺酒。」
大太太放了心，笑道，「你做父亲的人，倒是想得开。这两位正嫌划拳的人少呢，快坐过来，陪你大哥、三哥乐一乐。」
三太太忙叫人备好一套干净碗筷，为五司令倒酒。五司令端了酒，先不找大司令他们，却径直走到宣怀风面前，哈哈笑道，「宣副官，这可是山不转水转，转到龙王庙里做亲戚了。你如今认了我三哥做干爹，兵工厂的事，你还给我推脱吗？」
宣怀风尚未开口，白雪岚抢在前头，笑着问，「五叔，下回还到我院子去大抄检吗？」
五司令老脸一红，笑骂道，「兔崽子，还和你五叔秋后算帐？我几十岁的老东西的，弄一个兵工厂，是为了抱着进棺材暖和吗？还不是想为白家存点家底，让你们这些小兔崽子以后可着劲挥霍。说起来，这都是你的错。你不和你父亲混闹，也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白雪岚爽朗地笑起来，「不错，都是我的错。我今天已经向大伯和父亲赔了许多不是，现在再向五叔也赔一个罢。」
朝五司令一举杯。
五司令哂道，「滚一边去，我特意来找宣副官喝呢。」
白雪岚说，「他伤还没好，母亲说不许他喝。这一杯我替他喝。不然，他喝了酒，生起病来，又要耽搁兵工厂的进度。」
五司令本想驳回白雪岚的话，听了后头一句，倒深以为然。前头为着那无关紧要的房里私事，宣副官挨了两脚，已经把事情耽搁了许久，急得他白头发都冒了两茬，这次可不能再因小失大。
五司令说，「好，你替他喝。不过，要喝就喝三杯。三杯喝完，从前那些狗皮倒灶，咱们叔侄也就别再计较了。」
白雪岚依他的话，痛痛快快地干了三杯，腹肠里一阵烧热，想是烈酒喝得太多，要吃点东西压一压胃，便拿起筷子，要夹一块烧肉来吃。
不料身子一转，只觉得天上的星星仿佛一下子到了眼前打转，脚下失力，几乎栽在宣怀风身上。

第二十八章
宣怀风早就注意着他了，赶紧把他扶住，担心地问，「怎么样？果然喝醉了。」
白雪岚迷离地瞅着他，微微一笑，「我没醉。」
三太太自然是极关切的，马上走过来，对着白雪岚脸上瞧了瞧，吩咐管家说，「少爷醉了，备车子，先把少爷送回家去罢。」
宣怀风忙说，「他一个人回去，怕是不妥当。反正我也喝不得酒，不如和同车，也好照顾。」
三太太应允了。
于是两人辞席，一同出了祠堂。
白雪岚已十分支持不住，到了车上，只沉沉地往宣怀风身上挨过来。宣怀风见他连坐也坐不稳，担心他滑到地上去，赶紧两只手环着他，叹道，「喝成这样，可是自找的？」
白雪岚浑身火热，只觉挨着宣怀风那一片项颈肌肤，滑软冰凉，贪婪地蹭了蹭，汲取那丝舒服的凉意，口齿不清地笑道，「可不，就找到了你吗？」
宣怀风嗅着他一身酒气，倒不难闻，反觉得这傻样子有些可爱，抚着他凌乱的发，笑着低声问，「你找我做什么？」
白雪岚不答话，脑袋歪在宣怀风肩上，嘴里咿咿呀呀的，很乐地不知唱些什么戏曲儿。宣怀风仔细听了半日，只恍惚听得「花烛高烧暖心头」，又是「这姻缘百折千磨方成」。
宣怀风心忖，他还真把这一顿，当作是喜酒了，怪不得这样无节制地喝。
如此一想，倒无端地涌起一阵异样的甜蜜，把脸微偏过去，脸颊挨着白雪岚的头发，软软的摩挲。白雪岚嘴里，喃喃地翻来覆去，只是那两句，听了一会，宣怀风也熟了调子，鼻子里轻轻哼着，不知不觉，低声地和白雪岚哼到了一处去。
便觉得自己身上也懒洋洋起来。
两人在车后座上一起哼着曲儿，偎依着，仿佛两只人畜无害的小动物，冬天里暖暖地挨在一处，心里一片澄净安宁，不见一丝尘垢，惬意而安全。
这样的日子，若能过上一世，那是比做神仙还好。
然而这汽车，却终究不曾摇摇晃晃地开上一世，不多时，已在白家大宅门前停了下来。宣怀风正和白雪岚偎依得惬意，也只好打叠起精神，把白雪岚摇了摇，说，「下车罢，到了。」
白雪岚仿佛从梦里醒来，迷迷糊糊地抬了头问，「新房到了吗？」
宣怀风听了，又觉得好笑，哄他说，「是的，到了。」
白雪岚嗯了一声，便从他身上爬起来，打开车门自己下去。车后座密不透风，本就暖和，他和宣怀风俩人偎在一处，更是身上微热，此时下得车来，冬夜的寒风当头吹来，他喝醉的人，被吹得浑身一凛，满腹酒气上涌，一弯腰，哇哇地吐了一地。
宣怀风大惊，赶紧过来扶着他，让他吐了一回，和门房一起搀他回小院。
门房知道白雪岚素日是只要野儿伺候的，一进院门，就叫着，「快叫野儿姑娘出来，少爷醉了！」
野儿挨了一顿骂，自觉十分没脸，把眼睛都哭肿了，一晚上没出自己的房门。听见外头说少爷回来了，赌气不肯去。不料，不过三、五分钟，又有两个丫鬟跑着过来说，「姐姐，少爷实在醉了，吐得不行，你快去看看。」
野儿咬牙道，「我看管什么用？难道我去看看，他就不醉了不吐了？满屋子的人，就只使唤我，又要骂我，我何苦去找骂？」
说归如此说，还是开了房门，急急地走了出来。
到了白雪岚的睡房前，只见房门就吐了一滩，一个丫鬟正在打扫。
野儿问，「醒酒汤做了吗？」
丫鬟说，「不知道。等我把这地扫干净了再去问。」
野儿跺脚说，「傻子！人不比地要紧吗？都吐成这样了，快做醒酒汤去！」
说得那丫鬟放下扫帚就跑去了。
野儿这才进门，看见白雪岚斜坐在长椅上，一手撑着头，又难受又迷糊的样子。
宣怀风伸手帮他顺着背，见到野儿，皱着眉问，「醉成这样，一直嚷着难受，可怎么办？」
野儿冷笑，「难受又如何？让他以为自己酒量好，喝一千杯也不会醉。今晚数一数，够一千杯没有？」
仍用日里白雪岚发怒砸了的铜盆，手脚极快地倒了一盆热水来，扭了热毛巾，往白雪岚脸上细细擦了一把。
白雪岚半醉半醒，被擦着脸，嘴里不知嘟嘟什么，手抓住了野儿的袖口，一阵乱拽。
野儿啪地打开他的手，嗔道，「醉了也不老实。」
白雪岚也不知听到没有，呵地一笑，往斜边一倒，又撞倒到宣怀风怀里。宣怀风忙将他好生抱住了。
丫鬟送了醒酒汤来，宣怀风接过来，哄着说，「这是醒酒汤，快喝一口。」
谁知白雪岚醉了任性，搂着宣怀风扭来扭去，就是不肯张嘴。宣怀风一筹莫展，野儿噗哧一声笑了，说，「宣副官，你这样好性儿，怪不得让他欺负。我来。」
撩起袖子，一手从宣怀风手里把醒酒汤拿了，另一只手把白雪岚耳朵揪住，左右扯了两扯，脆生生地说，「十三少，你不行了呀。」
白雪岚耳朵微痛，半闭了眼，喃喃道，「去你的，谁说老子不行？」
野儿笑道，「果然行吗？来来！再喝一杯！」
把醒酒汤往白雪岚嘴边一碰。白雪岚迷糊间以为是酒，张开嘴巴，野儿顺手一灌，大半碗都都倒了进去。宣怀风看得目瞪口呆，愣了半晌，见白雪岚嘴角边漏出水渍，直滴到衣服上，讷讷说，「总不能这样让他睡。」
野儿又笑又叹，「真是欠了他几辈子债啦，不伺候他也不行。」
就取了一套干净睡衣来。
她伺候白雪岚，那是多年的熟练手艺了，脾气也摸得极透。一个很难缠的酒鬼，在她手下服服帖帖，不多会就脱了弄脏的外衣，换了宽松睡衣，褪了鞋袜。野儿把白雪岚扶到床边，让他歪坐着，端了热水来，与他洗了脚，让他躺倒在床上，再将被子一盖，就妥妥当当了。
宣怀风在一旁想帮忙，竟是如何也插不上手。
宣怀风见白雪岚安安稳稳躺在床上，那干净清爽的模样，想来是惬意的，对野儿笑了笑，低声说，「幸亏有你在，不然，我要完全慌了手脚。」
野儿问，「难道他在首都，没有喝醉过吗？」
宣怀风说，「他本就不大喝酒。醉是醉过一次，但也没像这样大醉过。」
野儿惊奇起来，「谁说他不大喝酒？他三天不喝一场够本的，那要馋死了他去。他要是不大喝酒，一定有了不得的缘故。究竟是有什么事呢？」
宣怀风想起前事，脸上热了一热，敷衍道，「首都不比老家，在那边他是政府的官员，总要谨慎一些。」
说着，对野儿笑着问，「还委屈吗？」
野儿看他瞅着自己，应该是瞧见自己红肿的眼睛了，不好意思地低头，指尖搅着长长的发尾巴尖，哼道，「不委屈，从小被卖了做丫鬟，活该是被人打骂的命罢。」
说完了，又噗哧一笑，低声说，「刚才我没工夫。要不然，我在醒酒汤里放一把苦草，把他苦一个够，反正是只醉猫，欺负了他也不知道。」
不料，白雪岚躺了片刻，本来似要睡沉了，忽然又像梦见了什么，醒了过来，一只手在床垫上撑起身，直叫怀风的名字。
说话的两人赶紧到床前，安抚着白雪岚说，「快睡罢。」
白雪岚喝过醒酒汤，醉意减退了些，只是还未完全醒过来，一把拉住宣怀风说，「我不要睡，还没有洞房呢。」
宣怀风顿时脸红耳赤，偷偷往野儿脸上瞅一眼。
野儿却不在意，笑着问白雪岚，「呀，又要和谁洞房？一辈子也不改，喝醉了就要占人便宜。」
白雪岚不管野儿，只拉着宣怀风，嚷嚷着要洞房，不一会，又转头望着墙上的壁灯，很不耐烦的样子，叫着，「关灯！关灯！」
挣扎着要下床关灯。
他力气大，宣怀风和野儿两人都按他不住，只好顺着他的意思，把壁灯关了。屋子里一黑，又听见白雪岚叫着，「蜡烛！要蜡烛！」
喝醉的少爷任性起来，天底下的人都要哄着他。便有丫鬟赶紧拿了蜡烛过来，一点燃，白雪岚又不满意了，一巴掌打翻了蜡烛，蛮横地命令，「要红的！」
众人忙得团团转，赶紧又寻出两支红蜡烛来，点燃了。
白雪岚这才满意，又发话说，「要酒！」
野儿啧啧摇头，「了不得，这不是醉了，根本就是疯了。不许给他拿酒，弄一壶果子汁来罢。」
丫鬟把果子汁端来，野儿拿起来要倒，白雪岚不许她倒，自己硬抢在手里，倒了两杯满满的，不管不顾地溢了满地。他摇摇晃晃端了一杯，向宣怀风一递。宣怀风唯恐他一松手，洒到自己衣服上，赶紧接了，正踌躇着要不要喝，忽听白雪岚说，「我的！」
白雪岚把脸挨过来，期待地张着嘴，俨然是一个「要喂」的意思。
宣怀风当着野儿和丫鬟们的面，尴尬极了，还在迟疑，白雪岚又叫了一声，「我的！」
捞着宣怀风的手腕，低了头，把唇去就酒杯。
宣怀风生怕他东摇西摆，要从床上跌下来，连忙手腕一翻，顺势把果子汁喂到了他嘴里，说，「喝了，现在可以睡了罢？」
白雪岚老实地让他扶着躺下。宣怀风刚帮他把被子盖上，才一转身，白雪岚又坐起来了，伸手扯着他的衣角叫道，「别走！还没洞房呢！」
几个丫鬟忍不住都笑起来。
野儿自己却暗暗有些心惊，忽想起白天里少爷为了宣副官发的那场怒，果然对这宣副官，不是寻常意思，便连忙绷了脸，对那些丫鬟道，「喝醉的人，什么浑话不说？你们笑归笑，可不许对外头嚼舌头。今晚就到这儿罢，都散了。」
等丫鬟们出了屋子，野儿踌躇片刻，不作声地走出去，顺手就把房门掩了。
宣怀风看着走空的屋子，一对红烛滴着红泪，火光跳耀，仿佛是作梦的场景，不觉怔忪起来。可身边那只醉猫，是不肯让他消停的，热热地又拱到他身上，喃喃地缠着，「酒，要酒。」
宣怀风说，「你今天可真任性得厉害了。」
白雪岚张着眼睛瞅他。这双眼睛仍是黑而深邃的，只是蒙着一层熏熏醉意，宛如漆黑不见底的深潭上起了淡淡薄雾，竟叫人忍不住想探索抚玩一番。
宣怀风和他在燃烧的红烛照耀下对视着，不禁有些入迷，伸了一个指头，软软摩挲白雪岚的眼角。
白雪岚打了一个嗝，还是问，「酒呢？」
宣怀风一笑，把桌上装果子汁的壶取来，倒满一杯，正想喂给白雪岚，白雪岚却不愿意，自己把杯子抢过来，递到宣怀风嘴边。
宣怀风心忖，这应该是要自己喝的意思，左右无人，也不必拘束，顺着他的心意也好。
便低头，把唇贴在杯缘，吸吮甜甜的果子汁。
不料白雪岚三分醉意之外，还有三分心急，唯恐宣怀风不肯喝尽似的，见他一低头，手腕就顺着一翻，那意思，是要把杯里的「酒」一气倒进宣怀风嘴里。宣怀风哪猜到他这样莽撞，下意识一退，果子汁没灌到嘴里，都洒在外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又沿着项颈流进了衣领里。
宣怀风低叫一声，「哎呀！」
忙站起来，先把外头厚大衣脱了。里面的衬衣，领口和胸前一大片，甜腻的湿漉着，黏糊在皮肤上，对他这种爱洁净清爽的人来说，真是难受极了，便把衣裳钮扣解开。
这解钮扣的动作，在他看来，是理所当然。在白雪岚看来，更是另一种理所当然。
宣怀风才解了一颗钮扣，露出雪白的一截脖子，白雪岚眼睛陡然亮起了两盏探照灯，光芒将漆黑深潭上那层微醉的薄雾都冲散了，身子往前一扑，搂住宣怀风。
宣怀风用手抵着他，叫道，「不要！」
这满身又黏又甜的果子汁，已经毁了自己一套衣服，白雪岚再扑上来，身上的睡衣也势必遭殃。
只是白雪岚又怎么会在乎衣服脏不脏这种事？再说，宣怀风刚才一声「不要」，简直是挠在男人最要命之处，白雪岚原本十分兴奋，更被撩拨到十二分去了，把宣怀风抵着自己的手一抓，听着宣怀风又叫了一声「不要！」，扳着宣怀风的腰往后一倒。
宣怀风哪拗得过他的力气，两人顿时都滚到床上。
宣怀风口里还叫着，「别弄脏了床……」
话音未落，忽然觉得身下涌来一阵湿意。原来那装果子汁的壶取来后，被宣怀风随手放在了床沿，刚才两人一滚倒，把壶也打翻了。偏偏翻倒的方向是向着里头的，剩下大半壶果子汁，都浇到了床上，一股甜香的味道，浓郁地散逸在床帐之内。
宣怀风挣脱白雪岚的手，在床上勉强坐起来，低头一看，这下可好，床褥被铺也遭了果子汁荼毒了。
大家也许都听过一句大俗话，叫「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但凡什么东西，如果只有一点不如意，人们是会很急切弥补的，可一旦处处不如意，处处不可弥补，也许反而不管不顾了。
不但虱子和债务如此，脏这件事亦为相同。
刚才宣怀风只是自己身上不自在，急忙的要擦洗干净，现在看看，自己衬衣里肌肤上，是甜蜜而黏糊的，白雪岚那件睡袍，也是甜蜜而黏糊的。
当然，还有两人所在的一张大床，也被果子汁隆重地洗礼过一番，同样甜蜜而黏糊。
既然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宣怀风也就不急了，瞧着这乱七八糟的场面，又好笑又好气，便把黏黏的掌心伸过去，往白雪岚这罪魁祸首鼻上一抹，笑骂，「你太恶作剧了。」
白雪岚嗅着香甜味，舌头往宣怀风掌心一舔，宣怀风觉得痒，连忙把手缩回来。
肉食动物尝到甜头，岂肯轻易放过，白雪岚舔不着白嫩的掌心，索性赖到宣怀风身上来，嗅着他身上独特的纯净气味，混着果子香气，舌尖沿着项颈的弧度，渐渐往下，舐到微凸的锁骨。
冬夜是冰冷的，舌头是滚烫的，凉津津的肌肤，被发烫的舌头舔舐一处，便点燃了一处小小的火焰。宣怀风让那舌尖微感粗糙的苔粒洗刷着项颈肩胛，略挨得片刻，越发难耐起来，拿手往白雪岚身上推，说，「别闹了……」
虽是皱着眉说出，那微喘的呼吸，低低的无甚力道的语气，听在白雪岚耳里，也就成了让人心痒的邀请。
白雪岚发出一个仿佛是野兽进食前的呜哝低音，躯干动了动，不再从锁骨上吸吮果子的香甜。宣怀风上身得了解放，刚松了口气，却觉得裤子被扯了下来，簌簌一阵发凉。
白雪岚脑袋往下拱，一阵热湿裹上宣怀风两腿之间。
宣怀风惊得「啊」地一叫。
那是不曾沾了果子汁的地方，但仿佛有着比果子汁更甜的味道，白雪岚吸吮得津津有味，见猎物惊惶地想躲，两手霸道地按住了两条修长大腿，把它们分得大开，脑袋伏在中间，带着狂野的节奏一拱一拱，用唇齿和厚重的舌苔戏弄鞭挞。
宣怀风在粗糙滚烫的含弄下浑身乱颤，失声叫着，「不要……不要！」
他越是扭动腰肢，嚷着不要，白雪岚越是很霸道地继续下去，而且偏要弄得更厉害，把爱人最脆弱的地方深深含在口腔里，牙齿反复啮咬肉皮下的浮筋，逼着它顺从着自己的意愿胀大起来，硬直起来，然后宛如摘取种下的甜果子，双唇裹着颤抖激动的伞状前端，舌尖顶一顶敏感的铃口，蓦然用力一吸。
宣怀风酸胀的下身中，爽和痛两种感觉刹那撞成一团，宛如点燃的炮仗，炸遍全身。他呜咽着，身子一弓，白皙的大腿痉挛起来。
微腥的男性味道，带着满满的羞耻意味送到了白雪岚舌尖。
白雪岚咂吧着嘴，很是满意。
今夜是如此特别的一夜，他品尝了许多许多。那么一顿丰富的酒席，那么一碗熟悉的醒酒汤，那么一杯甜蜜的交杯酒，每一样，都很喜欢。
只是哪一样，都不及他此刻尝到的滋味。
虽已不是初次，但似乎永远都将青涩而稚嫩的滋味；微咸的，温热的滋味；鲜活的，属于他白雪岚的宣怀风的滋味。
听着爱人害羞而甘美的喘息，在酒醉和清醒之间，欲望蠢蠢欲动，如墨汁滴落在宣纸上，迫不及待要占了那分雪白，留下自己永久的颜色。
「怀风……」
他呢喃，抬起上身，而后又伏下，像有着巨大杀伤力而有所求的兽，将脸挨在爱人被他舔舐过的肩胛上磨蹭。
「这是我们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夜。」白雪岚温柔地说。
宣怀风没有回应，他回应不了。
被这霸道的野兽含了一回，快乐和羞耻在余韵中沉沉压着他，压得他现在仍是腰肢酥软，眼角微湿。此时此刻，他仿佛才是那个喝醉了的，仰卧在满是果香的床上，软着手脚，只能任由别人摆布。
不过无妨，只要这个别人，是他所喜欢的人。
这是他们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夜。
宣怀风熏熏地想着这句话，氤氲起白马过隙的从前，曾几何时，他极讨厌一个人，极想摆脱一个人。又何时，他失心疯一般地爱了一个人，任性也爱，霸道也爱。
任他摆布，都爱。
或生，或死，无一不爱。
他躺在床上，用情动后微湿的莹润漂亮的眼睛，看着自己最熟悉的男人脱去身上的睡衣，露出赤裸强建的身体。侵略性极强的阳物雄赳赳地高昂着头，饥渴而兴奋地硬绷，宣怀风瞧了一眼，终究窘迫，把视线移到了白雪岚英俊的脸上。
黑长而翘挺的睫毛上抬，湿润的凝视，触到男人心里柔软的一角。
白雪岚的酒仿佛醒了，给他一个吻，露出认真神色，说，「怀风，天覆地载，周公之礼，这个仪式，我们要一起来办了。」

第二十九章
白雪岚既说要一起办，宣怀风断没有不依允的道理。然而他竟不知道这一起办，如何到后来就变质了，彻底成了白雪岚办了他。
一连被那肉食动物翻来覆去地吃了不知几遭，他这食草的，开始是配合的不想抵抗，继而，是耐不住想抵抗而无力抵抗。浑浑噩噩之间，从欲仙而至欲死，筋骨都被利齿嚼碎，连脚趾尖都失去了知觉，只恍惚瞧见红烛映照下，白雪岚棱角分明的俊脸，耀着光的一双黑眸，能摄住人的魂魄。
渐渐的，烛光也不见了。
淡墨一般氤氲上来的黑中，犹余一丝幽幽的果子甜味……
白雪岚酣畅淋漓地把一生中最甜蜜的仪式，办在爱人的深处，发现那绷紧的身体簌然在自己体下泄了劲似的松软下来，最后一丝残存的酒意也醒了。
忙查看一番，宣怀风果然是耐不住连番征伐，晕了过去。
被吻得半肿的唇角，剩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甘美，优雅的淡眉却微蹙起来，仿佛忍耐着什么。
白雪岚想起刚才兴致在最高点时，他蚊子似的喊了一声疼，当时浑身气力都蓄在胯下，已成洪水崩堤之势，白雪岚哪勒得住自己。现在洪已泄了，才把捏出几道红印的修长两腿分开，仔细一看，那黏沾着两人羞液的入口，在前一夜的蹂躏中还未得到恢复，现在算是伤上加伤，被淫靡的摩擦弄得极可怜的红肿起来。白雪岚又是心疼，又是懊悔。果然不该喝酒，一喝醉，就兽性大发，吃得忘了停嘴。
他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两句，便下床到浴室去。山东老家的浴室没有珐琅大浴缸，但富贵之家，讲究一个享受，热水管和洗澡的大木桶还是有，而且也是二十四小时都供应着热水。
白雪岚知道自己色欲熏心，又让爱人给吃苦了，现在就是老实赎罪的时刻。唯恐宣怀风受冻，先把房里的热气管开到最大，又在浴室里打开热水龙头，把大木桶放满了温热的水，把昏过去的宣怀风轻手轻脚地放进木桶里。
手伸在木桶里，拿着毛巾帮宣怀风轻擦了两下，忽然又想，满床的果子汁，总不能洗干净了又躺回去。
对着手表一看，已是早上快四点钟，这时候叫听差过来收拾，听差自然不敢有什么意见，不过那些人嘴碎，以后乱嚼起舌头，自己不怕什么，怀风却是脸上过不去。
还是不要惊动太大的好。
他便出了房，去廊那边的小屋里叫野儿。
野儿正在床上睡着，忽然被人一推，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床前站着一个大黑影，吓得差点叫出来，再一定睛，便瞧出是白雪岚了，奇怪地问，「半夜三更做什么？几点了？」
白雪岚说，「房子乱了，你收拾收拾。」
野儿说，「外头没有值夜的人？叫谁不行，偏来弄醒我，你也太折磨人了。」懒懒地打个哈欠。
白雪岚说，「我不要那些值夜的，信不过。」
野儿哼道，「你信不过他们，就信得过我吗？昨儿还骂我呢。我说，别再使唤我了，你再找一个信得过的去。」
白雪岚记挂着宣怀风还躺在热热的木桶里，不想耽搁，推着她肩头说，「别和我强嘴，我急呢。快起来。不是有缘故，我也不来找你了。」
野儿看他的神色，似乎真要着急了，也就连忙下床，随手披了一件袄子，跟他到房间去。
一进房，就有一股被屋中的热气蒸腾过的果子汁香味扑面而来，其中，又掺杂着陌生的，似淡而实浓的麝香腥味。野儿先不解这是什么，再一想昨夜白雪岚和宣怀风的景象，便明白过来了，羞红了脸说，「怪不得叫人来收拾，你也太……」
终究不曾说下去。
白雪岚倒是一派寻常，对她说，「我去浴室洗洗。你别的不用忙，就是床上弄脏了，快换一套干净的。」
说着就进浴室去。野儿眼尖，他把浴室门关上那一瞬间，已瞧见隐约有个人躺在浴室的大木桶里，头搭在木桶边缘，微微仰起，像是睡过去了。
野儿猜到那木桶里躺着的是宣副官，也不多言，到了床前一看，被褥凌乱不堪，果子汁倒了满床也罢了，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羞人地这里一块，那里一斑。
难怪白雪岚死活不让外头值夜的人来收拾。
野儿麻利地把床上东西都收拾起来，丢到一旁，拿了毛巾把床沿抹了一遍，取出一套冬天被铺，连枕头和枕头套，暖暖软软地重新铺好，忙出一身薄汗。
直起身来，打量了一下，耸着鼻尖嗅了嗅，还是摇头，又找出一个黄铜小香炉来，在里面撒了一把沉香燃起。少刻，烟从炉中袅袅浮起，气味顿时清净了些。
浴室门打开，白雪岚拿着一块很大的毛巾，把宣怀风裹着。刚从热水里出来，宣怀风仍是昏睡着，眉间的微凝却展平了，仿佛也感觉到身体上的温暖惬意，露出大毛巾的一只手臂垂着，肌肤淡淡浮着热气。
白雪岚叫野儿，「拿一套干净睡袍。」
野儿说，「宣副官的箱子我瞧过两眼，睡衣裤是有的，哪来的睡袍？我拿他一套睡衣裤来罢。」
白雪岚说，「蠢材。人昏沉着，睡衣裤不好穿，要是把他闹醒，更不好了。谁要你定要拿他的，拿我的一件来。」
野儿打开柜子，把白雪岚的宽大睡袍取了一件，放到床边，伸手来扶。
白雪岚把宣怀风往怀里一收，皱眉问，「干什么？」
野儿说，「伺候人穿衣服，你懂吗？交给我罢。」
白雪岚笑道，「小东西，我不懂伺候人，还不懂伺候他？床上都妥当了，你回去睡罢。」
野儿嘿了一声，「过了河就拆桥，刚才这样催着我来，现在就赶人了。」
白雪岚忙嘘了一下，低声说，「别吵醒了他，快走罢。」
野儿脖子一扭，往宣怀风脸上瞅瞅，睡得很酣沉，这乖巧的样子，倒真叫人不忍心惊醒，便对白雪岚一笑，静悄悄地走出了房。
白雪岚等房中无人，才把包裹着宣怀风的大毛巾解开，露出白玉般肌肤上带着点点爱痕的身子，给他把长睡袍套上，安置在软软的床褥里。
诸事安排停当，白雪岚歇了一口气，正要钻到床上和宣怀风并枕而睡，房门忽又被人推开了。野儿端了一个瓷盅子，轻轻走进来，到白雪岚面前递道，「给。」
白雪岚正觉有些口渴，接过来掀开盅子，喝了一口，却是炖得很浓的参汤。
白雪岚不禁笑了，「好家伙，到哪变出这么一盅东西？我正需要提气养神呢。」
野儿把嘴往外头一努，「是大厨房里煤炉上炖着，预备给司令明天用的，我想你忙了一天，又醉酒，又闹腾到现在，身体怎么受得住。横竖是给你喝，就算太太知道了，也不好骂我。就是你们这些文化人，说的那什么……借花献佛罢。」
白雪岚笑着夸了一句伶俐。
野儿和这位少爷向来很亲密的，也不忌讳什么，挨着床沿坐了，瞧着他如从前那样豪爽不羁地喝着参汤，低声问，「少爷，你是真的喜欢宣副官吗？」
白雪岚一愣，失笑，「傻东西，还在梦里吗？亏我和你说了这么多，当然是真的喜欢。」
野儿不解地问，「你这种喜欢，是把他当少奶奶一样的喜欢吗？」
白雪岚说，「是的。」
一顿，又解释说，「我知道，我是一个男人，他也是一个男人，你见两个男人在一起，心里大概……」
野儿不等他说完，把手举起来摆了两摆，轻笑道，「少爷，你出去几年，喝了许多洋墨水。我留在这里，也长大了呀，还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吗？你不知道，那些出外买办的听差们，还有司令那些下属官们，喝醉了是多么碎嘴，什么天下奇事，都在他们嘴里出来。所以，你也不要和我说什么了。既然你是把他当少奶奶一样的，我也就把他当少奶奶了。」
白雪岚忙提醒道，「你心里知道就好了，千万不要当着他的面，叫他少奶奶。别看他是个恬静人，要是臊起来，发一通脾气，我也要让他三分。」
野儿幽幽叹了一口气，又笑着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少爷，你也快睡罢。」
白雪岚往桌上的摆钟看了看，「这都四点钟了，还睡什么？」
野儿说，「天还没亮，就算不睡，到床上躺着，合一下眼睛也是好的。」
劝着白雪岚上床，给白雪岚掖好被子，吹熄流着红泪的烛，这才轻手轻脚地出去。
白雪岚和宣怀风并枕而躺，看着房中一片黑暗，闻着香炉里燃的沉香味，只觉得这黑暗也荡漾着绮美，想起这洞房的夜即将过去，不由生出一阵不舍。
这是一生唯一的一夜，若闭着眼睛白白过去，岂不可惜。
就算只剩最后一分一秒，自己也要做一个吝啬鬼，把这一分一秒也享受尽了。
所以他又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光着脚丫子在地上走了过去，把一扇窗户推开。再过两、三个钟头，就要日出了，然而这个时刻，在清冷干净的天空里，月亮却不曾放弃自己的努力，依旧放着莹莹光芒。窗户一开，月光霜一般地倾洒进来，尽头的一端，恰好洒在床上，映着宣怀风半边酣睡的脸。
月光如此温柔，而宣怀风梦中的表情，更比月光温柔。
白雪岚坐在床边，好生羡慕那月光，可以爱抚怀风的脸颊，不禁也学那月光，温柔地抚上去。指腹碰着一点白腻肌肤，缓缓摩挲，暗暗赞叹，但凡沾着这个人一丁点，感觉都是好的。就像此刻，只是这样轻轻地碰着脸上一点点，就已很得趣味，然而，他这个人，这胸膛里跳动的纯真热烈的心，都是属于自己的啊！
他赞叹着，又忍不住嫉妒了。月光爱抚着怀风，他嫉妒那月光；指尖摩挲着怀风，他又嫉妒起自己的指尖来，觉得若大享受，不能只便宜了这区区一根指头，于是伏身，低头，让两片薄唇代替指尖，来爱抚怀风微肿而颜色艳丽的唇。
这样抚而亲吻，究竟把沉睡的人给闹得不安宁了，而且虽然屋子里开足了热水管，窗户打开，仍禁不住有冰冷的冬夜之风吹来。宣怀风的唇角，在白雪岚如小兽般轻柔贪婪的吸吮中微微动了动，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两只手无意识地抓了抓，像是觉得冷，想捞被子似的。
白雪岚醒过神来，知道自己被浪漫所迷惑，有些痴傻了，所幸不曾被宣怀风瞧见。
赶紧上床，钻到被窝里，把宣怀风搂着，用自己这山东大炉子来暖他的身子。被他一抱，宣怀风果然安宁下来，嘴角含着一丝惬意，很乖地窝在白雪岚怀里继续睡了。
白雪岚搂着他，让月霜洒在他脸颊上，洒在笔挺又带着一点小倔强的漂亮鼻梁上，洒在自己胸膛上，心忖，这样的美，自己眼睛不眨一下地看到天亮，也是很享受的。
然而这样的享受，是容易让人迷醉，而放神智于四海遨游的。
何况他的身体，在今天付出了许多努力，他的心灵，又正值喜悦而静谧的时刻，说要眼睛也不眨地看下去，如何真能看到日出之时？他看着怀里的宝贝，不知不觉的，进入了香甜的黑暗，沉沉地合了双眼。
不知睡了多久，正睡得香甜，忽然一阵砰砰的响声传来。
白雪岚在白家这等大军阀世家成长，对这种类似枪炮的声音最是警觉，猛地惊醒，立即坐起，首先就把仍未醒来的宣怀风往手臂里一裹。
片刻，又是砰砰的许多响，霹雳似的连续，从东西南北每个方向传来，此起彼伏。这算是听清楚了，不是枪炮，竟是震耳欲聋的炮仗声。
白雪岚既好笑，又恼火，把宣怀风放回床上，用棉被盖好，自己趿拉着鞋，急急忙忙地走出门外，对着院子里骂，「王八兔崽子，放哪门子炮仗，还让不让人睡？都给我停了！」
一个听差小跑着过来，竟是依古礼正儿八经地打了个千，笑着说，「少爷，这可不好停，就算府里不烧炮仗，也禁不住外头别人烧。送灶王爷上天，总要有个热闹动静不是？」
白雪岚一愣，问，「二十三了？」
听差笑道，「您贵人事忙，连日子都忘了，可不就是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啦！」
白雪岚呵地一笑，自进了济南城，和父亲相斗，怀风受伤，医院养病，谋划报复，大闹祠堂……就没有消停过一天，谁记得去掀日历本上那几张黄纸？
白雪岚说，「既这样，由他们去。只是宣副官还在睡着，不许在这院子里闹。」
听差垂手说，「明白的。其实，也不用少爷吩咐，野儿姑娘早叮嘱了，少爷昨儿睡得晚，受不得吵嚷。您看，我们扫院子落叶的，都踮着脚尖悄悄的呢。」
白雪岚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回到屋里，却见床帐里坐着一个人影。
他把帐帘猛地一掀，抓着里面那人的肩膀一晃，笑着问，「怎么就醒了？醒了也好，外头炮仗好热闹，我带你出去玩。」
宣怀风才被炮仗声吵醒，懒懒地坐起来，在床上发愣，让他抓着一晃，皱眉道，「别动！别动！」
白雪岚忙把手松开，关切地看看他，「那里很疼吗？」
宣怀风惺忪的脸，顿时被问出赧然的红晕，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低声说，「唉，你……你真是够可恶的。」
把头转向床里面。
白雪岚心痒起来，在床边坐了，往棉被下光滑的小腿上一摸，笑着问，「我哪里可恶？你说清楚。是昨晚可恶？是今早可恶？昨晚谁趁着我醉了，把一杯果子汁洒自己身上，诱得我像小狗一样去舔。我丑态百出，你倒是不拦着。」
宣怀风忍不住把脸转回来，咬着牙又笑又气，「真是恶人先告状，昨晚那果子汁，还不是你……」
白雪岚故意把他的话接过来，泰然自若地说，「还不是你我的交杯酒吗？既是交杯酒，喝到你身上，再品到我舌上，是再自然不过的事。那叫一个香甜。」
宣怀风叫道，「胡搅蛮缠！你听听你说的话，有一点道理吗？」
白雪岚哈哈大笑，「宝贝，我本就是个胡搅蛮缠的啊！」
硬把宣怀风搂住，狠狠亲了几口，柔声问，「还疼吗？我给你再上点药。」
宣怀风摇头不要，终被白雪岚又劝又哄地褪了睡袍，又上了一遍药。那清宫秘药是白雪岚专为他预备的，很是对症，擦上后红肿处一片清凉，疼痛也减轻了大半。
宣怀风向来豁达，既然不那么痛得难受了，也懒得和白雪岚做事后的计较，换好衣服，便问白雪岚，「白家的汽车，我可以用一用吗？」
白雪岚正挨在床头，欣赏他换了军装后的细腰长腿，闻言道，「你要汽车做什么？要是出去玩呢，我奉陪。要是去办公务，我是不允许的。过小年的日子，连政府最普通的职员都放假了，我们为国为民的辛劳，也要讲究个有张有弛。」
宣怀风瞪他一眼，「凭你也和我说有张有弛？你若知道张弛之道……」
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不说了，只是对白雪岚摆出不满意的表情。
白雪岚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想着自己在「吃肉」这件事上，确实不懂张弛进退，竟是没有话可反驳，看着宣怀风微嗔而羞的模样，又觉有趣，笑了一会，问宣怀风，「你是要去金龙饭店？」
宣怀风说，「你很聪明，猜到我要去金龙饭店。」
白雪岚说，「这又不是顶难猜的事。在你心里，公务永远比私务重要，而兵工厂是最要紧的公务。欧玛集团那位代表来了几天，一直在金龙饭店住着，你不亲自去见一面，大概是不放心的。」
宣怀风点头说，「确实，我总要见了他，做一些接触才好。」
白雪岚说，「你要见他，我不拦着。可是何必非要今天？已经耽搁了几天，再耽搁一天也无妨，先把小年过了。五叔说那洋鬼子虽然金发碧眼，却是一个地道的中国通，中国人过小年的习俗，他是知道的，不至于为了这个就不和我们合作。」
宣怀风说，「我又不是不能动，为什么不抓紧着办？兵工厂这样要紧的事，我瞧你倒是不大着急。」
把眼睛朝白雪岚上下一打量。
白雪岚由着他看，两手摊开，坦然地说，「在我眼里，比兵工厂更要紧的，是你在我家里能站得稳。祠堂里冒了一个大险，才换来一顿酒席。今天是小年，叔伯们都要露面的，难得的好日子，你不该趁热打铁，去父母亲面前讨个巧吗？我在外多年，对父母少于孝敬，你和我是一体的，就当你替我承欢膝下了。」
宣怀风听了这意思，虽有以私害公之嫌，却隐隐说中自己的心事。
他和白雪岚的事，在姐姐那里万难得到认可，能在白家这边模糊过去，落一个父慈子孝，和和睦睦，正是他极殷切的希望。
宣怀风正犹豫间，野儿捧着一件大裘进来，到二人面前展开抖了抖，问，「我不大识货，你们瞧瞧，这是不是好东西？」

第三十章
白雪岚伸手摸了摸，丰厚柔软，色泽光亮，笑道，「是好东西。我不记得有这么一件大毛，是母亲叫你送过来给我的吗？」
野儿朝他做个鬼脸，「你还缺一件大毛？今天过小年，我一早去给太太请安，见太太使唤她房里的老妈子们扫尘除旧，把箱笼里的东西取出来清点。太太问我，少爷昨晚喝醉了，宣副官一路送回来的，现在怎么样了。我说少爷回来就喝了醒酒汤，倒是宣副官为着少爷酒后闹脾气，照顾了一夜，吹了寒风，恐怕要着凉，今日不得早起。太太听了，就说，那孩子看模样就是个虚底子，禁不得冻，这次从首都过来，又是翻火车，又是遇强盗，随身带的衣服怕有遗失。就叫老妈子翻了这件大裘出来，说是猞猁皮，如今花钱也难买到。让我拿了来给宣副官。」
白雪岚听了，比自己得了还高兴，往野儿肩膀上重重一拍，夸奖道，「就说了，我养出来的丫头，一个要顶别人一百个。亏你这样机灵，好样的！」
接过猞猁大裘，亲自给宣怀风穿上，对宣怀风笑道，「得了这么大一个彩头，你是不是该听我的话了？今天别再往外头跑，留在府里，陪我和父母亲玩乐一天。」
宣怀风是自小没有母亲的人，这件大裘系白母所赐，穿在身上，又是一种不同以往的温暖，点头说，「自然要过去道谢的。」
白雪岚换了衣服，带着宣怀风往白太太那头去，刚出了院门，一个护兵正好走过来，向白雪岚一敬礼，却不说话，而是递上一张纸条。
白雪岚把纸条拿在手里看了看，马上收了起来。宣怀风站在他身边离得近，极快地瞅了一眼。
白雪岚沉吟一下，对他说，「有一件临时的事要办。你先过去，我过一会就来。」
宣怀风问，「有谁生病了吗？我看纸条上，好像有医生二字。」
白雪岚笑道，「你眼睛倒尖。有一个朋友病了，我为他打听来一个好医生的消息。先拨一个电话过去问问，至于能不能治，现在还不能定论。」
宣怀风想他回了老家，总有一些亲朋故旧要照应，自己追问得太细，反而不好，便点了点头说，「好，我过去等你。」
这一头，野儿便领着宣怀风到了白太太院子里。
白太太叫人拿了一张椅子放在院子里，正一边闲适地坐着晒冬日的太阳，一边看着老妈子们除尘摆晒家什，见了宣怀风跟着野儿过来道谢，有些惊讶，又笑道，「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你要巴巴地过来。一件衣服并不值什么，何必就为这个特意跑一趟？我听说你被喝醉的人闹了一宿，身子不大好，你应该多睡一会。」
宣怀风听她说了「闹了一宿」，心里就扑腾一跳，偷偷往白太太脸上扫了一扫，见她容色恬淡，想来话里并没有别的意思，规规矩矩地回说，「长者赐，是一定要过来道谢的。照顾总长，也是我当副官的职责。」
白太太问，「怎么不见雪岚？」
宣怀风说，「总长本来和我一道过来，只是临时有一件事要办。他说一会就过来。」
白太太知道自己这儿子是野惯了的性子，也不多问，只把头点了点，又去看下人们晒家什。宣怀风不得她的话，也不好走开，只好垂手站立。
这是过年前清理家私、盘点旧帐的日子，白司令家有贤妻，一个姨太太也不曾娶，宅中家私自然都由白太太收着，加上妯娌之间私赠的，首都里儿子孝敬的，许多箱笼抬出来，都放在廊壁一溜摆着。十来个老妈子和丫鬟一箱一箱地打开，每个箱子放的都是一个单独品项，有放金银器的，有放文房四宝的，有放锦缎的，有放毛皮大衣的。
一个丫鬟开了一个箱子，叫道，「呀！这样多皮手套，都可以开手套铺了。」
白太太听了，走过去一看，果然，是一整箱的皮手套，拿了一对在手上，摸一摸，颔首道，「这是小羊皮的，看着单薄点，戴起来倒还暖和。」
野儿说，「太太真是持家的好手，我只听说有满箱子金的银的，就没听过还能攒出满箱子皮手套来。」
白太太笑道，「我攒这东西做什么，天生的两只手，还能戴上一百双手套？这是有一家皮铺子，曾给过白家两成干股，过去几年，年底总要送一笔红利到家里的。去年铺子里境况不好，拿不出红利，老板不好意思，亲自送了一个箱子过来，算是把这些货当红利罢。我本来不想要，可那老板再三求我。我实在没精神和他纠缠，也就只好收了。本来早忘了它，今天既然翻出来，那赶紧分发一点出去，比烂在箱子里强。」
于是叫了两个丫鬟过来，在箱里挑出男式、女式的羊皮手套若干，按着叔伯府里的少爷、小姐、姨娘的人数送过去。
白太太把送手套的事吩咐完，回身一看，宣怀风还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处，不由打量了一眼，笑道，「雪岚说，你也去外国留过学，应该是个潇洒的摩登少年，怎么我倒看着很拘谨？你这样子，是要学着古人站规矩吗？用不着。过小年了，你们这些年轻人都到外头玩罢。」
宣怀风微笑道，「我向来不大爱到外头玩，再则，总长说了一会就来，我还是在这里等他的好。」
白太太说，「你不急着走，也好。陪我说说话。」
便叫一个丫鬟从屋里端一张竹木椅来，叫宣怀风坐下，问他籍贯何方、家里人种种，宣怀风一一据实回答。
白太太说，「我听说你回国后，当过一段时日的教书先生。是真的吗？」
宣怀风说，「是真的。当日生活所迫，也就只能靠教书谋生了。」
白太太奇道，「你父亲既然是做司令的，家里总有几个钱，怎么他一不在，就这样窘迫了？」
宣怀风便把自己归国后，发现姨娘把家里资产霸占的事，略为提了一提，说，「当时我也气愤，后来日子久了，也就想开了。她一个老去的女人，没有一技之长，没了我父亲做依靠，若不趁着这机会多捞几个钱，下半辈子怎么办？再说，我父亲掌兵时风光无限，但凡有商家开张，都要主动送点干股给他，这是一个花钱保平安的意思。所以他在时，每年收的红利不少，名头又好听，既是这一家股东，又是那一家股东。只是等他人不在了，哪位老板肯再花这些冤枉钱，认这些干股？因此我那姨娘的手上，其实并没有捞到太多现钱，也就够她勉强过后面的日子罢。」
白太太听了，把眼睛往那边装皮手套的箱子上一瞅，长长叹了一口气，「原来你有这样的经历……这也好。有经历的人，做事才老成。这年头，不掌兵的，只能被掌兵的欺压，日子没法过；掌兵的，虽看着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也是坐在火山口，一个压服不住，倒了台，那就连想平平安安地做个贩夫走卒，也是不成的了。雪岚什么都好，就是有时脾气一上来，天王老子也勒他不住，我总怕他要闯出什么收拾不了的大祸。他既然看重你，你也要常常劝谏他，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宣怀风站起来，认真地答了一声，「是。」
白太太笑道，「这是闲聊，又不是对你下命令，快坐下。」
宣怀风赶紧听话地坐下。
白太太问，「你说你还有一个姐姐在首都，她只你一个亲弟弟，想来是很疼你的。俗话说长姐如母，你这个年纪，也该成家了，她不为你张罗吗？」
宣怀风脸色微变，低声说，「姐姐和我说过几次，催我早点结婚，可是我不想。毕竟还年轻，不用着急，我想先一心一意为国效力。」
白太太笑了笑，摇头道，「若说是为国效力，不想成家，那说不过去。哪来一个成了家，就不能为国效力的道理？」
宣怀风一时心乱，看着白太太，没有作声。
这冬日的太阳，仿佛也知道今天是人间的节日，特意给了一个温暖灿烂的圆脸。此时升到小院上方，照在晒太阳的人们身上，带来一股舒服的暖意。然而，宣怀风被那灿烂的光芒照耀着，却只觉得头晕目眩，心里想着，那人到哪去了？说了一会就好，却是耽搁到现在也不见踪影。
正想着，果然有人来了。
不料并不是白雪岚，而是曾见过一面的白玉香。
白玉香今天特意打扮过，穿着钻石滚双边的桃红色旗袍，脖上系一圈白狐狸围领，耳朵上挂着红宝石耳坠，看起来很是可喜。进了院门，对着白太太遥遥做一个请安，小跑上前，笑盈盈地拉着白太太的手说，「三伯母，来打麻将，我们缺一个角儿呢。」
白太太问，「哪几个打呢？」
白玉香说，「静萱和我，今日是定要好好赢几个钱的。」
白太太问，「哦？这样的日子，廖小姐不在家里陪她家长辈吗？」
这话是向白玉香问的，她的目光却不知为何，淡淡地瞅到宣怀风脸上。
白玉香说，「她就是不想待在家里，才过来找我玩。一来，祭灶王爷那些事，有她父亲哥哥，并没有需要女孩子的地方。二来，她干哥哥前阵子死了，家里气氛不大好，她不能老闷在罐头里。三来……」
她顿了一顿，朝白太太咬着下唇，俏皮地一笑，「雪岚哥不是回来了吗？」
白太太也笑了，说，「你这孩子，三伯母说给你找个好人家，你臊了，扭着不依。现在怎么又掺和雪岚的事？人小鬼大，小心雪岚来了，给你一顿好骂。」
白玉香赶紧往左右看，不见白雪岚的人影，拍拍胸脯，笑道，「伯母，我知道，你看上韩家小姐呢。我并不是对韩家小姐有意见，要是她可以和雪岚哥成一段好姻缘，我也要为他们鼓掌的。但现在是新时代了，不但讲自由恋爱，还讲公平竞争呢。静萱人品家世，都不比别人差，又是我的好朋友。她要是能做我嫂子，我为什么不尽一份力？三伯母，我把我心里想的，都坦诚告诉您了，并不藏着掖着，更不使什么诡计。这样，我并没有多大的不是吧？要是雪岚哥骂我，您可要保护我。」
往三太太正坐的椅子扶手上一挨，肩膀蹭在三太太身上撒娇。
白太太慈祥地摸摸她的头，打趣她说，「你想要静萱做嫂子，更不该把她往雪岚身边推。你家一个亲哥哥，把静萱和他作成一对，你们姑嫂就真的天天都在一起了。」
白玉香想也不想就摇头，「不行，这不是把静萱往火坑里推吗？我那哥哥……哼！谁跟了他，那真是倒了八辈子楣。」
白太太把眼光往四周一扫，皱着眉低声说，「玉香，三伯母要教训你两句了。天赐是你哥哥，做妹妹的，怎么也该恭敬些。你这样说话，亏的是在三伯母跟前，要是在你哥哥的母亲跟前，她岂不是要恼？她恼了，就算不好打骂你，总要给秦姨娘一些气受的。」
白玉香年轻的脸上，浮现一丝郁愤，咬了咬牙，像是要说什么狠话，可一看四周，除了宣怀风在一旁，院子里还有许多老妈子丫鬟往来做着事，也知道白太太说得有道理，便把要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半晌，勉强笑道，「您看，我聊天都把正经事给忘了，她们还在那头等着我。三伯母，您究竟去不去？」
白太太说，「你说话总是颠三倒四，刚才问你是哪几个人，你只说了你和廖家小姐，不是三缺一吗？另一个又是谁？」
白玉香说，「哦，还有一个是甄秀玲。」
白太太问，「甄家三小姐也来了？那大概碧曼夫妇也来了。」
白玉香点头说，「嗯，碧曼姐和姐夫来了，不过都在大伯母那里，说晚一点才过来给三伯母请安。不过，我瞧那晚一点，恐怕不是晚一、两个钟头的意思。」
白太太问，「那是为什么？」
白玉香笑道，「他们夫妻闹别扭呢，大伯母在给他们劝和。您知道大伯母那唠叨，一开了场，没有几个钟头是止不住的。」
白太太问，「这些小孩子，一个个都不叫人省心。既然正闹着别扭，为什么又一起回娘家，存心叫长辈看着心里着急吗？」
白玉香说，「本来并没有闹别扭，刚进门时还好好的。因为姐夫听说冷姐姐回来，去探望了一下，和冷姐姐说了几分钟的话，碧曼姐就生气了，刺了姐夫几句。后来姐夫也生气了，就和碧曼姐吵嘴。甄秀玲是和他们一起来的，看着哥哥嫂子吵架，一个人干着急。刚好我过去给大伯母请安，大伯母就要我把甄秀玲带出来玩，不然，她怪可怜的。」
白太太笑道，「倒是你泥鳅似的，一大早各处溜钻，还做了一次救苦救难的小菩萨。」
白玉香问，「这次可要您做我的菩萨了，您就做我的救兵罢，好不好？」
白太太摆手道，「算了，我忙呢，这满院子东西，我总要看着。」
白玉香跺脚说，「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谁敢背着您，偷拿几件不成？好伯母，陪我去罢，您看，我来了老半天，带不回一个人，回去准要被埋怨。」
白太太见她撒娇，只是祥和地微笑，后来被她缠烦了，便说，「你也够憨的，不过是打麻将，谁不能充一个角？眼前这一个，你带过去就是。」
手朝着宣怀风一指。
宣怀风前头被白太太问到家里人，还有自己的婚事，心总有些定不下来。白玉香和白太太说些家长里短，他更不好插嘴，便安静地坐在一旁，尽量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哪想到白太太一指，把他给指了出来。
白玉香眼前一亮，对他笑问，「宣副官，你来凑一角。」
宣怀风忙说，「我不会打麻将。」
白玉香说，「这可就是当面撒谎了。你在首都为了办戒毒院，在麻将桌上赢了那些大老板们许多钱，怎么现在我一邀你，你就忽然不会打了？」
白太太惊讶地问，「他在首都的事，你怎么知道？」
白玉香得意地一笑，「我知道的多着呢。宣副官，你的老底都被我揭了，快跟我走罢。再坐着不动，我要来拉你了。」
便往宣怀风跟前走去一步。
宣怀风怕她真的不管不顾伸手来拉，虽说世风时异，不讲究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但毕竟太唐突。所以他自己连忙站起来，解释说，「不是我撒谎，那次为了禁毒院筹款，勉强打了一次，之所以没输，全仗着总长在旁边帮衬。要是今天非逼我上阵，那一定只有输的份了。」
白太太说，「傻孩子，也就是打麻将，能输几个钱？我是禁不住玉香这样胡搅蛮缠了，你当孝顺我，替我去敷衍一下。我这里给你一些钱，你拿去当本钱。」
说着，就叫一个贴身的丫鬟，到屋子里把她放柜子里的装现钞的小钱包拿来。
话说到这个分上，宣怀风再没有推辞的余地，忙笑道，「不要拿了，我身上带着钱。母亲叫我去，那我便去。」
白太太听他忽然叫出母亲二字，微微一怔。
宣怀风叫出这一声，是因为受了白雪岚的叮嘱，心里本就有些捉摸不准，试着叫了一下，发觉白太太一怔，不太适应的样子，宣怀风心里也就一紧。
白太太抬头，深深看了过去，似乎想在他眼里瞧出有几分算计心机，可看来看去，只是两汪清潭，透着很容易叫人瞧穿的腼腆不安。
白太太微笑了一下，「这是雪岚的意思？」
宣怀风心中一惊，又不敢撒谎，硬着头皮，低声道，「是。」
白太太知道自己生的那个孽障，毕竟存着很顽固放肆的心思，看宣怀风这像是等着自己发落的模样，又叫人不好如何难为他，沉吟了一会，颔首道，「你刚才和我说，你母亲生了你之后就去世了，我听着也心疼。既然叫开了头，以后就这样罢。你和雪岚一个样，都叫我母亲。」
宣怀风紧巴巴的心蓦地一松，下一刻，鼻子里又冲上一阵酸气，眼角仿佛要湿了。他唯恐自己失态，强把眼角的湿意压了下去，点点头说，「是，母亲。」
白太太下了刚才那个决定，心里不知为何，却像是忽然松泛了些，语气也轻松起来，笑道，「你现在头点得容易，不知道有了这一句，以后可要吃苦头了。瞧过我教训雪岚没有？日后你要是做得不好，我也要那样不客气地教训你。」
宣怀风连连点头，那发亮的眼睛，好像很期待被教训似的，倒把白太太看得一乐。
白玉香耐着性子等了半日，这时忍不住了，说，「就为一个称呼，你们在这演了半天文明戏。现在称呼解决了，可以打麻将了罢？再不去，牌局真要散了！」
宣怀风恭恭敬敬地向白太太告辞，便被白玉香急急忙忙地领出了院门。
他本以为既是白玉香邀局，牌局多半是设在五司令府里，要出大门，少不得要找个听差传话，先和白雪岚打个伏笔。不料牌局却就是设在本宅的一个阔敞花厅里。
白玉香听宣怀风问，解释说，「这是爷爷定下来的规矩，说是几个儿子虽分了宅，但凡有个什么节，总要一大家子在一起过才好。昨天酒席上，几位伯父都约好了，说这次小年就到三伯父宅子里聚。现在时候还早，等到了下午，各宅里的人都过来了，你看这里得有多热闹。」
一边说着，一边已入了花厅。

第三十一章
花厅里已摆了一张麻将桌，翡翠块般的麻将牌乱堆在桌上。两位年轻标致的女子坐在麻将桌旁等人，见宣怀风和白玉香一道进来，都有些意外，看了宣怀风一眼，亭亭玉立地站起来。
白玉香说，「三伯母是尊大佛，我道行不够，请她不动。幸好，还算请了一位金童来。这是雪岚哥身边的宣副官，昨日祠堂上的热闹，正是为他而设。连雪岚哥也改口叫他做干哥哥了。你们瞧，行不行呢？」
她一说，两位女子更睁着两双滴溜溜的大眼睛，正大光明地盯着他打量了。
宣怀风未免尴尬，微笑着像个绅士地躬了躬身，说，「廖小姐，我曾经在五司令宅前见过一面。另一位，倒是从未请教过。」
白玉香指着穿蓝裙子的年轻女子说，「这是甄秀玲。大伯的女儿嫁了她哥哥，算起来，大家都是亲戚。」
宣怀风记得白雪岚说过，白廖韩甄，是山东地界头一等有权有势的大家，面前这女子，原来就是甄家的人。果然是一副受过教育的闺秀的模样，只是看男子的目光，未免大胆直接了些。
心里这样想着，行动上自然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称呼了一声，「甄小姐。」
甄秀玲回以微微一笑。
「好了。」白玉香拍着手说，「介绍过了，也算认识了，来摆战局罢。我手痒呢。」
当下也没什么说的，四人便坐下，洗牌，开始打麻将。听差们送上热茶点心，都搁在各人手边的小茶几上。
对于麻将这东西，宣怀风向来不嗜好，从前偶尔要陪宣代云解闷，才不得已学了一些基本的规矩，所以牌技不佳，可说是十打九输。唯一一次胜绩，也就为禁毒院筹集资金物资那一次了。
偏生牌桌上另外三位，是经常浸淫此道的，遇到宣怀风这种生手，便成了一个三胜一的局面。
那位甄秀玲，虽是初次见面，对宣怀风倒颇为热情关照，见宣怀风出错牌，常常提醒他说，「呀，你这一张二筒，恐怕要中静萱的埋伏。」
果然，廖静萱羞涩地把牌一倒，宣怀风就掏了几个筹码出去。
不一会，甄秀玲见宣怀风打五万，又开口说，「宣副官，这时候万字打不得呢，五万又是中章。」
宣怀风纵使得她提醒，无奈牌已经放到了桌面，所谓见光即死，要收是收不回来的。
只能眼睁睁看着白玉香笑盈盈地把牌一倒，「胡了。」
又是宣怀风开抽屉取筹码。
不到半个钟头，宣怀风抽屉里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
白玉香今天胡了好几把，筹码多了，小抽屉装不下，还叫听差拿一个小黄铜碟来，在一旁盛多出的筹码，乐得脸上一直带笑，一边打牌，一边对甄秀玲说，「MISS甄今天行善积德，可惜无甚实效。每次都是马后炮，怎么救得了英雄呢？」
甄秀玲笑道，「我没有通天眼，怎能料到他要丢哪个牌？等他丢出来了，我再提醒，不就成了马后炮。不过，你也别太得意。听你刚才那么介绍，雪岚哥是很看重这一位的。雪岚哥最护短，你在牌桌子上欺负他，不怕雪岚哥找你算帐？」
白玉香说，「也就打个牌，还要找上司告刁状吗？宣副官，你可不像MISS甄说的这样小气，对不对？」
宣怀风陪着三位年轻小姐打牌，本来就尴尬，听她们调侃到自己身上，开口也不好，不开口也不好，苦笑着说，「这点气量，我总还有的。」
白玉香听了，冲着牌桌子对面的甄秀玲说，「我就说，宣副官人很好。你看是不是？」
甄秀玲说，「他要是也让我吃一个大胡，我就说他好。」
刚好宣怀风摸到一个白板，顺手打了出去。
甄秀玲惊讶地一愣，忽然抿嘴一笑，「宣副官，多谢了。」
把牌一倒，竟是个大三元，这可赢得大了。
廖静萱个性腼腆，平日话并不多，现在见这场景有趣，也就笑了，问甄秀玲，「果然吃了一个大胡，你是不是该说他好了？」
甄秀玲倒没什么羞涩模样，大方地说，「我不但说他好，还要说他很好。不但说他很好，还要请他吃一顿饭，感谢他送这么一张好牌。你看怎么样？」
白玉香说，「静萱能怎么样？你要请的人，又不是她。人家就坐在你隔壁，你怎么不问呢？」
甄秀玲笑道，「我问的是静萱吗？我刚才说的那个你，另有其人呀。」
说着，把眼朝宣怀风脸上一睐。
宣怀风听着她们谈笑，心想这几位都是豪门小姐，尤其是那位甄秀玲，大概是被家人宠溺，有些难缠。他哪里肯接这话茬，只当没听见，打开小抽屉，要付输掉的筹码。
可是一数，所有筹码拿出来，还不够付的。
宣怀风往口袋里摸一摸，发现早上起来匆忙，别说钱包，就是一些零碎钞票也没有带，苦笑着说，「输光了老底，只能掏钱。我也是糊涂，只知道坐下来打牌，也忘了问多少钱一底的筹码。请帮我算算，我输了多少，好叫人取过来还帐。」
白玉香说，「你忘了问，我们也忘了说。我们不赌钱，赌别的。」
宣怀风奇怪地问，「赌什么？」
白玉香刚开口要说，脚下忽然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白玉香抬眼一望，甄秀玲在对面朝着她微微一笑，朝宣怀风说，「我们女孩子打牌不赌钱，男人爱赌戏酒，我们更不能和他们比。我们赌一些清雅的彩头，输了的人，要唱歌跳舞，表演节目。」
宣怀风愣了一下，忙道，「这个实在不能。」
甄秀玲说，「跳舞想来是让男子为难，不过唱歌，如今爱国歌曲，每个人都会唱上两句。宣副官何至于不能？」
宣怀风只是摇头，「实在不会唱。我一时大意，没问清楚就上了桌，这是我的错。各位宽宏大量，饶我一次，让我付钱了事，好不好？不然，让我做别的也行。只别叫我唱歌跳舞，不是我矫情，确实是做不来。」
甄秀玲说，「你这样为难，我们又怎么好勉强？只是钱，我们不能收，那犯了我们的规矩。唉，找个什么事让你做，应了这个彩头好呢？」
轻轻蹙起眉，像在思索。
廖静萱等了片刻，不见甄秀玲拿出一个主意，忽然想到什么，提议说，「宣副官会拉梵婀铃，不如就叫他给我们表演表演？」
甄秀玲喜道，「真的吗？那一定要恭请演奏一曲。」
白玉香正一五一十地数着自己抽屉里的筹码，抬起头接了一句，「他输大发了，一首可抵不了数，至少演奏十首二十首，才能饶了他。不过，静萱怎么知道宣副官会拉梵婀铃？连我这个百事通，也不知道呀。」
这也正是宣怀风所疑惑的，见白玉香替自己问出来，便要看廖静萱怎么回答。与YU夕XI。
廖静萱说，「那是一张纸上写的。」
白玉香说，「越听越糊涂了，究竟什么纸？」
廖静萱瘪瘪小嘴，「爸爸和哥哥那些书房里的东西，名字多得很，什么政府公文、合约、公告……我怎么闹得清楚，只知道是写在纸上的。我到书房里找个东西，看见一张纸被风吹到地上，就捡起来放回桌上。捡的时候瞅了一眼，因为上面写着雪岚哥的名字，就又多看了一眼。原来和雪岚哥没多大关系，是写了宣副官的名字，注明他是雪岚哥的副官，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在哪留过学，有什么专长。」
宣怀风心里大讶，这样看来，不就是一份针对自己的调查文件吗？
自己和廖家并没有往来，和廖翰飞也只在德州城见过一面，怎么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宣怀风肚子里藏着疑问，却在礼貌上，又不好向廖静萱追问。
幸亏白玉香是个最好奇的，和廖静萱又熟，很直接地说，「照你这么说，你家里在调查宣副官呀。这很不妥。大家已经商定要友好，又去调查雪岚哥的副官，算什么意思？难道廖伯父和翰飞哥，对雪岚哥还要动什么心思不成？」
廖静萱不小心说漏了嘴，心里已经懊悔，再被白玉香一追问，顿时脸颊红了一片，羞急道，「这话太难听了。什么叫对雪岚哥动心思？不过是一张写了些字的纸，名字、籍贯，一些不要紧的经历。譬如会拉梵婀铃，也算不得不能让人知道的机密吧？连我们这些学生，在学校里也有这样一张登记表，难道我们也被学校调查了，也有人对我们动心思？就算我家里收集了宣副官一些情况，但是并没有要打主意害谁，要是有，你以为我还会这样傻子一样地说出来吗？早知道，我是一个字也不该说。你信不过我，为什么还叫我到你家来玩？说不定我也藏着心思呢！」
这姑娘着急起来，倒是一说就一大段，说到后面，委屈起来，眼圈也红了。
白玉香后悔把话说拧了，忙放下筹码，到廖静萱身边安抚，轻拍着她的肩膀说，「对不住。你知道我的话，向来是从肠子里出来，没经脑子，其实并没有歹意。你别生我的气。」
甄秀玲也来打圆场，笑着伸手，对着桌中的麻将哗哗的一拨拉，「说了半天，正事还没商量妥呢。宣副官，你输这么些，我们要罚你演奏梵婀铃，你认罚不认罚呢？」
宣怀风有点为难。
说认罚吧，其实他是最不爱在人前表演，让别人盯着自己看的。要说不认罚，一则，有赖帐的嫌疑，而且是男子赖女子的帐，实在不光明磊落；二则，廖静萱这个委屈的情形，自己如果再拒绝，场面就要更难看。
思来想去，看来只有认罚一条路，他心里叹了一声，正要点头，忽见一阵翠环铃响，孙姨娘穿着一件紧身翠绿旗袍，披着大毛斗篷，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
白家宅子大，人口杂，各房的姨娘，宣怀风大部分都不认得。只这一位孙姨娘，宣怀风印象最深刻。别看是个读过书的美人，在五司令宅里，却是刚烈泼辣，敢和五太太当面叫板，卷起袖子直接动手的。
孙姨娘进来，把目光往牌桌上一瞄，笑着对众人说，「你们好勤快！才多早晚，就砌起长城来了？」
白玉香说，「我们也才玩了不到一个钟头。只不过宣副官手气有点糟糕，现在就已经把筹码输光了，正商量怎么罚他呢。」
孙姨娘曾在和五太太大闹时，见过宣怀风，知道他是白雪岚看重的人。当时白雪岚虽没有太帮着自己，不过也算很给自己几分薄面，所以她听见宣怀风输得精光，便生出一点义气，开玩笑道，「好哇，你们三个合起来，欺负一个新来的。不行，我做一个公道，帮他讨一些帐回来。」
把手腕伸出来，示威般地翻了翻。
宣怀风心想，这可就来了一个救星，忙站起来让座，「如果能扳回来，真是感激不尽。你请上场。」
孙姨娘刚要坐下，甄秀玲却不干了，站起来，拿手对着她一拦，「你是你，他是他。你要打也行，大家先说好，你赢的是你赢的，他输的是他输的，可不能用你赢的来抵帐。」
廖静萱被白玉香柔声安抚几句，又向她认了错，现在也缓过来了，想着自己受这委屈，是因为说出了宣怀风会梵婀铃的事，要是到头来听不着梵婀铃，自己太划不着，于是也帮着甄秀玲说，「MISS甄说得对，我们赢的是宣副官，不能让别人把他的帐给乱了。」
宣怀风看她们的样子，好像真要逼着自己做梵婀铃的表演，不由着急，只向孙姨娘做个请帮忙的手势。
孙姨娘对他笑道，「宣副官，你放心，说到跳西洋舞、说外国话，我不如她们。要说打麻将，不是我说大话，她们这样的再来个双倍，也不放在我眼里呢。」
又对甄秀玲说，「不让我亲自上阵，那我做个军师，总可以罢？」
她叫宣怀风仍坐回去，叫听差搬一张靠背椅子来，放在宣怀风左后边，自己便坐了那张椅子，伸出手，往牌桌上砰砰地敲了几下，提着清脆的声音吆喝着说，「都坐下啦，咱们战个三百回合。」
她手腕上戴着两个翠玉镯子，敲桌子时手腕轻动，镯子碰着清脆低响，十分地悦耳。
甄秀玲有些不愿意，但人家打麻将带一个军师，这是常有的事，也不好反对，只能坐下。大家洗了牌，按顺序摸牌，宣怀风拿了牌回来，就一一在面前竖起来，孙姨娘在后头看着，高兴地说，「哎哟，宣副官，你这运气不错，缺什么来什么，要是再来一个这个，那可就好到极点了。」
她说这个的时候，手指着竖着的牌里的一张三条。
此时宣怀风正摸到最后一张牌，拿回来一看，居然真是一张三条，心里又惊又喜，偏过头，把牌朝着孙姨娘亮了一亮，和她交换一个微笑。
白玉香拿着自己的牌往木桌边缘一敲，发出一个声响，抿着嘴，打量着他们，「拿了什么好牌，闹这么大一个玄机？给我看看成不成？」
孙姨娘在五司令宅里做姨太太，名义上比白玉香姐妹长一个辈分，其实年纪相差不太大，和白玉香姐妹是常说笑的，就说，「你要看也行。你放一个炮，拿出筹码来，就让你看。」
白玉香说，「我给你一个牌，可你有本事打得准吗？」
拿着手里的牌要扔，忽然一想，自己并不是庄啊，怎么先要扔牌了？赶紧把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吐吐舌头说，「好险，差点让老狐狸哄了。我这一张打出去，不就犯了规矩要罚筹码吗？孙姨娘，你太狡猾。欸，该你打第一张，快打罢。」
后面一句，是对甄秀玲说的。这一局，甄秀玲作庄，她应该第一个打牌。
甄秀玲笑道，「就你话多。好好瞧着你的牌吧，不要真的放一个炮。」
说着，把手上一张不要的东风，往牌中央一放。
一般打麻将，首先把不成对的无用风牌打出来，这是常例。廖静萱坐在甄秀玲下家，见她打了一个东风，便自己也拿了一个单的东风要打，才把牌拿在手上，忽听孙姨娘喜孜孜地叫道，「别打！胡了！」
她在宣怀风肩上轻推了一把，「宣副官，你怎么不胡？快胡呀！」
宣怀风看看自己的牌，没闹明白，「胡哪一张？」
孙姨娘指着牌桌上的东风说，「这一张。」
宣怀风诧道，「这样能胡吗？我也只有一张东风。」
孙姨娘明快地说，「你其他牌都齐了，就缺一对眼。这里头一张东风，桌上一张东风，凑在一块，不就是一对眼？送到嘴里的肉，你都闹不明白，怪不得你被她们三个赢得天昏地暗呢。」
倾过上身，自己帮宣怀风把牌推倒，「这就叫时来运转，瞧瞧，这不是一个地胡？」
众人看时，真是一个地胡，摸牌时就只缺了一张，刚好庄家头一张打出来，就是他所缺的。这种牌很难碰上，需要极大的运气，所以输赢也大。宣怀风刚才还欠着筹码，赢这么一盘，结算下来，不但不再欠了，而且还赢回来几个筹码。
宣怀风从甄秀玲那接了筹码，放进抽屉里，对孙姨娘道谢。
孙姨娘说，「这还只是个地胡，我看你今天手气很旺，待会再吃个天胡才好。」
白玉香啧啧道，「还要吃天胡呢，好一个血盆狮子口。我可要小心点。」
果然打得小心起来，不肯乱放牌。其余人也谨慎起来，每打一张，都往宣怀风脸上瞅上一瞅，像是怕又大输一盘。
如此一来，牌就打得慢了。先前一个地胡吃得十分精彩，接下来却稍嫌沉闷，都是两、三个筹码的小往来。因有孙姨娘在后面指点出牌，三盘里面倒有两盘是宣怀风胜。他抽屉里的筹码，也慢慢看着能找回老本了。
白玉香打得没意思，便对着孙姨娘埋怨，「你不来，我还赢许多，你一来，我运气就吓跑了。」
孙姨娘笑着问，「往常缺一角的时候，怎么求我帮衬？今天就嫌弃我了？」
白玉香说，「也不是嫌弃。不过怎么你就一个孤魂野鬼似的过来了？我妈也不见，别的人也不见，满府里就你一个跑得快。」
孙姨娘把嘴一撇，「你不知道那位太太爱摆架子吗？她待在屋子里不动，就不许别人动。必须等到她动身，别人都众星捧月似的，她才快活。我为什么要配合？她不过来，我就不能过来？我又不是她的奴隶。就算我是个奴隶，那也只是你父亲的奴隶。」
她一边说，白玉香一边朝她使眼色。
孙姨娘冷笑道，「用不着挤眉弄眼。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说的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她要记恨我。那是多此一举。我就算是个哑巴，难道她就不记恨我？你妈怕她，别的姨娘也怕她，她一样发狠的欺负。倒不如我撕破脸，就是不买她的帐。她能当着司令的面把我弄死，那才算她本事。」
甄廖两位小姐，听她扯出五司令宅内的阴私来，不便参与，只当自己是个聋子，一本正经的打牌。宣怀风也眼观鼻，鼻观心，不作一言。
白玉香对五太太也一向不满意，但今早才得过三太太的苦心训诫，刚才又已经说话委屈了廖静萱，这时自然谨慎了几分，叹着气说，「快打住罢。说者有罪，听者岂能无罪？到时候传出去，不说是你在埋怨，倒说我和你一起在背后嘀咕她。父亲不会如何，我妈又要骂我给她惹事。何况这里还有别人，叫人家听见，什么意思？」
甄秀玲笑道，「唉呦，我正琢磨这牌局呢，可什么也没听见。八万。」
随手丢了一个八万出来。
廖静萱低声说，「这牌我要。」
放出来一张发财，从牌桌子上把八万捡走。
宣怀风的牌其实正需要一张八万，但实在不想这时候引起注意，干脆把廖静萱的牌给放过了，默默地自去摸了一张牌，不动声息地往桌上一放。

第三十二章
孙姨娘提起家里那位楼子出身的太太，愤恨是不容易平息的，当着外面的人，她更乐得撕那一位的面子，仍接着道，「我不说，这几位难道就不知道那位的底细？其实我也是读过书的人，不愿意做一个泼妇。但我现在是看透了，算了罢，拿报纸糊的面子，有什么好遮掩？话说好听点，我是不拿这几位当外人。要说你妈怕惹事，我告诉你，怕也没用，她那宝贝儿子受了伤，她心疼难受，一定要找人撒气的。你妈准又头一个被她拿捏。」
白玉香一愣，「为什么我妈是头一个？」
孙姨娘笑道，「常言说得好，柿子挑软的捏。你妈就是一个软柿子。」
刚好又轮到宣怀风摸牌，拿到手上一看，是一张八万。宣怀风正要打出去。
孙姨娘拦着道，「欸，你想自摸，刚才那张八万放过就罢了。现在都摸到手了，还要当菩萨吗？快胡呀！」
宣怀风听她的，把牌一推。
众人看时，都叫起来，「不好！宣副官不声不响，吃了我们一个大的。」
宣怀风说，「这又不是清一色，又不是碰碰胡，不大的。」
孙姨娘春风满脸地说，「你不懂。这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万，连着过去，叫一条龙。赢得比碰碰胡还大呢。三位小姐，筹码都拿出来吧。」
因为是自摸，三家都要赔。白玉香和甄廖两位，只好开抽屉数筹码，嘴里唉声叹气，叽叽咕咕。
这时候，忽然有一个柔和的声音问，「宣副官在这吗？」
宣怀风下意识应了一声，「在的。」
回头望时，原来是冷宁芳，便站起来问了一声好，问，「冷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冷宁芳说，「我刚刚进大门，遇到十三弟出去。他说要出一趟门，晚上就回来，叫我转告你一声，免得你找不着他，会要着急。」
宣怀风愣了愣，问，「孙副官也跟着他一道吗？」
冷宁芳说，「孙副官没有，还在府里忙别的。」
宣怀风知道冷宁芳和孙副官的关系，冷宁芳既然说孙副官在忙别的，自然是刚才去见过他了。
他本来就不是个爱打牌的人，和三位小姐打牌，更感头疼。现在记挂着白雪岚临时出门的事，就想趁机脱离战局，回头对孙姨娘说，「我有些乏，可以代我两盘吗？」
甄秀玲立即说，「欸，刚赢了我们一盘大的，就要抽身，这不合规矩。」
白玉香说，「是呀，割青苗可不好。」
宣怀风苦笑道，「输了不许走，赢了也不许走。这要打到什么时候？」
白玉香说，「按规矩，赢了大胡之后，至少再打四盘，一人作过一次庄，就可以清点筹码了。不过，要是打了四盘，你又输了，筹码不够，还是要认罚，给我们表演梵婀铃。」
宣怀风不禁犹豫。
孙姨娘对他笑道，「你就打吧。有我这个军师，不能叫你四盘就反输出去。」
宣怀风只好坐下，又开始洗牌。
孙姨娘说，「宁芳也坐下，我们一起给宣副官压阵。」
冷宁芳一路从姜家堡过来，和宣副官早就是熟人了，便找了一张椅子在宣怀风身后，很自然地坐下。
才开局，忽然听见一阵咄咄的声音，像有人踩着高跟鞋过来。一个年轻女子到了屋外走廊下，声调很高地朝里面一喊，「甄修言，你给我出来！」
屋子里的人都一愣。
白玉香站起来，透过步步锦棂格的窗户往外瞅了一眼，认出那女子，就说，「碧曼姐，姐夫不在这。」
白碧曼说，「不在吗？刚才明明看着他朝这边来了。」
说着，便走进屋里。
宣怀风知道，大太太亲生的几个儿子，都在战场上失了性命，如今大司令膝下只有一儿一女，都是姨太太生的。儿子目前长期在首都，正是那位几次被白雪岚气得吹胡子瞪眼的白总理。女儿就是白碧曼，嫁给了甄家的大少爷甄修言。这个婚姻，从家庭权势和地位来说，白碧曼可说是嫁得很不错了。
众人见这位甄家正牌少奶奶进来，自然都弃了麻将，站起来礼貌的点头问好。
宣怀风第一次见白碧曼，不免多看了两眼，见她穿着打扮贵气，两只手都戴着金镯子，下巴略尖。大冷的天从外面进来，两颊倒是带着红润，只不知是家里尊养得好，还是因为正在气头上。
白碧曼和众人点头，回问了好，目光落在冷宁芳身上，立即变得犀利，开口问，「甄修言呢？」
冷宁芳说，「玉香不是说了吗？他不在这。」
白碧曼说，「玉香说是玉香说，我问的是你。」
冷宁芳说，「就算是我说，也只能说他不在。他确实不在呀。」
白碧曼怀疑地说，「真的不在吗？我要仔细瞧瞧。」
说着，咄咄地往里走。这小花厅前面有一个进入的门，后面还有一个小门，似乎是连着一个房间的过道。白碧曼掀帘子钻进那小门，好一会，又掀帘子出来，显然并没有找到什么。
孙姨娘笑着说，「姑爷真没有过来。我们这么多人在这，如果他来了，总不能变成一只耗子偷偷躲到里面去。」
白碧曼把脸扭过去，打量着冷宁芳，冷笑道，「我那丈夫不是耗子，是猫呢。耗子偷油，猫会偷腥。谁知道哪条鱼不要脸，在他鼻头前面蹭来蹭去？」
冷宁芳脸色一变，气往上冲。要说反驳的话，人家又没有指名道姓，一时想不出如何反驳，只是气得嘴唇微颤。
孙姨娘打圆场道，「过节的日子，大家都打起哑谜来了。又是耗子又是猫的，说到耗子，三太太在隔壁院子里正打扫除尘。平日藏的家当，晒了满满一院子。碧曼，我陪你过去瞧瞧。」
走过去，挽住白碧曼的胳膊，想把她往门外带。
白碧曼不肯动，哼了一声，「我不去。当姨太太的，瞧着人家当太太的东西眼热。我自己是当太太的，我不眼热别人的东西。」
说着，把孙姨娘挽着自己的手一甩。
她这两句着实叫人难堪。孙姨娘本来好意劝和，顿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僵在当场。
白碧曼却不看孙姨娘，眼睛只盯着冷宁芳，冷笑着打量不已。山 与 三 夕
冷宁芳气道，「你盯着我干什么？」
白碧曼说，「我还没见过嫁小叔子的寡妇，爱瞧个稀罕，不行吗？」
冷宁芳听了，气得直发抖。
宣怀风本不想惹事，这时候也听不下去了，开口说，「冷小姐并没有嫁她小叔子。那一晚我也在场，她那小叔子病很重，连床都不能下，更不用说拜堂。而且，他当晚就去世了。」
白碧曼转头看了宣怀风一眼，疑惑地问，「你是哪一位？」
白玉香说，「这是雪岚哥的副官，姓宣。」
白碧曼冷冷一笑，「哦！原来就是你把她从那破落乡下带回来。好一个狐狸同盟，她手段高明，你也不逊色，才到几天呀，就闹得三叔家里天翻地覆。认了干爹干娘，以为很有脸不是？别乐糊涂了，就算给脸，也是给三叔三婶的脸。大家不是瞎子，谁不知道你和十三弟背地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白家，也就当多养一个取乐的婊子！」
她肚子里这些气，从一大早回大司令宅子那时起，就已经憋着了。大司令宅里，有大太太积威，不能发作，越是憋着，越是难受。
此刻，冷宁芳这眼中钉就在面前，白碧曼妒火中烧，机关枪似的冲口而出，说得又急又快。
众人见她当面爆发，竟是针对宣怀风，而且说辞如此没有粗鄙，都惊呆了，怔怔地看着她。
白碧曼那尖尖的下巴，上下快速地动着，吐着刻薄的子弹，「你还有闲心管我们甄家的事呢？不如多烧几炷香，保佑十三弟别太快腻味了你。还不知道吧？但凡入过白十三少法眼的人，大家都眼馋，等着要尝尝呢，当年那秦思燕，不就被廖翰飞收了做二房，调教得比楼子里的还……」
还没说完，一个男人冲进屋里，对她的手用力一抓，低吼道，「你疯了！没有脑子，就不要说话！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白碧曼见了他，更是高声起来，「你要脸？一个被多少男人玩过的寡妇，你还当宝贝一样，以为她还是你那纯洁的未婚妻吗？甄修言！你真舍不得，当初她出了那件破事，你就该做英雄好汉，把她娶了。既然娶了我，你就别想再和她鬼鬼祟祟！」
甄修言被妻子揭了伤疤，气道，「早知道你是这个样子，我绝不会娶你！姨太太养出来的，一点教养也没有！」
这可是戳到白碧曼的心了。
白碧曼眼睛通红，跳起来指着甄修言大骂，「从第一天进门，你就嫌我是姨太太养的！你嫌姨太太养的不高贵，人家冷小姐高贵，可你为什么要悔婚？为什么不要她这破鞋，要我这黄花闺女？你说！你说啊！」
甄修言连看也不敢看冷宁芳一眼，脸上又痛、又愧、又恨，咬着牙，把白碧曼的嘴狠狠一捂，把她往门外拽。
白碧曼嘴里呜呜地叫，拼命挣扎，终究女人力气不如男人，被甄修言生拉死拽地弄走了。
这对夫妻一走，便剩一片死水。
满屋子里的人，在沉默中面面相觑。
好一会，白玉香吐了一口气，对甄秀玲小声说，「你哥哥嫂子吵架，你不去看看吗？」
甄秀玲不紧不慢地说，「他娶的好老婆，他都招惹不起，我不躲开，还要主动去招惹吗？」
宣怀风受了白碧曼那一番当众的鄙夷辱骂，心里难受的滋味，无法用纸笔形容。但他从来是个先为别人着想的，这时见冷宁芳呆站着，脸色苍白，身子还在打着哆嗦，怕她身子受不住，便将自己心里的难受压抑着，反而过去扶她在椅子上坐下，强笑着安慰道，「冷小姐，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犯不着和那种人生气。」
白玉香取了一杯茶来，递给冷宁芳，也小心翼翼地说，「冷姐姐，大堂姐那张嘴，向来是不把门的，你不要管她。」
冷宁芳接着茶，颤抖着低头啜了一口，感觉着温热的茶水在口腔里一滑，略略缓了过来，勉强笑道，「我从小住在大伯家里，和她一起长大，她嘴里的怪话，我听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会和她计较。我刚才是从那边过来时吹了风，头有些发晕，躺一躺就好的，你们不要担心。」
廖静萱说，「那赶紧找个地方让她躺一下，我看她脸色着实太苍白了。」
众人于是把她扶到隔壁一个小厢房里，见房中放着一张躺椅，上面铺着厚厚的褥子，估计是预备客人小憩的，便让冷宁芳躺下。
甄秀玲说，「我们这些人在这，她是不得安静的。还是都出去罢。」
于是众人都走到了檐下。
一场麻将，被白碧曼闹了一场，谁也没有兴致再打，至于输赢，此时也懒得去提。宣怀风心里还有所挂碍，找个借口和众人打了招呼，就说要先走。别人都各自有心事，没有多留他，只甄秀玲眼睛往他身上滑了滑，微笑道，「宣副官，为了多谢你那张好牌，以后我要请你吃一顿饭。到时候，你可要赏脸。」
宣怀风随口道，「到时候再说罢。」
便出了檐下。
孙姨娘赶紧也说，「横竖在这里也没趣，我去看看三太太，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也好帮个忙。」
白玉香说，「我和你一道去。」
孙姨娘笑道，「我去没什么，你可不能去。」
白玉香奇道，「为什么？」
孙姨娘说，「廖家和甄家的两位小姐在这里，你走了，把两个客人丢一边吗？你留下陪客。」
白玉香说，「这倒奇了，我能陪客，你就不能陪？」
孙姨娘也不知是不是想起白碧曼说的话，脸上有些冷笑的意思，淡淡说，「我做姨娘的，只会瞧着人家的东西眼热，哪有资格陪客？你是小姐，比我有地位多了。」
白玉香跺脚道，「欸！欸！大堂姐的话，你可不要栽在我身上。我自己的妈也是一个姨娘呢，我难道还做这种区分？」
孙姨娘一笑，「我多嘴说一句，你急什么？不和你废话，我走了。」
便忙忙地走了。
宣怀风出了庭院，穿过海棠门，正从花园里过，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宣副官。回头一看，原来是孙姨娘。
他本是想去找孙副官的，但人家指着自己叫了，不好不等，只能停住脚步，等孙姨娘到了面前，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孙姨娘先不言语，偏着头，往他俊俏的眉眼瞅了一瞅，才含笑道，「我有一句话想和你说。只是这话，未免交浅言深，怕你听了不舒服。」
宣怀风说，「什么话？」
孙姨娘往四周看了看，靠前一步，低声说，「那位甄家的小姐，你防着点。」
宣怀风一愣，微笑道，「孙姨娘这话，我不太明白。」
孙姨娘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这位小姐，在外头有些不好的名声。我看她，怕是有想和你交朋友的意思，所以给你提个醒。」
宣怀风还没说什么，她又笑道，「我这人，是个多事多舌的性格。大概我也想多了，今天的话，你听听就好，不必太放在心上。我先走了。」
说着就要转身。
宣怀风忽然想起一件事，忙又叫住说，「孙姨娘，请你留步。」
斟酌片刻，才对孙姨娘试探着问，「刚才那一位……甄太太？她说的秦思燕是谁？」
孙姨娘想不到他要问这个，倒是不好回答，脸上犹豫了一下，微微笑了一笑，说，「宣副官，这个人嘛，你还是去问十三少的好。她从前是十三少的一个熟人，我不好多嘴的。」
宣怀风也不是傻子，看孙姨娘脸上的情形，也大概猜到了几分，嘴上轻描淡写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好奇。既然是熟人，我跟着总长有一段日子了，可是从没听总长提起过这名字。我想他心里，对这人很特别。孙姨娘不肯告诉我缘故，想来是个不能说的秘密，我也就识趣一点，不再问罢。」
有了后面那一句，孙姨娘倒不好意思起来，叹了一口气说，「其实不算什么秘密，这事大家都知道，只是碍着十三少的面子，都不去提。我告诉你也无妨，只你不要让人知道是我说的。」
宣怀风说，「你说，我保证绝不让别人知道。」
孙姨娘又往四周看了一看，把宣怀风往假山下面轻轻一拉，两人都站到了山石的阴影里，遮住一点身形，才低声说，「那秦思燕，是一个小门小户的闺女，生得模样很好。那时候，十三少也是开始懂人事的时节了，不知道怎么在路上撞见那姑娘，一眼就喜欢上了。」
宣怀风眉头一蹙，「他不会把人家抢回家了吧？」
孙姨娘听他问得有趣，不禁一笑，摇头说，「听说那一回，十三少倒是很规矩，按着文明人谈恋爱的路数，接人家放学，请人家看马戏，送各种新奇礼物，把那姑娘哄得很好。这样甜蜜的相处，大概有两、三个月，两人好得仿佛到山盟海誓的地步了。」
宣怀风只做一个淡然的样子，问，「后来呢？」
孙姨娘叹道，「后来十三少被老爷子叫去前线跟着他大伯历练，两个月没在济南城，等他回来的时候，秦家姑娘已经收了廖家一大笔彩礼，要做廖翰飞的姨太太了。」
宣怀风诧道，「这廖翰飞显然是冲着总长来的，以总长的脾气，能咽下这口气？」
孙姨娘说，「这也是一件奇事，当时人人都想着他一定要大闹一场。没想到他知道后，发了一通脾气，把自己院子里的家具摆设砸个稀巴烂，却硬是没去找那位秦姑娘算帐。秦姑娘过门那一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喝了一个大醉。后来就恢复了原样，还是要玩就玩，要闹就闹，要说哄起那些情窦初开的小姐们来，风度口才是谁也比不上。只是，再也不见他对哪家小姐，像对秦姑娘那样认真了。」
宣怀风心想，白雪岚被人设计了这么一道，心里堵着偌大的气，却没找那位秦姑娘发泄，这里头显然是有疼爱包容的成分。
他那个人，指挥千军万马，血淋淋的大闹一场，不见得如何在乎，若是肯为一个人忍气吞声，那就真是极在乎了。
想到原来许多年前，有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被白雪岚如此在乎过，宣怀风心里便有些摸不着的棉絮散开了似的，说不出滋味，做了一个苦笑，「想不到……」
只说了三个字，后面的话，却似乎怎样接续都不妥，所以就此把话打住，仍是笑了笑。
孙姨娘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们也不能在这久站，宅子里人多眼杂，让别人看见了嚼舌，又要起一场是非。我走了。」
说着对宣怀风一笑，婀娜而去。
宣怀风站在原地，出了一回神，想起还要去找孙副官，从假山的阴影里走出来，抬头一看，正好瞧见对面叠落廊一个人，正在从上面往下急匆匆地走着，不就是孙副官吗？
宣怀风便叫了一声，「孙副官！」
孙副官见是他，快步走了过来，问，「听说白碧曼大闹了一场？」
他对白家人，一向表现得很恭敬，现在直呼白碧曼的名字，显然是对她很不满。
宣怀风说，「是的。冷小姐很受了她一些气，犯了头晕，我们把她扶去屋里躺着休息了。」
便说了冷宁芳休息的厢房的位置。
孙副官说，「那地方我知道，我去看看她。」
正心急地要离开。
宣怀风把他叫住，「你等等，我就问一句，总长忙什么去了，你知道吗？」

第三十三章
孙副官说，「总长出门时，并没有留下话来。依我看，今日过小年，他出门应酬一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宣怀风不由自主地多说一句，「他从小在这城中长大，故交总有一些，也不知是不是拜访老朋友去了。」
孙副官一心牵挂着受了白碧曼气的冷宁芳，哪猜到前头有秦思燕这段公案，随意地答道，「那也说不定。」
见宣怀风没有别的话，便向他打个招呼，寻冷宁芳去了。
宣怀风也没有地方要去，看孙副官走了，还是独站在园里，好一会，觉得一阵冷风簌簌而起，从项颈的衣领里灌吹进去。刚才和几位小姐打麻将，他颇感头疼，觉得人多了不能清净，现在自己一人站着吹冷风，衬着不时越过高墙而来的隐隐约约的炮竹声，又觉得格外寂寞起来。
人一寂寞，不免于沉寂中，去想一些易乱心绪的事，譬如白雪岚此时出门，是否去见一位重要的故交了？
那一位故交，又是否和那位做了廖家姨娘的秦小姐有些关系？
这样的念头一起，宣怀风猛然警醒，赶紧自行打消下去。心想，白雪岚只是出一趟门，并不是什么大事，为什么就胡思乱想起来？这当然是自己太闲的缘故。还是赶紧找点事做，免得空生魔障。
可是，做什么好呢？
若说回小院去，白雪岚不在，回去有什么趣味？
若说去陪三太太。一则，三太太忙的那些事，并没有自己可帮忙的余地，二则，他和白雪岚有那么一种关系，在三太太面前，总觉得有些尴尬。
其实这一天，年轻人都爱出门访亲寻友，凑个热闹。若是往年在广东老家，他也是有许多朋友可欢聚的，即使在首都，至少能把承平他们几个约出来聊一聊。
但他如今是在济南，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一个知己好友也寻不着。只有一位戴小姐，勉强算得上是一位朋友，然而人家是来探望姨母的，又是一位姑娘，自己怎么好贸然拜访？
思来想去，原来一旦白雪岚不在身边，自己竟是不知何往。
踌躇片刻，觉得这样白白惆怅，实在无趣而压抑，不如还是按照自己的老路数，把时间花在公务上。
一想起公务，他果然就有了些兴致，回到小院，把随身带来的文件都翻出来看了看。那些戒毒院的文件，他一路上抽空写写改改，早做得差不多了，如今并没有需要再行修改之处，因此大略看了一下，便放了下来。
然后一想，是了，自己答应过怀特，要写一封信给英国那位教授，现在既有空，何不就写了？
他拿出信笺，在脑里思索片刻，便下了笔。所幸回国之后，仍有常常用功，订了许多英文的科学杂志来看，英文并无生疏，不过小半个钟头，就把信写好。拿起来读了一遍，自觉文辞流畅，意思也不粗鄙，很可以交差。
宣怀风把信折好，正想放进信封里，叫听差去邮寄，忽然又心忖，这封信寄出去，教授要是答应给欧玛集团帮忙，固然很好。但要是他不答应帮忙，那自己怎么向怀特交代自己已经履行了诺言呢？
五司令向安德鲁要武器设计图纸，安德鲁提出必须先履行承诺，可见在欧玛集团而言，他们是很看重自己这封信的。既然如此，索性做得坦荡一些，自己亲自把这封信交给安德鲁先生，让他们代为寄出，就更能显出自己合作的诚意了。
宣怀风这样想定，也就不犹豫，将写好的信折了放在口袋里，打算去和安德鲁做一次会面。
他在首都的白公馆里，走一步都有人盯着，要出一趟门是千难万难。现在白雪岚外出，宋壬等也不知被派到哪里做秘密差事去了，野儿只以为他去了陪三太太，倒是谁也没对他留意。
至于白家其他人，主人们各有各的事，不是忙着料理家务，晒家私，就是唠家常，打麻将，仆人们的差事也比平日多，更没有谁会在乎他的行踪。
宣怀风从小院一路畅通无阻地出来，感觉意外的轻松。到了大门，门房认出了他，过来和他打招呼问，「宣副官，出去办公务吗？」
宣怀风想，和安德鲁打交道，不就是办兵工厂的公务吗？就微笑着点了点头。
门房说，「若是出门办公务，照规矩，你是可以使汽车的。可是今天过小年，事情多，府里几辆汽车都开出去了。要不，给你从汽车行里现租一辆汽车？」
宣怀风眼睛往远远的大街那头一望，确实有着过小年的热闹，路上走着许多行人，不时见着汽车穿梭，又有许多穿得光鲜的男人戴着各种各样的厚帽子，骑着高头大马，把地上的碎炮仗红纸踏得在风里乱舞。
宣怀风说，「我就出门办一件小事，用不着另租汽车。白将军是不是在马厩里？拉出来让我骑了去，正好也让它活动活动。」
门房咂舌道，「乖乖，你可真会开我玩笑。白将军是少爷的宝贝，要说把它拉出去让谁骑，可不是我这身分的人可以做主的事。你要是指定要白将军，那你去请了少爷的指示才行。」
宣怀风听了，也只是笑笑，「那就不要白将军，别的马有吗？我宁愿骑马，比坐车有趣些。」
门房说，「那是有的。」
便到马厩里，牵了一匹已经备好鞍辔的骏马出来，把马鞭递上。宣怀风接过马鞭，道了一声谢，正要上马，却见那门房在身后轻轻地叫了一声，「宣副官。」
宣怀风转过身问，「还有什么事？」
门房不作声，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宣怀风想了想，才明白其中的意味。亏得前头输了麻将，身上没有现钱可付，这次出门前，他可是特意把钱包揣在了身上。
宣怀风掏了钱包，拿出一张钞票给门房。
门房把那钞票捏在手里，嘴微微瘪着，笑了笑说，「你看，今天可是过小年呢。」
宣怀风不禁微诧，自己给他的那张钞票，并不是一元两元，而是一张五元，很够买一些过年东西，看他这样子，却是嫌少了。可见，仅这白家的普通门房，油水就已大得惊人。
宣怀风钱包里的钞票虽多，但他一向不喜这种豪门骄仆的行事，不愿助长他们的行径，因此即使明白了，面上只装没听懂，淡然道，「过小年的，辛苦你给我牵马。你歇着去罢。」
说完，马鞭子轻轻一抽，就骑着马往街上去了。
门房吃了一个没趣，看着宣怀风骑马走了，便恼怒起来，往地上吐一口唾沫，嘀咕着骂道，「你大爷的，以为自己是个什么玩意？我呸！」
正骂着，另一个姓张的门房，因为轮到自己上值的时候了，就从府里头过来，看那门房脸色不好，问，「老路，刚才谁出去，又把你给得罪了？」
「猫儿出去了，狗儿出去了，就是没有人出去！」老路哼了一句，把那张五元的钞票往口袋里一塞，说，「老张，我歇着去了。」
于是和老张交了班，他自己下了值，找地方寻觅自在去了。
却说那位欧玛集团的代表，安德鲁，为了公务来到济南，却一直没能见到怀特再三交代的那位重要人物宣怀风，也正在金龙大饭店的豪华客房里琢磨着，要不要趁着中国人这个喜庆的传统节日，来一次登门拜访。
正犹豫未行，房间里的电话铃响了。
安德鲁拿起电话一听，原来是饭店的门房打来，说有一位宣怀风先生拜访。安德鲁大喜过望，忙说请对方上来。挂了电话，自己到房间里脱了睡袍，换了一套西装。
刚刚打好漂亮的领结，就听见有人在外头敲门。安德鲁打开房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家的军装，五官生得很不错，可以称得上是俊美了。
那军人一见安德鲁，先正儿八经地行了一个军礼，对安德鲁笑道，「安德鲁先生，我是特意来请罪的。你到济南来，我本该好好接待，没想到贱躯有恙，住了医院，倒让你在这饭店里白耽搁了几天。」
安德鲁一愣，问，「你就是宣副官？」
那人彬彬有礼地答说，「是。大概贵集团的副总裁怀特先生，曾和你提起过我。」
一瞬间，安德鲁脊背上一激灵。
怀特何止曾和他提起过宣怀风，更是曾把宣怀风的照片给他看过。眼前这人压根就不是怀特副总裁的老同学宣怀风！
安德鲁暗暗后悔自己的大意。他知道自己的合作方是白家，而以欧玛集团的名头和白家在济南的势力，应该不会有人敢在济南城里肆意妄为，所以今天早上，当几个一路跟随自己到济南来的保镖提出想放一天假，享受一下中国的节日气氛时，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第三十四章
对方大概一直在暗中监视着他，发现他身边没有人手，才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在他面前冒认宣怀风。
「宣先生，总算见到你了。」毕竟不是初出茅庐的新手，安德鲁知道，这时候绝不能露出慌张，赶紧露出欣悦的笑容，主动和对方握了握手，尽量用着愉快的音调，「看见你恢复健康，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
安德鲁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但军人站在门外，并没有往房里走。
军人说，「安德鲁先生，您还没有吃午饭吧？我在济南城最着名的西菜馆订了座位，希望您可以赏脸。」
安德鲁犹豫了一下，「西菜馆吗？」
军人说，「是的。现在也该是吃午饭的时候了，我诚意地邀请您。」
已知道对方来者不善，安德鲁当然不会答应和他一起外出。一旦踏出饭店的大门，天知道这些人打算对他干什么。安德鲁做出个为难的表情，「我的朋友，谢谢你的盛情。但你应该知道，作为一个西方人，西菜对我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军人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敏捷，笑道，「没关系，西菜馆订的座位，我们就不用理会了。我请你去吃最地道的济南菜。」
如果再推辞，可能就要露出痕迹了。
安德鲁想到自己有一把防身的手枪，就放在睡房小床头柜的抽屉里，便点了点头，「好的。请等待我片刻，我进去换一套衣服。」
不等他转身，那军人就往门里猛地进了一步，挡着他的路，嘴边噙着笑说，「安德鲁先生，你身上这套衣服，就是出门的衣服，又何必再换呢？」
安德鲁从容道，「宣先生是我的上司怀特先生极为重视的老同学，第一次见面，我希望更隆重些。只要三分钟，我就可以换好衣服出来。」
他这样说着，一边想向身后的睡房走去。
那军人也看出来了，伸手对他一拦，脸蓦地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的声音一落，就有两个也是穿着军装的大汉，从外面走廊里忽然走了进来。安德鲁看见他们都拿着手枪，知道事情不妙，连忙要往睡房里逃。不料那似乎是头目的年轻军人极为机灵，看安德鲁脚步一动，已拔了枪在手，指着安德鲁的额头，冷喝一声，「别动！」
安德鲁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只好停下动作，绷着脸问，「你们是什么人？我是美国欧玛集团的代表，你们知道吗？」
那军人说，「不知道你是谁，我们还不来了。欧玛集团那些武器的设计图纸，你放在哪里了？」
安德鲁说，「合作谈判还没有开始，图纸要等谈判结束，总公司才会派人拿来。」
军人冷笑道，「洋鬼子，你倒会唬人。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合约都签好了吗？你既然到济南来，一定有带着图纸。」
便打了个眼色。
两个大汉会意，撩起袖子大步走进睡房。安德鲁被年轻军人用手枪指着，无法阻止，只能听着他们在里面翻箱倒柜。
不一会，两个大汉走了出来，对军人摇头，说，「找不着。」
军人瞅着安德鲁的脸，沉吟一会，下命令说，「把他带回去审问，总能撬开他的嘴。」
两个大汉便向安德鲁左右一靠。安德鲁心里大惊，待要反抗，忽觉额头上一阵冰凉，那金属枪口已重重地抵在皮肤上。
军人说，「安德鲁先生，活着跟我们走，总比马上死在这里要好，你说是不是？」
安德鲁听他冷冽的语气，心想这年轻人应该是杀过几个人的，并不是事到临头，不敢下手之辈，对于这种人发出的威胁，若是等闲视之，那等于是把自己的生命双手奉上了。
因此他只能暂时妥协，任由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把自己夹在中间，两人手枪的枪口，也是一左一右，抵在了自己腰间。那年轻军人怕别人看出蹊跷，还在睡房里翻出一件安德鲁的羊毛外套，往安德鲁肩膀上一搭，靠着这件大外套的遮掩，就将大汉拿枪指着安德鲁的动作给隐藏了起来。
军人笑道，「安德鲁先生，请吧。」
三人就押着安德鲁离开了饭店的房间。
今年的济南，因为白廖这两个老冤家达成友好协定，少动了刀兵，连带着老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了一些。街上明显比去年热闹了，换上鲜艳衣裳的妇人们三三两两地出来买东西，商店两旁的路上人来人往，汽车、黄包车、马匹穿梭不停。
宣怀风和白雪岚在性情上，有着很大的不同。白雪岚有着一种天生的唯我独尊，若是街上人多车多，妨碍了他的速度，他便会顾着自己痛快，放任马匹在街上驰骋，不管路人被唬了三魂七魄去。而宣怀风恰好相反，他是喜欢这种充满人情味的拥挤，并且乐于融入其中的。
何况自从跟了白雪岚，宣怀风鲜少有独自上街的时候，如今骑在马上，看这虽然陌生，但在冷风中仍呈现勃勃生机的城市，既自在又新鲜。这次去金龙大饭店，只是送一封信的事，因此他并不如何着急，放缓了缰绳，让马儿哒哒地在街上随着人流慢慢走着。
路边一群蓬头垢面的小乞丐，见他骑着马，丰神俊朗，穿着也是极漂亮，知道这是个有钱人，都围上来要钱。
宣怀风从前有过经验，知道对这些无依靠的孩子，不能多给钱，要是他们手上有个一块两块，一转眼就要被那些不要脸的大乞丐们打一顿，把钱抢了去。所以掏出钱包，只把铜钱角子找出来，全给了他们，又叫住一个最瘦小的孩子问，「你知道金龙大饭店吗？」
这孩子说，「我常去金龙大饭店后面的巷子里，向他们的厨师讨吃剩的饭呢。」
宣怀风问，「那你是知道怎么去了。我给你买两块热米糕，你给我领路，成不成？」
孩子高兴地答应下来。宣怀风便找了一家糕饼店，买了两块糕饼。那孩子糕饼一到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口水也顾不上喝，将脖子吃得直噎，不一会，两块糕饼就下了肚。他吃完了，擦擦嘴边的糕饼屑，把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宣怀风。
宣怀风问，「你还要吃吗？」
那孩子乐得猛点了两下头，见宣怀风瞅着他微笑，又不好意思起来，挠着头说，「要不，就别吃了。」
宣怀风说，「我再给你买两块糕，只你要答应我，不能马上就吃了。一口气吃四块糕，你要撑坏肚子的。」
他就掏了钱，叫糕点铺的伙计包了两块糕，交给那孩子。
那孩子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小纸包，一个劲地咧着嘴笑。宣怀风看他这样子，真有些天真烂漫，不禁也一笑，随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说，「大家都叫我小豆子。你叫什么？」
宣怀风说，「我姓宣。」
小豆子问，「宣善人，你家里很有钱，是不是？」
宣怀风笑道，「你这样一个小孩子，脑子倒转得快，我家里若是有钱，你还打算上门来讨吗？不要多问了，我还有事要办。你吃了我的糕饼，就快帮我带路罢。」
说完，就重新上了马。
小豆子把装了糕饼的纸包塞进怀里，在前面走着给宣怀风领路。原来那金龙大饭店，其实就在这条繁华的街上，不过往前走了七、八分钟，就见一栋西洋风格的建筑矗在前面，门前站着两个穿礼服的西崽，停着几辆汽车。
小豆子指着那地方说，「那就是金龙大饭店。到了地方，我可走啦。」
摸摸怀里藏的糕饼，便闪进人群去了。
宣怀风也不理会他，自行骑着马往前，到了饭店门前，从马背上下来，就有一个西崽过来恭敬地为他牵缰绳。宣怀风把马匹交给西崽，一抬头，瞧见一个洋人和三个中国人下着饭店前面的台阶。宣怀风在留学时见惯了洋人，对金发碧眼的人物并不大在意，反倒是那三个中国人，身上穿着白家的军装，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那几人像是急着去办什么事，脚步很急，宣怀风只一瞥，他们就已经下了台阶，把那洋人簇拥着送进一辆黑色小轿车。宣怀风想着济南是白家的大本营，白家军在城里出现，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是以不曾多想，便转身走进了饭店。
这种高档的饭店，为防有人白撞，惊扰了客人，总会聘有门房，做一个来往询问的岗哨。宣怀风便先找着饭店的门房问，「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叫安德鲁的客人？我是来拜访他的，劳驾向他通传一声。」
门房答说，「有是有这么一个客人，不过您来得不巧，他出门了。还是刚刚才走的呢，您进门那会，难道不见一个洋人出去？」

第三十五章
宣怀风这才知道，原来刚才在门口见到的几人里，那金发碧眼的就是自己要拜访的对象，暗叹失之交臂。想起和他一起的几个人，都穿着白家的军装，不禁疑惑。
白家众人，皆知道兵工厂之事由三房的白雪岚做主，想来不会有人贸然插手。而要是白雪岚派人来和安德鲁见面，又怎会不和自己知会一声。
宣怀风掏出钱夹，抽了一张五块钱递给门房，问，「和他一起出去的，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门房得了赏钱，自然欢喜，殷勤地回答说，「知道的，是一个叫宣怀风的年轻人。」
宣怀风吃了一惊，追问，「你怎么知道是宣怀风？」
门房说，「他上去之前，叫我打过一个电话到客人房里，报上的姓名，就是宣怀风。」
宣怀风叫了一声「不好」，赶紧往饭店大门出去，哪还见那辆车的踪影？幸好为他牵马的西崽，因和另一个客人说话，此时还牵着缰绳站在门外，应该是没有走开过的。宣怀风忙过去向他问，「刚才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一个洋人和三个穿军装的人坐了的，看见往哪走了吗？」
西崽手伸着一指说，「往那边去了。出城的话，东边好走些。」
宣怀风问，「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出城？」
这西崽在济南待了许多年，每日在饭店迎来送往，对当地风土极熟的，笑道，「他们走的时候，我仿佛听见一个人说，要打两只赤麻鸭打牙祭。今天城里到处放炮仗，什么野鸭都吓走了，哪打得着？倒是城外东边郑家窝那头有个湖，赤麻鸭冬天很爱在那过冬。不过，客人，我也就只是瞎猜，不敢对您作保。」
宣怀风正没有头绪，瞎猜也比完全抓瞎要好，赶紧向他问了大致道路，翻身坐到马上，脚跟往马肚子上一踢，匆匆向东而追。
所幸今日许多人出门趁热闹，街上马堵人塞，行进得不快。宣怀风追了一阵，猛地看见那辆黑色轿车挤在东门前面拥挤的车队里，等着要出城。
宣怀风怕引起车里的人注意，不敢纵马，拉着缰绳在人群里慢慢往前靠近一些，远远看见车后窗里露出三个人的后脑勺。中间那人一头金发，不必问就是安德鲁，旁边两个戴着军帽的男人，把安德鲁夹在中间，显然是看守挟制的样子。
宣怀风心脏怦怦猛跳两下，心忖，对方有三个人，手上还拿了安德鲁做人质，自己孤身一人，恐怕和他们较量不过，看来还是要想办法通知白雪岚。可是，想什么办法呢？
他举目一看，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路人。往常出门，身边围着一群护兵，只觉得走一步都碍事，现在急需有人传消息，却是一个人也找不着。偏这时候，城门前穿梭的路人们，被震天的喇叭声驱赶开一条道路，车队逶迤前进，那辆黑色轿车也动了起来。
宣怀风无法可想，索性跳下马，随手拉了一个路过的人，语气很急地说，「劳驾！给我往白家送个信，和白雪岚说，安德鲁被人挟持，宣怀风追出东城门去了，大概他们会去郑家窝。我先跟着他们，哨探地点，叫白雪岚快带人……」
还没说完，就瞥见那黑色轿车已开到城门口，眼看要出城了。宣怀风唯恐丢失了他们，连忙又翻上马背，朝着那目瞪口呆的路人说，「拜托，一定要把消息送到。这就当酬劳吧。」
掏出钱夹，也不管里面有多少钞票，随手往路人一扔，追着那车去了。
到了城外，初时，许多车马都在一条大道上走，也还好些。渐渐离城越远，车马各有各的目标，都分散到不同的道路上，可做的掩护就少了。宣怀风是个留洋书生，潜匿跟踪之类的故事，只在小说里看过，自己何曾有过真正的经验，荒郊路上，单人匹马跟在黑色轿车后面远远跟着。那黑色轿车也一直往前开，似乎并未察觉。
跟了一会，那轿车减慢速度，车头一转，拐进一条小路。宣怀风看那路上长着枯黄难看的杂草，知道这条路是很少人用的，再往里头去，大概是要越走越僻静了。
心想，常听说北方一些猎手，善于根据地理的追踪猎物，白雪岚手下许多能人，大概也有会这种本事的。刚才车马多，脚印杂，不好追踪，现在这条路用的人少，汽车轮胎印是很大的痕迹，等白雪岚带人来了，应该就能查着轮胎印追到这些人的老巢。
这阵子，那人耳提面命，说这城里有他许多仇家，叫我不要冒险。我何不听他的话，尽了探子的义务，就先离开。等回去把这条小路位置告诉他，再和他一起来救安德鲁。
于是宣怀风不再往前去，勒马停下。
他以为自己还算谨慎，哪想到凭他这生涩的本事，骑着马来追轿车，早就被人察觉。那黑色轿车故意走这条小路，要把他引诱到荒僻的山里除掉，这时从倒后镜里瞅见他要走，轿车马上刹住。两个大汉拿着枪从车上下来，不问缘由地对着他就开枪。
宣怀风正用马鞭轻轻打着马屁股，要马儿掉头，忽听砰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忽而又是砰的一声，马儿惨嘶起来，高扬起两只前蹄，一歪倒在地上。
宣怀风骑在马背上，和马一起重重倒下，摔得七荤八素。人刚爬起半身，又是几梭子弹过来，在脸颊上掠起一阵刺骨的风。宣怀风浑身上下的神经都绷起来，猛地伏在马后，那马不幸做了挡箭牌，又挨了几颗子弹，连连嘶叫，在黄泥地上抽搐着身子，血流满地。
那两人打了一阵枪，叫嚷着向这边跑过来。宣怀风顾不得被马血沾了满身，爬起来就往旁边的林子跑。他跟着白雪岚久了，不知不觉中，也受了挨打必须还手的薰陶，一边跑，一边心里就想着还击，把手枪拔出来握在手里，脚步稍微一停，想觅个空转身瞄准。没想到只这样一停，耳边嗡嗡的两道炸响，子弹从身旁飞过。
宣怀风一震，心想，这从报纸杂志上看战斗故事，可和实战大不一样。现在别说转身，哪怕跑得稍缓一点，也要丢了性命，因此也不再转身了，横了心，使出吃奶的劲，一心一意朝林子跑。
从前白雪岚和他提起前线的事，就曾说起过这样危险的情形，若是背后有人打枪，绝不能跑直线，必须东跑一下，西闪一下，才不容易让人瞄准。
当时听着只当是闲话，此时一着慌，白雪岚那些话像在脑子里犁田似的，哗啦哗啦地翻上来。宣怀风不由自主就按照他的叮嘱行动起来，跑动时总注意变着方向。
这大概真有奇效，那子弹一枪一枪在后面打来，都擦着宣怀风的身体过去，竟没有一枪打在身上。就这样和死神赛跑，宣怀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总算进了林子。
若换了有经验的人，知道自己寡不敌众，进了林子，总要谨慎地藏深一点再做打算。偏宣怀风书生热血，虽然自己性命有危险，却还是放不下落入魔掌的安德鲁，一进林子有了掩护，竟是马上就不再逃了，闪在一棵树后面，一转身就举起枪来打。
追着过来的两个大汉，料不到他们追的这年轻人如此有胆色，是以继续往林子追过来，一点提防也没有。
只听砰的一响！
一个大汉就倒了下去，眉心中间一个血洞。
如此枪法，在宣怀风看来是常事，却把另一个活着的给吓了一大跳，知道林子里的人枪法如神，哪里还敢往里追？他连同伴的尸首也不顾，转过身，就往原来的路上跑回去。
宣怀风想起安德鲁还在车上，自己杀了他们的人，这大汉一回车上，恐怕要杀了安德鲁泄愤。他原有抓个活口交换人质的想法，这时心里一急，又是一扣扳机，子弹从那逃跑的大汉后颈上穿过去。那大汉扑腾倒地，脚挣扎一下，便再也不动了。
宣怀风一口气对付了两个追过来的大汉，才觉得胸里一口气憋得生疼。正要喘一口大气，忽然响起一阵汽车的引擎声。
宣怀风往远处那辆黑轿车看去，又叫，「不好！」
原来车上那个穿白家军装的年轻人，原是命令同伙下车去追杀宣怀风的，现在见同伙被杀了，自己也着慌起来，从后座跑到前面司机座位上，急急地发动了汽车。
宣怀风绝不能让这些来历不明的人把安德鲁劫持了去，顾不上自己的安危，又从林子里冲出来。他知道对方只剩一人，胆子大了不少，一边追着已发动的汽车，一边手一扬，对着汽车右边的后轮子就打了一枪。
黑轿车吱的一声刺耳的尖叫，失去控制，栽到路边一个土坑里，车身侧倒，车头冒起黑烟。
宣怀风跑过去，大声叫着，「安德鲁先生！」
后座里一个人大叫，「我在这。」
宣怀风听见人还活着，定了一下神，赶紧爬到车上面，想把翻车后朝着上方的后座门打开，可出足了力气，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宣怀风看车头冒的黑烟越来越浓，想起报纸曾报导过，某某撞车后发生了爆炸。难道这车也要爆炸了不成？他感觉到危险，但却没有丢下安德鲁离开的打算，反而安慰里面的安德鲁说，「车门大概是哪里卡住了，请你再等等，我一定把你救出来。」
刚才一阵急跑，已经出了一身热汗，加之沾着马血，身上的大裘又湿又重。他把大裘脱下，身上轻便多了，又换了个方向去试着开车门。可试了两三次，车门还是一点也不动。
安德鲁在后座里干着急，说，「你让一让，我试试用脚踹。」
原来安德鲁被挟持上汽车后，那些绑匪把他两只手用绳索反绑了，脚还是能动的。宣怀风闻言，往后一让，安德鲁在里面，用厚实的美国皮鞋底，一下下用力地踹。踹了十几下，那门有了些松动。
宣怀风上前试了试，居然真的把车门打开了，他探身到后座，把安德鲁从车里拉出来，手往羊皮靴子靠近小腿的地方一摸，摸出一把打磨得很锋利的小刀，把绑住安德鲁双手的绳索轻松切断了。
安德鲁双手得到解放，脸上露出逃过大难的惊喜，对宣怀风笑道，「宣先生，你真是比怀特先生所说的更令人惊奇。你是一位数学家，可你身上不但带着手枪，还时刻带着锋利的刀子，就像一个伟大的战士！」
宣怀风暗叫惭愧，以自己三脚猫的探子本领，这次只能称为侥幸。亏得白雪岚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只把宣怀风当成一个香喷喷的肉包子来看，仿佛一时半会不小心，就会有不知哪钻出来的野狗，把宣怀风给衔了去，所以腰间配手枪，靴子里藏小刀，这些是时刻给宣怀风预备下了。
这明晃晃的刀刃，还是白雪岚得空时亲手磨锋利的。
宣怀风对安德鲁的夸赞，不好意思接受，只笑着问，「安德鲁先生，我还没有自我介绍，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宣怀风了？」
安德鲁说，「我看过照片。宣先生出众的气质，是不会叫人认错的。今天那人冒认是你，我当时就知道了，但他们人多，用枪威胁我，我只能跟他们走。上帝保佑，让你及时来解救了我。」
经他一提，宣怀风顿时想起来，安德鲁是救回来了，但这伙劫匪的来路还不清楚。刚才追他的两个大汉已经死了，若剩下这个也死了，事情可不好追查。
他看看车头冒出的黑烟，现在好像又淡了一点，不像要爆炸的模样，便叫安德鲁走远一点以策安全，自己回到轿车旁，往前面的座位窥探。
轿车撞进土坑，司机座位上的人受的冲击最大。那驾车的年轻人软软地伏在方向盘上，一点也不动弹，也不知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是趴着的姿势，军帽斜倒下来，盖住了大半的脸，瞧不出是什么模样。
宣怀风正看着，耳边一个声音说，「就是这个人，在我面前冒充你。」
原来那安德鲁也是个胆子大的，见宣怀风回到轿车旁，他便也走回来了。
正在这时，伏在方向盘上的年轻人，微微地动了动。
宣怀风把耳朵伏在车窗上，听见里面传来呻吟，看来人还活着。他对安德鲁说，「我们要把他从里面弄出来。」
安德鲁点头，「这件事情必须弄清楚。」
这洋人也不含糊，说完就把身上昂贵的西装给脱下来，在手臂上缠了几道，用包裹着布料的手肘往车窗上用力一撞。
那车窗因为之前的撞车，已有几道蛛丝般浅浅的裂缝，被他这样一敲，顿时裂开。许多碎玻璃溅到司机座那年轻人身上，仿佛把他扎疼了，发出嗯的一声呻吟，挣扎着头一歪，上面的军帽掉下来，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宣怀风望着那熟悉的脸，身体蓦地一震，失声叫道，「三弟！」
安德鲁问，「是你认识的人？」
宣怀风心里乱糟糟的，也不好向他详说什么，叹道，「这是我弟弟。唉，别的不说了，请你先帮我搭一把手。」
两人齐心合力，把宣怀抿从破开的车窗里拖出来，把他放在离车二十来步的泥地上。宣怀抿背挨在地上，喉咙颤了颤，恹恹地发出一声呻吟，眼珠子睁开来，对着宣怀风说，「你……你的好手段。」
宣怀风气道，「你说我好手段？那你冒充我，又是什么手段？你总这样不争气，要往歪道上走。这次又是为什么要干绑票的勾当？」
宣怀抿冷笑道，「还不得多谢你那相好。他设的埋伏，不声不响的，把广东军给除了，司令也被抓了。我不当绑票的强盗，难道要等着活活饿死？我只是想求个生存，你也不容我。二哥，哪怕看在死去的父亲的分上，你也不该这样狠毒。你有了相好的，吃香喝辣，哪里管过我的死活？」
宣怀风见他这些无耻之言，恨不得给他一脚，但一瞧他的脸，比当初消瘦不少，可见这阵子吃了不少苦头，现在额上划了几道口子，鲜血蜿蜒到脸上，更显得有几分可怜。
这弟弟固然可恨，不过既然已经抓住了，自有惩戒他的人，自己又何必动手伤他？所以宣怀风忍了气，对宣怀抿沉着脸道，「你不必和我狡辩，我嘴皮子不如你，现在只管让你说。等你见了该见的人，你再来解释，为什么要冒充我绑架欧玛集团的代表。」
说着，便四处地望。
安德鲁问，「宣先生，你找什么？」
宣怀风说，「要一根绳子，或者一根布条。我要把他绑了去见总长。」
安德鲁是被绑票的受害者，对宣怀抿自然没什么好印象。起初他听说这年轻人是宣怀风的弟弟，还担心事情要起变化，如今听见要绳子，就明白宣怀风是不会徇私了，心里顿时安定不少。安德鲁左右看看，走过去把刚才绑自己双手的绳索从地上捡了回来，交给宣怀风说，「用这个。」
宣怀抿上次落在白雪岚手里，生生被切了一个指头，现在听说又要绑了去见白雪岚，哪里肯依。他本来躺在地上呻吟，装做一个虚弱的样子，见宣怀风拿着绳子过来，吓得身子一缩，大叫，「哎呀！骨头断了！」
宣怀风说，「哪里断了，让我看看。」
宣怀抿趁着他弯腰，抽冷子伸腿往他小腿上用力一踢，爬起来就跑。
宣怀风知道这兄弟在广东军里跟着展露昭，学了一身狡猾的坏本事，早就暗中防备着，宣怀抿一脚踢来，他一避就避开了。安德鲁往前一扑，把刚跑了两步的宣怀抿扑在地上。洋人那庞大的体型，压在身上宛如泰山一样，宣怀抿被压得动弹不得，破口大骂起来，「宣怀风！你卑鄙无耻，专坑自己人！你害得我没了一个指头，害得姐姐也没了一个指头，还不满意吗？」
宣怀风脸上蓦地一白，只是沉默着走到他身边，把他的双手紧紧绑住。
安德鲁死死压住宣怀抿，看他已经被绑了，才松开让他从地上站起来。
宣怀风苦涩地瞅了自己的弟弟一眼，对安德鲁说，「马死了，车也撞了，看来只能走回去了。」
安德鲁正想说话，忽然叭叭的两声。一回头，只见远处路上，两辆黑色轿车正开过来。
安德鲁高兴起来，说，「要是路过的游人，也许可以请他们捎我们回城。」
宣怀风却蹙眉道，「这条路看来不常有人来，忽然来两辆车，我看未必是游人，只怕有些蹊跷。」
这一边，宣怀抿却是把轿车上的标志给认出来了，脸上直放出希望的光芒，大叫起来，「军长！我在这！我在这！」
宣怀风听他叫军长，那必是展露昭无疑，脸上变色道，「不好！这是他们的援兵，快进林子。」
一手要去拉宣怀抿的胳膊。
宣怀抿绝处逢生，挣扎着不肯走，用尽力气把脑袋往安德鲁胸口一顶，顶得安德鲁后退两步，只管大叫，「军长！军长！」
宣怀风冲上前，拿手枪抵着宣怀抿的脑门，喝道，「你再这样，我开枪了。」
宣怀抿把下巴一抬，朝他嚷道，「开枪！杀了我，看你怎么去见地下的父亲！你杀了我！」
宣怀风的枪口抵着他，待要勾扳机，手指头像是僵硬了一样，心脏激烈地跳动着，犹豫片刻，终是无法下手，叹了一声，把枪收回来。
安德鲁叫道，「快走！他们要到了！」

第三十六章
宣怀风回头看，那两辆车应该也瞧见了他们，越发加快地开过来。这时若是带上一个不配合的宣怀抿，那是铁定要被追上的。
宣怀风不再犹豫，咬咬牙，说了一声「走」，不再理会宣怀抿，带着安德鲁向林子拼命跑去。
两人刚跑进林子，那两辆轿车已经开过来了，咔地在宣怀抿面前停下，车门打开，走出来一个腰上挂着武装带，身材英伟的男人，正是展露昭。
宣怀抿一见，便连声叫着，「军长！」
就着两手被绑住的姿势，往展露昭身上一扑，带着喜极而泣的腔调，「你再晚来一点，我这性命就保不住了。」
展露昭皱着眉把他往外一推，开口就问，「洋鬼子呢？」
宣怀抿手上的绳索还未解开，急忙把下巴朝林子的方向一扬，「跑林子里去了。」
展露昭喝一声，「追！」
带着手下就往林子的方向去。
宣怀抿在后面跳着脚叫，「军长！我的手还绑着呢！」
展露昭无法，先让手下追过去，自己回过身，割断宣怀抿手上的绳索，牙痒痒地骂，「说了老子亲自动手，你死活要把事情揽到身上，说你和你哥长得像，能让洋鬼子信你一个十成，亲手把图纸送你。现在图纸呢？天大的好机会，都他妈让你给糟蹋了！拿不到图纸，他妈的老子把你送给日本人交代！」
宣怀抿缩缩脖子，委屈，「我撞了车，两个手下都死了，让我单身匹马的怎么办？算我反应快，拿自己当诱饵，花了好大功夫，才把他拖延到这一会。不然，他们早跑得没影了。」
展露昭问，「他们？对了，我刚刚在车上，远远的是看见两个人跑了。一个是安德鲁，另一个是什么人？」
宣怀抿眼珠子一转，说，「那是白雪岚一个手下。大概我们挟持安德鲁离开时，他正好受了差遣到金龙大饭店找安德鲁，就缀上我们了。这人是个老手，一出手就杀了我们两个人。」
展露昭说，「那些日本人说，白雪岚手底下有个叫蓝胡子的心腹，土匪出身，很是凶悍，说不定是他。既是姓白的心腹，今天非杀了他不可。」
宣怀抿心中大喜，连忙附和说，「那是！我们在首都死了那么多兄弟，你叔叔如今还在牢狱里受苦，这份血仇，今天先从白雪岚手下那讨回一点。这林子里除了安德鲁，别的活口都不用留。」
展露昭哼道，「我还用得着你提醒。」
把眼睛往宣怀抿身上一瞅，想到是他把事情办砸了，不由又来气，伸脚往宣怀抿小腿上一踢，骂道，「在这纳凉呢？还不快干活？坏了老子的事，看老子怎么弄死你！」
两人拔了枪在手，进了林子。
几个先进来的手下找着展露昭，报告说，「军长，没找到，大概已经跑了。」
展露昭问，「刚才进林子，你们听见什么响动？」
手下说，「没听见什么响动，很安静的。」
展露昭眼里闪过精光，冷然道，「大冷天林子里都是枯枝，一踩就嘎啦响，他们也怕我们听见。现在一定是藏在哪个旮旯里。」
想了想，便指着一人命令，「你带几个人守住林子外边的路，不管有没有看见人，隔一会就往天上打一枪。他们人少，听见枪响，知道林子外被人看守住了，一定不敢冲出林子。」
又对另一个人说，「你快到营地里，把所有人都叫上。等我们的人到了，围住这林子，仔细地搜，一定要搜出洋鬼子。白雪岚算什么玩意，兵工厂这香馍馍只能进他的嘴？老子偏不信这个邪！」
说完，把手枪往半空中用力一挥，低喝道，「大家听着，那洋鬼子是姓白的大财路。我们许多兄弟，就死在这姓白的手上，这帐必须要算！只要抓到洋鬼子，人人都赏两百大洋！」
两百个大洋的力量可是很大的，他这话一说，众人士气顿时上来了。看守林子外围的人过去，果然隔一阵就打一枪。
宣怀抿绑架了安德鲁后，本来就朝着老巢走，因此这地点离展露昭手下藏身的地方并不远。不一会，他那些手下们就赶过来了。
展露昭利落地做了一番指示，顺口吩咐了一句，「碰见洋鬼子要活抓。至于别人，不要留活口，一枪打死！」
众人行动起来，拿着武器，在吹着寒风的林子里，如捕猎的罗网般散开来。
却说白雪岚此时，已从外头办完了事回到白家大宅。照他的习惯，只要一回家，总会先找宣怀风寻点乐趣。
到了自己的小院，不见宣怀风在屋里。白雪岚想，自己出门前叮嘱他到母亲面前去，那人难道真在母亲那里伺候到现在？那也太听话得令人心疼了。
他便往三太太院子里去寻。
三太太正把家里新请的西洋厨子找了来，商量晚上招待亲戚们的饭，上什么点心才新奇有趣。
白雪岚走进房，瞧不见宣怀风身影，转身就要走。
三太太叫住他道，「站住，你这孩子怎么一见我就躲开？又出什么错了？」
白雪岚只好走回来，对三太太说，「不是，我找怀风呢。母亲，你看见他了吗？」
三太太心里正琢磨着晚上的事，先不答他，反而问他，「厨子说吃过饭，上果子冻当点心。只是这时节，果子冻冷冰冰的，没点热呼气，你恐怕不爱吃罢？」
白雪岚对果子冻没喜好，但他知道宣怀风是爱吃果子冻的，今天外面虽冷，屋里烤着地龙，吃点反而清爽，便说，「果子冻很好，这两天嗓子干，正想吃这个。」
三太太见是儿子要吃，就不必犹豫了，吩咐厨子说，「就做果子冻。对了，上次玉香说着，想吃一样什么来着？哦，是西洋人的巧克力蛋糕。你做了果子冻，也做几份巧克力蛋糕，让他们爱吃什么就吃什么罢。」
白雪岚看她向厨子叮嘱个没完，刚才挨了一句，又不好不吭声就走，忍不住插一嘴，嘀咕着说，「一个不要紧的点心，您倒是肯花心思。我都站半天了。」
三太太不满地瞅他一眼，「点心不要紧，你问的又是哪门子要紧的事？你丢了自己的副官，还有脸在我这里耍横？」
白雪岚笑道，「不敢耍横。今天一早，他就说了要来向您老人家请安。这是个老实人，我想他不敢骗我。您究竟瞧见他没有？」
三太太说，「来是来了，陪我说了几句话，我就打发他走了。」
白雪岚脸上笑意微微一凝，心里琢磨一下，仍是带着笑脸问，「该不是他惹母亲不高兴了？」
三太太轻哼一声，先吩咐厨子下去，见儿子悄悄朝她脸上打量，没好气道，「少做这鬼样子。你以为我会背着你为难他？你放心，我眼睛还管用，看得出都是谁成日惹事弄鬼。可怜人家一个没父母的人，被你拉着蹚这滩浑水。就算你过得了我和你父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年三十，你爷爷要回来吃团年饭，你瞒得过他老人家？」
白雪岚说，「船到桥头自然直，老人家那边，只等大年三十再说。对了，您还没说，把他打发到哪去了？」
三太太说，「打发他和玉香打麻将去了，大概就在这边宅子里。」
白雪岚得了答案，便再不肯逗留，和三太太打个招呼，匆匆走了。
他这样匆匆出来，其实并不知白玉香把宣怀风带去了哪里打麻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正想在路上找个听差打听一下，忽然见野儿从西南角的墙根那头忙忙地出来。
白雪岚叫着她道，「大冷天的，你怎么又钻墙根去了？」
野儿一见是他，忙跑到他面前，说，「老天爷，还不是为了你那位，我满院子都找不着他，就去边角旮旯也找一找。可还是不见。」
白雪岚问，「不是说他和玉香他们打麻将吗？」
野儿说，「打什么，早散了。」
白雪岚笑道，「是了，他在这里不熟，人又腼腆。大概见人多，寻个地方悄悄藏起来也是可能的。」
野儿跺脚道，「你还笑。我告诉你，这次可是出了事故了。他受了一场大气才不见的，要不是如此，我也不必着急。」
白雪岚脸上笑容一滞，问，「怎么受了一场大气？」
野儿说，「我当时不在，是听别人说的。」
便将白碧曼对冷宁芳争风吃醋，把火撒在宣怀风身上的事说了。
白雪岚听了白碧曼前面羞辱宣怀风，脸已沉下来，后来听野儿转述那句「入过白十三少法眼的人，大家都眼馋，等着要尝尝」，脖子上青筋霍霍两跳，眼中射出冷冽的光来。
白雪岚问，「那女人还说了别的吗？」
野儿又想起一个事来，「是了，她还提了秦家小姐的事。」
白雪岚蓦地沉默了一下，低着声说，「好，她倒有一个好胆。」
野儿听他这低沉的音调，只觉得仿佛后脖子忽然灌进一阵冷风，猛地打个哆嗦。
白雪岚说，「别的不管，先把怀风找到。他是好强的人，遭人这样羞辱，怎么受得了？」
他要找人，自然不像野儿那样一个人花力气，马上派人将府里的大管家和副管家唤了来，劈头就问，「你们瞧见我哥没有？」
二人都一愣，心想，三司令就这么一个独苗，十三少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哥？若说其他房里的堂兄，十三少哪怕是对如今做了总理的白闵辛，也只称呼堂兄，哪喊过我哥这样亲密的话？
白雪岚见他们茫然不知回答，冷笑道，「我久没有回来，以为你们只是不把我当一回事。现在看起来，你们是连我父亲母亲的意思也不放在眼里。宣怀风是在祠堂里给长辈磕过头，摆过酒的，连父亲都把心爱的手枪送了给他。我把他当兄长看待，你们倒故意装憨！」
两个管家见少爷大发雷霆，都慌了神地赶紧解释。
一个说，「绝不是故意，实在今天忙晕了头，一时恍了神。」
另一个说，「早上还听说宣副官在小厢房打牌，后来就没瞧见了。」
白雪岚恼火地纠正，「什么宣副官？衙门里办事才总长副官的叫，你们也算衙门里办事的？在家里，那是你们少爷。」
两人便赶紧改口，说，「是是，该叫少爷。」
白雪岚问，「现在他人不见了，你们还干瞪眼看着吗？」
大管家陈福满还没答话，二管家徐力赶在他前头大声应说，「我这就打发人去找。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出门，要是出了门，在府里怕是找不着的。」
野儿说，「问过门房了，说没有见他出门，应该还在府里。」
徐力说，「那一定很快就能找着。」
陈福满也说，「大概在哪个暖屋子里歇着睡着了。这就去找。」
他们知道白雪岚动了气，不管心里是否以为然，面上却必须做出一百分郑重的模样，马上把府里的听差召集一大批来。刚才挨过白雪岚的骂，管家对着这些手底下的人，当然没有好脸色，陈福满把脸板得比砚台还方，把听差们撵得鸡飞狗走，满府的寻宣少爷。白雪岚自己也坐不住，带着野儿院里院外地翻。
这样大阵仗，难免将府里的主人们也惊动了。大太太头一个赶到白雪岚的小院来。
白雪岚见了她，问，「大伯母，你怎么来了？」
大太太说，「我带一个人来见你。」
说完，把身子一让，露出跟在后面的丁姨娘。
大太太对丁姨娘板起脸说，「你女儿惹的祸，你自己说怎么办。」
大房的几位姨娘里，丁姨娘一向是最伶俐的，但她今天挨过大太太一顿很重的教训，把平日的伶俐都教训到爪哇国去了，现在脸上恹恹的。听了大太太的话，她向大太太望一眼，眼神里透着一点求助般的可怜。大太太却把眼别到了一旁。
丁姨娘知道，这是只能自己上了，只好走前两步，朝白雪岚看看，十分尴尬地犹豫着想开口。
白雪岚此时心里只有怀风，哪肯在白碧曼的妈身上花一点工夫，抢在丁姨娘前头笑道，「要是为今天打麻将那件事，就不必说了。」
丁姨娘先前听说他把管家给痛骂了一场，以为自己过来赔罪，一定会当着众人让自己没脸，如今看他神色尚好，心里松了一口气，说，「十三少，你不要生你大堂姐的气，我在这里替她向你赔礼了。其实你也知道，她就吃亏在嘴上得罪人，其实心里不坏。」
白雪岚还是笑了笑，淡淡说，「那是，她一向如此的，家里谁都知道。再说，论起长幼，她是大堂姐，我是堂弟。我要是为她说了几句话就大动干戈，那不是显得我太小气了？」
丁姨娘听他这样通情达理，心里更是轻松了，正要再多说几句好话，白雪岚却没给她这个机会，反而自己先和了稀泥，温和地说，「好了，这事丁姨娘也别放在心上。大伯母，多谢你特意到我这一趟，可我现在要找人，不能奉陪，您多见谅。」
大太太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对找人没有帮助，反而要耽误主人翁的时间，笑道，「你忙罢，我去和你母亲说话。」
便领着丁姨娘走了。
又说听差们几乎把宅子翻了个遍，仍是不见宣怀风踪影。陈福满知道要是空手去回报，一定又要挨骂，正在犯愁呢，听差刘勇过来对他说，「少爷又在催了，问找着人没有。」
陈福满说，「你去回少爷，就说还在找。」
刘勇说，「我不行。少爷指定了要管家过去。」
陈福满问，「二管家呢？」
刘勇说，「没瞧见。」
陈福满生气道，「这个混帐！在少爷面前，他很会献殷勤，今天几次抢着我的话。一转头，他就躲清闲去了，让我吃这苍蝇。看我以后怎么和他算帐。」
然而白雪岚既然说要见管家，这是不能不去的，陈福满只好硬着头皮，过来找白雪岚报告，「少爷，到处找遍了，实在找不着。」
白雪岚问，「所有地方都找过了？他现在恐怕不想理会人，会专门寻僻静处待着。假山底下找过没有？」
陈福满陪着笑回答，「假山底下找过，沿着小桥一路也找过，各个房间都看过，连丫鬟们房里都没漏过去。这府里藏人的地方再多，我们在这当差也许多年了，还有哪里是我们不知道的？再说，宣少爷毕竟刚来，他能找出什么新鲜地方躲着？」
白雪岚本来想着宣怀风心里难过，也许像从前在首都白公馆里那样，找个小山洞舔伤口去了，现在反倒有些心惊肉跳起来，回头问野儿，「你真知道他没到外头去？」
野儿说，「我也怕他气得走了，当时就赶紧到大门去问了，门房老张说没瞧见他出门呀。」
白雪岚问，「那老张当值之前呢？」
野儿说，「这我当然也问了。老张说他前头当值的是老路，老路下值就逛去了，我没找着。不过大门进出，都有一张登记的表，上头也没看见宣副官的名字。」
白雪岚越发急了，「一张纸能作准？这些门房做事怠惰，你又不是不知道。既然知道他不见了，为什么不叫人到外头把老路找回来问清楚？我白指望了你！」
野儿无头无脑挨这么一通骂，眼睛顿时红了一圈，委屈地说，「我又不是少爷，别人肯听我使唤吗？年年这一天，我都要留在院子里里外收拾，你知道我是走不开的。要是想我看住他，为什么你又叫他一早出小院到太太那边去？为什么你又不管他，自己出门去？现在人丢了，又来骂我。」
白雪岚气道，「还顶嘴！」
正骂人，二管家徐力风风火火地来了，抹着汗说，「总算问到一点消息。有个听差说，下午到这院里送过来，隔着窗子见过宣少爷来着。他像在屋子里办公，好像是在写信。后来宣少爷就拿着信出了院子，不知到哪去了。」
白雪岚听了，把手往额头重重一拍。
心忖，我是真糊涂。总想着他听了白碧曼那些话，会伤心地躲起来。其实他清风朗月，又岂会学那些无知的怨妇作为？他恐怕是寻工作的慰藉去了，倒让我在这急个半死。
想到这里，固然觉得自己疏忽得可笑，心里也稍安了些。
赶紧到宣怀风房里，把桌上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叠公文翻翻，见上面有几个字墨迹不同，显然是今天新添的。
白雪岚拿着那添了字的公文说，「既然是办公，那就可以推敲了。」
说完，把公文一丢，转身往外走。
野儿心里虽然委屈，又不好丢下不管，追出来跟在他身后问，「去哪呢？」
白雪岚头也不回，「他早上还嚷嚷着要去见欧玛集团的代表，不用说，准是瞒着我出门去了。二管家说听差看见他写了一封信，他就欠欧玛集团一封私人的求情信，这刚好就对上了。」
白雪岚飞快地出了大门，正要找汽车，刚好五司令的车开过来在门口停下，五司令领着五太太和两位姨太太从车上下来。
白雪岚便说，「五叔，我要去一趟金龙大饭店，汽车借我一下。」
一屁股坐上汽车后座，命令司机快开车。
五司令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着自己的汽车开走了，又气又笑，「这一身牛劲，坐个车也飞沙走石，路上要是撞了人，倒要说是老子的车撞的。嘿！老子可不赔。」
五太太在他旁边笑道，「司令爱重十三少，他做什么都是好的。十三少倒没什么，都是一家子，不分你的我的。只是我说，这司机很不懂规矩。司令的汽车，该听司令的吩咐。就算司令愿意借人，怎么司令还没发话，他就听别人的吩咐开走了？一辆车自然不打紧。可要是以后司令手底下的兵，十三少要借一借，难道也是这样？」
五司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

第三十七章
五司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嗯了一声，手往下巴上有点郁闷地摸摸，仿佛心里想着什么。然而他并没有把心里所想的说出来，转过身，脚下生风地往大门里走，五太太和姨太太们在后头跟着。
五太太经过在一旁毕恭毕敬站着的门房，脚步悄悄慢了慢，低声问，「十三少这样火急火燎，是怎么了？」
老张说，「少爷新认的干哥哥，就是那位宣副官，不见了。大概府里找不着，现在又到外头找去。」
五太太听了，并不说什么，也就跟着五司令的背影，到里头去了。
白雪岚估摸宣怀风出门，一定是为着兵工厂的公务，是以风驰电掣地到了金龙大饭店，首先就要找安德鲁。
此时当值的门房还是同一个人。白雪岚当日进城时那等叱咤风光，闹祠堂又是惊动满城的好戏，冲着白家十三少的名头，他哪敢不小心伺候，一听要问一个叫安德鲁的洋人，当即把知道的一股脑说出来，「安德鲁先生早前和一位宣副官出去了，临走时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倒是后来有一个年轻人，也说要找安德鲁先生。知道安德鲁先生和别人走了，他倒是很着急的样子，也急匆匆走了。」
白雪岚心忖，宣怀风是个斯文讲客气的，第一次和欧玛集团的代表见面，请人家到外头吃顿饭也不为过。只不知后面出现的这年轻人是什么来路，知道宣怀风和安德鲁出门的消息，又急匆匆地离开，可千万别是宣怀风被什么人暗中盯上了。
他心里起了警觉，问那门房，「后来那年轻人叫什么名字？知道他找安德鲁做什么？」
门房说，「名字他没说。不过他对那位宣副官很关切的样子，还问了我两句。」
白雪岚听着来人对宣怀风关切，自然不是什么好兆头，连忙追问，「他问了什么？」
门房说，「我说安德鲁和一位宣怀风副官出门去了，他脸色就很不好看，问我怎么知道那人叫宣怀风。我怎么不知道？来的人就报的这个名字，还是我拨电话到安德鲁房间里转告的。」
白雪岚心脏猛地一跳，只觉得哪里不对劲，若说后来那一位是冲着宣怀风跟哨来的，那应该早就心里有数，何至于听见宣怀风的名字，反而脸色不好，像是感到意外。他微一思忖，一个想法电光石火般的在脑中一闪，忙从怀里掏出钱夹。
门房见他掏钱夹，心里一喜，以为是要拿赏钱。不料白雪岚打开钱夹，却掏出一张宣怀风的照片来，对他问，「和安德鲁一起出门的宣副官，是他吗？」
门房见不是赏钱，一阵失望，但听白雪岚的声音微沉，里头带着冷肃之音，也不敢磨蹭，向照片上一看，摇头说，「不是。这是后头来问的那个年轻人。」
白雪岚心里一沉，问，「你看仔细。要是认错了，耽误我的事，你担待不起。」
他凶气一放，声音虽不高，门房却觉得头顶骤然生了几重乌云，压得一阵心惊肉跳，连忙再往照片上的人像认认真真打量一眼，才肯定地说，「这照片上，的的确确是那个后来的年轻人。」
白雪岚再确定一次，「这么说，和安德鲁一起出门的宣怀风，并不是这一个了？」
门房说，「不是。」
白雪岚从小在云谲波诡的济南城里混，什么魍魉伎俩没见过，此刻已明白，安德鲁定是被人设了一个局，冒充宣怀风的名头把他诓走了。失了安德鲁没什么，可宣怀风哪去了？
白雪岚心里着急，追问，「这年轻人知道安德鲁是和宣怀风一道出门的，后来呢？」
门房说，「后来就走了。」
白雪岚问，「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门房摇头，「我听他嘴里叫了一声不好，好像很着急的样子。那样急匆匆的，怕是要追前头走的那些人。」
白雪岚心往下一沉。
那傻东西，自己就是个诱人垂涎的猎物，不被狼叼走已谢天谢地了，他还单枪匹马地去追狼！
寒冬腊月的时节，白雪岚急出一身冷汗，知道门房这里再问不出什么，转身往外急走。
到了饭店门外，刚好是快要吃晩饭的点，金龙大饭店的番菜馆子又是有钱人爱的地方，好几辆汽车停在阶下，几个穿着制服的西崽正毕恭毕敬给客人们开车门。
白雪岚四下一望，哪有宣怀风一点影子，要说去找，除了安德鲁被人冒充宣怀风骗走，其余更是半点线索也没有，东西南北，偌大一个济南城，哪里找去。
心里火燎似的疼，脑子却不敢乱，想着饭店出入，总该有人看见。他也是心急乱投医，三两步跑下台阶，把一个正给客人开门的西崽给拽过来，宣怀风的照片往他眼前一放，厉声问，「这照片上的人，你今天见没见过？」
那西崽被拽得领口勒住脖子，一阵生疼，见白雪岚这样凶神恶煞，一点不敢抱怨，往照片上看一眼，摇头说，「没见过。」
白雪岚喝问，「瞧仔细了？」
西崽还是说，「真没见过。」
白雪岚悻悻松开他的领口，却把钱夹掏出来，毫不犹豫地抽出两张大钞，扔给他说，「我急着找一个人，你们看见不看见，给一句真话，不叫你们吃亏。」
那西崽一看，两张一百块钞票，真是发了一笔横财，顿时把脖子疼的事给忘了，一叠声道谢。白雪岚没工夫理会，转身就往另一处脚下生风地大步走去。
那站在另一处的西崽看见别人得了一笔惊人的赏钱，早羡慕得不行，一见白雪岚朝自己走来，心里激动得发颤，直挺挺在原地等着。这次也不必白雪岚问了，照片一递，这西崽就认真地看了一眼，摇头说，「没见过。」
白雪岚又抽两张钞票给了他，眼睛往周围一扫，把钱夹里钞票都拿出来，在手里扬了扬，喝道，「都过来。」
花花绿绿的钞票，向来能在瞬间把人的积极性增大到十倍。饭店门口那剩下的三、四个西崽，哪容自己错过这种好买卖，给客人开车门开到一半的也甩了手，该牵马的，也把马缰绳给松了，赶紧向白雪岚靠拢过来，伸脖子盯着宣怀风那照片看，可人人看完，都是摇头，「不认得。」
知道宣怀风在外有危险，却不知往哪个去处找觅，白雪岚只觉得拖一分秒，五脏就被铅块坠着往下撕扯一寸，看西崽们个个摇头说不认得，杀人的心都有了，忽然又想到别的一件事，问，「你们几点换班？下午当值的有别人没有？」
其实也不用他问。有人在门口给西崽派钞票，还一派就是两百块，这样轰动的消息马上就传到饭店里面去了。客人也就听个热闹，但对那些已经下了值的西崽来说，真是天大的刺激。
天上掉的大馅饼，谁不想吃？马上便有几个已经下了值的西崽连跑带跳从里头出来，跑到白雪岚跟前，看能不能也捞一份。其中一人看了照片，叫起来说，「这个我认得，今天来过。」
白雪岚一把将他揪到面前，「你见过他？你仔仔细细说，把他找回来，这些都是你的。」
把手里所有的钞票往他怀里一塞。
那西崽一边欢天喜地把钞票紧紧抓着，一边竹筒倒豆子，「这人今天过来，就是我帮他牵的马。进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不到一会他就急急忙忙跑出来，说要追一辆坐了一个洋人和三个穿军装男人的黑色轿车。后来他就骑马往东出城了，要我猜，也许是郑家窝的方向。」
白雪岚好歹知道了一个方向，心里稍微定了些，又追问，「你怎么知道是郑家窝的方向？他走之前和你说的？」
西崽又把赤麻鸭的事说了。
白雪岚听完，怒从心头起，往他脸上刷地一耳光，骂道，「要你这杂种瞎揣测！你当个哑巴，他能知道往哪追？」
丢下被打得趔趄的西崽，跳上五司令的车，吩咐司机道，「你到饭店里头打个电话。」
对着司机吩咐几句，便把司机赶下车，自己开着轿车，一股龙卷风似的走了。
孙副官因为今天是个放假的节日，而且冷宁芳又受了气，未免有些因私忘公，把时刻注意宣怀风的好习惯给暂时搁到了一边。
一个下午，他花了一大半时间在小厢房里，陪冷宁芳说话，好不容易缓缓把冷宁芳开解得去了七八分愁肠，待说两句甜蜜的温存话，却听见厢房外有人翻箱倒柜。孙副官找了听差来一问，才知道白雪岚回来后找不着宣怀风，在宅子里动了大怒，连管家也挨了骂。
孙副官在首都白公馆里，早领教过无数次，只要和宣怀风有关，总长的动静就小不了，因此他也紧张起来，赶忙辞了冷宁芳去见白雪岚。不料他赶到白雪岚的小院时，白雪岚已往大门去。等他再赶去大门，白雪岚又已抢了五司令的轿车出门去了。
正是刚好错过。
原本上司出了门，当下属的继续歇着就好。可孙副官受了白雪岚多年调教，前阵子又为了盘尼西林的事让白雪岚狠狠敲打一顿，不敢不比从前更谨慎些。心想，总长出去找宣副官，不管找得着找不着，总会送一个消息回来。要是找得着，那固然好。要是找不着，自己可要准备着给总长调度人手。
他先给白雪岚上次拷问人的秘密小别墅里打了一个电话，把事情对宋壬说了。挂了电话，本来要回小院去，后来想想，还是算了。白家宅子太大，听差也不如首都公馆里那些忠诚干练，还是坐在电话房里，守着电话保险。
幸亏他有多这样一想，五司令的司机被白雪岚赶下车后，到饭店借电话打回白家的这个电话，马上就被他接了。
司机先把自己身分说了，又道，『十三少要给孙自安副官传个消息，麻烦你请他过来。』
孙副官说，「我就是孙自安，总长有什么消息，快说。」
司机问，『十三少交代了，电话里看不见脸，要对个暗号。姜家堡里你问他要一个外国东西，叫什么？』
孙副官说，「盘尼西林。」
司机见暗号对上了，便在电话里把金龙大饭店的情况说了。
孙副官听完，心里就咯噔一下，着急道，「总长这事很不妥。郑家窝在城外，流寇山匪且不说，就这两天出的事，多少人想打总长黑枪，他怎么能一个人出城？你死也要拦住呀！」
司机在电话里直委屈，『我才劝了半句，他就把我蹬下车，自己开着车跑了。看他那狠劲，我哪怕豁出一条命来挡着他，他也会从我身上压过去，实在拦不住。』
孙副官知道宣怀风在白雪岚心里的地位，司机说拦不住，那倒是真话，皱眉考虑一下，吩咐那司机，「你还待在金龙大饭店，要有什么情况，赶紧打电话回来。记住，嘴巴闭紧了，总长出城的事，千万别让其他几家知道。我这边向司令报告，马上调人过去。」
挂了电话，刚转过身，忽见有个黑影在帘子后面一闪。
孙副官正是警惕性很高的时候，大声喝问，「是谁？」
那人好像被吓了一跳，从帘子后面出来，却是个听差，垂着手说，「孙副官，冷小姐见您走了就没回去，叫我来瞧一瞧。」
孙副官跟着白雪岚离开济南很长一段日子，如今对白家宅里的听差也不熟悉，打量那听差一眼，想不起他是伺候哪处的。孙副官也不问他冷宁芳叫他来瞧什么，只问，「你叫什么名字？刚才你在外头，听见我电话里说什么了吗？」
那听差笑道，「小的叫钟会。司令有过话，这宅子里敢听墙角的下人一律枪毙。小的在这当差快两年了，不是不懂规矩的人。我刚才听您在打电话，不敢惊动，在门外退得有十来尺远，那是半个字也听不着。」
孙副官左右看看，电话房在个僻静地方，现在只有他们两人，便不想当场和他起冲突，随口撒个谎说，「刚才总长来的电话，叫我给司令报告一件事。你知道司令在哪？」
钟会说，「司令刚回来，正在文思轩和大司令、二司令、五司令说话。」
孙副官说，「我久不曾来，忘了文思轩的路怎么走，劳驾你给我领个路。」
他的意思，是怕这听差偷听了电话，叫他不能离了自己的视线。虽有些疑神疑鬼，但现在总长和宣副官都在外头落了单，自己小心点总无大错。
钟会像不知道自己被人怀疑了，却是一点也没有犹豫，讨好地答道，「劳驾的话可不敢当。您是十三少的副官，我能伺候您，就等于伺候十三少了。文思轩我熟，您跟着我来罢。」
转身往门外走。
孙副官先还怀疑他偷听，见他肯把背露给自己，放了一点心，但他知道自己是个手无束鸡之力的书生，说到武力，那是一万个不成，所以他还是保持着警惕，落在钟会后头大约两步的样子，免得自己不小心着了道。谁料他只顾着盯钟会，却放松了别处，跟着钟会身后跨出电话房，忽听见身后有动静。
孙副官心里一惊。
不好，他有同伙！
正要转身，呼地耳边一阵风声，后脑勺上一股大力撞来，顿时眼前一黑，人满头鲜血倒在地上。
钟会看他的同伙用棒子把孙副官给敲倒了，赶紧转身跑回来问，「弄死了吗？」
他那叫万光的同伙，也做一身听差打扮，比他更镇定些，目光警惕地往四周一扫，不见有旁人，便蹲下，伸手探了一下孙副官的鼻息，说，「还有气。」
钟会说，「我已经在他面前露了行迹，还是一了百了罢。」
说着目露凶光，伸手要捂昏迷者的口鼻。
万光拦着他说，「不忙。白十三鬼一样精的人，难得落单，快点把信送出去要紧。你打电话，我把这家伙捆了藏起来。」
钟会问，「捆着多麻烦，弄死得了。」
万光说，「你个傻子。白十三管着海关，不知藏了多少家私，这姓孙的是他心腹，一定知道底细。白十三死了，我们再撬开这家伙的嘴，还能不发财？」
钟会被他提醒，眼睛顿时放出贪婪的光来，笑道，「也是，也是。常言道狡兔三窟，白十三这身家，总有些几笔在外头藏掖。该是我们的！」
于是两人分工合作，一人给外头通风报信，另一人把孙副官拖到另一个屋里处置。
而在文思轩的三司令，此时还正和两位兄弟扯闲话，优哉游哉地等着吃小年那顿丰盛的晩饭，浑不知自己唯一的根苗，已被人做了一个天大的埋伏。

第三十八章
展露昭确实是老手，竟真的猜对了。
宣怀风和安德鲁担心在林子里动静太大，反引来追兵，所以并不敢跑远，而是在林子里找了个浅土坑藏起来。按他们的想法，这些绑匪有一会找不到他们，大概就会撤退。不料竟是大出意料。
宣怀风藏在土坑里，听见四处动静，仿佛到处都是展露昭的人，暗暗后悔，低声对安德鲁说，「这下不妙。他们不但不撤，还增加了人手。要是刚才冲出去，也许还有些机会，现在恐怕迟了。」
安德鲁说，「他们人多，这树林也不小，不一定每个地方都能搜到。耐心等待罢，上帝会保佑我们。」
然而，上帝也许正管理着西方，没把伟大的视线投到东方之地。他这话才说完，搜索的声音越发清晰了，而且正往他们躲藏的地方来。
只听一个男人突然骂了一声，说，「他娘的！这地方又陡，坑又多，老子差点拐了脚。大家看着点脚下。」
另一个人说，「现在天黑得早，把火把燃起来，别真栽断了鼻梁。小心些，说不定那两人就藏在坑里。」
宣怀风悄悄探头去看，周围有好几处点起了火把，其中一个离他们不远。宣怀风屏着气息，和安德鲁不敢言语，只盼那火把往对面的方向去，可惜天不从人愿，那火把偏朝着他们的方向过来，红色的跳跃的光一点点挨近，男人脚踩在枯枝上的声音更清楚了。
两人藏身的土坑并不深，全仗着天黑下来，敌人视野不清，隐藏身形，但要是有人拿着火把过来，那铁定藏不住。宣怀风听着踩着林里枝叶的咔嚓咔嚓的步伐，仿佛吐着信子的毒蛇向自己游过，心脏怦怦急跳，正急得满头冒汗，安德鲁忽然猛地扑了出去。宣怀风一怔，只好也跟着冲了出去。
那拿火把的两人见一个影子从斜下方毫无预兆地窜出来，都猝不及防，其中一人被安德鲁扑个正着，在地上狠摔了一个仰八叉，还没坐起来，脸上砰地挨了一拳。安德鲁还想再打一拳，另一个男人醒过神来，冲上去把安德鲁从侧面踹翻，正要开口招呼同伴，砰的一声枪响，那男人脑袋已中了一枪。人和手里的火把一起摔在地上。
打这一枪的，自然是宣怀风。
安德鲁翻身起来，正要对付刚才被他扑倒的那一个，宣怀风枪口一转，把那一个也结果了。
虽然两个绑匪在开口喊人前就被痛快利落地解决了，但这毫无意义，震耳的枪声就是最好的召唤，砰砰两声，把所有人都惊动了，四面八方都有人大叫。
「找到了！」
「果然没跑！」
许多火把，从几个方向朝着枪响的地方迅速围过来。
宣怀风冲着安德鲁喊一声，「快跑！」
这时候要找藏身的地方也是妄想，只能跑了。两人乱头苍蝇似的，在黑漆漆的林里拼命跑，躲避那些搜寻他们的火把的光芒。可他们暴露了行迹，那些人哪容他们轻易躲避过去，彼此大喊着呼应。
「看见了！这边！」
「兔崽子往东边跑了！就那两个影子！在跑呢！」
「乔老狗，你们几个从东南边围过去，别让他们跑了！」
偌大的林子，到处都能听见嚣张的喊叫声。宣怀风和安德鲁往东边，东边前方冒出一个熊熊燃烧的火把，往西边跑，西边也有人朝他们过来。
宣怀风心想，跑是跑不过了，硬拼罢。
他停下来，拔了双枪在手，左右同时扣扳机，东南方向正朝他们来的两个火把蓦地一震，从半空中落在了地上。
有人大叫，「乔老狗死了！」
又有人叫，「宋五弟也死了！」
今夜月色不佳，林中漆黑一片，火把就是最好的目标。宣怀风也是打定主意了，两手执枪，打完北边打西边，又是砰砰砰砰连续几响，远处有更多的火把落地。
展露昭的人在明，宣怀风在暗，众人想不到敌人枪法如此可怕，慌乱一阵后，便朝着估摸的方向胡乱放枪。宣怀风唯恐中了流弹，赶紧拉着安德鲁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他探了探头，看见有绑匪去捡掉在地上的火把，便又是一枪，把那捡火把的给收拾了。
安德鲁看得很兴奋，说，「宣先生，你真是一个神枪手，上帝保佑你！」
宣怀风苦笑，「要是子弹打光，我就是个活神仙也没用。趁着还有一匣子弹，我给你清一条路。等下我一开枪，你就朝东南方向跑，不要管我了。」
安德鲁问，「为什么不一起跑？」
宣怀风说，「我们现在能依仗的就是敌明我暗，可是我一开枪，位置就暴露了。你先跑罢。」
安德鲁听了这话，神情严肃起来，沉声说，「宣先生，我知道你们中国人崇仰信义和为朋友牺牲。我们美国人也一样，不会在战场上把朋友丢下。」
宣怀风没想到，这洋人居然很是热血，可是此时情况紧急，不便多谈，就说，「你才是他们想抓的人，只要你跑了，我危险就小了。再说，我的弟弟是他们的人，虽然我和弟弟吵架，毕竟我还是他哥哥。就算他抓到我，我最多吃点苦头，性命是无碍的。」
安德鲁自问是个中国通，对中国人传统观念中的兄弟不能相残的理念，是非常认同的。此时又是不能争论的要紧时候，宣怀风这样说，他也没什么理由反对，便默认了宣怀风的计划。
只这么片刻，那些埋伏在林中的人见宣怀风没再打枪，又纷纷试探着靠近。
宣怀风知道时间不多，朝着远处一个移动的身影放了一枪，回头对安德鲁喝道，「快！」
安德鲁立即冲了出去，朝着东南方向跑。
宣怀风在后面用手枪给安德鲁开路，东南方的敌人，他瞅见一个，消灭一个，几枪过去，安德鲁的前方已经没有人站着了。
本来宣怀风的打算，是清理了挡在东南方向的那几个人，安德鲁就能趁着夜色跑，不被察觉地跑远一点。然而冬天枯草枯枝最易燃烧，他虽然能打落拿火把的人，但要把裹着油布燃烧的火把打灭，那是做不到的。
落在地上的火把没有熄灭，反而烧着一点水分也没有的枯枝，更旺地亮起火光来。安德鲁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他大概为着尽快冲出包围圈，竟是朝着那燃烧的地方跑，这样跑的固然是直线，但却把黑暗这个最大的优势给抛弃了，身形顿时暴露出来。
马上就有人看见了他，大喊，「洋鬼子！洋鬼子在跑！」
宣怀风瞧着附近几个人冒出来，都冲着安德鲁去，急忙又给安德鲁保驾护航，砰地打了一个下去，再勾扳机，枪却没响。
子弹竟在这时候用光了。
暴露了行迹的安德鲁陷入险境，枪声响起，几梭子弹擦过安德鲁身侧。
宣怀风在远处看得着急，担心安德鲁被打死，正打算冲出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忽然听人喊道，「军长有命令，洋鬼子要活抓！别开枪，抓活的！」
这么一叫，果然没有人朝安德鲁开枪了。
宣怀风放了心，至少暂时不用担心安德鲁的性命了。
安德鲁虽然免了挨子弹的危险，但作为要活抓的目标，压力也是不小。他仗着众人不敢对他开枪，在林子里东奔西跑，其实也属于负隅顽抗，不过多拖延一阵。然而毕竟敌众我寡，渐渐被男人们逼到一个死角，几个人忽然冒出来，把他给制住了。
宣怀抿听说抓到了洋鬼子，赶了过来，叫人用绳子把安德鲁绑好，问，「还有一个呢？」
手下回答，「还没找到，不知道藏哪去了。」
宣怀抿骂道，「你们一大群人，却连一个人也找不到，都干什么吃的？」
展露昭这些手下，对他们军长是很服气的，对这位狐假虎威的宣副官，却总是有一种瞧不起的心思。那手下抓到了安德鲁，还等着表扬呢，不料被宣怀抿当头骂了两句，心里极不高兴，哼哼着顶回去一句，「宣副官，这可不能怪我们。军长说了要活洋鬼子，我们忌惮着不敢开枪，那一个又是神枪手，打一个，一个准。你是在后头动嘴皮子的贵人，不知道我们的难处。」
宣怀抿听着他怪腔怪调，直想给他一个耳光，可眼角一扫，见周围几个手下都神色不佳地睨着自己，他便不敢轻举妄动了，只是冷笑，「好，洋鬼子抓到了，你们现在可以开枪了。军长有命令，今晚一定要杀了他。谁杀了他，军长有重赏。」
安德鲁垂头丧气地在一旁，听见宣怀抿的话很是吃惊，抬起头说，「你要杀他？他不是你哥哥吗？仁慈的上帝教导我们……」
宣怀抿本来是对展露昭做了隐瞒的，现在听这多嘴的洋人说出「哥哥」二字，心下一虚，提脚就朝安德鲁头上狠狠踹去。
安德鲁身上被麻绳紧紧捆着，又是被人制服了坐在地上，宣怀抿这居高临下一脚，他是丝毫没有抵挡的余地。西洋皮鞋坚硬的鞋跟直撞头部，竟生生把这美国大个子给踹晕了过去。
众人见宣怀抿忽然发狠，都不明所以。
宣怀抿当然也不会解释，寒着声命令，「留下两个人看着洋鬼子，其他人都去。什么神枪手，统共就那一个人。你们哪怕只是瞧见影子，乱枪轰他就是了，不信他能飞上天去！」
才说着，展露昭忽然大步流星地走了来，问，「洋鬼子抓到了？」
宣怀抿忙笑着回答，「抓到了。只是白雪岚那个心腹还没下落，我正在做布置。」
展露昭说，「别布置了。都收拾起来，所有人跟我走。」
宣怀抿一愣，忙说，「军长不是说要杀白雪岚的手下，给兄弟们报仇吗？这么好的机会，放弃了可惜。」
展露昭张嘴一笑，雪白的牙被火把照出森森寒气，「廖家送了消息来，那姓白的被鬼拍了后脑勺，居然一个兵也不带，自己出城往郑家窝去了。老天爷要把他送到我手上，我要让他活着回去，我就不姓展。」
便命令手下不要再理会白雪岚那个心腹，尽快从林子撤退出来，好去埋伏白雪岚。
宣怀抿想着他哥哥平时被白雪岚看守得滴水不漏，现在也是难得落了单，如此天赐良机若是放过，那可真是憾事，何况要杀宣怀风的命令是展露昭亲口下的，那是何等畅事。
可是当着展露昭的面，又不能明说林子里藏着的是宣怀风。宣怀抿心里打了一会小算盘，便对展露昭说，「白雪岚当然要杀。不过林子里那人，今晚杀了我们许多弟兄，还是不能饶了他。冬林干燥，这夜风也不错，不如放一把火，把他烧死。」
展露昭对于白雪岚的手下，当然没有仁慈可说，点头说，「这主意好。」
他带来的人，一部分是从前的老兵，一部分是到了山东地界新招揽的土匪，许多是杀人放火的人才，接到他的命令，很快就在林子四面放起火来。
刚才众人大呼小叫，把安德鲁当兔子一样撵的时候，宣怀风这边的防守就空了一块。他也不是愚顽求死的蠢人，既然安德鲁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便赶紧从大树后面溜出来，朝着相反的方向，在黑暗中一脚深一脚浅的跑。跑了片刻，脚下忽然被什么给绊了，猛地一跤摔在地上。
宣怀风吃疼地坐起来，往身边地上一摸，软软的一大块东西。愣了愣，才明白这是一个死人。林子里除了自己和安德鲁，就是展露昭那群绑匪，这一个死的，应该是刚才被自己打中的其中一人了。
他这时急着逃命，又十分担心安德鲁在那边被人围捕，虽知道自己与死人为伴，竟完全不懂一个怕字怎么写，心里只闪电般地想，要换了白雪岚在此时此地，他会怎么做？
既然是绑匪，那应该有武器。要是有子弹就好了，我还可以拼一拼，把安德鲁救回来。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那人身上，找不到枪，想着也许是掉在地上了，又在附近的地上摸索一阵，还是一无所获。
正在发愁，蓦地一阵风过来，吹得宣怀风浑身冰冷，才想起前头为了救人，已经把白太太送的那件大裘给脱了。现在天已黑，身上那件羊毛衫竟是一点也挡不住郊外野林的阵阵阴风，寒气直钻进骨头里。
他冷得牙齿打颤，不由又把手摸到身边的死人身上，手触碰着厚厚的棉衣，犹豫一下，便咬咬牙，摸索着把那棉衣脱了下来，穿在自己身上。
手垂下来，似乎又摸到什么，他抓起来，借着一点稀疏月光，模糊地看看，原来是一顶北方人冬天常戴的厚毡帽，便把那毡帽也顺便戴了。
有了这棉衣和毡帽，身上顿时暖和多了。宣怀风不敢多耽搁，站起来正要继续走，忽见远处蓦地腾起几处火光，那火里不知放了什么助燃的东西，席卷得很迅速，在夜空下猎猎地烧着。
宣怀风正惊疑，忽然从树后跑出几个男人来，把宣怀风给围住了。
宣怀风猛吃了一惊，正琢磨该往哪个方向跑，一个男人却很随意地拿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说，「火起来了，快走。再晚一点，怕不把自己也撂在里面，给那什么红胡子蓝胡子陪葬。」
宣怀风奇怪，这又关蓝胡子什么事？不过听这人语气，似乎把自己认作了同伙，这倒是一桩出乎意料的好事。他便不作声，低着头，跟着那几个人往外走。
出了林子，只见许多人已从林子里跑出来。宣怀风仔细一瞧，十人里倒有六、七个是他这般厚棉衣、厚毡帽的打扮，怪不得会被认成同伙。
展露昭从广东闯到山东，这支人马不少是半路招揽的流寇抢匪。这种半兵半匪的队伍，一来彼此也并非都相识，二来并没有严格的军队编制，宣怀风将毡帽遮了大半脸颊，混在人群里，居然没人察觉。
要是趁人不注意，缀在队伍后头，瞅个空逃走，是极好的机会。
但宣怀风看见安德鲁昏迷不醒地被人抬进轿车，想起是自己叫安德鲁先逃，却阴差阳错让他做了一回诱饵，实在对安德鲁不住。所以他不肯独自逃走，竟是混在队伍里一起急行。然而他并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又怕开口问人会露馅，索性就只管闷头跟着，心想，到了地方，总能找到救人的办法。
谁料跟着众人一阵急行，不过多久，就听见枪声，远处呼啦啦从地下卷起一阵乌云似的东西，原来是一大群受惊的野鸟。宣怀风借着黯淡的月色远远一望，原来那地并不是地，而是一片黑沉沉的湖，那些野鸟正是栖息在湖面上。湖边一大片陡坡山林，枪声一下接一下，就是从那片山林里响起来。
他只大略看了一眼，旁边一个吊眉大汉往他肩上狠推了一把，骂道，「他妈的，吃饭时能干，要玩命就不晓得动弹啦？军长叫点几个人看守车子，你也过来！」
宣怀风听他口气，大概在队伍里算一个长官，安德鲁应该被关在车上，看守车子正是接近安德鲁的好机会，宣怀风连忙装做服从的样子，跟了他去。吊黑眉又叫了两个人，连着宣怀风一起，几人在寒风中跑到一排矮房前。这房子看着很破旧，檐上的瓦块东一块西一块，大概是主人已经废弃多时的。几辆轿车停在屋前，展露昭和宣怀抿站在外头。宣怀风见了他们两人在，心里的弦陡然绷紧，装做怕冷的样子，把头上毡帽往下拉了拉，尽量把脸遮住。
不过这时候，展露昭也没工夫注意旁边几个看俘虏的小兵，正朝着一群手下骂骂咧咧，「廖家也是一群饭桶！弄两挺机关枪，闭上眼睛连人带车一扫就行了。埋个屁的炸弹啊！下手不够快，反而打草惊蛇，让那家伙逃进林子里。吃了二、三十年白饭，他妈的连个埋伏都不会！」
宣怀抿在旁边安抚他道，「廖家不会做事，军长气也没用。幸亏只是跑进林子，东边是湖，西边是悬崖，廖家带着十几条枪堵住南边，他大概要从北边逃。要是真这样，可不就落在军长手里了？到时候要怎么零碎发落，都是军长一句话的事。」
几句话说得展露昭反怒为喜，便对手下果断发出几道命令。
夜里风大，宣怀风离着展露昭有十来步远，山那边又不时响着枪声，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偷听，只大概猜到展露昭是要对付一个逃进林子的人，正在做一番包围的布置。不禁暗暗感叹，不久前，自己也被这般布置的包围过，敌众我寡，真是苦不堪言，现在那林中的逃亡者又要经历自己刚才所经历的。
可惜自己现在只有两把子弹匣空空的手枪，还要救援安德鲁，无法对那位不幸的被包围的仁兄施以援手。
前头安德鲁被抬上车里，宣怀风曾使劲瞅过一眼，认得那辆轿车的车位左边有一块剐蹭。他目光在几辆轿车上逡巡，很快便找到了那辆有剐蹭的车，恰好离他不远。宣怀风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往轿车靠近两步，垂眼往车窗里看，见安德鲁果然在里面。
他双手双脚都被麻绳绑着，人倒在车后座上，眼睛紧闭，头颅上一片血迹，金色头发被凝固的血黏成一片。
宣怀风看见他这受伤的状况，未免为他担心，又不敢唤他，便装做打哈欠的样子，把身子侧过来遮掩着挨到车旁，屈指在车窗玻璃上敲了敲。
安德鲁似乎昏迷未醒，并没有动静。
宣怀风又敲了敲，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不禁烦恼起来，安德鲁这种状况，自己就算把他救出来，又怎么逃？这样的洋大个子，自己决然背不动，要是换了白雪岚那一身牛力的人来，兴许还有指望。

第三十九章
审视自己目下状况，真是尴尬得很。救人救不了，自保也是如履薄冰，要说想个办法给白雪岚送消息，然而办法又在哪里？
想起从前和白雪岚说战场上的传奇故事，自己热血沸腾，心向往之，好几次都被白雪岚笑骂，「你算了。枪林弹雨里讨生活，要心黑、手狠、脑子快、够运气，你自己算算，除了第四条你能沾点边，前三条你如何？」
宣怀风说，「要说心黑手狠，万一到了绝路上，我尽力而为。运气一层，那是老天爷的意思，暂且不做评论。只是说到脑子快，怎么我就不行？难道我在你眼里，是个蠢笨的？」
白雪岚道，「你不蠢也不笨，是个聪明书生。只是书生遇上兵，从来没有好果子吃。刀枪口下，危局之中，你想东想西，脑子里转一百个念头，就会发现这一百个都是想得容易做得难。然后，你就要坐困愁城了。」
宣怀风不甘心道，「你这是把我看扁了。」
白雪岚哈哈一笑，「不是把你看扁，我是把你看得重。只盼你这辈子别遇上厮杀场面，在我怀里平平安安窝着就好。」
这番讨论到后来，自然是应了白雪岚说的，被他拽到怀里窝着去了。
只是，心里毕竟还存着不平之气。
此时此刻，白雪岚的言语笑容，在脑里电光石火般鲜活地冒出来，可不就是他说的想得容易做得难，坐困愁城？
林里那边枪声砰砰响着，黑暗中似乎藏着凶险而乱哄哄的迹象，宣怀风挨在车旁，脑子里也乱哄哄。越是觉得自己没用，想不出好办法，越是觉得白雪岚真能干，越是恨不得他在眼前就好了。人在危急之际，偏偏容易陷在一些此时不该有的思绪中。
自己今天要是救安德鲁不成，反而死在这里，白雪岚会如何？
他一定是会给自己报仇的，可就算报了仇，大概还要伤心。
会有许多人安慰他，例如他的母亲，冷小姐。只不知那位已嫁做人妇的秦姑娘，是否也能给他一点安慰。
想到那位曾被白雪岚视如珍宝的秦姑娘，会在白雪岚怅然失落时投桃报李，宣怀风心肝蓦地一疼，倒把胆气激出来了。
心想，这不成！
我还没死呢。
他脑中绕了一个大来回，在现实中也不过瞬间罢了。那边，展露昭刚利落地做完了布置，他那些手下领了命令，急忙拿着武器吆三喝四地行动起来。宣怀风也不敢迟疑，趁乱放开手脚，猫到另一边车门边，借屋檐下的阴影遮住身影，大着胆子把车门打开，伸手在安德鲁脸上用力一拍，低声唤，「安德鲁，快醒醒。」
他拍了两下，急起来，索性在安德鲁脸颊上狠狠一拧。这一拧力气很大，安德鲁竟真的痛醒了，呻吟一声，微微睁开眼睛。
宣怀风一阵惊喜，唯恐安德鲁不清醒地发出声音惊动别人，忙捂住他的嘴，低声说，「别作声。」
拔出靴子里的匕首，把安德鲁手脚上的麻绳割断。
安德鲁挨了宣怀抿一脚重的，头皮都刮走了一层，流血的样子看起来瘆人，但似乎行动上还便利。手脚一得自由，他就蛇一样尽快地从车里顺着门爬了出来。
安德鲁喜悦地低声说，「宣先生，今天你第二次帮我割断绳索了。你是个好朋友。」
宣怀风微笑道，「等我们脱了险，再说感谢的话罢。他们正忙着抓一个人，所以疏忽了你。我过来时观察过，这屋子后面只有两个人把守。我们只要能到屋后面，把那两个看守偷袭掉，成功的希望就大了。」
安德鲁说，「你是专家，都听你的。」
宣怀风在这方面，真称不上专家，不过是硬着头皮上。四周看看，指着屋子一堵墙说，「我们沿着墙过去，这里几辆汽车，可以给我们做一些遮挡。动作小心些，大概能成。」
两人都不敢起身，于是趴在地上，沿着墙边往前匍匐。这是十分冒险的举动，只要有人往这边打量，他们就有暴露的危险。不过这一次，安德鲁深信的上帝似乎垂怜了他，竟是一直没人注意到这边。两人在地上迅速爬着，眼看土墙的转角就在前头，心里都感到一阵侥幸的欣喜。
这时，也不知宣怀抿对展露昭说了一句什么，展露昭忽然大发雷霆起来，「说好了宣怀风归我，他要敢反悔，老子一枪崩了他！」
宣怀风正在地上趴着，听着这么一句，不由一怔。
宣怀抿劝道，「军长，也不是反悔。他的意思，人还是归你，不过他看白雪岚很在意那人，以为那人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好处，想试一试。最多两三个晚上的事。等白雪岚死了，你把我哥往廖翰飞宅子里放几天，等廖翰飞过了瘾，自然把人还回来。以后我哥还不是你的？」
这些无耻的言语，宣怀风别的没多想，却被「白雪岚死了」五个字给震得心里一颤。怎么他们说得如此笃定，仿佛白雪岚的性命已掌握在他们手上一样？
安德鲁爬了几步，忽然发现宣怀风不动了，赶紧又往后退回来一点，紧张地问，「为什么不动？在这里，我们随时可能被发现。」
宣怀风说，「你先去，我马上就来。」
这种时候，安德鲁也不能问长问短，点点头，继续往前去了。宣怀风见他安全地拐到了墙角那头，不见了身影，自己钻到一辆轿车底下，竖起耳朵偷听。
展露昭说，「廖翰飞就是个贱种！白雪岚玩过的女人他要，白雪岚玩过的男人，他也要！专玩别人剩下的，这什么癖好？」
宣怀抿酸溜溜地问，「我哥也是白雪岚剩下的，怎么你也要呢？」
展露昭骂道，「放屁！你哥是我早看中的。我是发迹晚了，要是我早发迹，你哥连根头发我都不让人碰。姓白的走了狗运，比我早下手，喝了一口新汤。想起这个，真是气死我了。今晚白雪岚要是死在林子里就算了，他要是活着到我手上，你看着，我让他后悔到这人世走一遭。」
宣怀风趴在车底，如遭五雷轰顶。
原来林子里那位陷入围捕的不幸仁兄，竟是白雪岚！
恰在这时，远处哒哒哒一阵响声，漆黑中冒出几点不断闪耀的红星。
宣怀抿笑道，「还是军长的办法好，几挺机关枪交叉横扫，就算是孙悟空也打烂了。明年今天，就是白雪岚的忌日。」
宣怀风听着那机关枪声，那子弹好像都打在心窝上，又痛又惊又急。想着擒贼先擒王，必须挟制了展露昭，白雪岚才有活路。
便一咬牙，拔出靴里的匕首，从车底打个滚出来。把匕首藏在袖子里，在轿车旁边猫着腰，从后面一点点靠近展露昭。
以他那纸上谈兵的身手和经验，这真是一个自投罗网的莽撞行动。展露昭那等沙场里打滚过来的悍将，岂是容易挟制的。擒王的先决条件，就是你要有擒得住王的本事。只是白雪岚命在须臾，宣怀风急得命也不顾，还哪顾得上考虑这些细枝末节，干脆是个拿命拼一拼的劲头。
他小心地移动着，再要往前，就要失去车身的掩护，把自己暴露出来了。可此时展露昭的后背，离他还有七八步的样子。
宣怀风想，七八步就七八步，自己猛然冲出去，或许能打展露昭一个猝不及防。要是成功把展露昭控制住，白雪岚应该能活。要是不成功，白雪岚活不成，自己也就不要活了罢。
虽然一个在林子里，一个在废屋旁，也是同生共死，没有违了当初的誓言。
如此一想，宣怀风倒不觉得畏惧了，热血上涌，掌心握着的匕首反而温暖起来，仿佛上面还带着白雪岚磨砺锋刃时的温度。
他深呼一口气，定了定神，正要冲出去。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几个拿着枪的男人喘着气跑过来，向展露昭报告说，「军长，不好了！那姓白的藏了援军！」
宣怀风差点就要豁出去露出身形，听说有援军，赶紧把伸出去的半步缩了回来。
展露昭一愣，「廖翰飞说了他是一个人出城，哪来的援军？你们不要自己昏了头。」
手下说，「真的是援军。军长你听那机关枪声，都是美国货，姓白的再厉害，也不能一个人开几挺机关枪。」
宣怀抿吃了一惊，「那机关枪不是廖家调过来的？他们负责堵住南边不是吗？」
手下急道，「廖家本来是想堵姓白的，现在自己反被堵住了，被强火力压得抬不起头。瞧那阵势，恐怕是白家那个王牌武装连……」
话说到一半，空中传来动静，天幕中隐隐划出两条灰蛇般极快的光带。
展露昭大喊一声，「炮！」
顺手按着身边的宣怀抿，猛然往前卧倒。宣怀风却是个沙场经验不足的，还在那站着没反应过来，一枚炮弹落下来，猛烈的气流一下就把他掀翻在地。宣怀风眼前一片朦胧，脑里一片晕白，迷迷糊糊地想挣扎起来，紧接着又是几枚炮弹，地面摇震。
刚才关着安德鲁的那辆轿车给一枚炮弹击中，翻到空中落下来，把展露昭的手下生生砸死了两个。早就残破的废屋再也支援不住摧残，屋上瓦片哗啦啦落下。宣怀风头昏眼花地刚站起来，头上碎瓦如雨般落下，正要伸手挡头，身边那土墙轰地一下斜塌下来，把宣怀风半个身子埋在下头。宣怀风浑身剧痛，眼前发黑，很快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展露昭拖着宣怀抿从地上起来，匆匆找了一堵半塌的土墙做掩护，恨不得生吃了廖翰飞。这杂种送的好情报！什么姓白的孤身出城？这样的火力，至少是一个加强武装连。
想埋伏白雪岚，反而被白雪岚打了埋伏，展露昭一口气憋得生疼。
他在迫击炮和枪声的合奏中嘶喊着，把活着的手下召拢过来，迅速布置了守卫圈。众人遭到反伏击，本来都慌了神，现在见军长指挥若定，便都好了些，按照军长指挥的四散在屋外，拿起武器打起反击。这些人虽然军纪不严明，却有和展露昭如出一辙的狠劲，一旦定下神，竟和逐渐靠近过来的敌人打得有来有回。
展露昭藏身在半截土墙后，鼻里全是呛人的火药味，一边朝着藏着敌人的丛林开枪，一边却经验老道地察觉到问题，说，「有古怪。我们这个形势，他们要是用迫击炮，那可省力得很。怎么打几个炮弹就停了？姓白的也不是不懂军事的人，他这是忌惮什么？难不成他还想活抓我？嘿，可没那么容易。」
宣怀抿躲在展露昭身边，听了这话，却是心里一动。他想了想，猫着腰就窜出了土墙后面。
展露昭惊道，「你不要命了！」
伸手要抓，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宣怀抿跑出掩护处。
宣怀抿冒着弹雨，跑到一辆轿车边，打开车后箱。
前头宣怀风救安德鲁时，顺手把身上大裘脱了。宣怀抿骗得展露昭下了绝杀令，见那件大裘丢在路上。他知道展露昭是个粗中有细的人，生怕他看见这昂贵的大裘，猜到林中逃亡的并不是蓝胡子，而是另有其人。因此他趁着展露昭不注意，便把大裘悄悄捡了，藏在车后箱里。
宣怀抿把那件大裘从车后箱拿出来，抱在怀里，又冒着弹雨跑回展露昭身边，笑道，「军长，我……」
展露昭不等他说完，往他脸上就是响亮的一耳光，怒道，「这时候还管什么衣服？你他妈的就知道娘们似的作耗！要死，就死在外面别回来！」
宣怀抿挨了他一下，脸上火辣辣地痛，想着这是军长为自己担心，心里倒是一阵感动欢喜，把那大裘穿在身上，献计说，「白雪岚停了迫击炮不敢用，他一定以为我哥在你手上。天黑光暗，我和我哥身形相貌很有几分相似，大概能把姓白的唬住。你挟制我，就说抓住了我哥，看他停不停火。」
展露昭狐疑道，「姓白的向来护食，你哥现在说不定被他锁在哪个屋子里。姓白的又不是傻子，他怎么会信？」
他们说话这会，枪声更盛了。渐渐有一些穿着白家军装的人端着武器从山峦里出来，做出缓缓逼近的形势。
生死关头，宣怀抿也不敢全对展露昭瞒着了，就说，「今天来救安德鲁的白雪岚那个手下，前面我没瞧清楚面容，以为是蓝胡子。后来在林子里，我远远瞧见了他的脸，应该是我哥。」
展露昭一听，大急，「怎么是他？糟了，我们临走时放的那几把火，他岂不是烧死在里面？他是你哥，你能认不出他？你他妈的黑心杂种！」
咬牙切齿地一脚踹在宣怀抿身上。
宣怀抿差点被他踹出掩护的土墙，嘴角渗出殷红的血丝，忍着痛爬回他身前，哀声道，「军长，你要杀我，也等先逃出去再杀。我现在对军长还有一点用处。姓白的不知道我哥被烧死在林子里，大概正在着急。这件大裘是我哥穿的，想来姓白的认得。局势这样恶劣，军长不想死在这里，怎么也该试一试。兵不厌诈，诈成了算我们走运，诈不成，我们也不吃亏。」
展露昭用力咬着牙关，眼睛滴血似的瞪着宣怀抿。
心心念念的高贵美好，拼尽了力也想亲近的恬静尊贵，那脸、那手、那唇、那身……还不曾仔仔细细地品味，竟被自己一把火葬送在郊外野林。
那个人，哪怕他以后赚再多钞票，握更多的枪杆，也得不到了吗？
展露昭说不出的懊悔难过，仿佛肠子打了十几个死结。
然而无情的子弹面前，容不下这些带着忧愁的情肠。几梭子弹打在土墙头，簌簌地激起灰土，细尘打在脸上微微发痛。
展露昭惊醒过来，朝外打了两枪，大喊，「白雪岚，宣怀风的命，你还要不要了？」
枪声轰鸣，震耳欲聋，他嘶吼着连喊了几次，那边才听见了。
白家那边的枪声停下，展露昭这边见对方停了，自然也就跟着停下。山谷和废屋之间，忽然一阵弥漫着硝烟的坟墓般的沉默。
片刻，白雪岚的声音从山谷那边传过来，「人呢？」
「在这。」
展露昭抽出腰上的小刀，拽着宣怀抿在半截土墙后面站起来，把匕首横在宣怀抿脖子上。
白雪岚在干枯的密丛中，眯着眼睛打量那堵土墙后的两人。这么远的距离，云厚月黯，凭着那实在没什么用的几缕月光，依稀分辨出被大裘厚密的领毛遮掩小半的怀风俊俏瘦削的轮廓，一颗心顿时悬在半空。
今天孤身追出城，他本没有多想。倒要多谢孙副官那一番谨慎作为，守在电话房里，一点不差把司机的电话接到，又毫不犹豫地通知了宋壬。
宋壬是个干实事的，听说总长一个人出了东城，不愿干等，带着一干护兵上马直奔城门。临时藏身的小别墅离东门本来不远，他们马速又快，竟在城门外把白雪岚的轿车给拦住了。
白雪岚丢了宣怀风，一刻也不肯耽误。宋壬见劝他不动，便让几个护兵跟着白雪岚的轿车走，自己回白家和孙副官碰个头，商量要不要再调一小队人来护卫。
原本，这只是一个做准备的意思，并不想着有人要打总长这么大一个埋伏。可宋壬骑马返回城里时，正瞧见一队人鬼鬼祟祟出城，那些人虽穿着便服，但脸上流露一股军人气息，大衣底下鼓鼓囊囊的，藏的不是枪，还能是什么？
宋壬能被白雪岚这火眼金睛看中，自然有他的本事。这老兵油子一嗅到空气不对，立即警觉起来，使出军中磨练出的技巧，对那伙人紧急做了一个哨探，竟探出廖翰飞也藏在这群人里面。
小年这样的节气，大门户里的人都聚在家里吃晚饭，寻常不会出门，更别说到外面天寒地冻又不安全的郊外。这廖翰飞是个肠子里流坏水的，上次在德州城，就动了手段想给总长下套子。今天总长前脚出城，他后脚就遮遮掩掩地带着人马跟上，能有什么好事？
宋壬心里一嘀咕，马上察觉其中的危险。他当机立断，也不往白家去见孙副官了，马头一转，跑去了驻扎在济南城边的加强武装连的驻地。
前两天白雪岚准备大闹祠堂，和武装连暗中沟通联络，派的秘密联络员正是宋壬，所以宋壬和正副两位连长极熟。两位连长当然知道宋壬是白雪岚的心腹，听他把情况一说，都紧张起来，马上调动队伍，连迫击炮也拖了两门在汽车上，浩浩荡荡杀出城外护主。
白雪岚带着几个护兵的轿车，在郑家窝附近被廖翰飞的队伍截住，汽车毁了，护兵也死了两个。白雪岚寡不敌众，被迫躲进山林，被廖家和赶来的展露昭形成了包围，俨然是要关门打狗。若是武装连不来，白雪岚果然颇为危险。
然而白雪岚真是洪福齐天，很快武装连赶到。大难不死的白雪岚和他们一会合，顿时恶狠狠地反击，杀气腾腾地冲着廖翰飞那群不要脸的去了。
加强连的副连长蒋云正，另率了一班兄弟对付展露昭这伙，毫不犹豫地祭出了迫击炮。白雪岚这边打得廖翰飞鸡飞狗走，正打算让廖议长死完干儿子，再死个亲儿子，忽然听见迫击炮响，白雪岚大吃一惊，心想，怀风追着绑走安德鲁的那伙人而去，到现在还不知下落，恐怕是陷在哪一方手上了。这样不明不白的用炮，炸死别人事小，要是炸了怀风可怎么办？
他当即连廖翰飞这重要的战利品都不追了，把这边的事交给正连长房朋义，火速到蒋副连长这边，命令他马上把迫击炮停下，只许打枪。
眼看着要将展露昭这死敌包围起来，不料展露昭一嗓子喊出，问他宣怀风的命还要不要？

第四十章
「白雪岚，你想他死在你面前？」展露昭的声音远远传来。
白雪岚看着他匕首横在那人喉咙上，反射一缕森然寒光，忆起自己昔日在战场上夺人性命，何等轻巧，多强壮的人，刀刃往颈侧动脉上轻松一拉，鲜血溅到半空，一条命就送到阎罗殿了。是以他越发知道，展露昭要是想下手让这人死，是最简单不过的事，越发地恐惧起来。
任谁见自己爱人的性命控制在仇家一念之间，都会如白雪岚此刻般浑身发寒。
白雪岚正要对展露昭说话，忽见右下方的黄泥路上，一辆印着白家字型大小的轿车开着刺眼的大灯，从远处飞沙走石地过来，吱地尖声停下。车门一开，竟是跳出了一串司令，白家大司令、三司令、五司令都来了。三位司令急匆匆地往坡上跑，到了白雪岚跟前，一打量他好歹还是全须全尾，都松了一口气。
三司令气喘吁吁，累得一只手撑着老腰，嘴上上气不接下气地骂，「小兔崽子，你还没死啊！」
五司令跳着脚说，「我们正等吃晚饭呢，大哥那边眼线来消息，说廖家带人出城打你埋伏。我们赶紧去调武装连，谁知武装连竟被人调走了。唬得我们差点以为三哥这根独苗要被人拔了，哎呀！吓走半条老命！」
大司令比两个兄弟沉稳些，问道，「现在是怎么一个情况？」
蒋副连长站在白雪岚身边，闻言答道，「连长在另一边对付姓廖的，情况应该不错。这边十三少已把姓展的围住了，只是他那位宣副官落在敌人手上，恐怕要进行一番谈判。」
三位司令一愣。
他们前两天才见识过宣怀风对白雪岚的影响，好不容易雨过天晴，又收干儿又送礼物，怎么转眼就成对方的人质了？
这可非常不妙。
展露昭在土墙那边早等得不耐烦，又喊道，「白雪岚，宣怀风你还要不要？你不要，就让他黄泉路上陪着老子啦！」
手里匕首对着手里人质的脖子，上下比划两下。
白雪岚看得眼角狂跳，赶紧应道，「展军长，有话好说！你要怎么着？」
展露昭说，「我也就是想和兄弟们活命，你过来，用你换他。」
三司令一听，忙喝住儿子，「雪岚，你别犯傻！你落到人家手里，死活就是人家一句话的事。」
白雪岚说，「父亲放心，我没那么傻。」
他便对展露昭说，「天这么黑，谁知道你手上的是怀风还是别人？你点个火，把他的脸照清楚。」
展露昭冷笑，「作梦吧！我现在点火，不就成明晃晃的现成靶子了？别人都夸你白雪岚比鬼还精，你的人，自己还认不出吗？你怕认错，行，给你一个凭证！」
说完，剥了手底那人身上的大裘，往土墙前面一扔。
那大裘落下的位置，是双方火力都能到达之处，白雪岚自然不能轻易出去当靶子。蒋副连长派了一个小兵从密丛中闪出去，把大裘捡回来，交给白雪岚。
白雪岚一把大裘拿在手里，心里就狠狠一颤，这样的猞猁毛料子，世上绝找不出第二件一模一样的。若不是展露昭抓到了怀风，从哪得到这件大裘？原本他就怀疑怀风在展露昭手上，现在更是信了八成。
偏这件猞猁大裘，三司令也是见过的，惊讶道，「这不是你母亲那……她今天一大早收拾出这件东西，说要送人，难道送给了宣副官？」
白雪岚沉重地点了点头。
三司令叹道，「唉，看来他是真落到人家手上了。」
展露昭在土墙那边喊着白雪岚的名字问，「可瞧清楚了？你要还是不信，我可以再从他身上剥一件下来。只这见鬼的天气，怕要把他冻成冰了。他要是死了，你心疼不心疼？」
白雪岚望过去，见展露昭控制的那人，仿佛受了伤的脆弱姿态，头往旁边歪斜着低垂，短发盖住小半边脸，而那露出一部分的脸颊线条，在月光下怎么看怎么像怀风。
他压抑地沉默着，轻轻摩挲大裘。
今天早上，他才亲手给怀风披上这件，现在大裘上已血迹斑斑，这些凝固的血，自然是怀风身上流下的。
展露昭说，「咱们爽快点。到底换不换，你给一句话。」
大司令冷眼瞅着白雪岚的神色，心下一惊，拦着不许白雪岚开口，语重心长地说，「雪岚，你父亲就你一个儿子，白家将来全指望你了。想想你的身分，哪怕他把玉皇大帝攥在手里，也不值得你冒这个险。」
白雪岚淡淡道，「大伯父放心，我不至于白送了自己的命。」
展露昭那边，还在叫着白雪岚的名字，要他给个决定。
白雪岚在丛中露出一张脸，向展露昭说，「要换可以。咱们一起行动，我走到这块空地中间，你把怀风放出来，让他也走到空地中间。」
三司令脸上的肉一哆嗦，忙说，「换不得！不许换！」
展露昭说，「不行。你们人多，我们人少。你到我这，我瞧清楚你没使诈，就把他放回去。」
五司令听着这样不公平的换法，骂道，「去你娘的！这个过去了，你不放那个，手上不就有两个人质了？我们又不是傻子，能这样让你耍着玩。」
展露昭那边，也正一手把匕首抵在宣怀抿喉咙上，一边和他低声商量，「两个都到空地上不行。姓白的眼力贼好，稍走近一点，准能看穿。要想个什么办法，逼他发疯才行。」
宣怀抿想了想，露出一种毅然的神色，说，「军长，你让我见红，大概他就急了。」
展露昭愕然，「你不怕？」
宣怀抿说，「军长为了我能三刀六洞，我为军长流点血算什么？不要疼惜我，演得像些，咱们才有活命的机会。」
那边，白雪岚的声音传过来，「展军长，你的办法不公平。还是照我说的，我和他都走到空地上，一人走一半的路。有我在手上，你还怕我们白家不给你和你的兄弟们一条活路？不过，一件衣服做不得准，你让怀风和我说两句话，我要知道他是好好的。」
「行，我成全你。」展露昭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拿匕首抵着那怀风，命令着说，「你相好的要听你说话，你快求他两句，要他救你。」
白雪岚关切地眺望着。
然而那怀风并不愿意配合着开口，把头狠狠一扭，仿佛不屑和展露昭说话似的。
展露昭气道，「叫你说话，好叫姓白的知道你，怎么忽然变哑巴了？你说不说？」
说着，用力抓住他的下巴。
白雪岚远远见展露昭那样粗鲁对待自己的心肝，已睁目欲裂。不料那怀风大概是不堪展露昭的暴力，更加挣扎起来。
展露昭顿时被激怒了，把怀风制住，骂道，「想死啊！」
反手就一个耳光。
这耳光打得极用力，夜里山中寂静，巴掌着肉声仿佛响彻了半空。
白雪岚听得心窝上戳了一刀似的，忙对展露昭喝道，「别碰他！他不肯说，那就不说罢。」
他知道宣怀风的性情外圆内方，面上看着和缓，内里自有一种刚强，遇上邪恶之辈是宁折不弯的，大概是不想自己被用来要挟白雪岚，所以宁死不愿发声。
白雪岚想到爱人这样为自己吃苦，心疼至极，又叫，「怀风，我一定救你出来！你不要逞强！」
他这样说，那「怀风」越发逞强起来，在展露昭手底下挣扎不休。便有两个展露昭的手下从土墙边冒出来，把那「怀风」给控制住，展露昭怒气冲冲地说，「白雪岚，要和我谈判，你瞧着！」
提起匕首，一刀扎进「怀风」肩上，「怀风」痛得发出一声惨叫。
白雪岚经验老道，当然看出这动作和被扎者的反应，是货真价实的扎到肉里。那惨叫，也是货真价实的凄厉。
人在痛楚时的叫声，往往不成调，要凭一声短促的惨叫，认出一个人来，那是千难万难。而且宣怀抿和宣怀风是兄弟，两人声音本就有些相似。
白雪岚听着「怀风」惨叫，浑身肌肉蓦然抽紧，五脏六腑都痛碎了，嘶哑喊道，「展露昭，你不就要我吗？别伤他！」
展露昭说，「姓白的，你还不来吗？我当着你的面，零切了他！」
说话之间，匕首又扎下去。「怀风」又传来一声惨叫。
白雪岚脑里的弦铮地一下断了，狂嘶一声，「住手！我来！」
三司令一听，大叫不好！张开手往他身上一扑，要拦着他发疯。不料白雪岚心痛欲狂，那动作和力气更胜往常，声音未落地，人已闪电般地动了。三司令扑到他身前，扑了一个空。
五司令和大司令大惊失色，齐齐伸手去拉，都只摸到白雪岚一个衣角，大叫，「拦住他！」
蒋副连长忙带着几个兵追在白雪岚身后，但一出掩护身形的密丛，就被展露昭的手下十几梭子弹逼了回去。白雪岚是展露昭急需的筹码，所以他们子弹都不打白雪岚，等着白雪岚自投罗网。
白雪岚既已豁出去，也就没有一丝犹豫，直奔展露昭那截土墙而来。展露昭怕他走近了看穿宣怀抿，要掉头逃走，早把宣怀抿按回了土墙下面，不让白雪岚瞧见。
白雪岚到了跟前，往土墙里纵身一翻，展露昭几个手下早等候着，一起扑上来，卸枪的卸枪，缚手的缚手。白雪岚是存着用自己性命保住怀风的念头而来，这时也不做反抗，任他们制住，目光关切地盯着展露昭身后，狠狠地吐一口气，「我已经来了。你若是个人，就把他给放了。」

第四十一章
展露昭得意笑道，「就算我愿意放，只怕你们那边未必肯接收。」
把身一让，露出后面正让人包裹肩膀伤口的宣怀抿。
白雪岚看清宣怀抿的脸，愣了一愣，沙哑地问，「怀风呢？你把他怎样了？」
宣怀抿挨了两匕首，疼得龇牙咧嘴，这时却露出一个令人可憎的笑容，「我哥死了。你放不下他，欢迎你去作陪。」
白雪岚爆喝道，「胡说！」
宣怀抿说，「你往西边瞧，我哥就在那烧着了的林子里升了天。这么大的火，是给他送行呢。」
白雪岚先前就看见远处西边火光冲天，但他不是忙着逃出埋伏，就是忙着反击，哪想到这场火关系着爱人的性命。这时转头一看，那火被夜风助长着威势，已渐渐顺着山峦燃烧过来，远远的红光猎猎，在夜空下显得分外凶险。
白雪岚心口一阵发紧，冷冷说，「我不信！我知道你们把他抓了，要谈判，有我在，现在就爽快地说罢。没必要弄这些花花肠子，咒着他死。」
但他心里又明白，到了此时，对方实在没必要再把宣怀风藏起来。
难道怀风真的……
宣怀抿说，「没耍花样。你那心爱的宣怀风，真的死了。」
他若是存心撒谎，很难逃过白雪岚那双善于分辨的眼睛，然而他自己心里也真的以为宣怀风被烧死在林中，神态自然也就是说真话的神态。
白雪岚刀子般锐利的目光，在宣怀抿脸上扫过来，扫过去，找不到一点虚假的痕迹，脊背隐隐发凉，一颗心控制不住地直沉下去。他犹不肯相信，又将目光转到展露昭脸上。
展露昭想起宣怀风已死，心里也一股难受。活抓到死敌白雪岚的得意，竟也抵消不了这辈子都得不到那人的遗憾，脸上的笑容都消了，叹了一口气。
这个态度，倒比别的更能说明令人不敢置信的事实。
白雪岚想到猞猁大裘上那凝固的血，身体剧震，脑海中忽明忽暗，仿佛陷入混沌，又像心肝被生撕开一样，蓦地狂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宣怀风昏昏沉沉，只觉得自己陷于不见尽头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既不晓是何时辰，亦不知身处何处，越踟蹰往前，那黑暗越浓浓的压下来，如有实质，似砖石般沉重，叫他直喘不过气来，正彷徨无措，忽然听见一声受伤野兽般的狂吼。
那吼声凄然痛苦，宛如一刀刺在心上，顿时把他从黑暗中生生扯了出来。
宣怀风猛地睁开眼睛，看见天上被云层遮掩的黯无颜色的月，刚才那吼声很痛地牵扯着他的心，他躺在地上仿佛受到感应般地转过头。
白雪岚的身影跳进眼帘，宣怀风吃了一惊。
他从未见过白雪岚这般模样。
眼角睁得仿佛要裂开，嘴角挂着血丝，狰狞如地狱恶魔一般，满身都是绝望气味。他发出人类难以形容的恨的嘶吼声，竟爆发出可怕的力量，一下把三、四个压制他的男人给挣脱了，疯狮一样扑向展露昭。
展露昭猝不及防，被他扑得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
宣怀抿一声尖叫，「军长！」
宣怀风心脏骤缩起来，待要翻身冲出去，只觉身上发沉，难以动弹。原来刚才昏沉中觉得黑暗压在身上，实际上是土墙塌下时那些土粉碎瓦落在身上。他其实算是幸运，最大块倾倒的墙体只是堪堪擦着他身体，要是那一大块压在身上，他怕是要被活活压死。
白雪岚和展露昭一起滚到地上，满头满身的灰，两人身强力壮，都是经验丰富的肉搏战老手，一动手就是你死我活，拳打在肉上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白雪岚打了两拳，一个翻身坐在展露昭身上，两手按住展露昭脖子，怒目圆睁的下死力地掐。
宣怀抿拖着肩膀上未裹好的绷带，奋不顾身地扑过来，一下推不动白雪岚磐石般的身子，索性张口去咬白雪岚掐着展露昭脖子的手腕。展露昭的手下这时也赶过来，踢的踢，踹的踹。白雪岚终究敌不过他们许多人，被掀翻在地，几个黑森森的枪口抵着。
宣怀风心急如焚，使出吃奶的力在覆盖了半个身体的土堆里挣扎，手在地上乱抓乱挠，忽然摸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他一愣，抓在手里看看，是一个手雷。
不知是展露昭哪个手下在炮火袭击时失落的。
展露昭万料不到在这样的优势下，还差点着了白雪岚的道，简直气疯了。一骨碌爬起来，对着地上的白雪岚腹部狠狠一脚，把白雪岚踢得如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正要再狠踢几脚，把这仇敌给废了，不防隔壁一堵塌墙里鬼魅般爬出一个人来，从后面把宣怀抿脖子一箍，扯着往后退了两步，大喝一声，「住手！」
众人一怔。
这身打扮，应该是展露昭的人，怎么忽然把宣怀抿给挟持了？
只有白雪岚听见那一声住手，好像着了魔一样，马上从地上翻坐起来，盯着宣怀风的脸一看，愣了一会，哈哈大笑，「怀风！宝贝！真的是你！」
展露昭几个手下刚才被他的癫狂吓出一身冷汗，唯恐他又来个突袭，几把枪紧张地狠戳到白雪岚额头上，「别动！别动！再动开枪啦！」
白雪岚从绝望中骤然见到爱人活生生出现，简直欢喜得疯了，也不管自己现在是个人质，眼睛只放在宣怀风身上，贪婪而温柔地看着。
宣怀风看得心痛，一边挟持着宣怀抿，一边拿着手雷，对那些拿枪戳白雪岚的人大吼，「别动！不许动他！」
他的毡帽在迫击炮袭击时掉落了，一张脸全露出来，虽然沾着不少灰，但大概还是能看出俊俏模样。尤其是那双眼睛，比平日更黑亮灵动。
展露昭本以为他死在林中，现在见了，如珍宝失而复得，惊喜交加，「是你？真是你！」
情不自禁想走近一步。
宣怀风万分警惕地退一步，沉着脸喝道，「别过来！再走一步，我就同归于尽！」
展露昭果然不敢向前。
宣怀抿原以为把白雪岚给诓骗过来，今晚稳操胜券，哪知道自己转眼成了一个人质，挟持他的还是一个应该死了的人，气急败坏地问，「你怎么还活着？」
宣怀风还未说话，展露昭抢在前头急切地道，「活着好！很好！」
宣怀抿气得七窍生烟，心想，从来都是关心人质的安危，怎么今天倒是挟持的人的安危，被放在头一位了？
宣怀风哪在乎展露昭说好不好，又哪在乎宣怀抿心里那点酸楚？四周看看，白雪岚在对方手上，自己抓了宣怀抿做人质，这是个对峙的场面。自己没有经验，还真不知该如何了局，眼睛情不自禁就望到白雪岚身上。
白雪岚欢喜得发疯，也只是疯了片刻，脑子很快清醒过来。他见宣怀风求助的眼神，觉得那眼神真是动人至极，能穿透皮肤，看进心里，暖在心坎上。虽身在几个枪口之下，表情却仍带着几分重生般的快活，语气温柔地给宣怀风一个指示，「你小心地往后退，防着别人从背后偷袭。用土墙掩护你的后背。」
展露昭的手下用枪一戳他，喝道，「闭嘴！不许说话！」
宣怀风马上大喝，「别动他！真拉手雷了」
他谨慎地拉着宣怀抿往后退，退得脊背抵那半截土墙，觉得安心了点。想了想，又把手上的动作换了一个，一只手握着手雷，往前绕过去环着宣怀抿的脖子，另一只手的食指勾住手雷的拉环，做出随时要引爆的样子。
这动作把白雪岚和展露昭都吓坏了，两人竟是喊到一块去了，「小心！别真拉了环！」
宣怀风对展露昭说，「你把白雪岚放了。」
展露昭把白雪岚押在身前，用手枪抵了白雪岚的头，说，「我放了他，你跟我走。」
白雪岚说，「怀风，你走，我留下。」
宣怀风说，「不行，要走一起走。」
白雪岚笑道，「他们穷途末路，还要留着我给他们当筹码。你放心，我一会就来和你会合。」
他笑容从容，如往日家常细雨春风的谈话一般，然而衬着满身土灰，唇角刺眼的血迹，脸上青紫的伤口，格外的叫人心痛。
宣怀风知道他这话不过安慰自己，想让自己先行逃命，心中种种温暖感伤，都化成了决心，坚定地摇了摇头。
白雪岚眼神宠溺，「你不信我的话？你回想一下，我哪次答应的没做到。说了一会就来，自然一会就来。」
展露昭见他们倒一来一往地说起话来，枪口狠狠往白雪岚太阳穴上一顶，「好家伙！以为是你能做主吗？想走，先问问我这把枪。」
白雪岚恍若未闻，仍是对着宣怀风，「现在是个机会，你快走，他们不敢拦你。过了土墙，往对面林子里去，自然有人接应。」
宣怀风想也不想，只是摇头，「你不走，我就不走。」
宣怀抿做着最应得到同情的人质，却成了无人问津的一个，憋了一肚子气，大声道，「谁也休想走！不就是死吗？我不怕，你有种就拉手雷！」
说完，便扭动身子要反抗。
白雪岚看着宣怀风拿的手雷一晃，心脏几乎停跳。
展露昭吓得大喝，「你他妈的别动！今天差点烧死他，还没找你算帐。再找事，老子饶不了你！」
幸亏宣怀抿先前挨了两匕首，血流得多，体虚力小，宣怀风在这要命关头也没敢留情，一见宣怀抿动，手肘毫不犹豫地往宣怀抿流血未止的伤口压下去，宣怀抿痛得立即不敢动了。
再又听到展露昭的话，宣怀抿的脸上，便露出极灰心的神色来。
这不过两三个喘息间的小插曲，直把白雪岚和展露昭都惊出一身冷汗。接下来，便是一阵带着后怕的沉默。
两个人质的场面，变得极其古怪的僵持着。
好一会，展露昭用缓和些的口气对宣怀风说，「你要我放了姓白的，这个可以。不过你要留下。我给你发个誓，你在我这，我绝不强迫你什么。」
白雪岚心里暗骂一句他妈的，这姓展的狼性不改，语气听着和缓，其实是老调重弹，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意思，要打宣怀风主意，绝不能答应。不等宣怀风回答，语气强硬地命令道，「怀风，马上走，迟则生变。我这边自然有脱身的办法。」
宣怀风问，「怎么脱身？」
白雪岚朝他使个淡淡的眼色，胸有成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宣怀风对着他看了片刻，露出一个苦笑，「你不要想骗我宽心。总之一句话，你不走，我是不会走的。」
白雪岚急了，咬牙道，「你非在这时候和我斗气？这样不识大局，我要骂人了！」
宣怀风明白，白雪岚或急或骂，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白雪岚越如此，他越打定了主意，不为所动，「你要骂人？好，我知道你一向是很会蛮横硬来的。今天我也学你一学。你非要逼着我丢下你，我就先拉了这环。」
说着，那勾着手雷环的食指微微一动。
白雪岚和展露昭都惊得忙叫，「别动！别动！」
白雪岚这半辈子，因地制宜，趁火打劫的勾当做过无数，想不到今天被自己的爱人打一个措手不及，还正打在自己死穴上，这当真是说不出的荒谬。
宣怀风不料自己略做尝试，居然有两个人都受了挟制，感觉虽然很是古怪，但心里也有了一点底，对白雪岚正容道，「你今天是被人打糊涂了，这种时候，我们应该齐心一致，你不该反来劝我。」
他想着白雪岚被挟持在对方手上，现在自己必须占个主动的地位，便把目光转向展露昭，努力拿出一个谈判的态度，说，「展军长，照我说，实在不必到此地步。今天我和雪岚，要不一起活，要不一起死。你放我们一条生路，也就是放你自己一条生路。你说怎么样？」
展露昭心里也不知想着什么，眼睛定在宣怀风脸上，只是沉默。
宣怀风等了一会，又往宣怀抿脸上望了望，说，「我这弟弟缺点很多，但要说他身上有那么一点长处，大概全用在你身上了。我想，你也未必乐意看着他给我陪葬。」
宣怀抿心如死灰，听着这话，缓缓抬起眼帘，看着展露昭。
展露昭说，「这还用得着说，我自然不乐意他死。」
只这么一句，宣怀抿眼睛里，顿时生出欣慰而喜悦的光芒来。
宣怀风说，「既然你们不想死，我们也不想死，大家不妨做一次合作。你放了白雪岚，我放了怀抿，双方都平安离开，如何？」
白雪岚只要宣怀风未脱险境，一颗心就被铁钩子勾着吊在半空。一边恨自己成了个窝囊废人质，半点施展不得，一边更恨宣怀风泛傻气，不听自己的话先走。但这两边的恨加起来，都不如他此刻的担心，生怕这没经验的傻瓜一不留心扯了手雷环，把自己给炸没了。
听了宣怀风的话，白雪岚斜眼打量展露昭，心忖，这样的条件，姓展的恐怕不会答应。再僵持下去，不知怀风还能撑多久，必须想个办法掌握局势才行。
一双眼睛，便犀利地四处打量，寻找起机会来。
展露昭说，「你这个合作，占的便宜太大。咱们再商量商量。」
宣怀风俊脸上含着一层冰霜，冷冷地说，「我就这么一个主意，没有商量的余地。不行，那只能同归于尽。」
最后四字，说得铿锵有力，一点松动也没有。
展露昭倒真有些想不定。
打量宣怀风眼下模样，知道他的身体是虚弱的。这一天折腾下来，体力耗得差不多，大概不能再支持多久。万一撑不住，手一松，把手雷拉环给误勾出来，那可非常糟糕。
肖想了许多年的人，还不曾好好亲近，怎么舍得他在自己眼前被炸成一堆碎肉。
俗语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只要人活着，总有让他展露昭到手的一天。
展露昭在心里把这算盘一拨，毕竟同归于尽不划算，踌躇一下，「行，就照你说的办。」
白雪岚眼睛正悄悄地四周逡巡，停在展露昭一个手下腰间的手枪上，心里谋划着要怎么夺过来，闻言不禁惊讶。
姓展的居然同意了？
宣怀风却是受了很大的激励，忙说，「那好，你把他放过来。我们去了那边林子里，就把怀抿放回来，再给你们让开一条路。」
展露昭打量他那书生意气的模样，在这刀口舔血的关头，也忍不住笑了，「你真是没干过这勾当，提这一边倒的条件。换了别人和你打交道，光你这句话就要推翻了合作。你再给个能保障我们的方法来。」
宣怀风的确头一次做这勾当，能想到什么好方法？
既要保证自己和白雪岚的安全，又要让展露昭他们也感觉安全，实际操作上真不太好办。
因此他的视线，又落在白雪岚身上。
白雪岚刚要开口，宣怀风说，「如果又是让我先走的话，你就不要说了。我坚持的事，总要坚持到底。」
白雪岚本想着拼一拼，但此刻见谈判有很大成功的可能，当然还是不拼为好，免得把宣怀风的性命拿出去冒险。要说交换人质，他是有经验的，心里略一盘算，就想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来。
林子那边，几位司令眼睁睁看着白雪岚送羊入虎口，蓦然听见那头一声发狂的嘶吼，便没了下文，急得团团转。
五司令拿着手枪，在林子里暴躁地踱来踱去，猛地停下，探头往对方阵地上看，牙齿磨得吱吱作响，「怎么搞的？人过去好一会了，哪怕要赎金，谈条件，好歹来个消息，那边坟墓一样的没动静，是什么意思？」
大司令说，「老五，少说两句。雪岚在人家手上，没动静未必是坏事。要是真打起来，他怎么活？」
蒋副连长沉默不语，铁板般直挺的身影旁杵着宋壬和房连长。这两位的脸也如墨水里捞出来一样黑沉，他们是被白雪岚留在那边对付廖家的，事情办完，高高兴兴地回来向总长报告，谁知道总长已经送到敌人的嘴里去了。
说到兵力，现在肯定是白家占优势，就对面那么一伙人，半个加强连都能把他们碾碎了。何况三位司令出城也带了一批亲卫。
可白雪岚在对方手上，等于在白家所有人的脖子上勒了一条绳子，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双方对阵，这是最憋气又最让人心乱的场面。
一口气憋到现在，甚至已心乱如麻。料想中的谈判没等到，只等到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诡异寂静，众人在林中如困兽般，都察觉心头慢慢浮起的一丝不祥。打仗这些年，穷凶极恶，同归于尽的疯子也不是没遇见过。
对方到现在还不派个人来，难道白雪岚已经被……
林子里沉默得令人不安。
做下属的，都深深沉默着，等待着。
五司令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磨着牙走来走去。
大司令眯起眼睛，沉默地望着对面那不见动静的半截土墙，想起那场令他刻骨铭心的仗。这辈子，他打赢了数不清的仗，唯独就输了那么一场，输了肝肠寸断。大太太给他生的四个儿子，白闵文，白闵昌，白闵同，白闵和，都葬送在那一场战斗里。老二白承祖的儿子矜贵，不容易养活，夭折了足足四个，好不容易剩下两个长大成人，交到他这个大伯手上长长见识，结果，也葬送在那一场战斗里。
难道今天晚上，他又要眼睁睁看着一个儿侄辈就这样折损？
他三弟，可只有这么一个儿。

第四十二章
三司令沉默地蹲着，用手枪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地画着圆圈，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不画圆圈不行，手上不找点事做，他就要杀人了。
那傻儿子，那蠢儿子，不顾性命，自投罗网。
这阵子老大的不顺，他揍过儿子千百次，没想过竟会有一次把儿子揍到断气。幸好，救了过来。既然能救过来，儿子就该有后福，至少不会眼下就死，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三司令抬起眼，瞥了瞥背影沉沉的大哥，又想起没了六个儿子，如今每日脸上抹油彩，捏着嗓子唱贵妃醉酒的二哥。
三司令在沙土里狠狠地画着圆圈，心里一阵发冷。
混小子，你不能死！
「出来了！」
不知哪个负责观察的兵，忽然喊了一句。三司令激动得差点手枪走了火，站起来往丛外望。
对面两个人从土墙后慢慢走出来，一个似乎挟持着另一个。
大司令、三司令、五司令，宋壬和两位连长还有那些兵，都屏息望着，瞪大眼睛等着。
两人渐渐靠近，等看清脸，才发现并不是白雪岚。三司令一颗心直沉下去。
宋壬认出其中一个来，叫了一声「宣副官」。
五司令探出头问，「雪岚呢？」
宣怀风正在紧要关头，生怕惹出乱子，索性一言不发。他用手雷挟持着宣怀抿，走到双方战地中间那块空地上，就停住了没继续往前走。这是他和展露昭谈好的条件，站在双方火力交叉点，他们兄弟曝露成两个靶子，作为放置中间的砝码。
宣怀风站定脚，转身面向土墙的方向，喝道，「行了，你让他出来！」
一个人在土墙那边被人推出来，露出身形。那一个晚上没立功劳的可恶月亮，恰好此时破云而出，放出光华，映在那人脸上，可不就是大名鼎鼎的白十三？
「雪岚！」大司令喊了一声。
三司令看着儿子好歹还在，眼睛热气往上一冲，差点要伸手去擦眼角。
五司令朝着白雪岚大声问，「怎么个局势？」白雪岚双手双脚都被绳索绑着，却显得很沉着，潇潇洒洒地说，「宣副官抓了一个人质，挽回了局势。」
此言一出，司令们望向空地上的宣怀风的目光顿时一变，如看着活宝贝一般。
宋壬松了一口气，大嘴一咧，「我就知道，宣副官是个本事人。」
宣怀风拿着手雷，抓着他那不争气的弟，站在空地上当靶子，紧张得后颈上都是汗，这时候哪在乎表功，只盼着快点结束，对白雪岚说，「别磨蹭了，你快下命令罢。」
白雪岚也不想夜长梦多，隔着老远的距离对房连长吩咐，「你把包围圈给撤了。」
房连长也瞧明白了，这是个要交换人质的局势，赶紧照办，不一会就有了回复。展露昭派两个手下去哨探一下，果然是真的撤了包围圈，便按计划实行起来。
土墙后面人影窸窸窣窣动了两下，然后沉寂下来。
三位司令这边不知道他们的计划，不敢乱做配合，等了半天，不见有什么动静，又心焦起来，以为宣怀风是个主导，眼睛都盯在宣怀风身上，心想，人质在你手上，下一步怎么办，你快指挥起来。
不料宣怀风这时候，对着白雪岚问起来，「接下来怎么办？」
三位司令一愣，心想，雪岚挑中的人，临阵处事也实在太生嫩了。大司令和五司令的眼睛，不由自主看在身边的三司令脸上。三司令想起这是自己认的干儿，总不能一点面子也不顾，脸上没有表情地说，「凡事不拿大，总把雪岚的意见放在前头考量，也是他一个长处。」
白雪岚对宣怀风说，「你站着就好。」
停了一会，又问，「你冷不冷？」
宣怀风正紧张得浑身冒汗，哪会觉得寒冷，摇头说，「不冷。」
白雪岚问，「胳膊酸不酸？」
宣怀风说，「这时候，你还有空问我的胳膊。」
白雪岚说，「胳膊抬久了会手颤，我是怕你不小心拉了环。」
宣怀风是个地地道道的生手，身子绷得紧紧的一点不敢动弹，摆着随时要拉手雷的姿势坚持了这么久，白雪岚不说还好，一说，果然就觉得手臂酸痛，苦笑道，「好像真有些手颤。」
白雪岚忙叫，「别去想！别去想！是我糊涂，我们说点别的。是了，母亲准备今晚的饭，问我要什么点心。我要了果子冻。你回去吃不吃一个？」
宣怀风说，「回去再说。」
白雪岚问，「你现在肚子饿不饿？午饭都吃了什么？」
宣怀风说，「午饭没吃。」
白雪岚说，「你怎么又不听话？我一天不在，你就这样捣乱？」
宣怀风叹道，「你不要勾着我说话了，不管用，胳膊一样的累。现在到底怎么样？展露昭呢？」
白雪岚说，「他已经从后面撤了。」
三位司令早等得不耐烦，见白雪岚东一句西一句地扯闲，心忖这后生真是不按规矩来，听见说展露昭已经撤了，顿时精神一振，给手下人打手势。
白雪岚见对面密丛里一阵窸窣，猜到他们想做些行动，连忙喝止，「都别动！姓展的虽然走了，可他留着两个枪手呢！怀风，你站着别动，当心他们把枪口就对着了你。」
他这样一喝，局势又僵持下来，山谷中恢复了一片沉寂。
宣怀风只好继续坚持，问，「这是要等到展露昭平安撤出去了，才能进行下一步？」
白雪岚说，「是的。」
宣怀风问，「他走得老远，留在这里的枪手，怎么知道他平安撤出去了？」
白雪岚说，「放几个信号弹，让他的枪手看见就行。」
宣怀风说，「要是我们的人也在远处放几个信号弹，岂不是就把这些人骗过去了？」
白雪岚莞尔一笑。
这真是个可爱天真的，双方正交换人质的时候，你就算想到了，也不该径直问出来，叫藏在土墙后的展露昭的枪手怎么想？人家枪口可正对准了你。
又想，他一天下来连惊带吓，现在还拿着个要命的手雷，嘴上想到什么说什么，应该是因为心里紧张。
因此又陡生了一番心疼。
宣怀抿身上被展露昭扎了两刀的伤口还在流血，一直半死不活，这时候却忽然挣扎起来，开口骂宣怀风，「去你妈的不安好心！你比姓白的还坏！军长放了你和姓白的，白家军让军长平安撤出去，大家说好的，你放信号弹蒙谁？想害军长，我和你一拍两散！」
宣怀风勉强挟制他，嘴上叫着，「别动！不许动！」
白雪岚看宣怀抿泥鳅一样扭来扭去，宣怀风手臂环在他脖子上，任何一个剧烈动作就可以手一松，把手雷给炸了，急得额头冒汗，大喝道，「宣怀抿，你别毁了你军长的活路！展露昭比鬼还精，不会上这种当。他和他的人定了暗号，红绿白三个颜色的信号弹要照着说好的顺序放，要是看见顺序不对，那就是出事了。这边的人马上开枪。我们不可能放信号弹冒充他。你给我老实点，不要节外生枝。」
正说着，只见远处蓬地升起一簇绿光，隔了一会，又升起一簇白光，再隔一会，又升起一簇绿光。黑夜之中，信号弹在半空中格外清晰，众人都瞧见了。
宣怀风问，「那是展露昭放的吗？」
宣怀抿抢在白雪岚回答前说，「废话，不是军长放的，难道是你们放的？军长一定是平安了。」
宣怀风不管他弟弟说什么，还是对着白雪岚问，「现在就行了吗？要是安全了，你就快过来。」
白雪岚站在土墙前面，并不能知道土墙后的情形，想了想，开口说，「两位，你们军长给了信号，我这脚上的绳索，总可以松开了吧？」
这话是对展露昭留下的枪手说的。
白雪岚等了一会，并没有听见动静，试探着用被绑住的双脚，在泥地上挪了挪。
忽然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没有打向白雪岚，竟是打在宣怀风身侧的地上，溅起沙土。
宣怀风猝不及防，差点把握住的手雷掉在地上，赶紧又抓紧了。
白雪岚吓得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愣了片刻，勃然大怒，「操你娘！谁让你开枪的？有本事冲我来！」
土墙后面，一个男人冷冷带着痞子的腔调，开口说，「白少爷，你别试探了，我这把枪还在。谁再轻举妄动，我的子弹可不留情。」
白雪岚说，「展露昭已经发了信号，你不听你军长的命令？」
男人说，「军长的命令我一定听的。你们快把宣副官放过来。」
他嘴里的宣副官，自然是受伤的人质宣怀抿。
宣怀抿开始说军长平安了，那是他心里所盼望的，但他并不知展露昭约定的信号弹顺序，对于那三个信号弹是不是展露昭放的，其实不曾确定。现在听土墙后的枪手的话，知道信号弹果然是展露昭放的，他已经平安脱险，心里一阵激动。
再一琢磨，枪手那快放了宣副官的话，一定也是展露昭的叮嘱。可见军长危难之中，还是想着自己，激动之上，更有了一番感动。
宣怀风却不肯照枪手的话办，反对说，「我们已经让展露昭撤了，现在该轮到你们让一步。先把白雪岚放过来，我再把怀抿给你们。」
白雪岚说，「我不要紧。怀风，你先退到林子里，再把宣怀抿给放了。」
白家司令投鼠忌器，龟缩在丛林后，憋屈得不行。听见白雪岚说他不要紧，气得肚子里大骂，小兔崽子很不晓事，天底下死了谁都不要紧，唯独你不能死。这都什么关口了，还缺心眼的先人后己？
宣怀风拒绝道，「不行，展露昭最恨的就是你，有他的枪手在，不看着你平安，我不能退。」
这铿锵有力的话，简直说到三司令心坎里，忍不住扯着嗓子对白雪岚吆喝，「混帐东西，你是喜欢被人用枪口指着的还是怎么着？宣副官叫你过来，你就赶紧给老子过来！」
白雪岚说，「我是总长，他是副官，我不用听副官的话。」
三司令气道，「放屁！他是我干儿，就是你哥。你就算不听副官的话，也要听你哥的话！」
白雪岚不羁纵性，忽然不经意诱得父亲喊出这样一句有趣的话来，虽在生死未定的情形下，也不禁哈哈一笑，对宣怀风说，「你看，果然我以后都要叫你做哥哥了。」
宣怀风哭笑不得，「正经一点。你快到林子这边来。」
白雪岚说，「不，你先进林子。」
枪手执行断后的任务，就等于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这是何等的严肃大事，没想到居然遇到这样两个不按规矩来的家伙，相当恼火地喝道，「闭嘴！说了让你们进林子吗？快放宣副官过来！」
宣怀风大声说，「白雪岚不平平安安的进了林子，我绝不放宣怀抿。」
宣怀抿眼瞧着乌沉沉的手雷横在自己脖子前面，目露恐惧。军长有危险时，他只顾着想军长的生死，忘了自己的生死。如今不用担心军长的生死，自然就担心起自己的生死来，恨得宣怀风咬牙切齿，咒骂道，「天底下有你这样的哥哥，拿着自己弟弟的命谈判。你那奸夫不平安，你就要杀我？这他娘的什么道理？你天打雷劈！」
他现在怕死起来，嘴上在骂，却再也不敢像先前那样乱动挣扎，唯恐引爆手雷。
宣怀风只当没听见弟弟的咒骂，朝着土墙后面那个看不见的枪手说，「你们军长已经撤了，想必你也不愿死在这里。我宣怀风是信守承诺的人，你让白雪岚进林子，我就放了宣怀抿，保证让你们平安离开。我站在这，用我的性命担保。你要觉得我耍心思，先一枪杀了我。实话告诉你，你杀了我，比杀了白雪岚更厉害，他是宁愿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保住我的。」
白雪岚对他所说的最后一句，又是笑，又是气，又是担心，骂道，「呆子！有你这样说话的吗？」
宣怀风说，「你别管我怎么说话，快给我过来。再婆婆妈妈的，我这胳膊真要撑不住了。」
白雪岚顿时紧张起来，「你的手可千万别抖。」
于是他不敢再做纠缠，听从宣怀风的话，从土墙那边朝着林子的方向移动过来。双脚被绳索绑着，不能迈开步走，只能兔子似的一蹦一蹦。亏得他气力足，后腿发力，一蹦就老远，很快蹦到了中间空地的范围。
宣怀风担心枪手在白雪岚背后开枪，目光只盯着土墙，不断和那枪手说话，「我人在这，你枪口对准我。若有一点变故，你杀我就是。」
也不知道是他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枪手知道杀了白雪岚，自己绝对也活不成，所以即使看着白雪岚离开，那枪手既没有发出声音，也终究没有开枪。
此时，白雪岚已蹦到宣怀风身边，停下来望望宣怀风，对着他温柔地笑了一笑。
宣怀风急得想咬他一口，瞪着他说，「停下来干什么？快走啊！」
其实白雪岚内心也并非如面上这般平静，他是为着怕宣怀风太紧张，特意要露出镇定的笑容来安抚一二，不料起了一个反效果。看着宣怀风勾着环的手指微微发抖，白雪岚也紧张起来，可恨自己手脚都被绳索绑了，远处还有一把枪瞄着宣怀风，此时自己是什么行动都不敢有，忙道，「我这就走，你千万别激动。」
说完，加快着速度地蹦向林子的方向。
林中众人心焦地等着，一见白雪岚靠近，宋壬带着几个士兵就冲到了丛外，用身子遮挡着白雪岚。
宣怀风眼见白雪岚被众人簇拥回丛林中，心总算放了下来。
宣怀抿按捺不住的问，「现在你总能放了我罢？」
宣怀风也是一心打算遵守约定的，就把拿着手雷的手垂了下来，只觉得一直勾着手雷环的指尖微微颤抖。宣怀抿一见他松开，二话不说，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不一会，身影消失在土墙后。
这时，空地上就只剩宣怀风一人，他吁了一口气，正要转身和白雪岚会合，忽然砰的一响，又是一颗毫无预兆的子弹。这一枪打得极险，激起的尘土溅在宣怀风的皮鞋上。
宣怀风怔然。
刚被众人解开手脚上绳索的白雪岚吓坏了，连忙大声提醒，「怀风，千万别动！他们还盯着你！」
他急切之下，身子几乎探出丛林的遮挡，众人唯恐他遭了暗算，连拖带拽地把他弄回林里，只让他在掩护下和宣怀风说话。
宣怀风不解，「人质都换了，怎么还要盯着我？」
白雪岚说，「傻瓜，宣怀抿和枪手都要撤退的时间。他们现在警告你，不许你动，就是争取时间。」
宣怀风说，「那我要站到什么时候？」
白雪岚说，「再看情况罢。你听话，别再动了。」
宣怀风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站着。
他站着没什么，白雪岚倒是在林子里挠心挠肺。几位司令见白雪岚平安回来，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既然有白雪岚在，后面的事自然交给白雪岚去指挥。
白雪岚问宋壬，「刚才那一枪，你觉着是哪个方向打来的？」
宋壬眯着眼回想了一下，说，「说不准。不过，那个落子弹的位置，要是从土墙那头打的，恐怕不太对。」
白雪岚说，「我刚才也察觉到了。土墙后似乎只有一个枪手，还有另一个到哪去了？恐怕是潜伏在另一个地方，也瞄准了怀风。」
房连长领着一整个武装连，却让这么一群小杂毛差点把白雪岚给挟持去了，觉得非常没脸，沉着嗓子说，「这些王八蛋，可不能白白放走了。军长，要不要做些行动？」
白雪岚忙制止道，「谁都不许动。怀风要是擦着一点皮，就算把他们都活抓了剥皮点天灯，那也不划算。」
房连长对宣怀风本不熟悉，经此一役，算是明白了宣怀风在白雪岚心里的分量，因此也不再说什么。
白雪岚站在充当掩护的枝桠后，注视着空地上的宣怀风，心里一秒一秒地计算时间。
想着冬夜风冷，宣怀风站在那空地上，孤单的吹着冷风。那冷风，要是自己能替他去吹，那就好了。
想着那可恶的不知藏于何处的枪口，正阴险地瞄准怀风，只要有一点异动，恐怕要射出一颗子弹。那随时可能被击中的危险，要是自己能替代，那就好了。
要是今天自己不曾出门，在家里把他看顾得牢牢的，两人此时窝在温暖的大宅里，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果子冻，那就更好了。
天杀的展露昭。
白雪岚在心里想着怎么把姓展的大卸八块，一边还没忘记估算时间。觉得应该差不多了，便在林子里对宣怀风远远地说，「怀风，你试着慢慢转过身，脸朝着我这边。」
宣怀风按他说的转过身。
夜色下的山谷一片寂静，不曾有枪声响起。
白雪岚又说，「你试着往我这边走一步。不要急，就只一步。」
宣怀风走了一步，然后停下。与YU夕XI。
依然一片寂静。
枪手应该已经离开了。
宣怀风大约也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不待白雪岚提醒，又试着往前走了两步，看看没有动静的四周，接下来胆子就大了，咬着牙，大步往林子的方向走。
他原本觉得自己很镇定，但越靠近林子，越有一种无法抑制的焦灼，步子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放开地奔跑了。刚接近丛林，白雪岚把护住自己的人推开，从林里跑出来，饿虎擒羊似的，一把将他给擒了，拖进林里，紧紧地抱着不撒手。
宣怀风被他两根手臂像老虎钳子似的钳着，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抬眼一看，周围黑压压地站着许多人。宋壬也就算了，毕竟在首都的公馆里长过见识，还能脸不红心不跳，武装连的两位连长和那些拿枪的士兵，难免就有些手足无措。
宣怀风大为尴尬，忙推白雪岚，「放手。」
白雪岚抱着他，仿佛把天堂抱在怀里一样踏实，竟已如痴如醉，喃喃说，「再抱一会。」
宣怀风看看站在咫尺的三位司令，简直要找条地缝钻进去，胀红了脸道，「总长，你别闹了。」
三位司令见自家子侄这样惊世骇俗，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索性装不知道，转过脸，把眼睛看到别处，咳嗽的咳嗽，揉鼻子的揉鼻子。
白雪岚深情伤了心智，恍惚也是一瞬的事，马上醒了过来，这才松开宣怀风，拉着宣怀风的胳膊打量，「有没有受伤？」
宣怀风说，「也就一点擦伤，没有大碍。」
白雪岚问，「那怎么母亲给你的大裘上都是血？」
宣怀风心想，打了这么一场夜仗，多少人还在看着，你还只管这些无关要紧的小事。可若不好生回答，又怕白雪岚性急起来，要做出一些更叫人尴尬的事，说，「那都是马血，我实在没有受伤。倒是你，挨了他们一顿打，有没有伤着哪里？」
白雪岚对自己身上的伤是从不在意的，随口说了一声没事，又问，「你累不累？」
宣怀风说，「累得很了。」
白雪岚便问有没有汽车。
五司令说，「我们开了两辆车来。」
白雪岚说，「那正好，五叔和大伯父，父亲一辆，我和怀风一辆。他今天折腾得够呛，我们先回去。什么事，也等回家后再说。」
众人都无异议，便都往山脚停泊汽车的地方走。至于留下多少人打扫战场，处理善后，自然有房连长去布置。
白雪岚把宣怀风带上汽车，让他在车后座坐好，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罩在宣怀风身上，说，「你歇一会，我很快就来。」
说完就下车了。
宣怀风今天跟了梢，打了枪，还拿手雷劫了人，都是耗神耗力的活计，现在放松下来，觉得四肢百脉都软成水似的，倦意直透上来。关上门的汽车里安安静静，给人很安全的感觉，他指尖摸着白雪岚的外套的衣料，心里说不出的放松安详。
摸着摸着，忽然摸到一个奇怪的褶皱，垂着眼一看，原来并不是什么褶皱，而是一个破洞。这才想起，白雪岚今晚也是中了埋伏，在林子里九死一生过来，这外套竟是被树枝荆棘刮了好几个洞。虽然如此，披在身上，犹使人感到温暖。
隔了一会，白雪岚回到车上，坐在宣怀风身旁，一只手搂住他，吩咐司机，「开车。」
汽车缓缓开动。
许多的武装连士兵骑着马，护卫在汽车四周。
宣怀风感觉到汽车开动时的微微晃动，觉得这样入睡倒很舒服，可是心里又有放不下的事，强撑着精神问白雪岚，「你刚才，是和他们商量抓展露昭的事去了？」
白雪岚嗯了一声。
宣怀风问，「能追得上吗？」
「总有追上的时候。」白雪岚说着话，往宣怀风脸上一睐，看见俊俏的脸上沾着灰，掏出一条手帕，轻轻地帮他擦了。温热的掌心抚着宣怀风的眼睑，柔声说，「都累成这样了，别问了，睡吧。」
宣怀风眼睛闭了闭，一会，又睁开来，「我在土墙那边把安德鲁给救出来了，后来炮打过来，不知道他如何。你也派人找一找他。」
白雪岚说，「好。别说话了，快闭上眼。」
宣怀风温顺地把眼睛闭上，过了一会，还是睁开来。漂亮的眸子，用一种梦中似的迷离的样子瞅着白雪岚。
白雪岚轻声问，「你怎么了？就是不肯睡。哪里不舒服吗？」
宣怀风摇了摇头，说，「我知道今天事情办得不好，你生不生我的气？」
白雪岚用指尖抚一抚他额前细碎的刘海，露出一个微笑，「我现在没力气生你的气。这事我们以后再谈。」
宣怀风说，「不行，现在就谈。你要秋后算帐，我不能同意……」
他已经倦极了，说不行二字时，也是喃喃地唇瓣歙动，迷迷糊糊中，透着一种和最熟悉的人之间的纯真任性。白雪岚不许他再强撑下去，把一个指头贴在他唇上，轻轻地嘘着。他也就安静下去，挨在白雪岚结实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睡了。
大批士兵护卫着白司令和白雪岚的汽车，从郊外开到济南城下，这个钟点，城门已经紧闭。但白家是不必为这些琐事费心的，略一表明身分，管理城门的官员就赶紧叫人把城门打开了。
一行人到了白家三房的大门前，几位太太并一群姨太太听到消息，忙匆匆赶到门前迎接。白雪岚本想着不声不响把宣怀风抱回房中休息，不料三太太知道儿子被人打了埋伏，十分担心，一见汽车停下，也不等司机开门，自己就冲过去将车门一把拉开，叫了一声：「孩子！」
宣怀风汲取着白雪岚身上的暖意，正半梦半醒，听见这一声，蓦地惊醒过来，睁眼一看是三太太，更是赧然不安，赶紧从白雪岚身上挪开。
所幸大太太、五太太和姨太太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另一辆汽车上，三位司令一下车，女人们呼啦啦地围了上去。大房里几位姨娘畏惧大太太，还不太敢失礼，只是围着大司令问平安。
五房的孙姨娘却是明摆着对五太太不服气的，五太太正问着五司令「一切都好」，孙姨娘已经一片彩云似的贴到了五司令身边，拿着五司令的手一握，露出雪白的牙齿笑道，「司令胆气真壮，大冬夜出去一遭，这手还是火炉子似的。为着等司令，我可还饿着肚子，是不是赏点好东西吃？」
五司令呵呵乐道，「饿着肚子吗？不错，你待我算有良心。想什么好东西吃，你告诉我，我给你买就是。」
五太太听得这样宠溺语气，发作不得，只能强笑。
有着大司令和五司令做对比的例子，三司令更显出被人冷落的处境，转头一看，自己夫人正对着儿子嘘寒问暖，不由吃醋起来，吆喝道，「大冷天，别都站在这里吹风了。到现在，老子还一颗米都没下肚，这过的什么小年？」
三太太对白雪岚问了两句，知道儿子没有大碍，心下稍安，听见丈夫嚷嚷，自然知道他心里不痛快，笑道，「司令和大伯五叔忽然出了门，我们也不敢擅动，饭菜都在厨房热着呢。要是司令没别的吩咐，我就叫厨房赶紧把菜摆出来，大家都好好吃一顿。」
三司令说，「吩咐什么，有吃的就快进去罢。」
房连长心忖，白家的人吃小年饭，自己这些人一路护卫汽车回来，却不好都涌进去，正要打发兄弟们回营，宋壬走到他身边说，「房连长，今晚别走罢。分成两拨人，一拨守外面，剩下的跟我到里面去。」
房连长说，「外围保护就行了。过节的日子带兵进宅子，不知道还以为我在抄家呢。」
宋壬低声说，「也就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今晚这场埋伏，消息从哪泄露出去，终究是要查的。总长的意思，宜早不宜迟，不若现在动手。除了各位司令、太太、姨太太，其余在这宅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过一过眼。总长已经派人找蓝胡子去了，你的人负责看守搜捕，至于问口供，交给蓝胡子就行。」
宋壬和房连长商量的工夫，白家众人已经热热闹闹地进门里去了。
饭厅里把热气管子开了个足，人走到饭厅外，就觉得一阵暖意从里面迎着罩到脸上。
三太太在厅外停住脚，打量着儿子和宣怀风两张带着硝烟气息的灰扑扑的脸，说，「你们先去洗个脸再来。」
白雪岚和宣怀风离了一日，仿佛分了一辈子似的，刚才在车上让宣怀风睡了，不得温柔几句，现在宣怀风醒了，又要一大家子坐在一块吃饭，没有一点可让两人厮摩的余地，听三太太这一句，简直挠到了最痒处，忙笑道，「出了一身臭汗，洗个澡，再换身衣服行不行？只怕时间要久一些。和伯伯叔叔们一起吃饭，迟了又让长辈委屈。」
三太太说，「呵，难道我们这些人，还干等着两个小辈才能开席不成？我们自然先吃我们的。放心洗你的澡，不用急。来晚了，也不过是罚一杯。」
白雪岚答了一声，赶紧带着宣怀风回自己的小院。
一进院门，野儿从屋里迎出来，拉着白雪岚的袖子说，「快快，洗个澡把晦气去了。」
白雪岚瞪她一眼，「你架子很大。我好不容易回来，你连大门都懒得去，只在这里迎接，就怕走多了两步路？」
野儿说，「听听这没良心的话！你在外面打了一场回来，身上一定很脏，我不就赶紧给你准备热水去了。你是喜欢多一个人去大门给你鼓掌叫好，还是喜欢回来就舒舒服服洗个澡？」

第四十三章
白雪岚拉着宣怀风走进充盈着暖意的房间，也不管身上脏不脏，往软绵绵的床褥上一坐，哂道，「家里早装热水管了，别把准备热水说成多大的事。」
野儿说，「准备热水不是多大的事，洗身子的肥皂要不要预备？洗头的外国洗发露要不要预备？干净毛巾要不要预备？快去吧，都给你准备好了。」
白雪岚说，「忙什么？我们先说说话。」
他嘴里的我们，自然指的是自己和宣怀风。
把宣怀风也拉在褥子上坐了，一个胳膊搂住宣怀风的腰，正要说什么，野儿过来往白雪岚肩上轻轻推了一把，「欸，有话也明天再说。你只顾着自己，也不看看人家多累。」
宣怀风在汽车里只睡了个半截，进到暖屋子，被热气一熏，刚好在这时打了个哈欠。
白雪岚看见，倒不好勉强他陪着自己说话，便说，「让怀风先洗。」
野儿说，「别叨叨别人，自己洗去。宣副官出去的时候没吃午饭，恐怕现在也还没吃吧？冬天饿着肚子洗热水澡，晕在澡桶里可不好。他得先吃点东西。」
说着，不知从哪提出一个食盒，揭开盒盖，从里面端出一碗鸡汤面。又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玻璃瓶，往面里倒了几滴麻油，顿时散出诱人的香气。
宣怀风见着细面热汤，本就有些嘴馋，骤闻到鸡汤混着麻油的香味，饥肠都被勾了起来，笑道，「这个好。」
不客气地拿起勺子，热热地喝了一口。
白雪岚腻过来，用脸厮摩着宣怀风的脸颊说，「我也饿了。」
宣怀风问，「你要不要也吃点面？」
白雪岚笑道，「没力气拿筷子，你喂我一口罢。」
野儿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大力金刚都打不过的人，什么时候连筷子也拿不动了？只知道欺负人家。要吃，等你洗完澡，满桌子好菜等着你，偏要抢人家的面。」
白雪岚横野儿一眼，「我欺负他，干你什么事？」
野儿忍不住噗哧一下笑了，又软下语气来央道，「好少爷，快洗澡去，等一下水冷了，你要冻出个感冒来。」
白雪岚不满道，「野儿，你现在怎么像老妈子一样唠叨？」
野儿说，「不唠叨行吗？你自己数数，回来才几天，你被司令打得闭了气，宣副官进了医院，如今又说被什么人打了埋伏。要是再添一个感冒，这年还过不过了？」
宣怀风听野儿和白雪岚说话，只觉得有趣，拿着勺子一边笑，一边对白雪岚说，「快去，又不是小孩子，叫你洗个澡这么难。」
白雪岚无奈，只好说，「我很快就洗好，你在这里等着，可不许躲起来。今天的事，我要好好和你算帐。」
野儿笑道，「这话不该说。你说了，人家岂不是更要躲起来。」
白雪岚也是一笑，便到浴室里洗澡去了。
宣怀风这边惬意地吃着热面，野儿也不闲着，拧了一把热毛巾来，伸到宣怀风脸上。
宣怀风要放下勺子去接毛巾，野儿忙说，「只管吃你的，放心，不叫你有半点不舒服。」
热毛巾在脸颊上移着，柔和地擦了额头，脸颊，沿着鼻梁往下轻轻一刷，又在眉骨上按了按，温温热热的果然舒服。
宣怀风因为饿了，吃得很快，不一会就把一碗面下了肚，鸡汤也喝了半碗。刚放下筷子，白雪岚就用毛巾揉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对他说，「刚吃完东西洗澡也不好，停一停食再去洗罢。倒是你，出去一趟，打哪换了这样一身？这是谁的衣服？」
他这样一说，把宣怀风给提醒起来了。
在郊外山林时又冷又怕，局势紧张，他都忘了自己穿的是死人的衣服。现在房间暖烘烘的，又吃了热食，身上微微冒汗，便觉得身上的棉衣冒着一股冲鼻的馊臭，油腻恶心之中，似乎还带着隐隐的血腥味，顿时难受欲呕，忙摆手说，「不行，我这就洗澡。」
说完，把野儿准备好的换洗衣物一把抱了，跑进浴室，关起门，匆匆脱了那件死人的棉衣丢在脚边，打开热水管，用温热的水把自己痛痛快快地冲了几遍。
洗好了澡，他换上干净衣服，带着一身温热气从浴室出来。
刚要说话，就见野儿对他挤眉弄眼，手朝着床的方向一指。宣怀风转头一看，白雪岚四肢仰天地躺在床上，已经睡得鼾声如雷。
宣怀风诧道，「刚才见他还很精神，怎么转眼就睡了？」
野儿小声说，「见你进了浴室，他屁股往床上一沾，叹一口气，就倒下去了。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事，后来见他打鼾，才知道是睡了。只是我从不见他这样疲倦，好像把这一天过了几年，到底是怎么了？要说被人打埋伏，他也不是头一遭，不该这样气虚神衰的模样。」
宣怀风在床边坐下，看着白雪岚的睡颜，忆起在土墙那里，白雪岚那一声发狂的嘶喊。心忖，《素问》有云，怒伤肝，喜伤心，恐忧伤肾肺。他听说我死了，所以发出那一声泣血般的怒吼，忽然见我活着，又生出惊喜。再后面挟持人质的事，亦免不了为我的安危而忧恐。
他叹了一声，黯然道，「为着我，他今天是把五脏六腑都给伤了。我真是个可恶的人。」
野儿看他脸上愧疚很重，正想说点话来劝解，却见一个石花走了进来，说，「那头饭菜都布置好了，太太打发我来瞧瞧少爷和宣副官，问怎么还不过去？」
宣怀风看白雪岚睡得很沉，便说，「总长既然睡下，就不要叫醒他了。长辈们都知道他今天的经历，想来不会为了一顿饭怪罪他。不然，我代他过去向长辈们做个道歉？」
石花正愁不好答话，见宣怀风肯去顶这个头，自然是愿意的，忙道，「那好，烦劳宣副官跟我走罢。」
宣怀风刚说了一个好字，要站起来，白雪岚的鼾声忽然停了，睁开眼猛然坐直起来，一把攥紧了宣怀风的手腕，厉声喝道，「走到哪去？不许走！」
宣怀风吃了一惊，细看他眼神，却是迷离怔忪，像是说梦话的样子。
宣怀风忙道，「不走，哪也不去。」
哄得白雪岚重新躺倒睡下。
白雪岚结实高大的身体陷在软绵绵的床褥里，睡意缱绻，惟恍惟惚，嘴里嘟囔了几句什么，渐渐又沉睡过去，但还抓着宣怀风的手腕不肯松开。宣怀风怕再把他惊醒，也只好由他抓着，抬头一看，见石花正好奇地打量他，心中微觉窘迫，向她露出一个微笑。
野儿下巴一扬，对石花低笑道，「喏，这位是扣了环的鹦鹉，走不了了。还是我和你走一趟罢。」
和宣怀风打个招呼，便和石花一道走了。
等她们一走，宣怀风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松弛下来，连打了两个哈欠。他一只手被白雪岚握着，要走是走不开的，只能留在原处。然而他没有丝毫怨言，反而心里充满欣悦。一种懒洋洋的舒适在四肢里荡漾，似乎白天经历的危险惊恐，那些绑架、围捕、大火、炮弹，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原本是坐在床边的，现在没有外人，不用忌讳什么，便大方地把两只脚也放到床上。斜倚在床头，就着两人手连着手的姿势，挨在白雪岚身侧，缓缓把下半身挪进厚被子里。被子底下，大腿隔着睡裤柔软的布料，感受着白雪岚强壮有力的臂膀。
低头看看白雪岚，像抓着心爱玩具的孩子似的，睡相比方才香甜多了。宣怀风微笑着看这睡脸，也不知看了多久，渐渐感觉眼皮沉重。
等他再睁开眼，却是有些吃惊，窗外的天已经完全起了变化。闭上眼时，还是黑漆漆的，现在已经亮堂堂的刺目了。
原本是挨在床头，现在变成了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宣怀风翻个身，只觉得浑身酸痛，忍不住呻吟了几声。
野儿正在浴室里忙活，听见他的声音，跑出浴室来，笑着说，「醒了？有人吩咐，谁也不许吵你，要等你睡得足足的，自己醒过来才好。」
宣怀风忍着身上的酸痛，勉强坐起来问，「几点钟了？」
野儿说，「下午三点一刻。」
宣怀风很吃惊，不料一睡就睡到这钟点，不好意思道，「我这简直是睡死过去了。」
野儿说，「可不是睡死了？那位天还没亮就醒了，抓壮丁似的抓了一个医生来给你做检查。让人从头到脚检查了一个遍，药膏也擦了，你眼睛也不睁一睁。」
宣怀风诧道，「是吗？我真是半点也没知觉。」
细细一闻，果然身上透着淡淡的药膏香气。山 与 三 夕
他转着头往四处一看，问野儿，「他呢？他昨天也忙了一天，应该多睡一会，怎么起了一个早？」
野儿笑道，「哎呀，外头都翻天啦，就你还作梦。昨晚宅子就被那些当兵的围起来了，管事的、帐房先生、听差、丫鬟，上上下下都翻了个够本。告诉你一件新鲜事，孙副官被人打了闷棍，头都破了。」
宣怀风吃惊道，「谁打了他闷棍？」
野儿说，「好像是个听差。那听差把孙副官打晕了，打算送到外头逼问口供，要发一笔横财。少爷回来就把宅子里外封了，那人失了时机，不能将孙副官送出去，只好把他捆起来藏在酒库里，刚好遇上士兵满宅子搜索，可不就搜出来了。还有一些下人，偷府里东西，把栽赃藏在床下，也被搜查出来好几个。」
宣怀风不理会什么偷东西的琐碎，只关心孙副官的事，「你说孙副官头都被打破了，伤势严不严重？」
野儿说，「还好罢。刚才我到院子那头，见他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布，还在和蓝胡子嘀咕什么呢。要是严重，早就送医院去了。」
宣怀风说，「我该去看看他。」
说着就下床。
匆匆洗漱一番，换好衣服，正要出门去找孙副官，忽然看见孙副官从门外走进来，愕然地问宣怀风，「你这是要上哪去？」
宣怀风说，「就是想去找你。你头上怎么样？」
孙副官连道了两声惭愧，苦笑道，「这次，我是吃了文弱的亏，脑袋再管用，也不够人家一闷棍敲的。伤势不大，丢的脸很大，我们不去说罢。对了，先说正经事，总长派人在郑家窝那头搜了一个晚上，总算把那位安德鲁先生给找到了。」
宣怀风大喜道，「那真是好极了。他没受伤吧？」
孙副官说，「有一点小外伤，问题不大。不愧是洋人长腿，他倒是真能跑。他说从展露昭那里逃出去后，害怕有人追捕，就一直往林子深处跑，后来听见枪炮声，黑夜里分不清敌我，更是没命地跑。等我们的人找到他时，他几乎跑到另一座山上去了。总长说此人关系着兵工厂，受了些惊吓，暂且让他在医院休养几天，安排了人手保护他的安全。」
宣怀风叹道，「没想到，我才睡了一觉，总长已经做了这么多事情。我是一点也没帮上忙。不过他现在人到哪去了？」
孙副官微微一笑，「不过是忙别的事去了。倒是你，怎么昨天不言不语，做出这么大一番事来？可惜我错过了，不能亲睹风采，只能听别人说的，来做一点想像。」
宣怀风见孙副官对自己的问题，不肯给一个确切的答案，心忖，白雪岚一定又做秘密的行动去了，只不知是什么事，非得瞒着自己。
他知道再追问，孙副官也不会说，便顺着孙副官的话往下问，「我昨天的事，是怎么说的？」
孙副官说，「司令们昨晚都在饭桌上夸你，说你又救了总长一次，真是总长的福星。而且还说，你办事很忠诚，是现在的人里头极难得的。」
宣怀风问，「你是亲耳听司令们这么说的？」
孙副官两手一摊，坦白地回答，「司令们吃饭的时候，我还被捆着等人来解救。刚才的话，我也是听昨晚吃饭的人转述。」
宣怀风明白，那转述的人，再没有别个，只能是冷宁芳了。
孙副官被人打破了头，冷小姐一定会流几滴眼泪，在伤者身边温柔安慰，陪着说说闲话，自己这些新闻，大概就出自于此。
自己这一睡无知无觉，别人却都各有各的忙碌，各怀各的温存心事。
宣怀风对于自己来到白雪岚的老家，能否得到白家的认同，总怀着一种说不出的忐忑，听说白家几位司令对自己有夸奖之语，高兴地笑了笑，再一想，又有些犹豫，向孙副官道，「就只说了刚才那些？我以为我昨晚的做事，很有些不足之处，他们大概会做一番批评。」
孙副官说，「没有的事。几位司令对你欣赏得很，一个字的批评也没有。」
恰好野儿提了食盒从厨房回来，听见他们最后这两句，笑着插嘴道，「孙副官，你这是当面撒谎，别怪我揭你的老底。」
宣怀风问，「他撒什么谎了？」
野儿说，「他说几位司令对你一个字的批评也没有，不是撒谎吗？我昨晚就在饭桌子旁，亲耳听五司令说，宣副官仗义是仗义，就是太傻笨了。说一个人傻笨，算不算批评？」
宣怀风问，「他说我怎么傻笨了？」
野儿说，「你在郊外的林子里，怕那些坏人打少爷黑枪，自己站在空地上做人肉靶子，还一个劲对他们说，要他们杀你，有没有这回事？」
说着，把胸膛一挺，昂起头，压着粗嗓子，铿锵有力地宣告，「我人在这，你枪口对准我。若有一点变故，你杀我就是。」
这句话，正是宣怀风昨晚对展露昭留下的枪手说的，为了吸引枪手的注意力，还反复说了好几次。
野儿这样一学，宣怀风还愣着，孙副官先忍不住笑了，「野儿，你该去做一个表演家。这样一演，真演出一个不惧死亡，舍己为人的英雄来。可是宣副官嗓门并不沉，他说话是很清朗的，你搬他的对白，声调应该更激昂些。而且，他这人在危急关头，实在比平日还从容，不会这样怒吼吼。」
野儿哂道，「这不能怪我，谁叫我当时不在林子里，没瞧见宣副官的行事。还是昨晚五司令喝醉了，学着宣副官的模样说的，我又学着五司令的模样来一次。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啦。」
孙副官赞道，「原来如此，果然很不错。我问你，五司令说这话的时候，三太太在不在？」
野儿说，「太太当然在，我瞧她很受感动的样子。大太太和六小姐也直念佛，说宣副官为了少爷，是真的不把自己的死活放在心上。」
孙副官问，「那五太太呢？」
野儿嘴一撇，不屑地说，「她正和姨太太较劲，哪有闲心管别的。」
一边和孙副官说话，她的手也没闲着，摆碗筷，开食盒，利落地取出热菜，一碟碟摆在桌上，然后用木勺从一个白瓷饭盆里盛饭。
宣怀风忙说，「半碗就好。」
野儿当着他的面，故意往碗里多加了半勺白米饭，把碗塞进他手里，板起脸说，「必须全吃完了。」
宣怀风奇道，「你这是给我下命令了？」
野儿把板起脸的一松，露出可爱的笑容，「孙副官说我是个表演家，我在表演谁，你瞧不出来？就算我表演得不像，那个命令你把饭吃完的人，你也应该心里有数。他临走还叮嘱，今天一定要你吃饱，让你养足力气，等他……」
忽然话一停，眼珠子朝宣怀风瞄了一瞄，「后面不是什么好话，我就不代传了。反正，他那嘴里爱说什么疯话，你大概也能猜到。」
宣怀风望望孙副官脸上的趣意，又望望野儿，无奈地摇头，「你们合着伙，把我打趣了半日，还不够？」
野儿说，「为了你，我们挨了好大一顿排揎，还不能打趣两句？」
宣怀风问，「怎么为我挨了排揎？」
野儿说，「就为你不声不响溜出去……」
她还没说完，蓝胡子居然出现在门外，铮铮地踏着步子进来。他大概是一整夜没睡，带红血丝的眼睛幽幽泛着光，像一头欲噬人的狼似的，进了门，向宣怀风问了一声好，便对着孙副官耳边一阵嘀咕。
孙副官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想了想，对宣怀风说，「你安心吃饭，我过去一下，很快就来相陪。」
宣怀风说，「我知道你有要忙的，不要客气，我们两便吧。」
孙副官便和蓝胡子一道走了。
两人出了小院，径直往后花园去。后花园东南角上一个偏僻地方，站了两个士兵打扮的人，宋壬蹲在地上正打量着什么。孙副官走过去，从蹲下的宋壬肩上往下看过去，只见一个人僵直地躺在地上，指甲盖乌青乌青的，瘦而嶙峋的指头之间挂着冻霜，不用问是早就死透了。
宋壬见他过来，把覆在死人脸上的白布一扯，问，「你瞧瞧，昨天打你闷棍的，是不是他？」
孙副官骤见那张惨白的扭曲的脸，心里一突，镇定下来，瞅了瞅，正是昨日在电话房里见到的钟会，点点头，又说，「不过我当时走出房间时，已留心着他，打我闷棍的人躲在门后，是他的同伙。」
蓝胡子说，「不必说，这人是被自己人灭了口。昨晚封门搜查，大宅看得像铁桶一般，两个奸细逃不出去。这一个被你照了面，必然要暴露的，他的同伙索性杀了他，好保全……」
一句话没说完，宋壬目光往花园里一掠，神色严厉地大喝一声，「什么人？」
手枪拔出来，枪口对着那边。蓝胡子也嗖地一下，驳壳枪抽在手里。

第四十四章
只听一个声音说，「是我。」
便有一个身影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宋壬一见是宣怀风，忙把指着他的枪口垂下来，苦笑道，「宣副官，你平素不做这种鬼鬼祟祟的事，今天是怎么说？这可很危险，我差点就把你当奸细打了。」
宣怀风笑道，「你们忙着做事，叫我只管睡觉吃饭。我不鬼鬼祟祟，掀你们一点老底，你们要把我当无用的人看了。」
众人连说不敢。
宣怀风一边说话，一边走得近了，已看见他们身后的地上躺着一具尸体，脸上微笑敛起，郑重地对那尸体打量了两眼，问，「这是怎么回事？」
孙宋两人见过他在姜家堡大展神威，还算知道一点。蓝胡子却是有些惊诧，心道，见了死人有这样平静的神情，装是装不出来的。这宣副官看着斯文，没想到胆气很壮。
他们把事情瞒着宣怀风，只是体察上司的心思，何况以同僚论，也没有人家昨晚才大战一场，元气未复，一早又拉着他来看尸体的道理。
既然宣怀风已找了过来，当下也不再隐瞒。孙副官便把事情大略说了一遍。
宣怀风听了，面露不忍，叹道，「这同伙心够狠。被困在一处，不同舟共济，反而忍心下杀手。大概这个人临死之前，也没料到自己的命要绝在同伴手上。」
蓝胡子笑道，「别说营种做奸细的朝不保夕，胡子窝里为着一点小事，你杀我，我杀你，那也寻常。像宣副官这样的厚道人，也幸亏遇到了军长，不然……」
说到这里，不好往下说了，他嘿嘿笑两声。
宣怀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从前听见这些话，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但昨夜见白雪岚那声狂吼，吐了那口血，再听这话，就生了别的感觉，竟是有些歉疚，苦笑道，「像我这样的，是把他拖累坏了。」
只是两人之间的事，不好向外人去说，宣怀风漏了这一句，也就打住了，又说，「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也聪明，掐断了这条线索，要找藏起来的那个同伙，恐怕不容易。」
孙副官说，「说难也不难。大宅不能进出，奸细一定还在里面。这是个瓮中捉鳖的局面，虽然瓮大了些，小鱼多了些，只要细细筛选，总能查出端倪。」
蓝胡子笑道，「查问人的差事，只管交给我。」
宣怀风瞧他那笑容，里头带着狠辣，让人打心里头冒出寒气，心想，他当过胡子，手底下恐怕有些拷问人的狠招，怪不得雪岚要找他回来办这事，沉思了一下，叮嘱道，「宅子里被困住的这些人，总不能人人都是奸细，我看大多数是老实人，你莫要弄出个屈打成招来。」
蓝胡子爽快地点头，「晓得。」
众人说了这一番话，便要各自忙开去。蓝胡子头一个走了，宋壬指挥着两个士兵把尸体抬走。
孙副官似有去意，但往花园出口望了望，又不挪脚，转头问宣怀风，「你下午有什么事要做？」
宣怀风摇头，问，「你有事交给我办？」
孙副官笑道，「我是哪个，有资格交代你去办事？只是总长希望你休息，我也是一样的意思，然而要劝你回去睡觉，你大概又要像刚才一样，做一个秘密的行动。宣副官，恕我直言，奸细还不知道在宅里什么地方藏着，你这样秘密行动，叫我们不能安心办事。」
宣怀风被他这样一说，面上很是尴尬，幸亏他也是个明白人，略一脸红，也就沉静下来。
心忖，忠言逆耳，他肯把这话明着说了，可算对上司忠诚了。
白雪岚在祠堂前闹那么一场，如今谁都知道宣怀风受白雪岚保护。昨天在城外被劫持才救回来，今日总要多加点小心。既然知道大宅里还藏着奸细，那就不要四处走动，万一真的撞上，又被劫持一回，那可不值得。
宣怀风沉默片刻，点点头，「知道了，我就回去，也不会乱走。不过你要有什么消息，请来告诉我。」
孙副官说，「一定。」
宣怀风这时候又想起另一桩事来，问他，「昨晚我偷听展露昭的话，说廖翰飞也参与了进来。后来他怎么样了？」
孙副官说，「廖翰飞和展露昭狼狈为奸，想打总长埋伏，结果被总长派人打了个反包围，带去的人死得不剩几个。不过他本人倒是命大，受伤逃走了。」
宣怀风说，「这不是个好人，可见祸害遗千年。」
孙副官不由往他脸上瞅了瞅。
宣怀风奇怪地问，「你瞧我什么？」
孙副官笑道，「我在想，你问了廖翰飞，怎么不问展露昭？」
宣怀风说，「这个不用问。我知道总长派人追展露昭去了，要是抓到了，或者把他给打死了，总长准会马上告诉我。如今你们都不提，可见他确实是逃脱了。」
孙副官叹道，「这位展军长为人不怎么样，领兵的本事倒有一些。总长为了追杀他，昨晚特意做了一番布置，不料他几个手下拼了自己的命不顾，硬保护着他脱围了。我担心这人将来要成总长的心腹大患。」
宣怀风想着展露昭盯着自己的目光，浑身就不舒服，强笑道，「我们也不要杞人忧天，总长能打败他一次，就能打败他两次。」
如此的言语，不过放在嘴上，并没有太大的力度。想起三弟宣怀抿此时，应该也在险恶的逃亡途中，生死未可知，又有些担忧。然而他和怀抿虽为兄弟，却已是殊途，这种担忧在孙副官面前，是不能提及的，所以只能长叹一声。
话说到这里，也无甚可聊，他就别了孙副官，回小院去。
出了后花园，面前便有东西两条小路。宣怀风如今对白家大宅有点熟悉了，知道要是沿东边走，回院的路途近点，但要经过三太太的院子。野儿说昨夜饭桌上，五司令把自己傻笨的样子扮演出来，让三太太看见，宣怀风也不知为何，只觉得要是撞见三太太，有些难为情，于是他就挑了西边那条小路去走。
从一栋大屋旁绕抄手围廊而过，前面是一个小山似的葡萄架子，在春夏时应是绿荫如毯，这时却枯萎得不剩一片叶儿，只有嶙峋丑陋的老藤，像气息将尽的妖精不甘心地缠在竹架上。
宣怀风心里淡淡想道，看这老藤至少有几十年的年纪，已知白家在济南扎根之深。别人只知瞧着风光，又焉知昨晚那样生死刹那的事发生了多少回。雪岚这样的身世，这样的脾气，也不知被人打过多少埋伏，能活到两人有缘厮守，太不容易。
他这怜惜之情，自见白雪岚那口血，就萌了芽，后来被白雪岚在梦中拉着手，就更滋生起来。此时对老藤发感慨，更是万分后怕起来。想着昨晚要是一颗子弹不长眼，或者白雪岚反应稍慢一些，就葬送在城外了。他如果不在，自己还有什么意思？
人同此心。
便明白自己如果不在，白雪岚也是无可思矣。
他一边想着心事，一路走回小院。
野儿见他回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问道，「偷偷出去一趟，侦查出什么了？」
宣怀风说，「我也是白操心。总长手底下的人都很能干，他们各做各的司职，我不多事插手，就算帮忙。今天我就安心休息，免得让总长不放心。」
野儿说，「难为你想得明白，知道他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既然打定主意休息，也要补补元气，太太叫人送了一盅参汤来，热在炉子上，我这就端过来。」
宣怀风忙道，「他母亲给他预备的东西，还该给他留着。」
野儿笑道，「亏你磕头拜了干娘，到现在还这样见外。太太倒是精明得很，猜到你这腼腆的脾气，特意指明说是给你补身子的。你说，人家疼不疼你？」
宣怀风心头温暖，倒是更惭愧起来，笑道，「无功不受禄，我也没什么值得她老人家这样。」
野儿说，「你在林子里把少爷救回来，这就是很大的功劳。」
端了参汤来。
宣怀风热热地喝了一盅参汤，野儿又搓热毛巾来，擦脸洗手，被伺候得十分舒适。屋中热气管开得十足，他也不怕冷了，便换了宽松的家居闲服，在屋里东看看，西看看。
野儿问，「找什么？」
宣怀风说，「这种时候就想看书了。有没有什么好书？」
野儿说，「我认得什么好书坏书？不过你要找书，我知道少爷有个大箱子，里面装的不少书。」
她出去不一会，带着两个家丁抬了一个蒙着尘的大木箱进来。宣怀风打开箱子，里面放的满满的半新不旧的书，什么《隋唐演义》、《山海经》、《鬼谷子》，应有尽有。
野儿问，「这些可行？」
宣怀风在里面翻了翻，捡起来一本在手上，是唐人赵蕤所着的《反经》，笑着问，「这是你少爷从前看的？」
野儿说，「我没留意，不知道他看没看过。你笑什么？这是一本不好的书？」
宣怀风说，「不是。这是一本纵横家的书。纵横家的气质和你少爷脾气很合，所以我笑。」
野儿说，「别和我说书了，反正我不懂。宣副官，你慢慢看，我不吵你。」
端上一杯热茶，放在桌上，便自忙她的事去了。
宣怀风一人留在屋里，把《反经》翻了大半个钟头，看到「恶不积，不足以灭身」，感觉不甚合脾胃，就把《反经》放下，又去箱里翻找。
论起看书，他其实也是个挑剔的，《隋唐演义》嫌太闹腾，《山海经》小时候看着还有趣，长大就觉过于怪诞，《鬼谷子》这种说权谋舌战的，更非所爱。在箱里挑来拣去，一本本翻出来，忽见箱角落里靠着箱壁的地方，在黄纸见隐隐露出黑色的一角。
宣怀风抽出来一看，原来是一个黑牛皮封面的本子。
他好奇心起，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画了两朵晶莹美丽的六角雪花，下面写着一行娟秀小字——赠雪岚吾爱。
落款只有两字，思燕。
宣怀风心里怦怦急跳两下，便把笔记本合上了。
白雪岚这日起得极早，把医生拖来给宣怀风检查了身体，亲自擦了膏药，看着爱人的睡颜，虽不舍得，还是咬咬牙，出门办事去了。
这一去，就是马不停蹄，究竟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也不必细说。因为事多，他午餐也不曾吃，四点多的时候觉得饥火中烧，就在饭店里凑合了一顿西式下午餐，饭后打了一个电话回宅子，问宣怀风的情况。
野儿去接了电话，答说，「宣副官可不像少爷说的那样不听话，他很安静呢，喝过参汤，在屋子里看书。」
白雪岚便放了心，叮嘱野儿两句，挂了电话，会了帐，坐上轿车往甄家，来拜访甄修言。
甄修言在家里也正不自在，听管家报告说白家十三少来了，以两家的关系，是不能拒之门外的，只好换了衣服，在客厅里会客。
见了白雪岚，让丫鬟奉上茶果，甄修言就来了一句，「你大堂姐不在，她又回娘家去了。」
白雪岚笑道，「怪不得你摆出这不高兴的脸，原来是夫妻吵了嘴。她得罪你，我可没有得罪你。再说你也知道，我一向和冷表姐亲一些。」
甄修言听他提起冷宁芳，就有些欲言又止，端起茶来饮了一口，品不出滋味，又放下了，连叹起了几声，又摇了摇头。
白雪岚饮了一口铁观音，赞了一声好茶，露出了然的神色，劝慰甄修言道，「大姐夫，你不要自责。当初表姐和你定的亲事不能成就，那是老天爷为难人，怪不到你身上。不但我，连表姐也是这样想。你看她如今见你，有一声埋怨？只是事到如今，再续前缘的事也不可提。我不瞒你，我给表姐撮合了一门姻缘，对方是我一个副官，地位是绝比不上你，但人品还过得去。尚未禀明老爷子，不过瞧大伯母和姑母的意思，应该不至于反对。」
甄修言苦笑道，「我多少也听说了。何必你亲自过来，做这样一番通知？雪岚，你以为我到现在，还对她存着妄想？她不是从前的宁芳，我也不是从前的甄修言。我能做的，也只是在心里祝福她罢了。」
白雪岚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自然不是为了做一个劝慰的好人，几句话勾起甄修言愁绪，暂且打住，只谈些风花雪月的闲话。
聊了一个钟头的样子，听差过来请示晚饭，甄修言便留白雪岚吃晚饭。
白雪岚说，「很不巧，今晚已经约了人。」
甄修言打量他道，「我以为你出去两年，又做了政府的官员，总要老成些，没想到你这到处留情的脾气还是不改。今晚约会的，又是哪一家的小姐？」
白雪岚说，「大姐夫这话冤枉我了。这位朋友曾托我为她引见大姐夫。我想大姐夫是不愿见的，一口拒绝了。如今想想过意不去，打算今晚好好请她一请。」
甄修言道，「你这就不对了。我对你的朋友一无所知，何谈愿见不愿见？你怎么先替我拒绝了？」
白雪岚说，「我这点眼光还是有的。她是个《牡丹亭》的爱好者，自以为在报刊上发表过两篇剧评，就有资格向大姐夫这个资深剧评家请教了。而且她的身分，和大姐夫又相差太多，我何必带到你这，扰你的清闲？」
甄修言这种生于富贵之家的公子，总有一种务实没有务虚来得高尚的想法。若有人夸奖他是个实干家，那是不乐意的。若有人夸他是个剧评家，那就显出他不俗的品味了。
白雪岚一提他喜爱的《牡丹亭》，他便来了兴致，再戴上一顶资深剧评家的高帽，他更是满意，笑道，「资深不资深的，那是记者捧人的花招。不过我上个月写的两个剧评，他们登在报纸上，听说引来了不少讨论。你这位朋友的文字，既然能在报刊上发表，想来有些本事。同道中人，我必须见一见。」
白雪岚沉吟了一下，「那是个年轻女子，还是不见罢。」
甄修言好笑道，「我比你大不了几岁，难道就没有见年轻女子的权利？」
白雪岚犹豫道，「要是大堂姐知道，我不好交代。」
他不提白碧曼也罢了，一提白碧曼，甄修言就安坐不住，冷笑道，「我也知道是为这个。怪不得今天她不在，你就上门了，原来是要帮她看住我。其实你不必忙，老妈子、丫鬟、听差，她在家里安排的眼线多着呢。我如今，敢和谁多说一句话？」
白雪岚忙笑道，「我若要帮她看住你，何必和你提我那朋友。是我的错，多说了一句话，惹得你对大堂姐不满意起来。不说了，我先告辞。」
便站起来要走。
甄修言前头被冷宁芳和孙副官的事勾起惆怅，然后被写评书的神秘女子吊一吊胃口，再用家中悍妻来激起恨意，这时已有了几分脾气。他见白雪岚站起来，自己也就站起来，取了一件长大衣，穿在身上。
白雪岚心里有数，故意问他，「大姐夫，你也要出门？」
甄修言坚定地说，「你那位朋友，我今天非见一见不可。」
两人一道上了白雪岚的汽车。
那车开动起来，最后在济南极有名的一个胡同口停了。甄修言虽不曾来过，也是久闻其名，脸色便有些不自在，拉着要下车的白雪岚，责怪道，「你摆的好龙门阵，明知道这种地方我是绝不沾的，怎么把我诓骗过来？」
白雪岚好笑道，「我先帮你拒绝了，你嫌我自作主张。今晚我是真不想让你来，你又非要来。到了门口，怪我摆龙门阵。」
甄修言沉着脸，不作声。
白雪岚不在意地说，「你不愿来，坐我的汽车回去就是了，免得我还要担罪名，说我坏了你们夫妻的感情。」
甄修言这段婚姻，何来感情，不过无奈二字而已。看看那胡同里灯火通明，墙上挂着红绫绣字的小玻璃匾，心忖，这时候一定要走，那就等于向白碧曼臣服了。
自己已向一段不幸的婚姻臣服，凭什么还要向带给他不幸的悍妇臣服？
甄修言见白雪岚下了车，回头望着自己，一跺脚，也就下车跟了过去。
两人在胡同里缓缓而行，到了一个亮着红灯的门首，墙上也挂着几个小玻璃匾，写着小杨妃、金凤、爱喜几个名字，一见就觉俗不可耐。
白雪岚领头进了门，甄修言已生厌恶之心，只不好扭头就走，也走了进去。
一个龟奴满面春风地迎上来，问，「两位大爷，有熟人没有？」
白雪岚说，「我们来找梦云。」
龟奴说，「这里没有叫梦云的。」
白雪岚想了想，说，「是了。梦云是她的原名，到了这里，她要有一个艺名了。你们是不是有一个新来的叫莺莺？」
龟奴说，「是有一个莺莺。不过爷知道规矩，雏儿还没教导好，是不能见客人的。」
白雪岚掏出皮夹子，抽了两张钞票往他手里一塞，笑道，「我们不做什么，只和她说两句话。你去办罢。」
他的皮夹子里就没有小钞，这样出手，龟奴哪里还有多余的话，忙把他们安排到一个屋子里，笑道，「两位大爷先在这坐一坐，我这就叫莺莺过来。」
说完便走了。
不一会，就听到外面有女子的声音。甄修言以为是那莺莺来了，不由看着门口。只见帘子掀开，走进来四、五个穿红着绿的妓女，脸上擦着厚厚的脂粉，说笑着走进屋，一见有两个男人，都有些惊讶，打量两人两眼，见他们举止不凡，荷包估计也丰厚，便露出笑容上来请安。
年纪大点的还讲些矜持，有两个年轻的很不知轻重，仗着有些姿色，白雪岚瞧着又有些风流公子的模样，径直就在白雪岚身边坐了。其中一个梳着如意头的，把手帕在白雪岚脸上一扬，很自来熟地娇声问，「这位好朋友，咱们在哪见过？」
白雪岚虽有些风流习性，但从来只有他调戏别人的，何况这些带腥臊气的庸脂俗粉，哪有靠近他的资格。闻着一股廉价的脂粉味冲到鼻腔里，当即俊脸往下一沉，低喝道，「滚！」
妓女们不料这英俊公子脾气这样大，吓了一跳，忙或退或站，另一个坐在白雪岚身边的年轻妓女竟是吓得膝盖发软，站起来时身子一歪，白雪岚猝不及防，让她跌了一个满怀，忙嫌恶地推开，冷冷道，「都出去。」
众妓见他很不好惹的样子，赶紧躲了出去。
甄修言在四大家的子弟里，以严于律己着称，他嘴上说自己是个古板，其实很有些以此为荣。此时嗅着满屋脂粉香气，懊悔不该坏了自己的原则，向白雪岚抱怨说，「原来你也不喜此调，何苦带我过来？再说，你带就带罢，不该用剧评骗我。」
白雪岚正容道，「大姐夫，我本不要你来，犯不着为这撒谎。你不想见，现在还可以回去。」
甄修言已生了去意，拿住机会，站起来要走。门帘忽然又一掀，原来是那龟奴回来了，脸上带着点张惶，陪笑说，「大爷，莺莺今晚是真的不能见了。」
甄修言听了，心想，这可有点出乎意料，不由站住了脚。
白雪岚问，「她出什么事了？」
龟奴说，「雏儿都这样。但凡能过活的，谁肯干这营生？她又是一个读过书的，比别个都高傲些，这几天还和张大娘闹别扭呢。我刚才一说有两位大爷要见她，她以为我要她接客，就哭天抢地的闹起来了。大爷，您还是另挑一个？」
白雪岚笑道，「别人我们不稀罕，就要定她了。她屋子在哪，带我去看看。」
龟奴为着那两张大钞的情分，也不好拒绝他，便把他们领到东边一个小屋子外，朝亮着灯的窗户里指了指。
两人驻步细听，屋子果然有个女子，在嘤嘤呜呜地哭泣。
白雪岚表现出绅士风度来，并不进门，在外头叫了一声「梦云小姐」，说，「我是白雪岚，你不是想见甄修言吗？他人已经来了，怎么你不愿见？」
里面那女子哽咽着说，「你不要哄我。甄先生正人君子，怎么会到这种地方？」
白雪岚说，「到底有没有来，我们进屋子给你瞧一下就好了。」
话音一落，那原本伏在桌上哭泣的女子，霍然坐起，在窗口倒映出一个窈窕影子。
那女子严肃的声音传来，「白先生，你别小看人。我命运不济，沦落至此。但我还没有挂牌子接客。你带着一个不知道来历的人，三更半夜要进我的屋子，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不受你们的玷辱！」
甄修言以为此间女子，必然浅薄无耻，不料遇见一个宁为玉碎的坚贞人儿，听她说话用词，料想也是诗书人家落魄的女儿，不由大起好奇怜惜之心。
人都有这样的习惯，期待太高，见到时就容易失望。甄修言对今日之行，原预备了一个极低的分数，猝不及防见到一个意外之人，那分数自然就失了准头，一个劲往高处打了。
白雪岚还没说什么，他就主动把话接了过去，「梦云小姐，我确实是甄修言。你我素不相识，但雪岚说你是个剧评家，我忍不住好奇，也就来了。如此冒昧，请不要见怪。」
梦云在窗上的身影，蓦地僵了僵，仿佛不敢置信，沉默片刻，幽幽地低声问，「真是甄修言先生？」
甄修言答道，「是的。」
梦云说，「对不住，我实在不敢轻信。请你给一个证明。」
甄修言问，「怎么证明？」
梦云说，「你是《牡丹亭》的剧评大家，我且请教一个问题。《牡丹亭》中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人人都说道尽丽娘心事，甄先生以为如何？」
甄修言听了，竟有些肃然起敬，心想，原来真是一个同道。他认真地想了想，斟酌道，「丽娘心事，这一句自然是有的。不过丽娘所思所怀者，剧中还有一处，更感缠绵哀婉。」
梦云问，「请问是哪一处？」
甄修言说，「扶醉归里头那句，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无人见这三字，可谓愁苦至深矣。」
梦云在里面轻轻地呀了一声，说，「不是甄先生，说不出这样的话，我今天竟遇了真佛。」
急急地掀帘子出来。
她藏在屋里，只露个倩影，早引起了甄修言的好奇心。这时走出屋子，甄修言一看，心里吃了一大惊，心道，怎么这相貌气质，和冷宁芳有七八分相似？
梦云一袭白色旗袍，不施粉黛，面容端庄，唯有刚哭过的两个眼睛水汪汪的，十分灵动。
一见甄修言，她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甄修言见她不像别的妓女那样蹲万福，而是像女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鞠躬，身上没有一点风尘气息，好感更增。
梦云把两人请到屋子里坐下，亲自奉茶，先向白雪岚道歉道，「我误会白先生了。」
白雪岚笑道，「小事。我大姐夫从不踏暗巷，这是破天荒头一次，你别错过机会，有话只管说，不用理会我。」
梦云倒是个率真女子，并不和白雪岚客套，头转过来看着甄修言，「甄先生，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这一句，你觉得如何？」
甄修言不料她问出这个来，顿时刮目相看，笑道，「梦云小姐，你不简单，从《牡丹亭》跳到《疗妒羹》，给我挖这么大一个陷阱。」
梦云喜滋滋道，「我就知道，甄先生也会爱《疗妒羹》。乔小青有才有貌，不幸沦落，做了小妾，几乎被妒悍的大妇苗氏迫害至死。她孤灯独坐，夜读牡丹，自感身世而作诗的一幕，我常常看得落泪。」
甄修言大起知己之感，不由把《疗妒羹》里小青所做的诗也吟了一句出来，「人间亦有痴于我，何必伤心是小青。」
「就是这句！」梦云拍掌赞了一声，幽幽叹道，「有痴，伤心皆无用，一切都是命摆布。遇上苗氏那样的妒妇已属不幸，遇上褚大郎那样受妒妇挟制的男人，又是另一重不幸。」
甄修言想起家有妒妻，动辄受监视，由书及人，更有另一番感受，苦涩地道，「小青的痛苦，尚有你我为她怜惜感叹。然则受妒妇折磨的褚大郎的痛苦，古往今来，又有几人体味？」
白雪岚冷眼旁观，见差不多是时候了，站起来伸个懒腰，对甄修言说，「大姐夫，也该走了。」
甄修言才挠到痒处，哪里肯挪步，说，「天还不晚。」
白雪岚说，「我出来一整天，不能再耽搁了。」
甄修言沉默，看他脸上的样子，自然是不愿就此告辞。
白雪岚说，「要是换了别个，大姐夫自己留下就是了。不过今天我是个引荐者，梦云小姐虽然落到这地方，现在还是个清白人。我劝大姐夫还是和我一道走，免得对梦云小姐名声有妨碍。」
甄修言心里久积的郁郁才开了一个头，极想再倾谈两句，可白雪岚所言，也正是他所担心的，闻言便不再坚持，正打算站起来。梦云却已先他而起，俏脸微沉，直视着白雪岚说，「白先生，你说甄先生留下和我说话，对我名声有妨碍，这话我不能赞同。一则，我已卖身到这里，还管什么名声不名声？二则，我和甄先生身正不怕影子斜，别说长谈一夜，哪怕长谈十夜，也是清清白白的十夜。不管外人说什么，我们彼此心证罢了。」
这话掷地有声，听得甄修言大感惭愧，自己心胸，比着这女子竟然还差着点，于是他也不站起来了，安坐着说，「雪岚，你只管回去。」
白雪岚也不再劝，点头道，「那我不奉陪了。」
他出了胡同，便坐汽车回家。孙副官和宋壬得到听差报告说上司回来了，赶紧过来，在前厅的路上就和白雪岚碰了头。
一见他的面，孙副官问，「留下了？」
白雪岚说，「怎么可能不留下？」
孙副官说，「这人很有些道学先生气味，我以为不容易成功。」
白雪岚笑道，「外国人常说灵魂伴侣，这灵魂伴侣比之肉体伴侣，吸引力更大。你找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他未必瞧在眼里；找一个他引以为知己，欲求而难求的，才叫挠中痒处。」
孙副官问，「要不要现在就向白碧曼报信？」
白雪岚说，「不必我们出头。白碧曼把甄修言看成自己的所有物，甄修言夜出不归，她留在甄家的亲信一定会报告。既有这点影子，白碧曼总会查出来。以她那脾气，总要闹个天翻地覆。」
孙副官对于冷宁芳满怀怜爱，对于总是欺负冷宁芳的白碧曼，自然满腔厌恶，想像那天翻地覆的场面，心里也颇畅快，笑道，「这女人，迟早把自己闹没了。」
白雪岚冷冷一笑，轻轻地磨着牙，「她当了甄家少奶奶，自以为高人一等。她敢欺辱我的人，我就敢破她的婚。」

第四十五章
宋壬在旁边听着两人打了半天哑谜，才知道是谋划这个，也显得很兴奋，插了一嘴道，「我就知道，谁欺负了宣副官，总长总要把帐找回来。」
三人一路走，又说些别的公务。宋壬把钟会的死，还有大宅里搜检拷问的结果，对白雪岚做了一番报告，问，「查出来的人究竟怎么处置，是不是还要请示一下司令的意思？」
白雪岚问，「房朋义还是武装连的连长吗？」
宋壬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上司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回答说，「那自然是的。」
白雪岚笑道，「那不就成了。」
他昨晚把宣怀风带回家，洗过澡就呼呼睡去，不曾好好温存，今天又迫于要办正事，一早就出了门，现在眼看小院近在眼前，想着院里那人，不禁心热血沸，脚步加快往前走，把宋壬和孙副官都丢在了后头。
宋壬犹在懵懂，看白雪岚走了，拉着身边的孙副官问，「总长刚才问房连长，打的什么哑谜？」
孙副官早猜到他要问，对他解释说，「昨晚郊外一战，总长擅自调用武装连，房连长和总长私下的合作，算是在司令眼皮子底下暴露了。司令没革房连长的职，就是一个放权给总长的态度。这兵权都放了，大宅里这点小事，还不由着总长做主？所以，那些人怎么处置，不用问司令的意思，只看总长意思就得了。」
宋壬摸摸头叹道，「我的娘，也就孙副官你聪明，能猜到总长心思。」
孙副官笑道，「我们不在总长心上，自然只能猜他的意思。在他心上那位……」
说到这，倒是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忙对宋壬说，「你先回去，我有句话忘了和总长说。」
说着就赶了上去。
白雪岚进了小院，正要走进正房，忽见孙副官匆匆过来，知道他一定有事，停住脚问，「怎么？」
孙副官走到他跟前，先不开口，露出一个微笑，往他脸上瞅了瞅，才低声说，「有件事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我想还该向总长报告一下。」
这话就颇奇怪了。
既没什么大不了，又还要报告，孙副官是聪明人，何尝有这样不知所谓的作为。
白雪岚瞧他目光往屋子里扫了扫，知道事情是和宣怀风有关，便留心起来，让孙副官跟着他往僻静处走了两步，问，「什么事？」
孙副官说，「今天我和宣副官说话，谈起廖翰飞逃走了，宣副官说，这不是个好人，可见祸害遗千年。」
白雪岚皱眉道，「怀风是个心善亦口善的人。他会这么说，一定是对廖翰飞厌恶至极了。」
孙副官说，「可宣副官为什么如此厌恶廖翰飞？若说因为他是总长的仇人，总长仇人多了去了，并不见宣副官都这样厌恶。」
白雪岚脸色微变，心忖，怀风昨天白日出门，晚上才出现在展露昭的营地里。他在那天究竟经历了什么，我还未有机会细细查问。难道我没到之前，怀风竟已吃了廖翰飞的亏？
心中只这样一想，便是又惊又急又怒，对孙副官说，「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打发了孙副官，自己往睡房里走。到了门前，先定了定心，才沉着气推开门进去，见大灯已经熄了，只留着壁上一个如意形电灯，晕开微黄的光。
床上纱帐垂下，隐约见里面的被子里隆起一个人形。
他悄悄过去，掀开帐子。宣怀风闭目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前，睡衣领口下露着半截雪白脖子。白雪岚再有满肚子焦躁，也不忍打破这静谧的美，杵在床边欣赏片刻，觉得那乌黑的长睫毛轻轻覆在眼睑上，实在诱惑人，便伏身挨近来看。
不料他一挨近，宣怀风原本仰躺着的，忽然就翻了个身，换成了侧睡，拿脊背对着他。
白雪岚这就明白了，更从后面挨过来，用下巴蹭宣怀风的脖子，笑着问，「你也太调皮了。」
宣怀风不说话，用手把他乱蹭的下巴往外一拂。
白雪岚在他脸颊上亲一口，说，「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宣怀风只觉一阵香气荡进鼻尖，睁开眼睛，转回头问，「你身上什么味？」
白雪岚往自己身上一嗅，也知道露了行迹，心叫糟糕，脸上笑道，「我说我到花柳胡同玩去了，你信不信？」
宣怀风说，「你家里都翻天了，宋壬蓝胡子带人抓的抓，搜的搜，拷问了一天，还死了一个奸细。你有空到那种地方去玩？」
白雪岚说，「你说对了。如今我就算有那个花花心思，也没那个空。在外头忙了一天，见了几拨人，谁知道从哪蹭来的怪味。我去洗个澡，再清清爽爽地和你说话。」
说着便叫野儿，要她准备洗澡东西。
白雪岚进了浴室，浇湿身上，用肥皂把浑身上下涂一层，半寸不落地揉搓一遍，赶紧跳进大浴桶里。
再把头发也洗一遍，自己嗅嗅身上，绝找不出一丝脂粉气味，才用干毛巾搓着湿头发走出来。往床上一看，竟已空了。
白雪岚一愣，问野儿，「人呢？」
野儿往隔壁一努嘴，「抱着枕头到那边睡去了。」
白雪岚问，「这怎么意思？」
野儿说，「谁叫你一回来就吵得人家不得安生，只好避开你。」
白雪岚皱眉道，「你不知道，他不是这样的性子。若只因为我吵他睡觉，他只会将就我，绝不会避到另处去。这里头大概有缘故。」
沉吟片刻，问野儿，「他今天是不是和谁生了气？」
野儿说，「他那柔和安静，能和谁生气？」
白雪岚问，「那有没有谁和他生气？」
野儿说，「你昨天为他把大管家都发落了，太太念着他有情有义，又送了参汤过来，如今这宅子里，谁敢和他生气？人家不过要睡个安稳觉，你就想三想四，也太多心了。」
白雪岚想了想，说，「也许我是有些多心，他过去常为这和我生气。」
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到底过不去，他便又往隔壁的房间去。
那房里连壁灯也熄了，屋中幽幽的黑，白雪岚蹑手蹑脚摸到床边，把被子掀开一个角钻进去。宣怀风还是侧睡，脊背对着外头，白雪岚就从后头把手绕在他腰上，还未搂紧，宣怀风就往床里头挪了挪。
白雪岚挪近一点，宣怀风又不作声地往里一挪。
白雪岚心里诧异，这真像在斗气了。然而自己今天，除了染了一点脂粉香，并没有犯什么大错，究竟是何缘故？
若说只为了脂粉香，他显然是闻见之前就不大高兴了。
白雪岚暗里琢磨着，依然缓缓挨近过去。果然，宣怀风又是不作声地往里一挪。
这床才多大地方，一而再，再而三，宣怀风已到边了。这边抵着墙，那边紧贴着一个身体火炉般热的白雪岚，他被夹在中间，再也无处可挪。
白雪岚的手轻轻摸到身上，宣怀风抓了那手，从自己身上拿开。
白雪岚在他耳朵边吹了一口气，低声问，「我究竟哪得罪你了？」
问了两三次，宣怀风才闭着眼睛说，「没有。」
白雪岚问，「没有得罪你，为什么生我的气？」
这个问题，倒是不好解答。
白雪岚和那位秦小姐相识在前，和宣怀风相爱在后。若要说白雪岚花心多情，便连宣怀风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
再又有，那笔记本上「吾爱」二字，并非白雪岚所写，而是秦小姐对白雪岚的心意。一位男子，因为身上诸般优秀，而受着一位女子的爱慕，这男子难道要为此被责怪吗？
宣怀风思来想去，实在找不到怪罪白雪岚的理由，好像所有的不舒服，都是自己心胸狭窄的产物。又正因如此，才更觉不舒服得憋闷。
宣怀风沉默半日，说，「你别多心，我并没有生谁的气。我是因为昨天的事，现在想起来有些后怕，所以不想说话。」
白雪岚听他肯开口多说几个字，放心了一点，试着又把手伸过去，不见他抗拒，便赶紧把他搂紧了，低声问，「你把昨天的事说说，对我说出来，也就不怕了。」
宣怀风说，「没什么好说的。」
白雪岚说，「反正醒着，只当我们闲聊。难道你还有什么不好告诉我的？」
宣怀风藏着自己的心事，并没有想到别处去，随口答说，「昨天你也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要我说什么？」
白雪岚说，「这不一定。你昨天下午就出去了，我们晚上才见面。我找到你之前，总该有点什么事。」
这时，宣怀风才领悟过来，他这几个问题，恐怕是有的放矢，疑惑地问，「你究竟要问什么？」
白雪岚问，「廖翰飞昨天也在郑家窝，你见到他没有？」
宣怀风说，「没有。」
白雪岚问，「真没有？」
宣怀风说，「那样的人，见了就见了，没见就没见，我何必瞒着你？」
白雪岚听他的语气，一来并不像撒谎，二来，又果然很嫌恶廖翰飞的样子，便也不兜圈子了，直言问道，「你是难得对人不耐烦的，我看你对廖翰飞很不耐烦，是不是有什么缘故？」
宣怀风想起昨晚偷听到的话，虽叫他心里不舒服，但毕竟只是展露昭和三弟嘴里的三言两语，不算什么大事。可要是转述给白雪岚这个醋坛子，就难保要掀起什么狂风大浪来。
他默了默，敷衍说，「廖家的人，不是和毒品买卖有关系？我就不喜欢这些邪道。」
他一撒谎，当然就被白雪岚看出来了。
白雪岚把他的细腰紧紧一勒，笑道，「这话不真。你和廖翰飞到底有什么蹊跷，快交代出来。不然，我要拷问了。」
他虽是开着玩笑，其实心中很是在意，话里已经带了些许意思。
宣怀风和他有过从前那许多经历，当即就听出来了。若放在往常，只不过说他一句疑心重，偏偏是今日，偏偏是正憋着满腹不舒服，欲述而不可述，被白雪岚这一逼问，就仿佛点燃的火柴放到了引线上。
宣怀风顿时就气了，在床上坐起上身，沉着脸说，「你这就叫蓝胡子来，把我抓去拷问。这里受怀疑的，也不止我一个。」
白雪岚不料他反应这样大，也是一愣，愣过之后，心里就是一片冰冷，心忖，他恐怕是吃了廖翰飞什么大亏，才这样恼羞起来。
白雪岚大不自在，又很心疼，也坐起来，强笑着安慰，「并没有怀疑你。你我是一体的，谁要对不住你，我只会找对不住你的人算帐，给你出一口气。只是你要遇到什么事，不要怕我知道。」
宣怀风越听这话，越是在疑心他了，心想，你带着一身脂粉香气，两句话就打发了我。我在外面听人说一句话，回来不向你报告，就要遭你怀疑。
两人之间，何其不公平。
白雪岚耐着性子，柔声问，「廖翰飞到底怎么你了？你说罢，不要再瞒我。」
他不知道宣怀风心思所在，无意中用了一个「瞒」字，已让宣怀风不是滋味，何况「瞒」字之前，又来一个「再」，那是个有前科的意思，更把宣怀风刺激起来。
宣怀风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坐在那里不吵不闹，先把自己憋得胸膛一个劲起伏，憋了半天，才说，「我遇到什么事，不怕你知道。但我不让你知道。」
他和人吵架，是很吃亏的，哪怕负气说话，也显不出犀利气势，仍是那样斯文。
白雪岚笑着问，「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宣怀风说，「我是自由的人。我的事，不想让你知道，就不让你知道。」
白雪岚说，「你这是承认，有事瞒着我了。」
宣怀风气道，「对，我就是瞒着你！反正，廖翰飞的事，你休想从我嘴里拷问出来。」
白雪岚对自己所爱之人，是天生的护食凶性，别说不容人染指，就连别人多窥看一眼，他也要发狠较劲。看宣怀风这态度，他更笃定廖翰飞对宣怀风做了什么，至少是对宣怀风动了歪心思，才让宣怀风这样反常。
他见宣怀风气得俊脸通红，自己也生起气来，不好对宣怀风发狠，索性跳下床，吼道，「我杀了他！」
说完，气冲冲回到自己的睡房找枪。
宣怀风也是猝不及防，知道他这脾气上来，做事全不顾后果，说不定真会半夜点兵，杀上廖家，那可要造成满城血腥。他也顾不上生气，赶紧下床追到这边屋里拦着，「白雪岚，你不要发疯！」
白雪岚性子已经被激起来了，被宣怀风一拉，冷笑着反问，「你把我撂了半天，居然还为个姓廖的担心？」
这话太不讲道理，宣怀风听着又难过又恼怒，可又怕他真跑出去，拽着他不敢放手，劝说，「这不是城外，是在济南城里。廖家的势力也不小，你这样莽撞，非但杀不了人，还要被人杀了。」
白雪岚说，「我被人杀了，就被人杀了。死在哪里不成？只有你是自由的人？我也是自由的人！」
其实情侣吵架，都有这样的坏处。一个人要做傻事，对方不劝，他未必真要去做。但若对方往死里拦着，他就更要赌气地一意孤行了。
白雪岚不顾宣怀风阻拦，把枪套找出来，又找手枪。那勃朗宁手枪尚未上好子弹，他又把抽屉乒乒乓乓一通乱翻，找出两盒子弹，把盒子打开往桌上一洒。子弹哗啦啦滚了一桌，一些滚到桌子边缘，掉到地上，撞着坚硬冰冷的地砖，叮叮当当作响。
他便开始熟练地上弹匣。
宣怀风见白雪岚真的上弹匣，更加着急。他原本是拽白雪岚的胳膊，无奈体力上悬殊太大，根本拦不住白雪岚的动作，一发急，心想，索性先把枪夺了，好不让他出门闯祸。
便伸手夺白雪岚的枪。
他这夺枪的手法，是白雪岚怕他在外头吃亏，教他的贴身小技。宣怀风知道自己力气不如人，遇到危急，也只有这取巧的三招两式可做依仗，所以格外下了功夫，学得像模像样。
一个好徒弟，要用师傅教的招式，夺师傅手里的枪。他迅速的一出手，白雪岚拿着枪的右手猛地一缩，左手一拳反打回去，拳头快碰到肉，忽然想起这是自家宝贝，吓得赶紧撤力。
他这边瞬间的犹豫，宣怀风却瞅到机会，一下把枪柄抓住了。两人握着同一把勃朗宁，都没放手。
白雪岚倒不在意枪被宣怀风夺了，就怕宣怀风这样急切的动作，自己忽然一放手，宣怀风会被误伤，着急地喊，「别动别动！有子弹的！你松手！」
宣怀风心想，子弹都装好了，我一松手，你不知要干什么去，憋着劲说，「你松手！」
这样一较劲，也不知是谁的手指勾了扳机，砰的一声巨响，把对面的玻璃窗户打得粉碎。
宣白二人，俱都一愣。
野儿花容失色地跑进来，看着屋里两人平安无事，面对面呆站着，也是一愣，问，「这是怎么了？」
二人彼此望了一眼，都没说话。
很快，外面一阵脚步乱响，夹着「总长！」「军长！」的嚷嚷。宋壬和蓝胡子拿着枪，带了七八个兵潮水般冲进来，看见白雪岚和宣怀风都在，忙刹住脚步，面面相觑。
所幸在这满屋子尴尬的沉默里，孙副官也终于赶来了。
他目光一扫，已在心里把局势看明白了七、八分，笑着对众人打圆场道，「这是总长大晚上起了练枪的兴致，宣副官作陪呢。也就是手一歪，打碎了一块玻璃，倒是宋壬大惊小怪，咋呼得一宅子的人都醒了。」
宋壬也瞧出宣怀风的脸色不对，他虽然性情豪爽，但这点机灵还是有的，干脆把这个黑锅给自己戴了，嘿嘿一笑，「我的错，我的错。其实也知道总长喜欢晚上练枪，就是刚才没想起来。」
拉上蓝胡子，带着那群士兵，迅速退了出去。孙副官不敢蹚这种浑水，趁着众人离开，也一道走了。
只剩一个野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瞧瞧满地子弹，满地玻璃碎，叹了一口气。再瞧瞧房里的两人，木偶似的杵着，一个沉着脸，一个白着脸，又叹了一口气。
野儿叹着气说，「好好的暖和屋子，把窗户打个大洞，弄得寒窑似的。宣副官，你到隔壁屋去吧，那暖和些。」
宣怀风身上只穿着一件睡衣，刚刚和白雪岚争执，出了一身汗，现在冷水过窗，直吹到身上，便觉寒意森然。只他怕自己一走，就看不住白雪岚了，硬撑着摇头说，「我不冷，就待在这也好。」
话音刚落，白雪岚就沉着一张俊脸，把他扯到床边坐下，拿厚被子把他给裹了。
宣怀风还未说话，野儿把手一拍，笑道，「好好好！刚才还唱《单枪救主》，这不就《破镜重圆》了？」
白雪岚知道她是存心逗他们一笑，不好拂其美意，挤出一个笑容道，「你这没知识的，知道什么是破镜重圆？」
野儿说，「知道呀，不吵架就是破镜重圆。算我求求两位大爷，大冷天的，你们要闹，也先睡一觉，明天精神足足的再闹，好不好？」
白雪岚趁机也对宣怀风问，「先睡觉，明天再说，好不好？」
宣怀风此时动极归静，只觉心里像飘着看不见的棉絮，说重不重，只是不踏实，又有些堵。
回想起来，为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日记本，闹这么一场，也实在没多大意思。
宣怀风疲惫地点了点头，「睡吧。明天也不说了，没什么好说的。」
野儿便打算伺候两人睡下，外面忽然有个听差的声音，「太太来了。」
话音刚落，三太太领着两个丫鬟走进来。宣白二人刚缓了一口气，神经又扯紧了，赶紧站起来问好。
野儿在椅子上加了一个狐皮软垫，白太太坐了，先不问什么，眼睛往屋里缓缓扫一圈，落在打破的玻璃窗上，目光停了停，转到桌上搁的那把勃朗宁上，目光也停了停。
宣白二人见她如此，更不敢先开口，都垂着两手缄默。
野儿把嘴闭得蚌壳似的，手底下不敢轻忽，忙忙地沏上香茶。白太太慢慢地饮了两口，嗓子像是润开了，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这屋子，不能住人了。」
这话淡淡说来，倒让宣白二人听了心中一紧。
白雪岚忙接话，「坏了一扇玻璃窗，明天叫人来重装就是，不至于不能住。」
白太太说，「怎么住？今天打玻璃，明天就能砸家什，到了后天，大概就要烧房子了。」
白雪岚笑道，「母亲想远了。」
白太太冷笑，「想远也有想远的道理，不然，古人那些一叶知秋，见微知着的话，都是白说的？你这人，从不知收敛二字该怎么写，事情只有越闹越大的。才回来几天，就闹了多少事？」
说着，向宣怀风一望，说，「我本想着你性情温和些，凡事能劝一劝他，现在看来，你们在一块，不但不能互益，反而要相害。既然如此，那还是各走各的道，尚能相安无事。」
宣怀风无言可答，羞愧难当，脸都几乎红破了。
白雪岚吃了一惊，忙说，「没那么严重，我们也就开个玩笑。」
白太太问，「开玩笑，要拿着枪开吗？」
白雪岚说，「从小就拿枪耍着玩，再寻常不过。今晚也就是玩一玩，不小心走了火。」
白太太岂有不知他是在撒谎，冷瞅了他一眼，把他晾在一边，反向宣怀风问，「你也是陪着他玩吗？」
宣怀风越想今夜之事，越觉得莫名其妙，实说起来，不过为了一个笔记本，几个娟秀小字，真真把这些说出口，自己也以为自己是小题大做，因此越发窘迫起来，不知如何对白太太作答，头垂得越发低了。
白雪岚强笑着对白太太说，「玻璃是我打破的，母亲不要为难他。」
白太太说，「我好好的睡着，三更半夜离了热被窝来为难他。我犯了失心疯吗？你过来。」
后面那三个字，却是对宣怀风说的。
宣怀风不敢违命，眼睛看着地上，慢慢走过去，到了白太太跟前，心脏怦怦地乱跳起来。脸上本是胀红的，这下子，又变得苍白了。
白太太对他，倒比对白雪岚要温和些，打量他两眼，叹了一口气说，「孩子，你别委屈。我自己生的，我比谁都知道他。你以为自己今天受了气，焉知我从前是怎样地被他气得死去活来。」
宣怀风本料着少不了一番责难，没想到白太太说出这样的话，心中大为诧异，不由抬头看了看白太太。对上那双眼睛，心就怦地一跳，心忖，果然是母子，总说白雪岚的眼睛能看到人的心里面去，原来承继于此。
他总感觉白太太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被莹润包裹的威严，若是一直直视，简直就带了点不敬，所以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又落到地上去了。
白太太因他这样安静，倒是微笑起来，「你这样一个闷葫芦，哪斗得过他。」
说完了，站起来，对宣怀风点了点头，「跟我走吧。」
宣怀风也不知为何，总觉着白太太的话是要听的，她说走，便果然跟着她往外走。
白雪岚变了脸色，冲前两步拦下，笑着对白太太说，「带他哪里去？」
白太太说，「这冷飕飕的屋子，还能睡吗？我那还有一间空屋子，他过去睡就好。」
白太太边说边走，白雪岚又往前一摆身形，挡着道路，笑道，「这院子里也有空屋子，不必让他打扰母亲。」
白太太冷笑，「我活了几十年，眼力还是有的。留他在你跟前，保不定又出事。带了他去，我兴许还能睡个安稳觉。他也喊过我一声母亲，难道我带不得他？」
说着，把白雪岚的肩膀一推。
白雪岚再力壮，也不敢和他母亲比力量，只好顺势退后一步。他想着母亲这边不好应付，便要做宣怀风的工作，伸手去拉宣怀风的臂膀。白太太啪地一下，把他的手拍开，柳眉微微竖起，「当着我的面，你还敢动手吗？」
话到这个分上，白雪岚是无法再阻拦了，只好又退一步，低眉笑说，「儿子不敢。」
白太太冷哼一声，「别再跟着。」
便带着宣怀风走出房门。此时廊下电灯通明，一路亮到院门，因为快过年了，老树上做了许多装饰，高高低低地挂着红灯笼，里面已不点蜡烛，而是放了电灯泡，把路照得十分清楚。
白太太也不用叫丫鬟在前面打灯领路，领着宣怀风往自己院子去。才走了七、八步，白雪岚又从后面追过来。
白太太皱起眉问，「你是怕我拐卖了他还是怎么的？这样不放心。」
白雪岚手里拿着一件大衣，笑道，「有母亲照顾他，当然最妥当。路上风大，我给他拿一件衣服，总可以吧？」
宣怀风自从白太太进门，就将身上裹的被子放回了床上，他穿得薄，出到屋外，已觉寒冷，可又不好叫白太太停步。白雪岚赶来送衣服，倒真是帮了一个大忙。
白太太朝宣怀风身上一瞧，也知道自己疏忽了，对宣怀风说，「你这样太老实，不是个好处。有人疼着你时尚可，没人疼着你时，你难道也这样？」
白雪岚趁着她说话，已把大衣披在宣怀风身上。借着这事，不作声地跟在白太太后头，一路就直跟到白太太的院子来了。
刚进正屋，就有一个老妈子来报告说，「太太，西屋的床褥都换好了。」
白雪岚听这话，知道母亲过来之前已经想定了，要把宣怀风带到这边，现在不管做什么，都不能让她改主意，因此把肚里准备的一番话打消了，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待白太太让老妈子把宣怀风领到西屋，他也就默默地跟着去。
不料白太太正暗里盯着他，在他后头叫道，「雪岚，你过来。」
白雪岚无可奈何，只好转头到了白太太跟前。
白太太说，「你如今也是个大人，我不愿多教训你。你自己想想，现在家里是怎样一个情况，城里是怎样一个情况，眼看你爷爷就要回来，你父亲都让你把武装连的兵放到宅子里来了，那是何等的信任。许多事情，你是要使心使力的，知道不知道？」
白雪岚垂着两手，正容道，「儿子知道。」
白太太说，「你那个人，先在我这放几天。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你们两个年轻气盛，与其吵吵闹闹，不如分开几天，对彼此都好。他能歇一歇，你也腾出工夫，把手上的事料理了。这是个两全其美的主意。你以为如何？」
白雪岚想了想，说，「母亲想得周到。只是这放几天，究竟是几天呢？」
白太太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也行，我给你一个保证，过了大年三十，我再不管这事。到时候他愿意回去，我就让他回去。」
白雪岚问，「要是他不愿意回，怎么办？」
白太太骂道，「他不愿意，那是你没用。你自家的事，还要推卸到我一个老妇人头上？快滚回去，别叫我看着心烦。」
白雪岚无可奈何，只好走出屋子。到了屋外，白太太又叫住他，郑重地警告，「你不要使出夜匪盗门那一套，我今天是好言好语和你说道理。你要连道理也不听，硬闹起来，我就难帮你了。」
白雪岚应了一声，往外走到天井，站住脚，吹了七、八分钟冷风，然后往西边去。
到了西边屋外，里头就走出来一个老妈子，对他笑道，「夜深了，少爷也回去睡吧。这边交给我。」
白雪岚知道这程妈是白太太身边常使的人，她被派在这里，肯定是用来防着他的，只好转身回自己的小院去了。
一边走，一边嗟叹，两人在首都日夜厮守，十分快乐，不料这一趟回来，不顺心的事却是一件接一件。
从半路的火车杀到姜家堡，再从姜家堡杀到济南城，医院也住了，祠堂也闹了，埋伏也中了，到如今，竟落得个隔门相望，半张空床，何其郁郁。
必须想个什么办法，把山东的事速速料理了，带着自己的宝贝速速回首都去才好！
-完-
第八部 特典 《兴尽晚回舟》
八月十七，一艘来自法兰西的远洋客船抵达广东的黄埔港，它带来了一对俊逸潇洒的年轻人和一大批国外药物。
因为这批药物价值不菲，承平早早就在港口翘首以盼，望见船入了港，两道修长熟悉的身影从船上下来，赶紧迎了上去，叫道，「好！好！总算等着了。」
宣怀风和他是再熟不过的，含笑道，「我和国内联系时，他们说这边新的一个负责人叫张承平。我想，不至于那么巧，没想到果然是你。自从在戒毒院待过一阵，你就不打算转行了，还是只管在济世救民上努力？」
承平说，「我就是个跑腿的，济世救命这四字，只能用到你身上。我以为你出国后，要去做一位逍遥神仙，不料你是一点没变，一样的忧国忧民。这次若不是你弄来许多钱，我到哪找这么一批药去？」
宣怀风指着白雪岚说，「钱是他在外国人身上赚的，功劳都算他头上。」
白雪岚见他们寒暄，耐着性子站了半日，心里早有些怪承平不识趣，把宣怀风指着自己的手一抓，淡淡说，「接头的人到了，货物也交托了，我们别妨碍他办正事，不如走罢。」
和承平打个招呼，便把宣怀风带走了。
白雪岚这几年在法兰西和英美的生意做得极好，除了拿出大部分来买药买枪支援同胞，剩的那些也足以让两人生活惬意了。回来之前，他早叫人在当地一家大饭店定了最好的房间，到了饭店，把行李放下，吃了一顿丰盛的广东菜，便想来一点余兴的节目，给宣怀风出题道，「已到广东。你这回是货真价实的主人翁了，如何尽地主之谊？」
宣怀风说，「刚才请你吃了一顿广东菜，算不算尽地主之谊？」
白雪岚说，「那个不能算。我不要被关在屋子里，你带我出去走走，介绍一下当地风情。」
宣怀风说，「好。我听说有一个波罗庙，是当地人祭祀海的场所，我们到那去？」
白雪岚摇头说，「求神拜佛，妇人所为。香烟缭绕的，熏死人了。」
宣怀风想了一会，又说，「有一个玉岩书院，留着朱熹的题字……」
还未说完，白雪岚就又摇着头说，「俗，俗。最厌恶朱熹，什么存天理，灭人欲。若人欲可灭，哪还有你我这些日子？他的题字别让我看到就罢，我若看到了，非在上面踩几个脚印不可。」
宣怀风说，「你如今是越来越难伺候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拿不出别的计划来，你自己想一个。」
白雪岚走到窗边，对楼下人来人往的大街望了望，回过头来笑道，「这是莲花开的季节，我们租一艘小船，碧波泛舟如何？」
宣怀风喜道，「这是个好主意，风雅至极。」
当下也不多说，两人换了衣服出门。在楼下给了门房两张钞票，便问到丹霞山下有一片湖，莲花开得极好，因为在城外有颇远的一段距离，一般游人难到，所以人少而清幽。
宣怀风最怕人多嘈杂，听说清幽，更是心向往之。
汽车到了丹霞山下，果然远远就看见湖面如镜，镜面再过去，便是一片挨挨叠叠的莲叶绿浪，花茎高高探出身姿，顶出一朵朵或含苞或已盛放的莲花，令人观之心悦。
两人下车，租了一条小木船。白雪岚在宣怀风面前，总是心甘情愿充当苦力的，拿了两个木桨，在水里一划，小船荡荡悠悠往湖中心的莲花盛放处而去。
他们在汽车上一路看来，并不觉得这湖有多大，等坐在了小船上，才知道真是一个极大的湖，从湖边划往湖心，便是一段不短的距离。
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清香。两人舒服地嗅着这夏日的香气，渐渐划近湖心，近处一看，更是惊叹，刚才看见那片绿浪，简直可称为绿海。从小船上看过去，密密叠叠的莲叶望不到尽头，绿海之中，点缀数不尽的或红或白的莲花，姿态万千。
宣怀风赞道，「李清照云，误入藕花深处。这误入二字何其妙，这么一个清幽迷宫，绿意水林，钻到里面去，可不真要迷了路？」
白雪岚笑道，「我们也学学人家才女，来一个误入。」
双臂拿出力气，把两支木桨划得飞快。宣怀风觉得有趣，也不拦着，笑吟吟看着小船箭一样，穿进莲花海中，霎时身前身后，都陷入莲花的包围中。小船在水上滑动，翠绿的莲叶边缘擦在衣袖上，慢慢擦过，凝在叶上的露水便让衣袖微湿了。
宣怀风一伸手，把探在船边的深绿色的莲蓬摘了一个下来，「采莲听得多了，今天也要实践实践。」
把莲蓬掰开，剥出一颗莲子，去了心，水灵灵地送到白雪岚唇边。
白雪岚一张嘴就吃了，点点头，想来味道不错。
宣怀风你一颗，我一颗，把一个莲蓬给掏个净空，将空莲蓬往水里一抛，惊起几只远处的水鸟。
宣怀风快乐地说，「这就是惊起一滩鸥鹭了。今天模仿古人，我们算模仿个十足。」
白雪岚把船划到莲花深处，停下不划了，说，「空游无趣，我们玩个好玩的游戏，才不辜负这样美丽的景致。」
宣怀风往他脸上一瞥，有些警惕起来，忙摆手说，「罢了罢了。你那些游戏，只你觉得好玩，我不参与。」
白雪岚无辜道，「我还没有说完，你就赏我一个闭门羹。」
宣怀风说，「你一时半会就老实不住，我不赏你闭门羹，难道还开门揖盗？」
白雪岚说，「你并不知道我有什么打算，为什么就说我不老实？」
宣怀风说，「好，那你说说，有什么打算？」
白雪岚说，「莲花是风雅之物，我们赏它，也该有一个风雅的赏法。你我把从古至今莲花的别号芳名，一个接一个的道出来，谁接不住，谁就罚一件事，如何？」
宣怀风没想到，他并没有什么邪心歪意，竟真说出一个正经的玩法来，而且甚符眼前这优雅景色，倒有些意外，斟酌道，「这游戏有点意思。不过输了的人要罚什么，你先说清楚。不要是什么叫人做不到的事。」
白雪岚笑道，「我和你打赌，什么时候让你做过做不到的事？」
宣怀风脸上一热，「虽然能做到，但也太叫人难做了。反正你不说明白，我今天宁可不玩。」
白雪岚随手一伸，摘一个莲蓬在手说，「谁输了，谁就把这莲蓬里的莲子都剥下来，一颗颗喂赢了的人吃，如何？」
宣怀风心想，这也容易，便是输了，也不让人为难。都说蓬生麻中，不扶而直，这人见了这样高洁的莲花，倒是收敛了心性，也做起一个儒雅君子来，真可喜可贺，便点头道，「这个罚约好。」
于是两人一来一往，对起莲花的别名来。你说芙蓉，我接藕花，再又是君子花，天仙花、佛座须等等。
莲花自古以来，便深受国人喜爱，得了许多别称，但两人一个接一个，也渐将说尽。到后来，将溪客、静客、翠钱、红衣等雅称，也都抬了出来。
再轮到宣怀风，想了好半天，才想出一个，接道，「水芝。」
白雪岚说，「这没听过，你是不是看要输了，杜撰了一个？」
宣怀风说，「谁杜撰来着，确有其事。古人见莲花生于水上，便多取它一个水字，有没有道理？」
白雪岚看他一说起学问来，俊脸上就有一种学生般天真的认真神色，故意逗他问，「那芝字何来？难道古人把它当作水上长的芝麻？」
宣怀风有理有据地分辨，「不是芝麻的芝，是灵芝的芝。曹植《芙蓉赋》里，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就是将莲花比喻为水中的灵芝。可见水芝一称，自古有之。」
对白雪岚一笑，催道，「轮到你了。说不出来，你就剥莲子罢。」
白雪岚好笑道，「这样兴致勃勃地等着我认输呢，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我肚子里也藏着一个。」
说罢，吟出两个字。
「玉环。」
宣怀风摇头说，「不通，不通。从没有听过莲花叫玉环的，既非拟形，也非喻意，难道你是自己给它封了一个杨贵妃的头衔？」
白雪岚说，「这个玉环并不是杨玉环的玉环，而是真正的玉石所做的玉环。」
宣怀风还是摇头，「更加不通。还说我杜撰，原来你早就想着杜撰一个。」
白雪岚牙痒痒地伸手在他颊上扭一把，笑道，「等我说出一二三四五来，看你还敢说我杜撰。」
此时小船在莲叶重重包围中，是个极私密的所在，白雪岚这种小动作，宣怀风是一点也不介意，只反手在白雪岚伸过来的手上轻轻一拍，催促他，「你快说。」
白雪岚侃侃道，「这是一个典故。唐代有个姓苏的男人，家住苏州。一日遇到一个素衣粉面的女子，彼此中意，云雨一番，那女子临走，赠他一枚玉环。后来他家中莲花开了，花蕊中也有一枚玉环，折之乃绝。因此莲花便多了一个玉环的美名。我并没有杜撰，这载在北梦琐言里，你不信，只管去查。我要骗你，一个月也不碰你的小指头一下。」
宣怀风见他拿这赌誓，知道必是真话了，叹道，「这姓苏的男人也不是个东西，和人家有了那种关系，又收了人家的玉环，见到那莲花蕊中的玉环，也应该把那莲花更加怜惜起来，为什么反而折了它？焚琴煮鹤，辜负莲仙了。」
刚说完，白雪岚忽然哎呀了一声，很惊讶的样子。
宣怀风忙问，「怎么了？」
白雪岚望望身边左右，「那两个木桨哪去了？」
宣怀风往他手上看，哪里有木桨的踪影，再望小船内外，除了彼此两个人，再没有别的。
宣怀风问，「刚才不是你拿着的吗？」
白雪岚说，「一门心思想着莲花别名，到底什么时候松了手，我也不记得，本来是挂在这边小钩子上的，大概水波漾着漾着，松脱了钩子，漂到水里去了。」
宣怀风探头往船外侧看了看，果然有一个生了锈的小钩子，想来是游人不划船时，用来拴桨的，现在上面空着。
往四处一看，层层叠叠，都是莲花莲叶，小船在莲叶之间，荡开一道微微的涟漪，这样一色碧绿，哪见到什么木桨？
宣怀风问，「没了桨，我们怎么回去？这湖可不小，要从这里漂回去，恐怕我们要在船上过夜了。」
白雪岚笑道，「这个问题不大。我丢了桨，自然我负起这个责任。」
把皮鞋一脱，哗的一声，跳到了水里。
宣怀风被几滴水溅到脸上，才回过神，惊得大叫，「你干什么？」
白雪岚人在水里，扶着船沿说，「我推着船，游回去也就是了，不叫你担一点心。」
宣怀风急道，「你真疯了。不说这么远，你一个人推着一艘载了人的船回去，要耗多少力气，只说这野湖里，有淤泥水草，必定也有水蛇，被咬一口不是好玩的。你快给我上来！」
白雪岚只能打消计划，重新上船。
这样小的木船，下去方便，上来却不容易，两人一个拉一个攀，又注意着维持小船平衡，不要两人都翻到水里去，弄了好一会，才让白雪岚平安回到船上，然而他全身上下，早湿了一个彻底。宣怀风为了扶他，在他上来时也沾了一裤子水。
白雪岚说，「这湿衣服黏在身上，真让人受不了。」
说着，先脱上衣，然后又脱了袜子和长裤，身上只剩一条内裤，也还是挤得出水的。
宣怀风见他几近全裸，把头微偏在一边，装做看那边一朵淡粉的菡萏。
白雪岚果然挨过来，热热地说，「你裤子也湿了，不难受吗？反正这天不冷，你脱下来，等干了再穿。」
宣怀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就知道，又中了你的诡计。你故意把船桨丢了，让我们困在这里，就为了这个吗？」
白雪岚委屈道，「丢了桨的是我，这个我不敢不承认。你不要困在这里，我说我推船，你不让，可又怪我故意，又说我用诡计。这我就冤了。好罢，我还是给你证明我是清白的，这就下去推船，不占你一点便宜。」
说着就又要下水。
宣怀风赶紧拦着，「再来一次，船就真要翻了。」
白雪岚身上只剩一条内裤，宣怀风要拦着他，又没有衣袖可扯，只好用手臂抱住他身体。
宣怀风身上虽穿着衣服，但夏天布料甚薄，而且对方上身，更是一丝不挂，两个早就做过无数次情事的人，这样暧昧的身体相亲，任是铁石心肠，也要生出一点绮丽来。
宣怀风把他一抱，已经知道不妥，心忖，似乎倒是自己飞蛾扑火了，讷讷地松手，往后退一步。可是这样一艘小木船，又什么地方可退。白雪岚像把猎物圈到自己领地的妖兽一般，好整以暇地慢慢挨过去，手在宣怀风沾湿的裤子上抹一抹，片刻，再抹一抹。
宣怀风脸红，低声骂道，「真不是个好东西。」
白雪岚是越挨骂越赖皮的，把他压到船壁和自己之间，轻轻磨蹭，哼着微微的鼻息说，「饿了。」
宣怀风沾着他身上的火热，被他一下一下地磨蹭得身体轻颤，咬牙道，「这样清幽风雅所在，还抵不住你满脑子歪念，真是玷辱了莲花。」
白雪岚不以为然地笑道，「莲仙自己还变成人身，找男人苟合呢，可见这肉欲上的事，连神仙也抗拒不了。这湖里的莲花大概还未够道行，不能到岸上去享受享受，我们在这里做一次榜样，教它们也知道什么叫人间极乐，才不辜负了这片莲。」
宣怀风当然不赞成他这番强词夺理，但让他近了身，濡湿的裤子中间被他隔着布料握了，慢慢揉弄，肉颤身麻。
他后背本是靠着船壁，现在也有些发软，渐渐躺平在了船底。怀风个高腿长，这木船又甚小，上身躺了大半地方，两条腿就要伸出船外去了，白雪岚借机把他两腿分开，左右撩在船沿上，这样一变姿势，就成了待人来噬的美味。
宣怀风身下隔着船木，似水波轻轻摇晃，白雪岚在他身上，也是轻轻地缓缓地亲吻，不知何时裤链被拉开，下身一片冷飕飕。白雪岚从自己的湿衣服口袋里摸出一瓶膏药，抹了一团在硬物上，粗壮地滑顶进去。
宣怀风嘤呜一声，空气中的莲香仿佛浓烈了数倍。
白雪岚沉沉地唤了一声，「亲亲。」
力气尽使到里头。
小船随着白雪岚激烈的动作，在水中摇晃起来，荡出一圈圈涟漪，水上一片片翠绿的莲叶，仿佛羞杀了似的颤抖不停。
宣怀风承受着他的强硬，气息全乱，以为自己要被他撞出木船去，慌乱地两只手抓着白雪岚不断晃动的腰杆。模糊的视线中，见四周的莲花在长长的花茎上探头，十分好奇天真地窥探着他们两具身体的纠缠撞击，这无穷的羞愧里，不可抑制地升腾出一种奇怪的甘美来。
正在此时，附近响起哗哗的划水声，像是有人在划桨。
忽听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高兴地说，「这么个好地方，竟是一个人也没有，可惜了这些好莲蓬。我摘几个回去。」
宣怀风知道有人来了，吓得浑身一紧，那含着硬物的地方用力一缩，夹得白雪岚差点呻吟出来。
又听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说，「莲蓬不算什么，待会再摘罢。趁着这里没人，我们好好的说说话。」
女子声音里有点娇羞的问，「说什么？」
男子问，「昨晚看电影的时候，你看那男女主人公分手，看得哭了。我递你手帕，你为什么不接？」
这样的对话，是一对甜蜜的小情侣无疑。
这时宣白两人为了不让人发现，早停了动作。白雪岚那个地方，却仍深插在里头，顶得下腹胀胀的，宣怀风只怕那对情侣划船靠近，把自己这丑态都暴露了，连喘气声都拼命压抑着，连连拍身上的白雪岚，要他退开。
白雪岚却是很享受这种静默而火热的紧夹，对宣怀风眯了眯眼，坐直起身子。这姿势一变化，插在里头的角度陆然一变，宣怀风被顶得颈上青筋一挣，又不敢发出声音，浑身绷得更紧，又气又委屈地瞪着白雪岚。
白雪岚本来伏着身体，这样坐直，头便在荷花的遮掩中露了出来。
那对情侣的小船已划到附近的地方，冷不防见一张人脸忽然露了出来，把那女子吓得发出一声轻叫，「啊！有人！」
船上的男子忙说，「别怕，有我。」
白雪岚两手按着躺在身下的宣怀风，不让他把两人身体连着的亲密挣开，隔着许多莲花对他们笑道，「别叫，别叫，我在这里抓水鸟呢。你们一叫，要把鸟都吓走了。」
一边说，一边胯下微微耸动。
宣怀风有万分紧张，便有万分的敏感，那滚烫刚直在里面每一点细微变动，都仿佛磨着骨髓一般，既叫人害怕，又可耻的甘美。心里恨透了白雪岚的邪气可恶，一双大眼睛瞪着他，差点瞪出眼泪来。
女子被莲花挡着视线，并没看清白雪岚的面目，只知道自己和爱人的浪漫被打扰了，有些不高兴，对自己的爱人说，「这么美的地方，这人却在这里焚琴煮鹤，真是大杀风景。」
白雪岚看宣怀风含着水雾的眼睛瞪着自己，兴致越发高昂，胯下用力往前抵了两下，宣怀风猛地张开两片樱瓣似的唇，大吸了一口气，两肩颤抖，露出十分抵抗不住的诱人模样。
白雪岚享受到极点，对女子的话也不生意，仍是微笑着说，「这位小姐，你弄错了，我抓的是水鸟，并不是鹤。」
女子说，「谁管你抓的什么。」
那男子劝道，「算了，人家抓人家的水鸟，我们别管他。这里既然已经有人，我们也不方便说话。还是走罢。」
于是木桨哗哗地打着水，把船划走了。
宣怀风听着划水声，犹不敢妄动，只怕那对情侣未曾走远。好一会，真的不曾听见再有响动，才大大的吐出一口气。
正要坐起来，白雪岚身子伏下来说，「还没吃饱。」
他这样存心使坏，姿势一变，宣怀风后腰一阵酥麻，气力全找不到了。
宣怀风羞耻而恼，一边喘息，一边骂道，「你这样……这样可恶，我和你没完……」
白雪岚很快活的大笑，「可不就没完吗？就算你想完，我也不能让你完。」
压在宣怀风身上，像一只巨大的藏獒，推也不退，踢也不退，黏人得很。宣怀风被他频频一阵乱顶，甜美感在鼠蹊处狠狠地跳动，眩晕得叫人受不了。宣怀风伸手，指甲在白雪岚结实的肩膀上狠狠一挠。
这一挠的疼，更带出白雪岚的兴奋了，抓住宣怀风犯了错的细长指头，在嘴里轻轻一咬，腰杆打开了引擎似的，极快地前后摆动。宣怀风忌惮再有人来，又羞于周围这些莲花的窥探，总是强忍声息，但羞人的地方受到这样马达发动似的攻击，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甜腻的喘息呻吟，断断续续地唇间泄露出来。
白雪岚一边继续侵犯，随手把一枝莲花折下。宣怀风早被他折腾得三魂不见了七魄，感觉到什么东西抵着唇，迷迷糊糊张嘴，把花茎打横咬着，倒是正好堵住了让自己脸红羞愧的淫声。
白雪岚居高临下地细细欣赏，画般的眉，湿润温暖的眸，雪白肌肤上，一层情爱薰染的粉红。唇红齿白间，咬着一朵半开的粉莲，高雅和淫靡同在一幅画中，真是天堂的风景也比不上。这个可人儿，他是如何千百遍地要，也要不够的。
于是更加爱意高涨，加倍用力地疼爱起来。
几番激烈疼爱，销魂蚀骨，白浊染舟。
那些围观的莲花，羞得几乎要垂下头，藏到莲叶底下去。
然而它们是幸运的。
见识了人间至乐，也许在此之间，有那么一二能领悟至理，修炼若干年，化为人形，也到人间寻找自己的快乐。
到那时，那北梦琐言中的玉环，也要再现了。
而这一切，其实并不放在那一对兴尽晚回舟的爱侣身上。
因为他们的心上，只有彼此。
《金玉王朝 第九部 层流》
文案：
甫自凶险埋伏中安然归来的宣白两人，
还未能好好地温言细语一番，
白雪岚竟已逼得宣怀风心生去意，
决定要彻底远离！？
向来无所畏惧的白雪岚，
这下可真的慌了──
经历一番剖心折腾，
以及白母的协助。
宣白两人终能领悟对方为己的心意，
重归於好。
然而这样的平静却没能持续得太长
──宣怀风竟是转性成了嗜赌之徒！？
踏进廖家开设的赌场，
宣怀风对上虎视眈眈的廖翰飞，
扑克牌桌上眼眉不颤地豪掷万金，
这回的赌注，不是白花花的银子，
是爱人为了自己不惜牺牲的名誉……

第一章
心肝宝贝被母亲抢走了……
少了宣怀风在身边，白雪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踏实，苦熬到凌晨四、五点才合上眼，眼睛再一睁，心道不好，居然已经八点三刻。
他今早九点约了人见面谈一件要紧事，是不好迟到的，原本打算出门前去看一看宣怀风，这时只好取消计划，直接坐车出门去了。
再说宣怀风那一头，也是一晚睡得不好。早上起来，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陪白太太吃早饭。
吃到一半，听差过来说，「有一位江合宜先生打电话来，要找宣副官。」
宣怀风哎呀一声，和白太太道个歉，忙忙地去接电话。
不一会，回来在白太太面前站了一会，犹豫着商量，「母亲，刚才打电话来那一位，是我一个师兄。兵工厂一些技术上的事，非他不可。我向他发了几次邀请，他总不大热心，今天总算来了。我约他在金龙大饭店见面，要出一趟门，可以吗？」
白太太虽是妇道人家，对时局还是知道的，心想，自从郊外黑灯瞎火打了一场，城里各家都绷紧着皮，不至于马上再来一场，便笑道，「你这么大一个人，出门不出门，自己全可以做主。我就嘱咐两条，要带护兵，不要出城。」
她这管束，可比白雪岚开明多了。宣怀风满口应下，带上四个护兵，就兴匆匆地出门了。
宣怀风坐在轿车上，想着约了江合宜中午吃饭，现在才十点半，还有些时间，便想起安德鲁来，要司机把汽车掉个方向，先去医院一趟。
安德鲁这时被白雪岚安排到了医院的特级病房，正在休养。这洋人个头大，胆气也大，那一天上演了一场大逃亡，居然两天就把惊吓平复了，回味起来，竟还有些历险的兴奋。经此一事，他对宣怀风大概生出共患难的友情来，一见他，就和他用力地握了握手，说，「宣副官，我已经打了电话，让他们把图纸准备好了。」
宣怀风喜道，「正巧，我们的技术顾问已到济南，我中午要做个东道。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边吃饭，一边谈谈机床设备的问题。就只不知道安德鲁先生身体怎么样？能出去走动走动吗？要是还需休养，我不敢勉强。」
安德鲁豪爽地笑道，「比起待在这发闷的医院里，我更乐于去享受中国美食。」
两人便同行，去了金龙大饭店。
恰好白雪岚这天约的法国人贝特朗，也是金龙大饭店的住客，为着就近方便，也到饭店二楼的番菜馆来吃饭。
侍者拿来菜牌，白雪岚接了，转交给贝特朗。
贝特朗却不接菜牌，用法语对他很熟稔地问，「你已经忘了我爱吃什么吗？」
白雪岚说，「并没有忘记。但很久没见了，也许你有了新的心爱食物。」
贝特朗问，「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新的爱人？」
白雪岚笑道，「你可是魅力无穷的贝特朗，永远会找到新的爱人，我从不为此担心。」
贝特朗也就笑了，拿着菜牌随意翻了翻，说，「还是烤羊排吧。」
白雪岚便吩咐侍者，「两份烤羊排，要一瓶法国波雅克葡萄酒。对了，烤羊排千万不要放薄荷酱。」
点好了菜，对贝特朗笑道，「我说了，没有忘记你的口味。」
贝特朗说，「白，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你都是我交往过的里面最多优点的。缺点只有一个，无情。」
白雪岚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浪漫的法国，总是会让人犯下浪漫的错误。」
贝特朗问，「我是一个错误？」
白雪岚摇头，「不，对你来说，我是一个错误。」
贝特朗也沉默起来。正好这时使者送上汤来，两人就拿小银勺慢慢地喝着汤。
贝特朗喝了几口汤，才一笑，接着刚才的话说，「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的生命中犯过很多错误，你算是最浪漫的一个。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忽然想起和我联系。」
白雪岚说，「我们还是朋友。你来了我的故乡，我必须热情款待。在中国，这叫地主之谊。」
贝特朗问，「就这么简单？白，你从前是个坦率的青年，这也曾经是我喜欢的优点之一。」
白雪岚就笑了，坦率地问，「你作为法国商会驻山东地区的代表，对日本商会最近的表现有什么看法？」
贝特朗漫不经心地耸耸肩，「你知道，法国商会在山东的业务并不多，我的看法无足轻重。否则，这个代表也不会轮到我来当。」
白雪岚已把汤喝完了，让侍者收了面前的汤碟去，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贝特朗，笑着说，「你可以尝试开拓业务。文明公司被炸弹袭击后，日本商人都很不安。日本人在山东有大量生意，如果法国商会想拓展，这是最好的机会。」
贝特朗眼睛一亮，「这可能吗？」
白雪岚说，「没有可能，我不会来找你。作为朋友，我希望你能在这场较量中，得到你应得的利益。」
贝特朗兴奋地想了一会，又皱起眉头，「这样做，需要当地政府的首肯。据我所知，日本人在商业方面，一直得到山东政府的支持。」
白雪岚潇洒地一笑，「山东总督是我爷爷，我会把事情处理好。」
贝特朗说，「山东除了总督府，还有议会。议会控制在廖议长的手里。」
白雪岚微笑着看了他片刻，声音低了一点，缓缓说，「请信任我。」
两人毕竟曾经是无话不谈的关系，眼神一交，贝特朗就不再提出疑问了。
金龙大饭店的番菜馆，在济南是很着名的，上流社会的人都爱在这里招待朋友。现在是吃午饭的时候，三十来张桌子已差不多都坐了客人，只白雪岚和贝特朗隔壁一张桌子还空着。
这时又来了三位男客，侍者便把他们一直引到这边来。
这三个客人，正是宣怀风他们。宣怀风一边和安德鲁、江合宜两人说话，一边跟在侍者后面走着，眼一抬，就瞅见那边桌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背影，必是白雪岚无疑，不由吃了一惊，心忖，怎么这样巧？昨晚吵了一场，尚未了断，这下出门偏被他撞上。这人拈酸吃醋，向来不分人，安德鲁他还算知道是什么来路，但师兄是个英气的青年，对他来说又是陌生人，恐怕要找点嫌疑。这可很不妙。
他忙把侍者一拦，低声问，「还有别的桌子吗？」
侍者说，「过年前后，生意特别旺，就这一张空桌子了。」
江合宜正打算就坐，见宣怀风不坐，也就走过来问，「怀风，这桌子有什么不好吗？」
宣怀风还没说话，安德鲁却把隔壁桌上的贝特朗认出来了，笑着说，「天啊，真是太幸运了，在哪都能遇上朋友！」
贝特朗也认出他，忙站起来，和安德鲁按法国人的礼节，在左右脸颊都吻了一下。
白雪岚转过头，眼珠子一下定在宣怀风身上了。便也倜傥地站起来。
安德鲁被安排在医院后，白雪岚曾去探望过一回，他是认得白雪岚的。是以一见白雪岚，安德鲁又笑了，「白总长，世界真是太小了。」
宣怀风昨夜被白太太带去别屋独睡，心里着实有些懊悔，现在被白雪岚目光盯着，不好总是沉默，低低地开口问，「你怎么也在这？」
这些人里头，只有江合宜最是个外人，笑着问宣怀风，「这里都是熟人吗？」
宣怀风忙把白雪岚和江合宜做了介绍，目光转到贝特朗，却不知此人的身分。
白雪岚说，「这是法国商会的代表，贝特朗先生。」
宣江二人上前和贝特朗握了握手。
安德鲁问贝特朗，「你们已经吃完了吗？」
贝特朗说，「我还在等待我的羊排。既然都是朋友，不如一起吧？」
白雪岚刚想找个借口把这个弯绕过去，安德鲁却先开口表示了赞同。宣怀风暗想，白雪岚已经知道自己约了师兄，要是托词不在一块吃饭，恐怕回去又要生一场气。宁可一起吃了，也算是避嫌疑，便也说，「那就一起吧。」
侍者见他们老不坐下，只能在一边等着。他倒也殷勤，见他们说一起，赶紧就过来，把两张桌子拼在一处，再重新铺上桌布。
众人坐下点了大菜，一边吃着头盘，一边攀谈起来。贝特朗本来就和白雪岚一起的，自然和白雪岚挨着坐。宣怀风也是习惯成自然，坐了白雪岚的右边。
宣怀风谈着谈着，不免又谈到工作上去，先向江合宜问些机械方面的问题，江合宜见问的是他擅长的本行，比桌面上应酬人情好多了，回答得很仔细。一来一去，两人话题深入起来，又谈及机械方面的数学应用，这就更对了彼此的胃口。两人不知不觉就撇开其他人，一对一的聊起来。
贝朗特也和安德鲁详谈甚欢。
唯独白雪岚不大有兴致，在旁边淡淡地微笑，不时往宣怀风脸上扫一眼。贝特朗和安德鲁说完话，转过脸来，恰好看见白雪岚又往宣怀风那边望。
贝特朗毕竟是白雪岚的故人，自然看出他那特殊的眼神来，不禁笑了笑，用法语对白雪岚问，「你这位亲爱的，知道我们的过去吗？」
白雪岚眉角猛地一跳，在桌子下面抓着贝特朗的手腕，用力一握。
这时忽然香气四溢，烤羊排送过来了，宣怀风侧着身子对端大菜的侍者一让，脸刚好转向这边，一眼瞄见桌下的勾当。
白雪岚待要把手松开，电光石火间一想，又改了主意，笑抓着贝特朗的手腕往上一提，对宣怀风笑道，「这西装料子是法兰西的，极好。你这次来，衣服在路上丢了大半，该做几套新的。」
江合宜不禁笑了，打趣一句，「怀风，你这上司对你不错，连过年的新衣也想到了。」
宣怀风含蓄地微微一笑，「这也是我的运气。我这上司，不但发薪水，补贴过年的新衣，就连语言方面，也是乐于为人师的。」
白雪岚从前闲暇时，教过宣怀风一些法文，想起刚才贝朗特用法文说的那句话，肠肚顿时抽紧起来。仔细看宣怀风的脸，他只是浅笑着，仍和在座的人温和地说话。
那瓶昂贵的法国葡萄酒打开后已经醒好，侍者围着桌子，逐一倒在水晶杯子。众人举杯相碰，便其乐融融地享受起美食来了。

第二章
一顿花费不菲的大菜，白雪岚食不知味，又不敢轻举妄动，面上谈笑风生，维持得极好。
吃完午饭，宣怀风就着兵工厂的话题，邀江合宜和安德鲁再到别处去谈。
白雪岚忙笑着问，「到哪去？带上我一个。」
宣怀风说，「这趟先免了，你这边也有朋友，应该好好招待人家才是。」
白雪岚问，「可你究竟要去哪呢？」
宣怀风说，「我来这的路上，和五司令约好了，下午和这两位去他家里见一见。这个地点，我想不至于再被人绑了去。」
最后这句，明显是个警告，不让白雪岚把安全问题拿来做借口。白雪岚这时，倒有些怕惹恼他，识趣地趁着侍者递帐单来，把这话题略过了。
会了帐，五人酒足饭饱，分道扬镳。宣怀风再三坚持要白雪岚送贝特朗，自己则带着江合宜和安德鲁往五司令家。
五司令对兵工厂的事情最是热心，接到宣怀风的电话，兴奋不已，在家里模糊了一顿午饭，就丢下碗筷，伸长脖子等着。
汽车到了大门外，五司令亲自到大门把三人迎接进来，在书房里摆上瓜果热茶，外头派心腹看守，四人在里面开起会来。
要建一个兵工厂是何等大事，足有千头万绪。五司令性急心热，安德鲁老练精干，加上宣江两人都带着研究家的认真习性，这个会一开，便开了个昏天黑地。
选址、保安、分部等等说了个大概，就说到兵工厂的机器。都知道中国的机器实在不能用，要制造优质武器，必须要好机器。如今数来，日本、德国的机器都算不错，但究竟买哪一国的，四人又有分歧。
首先两国和中国的距离，就是个问题。大批机器，山长水远，运输上的安全，谁来保障？
价格高低也是个问题。日本机器精巧便宜，德国机器笨重昂贵，但坚固耐用，耗损较少。
再有一样，这么大笔的买卖，白总理还在首都那边遥遥望着，政府和日德两国的外交……
四人商量来，商量去，正在咬牙皱眉，外面叩叩两声，有人敲门进来。
五司令见进来的是自己的护兵头子孙三虎，瞪起眼睛就骂，「老子叫你在外头看着，任何人不许打扰。你进来干什么？他妈的想挨子弹？」
孙三虎两个脚跟一并，「报告司令，老太爷来电话了。」
五司令一听，跳起就往外头走，要去接电话。
孙三虎在后面忙说，「司令，电话已经挂断了。」
五司令刹住脚，急道，「怎么不叫我接就挂了？你这龟孙子，老子说任何人不许打扰，那能算上我老子吗？」
气呼呼地撩袖子。
孙三虎唯恐他大耳光抽过来，赶紧回答，「我们绝不敢挂老太爷电话。是老太爷说了，要司令去见他，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五司令问，「有说什么时候去见？」
孙三虎说，「这倒是没说。」
五司令说，「他老人家没说，那就是越快越好的意思。」
当即叫人备车，要到白老太爷常年休养的追云山去。
这一来，会议不得不中断。宣怀风等开会开得全神贯注，等停下来，才发现已谈了四个多钟头，口干舌燥，腹中微饥，这才喝口茶，吃点点心。
五司令因为要等汽车准备好，也还在书房里。
孙三虎见这是一个空，又做个报告说，「十三少一下午打了七、八个电话来。因为司令说不许打扰，我不敢通报，只和十三少说你们在开会。」
五司令问，「他有说打电话来为了什么事情？」
孙三虎说，「没说。」
五司令不如何在意，对宣怀风说，「他这几天确实忙得厉害。大概他知道我们这里谈的事，等你回去，向他报告一下进展，免得他不知首尾。」
宣怀风答应了一声。
听差在外头说，「司令，车已经准备好了。」
五司令便对三人说，「恕我这个主人不周到，要先走了。怀风，我不在，这主人的责任都委托在你身上，安德鲁先生和江先生，你替我招待招待。等我回来，再谢你的辛苦。」
说完，把军大衣往肩上一披，挎着武装带就出去了。
五司令虽有宣怀风暂代主人的话，宣怀风又怎会妄自尊大，把这话当真。想着主人不在，自己这些人不好久留，便提出晚上由自己做个东道。
江合宜摇手说，「中午吃了一顿羊排，我还没消化。今晚先放我的肠胃一马，成不成？再说，今天谈到几个事，例如步枪圆头子弹如何改成尖头，我实在要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安德鲁也累了一天，说要回医院去。
宣怀风其实藏着心事，也无甚食欲，所以并不勉强，亲自用汽车把两人送走。先送了安德鲁回医院，再送江合宜到他下榻的衡园饭店。
江合宜下了汽车，忽然哎呀一声。
宣怀风问，「怎么了？」
江合宜摸摸自己的脖子，笑道，「刚才不留神，把围巾落下了，不是什么大事。」
宣怀风也恍惚想起来，说，「是了。我走的时候，看见一条白色围巾挂在五司令书房的挂衣架上，本想问一下，偏生当时安德鲁问我一个什么事，我一答话，就把这一茬给忘了。你等等我，我去给你取来。」
江合宜忙摆手，「一件小东西，不值得你跑一趟。不然，以后你再去五司令家时，先帮我收起来，以后见面给我就行了。」
宣怀风答应下来，和他道别。回到汽车上，司机便请示是否回白家。
宣怀风一想到回白家，或许要见白雪岚，就有些说不出的惆怅。他如今，住的人家的家，用的人家的家什，连身前身后，跟的也是人家的护兵。
举目四望，些许酸楚心事，也不知该向谁说。
宣怀风想来想去，吩咐司机，「去五司令家，我朋友有一件东西落在那了。」
司机将汽车又开回五司令宅子。宣怀风到书房里拿了围巾，就打算离开。走到回廊，恰好见到白玉香姐妹和甄秀玲，有说有笑地在前面经过。
宣怀风有些怕和这些娇贵小姐们打交道，身子往廊柱下一躲。偏生甄秀玲眼尖瞧见了，点着名笑道，「宣副官，从来只有躲东道的，怎么你今天却躲起请客的人来了？」
宣怀风被叫破行踪，只好过来，微笑着和她们打招呼。
白玉丽不解地问，「刚才东道和请客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白玉香说，「这是前几日打麻将留下的公案。秀玲吃了宣副官一张好牌，答应了做个东道。她是存心要请客呢。」
白玉丽拍手道，「正好，我前头才说想吃七星斋的八宝鸭。赶得早不如赶得巧，秀玲，今晚你就做一个八宝鸭东道。」
甄秀玲说，「八宝鸭不算什么。只是宣副官肯赏脸吗？」
宣怀风肠胃里塞满了愁绪，尚不能消解半分，哪有心思吃什么鸭子，忙敷衍说，「实在是忙……」
一语未了，甄秀玲就对白玉丽望了一望，叹气说，「你看，煮熟的鸭子飞了。」
白玉香姐妹见她说得有趣，都笑起来，拿眼睛去瞄宣怀风。
宣怀风不想和她们纠缠，提起手腕看一看手表，假装出一个赶时间的样子，抱歉地说，「对不住，有一件要紧事，上司等着答复，必须赶快办好。今天实在不能奉陪。日后有空，我请三位吃饭做赔罪，成不成？」
白玉香对甄秀玲说，「看来他真的有事，今日姑且放了他，如何？」
甄秀玲很大方地说，「在你家逮到的，你说放，我当然赞成。玉丽，你别瘪嘴了，他不去，我们今晚还是去，不但请你吃八宝鸭子，还请你吃九制馄饨。不过，我有两句话想先和宣副官说。」
白家姐妹看她神色，知道她要说的话，并不想让自己听见，便说去叫人准备车子，携手先往前头去了。
宣怀风因甄秀玲有话在先，如果不听就走了，未免太不礼貌，只好问，「甄小姐有什么话，请说。」
甄秀玲往他面前靠近一步，忽然一笑，「论理，这事我不该过问，可我真是好奇极了。我哥那个道学，虽然被嫂子压迫得很苦闷，但一直洁身自好。白十三少到底使了什么妙计，昨晚竟能带着他到百花胡同去了？」
宣怀风问，「什么百花胡同？」
甄秀玲上下打量着他，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低声说，「你们男子爱去的地方，我一个女子，哪知道底细？」
宣怀风浑身一僵。
想起昨晚白雪岚回来，身上一阵脂粉香气，问他时，他直说「到花柳胡同玩去了」。他和白雪岚相知相守，本是无所怀疑，只以为白雪岚在外头办事，酒楼饭馆里也有女客，蹭上一点也不奇怪。自己白问一声，白雪岚也就说句顽话。
如今方知，他这回答，竟算得上是坦荡至诚了。
宣怀风心中翻风起浪，当着一个陌生的女士的面，不愿露出难堪的样子来，强笑道，「我并不知道有这样的事。对不起，我是满足不了你的好奇心了。」
再不多说什么，匆匆离开了。

第三章
白雪岚今日除了见贝特朗，原本尚有几件要事待办。可中午一顿大餐吃得心神不宁，那烤羊排化成一排手雷，都拴在脊梁骨上了，他把贝特朗送回饭店，也就推了后面的几个约会，要到五司令那去与宣怀风会合。
坐在汽车上，忽又一想，自己和贝特朗见面，实无私意。若急匆匆过去找怀风解释，岂不是反把嫌疑坐实了？可不能犯这种傻。
那晚和怀风闹得拿墙打窗户，被迫分开，都在自己性情太急躁上。这次必须吸取教访，不再心急误事。
与其追到五叔家里，越抹越黑，不如先回家沉静下来，好好想想说辞。
怀风把兵工厂的公务办完，总要回来的。到时心平气和，好言好语和他把事情说开，岂不天下太平？
有了这样一番筹划，白雪岚也就镇定些了，吩咐司机，「先不去五司令那，回家罢。」
到了家，一进小院，蓝胡子他们都正等着，报告说，「审清白了，奸细叫万光，也是个听差，和死了那个钟会是一伙。他们两人都收了廖家的钱，往廖家送消息。军长那天出城的消息，就是他们泄露的。所以廖翰飞才带人去打军长的埋伏。」
宋壬说，「孙副官脑袋上那个洞洞，也是这厮敲的。」
白雪岚问，「人还活着吗？」
蓝胡子搓着手笑道，「还有气。军长是想痛快点，还是零碎点？」
白雪岚摇头，「这么个东西，杀了没大用。先留着吧。」
又问，「门房那里，又是哪边的黑手？」
蓝胡子说，「老路不承认他是奸细。他说，他没把宣副官出门的消息报告上去，一是当差不用心，忘了，二是因为宣副官给的赏钱少，他有些怨恨。但他实在不晓得宣副官会出事。」
白雪岚冷笑道，「这话里头就有毛病。既然怨恨，那就是放在了心上，又怎么会忘了？他不报告，大概以为我找起副官来，一时寻不着人，要拿副官发个脾气。这种人，因一些鸡毛蒜皮缘故，常常暗中使坏，或把消息送慢一点，或把报告的话漏一句，看着是小玩意，往往能坏大事，所以最可恨。等怀风回来，我非好好整治整治这个老路，出一口恶气。」
野儿正好倒了茶来，听见这话，就说，「为什么等他回来？少爷整治人，哪一次不是血糊糊的，宣副官心又软，看着你为了他打杀人，大概心里要过不去。你为他出气，倒成了给他添烦恼。依我看，趁着他还没回来，赶紧料理了。等他回来，宅子里一片清净，大家该干嘛干嘛，岂不是好？」
孙副官拿着一叠资料在旁边，总不说话，这时候才笑道，「野儿几天工夫，已经把宣副官的脾气摸透了。我也正想和总长说，这阵子大事小事不断，还该让宣副官喘口气。」
白雪岚要等宣怀风回来才动手，实有借此向宣怀风示好，然后再求和解的意思，一经野儿提醒，已明白自己这是弄巧反拙，笑道，「有意思，如今你们倒把他给捧上天了。也不光是你们，昨晚母亲见窗户玻璃打破了，也只数落我，强把他带去自己院里睡，这就是怕我欺负了他的意思。其实，我何尝敢欺负他？在他面前，我是怎么赔小心也不为过的。」
昨晚窗户到底是怎么破的，众人都心里有数，也就含糊一笑。暗忖，你发起脾气来神佛不顾，提刀拿枪，就算不是欺负，那至少也算是吓唬。
此外还有一些琐事，孙副官做了一番简单报告。白雪岚等孙副官报告完，把他递上来的几张纸接了，随手往怀里一揣，站起来说，「那好，也不必再等，现在就把这些杂碎给料理了。」
便去见白太太。
恰好老路的婆娘孙妈也在白宅中当差，因为男人被士兵抓走了，便也来找白太太，淌眼抹泪地说，「给白家当了这些年差，从没敢犯过大错。大门每天进进出出多少人，谁没有个走眼的时候，不至于抓去枪毙呀。我婆婆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有个长短，白发人送黑发人，只怕也活不成。太太不看僧面看佛面，瞧在上了岁数的人脸上，发发慈悲吧。」
白太太坐在铺了软垫的圆椅里，拿着白六小姐送的一个佛珠链子，只是闭目养神。
这老路，她是知道的，贪酒好钱，门房这个肥差能落到他头上，看的是他母亲的面子。他母亲路妈妈从做小丫鬟起就在老太爷房里伺候，后来白家免了她的赎身银子，让她到外头嫁人。她守寡后带着儿子，还是回来白家帮佣。老太爷念着从前的情分，待她倒不错，而且又是个知道自己喜好的人，做的饭菜也知道自己口味，因此连到追云山养病，也不忘把她带着。如今算是老爷子身边有资历的老人了。
白太太不说话，孙妈只管嘤嘤呜呜，「也是他倒了血楣，漏了哪一个没报告都行，偏偏漏了少爷心尖上的人。要不然，少爷哪能和我们下人为难。都是我们没长眼，小心了多少年，一个不留神，就要被枪毙。」
白太太把佛珠链子拿在手上缓缓转了一会，才说，「带他走，也就是问个话，你听谁乱嚼舌头说要枪毙了？」
孙妈说，「就算不枪毙，也恐怕去了半条命。听说宣副官在太太这里，请太太让他出来，我当着太太的面，给他磕一百个响头，给他赔礼。要是嫌我上不了台面，磕的头不管用，那让我婆婆来给他磕。大不了我们一家老小，都磕死在他眼皮子底下，好让他消了这口气。」
白太太听着这话不对味，手里转动的佛珠一停，正要说话，忽然看见白雪岚走进来。
白雪岚在外头，已把孙妈的话听在耳里，进来后叫了一声「母亲」，便转头望着孙妈问，「你男人是我叫人带走的。找人算帐，该找我去。你找宣副官干什么？」
他进门的时候大概带了一阵冷风进来，孙妈见他站在面前，就觉一股冷飕飕的寒意扑面而来，低了头，嘴里却还嘀嘀咕咕，「我们凭什么找谁算帐，我们的命都是贱的。我婆婆伺候了白老太爷一辈子，也比不过别人一根头发。宣副官当然是极尊贵的，可难道真到这分上，没把他伺候好，就要我们家破人亡。我们这几个蚂蚁似的，死了就死了，只怕以后也没谁敢接这份差事。」
白雪岚好笑道，「好胆，竟吓唬到我头上来了。」
孙妈还是低着头，说，「我没那个胆子，不过老太爷说过，凡事都要说个道理。天底下再大，也大不过一个理字。」
白雪岚也不再和她说了，朝白太太望，恭敬的问，「依母亲的意思，该怎么办？」
白太太见孙妈仗着白老太爷的势，和白雪岚一句顶一句，心里也不痛快，她向来沉稳，只在旁矜持地听着。现在见白雪岚问，淡淡地说，「这家里的事，你父亲都撒开手了，何况于我。你如今也大了，该管的就管起来吧。」
白雪岚正等白太太这一句，便当即叫了两个管家来，吩咐把所有人都召集过来。
白家宅里的听差老妈子门房等等，这两日时时看着拿枪的粗鲁大兵在院中来来回回的巡逻，稍走错一步，就要受到严厉的盘查，有的胆子小的惶惶不安，又有另一些人，逍遥日子过惯了，忽然被拘束起来，不禁对主人家很不满意，说白雪岚煞星转世的也有，说白家大过年的撞了耗子精的也有，至于宣白二人之间种种，更是当新闻一样传递。那传递之中，又往往带着一个不可言传而只能意会的眼神。
这时听说少爷召人，又有点害怕，又知道有一番热闹可瞧，男男女女，百来号人，在正厅前面的大天井，乌鸦鸦站了一片，嗡嗡地交头接耳。不一会，野儿指挥着两个丫鬟，搬了一张太师椅摆在台阶上。
白雪岚施施然从屋子里沘来，往太师椅上一坐，蓝胡子、宋壬、孙副官等在旁边簇拥着。又忽然听见整齐的脚步声，十来个持枪的大兵踏着步子进来，在台阶下排成两列。
一看这等威严阵势，便知道今天有人要倒楣了。原本嗡嗡作响的人群，马上静默起来，众人都伸着脖子往白雪岚处看，瞧他要怎么发落。
大管家上次挨过白雪岚的脾气，如今办事多了点小心，亲自把名点了一遍，跑上台阶对白雪岚回话，「除了被宋队长带走的几个，其余的都在这了。」
白雪岚点了点头，这才懒洋洋地点了点头，「带上来吧。」
下面列队的大兵里面，有两个马上跑了出去，拖了一个男人进来。那人已挨过一顿臭揍，被两个大兵拖着，两脚耷拉在地上，脸低垂着，身上的衣服又是灰又是血。
大兵把他拖到台阶下，径直往地上一扔，那人在地上连翻了两个滚。孙妈见他身形酷似丈夫，早扑了过去，嚷嚷着大哭道，「杀千刀的，你到底犯了什么天条，遭这样的罪！」

第四章
孙妈把他抱了起来，拂开乱糟糟的头发一看，却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
白雪岚说，「你男人还在后头，你先站到一边去。」
人群里面，便有一阵窃窃低笑。
孙妈因为婆婆伺候老太爷的关系，在白家当差的人里面，向来是高人一等的，现在当着众人的面，认错了丈夫，真是丢了一个大脸，也不敢再哭，把抱着的男人丢下，讷讷走到一旁。
这男人经她一抱，一放，人已翻过来，脸朝了上，众人有些站在前面的伸着脖子一看，却谁也不认得，都觉得得奇怪。
这时，宋壬走下台阶，踢了那男人一脚，大骂道，「王二狗，要你到白家传个口信，给的报酬不少，连钱夹子都给了你了。你东西收了，却不报信，差点害死了人，这笔帐，咱们今天算算！」
原来当日宣怀风跟踪绑架了安德鲁的黑色轿车，一时找不到人求援，心急乱投医，随便找了一个路过的人，说了两句话，丢下钱夹子就跑了。当时捞到这钱夹子，正是此人。
王二狗本是个不务正业的闲人，这两日有了钱，在窑子里花天酒地，不知日夜，忽然被人从窑子里提溜出来，痛打一顿，直到此时，才知道是那只从天而降的钱夹子惹的祸，忍着浑身疼痛，嚎哭道，「真不怪我！我也就在路上逛逛，不知怎么就被那骑马的小爷拦住了。他话说得快，里面还有什么洋名，谁听得懂？我还没醒过神，他就丢下钱夹子走了。我怎么知道要报信？又怎么知道要往哪报？冤枉！冤枉！」
宋壬又往他身上一踹，恶狠狠道，「放屁！洋名你不懂，白家你总懂吧？但凡你到白家来说一声，哪怕说不清楚首尾，我们也能猜个七八分，偏你这王八蛋，收下许多钱，却连一趟腿也不肯跑。要是宣副官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总长零剐了你！」
王二狗不到白家报信，也不单是为了偷一回懒，省下脚力，而是他担心那骑马的青年，只是因为事情急切，才给这么一大笔钱，要是自己上门报信，对方又反悔了，问他要回钱夹子，这可怎么办？天上掉下的大馅饼，可不能又让人收回去。
所以宁可不报信，往人群里一藏，还能落个实在。
王二狗扛打不过，捂着被踢到的肚子干嚎，「再不敢了！白大爷，你大人有大量，花了多少，我还就是！我一定还！」
孙副官说，「我们总长还在乎这几个钱？只是你既然是本地人，不该不知道白家。大概你以为匆匆一面，给你钱夹子的人，未必记得你的长相。大概你又以为，满大街的人，我们不知道你名姓，就找不着你，是不是？那你就太把白家看不起了。我们总长为着这个，很不高兴。」
宋壬把王二狗拽着领子拉起来，赏了一个大耳刮子，喝道，「你一个穷混混，忽然发了财，请狐朋狗友胡吃海喝，包了一个二等馆子，有没有这回事？你前晚弄了三个窑姐在屋里，对着她们很得意，说遇上一个送钱夹子的大傻子，有没有这回事？白家真有心要查，连你几岁开始尿裤子都能知道，他妈的你还以为能瞒过我们？」
其实，短短时间就能找到王二狗，也只能说是幸运。
白雪岚带着宣怀风从郑家窝回来后，就曾问过出城前的事，知道宣怀风把身上的钱掏空了去买一个路人送信，但那人压根就没有露面，白雪岚就留了心。
论起来，这只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这件小事，恰好断了白雪岚最重视的宣怀风的消息。想到自己原来是可以接到一个重要线索的，却因为这路人不负起责任，差点错过拯救宣怀风的机会，白雪岚怎咽得下这口气？
本打算把手头大事办了，再细细查访，找出这人来好好教训。不料为着对付白碧曼，给甄修言找一个情投意合的红颜知己，白雪岚派人到胡同窑子里摸底，不但找到一位爱《牡丹亭》的梦云，还恰好听见妓女们传的一个新闻，说有个小混混被钱夹子砸到头上，发了一笔横财。
得了这个消息，再顺藤摸瓜地一查，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王二狗却不知道有这样一番缘故，想着自己在大街千万人里随意走走，不留姓名，居然也被翻了出来，连自己在窑姐面前说的话都一字不差，这白家可真是手眼通天，当下也不敢狡辩，跪在地上只是喊，「白大爷饶命！」
蓝胡子一直在白雪岚身旁像门神似的站着，这时接了白雪岚一个眼神，往前一站，「为你这个狗东西，害军长的干哥哥在城外出了事，本来要枪毙你，军长说他干哥哥不爱杀人，又是大过年的，饶你一条狗命。不过你既然连一趟信也不会送，这狗腿留着也没用，废了吧。」
拔出手枪，居高临下对着王二狗的两腿，砰砰两响，震得众人都打了个哆嗦。王二狗腿上血流如注，惨叫不绝。两个大兵眉头也不皱一下地把他拖走了。
阶下流了一大滩殷红的血。
有了这样一个开场，那些听差里原本想看热闹的，也就老实了，个个垂手恭立，眼睛都往脚尖上看。
坐在上头的白雪岚这才开口笑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人收了白家的钱，却不干事，所以我叫人把他抓来教训。钱不值什么，我对能做事的人，很愿意花钱。但你们记住，白家的钱，是不能白拿的。」
说罢，对宋壬点了点头。
宋壬一挥手，又有两个大兵出列，不一会，竟是拖了一个僵硬的死人上来。
那死人在水里泡过，发胀得十分狰狞，偏那两个大兵事先得过指示，并没有往台阶前走，而是把死人往人群里一丢。众人顿时炸了锅，轰地一下散开，又被士兵们用枪逼着站回去。几个胆小的丫鬟当场被吓得晕死过去，被孙副官命人抬了下去。
白雪岚脸上春风一般和蔼，笑道，「你们不必怕，攘外必先安内，我今天就是安内来着。白家给你们的工钱，向来只会比外头的多。说到吃穿，也不亏待你们。不料待人恩厚，别人未必感恩。我这次回来，竟是发现家里越发不成样子。没办法，我总要料理料理。」
蓝胡子对着那死人一指，大声说，「这个钟会，你们里头大概有人认识。就算不认识，也看看清楚，这就是卖主的下场。我今天先弄死他，明儿得了空，再查查他家还剩什么人，有一个弄死一个。别以为人死帐烂，一了百了。我蓝胡子从前吃的哪碗饭，你们都知道。我不信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信的是赶尽杀绝。谁敢出卖军长，我让谁全家死光。」
众人个个颤栗，鸦雀无声，蓝胡子的声音便像在众人头顶上打雷似的。偶尔有人斗胆抬眼往上一窥，见着白雪岚满脸含笑地坐在太师椅里，只觉那笑容冰似的瘆人，吓得又赶紧垂下眼。
把钟会抬进来的那两个大兵干完差事，并没有归队，又到外头去了。他们前头抬了个死的进来，这次再抬进来，却是一个半死不活的。
孙妈这次可认清楚，正是自己的男人老路。可刚刚看了两场血淋淋、阴森森的大戏，她再也没胆量大吵大闹，两个大兵把老路放在台阶下了。老路闭着眼睛，好像昏死过去了。孙妈走过去，看着受了刑的男人，可怜的呜咽起来。
被召集到天井的众人，都是给白家帮佣当差的，虽然平日也看不惯老路一家狗仗人势，但毕竟都是熟人，不免也生出兔死狐悲之感，看着孙妈的眼神，都带了一点同情。
白雪岚却是极悠然的，笑吟吟地问，「你还要和我讲道理吗？」
孙妈委屈地耷着肩膀，哽哽咽咽地说，「少爷，您是高了我们几个头的贵人，您说太阳是黑的，它就是黑的，我们哪敢和您讲理？这世道，不容我们这些下人活。」
蓝胡子喝住她，「好胆！到现在，你还敢和军长硬着脖子说话？」
便要指挥士兵来拿她。
白雪岚伸手止住，对孙妈笑道，「你当着这么些人面，说我不讲理，这个家，我以后可不好管了。如今便是你不要讲理，我也要和你讲讲理。我问你，你们夫妻连你婆婆，都在我们白家当差，白家有没有克扣过你们的工钱？」
孙妈说，「这是没有的。」
白雪岚问，「一个月，你们能得多少工钱？」
孙妈不知他问这个是什么用意，但当差的工钱，底下人都知道数量，也并没有什么要隐瞒，便说，「太太待我们是过得去的，一家子每个月的工钱加起来有七、八十块。另外，老太爷每年节下，都给婆婆一、两百块的打赏，让她攒起来做养老钱。我们也是有良心的人，老太爷、老爷太太对我们的恩德，一刻半刻也不敢忘。」

第五章
她这话倒不假，如此的工钱在济南城里，已是少见的丰厚。不过她只提老太爷和老叶太太，把白雪岚漏在一边，里头的意思，众人也听得出来。
白雪岚却说，「照你这么说，一年算下来也不过一千来块，你不吃不喝存上十年，也不过万把块，我打几把小牌也就没了。像你们这样当差，还不如到外头做点生意。把家里祖产房舍卖一卖，也就有本钱了。」
孙妈说，「您真是拿我们开心。我们哪有什么祖产房舍？要是有，也不会来给人当使唤。」
白雪岚问，「洋货行投点股份，买卖股票，也能赚大钱。」
孙妈说，「我们更不懂。」
白雪岚便笑了，说，「看来你们一家子进项，都靠着白家那点工钱和打赏。很好，我要的就是这个道理。」
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对着翻了翻，抽出其中一张，照着纸上念道，「美联银行存款两万六千。」
他才念一句，孙妈蓦地脸黄如蜡。白雪岚继续往下念道，「华西银行存款四万整，广元路183号两进宅子一座，东南大街铺面两间……」
字正腔圆，清清楚楚的念完了，转过头问孙副官，「都在这？」
孙副官毕恭毕敬答道，「老路夫妻在府里的房间，还有他们在外头买的屋子，都抄过了。都在这。」
孙妈双膝一软，差点瘫在她男人的身上。
白雪岚淡淡地扫她一眼，说，「你刚才说，一家进项都是从白家来。可我们白家，没给过你这么多钱。不是给的，那就是偷的了。」
蓝胡子说，「这就好办了，她不是要讲理吗？我们到警察厅讲理去。」
孙妈大惊，忙道，「没偷没偷！这是赏钱，我们哪敢偷钱啊！」
白雪岚问，「老太爷赏的，还是老爷太太赏的？」
孙妈嗫嚅半日，回答说，「少爷也知道，我男人是个门房。在大门口迎送客人，伺候得殷勤，有时能得几个赏钱。我们一个子也不舍得乱花，慢慢攒着，也就攒出来了。」
底下那些做听差的，也有早猜到的，也有才明白过来的，又是另一种心情。但凡一个人有钱，总是为他欢喜的少，眼红的多，何况大家一样都是给人使唤的，两下比较，酸意也就更甚了。前头还有人以为老路不过办差敷衍了点，就要挨这样一顿臭揍，很觉得同情，现在是恨不得他连着老婆一起，再挨一顿揍才公平。
白雪岚冷笑道，「前几年我在时，为着防范宅子里下人往外头传消息，特意和母亲说了，把你们的工钱多给一些，外头人的赏钱最多收两、三块，多的不许拿。可如今打量我辈分小，说话不顶用，我一走就不当一回事。不妨，如今我回来了，一次过算总帐，倒是更痛快。」
眼睛往下一放，目光落在孙妈身上。
「你这些存款房舍，是犯了规矩私下收的，哪怕不是偷，那也是私收贿赂。我发个善心，不送你们去警察厅，但这些东西到了我手上，你也别想拿回去了。」
孙妈夫妻在白家东西南北的熬资历，争肥差，才捞到这些钱，全指望它过下辈子，听了白雪岚这句话，哀叫一声，脊背软倒在她男人身上，隔了一会，死命捶着还在昏死的男人，大哭道，「天杀的！你怠慢谁不好，偏怠慢他！这不是要我们去做乞丐吗？」
白雪岚懒得理财，把眼睛往蓝胡子一望。
蓝胡子命令士兵，「把他们赶出去，以后不许他们踏进白家的门！」
孙妈还要再哭，士兵哪给她撒泼的机会，把她提溜起来，恶狠狠地推搡出去了。地上的老路也一起抬了出去。
虽然是凄凉的场景，但众人听了那存款房舍的令人咋舌的名单，也没有了兔死狐悲的意思，仰头望着白雪岚，倒是有些敬畏了。
白雪岚拿王二狗、万光、孙妈，连放了三把火，却还没有完，对众人露着雪白的牙齿，森森一笑，「我们白家人在外头发财，你们有些人在白家里头发财。实话告诉你们，我做事喜欢一锅子端，既然抄了路家的老底，当然也就顺便也抄了抄其他人。」
刚才他掏出一叠纸，只念了一张，这时将剩下的几张在半空中一扬，「这边还有几笔帐，你们是自己承认，还是要我念出来？」
在白家做事，谁没有一点猫腻，众人听着他在上头轻笑，都觉脊背一阵发凉。抬头偷偷一窥，又都觉得白雪岚的眼睛，正看在自己身上。
白雪岚等了片刻，底下越发鸦雀无声，白雪岚柔和地说，「古时候还有法外开恩，何况你们里面有许多人，还是伺候过我爷爷、我父亲母亲的人。我并不赶尽杀绝，要是你们自己认了，我总归让你们留一点。要不然，我也难做好人了。」
说了一通，又等了片刻，下面还是死寂一般。
白雪岚耐性也没了，把纸条往孙副官一递。孙副官接过来，拿起一张念，果然又是若干存款，某某房舍，原来是白司令书房里一个听差叫陈宏的。
陈宏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白雪岚也不啰嗦，叫人把钱款房舍都没收，打一顿赶出去完事。
众人更加心惊，暗忖，王二狗是外头的人，他在床上对婊子说过什么话，都瞒不过这阎王，宅子里的事，更加瞒他不过了。与其等他揭皮，还不如自首，或者能求个宽大。
便果然有人自首。
第一个犹犹豫豫，把自己平日做的一些不该做的事，收的一些不该收的钱，吞吞吐吐地说了。孙副官还是负责笔录，写完了，白雪岚轻描淡写的做一个处置，也就罚没一些钱，调到别处做差事。
人和绵羊一般，都是喜欢有人带头的。有了第一个，其他人也不犹豫了，一个个腆着脸上来。这么多人，要是孙副官一个人来记录，恐怕要记到天黑还不行，但他事先就知道总长这个计划，早在士兵里挑了几个会写字的，这时候一起动笔。其实这些下人们，也并非个个都做的肥差，所坦白的，大多是涉及百八十块的小钱，或者冒领了谁的一笔赏钱，或者在太太小姐们打牌时暗递消息，让谁赢了钱分赃。
白雪岚在一旁喝着野儿奉的热茶，要是孙副官报告说有数额比较大的，他就说一句怎么处置，其余小桩的，他一点不管，随孙副官自己决定。
众人自己把自己的老底掏了一遍，都站回自己原本站的地方，态度比开始要恭敬十倍。
等孙副官等人都料理完了，白雪岚从太师椅里站起来，往记录得厚厚的一叠纸上望了一眼，朝台阶下面的众人笑道，「今天整顿家务，这光是罚没存款房舍，就发了一笔财。不过，拿自己家里的下人发财，白家不做这样的事。这些罚金，我一分也不要，这里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平分一份。要过年了，大家也爽快一下。」
众人从被召集到这里起，就连惊带吓，被白雪岚一棒接一棒，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哪料到后面还有这么一碗不掺水的蜜糖？自己被罚款，不过百来块。那罚金里面有路家的几万存款，就算平分也是一笔大钞票。一进一出，那是赚大了。
他们怔了一下，都欢欣喜悦起来，只是畏惧白雪岚的威严，不敢高声叫好，只拿又惊又喜又敬又畏的眼神望着白雪岚。
孙副官在这时候又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早就和白雪岚商量了拟好的几条规矩，例如严禁私通消息云云。
孙副官把几条规矩朗朗地念完了，请总长示下。
白雪岚对众人淡淡道，「从前的事，我给你们抹平了。从今天开始，再犯我的规矩，那就不是钱的事了。惹了我的人，我会要他的命。听清楚了吗？」
底下一片极恭敬小心的回答，「是。」
白雪岚想了想，又加一句，「宣副官是我干哥哥，我对他是最敬重的。本来，你们也该叫他做少爷。可他说了，称呼上头还是随意些好。以后还是叫宣副官罢。他在这家里是什么分量，你们自己想明白，不必我多说了。」
下面又是整齐一致的「是」。
至此，白雪岚也没别的话要说了，便让众人都散去。野儿捧着茶碗，孙副官捧着一叠厚厚的「自首供词」，跟白雪岚回小院。
孙副官边走边笑，「我说怪不得，就这么一点时间，只查到老路和陈宏的东西，怎么总长问我要一大叠白纸来记录。这招敲山震虎，连老鼠蟑螂都镇住了。今天自首这出戏唱得极妙，要是他们知道我们其实并不晓得什么，那可要悔断了肠子。」

第六章
野儿对白雪岚不解地问，「那些家伙个个不老实，不是偷小钱，就是递暗号，少爷怎么不全打发走，再找清白人伺候？留着他们多讨厌。」
白雪岚反问，「这些人在宅里都是办事老道的，让他们敬服了，他们自然听我的话，不敢再胡作非为。如果还有一、两个阳奉阴违的，我再杀鸡儆猴，也就差不多了。把他们全打发走，新找的人就一定清白了？我反而还要再花心思调教。水至清无鱼，你一个聪明胚子，可惜不读书。」
野儿奇道，「为什么水至清无鱼？难道鱼就喜欢脏水？」
白雪岚笑着把她的辫子轻轻一拽，「我现在没有工夫教你。你快去大门那问问，宣副官回来没有。」
野儿抿嘴一笑，「拿枪把人吓唬跑了，就别总是念着呀？」
不等白雪岚骂她，转身就跑了。
这边孙副官陪着白雪岚回到小院，把事情交代了，也自向白雪岚告辞，忙别的事去了。
不一会，野儿回来说，「门房说，宣副官回来了，进门大概有一刻钟。」
白雪岚问，「他人在哪里？」
野儿说，「回太太的院子了。」
白雪岚说，「这就奇怪了。他从大门到母亲那里，总要经过大天井，那会儿我正料理那些混帐东西，我还坐得那么高，他不能看不见。怎么连个面也不露？」
野儿说，「可能他是故意避着你吧。」
白雪岚想起午饭时那两句法语，觉得大有可能。心里忐忑起来，当下就坐不住了。到了白太太院子这边，也不先去见白太太，径直往宣怀风暂住的厢房去。
到了厢房外，他又把脚步停下，往门缝里小心地瞅看。
只见宣怀风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拿着笔不知在写什么。写了两笔，似是不满意，把写了字的那张纸拿起来，两手揉成一团，丢在纸屑蒌里。不一会，又拿起笔，仍是写了两行就搁笔了，一样将纸揉成一团，丢进纸屑篓。
白雪岚心想，他一向是个心安气静的人，现在这样烦躁，真不是寻常情景，可见他生我的气，真是生得很厉害了。
他把宣怀风看得比天还大，知道宣怀风在生自己的气，那颗铁石之心也怦怦地怯了两分。刚才对着下人们的杀伐决断，挥洒自如，都似不见了。
站在门外，待要进去，忽然又想，他既然在怒中，我要更谨慎些。还是谋定而后动，先知道他究竟心里想什么，再做打算。
恰好这时宣怀风不知有什么事，放下笔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然后往房门走。白雪岚敏捷地一闪，藏在屋角后，只见宣怀风毫无察觉，从屋里出来，往白太太屋子那边去了。
白雪岚忙从屋角后出来，进到里面，把纸屑篓里的几团纸捡起来。展开一个来看，上面写着兵工厂选址之理由，只开了一个头，余下大半张纸都是空的。
再展开一个，胡乱写着诸如日本、德国，运输货船之类的散乱文字，看来也会和公务相关。
白雪岚怪道，难道他心烦意乱，是为了公务？这倒是很像他的处事。
还剩着一个纸团，他索性也打开来，看时却是微微一甜。原来这纸上面写着「雪岚吾爱」。
白雪岚和宣怀风心身相守，也听宣怀风难为情地说过不少甜蜜的话，但这雪岚吾爱四字，倒是第一次见他用。
不由心忖，似乎宣怀风并不如何生自己的气。若是生气，又怎么会写吾爱这种甜蜜的词？而且不止写了一遍，钢笔字迹，大大小小的写了十来遍。
只是若说宣怀风没有生气，为什么又故意避开自己？
白雪岚全盘心思，都在琢磨这谜局，忽然门帘一掀，宣怀风走了进来。两人视线对上，都是一愣。
宣怀风脸上先是惊讶，目光落到白雪岚手上拿着几张纸上，再往纸屑篓一看，便都明白了，气道，「你太无耻了！」
白雪岚自己也知道，这种行为太不顾身分，而且又被抓到现行，完全是无可分辩，强笑道，「我见你郑重的写了，又丢掉，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论起来，我是做得不对，但也不过是好奇心重，何至于无耻？」
宣怀风说，「这不是好奇。你是查探我。从前你找人监视我，我三番四次受你那些大局为重的话欺骗，只好忍受。现在竟连纸屑蒌也要遭到搜查。既然彼此信不过，那就没有合作的必要。」
白雪岚听他最后一句，真是有些严重，忙走到宣怀风跟前，柔声哄道，「你这几天受了气，我有些得罪你，是该挨你两句硬话。但若说我信不过你，那就冤枉我了。这一会不见，我就只在想你。」
见宣怀风铁青着脸不说话，又把手里拿着的纸扬了扬，微笑着问，「你嘴上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想着我的。」
宣怀风从读书时翻出黑色笔记本，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今日中午吃了那顿大餐，又有一句法文堵在心里，等甄秀玲点醒他，知道白雪岚带脂粉香那夜的去处，简直就是埋了三堆易燃的干草在那了。
现在一看白雪岚微带得意的扬着那纸，上面写的雪岚吾爱的字，就如一个火把掉进干草堆里，怒火顿时燃烧起来，夺过白雪岚手里的纸，霍霍撕成粉碎，指着房门骂道，「你给我出去！」
白雪岚见自己不过说句玩笑话，他就气成这样，也是愕然，又不愿和他硬顶，只好笑道，「你也太凶了，瞧瞧这是哪里，怎么反把我赶出去？」
这一句，恰又刺在宣怀风敏感的神经上。想自己跟着白雪岚千里而来，要亲无亲，要友无友，举目所见，都是白雪岚旧友故交。白雪岚是许多人觊觎的香馍馍，可自己算什么？何况自己又不知轻重，站在别人的地盘上，还要别人滚出去。这真是自取其辱。
他究竟是年轻人，一有受到侮辱的感觉，血气便更激起来了，昂着脖子，咬牙道，「好！你是主人，我没资格赶你，我自己走！」
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
白雪岚哪容他走，直追到门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不许走。今天不把话说明白，你别想出这屋子。」
宣怀风见他浓眉竖起，要硬拉自己回屋，目光往屋子里一望，瞧见角落里那张小床，不由联想起白雪岚往日强迫自己的那些手段。他现在绝不能容忍这样的屈辱，白雪岚的手劲又大，抓着了就挣不脱，他使出全身力气往外冲，死也不要被白雪岚拉进门里。
白雪岚原本是想两人回屋里再谈，不料遭遇这样大的反抗。他的脾气，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因此更要把宣怀风拉进去。两人一个横了心要进去，一个拼了命不要进，僵持片刻，白雪岚没了耐性，索性放了宣怀风的手腕，去抱宣怀风的腰。
宣怀风吃过他多少亏，岂能不知道这是要强行抱他进去。要是进了这屋，把门一关，那自己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任他凌辱了。所以心里愈发气愤，一见白雪岚近身，一掌打在白雪岚脸上。
这一掌真用尽了力气。巴掌着肉声清脆响亮得仿佛整个大宅都能听见。白雪岚那么高大的人，也被这一巴掌打得趔趄，往后倒退一步。刚好他们拉扯时，已到了门外台阶边上，白雪岚往后退，一脚踏空。白雪岚抓着宣怀风衣袖的手一松，没了支撑，便重重跌在阶下。
宣怀风也没想到自己一巴掌，会打得这样惊天动地，自己也呆住了。小院中的听差和老妈子，先前听见两人争吵，早在探头探脑，这时候见少爷摔在地上，都吃了一惊，赶紧来扶。才到白雪岚身前，白雪岚却自己站起来了，把挡在面前的两个听差用力推开，抬起头，目光霍地射到站在台阶上的宣怀风脸上。
宣怀风原本是怕他跌出毛病，现在一看他的眼神，知道是真把他给激怒了，对白雪岚的担心，蓦地变成恐惧，转身就跑。
可哪还来得及？
白雪岚虎狼般扑上来，一下就把他扑倒在台阶上。
宣怀风奋力挣扎，连叫「放开我！」
白雪岚已经被那一跤摔出火气，磨牙道，「你想丢下我走吗？没那么容易！」
用自己沉重的身子把宣怀风压紧，不许他跑，又将他两只手腕并在一起抓住，定在头顶上，转头对看呆了的听差喝道，「拿绳子来！」
听差连忙找了一根绳子过来。
白雪岚用绳子把宣怀风两只手捆了，将宣怀风抱起来，走进屋子，腿往后一踹，把门踹得关上。
此是落日时分，屋子里还没有打开电灯，房门一关上，连微弱不继的阳光也隔绝了。宣怀风看见四周蓦地暗沉下来，心越发缩紧，两脚乱蹬乱踹，嘴里只嚷着「放开我！」、「别碰我！」

第七章
白雪岚看他对自己摆出绝不容靠近的态度，心里更加恼火，决心把他好好地吓一吓，把他往床上一摔，重重压到他身上，低吼道，「我怎么不能碰你？我偏要看看，碰得碰不得。」
说着，就用手指撩他衬衣的衣领。
自从两人彼此袒露心意，白雪岚虽然也有吃肉吃得急躁的时候，但那都有点半推半就的意思。现在却属于单方面的强迫了。宣怀风和白雪岚相知相守，被他强迫，比被陌生人强迫更感刺心，羞愤得不知如何形容，只想着拼个鱼死网破，双手被缚，两腿又被压得无法动弹，唯一能动的只有嘴。他张嘴就去咬白雪岚。
刚才挨了一个大巴掌，那是白雪岚对他没有防备。说到近身功夫，白雪岚哪能受他这种稚嫩的袭击，宣怀风张嘴咬他，他一下就避开了，而且大概是为了报复这一咬，他的手指又探进了两寸，抚到了宣怀风雪白的脖子上。
宣怀风那气愤掺杂着害怕，在身体里形成了一股洪流，必须要找个发泄的出口，否则非炸开不可。他咬不着白雪岚，心一横，竟然一低头，往自己被绑住的手腕上一咬。
白雪岚初时以为他只是和自己斗气，再一看，有殷红颜色从他唇边逸出来，心怦地一下剧跳，忙去推他的头，「快松口！」
宣怀风心里的委屈气愤，全发泄在这，手臂越痛，反而觉得越好，不但不松口，还咬得更狠。
白雪岚急了，按住他的牙关使劲一掐，才让他松了口。再看那手腕处，已咬出一圈深深的牙印，每个印子都在往外渗血。
白雪岚又心疼又生气，骂道，「你这是发什么疯？」
正要下床叫人取纱布膏药来，身后的房门忽然被人一推，白太太带着两个老妈子直闯进来。
白太太一看，宣怀风两只手被绳子绑着，蜷缩在床上，手腕、棉被、床单，都沾着血。铁塔似的白雪岚，又压在宣怀风身上。
白太太看着如此情形，不必细问，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心里霍霍地急跳了几下，终究是把怒气先压了下去，对身边的程妈吩咐，「你先扶少爷回他屋里去。这里的事，不要让人知道。」
白雪岚说，「我不回去。怀风受伤了，快拿药来。」
白太太沉声说，「你拿了药来，他肯用吗？你也不瞧瞧自己干的好事。」
白雪岚往宣怀风一看，果然宣怀风看着自己的眼神，是气愤中带着深深的警戒。
白雪岚心头骤沉，想开口说什么，却被白太太抢在前头喝道，「还站着干什么？再拖延下去，全宅子都知道了，你不管自己的脸面，可叫他以后怎么见人？快出去！他的伤自然有我。」
白雪岚知道母亲说得有理，又悔又痛地望宣怀风一眼，只好走出门去。
白太太打发了人取来药，叫旁人都出去，自己拿了药，坐到床前，打量了一眼宣怀风被绑住的两手，便伸手来帮他解。
宣怀风方才和白雪岚对着倔时，力量如排山倒海，大有拼死一搏的气势。可白太太一闯进来，那羞愧屈辱感，顿时把所有力量都抽空了。不堪至此，还有什么血气可言。所以他倒成了一尊泥塑木偶，挨在床角落里发怔。
白太太帮他解手腕上的绳子，他也没有反应，麻木地让她解了。甚至白太太为他擦拭手上的伤口，上药，他也只是沉默着。
白太太见他如此，知道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因此并不急着和他说话，轻手轻脚地把他伤口料理妥当，从柜子里取出一块薄毯，披在他身上，才又在床头坐下，长叹了一口气，说，「一个人存心要走，那是不能强留的。你要真的打定了主意，我自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绝不让雪岚把你给截回来。」
宣怀风本来眼睛只盯着对面墙上一片空白，听了这话，不禁朝白太太脸上一望。
白太太苦笑道，「这白家人的脾气，我受了几十年，到如今还有承受不住的时候。何况于你？你心里想什么，我都明白。雪岚就是他父亲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喜欢的时候百般讨好，什么事都肯为你做。一个不好，他翻脸不认人，畜生似的，把人心都踩成肉泥。你不想守着这么个混世魔王，也怪不得你。」
她轻声细语，言辞十分恳切。
宣怀风静静听着，脸上的麻木渐渐消去，露出些思索的意味。
白太太问，「究竟为什么闹到这个光景？」
这个问题，昨夜白太太就已经问过一遍，当时宣怀风不回答，现在也同样不好回答，只是把眼睛垂着，沉默了好一会，忽然问，「母亲刚才说可以安排我走，这是真的？」
白太太说，「我何必哄你。既然说了，我自然会做到。」
宣怀风把牙关咬了咬，「我不想留在这，请母亲成全。」
白太太打量着他的神情，斟酌片刻，低声问，「你是心里有别的人了？」
宣怀风不知为何，心里扑腾一跳，摇了摇头。
白太太问，「那为什么非要走？」
宣怀风想了想，答道，「他太可恶。」
这样一个回答，原本是不足以让人明白的。但白太太却露出很明白的样子，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然后感慨地叹了一口气，说，「你不要动，我去去就回来。」
站起来到门外去了。
不一会，白太太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她把小布包打开，里面有一叠钞票和几十颗金瓜子。
接着，又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写了人名地址的纸条，低声说，「这是我娘家那边的人，白家并不知道他的底细。你把钱带上，衣服就不必收拾了。出门后，按着这个地址找到人，告诉他是大小姐叫你来的。也不要马上出城，在他那躲藏四、五天，再买一张火车票。你家乡是在广州吧？火车票绝不能买去广州的，也不必买太远，譬如天津，那就很好。雪岚知道你不见了，急着找你，必然会马上追出城外。或者他要监视车站，但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总要挑着以为你要去的地方监视。」
宣怀风见了钱和纸条，又见她为自己谋划得如此细致，看来真是一心要帮助自己了。
若是白太太一心劝他留下，他是必定要坚持离开的。然而现在获得一个支持者，而且这支持又带着很果断的行动，他反而犹豫起来，从白太太塞给自己的小布包里捏起一颗金瓜子，在指尖揉来搓去，不知想些什么。
白太太静静地等了一会，不见他有什么行动，便又开口说，「你不必过意不去，我这些天冷眼看，只有雪岚对不住你，没有你对不住他的。他回来这段日子，两次差点死过去，都是你把他从阎王爷那里抢了回来。」
说罢，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透着极大的伤感。
宣怀风听着「两次差点死过去」这话，想起城外的冲天火光；想起白雪岚听说他死去，凄厉嘶吼，当场吐出的那口血；想起白雪岚躺在床上，已经睡沉了，还像孩子一样握着自己的手，无论如何不肯松开。
他和白雪岚大闹一场，且怒且恨且羞，但为着自己的尊严，并不曾落一滴眼泪。这时只听了白太太两句话，想起那不过三、四天前发生的事，生离死别，历历在目，热气往一冲，忍不住眼圈就红了。
再看手里那些钱和白太太给的纸条，想着如今一走，天涯海角，各别一方，白雪岚再可恨，那也是再见不着了。
白太太感叹了片刻，拍拍他的手背，低声说，「你要走，那就快走罢，以后雪岚的死活，只能靠他自己了。」
宣怀风听着这话，仿佛心都扎穿了。本来为着男儿的尊严，在白太太面前强忍的眼泪，这时再也控制不住，直直地坠下晶莹的两颗来。
白太太这番布置，也是下过一些苦心的，见话已说得差不多，也不再唠叨，只说，「路我已经帮你安排了，究竟怎么走，那也只有你自己能做主。」
说完站起来，缓缓地走出去了。
留着宣怀风呆坐在床上，百感交集。
说要走的话，原是和雪岚争吵时，在气头上说的。他们两人风风雨雨地过来，前面煎熬得昏天暗地，后来又是病重，又是挨枪子，骨血都连到了一起。走这一字，说说容易，做起来何止切骨削肉。
这时天已黑下来，白太太带着人进屋的时候，大概是见里面情景太不堪入目，老妈子也只扭开了床头墙壁上一盏荷叶壁灯。那壁灯的灯罩是仿着荷叶的样式制的，灯光透着绿色的灯罩漾出来，在平日看着轻盈可喜，此刻在宣怀风眼里，成了一片惨绿。
他在这片惨绿中，望着手里那张可以脱离白雪岚桎梏的纸条，觉得纸张的白，是绿莹莹的白，那上面的字乌黑乌黑，倒像白雪岚嘶吼时吐的那口血凝固了，又像自己咬住自己的手腕时，那深深的痛楚的印子。
然则，有什么痛，比得过和自己的爱人分开呢？

第八章
宣怀风在屋子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叹了一口气，慢慢地下床。因为僵坐太久，一动，腰腿都有一股带着麻痹的酸痛。擦了药膏的手腕，也在隐隐作痛。
往常他痛的时候，总有人大惊小怪，百般呵护。
现在那人，到哪去了？
白雪岚被白太太赶回自己屋里，越想越是懊恼，又不敢再莽撞，只能派人去那边屋外窥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可是派出的三、四个人，回来都报告说，「太太和宣副官在屋子里说私话。程妈和张妈守在屋子外头，我们不敢靠近，什么动静也听不到。」
白雪岚更加坐立不安，野儿倒了茶来，他也不喝，只在房里踱来踱去。
后来二管家徐力跑进来报告说，「宣副官从屋里出来了。」
白雪岚忙问，「他往哪去？」
徐力说，「像是往这边来。」
白雪岚心里一松，又有些不信，就要出门去看。
野儿赶紧把他拦住，「才把人家吓唬个够，你也小心些。这样跑出去，他就算想往这来，也要被你吓回去。还是我先去瞧瞧吧。」
劝着白雪岚留在房中，自己走到小院门前，往外头一看，果然远远的一个人影，是宣怀风慢慢朝这边过来。
野儿跑上前去，仔细一瞅，宣怀风的容色憔悴，两个眼圈微红，嘴唇抿着，仿佛心里在转着千百个沉重的念头。野儿看他这样沉重而沉默，也就不敢惊动他，只在他身边缓缓地陪着走。
进了小院，野儿把宣怀风让进房里，静悄悄地退下。
这边白雪岚早隔着玻璃窗看见了宣怀风，不等宣怀风进来，已情不自禁站了起
来。
宣怀风进了门，眼睛也不看他，只在小圆桌旁坐下，闷闷地不说话。
白雪岚每次犯了行动上鲁莽的错误，事后总有一段老实的表现，现在自然也是很老实，站在原处打量了爱人好一会，试探着走前两步，又停住，小心地观望宣怀风的反应。
宣怀风却没什么反应，仍是静静坐着。过了一会，大概是觉得口渴，便去拿桌上的茶。
白雪岚一个箭步上前，抢着把茶杯端起来，说，「这个凉了，我倒热的来。」
忙忙斟了一杯热茶，送到宣怀风面前，顺势也就在他身边坐了，问，「手还疼不疼？」
宣怀风一路从风里走过来，沾了一身寒意，用冰冷的手掌轻轻旋着热茶杯，一会，忽然问，「你刚才跌下去时，为什么松手？」
白雪岚一愣，想不到宣怀风一开口，居然问的是这个。
白雪岚刚才从台阶跌下去时，一只手还扯着宣怀风的衣袖，要是拽着宣怀风，或许可以借此稳住身形。可电光石火间，他却生出一个很痴傻的念头，以为自己这么大个子，把宣怀风一拽，岂不是宣怀风也要摔惨了？所以就松了手。
现在宣怀风忽然问起，自己心里那点痴傻，却不大好意思表白，只笑道，「没有抓紧。」
宣怀风又问，「刚才，母亲要是没有赶来，你究竟要把我怎么样？」
白雪岚忙露出郑重的表情，指天发誓道，「我那时候气急了，也就想吓唬吓唬，我要是不顾你的意思，对你做别的，天打雷劈！」
宣怀风乌黑的眼睛盯了他好一会，低声道，「我信你。」
白雪岚的心悬在半空许久，有了这句话，才稍放下来一点。试着把椅子往前挪一挪，似乎没见宣怀风反对，便又大着胆子，伸手过来，指尖在宣怀风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温柔地问，「你今天这场气，实在生得大。究竟我哪里得罪你了，让你这样？」
宣怀风沉思了一会，问，「那位法国商会的贝特朗先生，从前是如何与你做上朋友的？」
白雪岚早料到有此一问，这种时候，不坦白是不行的了，而且绝不能畏畏缩缩，反证其罪，因此答道，「我和他之间曾有一段浪漫，但我回国时就彻底结束了。如今我只当他是一个故交，并没有别的意思。约他吃饭，也只为公事。你要是不信，我明天再约他出来，当着你的面把话说清楚，如何？」
宣怀风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是继续把茶杯在两个手掌中慢慢旋着。隔了一会，又问，「你昨晚和甄秀玲小姐的哥哥到哪去了？」
他是不擅长问口供的，只一个提问，就把自己的底细给透出了七八分。白雪岚何等精明，已知道昨晚上胡同的事，被人在怀风面前揭了谜底，而宣怀风问的，又是「甄秀玲小姐」的哥哥，心想，那个揭谜底的人，十有八九是甄秀玲本人了。
白雪岚说，「我陪姐夫去了胡同，不过那是为了一件事，我并没有去那里玩乐的意思。那种下九流的地方，于我又有何乐？」
宣怀风眼睛微微地闭了闭，仿佛透着一种疲倦。白雪岚本以为这是一场严肃的盘查，可暗中观察，又觉得他不像很放在心上似的，试探着问，「你怎么不说话？」
宣怀风反问，「我该说什么？你说不是去玩乐，那就权当你不是去玩乐。然而就算不是玩乐，你到那种地方，我心里就该舒服了？我越和你说话，越觉得没意思，还是不要和你说话的好。」
说着站起来，要到房外去。与YU夕XI。
白雪岚哪能再让他走，赶紧把他的腰一抱，「不行，你非和我好好说一说。再这样赌气，我可受不了。」
宣怀风先前和他闹了一场大的，真有些心灰意冷，只以为彼此毕竟生分了。然而到底是厮守惯了，忽然被白雪岚一抱，虽然隔着厚厚的外衣，仿佛也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温热传到了腰侧的皮肤上。
宣怀风想，要是这样简单就被他挽回了，那自己可太不争气。因此冰冷着声音说，「你放手。不然，我要不客气了。」
白雪岚大概以为一放手，他就要跑得无影无踪了，两手把他抱得紧紧的，嘴里央求道，「你要如何不客气，我都认了。要打要骂随你，只你不能再到别处去。」
宣怀风倔强道，「我非到别处去，你待怎样？又要用绳子把我绑起来吗？」
白雪岚说，「这可说不定。」
宣怀风刚稍熄下去的火气，顿时又燃烧起来，气得扬起手，要给白雪岚一个耳光。一回头，却见白雪岚不避不让，端着脸等他打呢。宣怀风看那英俊的脸上，已印了五根红彤彤的指印，在肌肤上微微凸起，还未消肿，这手忽然挥不下去，在半空中扬了片刻，无力地垂了下去，叹道，「你这样成心气我，不过是要激我再打你两下。以为我打了你，心里过不去，就要与你和解吗？你倒是把我琢磨得很透，可是你把我琢磨透了，也不过是为了……为了……」
后面半句话，他究竟没说出来，只是又多叹了两声。
白雪岚瞧见他这样伤感，心中也极不好受，松了手，让他在椅子里坐了，自己也在另一张椅子里坐了。两人便是一阵沉默。
好一会，宣怀风把浓密的睫毛抬起，往他脸上瞥了一眼，问，「你藏着许多好膏药，怎么不拿来擦一擦脸？」
白雪岚忽地一笑。
宣怀风大不自在，寒起脸问，「你笑什么？」
白雪岚忙把笑脸给绷紧了，摇头说，「我没笑。」
宣怀风说，「你别耍这些花招，明白告诉你，我还是很生气的。」
白雪岚说，「这还是二字，就很值得斟酌了。」
两人本来是沉默地冷战，只说了这么几句，不知为何却显得格外亲密，比往常私语时的甜蜜，又有另一种滋味。
白雪岚把宣怀风的衣袖一扯，笑道，「不吵架了，行不行？」
宣怀风说，「不行，你太可恶。我不能总是当投降的一方。」
白雪岚问，「那我怎么才能投降？我这宣夫人，给宣先生跪一跪，你看成不成。」
说着就动作起来
宣怀风生怕他真给自己跪了，那可很不好看，赶紧伸手去拉他。不料这是掉进了猎人的陷阱里，白雪岚抓着他的手就势一扯，反把宣怀风扯到自己怀里去了。白雪岚坐倒在地上，宣怀风又跌坐在白雪岚怀中。
宣怀风轻叫一声，想站起来，白雪岚大模大样地抱着不许他起来，懒洋洋地说，「先别动，我们且坐一坐。」
宣怀风说，「地上冷冰冰的，有什么好坐？」
白雪岚说，「安泰的脚连接着大地，才能得到无穷的力量。如今我们和大地亲近亲近，也得一些力量才好。」
安泰这大力士的神话故事，宣怀风自然也听过，白雪岚所言虽然荒谬突兀，可是不知为什么，自己心里却也很赞成似的。何况冬天夜里，这样窝在白雪岚怀里，也甚是舒服。
于是他也不反对了。
两人像两个小孩子似的，抱着搂着，坐在冰凉的地上。过了一会，白雪岚往他耳边吹了一口气，然后用颇沉着的口气说，「雪岚吾爱那是哪一桩公案，你现在，总该和我开诚布公了吧？」

第九章
宣怀风不料他猝不及防，杀这样一个回马枪，一时倒觉得自己理亏似的，要把两人未相识前的小事来计较，怔了一下，只敷衍说，「随手写的几个字，并没有什么公案。」
白雪岚嘴唇就贴在宣怀风耳后，这简直是送到嘴边的鲜肉，要咬极为方便，所以在他软软的耳垂上小小用力一咬，低笑道，「你还怪我不坦诚，现在是谁藏着掖着？我不管，你不招供出来，我就抱着你赖在地上不起来了。」
搂着宣怀风往后一倒。他自己倒在了地上，宣怀风又压在他身上，这样倒是不怕宣怀风在地板上着凉。
宣怀风要坐起来，被他玩耍似的拉回去，跌在他身上。如此试了几次，宣怀风好气又好笑，又有些微恼，「你耍起无赖来，真是一点谱也没有，还是两三岁的孩子吗？」
白雪岚搂着他懒洋洋道，「君不闻红楼有宝玉，原本是一块补天的时候，可大可小，可解冤孽，去邪祟。那玉上头刻的八个大字，雪岚吾爱，稚童顽心。」
说罢，又把搂着宣怀风的腰的手紧了一紧，追问，「究竟如何？你别再瞒我。我真能抱着你在这睡一个晚上。」
宣怀风说，「睡就睡，我是受你胁迫，不得已而为之，难道还能怪到我头上。」
白雪岚说，「既如此，我们开张起来罢。」
然后半晌不见动静。
白雪岚身上火旺，素来喜冷恶热，平时把房间的热水气管开得足足的，都是为了宣怀风。这两天被宣怀风丢下，一人孤枕辗转，内火上来，更觉屋子里闷热难受，他便命人把热水气管关了。等宣怀风进门，一时也没想起叫人重新打开。
宣怀风初时只顾着和白雪岚做盘查，并没有在意暖热，后来拿着白雪岚当垫背，也没真切地体会到地板的温度，以为大概是有些凉，现在伸手在地板上一摸，才吃了一惊，人躺在这冰块一般的地方，如何能不生病？
他虽知白雪岚闭眼只是装睡，故意要让自己着急，然而自己即使知道这人所谋，也忍不住还是着急起来，拍拍白雪岚的脸说，「快起来，别冻病了。」
白雪岚眼睛也不打开，声音慵懒地说，「你把一件重要的事瞒着我，我心里很不自在。冻一点还好受些。」
宣怀风说，「你要追究到底，我坦白也是无妨，不过，你要先起来。」
此话一出，白雪岚马上就带着他从地上起来了，动作敏捷至极，「你说。」
宣怀风说，「我先和你声明，这并不算什么重要的事。」
白雪岚说，「这坦白的第一句，就不够坦白。你是个心胸豁达，极能容物的性格，如果不算重要的事，怎么能叫你这样在意。」
宣怀风见他夸自己心胸豁达，反而脸上一红，有些难为情，说，「这事论起来，我先认自己一个不是。我没有经过你的允许，翻了你一个私人的箱子，原本是想找几本书来看，不料翻到你一件旧物。那四个字，就写在那上面。」
白雪岚问，「什么旧物，拿来给我看看？」
宣怀风正容道，「你的东西，我翻看已经不妥，难道我还会私藏起来？我打开看了一眼，知道自己莽撞，不敢再看第二眼，赶紧就放回箱子去了。」
白雪岚问，「箱子呢？」
宣怀风问，「在书房角落里放着。」
白雪岚便唤人把箱子抬过来。白雪岚也不问宣怀风，自己掀开盖子一气乱找，把十来本书拿出来随手丢在地上，瞧见底下有一个笔记本。白雪岚一瞧宣怀风神色，就知道此物是罪魁祸首了，拿出来翻开第一页，果然写着雪岚吾爱四字。
再一望落款，脸便沉了下去。
如果他见了笔记本，神色如常，那事情或许不大。然而如今他沉下脸，宣怀风本就暗中注意着他，不由心也倏忽往下一沉。
白雪岚看着那落款「思燕」的娟秀字迹，沉默着。时间虽不长，宣怀风只觉得胸膛里灌着隐隐的一股寒风，对白雪岚尽量作出一个自如的模样，笑道，「你要问的，我已经招供，物证也已上交。这一桩公案，我看不如就此了结。」
白雪岚又是沉默了片刻，才说，「她的东西，我以为早交割清楚了，不想还有一件遗漏。偏偏寻它出来的人，又是你，这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宣怀风听他语气里颇有感叹，想来这一段旧情，于他是极难忘的，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强笑道，「是我不好。不多这一下手，也翻不出这东西，惹不出这番事。可不如常人说的，自寻烦恼。」
白雪岚却不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只淡淡道，「你也累了，今晚别再回母亲那边去罢。洗一洗就好好睡下。我去唤野儿给你准备洗澡水。」
把那惹了祸的笔记本捏在手上，就出房去了。
他这样没头没脑，惹得宣怀风肝肠更纠结起来，可是前面把话已说尽了，自己做出一个不究前事的模样，如今还能如何。不由又替白雪岚着想，心忖，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城塌了，尚留几块城墙的残砖，何况是他喜欢过的人。
可是这「喜欢过的人」五字，又实在刺心。
他呆站在房中，野儿准备好了洗澡水并沐浴需要的物件，过来请他去洗澡，他也就去了。
脱了衣服，在大澡桶里泡着，脑中也不知想些什么，连水是热是凉都没留意。
还是野儿在外面敲门，提醒说，「别泡太久，水凉了要生病。」
宣怀风这才起来擦身换衣，到自己小屋的床上躺下。野儿跟过来这边，瞧了一瞧，觉得诸般还算妥当，把大电灯拉熄了，只留一盏壁灯，便蹑手蹑脚的走了。宣怀风在床上翻来覆去，只对自己说，这种阴微情愫，不必细想，细想只会更让人不舒服。可越是想睡，越是一丝睡意也拉拢不来。生生折腾了大半个钟头，他便怪罪到壁灯上，觉得扰着自己入睡，下床把壁灯也关了。
哪知房中漆黑一片，他反而更清醒起来。脑子里浮现的，还是白雪岚看着那「思燕」落款，沉吟不语的愁绪。
既有愁绪，可见心中对与那位秦小姐的分开，是很遗憾的。
又想，若我今日听了母亲的话，果断地走了，他若千年后，忽然拾起我留下的一个物件，想起我来，不知是不是同样的神情。
那时陪在他身边的，也不知是谁。
这时，听见外头不知哪个屋里的大摆钟，当当当地响了三下。宣怀风想，我在这边辗转反侧，不知他是不是已经睡沉了。又或他这一刻，对着那笔记本，也如我这般辗转反侧。
正这样想着，房门吱呀的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推开。宣怀风当即从床上坐起来问，「谁？」
那进来的人似乎料不到自己动作很轻，也能把宣怀风给惊动，沉默了一下说，「还没睡？」
宣怀风听这熟悉的低沉的男声，心脏仿佛被人用带着老茧的指尖重重捏了一下，既有三分痛，又有三分酸，剩下的四分，却是不可细究的欢喜。他察觉到自己心中的欢喜，对自己甚为瞧不起，因此又闷闷了一下，平静地问，「半夜三更，你来干什么？」
白雪岚走到床前，把帐子随手一掀，在床边坐下，看着宣怀风。房中一盏灯也没有，窗外进来的月色也有限，可他那深邃的眼，像能把宣怀风脸上每一根汗毛都瞅清楚一样。
宣怀风还想开口说什么，白雪岚忽然伸手一抱，把他收在自己怀里，也不言语，就强悍地亲吻起来。
宣怀风嗅着他熟悉的味道，察觉到这味道里面，多了一些和往日不同的东西，似是被往事惊动后的毅然果决，又似有一种激愤昂扬。他琢磨不到白雪岚此刻是何心境，因此多了几分谨慎，温顺地任白雪岚放肆。
白雪岚吻了一阵，动作越发急切起来，顺势往前一压，将宣怀风压在床上，仿佛一只饥渴交迫的猛兽，拼了自己最后一分力气，把猎物给按在身上。
硬物破门而入，力气甚大，痛得宣怀风闷哼了一声。大概白雪岚听见了那叫声，动作略为放缓一些，慢慢摇了七、八下，又按捺不住，放马疆场般往里头冲撞过去。
所有酸麻痒痛，都聚在那被冲撞磨砺之处，宣怀风开始还咬牙忍着，不到一会便忍不住了，嘤嘤呜呜之音从双唇间逸出来。
白雪岚被这声音撩拨得失了理智，低声唤了一声，「亲亲。」
伏下头吻住爱人的唇，把他的呻吟也一点不剩地全吞吃了。宣怀风下面饱受征伐，痛极而爽，唇内被白雪岚似猫般粗糙的舌头狠狠舔舐，甘美而麻痹。胯下激昂欲喷，可是想到自己又像从前许多次那样，在白雪岚面前转眼溃不成军，而且连自己是怎么输的都不知道，又很不甘心，把下腹那搏搏乱跳的不安之处用力紧缩着。
白雪岚知他心意，一边加意晃动腰杆，一边亲他半肿的红唇，低沉地央告，「好人，藏着做什么？给我罢，舍了给我罢……」
宣怀风竟是不能真为自己争一口气，脊背上狠狠地一酥，胯下就沾湿了。

第十章
这夜，白雪岚比往日更不容人违拗，将宣怀风敲骨吸髓不说，也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也不知把被褥湿了几回，总算鸣金收了兵，搂着宣怀风倒在床上，两人俱气喘吁吁，浑身汗湿。
过一会，喘得平复了些，白雪岚下床，也不唤人，自己到浴室里打开热水龙头，放了满满的一桶热水，再出来找宣怀风。
宣怀风下身一片胀麻，略动一动，就觉得浑身骨头散了似的，白雪岚在他身上一沾，他就做出一个要蜷到被子里去的姿势，嘴里含混地说些什么，大概是不要人碰的意思。
白雪岚说，「你这会子图受用，明天肚子疼起来可不好玩。乖，我抱了你去。」
把宣怀风打横抱起，放进浴桶里。自己也把身上衣裳褪了，坐了进去。那浴桶虽大，两个成年的男子一同进去，也挤得满满当当，热水溢出桶沿，浸得浴室的地砖上都是水。
白雪岚并不理会那些，在热水里和宣怀风腿贴着腿，手臂贴着手臂，甚是舒服，后来索性又在浴桶里慢慢腾挪，换了个姿势，让宣怀风坐在自己腿上，从后面抱着宣怀风的腰，让他后脑枕在自己左肩上。
热气萦绕，暖玉在怀，人是无法不惬意的。白雪岚只觉此时身心都和宣怀风靠得极近，这些日来的烦恼一扫而空，竟是自个儿哼起了《牡丹亭》，「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
宣怀风虽然倦极，但被他又抱又泡，终究不能成眠。人挨在白雪岚身上，感到他胸膛有力的一上一下起伏，心里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人真是得意忘形，如此可恶地害得人手软脚软，他居然还乐得唱起歌来。
宣怀风被热水泡了片刻，渐恢复了一点精神，耳后低沉的曲调直送到脑际，词云，「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
这虽是自己平日喜欢的《牡丹亭》，但这一段说的正是两人缠绵淫戏，宣怀风刚刚才被他野兽般地狠狠吃过一顿，难堪的地方酸痛异常，听得实在尴尬，忍不住说，「别唱了。」
白雪岚从后面抱着他，看不见他睁开眼，还以为他早倦得睡着了，听见他说话，便有些高兴，忙问，「好些没有？」
这种事，哪有一时半刻就能好？宣怀风懒得答这些没意思的话，有气无力地说，「你疯也疯够了，坏事也做了，心满意足没有？」
白雪岚说，「宝贝，我和你在一起，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满足极了。」
宣怀风说，「那今晚的事，你就打算这样模糊过去吗？」
身后的白雪岚便一阵沉默。
宣怀风叹道，「我看你这样子，大概那个人在你心中分量不轻。你放心，我从不勉强人。你现在不说，以后我再也不问了。」
说完，又是一阵疲倦袭上来，便闭了双眼，把头往后一靠，静静偎依着白雪岚。
过了好一会，白雪岚叹道，「我那时和她做朋友，爱她敬她宠她，实在是已把她当成未来的妻子。爷爷派我出门办一件事，我原打算回来就到她家提亲，没想到，再回来时，她已经应承了廖家的亲事，做了廖翰飞的女人。」
宣怀风心里猛地一紧，却并没有动作，眼睛却仍是闭着，听他往下讲。
白雪岚苦笑道，「爱一个人，是一件神圣的事。可爱上一个脆弱易变的人，那是我白雪岚瞎了眼。从那日起，我存心做一个花花公子，和美人玩笑，但再也不放一点在心上。不想再爱谁了。我是一个把爱视若千斤的人，我若爱上一个人，这千斤之爱就要一点不剩的全倾给他。他要匹配得起，承受得住，纵使面对天底下最大的艰难，摧金折玉，也不会屈服，不会舍我而去。这样的人，叫我上哪去找？没这样的人，我一腔深爱又值得给谁？还是游戏人间，浑浑噩噩地，孤独寂寞地终老就好。」
宣怀风听他说得感伤，便是一阵心疼，心里说，你怎会孤独寂寞地终老，不是有我在吗？可一想今日对白太太说要离开，又觉得后怕，只差一点，自己就要辜负他了。
满腹的话不知从哪一句说起，他只好什么也不说了，在水里摸索到白雪岚搂住自己的手，轻轻地握了握。
白雪岚仿佛受了极大鼓励似的，猛地把他抱得更紧，低低地喘息了几下，说，「你不必说，我明白的。」
片刻，又发誓一般的沉声说，「我这人有千般不好，常常做事很混蛋，但我对你是绝不会动摇的。从前的也好，将来的也好，除了你，我眼里没有别人。这一点，你一定要信我。」
宣怀风一颗心，舒舒服服地安定下来。原本他也是疲倦的，但此时的疲倦却透着惬意，身体四肢不自主地放松了，把白雪岚壮实的身体当一个信得过的肉垫子，双眼闭上，也不知才几个呼吸，就昏昏睡了。自然还是白雪岚把他从浴桶里抱起来，擦身，上床，盖被。
第二日醒来，宣怀风一睁眼，入目就是熟悉的脸。原来他夜里翻身，和白雪岚睡了个面对面。眼睛睁开来，爱人的眼耳口鼻，很近的细看，没一个地方不讨人喜欢。
宣怀风也没有要紧事要办，索性多看一会，原来白雪岚的睫毛也是极长，这样长的睫毛，原该衬得眼神柔和，为什么平日看起来却比一般人要威严十倍？大概是睫毛的颜色太深黑的缘故。
正想要不要伸手研究一二，白雪岚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来，笑道，「你就只呆看吗？我等着你动手，等得鼻子痒痒，可你就是不动，我真装不下去了。」
宣怀风和他目光一对，想起昨晚他说的那些话来，胸膛里胀暖胀暖的，觉得彼此之间在精神上更亲近了。知道自己对此人而言是极重要的，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愉快。但也因为说不出，所以反而故意把昨晚的事都压住了不提，只挑着闲话说，「原来你早醒了，安了陷阱等我呢。我就奇怪，平时你总起得比我早，今天倒睡了一个懒觉。」
白雪岚说，「今天也该让我睡迟一点，昨天战况太激烈。我们打了究竟几场，你数了没数？」
宣怀风大为窘迫，往白雪岚腮帮上狠狠扭了一把，坐起来就往床下去。
可他睡在里头，白雪岚睡外头，要越过这道封锁线谈何容易。白雪岚一下就把他拦住了，不正经地笑道，「有的事，果然是做得说不得。不要生气，二十六杀猪割肉，你昨天让我吃饱了，我今天也弄点好东西你吃。」
宣怀风说，「别闹，我身上还在疼呢。」
白雪岚说，「身上还在疼，你刚刚倒还敢撩拨我。疼得怎么样了？昨天洗完澡我给你擦了药，我瞧瞧消肿了没有。」
宣怀风惊叫道，「你别乱来！这一大早的！」
野儿听见屋子有人说话，知道他们醒了，推门进来伺候，只见帘帐半垂，一半被子坠在地上，枕头也掉了一个在床脚，两个穿着长睡衣的人纠缠成一团，轻轻「呀」了一声，嗔笑道，「我以后不进这屋子了。」
说着就要转身出去。
白雪岚一手抓着宣怀风，不许他跑，一边对野儿说，「站住。我们只是开个玩笑，并没有做别的，你出去干什么？以后日子长着呢，你要是连这也见不得，那可以卷包袱走了。」
野儿便又走回来，两手叉腰道，「好没良心。昨天要不是我赶紧出去迎着，一路给你看着，只怕他心里一嘀咕，半路就溜了，你还能见着他吗？如今你们好了，用不着我，就要赶我走。」
宣怀风这时候挣脱了白雪岚的手，趿着棉拖鞋走到一旁柜子上拿热水瓶。
白雪岚忙跟过去拦着，「放了一个晚上，早没有热气了，别喝这个。」
对野儿瞪眼说，「还不拿热水来？没点眼色。」
宣怀风却又对白雪岚瞪眼，「一早起来吆喝人，你心虚什么？」
野儿原本鼓着腮帮子要顶嘴来着，见宣怀风教训白雪岚，噗哧一下笑出来，「好罢，都请坐着，我取热水来伺候。对了，太太昨晚派人来打听过，我答说你们很好，说了一会话，都睡下了。刚才太太又派人送了一份膏药来，说等宣副官醒了，让他擦手上的伤。」
白雪岚等野儿去后，嘀咕说，「母亲也太偏心，我脸上这么大一个巴掌印，怎么没我一份膏药？」
一句话说得宣怀风不好意思起来，对白雪岚浅笑道，「都是我对不住。母亲给我的膏药，我也不敢用了，留着你罢。」
白雪岚笑道，「我也就这么一说，你不要当真。要是真的不用，伤口不能快好，等母亲问出来，我又有一顿骂要挨。」
又谈起今天是办年货的日子，街上必定热闹，天气也不错，该到外面逛逛才好。宣怀风说，「正是，我们也该给自己放一天假，到外头走走。」

第十一章
不一会，野儿提了新倒的热水壶来，再有两三个小丫头拿了铜盆、毛巾、牙粉等物，两人洗漱完毕，都换了衣服，就打算出门。
宣怀风说，「等一等，我还是去和母亲问个好，然后再出门。」
白雪岚无奈道，「这都民国了，偏你还这么多规矩。」
宣怀风说，「晨昏定省那一套愚孝，我也不以为然，只是母亲昨晚今早都打发了人来，显然心里担心着，而且我又蒙她赐了一份膏药，要是不言声就出门去玩，这也太没有礼貌了。」
白雪岚说，「好，我陪你一道去。」
宣怀风脸微微一红，说，「还是我自己去罢。」
白雪岚稍一想，已知道昨晚征伐太过，宣怀风现在和自己一起到母亲跟前有些心虚，所以不要两人同去。这种掩耳盗铃，很是天真可爱。
白雪岚笑道，「那好，我在这里等着。」
宣怀风便去了。
白雪岚以为他不过一刻钟左右就能回来，不料左等不见，右等也不见，小半个钟头过去，便不耐烦起来。
且说冷家小姐这边，因为孙副官挨了内奸的一棒子，负了伤，她十分放心不下，便托词说要陪白太太几日，留在了这里，没回大司令宅中。今日起来，到白太太跟前问好，寒暄两句，便辞出白太太屋子，往瞧孙副官去。
孙副官见她脸上挂着两只黑眼圈，心疼道，「我早说了，这是不碍事的小伤，何必要你这样。你还是回那边去罢，也好清清净净地休养几日。」
冷宁芳说，「还是这边好，回那边更不得清净。碧曼和她丈夫吵架，日日往娘家跑。我在这边暂住几日，既照顾了你，又避开了她，是一件两相便宜的事。再说，我这两个眼睛，并不是为照顾你而落下的，是昨晚熬夜的缘故。」
孙副官问，「你为了什么竟要熬夜？」
冷宁芳说，「你该问是为了谁。十三弟昨夜到我这来了，细论起来，倒是可笑可叹的一个小故事。」
原来冷宁芳留在三司令府，暂宿在和白太太院子一墙之隔的正思轩，昨晚尚未入睡，见白雪岚冷不丁进来，手里捏着一个小笔记本，往椅上一坐，一点不言语。
冷宁芳和这表弟一同长大，看他这模样，知道是怀着很重的心事，所以也默默坐了，在旁打量他，等他开口。
不料这一等，就等了大半个钟头。
冷宁芳心忖，这个情状罕见之际，他这人就算看着天塌下来，也一样谈笑风生，纵性洒脱的，要到这个分上，必定和那一位有关系了。
这样坐下去，大概真要坐足一夜的泥菩萨。
冷宁芳想，还是不要再等了，先试探着问，「我傍晚在这屋子里，也隐约听见舅母那院子里的动静，像是你和宣副官有些争执。等我过去时，又说你已经走了，舅母和宣副官在屋里说话，所以我不便过去，又走了。现在这样看，有舅母调停，你们还是不能和解吗？」
白雪岚这才开口，沉沉道，「表姐有所不知，白天这争执，和我眼前这难题比起来，还不算什么。」
冷宁芳问，「什么难题？」
白雪岚嘴动了一动，又陷入沉默。
冷宁芳细看他脸上，似有难堪之色，更是纳罕，缓缓说，「你是个极有主张的人，有事放在心里，不爱与人说。不过既然你到我这来，大约是以为我能为你开解一二。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有什么不好在我跟前说？」
白雪岚说，「这事实在不好说，我要打个比方，才能说明白。」
冷宁芳说，「那你就打比方。」
白雪岚又是半晌的沉寂，才开口说，「比方一个女子，鬼迷心窍，误入歧途，把自己卖到妓院里去。」
冷宁芳忍不住道，「这比方打到哪里去了，再糊涂的女子，也不能做这种糊涂事。」
白雪岚恨恨道，「她自己瞎了眼，有什么法子。」
接着刚才的话，往下继续打他的比方。
「这女子到了妓院，不消说是失去清白，蒙受了奇耻大辱。她痛极而醒，愤然离开，把从前一一割断，想着从此再也不想别的，含混过了这辈子就算了。没想到，她遇上一个极好的人。那人并不知道她从前有过那样一段遭遇，和她相爱相守。她自从见过这人一眼，也是一颗心都放在这人身上，对旁人不看一眼。然而有一日，她从前的事让那人知道了，而且拿到了铁证。她从前的有眼无珠，鬼迷心窍，愚蠢无知，还有不贞和奇耻大辱，都落在她最在乎的人眼里。碰上这样的难题，该怎么办？」
冷宁芳因为自己从前的事，听见不贞二字，心便有些乱，可看白雪岚的凝重神色，也知道他并没有想到这事上面，可见他实在是为自己的难题在苦恼。
冷宁芳说，「你这比方，我不十分明白，到底指着何事。你再给我一些线索。」
白雪岚把手里捏得发皱的笔记本递了给她。
冷宁芳打开一看，见到思燕的落款，了然道，「原来宣副官知道了她。这是许久之前的事，你当时才一丁点大，又懂什么。你把事情原委和宣副官解释清楚，有什么难题解决不了？你刚才那个比方，把我吓了一跳，又是妓院，又是奇耻大辱，就算秦小姐入了火坑，失了清白，也不是你之过，你为什么如此放在心上？你越放在心上，反而越不好，倒让宣副官以为你把他以外的人看得很重了。」
白雪岚磨牙道，「你以为我打的比方，说的是她吗？我说的是我自己。我把自己的清白丢了，偏偏又是我自己有眼无珠，看上那样一个人，是真正的咎由自取，凭谁也知道我是自取其辱。这是我这辈子最难堪的事。别人如何看我，我并不在乎，我只想在他眼里，做一个极好的白雪岚，偏偏却让他找到这个笔记本，偏偏是他亲眼见了这些字，这落款。」
一边说着，一边气恨极了，拳头在木桌上重重一擂。
冷宁芳说，「你刚才已经提了两次清白，我看你实在把事情说得过于严重。你和那位小姐当初做朋友，并没有出格的举动，她到了廖家后，你们又绝没有来往。这还能有什么不清白的？」
白雪岚严肃地说，「我们男子的清白，和女子的清白不是一个概念。我曾经动过心，这心就不清白了。我若不如此愚蠢，遇见怀风时，便是一颗天然无瑕的心。他现在知道，他并不是我这辈子的唯一，我从前是遭人骗过，没了心之清白的。我在他面前，真要自责而自渐形秽。」
冷宁芳微笑道，「这越说越到边上去了。若都照你这样苛刻的要求，一个人经历了一段感情上的挫折，就没有资格再找真心相爱的人，那天下遍地都是怨偶了。我且问你，宣副官在你之前，就没有喜欢过的好朋友吗？」
白雪岚说，「有是有一个，所以我一想起来，便恨得厉害。以己度人，现在怀风知道我从前也有一个，想必他也恨极。这两日我见他生的很大的气，一直不明白缘故，现在才知道，他这涵养真是极好。换到别人身上，不知早如何雷霆闪电的爆发了。他把这笔记本的铁证对我一亮，我就是一个证实了罪行的罪犯，无地自容，不敢再站在他面前。」
他这样深重的自愧，是冷宁芳也始料不及的，不禁暗暗叹息，原来情之一字面前，连她这精明能干的十三弟也不可自拔，总要钻到牛角尖去。
冷宁芳说，「他既然已经知道，你再懊恼自责也无用。还是去找他好好谈谈，且不论那些不可挽回的旧事，至少你如今对那位小姐是如何一个态度，对他又是怎样的一心一意，也该让他明白。」
白雪岚叹道，「我自知道世上有他，对他就是一心一意。但因为有那一段旧事，我这个人，这一生一世中，每一分每一刻，没有全都清清白白的给他一个人，这是我对不住他。」
冷宁芳心忖，这样钻到牛角尖去，一时如何拔得出来，便劝道，「你现在心乱，远是不要多想。天也晚了，你先去睡一觉，等太阳出来，心里也清明，头绪自然能理清。那时你总能想出一个好办法来。还是先回去罢。」
白雪岚摇头说，「我今晚不能回那边，倘若碰了面，说错一个两个字，更要惹他生气。」
冷宁芳说，「你说得也有道理，最怕越忙越乱。你在舅母那里歇一个晚上也好。」
白雪岚苦涩地一笑，「他刚在母亲那里睡过一晚，现在他回去了，我又要去睡一晚，这个年真是不让人好过。」
说罢，站起来告辞，走出门外去了。
冷宁芳回想他刚才所愁所愧，一番痴傻执性之语，细细感叹一番，又觉有了倦意。正想换了睡衣，上床休息，忽见白雪岚又脚步沉重地走了进来。
冷宁芳问，「怎么回来了？是舅母责备你？」

第十二章
白雪岚说，「我想想还是不妥。他本就在生气，我又到母亲这边来过夜，恐怕他要气上加气。还有另一层，我怕他一气之下，要生去意。想来想去，我今晚还是必须回我那院子去。」
冷宁芳想，他回自己的院子，何必再来我这里报告？可见他患得患失，心乱如麻了。这样大冬天夜里，从这里到他院子的石子路又滑，可不要出什么事才好，便说，「回去也好，我正睡不着，想看看外头月亮。我陪你一道去罢。」
拿去一件厚外套披上，伴着白雪岚出屋子，一路缓缓走到白雪岚的小院前，两人俱都无话。
到了院门，冷宁芳才问，「你今晚，还见不见宣副官，说几句解释的话呢？」
白雪岚沉吟了一下，低声说，「还是不要。这钟点，他早就睡了。何苦吵醒他。我自己闷一晚上，看看明天怎么样。」
冷宁芳点头说，「也就只能如此了。」
两人在门口互道了晚安，便各走各路了。
冷宁芳把昨晚这个小故事，对孙副官说了个清楚，又指着自己脸上的黑眼圈道，「就为十三弟这一桩，我昨晚到三点钟也不曾能睡下，后来好不容易睡了，又作了一个梦吓醒过来，醒过来后，梦见什么也忘了，只是心慌心悸。这样折腾一个晚上，自然也就在脸上露出了痕迹。不过这也是小事，就不知十三弟想了一晚，今天有没有想到如何和宣副官继续这合作。」
孙副官叹道，「你昨晚真该劝他在太太那里睡一晚。」
冷宁芳问，「他在舅母那睡一晚，在自己床上睡一晚，还不是一样？他已经打定主意，等白天想好了，才去见宣副官。」
孙副官笑道，「我跟这位上司久了，也算懂他。他不回去则已，一回去，绝对要忍不住到那人房里去的。哪怕一开始，打定主意只是看看人家睡熟了没有，然而见了人，他能按捺住吗？或者探探鼻息，或者整理一下发鬓，有了这些微小的动作，就是一个引子。譬如《红楼梦》中葫芦庙那一场火，开始不过炸供，溅了几颗火星，引了一个火头，接二连三，牵五挂四，恐怕要烧出一座火焰山来。所以我料着，他昨晚既然回去了，大概宣副官要吃一个大亏。」
冷宁芳奇道，「他心里歉疚得厉害，见了宣副官，只有道歉认错的份，哪能叫宣副官吃亏？」
孙副官对着心爱的女子，总有一些事不好直说，含笑道，「总长脾气和别人不同，尤其对宣副官怀着心事时，行动上是有些不管不顾的，也有宣副官那样好，能包容得了他。说到底，这是他们的私事，我们点到即止罢。」
于是，两人便不再谈宣白，换过一些闲淡寻常话题。
却说白雪岚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等着宣怀风回来，好一道出门，等了许久也不见宣怀风回来。
正要叫人到白太太院里去看看，二管家徐力却先走进来，说，「韩小姐来了，说有事要见少爷。」
白雪岚眉头一皱，「就说我不在。」
外头韩未央扬着声音说，「白总长，这样可不好，明明在的，怎么说不在呢？恕我不恭，要擅闯了。」
话音未落，便见韩未央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进来，里头一件黑锦镶钻石双辫的旗袍，外面罩着大毛领披肩，环着上身，从肩上绕到前腹，上面用一个红玛瑙珠扣扣住，很是光鲜靓丽。
白雪岚便朝二管家把眼睛一瞅。
韩未央笑道，「别骂他。为了这几日实在见不着白总长的面，我使了一个小小的计策，先打了一个电话来，和白太太定了一个约，说今日来拜访她。刚刚已经见过白太太，寒暄了两句，后来宣副官去和白太太说话，我就趁机辞出来，往这边来了。总而言之，我今日是不能让你逃走的。」
白雪岚竟已被她见到了人，也就不能推脱了，对徐力吩咐，「忙你的去罢。」
丫鬟奉上茶，白雪岚请韩未央坐下，问，「韩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韩未央说，「白总长，你心里明白得很，要不然，怎么这几天都躲着我？我们本来是合作的伙伴，我对你是极信任的。大家说好的计划，我让我的人冒着大风险炸了日本人的商行，怎么你却事到临头做了逃兵？做逃兵也罢了，如今调查城里爆炸案的嫌疑，都落到我们韩家身上了，你可是把我出卖了一个彻底。」
白雪岚知道她今日来，必有所为，听着这样凌厉的指责，也并不动容，只是笑道，「说我出卖韩小姐，那太严重。实在是祠堂里怀风那一跪，把事情扭转了一个方向，我父亲母亲都要收他做干儿子了，难道我反而去搅局不成？只能暂时把计划放一边。」
韩未央说，「也不必费唇舌解释，总是大家说好一起的，结果我动了手，你失了约。我就问，如今怎么样？」
白雪岚问：「什么怎么样？」
韩未央气得站起来，扬着下巴说，「我对白总长，可说是推心置腹，你却这样拿话糊弄我吗？日本商行我炸了，嫌疑我也背了，我以为自己对于白总长，至少是帮了一个不小的忙。」
白雪岚说，「韩小姐今日，是来讨人情的。」
韩未央也不客气，把高耸的胸脯一挺，「不错。这个人情，你必须要还。不然我们的合作，就在今日破裂。」
白雪岚毫不犹豫地说，「人情我是愿意还的，不过也要看怎么还。你要兵器，要钱，要我帮你杀人，我都可以想法子。但你肚子里的孩子，我不能乱认这笔帐。」
韩未央桥躯骤然一僵，见了鬼似的瞪着白雪岚。
白雪岚微微一笑，「韩小姐，你秘密请的那个医生，我已经去见过一面了。」
这话一点不假。
从祠堂里回来的头一天早上，他原本为着那件猞猁大裘，要和宣怀风一起去向白太太道谢，正是因为查到那医生的所在，才一个人出了门。
若那日他在家，又怎会发生宣怀风打牌，无端受白碧曼一场侮辱的事？至于宣怀风在城外的一番历险，恐怕也能避免。
韩未央怔站片刻，缓缓地坐下，沉沉地问，「你怎么会想到调查这个？」
白雪岚说，「你三两日不断的往我家里跑，又在我母亲面前做那些功夫，若说你是喜欢上我，那不可能。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一个人，我也知道，你对你那位秦顺林秘书，很死心塌地。既然没有喜欢的可能，那我就要怀疑你这样殷勤，是打算让我吃点亏了。换了你是我，能不做一个调查吗？」
韩未央长长吐了一口气，叹道，「我哥哥这人，在公务上极信任我，但在男女之事上，永远把我当一个八、九岁的无知孩子，以为我是易受男人欺骗的。从前他怀疑他的手下对我有企图，便已下过两次杀手。若知道我怀了顺林的孩子，恐怕他以为是顺林蛊惑了我，马上要了顺林的命。」
白雪岚说，「这我倒很谅解韩老兄的心情。要是我派去保护我妹妹的手下，把我妹妹给睡了，还弄大了她的肚子，我也一枪毙了他。这是不用考虑的。」
韩未央羞愤而冷冽地瞪他一眼，「白总长，你也是走自由恋爱道路的人，若是事情落到你那宣副官身上，你家白老爷子要枪毙他，你也有闲心说这种风凉话？」
白雪岚说，「好罢，我给你出一个主意。天高任鸟飞，你也不要惦记韩家这点家当了，和秦秘书远走天涯，过一个二人世界去。若是缺盘缠，我奉送一笔，保你们二人和小孩子可以安稳度日。你们既圆满，我也还了你的人情，这样可行？」
韩未央叹道，「要是能这样容易，我还用得着在你这做水磨功夫？顺林被哥哥调到别处去了，我怎么也找不着人，我恐怕他是猜到顺林和我的事，把他秘密关押起来了。」
白雪岚说，「所以你要找一个活王八，认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你哥哥不怀疑他，自然放他出来。计划是不错，但这个绿帽子，请不要戴到我头上。济南城里男人多的是，你另挑一个。」
韩未央说，「男人尽有，花钱也能买几个不要命的来。可我哥哥岂能相信。我对顺林的好感，大概他早有点看在眼里，不得一个他万分确信的人，他一定猜到是我安排的替罪羊。何况无缘无故来一个陌生男人，怎么也说不过去。只有白总长不同。你我在首都见的第一面，就有家人撮合的意思，那次火车上的合作，我哥哥也知道。若说是你，哥哥定然不会不信。」
白雪岚冷笑道，「你还留着一句话在肚子里。你哥哥就算不信，见我肯做他便宜妹夫，有白家做姻亲，还搭着一个兵工厂，他占的便宜大了，自然不在乎什么顺林逆林了。」

第十三章
韩未央一手抚着未显的小腹，正色道，「白总长，你若以为我用这个来讹你的兵工厂，那未免太瞧不起人。我对天发誓，只要您暂时认一认头，委屈几天和我演一场戏，我只等有了顺林平安的消息，就立即公布事实，另给你一批好东西，不叫你有一点损失。」
白雪岚捏着茶杯，缓缓地饮一口，脸上带着不为所动的微笑。
韩未央不禁有些急了，加重了语气道，「我把话都说明白了，只要他活着就行。你要如何，究竟也说个清楚。」
白雪岚问，「我说得再清楚不过，牛不喝水，不能强按牛头。你大不了把我们从前合作的那些事都抖落出来，绑架欧玛集团继承人的事，只是抢东西，并没有死人，并不是不能和他们解决的。至于日本商行，本就是你的人炸的，要硬扯我下水，那也要你有这个本事。」
韩未央气道，「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恶徒，居然说出这样无耻的话！我当初怎么就相信你，真真瞎了眼。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合作不合作？」
白雪岚反问，「我要是不合作，你要怎的？」
韩未央寒着声音说，「我要被逼迫得无路可走，那也只能使我的法子了。」
白雪岚问，「什么法子？」
韩未央答道，「我就告诉哥哥，我这肚子里，是宣副官的骨血。」
白雪岚猛地一怔，淡淡笑道，「岂有此理。」
韩未央冷笑道，「宣副官年轻俊才，我们在首都是见过面，赠过手枪的交情，我钟情于他，有什么说不过去？再说，若没有他，哪能有什么兵工厂，这样一个要紧的妹夫，我哥哥不会不爱。我想自己空口说白话，宣副官未必肯认这个头，然而他不似你这样冷血心肠，听了我的苦衷，也许他一时心软，肯帮我一个忙呢？」
白雪岚说，「他再是个好人，也不至于这样糊涂，去认这种乌龟帐。」
韩未央不在意道，「哪怕他和你一样不管不顾，我也不吃亏。你刚才不是说，看我有没有本事扯你下水吗？我横竖不管，偏扯他下水。他在水里，不信你还能站在干岸上，你总要往下跳的。我的目的是救顺林，若不能得，索性大家都乱一乱，谁也别安生。」
这样宣誓似的把话强硬说罢，将手边一杯放得半凉的茶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胸脯一起一伏的，显是强压着心里的激动。
白雪岚被她将了这样一军，沉吟半晌，无奈笑道，「你很厉害，抓到我的软肋了。这块红烙铁，万万不能塞到他手上，不是闹着玩的。」
韩未央惊喜地问，「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白雪岚说，「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务必要说实话。」
韩未央说，「你请问。」
白雪岚问，「按你的想法，我认了你肚子里这笔糊涂帐，和你哥哥模糊几天，秦秘书就有活路了？」
韩未央说，「那是当然。既证明了他和我并无关系，我哥哥犯不着为难他。」
白雪岚叹道，「韩小姐，你是极聪慧的女子，可惜现在一头栽进爱情里，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实话和你说罢，我坚决不肯和你合作，一是自己心里不乐意，二来，也是为了秦秘书多活几天。要是你今天放出消息，说我们是一对甜蜜的男女朋友，你那亲爱的顺林，只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韩未央愕然，气得站起来，「我是逼迫了你，但你不该这样咒他！」
白雪岚淡淡一笑，摇了摇头，端起茶杯要润喉，却发现杯里已经空了。因正商
谈秘事，又不好唤人来伺候，只好自己起身到柜子上取了热水壶，倒了热水在茶碗里，彬彬有礼地帮韩未央也将茶碗斟满。
韩未央见他举止坦然，刚才那一句话恐怕并非负气之言，骂了一句后，站了片刻，又缓缓坐回去，眸底浮现一丝不安的思索来。
半日，韩未央沉声道，「白总长，你必须把话说清楚。」
白雪岚反问她，「你以为你哥哥对秦秘书下手，只是因为你和秦秘书太亲密吗？」
韩未央说，「不为这个，还能为哪个？顺林在韩家多年，谁不知道他是极能干的，像他这样正直忠诚的人，更是不多见。」
白雪岚说，「你是最熟悉他的，给他的评语当然准确。然而，他碍你哥哥的眼，也就在正直忠诚这四字上。」
韩未央不解，「正直忠诚，是人之美德，怎么会碍我哥哥的眼？」
白雪岚且不解答她这个疑惑，反而换了一个话题，问，「多时不见半山伯父了，听说他中风后瘫在床上，连话也不能说，如今好一点没有？」
韩未央知道他忽然问这个，大概有什么深意，如实答道，「我也不知道。前一阵子，我人在首都，本想回到济南，能陪伯父几日，可等我回来，伯父又因济南冬天太冷，往南边疗养去了。」
白雪岚问，「南边哪里？」
韩未央问，「南边有一条流溪河，你听过吗？」
白雪岚说，「有谁没听过？岭南第一温泉，冬天病人泡汤浴是极好的。」
韩未央点头道，「是了。听说你曾在广东读过书，对南边应该很熟悉。哥哥为着伯父的病，在流溪河边花高价买了一栋别墅，如今伯父就在那里疗养。」
白雪岚冷笑道，「韩旗胜对半山伯父，倒是一点不含糊，很孝敬嘛。」
韩未央听他口气，大有讥讽的意思，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伯父从小把我们兄妹当亲儿女一样养大，他病倒后，将这份家业都交到哥哥手里。我哥哥孝敬他，也是应当的。」
白雪岚问，「流溪河在广东地界。姓展的虽然在首都被我伏击了一次，但人还没死，广东又是他的根基之地。你哥哥把半山伯父送到那边，是什么意思？半山伯父当年雄风犹盛，和我大伯父、父亲、五叔，合作着对付了多少毒贩子，如今他不能动弹，倒去和贩毒的做邻居。说做邻居，那还算好的，恐怕已经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了。」
韩未央蓦地一怔，低声说，「你想得太过了。流溪河离广东首府颇有一段距离，姓展的明知道伯父已不管事了，他何苦和我们结怨？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哥哥办这件事，想得很不周到，等我回去就和他说，叫他快把伯父接回来。」
白雪岚冷笑道，「韩小姐，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我把话都说出来了，你还和我模糊，这不是合作的态度。韩白两家从前是最忠实的盟友，自从半山伯父病倒，韩旗胜掌管韩家，事情就不大对劲了。我以为，他是要把韩家更弦改辙，从坚决抗毒的一边，倒向毒害国民的那一边。」
韩未央喝道，「绝无此事！」
白雪岚犀利地说，「你真如此笃定？你且把自己的小情小爱放一边，拿出理智来想一想，你哥哥往常最信任你的，为什么这次招呼也不和你打一个，忽然就进了济南城？为什么他人一到，就挟制住你的手脚？你对秦顺林的好感，也非一天两天，为什么他偏在这时候被秘密关押？因为秦顺林如今虽是你的秘书爱人，从前却是半山伯父手底下头号心腹。他的忠诚，首先是对半山伯父的忠诚。他的正直，又让他反对毒品的立场极为坚定。他在韩家也算是一个代表着半山伯父意志的人，你哥哥要把韩家带上邪路，就不能再容他活着。至于为什么还不见他的尸首，我自己忖度，大概你哥哥是忌惮你。要是你实在爱秦顺林，你哥哥杀了他，恐怕要惹得你和他决裂，他对你这唯一的妹妹，还是顾念的。可要是我和你扮演一对情侣，还有了爱情的果实，那你哥哥以为你并不把秦顺林放在心上，也许马上就要了他的命。」
这一番话下来，韩未央美丽的脸由红而青，由青而紫，变换了好几种颜色，最后，尽化为一片雪般的苍白。
半晌，她咬了咬嘴唇，颤栗着声音低低说，「白总长，你的厉害，我今天算见识了。你怎么敢这样离间我们兄妹？这些话，你不说也罢了，既然说了，必须拿出凭据来。要是拿不出来，那就是你用心歹毒，你我之间，只能做不死不休的敌人了。」
白雪岚观察她神色，知道她已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三分，这种时候，必须趁热打铁的，也露出正容，毫不犹豫地回答她说，「你和韩旗胜兄妹情深，我就算给了你凭据，你也未必肯信。这个凭据，还是你亲自去查的好。」
韩未央问，「怎么查？」
白雪岚说，「你回去，查查那天晚上我在郊外被展露昭和廖翰飞伏击，你们韩家干了什么？」

第十四章
韩未央惊讶地问，「我们事后才知道你差点在城外出了事，我们能干什么？」
白雪岚冷笑道，「你说你事后知道，我是相信的。但你哥哥要是不知道，他怎么就悄悄派了一支人马往郑家窝去？展露昭、廖翰飞，再加一个韩旗胜，这三方勾结起来，都打算在那晚上让我死。只是我及时把武装连调了来，压制住了展露昭和廖翰飞，韩家的人大概见情势不对，才缩了头，没露出行迹。」
韩未央倒吸一口凉气，沉默片刻，还是摇头，「这不可能。要是有这事，我总不能一点风声也没听到。你的消息，大概有失误，或者里头有什么误会。」
白雪岚淡淡地说，「说到这个，不能不夸你哥哥，他的保密功夫做得实在好。我死了两个内线，才摸到这一点边。不然，你以为我这几日是在外头玩？剩下的多说无益，你自己瞧着办。总之，我今天算是对你交心了，你好自珍重。」
韩未央静默地坐着，如一尊美丽的女神塑像，好一会，把头轻轻地点了点，站起来，勉强笑了一笑，「我该告辞了。」
白雪岚亲自把她送出去。
到了大门，白雪岚伸出手，和她握了一握，微笑着低声说，「若韩小姐愿意秉承半山伯父的意志，我是乐意继续合作的。只有一条，以后万勿再用那人来要胁我。这一次看在你是一个孕妇的分上，姑且不计较。不然，你我就只能做不死不休的敌人了。」
说罢，绅士地为这位满怀心事的美丽女子开了车门，目送汽车远去。
白雪岚回到自己的院子，走进屋里，见孙副官已在里头等着自己。
白雪岚问，「你都听见了？」
孙副官点点头，「我在隔壁都听清楚了。」
又皱了皱眉说，「恕我多一句嘴，总长刚才有些性急。韩小姐和她哥哥的感情是很好的，这样就把底细抖落出来，她站在我们这边还好，要是她站到韩旗胜那边去，情况就不妙了。还是应该再观察一下，才能保险。」
白雪岚苦笑道，「我何曾不想再观察几天，可她发了狠，说要把怀风牵扯进去。你想，这种要命的局面，我是无论如何不能让她把怀风搅和进去的。唉，被爱情冲昏了头的人，做事就这样顾头不顾尾，哪还知道什么大局？我也是迫于无奈，才把话点明。」
孙副官不禁悄悄瞅他一眼，心忖，被爱情冲昏了头，顾头不顾尾的人，也不止韩小姐一个。
白雪岚问，「老爷子那里有什么消息没有？」
孙副官忙答道，「白天赐离开医院就到追云山去见老太爷了，他自然向老太爷说了一箩筐的话。然后老太爷就叫了五司令过去，两人见面时说了什么私话，并没有人知道。我猜，大概总和兵工厂有些关系。」
白雪岚不耐烦地把手一摆，「你只说，老爷子还有没有用那些东西？」
孙副官迟疑了一下，答道，「不但还在用，而且……最近用的次数更多了。据老爷子身边的人说，老爷子也知道这是上了瘾，不过人老了，身上的旧病发作起来，疼得受不了，用了毕竟能舒服一阵子。这是饮鸩止渴，想来，老爷子自己心里也是明白的……」
白雪岚听着，一张俊脸沉下去，一拳重重地捶在桌上，仰天叹道，「没想到我离开几年，局面糜烂至此。甄家当缩头乌龟，醉生梦死；韩家折了气节，和廖家背地里勾搭；连我自己家，都成了一个烂泥塘！白天赐那小子且不提，横竖不是个玩意。可我没想到，老爷子才是最混帐的那只活王八！」
孙副官吓得连忙往窗外看，见四周无人，才松了一口气，对白雪岚低声说，「老爷子到底是长辈，总长还是谨慎些的好。再说，老人家是被病痛所迫，受不住煎熬，就算用了一些不该用的东西，也是无可奈何，做后辈的，还是不要太苛责了。」
白雪岚咬牙道，「他用海洛因止痛，那是他老人家自己的事，我不说什么。但他允许日本商行在山东的地界上种罂粟，这就混帐透顶！什么白廖韩甄，山东四虎，一桌的烂污糟，我不回来就算了，既然回来了，就非掀翻这桌子不可。」
刚说完，外头一个声音好笑地问，「你又怎么了？要掀谁的桌子？」
白雪岚听见是宣怀风，身上的杀气顿时消敛下去，朝着门，脸上堆起笑说，「好家伙，一去就去了一个多钟头，把我晾在这干等。你再不回来，我真要掀桌子了。」
宣怀风走进屋里，脸上带着歉意，「对不住，我也不料母亲有这么些话。她未说完，我不好告辞，只好奉陪着，不想就耽搁到现在。」
白雪岚问，「母亲和你说什么呢？」
宣怀风说，「不过是些家长里短，做人学问，另外又问我家乡过年有什么风俗，怕我想家，要特意为我做些家乡风味，备着团年饭时吃。你说，她老人家这样待我，我好意思说赶着出门去玩，堵她的话吗？所以我只好委屈你在这里多等一会了。」
白雪岚笑道，「你也知道我受了委屈，那很好。等一会出门，你要对我多关照一些，算做补偿。」
宣怀风说，「关照你一点无妨，但你也不能太任性。我去换一件衣服，然后就可以出门了。」
说着，到自己房间去换衣服。
孙副官等他走了，对白雪岚低声恳切地说，「宣副官对于局势，到现在尚不明白，总长还是应该和他打个腹稿。」
白雪岚犹豫了一下，说，「告诉他，他又要忧愁了。自从离了首都，他就没过几天舒心日子，也不急在一时，等过了年再说。」
孙副官知道一涉及到宣怀风，他这上司是很难劝得动的，只好不再催促，换个话题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希望韩小姐是个能分辨是非的人，和她哥哥做一个彻底的抗争。」
白雪岚说，「一边是亲哥哥，一边是肚里孩子的父亲，这夺权的事又和别的不同，动辄以生死分胜负。这位女将军，可要挺得住才行。」
只见窗外一个修长的人影走过，是宣怀风换好衣服，朝这边来了。白雪岚随手取了一件外套挂在臂上，迎着宣怀风，两人欢欢喜喜地一道往外头去。
在大门上了汽车，宣怀风问，「到哪去呢？」
白雪岚说，「今天是该买年货的，我们也不去什么风景胜地，就到街上逛逛，看见什么喜欢的就买下来。」
一边说话，眼睛在宣怀风身上从头往下地一瞄，忽然笑道，「这是怎么了？」
宣怀风随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自己皮鞋的鞋帮子上有一块灰迹，便拿了一块手帕低头去擦，不料擦了几下都没擦干净，笑着说，「想起来了，这不是灰，大概是城外那晚上，炮弹打下来，剐蹭了一块，要不然，就是墙塌下来时弄的。这鞋帮子侧边，我倒真没有留意，亏你眼睛尖。我进去换一双罢。」
白雪岚听他说着轻巧，心肝却是暗自打了一个颤，想那炮弹碎片都弹到鞋上了，人当时是如何凶险。这宝贝如今能平安无事地在眼前，真是老天爷可怜他白雪岚了。
心里紧紧揪着，面上含笑道，「何必进去换。我正愁不知该买什么，就从鞋袜店逛起，给你定做两双新皮鞋。过年可不就要除旧迎新，你这鞋，正好应了一个彩头呢。」
便吩咐司机，开到城里最有名的鞋袜庄去。
到了鞋袜庄上，店东知道了白家的十三少来了，不敢轻慢，带着掌柜到门口，亲把宣白二人迎到店里，先说了一番恭维的话，又笑道，「快过年了，许多人到店里订新鞋新袜，楼上试鞋的小包厢都是一些小姐太太，何苦还挤上去。一楼这角落布置得很清净，我叫人搬两扇屏风来，大爷往椅子上坐了，喝着热茶，让我们仔细给大爷的脚量度尺寸，可好？」
宣怀风长得俊俏，神态又腼腆，总容易成为妇人们调侃戏弄的对象，因此最怕和妇人们相处，听着店东这样说，也不等白雪岚开口，赶紧答道，「这样很好，就在一楼，不要上去了。」
店东不知他的来头，见他敢先于白雪岚之前就开了口，有些诧异，不敢马上就应，拿眼往白雪岚脸上瞅。
白雪岚笑道，「还等什么？他说的话，和我说的一样。」
店东这就明白宣怀风的分量了，忙指挥着伙计们搬屏风，摆茶果，诸事妥当，过来请两人。
那布置好的角落里有两张椅子，一张是寻常样式，另一张略高些，仿太师椅的样式，是专给试鞋的客人坐的。店东见宣怀风很随意地在高椅子上坐了，又是一愣，这才知觉，原来白家十三少今天竟是做的一个陪客，这陌生的英俊青年才是正主。

第十五章
白雪岚难得觅着空和宣怀风出门，满心要温存些，说话行动格外殷勤，吩咐店东找个好师傅给宣怀风量尺码，又问宣怀风要不要吃果子，店里准备的恐怕不好，叫护兵到外头买去，宣怀风刚摇头说了一句不要麻烦，蓝胡子忽然走了进来，对白雪岚低喊了一声，「军长。」
白雪岚便知道他有要事，向蓝胡子点了点头，对宣怀风低声说，「我出去一会，你在这老老实实的，别乱跑了。」
宣怀风好笑道，「你叮嘱人，何必总这么个语气。我什么时候又试过不老实了？办你的事去，我人就在这，不会不见的。」
白雪岚说，「宋壬在门外，我叫他进来陪你。」
宣怀风说，「罢了，我买个鞋，他在旁边盯着，有什么意思？店东说了今日妇人多，他拿着枪一进来，恐怕人家要以为是打劫的，大叫大嚷起来，岂不惹事。还是让他带人守着门就好。」
白雪岚觉得他说的有理，也就颔首，又吩咐店东小心伺候，便和蓝胡子一道走了。
这里宣怀风舒服地坐在大椅子里，让鞋师傅为他脱了皮鞋，拿皮尺在脚上量，自己把旁边小桌上的茶端起来饮了一口，皱了皱眉，就放下了。
店东是知道白雪岚那煞星名声的，唯恐伺候不周到，惹来祸事，现在见白雪岚很重视宣怀风，便把宣怀风也视为头一等的贵客，见他皱眉，忙笑道，「客人不喜欢这茶？」
端起来一嗅，原来是崂山绿茶。这茶也属山东风味，但有一股海藻味，外地人也有喝不惯的，倒不是宣怀风挑剔。店东忙说，「唉呦，不该送这个，我这叫他们换别的。」
宣怀风原要说不必费事，但店东十分殷勤，马上就走到屏风外头去了，把一个伙计叫过来，拉下脸低骂，「没点眼色！怎么把寻常给客人的茶端上来了？快送最好的茶来。」
这边掌柜的来说，「东家，楼上那几位说陈师傅手艺好，量的尺码最准，别的师傅他们不要，只叫陈师傅过去。」
店东往额头上一拍，「哎呀，我怎么忘了这茬。」手往屏风那方向一指，低声说，「刚刚才叫陈师傅给这边量脚，总不能又把人叫走。我可得罪不起白家那杀神。」
掌柜为难道，「那上面怎么办？您好歹上去应酬两句。」
店东只好匆匆往二楼上走。
却说年二十六买年货，是国人风俗。白雪岚想着带宣怀风出来逛街买东西，别家自然也如此。廖家几位年轻的姨太太，都约了一起来置办鞋袜新衣，还要买几件新奇首饰，好在过年的时候炫耀。他们家女眷买东西，自然挑的也是头一等的店铺，便是宣怀风所在的这一家。
她们到得早些，又在二楼包厢里，白雪岚因是临时起意过来，想着无人能事先猜到自己带怀风到这里，埋伏是不必担心了，所以到了后，也只注意保卫门口，防着有碍眼的人进来打扰，哪想到楼上另有玄机，竟是碰得很巧。
那几位廖家姨太太在二楼的包厢里，叫伙计把店里新款袜子都拿来，满满铺了一个大桌面，这个说今年时兴穿绣双层边的，那个说我不要和你穿一样的袜子，吱吱喳喳，吵嚷了半日，才又想起量脚订新鞋，叫伙计去找陈师傅。
廖翰飞在一张椅子上懒洋洋的坐着，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身边一个穿绿旗袍的女子就剥一颗松子，送到他嘴里。
正觉无味，只见店东满面堆笑地走了进来，对妇人们好一番巴结，说要把最新的几对新洋袜送给太太们表表心意，然后才说，「今日真是不巧，楼底下一位客人，也是知道陈师傅手艺特意来的，非要陈师傅给他量脚。实在抽不出空，我另找一位上好的师傅过来，成不成？保管手艺不比陈师傅差一点半点。」
妇人们不悦道，「哪回过来，不是陈师傅给我们做鞋？不管什么客人，和他说，廖家大少爷在这里等着呢，订完了鞋，还要逛别处呢。叫他等一等，陈师傅过来先照应完我们，再照应他。」
店东拱手央告说，「小店做生意不容易，太太们体谅一下。要是寻常客人，哪用您开口，早早叫陈师傅过来了。说句大实话，那边的客人小店也不敢轻慢，实在得罪不起。」
廖翰飞冷冷地插一句进来，「到底什么人？不把我廖家当一回事。」
店东迟疑了一下，被廖翰飞冷眼瞅着，不敢不说，答道，「是白十三少。」
妇人们一听是白十三少，知道廖翰飞要不悦的，顿时都噤了声。在廖翰飞身边伺候他吃松子的那绿旗袍女子，更是脸刷地一下苍白，怯怯地低下头。
廖翰飞果然转头望了她，冷笑道，「不错，这样也能撞上老情人。」
那绿旗袍女子，便是入了廖家门几年的秦姨太了。她最怕廖翰飞提起这事，只要一提起来，准没她好果子吃，不料今日出门，偏生撞到一个鞋袜店里来，忙强笑道，「我真不知道他会到这来。本来我也说身子不舒服，今天不要出门的，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廖翰飞干笑道，「不知道他来，可又能撞上，这才叫真的有缘。」
又问店东，「白雪岚现在人在楼下？」
店东说，「他像是有事走开了。留下他一个朋友，要订两双新鞋过年。」
廖翰飞这就觉得有点意思了，笑着问，「哪个朋友？知道叫什么吗？」
店东说，「没敢擅问姓名。不过白十三少对他是很随和的，应该是极要好的朋友。」
廖翰飞脑中浮出一张俊美青年的脸来，心里一动，站起来走出包厢，倚在二楼的栏杆。一楼那处角落虽摆了两扇屏风，但上头哪挡得住，廖翰飞目光斜斜往下，很方便地将宣怀风看得清清楚楚。
宣怀风一点也没想到有人在看自己，悠闲地坐在椅子里，伸着脚让师傅量度。偏生那挨了东家骂的伙计是新来的，生怕大过年的把差事给丢了，拼足了劲要把客人的印象挽救回来，不但给宣怀风换过一杯最好的茶，还忙忙的端了一小碟子糕饼过来奉承。没想到心急反坏事，脚不知碰到那里，带得手一歪，把一碟糕饼都倒在了宣怀风脚上。
陈师傅骂道，「你慌什么？这碗饭是不想吃了？」
宣怀风见那伙计唬得脸都白了，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别骂他了。」
陈师傅道歉说，「客人，这袜子上沾了糖粉，脱下来罢。我叫他赔你一双新袜子。」
宣怀风说，「不用他赔，我本来就要买新袜子的。只是这糖粉沾在脚踝上怪不舒服，劳驾打一盆水来。」
伙计赶紧去打了一盆温水来。
宣怀风把脚上一双白袜脱了，自己待要挽裤脚，那伙计忙忙地蹲下去帮他把西装裤脚挽到小腿上面。
廖翰飞在楼上看着那双雪白的脚，慢慢浸到温水盆里，真如玉石一般莹润可人，简直有点看呆了。
那伙计唯恐客人要向东家抱怨把糕饼跌在袜上，一心只要再殷勤些，还想伸手到盆里帮宣怀风洗，宣怀风忙止住他说，「不用，我自己来。」
温热的水烫得脚很舒服，他反正要等白雪岚，所以并不急，自己将两只脚放在水里，左右脚轻轻摩挲，很得着一种悠闲的趣味。然而他并不知道，楼上有人看着这诱人的一幕，也得了另一种心痒的趣味，简直身上都热起来了。
这时白雪岚和蓝胡子说完了事，走了回来。他护食的警觉是天生的，一进店里，眼睛自然就往上下四方扫一圈，一下就瞅见廖翰飞站在二楼的栏杆旁正往下看，那目光的方向，分明是屏风后头的人。
白雪岚心里顿时噌地烧起一把火来，待要找他算帐，又暗忖，城外那晚没能把他弄死，犹为可惜。今日撞见，偏又在城里，总不能当场就毙了他。既然不能一击必杀，何必这时候在他身上浪费工夫。反正迟早是个死人。
因此他只把廖翰飞当个死人看，反把火气压了下去。走到屏风后面，见宣怀风脱了袜子露出两只雪白的脚丫子，正在盆里洗脚，这才明白廖翰飞那色迷迷的眼睛究竟盯上了什么，心里又一阵杀意涌上来。
宣怀风一无所知，笑问道，「和蓝胡子转什么迷宫去了？我看你最近行动都带着一点神秘。」
白雪岚见他心情甚是轻松，要是把廖翰飞窥看他的事说了，只能让他闹心，徒添烦恼而已，便一点也不提起，气定神闲地说，「首都来了一封电报，说戒毒院办得很好，连天津政府都听闻了，想请戒毒院派人到天津一趟传授经验，意思是也在天津办一个。蓝胡子见是首都来电报，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所以急急忙忙来告诉我。」

第十六章
他一边说，一边随意地半跪下，取了盆边挂的一块干净毛巾，把宣怀风的脚从水里捞起来，为他擦脚。
宣怀风正说着，「天津也要实行起来，那真是一件好事……」
忽然发现白雪岚做的事，忙在椅上把身子坐直了，说，「不敢当，让我自己来罢。」
弯腰要拿白雪岚手上的毛巾。
白雪岚把他要缩回去的脚一抓，大拇指在晶莹腻人的脚踝上挠了一挠，「老实坐好。我问你，你量个脚尺寸，穿着袜子不能量？怎么把袜子给脱了？这脚丫子只该被我看的，要被别人看了去，我吃好大的亏。快让我擦干套上袜子，不许再露出一点。」
因他脸上带着笑容，宣怀风只以为他是玩笑话，想着那鞋袜店的伙计可怜，就说，「我自己吃糕饼，不小心洒了一袜子糖粉，所以才要洗脚。」
廖翰飞在楼上，津津有味地用眼睛享受着美景，白雪岚一来，身子在水盆旁一低，便把他的视线阻隔住，把水盆里羊脂玉般的双足遮了个严严实实。
廖翰飞正看得有兴致，忙沿着栏杆往旁走两步，可恨那边竖着的一根柱子，恰又把好景给挡住了，那心极痒而挠不到的滋味，就如把腥香扑鼻的小鱼往猫鼻子前一凑，让它嗅一嗅，刚要张嘴大嚼，又把小鱼拿走了一般。
他几个姨太太见他出去，再没有回来，都觉得奇怪，都找了出来。
其中一个焦姨太最早进门，虽年纪略大些，因她有些手段，一直也很得廖翰飞宠爱。她见廖翰飞挨着栏杆，只管往那边看，混不理身边事似的，便拿手帕在他后颈轻轻一挥，娇滴滴地笑道，「这样失了魂，看什么好东西？」
也学着廖翰飞的模样往那边去看。白雪岚背对着这边，矮着身子，挡住了宣怀风一双玉足，但宣怀风的脸还是可以瞧见的。焦姨太见是一个俊美青年，轻啐了一口，低笑道，「家里漂亮新鲜的一大窝子，你还不知足，偏要这些别处没有的。」
廖翰飞眼睛还只盯在宣怀风身上，不回头地说，「就是别处没有才稀罕。要是把他弄回去，你用心教导几天，叫他知道我的喜好，我就算真享福了。」
焦姨太笑道，「那你只管弄回去呀，怕什么……」
一句话没说完，正好白雪岚帮宣怀风擦干了脚，转头为他拿那双新袜子。焦姨太一眼瞅见那转过来的侧脸，惊诧得把下半句要说的给忘了，愣了愣说，「哎呀，我挑袜子，把眼也挑花了。这给人洗脚的伙计，我怎么看成了白十三少？」
廖翰飞冷哼道，「你没看错，就是他。坐着的是他的新欢。上次白家祠堂闹事，就是为了他。」
白十三少为了一个男人要和白家闹决裂，是近来城中一大新闻。妇人们听说新闻里的男主人公在此，岂有不兴奋的，个个伸长脖子往屏风那头望，忍不住窃窃私语。
「就是那个姓宣的副官吗？好看是好看，但怎么至于为了他和家里决裂？」
「欸，真的跪着呀！都说这白十三疯癫，果然疯疯癫癫，怪不怕臊的。」
「可见那人有手腕是真的。不然，怎能让鼎鼎大名的白十三，屈服到这个田地？」
秦姨太自从知道白雪岚也在此处，不敢稍有动作，唯恐惹得廖翰飞不悦。别人都出了包厢，唯独她一人留在包厢里。坐了片刻，又不安起来，怕廖翰飞见她独坐，又要疑她在思念白雪岚，因此也慢慢地出来。
刚走出包厢门，就见妇人们依栏而望，嘀嘀咕咕地说，「这样凶恶的男人，竟有这样低声下气的时候，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秦姨太见众人都望着一个方向，也朝那个方向去望，只见楼下屏风后头，一个漂亮的年轻后生舒舒服服坐在椅上，一个男人低着身子，背对着这边，像在很殷勤地伺候着。
心里正疑惑。
焦姨太对她笑道，「白十三少在帮他那一位洗脚呢，这样体贴不计较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秦姨娘，从前他对你也是这般吗？」
秦姨太心里一惊。
她刚才见那男人的背影时，已觉得熟悉，可又想，白雪岚是最要面子的人，岂肯这样低三下四。往那男人身上死劲看了一眼，越看越像白雪岚，心中更是惘然，忍不住又看一眼，忽听见廖翰飞一声冷哼。
秦姨太吓得忙不敢朝白雪岚望了，把眼睛垂下。
廖翰飞问她，「大好的机会，你怎么不看了？」
秦姨太低着声息说，「我不爱看。」
廖翰飞说，「这么一场好戏，连我也爱看，你怎么能不爱看。别装了，要看就痛痛快快的。白十三从前那样对你，我以为已经算不错。想不到，他如今对别人，比当初对你还胜十倍。」
勾起秦姨太的下巴，往她脸上打量着问，「你心里难过不难过？」
秦姨太温顺地答说，「他是他，我是我。我早就是你的人啦，管他怎么样，我为什么要难过？」
廖翰飞哈哈地笑了两声，拍拍她的脸说，「你打什么哆嗦？别怕，我不为难你，还要派你一个好差事。你要是做好了，我给你买一个大钻石戒指。」
秦姨太暗暗叫苦，但如果不接腔，丈夫必要怀疑自己在和他作对了，只能问，「什么差事？」
廖翰飞笑着问，「我有一张上等鞋票，要送给白十三那漂亮的朋友。你愿不愿意替我做一回使者？」
秦姨太脸色紫胀，心忖，你要送人家鞋票，为什么不亲自送过去，这分明是要用侮辱我来恶心白雪岚，好让你寻开心。
然而要拒绝廖翰飞，她是绝没有那个胆量的，强笑着说，「你叫我做事，我总是愿意的。
廖翰飞便叫店里的人赶紧开出一张上等鞋票来，交了给她。
这边白雪岚帮宣怀风擦脚，穿袜，早闹了宣怀风很大一个难为情，幸亏两人都是躲在屏风后头，白雪岚又是个爱吃独食的，怕别人也偷窥了宝贝的光脚丫子去，进来就把其他人都赶开了。
等宣怀风穿上袜子，白雪岚才把鞋师傅叫进来。
鞋师傅拿着尺子在宣怀风脚上摆了两摆，往纸上写了几个数字，便开出两张鞋票，写明三天后来取新鞋。伙计也将宣怀风原本穿来的那双鞋上了鞋油，擦得锃光瓦亮的送来。
宣怀风穿上鞋，站起来对白雪岚笑道，「订两双鞋耽搁了半天，劳你久等。等一下见到好馆子，我请你一请。」
白雪岚问，「怎么这样客气起来？」
宣怀风说，「你刚才太客气，我只好礼尚往来。」
两个极亲密的人，忽然来这样一番客套，也觉得有趣，彼此微笑起来。两人一起走到屏风外，宣怀风正要问接下来到哪去，就见一个穿着绿旗袍的貌美女子走过来，停在他们面前，轻轻地叫了一声，「雪岚。」
宣怀风不认识这女子，听她喊白雪岚的语气，应该是个熟人，便朝白雪岚望了望。
白雪岚知道这必是廖翰飞派遣过来，要让自己在宣怀风面前丢一个大丑，心里极是恼火，沉下脸说，「秦姨太还是叫我白雪岚。这样把我当朋友一样的招呼，恕我不能接受。」
宣怀风一听那个秦字，恍然大悟，这位就是「雪岚吾爱」的原主了。心里微诧、微疑、微酸、微涩，又有些说不出的好奇，站在一旁，把这位不请自来的女子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秦姨太受了白雪岚一句硬话，很是难堪，眼睑抬起，向宣怀风看了两眼，掏出一张鞋票递给他说，「宣副官，这是我丈夫送你的，请收下。」
宣怀风正琢磨白雪岚和这女子之间的事，忽然收到一份礼物，不禁奇怪，这一位的丈夫不是廖翰飞吗？他怎么送我东西？
秦姨太唯恐他不收，趁着他正疑惑，想把鞋票往他手里一塞。
白雪岚眼疾手快，把宣怀风往自己身后一扯，沉声说，「拿回去。」
秦姨太哀求地对白雪岚瞅了一眼，低声说，「这东西我送不出去，他要折磨我的。」
白雪岚冷冷道，「你自找的。」
秦姨太说，「我也不愿来，无奈被他逼着来。你把这鞋票收下，送人也好，扔了也好，不碍着你什么。可你要是不收，我回去要吃大苦头了。只当你可怜我，收下罢。」
白雪岚脸上神情一点也不变，说，「你丈夫给你苦头吃，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着，犯不着可怜谁。」
秦姨太见白雪岚这样不念旧情，红了眼圈，幽幽道，「就算是个陌生人，你见着她可怜，也会给一些怜悯。我们好歹曾经也是最好的朋友，你何以这样绝情？当初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如今一句也不记得了？」
白雪岚见她说出这种黏黏糊糊的话，不知她是有感而发，还是受了别人授意，要当着宣怀风的面，存心给自己惹出一点嫌疑。然而无论哪一种，都让他心里厌恶至极，斩钉截铁的喝道，「不要说了！」
转头对宣怀风说，「这很没意思，我们走罢。」
拉着宣怀风往外头走。
秦姨太哪知道他这样果断，说走就走，唯恐差事完成不了，回去要挨打，赶忙去拉他。白雪岚只怕宣怀风见着她，心里要不痛快，被她这样一沾身，就觉得嫌疑如蚂蟥一般沾到身上来了，忙不迭地把手用力一甩。
秦姨太站立不住，摔在地上，愣了一下，看看手里捏着的鞋票，又是害怕，又是心酸，竟放声大哭起来。

第十七章
这天店里客人很多，三人一番纠缠，已引来许多目光。秦姨太再一大哭，这里更成了焦点，许多人从二楼包厢里出来，都伸着脖子往下看热闹。
白雪岚只当没听见哭声，拉着宣怀风要走。倒是宣怀风生了不忍，心想，我们一走了之，剩下她一个女子，这场面如何收拾？
又想，白雪岚对待女子，向来颇有风度，今日却把一位女性给摔在地上，行为如此决绝，倒有几分是为着我在跟前。可他这样对她，日后传出去要说他残忍绝情，对他名声总是不好。他既为着我，我也不能不闻不问。
他便停下脚步，把白雪岚抓着的手一抽，转身走回去，把秦姨太从地上扶起来，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说，「别哭了。」
秦姨太不料他肯回来，呆呆地接过手帕，抹了抹眼睛，仍是眼泪汪汪的。
宣怀风和声说，「让你摔了一跤，那是他行动不留神，我替他向你道歉。这鞋票，给我罢。」
秦姨太又惊又喜，忙把鞋票放进他掌中。
白雪岚见宣怀风回来，也只好跟着回来，无奈叹道，「你又何必？」
宣怀风笑道，「你知道我，寻常见到一个路人为难，也是忍不住要帮忙的。她于你我，不过是个路人，为何将她列作一个例外？」
白雪岚看他已把鞋票攥在手里。当着许多人的面，自己若是把鞋票从他手里抢走撕碎，要让宣怀风脸上不好看，只好说，「不错，我们也就当她是一个路人。东西你已经收了，现在就走罢。」
宣怀风点点头，把鞋票往口袋里随便一揣，和白雪岚往外头去。
秦姨太看着白雪岚走出去，满心盼着他能回头来看自己一眼。但白雪岚哪曾回过头。眼看着两人走到店铺门外，上了汽车，亲亲密密地一起坐在后座上，秦姨太心里羡慕、痛苦、难堪、懊悔，煎熬成了一锅苦药，眼泪夺眶而出。
白雪岚心里也是老大不乐，原打算和宣怀风高高兴兴逛一日，没想到才开了一个头，就遇上最不该遇上的人，好像被人硬往嘴里塞了只苍蝇似的。他淡漠着脸，眼角一瞥，发现宣怀风正打量自己，连忙警惕起来。心想，自己这样不自在，恐怕怀风要起疑。若让他以为自己对秦思燕犹有旧情，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因此赶紧把不高兴的神色掩饰了，对宣怀风微笑着问，「接下来到哪去？」
宣怀风说，「随便哪里，你做主罢。」
白雪岚对于今天的行程，早就做过一番计划，就吩咐司机到洋货行。司机才发动引擎，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忙叫道，「等等。」
把车窗摇下来，叫了一个护兵过来叮嘱了两句话。那护兵听了，便回到鞋袜店，向秦姨太走来。
秦姨太还僵硬地站在原地，她本来已经绝望，这时看白雪岚使唤了护兵过来，又来了点精神，赶紧把眼泪擦了擦，向那护兵低声问，「是他有什么话要嘱咐我吗？」
护兵干巴巴地回答，「总长说，宣副官的手帕，请你还回来。」
秦姨太好像被雷打得木了一下，伤心到了极点，眼泪扑扑地往下掉。
护兵等着回去交差，没有耐性和她蘑菇，见她只管哭，索性把她手上拿的手帕一夺，转身就走，到了汽车前，隔着车窗递给了白雪岚。
白雪岚不接，只说，「别人用过的，拿去扔了罢。」
宣怀风从车窗远远看秦姨太孤零零站着，不断拿手擦眼泪，实在说不出的可怜，再望望白雪岚，虽是满脸微笑，大概心里也有些不好过。然而就算不好过，白雪岚顾念自己的心情，是绝不会在自己面前流露出来的。因此他也体贴着白雪岚的心情，先把秦思燕的话题略过，只聊那方手帕，用平常的语气说，「这可奇了，既然要扔，何必还拿回来？」
白雪岚说，「不拿回来，难道让你随身用的东西，落到廖翰飞手里？」
宣怀风笑道，「你这人一小气起来，真是小气得过分。这又不是古词小说，还担心那种借一物而生一段故事的老套路吗？不过是方手帕，就算落到他手里，他能拿去做什么？」
白雪岚心想，怀风是个欲望甚少的人，又未尝过欲求而不可得的滋味，对这些真是一窍不通。殊不知男人好色起来，内室宣淫之时，拿着垂涎之人的贴身物，什么下流的花样玩不出来？一想到廖翰飞拿着沾有宣怀风气息的手帕，做那些淫邪之事，白雪岚就一阵恶心，他当然是要防患于未然的。只不过这种龌龊想法，没必要告诉宣怀风。
所以宣怀风问，他只是微微一笑，说，「你说的对，他拿这个并没有用。可我对你的东西，向来就这么小气，你也不是不知道。」
那洋货行离鞋袜店不远，两人说了这么几句，已到了地方，便又下车逛商店去了。
这种日子，对洋货行来说正是做大买卖的日子，早备了许多昂贵的舶来品，齐齐整整地摆满在店里，宣怀风走进去，只见琳琅满目，眼花缭乱，回头对白雪岚笑道，「出门前应该先拟一个单子，算算要备多少份过年礼。」
白雪岚说，「现在算也不迟。」
宣怀风说，「我新认了你父母做干爹干娘，这两份是一定要准备的。你大伯父大伯母，还有二司令，五司令，那天都给了我见面礼，也不能不做一点孝敬。还有你那些妹妹们，要是不给她们备一份，恐怕她们又要闹我……」
白雪岚见他掐着指头一五一十的算，真是可爱极了，笑吟吟地耐心等着。好一会，宣怀风大概琢磨清楚了，便开始一个一个玻璃柜的看。男子买起东西来，没有女子那般喜欢挑拣，宣怀风也不和白雪岚客气，喜欢什么，便叫经理从玻璃柜拿出来，略看两眼，把头一点，白雪岚马上就叫雇员把东西包起来。两人这样配合，雷厉风行地潇洒花钱，不过半个钟头光景，要送给众人的礼物都挑好了，包裹像一座小山似的，都堆在一张大玻璃桌上。
白雪岚开了一张支票给喜笑颜开的经理，买的东西自然有人送回白家，不必他们操心。
白雪岚问宣怀风，「午饭如何着落？」
宣怀风大方地道，「自然着落在我身上。」
他虽然答应做东，但对济南城一点不熟悉，并不知道哪里有好馆子。还是白雪岚指点，叫司机把车开到一间叫玉楼东的馆子去。到了地方，叫伙计要了一间精致小包厢，宣怀风接过菜牌一看，才知道是一家湘菜馆子，笑道，「你口味也重，不是咸的就是辣的。」
白雪岚说，「嫌湘菜辣吗？那我们另找一家。」
宣怀风说，「不要另找了。你既然特意过来这里，想必这一家味道不错，我也要大着胆子试试。」
正对着菜单琢磨要什么菜，包厢的门帘忽然被人一掀，原来又是蓝胡子，站在门外对白雪岚一点头，叫了一声军长。白雪岚站起来，对宣怀风说，「你先瞧瞧爱吃什么，写几个好菜，我一会就回来。」
说完，便和蓝胡子到门外去了。
宣怀风独自一人坐着，在纸条上写了两个菜名，忽然听见一阵喧哗，不知从哪传来，似乎是个热闹所在。一会，又是一阵激烈的叫声。那等着他点菜的伙计，见他抬头四顾，笑着说，「客人不是本地人吧？难怪你不知道。我们隔壁就是济南体育馆，从大年二十三闲始，天天这样吵呢，白天吵，晚上也吵。我们竟是听习惯了。」
宣怀风侧耳听那声音，一阵一阵的，果然有些赛场里观众叫好喧嚣的味道，笑道，「想不到济南人爱运动，到了这个分上。」
那伙计哂道，「不是爱运动，只是爱钱罢了。」
宣怀风好奇道，「怎么说？」
那伙计说，「这体育馆原本没有人去，后来弄了一个马球比赛，就兴旺起来了。来看的人下赌注，可以赌哪一队赢，也可以赌赢一场赢几球，还有什么顺场注，连环彩，花样多着呢。这两年下来，也不知多少人倾家荡产。」
宣怀风这才明白过来，皱眉摇了摇头，「就没有人管吗？」
那伙计哈地一笑，「听说这马球的主意就是廖议长提出来的，他们当官的做大买卖，哪个衙门会管？再说赌博这种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自己要去赌，输得卖妻卖子也怨不得人。不说了。客人，您还是写菜单子吧，写好了我给您送厨房去。」
宣怀风也明白，如今虽说文明社会，可这赌场妓院，是每个城市多少年代积攒下来的旧疤痕，一时哪能除去。首都尚且无法端正风气，其他就更不必说了？他也只能叹一口气，继续写他的菜名。
往菜单上一看，正好看见一道霸王肘子。心想，这个霸王的名字倒有趣，白雪岚是爱吃大块肉的，不知道他要不要来一道？
抬头要问白雪岚，才想起他出去了，便放下菜单走到门外，不料门外也没人。宣怀风站住脚，往走廊左右两边看了看，都不见白雪岚的身影，恰好宋壬在楼梯旁领着两个护兵在负责警戒，见宣怀风出了门张望，便走过来问，「宣副官，是找总长吗？他和蓝胡子在汽车里。您有事？我这就去给您把总长请过来。」
宣怀风止住他说，「不用，我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蓝胡子今天忙得很，有什么机密要躲到汽车里说？」
宋壬说，「倒不是躲到汽车上说机密。是从哪得了那姓展的消息，蓝胡子请示调一队人去追索，所以总长回汽车上给他写手令。」
宣怀风恍然道，「我以为展露昭早逃远了，原来还盯着他。」一边说话，一边随意地向栏杆上一扶。
不料这饭馆里的栏杆，也不知沾了什么荤腥油腻，一抹之下，只觉掌心黏黏的。宣怀风难受起来，忙从口袋里掏手帕来擦，这一掏，不曾掏出手帕，却掏出了两张鞋票。这才想起，自己的手帕已经被白雪岚吩咐人扔掉了。他左右看了看，却有些踌躇。
宋壬问，「怎么了？」
宣怀风说，「这栏杆很脏，我误扶了，要拿水洗一洗。」
说着走回包厢去，取了桌上一杯温茶，把茶水倒一点出来，将手认真洗了洗，又问伙计要了两张纸擦干净了手，在纸条上加上一道霸王肘子，叫那伙计拿到厨房去了。
宋壬刚才就跟着宣怀风进了包厢，看宣怀风洗手时把鞋票放在了桌上，他就盯着那鞋票。这时宣怀风手洗干净了，拿起鞋票打算放回口袋里。宋壬忽然开口说，「宣副官，这两张鞋票，您还是赶紧扔了。」
宣怀风愣了愣，然后微笑道，「你怕总长看见要生气？廖翰飞送东西，我也不乐意收，只是瞧着那送礼的人太可怜。要是不收，她回去交不了差，恐怕要被廖翰飞为难。」
宋壬气愤地说，「我从前听说那女人在廖家吃苦，还觉得她可怜。可她今天帮着廖翰飞送鞋票来恶心人，那就太不要脸了。」
宣怀风不解道，「不过送两张鞋票，何至于把她说得如此不堪？」
宋壬欲言又止，半晌，讷讷地说，「原来总长没告诉你。他既然不说，我不该多嘴。白说了让你生气。」
宣怀风大感奇怪，追问起来，他还不肯说。宣怀风只好做出个板起脸的样子，「你话已经讲了半截，我无论如何要知道答案的。你不说就罢了，等总长回来，我亲自拿着这个，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边说着，一边把鞋票拿在手里轻轻甩了甩。
宋壬心叫不好，他要这样去问总长，岂不是更让总长恼火，忙道，「说就说罢。你可别去问总长。」
宣怀风点头，「你说罢。」
宋壬看看门外没有动静，知道白雪岚一时不会回来，才低声对他说，「我们这一带的旧俗，鞋票只有至亲之间送的。外人送鞋票，这是不好的。」
宣怀风皱眉问，「你把话说清楚些，究竟怎么个意思？我不明白。」
宋壬看他不开窍，倒有些懊恼，叹了一口气，压着声音解释说，「被人睡过的女子，就是穿过的旧鞋了。廖翰飞把那秦家女子生抢过去，一双新鞋穿成了旧鞋。如今他见总长稀罕你，叫那女人来送你鞋票，这是要旧鞋换新鞋的意思，既是调戏你，也是故意恶心总长。所以总长脸上不好看。偏偏你不懂，就这样收了。总长又不好说明，又不好对你生气，只能不作声。」
宣怀风没想到区区一张鞋票，里面也能藏着邪癖，国人于蕴藉这门学问，可算发挥得出神入化了。
宋壬见宣怀风不说话，想着自己又多嘴误了事，解劝说，「廖翰飞就是个下三滥。我刚才的话，宣副官你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为了他那种人的龌龊心思，气坏了你就不值了。」
宣怀风沉默片刻，微微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见秦姨太送鞋票来，脸就沉下来了。我接了那鞋票，大概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一个脸。难为他，竟在我面前一个字也没吐露……」
这时门帘一掀，白雪岚走了进来。宣怀风见了，便把后头没说完的半句话给停住了。

第十八章
白雪岚往宣怀风身边一坐，先望望宋壬，然后对宣怀风问，「怎么我一进来，你们就不说话了？大概刚才在背后说我坏话，这下可被抓了现行。」
宣怀风趁他进门，早不动声色把那鞋票放回口袋去了，知道他这话是说笑，便笑着回道，「你有点低估我的胆量，如今我要说你的坏话，何必背后说。我就算当着你的面说，你也拿不出什么惩罚的手段，难道你还把我这副官的职位开除不成？」
白雪岚笑着摆手道,「想得倒美。那不是惩罚，而是奖赏了。我知道你想甩开我这个上司，不是一次两次。」
宣怀风心里一动，想起昨日有一刹那，灰心丧气，确实起过甩开这魔障，远走高飞的念头，这人精明至极，也不知是不是洞察了几分，故意说这样一句话。似是玩笑，又似在述委屈。
宣怀风既答应了要跟他一辈子，自忖曾动过离开的念头，那在心灵上也就算有过瞬间的背信弃义了，对着白雪岚这句话，生出了些负罪感，故而对白雪岚的态度也越发温和，向他解释说，「实在没有说你半点坏话。我见菜单上有一道霸王肘子，很适合你的样子，所以点了来让你尝尝。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白雪岚和蓝胡子把正事交代完了，今日剩下的时光，大概都能花在和宣怀风的相处上。这时候，他的心情是极好的，恨不得和宣怀风多说几句有趣味的话，便逗着他问，「一道菜，何以就是很适合我的样子？我明白了，你见上面有霸王两个字，觉得我是个霸王，就爱吃霸王餐，对不对？这就是说我坏话了。按我们中国人的老话，叫含沙射影。」
宣怀风笑道，「我也回你一句中国人的老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可听过？」
宋壬见他们两人说俏皮话，早悄悄退了出去。
这湘菜馆子生意好，厨房做菜的速度简直快极了，宣白两人不过说了一会玩笑话，菜便一道一道地送上来。白雪岚往桌上一看，热腾腾的双色剁椒鱼头、香酥鸭、小炒黄牛肉、酸辣鸡杂，都是油重色浓的菜色，便心知宣怀风这番点菜，都是照顾着自己的口味，便问，「你这番请客，很是盛情。不过只有我爱吃的，你在旁边干看着吗？」
这时，店伙计送上一个汤锅，里面滚热的肉汤里，煮着蛋肉卷、冬笋、木耳、墨鱼片等。店伙计在汤锅下面放个铁架子，在铁架子里放进两块烧得通红的炭，那炭在下面燃着，烧得汤锅里的浓肉汤噗噗微响，在这样冷天，看着真又香又暖，引人垂涎。
宣怀风用筷子把汤锅边上轻轻一敲，「这个不很油腻，我是喜欢的。」
先用筷子在锅里捞了一片墨鱼，送到白雪岚碗里。
白雪岚因为是爱人为他夹的，吃得很甜蜜的模样，墨鱼片刚咽下，霸王肘子又上了桌。那样一个大肘子，经热油烧煸，外面炸起虎皮，泛着光亮的红油色泽，上面撒着芝麻、葱花、炸过的红辣椒，果然很合白雪岚的脾胃。
宣怀风用筷子细心地一挑，挑了一块连皮带肉的，又夹到白雪岚碗里，「你尝尝这个。」
白雪岚吃了，连说好吃，自己也夹了一块冬笋给宣怀风，「你也别只顾着我了。」
两人便快乐地享受起丰盛的午餐来，一边吃，都夸这馆子手艺不错，难怪客人很多。
宣怀风笑着问，「我这个东道，看来你是很满意了。索性我大方一回，你还有别的想吃的没有，要有，我再点给你尝。」
白雪岚微微地笑，斜他一眼，「我确实还有想吃的，说出来，只怕不但吃不着，还要挨一顿好骂。」
宣怀风说，「罢罢。这种无聊话，说一次两次也够了，经常挂在嘴边，太没有意思。」
白雪岚问，「奇怪，这种话我从前并不曾说，怎么经常挂在嘴边了？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这时店伙计上完菜，已到包厢外头去了，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人，宣怀风说话的胆子也就大些，答白雪岚道，「总不过是食草食肉那一套，光天化日，你就想吃我吗？我可不答应。」
说着，把筷子反过来，用干净的那头，在白雪岚鼻尖上轻轻一点，笑道，「我今天是打算和你高高兴兴逛一天的，邪门的心思，我先给你弹压回去。」
白雪岚见他露出活泼的一面，尤显得和自己亲昵，鼻尖上被筷子碰到的地方一阵微痒，直痒到心里去了，然而这种痒却不煎熬，而是让人心里很享受的一种感觉，只觉连日来这连轴转的辛劳，万般的怄气，都不值一提了。
白雪岚露出他那种英俊的懒洋洋的笑容，好整以暇地说，「你是这样猜度我的？好冤枉人。我想吃的，倒真不是你，而是一道菜。」
宣怀风问，「什么菜？」
白雪岚说，「湘菜的厨子，做鳝鱼是极拿手的。你再请我吃一道鳝鱼，成不成？」
宣怀风不料他真有想吃的菜，自己刚才一番话，倒真冤枉了他，也觉得不好意思，忙道，「成。这有什么呢？」
便叫伙计来，要加点一道鳝鱼。
伙计应道，「鳝鱼是有，不过客人要怎么一个做法？」
白雪岚说，「有一个有名的做法，是把鳝鱼去头剔骨，皮也去得干净，既好吃又方便。就是那个罢。」
伙计笑道，「客人您一看就是极懂吃的，这么一个名菜，怎么连名字也不识？这道菜就叫子龙脱袍啦。因为鳝鱼在水里像小龙，又给鳝鱼脱了皮，所以叫子龙脱袍。」
宣怀风一听，想起有一回在首都公馆里吃宵夜，因为香蕉里带莲蓉馅的一道点心名为脱衣换锦袍，就引发了一段脸红耳赤的公案，现在白雪岚点这道子龙脱袍，想必也是有别的心思了，便打横瞅了白雪岚一眼。
白雪岚果然有此心，没想到被伙计无意中揭破，见宣怀风瞅自己，知道已经被他识破了自己的小心思，哈哈一笑，对那伙计挥挥手说，「你出去罢，这菜不必上了。不然子龙尚未脱袍，我就要脱一层皮去。」
伙计不懂他这种情人之间的调戏情话，糊涂地望望白雪岚，不过客人既然说不必再上菜，也就罢了，便走了出去。
白雪岚以为等伙计一走，宣怀风要有几句责怪的话，不料宣怀风却没有不满意的意思，一双筷子伸到酸辣鸡杂的碟子里，仔细地把辣椒碎拨开，将鸡杂一点点夹到他碗里，说，「我看你很爱吃这个。」
白雪岚吃着碗里的鸡杂，对宣怀风缓缓打量一眼，好奇地问，「我看你今天，对我是特别的温和。我刚才和你开那么一个玩笑，你一点也不嫌弃我吗？」
宣怀风笑道，「我现在有些想开了，你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人，一辈子也别想改过来。」
白雪岚说，「嘿，这可是很嫌弃我的意思，竟然是判我一个无期徒刑，此生无可救药了。」
宣怀风说，「你不要想歪。我的意思，不过是说世间万事万物，总没有完美的。想要这个好处，就要接受那个的坏处。你呀，就譬如这道菜吧。」
一边说，一边用筷子点了点那道酸辣鸡杂。
白雪岚好笑地问，「刚才拿我比霸王，现在我又成鸡杂了？这个道理，愿闻其详。」
宣怀风说，「这酸辣鸡杂好吃是好吃，就是切得太零碎，要吃它，总要一点一点的挑剔着，很是麻烦。可是反过来一想，若是不切零碎，味道进得不足，又不能以为香辣了。可见一样好，总不能两样全。既然想吃它一个够味，就要不嫌弃它这一点小麻烦。」
白雪岚欣慰地点点头，「怪不得你从前是在学校里当先生，这么一碟子菜，说出一个大道理。这个我喜欢，因为我以为你是在夸奖我，说我是一个够味的男人呢。」
宣怀风和白雪岚谈谈笑笑，也觉得这是近日来难得轻松温馨的时候，很有聊天的兴致，又问，「你记得有一回我们吃馆子，你化身一位美食家，说山东菜是个豪气冲天，顶天立地的大汉，粤菜是风流儒雅的翩翩公子。如今你且再评论一下湘菜如何？」
白雪岚笑道，「我看你今天心情真是好，吃饱喝足，又给我出起题目来。也罢，我这个学生就应一应题。」
拿眼把满桌椒红葱翠，红油泛溢的菜扫了一遍，饮了一口茶，斟酌片刻，然后说，「我看这湘菜，倒有些野儿的味道。香是香，只是辣起来也够呛。不过，这香辣只要搭配得好，也能成一道佳肴。」
宣怀风心里一想，可不是呢，不由笑出声来，抚掌道，「这比喻真是绝了，野儿的性情，可以称得上是一个辣妹子了，就不知这道香辣风味，将来谁有福气享用去。」
白雪岚不紧不慢地说，「不管是谁，总不可能是我。多少年，我只把她当妹妹瞧。」
宣怀风心里有些意外，他随口一句，并没有打探什么的意思，但白雪岚这般澄清，反而像自己在盘查他和野儿的事了，是以矜持地笑笑，低声说，「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有些多心。我随便说句什么，你总要往心里去。」
白雪岚做了一个苦笑的表情，叹道，「我这阵子犯在你手上的案子太多，现在是走路都怕树叶砸到头上。方才碰到廖家那一位，她凭持着当日和我认识过一场，在你面前制造闹剧，我对你已经很内疚。若是你担心我和野儿之间有什么，我可以向天发誓，是一丁半点也没影子的事。」
宣怀风心想，我接了那张鞋票，让他很下不了台，他只字不提，反而对我表示内疚。这个人，对我真是保护到极点了。俗语说得好，投桃报李。他如此倾心相待，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的。
宣怀风便说，「你放心，你和野儿的兄妹之情，我看得明白，从没有多想。至于廖家那一位，我本来不想提，你既然先提起来，我就也说一句。我在鞋店里观察她，大概她在廖家过得不如意，如今是悔不当初。就算她曾经对你不住，现在也受到了惩罚。你以后别再怨恨她，只把她当一个旧日的朋友罢。」
白雪岚淡淡道，「不怨恨她可以，但是，要把她当旧日朋友，绝不可能。大不了我以后，就当她是个陌生人。」
宣怀风说，「那也好。」
两人在这包厢里做着一番长谈，隔壁体育馆里的喧哗声总隐约地传过来。说到此时，又有一阵喧闹声传来，仿佛体育馆里发生了什么轰动的事。
宣怀风不禁把眼睛往窗外一望，说，「那边真热闹。」
白雪岚说，「那是赌马球的地方。赌徒们在一起，总不会安静的。」
宣怀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济南体育馆的方向，把那一阵阵人潮声听了片刻，转过头来，征求着白雪岚的意思问，「我们去凑个热闹，可以吗？」

第十九章
白雪岚微诧地说，「你不是讨厌吵嚷的地方吗？那里可是很吵嚷的。」
宣怀风说，「我平日固然喜欢清静，不过现在快过年了，这种日子出门，谁不求个热闹。你肯不肯带我去呢？」
白雪岚对于宣怀风的愿望，只要不妨碍宣怀风的安全，或者不引发醋意，总是用十分的力气去完成。他也知道，济南体育馆里那所谓的马球比赛，是廖家为敛财而开设的场所，不过宣怀风难得有兴致想去玩乐，那就不妨去痛快地玩一玩，于是大方地点头，「你想去哪里玩，我都百分百支持。只是有一个条件。」
宣怀风问，「什么条件？」
白雪岚说，「这顿饭你做了东道，等一下去玩，就该让我做一个东道。你不要和我客气。」
宣怀风笑道，「原来是这个。不瞒你说，我今天出门带的钞票不多，就算你不做这个要求，我也要向你请求财政支援呢。好，有你这个东道，我可以没有顾虑的乐一场了。」
于是宣怀风会了帐，便和白雪岚一同出了包厢。
那湘菜馆子离体育馆极近，两人连汽车也懒得坐，只领着宋壬等几个护兵，走了七、八分钟，轻轻松松地到了体育馆外。先进了大门，便看见人山人海，老少男女皆有，有穿着长袍马褂的富人，有涂脂抹粉的少奶奶一般的人，也有普通人打扮的。人人手上都拿着一张印着几个数字的纸条，乌眼鸡似的盯着下面场中的几个马球手。那个马球手，谁要是挥着手里的球棒，把一个球打飞起来，便会有许多人爆发出兴奋的叫声。
靠着门边那一头摆着七、八张桌子，几个业务员打扮的男人坐在那，被许多赌客包围着，一边收钞票，一边低头快速地在小纸条上写着什么递给赌客，那收钱递纸的速度，真是快到极点，可见这样的工作是每天做熟的。
宣怀风问，「那边是换筹码吗？」
白雪岚说，「一看你就是从来没进过赌场的。筹码能用纸条做吗？那是专门赌马球的球纸。你买哪一支球队赢，就交上钱，他们给你出一张赌纸做凭据。等一下要是赢了，可以凭赌纸来领钱。要是输了，那自然就是一张废纸了。」
宣怀风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
他望望这办手续的业务员们，又转头望望那边球场里骑着马挥棒的骑手，活像个好奇孩子进了新世界。
白雪岚瞧着他标致的脸上，露出遇到新鲜事的表情，觉得真是可爱，含着笑问，「你也试一试运气？」
说着，也不等宣怀风答话，就把他的手一拉，把他带到那收钱的桌子前，抽出一张钞票递给业务员说，「买下一场。」
业务员问，「买哪一队？」
白雪岚便把眼睛看着宣怀风，让他来挑。
宣怀风犹豫着问，「哪一队能赢？」
业务员就知道这是个十足的菜鸟了，笑嘻嘻说，「这可说不好，要不就白队，要不就红队，没个准数。我要知道哪一队能赢，我早发财了，还坐在这吗？」
这时，身后又是一阵轰轰的人声，有人激动的叫好，也有人叹气，原来场中一队进了一球，这就算一场结束，分出输赢了。那些不甘心的赌徒，又争前恐后的过来要买下一场，那些业务员顿时更忙乱起来。
那业务员拿着白雪岚给的一百块钞票，问宣怀风，「到底是白队还是红队？」
宣怀风问，「一注最低多少钱呢？」
许多客人等着要买赌纸，宣怀风这样慢慢悠悠，那业务员很不耐烦，只是一看白雪岚那气势，后面还带着护兵，知道是不好惹的，只好耐着性子回答，「最低两块钱。」
宣怀风便把业务员手里的一百块拿了回来，自己掏出钱夹，找出一张两块的零钱递过去，「买一注红队。」
那业务员看他衣着光鲜，磨蹭半天，只帮衬两块钱的买卖，大为泄气，只好写了一张两块钱的红队的赌纸。宣怀风拿了赌纸，和白雪岚掉转头，只见宋壬在不远处守着两个空位，对他们招手叫道，「这有坐的。」
宣怀风走到那空位前，四周看看，场边上早坐满了人，有的一个位置还挤着两个人，连走道也有人坐着。宋壬这么快能找到两个空位，真有些蹊跷，便问宋壬，「这可别是你把别人赶走，硬抢来的吧？」
宋壬咧开嘴，呵呵地伸手挠头说，「宣副官你常常教导说要文明，现在是不敢明抢啦。我看着这里坐着的两个人穿着很一般，想着是穷人，花了四块钱买了他们的座位来。这个做法，算不算文明？」
宣怀风笑道，「商业往来，公平交易，这是很文明了。」
宋壬得了表扬，脸上露出愉快的表情。
这时尖锐的哨子声响了两声，新一场马球比赛开始了，宣怀风和白雪岚坐下看场中的比赛。宣怀风刚才只是匆匆一瞥，如今坐下来细看，才发现所谓的马球比赛，不过是个门面词罢了。并没有像西方马球比赛那样严谨的规则，而且为了增加场次，让赌徒们下注的次数更多，只要进一个球就定输赢了。
宣怀风看了半晌，摇了摇头说，「无甚意趣。这两边的球队，都是廖家出钱养的吗？」
白雪岚很感觉意外。他为了不让宣怀风扫兴，特意没告诉说这是廖家的生意，不料宣怀风早就知道了。
白雪岚说，「这马球队员都是外国人，报纸上宣布说是外国公司请回来的。信不信，由得别人罢。」
宣怀风想了想，笑道，「这是个便宜事。我猜大概这两个所谓的外国公司，都是廖家找人充门面，看着外面卖的赌注，要哪一队赢，就是哪一队赢，怪不得庄家总不会亏钱。」
刚说完，场下白队进了一球，买红队的都输了，周围的赌徒又是一阵喧闹。
白雪岚说，「你那两块钱算报销，还来不来？」
宣怀风摇头说，「不来。这个赢不了钱。」
白雪岚笑道，「真是傻气，十赌九输，可见输钱是常事。我们又不是没有钱，你多玩几把，说不定运气好就赢了。就算赢不了，那也只当花钱买个快乐。」
宣怀风说，「我和你在一起，本来就快乐，为什么要花钱去买？进赌场，当然要奔着赢钱去。」
白雪岚摊开手问，「那么请问，你要怎么赢钱？本钱方面，我是乐意提供的。」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一阵香风扑来，一个女子走过来打招呼，「十三哥，宣副官。」
他们抬头一看，原来是甄秀玲，便都站起来和她打招呼。
甄秀玲因为哥哥娶了白碧曼，和白家的人很熟，也就和白玉香她们一般，称白雪岚为哥，笑盈盈向白雪岚道，「十三哥许久不进赌场，我还以为你金盆洗手了。今天是要再闯江湖吗？真好，又可以见到十三哥大杀四方的模样了。」
白雪岚带甄修言去胡同的事，正是由她揭破给宣怀风知道。这一桩事，她虽不是有意挑拨白雪岚和宣怀风的关系，但还是被白雪岚记上了。
白雪岚便只敷衍一句，「随便逛逛罢了。」
甄秀玲见他对自己淡淡的，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微微一笑，眼睛往下，瞄见宣怀风手里拿着的赌纸，对宣怀风问，「宣副官，运气好不好？要赢了钱，请我吃一顿饭不请？」
宣怀风笑道，「惭愧，运气很不好，买的红队输了。」
把赌纸当着她的面揉成一个小团，丢到地上的垃圾筐里。
他看白雪岚对甄秀玲不大热情，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不想让甄秀玲难堪，便又和甄秀玲搭一句话问，「甄小姐也来试运气？」
「我在这里是常客。」她举手往上面一指，「你看那边看台左边，就是专给我留的包厢，又干净，看比赛也方便。早知道十三哥和宣副官也来玩，很该请二位上来一坐。」
宣怀风好奇地问，「这么说，甄小姐是个中高手了，有什么秘诀呢？」
甄秀玲把眼睛往宣怀风脸上一瞟，笑容有些神秘地说，「哪一队的球手比较英俊，我就买哪一队。我想，长得好看的人，总归是给人多一点趣味和信心的。不知道这个，算不算秘诀呢？」
白雪岚不等宣怀风答话，抢在前头笑道，「这是个上好的秘诀。不但如此，我看那些英俊的球手，甄小姐很可以在里面挑选一、两个，做亲密的朋友。好看的人，若是做了朋友，那趣味就更多了。对了，下一场什么时候开始？」
甄秀玲说，「刚才已经连打了五场，照老规矩，要休息半个钟头才开始下一场。」
白雪岚说，「那就没什么好看了。这里实在太吵闹，怀风，我们走吧。」
对甄秀玲打个招呼，便带着宣怀风挤出人群。
走到体育馆大门外，白雪岚才把脚步停下，转过脸对宣怀风问，「里头那一位，你以后不要再搭理。」

第二十章
宣怀风问，「为什么？」
白雪岚说，「别看她在谈吐上，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其实骨子里很野。她秉承女性开放的思想，家里又有钱，常常以玩弄英俊的男人为乐。她刚才自己也说了，好看的人有趣味。你对她来说，就是有趣味的小点心，她想要把你吃进肚子呢。」
宣怀风笑道，「我难道是任谁都能吃的野味吗？不过关于她的事，也有人提醒过我。」
白雪岚问，「谁提醒了你？」
宣怀风便把那天打完麻将后，孙姨娘在后院对自己暗中叮嘱的事说了。
白雪岚点头道，「五叔家里这些女人，她算得上是头一个。可惜她性情太爽直，手腕有些不够，要不然，五叔该把她扶正了，比如今那位五太太要好许多。」
对于这一点，宣怀风也表示赞同。
这时汽车已开到面前，护兵开了车门等他们上车。
宣怀风问，「这就回去吗？时间还很早。」
白雪岚说，「我是怕你累了。你有兴趣，我自然陪你多逛一会。汽车坐着闷，我们就在这街上溜达溜达，也是有趣的。」
两人便叫汽车先开回去，沿着街慢慢踱步。经过一个商店，宣怀风见玻璃厨房里放着一个舶来的白色天使翅膀，用白天鹅羽毛做成，边缘密密地缀着一排珍珠，恰好店员开橱窗取一件货物，手碰到那翅膀，白羽毛末尾处的尖尖微微颤动，很有趣味。宣怀风驻了步，津津有味地看着。
白雪岚问，「喜欢吗？我给你买下来。」
宣怀风好看的薄唇微微一抿，有趣地问，「这是安琪儿的翅膀，买下来，要装到你背上吗？」
白雪岚和他凑趣道，「你要我做一个彩衣娱亲的戏码，我一点不介意。不过这翅膀很小，是给小孩子玩的，我这么大个子，背在背上，就像发育不良啦。」
他说得有趣，宣怀风忍不住发出清朗的笑声。里面店员见他们是有钱人的穿着，又盯着那翅膀议论半日，便走到店门外，对他们点头问好，「这一样货很漂亮，店里只有一件，我取出来给二位瞧瞧怎么样？」
白雪岚见店员是特意过来招待，态度很殷勤，便说，「那就瞧瞧。」
店员把橱窗打开，把天使翅膀取出来。近处一看，更显精致，原来后面装着两个精巧的小弹簧，才会被人一碰，就嗡嗡地扇动。
店员微笑着问，「两位瞧着，是不是不错？」
宣怀风说，「不错是不错，不过我们买了它去，没什么用处。」
白雪岚说，「这种东西就是取个乐，哪来实在用处。千金能买一笑就值。何况劳驾人家取了出来，应该帮衬他生意。」
掏出钱夹，很爽快地付了钱。
于是一路走，一路看，但凡宣怀风露出一点兴趣的，白雪岚不问有用没用，都买下来。他怕宣怀风拿着手酸，叫护兵过来把东西捧了去，两人空着手，随意乱逛。这样一随意，就随意到下午四点多了。两人商量一阵，要找个地方去歇脚，或者弄一些小点心吃，正打算叫汽车过来接了他们去，宣怀风抬头往前一看，见前面一个三层楼高的大房子，外面装饰得很豪华，许多人在大门进出，很热闹的样子。
宣怀风指着那房子问，「那模样像是个西式大饭店。我请你一顿西方的下午茶罢。」
白雪岚随着他指的方向去看，摇了摇头，「奇也怪哉。你今天，是和赌场有缘了。」
宣怀风奇怪地问，「那么堂皇的一个所在，竟然也是赌场？」
白雪岚说，「销金之处，自然财源滚滚。既然有钱，也就能表现得堂皇。」
宣怀风问，「这一家赌场，也是廖家的吗？」
白雪岚说，「你看那大门上面画的一个小小的廖字。有那个记号，就一定是他们家的了。」
宣怀风说，「我们再进去逛逛。」
白雪岚奇道，「真要进去？我瞧你今天，很想找点事来做做。」
宣怀风笑道，「不错，是有这么一点兴致。」
他既如此，白雪岚当然不会忤他的意思。两人一起进了赌场，迎面又是一番人山人海，热闹喧天的景象。
宣怀风叹道，「不入此门，真不知道原来国人如此热爱赌博。」
白雪岚说，「赌博和吸毒一样，上了瘾很难戒掉。你看着眼前的热闹，不知这热闹里头，有多少姨太太偷偷当了头面首饰，又有多少人，是把家里妻儿积攒的一点吃饭钱来押注呢。」
宣怀风忽然想起一事，对他问，「刚才听甄小姐的口气，你似乎当年也在赌场驰骋过？」
白雪岚坦然笑道，「我曾经做过一段日子的赌徒，送过好大一笔钱给庄家呢，不然怎么告诉你十赌九输。如今，我是不会再上当，沉迷到赌海里了。」
宣怀风说，「原来我身边就有一个行家。很好。这里面许多张桌子，不知道都怎么个玩法，你做我的先生，教一教我罢。」
白雪岚开始只以为他在戏谑自己，后来看他很认真，也暗暗奇怪起来，心忖，这宝贝今天行事有些顽皮，我且随着他，看他要如何。
便领着他往一张旁边站满了人的大桌子走去，挤到桌边一看，是在赌骰宝。
白雪岚说，「这可巧得很，是赌博里最容易学的。你要入门，赌大小就很容易。」
宣怀风问，「怎么个赌法？」
白雪岚指着桌子那边摇骰子的男人说，「他手上那个骰盅，里面有三颗骰子。开出来是的数字比十一大，那就是大，比十一小，那就是小。」
正说着，桌上开了盅子，是三个二。周围人一阵唉声叹气。
宣怀风看庄家把押在小上面的钱也一并收走，不解地问，「三个二是六，不是比十一小吗？为什么买小的人也输？」
白雪岚说，「三个骰子一样大小，那是另一回事，叫围骰。这种情况，买大小都是输的，你要是买了三个二的围骰，那就赢了。」
宣怀风问，「赢多少？」
白雪岚说，「一块钱能赢一百五十块。不过，这机会是很少的。你押注的时候常常不中，要是没押，说不定就是一个围骰。说来说去，都是庄家占便宜。」
宣怀风又问了许多别的问题，把各种下注的赔率都问了一遍。换了别人，早嫌他聒噪，幸而白雪岚只要宣怀风和自己说话，总是愉快的，何况是被爱人当师傅来请教，答得再仔细不过。宣怀风问了半日，嫌桌旁人太吵嚷，和白雪岚挤出人堆，问，「你身上有纸笔吗？」
白雪岚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只是并没有随身带纸。他见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提着一个木盒子在屋里来回走动，便说，「香烟纸拆开了，里面可以当白纸用，我们弄一张也方便。」
招手唤那卖香烟的孩子过来。
那孩子知道生意到了，赶紧提着木盒子小跑过来，到了跟前，往白雪岚身边一看，却笑着叫起来，「大善人，你也到赌场发财？你心肠好，一定能发大财啦。」
宣怀风一看，原来是曾给他指过路的小豆子，也笑道，「是你呀？你怎么在这做起买卖了？」
小豆子把手里装香烟的木盒子举了举，说，「我没有这么本事，是给别人做帮工呢。卖出一盒香烟，我能得五分钱。不过。我可不想卖你香烟。有人说香烟抽多了，常常咳嗽呢，而且喜欢抽香烟，总要耗费很多买烟的钱。」
白雪岚听他们这两句话，也猜到宣怀风大概给过这孩子一点援助，这时对小豆子笑道，「你倒有良心，劝他不要抽香烟，连自己生意都不顾了。我们其实不想要烟，只是要一张包香烟的纸来写字。这有两块钱，你取一包烟来。」
小豆子惊讶道，「写字的一张纸，值得两块钱吗？你等等，我给你找来。」
说完，挎着木盒子往人群里一钻，就不见了影子。
不到几分钟，他那小小的个子，又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手里高高扬着两张白纸，跑到宣怀风面前，递给他问，「这个成不成？」
宣怀风说，「这个很好。」
小豆子听他说了好字，很觉得自豪地说，「我找这里认识的一个发牌的姐姐要的，我这两天常给姐姐们跑腿买东西，她们和我很熟。就这么两张纸，不花你一个大子。」
白雪岚笑道，「你很机灵。可是这纸不要钱，你的辛苦总值几个钱，不能让你白跑腿。」
从钱夹里抽了两张十块钱递给小豆子，摸摸他的头，「去买点好吃的罢。」
小豆子没料到跑一趟腿，竟能得二十块钱，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朝宣白两人连鞠几躬，大声说，「你们一定发大财！」一手拿着钱，一手提着他那木盒子，蹦蹦跳跳地走了。
白雪岚对着宣怀风，潇洒地耸耸肩说，「童子的好口彩，可是很灵验的。看来我们真要发大财了，你要不要下场玩几手？」
宣怀风说，「当然要玩。如果不玩，我费这些功夫干什么？不过玩之前，我先做一些功课再说。」
对白雪岚一笑，接了纸笔，在上面写写画画起来。
白雪岚睐着眼看，仿佛是些数学公式，他对公式是不懂的，只是耐心地等待。等了片刻，目光就从钢笔接触白纸的那一点，慢慢上移，落到宣怀风灵活转动的手腕上，心忖，这人真是哪里都好，别人一般也是手腕，不觉得哪里稀奇，偏他的手腕转动起来，就这么灵巧可爱。他总说我醋劲太大，想得太多，哪知道好的事物，必遭人觊觎，世上如展露昭、甄秀玲者不知几何，我要不看得紧些，怎么保得住他？
这样想着，不禁伸手过去，往宣怀风握笔的手腕上抚了抚。
宣怀风早习惯他这样的亲密小动作，抬头朝他笑笑，又低头写了两三分钟，等写完了，得出几个数字。宣怀风望着那几个数字想了半晌，摇了摇头。
白雪岚笑着问，「你打什么哑谜？能对我揭开谜底吗？」
宣怀风说，「谜底很简单，只是有些扫兴。这骰宝的赌法，庄家便宜是占定了。拿赌大小来说吧，赌的人赢面是百分之四十八点六一，庄家有百分之二点七八的优势，和庄家对赌的人很不划算。」
白雪岚皱眉道，「你说得太深奥，我不明白。」
宣怀风笑道，「你不用明白，反正我算过，赌这个不划算。走，再看看别的去。」
两人又逛了几处，原来廖家这个赌场，是他们家里开设的最大的一家，花了很大本钱，装饰得极为豪华，对于赌博的方法竟是采取文明制度，来了个中西合璧，既有中式的骰宝、牌九，也引进了洋人的轮盘和扑克牌。宣怀风像做功课一般，每遇上一种，问清楚规则，就拿着笔做一番计算，偶尔也下场押一两注，可惜总是输多赢少。每桌押一点，零零碎碎的算起来，也输了差不多两百多块。
白雪岚对输个几百块钱，简直不值一提，看宣怀风兴致勃勃，自己也就津津有味，总把钱夹敞开着对宣怀风供应。他反而嫌宣怀风押的注太小，「这样两块五块地放，什么时候能发财？你豪气一点，押个一千块，说不定运气一来就赢了。」
宣怀风笑道，「我总算知道你那一大笔钱是怎么贡献给庄家的了，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点不讲文明的押注，怪不得要做贡献。」
白雪岚说，「依你说，应该怎么文明的押呢？」
宣怀风说，「等我把这场子都学习完了，大概能心里有点数。」

第二十一章
白雪岚依着他，真的陪他绕了一个全场，花去两个多钟头，算是做了一次活生生的赌场百科全书，就在这过程里头，又输了三四百出去。
宣怀风各种花样都玩过，便又做了一番计划，拿出一个结论来，对白雪岚说，「你再给我两百块钱，我们赌二十一点。」
白雪岚说，「花了偌大功夫，你才决定该赌哪一样吗？」
宣怀风说，「你以为我下这个决定很容易？算得我手都酸了。玩二十一点，我能有百分之四十九的赢面。全场看下来，也只有这个赢面最大。」
白雪岚说，「你算了半天，还找不到一个五五赢的。」
宣怀风说，「规则是赌场定的，要有能够五五赢的，庄家去哪赚钱？百分之四十九已经不错了，剩下那百分之一，就考验我们运气了。」
两人找了一张二十一点的牌桌，宣怀风又是两块五块地押注。这次他大概使了什么方法，并不像前面那样输得厉害，玩了十来把，有输有赢，算下来，也就输了六块钱。
白雪岚调侃道，「如何？虽然输得少些，到底还是输，财神怎么还没出来？」
宣怀风也觉得自己找到的方法，并不是太好，便转身走到人群外头，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又拿着自己写了许多字的纸条在上面写字。
白雪岚笑道，「你别愁了，自古赌场都是庄家赢，你几个钟头，就想解开这千年的难题？我们又不缺钱。」
宣怀风对他举起一只手摇了摇，「别说话，想事情呢。」
白雪岚问，「这个钟点，你也饿了，带你去吃大餐好不好？」
宣怀风说，「别吵，我有些灵感了。」
白雪岚看他真有些入迷的样子，心忖，这人遇到数学，原来还有这样一种狂热，从前并不曾见识过呢。反正逛公园吃大餐也是玩，赌场里押注也是玩，只要两人在一起快乐，白雪岚也不在乎是赌场是战场，便静下心来，只管老老实实等着。
宣怀风想了半天，似乎想到什么，身子一动，抬头说，「大概有个方法，能让赢面变大一点。虽然多少还是要点运气，不过相比于只让庄家占便宜的局面，已经公平许多，或者可以玩一玩。我们来一个合作如何？」
白雪岚家财万贯，对赢钱兴趣不大，但对于和宣怀风合作，总是很有兴趣的，便问，「怎么个合作？」
宣怀风说，「我想借你的好记性用一用。等下我们到那边，先进行一番观察，场上出了什么牌，你能不能记住？」
白雪岚说，「那里是六副牌，每一张都要记住？那可有些没把握。」宣怀风说，「不用。我们给牌记个分数，七八九算是零分，十以上算一分，所有出场的牌，你都加起来算分数，再记住一共出了多少张牌就好。」
白雪岚问，「这样倒比较容易。要是七以下呢？」
宣怀风说，「那你就扣一分。」
两人商量一番，又济到二十一点的桌子旁，等着庄家把这六副牌发完，又重新洗出六副牌来。宣怀风对白雪岚使个眼色，白雪岚便一张张地记起牌来。桌旁的赌客们押了几次，有输有赢，宣怀风望望白雪岚。
白雪岚低声说，「出了一百六十张牌，有九分。」
宣怀风高兴地说，「这个情况很好，我应该来押一手了。」
把一张钞票往桌上一放，要庄家给发一份牌，然而那张钞票，又是一张两元。
白雪岚说，「你就多下个一两百，也没关系。」
宣怀风说，「你不能做科学家，一点实验的耐性都没有。瞧我的罢。」
这一轮牌翻出来，他却拿了一个二十一点，赢了。
白雪岚叹一口气，「这样好手气，只下两块钱，开始输了的那七、八百，什么时候能翻回本钱？我打个电话回家里，叫他们取铺盖来，看来今晚是要在这里过夜了。」
他这话，原为逗宣怀风玩，不料刚一说，就听见廖翰飞那令人不舒服的声音笑道，「宣副官要留下过夜吗？我无限欢迎。铺盖不必叫人去取，我很应该奉送一套，以尽地主之谊。」
白雪岚脸色微微一沉。
挤在桌边的几个赌徒被人粗鲁的推开，有两个赌场的打手为廖翰飞从人群中开出一条道路来。那负责发牌的男人见到少东家来了，赶紧站起来问好。廖翰飞对他一挥手，叫他让开位置，自己坐到庄家的桌位上，满脸笑容地望着宣怀风道，「我亲自来招待几牌，你敢不敢下注？」

第二十二章
他声音令人不适，望人的目光也很无礼，白雪岚冷哼一声，刚要说话，宣怀风反倒抢在前头开口，问廖翰飞，「你这赌局，限下注多少钱吗？」
原来白雪岚带着宣怀风一进赌场，就被廖家守场子的人认出来了，恐怕他是来砸场子，飞快报告给东家。廖翰飞接到消息，以为白雪岚是为了鞋店送鞋票一事，要来杀一个回马枪，等他匆匆赶到，却听下面的人报告，白雪岚不但没有生事，反而白输了六、七百块钱。再一瞅，瞧见宣怀风也在，对廖翰飞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了。
他听宣怀风问限不限注，心想，他刚才已经输了几百，可见是一点也不会的生手。大概输急了，想下一个大注来翻身。这是赌徒常用的想法，不足为奇，倒不妨借此机会，和他耍一耍。便把胸脯一拍，大喇喇道，「开赌场的，还怕人下注吗？你就算押一座金山，我也接着。」
宣怀风紧跟着一句，「你这话作数吗？我可要当真的。」
他脸上带着很认真的神情，黑白分明的眸子直视着廖翰飞，瞅得廖翰飞心肝微微地痒，又痒痒地颤，心想，这个神态，已经撩拨得人受不住了，如果能让他露出求饶啜泣的神态来，那还得了吗？
脑子里绮丽地胡思乱想，竟是忘了答宣怀风的话。
白雪岚见他瞅着宣怀风的眼神，像狼见了香肉般，连一点掩饰都不要了，实在恼火得很，沉着脸开口，「廖翰飞，他问你说话作不作数？你这是不敢答吗？」
廖翰飞醒过来，对白雪岚似笑非笑道，「嘿，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怎么？怕我又把他给弄走？你倒猜着了，嚼过的甘蔗不甜，我家那一个，我已经看腻了，正想再找一个呢。」
白廖两家明里暗里地斗争了许多年，当年白雪岚年少气盛，没少和廖翰飞别苗头，因此廖翰飞抢了白雪岚的女人，把秦思燕娶来做小，乃是他平生第一得意之事。一提起，就是满脸可厌的嚣张。
他身边几个手下，听见少爷说这话，都望着白雪岚，附和地嘿嘿坏笑起来。
白雪岚对秦思燕再没有一丝想法，但廖翰飞当着他的面，露出想把宣怀风「弄走」的意思，那可是犯了他的大忌，心里杀意大盛，脸上懒洋洋地含着笑，脖子上那一道青筋，却已愤怒地在皮肤下隐隐勃跳。
宣怀风知道这座火山随时要爆发，把手伸过去，对着白雪岚放在赌桌上的手背，轻轻拍了两拍，示意稍安勿躁，转过头去，对廖翰飞款款地说，「廖先生，你这是做庄呢？还是和我朋友斗气呢？说回正题罢，这要是不限押注，我就玩两手。要是限押注，我这就走了。」
廖翰飞岂能容他就这样走了，忙道，「别走！说了不限！」
宣怀风问，「押多大，你都收？」
廖翰飞想，你今天逛了整个场子，赌十盘输八盘，以为我没有侦查清楚？现在说这些想唬我，手段可就太嫩了。你要押大注，我求之不得，等你输得焦头烂额，欠着我的赌债，我再来个软硬兼施，你还能不乖乖和我做朋友吗？便道，「你押多少，我收多少。」
宣怀风又追问一句，「当真？」
这时，廖少爷和白十三少要在赌桌上别苗头的事，早在赌场里传开了，众人纷纷挤过来看热闹，把赌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要不是宋壬几个护兵横眉竖眼地杵在那，甚至要挤到宣怀风身上去了。
廖翰飞指着周围那些人说，「这么多人看着，我廖翰飞说出来的话要是吞回去，我就是你养的狗。」
宣怀风不料他作出这样一个赌咒，觉得好笑，便微笑着应一句，「我可养不起。」
众人一愣，想明白过来，轰地笑起来。
廖翰飞很觉得丢面子，脸都红了，对宣怀风的心痒里头，多了三分要欺压的恼意，便说，「你口口声声要押大注，我给你面子答应了。那么，我也要提一个条件。」
宣怀风说，「请说。」
廖翰飞说，「既然是认真要玩，至少二十盘，一盘底注不能少于一万块。你要是输了，中途就要走，我不能答应。」
宣怀风说，「要是不许我中途走，那要公平些，你也不能中途退出。」
廖翰飞一口答应，「那是当然。我要退出，就当我二十盘全输了。你怎么样？给一句准话。」
宣怀风沉默下来。
廖翰飞只以为他害怕了，哪知道他在使用着数学家的头脑，计算桌面上剩下的牌，催促着说，「难不成你这就怕了？不必怕，你没钱，我可以借你。」
他说一句话的工夫，宣怀风已算好了牌，又问，「几个人赌？」
廖翰飞说，「这个赌局，除了你我，别人还有资格参与吗？就是我和你罢。」
宣怀风颔首，「两个人，那就够了。」
廖翰飞问，「什么够了？」
宣怀风微微一笑，并不回答，转头对白雪岚问，「你带支票本子没有？」
白雪岚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猜到他是有计划要执行的，何况他要的只是钱，自己大可以供应得上，拿出支票本子说，「你一问限不限注，我就知道使得上支票本子了，叫护兵去车上取了来。」
掏出钢笔在手上，问，「开多少？」
宣怀风说，「就十万罢。」
这样一个大数目，他竟如此从容地说出来，周围的人又是一阵骚动，大家望他的眼神都有点变了。
只有廖翰飞是见惯大钱的，对围观者的震惊很不屑，反而对宣怀风说，「不够，不够，一盘一万，二十盘，要二十万。」
宣怀风脸上逸出一丝浅笑，解释说，「你误会了，十万，是一盘的钱。」
这一下，周围又是轰地一下炸开，许多人都不敢置信地呀出来。连廖翰飞也脸色微变，懵了一下，心想，白雪岚再大方，也绝不能拿着整整两百万让他乱玩，难道这里头有埋伏？
他摸不着底，有些忐忑起来，强笑着说，「宣副官，好大手笔。」
宣怀风待人一向谦和，可因为厌恶他总拿秦思燕来落白雪岚面子，又强赠鞋票恶心人，所以对他是一点客气也不讲，淡淡把他刚才说的话反赠回去，「难不成你这就怕了？你没钱，我可不会借你。」
围观的人们觉得他这话很俏皮，有几个人忍不住噗地笑出来。
廖翰飞被挤兑到了墙角，无论如何下不了台，心里盘算，这赌场是自家的，他们要在洗牌的时候动手脚，哪不能够。要是他们敢玩换牌的把戏，那更好了，我这里许多双眼睛盯着，准能抓他们一个现行。到时候，我用出千的罪名把他扣押下来，他还不由得我摆弄？是了，他以为拿出大赌注，就能打我的心理战，可我又岂是这么容易被唬住？
他想来想去，全想不到这场赌局里，宣怀风能占哪一点上风，便觉得安心了许多，冷笑道，「很好，我也不说废话了，干罢。」
把两手袖子卷起，拿起面前的扑克牌来发。
这一盘廖翰飞亮出来的一张牌，牌面是个六，宣怀风看自己的两张牌，加起来却是十三。
廖翰飞问，「你要不要？」
宣怀风说，「不要了。」
廖翰飞把自己的牌一翻，下面又是一张六，再要一张牌，还是个六，一共是十八点，赢过了宣怀风的十三点。
旁边的人纷纷羡慕道，「好运气。」
白雪岚早写好了一张十万的支票，放在桌上，廖翰飞一伸手，毫不客气地把那支票拿了去，在手里挥了挥，得意道，「看来你不但保不住人，连钱也要一并奉送过来。我就笑纳了。」
他哪知道，宣怀风见他连拿三张六，一张大牌也未出，心里比他更高兴，知道接下来自己的赢面更大了，微笑着说，「请再发牌。」

第二十三章
廖翰飞便又发牌。这一盘，廖翰飞拿了六七八三张牌，竟凑成了一个二十一点，又把宣怀风给赢了。白雪岚面不改色，又递过一张十万的支票。周围的人看着那支票，比正在赌的人还激动，嚷嚷着喊说，「二十万块钱，别人三辈子都赚不到，这两分钟不到就进口袋了。唉，人家怎么就有这样的富贵命！」
可是接下来，廖翰飞的运气就不怎么好了，宣怀风的牌虽然不怎么好，但庄家却总是撞见大牌，每每爆牌，一爆牌，就要赔一注。开始赢的两张十万元支票已经输了出去，后面连着五盘，只赢了一盘，自己反而开出四张十万元的支票。
廖翰飞银行帐户里头，也就五十万左右的款子，四十万支票开出去，不由得心慌起来，心想这真是见了鬼，怎么总是爆牌？可真是不能再输了。偏偏这一局，手里两张牌加起来，又是十六，他做庄家的人，是必须再要牌的。
廖翰飞问宣怀风，「你还要不要牌？」
宣怀风一点犹豫也没有，摇头说，「不要。」
廖翰飞搓搓冒汗的手，眼睛往上一翻，「你这牌面上是个五，就算你下面是个A，最大不过十六点。你怎么不要牌？」
白雪岚坐在宣怀风身边，正拿着廖翰飞写的四张支票在欣赏呢，闻言哈哈一笑，「要牌不要牌，是他的自由。他既然说了不要，你少废话，快开你的牌。」
廖翰飞只能把自己的底牌翻开。
白雪岚笑吟吟的说，「不够十七点。好，你必须给自己发一张牌了。」
廖翰飞拿着扑克，手里汗津津的，想着刚才加牌，几次都爆了，这次难不成还是一样？犹豫着不肯动。
白雪岚故意催促，「快发呀。」
廖翰飞一咬牙，翻出一张牌来，是个六，加起来是二十二点，竟然正好就爆了。
围观的人们都摇头说，「这也怪不得，十六点翻牌，本来就容易爆。这庄做得难。」
廖翰飞此时不但手心冒汗，脊背也是冷的，写那张支票时很用力，笔尖把支票纸都要捅破了。他强做镇定地递过支票，说，「我喝一口茶。」
手下送了茶来，他端杯喝着，低声问，「看清楚没有，他们到底怎么动手脚？」
手下一脸无奈地报告，「我们几个人盯着，实在看不出他们有动手脚。」
廖翰飞说，「一定有，你们这些蠢材，怎么就看不出来？公冶先生呢？」
但凡开赌场的，都要提防有人耍诈出千，总要请几个高手镇场。廖翰飞所说的这位公冶先生，正是廖家重金请来的大行家，其人深谙各种赌博千术，但凡在赌桌上出千，没有不被他识破的。
手下说，「公冶先生已经来了，他也说对方没有偷换牌。您看，他就站在姓宣的隔壁呢，要是动手脚，他老人家那双利眼，还能看不出来？」
廖翰飞往桌对面一看，果然公冶雄做普通人打扮，已埋伏在那里做侦查了。
他喃喃道，「这就奇了，难道他运气就这么好？既然是靠运气，那我要把他这好运气给破坏掉。」
这一边，宣怀风等着庄家回来，悠闲得很，就和白雪岚聊天，有趣地问他，「你看怎么样？财神现在出来了吗？」
白雪岚说，「从今以后，我可不敢得罪你了。得罪了你，要倾家荡产的。」
宣怀风微笑着说，「不用怕，只要你不赌钱，别给机会我对付你就成了。」
白雪岚拿着赢的那一叠支票，在桌子边拍了拍，问，「你现在是大财主了，以后我可要靠你吃饭。」
宣怀风说，「输赢未有定论，财主不财主，赌完再说罢。实在话说，这几张支票，一半是计算的结果，另一半，也是我今天运气很不错。」
正说着，廖翰飞喝完茶，已红着眼回到桌旁，往发牌位上一屁股坐下，沉声说，「今天太倒楣，我要洗一洗楣运。」
便把那叠未发完的牌拿起来，作势要洗牌。
白雪岚说，「等等！这一轮牌还没有用完就洗牌，没这样的规矩。」
廖翰飞说，「规矩当然有。平常你们输狠了，也不是要求洗牌吗？」
白雪岚说，「你糊弄谁？赌客要求洗牌正常，你是庄家，牌本来就是你们的人亲手洗的，凭什么现在又洗？」
此话一出，周围的赌客们都支持白雪岚，纷纷说，「是呀，做庄的人哪有中途洗牌的道理？这是输不起，要做手脚吗？」
把廖翰飞气得个七窍生烟，对他们吼道，「都给我闭嘴！我家的赌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杂碎说话？」
宣怀风这时却很大方地让了一步，说，「你要洗牌便洗罢，我是无愧于心的。不过，洗牌可以，你不能换牌。」
廖翰飞恼道，「你这是质疑我们赌场的信誉，我廖家的招牌挂在上面，还能做这种下流手脚？」
拿着扑克牌，哗啦哗啦地狠洗了几通，咂吧着嘴说，「得了，楣运都洗光了。」
重新发牌。
宣怀风拿了十七点，马上说不要牌了。
廖翰飞拿着自己两张牌一看，是两个八，加起来又是十六点，顿时暗中打个寒颤，心里狂叫，怎么又是十六，不会真撞着鬼了？胆颤心惊的再要一张，却是个五，凑成了二十一点。
廖翰飞这才松了一口气，心下大定，哈哈地笑起来，「我就说，霉运洗掉，好运就到家门了！」把那张五往桌上用力一掷，「二十一点！」
输出去的五张支票，便马上赢了一张回来。
于是他振作起来，摩拳擦掌，大有要收复失地的意思，不料接着三盘，又是赢一输二，刚赢回来的那张支票，顿时又飞到白雪岚手里去了。廖翰飞振作起来的信心，不由又萎靡了一大截，手里乱拨着牌，转过头低声问手下，「还有几盘？」
手下算着说，「六盘。」
白雪岚耳朵灵，隔着桌子把话都听到了，笑着揶揄，「还没到二十盘就想退出？可以。你说过的，就当你二十盘全输，赔出二百万现钱，大家好早点回去睡觉。」
廖翰飞转过头，恶狠狠地对着白雪岚一瞪，磨着牙说，「还没有赌完，你放什么闲屁？我现在输了五十万出去，接下来六盘连赢，还赚你十万。」
白雪岚悠悠回道，「你签了五十万支票出去，银行里款子够吗？可不要我明天去银行提款，你闹一个跳票。我提不到钱没什么，你们廖家做大生意的跳了票，这声誉上的损失可太大了。」

第二十四章
他说的，正是廖翰飞此刻心里最煎熬的，他银行里能签的款，几乎已经签完了，若说中途退出，生生赔出两百万，更加糟糕。换了是别人，还能仗势欺人，让手下打一顿丢到大门外，偏偏这白十三的势力和他不相上下，真大打出手，事后四大家族开起一个公论会来，自己难免说不过道理去。
要是说不许他们押每盘十万的注，自己说过的话吞回去，就要自认是别人养的狗，叫他这廖家大少爷以后如何见人。
廖翰飞思来想去，心里煎熬得不行，手里那把牌几乎要捏碎了。这时，那位公冶雄已不知不觉站到了他身后，悄悄对他说，「廖议长已经知道情况了，打电话来吩咐，赌场若毁了信誉，不是几十万可以弥补。无论如何也要维持下去，实在不行，先拿着赌场帐上的钱开支票罢。」
廖翰飞低声问，「你看出他们玩什么花招了吗？」
公冶雄摇头，叹道，「实在看不出，不像动了手脚。大概我也老了罢。」
廖翰飞咬牙说，「总不能眼睁睁输了大半个家当，你必须想个法子。」
公冶雄露出为难的表情，低声说，「手艺都是几十年练出来的，现在上百双眼睛盯着，就算有法子，我也不可能现场教会您。不过，要是他们真有出千，还有最后一个破釜沉舟的土法子，破他们的伎俩。」
附耳过来，说了几句。
廖翰飞眼睛一亮，挺直了背转过身来，对宣怀风说，「你总是赢，我看很不对劲，别是出老千。」
今晚赌桌上的合作，宣怀风负责赌，白雪岚却是负责接招说话的。白雪岚当即就说，「你赢了就寻常，别人赢了就出老千吗？你这赌场要是这样经营，我看没有客人敢进门。」
赌徒们的心态，当然是偏向白雪岚的，都开口附和，桌旁发出嗡嗡的人声。
廖翰飞说，「既然没有出老千，那你自然没什么要掩饰的了。大家离桌子远一点，不动手，用竹竿子挑牌，你敢不敢？」
这竹竿子挑牌，不许用手碰牌，就杜绝了换牌出千的可能性。离桌远，要偷看对方底牌的难度也就更大。
白雪岚听了，拿眼去看宣怀风。宣怀风本来就不是靠着换牌取胜的，当然并不介意，很大方的就点头了。白雪岚对廖翰飞笑道，「看你输得可怜，今晚就让着你出花样。取竹竿子来罢。」
当下便有赌场的人取了竹竿子来，一方给了一支。
历来动用竹竿子的赌博，必是充满惊险和警惕的大赌。旁观的人们感受着这庄严的仪式般场面，不禁肃静起来，呼吸都屏住了，场面竟忽然变得诡异的死寂一片。
可不管用竹竿子还是铁杆子，赌博的规则还是一样，发的牌也还是原本的那一叠，接下来六盘，廖翰飞竟只赢了一盘，又输了一大笔出去。
二十盘地狱似的赌博终于结束。廖翰飞抖着手签出最后一张支票，脸已经死灰一片，站在赌桌旁边，一双膝盖发软，要两只手撑着桌面才能勉强站着，脖子上的青筋凸起，跳得比白雪岚刚才厉害了十倍。
白雪岚数数手上的支票，不但前头自己签出去的都收了回来，还倒赢了八十万，这样一笔巨款，对他来说也很不小了，何况赢得这样痛快，心情很好的站起来，对宣怀风笑，「赌完了，回去数钱罢。」
宣怀风说，「等等，还有一件事。」
他从白雪岚手里，取了一张支票，走到廖翰飞面前，轻轻放在桌面上，说，「我做人是讲道理的，这留给你。」
廖翰飞已是心如死灰，万万想不到对手竟如此慷慨，惊疑之余倒有些感动，拿起那支票说，「这怎么好……」
一语未了，宣怀风已补了下一句，冷冷道，「拿去买鞋，十万块，够你穿一辈子了。」
廖翰飞一张脸，顿时从灰白胀成了青紫。
白雪岚也想不到宣怀风来这么绝妙的一手，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将三层楼的屋顶都要穿破了。偏生赌徒们里面，也有听说过早上鞋袜店那场闹剧的，也有趣地笑起来。有不明白的，一问旁边的人，事情也就传开了。
白雪岚一手拿着八十万支票，一手携着自己的心肝宝贝，前后由宋壬领队的护兵族拥，意气风发地离开赌场。大门外的汽车已经等着了。白雪岚上了车，把支票随手一扔，抱着宣怀风就狠狠吻了一气，边吻边说，「亲亲，你真是个活宝贝。到底你是怎么赢的，快说来听听。」
宣怀风笑道，「你要学会了再去沉迷赌海吗？对不住，我不能把你带坏了。」
白雪岚不以为意，手只管往喜欢的地方摸去，随口说，「你不带坏我，我也能坏起来。这就坏给你看看。」
汽车后座里，令人脸红的气息，很快弥漫起来。
开汽车的是白雪岚亲信的人，跟着白雪岚久了，对后座的事也能做到视若无睹，安安稳稳地开他的车。等汽车开到白家大宅门外，宣怀风已筋酸骨软，行动上有些不方便了，只是怕白府里的下人们看见丢脸，坚定拒绝白雪岚抱他进门的要求。
白雪岚没办法，只好搀着他慢慢走回小院，接下来沐浴清理，吃饭，也无甚可多加述写之处。
只是白雪岚看自己的爱人大展了一次奇才，竟然比本人还要兴奋，晚上完全睡不着，一腔热火按捺不住，都殷勤伺候在爱人身上。宣怀风本来是自己不慎收了廖翰飞的鞋票，让白雪岚难堪，心里歉疚，特意去赌场想看有没有机会把过错弥补回来。没想到本领加上运气，不但弥补回来，而且简直是赢了一个大胜仗，想着能给白雪岚长些面子，自己心里当然也感到愉快。
宣先生既然愉快，而宣夫人又热情而殷勤，这个夜晩，自然也就成了一个充满爱的夜晚，两人缱绻缠绵，欲生欲死，不足为外人道也。
到了第二日，宣怀风才尝到苦果，趴在床上，两条漂亮的长腿打开着，连身都难翻过来。白雪岚给他擦药，因为手脚不太老实，才把药擦好，他就把白雪岚硬赶出屋子去了，自己仍旧趴在床上休息。
正眯着眼睛恹恹欲睡，忽然听见一阵脚步，那踩在回廊地板上的声音，像极了白雪岚穿的硬底皮鞋。他以为是白雪岚又回来了，头也不抬地喝道，「不许进来。再胡闹，我生气了。」
外面那人被他喝得在门外猛然一停，开口说，「不胡闹，我是正经请教呢。」
宣怀风听出是三司令的嗓音，吓得一怔，猛地从床上翻了个身，扯得下面不方便的地方一阵生疼。可又不敢怠慢，忍着疼把衣裤匆匆整理好，披着床边放的一件大外套起来，微笑着问了好，又问，「司令怎么过来了？」
三司令笑道，「好哇，瞧你不出，竟是一个赌神。全济南都传开了，你一个晚上，赢了廖家八十万。乖乖，这一手绝活，我必须讨教讨教。你叫我一声干爹，总不能对我藏私吧？」

第二十五章
宣怀风想不到他是为此而来，含着礼貌的微笑，低声答道，「藏私是绝不敢的。只是怕你老人家听着不耐烦。」
三司令两只带着老茧的手掌合拢在一起，兴奋地搓来搓去，笑着说，「别的事能够不耐烦，这赢钱的事还能不耐烦。别说废话，跟我来。」
拉着宣怀风一阵风似的到了书房里，把他按在桌前坐下，拍着他的肩膀说，「放心，这周围的听差我都赶开了，外面站着的都是信得过的。你究竟是怎么赢的，都说出来罢。」
宣怀风说，「说是有点不好说清楚，有纸笔没有？」
三司令马上拿了几张白纸来，又取了一支美国钢笔，往他手里一塞。
宣怀风知道他心急，也不说什么废话，握着钢笔在白纸上认认真真的画起来，横横竖竖的画了一阵，又写了许多东西。好一会，搁了笔说，「都写在上面了，您请看。」
三司令把大脑袋凑过去，见纸上一个大大的正方形，里面填了许多数字和不认得的符号，笑道，「这就是赢钱的符吗？很好，我就把它藏在身上去赌。」
宣怀风想笑又不敢笑，连忙解释说，「这不是符，是一个矩阵图，专对二十一点的。这上面打横的，是庄家第一手拿的牌面。这左边打竖的，是我们手里拿的两张牌。中间这些符号，就是我们对应要做的行动。譬如这个STAND，就是保持不动，不再要牌的意思。」
三司令说，「嗨，这赢中国钱，说什么洋话？说些我听得懂的。」
宣怀风不好意思地笑道，「对不住，这是在外国留洋时养出来的习惯，一画矩阵图，总觉得是要教授讨论，顺手就把英文写上来了。等等，我都改过来。」
便把上面的英文都改成中文，指着说，「这个保持，就是不再要牌，也不加注。要到了这里，就是加注了。图要先看上面打横的数字，再看自己牌上的数字。还有一个，是看要不要加牌。譬如，庄家的牌面是七，你手里两张牌加起来是十四，那就要加牌了。」
三司令听了半晌，似懂非懂地问，「怎么着你画这么些东西，是把庄家和自己手上的牌，都排了一个顺序啦？」
宣怀风说，「是的。所以要先背熟这张表，到了赌场上看见是什么情况，就决定是加牌还是不加牌，要不要加注，要不要分注。」
三司令疑惑地问，「这样就准能赢？」
宣怀风说，「不能说准赢，从科学的角度而言，只是概率……也就是赢面大点罢了。」
中国人在赌场上，向来只知道运气一说，要赢大概只有两条路，一是出老千，二是拜财神，哪知道赌钱也能科学地赌？自从西方文化进入中国，报刊上最时髦的词，不外乎革新和科学。宣怀风一提科学，三司令虽然不能肃然起敬，至少也是郑重视之，觉得这年轻人大概是有点墨水在肚子里了。
宣怀风又说，「赌场的规定是庄家定的，好处总是庄家的，我们就用数学的方法，把好处稍微往我们这边拉一点，算是别吃太大的亏。」
三司令好奇起来，「这赌钱也有数学的方法？」
宣怀风平素见着三司令，总有些隐惧，现在说起自己专长的数学，却是最有把握的话题，比平日镇定许多，从容笑道，「那当然。这赌场上凡事都和数学有关系，譬如赌大小，在我这种学过的人来说，要算出一个输赢的概率来，其实不难。」
三司令从前总以为这年轻人最大的优点，不过是有一张长得不错的脸，至于兵工厂，那是靠过去留洋积攒的人脉。在郑家窝那晚上，他亲眼目睹的，也不过是这人有些忠诚和勇敢。说到个人的本事，那未必见得如何高明，否则，何至于要做别人的副官，又何至于和他儿子维持那种不能说出口的关系。
及至此时，才觉得这人看着斯文稚嫩，做事倒颇有章法，而且一晚上就让廖家吃了一个八十万的亏，真是挠到了三司令的痒处，不由露出一丝欣赏的笑容来，饶有兴趣地问，「我听说你昨晚赢钱，赌的不是大小，而是洋人那纸牌的二十一点，难道你竟能把这些赌法的赢面通通都算出来？」
宣怀风点点头，「大概都算了一下，觉得还是二十一点赢面大些，也有一些可以操作的余地，所以就挑了它。」
三司令笑道，「就这样轻轻松松，就赢了八十万？」
宣怀风笑道，「这里面也有运气。另有一个缘故，是昨天我们计算过，廖翰飞手里剩下的牌里，还有许多大牌。大牌越多，庄家爆牌的概率就越大，所以昨天我敢下这样大的赌注。要是换了另一盘牌，我也是不敢的。」
他说着，又在白纸上写了一道公式。这种数学公式，三司令何尝学过，偏又要问，亏得宣怀风只好比划着手脚，从头开始认真地解说了半天。
三司令歪着脑袋望了那写满怪字的纸条半天，挠着脖子叫宣怀风，「你再说说这里究竟是怎么个意思？我得琢磨琢磨。」
宣怀风的个性，向来是有些好为人师的，寻常人向他请教，他都给出一百二十分的耐心，更何况这是白雪岚的父亲。便有条不紊地缓缓说来，因怕三司令听不懂，又绞尽脑汁，将数学上那些概率、换算之类的词汇，都想了一些通俗的中国词来替代，一边打比方，一边解释。
三司令对数学一窍不通，但也有自己天生的一种机灵，半懂不懂地听了半日，竟有些豁然开朗，指着纸上的一个小格子说，「我明白了！这是完全不用费脑子，只要照着纸上写的去做就是了。譬如庄家牌面是一个八，我手里一对五，我就分开来加牌，是不是？」
宣怀风想不到三司令悟性这样好，微笑着说，「就是这样。」
三司令大受鼓舞，又指着纸上一处，「庄家若牌面是个六，我手上也是六，就应该我要加牌，是不是？」
宣怀风含笑点头，「是的。」
三司令更为兴奋，笑道，「你把这些全部都写出来了，很方便。」
宣怀风提醒他道，「除此之外，还要算牌。庄家每次洗六副牌，前面几盘您先不要参加，或者只下小注，记住出了什么牌。如果前面出的大牌少，接下来就可以下大注。不过，我担心廖家昨天输了这么多钱，会尽快把漏洞弥补上，只要他们把规则修改一下，庄家手上的六副牌每次用到一半就重新洗牌，那就算我们能记牌也没多大用处。」
三司令哈哈笑道，「事不宜迟，趁着他们还没醒过神来，老子要赶紧先去赢他们个几十万，倒也快活。」
白太太听说丈夫一早拉了宣怀风在书房里用功，深以为异，特意过来瞧瞧，走到门外，正好听见三司令的话，便走进来道，「我说呢，你这么一把年纪，还能用功呢？原来不学好。」
转过头，对宣怀风笑着数落一句，「你教他什么不好？却来教他赌钱。」
宣怀风对她，比对三司令更要敬服，忙站起来垂手道，「您教训得是，再不敢了。」
三司令摆手道，「不怪他，不怪他。他功课学得很好，我从前以为学数学，不过就是算一算帐，大不了当个帐房先生，没什么出息。不料还能拿来赌钱，可见并不是无用的知识了。」
宣怀风对自己的专业是引以为豪的，听他拿出这样一个定论，忍不住声明道，「司令，用数学来赌钱，其实真是大材小用。大到国家工程，进出关税，小到老百姓在菜场买一棵葱，何处不用到数学？就说正筹备的兵工厂，枪械的设计，子弹的速度，那都是数学。」
三司令想到能到廖老头的赌场里捣一番大乱，心情极好，手往宣怀风一指，对他太太笑道，「你瞧他一本正经的，活像个大学教授的款儿呢。这些年，可没谁敢在我面前这样摇头晃脑的叨叨？这孩子有些意思。」
宣怀风不知道三司令这话是赞还是贬，自己脸上先微微地一红，便把眼睛垂下，露出一种不安而恭顺的样子。
白太太对丈夫笑着轻哼了一声，「你因为能赢几个钱，就这样对他亲切起来吗？亏你不害臊。也不想想当初怎么欺负人家，好意思开口要人家教你赢钱？」
三司令奇道，「我什么时候欺负他呢？」
白太太说，「人家肋骨都让你踢断了，这一笔帐，你不认吗？」
三司令被他太太当面挑出当日的事，老脸一红，打着哈哈道，「太太，你这干娘当得真是不赖。看来今天，你是要替他出头了？」
白太太说，「我为什么要替他向你出头？他是我的干儿，自然也是你的干儿，论其道理，你本就应该疼他一点。只我看他叫我母亲，却口口声声叫你司令，这是怎么个意思？想来人家上次被你打怕了，心里记着旧恨，不肯和你亲近。」
三司令摸着脑袋上短短的簇毛说，「哦？有这样的事？」
转过头问宣怀风，「上次我踢伤了你，你还记恨着我？」
宣怀风连忙摇头。
白太太趁着这个机会，吩咐他道，「你既然不记恨，那从今日起，就改了口罢。」
三司令笑道，「好好的谈赌钱，怎么又要改口？改的什么口？这我就不懂了。」

第二十六章
白太太淡然地瞅他一眼，反问他，「你真的不懂吗？在祠堂里受了人家磕头，人家又救了你儿子的命，又把自己赌钱的绝活传授给你。占了这么些便宜，让他叫你一声父亲，有什么不成？再说，他叫你父亲，那也是你占他便宜，你并不吃亏。还愣着干什么？我都替你做主了，你还这样保持沉默吗？」
最后一句，却是对宣怀风说的。
宣怀风心里突突一阵乱跳，却不敢贸然开口，眼睛看着三司令，仿佛等他指示似的。
三司令是习惯颐指气使的大人物，要是宣怀风打蛇随棍上，他是讨厌这种油滑的。这样谨慎安然的态度，却是合他的胃口。往前头仔细想来，这年轻人自从到了白家，只知一味做事，并不曾有什么得意忘形的举动。看来太太说他听话乖巧，可以晓之以理，徐徐教导，倒是不假。有这么一个听话的人在，也许可以给无法无天的白雪岚一份约束。
三司令考虑了半晌，拿出一种郑重的神色，对宣怀风深深瞅了片刻，板起脸说，「本来我这个人，很讨厌和外人攀扯亲戚。但你很入太太的眼缘。她几次为你说话，我不能不给一个面子。罢了，你以后，和雪岚那不争气的东西一样，也叫我父亲罢。」
宣怀风便低声叫了一声父亲。他本来自以为是很镇定的，不料一开口，忽然想起已逝的宣司令，那是永无再见之日了。看看眼前板着脸的三司令，和亲生父亲一般是个军阀人物，脾气暴躁而又极爱儿女，行事竟然真有几分相似。声调里不知为何，就多了一丝激动的哽咽似的味道。
三司令见此，也料到他是很激动的，这也看出他对自己的尊敬来，因此心里有些满意，点点头，算是应承了，耐不住赢钱的心灼热，和太太打个招呼，将宣怀风写的纸条往怀里一揣，就往门外走。
宣怀风还有些不放心，追上去问，「您这就已经把那张表都记住了？」
三司令哂道，「用不着，拿着一张纸去赌钱，又没有犯规矩。老子就一手拿着纸望着，一手下注，谁敢拿我怎么着？」
宣怀风愣了愣，心想，这种土匪作风，果然是白家的特色了，忍不住又提醒道，「就算有了这张纸，可牌还是要记得，只怕不容易。」
三司令不在乎地对门外等候着的副官一指，「这还需要我亲自来吗？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说罢，便领着副官和两个护兵，战意高昂地一路去了。宣怀风在廊下目送他走远了，又回到房里，垂手站在白太太面前。
白太太打量他一眼问，「你是还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宣怀风说，「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母亲还有什么吩咐没有？如果没有，那我就先回房去了。」
白太太真是被他逗乐了，笑道，「你还算是留过洋的，在长辈面前竟然这样古板。放心罢，我虽然没有到外国去过，也是一个知道文明的人，并没有那些陈腐的规矩。以后在这家里，你只管做你的事，用不着这样唯唯诺诺。听说雪岚已经向下人们公开发了声明，你在这家里的地位，就是一位能做主的大少爷。」
宣怀风忙道，「他向来这样，说话只由着自己性子。母亲别放在心上。」
白太太说，「他说的话，和我是一个意思。以后你把这当自己的家，要是见到该管的事，你不要想着避嫌，应该尽着义务管一管。这些年我贪图受用，对下人有些松懈，雪岚前日好好整顿一番，我很赞成。你是他的手足，他做事若有不周全的地方，我就指望你给他补阙拾遗。」
宣怀风一向是白雪岚的左右手，但这是来自，白太太的委托，仿佛感到一种很大的责任，神色越发严肃起来，向白太太鞠了一躬，肃然应道，「是。」
白太太笑道，「我这里没有别的事了，忙你的去罢。」
宣怀风这才辞了白太太，走回小院来。
走进院门，猛地一阵风起，两只手从后面伸来，把他的腰用力一搂。白雪岚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耳边响道，「好呀，我才出去办点公务，你就溜出去不见了。说，跑哪去了？」
宣怀风说，「明知故问。我不信你回来后，没有盘查下人，问出是司令叫我去了。要是真不知道我的下落，你有闲心在这里捉迷藏？只怕早敲锣打鼓，闹得满宅子不得安宁了。一大早，别做这样腻歪的举动，我们好好的走路。」
把白雪岚搂着自己的手掰开，让白雪岚和自己肩并肩往里走。
白雪岚问，「父亲叫你去，不用问是为了那赌钱的妙术。你这回当先生，当出来一点成就没有？」
宣怀风没有回答，只是抿着唇微笑。
白雪岚打量他道，「瞧你这模样，好像很得了一点好处。是不是我父亲得了你的传授，心情很好，赏你什么好东西了？」
宣怀风说，「没有。」
白雪岚问，「如果没有，你何以露出这种快乐的笑容？」
宣怀风笑道，「我见到你，就觉得快乐，所以有快乐的笑容。这个答案，你以为如何？」
白雪岚蓦然承受他一句如此甜蜜的俏皮话，真如饮了琼浆玉露一般，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又问他，「你吃了早餐没有？」
宣怀风担心如果照实说，白雪岚又要埋怨三司令不体恤人，所以撒谎说，「在司令的书房那已经吃了一点。你吃了没有？要是没有，我可以再陪一陪你。」
白雪岚摸着肚子说，「一早起来就做事去了，哪有工夫吃饭。很好，你陪我吃点。」
便把野儿叫了来，要她张罗早饭，还指定要一大盘卤肉。不一会，厨房送了吃的来，两人在小饭厅里坐下，一边吃，一边轻松的聊天。
宣怀风问，「那八十万支票，你都收在哪里了？」
白雪岚说，「我正想和你商量。这些钱借我用一段日子，行不行？」
宣怀风笑道，「你这个大富豪，也有需要借钱的时候？」
白雪岚说，「谁都有手头紧的时候，不过你到底愿不愿意借呢？」
宣怀风大方地说，「这些钱是你下赌本赢回来的，其实是你的钱。你要用就拿去，别说什么借不借的话。只是你要这么些钱干什么，我很好奇，能不能告诉我？」
白雪岚正要说，忽听见一阵脚步声砰砰作响，是大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小饭厅的门帘一掀，五司令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两人都忙站起来问好。
白雪岚问，「五叔，这两天到哪去了？快请坐，一起吃点？」
五司令把手一摆，「不吃了。你跟我出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宣怀风看他态度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有些不妙的感觉，便把眼睛看着白雪岚。白雪岚含笑递他一个只管放心的眼神，便跟五司令走出小饭厅。
两人进了白雪岚的书房。五司令把门一锁，转身对白雪岚说，「你刚才问我到哪去了。实话告诉你，这两天我都在追云山上伺候老爷子呢。你做的很多事，老爷子都知道了，他气得不行？」
白雪岚对于五司令去见爷爷一事，早就了然于心，思忖着问，「我做的很多事吗？老爷子究竟对哪些事不满意，能不能给我交给底？」
五司令说，「头一件，自然就是你和这位副官，关系有些不清不楚。老爷子最恨这种事，他是绝不能容忍的。」
白雪岚笑道，「我和他的关系，如今大家都是很清楚的了。哪来不清不楚。」
五司令喝道，「我冒着风险来和你报信，你还和我打嘴皮子官司？过几天你在你爷爷面前，也这样嬉皮笑脸，以为能蒙混过去？我是瞧着宣副官为人不错，所以想帮一个忙。你为了他的安全着想，还是快点把他送走。或者送到首都，或者送到广东，只别留在山东地界。」
白雪岚沉默下来，眉头拧着。
五司令催促道，「你还犹豫什么？以为宣副官和兵工厂有连系，老爷子就不舍得对他下手吗？你可太天真。如今合约已经签了，武器的图纸也到手了，在老爷子眼里，宣副官用处也就不大了。」
白雪岚沉声道，「不是我不愿意送他走，可是能送到哪去？首都的堂兄自然会答应照看他，但是因为他办禁毒院，明里暗里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堂兄日理万机，万一有个疏忽，只怕他要吃亏。至于广东，那是展露昭的巢穴，更是不能送过去。想来想去，只有放在我身边才安全。至于老爷子那边，我就算豁出去，也不会让他受到伤害。」
五司令说，「就算你豁出去，你能挡得住老爷子的杀心？你不要忘记孔副官是怎么死的。你四叔当年也是豁出去要保他，保住了没有？你四叔后来不究竟还是娶了老婆，生了女儿？可见人这辈子，并没有转不过来的弯弯。宣副官要真死了，你大概要难过几年，可总是要娶妻生子，延续白家香火的。」
白雪岚脸上变色，咬牙道，「他是他，孔副官是孔副官，为什么把他们拿来比较？我更不是四叔！他护不住自己的人，那是他没本事。我不能像他这样窝囊！」
五司令恼道，「你对我嚷什么？我是一片好意，才来提醒你。你不肯送他走，非要撞南墙，我也拦不住。」
说着，转身打开书房门，不高兴地走了。
白雪岚在书房里一个人矗着，沉默了好一会，忽然想起宣怀风大概在等消息，又忙打点起精神，换过一种轻松自在的神态走出书房。到了廊下，果然见宣怀风已经在等着，见了他就问，「我刚才见五司令一脸生气的走了，你们吵架了？为着什么事？」
白雪岚神色如常地答说，「我手里不是还留着一批美国上等武器吗？他为着下面一个旅的武器装备来和我谈判，我不答应，说要留给父亲手底下的部队改良装备。我们拌嘴是经常的事，没什么大不了。过不了两天，他的气自然就消了，到时我再送他两把好手枪，也就雨过天晴。」
宣怀风信以为真，放下心来，问他，「早饭还在桌上，你要不要再去吃点？」

第二十七章
白雪岚说，「不吃了，我有一些事要赶着去办。你今天留在家里休息，不要到外面走动，好不好？」
宣怀风笑道，「我是小孩子吗？每次都要你这样叮嘱。」
两人一边说，一边已走回到屋里。宣怀风见白雪岚要拉铃，问，「你叫人干什么？」
白雪岚说，「找个听差把孙副官叫过来。」
宣怀风说，「你和五司令拌了几句嘴，就有些心不在焉了。那不是孙副官？怎么还叫人去找？」
下巴往窗外一扬。
白雪岚对着窗外一看，果然见孙副官正走进院子里。等他到了门外，白雪岚不等他开口，就叫道，「进来罢。」
孙副官进了屋子，先叫了一声总长，瞥见宣怀风站在白雪岚身边，便和宣怀风点头打个招呼，笑着调侃一句，「闻君昨日大胜而归，战绩辉煌。富家翁，是不是应该做一个东道？」
宣怀风笑指白雪岚道，「钱都交给上司了，要做东道，你只管起他的哄去。」
白雪岚问孙副官，「你过来，是有什么新消息吗？」
孙副官见他问起公事，就把谈笑的神色给收敛了，答道，「那边眼线说，廖议长震怒，当着家里人的面把廖翰飞行了一顿家法，几乎打折了他的腿。骂他不知天高地厚，不该自己上赌桌做庄，这种事，原就该交给内行人去办。」
白雪岚听了，转头笑着问宣怀风，「廖翰飞得罪了你，现在挨了一顿好打，你高兴不高兴？」
宣怀风微笑道，「倒不是为他得罪我，而是因为他总和你为难。」
白雪岚乐道，「这么说，以后谁敢欺负我，我只要和你说就好。反正你是能为我出头的。」
宣怀风说，「得了。你只管揶揄我罢。」
说了两句顽话，孙副官趁着宣怀风不留心，对白雪岚使个眼色，用很自然的语气说，「是了，房连长打了电话来，说想请总长到武装连那里去一趟。」
白雪岚知道他必定有什么事，是不好当着宣怀风的面说的，故意问，「他找我有什么事？」
孙副官说，「上次总长吩咐他在过年前加强警戒，对连队做一番整顿，我想大概是他已经办得差不多了，想请总长做一番检阅。」
白雪岚说，「那是应该的。我们走罢。」
便叮嘱宣怀风留在房里，自己和孙副官一同走了出来。两人出了院门，找了一个偏僻地方，孙副官才低声报告，「秦姨娘死了。」
白雪岚一怔，沉默了一会，问，「怎么死的？」
孙副官说，「廖家的说法，她是失足掉到后院的池塘里淹死的。据我看，廖家这次是割肉割得狠了，就把一口恶气，都发泄到她身上。」
白雪岚叹道，「她是受了这八十万的牵连。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孙副官劝道，「这话不然。伯仁是个良友，救过王导的命，所以他死了，王导觉得很辜负他。我看那位女子，只有她对不住总长的地方。她挑了廖翰飞那渣滓做丈夫，以致于有今日，怪不得别人。我想，宣副官是个软心肠的人，知道此事，未免要自责，所以在他面前，我掩住了没说。」
白雪岚说，「这事你做得对，没有让他知道的必要。至于廖家做的这些孽，总有一天要算个总帐的。」
孙副官说，「说到廖家，还有一件事要和总长报告。」
白雪岚问，「什么事？」
孙副官说，「廖家和韩、甄两家打了电话，准备要开一个四大家的联合会议。」
白雪岚说，「四大家在过年前后开会，商讨来年的事，这是常例的做法。有什么不寻常吗？」
孙副官往周围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恍惚听说这个会里有一个大题目，是针对宣副官的。」
白雪岚神情一凝，沉声问，「针对他什么？」
孙副官说，「不清楚。我们埋伏在廖家的人，只在廖议长打电话时，在窗外偷听了一两句，仿佛说宣副官犯了一个很大的罪。后来因为有人过来，那眼线怕被人撞破，赶紧躲开了，后面的没有听见。」
白雪岚的剑眉紧拧着，吩咐说，「你叫那眼线警醒些，打听到任何消息，马上报告过来。」
孙副官答应了一声「是」，两人便又一道坐车出门，去办别的公务。
却说宣怀风这边，想着今早得三司令应允，叫了一声父亲，这对他和白雪岚的关系而言，总是一个极大的进展，因此心情始终是喜悦的。白雪岚出门做事去了，自己不该闲着，也要找一件有意义的事来做。
回忆起三司令说的那些话，心想，数学是一门实在的科学，可惜中国人常常把它错看了。现在既然有些空，我何不把自己的专长发挥一下，用数学写一点实在的东西，既给予趣味，也让国人学些知识？
又想，国人好赌，而被赌场害惨的人不计其数。如今市面上也出过两三本书，描述赌博之害，但都只从孝悌忠信这些大道理出发，好是好，可惜不能切到实处。假如有一本书，用科学的道理把赌博的本质揭露出来，让所有人知道，庄家总是会赢的，这和运气无关，去赌博的人，究竟是注定要输的，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他越想，越是兴奋起来，马上寻了纸笔来，摩拳擦掌地开始写起来。先在纸条最上方，毫不犹豫地写了几个大字！论赌博之输钱的必然性。
然后又拟一个条目，把昨日在赌场里学的各种赌钱方法，一一列出来，打算用数学方法逐一地做破解。这样一沉浸地写下去，完全就忘了时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有人在身后一推肩膀，笑着说了一声，「再这样坐着，要成一个泥塑的执笔先生了！」
宣怀风回头看了，见了野儿，便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野儿笑道，「我进来好几回了。半个钟头前，我还给你送了一盏茶来，想着这时候该给你换一盏新的热茶，结果前面那一盏茶，你是半口也没喝。你做起事来，真是这样无知无觉吗？」
宣怀风望向桌边，果然摆着两个古色古香的景泰蓝茶盅，用手一摸，一个是凉的，一个是热的，笑着道了一声多谢，说，「你做事也是轻手轻脚的，像小猫一样，我注意力都放在写东西上头，哪能察觉。等我把这两行字写完，再喝茶罢。」
野儿说，「先别写了。坐了这么久，你腰不酸吗？今天天气很好，你应该到院子里逛一逛，散散乏。」
宣怀风说，「我腰不酸。」
他上次被白司令踢伤后，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正是被野儿发现的。自从见了他脆弱的模样，在野儿的心里，便对他下了一个身子单薄，很容易受伤生病的定论，见他不听劝，便把他手上的钢笔一夺，「就算腰不酸，写了这么久的字，手也应该酸了，眼睛应该也迷糊了。我要把这屋子打扫打扫，你快出去。」
宣怀风被她从椅子上拉起来，露个苦笑，无奈地揉着肩膀说，「你打扫这里，可要看顾着我写的这些稿子，这才只写了一个开头。」
野儿笑道，「知道，保管一个字也不弄丢你的。快到外头玩去。」
宣怀风到了屋外，见天上一个大太阳，洋洋洒下光辉，把屋檐的瓦片也照耀得亮堂堂。大冬天里，看见这样晴朗的日头，纵使心境不好的人，也要快活起来。何况他今天，本来就很快活，便觉得野儿把自己赶出来，实在是个不错的决定。心道，这大宅子的后花园很大，有一处假山颇有意趣，自己到那假山上头，享受一番阿波罗的沐浴，想来感觉不错。
于是便信步往后花园走去。
走了一会，忽然见两个丫鬟慌慌张张地往里跑，嘴里叫着「死人！有死人！」
宣怀风今早才从白太太那里领了懿旨，要帮着白雪岚把家里的事管一管，如今遇到这个，绝不能置之不理，忙把那两个丫鬟叫住，问她们，「有死人吗？你们在哪里瞧见？」
丫鬟哆嗦着把手一指说，「有个死人扔在大门外，可怕极了。」
宣怀风心里惊讶，忙赶过去，到了大门，见几个门房拢着手，缩头缩脑地站在台阶上望着，门外十来步处，七、八个扛枪的护兵围着什么正在议论。

第二十八章
经过白雪岚这阵子对白宅的整顿，宣怀风的威望，在下人们心里是完全建立起来了。所以大家见他过来，都忙让出一条道路。宣怀风到了前头，果然见地上一个沾着露水的脏旧大麻袋，麻袋口原本被绳子扎紧了，现在已经被护兵解开，露出里面一张紫青的死人的脸。
宣怀风仔细看了看，是一张陌生面孔，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人将尸首装进了麻袋，丢在这里，便问那些护兵，「这个人，你们认得吗？」
护兵们都摇头说，「不认得。」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护兵多一句嘴说，「不过这个人是怎么死的，我大概知道。」
宣怀风问，「是怎么死的呢？」
一个年长些的护兵喝着那年轻的说，「少多事。人家斯文人，不是我们这样在血场里厮混的，你和他说这些干什么？」
宣怀风温和地说，「几天前，还有一颗炮弹在我身边爆炸过呢。我还怕知道人是怎么死的吗？说罢。」
那年轻的护兵就说，「这种我从前见过，是活着装进麻袋里，从高处往地上摔十来个回合，活活摔死的。您要是不信，看这麻袋上面痕迹，再看这死尸身上，软绵绵的，骨头都尽碎了。」
宣怀风眉头紧皱了起来，正在琢磨，宋壬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对着死尸看了一眼，脸色马上变了。
宣怀风问他，「你认得这人？」
宋壬在他耳边低声说，「这是总长放在廖家的眼线。大概他做事不机密被发现了。杀他的一定是廖家，把尸首摆在这，是向白家示威呢。」
宣怀风知道是为白雪岚效力的人，心里一阵难受。想起白雪岚一番整顿，把白家藏着的眼线抓出来，毫不留情地拷打逼供，廖家想来也是如此。只是这样残忍的杀人方法，却又比白雪岚更为血腥残忍了。
如今虽猜想是廖家下手，毕竟只是猜想而已。现在徒有尸首，没有证据，要告到警察厅，恐怕也是无济于事。乱世里人命的不值钱，真是令人感叹。
这白宅的护卫安全，是宋壬的职责。他见宣怀风叹气，以为他是认为自己做事不力的意思，也觉得自己事情办得不好，便转头盯着那几个护兵，责问道，「你们都是负责守卫大门，怎么人家都把这么一个大死人放到家门口了，你们都没反应？」
那年长一点的，大概是这几个护兵里当头目的，回答道，「今天我们和往常一样，是按着规定的时辰做巡逻的。这个麻袋前头还没有，巡逻了一圈回来，就瞧见它在这了。大概那丢下它的人，早就摸清楚了我们巡逻的空档。再说，他并不是扔在正大门外，是扔在这边靠拐角的地方。这个地方，向来不大有人留意。」
宋壬板起脸训斥，「滚你娘的犊子！我平常是怎么叮嘱你们的，拐角的地方，为什么就不留意？你们办砸了差事，还敢狡辩。他们今天能在这里丢个死人，明天就能丢个炸弹，炸不死你这几个狗日的。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在四处搜查一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护兵们听了命令，赶紧又散开，在附近做一番严厉的搜索。隔了一会，听得有人在街那头叫起来，「不好！果然还有，也是一个麻袋！」
宣怀风等人大步赶去，只见一条临近的窄巷子里，一只麻袋放在脏兮兮的角落地上，只是看它所包裹的东西，比刚才那装死人的小了足有一半。
宣怀风正要走近，宋壬一个箭步往前，拦在宣怀风身前说，「小心，别真是个炸弹。」
两只手抓着宣怀风，往后退了十来步，直退到一道拐墙下，对他说，「你留在这。」
然后自己走到那麻袋前，把系在麻袋口上的绳子解了，张开口袋往里看了看，便沉默下来。
宣怀风见那麻袋被解开后，一点动静也没有，想来不是个炸弹，便从墙后出来，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问，「也是个死人吗？」
宋壬仿佛从沉默中惊醒过来，连忙把麻袋往上一拉，掩住那尸首的脸，强笑道，「是个死人，也认不得是谁，没什么好看的。宣副官，我们回去罢。等总长回来，再向他报告。」
宣怀风点头说，「也只能如此了。」
宋壬吩咐护兵们把那麻袋抬走，便要陪着宣怀风一起回宅里去。不料那抬麻袋的两个护兵，因为前头挨了宋壬的训斥，这时努力要表现出一点积极，很快地抬起麻袋往前走，这样一来，便从宣怀风身边经过了。先前那麻袋放在角落里，宣怀风未曾看真切，现在两个大汉抬到眼前，他便发觉有异，怎么这麻袋的大小，比刚才那麻袋小了一多半？叫住那两个护兵说，「等等。你们把它放下，我要看看。」
宋壬忙说，「死人有什么好看？我们还是回去罢。」
宣怀风见他好像很着急的样子，更是起疑，等麻袋放到地上，索性自己趋前两步，弯下腰，很快地把麻袋打开，只见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麻袋里露出来。半干的乌血，把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污遮了一大半。然而即使如此，他还是马上就认出来了！
这是小豆子！
宣怀风浑身一僵，瞅着那张小脸，似很熟悉，又似很陌生，浑浑噩噩地伸手摸了一摸，摸得那张小脸上一片冰凉，指尖上沾着的一点血，也是冰凉的。
从前他见这张小脸上，洋溢着机灵的笑容和生命力，如今这张脸上，除了临死前万般的惊恐不解外，就只剩刺目的鲜血而已。宣怀风望望小豆子的脸，又望望自己指尖的血，身体猛地晃了两晃。
宋壬忙把他扶住，着急地问，「宣副官，你怎么样？可不要惊着了！」
宣怀风煞白着脸，低声道，「这是……小豆子……」
宋壬难过地说，「唉，不错，是昨晚那个小孩子。」
宣怀风呆了一会，「我把他给害了。昨晚我在赌场里和他说话，还让他帮我找白纸，这些当然会落在赌场那些人眼里。廖家以为他和我们是一伙的。」
宋壬咬着牙，咒骂道，「这些畜生！刚才就是怕你着急，我才不敢和你说。你冷静些，等总长回来知道了，会给这孩子报仇的。」
便对护兵使眼色，要他们赶紧把小豆子的尸体好生收拾起来，边哄边拖，把宣怀风往大门的方向带。
宣怀风一边被他硬拉着往前去，一边不断回头，望那装着小小尸身的麻袋，想起昨晚这孩子为自己找来了两张白纸，是那样的得意自豪，收到了二十块赏钱，又是那样的快乐，脚步跳跃着，像活泼的小鸟一般，才不过一晚，怎么就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冰冷。
越去想，心里越是发痛。
野儿在宅内，也已听得大门外出现了死人的消息，正和那个叫石花的丫鬟站在小院门口讨论着，看见宋壬陪着宣怀风回来，便朝他们招招手。
等人到了面前，她才看清楚宣怀风的神色，惊道，「怎么出去逛一会，脸色就苍白成这样？」
宋壬说，「像是有些不舒服，快扶进去，让他躺一下。」
野儿一边过来搀宣怀风，边顺嘴问，「是到外面看那个死人了？你们也是，看那种晦气东西干什么？看把自己都吓着了。」
一转脸，才瞧见宋壬对着自己拼命眨着他的铜铃大眼。野儿心里微讶，猜想事情不大简单，便不敢多说，把宣怀风送到屋里，静静倒了一杯热茶。她见宣怀风坐在椅上一味地沉默，想了想，柔和地劝宣怀风道，「到床上睡一睡，好不好？」
宣怀风这才开口，慢慢地说，「你们总要我睡，其实我是睡得太多了，应该醒过来。」
野儿不懂他的话，也不好应，只是脸上含糊地带着微笑。
宣怀风说，「我刚才是猝不及防，有些失神，现在好多了。你们都去罢，让我安静一下。」
野儿只好和宋壬退出房间。
宣怀风在房中独坐，过了一会，茫然四顾，忽然瞥见桌上摆着几张纸，正是出门前写的。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想起那张沾着血污的小脸，眼中闪耀出一种愤怒和坚毅，找出钢笔，又就着前面写到一半的继续写下去。

第二十九章
赌场里赌博的方式有许多，宣怀风现在无暇研究齐全，只拿着白雪岚昨晚教的那几种做一个开端，一一列出公式，用纸笔计算概率。这样在案前奋战了两个多钟头，已作出四种最常见的赌博的数学方面的总结。宣怀风正要开始写第五种，忽听见外面一片清脆的女子笑声，有人在叫「雪岚哥」。
宣怀风把钢笔放下，走到房门去瞧。只见白玉香站在院子里，手边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见了他就笑问，「宣副官，雪岚哥到哪去了。你知道吗？」
宣怀风说，「我不知道。我是听见你叫他，以为他回来了，所以迎出来，没想到他不曾回来。」
白玉香在这种家庭长大，一向在男女交往上很大方，而且宣怀风又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乐于和他说说两句，开玩笑道，「我就说，你今天怎么对我这样客气，还迎接出来。原来是一个美丽的误会。要是你知道他没有回来，我大概只能吃闭门羹了。」
宣怀风是不会和女子调笑的人，而且又为了小豆子，心中犹在难过，只是他不欲自己不好的心情，影响到无辜的旁人，勉强敷衍笑道，「是我把话说错了，我认个错。你找总长，有什么事吗？」
白玉香说，「我没有事，是这小东西有事。她呀，实在烦得我不行。」
说着，把手上牵着的女孩子轻轻摇了摇，介绍说，「这是我的小妹妹。雪岚哥有一件东西，她爱得不得了，缠着我来和雪岚哥央求。你说，烦人不烦人？要不是快过年了，大家很开心的日子，我真要骂她一顿。」
那小女孩眉眼清秀，长得十分得人意。她显然是很得家里宠爱的，见她姐姐说她，一点惧意也没有，把一根雪白的拇指含在嘴边，笑嘻嘻地看着宣怀风。
宣怀风想起白雪岚说过，五司令最小的女儿叫白玉美，今年只有五岁，是孙姨娘所生。上次孙姨娘和五太太大闹，正是为了五太太分配首饰时，以孩子年纪小，用不着首饰，故意少给一份。
宣怀风问，「什么东西呢？」
白玉香说，「她说是一个翅膀。究竟是什么翅膀，我不曾见过，不知道是怎样的东西。也不知道这小鬼头这两日在三伯母这边玩，到处乱钻，在哪里见过什么翅膀来。」
宣怀风恍然道，「我知道了，请等一等。」
转身到小客厅里。昨日和白雪岚逛街，买的东西都由护兵送回来，堆在这小客厅里，尚未来得及收拾，大概那小姑娘昨天也在这边宅子里玩，护兵送东西回来时瞧见了。那天使翅膀放在礼物堆最上面，很容易就取了，宣怀风拿在手上，走出去见白玉香姐妹问，「是不是这个？」
白玉美兴奋地连连点头，把脸转过去，央求地看着姐姐。
宣怀风心想，这女孩子年纪很小，却不怎么胡闹，知道要经过姐姐的同意，可见孙姨娘家教不坏。忽然又想到自己的姐姐，小时候带着自己到处去玩，也是一样的情景。再一想，自己和白玉美都可以说是幸运的人，生在富贵之家，有温柔的姐姐庇护关爱，如小豆子那样的孩子，一样的聪明可爱，恶人对他，却能像碾死一只小虫子般轻易地杀害。这为什么呢？不过是因为小豆子无依无靠，是一个弱势的小乞丐罢了。
然而国家如果不是这般腐朽，有权势的人不是这般放肆妄为，又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小乞丐？
如果杀一个小乞丐，如杀一只蝼蚁，不会受到任何惩罚，那么作恶的人将更肆无忌惮地作恶，国家也将更加沦落，谁说得定会不会将来的某天，即使如白玉美这样白雪般的小女孩，也会变成另一个小豆子？也像一件毫无价值的物品般，染着血污，被包裹在肮脏的麻袋中。
白玉香见他拿着天使翅膀，默然不语，脸上带着郁郁，以为他不舍得，便笑道，「这是雪岚哥的爱物吗？请你不要为难。我答应这小孩子，只是带她过来看一看，打听雪岚哥的意思。能央求到呢，是她的运气，要是不成，我也算帮过她的忙了。君子不夺人所好，小孩子也该知道道理。」
说完，半弯着腰对她妹妹说，「东西姐姐已经瞧见了，明天带你上街去，要是见到了，姐姐替你买一个。今天雪岚哥不在，我们先回去罢。」
宣怀风说，「不必再买，这个你们拿了去玩。」
把天使翅膀递过去。那小孩子听姐姐说回去，小脸已经垮下来，有些泫然若泣的意思，现在又惊喜起来，只是不敢马上去接，抬头看着她姐姐，拉着姐姐的手连连晃着。
白玉香迟疑道，「我看还是等雪岚哥回来，问了他的意思。要是不经他同意，就把他的东西拿走，等他回来，我怕要挨骂了。」
宣怀风大方地说，「实不相瞒，这东西不是他的，是我昨日在街上买的。送不送人，我完全可以做这个主。这个小妹妹很可爱，我愿意送给她玩。」
白玉香听了，才对妹妹点了点头。
白玉美大喜，赶紧伸着两只小白藕似的手，把天使翅膀从宣怀风那接过来，转身交给她姐姐，意思要她姐姐帮她穿上。
白玉香笑道，「你真是被父亲宠坏了，一刻也等不得。」
帮白玉美把天使翅膀用绳带绑在背上。小小的人儿背着一双雪白翅膀，冬日的太阳照映下，翅膀边缘缀的一圈珍珠颤颤闪耀，真是活生生的一个小天使。
白玉香对她端详了一眼，夸赞道，「好看极了。」
白玉美虽然小，也是听得懂夸奖的，开心笑起来，背着小翅膀在院子里跑了一个小圈，张着两手跑到院门外去了。
白玉香说，「好呀，你刚才是装乖呢，得了人家的礼物，怎么也不道谢就走了。宣副官，对不住，我要看着她去，不然，怕她开心过了头，栽到池塘里去。」
向宣怀风道了一声谢，追着去了。
宣怀风看着这对姐妹快乐地离开，心忖，这才是人所应该过的生活，天底下毕竟有人是无忧无虑的。一直梗藏在心中的悲伤，也为之稍释几分。
站在院里晒了一会太阳，觉得精神也好了点，只是腹中有饥饿的感觉，想起来午饭并没有吃。刚才写东西时，野儿也进来问过，自己回答说早餐吃得晚，所以不想吃午饭。现在真有些饿了，便索性转身到小客厅里拉铃，唤了一个听差来，叫他到厨房炒一个素菜，再要一碗白米饭。
听差去了，宣怀风就坐在小客厅里等着，不过一会，听见外面有人问，「宣副官在不在？」
宣怀风听见是个女子的声音，心里奇怪，怎么今天这院子里女客如此多。站起来走到外面一看，居然是五太太。
宣怀风礼貌地微笑道，「是五太太。总长出门去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您找他吗？」
五太太笑道，「不找他，我找你呢。」
宣怀风一怔，自己和她从没有什么瓜葛，找自己做什么？
五太太自恃是五司令的夫人，在这三司令的宅子里，也能当小半个主人了，因此行动上一点也不拘谨，不等宣怀风开口请，自己就走了进去，在宣怀风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了，笑着招呼道，「你也坐呀，不要拘礼。听说雪岚都唤你做哥哥了，按着辈分算，你也该叫我一声五婶。」
宣怀风对这种自来熟的亲热语气，真不好招架，只能微微地笑了笑，问，「您找我什么事？」
五太太待要开口，又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找了个闲话先说，「刚才来的时候，见到玉香带着她小妹妹在后花园里玩，小孩子身上有一个外国翅膀。我问了，说是你送给她的。有这回事吗？」
宣怀风说，「不错，是我送的。」
五太太笑道，「依我看，光是上面缀的那些珍珠，就值许多钱。一个小孩子，怎么好意思受人家这样重的礼。我刚才还教训了她两句，」
宣怀风淡淡道，「礼物在于心意，不在于贵重。小孩子现在是不知道贵贱的年纪，大概珍珠在她眼里，也就是漂亮点的小石头。您要为了这个教训她，可有些错怪她了。」
五太太原来的意思，是借这个捧一捧宣怀风，好套个近乎，想不到宣怀风的回应，竟是有些不冷不淡。五太太先是尴尬，后就心里生出一丝不乐意来，只是因为有事要和宣怀风商量，只能仍是亲热地笑着说，「我何尝不知道，对她严厉些，也是因为我作为她母亲，要常常给她一些教导。说起来，你对她既如此大方，对我应该也不差。有一个事，我想向你请教一下。」
宣怀风说，「您请问。」

第三十章
五太太说，「都说你一晚上就赢了八十万块钱，是有什么秘诀吗？」
宣怀风哑然。原来又是为了这个。
五太太笑道，「你不要怀疑，我是不赌钱的。只是天赐那不争气的小子，总爱找一些刺激，又被一些狐朋狗党勾引着，常在赌场里厮混。实不相瞒，他是最要面子的人，总要下大注，运气又不好，这些年输得可不少。我想，既然你有赢钱的法宝，大家又不是外人，你是愿意帮助他一下的。」
宣怀风问，「这么说，您是希望他不要再在赌场里输钱了，对吗？」
五太太说，「当然。」
宣怀风便思忖起来。
五太太见他不答话，又含笑说，「我明白，你那赢钱的法子，是你的大秘密。你可以靠着它赚不少钱，哪能轻易告诉别人。大概我问你，你有些为难，不想公开。」
宣怀风笑道，「并非如此。三司令今早来问，我已经倾囊以授。现在您亲自开口，我是想，更应该给出一个对得起人的答案。」
五太太惊喜道，「那真是多谢。我就知道，宣副官是很最大方的人，不会对我藏私。」
宣怀风说，「请您稍等。」
便转身走出小客厅，不一会，拿着一叠写满了字的纸过来，递给五太太说，「这是我今天刚写的，题目是论赌博之输钱的必然性。」
五太太本以为这是赢钱的秘笈，心花怒放地接过来，后来一听这题目，愕然道，「输钱的必然性？那有什么用？」
宣怀风说，「知道赌博是一定要输钱的，也许赌徒就会醒悟过来，以后不再赌了。您不是说，希望他以后不再输钱吗？要是不再赌钱，又何来输钱的机会？」
五太太脸色微变，站起来问，「宣副官，这是什么道理？我好言相问，你不愿说，不说就罢了。为什么绕个圈子来奚落我？」
宣怀风正经地回答道，「您误会了。我是认为它会对赌博之人有很大的帮助，所以才把它给您。您觉得我奚落您，然而我写这一点东西，其实也不容易。我何苦为了奚落人，而费这些精力？」
五太太恼羞成怒道，「不必说了。我以为你是个正直的人，岂料自己是看错了。你和那些人一样，心里都看不起我呢。但你又算什么正经人？你和你上司那点子事，我也不去说，免得脏了我的嘴。可你心肠也忒歹毒了，连一个已经嫁到廖家的秦姑娘也不放过。你怕她和雪岚旧情复燃，雪岚不要你了，所以存心置她于死地。如今她死了，你心里很乐是不是？」
宣怀风大吃一惊，「秦姑娘死了？怎么会？昨天我曾见过她，并没有生病的样子。」
五太太冷笑，「是呀。你没见她，人家活得好好的。和你见一面，人家就没了活路。你怀里揣着八十万块钱，是个大赢家，她就是个可怜的输家呀！」
说罢，丢下犹在震惊之中的宣怀风，踩着高跟鞋，挺着胸脯笃笃地走了。
又说因为过年，需要气氛喜乐，大太太对于自己底下的几位年轻姨太太，管束得比往日松泛些，那些年轻姨太太得以轻轻松松地出门呼朋唤友，看戏逛街去。
其中一位周姨娘，和孙姨娘曾在同一个女子学校里读书，算是师姐妹的关系，两人一个嫁给白老大，一个嫁给白老五，而且一样是做妾，又都存着些女学生式的清高，所以十分投缘。这天她便到五司令宅子这边，找孙姨娘谈心。
此时白玉香带了白玉美到三司令宅里去玩，孙姨娘把下人打发出去，周姨娘见周围无人，便悄悄对她说，「我昨天到一个女同学家里，大家聊天，提起那个人来了。」
孙姨娘疑惑，「哪个人？」
周姨娘神秘地笑了一笑，低声说，「史嘉悦。难道你把他也忘了吗？当初你读书时，他常在学校门外不远的小巷子里等你。你们以为很秘密，孰不料许多同学里都有着传言呢。」
在孙姨娘如今的生活里，早不提起这个名字多年，现在忽然听见了，不禁失了失神，强笑道，「太言过其词。我和他，当时不过因为都在学生文艺委员会里帮忙，所以有些来往。哪怕他真在校外等我，和我说话，也不过是谈文艺委员会的事。」
周姨娘打量她一眼，微笑道，「我也没说什么，你何必急着和我解释。只是我那位女同学说，他这些年在天津做事，很有些成绩，俨然是一个年轻才俊了。听说他到现在还没有娶妻。这个月他为着公务到济南来了，住在金龙饭店。你要不要和他见见？」
孙姨娘脸一红，忙道，「你真是疯了。我现在是什么身分，怎么能这样胡闹？」
周姨娘理直气壮地说，「我们一样的身分，都是有钱人的姨太太。可是姨太太又怎么了？难道当姨太太的人，就没有和老同学见面的自由吗？你们就算见了面，大不了也就聊聊当同学时的事，难道还有什么见不得人？我宁愿你到外头走走，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我看你在这家里受着那女人的压迫，过得很不如意，往常背着人，总是唉声叹气，何苦来着？」
孙姨娘起初怪她说得太率直，后来听她说自己在家不如意，却是触动心肠，便又把对周姨娘的一点责怪都消了，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读书的时候，嘴上念叨什么自由，什么追求，见着报纸上那些受压迫的女子，总说她们虽然可怜，然而又可恨，既遇到不公平的待遇，为什么不奋起反抗，一味忍耐到死。等霹雳真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那是没法子。我父亲被人拿枪指着，难道我真的为了一个婚姻自由，置父母的死活于不顾？我不能这样狠心。到如今，给人当了妾，生了女儿，一样要在大房面前受气受辱，我也成了报纸上那些可怜可恨的女子了，可是，我又能反抗什么？」
周姨娘忙止道，「你看，又唉声叹气了。我说你还是想开些。头一桩，你毕竟有个女儿，比我这无儿无女的要有指望。第二桩，五司令虽然是个大老粗，对你还算可以啦。废话少说，我就问你，那位史同学，你到底愿不愿一见？」
孙姨娘叹道，「要说见一见老同学，我心里也想。可是昔日是大家平等。现在他青云得意，呼吸自由的空气。我却成了一个腐败旧制度的姨太太，和他见面，我的尊严将置于何地？」
周姨娘笑道，「你这样犹豫，可见是真的想见一见了。我懒得再游说，让你自己琢磨去。」
抬头左右一扫，见房里小桌子上放着一叠信纸，便抽了一张，在上面写了两行字，把信纸往桌上一摆，说，「这是他住的房间号码，还有金龙饭店的电话。给不给他打电话，你自己考虑。我在这里待太久了，那边大概要找我，我先走了。」
孙姨娘把周姨娘送到屋外，回到房里，倒是存起了一段心事，有些郁郁不乐，一个人独坐着出神。半日，叹着吟了一句，「相见时难别亦难……」
忽听外头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来，「和谁相见难？是在想我吗？」
话音落出，五司令脚步趔趄地走进来。
孙姨娘被一股臭酒味迎面一熏，猛地站起来，拉着脸道，「喝了酒，就来我这闹。我不招待你，快出去。」
五司令往她雪白的脸颊上一扭，笑道，「你不招待我，还能招待谁？都是雪岚那臭小子，敢和我拌嘴。我和朋友到馆子里喝两杯，这才消解了一肚子气。现在我心情好些了，你又来和我闹别扭。」
孙姨娘冷哼道，「别人和你拌嘴，这帐也要算在我头上吗？我要你出去，也是为着你好。不然，让那一位知道了，又肚子里骂我是狐狸精，要和你做申述。」
五司令不以为然地说，「那一位吗？她是我扶正的，我不乐意，把她贬做洗脚的丫鬟也行。我找哪个姨太太，她敢多嘴？」
他酒喝多了，现在觉得口渴，见到小桌子上有一杯大半满的冷茶，料着是自己姨太太的，也不必顾忌什么卫生，就过去拿着一口气喝了。放下杯子时，瞥见桌上一张信纸，上面写着一个房号，又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这个电话号码似乎有些眼熟。
正歪着脑袋，想是哪里的电话号码，孙姨娘忽然走过来，一劈手夺了那信纸，两三下撕个粉碎，沉着粉脸问，「人家的东西，你为什么偷看？」
五司令说，「看就看了，紧张什么？难道你这东西见不得人？」
孙姨娘气愤起来，提着嗓子道，「我怎么见不得人？我做什么坏事了？快过年了，一个女同学想起我来，邀我去见面，我因为怕挨你那太太骂，不敢出门，已经回绝了人家。你不信，你找人去调查！我要背着你和别人捻三搞四，你就枪毙我！」
五司令愕然地笑起来，拍拍她的肩膀，哄着她说，「我顺嘴一句，没别的意思呀，干嘛发这么大脾气？谁又说要调查你？」

第三十一章
孙姨娘冷笑道，「得了吧，调查我的事，你当年没干过吗？你总以为我嫁给你不是心甘情愿的，要在外头给你戴绿帽子。」
提起这个，五司令尴尬起来，讪笑着解释说，「当年的事，还提它干什么？我知道你很好，就是信不过你读书时认识的那些男学生。那些人油头粉面，嘴上说什么自由平等的流行词，其实个个都是拆白党。你跟了我，和他们都断绝了来往，这一点，我很满意。」
说着，人已挨到孙姨娘旁，嘴在她脖子上胡乱凑着，死劲嗅她的香味。
孙姨娘往日最讨厌这种色迷迷的粗鲁醉态，何况今日正感伤际遇，十分不自在，把他用力一推，跺脚道，「烦死人了。」
五司令兴致被打断，很不高兴，待要发作，可见姨太太粉面含霜，蹙眉娇嗔，是极标致的一个风流少妇，于是不忍苛责，哂笑道，「嫌弃我？好，我去找别人，你可不要后悔。」
孙姨娘别过脖子，不肯瞧他的笑容，嘴上说，「只管找，我知道，一年娶一个新鲜的来玩，对你那只是寻常。要是谁不愿意服从你的，抢过来就行了。」
这话虽然有些刺耳，但五司令醉中动了怜爱之心，就不肯和她多计较，哈哈笑道，「你这促狭鬼，知道我要去找别人，尽说酸话来刺激我呢。我就留着你一人，让你多吃点后悔药。」
说完，便真的走了。
偏生五太太从宣怀风那里碰了一个老大的钉子，便不再在三司令宅子那边逗留，回自家宅子来。经过孙姨娘窗外，恰好听见五司令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说什么「这一点，我很满意」，分明又在讨好那姓孙的狐狸精。
五太太脚步一顿，肚子里的火气，更是高涨起来，可她畏惧着五司令的威势，绝不敢进去搅了五司令的好事，只好把高跟鞋的跟子往地上狠狠一跺，扭着身走了。
回了自己屋里，正在呼呼地生闷气，忽听老妈子在外头叫了一声「司令」。五太太不由惊讶，本以为他要在孙姨娘那里待很久的，怎么这下子就过来了？忙起身迎到门外，娇笑道，「司令来啦。」
亲自打帘子把五司令请到屋里。因为闻到酒气，又吩咐老妈子，「司令喝了酒，做碗醒酒汤来。」
五司令在一张贵妃躺椅上坐下，身子歪倒，五太太便坐在他身边，给他殷勤地捶腿，笑着问，「好几天都不往我这来，司令还记得我这的路怎么走？」
五司令闭着眼睛哼道，「够啦。都给老子脸色看，你也想掺一脚是不是？」
五太太听这声气，想来是在孙姨娘那碰了钉子过来的，这么一个挑拨的好机会，可不要白白错过了，于是在笑容里极力地挤出柔顺来，低低地说，「这是司令的家，人人都要看司令脸色，谁敢让司令看脸色？从前我有点不老成，自从挨了司令一顿申斥，我也就大改了。如今我和各位姨太太都是和和气气的。她们对我，自然也和气。这些人之中，又数孙姨娘最会做人，到哪都讨人喜欢，怪不得司令最疼她，我看着她也喜欢。」
五司令说，「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今天怎么说起她的好话？」
五太太说，「不是说她的好话，是我真的亲眼所见。雪岚身边的宣副官，那么一个腼腆青年，平时和别人都不大说话的，偏就和孙姨娘很要好。可不是她到哪都能讨人喜欢？大概也是她长得好。长得好的女子，哪怕是个名义上的长辈，但总也比较受年轻人欢迎的。」
五司令说，「放屁。宣副官才来几天，怎么就和我的姨太太很要好了？」
五太太说，「我不敢胡说，这是有实证的。你看宣副官这个人，并不如何和别人搭关系送礼吧？可他就特意买了一件很贵重的礼物送人。而且，他想得很周到，怕落人口实，不肯直接送给孙姨娘，反借着玉美那小人儿呢。」
五司令听她不大像是在胡诌，睁开眼问，「什么礼物？」
五太太说，「一个外国翅膀。说是给小孩子的玩物，但上面满满一圈南洋珠子，比得上一串上等珠链了。小孩子不懂东西贵贱，大概珍珠在她眼里，也就是漂亮点的小石头。那么他花这么些钱，这么大一个殷勤，是献给谁呢？恐怕小孩子的妈，要很承他这个情。」
五司令沉沉地想了片刻，然后又哂笑道，「雪岚管着海关，捞的好处不少，他的副官自然也跟着发财，出手大方一点，也没什么。你这娘们头发长见识短，见到一点事就咋咋呼呼。」
五太太柔和地顺着他道，「那是当然，我的见识，离司令差着十倍，离那知书识礼的孙姨娘，至少也差着三、四倍。司令既然说没什么，我就不多嘴了。不过，司令你也别责怪我，我坐着这个太太的位置，肩膀上担着很大的责任，为了司令的名声，对姨太太们的举动，不敢不多加注意。如果你以为我向你报告，是怀着什么坏心肠，那我就真是冤枉死了。」
五司令虽不相信孙姨娘和宣怀风之间会有什么龌龊，但想想孙姨娘那粉脸杏腮的美丽，再想想宣怀风清逸温柔的英俊，两人若是站在一块，应是一张令人羡叹的图画，比自己这个赳赳武夫站在孙姨娘身边强多了。而且刚才孙姨娘对自己发难，也有点怨恨当年的意思。当年自己如果不抢了她来，大概她现在的丈夫，也会是一位宣怀风这般的翩翩美少年罢？
想到这里，心里很不自在，只是不愿在太太面前露出来，便对她揶揄着问，「你倒有做侦探的本事，玉美那小东西得了人家一件礼物，你怎么就侦查出来了？」
五太太说，「这还用得着侦查？她就戴在身上，在三司令那满院子地疯玩呢，让我过宣副官那边时看见了。」
五司令奇怪地问，「你好端端的，找宣副官干什么？」
五太太叹了一声。
五司令说，「我问你话，你叹什么气？」
五太太说，「司令问我，我不回答呢，显得不恭敬。我要是回答，你又要以为我搬弄是非啦。」
五司令皱眉道，「叫你说就说，少给老子打埋伏。」
五太太这才答说，「说起这个，就又能看出宣副官待人，是分三六九等的。对玉美那么一个小孩子，他是多么大方。对着我，他的大方就全然不见了。我好言好语地求他，他却给我一个难堪。」
于是，便把见宣怀风求赢钱秘诀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又埋怨道，「不给我面子，我不敢说什么。可司令对他向来不错，他何以连司令的面子也一点不给？」
五司令今日本来就不痛快，听罢，从贵妃躺椅上直坐起来，怒形于色道，「岂有此理！」

第三十二章
五太太说，「是呀，真岂有此理。司令应该好好教训他一下。」
五司令拍着贵妃躺椅的扶手，「我说的是他吗？我说的是你！你这该死的娘们！」
五太太惊愕，委屈地说，「他不给司令面子，怎么怪我？」
五司令骂道，「谁不知道他一晚上赢了八十万，大太太问了吗？三太太问了吗？谁像你，鬼鬼祟祟耗子似的想蹭油水，这样心贪眼浅，钻到钱眼里面去。我白老五现在是缺你了吃的，还是缺了你穿的？要你这样伸长了手捞钱，丢我的脸！」
他在老爷子那边，原是受了一肚子气的，到孙姨娘那头，又捞不着好。现在遇了一个由头，两股气并做一股，都发泄到五太太这里，因此格外的坏脾气，一边骂，一边气呼呼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掌，往太太身上用力拍了两把。
五太太被打得气苦，哭道，「我怎么贪心？我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天赐……」
五司令更生气，「提起那小王八蛋，我真要把他揍成八瓣！出院就不见了影，居然跑老爷子那了。他眼红我看重雪岚，在老爷子面前下雪岚的蛊，要不是他，老爷子能知道雪岚和宣副官的事？兵工厂的事进行得很好，别家还没来搞破坏，自己人先窝里反，这叫他妈的什么事？你告诉那小王八，要是把兵工厂给搞黄了，老子打断他的腿！」
五太太怔了怔。
她并不知道儿子到追云山见老太爷去了，现在听五司令漏的这点口风，也猜了个大概。擦着眼泪，呜呜地说，「你就一个儿子，为什么对他这样无情？就算他真对老爷子说了什么，我想他大概不敢撒谎，说的也是实情。雪岚他们既然敢做，为什么不敢让老爷子知道？如今的世道，帮忙撒谎的人没错，说实话的反而有罪。我再大着胆子说一句实话，对于那位宣副官，司令应该多一个心眼。岂不闻，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一来，已闹得三司令和雪岚父子反目。现在司令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生气，也是因为他。我只知道，但凡叫别人家庭不和睦的，都不算什么好人。」
她这一番话，确实有些道理，五司令再要吼她，也寻不出个破绽，只是哼道，「你懂个屁！」
于是不肯在这屋里待着，气冲冲地出门去了。五太太心想，他这一走，大概又是去找哪一位姨娘。自己费了多少心血，才从姨太太的位置上升到太太，如今得到的待遇反而一日不如一日，男人真是毫无心肝的东西。一个人只管想着，在屋里嘤嘤呜呜地哭起来。
正哭得伤心，只见门外一个人影闪了闪，本要进门的，大概见她不是寻常模样，又站住了脚，在门边轻柔地说，「呀，过年勿得哭，财神可不喜欢哭相。」
五太太不必抬头，就听这口软糯的苏白，也知道是大司令的丁姨娘来了。她自从被五司令扶正了，以为自己要作出一个太太的庄重样子，所以不愿和五司令的姨娘们话家常，以免降了身分。然而大太太、三太太二人都是富贵出身，眼界也高，对着她这个楼子里出来的妯娌，只是表面上和睦，其实心里很瞧不起，哪肯和她谈心。五太太从前就和大司令的丁姨娘比较要好，如今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更常和丁姨娘说心事了。
五太太见丁姨娘来了，拿手绢把眼泪擦了擦，叹着气说，「我恨不得马上就死了，还管什么财神吗？你来得好，如今也只有你肯给我一点安慰，别的人，不是想我死，就是把我当破烂东西一样来打发。别站在那了，进来陪我说说话罢。」
丁姨娘微笑着走进门，想着五太太哭的模样，总是不愿下头听差瞧见的，便顺手把房门给关了。她常和五太太聊天，这里是来惯的，先取了桌上的热水壶，倒了半杯热水递给五太太，才款款地在对面坐下，低声问，「哭得这样，这又是哪一桩案子发了？」
五太太苦笑道，「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虽说做了太太，可在司令心里，哪有什么太太姨娘的分别，看不顺眼了，一样要打就打，要骂就骂。偏那狐狸精又总不放过我，但凡有点空隙，她就在司令跟前撩拨。」
丁姨娘说，「是呢，我正要和你说，今天大太太开恩，放大家出门随便逛去。我看见周姨娘往你们宅子这边来了。」
五太太知道周姨娘和自己家里这个孙姨娘是好朋友，一提周姨娘，就满面不高兴地哼道，「不必说，她一定是来找那狐狸精的。」
丁姨娘说，「这一对搭档，一个是钉头货，一个是门门勿落空，两个凑在一块，可不要给你制造什么难题。所以我也赶紧过来，给你提个醒。」
五太太感动地握着丁姨娘的手说，「我要多谢你了。只是可惜你来迟了一步，我已经吃了她们的亏了。」
于是便把先前的事说了说。自己因为贪财而挨五司令打的事，实在有些丢人，所以她略过不提，只说因为怀疑孙姨娘和宣怀风太熟络，本是为提醒五司令，没想到反而受了五司令的气，最后又切齿，「这狐狸精读了几年书，真是不得了的坏，她故意惹急司令，让我去触楣头。要是我当年，早要撕碎了她。这个仇，我总要报的！」
她说这话时，两只眼睛圆睁，一副要撕了谁来吃的神色。丁姨娘怕她气坏了，忙拿话宽慰了好一阵，末了，徐徐地叹了一口气道，「你再怎么样，好歹有个太太的名分，又给五司令生了唯一的儿子。她再得宠，总有变老变丑的一天，等她老了丑了，五司令还能把她当仙女一样捧着吗？你把日子过下去，就有很大的盼头，怎么说，也比我强百倍。」
五太太道，「你才安慰了我，怎么自己又伤起心来？你虽没有儿子，但你的女儿是甄家的少奶奶，你就是甄家的亲家奶奶。就凭这个身分，你走出门去，有谁敢不敬你呢？」
丁姨娘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不知道。碧曼正和她丈夫进行着战争呢。」
五太太惊讶地问，「又吵了？不是我说，你们碧曼的脾气真要改改。当年花了多大功夫，才让她当了甄家少奶奶。打下了江山，她也要好好地坐江山呀，这样三五天一吵是什么意思？亏得你女婿脾气不错，换了别的公子哥儿，大概早就不能合作了。就算表面上能维持合作，只怕也要外头找一个温柔可人的去。」
丁姨娘冷笑道，「他现在可不就找了一个？」
五太太更惊诧了，「甄修言吗？那个古板的人，也有这种心思？这不能吧。别又是碧曼听风就是雨，你想想，她这样捕风捉影的乱闹，已经闹过多少回了。但凡女子，总是嫉妒的，可是嫉妒也要有个谱，总拿自己的丈夫来冤枉，这算怎么一回事？」
丁姨娘说，「这回真不是冤枉他。我已经找人暗中打听过了，你想我女婿那个学究，看着很正派的，就算在外头找人，也该是买个干净丫鬟，温存着来伺候。勿晓得他也是个下作货，跑胡同里头，找了个千人枕万人睡的贱……」
说到一半，忽然想起眼前这一位，也是千人枕万人睡的出身，这不是当着和尚骂秃驴吗？便赶紧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摊开手叹道，「他是真的在外头有人了。碧曼还不知道实情，只是嫌他最近对自己冷淡，所以和他吵架。这个小冤孽，丈夫在外面没人时，她已经闹得不能过日子，如果让她知道丈夫在外头有了人，这日子还能过？因此我是不敢对她说一个字，还要劝她回去和丈夫继续合作。五太太，你说，我心里是不是比黄莲还苦？」
五太太心忖，要是白碧曼和甄修言不能合作，丁姨娘没了甄家大少爷这个女婿，在白家的分量一定会大大减弱。自己和丁姨娘是一派的，丁姨娘的分量减弱，岂不是自己的分量也减弱？因此她也郑重起来，想了半日，问丁姨娘道，「我还是想不明白。你女婿不逛胡同，那是出了名的，我听说外面的朋友，都叫他甄和尚呢。怎么他忽然就逛胡同里去了？还要看上了一个人？」
丁姨娘磨了磨牙道，「都是雪岚那小赤佬捣鬼。我打听来的，他有一天找了我女婿出去吃饭，结果就把他带胡同里去了。自从去了一次，女婿就失魂落魄似的，天天往外跑，不到半夜三更不回家。要不然，碧曼好不容易回去了，怎么又和他吵起来。我目前姑且瞒着碧曼，可是也怕瞒不了几天。我能侦查他，难道碧曼就不能侦查他吗？」
五太太看惯了五司令的朝三暮四，对于白碧曼知不知道甄修言有女人的事，并不太在意，反而追着问，「雪岚捣鬼？他为什么和碧曼过不去？破坏姐姐的婚姻，对他并没有好处……哎呀，我记起来了，好像碧曼因为什么事，骂过他那宣副官两句不是？」
丁姨娘恨恨骂道，「雪岚这小赤佬，外香骨头臭！不过骂他副官两句，他就这样心狠手辣。难道他那个副官是四天王的琵琶——弹都弹勿得吗？」

第三十三章
五太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奈地劝道，「你忍耐罢。雪岚的父亲母亲把他当心肝一样，大司令夫妻也是偏心，一样都是侄儿，他们对天赐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可不管雪岚干多伤风败俗的事，他们都只当小孩子来溺爱。那个宣副官，大司令还把自己的枪套送给他呢。唉，连我家五司令，也被他们蛊惑了。他对侄儿是那样亲切，对自己的亲儿子那是畜生不如，哪还有道理可说？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如今雪岚在这家里的地位，比我们两个加起来还要重要十倍呢。他那个副官，自然也是碰也碰不得。今天不就为说了他和那个狐狸精两句，我挨了五司令好一场排头。」
丁姨娘这个时候，却呀的一声轻叫起来。
五太太被她叫得心一颤，忙问，「怎么了？」
丁姨娘思忖着说，「我是忽然想到，这孙姨娘和宣副官要是一只裤脚管，那你可真是大大的不妙。」
五太太拍拍胸口，舒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他们俩的行迹，我早看出来了，不然那外国珍珠翅膀是从哪来的？我又不是瞎子。既然有我在，就容不得他们捻三搞四。这个家，我好歹要替司令管着。」
丁姨娘看她并没有领悟到自己的深意，拖着长长的苏白腔，说了一声「你呀」，朝五太太挨近了点坐，低着声音说，「勿怪我说直话，我看你是有点糊涂啦。孙姨娘和宣副官要是有那男女的事，没什么大不了。要他们没有男女的事，那才糟糕。」
五太太听不懂了，奇道，「怎么没有男女的事，反而糟糕？」
丁姨娘反问她，「你忘了雪岚为什么回来？他回来，就是和天赐抢家产来的。这小赤佬手段可不简单，这头用兵工厂对你们五司令灌迷汤，让五司令和天赐疏远，那头叫他的副官联合了孙姨娘来对付你。这争皇位的的事，戏文上也有的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岂是一件男女私情可比。你若只当作男女的事来看待，那你真要见了棺材才知道流泪了。」
五太太听得心惊，沉默着喘息了一会，沉沉地点头道，「你说的对，我倒疏忽了，不知道他们有这样大一个阴谋。现在回想起来，自从雪岚回来，天赐就没过一天好日子。不是挨他父亲打，就是被炸弹炸得上医院……」
说到这里，蓦然把头一抬，眼里闪着惊疑不定的光芒，「你说，天赐被炸伤的事，会不会是雪岚干的？」
丁姨娘脸上也露出惊惧之色，好一会，点点头，低声说，「我猜他总有点干系。」
五太太把牙一咬，冷笑道，「好呀，他真是够狠！」
霍地站直了身子。
丁姨娘看她脸上的曲线，几乎要扭曲起来，生怕她做出冲动的事，赶忙也站起来，两手紧紧拽着她一只手说，「你不要做傻事。现在他大伯五叔都被他蛊惑了，你拿不出证据，能奈何得了他吗？」
五太太厉声道，「难道我们母子，就要生生被他害死？」
恰好窗外一个听差经过，听见这样尖厉的声音，不由抬头往这边望过来。
丁姨娘忙上去把两扇窗户收起来，回身对五太太说，「你这样沉不住气，怎么和他们玩手腕？勿得急，先坐下，我与你慢慢说。」
一手挽着五太太，把她安抚着坐下，低低地说，「如今，我们只能见招拆招。俗话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你不想被他们害死，就先要把孙姨娘和他们的合作给取消了。要不然，有孙姨娘这个内应，你只有输的份。」
五太太又气又急，含着两泡眼泪说，「我要是有办法，我早把这狐狸精给取消一百次了。你是比我有主意的人，你帮我这一次，也算你还了冷宁芳那事的人清。」
丁姨娘脸上本带着一点微笑，听见她说「冷宁芳那事」，脸上的笑容就敛了，把握着五太太的五指一紧，压着嗓子道，「要死要死，你提这干什么？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蚱蜢，我还能不帮你的？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主意。」
五太太忙把脸凑过去，听着丁姨娘在耳边低低嘀咕了几句，脸上的神色，便渐渐显得比先前要镇定了。
却说白雪岚这日，又是忙了一个整天，日落西山的时分才回家。偏巧骑马到了近家的巷子时，刚好三司令也带着几个护兵骑着马进巷子。白将军是匹暴脾气倔马，见有别的马敢和自己争道，横过脖子就咬三司令的马，惊得三司令的马叫唤一声，两只前蹄抬起。
白雪岚连忙扯住缰绳，把白将军喝骂得老实了，这才向三司令问，「父亲，你没受惊吧？」
三司令马术很好，他的马虽然扎挣了一下，但他只在马背上扭了扭身子就坐平稳了，鼻子里哼道，「这马就和你这王八蛋一个样，每次都给老子找不痛快。」
白雪岚见父亲无恙，挨了骂，也只是不在意地笑笑，勒着缰绳和三司令在小巷里并行。他窥探了三司令的脸色一眼，笑着问，「您今天不是要到廖家的赌场里大杀四方？怀风说，他可是把自己的看家本领都倾囊相授了，看来您能赢不少？」
三司令没好气地说，「赢个屁。」
白雪岚奇怪起来。昨天他可是亲眼看着宣怀风如有神般施展那套数学赌钱法，把廖翰飞赢得面如土色，若说这方法到了三司令手里就不好使了，岂不奇怪？白雪岚说，「您老人家没赢钱吗？不应该呀。怀风的法子，我知道是很科学的，要是没有效用，我想是您老人家还没学会，或者学差了。」
三司令气不打一处来，手里拿着皮鞭横过来，霍地一下往白雪岚身上抽了一下，骂道，「听你这么说，你那副官是十全十美，绝不会犯错。赢不了钱，那就是我白老三没用？胳膊肘往哪拐呢，不孝的东西！」
白雪岚早被他打惯了，皮厚肉粗的，挨了一鞭子，也只当挠痒痒，脸上带着不在乎的笑容说，「我那副官，也是您老人家的干儿子，他十全十美，您也脸上有光不是？」
三司令看儿子挨了一下，还对自己露着笑容，这态度算十分不错了。再说，今早是他主动找宣怀风求赌钱诀窍，又允了宣怀风叫自己父亲，这时候骂宣怀风，自己也没有意思，所以他板着脸转过去望着前面，只管催马走。
但在白雪岚心里，是对三司令今天的赌场之行颇为期待的。能不能赢钱倒是小事，要是让父亲赞赏宣怀风的本事，那可比自己得到赞赏还要得意。因此赌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非弄清楚不可，骑着白将军跟上三司令，继续追问，「怀风那法子，您到底有没有用？难道竟然没能赢上一笔？」
三司令被他烦不过，沉着脸答说，「赢他妈的。今天赌场开门倒是开门，可他们把二十一点的桌子都收拾起来，说是以后都不赌二十一点了。姓廖的狗玩意，真是没种。」
白雪岚愕然。
他也料不到廖家解决不了怀风这个「赌神」出的难题，居然还以一招破釜沉舟。想想三司令意气风发到了赌场，发现所有玩二十一点的赌桌都没开张的那一幕，不禁好笑。
三司令转过头瞪他一眼，「你笑什么？」
白雪岚心想，他父亲既然杀到赌场，总会忍不住赌几手，大概找不到二十一点，只好挑了别的赌法，结果不用说，必然是输了一大笔，所以一脸的不高兴。
对三司令凶恶的神色，白雪岚见过了也不怕，笑吟吟地说，「我笑您老人家真是廖启方的克星。廖启方在战场上是最怕遇着您的。如今您的干儿，依仗着您的洪福在廖家赌场里转一圈，廖启方又吓得不敢再设二十一点了。这个年，廖家看来要过得很糟心，这岂不是一件值得笑一笑的事？」
他这两句，真是把三司令的马屁给结结实实地拍了一把。
三司令听在耳里很舒服，脸上也带了一点笑容，嘴上说，「别睁眼说瞎话。那孩子自己在赌场里亮了本事，和我有什么干系？什么洪福不洪福的？」
白太太每每和三司令提起怀风，总是那孩子，那孩子的唤。三司令不知不觉，话里随了太太。等说出口，才感觉很是古怪。

第三十四章
偏是白雪岚听他说出这样亲密的称呼来，不必问，父亲心里对怀风一定是十分认可了，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加意奉承父亲说，「您老人家太谦逊。俗话说，人的名儿，树的影。怀风能在廖家赌场里大杀四方，赢回几十万，还不是靠着您给他的底气？要是换了寻常人，割廖家这么一块血淋淋的肉，一定不能活着走出赌场大门。因为他是您的干儿，廖家忌惮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拿着支票走人。」
三司令顺着儿子的话一想，笑道，「你小子，果然是这么回事。这么说，他赢廖家这么多钱，我也要占一份功劳了？」
白雪岚说，「这并非占不占一份功劳的事，而是若没有您老人家，就不会有这样成果。在这里面，您的分量是极重的。」
三司令哈地一笑，心想，这小子平时对老子横眉竖眼，一副泼皮相。今天为着那个人，倒在我面前乖得像孙子一样，奉承话说了一车。看来收一个干儿，不能说全没有好处。
又想，如今看来，太太说的那个先安抚安抚，再借藉干儿来管教亲儿的策略，大约能有实行的可能。
这时候，三司令手里拿着缰绳，把马的速度放得更慢了，仿佛随口似的问白雪岚，「他赢了这些钱，打算怎么花？」
白雪岚忙道，「他是最听话的，一回来就把钱都交给我了。」
三司令心想，八十万可不是个小数目，这样眼也不眨地上交，便是自己对太太也很难做到。满意地点了点头，「是这样吗？那他对你是很忠诚了。钱这个东西，看着很俗，其实最能试探人心。多少骨血至亲，为了一点钱还打得头破血流呢。不过你得了这些钱，打算怎么花？可不要都挥霍了。」
白雪岚这样精明的人，自然闻弦琴而知雅意，笑道，「我们靠着父亲的威名才得了这些钱，当然要拿出其中相当一部分来孝顺父亲。」
三司令眼眉一挑，正要问这相当一部分，大概是多大一部分。
不等他开口，白雪岚又接下去说，「只是我觉得父亲一向手笔是很大的，难道还缺小辈这几个钱？」
三司令心里大叫，老子当然不缺几个钱，但几十万的数目，怎么也不能说是几个钱啦。这小子，又想油嘴滑舌的搪塞！
白雪岚看着父亲嘴唇一张，好像要说话，赶紧截在他前面说，「我想父亲虽不缺钱，但大概缺点先进的武器。我已经和欧玛集团的怀特通了电话，打算用这笔钱向他购买一批好武器，送给父亲做礼物。这人是怀风的同学，看在怀风的面子上，估计能给我们一个很好的价格。」
三司令听了，顿时转怒为喜，笑道，「这办法不错，我拿了钱，也正是想充实火力来着。」
白雪岚把父亲哄得欢欢喜喜，又问，「您不会在赌场待了一整天吧？这个时候才回来。」
三司令脸上的笑容收敛住，叹气道，「今天手气不好，赌了一会就走了。我刚才是见你四叔来着。」
白雪岚神色一凝，「四叔回来了？我很该去见一见他。」
三司令忙道，「千万别去。他昨晚才回，今天一早就去看了君雅的坟，心情正糟呢。你过去，还不是撞在枪口上。」
白雪岚的四叔只有一个女儿白君雅，多年前因为照顾患肺病的白雪岚，自己感染肺病死了。提起这件事，白老四就恨得白雪岚牙痒痒。
白雪岚对这位四叔是心存愧疚的，想了想，又问，「那么，孔副官的坟，他就不去看一眼吗？」
白老四和孔副官当年的事，白家人是最不愿提的。三司令的脸色变了变，沉声说，「人早就变成枯骨了，还有什么看头？」
想着四弟当年为着一个副官，闹得天翻地覆，要死要活，终究一个在阴，一个在阳。如今，自己唯一的儿子又重蹈覆辙，三司令心里真是一百个不自在。
白雪岚说，「爷爷要是不下杀手，人也就不会变成枯骨。今年的团年饭，我看四叔还是不会回来吃。」
三司令皱眉道，「我今天还劝他来着，老爷子身体不行了，他该回来看看。可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算啦算啦，反正这些年的团年饭，他都没回来。今年不来，也没啥稀奇。」
白雪岚淡淡地道，「我这次，也是铁了心要向老爷子摊牌的。到时候老爷子要杀人，父亲你帮不帮我？」
三司令愣了愣，猛地浑身毛发一炸，几乎在马背上跳起来，大声问，「你要向谁摊牌？你再说一次！」
白雪岚只是微笑，「不过是闲聊，父亲何必这样激动。」
三司令更是发急，这样要命的事，如何能不激动？老爷子那尊大佛，更是一点也招惹不得的。正要再说话，忽听后面嘚嘚的一阵响，正是马蹄踏在冬天干冷道路上的急促声，回头一看，蓝胡子领着两个手下骑着马来了。
蓝胡子到了跟前翻身下马，先对三司令举手敬了一礼。
白雪岚早就等着蓝胡子了，他心里存着事，有些着急，不等蓝胡子对三司令敬礼的手放下，就抢着问，「查到了吗？」
蓝胡子正要报告。
三司令忍耐不住，先向白雪岚说，「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到底你要向谁摊牌？」
白雪岚并不把摊牌的事放在心上，只急着听蓝胡子的报告，对三司令不耐烦地说，「算了罢，我说两句玩话，您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这边有一些要紧公务要办，父亲，请您老人家先回去罢。」
三司令见他说是玩话，虽不敢十分相信，然而此时要追问，究竟问不出什么。何况看他对蓝胡子露出郑重的表情，想来确实有重要的公务。三司令想想，便踢了踢马肚子，先回家去了。
这边白雪岚也跳下马，把缰绳随手丢给一个护兵，和蓝胡子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才问，「他们对怀风有什么打算？」
蓝胡子趋前一步，在白雪岚耳边低语起来。
白雪岚听得脸上连连露出冷笑，「这老东西，是活得不耐烦了。这些消息，你确定没错？」
蓝胡子笃定地说，「查过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白雪岚赞赏地看看他，「你办事越来越可以了。从前只会拿着枪杀人，这情报工作如今也是你的业务范围啦。」
蓝胡子对业务范围这种西洋词，觉得是很高级的夸奖，开心地笑起来，「我这不算什么范围，军长才是一个很大的范围。我就说，抓到万光那个奸细，军长怎么不杀了他，原来留着他还有这么大用处。这次要不是从他那里拷问出消息，让我们抓到线索，宣副官说不定还真要吃个大亏。」
白雪岚笑道，「我是个大范围，你也是个大范围。你拷问人那几个手段很厉害。万光栽在你手上，他也真够倒楣。」
蓝胡子土匪出身，见上司和颜悦色，脸上露出有些匪气的流气笑容来，问说，「军长，如今我们知道廖家要对宣副官设局，可是这个局，想个什么法子破解呢？」
白雪岚刚才听他报告的时候，心里琢磨此事，已经想出一个办法来，从容地笑道，「这个其实不难。」
对蓝胡子叮嘱一番。
蓝胡子得了命令，皱眉道，「这事不难，就是时间有点赶。我马上去办。」
白雪岚点头，「去罢。一定要把事情办好。」
蓝胡子两个鞋跟啪地一合拢，大声道，「是！」
转身上马，一鞭子狠狠抽在马屁股上，狂风似的跑了。
白雪岚自回白家大宅。
三司令比他早回家，顺嘴和门房说了少爷在后头，孙副官和宋壬得了消息，都接了出来。白雪岚到的时候，他们已在大门口等着了。见白雪岚下马，孙副官走上前去，先低声把今天自己办的事情报告了一下，「总长，那笔钱，我已经亲自送到秦家那两位手上了。」
白雪岚问，「两位老人家可好？」

第三十五章
孙副官说，「他们神色很憔悴，极是伤心。他们对我说，女儿死在廖家，廖家却连最后一面也不许他们见。廖家通知他们时，竟然已经擅自把尸首火化，给了他们一坛骨灰。看来我们猜的不错。秦姨娘是被廖翰飞泄愤打死的，尸首的模样想必很不好看，所以他们不肯留着，马上烧了。秦老先生要找廖家理论，差点挨了打，憋着一肚子伤心气，回去就把家什砸了个稀巴烂。他说济南这个伤心地，他是一刻也不能留了，他绝不能忍受再和廖家在同一个城里。幸亏有总长给的一笔钱，他们可以马上就走。我看老夫妻很坚持的样子，就用我的汽车把他们送到火车站，车票也是我帮他们买好。把他们送上火车，看着火车开了，我才回来。」
白雪岚点点头说，「你做得很周到。」
孙副官说，「对了，他们再三要我转达对总长的感激，说当年他们仓促答应廖家的婚事，很对不起总长。」
白雪岚摆摆手道，「斯人已逝，有的事就别再提了。她的父母，我当年也是很熟的，不知叫过多少声伯父伯母。如今她不在了，我稍尽一点心也是应该的。」
说着叹了一口气，有些唏嘘。
孙副官对于秦姨娘的为人，一向不怎么欣赏，给秦家老夫妻送钱，也只是办一件上司交代的公务而已，所以脸上保持着沉静，把秦家的事说完了，心想，还有一件为难的事要报告，这个说出去，恐怕上司要有些头疼。他还在踌躇着，一旁的宋壬已等得心焦了，在孙副官后面用手肘碰碰。
白雪岚瞧见宋壬的小动作，便问，「宋壬，你怎么鬼鬼祟祟的？出什么事了？」
凡是会让上司不愉快的事，当下属的都不愿自己来做坦白的。宋壬本想让孙副官出这个头，没想到一个动作，把自己给暴露了，只好咳了一声，「总长，你这会才回来。今天您出门后，宅子发生事情了，我本来想立即向总长报告，可是并不知道您在哪……」
白雪岚听是宅子里发生事情，脸色一变，忙问，「怀风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搞的，我特意把你留下，不就是为了把他保护好？」
宋壬心想，自己还没说完一句话呢，就这样挨骂了。幸亏出事的不是宣副官，要是宣副官出了事，自己就算拿命来赔也是不够的。
宋壬说，「总长放心，宣副官并没有什么事。不过有别人出了事。」
便将在白家大门外发现两具尸首的事说了。
白雪岚听了，沉默片刻问，「这两具尸首，你们是怎么处置的？」
宋壬说，「这都算自己人，叫棺材铺子送了两具好棺木来装殓了。」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装殓时，宣副官亲自去看了。我再三劝他不必去，看了也是难过，他不听我的。」
白雪岚脸上黯然，低声叹道，「真不该让他遇上这种事。他现在人在哪？」
宋壬说，「那孩子的棺材合上后，他还在旁边陪站着，看样子不忍心走。后来亏得野儿那姑娘，嘴里劈里啪啦的劝一顿，总算把他带回院子去了。」
白雪岚心急要去看宣怀风，吩咐孙副官一句，「别的事你看着办，花钱不能省。」
孙副官知道，这是要他处理两位逝者的坟地和家属安置了，点头说，「是，一定办好。」
白雪岚不再和他们多说，径直往里走，进了自己的小院，揣度着自己牵挂的人应该在房里，便直向房间那头去。到了门外，先把脚步放轻，竖起耳朵听里面有没有动静。正好听见野儿的声音传出来道，「我把饭菜都端到房里了，你一点也不赏脸，这可没道理。」
里面宣怀风的声音答道，「多谢你了。可我现在真不饿。」
野儿说，「我看一定是厨房里什么人得罪了你，你要和厨房决裂。我去告诉太太，让太太把厨房的人都解雇了，另找一些不惹你生气的人来伺候。这样行不行？」
白雪岚站在门外想，野儿有些小机灵，她知道难过的人最忌憋着不说话，心事积在里面，容易伤五脏六腑。她要是拿好话来劝解，怀风未必理会她，如今她这样一胡缠，怀风不想牵连了无辜的人，必要和她多应付两句了。
果然，就听见宣怀风说，「何尝有谁得罪了我，那些厨房的人，我和他们素不相识，你千万别和太太乱说，害人家大过年的没了差事。」
野儿说，「可我看你中饭也不吃，晚饭也不吃，很像对厨房不满意，不愿搭理他们。」
宣怀风说，「哪有这事。我中午还叫了听差去厨房，让他们炒个素菜，要一碗白米饭。」
野儿见他肯说话，那可比一个人坐着发呆好，越发要和他聊下去，说，「是呀，你叫人做了热菜饭送来，吃了一口没有？你是一口也没吃。」
宣怀风中午本来是想吃的，不料五太太来搅缠一阵，又得知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秦姨娘也死了。不用问，必然和昨晚那一场豪赌有关。自己兴之所至，舒心了一下，居然要别人付出性命的代价，而且付出性命的，还不止一人，这是宣怀风万万也想不到的。等厨房把饭菜送来时，他早沉浸在难过中，哪还有吃东西的胃口。现在听野儿提着这事，说了一个「我」字，便默然下来。
心中千头万绪，万分的难过自责，也不知怎么和她解释。想了想，敷衍道，「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我是想等总长回来一起吃。」
话音刚落，突听外头一个声音说，「我回来了。有吃的没有，真饿着了。」
宣怀风诧异地想，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人有时候，真给人一种莫测的高深感。看见白雪岚走进屋里，他便站起来问，「你回来了吗？」
这样一句问话，从逻辑上说，是全没有意义。人既然已经站在面前，可不就是回来了。但白雪岚听在耳里，是足以引出他一腔温柔的。多少人盼着回家，不就是为了这一句没有意义的话吗？
白雪岚笑道，「是呀，我回来了。你等我一块吃饭吗？那很好。」
说着，携着宣怀风的手在小桌旁坐下。那小桌子上，摆着野儿送过来的饭菜，这屋里开着热水气，饭菜又摆得不久，还是温热的。白雪岚说，「这真是好极了，也不用等，回来就有得吃。」
野儿本来只预备了宣怀风一人用的碗筷，一见白雪岚露面，也不用吩咐，急忙就跑出门去了，不一会，取了一套干净碗筷来，在白雪岚面前摆上，说，「这两个菜，你们先吃着。我已经叫厨房再去做几个荤菜来。今天乡下送了两头大黑猪来，厨房宰好了，把猪肠子留着呢，做一个外焦里香的九转大肠怎样？」
白雪岚说，「你还要问我怎么样？你知道我的喜好，赶紧等他们做好了端过来就是。对了，再滚一瓶好黄酒来。」
宣怀风对白雪岚问，「你今天要喝酒？」
白雪岚其实并不想喝酒，不过想着哄宣怀风喝一点，醉了好让他睡觉，可以少些伤感。便故意说，「今天外面很冷，我骑马在风里跑了一天，要喝两杯解寒。独饮是不好受的，你能不能陪我两杯？」
宣怀风想他在外面辛劳受寒，很感到心疼，不假思索地点头说，「那自然是要陪的。」
野儿早一溜烟跑出去取酒了，不到一会，左手拿着一个酒壶，右边提着一个热酒的小炉子回来。在她身后，跟着一个听差，举着一个托盘，托着刚做好的菜。
一摆下来，是一大碗热腾腾的猪五花肉炖粉条，一碟双椒炒黄鳝，一碟油光亮堂的卤肉，一碟油旋。
野儿一边手脚麻利地摆温酒的家什，一边说，「黄鳝刚炒好，卤肉和炖粉条是早在灶上预备着的，怕少爷饿，先拿这几样过来。九转大肠还在做呢。」
白雪岚说，「都是这些，太油腻了，你就不预备一点合他脾胃的？」
野儿下巴朝桌上先就摆下的两样素菜，「这不就是？乡下送过来的新鲜菜，特意为他做的。」
白雪岚说，「这不是刚出锅的，叫厨房再做两样来。」
野儿尚且担心白雪岚挨饿，何况宣怀风。他见白雪岚为了自己又要生出些别的要求，恐怕把白雪岚吃饭的事给耽搁了，忙道，「不必做，这两样就够了。再说今晚我也要喝两杯，倒想吃点实在的。」
往摆得满满当当的桌上一瞅，五花肉太肥腻，双椒双山太辣，卤肉更引不起食欲，便从碟子里拿起一个烙得外皮金黄色的油旋说，「这个饼看起来就好。」
说着，咬一口。

第三十六章
他本来并无多少食欲，是为了让白雪岚安心吃饭。可是咬一口后，只觉外皮酥脆，内瓤柔嫩，一股诱人的葱香弥漫在口腔里。毕竟是大半天没东西下肚的人，这就真被勾起了胃口，忍不住又大大地咬了一口，说「好吃」。
白雪岚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的宝贝不肯吃饭，现在见他吃得香甜，不由松了一口气，笑道，「你喜欢就多吃点。这是我们山东的特色，不叫什么饼，叫油旋。这要是配着鸡丝馄饨一起吃，才叫有滋味。」
转头问野儿，「既然有这个，你怎么不叫厨房也做一碗鸡丝馄饨来？」
野儿噗哧一笑，「老天爷，你们一个爱荤，一个爱素，何尝告诉我要吃米面东西？这油旋我是看见厨房刚做好，顺便叫他们拿来，金黄色的摆在桌上好看，原不指望你们会吃。我是神仙，能猜到他一只吃素菜的小兔子，忽然爱上吃油旋了？我还有十个心眼，考虑到要去配鸡丝馄饨呢？」
宣怀风见自己被说成是「只吃素菜的小兔子」，有些难为情。然而听到她叽叽呱呱，对白雪岚一句顶上十句，又觉得好玩，不由扬唇微微一笑，「鸡丝馄饨我不要了，这么多菜，我都能吃些。」
人在伤感时，笑容是最好的疗伤药。既然能笑出一下，一天蒙在心头的乌云，也就驱散了些去。
白雪岚千万般事，都是以宣怀风为要，看他露出一点笑容，那自己的情绪就越发好了，对宣怀风说，「那就不要做鸡丝馄饨了，我知道猪肉你不大爱吃，不过这里面的粉条白菜炖得很入味，汤也好，你喝一口。」
宣怀风摇头，带着一点小小的任性，「我不喝汤，等着喝酒罢。」
白雪岚看他说完，把手里拿着剩了一小半的油旋往嘴边放，轻轻啃了一口。金黄色的饼皮，樱桃色的薄唇，雪白的细贝壳似的牙齿，看得他都有些心热了，笑吟吟地取过温过的酒壶，给宣怀风和自己倒了一杯，举了举杯说，「敬我们山东的好吃食罢。」
宣怀风浅浅地笑道，「这倒敬得有趣。想必你看我吃油旋，才想到这个。那么，我也敬你那还在锅里的九转大肠。」
两人举杯相敬，温温的喝了一杯。野儿见他们总算能开开心心地吃一顿饭，笑了笑，不作声地出去，帮他们把门掩上了。
于是他们面对面坐着，都慢慢夹着饭桌上的菜吃。
其实彼此都一肚子心事，只是白雪岚百般想让宣怀风快活些，如无必要，绝不主动去提。宣怀风又觉得，白雪岚在外头已经辛劳了一日，那些令人痛苦的事已经发生，这时候来提，除了让白雪岚不能吃一顿安生饭，又有什么作用？所以他也只努力做出舒淡的样子，含笑陪着白雪岚说些不要紧的闲话。
等那碟色泽红润的九转大肠被听差送过来时，那壶黄酒已被他们你一杯我一杯，喝得只剩一点底。
白雪岚吩咐听差，「你再去取一壶酒来。」
宣怀风被他哄了几杯下肚，颊上觉得微微的热烧上来，忙止道，「不能再喝了。我今天吃得太饱，肠胃里撑得难受。」
说着便站起来走到床边，往床上一坐，仿佛不胜酒力似的，身子往后一倒，顺手扯过一个枕头来，压在自己后脑下。白雪岚把听差打发走了，也到床边来坐下，手伸到宣怀风的肚子上轻轻揉搓，微笑道，「吃饱就这样躺下，对胃可不好。你坐起来，我给你说两个笑话，给你消消食。」
宣怀风醉意微醺，闭上眼睛，喃喃道，「我不要听笑话。你别坐着，和我一道躺着罢。」
白雪岚知道他这是天真随性之语，并没有别的意思，然而更显得这里头透着的亲密，他吃了几杯酒的人，心不禁怦怦地跳了两下，便也在床上躺下，正要伸手把宣怀风拉进怀里，动作又一顿，心想，这人今天是遇到伤心事才喝了几口酒，正是对自己毫无防备的时候。这时候做出色欲的举动，可有些趁人之危。
宣怀风对白雪岚的犹豫一无所知，只觉得吃得饱饱的，躺在柔软温暖的床上，身边还有喜欢的人，自己这日子真是过得舒服极了，如果就这样醉生梦死地活着，不去想那些无辜惨死的弱小者，也许会快乐得多。可是，这样醉生梦死，良心又在何处安放呢？他见白雪岚躺在身旁，也是沉默着没有动静，便翻过身去，用一个手肘撑着上身来看白雪岚。
白雪岚见他看着自己，略尖的下巴微微抬起，犹显可爱，忍不住在他下巴上揩了一把，问，「盯着我看什么？你不认得我？」
宣怀风觉得身上酒劲上涌，四肢沉甸甸的，使不上力气，便索性不用手肘撑着身子了，松懈了力气软下来，把头往白雪岚胸膛上一靠，一边侧脸挨着白雪岚雪白的衬衣料子，轻声说，「你说，人想好好活着，怎么这么难？」
白雪岚知道，这是在说那些今天失去性命的人们了。他的口才向来极好，但面对着最关心的人，宽慰的话却不好出口了。因为宣怀风伤感，他便情不自禁要跟着宣怀风伤感的，人在伤感时，口才又怎能发挥得好？左思右想，只好挑务实的事来讲，也许可以把宣怀风的注意力引开，便缓缓地说，「大门前其中一个，叫何晚，他是我安排到廖家里为我打探情报的。他还没有娶老婆，家里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弟弟。既然是为我办事丢了命，我一定不会亏待了他的兄弟。至于小豆子，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什么人，要是还有亲人，孙副官也会找出来，给他们一些关照。他们的后事，你都可以放心。」
宣怀风听着小豆子的名字，沉默了一会，五根手指抓着白雪岚一只雪白的衬衣衣领，无意识地攥紧了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后来才说，「你知道，那天我出门遇到许多讨钱的小乞丐，为什么就挑了他为我带路？因为那些小乞丐里面，他长得最瘦弱。我想，让这孩子给我指路，我也可以给他帮点忙，给他一些吃的，或者给他一点钱。当时我和他并不相识，就是一个念头，在人群中挑了他。如今想来，我挑他的那一刻，便等于把他这么一个小人儿，无声无息地送上死路了。可怜他两次见我，两次都这么欢天喜地，以为交了好运，其实我是他的索命使者。要是不认识我，他还是济南城里一个小乞丐，虽不能吃饱穿暖，毕竟还能活下去。」
白雪岚把手放在他头后，轻轻揉着他柔软的短发说，「一个小乞丐，可能会冻死、饿死，或者掏钱时得罪了恶人，被一脚踹死，或者生病，倒在臭水沟边无缘无故的死。一个济南城里，每年要死去多少小乞丐，你都能负责？小豆子死了，不是因为他遇见你，而是因为他很不幸地生在这样弱肉强食的年代。」
宣怀风问，「这么说，秦姑娘就算不认识你，不认识我，也会这样早逝？」
他因为秦思燕是死在廖家之手，那么廖家姨娘这个身分，对逝者就算是一种亵渎了。这个可怜女人的在天之灵，大概也不会愿意再挂着姨娘的身分。所以他提起秦思燕，只称为秦姑娘。
白雪岚一怔。他不料宣怀风连秦思燕的死讯也知道了，孙副官做事精细，断不会对宣怀风露了口风，但这宅子里应该没其他人知道这事，便问，「是谁告诉你的？」
宣怀风不愿生事，说，「没人告诉我，我在后花园里闲坐，隔着墙壁听见有人嘀咕，所以知道了。至于是谁在墙那边说，我没看见脸，并不知道是哪个。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所以还是问一问你，这事是真的？她人真的……不在了？」
白雪岚心知这是瞒不过的，点了点头。
宣怀风朝他打量一下，见他脸上虽淡淡的不如何露出悲容，眼里到底还是有着黯淡，心想，到底他心里是有这个人的。不免有些难受。不过又一想，他们毕竟相识一场，如果那一位死了，他一点也不在意，那自己喜欢的人，又是何等无情。如此说来，还是这样温柔有情的白雪岚，令人更喜欢一些。
白雪岚见他不作声，侧脸挨着自己胸膛，只管把自己衬衣领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问，「想什么呢？」

第三十七章
宣怀风想，自己为小豆子感伤，他为秦思燕感伤，彼此算是另一种同病相怜了，便有一种不可形容的哀伤的亲密，把身子挪了挪，靠得白雪岚更近些，只觉他身上的热意，如火炉子一般源源不断传递到自己身上，觉得好受了许多，接着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白雪岚说，「你喝了酒还不困？只管问。」
宣怀风还是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白雪岚说，「她父母还在。她是独生女儿。」
宣怀风沉默了一下，说，「本来你和她的事，我不便过问。只是，你们也算相识一场，我想廖家待她这样狠毒，对她留下的双亲，也不会加以照顾。你本着朋友之义，应该照拂一二。」
白雪岚听他说着这些善良的话，和自己竟是想到一处去了，只觉这个污浊的世道，真是配不上这样无瑕的心，手掌在他脸颊上抚了抚，柔声说，「傻东西，你都困得厉害了，撑着不去睡，倒来为她的父母着想。」
宣怀风说，「我不傻。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忽然死了，一定是被廖家害的。然而她一个忍气吞声的姨娘，为什么廖家不容她活？应该是我昨晚拿十万元的支票奚落廖翰飞时，提到了鞋票。那两张鞋票，正是她送到我手上的。廖翰飞拿着我们无可奈何，也就只能用她发泄，是不是？所以，算来算去，她到底是受了我那句话的连累。因为这一点，我不能不为她做一点事。」
他这番，可以说全是自己的揣测，偏偏是猜了个准，和白雪岚派人打探回来的消息一样。白雪岚还能如何，索性把自己交代孙副官如何去给秦家送钱，秦家二老又如何坐火车离开，都告诉了宣怀风。说完了，心里不免又忐忑，自己故意瞒着他，派人去照顾秦思燕的家人，要是被追究起来，也不大好解释。
然而宣怀风此时的心情，没有一点在这种琐碎末节上，卧在白雪岚的胸膛上翻动一下，用一只手臂把白雪岚的脖子轻轻环住，认真地问，「我想你总是不能放过廖家的。有具体的计划没有？」
廖家是敌人，他们是早有共识的，但这还是宣怀风第一次问起具体计划。白雪岚明白，宣怀风对廖家的仇恨，是被小豆子的死给点燃了，斟酌片刻，坦白说，「我确实有一个对付他们的计划，明天拿来给你看看如何？」
宣怀风说，「为什么要明天？」
白雪岚说，「难道你现在就要看？这么晚了，你又喝了酒。」
宣怀风说，「现在就让我看罢。我看了，知道这些恶人会有怎样的下场，我才能安心睡觉。」
白雪岚见他这么说，知道不解开他这桩心事，大概他是不能睡好的，于是也不阻拦了，在他脸颊上轻轻地拍了拍说，「给你看可以，你先给点奖励。」
宣怀风今晚也没心思去难为情，在床上跪起来，两手按着白雪岚的肩膀，脸慢慢伏下，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白雪岚伸手要搂他的腰，他却闪到一旁去了，催促着问，「你答应的事算不算数？」
白雪岚喃喃自语，「我还顶着宣夫人的光环，想和宣先生亲密点，居然要拿出一份计划来，这也算岂有此理了。」
虽如此说，还是从床上起来，取一件大衣披在肩上，出门到隔壁书房里取了一份文件过来。
宣怀风接了文件，盘着腿坐在床上，一页纸一页纸地细看起来。前头两页密密麻麻，写着廖家兵力的布置情况，大概都是白雪岚用内线打探来的，又有一张地图，上面用红色和蓝色的钢笔画了许多标志，再用黄线描出好几条线。宣怀风猜度，这些线可能就是路线了，只他毕竟不是武人，纸上那些文字和线他看得明白，要说清楚是怎么一个行动，那就不能够了。
白雪岚把计划书给了他后，就坐在一旁，瞧着他拿着计划书一页一页来翻，那种下了决心要看明白，然而还是颇茫然的神情，实在有趣味，所以他只是微笑着欣赏这美丽的人。
宣怀风花了半天工夫，看得满脑子发胀，揉着眼睛抬起头问，「这样看来，你还是要动用暴力了。」
白雪岚好笑道，「原来你看了半天，就得出这么一个明显的结论？我还以为你能看出门道，给我增补增补呢。」
宣怀风说，「我承认，你这份所谓的计划，它认识我，我不能认识它。打仗的事我是不懂，然而我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你觉得这样一场战斗，要死多少人呢？」
这个问题，倒是问中要害。
白雪岚沉吟一下，说，「我亲自指挥……」
宣怀风听着上半句，身子蓦地僵了一僵。
然后听白雪岚的下半句道，「……我们的人的牺牲，我有把握在三千以内。」
宣怀风忍不住惊道，「三千？那简直是血流成河。那么恐怕廖家的士兵，牺牲也要在三千左右了。统共加起来，那就是六千条性命。」
其实在这热兵器的年代，一场大战要夺去的人命，谁又有把握说能控制在几千，白雪岚说三千，不过是为了安宣怀风的心。没料到就是这个数字，也已让宣怀风大惊失色。
白雪岚想，这死亡人数的问题，还是不要再让宣怀风深究了，淡淡道，「那未必，要是控制得好，也许他们一害怕，都会投降。那样，大概就不会死人了。」
宣怀风摇头，「我没有上过战场，可我父亲也是做司令的。我从小在他身边，从没听过战场也可以受到控制。只要打仗，那就一定要死不少人。」
白雪岚真懊悔，怎么一时脑袋发昏，就把军事行动的计划拿出来了？今天死了三个，宣怀风已经这么难受，再来个三千，这个悲天悯人的人，更要睡不着觉了。
白雪岚摸摸自己的后脑，苦笑起来，「我这人，真是无事反要惹事。」
宣怀风今晚喝了酒，情绪上的反应，倒比往日敏锐，马上反问，「你觉得不该让我看你的计划？我这样挑三拣四，让你不耐烦，是不是？」
白雪岚听他语气有些高昂，心忖，他这身体对老黄酒的反应，还真有些迟钝，喝了几杯，现在后劲上来。看来他憋了一天的怨愤，就要发泄出来了，也是一件好事。所以宣怀风任性的样子，他是半点也不介意，依旧微笑着说，「廖家是个必须铲除的毒瘤。他手上有兵有枪，不和他干一场硬仗，怎么消灭他？他总不会伸着脖子等你去砍。」
宣怀风说，「干仗有在战场上干的，也有在社会上干的。廖家欺男霸女，草菅人命，开赌场诱人堕落，勾结日本人买卖毒品，这都是祸害老百姓的事。那些当兵的人，也是老百姓的子弟。他们如果知道实情，还肯为廖家卖命吗？」
白雪岚笑道，「你真是小孩子的话……」
宣怀风果然如白雪岚所想，是半夜三更里让醉意勾动了情绪，不像平日那样沉静，不满地道，「不要说我是小孩子！我不是小孩子！」
白雪岚越见他激动，越觉这宝贝每次醉起来，都是一种与人不同的可爱，哈哈大笑起来。
宣怀风气红了脸，「我和你认真讨论公事，你当说笑话吗？打仗死人的事，你还有心思笑？」
说着，气得用手捶床。
白雪岚看他坐在床上上身摇晃，生怕他摔下床，忙过去把他抱了，用力一扳，两人一起倒在软绵绵的床垫上。白雪岚存心使劲，两人又抱着在床上打了两个滚，直滚到靠里面的墙壁上。
宣怀风叫道，「你放开我！」
白雪岚低声说，「别嚷别嚷，小心把母亲给叫过过来。让她老人家瞧见可不好？」
宣怀风依稀觉得自己正在讨论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不知怎么就到了白雪岚怀里，嗅着男人熟悉的味道，脑子又闪过一些令人脸红的画面，忽然听见「母亲」二字，蓦地生出紧张之感，马上就不敢嚷了，也学着白雪岚压低了声音道，「别嚷。」
白雪岚在他唇上亲一下，用低低的略带沙哑的声音说，「你刚才说你不是小孩子，我不大信。不如我给你做一个检查？」

第三十八章
宣怀风在半醉半醒的状态，没理会白雪岚不安好心的问题，只觉得脑袋好热，下意识把额头抵在男人结实的肩膀上，用劲抵了抵，又蹭两下。白雪岚下腹轰地一下，燃起熊熊的火来，把头低下，也拿脸鼻蹭着宣怀风的脸，厮磨了几下，沙哑地叫着，「亲亲……」
正要行动，宣怀风又想起那件了不得的大事来，接着刚才的话问，「廖家坏透了。那些士兵，为什么还要替廖家打仗？」
白雪岚哪还有心讨论什么打仗不打仗的，敷衍道，「只要有饷银，士兵就肯卖命。他们哪管东家坏不坏？」
一边说，一只大手往下滑去，给宣怀风解西裤的钮扣。顺利地把裤头解开，手便往里伸，正要抓住被内裤包裹的柔软的小东西，宣怀风却似乎觉得不舒服似的，忽然往旁边躲开。
白雪岚被这个酒醉的宝贝撩得心火狂烧，正要把他抓回来，不料宣怀风却自己又爬周来，把白雪岚肩膀一推，趁着白雪岚仰躺在床上的姿势，跨坐在白雪岚身上，思索着问，「白家也有钱，也能发饷银，能不能把廖家的士兵买过来？」
白雪岚看着头顶上这张带着惘然的标致的脸，感觉诱人的充满弹性的臀部，正好压着自己挤压着欲火的下腹，那分触感，真是天堂和地狱的双重折磨，咬牙切齿地问，「这种时候，你真要讨论廖家的士兵？」
宣怀风诧异地问，「为什么不能讨论？你拿了计划书来，不就是为了和我讨论？」
白雪岚好笑又好气，说这宝贝醉了，可一说到公务，居然还能一本正经。
白雪岚一咬牙，「好，讨论就讨论。你要听就乖乖地听，不要再乱动弹了。白家有钱，可廖家更有钱。廖启方那龟孙子当议长不会干实事，专门捞钱去了。别的不说，光他们家开的万金银行，就是一个聚宝盆。嗯，你把手举一下。」
宣怀风正跨坐在他身上，一本正经地听他的讨论呢，听了最后一句，也没有异议，老老实实地配合着举起手。白雪岚先是很方便地把他上身的衣物脱光了，再来对付下身的西裤，不一会，就让漂亮的青年回复到刚出生时身无寸缕的原始模样。
这时，白雪岚正说到廖家给士兵的饷银如何丰厚，中间夹杂了一句，「把腿打开些。」
宣怀风已被他摆在床上仰躺着了，闻言迷茫地问，「士兵把腿打开些，在战场就能跑得快些吗？」
白雪岚哑然失笑，答道，「是呀。你把腿打开些，我们就跑得比廖家的士兵更快了。」
宣怀风笑道，「我不但跑得快，还能带着你一起跑。」
一张腿，把面前的白雪岚夹个正着，两条雪白修长的腿，简直是挂在白雪岚的腰杆上。白雪岚又惊又喜，心想，不知厨房打哪弄来的老黄酒，明天非要叫他们多备几坛才行。
跪立上身，挺起胯部，慢慢左右摇摆着深入进来。
宣怀风只觉得下面一阵微痛，然后便是熟悉的头皮发麻的发胀感，既感羞耻，又感到血液潺潺流动的刺激，脸颊飞红地不断喘气。
白雪岚不想太为难他，全部进去后，耐着性子停了停，温柔地问，「觉得怎么样？」
宣怀风被刺激得闭紧的双眼，轻轻地睁了睁，浓密睫毛颤动着，喘息着小声说，「好难受，肚子里在打仗吗？」
白雪岚又觉有趣，又是怜惜，陪着他胡扯道，「是呀，要打仗了，你怕不怕？」
宣怀风感受着下面那根顶着自己的东西不断发硬变热，那可很有危险性，犹豫地说，「还是不要打罢……」
白雪岚笑道，「亲亲，这你可不能逃避。今晚我们要为国为民，锄奸到底。」
说罢，往外抽出大半，雄壮地再顶送进去。宣怀风呀地轻叫，肚子里果然在打仗，一下一下沉重的战鼓锤，敲击在敏感的肉膜上，把他整个身子都要震得从床上飞起来。然而一双强壮的手掌按着他的肩膀，让他无法从床上飞起来。脊背紧贴着床垫，这原始的节奏就通过他和男人身体连接的地方，传递到床垫上。于是床垫也脸红耳赤地颤颤震动起来。
肠子被硬物往深处不断冲突搅动，宣怀风的战场几乎在短兵相接的片刻就失守，只能任敌人铁骑肆掠。可他双腿夹着的这头食肉猛兽，并不是容易满意的，还是照着他的老习惯，开始尚且控制着一点频率，后来欲火烧到极盛，便如战场上杀红了眼的兵一样无法控制了，放开了战马的铁蹄，只管以最肆意最满意的速度侵犯。
敌人野兽般的强壮和下身快被捣碎的半麻木感，渐渐让宣怀风生出一丝害怕，眼里湿润地摇头，喃喃央求道，「不打仗了，不打仗了……」
白雪岚挺胯的动作缓了缓，放慢了速度完全抽出来，又硬硬地顶到最深处，笑着问，「投降不投降？」
宣怀风唔唔地说，「投降。」
白雪岚说，「君子宁可玉碎，不可瓦全。你不可以这样简单的投降。」
说话之间，又是几个来回抽插。
宣怀风难以启齿的地方被挤磨得厉害，酥麻的胀感从下身那一小片地方蔓延开，眼眸里的雾气更盛了，孩子气地说，「我就是要投降！我非投降不可！」
白雪岚忍不住笑出声音，说，「好，我看看你投降的白旗，举起来没有。」
伸手摸到宣怀风下腹，轻轻一抓，把那已经坚挺的漂亮的东西握在手掌里，上下爱抚。宣怀风发出不明含意的轻叫声，纤细的腰在床垫上激动地反弓起来，里面遭受着硕大的磨砺，是一种紧绷的感觉，现在外面也紧绷起来，一切仿佛都要崩裂了，然而这可怕的崩裂感，却又美好淫靡到不可言喻。白雪岚的指头轻轻一动，就把他紧绷的琴弦勾出动人心魄的颤音。
宣怀风实在受不住，两手张开，把男人浑身流着热汗的身体抱紧，白贝般紧紧咬住的牙齿一张，往充满弹性的肌肉上用力一咬，然后抖动着吐出精华，彻底举了白旗。
本来这天宣怀风因事感伤，白雪岚早对自己提了醒，要体贴爱人敏感的心，绝不提身体上的要求。不料老黄酒的安排，成了神来一笔，将这个没有打算的夜晚，变成了极为精彩的一晚。
他自问是个有自控能力的人，如果实在没法，也是能忍受饿肚子的苦楚，不过既然眼前忽然开了一场活色生香的筵席，就没有故意让自己饿肚子的道理。满足了一回，手掌摩挲着爱人透着淡淡汗香的赤裸身体，不过片刻精力就恢复过来了，探过头来，舔着爱人的唇瓣道，「刚才我赢了，应该给你一个扳回的机会。我们再打一仗，三局两胜如何？」
宣怀风还陷在高潮的余韵中，脑子里一片雾白，也没清楚他这什么意思，只喃喃说，「不打仗……」
白雪岚说，「好，不打仗。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实行亲密的合作。」
一只手摸到晶莹洁白的胸前，拨动左边那朵敏感的花骨朵，低头掠夺有着蔷薇色泽的唇。宣怀风微张着水雾笼罩的眸子，夜深人静时，爱人舔舐自己唇角所发出的声音，简直响亮得令人毛骨悚然，然而这样淫邪的声音，又隐隐传递着令人兴奋的酥麻的快感。宣怀风觉得无论是唇上，还是胸前的地方，都被点起了小小的火苗，灼烧得人心里发急。
宣怀风情不自禁发出奇怪的喘息。
白雪岚把耳朵侧了侧，作出一个倾听的模样，笑道，「我懂了，你这说的是要合作。好，我可是征得你同意了。」
宣怀风这种时候，哪有和他理论的能力，于是两人便又湿漉漉、热腾腾地痛快合作起来。
如此胡天胡地，闹了大半个晚上，年轻人的精力算是发泄出来了，两人才停了亢奋的节奏，鸣金收兵。白雪岚白天出去忙了一整天，回来又花费体力在爱人身上耕耘，着实累了，这一睡，就直睡了一个深沉。
第二日早上，居然是宣怀风先醒过来，不知夜里梦到什么，睁开眼睛翻过一个半神，就伸手推着身旁的白雪岚唤，「雪岚？雪岚？」
白雪岚惊醒，睁开眼就霍地坐起来问，「出什么事了？」
伸手往边矮柜上摸枪。
宣怀风笑道，「没什么，我就是想起昨晚，你仿佛说廖家拥有一家银行，叫万金银行？」
白雪岚打量宣怀风一眼，无奈地摇头，「祖宗，你这场讨论也太长了，昨晚讨论到早上，还要继续？不错，廖家是万金银行的大股东，廖启方就是这银行的董事长，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第三十九章
宣怀风说，「我刚才作梦呢，迷迷糊糊的，总觉得万金银行这四个字，在哪里见过。后来忽然想起来了，廖翰飞写的那些支票，不就是万金银行的支票吗？」
白雪岚记性极好，并不用拿出支票来看，就点头说，「是万金银行的支票。」
宣怀风听了，正要说话，眉头蓦地皱了皱。
白雪岚问，「这支票有问题？你脸色怎么难看？」
宣怀风沉默着，似乎有点难为情，后来见白雪岚打量他，又有些生气，微鼓着腮帮子说，「支票没问题，你的问题很大。」
白雪岚奇道，「这话无缘无故，你这是起床气？」
忽然想到什么，目光往他下身一瞄，嘴角逸出一丝微笑。
宣怀风见他笑起来，像是占了多大便宜似的，尴尬之余更不满了，瞪他一眼说，「那边书桌的抽屉里，我写的一份东西，你拿过来。」
白雪岚知道他现在一定下半身是难受的，这个自己必须尽心尽责的代劳，便赶紧到书桌去打开抽屉，拿出一叠纸，只见最上面一张写着题目——论赌博之输钱的必然性。
白雪岚笑道，「看来，你是盯上廖家的赌场了。」
宣怀风说，「这是我昨天写的，你且看一看，告诉我有什么感想？」
白雪岚翻看了一下，笑着问，「我要是说实话，你可不要生气。」
宣怀风说，「我是听人说实话就生气的人吗？」
白雪岚便说出自己的结论，「你是一个讲科学的人，既然写出它来，那它一定有些道理。可赌博是人的劣性，你要以为写几张纸，说一说道理，就能把恶劣的人性给控制住，那就有些天真。」
宣怀风垂着眼睑，细细想了一会，「开始时，我是挺天真的，想着把这赌博必输的道理写出来了，大家知道一定输钱，也就不会再去廖家赌场当傻子了。你想，廖家给士兵发的饷银，总要有个来路，这赌场收入可观，打击了赌场，大概就能打击廖家军一部分的士气。」
白雪岚见他一边说话，一边脸上露出一种勉强忍受着身体不适的表情，伸手去勾丢在床边椅上的衣服，赶紧说，「那衣服昨天沾上东西了，你别动。」
自己到柜里取了一套干净衣物，送到床头，把衣服抖了抖，展开，提着两只袖子对宣怀风比过来。
宣怀风把衣服一把抓到手里，语气清淡地说，「要总长帮我穿衣服？不敢当，我还是自己来。」
白雪岚瞅着他慢吞吞地穿衣服，讨好地笑着问，「又生气了？我让你打几下，让你出气，怎么样？」
宣怀风不理他，把上衣穿好，拿起西裤，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把酸痛的左脚抬起来，伸进一个裤筒里，才对他说，「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这些风花雪月。刚才我说的话，你觉得怎么样？」
恩爱了大半个晚上，凌晨起来小俩口卿卿我我，说些让爱人脸红的俏皮话，才是白雪岚喜欢的日子。可是这一位大概下定了决心要为小豆子报仇，竟是睁开眼就只想着廖家了。
白雪岚只能把一肚皮想说的暧昧话都收起，认真思考起正事来。想起昨晚和宣怀风的讨论，他便知道宣怀风的剑是想指着哪个方向了，问，「你是不想打仗，但是通过断掉廖家饷银的来源，给他们来一场军营哗变吗？」
宣怀风问，「我这想法，天真不天真？」
白雪岚微笑道，「想法是很好，理论上也许能做到。廖家的士兵，都是看在钱的分上为他们卖命，要是他们拿不到饷银，那可够廖家喝一壶了。」
宣怀风说，「为什么要说理论上，难道现实上就不能做到？」
白雪岚反问，「你知道廖家的钱从哪来吗？他们有赌场，还有毒品买卖，还有其他正当商业收入。赌场固然是廖家金钱的一大来源，但并不是唯一来源。就算你把他们的赌场弄垮了，他们别的地方仍能弄来钱。哪怕你把他们这几道活水源头都掐断了，别忘了，他们还有一家银行在手上。」
宣怀风说，「我们有万金银行八十万的支票，一口气提出来，能不能给银行一点压力？」
白雪岚说，「压力大概有一点。但一个这样大的银行，每天至少有一百万的准备金，要是超过一百万，还有一个银行联合会呢，他们大可以向别的银行挪头寸。」
宣怀风听了，眉头微皱起来。他穿好了衣服本来是要走到桌子那边去的，只是腿一动，下面就生出一点难以启齿的胀痛，叫人不好受，所以他索性就不站起来了，臀部触着软绵绵的床垫坐着，叫白雪岚倒一杯温开水来，拿着玻璃杯在手里喝一口，摩挲着杯子思索。
白雪岚安慰他说，「你不要苦恼。廖家这颗毒瘤已经长了许多年了，要除掉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说上战场，我是有信心的。虽然打仗会死人，但既然要得到结果，就总要付出代价。你这样去想，也就不难受了。」
宣怀风抬起眼睑，瞅了瞅他，「说得轻巧。你想着死几千士兵是应该付出的代价，但是，你愿意自己去做这代价吗？你又愿意我去做这代价吗？人同此心。你别打扰我，让我再想想。就不信非要砸几千的人命，才能让廖家恶有恶报。对了，请你帮我把书桌上的空白纸，还有钢笔拿过来。」
白雪岚帮他取了纸笔来，见他把纸铺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斜着身子就要写东西。对爱人这一心为公的热忱，真有些无可奈何，和颜悦色地劝道，「身体已经不舒服了，还这样折腾自己。我答应了对付廖家，一定做到，你何必操心？」
宣怀风隐隐约约的，总觉得脑子里有些灵机，只是总不能一下抓住，在纸上东一笔，西一笔，写着自己脑里那几个凌乱的词，头也不抬地说，「身体不舒服是我的事，折腾我的是你，这两件，都是我们之间的事罢了。廖家能不能得到惩罚，却事关这个世间的正义公道。我不是说你不能对付他们，我是说，我要是只坐在一旁干瞪眼，心里过不去。」
写了两个字，感觉到白雪岚的视线，还定在自己身上，抬头对他笑了笑说，「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白雪岚回他道，「要我不管你？那你再等七、八辈子罢。你忧国忧民，难道还能连饭也省了？索性我今天给你做一回听差，到厨房给你弄点早饭来。」
宣怀风说，「麻烦你做什么。野儿每天都过来照应，我想过一会她就要来了。」
白雪岚说，「她耳朵尖，昨晚大概听见什么。她料想我们乏了，今天睡晚些也未可知。」
宣怀风想到昨晚，脸颊一红，便说，「那还是麻烦你罢。」
白雪岚便不拉铃，当真做起听差的事，往小厨房里跑了一趟。
他总感觉这一次回老家，爱人反而变瘦了，而且家里的下人不熟悉宣怀风的脾胃，是以就为一顿早饭，密密地叮嘱了厨房的人好一番。然后又想，昨天廖家把尸首丢在大门外示威，偏生自己出去了，让怀风生生受了廖家一个报复，就这件事来说，自己是有些对不住怀风的，既然如此，今天更要待他殷勤些。
所以他竟是站在厨房里面，亲自监督着厨子做早点。那厨子在白家干了七、八年，从没受过主人这样严肃的监督，勺粥的时候，握勺的手都微微发抖。这厨子是管厨房的师傅，平素做好了吃食，都是使唤听差来装食盒。现在白雪岚在，他一点不敢拿大，亲自取了食盒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把食盒再三地抹着，谄媚道，「厨房的抹布不干净，这是我昨天新买的手绢，未曾用过，一点灰也没有。」
擦干净食盒，把几样冒着热气的早点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正要提起来。
白雪岚说，「给我罢。」
厨子惊道，「这伺候人的事怎么能让你做？还是我拿过去。不然，我拿到门口，再换您提着，那一位想必也承您的情。」
白雪岚笑道，「你懂什么？我喜欢伺候他，还要伺候得实在，这才心里舒服。拿来。」
手一伸，就提着食盒走了。
这样一来，他在厨房里耽搁的时间，未免就比较长些。等他回来进房，却看见宣怀风已经从床边转移到书桌前了，孙副官坐在宣怀风旁边，拿着一张写了字的纸，正和宣怀风讨论什么。一见白雪岚，孙副官便站起来，叫了一声总长。
白雪岚问他，「你怎么来了？」

第四十章
孙副官笑道，「张先生打了一个电报来，说戒毒院这一个月有三十多个病人出院，比上个月多了七个。我想这是一个好消息，应该快点来告诉宣副官，也让他高兴高兴。没想到过来一瞧，他这里正筹谋一个打击廖家的大计划呢，所以我也参与进来。」
白雪岚乍听「张先生」，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是宣怀风委托代理戒毒院事务的张承平。出院人数并不算什么大事，能让怀风高兴一下也是好的，他便脸上也露出笑容，把食盒放在桌上，一边打开取出早点，一边问，「承平事情办得不错，等回了首都，我们应该请他吃一顿饭。对了，你们谈打击廖家的计划，想到什么没有？」
他想着不能马上有办法，也就是随口一问。不料宣怀风答道，「想到了。」
白雪岚端着粥的手一顿，转过头，狐疑地看看宣怀风。再看看孙副官，孙副官也是踌躇满志的样子。
白雪岚诧道，「真想到吗？不能这样快罢？」
孙副官兴奋地说，「总长，原来这一位不但是数学专家，他竟然还藏着金融专家的本事呢。我们要挖廖家的银根，你猜有个什么法子？」
白雪岚问，「什么法子？」
孙副官对宣怀风一扬下巴，「你还是问问正主。」
白雪岚对宣怀风问，「你还要和我打哑谜吗？」
宣怀风赧然笑道，「想是想到了，但只是一个模糊的想法。具体实行起来，还需要你这个智多星周全。」
白雪岚问，「别绕圈子了，到底是什么想法？」
宣怀风说，「说到底，也就是两个字罢了。」
他这时的心情，应该是愉悦的，所以愿意和白雪岚做一点有趣的交流，并不把答案说出来，而是拿笔在白纸上写了两个字，将纸递给白雪岚。
白雪岚看了，斟酌道，「常言说一字千金，我看你这两个字，简直是一字千万金。可是，怎样可以做到呢？」
孙副官这时候，把他们刚才讨论时拿在手上的那张纸也递过来，让白雪岚看，解释说，「这上面几条，都是我们想到的。要是可以几方面同时截流，也许能制造出我们需要的局势。」
宣怀风接着孙副官的话道，「这几个方面，虽然可以起到作用，但是像你说的，他们的毒品是一大收入。要断他们毒品的收入，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
白雪岚反问，「你先别管毒品这一条。你先告诉我，他们另外赌场那条财路，难道你竟能想到截断的办法？」
宣怀风说，「应该可以的。」
转头到书桌台面那一叠写了字的纸上，翻了一张出来给他说，「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白雪岚笑道，「好家伙。我出去一会，你究竟写了多少？」
孙副官凑趣道，「他今天是下笔有如神，我刚才亲眼看见，他拿着笔，一点都不带停顿的。」
宣怀风谦逊道，「哪里。实在是昨晚就在琢磨这事，晚上梦见的也是这个，伏笔打得够了，才能这样。」
白雪岚本想打趣他，说昨晚我们两人，不是一直在琢磨别的吗？但碍于孙副官在场，说了要让宣怀风尴尬，只好忍住了，对宣怀风笑笑，低头去看他递到自己面前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初时，脸上还是淡淡的，后来看了三、四行，眉毛微微上扬，似诧异，又似赞赏。再往后看，竟是眉飞色舞起来。
等他看完了，宣怀风连忙问，「怎样？你觉得行吗？」
白雪岚脸上也露出兴奋的神色来，打量着他俊悄的透着一丝愉快的脸颊，乐着说「宝贝，你比谁都行。」
宣怀风一本正经地追问，「别说俏皮话了。你实在地给一句，这主意到底行不行？」
白雪岚重重地把头一点，「行！」
宣怀风对于他的认可，是极看重的。先前虽说想出办法，但唯恐又是自己想得天真，不敢太笃定。如今看白雪岚也投了赞成票，十分高兴，便问白雪岚，「如此说来，赌场不成问题了。可是，毒品那边呢？」
白雪岚把胸口一拍，「这事我负责。」
孙副官见达成一致，手往书桌上轻轻一拍，「好，既然总长点了头，事不宜迟，我们要把事情赶紧办起来。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要紧事。」
宣怀风看他的表情严肃，以为自己哪里没想得周到，忙问，「什么要紧事？」
孙副官对他说，「你要先把早饭吃了。不然，这么好一碗韭黄鲜虾粥，岂不辜负了？就算不辜负粥，也辜负了为你大冷天去拿粥的人。」
宣怀风见话题不知怎么转了一个弯，忽然跑到自己身上来，俊脸不由就一红，讪道，「你心情很好，要拿我开心了。」
三人正愉快地说笑，忽然听见一阵很快的军靴踏在地上的声音，宋壬一阵风似的进来，大声报告说，「老爷子回来了！」
屋里的笑声，蓦地停止住了。
白雪岚问，「老爷子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是什么人陪着？」
宋壬有些担心地说，「白天赐陪着他回来的，一进门就嚷着找您。我想这样弄一个忽然袭击，准没有好事。所以我赶紧过来和您说一声，好做个提防。」
白雪岚把最近打探到的那些消息，在心里迅速地过了一遍，沉吟着问，「蓝胡子回来没有？」
宋壬着急道，「这个时候还问蓝胡子干什么？老爷子就在上房，指明了要您过去呢。你是过去呢，还是先避避风头？要不，我就去告诉他老人家，您出门办事去了。」
白雪岚脸上的笑容早都敛了，眉目间凝着一股傲气，冷冷的说，「为什么要避？我这就去见，看他能生吃了我。」
说完，果然站起来找外套。
宣怀风听见白老太爷忽然回来了，心脏也是一阵乱跳，这是一种对威严大家长天然的敬畏。他看白雪岚站起身，赶紧把挂钩上挂的一件白雪岚的羊毛呢外套拿下来，递给他时，低声问，「你爷爷找得你这样急，总应该是为了哪件事。据你心里想，会是什么事？」
白雪岚朝他笑了笑道，「他这尊大佛，一般人是请他不动的。至于他为什么这样忽然的回来，我大概猜到一点。等我走一趟，就知道我猜得准不准了。」
便吩咐孙副官和宋壬，「你们不要走，都留在这里陪怀风说话罢。」
孙宋二人，都知道这是叫他们留下当护卫的，点头答是。
然而白雪岚刚走出房门，便见两个穿着军装的大汉从院门那头迎面向自己走过来，到了跟前便说，「十三少，总督请您过去谈一谈。」
白雪岚说，「我正打算去见他老人家，二位跟我一道走罢。」
其中一个军汉说，「还有您一位副官，姓宣的，总督也想见见。请务必叫上他。」

第四十一章
白雪岚问，「他老人家日理万机，何以知道我有一个姓宣的副官？」
那军汉答说，「总督怎么知道，不是我们能过问的事。不过他既然发布了这个命令，我们做手下的，就一定要执行。」
白雪岚冷冷的反问，「我的副官要是不能去，你们要怎么样？」
那军汉的国字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趋前一步，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这院子外面，有我们带来的一队兵，还请十三少配合。」
白雪岚好笑道，「带兵来了吗？这下马威施得妙。」
那军汉知道白雪岚的身分是不可太得罪的，只是干涩地笑笑，还是那一句，「请十三少配合。也请那位宣副官配合。不然，恐怕场面要不好看。」
白雪岚斟酌片刻，叹着气道，「也是，大过年的，何必弄得大家不好看。」
说罢，转头对着门里唤道，「怀风，你出来。」
宣怀风在里面，早隔着墙听见了他们的说话，知道白老太爷要见自己，赶紧做好出门的准备。白雪岚一唤，他就在孙宋两人的陪同下走到门口，对两个军汉礼貌地点了点头，又对着白雪岚公事公办地问，「总长，有什么吩咐？」
白雪岚对他身上一打量，看他穿着军服，系得紧紧的武装带，武装带上挂着枪套，两把勃朗宁插在枪套里，英气而赏心悦目，不由点了点头，笑着举起手，对着院外一排高高挂着的小电灯泡随意一指，吩咐他说，「那几个电灯泡，给我打下来。」
宣怀风不明其意，但只要是白雪岚的命令，他总是愿意竭力去办，一点也不犹豫地双枪拔出在手，砰砰砰砰地一阵大响。那两个军汉回头一看，头皮发麻，那么远的一排电灯泡，竟然真的不剩一个，震惊之余，便知道这是货真价实的威吓了。
白雪岚当着那两个军汉的面，轻描淡写地向宣怀风叮嘱，「等下要有人对你不礼貌，你就当他们是电灯泡，有一个杀一个。我知道他们人多，到后头你恐怕要吃亏，可是怕什么，杀一个不赔，杀两个有赚，以你的本事，再不济也能杀个二、三十，那是很划算的买卖了。对了，子弹够吗？」
宣怀风镇定地答说，「够的。」
他现在大概也明白白雪岚的意思了，从身上掏出两个弹匣，咔咔地换上。这双枪换弹匣的绝艺，学自名师白雪岚，他自己又常常憋着劲苦练，动作真可以用炉火纯青来形容。
军汉瞧他们演这一出双簧，知道这一次的任务，恐怕是很难完成了。自己这方虽然人多，然而真要动起武来，一来，是怕伤了总督的亲孙子，总督要找他们算帐，二来，也怕把性命送给了这英俊的神枪手，便对白雪岚强笑着说，「十三少，大家自己人。」
白雪岚含笑瞥他一眼，「自然是自己人。要不是自己人，你们带兵围我的院子，这子弹能只打在灯泡上？别看我这副官长得斯文，其实杀人不眨眼。你去打听一下，他手底下有多少条人命？」
宣怀风听他说自己杀人不眨眼，那自己当然应该配合起来，所以忍着双腿间的不自在，把腰杆拼命地挺了挺，眼睛瞪得老大，嘴角往下拉，努力做出一副杀气很足的模样。
孙副官和宋壬在旁边看着，本来很严重的场面，竟被这两位演成一出闹剧，都很想笑。当然，这时候是绝不可以笑的，所以两人都尽量把脸板着，做出最严肃的态度。
那军汉看看白雪岚，然后视线从宣怀风握着的枪上滑过，心想，他和总督是亲爷孙，他们家里人闹别扭，只是一时的。要是冲突起来，把我的脑袋当电灯泡打了，总督大概要责罚他一下，然而总不会叫他为我偿命。我犯不着这样奉陪。
他就拿出商量的口气，对白雪岚说，「十三少，我们对您是很尊敬的。请您拿出一个章程，我们要是能够办呢，那就尽量办，成不成？」
白雪岚大大方方地说，「这样罢，我先和你们过去，和老人家谈一谈。等见了面，如果他还是坚持要见我这位副官呢，我自然要带他过去见的。现在，我的副官留在这，哪也不去。」
那军汉迟疑着说，「这个嘛……」
白雪岚不耐烦道，「少这个那个。你们有人在院子外面守着，还怕我副官飞了不成？什么大不了的事，非要闹几个来回。走罢！」
也不等对方答复，抬起步子就向海棠叶门走。那两个军汉彼此看一眼，都觉得这总比闹出人命的好，便不再提要宣怀风同去的事，匆匆追着白雪岚去了。
剩下的三人里，以孙副官最是个文弱书生，见最终没有真打起来，松了一口气，缓缓把绷紧的四肢松弛下来，向宣怀风微微的一笑，低声说，「我从前还说你一个斯文人，学枪做什么？如今看来，我也应该腾出点工夫来学学，关键的时候用处很大。」
宋壬嘿的一声，「得了罢。孙副官，你以为学学，就能学到宣副官这一手。要真这样，军营都是神枪手了。人家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你羡慕不来。不说闲话了，你们别站在这吃冷风，都先进屋里，我到那边看看是怎么个情况。」
说着，便走向院门那头。
宣怀风和孙副官回了屋里坐下，很快宋壬也回来了，说，「果然的，门口守了一队兵，是老爷子的人马。」
孙副官说，「你在宅子里那些手下，过来了吗？」
宋壬把头一点，「来了。他们又不是聋子，刚才那几声枪响，能听不到吗？现在这小院外头很热闹，两队兵马都按兵不动地守护着呢。宣副官，您这待遇，这算得上是国家大员的档次了。」
这两人追随白雪岚日子久了，胆大气壮，是以知道局势随时可能恶化，说话仍带着一种沉着的轻松。宣怀风本来对白老太爷的出现，有点像小学生忽然面对大考一样的惴惴，现在听孙宋二人说了几句闲话，心想，白雪岚这次过去，想必是和白老太爷办交涉，自己帮不上忙，急也是白急，不管结果如何，反正自己总和白雪岚一条心就是了。
所以他把手枪插回枪套，也放松下来，笑道，「我看总长回来之前，我们是要留在这里了。趁着这工夫，把我们的计划再细细过滤一遍，看还有哪些需要增删。」
于是竟暂不把外面围着的人马放在心上，只琢磨怎么细致周到的修理廖家了。
却说一直在追云山别墅养病的白老太爷忽然出现在白家大宅，算得上是一颗重型炸弹。
白太太当时正在房里，听程妈来说，疑惑地问，「你说的是大伯？」
程妈急道，「哎呀我的太太！不是大爷，是太爷！太爷在大门下了轿车，脸拉得长长的，不许门房往里面通报，后面还带着一堆兵。门房说，看那气势，很像前阵子少爷带着兵封宅子搜查奸细的样子。难道这又是出了奸细，要再整顿内宅吗？阿弥陀佛，可真折腾不起了。」
白太太担心的却不是奸细。心想，儿子这次回来时间不长，闹的动静可不小，而且和宣副官那点关系，几乎成了轰动的新闻。
老太爷到追云山养病后，只有大年节才肯下山。去年是三十这天，全家人到山上再三恭请，才请得老人家下来吃顿团年饭。本以为今年也要等到大年三十，没想到老人家竟是招呼也不打一个的来了。既下山来过年，以中国人的习惯，也该先到长子家里坐坐，如今头一站就是三宅，那不必问，是剑有所指了。
白太太赶到上房，只见门外两个背着枪在军汉站岗，里面传出老爷子的两声咳嗽，然后带着老人那种特有的衰弱的沙哑，在问，「那小兔崽子，还没来吗？」
白太太心忖，这家里能被叫做小兔崽子的，就只有自己的儿子了。老爷子已经叫人去让白雪岚来见他了？这有点不大妙。
因此她不愿马上到屋里去，回身要找程妈，想她去给白雪岚打一个预防针，叮嘱他先藏起来，不料这个要命的时候，程妈偏偏没跟过来。白太太正着急，刚好一个听差送茶出来见到她，响亮的叫了一声「太太」。白太太要阻止，已经阻止不住了。
随即就见白天赐从上房里走出来，穿着一套哔叽灰西装，对她点一点梳得油光滑亮的头，笑着唤了一声，「三伯母，您这是要走？」
又朝着屋里一指，故意将声音提高着一点问，「老人家难得来一趟，您不想见吗？」

第四十二章
白太太心想，我在门口略站一站，怎么就说我要走？这小子不安好心，存心让老爷子在里面听见，以为我不愿意他回来呢。但既已知道公公在里头，做媳妇的是不敢这时候发怒的，只能露出笑容说，「你这孩子就爱说反话。知道父亲回来了，我欢喜得赶着来见呢，怎么却说我不想见？」
和白天赐一道进去，向白老太爷问安，很殷勤地尽一番媳妇的本分，对公公嘘寒问暖，使唤听差，送茶送点心，又笑道，「父亲今天兴致好，怎么不打个电话告诉我们一声？要是知道您来，司令准留在家里等您。」
白老太爷在白天赐在山上孝敬几天，听了不少白天赐的言语，觉得三儿宅里最近出了许多事，这儿媳妇也有办事不力，纵儿过度的嫌疑，所以自见了白太太，就端出一张不悦的冷脸，哼道，「这家里如今是没有上下的。当父亲的到儿子家来，还要打电话告诉。难道我不告诉你们，就不能进这个门？等老三回来，我要问问他。」
白太太好好一句奉承话，被打了一个倒回，实在委屈得很，只能强笑着解释，「父亲说哪的话，我绝没有这样的意思……」
白老太爷不等她说完，转头对着身边一个人说，「那小兔崽子还不来，看来一般人请他不动。居副官，你亲自去。他要还是不肯来，你就给我教训他。」
居副官铿锵有力地答了一个「是」，走出去了。
白太太看白老太爷这模样，大有拿白雪岚问罪的意思，心里着急，挤着笑容问，「父亲要见雪岚？那孩子最近为了兵工厂，都忙昏头了，我仿佛听见那个叫什么鲁的洋人一大早打了电话来，说有要紧的事商量。他大概已经出门去了。父亲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问他罢。」
不料白天赐马上就说，「进门的时候我问了门房，堂弟没出去呢。他不肯来，可能心里惭愧，不敢来见爷爷。」
白太太瞪着白天赐，恨不得上去给他一个嘴巴，忽然听见白老爷子又哼了一声，便心里叹了一声，把眼睑垂下来。
屋里的气氛很不好，众人都闷闷地坐着，摆上来的茶点，并没有人去碰。等了一会，忽然听见远远的砰砰几响，大家心里都一跳。这几声枪响，像是白雪岚住的小院那方向传来的。
白太太哎呀一声，吓得站起来，颤抖着对白老太爷问，「您的副官，是拿子弹教训人吗？」
白老太爷自己的脸色也是一变。不过是叫人过来，怎么就动起枪了？
白天赐忙对白太太道，「您怎么教训起老人家来了？先不说现在还不清楚，这枪声到底是哪里来的。就算真是堂弟那边，又何以见得一定是居副官动的手？堂弟的脾气，大家都知道。我想大概是他和人起了冲突，拿枪要杀人。」
白太太气道，「你是长着千里眼？你人在这里，怎么就知道是他要杀人？」
白天赐笑道，「我没说一定是他杀人，我说的是大概。」
白太太说，「我不和你搅缠。」
说着就往门外走。
白天赐叫着她说，「三伯母，您实在太溺爱堂弟了。到了这时候，你还要去帮着他？爷爷要见他是为了他好，又不是要害他。」
白老太爷听见枪声，本有些为孙子担心，现在听白天赐一说，觉得很有道理。自己调教出来的手下，断不会轻易对自己孙子开枪，十有八九是那胆大包天的东西在反抗。他既然反抗自己派去的人，那就等于是反抗自己了。
所以白老太爷更恼火起来，拍者太师椅的扶手提高声音，对白太太喝道，「你不要去。我就不信，在这家里，我要见一个人，会怎么也见不着！」
又对外面的护兵吩咐，「把门看守好，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进出。」
白太太在自己的家里，被护兵堵在门口不能出去，气得双肩微颤。要说动手罢，自己一个女人，敌不过男人的力量，要说动嘴骂罢，下命令的人毕竟是自己的公公。怔怔站着，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所幸刚才几声后，便再没有枪声响起了。一会，外面的护兵报告，「十三少来了。」
白太太赶紧往外一看，白雪岚在居副官和两个军汉的陪同下来了。她仔细瞅了瞅，见儿子身上没有受伤的模样，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赶紧把眼角的湿意拭了，悄悄后退两步。
白老太爷心里很不高兴，等白雪岚进了门，就沉着脸发难，「你好难请，让我一个老头子干等。刚才的枪声，是怎么回事？」
白雪岚一脸笑吟吟地反问，「爷爷也听见了？」
顺手往腰上一摸，摸出一把手枪。
白天赐正站在白老太爷身后，蓦然浑身一炸，惊叫道，「枪！白雪岚，你连爷爷也要杀吗？」
白雪岚正眼也懒得瞅他一下，走到白老太爷跟前把手枪一递，坦然地说，「这是美国的博特四型手枪，打起来顺手得很。以后我们白家的兵工厂，是要生产这种枪的。您瞧瞧。」
白天赐见白老太爷伸手要接，又是一声惊叫，「小心走火！」
白老太爷沙场里打了一辈子滚的人，哪会怕手枪走火。他今天是树立威严来的，很在乎气势，白天赐这么颤巍巍的一嗓子，可算是输自己威风了，心里便对白天赐有些不满意。伸过手，把白雪岚递过来的手枪拿起，卸下弹匣，装上，又摸摸扳手的弧度，沉着地点点头，「看着不错。就是不知道准头。」
白雪岚听了，从白老太爷手里拿过手枪，手臂对着站在白老太爷身后的白天赐一举，枪口对准了他。白天赐浑身一僵，失声大叫，「你！」
一个你字才出口，白雪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砰的一声巨响，白天赐啪嗒一下，倒在地上。
白老太爷以为他把白天赐给杀了，吃了一大惊，回头看时，白天赐软在地上，身上却不见血迹。他身后的白墙，被子弹击起一阵白灰，又有一幅字画掉在地上。
白太太不等公公怪罪，抢先就训斥起儿子，「雪岚，你真胡闹得够了。这幅朱耷的松石图，你父亲花了多大功夫才弄了来，好好的挂在墙上，你打它做什么？」
白雪岚对着冒着烟的枪口，帅气地吹了一口气，笑道，「画没有坏。我打的是挂画的那细绳子。母亲，你看我这一枪，打得准不准？」
白太太没给他好脸色，骂道，「不管准不准，在你爷爷面前，你随便打枪，是什么道理？你要说不过去，就算你爷爷不怪你，等你父亲回来，我必得请你父亲教训你。」
白雪岚从容地说，「爷爷刚才说不知道准头，所以我才试开一枪。这样奉旨办事，我想自己没有大错。」
这时，白天赐在地上动弹一下，嘴里发着含糊的呻吟。
白太太忙吩咐听差，「快扶起来。这孩子从小身子就不好，天外打个雷，就吓得身子发软，何况眼前有人打枪。怪可怜见的。」
听差过去，把白天赐扶起来。
白天赐膝盖发软，半天才靠着听差的扶持站了起来，原本抹得光亮亮，梳得一丝也不错的头，现在头发东一绺西一绺地耷拉，十分狼狈。他喘了几口气，回过神来，又气又怒的看着白雪岚，颤抖的手指对着他说，「你……你这是谋杀！」
白雪岚含笑道，「你还活着呢。」
白天赐叫道，「爷爷，您亲眼看见了！白家骨血，绝不许自相残杀，这是祖训。他当着您，都敢动枪，背着您，还有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不敢做？您老人家一定要为我主持公道！」
白老太爷一向以铁血治家，一个能忍着心肠，把亲儿孙们从小送上战场的人，其实对当面动枪这种事，看得稀松平常。他知道，白雪岚这一枪，带着对白天赐示威的意思，所以对白雪岚有点不满意，然而现在，看着白天赐为了一颗并没有打到身上的子弹，吓得骨软筋酥，然后如泼妇般大叫大嚷。这点不满意，似乎又转移到白天赐身上了。
白天赐还在指着白雪岚，「你要杀我！你好狠的心！」
白雪岚生出一种恶意的乐趣，逗着他问，「我要杀你，刚才你就已经死了。怎么你还活着？」
白天赐怒道，「你枪打歪了，没杀成。但你要谋杀我这个罪，不能搪塞过去！」
白雪岚好笑，「我的枪会打歪？不可能。你不信，我再打一枪做个证明。」
又把枪口轻松地举起来。
白天赐惊天动地地叫了一声，膝盖软下，蹲在了白老太爷身后躲起来，求救似的乱唤，「爷爷！老爷子！」

第四十三章
白老太爷瞅着这场滑稽剧，胸口直发闷，两道花白的眉皱起来，低喝道，「够了，不要再吵吵。」
白雪岚马上应声，「是，爷爷。」
若在往日，白天赐的态度，总要比白雪岚更乖巧的。可他刚才被子弹擦着耳朵过去，现在还在嗡嗡作响，而且他又正躲在白老太爷身后，没瞧见老人家动嘴。白老太爷这一句低沉的话，他根本不曾注意。差点被子弹打死的恐惧，让他还处在高昂的情绪中，依然对着白雪岚恨恨地说，「没完！白雪岚，这事我和你没完！」
白老太爷见自己的命令，居然被无视，大为恼火，拿起身边的拐杖，转过头，狠狠地给了白天赐一下，瞪眼喝道，「我叫你没完！都闭嘴！」
白天赐不敢再说话了，神色极为委屈，心里怨恨地想，明明是我吃了亏，老爷子亲眼见到的，怎么反而打我？这些上人们，真是都被猪油蒙了心！
白老太爷打了这个孙子，转回来，又冷冷的盯着另-个，「你少得意。你的帐，我也要和你算。」
白雪岚笑道，「都说爷爷您病了，我看您这龙马精神，抵得上十个包龙图了。不过，您就算要升堂审我，也该先给我一个机会，尽一尽礼。」
说着，双膝跪下，庄重敛容，对着白老太爷，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
但凡是年老的人，对着自己久不见的孙辈，总要生出一点怜惜。白老太爷在追云山时，听见白雪岚种种胡闹的举动，简直恨得咬牙切齿。现在见了面，看着这样一个丰神俊朗、坦荡潇洒的强壮男子，真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风采。再看他很恭敬的在自己脚下磕头，自己和这年轻人之间的血脉连系，更加鲜明起来。
白雪岚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对着老人家，又亲亲热热叫了一声爷爷。
白老太爷心想，这小混蛋从小就惯于打蛇随棍上，我若给他一点好颜色，他以为我容易受他的哄骗，等一下我提那件事，他又要和我讨价还价。所以，他仍保持着对白雪岚不假辞色的态度，冷冷地问，「你不是有一位姓宣的副官？我叫人把他请过来，怎么不见人？」
白雪岚微笑着回答，「是我说的，叫他不必过来罢。」
白老太爷沉下脸，「你这是驳我的命令了？」
白天赐早被听差搀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这边揉揉嗡嗡的耳朵，那边揉揉被拐杖打疼的小腿，正为自己的遭遇哀痛。忽然听见白老太爷又似乎要发怒的样子，精神顿时一振，抬起头来，期待地看着白老太爷。
白太太却是心里着急，忙给白雪岚使眼色。
白雪岚不慌不忙，对白老太爷笑说，「我想爷爷要见他，大概是要给他一点奖赏的意思。我是他的上司，代他领赏的资格总是有的。所以我叫他不必过来。有什么好东西，我提他领了，还不是一样？」
白老太爷先是诧异，后又觉得可笑，「你是从哪知道，我要奖赏他的？」
白雪岚说，「五叔说，您把他召去追云山，问了兵工厂的事。既然你问了，那必然知道要是没有怀风，我们白家是办不成这个兵工厂的。他立下一个大功劳，你不奖赏，难道还要罚吗？」
白老太爷色变，反问他，「你这是拿着兵工厂，威胁你的爷爷吗？」
白雪岚不管老人家态度如何，他脸上的笑容，总是如春风般温暖迷人，声音柔和地说，「爷爷，我们弄个兵工厂，当然是为了对付敌人。我再不懂事，孝道两个字，我总是懂的。」
白老太爷哼道，「你也懂孝道？我可看不出来。」
他正想借这一个开章，把准备的一番大道理说下去，可白雪岚哪能给他这个方便，马上接口说，「我知道，您老人家恼我。这次回来，我没能给您孝敬什么好东西。」
白老太爷不满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我还稀罕你一个小孩子送东西？」
白雪岚说，「您不稀罕我送的东西，可您稀罕我这点孝心呀。其实，您有点冤枉我。我记着您最喜欢亮堂，特意让人从罗马定做了一套水晶灯。听说英国的女王，用的也是这样的水晶灯。要装在您追云山别墅的大客厅里，晚上真要亮堂华丽极了。可是我的火车，在路上遭到了伏击，水晶灯成了水晶渣渣。可我能埋怨什么？这种事，人能活着就不错了。」
白老太爷对于什么水晶不水晶的，一点也不在乎，反而关注着白雪岚最后一句话，诧异地问，「你那火车翻了车，不是意外吗？怎么说是遭了伏击？谁伏击你？」
白雪岚没有回答，只是在脸上，露出一丝极浅的含着深意的笑容。
白老太爷还要再问，坐在旁边的白天赐忍不住咳嗽一声，提醒说，「爷爷，离十点只有半个钟头了。您看，是不是先把正事办了，别的事，以后再说？」
白老太爷掏出怀表看看时间。
老爷子一辈子领兵打仗，也是讲究谋略的人，知道前面请不动宣怀风，必是白雪岚从中作梗。现在自己把白雪岚留在面前，再派人去找宣怀风，难道他还敢和自己派去的人硬扛？他就转过头，吩咐居副官说，「你再走一趟，去见那位宣副官，告诉他，我今天务必要他帮一个忙，请他马上过来。」
居副官前头被白老太爷派去找白雪岚，人走到半路，就看见白雪岚领着两个军汉过来了，所以他也就中途返回。现在长官要自己去找宣副官，他马上就答了一声是。
正要动身。
白雪岚一伸手，把他去路拦住，昂然问白老太爷，「您老人家有什么忙，务必要一个副官来帮？」
白老太爷骂道，「真是反了天啦！我要见你一个副官，还要经过你的审问？你再敢拦着，我非打断你的狗腿！」
白雪岚的表现，简直比泥鳅还滑，一点不和老人家硬着来，嘻嘻一笑，满口胡扯着讨饶，「别打，别打。我送了四叔一百把博特四型手枪，四叔才欢喜了些，约我今晚一道喝酒，您老把我的腿打断了，我这一百把手枪换来的酒，可就泡汤了。」
说着，用一根指头勾着博特四型的扳手，轻轻松松地在半空晃了两个圈圈。
白老太爷听见四子的消息，蓦地一怔，好一会才问，「你四叔，回来了？」
白雪岚说，「回来了。他去看了堂姐的坟。」
白老太爷忽然又生气了，恼火地问，「他知道看女儿的坟，就不知道来看看自己的父亲？难道非要等我也躺到了坟里，他才肯来看一眼？」
白雪岚忙道，「这话得问四叔，您问我，我也做不了四叔的主。大概他哪一天，忘记自己的副官是怎么被杀的，他哪一天就肯回来见您。」
白老太爷如松树皮般叠着皱纹的老脸，忽然失去了血色，苍白了几秒后，又猛地全身鲜血上涌到头部一般，胀成了酱红色。白太太听他干瘪的胸膛起伏着，发出扯风箱一般的呼哧呼哧的声音，心想，老爷子可不要真被这孩子给气出个好歹。便训斥白雪岚说，「快闭嘴！」
过来奉了一杯温茶给白老太爷，小心劝道，「父亲，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您老人家不高兴，尽管教训他，千万不要气着身子。」
那位领了命令的居副官，也琢磨着要不要趁这个时候，去执行长官的命令。然而一抬眼，就瞅见白雪岚的手，还握着那把美国手枪。这位十三少心狠手辣，枪法一流。他既敢在老爷子面前开一枪，就保不定开第二枪。万一自己一抬腿，后背心就挨了枪子，这理找谁说去？
想来想去，还是按兵不动的好。
白老太爷此时，也没理会居副官的闲心，端着茶的手停在半空，颤抖了一会，仿佛再也无法支撑，便把茶杯哐当一下放在茶几上。半晌，才仿佛恢复了沉着，黄浊的眼睛里，射出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对白雪岚说，「你长进了，敢威胁我了。」
白雪岚把身子微微躬了躬，说，「不敢。」
白老太爷说，「你威胁我，要是我杀了你的副官，你也要学老四，和我断绝关系，是不是？」

第四十四章
白雪岚抬起头，作出最震惊的表情，大声问，「爷爷，你要杀我的副官？」
白老太爷瞧着他在自己面前演戏，有种想给他一耳光的狠劲从心底涌上来，可是再一想，宣怀风这个祸患，自己本来就没有打算亲自动手，何必陪着白雪岚演这场滑稽剧？因此他把心境平和下来，换了一种较温和的语气，慢慢地说，「你和那位宣副官的新闻，我已经知道。你不必把你四叔抬出来吓唬我，我叫你副官过来，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
白雪岚脸上顿时露出放心的笑容来，问，「这么说，您对我们的事，是不反对了？」
白老太爷摇了摇头，苦笑道，「如今女人在大街上走路，都敢露胸脯露大腿了，放在前些年，全该浸猪笼。你们这点事，我也不是反对，就是……」
还没说完，白雪岚立即神气十足地说了一声，「谢谢爷爷成全！」
双膝跪下，又是砰砰砰的三个头，叩地有声。
白老太爷看白雪岚站起来，乐滋滋的看着自己。老人家体味着自己那冷冷的坚硬的心肠，有点恼怒孙子的幼稚，也有点怜惜他的无知。这段孽缘，当然是要了断的，就像从前不懂事的四子和那位孔副官一样。
然而这次，他绝不要因为一个副官，又赔上一个孙子。
所以只能借一借别人的刀罢。
白老太爷心里筹谋着，对白雪岚用上一种平和的语气说，「你没把我的话听完。你们这点事，我也不是反对，就是做人做事，总要讲个道理，你说是不是？」
白雪岚点头赞同，「是。」
白老太爷又问，「我们虽是拿枪的出身，也该守王法守规矩，是不是？」
白雪岚也赞同，「是。」
白老太爷说，「四大家每年这差不多的时候，都要开一次会，若有什么纠纷，都在会上和平解决，免得又有人要流血，你知道不知道？」
白雪岚得了白老太爷一句「不反对」，把性格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比应声鹦鹉还解人意，笑道，「知道的。爷爷这次回来，就是要参加这个会议？我听说要初二才开，大概爷爷打算和父亲还有叔伯们先叙几天天伦，养足精神，再去理会那几家的事。」
白天赐听这场戏，到此时才听到自己最希望的走向，见白雪岚连实际的开会日子也不清楚，可见自己这边的保密功夫做得十分到家，沾沾自喜地插嘴道，「初二那是老章程，现在改良了。改到二十八，开完会，大家也好安安心心过年。」
白雪岚露出一丝诧异，「二十八，那不就是今天？」
白天赐说，「就是今天，十点。你快把宣副官叫来，一起去开会。」
白雪岚笑道，「他又不是四大家的人，没有去的必要。」
白天赐冷笑起来，「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你的人。你是白家的人，他自然也是白家的人，怎么现在他就不是四大家的人了？要是这样，你把他请出来，只要你当着他的面，告诉他，他不是白家的人，那我们谁也不能强迫他什么。」
他很笃定，以白雪岚的脾气和他对宣副官的重视，这样的要求，绝不能答允。
白雪岚果然露出一点为难，微微皱起眉。
白老太爷又说，「主持会议的淳于老，今早给我打了电话，说会议里有一个很重要的议题，需要宣副官去做个人证。宣副官要是不肯去，恐怕别人说他心虚，要落下话柄。」
白太太一直在旁边保持着沉默。听见要宣怀风去做人证，又说宣怀风「心虚」，心忖，要是牵扯到宣副官，恐怕这傻儿子撒泼性又要发作了，所以抢在白雪岚开口前，自己轻轻咳嗽了一下，问，「什么和宣副官有关的议题？他到济南也没几天，哪来的什么议题？大约是谁弄错了。」
白天赐说，「我们也不知道什么议题，只知道需要宣副官露一露面。至于弄错没弄错，到了会场就明白了。连爷爷都能去一趟，他一个年轻人，就能走断了脚？时间不早了，堂弟，你究竟怎么个意思？」
白雪岚只当没听见他的话，把脸向着白老太爷，恭敬地问，「爷爷怎么说。」
白老太爷拿出权威的老人的公允语气，一字一斟道，「我看，还是让宣副官走一趟。是非黑白，总能分辨清。」
白雪岚说，「我不是问这个。堂兄说怀风是白家的人，所以他必须参加四大家的会议。我想这个话，他说的不能作准。还是要看您的意思。」
白天赐从鼻子里轻轻地嗤了一声，心想，白雪岚精明如狐，这是拿着我的招往老爷子身上用呢。他以为这样说，老爷子绝不能承认宣副官是白家人，那就可以顺理成章，说宣副官不必参加会议了。然而，他这一次要踩老爷子一个大大的陷阱。
白老爷子反问，「他真是你的人？」
白雪岚不假思索道，「当然。」
白老爷子把头点了点，「既然是你的人，那我就要当他是白家的人。」
白雪岚英俊的脸上，绽放出极有光彩的笑容。白老爷子见他身子一动，似乎又要跪下去磕头，忙制止道，「别啰嗦了。如今该说的也说了，快把他叫来，和我们一起出门。」
白雪岚说，「别人叫他，恐怕叫不动。我亲自去叫他来。」
白老爷子马上吩咐居副官，「你跟着他去。」
白雪岚好笑地说，「您老人家，这是怕我半路逃走呀。行，居副官，请你和我一道。」
便和居副官还有两个军汉，一道往自己的小院来。
宣怀风和孙宋两人，在被包围的小院里，用对付廖家的计划的讨论，来暂时遗忘对白老太爷产生的未知的恐惧。然而这种振作的士气，始终只是表面上，在内心里，谁不为发生在白家上房的事而忐忑？
他们一边讨论，一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不久之后，便听见砰的一声，从远处传来。宋壬和宣怀风都是有经验的，马上就听出那是枪声。
宋壬说，「欸？好像是上房那边传来的，难不成总长和老爷子打起来了？」
便站起身走到窗边，探着头去看。宣怀风正悬着心，也赶紧跟过来往窗外看，只是窗外远处，除了枯干的枝桠和一道院墙，墙外一片冷索索的天，并不见什么。
宣怀风暗地里担心，若真的对着亲爷爷开枪，雪岚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了，至少数典忘祖这四个字，要在身上背一辈子。这样想着，不禁露出愁容。
幸亏身边还有一个孙副官，猜到了他的想法，便说，「老宋想事太不精细。老爷子身边总是带着护兵的，总长要真的敢对老爷子不敬，那么护兵是吃干饭的？哪怕一人开一枪，也该像放鞭炮一样劈里啪啦，能只是一声枪响？」
宋壬问他，「依你看，那边不是干起架来了，那又为的什么开枪？」
孙副官说，「为什么开枪，我不知道。总之是没有动武。只要没有动武，那就是在谈判。既然能够谈判，那就有和平解决的希望。如果可以和平解决……」
宋壬不等他说完，连连摆手，「算了算了。孙副官，你这样绕圈圈，我头也被你绕晕了。你比我聪明，你说没事，我听你的。」
宣怀风听了孙副官的话，觉得很有道理，这时候，为了鼓舞起士气，便故意露出一点笑容，对宋壬说，「你能分辨谁是聪明人，谁不是聪明人，这很了不得。古代这样的人，都能当皇帝，譬如刘邦。」
他是个不常说俏皮话的正经人，偶尔一说，效果奇好。大家哈哈一笑，绷紧的神经，都略为松弛了些，便又继续去讨论他们的计划。
过了好一阵，忽然听见白雪岚的声音在外面说，「我回来了！」
宣怀风其实牵挂得不行，一听见这声音，马上站起来，脚跟连地也不碰一下跑到房门外。定睛一看，白雪岚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神采奕奕，这个模样，简直是个谈判获得很大成功的国际公使归来了。他见白雪岚喜悦的颜色，自己虽不知白雪岚为什么喜悦，然而已情不自禁地像他一样喜悦起来，笑着问，「你回来了，老爷子和你说什么了？」
白雪岚说，「他说你很不错，愿意承认你是白家人。」
宣怀风说，「我正经问你话，你不要说笑行不行？」
白雪岚说，「没有说笑，真就这样。这是爷爷的副官，他当时在场，老人家说既然宣副官是你的人，那他就是白家的人。你问他，我有没有撒谎？」
说着，把手往身后的居副官一指。

第四十五章
居副官忽然被点中来当一个证人，愣了一愣，也就只能点一点头，如实地说，「是，总督确实说了这样的话。」
这是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宣怀风原想着最好的结果，也就是白雪岚没和老爷子正面起冲突罢了，谁成想居然连自己在白家的地位，也得到了白家最大家长的认可。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睫毛扑棱扑棱的，连眨好几下，还是没明白过来。
白雪岚被他愣愣的样子逗乐了，哈哈笑起来，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如今我们，可是领了圣旨了。你准备一下，我们这就出门。」
宣怀风还没从前面的惊喜中回过神来，闻言愕然的问，「上哪去？」
白雪岚说，「四大家的会议十点钟就要开了呢。你是白家人了，这个会议，你有参与的资格。我们一道去。」
宣怀风对于白雪岚的安排，向来是顺从的，既然他说应该参加一个会议，那自己也就没有不去的道理。于是两人带上孙宋，都先到上房和白老太爷会合。
没想到上房那些人，为着十点钟差不多要到了，已经等得心焦，千盼万盼地，总算看见白雪岚把一个斯文俊美的年轻人领来。
白雪岚才对白老太爷介绍说，「爷爷，这是怀风……」
白老太爷就截断他的话说，「知道了。时间不早了，出发罢。」
白雪岚恳切道，「这是怀风第一次见爷爷，他很该给您老人家磕三个头。」
白老太爷不大愿意，「以后磕也不迟。」
白雪岚坚持道，「以后的归以后，今天头一次，礼数总要讲究。」
恰好有一个听差，进来禀报说，「淳于老先生打了电话来，说他已经到和平会场了，其他三家也到了。问老太爷什么时候能到？」
白雪岚说，「告诉他，很快就到。对了，你去找个蒲团来，怀风要给爷爷磕头。」
白老太爷心想，什么磕头不磕头，都是小事，以后这副官人都不在了，有什么关系？还是别和这倔强的孙子纠缠下去，耽搁了正事。便倚老卖老地说，「蒲团不必找。宣副官，你若把我当自己的长辈看，就在这地上给我磕头罢。」
这是宣怀风第一次见白雪岚的爷爷，在他想来，自然是极庄严，极严肃的一次考验。他正偷偷打量着眼前的老人，见他满脸风霜的深深的皱眉，眉毛花白，也许是因为生病久了，手臂瘦得很，仿佛一层皱皮包裹着一根竹竿子似的，然而眼神却锐利。宣怀风心忖，这位老爷子当过许多年总督，是极有经历的，对于自己和白雪岚的关系，他必定会严厉地盘问自己几句。
不料一句盘问也没有，就叫他磕头认长辈。
宣怀风还在发怔，就被白雪岚牵着手往地上一拖，和白雪岚双双跪了。白雪岚向老爷子磕头，他也下意识跟着白雪岚的动作磕头。
屋里众人都被白雪岚的行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宣怀风头一次见长辈，跪就跪罢，可你白雪岚跪什么？两人一起跪着给老爷子磕头，若再来个敬茶，这简直就是光天化日下的拜堂了。白老太爷看着两个年轻人跪在面前，要他赞同，那绝对心有不甘，若要出言反对，又会耽搁计划，不知道要出些什么变数。因此，只能很不是滋味地干巴巴说，「行了，起来罢。」
白雪岚扶着宣怀风起来，对宣怀风笑道，「现在你总该相信我的话了。」
然后转过来，喜气洋洋地朝白老太爷伸出手说，「您总不能不给一个见面礼罢？」
白老太爷心里骂了一声得陇望蜀，然而一来，这是人尽皆知的旧俗，难以找出反对的理由，二来，连人家的磕头都受了，还在乎这无关轻重的见面礼吗？
白老太爷懒得计较了，便说，「见面礼不会少了他的。现在没工夫准备，回来再给。」
白雪岚犯了执拗的脾气，说，「不过是个意思，爷爷手头有什么，就给什么。」
白老太爷两只手一摊，「我今天就一个身子从追云山下来。你自己看，我手头有什么？」
白雪岚把手往白老太爷身旁一指，「这个就行。」
白老太爷一看，他指着的，居然是自己的拐杖，大声骂道，「混帐，你要这干什么？用来打断你的腿吗？」
白太太看着这爷孙俩，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便说，「我记得父亲往常总拿着两个玉球在手里盘，不如把那个赏他罢。」
白老太爷手里的玉器家伙不知多少，能总让他拿在手上把玩的，自然是心爱之物。他正要开口，白天赐大声咳了一下，指指手表，意思是不能再耽搁了。白老太爷想，虽是心爱，毕竟只是一件玩物，怎么也比孙子的下半辈子重要，便叹了一口气说，「给他就给他罢。」
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玉球，递给宣怀风。
宣怀风知道老人家是不舍的，正犹豫要不要去拿，白雪岚却一点不客气地接过去，嘴上道谢，转手就把玉球塞到宣怀风手上。
白天赐两掌在半空里用力一拍，站起来说，「现在，总该可以走了罢？再不去，他们大概以为白家要逃会了。」
一群人簇拥着白老太爷到了大门。因为老人家体弱不能骑马，准备的是几辆汽车。白天赐扶着白老太爷上了第一辆车。白老太爷坐在后座上，把脸对着窗外，吩咐居副官，「你陪着雪岚他们一道。」
白雪岚明白，这是要给自己身边放一个看守了，面上装做毫不在意，把孙副官叫到跟前，低声叮嘱了两句，然后带着宣怀风坐上汽车。那位接受了命令的居副官，自然也上来，就坐在两人对面。
宣怀风坐在汽车里，还觉得刚才上房里那些事，像是作梦一样，自己怎么得到老人家的承认，怎么磕头收礼，竟有些儿戏般的过家家了。肚皮里存着许多疑问，见居副官也在车里，又不好向白雪岚问，只能安静地垂眼，把两只玉球用指尖摩挲着。
白雪岚打趣道，「你今天运气不错，捞着了好东西。」
宣怀风也是识货的人，见两个玉球通透清澈，碧亮喜人，颔首道，「这是难得的上品。只是，这样贵重的东西，我实在受之有愧。」
白雪岚笑道，「你这人真有些本末倒置。」
宣怀风问，「我怎么本末倒置了？」
白雪岚说，「爷爷送你两个玉球，你就说受之有愧。那他给你更贵重的东西，你怎么就不提？」
宣怀风讶道，「什么更贵重的东西？」
白雪岚一个指头，往自己鼻子上一指，「我呀。他把自己的亲孙子都送你了，你受之有愧还是无愧？」
宣怀风微瞥了对面的居副官一眼，低声说，「有人在，你别开玩笑了。」
居副官见白雪岚肆无忌惮地和他的副官说亲密话，真是听也不好，不听也不好，早觉得立场尴尬，这时索性脸无表情地转过头，假装看车窗外的景致。
白雪岚哂道，「我每次说正经话，你都当玩笑。等我想个什么法子，把我们之间的合作……」
宣怀风看他眉梢飞扬着，心情一定是极好，这人一旦高兴，便会忘形，生怕他当着老爷子副官的面，说出惊世骇俗的话来，忙止住他问，「今天这个会议，到底要讨论什么呢？我看老爷子的样子，好像很郑重似的。」
白雪岚不在乎地说，「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只要有你，就算下刀山上火海……」
宣怀风听他又要在外人面前说亲密的话，赶紧把两个玉球塞到他手上，问，「这个你会玩吗？」
白雪岚说，「当然。」
宣怀风说，「我不大会，想请你玩给我看看，成不成？」
白雪岚笑道，「宝贝，只要你说，要我玩什么给你看都成。」
把两只玉球放在掌心，哐当哐当地盘转起来。他的手指有力灵巧，两只沉重的玉球被他转来转去，居然能转出许多花样来。宣怀风看得直赞有趣。
就在这玉球欢快的转动中，汽车抵达了和平会场。

第四十六章
这和平会场在济南城里，是一个上流绅士们开会的所在，地方宽敞，会议桌椅等一向都是齐备的，前面还设置了一个小演讲台。这日因为四大家用了此处开会，会场负责人早把会议桌铺上红桌布，摆上纸笔，每个人的座位上，还学着西方人新鲜的习惯，各放着一小簇绢花，花上系一张小小的绢布，上面写着与会者的名字，十分隆重华丽。
在左手边，又有两、三排长桌子，上面摆着各种茶果点心，旁边密密地放着许多木凳子，坐了许多人，一边吃点心，一边唧唧哝哝地低声说话，看他们脖子上挂的相机，手边摆的镁光灯，不用问，都是记者。
原来今早八点钟，济南日报刚刚开门办公，便有人送了一封信给日报的苏总编，欢迎他们到和平会场去旁听四大家的年度会议。对于神秘的大家族年度会议，报社早就闻其大名，只恨没有打听的机会，现在天上的馅饼，忽然砸在头上。虽然八点钟信才送到，会议十点召开，时间很紧，但如此重大的独家新闻，新闻人士绝不能放过。苏总编自从做了总编，整日坐在报社里主持大局，不再出去采访，这次也忍不住摩拳擦掌，带上一个亲信的副手，兴冲冲地出门。
等到了会场才发现，这个新闻要独家，是不能做到了。场上乌压压一片，都是同行。大家彼此一问，才知道各大报社，都在八点钟收到了邀请信。
大家便都奇怪，四大家的会议，向来不屑让新闻界参与，这次大张旗鼓，必有文章。既然有文章，那就等于有大新闻，对于吃消息饭的报社来说，还是很期待的。因此一众新闻界的人士，且吃且喝，到了十点钟，还不见会议开始，一问，才知道四大家里，还缺白家的人没到。四大家缺了一家，自然是不好开会的，所以只好继续干等。
左等右等，终于听见门外迎宾的人通报，「白老太爷和白十三少到了！」
白老太爷是总督的身分，白十三少更是一个大大有名的新闻人物，那些记者出于职业上的习惯，马上就放下手里的瓜子花生，一窝蜂的涌出来。
宣怀风和白老太爷等人一道走向会场，瞧见一群拿着相机的人出来，知道是记者，他不想出不必要的风头，放慢脚步，想避到后面，不料白雪岚仿佛早猜到似的，一伸手就把他拉在自己身旁。
记者都是嗅觉最灵敏的，只看白十三少这样一个动作，再看他紧紧拉着的这位腼腆青年，生得十分俊美出色，便猜到，一定就是最近闹得满城风雨，前日又在廖家赌场赢了几十万的那一位。两位风头十足的新闻人物并肩站在一起，这新闻直透出最能引人注意的绮丽绯色，在报纸上绝对能大写而特写一番。因此那些镁光灯照相机举起来，对着两人，就是一阵闪电轰炸，胶卷不要钱似的拍个不停，连总督大人一时都顾不得上了。
宣怀风完全没想到，要遇上这样被当作明星似的场面，一百二十分不习惯，无奈白雪岚的手很有力气，牢牢地抓着他的胳膊，要是当面挣开，不知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记者，又会杜撰出什么新闻，只好和白雪岚并肩站着，露出一点礼貌的微笑。
苏总编到底老记者出身，不肯轻易放过机会，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头，向白雪岚发问，「十三少，这一位先生的身分，请你做一个介绍。」
白雪岚说，「他叫宣怀风。」
苏总编又问，「能不能请教您和他的关系？」
白雪岚坦然笑道，「他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众人本以为他会用上司下属的关系敷衍过去，不料却得到这样一个郑重的回答，实在惊世骇俗，顿时仿佛嗅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激动起来，掏出小本，一边记录一边追问。
一个年轻记者胆子很大，直接问，「最重要的人，是爱人的关系吗？」
宣怀风蓦地紧张。
中国人对不被通俗所赞同的行为，通常采取两种方式，第一当然是强力禁止。
若力气不够那叛逆的人大，没有禁止的能力，那就采取第二种——默许。所谓默许，即我们管不了你，你要做便做罢，但不要声张出来，打所有人的脸。譬如汉哀帝，把一个董贤爱得死去活来，全天下都知道怎么一回事，可当着天下人的眼，摆到后宫的依然只是董贤的妹子，而非董贤本人。
宣怀风心想，白雪岚要是一时忘形，真把他们的事情公开化，这就不仅是惊世骇俗，而且简直是与那些道德夫子们公开宣战了。因此，记者的问题一出口，他就下意识把白雪岚的袖角一拽。
白雪岚却借着这个机会，顺势把他的手抓着，温暖地握了一握，从容地回答道，「若只用爱人的关系来形容，那还有些浅薄。须知道，爱人也有今天爱，明日不爱的，或者今日爱这个，明日爱另一个的。而我和他，是躯体和心脏的关系。一个人，只有一个心脏，再不可能有另一个。没了心脏，躯体会死亡。因此，哪怕只离开一秒一刻，也是生死大事。对我来说，他就是唯一的重要。」
宣怀风开始只是着急，暗怨他太不把世俗放在眼里，听到后来，却是心脏怦怦地急跳数下，只觉一瞬间，有一种什么都豁出去的无比的畅快。
畅快的颤栗仿佛游行的队伍，在他的皮肤上激情万丈地游走，窜过白雪岚紧握着自己的手，便有热烘烘的暖意，在彼此的掌心里交换传递。
这是足以睥睨世俗的温暖。
在场的人们，目光都投射到白雪岚和宣怀风身上。宣怀风平常一被人行注目礼，就要各种的不自在，可他此刻和白雪岚并肩站着，仿佛被一种豁然揭开的无畏所激励，因白雪岚而充盈在胸膛里的爱，变得滚烫而坚硬。他忽然就坦然而从容了，即使人人都盯着他看，还是笔挺地站着，像一棵树，屹立在另一棵树旁。
有人对他说，「白十三少的声明，真是叫人惊诧。你是当事人，请你也发表几句。」
宣怀风脸上带着微笑，平静答说，「并没有什么值得惊诧，他所说的，都是实情。」
记者们对于这种涉及隐私的新闻，常听到当事人竭力否认敷衍，面对这样坦荡的回答，竟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踌躇如何接续下去。
这时，忽听啪啪啪，轻轻的几声掌声。
宣怀风一看，原来是韩未央在人群中鼓掌，对他微笑着点了一点头。她是韩家的人，今天过来参与会议也理所当然。宣怀风便也对她颔首，微笑一下。
这时记者们已经回过神来，仿佛受着这一对胆大叛逆的年轻人的刺激，又仿佛被韩未央的举动带领着，思忖这次新闻可谓突破旧道德的挑战了，就冲这个，也值得给予掌声，于是竟乱哄哄地鼓了一阵掌。鼓掌完，又想起拍照，一阵刺目的镁光灯闪烁。
宣怀风正打算和白雪岚一道往里走，一个记者又拦住他们，提出新问题，「家里的长辈，是怎样一个态度？」
白雪岚马上掏出两只玉球，「这是今天早上，我爷爷受了怀风的三个响头，亲手送给怀风的。老人家的态度，我想很明白了。」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意料。大家庭的老人，居然也有这等令人匪夷所思的胸襟？
顿时把目光都转到白老太爷身上。
白老太爷先前听白雪岚和宣怀风不顾羞耻，当众示爱，已经很恼怒，一见白雪岚满脸春风地展示两个玉球，一口闷气堵在嗓子眼里，胸口一阵发疼，偏偏那些不长眼的记者，对着他拍照，镁光灯一刺激，更是头晕目眩，只能倚靠白天赐搀扶着。
一个不长眼的记者，还放大了嗓子问，「总督大人，他们两位的合作，你这一份礼物，是否表示持赞同的态度？请你发表一下。」

第四十七章
白老太爷恨不得把这记者一脚踹出肠子来，表达自己一个不赞成的态度，只他很清楚白雪岚的作风，如果自己直接表达不赞成，白雪岚真会毫不犹豫地当众和自己撕破脸。老人家威严了一辈子，总不能临老让这些下作记者们瞧自己的笑话，何况今日的大事，还未真正开始。所以，他只把记者的问题，当作不曾听见，咳一声，转头问白天赐，「淳于老呢？」
记者们见他不曾否认，可见白雪岚没有撒谎，那两个玉球果然是白老太爷亲手所赠。如今摩登社会，并非没有离经叛道的爱情，然而如此离经叛道，却能得到大家庭的赞同，简直就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事。记者们更兴奋起来，又对着小本子一阵奋笔疾书。
正要再访问下去，白天赐赶前两步，文明杖几乎戳到最前头的苏总编身上，喝道，「够了！够了！」
又对着会场门里面，扯着嗓子喊，「淳于老，开会的时间，不是早到了吗？」
这位被他呼唤的淳于山老先生，虽非四大家的人，也是济南城里德高望重的富绅，大家族遇到纠纷，常将他请来做一个公证。他听见白天赐在叫，忙从会场里走出来，说，「会议要开始了。各位新闻界的朋友，请回位置上去，不要妨碍开会。」
如此说了两遍，又有护兵们过来，把记者们隔开，白老爷子等人才顺利进了会场。
到了里面，宣怀风目光四下一扫，见许多衣着讲究的男女，几乎把一张长长的会议桌坐满。白雪岚这时候，倒表现出十二分的孝心来，恭恭敬敬地把脸色铁青的白老爷子扶着坐下，然后带着宣怀风，两人很自然地坐在了一块。那些记者们，也回到招待他们的另一张桌子旁听。
淳于山等会场终于安静下来，行使起主持人的义务，先将与会者的身分做了大概的介绍。宣怀风初来乍到，对于与会者，也不过认识韩未央、甄修言几人，听淳于山介绍廖议长，把目光看过去，见坐在右边首位上一个戴着上等獭皮帽，穿着獭皮大裘的老头站起来。这人虽然上了年纪，眉毛大半花白，但大概平日很懂滋补养生，脸色很红润，露着谦和的笑容，对众人拱拱手，便又坐下了。
宣怀风心忖，这就是廖翰飞的父亲，外头看起来倒是慈祥随和，谁想这样的人，会纵容儿子作恶，开设赌场，贩卖毒品呢。
这时，他感到两道目光刺在自己身上。往廖议长身旁一望，便见廖翰飞坐在那，冷冷地瞅着自己。在他手边，放着一根文明杖。由此看来，他输了八十万后，被廖议长狠狠动了一顿家法，打伤腿脚的传言，应该是不假了。
宣怀风见了廖翰飞，便想起无辜惨死的小豆子，心想，你残害别人的性命，以为挨一顿打，就可以算了？你占着什么道理，这样的瞪着我示威，我要是躲着你，你以为我害怕你，更要嚣张地作恶了。于是不甘示弱，迎着廖翰飞的目光，凶凶地反瞪回去。
廖翰飞被这双琉璃般清澈明亮的砗子一瞪，既恨得牙痒，骨头深处又有些说不出的酥软，一时之间，竟把脸上恶狠的表情敛去，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邪气，似笑非笑地打量宣怀风。
宣怀风本能地感到厌恶，更凶地瞪他一眼，把头一偏，不再理踩他。
今天来参与会议的，除了四大家的人，还有几位被请来做公证人的士绅，都是济南家喻户晓的有名头的人物。主持人介绍完，便宣布今天会议的第一个讨论的议题，是韩廖两家关于洋货行合作上的一些条款修订。
宣怀风在这些事情上，并没有参与讨论的资格，只能枯坐。他和韩小姐见过几次，对于韩小姐那位哥哥，闻其名久矣，今日却是第一回见。众人说话时，他便打量那位韩将军，只见这人大概三十左右的模样，眉毛粗浓，中等身材，站在桌子旁，中气十足地陈述他所要修改的条款，要求廖家给予配合。
白雪岚对于别家合作经营上的细微末节，也是一副不想参与的模样，懒洋洋地喝着会场准备的好茶，把头往宣怀风这边靠了靠，淡淡道，「韩小姐今天不穿旗袍，换这一身驼色的西洋连身长裙，外面配白狐狸毛背心，看着也很别致。」
宣怀风知其意，向他解释，「我不是看韩小姐，是看韩小姐的哥哥。」
白雪岚问，「你对他，有什么想法吗？」
宣怀风说，「原来他的个头，比他妹妹倒矮一些。」
白雪岚不由一笑，在桌下抓住他的手，轻轻揉着他的小拇指玩，「坐在这听他们唠叨，是不是无聊得很？」
宣怀风反问，「有你在，怎么会无聊？」
他是随心而发，话出了口，才觉得过于俏皮，便又说，「欸，我被你给带坏了。」
白雪岚原是担心他不适应这种场合，故意逗他，现在说开几句，倒是自己越感觉到乐趣，在桌子底下，一松一紧地捏他圆润的小指头，笑着问，「我带坏你什么？你说明白。」
两人在这重要的会议上，被许多双眼睛瞅着，都知道不该太显露甜蜜。然而甜蜜的滋味，并非由人所控制，心里恬然欢喜，那便不自觉表现出恬然欢喜。宣怀风刚才在记者们面前豁出去一回，胆气壮起来，和白雪岚一句搭一句，越发放松下来。
两人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低声，说两三句，喝一口热茶，又将两个脑袋微微挨近，咕咕唧唧说上两三句，不再觉得会议枯燥难熬。
韩廖两家洋货行合作的议题谈完，接着几个议题，不外乎你家坏了我家一桩生意，这家管事的经理和那家管事的产生纠纷，都是琐碎小事，由请来的公证人一调停，各家族主事者开口，很快就达成了协定。
这时，作为主持人的淳于山发话说，「今天最后一个议题，是廖家的主张。他们说事情重大，怕有泄密，因此要保留到会议上才发表，连我也不知道是何内容。现在，请廖家派一位代表，将情况向大家说明。」
在场的记者们，早觉得今天的会议内容有些无趣，一边吃着会场提供的茶果，琢磨为什么自己会被特意邀请过来。听了这一句，知道重头戏总算开始了，都是精神一振，喝茶的放下杯子，吃瓜子的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啊丢回碟子，聚精会神地往下听。
廖翰飞也是早在等着这一刻，撑着文明杖站起来，隔着桌子向对面的白老爷子，艰难地鞠了一个躬。
白老爷子见他一个伤患对自己郑重的行礼，这是人家给自己脸面，所以他也露出肃穆的神色，抬了抬手说，「贤侄客气了。有什么话，你说罢。」
廖翰飞说，「我也不瞒人，这件事要放在今天说，就是因为您是山东地界的大青天，此事非当着您老人家的面来做不可。白总督，一个人若是残忍的谋杀了人，是不是该受到惩罚？」
白老爷子说，「是。」
廖翰飞又问，「假如这个杀人凶手，背后有很大的势力呢？」
白老爷子不屑地答道，「古人尚知道王子与庶民同罪，如今已经是民国了，难道还有这样不讲理的事吗？不管背后有多大势力，只要在我山东地界杀了人，我就叫他彻底地负起这个责任。不然，我白做了这个总督。」
廖翰飞点头，「有老爷子这句话，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他环视会场一周，见那些记者早把相机等吃饭家伙都准备好了，脸上露出一种极严肃悲痛的表情，沉声说，「诸位知道，我家最近出了一件不幸的事，我的义兄廖国安去世了。我父亲将他收为义子，视为己出，我和他是极好的兄弟，他的离世对我来说，和死了亲兄弟的悲痛并无二致。然而我这位义弟是如何死亡的呢？他是被人谋杀的。而谋杀他的人，就是宣怀风。」
说最后一句时，手抬起来，直直地指向宣怀风身上。
宣怀风一愣。

第四十八章
安静的会场，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诧异声。众人前头听廖翰飞和白老爷子的一番话，也猜到廖国安是死于非命，然而他这样直截了当地指控宣怀风，确实大出众人的意料。
这温润俊雅的青年，刚刚才和白十三少公开了惊世骇俗的恋情，转眼又被指控为杀人凶手，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值得一书的新闻吗？
镁光灯一阵乱闪，刺得宣怀风眼睛发花，从惊愕中恢复过来，对廖翰飞说，「你的那位义弟，我见都没有见过，何谈谋杀？」
廖翰飞冷笑，「你真没有见过？那日我兄弟带着几个手下去外头打猎，到了一处林子，你趴在姜家堡的高墙上，冷不防打他一个冷枪，当场就把他打死了，有没有这样的事？」
宣怀风忽然听见姜家堡三字，恍惚像是明白了什么，但又觉得这样大庭广众下黑白颠倒，简直匪夷所思，不禁好笑，「我在姜家堡是开过枪，但打的是来侵犯的土匪。如果你义弟是死在那一场事故中，只能证明他是一个土匪。难道你们廖家人的命，比普通人的命要矜贵，只许他当土匪烧杀抢掠，不许别人反抗？既然王子与庶民同罪，我想王子当了土匪，也是可以被处死的。」
白雪岚本来担心他吃亏，要为他挡两句，不料这宝贝不惊不惧，口齿伶俐得很，白雪岚索性就不开口了，笑吟吟地做个旁听。
廖翰飞说，「这么说，你承认在姜家堡，你是杀过人呢？」
宣怀风说，「我承认土匪来侵犯时，为了自卫而杀过人。我想那不犯王法。不然，难道我要干站着让土匪来杀吗？」
廖翰飞说，「你肯认杀了人，那很好。不过你说我义弟是土匪，那绝不可能。我们廖家的人，难道还要去当土匪抢劫吗？你这样污蔑一个死人，太恶毒了。」
宣怀风说，「绝没有污蔑。当时许多人在场，人人都知道是土匪来袭。」
他转过头，看见宋壬和孙副官站在后面，便指着他们说，「他们都是可以做证人的。」
廖翰飞哼道，「他们是你的手下，你作恶，难道不帮你遮掩吗？这些人的话不能作数。」
宣怀风心想，既然孙宋二人的话不能作数，那白家其他护兵的话，也就不能作数了，便说，「当日究竟怎么个情形，一查就清楚。当时还有许多姜家堡的人，他们总不能为我撒谎。」
记者们见他如此镇定，实在不像撒谎，何况土匪袭击一个村堡，那是在光天化日下，绝不至于产生什么秘密行动，于是也纷纷用疑惑的眼光看向廖翰飞——难道廖家的养子背地里做抢劫勾当，廖家并不知情？制造这一场盛大的公审，满以为要把白家的副官给审判掉，不料却要把自家的老脸给审没了。
廖翰飞却也显得胸有成竹，打量着宣怀风，像把他当成快掉进陷阱的猎物一样，做了一番观察，不慌不忙地说；「不用你提醒，我们也会去姜家堡做调查。而且最重要的证人，已经被我们请来了。」
身边的护兵得到廖翰飞的示意，出去片刻，带了一个老妇人进来。宣怀风一看那老妇人的脸，居然是姜老太太，心里便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
姜老太太到了会场，浑浊的眼珠子瞧见宣怀风和白雪岚，身子重重的一震，再把目光往前一放，落到白老爷子的脸上，顿了两三秒，忽然大叫一声，「老太爷！」
众人万料不到，一个干瘦的农村老太太竟能发出这样撕裂的尖锐叫声，都吓得头发一扎。
姜老太太扑到白老太爷面前，跪下抱着白老太爷的腿，嘶叫着大哭，「我儿子们都死了，家没了！老太爷，您……您要为我做主啊！冤啊！我冤啊！」
白老太爷似乎是认出她了，「这不是姜小三的老婆吗？这是怎么回事？你先起来再说？」
姜老太太哪肯起来，抱着白老太爷的腿，就像抱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嘴里只管冤啊惨啊叫个不住。最后还是廖翰飞见这样无法正经说事，上前对她好言抚慰，「姜老太太，你先不要哭，大家把真相说清楚，你的冤情就能大白。今天许多新闻界的朋友在这里，作恶的人总要无所遁形的。」
姜老太太这才收了哽咽，拿手背擦擦眼角，头抬起来，怨恨的目光宛如两把刺刀，直直地刺在宣怀风身上。
众人看在眼里，心道，廖翰飞既叫她做姜老太太，无疑她是姜家堡的人了。她这样仇恨的盯着那青年，大概那青年真和她有很大的仇恨。也许廖翰飞的指控，并非空穴来风。
廖翰飞趁机介绍道，「这一位姜老太太，是姜家堡的主人。她本来过着不错的日子，家里有两个儿子。但自从宣怀风到了姜家堡，她两个儿子接连死了。」
老妇人被人提起两个儿子，心肝刀绞似的疼，忍不住又大哭起来，「我的儿啊！我守寡带大了你们兄弟，怎么都留下你的娘走了？儿子没了，媳妇被人抢了，家也烧了，我像丧家犬一样的活着，就是要给你们报仇……不看着害你们的人落个下场，我死了也不能闭上眼！」
记者们因为宣怀风给他们的印象很好，内心原有点偏向宣怀风，认为他多半是受了冤枉，现在看这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瘦得颊骨高高凸起，脸色蜡黄干枯，哭得心酸至极，显然曾受过一番常人不能忍受的锥心痛苦。国人历来有惜老怜贫的美德，对这既老且贫的可怜人，不由就生出了几分同情心，望向宣怀风的目光，也就多了几分怀疑。
拿着小本子做记录的苏总编忍不住就说，「老太太，到底是怎样一个经过，请你务必给我们说说。」
宣怀风知道自己和她结了怨，她一开口，准没有好话，可此时拦着不许她说，更要落人口实，心里虽然着急，也只能沉默。
姜老太太果然就指着宣怀风说，「就是他，这个黑心狠毒的人！他和白十三少到我们姜家堡，我们好吃好喝的招待，并不敢有半点怠慢。但他和白十三少在姜家堡里胡天胡地，闹得我家不得安生……」
廖翰飞咳了一声，提醒说，「人家和白十三少如何，那是人家的事。你先说说我义弟是怎么死的。」
姜老太太还是指着宣怀风，「是让他打死的。」
廖翰飞说，「他也承认是他打死的，可他说他是打土匪，究竟是不是呢？」
姜老太太激愤道，「放屁！他自己才是土匪。来了我家，吃的要，玩的要，有一个姓孙的是他的朋友，看上了我的儿媳妇，他们就商量着，趁着我大儿受伤，把他害死了。我一个老婆子，拼不过他们，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可他们真不是人，还是不肯放过我病弱的小儿，把我的小儿也生生害死了！就算是土匪，也没有你这样狠啊！」
她眼里烧出母狼般可怕的恨火，忽然从地上起来，扑向宣怀风，伸着干枯的五指要抠瞎宣怀风的眼睛。宣怀风正奇怪居然有人能这样说瞎话，想着怎么反驳，不料她会忽然动起手来，猝不及防之下，已见长而尖利的指甲到了眼珠子前，完全忘了闪躲。
本来懒洋洋的白雪岚从椅中一跃而起，矫健如豹，一把扣住老妇人的手，往外一推，冷冷道，「有话说话，再动手，别怪我不客气。」
老妇人被推得往地上一栽，还没爬起来，便又开始凄惨大哭。
众人虽也看见是老妇人先动的手，然而白雪岚身强力壮，对一个手无束鸡之力的老太太这样凶狠，实在说不过去，脸上都露出不赞成来，只是忌惮白十三少的霸道，不敢当面谴责。
别人忌惮白雪岚，他爷爷却不会忌惮。白老太爷沉下脸骂道，「混帐！这么一个上年纪的人，你怎么敢动手？还不快扶起来？」
白雪岚冷笑一声，「这么一个上年纪的人，说起假话来，脸也不红，眼也不眨，真算道行高了。」

第四十九章
姜老太太也不用他扶，从地上撑着手爬起来，对着白雪岚说，「你要老婆子的命，只管拿去。我男人当年在战场上，是为保护老太爷战死的。如今你杀了我，我们夫妻两人的性命，都算送在你们白家手上。有什么法子，像我死了的男人说的，姜家生来就是该给白家卖命的。我两个儿子的命都给你们了，再给了我这一条，也好向我男人说，我们姜家，很对得起白老太爷了！」
白老太爷是带过许多年兵的人，老式军人讲究义薄云天，最忌惮别人骂他一句不讲义气，姜老太太这一番话，比骂他不义气更甚，气得白老太爷把手在椅背上一拍，指着白雪岚骂，「小兔崽子！人家的丈夫是为你爷爷死的，你倒去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你还是人吗？我非动家法不可！」
廖议长这时来做好人，和言劝道，「白兄不要动恼，家里小辈的事可以回家再说。还是正事要紧。我想，我们两家是缔结了友好协议的，雪岚总不至于要杀我的儿子，毁了两家的和平。国安的死，大概和雪岚关系不大，刚才这位宣副官已经承认，人是他杀的。这位老太太也说，宣副官才是土匪，可见他杀土匪自卫一说，很为荒谬。这件事，还要请白兄给个公道。」
宋壬站在人群后面，早急得两眼冒火，生怕白老太爷一开口，把宣怀风定个杀人犯的罪名，忍不住说，「老婆子胡说八道，宣副官杀的是土匪，我们亲眼看见的。当时那么多土匪攻打姜家堡，要不是宣副官带我们拦着，姜家堡早就毁了。」
姜老太太跳着脚，扯着嗓子说，「你别躲着，我认得你，你也是这姓宣的帮凶！你们在我家里吃饱喝足，勾搭我那不要脸的媳妇，做尽了坏事，还不满足。那一日，就是你拿了一把大枪出来，撺掇姓宣的上门楼去耍耍。你们这些恶贼，外头过路的人碍着你们什么，你们把他们当野兔子打，一枪一个。他们倒在地上，你们笑得很高兴。你们不知道罢，里面有一个就是廖议长的少爷，天网恢恢，你们今天要遭报应了！」
记者们闻言大哗。
能做笔头工作的人，都是读过一些书的，自然知道古代有一位晋灵公暴虐无道，曾因为闲着无聊，从高台上用弹弓射路人，以路人惊恐躲避的样子取乐。宣怀风这门楼上枪杀路人取乐的行径，可以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
廖翰飞一脸悲痛，朝着宣怀风质问，「我那位义弟，就是这样死在枪下吗？他活了二十多年，你要他的命，只是为了乐一乐，你就不怕遭报应？」
姜老太太狠狠地说，「他不怕，白十三少护着他。他要杀人就杀人，他要烧姜家堡，就把姜家堡烧了。我是造了什么孽，遇上这么个畜生！」
宋壬胀红了脸，冲到前头去骂姜老太太，「你还要不要脸？宣副官在门楼上，豁出命来救了你，你这样诬陷他，不怕死了下地狱？」
姜老太太毫不示弱，「他要真的救了我，我感激还来不及，为什么要诬陷他？他干了伤天害理的事，以为能瞒过去，不行！今天我就要把实话都说了，你们只管去看，好好的姜家堡，现在已经烧成灰了。」
她使出农村妇人的泼劲，五个指甲往自己脸上一抓，抓出五道血淋淋的指痕，嘶哑喊道，「有一个字撒谎，我就死在这里！」
众人看得触目惊心，已经信了八成九成。
韩旗胜站起来沉声说，「诸位，这样的惨事，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你们怎么说？」
韩未央惊讶地望她哥哥一眼，转头看看不知所措的宣怀风，脸上露出一丝忧色，劝阻道，「哥，这事和韩家无关，你何必掺和。」
韩旗胜正色道，「天下事，天下人管。今天是四大家的会议，我怎么不能管？白老爷子，恕我直言，您今天要是不能给人家孤儿寡母一个公道，我看以后，大家是不会再对您服气的。」
白老太爷生气的问，「我还没有说话，你怎么就说我不公道了？」
韩旗胜说，「您自然是愿意主持公道的。廖家是苦主，不好开口，我当一个中间的询问人，你觉得行不行？」
白老太爷稳重地说，「你这是要问案了，我是打定主意不偏袒任何人的，但必须先把事情问清楚。既然你愿意，那就你来问罢。」
韩旗胜走到宣怀风跟前，「宣先生，你我素昧平生，我不偏帮你，也不会偏帮廖家。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据实回答，行不行？」
宣怀风被他当着许多人的面，这样大公无私的逼问到眼前，怎能说不行？便点了一下头。
韩旗胜指指姜老太太，「这位老人家说，你到了姜家堡后，她两个儿子都死了，是不是真事？」
宣怀风说，「是有这么回事，但我并没有……」
廖翰飞喝断他道，「有就行了，还狡辩什么？你要说你并没有亲自下手对吧？呵，凭你身边这些手下，有枪有炮，要弄死两个乡下小子，用得着你亲自下手吗？」
姜老太太哭道，「他是没亲自动手。我那小儿病得很重，他们用炸弹炸楼，还放火，把我儿子生生吓死了。你问问他，姜家堡是不是他放火烧的？放火的时候他在不在？他是有救火，还是很快活地看着火烧？」
白雪岚冷哼，「你这老婆子，心思很刁钻嘛。」
白老太爷拿起拐杖，往他身上用力拍了一下，骂道，「你闭嘴！你要我承认他是白家人，我已经承认了。既然他是白家人，白家更不能偏袒。让人家把话问清楚，若是冤枉了他，我自然不叫他吃亏。若他真这样伤天害理，哼，我也要给大家一个公道。」
白雪岚回头瞅着他爷爷，黝黑的眸子里一闪，冷厉吓人，像一头刚成年，打算和老狮王决斗的雄狮。白老太爷心里一震，以为这不肖的孙子要当场发作，不料白雪岚只是摆一个眼神，又把脸转回去了，只瞧见他后脖子硬直硬直的，仿佛肌肉紧绷着，虽然可能跳起来伸出獠牙，和敌人做最后一搏。
韩旗胜只盯着宣怀风问话，「你说姜家堡来了土匪，那姜家堡是土匪烧的吗？」
宣怀风说，「不是。」
韩旗胜问，「那姜家堡起火，是你们干的啰？」
宋壬见宣怀风犹豫，就知道要糟。撒谎的天分，这位宣副官真是一点也没有，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空口白牙的扯谎，他估计办不到。
宋壬忙道，「不关宣副官的事，是我干的。」
姜老太太说，「他是你的上司，你做的事，自然是他唆使的。这笔帐还是要算在他头上。」
宋壬骂道，「老婆子不是东西，大儿死了，逼着儿媳妇嫁给快要病死的小儿。我看不过眼，放了一把火。你们要找只管找我，用不着找宣副官。」
新闻界的众人，一听逼嫂子嫁给小叔子，又是一桩可写的新闻，不由又一番奋笔疾书。同时不由对这位可怜的老太太，加了可恶二字的点评。
廖翰飞对记者们叹道，「这位老人家上了年纪，思想有点老古董，但这件事终究没有完成。再说，只为了一个旧俗，就要让人家破人亡吗？譬如诸位家里有一位思想陈腐的老人家，就可以让一个恶人来，把自己的家庭彻底烧毁，把亲人杀死吗？宣怀风如果存着善良的念头，要破除旧习，规劝两句就算了，为什么要杀人放火？」
众人被这样一说，刚要给予宣怀风的一分同情分，便又减了下去。
别看姜老太太瘦削矮小，精神却极好，又哭又叫了这么久，说话还不见气虚，这时又指着宋壬身边叫，「就是这个不要脸的男人，就是他抢我的媳妇。作孽啊，娶了一个媳妇，把我一个姜家堡给赔上了。我见媳妇守寡，让她嫁小儿，也是为她将来有个依靠，想不到这奸夫淫妇这样心狠。」
宋壬身边，不是孙副官是谁？
姜老太太指着他叫，「姓孙的王八蛋，你出来！你勾引了我媳妇，不敢认吗？」
廖翰飞咳嗽一声，朝姜老太太打个眼色。
来会场之前，他已经再三交代，今天要对付的宣怀风，不要东拉西扯，姜老太太被他提醒，忙又把手指向宣怀风，「是他唆使的！自己不要脸，也让他朋友不要脸。你害我儿子，抢我媳妇，烧了我的家，我死也不能饶过你！」
韩旗胜说，「好了好了，你这样嚷，我们怎么问事？还是先把廖国安的死亡经过问清楚，你能保证，真的没有土匪攻击姜家堡？」
姜老太太一口咬定，「没有。」

第五十章
韩旗胜问宣怀风，「你怎么说？」
宣怀风说，「土匪确实攻击了姜家堡，这么大的事，我能平白捏造吗？宋壬和孙副官，还有我们带去的护兵都可以做见证。」
韩旗胜说，「那是你的手下，不能取信于人。」
宣怀风说，「除了这位老太太，姜家堡还有其他人，他们也可以作证。」
廖翰飞逼上去问了一句，「找出姜家堡其他人作证，你就承认自己做的事吗？」
宣怀风又不是傻子，看他这样问，知道他已经做了准备，当然不会给出肯定的回答。但他不回答，反而让旁观的人更以为他心虚了，廖翰飞也不需要等他的答复，冷笑两声，命令护兵，「都带上来。」
不一会，竟是来了七、八个村民打扮的人，个个蔫头蔫脑，其中两个还拄着拐杖，要让人搀着慢慢地走到会场中。宣怀风仔细瞧瞧，都觉得面熟，便想起当日姜家堡那场火光滔天的喜宴，白雪岚带着他谈笑风生，是如何教训那些来喝喜酒的人的。
韩旗胜问，「你们都是什么人。」
众人七嘴八舌，这个说是姜老太太的远方亲戚，那个说是姜家的佃户。与YU夕XI。
韩旗胜指着宣怀风，问众人，「他说姜家堡被土匪攻击，他杀了很多土匪。你们见到没有？」
众人个个摇头，都说，「什么土匪，压根他们自己才是土匪。他带人烧姜家堡的那晚，我们都在，亲眼看着他烧的。老太太的小儿也是那晚上被生生吓死的，可怜的小孩子，那本该是他大喜的日子呀。」
韩旗胜听了，斟酌了一下，下结论说，「那么，就是说根本没有什么土匪攻击。宣怀风在门楼上开枪杀人，真是为了取乐了。」
说着，对宣怀风说，「你在门楼上开枪杀了人，这是你刚才亲口承认的，这总不能抵赖。然而既然没有土匪，为什么开枪杀人？可见你的心实在狠毒，你欠廖家一条人命，是不能不承认了。」
宣怀风这辈子，也不知道大白天里，还有这样把白说成黑的事，有点如在梦中之感，听见韩旗胜问他还有什么解释，觉得嗓子里干干涩涩的，只说，「确实有土匪，他们都在撒谎。但这件事，姜家堡那边必定还有证人，可以再去仔细调查。」
廖翰飞嘿嘿冷笑，「他们都在撒谎，只有你一人说的是实话？难道老太太杀了自己的儿子，烧了自己的家来诬陷你？」
白雪岚本着一个静观其变的态度，不到时候，原不想插手，可见廖翰飞问着问着，已逼到宣怀风面前，忍不住过去，把宣怀风拉到自己身后，冷冷瞅着廖翰飞。
廖翰飞不和他硬来，把目光落在后面，问，「白老爷子，你说过白家不会偏袒。这个人杀了我兄弟，我要带他回去发落，算不算过分？」
白天赐趁着白老爷子还没开口，赶紧加一句激将，假装着劝道，「爷爷，您可别开口。就算开了口，堂弟也不会听。当场闹起来怎么了得？」
白老爷子怒道，「他爷爷的指示，他敢不听吗？白雪岚，你给我回来。我不管你和他什么交情，如今他杀了廖家的人，就必须交给廖家发落。杀人偿命，谁也不能例外。」
宣怀风听这样斩钉截铁的话，心中一动，想起今早老爷子这样好相处，磕了头还送见面礼，只为了带他到这来参加会议，心里生出点寒气。口袋里很珍惜的那两个玉球，变得沉甸甸起来。
再一抬眼，白雪岚像一座雄山般，挡在自己面前，又有些伤感，低声对白雪岚说，「你让开。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白雪岚仿佛是个聋子，不管是爷爷的话，还是宣怀风的话，都当没听见，身子动也不动。
白老爷子连说了几声，得不到回应，更生气了，喝令，「把这畜生给我捆起来！」
宋壬看着居副官要带着几个护兵上前，眼都急红了，但这是老爷子的命令，要他拔出枪来对峙，他实在没这样的大胆，不由去看白雪岚，希望他给个指示。但白雪岚这个节骨眼上，却没理会他求救般的眼神，目光放在桌子对面，从甄修言身上，缓缓移到韩未央身上，然后又从韩未央身上，再落回甄修言身上。
甄修言从一开始就没说过话，他和宣怀风不熟悉，眼看姜老太太风烛残年，不惜以血控诉，再加上许多人证，他也信了七八分，杀人取乐这种事，伤天害理至极，他哪有帮助宣怀风的道理。
然而遇见灵魂的伴侣梦云，他是如同重得新生一般，这件事，可说欠了白雪岚一个天大人情，现在见白雪岚望着自己，知道是求援的意思。他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实在无法袖手旁观，眼见居副官带人走到白雪岚身边，大概就要动手，只好站起来道，「慢着。今天大家开会，就是要和和气气把事情说开。大概……大概雪岚并没有偏袒的意思，他是看出这件事有疑点，所以要替宣先生分辩分辩。雪岚，你有什么话，就说罢。」
居副官要带人捆白雪岚这个恶阎王，也是捏着一把汗，很担心现在得罪他，将来要被秋后算帐，有甄修言这么一声「慢着」，真如及时雨一般，赶紧向白老爷子看，是个什么指示。
白老爷子瞅着自己副官对上自己的孙子，竟这样窝囊，心里气个半死，只是在他心底，其实也怵这个撒起泼来惊天动地的孙子几分。山东地界的大人物今天都在场，还有许多记者，要是白雪岚负隅顽抗，来个鱼死网破，那白家以后怎么还有脸面在人前立足？左右衡量，强来不可取。
甄修言代表了四大家之一，又是白家的亲戚，自己刚好可以给个面子，白老爷子便叹道，「家门不幸，出这样一个孽障。也罢，既然修言开口，就不捆了，看他要说什么。」
哪料白雪岚却没有就坡下驴的悟性，冷冰冰地来一句，「没什么好说，谁敢动我的人就死，就算天王老子发话，也是一样。」
这硬钉子，碰得白老爷子头皮一阵发疼，怒气一起，拿起拐杖砰砰往地上用力撞了几下，喝道，「捆了！捆了！敢反抗就毙了！」
居副官才退到后面，接到命令，只好又带着人向白雪岚逼过来。
白雪岚随意地把两手一抬，居副官和护兵们以为他要拔枪，都知道他枪法好，杀心大，吓得住了脚。岂知他只是举起手，轻轻鼓了几下掌，笑道，「演的一出好戏。」
目光落在韩未央脸上，见她虽然脸露焦急，却仍是按捺着不肯作声，白雪岚便对众人说，「各位今天听了一堂公审，想必都是要得到一个结果的。不过今日这是四大家的会议，死的人也是四大家的人，到底怎么办，是不是应该四大家来表决。」
白天赐向来和白雪岚说不到一块去，这时却马上点头说，「这话很对。」
廖翰飞说，「好。那大家给一个明白的态度，宣怀风杀了我兄弟，我要把他带回去廖家发落，你们赞不赞成？白总督，您德高望重，请你先表态。」
白雪岚说，「你们刚才说，宋壬放火烧姜家堡的帐，要算在宣怀风头上，因为他是宋壬的上司。巧得很，我是宣怀风的上司。杀廖国安这件事，他是照我的吩咐做的，算在我头上。廖翰飞，你把我带去廖家发落，如何？」
廖家抢在今天开会，取得白老爷子的配合，是因为承诺了绝不会动白雪岚一根头发。绑了宣怀风，白家乐见其成，要是绑了白总督的宝贝孙子，白总督能善罢甘休？
廖翰飞当即拒绝说，「你别把水搅浑，他是他，你是你。」
韩旗胜拿出公允的样子，问宣怀风道，「那天你在门楼上开枪杀人，白十三少在吗？」
宣怀风瞧着形势十分不好，不管是廖翰飞或者韩旗胜，都没安着好心，最糟糕的是连本应是站在他们这边的白老爷子，也另有打算。这种危险的状况，他也担心会有人趁机把白雪岚也害了，为白雪岚解释道，「他那天到外头去了，并不在姜家堡。」
这是实话，他说起来，口气很笃定。
韩旗胜说，「这就结了。当时白十三少并不在，你做的事情，还要算在你自己头上。」
宣怀风说，「我做的，我自然承认，但我打的真是土匪。」
经过姜老太太和那群村民的作证，他的话听起来很是无力，众人以为犯罪的人，总要为自己狡辩的，所以竟不和他纠缠到底有没有土匪，继续往下讨论。

第五十一章
廖翰飞还是朝着白老爷子问，「您老人家这个态度，还是表达一下罢。」
白老爷子今日过来，本就是为了借刀杀人，棋下到现在，棋局已定，可说是水到渠成，就算宣某人被廖家杀了，自己也很有说得过去的道理，因此廖翰飞一问，他马上就严肃地点了头，拿出大义灭亲的面孔，「罪证确凿，我没有话可说。他是我们白家的人，我这个家主不能护短。人你们可以带走。要有人敢阻拦，我自然有我的处置。」
廖翰飞说，「白总督已经投了赞成票。那我代表廖家，也投一个赞成票。甄家是什么意见？」
甄修言知道宣怀风因为赢了廖翰飞八十万，差点让廖翰飞的腿都被打断了，要是宣怀风落到廖翰飞手里，指不定在被处死之前，先要受多少活罪。他并不想为杀人犯开脱，但这毕竟是白雪岚喜欢的人，要自己这个当姐夫的投个赞成票，送到对头手里去活受罪，实在对不起白雪岚。思来想去，抬头一看，白雪岚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盯在自己身上，不由自主地说，「犯人再三说是为了打土匪，恐怕这案子还有调查的余地。我看，不如派人去姜家堡，多找些证人再做决定，免得冤枉了好人。」
廖翰飞说，「甄大少爷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我们并没有立即要把犯人处死。就算继续调查，也应该先让我们把他看管起来，是不是？我要把他带走看管起来，你是赞成还是不赞成？」
廖翰飞的要求，可以说是很合理了。按甄修言的性格，本来应点头说赞成，无奈白雪岚的黑眼珠子，就一直定在自己脸上，要他如何办？
他所心爱的梦云，念念不忘白雪岚把她从窑子里拯救出来的恩德，三番四次说要找机会报恩，要是知道自己把白雪岚的爱人送到仇人手上，她要如何看自己？
甄修言想想在白碧曼的威胁下过那生不如死的日子，又想想在梦云陪伴下，每分每秒像在美梦中的舒适，犹豫半晌，一咬牙说，「我不赞成。」
众人一阵轻哗。
他们都觉得四大家里，这一位向来最讲道德，可今天的决定，显然没有以公心论。廖翰飞也对这个答复感到惊诧，但今日有备而来，如今两票在手，就算少了甄修言的一票，也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便不再理会甄修言，把目光转向韩旗胜。
韩旗胜不等他问，便亮出了态度，「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不用多说了，我是一个赞成票。」
廖翰飞兴奋地笑起来，「三家都投了赞成票，这个人，我要带走了。」
想到回去后，宣怀风要任自己处置，这可比从展露昭那里暂时求来几日要痛快太多，高兴之下，连腿上的痛都完全忘了。想马上向前拉宣怀风，但又见白雪岚铁塔一样矗在面前，很不好闯过去。
廖翰飞便对白雪岚说，「大家都通过了，你还是让路罢。难道你一个人，就要不顾人情王法，和所有人作对？」
白雪岚说，「你拿了两个赞成票，一个反对票，怎么就通过了？」
廖翰飞说，「白廖韩三家都给了赞成票，怎么是两个赞成票？」
白雪岚说，「韩家那一票，韩旗胜说的不算。」
韩旗胜好笑地问，「我说的不算，谁说了算？」
白雪岚说，「你妹妹说的才算。」
说罢，对着韩未央问，「韩小姐，你真打算继续当个看客？今天他们逼迫诬陷我的爱人，日后焉知不会逼迫诬陷你的爱人？」
韩未央早在为宣怀风着急，只是为了兄妹之情，始终犹豫，无法站在她哥哥的对立面开口。现在被白雪岚点了名，心里叹了一口气。
自己原不想作声，但现在形势变化，竟把自己逼到这位置上。今天的会议，看起来是为了廖国安的死而站立场，但又哪有这样简单？
宣白二人都是坚定禁毒的人，他们从离开首都后屡遭伏击，韩未央是清楚的。如果今天真让廖家把宣怀风给弄死了，白雪岚还能在白家待下去？白家如果落在白天赐手里，白天赐自己就是个和日本人勾结种罂粟的，那白家也就沉沦了。
白廖两家沉沦，甄家无所作为，自己这韩家……根据哥哥今天的表现，应该已经和廖家达成了协定。看来白雪岚所言不假，哥哥已经忘记伯父当初的教诲，踏上一条自己绝不能接受的道路。
短短瞬间，韩未央心头万千酸楚，勉强笑道，「我也有投票权吗？那好，我要投一个不赞成票。」
韩旗胜皱眉道，「妹妹，你怎么也胡闹起来？这事你不要开口。」
韩未央已经开口，就不能再退回去，站起身来说，「哥哥和宣怀风素不相识，不知道他的为人。我却是在首都和他打过交道的，这个人，我敢打包票，杀人取乐的事，他做不出来。」
廖翰飞说，「韩小姐，这是杀人的案子，还能打包票吗？你要救这个杀人犯，总要拿出证据来。」
韩未央在刚才审问时，已经在想这案子的蹊跷，便问宋壬，「那天在门楼上，只有宣副官开枪吗？要真有土匪，总不该只有他一人防御。」
宋壬说，「当时许多人都在门楼上开枪。」
韩未央问姜老太太，「他说的是实话吗？」
姜老太太说，「是有许多人开枪。」
韩未央说，「既然开枪的人很多，你怎么知道打死廖国安的子弹，是宣副官打的？就算他是扣了几下扳机，但也许都射空了，并没有杀人。」
宋壬见他们要抓了宣副官去廖家，那是有去无回的，急得满头大汗，只是想不出个解救的办法，现在被韩未央提醒，心想土匪不土匪的，已经百口莫辩，如果真要安杀人犯的罪名，与其安宣副官头上，不如自己硬气点，顶上去罢。于是说，「宣副官枪法很稀松，他并没有打中人。廖国安其实是我打的。你们要抓，就抓我。」
可他这话，在场的人都不信。
一个记者不知受了谁的怂恿，在下头问，「听说白三司令收宣先生做干儿，就是因为他枪法好。在白家祠堂里，他不是一手枪，把天上的鸟都打下来了？这样的枪法，怎么还能叫稀松？」
宋壬骂道，「你们只会拿笔，拿过枪吗？懂什么叫枪法？」
记者说，「我们没拿过枪，但道理还是懂的。」
廖翰飞笑道，「说到这个，我还有一样物证，拿出来给诸位看看。」
不一会，护兵抬着一个木匣子进来，打开后，从里面抱出一杆大枪。宣怀风看着那枪，只是苦笑，这不就是雷顿520吗？
姜老太太对这枪显然记忆尤深，又开始挑起脚，激动地说，「就是它！他就是拿着这枪杀的人！我亲眼看见的，门楼上许多人开枪，就只有他拿这大枪。这枪还特别响，他打一枪，对面山上死一个，他那些手下就齐声叫好。我亲眼看着的！」
廖翰飞得意地说，「我派人调查过。当时我兄弟站在林子里，离姜家堡足足有八百多米，他哪里想到会有人从这么远的地方，对自己打冷枪。这是美国制造的雷顿520新式狙击枪，最远可以打到一千米。」
宣怀风那日在姜家堡杀的人着实不少，还真弄不清廖国安是哪一个土匪。这会明白过来，所谓的站在林子里，不就是当时在远处推了洋炮出来的那些人吗？因为隔得太远，普通枪无法打到，为了避免受到炮击，他取了雷顿520，把洋炮旁的人都杀了。
宣怀风说，「原来当初攻击姜家堡，指挥洋炮的人，就是廖议长的人。你们廖家为了杀白雪岚，也算费心了。想来我们刚出首都，火车遭到伏击，也和你们有关系。」
白老爷子听了，脸色微微一变。
白天赐心虚起来，忙低声说，「爷爷别中他的计。只要把他交给廖家，堂弟就不会再受他蛊惑。至于火车伏击和围攻姜家堡，以后再查清楚也不迟。」
白老爷子心想不错，今天难得的机会，能借刀把宣怀风除了，这机会不能错过，便还是保持沉默。
廖翰飞说，「我兄弟去打猎，怎么会带洋炮，最多就是带猎枪而已。宣怀风是杀人犯，他的狡辩不值一听。凶器在这里，证人也指证了他就是用这种枪，他又承认杀了人。韩小姐，你还有什么话说？」
韩未央本来想给宣怀风拖延一点时间，没想到一开口，倒引出廖翰飞一个物证，一时也难以为续。

第五十二章
宋壬见对方如此无赖，将黑白颠倒过来，干脆自己也学习起来，死不认帐，硬着脖子说，「老婆子眼花，看错了，这枪不是宣副官打的，是我打的。杀那些人的是我，不是宣副官，你们爱信不信。」
廖翰飞说，「真是你打的？你拿着这枪，把八百米外的靶心打中，我就信。你能不能做到？」
宋壬顿时沉默。
这种神枪，他是绝对做不到的。
廖翰飞得意笑着对宋壬说，「你是条好汉，一心要护着你上司，但你是护不住的。我们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现在总该有个结论。韩司令，我们就只等你们韩家这一票了。」
韩旗胜毫不犹豫地说，「我投赞成票。」
韩未央马上说，「我不赞成。」
韩旗胜因为近期时局敏感，并不想和妹妹正式撕破脸，忍着气说，「大家都在，你一定要下哥哥的老脸吗？别的事你要任性，我可以由着你，但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凭什么不赞成？就算伯父在，难道他会赞同你这样黑白不分？你再不懂事，别怪哥哥要管教你了。」
韩未央咬牙，「韩家这一票，绝不能赞成。」
韩旗胜见好言相劝不成，便虎起脸，叫护兵来吩咐，「把小姐送回公馆去。」
韩未央自己也是当过女将军的人，哪曾受过这种挟制，被两个护兵左右一夹，气愤异常，想着自己一被带走，宣怀风真要凶多吉少。亲哥哥俨然和毒贩子同流合污，没了宣白两个战友，自己和爱人，还有肚子里这可怜的小孩子，将来又将如何？心里一急，索性豁出去了，喊道，「放开我！你们这些人勾结在一块，要合伙把宣副官和白十三少都害了。你们以为害死他们，就没人敢拦着你们在山东种罂粟，我只要活着……」
话未说完，韩旗胜气急败坏，一个耳光甩在她脸上，把她的话打住。他知道种罂粟的话，已经被在场的记者听了去，韩家许多部下是反对毒品的，现在局面还没有完全控制，先把风声传了出去，如何是好？韩旗胜心头一阵着慌，便也顾不得韩家的面子，左右开弓，又重重打了妹妹两个耳光，痛心地骂道，「我这样疼你，岂料你却存心要夺韩家的权，当着大家的面，将我污蔑成一个种罂粟毒害百姓的恶人。你为什么这样害我？因为怕我知道你做的那些丑事吗？其实我早知道了，只是为了你的面子没有声张。你和秘书勾勾搭搭，弄大了肚子，这也罢了。可你为了奸夫，为了肚子里的孽种，要把自己的亲哥哥逼得身败名裂，我绝不能接受！从今日起，韩家的事，你没有参与的资格！」
今天在场的记者，简直是民国建立以来最幸运者，一场会议，高潮迭起，竟是一浪更比一浪高。韩家一向和睦的兄妹内讧，妹妹诋毁哥哥种罂粟，哥哥反揭出妹妹与人通奸珠胎暗结，真如白十三少所言，好一场戏。
一时间镁光灯又纷纷闪烁。
韩未央挨了几下耳光，被当众揭了肚里的隐私，反吃她哥哥一个诬陷，又气又恨，眼前阵阵白光闪烁，几乎要晕死过去，想开口说话，护兵早得了韩旗胜的眼色，马上把韩未央的嘴紧紧捂住，生拉硬拽地拖出了会场。
因为这场变故，会场嗡嗡声不断，好半天才在主持人的再三催促下，渐渐安静下来。
廖翰飞苦心造诣，只为了把宣怀风绑回家去，既能给白雪岚心口戳一刀，也能一逞淫欲，现在眼看要到手了，会场却总出变故，早觉得不耐烦，这时抓住机会道，「韩小姐回家去了，这里自然还是由韩司令说了算。他已经投了赞成票，这三票赞成是铁定的了。来人，把杀人犯宣怀风绑了。」
廖家几个护兵，向宣怀风逼近过去。
白雪岚把宣怀风护在身后，双手一抬，这次不是鼓掌，俨然是掏枪了。宋壬见上司掏枪，松了一口气，也马上把枪掏了出来，喝道，「都别动！谁动谁死！」
淳于老忙道，「当心！别走了火。」
廖议长不满意了，他是很重身分的，不和白雪岚这小孩子多说，只对白老爷子问，「白兄，你家的小辈这样胡闹，你总不能干看着。」
白老爷子也被这混帐孙子气得不轻，喝了一声，他带来的护兵马上都端起枪来，把白雪岚等人给包围起来。四大家的人开会，自然都带自家的护兵来，一见这阵势，唯恐有人浑水摸鱼，把自己主人给谋害了，赶紧都掏枪，把主人保护起来。
这时忽然一阵脚步乱响，原来外头守卫的人听见里面出事，也冲进门来，端起长枪，众人耳听到一阵令人心惊胆颤卡拉卡拉声，全都在拉枪栓。
白老爷子一看这许多枪，十成里有八成对准了白雪岚，心叫不好。他和廖韩两家配合除掉宣怀风，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孙子，如果让人趁乱把白雪岚给杀了，那岂不冤枉？连忙喝道，「都别动！这是我们白家的事。白雪岚，你把枪放下，给我滚过来。」
他见白雪岚不动，声音更严厉了，「你因为我老了，就心软不敢杀人吗？我十三个孙子，死了十个都不心疼，今天杀了你，我还有两个！」
宣怀风听这无情的厉声，心忖老爷子颜面尽失，只怕真要起杀心，何况其他三家的枪，都指着白雪岚，这可太危险了。忙从白雪岚身后出来说，「这事和雪岚没关系，你们要的是我，我跟你们走。」
白雪岚生怕他真走到廖翰飞跟前去，将右手的枪往腰上一插，一把抓住他，力气大得几乎把他的手腕捏碎，低喝道，「你给我回来。」
硬将宣怀风拉到自己身后，又掏了手枪出来，手腕一甩，砰砰两声，吓得众人一缩头。
再回头一看，原来他将大门上一左一右两个铜门环，打出了两个透明窟窿。这个举动，不外是向人们宣示，他不但敢开枪，而且枪法很好，打人的脑袋，那绝不成问题。
记者们中也有不少见过大场面，但这样枪林般的场面，还是生平第一次见着，也有想脚底抹油的，但看见这么多黑森森的枪口，众人都僵立如石雕，自己若是一动，说不定成为出头鸟，做了无辜的靶子，所以也不敢逃，更不敢闪镁光灯，只是呆若木鸡地等着。
只听白雪岚在这极端的危险中，居然发出了两声笑，对宣怀风说，「你的枪呢？总说你枪法比我好，我有些不甘心，等下他们动手，我们也别客气，看你杀的多，还是我杀的多。」
众人见他被团团包围，许多枪口对着，居然谈笑自如，既觉他傻，又佩服他的胆气。更想，传言说白十三少杀人时，常常是流露笑容的，笑得越轻松，杀得越狠，如今看来，恐怕是真事。再瞧他脸上潇洒的笑容，不禁胆寒。
廖翰飞见白雪岚拔枪，早躲到几个护兵身后去了，隔着人说，「白雪岚，你不要负隅顽抗。你再能杀人，能把在场的人都杀光吗？」
白雪岚说，「我不杀别人，只杀你，你看怎么样？你把头探出来，看我能不能打穿它？」
廖翰飞知道这是个疯子，怎肯用自己的脑袋开玩笑，更加把脑袋缩在护兵后面，只叫嚷着，「白老爷子，你孙子要行凶，你就这样纵容？」
白总督一辈子老谋深算，今天这个会议，也是一个设计得很好的局，很应该顺理成章将碍眼的宣怀风给处理掉。他还打算好了，等将宣怀风给了廖家，如何和白雪岚来一番祖孙之间的交心谈话，多多许他好处，把孙子这颗心收拢回来。白雪岚极为聪明，自然应该明白长辈这番心血，只是为了不让他继续往歪路上走，就算一时无法接受，时日久了，自然会回转过来。
眼看着众口烁金，杀人犯的罪名稳稳当当安在宣怀风头上，换了任何一个人，都要接受公众的判决，忍痛割爱。譬如你是个皇帝，哪怕再心爱的妃子，只要犯了谋逆，总要诛杀的呀。这就是天底下的道理。
可没想到，白雪岚说拔枪就拔枪，当孙子的，连爷爷丝毫的脸面都不顾。这种老子不管天条，宁死也没有条件可讲的倔强，没把宣怀风逼死，反倒把白老爷子逼到了火坑边上。
廖翰飞一声声叫白老爷子主持公道，总督大人就恨不得一脚把廖家这小子的肠子给踹出来。，他十三个孙子，已经死了十个，剩下三个里头，最看重的就是这只泼皮金刚似的白雪岚，刚才严厉的话虽然说得无情，但真要他下令把亲孙子给毙了，那真做不到。
白老爷子又急又气，拿着拐杖往地上直戳，像在戳这不孝孙子的脊梁骨，鼓着眼向白雪岚道，「你以为我真不能杀你吗？」
白雪岚冷笑，「要杀我，您老人家下个命令就是了，还要这样反复的问我吗？」
白天赐见老爷子被气得几乎翻白眼，心里却有几分高兴，忙作出孝顺的样子给老爷子抚背顺气，质问白雪岚，「你讲不讲道理？」
白雪岚说，「我不跟畜生讲道理。」
白天赐抓住话缝，叫道，「哎呀，你这样不孝，居然骂爷爷是畜生。」
白老爷子干瘦的腮帮子一阵乱抽，身上往后歪，喃喃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白天赐问，「爷爷你说什么？死什么？」
把耳朵凑到白老爷子嘴边听了听，抬起头来对居副官说，「爷爷说，打死他。」
白雪岚眼神霍地森然一跳。

第五十三章
白天赐又紧接着说一句，「居副官，你听见没有，爷爷要你们开枪杀了他。」
居副官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正想这命令执行起来，可要出大问题，忽见白老爷子撑着歪了半边的身子，猛地一挣，坐直起来，扬手就往白天赐脸上盖了一巴掌，「你这兔崽子！」
他几乎把全身的力气使上，白天赐猝不及防，当即被扇得坐在地上。白老爷子打完人，只是沉沉地喘气，好一会，抬起昏黄的老眼，盯着白雪岚，有气无力地说，「孩子，你过来。你真不当我是你爷爷了吗？」
白雪岚早看出今天这个局，白老爷子是参与者，刚才听他斩钉截铁地要把宣怀风送给廖家发落，早恨得他牙痒痒。可现在看他年老气虚，大庭广众之下让自己折腾得老脸尽失，却软下声来对自己说话，分明是怕自己把性命栽在这场会议里，便又不禁有几丝血脉亲情缠上心扉。
白雪岚淡漠冷笑的脸，终于缓缓变成一个苦笑，说，「你当然是我爷爷，可你怎么一定要杀我喜欢的人呢？」
白老爷子说，「我们白家虽然不怕杀人，但毕竟要敬畏天地，做事毕竟还要讲个道理。杀人偿命，你讲不讲道理？」
白雪岚沉吟道，「讲道理，那是可以的。不如大家把枪收了，好好聊一聊？」
白老爷子见孙子被许多枪瞄着，早觉得很危险。白家和甄家也罢了，没收到命令，他们的护兵是绝不敢伤害白雪岚的。然而廖韩两家，谁说得准他们什么心思？便也点头说，「好，枪收起来，今天就应该是一个和平议论的章程。」
说罢，命令居副官等人回来。
甄修言见总督发了话，他本来就不爱动刀动枪，忙命令自己的人撤回。廖韩两家见此，总不好继续用抢指着总督的孙子，料着宣怀风也跑不了，便也喝令自己的护兵撤出去。
会议至此，才去了许多危险的气氛，人们算是松了一口气。
廖翰飞等白雪岚施施然把手枪插回枪袋，才从护兵身后杵着文明杖走出来，说，「有什么好聊的？今天的事，难道还不够清楚吗？你要讲道理，只怕这道理你讲不过去。」
白雪岚拉着宣怀风，往旁边椅子上一坐，闭上眼睛。
韩旗胜说，「白雪岚，你这样子，太不把大家看在眼里了。你不说话，那我们也不必耽搁，你身边这个人，必须交给我们。」
白雪岚坐下后，并不曾松开宣怀风的手，只当着众人的面，把宣怀风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闭着眼睛听韩旗胜和廖翰飞说了许多不耐烦的话，等他们忍不住要采取行动时，才把眼睛一睁，说，「我说了讲道理，那自然是要讲的。总要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脑子里的话理一理。」
廖翰飞问，「你已经拖了不少时间了，还要多久？」
白雪岚往大门那头看，见蓝胡子的身影出现在那，不禁露出微笑，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很精神地回答，「现在来讲道理。首先，我把这个故事的大概，给诸位讲一讲。」
将从首都出发后遭到伏击，到姜家堡后遇上土匪的事讲了一遍。
他口才极好，侃侃道来，比评书还要生动精彩，众人听了将近一刻钟，竟是一点也没不耐烦。
廖翰飞等他说完，冷冷道，「编故事谁不会呢？宣怀风说有土匪，你也说有土匪，不过是你为你的情人打掩护罢了。难道这么多人证，都比不过你们这狼狈为奸的掩饰？」
白雪岚讥道，「人证吗？我这里恰好请了一些来。」
便对大门那头的蓝胡子招手。
蓝胡子早在等着，马上又走到门外去，不一会，领了几个也是穿着乡汉衣服的男人过来。姜老太太瞧见头一个是徐头儿，脸色一变，问他，「徐头儿，你来干什么？这有你什么事？」
白雪岚对她说，「你自己开口主动认了，这个人是你的熟人，这很好。徐头儿，老太太说姜家堡并没有来土匪，怀风那日在门楼上使美国的狙击枪，是在杀过路人取乐。如今，他们要判怀风一个杀人罪，你以为呢？」
徐头儿等人是被蓝胡子紧急找来的，紧赶慢赶，赶了整整一个晚上的路，人到了这里，都有些憔悴。听见白雪岚的话，他们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徐头儿像不认识姜老太太似的，瞪着她看了好一会，说，「老太太，我知道宣副官得罪了你，可做人不能不讲相信。人家豁出性命，给你打跑土匪，保住了姜家堡，你诬赖人家是杀人取乐，这说不过去。」
姜老太太逞强骂道，「你是我花钱雇来看家护院的，不帮着主家，倒帮着那没人性的畜生，你安的什么心？他们给你多少钱，你要给烧了我家的人说好话？你这断子绝孙的死货！」
乡下人骂人，最恶毒的就是断子绝孙。徐头儿被她这样一骂，更不乐意了，哪管她是自己从前的东家，撩起衣袖，叉着腰说，「我没收别人一个字，我凭良心说话。土匪打姜家堡，你自己也上了门楼，还哭丧着脸对我说，你老糊涂，不该舍不得那箱银元，让白十三少去和土匪打对台。如今杀虎不成，虎倒上门寻仇了。你说，这话你有没有说过？」
他身后几个男人，也是姜家堡里做堡丁的，姜家堡烧毁后，老太太叫他们四散，他们无处可去，想着和徐头儿有些交情，便都跟着徐头儿讨生活。这时便有人搭腔说，「徐头儿说的是真话，我那日也在门楼上，看着老太太吓得直哆嗦。厨子王七，可不就是那天被土匪打死的？」
又有人说，「那些土匪后来还用上洋炮了，洋炮在对面山上，子弹打不着。是宣副官厉害，用一把大枪，打死了开洋炮的人，不然，我们这些人都要死绝。」
徐头儿说，「宣副官不但救了姜家堡，也救了我，我不能像这老婆子这样，心肝被狗吃了去，害自己的恩人。」
姜老太太气怒交加，跳起来骂，「你们都是收了钱！收了昧心钱，说昧心话！你们不得好死！」
众人都是乡野莽汉，受到诅咒，自然不懂什么礼让妇人的风度，纷纷回以各种国骂，讥笑说，「人家救了你，你请大家喝酒，当着大家的面，把宣副官的长生牌位供起来。后来人家不许你做那小叔子娶嫂的丑事，你恨上人家，把人家的长生牌位拿出来劈烂了，这样的事有没有？忘恩负义的嘴脸，以为我们不知道？什么老太太，做了事不敢认，当了婊子就别立牌坊，还有脸说我们呢！」
姜老太太这边那几个挨过白雪岚打的亲戚，都过来帮姜老太太助阵，但这些人对白雪岚心有余悸，在白雪岚冷厉的目光下，战斗的能力都不如何强大。跟着徐头儿那几个男人，倒是靠力气吃饭的壮实汉子，人又粗野，火气上了来，嘴里不干不净，不重样的骂得姜老太太完全接不上话。济南城里最高级的四大家会议，被这么一群乡下人，闹得不堪形容。
廖议长本是一个稳重钓鱼台的打算，并不想多说话，现在一看，钓鱼台不但不稳，而且污言与秽语齐飞，就要变成一个笑话了，站起来拍了拍手，叫着，「停下！停下！」
淳于老这个主持人，也和他连着喊了几声，姜家堡众人才勉强停下，嘴里犹在骂骂咧咧。
白雪岚含笑看着这场及时的好戏，这时才说，「诸位都听见了，这些证人们是姜家堡参与过打土匪的，他们不是我们白家的人，犯不着为我们白家掩饰什么。可见那日怀风在门楼上打的就是土匪，而且是打算炮轰姜家堡的土匪。换了诸位是他，眼看土匪要用洋炮轰炸你了，你能不杀他吗？所以怀风并没有罪，反而是这老婆子，欠着他很大的恩。」
姜老太太仍不甘心地叫嚷，「他们收了钱！他们被白家收买了！」
白雪岚说，「他们是被钱收买了，你身边这些亲戚，难道就没有被收买？我以为，他们才是收了黑心钱，要来诬陷怀风。」
姜老太太说，「我这些亲戚，都是姜家堡几十年的老人。你这些人，只在那做零工，并不长住在姜家堡，和姜家堡不是一条心。他们说的，不能算数。」
白雪岚点头说，「好，那我就找一个在姜家堡几十年的老人，堵住你这张可恶的老嘴。」
蓝胡子得到他的示意，出去领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进来。

第五十四章
那老妇人一见姜老太太，如见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冲上前拽住姜老太太的衣襟又抓又咬，咬牙切齿骂道，「你这老婊子，真不是人，我伺候你一辈子，没有一点不尽心。你砸了宣副官的长生牌位，在上面淋狗血，撒鸡粪，咒他不得好死，为什么把罪名栽到我头上？你大儿是我奶大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却是一点不把我当人看！姜家堡烧了，你把我当狗一样赶出去，大冬天连件厚衣服都没给我。你这没天理的老婊子，活该你家破人亡，断子绝孙！土匪怎么就不杀了你呢？宣副官把你从土匪手底下救下来，他真是瞎了眼！」
这位老妇人，正是当年和姜老太太形影不离，忠心耿耿的吴妈，这时她见了旧主，却是恨不得撕她的肉，喝她的血一样。
姜老太太见多年来对自己服服帖帖的手下，敢这样无礼，惊怒交加，主人的尊严能不维护，也反手扯住吴妈头发，纠打道，「你这背主的老货，别人欺辱我就算了，你是我家花钱买来的，养你几十年，也来欺辱我吗？我和你拼了！」
不料她这样一说，其实对自己不利，因为在场的人们见白雪岚忽然带出一个老妇人，本不能分辨她的身分真伪，如今她自己承认，那吴妈这姜家堡旧人的身分就算确凿无疑了。
姜老太太刚才在场上对着宣怀风哭喊挠脸，所向披靡，这下对上自己的老妈子，却输了一筹。吴妈多年来劳作，身体算得上健壮，不到两三下，便将昔日养尊处优的主人的一截袖子撕个粉碎，又在她腮帮上，脖子上抓出渗血的爪痕。姜老太太打她不过，想起自己家破人亡，这样受辱，悲愤心酸至极，往四处看看，自己那些没用的亲戚都缩着脑袋，其他人都是冷眼旁观，连叫她来的廖翰飞也皱着眉，没有援手的意思。
她便将吴妈用力一推，连滚带爬地躲到白老太爷脚下，颤声哭道，「老爷子，你看他们这样害我。当着你的面，连我的老妈子都作践我，你不在跟前，我就是一条任人踢的狗罢了。看在我死去的男人分上，你该为我说一句公道话呀！」
吴妈好不容易得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岂容她逃过，追过来还要撕打，口里嚷，「你有脸提你死去的男人？你说你媳妇偷汉，其实你自己才偷汉。你二儿压根就不是姜家的种！你这不要脸的老婊子！」
姜老太太如遭雷击，直勾勾瞪着吴妈，「你……你竟说出这样没天理的话呀！我的为人谁不知道，你敢这样诬陷我！」
吴妈说，「我天天跟着你，比谁都知道。你男人在外头打仗，你受不住，和野汉子眉来眼去，你房里那些不要脸的事，别以为瞒得过我。你男人那样的好人，能生出傻儿子？是你偷汉，老天给你一个傻儿子，让你受报应！」
寡妇偷汉，历来是勾动国人心底隐晦而不可言的刺激话题，此言一出，姜家堡那些人，不管是徐头儿还是姜老太太的亲戚，表情都出现微妙的变化。
姜老太太叫，「啊呀！天底下有这样不分青红一白的事呀！大日头底下，你这样造谣，没有人能信！大家伙都在，他们能信吗？」
转头去看自己庄子上那些人，却被众人探究的目光刺得一僵。
姜老太太问，「你们看什么？你们这些傻子，这也能信吗？绝不能呀！」
姜家堡的人，从前很是敬重姜老太太守节，可人的天性总有一种恶劣，看着道德模范从神台上跌栽进粪坑，会感到莫名快感的。众人听姜老太太的质问，不由心想，这是你贴身老妈子揭发出来的，就算不能全信，大概总有一点影儿。姜家那样殷实，堡丁佃户里好些壮汉，姜老太太又在家里全可以做主，要做点瞒人的事还不容易？如此一想再想，越想越有道理，看姜老太太的目光，也就变味了。
宣怀风这时候，却把眼角微微往白雪岚脸上一扫。见他抿着薄唇，唇角那幻起的一点，透出邪邪坏坏的气息，心里便有些明白了。
姜老太太悲愤地捶胸顿足，「冤啊！冤啊！我冤啊！」
吴妈嗓门比她还大，「你偷汉，我亲眼见！姜家堡的厨子王七，就是你一个姘头，他晚上往你房里端吃食，为什么关上门？你们干那些好事，我在窗户外头，全亲眼看见！有一个字撒谎，我就死在这里！」
姜老太太大叫，「你！你把一个死了的人来栽我的赃，叫我如何分辩？你快死，快死！」
吴妈越见她悲愤，越是说得痛快，「我亲眼见！我说的就是实话，你要我快死，我不能够！」
姜老太太直着脖子喊，「老天，快打雷劈了这黑心肝的！我……我……」
话没说完，两个眼白往上一翻，竟是气晕过去了。
吴妈还不甘心，往地上扯她软绵绵的一只手，「别装死！你起来！咱们把官司打完！老爷子在这，你偷汉子，对不起他死去的兵，看他怎么发落你！」
白老爷子前头被两个不争气的子孙气得不轻，才刚恢复一下，又目睹姜老太太这场闹剧。想当初姜小三为自己战死，自己将亲外孙女许配给姜家，谁不竖起一根大拇指，夸一声白司令对手下有情有义，经过今天这一出，自己的老脸是没地方搁了。见吴妈还闹个不休，憋着的怒气蓦地爆发出来，一拐杖重重打在居副官身上，吼道，「死了吗？就看着人撒泼，都给我撵出去！」
白雪岚正等着这一句，正儿八经地说，「爷爷，不能撵，这都是人证。要是没了人证，怀风的罪就不能定了。」
廖翰飞唯恐白老太爷松口，忙说，「这老妈子不能算人证，她这样穷，一定是为了钱出卖主人。」
白雪岚说，「姜老太婆也穷，也能为了钱出卖恩人。如今姜家堡已经烧了，一个老妇人无依无靠，有什么不能卖呢？良心当然也可以卖。」
偏那吴妈不识趣，把晕过去的旧主人翻过来，对着她的脸啪啪一阵抽打，边扇边骂，「你还装死吗？当年你怎么答应我的？说我伺候得好，姜家会给我养老送终，如今把我当乞丐一样打发，你哪样对得起我？我不得一个公道，不能下这一口气！」
白老爷子跺脚道，「赶出去，赶出去！这些粗野村妇，说话如放屁，算得什么人证，通通给我滚！」
居副官不敢耽搁，伸手就拎着吴妈后领，把她往门外拽。其他护兵拿着枪，把姜家堡一干人等都轰出门外，连地上躺着的姜老太太也抬了出去。
这样一清场，乱哄哄的会场顿时清爽许多。
只是廖翰飞计算得很好的一场胜利，眼看要化为乌有，十分恼怒，不甘心地说，「就算人证可不信，那物证呢？我这物证，总不能不算数。」
白雪岚笑道，「物证嘛，我也有。」
他回头看孙副官一眼，孙副官便往外头走，很快，领着两个护兵，竟推了一门黑黝黝的洋炮进来，直推到白雪岚面前。
白雪岚拍拍那洋炮冰冷的炮口，「这是姜家堡那场战斗里获得的战利品，廖国安就是死在这炮旁。英制K150中迫击炮，廖翰飞，你们廖家去年花了不少钱，买了一批英制军火，是不是？」
廖翰飞脸色一变，说，「买英制军火的人多着呢，你凭什么说这炮是我家的？」
白雪岚嗤笑，「你不知从哪买来一把雷顿520，就能当物证。我弄来一门洋炮，凭什么不能当物证？这个道理，请在场的各位评一评。」
记者们早把事情看得清楚，但这是四大家的斗争，并没有人敢作声。其他的富绅虽然有权有势，也不想蹚这一滩浑水，见白雪岚悠悠的目光扫过来，都眼观鼻，鼻观心，不做一辞。
白雪岚哪会被这种路人怯懦的沉默难住，没人答话，他就轻松地点了一个名，微笑道，「淳于老，你是今日会议的主持人，请你主持公道。」
淳于山心里大叫倒楣，他今日来做主持人，实在没想到会有如此惊天动地的事。若早知道，一定称病不来。不由又暗骂廖议长不顾老朋友的交情，会议上要做大文章，居然不先向自己透个风声，现在让自己坐在了火炉上。

第五十五章
淳于山勉强笑道，「我想今天的事情，在场的人都看得很清楚了，并不需要谁来主持公道。」
这显然是一句和稀泥的话，没有任何作用。
白雪岚也不再逼迫，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不错，大家也不是瞎子，孰是孰非看得清楚。今天这场会议，就是为了栽赃我的爱人。现在人证不能用了，可是，物证能不能用呢？廖翰飞拿出一把枪，说我爱人是杀人犯。我按照他的方法，拿出一门炮，指证廖家派廖国安攻击姜家堡，存心谋杀我，也说得过去是不是？」
韩旗胜对着乱成一锅粥的场面，也是怄气得很，不想白雪岚侃侃而谈下去，截住说，「得了得了，这样瞎扯有什么意思？你说来说去，只是要为你的人脱罪。」
白雪岚口气强硬地反问，「什么罪？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还有脸对我的人提一个罪字？我不和你们多说，现在我就带着他从这里出去，谁若还认为他是一个罪人，想将他留下发落，只管动手。」
说完，拉着宣怀风站起来，往大门外走。
廖翰飞正想叫人拦着，回头一看，蓝胡子领着一队士兵，已满脸杀气地站在大门排成两行等着。
蓝胡子这支手枪队，在山东地界远近闻名，人人都知道他们配备的是德国毛瑟兵工厂出的二十响快慢手枪，最适合人多地窄处打突击战，要在这动起手，马上就是血流成河的场面。
廖翰飞望着那些士兵腰上两把沉甸甸的玩意，一个拦字就不敢出口了，只能和在场其他人一样，眼睁睁看着白雪岚带着宣怀风，潇潇洒洒地出了会场。
白雪岚带着宣怀风出了会场，坐上一辆汽车，吩咐司机开车。转头一看宣怀风，见他默默的，眼睑微垂着，便握着他的手，温柔地呵护，「刚才有些刺激，是不是吓着你了？」
宣怀风心想，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吴妈空口白牙地说人家老太太偷汉，果然很刺激，你也是蔫坏蔫坏的了，嘴里说，「并没有被吓到，就是有点迷糊。你怎么知道要叫蓝胡子去找姜家堡那些人？」
白雪岚说，「我在廖家埋伏了眼线，知道他们要对付你。廖家藏着那姜家的老东西，我是昨天才核实的，因此马上叫蓝胡子去料理。我这办事的效率，还算不错罢？要不要奖励我一点好东西？」
宣怀风勉强笑了笑，身子往后，靠在后座椅背上，手顺势往口袋里一插，碰到一个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却是白老爷子送的玉球。
心想，刚才的情况，白老爷子显然参与了这场栽赃的阴谋，很乐意把自己送给廖家发落，看来自己想得到了白家大家长的接受，真是一厢情愿。
自己的姐姐不能接受白雪岚，断指绝情，自己原以为是很伤痛了。不料白雪岚的家人不接受自己，却到了设下圈套，要将自己置于死地的程度。
白雪岚看他脸颊微白，看着有些受了委屈的惹人怜爱，语气格外柔和，「怎么不说话？你是怪我得到消息，却没有事前告诉你？这是我的不是，其实我的本意，是不想叫你担心。」
宣怀风本想问他，你爷爷今早让我磕头，送我玉球时，就做好了让我死在廖家手上的打算，那时候你作出乐呵蚵的模样，但心里早就清楚实精，是不是？你爷爷想要我的命，对于这件事，你心里作何感想？
但他毕竟是心肠柔软的人，自忖白老爷子并不是自己的亲人，自己思及，尚且伤感而心寒，放在白雪岚身上，恐怕要比自己更伤感而心寒了。他反而有些怕白雪岚难过，要问的也不问了，把心里的酸楚淡淡掩住了，只说，「我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太招恨。不过我很奇怪，大庭广众下发生的事，他们怎么也敢颠倒黑白，难道他们以为收买几个证人，胡乱弄一个物证，就能办成一个铁案？天底下的事，总不能这样是非不分？」
白雪岚说，「是非不分，颠倒黑白的事多着呢。岂不闻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一样是做贼，里头没有是非，有的只是对黑心胆大者的盛赞。又如秦皇的长子扶苏，天底下谁不知道他是秦皇的继承人，但他弟弟派人伪造一张圣旨，就把他活活逼得自杀，占了他的皇位，谁敢说一句不公平。可见黑心肠的人，越是胆大，敢做天下人不能相信的坏事，越能得到很大的成功。譬如今天，明摆着是构陷，但他们对于明后日也许就能调查出真相，并不在乎。因为他们要的，只是你当场一时辩解不了，就要落到廖翰飞手里。等你落到他手里，就算查出真相又如何，他还能放了你吗？」
今天这场会议，白雪岚翻覆战局，一口气破了陷害宣怀风的阴谋，趁势将韩家兄妹逼得当众翻脸，还确认了甄修言这姐夫还算个可靠的帮手，可以说是一石三鸟，颇有些快活，所以长长的说了一番痛快话。等说完了，却觉得手里握着的宣怀风的指头有些凉浸浸的，关心地问，「你觉得冷吗？」
宣怀风摇摇头，「我身上不冷，是心里有些冷。我们生活的世界，若像你说的这样黑暗污浊，实在没有多大意思。」
白雪岚大概明白他的想法，把他搂在怀里用力一抱，揉着他柔软的短发笑道，「这世界原是没有多大意思，然而你遇上我，我遇上你，就一定能变得有意思。你喜欢光明美好的世界，我就砸烂这个黑暗污浊的世界，给你造一个好世界出来。」
如此不可一世的宣言，真只有白雪岚能说出来。宣怀风心想这不过是安慰之言，可出自白雪岚的口，自然就带着一股滚烫的力量。被爱人如此宠溺，如果还要让自己沉浸在酸楚悲观的情绪中，简直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宣怀风便露出一个笑容，「你能这样说，不管做得到做不到，我都很承你的情了。」
白雪岚低头，用自己的鼻尖对着宣怀风的鼻尖，轻轻顶了顶说，「你这话是讥讽我做不到。你这顽皮的东西，我该教训你一下。」
尚未说出要拿什么法子教训，汽车停了下来。
宣怀风往窗外一看，车停在一个小公馆门外，这地方陌生得很，自己不曾来过，便问白雪岚，「这是什么地方？」
白雪岚说，「这里住着的一个人，可以还我清白，所以我带你来见见。」
宣怀风未免起了好奇心，跟着白雪岚下车。敲门后，一个穿着很整洁的老妈子开了门，看见是白雪岚，脸上的戒备之色收了起来，笑着说了一声，「您来了。」
便给白雪岚打开了门，请他们进去。
白雪岚在这里仿佛很熟，领着宣怀风直走进去。宣怀风边走边看这小院，墙边两、三块假山石，旁边立着一株枯树，树枝在空中低垂着微微摆动，加之四周收拾得干干净净，配着青砖灰瓦，颇有些古朴雅致的味道。
他跟着白雪岚走过院子，只见前面一位年轻女子站在房门口笑道，「没有远迎，恕罪恕罪。」
白雪岚说，「你这个主人真够客气的。」
那女子说，「白先生才是这屋子的主人，你借我暂住，我已经很感激，怎么还敢反客为主。」
宣怀风知道这是白雪岚的产业，不禁对白雪岚望了一眼。
白雪岚忙道，「房子是我的，人可不是我的，你别想歪了。」
宣怀风见他在陌生女子面前说出这话，很不好意思，低声说，「你闭嘴罢。」
白雪岚说，「你不说，我也是要解释的。先给你做一个介绍，这位是梦云小姐。」
刚要对梦云介绍宣怀风，梦云不待他开口，就笑道，「这位一定就是宣先生，久闻大名。」
说着，便对宣怀风行了一个鞠躬礼。
宣怀风看她这样礼貌，自己赶紧也还了一个鞠躬礼。这样算介绍完毕，三人便一同走进客厅坐下。
梦云吩咐老妈子送茶来，对宣怀风说，「我知道宣先生和白先生是极好的朋友，听说二位产生了一点小误会，和我有些关系。对于这一点，我必须做一个说明。」
便把自己如何落入魔窟，白雪岚如何搭救，如何认识甄修言的事，一一叙述出来。
宣怀风这才明白，白雪岚说要还清白，指的是他那日逛窑子被宣怀风发现的事。

第五十六章
梦云把故事说完了，恳切地说，「白先生是一个有操守的人，都是为了帮助我，他才会去那种不堪的地方。如今我住在这里，也是白先生可怜我的遭遇，借这地方让我暂时栖身。如果因为我，让二位闹出误会，我心里怎么能安。宣先生若是还对白先生有所怀疑，那我只有立即离开此处。哪怕流落街头，也绝不能让二位生分。」
宣怀风尴尬地说，「并没有什么误会，雪岚的为人，我很清楚。是他小题大做，其实，本不必梦云小姐来做这场解释。」
白雪岚对梦云笑道，「你说离开此处就要流落街头，我看未必。我姐夫和你一见如故，他是很想帮助你的，只是我抢在他前头，借了你这处住所，不然，他非要给你买一栋新房子，让你做真正的主人不可。」
梦云容色一正，「白先生，这玩笑过分了。我和甄先生是文学上的知己，若说我倾慕他，我不做否认。但这一切，都建立在纯洁的交往上。他是有家庭的人，如果给我买一栋房子，让我做主人，这算什么？难道连你也把我当成被男人包养的堕落女子吗？要是这样，我们就不能再打交道了。」
她如此不客气，白雪岚却毫不着恼，对宣怀风笑吟吟地问，「这一位的风骨，你领略到了。现在，还怀疑我和她之间，有让你不高兴的交往吗？」
宣怀风红着脸说，「我再三说了，并不曾有误会，你要我说多少次呢？」
白雪岚看他这困窘而可爱的表情，恨不得在他脸颊抚上去，探探那红晕的温暖，但当着梦云的面，却不能去做，笑道，「你不要急，我不说了。你今天受了这样大委屈，若再急出点毛病来，叫人怎么办？」
梦云奇怪地问，「今天宣先生受什么委屈了？」
白雪岚便将今天众人如何诬陷宣怀风的事，说了一遍。
梦云匪夷所思地道，「天底下竟有这样不讲理的事？」
白雪岚说，「今天的局面你没有亲眼看见，真是凶险得很，幸亏姐夫顶着所有人的压力，投了一个反对票，不然，我就是一个孤掌难鸣的处境。」
梦云欣喜地说，「我就知道，甄先生是能够主持正义的人。」
正说到这里，恰好甄修言会议结束后也坐车过来，刚刚走进小院。梦云在客厅透过窗户远远看见，忙走出去迎接，两人一同进了门，白雪岚和宣怀风都站起来和甄修言打个招呼。梦云亲自为甄修言脱了大衣，等他坐下，又亲自捧了一碗热茶来给他。
甄修言自认识了梦云，两人灵魂上十分契合，但说到行动上，却并没有过多的亲密，因为梦云的个性，反而比一般朋友还多一份矜持的距离。没想到今天一来，就受到隆重的接待，不禁问，「我很受宠若惊，这有什么缘故没有？」
梦云说，「当然有缘故。可记得《牡丹亭》判官那一句，我今放你出了枉死城，让好人得个好结果。今天你也一样，把是非曲直，判出了一个公道。从前我仰慕你的才华，现在开始，我更敬重你的为人，要将你奉为揩模了。」
四大家会议上，三家投赞成票，只有甄修言投了一个反对，他事后其实挺没有底，担心和三家打了对台，会不会有不好的后果。会议结束后，他到这来，正是想从志同道合的梦云身上，找到一点安慰。
不料他得到的何止是安慰，简直就是前所未有的鼓舞。白碧曼在家里颐指气使，梦云知书达理，坚贞聪慧，却视他为英雄而敬重，这种感觉真是痛快极了。
甄修言顿时把那一点不安抛之脑后，笑道，「将我当楷模，我当不起。我所做的，不过是说句松道话罢了。」
白雪岚恰到好处地恭维说，「那种局面，敢说公道话就是真英雄。蔺相如在渑池上，真论起来，也不过是为他的国家说了两句公道话，然而敢对着残暴的秦王说公道话，这般勇气，千百年来，谁不敬佩？」
宣怀风心想，人家这一票，可是会议上唯一帮助了自己的一票，自己不能不表示一下感谢。这时他也站起来，对着甄修言，认真地鞠了一躬，说了一声感谢。
甄修言作为四大家之一的代表，是极不出众的一个，就算自认为有点才华，那也是剧评家的才华罢了，哪想到自己也有做真英雄的一天。在梦云仰慕的目光下，便也觉得自己今天在会议上的表现，真是不差。
他心里很舒服，面上还是保持着矜持，对白雪岚说，「你别对我夸奖过头。真说起来，要不是你最后反转局面，我那一票，大概帮不上你什么忙。今天这关算勉强过了，可你这位亲密的朋友，已成了人家的眼中钉，只怕这样的事以后还有。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白雪岚说，「正是为了这件事，要和姐夫商量商量。」
对甄修言坐近一些，在他耳朵里说了一阵子话。
甄修言听完，眉头皱了皱，但因为心情本来是很愉快的，又有一股英雄气在胸膛里充斥着，皱起的眉头不过一会也就放开了，老成地思忖着，点点头说，「今天我既然已经在会议上帮了你的忙，他们想必也恨上了我，现在再帮你一个忙，也不算什么。况且这对我来说，只是一件小事。」
白雪岚笑道，「那多谢姐夫了。」
梦云问，「你们打什么哑谜呢？这样神秘。」
白雪岚说，「这个谜底，请你最敬重的人等一下向你揭晓罢，我现在有一件要紧事办，先告辞了。」
便带着宣怀风告辞。甄修言和梦云送到大门。
宣怀风在人多的场面，总是偏于安静，刚才四人聊天，他除了鞠了个躬，道了一声谢，其他的时间都只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现在上了车，忍不住也问白雪岚，「究竟是什么要紧事？忽然这样心急火燎。」
白雪岚不和他答话，先对前头司机问，「这附近哪有不错的馆子？快找一家开过去，我们好吃饭。」
宣怀风好笑地问，「你说的要紧事，不会就是吃饭吧？」
白雪岚说，一就是吃饭。衣食住行，人生大事，本来就是很要紧的。」
他刚才在屋子里，就很想享受宣怀风脸颊的触感，现在人在车上，很是方便，一边说着话，一边把身子沉沉压了半边在宣怀风身上，伸手在他脸上脖子上一阵腻腻的抚摸。
宣怀风觉得这人真是没有一点正经，只是拿他没办法，在车上被他占了好一顿便宜，等车开到一家精致的小馆子，便要了一个包厢，热热的吃了一顿山东菜。
吃饱后，又上了汽车。宣怀风原以为，这应该是要回白家大宅了，不料白雪岚却吩咐司机，「去万金银行。」
汽车开到万金银行，白雪岚带着宣怀风下车，到了银行柜台，只见外头站着许多人。原来今天是大年二十八，再过一天银行就要关门放年假，因此要办银行业务的人，都赶着这两天过来。
白雪岚的汽车外面，画着白家的标志，白雪岚一来，银行就已经知道了。里头万金银行的陈经理知道来者不善，这时已从办公室出来，迎到柜台外头，「白十三少来了，请到里面坐坐。」
白雪岚笑着伸手和他握了握，说，「不必进去坐了，我来取点钱过年，马上就走。」
他不肯到经理室去，陈经理也拿他无可奈何，吩咐职员送上敬客的茶，又取出一听纸烟，对着二人跟前一递。周围的客人见经理对二人如此恭敬，未免对他们多加注意。
陈经理见二人都不抽纸烟，只好自己取了一根捏在手里，笑咪咪问，「白十三少要取多少？兄弟好叫人准备。」
白雪岚说，「八十万。」
陈经理听了数目，缓缓地问，「这么多钱，都要现钱吗？」
白雪岚说，「不错，都要现钱。怎么？银行拿不出来吗？」
陈经理扫扫周围竖着耳朵的那些人们，呵呵地一笑，「您这话说的，八十万的现钱，别的小银行大概有些为难，但在万金银行，真不算什么事。不过，我要请你先把支票开出来，才能叫库房准备。」
白雪岚很随意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支票，这是廖翰飞签的支票。」
陈经理拿了支票，走到柜台里面，在写字台上一张张看过，盖了图章，当着众人的面，叫过一个职员吩咐，「叫里头准备八十万现钱。」
白雪岚忽然说，「等等。」

第五十七章
陈经理问，「你不是要现钱吗？」
白雪岚说，「是要现钱。不过我想了想，八十万不够花，我在万金银行的户头上也存着一点款子，顺便取出来罢。」
他掏出支票本，写了一张支票，盖了图章，撕下来递给陈经理说，「这二十万，也取现钱，正好凑个整数。」
陈经理接过支票看了，还是很轻松地点头说，「这事好办。只是上百万的款子，兄弟身上担着责任，要到里面对库房吩咐一句，请你且等一等。」
他拿着几张支票，从柜台那边离开，到了走廊另一头的襄理室，走进去把门一关，骂了一句，「糙恁娘的。」
万襄理见他忽然进来就骂人，过来帮他把手里的纸烟点着，「姓白那家伙玩花招吗？」
陈经理说，「可不就是，通通要取现钱。」
万襄理笑道，「大少爷那八十万支票签出去，议长早就料到他会来这一手。最近在库房准备那些现钱，不就是防着他吗？」
陈经理抽了一口烟，喷出一口白蒙蒙的烟雾，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抬起来往白胖的脸上拍了拍，哼道，「当然早防着了。他满以为拿出八十万支票，再写一张二十万的支票，能叫我们吃一个惊，这真是幼稚的手段。他在万金银行的户口，我已经查过，只有二十万款子。这统共一百万，我已经算准了。你到库房去一趟，叫他们把一百万现钱拿到柜台那。他不肯到里头坐，想当着客人们的面，给我们下不了台，我们就趁着这个机会，让大家认识一下万金银行的实力。」
万襄理答应一声，走出门去。
陈经理自在地把一根纸烟抽完，一个银行职员敲门进来报告说，「款子准备好了，万襄理叫我来向您报告一声。」
陈经理把烟蒂往地上一丢，走出襄理室，到了柜台处。寻常人家到银行存款取款，少有上千块钱的，若是像四大家这样的阔人，大笔的帐一般也用本票，不取现钱，因此银行库房里的现钱为了储户取款方便，并不准备太多千元大钞，而是百元十元的最多，五块一块也有，这些钱一叠一叠摆在箱子里，足足放满了两个箱子，另外还有两大箱现洋。银行职员把箱子抬出来，对白雪岚笑着说，「款子全在这里，请点一点。」
四个箱子打开来，全是钞票和亮堂堂的大洋，看得周围的人一阵咂舌，对万金银行的实力，自然是更高看一眼。
白雪岚等待的时候，已经找到了两张椅子，和宣怀风坐下聊些闲话。现在陈经理叫他点款子，他便站起来走到箱子前面，随手拿出一把现洋，掂了掂说，「不必忙，等现钱都准备齐全了，再一起点。」
陈经理问，「你要的一百万都在这里，一分也不少，怎么还不齐全？」
白雪岚说，「刚才在这里等着，我姐夫怕我过年不够钱花，又派人送了一张支票来给我。这一张，也请你拿了现钱给我罢。」
不徐不疾地伸手进口袋，当真又掏出一张支票来。陈经理接了，一看上面的签名是甄修言，心脏便往下一沉，急忙看上面的数额，写着一百五十万，顿时头皮一麻。
白雪岚悠悠打量着他白胖的脸，笑道，「这个数目，别的小银行大概有些为难，但在万金银行，应该不算什么事罢？」
陈经理额头上微微发痒，知道那是快要渗出汗来了，情不自禁举手擦了擦，保持着笑容道，「客人能拿出支票，万金银行当然就有钱给。不过银行的款子，并不全放在库房。白十三少取这笔钱，恐怕要等明天。」
白雪岚问，「如果我今天非取不可呢？」
陈经理笑容僵了一下，「你今天已经取了一百万现钱，还要取一百五十万，这真有点强人所难。恕我直言，你这二百五十万拿到别的银行去，也不可能当天取到现钱。如今并不是给不出款子，而是总要给银行一点时间，把款子运过来。」
白雪岚仰着脖子想了片刻，转头对坐在那边的宣怀风笑着问，「今天看来只能先取一百万了，你觉得怎么样？够你花的吗？」
宣怀风知道他心里早有主意，和自己说这句话，不过是他爱和自己开玩笑的缘故，便答他说，「我花一百万是够的，不过你花起来够不够，我可不知道。」
白雪岚在众目睽睽下和爱人说这些玩笑话，向来感觉很开心，这时又把头转回来，向陈经理说，「我听说万金银行实力很强，所以今天才特意过来，如今看起来，只能说贵银行的实力，也只到一百万而已。好罢，我不和你们为难，今天只取一百万。不过，明天你们真能把这张一百五十万的支票兑现吗？」
陈经理忙打包票道，「一定兑现。鄙行每日的款子，都有充足的准备。」
白雪岚说，「我对贵行的信誉，不太放心呢。」
陈经理暗骂一声混帐，对着银行经理说不放心银行的信誉，这简直是当面打人耳光了，然而现在人多，自己的脸色要是不好，别人恐怕要以为万金银行底气不足，为款子发愁，因此只好将笑容挤得更盛，用从容的口气说，「白十三少爱开玩笑，万金银行的信誉，在银行界是很过硬的。别人不说，就是你的姐夫甄修言先生，若不是相信万金银行，又怎么会在万金银行开户头，放这么大一笔款子。本人向你保证，明天早上十点，你这张支票，一定可以兑现。」
白雪岚说，「我明白了，姐夫这一百五十万，我今天是拿不到了。既然如此，我先把这一百万点一点。」
于是叫来几个等在外头的护兵，吩咐他们清点箱子里的钞票。自己又坐回宣怀风身边，低着头凑在他耳边，不知说些什么笑话。
陈经理看着白雪岚那神气活现的样子，心里恨得痒痒，要继续维持脸上的笑容，实在是做不到，叫了两个信得过的职员留下看着他们清点，借口说有业务要办，便走回了经理室，把万襄理叫过来说，「白雪岚果然是个狠人，他今天准备的是二百五十万的支票。」
万襄理吃惊道，「他哪来这么多钱？」
陈经理说，「甄修言是我们银行的大客，现在他和白雪岚成一伙的了。我使了个缓兵之计，把他那张一百五十万的支票拖到明天兑付，你赶紧去打电话，向同行挪移一点头寸。明天早上，现钱必须到库。」
万襄理答应着出去了。
陈经理独自在办公室里想了一会，到桌前拨通廖议长的电话，把银行发生的事情做了一番报告。
廖议长在电话里说，『早上的会议很不顺利，我们杀虎不成，受伤的老虎要反扑，这在我意料之中。不过甄修言居然开这样一张支票，他是要放弃中间的立场吗？我原说这人是个书呆子，现在看来，简直是个蠢货。先不说他了，银行那边的款子，能应付过来吗？将官们都伸手向我要钱过年，底下的士兵也要发饷，我这边许多方面要应付，是抽不出多少款子来给银行的。』
陈经理说，「议长放心，我自然会在别处调头寸，凭我和同行们的交情，事情总能应付过去。」
打完电话，他把话筒一放，拿起一根纸烟点燃了，衔在嘴里，坐在真皮座椅里闭着眼睛沉思。一根烟尚未抽完，万襄理匆匆推门而入，皱着眉说，「经理，事情不大妙，同行那里的头寸怕是难借。」
陈经理猛地坐直起来，「不会罢，这是常有的事，怎么今天就难借了？一定是你太小气，又藏掖了些，告诉他们，我们给十二分的利息。」
万襄理说，「我已经给到十二分的利息，可同行们都说调不到款子。这也是实情，年底最后两天，银根向来是最紧的。」
陈经理说，「银根再紧，也不到这种地步！」
他在房间里快速地踱来踱去，忽然停在桌子前面，拿起电话来拨了几个号码，对着电话说，「老徐吗？我是万金银行的老陈，是，万襄理和我说了，你少和我扯这些，你富林银行再紧张，总不能百来万的款子挪动不出来。」
电话里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一句什么，陈经理一愣，声音提高了问，「法商银行？这事怎么我不知道？什么？许多银行都收到了通知，可我们万金银行并没有收到通知啊！这搞的什么鬼？」
陈经理通完了话，把电话重重的一挂。
万襄理在旁边打量他的神色，试探着问，「法商银行怎么搅在里面了？」
陈经理悻悻道，「法商银行说法国商会有一个大动作，要调用一大笔钱，忽然用十二分的利息，把许多同行手头剩的一点头寸都借走了，你说这事怪不怪？他奶奶的也太巧了。」
万襄理说，「听说白雪岚就是在法国留洋回来的，难道他这样神通广大，连法国商会都能控制？」
陈经理说，「不管法国商会受不受他控制，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款子，不然明天早上人家找上门来，银行的招牌就砸了。」
正说着，一个职员匆匆忙忙地外面跑进办公室，着急地说，「经理，那些人点完款子，到外头去惹事了。」

第五十八章
陈经理赶紧带着万襄理走到外面，只见银行门口一字摆开四口箱子，全部打开着箱盖，露出里面一叠叠诱人的钞票和现洋，旁边站着一队拿枪的护兵。
这万金银行设在济南最繁华的街上，本来过路的人就不少，靠近年关，街上更是热闹。历来财帛最动人心，谁看见这样几大箱钱，能忍住不多看两眼，箱子只在银行门外摆了一小会，就已经里三圈内三圈地围了许多人，纷纷议论，「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这是要干什么？」
张大胜领着几个兄弟负责守卫钱箱，对那些好奇的围观者解释，「我们总长和他姐夫，在万金银行里存了二百五十万，今天本想都拿出来，可等了老半天，银行只能拿出一百万，说是库房里没有钱了，剩下的一百五十万，要明天才能拿。我们总长不大信得过这银行，所以叫我们守在这，等明天一早好拿钱。」
围观的人们啧啧有声。
「有钱人是真有钱，一、两百万的数目，说出来稀松平常，在我们就是八辈子也赚不到的数目。可是钱既然给了银行，怎么银行现在就拿不出钱来了？」
「今天一百万，大概已经把银行的钱给拿光了，明天如果再拿一百五十万，银行从哪生出这些钱？」
张大胜说，「就是。我是没在这银行存款子，我要是把款子存在这银行里，非要赶紧取出来不可。不然它明天倒了台，我找谁哭去？」
人群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叫道，「哎呀不好，我在万金银行存了一百三十块，它可别真倒了台，我还是赶紧取出来。」
只见一个人从人群里匆匆跑出去。
这个举动反应提醒了其他人，又有两、三个人急急忙忙地从人群里跑走，像是赶着回家拿存款的折子。
陈经理脖子后的汗毛倏然竖起，这个场景，简直就是有人安排了一场现代戏表演一般，这都是不上档次的流氓手段呀！然而没有头脑的民众，往往没有分辨能力，很容易受骗子的怂恿。
他忙挤进人群最里面，对张大胜说，「你们说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我要告你们破坏商誉。」
张大胜早得了上司的指示，就等着银行有人出来和自己争辩，就问，「你是哪一位呀？」
陈经理说，「我是谁你不知道吗？刚才我放款子给你上司，你还在一边点钱呢。我是万金银行的经理！」
张大胜说，「呀，你堂堂一个银行经理，来欺压我一个当护兵的，岂不是自降身分？可见我刚才说的，让你很心虚。不然，为什么我说两句话，你就要恐吓我？」
陈经理在银行业里深受尊敬，对上这种坏胚子兵，真是无处着手，看看周围，许多人都在看热闹呢，便硬着口气说，「无理取闹！我不和你这种人多说，这里是银行门口，你们站在这闹事，妨碍银行的正常营业。你要站大马路也行，挪到那边远处。不然，我叫打电话叫警察厅派人来，让你们离开。」
张大胜叹道，「谁高兴站在这守着一大堆钱，可总长命令我们守在这，没有总长的话，我们不能走。」
陈经理问，「白十三少在哪？」
张大胜举手向西边一指。
陈经理向那边远远一看，原来那路边摆着一个豆花摊子，白雪岚带着宣怀风正坐在一张小矮桌旁。
陈经理赶紧过去，对白雪岚说，「白十三少，何必如此？平心而论，你到哪一家银行去，能二话不说给你一百万现钱？鄙行对你的款待，已经很诚恳了。明天兑付一百五十万的支票，你也是接受的。怎么你现在让你的手下，散布不实的谣言，损害鄙行的声誉？这实在说不过去。」
白雪岚一身高级料子的军服，坐在脏兮兮的小板笑上，一点也没有局促难受的那样子，倒了一些葱末和花生碎在碗里，用勺子将它们和热豆花慢慢搅在一起，说，「什么谣言？我本来要拿二百五十万，你们只能拿出一百万，剩下的要明天才付，这都是实话。」
陈经理眼看银行门口那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急得跺脚，「哪一家银行库房会放那么多现款？大笔提款，当日领不到，另约日期交付是常有的事。那些只存一、两百块的愚汉，不知道银行做事的方法，你手下这些话听在他们耳里，他们会要以为银行没有钱。」
白雪岚瞥他一眼，忽然提高了声量，「你说什么？银行没有钱？」
街上人来人往，早有许多人在注意这边，白雪岚忽然大声地说这一句，顿时引来路人的注意。
陈经理不料堂堂白家十三少，耍起流氓来，比他的护兵还要无耻，忙道，「没有！我没说！银行有钱！有钱！」
白雪岚说，「既然有钱，支票在这，你给我兑付出来。」
陈经理气道，「说好了明天兑付，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白雪岚气定神闲地说，「好罢，我就给你一个晚上的时候筹钱。」
陈经理怄气得很，心想，明明大家公平往来，怎么你这口气，说得像我们银行欠了你千八百万，要卑躬屈膝求着你宽限一天似的？这样话让旁人听了去，要把万金银行想成什么状况？
正要做几句澄清的说明，白雪岚故意抢在他前头，加了一句警告，「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明天还是没有钱，兑付不了我的支票，我就拆了万金银行。」
路人们听了，都说，「白十三少说要拆万金银行啦，要是银行被拆了，不知道存款还在不在，把钱存这一家的人要倒楣了。」
这下，陈经理是忍无可忍了，指着白雪岚道，「你这样无耻的行径……你故意到万金银行找麻烦，空口白牙的造谣，损害银行的声誉，这是流氓的作为！」
白雪岚无所谓的笑笑，一言不发拔出手枪，枪口对上陈经理的脑袋。
陈经理吓得往后连退几步，发现自己纵横银行界数十年，对着这样一个不讲道理的活阎王，真是有理说不清。想起济南人都说，白十三少看着好模好样，其实手底下又黑又狠。别人不敢在济南城里当街杀人，他大概是敢的。这样一想，只觉得黑色枪口里的子弹随时要朝自己射出来，越发惊恐退得更远。
这时，万襄理跑过来叫道，「经理，快回银行去，来了一批要提款的人。」
陈经理脸色一变，赶紧带着万襄理回银行去。
白雪岚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仍坐着那搅热豆花，勺起一勺，递到宣怀风嘴边说，「尝尝。」
宣怀风刚才只顾着看白雪岚对陈经理大耍流氓，肚子里暗笑白雪岚太会捣鬼，见勺子递到嘴边，也没看清楚就张口吃了，忽然脸色一变，低头把含在嘴里的豆花吐到面前的小空碟里。
白雪岚忙问，「烫到了吗？」
宣怀风掏出手帕擦擦嘴，「咸的。」
白雪岚说，「豆花不就是咸的吗？哦，你们广东人是吃甜的。可那也太腻味了，热豆花咸的才好吃，你看雪白的颜色，配着青翠的葱末，花生仁，咸菜，加一点麻油，多香多好吃。」
宣怀风说，「豆花甜的才好吃，我家乡都只吃甜的。」
两人这边说着豆花咸甜的琐事，另一边，陈经理和万襄理却在忙得团团转。白雪岚在银行门外布置那样一番露骨的戏剧，竟然还真有人轻信，回家取了折子到银行来取钱。
百姓是可以和鸟群一比的，只要一只鸟惊飞，就会有一群莫名其妙的跟着惊飞起来。许多人本来将信将疑，但见果然有人赶来取款，便害怕自己要吃落后的亏，也跟着行动起来。陆陆续续，来了几拨人说要取款，今天本来办业务的人就多，再一增加人数，柜台前面就拥挤起来，乌压压的一群，仿佛真要出什么大事的样子。
幸亏陈经理也是银行业老手，明白这种时候必须沉住气，把万襄理叫到一边说，「我今天算开了眼界，白家也算大门大户，使的手段居然这样卑鄙无耻。不过，要整垮银行，并没有这样容易。你马上给廖议长打电话，请他派一队巡警，把门口那些人赶开，不要让谣言再继续散播。」
万襄理说，「白十三少很凶蛮，巡警就算来了，恐怕也赶他不动。」
陈经理说，「这件事我们占着道理，他要是和巡警起冲突，仗着白家的权势作威作福，廖议长自然能找到理由给他们白家压力。老弟，说一句实话，哪怕落到四大家在济南城里开枪打炮的地步，甘我们什么事，你我的责任，只是在金融界的层面，保住银行别出岔子而已。」

第五十九章
万襄理说，「好，我去打电话。不过，来取款的这些人，要不要想什么法子拦一拦？」
陈经理忙道，「绝不能拦，他们要取，只管给他们放款。我看这些受蛊惑的，都是一些不晓事的穷户，所存的款子，大概也就是一、两百块之间。我们就要做出底气十足的样子，大大方方放款。库房里还剩三、四万，现在已经四点钟，用这些钱应付到五点钟银行关门，应该不成问题。」
陈经理一边让万襄理和廖家通电话，一边吩咐职员把库房里所剩的现钱都取出来，一叠叠钞票放在办公桌上，让储户们隔着柜台看见，以为银行现钱很多。众人见了钞票，果然安心下来，虽然排队的人多，也老老实实的等着柜台办理。
廖家那边得了消息，反应很快，大约过一刻钟，就来了许多巡警，在银行门外和张大胜那些护兵交涉。
万襄理出去看了后，回来对陈经理说，「那些人也知道不占理，没敢和巡警真闹，已经把箱子收拾起来走了。看热闹的路人，也被巡警驱散了。」
陈经理问，「白十三少也走了吗？」
万襄理说，「听说吃完了豆花就走了。」
陈经理骂道，「这不要脸的臭流氓，他以为制造这些事端，我们应付不了，拍拍屁股就走了。那我们更要稳得住，不让他的奸计得逞。如今外头料理好，再把里头这些料理完，就算万事大吉。」
他担心再有变故，一直就待在柜台上，盯着职员们接待客人，表面上看着沉静，心里其实捏着一把汗，眼看手头的钞票一点点放出去，时针终于指到五点，心口一块悬着的大石头算是落了地，便马上吩咐银行关门。
然而排在后面的储户，这时还没轮到办理业务，还有一些晚点才听见风声的人刚进银行的门，见柜台上的几个职员开始收图章，都说，「怎么关门了？我还没取钱呢。」
职员说，「银行五点关门是规矩。现在不能取了，明天再来罢。」
陈经理叫人把台面上剩的钞票都拿来，数了数，还有三、四千块钱的样子，拍着那叠钞票对万襄理笑道，「如何，我说可以应付过去罢？业务照常办理到关门，谁也找不出银行的不是。今晚我就亲自去见廖议长，请他老人家联系一下各大报纸，明天把这段故事公之于众，既破除姓白的无耻的谣言，也顺便为我们银行打个广告。」
万襄理说，「打不打广告是小事，明天那一百五十万怎么办？五点一过，同行们都关了门，这头寸是绝对借不到了。」
陈经理叹道，「虽是个难题。不过，我想廖议长总会有办法，这是他家的产业，他就算掏出老底，也要保住银行的。」
想着为了那张甄修言的支票兑现，自己今晚还有一番忙碌，也就不和万襄理多说，回办公室取了大衣，打算坐车去找廖议长。
他出去的时候，正好职员们要锁银行大门，也把大厅里那些客人请到外头去。陈经理随着人们一起到银行门外，忽听砰的两声，白光闪烁，刺得众人眯起眼睛。陈经理愣了愣，才发现是拍照的镁光灯，拿着相机的人，不用问一定是记者了。
那记者拍完照，转头就走，陈经理赶忙走前两步叫住他，问，「这位朋友是哪个报社的？」
记者说，「我是春天日报社的。今天接到消息，说万金银行资金不足，储户取不到款，只能失望而归。我想这算得上一条社会新闻，所以要做一个报导。」
陈经理对于春天日报这个名称没什么印象，心忖，大概是一家小报纸，然而对银行负面的消息，他责任所在，不敢掉以轻心，便露出郑重的神情，「贵报的作风想必是很严谨的，这种严重的话，还请不要乱说。鄙人就是万金银行的经理，我可以向你保证，绝没有这样的事。」
记者说，「我不敢做不实的报导，这件事是采访过储户的。你看，这是刚刚采访的笔记，这个叫钟三田的储户，在万金银行排了半个钟头的队，并没有取到钱。还有这个叫魏福多的，也是一样的情况。」
陈经理说，「没有取到钱，只是因为银行关门的时间到了，和银行资金没有干系。我们银行的资金，确实非常充足呢。」
记者说，「你既然这样说，那我可以在后面加一句，据万金银行的经理本人解释，储户取不到款，和银行资金没有关系，乃是储户的错，因为储户去得太晚的缘故。你看如何？」
陈经理听了这记者的腔调，打量他两眼，心里有些数了，这哪里是要报导新闻，分明是听了风声过来敲诈的。新闻界里一些人靠着这种手段弄钱，是经常发生的事，陈经理也遇过好几次。他笑了笑，走前一步低声说，「这位朋友大冷天的跑新闻，够辛苦的。不如我们做一个小小的合作，只要你把这篇新闻稿搁置起来，不再理会，我就援助你五十块钱。」
记者摇头说，「我答应了总编，要做一篇社会稿子，好不容易有了腹稿，要是交不出来，恐怕我这份工作保不住。」
陈经理说，「五十块钱还嫌少吗？你一个月的薪金才多少，捞钱也不能太贪心了。你既然来做报导，想必也调查过，知道万金银行是廖家的产业，要是擅自发表对银行不利的消息，那就是得罪廖议长，你自己先掂量掂量后果。」
那记者大概见他的样子，知道是个老手，犹豫了一下，讪笑道，「五十真的不能够。就是西华跳舞场的洪老板，辛苦费也给八十块呢，你们做银行的，总不能比跳舞场还小气。还是凑个整数罢。」
陈经理想着廖家那边，议长还在等着自己，不能再耽搁，咬咬牙，就掏钱夹子拿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正要递到记者手上，又往后一抽，「要得这一百块钱，你且把胶卷处理了，还有，采访的笔记也要撕掉。」
记者笑了笑，把相机打开，将里面的胶卷一抽，往路边一丢，然后把采访小本子上那一页写了字的纸一撕，也揉成一团丢掉，拿了钞票便走了。
且说宣怀风吃过了热豆花，便被白雪岚带到街上闲逛。白雪岚有他在身旁，见着什么都是有趣的，一会问他，「这风车不错，有个吉利的意思，你要不要买一个？」一会又把他领到菜饼子摊上问，「这你要不要尝一尝？」
宣怀风摇头说，「吃一碗豆花，你和我咸的甜的争了半天，这要再吃一个菜饼子，我们今晚简直不用回去了。」
白雪岚笑道，「我看看你肚子里，那口豆花消化了没有。」
伸手要往他小肚子上摸摸，宣怀风一闪身躲开，对他瞅瞅，然后把眼光周围一瞟，意思是街上人太多。白雪岚瞧着他目光灵动，脸上带着微笑，心头略略宽慰些，暗忖，早上那会议对他的后遗症，现在大概算是消解一点了。爱情小说里遇到困难，都要带着情人去外头街上逛一逛，这个放松的方法，果然有点用处。
于是，又带着宣怀风继续往前面热闹的街上去，走了一会，见一个小摊子上挂着许多铃铛，风一吹过，几十个铃铛响成一片。
宣怀风听见声音清脆，不禁往那边瞄了一眼。
白雪岚注意到了，问，「买一个给你好不好？」
宣怀风笑道，「我要一个铃铛，系你脖子上吗？」
白雪岚拉着他到摊子前，买了一个铃铛，把铃铛的提绳塞到宣怀风手里，「系脖子就系脖子，以后我就当你的小猫小狗。」
宣怀风说，「你也不怕出丑？我真要系了。」
白雪岚低下了头来，「你系。」
宣怀风看看四周，行人实在多，自己终究不如白雪岚这样没脸没皮，只好说，「等我回去再系。」
白雪岚笑道，「错过这个机会，你就驯服不了我了。」
拿过宣怀风手里的铃铛，靠近过来。宣怀风以为他要把铃铛系在自己脖子上，忙伸手掩住脖子说，「别胡闹。」
白雪岚就势把绳子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拉着他的手晃晃，叮叮两声。
白雪岚说，「现在你想跑，我闭着眼睛也能抓到了。」
宣怀风望望手腕上挂着的小铃铛，虽觉大男人戴这小孩子玩意有些怪异，然而是白雪岚亲自系的，也就欣然受之了，对白雪岚说，「你开心够了。现在，我们能不能说说正经事？我看你今天这些所为，藏着许多玄机，你还要继续和我打哑谜吗？」
白雪岚见天色渐晚，风吹来带起寒意，便打个手势，要后面在路上慢慢跟着的汽车开过来。
坐上车，白雪岚拿着宣怀风的手晃了晃，听着清脆的铃铛声，笑着说，「今天出门的时候，我叫孙副官到跟前叮嘱了几句话，你记得吗？」

第六十章
宣怀风说，「我记得的，你叮嘱他什么了？」
白雪岚说，「你不是想了一个对付廖家的计划吗？我觉得很好，叫他马上去办起来。」
宣怀风摇头说，「这不能罢？我那个计划，目前只是理论上的，要真正实行起来，绝不是一、两天的事。」
白雪岚微笑着问，「为什么呢？」
宣怀风说，「这么大的行动，总不能儿戏，光准备的工夫就够瞧了。譬如里面很重要的一环，就是要解决万金银行和其他银行的关系。银行这金融的行当，同行之间是可以挪移头寸的。哪怕你向他要四、五百万，他一时也可以向其他银行挪移过来。所以一般的富人，绝不和银行斗实力。因为你对付他们一家，其实是和整个银行界在比拼。这个大问题，我不信你上午那么一点工夫，就想出了解决的方法。」
白雪岚一见他讨论正事时认真的表情，黑白分明的眸子扑闪扑闪，真是心痒极了，挨过去把薄唇在他下巴上蹭了蹭，邪气地哼道，「好呀，原来你对我的能力，一点也不信任。我要真让万金银行从同行那里挪借不到头寸，你怎么奖励我？」
宣怀风见他似乎很笃定的样子，才不上这个当，摇头说，「我并不是你的老板，这是你我共同的事业，大家平起平坐，就算你真能办到，我大不了替你高兴，凭什么要给奖励？」
白雪岚没把他眶到，恨恨地往他脖子上咬了一口，「你这吝啬鬼。」
宣怀风推推他，好奇地问，「你真办到了吗？怎么办的？」
白雪岚玩味地瞅他，慢悠悠的，不答反问，「你说甜豆花好，还是咸豆花好？」
宣怀风如今是学精明了，压根不顺着他的套路来，还是推推他，问，「究竟怎么办的？」
白雪岚被他这样随和的推着，感受爱人柔软的掌心，有些力量地压在自己身上，浑身都懒洋洋地温暖起来，眯上眼享受，被宣怀风再三催促着，才回答说，「也是事情来得巧，法国商会早就有意在山东发展，我和他们曾谈过这方面的合作，他们知道一旦发动起来，是要动用不少钱的，因此他们在法商银行里颇做了一些准备。」
宣怀风恍然，「听说法国商会里很多人，本来就是法商银行的股东。他们要法商银行做什么，那是很容易的事。可就算如此，也不过控制了一家银行，其他银行又怎么肯听你的话呢？」
白雪岚笑道，「傻瓜，银行都是贪婪的。我叫孙副官打个电话给法国商会的负责人，叫他们发动起来，向除了万金银行的其他银行借头寸，利息给到十二分。你想，快过年的时候，银根本来就紧，法商银行这么一借，其他银行可以腾挪的钱款也就空了，等万金银行借款，谁还有头寸可以给他？今天他们要从同行那里借到一百五十万的款子，那绝对办不到。」
宣怀风听了，简直又惊又喜，本来很难的事，怎么到了白雪岚手里，仿佛顺手捻来一样。对于自己爱人的本事，他真是自豪极了。
他佩服地看着白雪岚，见他也正望着自己，脸上那含着的微笑却有点别的意味，仿佛慵懒的食肉兽等着食物喂到嘴里似的。宣怀风不禁又想，这人很调皮，自己一夸他，他肯定立即胡闹起来，还是别让他太得意了，思忖了一下，想起一件事来，「你说的法国商会的负责人，究竟是哪一位？我到山东后，见到唯一的一个法国人，好像就是你那位叫贝特朗的老交情。」
白雪岚因为从前和贝特朗有过一段交往，怕引起宣怀风怀疑，所以故意用负责人三个字轻描淡写地带过，谁想到这宝贝今天忽然精明至此，倒把他问得无端一阵心虚，忙坐直身子解释说，「你千万别误会，我和他见是见过几面，但聊的都是公事……」
瞧见宣怀风的笑容，才明白他是和自己开玩笑，恨得牙痒痒地抱住他，用力往胸口一勒，低声骂道，「你完全学坏了。」
便又笑又恼地起劲摩挲起爱人那雪白细嫩的肌肤来。
等汽车开到白家大宅门前停下，白雪岚正在兴头上，把宣怀风按在后座椅上浓浓地热吻着，哪理会汽车到了哪，手伸到宣怀风裤头，正从布料底下摸进去，忽然车门被人从外头打开，一阵冷风猛地吹进来，把眼眸迷蒙的宣怀风吓得一哆嗦。
白雪岚以为是司机，正要大骂，只见外面有人「唉呦」一声，像知道自己犯了错，赶紧又把车门关上了。
可这样一来，就算白雪岚还有兴致，脸皮薄的那一位是坚决不肯合作了，只好赶紧整理了衣服下车。野儿在车门旁搓着手呵气，看他们两人下来，想起刚才见到汽车后座里的景象，自己也很不好意思，对宣怀风低笑道，「宣副官，刚才我冒失，对不住。以后我开车门，一定先打个招呼。」
宣怀风被她这样一道歉，更加尴尬，嘴里嗫嚅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白雪岚被她坏了好事，脸色很不好，「你何止冒失，压根是存心给我找不自在，这么冷的天，待在屋子里不好吗，来大门口盯我的哨，真是个小坏蛋。」
野儿说，「冤枉呀，好好的谁愿意在这里吹风。我有急事才在这里等你。」
白雪岚问，「什么急事？」
野儿说，「太太和司令吵得很厉害呢，你快去看看罢。」
宣怀风对白夫人是很敬爱的，闻言一惊，「怎么忽然吵起来了？」
白雪岚心里却已经猜到几分，安慰他说，「你不要急，从来吵架，母亲是不会吃父亲的亏的。我过去看看，你回屋子里等我。」
宣怀风说，「我和你一道去。」
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合适，上人们吵嘴，让白雪岚这亲儿子见了，只怕也觉尴尬，何况自己只是个干儿，去了岂不让两位长辈难堪。所以他只一顿，马上又改口说，「我还是先回去，你把事情问问清楚，没什么事就快回来。」
白雪岚往他手指上揑捏，笑道，「真是只乖小猫，等我回来。」
便让野儿陪宣怀风回小院，自己一人往三司令夫妇的院子来。
到了门外，只见里头电灯亮如白昼，房门大开着。从门里看进去，三司令沉着脸坐在窗户前的一张木椅上，白太太坐在床边，眉目间覆着一层冷霜，正是在打冷战的样子。
门既然开着，白雪岚也不用敲门，直接进去了，喊了父亲、母亲，两人都像没听见似的，保持着凝重的沉默。白雪岚四下一扫，见桌上打开着一个皮制的行李箱，里面散乱地放着一些女人衣物，又有一些衣物散在桌面和地上，仿佛是谁正在收拾行李时，被人暴力地阻拦住了。
白雪岚弯腰把丢在地上的衣物捡了一件起来，说，「这过年的衣服还没有穿过一次，就要扔了吗？母亲现在是一年比一年阔气了。」
白太太见儿子来了，才开口道，「你来得正好，把那些东西都收拾起来，放进箱子，我好带回娘家去。」
白雪岚问，「您要回娘家？」
白太太说，「不但我，还有你，还有怀风，都要和我一起走。」
三司令猛地从椅子里跳起来，虎虎地瞪起眼睛，「他是我儿子，凭什么跟你走？」
白太太抬起头，鄙夷地说，「你也知道他是你儿子？我以为你并不知道呢。既然知道，怎么你不拿出一个做父亲的样子，为儿子出头？」
三司令恼道，「我怎么出头？难道我还真能当着老爷子的面，毙了天赐那混小子？」
白太太霍地站起来，昂起头说，「毙就毙！他的心那样狠，敢当着老爷子的面，下令枪毙雪岚，为什么我们不能枪毙他？你想着天赐是老五的独苗，你杀了他，对不住你五弟。可你想过雪岚也是我们的独苗吗？雪岚从首都出来，不是翻火车就是遇土匪，你又不是个傻子，琢磨不出里面的蹊跷？从前种种，我拿不出证据来，不能作声。今天天赐可是真真切切地当众下黑手，我打听得很清楚了，幸亏当时居副官犹豫了一下，他要是把命令执行起来，雪岚已经没命了。发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我如果还不反抗，凭什么做人家的母亲？」
三司令梗着脖子说，「你要做人家的母亲，想过我要做人家的儿子吗？老爷子再三说过，只剩这三个孙子，无论如何要都保全。你非逼我杀掉一个，这是要我这个做儿子的，用刀子剐自己父亲的心，把自己的父亲活活逼死。我绝不做这样的不孝子！」
白太太说，「那你的意思，就是一心要做个孝子了？那好，雪岚，你过来。」
白雪岚知道上人们吵架的时候，做小辈最明智的，莫过于保持沉默和温顺，不然容易变成炮灰，所以他母亲要他过来，他便老老实实地走向前两步，只是一个字也不吭。
白太太指着白雪岚说，「儿子就在这，你一枪把他杀了，拿着他的尸首见老爷子去。我成全你的孝顺名声。你杀！你杀呀！」
三司令跺脚说，「你这女人，真是一点道理也没有。老爷子你还不知道，他嘴上骂得狠，其实心里最疼雪岚，怎么会要我杀他？」

第六十一章
白太太说，「他护着一个要杀雪岚的混蛋，这和要杀雪岚有什么区别？四大家会议上发生这样一件可怕的事，你不知道尚且罢了，现在知道了，居然不能做出一点行动，你还是一个男人吗？人家要杀你的儿子，你假装自己是个死人，以后有人要杀你的太太，你也假装自己是个死人。这样的丈夫，换做你是一个女人，你愿意要吗？反正我是不愿意要。」
三司令说，「我什么时候假装死人了？我下午已经去找老五了，他答应会好好教训他那兔崽子，不软，就换我我非亲自教训。」
白太太说，「你那点子可怜的威风，也只能到老五面前敷衍。老爷子亲眼看见事情经过的，他是当事人，你怎么不敢找他？」
三司令说，「老爷子说了，天赐这次实在过分，再有下次，就亲手毙了他。老人家一言九鼎，话说到这个分上，很给雪岚公道了。你为什么还不依不饶？」
白太太冷笑，「一言九鼎？我看不见得。」
三司令讶道，「你是做人家媳妇的人，连老爷子的诚信，你也敢质疑吗？」
白太太说，「他受了人家磕头，还送了见面礼，怎么转身就把人家出卖给了对头？从前我是相信老人家的，但过了今天，对不住，他老人家的诚信在我这里，算是彻底破产。」
白雪岚杵在一旁，父母亲吵嘴，他只当自己是个摆设，没有参与进来的意思。这时听了白太太的话，嘴角一扯就想笑，但马上又忍住了。
三司令被太太一番话噎得不能作声，困兽似的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走到白太太面前停下，恳切地说，「太太，孩子在这里，你要给我留点体面。其实你对我发火，我是无可奈何。别人动我儿子，我杀了来报仇，那是二话不说的。但这都是家里人，亲父子，亲兄弟，你这样逼着我要亲侄儿的命，绝我父亲的望，你心里过得去？就算我听你的，把天赐给毙了，以后怎么样？我们这个大家庭，是要四分五裂的呀。」
白太太知道，丈夫这一番话，是心窝子里掏出来的，何况男人软了姿态，女人很难继续强悍下去，所以她自然而然地，也把态度缓和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这样说，好像我是要存心要你们白家四分五裂，其实我……」
三司令忙道，「不是不是，我没有说你存心。」
白太太瞥他一眼，继续说，「其实我一个做母亲的，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孩子平平安安罢了。你先给我一句实话，和我是不是一条心？」
三司令说，「欸，这还能不是一条心吗？你想孩子平安，我更想他平安百岁呀。」
白太太说，「你想他平安百岁，那你就做一件事。」
三司令摆手说，「要我杀天赐，那不能够。」
白太太把手轻轻地摆一摆，「好罢，我知道你做不到，不逼你杀他。那么，你且去找老爷子，对他摆一个态度。」
三司令问，「什么态度？」
白太太说，「你告诉他，雪岚的私事，我们做父母的都已经撒开手了，请他老人家，以后不要再操心。」
白雪岚在旁边听着，脑子里轻轻一炸，猛地抬头看向白太太。这才明白，母亲今日费心力闹这一场，竟藏着这么一个意思。心窝里仿佛几道滚烫热流窜过，从胸口逼上到鼻腔，满是酸楚而温暖的滋味。
三司令对太太的要求很觉得为难，搓着手说，「这个……这个话不能说罢。如今虽说文明家庭不管孩子们的事，但这样离经叛道……」
三太太提高嗓子道，「离经叛道怎么了？老爷子明知道是离经叛道，怎么他就点头承认怀风是白家的人呢？孩子这样任性，我原不敢奢望老人家答应，但既然他答应了，就不能出尔反尔。我为什么非要你去表一个态度？因为我不能让天赐再借着这个由头，怂恿老爷子对雪岚下手。你要是不开口，老爷子以为他在帮我们管教孩子，更要放开手脚，把我儿子活活逼死。不行，你必须表明你的态度，让老爷子知道，我们做父母的，对他出手干涉孩子的私事，绝不赞成。」
三司令看太太这样坚决的态度，只能伸手挠头，几乎把头皮给挠穿了，愁眉苦脸地说，「这天底下，哪有儿子出面，警告爷爷不许管孙子的？叫我如何说得出口？何况这臭小子，」
往白雪岚身上一指。
「他那点丢人的喜好藏掖着，我不和他为难，已经很通融了。如今难道还要我没羞没躁地去为他和老爷子说，我支持他胡闹吗？这样的事，我决计做不出。」
白太太冷冷道，「你真不肯吗？那我对你，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三司令着急地说，「太太，你这不讲理简直是……我就不信，你对这事能完全接受。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辛苦养大的儿子不爱娘们，爱一个男人，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在乎？你再开明，总不至于开明到这样盲目的地步。」
白太太倒也承认，「不错，我开始也不能接受，但我养的儿子，他什么脾气我知道，真要拗着他来，非把他折断了不可。怀风那孩子，我仔细观察，竟是挑不出一点毛病。人家对我很恭敬，比我亲儿子还听话一百倍，我把他当个子侄辈来看待，算是合情合理。可你们做的那叫什么事？简直欺人太甚！」
三司令问，「我做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做啊！」
白太太说，「好罢，你没有做，可你那父亲做了。且不说他和雪岚这段关系，也且不说他好歹是我们认的干儿，就说人家在城外救过你儿子的命，还有那兵工厂，没有功劳，也还有苦劳呢。他为了我们白家，把廖家得罪到极点，你父亲竟要把他生生送到廖家手上去，如果今天会议上他们真的成功了，那孩子要遭多大的罪？一想到这个，我就不寒而栗。你们姓白的心，真是太狠毒。我就算是一个陌生人，也少不得义愤填膺，要为他说句公道话，何况他实实在在地，叫过我几声母亲。」
三司令说，「你真是糊涂了。他是个男人，叫过你几声母亲，难道还真能当你媳妇吗？」
白太太倒是一点犹豫也没有，强硬地宣布，「从前我是不能这样办，但你们这样令人齿寒，合起伙来作践人，我真看不过去。现在我就认了他是个媳妇，你能怎么样？」
三司令一愣，不敢置信地说，「你……你简直是……」
白太太把头昂得更高，「我简直离经叛道，是吗？就算我离经叛道，我好歹知道是非曲直，我就是受不了你们这样心狠！你不高兴儿子喜欢他，把他赶走也罢了，可你们设圈套陷害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要把他送到仇家手里去，这是何等卑鄙，又是何等残忍。你们没脸没皮，心是石头做的，我不是！」
她的气势简直可怕，三司令被她护犊的恶狠狠的眼光盯着，要对骂是做不到了，憋了半天，叫屈起来，「少说什么你们，我并没有参加会议，更不知道什么阴谋，我一整天都在外头巡视，他娘的怎么把我扯进去了？我没有参加！」
白太太犀利地朝他打量，「你要是参加了，我还能给你一个机会，今天晚上和你开谈判吗？反正我的条件已经挑明，今晚我也累了，不和你再做争辩。我给你一晚的工夫，你好好考量。等到了明天，我再问你要一个正式的答复。」
接着对白雪岚吩咐，「别傻站着，跟我来。」
说完，她撇下一脸愁云的三司令，领着白雪岚走出房间。
白雪岚到了院子外头便住了脚，深深吸了一口长气，低低叫了一声母亲，朝着白太太，深深地一鞠躬。心里许多激动的思绪，言语上却一时表达不出来。
白太太沉默片刻，叹气道，「你这孩子的任性，真是叫人为难。若我不是明白你没了那个人，就要伤了你自己的性命，我不能这样舍下脸皮来帮你。唉，天底下像我这样纵容儿子胡闹的，真是不多见。怪不得你父亲说我慈母多败儿，我心里相当认同。」
白雪岚从来是脸皮最厚的，这时候却不知为何，觉得脸上发起烧来，低着头说，「母亲，只要你接受他，我以后都听话孝顺。」
白太太没好气道，「要你孝顺，大概还可以指望，若要你听话，还是罢了。你读了二十年的书，真知道听话两个字怎么写吗？譬如我叫你和廖家握手言和，你能不能听？只怕你更要多下几分功夫，把对方给弄死才好。」

第六十二章
白雪岚想想，果然白太太说的不错，不由笑了，「母亲是明事理的人，自然不会对我提这种不实际的要求。这里风大，母亲不要着凉了，我送你回屋子去。」
白太太却摇摇头说，「真是个傻孩子，我没有别的事，和你走出来干什么？」
白雪岚问，「您还有什么事要办，吩咐我就行了。」
白太太说，「我要和你一起过去，瞧瞧那孩子。能吩咐你吗？」
白雪岚这才知道，白太太和他一起出来，本就打算到他那边去的。于是殷勤地搀了白太太，一路往自己的住处走。走进房里，就兴冲冲地说，「怀风，看谁来了。」
宣怀风正坐在屋子里，无聊地拨着手腕上系的铃铛，思忖长辈们吵架，不知道战火停歇了没有，转头一看白雪岚扶着白太太进来，忙站起身来叫了一声母亲。
白太太走到他面前，细细打量了一番，柔声说，「孩子，你今天受委屈了，我来看看你。」
伸出手来，在他肩膀上轻轻地抚了一抚。
宣怀风在外面被白雪岚带着吃小食，逛摊子，胡天胡地闹了一番，已把早上的不快忘了七八分，心境还算平静。可被白太太这么柔软的说一句，抚一抚，忽然满腹的委屈就被勾了起来，鼻子一酸，眼角就微微发热的红起来了。
他喉结抽着动了动，勉强笑道，「我没什么。这么冷的天，母亲实在不必特地来看我。」
白太太说，「你在会议上的经历，我都听人说了，那可凶险得很。不来瞧瞧你怎么样，我放心不下。」
宣怀风从小丧母，听了这关怀恳切的一句，觉得这真是只有母亲才能说出来的，眼睫毛忍不住一眨，顿时挤出几分湿意来。他很难为情，假装眼睛痒，用手背揉揉眼角，强笑道，「我真的没事，母亲不要担心。」
惟其如此，更让白太太的心肠柔软起来。
白太太叹道，「你这脾气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受了多大的委屈都自己忍耐，让人看着心疼。」
转头对白雪岚一瞥。
「不是我背后敢说上人的不是，可你爷爷真是心太狠，好好的孩子，要送到虎口里去。你说，我怎能不生气？」
白雪岚笑道，「母亲就是这屋子里的青天，有你主持正义，我们就有底气了。」
白太太说，「今天我和你父亲开这场谈判，算是正式站在你这边了。你先别得意，我也有一句话要教训你，你别以为我点了头，他总归是你的了，就放肆的压迫。」
白雪岚问，「我什么时候压迫他了？疼他还来不及。」
白太太横他一眼道，「他手腕上挂着什么？他的个性，我如今也算知道几分，不是那种调皮孩子，这自然不是他自己要系的。你说，是不是你干的？」
白雪岚一望宣怀风手腕上的铃铛，哑口无言。
白太太教训他说，「人家又不是小猫小狗，你往人家身上系个铃铛，这不是欺辱人吗？你再这样，我要把他带到我那边去，让你少使坏。」
白雪岚赶紧把宣怀风手腕的绳子解开，「这是刚才开玩笑的，我一时忘了。你以为我欺辱他，要他做小猫小狗，那真冤枉。我想当他的小猫小狗，他还不答应呢。」
说着自己将绳子往自己脖子上一绑，摇了摇头，带动脖子上拴的铃铛也叮叮作响，「现在我是小猫，还是小狗？」
白太太和宣怀风见他这样逗趣，不禁都笑了。
白太太便又安慰了宣怀风几句，看宣怀风似乎真的不如何沮丧，放下心来，站起来说，「不早了，我回去了。」
宣白二人本来要一起送她回去，但白太太不肯答应，两人只好送到小院门外，叫来一个老妈子陪着白太太走了。宣怀风看着白太太远远地去了，脚步还是停在原地没挪动，目光满是眷恋。忽然听见耳边一阵叮当作响，转头一看，原来白雪岚像只落水狗上岸后抖水似的，正用力左右甩头，把脖子上的铃铛摇得响个不停。
宣怀风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干什么？」
白雪岚说，「我看你这样子，仿佛要跟了母亲走一样。我弄点声响，让你清醒清醒。」
宣怀风说，「刚才是母亲不答应，母亲要是答应，我真要陪她老人家到那头去。」
白雪岚委屈道，「只听说过新娘进了房，媒人丢过墙的，没听过母亲进了房，夫人丢后脑勺的呀。」
宣怀风被他逗得很乐，笑着伸过手，拨拨他脖子下的铃铛说，「你一会是夫人，一会是小狗，这要怎么弄？不说笑了，外面有些冷，我们回屋子去。」
两人回到屋里，因为在街上吃了不少小吃，乱七八糟的填饱了肚子，虽然晚餐不曾正经吃，也不觉得饿，商量先把澡洗了，再要点宵夜吃。
白雪岚正要拉铃，宣怀风问，「拉铃干什么？」
白雪岚说，「不是要洗澡？叫野儿准备东西。」
宣怀风说，「真是个大少爷，浴室里热水龙头一开就行，肥皂洗发乳都齐全。我们又不是残废，这点小事何必叫别人做。不要叫她，我们自己做行了。」
白雪岚见他为这点小事和自己分辩，想了想，知道他是因为大门口开车门的事，对着野儿难为情，心里有些好笑，说，「平常洗干净的衣服都是她收起来的，你知道哪里去找？」
宣怀风说，「知道的。」
他走到隔壁自己的房间去，拿了一套睡衣过来，又走到角落里，把白雪岚的大衣柜打开，在里面寻找。白雪岚看着他这样自在的行动，真有小家庭的感觉，想当初两人重逢，宣怀风避自己如避蛇蝎，哪料有今日这样和谐。回忆勾起一点半点，就生出一些感慨，只静静瞅着爱人的背影，等着看他找出什么来。
然而宣怀风在衣柜里翻了一会，却拿不出什么来，停了动作，朝衣柜里面望着说，「欸，你也太能花钱，一个大男人，衣服把柜子都塞满了。」
白雪岚不禁笑了，「叫你让野儿找，你不愿意，现在找不着，却来怪我衣服太多。」
他走到宣怀风身后，两只手从宣怀风身体两侧绕到前面，仿佛搂着他在怀里似的，往前一挨，胸口贴着宣怀风的后背，手却往前在衣柜里叠得严严实实的布料里翻，找出一件黑色的长睡袍来。
白雪岚拿着睡袍给他看，「不就在这里？宣先生做别的都很认真，唯独对夫人不够留心。我的东西收在哪里，你八九不知道，这算不算失职？」
他是说笑，宣怀风倒是真感到内疚，讷讷地「嗯」了一声，似乎觉得这样承认对白雪岚不留心，会让白雪岚不好受，赶紧又解释一句，「不过，你的公文放哪里，我是清楚的。」
俊美的青年如此老实，真令人爱得心口发紧。
这时，外面有一个声音问，「总长睡了吗？」
白雪岚听是孙副官，才把继续掇弄宣怀风的心思暂时放下，收回了手对外头说，「没睡，进来吧。」
房门推开，孙副官走进来。来的不止他一个，后面还跟着宋壬，怀里抱着一个话匣子。
宣怀风奇怪的问，「这是干什么？大晚上的，要办音乐会吗？」
宋壬说，「别问我，这外国玩意我不懂，孙副官这是拿我当苦力使呢。」
说着，忽然盯着白雪岚，像疑惑什么似的。
白雪岚知道他是看见自己脖子上的铃铛。上司在下属面前，很应该保持威严，但白雪岚就不按常理出牌，不但不掩饰，反而大大方方的把脖子摇两下，发出清脆的两响说，「宣副官说我挂着这个不错。你说怎么样？」
宣怀风正想提醒他把铃铛摘下来，听他这样一说，顿时脸就红了，朝白雪岚尴尬地瞪了一眼。
宋壬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哪能领会上司和情人之间这种微妙的调情。他只知道自己乡下家里养的牛，脖子上会挂铃铛，总长一个威武英气的大男人，也别别扭扭地来一个，实在不知是怎么一个深意。不过，既然宣副官觉得不错，那总长一定也觉得不错，自己不好扫上司的兴，憋了好一会，才憋出一个回答，「这样好，我们以后来报告公务，听声儿就知道总长在不在屋里了。宣副官果然能干，呵呵，想事真周到。」
这样一说，宣怀风更是臊得满脸绯红，可他如果当着面叫白雪岚摘铃铛，更叫两位同僚看笑话，只好作出事不关己的样子，向宋壬问，「你抱着这么大一个东西，手不酸？快放下来说正事罢。」

第六十三章
孙副官知道宣怀风已经臊了，帮着他开解说，「是呀，先说正事。宋壬，你把话匣子摆桌上，我先布置一下。」
宋壬把话匣子在桌上摆好，孙副官自去接电插头。
宣怀风借着这个空档，又去瞪白雪岚，白雪岚这时，却摆出一个公事公办的样子，对他说，「你那计划里有一条，要在报刊上使一点功夫，在民众里制造一点万金银行资金不足的恐慌。这一条，有点小坏。」
一说正经事，宣怀风就不好意思继续纠结一个小铃铛了，而且白雪岚指出来的这一点，自己确实手段不太高明，赧然道，「利用虚假的舆论来打击敌人，我承认自己是存心不好，要不是廖家既贩毒，又开赌场，做恶太过分，我也不会这样睁眼说瞎话。」
正摆弄机器的孙副官回头笑道，「宣副官，你把总长的话误会了。他说你有点小坏，并不是批评你坏，反而是说你不够坏，招儿不够损呢。」
宣怀风一愣，「找记者来写万金银行资金不足的报导，难道还不够损吗？」
孙副官说，「现在报纸上假新闻也不少，找人写了报导，未必大家就相信。况且廖家也有他们的势力，我们能收买这一家报社说银行没钱，他们自然能收买那一家报社说银行有钱。所以总长把你的计划，做了一点改变。」
说着话的时候，他已经把话匣子给摆布好了，唱针一摆上，便从话匣子的喇叭里，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
这个说，「今天接到消息，说万金银行资金不足，储户取不到款。我想这算得上一条社会新闻，所以要做一个报导。」
那个说，「鄙人就是万金银行的经理。不如我们做一个小小的合作，只要你把这篇新闻稿搁置起来，不再理会，我就援助你五十块钱。」
宣怀风不由「咦」了一声，因为他听出来，后头那男人的声音，确实是今天打过交道的陈经理。肚子里生出一些疑问，然而话匣子还开着，他不好开口打断，只管先听下去。
只听话匣子里，这个继续说，「我答应了总编，要做一篇社会稿子，好不容易有了腹稿，要是交不出来，恐怕我这份工作保不住。」
陈经理说，「你既然来做报导，想必也调查过，知道万金银行是廖家的产业，要是擅自发表对银行不利的消息，那就是得罪廖议长，你自己先掂量掂量后果。」
「你们做银行的，总不能比跳舞场还小气。还是凑个整数罢。」
「要得这一百块钱，你且把胶卷处理了，还有，采访的笔记也要撕掉。」
到这里后，话匣子就是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再没有人声。
孙副官便把唱针拿开，对宣怀风解释说，「济南城未必人人识字看报，但全城播放的大广播，那是人人都能听见的。你想明天早上，在大马路上放出这样一段广播来，那多有趣。而且这说话的人里面，还有一个是货真价实的万金银行经理，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宣怀风刚才就疑惑这个，「你们是找了一个人假扮记者去诈他吗？可这陈经理也算是个老手，应该和新闻界打过交道，怎么一见这记者，就说出给银行惹嫌疑的话来？」
孙副官笑道，「宣副官，你以为总长今天到银行去，只是为了取钱过年呢？除了要挤银行的现钱，还有一个攻心的作用。若在平常，银行这些老狐狸不能轻易上当，可总长才闹了事，还说明天要拆银行，这时候若发表一个对他们不利的报导，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样的情况，他们当然要极力避免。所以遇到记者敲诈，他心里只想着花钱了事，也就好骗了。」
宣怀风摇摇头说，「再好骗也不至于如此。我想刚才这一段，大概并不是原话罢？」
孙副官微微一笑，「那当然是在原话的基础上，做了一番艺术的加工。这位经理对着我们的人，再三强调资金充足呢，不过录下的话在我们手上，我们想播哪一句，就播哪一句。他为银行澄清的话，我们掐头去尾，不留下一个字。就像总长说的，要陷害一个人，就要下手利落，不能让他有翻身的机会。」
若说白雪岚很会耍无赖，宣怀风一向知道。不过孙副官是个温和的书生，这时也能指鹿为马，把一件陷害的事情，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倒叫宣怀风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白雪岚见他发愣，以为他还没把事情弄清楚，说，「我们给陈经理编这个贿赂的小故事，有我们的缘故。你不要以为造谣是一件容易的事，其实要些手段。想骗人，就要把谎言说得比实话还像实话，而且假的里面，必须掺上真话。譬如今天他们诬陷你杀人，就把你在姜家堡门楼上用520狙击人的实情加进来，让你不能全盘否认，如此亦假亦真，才好乱假成真。又譬如散布消息，你秉笔直书银行资金不足，人们反疑你说的不是真话。可你若是编一个影影绰绰的贿赂的故事，欲盖弥彰，他们就信个十足。为什么呢？因为人这东西，总自以为聪明，觉得自己有从门缝里咂摸出真相，从含混中找出真理的本领。」
宣怀风叹道，「别人制造舆论，是用嘴说，用笔写，你不愧喝过洋墨水，不但发展出一套理论，更是往科学上探索了。我就佩服你，一般的话匣子大概不难弄，但这种带录音的，在外国也不常见，国内更少，亏你怎么想到它，就算想到了，又如何在这么一点时间里找到一套，来录那陈经理的话？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总有能解决的手段，所以我说实在佩服，并不是假话。」
宋壬虽然也参与了早上的宣怀风的计划讨论，但他对于金融和挤兑云云，完全没有概念，想了半日，仍是云里雾里，这时不好意思地插嘴说，「总长的行动，我也是佩服的。不过总长刚才说的太高深，我真是听不懂。能不能说简单一点？」
白雪岚说，「我给宣副官解释呢，你听不懂就算了，有什么关系？」
宋壬摸摸大脑门，很遗憾的样子，「唉，我听不懂，以后怎么配合行动？像今天会议上，我眼瞅宣副官被冤枉，急得浑身是汗，都要上去拼命了。结果总长早有计划，我是白白担心。孙副官也不够交情，当时并不提醒我一句，就干看着我着急。」
孙副官说，「冤枉哉。我在会议上的作用，也不过是照总长的吩咐，准备那一门洋炮，然而蓝胡子那边的行动，我并不全清楚，叫我怎么提醒？」
宋壬怀疑地说，「可如果不清楚，你在会议上的表现，怎么就比我镇定多了？」
这个孙副官却有一番合理的解释，「你想，总长做事从来都滴水不漏，他眼看着宣副官被人诬陷，都没有着急，可见他有他的计划。后来果然，千钧一发的时候，蓝胡子就来了。既然总长运筹帷幄，我们这个做下属的，就算不知道全盘，也不必太着急，你说是不是？」
白雪岚听见千钧一发这个词，唇边的微笑凝了凝，瞄了宣怀风一眼，仍旧微笑着沉默。
宋壬表示赞同地说，「那是，我就没见过比总长更厉害的人，有总长在，万事也不用担心。以后，我也要学学孙副官，再也不干着急。」
宣怀风对正经公务很热忱，对奉承上司则兴趣寥寥，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赞美白雪岚，忍不住打了两个哈欠。
白雪岚看他手里还拿着等一下要换的睡衣，对他体贴的说，「累了吗？这里正事说完了，你去洗澡罢。」
宣怀风确实觉得累了，便进浴室去了。
这边白雪岚和两位下属稍微聊了几句，也就打发他们回去了。原本屋子里有四个人，现在剩下白雪岚一个，就变得安静起来，在这安静之中，浴室木门后传来的热水龙头打开时淅淅沥沥的水声，便渐渐清晰起来。
白雪岚独坐着听那水声，想着隔了一道门后的那个人，觉得房中布置的热水管全开，暖意实在太盛，热得胸口发闷。他过去把窗户推开，外头一阵寒风迎面扑来，吹得人一头一脸的凛然。比起人工制造的闷暖，白雪岚更爱这种天然的森寒，迎着冰冷刺骨的风，深深吸了两口气，目光往外放去，只见院子里地上，墙头上，东一块西一块铺着残雪，天上的月亮是惨然的，一抹光落在雪上，也就形成惨白的景象。

第六十四章
站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凝望外头的冰冷惨白，他像是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之处，恰好踩在一条分割天堂和地狱的细钢索上。从这细钢索，他又想到方才下属们的赞词，孙副官说的那千钧一发四字，便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寒冷从五脏六腑里涌出来，让他这从来不怕冷的火热身躯，蓦地打了一个寒颤。
千钧一发？
是的。
他是知道廖家藏起了姜老太太，要对宣怀风下手，但接到消息时，留给他的时间已不多，只能赶忙叫蓝胡子连夜去姜家堡找人，这可不就是千钧一发？
他是知道老爷子会下山来逼他，但没想到老爷子能把时机抓得这样准，一大早杀上门，连个招呼也不打，就用两队握着火器的士兵，把他的院子围个严严实实，这可不就千钧一发？
会议上，那么多恶意的眼狠狠盯着他，那么多乌黑的枪口对着他，他冷着脸，放着浑身杀气，把时间拖到最后一刻，拖到看见门外蓝胡子的身影出现，可不就是千钓一发！
如果他没接到廖家眼线的消息，在会议上猝不及防，怎么办？
如果他对付不了老爷子，被关了禁闭，怎么办？
如果今天的会场上，蓝胡子没能及时赶回来，三大家联合投票，非把宣怀风送到廖家手上，而他双手难敌四拳，怎么办？
孙副官说他运筹帷幄，宋壬赞他厉害，只有他心里明白，这道道关卡算计过来，只要一个地方不仔细，他今天，也许就要失去那个人了。
想到这里，就觉得窗外吹来的风真冷，冷得肠胃都要冻住，脊梁都要碎去。
白雪岚站在窗前，没注意到浴室里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了。浴室的房门打开，一阵热雾从里面涌出来，氤氲着宣怀风修长的身影。
宣怀风对着白雪岚的背影问，「他们都走了？你怎么把窗户开了？」
刚洗完澡的身子，最受不住冷风，才说完，就打了一个喷嚏。
白雪岚忙回过神来，把窗户关上，拉着宣怀风到床上，把被子往他身上一盖，「是我糊涂。身上有些燥热，就把窗打开了，倒把一屋子蓄的热气放跑了。你冷着没有？」
宣怀风叹道，「这样天气，我总觉得冷，你倒觉燥热。你的身体真好。」
白雪岚见他盖着缎被，两只手和脖子露在外面，肌肤上还漾着沐浴后的浅浅粉红。睫毛长翘而微湿，眸底也是温暖润泽，写满信任的含笑瞅着自己，便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内疚。
白雪岚问，「今天会议上，你怕不怕？」
宣怀风说，「这个你问过好几遍了，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白雪岚笑了笑。
宣怀风又问，「我看你刚才站着那里，像是在沉思，有什么心事吗？」
白雪岚仍是习惯性地笑笑。与YU夕XI。
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习惯撒谎，习惯调侃，善于甜言蜜语，或者语带双关，唯独难以倾述真情。自从宣怀风跟着他到山东来，一路上风波不断，冷箭一波又一波射来。他看着眼前这人，一路和自己并肩作战，受了许多委屈，却默默吞咽委屈，应该哭喊愤怒的时候，没有哭喊愤怒，反而温柔体贴，譬如当前此刻，满腔都是信任和温柔，来问自己，有什么心事。
白雪岚缓缓扯起嘴角，露出好看的笑容，轻描淡写地答，「宝贝，我只是在想着你。」
我的心事，都是你。
确实只有你。
可我要怎么对你说，今天我看似运筹帷幄，把那千钧一发，从容地化解，好似一场铺陈细致，赏心悦目的好戏，其实我这从容的面目下头，埋着说不出的煎熬和恐惧，生怕敌人还有后招，生怕蓝胡子回得不及时，生怕只要有一点差错，就变成我不能接受的后果？
白雪岚说不出来，唇边含着微笑。他脸庞上的线条是柔和的，眼睛低垂着，自然而然就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样子，让人瞧不出他一点心事。
宣怀风和他闲聊着问，「你想我什么？想着怎么撒个谎骗我吗？今天这一堂课，我知道你是顶会骗人的了。」
白雪岚并不为自己辩解什么，顺着他的话，「是呀，我顶会骗人。」
譬如现在，明明已经破坏了四大家会议上的阴谋，却仍忍不住一遍遍去想，要是没赢怎么办？要是没把事情漂亮解决，宣怀风落到廖翰飞手里，怎么办？
一想到那禽兽会对宣怀风做的事，白雪岚就浑身发冷，心脏缩成了一块埋在雪地深处的石头，非要看着这个人在眼前，摸着这人温暖的身体，才能缓过一口气来。
他心里莫名地发紧，不由自主去抚宣怀风露在被子外的手背。宣怀风觉得痒，把手微微一缩，白雪岚索性一把抓住，翻过他的手掌，用指尖揉软软的掌心，摩挲上面玄妙的掌纹，心想，这是怎样的命运，让这样好的一个人，死心塌地跟了自己？
宣怀风掌心被摩挲得一阵阵的痒，不由说，「喂，你快洗澡去罢。」
白雪岚想了想，把他的手放开说，「好。」
他原本坐在床边的，这时站起来把外套脱了，踢开鞋，却并没有去洗澡，反而爬上了床。大概他真的只是一个欲望的肉食动物，满腹心事，无从说起，不管感慨还是后怕，暗惧还是怜惜，到最后，只有肌肤相亲才能化解。平日他对着宣怀风，是野兽要食肉果腹的本能，今夜，他成了冬夜里饥寒交迫，受了惊吓的兽。
他迫切地想要抱住眼前人。
宣怀风被他忽然趴到身上，脸对着脸，被他眼睛里燃烧的熊熊火光逼得一惊，很快醒悟到他要做什么，不禁红了脸，嗫嚅道，「你要上来便上来罢，怎么又骗我说好，让我以为你要去洗澡。你真是……撒谎撒成了习惯。」
白雪岚伏下头，把嘴唇贴着他的嘴唇问，「我爱撒谎，你喜欢不喜欢？」
这么一动，脖子上的铃铛又是一响，倒把宣怀风提醒起来了，忙说，「不要戴了，快摘下来。」
伸手要摘，却被白雪岚一张嘴，咬住他送上门的手指。咬得他微微一疼，白雪岚就松开了口，喃喃地说，「不摘，我要当你的小狗……」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说的不是假话，便伸出舌头，像小狗一样舔起来。他的舌头是滚热的，舔着宣怀风修长漂亮的手指，啧啧有声，宛如舌上真有如猫科动物的倒刺，要将心爱的食物贪婪地舔下一层皮来。
宣怀风被他舔得心脏一阵怦怦乱跳，赶紧把手缩回来，「别闹了。」
漂亮的指头没得舔了，白雪岚也不抗议，他自然能凭着本能找更好的吃。他把宣怀风按在枕头上，去尝雪白项颈上肌肤的甜味，留下几个印记后，便找上柔软的唇，用舌尖撬开对方的牙关，浓重急促地深吻。
唇舌交缠，品尝着爱人的津液。这是最熟悉不过的味道，带着独特的淡雅气息，却也是最烈的春药。他要了一点，又想再要一点，然而再要一点，就等于在久旱的干草堆上，多燃一把火。
心火熊熊，如滚油上的烈焰，风吹不熄，水淋不灭，烧得万木成灰。
白雪岚忘情地深吻，一遍遍舔舐宣怀风的牙床，紧紧缠上想逃跑的舌尖，吸吮得宣怀风发疼，在他身下情不自禁地细细颤栗，发出湿润的微弱的鼻息。
宣怀风用手在他肩上捶了两下，「我喘不过气了……快放开。」
白雪岚一笑，退开一点，让他呼吸新鲜空气。
然而他骨子里，毕竟不是听话的小狗，而是食人的猛虎，心头的火还在迎风烈烈，哪能浅尝辄止，即使是刚才的深吻，也只是隔靴搔痒，也只让人觉得更不够。他退开一点，仿如淡淡潮去，马上又如巨浪袭打回来，侵略的气势很是骇人，一把掀开缎被，扯开宣怀风的白色睡衣。
宣怀风让他性急的动作弄得一怔，马上又被胸口处传来的感觉弄得脸红耳热，白雪岚如饥似渴，含着敏感的乳头，舔着舔着忽然一咬，咬得他丢脸地嘤呜一声，浑身发软。
白雪岚像吃点心一样，轻咬着他，声音沙哑，像浸在浓浓的欲望中，低低地说，「你真不应该……」
……这样好。
你这样好，毫无瑕疵，诱人如此，叫人如何忍得住？
宣怀风被他又吻又咬，欺负得熏熏然，迷离之中，听到这种令人迷惑的呢喃，心想这人一千坏事，总出一些匪夷所思的难题，我今晚并没有不合作，为什么说我不该？
不过这个问题，没有占去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白雪岚一进来，那般粗硬饱满，来势汹汹，把他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通通挤走了。

第六十五章
宣怀风下面胀得直皱眉，「你轻点，不要。」
白雪岚抱住他，埋在他颈间，粗重的喘息之中，低低地求，「亲亲，给我罢，给我罢……」
宣怀风知道他很会撒谎示弱，可是听着就不禁心一软，两只腿不听大脑使唤，默默就夹住了白雪岚粗壮的腰身。
这完全是给了一份通行证了，白雪岚整个人都激动起来，眼睛里闪着叫人心惊的光芒，欲望放出牢笼，像被禁锢太久的千里马放开了缰绳，强壮的身体猛烈动作，简直要把床和屋子也都摇塌下来。
宣怀风知道他在这事上，一向是猛烈的，但不料有今夜这样猛烈，吓得又叫，「轻点！啊……轻点……」
白雪岚说，「好，好，轻点。」
然而射出去的箭，如何能收？
嘴上说好，脑子里也想着控制着些，但这兽欲的身体，遇上天堂的暖湿吸吮，像陷在流沙里，拔不出来，只能越陷越深，越陷越急。腰杆用力往里面挺着，想起要控制些，用力地拔出来大半，却正因如此，更感觉到那软肉的吸吮甜腻，浑身血液沸腾，忍不住又把结实的腰杆往前一挺，更深地顶到尽头。
一下紧接一下，下下顶到最深，沉甸甸的肉囊打在臀上，啪啪作响。
宣怀风开始还叫轻点，很快被顶得三魂不见七魄，喘息里带了啜泣的意思，「我不要了……」
白雪岚低头亲他，「乖，我轻点。」
这人果然就是个骗子。
寒冬的屋子里，还是黏湿急促的缠绵，啪啪作响的声音越来越大。身体在晃，床在晃，更可耻的是，那脖子上的铃铛也在晃，叮当叮当，急促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撞碎，淫靡得叫人羞耻万分，欲火高涨。
宣怀风下面又热又胀，又疼又酥，有一种血肉要被磨成粉末的危险，窒息般的恐怖快感逼得眼角湿润，仰着脖子呜咽，「真的不要了……你这样……我受不住！」
白雪岚情迷意乱，脖颈上的筋脉被快感刺激得勃勃狂跳，嘴上还是那一句温柔的假话，「乖，我轻点，保证轻点。」
轻不了，还是动得急切，抽插得如狼似虎。
这糟糕的世道，腥臭如泥，只有这人，是荆棘丛中唯一的嫩蕊。他当初一见，全抛了身分、脸面、尊严，做强盗也好，当流氓也罢，不择手段地硬摘了，如今咬在嘴里，如何能松开紧紧的牙关。
宣怀风被烫热的粗大捣得凌乱不堪，似在骂人，又似求饶，「你骗人……呜，你可恶……」
白雪岚前后幅度很大的动着，晃着脖子上的铃铛，语气如小狗般讨好乖巧，「是，是，我骗人，我可恶。」
情到深处，欲火汹汹。
一想到这人太好，谁都想抢，他就一肚子酸楚委屈，连不相干的铃铛声听在耳里，也觉得那是有人来抢食的警报。展露昭，查特斯，廖翰飞……这天地间仅存的一份美食，怎么谁都想抢？东西南北的兽群虎视眈眈，他只能殚精竭虑，拼了命护食。
或许在心里，他也怕宣怀风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兽中寻常的一只，和别的兽一样，贪梦、卑鄙、无耻、残暴。
不，他还要比别的兽更坏些才行，这样别的兽来抢，他才能咬断对手的喉咙，护住上天给他的这份赏赐。不然，若是输了……
若是输了……
白雪岚拒绝去想，但越是拒绝，越是无法抑制要想。
想到别的兽把这宝贝叼了去，像自己这样，将他压在身下，舔舐，撕咬，蹂躏，侵犯，折腾他的唇和乳珠，吮吸他的津液，把粗鲁的欲望破入他纤细精致的身体，让他挣扎哭喊，央求着说不要，白雪岚就心惊胆颤，浑身肌肉抽紧，对这份不安难以启齿，只能更愤懑地用力。
他力气很大，按着宣怀风肩膀的手臂有力，吻着宣怀风的唇有力，连舔舐的舌也格外有力量，把下身巨大的怒昂贲张，一下接一下的，急切热烈地敲打进去，让这珍贵的人儿一点也逃不了。
叮当叮当。
更用力，更深，把声音弄得更响，像对所有人宣告，这是我的，我的！
叮当叮当，疯了似的抽插，在那天堂一样的地方，生生擦出火来。
他把宣怀风给彻底燃着了。宣怀风在他怀里挣扎，扭动身体，深深后仰了漂亮的脖子，乱乱喘息，喉咙里逸出哭泣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叫着不要。
白雪岚狠狠顶着他里面，汗津津地喘气，「什么不要？你这么好，人人都想要你，我真生气。」
宣怀风腿麻腰碎，已经没了回答的能力，只知道身体里那侵犯的东西太凶太大，摩擦得羞耻的地方如火如燎，胀痛难忍，然而铃铛响得太淫靡急促，快感如针，刺得他无法抵挡，只能两手抱住男人的脖子，死也不撒开。
寒冬之夜，外面的院子冰雪未尽融，屋内温暖如春，饥寒交迫，凶相毕露的兽，啃噬着鲜鲜嫩嫩，怎么也吃不够的美味。
贴合，厮摩，疯狂的纠缠。
这个呜咽的求饶不断，那个说着哄人的谎话，语气越宠溺，动作越是缠绵深入的侵犯，挺腰抽插，直到彼此浑身汗湿，再不记得世上别的念想，只有眼前人，只剩那铃铛挂在青筋勃动的脖子上，如他和他的恋情，虽然被人嫌弃别扭，却非要挂出来给人瞧瞧，倔强地叮当叮当，响彻天地。
把那些难以启齿的不安，委屈，懊恼，期盼……痛痛快快宣泄出来，相拥着，一起灭顶。
然后满足地沉寂。

第六十六章
白雪岚次日天没亮就醒了，翻过身来看身边那人，窝在被子底下蜷成一团，只看这蹙眉而寐的面孔，就是昨晚很吃了亏的样子。白雪岚夜来吃了一顿，肠胃和精神都饱足至极，早将那些多愁善感挤到不知哪里去了，就近瞅着宣怀风，感觉他微热的气息缓缓吐在自己脸上，忍得十分艰难，才没做出一些不该有的动作来把他弄醒。
冬日的热被窝，身旁还有一个喜欢的漂亮人，这是莫大的诱惑。然而他想起自己肩上的担子，只能咬牙起床，蹑手蹑脚的穿衣，到外头电话房去打电话。一口气打了三、四个电话，做了一些吩咐，总想着宣怀风不知醒了没有，又轻轻悄悄地回房里瞅一眼，结果宣怀风还没醒，他又去外头办他的事，不过一会，又回来看看。
野儿一向也起得早，见他在院子里过来，从蔺户对外说，「我看你这样来回，足有三、四次。早上风这样刮，你在这露天里陀螺似的，不冷吗？」
白雪岚站在院子里，对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
野儿披了一件袄子走出房，朝睡房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朝他打量一眼，哼道，「平常你怕吵醒他，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你是不是做什么坏事了？」
话一问出口，自己也忽然有些明白，脸颊便是一红。
白雪岚和她是不用客气的，说，「你帮我进去看他醒了没有，生不生气。」
野儿更领会了，害羞地啐道，「呸，你们两个人的事，叫我做什么？」
白雪岚说，「别耍性子了，快进去看看，要是他醒了有起床气，你安抚着点。他昨晚费了许多力气，又没叫宵夜，大概是要饿的，问他要吃什么，叫厨房里准备。快去快去。」
野儿只好到睡房里去。白雪岚见院子里冷风吹得厉害，在廊下等着，好一会见野儿出来，忙招手叫她过来，问，「怎么样？」
野儿说，「大概是醒了，我进门时，见他眼皮子掀了一下，翻了个半身。不过他又装睡，我和他说话，他在被窝里一动不动，也不搭理人。」
白雪岚问，「你看他是不是身上很难受的样子？」
野儿说，「是呀。」
白雪岚问，「你怎么知道？」
野儿说，「我不是说进门时，他在床上翻了身吗？那动作很艰难似的。一定是你昨晚又让人为难。不是我说，你明知道人家受不住，为什么不节制一下？还说对他好，真到了事情上，就只顾自己。」
白雪岚被她说得又尴尬又内疚，恼火地说，「你知道什么？这种身体上的事，哪能说节就节制？譬如你吃了毒品，理智上要自己不上愈，可你做得到吗？」
野儿摆手说，「我没有吃过毒品，你不要问我。反正我已经帮你进去看过了，现在怎么样？」
白雪岚踌躇道，「我要去孙副官那头说点事，大概花不了半个钟头。他既然醒了，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恐怕要越想越恼，你去哄他起来吃点东西。」
野儿跺脚说，「我不去，净叫我收拾烂摊子。」
白雪岚在她冻得冰凉的脸蛋上一扭，「你啊，就是收拾烂摊子的命。记得收拾干净点，别让母亲听见风声，不然，她又要骂我。」
说完也不管野儿答不答应就走了。
到了孙副官住的地方，一边细谈几个计划上需要注意的地方，一边回忆昨晩后来不满足，又半哄半强地要了几回，欲仙欲死之际，恍惚还把宣怀风给弄哭了，而且自己正在情急难耐的关头，所以便没有撒手，如今想来不由懊恼，自己怎么在色字上头就没能把持。早点回去罢，怕要挨骂，而且那个人对自己生气，自己难免要难过。要是不回去，又更心里不安，这种滋味，就像关在牢里的囚犯，即将要见法官，听他给怎样的判决似的。
思来想去，索性还是回去听判决罢，等正事谈完，便一径往回自己住的小院来。
到了屋外头，先不进门，到窗户边偷偷一瞧，宣怀风已经下床了，正坐在小饭桌旁慢慢地喝粥。野儿在旁边陪着，一抬眼正好看见白雪岚在窗外对她打手势，便找个借口走到屋外面，对白雪岚低声说，「你可真把人家弄得不好了，刚才下床时，他虽然咬着牙不作声，可眉头皱得紧紧的，要他吃早饭，他说没胃口。我好说歹说，把太太都抬出来了，他才肯吃几口。」
白雪岚问，「他提没提起我？」
野儿说，「我想他很生你的气，一个字也没提起你。」
白雪岚心里微微发虚，想了想，笑道，「他生我的气，不能生太久的，我哄哄他好了。」
野儿问，「怎么哄呢？」
白雪岚说，「我自然有我的主意。」
他走进屋子里，宣怀风正在喝粥，看见他，眼睛往别处一望，只当没看见。白雪岚大模大样地在桌边坐下，对着他很自然地说闲话，「只喝粥吗？只怕营养不够。」
宣怀风对于进行爱人之间的合作，其实并不反感。昨晚若论头一遍，自己也很得到些快乐。可是后面几次，一次比一次过分，白雪岚那股要吃人的狠劲，真有些吓坏了他。而且今早起来，那地方虽然已被擦了药，也还是一阵阵的疼。别的疼痛也罢了，这羞耻的疼痛，格外让人受不了。
他想，以往发生这种事，自己每每被白雪岚花言巧语哄骗得原谅，自己越是纵容，他越是放肆，再不能再重蹈覆辙。因此不管白雪岚说什么，他就是不回答，也不和白雪岚吵，也不骂人，正眼也不看白雪岚一下。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把冷漠的态度保持住。宣怀风正在心里下着决心，忽然听见一阵叮当直响。
他昨晚对叮当叮当的金属声，有了惊天动地的一番领教，一听这声音，简直又看见大床和天地一起剧烈晃动起来，下身摩擦扩胀的异样感蓦地窜上脊梁。宣怀风又羞又怒，忍不住把手里的稀饭往桌上重重一放，转头痛骂，「你真可恶！」
白雪岚昨晚兴尽而睡，嫌脖子上的铃铛一动一响，让人睡不好，把它摘了，这时候又找出来戴在脖子上，使劲地摇头晃脑。他平生最怕者，第一是爱人被人抢走，第二就是爱人不搭理自己，其他再无所惧，见宣怀风骂他，松了一口气，忙说，「对的对的，我可恶。」
宣怀风竖眉说，「你别以为用这种无赖的话，就可以过关。」
白雪岚说，「我知道，你不会上我的当。」
他说不会两个字时，同时做着夸张的动作，脑袋不断左右摆，又是一阵叮当叮当。
宣怀风脸红耳赤起来，喝道，「不许摇头！」
白雪岚说，「是是是。」
他回答是时，仿佛为了表示自己坚决听命，用力上下点头，又是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
宣怀风让铃声扰得心脏乱跳，要维持冷漠面孔的打算，全然不能执行了。他如此斯文的人，气得也拍桌子，「你……你给我摘下来！」
白雪岚对自己昨晚的行径深感懊悔，进门时忐忑得难受，只是习气使然，非装出一副令人牙痒痒的泰然自若。现在见宣怀风不再冷漠，开始对自己发气，俊美的脸颊激出两片红晕，下巴的线条绷着，浅色的唇抿着，眼睛瞪得圆圆，虽说是一副怒容，可实在风情万种。白雪岚本来就不是好东西，凡事都冲着本能而去，稍得到一丝缝隙，内疚就溜了大半，只剩将爱人映在眼底的快乐，心想，如果真做一只狗，被这样的主人呵斥，那也是天堂的滋味。
宣怀风要他摘铃铛，他才不肯自己动手，没皮没脸地把脖子伸过去，笑着抖脖子，「你摘。」
既然抖脖子，那铃铛自然也在晃。宣怀风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摘，可靠得如此近，越发把铃声听得清楚，震得耳膜一颤一颤，心里肺里滚烫得羞耻。白雪岚早就存心算计，前头拴铃铛时，故意把绳子系得很紧。现在他脖子不断摇着，宣怀风摸着绑紧的绳结，一时如何解得开。
指尖触到白雪岚脖子的肌肤，感觉到肌肤下血管勃勃脉动，越发心慌意乱。那种恨恼交加起来，简直想一把拽着那铃铛，不管死活地硬扯下来。然而，人的脖子是幼嫩要害之处，这样硬扯一把，绳子要把喉咙勒出一道血痕来，宣怀风实在不能这样心狠，无奈之下，只好改而去抓铃铛，用指头按着里面的金属响片，制止住声响，恼火地说，「你真不是个东西！」
没了铃铛声的遮掩，他这一句显得突兀的响亮。自己听了也吃了一惊，想着大概外面路过的人可能也要听见，不由自主地心里一虚。
白雪岚让他抓着铃铛，温顺地等了一会，斜眼去瞅，看他沉默着，眼睛垂下低低的。明明气恼着，又显得羞耻彷徨，不知该怎么做的样子，煞是惹人心动。保持这份亲密的安静，对他来说是一份享受，可对脸皮薄的爱人来说，就有些煎熬了。白雪岚总算有点良心，先打破了沉默，微笑着问，「这一定要摘吗？」
宣怀风天生的斯文性格，怒极时吼骂了两句，一旦安静下来，总会觉得自己发火发得有些过分，而且白雪岚让自己抓着拽着，完全没有了尊严，却还对自己很纵容的微笑。大概自己就算把铃铛硬扯下来，弄伤了他，他也是丝毫不会埋怨的。如此两下比较，自己刚才一时生出硬拽他脖子的冲动，真是很无情了。
白雪岚看他长睫毛扑闪扑闪，似乎做着心理上的斗争，人还是沉默着，胆子更大了些，身子试探着挨过来，把脸颊在宣怀风的下巴上亲昵地蹭了蹭。宣怀风抓着他脖子上的铃铛，本来是可以制止他的，可他靠过来时，宣怀风怕伤着他，反而不敢用力，他动，那握着铃铛的手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动，在外头看来，简直是宣怀风抓着白雪岚脖子上的铃铛，把他牵狗似的牵到自己面前，让他讨好自己地蹭蹭了。
宣怀风自己也想到了这一头上，掌心便是一阵发烫，忙把铃铛松开，皱眉说，「欸，你快摘了。不然，我真要生气了。」
白雪岚问，「我摘了，你就不生我的气了吗？」
宣怀风这时，虽还没把昨晚的帐完全抛掉，但刚才一闹，总以为自己已经给白雪岚一点教训了，而且现在最让他受不了的，是代表着淫邪的铃铛，只要瞧见它，就想起它在空中一晃一晃，叮当叮当，每响一下，红烫的巨物就仿佛在自己身体里狠狠走了一个来回。
白雪岚见他不回答，故意使坏，装乖地在他下巴再蹭两下，铃铛又轻响。
宣怀风赶紧用手按着白雪岚的脸往外推，不许他再乱蹭，「摘了摘了，我不生气了，行不行？」
白雪岚一笑，摸索到自己脖子上找绳结，好一会，把铃铛解下，顺手放进口袋里。他朝宣怀风笑了笑，眼里藏着些狡黠，把自己坐的椅子拉得靠近，一头斜靠了宣怀风的肩膀，一只手搭过来，搂着宣怀风问，「真的不生气了，你是好人，不能骗我的。」
宣怀风不甘心地说，「你就是看我好欺负。我这个性格，自己也深恨。但凡我刚强一点，也不能这样受你再三的压迫。那个东西呢？你塞到口袋里了，别以为我没看见。留着干什么？快扔掉。」
白雪岚缓缓吐着气问，「花钱买的，为什么扔掉？」
宣怀风说，「留着它，你绝不能干好事。你要是敢再用它来欺压我，我非爆发不可。」
白雪岚说，「我对天发誓，绝不用它欺压你。我用它来欺压我自己，给你出气，好不好？」
宣怀风不屑道，「你还想挂脖子上，装做是我的小狗？白十三少是多厉害的人物，一样的伎俩，你好意思对同样的人用两遍吗？免了罢。」
白雪岚听他自以为很严厉的冷哼，其实骨肉匀称的身体，在自己臂弯里渐渐柔软，心里欣慰地想，这人对自己，如今真是毫无防备了。说不出的满足中，又引起恶癖，偏想再逗逗他，懒洋洋地说，「不能同样用两遍吗？那我只能换个花招了。不挂脖子上也行，为了你高兴，我甚至是可以挂下面的。不做你的小狗，做你的小鸡，我算不算诚恳？」
宣怀风被这番匪夷所思而且厚颜无耻的话，惊得连脸红都忘了，整个人一懵。

第六十七章
只听白雪岚又委屈地加上一句，「就是系绳子的时候不要把根上绑太紧，勒紧了怕吃疼不容易泄。要是折腾半天也不泄，不反叫你难受？到时你又要生我的气。」
宣怀风反应过来，可耻的画面已经不听使唤地浮现在脑子里，顿时脖子都胀红了，忍不住把他推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离我远点。」
白雪岚说，「现在又要我当狗了？你这样朝令夕改，我真奉承不过来。」
宣怀风对这样的流氓，像昨天那万金银行的经理一样，只有低头认栽的份，叹了一口气，拱拱手说，「我真的比拼不过你，现在也不敢生气了，大早上的，你放过我好不好？」
白雪岚笑道，「放过吗？这辈子都是不行的。不过你要肯陪我好好吃一点东西，我自然会老实。」
宣怀风说，「野儿说你五点钟不到就起来办事了，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吃？」
白雪岚说，「有你陪着吃才香甜，所以我忍着肚子饿，等你起来。」
宣怀风倒不疑他作伪，因为他向来是要自己在眼前，才能吃得畅快的，如此一来，更提醒了两人素日的亲厚，昨夜他那些恶劣，似乎也有了可恕之处。情人之间的幽微心思，本没有许多道理可言，大抵心肠总是温暖而柔软的，但凡有一个借口，也就心甘情愿敷衍过去，而且似乎就要不时吵两句嘴，才能更从甜蜜里，挤出多一点甜蜜来。
等野儿从厨房里为白雪岚准备的早饭端来时，两人已神色自如地在一块说话了。宣怀风一看墙上的挂钟，已指到九点，算一下从五点到现在，足足四个小时，担心真把白雪岚饿伤了胃，见东西热腾腾摆到桌上，白雪岚只顾着和自己说话，便拿起一块大饼，夹了一个煎鸡蛋，又多多地放了卤肉、葱花，卷成一卷，递给白雪岚说，「快吃罢。」
野儿不知白雪岚使了什么招数，得到这样的优待，看得目瞪口呆。至于白雪岚，自然是吃得十分惬意了。
以二分法而论，白雪岚在这边人间天堂，另一边的陈经理，就难免处于人间以下的部分了。
他花了一个晚上，除了去廖家和议长商议外，还几乎将自己熟悉的那些金融界老朋友的主住私宅都跑遍了，算算弄到的数目，明天应付起来必定可以过关，才松了一口气，回家休息。只是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不安，人是疲倦极了，但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就醒了，睁着眼熬到窗外微微发出灰白的颜色，就一咕噜起来，索性换了衣服到银行来。
万襄理出于同样的原因，今天也是出奇地早到，正好和他在银行门外遇上。
万襄理叫了一声经理，走前一步，打量着他睡眠不足的难看的脸色，低声问，「昨晚很辛苦吗？不知那款子……」
陈经理说，「别提了，昨晚这一顿跑，几乎要了我这条老命。不过款子算是妥了。」
万襄理惊喜道，「妥了吗？那就好，我足足担了一个晚上的心。」
又压低嗓子。
「为着廖少爷和日本人做大买卖，今年花钱真不少，银行底子再厚，这一年被他掏挪掏挪，空帐不少。要是压不住白十三少这一闹腾，真要翻起银行的老底，那事情真要玄了。所以我昨天一个晚上，是一分钟也闭不上眼。」
陈经理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弟，你说的这些，我何尝心里没有数。不但我，就连廖议长心里也明白。所以这一次，他对银行是一百二十分的支持。廖家赌场那边，为了预防有豪客砸场子，总预备着一笔大钱，如今为了应急，临时取出来给银行使用。另外，廖议长有一批私人所有的金条，等一下也会送过来。」
万襄理听了，顿时安心下来。这时已有职员把银行大门打开，两人各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便比平日更严谨地办起公务来。
银行大厅里如常进行着营业时，走进来一队廖家的士兵，拿着枪，护送着的几个黑漆漆的箱子。陈经理得了消息，从经理室出来，看见是廖翰飞亲自押送，有点吃惊地迎上前，「叫谁送过来不行，您腿上不方便，倒大冷天地过来。」
廖翰飞昨天在会场上想给白雪岚一个突然袭击，岂料不但没得手，还转头让白雪岚找了自家银行的晦气，家里老头子发起火来，全冲着他去，骂他败家子一口气输了八十万，引了一头狼来翻自家的金库。廖翰飞虽然不服气，无奈骂他的是自己的父亲，只能忍了，第二日憋着一口气，连懒觉也不想睡了，早早起床，拄着文明杖，亲自把赌场和家里的金条现金押送过来。
廖翰飞吩咐手下把东西交给银行职员，自然有人安排登记入册。陈经理便热情邀请他到经理室去喝茶。
进了门，廖翰飞一屁股往沙发上一坐，打个哈欠，「茶不要了，弄一杯热咖啡来。妈的，白雪岚这混蛋，存心不让人过年了。他昨天过来，是你亲自招待的？是不是身边带着一个人？」
陈经理说，「带了，是他那个宣副官。两个人的交情，真是好得让人无法忽视了。」
廖翰飞冷哼一声，安静片刻，又笑起来，「他昨天为了他的宣副官，和白老头子当面起冲突，真有些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意思。老陈，你看那美人值不值得？」
陈经理笑着摇头，「这个调调，我真是不懂。」
廖翰飞一副指教的口气说，「以正常论，当然抱女人柔软些，不过有的男人抱起来也有味。当年我曾经玩过一阵，后来腻了，抛开许久。这次是展军长可恶，对这宣怀风执着得很，勾得我也心痒起来。那天在赌桌上，他坐在我对面，果然是越看越有味道。你看我这一条腿，就是为了他。」
陈经理说，「既然如此，这人于少爷而言，很有些晦气，以后还是少见面罢。」
廖翰飞笑道，「老陈，你是搞金融的，这话说得何其不通。你花大价钱的一笔投资，能够不多点念想着吗？我为了这个人，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如果不想个法子弄上手，把他往死里操个痛快，岂不亏了大本？」
陈经理自以为是高尚的金融界人士，对于廖翰飞这样直白粗鄙的言辞，实在不敢恭维，可人家是少东的身分，也不能得罪，只能讪笑着陪坐，等茶房敲门送上热咖啡，他就亲自接过来，送到廖翰飞手里，心忖这位少爷不回去睡个回笼觉，赖在这里干什么？难道银行放款子，他还不放心，要亲自盯着？
廖翰飞问，「今天约了十点吗？白雪岚昨天带了他来，大概今天也会带他过来。」
陈经理心想，原来是为了这个。说，「大概罢，这个说不准。」
廖翰飞说，「必定如此。经过了昨天，他现在是不敢不把人看紧了，就算把人留在白家，有他爷爷在，指不定就让人下了黑手。既然他今天非带他在身边，我就在这里等着。」
说着，惬意地用文明杖点点地板。
大概想到很快又要和那俊美高傲的青年碰面，他一边喝咖啡，一边毫不忌惮地说些荤话。陈经理正有些头疼怎么应付，忽然门上砰砰砰响了几声，有人很急促地敲门。
陈经理还没来得及说话，房门就被来人打开了。
万襄理一手握着门把，一脸焦急地说，「经理，出事了。」
陈经理诧异，「出什么事了？姓白的提早来提款子？那也不妨，准备好了钱，放款就是了。」
万襄理急得跺脚，「几句话说不清楚，你快出来看看。」
陈经理摸不着头脑，跟着万襄理往外走，廖翰飞也赶紧拄着文明杖跟出来。到了营业大厅一看，乌压压地一大群人，似乎人已经排到大门外面去了。
陈经理头皮一炸，「怎么都来领钱吗？昨天他们散布那几句谣言，不至于造成这样大的影响呀。」
岂料他一开口，大厅里一个储户站得离他比较近，偏偏又是个耳朵尖的人，立即指着他叫起来，「呀！就是他的声音！广播里说的不错，他果然是这银行的人呢！」
陈经理糊涂地问，「什么广播？」
这样一来，又好几个人叫道，「对对！我也听出来了，就是那个银行的经理。」
陈经理更不明白，转头要问万襄理。万襄理急得额头上一层细汗，拉着陈经理说，「外头外头。」
陈经理不明所以，被他一直拖到银行大门外头，发现兑钱的队伍果然排出大门来了，心里又着急又不解，再看万襄理手指着半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要提醒什么，正要问，忽然好像意识到什么，竖起耳朵细听，恰好捕捉到一个声音说，「鄙人就是万金银行的经理。不如我们做一个小小的合作，只要你把这篇新闻稿搁置起来，不再理会，我就援助你五十块钱。」
陈经理大吃一惊，赶紧听下去。刚才这一句，并不是对话的第一句，可原来这公开的广播是循环的，播完一遍，又放一遍，陈经理把对话听了一个完整，气得浑身发软地叫，「无耻！无耻！」

第六十八章
廖翰飞出来也听见了广播，对陈经理不敢置信地问，「老陈，真是你吗？你脑子出了毛病，居然干这种糊涂事，还让人抓到把柄！」
陈经理说，「这是诬陷！我并不是这样说的，这样的录音，完全是不要脸！」
万襄理哭丧着脸说，「就算是诬陷，现在也管不着了，就算要查，也要查个三五天。可你们现在听，广播一放，全城都知道了，只怕取款的人要全涌过来。」
廖翰飞也知道事态不好，不敢怠慢，赶紧叫两个护兵过来，下命令说，「赶紧到广播站去，叫那些混蛋把机器给我关了，把人都给我看管起来，等我回去，剥了他们的皮。还有，再调两队兵来，守住银行大门。」
陈经理说，「储户已经吓坏了，这时候再派兵守门，更怀疑银行要倒闭。」
廖翰飞说，「我知道。可如果不派兵，等一下再有人煽动，恐怕要砸银行了。我负责黑脸，你们负责白脸，对外就说有人在银行捣乱，不得不派人保护。」
万襄理说，「这样大概使得。请少爷派人守好大门，就以保护银行安全为理由，慢慢放储户进来，这样就算取款的人多，我们也可以一点点放款子。今天是最后一天，过了今天就是春节的大假，自然有银行喘息的时间。」
三人这样一商议，又匆匆回到银行里。有廖翰飞派兵拿枪呵斥，躁乱的储户们果然不敢太闹事。柜台那边，陈经理拿出昨天的方法，仍旧取了许多钞票放在当眼处，叫职员们有条不紊地放款。果然如此一来，大厅里至少表面上看，是平静多了。
万襄理两只手背着，在忙着放款的职员们身后走了两圈，踱到陈经理身边，低声说，「我约莫估算了一下，如果都是这样，一、两百的小储户，我们又让每个职员把办理每个折子的时间尽量拖延着，算他五分钟办一个吧，今天要放出十七、八万的现款出去。不过我担心的，还不是这些小储户，要是大户来了要提款怎么办？库房里至少有一百五十万是不能动的，不然十点一到，白十三少来了，银行信誉就没了。」
陈经理说，「广播放了，全城都慌了，那些有钱人比穷人还在乎钱，他们能不来吗？只怕马上就要来了。」
正说到这里，果然一个职员领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向他们过来。万金银行的规矩，遇到三万块以上的业务，那是必须经理或襄理亲自招待的，陈经理一见，就知道这至少是三万存款的大户，镇定地对男人笑着点点头，「这位先生，请到鄙人的经理室坐着谈。」
把人请进经理室，叫茶房送了好茶过来敬客。
陈经理又敬了烟，笑着问，「先生今天来，是不是听了广播的谣言，对鄙行有些不放心，要来取款？」
他这样大大方方，很有些出人意料。
男人便有些难为情起来，笑道解释道，「万金银行的口碑一向很好，在下也并不是听信谣言的庸人。只是有些缘故，需要把钱全取出来。」
陈经理问，「全部要取现钱吗？」
男人说，「是的，全要现钱。贵银行的资金，应该不至于连八万块的现钱也没有。」
陈经理拿着他的折子，扫了一眼，沉吟道，「八万块当然有，只我看先生这是一笔一年的定存。现在取出来，利息一分也拿不到，岂不可惜？」
男人说，「利息不要紧。」
陈经理说，「我固然知道先生是不大在乎钱的人，不过，若过了年再取，这利息别的不说，买一条上好的南洋珠子送女朋友，也是一件有趣味而不失实惠的事。何苦在乎这几天，白白亏这一笔？」
男人过来就是为了取钱，见陈经理东劝西劝，态度虽然热情，但中国人的老话里，有一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所以对广播的话原来半信半疑，现在倒信了七、八分，索性也不和对方闲扯了，直白地说，「实不相瞒，我在法商银行也有一个户头，今早他们银行的经理打了电话来说，贵行的资金恐怕有些紧缺。如果我这边款子取了，存到他们那边去，损失的利息他们赔上。因此利息上头，我并没有损失。」
陈经理听了，几乎岔了气，「法商银行也是鄙行同业，怎么能这样信口雌黄？先生你也是有见识的人，自然知道他们不过是落井下石，要和我们抢储户。这样不光明的手段，先生难道还反而信任他们，要把款子存他们那里去吗？」
他越拖延着不肯答应给款，男人越是为自己的钱担心，只好不客气地说，「法商银行值不值得信任，那是我的事，至少人家的银行，并没有去贿赂记者，掩盖新闻啊。我一张定存折子，连利息也不要你们付，是为你们省了一笔，为什么你反而老大不高兴？难道你们真的拿不出我这笔款来？」
话说到这个分上，陈经理是不能不放行了，否则传出去，就是银行无钱的铁证。他只好签了单据，取出印章盖了，叫一个职员来，领着男人去取款。
男人一走，万襄理气急败坏地走进来，拍着大腿说，「经理，我刚刚迫不得已，放了一笔四万块的款子。你知道不知道，我们这一次，真是遇到太卑鄙的人啦！」
陈经理沉着脸说，「我知道了。法商银行这样落井下石，真是个狗东西。」
万襄理擦着汗说，「他们这时候背后捅一刀，真是要我们的命。如果再来几个储户要提全款，给还是不给？要是不给，传出去恐怕局势更糟。」
陈经理说，「这是没有选择的，给他们。」
万襄理说，「给他们，银行这边款子不够。」
正说着，一个职员过来说，「山茶染织厂的老板来找万襄理，我已经请他在襄理室内等着了。」
万襄理说，「知道了，你先叫人准备茶水招待一下。」
等职员走了，他回头对着陈经理，一脸焦急，「这下糟了，染织厂的胡老板，存在我们银行的款子怕有三十来万，他如果也要全提……」
陈经理鼓鼓腮帮子，露出一个冷笑。
万襄理说，「都这个时候了，经理还笑得出来吗？」
陈经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层，拿起纸烟在桌上度了度，露出老狐狸一般的森然眼神，缓缓说，「你看我在金融界混了几十年，能让一个小孩子逼上绝路吗？他说要一百五十万，我自然不能只准备一百五十万。告诉你，廖翰飞刚刚送过来那一批，已经是两百万。另外，我昨晚已经把几十年的老脸都舍出去了，和有利银行的谷经理说好了，他们银行，可以借我们五十万的中央银行本票。」
万襄理大喜道，「哎呀，经理怎么不早说？让我急得几乎要跳楼。」
陈经理说，「你以为五十万中央银行本票是白借的？我答应老谷，给十六分的利，不到迫不得已，我不能割这样一块肉。只是现在没法子了，这边我去处理，你先去应付你的客人罢。」
万襄理一走，陈经理就叫了一个银行职员来，叫他赶紧去有利银行一趟，拿五十万的本票。
廖翰飞新调来的士兵已经到了，他亲自在外面指挥一番，看局面还算过得去，走到经理室问，「银行里款子撑得过去吗？」
陈经理说，「慢慢的来，昨天我们能撑到五点，今天大概也能过得去。」
两人坐在沙发里，谈论了一下银行的形势。
不到一会，万襄理已急急地把染织厂老板打发掉，他全不敢歇气，拿着银行帐册又过来这边，报告说，「经理，我还是有些担心，怕白十三少像昨天那样，找出一些亲戚来，逼我们挤在同一天兑款。我查了一遍，白家大概因为和廖家不睦的缘故，很少和我们银行打交道，一般存的款子都不多。可他的堂兄白天赐，有一笔活期很大，足有九十万。」
廖翰飞不在意地摆手说，「老万，我给你打个包票，任谁来取钱，白天赐都绝不会来。他现在和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船沉了，他也只有淹死的份。」
话音刚落，一个职员神色不安地走到门口说，「白家有人来了。」
陈经理问，「白十三少吗？」
职员摇头，「说是白家五司令。」
廖翰飞一听，低骂一句，「他娘的，老子的嘴不能这样晦气吧？老陈，你出去瞧瞧。」
陈经理忙带着万襄理出去，果然见五司令被几个护兵族拥着，很威风地站在大厅里。大厅里等待取款的小储户很多，把柜台前面站得满满的，可五司令这样有气势的一杵，人们自然让出一片空地，他就像名角上了戏台，轻轻松松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注意过来了。
陈经理瞧着这模样，哪还不知道这是过来找事的，强笑着上去打了招呼，温和地问，「司令今天过来办什么业务。」
五司令龇牙笑笑，「你们怕人家记者报导说银行资金不足，连贿赂的手段都使出来了，我还能向你们存款吗？过来当然是取款。」
掏出一张支票递过去，大刺刺地说，「快给钱。」
陈经理看那张支票，上面写着九十万，落款是白天赐，和万襄理交换一个苦涩的眼神，真是说什么，来什么。白家十三少的损招，在金融界老手的眼里，若分开来看，完全不算什么，但他把损招使得如连珠炮一般，就叫人真难以招架了。
陈经理笑着问，「这张支票，是令公子开的吗？」
五司令说，「你眼又不瞎，他签的名字在支票上，你瞧不见？」
廖翰飞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这时候拄着文明杖往前两步，一脸怀疑地说，「白天赐和我说过，这九十万存款，他有很大的用处，怎么忽然就开出一张支票给你？」
五司令睨视他一眼说，「我是他老子，他要孝敬，你不服气吗？」
廖翰飞说，「就算是他老子，他也不可能孝心这样大，白白送你九十万。这张支票上的签名，恐怕是假的。银行要保障储户的钱财，遇到这种做不得准的，除非他本人来，否则我们不能给钱。」
五司令冷冷地打量他一眼，「真让雪岚说准了，你们廖家开的银行，就是拿不要脸当本钱。你要见本人是不是，那就让你见见。」
他吩咐了一句，于是身边护兵里有两个走了出去，不一会，便见他们拿了一个担架，抬着白天赐进来。白天赐那样子，真是惨不忍睹，脸颊瘀青，唇角裂开，两只眼睛肿得核桃般大。脸上已经这样难看，身上大概就更不用说了。
廖翰飞惊诧地问，「你这是怎么了？谁动的手？」
五司令也不隐瞒，很大方地承认，「我动的手，怎么着，姓白的教训儿子，你们姓廖的要替他出头？」
廖翰飞说，「你这张支票，是打了他，逼他签的，是不是？」
五司令叉着腰说，「我养他许多年，他不长进，打他怎么了？逼他签支票怎么了？他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廖翰飞自己是个流氓，但对于五司令这样的流氓，敲诈敲到自己亲儿子身上，真也忍不住要骂一声卑鄙，对白天赐问，「这张支票真是你签的？这样大一笔钱，你可想清楚了。你要是不愿意，银行知道你是被胁迫了，支票自然可以不算数。」
他自然是本着同坐一条船的情面，要给白天赐一个挽回的机会。
然而白天赐昨晚挨了父亲一顿毫不留情的狠揍，现在当着他父亲的面，哪敢挽回，如果挽回，回去肯定要被活活打死。
他勉强睁着红肿的眼睛，看着廖翰飞这战友，真是说不出的酸楚悲愤恨。心想，白雪岚那土匪真是又毒又狠，自己当初不过撺掇三伯父踹他一脚，他如今报复起来，不但撺掇父亲揍自己，还阴损地连带着拷问家私。自己哪熬得住打，迫不得已，只能供出藏了这样一笔大存款。
九十万啊！积攒了这么久，和日本人合作罂粟赚的所有都放在这里，正因为怕家里长辈截查，才故意存在廖家负责的银行，现在露了踪迹，通通都要被厚颜无耻的白雪岚拿走，说是在会议上差点丢了命，只当是压惊费。
那场会议上，白雪岚混不吝的胡搅蛮缠，把众人耍得团团转，带着他的副官拍拍屁股就走了，他娘的受了哪门子惊？
白天赐越想越难受，怄得只想一头撞死，可是父亲还朝他不满地瞪着眼呢，他怕答晚了，回去又要挨打，只能忍痛说，「是我签的。」
话一说完，五司令打个手势，白天赐就被护兵用担架抬走了。
五司令今天早早地接了白雪岚一个电话，很明白该怎么做，不再瞧廖翰飞，朝着陈经理问，「他已经点了头，你们银行还有什么法子赖帐？九十万，到底给还是不给？」
陈经理生平也是头一次知道，当老子的，居然还能把儿子的家私打出来吞没，不过这事荒谬归荒谬，银行这边只认支票和规矩，实在没有拒不履行的权力，众目睽睽之下，无可奈何至极，只能有风度地笑笑，「既然储户肯认这笔帐，我们有什么不肯给的。九十万是吗？这就叫职员到库房清点出来。」
好不容易把五司令打发走，陈经理等人回到经理室，都觉得身上一阵冷津津的。房间里一阵沉默。
好一会，陈经理沉声问，「库房里还剩多少？」
万襄理嘴里很快地算着说，「库房昨天剩的一点余款，加上今早的两百万，大户已经提了快四十万，外头那些小储户估计也要个十万，本来应该还能勉强凑一百五十万。可白天赐这样一笔，一百五十万减九十万，只有六十万了。幸好经理做了准备，有利银行那边还有一张五十万的本票，这中央银行的本票是可以当现金支付的。算下来，还有四十万的缺口。只是这四十万到哪里去找呢？眼看就要十点钟了。」
陈经理把手上已经揉得快变形的一根纸烟点燃，呼哧呼哧地狠吹两口，仿佛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转过脸，对廖翰飞以一种郑重的口吻说，「少爷，请您马上回去见议长，就说最后压舱的那笔钱，必须动用了。」
廖翰飞眉头拧起来，问，「真到了这个地步？」
陈经理说，「您本人在这里，亲眼看见的，白十三少一点一点的挤，硬把我们手头准备的资金全挤走了。从银行开门到现在，还不到两个小时，他简直要逼疯了我们。十点钟一到，他一定会来提一百五十万。我昨天用银行的名誉担保，才让他缓了一天，现在看起来，是中了他的圈套。今天别的款给不出尚可，这一笔用银行保证的，必须给他才行，不然银行信用就要破产。不到这个不得已的地步，我何至于开这个口。四十万，务必马上拿来。」
廖翰飞也知道情况很不妙，可还是有些犹豫，「一定要拿四十万，大概也可以。但抽动了压舱钱，接下来银行关门放假，到哪里补这笔抽走的款子？」
陈经理说，「银行过年关门，但赌场开门呀。过年大家手头都松动些，在赌场多下点手段，我听说赌场的庄家，有不少机关是可以控制输赢的。你们只管让他们输，一天就是许多现钱进帐。」
廖翰飞说，「你懂个屁。来赌场只输不赢，赌徒马上就跑了，这样晦气的赌场，换了你，你以后还肯来？」
陈经理说，「事急从权，这是要命关头，最要紧的是靠着银行放假这十天，把抽走的钱先补上。至于赌徒的想法，大不了以后再让他们多赢点，把他们扭转回来。哎呀！我又不是赌场经理，我不多说了。反正银行这边，非要四十万不可，就请您这样和议长说罢。」
廖翰飞思索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这四十万，我答应和你弄来。」
陈经理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有人敲门，然后一个银行职员走了进来。陈经理见是自己刚才派出去的属下，心情更好了一点，就说，「五十万的本票拿回来了吗？给我罢。」
伸手要接。
不料那职员只把空空的手垂着，很不安地说，「经理，本票没拿到呢。」
陈经理手臂一僵，追问，「不是要你到了哪，直接去找谷经理吗？他答应了的，绝不能够反悔。」
职员说，「谷经理说，他原本是答应的，但今天早上满城的广播，大家都知道万金银行不妥当，如今危险的形势，若借出五十万中央银行的本票，产生了亏空，到时候谁来抵帐？别说十六分的利，就算二十六分的利，他也不敢借。」
陈经理简直不敢置信，一把拿起电话，拨通有利银行的经理室。他常以为一流的金融界人士，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涵养，如今泰山一崩再崩，实在无法色不变，一听对面的话筒有人接起喂了一声，便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谷有财，你这混帐王八蛋！大家四十多年的交情，你摸摸良心，我救了你多少回？你有利银行前年周转不过来，我二话不说给你打本票，别人坑我也就算了，连你也坑我。昨晚答应的五十万，你王八脖子一缩就改口，他妈的还是人吗？」
对方那熟悉的嗓门在话筒里叫了一声老陈，安静了好一会，艰难地说，『我也是迫不得已。刚才有人打电话来，说送我儿子上学的司机迷了路，逛到郊外去了。他还说，我今天要是借一块钱给万金银行，我儿子身上就要少一块。老陈，算我对不住你。』
陈经理拿着电话一怔，还未再说话，那边咔嚓一下，已经将电话挂了。
廖翰飞不知道有利银行的经理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不过看陈经理的容色，也知道事情不妙，问他道，「怎么？有利银行的本票，真拿不到吗？」
陈经理懵了片刻，把眼睛闭了一闭，叹道，「拿不到了。这白雪岚，真不是个人！廖少爷，四十万不行了，至少要九十万。」
廖翰飞还想说什么，不过瞧瞧陈经理的模样，如果不答应，这为万金银行负责的人物，真要挺不住了，只能点点头，亲自坐车回廖宅，找他父亲商议。
不知廖家那边如何痛苦的商议，白雪岚这边把别人家银行弄得人仰马翻，自己倒是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早饭，拖着宣怀风扯天扯地的闲聊一会，眼看时间差不多，才吩咐宋壬备车出发。
两人坐在汽车里，白雪岚提起早上打出去的几个电话，就把五司令从白天赐那逼问出存款的事顺嘴说了，好笑道，「我知道要他的命，家里长辈不能接受，他这么个玩意，我也不急着弄死。要他的钱，我很说得过去，长辈们觉得我吃了亏，也乐意帮我讨回一点损失。你一个晚上赚八十万，我一个早上赚九十万，你说我们这样合作，是不是可以做大富豪了？」
宣怀风不解地问，「可你是哪里弄的眼线，知道白天赐把钱存在万金银行？」
白雪岚说，「这还需要眼线吗？他敢做毒品买卖，当然赚了不少，凭他和廖家的关系，放在万金银行是最妥当的。」
宣怀风说，「原来你只是乱猜的。」
白雪岚在后座里姿势很惬意懒怠，把下巴搭在宣怀风肩膀上，不在意地说，「我固然是乱猜。猜对了有钱收，猜错了对我没有妨碍，不过让他挨打挨得更惨一点。这样不挺好？」
宣怀风说，「唉，怂恿老子打儿子，还勒索钱，你真够坏的。」
白雪岚心想，自己不但怂恿老子打儿子，还绑架儿子威胁老子不许借钱呢，不过这件事说出来，宣怀风真要板起脸来教训自己，所以绝不能透露。
两人坐车到了万金银行门外，排队取钱的小储户们，已经在马路上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尾巴。几个穿着廖家军服的士兵，板着脸威严地站着，指挥大家排队，一边大声说，「都安静，不要交头接耳，不许喧哗！银行里有的是钱，你们要取钱，只管老老实实等着，自然有轮到你们的时候。谁要是闹事，马上关牢里去！不是不让你们取钱，是不许你们闹事，银行有的是钱！大把的钞票！」
宣怀风不禁对白雪岚笑了一下，说，「他们把你的法子学了去，也让护兵站银行门口做宣传了。」
白雪岚说，「现在才来宣传，怕是此地无银了。哈，此地无银，果不其然。」
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银行，银行里的人，虽到这一刻才见他现身，却在前头已领教了他布置下的许多坏招，见他领着宣怀风满不在乎地过来，都觉得像看见一个地狱里的恶魔冷笑着逼近，脊梁骨一阵发寒。
陈经理心里最不是滋味，可他的身分，是必须应酬的，只好和白雪岚握了握手，苦涩笑道，「今天等白十三少这两个钟头，真是不容易。」
白雪岚唇角轻轻一扬，装做什么也不知道的问，「你们承诺的款子，有了吗？」
陈经理说，「有的有的，不过钞票之外，还有一批金条，按市价折算，可以吗？」
白雪岚无所谓地说，「黄金也是硬通货，可以收下。」
于是拿出甄修言那张支票，交给银行检验，银行这边又从库房里清点出钞票和黄金，照样装了几箱，交给随白雪岚一起来的护兵。白雪岚这次拿了东西，倒没有再闹事，把箱子放在汽车尾箱里，吩咐司机开车去法商银行。
宣怀风明白他的意思，「你这些都要存到法商银行，是不是？」
白雪岚说，「姐夫这笔钱，我只是借用，既然取出来了，总要帮他另外存起来。再说，法商银行花偌大力气，也不能白帮忙，他们总要弄几个大储户。」
说完话，用一种奇异的火热的眼神瞅着宣怀风，一伸手把他搂了，按在怀里，只管亲亲热热地吻得啧啧作响。
宣怀风被吻得喘不过气，两手勉强抵着他的胸膛，把他撑开一点，细细喘息着道，「你说，他们能兑现这一百五十万，应该已经把廖家军的压舱钱给抽用了吧？」
白雪岚把手伸到他衣领下，摩挲锁骨的弧线，低笑着道说，「当然抽用了。宝贝，你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接下来，只要我们再加一把劲，就可以把这大敌彻底铲除了。来，让我们做一个隆重的合作，预祝这伟大的胜利。」
寒冬里，汽车后座却如春。
因为暖玉在怀。
从前唱着无限闲愁恨尽上眉尖的人，如今，眉尖舒展开了。
也许伟大的并非胜利，而只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相遇。金风玉露的相逢，便对一切都赋予了伟大，哪怕只是一盏灯，一个回眸，几句清淡家常。
或是，汽车后座上，一段不足为人知的，热切温柔的庆祝……
-完-
《金玉王朝 第十部 对流》
文案：
聚集起众人的资源，宣白两人的计画马上就要实施了。
而最佳的开幕式，莫过於在廖家赌场正对面的过年大擂台！
金条山、钞票山，只要有一张人人买得起的彩签，就能抱走令人咋舌的天价彩金。
犹如送钱的菩萨，宣白两人勾起了往来人们的无穷希望，更引来了廖翰飞的全副注意——
但这只是猎物踏入圈套的第一步。
一旦成为狼追捕的目标，猎物逃生的希望是微乎其微的。
凭藉极佳的耐力及智慧驱赶着目标，直到猎物筋疲力尽时，一举击杀！

第一章
白雪岚在汽车后座里，缠着宣怀风做一番亲密的庆祝，少不了需要一点时间。那司机跟随白雪岚有些时候了，知道上司的脾气，这种时候是绝不能打扰的，不用吩咐，就把汽车在城里缓缓开着，绕了两大圏，听着汽车后座的声息大概差不多了，这才朝法商银行的方向开去。等宣白二人整理好衣服，梳理一下头发，打开车窗透透后座的些微气味，不一会，汽车就在法商银行大门外停下了。
那法国人贝特朗穿得西装笔挺，早在那里等着。见着白雪岚下车，先上来给了他一个法国拥抱，哈哈笑着问，「朋友，我想你的计划应该是成功了，对吗？」
白雪岚见他如此热情，仓促间竟也不好将人推开，和他拥抱时，不免眼角往旁边使劲地瞟，唯恐宣怀风脸上要露出不愉快的神色。
宣怀风经过刚才一番，脖子后面还微微渗着汗，哪有精神刺探别人。反而是白雪岚拿眼睛瞟向这边，引起他的注意，这才察觉到贝特朗热情的拥抱。不过他留过洋的人，对西方人的作风很熟知，不但没有恼意，反而心想，你刚才那样欺人，也有现在这般窘迫的时候？唇角微微往上一挑，像很欣赏白雪岚这点子狼狈似的。
贝特朗心情极好，倒没注意宣白二人之间的动静，拍着白雪岚肩膀说了一句，又转过脸对着宣怀风笑着说，「你是白的爱人，我们也应该发展出友谊。」
白雪岚看他张开双臂，大概又要给宣怀风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这大可不必，连忙上前不动声色地把两人隔开，笑道，「这里风大，先进去再说吧。」
贝特朗也不在意，用法文说了一句话，便笑着在前头带路，往银行里走。
白雪岚和宣怀风一并跟在他身后，白雪岚低声对宣怀风说，「他刚刚是说，我的亲戚在里面等着我了。」
宣怀风说，「这句法文我大概听得懂，你不必解释。」
白雪岚顿了顿，笑道，「万一你听不懂呢？告诉你，总没大错。」
宣怀风说，「就算听不懂，这么一句不要紧的话，你也不必花心思解释呀。」
白雪岚说，「要是听不懂，你怎么知道要紧还是不要紧？」嶼汐團隊整理，敬請關注。
宣怀风瞥他一眼，好笑道，「你是怕我见你们用法文交谈，疑心你们之间打暗号，是不是？」
白雪岚说，「冤枉哉。我们就只有我和你，哪来的你们？只不过他爱用法文和我说话，那是一个习惯罢了。我在你面前，当然只有中文，绝没有打暗号的嫌疑。」
宣怀风无辜地叹一口气，「我也冤枉哉。从下车到现在，我并没有一个字的牢骚，你却百般疑心我要挑你的刺。这算不算做贼心虚者先告状？」
白雪岚一想，果然有些这个意思，不由朝着宣怀风一笑。贝特朗带路到银行经理室门口，正要招呼两人，一转头瞧见白雪岚对宣怀风笑，那眼神真是温柔到极点。
贝特朗微微一怔，回过神来，才把门打开，笑道，「请进。」
经理室里除了法商银行的经理，还有甄修言和五司令。宣白二人进了门，先经贝特朗把他们向银行经理做了一番隆重的介绍，大家寒暄几句，都坐下喝热咖啡。
白雪岚对甄修言说，「姐夫，多谢你那笔款子。当初我借款时，承诺说三日内必还，现在借了一日，完璧归赵。」
他说话时，后面跟着的几个护兵，已经把装着钞票和金条的箱子搬了进来。
白雪岚又问，「这一百五十万，存法商银行，姐夫觉得如何？」
甄修言打量着白雪岚，有些感慨地说，「从前都说你不能惹，我听了也不觉得如何。如今一看，经营二十来年的一个万金银行，被你一天就折腾得商誉都毁了，才知道你真不简单。你既然看准了法商银行，他们的信用，是一定有保障了。」
那法商银行的经理阿德里安，也是个中国通，对甄家这样的大客户自然举双手欢迎，连忙充满信心地保证道，「法商银行的信用是一流的。我们对于信用，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宝贵。」
白雪岚说，「日本商会最近不景气，我想接下来，是法国商会很好的发展机会。如果法国商会的业务开展起来，法商银行的底子就更足了。姐夫打理甄家的几家大工厂，自然比我更懂得抓机会。这位法国商会的贝特朗先生，是我的老同学，为人很信得过，姐夫不妨和他交交朋友。」
贝特朗在此之前，已经和甄修言寒暄过几句，如今有了白雪岚这一番介绍加担保，关系又深了一层，宾主彼此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气氛很是和谐。
白雪岚的目光落到五司令处，便问，「五叔怎么也来这里坐了？」
五司令哂道，「你小子唠了一圈，这才瞧见你五叔呀？我为你敲了九十万的竹杠，钱当然不放心存万金银行了，恰好你姐夫说，和你约在法商银行，要存一笔款子。我想，你既然信得过这家银行，大概钱也是要存这里。所以我直接把钱都拿到这来了。你点个头，我就都帮你存进去。」
那银行经理阿德里安听说还有一笔九十万要存，欢喜得眼睛直眯起来。
不料白雪岚却摇头笑道，「这笔款子先不存，我这几天要用现钱。」
五司令奇怪地说，「你小子过年，花个十万八万也就顶天了。怎么要九十万的现钱？」
白雪岚说，「何止九十万。我昨天从万金银行取的一百万现钱。两笔加起来是一百九十万。母亲那边答应了，再给我十万。凑成两百万的一个整数，好做赌金。」
这一下，连甄修言也吃惊了，「雪岚，你又要去和廖家赌吗？这我可要劝你适可而止。常言说十赌九输，你上次赢了，这次未必能赢。不要赢了八十万，反手就输个两百万出去，那就成了个笑话。」
白雪岚充满自信地笑道，「你们放心，我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笑话。我们有一个很好的计划，来对付廖家赌场。」
他环视一周，掂量眼前这几个人，不是亲戚就是坐同一条船的外国友人，大家利益一致，而且计划马上就要实施，也不用担心泄密的问题，便把接下来要做的事说了出来。
众人一听，都大感有趣。
五司令拍着大腿笑道，「直娘贼，你小子果然厉害，想出这么个玩法。本来我那小子的九十万给你，我还有些心疼。但你能用这些钱把廖家捣鼓完蛋，别说九十万，就算给你九百万，我白老五也不含糊。哈哈，好侄儿，亏你怎么想出这样绝妙的好招来？」
白雪岚含笑道，「我只是一个小兵，真正出头脑的人是怀风。这主意是他想出来的。」
宣怀风一直在旁边坐着听他们谈话，忽然被白雪岚把众人眼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不大好意思，只好露个微笑。
五司令便将大手往宣怀风大腿上啪地一拍，叹道，「你小子看着斯文，其实也蔫坏。不简单，不简单！」
宣怀风被那一掌打得生疼，他尚未说话，白雪岚已经不满地开口，「五叔，你手劲轻点。」
五司令不以为然，打哈哈道，「又不是娘们，你也太护犊子了。」
甄修言毕竟是斯文人，看五司令说得粗鄙，不想让洋人看笑话，咳嗽一声，岔开话题说，「雪岚，你那计划很不错。不过我说你既然要玩，就应该玩得更大一点。五元有些少，为什么不十元呢？」
白雪岚说，「十元怕是太贵。」
甄修言颇有经验地摇头道，「太史公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贪婪是人的本性，你把饵下得够诱人，还怕鱼儿不上钩吗？」
这次，倒是宣怀风反应快得很，对甄修言问，「甄先生的一百五十万，是不是愿意再借我们几天，帮助我们把饵变得更诱人？若如此，甄先生把钱借我们，我们初十就还，按银行三倍的利息给。」
甄修言极有风度，「一家人，还算这几个利息钱吗？等你们大功告成，请我吃一顿饭就行了。」
阿德里安眼看这笔一百五十万的款子又要泡汤，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勉强。白雪岚看出来了，对他说，「阿德里安先生，请你放心，到了初十，你的银行还会得到这两笔大存款。不，不是两笔，应该是三笔。因为我的那一百一十万，也将在贵银行开户。」
法国人在心底迅速地算了一个简单帐，觉得这买卖划算，笑容又变得生动起来，连说，「很好，很好。」
贝特朗这时在他耳边低声咕哝了几句，阿德里安听了，赞同地点点头，对白雪岚说，「白先生，你的计划，我可以给你帮一个小忙。在廖家赌场对面有一间餐厅，他们破产了，房屋抵押在法商银行。那个地方，我可以免费借你们使用半个月，哦不，一个月。」
白雪岚欣然道，「这正是我们需要的，非常感谢。」
众人热烈讨论一会，把一些细节问题敲定，白雪岚看看手表，便要告辞。
五司令问，「你这便要去办事了吗？」
白雪岚说，「正事固然要紧，不过民以食为天，我总要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再说。」
五司令拿指头点点他说，「你从前跟着你大伯上战场，饿个三五天都挺得过去，留了洋，当了官，就变得这样娇贵了？」
话才说完，五司令就见甄修言对着自己，把下巴对着宣怀风的方向不着意地扬了扬，暗示白雪岚是担心把宣怀风给饿着了。
五司令朝宣怀风一瞥，望见宣怀风脸上透着一丝尴尬。五司令便也尴尬起来，嘿嘿一笑，又指着白雪岚骂道，「去吧去吧，饿死你不要紧，这么能出主意的副官，可千万不能把人饿跑了。我的兵工厂还指望他呢！」
他这样一嗓门，宣怀风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白雪岚笑嘻嘻应了一声是，和众人打个招呼，便带着宣怀风离开了法商银行。
两人坐着汽车在城里转了一圈，白雪岚让宣怀风从车窗里往外望，瞧见哪一家馆子看着不错，便叫汽车停下，进去叫店伙计找了一个上等包厢。两人惬意地吃了一顿，再饮了消食的热茶，付了帐，坐上汽车悠悠地出发。
到了阿德里安答应免费借给他们的餐厅，已经有法商银行的人在等着他们了。他们在法商银行商量时，阿德里安经理就吩咐了人过来开门打扫。这餐厅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多余杂物，一顿饭的工夫，便收拾出一个大概模样了。
白雪岚下了汽车，并不先往餐厅里面走，只站在大门前，往四周一望，朗声笑道，「我本以为在廖家赌场对面，是个形象说法，不过为了给我卖个大点的人情。不料这法国人倒是真实在，竟然是个正对面。这个擂台，简直是老天爷替我摆下的了。」
宣怀风看着马路正对面那金碧辉煌的廖家赌场的招牌，也不禁莞尔，可不就是大过年的打擂台？回头看看餐厅原本放招牌的地方，大概因为破产倒闭了，招牌已经被人摘掉了，如今空着一大块。
宣怀风说，「我们也该弄个招牌的。」
白雪岚俏皮道，「这点小事，何必宣副官操心，小的已经做好了。」
宣怀风看他满脸春风的样子，又好笑又感叹，这人果然天性里是个魔王，只要是做让人不好过的事，就这样眉飞色舞，全情投入。廖家得罪了他，也算老天爷给廖家的惩罚了。
宣怀风问，「真做招牌了吗？在哪里？」
才这样问，餐厅里面走出一个人来，竟然是孙副官。
孙副官笑道，「招牌做是做了，不过是临时赶出来的。总长说务必要做得够大够显眼，我弄了一个大木匾，自己用金漆写了几个字。总长见了，可不要嫌我的字寒碜。」
宣怀风说，「平常公务上，我见你写的都是钢笔字，没想到你也是用毛笔的行家？你谦逊之词，我是不信的，快把墨宝请出来让我看看。」
孙副官连说，「别笑话，别笑话。」
叫两个护兵从里面抬出一块黑色大横匾，上面金光淋漓地写着四个大字——宣白义彩。
宣怀风看了前头宣白二字，脸上便不禁一红，心忖，这样理所当然地昭告天下，想必不是孙副官擅作主张，一定是某个人的命令。
白雪岚发现宣怀风瞅了自己一眼，便踱到他身边，和他并肩欣赏那横匾，满口夸赞，「嗯，好字，写得好。」
宣怀风见他如此厚颜，也是好笑，便问，「是宣字写得好，还是白字写得好？」
白雪岚不假思索地答道，「两个字写在一块，就写得好。而且这顺序也极好，先宣后白，符合实情。」
这话促狭得很，可偏又是真话，还甜蜜得不可理喻。
宣怀风反驳不得，默认又实在尴尬，只好说，「字写得好，那是毋庸置疑的。不过我们也别耽搁了正事，快挂上去吧。」
白雪岚既然把具体上的事交给孙副官负责，孙副官做的当然不仅仅只是写一个招牌这么简单。招牌端端正正地挂上去后，便又见孙副官安排的几辆货车到了，孙副官指挥着护兵从货车上卸下许多桌椅，在门口一字排开，接着又拿来许多东西，纸张、笔墨、砚台、印章……应有尽有。
宣怀风见片刻之间，就摆出一个基本架势来，不禁喝了一声彩，对孙副官敬服的说，「你厉害，乍一看，还以为你把廖家的马球场赌档直接搬到这来了。」
孙副官说，「天下的赌场，架势都差不多，就看里面包的什么馅。这制馅的主角可是你呀。」
说话之间，又一辆大货车叭叭地按着喇叭，从川流不息的马路上开过来。一停下，护兵们上去卸货，扛了许多包方方正正的东西下来。宣怀风见那东西似乎很沉，不禁好奇，叫住一个护兵，把他拿的一包外面包裹的纸给撕开，却见原来是沉甸甸的一包书册。
宣怀风取了一本出来，一眼看见书名是《赌场如何赢大钱》，旁边写着作者宣怀风，惊诧地咦了一声，「我什么时候写了这东西？」
翻开看看，果然是自己的作品，然而原本叫《论赌博之输钱的必然性》，如今怎么忽然换了名字？
他翻看书册时，白雪岚很自然地挤在他身旁，探头和他一道看。这时，白雪岚对他解释说，「你这书是写给赌徒看，盼他们改过自新的，可赌徒最讲吉利，原先那什么输钱之必然性，晦气至极，他们如何肯去看？若是连第一页都不翻开，那就勿用再谈什么反省改过了。所以我自作主张，给你换一个名字，加上赢大钱三字，但凡赌徒，那是非看不可的。」
宣怀风想了想说，「你说得有些道理，但我一番诚意劝人别走歪门邪道，自己这书名却撒了一个谎，叫人怎么信服？」
白雪岚问，「怎么书名就撒谎了？」
宣怀风说，「书里的内容是告诉大家，长久的赌博，只有输没有赢。书名却说可以赢大钱，这不是里外不一」
白雪岚眉角微微一挑，笑道，「你再细看看书名。」
他笑得英俊中带了一丝邪魅，颇有猫抓耗子的一种玩味的戏弄意思。宣怀风只看他这迷死人的微笑，就知道这人又在玩花招了，再看了封面两眼，不禁也笑起来，「你这小坏蛋。赌场如何赢大钱，你其实是说赌场怎么赢赌徒的钱呢，偏你把赌场两个字印得这样小，赢大钱三字印得这样大，猛然就把人给迷惑过去了。不过，这名字确实比我起得好，既吸引人来看，又有道理。」
白雪岚低头在他耳边说，「你刚才那一句，再说一遍我听。」
宣怀风说，「你就爱听表扬的话。我说你这名字，确实比我起得好，我很服气。」
白雪岚说，「不是这句。」
宣怀风不解，「那是哪句？」
白雪岚更挨近了点，说话的热气几乎要喷到他耳朵尖上，压着沙哑的嗓音说，「你刚才对我说，你这小坏蛋。再说一遍。」
宣怀风也不知是耳朵被喷了热气，还是听了他的话难为情，脸颊上隐隐约约的泛起微红，想叫他不要胡闹，然而每次说这话，他更要胡闹，要是沉默罢，白雪岚总要想出调皮法子来打破自己的沉默的。
宣怀风想来想去，后来索性不想了，低骂一声，「你这小坏蛋。」
不料旁边却刚好有人听见，笑出声来。宣怀风见是孙副官，大为尴尬，幸亏孙副官也只轻笑了一声，赶紧就收住了。
白雪岚对孙副官板起脸问，「你不去做你的事，却来这里看笑话。宣副官的话是说给我听的，与你何干？」
孙副官早把笑敛起来了，忙说，「对不住，忽然吹来一阵风，我忍不住就咳嗽了一声，实在不是笑。再说，宣副官说了什么，我是一点没听见。」
他脸上装得正经，眼神却是充满好笑的趣味，宣怀风如何看不出。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说，「孙副官在首都时还是个正经做事的人，一回山东就变了。我听说爱情能让人目眩神迷，倒不知道爱情能让人变成促狭鬼的。这个道理，等我回去和冷小姐研究研究。」
这个反击相当有力度，顿时轮到孙副官脸红了，举起双手说，「投降，投降。我们继续的做友军，如何？」
白雪岚插进来问一句，「你们两个副官是友军，那敌军是谁？」
孙副官忙摆手答道，「绝不会是我们的上司，是对面那廖家的赌场。」
三人哈哈一阵大笑。
孙副官又说，「宣副官，你这大作，我可是连夜找印刷厂印出来的。除了书名，总长在里面也做了若干修改，你这着作人要不要先过目一下？」
宣怀风正要再翻书看看，忽然又听见连声喇叭响，远处开过来两辆军车，到了他们面前一停，竟哗啦啦地下来许多荷枪实弹的士兵。

第二章
士兵们下车集合成列，车上下来两个英气的军官，原来是加强连的两位连长。他们在郑家窝夜战和白雪岚整肃老宅时都出过力，宣怀风便也和他们有几分熟了，打个招呼问他们，「你们怎么也过来了？」
房连长说，「军长说这里要放一笔大款子，如今的人贼胆极大，万一见了钱眼红，哄抢起来可不是玩的。我这里调一批精锐，子弹都上了膛，谁敢乱来，就对他不客气。」
那边孙副官也忙活开了，和蒋副连长安排士兵们的岗哨位置。宣怀风和房连长说了几句，就听见一个很大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原来孙副官不知从哪里弄来两个大喇叭，这时接好了电线，声音把人惊得一炸。
白雪岚问宣怀风，「一切就绪，你要不要上去试试？」
餐厅靠近街面的地方，本就有一个舞台，大概是为了招揽街上的客人用的。孙副官正拿着话筒在上面摆弄，白雪岚所说的上去，便是上这舞台。
宣怀风摇头说，「我最怕这种场合，你们只管去做，只千万别叫我上去出丑。」
白雪岚原就不想让他抛头露面，刚才一问，是想着宣怀风才是计划的发起人，把他的风头都遮掩了，似乎对他不够尊重。如今宣怀风表态不要，白雪岚更乐得把自己的宝贝藏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便也不多说，对孙副官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孙副官便拿着话筒，在台上提足了气，激昂地说道，「各位请看！各位请看！宣白义彩开张啦！」
这条大街原本就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不然，廖家也不会选择在这里开赌场。眼下快过年的日子，许多人歇了工，都来觅快乐，街面上更是人来人往。这餐厅大门外又是挂招牌，又是停许多车，又是摆桌椅，又是有许多士兵站岗，早引起了一些路人注意，此时大喇叭一传声音，众人便知道有热闹瞧了，很快在门外围起一圈，抬头看着刚挂上去的招牌，指指点点，「义庄听过，倒是这义彩，闻所未闻，是个什么讲究？」
孙副官说，「我们总长难得回老家过年，打算拿出一笔大款子来，给各位添个大大的彩头，这就是义彩的彩。至于义嘛，大家看如今这兵荒马乱，许多孤儿流离失所，总长说过了初十，他要拿出一百万来，给孤儿们起一个福利堂，让孩子们有吃有穿，还可以读书。我们总长这样行事，算不算得上义举？」「山，与。氵，タ」
众人纷纷赞道，「这真真是义举了！大善人呐！」
孙副官说，「这义举嘛，自然就是义彩的义了。」
路人中有的人嚷道，「既然说了，那可要真做。别得了好名声，转头就捂着钱夹子。报纸上说，现在许多假慈善家，并不能信的。」
孙副官说，「别人是假慈善，我们总长可不一样，他说的话，从来没有不作数的。来来，请白总长上来发表发表。」
白雪岚也想不到孙副官忽然来这么一手，一愣之后，也就笑着，大大方方地走到台上。
不料他这阵子实在太出风头，今天许多报纸的头版头条，就是他和宣怀风并肩而站的照片，至于新闻标题，都是什么「惊世之恋爱，竟获白家大家长认可」、「四大家会议，白十三少宁死护爱」，对于惊世骇俗，离经背道的爱情，人们不管赞成还是反对，总是怀着十二分好奇的，早把报纸上他的模样记住了。刚才孙副官口口声声说我们总长，并没有指明姓名，白雪岚往台上风度翩翩的一站，下面顿时许多人叫起来，「白十三少！是白十三少！」
也不知谁先开的头，人群里一阵热烈鼓掌。
于是又有人嚷嚷，「宣白义彩，不是该两个人吗？白来了，宣在哪里？」
「报纸上是两个人呀！」
「宣呢？别藏起来，快出来罢！」
白雪岚心忖，这种闹哄哄的场面，宣怀风是不会喜欢的，便对台下颔首，「感谢各位抬爱，但我朋友性喜清静，还是别难为他了。说回正事，鄙人今天开这个义彩，是为了玩一个新花样……」
可台下的人们已被激起了好奇欲，都想瞧头版头条上的神秘人物，到底是何等风采，能把统治山东地界的白老爷子也给征服了，哪理会白雪岚说的什么新花样，都在起哄，「快出来！快出来！」
「名字都叫宣白义彩，主人家总该露个面！」
「我们要看宣白！」
「宣在哪里？有白无宣，这彩头不够呐！」
白雪岚万万料不到，自己家宝贝竟有这样大的吸引力。从来只有他白雪岚抢别人风头，从不曾有别人能抢他的风头，如今头一回，倒让自己爱人抢了一遭。不由哑然失笑。
宣怀风见了这般情形，也感到吃惊。他固然不喜欢在台上让人看热闹，可计划的成败，关系着白家和廖家的斗争，自然是正事要紧。宣怀风稍一踌躇，便咬咬牙，主动走上舞台。
嚷嚷的人们见他上来，竟比报纸上的照片更俊俏优雅，人都是视觉动物，见到好看，不由自主先打个高分，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来了一阵喝彩，接着劈里啪啦，又是一阵鼓掌。
宣怀风既然选择了露面，也就不再扭捏，站到白雪岚身旁，接过孙副官递来的话筒，朗声说，「帮助可怜的孤儿，是雪岚和我的心愿。各位只管放心，我们既然说了一百万，那就绝不会捂着钱夹子。若不能兑现诺言，宣怀风任由各位处置。」
最后这句任由处置，细想有些儿戏，但此刻气氛热烈，这样一个漂亮的年轻人，说出掷地有声的话，谁又会去细想，都是一阵叫好。
宣怀风说，「至于这个义彩怎么个玩法，我口才不佳，怕不能说清楚，还是交给主持人解说罢。」
说完，把话筒往孙副官手里一塞，就想下台。
然而他刚刚把众人的兴趣引起来，大家岂容他就这样走了，都吆喝起来，「别走！别走！你当老板的，到底这彩头怎么个玩法，总要和我们说说。」
本来白雪岚他们计划好的，由孙副官当主持人，宣怀风只要站在幕后便好，现在上了台，要脱身却是不容易，若是不管不顾地走了，只怕下面这些人扫了兴，要一哄而散。
宣怀风在台上为难地看看白雪岚，低声问，「怎么办？」
白雪岚对于爱人这样惹人注意，倒是自豪感油然而生，这就譬如一个孩童得了一样法宝，总要炫耀给人看看，听见宣怀风问，他把肩膀一耸，故意叹气说，「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能让你上新闻头条了。」
宣怀风只是着急，「那我到底是下台好，还是不下台好？」
两人交谈时虽压着声音，但站在台上，大家都看着，便有人喊，「他们倒说悄悄话，为什么不说正事？宣老板，你快说吧！」
国人凑热闹，有一个恶癖，就是爱挑最腼腆的来起哄，惟其如此，才最得乐趣。台上的三人里，宣怀风一看就最斯文腼腆，何况他说话风度，又实在惹人喜欢，于是许多人也跟着要求，「要宣老板说！我们就听宣老板的！」
孙副官拿着话筒勉强说了两句，被台下的人们起哄得不行，一脸无奈，把话筒塞回宣怀风手里，「宣副官，你这次可就真下不了台了。接下来，只好拜托你。」
宣怀风不安地说，「真要我吗？我恐怕不行。」
孙副官说，「你看看下面这些人，换了别人，他们都要轰下去。只有你行了。」
白雪岚倒有些心疼自家宝贝，对孙副官说，「你知道他的，就别勉强他了。大不了台下这些人散了，我们花点功夫，再聚拢一批来。」
宣怀风最以公务为重，眼看计划进行得不错，绝不允许因为自己而中止，忙说，「不必。这个主持人，我勉强也做得。若说得不好，你们别笑话我就得了。」
说着把话筒在手里紧紧一攥，低着头，拇指在话筒边缘摩挲了两下，等心里沉着些了，轻轻咳嗽一声，抬起头来，把话筒举到唇边，「各位。」
台下的人们觉得他这种上了报纸头条的大人物，居然应和了他们提出的要求，是很给面子的事，因此宣怀风只说了两个字，台下便大声叫好。站在前几排的，固然是因为好玩，至于站得很后面的人，未必明白缘由，只听前面叫好，后面也就胡乱叫好。一时间，又把街面上的人吸引了许多过来，以为既然这么多人叫好，一定是有极精彩的好戏。
宣怀风等了片刻，台下的声音才渐小。他便往下说，「承蒙各位厚爱，让我今天做这个主持。那我就先来给大家交个底，宣白义彩的这个彩头，到底有多大。」
他既做了主持人，孙副官就成了他的副手。宣怀风说话时，孙副官已吩咐护兵陆续把几个箱子抬到台上。孙副官再一打手势，护兵们便把所有箱子一起打开，从里面捧出一捆捆的钞票，摆在台上。
人们对于宣白二人的新闻，只是出于好奇，但对钱财的痴迷，却是天性。这么多钞票，花花绿绿，厚厚的一叠叠，慢慢堆砌着，这一幕仿佛生出不可抵抗的魔力，把大家的眼珠子都吸引住了。
摆在台上的钞票堆高一分，四周的声音就消减一分。
万金银行支付的，除了现钞，还有黄金。护兵们把钞票堆成一座小山，便问，「宣副官，金条也拿出来吗？」
金条二字，更是打动人心，引起台下一阵微微骚动。
宣怀风淡然地命令，「都拿出来罢。」
护兵们便将箱子里的金条也一块块取出来，一块叠一块，金灿灿的，慢慢叠成了一座弥漫金光的小山。
众人看着台上一座钞票山，一座金山，简直要把呼吸都忘了。
孙副官又吩咐一个护兵把二十根金条，搬到宣怀风身旁的一张桌子上，在宣怀风耳边嘀咕了两句。
宣怀风听了，点点头，指着桌上的金条对众人说，「如今金价五百块一两，这里二十根金条，折算下来，等于十万块钞票。大家要不要和我赌个彩头？」
台下看热闹的人里，不乏本来想去廖家赌场来两手，却被大喇叭吸引过来的赌徒，闻言便道，「好大的彩头！想倒是想，只是我们身上掏空了，也不到一百块，哪能和你们这样的阔人来赌？」
宣怀风说，「不必一百块，只要十块就行。」
那人说，「呀，这样小的局面，何必把金条摆出来，赌到明天也输赢不出来。宣老板，你这个大富人，是存心耍着我们过年啦。」
宣怀风本就是骨子里极大方的人物，开始只是不习惯上台，经过台上站了这么一会，越发显得从容，便笑着回应，「我这二十根金条，就是只赌一场。你们压十块钱，看能不能赢走。」
大家都不敢置信，纷纷议论，「十块钱，就能赌你二十根金条？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不能信，不能信。」
宣怀风说，「你不信，我也勉强不得。不过，大家不妨先看看赌具。」
孙副官配合着打个手势，就有护兵吭哧吭哧，搬了六颗大骰子到台上。
下面的人笑道，「哪找来的骰子，倒比我家的板凳还大。」
他旁边的人说，「管他哪找来的，这样大概是要赌骰子，就不知是怎么个玩法。」
宣怀风说，「白十三少说，这是给大家找乐子，要找个最简单的玩法。这里有六颗骰子，丢下来一共是多少点，猜中了，便将二十条金条给他。一注十块，好不好？」
骰子是天底下最易懂的赌法，就算不曾参与过赌博的人，也是一听就明白。现在众人听他这样说，纷纷叫道，「好！好！」
也有一些赌场老手将信将疑，肚子里暗暗计算，十块钱赌十万块，这简直是送钱的活菩萨，哪能有这样的好事，便问，「不能罢？这样赌，白十三少就算有金山也要赔出去。」
宣怀风说，「你别管我们赔不赔，反正金条摆在这里，有本事就赢了去。要下注的，到底下交十块钱，写一张签子。」
这些人嚷的时候起劲，真要讨钱了，又觉得遇上这种发财的好事，有点不切实际，莫不是里面藏着圈套。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人上前。
宣怀风毕竟不是老练的主持人，见到冷了场，也感尴尬，微笑着问，「各位，就没有人愿意试一试吗？」
白雪岚一直背着手站在台边，只做个旁听，见宣怀风受窘，压低声音问孙副官，「就没有做点安排？」
孙副官低声说，「有的，看热闹的人里安排了两个自己人，我叫他们行动起来。」
说完，把手举到右边耳朵上，用力地挠了两下。这是他们早就说好的暗号，人群里面那两个早被买通的见了，一个马上大声说，「白十三少真的不骗人吗？我掏十块钱试试，白家的金字招牌，总也值十块钱！」
另一个也掏出钱说，「输了十块钱，大不了饿几天，要是赢了二十根金条，我这辈子就不用愁啦。」
台下摆的一排桌子旁，已经安排好了许多办事员，手边准备了印章纸笔。这两人过来，各掏了二十块钱，买了两个数字。办事员收了钱，在签子上写个数字，盖上印章给他们，就完成了。
有了两人做领头，其他人不免蠢蠢欲动，有几个犹犹豫豫的，也掏十块钱买了，有买的十七，有买的十八，也有买三十二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婶，穿着阴丹士林大褂，杏黄皮鞋，一看就是富人家里帮佣的，大概看着那金条眼热，也挤过来，掏出十块钱，正要买，又忽然说，「不对。我买三十三，要是别人也买三十三，那金条归谁呢？」
宣怀风在台上听见了，朝下头解释说，「要是两个人都买准了，金条平分，要是三个人买准了，那金条就分三份，一人一份。」
那老妈子说，「我一样的花十块钱，得的金条却要分给别人去，岂不是亏了？」
后面的人嗤笑，「你只出十块钱，就捞到几根金条，赚到天上去了，这样还叫亏吗？不买就快走，别拦着别人发财。」
那老妈子正犹豫不决，被后面的人群一挤，身不由己被挤到一边，再要下注时，办事员已经在和别人办交接了。
孙副官眼看卖出去有七八十注，便吩咐办事员都停下来，对宣怀风说，「差不多了，开第一局罢。」
宣怀风便拿起话筒，「各位，各位，请买了的各位把手里的签子拿好，我们马上便来开第一局。为了防止有人作弊，我们从底下的人里挑出六个人来，一人掷一个骰子，好不好？」
常赌的人都知道，赌场里门道很多，尤其是庄家，作弊的手法可说层出不穷。宣白义彩开出这样大彩头，难免有人心里犯嘀咕，担心他们要使什么手段。宣怀风主动说出这个主意，正解了许多人的疑惑，都说，「这很公道，就算作弊，也绝不能一起请了六个高手，瞒过在场许多双眼睛。」
宣怀风问，「哪六位愿意上来掷骰子？」
下面许多人举手，嘴里叫着，「我来！我来！」
宣怀风居高临下，指了人群里一个高个子问，「你下注了吗？」
高个子说，「下了，买了一个二十。」
宣怀风说，「下注的不能掷，万一你掷出一个二十，自己把彩头赢走了，叫众人怎么服气？」
于是在台下的人群里，挑了六个并没有下注的，请他们走到台边，一人抱起一个骰子。这骰子也是孙副官叫人特制的，亏他能干，这么短的时间竟能赶工出来，为了叫远处的人也看得清楚，凸显出宣白义彩公道无弊，特意做得极大。六个骰子让六个人抱着，往上一抛，那骰子落在地上，滴溜溜打几个转就停下了。
众人看得清楚，嘴里三啊六啊地数着，很快算出个准数，嚷嚷道，「三十三！三十三！」
宣怀风问，「有哪位买了三十三？」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一只手里攥着签子，举得高高的，声音打着颤说，「我，我买的三十三！」
宣怀风说，「请到台上来，签子交给我。」
那眼镜男人刚才被众人带动着，也花十块钱玩一注，其实心里有些懊悔，十块钱买点吃食过年，也比乱花了好。不曾想，这样大一个馅饼从天而降。他从人群里挤出来时，两膝都是软的，身子激动得乱晃，差点栽在房连长身上。
房连长扶住他，笑着调侃，「老兄，赚了二十根金条，你这身子骨可要保重些。」
男人把歪了的眼镜扶一扶，仍是觉着在作梦，恍恍惚惚地上了台，把签子交给宣怀风。宣怀风仔细检查了，点头说，「这是我们盖的印章，也是我们特别印的签子。三十三，恭喜这位先生，你中了大奖。这二十根金条，请你领走罢。」
这男人是一个公司小职员，每个月忙前忙后，还要奉承巴结上司，薪金加上津贴，总共也就百来块。不料一时兴起，几分钟的工夫就挣了十万块，他看着眼前二十根金条，拿起一根，实实在在的沉，大概是真货，越发不敢置信起来，不安地问，「真都给我吗？莫不是开玩笑？」
宣怀风正色道，「宣白义彩开出来的大奖，绝不能是开玩笑。这金条很沉，你大概一个人拿不动，在街上怕你还要被人抢了去。你要信得过，我派几个人护送你回家，你看行不行？」
那男人已经欢喜疯了，只管点头。
宣怀风便叫护兵拿一个小木箱上来，把金条都装在里面，一个护兵扛着木箱，另一小队护兵拿着枪，众星捧月般护送着那男人离开。
这时台下众人瞧着那中奖者的背影，已经羡慕得眼睛发红。那穿阴丹士林大褂的老妈子，嘴里喃喃，「我也要买三十三的，谁把我挤开了？谁把我挤开了？我本就要买的，二十根金条呀……」
两眼一直，竟砰地晕倒在地上。
宣怀风见了，忙指挥护兵把那老妈子扶到一边，正要再看看那老妈子情形，白雪岚在一边笑道，「那点小事，有孙副官就行了，你只管要紧的，快开下一局罢。」
众人亲眼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用十块钱赚了十万块，都兴奋得心脏怦怦乱跳，只恨自己刚才没有多下几注，也抱着几根金条回家去，都附和着白雪岚的话，在下头急切地喊，「下一局！快开下一局！钱都掏出来了，就等着下注啦！」
宣怀风却镇定自若地说，「刚才一局，彩头只有十万，局面实在太小。既然是过年，我索性做一个大局面，今天带来的这些钞票金条，拢共三百五十万，除去刚才的十万，还有三百四十万，我打算就做一局赌了，大家以为如何？」
这时节，在洋务公司上班的经理，一个月薪金也不过三百来块，至于贩夫走卒，每月勉强能挣个十来块钱糊口。三百四十万对许多人来说，别说三辈子，就算三十辈子也赚不来。
宣怀风淡淡一句话，把堆在眼前的红红绿绿的钞票山，再加上金条山，都做一局赌，古往今来，何曾有这样的大局面？顿时把台下的人们震撼得一片寂静。连站在台边监督守护的房蒋两位连长，也惊讶宣怀风哪来这样大的气魄。
白家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呀！
就在这时，甄修言坐着汽车来了，刚下车，听见宣怀风在台上说的话。甄修言便从怀里掏出几张支票，举起来在半空中一扬，笑着提高声音说道，「你们这宣白义彩办得好是好，就是三百四十万的彩头不够好听，我给你们凑一个整数，五百万如何？」
宣怀风猝不及防，远远往甄修言脸上看了看，见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意思，心底飞快琢磨，要是真能凑个五百万，那就更轰动了，对所要执行的计划来说，是一件好事。如今三百四十万里，有一百五十万就是甄修言的，再从甄修言那里多借一笔，不过把欠的债增大而已。按自己的演算法，这买卖不能亏钱，到时候一起把欠债还上，也不算难。
宣怀风想定了，对甄修言笑道，「好，那我们就做个五百万的局面。」
人们本就被三百四十万这数字惊成了呆头鹅，再听五百万，又成了一群被雷轰到的鸭子，骚动起来，「五百万？真是五百万吗？」
「这位宣老板，真是了不得！」
「要是赢了，这辈子打瘸了腿也不愁啦！」
宣怀风在上面说着请大家静静，说了三四遍，台下的声音才略小些。宣怀风这才慢条斯理地往下说，「局面大了，我们仍是一注十元，各位觉得好不好？」
对于这明显有利益的一点，是无人不欢迎的，众人都叫好。
宣怀风说，「不过这一注十元，要换个玩法。刚才六个骰子是掷一次，大家猜一个数字，这回掷六次，猜六个数字。六个数字都猜准了，就得大奖。」
下面有人说，「一个数字好猜，六个数字那可难猜啦！」
宣怀风笑道，「刚才一局只有十万块彩头，现在一局有五百万，当然有所不同。只要赢了，台上所有钞票和金条，另算上甄先生手里的一百六十万支票，就都归他了。」
许多人刚才亲眼看着戴眼镜的男人得了二十根金条，心里窝着一团嫉妒羡慕的火焰，烧得浑身发热，盯着台上的钞票山金山，眼底泛着狼一般贪婪的光，都想，十万块翻到五百万，足足涨了五十倍，庄家从掷一次骰子变成六次，也就难了六倍，到底还是划算。若运气好，猜中这一次，这辈子就能过上富人的生活了。
因此宣怀风一宣布开始，也无需孙副官安排的内应再来做领头，众人便已争先恐后地挤到桌子前。
在办事方面，孙副官是当之无愧的干员，他早早叫人印刷好有六个空格子的特制纸签，当场叫几个人派发，边派发边说，「往上面六个格子里填数字，填好了拿来交钱盖印章。记住，没盖印章的不算数，就算中了也拿不到钱，一定要交钱盖印章。还有，数字不许涂抹。要赢钱，把纸签后面印的规矩看清楚啦！要赢钱就要守规矩！」
人们因为前头看了一次二十根金条的示范，大概也知道流程，纷纷伸手索要纸签，在桌上填了数字，浑身兴奋得打颤地去桌子前排着队掏钱盖印章，仿佛五百万的钞票金条就在前头等着了。
孙副官瞧着这形势，对白雪岚喜道，「总长，他们这样踊跃，实在意想不到，我看要再派一些人来维持队伍，不然，恐怕桌子也要被挤垮了。」
白雪岚说，「你只高兴着收钱罢，主持人还丢在台上呢。」
宣怀风刚才被迫上台，是急着下去，现在在台上习惯了，只顾着居高临下看众人挤着买义彩的热闹场景，一时竟忘了自己已经可以下去了。白雪岚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大明星，把你手上的话筒借我用用，成不成？」
宣怀风心情甚好，也笑道，「你也要做主持人？很好，这话筒连差事一起，都送给你啦。」
白雪岚接过话筒，拿起来对着嘴，大声说，「大家听好啦！我们合作这宣白义彩，是个临时的事，并没有长久做下去的打算。至于赌局，统共也就两次。刚才已经开了一盘，现在这五百万，也就只有一盘。送出五百万块钱，就不再做了。要买的人抓紧，错过可就没有了！」
下面就有人叫着说，「哎呀，我想了好些数字，都打算下注呢，偏今天身上只带着十块钱。现在银行都快关门了，明天大年三十，银行更要放假，钱在里头也取不出来，怎么办？你们许不许人赊帐？」
白雪岚说，「赊帐是不行。不过如此盛事，为了让大家都能参与，我把局面做久一些，银行初八开门，我们初十仍在这公开掷骰子，选出赢得五百万的幸运儿，如何？」
他这样一说，倒有些人不愿意了，反对说，「不行不行。刚才二十根金条，马上就掷了，怎么这个要耽搁十天？他们买不着，是他们运气不好，我已经掏钱下了注，等着心急火燎。赶紧开！开了我好拿钱！」
白雪岚沉下脸，「我才是义彩的老板，倒要听你命令什么时候开吗？」
那人也硬朗，在下头直着脖子说，「我花了钱的！前头你不说清楚，我花了钱，才说初十开，这不是骗人吗？」
白雪岚冷笑，「我白雪岚图的是与众同乐，难道还真稀罕你这十块钱？你说我骗人，那你把签子还回来，十块钱退你。」
那人没想到白雪岚这样回应，愣了一下，想起刚才那生生气晕的老妈子，本已看准了数字，一时犹豫，白白失了二十根金条，这种覆辙，如何能重蹈，语气软下来道，「十块钱，我也不是花不起，不退了罢。」
白雪岚眉头扬起，「你刚才说我们宣白义彩骗人，现在退你钱，你又不肯退，这我不答应。我开的局，谁要参与，也要看够不够资格。你不够资格。」
说着便喝令手下，「退钱，收回他的签子，撕了！」
那人大为着急，忙把盖了印章的签子往怀里塞，两个护兵一个箭步上去，按着他，夺了签子，一把撕得粉碎，然后硬塞了一张十元的钞票。
那人哭丧着脸大叫，「我这数字要是中了，那可是五百万块钱，你们怎么说撕了就撕了？我的五百万啊！」
护兵哪理会，拿着长枪，恶狠狠地把他赶走了。
白雪岚站在台上，用着一种君临天下的威严俯瞰着人群，微笑着问，「还有谁不乐意？刚才下了注的，可以退他的钱。」
从来赌博之事，只有庄家怕大家不下注，没有下了注还非强迫退钱的。众人目睹了一场杀鸡儆猴，也不知哪里生出的错觉，只觉得这十块钱赚五百万的便宜，若是没有占到，就真的吃了大亏。不但没人说要退钱，反有一些买了一注的，觉得这个数字买了，可那个数字没买，万一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岂不亏大了？所以又掏钱，要加买两注。
白雪岚等了好一会，始终不见有人提出要退钱，又说，「都不退钱吗？那么，我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规矩说清楚，从现在开始，下了注就不许退了。听明白了？」
众人只管说，「明白，明白。从来下注就不能退的，这规矩小孩子都懂。」

第三章
这边廖家宅里，廖翰飞正对着他父亲竭力解释着说，「我也知道压舱钱要紧，可我们的资金，总要靠着万金银行来筹划，不暂时抽走九十万的压舱钱，如果银行信誉破产了，廖家以后再要调动银钱就难了。」
廖议长铁青着脸问，「没了压舱钱，这年怎么过？你只想着以后调动银钱困难，怎么就不想着以后调动起士兵来难不难？」
廖翰飞说，「军队的官老爷们初一来给父亲拜年，总不能马上就提钱的事。哪怕他们提了，父亲也可以推到初八。过年时节，是赌场最旺的时候，我已经吩咐了，找二十来个花枝招展的妓女来招揽客人，各种盘子手段多使点，只管让赌客们输钱，八九天工夫，应该能把帐补过来。」
廖议长叹气，「赌客们只输不赢，以后还敢来廖家的赌场吗？你这是做的绝自己后路的买卖。」
廖翰飞讪笑道，「是因为这个年真难过，暂时救急罢。大不了以后再花点钱，给赌客们一点好处，把后路重挖出来。过了眼前这关要紧。」
廖议长仰头想了想，说，「只好先这样了。」
两人刚商议完毕，听差敲门进来说，「公冶先生从赌场里打了电话来，要大少爷赶紧到赌场去一趟。」
廖翰飞问，「什么事？」
听差说，「他没仔细说，就催着大少爷快过去。听他的语气，似乎很焦急的样子。」
廖家父子心里咯噔一下，都生出不妙之感。
廖议长说，「公冶雄是个老成人，既然是他打电话来，必定有事的。你最近办事很不让人放心，我本想亲自去一趟，可是已约了几个议员来家里开会，马上就要到了，这些人都是不好得罪的。还是你去罢，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回来。」
廖翰飞答应下来，拄着文明杖就匆匆走了。
到了赌场门外，廖翰飞坐在车里，就从车窗看见马路对面人们熙熙攘攘，钻进钻出。他下了车，问前来迎接他的公冶雄道，「对面干什么？这样闹腾。」
公冶雄说，「白十三少打擂台来了，正对街上开的一个局，和我们抢客人呢。」
廖翰飞愕然道，「吃了熊心豹子胆啦！比打黑枪，算他姓白的厉害，但比吃赌场饭，我们场子开了十来年，他敢挑这个和我们干？」
公冶雄愁着脸，「他还真敢干。大少爷，你先进去看看我们的场子罢。」
廖翰飞走进赌场里一看，吃了一惊，偌大的赌场，几十张赌桌，平日这个时候，人早把每张桌子都挤得满满的了，钞票也在桌面上堆得高高的，现在却几乎是空荡荡。大部分桌子空着，荷官无精打采地闲坐，只有四五张桌旁，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老客人，即使是这几桌，荷官发出牌来，嘴里说话也是意兴阑珊，提不起劲来。余希疃碓挣离。
廖翰飞瞪着眼，在两张空赌桌之间，焦躁地走了一个来回，仿佛才相信不是在作梦，用力敲着赌桌问，「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回事？」
公冶雄还没来得及回答，外头走进来一个年轻女人，一进门站住脚，目光往四处逡巡，很快像是找准了目标，朝着一张赌桌快步走去，拉着一个正赌牌九的男人说，「你还赌！还赌！年不要过了，今天又输了多少？」
男人被她从凳子上拉起来，又坐回去，说，「输多了，要是不赢回来，真不用过年了。你瞧着，这一盘，我准赢。」
女人说，「赢了也不顶用。你从前也赢过，胡吃海喝几顿，又没了下一顿，输起来，更是几天饿肚子。有本事，你拿出十块钱来，赢人家五百万去。」
男人说，「我只赌牌九，骰子我是不赌的。」
女人气愤地骂道，「好！你只赌牌九，就别要这个家，别要老婆。跟着你这死赌鬼，真倒了八辈子楣。这日子我不要过了，我要和你离婚！」
男人懒洋洋笑道，「我虽然好赌，毕竟衙门里有个差事，能给你一口吃食。你没了我，到街上讨饭去吗？」
女人恨恨道，「你这样瞧不起我呀！我从娘家腆着脸借的三十块钱，本来是预备过年的，如今我就去马路对面，买三注义彩，万一老天可怜我，给我一个大彩头，我三辈子穿金戴银，还能讨饭吗？你等着，等着！」
说完把男人衣袖用力一放，转身就走了。
这时庄家开了牌九，又是庄家赢了，男人看着桌上的钞票被收走，咬牙切齿地说，「我带了整整五百块钱来，一个下午，十盘倒有九盘半输，有这样的道理？我也算老客了，你们还这样捣鬼。早知道，还不如去买五十注义彩，要是赢了，我自己去开十个赌场也够啦！」
一边把桌面剩下的几张零钞抓起来往兜里塞，一边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牌九桌旁，本来就只有三个客人，他一走，剩下两个客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没心思再下注，收拾了钞票，都跟着走了。
廖翰飞看着这景象，像野火燎着肝肺一样，把文明杖狠狠往地上戳了两下，走出赌场，便来观察敌情。
哪料过了马路，这边是人山人海，手里拿着纸签挥舞的，排队等着下注的，想挤到前头亲眼瞅瞅钞票山金山热闹的，人挤着人，肩膀蹭着肩膀，个个嘴里念叨着五百万，五百万。
廖翰飞被父亲打伤的腿还未痊愈，走路要靠着文明杖，一时竟无法挤到前面看个究竟，急得在人群外徘徊。
这边一个男人急匆匆过来，也使劲往里挤，嘴里嚷着，「让让，让让，我不是插队，刚才已经排到队伍前头了，想多买两注数字，身上带的钱不够，又回家去拿了来。让我到前头买罢。」
求爷爷告奶奶的，挤开了一条道。廖翰飞趁着这机会，跟在那人身后，才往里面挤了一段路，藏在乌压压的人群中，只见舞台上堆着山一样的钞票金条，心想，白雪岚果然有点手段，这么多钞票金条凭空放着，就算我看了，心肝也一阵乱跳，普通人如何抵挡得了这金钱诱惑。常来廖家赌场的那些赌徒就更受不了了，非把钱砸这里头不可。
然而，用来吸引人的这些钞票和金条，正是掏空了万金银行和压舱钱腾过来的，这不就是用自己的子弹，打自己的心窝吗？如此一想，更是一阵噬心般难受。
宣怀风和白雪岚站在舞台后面，也正看着这热闹场面。
白雪岚见宣怀风对着办事员那方向一直望着，笑着伸手在他耳朵上轻轻弹一下，「你也成了个财迷，看他们收钱放签子，这样入神。」
宣怀风说，「不是看他们收钱。我是看他们怎么发书册。」
白雪岚顺着他看的方向也望去，笑道，「是了。那本《赌场如何赢大钱》，我叫他们凡是有人花二十块钱下注，就送一本，让大家看了，都知道去赌场准输。你看，我可真把你的话给记住了，让国人明白赌博的恶劣，是你我的责任，是也不是？」
宣怀风果然很高兴，夸他说，「你给这册子改名字，我已经觉得很高明了。再趁着这热闹送人，更是一个高明办法。不过……」
白雪岚伸出一根食指，在宣怀风眼前俏皮地摆了摆，「我就猜到。你连着给我两句表扬，后面总要加一个批评。我今天表现这样好，你又要批评我什么？」
宣怀风柔和地说，「并不是批评，我是提个建议。既然是宣传赌博的弊病，何必非要人花了钱才送？不如再派一些人，拿到大街上，见人就送。」
白雪岚摇头说，「这样不好。」
宣怀风说，「我知道，以你今天印的数量，照我的法子来，自然是不够发，至少要多印上十万册。只是既然要做好事，也就不在乎多花几个钱了。我最近并没有用钱的地方，攒的很大一笔薪金，印刷的费用，我是可以负责的。」
白雪岚好笑又好气，「你随口两句话，就能把人气得牙痒痒。我为了你，身家性命都可以不要，还吝啬一点印刷费？我说不好，不是舍不得钱，是说效果不好。」
宣怀风不解地问，「怎么效果不好？」
白雪岚先不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他，「你还这样乱怀疑我吗？」
宣怀风知道他辛苦了一日，总要趁机向自己讨点补偿的，微微笑着，对他鞠了一个半躬，说，「我向你赔个不是，今晚再请你吃一顿饭，成不成？」
白雪岚这才露出略满意的神情，不忘加了一句叮嘱，「既然你如此说，这顿饭可要让我吃饱。」
宣怀风正想答说，自然会让你吃饱，忽然瞧见他两眼狐狸似的微微眯着，一副请君入瓮的得意，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便说，「和你谈正事，总往不相干的上面扯。到底为什么效果不好？」
白雪岚看他耳朵根有些发红，知道他一定是明白自己意思的，没有明白的拒绝，当然就算沉默的同意了。自己日夜人前人后的谋划，耗的心思不少，可说颇为辛苦，现在望着爱人腼腆而亲昵的样子，就如工作一日的人饿着肚子回家，见到满桌热香饭菜一样，心里十分烫贴。只要有甜蜜的回报，再辛苦也不值一提了。
他已经得了乐趣，也就愿意再继续讨论正事，回答宣怀风说，「我们发书册，是希望大家去看。可是你想，大街上随便派发的东西，在人们心里不值钱，有几人会认真去看？说不定你刚给他，他就拿去烧火了。唾手可得的不值钱，花了钱的才值得珍惜，天下事都是一样的道理。所以我说去大街上免费发放，效果不好。必须要他们花钱下注，而且不是花十块买一注，是必须花二十块买两注，他们才能得到。如此一来，谁能不把你的大作当一回事呢？」
宣怀风想了想，展颜笑道，「是这个道理。我只想着发出去越多，能帮助的人越多，真有些呆。说到揣摩人的心思，我远远不如你。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白雪岚打量他一眼，「你是真心佩服吗？我不大信，你做一个证明给我。」
宣怀风问，「什么证明？」
白雪岚也不知想到什么好玩的点子，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对他说，「你把它戴上，我就相信你是真心佩服我了。」
宣怀风一瞧，竟是昨晚起了大作用的铃铛，脸颊顿时火热，瞥白雪岚一眼，低声说，「真不是个好东西。」
白雪岚把事情都布置给孙副官和房连长他们去办了，自己无事可做，对着宣怀风，自然要说些逗弄的话，好在精神上得到乐趣，这时挨了骂，反而哈哈地笑，「刚才还说佩服，现在我就不是好东西啦？果然，让我一试，就试出真假来了。你果然说的不是真心话。」
他把铃铛拿出来，只是为了逗逗宣怀风，也并不指望宣怀风真听自己的话。现在爱人两腮浮起红云，煞是俊俏好看，他的目的也达到了，便打算把铃铛塞回口袋。
不料宣怀风听了他的话，一咬牙，倒把他手臂拦住，把铃铛拿了过去，不甘地说，「我说的不是真心话？不行，我非做这个证明不可了。」
说罢，将铃铛上的绳子，在右手腕上围了两圈，左手拉着绳子一头，再用牙咬着绳子另一头用力一拉，就把铃铛绑上了。
宣怀风伸着绑上铃铛的右手，对着白雪岚晃晃，传出悦耳的两声脆响，问，「如何？」
白雪岚觉得有趣，故意把脑袋歪了歪，扫他两眼，慢慢地说，「宣副官，你倒有些叫我惊诧了。」
宣怀风哼道，「你以为只要拿出铃铛来，就能吓唬我一辈子？告诉你，不能够。如今我要自己破除这个障碍。我绑也绑了，摇也摇了，我一个大男人，还真能被一个铃铛吓倒吗？倒是你，既然要我戴铃铛，那我就是这铃铛的主人了。你不许再用它，更别说把它用在不应该的地方。」
白雪岚恍然大悟，发出清朗的笑声，「原来如此。你这是收缴我的武器了。」
宣怀风虽然拿出不为所动的样子，但在白雪岚面前戴着铃铛，毕竟会想起昨晚的光景，便不肯再和白雪岚这样面对面地聊下去，便找了个借口，「大家都在忙着，我也要参与一份。」
说着就转身往人群里走，挤到孙副官身边问，「我能帮什么忙？」
孙副官安排了两个帐房先生，不料计划开展得如火如荼，下注的人超过了原本的计划，两个帐房先生接收十几个办事员不断送来的下注款，实在忙不过来。临时又无法再调人过来，孙副官只好亲自下场，也充当一个管钱的帐房，这时他正满头大汗地数着钞票，听见宣怀风问，头也不抬地说，「你帮忙数钱罢。」
宣怀风却说，「数钱我不是行家，万一弄错了，倒给你添麻烦。我看办事员那边也很忙碌，我去帮着他们发书册怎么样？」
孙副官说，「那也行。」
宣怀风便到桌子那边，拿起一叠手册，见谁买了两注以上的，便递一本，嘴里叮嘱，「这本《赌场如何赢大钱》，是鄙人拙作，请拿去看看。」
人们拥挤着买义彩，花钱后得一张写了数字的彩签，再拿一本书，也只大略在封面上一瞅，觉得书名有趣，颇吸引着人回家去翻来看看。只是在这喧闹里，大家心思都放在五百万上，谁也没仔细去看书上的作者署名。
宣怀风这么随口一说，倒再次引起骚动。他在廖家赌场一夜赢了八十万，虽没上报纸头条，但已传遍大街小巷。许多人心里，早把他封了一个赌神。现在听见这《赌场如何赢大钱》是赌神本人撰写，那俨然就是传说中的赢钱秘诀，只要看了就能赢大钱！
那原本不起眼的册子，顿时在人们眼中镀上一层金光一般，个个伸着手向宣怀风求要。
一些已经下了注的听见了，又拼了命的挤回桌前问，「我给了钱的，怎么不给我？」
负责收钱盖印章的办事员说，「至少买两注才给，你只花十块钱，就想得这样一本好书？」
那人赶紧又掏出十块钱，再买一注，从宣怀风那拿了书，当作珍宝一样揣在怀里走了。
宣怀风被众人围在中央，把一叠书册发完，额头微微渗汗，他见大家这样踊跃，心里很是快活，又去抱起一叠书册继续发。正派发着，一只手递到面前，宣怀风抬起眼瞟一眼，诧异地停下动作。
廖翰飞对他伸着手，似笑非笑地问，「宣副官的大作，不让我瞻仰瞻仰吗？」
宣怀风自从赢了他八十万块钱，就觉得这位廖家的大少爷既坏且无能，想起小豆子，更对廖翰飞不掩饰脸上的厌恶之色，冷冷道，「想要书，先下注。」
廖翰飞见他对自己这样不留情面，心里大怒，只是这到处都是白家的人，尤其是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想来是认出了自己，已经围了过来，要在这里动起手，一定是自己吃亏。
他看看靠近的士兵们，冷笑着问，「怎么？济南城现在全没规矩了？我来看个热闹，也要动手？」
白雪岚早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宣怀风身边，老鹰护崽似的，把宣怀风拉着往自己身后一藏，扯着嘴角悠悠地笑着，「我到你们姓廖的赌场，可是真金白银，十万一局的下注。你到我的场子，就只白看热闹？不过也罢，听说万金银行已经被掏空了，你身上大概也不剩几个子。别人花二十块钱，才能得一本书，你那二十块留着过年好了，我这白送你一本。」
一个办事员接到白雪岚眼神的命令，便拿出一本书来，往廖翰飞面前一递。
这种白送的屈辱，廖翰飞绝不能接受。但打是绝打不过的，两手空空地走，传出去，自己又成了一个笑话，而且刚才白雪岚居心险恶，故意毁损万金银行的商誉，众目睽睽下，自己岂能不予以回击？
廖翰飞强笑道，「我廖翰飞家大业大，从不下二十块的小注。不过白十三少既然舍了面子求我，我今天就破例掺和一手。给我二十注。」
办事员从他手里接了两张一百元的钞票，说，「二十注，你要选一百二十个数字，都写这签子上，我再给你盖章。」
廖翰飞嗤道，「我没那闲工夫，你随意写罢。」
刚才许多人来下注，在签子上填上了数字，付钱时又临时改变主意，另填一张。这是赌客们偶有的心态，也不足为奇。因此办事员的桌子上，就有许多这种已经填了数字的签子。办事员听廖翰飞这样说，也就从这些废纸里挑出几张字迹清晰的，数出二十注，在上面盖了印章，递给廖翰飞。
廖翰飞见宣怀风已经被藏在白雪岚身后，更没有逗留的心思，拿了纸签和一本书，掉头就走了。
他挤出人群，翻开拿到的书，才扫了几行，就气得不行。其实宣怀风写这书时，只是列举出许多赌法，计算输赢率，以久赌必输的道理，来劝诫国人不要沉迷赌博。这种道理，在所有赌场都适用，并不仅于廖家赌场。
然而白雪岚做事，哪有宣怀风这样客观公道，在他想来，既然敌人是廖家，那就必须亮明敌我。因此除了修改书名，书中还添油加醋，但凡提及赌场，前面必加「廖家」二字。譬如宣怀风写「这样赌场就赢走了你所有的钱」，变成了「这样廖家赌场就赢走了你所有的钱。」
几页翻下来，不是「廖家赌场这种赌法，客人赢率最低」，就是「廖家赌场这规则，会让客人输得一文不剩」，把个廖翰飞气得脸红脖子粗，暗骂，「姓宣的长得那样漂亮，倒是看不出笔下这样狠毒。」

第四章
廖翰飞索性跳过前面，一气翻到后面几页，竟是一篇对宣白义彩的赞美，「社会公义」、「扶助弱小」、「慈善创举」云云，夸得天花乱坠，还详细介绍了下注的方法，廖翰飞忍不住骂道，「混帐王八蛋！什么义彩，说白了还不是赌？谁又比谁高明？」
他撑着文明杖，咄咄地走过马路。
一进赌场，瞅着满场寂寥，更是满肚子气。咬着牙想，这一宣一白狼狈为奸，可恶透顶，等我以后翻了身，把那姓宣的弄上手时，非要白雪岚拿绳子绑了，逼他在旁边看着，让白雪岚跪着哭求我给他一个痛快。
这样想着，心里才有一点快意，忆起刚才宣怀风对自己高傲冷淡的俊俏眉眼，以后若能对他这般那般的折辱报复，越发产生一种莫名的痛快。而且这种痛快是此刻不由就刺激起来了，便打算回家去，找自己那几位娇俏的姨太太泄泄火。
公冶雄见他回来了，却只站在门口不动，一会咬牙切齿，一会撇着嘴冷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又见他仿佛有急事似的转身要走，忙过来问，「大少爷，是不是有什么事？」
廖翰飞把手一摆说，「对面和我们打擂台，实在可恶，我先回家想想主意。这里你好好看顾着。」
公冶雄在这赌场干了许多年，早把这看成自己安身立命之处，见到如今的局面，比自己家产出了事还着急，忙叫道，「等等，我还有一句话请示。」
他走到廖翰飞面前，看看左右，两道半白的眉毛紧紧皱着，把声音压低了说，「大少爷，您吩咐赌桌上作的那些手段，我看，不如停了。十盘里输八九盘，连我们十来年的老客都骂娘了。而且我听说，对面还出了一本书，专门说我们赌场如何骗人，把赔率都算得清清楚楚。这样下去，就算到了初十，对面摊子收起来，不再和我们打擂台，也再没有客人肯上我们的门了。」
廖翰飞扫一眼赌场，原本还有十来个客人，这会已经只有六七个了，看那模样，都是常年上了瘾，一挨赌桌就忘乎所以的老赌鬼。
廖翰飞叹气道，「家里压舱银缺了九十万，初八前必须筹足，全指望着赌场了。就算按你说的，手段都停了，那也不济事。对面姓白的在捣鬼，客人都被他们抢了去。剩下这些客人，必须继续用手段，能榨多少是多少。」
公冶雄吃惊道，「压舱银不够？这可了不得。您别怪我说得直，廖议长怎么让这种事发生呢？」予一惜一湍一兑。
廖翰飞沉着脸，「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别追究前因了。你赶紧想想办法，怎么凑钱。」
公冶雄想了想，苦恼地摇头，「要是从前，年节时候要赚九十万也不是不可能，下多点本钱，捣鼓几个大赌局，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可现在……对面开的五百万的赌局，我们能开出比他更大的吗？这几天您把赌场的钱都抽到万金银行取了，别说五百万，就算五十万，我们现在也拿不出这么多钞票。」
廖翰飞说，「拿不出钞票，也许可以开支票。赌场的信誉总值一大笔钱。只要我们缓过来，多少钱都能赚回来，支票自然也能兑付。」
公冶雄说，「若是从前您开支票，自然他们是相信的。可您开的支票，一定是万金银行的。银行这几天都关门，初八才开，赌客在这时候本来就不愿收支票，怕夜长梦多。现在万金银行的信誉不好，他们只怕更不愿意。若我们做出宣传，要开一个大局，却没人愿意来赌，岂不自取其辱？」
廖翰飞想来想去，也觉得无计可施，跺着文明杖骂，「白雪岚那畜生，算计得是真狠，把我们所有的路都堵绝了。」
这时，几辆汽车叭叭地响着喇叭，在赌场门口停下。赌场的伙计见终于来了客人，忙把手里苍蝇拍子放了，绽出满脸笑容，跑到大门，给汽车开门。岂料车上下来，只有一个穿黑长袍的男人，其余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六七辆车，总共有二十来个女子，聚在一起，就有脂粉的浓浓香气四溢开来。她们本是谈笑着的，进了赌场，发觉如此冷清，不由都停下说话，顿时成了一片奇怪的安静。
那黑长袍的男人作为脂粉队伍的领头，是认识廖翰飞他们的，便走过去，麻溜地对廖翰飞请了一个旧式礼，笑道，「廖少爷，人我都给您带过来的。按您的吩咐，都挑的最好的姑娘，包管您的客人满意。」
廖翰飞正没好气，见到这样一个没眼色的，悻悻地反问，「你自己瞧瞧，我这场子里还有几个客人，要这些妓女招待什么？」
黑长袍白挨了一句，心里不是滋味，只是不敢发作，把腰往下再低了低，还是笑着，「现在虽然客人不多，可这不是还没到晚上吗？再说，我们来帮您招揽生意，总也不错。」
廖翰飞说，「帮我招揽生意？你是帮你的妓女招揽生意。你在女人皮肉上，倒很会赚钱，从我这里捞一笔出场费，在我的场子里找到客人，另再赚一笔过夜费。今天本少爷不耐烦，没生意给你做，快带着这些妓女走，别在这里碍眼。我还有正事呢。」
黑长袍当着自己管的妓女们的面，被这样侮辱，相当不痛快。其实做他们这一行，常要看人脸色，不痛快也勉强可以接受。然而廖翰飞的话，明显那笔出场费是不打算给了，这倒不能不问。于是挤着笑容道，「大少爷不耐烦我们，我们当然不敢再打扰。就是今天的条子钱，麻烦大少爷给我们结一结。」
廖翰飞哼道，「我又没睡你的人，结什么条子钱？」
黑长袍的笑容露得颇为勉强了，咧着金牙说，「您也常去我那楼子里玩的，怎么和我开起玩笑来了。是您叫姑娘们到这来，我人都带过来了，至少要拿条子钱，还有，租汽车的钱，您当时打电话说得豪气，也是只管问您要。」
廖翰飞骂道，「别和老子说钱。老子还缺钱呢，谁又白送我个几十万？」
黑长袍终于是挤不出笑来了，板着脸说，「廖少爷，快过年的日子，楼子里生意很好，我看您的面子，连自己楼子里客人的生意都不做了，带着姑娘们来给您捧场。谁不知道叫姑娘条子，就要给条子钱，人来了，买卖成交，就要给钱。不是我敢对您不敬，只是我黑老三在这一行做了二十多年，要是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以后不能在同行们面前抬头，也不能对跟我吃饭的这些姑娘交代。」
廖翰飞不屑道，「你一个吃女人皮肉饭的活王八，敢说我不懂规矩？好，今天看看是你规矩大，还是我廖家规矩大。」
说着一挥手。他带的一个护兵走上来，反拿着长枪，把枪柄往黑老三肚子上重重一擂，黑老三便如虾米一样蜷着倒在地上。那护兵又用穿着军用皮鞋的脚狠狠地踹。一众妓女吓得花容失色。
黑老三被踹得在地上打滚，连连央求，「我不敢了！廖大爷，饶了我！哎呀，打死我了！」
廖翰飞哼道，「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给我滚出去！」
那护兵听他这样说，才停了脚，往后退了两步。
黑老三哼哼唧唧，捂着肚子半日爬不起来，两个妓女哆哆嗦嗦地过来帮忙，才把他搀起来。众人走出赌场，都是满脸晦气，白走一趟，除了受一场惊吓，一个子也得不到，还要倒赔汽车钱。
妓女出卖皮肉，为的是钱，如果要倒赔钱，那简直可以归入被客人嫌弃的下等妓女行列了。世人总以为妓女不要脸，其实妓女和妓女之间，也讲究面子。黑老三手下这批妓女，在济南城算是上等妓女，她们一想到同行们知道今天的事，也许要讥讽她们是要不到条子钱的下等娼，就忍不住又气又恼地埋怨，「三哥知道廖家不是好主顾，就不要贪他们的生意。说是大生意，不见一个子。耽搁我们半天工夫也罢了，三哥还要挨一顿打。」
黑老三气不打一处来，反骂道，「没良心的小贱货，我替你们挨了打，还说风凉话。回去你等着，我得罪不起廖家，我还得罪不起你吗？」
另一个妓女见他发狠，忙打圆场道，「别在大街上站了，许多人瞧呢。快上汽车吧。」
黑老三拉着脸说，「快过年，该死的汽车行涨了两倍价钱。巳经赔了一笔汽车费，我不能再赔一笔。不坐汽车了，走着回去。你们谁实在走不了，就叫人拉个黄包车。」
妓女们听了，更是跺脚的跺脚，撇嘴的撇嘴。
白雪岚因宣怀风答应了让自己晚上饱餐一顿，把宣白义彩的事情交托给孙副官，便要去找吃晚饭的地方。这时他把宣怀风从人群里拉出来，正要上车，忽然瞥见对面马路上一群莺莺燕燕，愁苦着脸，对着廖家赌场指指点点，便猜到里头必有新闻。
白雪岚也不迟疑，马上就叫来一个手下，到对面去打听一下出了什么事。那人去了一会就回来了，对白雪岚把事情大致说了。白雪岚心里就盘算起来。
宣怀风这时已经坐在汽车后座了，等了好一会，不见白雪岚上来，探头出车窗问，「你刚才催得我这样急，现在自己却站定了，在想什么呢？」
白雪岚笑道，「对面有一群姑娘，廖翰飞叫了条子，却不给钱，还打了带她们的人。我看她们这样受气，很是可怜，想给她们帮帮忙。你说好不好？」
宣怀风听了叫条子这话，就知道是娼妓，但这混乱的世道，许多女子被逼入娼门，各自有各自的不幸，因此他对于娼妓，不但不鄙夷，反而常常是充满同情的。便点头说，「当然好，只是怎么帮呢？」
白雪岚对他附耳说了一番，又道，「她们是做皮肉生意的女子，你真愿意过去和她们打交道吗？」
宣怀风大方笑道，「在首都时，我看舒燕阁的梨花对小飞燕施以援手，就知道这些人里也有热心肠的好人。众生平等，我又不比谁高贵些，为什么不能打交道？只是我不明白，你既然想出了办法，为什么不自己去，反要差遣我？」
这个问题，他是无意中提出，却正中白雪岚心虚所在。当年因为秦思燕的事，白雪岚曾有一段放荡的日子，他年少多金，风流场中，眠花宿柳自然不在话下，对面那黑老三浸淫此行二十多年，大概也认得他。万一被宣怀风发觉，那可不大妙。
自从回了济南城，先出了法国老朋友，后出了秦思燕，中间还掺和着去胡同被宣怀风识破的事，白雪岚自忖，近来欠的帐至少有三笔了，宣怀风若不和自己算帐还可，若是一时心里不舒服，算起总帐来，那自己可不好交代。所以但凡沾染到这些，他一颗心就不免提溜起来，十分小心谨慎。
听宣怀风对自己发问，又想，自己把廖翰飞奚落了一顿，又为很快要吃一顿大餐，真高兴得有些发昏了，此事大可以交代别人去办，何必偏偏找宣怀风？便说，「我怎么敢差遣你。不是什么大事，我另叫一个人去办罢。」
宣怀风却说，「这和计划有关，也算我的公务，我办就可以了。」
不等白雪岚说话，就拿了一叠空白的义彩签子，往马路对面去。
那些妓女们站在路边张望，偏偏今日街上人极多，黄包车生意也好，此刻竟是一辆空的也找不着，正在唉声叹气，忽见一个极漂亮干净的年轻人从对面走过来。
常言说老鸨爱钞，姐儿爱俏，这些二十来岁的女子们，是最不怕盯着男人看的。年轻人不但脸蛋俊俏，举手投足另有一种常人没有的雅致，连走路都难得的好看，她们也就不客气，眼珠子也不眨一下地盯着看。
没想到，他过了马路，到了她们面前，竟停了下来，微笑着开口，「各位小姐好。听说你们拒绝了一桩和廖家赌场的合作，我过来想问问，各位是否愿意和我们宣白义彩，做一个合作？」
众人一听，不禁都笑。
她们听惯了被人称为姑娘，鲜少有人会称她们为小姐的，光这个称呼，就听着叫人心里舒服。何况她们被廖家赌场一个子也不给的赶出来，是很丢人的事，从这俊美少年嘴里说出来，什么拒绝合作云云，倒变成是她们瞧不起廖家了，这简直十二分的给面子。
黑老三捂着肚子，从后面走出来，也笑着对宣怀风点点头，「这位大爷吉祥。小的黑老三，是这里领头的，请教大爷名号。不知这宣白义彩是做什么的？」
宣怀风刚做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众人就惊喜不已，姑娘们叽叽咕咕地说，「怪不得，原来是报纸头条上报导的人物。我们也听说了，可惜我们不识字，平日也不订报，不然看了照片，刚才就认出来了。」
再一说宣白义彩，众人更是被宣白的大手笔惊得目瞪口呆。
黑老三听见奖金有五百万，用力吞了一口唾沫，梗着脖子说，「这样大的局面，我这辈子头一次听说，更别说亲眼瞧见了。宣大爷刚才说合作，不知是怎样的合作？我这些姑娘们个个聪明，帮忙招揽客人，绝不在话下。只要按规矩给条子钱就行。」
一个比较老成的妓女娇滴滴地插嘴，「三哥，人家特意过来，很给你老面子。我看他们在马路对面搭台子，是和廖家打对台。我们刚才受的气，难道就不值几个钱？依我说，只要他们能给廖家难受，我们白帮着招呼两声，也就不用收足条子钱啦，让他们一点，收个九成，你说怎么样？」
黑老三笑道，「那很可以。打今日起，宣大爷您叫的条子，咱们只收九成，怎么样？」
最后一句，是对着宣怀风说的。
宣怀风从未招过妓的人，见他一副等着自己叫条子的模样，不禁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您误会了，我并不是要叫条子。我所说的合作，是希望各位回去工作时，和见到的人介绍介绍宣白义彩。毕竟我们这个也有慈善的性质，筹到钱，就能帮助那些可怜的孤儿。」
大家对如今满街乱跑的孤儿司空见惯，其实并不太在意。不过对着宣怀风温和礼貌的微笑，望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眸，这些年轻女子，谁又说得出拒绝的话，何况这样一个大人物，风度无可挑剔，对着自己这些楼子里的姑娘，字字都周到，不说到楼子里接客，倒说什么回去工作，这般礼遇，岂能不帮他一个小忙。因此宣怀风说不叫条子，她们都没怎么生气，都说，「只是说一句话的事，我们愿意帮忙，就看客人愿不愿意也来玩你们的彩罢。」
只有黑老三很失望，嘿道，「原来大爷说的合作，又是叫我们白干活。」
宣怀风忙把手里的纸签拿出来，说，「不不，我说合作，是说大家一起分利益。这里一叠签子，你们拿去，若叫你们的客人在签子上填了数字，来下了注，我们就分你们一成。譬如谁的客人买了一百块，我们就分十块给谁。」
众人顿时明白过来，心想，来楼子里花天酒地的都是富人，吃喝嫖赌是连着的，既然爱嫖，多半也爱赌，这种五百万的大局面，他们自己就会忍不住凑一手，我们使点小伎俩，叫他们多买点很容易。不过动动嘴皮子，一百块就可以得十块，这生意很做得过。
一个细心的妓女提出来，「他们下了注，这签子都是一样的，你们怎么分得清是谁的客人？又怎么给我们钱？」
宣怀风说，「这个简单。你们拿了签子，都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等客人来买时，我们看见你们的名字，就登记起来。到了初十，一起结帐，绝不少你们一块钱。」
一人又问，「你们登记的，我们怎么知道帐目对不对？要是到了初十，你们说客人并没有来买，不认帐怎么办？」
宣怀风尚未回答，那曾经开口过的老成妓女，像是这些人中的大姐姐似的人物，就先发话了，笑着嗔那位姐妹道，「你这财迷，就怕人家骗你的帐。这是白家的买卖，你以为像廖家那样不顾脸面赖帐吗？宣大爷这样斯文的人，一看就是读了许多书的，不会骗我们这些可怜人几个钱。这桩买卖，他认帐，我们能赚一笔。就算他不认帐，我们不过说两句话，还能倒赔吗？」
大家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便都没有疑虑了。
宣怀风先是笑着保证，「不会不认帐，一定认帐。」
然后似乎忽然想到什么，停了一停，又加上一句，「你们劝别人买义彩，别人若是中了，也有你们一份举荐的功劳。我以为，你们不妨和对方商量，下注时就在签子上注明，中了奖算你们一成。当然，我这只是一个建议，至于下注的那人同意不同意，要看各位的本领了。」
此言一出，众人眼里顿时放出兴奋的光来。这等好事，怎么自己就没想到。怂恿客人下注时，叫他们在签上多写一行字，大概撒个娇就行了。未开出大奖的义彩签子上的一行字，值得什么，那些男人必不会在意。可自己手上许多客人，每人买上许多注，加起来签子数就不小，乱枪打鸟，万一中了，五百万的一成，那可是五十万。若有五十万，还要在楼子里迎送，受臭男人的气吗？
人生最重要的，莫过于希望。姑娘们如今感受到希望，都把刚才在廖家赌场出来时的懊恼抛之脑后了，纷纷去要宣怀风手里的签子，片刻就把签子抢光了。
宣怀风只顾着办事，却忘了他们站的地方，离廖家赌场大门极近。赌场的伙计早竖着耳朵在旁边偷听，这时走回赌场里，对廖翰飞如此这般地一说，又把廖翰飞气得敲桌子大骂，「我原只说他下笔狠毒，没想到他利用起婊子来，更下流可恶。这世上，怎么竟有人比白雪岚还流氓！」

第五章
廖翰飞在里面气得跳脚，外面站着的人并不知道，姑娘们给宣怀风一番话鼓舞得心头火热，都说签子不够，「我许多客人都要下注呢。」
宣怀风说，「没关系，请留下地址，晚点我会叫人再送一批给你们。对了，我再叫两个会写字的人过去，各位要在签子上写名字，他们可以帮忙。」
他这样和蔼周到，姑娘们更是欢喜，赚钱固然要紧，但被这样高贵的年轻人尊重着，体贴着，那舒服是别的都不能比的。
黑老三想，下注钱十成里面姑娘抽一成，至少有半成要上交给自己，这很有赚头。若是中了大奖，自己绝对也能分一笔大的。于是对宣怀风提出的合作，也持十分赞成的态度，对宣怀风连打了两个千，恭敬地说，「宣大爷这是赏我们饭吃，我替她们谢谢您。我们这就回去，好好给宣大爷办事。」
宣怀风和众人道了别，回了马路那边，坐到汽车上。
白雪岚等他一上来，就吩咐司机开车，然后腻歪在宣怀风身上，揉搓着他白嫩的脖子，埋怨道，「去了这样久。你见到漂亮姑娘，把魂都丢了。」
宣怀风办成了一件事，很是快乐，拍拍他的手说，「说什么话，一百个漂亮姑娘，也比不上一个白十三少。对了，刚才房连长他们在我后面远远跟着，是你吩咐的吗？」
白雪岚说，「是我。你离廖家赌场太近，我怕廖翰飞狗急跳墙，出来把你叼了去。」
两人说话之际，廖翰飞正带着人，气势汹汹地从赌场里出来。但此时黑老三已经带着女人们走了，宣怀风更已不在。廖翰飞眼睛四下逡巡，忽然一辆汽车从眼前开过，他猛一看见车后座里，就坐着宣怀风和白雪岚，两人都笑得很快活的模样。
廖翰飞铁青着脸，僵站在大门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心里想，这一辈子的气，我今天算是一次过受完了。宣白这一对畜生，现在什么下三滥招数都已经使了出来，可我还没有被他们气死。你们瞧啊！廖家大少爷，不是还直挺挺地站在这吗？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悔不当初。
这时，一辆汽车开到他面前停下，只听那刹车声，就觉得车上的人仿佛有什么急事似的。
廖翰飞看见从车里下来的，是马球场的负责人危开济，心里一阵发紧，沙哑着嗓子问，「老危，你到这来干什么？如今赌场不景气，我这还有九十万的缺口，就指望你那边给我多弄点钞票了。」
危开济连连用力拍了两下大腿，焦急地说，「哪来的钞票？有人给马下了药，所有的马都拉肚子。我想议长说最近要钱要得急，硬着头皮叫球员骑着病马上场，结果马边跑边拉，跑了几步就瘫在地上了，还打什么马球？没有比赛，就没有人下注，现在是一块钱钞票也捞不到。」
廖翰飞几乎把两排牙齿都咬碎了，骂道，「流氓，不择手段的流氓！」虞兮正里。
危开济说，「骂人有什么用，快想想办法罢。」
廖翰飞正要说话，马路对面忽然锵的一声，像是谁用力敲了一下锣鼓，而且那锣鼓是对着话筒敲的，透过大喇叭放出来，把人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注意他们往下要说什么。
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大喇叭里，中气十足地道，「各位！各位！请排好队，不要乱挤。我知道各位支持宣白义彩，参与五百万大奖的热切，但还是要守规矩。要知道，方才廖家大少爷廖翰飞过来买了二十注，也是规规矩矩排着队的！」
危开济听见，惊诧地问，「大少爷怎么会去给对头捧场？」
廖翰飞满脸尴尬道，「别听他们胡说。」
偏偏这时，大喇叭那又很响亮地接着，「因为廖翰飞少爷买的超过两注，我们宣副官还特意赠送了一本《赌场如何赢大钱》，廖少爷一拿到书，如获至宝。这书由从英国留洋归国，学识渊博的宣副官亲自撰写，阅之大有裨益，大家如果也想要，记得至少下两注！两注！」
廖翰飞气得肚子都鼓了起来，却又如吸入了太多空气的青蛙一般，做不得什么，只能再三痛骂，「流氓！流氓！这什么宣副官，十足的无耻流氓！」
危开济却仿佛拿到了机会，精神起来道，「他们这样信口雌黄，正该我们出手，当着众人的面对质，给他们一个下不来台。赌局最重信誉，大家怀疑你的信誉，不肯放钱下注，就破了他们的局面了。走！」
拉着廖翰飞就要过马路。
廖翰飞把他的手一摔，气急道，「你不去料理马球比赛，来这多管闲事！快滚，回你的体育馆去！」
危开济被指派负责马球比赛，自然是平日很得廖议长器重的人，这样挨两句重话，心里很不受用。况且瞧廖翰飞气急败坏的模样，分明大喇叭里说的是实话。危开济心想，你去给敌人捧场，一买就是二十注，回过头竟还有脸对我发火？马球场是你家开的，我不过是拿薪金，外加年底一笔分红。生意做不下去，我何苦要比你还急？
所以他倒是缓和下来，作出一个恭顺的态度，笑道，「大少爷教训的是，那我不在这耽搁了，这就回体育馆去。您放心，马球比赛的事，我总要尽力去应付的。」
说完，就掉头坐上汽车走了。
廖翰飞站在自家赌场大门外，听着对面大喇叭里，还反复宣传着，「五百万，五百万的大奖！连廖家大少爷也亲自来买了二十注，各位怎能错过？廖家大少爷也当宝贝一样看的好书，《赌场如何赢大钱》，买两注就赠送一本！」
廖翰飞打生下来，没品尝过如此糟心的滋味，若要带着人过去砸场，人家早有准备，调了士兵来看守，而且是加强连的精锐。若要言辞上反驳，人家偏又拿着发生的事实说话，何况刚才自己掏两百块钞票下注，是许多路人都看着的。
他想，继续站在这，也只是白白受气，还不如先走。于是找到自己的座驾，一屁股坐上汽车后座，叫司机开车，赶紧回家去和父亲商量对付宣白义彩的主意。
却说宣白二人在车上，心情却和廖翰飞截然相反的舒畅快乐。两人亲亲密密地挨着，只聊些晚上去哪吃饭的琐事。
宣怀风见白雪岚提议去金龙大饭店，不赞同的摇头说，「金龙大饭店的番菜馆好是好，但我在首都吃得太多番菜，这会不想吃了。」
白雪岚心忖，自己想今晚得到一顿饱餐，还需先把可口的美食喂足了有力气才好，十二分顺着宣怀风的口气说，「去金龙大饭店也就随口一说，其实我也吃腻了番菜呢。既然你说不想吃番菜，那想吃什么？」
宣怀风偏着头，想了一会，忽然笑起来，「正好，我考考你。《诗经》里有一句其蔌维何，维笋及蒲……」
不等他说完，白雪岚便笑着接了话去，「这题我已经知道了！你这嘴刁的小馋猫，想吃奶汤蒲笋是不是？」
宣怀风因为他反应这样敏捷，很有些惊喜。和喜欢的人这样一问一答，自己只说了半句，对方就马上对着了，这是何等心灵上的默契。他脸上笑容更快乐了，拍拍白雪岚的肩说，「恭喜恭喜，你得了一个满分。我们到哪去吃？.」
白雪岚说，「你这位大老爷，点的也太刁钻，这济南名菜里的蒲笋，要挑暮春时的嫩根才好。如今大年二十九，去哪给你找暮春时分的蒲笋嫩根？我们济南菜里，还有一道奶汤元鱼，乳色的汤极是鲜美，而且元鱼吃了能壮阳气，再好不过。」
宣怀风好笑道，「一个菜，也扯到壮阳上头去。你刚才说我嘴馋，现在究竟谁嘴馋？」
白雪岚毫不反驳，笑吟吟地承认，「好好，是我嘴馋。我知道一个地方，做的奶汤元鱼最地道，这就过去好不好？」
他这样好脾气地商量，宣怀风本来就无可无不可，自然顺着他主意来办。等到了地方，宣怀风下车一看，是一个颇雅致的小馆子，再往周围一看，不由笑了，指着左边那栋建筑物说，「原来隔壁就是衡园饭店。你不带我来，我倒忘了，这几日事情多，把合宜兄一人扔在了饭店里。今天既到了这，若再不去探望，可说不过去。这顿晚餐，我们邀了他一道罢。」
白雪岚一直盘算着二人今晚的浪漫，听说要加一个男人进来，岂能乐意，反对说，「这快六点钟了，人家大约已想好晚饭的计划，你忽然过去，他招待你，要打乱自己的计划，不招待你，又不好意思。何必让人为难？探望也不急在一时，横竖今晚我们也要住饭店。我就叫人在衡园饭店订一个房间罢，明天你醒了，再去找他，如何？」
宣怀风问，「家里有屋子住，为什么要住饭店？」
白雪岚笑道，「家里有屋子，就不许住饭店吗？我们也该偶尔换个新鲜地方。」
宣怀风听他的回答，很有敷衍着说笑的意思，先是有点莫名其妙，然而再一想，又以为这人今晚脱离家庭，必定是预备和自己大大的胡闹一场，心脏蓦地微微一热，也就打住不往下问了，只是还了白雪岚一个微笑。
两人进了馆子，叫伙计找了一间安静的雅间坐下点菜。白雪岚的主意果然不错，这家的奶汤元鱼滋味极好，宣怀风一向食量少的人，也不禁连喝了两碗。
白雪岚见他还一味伸着勺子要勺汤，笑着用筷子敲敲汤碗说，「只喝汤不顶饿的，我劝你还是吃些实在东西。」
宣怀风便接受了他的建议，把勺子放下，转而拿起筷子，朝桌面瞅着挟了一块烧肉说，「就这个最实在，我尝一块罢。」
话音刚落，只听身边呵的一个笑声。
宣怀风转头对白雪岚打趣着问，「我算听你的话了，这样笑话我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能吃肉，我就不能？」
白雪岚含笑道，「不是笑话你，我是欣慰至极，所以才笑的。你刚才说吃肉最实在，真是难得的褒奖。要知道从前我为着做一只肉食动物，挨了别人多少批评，今朝总算沉冤得雪。」
宣怀风今天和他一起对付无恶不作的廖家，这种携手合作，从身体到心灵上完全契合的感觉，真是无法形容的圆满。好心情下，他也比平日格外的活泼，笑答道，「要和我算从前的帐，恕我不接受。不过今天你做得很好，是应该给你吃一块了。」
说罢把刚刚夹的一块肉，亲自送到白雪岚嘴边。白雪岚赶紧张口接了。既然连腼腆的一方都主动投之以桃，白雪岚更要报之以李，也就夹一筷子菜回敬过去。两人相处久了，这样甜蜜的时刻常常出现，偏偏还乐此不疲，也是一桩奇事。
边笑边吃时也不在意，后来一看，才发现三菜一汤，竟不知不觉消灭了大半。
宣怀风诧异道，「怪不得以前我家里教导，吃饭时要专心，不能玩闹。果然走着神，一口接一口，就成海吃胡喝。我不知道自己的食量能这样大，现在才觉撑得慌。」
便抚着自己的小腹。
白雪岚赶紧也伸过手，在他小腹上轻轻抚了两把，说，「果然撑得难受吗？是我不好，把你喂过头了。还是结帐走吧。」
宣怀风于是叫伙计进来结帐，因答应过今晚自己做东，自己先拿出钱夹子，掏了两张钞票摆在桌上。
白雪岚笑道，「好快的动作，是怕我和你抢着结帐？其实大可不必，你的钱，我的钱，归根到底都是一样的。」
宣怀风说，「不是为了分你我。自从我到了你身边，花钱的机会极少。我赚的那些薪金，实在该用一用。」
白雪岚啧啧道，「你这话，也只能在我面前说，让外头那些为一日三餐发愁的人听见，不知要怎么招恨呢。」
宣怀风知道他这一句，只是为了和自己调侃，并没有教训的意思，只是笑道，「是呀，我这烦恼，也实属无病呻吟。从前我是厌恶这种论调的，如今我竟成了同类啦，真真奇哉怪也。大概你越对我好，越把我宠出一些毛病来。」
白雪岚趁着伙计收了钞票出去，雅间里无人，把宣怀风捞过来搂住，两个臂膀紧紧一收，在他嘴上亲了一记，低沉笑道，「别的毛病也罢，我只求以后把你宠得也爱吃肉，那就皆大欢喜了。」
这顿皆大欢喜的晚饭，到此也就结束。两人一道离开馆子，果然到隔壁的衡园，要了一个大套房过夜。
进了房间，洗漱之后，便是原定的酬谢节目。宣白二人之间的私密甜事，原也不必细数。一个早吃饱喝足的做好了准备，另一个又是心甘情愿，少不得热烈畅快地合作了几回。
到了后来，宣怀风只觉得今晚喝的两大碗鱼汤，都化成身上的汗出了，胸口背后、额头脸上，连同躺着的床单都是湿浸浸的。一只手软软地勾着白雪岚的脖项，那肌肤和肌肤之间，也是热热的，滑腻腻的，不禁气弱地喘息一句，「雪岚，我摸着你，像摸着一条鱼。」
白雪岚笑着反问，「你是要把我也熬成汤吗？」
宣怀风实在藏不住疲倦，又心忖，现在到底谁熬谁呢？
因为这样想，眼神也就掩饰不住，朝着白雪岚淡淡嗔了一下。
白雪岚和宣怀风正相反，酣畅淋漓之时，他是丝毫也不会倦的，反而仿佛吃了大补药一般，精神头十足。这时撑在爱人身上，一低头，就有几滴热汗淌在宣怀风眼角，乍然一看，倒似将宣怀风弄哭了似的。然而他知道自己今晚虽然勇猛，其实细处藏着小意，绝不能把爱人真逼出眼泪来。
温柔地把宣怀风脸上一拭，感觉指尖微温的水渍，想着这是自己身上淌下的，然而这一点点温度，也许也有从宣怀风身上来的，如此合二为一，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水乳交融的意思了。
天底下知道水乳交融这个词的人虽多，然而一百个里面，又有几人能尝到这真正销魂的滋味。自己能成为这极少数中的幸运儿，不都是因为眼前的人吗？
他低头凝望着宣怀风，真觉得可爱极了。那激烈后微微发颤的身体可爱，那沾了汗的湿漉漉的刘海可爱，那迷成一条缝的疲倦眼睛可爱，那此刻仍高傲的笔挺的鼻梁可爱，那因情事而殷红诱人的薄唇，更煞是可爱。
宣怀风开始只道白雪岚是给自己擦汗，可是一只大掌在脸上摸来摸去，摸完了脸颊，又摸眉毛，勾勒了鼻梁，又只管在唇上轻揉。他和白雪岚在床上交战，体力这时已经告罄，只好把合上的眼睛又打开一点，模糊地说，「哎……我累极了，你别只管没完呀。」
一语惊醒白雪岚，不由他自己也笑了，怎么摸着爱人的脸，就像中了魔咒一样，竟是沉浸其中，忘乎所以了。自嘲道，「对不住，我也一时吃撑了，打了个饱嗝呢。」
若在平日，宣怀风当然能领略他的戏语，给他一句俏皮的回应。然而他此刻是个力气被榨干的人，也不晓得别的，见白雪岚翻身下床，伏身伸臂，便习惯般的项颈一偏，半边脸颊贴在白雪岚炉火般滚烫的胸膛前，听着那擂鼓般强壮的心跳。
白雪岚像往常那样低声问，「我帮你洗洗罢？」
宣怀风也像往常那样，眼皮子抬了抬，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白雪岚便把他抱进浴室了，放热水给他匆匆擦洗一遍，又抱出来放回床上。宣怀风倦极而安逸舒适，耳边的声音渐渐朦胧，也就有八九成快要入睡了。岂料偏是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虽不是极力的嘶吼，但在这夜深人静时，如此带着火气的嚷嚷，已足够引起注意的了。而且那人就在他们的套房之外，不但嚷着什么，似乎还带着激烈的动作，像是把拳头在门外用力一锤。宣怀风因那砰的一个响声，身子无知觉地缩了一下，眼睑抬了抬。
白雪岚忙抚着他低声哄道，「没事，你睡吧。」
见宣怀风眼睑又缓缓合上，他便下床，拿了一件长睡袍往身上随便一罩，到外面的客厅来。
这一夜是宋壬负责安全，正在套房外的走廊里拦着那男人，偏那男人不听劝，非要立见白雪岚，大家话不投机，声音越来越响。那男人还趁着宋壬不留神，冲到套房门口擂门。
宋壬是深知上司脾气的，正和宣副官厮磨的时刻，叮嘱了不能受打扰，连一只蚊子都不能进去，况且是一个大活人，立即也急了，骂道，「总长叫我们别闹事，才好脾气和你说话，他娘的，你倒先耍起横来了。」
指着他，喝令几个护兵，「绑了！」
那男人也剽悍，被护兵们擒住，不但不怕，叫得越发响亮，「我这会非见他不可！就算杀了我，我的魂也要见！」
宋壬见他这样不识趣，索性卷起袖子，正要抽他几嘴巴，房门忽然打开了。
白雪岚眼一扫，已把走廊上的状况看明白八九分，再一瞅那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套灰色廉价西装，倒是一副洋行里办事的行头。鼻梁上一副眼镜，已经在刚才被护兵打在地上，踩了一个粉碎。
那男人见了白雪岚，不知为何，声音也不如何高了，喘着压着声音，急促地说，「白十三少，我有急事，真有急事。」
白雪岚把目光在他脸上定了定，说，「都进来。」
众人进了客厅。
白雪岚往沙发上随便地一坐，看见两个护兵没有得到释放的命令，还死死反押着那男人两只胳膊，吩咐道，「放了他，你们都出去。」
等宋壬领着护兵们退出去，那男人便赶紧往白雪岚前走了一步，很着急地要开口。
白雪岚反先拦住了他说，「里面有人睡着，你声音放轻点。」
那男人有求而来，也不敢得罪他，连忙点头，轻着嗓门回答，「是，明白的。」
白雪岚问，「你家小姐准备发动了吗？」
那男人脸上露出很诧异的神色问，「白十三少何以知道我是小姐派来的？」
白雪岚指着他身上的西装笑笑，「你以为穿一身这东西，再戴一副眼睛，就能装个斯文人？我瞧你手上至少有几条人命。你当兵的，是不是？廖家的兵不敢这样到我跟前来，只能是韩家的。若是韩家的，我对韩旗胜的态度，一向很鲜明，万分合作不来。如此除了你那位小姐，还能是谁呢？再说，我认得你这张脸，是韩小姐底下人。」
那男人不由得有一点佩服的样子，叹道，「我对小姐忠诚这件事，并没有许多人知道。从前为了不引起大少爷的怀疑，小姐极少吩咐我出来办事。不料这样的秘密，在您这里，竟是早已洞悉的。白十三少，您既有这般大本事，那我们小姐这番和您合作，是完全可以成功了。」
他双手送来一顶大帽子，白雪岚没露出一点得色，只是撒开两只长手，往软绵绵的沙发椅背上一靠，从容地问，「韩小姐被她兄长禁锢着，现在是要逃脱出来，和她兄长正式决裂了？」
那男人点头，「是的。」
白雪岚问，「她估计韩家那些军官里头，会有多少支持她？」
那男人郑重地回答，「小姐已经再三考虑过，要是她能逃出去，认真地号召起来，大概有五成的人会加入到她这里来。韩家从前是反对毒品的，如今大少爷把韩家往毒贩子的路上带，许多人其实心里不赞成。」
白雪岚笑着摇了摇头，「五成？我看未必。韩小姐虽有一个女将军的名号，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将军。韩家这大旗还在韩旗胜手里，别看往常对你家小姐表忠心的人不少，真到要用时，恐怕都作鸟兽散。依我的估算，到时她能掌握韩家三成的力量，就算不错了。」
那男人听得这样说，就知道白十三少是极聪明的人，绝不能敷衍糊弄。于是点点头说，「您的意见很中肯，我不敢强辩。然而现在形势险极，还是先将小姐营救出来才好。只要小姐脱了狼口，不管三成五成，到了小姐手上的力量，自然也就是和您合作的力量。我想，您此时和廖家展开斗争，也是需要我们韩家一份助力的，对不对？」
他这样实在，白雪岚也不和他绕圈子，只说，「需要的。所以我一见你，就问你发动的时间。」
那男人说，「时间已经定好了，明天下午三点。」
白雪岚眉头微微一拧，「明天下午？我原以为最快也要大年初一。这时间不好，你回去和韩小姐商量商量，推迟一天。要是可以，最好推迟三天。」
那男人马上就着急了，「绝不能推迟。一切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下午大少爷要做一场军官训话，那是唯一的空隙。现在我们这些支持小姐的人，已经被杀了几个，许多人也被抓起来了，只剩下我和几个兄弟。不过我们就算不要这条性命，也一定要保住小姐的。白十三少，不求您别的，只求你借一批好手，合作这个营救的行动。」
白雪岚把眼睛闭上，似乎在心里计算什么。那男人屏息着，两只眼珠子充满了渴望，直盯在白雪岚脸上。
白雪岚很快又把眼睛睁开了，却仍是那句，「最少推迟一天。明天大年三十，只要过了这个年就好。我保证，大年初一，我亲自带人配合你们的行动。」
那男人更焦急起来，连说，「不行，真的不行！」
白雪岚瞪他一眼，「小声些，别吵到里头的人。」
那男人既要求他合作，不敢不遵守他的要求，然而心里太过着急，压抑着时，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竟带着颤抖的意思，「大少爷已经留下话，不能把小姐肚子里的孽种留着过年。他的意思，明天给军官们训过话，公布出事情，只说小姐不规矩，毁坏了韩家的名誉。借着这个由头，回来就要对小姐下手。你想，小姐现在的身子，如果硬把孩子弄走，她还能活吗？我从前绝不知道，有对亲妹妹这样狠毒的人。明天的营救绝不能推迟。白十三少，您是个有义气的人，况且你早已和小姐合作的，这关键的时候，我们唯一指望您了！」
白雪岚也是为难，又沉吟了一下，过了片刻，沉重地说，「我给你一句实话，别看我白家人马多，如今这时候，我绝对信得过的，也不过眼前这些人。明天，我抽不出人手。」
他的语气，已经是很恳切了。
为其如此恳切，更让那男人明白，他这次求援，怕是真要落空。急得两眼通红，抓着头发道，「怎么办？怎么办？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救不回小姐吗？不能，我绝不能接受！」
他如困兽般在客厅里快快地走了两圈，几乎要把自己的头发连根拽下来，到了白雪岚面前，一咬牙，硬邦邦地膝盖着地，跪着急切道，「白十三少，您不能不管！您必须帮忙！我不求您亲自带人营救，明天把蓝胡子的手枪队借我们一日，韩家一辈子欠你的恩！」
白雪岚想也不想，拒绝道，「做不到。」
那男人发急了，直着脖子说，「做不到也要做。你和我们合作，大家有承诺要支援。现在我们小姐在生死关头，你见死不救，算什么男人？白家的人就这么背信弃义？」
白雪岚皱眉道，「你给我小声点。」
那男人绝望至极，更是气愤，越发把声音放大，「人命关天的时候，你还只在乎吵着别人睡觉吗？」
白雪岚也恼了，叫了一声宋壬。宋壬站在外面走廊，早隔门听见里面的声响不大对。白雪岚一发话，他马上领着几个护兵过去，也不等白雪岚下令，就对那男人身上一踢，把那男人踢倒，几个护兵扑上去，制住四肢，拿布紧紧塞住他的嘴。
宋壬请示，「总长，怎么处置？」
白雪岚很少遇见这样辜负人的场面，心情甚是不好，叹道，「这是一条汉子，别为难他。押到荒僻地方再松绑，放他回去罢。」
宋壬应了一声，正要领着护兵押人出去，忽然一个声音说，「等等。」
通往里面睡房的房门打开，宣怀风细细长长地穿着一件睡袍，就站在那。
白雪岚哎呦一声，从沙发里跳起来，走向他笑道，「你怎么醒了？」
宣怀风勉强微笑道，「我又不是死人，吵成这样，还能睡吗？」
顿一顿。
对白雪岚说，「请你进来，我们谈一谈。」

第六章
白雪岚跟着宣怀风进了卧室。宣怀风不欲他们的谈话让外面听见，回头把门关上。一转身对着白雪岚，还未开口，白雪岚就抢在他前头，举手作出一个投降的姿态，说，「我知道，你叫我进来，是要教训我。我挨骂是小事，请你不要把自己气得太厉害，成不成？」
宣怀风不料他先来这样一招示弱，沉静下来一想，也觉得自己有些急躁，微微一笑道，「我一个字没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要骂你？请你坐下，我们聊几句。」
这衡园饭店最贵的套房，客厅和卧室极大，客厅里有一套大欧式沙发，连卧室里也布置了一套小沙发。宣怀风说完，便往小沙发里走，打算坐下详谈。不料白雪岚到了他身边，抓着他的手一牵，却将他牵到另一头，两人肩并肩地在床边坐下，变成了一种极亲密暧昧的状况。
不仅如此，白雪岚还顺手把床上的被子捞起半截，在宣怀风身上裹了一裹。宣怀风是大冷天天从被窝里起来的，匆忙间只穿了一件睡袍，确实有些寒意，现在这被子犹有余温，软软的裹在身上，舒服暖和极了。
宣怀风受到这样体贴的款待，心里不能说不感激，对着白雪岚望了望，低声说了一句多谢，又笑道，「刚才那人的话，我听了几句，大概明白七八成了。我知道你的为人，虽然有时面上装出不在意，其实是个古道热肠，对于一个合作的女子的求救，更不可能坐视不管。所以我知道，你必有为难的地方。」
白雪岚垂着头，听他这样缓缓的说话，也没如何表态，只是抓着宣怀风一只手，在柔软的掌心里摸一摸，揉一揉，像玩猫爪的肉垫似的，半晌才开口，「你既知道，就不要问了。」
宣怀风说，「我虽然知道你有为难之处，但究竟不知具体是为难在哪里。能不能请你和我谈一谈？」
白雪岚说，「告诉了你，你更要为难。本来一个人为难的事，何必变成让两个人为难？」
宣怀风哑然失笑，「我就知道，你必定又钻同一个牛角尖。天底下的事，只要瞒着我就成了吗？你只管把人当瓷娃娃，可是哪个人，是喜欢当瓷娃娃的？」与一兮一湍一√。
一边说着，一边把身上裹的被子，牵了一半到白雪岚身上。一床被子，将两个人的身子都裹住了，两人便也贴得更紧密。
宣怀风说，「如今我们共用一床被子，已经算很甜蜜。然而，如果不能共用所思，那还称什么灵魂伴侣？充其量只能算床铺伴侣。」
这话说得俏皮中带着亲昵，白雪岚脸上露出浅浅的一点笑容，然而还是保持着沉默。
宣怀风说，「你还要和我打哑谜吗？好罢，我先说一说。你当然是极想帮助韩小姐的，现在不能支援人手，自然是人手不足的缘故。以我一点看法，我们的宣白义彩一开张，算是和廖家正式宣战，恐怕他们要寻机会报复。上次我们赌场赢了廖翰飞一把，第二天小豆子和你家的眼线就遇害，这次不能不防。所以你的人手，在这方面需要先做些预备，多多派人盯住廖家的动静，我猜的对不对？」
他认认真真地开始分析，白雪岚如果不做回应，那就是完全拒绝合作了。白雪岚岂能给爱人这样的姿态，只好笑笑，「确实如此。」
宣怀风思索了片刻，抬头道，「我不是疑心你什么，我只是真弄不清楚。你手下那些人，宋壬一批，蓝胡子一批，房连长至少是一批强武装，加起来并不算少。除了这么些人，都用去看住廖家的动静？真的再也抽调不出哪怕一支小队伍？韩小姐那边似乎真的危急了，我不得不帮她说句话，要是你这头有办法，哪怕抽出十来个人帮助她，也是很好的一桩事。」
白雪岚一边在心里做着筹划，一边轻轻揉着宣怀风的掌心玩，心忖，他这人的脾气，既然已经知道了一星半点，不问出究竟，是不会放手的。半夜三更，彼此都筋疲力尽，索性不要再敷衍，都和他讲清楚，也能给他一个准备。
心里想定了，便说，「蓝胡子不行，他已被我派去办事了。」
宣怀风问，「什么时候办完？明天赶得来参加行动吗？」
白雪岚说，「绝赶不上。不是城里的差事，我派他出一趟远门，做一件接应的差事。」
宣怀风说，「正缺人的时候，你却把得力的臂膀派出远差，想来是极重要的事。能告诉我吗？」
白雪岚说，「当然。」
此时只有两人在卧房里，本不用秘密行事，他却故意把头低在宣怀风耳边，说了两句。
宣怀风心思在正事上，也没想到这人其实是在故弄亲密，听了答案，倒是频频点头，赞同道，「哎，说到部署周到，你真胜我十倍。要不是你说，我万万想不到这上面。如此，你刚才和那人说一定要推迟营救，很有道理。」
说着，抓着白雪岚的手，满是钦佩地握了握。
白雪岚虽然面对困境，但被爱人这样殷切的凝望着，诚挚的夸赞着，真比狼狗让主人精心梳了毛还舒服，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往下说道，「所以在我的筹划里，营救韩小姐的事，本应过几天，等蓝胡子回来才进行。如今变故一出，我们的计划也要被打乱了。」
宣怀风说，「古人云随机而变。你是个能干人，而且又在你们白家的地界上，我打赌你能想出变化的方法。」
白雪岚忽然正色，纠正他说，「你错了。」
宣怀风怔然，「哪里错了？难道我不该对你有信心吗？」
白雪岚说，「你当然应该对我有信心。然而是我们白家，不是你们白家。」
宣怀风瞧他脸上，虽然完全是正经的样子，两只漆黑亮瞳，调侃的小火焰却一闪一闪着，好笑又好气道，「都什么时候了，竟还有这个闲心。快正经说你的。」
和爱人说说俏皮话，对白雪岚而言，是最好的心情剂了。他竟越发轻松起来，笑道，「我有什么正经可说的。实话讲了，明天我的人手真的不够。你不信，我数一数我要顾着的地方，你就明白了。」
于是掰着指头，和宣怀风说了几处必须派人监督的地方，又派了哪些人去。
宣怀风听完，认真数了数，疑惑地问，「我刚才，好像并没有听见你要把宋壬放在哪里。既然是人手最急需的时候，这样一个好手，总不能干摆着。」
白雪岚原还不想坦白，不料宣怀风竟直接问到要害上，只好实说，「不能派他。他要留下来，做你的保护。」
宣怀风恍然，「原来你是要按照首都的规矩，在我身上贴一块大大的狗皮膏药。多谢多谢，不过真的不必，我如今被你教训多了，很听话的，断不会到处乱跑，在这时候给你制造麻烦。不如我们打个商量，现在开始，你要我往东，我就往东，要我往西，我就往西不回头。你就别让宋壬跟着我，白浪费这样一个人才，将这好钢使在刀刃上，派他去做营救，如何？」
白雪岚见他笑容实在太好看了，忍不住伸手，在他脸颊上爱抚两下，「不行。你别以为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就要心软，上你的当。把保护你的人手抽调开，去帮助别的人，我做不到。」
宣怀风仍是笑着，又抓住白雪岚的手摇一摇，恳切地说，「请你再考虑一下。我想，你办法总比我多。」
白雪岚磨牙道，「我管别人死活，我只管先把你保护住。」
宣怀风问，「那么，把宋壬手底下的人马，分出一半来支援韩小姐，剩下一半做我的保护，成不成？」
白雪岚脑子里早计算过这种方案，说，「宋壬底下那些人，个个本领不错。韩旗胜为着不惹人非议，没在关押他妹子的地方派重兵。如果出其不意，宋壬领着一半手下，是有营救成功的可能。」
宣怀风笑道，「这不就得了。」
白雪岚说，「然而事情没你想的这样简单。营救韩小姐，是一个双重行动。如果要救她，那同时我们还要解决另一桩麻烦。」
宣怀风好奇，「什么麻烦？」
白雪岚说，「韩小姐肚子里那块肉的爹。」
宣怀风顿时也想起来了，说，「亏得你提醒，我倒忘了那位秦秘书，已经被韩小姐她哥哥掌握在手里。要是我们营救了韩小姐，他哥哥非马上杀了她的爱人泄愤不可。这样说来，明天是有两场营救要同时展开了？」
白雪岚忽然之间，有一种牙痒痒的冲动，在宣怀风滑腻的脸颊上一拧，又曲起一根手指，在他笔挺的鼻梁上一刮，板着脸道，「你这机灵鬼，竟把我哄着谈起两场营救来了。一场营救，我都不想抽调出你身边的保护力量，何况两场营救。你真要我把你身边的人全部抽空吗？我绝不答应。」
宣怀风知道这样下去，是说不动他的，想了一会，忽然笑道，「我是个呆子。主意只打在宋壬和蓝胡子上，你那个加强连呢？房连长这个人，很可以用一用。可以让房连长执行营救吗？」
白雪岚哂道，「这个我早想过，但房连长那种武装兵，叫他们攻城打仗很可以，救人这种精细活，真不能叫他们做。就怕他们事到临头，一味强攻。第一，我们白家，不能和韩家翻脸，派护兵私底下营救他们家的小姐，这是一回事。若叫一个加强连去攻击韩家，那是正式宣战，是另一回事。第二，加强连的人只懂强攻，很可能营救不成，还把要营救的人给弄死了。因此，韩小姐的事情，房连长那边是不成的。」
宣怀风想着韩未央的处境，未免替她着急，一急起来，脑子反而格外灵光，马上说，「好啦，你不过是为着我身边，必须留人保护。何必定要宋壬，让房连长来也是一样。这样罢，你把我交给房连长，然后让宋壬的人一分为二，去救韩小姐和秦秘书那对苦命鸳鸯，如此两全其美，你看如何？」
白雪岚似乎被他说得有点意动，但又犹豫起来，想了一会，只说，「恐怕有些不妥，还是再商量吧。」
宣怀风在他身上推了推，「眼看都要天亮了，哪还有时间再商量。哪里不妥，你说出来，我们合作着动动脑筋，赶紧解决。」
白雪岚却是沉默。
宣怀风又轻轻推他一把，催促着，「你说罢。」
白雪岚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微微地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觉得，宋壬跟着你最久，把你交给他，我才能放心。」
宣怀风说，「我还以为什么，原来你在担心这个。难道房连长有什么不好的行迹，让你怀疑他不忠诚？」
白雪岚说，「并不是。我招揽他之前，对他格外留意过一段时间，此人是很忠心的。可是……」
宣怀风问，「可是什么？」
白雪岚说，「我将他招揽过来，毕竟时日不久。叫我把你交给他，我心里不踏实。」
宣怀风看他这般患得患失，犹犹豫豫，就像小孩子要把最心爱的糖果，交给家里的保姆看管一样，依依不舍，又十万个不放心，唯恐被偷吃了。
他忽然恍惚明白过来，白雪岚到底忌惮什么，忍不住便笑，伸出一根食指，往白雪岚脸上刮了两下，问他，「说了半天，原来是犯这个老毛病，哪怕天底下人人都是狼，但我不是那唯一的香肉。我和你说，今天在宣白义彩那，房连长带着他的兵来看守彩金，我就听见他荤素不忌地和手下人谈他新娶的姨娘呢。人家爱的是女色，你少想东想西，大家做正事要紧。」
客厅那头，宋壬还领着两个护兵，看守那韩未央派来的男人。众人见宣怀风将白雪岚叫了进去，只以为商量两句，大概就能得一个指示，不料等来等去，过了大半个钟头，那房门竟是纹丝未动。
那男人起初满是希望地等待，始终不见里头人出来，心忖，难道他们不是去讨论合作，反而索性蒙头睡大觉去了？是呀，白十三少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要利用韩家时，自然甜言蜜语。如今要他出力救人，他心里不当一回事，面上却装作要和人商量，找借口把我扣在这里，让我不能回去报信。可恨我们小姐那样一个利落精明的人，如何会把信任交付这种白眼狼？真是瞎了眼！
他越想，越以为自己不错，原先燃起的一点希望，蓦地升腾起来，都成了激愤的恨火，可恨他的嘴已经被布堵住，不能放声大骂，只是呜呜作响，身子乱动，要挣开抓住他的两个护兵。
宋壬本也等得不耐烦，见他又作怪，一巴掌狠狠拍在他脑门上，低声骂，「再不老实，老子敲掉你几颗牙。」
这时，房门咯吱一声。白雪岚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白雪岚见宋壬往自己身后看，知道他是奇怪不见宣怀风，便说，「他累了一夜，我让他睡了。大家动静轻点，别又把他吵醒。」
别人不知，宋壬这大老粗心下却了然。刚才等的这长时间，里头两人商量正事，估计只用了一小半，剩下那一大部，却是总长哄他的副官睡觉去了呢。人家说书的里头，都有那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故事，果然不是作假。眼前这一位，可不就是明明局势紧张，火烧眉毛，还有这般周到的闲心。若和总长比起来，自己待家里那婆娘，可真是一个天差地别。
白雪岚哪知道自己下属心里琢磨什么，走到韩未央派来的男人面前，望见他一脸怒色，嘴里呜呜囔囔，也猜到几分，说，「我明白，韩小姐现在是在绝境里。要不是实在没有人可使，她哪能叫你这种蠢人来办事？只会乱叫乱嚷，不会动脑子，要不是我的副官再三劝我，凭你今晚这样不敬，我也懒得管韩家的事了。」
说完，吩咐两个护兵放开他。
那男人两手得到解放，马上把塞嘴的一大团布掏出来，刚要开口。
白雪岚打个手势止住，转头对宋壬吩咐，「派个人，把孙副官叫来，我们商量营救的计划。」
宋壬便命令一个护兵赶紧去办。
那男人一听商量营救计划，眼睛顿时发出亮来，连刚才开口要说什么也忘了，惊喜地连连点头，「很是很是，不能再耽搁了，要马上商量。」
白雪岚冷笑着问，「不骂人了？」
那男人不好意思的笑笑，又赶紧立正向白雪岚敬了一个军礼，说，「白十三少，我冲撞了您，正式向您道歉。只要你救下我们小姐，我魏英正这条命送您，当赔罪了。」
白雪岚也没闲心和他计较，命护兵冲了一杯热咖啡来，舒舒服服地饮着，对魏英正说，「我知道你要报告韩小姐那边的情况，不着急，等人都来了再一起说。不然，等他们来了，你也是要重复的。」
说完，似乎想起什么，端着咖啡杯站起来，进了里面的卧房。魏英正只以为他马上就会出来，不料半日也不再露面，魏英正无奈，只能在客厅里干等。等了一会，忍不住不耐烦，望着那通往卧房的房门嘀咕，「都什么时候了，在里头磨蹭什么？」
宋壬心忖，里头那位主，估计不是抱着宣副官睡觉，便是哄着宣副官睡觉，无论如何，总和宣副官扯不开关系。自己上司这种不分时候就蜜里调油，宋壬也常常觉得不可思议而且肉麻，有时也免不了私下嘀咕。但自己嘀咕可以，外人嘀咕自己上司，他是很不高兴的，狠瞅了魏英正一眼，板起脸问，「你是来求人帮忙的。我们总长在里头做什么，干你娘的什么闲事？不耐烦等，你找别人救韩小姐去。」
魏英正被堵得一肚子气，当下又不敢得罪白家的人，只能摸摸鼻子，不再吭声。又足足过了快一个钟头，孙副官接到护兵传递的消息，匆匆赶来。这时，白雪岚也带着一脸心满意足的微笑，从卧室里出来，大家开始商议。
魏英正见事情有望上正轨，白十三少亲自筹划，如此一来，胜算是非常高了，那满腔高兴，又把刚才吃瘪的气给消抹了。一开始，就主动把韩未央被关押的地方，守卫的情况，细细说了一遍。
白雪岚听了，问孙副官道，「他说的，和你调查到的符合吗？」
孙副官回答，「符合的。」
魏英正讶道，「原来你们早调查到情报了？」
宋壬说，「那当然。自从四大家族会议上，韩小姐被她哥哥抓走，总长就吩咐孙副官去调查了。韩小姐的下落，我们一直是注意着的。难道你以为我们总长，是那种不管不顾的人？」
魏英正脸上一红，想了想，又不解地问，「既然早有情报，怎么不早点展开营救的行动？」
孙副官斯文地笑笑，「别怪我直言，你真有些不识趣。你是来求援的，还要在这当法官，断一个我们不早点营救的罪名吗？这不是合作的意思。实话告诉你，总长不动手是为了韩小姐。他原打算把韩小姐和秦秘书一起救下来，所以先按兵不动呢。现在没法子，既然韩旗胜明天就要下手，只能仓促发动了。」
魏英正回想起来，前头和白雪岚见面，怪不得他很笃定的说要推迟，原来早定了计划。自己还以为他在敷衍，真是错怪人了。这样一来，魏英正不免很是愧疚，正想说什么道歉的话，忽然房门又打开了，宣怀风从卧室里走出来。
白雪岚倒有些吃惊，忙迎过去问，「怎么了？我们把你给吵醒了？」
宣怀风微笑道，「并没有。是我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事，眼睛闭上一会，就要醒一回。」
白雪岚说，「有我在这里，计划一定成功。来，我陪你进去睡罢。」
挽着宣怀风一只胳膊，就要带他进去。
宣怀风把胳膊轻轻扯回来，说，「你就放弃罢，今晚我是无论如何也哄不睡的了。硬让我躺回去，我更难受。对了，我是刚刚想起来，你说要把秦秘书同时营救回来，可你知道秦秘书被关在哪里吗？」
其他人也罢了，唯有魏英正听见这话，瞠目结舌，心忖，怪道白十三少进去卧室半日，总是不出来，竟是哄人睡觉去了。而且这个大男人，哄的是另一个大男人，真真匪夷所思。
白雪岚看宣怀风执意不肯进去，也就不坚持己见了，回答说，「他关押的地点很秘密，能及时调查出来，也算韩小姐和秦秘书的运气了。」
宣怀风惊喜地问，「这么说，你竟是真调查清楚了？怎么这些天，不曾听你提起。」
孙副官一向是喜欢帮上司敲边鼓的，这时插嘴道，「哪来的这些天？韩旗胜生怕韩小姐的人把秦秘书救走，把他关押在极秘密的地方，我们费了许多劲，追查许多天，今早才得到确定的消息。还说等过了大年三十，大家聚在一起，商量营救的计划，不成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韩旗胜反要抢先下手了。哎呀，总长真不容易，最近把自己一个人当十个人使，廖家的赌场和银行，韩小姐和秦秘书的安危，还有义彩的筹备，再加上要盯着帮日本商会办事的那些人，许多条条道道，他都要一一料理。我说，宣副官，你很该慰劳慰劳总长。」
孙副官一边说，白雪岚一边微笑地看着宣怀风，虽不言语，但那戏谑的眼神，就像得意地等着宣怀风夸奖自己两句似的。
宣怀风见魏英正这样一个不熟的人在场，不肯应和白雪岚这种肉麻的小情趣，便对孙副官说，「他如果早把事情和我说透，让我能帮上一点忙，大概他的负担也就能轻一点。大概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帮倒忙的，所以要把我排除在外。」
白雪岚忙说，「冤枉，冤枉。」
孙副官也忙替白雪岚解释，「总长是体恤宣副官。他说你心肠软，若是参与进来，一直得不到他们被关押的情报，恐怕要为韩小姐他们担心，连觉也睡不好。所以总长不许我们提，意思是要成功之后，才能向你报告好消息。」
不料宣怀风听了，忽然把脸上那一点微笑凝住，「这个意思，是说我心肠太软，不如你们能办事了？」

第七章
他向来是个和蔼的人，此时虽未发怒，但仅是忽然敛笑，也已让这些熟悉他的人惊骇了。孙副官和宋壬竟不敢言声，白雪岚也有些着慌，忙说，「孙副官半夜睡得糊涂，被人叫醒，还没醒过神来，真是越描越黑。我的意思，你负责廖家银行那头，还要谋划义彩那极重要的部分，已经够你忙了。韩家这边，自然我要安排别人来办。我一向很倚重你，若说我以为你不如他们能干，那我真冤枉。」
宣怀风和孙副官说话时，见白雪岚总偏着头观察自己的动静，想着他往常抓到空总促狭自己，不妨也逗他一下，于是把脸色正了正，不料居然把众人都吓住了，自己倒老大的愧疚，又不好意思说自己在闹着玩，只能轻咳一声，说，「你既这样说，我自然明白了。刚才算我说错话，请大家别往心里去。对不住了。」
魏英正急着救人，见这些人缠夹不清，尽扯些不要紧的，忍不住插话，「诸位，诸位，别的暂且放下，先把营救计划商量了，成不成？」
众人这才又回到正题上。
把各方采集到的情报汇总起来，再评估自己手上掌握的人手，商量到最后，定了由宋壬带一半手下，执行对秦秘书的营救。剩下一半手下，交给熟悉情况的魏英正，负责救出韩未央。
诸事商量妥当，魏英正神采奕奕，急切地要宋壬带自己去见那些帮忙的手下，说，「实在不能等，办完这边，我还要赶紧回小姐那边报信，好让她做好准备。」
白雪岚点点头，宋壬便带着魏英正风风火火地走了。
白雪岚转过身，举手对着宣怀风的肩膀轻轻一拍，松了口气说，「好家伙。」
宣怀风奇怪地问，「你一向运筹帷幄，善于决战千里，这样的场面想来不是头一次，如何今天一副心惊胆颤的模样？」
白雪岚哼道，「你以为我是说营救的事？我是说你刚才对我一虎脸，差点没把我一颗心吓得跳出嗓子眼。现在我琢磨过来了，你是故意捉弄我，对不对？这样使坏，应该赔偿我。」
宣怀风现在和白雪岚谈判，已经很有经验了，果断地说，「对也罢，不对也罢。我刚才已经说了对不住，此事揭过不提。你把一个小会都开完了，才想起来找我后帐，我不能接受。」
后面有人噗哧一声笑出来。原来孙副官还未离开，仍在房里。
宣怀风转头看着他问，「如何？你又要帮助你的上司，来对付我吗？」
孙副官忙举起双手说，「不敢。宣副官和总长的战争，我没有参与的资格。而且，以我一个旁人的眼光论，宣副官的战力与日俱增，总长一定要战败的。若我要当一个帮凶，也只会选择宣副官来帮助，哪能帮着上司对付你呢？」
一番话，把宣怀风也说好笑了，摇头说，「嘴皮子真厉害，听起来是恭维，其实把我骂狠了。既用帮凶这个词，那我就是凶手了？我有这么凶吗？」
孙副官忙分辩，「没有这个意思。你当然不凶的。」
宣怀风又问，「这又不对了。我如果不凶，怎么又说你的上司要战败？这不是太贬低你上司的战力了？」
孙副官被这样一问，倒答不出话。
白雪岚一直在旁边站着强忍，这时忍不住了，对孙副官哈哈笑道，「你今天肯定要战败的。告诉你一个经验，别和没睡够的人斗嘴。他昨晚累得很，又强撑着起来开小会，积攒了一肚子脾气呢。别人有所谓起床气，他不但有起床气，还有睡前气。」
宣怀风说，「真不是撒气，也就和他说说道……」
一个理字未说完，却举起手捂着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白雪岚说，「果然我说得对，快进去睡。」
宣怀风看看墙上挂的钟说，「已经四点了，躺下马上又要起来，索性不睡了罢。」
白雪岚反对说，「管他几点，哪怕能睡一个钟头也是好的。」
说着就要带他进卧房。
宣怀风说，「还有一个人在这。我们去睡大觉，把人家撇这里吗？」
白雪岚转头去问孙副官，「你还有什么事？」
孙副官笑笑，「想请示总长，宋壬明天办韩家的事，宣副官这边的保护，怎么办好呢？」
宣怀风不由笑起来，对白雪岚说，「我现在真服气了，你这个副官挑得好，和你的心思一样的。」
又对孙副官说，「多谢关心。向你做一个坦白，他肯把宋壬派出去救人，其实在里头和我打了半天擂台呢。你放心，我身上的膏药还是有的，只是从宋壬换成了房连长。」
孙副官也笑了，说，「原来如此，关系到宣副官的安全，总长不可能不尽心。果然，我只是白操心。」
宣怀风说，「你跟你上司一样，也字里行间的调侃人。」
说完，又打一个哈欠。
白雪岚说，「我就说了，你是累得受不了了。也不想想昨晚……」
猛地被宣怀风横嗔一眼，便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温柔地笑着问，「明天大年三十，你非要让自己顶着两只黑眼睛吗？听话，进去睡一会。」
宣怀风打了两个哈欠，渐觉得膝盖有些软，腰杆一阵阵酸痛。想起前半夜两人那几番激情，自己用了许多体力，刚才因为谈的是救人的公务，情绪上亢奋，丝毫不觉疲累。现在大概那些积聚的疲累，又发作起来了。于是只好老实地进卧室补眠去。
白雪岚见他进去，也待跟进去，走了一步，却又停下，回头问孙副官，「让房连长保护怀风，你觉得妥当吗？」
孙副官思索一下，回答说，「按目前的局势看，这是最好的安排。总长如果还是不放心，那我明天和宣副官一同到房连长那里，如何？」
白雪岚欣然道，「我就是这么个意思。你明天不必做别的，就陪着他罢。」
孙副官说，「就是有点遗憾。」
白雪岚问，「你遗憾什么？」
孙副官说，「总长和老爷子打擂台，我还指望着见识总长如何大展神威，这下是看不成了。」
白雪岚笑骂道，「滚你的，以为和老爷子打擂台是闹着玩的？什么大展神威，轻松得胜，全是戏台上演的。我明天能挣个不挨揍就算不错了。天快亮了，你索性不必回去，就在这沙发上凑合一下。我也要去歇歇。」
说完，便进卧房，抱着宣怀风进行那可贵的补眠去了。
这一夜说来也奇，宣怀风虽然身体上很累，但始终无法睡得沉。四点来钟躺上床，总觉得人浸在海里，四周波浪起起伏伏，扰得人不能安静片刻。他这样睡一会，醒一会，也不知道有几次，以为自己睡过去几遭，应该足有七八个钟头，谁料勉强睁开眼睛一看，窗外还只泛着半白的光。
上床时，白雪岚是拥着他一道睡的，这时人却不见了，左手半边的床空着。宣怀风伸手摸摸那块地方，没有一丝热气，可想白雪岚早就起床了。也不能说起床，也许他昨晚一见自己睡着，就马上起来，不知忙什么要务去了。
宣怀风虽说睡了一觉，但因睡得不好，醒了反比睡着前更累似的，那腰腿里的酸痛倒是真的全醒了，一阵阵在骨头里刮着难熬。这样躺在床上更不受用，他便挪到床边，把床头柜上放的手表拿起来看看，差不多七点半。用这时间对比窗外黯淡的日光，想来今天是个阴冷的日子。恍惚间，似乎明白过来，这一夜的不安从何而来。
今天就是大年三十，去年这时候，姐姐还百般叮嘱自己去和她一道过年，电话往会馆打了一遍又一遍，今年这时候，姐弟俩要再和和气气地一块吃顿年夜饭，已是奢望了。
国人最喜庆团圆的日子，他身在异乡，浑无归处，想起崔涂那句「那堪正飘泊，明日岁华新」，正中心境。又想起王湾悲泣的「乡书何处达」。自己的故乡，自然是广州，然而那却像已过去了许多年，记忆中宣家老宅的模样，竟隐隐有些模糊。可恨自己当日视为理所当然，甚至没有细细看过，珍惜过。
他在床上呆坐片刻，再三犹豫，是否要打一封电报到首都，给姐姐问一声过年好。然而又想，自己这电报若是打过去，恐怕她原本无气的，也要生出三分气来。
还是算了。
宣怀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下床穿上衣服，走出客厅，看见白雪岚坐在沙发上的背影，不由站住脚，认真地多看了两眼。
说来奇怪，自己身体羞于启齿的酸痛，全要算在这个人帐上，可醒来后第一个见着的就是这个人，心里说不出的踏实，居然一时将他种种恶行都抛之脑后了。尤其是见他这样安静地毫无防备的坐着，那静谧满足的气味，直填满在胸膛里。
宣怀风望着这景象，无端就生出微甜的感慨，缓缓走到沙发后面，伸出两只手，从后面亲昵地环住白雪岚的脖子。
白雪岚正拿着一杯咖啡，低头看文件。冷不防脖子受了偷袭，手猛地一动，小半杯热咖啡全撒在西装裤上，烫得他嗤了一声。
宣怀风忙松了手说，「哎呀，对不住，光顾着和你开个玩笑，没瞧见你端着咖啡呢。」
说着也顾不得再去另找毛巾，抓着自己长睡袍的一个衣角，帮白雪岚擦着，一边问，「怎么样？烫着没有？」
白雪岚垂着眼睛，瞅他紧张地蹲在自己身边，给自己擦大腿上那片湿迹，不一会，瞳孔的颜色变得很深，沙哑着声笑道，「没烫着。不过，你再擦下去，可要擦枪走火了。」
宣怀风怔了一下，往他两腿中间的地方望一眼，果然有些令人脸红的征兆，不敢招惹他，赶紧收了手，站起来问，「别开玩笑。真的没烫着吗？」
白雪岚说，「真没有。我皮厚肉粗，子弹都打不进，还怕几滴水？你不信，要不要我脱裤子给你瞧？」
宣怀风说，「大清早，见面就不正经，尽说无赖话。你裤子还有干净的吗？我拿一条给你换上。」
白雪岚不许他走，抓着他的手用力一扯，让他跌到沙发里，身体压上去，邪笑着说，「昨晚吓唬我的帐没算，今天一早又吓唬我，这个帐我可不能放过。」
低下头，先浅浅的吻了吻宣怀风的唇瓣，顿一顿，像做个很好的准备似的，然后又低头，做了一个深深的甜蜜的早安吻，说，「bonjour」。
宣怀风跟他学过一段日子，自然知道这在法文里，是「早上好」的意思。想了想，也回了一句，「bonjour」。
白雪岚得到这个回应，自以为很可满足了，笑着正要说话，忽然又听宣怀风略带生涩地补了一个小尾巴，「mon amour」。
若把这两句法语加在一起，正是「早上好，我的爱人」的意思。
白雪岚目瞪口呆地望着宣怀风，说，「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宣怀风也是一时甜透了，才无头无脑加这么一句，说完已经大不好意思，以为自己过于开放，很不像往常的自己，绝不肯再重复一遍，垂着眼睛，尴尬地说，「你已经听见了，装什么傻？」
白雪岚一个晚上没睡好，累死累活的，料不到一大早，得了如此一个大奖赏，高兴得魂都要摇荡起来，笑道，「是的，是的，可不我就是傻吗？还是你最聪明。我的好学生，你的法语，简直是青出于蓝啦！天底下，你说的法语最好听！」
满心欢喜起来，像个激动的小孩子似的，在宣怀风脸上噗噗乱亲一轮，又抱着他，身子左摇右晃。
宣怀风叫道，「别摇，快停下。腰本来就要疼……」
白雪岚这才想起，自己的宝贝还在为昨晚的酣战做修复呢，赶紧停了，体贴地搀起宣怀风在沙发上坐好，抚着他的手背说，「我叫饭店送早点来。他们这白粥熬得不错，配一点腌萝卜皮，再来一点黄金炸肉，细细地撒在粥里，怎么样？」
见宣怀风不反对，便摇了一个电话到饭店总机那，吩咐叫早饭。然后又亲热地挨着宣怀风，坐回到沙发里。
宣怀风趁他打电话一点工夫，已把他刚才看的文件捡起来看了两眼，问，「这是义彩那边的帐目？」
白雪岚说，「是的。他们连夜算好了送过来的，我也才看了一半。话说我们才开张的生意，成绩非常不错，按底下人的话说，收钱把手都给收软了。不过下注的人太多，今天要再调一些人过去维持秩序。对了，有一件好玩的事，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宣怀风知道他是个得寸进尺的人，很有立场地拒绝，「一早亲来亲去，太腻歪。就算吃糖，也不能一口气把糖罐子给吃空。」
微笑着把一根手指伸去，在白雪岚的薄唇上碰碰。
「就这样点到即止罢。」
白雪岚倒不是非要亲吻，只是为了闹着爱人玩，被爱人的手指头逗逗，也得到了浪漫的乐趣，毫无异议的接受，直接招供，「好玩的事，你从这里寻觅。」
拿起茶几上一份早报，递给宣怀风，「今早刚送到的。」
宣怀风打开一看，头条上套着红，十分醒目地写着——救孤儿义彩惊世，警世人赌神修书！
仔细看了看，前面说的是宣白义彩如何个名目，如何有五百万的巨额奖金，赌法如何豪迈，下注者如何汹涌，这都是意料中事，不足为奇。奇的是后半篇，却把宣怀风的书做了一个重点，说宣怀风见赌徒们被赌场坑害，义愤填膺，亲自下场和廖翰飞对战，胜而携八十万巨款而归，转手就大方地将赢款完全投入到慈善的宣白义彩，然后亲自修书，把赌场的老底揭开。现在济南城里城外，赌博的人固然争着人手一本，以免再上赌场的当。甚至连那些不赌博的人，也以为这是一篇警醒世人的大文章，非要弄一本到手瞻仰拜读不可。
宣怀风看完，哑然失笑，「编得太过头。什么路见不平，施展绝技，于赌场大杀四方，扬善除恶，简直把我当成武侠小说里的侠客了。」
白雪岚也不否认，懒洋洋地挨蹭着宣怀风的半边身子说，「世人哪有你这样明白，他们最爱看热闹，武侠小说才对胃口呢。总之，你的着作现在炙手可热啦，街头巷尾都在讨论。如今谁要手里没有一本宣怀风的书，真是跟不上时代。」
宣怀风猜他多半是奉承自己，但听着还是高兴的，继续拿过文件，把帐目看下去，一边和白雪岚做些小商量。
白雪岚说，「生意好了好，但工夫也更多了。你的书已经派发了一大半，今天要再印一批，不然人家买了两注，拿不到宝贝书，非和我们吵架不可。还有下注的签子，昨天送了一大批到妓院里，好叫姑娘们帮我们多招揽客人，现场下注的地方剩得不多，也要赶着再印一批。」
两人谈了片刻，进浴室里洗漱一番，开始享用饭店送来的早饭。热腾腾的白粥配着小菜肉丝，吃起来果然很合脾胃。两人惬意地吃饱，白雪岚又热热地饮了一杯咖啡，这时，忽然有人敲门，在外头叫了一声总长。
白雪岚听是孙副官的声音，开门让他进来。孙副官手里抱着一个大箱子，似乎挺沉，一路走来，额头上已经沁了汗珠。
宣怀风也站起来问，「你大概也是一晚没睡，脸色有点糟呢。抱的什么沉东西，怎么不叫护兵帮你拿一拿？」
孙副官把箱子放在桌子，擦擦汗说，「路其实不长，是我这身子骨不行，做点活就气喘喘的。这是安德鲁先生一早把电话打到大宅，说总长向欧玛集团订的几样东西刚刚寄到。我赶紧去取了，寻思一定是总长急用的要紧东西，不敢让护兵帮忙，要是失手跌坏了，那可要糟糕。」
白雪岚起先也疑惑箱子里是什么，听了孙副官的话，心里就有谱了，笑道，「原来是这个，我知道了。」
便把箱盖打开，伸手在里面翻弄一会，取出两副眼镜来。说是眼镜，但镜片却是黑糊糊的。
宣怀风奇道，「以为什么要紧东西，搞半天，摸出两副瞎子戴的玩意。你这是要扮演瞎子，到哪去当卧底吗？」
白雪岚递了一副黑眼睛给他说，「你戴上试试，看怎么样？」
宣怀风戴上眼镜，在客厅左右看看，摇头说，「不怎么样？戴了它，看什么都暗沉沉的。」
白雪岚笑着打量他说，「你不要看不起它，它和瞎子戴的黑眼睛不同，这是美国刚发明出来，专给他们的飞行员用的，开飞机的时候，避免阳光太刺眼，所以有一个名字，叫太阳眼镜。这种时兴货，要不是欧玛集团在美国的能量很大，我还未必能弄到。」
宣怀风问，「你要开飞机？」
白雪岚说，「倒不是。只是美国人现在都说，戴这个很帅气，我特意买一些来，你一副，我一副，再让我们底下人也戴一戴。如此一露脸，就是一个集体的帅气，岂不威风？」
宣怀风把脸上的太阳眼镜摘下来，往白雪岚身上一扔，摇头叹气，「你呀，这时候心思还放在威风不威风上吗？如今到处乱糟糟，长途运送多不容易，你这么大一箱子，费时费力的，难道全是这玩意？」
低头往箱子里一看，随手就抓出一个东西来，问，「这是手雷吗？」
白雪岚吓得连忙一只手将他眼睛捂了，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他手里的东西拿走，哭笑不得道，「祖宗，你手也太快了，这种东西也能随便碰吗？拉了栓子可怎么办？」
宣怀风笑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又不想死，拉手雷栓子干什么？这是美国新产的型号？似乎比我从前见的小一点。对了，兵工厂以后若是发展起来，这造手雷的计划，很可以参详参详。」

第八章
白雪岚看他似乎还想伸手去捣鼓箱子里的武器，忙把他拖一边去，数落说，「别瞎摸了。这箱子里，只有这太阳眼镜能归你。」
把眼镜往他手里一塞。
宣怀风方才已把眼镜往他身上扔过一回，现在若第二度拒绝，就太不给爱人面子了。他虽对这为威风的东西不以为然，但也敷衍地拿在手上，想着孙副官已经来了，自己穿着长睡袍的样子终是不雅，说，「我进去换身衣服。」
便进去找一身西服换上。
等他穿得整整齐齐地出来，才发现房连长也到了。
白雪岚正对房连长说话，「听说我父亲最近对你老大不高兴，有这回事没有？」
房连长苦笑着回答，「上次军长在郊外和广东军那姓展的打一场，我擅自领着加强连过去，司令是个明白人，还能不知道我已经瞒着司令，暗地里向军长报了忠诚吗？幸亏司令是军长的亲老子，我站在军长这一边，司令还能忍耐。对我摆脸子已经算好了，我知道，我的行为，在军队里简直可以枪毙的。」
白雪岚欣赏地点点头，「司令是我亲老子，你站我这一边，是敢为了我，得罪我老子了。那我再问问你，你敢不敢为了我，得罪我爷爷？」
房连长一愣，为难的样子，仿佛牙疼似的，不安地问，「军长，你难不成……还要和老爷子来一场硬的？」
白雪岚说，「我在济南城里，数不清的敌人，谁知道什么时候后背挨枪子？如今，我是要展开一个大行动了，有一件要事托付你。不过，我要你一句响亮话，你是帮老爷子，还是帮我？不要关键时候，你软了蛋，背叛我，投靠了老爷子去。」
房连长一张刚正的脸庞，坚毅得棱角完全凸显出来，正容道，「军长，姓房的是打仗的汉子，不玩朝三暮四的花招。我既然选了跟您，绝不能背叛您。不过，把话说在前头，我打一开始，当的就是白家的兵，跟随的就是老爷子。您若是叫我对老爷子动武，对不住，万万做不到。再告诉您一句实话，哪怕我肯做这种王八羔子才做的事，但我手下那些兵，也不会听我的指挥。」
白雪岚笑着摆摆手说，「得了，瞎七搭八的，以为我要叫你去干掉老爷子呢？我不是那种没良心的青肚皮猢狲。刚才我问你的一番话，你要是答得十成十，我还不大买帐。唯其你说的很实在，是个有良心的，我很信你。」
宣怀风走出房门时，他已经瞥见了，说到这里，便过去把宣怀风带到房连长面前，郑重地说，「这个人，我交给你保护。你能不能做到？」
房连长只怕白雪岚要叫他去和白老爷子正面对抗，听见是这么一个差事，实在不算难，松了一口气说，「一定做到的。」
白雪岚说，「你既然打了包票，可要把他照顾好。今晚吃过年夜饭，我就去接他。」
山。与。
三。タ。
宣怀风只以为他叫房连长保护自己，是指白天这段时间，没想到竟要过了年夜饭，不禁愕然地问，「怎么，年夜饭我们不一道吃吗？」
白雪岚倒不是因为昨夜事情太多，忘了和宣怀风提，实在是不好开口，叹了一口气，才歉疚地说，「本来，你在这里一个亲人也没有，这顿年夜饭，我是必须陪着你的。无奈还有许多事情要解决，我也是无奈。实在是委屈你，对不住。」
宣怀风前头已生出漂泊之人的一点悲伤，实在把解愁的良方，都指望在白雪岚身上，然而他这样向自己道歉，自己真不能说出一个埋怨的字。心忖，这样重要的日子，他不能和我一道，想必有大事要办。既如此，我不能做他的负担，总让他毫无牵挂的去办事才好。便露出英俊的笑容，很轻松地问，「我这边是小事。倒是你如何？年夜饭回不回白家大宅去吃？」
他这样问，白雪岚更是愧疚。自己把人千里迢迢的怂恿到济南来，口口声声说是一家人，闹出多少事故，如今却连年夜饭也将他排除在外，实在说不过去。可若是撒谎，更觉得辜负人，只好实话答他，「是的。」
宣怀风脸上没有一点不自在，反欣然道，「这就好，我正想劝你这个。你事情再忙，但大年夜的，不能丢下父母。这些年你身在外地，父母盼着和你吃顿年夜饭，大概也盼望许久了。今晚和和睦睦的团圆，是很要紧的事。」
白雪岚半愁半恼地说，「你不在，算什么团圆？」
宣怀风因为房连长在旁边看着，举止上很是矜持，这时因白雪岚烦恼，也就不能再顾忌，伸手按着白雪岚的肩膀，安慰小孩子似的抚了抚，笑着低声说，「你我彼此，讲的是君心似我心，你怎么执着在一顿饭上头？真是爱钻牛角尖。等你今晚吃过饭，我等着你回来才睡，好不好？」
白雪岚也知道自己矫情了，厚面皮竟也有些微微发热，把宣怀风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握在大掌里摩挲了两下，深吸一口气，振作起来笑道，「那说好了，等我回来慰劳你。我也该走了。」
于是又密密叮嘱了房连长一番，不外乎是务必把宣怀风看护好。又在箱子里掏出一副太阳眼镜，交给孙副官。
孙副官说，「我也有？我以为大概我是用不着。」
白雪岚说，「花大价钱买回来的，数量也够，分你一个当彩头罢。」
孙副官说了一声多谢，笑着接过了，随手插在左胸口的军装口袋上，倒在文弱中，显出两分男子气。
白雪岚吩咐一个护兵，把箱子抱了跟着自己，向宣怀风打个招呼，便大步离开了。
他刚出门，房连长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露出一点笑容，摇了摇头。孙副官猜到他的感想，笑着问他，「你肚皮里在骂人，说总长比个老妈子还唠叨，是不是？」
房连长说，「不敢肚皮里骂总长，我也就是想，从前一个下命令像刀子一样利落的人，居然也有唠唠叨叨的时候。你看我刚才，为了这保护的差事，应了多少声是，他还一个劲叮嘱。」
他和宣怀风认识还不算太久，不敢开宣怀风的玩笑，发现自己说话时，宣怀风有些赧然，忙就打住，对宣怀风问，「宣副官今天是打算留在饭店，还是另找一个地方？」
宣怀风秉承一动不如一静的观念，正想说还是留在饭店就行了，免得麻烦。
孙副官却抢在他前头说，「这个我要做一个主张，饭店太碍眼，而且容易被调查到。还是换一个地方妥当。」
房连长说，「藏身的地方，我倒知道几个不错的，都在城外，十分僻静。」
孙副官摇头说，「光是城外这一点，就敬谢不敏。上次郑家窝的事，不就是城外？出了城，匪徒胆子更大，连军队都敢调用，不能冒这种险。」
在房连长看来，四大家族既有和平协议，至少大过年的，不至于调兵遣将，彼此打埋伏。可是郑家窝那次伏击，他本人也有参与，见孙副官拿出来说，也无可反驳，点头说，「那好，请宣副官说个信得过的地方。我这就把你们送过去。」
宣怀风说，「我是个外乡人，哪知道什么地方信得过。总长把孙副官留在这里，总是要孙副官发挥作用的。我们就听孙副官的话行了。」
孙副官正有这个意思，也不推辞，报了城里一处地址，说，「这是一个小公馆，地址很保密。宣副官，这就请移步罢。」
宣怀风无可无不可，同孙副官他们一道出了衡园饭店，自有护兵替他们去付房钱，不必理会。因为房连长带了二十多个配备武器的大头兵，一起走太碍眼，房连长又打发许多士兵分头先去小公馆，自己则亲自带着宣怀风和孙副官坐上轿车。
这时已快九点，街上卖年货的商铺都开张起来，摆得满满的，要赚一笔过年钱。也有卖炮仗烟花的，引得小孩子眼珠子闪闪发亮，挣脱了大人的手，直往摊子前馋着看。富人的小姐太太们这几天是一定要摆阔的，也比较舍得汽油费，因此出门骑马的人少了些，倒多了许多汽车在路上。
宣孙两位副官并一位连长，坐着一辆汽车从衡园饭店离开，慢悠悠往藏身的小公馆开去，夹在来往的汽车中，并不起眼。
车上无事，大家闲谈起来。
宣怀风说，「房连长，你今天接了这差事，年夜饭也不能回家吃了。我们可有些对不住嫂夫人。」
房连长笑道，「当兵的人，没有这些穷讲究。况且对于我们这些带兵的人来说，越是节庆，越要提高警惕，以防不测。今年就是没有这档事，我也会留在营房里，和我的士兵一起过。家里那些婆娘，哪顿吃不吃，没什么大碍。只要元宵前回一趟家，给小孩子们发发压岁钱，就是个意思。」
孙副官问，「你几个孩子？」
房连长说，「三个儿子，三个闺女，合起来，就是好好好。」
宣孙两人见他说得有趣，不禁莞尔。
孙副官说，「这三个好里，我以为一个是好家庭，一个是好福气。宣副官，我和你打一个哑谜，百事不废。那第三个好，该是什么呢？」
最后一句，是望着宣怀风说的。
宣怀风想了想，笑道，「上不失天时，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废。你这哑谜，打的是不是天时，地利，人和的齐整？可是又不对，好家庭固然很够人和的标准，然而好福气算天时还是地利呢？」
孙副官说，「可以算地利。能够遇到有利的地形，不是福气是什么？」
宣怀风说，「有些牵强。」
孙副官呵地一笑，说，「罢啦，我们都不是古文先生，随便说笑，不要认真。你有答案没有？」
宣怀风想着毕竟要过年了，大家都爱听个喜庆的话，便也顺着他了，说，「你把地利人和说了，就剩一个天时，这谜很浅，我再加一个好，就是好日子。合乎天时否？」
孙副官点头，「很合，很合。房连长，你占了这三个好，许多人要羡慕你啦。」
房连长读书不多，听二人嘀咕半天，有大半听不懂，不过好家庭、好福气之语，也明白是吉利话，说了一声多谢，朝宣孙两人点点头。
宣怀风因为不能和白雪岚一起过年，原有些惘然，现在和孙副官说说笑笑，也开朗起来。他知道人家是故意开导自己的情绪，很承这个人情，便也笑着对孙副官说，「好日子三字，是送房连长的谜底。若是送你，我就要另换三字。」
孙副官问，「另换三个什么字？」
宣怀风说，「自然是好姻缘。我还寻思，回首都之前，能不能做成一次媒人。」
孙副官自然知道，他指的是冷宁芳，心里喜孜孜的，面上却不好意思，把脖子转了转，看着车窗外说，「有人总埋怨别人打趣他，其实他也很会打趣人。」
宣怀风说，「你总学着我们上司那潇洒的样子，装作不在意，其实我深知道，你为这三个字，很有点朝思暮想。其实我真想给你帮点小忙，只要你开口……」
话未说完，忽然轰的一声巨响，不知从哪传来。
宣怀风愣了一下，还以为是谁放了一个过年的大炮仗。
房连长却一个激灵，叫了一声，「炸弹！」
拔出手枪，脸贴在车窗冰冷的玻璃上，绷直了后颈往外张望。
路上的人群在开始的愕然后，也反应过来，有叫唤的，有蒙了头乱跑的，也有许多人抬头，指着北边说着什么。宣怀风和孙副官也挤着到车窗看，只见北边似乎隔了几条街的地方，半空缓缓升起一道黑烟，那大概就是发生爆炸的地方。
宣怀风这时，不免又想到白雪岚身上去。那人带走的箱子，除了只能耍帅气的太阳眼镜，还有美国制手雷，恐怕是打算生事。这场爆炸，不会就是他的手笔吧？
房连长对窗外观察片刻，知道这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一点也不迟疑，对着开车的士兵连声命令，「快开，快开！别留在大街上，快去公馆！」
士兵踩着油门，轿车飞快跑起来。
这一路到藏身的公馆，竟是很顺利。轿车开进公馆门前，三人下车，房连长开始分散出去的士兵们，已经有七八成赶来向他报到了。这些都是有经验的老兵，防守一个公馆不算多大的事，房连长吩咐两句，让他们各自去安排岗哨巡逻。
宣怀风在车上就记挂白雪岚，只是轿车上见房连长专注着赶到公馆，一路握着手枪提高警戒，自己也不能太不懂事去打扰。现在进了公馆，大家都安定了些，宣怀风才问，「刚才的爆炸，要不要打听一下？别是和总长的计划有什么关系？」
孙副官说，「据我所知，总长并没有在城里搞爆炸的计划。不过，我刚才在车上看黑烟的位置，似乎在金龙大饭店那条街上。若真是那地方发生了爆炸，可十分不妙。安德鲁先生就住在金龙大饭店呢，我今天才往那去了一趟，取那个美国寄来的箱子。」
宣怀风大吃一惊，「哎呀！若像你说的这样，可就糟了。房连长，请你马上派人到金龙大饭店看看。」
房连长说，「宣副官，我今天的任务是保护你，既然到了藏身的秘密地方，就不能再往外派人，这是规矩。」
宣怀风说，「你不知道这事的严重，白家和美国人合作兵工厂，这位安德鲁先生是美国人的代表，如果他出了事，那可比我出了事还要紧。」
房连长一听兵工厂，就明白非同小可，想了想，叫了两个信得过的士兵过来，命令他说，「金龙大饭店有一个叫安德鲁的客人，你们去把他保护起来。人不必往这里带，直接带回营房，免得被人跟踪到这里。」
两个士兵应一声是，马上就去了。
众人都进了公馆的小客厅，在那里等消息。宣怀风和安德鲁经历过郑家窝之变，算是共过患难的朋友，想着他才受伤不久，难道又要遭一次难？心里颇为放不下，孙副官泡了热茶给他，他只捧在手里，并不往嘴边送，对孙副官说，「我完全不知道，以为他还在医院里。何时又回金龙大饭店住了？」
孙副官说，「外国人体格强壮，他伤得又不重，寻常人谁耐烦一直住在医院里，前天就坚持要回去了。」
宣怀风问，「总长也知道他是个关键人物，难道不对他做一些保护措施吗？」
孙副官叹口气说，「总长当然派人保护他了。我如今就是担心，那些要对付安德鲁的人，是见他身边有人保护，无法下手，所以才一不做二不休，用上炸药这种暴力手段。」
宣怀风一颗心，不免沉了沉。
孙副官说，「先不要自己吓唬自己，把情况弄清楚再说。一来，刚才在街上只是匆匆一瞥，爆炸究竟是不是在金龙大饭店，还不能肯定。二来，哪怕就是金龙大饭店，也不能确定是炸弹，保不准是厨子不小心炸了厨房。就算是炸弹，饭店里住着许多达官贵人，未必就是冲着安德鲁去的。」
他这些话，也只是安慰之言，并没有多大用处。三人在客厅里捧茶干坐，都觉无味，可要说聊些什么，又没有心绪，只是沉默。干等了半个钟头左右，电话声蓦地响起来，把三人都从沉默中惊醒。
房连长两三步走到电话机前，拿着话筒听了片刻，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便挂上电话。
宣怀风看他的脸色，知道事情不妙，问，「怎么？爆炸真的发生在金龙大饭店？」
房连长沉着脸说，「不但发生在金龙大饭店，而且多半是冲着那美国人去的。炸弹应该是藏在饭店的番菜馆里，那美国人去吃早餐时爆炸了。不但他死了，连保护他的人，也炸死了三四个。其他缺胳膊断腿的，伤亡很多，也不必说啦。」
宣孙两人的脸色，顿时都铁青起来。
宣怀风沉默了一会，说，「不管谁下的手，这件事必须追究。」
孙副官说，「谁下的手，都能猜到，但这是无法追究的。譬如上次日本商会的爆炸，五司令那位公子也挨了一点池鱼之灾，谁又追究出一个结果？这种事，谁家不准备几个洗手的银盆，替罪的羔羊？」
宣怀风想着安德鲁的为人，实在算个不错的朋友，心里又难过又气愤，继而想起小豆子，甚至那曾对白雪岚不住的秦姑娘，一笔一笔，都是血债。明知凶手是谁，竟是无可奈何，还有比这更愤懑的事吗？他一屁股坐在沙发里，咬着下唇沉默。
孙副官比较考虑实务，叹气说，「兵工厂这个计划，好不容易才和美国人谈成细节。现在安德鲁一死，许多敲定的事恐怕又要重来。这也罢了，我更担心这阵子山东地界局势叵测，许多人等着看风头，做墙头草。美国合作伙伴被炸死的消息一传出去，一些已经倾向白家的人，怕会回过头来，投向廖家。」
宣怀风静静想了一会，忽然身体一震，抬头说，「既然是冲着兵工厂来，他们知道了安德鲁，只怕也能调查到合宜兄。」
孙副官说，「江先生那头，总长也安排了人保护……」
说到一半就停了。他必然也醒觉到，安德鲁在保护中被人炸死了，保不定相同的手段，也要用在江合宜身上。
宣怀风脸色大变，不等他再说，冲到电话机前，接通了线，马上问，「是衡园饭店吗？快给我接三十三号房。」
心急如焚的等了片刻，电话似乎接通到客房里，一个男人在电话里问，‘喂，找谁？’
宣怀风听见熟悉的声音，松一了一口气说，「合宜兄，是我。」
江合宜在电话里笑道，‘是你呀，我正要向你恭喜呢。今天的早报看见了你的大名，义彩这桩事，功德不小呀。’
宣怀风不等他往下说，着急地问，「合宜兄，你现在身边，是不是有白总长派去保护你的人？」
江合宜说，‘是有两个大兵，在门外当门神，说是白家的。至于是总长还是司令派来的，我就不清楚了。’
宣怀风说，「那好，请你赶紧收拾一下行李，和他们一起离开衡园饭店，到…….」
孙副官生怕他把公馆地址暴露出来，忙在一旁提醒，「叫他们到加强连的营地，那里很安全。」
宣怀风并不知道加强连的营地在哪，但他脑子转得极快，知道白家派去的人，自然知道地方，因此也不需再问房连长，对电话里说，「叫门外保护你的白家兵，赶紧将你护送到加强连的营地。你就说是白总长，不，就说是房连长的意思。」
江合宜不解地问，‘饭店里住得好好的，怎么要住到兵营去？大过年的，你不是开我一个玩笑吧？’
宣怀风提了提嗓门，「绝不是玩笑。刚才金龙大饭店爆炸，把安德鲁先生炸死了，你的处境很危险。」
江合宜吓了一大跳，这才知道事情不好，声音也绷紧了，果断地说，‘好，我立即走。行李也没什么，不必收拾。’
宣怀风说，「这样更好。」
挂了电话，和孙副官面面相觑。
半晌，宣怀风又想起来说，「我们应该给总长传个消息。」
孙副官摇头说，「这么大的事，总长应该早知道了。现在我们自己保重，就是给他省事。我看你这脸色，昨晚也是没睡好，楼上有两个房间，被褥是干净的，你上去躺躺。」
宣怀风担心外面的局势，并不想去休息，无奈被孙副官再三劝说，又亲自过来搀着他的胳膊往楼梯去，只好上楼到房间里去了。
这边房连长仍留在客厅里，一个人无趣地喝着茶。忽然，电话又响起来。房连长接了电话，却是刚才他派出去打探安德鲁消息的那个心腹士兵打过来的，电话里的声音有些紧张地说，‘连长，副连长刚才将我叫了去，再三打听你的下落，又问我，知不知道宣副官在哪。’
房连长目光一厉，问，「你怎么回答？」
那士兵说，‘我说我不知道。但副连长看来不买帐，说我对长官隐瞒，把我关在营房里。我老半天才从窗户里爬出来，偷偷来打这个电话。连长，恐怕副连长是已经知道，我今天跟着你往衡园饭店见军长了。’
房连长生气地说，「知道就知道，怕他个球！老子遵照军长的命令列事，轮得着谁来监督我的行动？今天我且守着宣副官，以后军长自然是要发话的。对了，你告诉那边，有一个姓江的先生，和兵工厂很有干系，我请他到营房里接受保护。你千万把人家招待好了。」
刚挂上电话，一个守岗哨的士兵从外面快步进来，报告说，「连长，副连长来了。」
房连长大为诧异，这公馆为着保密，连江合宜都不敢告知地址，怎么副连长却嗅到气味，找到这来了？不过我是他的长官，就算找来了，我也不必怕他。
房连长便吩咐，「叫他进来。」
士兵出去不一会，蒋副连长走了进来。
房连长打量他这样全副武装，有点来势汹汹的意思，脸顿时黑下来，语气很不好的问，「蒋云正，你怎么找到这？派人盯我的梢吗？」
蒋副连长说，「不敢盯梢。连长派回去两个士兵，不肯和我说实话。我查到他们在营房里打过电话，找话务局查了号码，才找到这条巷子里来。」
房连长这才知道，自己疏忽在哪里，冷哼着问，「我今早走的时候，还要你看好营房，你来这干什么？完全不把军令放眼里。」
蒋副连长受了责问，并没有解释的话，反而问，「连长，军长那位姓宣的副官，是不是在这？」
房连长把脸一甩，「这事轮不到你管。」
蒋副连长说，「我猜他必然和连长在一起。我已经去过衡园饭店一趟，门房说他和几个穿军服的人走了，坐的轿车的号码牌，门房还记得住。那正是我们加强连轿车的号码。」
他举出这样确凿的证据来，房连长也不能回避了，态度强硬起来，「不错，他和我一道，而且他此刻就在这公馆里，你敢怎么样？」
蒋副连长说，「人就在公馆，那可很好，麻烦连长请他出来。」
房连长问，「请出来，然后呢？」
蒋副连长说，「自然他是要跟我走。」
房连长骂道，「放屁！他是军长交给我保护的人，倘若他跟你走了，我怎么向军长交代？我是你的长官，我现在命令你，马上回营地。」
转头吩咐身后一个士兵说，「你跟着副连长一道回去，都不许乱走，只在营地里原地待命。谁要是不听军令，你以我的命令，马上拘捕起来。」
蒋副连长不等那士兵走近过来，说，「和我提军令，那更好办了。我是接了总督的命令，过来找人的。我只问连长，你难不成连总督的军令也要违反？」
房连长见他亲自前来，态度并不畏缩，已猜到三分，可猜是一回事，当面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房连长领了白家的饷银许多年，白老爷子再老，也是他们这些大头兵心里的一尊神，闻言沉默了一下，「我这边，是实实在在领了军长的命令。至于你在总督那领了什么军令，我并不知道。总之，你要把人带走，办不到。」
话音刚落，一个房连长的心腹士兵从外面跑进来，向他大声报到，「连长，我们被包围了！兄弟几个勉强抵着大门，可只怕守不住！」
房连长气得问，「抵门做什么？为什么不开枪？」
那士兵一脸难色，「都是自己人，还真开枪吗？」
正说话间，外面一阵喧哗，似乎大门已经被撞开了。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呼啦啦走进来，把客厅也围了起来。
房连长一看，都是自己加强连的士兵，破口大骂，「王八羔子，你们都瞎了眼啦？包围自己的连长？」
那些士兵只是听副连长的命令而来，并不清楚怎么回事，忽然发现自己包围了连长，都露出不解神色，望望连长，又望望副连长。
蒋副连长说，「我已经说得很明白，我是奉总督的命令列事。宣怀风，我必须带走。」
房连长不愿和他说话，只骂自己的士兵们，「你他娘的还站着干什么？都给我滚！滚远点！」
士兵们被他淫威镇服，犹豫着要出去，蒋副连长却强硬地命令，「都站住！我们在执行总督的军令，谁现在走，以逃兵论处，一律枪毙！」
说着，又对着房连长问，「连长，你是不是白家的兵？白家老爷子下达的命令，你到底遵守不遵守？」
房连长虽然在这些人之中，是官阶最大的那一个，但自己吃的是白家这碗饭，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不遵守白老爷子命令的话。而且客厅里那些下属士兵，望着自己的目光，也渐渐多了几分疑惑。
房连长哼了一声，对蒋副连长说，「你少拿着鸡毛当令箭。老爷子的意思，你有手令？军长的命令，我是面领的。你无凭无据，要从我这里要人，没这个道理。不过，我也知道你不是胡扯的人，大概这件事里，老爷子和军长有一些小纠纷。你我都是打仗的人，何必掺和别人的家务事。不如这样，反正宣副官人就在楼上，他走不了的，大家伙暂时等一等。让军长去见老爷子，他们爷孙俩讨论出一个结果，我们再执行命令。」

第九章
他见局势不好，已经退了一步来做商量。可蒋副连长也许之前已经受了严令，并不愿接受这个小小的妥协，说，「他们爷孙俩讨论不讨论，我管不着。可连长若是说我领的命令没有凭据，那很容易。」
走过去，拿起电话。
房连长知道不妙，又不能阻拦他，只能干着急。
电话接通了，果然，蒋副连长就对着话筒报告说，「总督吗？我是蒋云正。是，我已经见到连长了，宣怀风也找到了。连长说，要证实确实是您老人家的意思，才能执行。」
接着，又对着话筒应了两声是，转头来对着房连长，把话筒一递，「连长，请你接电话。」
房连长无可推辞，硬着头皮接了电话，刚恭敬地说了「总督」两个字，白老爷子老态沙哑，然而带着怒气的声音就从另一头传过来，‘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当了个屁大的连长，就敢闹反叛啦？’
房连长身体一僵，忙说，「没有，请总督明鉴，朋义对白家绝对忠诚。」
白老爷子冷笑，‘你忠诚得很精明呀。满肚子狗屎忠诚，都给白雪岚那小混蛋。你看我老了，眼看就要埋土，想着白雪岚迟早要做白家的主，早点巴结他是不是？’
房连长满头冷汗地解释，「绝对没有这回事。但是我接受了军长的命令……」
白老爷子打断他，喝道，‘命令个俅！你当了许多年兵，连个上下也不懂？总督的命令大，还是军长的命令大？就算不说官阶，我还是他老子的老子！我告诉你房朋义，你现在两条路。一条，把我要的人交出来，你还是我白家的兵。另一条，你要护着他，就杀了蒋云正，杀了这些你亲手带出来的兵，再来白家，杀了我这老头子！你自己决定！’
电话咔地一下，狠狠挂上。
房连长僵硬地拿着话筒，脸色铁青，抬头望望蒋副连长一眼，但又说不出任何话来。
蒋副连长走前一步，缓和了语气说，「连长，不，大哥。我跟着你打过这么多场仗，你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你的命，叫你一声大哥的资格，总应该有的。做兄弟的劝大哥一句，不要做糊涂事。你看一看，我带来的这些人，难道是战场上的敌人吗？这些都是和我们一起从血海里滚过来的士兵。总督，他也不是敌人，那是军长的亲爷爷，我们也是承他看得起，不断地提拔。你这样一个有血性的汉子，老爷子的恩，真能一笔勾销？我知道，你敬重军长，他嘱托了你，你不能辜负他。我开始一个人走进来，就是怕你一时冲动，把我们当敌人看待。其实我心里和你一样，只盼望这件事能很好的解决。大哥，做兄弟的一番心意，你千万要明白呀。」
他贸然前来，还带着兵，房连长是很生气的，真想和他来一场硬仗。现在听他衷心之语，不禁生出几分黯然。一望客厅里那些士兵，一张张面孔，都是自己熟悉的，难道真能彼此血战一场吗？
这么一犹豫，胸中沸腾的战斗的血气，竟已消融了大半。
房连长犹豫着说，「交出宣副官，就等于是背叛军长。这样做不对。」
蒋副连长反问，「那难道背叛总督，就是对的？连长你把事情想得太严重，如今，这件事，不过是家务事吵嘴，哪至于谈什么背叛？军长那脾气，来去都是一阵风，今天和他爷爷闹上天，明天也许就又嬉皮笑脸地喊老爷子了。何况现在并不是要你为了总督，用枪指着军长干仗。只是要你把一个不相干的人交出来。」
房连长问，「若是交出来，待怎么样？总督把他抓了，会杀了他吗？」
蒋副连长摇头说，「不会。」
房连长说，「你怎么知道？」
蒋副连长说，「总督如果要杀他，也就直接吩咐我见面就杀了，然而并没有这样吩咐。我想他的意思，不过是最近军长闹腾得太厉害，让老人家失了面子，他准备给军长一点小教训。这位宣副官，可以视为一个筹码。连长，该说的，我已经说了，总督那边等着消息，请连长给一个答复。」
房连长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
蒋副连长说，「那个人，就在楼上吗？」
房连长虽未回答，但瞧他的神色，也知道了答案。
蒋副连长果断往楼梯那头走，房连长牙一咬，猛地跨出一步，沉默地挡在他面前。
蒋副连长不想和他正面冲突，和他目光对望了一下，压低声说，「我和大哥交个底罢，今天我来，与其说我是为了执行总督的命令，还不如说我是为了军长将来考虑。你想我们这些白家的兵，将来大概都指望着军长了。可军长这样一条好汉，偏有个好男色的毛病。我知道宣副官是个好人，也知道宣副官对军长情深义重，军长更把宣副官看得比心肝还重。只是不管说到天上去，你只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难道想看着军长绝后？说实话，我是真盼着老爷子主持一番，让军长和宣副官撕掰开，各走各的路，以后军长娶个老婆，生几个大胖小子，和和睦睦过日子。这样的结果，你不想吗？」
最后这个问题，真有些打动了房连长。
爱情这不能吃的玩意，只是小说和电影上流行的，假人的假故事，最多充当一时笑谈。对于国人而言，传宗接代却是永不可轻忽的大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只要是个中国人，就知道这道理。
而且白家打仗打得太苦，孙子辈死得七零八落，就指望剩下这两三个可以开枝散叶，白雪岚还是其中最被看重的一个。从这方面想，白老爷子要弄散这一对鸳鸯，实在不能说他有什么错。不但不为错，反而很是理所当然了。
蒋副连长见他还是很过不去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说，「大家都是为了军长罢了。我知道连长不方便动手，请连长在这喝喝茶，我们自然把事办好。」
回过头，对自己带来的士兵们打个手势，对着楼上一指。士兵们便都端着枪，猫着腰，一个个沿着楼梯往上。
话说宣怀风被孙副官硬扯上楼，虽说不想睡，可一旦睡到床上，却又很快就不知不觉地入了梦，反比昨晚睡眠的品质还好些。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不知哪里砰的一声，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宣怀风迷迷糊糊地醒了，以为是孙副官在走动，随口问了一声，「孙副官？」
却没有人应。
他揉揉眼睛，从床上起来，发现孙副官坐在房间的单人沙发里，身体蜷缩着，也闭着眼睛打盹呢。
宣怀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想起刚才那个声音，像是外头传来的，走到窗外一看，底下院子里走动着一群士兵，人数似乎比早前更多。士兵们的穿着都是一样，应该也来自加强连。
宣怀风正看着，孙副官觉得眼前恍惚有人活动，也就醒了，看见他站在窗边，问，「看什么？」
宣怀风说，「房连长大概又加派了许多兵来。我虽感谢他这样尽心的保护，可这样的警惕，实在有些过了。」
孙副官说，「加派许多兵？保护这种事，重秘密甚于重人手，人多就容易走漏消息，他不该再派人过来的呀。」
说着，也走到窗边，正巧看见十来个士兵从眼皮子底下走过，似乎往客厅那方向去了。
孙副官脸色一变，低声说，「宣副官，恐怕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我要去打探一下。」
嘱咐宣怀风一句把门锁好，匆匆走出去。宣怀风看他态度如此郑重，剩下的一点睡意立即不见了，也警醒起来。等孙副官出去，便把门反锁起来，将睡觉前脱下的西装外套穿好，又掏出手枪，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弹匣，再插回腰上。再把窗帘放下，只留一条小小的缝隙，查看下面院子里的动静。
可是院子里并没有什么动静，除了刚刚走过去的一群士兵，接下来是一派安然，偶尔有一两个士兵像先前一样，在檐角下露一露巡逻的身影。
宣怀风心忖，这实在显得平静，难道孙副官疑心错了？
等了一会，还不见孙副官回来，他便想出去找人。刚把反锁的房门一打开，赫然见孙副官就站在门外，显然是刚好碰着了。
宣怀风问，「打探到什么了？」
孙副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把宣怀风推回房里，赶紧重新锁好房门，脸色灰白地说，「糟糕得很，是老爷子派来的人，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查到这里的。我刚才在楼梯上偷听，房连长对着老爷子亲自下的命令，怕是抵挡不住，要把你交出去。」
宣怀风心一沉，说，「廖家抓我，是意料中事。可我竟不知白老爷子也要对付我。他果然恨极了我。只是……我也明白他的想法。」
孙副官摆摆手说，「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要快想个脱身的办法。」
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一圈，完全找不到可以抵抗的武器，问宣怀风，「带枪了吗？」
宣怀风说，「带是带了。但你要我对着白家的士兵开枪吗？若杀了白家的兵，我就等于逼着雪岚反出白家了。如今这局势，不能反击，只能逃。」
他在孙副官面前，一向尊称白雪岚为总长，现在情急，也就直说名字了。说完，也在房里匆匆四下里一看，把床单掀起来说，「试试撕了布条，从窗户下去。」
两人忙跑到窗前，把眼往窗帘缝里朝下一看，顿时凉了半截。窗户正下面，已经站了四五个持枪的士兵，抬着头，都望着他们这个房间，显然是防着窗户里有人逃下来。幸亏刚才宣怀风把窗帘放了下来，不然这一会，房里的情况已被他们侦查清楚了。
孙副官忙说，「这房间不能待了，快从走廊离开。」
跑到门前，正要开锁。宣怀风蓦然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对他使眼色。他往下一瞧，门缝底下光影动了动，似乎有人在门外。两人屏息静听门外动静，没听见一点声音。可是越这样安静，越感觉危险。
宣怀风也不由下意识地将手枪拔出来，紧紧握住。
仿佛是门外等着门内的发动，又仿佛是门内在等着门外的发动，彼此弓弦绷紧的十来秒，空气如凝滞一般。忽然，门上咚的一声。宣孙两人神经紧绷着，猝不及防地，身子都震一震。然后才察觉，那不过是很寻常的一个敲门声而已，而且敲门的力 道，可以说很轻缓的。
那人在外面把门敲了 一下，不见里头回答，又轻轻敲了一下，问，「宣副官，孙副官，都睡了吗？」
宣孙两人分别站在房门两边，警惕的挨着墙，彼此交换一个疑惑的眼神。
没有强攻，这是打算诈他们开门的意思？
孙副官对宣怀风使个眼色，装出一副刚醒的口吻，问，「外头是谁？」
敲门的人说，「是我，蒋云正。」
孙副官说，「呀，蒋副连长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蒋云正说，「确实有点事，想和孙副官谈一谈。」
孙副官对宣怀风朝门外扬扬下巴，问要不要强闯，宣怀风看一眼自己的手枪，估算一下对方的人数装备，强闯绝没有好结果。再想想一旦见了血，后果不可收拾，蹙眉对孙副官摇了摇头。
两人频频在门这边打手势做讨论，那边等了一会不见里头答复，又把门敲了两下，「孙副官，麻烦你开门，我们详谈详谈。」
孙副官说，「行行。不过我们刚刚睡醒，房间太乱了，要收拾一下。不然，真不好意思招待客人。」
蒋云正隔着门说，「大家自己人，不必太客气。」
孙副官笑道，「当然是自己人，可这是个面子问题。刚睡醒的人，总要洗个脸，把头发梳一梳，讲究一点文明。不好意思，麻烦你等一下，很快就好。」
蒋云正无法，只好站在门外等。其余七八个士兵，都端着枪，静悄悄埋伏在走廊上。这时房连长在客厅里耐不住，也悄悄走上了二楼，低声问是怎么个情况。
蒋云正压低声音把情况说了一下，问，「你说他们是不是察觉到什么，在拖延时间？」
房连长说，「楼上楼下都看住了，他们再拖延，也不过躲在房里，跑不到哪里去。」
蒋云正说，「虽然跑不到哪里，但这样干耗着也没意思。他们再不开门，我是打算强攻了。」
房连长辜负了白雪岚的嘱托，良心上很觉不安，听见打算强攻，便阻拦道，「我劝你，手段能柔和些，就尽量柔和些。一来，那是军长的心上人。老爷子拆散他们，是一回事，我们强攻之下，万一不小心把人弄死了，那可是捅破天的另一回事。二来，你不要忘了宣副官在祠堂是怎么打鸟的，真干硬仗，他那把手枪，很可以先让你的脑袋多出一个血洞。」
蒋副连长也正忌惮宣怀风的枪法太过神准，踌躇一下说，「那就再等一等。要是等一会再不开门，他们必定是察觉了，没法子，只能干硬仗。」
两位正副连长，和一群士兵，干望着那扇结实的木门，足足等了好一会，就不见那木门打开一条缝。
蒋副连长又敲了两下门问，「孙副官？还没行吗？」
里面孙副官答说，「对不住，再等一下就好。」
蒋副连长把眼睛对房连长一望，叹气说，「看来是没法子了。」
说完，眼神一沉，对着后面猛地一点头。两个士兵走到门边，一个人把长枪调转过来，硬木枪柄对着门锁，正要狠狠地一砸，忽见那门锁上的机关转动一下。
房连长反应很快，赶紧把要砸锁的士兵拉到一边。
咔哒一声轻响，门把有人在里面扭动着。房门打开来，孙副官站在门前，把眼睛往房蒋两位脸上一看，又往他们身后那一群士兵身上一扫。
蒋副连长不想这样痛快地开了门，自己的士兵又来不及隐匿，如此当场露了形，很有些尴尬，思忖着，既然已经暴露，不如硬干得了。正要命令士兵们闯进房里，把藏匿的宣怀风逮捕起来，不料宣怀风忽然就从孙副官身后走了出来，站到蒋副连长面前问，「你是奉总长的命令赶来的吧？辛苦辛苦。不过总长为了保护我一个人，这样耗费人力，我以为总有点大惊小怪。我看走廊并不需要布置这么多人手。」
蒋副连长见他脸上带着一点微笑，态度颇为和蔼，可是目光往下一瞄，西装外套腰上的位置微微鼓起,底下明显藏着两把枪。想起宣怀风拔枪瞄准的速度，自己就站在他面前两步的位置，一旦翻脸，正等于把脑袋送到枪口上去了。因此，把马上命令动手的主意打消，回答说，「我们军人就是执行上头命令的，不辛苦。」
宣怀风手往后一摆，潇洒地把房门完全打开，作出一个邀请的姿势说，「不是要谈谈吗？请进。」
蒋副连长心想，这件事，也不知道这人究竟猜到了多少。若是已经猜到了我的目的，我跟着他进去，只要他把枪对着我脑袋一抵，我岂不做了人质？便笑道，「只是一件小事，这里谈谈也就可以了。」
宣怀风问，「究竟是什么事呢？」
蒋副连长眼睛往下垂了一垂，笑道，「是这样的。军长派我过来的时候，要我转告宣副官一句话，此处不宜久留。」
宣怀风和孙副官对望一眼，只是笑了笑。
孙副官问，「军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蒋副连长说，「当然是要你们转移的意思。大概军长从哪得了消息，知道这个地方不再是秘密了。他要我把二位护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二位，事不宜迟，这就请跟我走罢。」
他以为宣怀风见了自己带来许多士兵，就算没有猜到十成，也要猜到五六成，绝不会轻易合作，可宣怀风竟没有要追问的意思，只是朝一旁的房连长看看，问，「房连长和我们一道吗？」
房连长心中有愧，见他们不知是计，开了房门，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一直站在边上不作声，现在被宣怀风一问，目光更是直垂到地上，欲言又止，半晌苦笑着摇摇头说，「我不去了。接下来的，都是蒋副连长的任务。」
宣怀风点点头，也就不多言了。
于是由蒋副连长在前头，宣孙两人跟着他下楼。从客厅出到院子，再往院门走。蒋副连长一边走，一边不着痕迹地将距离与宣怀风拉开，暗中对带来的士兵们使眼色。那些士兵们做出保护的模样，慢慢挨近宣怀风和孙副官。等院门一打开，宣孙两人才发觉真是严阵以待，一辆黑轿车停在门口，前面一辆大军车，后面一辆大军车，竟是前后夹住，押解似的阵容。而宣怀风和孙副官之间，已经被士兵们隔开了一段距离。
蒋副连长见时机成熟，手一挥，两个士兵把孙副官两只胳膊一扭，捂着他的嘴，迅速拖回院子里去。其他四五个士兵，猛地朝着宣怀风围去，没想到宣怀风却十分机敏，脚往后一挪，背脊贴在墙上，占住大门台阶上一个防守的位置，手枪闪电般掏出来，砰的一响。
蒋副连长脸上猛然一点热风扇过，只觉得哪里不对劲，摸摸自己脑袋，再往身后的地上一瞧，才知道宣怀风一枪，打飞了自己的军帽。
两人之间虽然隔着几个士兵，但距离其实并不远，若要以此印证宣怀风打枪的准头，并不算多惊人。但若论他拔枪的速度，还有开枪时的冷静，真够让人咋舌的。
士兵们也早听说过军长喜欢的男人是个神枪手，这时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都起了作用。明明对方只有一个人，士兵们也不敢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反而被枪声震得往后一缩，然后隔着七八步的样子围住宣怀风。
蒋副连长见包围已经成型，宣怀风插翅难飞，这才开口道，「宣副官，你这一把枪，能杀光我的人吗？」
宣怀风左手一动，又闪电般掏出一把枪。两手平举，对着蒋副连长这边，稳稳妥妥的双枪。
只是在蒋副连长看来，这举动虽看着潇洒，其实很有几分幼稚，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以加强连这些人手，真要宣怀风的性命，那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大不了丢下几条人命罢了。只是他如果杀了宣怀风，那真把白雪岚得罪到死地，若不是无计可施，他不能做这事，便放软了语气说，「就算你有两把枪，也不能杀光我带来的人呀。你看你站的这位置，并不能做一个有效的遮掩，连打拖延战的条件都没有。如果真动起枪，你的性命绝保不住。我说的是实话，你信不信？」
宣怀风想了想说，「关于这一点，你没有骗人。」
蒋副连长说，「你我之间，并没有任何仇怨，而且可以说是有点交情的，完全没有必要弄成血流成河的局面。我请你把枪放下，我们谈一谈。」
宣怀风说，「好，那就谈一谈。首先我想，你并不是总长派来的罢？」
蒋副连长坦白道，「不是。我执行的，是总督的命令。刚才是怕你不肯合作，所以我说一个谎。这一件事，我向你说句对不住。」
宣怀风说，「原来是白老爷子的命令，也不能怪你执行。不过他老人家的命令里，有说要带我去哪里吗？」
蒋副连长说，「当然是带你去见他。他想和你私下谈一谈。」
宣怀风长长的睫毛往下微微垂着，也不知在思忖什么。
却说孙副官被两个士兵拽回院子里，急得眼睛冒火，这时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不能做一个力挽狂澜的勇士。幸亏两个士兵也知道，这是那位霸王军长爱重的副官，并不敢太为难，将他拖回公馆的二楼，打开门，往房间里一送。
孙副官被他们推得一个趔趄，忙转身往房门跑，眼看着那厚实的木门在眼前砰地一下，关得死紧，接着又是咔哒一声，竟在外面锁上了。
孙副官擂着门大喊，「开门！开门！你们不知道宣副官的分量，他掉一根头发，你们整个加强连都要葬送！开门，我要见房连长！开门呀！」
叫喊一阵，外面毫无反应。孙副官心忖，自己虽在武力上没多少作用，但刚才走出房间时，已想定了要和宣怀风一起合作战斗的。现在自己却被拎出来，剩着宣怀风独自面对许多对手，岂有胜算？自己的才干，都在平日按部就班的谋划中，遇到这种动刀兵的时候，真是秀才遇着兵，无可施为。
想来想去，所能想到的，不过求援二子。求援的对象，自然只有自己的上司。只是这个时候，上司一定在外头奔波，也不知道究竟在什么地方。再说，就算知道他在哪，自己又怎么发出求援的信号？
眨眼之间，许多念头一个个浮出来，又一个个被打消。
孙副官咬牙，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似的说，「不慌，不慌。先出了这地方，总能想到办法。」
房门他是打不开的，纵使打开，外面可能也有看守的士兵。他便还是把逃跑的主意，转到窗户上。刚才他和宣怀风也曾经想爬窗逃脱，只是下面看守的士兵太多，现在却有一点优势，士兵们大多去对付宣怀风，未必还有人在窗下监视。
他转身往窗户那边走。
房间那头床上的幔子是半垂着的，遮掩了视线，他径直往窗边走，经过幔子，蓦然发现床上倒着一个死人般的身影。这倒把他吓得住了脚，啊地叫了一声。
不料那却不是一个死人，从床上坐起来说，「对不住，吓到您了。」
孙副官这才看清楚，居然是房连长躺在这里。
孙副官问，「你这么在这，我刚才说要见你，你竟不吭声。」
房连长颓然叹气，「见我有什么用？如你所见，我现在也是一个被关押的囚犯。今天我很对不住军长，实在惭愧。我就躺在这里，当自己是一个死人罢。」
说完，又仰天撒手的倒在了床上。
孙副官上前推他说，「快起来想想办法。刚才那枪声，一定是宣副官不和他们合作。宣副官在大门外头，正和他们对峙呢！我不要你别的，你帮忙让我逃出这个房间。」
房连长说，「帮不了。」
孙副官急道，「你刚才也说，很对不住军长。然而这个错误是可以挽回的，将来在军长面前，我替你说情。别的不敢说，你这条命，我完全可以保下来的。大概还能保住你连长的位置。」
房连长苦笑道，「打了一辈子仗，我还怕死吗？但我是军人，总督要人把我看管在这里，我就不能动弹。」
孙副官跺脚，加重了语气说，「房朋义，你别猪油蒙了心！你是那种被一道命令就束缚了手脚的人吗？如果你真是，郑家窝那个晚上，你就不敢擅自领兵出城救人了。你给我起来！像个男人一样起来！勇敢的战斗！」
他拽着房连长的衣领，气急之下，力道竟有长进，足足把人从床上拽得直坐起来。
只是房连长虽然坐了起来，人还是一点没有振奋，任由孙副官拽着自己军装的衣领，只说，「两件事性质不同。郑家窝是要对付白家的敌人，这是大义所在，我就算违抗命令也要坚持。今天这事，我真的不能对抗老爷子。」
孙副官气骂，「你这个懦夫！」
房连长抬头望着他说，「孙副官，你以为我是怯懦，你真看错人。军长在你心里分量很重，可老爷子在我们这些大头兵心里，分量更重。人家在外头见到军长，恭恭敬敬地称一声白十三少，虽说有军长自己的本事，只是，你摸着良心说，难道就没有上人的荫蔽？难道就没有看在他白家这块招牌的分上？总督他老人家镇住这块地界许多年，如今就算老虎老了，小辈也应该给他一点尊敬。」
孙副官说，「我没工夫再听。你真不肯帮忙，我自己去。」
说着，在床上扯了床单，想撕成布条，做成一条攀窗而下的绳索，可是力气不够，撕了一下，不但撕不开，还扯得手臂生疼，便咧嘴去咬。房连长一伸手，把床单夺了过去。
孙副官瞪红了眼睛问，「好哇，你见死不救，还要阻拦我去救吗？」
房连长说，「不错。事情到了这一步，还不如让总督的命令得到执行。你要是求援，把军长引过来，白家非打一场内战不可。」
孙副官说，「我很了解总长。如果要他为了大门外那人，打一场白家的内战，他不会犹豫。」
房连长声音陡然沉下来，「我一向视军长为楷模，就算要为他死也愿意。然而，如果他为了那个人，为了儿女私情，愿意打一场自己家庭的内战，把白家葬送掉，让山东地界落到廖家那种卖毒品的混蛋手里。不但我，连我手下那些兵，不，是白家所有的兵，都会寒心。我知道宣副官为人不坏，对他并没有一点意见，可这件事的解决，只能靠白家内部做出谈判，不能变成大门外面的一场决战。」

第十章
孙副官神情变了变，默了片刻，叹道，「你有你的道理。只是你不知道，总长和宣副官能有今天，实在太不容易，非常人可想像。古往今来，为大义而牺牲私情的人不计其数，为什么就一定要他们加入这个牺牲？我不能放弃。」
站起身，便要继续寻觅可以帮助逃走的东西。
房连长说，「你放弃罢。如果把军长叫过来，他就只能选择和老爷子正式翻脸，或者牺牲宣副官，两条都不是好路。就算军长真有那么大的本事，把老爷子完全掀翻，大伙儿的心也散了，白家也完了。」
孙副官恍若未闻，还往窗户那边去。房连长一咬牙，走到他身后，举起手往他后脖子上一劈，孙副官就失去知觉，倒在了地上。
这个时候，公馆门外，宣怀风还在众人包围之中。
蒋副连长尽量和他开着谈判，和颜悦色地说，「宣副官，你和军长的交情很深，老爷子为什么要私下见你，估计你心里也明白。说到底，不过是小辈见长辈，没必要刀兵相见，是不是？我虽然带着这些人，但我是绝不想和你动手的，更一点也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我也劝你，别把事情闹大，如果弄得太僵，本来可回转的，也就无可回转了。在我看来，你是个很聪明的人，和老爷子见了面，也许可以找到什么方法，改变老爷子一点印象。这分明是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跟我走呢？」
他见宣怀风握着手枪的手腕，不再绷得很紧，心想自己的话，应该是打动他了，又催促道，「老爷子只怕等得不耐烦，你去得越晚，他脾气越大，对你很不利。还是放下枪，大家都好。」
宣怀风很是深思了一会，才开口道，「老爷子是长辈，他老人家要见我，我是不该拒绝的。可是，你凭什么要把我当犯人一样押解过去？这样丧失尊严，我不能接受。」
蒋副连长嗅知这话里藏着些让步的意思，忙抓紧了解释说，「这完全是个误会。打一开始，我就是以礼相待。」
他见宣怀风瞅着他，乌黑的眼珠子亮晶晶的，有些戏谑的意味，脸皮有些发热，又加了一句说，「刚才兄弟们那一番举措，是鲁莽了点，其实是防范宣副官对我们有了误会，万一反抗起来，伤着您可不好。罢啦，我们都是扛枪的粗人，您还和我们计较吗？」
宣怀风寻思，孙副官被抓回公馆后，目前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看来也是无计可施。这也是情理中事，孙副官那样一个书生，原本就不善于对付有武装的人。若如此，就没有继续拖延的必要，便附和着蒋副连长说，「是的，罢啦。现在我愿意合作。可是，怎么个合作的方式，必须商量着办。」
蒋副连长问，「你要什么方式？」
宣怀风说，「就是刚才的话，老人家要见我，我是不抗拒的。你们不能把我像犯人一样押解过去。这两辆的大车，完全是押送犯人的意思，请你叫他们立即离开。」
蒋副连长说，「这不是难事。若是我按你的意思办了，你就愿意跟我走吗？」予溪疃对
宣怀风点头说，「正是这样。」
蒋副连长心忖，他只说要撤车，并没有说要撤兵，撤走两辆大车有什么，许多士兵还看不住一个人吗？因此也不犹豫，爽快地吩咐把大车开走，又暗中叮嘱心腹，要大车藏在外面大街的尽头，到时候远远跟着就行。
眼看着大车离开，蒋副连长指着剩下的那辆黑轿车说，「宣副官，请罢。」
宣怀风点了点头，把两把手枪插回枪套。
蒋副连长说，「等等，手枪请交出来。」
宣怀风说，「这不在我们的协议里。」
蒋副连长说，「您真是说笑话啦。我能让您带着枪去见总督吗？再说，你以为这是小辈见长辈，为什么要带枪？你要我撤车，我就撤车，很够意思不是？当着我这些兄弟，您也要给我一分面子。」
宣怀风掂量了一下，说，「也好，大家礼尚往来。」
把藏在西装外套下的枪套，连着手枪一起取下来，交给身边一个士兵。那些围着他的士兵，见他没了枪，等于老虎没了牙齿，神情顿时轻松许多。大家都知道，这样一个俊美的年轻人，身段颀长，并没有多少强壮的肌肉，若是要肉搏，那是毫无胜算的。
蒋副连长明白，局势是完全控制在自己手里了，又说，「对不住，我的人要对您身上做一个检查，请合作。」
宣怀风冷笑道，「还要搜身？我已经缴械，合作不作，看来没什么区别了？」
只能让两个士兵上来，对他做了一番严格的搜索，报告说，「有一个打火机。」
说完，顺手就把打火机给没收了。
蒋副连长放了心，把轿车的车门打开，要宣怀风上车。
宣怀风说，「说来说去，我的诚意没有效果，这还是要把我押送过去。」
蒋副连长笑道，「放心，我是一个讲信用的人。这是护送的意思。平日里您出门，也不坐轿车，带着护兵吗？」
宣怀风说，「平日我出门，宋壬做我的护兵。今日是谁？」
蒋副连长拍拍胸膛说，「我做您的护兵，够不够资格？别耽搁了，请上车。」
宣怀风无可无不可，走到车门前，身子一矮，刚坐进后座，蒋副连长紧跟着就钻进来，挨着他右边坐了。接着，对面的车门一开，又钻进来一个士兵，紧紧挨着他左边坐下。
车门关上，又有四个士兵，攀着车门站上来。
宣怀风不高兴了，沉下脸问，「怎么，蒋副连长和这一位，还看守不住我一个人？车里不知也罢了，车外也弄得人尽皆知的样子，讲不讲信用？你们索性把手铐拿上来，把我锁了干净。」
蒋副连长心想，总督虽然很厌恶他，但那只是因为老人家看不惯孙子床上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其实，这人不但是军长的心肝宝贝，还是兵工厂的筹划人，和美国人很有交情，听说昨天弄得满城风雨的义彩，也是他的手笔。若以眼下的形势论，他对白家很重要，老爷子再如何，也不至于要他的命，料来也是狠狠教训一顿，不许他再缠着军长而已。
俗语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又说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他这座青山，若是留了下来，以后自己的加强连，大概也要常常抽两根兵工厂的柴火，弄一点上好武器。这样计算一下，自己今天实在不能太得罪人家。
再说，自己加另一个士兵，都是武装军人，把一个手无寸铁的宣怀风夹在中间，眼也不眨地监视，已完全足够。
蒋副连长便笑道，「别生气，我来处理。」
摇下车窗，对外面吩咐，「你们几个下来，别攀在车门上了。我在这里陪宣副官去见总督，其他人不用跟着，都回营房待命。」
然后叫司机开车，往白家大宅去见总督。
公馆门外这场小小的冲突，宣怀风只开了一枪，因为要过年的日子，隔得远些的人，还以为是谁在放大炮仗。虽有一些警醒的邻居，探出头来看，见许多拿着枪的士兵在那里，也就识趣的缩回头了。因此这里发生了什么，居然没怎么引起注意。等轿车载着宣怀风从小巷子里出来，混入大街上比往日热闹许多的来往车流，那就更不起眼了。
宣怀风自从跟着白雪岚，就犯了楣运，不断遇到惊险，前一阵还遭遇了绑架，大概锻炼出来了，虽知道自己落在别人手上，神情上并不怎样惊惶，坐在车后座，偏着头，看了一会窗外那一张张喜洋洋的，准备着要过年的面孔，然后在后座动作起来。
蒋副连长和另一个士兵，都顿时警惕起来，问，「干什么？」
宣怀风说，「大家挤着坐，太热了。我把西装脱一脱，不可以吗？」
蒋副连长见他脱下西装，把西装随手塞给身边那士兵，并没有其他异动，也就放松了神色。看他又转头往窗外东张西望，心忖，他这样胸有成竹的模样，大概是很有信心，军长会把他营救出来。军长是个极护短的人，我今天把这人给抓了，也不知他日后见了军长，要怎么议论我。思忖了一下，便和宣怀风闲聊起来，说，「宣副官的故乡，好像是在南方？」
宣怀风淡淡答说，「是的，广东。」
蒋副连长说，「那是个好地方，就是吃食上头，太喜欢放糖了。」
宣怀风问，「你去过广东？」
蒋副连长说，「去过一次。那时候军长惹了祸，要到南方避一避，就是老爷子亲点了兄弟几个，把军长护送过去的。」
宣怀风被他一提醒，猝不及防想起初见白雪岚的往事，那个阴晴不定又古怪的转学生，不知有多少次让自己糟心透顶，恨不得天底下就没这个人。再看如今，真要感叹一句岁岁年年人不同。想到自己命里最大的魔星，就是眼前的男子千里迢迢护送到自己身边，以致冥冥中注定的命运开始它的转动，便把蒋副连长看得顺眼一点了，点点头说，「你大概不知道，我就是那个时候，和你们军长做了同学。关于老爷子把他送到南方的缘故，我也听他说过一点。这件事我很理解老爷子，这个人，实在太会惹事啦。」
蒋副连长顺着他往下说，「谁说不是？可再惹事，也是老爷子的宝贝。别看老爷子气得牙痒痒，每次都要动家法，要是换了外头的人敢打他孙子的主意，老爷子准要吃人。所以老爷子今天对您的态度，请您也体谅体谅。」
宣怀风微微一笑说，「对老爷子体谅体谅，对执行老爷子命令的蒋副连长，我也应该体谅体谅，是不是？」
蒋副连长露出个苦笑，「您大人有大量，算我欠您一次。」
宣怀风说，「你对老爷子尽忠，我对总长尽忠，就算有时立场不同，然而谁叫他们都姓白呢？这里头的事，当是各为其主，没必要扯上你我之间的恩怨，更犯不着说什么欠不欠。」
蒋副连长赞道，「痛快！宣副官，您看着是个书生，其实里头真有我们当兵的豪气。」
宣怀风说，「如果有豪气，也是向你们军长学的。对了，有香烟没有？」
蒋副连长这种军人，从来不能离了香烟的，马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取了一根递给宣怀风。想起刚才搜身时，没收了宣怀风的打火机，这时候搜身的士兵已经打发回营房，是不能立即把东西还回来了。就掏了自己的打火机出来，对宣怀风说，「这是三司令上个月巡视时，说我练的兵好，赏我的，也许比不上你们用的物件。不过，也是一个很好的洋货啦。」
哒的一声，打着火，送到宣怀风面前。
宣怀风轻轻道一声劳驾，衔着香烟接了火，等香烟燃起来，吸了一口，只觉一阵浓浓的烟涌进气管里，那种痛痒刺呛，竟一秒也憋不住，顿时咳得脸色紫涨。
蒋副连长好笑道，「我看你要香烟，还以为你烟瘾和我一样大，怎么你原来是个不会抽烟的？」
宣怀风唇角微微一扬，笑容有些赧然，说，「我以为见老爷子之前，抽抽香烟，能够镇定点。」
蒋副连长说，「我看着你很寻常的模样，以为你不当一回事，原来你心里是紧张的。我虽只是个副连长，但跟了老爷子许多年的，当年我还是老爷子的亲兵呢。宣副官，我看你这人很讲道理。一会，我要有机会说得上话，要为你向老爷子讨个人情。」
宣怀风说，「如此真是多谢。不过，我看这个会面，也不必在今天。」
蒋副连长诧异地问，「怎么？你要反悔吗？对不住，我不能答应。」
宣怀风把头一点，仿佛下了什么决定似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坚定，「我知道你不能答应。」
他说话的时候，拿着香烟的手也就自然的挥动着。话才说完，两根夹着香烟的手指一松，那香烟跌下来，正好落在身旁那士兵抱住的西装上。
烟头大的一点火星，碰到那西装，竟轰地燃起一团火。
原来宣怀风在离开公馆的房间之前，已明白和白家士兵之间的冲突，不能真的闹出人命，所以把手枪里的子弹取出来，只留了一发在枪里。其余子弹全部凿开，火药都倒出来，撒在外套上，又揣了一部分在西装口袋里。这西装外套的颜色颇深，沾了火药并不大看得出来。前头那个搜身的士兵也有些粗心，虽摸到西装口袋底下有些粉末，不过以为是脏灰尘，对他们这种士兵来说，穿一两个月没洗的沾灰尘的衣服，本也是常事。
坐在宣怀风右边的士兵毫无提防，前一秒还放松地抱着西装，下一秒就成了抱着一团升腾的火，那火苗差点就直舔在脸上，他大叫一声，身子下意识往上一窜，却忘记这是在轿车里，脑袋重重撞在钢铁制的车顶上，差点痛晕过去。宣怀风却是早就瞄上他的腰了，右手若有若无地微伸，张开五指等着，那士兵身子往上的一瞬，简直是把腰上插着的手枪柄主动送到了宣怀风手里。
蒋副连长还正琢磨着宣怀风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既然知道自己不答应，怎么还特意提出来，这话恐怕藏着玄机，忽然就见车厢里多了一团火球，自己的下属像烧着了尾巴的猴子一样扑腾乱动。蒋副连长大惊，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宣怀风身子往那边一倾，打开车门，就把那只顾着逃避火烧的士兵顺势踹出车去。
蒋副连长这时候哪还不知他要逃跑，手正往腰上摸，不料宣怀风踹走右边的士兵，回过身来，手里已经握着一把手枪，枪口闪电般顶上了蒋副连长的额头。
额上感受着金属的冰冷，蒋副连长自然知道自己这条性命，只是宣怀风手指一动的事，身体僵硬的瞬间，只觉得什么摸到自己腰上。
连自己的手枪也被宣怀风取走了。
这时，前面的司机也反应过来，猛踩刹车。轿车轮胎和地面刮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紧急刹在路旁。这样的动作，后座的人难免身子要发生摇晃，偏偏宣怀风这个书生，在白雪岚的苦心训练下，双手却比最老练的军人还稳，身子尽管摇晃了两下，那贴在蒋副连长额上的枪口，竟是丝毫未移。
那司机也是加强连的士兵，停下车，端起枪往后一瞄，望见长官被劫持了，却是动弹不得，无法采取行动，只能朝着宣怀风嚷，「放下枪！把副连长放开！」
宣怀风并不理会那司机，向蒋副连长道，「对不住了，请你下车。」
蒋副连长瞪眼不作声。
宣怀风眼珠子黑得发亮，盯着蒋副连长说，「刚才你掌握主动，我愿意配合你。难道现在，你非逼着我制造出流血的场面？告诉你，我能跟在总长身边，当然是不怕杀人的。或者说，我现在很乐意杀人。」
这话并不如何严厉，但却说中了蒋副连长的顾虑，心想，我们这些对白家忠诚的人，当然不希望老爷子和军长闹翻，所以好说歹说，就是不愿开枪。唯恐爷孙之间的缝隙，以后弥补不上。可对面这个人，未必和我们一样的想法。
试想，如果制造出流血事件，把局面彻底弄僵，军长岂不要被迫为了他和老爷子彻底翻脸？如此一来，他更能得到军长的保护。
自己一死不算什么，却要把自己效忠的白家，制造出一个永远的分裂，此事万万不可。
他以为宣怀风对开枪杀人是不会犹豫的，因此见宣怀风手枪的枪口一动，赶紧叫道，「我下去就是，大家没有撕破脸的必要。」
自己摸索到身后的车门，打开，主动举着双手，下了车。
宣怀风赶紧把车门关上，枪口指着前座的司机，又命令，「开车！」
那司机只好坐回驾驶座上，打着引擎问，「开去哪？」
宣怀风倒愣了一下，然后用枪抵着司机的后脑勺命令说，「先往前开，快！」
那司机只好一踩油门，开车往前。

第十一章
宣怀风在头里的一路上，早就观察着街外，等轿车驶离行人众多的大道，拐进一条僻静的道路时才丢香烟发动反击。司机在行人很少的路上踩油门，倒是一气开出去颇远。
开到另一条街的拐角，速度又慢下来。
司机问，「现在往哪开？」
宣怀风也正考虑这个问题。用子弹的火药制造一场小小的火灾，是仓促想出来的主意，原本想着孙副官和自己一道，大家随机应变，只要能找到逃跑的机会，总有地方可以躲藏。
没想到这个乱七八糟的办法，仗着蒋副连长那点愚忠，竟然起了作用，现在逃跑算成功了一半，但没有孙副官给建议，自己对城中一不熟悉，二无准备好的藏身点，能逃到哪去？满城的人，廖家已是恨自己入骨髓的一股势力，如果加上白老爷子的追捕，真是哪里也不安全。
又想，也许甄修言会看在白雪岚的面子上，对自己照顾一二。可一来甄家的少奶奶是看自己很不顺眼的白碧曼，二来，甄修言如果对上白老爷子，恐怕也没有反抗之力。可见去找甄修言，也是不妥当的。
宣怀风脑子里，各种想法正盘旋着，只听司机在引擎发动的响声里，又问了一次，「到底去哪？」
宣怀风索性咬牙说，「去城外。」
司机问，「城外哪里？」
宣怀风也想不出别的地方，心想，自己只知道城外那个地方，白雪岚如果知道自己逃出城外，大概会猜到，便说，「郑家窝。」
司机重复着问一遍，「郑家窝是吗？」
宣怀风从汽车倒后镜里，远远看见两辆大车过来，一定是蒋副连长不曾把他们真的撤走，现在知道自己逃走，在蒋副连长的指挥下追上来了，忙说，「就是郑家窝，快走！」
司机后脑勺被枪口硬邦邦的戳着，不敢违拗，猛踩油门。
这天是大节日，各方向的城门在白天都是打开的，而且往城里来的人多，出城的通道不但很通畅，更是完全不用检验证件的。轿车迅速地出了城，到了外面的黄土大道，无须忌惮行人，速度愈发提升起来。
宣怀风一边挟持着司机，一边往前面车玻璃放出视野，恍惚觉得这条路就是上次出城的路，等开过一大段，见着路边连着过去七八个泥塘，在记忆中并不曾见过，似乎又是一个陌生地方，不由问，「这是往郑家窝的路吗？我怎么看着不像？」
司机说，「郑家窝很大，你是要从西边过去，还是南边过去？」
宣怀风哪知道什么西边南边，眼睛往倒后镜一瞅，后面尘土飞扬，两辆大车又跟上来了，急忙命令，「开快点！」
司机说，「这已经是最快了。」
宣怀风这时候，也把风度两字弃于脑后，急得两把枪都拿了出来，抵着司机威胁，「我不管，你必须甩掉他们。让他们追上，我先杀了你！」
司机脑袋被枪口戳得发疼，狠狠地把油门踩到尽，引擎嘶吼起来，轿车蓦地往前飞窜，把两辆大车甩开老大一段距离。开到一处路口，道路分成两岔，司机只想着被大车追上，自己性命不保的话，不管三七二十一，随便开进一条，还是拼命的踩油门。
这样开出一大段路，宣怀风回头再看，已经瞧不见大车，才松下一口气，却发现轿车速度忽然放慢许多。
宣怀风说，「不许减速，继续往前开。」
司机说，「没汽油了，杀了我也开不了。」
说话的这一会，轿车速度越发缓慢，后来直接就停在了路上。
宣怀风无奈，从车上下来，四下一看，完全是陌生景象，问司机道，「这是什么地方？」
司机说，「我不知道。逃命的时候，谁管他什么地方。长官，你放了我罢。你们神仙打架，关我们大头兵什么事？我是白家的兵，你若因为我对白老爷子忠诚，就杀了我，我真成了个冤死鬼。」
说完，两手抱着脑袋，往地上一蹲。
宣怀风虽在逃亡路上，见他这个摔破罐子的模样，也不禁好笑，说，「放心，我不杀你。」
再往四处一瞧，不见人烟，离城一定极远。就算这司机逃回去，也要大半天工夫才能领人来，那时候自己早跑了，因此也不必再费事找东西把他捆起来，索性说，「你走罢。」
那司机抱着头不肯动弹，说，「我不走。我一转身，你准往我后背打一枪。」
宣怀风好笑又好气，心想，雪岚若知道我出事，一定要着急，这时候我何必和一个呆子纠缠，还是快点回去，想个办法给雪岚传消息。
他这么想，也不再理会那司机，朝着轿车开来的方向往回走。不料走了百来步，那一直蹲在地上的司机忽然跳起来，钻进汽车就将引擎发动起来。宣怀风听见声音回头，见汽车如出弦的箭般直冲出去，赶紧掏枪，朝着轮胎打了一发，然而那汽车已出了手枪的射程，在视野中扬起一道高高的尘土，早开跑了。
宣怀风跺脚道，「我简直是个书呆子，他说没有汽油，我怎么不亲自查一查？这下可好，他一定叫人去了。」
又想，这司机如此狡猾，他刚才说不认识路，大概也是骗我的，只怕他很快就能和追我的那些人接上头。如今别无他法，只能快逃。
可他对周围情况一无所知，虽然眼前有路，不知前头能抵达何处，也不知后面通往何方，目下所及，不见一个人，也就没有问路的可能。四面望了望，只有东边的一片林子，可为临时的藏身之处，至少比空无遮挡的地方好。这样想定，便快步往那边走，进了林子，在几株树干颇粗的老树后面，找了一个土坑，按白雪岚往日教导的，寻一些断枝搭成架子，在上面多多的撒些残叶，制造了一个掩护点。宣怀风小心地钻进枝叶堆下，把手枪握在手里，小心翼翼地等待。
他猜的果然不错，不到一刻钟，几辆汽车就出现了，前面领头的，正是逃走的那辆轿车。
宣怀风远远望着，见他们在路上停下，下来几个穿军装的人，朝着地上一阵指指点点，心里疑惑：从前看小说，提到军队里有善于追踪的人，会看人的脚印。我只以为言过其实，难道竟是真事？
那些人讨论了一会，又上了车。几辆车继续往前开。宣怀风只盼他们从路上开过去，偏偏天不从人愿，那些车居然径直朝着林子这边过来。
宣怀风心里暗暗叫苦，这些人，他就算一枪解决一个，也解决不完。
等车辆开到林外停下，车上所有人都下来了，头一个俨然就是蒋副连长。蒋副连长把手用力地挥来挥去，显然是在指挥士兵们开始搜索。
宣怀风见了，下意识就想掉头往林子深处跑，可马上又忍住了，心想，雪岚说过，搜捕是个猎人捕捉猎物的过程，有时大声嚷嚷，正是为了把猎物从藏身之地驱赶出来。我一跑动，反而容易暴露，等于送羊入虎口。这个掩藏的地方很隐蔽，不如把赌注下在这儿。万一运气不好，让他们发觉，也就只能和他们拼一拼了。
林子外头，蒋副连长正在发命令，要士兵们进林子，分开来搜索。
忽听见有人报告，「长官，有人来了！」
蒋副连长抬头一看，北边大路上，许多尘土扬起来，两辆汽车开得飞快。再等片刻，离得更近，便能看清楚车门上攀附的全身武装的士兵，穿的是廖家的军装。
蒋副连长顿时警惕起来，喝叫，「警戒！警戒！」
周围士兵忙摆出阵势，都把长枪举了起来，对准过来的汽车。
那两辆汽车果然是朝着他们来的，开到林子旁才停下。先下来的士兵见蒋副连长的兵都把枪对着他们，赶紧也把枪架起来，彼此恶狠狠瞪着，大有随时开火的危险。
这时，从汽车后座钻出一个人来喝道，「做什么？把枪放下。」
竟是廖翰飞亲自来了。
廖翰飞喝止了自己的士兵，对蒋副连长笑道，「大家自己人，不要伤了和气。」
蒋副连长当了许多年白家的兵，和廖家军打的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虽然知道两家签了和平协定，但自己人这三字，实在难以接受。只他也明白，和平局势下，廖翰飞是不能动的，便挥手叫自己的士兵也撤了枪，绷着脸问，「廖少爷，你来干什么？」
廖翰飞说，「自然是来帮忙。你不是要抓宣怀风吗？」
蒋副连长老大不高兴地问，「我的行动，你怎么会知道？难道你在监视我们吗？」
廖翰飞平时飞扬跋扈，但今天想到能把宣怀风给料理了，心里实在兴奋，竟丝毫不计较对方的脸色难看，笑道，「蒋副连长，你真不该把这样的嫌疑放在我们头上。如今廖白两家早已经是和平的伙伴，我父亲和白老爷子头两天还在一张桌子上开会呢。如果我说，我是受白老爷子的吩咐，过来给你帮忙，你信不信？」
蒋副连长摇头说，「我不能信。」
廖翰飞没想到对方完全不卖这个面子，很是尴尬，脸上的笑容也不能维持了，沉下脸说，「我不管你信不信，话我已经说在这。我来这是和白家合作的。宣怀风是躲在这林子里吗？那好，大伙一起去搜。」
说着，便要指挥自己带来的人走进林子。
蒋副连长能在加强连里当长官，自然也是有脾气的人，马上喝道，「都站住！再乱动，别以为子弹长眼睛！」
廖翰飞生气地问，「白家的兵，连白家人的话都不听吗？」
蒋副连长哈地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改姓白的？老子怎么不知道？」

第十二章
廖翰飞被他一呛，丢了很大的面子，当场就要发怒。幸好和他同来的一个廖家军队里的孙旅长，是个有战斗经验的人，一看左右，自己这方来得仓促，带的士兵不管是人数还是军事素质上，都比不过对方，连忙暗中一扯廖翰飞，上前对蒋副连长说，「老兄，我们的确是代表白家来的。因为时间太急，没来得及要手令，这个荒僻地方，也没有电话。不过你想一想道理，你刚才来的路上，派人回去向白家打电话报告，要不是白家告诉我们，我们怎么这么巧，就知道赶来这？」
其实蒋副连长看他们这模样，也猜到他们也许说的是真话，但他对于和廖家合作，一向肚子里有些意见，如今廖翰飞他们拿不出证据，自己不接受的理由很充分，也就完全置之不理，冷哼着说，「你哪里知道的消息，我管不着。总之你们不能在这里逗留，马上给我离开。」
廖翰飞少爷以为自己对这个土丘八，已经很够意思了，这时脾气实在忍不住，怒骂，「要我离开？作你的青天白日梦！你算什么玩意，不过是白家的一条狗！」
蒋副连长顿时大怒，「你们这些廖家的杂种，前年偷袭我们的阵地，把我们的弟兄当狗一样打死，这笔血债，还没机会和你们算，如今还要欺辱到我头上！姓廖的，你看清楚，就算是狗，也能把仇人咬出几个血洞！」
打了个强悍的手势，吼道，「兄弟们，缴了他们的械！」
他手下这些士兵出自加强连，都是从普通士兵里精心挑选出来的，又经过比常人更多的训练，素质相当不错。而且面对的又是老仇人廖家，长官一声令下，士兵们那畅快简直不可形容，都气势汹汹地端枪冲上来。
廖翰飞还要拔手枪，孙旅长眼疾手快，一巴掌打掉他的枪，低声说，「不要轻举妄动，要是他们失心疯杀人，只有我们吃大亏。」
廖家士兵们见对方势大，又没有上头命令，当然也不反抗。一会工夫，居然真被缴了械。
廖翰飞被两个白家兵看守住，气得牙痒痒，威胁说，「姓蒋的，你现在只管得意。我看你回去怎么向上头交代！」
蒋副连长鄙夷笑道，「我交代不交代，你管不着。倒是你这么不中用，回去要不要向廖议长交代？是了，上回你输了八十万，打折了一条腿，这回丢了你父亲一个大面子，这剩下的一条腿，恐怕也要交代。只是下次再出一个纰漏，那可怎么办？两条腿已经了帐，只能用中间那条腿来抵。你那些漂亮的姨娘，怕是要委屈死啦！」
白家这边的士兵们觉得长官说得有趣，哈哈大笑，气得廖翰飞和手下们直瞪眼，纷纷回骂，「操你妈的王八羔子！回去就知道了！等着吃枪子吧！」
他们手头没有枪械，嘴皮子上不肯认输，少不得要挨白家士兵几枪柄，连廖翰飞也难免挨了一下打，痛得他连文明杖也失手掉在地上，颤巍巍地骂道，「连伤患也打，真不是人！」
蒋副连长也知道，破坏了两家和平的关系，回去恐怕要挨骂，不过看着廖家大少爷灰头土脸，对这些大兵来说滋味极好，回去就算要挨十来鞭也是划算的，只要不被枪毙就成。至于枪毙？只不过让廖家丢点面子，自己跟了老爷子快二十年，他必不会为了这要自己的命。
现在见手下的士兵越发来劲，连廖翰飞也打了，忙喝止道，「够了！去做正经事。你们几个，找东西来把他们捆了。剩下的跟我进林子找人。阳小夏，有发现没有？」
叫阳小夏的士兵，正是那开轿车的司机，能给长官开轿车，自然是长官信得过的心腹。他在宣怀风的枪口下撒谎说没了汽油，又装出怕死的模样，趁机逃跑，可见机敏。这时他已在林子入口的地里扒拉了半天，跑过来报告说，「人肯定是跑进林子了。他大概受过一些指点，还想掩盖脚印呢，只是学得实在太皮毛。」
蒋副连长问，「你自问能在林子里找到他吗？」
阳小夏呵的一声笑道，「那一定。林子里的泥土更软，他再掩饰也藏不住。」
蒋副连长说，「这事非同小可，你可不要乱夸海口。」
阳小夏很有自信地拍胸口保证，「我敢立军令状，只要他在里头，绝对能找到。我说汽车没油，这人完全的相信，可见他十足是个雏儿，没有一点经验。这样的人都抓不住，我也不敢说自己当过侦察兵了。」
蒋副连长没好气，骂道，「妈的小混蛋，绕着弯骂我呢。他是个雏儿，如何在我眼皮子底下跑了。你他娘的欠揍不是？」
于是让阳小夏指路，带着士兵们往林子里去。
不料刚往里头走了两步，外头留下的看守廖翰飞等人的士兵们忽然嚷起来，「报告长官，又有一辆汽车来了！」
蒋副连长以为是廖家派救兵来了，赶紧又走出林子。没想到汽车到了眼前停下，车头画的却是白家的标记，白天赐从车里下来。他因为这两天挨了五司令的狠打，一只眼睛肿得发黑，一只手杵着文明杖，另一只手，还被一个年轻漂亮的丫头搀着。
廖翰飞正垂头丧气，看见白天赐，眼睛大放光芒，扯着喉咙叫起来，「你来得好！白家的兵造反了，我说我来和白家合作，他就是不信，还殴打我！你们白家的饷银，就养这种目中无人的东西？」
白天赐沉下脸，问蒋副连长，「这是怎么回事？」
蒋副连长说，「他是廖家的人，说奉白家的命令，又拿不出证据。我以为他有阴谋，缴了他们的械，打算交给总督发落。」
他话音刚落，白天赐啪地一下，狠狠一个耳光抽在他脸上，将一个东西丢到他跟前，骂道，「你算什么不上台面的玩意，就算有阴谋，也用不到你身上。两家好不容易才和平下来，你竟敢扣押廖家的少爷，安的什么心？要是爷爷在，马上就能枪毙你。松绑，把枪还给他们。」
蒋副连长一个大男人，当着自己的士兵挨耳光，简直是奇耻大辱。心忖，你虽然是老爷子的亲孙子，但毕竟不是老爷子。白雪岚好歹还是个军长，你连军长也不是，凭什么指挥我？
他正要做点反应，目光忽然落到地上，这才看清刚才白天赐丢过来的，是一张方方正正的硬纸片。蒋副连长心里一顿，捡起来瞧瞧，盖着熟悉的印章，正是白总督的命令函。白天赐既能拿出这东西，蒋副连长已知道，自己是无法对抗了，顶到嗓子眼的那股气，只能硬生生吞了回去，命令手下，「照他说的做。」
白家众兵都一脸愤愤，但长官有命令，只能无可奈何解除包围，把枪还给廖家众人。
廖翰飞见白天赐一露面就反转了局面，若不是腿伤未愈，几乎要从地上一跃而起，捡了文明杖，踱到白天赐跟前说，「你这次可来得真及时。不过你身上的伤很重，怎么亲自过来了？」
白天赐把他往旁边拉了两步，压低声说，「那该死的王八蛋，把我们剩下的两个秘密仓库都掏了。」
廖翰飞浑身一震，「白雪岚？」
白天赐说，「除了他还有谁？这么秘密的地方，还都在城外，亏他怎么查出来的？小王八下手真狠，抢了钱，海洛因烧得一点不剩，还大开杀戒。偏偏日本那边新派来的八桥先生，因为近期交易出了太多事故，这次亲自来办货物交接……」
话未说完，廖翰飞脸色大变道，「糟糕！最近损失极大，就指望他们弄点钱来。这金主如果死了，真要绝了我的路。」
白天赐说，「你别急。这次总算我们运气不错，八桥先生被手下冒死救了出来。他的手下虽然死光了，但他是活了下来。」
廖翰飞说，「那要赶紧派人把他保护起来。」
白天赐说，「还用你说？我是为什么出城一趟？他如今就在我的车里。」
说着，领着廖翰飞到了自己的汽车旁，对着车窗里说，「八桥先生，这就是我们合作的廖翰飞。知道你出事，他十分气愤，现在正在布置人手抓捕一个人。那个人，是很受白雪岚器重的副官。」
这话很给廖翰飞面子，廖翰飞忙拿出很有气魄的样子说，「你放心，这口气，我一定会为八桥先生出。他不但是白雪岚的副官，而且是他的爱人。他在白雪岚眼里，比心脏还珍贵。」
八桥何彦虽然遭到袭击，因为手下忠诚护主，并没有受太大的伤，只是擦伤了几处。白天赐亲自来接应，他已经稍觉满意，现在听见说马上就要抓捕白雪岚极重视的人，以为廖家很有行动力。日本人好礼节，对合作的伙伴尤其如是，听了他们的话，不能继续坐着，便打开车门走出来，首先对着廖翰飞，就是一个九十度鞠躬，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又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问，「请问你们说的人，是宣怀风君？」
白天赐说，「是的。你也知道他？」
八桥何彦说，「知道的。这个人在首都，开了一个戒毒院，还在报纸上做宣传。他做的一些事情，很打击我们的生意。所以，我们对他做过一点研究。」
廖翰飞笑道，「那很巧，我们廖家也对他做过一份研究呢。等我们把他抓来，可以更仔细地进行另一番研究。」
八桥何彦有些诧异，不由问，「你们是想活抓？」
廖翰飞说，「那是当然。抓了他，白雪岚就只能任我们开价了。」
八桥何彦想了想，郑重地建议道，「我们的资料，告诉我们，这人不容易活抓。他遇过几次袭击，都是因为对方想活抓，而错过杀他的机会。我建议只要可能，直接杀了他。」
廖翰飞对宣怀风怀着极大的不可言的兴趣，只想要活抓，而且正为此兴奋着，对八桥所言心中大不以为然，但日本人是他们种植的海洛因的大买主，可谓衣食父母，不能得罪，因此嘴上并不反驳，转头对白天赐问，「你既然是去接应八桥先生，怎么又赶到这里来了？」
白天赐说，「我刚和你打完电话，就接了他打电话来求救，所以我不得不马上出城。偏这么巧，接了人回城时，瞧见你的汽车停在路边。你既然在这，那姓宣的一定也在这了。你有把握抓住他吗？」
廖翰飞说，「人一定就在林子里，要不是那土佬兵，早该抓住了。」
白天赐急道，「那你还有闲心和我扯这些？快去找，再晚可要让他跑了。」
廖翰飞气定神闲地说，「这倒不怕。我出发时，另叫了一队人马埋伏在林子另一边。他要往那边跑，正要落入我的网中。白雪岚这位副官，最近做了许多事，是十二分的得罪了我。我很愿意让他在林子里提心吊胆个一会，想像落在我手里，要受怎样的对待。等我真把他抓来，要让他知道，他是完全想错了。我对待他的手段，要比他想像的狠上十倍。」
白天赐说，「光想有什么用，赶紧抓到手再说罢。」
廖翰飞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吆喝手下进林子搜人。白天赐刚才教训了蒋副连长一顿，已命人把蒋副连长押到后面，暂时看管起来，不过蒋副连长带来的士兵，是派得上用场的。白天赐便吩咐那些士兵和自己带来的这些人，「你们都听廖少爷的指挥。抓到宣怀风，人人有赏。」
白天赐的人也罢了，加强连那些士兵，刚刚给廖翰飞瞧了颜色，现在自己却要听廖翰飞指挥，比吃了一只苍蝇还难受，只是长官都被看管了，自己还能如何？一个个耷拉着肩膀，跟在廖翰飞后面进林。
白天赐见八桥何彦也似乎要进去的样子，忙说，「八桥先生，你刚刚才受过惊，还是留在车里休息比较好。」
八桥何彦正色道，「白先生，我们日本人绝不懦弱。白雪岚杀了我忠诚的部下，现在，我要看着他最重要的部下死去。我的手枪在不久前的混乱中失落了，请你给我一把手枪。如果有机会，也许我会亲自为我的部下报仇。」
白天赐又劝了两句，见他态度还是很坚决，不好太拂逆他的意思，只好叫人给他一把手枪，提醒说，「那个人枪法很好，请你多加小心。我这里有很多手下，请你让他们探路，你跟在后面比较安全。」
八桥也知道他是好意，朝他把头点一点，谨慎地跟在众人后面，看来是将白天赐的话听进去了。
话说宣怀风躲在树叶堆下，早以为他们要进来搜查，偏偏等来等去，总不见开始。他握着枪的手，早已绷得微微发酸，终是忍不住松开，暂且把枪放在地上，默默地揉揉手腕，心里想，对方大概被什么耽搁住了，这耽搁他们的人，大概是白雪岚罢？
继而又笑着，自己把头轻轻一摇。
人真是习惯的动物，被白雪岚搭救惯了，现在无缘无故，也把事情想到他身上。自己也是一个大男人，却总把希望寄托到另一个男人身上，真有点不像话。
正这样想着，忽然有一点动静传来，仿佛树枝被人拿东西拂开。宣怀风心里一紧，忙又把手枪捡在手上，屏着呼吸，从枝桠的缝隙里往外看。
一些人从西边过来，有的穿着白家军装，有的穿着廖家军装。长枪已上了刺刀，一边走，一边往这边草丛里扎一扎，那边树杈里扫一扫。
只听见廖翰飞的声音问，「看见人没有？」
有人答说，「连个人影也没有。」
廖翰飞说，「他跑不远，只怕就躲在附近。八桥先生，你喜欢打猎吗？」
一个男人回答说，「打猎很好，我喜欢。」
廖翰飞笑道，「那你要好好享受这一只美丽的猎物啦。」
宣怀风伏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目光所及，只能看见七八双脚。心里只盼望这些脚快点从面前走过去，可是这些脚的主人，似乎对附近很感兴趣，非要仔细地搜索一番，他们一时分开，一时集合，好不容易这批走了过去，宣怀风才松了一口气，忽然又来了一批。
有人命令，「那边好几棵大树，很可以藏身，你们几个去搜一搜。」
又有人回答说，「刚才看过了，那边没有呢。」
发命令的人似乎很不高兴，骂道，「你他妈的，不听指挥吗？要你们去，你们就别偷懒！」
宣怀风看那几双裹着行军带的脚，应该是几个士兵，一路拨打着草丛树叶，一边走过来。幸而他们搜查的地方，离自己藏身的地方还有七八步。宣怀风紧紧贴在地上，听着那刺刀拨打枝叶的声音，心脏怦怦乱跳。
忽然噗拉一下，草里窜出个东西，把几个士兵吓了老大一跳。定睛一看，那灰色的东西一蹦老远，惊慌失措地冲进另一片草丛去了。
就有人笑道，「这可好，真是打猎来了，好大一只野兔。」
另一个人说，「索性抓回去，打个牙祭也不错。」
接着就有一个人说，「阳小夏，你还和副连长拍胸口，说准找着人，原来是吹牛。上头说了，抓到有赏。你真有本事，怎么不去抓人，反在这磨蹭，打野兔的主意？」
阳小夏说，「没吹牛。可我这军令状，是给副连长立的，凭什么给姓廖的帮忙？他们这些人不知道什么叫讲信用，不要我抓了人，赏钱拿不到，还要挨他们一个大耳光。」
说着，忽然「咦」了一声。
原来他一边说话，一边寻找野兔的踪影，不知不觉已走到宣怀风藏身之处，脚往树叶堆上一踩，踩得里面支撑的枝桠卡拉卡拉地响。这人是山里猎户出来的，脚下感觉不对，不由咦了出来。
宣怀风心里大叫糟糕，这些虽然是白家士兵，看来也不能不动手了。自己以一对多，要想控制着只打手脚，不伤性命，恐怕做不到。
一咬牙，正要跳起来开枪，却听那边又跑过来几个人，大声问，「有什么发现没有？」
宣怀风更叫苦不迭，他们人多，又站得有近有远，就算自己陡然发难，也争取不到多少时间。踌躇间一不小心，肩膀一动，掩盖在上面的一根枝叶掉下来，露出半边手臂。
宣怀风下意识地头一抬，目光竟和阳小夏对上了，当场认出来，这就是使诈逃出去通风报信的那个司机。
宣怀风这一愣神间，那阳小夏也不知什么缘故，像根本没瞧见他似的，对后头回答说，「什么也没有。唉，那野兔也不知跑哪去了。该死的，这野草上面许多刺，你们别过来啦。」
一边说，一边弯下腰，像拍打裤腿上沾的草刺，随手把地上乱草落叶抓了两三大把，全盖在宣怀风身上。

第十三章
宣怀风这时候，虽不知他为何如此，但也知道他成了自己的友军，便不敢再动弹一点，只继续沉默地趴着。渐渐听他走远去，对外头说，「这边都搜过了，那边大概还要再搜一搜。我们现在过去罢？」
宣怀风听见众人走远，才敢把头抬起一点，长长舒了一口气。只是刚才阳小夏拂到身上的残叶，只是虚盖，身子略为一动，不但刚拂上的残叶，连前头堆在上头的树叶，也下雨似的簌簌往下掉。宣怀风思忖，这样可不行，破绽太大。廖翰飞亲自领人来，恐怕不达目的是不会甘休的，要赶紧把掩藏点修整一下。他无声无息从树枝底下爬出来，见不远处有几根落枝，忙猫着腰去捡了，一转身，却浑身一僵。
一个男人坐在五六步外的地方，正挨着一根树干歇息。宣怀风头里视线被眼前的大树遮住，那男人既没说话，又没动作，所以宣怀风竟是一点也没察觉。现在一转头，两人目光正好对上，都愣住了。
那男人马上醒过神，嚷了一句日本话，掏出手枪。與。夕。糰。懟。
宣怀风两手正抱着树枝，无从掏枪，急得把树枝往那人头上一扔。那人不由自主偏头避了避，只这一晃眼的工夫，宣怀风已闪电般掏了枪，想也不想，举手就扣扳机，打中男人眉心。那男人虽然倒了，枪声却已惊动众人，许多脚步声传过来，纷纷嚷嚷「在这！在这！」
林子里四面八方，都有跑动的人影。
这时再钻回树叶底下也藏不住了，宣怀风不能再打掩护点的主意，转身就跑，然而他那样急，根本无从考虑逃跑的方向，眼见树木之间影影绰绰，只要瞧着哪是空隙，不管东南西北，闷着头就往哪奔。有时从两棵树里穿出去，猛然就见对面有士兵端着枪迎过来，赶紧又掉头跑。
「看见他了！」
「在往西边跑！」
「绕到树后面去了！」
「快快快！」
嚷嚷声此起彼伏，有些简直就响在耳边。
宣怀风如进了包围圈的野兔一样，不分东西南北的乱跑，只听枪声一阵乱响，也不知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大概哪个方向都有人放枪。追兵接踵便至，他丝毫没有躲避子弹的余地，仍是疯了似的跑。忽然脖子上一热，他以为是树枝划了，往脖子一摸，手掌湿乎乎的一片，全是殷红的血，才知道该是被子弹擦过了。
后来他实在跑得累极了，不得不停下喘口气。可仅仅这样一口气的时间，右边的脚步声迅速近了，草丛后面跑来两个士兵。宣怀风为着跑得便利些，已把手枪插回腰上，这时赶紧去掏枪，可他手上沾了许多血，滑腻腻的，竟把枪掉在草地上。宣怀风心底哀叹，这可完了！
没想到那些士兵见他掉了枪，便立即把自己端起的枪放下了。
宣怀风疑惑地望着他们，他们便与宣怀风对望着，眼里也有许多疑惑。不，与其说是疑惑，不如说是犹豫。
宣怀风见他们穿着白家的军服，应该都是蒋副连长带来的那批人，隐约明白过来，随手把血抹在树干上，弯腰捡了枪，朝他们头一点，沙哑地道了一声「多谢。」
他慢慢后退几步，见那两个士兵并没有动作，转过身，又开始拼了命的跑。
他还在包围圈中，而且包围圈似乎越缩越紧，他总能遇到零星的士兵，所幸那些白家的士兵们，对于抓捕他并没有太大兴趣，似乎只是拿着枪装装样子。有一次他竟当面从一个白家士兵的跟前跑了过去，隔了好一会，才听见后面叫嚷「看见了！往前头去了！」
于是他心里就有些数了，遇到穿白家军装的，就大着胆子往前冲，也不知对方是真的猝不及防，没做出反应，还是故意放他过去，总之，往往都能闯过去。有时遇到穿廖家军服的，他就不能讲客气了，抬手就是一枪。当然，廖家的士兵只要隐约看见他的身影，也是毫无顾忌地放枪。整个林子里乒兵乓乓，枪声响个不停。
结果枪声响得多了，也让人脾气犯急，竟加入了气愤的吵嚷声。
「谁他妈放的枪？差点打着我！」
「我朝着犯人打的，你他妈瞎了眼追他后头，怪得了谁？」
「你们廖家军才瞎了眼！我看你不是打犯人，存心是打我们的黑枪！」
「打你们黑枪又怎样？给白家当兵，活该吃枪子！」
「滚你妈的蛋！」
「来啊！」
宣怀风正蹲在一个大草丛后面喘息，这时听他们越吵越大声，不禁从草丛后探出半个脑袋。
「你这种怂货，我们加强连当菜吃！」
「有种你就来！看老子赏不赏你枪子！」
「有种你开！不开你是我孙子！」
「以为老子不敢开枪？就让你长长眼！」
大家虽忌惮上头的命令，不敢真的开枪彼此厮杀，但两眼都泛着红光，蓦然砰一声巨响，竟是有人朝天放了一枪。于是你不示弱，我也不示弱，朝着天上纷纷放起枪来，表示自家的军火不弱。局势发展，令人措手不及，藏在暗处的宣怀风也看得目瞪口呆，心忖，这些士兵对我们白家，实在可以说是很忠诚的。
他这样想着，很理所当然的有些欣慰，竟忘了这些白家士兵，也是追捕自己的一分子，更忘了我们白家四字，现在是越说越像一回事了。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几乎要纠打起来。廖翰飞要抓宣怀风的心情最为急切，他没想到宣怀风不识方向，只在这一片绕圈子，还以为宣怀风一定往林子另一头跑了，因此赶去了前头，现在听见后面枪声大作，以为手下和宣怀风展开了枪战，急忙带着孙旅长跑回来。发现满不是这回事，气得拄着文明杖往泥地上直戳，对众人劈头盖脸骂道，「这是什么时候？全他妈给我捣乱！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人，抓到固然有重赏，若是抓不到，通通军法处置！还有你们，别以为你们是白家的兵，不受我管束。白天赐就在林子外头等着，他把你们全崩了，也没人敢说他一个不字！还站着干什么？都给我滚去找人！滚！」
他又骂又打，把自己的手下和白家士兵驱散去继续搜捕，自己腿伤也发作起来，疼出一头冷汗。孙旅长忙把他扶了，劝解说，「大少爷，既然人已经被困在这里，总能找到。你放宽心。」
廖翰飞咬牙道，「我放个屁的宽心！那日本人也是王八蛋，叫他安安生生坐车里，他不肯，非要掺和。如今倒好，让宣怀风一枪给崩了，我们卖货的线也断了。他妈的！这什么楣运？老孙，我今天非抓到他，把他活活操死不可。不这样，出不了我一口恶气。」
宣怀风在暗处听了这样的话，又惊又怒。
惊的是自己随手杀的那个日本人，原来这样有来头，怒的是廖翰飞污言秽语，对自己实在侮辱太甚。
廖翰飞又说，「今天若多带些人手，也不用要白家帮忙。这些白家的，我想他们都在暗中使坏。」
孙旅长说，「我也是怀疑，不然一个人，凭他有再大的能耐，也早抓住了。只是现在没法子，再要调人手过来，时间也不够，只能先将就罢。以后再和他们算帐。」
廖翰飞阴狠地说，「肯定要算帐。其实就算没有今天的事，白家这个加强连也不能留。这支武装在城里，实在碍我们的事。先有白家祠堂，后有郑家窝，事情明摆着，他们很偏向白雪岚。这个隐患，非除掉不可。」
孙旅长说，「早想除掉他们，可他们很受白老爷子重视，只怕不容易。」
廖翰飞冷笑道，「往日不容易，现在不难了。白雪岚把宣怀风交给他们，他们搞砸了，白雪岚非要他们负责不可。」
宣怀风这时，本想偷偷从草丛后面溜走，听见廖翰飞的话，忍不住又停下，继续听了下去。
孙旅长说，「就算白雪岚找他们算帐，偌大一个加强连，他也舍不得除掉，大不了开交几个带头的。」
廖翰飞嘿嘿笑道，「别看白雪岚外头笑面虎似的，里头不过是个疯子。你拿他最在乎的刺激他，他就能不管敌我善恶，把桌子给你一口气掀了。白天赐已经把加强连的副连长看管起来了，等抓到白雪岚的心肝，我们先享受个够，再喂那位副连长和他几个士兵吃点药，让他们也享受享受。到时候，把这些人五花大绑，和宣怀风的尸首一起送回给白雪岚，你说他疯不疯？依他的脾气，别说屠了整个加强连，就算把他亲爷爷给剐了，他大概也做得出来。」
孙旅长啧啧叹道，「这主意绝了。妙在加强连也参与了搜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过，白天赐肯配合吗？这损伤的，毕竟是白家的实力。」
廖翰飞说，「旺，白天赐是宁愿白家烂掉，也不愿白家落到白雪岚手里。要能把白雪岚逼疯，换白天赐当白家日后的家主，就算损失大十倍，他也不会在乎。」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和白天赐的合作，很有成功的可能，也不觉得腿疼了，脸上露出阴险的愉快的表情，呵呵笑道，「白雪岚见到他心肝的尸体，那嫩嫩的秧苗，变成了泥泞里的残块，不知会是怎样一个表情。他不是一个活霸王吗？我偏要瞧瞧，活霸王流泪的模样。哈！这般景象光是想想，就叫人很痛快。真是痛快呀！」
他得意地环视四周，想着宣怀风必定就在这林子里的某处，惊惶不安地等着被自己捕获，一转身，脸上的笑容忽然凝住，露出一丝错愕。
宣怀风不知什么时候从草丛里站了起来，一等廖翰飞转身，双方就来了一个四目相望。廖翰飞的目光从宣怀风的脸上，霍地转到对准自己的黑洞洞的枪口上，浑身汗毛炸开，正要开口，忽觉眉间一点钝痛，似有枪声在头顶回响，从此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孙旅长嘶吼一声，「大少爷！」
亏他是久经沙场，杀人无数的军官，嘴里虽然叫得惨痛，却没忘了自己需要掩护，对廖翰飞倒向地上的尸体瞅都没瞅一眼，转身就往树后跑，一手往腰间摸枪。
他反应已经十分敏捷，然而宣怀风听了他们对付白雪岚的计划，如此卑鄙歹毒，实在气得不轻，下手没有一点犹豫。他本就有使双枪的天赋，右手一枪送了廖翰飞的终，左手枪的一颗子弹，早预备了送给孙旅长。这时毫不犹豫扣下扳机。孙旅长再能跑，也跑不过子弹，枪声一响，后脑勺后面出现一个血洞，人就直挺挺倒下了。
宣怀风走过来，确定廖翰飞真的断了气，这才嘀咕一句，「想动白雪岚，我让你痛快的死。」
他这个举动，很有些孩子气。为了满足这点孩子气，甚至把逃走的宝贵时间都浪费了一些，头里被廖翰飞赶去搜人的士兵们听见枪声，又纷纷往这个方向跑。宣怀风听见脚步声接近，只好转头又往林子深处钻。
话说白天赐在林子外等得抓心挠肺。他原以为这些人，抓一个宣怀风不在话下，不料等了一会，竟有人来报告，说八桥先生死了，把白天赐气得连捶车门。只是事已至此，更非把宣怀风抓住不可，不然损失无可弥补，于是等待的心更为焦灼。
后来只听见林子里面砰砰地枪响，有一阵，停一阵，然后又响，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许多人交火呢。白天赐便叫一个护兵，「你到里头看看情况，怎么又打枪？是不是打中宣怀风了？」
护兵说，「已经进去问了好几次，没有打着。那家伙很狡猾，林子又大，他到处藏呢。而且他手里有枪，也不敢追太紧。」
白天赐心烦道，「放屁！他才一个人，为什么不敢追太紧？还不是廖翰飞那点小心思，想睡白雪岚的人，他这什么癖好？你快进去找他，要他别再耽搁，我可不耐烦。快去！」
护兵只好走进林子里，没想到不到一会，就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叫道，「不好啦！廖翰飞被打死了！」
白天赐一愣，骂道，「去你娘的，胡说什么？」
护兵说，「真不是胡说，不但他死了，他身边一个旅长也被打死了。我看见尸首啦，一个眉心中间开了一个洞，一个后脑勺崩出一个洞，我的妈，那枪法厉害。」
白天赐简直不敢置信，赶紧从车里下来，因为膝盖发软，竟差点栽倒。护兵忙把他扶住。
白天赐一抬头，就见许多人从林子里走出来，白家士兵做一堆走着，廖家士兵则抬着两具尸体，嘴里哭着嚎着骂着。
白天赐忙赶上去，见他们抬着的其中一具尸体，正是廖翰飞，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颤巍巍地问，「这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廖家士兵说，「前头还好好的，我们走开没多久，忽然听见枪响，回头来找大少爷，他已经死了。这下可完了。」
他们个个如丧考妣，白家士兵们却冷漠得很，见白天赐问，七嘴八舌地说，「突然就这样了，我们也是听见枪声去的，只看见尸体。至于谁开的枪，没人瞧见。」
白天赐问，「宣怀风呢？到底在不在里头？」
阳小夏和几个士兵都说，「他在林子里乱跑，看是看见了，可他跑得贼快，手枪又太厉害。现在也不知道躲哪去了。我们就这些人，大概抓他不着了。」
白天赐急得脸色发青，责骂道，「抓不着？难道他干下这样残忍的事，就这样算了？我怎么向廖议长交代？」
白家的士兵们默不作声，心想，你老子是五司令，又不是廖议长，你要向廖议长交代个毛？
不过白天赐的话，倒是很得廖家的人心，那些廖家士兵，本就担心没有护住大少爷，回去要受惩罚，于是都说，「就是，绝不能放走杀害大少爷和孙旅长的凶手。就算把这林子给翻过来，也要抓到那姓宣的。」
白天赐说，「你们放心，我也不能放过姓宣的。只是他太会藏，你们也搜了很久，并没有搜到人，再折腾一会，天黑下来，更难找了。究竟怎么办才好。」
没人能拿出什么办法，一阵沉默。
忽然，廖家那边有个声音说道，「放火。」
众人猛地打个激灵。
便有人说，「是的！一把火烧了这林子，他非往外逃不可，到时候一定能抓着。」
他们说话的地方，离汽车停下的地方很近，蒋副连长被两个人看守在一辆军车里。他在车上早听得清清楚楚，白家的家务让廖家插手，已经让人很不舒服，现在若真要了宣怀风的命，军长那边万万交代不了，忍不住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打开车门往下一跳，冲到白天赐跟前说，「这不行。万一火烧起来，他不肯往外逃，或者想往外逃，却被困住，烧死在里面怎么办？」
廖家的许多士兵愤愤道，「烧死更好，他杀了人，不该偿命吗？他自己要待里面，烧死了怨不着我们。」
蒋副连长不理会他们，还是对白天赐恳切地说，「刚才林子里许多人放枪，谁知道廖家少爷到底死在谁手上？只有抓活口才能问准口供。若是不明不白的就把人烧死了，以后更说不清楚了。」
话音刚落，身上就挨了白天赐的文明杖一下。
白天赐骂道，「你是要等待处分的，也配在这说话？林子里就宣怀风一个，不是他杀了廖翰飞，难道是你杀的？还要问什么口供？不用再说，就这样决定。」
说完，便指挥起廖家那些士兵来，「你们两个，赶紧开车回城里，给廖议长报个信。你们几个，去把汽车里的汽油弄点来。幸好天气虽冷，林子里许多枯枝，很容易烧起来。」
蒋副连长还要说话，白天赐从护兵腰上取了枪，对着他额头上一抵，喝道，「你以为只有白雪岚敢杀人？我有爷爷的命令，杀你不算一回事！」
蒋副连长被总督的命令压住，又处于无法抵抗的境地了，只能保持沉默。
廖家士兵因为大少爷的死，心里充满悲愤，见白家少爷这样义气，十分感动，于是报信的报信，取汽油的取汽油，因为报复的心甚为急切，连汽车没了汽油怎么回城都不在乎，只管多多的取来汽油，把每一辆车的汽油都取尽了。再将林中易燃的枯枝枯草，在各处堆了十来堆，洒上汽油，火柴燃着往上一丢。
这时日已往西坠下，大年三十的山风冷又急，火头一起，风助火势，顿时烧成一片。

第十四章
却说白雪岚这头，做了一件很痛快的事。他偷袭了城外两个秘密毒窟。
其实济南城里和日本商会有海洛因交易的几个据点，早就被白雪岚摸得一清二楚，痛快地炸了。只是白雪岚做事的风格，讲究一个赶尽杀绝，以为狡兔也有三窟，搞毒品买卖的人都不傻，大概总会藏点存粮。因之这段日子，白天忙着对付廖家的赌场银行，晚上忙着安慰自己的爱人，转头还要派人暗中打探情报，实在将他一个精力十分旺盛的人，也煎熬得有些疲累。
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真让他打探出来，廖翰飞还有两个秘密据点藏在城外，而且竟连他父亲廖议长也不知道。白雪岚一想便明白了，廖翰飞平时斗鸡走狗，又养着许多穿金戴银的姨太太，花销极大，这两个地方的存货，必定是他私藏起来，供自己牟利。
再经过一番细查，竟又得了一个极要紧的情报，新的大买家大年三十要进行一笔大买卖，若错过日子，据点里的货物就要全部被买走了，如此一来，廖翰飞卖了货，得到一大笔钱，资金有了周转，他和宣怀风要断绝廖家银根的计划，就算失败了大半。所以白雪岚绝不能和廖翰飞讲客气，决定在买卖当日进行偷袭。只不过干的是打劫的买卖，子弹里穿梭的活计，他怕宣怀风担心，对宣怀风只字未提。
在他的计划中，这个大年三十，自己去当强盗，宋壬保护宣怀风，很是妥当。没想到偏那样巧，韩未央派人求救，白雪岚想来想去，毕竟不能坐视不管，只好派出宋壬救人，换了房连长来保护宣怀风，勉强算两全其美。
他早上郑重的将宣怀风交给房连长，便把全副精神投入到偷袭的行动上，带着一伙人出城埋伏下来。岂料不知为何，交易时间临时改了，让他窝在土堆里一点不动地足足等了几个钟头。到了下午三点过一刻，才总算等到日本买家露面，趁着双方交钱验货，白雪岚领着人忽然出现，打了他们一个猝手不及。杀人抢劫放火的勾当，白十三少已是老手，干起来比办海关总长的差事还顺当。
捣完这一处，又马不停蹄地跑去另一处，再重演了一次杀人放火。
痛痛快快的杀完抢完，白雪岚低头一看手表，时间已经不早，连忙往城里赶。
果然到了白家大宅，一下汽车，就看见野儿从门里跑出来，叫道，「哎呀，过年呢，你看你这一身，难道到泥里打滚去了？」
白雪岚笑着往她脸颊上轻轻一拧，说，「你猜对了，就是泥里打滚去了，滚出很多金元宝呢。你看我这样子，像不像一个财神？」
野儿把头一扭，做出个不相信的样子说，「还财神，简直像个叫花子。」
说着，眼睛往白雪岚身后一溜，低声问，「你没把他带回来罢？」
白雪岚摇头，「满山洞的老虎犲狼，我带他来，给人家填肚子吗？」
野儿低声笑道，「亏你骂得好顺口，自己的长辈，都成老虎豺狼了。不过你想得对，我本也想，今晚的年夜饭，你别让他过来。他在这，头一宗，老太爷绝对是要给他难堪的。你若是带了他回来，我就帮你把他偷偷藏起来。」
白雪岚哈哈笑道，「不用你藏，我已经藏好了。」
这时，白太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说，「是雪岚吗？怎么不进来，尽在大门外头嘻嘻哈哈。」
白雪岚对野儿挤挤眼，忙走进大门里，看见白太太打扮得十分隆重，站在白司令身旁，似乎正要一同出门的样子。
白司令一见他，就骂了一声小兔崽子，问，「整日不见人影，年夜饭也不要吃了？还站着干什么，走罢。若等你爷爷也到了，独你迟到，看你这狗腿还能完整。大过年的，一点不懂事。」
白太太嗔她丈夫道，「别光数落儿子。大过年的，骂自己儿子的腿是狗腿，你就很懂事了？」
转过头来，又教训起儿子，「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该总叫你父亲操心。你大伯等着我们呢，快把这身脏衣服换了，洗一把脸。我们在这等你。」
白雪岚应了一声是，赶紧往里头走，野儿也跟在后头。
两人一边往里走，白雪岚问，「对了，今天有我的电话没有？」
野儿说，「没有。你是等什么电话吗？」
白雪岚说，「不是。孙副官和怀风在一起，他知道我今天白天有事，恐怕一时联系不上，若有什么事故，大概他会把电话打到家里。」
野儿说，「既如此，若没有事故，就不会有电话了。倒是宁愿没有电话来的好。」
白雪岚说，「那是不错。」
到了屋前，却见张大胜从里面跑出来，向白雪岚敬个礼，报告说，「我在这等半天啦，就是不见总长回来。金龙大饭店被炸了，那个弄兵工厂的洋人死了。」
白雪岚一沉默，叹口气说，「我考虑不周。这伙人丧心病狂，光派几个人保护是不够的。」
想到宣怀风也是敌人的重要目标，无端又担起心来，问张大胜，「有没有宣副官的消息？」
张大胜惊道，「宣副官也在金龙大饭店？哎呀，我一点也不知道。」
白雪岚说，「他不在那。我是问你，有没有收到任何宣副官的消息。」
张大胜说，「没有。总长你担心宣副官，怎么不打个电话去问问？」
白雪岚叹道，「我把他交给两个得用的人，让他们把宣副官藏起来。为了安全，临时挑选的秘密藏身点，索性连我也不告诉。要等过了晚上十二点，孙副官才会打电话来，向我报告情况。只是现在我真有些后悔，不该太秘密主义。」
张大胜憨憨地一笑，「不怪总长。聪明人就这样，想得越多，越是烦恼。」
白雪岚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忙说，「安德鲁出事，只怕衡园饭店那位也有危险。我要打个电话。」
说着找到电话机，拨通衡园饭店，要找江合宜。饭店里接电话的门房答说，「客人已经走了，说是去什么连队的营地。」
白雪岚不禁诧异，连队的营地，多半是加强连了，只是江合宜一个书呆子，怎会如此机警，而且他从哪知道加强连？因此赶紧挂了，再拨一个电话到加强连，叫人找江合宜。
一会，江合宜接了电话，马上解了他的疑惑，在电话里很轻松地说，‘我没有这样的觉悟，是怀风打电话去提醒我。我到这里来，也是他的主意。’
白雪岚忙问，「原来是他。你知道他在哪里？」
江合宜笑道，‘我也有问他，可他很机密，一个字也不泄露。这种警惕的样子，换了别人，怕要以为他是国家总理一类的人物，正接受很严密的保护呢。’
他虽是开玩笑，但白雪岚听了，觉得宣怀风处于这种秘密的状态，正是自己所愿见的，反而放了一点心。正要再问两句，野儿忽然跑进来说，「我的天，司令和太太站在冷风里等呢。再不赶紧出去，又要挨司令两个窝心脚啦！」
白雪岚便挂上电话，匆匆洗了一把脸，换上一套西装出来。
白司令冒着寒等他等了好一会，老大不高兴，沉着脸说，「叫你换套衣服，像个娘们似的弄了半日。你老子吃冷风不在话下，你母亲这样的身体，你也忍心让她为你受凉？」
白太太见丈夫难得的体贴，倒是颇为受用，笑道，「好啦，过年一家人要和和气气。别耽搁了，都快走罢。」
出了大门，白雪岚又停下来，对门房吩咐，「宋壬回来，叫他去大伯家里找我。」
白司令正搀着太太坐进轿车后座，回头看见，不耐烦地问，「又磨蹭什么？」
白雪岚说，「我叮嘱他一句话。」
白司令哼道，「就你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日理万机。」
白雪岚早被他父亲骂得皮厚了，只是无所谓的笑笑，三两步过来上车，亲热地挨着他母亲坐了。
白太太在后座里，一边让丈夫挨着，一边让儿子挨着，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把她夹在座位中间，身上暖洋洋的，心里也是暖洋洋的，不禁各握了他们一只手，感慨道，「真真是一对父子，手骨节都这样粗大，哪都像得很。」
白司令反驳道，「太太这话不能算全对。我看就有一个地方不很像。」
白太太问，「什么地方不像？」
白司令说，「我很年轻就娶了你这样一个漂亮的太太，还生了一个传宗接代的大胖儿子。你问他，他干什么去了？」
白太太用力在丈夫掌心里用指甲一掐，横他一眼说，「知道就这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你该对他慈爱些。见了面，不是打就是骂。我可告诉你，孩子大了，也要脸面。今晚不许你在别人面前，把他当小孩子一样训。」
白雪岚坐在母亲身边，忍不住微微扬唇，担心被白司令发现，忙又沉静下表情。
白太太回过头，对他说，「你别得意，我正要说你。到外头野了几年，越发没规矩。今晚饭桌上，你给我老实些，也给你父亲在你那些叔伯面前长点脸面。」
虽不知白雪岚心里究竟如何想，但他至少面上是很乖巧的，马上就恭恭敬敬地回答了一声「是」。
三司令到大司令宅子的距离很近，要不是天太冷，连轿车也不必坐。说几句话的工夫，已到了大司令宅子门前。白雪岚连忙下车，体贴地把母亲搀扶出来。
白家的团年饭，今年是定在长子家里。大太太领着家里的管家仆人们，早就上上下下地忙碌起来，四下张罗着红彤彤的电灯笼、喜洋洋的年画、挂满枝头的年桔。一干年轻的姨太太们也不闲着，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前院后院地忙碌。她们知道这种高兴的日子，打扮得时髦些，大太太是允许的。
三司令等人走进来，大太太忙把手头的事丢了，迎上去笑道，「再不来，我要打发人请你们去了。」
白太太抱歉道，「都是雪岚这孩子，又跑外头疯去了，现在才回来。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没有？」
大太太说，「就算要帮忙，那也是帮忙吃年果子。老爷子还没到，他们兄弟几个在那头喝茶呢，三叔，你也过去喝茶罢。」
三司令在自己长兄家里，是完全不必拘束的，说了声好，便往小花厅去了。
大太太又和白太太说了几句闲话，只见五司令家的孙姨娘走进来，对白太太笑着打招呼道，「我看见外面多停了一辆汽车，就知道是三太太来了。您过年好呀。」
三太太点点头，也笑道，「你也过年好。怎么你也是才来吗？你们那位太太呢？」
孙姨娘对于五司令的夫人，向来是不大愿尊称为太太的，撇撇嘴说，「我早跟着她来了。她说今天有兴致，非打小牌不可，我和其他两位姨太太只能陪她。可她打牌，总是打了一个牌出来，又要懊悔地收回来，稍输几个钱，就要给人脸色瞧，嘴里言三语四。我实在受不了，勉强打完四圈，连赢的钱也不要，找个借口就走了。去门外喘口气，刚好就瞧见了您的汽车。」
大太太虽然也不喜欢五司令那位出身不好的续弦，然而正室毕竟是正室，孙姨娘这样说他们家太太的闲话，她是不爱参与的，淡淡地问孙姨娘，「你就是为了和三太太问好，才特意过来的吗？」
孙姨娘笑道，「也是为了问好，也是为了找人。我打这会子牌，玉美不知道跑哪玩去了。二位太太有瞧见吗？」
大太太和白太太都摇头，说没瞧见。
忽然一阵皮鞋跟在地板上哒哒的响声，白玉香姐妹领着她们最小的妹妹白玉美，一边打闹，一边笑着跑进来，差点撞在两个搬年菊的佣人身上。
大太太忙对她们说，「前头佣人们搬东西，人来人往的，小心撞着。」
孙姨娘也忙数落自己女儿，「玉美，你可太不听话了。要玩，到后面院子玩去。」
白玉美跑到妈妈身边，抱着她一根腿，奶声奶气地说，「不要，姐姐骂人呢。」
孙姨娘笑着把她抱起来问，「你玉香姐、玉丽姐都把你惯坏了，她们舍得骂你？」
白玉丽站住脚，摇摇手说，「小东西不是说我们，说的是碧曼姐。我们刚才就是在后面院子遇上她，让她好一顿骂，所以我们才往这来。」
大太太奇道，「大年三十的，她不在夫家，怎么又跑回来了？她骂谁呢？」
白玉丽抿着嘴不说话，转头去看白玉香。
白玉香性子直，也不避讳什么，就说，「她见着谁就骂谁。把人都骂跑了，就对着东西发脾气。孙姨娘说，她因为甄家姐夫不经过她的同意，借了一百多万给十三哥，气得不得了。大概是为了这个缘故，所以她又跑回来了，连年夜饭也不肯和姐夫一道吃。」
恰好这时候，大司令那头的丁姨娘因要问大太太一件小事，走了过来。听见别人背后议论她女儿碧曼，顿时怒上心头，只是碍着大太太在场，不敢发作，便将眼睛刀子般的往孙姨娘身上剐了两下，笑了笑，对大太太说，「碧曼不懂事，等会太太见了，请教导教导她，反正我是不敢说她一个字。虽是我肚子里出来的，但她是白家的小姐，只有太太才有资格管教。不是我瞧不起自己，只是我想，像我这种身分的人，都没有多嘴多舌的资格。给人做小，就是矮人一截，这是改不了的事实。别以为下巴抬得高，人家就不知道你是姨娘。」
两位太太听了，都明白她这指桑骂槐，对准的是孙姨娘。只是这二位是正室的身分，于她们的立场上，倒不可以说丁姨娘的话有错，所以只能一笑罢了。
孙姨娘平生最恨别人说她做小，受了丁姨娘这样一番言语上的刺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加上两位太太都在这看着，更增加了三分难堪。
三太太因为自己丈夫没有娶妾，对于这些叔伯们的姨太太们，从没有敌对的态度，见大过年的，场面要尴尬起来，便和善地笑道，「丁姨娘，你这些都是陈腐的话，如今文明了，谁还真分这些大小。至少我看大太太，对你们是很平等的。」
大太太却问丁姨娘，「你不在司令那边伺候，过来干什么？」
丁姨娘说，「我差点忘了。就是司令要我过来问太太，他昨天打的一头野鹿，说了要留着今晚孝敬老爷子，有没有收拾起来？」
大太太说，「已经交代厨房了。你去告诉司令一声罢。」
丁姨娘答应一声便走了。出门时，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回头，瞟了孙姨娘一眼。
孙姨娘心里又酸又气，但是过年的日子又不能哭，太招晦气，见丁姨娘走了，勉强对白玉香苦笑着说，「你这傻孩子，我以后真不敢和你说话。我听说甄家借了钱给十三少，也就顺嘴一提。你倒好，给我添油加醋，我何曾说过白碧曼气得不得了，年夜饭也不肯和她丈夫吃的话？」
她说这些，固然是对白玉香埋怨，其实也是因为大太太和白太太还在，要在她们面前剖白的意思。
白玉香很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对不住啦。前头那句是我听你说的，后头的是我顺理成章想的。可是，我也没想到，会害你受一场气。哎，大伯母，不然你老人家做个法官，帮她找一个公道回来罢。」
大家听她的话很孩子气，不禁都笑了。
大太太说，「玉香这丫头，有时候看着，似乎长大了，有时候说话，又是十足的小孩子。」
把桌上一个果盒打开，抓了几把满满的糖果，一一塞在女孩子们手上，连孙姨娘手里也塞了一把，笑道，「多吃点，嘴甜心甜。今天过得好，一年的日子就都好了。家里准备了很多过年的玩意，你们别在这发闷，都找点玩耍的东西去罢。」
将孙姨娘和白家三姐妹都打发走了，忽然往周围一望，问三太太，「雪岚呢？我还说有句话想问他，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三太太笑道，「你以为他那个人，有耐性听一群女人扯东扯西？一定是趁着我们说话时走了。」
大太太见周围并没有别人，才对三太太说，「今晚我本来有些担心，怕雪岚要把那位宣副官带来，和老爷子来个鸿门宴。现在看，他并没有带那人来。这样很好，一家人先和和气气把年过了，别的以后再说。」
三太太点头叹道，「我也是这样想。可见他是真的有些懂事了，知道三思而后行。你说有句话想问他，就是问这个？」
大太太说，「不是，我另有一件事问他。」
三太太说，「他或者往他父亲那去了。我去瞧瞧，见了他，叫他来见你。」
说着，便往小花厅找人去了。
不料白雪岚并没去花厅，是去了大门外头吩咐张大胜几句话，话说完了回来，看见只剩大太太一人在那，他想这里没什么事，便也打算往后头去。
大太太叫住他，「雪岚，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她把白雪岚招到面前，问，「你四叔今晚到底来不来？」
白雪岚眉头皱了皱说，「不知道。」
大太太说，「你不是去见过他吗？还说送了他许多手枪，他很欢喜。你应该趁着他欢喜，好好劝他两句。老爷子身子骨不如从前，这年过一次，少一次，天下人都团圆的日子，偏叫老爷子堵心。谁没有父母，做父亲的再不好，也不能这样狠心。」
白雪岚苦笑，「我在爷爷面前说四叔欢喜的话，全是哄老人家的，您怎么也听进去了？其实四叔这次回来，脾气不但没改，比从前更糟了。您刚才那些话，我也试着和四叔说过。我说一句，他堵一句，惹得他脾气犯了，差点要拿枪打我。我对别人或许有办法，对上他，实在不行。」
大太太便叹了一口气，有无可奈何之感。
一会，又说，「今晚老爷子跟前，你做孙子的，很该承欢膝下。讨得老人家喜欢，也帮你姐姐说两句好话。要见老爷子了，她颇为胆怯呢。」
白雪岚知道，她所说的姐姐，自是冷宁芳无疑，讶道，「爷爷从追云山下来也有两天了。一个宅子里住，难道姐姐还没见过老人家？」
大太太把头摇了摇，说，「老人家开完四大家的会议，回来后精神就很不济，只待在他从前住的养心阁，也就司令他们兄弟去请了安。别的人寻常无事，谁敢去打扰？你姐姐更没有自己跑去的道理。你也知道，她从姜家堡回来，并没有得到老爷子的同意，所以她终究有些怕挨骂。只是今晚团圆，她总要露面的，希望老爷子今日高兴，把这事模糊过去就算了。」
正说着话，忽然看见窗户外头，一张大脸往里头探，发现大太太望着他，又忙不迭地缩回去。大太太依稀认得是白雪岚的手下，对白雪岚问，「那有个人，是不是找你？」
白雪岚回头，见是宋壬，笑道，「是的。大伯母，我出去一下。」
走到门外，把宋壬拉到一边，问事情办得如何。
宋壬满脸红光地报告说，「很顺利。韩小姐救下来了，她那个秘书也救下来了。两人见面，抱成了一团，哭得天昏地暗，他们不觉得如何，倒是让我们臊了半天。娘们嘛，又是个大肚子，比常人作怪些，也说得过去。我就奇怪，她秘书看起来一个很严肃的人，怎么也作兴抱在一起抹眼泪。」
白售岚听他说的，想像那双小情人见面时相拥而泣的场景，也忍不住笑了，说，「你今天成就了一对苦命鸳鸯，做了一椿大好事，以后一定有好报。人在哪？」
宋壬看看左右，压低声音说，「带回来了。怕惊动太多人，叫野儿开了宅子后门，悄悄领进去。眼下在总长住的小院里。我想大司令这边摆开年夜饭，总不好把两个外人领过来。」
白雪岚问，「行动时有杀人吗？」
宋壬说，「杀是杀了，不过不多，也就七八条人命。大半是营救韩小姐的男人时杀的。救韩小姐时，大约韩家的人也不想伤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还是他们自家人，所以有点忌惮。既然他们忌惮，我们也就不用下死手，抢了人就跑。总长你不是叮嘱了，以后还要和韩家打交道，尽量少杀人。我都记着的。」
白雪岚又问了一些己方伤亡如何的话，听说并没有死亡，只是伤了三个，满意地点点头，吩咐宋壬让受伤的人好好休养，等着领赏。
宋壬想起一事，说，「我刚才过来时，看见张大胜正从车上搬许多东西。他告诉我，这是总长的战利品。总长今天是不是获得了一个大大的成功？」
白雪岚说，「成功是成功，就是不圆满。我想杀廖翰飞的大买家，没想到那些日本人，虽然做不道德的买卖，却有一种肯舍生的勇气。发现有人袭击，他们竟豁出去用身体挡子弹，硬生生拖延出时间，让最大的头目逃走了。我这次行动，是跑了一条大鱼。」
宋壬见上司很不满意的样子，忙笨拙地安慰道，「逃了也不要紧，以总长的本事，迟早再找回来。实在找不到，我们去街上抓几个日本人给总长出气。反正日本人里，绝没有一个好东西。」
白雪岚笑道，「别说我不提醒你，你刚才这些话，千万别让怀风听见，不然，他要给你好一顿教训。」
宋壬不解道，「骂日本人也有错？难道宣副官也有日本人的朋友？」
白雪岚说，「不论他有没有日本朋友，他向来最厌恶这种一杆子打翻一船人的言辞。他和我说，哪国也有好人，也有坏人，若一概而论，就是没有理智的仇恨。譬如中国人里，有廖翰飞那种无耻货色，难道我们这些中国人，也个个都是廖翰飞？」
宋壬用他粗糙的大手，把脑袋使劲挠了两下，呵呵笑道，「幸亏总长后面打个譬如，我才有点明白。光听前面的，什么理智的仇恨，真要糊涂死我。得了，总之我在宣副官面前，不说刚才的话就是。对了，还要请示总长，我们把韩家那头的事办完了，是不是该回去做宣副官的保护？和您说大实话，跟着宣副官久了，一不在他身边，我总担心他要出什么状况。」
白雪岚心里也着实牵挂爱人，但见宋壬开口问，又作出笃定的样子，微微地笑了笑说，「你真把他当成脆弱的小孩子，时刻需要你的保护吗？你别太自以为是，万一将来真遇上事，我恐怕他那手好枪法，反而能给你一点保护呢。」
宋壬说，「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只是，究竟我要不要去找他？」
白雪岚眉头皱了皱道，「连我也不知道他藏在哪，你去哪找？这事我越想，越觉得有些欠考量。」
宋壬还要再问，那头大司令宅子里的管家找了过来，对白雪岚说，「饭菜准备好了，几位司令已经去养心阁请老太爷，其余的都到饭厅里等，三太太到处找您呢，还是快些过去罢。」
白雪岚便不再说，赶紧往饭厅走。到了那，厅里早乌压压地站了一群人，几位太太领着一群姨太太翘首以盼，后面又有穿着簇新衣裳的年轻漂亮的丫鬟们笑吟吟地簇拥着，满屋子的脂香粉浓，四面墙一溜过摆着特制宫纱灯罩，泛着吉庆的红光，更显出繁华大族气派。白雪岚走进这群女人里，就如鹤入鸡群，格外引人注意，他倒一点也无所谓，径直走到他母亲身旁站定。
三太太问，「又跑哪去了？怎么不和你父亲他们一道去请老爷子？」
白雪岚笑道，「养心阁就在这宅子里，几步路而已，非要做出这种劳师动众的样子。老人家的威严谁不知道，真没必要摆个十足。」
三太太偷偷拧他手背一下，低声说，「这时不把皮绷紧些，还只管胡说。叫别人听了，往你爷爷跟前学嘴，你又要挨一顿好打。」
白雪岚耸耸肩道，「放心，打不死。」
这时，也不知谁说一声「来了」，厅里莺声燕语，顿成了鸦雀无声，屏息等着。只见大司令和三司令一左一右，搀着白老爷子进来，二司令、五司令在后头恭恭敬敬地跟着，五司令手里还捧着老爷子的拐杖。老人家这一现身，原本鸦雀无声的饭厅里就像得了一个爆炸的信号，响起女人们殷勤清脆的问候声。
「父亲年年吉祥！」
「父亲新年大吉大利！」
「老爷子万寿万安！」
几个孙女里，白玉美年纪最小，趁着她母亲不留神，从大人们的腿缝里挤出去，扯住白老爷子的衣角，抬头脆生生地喊，「爷爷寿比南山，爷爷给压岁钱！」
白老爷子见这小孙女可爱，笑得脸上皱纹多了两层，说了一句，「拿来吧。」

第十五章
他的副官从后面过来，拿出一大叠准备好的红包，大大小小的好几种。白老爷子在最大的红包里取了一封，亲自给了白玉美，摸摸她的头，吩咐说，「把孩子抱去吧，这里人多，别摔了。」
孙姨娘见女儿很得老人家喜爱，脸上也有光彩，忙笑着出来把女儿抱开。
白老爷子亲自给了一封，其余的便没精神一一去发，吩咐居副官说，「你都替我发了吧。」
居副官应是，便照从前的例，姨娘身分的一人一封小号的，司令和太太们还有姑奶奶一人一封中号，至于最大的红包，都只发给孙辈。
白雪岚得的自然也是大号的红包，他对这些从不在意，随手拿了，趁着众人尚未落座，踱到角落里，对跟在白老爷子后头出现的吴旅长问，「老吴，你不待在永安县，什么时候跑这来了？」
吴旅长笑道，「昨晚接了老爷子的命令来的。你送我的美国军火，我孝敬了一箱给老爷子的亲卫营，老爷子很高兴，叫我进城过个好年。」
白雪岚笑了笑，眼睛往门外的院子扫了两眼，不经意地问，「外头护卫都是生面孔，你认不认识？」
吴旅长啧地赞道，「军长你这警觉性，像足了老爷子。放心，不但认识，而且都是我从旅里带来的人。忠诚方面，我敢用脑袋担保。」
他见白雪岚仍是转着脑袋，缓缓往四处打量，不由笑着问，「难道你连我的话，都信不过吗？」
白雪岚说，「我不是在看你的人。我是奇怪，怎么不见白天赐？」
吴旅长更无所谓，「你那位堂兄？我下午见他带着一个漂亮的丫头坐轿车走了，想必又是被绊住了脚。」
这时管家领着仆人们一道道地往上送菜，佳肴香味已经开始弥漫，大家也准备落座。大司令和三司令扶着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敬了茶，陪坐在老爷子左右，乐呵呵地看居副官给众人派红包。
忽然，老爷子开口说，「居副官，你这办的什么事？」
众人听他语气严厉，吓了一跳，看过来时，发现老爷子脸上的笑已经全敛了，厅里顿时寂静。居副官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也有些着慌，忙刷地敬了一个礼，一脸严肃地说，「请总督指示。」山。与三タ。
白老爷子指着冷宁芳说，「我那些红包，虽没装几个钱，但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拿的。你凭什么，给这不知从哪来的野东西？」
冷宁芳手里刚接过居副官递来的红包，受了这番话，微笑的脸顿时变成灰白，像一个霹雳打在头上，又像遭了一场可怕的冰雹，浑身一僵，然后猛烈地颤抖起来。她颤抖得那样剧烈，连身体的重量也承受不住，陡然就跪倒在地上，抬头望着她的外公，似乎想哀求什么，然而竟是嘴唇发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太太见外甥女这样，很是不忍，大着胆子走前一步，对白老爷子赔笑道，「宁芳从姜家堡回来，六妹已经狠狠教训过她了。其实她也可怜，她的丈夫死了，婆婆心肠又黑，只管糟蹋她……」
话还没说完，白老爷子眼睛朝她一厉，沉着脸问，「你的意思，是我不该把她嫁给姜家？好哇，阖家团圆的日子，我的儿媳妇反而要开我的批判会。老大，这是你的意思？」
大司令忙站起来，小声说，「不是的，不是的。」
暗中伸手一扯，把大太太扯得往后退了一步。大太太也就不能再作声了。
冷宁芳这时，仍是木偶似的跪着，头低低垂着，别人只看见一滴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昂贵的金砖地板上。
白老爷子却并不瞅她一眼，朝着众人说，「我心里清楚得很，你们这些人里头，有人以为我老了，很不把我当一回事，而且暗地里，骂我是冷血的老古董。你们也不想想，我若是冷血的老古董，当年女儿和别人生下这个野种，我就淹死她了。就是一时心软，把她养下来，供她吃，供她喝，不想大了，竟又给我惹出一桩丑事。她如果有一点骨气，为着白家的名声，当时就该去死，可她偏偏没这一点骨气。」
冷宁芳见他当着众人的面，提起从前自己被强暴的惨事，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手里的红包用力攥成一团，这时五指一松，红包无力地跌在地上，沾着她滴落的泪水。
白老爷子却仿佛没听见，继续说，「我还是心软，想着毕竟自己亲外孙女，千挑万选了一个姜家，要给她一个下场。然而她丈夫一死，就把自己婆婆也抛弃了，并不问我的允许，就跑回白家来。大概她以为跑回来，就能继续当她的大小姐，我只能还养着她？作你娘的梦！既然她不把我当上人看，我大可不必把她当小辈看。这家里，再没有她的位置！」
他一发威，连几位司令都不敢接茬，媳妇们低头屏息，姨太太们更是尽量缩着身体，不想引起一点注意。只有白碧曼听着，心里十二分的痛快。
白雪岚见白老爷子又命居副官把冷宁芳的红包收回来，不等居副官过来，抢先把地上的红包捡起来，往白老爷子面前的桌上一放。白老爷子一看，居然有两封，瞪着白雪岚问，「你这样，是要和我割断关系？」
白雪岚笑道，「您误会了，我这是自首。您老人家气的，是姐姐不得您的允许，从姜家堡回来。其实姐姐当时百般不愿走，是我把她绑架了硬带回来。我犯的这个大罪，不挨打就万幸了，所以先把红包退回来，希望少挨点打罢了。」
白老爷子板着脸道，「你不用说这些漂亮话，各家有帐各自结。你的帐，自然有清算的时候。至于她，难道我只气她从姜家擅自回来？」
手里的拐杖举起来，朝冷宁芳一指，满脸不屑地斥道，「丈夫才死了几天，就和什么副官搞在一起。大字也不识一个的村姑都知道要守几天孝呢，哪知道我们白家养出来这种不要脸的东西。快滚！我眼睛里容不下你！」
冷宁芳仿佛被这些话，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脸色死人一般青灰的颜色，浑身发冷，哪里还有站起来的力气。
白雪岚还要再说什么，白老爷子却不肯给他这个面子，故意截在他前面喝道，「不滚是吗？居副官，把她轰出去！」
居副官答应了一声，招了两个护兵进来。冷宁芳的母亲白秋雅吃斋念佛许多年，早从娇惯任性的大小姐，变成了只会低眉顺眼的妇人，打从白老爷子开口，就如泥雕木塑一般僵硬着，这时见两个粗鲁的大兵，伸手去拉扯她女儿，眉心忽然痛得一阵乱跳，从前的往事，一幕幕像响雷一样在眼前炸开。她猛地挤出人群，使出浑身的力气，把那两个大兵一推，高声地喊，「滚开！」
白老爷子又惊又怒，拐杖往地上一跺，问，「连你也要反了？」
白秋雅尖声说，「反不反，有什么干系？总之您老人家不会给我们一条活路。不错，我年轻时，做过对不起您老人家的事，丢了您的脸，如今白家还能给我一口饭吃，真是大慈大悲。可是这孩子，她是我肚子里掉下的肉，我既然做她的母亲，总不能为了一口饭，就把她给卖了。您眼里容不下她，我眼里，也容不下你们，就这样把她折磨死！」
她瘦小的身体，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一伸手把冷宁芳从地上拽了起来，咬着牙狠狠地说，「孩子，你别哭了。古语说锄强扶弱，现在早不是那时代啦。你越弱，别人越把你当脚下的泥来踩。如今我们不吃这口嗟来之食，虽然恐怕会饿死，但至少不用再受气。你是个死了丈夫的人，可从今天开始，只要人家不嫌弃，孙副官也好，赵副官也罢，我可以为你做主。」
白雪岚见那两个护兵，还站在她们母女俩身后，目光看着白老爷子，似乎等着指示，不紧不慢地踱过去，刚好将两个护兵隔开，对白秋雅说，「小姑既然能给姐姐做主，孙副官那头，我也可以大着胆子，给他做一个主。大过年的，倒先成了一桩好事。」
白老爷子见他这时还笑得很自在的模样，更是气得不轻，砰地一巴掌，打得桌上碗筷一震，只说，「混帐！混帐！你们是存心要气死我！」
儿子媳妇们见老人家气成这样，都不敢再坐着，赶紧行动起来，也不用护兵动手，大太太几位已经拉着冷宁芳母女往外头走。三司令两三步冲往前，拽住白雪岚的领子，劈手就是两个耳光，大声骂道，「王八羔子，不孝的东西！养你这样大，不懂得孝敬，反而把老人家气成这样。等回去，看我怎么教训你！快给我滚！」
白老爷子在三司令身后厉声说，「老三，谁让你发号施令？我许他走了吗？」
三司令忙低声说，「是是，儿子不对。」
把白雪岚往桌前一推，重重地对膝盖窝踹了一脚，把白雪岚踹得跪倒，恶狠狠地说，「快给你爷爷赔不是！」
白雪岚这个惹祸精，是经常被上人们教训的，挨了两耳光外加一脚重的，并不如何当一回事。见他父亲恼火地又一脚过来，这脚朝着心窝口，可不能直接领受，身子一侧就避了过去。不等他父亲再发怒，又跪回原处，腰杆挺得直直的，对他父亲一本正经地说，「您这样一刻不歇，对于我向爷爷赔不是，可是一个很大的妨碍。」
三司令被儿子拿话噎住，瞪着铜铃大眼，又要去踹。被五司令在旁边拼死拉住，劝道，「三哥，差不多啦。」
白老爷子说，「老三，你一边去，看他怎么说。」
三司令见父亲也发话了，这才没了动作，五司令便松了手。
白雪岚等三司令一退，很自然地就站了起来，拍拍膝上的灰，给白老爷子斟了一杯酒，说，「您老人家先压压惊。」
白老爷子没接，冷笑道，「你这套把戏，不能永远都管用。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再晚一点你未必有机会。」
白雪岚顺从地答了一声是，朝着门外叫道，「把给老爷子的新年贺礼拿上来。」
只见张大胜和宋壬各领着一个人，抬了两口箱子进来。箱子不是很大，却要两个大汉来抬，显然里面装的东西十分沉重。四人把箱子放在地上，就站到一边去了。白雪岚把两口箱子打开，果不其然，里面都是黄金。
白雪岚随手拿起两块，放到白老爷子面前，说，「您瞧这份礼，不算轻呀。」
白老爷子不屑一顾，说，「你以为我没见过金子吗？」
白雪岚说，「这是今天刚从廖家那抢的。」
白老爷子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沉下脸，骂道，「你个混帐！山东好不容易和平下来，你就存心破坏！好，既然你自己承认了，等廖家的人上门，我直接把你送给他们发落。」
白雪岚不疾不徐地说，「您老人家别急，这里头有个缘故。廖家这些黄金，廖议长并不知情，是他亲儿子吃里扒外。廖翰飞在城外藏了许多海洛因，私下和日本人做交易，被我抓个正着。您老人家下的公文，我已经研究过，山东地界种植的罂粟只能做药用，不能做毒品买卖。我是按照您发的公文的指示，对非法买卖进行了处置。至于这些黄金，属于缴获的贼赃，自然应该上缴给山东总督。这一点，就算廖议长亲来，我以为也很说得过去。」
白老爷子听了，一副铁石心肠，不为所动的样子。其他的人，也未免觉得白雪岚有些强词夺理，既然老爷子下了公文允许种罂粟，就不可能不知道廖家会暗中做些毒品买卖，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白雪岚偏要放上桌面，究竟很难讨好，只是又不好明白的骂他不该阻止毒品交易。
二司令东瞧瞧，西望望，见无人开口，清了清嗓子说，「雪岚，不是我说，你做事毫无章法。廖翰飞不争气，你应该通知廖议长，让他们廖家自己清理门户，怎么就越俎代庖，擅自处置了？本来有道理的事，经你这样一搅和，反而变得没道理了。何况你说抓到他们和日本人做交易，按你的脾气冲突起来，大概会死几个日本人，这恐怕不好办。」
白碧曼对于冷宁芳回家，甄修言爱上外头女人的事，帐都算在白雪岚身上，但白雪岚是三司令夫妇的独子，本事又大，奈何他不得。今天见白老爷子如泰山压顶，把白雪岚镇服住，正是绝好的报复机会，这时要站出来，在火上泼一把油才好，便说，「二叔，你把话也说得太软和了。他抢了廖家的黄金，又开罪了日本人，难道只是不好办？别人不敢说，我就大胆地说出来，自打他回来，家里就不安宁。先不说他怎么大闹祠堂，弄得满城风雨，连我都受他的连累，不敢出门见人，就只说日本商会那次爆炸，天赐弟那个时候，很受了一点伤。我怀疑就是他暗中下的手。不然，问他敢不敢对着爷爷发个誓，说并不是他做的。」
白雪岚见她竟然也出来找自己的不痛快，不屑地笑了笑，毫不犹豫地说，「我对爷爷发誓，日本商会那些爆炸，就是我干的！」
此言一出，当场哗然。
五太太气红了眼，尖着嗓门说，「好哇！你暗害我的儿子，你的心好毒！」
冲过来就要抓白雪岚的脸。
五司令知道实情，对自己儿子也是心疼的，正横眉竖眼地瞪着白雪岚，但五太太一过来，他倒一把拽住自己的太太，吼道，「老爷子在这，轮不到你充大头蒜，一边去！」
见五太太还待争辩，索性拉着她一只胳膊，把她拽到外头去了。
白碧曼这边却很得意，提高了调门说，「大家都听见了。前几日几位叔叔审问他，他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呢。现在这是当场招供出来了。」
还在说着，忽然一个东西从空中飞来，砸在她额上，痛得她哎呀一叫。她母亲丁姨娘慌忙去看，额上破了一个小口子，血流了出来，低头一看，地上却是一个小瓷酒杯，已经碎了。丁姨娘心疼极了，正要问谁干的，一抬头，却对上白老爷子老鹰似的阴鹫目光，吓得浑身一缩。
白老爷子砸了一个杯子出去，沉沉地盯着白碧曼说，「你今晚不在甄家待着，到这找打来了？你见冷宁芳无法无天，不把夫家看到眼里，也要学她是不是？我告诉你，她姓冷，我不能容她，就让她滚。你姓白，要是玷辱了你的姓氏，我不能容你，就得让你死。还有脸在我跟前哭，滚出去！」
白碧曼又痛又怕，又羞又恨，让她母亲扶着，呜呜咽咽地转身往外走。
白老爷子又喝了一声站住，说，「你十三弟刚才喝醉了胡诌，这里说这里散。日本商会被炸，廖家仓库被抢，和他没有一点干系。你要是在外头乱说，我也顾不得甄修言的面子，马上派人割了你的舌头。听见没有？」
白碧曼被他严厉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缩着脖子点了点头，这才走了。
白老爷子警告完白碧曼，浑浊的老眼盯着厅里站着的不敢动弹的众人，慢慢地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一挥手，下命令说，「不相干的，都给我出去。」
那些无关的姨太太们，早吓得承受不住，赶紧小心地往门外退，孙姨娘一手抱着女儿白玉美，一手牵着白玉香，也随着出去。大太太和三太太刚把小姑子和冷宁芳送出去，正走回来，就见五太太在厅外哭骂，说白雪岚谋害她儿子，两人很是诧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要打听究竟，忽然又见姨太太和小姐们从里头逃也似的出来，问了，才知道白老爷子发命令赶人。这样一来，她们自然知道里头是男人们要开重要的谈判，心里虽然焦急，也不敢进去，只好在外头等着。
却说饭厅里头，把女人和小孩子们赶出去，厅门合上后，便是好一阵寂静。白老爷子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大司令、二司令、三司令、五司令，四个人八只眼睛，全盯着白雪岚。白雪岚却是一副泼皮样，拿着两根金条，在手里把玩得哐当哐当轻响。
好一会，白老爷子冷笑起来，缓缓地说，「看来，你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天捅出一个窟窿了。我许多孙子，死得只剩三个，万料不到，如今连这三个，也未必都能保全。」
三司令听这话头不好，后脖子滋溜竖了一圈汗毛，吼着白雪岚说，「畜生，还站得笔直呢？快给老子跪下！」
白雪岚恍若未闻，随手把两根金条往桌上一放，对白老爷子说，「没错。天，我已经捅了一个窟窿，您就算把我的头斩下来，也填不上。不瞒您说，打我回济南的那天起就决定了，有廖家就没我，有我就没廖家。如今日本商会，我已经炸了，那是给廖家供应银钱的一方。廖家城里储存的仓库，和廖翰飞私藏的秘窟，我也毁了。不过，我以为既然要断毒品的线，就得彻底些，所以我前天打了电报给各处县城，命令那里的驻军只要发现有种罂粟的，有田毁田，有苗烧苗。到这会，应该都料理完了。」
白老爷子耷拉的眼皮往上微微一掀，讥讽地问，「打电报？就你？」
白雪岚也不隐瞒，坦白说，「自然是冒了您老人家的名义，不然各处驻军，不能都听我的。」
白老爷子眼睛眯了眯，问，「你的电报，怎么没有打去永安县？」
白雪岚说，「吴旅长在永安县，他的为人我还算知道，若有人种罂粟，不必上头有命令，他自己早就去处置了。所以永安县，我并没有打电报。」
白老爷子说，「若你打了电报过去，这会子我忽然将他召到城里，你大概有些预料不及。」
白雪岚笑道，「爷爷看重他，是他有本事，也是爷爷你的眼力。」
白老爷子冷哼了一声，吩咐，「老吴，你过来。」
白老爷子说，「你的枪呢？」
吴旅长愣了愣，不安地回头看一眼白雪岚，慢腾腾地把腰里的手枪拔出来，递给白老爷子。
白老爷子说，「给我干什么？你把这不孝的东西，给我处决了。」
三司令大吃一惊，刚要开口，被他大哥暗中踢了一脚，才勉强忍住没说话。
吴旅长接到这样的命令，简直要命至极，只是绷直身子呆立。
白老爷子说，「你聋了？我叫你处决他，快做！」
吴旅长只好答应一声，摸着自己的手枪，就如在铁里烧过一样烫手。在白老爷子犀利的眼神督促下，半天，才把枪握起来，枪口指着白雪岚，可是那扳机的手指，好像并不属于他，脸上挣扎扭曲，仿佛使足了全身力气，都无法命令指头动一下。
白老爷子等了一会，鄙夷笑道，「连个小王八蛋都不敢杀，有什么资格当军人？你不配穿我白家的军装。」
说完发命令道，「把他的军装给我剥下来！」
居副官指挥着几个护兵上来。吴旅长平日也是很悍勇的一条大汉，对着总督的积威，竟是一点反抗的勇气都激不起来，被两个护兵把军装外套一剥，反扭了两只臂膀，就垂着头被押出去了。
白老爷子指着吴旅长的背影，对白雪岚嘶哑着声音说，「瞧见了？这些兵，是我打了一辈子仗，从死人堆里十次二十次的带出来的。我要革他的职，他一个屁都不敢放。我要他去死，他就只能去死。你才吃了几年米，敢在我背后，暗通我的兵，来造我的反？你以为凭你说几句听起来很响亮的话，就能叫人为你出生入死，你还太嫩！慈不掌兵，要掌白家的兵，冒我的名义打几个电报，算个屁！你就应该一不做二不休，在养心阁里也放几颗炸弹，把我连你几位伯父，还有你父亲，一起全炸死。我就服你！告诉你，你电报打到各处，我就接到报告了。你以为我为什么把老吴叫来，我就是要给你一个榜样看，你花再多本钱笼络的军官，只要我一个命令，他就屁也不是！只要我老头子不高兴，你白十三少，也就屁也不如！」
他说了这样长一番话，难免有些气喘，接过二司令双手递过来的一盏热茶，饮了一口，又继续说，「我原还以为，你要闹出什么大事。放几个炸弹，杀几个人，都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至于别人要追究责任，白家人做的事，白家认就有，不认就没有，没有谁敢多话。大不了，廖议长那边重重送一笔赔礼，他面上过得去，就没有打仗的必要了。如今能不动干戈，是好事。」
二司令听他前头雷声很大，到了后面，雨点却没下来，不禁看了看五司令，问，「老五，你怎么说？」
五司令反问，「什么怎么说？」
二司令说，「雪岚杀几个不相干的人，事体不大。但他那个炸弹，几乎将天赐给炸死，你做父亲的，难道不问清楚。」
白老爷子不等五司令回答，不满地瞪二司令一眼，说，「他已经承认是他放的炸弹，还问什么？难道我真把他给一枪崩了？」
二司令说，「自然不能伤他的性命，不过您三番几次地说过，家里就剩这几个小孩子，在外头不管怎么闹也罢了，只绝不许对兄弟下毒手。如今他这样下狠手，总该给天赐一些交代。」
三司令很为自己养的混世魔王烦恼，自己一个独子，五弟又何尝不是只有一个儿子，这次确实是白雪岚太过分。这时严肃地表态道，「老五放心，这事三哥不能含糊，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白老爷子却冷笑了一声，「交代个屁。雪岚回来的路上，很遇到一些危险，既然廖家有参与，天赐那小混帐和廖家勾勾搭搭，必定也知道些风声，他怎么一声不吭，存着什么坏心？论起来，我该打断他的腿，如今既然雪岚还了他一个炸弹，让他受了伤，这笔帐就算销了。你们兄弟几个说，我这样处置，难道还不算公道？」
大司令和三司令对于白雪岚回家路上被伏击的事，早在心里犯嘀咕，只是碍于兄弟情面，不好明说。其实不但他们，连五司令自己，又哪里没生出过疑心？只是也不好意思对兄弟提。没想到，今日竟由白老爷子捅破这层窗户纸。而且老爷子虽用了推敲的语气，若不是暗地派人去调查过，想来不会下这般论断。如今各打五十大板，大家不伤和气，不过是回家各骂各娘，各打各儿罢了，倒真的没偏颇谁。所以他们几个都低着声说，「公道，公道。您老人家明察秋毫。」
白老爷子哼了一声，对白雪岚说，「你过来，把这红包给拿了。」
白雪岚敢撩老虎的胡须，自然有几分仗着自己是亲孙子的身分，不过往常这种时候，至少要挨一顿打，现在竟然连打也不用挨，实在有些意外，应了一声，便上来把刚才自己还回去的红包拿在手里。
白老爷子这时，语气里竟带了一丝慈祥，说，「别说我做爷爷的不疼孙子，前面你闹得天翻地覆，我都能替你了结。现在只说最后一桩。你的婚事，我要替你做主。我已经看好了两家的小姐，都是万里挑一的，你选一个，年内给我完婚。」
白雪岚马上把手里的红包一放，拒绝道，「我不干。」
白老爷子问，「你说什么？」
白雪岚说，「我已经有了爱人，您不但知道，而且已亲见过。我这辈子，只和他在一起。」
白老爷子沉默了一会，苍老的喉结微微抽动，发出一种仿佛野兽发怒前的低低的嗡鸣，叫人听着不寒而栗。
良久，白老爷子才沉沉地开口，「我不提他，是存心给他一条活路。如今你这样，是连他这条活路，也不肯留了？」
白雪岚也沉默了一下，然后刚硬地说，「人活着，就要活得痛快。若分开了生不如死，那要活路何用？我还是那句话，这辈子我谁也不要，只要和他在一起。」
白老爷子脸上露出一丝冷笑，磨牙说，「你这样嘴硬，不过以为自己还有翻身的本钱。只是你那些本钱，都是从我手缝里漏出去的，难道我收不回来？」
说完，对居副官打个手势。居副官走上前，拿出一张纸来，铿锵有力地念道，「邱天佑，麻俊能，于大华，张茂德……」
原来一张纸上，写的都是人名。
白雪岚不作声地听着，脸上的线条渐渐绷直，显出冷冽的棱角来。这些人里，有他安插在白老爷子身边的帮手，或是护兵，或是仆役，也有几位司令宅子里布置的眼线，甚至安插在济南城街上的探子，也一网打尽了。
白老爷子等居副官念完，才徐徐道，「君子慎密，我看你这人，是既不慎，也不密。整日盯着廖家那几斤毒品，焉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是别的老道些的人要对付你，你坟头已经长草了。这名单上的人，我已经派人都控制起来，至于他们是做什么的，你比我明白。想用他们打我一个埋伏，你还没睡醒呢。现在我就问你一句，那个宣副官，你是要和他分，还是要看他死？」
白雪岚上牙晈着下牙，狠狠地咬了一会，铁青着脸说，「要分，我绝不能答应。」
白老爷子自问对这个不长进的孙子，已经百般怀柔，见他这样愚顽，又气起来。站起身，提着拐杖，就往他背上腿上狠命地打了几下，指着站在一旁的宋壬、张大胜，对白雪岚说，「小畜生，你凭什么和我嘴硬？你现在身边，除了一个不知躲哪去的蓝大胡子，就剩这几只小虾蟹。你要逞强，我只好把你这个军长，剥成一个真光杆。」
说罢，下命令说，「把他们就地枪毙！」
居副官往外头打个招呼，顿时进来一群士兵，气势汹汹地朝着宋壬四人过去。
白雪岚忙叫，「等等！」
偏就那样凑巧，他脚刚抬起来，管家就匆匆从厅外跑进来，像得到什么要紧消息，到了白老爷子跟前，弓着腰耳语了两句。
也不知为何，白雪岚瞧着爷爷脸上流露的那一抹神色，顿时生出严重的不安。
白老爷子听罢管家的话，吩咐说，「带进来。」
管家出去，不一会，几个人从外头进来。当先一个是拄着拐杖的白天赐，后面跟着两个白家的士兵押着宣怀风。

第十六章
宣怀风的模样很是凄凉，头发乱耷拉着，西装外套不知哪去了，白衬衣和外头罩的一件羊毛白背心，黑一块，黄一块，火燎过似的，脖子后头，老大一块半干的乌黑血迹。白雪岚一见，脑里嗡一声，浑身毛发都竖了，身体陡然僵硬一下，不作声地朝宣怀风走去。
白天赐才向他爷爷报告了一句，「您不知道这姓宣的干的什么事，真是杀他十次也不够……」，忽然就见白雪岚笔直地走过来，那眼眶睁得几乎欲裂，像要择人而噬。
白天赐心胆不禁一颤。幸而他知道这位堂弟的脾气，进门前已有一番思考，这时赶紧实行起来，趁着白雪岚未近身，掏出一把手枪，对着宣怀风的脑袋一指，厉声喝道，「别过来！过来我就崩了他！」
这一招果然很有效，白雪岚一听，冲锋般凛冽的脚步，顿时硬生生刹住。
白天赐早恨透了白雪岚那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款儿，如今自己一句话，却吓得他不敢动弹，真是今生未有之快意雨兮団兑。虽然失去廖翰飞这个盟友和日本买家，但如今抓了白雪岚的软肋在手，将白雪岚狠狠制住，看他卑躬屈膝地求饶，也就值得。
他心里着实得意，命令白雪岚，「你给我跪下。」
为了表示命令的坚定，拿枪的手往前再伸了伸，枪口原是指着宣怀风，现在是直接抵上了宣怀风的额头。手枪的枪口是铁铸的，又冰又硬，这样狠狠戳在额头上，宣怀风吃疼地皱了皱眉。
白雪岚的神经，竟仿佛和宣怀风的神经连在了一起，宣怀风一皱眉，他全身的肌肉也猛然扯紧，胸口剧烈起伏，那起伏里甚至带着可怕的颤抖，像里面藏了一颗炸弹，他要用尽所有力气，才能不让它炸开来。
白天赐看着他的脸僵硬如铁铸一般，倒觉好玩，笑着说，「你聋了？我叫你跪下，你要不听吗？」
说着，便又把手枪对宣怀风额上连连戳着。
白雪岚高大的身躯又是猛然几颤，仿佛白天赐这些轻微的动作，每一下，都是拿着明晃晃的刺刀，往白雪岚心脏扎了一个血口。他颤抖如一座经历地震的沉默的山峦，笔直的膝盖似乎承受不住，被压得吱吱作响，开始微微弯曲。白天赐盯着他的膝盖，畅意地瞧着那弯曲，只道它很快就要软下来，跪在自己面前。然而白雪岚本就是支上了弦、拉满弓的爆箭，当着他的面蹂躏他的爱人，就如对受伤的猛兽又冷不防地狠抽了几鞭子，白雪岚身躯那样激烈的几颤后，理智的弦骤松，爆箭离弦，下意识拔出枪，野兽反扑的本能似的，对准白天赐眉心就是一枪。
白天赐前一眼还盯着他的膝盖，准备看他怎样下跪，下一眼就瞅见他闪电般掏出了枪。白天赐还在发懵，自己控制了宣怀风，这小子如何敢动手？猛然就听砰一声巨响，一股大力涌来，撞得裂骨般疼。白天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他只以为自己中了枪，摸摸身上，却不大像，这才去看自己身上伏着的那人，不正是他父亲吗？
原来五司令刚才见白雪岚朝白天赐走去，早已经赶紧跟了过来。他对这个自己很看重的侄儿，颇有几分了解。是人的时候，很有个人样，然而一旦疯起来，豁出去，那就是个完全控制不住的疯子。一个疯子，没有了理智，哪还知道什么血肉亲情，挟制忌惮，得失衡量？所以白天赐盯着白雪岚的膝盖，五司令却绷紧了皮，盯着白雪岚的手。他再恨白天赐不争气，也是白天赐的亲生父亲，见白雪岚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枪打向白天赐，为父的热血，却让他以快过迅雷的速度，扑在白天赐身上，替儿子受了一枪。
在场的许多人，都以为白天赐拿了宣怀风做要挟，白雪岚再撒泼蛮横，也要暂时服一点软，到时好谈条件。不料白雪岚却是一头发疯的野兽，毫无预兆地拔枪就射，电光石火间，众人惊得纷纷站起，大叫「住手」，可惜为时已晚，五司令倒在白天赐身上，肩膀多了一个血洞，涌着鲜血。
三司令见此场景，脑子好像被人狠狠捣了一下，嘶吼了一声：「小畜生！」
几乎是趔趄地向白雪岚冲过来。
白雪岚一枪没打死白天赐，却打中五叔，心里也震了震，第二枪便打不下去。眼睛迅速一瞅，两个看押宣怀风的士兵，也被这一枪打懵了，目光不再盯着宣怀风，而是转到自己身上。再一转头，父亲已经血红着两眼冲到面前，挥拳就打。
换了别人做下这种大逆不道的事，自己父亲打过来，总要生出些畏惧。然而白雪岚不是别人，他刚才因为被刺激太甚，完全没了理智，现在爱人的脑袋没被枪口抵住，理智又蓦然回来了，明白这绝不是认打的时候，因此三司令拳头打过来，他顺势抓住三司令的手腕，转身就是一个犀利的擒拿手，把他父亲一扯，再很用力地一推。三司令多年来打儿子，早打成了习惯，没遇过一次抵抗，今天猝不及防，被推得站不住脚，连续后退几步。
大司令正连声叫人看看五弟的伤，眼瞅三弟要跌倒，一个箭步上前才勉强扶住，抬头不敢置信地对白雪岚吼道，「雪岚，你真疯了吗？」
他往常也是对这个侄儿很欣赏，现在是失望到了极点。
白雪岚铁青着脸答说，「对！我不但疯了，我还瞎了眼，真以为我们是一家人！」
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黑眼镜戴上，竟真成了一个瞎子似的。
众人不知他这种时候，怎样还有闲情演这种滑稽剧，只是不管他怎样胡搅蛮缠，家里是绝不容他逃脱严惩了。大司令正要说话，不料白雪岚戴上黑眼镜，动作一点不歇，马上又变魔法一般，从外套下掏出一个手雷。
白家都是打仗的军人，一眼就认出他手里的是个外国货。大家都知道外国手雷厉害，在空旷的战场尚且杀伤力惊人，在这饭厅里空间有限，更能一锅端。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破口大骂，「白雪岚，你他妈的！」
「你这是同归于尽！自己不活了？」
「这都是你的长辈，你真敢炸？」
白老爷子早气得僵住了，这时把拐杖往地上用力一掷，发出很大的声响，大喝一声，「都闭嘴！让他炸！就当白家活该栽在这畜生手上！」
众人都知道老爷子说的是气话，白雪岚毕竟姓白，白家就是他的根基，如今又不曾真杀了他的爱人，哪能疯到这种地步。不料白雪岚听了白老爷子的话，马上冷冷地答道，「听您的。」
毫不犹豫地手雷一扔。
那手雷啪嗒一下，掉在饭桌上，左边是红烧鱼翅，左边是鸡汤海参，正前方就是坐在主位上的老爷子。大家犹自不信，以为白雪岚终不至于这样丧心病狂，大概没有拔拉环，不料定睛一看，手雷上的拉环已经被拔出来了，心里刚叫一声糟了！电光石火间，手雷已经炸开，声响极大，几乎掀翻屋顶，天地一片炫目刺白。众人眼前极为璀璨的一亮，便是完全一片漆黑，脑子被震成了稀糊，耳里嗡嗡大响，但又什么都听不清。
几位司令毕竟是孝子，声音不成调地纷纷吼着，「父亲！」
「老爷子！」
众人如受了惊的瞎子一般，都摸索着往印象中老爷子的位置扑去。
白雪岚戴了美国的飞行员黑眼镜，丢了一颗美国欧玛集团最新制造的闪光弹，是场中最镇定的人。第一颗手雷出手，唯恐宣怀风身边的士兵有异动，转身又朝那两个士兵丢了第二颗。其实他这个举动，完全无益。刚才那颗闪光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别说看守宣怀风的两个士兵，就连宣怀风本人，也已经受到强光的刺激，两眼一抹黑。再来一颗，固然还是看不见，但爆炸产生的气浪，却要让耳朵吃更多苦头。
宣怀风站在那儿，什么也看不见，耳朵嗡鸣得厉害，似乎所有人在吼叫怒骂，但无法仔细听清。忽然一个人猛地撞在身上，宣怀风趔趄退了一步，又撞了另一个人，仿佛身边发生了打斗。不知从哪里伸来的一只手，把他的右胳膊紧紧抓住。宣怀风不知抓住自己的是什么人，下意识一挣，那只手老虎钳子似的，牢牢地抓住他，不知在他耳边大喊什么，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楚，赶紧又是用力一挣。
那抓住他的人似乎也急了，原本凑在他耳边大喊的，这时含住他的耳垂，生气地一咬。
宣怀风顿时明白，抓住自己的人是白雪岚，心里大定，十二分配合起来。那只手抓着他的胳膊轻轻一扯，他就顺着这只手的动作转身，再一扯，他就顺着这只手的动作往前跑。
一个看不见的人，不知道前面是怎样的环境，动作起来是害怕的。可是宣怀风一点也不怕，既然白雪岚拍着他的背，拉着他的胳膊跑，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那也不大要紧。所以他竟是跑得飞快，一点也没拖白雪岚的后腿。
和白雪岚一起跑的还有宋壬和张大胜。原来抬金子进门前，张大胜就把黑眼镜给了宋壬一副，把白雪岚叮嘱自己的话，也向宋壬说了一遍。因此宋壬也知道，瞎了眼三字，就是总长要发动的暗号。他和张大胜原本快要被老爷子派人抓去枪毙，白天赐押着宣怀风出现，倒给他们解了围。等白雪岚开枪打伤了五司令，更没人注意他们两个小角色了。所以他们两个掏出黑眼镜，并没有受到阻拦，就算有人看见，大概也不以为这有什么威胁，没有去理会。
饭厅里大多数人都成了睁眼瞎，分不清东南西北，乱成一团，只有白雪岚和他们两人尚能视物，完全占据了优势。三人很快就解决了宣怀风身边的看守，往饭厅外跑。
饭厅外头，小姐们受不住冷，已经都走了。只剩几位太太和四五个老成点的姨娘在外面等着。前头见白天赐押着宣怀风进去，接着里头就传来一声枪响，三太太眼皮一颤。她看看守在外头的几个护兵，大概他们没有得到里头命令，是不敢擅自进去的，便说自己要进去看看。
大太太拦住她说，「去不得。我知道你既担心亲儿，又担心干儿。只是刚才这枪响，如果是打在这两孩子身上，现在去也晚了。如果不是打在他们身上，你更不用进去了。你进去，只会惹老爷子生气。到时他存心给你一个教训，当着你的面，更要狠狠教训他们，你岂不懊悔？我们白家的男人们，向来习惯用枪吓唬人，大概他们是放个空枪，吓唬雪岚呢。」
话刚说完，就听见里面的吼骂声隐约传来。正想听清楚在骂些什么，忽然里头轰地一响，饭厅那样厚实的两扇大木门，竟震得摆了两摆。
三太太身为大军阀家的媳妇，自然有点见识，骇然色变道，「这声响，听着竟像手雷炸了。不好，我非要进去看看不可！」
才走到门前，那厚重的木门猛地被人拉开，里面的叫骂嘶吼的脏话，立即浪一般涌出来。三个戴着黑眼镜的瞎子似的人飞快地跑出来，其中一人挽着宣怀风。宣怀风虽然没戴黑眼镜，瞧他的行动，竟也像看不见似的。
三太太当然认得那戴着黑眼镜，挽着宣怀风的就是白雪岚，忙拦住问，「这是怎么了？」
白雪岚却没空答她，见五太太望见自己，又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大概要为她儿子讨公道。白雪岚不怕五太太，此时却绝不容自己被任何人耽搁，嘴里迅速提醒三太太一句「闭上眼」，翻手就拿出一个闪光弹，拔了拉环，向五太太面前一扔。
五太太骤见一个东西半空飞来，两手一伸，居然接住了，还没瞧清楚是个什么玩意，闪光弹炸开，她竟生生被声浪震晕了过去。在场的其他人也是东歪西倒，几位姨太太更是恐惧地尖叫个不停。
白雪岚知道事不宜迟，把黑眼镜摘了随手一丢，对宣怀风吼了一句，「跟我走！」
也不管宣怀风听见不听见，拉着他穿过尖叫的女人们，飞快地往外跑，宋壬、张大胜紧跟在后面。
这夜团年饭，老爷子虽打定了主意教训孙子，却绝没有想到孙子敢如此大逆不道，疯狗一般地动枪，还在衣服底下藏了几个美国制闪光弹。是以宅内护兵不多，大半都是伺候的杂役和丫头。宅子外面的守卫听见里面隐约的枪响、轰鸣、人吼，大为惊诧，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负责的军官赶忙带着士兵进来，刚走到一半，忽见白雪岚拉着一个人，领着两个护兵匆匆地从里头出来，忙问「十三少，里头发生了什么事？我恍惚听见了枪声。」
白雪岚神色凝重地说，「廖家在家里安插的奸细，打了我们一个偷袭，五叔受了伤，里面乱成一团了。你快进去，把爷爷和叔伯们护卫好，我去通知甄家姐夫，恐怕廖家也要趁着年夜饭，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那军官能被派来守卫大宅，自然也是白家军队里的老人，只要是白家军队里待久的，一定在战场上被廖家卑鄙的偷袭过。别的他也许不信，但白雪岚一说廖家偷袭，立即就信了个十成，大声骂道，「妈的王八羔子！我就知道廖家信不过！」
领着手下就往里面冲。
白雪岚等人趁机往大门走。他向怀特要求购买闪光弹时，只以为是让人暂时失去视力，不料这玩意威力很大，竟还能让人一时失了听力。往坏的方面说，白雪岚丢闪光弹时，已经尽量丢得离自己远些，可是哪怕这样，此刻听东西也不大清楚，所以刚才和三太太还有那军官说话，他自然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至于对方说了什么，就不大清楚了。
往好的一面说，他离得远些尚且如此，老爷子和大司令他们离得近，更要有一段时间恢复不过来。看不见，听不清，也就下不了追击的命令。
他必须抓紧这点宝贵的时间，赶紧逃出去。
一路上又遇见几波士兵，白雪岚用的同一套说辞，居然都奏效了。到了大门外，看见几辆家里的汽车停在那。白雪岚对宋壬、张大胜使个眼色。两人此时耳朵都还有些嗡嗡，接受眼神的命令倒很及时，马上挑了一辆汽车坐上去。白雪岚也赶紧挑了另一辆，打开车门，把宣怀风塞到副驾驶的座位上，自己坐上司机的位置，一踩油门。门房和护兵虽觉得他们行动诡异，可是不知底细，谁敢拦白家这位出了名的煞星，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两辆汽车开走了。
白雪岚虽靠着一些小伎俩，逃出白家大宅，可他心里明白，自己今天这一闹不比往常，把最不能得罪的，都得罪狠了，家里绝不能再将就他。如今济南城里四大家，白廖韩家都得罪了，仅存的一个甄家是大商家，有钱却没军队，就算甄修言对自己存着一点同情，此时也绝不敢插手。
城里是不能待了，白雪岚把汽车开得一个飞沙走石。这个时分，天上稀稀落落地下起了雪，两辆汽车就如两条黑龙，卷着白雪在大街上狂飙，幸好许多人都在家里暖暖和和地吃团年饭，又未到饭后看花灯的时间，不然，非撞死几个人不可。
宣怀风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又看不见前面的路，汽车一个急转弯，就猛地往前一栽，头撞在汽车面板上。白雪岚听见咚的一声，心疼极了，一手握紧方向盘，勉强腾出另一只手来扶了扶他，问，「撞疼了吗？」
伸着手要抚他的额头，只是一只脚正踩油门，眼睛又要盯着前面飞快的路，实在顾不过来，那手摸索着，却只在宣怀风脸上抓了一把。
宣怀风说，「你专心开车罢。这是往哪里去？」
白雪岚说，「出城。要赶在老爷子他们恢复过来，把电话打到城门守卫之前。」
一顿，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忙问，「你能听见了？」
宣怀风，「比刚才好多了，虽然还有些嗡嗡，你的话，大略还听得明白。只是眼前还是模糊。」
白雪岚说，「不好。他们大概也要恢复了，我们要加紧些。你坐稳了。」
说完，一脚把油门踩尽。
汽车狂风一样穿过几条大街，再拐一个弯，远远望见城门上的灯光。刺目的红灯闪耀，大喇叭里传出的震耳欲聋的警鸣声，这是只有外国敌机轰炸时才用的警报，竟在大年夜打破了天空的平静，引得许多在吃年夜饭的人们惊慌失措。
白雪岚猛地煞停汽车，望着关得死紧的城门，看见许多拿着枪的身影，在一闪一闪的红光下快速移动。
白雪岚皱眉道，「晚了。」
单人匹马闯戒备森严的城门，那是小说里才能成功的事，白雪岚在战场上见过的尸首不在少数，很明白硬碰硬的胜利，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如今自己只有两辆车，四个人，上去只能白白送死。白雪岚自然极为悍勇而且胆大包天，然而他并不是送死的莽夫，何况宣怀风就在车里，更不能带着宣怀风往那最危险的地方冲杀。
白雪岚毫不犹豫地一转方向盘，朝着远离城门的方向迅速远离。
刚开入长福街，迎面就见一辆军车正快速地开来。白雪岚知道这是老爷子的命令已经发布，白家在城里的势力全部动起来，展开大搜索了，连忙急打方向盘，冲进一个街口。那军车也跟进来，在后头紧追不舍。白雪岚发着狠的踩紧油门，见着一个街口就来个急拐弯，想尽快甩掉这狗皮膏药，不料刚从长寿街出来，对面又撞见一辆军用大卡车。白雪岚猛一换档，汽车疾退，轮胎吱吱地划过地面，车屁股轰地撞在后面追来的军车前头。白雪岚和宣怀风都震得往前一冲。白雪岚不敢歇一口气，又踩油门，汽车掉一个头，朝着街尾逃去。
可是此时城里已经成了一个老鼠笼子，他们虽逃过一处，却还有无数处堵着他们，往往汽车从这条路上出来，就撞见追捕的军车，钻进那条路，又撞见另一辆军车。四面八方，都追着他们来。张大胜开的那辆汽车，原本跟在他们后头，因为局势实在危急，早在焦头烂额的躲避中分散开来。
宣怀风经过这一点时间，耳朵听得更清楚了些，就连视力也慢慢恢复，眼前虽仍有些雾蒙蒙，大致也能看见路上的建筑和车。见自己所坐的这辆汽车，像蒙头苍蝇一样乱撞，险境环生，一手紧紧抓着车里扶手让自己保持坐稳，一边咬住唇，唯恐自己泄露一点声息，要影响开车的白雪岚。
雪夜的天气里，到处都是尖锐的警鸣，军车轰鸣的引擎声，轮胎急刹，转弯，在柏油马路上发出的刺耳的声音。两人的车厢里却是沉默的，在沉默中，又能听见白雪岚的呼吸，一出一进间，带着急迫和沉重。
宣怀风想，这个日子，别人都在高高兴兴地一家团圆，这人却为了我，把自己的家庭彻底背叛了。我本就是个被家庭不屑抛弃的人，如今害他也到了这个地步，真是我的过错。
嘴唇动了动，很想说一句对不住。
但是这话说出来，不但无益，反而恐怕要惹他生气。可要是什么都不说，心里这样岩浆似的翻腾涌动，憋着不能漏出来，真要把自己活活烫死了。他凌乱而糊涂的想着，大概刚才闪光弹那声浪的震动，又在脑子里影响起来，也不知怎么驱使着两唇一张，脱口来了一句，「我好爱你。」
白雪岚一怔，汽车差点冲到路旁一个理发招牌上去。他急忙打方向盘，还是逃命似的踩油门，轰轰地朝前开，嘴里问，「你说什么？」
宣怀风见害他差点撞上，又羞又悔，又是内疚，说，「我说这样不成，汽油也会消耗完。要不然弃车，找个地方躲起来？」
白雪岚说，「不行。」
宣怀风还想问为什么不行，话未出口就咽了回去，自己大概也明白了。
白家在济南城经营了上百年，关系盘根错节，耳目无数。白雪岚长期不在这里，难以经营自己的根基。他往日能在城里得到许多帮助，大部分该都是看在白家这块金字招牌上。如今最大的助力，成了最大的对头，情况逆转过来。这城里还有谁靠得住，还有谁敢顶着白老爷子的压力把他们藏起来？就算有人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实力。
宣怀风想到白雪岚这铁打般的刚毅之人，竟也有虎落平阳，如过街老鼠般遭人追逐的一日，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只恨没有可帮助他的办法，便沉默下来。
白雪岚却问，「你怎么这样安静？难道受伤了？」
宣怀风说，「没有受伤。你看着前面的路。」
白雪岚说，「撒谎。没有受伤，脖子上怎么流的血？」
宣怀风心想，城外那段故事，说起来长篇大论，实在不宜在逃命时讨论，便说，「只是一点擦伤。现在别问。等你安全了，我一点不隐瞒，完完整整的告诉你。」
白雪岚说，「好，等你安全了，我们再谈。」
这段对话发生的时候，汽车还在快速地开着，左冲右撞，避过了好几辆追捕的军车。宣怀风并不熟悉济南城，此时更不知汽车开到了哪条路上。忽见白雪岚踩了刹车，匆匆说，「下车。」
宣怀风忙从车里下来，脚才沾地，后头一辆军车已追了上来，许多士兵从车上跳下来，冲着他们过来。白雪岚喝一声，「跑！」
一只手拉着宣怀风，飞快地跑进一条巷子。
宣怀风见他的行动很坚定，仿佛知道逃跑的终点，心里诧异，刚才他以为白雪岚在城里，是无人可投靠的。如今看来，难道是自己想错了？白雪岚跑得那样快，宣怀风也来不及问，只是紧紧跟着他跑。
后面的士兵也是下了死力在追，脚步声始终响在脑后。偏在这时，天空上轰的一响，炸开一朵烟花，也不知哪个没心没肺的人，满城警报嘶叫不停，他倒庆祝起新年来了。片刻，又是轰轰几响，夜空里五颜六色的烟花绽放起来，雪花纷纷扬扬，撒在前面拼命奔跑的两人身上，也撒在后面满身大汗追赶的士兵们身上。
宣怀风一边跑着，一边喘息着，偷空往天上瞥一眼，忽然想起此刻牵着自己手的男人，也曾和自己在首都一起看过烟花。那一次是轻松而甜蜜的。现在自己在陌生的城市里，和他一起逃命，被敌人们觊觎着，追兵近在咫尺，很是不轻松，但竟然也还是甜蜜的。
要命的逃跑的时候，很不该这样胡思乱想，只是脑子里想什么，从来不受主人的控制。
宣怀风感觉着白雪岚握住自己的手，那掌心极高的温度，微微汗渍的湿润，居然觉得这样的半夜逃命里，也有一种难能可贵的安心。
毕竟这人停，自己就停；这人跑，自己就跟着跑，这是完全不用思考的事哪怕看不清前路，哪怕朝着刀山火海和地狱奔去，丝毫不要紧。
何谓安心？
不问安危，只求同行，此即人世间，最大的安心。

第十七章
却说白家天翻地覆的时刻，廖家也是地覆天翻。
白天赐先头派人回去廖家报信，报信的人害怕殃及池鱼，不敢把话直说，对廖议长含糊报告，只说大少爷在城外出了人命事故。廖议长还错以为不过是儿子又在外头打死了几个人，等廖翰飞尸体被送回廖家，廖议长一见，眼都直了。
他在济南城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人生可谓惊险曲折，过五关斩六将，杀人放火，升官发财，还风风光光地做了议长。谁料年过半百的年纪，大过年的日子，早上看着儿子精精神神地出门，晚上却接回了一具僵硬的尸首。此中痛楚，绝非言语可形容。
至于廖家上下，廖翰飞的母亲姐妹，还有他那一群年轻娇媚的妻妾们，如何哀绝恸哭，捶胸顿足，也不必赘言。
做父亲的失了独子，那一阵摧心剧痛，神志迷离后，首先能想到的，绝对是报仇雪恨。廖议长已听回来的手下报告，说是白雪岚的副官宣怀风杀了儿子，如今凶手已经被白天赐抓回白家去了。
廖议长咬牙切齿，把宅里的人手都召集起来命令，「都跟着我到白家，今晚不讨回这个公道，我也不做这个人了！」
危开济得到消息赶来，刚匆匆走进门，听了这话，大着胆子拦住他说，「议长，你要讨的，是怎样的公道？若只是拿那个姓宣的开刀，这个好办。听说今天这桩不幸，起因就是白老爷子要拿姓宣的开刀。我想就算议长不亲自去要人，姓宣的落到白老爷子手上，也落不了好下场。」
廖议长恨恨地说，「只拿宣怀风，那绝不够。没有姓白的撑腰，他姓宣的没有这样大胆。宣怀风干的，就等于白雪岚干的。他们杀了我干儿子，又杀了我亲儿子，把我廖启方的根都刨了，我非得先看着这两个人死。」
危开济问，「您的意思，是要白家交出白雪岚？」
廖议长说，「若不交，我就说他们撕毁和平协议，大家你死我活地打一场。」羽希读佳
危开济心忖，白总督眼里，最金贵的就是三个活下来的孙子。三个孙子里，最金贵的就是白雪岚。要白家交出白雪岚，绝没有可能。白廖两家虽然大部分军队驻扎各地，但在城里也是有兵有枪的，双方势力大年夜里来一场硬战，整座济南城必成废墟。明早消息传到地方军队，遍地开花，山东就是一个血流漂杵的局面。不由急得跺脚，恳切地说，「议长，您原来最深悉大局的，现在真伤心得糊涂了。和平协定，如今哪还有什么和平协议？也用不着您撕毁，他们敢要了大少爷的命，这已经是宣战了。您如果带着这百来条枪闯去白家，只怕不是您如何向他们讨公道，而是他们如何包您的饺子。所以今晚不能冲动，天塌下来，也要过了今晚再说。我这番话，全是肺腑之言，请您斟酌。」
廖议长毕竟老谋深算，何况和白总督共事多年，知道他翻脸不认人的狠辣。危开济一番劝告，如一盆冰水浇在烧红的石头上，腾起辛痛的嗤嗤水气，却也让廖议长冷静了下来。
廖议长沉默了一会，说，「你说得不错。这并不是白雪岚一个小杂种的事，是白家和廖家只有一家能活的事。这一场大仗，没有避免的可能。」
危开济说，「就是您这话。明天大年初一，各地方部队的长官们按例都是会来的，到时商量个万全之策。就算动手，也要有动手的步骤，地方上的部队和白家开战，难道不要一点战斗上的准备？我刚才说的，都是明天的事。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您保护起来。白雪岚的副官敢杀大少爷，谁知道白家会不会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对您也……」
正说着，忽然一阵警鸣声，越过大宅的高墙，刺耳地传进来。
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不知谁忽然拉了警报，外面大街上乱起来了。到处都看见白家的军车出动。」
管家所说的白家军车出动，其实正是白家的人在满城追捕宣白二人。若是这个时候，廖家趁着白家内乱来一个忽然袭击，白家只怕要有一场大难。幸而廖家插在白家的眼线，早被白雪岚下狠手拔掉，一个情报也没传过来，廖家自然不能察觉事情的真相，居然怀疑到另一个方面去了。
因此危开济便担心起来，说，「不好。恐怕他们反要先动手。」
廖议长不知道自己正失去一个最好的对白家反击的机会，只以为便如危开济所言，咬牙说，「白家那死老头子果然又狠又诈。他们在城里有兵，难道我没有？大家半斤八两，谁没防着谁？要让他们打我一个措手不及，我也不姓廖了。」
说着，吩咐自己的秘书，「人手都安排到大宅周围，新到的那批武器子弹都分发下去。这座大宅，我是花了重金加固过的，今晚它就是廖家在济南城的阵地。白家敢过来，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廖家上下，马上动员起来。廖家大宅，俨然变成了一个重兵把守的军事堡垒，进入了严阵以待的状态。
廖家高度警戒，白家满城搜捕。夜空中，警鸣声伴随着隆隆炮竹声，烟花与雪花漫天齐开。白雪岚牵着爱人的手，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一处宅子门前。
这是十分破落的宅子，两扇大门上的漆剥落了许多，门上两盏电灯的灯罩半歪着，仿佛被风打过后，主人无心去修缮，只是里面的电灯却还奇迹似的亮着。虽然看着陈旧破落，然而从外头的围墙来看，里头地方应该挺大，至少比济南城平常人家的宅子大了两三倍，当然，和白家那种豪如王府的宽敞，又是不能比了。
白雪岚和宣怀风才跑到宅子前，大门就开了，像是里面的人总在监视外头的动静，一见有人靠近，马上就行动起来。里头跑出几个壮汉，身上的军服并不规整，倒像半兵半匪似的，为首一个人喝道，「站住！」
宣怀风借着大门上的电灯光一瞅，发现那人手上端着的，竟是一把火力惊人的重机枪，这臂力真非常人可比，不禁有些吃惊。
白雪岚拉着宣怀风又走前两步，笑道，「四叔，我郑重地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爱人，宣怀风。」
宣怀风怎么也想不到，他竟在被几个大汉拿枪团团围着的情况下，郑重地把自己介绍出来，那又紧张又窘迫的滋味，真不知如何形容，因为被白雪岚牵着手往前，不自觉地就到了重机枪的枪口前，只能开口叫了一声，「四司令。」
白雪岚柔声说，「错了，你也该叫四叔。」
那白家老四，本名叫白承元的高大汉子，马上哈的一声冷笑，说，「去你妈的四叔，我和你们白家，可没一点干系。」
正说着，后面一阵脚步声和吆喝声，跟在宣白二人后头的人也已追了过来。白承元抱着重机枪，对那头就是哒哒哒一梭子弹，打得他们脚下泥土飞溅，顿时不敢往前。
白承元喝道，「瞎了眼！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白家的兵过来一个，我就干死一个！」
白家的士兵们追了半天，忽然遇上这样野蛮的火力，都摸不清头脑，有的不怕死的也端起枪来要反击，被旁边的长官一巴掌打开，低骂道，「不要命啦？他娘的，黑灯瞎火地只顾追人，也没瞧清楚地方，竟追到这里来了。你瞧瞧那宅门上，写的是什么地方？你还敢开枪呢。」
那士兵恰好是个认得几个字的，使足眼力劲，远远往大门上看，门匾也是油漆剥落，隐隐约约，看了好一会，连猜带蒙，才大略看出是孔宅两个字。猛地想起自己被派到济南城驻扎时，老兵们再三叮嘱的一个死规矩，城里有一处孔宅是老爷子许诺给四公子的个人禁地，绝不能靠近。看样子，应该就是这里了。
于是所有追来的士兵，都和他们的长官一样无计可施，只能停在那块被机枪子弹打出痕迹的地方之前，看着自己追捕的对象着急。
白雪岚既然领了宣怀风过来，自然明白见到白承元，就不必再担心白家的追兵，见白承元打了一梭机枪子弹，又把枪口对准自己，那刚打过子弹的枪口灼热，毫不留情地戳在胸膛上，要不是隔着厚厚的布料，非烫出一道疤不可。他笑道，「四叔这机枪好是好，就是太重了，拿着费劲。美国新研制的轻机枪，重量轻，火力很够，我也没管价钱，订了一批，以后拿来孝敬四叔。」
说完，又亲昵地拍了拍宣怀风的肩膀说，「你是吓坏了吗？怎么不叫人？」
宣怀风便硬着头皮，叫了一声四叔。
白承元没有应，打量着白雪岚，讥讽地问，「白家的十三少，怎么被白家的兵追着打啦？」
白雪岚苦笑着耸耸肩膀，说，「来来去去，不就为那么一点事。四叔是过来人，自然明白。」
白承元这时候，才转头望了望宣怀风，打量他那被烟薰火燎过的狼狈模样，还有脖子上干涸的一片血污，好笑地问，「老头子把你的宝贝给欺负了？我看你前几天还在报纸上风光，标题很有点意思，什么惊世骇俗的恋爱，冲破大家族的桎梏。现在知道老不死厉害了？哈，你很活该。谁让你满天下母的不要，偏要一个公的。」
白雪岚也不扭捏，坦白地说，「求四叔庇护。」
白承元冷笑道，「你以为送我一点武器，我就会庇护你，那真想错了。我为什么不时地回来，就是想看白家什么时候完蛋，老头子如何断子绝孙。如今总算开了一个头，很好！我等着这场好戏很久，不能让它停下。要我帮忙，你别痴心妄想，我就等着看老头子怎么像当年对付我一样，把他的好手段来对付你。你不要留在这，马上给我滚。」
白雪岚拉着宣怀风的胳膊，把他往白承元面前送了一送，央求着说，「我知道四叔不会庇护我。不过这个人，请您无论如何也要保全。」
宣怀风大吃一惊，扭头瞪着白雪岚。
白承元讥笑地问，「我凭什么保全他？」
白雪岚说，「当年您没有保住孔副官，一定心有遗憾，现在我孝敬您一个机会，保住这一个。」
这话真是大胆至极，白承元眼角的青筋陡然抽动，几乎要挣破皮肤一般，手里的机枪一挺，枪口重重撞在白雪岚胸口，竟将白雪岚生生撞得后退一步。
白雪岚眉头一拧，显然那是很疼的，可是马上又把嘴角勾起来，混不吝地笑着说道，「这些年，没人敢当着您的面，提起这个人，大概他们体谅您，不愿揭您的伤疤。只是我以为，这不是一块伤疤，倒是一颗炸弹。日子久了，伤疤可以好，炸弹却终要爆炸，当然，炸弹放久受潮了，变成一颗哑弹，也未可知。侄儿今天大着胆子，点一点您这根引线，瞧您是成了一颗哑弹呢，还是仍有爆炸的威力。」
白承元把脸略略偏过一点，阴测测地斜瞅着他问，「你真不想活了？」
白雪岚叹道，「我当然想活，不过这个以后再谈。我先要确保他能活。」
一边说，一边拖着宣怀风的手，又往白承元跟前轻轻地送了一送。宣怀风不提防，被他拖着往前迈了一步，然而宣怀风不言声的，马上就自行退了一步。
白雪岚刚松开宣怀风的手，宣怀风马上把手伸过去，沉默地抓住了白雪岚的手。
白雪岚瞅他一眼，他就把眼睛垂下看着自己脚尖，那种安静的倔强的模样，不由让人想起白雪岚当初将他强抢进首都公馆的日子。
白雪岚唇角温柔地弯了弯，对白承元笑着问，「您瞧他这点小脾气，是不是和孔副官有七八分像？」
白承元却蓦地把目光移到一旁，似乎完全将宣怀风无视，又似乎怕从眼前这个陌生男人身上，瞥见那个早已逝去的熟悉身影。
白雪岚又说，「您知道，若不是没法子，我不能把自己送到您手上。如今既然主动送上门，我也绝不磨叽。您从前有个孔副官，我现在有个宣副官，大家半斤八两，同病相怜，多余的废话也不必说了。你究竟许不许他进孔宅，让他借您这块宝地避一避？四叔，您是个爽快人，给侄儿一句爽快话罢。」
白承元说，「放屁。他死了，你这个没死，既然没死，就不是半斤八两，差得远啦。等你这个死了，再来和我同病相怜，哈哈。那才是真个同病相怜，哈哈！」
他口里的那个他，想来是指那位孔副官了。
白承元一边端着十分沉重的机枪，手臂强壮地纹丝不动，一边哈哈。只是喉咙似乎有些不适，略略沙哑着，因此那本应该豪放的哈哈，一半迸出来，一半低沉地哽在嗓子里，叫人听着十分难受。
白雪岚说，「您说得有道理，半斤八两，这很公平。你们一对里头，没了一个。我们一对里面，也没掉一个，自然就平等了。你说是不是？」
宣怀风不知道他具体要怎样做，但也听得心脏一阵紧揪。他被白天赐在郊外抓住后，手枪已经被搜走了，这时他垂下的视线，不由缓缓移动，瞄在指着白雪岚的机枪枪口上，又缓缓移动，悄悄从白雪岚沾满灰尘的黑皮鞋往上，到西裤，到西装外套的下摆，再微微往上到腰部。琢磨那西装外套下面微凸的一点轮廓，到底是一颗闪光弹，还是一把手枪。
白承元对于白雪岚的提议，似乎来了点恶意的兴趣，不由问，「你的意思，是要拿你自己的性命，来换这一位？」
白雪岚说，「是的。你同意不同意？」
白承元说，「我为什么要同意？君雅已走了许多年，我虽然一直骂你小兔崽子，但我并不是真个糊涂蛋，知道你当年也是小孩子，女儿死了，是我做父亲的没将她照顾好，怪不到你头上。所以我骂归骂，并没有真对你做什么。不然，我这个人，真要杀你替女儿报仇，难道十几年都不能动手？若说取了你的命，我心里能得一点快乐，大约我能同意你这个提议。然而杀你，我并不能得什么快乐，反倒要替你保全一个人，这完全不划算。」
他见白雪岚似乎还要开口，截住白雪岚道，「你不用再说了。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在你眼里，以为我是个天然的盟友。然而我并不是任何人的盟友，我就是个怀着坏心眼看热闹的。不管哪一方赢，哪一方输，只要白家血流成河，能戳老爷子的肺，我就快活。至于其他，我不在乎。我已经不是白家人了。」
白雪岚问，「你不是白家人，怎么我送的武器你收下，我请的酒你也喝？」
白承元哂道，「不是一家人，就不能收礼吗？听说你在首都当海关总长，也收不少奸商的礼，难道你和他们是一家人？我又不是傻子，有人送礼，我自然收。谁叫你自己送上门？」
这番言语非常不要脸，从这个头很高大的壮汉嘴里说出来，居然理所当然。宣怀风听他们谈判要破裂，不但不烦恼，反而有些说不出的欣慰，扫了白雪岚一眼，心忖，现在你是不能把我撇下了。
不禁舒了一口气。
白雪岚在关键谈判的时候，仍把一点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见他这模样，像猜到他心里想什么，转过头，给了他一个浅浅的微笑。这个笑容，就像家长发现了孩子的小伎俩，既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
白雪岚对他笑了后，又转回头，还是对白承元下功夫，说，「您刚才的话，有一点很大的错误。你以为我说的计划，是把我的命交给您，然后您保全他。不是的。我是要您保全他，然后您和我一道回白家去。」
白承元哈的一声大笑，「这更荒唐了……」
然而笑声又立即止了，不知想到什么，两只眼睛火烛般跳跃着幽光，盯在白雪岚身上。
宣怀风察觉到他的眼神，不由自主打个寒颤，捏着白雪岚的手微紧。
白承元沉默了好一会，才深沉地说，「原来你是这么一个意思。」
白雪岚说，「本来就是这么个意思。」
白承元想了想，居然点头说，「好。」
宣怀风大为惊诧，不知这对叔侄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在他心里，很怕是白雪岚那什么一对里没了一个的计划，唯恐白雪岚来一个自我牺牲的主意。所以白承元一点头，他马上就又后退一步，几乎避到白雪岚身后去了。
白雪岚笑着说了一句，「你这时候来淘气……」
话未完，觉得一只手伸进自己衣服底下，已摸到枪套。
白雪岚反应奇快，隔着西装布料，把宣怀风的手死死地一把按住，脸上还是微笑着，轻声问，「这是做什么？」
宣怀风胡乱答说，「没什么，我要个防身的。」
仍是要取白雪岚的枪。
白雪岚忙抓着他的手腕，从西装底下拽出来，叹道，「祖宗，越来越不让人省心。有我在，你要防什么身？」
宣怀风不知为何，鼻子一酸，眼眶已经红了，墨玉一般的眼睛瞅着白雪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白承元已经把手里的机枪放下，招呼了自己的手下把宅子大门重新打开，对白雪岚说，「你们两个都进来。」
宣怀风开始猜他们谈判的意思，这宅子只能自己一人进去，白雪岚却要作出牺牲，现在听了两个都进来，倒是一大愣，心忖，难道自己猜错了。这位四司令嘴上说得绝情，一个也不肯帮忙，一旦行动起来，倒是两个都包揽进去了。
如此一来，刚才心里的紧张愤怒，夺手枪，鼻子酸，眼眶红，都仿佛成了一场笑话，万分地窘迫不堪。于是这个敢抢白十三少腰上手枪的人，顿时变了个犯错的小孩子，羞愧得连头也不敢抬。白雪岚牵着他的手往前走，他就往前走，一万分的老实，不知不觉，就跟着白雪岚进了那个白家士兵心里神秘万分的禁地。
远处监视宣白二人的那些士兵，眼睁睁看着他们进了孔宅，也无可奈何，除了赶紧向白家大宅送消息外，不能有别的行动。
宣怀风进到孔宅，偷眼看看四周，和门外看去的一样破旧，不像是有人长期逗留的地方。白雪岚带着他，跟着白承元进了一个像是客厅的地方。白雪岚先是背着手，老实不客气地在客厅里巡了一圈，对白承元说，「四叔，您虽然偶尔才回来几天，还是应该花点钱修缮修缮。不为您住得舒服，就算是留着孔副官一点念想，也该让这里看着过得去。」
白承元哼了一声，像是不屑回答，可过了一会，又开口说，「哪怕修缮得比天宫还豪华，也没有个屁用。人都死了，还能回来看一眼房子？」
顿了顿，说，「现在就走罢。」
白雪岚说，「且等一等，我留两句话。」
说着把宣怀风带到一边，低声问，「你刚才碰我的枪，是什么糊涂想头？」
他这种低沉的声音，很近的距离对人说话，带着一种看着从容，其实有点坏心眼的调侃，宣怀风正为自己的行为尴尬，这就格外抵抗不住，一听他问，脸颊就涨红了，苦笑着说，「你都说是糊涂想头，那就是糊涂了，还问什么？」
白雪岚说，「好，我不往下问。不过我要和四叔出去一趟，你这次可不能再捣乱。」
宣怀风不禁担心起来，问，「出去做什么？外面到处是老爷子派的人，都要抓你。」
白雪岚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别人抓我，我就不能抓回去？」
宣怀风吃惊地问，「你们难道是要打回白家？」
白雪岚高深莫测地一笑，伸出一根指头，在他唇上轻轻点了点，低声叮咛了一句，「保密。」
宣怀风对他的本事，向来很认可，看他如此，才放下一点心，叹道，「瞧你这样子，你的行动，是不会让我参与了。」
白雪岚说，「不错。」
宣怀风说，「其实我的枪法不错，可以帮得上忙。」
白雪岚说，「我知道你有本事，很可以帮点忙。可是但凡一个大计划，不能看小处，必要从大处着眼。第一个大处，就是主将心里不能有牵挂。你跟我出去，我心里总是提心吊胆，这可要坏事。我说的，你明白不明白？」
宣怀风叹道，「左右不过是我会拖累你的意思。好啦，我不和你婆婆妈妈的争论，听你的就是。只是老爷子的势力很大，你和四叔加在一块，有足够的力量对抗吗？」
白雪岚笃定地说，「当然。没有把握，我也不打这场仗了。」
两人正说着话，白承元走过来，身上已经换了衣裳，不再是半新半旧的杂牌军服，竟是一套簇新的白家军官服，也不知他仓促之间，从哪里弄来的。
白承元说，「该走了。」
白雪岚点了点头，和白承元一起往门外走。宣怀风把他们送到大门，白雪岚回过身来说，「你别过门槛。只要在门里头，白家的人不敢动你。四叔很有一点魄力，当年逼着老爷子发了一个毒誓，绝不碰这宅子，若有一点违背，就应了孔副官的毒誓。你说，有不有趣？」
宣怀风心想，以一个活人的毒誓，应一个死人的毒誓。从发生的事实上讲，很是悲凉，从迷信的角度上讲，又很荒唐，真看不出哪里有趣。不过白雪岚行动在即，他不想扫了白雪岚的兴，只好勉强附和说，「嗯，有趣。」
白雪岚既然叫他不要出门槛，他很听话，在门边就站住了脚。看白雪岚走了几步，宣怀风又叫住他，指着留在宅子里那些大汉问，「这样一个大行动，你四叔这些人，难道不带过去吗？」
白雪岚说，「你太操心了，我们自然心里有数。白家虽然不敢来这，保不定其他人来骚扰，所以让他们留下来守卫。我和四叔去召集其余人手。我真要走了，你还有别的事没有？」
宣怀风说，「对了，你往白家去，不知道具体是怎样一个行动，我也不问了。就是母亲那里，你派人照顾些，别惊吓了她。」
他从白家饭厅出来时，眼睛瞧不见，听力也没恢复，只靠白雪岚拉着他的手带路，并不知道白雪岚在饭厅门口又丢了一个闪光弹，已经把自己的母亲连大伯母和几位叔伯的姨太太，都招呼了进去。不然，此时更要为三太太着急。
白雪岚笑道，「我说你，这还要你提醒吗？难道我不知道闹事的时候，要避开她老人家？四叔在等着，我真不能再和你说了。」
他把手在自己唇上一按，对着宣怀风远远地一扬手，做一个洋人爱行的飞吻礼，便跟白承元坐上一辆汽车。那些躲在暗处的白家士兵也似乎叫了一辆车来，赶紧跟上去。宣怀风犹自不放心，还站在门口观察一会，见白雪岚叔侄二人坐的汽车远远开走，白家的车不敢追太紧，在后面鬼鬼祟祟的吊着。宣怀风见白家似乎怀着一种忌惮，大概不会贸然攻击那辆汽车，这才略松了一口气。
白雪岚和白承元坐在汽车上。他们并没有多带人，前头一个司机开车，副驾驶上坐着白承元一个手下，叔侄二人在后座并排坐着。起初大家都沉默，轿车摇摇晃晃开在街上。济南城的大街，过年时夜晚是打开路灯的，好映衬新年的欢乐气氛，拉响了满城警报铃后，路灯就全熄了。现在只有车头两盏车灯照着前路，两道光柱里，还能瞧见一点细雪正迷迷离离地撒向路面。
孔宅的情况，应该已经让白家知道了，这辆汽车从空宅出来，不会不引起注意。开始有一辆白家的车跟着，后来又加了一辆，不知什么时候，各街巷里无声开出汽车来，都坠在他们后面，渐渐成了一条令人感到危险的长尾巴，可这些车又都没有太大的动静，仿佛接到了指示，只是跟随着。乍一看，倒像这对叔侄，领导着一个庞大的强悍的军车队。
只是他们明白，这并不是他们的队伍。所谓的队伍，不过一个叔叔，一个侄儿。
白承元一直偏头看着车窗外头，这时扭过头来，龇着牙笑了笑，问白雪岚，「你知不知道，等知道你死了，他大约也活不成？」
白雪岚说，「您收了我的礼不认帐，我不怪您，因为您并没有答应我什么。可今天您让他进门，就等于答应了，难道还能反悔？」
白承元说，「我虽然是半个土匪，也知道信诺二字。既然让他进门，就不会让别人动他。这我可以向你发个誓，要是我护不住他，我就死在他前头。」
白雪岚说，「很好，我信得过您。」
白承元，「可我说的是不让别人动他，若是他自己寻死，我拦不住。刚才我看他的样子，很有不肯独活的勇气。因此我觉得你的勇气，和他的勇气一比较，就成了一种愚蠢。你把自己送羊入虎口，以为可以保住他，万一他伤心得不要命了，到头来还是一个没救下。只便宜我看一场好戏而已。」
白雪岚问，「换了您是我走到这一步，能如何？」
白承元说，「大约你心里，还以为老爷子始终疼你，你负荆请罪，他心肠稍微软一软，你可以得一点希望。你还是死心罢，当年他何尝不疼我。五个兄弟，他把三个哥哥放一边，第一个升我做司令，不是我说，要不是我走了，这总督的位置只能是我的。只是无论他再疼什么人，只要真逆了他的心意，他不会饶过。不然你以为，老爷子当年下令杀他一家时，没想过我会承受不住吗？略差那么一点，我也就一颗枪子崩了自己了。」
白雪岚默然，半晌才说，「我知道老爷子不会心软。」
白承元说，「那你这一局就是死棋。」
白雪岚苦笑了一下，说，「我来找您，就知道这是死棋。到了白家，事情会怎么发展，我完全清楚。可是又能如何？我安排的力量，被他一下拔得干净，本来想逃出城，可逃不出去，只能被人瓮中捉鳖。斗不过就是斗不过，输了就活该挨枪子，这是打过仗的人都懂的道理。只不过，我能输掉自己的命，不能输掉他的命。是我把他带到山东，必须让他活着离开山东。」
白承元说，「若他对你的心意，真如你以为的那样。那你死了，他活着只是受罪，还不如死了。」
白雪岚眼皮蓦地烧热起来，闭上眼睛，一只手举起来往额头上一覆，仰着脸喃喃道，「死就死罢。那时候我也不在了，哪管得了这许多。他伤心也罢，难过也罢，寻死也罢，被人欺负也罢，我看不见。总之，我绝不让他死在我前头。若我们之中，真有一个要独活着受罪，那不能是我，我受不了。四叔你这种日子，别说二十几年，就是一天，我也受不了。」
白承元起伏的胸膛忽然不动了，仿佛一口气堵在肺里，呼不出来。他视线侧过来，看看自己这出了名撒泼放肆，如今冷淡地寻死的侄儿一眼，然后缓缓地看向车窗外。
没有路灯，商铺关闭的大门都成了黑洞洞一片，在白天很惹人注意的色彩绚烂的海报看板，也都只剩一个个黑轮廓。只有在济南城里住过很多年，对这条热闹大街很熟悉的人，能从这些隐约的轮廓里，想到这上面印刷着怎样漂亮的广告女郎，写着怎样诱人的广告词。
他记得从前也和一个人在这条街上逛过两次，并没有发生什么绮丽的事。
一次是约好到理发店里，一起剪了个发，剪好后，彼此看一看，觉得这样子很清爽，也就彼此笑了一笑。还有一次是去文具店，买了两叠宣纸，几支狼毫笔，一瓶墨。那时候已经不太时兴古式砚台，似乎一瓶瓶的洋墨更时髦。当时他随口开个玩笑，说要讨一幅字，那人当面答应得好好的，也不知什么缘故，就没了下文。
后来他赶回城，想见的人已经不在。反而是那时候，有个旧友送了一幅字来，说那人临刑前央人要了笔墨写的，几经辗转才送出来。另外也带来那人留的几句话，说他咒白老头子断子绝孙，但不干你白承元什么事。孔家要死绝了，以后没人烧香烧纸，在地下也要受气。盼你以后娶妻生子，等孩子大了，叫他常给孔叔叔烧几张纸钱。
临刑前央求来的笔墨，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纸皱皱巴巴，墨不黑不黄，不过字还是那人的一笔好字，在那般情景下，想来是花了很多心力，才能写得工整。
写的是黄庭坚的两句诗。
与君初无一日雅，倾盖许子如班扬。
都到这分上了，对着不可一世的白总督都敢咒他断子绝孙，然而给自己最后留的这一点东西，还是淡淡的，就像当初从理发店出来，打量着，欣赏着，不过唇角微微动一动，很淡雅的一笑。
两句诗，念叨了二十几年。论起来，女儿君雅的名字，也是这两句诗里来的。
无奈世事如此，再大的杀气也挡不住，一只手能端一百把重机枪也没有用。那人先就死了，留下一个毒誓，一幅字。接着女儿死了，留下一个小兔崽子。如今，连累女儿死去的小兔崽子，也快死了。
白承元冷漠地瞥一眼白雪岚，心想，死了好。
都死了，留着那老头子受活罪。
让他瞧瞧，当年弄死那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如今又如何？你白总督，真要断子绝孙了。

第十八章
却说白家大宅这顿年夜饭，几乎是端到阎罗殿里吃了。从老爷子到下头几个司令，打了许多年仗，谁没见过几次生死场，独有这次突如其来，而且由自己人下手，看见手雷炸开那瞬间的伤心痛心，全无言语可形容。初时是一团彻底的混乱，等发现自己还喘气，身上也并不见受伤的疼痛，众人这才明白，原来不是手雷，是个闪光弹。
虽然如此，却也并没什么可安慰的。
这闪光弹没把人炸死，也足以把长辈们的心炸碎了。
饭厅里人仰马翻，外头的军官和护兵们冲进来扶这个叫那个，盲头苍蝇似的乱了好一会，等几位司令稍微恢复了一点，可以大概地发出命令，大家才算分出个东南西北。大司令最是焦头烂额，首先叫人把老爷子送医院去，可是又不知谁插了一句嘴 说，「这是震伤，也不知里头有没有妨碍，只怕随便移动要坏事，还是赶紧叫医生来就地检查的好。」
于是又改了赶紧叫城里的西医来。
只是五司令肩上中了一枪，伤口还在流血，实在不能等医生赶来，就算赶来了，没有医院的工具，子弹也不好取出来，所以又忙命人把五司令送去医院。还有一个白天赐，刚才白雪岚趁着闪光弹的掩护冲过来救宣怀风，和宋壬、张大胜一道，把看着宣怀风的两个护兵狠揍了几下，当时白天赐离着他们不远，被闪光弹炸得唉唉叫唤，白雪岚天生腿长，牵着宣怀风临走，顺便就踹了他一脚。也不知到底踹着哪里，只见他一直蜷着身子在地上打滚，口里惨呼不已，大司令便也叫人把他扶上车送医院去。
若在平时，大司令一定会亲自跟去医院，可白老爷子还躺在这，当儿子的绝不能离开，先老父而后小弟和侄儿，这在国人的伦理顺序中，是毋庸置疑的。其余两个弟弟也是耳鸣眼花，叫他们去陪着老五也不实际，便问五太太哪去了。
不料下面的人报告说，「十三少在外头也丢了一个闪光弹，把五太太震晕了。其余两位太太和几个姨太太也受了影响，不过她们离得远，情况比五太太好许多。」
大司令气得又要骂人，然而知道这不是骂人的时候，呼哧呼哧喘着气说，「出去问大太太，她要紧不要紧。要是不要紧，叫她到医院照看照看老五，我这边要守着父亲，是走不开了。」
那护兵便出来，把话对大太太转告了。
三司令耳朵里嗡嗡了许久，大约也能听见一星半点，知道自己夫人被自己儿子炸了，又怒又担心，慌忙靠着眼里迷迷糊糊一点轮廓，摸索着走出饭厅找太太，无奈饭厅外面那些受了惊的女人们东一个西一个，全都惊魂未定，嘤嘤泣泣，他又看不真，急得开口喊，「太太！太太！」
三太太因为白雪岚在丢闪光弹前提醒了一句「闭上眼」，当时下意识闭了眼睛，因此视力受的影响最小，此时正扶着大太太随便坐在台阶上，叫人拿浸了温水的毛巾给大太太敷眼，这时听见丈夫声音，连忙过来拽着他的手问，「我看见雪岚带着那孩子跑了，他这次……是真惹了了不得的祸了么？」
三司令听她声音都在发抖，紧紧地拽着自己，知道她极为担心，这时自己反要镇定下来，勉强说，「这次闯的祸是有些大。不过他还算有点理智，没用真手雷。等老爷子把他抓回去，非打一顿半死。他也活该。」
三太太问，「老爷子是这样说吗？」
白老爷子因为闪光弹就在他面前爆炸，受了很大的影响，现在还没能恢复，何曾能做这种表态。只是三司令这时候并不愿细说，只问她，「你要不要紧？」
三太太说，「我不要紧。就是老五家的晕过去了。大嫂要去医院，大哥让她去照看老五。我本该陪着一道，可又担心这边……」
话没说完，三司令就说，「你也陪着过去。你到医院，叫医生给你看看。」
三太太说，「我其实不妨。」
三司令说，「你听我把话说完。这小畜生今晚要是能逃出城就罢了，要是逃不出去，总要被抓住的。丢闪光弹这一桩，他爷爷已经不能轻饶他，然则他还大逆不道，对他五叔开了枪。」
三太太吃了一惊，忙问，「刚才实在太乱，我只看见老五被人抬出来，却没细问。怎么他中枪是雪岚干的？他不至于这样啊。」
三司令叹道，「别的你也不要问了。总之我要看着老爷子，你替我到医院去。老五是雪岚打伤的，你很应该过去。」
三太太说，「你说的是。等有机会，我和老五聊聊，替雪岚向他五叔道歉，希望他不要太追究。」
三司令跺脚道，「我叫你去，可不是为了这个。我管那小畜生死活！」
三太太见他旧病又犯了，马上把他的手一甩，冷冷地哼了一声说，「给你长脸的时候是你儿子，惹祸的时候，就是我生的小畜生。我是小畜生的母亲，我到医院去和老五开谈判，不用你过问。」
三司令又烦恼又着急又憋屈，不知顶她一句什么狠话才好。
三太太也不理他，回头看见一个丫头把大太太搀扶起来，便走回去问，「是要到医院去了？」
大太太说，「是的，车已经准备好了。」
三太太说，「我和大嫂一起去。」
便瞅也不瞅三司令一眼，搀着大太太，脚步很快地走了。
三司令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走回饭厅里来，发现白老爷子坐在椅上，大司令和二司令还围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抚胸顺气。白老爷子一边喘气，一边断断续续地对两个赶过来的军官说着什么，两个军官听完，大声回答了一声是，马上匆匆离开了。
三司令瞧他们的样子，必定是去执行抓捕白雪岚的军令，心里不由一紧，忙赶上来尽孝，问，「父亲醒过来了？身上什么地方不舒服吗？要是觉得还行，外头车已经准备了，不如这就到医院去，也不必在这干等医生。毕竟医院里东西齐全。」
白老爷子哼哼唧唧，似乎还听不大清楚的样子，大司令把差不多意思的话又大声说了一遍，白老爷子才摇头说，「不去，死在家里也罢了。」
老人家刚强了一辈子，又是过年的日子，这话让人听着很有点心酸。
白老爷子闭着眼睛一会，再睁开来，仿佛以为自己睡了一个长觉似的，急切地问，「那畜生抓回来没有？」
大司令很是担心他身体支撑不住，劝道，「才刚过去一会，大概还要等等才有消息回来。已经下令封城了，他逃不了，儿子一定把人抓回来让您发落。您老人家既然不愿去医院，那我们送您回住处，您先歇歇好不好？」
二司令也说，「是啊，不急在一时。您老人家的身体比什么都要紧。」
白老爷子这会子大概恢复了不少，眼神不像前头刚挨了闪光弹时那样空洞，抬眼把几个儿子顺着过去，每个都瞅瞅，有些气虚似的动了动手腕，像是一个伸掌的动作。
三司令以为他要喝茶，忙提起茶壶要倒茶。
白老爷子说，「不是。那个。」
众人茫然四处找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那个，是被白雪岚丢下的那个大红包。大司令忙拿了来，放在白老爷子手上。
白老爷子打开红包，把里面一叠大面额的钞票颤巍巍地掏出来，苦笑道，「辛苦一辈子，攒下这么一份身家，白送给人，人家也不要。我的身体要紧？这朽木一样的身体，有什么要紧？早知道我的亲孙儿这样对我，我宁愿死在战场上。活到如今，到底是为什么？」
说到这，已有哽咽声气，手无力地一松，钞票飘下来，都落在地上。众人看惯他威严无情的模样，现在见他白发苍苍，一双浑浊的老眼眼角，隐隐湿润，知道他一定伤心极了，心里不由都觉凄凉。
三司令很是内疚羞愧，也哽咽起来，在父亲面前跪了说，「我教子无方，生出这么个无法无天的小畜生。现在没抓着他，您先惩罚我的罪过罢。您老人家消消气，千万别闷在心里，积出病来。」
白老爷子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握住拐杖，三司令以为他要用拐杖教训自己，不但不躲，反而跪着靠前了点，方便他打。不料白老爷子并不曾打他，只是把一个拇指，缓缓摩挲着早磨得光滑的拐杖头，叹了一口气道，「我做什么惩戒你？中国人最大的心愿，不过天伦之乐，儿孙绕膝。你养出这么个东西，孙子恐怕是一辈子也看不到的，你也够苦了。我再不济也比你好，曾经我有十三个小孙子呢，只是他们没有活下来的幸运，反叫我一个快死的老头子给他们送终。那得了幸运能活下来的，又眼里没有我，拿闪光弹对付我。」
这样一番话，三司令如何羞惭难受且不说，其他两位司令的心肠也大受触动。
大司令想起自己和太太所生的四个儿子，都是一个个的好小伙子，当初自己这做父亲的是多么自豪骄傲，没想到都葬送在战场上了，如今过去几年，坟墓旁青草郁郁，入葬时那样年轻高大的身躯应该只剩下骸骨了，也伤心起来。
大司令为人稳重，还稍稍撑得住。二司令却已经不能忍了，喃喃地喊了两声，「我的兴学，我的兴文……」
便捂着脸，放声嚎哭起来。
他原本六个儿子，四个小时候就夭折了，因此格外把心思放在剩下的白兴学和白兴文身上，便也格外地疼爱宠溺。失去这两个儿子，别人不提便罢，一有人提起，他真是痛彻心扉。
他正哭着，居副官走了进来。
白雪岚丢闪光弹时，居副官也在饭厅里，免不了受点影响，刚才已经被一个护兵扶下去休息。这时大概恢复过来，又匆匆回来了，脸上有点紧张地对白老爷子报告说，「总督，刚得到消息，廖家那边有动静，好像在调动人手。」
白老爷子一听和军事有关，顿时把前头悲戚的样子敛住，想了想说，「我们满城出动搜捕那小畜生，只怕别人不知首尾，要误以为我们在他们背后采取行动。我亲自给廖启方打个电话解释一下，叫他不要担心，这不是冲着他去的。扶我去电话间。」
大司令正要把白老爷子扶起来，恰好白天赐一个手下走回客厅。他今天白天是跟着白天赐去过郊外的，刚把白天赐扶出去，让白天赐坐上去医院的汽车，现在是回来向司令们报告，听了白老爷子的话，才猛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忙说，「报告总督，廖翰飞被十三少的副官打死了。」
众人一愣，都以为闪光弹的影响还没过去，揉了揉耳朵。
三司令问，「你刚才说什么？我依稀听见谁的副官把廖翰飞给打死了？」
那手下说，「十三少的副官，就是那个姓宣的，是他把廖议长的儿子给打死了。天赐少爷在城外亲自把他拿住的。」
大司令惊诧道，「怎么有这样的事？你也被闪光弹炸糊涂了？」
二司令也抢着说，「这样大的事，怎么刚才天赐押他进来，竟然一个字也不说？」
那手下说，「是来不及说。他本来要说的，哪知道会有人丢手雷？不信您看，这还有证据。」
他往地上捡起一个东西，大家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把手枪插在枪套里。
那手下说，「这就是那副官杀廖翰飞的枪，抓住他后被我们缴了械，天赐少爷叫人拿来做证据的。刚才一乱，就丢在这了。」
大司令和三司令只瞅那手下拿起的东西一眼，心里就都咯噔一下。
大司令心里暗暗叫苦，这枪套不正是自己给宣副官的礼物吗，想不到居然成了一件罪证。三司令也心中忐忑，这把枪，正是自己亲手送给干儿的，哪晓得干儿用这枪把廖家的根脉给断了。两人这时，都明白这证据毋庸置疑是出自宣怀风的，那宣怀风杀死廖翰飞的事，只怕也就不假。
大司令很是烦恼地皱起眉说，「廖家死了廖翰飞，这事可不容易交代。」
白老爷子经历事情多了，这时也觉得事出意外，沉默了好一会，才凝重地开口，「别想着交代了，这交代不了。居副官，派人盯着廖家，给各地发急电，要大家做好准备。」
又沉重地叮嘱几句，吩咐居副官去办。大司令和三司令也不敢耽搁，忙到外头去找各自心腹，把局势变化说了，命令做好警戒。忙乱一番，又回到饭厅里来向父亲报告。
白老爷子听了，慢慢扫了他们一眼，叹道，「这场仗是在济南城里打，还是整个山东打，就看今晚了。明年……明年只瞧这一带，又添多少坟头罢。」
众人不料一顿热热闹闹的团年饭，吃出一个又一个意外，事到如今，局势竟是完全失控，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除了白老爷子，都是呆立。既不知留在这里做什么，但要说离开，却又说不出口。再说，现在离开，难道还有闲心回房休息？终归要心绪不宁，倒不如留下来。
白老爷子兀自出了一会神，似乎想起身边儿子们还站着，便吩咐说，「别站着了，都坐下。」
大司令他们坐下，对着眼前一大桌山珍海味。这是为了过年准备的，可谓不惜工本的盛筵，不想一口未尝，就让闪光弹震了一个碟翻锅倒，汤流汁淌，现在热乎乎的香喷喷的汤汁已经冷了，极恶心地凝结在桌上，让人瞧着心里更难受。
大司令便吩咐听差，「把这些收拾了。」
白老爷子说，「收拾它干什么？」
大司令低声说，「父亲晚饭还没吃，收拾了这些，叫他们再做热的来。不管外头多少事，总要先填饱肚子。」
白老爷子说，「外头多少事，还顾得上讲究吗？打仗的时候，死人肉也能吃，如今这些就不能吃了？」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海参，也不管有没有被闪光弹污染了，冷冰冰的就嚼起来，脸上没有表情地说，「你们也吃。这就是团年饭了，天知道打起仗来，明年的团年饭，这里的人还剩几个？」
话说至此，越显得苍凉。
几个做儿子的什么话也不说，也就拿起筷子，胡乱夹了一点菜，如嚼蜡般塞在嘴里嚼着。
居副官在外头办完总督吩咐的一些事，又得知了一点新消息，便走回来，进了饭厅，见众人垂着头默默吃着冷肴，不禁愣了愣，但他很识趣，一个字也不多说，只严肃着表情报告说，「外头的人传了消息回来，发现白雪岚的踪迹。他带着那个人逃到孔宅那去了。」
他知道自己上司的脾气，发生了这种事后，再提十三少之类的称呼，上司不会高兴，是以一开口，就是公事公办的说白雪岚的名字。
大司令听了「孔宅」二字，心里又咯噔一声，不禁留意父亲的表情。
白老爷子却没有任何情绪似的，又夹了一块冷海参在嘴里，无味地咬了两下，直着脖子硬吞下去，问，「老四让他进门了吗？」
居副官如实回答说，「他们给来的消息，是刚追到门口那，至于有没有进门，暂时不知道。我叫他们再有新的情况，马上汇报过来。」
果然过了一会，又有情报过来，说白雪岚进了孔宅的大门。
二司令一直闷头吃着冷菜，只觉得难以下咽，这时叹了一声说，「老四这事办得，也太不好了。」
大司令瞪他一眼说，「父亲在呢，你少说一句罢。」
白老爷子倒不以二司令的话为忤，只是冷冷的笑了笑说，「他也没说错，不好就是不好。自打那姓孔的死了，老四就已经不好了，也不是今天的事。」
三司令想到今日之事，完全由自己的儿子引起，搅和了大家的团年饭，当众顶撞老爷子，还胆大包天地朝老爷子丢闪光弹。闹得鸡飞狗走也罢了，他带回来的那个人，一枪把山东极艰难才定下的和平约定给毁了，如今又挑起老爷子多年前的旧伤疤。这小畜生，竟是一夜之间，把所有不能做的事都做全了！作为小畜生的亲生父亲，自己真没有说话的立场，只能板着脸狼吞虎咽的吃菜，至于那些菜是什么滋味，是一点也没察觉出来。
众人以为白老爷子知道了白雪岚他们进了孔宅，大概会有点行动，不料等了好一会，白老爷子仍是沉默。大家也不好问，只能装着吃团年饭的模样。
正在这死寂而诡异的团年饭的气氛中，各自想各自的心事，忽然居副官又从外头进来。这次脚步急促了些，脸上神情也带着一丝惊诧不解，过来就报告说，「总督，四司令来了，还带着白雪岚。」
三司令顿时把筷子丢下，站起来恼道，「那小畜生在哪？快带进来，我亲自教训他。」
其实他大可不必做这个表态，白雪岚在门外一下轿车，已经被护兵们认真搜了一通，缴了械，用枪抵着押过来，这时已到了饭厅外。白承元跟着一道过来，听见三司令那大嗓门，便说，「三哥，人我带过来了，倒要看你怎么教训。」
白承元走进饭厅，见到里面闪光弹爆炸过后的凌乱场面，满桌子乱七八糟的菜肴，很得趣味似的笑了笑，走过来挨着二司令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就送到嘴里去，嚼了两口，忽然吐在地上，骂道，「大过年的，他娘的怎么连口热菜也不让人吃？酒呢？大好的日子不喝个痛快，可不是白家的规矩。都聋了吗？快上酒！」
白老爷子眼睛瞅着另一边，像不知道桌上多了这么一个人。三司令眼看白雪岚被押进饭厅，心里烦躁得很，见白承元拍桌子吆喝听差拿酒，沉下脸说，「老四你够了！这是要干什么？」
白承元理直气壮地说，「我回来过年。你们一个个的，总要我回来过年，我如今来了，又瞧我不顺眼吗？」
三司令说，「过年也不是你这般模样。」
白承元斜眼瞅着他问，「这倒有趣，依你说，过年该是什么模样？我倒觉得这模样，正是白家该有的模样。」
三司令还要说话，大司令忍不住喝道，「都闭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还有闲心斗嘴吗？」
把声音放低了，对白老爷子说，「父亲，您做主罢。」
白老爷子从白承元走进饭厅起，就没把视线放他身上片刻，一双老眼就盯着白雪岚。这时他打量着白雪岚，脸上却没有多少怒气似的，只是语气慢慢地问白雪岚，「你那个副官，把廖翰飞给杀了，是你叫他做的？」
白雪岚满以为被押进来，肯定先吃一顿严重的皮肉之苦，没想到却被问了这么一句，愣了一下，反问道，「他杀了廖翰飞？」
白老爷子问，「你不知道？」
白雪岚说，「不知道。」
顿了一下，又把嘴角咧了咧，补充了一句说，「我不知道他这么本事。」
白老爷子点了点头，喃喃道，「是有本事。你的眼光，一向很不错。」
众人都不知他到底是心里真有感叹，还是只是讥讽。等了片刻，又听白老爷子说，「廖翰飞死了，免不了又要打仗。我这个年纪不能再上战场，白家要有一个新的当家。其实你心里早就明白，我这个总督的位置是要留给你的，现在是时候了。明天我正式写一个公文，让你做山东的新总督，首都政府那边你不必担心，我们山东的事历来自己做主，轮不到他们插手。到时叫他们配合着，再出一个任命函就是了。」
大家听了，满肚子狐疑，仔细打量老人家一眼，却又发现他这句话，确实是对着白雪岚说的。
这就匪夷所思了。

第十九章
在场之人，无不愕然，只有白雪岚倒是最镇定的一个，不在乎地笑了笑，问，「你老人家这是给我一个大馅饼，我心里自然很承情，只是，交换的条件是什么？您总不会以为我会为了总督的位置，拿怀风的命来换。」
在其他人心里，以为这作为老爷子的交换条件，算是基本的事。接下来自然要看爷孙俩如何开谈判。
不料白老爷子竟比他们想的更为温和，摇头说，「我要他的命，并没有什么用。从始至终，我只是为你日后有个传承，不至于断绝，这是我做长辈的一份放心不下，并没有非让谁死的意思。我提一个条件，就是你和他断了联系，以后不要来往。」
白雪岚想也不想，拒绝道，「我不同意。」
白老爷子许多年来，还不曾对谁如此低声下气，何况是面对自己的孙子。他自问已有十足的诚意，见白雪岚断然拒绝，诧异道，「这样还不同意，你难道真要拼一个鱼死网破？这是没有道理的。雪岚，事情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非我所愿。我是为着白家的将来，也是为了你的将来，要你不要再任性。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腆着老脸求你，有半分是为了自己吗？若我横了心要杀他，他是必死的，然而我并不想。只要你别和他纠缠，我不但不追究他，还要给他一笔补偿，让他以后衣食无忧。」
白雪岚完全不为所动，还是那句，「我不同意。」
这一来，不但白老爷子，连旁观者也气愤了。
大司令咳嗽一声，正要说话，三司令却抢在他前头跳起来，吼得屋顶簌簌发颤地骂道，「给脸不要脸的小畜生！你惹了天大的祸，现在不但不罚你，还要给你甜头。这已经是最好的条件，你还想得寸进尺，那就活该打死啦！你答不答应？你再犟嘴，不用你爷爷，我索性先抽死你这不孝的东西！」
一边说着，一边撩起衣袖要过去抽白雪岚嘴巴。
大司令忙把他扯住，说，「老三，你给我站住！老爷子跟前，要你忙着动手？」
又对白雪岚斥道，「雪岚，你知道大伯一向偏帮你的，可你今天真有些不懂事。如今这局势，已经对你百般将就，你看你爷爷，对谁这样忍耐过？你还待如何？」
白雪岚说，「我也只开一个条件，要我接总督的位置，老爷子必须接受我和怀风，而且得发个毒誓，以后都不能反悔。」
三司令气得大骂，「失心疯！真是失心疯！」
二司令叹道，「你这孩子，老爷子是要把白家团结起来，你倒趁这节骨眼勒索起来了，叫人怎么说好？」
白老爷子听了白雪岚提的条件，眼睛陡然眯起来，只盯着白雪岚的脸，似乎要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瞧出里头究竟几分真，几分假，隔了一会，低着声音问白雪岚，「我好话说尽了，只不过要你退一步。古话说得好，退一步海阔天空，彼此退一退，什么都能商量。可你竟然连这一步都不肯退吗？」
老人的嗓音本就沙哑，因为是用着极郑重的态度说话，那声音越发低沉。慢慢的吐出的字，像一颗一颗石头打在沙地上，带着一种沉坠的危险感，把人的心脏也压得沉甸甸的。
白雪岚也听出了其中的危险，把眼合了合，仿佛思索的样子。
这合眼的动作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可是在众人心里又仿佛持续了很久，随着他眼睑往下一垂，整个屋里就陷入一种让人忘了呼吸的寂静，又叫人带着一种期待。
等白雪岚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大家的心脏都不由一跳，只等他说什么。
白雪岚清清爽爽地说，「对不住，我一步也不退。」
众人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狂妄无知的疯子。就连他四叔白承元，一直放肆地吃着喝着，嘴角抽搐地冷笑着，这时也不禁把手里举起的酒杯停了停，用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侄儿，心里又生出一种强烈的愤恨。
这样好的条件！
老头子这样的偏心。
对自己那样狠绝，对这个这样宽容。
当年他怎么不给自己一个谈条件的机会？怎么不给那人一条活路？如果能一眨眼，回到许多年前，换做是那人还在孔宅，换做是他站在白雪岚的位置，那多好。
他会感激涕零，什么颜面也不要了，哪怕在老爷子面前做一条温顺的狗，跪下来说我答应。分开就分开，永不相见就永不相见，只要那人能活下来，都无所谓。
然而他并没有这样的机会，他只能对着失去主人的一栋孔宅，在空气里细细嗅着，以为还能嗅到他留下的一点气味；只能在屋子的角落里，发狂地寻找这里一点茶渍，那里一点擦痕，回想他活着时怎样一边看书一边喝茶，读到好诗句时，忘怀地杯子一斜，才洒下这点珍贵的茶渍，又猜想他活着时是怎样地一不留神，磕着碰着，才在家具上留下这点珍贵的擦痕。
他对着偌大一栋旧宅，前前后后寻觅，像在脑子里搭了一个戏台子，想像出许多话本，每一出，演的是同一个人。然而那个人已经不在，哪怕戏还在脑子里无休止地演，可他又深深明白，那个人已走，永远的不在了。
只能想，只能念，然而很清楚，想念到死，也终不能再见一面。
如果只要分开，那人就能活下来，那多好。凭什么白雪岚能得到这样格外优渥的条件？凭什么他还能硬着腰杆拒绝，说一步也不退？
白承元看着自己的侄儿，就像看一个白痴，天底下最愚蠢的白痴。
白老爷子瞅着自己最看重，也应该是最聪明的孙子，也显出一丝困惑，老树皮般粗糙的手摩挲拐杖雕刻精细的龙头，慢吞吞地道，「你再说一遍？」
白雪岚扯扯嘴角，说得清淡如水，「我一步也不退。」
水，天下至柔之物，所以能至刚；能洗尽一切污浊，所以至清。就像他对宣怀风，爱就是爱，深爱就是深爱，能为他赴死，但不能苟且，不能暧昧，不能为一时形势所迫，违心地暂时分开，假装放弃。
因为爱如水，澄净不容有瑕。
分开就是分开，没什么暂时不暂时。
放弃就是放弃，没什么假装不假装。
宣怀风对他来说太重要，因此他把深爱拉了长长一道，在骨血里画下这道底线。不但画了，还要袒露出来，让所有人都瞧见，他白雪岚今生只爱一个人，底线在这，我一步也不退。
这样桀骜的表态，全不顾人情，毫无道理可言，三司令被这不孝子气得暴跳如雷，大喝，「不长进的东西，打死罢了！打死罢了！」
若不是大司令按着，他已经要自己过去亲自动手。
白老爷子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这样执迷不悟，好，好。」
连说了几声好，猛地沉下脸，喝着命令，「家法拿来，打死这个忤逆的东西！」
打从白雪岚一进门，底下的人寻思着老爷子要动怒，早把家法准备好了，就放在门外等叫。这时听见命令，马上就有两个白老爷子的亲兵拿着家法进来。所谓家法，不过是两根大棍子，不知用什么好木头做的，颇为沉重，上面漆着红漆，打的人多了，年深日久地掉了漆，便重漆一次，也不知漆过多少层，因此上面的红色越发鲜艳，如沾了新鲜的人血一般。
白雪岚从小到大惹祸，和这两根大棍子也是老相识，脸上毫无惧色。
白老爷子喝一声，「打！」
那两个高大的亲兵就抡起红棍子，朝白雪岚脊背上砰砰地一下下打着。饶是白雪岚高大壮实，硬挺着腰杆，一言不发地站受着。众人听木棍隔着布料打到肉上的声音发沉，一下连着一下，不由心里发紧，知道是打得很重了。
三司令见打了二十来棍，这小子还是硬得像个铁铸金刚似的，俨然一副招人动怒的混帐模样，牙痒痒地骂道，「畜生，你吃了教训，赶紧跪下认错。你若真把长辈气出个好歹，我亲自毙了你！」
白雪岚被家法打得生疼，眉角微微抽动，眼睛向他父亲一扫，又把目光冷淡地移开。大司令和二司令也看不过去，都劝了几句，没能得到白雪岚一个字的回应。
白老爷子摆摆手道，「你们不必说了，他这是入了痴障，不可挽回。我存心饶他，他却倒逼我。白家不能因为他一个，就毁了百年的规矩。打，继续给我打，打死也罢。就算没了他，我也还有两个孙子。」
亲兵听懂他话里严惩的意思，下手更不留情，猛地一棍子抽在白雪岚左腿膝盖窝里，白雪岚终于站立不住，一个腿曲了下去，半跪在地上。他眼眸颜色变得微深，两手往地上一按，吸了一口气，正要勉力站起来，背上忽然重重地挨了一棍子。这样沉的棍子打下来，把肺里一口气都打下去了，不但没能站起来，反而身子往前一挫，要不是下死力控制着，差点倒在地上。
那两个亲兵轮流抡棍子，是不会间断的，一下接着一下，打在肩上背上。白雪岚咬着牙不作声，却已疼得脸色发白，额头渗汗。
白承元还在享受着那桌团年饭，就着侄儿挨打的凄惨场面，哧溜地吞了一口酒，喉间泛起的辛辣酸涩，倒和当下的心情一致，讥笑道，「你这个傻子，究竟硬扛什么？还是接受下来。这边你做了总督，那边我回去一趟，把你那位副官放出来，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两全其美不是？老爷子这买卖难得，你不要浪费，想当年，他可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前头大司令二司令劝，甚至他亲老子三司令大骂，白雪岚都不瞅不睬，不料白承元这番话，倒让他有了回应。
白雪岚挨着重棍，眉毛疼得紧揪，嘴角却扯出一抹讥讽，说，「四叔，我们俩谁是傻子？你以为当年孔副官为什么惨死，是因为你不够硬！你若像我这样，他至少不会死在你前头。白承元，你这块软骨头。当年老爷子调你出城，你为什么不反抗？老爷子不让你带上他，你为什么就听话留下他？你真的一点也想不到老爷子会对付他？你一定想过，但你心存侥幸。你以为退一步，别人就能容你们，你以为像狗一样摇尾乞求，别人就不会太绝情。你这个傻子！有的事，是一步不能退的。你退了一步，老爷子才以为你能再退，所以才敢下杀手。你自己不硬朗，葬送了孔副官，还说我傻？你才傻！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他是挨打的那个，但眉宇间的冷峻，言辞中的不屑，却仿佛他才是掌握大局的那个人。他沉沉的说着，沙哑的笑着，最后低吼着把话从胸膛爆破出来，咬着牙，不服输地在棍棒下，倔强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三司令又急又气地说，「小王八蛋，你还逞什么威风？给我闭嘴！」
又骂两个执棍的亲兵，「没吃饭吗？打得这样轻！我亲自来，打死这小畜生！」
这次不待大司令拽住他，三两步冲上前，撩起衣袖，一脚把一个亲兵踹后两三步，抢了亲兵手里的家法，把家法举得高高的，用力往白雪岚身上一拍。忽然砰地一声巨响，耳边一阵热辣辣的风刷过。白雪岚右肩蓦然多了一个血洞。
白雪岚熬了半日家法，全靠胸膛里一股热血撑着，勉强重站起来。忽然而来的这一枪，仿佛一个攻城锤重重打在肩上，他身体猛地往后一倾。三司令虽然听见枪声，但手里的家法正使很大劲打下来，陡然间根本收不住，重棍砰地一下，正砸在白雪岚枪打的伤口上，顿时鲜血四溅，白雪岚便咚的一声，重重倒在地上。
三司令被几滴热血溅在脸上，烫得他心一抽，忙低头看看儿子，见他两道剑眉拧得死紧，显然正承受着剧痛，但幸好还能喘气，便回过头，对着正把手枪插回腰间的那人瞪眼骂道，「白承元！你他娘的疯了吗？」
白承元被白雪岚一番话，说得万箭穿心一般，恼羞成怒地打了亲侄儿一枪，手也在微颤，见三哥骂人，勉强作出不在乎的样子，坐下来，又开始斟酒，对白老爷子挑衅地问，「想您当年弄死了他后，是怎样对我说的？您说您眼里揉不得沙子，不管是谁，都不能坏了白家的规矩。这话是不是您说的？」
白老爷子自从白承元露面，就故意不将目光放在白承元身上，仿佛一见这张脸，就要想起自己最不希望想起的事。可现在白承元是直接对着他发难，老爷子心忖，该来的毕竟逃不过，于是回过头，和四儿子目光又冷又沉地对了一眼，冷冷答道，「不错，这是我说的。你还有什么话，只管都说出来。」
白承元指着躺在地上的白雪岚说，「我进门时，听下面人说他打了他五叔一枪。这一枪，他是不是该还？」
三司令这人，自己打儿子是满不在乎的，但别人来打自己儿子，那做父亲的可真要心疼。前头老爷子教训孙子，三司令再心疼也不敢如何，可现在是四弟让小兔崽子身上多了一个血洞，三司令就无论如何都不能忍了，把家法往地上用力一摔，冲着白承元说，「他打的是老五，就算还，那也是老五来讨债，关你屁事！要你来动手，我操你娘！」
大司令见一向说一不二的老爷子已经一让再让，可白雪岚得寸进尺，白承元冷嘲热讽，连一向很听从自己的老三都不清不楚地闹起来，早憋了一肚子气，这时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拿出大哥的威严，对着三司令就是一个耳光，骂道，「老四的娘是你什么人？你操谁？你说你要操谁？」
三司令也知道自己说错话，挨了一个耳光，气焰就维持不住了，涨紫了脸，只冲着站在一旁的亲兵发火，骂着问，「死了吗？还不快叫医生？」
白承元说，「叫医生干什么？雪岚的帐还没算完，别想糊弄过去。」
三司令说，「人都这样了，你还要怎样？」
白承元把脸转过去对着白老爷子，冷笑着问，「您当年对我说，出了这种不要脸的事，两个必须死一个，这叫阴阳相隔，彻底了断不是？您说这事不是针对我一个人，您做事一视同仁，公正无私，以后不管是谁，你都同样处置。您说过的话，还认不认？」
白老爷子冷冷的点了一下头，说，「这是我说过的话。」
白承元说，「不要脸的事，他们已经做出来了，让谁死，你选一个。姓宣的在孔宅，地方您知道，派人抓出去弄死，您是满可以做到的，只要你不怕应了发下的毒誓，老天爷真给你一个断子绝孙。」
白老爷子说，「他肯把人留在孔宅，跟着你回来，你一定给了他保证，答应要护住他那个副官。那副官死了，你过得去吗？」
白承元说，「我是答应过条件，但那是我自己的帐。我自己会还。您只算您自己的帐就行。怎么样？您打算弄死哪个？我想，您大概还是不敢违誓的，万一应了，别说一个白雪岚，就连剩下的两个也保不住，白家家大业大，就这样断了传承，那多可惜。既然如此，那您就把当年用在我们身上的规矩，在这小王八蛋身上来一次。今天您不弄死他，不让他们也来个阴阳两隔，我死也不服！」
三司令气得嗷一声大叫，「老子先弄死你！」
说着就朝白承元扑过来。
白承元是五兄弟中最强壮的，不但不避，反而迎着三哥就直撞上去，两具高大的身体砰地撞在一处，两三拳间，身撞腿踢，打得桌子许多碗碟乒乒乓乓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不知谁发狠往桌腿上一蹬，大圆桌猛晃，上头一个盛全家福火腿白菜汤的大铜炉砸在地上，发出很大一声响。
白老爷子也不知是气僵了，还是真的不在意，一声不言语，冷冷瞅着两个儿子纠打。
大司令却无法忍受了，喝令几个士兵上去，两三个人制住一个，硬把老三老四拉开，跺着脚骂，「这是干什么？老爷子还在呢，你们这要干什么？」
白承元龇开嘴，露出森森的白牙，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怨鬼一样地吼着，「对呀，老爷子还在呢。三哥，你不是最孝顺吗？当年我临走前，叮嘱你帮我照顾他，你满口答应。等我回来，你是怎么说的？人死不能复生，老爷子也是迫不得已，白家的规矩到谁身上都一样。做白家人，就要维护白家的规矩。事情到你儿子身上，你怎么就不维护白家的家规了？」
三司令粗声粗气地答说，「你他娘的少胡搅蛮缠！老爷子就是白家的规矩，他说分开就行，犯不着死人！」
白承元说，「可你儿子不答应。」
三司令说，「谁他娘的不答应？」
便要挣脱按住自己的两个士兵。
两个士兵没有得到进一步的命令，见他不像还要打架的样子，稍微拦一拦，也就松开了手。三司令走到白雪岚跟前，仿佛要让他清醒过来一般，用力拍着他的脸，咬牙说，「小王八蛋，今时不同往日，你这次若是倔到底，真要送命了。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你先点个头，先点个头！」
他的语气固然是恶狠狠的，盯着儿子的目光里，却流露着一股心疼和焦急，只怕自己这唯一的根苗，今晚真要葬送在这里了。
白雪岚肩膀伤口阵阵剧痛，血流得多了，有些头晕。听了三司令的话，只是嘴角动了动，像做一个冷淡的微笑。
三司令眼巴巴等了一会，见他全然没有点头的意思，急得只想狠狠抽他几个耳光，可竟然又把这冲动硬生生忍住了，反而软下声音说，「好，好，我不是你老子，你是我老子。算我求你，你答应吧。你爷爷已经高抬贵手，你把头低一低就过去了。你为什么不答应？你这样，真的会送命。你是我老子，我求你了，这都不行吗？」
白雪岚把头一摇，声调不高，但话说得很清楚，「不行。」
三司令勃然大怒，骂道，「你个王八蛋！老子亲手毙了你！我毙了你！」
他气得实在厉害，说话的音调都变了，手也打颤，摸到腰间要拔枪，却好一会也拔不出来。
白承元哈哈笑起来，笑得淌眼泪，抹了一把泪道，「白承宗，别演猴戏了，我不想看。老爷子，您犹豫什么？您可是六亲不认的判官呀，来，让我瞧瞧白家的规矩，是只用在我一个人头上，还是像您说的那样，对谁都一视同仁？那必须死一个的话，到底是您白大总督说的，还是狗说的？」
白老爷子沉默一会，看向白雪岚的方向，声音越发沙哑了，带着一种几乎是凄然的暮气，柔和地问，「孩子，这事，难道就不能商量吗？」
所有的目光都落到白雪岚那因失血而苍白的，抿得紧紧的薄唇上。
三司令眼巴巴地望着。
大司令虽然不满地板着脸，其实也眼巴巴地望着。
二司令愁眉苦脸，似乎很担心地望着。
他的四叔，白承元心里翻滚着回忆，被酸楚、愤怒、遗憾、悲伤像锥子一样扎着最敏感易痛的地方，冰冷讥讽地望着。
甚至连掌握生杀大权的白老爷子，也期待地望着。
等着白雪岚给一个答复。
很快白雪岚就给了答复，简单明了，毫不含糊。
他说，「没得商量。」
偌大的饭厅，仿佛谁蓦然发出一声叹息，可仔细听去，又似乎没有任何声息，只有一片死寂。
白老爷子花白的眉毛扬起来，像两把沾着霜花的利剑。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喃喃地说，「这样糊涂，留着有什么用？」
一挥手，做了个决断的手势，闭着眼睛下了命令，「动家法。他不回心转意，就不要停了。」
两个亲兵应了一声，拿起两个沾了血的家法，朝白雪岚靠近。三司令像猛虎被戳到屁股一般跳起来，一脚踹开一个。
白承元仿佛看戏一般，大笑着问，「白承宗，不当孝子了吗？老爷子还在呢，他的命令你不听吗？家规不要了？」
三司令恶狠狠地说，「不就是两个要死一个吗？容易得很。别人不敢碰孔宅，我没有发毒誓，我敢碰！你们等着，我这就带人去，杀了那一个，这事就了结。你们谁也别动我儿子！」
说完，杀气腾腾地往门外走。
白老爷子忽然手掌往桌上一拍，厉声命令，「把他给我抓起来！」
此时门内门外，站的都是白老爷子亲手带出来的心腹人马，个个都是铁面无情的沙场老兵，见白老爷子拍桌子，那神态俨然是极严肃的，丝毫不敢怠慢。
三司令见士兵们围过来，心想还是儿子的性命要紧，这时也顾不得做孝子，就要拔出手枪和老爷子的人干仗。无奈他双拳难敌四手，枪才拔出来，身后就一股大力涌来，接着几个士兵冲上来，拽的拽，按的按，一会就被缴了械，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三司令连叫带吼，骂声不绝，一着急，又把那句脏话说了出来，「放开！操你娘的」
前头他和白承元一个娘，已经侮辱了上人，如今这话是冲着白老爷子说的，辈分就更乱了。
白老爷子今日已经严重地气了许多次，因此竟是并不如何大怒，只摇了摇头，命人把三司令的嘴堵住，带到下头去。三司令被堵住嘴，呜呜个不停，瞪着白老爷子的眼，仿佛要喷出火来。
白老爷子赫赫威武数十年，光辉俯照山东地界，在自己家里更是一言九鼎，除了胆大包天的老四，其他的儿子个个对自己敬畏有加。他从没见过自己的老三，用这样愤怒的眼神看过自己。
三司令被带下去，老人家心中越感到一种苍凉。这些年他身体渐渐衰弱，知道日暮西山，但他心里仍存着一股刚强犀利之气，因为他就算老了，也仍是一头大权在握的猛虎。他就算将死，也知道白家在他死后必将传承下去，继续如猛虎一样，镇住这山东地界。
他没想过一顿团圆饭，能吃成这样不堪零落的模样。他打压一个不懂事的孙儿，却仿佛血肉之躯砸在泰山石上，石头没崩一点口子，自己却皮开肉绽。
白老爷子叹了口气。
今晚他叹了好几次气，这一次是真的无可奈何，向白雪岚问，「你难道真的以为，不管你怎样忤逆，我都舍不得要你的命？」
白雪岚说，「您老人家要不要我的命，那是您老人家的事。我既然斗不过您，便做不了您老人家的主，只能把自己的事理清楚。」
白老爷子说，「可你现在的做事，完全是糊涂的。」
白雪岚习惯性地耸耸肩，可这样一动，肩上的伤口顿时疼出他一身冷汗。他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苦涩地笑道说，「我不糊涂，我知道，就算我答应和他分开，您也不会放过他。」
白老爷子皱眉问，「你的意思，是怕我说话不算话？」
白雪岚仿佛听了一个有趣的笑话，哈哈笑起来，摇着头说，「我怕您说话不算话？不，我是知道您一定不算话。白雪岚可是您的亲骨血，您做事多狠多绝，我心里有数。在您眼里，他就是一棵必须被除根的毒草。您知道哪怕分开了，我心里也会念想。等您老人家万一控制不住局势，或者您哪天归西了，我一定又把他找回来。为了白家的传承，您要以防万一，您一定会在自己闭眼前把他杀了。您说我只要和他分开，就留他性命，都是骗人的。不过您很想我答应，这样划算的交易，我凭什么不答应？可我偏不答应。因为我不想让您误会，以为这是一件可以商量的事。您老人家杀伐决断，我一向佩服。若您以为可以商量，便会杀了他，然后再来和我商量。四叔和您商量了，您留给他一栋孔宅，您打算拿什么和我商量？您不必回答，因为我绝没有商量的可能。我的血流在这里，我对着我的血发誓，今天就算死在这，我也不退半步！」

第二十章
白老爷子听了，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吐出字来，「你就不怕我灭了你这个孽障，再去杀了他？」
白雪岚说，「白承元说过，他一定死在宣怀风前头。」
白老爷子阴冷地哼了一声，「我连你都舍得，我舍不得一个白承元？」
白雪岚沉默片刻，很快又云淡风轻地笑了，说，「您那阴阳相隔的规矩，原来可以更改吗？没奈何，谁让您威势比谁都大，只能由得你。那我就在下面等着他。以后您也下来了，就见着我们还是恩恩爱爱的一对。」
白老爷子怔怔的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想这样找死的傻子，怎么自己就看走了眼，以为他是所有孙子中最聪慧的那一个？自己要将一个大好的花花世界交给他，他却要把自己的性命，葬送给儿女情长，还是世间不能容的败德之情。
白老爷子老态龙钟地叹气，喃喃说，「好，你的态度我已经清楚了。既然无法商量，那就不用商量了。我们白家，不留你这个执迷不悔的孽障。」
他仿佛累极了，举起一只手，轻轻打个手势。虽然手势做得无力，但毕竟是一个命令，而且是不容动摇的命令，那两个亲兵见了，便高高举起家法，对着白雪岚的身躯，沉重地打了下去。
宣怀风送走白雪岚他们，在孔宅里无所事事。白雪岚不在身边，宅里虽有白承元留下的一些手下，但在宣怀风眼里，就似眼前再没有别人一样。
他的人在这，魂却不知何往，手里端着别人递过来的茶杯，也不知道往嘴里送。只是想着白雪岚的计划不知道是否顺利，予兮抟对又迷迷糊糊地回忆起今天发生的事。早上白雪岚怎么和他分别；蒋副连长怎么找到小公馆，把自己抓出去，自己又是怎么逃跑；郊外小树林里怎么被搜捕，怎么打死了廖翰飞和那个日本人，那火把自己烧得怎么狼狈……
也不知呆坐了多久，似乎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宣怀风身子猛地一震，差点从凳子里跳起来，回头一看，发现原来拍他肩膀的人，竟是宋壬。张大胜站在宋壬身后，两人都是一脸热汗，又沾着许多灰。
宣怀风惊喜万分，问他们说，「你们怎么来了？」
张大胜擦着脸上混着灰的汗水笑道，「好家伙！一群疯狗在后头一通追，我们的汽车都没油了，后来一头撞到电线杆上，彻底熄了火。幸好当时他们还没追上来，宋头儿和我从车里钻出去，想着这城里，再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到这。四司令那鸟脾气，我还以为进不了门呢，没想到我们一说是总长的人，那些人就开门让我们进来了。不用问，一定是总长本事，不知怎样把四司令给说动了。哈，这下能喘口气了。」
宋壬往说个不停的张大胜后脑勺上一拍，示意他闭嘴，对宣怀风说，「刚才您出神，我们叫了好几声，不见您说话，才拍了您一下，倒好像吓了您一跳。总长呢？」
宣怀风说，「你们来得正好，他到外头召集他的人马去了，大概正用得着你们。」
张大胜疑惑地问，「怎么总长在外头还有人……」
剩下一个马字还没有出口，被宋壬暗中踢了一脚，便闭上了嘴。
宣怀风不由生疑，问，「他说他在城里还有一批人手，难道没有？」
宋壬听了头一句，就知道白雪岚出门的事有蹊跷。他跟随白雪岚日久，见宣怀风这样子，想必是被白雪岚花言巧语哄得留在这里。作为忠诚的部下，他自然要帮上司圆这个谎，连忙说，「必定是有的。总长做这些军事上的布置很有计划，您看上回在姜家堡，蓝大胡子领着手枪近卫营出现，简直叫一个神出鬼没。」
他这样一说，宣怀风似乎放心了些，又问，「那你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和他联系上？我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怎么一个情况，很有些担心。」
宋壬皱起眉想了想，说，「我只知道总长在城里布置的几个地方。」
宣怀风说，「你带上我，我们一道过去看看，能不能探听到一点消息。」
宋壬心想，总长把宣怀风留在这里，这里肯定是最安全的地方，自己万万不能让他离开。便说，「不用过去，那里有电话机，号码我背下来了。您先坐一会，等我的消息。」
说完，问了电话机在哪个房里，带着张大胜就走出了房门。
两人到了放电话机的房间里，并没有拿起电话机，只是低声商量起来。
张大胜说，「老爷子一出手，总长在城里的力量就不剩多少了。他既然逃到这地方，又出去干什么？还说什么召集人马？外面那要命的局势，去哪召集人马？」
宋壬也明白，白雪岚如果在城里还有隐藏的力量，前头也不必发疯似的要逃出城。自己刚才说什么打电话给几个秘密地点，完全只是在哄骗宣怀风。他是个使力不使心的人，想破了头，也想不出白雪岚这时候能拿出什么扭转局面的妙计，愁眉道，「我想，总长大概是要去做危险的事，所以让宣副官留下。不管怎么样，我们先把宣副官稳住。」
张大胜说，「那是自然的。只是这样真叫人着急，到底总长做什么去了？」
两人在房间里思索一会，完全思索不出一个结果，便走到外头，见有一个男人站在后院里，手里端着一把枪，似乎在上岗警戒的样子。他们知道这是白承元的手下，便招手让他过来，问知不知道白雪岚到哪去了。
那人说，「他和我们四爷一起回白家老宅去了。」
宋壬吃了一大惊，忙问，「现在回白家，不是送死吗？」
那人说，「就是送死。四爷又不是做慈善的人，他干嘛白收留里头那位。总要有 个条件不是？ 一命也就换一命罢。按四爷的意思，看着白老爷子断子绝孙，才能出这口气。对了，白十三少和四爷说好了条件，他们的打算，暂时不叫里头那位知道。我们一点也没有向他透露。不过你们问，我也不瞒你们，都直说了。想来你们也不会告诉他，是不是？」
说完，便又走回后院警戒去了。
剩下宋壬和张大胜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一阵发凉。白雪岚那样精明骁勇，在他们眼里，是像天神一样不可打败的人物，然而遇上的对手是自己的亲爷爷，掌握兵权又心狠手辣的白老爷子，那就难说。
再一想，如果白雪岚送死，能护住里头那人，白雪岚愿意不愿意呢？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唯一的答案，心里的寒意就更浓烈了。
张大胜一只手拽着自己的衣角，像要把什么撕下来似的问，「宋头儿，怎么办？」
宋壬想了想，一跺脚说，「我这就回白家打听一下情况。」
张大胜问，「那我呢？」
宋壬咬牙说，「你留下，给我盯牢了宣副官，不能让他出一点事故。娘的！总长要真为宣副官把性命送了，那我们这两条命不算什么，就算一起赔进去，也要把宣副官保住，让他平安地离开济南城。」
张大胜毫不犹豫地点头说，「行。总长待我不错，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张大胜豁出去，也要全他一个心愿。」
话音刚落，忽然砰的一声枪响，前院传来男人们的嚷嚷，似乎有人在喊不要开枪。宋壬和张大胜连忙跑到前院，见白承元几个手下在那里一边嚷，一边往门外张望。
宋壬过去问，「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男人说，「十三少的人跑了。」
宋壬吃惊地问，「宣副官吗？你们这些人，怎么竟让他跑了？」
那男人说，「谁也没想着他会忽然冲出去。大家只顾着防守外头，没防备里头。想不到他那样一个小身板，跑得倒飞快，像后面被鬼追着一样。四爷说了要庇护他，又不能拿枪打，能如何呢？」
张大胜的脸刷一下白了，懊恼地说，「糟糕！宋头儿，一定是我们出来打电话，他悄悄跟着呢。刚才的话，都被他听见了。」
宋壬大叫一声，「哎呀！他可别跑回白家去！」
宋壬撒腿就往外追，然而此时门外东西两条街巷，早不见宣怀风的身影了。
宣怀风在大街上发疯地跑着。他果然如宋壬他们猜测的那样，是跟在宋壬他们后头，想听他们打电话。经历了这样要命的一天，他的脑筋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似乎半是麻木着，又似乎半是敏感着。白雪岚不在，他瞧什么都不对劲。
张大胜一句话没说完就停了，他觉得不对劲。
宋壬暗地里踢张大胜一脚，他发现了，更觉得不对劲。
就连宋壬和他说话时，那脸上令人信任的憨笑，他也觉得不对。所以宋壬和张大胜说去打电话，要他留下，他一点没有反对，等他们一走，他就跟在后头。
于是他都听见了，白雪岚所谓的计划，不过是送死。
四司令肯打开那道门，让他走进去，交换的条件，是让白雪岚回白家送死！
细雪下了有一会了，还在悠悠扬扬地飘着，脚下铺起薄薄一层的白。宣怀风奔跑的脚印，一个一个，飞快地印在这无瑕的白上。
他胸膛里憋着一股气，那股气不可形容，只是压抑地狠狠地憋着，像要炸开，又像即将窒息。
然而脑子浮动的影子，却还沾着一抹极糊涂的甜意。
这城，是他牵着他的手，一起奔跑过的城。
这雪，是他们在一块时，撒在他们身上的雪。
不多久前，那人还在他身边，掌心那样热，虽逃命也带着甜蜜。转眼之间，就要抛下他独活，而他去独死吗？
开玩笑。
白雪岚，你开我好大一个玩笑。
宣怀风一边用最大的力气往前跑着，一边咬着牙冷笑。他应该想到的，这混世魔王从来都爱开最恶劣的玩笑。打他们在学堂认识，白雪岚就没停过开宣怀风的玩笑，一个接一个，像此刻眼前的雪花，永远不断地来，细细密密，硬生生打散宣怀风和林奇骏每一次相会，让宣怀风愕然、难堪、气愤、无法忍受。
他约了林奇骏爬山，宾馆里一人一房，很是守礼的君子交往，那人却半夜撬门，鬼鬼祟祟地爬到他床上，无耻地搂着他睡了一晚，还故意让他父亲宣司令看见，害他被发配到英国。
他在首都好好做自己的数学先生，那人却偏要来打他一个埋伏，哄他当副官，花招百出，不择手段，仗势欺人，豪取强夺，得到他的人，他的身体，他的心！
这混帐，总是不把别人当一回事，开这样恶劣的玩笑，这样可恨，父亲那天怎么不毙了他？应该毙了他！当时了结，就不会有后来，他不必吃这些苦，让姐姐气得自断一指，绝了姐弟情分，而他却上了一条贼船。
我上了船，再也下不来。你这个船主，倒要先跳船。这什么道理？
开什么天大的玩笑？
宣怀风对济南城街道不熟悉，只隐约记得白家的方向，便拼命往那方向跑着。然而路这样黑，他渐渐连方向也拿不准了，最终只能停下，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刺痛的肺里似乎带着血，空气从喉里每次进出，都带着一股血腥的味道。他疲倦地弯着腰，两手按在膝上，却忍不住笑起来。
笑声在夜空下嘶哑如鸦，夜鸦在寂静街道里，围着他讥讽地盘旋。
那个他命里的天魔星，去送死了。
让自己咬牙切齿的流氓恶霸。多少次不羞不躁的压榨自己，把自己抽筋剥骨，啃得骨头都不剩，把自己当成所有物看管起来，出个门，也派十七八个护兵团团围着；多少次还没睡够，就被他摩挲着脸颊，亲吻着唇，折腾得只能睁开眼睛？
多少次被他数落吃得太少，硬让他喂了食到嘴里？
多少次在房里看书，不经意回头，发现他在窗外窥看？
多少次吵嘴？
多少次吵完了，又来胡哄，甜言蜜语，宝贝和亲亲，不要脸的叫着？
多少次指天发誓，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这辈子也只有你宣怀风一个。呵，难怪如此，你这样笃定，原来是因为你的这辈子，真的太短了。
宣怀风垂着头，嘶哑地笑着，簌簌的东西落在面前的雪地上，他只道是冷的雪，其实是热的泪。随手抹了一把脸，满掌尽湿。
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夜里的街上，疯子一样的又哭又笑，真是可悲极了。然而不管了，他明明就只是一个可怜而悲伤的落单人。他命里光芒最盛的天魔星不见了，天底下最在乎他的那个活土匪去送死了，他必须追回来，却在这陌生冰冷的城里，失去了方向。
肺不再那样扎人的疼，他终于能勉强直起腰，再狠狠抹一把泪，然后拔出腰间的枪。他的枪法是白雪岚教的，这枪也是白雪岚临走时，留下给他防身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宣怀风，什么都是白雪岚。
没有白雪岚，他还剩什么？
宣怀风一只手直直高举起来，要对老天挑衅一般，放肆地鸣枪。这是一把六轮手枪，他一口气把子弹都打了出去，像在自己头顶放了六响礼炮。
静谧的夜空被惊动，也惊动了戒备的人们。很快，几个人从街道另一头跑过来，夜色下似乎端着枪，远远指着宣怀风，凶悍地问，「谁？谁开的枪？」
宣怀风在黑夜里努力辨认，看出是白家的军服，松了一口气。
「是我，宣怀风。」
他把打空了子弹的手枪往地上一扔，两手举起来，做投降的姿势。他的泪已经抹去，脸上漾出一抹微笑，洒脱地对那些士兵说，「白老爷子悬赏拿我呢，你们快抓我去领赏。」
经过这样一晚，白家的士兵谁不知道宣怀风的名字，这真是天上掉下一个大馅饼，赶紧蜂拥而上把他抓了，叫来一辆汽车，七手八脚地把他塞进去。
宣怀风就这样被送回了白家大宅，又被几个士兵团团围着，往里面押送。
众人如临大敌，他却不大在意，顺从地往里面大步走着，心里只想着那个不久之前，还牵着自己的手从这里逃过命的那人。
他们拼着命一起逃出去，转眼间，又一前一后的回来送命。世事之妙，真妙不可言。
士兵们如何进去向白老爷子报告，饭厅里的人如何惊讶，众人是怎么想的，待要如何处置自己，这些都不在宣怀风的思索里。他只想确定白雪岚还在，只想到白雪岚身边去。十二点已过，这是大年初一了，大吉利的日子，老天对他很好，让他如愿以偿。
士兵进去报告没多久，他就被带进了饭厅。一走进去，就看见两个士兵，拿着两根棍子在打一个人。那人已经倒下了，就倒在他自己流出的一滩鲜血里，似乎已经不会动弹。棍子上血迹斑斑，他身上斑斑血迹，棍痕落在衣料上，衣料里面便渗出血来。
宣怀风瞅着白雪岚，不知他活着还是死了，心疼得裂开，脑袋也空了。他走过去，对那两个打人的士兵说，「别打了。」
声音很自然，并不如何严厉，也没有凄苦，像嘱咐一句家常。然而他这样平静的表情，漠然的语调，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令人畏惧的力量，竟让那两个士兵手里的木棍难以再举起来。他们不由自主地停下，转头去看白老爷子，白老爷子摆了摆手，他们便拖着棍子走到一边去了。
宣怀风正眼也没瞅白老爷子一下，就这样在地上坐下。他是一个极俊雅斯文的人，就算这样唐突的坐地上，也有一种优雅从容的好看。他伸手在白雪岚鼻前探了探，松了一口气。不枉过了一个年，老天对自己实在好，这活土匪还有气。
宣怀风抬起头，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对白老爷子说，「您老人家不是要杀我吗？这就动手罢。」
白老爷子问，「这么说，你是为了他，跑回来送死的？」
宣怀风说，「就是这样，不要磨蹭了。赶紧完事，然后把他送医院去。」
白老爷子好几次问白雪岚，是不是以为自己不舍得杀他，其实心里当真不舍。外人死成千上万，也就是一个数字，只有他白家的骨血，那是死一个少一个，何况是他的亲孙子？何况是他心底最引以为得意，撒泼天王一样的混蛋小王八蛋？
眼看着这忤逆小子，被打得奄奄一息也还是执迷不悟，不肯回头，白老爷子是坐上了老虎背，下也下不来。苍老的心随着棍子一下一下，每下都揪疼。只是自己立的规矩，总不能自己去毁，倘若以后子孙们人人造起反来，白家还剩什么？
而且老四在这瞪着眼等着，要看自己当年如何，如今如何，要撕自己这张老脸。白雪岚那小混帐，不过要他服一声软，他为什么不服？为什么！
白老爷子本来觉得这个年过得真糟心，现在总算松了一口气，以为老天对自己还不错。他最为难的时候，还是留他一分老脸，把宣怀风送了来。
他有些舍不得自己的骨血，但一个外人，没什么舍不得。

第二十一章
宣怀风想快点把白雪岚送到医院去，白老爷子也这样想，两人倒是出奇的一致。
白老爷子也不磨蹭，马上吩咐手下，「把老三带过来。」
三司令马上被送了回来，还是堵着嘴，五花大绑着。白老爷子叫人给他松了绑，把手枪也还了他，说，「老三，你不用到孔宅去了，人在这里，你了结罢。」
三司令刚才被关在隔壁房里，不知事态的发展，看着地上浑身鲜血的小兔崽子，又看看不知忽然从哪冒出来的宣怀风，摸不着头脑。
宣怀风坐在地上，弯腰扳着昏过去的白雪岚，把他的头抬上来，枕在自己大腿上。一只手抚着白雪岚的脸颊，感觉到来自白雪岚的热意，心里满足地轻叹一声，好热，果然还是一个山东炉子。他等了这么片刻，却没等来枪声，便抬头对三司令笑，挺起胸膛，平静地说，「我已经和老人家说好了，这个结果，大家都是满意的。您动手罢。」
白老爷子也说，「老三，你还磨蹭什么？你儿子的血，都快要流尽了。」
三司令一听儿子，脊背一僵，下意识就抬起手枪，对准宣怀风额头。
这时，本来一点动静也没有的白雪岚，眼睛忽然睁开了！
众人见他挨了这样严重的打，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恐怕几天也醒不过来，可他偏就这时候醒了。一旦醒来，眼睛里就燃着火，似乎从来不曾昏过去，似乎身边发生的一切，他都清清楚楚。他衬衫的两只白色长袖，已经被木棍打裂了几处，白色的布料上满是从手臂渗出的血的痕迹，东一块西一块，像精心染过的血花样。他一睁开眼，就伸着这样可恐的两只胳膊，往地上用力地一撑。
枪伤，加上不留情的棍棒家法，没人相信他还有力量站起来，果然他是虚弱得站不起来，双手的一撑，不过让他把伤痕累累的身躯往上抬了抬，如强弩之末，然后便失了力气，倒在宣怀风身上。虽是倒下，却仍是颤抖着伸出一个胳膊，做一个扑倒的姿势。
扑，是飞蛾扑火的扑；倒，是此生只为你倾倒的倒。
又如一只忠诚痴傻的大狗，唯恐天要下雨，狼狈地不顾一切地把身躯伏在主人背上，想尽量为他挡一挡雨。
他虽然受了伤，但个头还是那样高大，宣怀风被他压得脊梁往下一弯，忙把他扶下来，仍用自己一个大腿给他当枕头，抚着他的脸颊，微笑着说，「我说，你就不要逞强了。」
白雪岚灼灼的目光盯着他，一刻也不能移开，没有太多力气骂人，只好嘶哑地说，「气死我了。」
你来做什么？
我和四叔谈好了交易，辛辛苦苦让你进了孔宅的门，让自己被活活打个半死，只是为了让你活。你为什么却这样不听话，非跑出来，非来送死。
气死我。
真气死我了！
宣怀风不料他说出这样一句话，莞尔一笑，说，「大家彼此，你哄我说有不错的计划，原来是打这主意，我知道的时候，也想真气死我了。如今五十步莫笑百步，只以强弱论，我今天总算力量上比你强一筹。这件事，你要让我做主。」
说罢，转头催促三司令说，「您快动手。」
三司令手枪早已抬起来半天，只是对着这个微笑的青年，瞧他这样对自己半死不活的儿子温柔地说话，扳机半天也扣不下去，只是徒劳举着，手臂难以维持地剧颤着。
白雪岚努力挣了挣，感觉着身体里被打断的骨头，还有肩上枪伤的剧痛，寻思自己真的没有强迫宣怀风的力量了，就勉强拿出最后一点力气，将一只手伸过去，用两根修长的指头，拽着宣怀风一点袖角。这动作，就像一个讨糖吃的小孩子。
他便用讨糖吃般的语气，对宣怀风嘶哑地恳求，「你将就我一次，别在我前头死。」
宣怀风摇头，「我自从识得你，已经将就你成千上百次。对不住，今天我要自私一次，不能让你先解脱。」
白雪岚听了这话，气急地对宣怀风瞪眼。他知道宣怀风打的什么主意，而且自己现在是控制不住宣怀风的，而且所有人，都是乐意让宣怀风替自己一死的。这样一想，心里就无比绝望而惊恐。因为恐惧，眼眶不是欲裂，而是真的裂开了，那一向张狂的眼角，缓缓流下一缕鲜血，宛如情人将去前浓烈的情愫。
他终于找到了一点残存的力气，挣扎着爬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断骨在身体里咯咯作响，他忘了疼，只想着要直起脊梁，于是便不可思议地挺直了脊梁。
然后便如玉山倾倒，颓然倒向地面。
宣怀风怕他脑袋直栽在地板上，要砸出一个血窟窿，忙把他扶住，只是这次，没再把他的头，放到自己腿上。
白雪岚仰躺在地上，喘息着，低声哀求，「让我枕着你。」
宣怀风摇头说，「下辈子罢。」
这像是小情侣间负气的话，只可惜并非负气，只遗憾这是一句真心话。
他真的很想下辈子，还能遇到这个人，让他亲密地枕着自己的腿，再用这样专注的眼神盯着自己，盯一辈子。
宣怀风知道白雪岚伤得很重，不能再耽搁，所以不肯再和白雪岚纠缠，站起来走到三司令面前，极有礼貌地说，「是我考虑得不周到。他以后还是白家人，还要叫您一声父亲，既如此，这枪不能让您来开，我自己来罢。」
说完，便从三司令渗了许多汗的手里，取过那把三司令早就握不稳的枪。
宣怀风又说，「我父母已逝，只余一个一母同胞的姐姐。以后我不在了，若她问起来，请您……」
到这里，忽然一停。
白雪岚在他身后，见他拿了枪，很是恐惧，力竭声嘶地叫着，「怀风！怀风！」
他疯了似的，竟又勉强翻过身，身上的断骨咔咔作响，在血泊里艰难地爬着，一只手攀到宣怀风的皮鞋上。
宣怀风知道他的手在自己鞋上，袜子传来一点濡湿的感觉，大概是他的血。宣怀风不敢垂下目光去看一眼，对他的嘶喊也恍若未闻，只对三司令苦涩地笑了笑，喃喃道，「姐姐大概不会问起我，那就不必麻烦谁了。」
说着，便举起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三司令和其他人的心思一样，都觉得男人爱上男人，是见不得人，活该被唾弃的事；都想白雪岚改邪归正，娶妻生子，开枝散叶；都想这个令白雪岚疯魔的年轻人消失，从此天下太平。既然宣怀风如此识趣，他只要等着就行了。可是他看着枪口抵上宣怀风的太阳穴，忽然就神使鬼差一般的伸出手，把宣怀风的枪给夺了下来。
白老爷子和大司令他们在饭厅这一头，或站或坐，听着白雪岚绝望疯狂的嘶哑呼唤，瞅着那血泊中扭动的奋力要阻止什么的身影，看着那镇定的要赴死的俊美青年，都泥雕木塑似的沉默。沉默之下，心弦越拉越紧，咯吱咯吱的响着，仿佛随时要绷断。
眼看这场拔河终于要过终点，那青年终于要把一切事都了断，三司令却忽然横生枝节，白老爷子觉得心脏一阵梗疼，又觉恼火，张口要说话，竟只能发出一阵嘶嘶气声，这才发现嗓子干渴疼痛得厉害。
白老爷子喘了两口气，才发出声音来，呵斥说，「老三，你别犯浑！把枪给他，今天总是要死一个的。」
三司令闻言，转过身来对着老爷子，憋了片刻，仿佛憋炸了，对父亲怒吼起来，「死他娘的！一个是我亲儿子，一个是我干儿子，谁也不能死！一个也不许死！」
白老爷子倒抽了一口气，拿出威严来问，「你说的什么话？」
三司令既然开了口，也就豁出去了，冲到桌子前头，拿着手枪把桌面拍得砰砰作响，对白老爷子吼着，「我他娘的说的人话！你有五个儿子，少一个，你当然他娘的不心疼。我只有一个！就一个！你杀孔副官，你管教老四，那是你的儿，别人不能插嘴。但我白承宗的儿，我自己管。我就要随他的便，我比白雪岚他亲娘还惯着他！我儿子喜欢什么，那就是什么。他喜欢别人的姨太太也行，喜欢男人也行，就算喜欢一条狗也行！除了他老子我，谁也管不着！」
白老爷子看着这个昔日的孝子，忽然变成了大大的逆子，错愕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他摇摇头，转头看向大司令，命令说，「老大，把他绑了带出去。」
大司令没有作声。
白老爷子声音提高了些，「老大！我叫你把这个忤逆的东西绑了！」
大司令叹了一口气，说，「父亲，宣怀风杀廖翰飞，缴上来那个枪套，是我送他的。」
白老爷子拍着桌子问，「那又如何？」
大司令闷声说，「他敬过我茶，我送过他见面礼，论起来，他就是我的小辈。」
白老爷子还是那句话，只是语调更为严厉，「那又如何？你不要和我拐弯抹角，你说！你是不是也反了？」
大司令被逼着，实在敷衍不过，索性也就豁出去，抬起头说，「雪岚不听话，您教训他一顿狠的，我没话说。但您一世英雄，真要为了床上那点破事，把亲孙子给葬送了，您就太糊涂！我的意思和老三一样，这两个小孩子，一个也不必死。男人，裤腰下头的事，有什么过不去？」
白老爷子沉默片刻，孤寂地冷冷笑起来，龙头拐杖朝着三司令指一指，说了一声「好」，又对大司令指一指，说了一声「好」，然后指着二司令问，「老二，你和这两个孽障，是一样的想法？」
二司令吃了一惊，惊惶地说，「我都糊涂了，这里头不干我什么事。我不说话。」
白老爷子冷笑一声，便把龙头拐杖一横，远远指着站在厅里的宣怀风，憎恶地说，「你把我好好一个白家，都祸害成什么样了。雪岚骨头断了，终能接回去，脓疮剐干净，肉也就能长回来。你死了，他再怎样不愿意，也只能认命。我不怕他恨我，不怕他像老四一样，不肯再当白家人。他身上流着白家的血，他永远是白家人。我要他像老四一样，娶老婆生孩子，活得像个男人，能给自己留下香火。你们把这姓宣的带出去，就地枪毙！」
最后一句，却是对他那些忠心耿耿的士兵们说的。
他知道，眼前的兵，都是他的兵。兵权就是一切，不管老大老三怎么造反，也翻不出他的控制。
那些士兵接了命令，正要把宣怀风带出去，一直冷眼看戏的白承元，却忽然大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用脚死命地一蹬，轰的一声，生生把面前偌大一个圆桌给蹬得翻倒。
白老爷子皱眉问，「老四，你要我一碗水端平，处置今天的事，就像当年处置你们的事一样。现在是遂你的愿，你发什么脾气？」
白承元敛了笑，森森地问，「老爷子，你亲孙子都躺在血里了，你还以为杀了这个，他能活下去，娶老婆生孩子，给白家留香火吗？你就真看不出来，他铁了心，要和自己的副官同生共死？」
白老爷子摇头说，「这世上，哪真有什么同生共死。」
白承元拍掌赞道，「我以为雪岚已经很硬朗，想不到，他究竟是硬不过您老人家。」
他便站起来，朝厅中走去。三司令见他朝着宣怀风和白雪岚过去，不知他要如何，连忙拦在他身前，正要喝他退后，白承元不打招呼就先动了手，一拳打在三司令小腹上。他的身手本来就是五兄弟中最好的，否则当年也不会被白老爷子如此看重，
一拳得手，顺道就夺了三司令的枪，按着三司令的肩膀把他往外一推。三司令趔趄后退两步，还要扑上前，却被几个接到白老太爷眼神的士兵一拥而上，强行控制住了。
这时，大司令也被几个士兵扑倒按住，不能动弹。
白承元拿着枪，走到宣怀风跟前，打量着他，摇摇头说，「他一直在叫你，你连一眼都不肯看。你这孩子的心肠，可真够硬的。」
又弯下腰，看看几乎再也从喉咙里挤不出声音，却还微颤着唇，无声喃喃「怀风」的白雪岚，也摇摇头，「好好的朝天大道不走，非将自己生生折腾成这样。你对自己，心肠也是够硬的。」
说罢，他围着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仿佛看稀罕物件一样，缓缓踱了两圈。
白雪岚流出的血，在地上半凝。白承元的皮鞋踏在上面黏黏的，每走一步，就仿佛有一股力量从地上痴缠着鞋底不放，就像一个人，对另一个的爱意，黏稠而令人头皮发麻。
白承元在这血腥里，信步闲庭般踱步，打量这对争相赴死的傻小子，想起白雪岚让他万箭穿心的那番话。那些话刺痛了他，所以他借着老五的名义，打了白雪岚一枪。
子弹打出去了，可箭还插在心上，无法拔去。
当年那人惨死，是因为自己做错了吗？
那年他还年轻，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是威名赫赫，意气风发的白司令，领着自己调教的兵，骑在高头大马上，所到之处，所有人的头颅都向自己恭敬地垂下。他曾经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做到。
可是父亲调他出城，为什么就接受了？为什么父亲要留下那人，他就将那人留下了？
也许并不是完全想不到，只是以为父亲没有猜到他的心意便罢，若是猜到，多少会给他一点余地。他是白家的未来，领着白家的军队，他在外头为白家抛洒热血，攻城拔寨。只要他为白家做得够多，只要他领着队伍凯旋归来，老爷子总不能那么不讲道理。
凭着他用敌人的头颅挣的筹码，总能和老爷子谈一笔交易，给他和那人的将来争取一点希望。
于是他留下那人，出了城。
于是，便再没有了所谓的将来。
也许当年，他真的退了一步？
退了……
白承元将这「退了」二字在心里咀嚼，深陷的眼眶涌上了泪。那人走后，他流过许多泪，独有今天这泪最滚烫，蓄在眼眶里，仿佛要炙伤眼睛。
他以为这些年为深情受苦，甘之如饴，他为那人的死和老爷子翻脸，舍弃白家，在外闯荡。他忍着痛娶妻生女，再看着妻女接连离世。他含恨等着白家应那人留下的誓，借着白雪岚出事的机会，挟恨而归，要看一场让老爷子肝胆寸断的好戏。
然而有何用？
其实当年，他只要一步也不退就行了。
他的对手是自己的父亲，那不是寻常人，那是镇住山东地界几十年，眼里只有权力和鲜血的白总督。和这样人交手，怎么能退？
他不该像狗一样摇尾乞怜，想着立更多军功，给自己和那人讨一个将来。他该从始至终，像虎一样，警惕地守在那人身边，谁敢靠近，就咆哮着把来犯者撕成碎片。
也许虎终归斗不过狠辣的老狐狸，也许终归要被老爷子手底下那群野狗咬死，然而又如何？
他能在那人还活着时，让那人知道自己坚定的心意。
他能像白雪岚一样，不顾惊世骇俗，管他疯魔癫狂，毫不讲道理人情，把白家权势大好江山，通通看成一个无足轻重的屁，只为心里的一个人，就把自己的血和命，毫不足惜地抛洒在白家大宅的金砖地板上，斩钉截铁地告诉老爷子，要动手，您老人家就先替自己的骨血收尸。
在乎那人，就该守着那人，一步不退。
哪怕敌人排山倒海而来，你只有双拳，也应跨前一步，把在乎的守护在身后，哪怕仍不免败局，但你终归守了，守到人生尽头，守到死。
可是他没有守，他接了命令，出了城，留下那人孤单的赴死，从此只剩那句「与君初无一日雅，倾盖许子如班扬」。
白承元垂眼望着地上的血，猩红刺目，真希望那是自己的血。倘若当日不离开，能为那人嘶吼，反抗，淌一地滚烫的血，那多好。
爱就爱。
生就生。
死就死！
如何不胜过这些年来，如妇人般执拗的含怨与思念？那毫无用处的年华！
果然是，自己傻，才让他孤单地死在前头，才让自己落得这般田地。
白承元垂首，用磨得斑驳的皮鞋尖蹭一蹭地上快凝固的血渍，心忖，自己如何就没想过，在那人还活着时，为他流出自己的热血？为什么要等那人不在了，才追悔，才发狂？
太迟。
太傻……
白承元长长叹气，抬头对白老爷子说，「父亲，这些年我常说，要为他出一口气，看他誓言如何应验，看白家如何收场，看您老人家如何收场。只不过雪岚说得对，我是一块软骨头。其实若要报仇，动手就是，但我下不了手。我的父亲杀了他，可我又怎能杀自己的父亲？我的家毁了他，可我又怎能亲手毁了自己的家？我只能含恨窥探，盼着上天收拾白家，盼着所谓的毒誓应验。只是我如何忘了，我们白家人在腥风血雨里代代厮混，做事从不这样婆婆妈妈。」
白老爷子许多年，未听老四喊过自己一声父亲，眼睛眨了眨，似有泪雾迷蒙上来，又似乎只是老人白浊的瞳孔带给人的错觉。
白老爷子说，「既然你认了自己还是白家人，那就回家来。你要什么，都可以商量。」
白承元静静地看了看白老爷子。许多年，他望着老人家的目光总是藏着酸楚的怨恨，今日终于像个归家的浪子看着老父的眼神，不再含恨，而是淡然，微笑着轻叹一声，「不商量了。许多年守着一栋空宅，兜兜转转，蹉跎岁月，终归不过是懦弱。人间事太复杂难解，那就用最简单的来破，不过如此，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说着，便举起手枪，枪口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众人大惊，纷纷叫起来。
白老爷子从胸膛里吼出一声，「老四！」
白承元手里有枪，知道众人不敢靠近，镇定地垂下眼，望一望白雪岚。白雪岚虚弱地半睁开眼睛，也回看着他，眼神竟比任何人都平静。
白承元扯扯嘴角，朝白雪岚佩服地笑笑。
好侄儿，你用你的血，给我演一出好戏，让众人瞧瞧什么是金玉不可摧，一步不退。
那四叔也用自己的血，给你演一出。
让老爷子明白，这世上，真有不能独活的同生共死。
白承元用枪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对白老爷子微微感叹，「父亲，恨您老人家许多年，其实那些怨恨痛悔，说到底，不过是我太想他。既然不能为他报仇，又想他，何必等上这些年，早该和他重逢。」
说完这一句话，便扣了扳机。
枪声响起，震得屋顶簌簌作响。白家人一辈子在战场上打滚，听过无数枪声，早习以为常，却还是被这一声震得如痴如傻。
白老爷子眯着昏花的眼，瞅着自己最器重的亲儿，倒毙在自己最器重的亲孙的血泊里，只觉得说不出的疑惑。
他想把儿孙从走歪的路上拉回来，送他们上康庄大道，怎么却送上了死路？
喜欢，在乎，爱……这些年轻人时髦的词语，他全然不懂。他记得自己的祖宗们都是厮杀汉，称霸一方，白家人是虎，吃人肉喝人血，吃饱喝足了，便在无数美丽的猎物中放肆挑选，要睡谁就睡谁，谁敢不从？谁又是少不得的？怎么少了这一个，就会活不下去？
然而……
然而老四已经躺在那，子弹在脑袋上开了血口，是真的没了气息。原来他少了孔副官，真的活不下去。纵使勉强活了这些年，终究还是为了那个孔副官，满不在乎地赴了黄泉。
死了。
今天终是要死一个的。
老人家模糊地想起，这是自己说过的话。他是山东最大的一头猛虎，是老而依然果决的白总督，那样一言九鼎，说要死一个，果然就有一个被送上死路。
他那最忤逆不孝的老四，儿子里最高大强壮，威风凛凛的老四，被他嘴上骂着逆子，其实心里盼他归家，盼了许多年的老四，死了。
白老爷子嗡动着两片干裂的唇，吐出两个颤抖得让人分辨不出的音，「老四……」
双眼一闭，身子蓦然往后一倒，连人带椅栽在地上，昏死过去。

第二十二章
白雪岚苏醒过来，隐约感到自己已躺在床上，闻着一股熟悉的味道，便知道是在医院里了。他睁开眼睛，受着头顶上电灯光的刺激，又将眼睛眯起，恍惚的视线中，有一个人坐在床头。自己搁在床边的一只手背上，蓦地微微一热，大概是那人一滴热泪淌在了上面。他便低低地唤，「怀风？」
那人见他醒了，身子激动地一颤，听了他开口，不由轻骂了一句，「不孝的东西。」
叹了一声。
白雪岚听这声音，知道自己认错了人。这时眼睛适应了电灯光，也看得清楚了，白太太两只眼睛肿得通红，不知已经流了多少眼泪。
见白雪岚睁着眼睛，她抚着他的额头问，「你怎么这就醒了，医生说你应该睡上一会的，是身上疼吗？」
白雪岚头略一偏，已看见自己肩上的枪伤包扎好了纱布，便问，「怀风呢？」
白太太说，「你这孩子，我问你身上疼不疼？你倒问我要人。」
白雪岚说，「我不疼，他人呢？」
白太太见他追问个不休，又叹一口气。
刚才白雪岚被送到医院，宣怀风是一道陪着过来的。白太太原就在医院里看守受了伤的五司令，得了儿子挨打的消息，大吃一惊，也赶紧到白雪岚这来。她见宣怀风脸色憔悴，后脖子模糊着一片血迹，原要宣怀风自去包扎休息，宣怀风执意不肯，坚持要亲眼看着白雪岚诸事妥当后再计较。白太太见劝不动，只好由着他。
可宣怀风身子本就不甚壮实，经历了一整天的胁迫、枪战、逃亡，早已心身皆竭，怎能再逞强？
等医生解开白雪岚身上的衣服，检查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白太太心疼儿子，早哭得泪人儿一般。她见宣怀风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一滴泪也没流，以为他果然镇定。不料宣怀风看着看着，身子忽然往后一栽，就不省人事了，把白太太唬得心都差点跳出来。让医生检查后，才知道大概是人早已累极，白雪岚的伤又让他精神上受着极大的刺激，这时候反而是晕过去的好。
这事白太太此时自然不能同儿子实说，只说，「他本要守着你，我不准，叫他去歇息了。他在隔壁的病房里睡着呢。」
白雪岚说，「就在隔壁吗？我去看看他。」
说着便要坐起上身。
白太太忙按住他，咬牙道，「你还瞧别人？你瞧瞧自己吧。唉，才睁眼就要惹人生气。」
她嘴里说着生气，眼泪又噗噗地滴下几颗。
白雪岚对父亲的拳头是不怕的，倒是有些见不得母亲落泪，忙安慰说，「我常和医院打交道，有什么不懂的？子弹打的是肩膀，又不伤脏腑。家法那两根棍子，伤口看起来血淋淋的，其实不过蹭破点皮。大概医生处理伤口时，已经给我用了一点吗啡，如今我身上也不觉疼。」
白太太没好气道，「只是蹭破点皮吗？骨头都断了，你还嘴硬。」
白雪岚往自己右手臂打的厚厚石膏瞅一眼，满不在乎地笑道，「自然会长好的。我躺在床上不动，它也不会长得快些。母亲若是实在不放心，医院不是有轮椅吗？叫护士拿一个来，我坐在上面，叫人推我隔壁去看看也行。」雨兮读佳
白太太知道儿子虽然嬉皮笑脸，其实是劝不动的，对这样一个被纱布包成粽子似的人，何必还去争执，于是她也不说多余的话了，叫护士拿了轮椅来，小心翼翼把白雪岚从床上扶下来。
白雪岚被推到隔壁病房里，看见宣怀风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呼吸悠长，应该是累极了睡着的模样，心里安定下来。见宣怀风一只手垂在床边，便习惯地想要拿起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只是他左肩受着枪伤，右手臂又裹着石膏，勉强一动，那一瞬间疼痛似乎盖过了吗啡的效果，让他眉头一抽。
白太太全副心神都摆在他身上，忙问，「怎么？疼吗？」
白雪岚说，「吗啡大概有些过去了，不碍事。母亲，您帮我个忙，把他手放到被子里去，不然怕要着凉。」
饭厅事情的过程，白太太并未亲见，不过白雪岚送到医院后，她大约也从别人口里问出了七八分。自己亲着疼着养大的儿子，心甘情愿地为了另一个人这样糟蹋身体性命，做母亲的心就像浸在镪水里一样发疼。可纵使一万分想教训这不孝子，他已经伤成这样，难道还能忍心再加打骂？
现在见他对待宣怀风，真是十足的痴意，白太太不由叹气。这一叹，倒把她对这不孝子的恼意，给叹去了九分，剩下的一分，也化作了无奈。
白太太就按白雪岚央求的，拿着宣怀风软软的垂下的手塞回被子里，又细致地掖了掖被子，问白雪岚，「这样可行了？」
白雪岚点了点头。
白太太问，「你说吗啡大概过去了，想必你很有些疼。我就说，你不该硬撑着下床。请医生过来，再给你注射一点吗啡罢。」
白雪岚能守在宣怀风身边，就处于了一种心灵上安定的状态，倒不大在乎自己身上，想了想摇头说，「不用。」
白太太不悦地说，「你又逞什么强？我看你刚才眉头皱着，想必是疼得厉害。」
白雪岚说，「疼一点好。人疼，脑子比较清醒。要是打了吗啡，怕我也要睡过去。」
转头在病房里四处一看，瞅见挂在墙上一个壁钟，说，「快五点了，我只看见窗户外头黑着，只不知道是凌晨还是晚上？现在还是大年初一？」
白太太说，「当然还是大年初一。你以为自己睡了多久？最多也就两个钟头。像你这样受伤的人，是不该这样快醒过来的，所以说你这孩子，从不叫大人省一点心。」
她的埋怨，白雪岚唯全盘接受而已，并不敢反驳，只笑着说，「我脑子里是有根弦的，知道这不是睡觉的时候。五叔的伤先不问，他且需要休养。我想大伯和父亲必是还没睡的，就是不知他们人在哪。我需要和他们聊聊，这是正经待办的大事。」
白太太听他最后一句，想起自己听到的那些风声，知道这不是妇人出主意的时候，便如实对他说，「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晕过去前又大概知道多少，我告诉你，你四叔已经走了，老爷子晕过去，也被送到这家医院来。医生检查了，说老人家是受了刺激，也就一个需要休养的意思。所以如今这医院里，竟是住了白家四个病号。」
她说着，瞥床上的宣怀风一眼，又改了口说，「再算起来，是五个白家人了。你大伯父又说城里局势危险，要提高警戒，将医院都包了下来。你看这里很安静，其实外面已经派了许多兵来把守。至于你大伯父和你父亲，老爷子在医院里躺着，他们这时自然也在医院。」
白雪岚说，「这就方便了，我需要立即和他们聊聊。劳驾母亲把他们请过来，好不好？」
白太太本想问要聊大事，怎么不先回白雪岚自己的病房去？后来一想也就明白了，这是不肯离了宣怀风一刻的意思。不禁感慨，自己辛苦养的儿子，现在连身体到心灵，通通都属于另一个人了，是真真正正的一点不剩。见他这样伤痕累累的痴心，做母亲的只觉可怜，也就不愿为难他，苦笑道，「你要和他们聊聊，自然可以。只不过，我是不会去找你父亲的，他眼睁睁看着你被打成这样，哪还有做父亲的样子？我刚才在你的病房里，不过说他两句，这是很自然的事，他竟就这样跑了。等着罢，这官司我以后还要和他打的。只我现在想起他就生气，并不想和他说一个字。还有你大伯，你爷爷几乎要了你的命，他也在一旁干看着。我是不去理会他们的，要找人，我替你叫一个护士去找。」
说完，走到了病房外头，应该是找护士去了。
白雪岚趁着这一点安静缝隙，便转头去看宣怀风。一时想起饭厅里发生的那些事，竟有些倒错的恍惚，仿佛那不是才发生的，而像已经过去几十年了，瞧着躺在床上的人，便有一种已和自己相濡以沫了几十年之感，就像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已经携手走过了一辈子，此时又是在走另一辈子。
忽又想起在饭厅里，自己说要枕在宣怀风腿上，宣怀风说下辈子吧。
此刻，就是所说的下辈子吗？只是这样有些不划算，不如这辈子还是这辈子，把这笔珍贵的帐算到真正的下辈子去。若下辈子宣怀风投胎做了小狗，自己便也做小狗，舔舔蹭蹭的过一生。如此想着，竟比做人还幸福。
要不是受了伤不能伸手，早就摩挲着这张他最爱摩挲的脸了。现在，白雪岚只能凝望着宣怀风而已。
在别人看来，凶悍倔强的白十三少才经历了那些血雨腥风，打得皮开肉绽，坐着轮椅到爱人床前，两人宛如隔世重逢，不知是何等激烈的心情，有多少衷肠要倾述。谁能猜到他的脑里的画面，不过是两只舔舔蹭蹭，一起晒太阳打滚的小狗。
及至门外响起脚步声，又有人打开了房门。白雪岚才把那孩子气的画面藏在了脑海深处，转头看看，不但大司令和三司令来了，连五司令也来了。
白雪岚见五司令吊着一只胳膊，想起自己打的那一枪，心里有些过不去，忙问，「五叔，你的伤如何？你应该休养着，何必过来？」
五司令冷哼道，「你还有脸问我的伤吗？放心，老子一定和你算帐，可眼前不是时候。别看你现在坐着轮椅，我知道你是祸害遗千年，老爷子的家法打不死你。罢了，别的废话都省省，说正经的。廖老头叫士兵把廖家团团保卫起来，这是要翻脸的意思。眼看快天亮了，早上城门一开，各处带兵的军官们陆续就到，到底怎么个章程？打还是不打？」
大司令也早就琢磨着这事了，闻言便说，「廖翰飞死了，廖启方这是绝了后，就算我们不想打，他也肯定要动手。今早军官们进城，廖翰飞命令一布置下去，地方上的军队马上就会开拔。我和老三商量了，亲自出城去指挥。老五受了伤……」
五司令不等他说话，把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在半空中用力一挥，说，「我这伤不算什么。外头好几处兵，你和老三有几个身子，够分几处使？我也出城去。这里留一个坐轮椅的看着也够了，就算他顶不住，老爷子虽然躺在床上，那毕竟也是老爷子，再有什么事，也能镇住。」
白雪岚看几位长辈的意思，倒要因为这点小事来个讨论，实在不符合他的原意，忙开口说，「我觉得和廖家这一场，未必要在外头打。要是能在城里解决，不是更好吗？」
三司令倒抽了一口气，打量着他说，「你难道想在济南城来一场巷战吗？想得倒美，可惜这只能是失心疯。一来，我们在城里和廖家的人马差不多，谁也不占优势。二来，这城里除了白廖，还有韩甄，还有那些富绅遗老，谁手里没一批肯死战的人。哪个敢在这里来个玉石俱焚，大伙非联合起来消灭了他不可。」
白雪岚说，「我何曾说……」
一句话未说完，又一个人走进来，居然是居副官。
三位司令一见是他，都吓了一跳，忙问，「你怎么来了？是老爷子那头有什么情况？」
居副官说，「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情况。总督刚才醒过来了一会，听我说几位司令来和十三少商量事情，命我过来旁听。局势万一有什么变化，总督问起来，我也好答话。」
三司令想起在饭厅里老爷子当场气晕过去，也有自己最后表的那个态度的缘故，当时自己那些话，对老人家是前所未有的不恭敬，心里不安地说，「既然醒了，我还是看看。」
居副官忙说，「倒不必现在去，我瞧总督那样子，是暂时要点清净的意思。」
五司令一把拉着三司令，也说，「要是被廖家打趴下了，丢了老爷子的家底，你就算跪在老爷子床前，他爱瞅你一眼吗？商量了正事再说。」
又回头对着白雪岚问，「你刚才说何曾什么？若是有什么打算，快说出来，别拖着我们工夫。」
白雪岚说，「我说我何曾建议巷战来着？我想地方军队部署起来，总要个一两天的工夫，我们若能在这之前把廖启方解决了，这场仗也就可以免了。」
大司令本来脸色很是凝重，听了这话，不由好笑起来，指着白雪岚对三司令说，「老三，他这是被家法打糊涂了。老爷子几十年都没能解决的人，他以为一两天就能解决呢？」
白雪岚看看窗外天色，虽仍是一片的黑，但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着，总将要亮起来的，便坦言道，「各位长辈在这里，本轮不到我指手画脚，不过廖家那边，怀风拟定了一个很不错的计划，我们已经实行了一半。现在是要实行另一半的时候了。」
于是便把宣怀风为了避免太多死伤，要将沙场战变成金融战的打算说了。
往下道，「原本我们是想等到初八，银行开门，引发万金银行一轮挤兑，那样把握更大。不过廖翰飞一死，必须现在发动，否则这场仗又要堆人命去塡。我算了算，万金 银行银库里已经空了，廖家赌场和马球场这两天没有现金进来，尤其是马球场，那些外国马球员是按天要优渥薪水的，所以马球场不但赚不到钱，反还要赔许多钱进去。」
大司令原本听他说一两天内解决廖家，认为他一定是瞎吹牛，现在听他侃侃而谈，竟是越听越有些谱，脸上不由多了两份生动的神色，插话道，「最重要的是压舱银，这笔钱廖启方拿不出来，那今早入城的兵爷们可不好打发。廖家这些年赚了太多黑心钱，把军队养得直流肥油，收到钱他们就把廖启方当祖宗拜，可要是收不到钱，那就是加倍的难受劲了。」
三司令心里也暗暗叫好，想着自己生的这小兔崽子毕竟不错，不声不响就把廖家的银库掏了一个空，老爷子带兵许多年，沙场上本事是不错，可怎么就没想过打什么金融战呢？
又忽然想到，这金融战也不全是自己儿子的功劳，若没有躺在床上那位，大概也不会有眼前的局势。于是眼睛不禁往床上的宣怀风瞥了瞥，又把视线摆回来，作出一个严肃的斟酌态度，对白雪岚说，「你们的计划好是好，就是太温吞。廖家那些军长师长们总不能一进门就伸出手问廖启方要钱，要是廖启方马上给命令，要他们开始调动各地方军队，他们遵命不遵命？时间上一拖延，各地冲突就可能起来。如今你要拿出一个方法，把那些军官们和廖家的矛盾立即挑起来。要是廖启方下命令，他们不愿意执行，那事情就好办了。」
白雪岚听他说「你们」的计划，笑容不由地加深了，说，「父亲的意思和我想的一样，离间计这种老祖宗传下的东西，可不就是这种时候使的？再说廖家银根已经刨了，我们的钱却是源源不断地进来，既然军官们为廖家卖命只是为钱，我们先破坏廖启方和他们的关系，然后把他们买过来就好。」
大司令惊讶地问，「好大的口气，你哪里弄这许多钱？」
五司令说，「他弄了个宣白义彩，原以为是小孩子的玩意，没想到竟是个聚宝盆。那些人想中五百万，真是想疯了，大约把买棺材的老本都掏了出来，前天才开的张，两日工夫就进了两百多万的帐。他娘的，我竟不知道济南城里的人藏着这许多钱。」
大司令还是皱眉，「进来两百多万也不算什么，以后要开一个五百万出去，一进一去，不是还亏了？」
三司令见他还要往下说，指着床上的宣怀风说，「别的我不能保证，可这孩子是个玩数学的天才，我是亲眼所见。他上次赢了八十万，还教了我老半天呢。咱们兄弟都不是算帐的材料，费那脑子干什么，既然是他的计划，他还能把帐算错吗？不可能。现在钱是有了，不过我倒是担心宣白义彩那里，廖家要是失心疯，带兵去打个劫，这可要糟。」
五司令神色也一变道，「三哥提醒得对。昨晚兵荒马乱，那些钞票金子摆在大马路上，虽说派了两队兵把守，万一姓廖的狗急跳墙，带着大队人马来抢，那可拦不住。我们要赶紧加强布防。」
说着就要往门外去喊人。
大司令叫住他说，「你想想自己吃的是谁的枪子，你还敢小看人吗？宣白义彩那边，雪岚要不做点防备，我不能信。」
白雪岚听大伯又提起自己让五叔吃了枪子的事，很有些过意不去，因此对五叔的态度放得特别谦逊些，低声说，「我手上没有可使的人，哪还能防备。不过这方面我想甄家姐夫会料理，宣白义彩五百万的本钱里，他占的股本最大，要真被抢了，他损失最惨重。昨晚他一见城里气氛不对，一定早派人去看守他的老本去了。」
众人谈了谈，事情又回到如何挑拨廖启方和军官们的关系上，算来算去，就缺了一个在廖家内部策应的人。
五司令便对白雪岚说，「我看你这表情，有点胸有成竹的意思，是不是你在廖家埋伏了什么人？若是就赶紧说出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吊我们的胃口。」
白雪岚说，「我才回来山东几天，要是能在廖启方的高级军官里面埋伏下人，那我真成神仙了。只我看老爷子把居副官派过来，不能仅做旁听吧？居副官，老爷子藏着掖着什么好东西，今天必须露一露了。」
这话让居副官听了心里大震，暗想，老爷子苦心埋的这颗暗棋，绝没有吿诉过十三少，怎么他居然能猜测出来？都说老爷子所有孙子里头，这位最像年轻时的老爷子，心思缜密爱留暗招，可真一点不错。
居副官佩服地看了白雪岚一眼，想了想，才开口说，「总督和廖家战斗了这些年，在里头好不容埋伏了几颗棋，前阵子廖家一轮接一轮地严查奸细，好几个都被查出来弄死了，就剩这一个，不但藏得深，还是个带兵的。这颗好棋不到最后关头，万万舍不得用。不过总督刚才说了，这颗棋交到十三少手上，若十三少觉得今天该用，那就按你的意思办。」
然后，低声说了一个名字出来。
众人听后，都倒抽了一口气。
五司令喃喃道，「米英那王八蛋，老子还总想着偷偷打他的黑枪，让姓廖的心疼呢，怎么他竟是咱们白家的人。老爷子藏的这一手，他娘的……真是他娘的！」
白雪岚也是喜出望外，「我知道老爷子在廖家总会藏点宝贝，就没想过是这么个大宝贝。很好，就请这一位来配合我们。」
三司令问，「廖白两家已经撕破脸，廖家现在重兵把守，要传信是个难事。总不能打个电话去廖家，指名道姓找米英。」
这个重要的问题，白雪岚早就算计过了，毫不迟疑地说，「地牢里还关着一个叫万光的，他就是从廖家那边来的。这种小喽啰，大本领没有，传点消息还用得上。」
大司令谨慎地提醒，「不会把他放回去，他反而向廖家告发领功吧？」
白雪岚笑道，「绝不会。他在蓝胡子那过了几道手，早调教得孙子一样了，给他十个胆也不敢翻天。」
众人知道他办事精细，他既然敢打包票，那一定是有把握的。于是不再纠结这些小处，继续讨论别的问题。等商议妥当，便各自唤人，吩咐手下放人的放人，传消息的传消息，其他诸如调兵防卫事宜，几位司令也有自己的布置。
白雪岚为了保持清醒，强撑着不用吗啡，讨论完这些事，早疼得额头一阵阵地冒冷汗，身子在轮椅上略挪一挪，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三司令刚在外头对自己的副官吩咐完事走进来，看见他这样，皱着眉说，「没有用吗啡吗？那些混帐医生，个个都吃干饭的。」
说着便要找医生。
白雪岚说，「不用，我受的伤不轻，怕放松下来会睡过去。要是局势出现变化，我睡得死死，那怎么处？」
三司令说，「事情都商定了，你还待如何？局势有变化，我们也不是吃干饭的。你小子不怕疼死？」
白雪岚额头挂着薄薄一层冷汗，却举不起手去擦，微喘着气笑道，「小时候不知挨了你多少打，难得听你问疼不疼。疼就疼罢，熬过今天再说。」
忽听一个人轻轻地嘤了一声，仿佛刚醒过来的气息，又轻轻地问了一句，「雪岚，你是哪里疼吗？」
白雪岚回头，见是宣怀风醒了，正一只手撑着床单坐起来，忙说，「慢点，别起急了头晕。」
宣怀风朝他这边一瞅，才看清他是坐在轮椅上，手上打着石膏。自相识以来，未曾见过白雪岚这样凄惨模样，宣怀风只瞧了一眼，就心疼得眼圈都热了，忙下床到白雪岚身前说，「对不住，我本来守着你的，也不知怎么就躺到床上去了，倒是你何时起来了？身上很疼吗？」
白雪岚说，「不疼。」
宣怀风说，「这是撒谎。不疼，额头上这些汗是哪里来的？」
一时也找不到手帕，便捏着衣袖一角，给他擦了擦汗。
宣怀风醒来前，已隐隐约约听见他们说的一些话，所以并不再问白雪岚的意思，径直到门外找了护士，请她叫医生过来。等医生来了，就说，「病人疼得厉害，劳驾你给他打一针吗啡。」
白雪岚刚要说话，宣怀风说，「我知道你怕睡过去，这个无妨，我就在这里，你要睡了，我提醒你。」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过来，抓着白雪岚的手掌，轻轻一握，问，「你看，这样你就睡不着了，是不是？」
白雪岚想着昨夜情景，稍差一点，这个人就不在自己眼前了，如今能被他这样握一握手，还有何话可说，于是便接受了那针吗啡。打了针，顿时轻松多了。
宣怀风唯恐药效不快，还担心地问，「疼不疼？」
白雪岚说，「疼是有些疼，不过你握着我，我也就舒服一点。」
三司令在一旁冷眼瞅着，心忖自己当父亲的开口，不能让他打吗啡，另一个人一开口，他倒老老实实，半点不反抗了。刚才忍着疼还满不在乎，打了吗啡后，这样凛凛的一条山东汉子，反而假装呻吟说疼，三司令实在看不下去，心里叹了一句这小兔崽子，别的不像老子，这一点倒是青出于蓝。
哼了一声，无趣地正要走。忽然一个人从门外进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三司令定睛一看，原来是孙副官，骂道，「毛躁什么？」
孙副官昨日被房连长软禁起来，他本就不是白老爷子要对付的人，没被如何为难，见事情已过，也就放了他出来。他见了白雪岚，也没工夫絮叨房连长那些事，就报告说，「韩旗胜带着兵来，把白家包围了。」
三司令一愣，气骂道，「这狗东西，趁着我们和廖家有大动作，他倒是二话不说就掺和进来了。无缘无故包围我们宅子，是想落井下石吗？」
孙副官说，「也不能说无缘无故，他是要我们交出他妹子。」
三司令说，「他的妹子，他娘的怎么来问我们要？」
话说完了，忽然想起自己家那小兔崽子可是个惯能各处点火的猢狲，不要又是他惹出的祸吧？下意识地一回头，瞧见白雪岚脸上那满不在乎的神情，不由愣了愣，知道自己又猜中了。
三司令沉下脸，正打算责问。
结果倒是宣怀风先开口道，「父亲听我说，韩小姐确实在我们那。她哥哥太狠心，连亲妹妹也要下手，我们原本就和韩小姐有合作，不能见死不救。雪岚本不愿意插手，是我再三央求，他才管了这桩事。父亲生气，就责怪我罢。」
三司令见他脖子后面包扎着一块白纱，很瘦削虚弱的样子，又一口一个父亲，实在不好发气，只能对白雪岚说，「韩家不是不能招惹，可你挑的时间太不巧。这样腹背受敌……也罢，我回去一趟，把韩家那边应付一下。」
白雪岚说，「还是我去罢。韩旗胜那人，我有法子应付。」
三司令说，「这倒奇了，难道你能把韩家那边的银根也刨了？」
白雪岚说，「我总不能什么准备都没有，就去剃韩旗胜的眼眉，他来闹事，我自然有交代。只是城防那边还要辛苦父亲。」
三司令见他不慌不忙的，大概确实有对付韩家的准备，心里老大惊讶，几年不见，这小子虽和从前一样能惹祸，但收拾烂摊子的手段似乎大有长进。
瞧着他一副狼狈样的瘫在轮椅里，一只手和宣怀风的手轻轻握着，三司令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只觉得自己留在这里，很有些碍眼，点头说，「好，城防那交给我。」
白雪岚想起白太太还在生气，想提醒他一句记得去瞧瞧母亲，话在嘴边，又停了，看着父亲快步走出了病房，不禁莞尔一笑，便吩咐孙副官备车，只是担心怀风身体劳乏，叫他留在医院里休息。
宣怀风说，「这真是倒过来了。你才是应该在医院里躺着休息的那一个，你倒要我留下。我知道韩家那边恐怕要紧，你不亲自去一趟是不能放心的，我陪着你去好不好？你看你这轮椅，总需要人推罢？」
说罢不由分说，就走到白雪岚身后扶住轮椅把手，小心翼翼地推出房门。
白雪岚虽叫他留下休息，其实心里实在不想离开他一刻，何况局势尚未安定，思忖着还是把这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保险些，于是也不多说什么，享受起被宣怀风推轮椅的优待来。

第二十三章
一行人坐了汽车在白家大宅停下，门前已站了许多人，韩家许多士兵把枪都举起来了，白家的门房和一些士兵挡在门前，也都拿着家伙，已是剑拔弩张的阵势。叫人料不到的是主持四家族会议的那位淳于老也在几位名流遗老的簇拥下到了场，唯恐两方动手，扯着嗓子不断地喊，「各位冷静，冷静，凡事有商量。总有商量的呀！」
这些名流遗老们在济南城里过着安逸日子，一旦打杀起来，财产不免要有损失，因此是和平协议最大的拥护者。如今见这等局势，纵是怕死也要硬着头皮出来阻拦，无奈韩旗胜态度十分强硬，大有不达目的就和白家开战的意思。
众名流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见白家的车开过来，都松了一口气，涌到车前要找个白家主事人来缓和局势。不料车前座下来一个穿着军装的大汉，先去后面的车里拿了一个轮椅来，再把轿车后门打开，从里面抱出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放在轮椅上。又有一个极俊秀的年轻人在前后跟着，嘴里不断说着「小心，别碰着伤口」。
众人定睛一看，那包扎得浑身纱布，吊着膀子坐在轮椅上的，竟是济南城里出了名凶恶的白十三少，心里又惊又疑，暗想，大年夜的闹了一晚警鸣，白家可真出大事了。韩家那头气势汹汹，白家这位浑身带伤。受了伤的人，脾气通常不大好，要指望这位阎王大少来和韩旗胜说说好话，缓和局势，只怕很是困难。
只是到了此时，也找不到别的办法，淳于老被身后的人推推挤挤，也就走上前去，对白雪岚说，「白十三少，你看这个年，真不让人过得安生。韩将军说他妹子失踪，和白家有些干系。我想这里面大概有什么误会。请你和韩将军解释两句，我做个中间人。把话说开了，大家还是好朋友。」
白雪岚笑了笑说，「各位放心，你们的意思我知道，化干戈为玉帛，那是最好不过的事。」
众人都有些讶异，心忖，瞧这撒泼天王的模样，昨天一定吃了大亏，今日怎么反而这样好说话？虽然不解，但这毕竟是件好事，纷纷点头说，「是的，是的，全仰仗白十三少。」
白雪岚便说，「韩将军，我走动不便，劳驾你走两步。我们谈谈，成不成？」
韩旗胜站在自己领来的那些士兵前头，正和白家的人们对峙。白家的汽车抵达，他早瞅见了，只是心里正生着气，便故意不理会，做一个气愤不屑的姿态。现在白雪岚主动开口，又是一个坐轮椅的人，自己倒不好显得太凶蛮了，便走过来，居高临下地对着白雪岚说，「谈谈可以，只是别拿话敷衍我。我的亲妹子好好的在我那里，竟然被人劫持了，我今天是来问白家要人的。白十三少，你可别说拿不出人，这种话我不能信。你想我姓韩的，并不是那种没脑子的蠢货，要没有查清楚，会领着兵到你们白家来吗？我至少有四五个手下亲眼看见，闯到我那抢人的歹徒，就是你白十三少身边常常跟随的心腹，你可不能不认帐！」
白雪岚笑道，「既然韩将军这样说了，我还有不认帐的余地吗？不错，令妹确实在我这。」
众人见他一口承认，都大为诧异。连站在他身旁的宣怀风也不禁低头瞅了瞅他。
白雪岚察觉到他的目光，对他低声解释了一句说，「这时候还是应该和韩家保持友好。」
韩旗胜就站在他跟前，白雪岚说话再低声，他自然还是能听见的，便点头冷笑着说，「白十三少很明白局势。我给你一个保证，只要你把我妹子交出来，我们绝不掺和白家和廖家的事。」
廖翰飞被杀是昨晚发生的事，廖家接到尸体后，立即紧闭大门，加强防卫。城里人听见一夜警报，白家军车在街上奔驰搜捕，但因为消息不通，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众说纷耘，莫衷一是，仍怀着侥幸沉浸在和平的梦中。只有像甄韩这样有人脉底蕴的大家族，才早就探到了风声，知道廖家和白家这一战是绝不能避免了。
对韩旗胜的提议，白雪岚欣然接受，「一言为定。请韩将军进去坐一坐，我去劝韩小姐出来。」
韩旗胜见他派人把韩未央抢走，又这么爽快的答应放人，心里颇感狐疑，暗忖，这小子很有些心眼，他先以礼相待，在人前做一个示弱姿态，等我进白家时，便不好把人马都带到屋里去。到时在他地盘上，人手又不足，难保他耍出什么花招。眼前还是继续强硬，保持自己的优势为好。
韩旗胜摇头说，「也不必进去，你答应了我，我就在这等着。淳于老和各位，也能做个见证。」
白雪岚也不勉强，朝韩旗胜点一点头，便叫两个护兵过来抬起他的轮椅，抬过大门几级高高的台阶，放到大门里头。轮椅放在地上，孙副官刚靠过去，宣怀风赶紧上来就握住了轮椅的把手。
宣怀风担心白雪岚会疼，唯恐他受一点震动，那轮椅的轮子在石地板上前进，略有一点不平坦，就要俯身在白雪岚耳边担心地问「磕着没有？」
白雪岚一开始很是享受，后来见大门到后院的一段路，竟费了比平日多三四倍的时间，宣怀风偶尔把手在他脸上关切地抚一抚，居然有濡湿之感，猜想是他握着轮椅的把手太过用力，手心都冒汗了。
白雪岚说，「你只管随便推就是，打了吗啡，就算碰了断骨的地方，也觉不出疼。你把我当玻璃似的，我反而憋得慌。」
宣怀风反问，「这么一会就受不了了？你把我当玻璃的时候可不少，现在知道被人当玻璃的感觉了？」
白雪岚好笑地说，「我还自作多情，说你这样优待我，弄了半天，是要我得一点报应。」
宣怀风说，「要说我趁着你受这样严重的伤，还希望你得报应，那我的心也太坏了。只是既然适逢其会，你多少体会体会，以后管束我时，贵手稍稍高抬那么一点，不算过分吧？」
白雪岚呵了一声，说，「很好，很好……」
宣怀风听他这喃喃的语气，似乎藏着别的意味，不由有些懊悔。自己只是随口和他说话，其实对于从前的事，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如果让他以为自己怀恨在心，添了心结，反而不美。
宣怀风试探着问，「什么很好？」
白雪岚脊背歪靠在轮椅上，看着眼前的石板路缓缓延去，远处自己小院的海棠叶样式门，是那样熟悉，虽仍在阴冷的天气里，却像只要闭上眼睛，就能闻见夏日里太阳晒过的石头和青草融合在一块那种微鲜微暖的气味。
他不由闭上了眼睛，用力一嗅，嗅到的却是一股淡淡的医院消毒水气味，不知是自己身上还是宣怀风身上发出来的。而消毒水气味里，又带着一股轻轻软软的极干净的味道。不必问，这一定从宣怀风身上而来的了。
白雪岚很满足似的，又做了一个深呼吸，有种想好好睡一觉的轻松。忽然轮椅停下，有只手摸到他下巴上，来回摩挲了两下，问，「你要睡了吗？」
白雪岚被摩挲得舒服极了，轻轻嗯了一声。
宣怀风又揉了他的下巴两下，说，「对不住，我接了任务的，要你保持清醒才行。我们还是说话解困罢，你刚才说很好，到底什么很好？」
白雪岚说，「你握着我的手。」
宣怀风问，「什么？」
白雪岚说，「我的回答，要你握着我手的时候听，你才能明白。」
宣怀风说，「唉，一个伤患，还有故弄玄虚的心思。」
虽如此说，还是听话地走到他跟前，半弯了腰，温柔地握住他的手，问，「现在可以说了吗？」
白雪岚回答，「我说很好，是因为你说以后我管束你的话。」
宣怀风说，「我更不懂了。」
白雪岚微笑地望着他说，「你我二人，昨晚差点就没有以后了。现在你我能在一块，能这样很寻常似的谈起以后，深思起来，是不是很好？」
宣怀风对于昨晚种种惨状，一直情不自禁地想回避不去想起，现在见白雪岚用这样熟悉的笑容，这样幸福的运气和自己提起，不由得眼角微微发热。只是爱人如此勇敢而幸福的微笑，自己又怎可反而懦弱的落泪，便点了点头，握紧了白雪岚的手说，「以后……」
说了两个字，也不知后面该用什么言语，才能说清心中的万千思绪。
顿了顿，才低声说，「其实，把你送到医院时，你昏迷着，我想起从前总挑剔你，对你真太刻薄了，心里很自责。我对自己发了一个誓，只要你好好的，以后什么事我都依你。」
孙自安一直是跟在他们两人身后的。宣怀风推轮椅，推一步看三步，一段不长的路走了许久，他跟在后面不好催促，只好苦笑。现在见轮椅停下，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说着比山盟海誓还肉麻的话，竟然真是情到浓处，完全把自己这个旁观者给忘了，真是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能憋着声息。这时候若是打破了甜蜜的气氛，不但宣副官尴尬，总长会恼，连自己也会觉得太不识趣。
可惜就算他识趣，却另还有不识趣的人。白雪岚听了宣怀风说发了誓以后什么都依自己，正要说什么，野儿忽然从海棠叶样式门里头转出来，脆生生地嚷道，「我的天，早见听差说你们回来了，我等了半天，说怎么还不……」
说到一半，身子忽然僵硬住了。仿佛不认识了似的，上下打量坐在轮椅里的白雪岚好一会，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便簌簌落下眼泪来。
白雪岚见她风风火火地跑出来，一变脸就嘤嘤呜呜地哭起来，苦笑着说，「这轮椅是临时用用，我没有变成残废。你有哭的工夫，还不如过来给我推轮椅。」
野儿掏出一块手帕来擦泪，哽咽着恼火地说，「偏不推。你这轮椅难道是自己滑过来的，原本已有伺候你的人，怎么又叫我？我这手还得留着给我自己擦眼泪。」
白雪岚说，「这真奇怪，你就住在这宅子里，我在隔壁大伯家里挨了打，难道你一点消息都没有听见？」
野儿说，「我听说了，你一年到头挨打也不知多少次，哪知道这次能打成这样。」
孙副官终是忍不住了，开口说，「韩小姐是不是在里头？」
野儿说，「不但韩小姐，还有一个什么秘书也在。」
他们听了，便赶紧推着白雪岚的轮椅进小院。
韩未央和秦顺林能死里逃生，劫后重逢，全赖白雪岚伸出援手。两人自从得救后，就被宋壬偷偷安置在白雪岚的小院里。他们在这里等待了一个晚上，早攒了满腹感激之言，不料等到白雪岚现身，他却是坐在轮椅上，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重伤虚弱的状态。
韩未央大吃一惊，也不顾上说感谢的话了，不安地问，「白总长，是我们连累了你吗？」
白雪岚笑道，「若是如此，你们这番欠我的人情，可欠大了。」
韩未央说，「无论如何，我们欠你的人情，绝不会忘记。我听说我哥哥带人来，就堵在外头，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白雪岚便先把廖家和白家翻脸的事说了，分析了局势，又把他在门外和韩旗胜交涉的经过交代一番，问韩未央说，「韩小姐，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韩未央先前听他说已答应了韩旗胜交她出去，脸色早微微起了变化，这时听他这样问，低着头沉默了一会，转头对秦秘书问，「顺林，你说呢？」
韩旗胜虽然恨她敢反抗自己，但看在兄妹分上，只是软禁了她。可是对韩未央心爱的秦秘书，韩旗胜可并不客气，囚禁时稍有反抗，看守的人便是一顿不留情的殴打，所以他脸上带着好些伤。说来也奇怪，有了这些难看的伤疤，秦秘书倒更显出阳刚气似的。
他是个不爱言语的男人，白雪岚和韩未央说话，他只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现在见韩未央问，才说，「白总长肯派人来援救，已经冒了很大风险，如今人家也有极大的难题，若叫他们在和廖家斗争的关键时刻，为了我们多添韩家这样强大的敌人，导致腹背受敌的局面，我们怎么过得去？」
他话少，因此一开口，反而有分量。
韩未央沉默一会，咬咬下唇，声音有些低下去，「我听你的。」
接着，便勉强对白雪岚露出一个微笑说，「我们不能再叫你为难，这就跟你出去。各人有各人的劫数，我们力量敌不过，但也不能带累朋友。」
停了一下，又加一句，「我哥哥只要你交出我，并没有提顺林。我再拜托你一件事，请你让他暂时留在白家，现在济南城里，大概也只有白家能庇护他。」
秦顺林立即斩钉截铁地说，「不必。」
他只说了两个字，但只凭着他望着韩未央那坚定的眼神，后面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大家都已猜到。韩未央对上他的眼神，也就明白了他的心意，竟连一个字也没有再劝，一手抚着自己微凸的肚子，一手拉住秦顺林的手，头微微低下，那拉伸出的项颈的温柔曲线，极为美丽。
宣怀风本以为白雪岚早就想到了方法，只是他有些促狭，先拿话来试探韩小姐，让他们着急一会，然后再说出来，不料白雪岚却说，「你哥哥在外头恐怕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走罢。」
宣怀风很是吃惊，心忖，他对三司令说，韩家的事他自然有交代，难道就是这种交代？倘若如此，对韩小姐和秦秘书来说，真是灭顶之灾了。可倘若不交出他们，韩旗胜恼羞成怒，和廖家直接联手，白家以一敌二，恐怕自身难保，更别说保全这对苦命鸳鸯。
他心里，其实很盼望白雪岚拿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出来，最好是藏着什么奇招，把当前难题漂亮利落的解决了。现在见了这样，难免诧异中有点失望，又有点为韩未央二人感伤。
只是又想，自己这意思要是表露出来，会让白雪岚也难做人，所以只能默然。
白雪岚说完话，等了片刻，不见有人来推轮椅，便转过头，对宣怀风问，「你累了？不要紧，让孙副官来推罢。」
宣怀风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说，「我不累。」
这时，那对年轻的情侣，已经手牵着手，勇敢地走在了前头。宣怀风便推着白雪岚，慢慢从房里出来，跟在他们后面。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走过花园时，冬天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在冷冷的风中洒在人们脸上，至于是否温暖，只有各人心里自知罢了。
到了大门外，韩旗胜果然已经等得没了耐性，一见他妹妹出来，一手还和秦顺林紧紧牵着，眼里头都迸着火星。
韩未央已经打了和爱人同生共死的主意，事到临头，见了她哥哥，倒很镇定地喊了一声，「哥哥。」
韩旗胜瞪着她，火苗在眼里一窜一窜，只眼前这女子毕竟是自己亲妹妹，为了剩下的这点脸面，韩家的家务事终归还是回去解决才好，便忍了忍气，沉声吩咐身边的护兵，「把汽车开过来，请小姐上车。」
韩未央却说，「等等。哥哥，我有几句话要说，」
韩旗胜皱着眉说，「回去再说。」
韩未央坚持说，「不。非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说不可。第一件，是我要做一个澄清。白十三少派人去接我，那是应我的请求，他作为一个有情有义的朋友，并没有任何的错。你如果为了这个和白家过不去，那真是怪错人了。」
韩旗胜这次过来，是恼火白雪岚插手他韩家的家务，若非迫不得已，谁愿意放着暖被窝不舒舒服服的躺，要和白家打一场？既然能把韩未央和秦顺林都带走，他也没有再要对付白家的必要，便点头应道，「前头我只以为是他们无故抢人，现在你说是你自己的意思，那我不能错怪白十三少。好了，我们走罢，拦在人家家门口，像什么样子。」
韩未央却站得铁杆一般，半步也不挪动，说，「还有第二件。顺林对我一直很尊重，我和他的事，是我心甘情愿，不，是我主动的。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是我和他爱情的结晶。」
话才说完，韩旗胜已经气得骂起来，「这大马路上，你要不要脸？」
韩未央冷笑着说，「我不要脸，我只要爱情。现在的时代，男人喜欢男人都能上报纸，我韩未央给自己喜欢的男人怀孩子，凭什么不敢在大街上告诉人。我就说了，你能怎么样？就算我不说，你把我带回去，难道还能给我什么优待吗？」
韩旗胜恼火地说，「够了！够了！你们几个，去把大小姐和那畜生带到车上去。」
被他指着的几个韩家士兵便上前要抓人。
宣怀风看他们冲过来，忍不住想给韩未央挡一挡，脚才一动，忽听白雪岚说，「等等。」
宣怀风只道他要自己等等，不由停了脚步。
倒是白家的护兵们警醒，马上行动起来，把韩家那几个士兵拦住，「急什么，叫你们等等。」
一边说着，一边把他们推搡得离了韩未央远些。
韩旗胜脸上变色，质问白雪岚，「白十三少，你这是要插手我们韩家的家务？」
白雪岚且不答他的话，却拿眼睛去瞟宣怀风，见他怔了一下，也往自己瞧过来，脸上放出一种期待的惊喜，心里便说不出的满足，自己憋到现在才发动，不就是为了给他一个小小的惊喜吗？
白雪岚对韩旗胜说，「韩小姐的家务，我自问没有插手的资格。我只想请韩将军给一句话，廖启方仗着自己是议长，在山东地界横行霸道，开赌场也罢了，可他居然叫人将地里粮食拔了，用来种罂粟，这样毒害国人，我们白家不能再忍下去。韩家是怎么个意思？」
他这话一说，下面众人都静默了。
廖家种罂粟，卖毒品，虽然是暗地里的买卖，但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哪能完全瞒得住。只是一来廖议长势力大，二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廖家吃了肉，手里大方，也常给点剩汤让人喝喝，譬如淳于老做寓公的两个产业，就是打了一个对折从廖家买来的，又譬如济南慈善基金会的会长，若有捐款活动，也常常要捧着捐款登记本到廖家走一走。
白廖两家脸和心不和，大家都知道。可暗地里斗是一回事，白雪岚现在公开地说出来，那就不但是和廖家撕破了脸，而且还逼着韩家表态了。
韩旗胜不料白雪岚忽然从家务跳到这样严肃的话题上，这种场合，总不能说毒害国人是好事，哼了一声说，「廖议长种罂粟，这事我并没有耳闻，恐怕是谣传罢？」
白雪岚说，「不是谣传。证据我这里有，你要人证还是物证？」
韩旗胜不在乎地一挥手说，「我不是法院的法官，犯不着给你们做裁判。我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你们白家和廖家的事，韩家不插手。难道这样的答复，你还不满意？」
白雪岚说，「我就是不满意。」
韩旗胜眉毛挑起，声音沉下一点，「白十三少，你这话可有点不客气。」
白雪岚说，「虽然不客气，但说的是真话。想当年韩白两家，也一起杀过卖毒品害国人的王八蛋。从前的韩家，可是极有血性的。」
韩旗胜越发不高兴，铁青着脸问，「你当着我的面，骂我没有血性？」
韩未央曾和白雪岚进行过合作，她这样一个机灵人，哪还会甘心呆站着，这时毫不犹豫地接口说，「就是没有血性。伯父当年把韩家交给你时，是怎么叮嘱你的？韩家的军人只会烧罂粟田，现在竟被派去看守罂粟田。上次那个姓许的营长来向你报告什么事情，说十来句话的工夫，竟打了七八次哈欠，可不就是个犯了瘾的吸毒鬼？这样的混帐东西，也配当韩家军？我好几次劝你，你还骂我。」
韩旗胜当众被妹妹揭短，恨得脖子上青筋突突直跳，指着韩未央骂，「你这不要脸的东西，我念着兄妹之情，处处给你留活路，你却疯狗一样追着我咬。好！你不把我当哥哥，我也没有你这妹妹！」
韩未央说，「好！你不是我哥哥，以后你也不用管我。」
韩旗胜冷笑着说，「不管你？你以为这样轻松一句话，我就能由着你和姓秦的双宿双栖？想得美！今天你必须跟我走！」
他已打定了主意，不再做嘴皮子上的纠缠，马上喝令手下抓人。白家的人见白雪岚没有点头，岂容他们这样强横，这边要抓韩未央和秦顺林，那边要护着他们，两帮人吆喝着推搡起来。
韩旗胜看白雪岚坐在轮椅里，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更是恼火，问他，「白十三少，再不叫你的人让开，我可要不好意思了。」
白雪岚没理会他，反而去和身边的宣怀风低声说，「你看他那样五大三粗，说要不好意思，我可不想看。天底下，只有你不好意思起来最有趣。」
宣怀风见门前火药味十足，秦顺林担心怀孕的韩未央受伤，已拉着她退到白家的护兵后面，站在屋檐的一个角落下，这种时候，白雪岚居然有闲心来调戏自己，真真岂有此理，好笑又好气地说，「你把局势弄成这样，要是收拾不起来，那才真要不好意思了。」
那边韩旗胜见白雪岚这态度，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怒火中烧地说，「我以礼相待，反被人不当一回事。你白十三少不是厉害嘛，那大家来见见真章。」
说完，对身边一个军官吩咐了什么。
那军官接受了命令，快步跑走了，不过一会，轰隆隆地开过来几辆大卡车，一停下，从车上跳下许多拿枪的士兵，由几个军官模样的人领着。那几个军官跑过来，朝着韩旗胜敬了一个礼，便等着韩旗胜的命令。
韩旗胜身后站着黑压压的荷枪实弹的兵，顿时气势倍增，朝着白雪岚喊话，「我看在白家的面子上，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把那对奸夫淫妇交出来，这事就算罢。要不然，今天绝不能善了。」
白家护兵里头有一个军官，应该是今日负责职卫白家大宅的，一见局势不对头，忙从推搡的队伍里抽身出来，走到白雪岚身边，压低了声音说，「他们恐怕把韩家在济南的人马都叫来了。今早司令把许多人都调到医院去守卫，宅子这头的护兵，就剩我们这十来个……」
不等他说完，韩旗胜又在逼着问，「还不答话吗？你不开口，那就别怪我啦！」
正要下命令。
白雪岚忽然说，「韩将军，我要你一句话，你可还没有给我。廖家毒害国人，我要铲除毒害国人的廖家，你帮哪边？」
韩旗胜说，「我哪边都不帮。」
白雪岚说，「家国大义面前，没有中立的选项，你必须选一边。」
韩旗胜用力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呸！你倒逼起老子来了？老子看你不顺眼，就不选你这边，怎么样？」
韩未央说，「这是什么话？家国大义面前，你还只想着顺眼不顺眼吗？难道用毒品害人的行径，你反而看得顺眼？我知道你的打算，廖家赚了金山银山，你早就眼热，想着白家廖家来个两败俱伤，你好插手进来，也来个祸国殃民，荣华富贵是不是？」
韩旗胜大喝要她闭嘴，命令手下把她抓过来。那几个军官领着士兵一涌而来，他们人多，顿时把白家的护兵凶蛮地推到一边，秦顺林护着韩未央，脊背上挨了好几下重重的长枪柄。韩未央挺着肚子，一边反抗，一边大骂，忽然手腕被一个人抓住，捏得生疼，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一边去。她转过头，见抓自己的竟是个熟人，叫着对方的名字，大声问，「梁天华，你是韩家军的老人了，你也瞎了眼，分不清是非吗？」
那叫梁天华的军官脸上红了红，无奈道，「大小姐，我是军人，不能不按命令列事。」
韩旗胜在那边喝令，「梁天华，你磨蹭什么？快把她带到车上。」
韩未央高喊，「你们敢碰我？我要死，也死在这里！」
女人发起狂来，那气势比男人还可怕三分。梁天华忌惮这是大小姐，又是个孕妇，简直无从下手，无奈被再三催促得急，见韩旗胜已是一副要朝这边过来的样子，只好和另一个士兵合作，一人抱了韩未央肩膀，一人抬了她两条腿，合作着把韩未央抬往车上。
韩未央两脚离地，眼看离汽车越来越近，既恐惧又愤怒，直着脖子叫，「韩旗胜，你看看韩家军在你手里，堕落成了什么样子！你以后见了伯父，怎么向他交代？」
韩旗胜冷哼道，「伯父远在广东呢。他身子不好，看来骨头也要埋在那，没有回来的一天了。」
忽然一个暴怒的声音喝道，「畜生！」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有一辆汽车开到人群后面不远的地方，静悄悄地停下。这时车里下来一个人，宣怀风远远看着，竟是蓝胡子，好不惊讶。
蓝胡子下了车，从车里背出一个行动不便的中年人，径直向韩旗胜走过去。
韩旗胜一见那中年人，猛地像见了鬼一般，吓得身子都僵硬了，等蓝胡子背着那中年人走到面前，被中年人锐利的目光逼视着，渐渐低下头，好一会，讷讷叫了一声，「伯父。」

第二十四章
韩半山中风后腿脚不便，身体远不如从前，便把韩家交到唯一的侄儿手上，实在对他有很大的期盼。不料这次回来，还没进家门，先看了这样一场好戏。他实在气极了，除了刚才骂了一声畜生，竟只是呼呼喘气，没能再骂出别的来。
他牢牢地盯了韩旗胜足有半分钟的工夫，才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对着另一边沉声说，「梁天华，怎么你也不成个玩意了？你还抬着她干什么？摔了她一点，你给我试试。」
韩家军众人见他忽然出现，都是心情激荡。这段日子跟着韩旗胜为虎作伥的，自然很是心里发虚，不敢动弹，剩下那些迫于军令的，早憋了满肚子怨气，这时却是非常振奋。
梁天华一向也不赞成韩旗胜的主张，没想到这次不得不执行命令，抬着小姐被老长官瞧见，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一张脸涨成了紫色，赶紧把韩未央松开。
韩未央两脚一落地，就喊着顺林，朝着秦秘书过去。
韩半山喝道，「站住。你这身子还敢跑吗？秦顺林，你给我过来。」
秦顺林身上也不知挨了多少拳脚，脸上身上又多了许多伤痕，听了他的命令，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极力用沉稳的步子走到他面前。渝西笃加。
韩半山打量他一眼，不屑地骂道，「没用的东西。你还是在我手里使出来的人，连个声响也没有就被人抓了。要不是白家派人来找我，今天你也就只能葬在这了。」
这时，韩家军的人渐渐醒过神来，都垂着头挨到他面前，低声叫将军。这些人，原本是叫韩旗胜做将军的，不过韩半山一露面，他们眼里的将军，就只有这中过风，需要人背着的中年人了。韩半山板着脸，这个骂一句，那个啐一口，只把失魂落魄的韩旗胜丢在一边，仿佛没有这个人似的。
把军官们训斥完了，韩半山便叫梁天华替蓝胡子把自己背在身上，又叫其他人各自领着士兵离开。
宣怀风站在台阶上远远好奇地看着，那冷风顺着他这边过来，隐隐将韩半山一言半语吹到耳里，心下诧异，韩旗胜这样不可一世，让他伯父吼了两个字，居然就偃旗息鼓了。还有那些韩家的军人们，不知为何会对一个连自己走路都办不到的人这样敬畏。再一想，又觉得不算异事，譬如白家老爷子，瘦瘦小小的拄着拐杖，可白家的军官们到他跟前，都乖得像孙子似的。想来这些大家族的管事人，都有叫底下人服气的手段，不然，也掌控不住这样大一份家业。
韩半山骂完了军官们，便说要回家。梁天华恭恭敬敬地把他背到汽车上，在后座安置好。韩未央和秦顺林犹在原处站着，见他在车里招手，也就赶紧上车，像小辈簇拥长辈一般，在他身边左右坐下。
韩半山便叫司机开车。
韩未央问，「不和白十三少打个招呼吗？」
韩半山说，「欠人家的情，以后实实在在还就是。现在过去白谢他两句，人家能得什么益？」
韩未央心忖，韩家出了这样的事，伯父脸面上很过不去，此时过去，对着白雪岚一个后辈，不管说什么，都有点尴尬。果然还是不过去的好。
她听着汽车引擎发动起来的声音，透过车窗，看见她哥哥那泥塑一般的身影，犹豫了一下问，「不管他了吗？」
韩半山冷冷道，「他不是韩家的人，开车。」
韩家军一撤，韩半山的汽车一开走，白家门前的局势圆满扭转过来。
白家人固然痛快，跑过来当和事佬的淳于老等人也是惊喜交加，以为这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大家前头见局面闹僵，惊出一身冷汗，现在都要回去歇一歇，压压惊，过来向白雪岚打个招呼，便一个个走了。
刚才挤满了人的白家大门外，转眼变得空落落的，而这空落落的中央，仅剩着一个僵硬的身影。宣怀风看韩旗胜片刻之前那样风光，此刻这样茫然的落寞，不禁有些感慨。
白雪岚在他身后提醒说，「哎，该回屋了。」
宣怀风转过身来望他一眼，心忖，刚才那样的局面，一定是这人暗地里布置下的，怪不得他说能对付韩旗胜。他这样坐在轮椅里不能动弹，却能不动声色地反将一军，真是运筹帷幄。想着这样厉害的人，就是自己所爱的人，心里有种澎湃的自豪感。可是看白雪岚这样淡然，想只是完成了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他便不好意思显出激动的心情来了。
宣怀风下巴朝韩旗胜扬了扬，问，「就放着不管吗？」
白雪岚说，「没了兵，这只是条没牙的狗，管他干什么。我们走罢。」
宣怀风转身，见孙副官已不知到哪去了，便推着白雪岚的轮椅往里。他们一进去，护兵们也各位回到执勤的岗位上，几个门房瞪着没了魂魄似的韩旗胜，往地上狠狠吐了几口唾沫，便将大门合上了。
回到白雪岚的小院，野儿已经止了哭，顶着两只红通通的眼睛跑过来，先朝宣怀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白雪岚说，「床我已经铺好了，加盖了三床软软的大被子，躺在上面不压得伤口疼。要不我搀你到床上躺躺？对了，我叫厨房好好地熬点稀饭，你等下吃一碗好不好？」
白雪岚说，「我失不少血呢，你不弄点营养给我，却叫我吃稀饭，你可太狠心。」
野儿气得咬着牙说，「受伤的人哪个不吃稀饭，你都这样了还不老实，一日不沾荤腥能怎样？我反正只给你端稀饭，要吃大肉，你使唤那些好欺负的人去。」
对宣怀风一指，说，「你叫他给你吃肉罢。」
白雪岚笑吟吟地夸她，「你倒是很懂啦。」
野儿愣了愣，她只是随口一说，不知白雪岚怎么忽然就乐成这样。宣怀风却是马上懂了，尴尬起来，对白雪岚说，「她叫你老实点，你怎么越发疯了。」
野儿见宣怀风说话时，脸颊微微发红，白雪岚故意打量他两眼，又很有趣味地抿起唇，露出一个很得意的笑脸，于是宣怀风不但脸颊红了，连耳根子也透出一股粉嫩的红来。
野儿这才明白了什么，自己脸颊不由也红了，轻轻啐了一口说，「呸，打碎了骨头还是一个贼坯子。宣副官，他交给你了，我到厨房去。」
宣怀风便把白雪岚推进房里，先亲自试了试床铺，果然铺得厚厚软软的，便问白雪岚要不要躺到床上休息一下。
白雪岚说，「我现在不想睡。」
他说话的声音依然沉着有力，但宣怀风细瞧他的眼睛底下，已经布着许多红丝，知道这人不是不累，是为外头局势悬着心，不敢松懈，不由有些心疼。然而也知道开口劝他休息是没有作用的，就算逼他勉强躺下，他心里放不下，也睡不着。
宣怀风问，「你渴不渴？」
白雪岚说，「你推了半天轮椅，还不累吗？我不渴，你给我坐下休息罢。」
他虽这样说，宣怀风却不太在乎，走过去倒了一杯温开水，自己先饮了一口，试了试温度，便走回来，微弯着腰，把杯口轻轻抵在白雪岚唇边。
白雪岚嘴唇沾了沾那玻璃杯的边沿，也不知想起什么，眼睛往上一抬，试探着说，「这样不方便，你嘴里先含着一口再喂我。」
宣怀风好笑道，「你若不借着机会捣鬼，就真不是你了。快喝罢，小心我不耐烦，浇你头上去。」
说着，拿着杯子的手略略一倾。杯里的温开水浸到白雪岚唇边，他横竖见自己的小伎俩不能成功，也就老实地喝起来。原本说不渴的，这一喝，居然咕隆咕隆，把一整杯都喝光了。
白雪岚喝完水，舒服地出了一口气，对宣怀风道了一声劳驾。
宣怀风说，「客气什么。」
这时野儿已提着食盒进来，在桌上摆起来。白雪岚伸着脖子往桌上看，除了一个大珐琅瓷碗的稀饭，两碟配稀饭的小菜，还有一碟子热腾腾，汁水淋漓的卤肉，不由笑了笑。
野儿嗔他一眼道，「这是给宣副官预备的。你不是常说他太瘦弱，该常吃点肉吗？」
摆好了两副碗碟在桌子，又对宣怀风低声说，「他只听你的。你只让他吃一点，可别吃多了，刚受过伤的人，荤腥不能太重。」
说完就提着食盒走了。
宣怀风走过去，把白雪岚的轮椅推到桌旁，先装起一碗粥来。白雪岚这个状况，自己连碗也端不动，他也就顺理成章地喂起来。才喂了两口，白雪岚便说，「给点肉吃。」
宣怀风挑了一块卤肉，撕了一点肉丝放在热稀饭里，搅了两下，勺起来吹了吹，喂着他说，「今天先吃点零碎的，以后等你好了，你要吃多少肉都由着你，行不行？」
白雪岚看着他干净修长的指头，把那块卤肉认真地扯成一丝一丝，酱红色汁水沾在圆圆润润的指头上，忍不住一阵心动。嘴里吃着肉丝稀饭，心里却只想把那指头含在嘴里，狠狠吸吮上面香腻的汁液。
宣怀风见他眼神忽然变得火热起来，丝毫不敢惹他，找着话题和他轻松的闲聊说，「我刚才看见蓝胡子陪着韩家那位长辈出现，真是吓了一大跳。怎么一转眼，他又不见了？」
白雪岚说，「你刚刚盯着韩旗胜发呆的时候，他已经过来和我说了两句话。我叫他不必跟过来，给我再到外头办事去。」
宣怀风问，「这些日不见蓝胡子，原来是你把他派去接韩小姐的伯父了。这一招也亏你思虑得到，真是太高明了。」
白雪岚叹道，「这都过去好一会了，你才想到夸夸我吗？我在大门那就等着了，这样漂亮一个翻身仗，你也看得挺痛快，怎么就不说一个好？」
宣怀风递勺子的手顿了顿，恍然道，「怪不得，我说从大门推你回来的一路上，你难得那么沉默。我还当你在想大事，完全不敢打扰。原来你是憋着劲，要等我夸你。哎，真是孩子气。」
白雪岚笑道，「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你说我孩子气。」
宣怀风反问，「如此你就可以故意装出个孩子的样子，越发没有顾忌的胡闹吗？」
白雪岚笑而不答，脸上带着一种像得到表扬似的小小得意，要求说，「给点肉吃。」
宣怀风说，「稀饭里不就放了肉吗？」
白雪岚微笑着，还是说，「给点肉吃。」
宣怀风默了默，慢慢倾过上半边身子，在白雪岚唇上亲了亲。这动作轻得像羽毛在清水里沾了沾，他却仍是有点赧然，装作什么也没做似的，黑而长的睫毛微微往下垂着，继续勺稀饭喂到白雪岚嘴里。
白雪岚吃得十分香甜，没过多久，把两碗稀饭都吃下肚了。宣怀风一边喂，一边不时撕点肉丝拌在稀饭里，这时往卤肉碟里一看，居然已去了一半，惊道，「哎呀，不知不觉的，还真喂了你不少肉。再下面这一碗，恕我不能放肉了，你将就点小菜罢。」
白雪岚说，「我够了。今天稀饭熬得很不错，这里剩着一点，你趁热吃罢。」
他们二人之间，常常你剩着的我吃，我剩着的你吃，从不讲究什么卫生问题。宣怀风见他果然不想再吃，肚子也正好饿了，便把剩下一点热稀饭配着一点小菜吃了。
刚要拉铃叫人来收拾桌子，孙副官从外面走进来。
白雪岚一见他，脸上便多了一分凝重，问，「怎么样？」
孙副官说，「总长当初留着那个万光，现在果然起了作用。靠着他，我们总算和廖家宅子里的米英联系上了。」
白雪岚说，「他知道该怎么做吗？」
孙副官说，「总长计划得那样周详，他又不是傻子，还不懂吗？」
白雪岚说，「事情来得太急，还是有点仓促的。米英又在敌营之中，稍有一分不对就全盘皆输。我还担心万光，虽然笃定他不敢反水，但他能不能把我的意思向米英传达明白，也是个问题。」
孙副官笑着安慰道，「总长太操心了。就算有一点意思传达不到，大致方案总是不错的，米英能在廖启方眼皮子底下当老爷子的钉子，把身分隐瞒到现在，也不是泛泛之辈，总会随机应变。再说了，我听说昨晚大司令饭厅上那一场，真是惊心动魄至极，比得上阎王殿前走一遭。总长和宣副官都能挺过来，可不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两个人，就是双倍的福运，更加能成大事了。」
白雪岚笑道，「你被姓蒋的关了一天，不料倒关出一肚皮吉利话来。说起昨晚，我其实还好，就是委屈了怀风。」
正说着，顺势将眼睛往桌子那边一瞥，却觉意外。
原来他们只这么说几句话的工夫，宣怀风坐在桌旁，一只胳膊撑起来托着腮帮，眼睫毛低低垂着，竟已睡着了。
孙副官也注意到了，低声说，「怎么这样快睡了？我竟一点没留意。」
白雪岚见宣怀风如此，可见他早就倦极，先前只是为了陪自己，所以硬撑着，心里很是心疼内疚，叹了一口气，吩咐孙副官说，「我知道你力气不行，你去外头叫一个能办事的人来，把怀风抱到床上，让他好好歇一歇。」
孙副官平素很机敏的，于此也有些疑惑了，问，「找人没问题，不过只是抱他到床上睡觉，何至于要找能办事的？有点力气不就行了？」
白雪岚白他一眼，「光有蛮力不行，还要机灵，手脚够轻。不然一抱起来，就把他晃醒了。唉，这些事我往常自做就是，如今可恨这受伤的限制，我简直成了废人。连抱他到床上的这点福利，都要拱手让人。」
孙副官笑道，「常言道，失去的才知珍贵。总长把这珍贵的福利暂时牺牲几天，等伤好了，自然也就更珍惜福利了。」
说着便遵照上司的吩咐，去外头要找一个会办事的护兵来。正好出了门，就见蓝胡子从外面往这边走。
孙副官笑道，「立了大功的来了，今天把韩半山请来这场戏，你是一个关键人物呀。我说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刚才做什么去了？」
蓝胡子说，「能做什么，当然是给军长办事。」
孙副官说，「倒正好，这也有一件要务，请你赶紧来办一办。」
便把缘故说了。
蓝胡子呵地一笑，「这件差事，倒比叫我偷袭一个加强营还难。」
两人一道走进房去。
白雪岚见蓝胡子进来，比叫别人更妥当，自然无不可。三个人一人动手，一人叮嘱，一人监督，简直把这鸡毛蒜皮的一件搬动当成了大事来办的姿态。也是宣怀风真的疲倦得厉害，被人从桌旁移动到床上，眼皮也没张过一下。
白雪岚叫孙副官把宣怀风的被子掖好，才问蓝胡子事情办得如何。
蓝胡子答道，「淳于山早就老成精了，在大门那亲眼见了军长怎么收拾韩旗胜，还有什么不明白。我稍微漏点口风，他就满口应承了。倒像怕答应了晚一点，要得罪了军长。」
白雪岚摇了摇头道，「这老狐狸在济南城根基很深，他未必是怕得罪我，只是怕我们正面和廖家打起来，他要损失不少家私罢了。」
他叫蓝胡子把他的轮椅推到床边，又说，「你带着韩半山一路赶回来，估计也累了，先去休息罢，有事我再派人唤你。孙副官，你也不必在这白陪着，廖家那边有了消息，再来告诉我。」
打发了孙蓝二人，白雪岚在床边守着宣怀风。这时太阳早已升起，从窗外洒进一片，恰好打在半边床上，映得沉睡的宣怀风脸颊仿佛玉一般半透明的无瑕。白雪岚在这静谧中凝望着他的睡颜，渐渐眼睑也沉重起来，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十五章
话说廖家那边，却处于最紧绷的状态。各地负责廖家军队的高级军官们远途赶来，一大早给老议长拜年。说是拜年，其实最要紧的是商量来年的军队预算，这就像过年分大蛋糕一样，谁都想多吃一口，因此众人路上早打了一肚皮的腹稿。不承望一到廖家大宅外，只见十步一哨五步一岗，完全是战时般的戒备，再一看，门上高高挂着的，不是新年吉庆的红灯笼，而是白森森的灯笼。一打听，才知道廖翰飞竟然被杀了。
接下来的事，也不必细表，无非是廖议长如何悲痛，如何咒骂白家毒辣，如何发誓报仇。军官们跟着廖启方打了许多年仗，都知道廖白两家虽签了和平协议，底下却明争暗斗，翻脸是迟早的事，何况杀子之仇不共戴天，谁敢劝自己的大老板息事宁人？于是对白家动手这个决定，几乎是很短的会议上就敲定下来。
众人开完会，又宽慰廖启方一番，便散会去忙着做各种布置。
米英从廖启方的书房里出来，心里琢磨，白家杀廖翰飞，自然打定了主意和廖家生死相搏，怎么事前竟不给自己一个提醒？这局势变化，真是又古怪又突然。如果自己未入城前得到消息，尚可和白总督进行一下联系，如今人已身在这铜墙壁垒般的廖家大宅里，再要通气可就难了。
消息不通，如何策应？
正在踌躇，忽见一个听差端着一杯茶，缩头缩脑地过来放在桌上说，「米师长，您喝茶。」
然后打量一下四下无人，低声说了一个暗号。
米英听他说出这只有白老爷子知道的暗号，知道是白家派来接头的，心想来得正好，压低声问，「那边是怎么个意思？」
那听差自然就是曾被白雪岚抓住，现在又偷偷放出来的万光，他毕竟曾是廖翰飞信得过的人，不知觅了什么途径，竟在廖家戒备森严的时候也能偷溜了进来。更妙的是廖翰飞已死，廖家里知道万光曾失踪了一段日子的人并不多，何况现在这兵荒马乱的节骨眼上，个个都只顾着自己的事，因此这个混进来的小角色，竟是没有引起一点怀疑。
万光低着声音，把白雪岚的话转达出来。
米英听完说，「知道了，你告诉那边，我会看着情况来办。」
万光苦笑道，「我怎么告诉那边？这般光景，我能进来已经千难万难，再要出去也不可能。传完了话，我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这大宅我很熟，也有几个老熟人，总不叫别人找到我。」
说着就走了。
米英沉吟了一会，便往电话间去。还未进去，撞见刘师长从电话间里出来，看见他就说，「不必进去，我刚刚要打一个长途电话到我那队伍上，叫他们做点准备，半日也打不了。不知电话局那边出了什么事故，要不就是电话线断了。大过年的，总有促狭鬼不管不顾地放大炮竹，迸到电话线上引起几场火。」
米英说，「往年倒是常有的事。不过现在和白家眼看又要开战，也许是白家暗中弄的鬼也说不定。依我看，今年只怕不好过。」
刘师长叹道，「何尝不是。这该死的世道，舒服日子没过几天，又要把脑袋栓在裤头上冲锋陷阵。你瞧我这大肚子，还能冲到前线去吗？真他娘的。要说不打吧，老东家死了儿子，没有退缩的道理。没奈何，只好硬着头皮上。要把白家给打垮了，总能分一笔大的。东家虽没了儿子，银子却还是有大把。」
米英把他拉到角落，看看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说，「我听到一个消息，也不知真不真。东家的财政出现了一个大问题，银根恐怕有所动摇。」
刘师长笑道，「老弟，你怎么也信这些谣言？我其实也有所耳闻，说万金银行出现了挤兑，不过他们倒很硬朗地应付过去了，并没有出现拿不出银钱给存户的事。这足以反证东家银根坚固。」
米英说，「我当然愿意这只是谣言。说句心里话，兄弟们拿枪打仗，不就为挣几个钱吗？要是拼了命，赢不了富贵，那真是最亏本的买卖。只是我依稀听这里的听差漏了一两句话，像是为着什么事，东家把压舱银也动用了。」
刘师长断然道，「绝不可能。东家知道我们大过年的往这奔，就是冲着压舱银来的，拿不到钱，我们回去怎么给底下士兵发过年饷银，许多人一整春的白面都指望在这上头，就算不吃饭，白面也是必须天天吸的。这是动摇军心的事，东家再有什么大事，也不会动这项银子。」
两人正说着，孙师长因要和自己的队伍联络，也往电话间这头来，见了他们问，「老刘，老米，你们在这做什么？」
米英说，「我们说又要打仗了，今年恐怕不好过。」
孙师长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悲容说，「老话说得好，人有旦夕祸福。旦夕都说不准，何况一年？大家伙也就照东家的意思，该如何就如何罢。我只剩这一条老命，侥幸没拼掉，继续大鱼大肉地过，若是倒楣拼掉了，也不过到地下和我那兄弟聚头。」
两人和孙师长多年同僚，都知道他和被杀的那位孙旅长，兄弟之情甚为深厚。
刘师长便劝他说，「老孙，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伤怀。孙旅长是条好汉，真是可惜，日后我们在战场上多杀几个白家人，给你弟弟报仇。」
米英也着实宽慰了孙师长几句，又说，「不过也怪，孙旅长与廖翰飞并不和睦，怎么那天偏跟着他到城外去？要是没有去，孙师长也不会痛失手足。」
孙师长说，「这倒奇了。我弟弟如何与廖翰飞不和睦，我一点不知晓。」
米英摆手说，「罢，罢。死者为大，还是别提了。」
说着便要走。
孙师长一把拉着他说，「老米，你很不够意思。我弟弟的事情，难道我当哥哥的还没有资格问吗？」
米英见他脸上有些愤愤的样子，知道他失了手足，很受了一点刺激，现在想事是不能如往常般沉着的，便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孙，你误会我了。我不肯说，是因为这些话空穴来风，里头有我一些不成熟的猜测。要是贸然说出来，不但与你无益，反而增加你心里一些不必要的负担，那是很不负责任的作为。」
他越这样故意的推搪，孙师长就越是想知道。
孙师长语气更加强烈地说，「得了，既然你让我知道你有猜测，这猜测又和我弟弟有干系，你就别想把葫芦掩回去。你老实说罢，别让我骂你。快说！」
刘师长也说，「老米，大家自己人，有话就说，不要藏着掖着。你再这样，我看老孙真要揍人了。」
米英故意装作踌躇了好一会，才压低了声音说，「廖翰飞去年下半年新讨的一个姨太太，好像是姓鲍，你们知不知道？」
刘师长笑起来说，「怎么不知道？我刚好来济南城向老东家报告一下事务，还顺便喝了他们一杯喜酒。那位新姨太太当真水灵，也就不过十五六岁，眼神倒把人勾得销魂。」
孙师长不耐烦地说，「忽然提人家的姨太太干什么？我问的是我那弟弟。」
话才说完，忽然想起自己这位兄弟别的尚好，却独在女色上头是个节制不住的，脸色变了变，问，「难道老二居然把廖翰飞的新姨太太给……」
刘师长嘿了一声，摇头说，「这可够糊涂。东家这位大少爷，不去抢别人的就不错了，岂能容别人到他窝里抢食。这要是让他知道孙旅长的作为，一准会狠狠报复。哎，他那日秘密地去城外，特意把孙旅长也带过去，不会和这事有什么关系吧？你说呢，老米。」
米英观察孙师长阴沉沉的脸，知道他已经动疑，也就恰到好处地收住，反而说，「不至于吧，就算廖翰飞吃醋报复，也不至于要孙旅长的命。他知道东家是最看重孙师长的，就算看在孙师长的面上，也不该这样下狠手。何况都说郊外那一场是白家设的埋伏，连廖翰飞本人也死了，和孙旅长的尸首一道送回来的，帐只能算在白家身上。」
孙师长不知心里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说，「你们先忙，我去办点事。」
说完就快步走了。
刘师长摇摇头说，「老孙死了弟弟，恐怕做事要有些冲动。我倒有点懊悔，大开战之前，不该说刚才那番话。就是管不住这嘴。」
举手往自己脸上轻轻打了一嘴巴。
米英笑道，「你这是拿话骂我了。其实我也正懊悔，不该提起这话头，其实不过是风月小事，何必认真。只是刚才压舱银的事，你怎么不问问孙师长的看法？」
刘师长叫道，「哎呀！我怎么忘了这茬。都是被那位孙旅长的风流事闹的。」
这时廖家一个听差走过来，向他们二人说，「电话局那边派人来，说电话线路已经修好了，两位师长如果要打电话，只管请便。」
刘师长等那听差走了，却不急着去打电话传递命令给队伍了，只说，「还是先把事情打听清楚。不然这头叫底下准备开战，那头我空着两手回去，那些兵痞子不见银钱，急红了眼，倒要把老子当成开战的对象了。」
说着就往外头匆匆去了，估计是找人去打听情况。
米英倒是走进电话间，打了一个长途电话给自己留在队伍上的心腹，至于具体吩咐了些什么，那就不足以对外人道也了。

第二十六章
却说为廖家负责马球场的危开济，昨晚一夜不曾合眼。他是个很负责的人，还强撑着一早到马球场去，亲自进马厩看了看，也不知那些该死的下了什么药，大半的马仍在拉肚子，马厩里东一堆稀便，西一堆稀粪，臭气熏天。
危开济只看着摇头叹气。
只见公冶雄走过来问，「大年初一就叹气吗？太不吉利了。」
危开济指着那满厩的蔫头耷脑的马说，「你瞧瞧，本来是一年最旺的日子，想着赌马球的人多，银钱一定流水似的进来。现在不但没有一点进帐，还要花钱给马看病。」
公冶雄说，「你还计较几个给马看病的钱？」
危开济说，「几个钱？这些都是名种好马，你知道买来的时候一匹花了多少钱吗？说出来吓坏人。平常吃的精料，病了要请西洋兽医，吃西洋兽药，比给人看病还贵。唉，不说了，你来这里干什么？怎么不看着赌场？大少爷不在了，那边现在可只靠你啦。」
公冶雄才说初一叹气不吉利，这时他自己也叹起气来，「只剩那几个穷光蛋赌客，兜里的钱全赢来也不过两三百块，看着更气闷。有宣白义彩在对面打擂台，就算有赌客过来玩两手，才到门口，就被勾引着转弯，走到马路对面去了。」
危开济惊道，「那宣白义彩真这么厉害？」
公冶雄说，「厉害极了。头一天消息传得不广，已经引了许多人，今天消息传开，连城外都有人跑来下注。五百万一把的豪赌，下的赌本又随意，两块钱就能拼一把，你说谁不去拼一拼？连我们赌场的伙计也悄悄去下注，被我抓到两个，狠狠甩了几个耳光，都解雇了。然而人性贪婪，这是挡得住的吗？我为廖家这赌场花了多年心血，总以为至少济南城里是没有敌手的，谁知道一个宣，一个白，不过两天就比过了，想想也灰心，大概我是真老了。」
危开济听他话里透着一点蹊跷，不由惊讶起来，忙压低了声问，「老哥不会是想告老罢？」
公冶雄点头说，「这些年钱也挣了一些，还是急流勇退的好。」
危开济露出正色，「不是我说你这急流勇退的主意不好，只是现在万万不能说。廖家要和白家开战了，这时候开口，议长不以为你是生倦归隐，只怕倒要怀疑你生了反叛之心，要辞了他投靠白家呢。到时正好拿你做个榜样祭旗，岂不冤枉？」
公冶雄惊讶地问，「怎么？真要开战吗？」
危开济说，「我看是一定要战了，大少爷命都没了，没有妥协的余地。」
公冶雄嗟叹，「这世道真不让人活了。那些拿枪的人只顾着痛快，从不想别人的死活。打起来血流成河，谁得了好处？一座赌场，建起来，招揽客人，生意兴旺起来，花多少心血时间？一颗炮弹，可就什么都没了，战他娘个逼！」
说着，就转身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危开济叫着他问，「你去哪？」
公冶雄说，「我这些年的积蓄都存在万金银行里，一打仗，恐怕银行也要倒闭，我赶紧去取出来，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拿了钱，我就找个老亲投奔去。反正我也不会打枪，留在这里挨枪子吗？」
危开济听他的意思，竟是不打算向廖议长告辞就走了，待要问，又想，一旦开战，他的赌场难保，我的马球场难道能保全？自己的前程尚不知道，管别人的闲事干什么？于是也就不劝了，只提醒他说，「过年银行关门，初八才开呢。你现在去取不到钱的。」
公冶雄说，「我和万金银行的陈经理有些交情，银行不开门，我到他家去，无论如何也叫他给我行一个方便。」
于是真的走了。
危开济长叹几声，鼻子被马稀粪的臭味熏得难受，叮嘱了照管马厩的人几句，便也走了出来。
刚好一个马球场的工作人员过来告诉他说，「有一个电话，说议长请危经理到廖家去一趟，有要事商议。」
危开济知道所谓要事，必和开战有关，心情越发沉重，只是又不能不去，只好叫人备车。
他走到马场外的马路上，正要上车，忽然一辆汽车开过来停下，有个人在车上叫他。
危开济一看，原来是淳于山，便过去帮他开了车门，扶着他下车，说，「淳于老怎么来了？今天马匹病了，没有比赛，您是白来一趟了，真对不起。下次你来，我白送您两张马球票赔罪。」
淳于山说，「不为赌马球，我只专门来找你的。你和我交代一句实话，廖议长那边，是决心要撕毁和平协议吗？」
危开济听了，正是让他心情最沉重的事，又叹起气来。
淳于山说，「你既然叹气，可见也是希望和平的，怎么不劝一劝廖议长，不要做两败俱伤的事？」
危开济摊开手无奈地说，「我算几斤几两，这种大事，怎么劝？」
淳于山把他的手一握，神色郑重地说，「老弟，不要妄自菲薄，你有和平之心，自当往这个方向去做。劝可以明劝，也可以暗劝。要是能阻止这场战争，你功德无量，不但你自己得益，济南城所有人都会感激你，白十三少也要把你当恩人看待。」
危开济一怔，问，「原来您是白十三少派来的说客吗？」
淳于山脸上，便露出一种老人所特有的，久历世事而又意味深长的笑容，「也不光为他做说客，实在是大家立场一样，谁也不想生灵涂炭。白十三少那边有一个意思，就是如果你能为此事尽力，双方避免一战，他要拿出三十万来谢你。到时钞票还是黄金，随你开口。他恐怕派他自己的人来，你不敢轻信，所以特意请我走这一趟，我做个中间保人，他事后绝不能反悔的。老弟，一念菩提，一念地狱，你好好想想罢。」
把手往危开济轻轻拍了两拍，仿佛寄托着什么希望似的，又点了两下头，便慢慢走回去上了轿车，叫司机开车走了。
危开济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一个马球场的工作人员从里头出来，见了他问，「危经理，还不走吗？车子等老半天了。」
危开济这才回过神来，坐上汽车。
他吩咐司机开车，自己便随着汽车开动时的摇晃，默默地想着事情，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汽车停下了，以为已经到了地方，抬头往窗外一看，却不见廖家大门，不由问司机，「怎么停了？」
司机答说，「前面有岗哨查验呢，昨天还不见这里有岗哨，一定是新设的。」
前头汽车一辆辆查验过，轮到他们的汽车开到岗哨前。危开济摇下车窗，见士兵穿着韩家的军服，便问，「你们怎么忽然在街上设这样一个岗哨，是韩旗胜将军的意思？」
那士兵说，「自然是韩将军的意思，不过不是韩旗胜将军，是韩半山将军呢。听说有人想不要和平了，恐怕真打起来，叫我们出来维持一下治安。你说什么人吃饱了撑着，大过年的要打仗，真是活腻了。」
危开济知道韩旗胜和廖议长已算秘密的盟友，听了不由一惊，问，「韩半山不是隐退了吗？怎么忽然回来了？那韩旗胜将军如何呢？」
那士兵笑道，「我哪知道，总之上头吩咐了，我们就照做，只要给我们发饷就成。」
略为检查了车辆里外，便手一挥，把危开济的汽车放过去了。
经此一事，到了廖家门前，危开济从汽车下来，脸色便更添了一分沉重。走进大门，他便打算去见廖启方，不料才到天井，刘师长恰好和几个同僚在边上嘀咕什么，见了他忙叫住，「老危！你停一下！」
往常刘师长来济南城汇报，常爱在马球场过过手瘾，他是个一掷千金的豪客，危开济便也常请他吃扳，大家关系相当熟稔。
刘师长把危开济拉到一旁，便也不寒暄客气，低着声音问，「老危，听说压舱银没了，有没有这回事？」
危开济不料他问出这样一个严重的问题来，这却是不能轻易吐露的，抬了抬眼，苦笑着望了望他。
刘师长急躁地说，「你别只管笑，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这是一件正经大事。一开战，前线成千上万人，少了钱是一天也支撑不住的。你不要和我打马虎眼，给我一句实话。」
周围几个廖家的军官，也关切地围了上来，都看着危开济。
危开济沉吟了好一会，才说，「这事我虽知道一点内情，但不是我能开口的，你们怎么不去问议长？」
刘师长说，「刚才试了，一开口就让东家骂了个臭头，说我们这节骨眼上不想着如何备战，却提钱，很没有良心。他刚刚死了儿子，谁好意思说自己只顾着钱呢。只是接了命令要去带军队冲杀的是我们，不弄清楚，我们心里怎么能安？你说，到底压舱银有没有问题？」
危开济思忖着问，「议长对压舱银，难道一点答复也没给？」
刘师长说，「就给了一句，说钱早就准备好了，但要考虑最后的分配方案，要我们先回驻地准备，随后就送来。」
一个姓何的旅长插口说，「就是这样才叫人不放心。历来压舱银都是来了现带走，什么时候试过叫人先走，随后再送过去？所以我们以为必有蹊跷。」
刘师长说，「老危，这可关系着老哥哥们的性命，你既然知道内情，就不要模糊，给个准信。」
危开济又是一阵沉默，只急得这群军大爷脸红耳赤，不断催促。
末了，危开济把牙一咬，抬起头对他们说，「诸位都是为议长出生入死的人，既然诚心问我，兄弟我就算担点责任，也不能不坦言相告。这压舱银，议长确实早就筹措好了，一直放在廖家大宅里。」
刘师长松了一口气，笑道，「这就好。我原说东家不会这样不分轻重。」
危开济又接着说，「不过因为万金银行那边急用，大少爷就把压舱银暂时都腾挪了过去，等银行缓过来就还。」
刘师长大为愕然，瞪着眼说，「什么？都腾挪了？那银行什么时候还？他们开银行的，银钱有大把，应该马上就能还是吗？」
危开济自然是摇头，沉重地说，「银行就是因为被挤兑，弹尽粮绝才要暂借压舱银，他们初八才开门。初八开始筹措，至少也要十来天才能筹措到。不过我听说法商银行为了吸收存款，把利息提高了一截，这是要抢万金银行的客人呢。只怕过年后开门，万金银行还要应付提款的客人，这样一来，恐怕十来天是筹措不到的，要是有三四个月……」
不等他说完，刘师长已经跳脚骂娘了，「一天都不能拖，还等初八开门？还三四个月？婊子养的！」
何旅长劝刘师长，「你先别急。东家在银钱上办法很多，未必就来不及。和日本人合作弄毒品就赚得不少，还有赌场和马球场，难道都是空摆设？」
这时在危开济的脑子里，早把淳于老的劝告又想了两三遍，心忖，已经说了压舱银的事，若让议长知道，必会对自己生出很大的不满。既然如此，还不如依淳于老的话，索性站到和平的一方去。若能阻止开战，也算积个功德，何况将来白十三少要欠自己一个人情。
于是危开济便决定，把知道的情况都不再隐瞒，而且最好能挑起这些军官对开战的反对，故意露出愁容，摇头说，「别提了。赌场生意一塌糊涂，公冶雄已经撂了挑子。我那马球场更是凄惨，天天倒赔钱。」
何旅长问，「毒品呢？那可是最有赚头的。」
危开济说，「你们都在地方军队上，不清楚济南城最近的事。自从白十三少回来就翻了天，和廖家合作的日本商社都被炸了，日本人死了一个又一个，我依稀听大少爷抱怨，说藏东西的仓库被人炸了。我想大少爷为什么大年三十往城外跑，又那样秘密，身边没带多少人，一定和毒品买卖有关。既然人都没活着回来，那钱货就更保不住了。将来不知如何，总之眼下是一点也指望不上啦！」
却说孙师长从电话间外离开后，便马上去找了自己的副官，密密嘱咐了一番话。
他这位副官姓焦，倒和廖翰飞有一层特殊关系，原来廖翰飞那位比较早进门的焦姨娘，便是他的亲大姐，靠着这层关系，他虽无甚本事，也混了个副官的职位，捞了不少油水。
现在廖翰飞一死，焦副官等于失了一个靠山，这时候更要靠拢孙师长这另一个靠山，于是得了吩咐，赶紧就到后院来找她大姐，悄悄地问孙旅长和那位鲍姨娘的事。
焦姨娘正是青春将逝，宠爱衰微的年纪，对那些嫩生生娇滴滴的新人自然藏着几分警惕敌意，平日在廖翰飞面前还要装装样子，既然是和亲弟弟私下说话，也就无须掩饰，一听提起鲍姨娘，便冷笑道，「问这干什么？你们男人都一样，吃着碗里瞧着锅里。那小妖精生的一双狐媚眼，背着那死鬼，见男人就甩媚眼，天生的贱货，和姓孙的勾搭上有什么稀奇？」
焦副官说，「照你这口气，恐怕是有这回事了。那孙旅长做这事，大少爷发现了吗？」
焦姨娘说，「我哪知道？你姐姐人老花黄了，他年年讨新人，个个娇嫩得很，会常到我这来吗？不过这死鬼心胸窄得很，下手也毒。你看那秦姨娘，不过和老情人照个面，回来就被他活活折腾死了。也是她瞎了眼，当初要没抛弃白十三少，去做白家少奶奶，能有这下场？偏是不长眼，跟了这死鬼，活着不像人，死得也惨，哎呀呀，你不知道那天他怎么的弄死她，这样阴损造孽，怪不得就遭了报应。那是他拿人家白十三少没奈何，要是有法子，他也一定弄死白十三少。」
焦副官跺脚说，「问你孙旅长，你扯白十三做什么？」
焦姨娘两手一摊说，「我不知道孙旅长怎么着了。反正那死鬼的性子，知道有人碰自己的女人，非闹出人命不可。就算不亲手杀了孙旅长，你想，城外不是打枪吗？子弹乱飞的时候，把偷自己女人的混蛋推出去挡一挡子弹，那总很说得过去。只是孙旅长只有一条命，只能给做一次替死鬼，再来几颗子弹，他自己也就见阎王去了。」
焦副官回去，便去向孙师长报告。他见上司脸色不好，怕他怪自己办事含糊，因此言辞上格外要显出一些分量，好表示自己走一趟是有成绩的，故意将焦姨娘话语里那些问号，都变成了感叹号，听在孙师长耳里，完全就成了一件确凿无疑的事。
孙师长自听了米刘两位同僚的话后，心里早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现在和自己副官调查的回报一印证，更道是有这么回事。想着自己兄弟是被姓廖的害死，自己居然傻子似的，还要替这杀弟仇人拼着性命去报仇，真是悲极气极恨极，把手里的茶杯用力往地上一砸，不言声就往书房去。
偏偏路上被刘师长等人拦住。
刘师长一见他就气愤至极地开口，「老孙，天塌下来了！压舱银没有了！」
便把危开济告诉他们的那些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又说，「老危来的路上，遇上了韩家的人设岗哨，原来韩半山竟忽然回来了。那老不死的，从前就把廖家当眼中钉。后来换了韩旗胜，好不容易拉拢成友军，不料局势又逆转了。我琢磨着打起来，韩半山的屁股准坐到白家那头，这仗就算有大把银钱支持，也打不得。何况连压舱银都没有，谁拼命谁是他娘的傻子？」
带兵的人最怕军心不稳，廖家的军队更是向来以钱财笼络兵士。这些军官离开各自的营地前，多少都有对底下的兵许诺，要让大伙过个肥年，现在知道了实情，都是一肚皮心烦意乱，嚷嚷着要找上头问个清楚。
刘师长说，「我们要找东家问个明白，这次拼着撕破脸，也不能让他含糊过去。虽说他死了一个儿子，正在伤心的时候，然而我们上了战场，可就是死几千几万的事。老孙，你也和我们一道去。」
拉着孙师长，便都往书房里走。
廖启方正思子垂泪，想着抓到白家的人怎么处置，尤其是杀死儿子的宣怀风，更要把天底下最恶毒的刑罚都用尽了，才让他断气。
忽听见一阵军靴踏踏乱响，一群人涌进书房，个个脸上都发出一股青气似的。
廖启方只以为局势出现了变化，吃惊地问，「发生了什么事？白家先动手了吗？」
众人虽在气愤下一气冲进书房，然而也不敢太莽撞，只拿眼睛瞅刘师长。
廖启方问，「到底怎么回事？」
刘师长说，「东家，压舱银的事，还是需商量商量。」
廖启方沉下脸说，「商量什么？我什么时候在银钱上亏欠过你们？这些年金的银的，成堆的钞票惯着你们，倒养出了一群白眼狼。这次稍晚几天，你们就要喝血了？没良心的王八蛋！我答应了给，自然会按时送到你们那。还站着干什么？军队那边的事都办好了？都给我滚出去办事！」
他积威有年，一旦发怒，倒叫这些军大爷们都怯了一怯。只是若就这样退下，空手回自己的驻地去，又实在不行。因此又不能走，都仍站在原地，场面一时死寂。
廖启方气恼地提高了嗓门，「叫你们去办事，为什么不动？刘有为，你吃我廖启方的饭，难道还想造我廖启方的反？」
刘师长鼓起勇气说，「我对东家一贯的忠诚，但兵营里的事，您比我明白，没有好处怎么能把兵管束住？我也不过是想把东家交给我的军队带好。我们听说压舱银挪用在万金银行上了，不知是真是假，请东家给一个答复。」
廖启方心里一凛，冷笑着问，「你们听谁说的？外头街上那些谣言，你们也信？没脑子的东西。」
刘师长这时最要紧的是确认事实，也就不讲究义气不义气了，说，「不是外头街上听的，是危开济亲口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都在场。东家不信，您问问他们。」
周围的军官们都纷纷点头。

第二十七章
廖启方气得咬牙切齿，「危开济这混蛋！我叫他来见我，半日不露面，竟然跑你们跟前散布谣言，我非毙了他不可！」
便命人立即去把危开济找来。
不一会，进来一个听差报告说，「看大门的说刚刚看见危经理坐汽车走了。他还问了一句，危经理说已经见过了议长，奉议长的命令赶去办事的。」
廖启方恨道，「这分明是逃跑，这个叛徒！」
便要派人去追捕。
刘师长说，「这个先不忙，他毕竟只是一个人，迟早逃不过东家的手心。就是他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压舱银到底有没有，请东家给个准话。」
廖启方心想，这群黑心丘八贪财成性，既然起了疑心，就不好哄骗了，如果还硬撑着说有，恐怕他们立即就要亲眼瞧瞧银钱，到哪去找真钱让他们瞧去？所以他只能敷衍，「钱当然是有的，不过现在局势危险，不知道白家什么时候会来个突袭，钱放在这里不保险。我叫陈经理都锁到银行保险库去了。现在银行不开门，所以才说到了初八开库，再给你们送过去。」
刘师长说，「万金银行是东家自己的，什么时候开库，还不是东家一句话的事？我看不必拖到初八，现在叫陈经理来，东家吩咐一句，大伙去银行提了款，便去准备军事。这样也省了东家再送到各处去。」
廖启方恨不得一枪毙了这个死要钱的货，重重哼了一声说，「刘有为，你是以为我存心赖帐吗？你以为我廖启方是什么人，会受你的挟制？我现在就撤了你的职！孙师长，你的驻地离他的队伍最近，他那些人交你接管！」
他掷地有声地做了这很果断的决定，满以为孙师长凭空多掌管了一师兵员，得到这么大好处，必会高声答应，积极地与自己做个配合。不料竟只迎来一阵沉默。
廖启方这才转头去看孙师长，问，「老孙，你怎么不说话？」
孙师长为着自己亲弟弟的死，心里已生怨怼，正要找廖家要一个公道，只是勾搭廖翰飞姨娘这种丑事实在上不得台面，如今廖启方倒正好给他一个发作的机会。一听廖启方问他，他就冷冷一笑，「东家，要是没有压舱银，拿什么养兵？我手底下添这么多张嘴，难道拿我的肉去喂他们？」
廖启方不敢相信地说，「连你也钻到钱眼里去了？你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啊，真活见鬼了！」
孙师长说，「对，我亲弟弟都做鬼了，可不活见鬼吗？他要不跟着廖翰飞，也不会死得这样冤枉！」予一惜一湍一兑。
廖启方哪想到里头还有别的事故，只道孙师长埋怨廖翰飞被伏击带累了他弟弟，这听来简直毫无人性。廖启方气得破口大骂，「姓孙的，你不过死了一个兄弟，我死的可是唯一的儿子。你凭什么和我说这些怪话？他娘的我这些年对你太好了，让你不知天高地厚！」
这时，忽然又听见一阵军靴踏着地砖的声音，原来米英匆匆赶来了。
廖启方最器重他的，一见爱将来了，胆气也壮了，对他说，「米师长，你来得正好，快把这两个王八蛋给我抓起来！都他娘的造反了！」
米英看看周围同僚们的脸色，走到廖启方跟前低声劝道，「东家，现在还是先稳定人心。刚才我在外头，已经听见里面的话了，压舱银的事不解决，解决了刘孙两位师长也没用。何况他们都是有经验的军官，真处置了，临时去哪找有威望的军官？不如还是把陈经理叫来，让他说一说情况，叫大家安心。不然，白家打过来了，我们内部还在吵吵，这就成笑话了。」
廖启方听他说得有理，心忖，把压舱银交给陈经理时，是再三和他说明情况的，那是一个老道的金融学家，过来看了这局势，自然知道怎么响应，他又在金融界有许多熟人，也许真能临时筹措到一笔应急的钱。要是执意不肯把陈经理找来，这群丘八暴躁起来，局势更无法控制。于是便说，「也行，米师长，你去打个电话，叫陈经理来这里一趟，就说压舱银的事，军官们要和他讨论讨论。」
刘师长说，「何必辛苦米师长，这是我提出的请求。我知道陈经理的住处，离这里也不远，我亲自去接他过来。」
廖启方知道他的意思，是唯恐有人事先和陈经理合好口供，心里很是生气。不过又想，自己是早早叮嘱过陈经理的，他就算见了刘师长，也不会漏出口风，这倒不用担心。
廖启方便要故作卖一个大方，冷哼着说，「刘有为，你这是信不过我。不过我偏要让你瞧瞧，我并没有什么要隐瞒的。你去罢，把陈经理带过来，大家当面听他怎么说。呵，我这辈子只有给人家钱，没欠过别人一个子，现在倒叫你姓刘的腆着腚追我要钱。」
刘师长被东家这样说，面上也很难堪，不过既然出来做了领头羊，再要退回去也晚了，于是真带着两个护兵就去找陈经理去了。
约莫过了大半个钟头，刘师长气急败坏地回来，进了书房就说，「姓陈的住处敲了半日门都不开，老子忍不住一脚踹了门进去。里面连个鬼影也没有，桌翻椅倒，衣 服丢了一床，倒不见细软，可见他一定是全家逃了！」
廖启方听得心神俱震，正要说话，米英却抢在他前头喊道，「婊子养的！就算东家真把压舱银放在银行保险库，只怕也进了姓陈的腰包！快去银行！」
这一声提醒了所有人，刘师长叫道，「对！快去银行截住！」
头一个就冲了出去。他一动，其他人也马上动了，竟是廖启方叫也叫不住，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听到了也故意装作没听见，这一股脑冲出去的劲头，倒像要去打劫银行金库，唯恐去迟一步分不到钱似的。
孙师长冷冷的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也跟着众人一道走了。
只剩一个米英还在问，「东家，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拦住他们？」
廖启方看看空荡荡的书房，只觉得身体里也空虚了，一屁股跌坐在椅上，拍着腿说，「怎么拦？他们都带着护兵，带着枪。一群饿疯了的野狼。唉，为财而来，财尽而散，这话真不错。我当年怎么就瞎了眼，挑了他们来掌军？白十三那恶毒的野种，花了好一番工夫逼空了我的压舱银，我咒他下十八层地狱！」
米英安慰着说，「东家且放宽心，天无绝人之路。如今城里白家和甄家是必定站在一边了，韩家如果肯施以援手，那事情还不算太坏。不如快打个电话给韩半山，和他做个商量。」
廖启方说，「我是气坏了，你也急胡涂了。打电话也是给韩旗胜，韩半山远在千里之外呢。」
米英反问，「东家没听到消息吗？韩半山今早回来重掌了韩家军，把韩旗胜赶走了。现在韩家的士兵在城里各处设岗维护治安，就是韩半山的命令。」
廖启方听了，身体僵住，片刻，猛地吐出一大口鲜红的血来。
廖启方在廖家大宅里气得吐血，两位始作俑者此时，却正在白家大宅里补着眠。
野儿自送了饭食后，见孙副官和蓝胡子陆续进了房，料想白雪岚要和他们讨论军要大事，故一直没再进去，以免打扰了他们。后来见孙副官和蓝胡子都走了，隔了半日，也不见里面唤人，不由奇怪，心想，吃完了饭，怎么也不叫人收拾桌子？
她进房一瞅，桌上的稀饭几乎吃光了，那碟卤肉也去了大半，吃过的碗碟狼藉地丢在桌上。人却是床上躺着一个，轮椅里坐着一个，都安安静静地睡着。
野儿不禁好笑，少爷伤得都坐轮椅了，论理应该他躺床上，现在倒反了来，他这个轮椅客来做了个看守的角色。她见白雪岚坐着睡，身上什么也没盖，生怕他着凉，见宣怀风旁边有一条叠好的丝绒毯子，便走过去想取了来给白雪岚盖一盖。
白雪岚虽成了个伤员，但天生骨子里的护食习性是打不掉的，他睡觉的时候，别人接近他，他就很警醒的，何况有人接近宣怀风。野儿才把身子凑过去，他猛地就醒来，看清楚是野儿才放下心，轻声问，「你好好的弄他干什么？别把他闹醒了。」
野儿说，「何曾弄他，我是怕你冷，要拿他身边这条毯子给你。」
白雪岚说，「我不冷。再说你就算要拿毯子，外面多少不能拿，偏要拿他旁边这条。」
野儿说，「嘿，我伺候你多久了，现在为着他总数落我。哎？他这是作什么梦了？眉头皱得这样紧，嘴也抿得这样用力，倒像要哭鼻子的样子。」
白雪岚往宣怀风脸上看看，果然拧着眉，仿佛沉浸在梦里遇到了很难过的事。
野儿叹道，「昨晚一定把他吓坏了，怪不得要作噩梦。」
她见宣怀风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软软地垂在床沿，便要拿着那手放回被子里去，不料轻轻一抓，又呀了一声，对白雪岚说，「他的手可真冰，还一直发颤呢，可别是病了。」
探了探额头，却又不觉得有发热。
野儿猜着说，「大概是作梦的缘故罢。也不知梦到什么，这样大的反应。」
才说完，宣怀风睡梦中的唇抿得更紧了，竟似乎成了要咬住下唇的样子，鼻息骤然加重，仿佛在梦中遇到了极可怕的事情，洁白的鼻翼激动地微微颤抖，隐隐发出一种近似抽泣的轻微的声音来。
白雪岚关切地盯着他，见那垂下覆在眼睑上的长长睫毛颤抖，渐渐有了湿意，湿意越积越重，坠成一颗眼泪，顺着脸颊滑下。
白雪岚既惊又疑，心疼地唤，「怀风？怀风？」
宣怀风被他唤醒过来，坐起来揉揉眼睛问，「我怎么睡着了？」
白雪岚说，「睡着不打紧。我问你，你作什么梦了？怎么竟哭起来？」
宣怀风茫然地看了看他，又揉了揉眼睛，闷闷地说，「我哭了吗？自己却不知道。」
白雪岚问，「你一点也记不得吗？一定是很让你伤心的事呢，你再想想。」
宣怀风笑道，「你这人，忽然把我叫醒，还逼着问我梦见了什么。难道你每次起床，都能记得梦见过什么吗？」
说着便掀被子下床。
野儿忙倒过一杯半热的水来，他道了一声多谢，走到门外檐下漱了口，又进来问白雪岚，「我睡了多久？外头的局势怎么样了？」
白雪岚一双眼睛随着他出去进来，看他真的什么事也没有，才放心了点，看看墙上挂的钟说，「咱们都睡了一觉好的。我吩咐了孙副官，有情况随时来报告，他既没来，可见局势没有大的变化。」
宣怀风说，「我本来还想问你，怎么没见宋壬？」
白雪岚说，「我派他去绑票了。」
宣怀风一愕，问，「你叫他绑谁的票？」
白雪岚神秘地笑了笑，回答说，「也算一个老熟人。万金银行的陈经理。」
宣怀风嗯了一声，说，「果然是个熟人。」
说完了，才觉得自己真有点不应该，绑票这种强盗所为，从前自己听到了，必定嗤之以鼻，现在倒理所当然似的，可见近墨者黑。
这样想着，便瞅了白雪岚一眼，脸上笑了一笑。
白雪岚见他梦中哭泣，担心他昨晚受惊太过，目光总留意着他，见他这个笑容有些古怪，便问，「你笑什么？」
宣怀风反问，「我笑一笑，你也要管束吗？」
白雪岚笑着解释，「不是管束，我这是担心你。」
宣怀风说，「你才是伤员本人，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伤口疼不疼，可要些止疼的措施？」
一边这样问，手就轻轻搭在白雪岚脖子上。他知道白雪岚有骨断之伤，包扎了纱布的地方是绝不敢乱碰的，唯恐影响伤处，只把修长的五指指头，在白雪岚脖子后轻轻抚着，自以为这是一个舒缓疼痛的动作。
白雪岚像太阳下的猫一样微微扬起头，简直享受极了，可渐渐地，舒展开的眉头又微微拧起，低沉着沙哑的嗓子说，「亲亲，你这样太折腾人了。」
宣怀风心里奇怪，问他，「我这样也算好伺候了，怎么成了折腾，我弄得你哪里难受吗？」
话才说完，就注意到白雪岚脸上那神情，目光不由往下，在他两腿间扫一眼，即使他人是坐在轮椅里，那里也很显眼了。
宣怀风大为窘迫，忙转头望望，所幸野儿刚才给他捧来热水漱口后，已经收拾了桌上的碗碟出去，不然落到她眼里，自己更不知该如何。
宣怀风说，「你这毛病也太大了，伤得这么重，还不能忍一忍吗？」
白雪岚身体上那种欲求不得的闷闷的难受，既是一种痛苦，又有些说不出的快感，在脸上便形成了很微妙的笑容，好笑地问，「你也是男人，等我以后撩拨你，让你也忍一忍。看你能不能忍得下来。这又不是汽车，踩一脚刹车就能停住。」
宣怀风脸红地威胁，「别说了。再说我就真踩你一脚刹车。」
白雪岚坐在轮椅里身体用力往上抬了抬，挺着腰说，「你踩，踩断了，以后你也省事。」
宣怀风扭过头说，「这个话题，我们不讨论了。」
白雪岚见他赧然，更觉有趣，现在手不能乱动，只有脖子能转，便把头尽量靠过来，低声央求说，「帮我摸一摸罢。」
宣怀风见他这样无赖，待要正起颜色数落他几句，偏他坐着，宣怀风站着，他头正好挨在宣怀风腰侧上方乱蹭。宣怀风身体是最敏感的，很耐不住痒，才板起脸，忍不住就痒得一笑。
这一来，就不好意思又板起脸了，只说，「你停下，再这样，我就到外头去了。」
白雪岚见他嘴上说，脚却一点没挪动，知道他一定要心软的，还是不断说，「我真难受死了。要不是受了伤，也不用这样求人。唉，真难受死了。」
宣怀风往常不同意合作，白雪岚每每仗着身强力壮，总先来个肢体上的压制，半强半求，半骗半诱地吃个饱。现在不能动弹，只能央求，宣怀风咬紧了牙不答应，他也无可奈何。只是见他这箭在弦上的状态，真把他干丢下，又太可怜。
白雪岚再三说难受。
宣怀风犹豫了一会，咬着下唇说，「总要先把门关了。」
白雪岚大喜，笑着说，「快关快关。」
宣怀风便去关门，关门之前，还把头小心地往外面探了两眼。
白雪岚催促说，「这样小心做什么？大可不必像做贼一样心虚。食色性也，天经地义，你别忘记，咱们已经过了明路啦。哪怕让老爷子瞧见，我也不在乎。」
宣怀风听他提起老爷子，不由浮现出那尴尬的场面，耳根子都热起来，轻骂道，「够啦，再这样口无遮拦，我真一点给你帮忙的意思也没有了。」
白雪岚生怕他真又要借机溜掉，忙说，「不说了，你过来，我保证乖乖的。」
宣怀风好笑起来，「你往常总要我乖，难得自己让自己乖一回。」
说着走到白雪岚跟前，犹豫了一下，微红着脸半跪下来，接着又犹豫了一会，才伸出手，隔着布料往白雪岚两腿间高隆起的地方轻轻抚了抚。
白雪岚立即呜地低低发出声响，气息急促起来，耐不住催促，「宝贝，你把裤头拉开，手伸进去。」
宣怀风仿佛被这句话在心灵上狠狠蹂躏了一下，脸涨得更红了，可他见那粗大的东西，仿佛要绷破布料似的膨胀微颤，要再不帮白雪岚纾解，他当真会很难受，只好咬咬牙，正把手伸到裤头那，忽然听见蓝胡子很大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军长！军长！」
宣怀风吓得马上缩手，簌地站起来。
白雪岚就像饿得半死的人，眼看烤了半日一块香气诱人的肉好不容易送到嘴边，嘴唇都沾上油花了，却忽然被人把肉抢走一样，急得眼前金星乱蹦，忙说，「别理他！别理他！」
那边蓝胡子却已兴奋地到了门前，伸手用力地敲了一下门，才猛地想起离开时宣副官正睡着，现在门关了，一定是宣副官还未醒。自己如果把宣副官吵醒了，就算送的是好消息，也难免挨军长一顿教训。
他便把敲门的力度放小了许多，轻轻地再敲一下，低声朝门缝里问，「军长？」
很快门就打开了。
蓝胡子见开门的是宣怀风，不好意思地问，「宣副官，是我把你吵醒了？真对不住。」
宣怀风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把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说，「没有。我早醒了。请进来罢。」
蓝胡子进了门，却见白雪岚坐在轮椅上，像是为了防吹风着凉，一条丝绒毯子把腰往下到膝盖一段都严严实实盖住了。
白雪岚沉着脸问，「不是叫你去休息？你忽然跑来干什么？」

第二十八章
蓝胡子进门时是笑着的，现在见军长脸色不好，虽不知是何缘故，但也马上小心起来，收敛了笑容说，「报告军长，万金银行打起来了。」
白雪岚问，「怎么打起来了？」
蓝胡子说，「廖家的军官们忽然都去了万金银行，说要开银行保险库。银行管事的都不在，只有一些看守，那些看守不知道底细，怕以后自己有责任，坚持不肯开保险库。军长您想，他们都是自己营地里跋扈惯了的军大爷，还能和看守客气的？当场就开枪打死了几个看守，因为找不到保险库的钥匙，竟找炸药来把保险库的门也炸了，简直就是抢劫银行啦。当然，他们也是真的抢，进了保险库，里面有多少钞票都分掉。只是他们去万金银行是为了压舱银，万金银行挤兑后剩下那么一点零钞票，对他们来说远远不够，所以他们火气很大，完全是故意闹事了。」
白雪岚问，「米英也去抢万金银行了？」
蓝胡子已从孙副官那里，知道米英是老爷子安排的人，想起这事就乐，不由自主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只是看见白雪岚的脸色，赶紧又站得直直的回答，「米英没抢银行，他倒是等众人把银行给抢了，后面才来的。带了一群兵，说是奉廖启方的命令清理抢银行的反叛，等那些军官们从银行里气冲冲地出来，米英就下令开枪。一顿乒乒乓乓的乱枪，真是痛快极了。」
白雪岚听了这个，脸色才有了一丝笑意，说，「这米英很会抓时机，老爷子眼力果然不错。我想他说奉廖启方的命令，大概是撒谎，借着廖启方的名头故意把局势弄得不可挽回。廖启方再胡涂，也不会如此激化矛盾。」
这时，孙副官大概也收到了差不多的消息，兴冲冲地赶来。进屋见蓝胡子已经在报告了，便不作声地站在一旁，脸上也带着喜悦。
白雪岚问，「银行那些军官，都被米英打死了吗？」
蓝胡子说，「就这一点有些不满意，也不知道他如何指挥的，在外面都埋伏好了，又占着优势的位置，居然没把人全杀光，就杀了两三个，剩下的都带着伤跑了。要是让我指挥，准把廖家的高级军官来个全歼。」
白雪岚哼了一声，训斥的口气说，「幸亏没有让你指挥。」
蓝胡子真不知道自己怎么把军长给得罪了，这样天大的好消息送过来，还要挨训斥，脸上露出莫名其妙而无辜的表情，转头望了望孙副官。
孙副官打量上司的样子，是不会向蓝胡子解释了，便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微笑着对蓝胡子说，「米英是故意放跑他们，杀光了高级军官，地方上的军队还在，等廖启方回过神来，难道还不会再提拔一批上去？到时廖家军事上的实力又会恢复过来。这些人带伤逃出去，必会回他们的地盘，煽动麾下的士兵。他们和廖启方结了仇，不但不会替廖启方卖命，还会找廖启方报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让他们内部自相残杀，我们不必动用一兵一卒，省了多少力。万金银行的枪声一响，简直等于大胜利的礼炮了。米英功劳不小，但这里头更多是总长事前的布置，不然局势不能走到这一步。当然，首功要算在宣副官身上，要不是他有这份数学和金融的才干，逼空廖家的压舱银，真刀真枪的打起来，那非血流成河，生灵涂炭不可。」
白雪岚一块嘴边的香肉被人粗暴抢走，满肚子不高兴，但得了廖家那边的好消息，也不能说不感到欣喜，现在听孙副官说宣怀风是首功，倒比夸他自己更满意，脸上笑容也就多了，清朗地笑道，「孙副官，你也别只夸别人，这里头也有你不少功劳。总之等尘埃落定，论功行赏，我不会忘了成就你一桩好事。」
孙副官听了，自然明白他指的是哪一桩好事，倒是不好意思起来，若直接答好，显得太猴急，若是不答话，那就更露痕迹了，因此只笑着说，「和宣副官那功劳相比，我实在算不得什么，请总长先赏了宣副官再说。」
蓝胡子见白雪岚神情比刚刚进门时好了许多，也就放松了点，笑着说，「宣副官别的都好，就是太谦逊了，让孙副官赞两句，薄脸皮就一直发红，连耳朵也红了。」
其实宣怀风从刚才给蓝胡子开门时，两颊就一直发热，他生怕被人看出自己和白雪岚那点事，一直安静地不多作声，无奈自己一直被当作一个话题，只能窘迫地笑着开口说，「你们二位真是心情太好，尽拿着我开玩笑。」
白雪岚也含笑说，「情况我都清楚了，这下大家可以松一口气。你们且去忙你们的，我和宣副官还要休息。」
宣怀风听他说要休息，眼睛默默瞥了他一下，白雪岚发现了，便向他笑了笑。
两人间这些小动作，落在孙副官眼里，便知道不能再逗留了，忙叫上蓝胡子一道去商量接下来的一些琐事，离开时，还小心地把房门带上。
孙副官和蓝胡子走到院子里，蓝胡子说起今天不知怎么得罪了军长，孙副官把 己进屋之前的情况问了几句，心里已经大致有数，笑着说，「你运气很好。」
蓝胡子不明白地问，「无端受了军长的冷脸，这也叫好运气？」
孙副官说，「你运气好，带着好消息来报告，所以只是受一下冷脸而已。你犯这么大一个错，要没有这好消息做垫底，恐怕你要被军长狠狠惩罚一顿。」
蓝胡子更困惑了，问，「我犯什么大错了？若说韩半山的事，我自问办得不差。若说我回来之后犯的错，我今早才回来，还没有办过什么事呢。」
孙副官笑着说，「犯错未必是没把差事办好，或者是打断了什么事？你自己想想。」
蓝胡子想了一会，见孙副官脸上的微笑带着一点神秘的暧昧，猛然恍然大悟，啊了一声，摇了摇头，忍不住又哈哈笑起来说，「我们军长真是……哈哈，真是雄风不减。我本来瞧他被老爷子教训成那样，怕以后身子落下什么毛病，现在是一点也不担心啦，哈哈哈！真不愧是军长！」
其实白雪岚，他把孙副官和蓝胡子打发走，说要休息，自然指的是另一种休息。等下属一离开，忙催促宣怀风把门反锁上，继续刚才的事。
宣怀风本来就腼腆，刚才又受了一点惊吓，动作上很有些窘迫迟疑。白雪岚好一番诱哄，又是亲亲又是宝贝地央求，又皱眉喊难受，总算把宣怀风骗得将手伸到了裤子底下。
那略带了一点凉意的修长指头，生涩羞惭地在布料下轻轻爬着，触到硬邦邦的那东西，像被烫到一样地往后缩一下，又带着畏意慢慢抚上去。白雪岚只觉得自己大脑里的神经，被这几根指头拨来弹去，浑身肌肉绷紧，后仰着脖子，声音沙哑而激颤地命令，「用点力。宝贝，你只当挤牛奶，握紧了勤快地挤。天！你的掌心真软。」
宣怀风被他喊得手都抖了，咬着下唇说，「你小声点，外头会听见。」
白雪岚快活得气都快喘不过来，哪能听他的话把声音压下去，笑着说，「外面没有人，你只管放心地来罢。要是谁再来打扰，我阉了他。啊！你指头再往上些，在最上面多打两个旋，嗯！真舒服死了！再拿手掌把我整个握住……握紧一点，用力宝贝，别怕握紧了弄疼我。你不知道，往常我进到里面，你都是把我含得很紧的……」
正销魂，忽听砰砰地有人敲门，把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白雪岚简直气坏了，对门外吼道，「说了我要休息！都给我滚！」
外头的人似乎没想到会挨骂，嘿了一声，骂道，「小兔崽子！叫谁滚呢？」
宣怀风一听是三司令，又害怕又窘迫，赶紧抽了手，把刚才白雪岚猴急时随手丢在地上的丝绒毯子捡起来，盖住白雪岚那正兴致高扬的地方，才敢去开门。
三司令进了屋，对着儿子就哼了一声，问，「刚才怎么说话来着？」
白雪岚无奈笑道，「实在不知是您来，我以为是蓝胡子他们来扰我休息，气了才骂了一句。您不是在外头指挥，怎么忽然回来了？」
三司令两个巴掌一拍说，「万金银行发生了一场热闹，你知道不知道？打得稀里哗啦，真个精彩至极。因为这个，凡是有钱在万金银行里的存户都知道糟糕，全往银行跑，不过现在就算拿着折子，怎么可能提到款子？我的娘，银行保险库都炸了！所以不少人又转而去找银行的大老板，听说廖家大门现在已被市民们堵了起来。哈！廖启方那老东西还说要开战，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揉着肚子笑了一场，又想起问，「对了，韩半山是不是你弄回来的？」
白雪岚说，「是的。」
三司令晃着脑袋说，「亏你小子不声不响，倒早早布置了这一手，很不错。韩半山虽然手脚不便，脑瓜子还好使，在城里设的几个岗哨，刚好把廖家大宅附近几条道路进行了钳制。现在虽没有明说，但凡有点眼色的，谁不知道白韩甄三家已联了手，这场仗不用打，廖启方已定了输数。因此我也不用在外面忙活，交代一些话让下头军官执行就是了。」
三司令在外面连续地听见好消息，件件都让他既意外又兴奋，沙场摸爬滚打许多年，何曾试过这样酣畅淋漓的开场，还没打呢，就把敌人修理得七荤八素，奄奄一息。想到这些神来之笔，都是自己这小兔崽子的布置，做父亲的如何不乐。恨不得拍拍儿子脑袋以示嘉奖，只是手刚伸出去，猛然想起儿子今时不同往日，手段很了得，又是个好强的，未必愿意再让他当小孩一样拍脑袋瓜子，然而手已经伸了出来，总不能没面子地缩回去，坠了当父亲的威严，便不着痕迹地转了一个弧度，转到宣怀风的脑袋上，赞赏地拍了拍。
如此一来，又必须说点表扬的言辞，才不显得动作突兀。
三司令便一边拍宣怀风的后脑勺，一边夸说，「廖家能出这么大乱子，你功不可没。我们白家有了你这样一个数学奇才，真是福气。」
宣怀风忽然受到他这番盛赞，既意外，又高兴，又很不好意思。
白雪岚见他父亲摸着宣怀风的脑袋瓜子，简直就是抢了自己的福利，眼神几乎露出点委屈来。
他在心里把蓝胡子和三司令说的情况略过了一遍，知道大局已定，其余琐碎自有孙副官等人去操心。于是他的心思，就更放到不正经的事上了，有些急躁地问三司令，「您老人家，还有什么别的事吗？要是没有，我可真要休息了。」
三司令以为他伤成这样，还熬煎着精神，把韩家和廖家的事控制到此刻，不用问是累极了，也怀疑不到别处去，点头说，「对，你很该好好休息一下。宣副官，你帮我一把，我们把他扶到床上，让他好好睡一睡。」
白雪岚忙说，「不必。我坐在轮椅里也能打个盹。再说怀风也累了，要使唤拉铃叫个听差就行，何必要劳动他？」
三司令难得心疼这臭小子，倒遭了拒绝，脸上很过不去，嘿了一声说，「他既认了我做父亲，就是我的小辈，我叫他做事，怎么就不行了？怀风，你过来搭把手，把他搬起来。」
为了显示自己是以长辈的身分下命令，便不叫宣副官，直接叫起怀风的名字了。
宣怀风当然二话不说，就配合了三司令。两人齐心合力，小心翼翼地把白雪岚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叫他快睡。
三司令心情愉快，拍拍宣怀风脑袋瓜子，夸了一句，「果然你母亲说得不错，你比这小兔崽子听话。以后也要这么着。」
宣怀风规规矩矩地答说，「是，父亲。」
白雪岚看着三司令拍宣怀风的脑袋瓜子，忆起宣怀风柔软短发的触感，只恨自己手不能动，催促说，「我真要睡了，父亲也请快回去休息罢。」
三司令见他总让自己走，知道自己不受他的欢迎，笑骂着说，「臭小子，赶起自己老子来了。好罢，你睡你的。我另有事要交代怀风。怀风，你跟我来。」
拉着宣怀风就往外头去了。
这下倒是猝不及防，白雪岚叫又叫不住，想拦又无法动弹，干瞪着眼让三司令把自己垂涎的香肉给大模大样地偷走，气得他躺在床上僵了半日。
三司令不管不顾地把宣怀风拉到自己小院门前，先向院门里探了探头，脚步放得比原先轻些，再拉着宣怀风往里走，那模样倒有些小心似的。
到了一间小暖间外，三司令便停下，声音略低地对宣怀风说，「你母亲从医院回来了，在里头歇着。你去瞧瞧她要不要什么吃喝？」
宣怀风满以为三司令这样紧急拉了自己来，想必是有公务，也许和兵工厂有关，没想到是这样一件无头无脑的差事，白家听差丫鬟何其多，如何偏要自己来办。他心里诧异，没有马上回答，只怔怔瞅了三司令一眼。
三司令说，「你瞅什么？叫你去就快去。」
宣怀风看他脸上那表情，很有点熟悉，想了想，恍然明白，每次白雪岚癫狂过了头惹得自己和他发火，不也常用这一号表情吗？必是白太太和三司令生气，三司令不敢亲见夫人，让他去做个探子。
只是长辈夫妻之间的事，他如何敢掺和，脚下便不肯挪动。
三司令说，「别愣着，快去。」
宣怀风不好意思说自己看破了三司令夫妻的矛盾，又不能直言拒绝，只好对三司令微微地笑了笑。
三司令急道，「你笑什么？要不是那混小子走不得路，我早叫他去了，何必找你。」
宣怀风为难地说，「恐怕我进去不大好。」
三司令哼道，「不管你恐怕什么，都得替我去一遭。你以为叫一声父亲，只是嘴皮子动动，让你办事，你倒推三阻四。快去。」
说完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宣怀风推进门，自己倒站在门外墙边藏着身影。
宣怀风踏进暖间，迎面就是一阵水气管子生产出的烘烘暖意，飘荡了一种令人舒适的清甜的花香，想来是白雪岚特意从法兰西订购来孝敬母亲的香水发挥了作用。
三太太换了一套家常厚绸衣服，斜躺在一张铺了软毡的长躺椅上，正拿着一本书很闲适地看着。
宣怀风在门口犹豫片刻，被三司令用目光催促着，只好走过，小心地问，「母亲回来了？饿不饿？要不要什么吃的？」
三太太所坐的位置，头往左边偏一个六十度角就能看见窗户。刚才三司令带着宣怀风朝这边来，她其实早瞧在眼里，哪能猜不到三司令的小心思，因此故意拿了书看，只等人进来。不想却等了好一会，也不知道这两人在外面嘀咕半日，商量了些什么。
三太太把书从容地看完了这页，翻过去一页，才缓缓地问，「你不陪着雪岚，来这做什么？」
宣怀风见她这半日才说话，语气又淡淡的，只怕她心里正不自在，越发有些不安起来，说，「也就是来瞧瞧。」
三太太反问，「瞧什么？我只把你当个老实孩子，原来也是看走了眼，做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偏要跟着那些为老不尊的人鬼鬼祟祟，到我这来做探子。」
宣怀风被她一番话，说得大为羞愧。他自幼丧母，实在是把白太太当成了自己的母亲来看，对白太太的态度格外在意。她待他亲切，便觉浑身暖意，说不出的感动，略有责备，便让他愧羞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三太太数落一句，见他沉默半日，一点声音也没有，不禁奇怪，这才把目光从书上移开，对他一瞅，发现那张腼腆俊美的脸上涨得通红，耳朵也红彤彤的，上面一点柔软的半透明的绒毛，简直像吓坏了似的簌簌抖着。三太太看着又是好笑又是可怜，叹了一口气说，「还站着干什么，难道真让人借你当靶子打吗？何苦来呢，快回你那头去。」
宣怀风诺诺应了，赧然地走开。刚跨出房门，三司令就在外头把他拦住。刚才他和白太太在房里的谈话，早让三司令隔墙偷听了去。
三司令皱着眉低声问，「刚才你母亲说有人为老不尊，那是在骂我，你怎么也不替我说句话？」
宣怀风无可回答，还是微微地笑了笑。
三司令从前惹了太太，常把儿子赶上前做挡箭牌，白雪岚惯了嬉皮笑脸，又巧舌如簧，总能把太太的火气化于无形，给三司令解决难题。
今天白雪岚伤重不能使用，便抓了宣怀风来顶包，不料这位只会红着脸微笑，如此文静腼腆，三司令简直拿他没办法，摇头说，「唉，那小兔崽子够浑的，怎么看上你这样一个呆子，真是两个都让人不省心。」

第二十九章
不料白太太把宣怀风打发出去后，早借着去桌子前倒水喝的一点意思，悄悄靠到窗边竖起耳朵。听见三司令埋怨宣怀风，她又好笑又好气，冷着声对窗外说，「你还好意思说别人，难道你就让人省心了？」
三司令见太太肯主动和自己说话，恍如遭了赦免一样大喜，忙笑道，「太太，我教训孩子们，也是为他们好，你在这些小人儿面前，也应该给我留点面子。有什么话，等我进来你再说也行呀。」
三太太冷笑道，「你为孩子们好，我一点瞧不出。昨天我不在场，那是没法子。你却是在场的，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儿子打成那样，你怎么做人家父亲的？亏你还有脸在怀风面前摆父亲的架子。」
三司令听太太又提起白雪岚被打的事，越说越气愤，唯恐再次把太太的脾气惹起来，赶紧说，「太太，你听我说，昨晚我实在是尽力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把宣怀风拉进屋子里，将他往白太太面前一推，对他说，「你是见证人。你和你母亲说，昨晚的事，我确实尽了力量阻拦，谁知道局势发展得那样快。哎，我连老爷子的反都造了，还不够吗？你快把当时经过和她说清楚。」
白太太哼了一声，「他是见证人，你还是当事人呢。只要他说，你是哑巴？你怎么不敢说？也是上年纪的人了，有事却躲在孩子后面，亏心不亏心？」
宣怀风无缘无故，又被拉进这夫妻混战中，前面站着白太太，后面站着三司令，自己俨然是一块夹心饼干，心里想，这个角色往常想必是由白雪岚来担当的。有这样从小的锻炼，怪不得养出那样一位油嘴滑舌，皮实脸厚的十三少。
这样想着，不由微微一笑。
三司令跺脚道，「呆子，怎么又笑了？有笑的工夫，怎么不说话？」
白太太瞧瞧宣怀风抿着嘴，有些难为情地微笑，又瞧瞧丈夫着急的模样，越瞧越有趣，竟是一个撑不住，把脸上的笑意给曝露出来了，摇着手说，「罢，罢。你们父子一个样儿，就会欺负人家老实人。」
便把宣怀风拉到跟前，摩挲着他的脸，怜爱地说，「就因为你这样，才叫他们得寸进尺。好孩子，母亲告诉你一句话，以后你还该厉害些，不然，这白家都是一群霸王无赖，独你斯斯文文的，只有吃亏的分。」
宣怀风被她温暖的手在脸上轻轻抚着，浑身都暖洋洋的，无比地亲厚起来，竟很自然地脱口而出答说，「母亲放心，雪岚总不能叫我吃一点亏的。」
白太太见他如此信任自己的儿子，怔了怔，欣慰地点了点头，心里不免又遗憾地想，雪岚为了他，宁愿被老爷子活活打死，他这般把雪岚放在心上，也算不辜负雪岚。经历了昨晚，这样一对人儿想必再不能分开，若如此，自己抱孙子的希望，可见不能不放弃了。
然而，放弃就放弃罢，至少别让雪岚落到他四叔那般下场。
再说，眼前这老实腼腆的孩子……怎么说呢？除了不会生孙子，倒挑不出别的错处来。
她只管想着，手仍缓缓摩挲着宣怀风细腻的脸颊，倒让一个人看得眼馋起来。
三司令故意咳了一声，提醒她说，「太太，雪岚一个人待在那边屋子里，也要人照顾。你让他快回去罢。」
白太太瞪他一眼说，「现在想起雪岚要人照顾了？刚才谁又把他硬拽了来。」
说完，她又在宣怀风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吩咐说，「你去罢，让我和你父亲说两句话。」虞兮正里。
三司令说，「对对，听你母亲的话，快去罢。」
宣怀风听他们一口一个你父亲，你母亲，完全是对家里孩子的口吻，心里充满了一种几乎要落泪的快乐，但因此又觉得难为情，不敢泄露出自己的心情，听话地点点头说，「母亲，父亲，那我先过去了。」
出了房门，隔着窗户听见里头白太太埋怨三司令道，「你看，多乖巧一个孩子，你这黑心的也舍得拿来当炮灰。你知道他是你那混世魔王的宝贝吗？」
三司令叫屈道，「我的太太，雪岚那小兔崽子当了许多年炮灰，也不见你如何心疼，今天倒为了这一位，再三地埋怨我。雪岚把他当宝贝，你也把他当宝贝，我在这家里，简直没地方站了。」
白太太问，「你的意思，难道还指望我把你当宝贝？呸，老头子老太太了，你也好意思提这种肉麻请求？我懒得理你。」
宣怀风听着不由好笑，心知不能再偷听下去了，便赶紧离开，向白雪岚的小院走回去。
又说野儿把宣怀风他们吃过的碗碟剩菜收拾好送去厨房，又吩咐厨子按着宣白二人的口味预备晚上的吃食。因见白雪岚连轮椅都坐了，这一次实在受伤严重，很有些担忧，便去白家常供的一尊观音前悄悄给白雪岚上了一炷香，祈求观音保佑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少爷。这般忙活一番，才慢慢走回来。进了院子，却见房门大大的敞开着。
野儿奇怪，里头是两个伤员，这样冷的天，难道不怕风吹进去让人着了凉？
她却不知道，这是三司令急急忙忙拉着宣怀风离开时忘了关门。那位做父亲的，当时一心只想着怎么哄太太，倒没想起儿子会着凉。
野儿忙进房关了门，回身一看，屋里空荡荡的，一个空轮椅摆在床边，只有一个人盖着被子躺在床上。她以为床上的是宣怀风，走前一看，却是白雪岚。白雪岚眼睛紧闭箸，然而脸上那沉沉的气息，绝不是一个睡着的人会显露出来的，倒像闭着眼睛在生谁的闷气。
野儿咦了一声，问，「这是怎么回事？蓝胡子和孙副官都走了？只剩你一个，宣副官也跟着他们办事去了？你也该叫他们顺手给你把门关上。虽知道你总是怕热，可现在你是个病人，这样敞着吹风，感冒了怎么办？」
白雪岚只管躺着，眼皮也不动一下。
野儿瞧这样子，更笃定他是在和人生气，笑着说，「好好的，谁又得罪了你了？我猜是宣副官。」
说着低下头，随手去帮白雪岚掖被子。
白雪岚两次箭在弦上，被人生生阻挡了发射，憋了一肚子脾气，偏偏那兴奋不曾消磨下去，反似乎因为火气很大而更挺拔了，隔着裤子朝上，顶着一点被子。野儿略一扯，被子隐隐磨动了一下，更让人又狼狈又丢脸的难耐。
白雪岚便不高兴地睁开眼睛，瞪野儿说，「谁要你掖被子？睡得好好的，偏来捣乱。」
野儿很是愕然，反问他，「睡得好好的？我又不是头一天识得你，你睡没睡，我看不出来？你在宣副官面前装神弄鬼也罢了，平白无故诓我做什么？好心好意帮你掖被子，我倒有不是了？」
白雪岚恼火地说，「你看你，越来越不象话，鹦鹉似的一刻不能停嘴。进门叽哩呱啦说了一大堆，吵得人心烦，现在我不过说一句，你又叽哩呱啦一大堆，真让人生气。」
野儿听这不是平日闹着玩的口风，却是真生气了骂人，又不解，又委屈，说，「我又没做错什么，怎么让你生气了？你自己心里不痛快，拿着我撒气。」
白雪岚在床上伸着脖子说，「谁让你进来？你非撞到枪口上，不骂你骂谁？」
正好这个时候，宣怀风从白太太那边回来，在门外已听见白雪岚像朝谁发火的声气，忙走进来问，「出什么事了？」
野儿眼圈已红了，见宣怀风撞见她挨骂，更是委屈，又觉得丢脸，身子一扭，揉着眼睛就走了。宣怀风不知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正要追上她问一问，白雪岚躺在床上猛地身子一动，像碰到了伤口，啊地叫起疼，马上把宣怀风的脚步制止住了。
宣怀风匆匆跑到床边，担心地问，「怎么了？疼得厉害吗？」
白雪岚仰脸躺着，深深地抽了几下气，才冷淡地说，「你何必管我，请你忙你的去。」
宣怀风说，「这是赌气的话。我如果真要忙去了，你更要不满意。」
白雪岚悻悻地说，「现在我是一个任人欺辱的伤员，动弹不得，不满意又能如何？你们趁着这难得的机会，齐心合力地对付我罢。」
宣怀风知道他这些别扭，只因两次好事被忽然打断，自己想想，也替他觉得难受，因此不但不气他的这种态度，反而微笑着安抚他说，「刚才我是走得仓促些，把你丢下了。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白雪岚反问，「只是一次吗？」
宣怀风笑了，低声说，「那原谅我两次，好不好？」
白雪岚摇头说，「不好。」
好像和谁斗气似的，把眼睛一闭。
不料这样一闭眼，旁边就沉默下去了，宣怀风竟没有再好言相劝。白雪岚心一跳，不会别扭闹过了头，弄巧反拙吧？睁眼一看，床边已经没了宣怀风的身影。
白雪岚大为懊悔，再转头一看，提得高高的一颗心顿时又放了回去。原来刚才野儿委屈地出去，又不曾把门关上，宣怀风是走了过去关门。关好门，他又回到床沿坐下，拿手在白雪岚盖着胸膛的被子上轻轻拍了拍。
白雪岚问，「做什么？」
宣怀风也不知想到什么，赧然地犹豫了一下，又微微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不如我把指挥权交给你，你以为如何？」
白雪岚被他一句话，撩拨得心脏怦怦乱跳，浑身的血都涌到一处了，勉强按捺了兴奋，不动声色地问，「交指挥权可不能开玩笑，那是很认真的一件事。万一我做指挥，你又不听从呢？」
宣怀风说，「事情还没开始，你怎么就指责我不听从了？那么，你现在就说出一个指挥来，让我来执行。」
白雪岚果然说了一个命令，「你到那角落里，把水气管子的开关打开到最大。」
宣怀风为了安慰他这个伤员，存心给他一个不正经的特权，不料他竟提出一个很正经的要求，不禁诧异地问，「你身上盖着这么厚的被子，还觉得冷吗？」
白雪岚说，「我不冷，我是怕你等一会冷。」
宣怀风正奇怪自己等一会怎么会冷，话未出口已明白过来，人的身上若无寸缕，自然是会怕冷的。这样一想，脸上就一阵发热，如果就这个话题再和白雪岚说什么，又怎么好意思？索性沉默着，听话地去把水气管子的开关开到了最大，又涨红了脸走回来，还是在床沿坐下。
白雪岚看他这副模样，又这般听话的行事，居然是从前自己行动力十足时未曾遇过的优待，更是兴致勃勃起来，赶忙又下了一个指挥令。
至于他指挥宣怀风做了什么事，发布了什么不可传与外人的具体命令，此皆秘密，只有他二人知悉罢了。
宣白二人之间，因为都是颇有脾性的人，常有不合情理之事，譬如今天，便让野儿不知缘故地受了一场闷气。他二人紧闭了房门，在里头用指挥权执行起不为人知的密切合作，野儿半点也不知道。回了自己的小房间，想着刚才的事，大年初一的日子挨一顿好骂，大概这一年都要倒霉，越想越生了一股闷气，拿起没做完的鞋垫子扎了几针，又没有心绪做下去了。她便把鞋垫子和针线丢开去一边，伏身在床褥上，慢慢身体放松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后来外头有人说话，声音传过来把她惊醒，迷迷糊糊地从床褥上直起身来，也不知自己刚才睡了多久。
她心里想，管它多久，反正自己打定了主意，今天是绝不去伺候那不讲道理的人了，白家那么多听差丫鬟，他爱谁就使唤谁去。此时外头街上，想来人人都高高兴兴的，我为什么在这里和自己过不去？我存了那点薪金，也可以打扮打扮，去街上逛逛，给自己买点开心。
她便走出房间，想打一盆水来洗脸，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逛街去。到了门外，刚好遇上一个丫鬟来找她，告诉她说，「少爷找你，快去罢。」
野儿问，「找我干什么？」
那丫鬟说，「也就是伺候吃饭罢，我看他们把房门关了许久，大概狠狠地睡了一个午觉，后来门打开了，宣副官就拉铃叫人，说要吃的，少爷人倚在床边不能动，也是满口嚷嚷要吃的，还吩咐我和厨房说不要稀饭，要大块的肉。我倒好笑，怎么睡了一觉，却比在外头忙了一天还饿呢？口信我已经送到，我走啦。」
野儿叫住她说，「告诉你，我可不去伺候谁吃饭。」
那丫鬟诧异地问，「咦，你这是闹什么？」
野儿说，「哼，大过年的，我为何要闹？我只是不想挨骂罢了。」
那丫鬟问，「谁骂你？」
野儿说，「不提了，提了白生气。你就去那头说，我有事不能伺候。」
那丫鬟笑着说，「呀，我要是去说，就换我挨骂了，我为什么要白走一趟讨骂？你和石花要好，怎么不叫她给你做一个顶替？」
野儿说，「要是石花在跟前，我也不拜托你啦。可是她又跑哪去了，也不知忙些什么。」
那丫鬟说，「她忙，我也忙呀。反正我口信送到，就没我事了。我走了，还有许多事要我做呢。」
说着就匆匆跑了。
野儿懊恼地跺脚说，「死丫头，你哪来许多事做，不过忙着看热闹吃点心罢啦。」
虽没人帮她带信给那边，不过她也不是必要去做一个报备，心忖，少爷身边横竖少不了照顾的人，自己绝不能再腆着脸去讨没趣，便照着原来的打算，打了水来，把脸洗干净，换过一套新衣服，略施了脂粉，便往外头走。
到了大门外，正好见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也正从白家大宅走出去。那男人身后，跟着一个穿护士服的女子，手里提着一个出诊箱，想来那男人就是个医生了。
门房帮他们把停在门口的一辆小汽车的门拉开，请他们上车，然后汽车就开走了。
野儿虽怀着一点小气愤，但见了医生，不禁就有些疑惑，怎么忽然把医生叫了来？宅子里最要紧的病患，自然就是那一位，难道是他的病情有了变化？
如此一想，本要往外走的脚步不禁就迈不开了。毕竟已经悬了心，就算出去玩，也是无法玩得畅快的，踌躇一下，便又掉头走进了大门。
她回了小院，径直往白雪岚的房间走，刚到门外，就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这笑声她是最熟悉的，可不就是那可恶的少爷，志得意满时畅快的笑声吗？
野儿悄悄探头往里一瞧，白雪岚已经起了床，坐在轮椅上，宣怀风却不知哪里去了。白雪岚那一脸的精神，不但病情没有新的状况，而且看起来是康复得极好，简直如进了十全大补药一般。这样看来，自己的一番担心，完全没有必要。
野儿转身又想离开，可是白雪岚眼尖，早看见她身影在门外一闪。
白雪岚提着声音朝门外说，「野儿，你进来。」
野儿被他叫住，只好走进来问，「叫我做什么？」
白雪岚说，「我手不能动，你给我喂两口。」
野儿扫一眼他面前桌上，已经摆了菜肴碗筷。除了一大碗熬得稠稠的稀饭，一碟酥脆新鲜的油旋，还有一盘油光淋漓的酱油烧肉，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肘子，一盘炸得金灿灿的大虾。这样油腻菜色，哪是给病人吃的，想必是少爷饿了，敞开来叫厨房做的，真是一点不懂得顾惜身体。
白雪岚等了片刻，不见她过来，问，「叫你呢，没听见吗？怎么不说话？」
野儿把头一撇，说，「我不敢说话。我这人，开口就叽哩呱啦一大堆，叫人生气。」
白雪岚见她小脸绷得紧紧的，想起前头的事情来，不由好笑，说，「好啦，是我不该说那两句，我给你赔个不是。不要生气好不好？」
野儿说，「你是少爷，我是丫鬟，谁敢让你赔不是。总之我不配伺候您，您叫别人伺候好了。」
白雪岚刚刚尝了一番甜头，正是心情最好的时候，这时候小丫头耍脾气，他是十二分的能够容忍，很和蔼地微笑道，「我的天，你都敢给我摔脸子了，哪里是丫鬟，简直是一位很有尊严的小姐啦。算了罢，我不过是白说你一句，你难道不能体恤一下受伤的人吗？我好不容易高兴起来，让我保持一下这点愉快，成不成？」
野儿让他好言哄了两句，也觉得不能再为一点小事闹下去，见白雪岚奉承她是一位有尊严的小姐，脸上不由露出一点笑意，听白雪岚提起受伤，忙说，「是啦，我正要问，刚才大门外看见一个医生，是不是你叫来的？你身上哪里不好吗？」
白雪岚说，「没什么，差不多到点了，吗啡药效失了，所以要医生再打一针止疼。我饿坏了，你快喂我吃点，首先把那炸大虾剥两只来。」
正说着，旁边连通着浴室的小门忽然开了，宣怀风从里面慢慢地走出来。
野儿开始不见他在屋里，原以为他到外头办事去了，此刻见他身上穿着厚厚的棉浴衣，脸上微微泛着被水蒸气氤氲过的粉红，知道他刚才是沐浴去了，不由奇怪，大白天的，怎么忽然要洗澡。
她好奇地瞅了宣怀风一眼，却没问什么，走到桌前，当真为白雪岚剥起虾来，一边剥，一边又对白雪岚问，「为什么要我？这里不是有一位，很乐意喂你吗？」
白雪岚说，「他手累了，还是你来比较好。」
野儿说，「这话好玩，累了就是累了，怎么是手累了？他做了什么，难道抄了两本书？」
白雪岚笑道，「抄书？你想得太简单了。」
野儿从前受过白雪岚的教导，知道反义词这回事，简单的反义词就是复杂，因此她就问，「那是怎样一个复杂呢？你说给我听听。」
宣怀风被浴室里的水气蒸腾得有些两膝发软，出来后随意坐在床边，拿着一块白毛巾在擦滴水的短发，听了野儿这无心之问，倒是脖子红了半截。他见白雪岚满脸得意舒爽，很可能又要说出什么有趣味的话，忙抢在白雪岚前头掩饰说，「也没什么复杂。不过是他身上不舒服，我帮他做了一下按摩，所以他说我手累。其实这是一件小事，偏他要作怪，说得神神秘秘的。」
一边说，一边警告地瞥了白雪岚一眼。
野儿剥了一只大虾，放到白雪岚嘴里，又说，「这更奇怪了。少爷是断了骨头，你怎么敢给他做按摩，要是把断骨头的伤口按开了怎么办？」
宣怀风没想到这一点，倒是一怔，淡淡地笑了笑。
白雪岚大嚼着鲜美的虾肉，好笑地瞅了宣怀风一眼，对野儿说，「你也是，自己不懂，还特别爱问东问西。我又不是全身骨头都断了，总有没断的地方需要按摩。至于是哪个没断的地方，我不能奉告，因为我只叫你给我喂吃的，可没打算叫你帮我按摩。我犯不着告诉你。」
野儿笑道，「好呀，喂你吃了点东西，有精神了，就开始教训人了。」
她虽这么说，手上却没停，仔仔细细地剥了三四只大虾，都送到白雪岚嘴里去，吃得白雪岚十分痛快。
宣怀风原本在床边坐着歇息，这时也过来在桌旁坐下，忍不住说，「够了，虾是发物，受伤的人是不宜多吃的。」
野儿说，「我心里就这样想，谁叫你们弄这样一桌大荤菜。可是我要不喂他，只怕他眼急起来，更妨碍养伤。宣副官，你不知道，要他看着肉不吃，那可真会要他的命。」
白雪岚点头说，「所言甚是，所言甚是！真会要我的命。」
就这么一会，野儿夹了一块水晶肘子递过去，他也像饿狼一样，张嘴就咬，也不多嚼几下，就吞下了肚子。
野儿叹道，「怎么这样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外头打仗回来，使了天大的劲儿呢，谁知道是睡在床上刚起来？」
白雪岚说，「睡在床上，就不用使劲吗？」
宣怀风刚才被白雪岚指挥着做出许多事，羞愧得简直有些懊悔，在浴室里洗了一个热水澡，又被热气蒸得头晕眼花，现在听白雪岚口无遮拦，更感头晕脑胀，赶紧夹起一块烧肉，塞住白雪岚的嘴，瞪着他说，「少胡说八道，吃你的罢。」
白雪岚被两个人轮流喂着自己爱吃的大荤菜，有什么不愿意的，乐滋滋地咀嚼着。
他个头大，食量惊人，如此痛吃几番，竟把桌上的肉菜几乎扫了大半。
这时，孙副官走进来，扫了一眼这两人伺候一人的阵仗，笑说了一句总长好享福，报告说，「万金银行的事闹得越发厉害了，银行保险库被廖家军官们炸掉的事，已经在广播站播放出来，储户们完全炸了锅。先前已经有一些储户去包围了廖家，现在更多的储户参加了包围，廖家是里三层外三层。要不是忌惮廖家还有一些守卫的士兵，那些人真能冲进去把廖启方给抓出来。」
白雪岚笑道，「那老头仗着有钱，横了一辈子，哪想到就栽在钱之一字上头。古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诚不欺我。不过局势越好，我们越要小心，要是这次不能斩草除根，让廖老头跑了，我们就要多出一个后患。我看，还是不要夜长梦多。」
孙副官听出他这话有后文，忙肃然道，「请总长指示。」
白雪岚看似随意地说，「不必什么具体指示，我就说我一点意思。储户包围廖家这个热闹，好看归好看，但大过年的，人群久聚，只怕反而被人利用来翻盘。」
孙副官揣度着问，「您的意思，是要驱散包围廖家的人群？」
他话刚出口，就看见白雪岚在摇头，亏他反应极快，忙又转过另一种思路来，试探着问，「与其被廖家利用，不如我们先利用起来？」
白雪岚莞尔一笑。
孙副官瞧见他的笑容，也就猜到他的意思了，也笑道，「总长果然还是快刀斩乱麻的脾气，若是这样的方向，叫蓝胡子去办如何？他最知道如何制造混乱。」
白雪岚点了点头，淡淡道，「我也想着是让他去，告诉他，别人我不管，廖启方必须死在这场混乱里。」
孙副官说，「是，我这就去向他转达。」
白雪岚见他要走，忙又加了一句叮嘱，「你等事情准备得差不多，过来陪着我一道出门，我要亲自去廖家门外做一个观察。不是信你们不过，我自然知道你们是能把事情办好的，只是我要亲眼看着姓廖的下场才放心。山东这个局势，按住了就按住了，要是一个不留意，没能完全按住，以后是个麻烦。」
孙副官对他的要求，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但又顺嘴多问了一句，「怎么宣副官不一道吗？」
白雪岚说，「他今天累坏了，让他歇歇。」
孙副官这一下，不由就和野儿想到一块去了，宣怀风悠悠闲闲地在宅子里待着，怎么会累坏了？不过他一向知道白雪岚那任性的瘾头，瞬间就明白过来，朝宣怀风扫了一眼。
宣怀风不知什么缘故，本就有些坐立不安，发现孙副官这充满意味的一眼，更十分窘迫起来，若不作声，简直默认了这段白日宣淫，而且，是和一个重伤的人白日宣淫，在他看来，这简直太下流了。
宣怀风下意识地掩饰说，「总长爱开玩笑，我并没什么要紧的事做，何来的累？廖家那边的事也算公务，我很愿意陪着总长过去看一看。」
白雪岚柔和地说，「不要了罢，我看你的脸色，真有几分疲倦。」
他这样温柔的关心，只是让孙副官更生出两分遐想而已，不由又瞥宣怀风一眼。
宣怀风于是更困窘了，连连地说，「不，我精神得很。你为什么非要塞我一个疲倦的借口？难道大年初一，你就要把我关住不让出门吗？」
白雪岚见他急了，笑道，「好好，你精神得很，是我眼神不好，看错了。」
又对孙副官说，「你也是，好好的瞅他两眼干什么？惹得他如此。」
孙副官心忖，得了，自己白看两眼，也被卷进这爱情官司里啦。他于好笑的心情中，也拿出了两分警醒，并不回应白雪岚的话，只轻咳了一声说，「时间不好耽搁，我先去办事了。对了，宣副官既然陪总长出门，那我等一下还要过来奉陪吗？」
白雪岚笑道，「有了他，还要你做什么？你不用过来了。」
孙副官说了一句明白，便去找蓝胡子了。
白雪岚这时已吃得十分饱，他却发现宣怀风面前的筷子虽然动过，却只是夹肉喂白雪岚，自己并不曾吃过一口。
白雪岚问，「你怎么不吃一点？是了，该要厨房做些清爽的素菜，这些不合你胃口。」
便要野儿再去厨房吩咐。
宣怀风叫野儿不用去，说，「不是那回事，现在午饭不是午饭，晚饭不是晚饭，不是正常人吃饭的点。你忽然来了胃口要吃肉，总不能逼着别人和你一样。」
白雪岚说，「我怕你饿着，劝你吃一点，怎么就成了逼你？好罢，你不要吃，由着你。什么时候想吃了，你就告诉我。要不，等一下出门，我们看完热闹，我带你找一家馆子，好好慰劳你？」
野儿听他们二人开始说些闲话，估量宣怀风是不会再动箸了，便去把手洗干净，打了一盆热水来，拧了热毛巾给白雪岚擦嘴，然后将桌上碗碟收拾了拿走。
白雪岚见房中没有别人了，默默地打量了宣怀风片刻，才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宣怀风说，「并没有。你为什么忽然这样问？」
白雪岚说，「我瞧你的样子，似乎在生我的气。是不是我们刚才……」
他停了停，讪笑了一下，打量着宣怀风的脸色，缓缓地说，「我刚才大概是有些过分。你知道我这人，一高兴过了头就会得意忘形，你应该叫我停下的。」
宣怀风听他温言细语地道歉，再仔细一想，刚才果然是自己有些闹脾气，其实今天的胡闹，完全是两人的合作，而且眼前这人是个重伤患者，如果说非要找出负主要责任的一方，反而是自己这个可以动弹的人了。
他觉得自己实在无理取闹，便不好意思起来，低声说，「你不要多心，我没有生谁的气。只是……你以后别不管对着谁，都邪言邪语地乱说话。野儿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在她面前应该文明一点。你那些含沙射影的话，说得好听，是开玩笑，说得不好听，就是占人家小姑娘便宜。你心里以为有点趣味，岂不知男人在女人面前说沾荤的小笑话，最是不尊重女性。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什么趣味不可得，不该拿人家女孩子取乐。」
白雪岚前面尚且笑吟吟的，听到后来，笑容缓缓敛了，露出正容，认真地答说，「你说的是，我以后一定改了。」
宣怀风看他如此，又担心自己这一本正经的讨人厌的脾气，把人家教训得太过了，忙微笑着补充一句，「并不是说你不许开玩笑，我的意思，你要开玩笑，也只和适当的人开。」
白雪岚脸上的神色，带着一丝宠溺，又有点像在忍耐笑意，故意装出弟子般驯服的模样，点点头说，「明白了。以后这种玩笑，我和你开就对了。」
宣怀风被他不动声色地将了一军，说对又不是，说不对又不是，只好笑了笑。
白雪岚忽然又说，「怀风，你把椅子挪过来。」
宣怀风问，「做什么？」
白雪岚说，「你坐过来些，我好和你说两句话。」
宣怀风不知他要说什么要紧的话，便挪过去，离他很近地坐着，说，「你说罢，我听着。」
白雪岚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问，「你今天，为什么这样主动配合我？」
宣怀风不料他露出郑重的表情，竟问出这个邪恶的问题，涨红了脸说，「哎，狗嘴里长不出象牙。既然你如此问，我以后再也不配合啦，如何？」
白雪岚微微地笑着说，「我不是开你玩笑，我是怕你……」
两人先前关了房门胡闹，宣怀风的主动积极，简直前所未有，在白雪岚看来，等于蓦然升到了天堂，当时心猿意马，只顾享受，也不曾多想。现在酒足饭饱，回想起来，倒品出一点疑惑。
只是如果开口说，怕宣怀风有什么问题才这样配合，话不好听，而且辜负了宣怀风待自己的一番情意。
因此他说到一半就把话停了，对着宣怀风溺爱地笑了笑，改口说，「怕你太辛苦。」
宣怀风不太好意思地别过脸，好像对着空气似的低声说，「也不怎么辛苦。」
白雪岚说，「我再多说一句，你可不要生气。我总觉得你的脸色不好，似乎很疲倦的样子。」
宣怀风揉着眉心说，「大概是洗了热水澡，身上有些懒洋洋的。就因为这样，才想去外面走动走动。」
白雪岚见他微仰着脸，两根白玉似的修长的手指揉着眉心，真是一幅赏心悦目的图画。这完美无瑕的手指，如果也伸来帮自己揉一揉，那无论多大的烦恼，都将立即消散。
一个狠狠满足了身体和心理的欲望，又吃饱了香喷喷肉食的食肉动物，此刻也就立地成佛一般，进入了一种神秘的静谧安逸的状态，微笑地享受着这幅十分让人安心的美画，一时之间，什么话也不想说，让灵魂在无忧无虑的甜蜜空气里徜徉。
宣怀风和他之间，仿佛存有一种不可言说的默契。白雪岚沉默着，宣怀风便也沉默着，两人虽一个坐着轮椅，另一个坐着椅子，肌肤没有一丝的接触，灵魂却温柔如两股带了温度的丝线，彼此缠绕。
宣怀风回过头，瞅见白雪岚瞧自己的眼神，清秀的眉角挑了挑，伸过指头来，在白雪岚眉上点了点。
白雪岚猛地啊了一声。
宣怀风惊问，「怎么我戳疼你了？我力气很小呀。」
白雪岚怔怔地笑了笑，说，「我脑子里正想着，要你拿手指帮我揉揉，不料你心有灵犀一般，果然就伸过来了。这一下，好像戳在我心脏一样，怎么怨得我叫出来？」
宣怀风想了想，好笑地说，「我也不知道，刚才无缘无故的，怎么就想着要戳你一下，大概是因为你平日也这样，无缘无故就要来捣鼓我一下子，因此我把你的坏习惯学了去。」
白雪岚说，「一句话就指责到我的习惯上去了。我倒以为，用心有灵犀来形容，更为浪漫。」
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候，总说这种没有头脑的闲话，而且两人都感觉很是享受这无拘束的气氛。
宣怀风便顺着白雪岚的话往下讨论说，「我是一个学数学的，人们常说理科男人的脑袋里，装不下玄学，心有灵犀这种事，我就不深究了。不过我却想起，从前读过希坡的奥古斯丁写的《上帝之城》，里面就提到连体婴，两个人永远连在一处，须臾不能分开。」
白雪岚动情地说，「我们就做一对连体婴，须臾不分。」
宣怀风问，「要是分开了呢？」
白雪岚一默，笑了一笑，极温柔地说，「这个话题，我们有些研究得太深入了。」
宣怀风笑道，「你这态度过于谨慎，虽然今天是大年初一，但你我都留过洋，当真信什么吉利不吉利的预兆？若说怕不吉利，昨天大年三十，我们差点去见阎王，还有比那更不吉利的事？就算你把话题生生打住，然而问题的答案，我们心里都明白的。连体婴一旦分开，迎来的自然是死亡，而且一个死了，另一个也将是同样的命运。就算另一个，不是马上死亡，但那非但不是幸运，反而是更大的不幸，因为他要受更长久的煎熬，然后死去。」
白雪岚听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并不是我把四叔的事抛之脑后。我是想着，好不容易熬过昨晚，总要让人喘口气。我一时冲动，把你带到山东，没有让你快乐，反而让你尝尽苦头，过年的日子，竟然是个吃苦的最高潮，我太对不住你。我只想看你安乐欢笑，别的令人感伤的事，过几天提也罢了。反正也就今天能模糊一点，过了今天，家里总要给四叔办后事，想不提也不行，到时一片愁云惨雾，你心肠这样柔软，必然更有一番伤感。」
宣怀风回想起昨晚惨烈的一幕，薄唇微微地颤了颤，摇头说，「你的想法，恕我斗胆驳回。我是不会伤感的，在我看来，四叔是求仁得仁。这样的归宿，未尝不是一种圆满。再说，若真有阎王地狱，不知那位英年早逝的孔副官，会不会在奈何桥上驻步。黄泉那样冷寂，孔副官孤零零地翘首以盼，一等就是许多年……」
白雪岚陡然沉下脸，打断他说，「够了，不要再说罢。」

第三十章
宣怀风微微笑了笑，低声说，「我只是说孔副官和四叔，并没有说到我们身上的意思，你何必这样大的反应，简直是要和我生气了。」
白雪岚心里极端的难受，又不知如何解释这难受的缘由，碍着眼前的人是宣怀风，不好发脾气，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说，「没有和你生气。只是你刚刚还说自己是理科男人的脑袋，装不下玄学，现在却把阎王地狱奈何桥都搬出来了，让人晕头转向。」
这时，一个护兵走到外头，立正了大声说了一句，「报告！」
白雪岚正恨不得结束这令人厌恶的话题，忙叫他进来。那护兵走到白雪岚面前，伏下身，在白雪岚耳旁说了两句话。
白雪岚点点头，对那护兵说，「很好。我和宣副官要亲自去瞧瞧，你去外头，叫他们备车。」
宣怀风心忖，应该是孙副官和蓝胡子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他便不等白雪岚说话，自己去把身上的浴袍换了一身笔挺的西装，然后推着白雪岚出门。
两人坐了一辆林肯轿车，往廖家的方向驶去。
此系非常时刻，白雪岚把宣怀风带在身边，不敢有一点大意，特意添了一倍的护兵。护兵们坐着军车，在轿车前后护送。一行车队浩浩荡荡地在马路上开着，差不多快到廖家时，遇上一个岗哨。
那检查的士兵走到林肯轿车旁，往车窗户里一望，看见是白雪岚，赶紧肃然立正，敬了一个军礼说，「白十三少的车，是用不着检查的，您这就请过。」
说着，对前面一挥手。
前面岗哨的士兵们，便都麻利地让开了道路。
白雪岚倒不急着离开，打量那军人穿着韩家军服，挂着团长的肩章，笑道，「你们韩将军可真够气魄，把岗哨设到离廖家一个街口的地方来了，这不是明摆着往廖启方脸上抽耳光吗？」
那团长笑着回答说，「其实早一点的时候，还是设在三个街口外的，刚刚才挪到这。按我们将军的话，这叫收紧包围圈，又叫痛打落水狗。现在廖家被要钱的人们，包围了三四层，我带着兄弟们，在外头再包围一层。我听说白十三少的叔伯们，也带着士兵在城门那里做了一个大包围呢，大家都是怕姓廖的跑了。照我说，这哪是打落水狗，这是做包子，几层的包子皮，就裹了一点子臭肉。」
白雪岚被逗乐了，夸奖了他一句说，「你这个比喻倒有趣。话说回来，虽只是一点子臭肉，但也稀罕得很。」
车队过了岗哨，开过一百来米，转过一个弯。宣怀风坐在车上，远远就听见喧哗声，仿佛有人在大声吵架。他探头往车窗外一看，前面远处一栋极恢弘华丽的宅子，门外挤了许多人，正激愤地攥着拳头，和守卫的士兵们对峙。
有人在扯着嗓子哭喊，「我一辈子辛苦攥的棺材钱，都存在万金银行，不能让你们昧着良心吞了。廖家是万金银行的大老板，这必须要廖家负责！」
「叫廖议长出来！别躲着！」
「都说廖家有钱，原来是抢我们穷人的钱来的！」
「作孽呀！活土匪！」
「赔钱！」
「赔钱！」
白雪岚本来瞧热闹的意思，并不打算露面，吩咐司机在拐角就把车停下了。宣怀风摇下车窗，两人坐在车上，远远观察廖家门外的情况。
这时一个人走到车旁，伏下身，把脸在窗外露了露，原来是蓝胡子。他身上并没有穿着军装，已经换了一身便服，看起来就像个干扛活的苦力汉子。
蓝胡子知道，今天自己曾打扰了白雪岚和宣怀风的好事，现在见到白雪岚，不免皮要绷紧些，因此显出的态度很是谨慎。他见宣怀风和白雪岚都坐在轿车里，想起孙副官从军长那边报告情况后回来，提起因为瞅了宣副官两眼，差点挨军长一顿排头，所以只对宣怀风中规中矩地点一点头，就不敢再对宣怀风放出目光了，拿出一种目不斜视的姿态，向白雪岚请示，「军长，现在就动手吗？」
白雪岚扫他的穿着一眼，皱了皱眉问，「你难道还要亲自下场？」
蓝胡子说，「我不下场，只在旁指挥。不过小心起见，还是换一套便服。」
白雪岚嗯了一声，点头说，「这还罢了。你派哪些人办事？」
蓝胡子便低声说了一串名字，里头有宣怀风听过的，也有宣怀风没听过的，大约都是蓝胡子掌管的那手枪近卫营里的好手。
白雪岚闭上眼睛，仿佛心里在计算着棋局似的，片刻后睁开了眼睛，从容地说，「这样也可以。开始罢。」
蓝胡子低低应了一声，便摩拳擦掌，兴冲冲离开了。
宣怀风不由问白雪岚，「我听你和他们说的话，猜想你的计划，大概是制造一些混乱，趁机把廖启方给杀了。现在廖家的军官已经大部分叛逃，廖启方身边又有老爷子布置的暗棋，虽然廖家还有一批守卫的士兵，我想若是白家和韩家的武力一起联合攻击，应该不足为虑。明显是稳操胜券的局面，为何还要故弄一番玄虚，叫他们乔装打扮？」
白雪岚笑道，「稳操胜券四字，大概是不假。不过胜利也有很多种，譬如辉煌的胜利，譬如不光彩的胜利。你别忘了，四大家签了和平协议。廖启方不仁不义，但他这次必死无疑，不用把他的作为算在帐里。剩下三大家，以后怎样分出高低？要是我们白家头一个撕毁和平协议，发动济南城里的暴力，明刀明枪地进去把廖家给铲了，城里那些名流豪绅们，就算不敢明着骂人，背后也一定嘀咕。俗话说，打下江山，还要坐江山呢。今天这一场，要是反而失去了济南城的人心，那只能算是很不光彩的胜利。因此，我们用一点手段，把这不光彩的胜利，变成微妙不可言的胜利。」
宣怀风大概明白了几分，思忖着问，「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白家的人装作平民来发动暴力，难道就能瞒过所有人？我不太信。」
白雪岚脸上露出的笑容，带着三分混江湖的狡黠不羁，慢悠悠地解释，「所谓微妙不可言的胜利，就是宁叫人知，莫叫人见。我也没打算瞒过所有人，不过必须做这样一个幌子，假装不是我干的。蓝胡子他们乔装一下，杀了廖启方，夺了他剩下的家私，好处能捞的，我已经捞到了，别人就算怀疑，也不过止于怀疑，谁还敢真把我的人抓了去审问？以后我再把城里的报纸买通，再花钱做几轮广播，城里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能有什么头脑，听得多了什么都会相信，自然也不会再来怀疑我。」
说到这里，忽听见廖家宅子那边砰的一声，不知谁打了一发子弹。那里本就群情激愤，这时是完全炸了锅，只听许多人在叫喊「杀人啦！杀人啦！」。
人们惊慌激烈地奔跑，有的往外跑，有的向里冲，如同一群乱蜂。
宣怀风远远坐在车上，看不清人群前面究竟发生着什么，只能猜想是极为激烈的，忽然砰砰几声枪响，夹杂着尖叫声，喊叫声，应该已经和廖家看守大门的士兵动起手来了。
片刻，忽然听见轰的一个巨响。
宣怀风大惊，心想，这是炸弹爆炸了，门前许多市民，这样炸开来，要死多少人！他忍不住打开车门，才走出几步，就被白家护兵赶来拦住，劝告他说，「宣副官，别靠太近，恐怕有危险。」
白雪岚在车里不能动弹，也对着他喊，「怀风，你回来。」
宣怀风着急地回到车门旁，不悦地说，「这些人都是寻常百姓，他们不得已来讨要自己的存款，也是可怜。血肉之躯，经得住炸弹吗？我不知道你是要拿他们当炮灰，我要早知道，一定要阻止你。你于心何忍！」
白雪岚当了护兵的面，挨了一顿骂，但他已把具体的布置，交由孙副官和蓝胡子他们去策划，刚才这炸弹声响所为何来，自己其实也不清楚，因此一时之间，竟是无可分辩。
恰好这时，蓝胡子又匆匆跑了过来。
白雪岚见了他，把脸沉下问，「刚才那炸弹是怎么回事？」
蓝胡子说，「不是在门外，是在廖家宅子里面炸开了。我看不会伤到市民，至于是不是伤了廖家里面的人，那就说不准。」
宣怀风听了一愣，回头望望，远处那些尖叫乱跑的人们，虽然脸上惊惶，但并不见伤者，心里略安，又懊恼起来，这次又冤枉了白雪岚，自己现在的脾气，怎么越来越急躁了？
正在尴尬，又听白雪岚松了一口气，对蓝胡子说，「原来你的计划是把炸弹放廖家里面，算你没把事情想岔，不然可真连累了我。我可是会被人骂死的。」
宣怀风大为困窘，正想解释一句，却见蓝胡子说，「军长，我正是赶过来报告呢，那炸弹不是我放的。」
白雪岚奇道，「不是你放的，那是谁放的？」
蓝胡子说，「我也不知道。我的人还藏在东边巷子里等待命令，尚未发动呢。」
两人说话的当口，廖家大宅那边的局势又发生了变化，猛然传来哐的一声巨响。他们停了谈话，都掉头往那边看去，只见廖家紧闭的大门已经被冲破，人们大喊着，像蚁群发起进攻一样涌进那道门去。
这些人，平常走在街上，不过是夹着公文包的文员，卖绸缎的店员，或者茶园里懒洋洋的常客，然而这个时候，因为失了存款的缘故，或者因为人类对于闯入别人家里劫掠，天然有一种血腥快感的缘故，他们的脸上都带了一种可怕的不顾一切的疯魔。宣怀风远远瞧着这样一大群眼睛睁得通红的人，不由一阵心颤。
人群冲进廖家后，很快，与希杜嘉。尖叫声从高墙里传出来。又出现了枪声，似乎还有士兵在奋力抵抗，不过那抵抗只是强弩之末，稀稀落落的几声枪响后，就再没有枪声了。
宣怀风抬起头，看见一些青烟，寥寥从高墙里往天空飘起。开始是隐隐约约的淡烟，渐渐变浓，后来竟成了大股的黑烟，鼻尖也嗅到焦味。
蓝胡子骂道，「他奶奶的，这手笔比老子还黑，竟然放火了。军长，咱们要参与一份可要赶紧了，不然迟一步，都让别人抢光了。」
白雪岚远远看着冒出黑烟的廖家大宅，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听蓝胡子说要赶紧，摇摇头说，「这分上还参与什么？不但不能参与，你赶紧带上你的人去救火。」
蓝胡子愕然地问，「什么？救火？」
这人原本就是个胡子的出身，杀人劫货最在行，知道要抢廖家，那是兴奋得摩拳擦掌。现在一转眼，却叫他去救火，实在有些转折不过来。
宣怀风却十分赞成，也说，「对，快救火。不然这天气干冷，风又大，周围这些房子也是木头做的，要真来个接二连三，牵五挂四，这济南城真恐怕要烧没了。」
蓝胡子这些日子以来，已经学会一个道理，宣副官虽是军长的下属，但他说的话，往往比军长亲口说的命令还管用，因此宣怀风开了口，蓝胡子就不再犹豫了，答了一声是，马上就去领着他那群本准备装平民杀人劫财的手下去救火。
这时廖宅里火势已成，空气中烧焦的气味越来越浓烈。高墙里尖锐的叫喊声，被大火燃烧的烈烈声响代替了。刚才许多人涌进大门，现在，许多人开始涌出大门。他们冲进去时，两手攥着愤怒的拳头，如今跑出来的样子却不同了，两手不再攥拳，而是抱着抢劫来的东西。
有人抱着像是装钱的匣子，有人抱着摆设的铜器，有人拿了没来得及卷起的乱折成一团的字画，一个似乎是干苦力的大个子，将一张雕刻得颇精致的太师椅顶在头上，吭哧吭哧地从大门里出来，一会就跑得没影了，还有一个街面上最寻常模样的妇人从大门里出来，两手竟抱了十来双花花绿绿的女人鞋子，也是一脸兴奋和张惶，急匆匆地离开了。
宣怀风不必进去，只看大门外这蜂拥而出，两手不落空的阵势，已猜到里面已经劫掠一空。
白雪岚在车上冷眼瞧着，对宣怀风说，「廖家恐怕连祖先的牌位都保不住了。」
话音刚落，有个穿长衫的獐头鼠目的男人从大门里跑出来，两手抱着几块木头牌子，依稀看去，似乎真是祭奠死人的灵牌。
宣怀风又是怅然，又是不解，问，「他们失了存款，抢别的抵帐也算了，灵牌抢来干什么？又不能卖钱。」
白雪岚笑道，「你是司令家的公子，哪知道这些下流勾当。有钱人家给先人做的灵牌，都选的好木头，有的甚至用金丝楠呢。把上面的字刮平，木头也就变薄一点，去棺材店倒一倒手，也能卖一笔钱。」
这边的讨论中，那边蓝胡子已经领着手下行动起来了，不知从哪紧急弄来了一些木桶木盆，提了水往大门里冲，有他们带头，一些房宅在附近的居民，生怕火大起来殃及池鱼，也加入来帮忙，还有一些见义勇为的城里的居民，也纷纷端着水去救火。于是廖家门前，一些抱着东西的人纷纷往外冲，一些提着木桶，端着水盆的人纷纷往里冲，俨然是另一番热闹了。
白雪岚静静看了一会，问宣怀风，「你累不累？要是累了，我们就回去罢。」
宣怀风奇怪地问，「你亲自出来一趟，不是为了确认斩草除根吗？现在廖启方是死是活，尚未定论，你怎么就要回去了？」
白雪岚唇角微微扬了扬，说，「蓝胡子已经进去了，你想，如果不能确认廖启方的死讯，他会不赶紧来向我报告？既然没有紧急派人来报告，那廖启方一定已经死了。」
宣怀风对于白雪岚在谋算上的能力，一向是信服的，他既然这样说，那想来便是如此。
宣怀风便点点头，又好奇地问，「只是不知谁这样厉害，居然抢在你之前动手。你是善于快刀斩乱麻的，焉知强中更有强中手。」
白雪岚反问，「你以为会是哪方面？」
宣怀风思索着说，「不算廖家，还有白甄韩三家，这先动手的人，必在甄韩两家里。我看这凌厉的作风，颇有几分那位韩未央女将军的影子。她吃了一个大亏，不能对她亲哥哥做激烈的报复，也许这一口气，要撒在和她哥哥勾结的廖家身上。」
白雪岚便笑了笑。
宣怀风看他这微笑，似乎有不赞成的意味，惊讶地说，「难不成是甄家？可我看你那位堂姐夫的模样，不至于这样果断。」
白雪岚正要说话，恰好一辆汽车从街那头很快地驶过来，猛地踩了一个急刹车，在柏油马路上擦出刺耳的一道声音。车门打开，淳于山从车里跳下来。
他望了被火烧着的廖宅一眼，急得连连跺脚，对白雪岚说，「十三少！十三少！大家已经说好了，我也配合着你的意思，去游说了危开济，你不能这样蛮干呀！万金银行垮台，廖议长贪污了储户的钱，这些都可以上法庭，判了案子，不怕他不伏法，何必这般心急？如今这文明社会，你竟然……哎呀！哎呀！杀人放火！都乱了套啦！你实在不该！我说一句不好听的，日后若有人控告你，你是要去坐牢，还是推翻整个社会的法律？以后这济南城，还是大家伙辛辛苦苦，建设起来的文明社会吗？」
白雪岚泰然自若地说，「淳于老，你这些话，大概有什么误会罢。」
淳于山倚老卖老，总喜欢拿着文明杖慢慢地走路，以示自己腿脚不便，这是上了年纪，别人需要尊敬的意思。现在着急起来，腿脚却灵便了很多，不断地跺着脚，哀叹说，「十三少，你人都在这儿了，还和我开玩笑呢。如今快想想，怎么把事情遮掩过去。我和白总督一辈子交情，是一定要帮白家一把的。」
白雪岚见他不信自己的话，正色道，「淳于老，请你听清楚。第一，确实有人闯进廖宅抢劫，但那不是我。至于是谁干的，我完全不知道。第二，我不但和此事无关，而且我作为一个旁观者，还尽了自己十分的义务。你看那边救火的人，许多是我的手下。那个穿灰衣的提木桶的汉子，就是蓝胡子，你今天在白家大门外才见过他，就是他背了韩半山回来。我的人，只救火，不抢劫。」
淳于山见他罕有的严肃，打量了他一眼，有点疑惑地问，「真不是你？」
宣怀风自己早前冤枉了白雪岚一句，很过意不去，现在见白雪岚明明没有行动，却遭受了怀疑，更为白雪岚抱屈，便插嘴说，「总长确实没有参与。淳于老，若是讲法律的文明社会，入人以罪，是要拿出证据的。你看在场这么多市民，把事情经过看得清清楚楚，白家的人到底是犯了法，还是救了火，这瞒不了人。现在大家都忙着救火，不能仔细查问，但以后总可以查问清楚。」
淳于山上次在四大家族的会议上，曾和宣怀风打过一点交道，又在报纸上读过关于他和白雪岚的许多报导。不知为何，许多人对于白雪岚的话，有时会带着怀疑，反而对宣怀风的话，情不自禁就倾向于相信。这大概属于人的一种直觉。
淳于山也在此类之中，因此宣怀风一说，他的怀疑更减少了，心想，不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样一个公开场面，如果是白十三少指挥他的手下做的，以后总会露出马脚。
于是，他便对白雪岚拱拱手说，「抱歉，抱歉，我也是一时着急，让白十三少受了委屈。不过也好，白十三少既然在这，一定能稳住大局。也亏白十三少想得周到，出门逛街，不但带了许多护兵，还带了蓝胡子他们，遇上大火，刚好都派上了用场。」
白雪岚心想这只老狐狸，嘴上说抱歉，还是忍不住要试探两句，哈哈笑了两声说，「实话和你说，我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偶然，我听说万金银行的储户把廖家包围了，这样一个大热闹，我非得过来瞧瞧，乐呵乐呵。至于蓝胡子他们，是我安排在这里的眼线，防着廖启方逃跑的，所以都换了便装。只是没想到，他们竟临时充当了救火队。所以说老天的意思，谁也猜不透。」
他的解释十分坦诚，而且入情入理，淳于山听了，也就点头，「是呀，老天爷的意思，看来是不让廖议长把这个年过完啦。」
他转头看着众人抢救的燃烧中的廖宅，想起自己和廖启方也算相识了一辈子，就在几天前，廖家何等风光，如今又是何等凄惨，值此迎春时节，怎不叫人嗟叹。
这时，尖锐的警铃由远而近，两辆油着红漆的救火车喧闹着开了过来，在廖家大门外停下。这两辆救火车是去年廖家为济南城做的一笔很慷慨的捐赠，特意从德国买来。据说这种新式救火车，还带有可以手动控制的云梯，想不到头一遭的使用，就落在身为捐赠者的廖家身上。
接下来，又有两三辆汽车很快地开过来。车子停下，走下来几个穿着西装或精致马褂的绅士。淳于山一看，知道是廖家这场事故，把城中一些有名望的人都惊动了，大家赶来，无非是和淳于山一样的心思，恐怕事故扩大，殃及池鱼。
白雪岚苦笑道，「不妙，这些人过来，我又要好一番解释。可见好人难当，早知道，我不看这场热闹，也不叫人救这场火，乐得没有干系。」
淳于山说，「这不妨，大家都是讲道理的。我这就过去，亲自和他们说一说。」
于是便匆匆往那群士绅们走过去了。
恰好蓝胡子见救火车开了来，参与救火的市民也越来越多，自己不必再充作前锋，便退了下来。他顶着一张被烟熏过的微黑的脸，快步走过来，对白雪岚低声报告说，「廖启方死了。」
白雪岚早料到此事，点了点头问，「你亲自确认了尸首吗？那是条老狐狸，可不要让他上演一桩狸猫换太子。」
蓝胡子笑道，「军长放心，我亲自确认的尸首，还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必定是姓廖的那张老脸皮。他胸口被人戳了几个血洞，死得不能再死。」
白雪岚沉吟着问，「胸口的血洞，是什么东西弄的？」
蓝胡子皱眉想了想说，「一定不是子弹，子弹打的伤口我认得。他那伤口，应该是匕首之类的锐物。反正该死的已经死了，军长怎么忽然要问凶器？」
白雪岚冷静地一笑，「如果用子弹，这个计划就不够周到。你想，这是故意策划成市民激愤之下闯入宅子，杀人抢劫的，几乎是法不责众的一桩案件。寻常民众，哪来的枪？所以廖启方若死在枪下，阴谋的气味就太重了。因此，要设计成是藏在民众中的恶徒，抢劫财物时红了眼，趁乱用匕首刺死他，这很说得过去。」
蓝胡子恍然大悟，忙说，「是的是的。如此看来，策划这个计划的神秘人物，真是十分高明。」
白雪岚说，「是个极高明的强盗。下手又快又狠，不必问，廖启方藏着的那一点值钱的东西，譬如马球场，赌场的契约，这廖宅的契约，对了，还有廖家在外地的那些商铺契约，想必早被捜刮一空了。我想你刚才进去，一张契约也没找着，是不是？」
蓝胡子对这样高明的同行，不由露出一丝佩服神色，点头说，「是的。」
忽然想起白雪岚刚才只吩咐自己去救火，并没有要自己去参与捞廖家的好处，这样一说，无疑是承认自己那点子贼心不死，仍然私底下做了小动作，不由嘿嘿地尴尬一笑。
白雪岚自然清楚自己的手下，对蓝胡子这一点小动作并不在意，稍微再问两句，便打发蓝胡子带着他那些救火的手下先回去了。
他转头一看，宣怀风站在车门旁，大概从刚才开始，就很认真地把他和蓝胡子的话听了去，两只乌黑的眼睛扑棱扑棱的，仿佛很想把事情的真相研究出来。
白雪岚不由笑了，怜爱地问，「傻瓜，在风里站了半日，快进车里来坐。」
宣怀风回头望望，两辆救火车已在工作，一些救火队员在压水泵，另一些拿着长长的水管，对着廖宅浇水，另外还有许多市民仍在接力传递木桶淋水。因为蓝胡子他们抢救得早，火势并没有壮大到不可救药，现在已有变小的苗头，要将至扑灭，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宣怀风便听从白雪岚的话，坐回到车上。关上车门后，他仍别着脖子，透过车窗望着廖家的方向，仿佛那些寥寥往天空升去的青烟，让他生出了很深的感触。
白雪岚坐在他身旁，细细瞅着他的侧脸，半晌说，「一个有权势的大家族覆灭，原来也只不过是一个晚上的事，很让人有些感慨，是吗？」
宣怀风叹道，「我倒不为这个感慨，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看着是一个晚上的事，其实早就埋下了多少因。只是我……」
说到这，他又忽然停住了，转过头来，对白雪岚微微地笑了笑，才往下说，「自我随你到了山东地界，不知见识了廖家多少恶行。只是说来奇怪，我今天看着他楼塌了，没想着他那些买卖毒品祸国殃民的大罪名，却只念起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白雪岚说，「一个人吗？我猜是小豆子。」
宣怀风不禁露出一丝诧异，心忖，他怎么竟真的猜到了？
白雪岚似乎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了这个问句，缓缓说，「被廖家杀害的人很多，小豆子是其中最容易被遗忘的一个，所以你不敢忘。没人在乎一个街头小乞丐的死，所以你在乎。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你总觉得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孩子，你若不为他报仇，那就再没有人会为他报仇。一个孤单的灵魂，若到这世上艰辛地走过一趟，最后消失了，却无一人铭记，那是何等的悲哀。你不忍心，便要铭记。」
宣怀风默然了很久，低声说，「你这番话，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我原以为自己这些胡涂想法，既有些妇人之仁，又有些多管闲事，纯粹的自寻烦恼，哪怕说给你听，你也不能懂。没想到，我一字不曾说，你却完全地剖析出来。我以为那些被无视的被侮辱践踏的生命，只有我在乎，原来你这表面上看着铁石心肠的人，心里也一样在乎。」
白雪岚得了爱人这番衷心的褒赞，却摇了摇头说，「不，我不在乎。」
宣怀风有些惊讶，打量他脸上淡然的表情，并不像是说笑，倒很认真似的。宣怀风思忖片刻，便已经明白了。
这混世魔王，哪有那些为世人喑呜的柔软心肠。
他记住小豆子，只因为宣怀风记住。
那许多被无视的被侮辱践踏的生命，他见惯弱肉强食的生死，早已不在乎。然而若宣怀风在乎，那他便必须在乎。
说到底，白雪岚的在乎，或是不在乎，都只在宣怀风而已。
宣怀风的脸上，有一丝感动的温暖微微漾开，待要说什么，又无从说起。于是他索性不说了，只伸过一只手握住白雪岚，微笑着问，「回家好吗？」
白雪岚听他说出一个「家」字来，心中便生无限欢喜，温柔应道，「好。」
便吩咐司机开车。
汽车引擎发动起来，缓缓往外开，宣白两人沉静着，十指紧扣，目光都转向前进的方向。
窗外，廖家大宅前奔走的人影渐渐拉远，而焚烧着廖家的青烟仍渺渺地上着青天，越靠近天穹，颜色便越淡，宛如向天堂祭拜的一缕香。
不知天上的那个孩子，可曾收到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