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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花外室跑路了
作者：羁旅人
内容简介
 那年清明雨上，少女跌跌撞撞，闯进了江陈的眼帘，湿透的薄衫裹在身上，抬起湿漉漉的眼，恳请：但愿国公爷，能伸一把援手。 江陈望着这熟悉的眉眼，轻笑：自然可以，只需拿些东西来换。 自此音音便成了他的外室。 起初他以为自己要的只是一晌贪欢，到后来却越发撒不开手，选妻时便发了话：我有外室柔弱无依，需得寻个能容人的。 等赐婚的诏书一下，他以为音音多少会有些芥蒂，却见她还是惯常温和的笑，像一朵风中的菟丝花，柔弱易碎，只能倚靠他而活，让他彻底放了心。 直到那日，他撞见他那御赐的未婚妻将他的菟丝花逼上了江堤，音音纵身一跃，葬身江流，他才晓得，她亦是有铮铮傲骨。 . 后来他在江南再寻到那抹身影，眼尾便染了赤红，不敢想她这朵温室里的菟丝花，没了他如何颠簸流离的辛苦。 却见那姑娘握着书卷，温柔而坚韧的笑，正对身侧的女童道：身为女子，最要紧的是自立，有没有男人不甚打紧，你看，我们同样过的很好。 江陈骤然抬眸，在她清凌凌的眉眼间，再未寻到那乖巧的依赖。 （1）男主无妻妾，双c，追妻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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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可识得我？
京都的三月，乍暖还寒。
辰时飘来一场小雨，细细密密，斜斜的吹进廊下。
沈音音撑了一把油纸伞，从垂花门拐进了院子。
她一身素锦衣裙，微微抬眼看细密的雨丝，瓷白的小脸，杏眼樱唇，是骨子里流淌出来的柔美。偏生眉眼间带着易碎的柔媚，让人觉着风雨若再大一点，便要攀折了这姑娘。
“阿姐，明日我们便能去见爹娘了吗？”她脚边裹成一个团子的沈沁拽住她的衣袖，晃了晃。
三四岁的孩子对生死还没有概念，只当父母去了远方。
音音心里泛酸，伸手替妹妹裹紧了披风，牵着她的手，几步进了抄手游廊。
正房门口站了几个婆子，正低眉顺眼的候着，见了音音，俱是愣了一下，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
“张嬷嬷，姐姐可是起来了？”
音音浅笑盈盈，询问了句，话音落了忽听里面杯盏落地的叮咚声。
接着便是她表姐苏幻气急的声音：“你竟要将音音姐妹俩打发了？她一个姑娘家，还带个孩子，出去了如何立足？又生的这样的容貌，京中多少纨绔惦记着，若失了庇护，你让她如何自处？”
她的表姐夫陈林的声音便有些发虚：“阿幻，你也替我考虑一二。如今吏部缺出来个空职，多少人盯着呢，按理讲你夫君是最有资历的那个，可如今家里住了两个罪臣之后，难免被人抓住了做文章，我若失了这机会，还不知多久能出头呢。”
音音脚步一顿，垂下眼，遮住了眸光里的难堪，伸手便捂住了沈沁的小耳朵，她不愿这小娃娃过早的懂得人情冷暖。
她原也是国公府嫡女，只权利更迭，国公府在皇家血雨腥风的夺权中站错了队，被新帝清算，抄家没产，褫夺爵位，爹娘也在忧思惊惧中一病不起，没几天就去了，诺大的一个家便散了，只剩下她们姐妹俩。
素日里争着同国公府攀关系的族亲们也都远远避开了，没一个愿沾这俩灾祸。幸好还有她的幻表姐，愿意伸出温热的手，给了姐俩一个落脚地。
苏幻生母早丧，是跟着姨母长大的，是以跟音音要好。况她嫁的是个寒门进士，当初夫婿是受了国公府提携才进了吏部，陈家便不好说什么。
“你.你.你没良心啊！”
苏幻压着嗓子骂了句，隔着锦帘低低传来，接着便是一阵急咳。
音音心里跳了一下，因着表姐已是身怀六甲，胎象一贯不稳，近来又染了风寒，身子益发虚乏，她担心她一气之下动了胎气。
里面的陈林显也是吓到了，急忙道：“阿幻勿气、勿气，仔细身子！咱不提这茬了好不好，都是我的不是。”
顿了顿，又补救道：“明日清明，我带了她们姐俩去寺里给姨父姨母点盏长明灯，可好？你身子不好，就别出门了，你的那份心，为夫都替你尽了。”
接着又低低哄了几句，里面的声息才渐渐止了。
音音攥了妹妹的手，进也不是走也不是，正尴尬，忽见门帘响动，一身儒雅书生气的陈林走了出来。
他看见门口的小姑娘，脚步顿住，一时也有些无话。
目光落在这位妻妹柔媚的面上，饶是见惯了，仍是被惊艳了一瞬，忽而便想起昨日平昌侯府李二爷的话：“你那位妻妹，真真好颜色，若是能亲近一二，小爷保管给你拿到这吏部郎中。”
想起这兢兢业业盼了许多年，如今已是近在咫尺的机会，他心头猛跳，竟有些热血激荡。
他不动声色压下杂乱的思绪，对着姐俩含笑欠身，便大步往外走。
音音进了屋，只当未闻，温言同表姐说起明日上香之事。又拿些坊间趣闻来同她解闷，见姐姐终是开怀而笑，才起了身。
第二日一早，陈林已备了马车，亲自护送姐俩去了近郊普仁寺。
远远便见寺门前戒备森严，已是清了路。
有引路的小沙弥将她们一行引进了角门，有些歉意道：“施主莫怪，今日来了位大人物，正同普济大师谈禅，正殿便禁了闲杂人等，可随小僧来偏殿上一炷香。”
音音自是无话，去偏殿点了长明灯，跪在明灭的灯火里，轻轻垂下了湿润的眼。
她爹娘是带罪之人，连个牌匾也无，现如今便是点长明灯都不能留姓名，不知如今在天上，可能看见女儿来看他们了。
沈沁还裹着厚厚的棉披风，天真的看着上首慈悲的佛像，问阿姐：“爹娘看见这灯，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吗？”
音音嗓子发涩，一时不知如何回她了。
“音音，你大姐姐抄的经卷我忘在禅房里了，我带着阿沁在此候一会，你取来我们烧了可好？”陈林迈进来，收了油纸伞，眼神有些躲闪，道了句。
此时外面又开始下雨，落在屋檐上，噼噼啪啪作响。
因着今日也未带奴仆，音音不疑有他，当即起身，往方才表姐夫休憩的禅房而去。
穿过回廊，普济寺的后院深阔而寂静，刚推开禅房的门，迎面扑来一阵暗香，让音音轻轻皱了眉。
她里里外外扫了一遍，也未见着陈林所说的经卷。
正欲出门寻个小沙弥问问，却见门扉开合，闪进来一个黛蓝常服的男子。
音音愣了一瞬，她认得此人，一双桃花眼，中等身材，是平昌侯府上风流浪荡的李二爷，因着常年流连花丛，白净的面上显出些虚症。
“可是来寻经卷的？”李勋手中拿了个小包袱，往前送了送，笑着问。
音音不欲同个外男在此纠缠，简单道了个是，便要行礼来拿。
李勋瞧着那纤细白净的腕子伸了过来，心里一荡，将锦缎包袱往身后撤了撤，口吻轻佻：“不急，自打国公府出了事，在下真是好久没见过姑娘了，不若今日坐下来喝杯水，若是有什么困难，也可说给我听，我能帮上的定当给姑娘出一份力。”
非亲非故的，这话出格了些，音音品出些别的况味，忙道：“不劳烦李二爷，烦请将经卷还我。”
见他还是背着手，没有丝毫归还的意味，一双眼黏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巡梭，便连经卷也不要了，抬脚便要往外走。
只一动作才觉出，脚步虚浮，仿似踩在云上，一点力气也无。
她心里突突直跳，刚迈出几步，却被杵在门边的李勋用肩头一碰，又踉跄着往后退，跌坐在榻边，低低惊呼了一声。
连出口的声音都是软糯无力的，娇娇柔柔，带着勾人的尾音，让李勋身子都酥了。
他往前几步，看着她软软伏在榻上，桃花眼里是直白的欲望：“音音，我晓得你那妹妹素有心疾，若今日你让爷高兴了，爷给你寻了宫里的御医来，保管治好她。你说可好？”
音音身子发热，如坠云里雾里，她指甲嵌进掌心，努力让自己保持一丝清明。
见他还肯诱哄自己，犹豫了一瞬，颤颤伸出手，摇着男子的衣摆同他周旋：“爷，您这是什么话？若今日便这样不明不白，音音没了清白，爷可肯给音音个名分？”
李勋见她态度松动，喜不自胜，又见她泫然欲泣，眉头轻蹙，带着易碎的柔媚，生命仿佛都寄托在了自己身上，不禁心神荡漾，冲动之下便想要留她在身边。
可又想到此女乃是罪臣之后，断然不能有牵扯，只适合把玩一二。只好忍着冲动，含糊应了声，便急不可耐要来抱她。
他刚伸出手，却见小姑娘面上血色尽失，期期艾艾：“二爷.我.我心口疼的紧.”
说着已是额上沁出冷汗，一双细白的手紧紧拽住胸前衣襟，疼弯了腰。
李勋瞧她痛苦之色，猛然顿住，早听闻这国公府嫡女是个风吹就倒的娇人儿，难道同她那家妹一样，也是个患有心疾的？
他呸了一声，觉得自己真是触了霉头，这病恹恹的也无甚意趣，万一闹出人命来，到底不好收场。只现下心火难耐，又不好撒手。
正犹豫，忽而想起马车上还有些许凌春散，这凌春散可缓解疼痛，虽不能治心疾，到底可以让她撑一撑，等自己弄完了，就随她去吧。
他如此想着，开了门便要唤小厮。
只那小厮为了避嫌，去了走廊尽头，李勋也不好大声呼喝，只得掩了门，过去吩咐。
音音瞧见他出了门，勉力爬起来，跌跌撞撞便往外跑。
李勋嘱咐完，一回头，便发现那抹娇柔的身影正踉跄着往廊外跑，他顿时反应过来，这是被骗了。
一时那些许怜惜也散了，倒是觉得看她挣扎求饶也蛮有趣味，不由大步走近，冷眼看她：“怎得，音音还想跑？只这后院已被爷打理了，旁人也进不来，你倒是能往哪里去？”
音音猛然转头，眼里的妥协温顺换了坚毅的决绝，看的李勋愣了一瞬。
外面的雨益发大了，云团扯絮一般，暗沉的紧。
在这唰唰雨声中，忽而有踏踏的脚步声，朝后院而来。
风雨中那一把赤红罗伞，分外醒目。
李勋手里的瓷瓶哐当坠地，这赤红罗伞，按照品级，当今也只有一人能用了。辅国公-江陈，现任摄政首辅。
他心里发慌，可转而一想，此人亦正亦邪，也是踏着白骨走上来的，手中不知沾染了多少血污，手段之狠辣，令人闻之生畏。如今身为摄政首辅，亦是忠奸并用，迅速让新朝保持住了微妙的平衡，向来不管臣属私事。想至此，他微微放下些心来。
“大人.”
音音也瞧见了那身影，又瞧出李勋一副畏惧姿态，也猜这人定是来头不凡，便急急出声呼喊。
可因着中了媚药，这声音娇娇颤颤，倒似在招惹那人，让她倍觉羞耻，下意识咬住了唇，踉跄着朝那雨幕中的身影奔去。
只身子一动，却被李勋攥住了腕子，脚下一顿，摔在了廊下。
“见过大人，家里侍妾同臣置气呢，捞了您的清净，真是罪该万死”
陈勋点头哈腰，说的异常诚恳。
那伞下挺拔的身影并未有一刻停顿，只当未闻，连一个眼神也未施予。
身后撑伞的于劲瞧了一眼廊下，也未言语，这种事，他们主子向来懒怠瞧一眼的，只可惜了那姑娘。
“嘶.”李勋正专注的瞧那雨中人的反应，见他并不发话，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冷不防手上一痛，却被那姑娘挣脱了去。
他有些讶然，这春风一度厉害的很，寻常姑娘用了，早软成了一滩泥，哼哼唧唧往他身上蹭了，这沈音音倒是个能撑的。
音音腿脚发软，一点也用不上力，她下唇咬出了血，踉跄几步，跌在污泥中，抬起脸看近在咫尺的那人，勉力克制住溢出口的颤音：“大人，民女非是他的姬妾，本是来上香的，还请.还请大人伸一把援手。”
江陈因着污水溅到了脚边，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可听见那声音后，猛然顿住，微微眯了眯眼。
伞盖往后撤了撤，露出男子轮廓利落的脸，高鼻薄唇，凤目细长，目光刀锋一般，落在女子身上，待看清那张柔媚的脸后，背在身后的手顷刻握紧了。
又来了，那浑身冰冷的窒息感，让他头痛欲裂，后背冒出冷汗来。
音音身子发颤，冰凉的雨水落下来，总算让她些微好受了些。看到那双云纹鹿皮靴停了下来，心中一喜，急急抬起了头，却在触到那目光后，微微往后缩了一下。
那漆黑眸中目光幽深，像是一匹充满野性的饿狼，立时要将她吞进腹中。
她定了定神，再去看，却见那目光已隐了去，面前这人换上了淡漠矜贵的神色。
他脚尖朝她转了转，轻勾了唇角，问：“你可认得我？”
看这人衣着用度，当是个大员，可如今新朝刚立，朝中已是换了一批，她并不认得这新贵。
那人瞧她困惑神色，垂下头，轻轻嗤笑了声。
自然，她自然不记得他，当年高高在上的小姑娘，怎会记得一个卑贱之人。
他瞧着她衣衫浸湿，明明一身污泥，却依旧像是污泥里的清荷，挺秀而干净，虽中了媚药，可那双眼，便是透出来的□□都是纯净的味道，丝毫不媚俗。
是了，还是一如当年，她站在雪地里，比那雪花还要纯白几分，纯白的让人想要弄脏她！

第2章 人留下
“大人，贱妾冒犯了，冒犯了，您多海涵。我这便带她走。”
李勋几步迈了过来，扯着音音便要往廊下走。
腕上被攥的生疼，体内冲撞的热浪让她微微发颤，一张口，便似要溢出娇颤之声，音音死死咬住唇，只拿一双眼，望住了罗伞下的人。
一个闪电划过，江陈清晰的看到她眼里的凄惶，小鹿一般，蒙了一层水雾，偏偏执拗的盯住他。
他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微挑了眉，看向了李勋。
虽是一句话没言语，可那目光里的压迫让李勋后背直冒冷汗，膝盖一软，便想跪下去。
他依然是审慎的目光，不咸不淡，静静看雨幕里的姑娘。
音音觉得时间都要静止了，一颗心悬在刀刃上，等他一句施舍。
唰唰的雨声里，这句话久久也没有等来，久到她都要放弃希望了，微微垂下眼，不再看他。
“人留下。”
这清朗的男声骤然响起，让音音睫毛一颤，猛然抬起脸。
李勋也愣了一瞬，却也解脱一般，当即松了手，仓皇着跑回了廊下。
音音猛然松了口气，她勉力稳住身形，想要道一声谢。
风雨里，那人却先开了口，是对着身后长随说的：“于劲，把马车赶来寺庙后门。”
等音音上了马车，还有些不能相信，这瞧着冷冽的人，会再次伸一把援手。
“烦请.烦请大人，寻一家医馆，我.我自会下车。”
音音声音颤颤的，说完这一句，再不言语，只缩在车角，微微闭上了眼。她需得寻家医馆，解了身上这媚药。
车门轻响，于劲探进头来，恭敬的递给主子爷一个小瓷瓶。
江陈拿在手中把玩，明明晓得这是解春风一度的丸药，却并不递出去，只玩味的抬起眼，看住了面前的女子。
他想看看，那个曾经雪白一团的姑娘，会不会也如那些歌楼中的女子一般，撕扯着衣服扭成一团，展现出世俗的肮脏丑态。
可等了一会，角落里的姑娘却依旧安静，她细白的手紧紧抓住窗框，因着太过用力，轻动间留下丝丝血痕。
她闭着眼，紧紧咬住唇，一丝声儿也无，白净的面庞上浮起红晕，瞧不出一丝欲念的肮脏，倒像是春日里欲开不开的桃花，不动声色间吸人魂魄。
江陈眉目微动，带了点轻佻的坏笑，修长的指骨，忽而抚上了她的臂。
音音脑海中昏沉一片，腾腾的热浪里，忽觉有臂上一丝清凉，带着男子隐忍的力道，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睁开迷醉的眼，瞧清了那男子模糊的脸，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扣在窗框上的手更用力了几分。
窗外的雨势小了几分，淅淅沥沥落在车顶，马车辚辚间，已是入了城。
江陈瞧着还是静谧的小姑娘，因着咬唇太过用力，嘴角已是氤出血丝来，他忽而觉得没意思，心绪也烦乱，将白瓷瓶一抛，扔进了她怀中，道：“吃了吧，别在爷车上闹出人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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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音回到陈家时，申时已过，陈林带着沈沁还未归来。
她是从角门入的府，踉踉跄跄回了自己的桃苑。
院子里静悄悄，自小伺候在身边的婢女阿素正靠在床边做绣活，见了一身狼藉的姑娘，吓了一大跳。
她将人搀扶进屋，急急道：“姑娘，这是怎得一回事？不是今日去上香的吗，怎会如此狼狈？”
“备点热水，我要沐浴。”
音音嗓子有点哑，也无心思多说，她只想好好洗一洗。这被李勋攥过的腕子，还有他靠近时传来的熏香味，都让她觉得恶心。
待洗过了两三遍，热水漫过身体，才让她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阿素瞧她神色，现下也不好多问，只一脸担忧的替她馆发穿衣。
“姑娘可是回来了？夫人正惦记你们呢，姑娘要是得空，去正屋说几句话吧。”
门帘打起，苏幻身边的大丫鬟萍儿步了进来，笑语盈盈。
音音晓得阿姐是要问几句祭奠事宜，坐在榻上稳了稳心神，便起身往正院而去。
进了垂花门，却见几个医者正提了药箱，躬身而退。
陈林搓着手，在廊下来来回回的走，一副焦急神色。
音音愣了一瞬，那些隐忍的屈辱一下子涌上来，她望着这个本是有几分敬重的表姐夫，红了眼眶，他怎么能这样狠心！想当年沈家，待他从来不薄。
陈林也看见了她，踌躇了一瞬，走了过来。
他不敢看她的眼，心虚的瞟向旁处：“你.你逃了也好。”
半途中他就后悔了，他不敢想，若是他的阿幻晓得了，该对自己多失望。
音音并不理睬他，绕过他身侧，便要往里走，却听身后的人焦灼着低低道了句：“音音，你大姐姐如今身子虚的很，刚刚大夫还叮嘱，定不能受惊受寒，算我求你了，今日这事，万不能让她知晓啊。往后.往后再不会有这等事了，我陈林用自己的仕途发誓。”
廊下有风吹来，吹的音音心底寒凉一片，她没说话，站了一瞬，打帘进了卧房。
小阿沁正赖在床头，奶声奶气的哄表姐喝药，一脸小大人神情。
苏幻靠在迎枕上，轻轻刮了下小人儿的鼻子，端起药碗小口而食。
音音看着阿姐凸起的小腹，单薄的肩背，微微垂下了眼，抬手拭去了眼角那滴泪，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一时觉得，要是母亲还在多好，还能给她一个怀抱，让她痛快哭一场。
可如今，放眼四顾，再寻不到能依赖的人，再多的屈辱，也只能自己和血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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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时分，这场清明时节的大雨终于止了。
首辅府上已点了灯烛，影影绰绰，映出廊下站站兢兢候着的奴仆。
于劲传了膳，还未进正房，便听里面哐当一声响。
他从窗牖里瞧见自家主子扶着桌案，微闭着眼，正抬手轻揉太阳穴，便晓得，这大抵是主上的旧疾又犯了。当即止了步，一丝声儿也不敢出，屏息候在了门外。
江陈高大的身影微晃了下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左手上，这只手今日真实的触碰到了小姑娘的肌肤，滑腻弹软，比梦中的还要软糯。
她身上清淡的栀子花香丝丝缕缕，仿佛还萦绕在鼻端，让他头痛欲裂，四肢冰冷，这些年已渐渐少犯的旧疾又潮水般袭来，还是那般让人心窒。
刻意遗忘的那些片段又鲜活起来，骤然跳入脑海。

第3章 平昌十四年
那大概是平昌十四年冬，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小姑娘一身素锦，站在雪地里，肌肤白莹的亮眼，仿佛要融进这天地间的纯白。
“姑娘，便是他了，可算是逮到了，是个乞丐，你瞧他，真真下贱又肮脏！”她的侍女指了被小厮压在泥泞里的江陈，一脸鄙夷。
江陈到现在还记得，污脏的泥水呛进口鼻，那让人作呕的味道。他依旧不发一言，只抿住唇，将那只折了的腿挪了挪，勉力不让背脊弯折。
音音细白的手紧了紧雪白的狐裘，闻言顿了一下，转头看了过来。
她发髻上的步摇晃啊晃，伶俐又娇俏，那一眼，楚楚又盈盈，像是一汪清潭，清晰的映出江陈的卑贱。
江陈瞧着那双眼，忽而想要开口解释一句，只张了张嘴，又被那小厮摁着头压进了泥水中，呛进一口辛辣，胸腹都是冷的。
他手臂挣扎了一下，便听见了小姑娘清灵的声音，她说：“做乞丐并不肮脏。”
他心中一动，忽而涌起一点热，可那丝热乎气还没来得冒出来又被她一句话打进了十八层地狱。
她说的是：“可你太脏，人从根子里坏了，不论何种地位，都是卑贱肮脏的。”
是了，她说他卑贱又肮脏。
江陈猛然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后背已是冒出了冷汗。
他其实完全不明白，明明他受过那么多鄙弃轻视，都可以视而不见，偏偏沈家音音的这几句话总是午夜梦回间折磨着他。
他也不觉得肮脏有什么不好，他本来就是泥潭里爬出来的，也是踏着血污走过来的，这从来没什么好避讳的，可被那双眼睛一望，为何就觉得头痛欲裂？
“主子爷，老太君送了位姑娘来，说是顶顶干净的，这几年养在后宅，连个男人也未见过的。想要送来伺候您。”于劲缩在门外，觑着主子神色，战战兢兢问了句。
他晓得主子这毛病，近年来洁癖的厉害，竟是没有个姑娘能近的了身。
老太君早急坏了，不知物色了多少，再加上上位以来圣上赐下来的，臣属献上来的，世家姑娘们自己扑上来的，多少美恣仪，都被他一一回绝了。
于劲琢磨着，老太君这次又是白费心，肯定还是进不了主子的屋，刚想将人打发了，却忽听里面发了话：“将人洗干净了，换上素白的衣衫，送进来。”
起初于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呆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当即连连称是，急急命人带着姑娘去准备了。
待送来的美人沐浴梳妆，换了素白纱裙，踏进内室时，里面明晃晃的烛树已是熄了，换上了暧昧的角灯。
里面铺了白绒毯，陈设简单，纤尘不染，没有多少人气。
江陈斜斜倚靠在玫瑰椅上，没了白日的矜贵，倒是带出些慵懒的随性。
他抬起眼，看着缓步走过来的娇人儿，明明皮肤一样雪白，身上的衣衫也是素白颜色，可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是步伐神态间的献媚之态，破坏了那丝纯净？
“挺直了腰板，好好走路。”
这冷肃的男声冷不丁响起，让缓步而来的美人打了了个颤，本就心头发紧，现下更是手足无措了。有点不明白，这练习了几百遍的婀娜之姿，怎就触了爷的霉头。
她抬眼见了那上首的人，俊朗疏冷，偏微上挑的眼尾带出慵懒的风流意，勾的她心里颤了颤，咬住唇，一时涨红了脸。
江陈有些不耐，招手道：“过来。”
等那女子一近前，身上熏香的味道一并袭来，不是栀子花的清透，有些浓烈的甜，带着世俗的味道，让他慕然僵住了身子。
他闭了闭眼，有些发狠，抬手扶上了女子的纤腰，也只不过一瞬，忽而变了脸色，将人一推，抬手掀翻了案桌上的杯盏。
不行，胃里翻涌，他还是觉得脏！
这些年了，午夜梦回，他会梦见自己一身脏污将那雪白一团的姑娘压在身下，看她迎合献媚，雪白肌肤上一点点染上了他的颜色。
可换了旁人，他却总忍不住同那雪地里的姑娘比较，所有人也都变的脏不可耐，让他下不去手。
“于劲，于劲，将人送走！”
他以手扶额，捏了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迭声唤着。
于劲本以为主子爷今日好事已成，终于晓得这温香软玉的好了，却冷不防被当头浇了盆冷水。
得了，又是没成，他都有点怀疑，主子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只看着身强体健，也不像啊。
待人一走，江陈命人换了毡毯软垫，将里里外外打扫一遍，自己也换了衣衫，才又进了内室。
他背手站在海棠花阴下，神情晦暗，忽而隔着窗棂嘱咐了一句：“于劲，去打听下，沈音音现下住在何处，每日做些什么，盯着些，一一汇报了。”
既然旁人不可，那便将那小姑娘困在身边，总要解了他的魔咒。
他看着那双沾染了无数血污的手，嘲讽的勾了唇，忽而觉得，便用这双手，给那雪白染上浓黑，也是很好的，或许真将她弄脏了，看见了她世俗的媚态，他便再不会想起她。
于劲反应了一瞬，才想起来，主上口中的沈音音便是今日中了媚药的那姑娘。
他应了声是，抬首间瞥见昏暗里，主子那幽深的眸光，不禁为小姑娘捏了把冷汗，他跟在主子爷身边许久了，自然晓得这眸光里的含义，这是不动声色间的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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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的桃苑，音音亦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心里装着事，沉甸甸的，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干脆翻身而起，靠在了迎枕上。
瞧见阿素还坐在灯下做活，不禁皱了眉：“阿素，这大半夜的如何还做活，当心熬坏了眼睛。”
“不打紧的，二姑娘的春衫还未做好，我再赶一会，一会便睡了。”阿素还是低头赶活，并没有住手的意思。
音音干脆下了床，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活计，罕见的板起了脸：“不许做了，你姑娘的话你也不听了？！”
如今沈家散了，陈家也不宽裕，里里外外就阿素一个，照顾着姐俩起居日常，自然是劳累。
想当年她也是一等大丫鬟，只管在她身边传传话，养的一双素手同她的一般嫩白，可如今却已是布满风霜。
音音有些心疼，抓住她的手，轻轻摩挲了下，低低道：“阿素，咱们带着沁儿去江南吧，准备几日，这个月便走。”
阿素吃了一惊，忙道：“不是说等五月，天彻底暖了再走吗，二姑娘这病症怕风又怕累，这三月天还是凉的，我担心这路上受不住。”
“不能等了，我这几日就寻个机会，同大姐姐讲明了，这陈府毕竟不是久留之地。”音音道。
阿素瞧她执拗的神色，也便不再说什么，她总觉得姑娘今日有心事，让人忧心，或许去了江南，离了这些污糟事，人也能开阔起来。
默了一会子，才又道：“二姑娘用的老山参没了，姑娘你看，可还要跟表姑娘开口？还是咱另想法子？”
“我明日去买，顺便多备些，好留着路上用。”
音音翻出钱袋子，一个子一个子的数，数到最后微蹙了眉，盘算着再卖几件首饰，好做这路上的盘缠。
陈家本就是寒门，只靠着陈林的俸禄度日，实在不宽裕，她是万不能再跟大姐姐张口了。
两人凑在灯下，商量了半宿，才合眼。
第二日一早，音音便出了门，要去给小阿沁抓药，顺便采买些日常用度。
两人也未坐马车，径直去了德济堂。
德济堂的伙计瞧见了这等气度的姑娘，立时迎了出来，陪着小心道：“姑娘是抓药还是瞧病？”
音音便将方子递过去，让他依样抓来。
那伙计端详一番，啧啧道：“您这方子都是名贵药材，可是不便宜。”
说完指了其中一味药，又问：“您看，这老山参有十年的有五十年的，还有那百年往上的，价格也相差甚远，您是要哪等的呀？”
“百年的。”音音一丝迟疑也无，脆生生答了句。小阿沁用惯了百年的参，如何能随便更换。
伙计笑的益发殷勤了，一避张罗一避道：“是了，这百年的参才出效果，不是那些十几年的能比的，虽说一株要百两银子，可……”
“一株要百两银子？”话还没说完，却被小姑娘出声打断了。
音音捏着手里的钱袋子掂了掂，脸上现了为难之色，犹豫了一瞬，问：“那五十年的参需得多少银钱？”
伙计停了手里的活，抬头扫了一眼堂内的姑娘，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身不俗气度，以为定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没成想看走了眼，出口的话便没了先前的殷勤热络：“五十年的只需三十两银子。”
音音垂下眼，脸色又难堪了几分，咬了咬唇，艰难启口：“您看，能否给便宜些，十五两可成？”
“这可是不成，您那，吃不起五十年的就直说，何必张这个口。咱来株十年的还得十几两呢，何况这五十年的。”伙计有些不耐，将手头的药材一推，直接道。
“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吗？”
阿素看不得姑娘受委屈，当即便要同这伙计理论几句，却被音音扯了下袖子，止了声。
现下如此境况，实在不宜生事。音音琢磨着，把手头上还剩的一支簪子当了，换些银子，怎么也要给阿沁用五十年的参。
她携了阿素，还未迈出德济堂的门恺，忽被闪身进来的一个妇人撞了一下。
那妇人哎呦一声，目光不善的瞥了音音一眼，径自往堂内去了。
“张妈妈，今日竟是您来了，需要什么遣个小厮来知会一声便是了，何必跑这一趟。
见来人是平昌侯府有头脸的张嬷嬷，堂后的伙计当即堆笑道。
“今日来同你们结一下银子。”张嬷嬷皮笑肉不笑的应了，便去摸腰上的钱袋子，待摸出钱袋子，忽而哎呦了一声，道：“我那玉佩怎得不见了？”
说完立时转身，对着将要出门的音音道：“哎，你们俩，别不是刚刚摸了我的玉佩吧，那可是侯妇人赏的，顶顶好的羊脂玉。”
堂内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了门口戴锥帽的小姑娘，暗自思付，这小姑娘看起来清清透透的，买不起山参竟也干起了这勾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胡说，谁稀罕你的玉佩，我们家姑娘清清白白的，休要血口喷人！”阿素气的脸色涨红，梗着脖子道。
音音拉了一把阿素，站在门口，薄薄的肩背挺直秀美，不见丝毫惧色，只清凌凌道：“妈妈慎言，我一个清白人家，当不起你这句怀疑。若是实在不放心，尽可过来搜身。”
她说着，打算摘下腰间的荷包，给张嬷嬷看下，可触到腰间的锦缎，忽而顿住了。
不对，在那外衣之下，似乎被塞了个物件，凭手感，是枚玉佩！

第4章 他侧过身，对着音音丢下一……
张嬷嬷在侯府当差这些年，也有几分老练的威严，当即拍拍手，让门口几个侯着的小厮堵住了音音的去路，嗤笑道：“自然是要搜身，这夫人赏的玉可不是寻常物件，便是把姑娘卖去花楼也不值这玉的十分之一，怎能善了？”
她说着往前一步，一扬手，掀起了小姑娘的锥帽，露出一副玉软花柔的倾城之貌。
堂内伙计手上的算盘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不免看痴了去，忽而便想起，这不是以前陈国公府上的嫡姑娘吗？想当年远远瞧过一眼，那样锦绣堆里的人，如今为了几株老山参要做起这勾当，不免也有些唏嘘。
张嬷嬷却不是个怜香惜玉的，冷肃着一张脸，便要来搜身。
音音微退后了一点，下意识摁紧了腰间，若是让他们搜出了这玉佩，断然是说不清楚的，要是这张嬷嬷再蛮横一点，直接下了定论动用私刑，想来也无人敢管平昌侯府的闲事。
她一颗心提了起来，伸手便护助了阿素，挺直了背脊，提高音调道：“搜身自然是可以，只张妈妈您却不行。这桩事要想断的公正明白，想来还得官府出面。你我不妨去到京兆尹，让大人当众来搜，也好还我个清白。”
如今这情形，自然是能拖一时算一时，去到了官府，说不定还能辩驳几分。
张嬷嬷似笑非笑打量着音音，觉得这小姑娘倒是有几分胆识，若是换了寻常姑娘，早大惊失色丢了章程。
她忽而凑近了，在音音耳边低低道了句：“沈姑娘，今日这事你还不明白吗？去了官府又如何，我们二爷早打点好了，也只是多吃些苦头罢了。你也是个伶俐的，何不赶紧向我们二爷低个头，指不定还能寻个好前程。”
话音落了，张嬷嬷朝街角的马车努了努嘴。
音音顺着看过去，便见了那缀着织金缎子的华盖马车，车帘处若隐若现，是李勋那张纵欲过度的脸。
她心里咚咚直跳，哪里还能不明白，这分明是这李勋上次未得了手，怀恨在心，要将她逼上绝路。
她能去求他，他便顺水推舟要了她，若不能，便要毁了她！
音音手心里沁出了汗，脸上现了绝决之色，扬起脸，道：“那倒要劳烦张妈妈，同音音去趟京兆尹了。”
她是被几个婆子扭送进衙门的，里面坐堂的，是四十岁许的京兆尹张文和。
张大人生了张和善的脸，说话却透着为官者的威严。他询问了一遍来龙去脉，一双眼便落在了音音身上。
“大人，今日这事有蹊跷，便是现下在小女身上搜出了玉佩，想来也不能说明是小女偷的，若是张妈妈有意栽赃陷害，也不是没有可能。”
音音也不明说身上有玉佩，她需得先探一探这张大人的口风，看这张大人，是不是真如那张妈妈所言，被收买了去。
张大人闻言，捋着胡须轻笑起来，反问了句：“平昌侯府主事嬷嬷，会为了栽赃你，将价值连城的玉佩也搭上？”
这话落了，连堂上的衙役也跟着哄笑起来。
音音脑子里轰的一声，浑身都失了力道，她知道，完了，这张大人确实早被李勋收买了去。
“搜身吧。”
张大人有些不耐，想要早点了结了这官司，好给平昌侯府个人情。只要搜出沈音音腰间的玉佩，便能下定论了。
衙役互相使了个眼色，自然愿意领这差事，这等姿色的姑娘，能摸上一把也是福气。
音音眼瞧着两个衙役走上前，伸手便要来触她的腰，猛然后退了一步，因着愤怒仿徨，手都是抖的，拔高了音调斥道：“大人，且慢！我一未出阁的姑娘，便是搜身也该遣个女吏来，缘何能被外男侮辱？”
这话落了，张大人连面上的和善也维持不住了。这姑娘好没眼色，那女吏是给贵人办案预备的，平常也不在衙门，如何会伺候一个罪臣之后。
他懒待言语，只抬起眼，瞧了那衙役一眼。
两位当差的立时明白过来，假正经的告了一声：“得罪了”，便要欺身而上。
音音后背贴在了朱漆门窗上，已是退无可退，那股寒凉从脚底窜到肺腑，已是生出巨大的绝望来，这府衙面阔极深，昏暗阴沉，似要将她彻底拖进黑暗里！
“张大人。”
一声不疾不徐的呼喊打断了这沉寂，府衙前的衙役门丁不由转头，待看清来人后，骤然顿住，皆是面面相觑的仓皇，呼啦啦跪了一地。
音音回头看，缓步走来两位男子，为首那人一身绯色官服，似是刚下了朝，冠冕齐整，身姿挺拔，于这冷肃端凝里偏带了股不羁的随性。
他从光亮中走来，仿似也让这阴暗的京兆尹府衙亮堂了几分。
出声的，是他身后紧随的于劲。
音音鼻子泛酸，脱口便喊了声“大人”，尾音压的低低的，带着屈辱的涩，她还记得，昨日绝境里，他伸出的那只手。
江陈脚步顿了顿，却并未看过来，只目光浅淡，看向了京兆尹张大人。
张大人愣了一瞬，手中的惊堂木哐当一声落在了案上，疾步下了高台，弯折下腰身，口中直呼：“参见首辅大人。”
一时也闹不明白，哪阵风将这活阎王给刮了来。
江陈背手立在案桌前，好整以暇的将那惊堂木放定了，声音不辨喜怒：“张大人，昨日刑部上了本折子，说是京兆尹近年来攀附权贵，颇出了几桩冤案，不知可否属实。”
这话落了，张大人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一时竟上下唇哆嗦，寻不到话来开解，这京中权贵云集，大家相互照应，给几分面子，本是约定俗成的，不知今日竟被哪个不懂规矩的给抖到了明面上。
他心里转了一圈，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却被身边的于劲一把拖住了： “张大人也无需惶恐，我们大人今日来，也只是瞧瞧这京兆尹府衙的章程，无需顾虑，你自办案。”
于劲这话陡然转了个弯，属实让张大人摸不着头脑。
只好战战兢兢站稳了，接着审下去，只再不敢糊弄，当即便要遣个女吏来给音音搜身。
堂下的衙役应了声是，便要动身去寻女吏，却听首辅身侧的于劲问了句：“这一去需得多久？”
“一刻钟便可。”衙役不敢抬头，急急回了句。
“我们大人等不得。”于劲摇摇头，道。
张大人简直左右为难，这可如何是好？
“设一架屏风，由我来搜。”
声音清朗威严，让堂上陡然沉寂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要不是这位江首辅素来不近女色，几乎都要以为，这是被沈家姑娘的美色所惑，想要沾染一二了。
江陈倒是坦然，看着木座山水屏风被抬上来，目光清浅，落在了音音身上。
音音瞧不明白他，一颗心左突右跳，她想起上次在车上，自己意识昏沉，他亦没有趁人之危，想来不会像那些寻常男子，是个贪图美色的。
这样一想，倒是略略放下一点心，轻咬下唇，转身进了屏风后。
屏风隔在角落里，里面昏沉的紧，半扇雕花窗牖透出些许光亮，映出朦胧的光影。
江陈背手立在屏风后，俊朗的脸隐在了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他侧过身，对着音音丢下一个字：“脱。”

第5章 正人君子？
音音借着那丝光，猛然看向了身侧的男子，触到那双微上挑的凤目，微微打了个颤。
她似乎又看见了那狼一样的目光，充满野性的张扬与势在必得，落在她身上，肌肤都灼热起来，只也不过一瞬，那目光便隐了去，他依旧是清贵冷峻的江首辅。
音音垂下脸，一双素手在腰间摩挲，她在犹豫，要不要直接交出这玉佩。
正迟疑，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忽而伸了过来，带着微凉的触感，落在了她的腰间。
音音心下一窒，急急往后退去，被屏风的倒座一绊，低低惊呼了一声。
这一声，软糯娇柔，带着勾人的尾音，让江陈脊背一僵。
他微皱了眉头，倾身而来，大掌强势探进她浅碧的上襦，一抽，便将那枚羊脂玉握在了手中。
那修长的指带着薄茧，微凉又略粗糙，在她腰间的软肉上一触便离，带给少女轻微的战栗。
“大人，这不是我偷的，这是那张妈妈趁机塞过来的，分明想要栽赃陷害。”
音音瞧见他手中的玉，一颗心揪紧了，急急辩解。
见他不作声，又道：“大人您昨日见过的，平昌侯府的李二爷他.他心怀不轨，因着未能得手便怀恨在心，今日才有了这一出。”
她说完，忐忑的望住窗前的男子，想要从他脸上瞧出些反应。
只那人微垂下眼，把玩着手中温润莹亮的羊脂玉，并不见一丝波澜。
她有些着急，张了张嘴，还想再辩白，却见江陈将那枚玉佩往手中一扣，抬脚步出了屏风。
那鹿皮靴踩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落在了她心里，她不晓得，这人要同张大人如何说，他还能再朝自己伸一次援手吗？
“张大人。”
随着这清朗的男声响起，音音一颗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屏住呼吸，骤然攥紧了衣摆，良久，听见他说：“今日且先到这里吧，不妨隔日再审。”
隔日再审？虽还是摸不清这人的路数，但这句话落了，已足够音音庆幸的了。她轻轻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背也松乏了些许。
京兆伊张文和也是一头雾水，今日这尊神，携了煞气而来，却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竟是稀里糊涂就要揭过，让他实在揣测不出他的心思。
他摸了把头上的冷汗，觑着江陈的神色，试探着问了句：“那今日便先让沈家姑娘归家，等来日再审？”
见江首辅不置可否，才重重舒了口气。
音音同阿素出得衙门，俱是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阿素搀着她的手，一个劲道：“姑娘，今日这位江大人是什么来头？可真是个好人，清正又坦荡，一点也不为难我们这些升斗小民，是个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吗？音音想起暗不透风的屏风后，那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那么一瞬，总觉得有些野性，好像似曾相识，让她有些后怕。
可想到他两次对自己伸出了援手，又觉得自己大概是多虑了，只含笑回应了句：“是，大概是个正人君子。”
候在门边的于劲听闻了这句话，微微挑了下眉，正人君子？他第一次听人这样说主上，大概小姑娘这结论实在下的有点早。
“大人，您看今日.”
京兆尹张文和搓着手，满脸堆笑，想要请江首辅里面去座，却听叮咚一声，案上落下一枚羊脂玉，一时错愕的住了嘴。
“这是今日沈家姑娘身上搜出来的玉佩。”
江陈将那玉扣在案上，慢条斯理道了句，看着张文和一脸疑惑，又开口道：“我说了，改日再审，你无须因着我的介入而改了章程，只管公正严明的去查。”
张文和听的更糊涂了，这姑娘到底放还是不放？遇到个这样的主，简直是将他放在火上烤啊。
他看着那绯色背影大步朝门外而去，想问又不敢问，正踌躇，却见江首辅身边的常随顿住了脚，回头对他道：“张大人无需着急，具体等哪日再审，我自会通知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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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音同阿素回到陈家，已近正午时分。
阿素一脸忧色，今日才晓得，她家姑娘为何急着要走了。
这原先国公府的嫡姑娘，容貌之盛传遍京都，是多少权贵纨绔只可远观不敢亵玩的存在，如今跌入了泥潭，自然都想来染指一二。她家姑娘这般容貌，生在权贵之家自然是锦上添花，可若是没了强有力的庇护，这便是祸事一桩啊。
音音见她一脸忧色，开口想要安抚几句，一抬眼，忽见小阿沁正被仆妇牵着，候在廊下。
见了她，立时扑腾着小短腿，扑了过来： “阿姐，你回来了！”
音音瞧她一张小脸苍白的很，跑了这几步，便开始大口喘息，不由显了忧色。
她蹲下身，牵起阿沁的小手，问：“今日几时起的，睡的可安稳？”
阿沁歪着小脑袋，想了片刻才道：“刚刚孙妈妈将我唤醒的，可阿沁还想睡。”
音音心里的担忧又加了几分，这几日沈沁益发嗜睡，睡梦中也不安生，皱着一张小脸，来回扑腾，似是极不舒畅的模样。
她捏了捏她圆润的小鼻子，又问：“可有哪里不舒服？若是有千万记得告诉阿姐。”
沈沁看着姐姐近日来益发消瘦的脸颊，伸出小手环住她的颈，奶声奶气道：“姐姐别怕，阿沁好的很呢。”
她不太好，哪里不舒服也说不上来，就是时常喘不过气来，可她不想告诉阿姐，她怕她又翻来覆去不睡觉。
“要是孙太医还能给二姑娘瞧瞧就好了，想当年他开的那方子，可是救了二姑娘的命。”
阿素叹息了一声，上来牵了沈沁的小手，转身往室内走去。
音音没说话，她也想让孙太医给沁儿瞧瞧。孙太医身为太医院院使，一手医术精湛闻名，可去年因着长子早丧，一夜白了头，精神便不大好了，现如今只给圣上瞧病，旁人一概不管了。更何况她们这种罪臣之后，如何能有机会再得见。
几人进了屋，阿素一刻也不敢耽搁了，开始着手收拾行囊。
音音也琢磨着，早日跟大姐姐说明了，离了陈府才好。她怕那李勋记恨在心，给陈家带来灾祸。
晚间挑着表姐精神好，便去了正屋。
“音音，这两日吃用可舒心，若想要什么，你跟姐姐说。”
苏幻靠在迎枕上，见了音音，温和笑起来。她这几日卧床保胎，又喜静，实在分不出心力去照顾姐俩，便有些愧疚。
音音走过去替她拽了拽被角，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了，犹豫了片刻才道：“大姐姐，你还记得早年母亲身旁的林嬷嬷吗？”
“怎会不记得，我那时初到沈家，还是她照顾的呢，她如今可好？”苏幻微欠起身子，问了句。
林嬷嬷原先乃是音音母亲于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前年儿子季淮中了举人，沈家帮他在江南镇江寻了个空职，林嬷嬷便随着儿子赴任去了。
“嬷嬷很好，听闻季家哥哥又升官了，在江南立住了跟脚，最近嬷嬷一直来信，想要我跟沁儿迁到南边去。姐姐也知道，沁儿这病，还是去南边气候温润之地更好将养，我想带她过去，你看？”音音道。
苏幻便沉默下来，晓得音音这是为了不牵扯陈家，想要离京。这路远地遥的，她实在不放心，可忽而想到了季淮，那个青竹一般的温润男子，又转了口风：“音音，季家大郎今年也二十有三了，可有婚配？”
“嬷嬷讲还未寻到可心的，具体我也不晓得。”
听了音音这句话，苏幻便明白了，她那时在沈府便瞧出来了，这季淮看音音的眼光温柔而专注，是不同于旁人的。国公府昌盛时，这来自寒门的举人自然不是音音的良配，可如今这境况，若是能嫁季淮，已是顶顶好的选择了。
况林嬷嬷又是瞧着音音长大的，有姨母的恩情在，必不会亏待了音音。
思及此，苏幻心里也松动起来，半晌才艰难的道了声：“也好。”
还想再嘱咐些别的，可喉咙里像是被堵了团棉花，不能发声。她八岁丧母后便长在姨母家，是陪着音音长大的，如今骤然要分离，让人心里搅着难受。
音音眼圈发红，可又怕大姐姐忧思伤身，急忙转了话题，拿沈沁近日的童言童语来同她讲，混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音音同阿素将物件归置好，于三月十五上了路。
一大早儿，这天便阴沉的厉害，雾气蒙蒙的，有些不辨方向。
阿素低低咒骂了句这鬼天气，随手将沈沁裹的更严实了些。
今日是陈林送姐俩出城，一出城门，他勒住了马，瞧了眼身后的马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因着李勋这事，两人虽维持了明面的和善，却也实在难堪。
音音倒是坦荡，她掀起车帘，从车窗里朝他摆摆手，不冷不热道了句：“姐夫回去吧。”
陈林垂下头，默了一瞬，忽而一扬手，抛进车内一个钱袋子，他打马而过，声音隔着风飘进车内：“路上用吧，别让你幻表姐担心。”
音音打开来，里面塞了几张银票，于不宽裕的陈家来说已是不易。
她瞧了一眼那远去的身影，轻轻叹息了一声。哪里有天生的坏人，她这个表姐夫，当年也是良善赤城的，对表姐更是一片真心，否则她母亲也不会放心将幻表姐嫁过来。只在名利场上沾染久了，难免会有迷失的时候。他只盼着他日后能警醒，莫要真的伤害到大姐姐。
本就阴沉的天，被一阵疾风一搅，骤然落下豆大的雨滴，音音急忙撤回身子，将车窗一关，抚了下发上落下的雨水。
“二姑娘，可是不舒泰？”
阿素这声焦急的呼喊，让音音猛然一顿，回头便见沈沁正躺在阿素的大腿上，微张着唇，急促的呼吸。
她还是昏昏欲睡的模样，一双小手来回在心口拍打，额上沁出了冷汗，睁开一双迷蒙的眼，她说：“阿姐，我疼。”

第6章 他只是坏的更坦荡
风雨来的有些急，叮叮咚咚敲打在车身，钻进来一阵寒凉。
沈沁面上泛出不正常的潮红，一声声微弱的唤着，她在念：“娘亲，沁儿疼。”
音音再忍不住，眼里的泪扑簌簌落下，伸手抚上她稚嫩的面庞，声音亦是抖的：“阿素，快让车夫掉头，回城，回城！寻家医馆！”
那车夫未料到雨势来的这样急，蓑衣斗笠都未来的及戴，被迎面的雨水扑了一脸，也顾不得了，摸了一把脸，便扯着缰绳转头。
却不妨转的急了，车轮一下子陷进了泥水坑，如何也出不来。
音音看着沈沁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唇色益发暗紫，一颗心仿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也跟着呼吸艰难起来。
她抱紧了那小小一团，带着哭腔哄：“沁儿不怕，阿姐在这里，医馆马上到了，一会就好了。”
她再等不得，让阿素撑了伞，抱着沈沁冲进了雨幕中。
今日雨大，风也大，吹的那把油纸伞几度弯折。阿素便整个身子倾过来，用并不宽厚的背替姐俩遮一点风雨。
音音深一脚浅一脚，凉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却早已觉不出冷，只叠声唤着沈沁的小名，她不敢让她睡过去！
胳膊早已脱了力，她兀自咬呀撑着，脚上不知何时，早已跑掉了一只鞋，娇嫩的足弓踏在冷水中，激起一阵阵水花。
在这茫茫风雨里，忽而有几辆马车迎面驶来，车前的风灯晃晃荡荡，带来些许光亮。
音音见了，愣了一瞬，发了疯般奔过去，她拦在马车前，颤着音恳求车上的人：“家妹病危，烦请载我们回城吧，求您发发善心，来日我们定当回报，求您了.”
恳求的声音来来回回响起，车上却始终没有动静，将音音与阿素丢在了火中煎熬。
音音咬住唇，当即便要跪下去求，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出来，扯住帘帐，轻微顿了一下。
车里有清冽的沉水香丝丝缕缕飘出来，待那织锦帐子被掀开时，露出一张轮廓鲜明的脸，高鼻薄唇，凤眼微挑，带着些许凉薄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
“大人！”
阿素认出这是那日在朝堂上救过她们的江首辅，当即惊呼出声。沁儿有救了，江大人可是个好人，那么正直的好官，不会不管小儿死活的。
果然，那清朗的大人发了话，他说：“上车。”
音音与阿素对望一眼，皆是绝境中窥见生机的欣喜，胡乱擦了把脸上的雨水，相互扶持着上了马车。
车里铺了雪白绒毯，纤尘不染的素净，让音音有些手足无措，生怕身上的雨水滴下来，弄脏了贵人的毡毯。
她小心翼翼提起裙摆，一抬眼，便看见了角落里坐着的老者，愣了一瞬，声音有些发颤：“孙太医.您.您是孙太医！”
阿素也瞧见了，噗通跪了下去，拖着老者的衣角恳求：“孙太医，您快瞧瞧我们二姑娘吧，她犯了心疾，等不得呀，求您了，求您了。”
孙太医头发花白，似乎有些精神不济，睁开半阖的眼，扫了一眼音音怀中的小儿，又将目光落在了江陈身上。
音音便明白过来，这是得要江大人拿主意。
她微转了身子，俯下身，喊了声：“大人。”
她斟酌着，要如何说才能打动这上首的人，毕竟他虽帮过自己，可看起来清冷疏离，不像个好说话的。
“可。”
这简短的一个字是对着孙太医说的，让音音吃了一惊，当即惊喜的抬了眼。
孙太医切上沈沁的脉，微皱了下眉头，捋着胡须沉吟了半晌，才道：“耽误了，若是不及时救治，大概拖不了半日便要去了。”
这句话让音音如坠冰窟，身子晃了晃，竟说不出话。
“你可能治？”是江陈平静的声音。
孙太医又翻了翻小阿沁的眼皮，俯身在她窄小的胸膛上听了听，道：“倒可以一试，先用长针压制一二，待回城配了药，便要看她的造化了。”
音音那口气终于上来了，拍着胸口，有了一丝活气。她清凌凌的眸子看住江陈，带着恳求的意味。
江陈还是一副清正宽和模样，挥了挥手，让孙太医带了阿沁去一侧的马车上施针，这车里太拥挤，施展不开。
待他们一走，这车里便只剩下音音与江陈了，窄小密闭的车厢里透出些许局促。
“大人，今日之恩，音音定会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必当结草衔环相报。”
音音先打破了这沉默，她是真的庆幸，这绝境里，碰见的是他。
江陈忽而笑了，带着点玩味的轻嗤，他说：“你拿什么还？”
她拿什么还？音音愣了一瞬，抬起脸，带着水雾的杏眼懵懂纯稚，望住了江陈。
还是这样，纯真又清透，看的江陈心里忽而烦躁。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她娇媚的面，看她湿透的衣衫裹在身上，呼吸起伏间姣好的身形，看她圆润白皙的玉足，透着粉红色的甲盖。
那目光炽热滚烫，彻底撕下了淡漠清冷的表皮，现出阴鸷的贪婪。
音音觉得他那目光落在哪里，哪里便起了火，仿似被灼了一下，急急后退了两步，脚趾蜷了蜷，遮进了衣摆里。
她心里擂鼓一般，有个猜测呼之欲出，可还是不敢想，这样看起来疏离孤高之人会存了那样的心思。
她仰起脸，想要博一把：“大人，您清正高洁，定不是那李勋之流。音音改日，定将诊金双倍奉上，您看如何？”
江陈转着手上的扳指，微垂着眼，遮住了眸低情绪，他说：“沈音音，你心里明白的很，便是有再多银钱，孙太医是你能请动的？便是真要你付诊金，你付的出？”
他这句话出了口，让音音心里的那点希冀彻底灭了，眼里现了惶恐。
江陈却犹嫌不够，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将她笼住，断了她的后路，他说：“我与李勋本质并无不同，我也从来不是好人。”
是了，李勋想要的，他也想要。只是他坏的更坦荡，不屑用那些下流手段，他要明明白白让她选。
“沈音音，本官要什么，你明白的很，不必装糊涂。而我能给你的，一是让孙太医替你家妹医治，二是。”
他说着停了下来，朝着车门拍了拍手，不过片刻，车外便响起了踏踏的脚步声，伴着配剑的铮然。
音音掀起车帘，便瞧见雨幕里一对人马肃然而至。蓑衣斗笠，里面赫然是京兆尹府衙的差役服。
她仓惶回头，带了点疑惑瞧向江陈。
江陈看着她衣衫还贴在身上，却微探了身去瞧那些男人，有几个没眼色的衙役，瞥见窗前那抹身影后已是看呆了去。
他微皱了下眉，刷一下就将那车帘放了下来。回头盯住她，道：“前几日你与平昌侯府管事嬷嬷的官司，也并未了。本官从来也不是个多管闲事之人，在这件事上，我断不会诬陷你，但也不会帮你，京兆尹府要怎么查，我不会干涉，你明白吗？”
音音忽而明白过来，这个人，怕是早存了那心思，怪不得她记得屏风后，他的目光让她有些不舒服。
江陈瞧着她的神色，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接着道：“这第二个好处，便是我出面，替你解决了这麻烦。而你，要用一夜来换，至于换不换，由你自己决定，我不会强迫。”
他做的是公平的买卖，还不屑于欺男霸女。他只是笃定了，她没得选。
音音面上褪了血色，这条件太诱人，只能救小阿沁这条，便值得她在所不惜了。可她毕竟也是国公府嫡姑娘，自小金尊玉贵，如今要像个娼妓一样，拿自己的身子去谈买卖，让她耻辱的张不开嘴。
江陈瞧她神色，轻轻嗤笑了一声，拍拍手喊于劲：“于劲，去隔壁车厢，让孙太医停手，把人赶下去。京兆尹的衙役们也知会一声，尽可来拿嫌犯。”
车外的于劲道了声是，转身便要去旁侧车厢。
音音面色陡变，她听见于劲嘹亮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他在喊：“孙太医您甭忙了，我们大人发了话，还请里面的两位姑娘速速下车。”
那衙役捕头也得了令，齐刷刷侯在车外，就等着沈音音一下车，便拿了去府衙交差。
音音再顾不得脸面，急急扯住了江陈的衣袖，嗓音细细的，透着绝望，她说：“大人，我换！”
靠的近了，她身上清甜的香气也一并袭来，还是江陈记忆里的味道，起伏的曲线靠在了他的臂上，若有若无的触碰。
他喉结滚了滚，转了视线，声音有些暗哑，直接断了她的后路：“于劲今晚会去接你。”

第7章 你真是……无趣啊
马车进了城，已近正午时分，瓢泼的雨势渐渐收了，换成了细密的雨丝。
音音并未回陈家，不想大姐姐平白担忧，自寻了家客栈住下来。
沈沁经了孙太医的手，面上的潮红渐渐褪去，唇色也正常起来，只还是昏睡模样，卧在榻上小小一团。
喂她喝了药，音音握着那双稚嫩的小手，双目通红。
还好，小阿沁没事，看见她渐渐平静下来的睡颜，她便觉得，今日这交易值了。便是再屈辱也值！
阿素张罗了两碗春面，放在矮桌上，劝音音道：“这一路上担惊受怕的，姑娘你也辛苦的紧，快吃碗春面热乎热乎吧，仔细寒气入体。”
音音从善如流的用了几口，瞧着阿素面色，张了几次嘴，才艰难道：“阿素，等黄昏时分给我备些热水，我沐浴一番，今晚……今晚还需出去一趟。”
“姑娘，刚刚才沐浴过，您不妨歇下吧，晚间也不用折腾了，这客栈毕竟不是在家，咱明天再洗。”
阿素站起来收拾碗筷，今日她们浑身湿漉漉，进了客栈便沐浴更衣，左右下午也不出门，晚间也无需再洗了。
顿了一顿，忽而又反应过来，忙住了手，问：“这大晚上的，姑娘您去哪？”
“我……我……”音音咬着唇，实在难以启齿，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阿素更急了，拉过她的手，追问：“姑娘，到底怎得一回事？你倒是说呀！”
音音知左右瞒不过她，错开眼，瞧着雕花窗上的格纹，低低道：“我应了江大人，今夜会去首辅府。”
阿素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脑子里嗡嗡的，瞬间炸开了。她拉住音音的手，带了哭腔：“姑娘，咱不去，咱不去啊！”
说完又骂：“天杀的江大人，亏我还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是个清正的好官。不曾想竟也是个黑心的，真真无耻！”
她说着已是哀哀哭起来，她的姑娘明明那样清透美好，本该受尽夫君的疼惜，如今却要像个娼妓一样，任人把玩，如何让她不痛啊！更痛的是，她完全无能无力啊，一点点也无法分担。
音音等她发泄完，拍着她的肩，那娇柔的面上现了坚毅神色，她说：“阿素，不要哭。用一夜换沁儿的命，换我们干干净净离开京都，难道不值吗？这反倒是我们占了便宜。遇见江大人，已是你我之幸，你觉得换了旁人，会给我们这样的选择？”
顿了顿，又道：“你无需担心我，我断不会因此事便消沉了去。”
她还有好多事要做，她要好好抚养沁儿，要尽力将母亲的心愿完成，决不允许自己对世道低头。
两人说几句贴心的话，红着眼哭了两场，天便渐渐暗了下来。
急匆匆梳洗一番，门边便响起了于劲的声音，隔着门扇喊：“沈姑娘，也该出门了。”
……
首辅府位于宫城北向的文户巷，离着皇宫颇近，方便天子近臣随时被召入宫，乃是历朝历代首辅办公之地。
江陈政务繁忙，嫌每日归家麻烦，直接将后院辟出来，做了起居之处，国公府倒是少回了。
是夜，一顶锦缎垂幔小娇，颤颤悠悠，于西南角门入了府。
音音攥着身下织金团云纹坐垫，微垂下了眼。
待入得府中时，早已有侯着的婆子将人领进了净室，一番梳洗打扮，送去了后院正房。
廊下点了立式琉璃风灯，映出一片昏黄的光晕，音音躲在门后的暗影里，拽了拽身上茜色薄纱衣衫。
她从未穿过这样俗艳露骨的样式，比那香楼里的妓子也不差多少，让人羞耻难耐。
江陈斜斜靠在交椅上，慵懒随性，全没了白日里上位者的冷肃矜贵，细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像一株危险却昳丽的罂粟花。
他看着门前那个身影迟迟不动，微挑了眉，轻喝：“进来！”
音音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屋子里一片清冷，清冽的沉水香似有似无，江陈看着局促站着的小姑娘，微蹙了眉，明明是那样艳丽的衣衫，可穿在她身上丝毫不显轻佻，浓艳的茜色趁着莹莹玉肌，明媚与清丽奇异的糅在一起，益发显出娇媚的绝色。
他看她还是不动，转着手上的杯盏，不悦：“沈音音，这桩交易是你亲口应承的，若是不愿，尽可离去。”
音音想起床榻上的小阿沁，猛然抬起了眼，急急道：“大人，我愿意的。”
也不是惺惺作态，毕竟是自小那样的身份，如今要放下身段与自尊伺候人，多少是不自在的。
“愿意？”江陈弯起唇角轻嗤了一声，有些自嘲的笑：“愿意伺候一个卑贱之人？”
“大人怎会卑贱。”
他这话没头没脑，让音音愣怔了一下。
江陈便不说话了，他目光幽暗，划过她雪白纤细的颈，弧度优美的肩背，最后停在了那一双圆润晶莹的玉足上。
好半晌，他说：“既是交换，便该拿出诚意来，沈音音，我不喜欢了无情趣的女子。”
音音脚趾蜷缩了下，略迟疑了片刻，便缓步上前，斟了桂花琼酿，端至他唇畔。
江陈就着她的手，饮了一口，便拂开了那酒杯，一双眼好整以暇看过来，似乎在说：“就这？”
音音便手足无措起来，忽而想起有次跟着堂哥去了趟花楼，那些女子会坐在男子怀中，捻了糕点送进男子口中，便依样学样，拿了块玫瑰花糕送了过去。
那玫瑰花糕小巧精致，上面鲜红的花瓣透着靡艳，停在了江陈唇畔。
他僵了一瞬，因着近年来洁癖益发严重，哪里能吃得别人碰过的糕点。
可看见那双手干净白皙，并未像寻常女子一样留甲，粉色的甲盖修剪齐整，圆润光洁，忽而觉得，也不是不能入口。
他俯身，轻咬了一口，微凉的唇蹭过皙白的指，让音音微微颤栗了一下。
她收回手，又开始不知所措，忽觉腰上一紧，已被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
男子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调笑道：“你真是.无趣啊。”
说着往前推了推桌上的的红釉瓷盏，不容辩驳：“喝了！”
那红釉瓷盏在灯下闪着艳丽的光，上面的瓷盖遮住了里面的内容，让音音无端手脚发颤。
他嫌她无趣，可是也要学那李勋，给她用些助情趣的药？
她实在不想再经历那样的耻辱，仰起脸，眼里便带了水雾，低低道：“大人，我不喝成不成？”
这水雾越聚越浓，最后化成水滴，啪嗒一声，滴在了江陈手背上。
他仿似被灼了一下，那浑身僵冷的旧疾又来了，让他蹙起眉，闭了闭眼。
忽而想起平昌十三年，他第一次见她，是在风雪交加的山神庙。那是他与祖母落脚的地方。
她从马车上下来，一袭白狐裘披风，肌肤胜雪，衬的乌发红唇，远山远水似的，如隔云端。她身上纤尘不染，是他向往的清透干净。
她轻轻咳了几声，便有婆子替她轻拍后背，咕哝：“这鬼天气，姑娘您当心寒气，我们先在此避避风雪，回去了合该喝碗姜汤的。”
那时他病了几日，好不容易熬煮了碗红糖姜汤，还热乎着，垂下眼看了半晌，忽而莽撞的递了上去：“这里有现成的，姑娘但可一用。”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的莽撞少年气。
音音听见声音，还未来的及转身，她身侧的婆子已是挥手将那碗姜汤打翻了，骂骂咧咧：“拿走拿走，哪里来的脏乞丐，这样污浊的东西也敢给我们姑娘吃。”
或许是他眼中的凶戾太重，吓的那婆子连连倒退了几步，拉着小姑娘就上了车，也顾不得风雪了，艰难远去。
那日他是将那些碎瓷片一块块捡起来，挑着那还能用的吃了饭，他只有这一个碗。他也不是寻常乞丐，他明明那么爱干净，便是冬天也会去河里沐浴，他的瓷碗也向来不同别人混用，一点油污也不带的，怎么便会让她觉得脏呢？
大概他给的东西，她都觉得脏污吧。
江陈忽而戾气翻涌，冷着声道了句：“沈音音，爷给的东西，还轮不到你拒绝。”
而后短促吐出一个字：“喝！”
音音瞧见他的面容，知是无法避过，忽而便镇定了，喝就喝，今夜既然来了，便由着他折腾，左右不过熬过这一夜。
她带了点决绝，伸手便将那杯盖揭开了，看见里面乳白色的酥酪，一时愣住了。
一双清凌凌的眼瞧过来，疑惑的落在了江陈的面上。
江陈瞧了她一眼，忽而明白过来，不由挑了眉轻嗤：“沈音音，爷还不屑于用那些下流手段，让你喝你便喝。”
音音用白瓷勺舀了一勺放进口中，清甜丝滑的糖蒸酥酪在唇齿间蔓延开，是国公府败落前，她每日晚间必用的味道。
她觑着身旁之人冷峻的面色，忽而笑了，这个人，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她这一笑，杏眼弯起，露出清浅的欢喜，看的江陈愣了一瞬。
偏那娇嫩红艳的唇畔还沾着一滴酥酪，艳红趁着乳白，一片靡靡娇艳。
似也觉出了失态，她微微垂下头，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轻舔食了去，抬头便见江陈一双眸子益发幽深，里面像是点了一簇火。

第8章 可今夜，他要让她记住他！……
音音被他反扣着双手，被迫仰起头，与他呼吸相缠。
江陈看见那双清澈的眼里只映出一个他，凝视了片刻，他说：“你从来都不记得我。”
可今夜，他要让她记住他！
男子身上清冽的沉水香萦绕鼻端，腰后的大手带着薄茧的触感一下下传来，让音音如坠云端，来不及细想他话里的种种。
艳艳红唇下是纤细的脖颈，雪白一片，绵延进衣领深处。呼吸起伏间，盈盈绵软。
江陈的眸色渐深，忽而将人拦腰抱起，丢进了锦缎堆里。
于劲搓着手在外面来来回回的走，他有些担心，主子爷好不容易有个瞧上的，不会最后关头又不可心，给撵出来了吧。
正思量，忽听里面小姑娘莺莺娇泣，颤颤的喊了一声“疼。”接着便是男子暗哑着嗓音，低低道了句什么。
屋子里的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烛花，朦胧暧昧里，罗帐上的流苏轻轻摇晃，由缓到急，伴着断断续续的低泣。
三更过后，里面才唤了水。
音音浑身酸软，如何爬不起来，由着婆子替她换洗一番，卧在锦缎上，柔软乖顺。
江陈瞧她模样，愣了一瞬，在外侧躺了下来。
女子与他隔得极近，温热清甜的气息丝丝缕缕缠过来，与他的纠结在一处，无端的让人憋闷。
他忽而起身，朝着外边喊了声：“于劲，备顶软轿，将沈音音送回去。”
他自有记忆起，从来未被抱过，他的祖母说过，身为男儿，便该坚毅孤勇。他一个人惯了，枕边忽而多了个人，实在压迫的紧。
音音本还有些迷瞪，听了他这句话，骤然惊醒。
是了，他们本来便是一桩交易，她出卖身体，他付出权力，自然该做完就走，她不过一个玩物，哪有什么过夜的恩情。
她咬着牙起了身，一件件披上衣衫，掀锦衾时忽而愣了一下，身下牙白锦缎上，几滴鲜红的血分外醒目，刺的她眼眶微微泛红。
她本以为会在新婚之夜，欣喜的交付于她的郎君，却未料到过，会是这样境况。
江陈听里面悉悉索索的声音嘎然而止，回头一瞧，便看见了她眼角的泪，不由皱了眉：“沈音音，你这般不愿又何必来.”
他说着，看见她皙白的手下那滴鲜红，忽而顿住了。
默了一瞬，目光又落在她锁骨处深深浅浅的痕迹上，半晌才道：“今日便留下吧，等明日再走。”
“主上，轿子备好了。”
于劲的声音恰当的响起，在门外低低禀了句。
音音便勉力爬起身，将那件半旧的薄棉披风裹了，朝她盈盈拜了拜，转身便要出门。
江陈瞧着她执拗神情，微挑了下眉，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从窗口看见那个荏弱的背影拐进了廊下，单薄的旧披风飘飘荡荡，裹不住半点暖意，不由微拧了眉，喊于劲：“把我那件狐裘披风拿给沈姑娘吧，夜里寒凉。”
小姑娘听见声音，顿住脚，转过头来，瞧着他的面目默了一瞬，忽而笑了，在昏黄的风灯下散发着温润柔美的光，像一株暗夜幽昙，刹那绽放。
她隔着迷离的夜色，盈盈一拜，嗓音也轻柔，她说：“大人，后会无期。”
大概交易了了，他们再不会相见，她想遥遥的看一眼，这个她首次肌肤相亲的男人。
她不恨他，倒是感激他，还能给她困境里的选择。只是以后，也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这句后会无期顺着夜风飘进江陈耳中，让他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手指轻轻敲着窗框，脱口问了声：“沈音音，你打算动身去何处？”
音音站在夜色里，微思索了下，道：“去边塞小城吧，我小时有幸随父去过，那里自由豁达，说不定能容下我这罪臣之后。”
边塞以后是要去，可不是现在，但她却不欲同他多说。
说完转了身，在昏暗的廊下，越走越远，隔着老远，也能看出行动不太利索，腿脚还微微发颤。
江陈想起榻上时，她吃力的逢迎，细软的身子像是朵菟丝花，在风雨中摇摆飘荡，下一刻似乎便要零落了去，只能紧紧攀附住他的腰身。
隐隐又有暗火窜上来，他微微闭了闭眼，对候着的于劲道：“让孙太医过去给她瞧瞧身子。”
那样娇柔的人儿，今夜确实弄的狠了些。
于劲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了这话里的“她”指的是沈家姑娘，挠了挠头，有点为难：“爷，您也知道，孙太医古怪的很，这大半夜的为了这点子事去唤他，怕是喊不动。”
女子初夜哪个不疼，忍一会子就过去了，哪里需要劳烦这样的圣手。
“孙太医的长孙可是在大理寺当值？”
江陈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慢条斯理问了句。
这懒洋洋一句话却让于劲后背一凉，晓得今夜孙太医要是不去，主子爷怕是要拿他的长孙做筏。他们主上虽然狠戾果决，可从来公私分的开，上位以来还未如此蛮横过。他下意识看了眼沈家音音远去的方向，晓得往后，但凡关系到这姑娘的事，怕是要多费些心了。
他领了命，当即转身要走，却听他的主子又淡淡道了句：“先让沈音音住进雪园，等沈沁的病稳住了，可自行离开。”
雪园，那个主上一早买来了，却讳莫如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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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音回到客栈时，天际已泛起青白的光晕。
她走的极为缓慢，身子一动便扯的痛，让她额上沁出汗来，到了门边，扶着门框歇了许久，脸上的苍白之色才缓和了些许，总归需得掩饰一二，不能让阿素又担忧。
阿素其实早听见了动静，却并未转身，只死死咬住唇，静默着等她自己推门而入，才将人迎了进来。
她一句话也不问，手上的动作轻柔的不像话，伺候着她的小姑娘换洗更衣。
她怕自己一说话，那些竭力忍住的哭声便要迸出来。可触到那白皙肌肤上的痕迹，眼泪还是忍不住，大颗大颗坠下来。
她想起那个男人高大强健的身体，心里止不住的发抖。她的小姑娘，也不知如何挨过的这一夜，这屈辱的一夜。
音音却回身握了下她冰凉的手，苍白面上浮起笑意，道：“阿素，都过去了。”
她说完，坐至床边，端详小阿沁天真的睡颜，问：“阿素，孙太医可有说，还需施针几日？”
阿素摸了把泪，压下所有情绪，故作轻松道：“孙太医说了，大概再有个十几日，二姑娘这病症便能压制下去，等日后按着方子吃药便可，也无需担忧。”
还有十几日啊。音音下意识去摸了下床头的钱袋子，微蹙了眉头。
这京都物价贵，住十几日客栈算下来，也得十几两银子，于她们来说，是笔不小的开支。再加上沈沁的药食起居，哪一样都需要不少钱财。
在生计面前，容不得人矫情，左右睡不着，她干脆去桌边摸出绣样，展开来，细细描摹。
她母亲教了她不少的本事，尤擅工笔，绘出来的花鸟人物富丽工巧，想来描出来的绣样定受欢迎，卖了也能换几个赶路钱。
刚俯下身，忽觉手下的绣样一晃，已被阿素抽了去。
抬起眼便见阿素红着眼眶，语气咄咄：“姑娘！你不心疼自个，可阿素心疼！你刚刚才.”
她说不下去了，看见素来行止端正的姑娘，此刻用腰垫靠在身后，勉强坐直了，握笔的手还有些微微发颤，忍不住就泣不成声。
音音叹息一声，只得住了笔，刚要开口安抚几句，却听客房门被敲响，于劲的声音猝然传来：“沈姑娘歇下了吗？让孙太医帮你瞧瞧可好？”
阿素喜不自禁，当即摸了把泪，开门道：“孙太医快请进吧，瞧瞧我们姑娘可还好。”
孙太医黑着一张脸，也不切脉，打眼将人瞧了两下，留下个补益的方子便去了。
于劲环顾了一圈狭窄的客房，斟酌道：“姑娘住在此处怕是多有不便，孙太医每日从太医院过来需得不少脚程。”
音音心里咯噔一声，怕孙太医因着路途远，便懒怠过来给阿沁瞧病了，当即道：“我们可以搬去太平坊的，只要孙太医方便。”
说完了又有些后悔，这太平坊离着皇城虽近，却也是一等一的富贵去处，那房费可是不便宜，她们未必住的起。
于劲瞧她为难的紧，笑了：“姑娘也不必忧心，我们爷在太平坊倒是有处宅子，左右无人住，你们不妨搬过去住几日，等二姑娘的病好了再做打算。”
音音本不欲同江陈再有牵扯，可想到现下的境况，左右为难一阵，终究是谢着应下了。
待于劲一走，天也大亮，她拉住要去抓药的阿素，垂下眼，低低道：“顺便给我带副避子汤。”

第9章 我从来都不记得他
今日朝会结束的早，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文武百官们已从永定门鱼贯而出。
江陈一身绯色官服，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几个品阶高的文官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想要同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太傅搭个话，都被他不冷不热碰了回去。
一时也无人再敢上前，眼瞧着这年轻的首辅大人出了宫。
甫一出得永定门，便见祖母身旁的张嬷嬷迎了过来，老胳膊老腿的，跑的有些急。
张嬷嬷有些怕江陈，这位主子，阴晴不定，冷起脸来那是要人命的，见了他便连声音都有些抖：“国公爷，您.您看今日随老奴回家一趟可好，老夫人有件事想同您商议。”
江陈颔首，上了轿，便命人转去了国公府。
他近来公事缠身，也有小半个月未归家了，蒋老太君见了他，便有些埋怨：“怀珏，你如今身居要位，是越来越忙了，老婆子我想见你一面，也是不易。”
怀珏是江陈的小字，他早逝的母亲唯一留给他的念想。
江陈默了一瞬，替祖母蓄了杯清茶，道：“祖母莫怪。”
蒋老太君叹息一声，也不欲多纠缠，他们祖孙俩向来如此，虽有过命的情意，却从不互相靠近。
“霏姐儿下月也及笄了，你探探宫里的口风，看看何时送进去。”她喝了口孙儿斟的茶，道。
江陈微蹙了下眉，有些不赞同：“祖母，你也知道阿霏是个胆小怕事的，送进宫里，怕是不好过。”
顿了顿又道：“祖母，你又何必，阿霏不该是你手上的利器。”
江家的利器，有他一个就够了。
蒋老太君脸色剧变，咚咚的杵着手杖，迭声道：“我是为了我自个吗？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多久，还不是为了江家。你又何必拿话戳我心口。你父亲临终遗言看来你是忘了，如今越发不管不顾了！”
江陈垂下眼，看着玉盏里的茶汤，语气意味不明：“立百年世家，重振江家门楣，父亲的遗言孙儿牢记在心。”
“如此，便好。霏姐儿早日进宫，我也能放心。”
老太君知他骨子里是个恣肆的主，也不敢逼的太紧，转了话题：“今日厨房蒸了只羔羊，鲜嫩的紧，怀珏不妨留下来用午膳。”
江陈还是不冷不热，推脱还有政事，抬脚出了松寿堂。
蒋老夫人望着那挺阔的背影消失在连廊上，叹了口气：“巧姑，我是不是逼的他太紧了些？”
巧姑唤的便是张嬷嬷了，她上前搀扶了老夫人的手，劝慰：“老妇人，想当年江家何等荣耀，百年世家，枝繁叶茂，没有哪个世族能比的。一朝落得个那样的境地，如何不锥心。如今国公爷又带着江家起了步，您不敢松懈，自然是人之常情，否则怎对的起江家列祖列宗。”
蒋老夫人沉默下来，她想起了那些旧时光景，丈夫是辅国公，儿子是镇守一方的大员，女儿宫中又得宠，世家大族的底蕴深厚无比，是人人仰慕的国公夫人。
谁也没料到，狄绒一战，竟传来夫君与儿子投敌叛国的消息。先帝震怒，血洗国公府，却留下了她与两个孙辈，沿街乞讨，好让那投敌的国公看看，家人何等凄惨。
她盖了盖膝上的厚毯，声音格外沧桑：“现如今我倒是有几分庆幸，我儿归来那日，是因着怀珏而死，否则以怀珏的脾气，你觉得是他个受管束的？”
张嬷嬷也想起了江家遭难前的少年江陈，那样的意气风发，恣睢肆意，曾因武安侯家的世子爷一句话不中听，便拆了武安侯府的一座别院，是个无法无天，不把规矩放在眼里的。
后来跌落泥潭，硬是凭着那股子倔劲，一步步爬了出来，手段也益发狠辣，看起来清冷矜贵又自持，其实骨子里还是不羁的。
她小心替老妇人摁着肩背，提议道：“或许国公爷日后娶个贤明的妻，日日劝诫着，也能收敛一二。”
老妇人颔首，喃喃道：“是了，也该娶妻了。”
江陈出了松寿堂，径直往外走，父亲满脸血污的模样在面前晃，让他微微闭了闭眼，这是他的枷锁。
“阿韵，我们能不能待会再去祖母那，我大哥或许在呢……”清风送来江霏的声音，怯怯的。
她最怕大哥了，实在不想往枪口上撞。
她的手帕交柳韵拉着她的胳膊，并不停步：“阿霏，我今日既来了，便该先拜见长辈，不能失了礼数。”
柳韵是当今宣庆侯府的嫡女，在诗宴上与江霏投契，如今走动益发频繁。
她说着，不禁加快了脚步。想起那位高高在上的江首辅，微微垂下眸子轻笑起来，那样一个人，是她见过的男子里最好看的一个，像是天上的明月，孤高冷清，可眼尾一挑，又带出冶艳的慵懒，罂粟花一般，危险又蛊惑，让人忍不住想要飞蛾扑火。
“哥.哥哥.”江霏看见前方挺拔的身影，脚步顿了顿，一副畏惧神色。
柳韵也是一楞，眼角余光瞟见那抹绯色袍角，耳垂漫上一点红晕。
她并不转头去看，依旧侧着脸，同江霏耳语，一副天真神态：“哥哥怎么了，你缘何要怕他？我瞧着陈哥哥倒是个温润的，定是个好人。”
她说着话，睁着圆溜溜的眼，只管瞧江霏，脚步却不停。瞥见那云纹袍角越来越近，她心跳愈快，她想，她今日大概要撞进他怀中了。
走的近了，男子清冽的沉水香一并传来，让人心慌意乱，她微微闭了闭眼，转头迎了上去。
没有预想中的温热怀抱，咚的一声，眼前发黑，她跌在地上，抬起眼便见江陈已闪身避出几步外，她便直直撞上了廊柱。
柳韵有些委屈，自小儿被娇宠惯了，还没这样丢人过。可旋即又换上了天真神色，咬着唇，泫然欲泣：“陈哥哥，我.我冲撞你了吗？好疼，韵儿爬不起来了.”
说着很是自然的伸出手臂，似是等他来搀扶一下。一副小女儿情态，像是烂漫的不懂男女大防。
江陈忽而笑了，狭长凤眼微微上挑，意味不明。
柳韵看楞了去，心也跟着跳，可接着，她便听见了他嫌弃的语气：“柳姑娘方才蹭了地面，太脏。”
这话落了，有一瞬的寂静，柳韵一双眼儿瞪得更大了，有些不敢相信，委委屈屈看住他，便要落泪。忽而目光停在他的领口处，微顿了顿，那里，有处牙印，观形貌，似乎是女子留下的。可世人都知江大人连个通房也无，从不寻花问柳，哪里来的女子痕迹？
旁边的江霏望了望天，她好像晓得她家哥哥为啥连个女人也无了。
江陈再不看她，只对着江霏肃了面容，郑重问了句：“阿霏，你可愿意进宫？”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今的李椹，早已不是当初的李椹。”
江霏想起那个废了一双腿，如今益发阴鸷的少年帝王，垂下头，低低嗯了一声。
.
江陈出国公府时，尚不到午时。
他急着回首辅府，将今日的折子处理完。
拐过几条街，却被一路迎亲的队伍堵住了，只好暂缓了行程，等他们过去。
今日迎亲的是个胡商，队伍浩浩荡荡，好不隆重，引得路人纷纷围观。
江陈闭目小憩，外面的闲谈却纷纷涌了进来。
有男子啧啧称奇：“听说今日这新嫁娘，原先是李员外的一个外室，竟被这胡人当成宝，娶回家当正妻。”
“你不晓得，这些胡人不讲究的很，又喜汉女小意温柔，也就不重贞操。那些边塞小城，据说女子三嫁四嫁的比比皆是。”
外面哄堂大笑，笑这些蛮夷的粗俗。
江陈微皱了下眉，忽而想起，沈音音也说要往边塞而去。
待处理完政务，首辅府上已是点了灯烛。
江陈一迈进寝室，忽而顿住了脚，里面还残留着些许女子清淡香气，若有若无，在这清冷的室内飘飘荡荡。
他有些不耐，随手开了窗户，让微凉的夜风飘进来，吹散了那点子她留下的痕迹。
廊下，于劲瞧了眼寂静的内室，琢磨着左右无事，早些去歇了。
刚要走，忽听里面桌椅碰撞，主子爷隔着窗棂喊了声：“于劲，去查查，当初牵扯到沈家这桩案子的，可还有活着的？”
于劲从窗框的暗影里瞧见主子扶着案桌，正抬手揉太阳穴，以为他旧疾又犯了，也不敢多问，应声而去。
江陈额上沁了汗，后背寒凉的紧，又想起了刚才那个梦境。
梦里沈音音躺在他身下，婉转承欢，一双迷蒙的眼里，全是他的倒影。他强势的征伐，一遍又遍的问：“你可记住我了？”
可画面一转，便是塞外风光，她一身大红嫁衣，被面貌英挺的胡人男子抱进了洞房，两人耳鬓厮磨，那男子暗哑着声，说的是：“无妨，便当被狗咬了，我并不介意，我们日后，不会再想起他。”
沈音音仰起清媚的脸，唇边含着笑，她说：“我从来都不记得他。”

第10章 原来，他要她做他的禁脔……
雪园位于平康坊西北角，两进的小院落，遍植清雅幽兰，铺绒白织毯，到处洁净雅致。
夜色浓稠，昏黄的烛光在锦窗上映出一副美人剪影。
音音披了件外袍，伏在炕桌上描绘花样，笔下的富贵花鸟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一阵冷风吹进来，让她微微瑟缩了下，抬眼便见隔扇门大开，走进来一个挺拔身影。
待看清那轮廓利落的脸后，她猛的起了身，急急往后退了两步。案桌被掀翻，绣样笔墨哗哗啦啦散了一地。
江陈微扬了眉，一步步走来，高大的身影将她罩了个严实，带了点不悦的语气：“你怕什么？”
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音音看见他便想起首辅府上的那一夜。那样强势，摁着她的腰，伐挞不止，不允许她有丝毫的忤逆，如何让人不发怵。
江陈见她不说话，往后退了一步，弯腰捡起地上的绣样，端详了片刻，道：“不是让于劲给了你银子吗，如何还做这些？”
音音搅着手，犹豫了一瞬，去榻上摸出个荷包，将里面的银票抽出来，放在了桌案上，细声细气：“大人，无功不受禄，暂住雪园几日已是叨扰，哪里能再收银子。”
顿了顿，扬起脸：“我能养活阿素与沈沁。”
纤细的身影在烛火里摇摇晃晃，明明娇柔的像浮萍，出口的话却倔强又笃定。
江陈瞧着这身影，微恍惚了一瞬，旋即自嘲的笑，是了，她从来不要自己给的东西！
再开口便带了轻佻的玩味：“收着吧，你前日伺候的好，让爷很是舒爽。”
音音骤然涨红了脸，忽而觉得自己便是那花楼里的妓子，因着伺候的好，被随手丢掷了些赏银。
她睫毛轻颤，一时说不出话来。
江陈默了一瞬，将一只小巧白瓷瓶递了过来，闷声道：“拿着，宫里的秘药。”
“秘药？”音音一时没明白，脱口问了句：“如何用？”
她一双眼懵懂而纯挚，看的江陈转了目光，摩挲着腰间佩玉，微暗哑了音调，道了句：“用在我弄过的地方。”
音音霎时明白过来，身子一僵，红晕便蔓延到了脖颈，眼里也浮起了水雾。
她不想再想起那一夜，他偏挑开了那遮羞布。
那滴泪还未落下，便听男子不悦道：“哭什么？沈音音，你这般不愿，前夜又何必来！”
江陈忽而烦躁，倏忽转身，大步往外走，鹿皮靴在这寂静寒夜里发出踏踏的声音，一声声踏在音音心上。
她瞧着那身影渐渐远去，屋子里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了不少，不由微舒了口气，冷不防那清朗微沉的声音又响起。
他说：“沈音音，我若是没记错，你有个堂哥，因着被沈家牵连，现如今还在岭南受苦。”
挺拔的身影停顿一瞬，又转瞬消失在门边。
音音陡然一惊，连鞋子都来不及穿，急急追进了连廊。
她扯住他的袖子，出声唤他：“大人……”
因着跑的有些急，这声大人颤颤的，让江陈止了步。
他转着手上的扳指，也不出声，只好整以暇的看住她。
音音平顺了下呼吸，急急追问：“大人，您……您无缘无故，因何提起我堂哥？”
江陈瞧着她清澈的眸子，现了不耐神色：“沈音音，我没有多少功夫同你耗。”
这个姑娘，通透的很，他不信她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
音音垂下眼，想起了她的堂哥沈慎。
她父亲只母亲一个，兄弟姐妹少，膝下又无男丁，便过继了大伯的儿子，养在身边，打算日后承袭了爵位，她自小便是跟堂哥表姐玩大的。
苏幻表姐性子倔，是个有主意的，堂哥呢，小小年纪，却纨绔的很。两人最是不对付。
而她便是最娇气的那一个，整日被他俩嫌弃弱不禁风。
她们三个人吵吵闹闹，动不动就冷战好几天。玩闹起来，还拿那大雪团子互相砸，每年冬天都得闹场风寒。
只是她从来没想到，等沈家一遭殃，那些平时将她捧在手心里的长辈都散了。是她的幻表姐拉住了姐俩的手。
而当初那个纨绔少年，不顾伯父伯母的阻拦，不顾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大好前程，竭尽所能的奔波，最终触了皇家的颜面，被寻个由头流放去了岭南。
他走时，她连一面都没能见着。
遭了劫难才明白，原来年少的情意才最纯粹，她不可能不顾及她的二哥哥。
她扬起脸，下了决心，晃了晃江陈的袖子，轻轻问：“大人，你想要音音怎么做？”
要她怎么做，才能换他救回二哥哥？
她出来的急，外裳也没披，这一跑，松散的中衣领口敞开些许，漏出圆润白皙的肩头，一头乌发随意散开，在身后随着夜风飘飘荡荡，平添了许多白日见不到的风情。
此刻偎依在他身侧，柔顺又乖巧，手上还轻扯着他的袖口，倒像是撒娇邀宠，在这暗夜里透出暧昧与缠绵。
江陈眸子暗了暗，却仍旧不疾不徐：“能不能救回你堂哥，也得看你的本事，我说过，不喜欢无趣的女子，你可懂？”
其实怎样的女子有趣，他也说不上来，他只是想看她笑着迎合他、讨好他，再不是当年那个连一眼也不会看他的小姑娘。
音音咬着下唇，瞧了眼已熄了灯烛的厢房，忽而伸手，勾住了江陈的玉带。
不管如何，先要去屋里，总不能让沁儿与阿素瞧见了。
她勾着他的玉带，一步步进了内室。
等隔扇门一关，才觉一颗心惶惶不安。
她实在不懂如何勾男人，又开始手足无措。
江陈倒是耐性十足，站在室内，静静瞧她。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烛花，让音音陡然回神。
她一咬牙，松开了腰间系带，素锦中衣落了地，白莹莹的肌肤晃的昏暗内室也亮了几分。
江陈眸光一暗，身子陡然僵住，他看着小姑娘只着了亵衣小裤，踩着月光走了过来。
胸前一朵睡莲饱满异常，起起伏伏间格外鲜活，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他一只手便能牢牢禁锢住。
小姑娘走过来，伸手环住了他的颈，声音有些抖，却故作镇定的轻笑：“大人，我……我有趣的很，什么都会的。”
滑腻的肌肤蹭过江陈的脖颈，让他微微闭了闭眼，在听到她这句“什么都会”后，却轻轻笑了一声，眼尾上挑，薄唇勾起，笑的又坏又轻佻。
音音瞧见他这笑，背上却有些发凉。
江陈这人，穿上官服，有股子孤高的疏离，音音见过他对旁人时，都是一副清正冷肃模样。
偏生在她面前，就露出不受管束的放荡来，狭长凤眼一挑，笑起来坏坏的勾人，罂粟花一般，轻佻又危险，让她无处可逃。
她晓得他这笑里的意味，便大胆凑近了几分，踮起脚，娇嫩的唇瓣落下来，印在了男子耳畔。
这吻毫无章法，青涩而生疏，可也正是这份青涩，最容易勾起火来。
江陈只觉腾地一声，体内蹿起一股火，他伸手握住了她的腰，将人推进了锦缎堆里。
“阿姐，阿姐，沁儿害怕！”沈沁稚气的声音陡然响起，让两人都楞了一瞬。
音音也不知哪来的力道，一把将江陈推开了，伸手便捂住了他的唇。
江陈蹙眉，现了愠怒神色，可瞧见她冲他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眼里雾蒙蒙的，透着急切的恳求，竟一时没有动作。
“阿姐，阿姐。”那声音越来越近，眼见就要进内室了，音音眼疾手快，扯过锦衾，就将江陈盖了个严实。
她转身抱住扑进来的小人儿，安抚道：“怎得了，可是又做噩梦了？不怕，阿姐在。”
沈沁瞪着圆溜溜的眼，左右看了几眼。抱住音音的脖子，奶声奶气：“阿姐，我想同你睡。”
阿素也踏了进来，一脸焦灼担忧，握住她的手问了句：“姑娘，你……”
她刚刚听见廊下的动静，便担忧这江大人又不怀好心，要强迫她们姑娘。
可外面有护卫守着，她也进不来，只能借助小阿沁，让她来打个岔子。
门外于劲搓着手，他一时没提防，竟让个孩子坏了大人的兴致，不免后怕，恶声恶气道了句：“阿素姑娘，这不是你该来的时候，带了孩子先出来。”
音音回握了下阿素的手，低低安抚了句：“无妨”，便让两人回了厢房。
江陈呼啦一下掀开被子，声音沉的很：“沈音音，本官便这样见不得人？要被藏你起来。”
音音低垂着头，一步步迈过去，扯住了他的衣衫：“大人，您……担待一二，我……我替您更衣。”
她纤细的指伸过来，直直去摸索江陈腰间的系扣。
忽觉身侧的人僵了一下，臂上一紧，便被拽进了男子炽热的怀。
扯到了伤口，她下意识“嘶”了一声，让江陈动作顿了顿，他问：“怎么了？伤到了？”
音音面上殷红一片，低低道了句：“无妨，大人……大人轻些便好。”
江陈恍然大悟，这是初次的痛还没过去。
他闭了闭眼，压下了那股子邪火，将人松开，便去系腰间的玉带，语气不善：“你既还疼，如何又来勾我。”
音音抬起头，眨巴着眼，无辜又委屈，却是敢怒不敢言。
明明是他让她来勾他，现如今又这般说。
江陈瞧见她这模样，微挑了下眉，没再言语。系好玉带，便要出门。
音音瞧着那背影，忽而惶恐起来，她是不是搞砸了？他还是嫌她太无趣了，不值得他拿她二哥做交换？
她爬到榻边，死死拽住了他的袍角，声音仓惶：“大人，我堂哥……”
“他会回来。”
这声音笃定又果断，让音音喜极而泣，只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又听他道：“但你，日后需留在这雪园。”
她楞了一瞬，跌在了锦缎上，她方才还异想天开，以为再用一夜，便能同他交换。
原来，他要她做他的禁脔，从此再不能见光明。

第11章 她确实没有委身那李二，……
那夜过后，江陈便再未踏进过雪园，只遣于劲来了两趟，回回都是来送东西的。
这人倒是大方的紧，蜀地的锦缎，宫里的点翠头面，随手便送了，顺带发了话：“既跟了他，便不能太寒酸了去。”
音音也不做假，悉数都收了，既接受了这关系，便不矫情，缘何不让自己好过一点？
只是手上的绣样却不停，她得确保，往后离了他也能活的不差。
沈沁的身子有了起色，小人儿便闲不住了，整日缠着她要出门。
音音被她缠的无法，携了小丫头去采买些日常用度，从墨斋出来便打算往回走。
刚拐过长街，小阿沁忽而扯住她的袖子，咦了一声：“阿姐，我似乎瞧见大姐姐了。”
音音猛然一顿，抬头便见一个熟悉身影，正扶着旁边嬷嬷的手上轿子。
她心下发紧，伸手便捂了沈沁的嘴，一闪身，躲进了街角。
她不能让阿姐瞧见，如今自己沦落成他人外室，不，连个正经外室都不算，大概只是那人消遣的玩意罢了，若是幻表姐晓得了，该多难受。
小阿沁忽闪着大眼睛，疑惑的瞧着阿姐，忽而偏头过来，在她腰腹上轻轻蹭了下，似是孩子气的安抚。
音音眼眶一红，松开了手，再看那顶轿子已消失在了长街尽头，便默默携了沁儿往回走。
她心思恍惚，远远见阿素正开了门，候着她俩归来，不由加快了脚步，只还未迈进去，忽听身后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沈音音！”
这声音既惊又怒，让她猛然顿住，回头便见她的幻表姐正站在巷角，挺着隆起的小腹，缓缓走了过来。
她抿着唇，脸上青白不定，指了音音道：“沈音音，你给我说说，现下如何还在京中？这宅子又是谁家的？”
苏幻最怕的，便是她落在那些纨绔子手中，沦为人人可欺的玩物，现如今看这情形，不免心惊肉跳。
音音愣了一瞬，忽而便镇定下来。她上前搀扶了苏幻的手，道：“姐姐别恼，你先随我进来。”
苏幻压着怒气，随她进了宅子，四下一打量，见清静优雅，里里外外也没有男人留下来的痕迹，倒是微微松了口气。
“大姐姐，这宅子乃是先前母亲的私房，当年给了林嬷嬷的，查抄家产时便没被抄了去。如今林嬷嬷又将它交到了我手中。”
音音从来没想过，自己说起瞎话来也能这样顺溜，可顾忌着表姐的身体，打定了主意要将她与江陈的事瞒的死死的，反倒益发从容。
“我与沁儿住在陈家，姐夫在官场上颇多掣肘，我不能再连累你们。如今有这处宅子，我们姐俩先住着，等天气一暖，沁儿的身体康健些，我便携了她去江南，有何不好？”
她说的轻松，言语间诚恳，倒是让苏幻信了几分，印象中，她的大妹妹从来不是个会撒谎的。
苏幻将目光转向阿素，斟酌着问了许久，倒是没看出破绽，正琢磨，听音音又道：“姐姐，你不必忧心，我如今毕竟罪臣之后，爹爹担的还是那样重的罪名，哪个权贵敢金屋藏娇？便是那些大胆的，顶多也是贪图一晌之欢，如何还能安置我们姐俩，万一被揭出来，前途不要了？”
她这话说的在理，一时让苏幻有些无话可说。
如今那江首辅正肃清官场，一双手搅的翻天覆地，世家官吏都人心惶惶，各个明哲保身，怕是没人敢在这节骨眼生事。
苏幻沉吟了一瞬，抱着沈沁逗弄了会子，也没哄出什么话来，这才放了心。
她喝了口茶，对音音道：“明日你来家一趟，我有些话要嘱咐，今个天晚了，我也待不了多少时候，再不回去你姐夫该出来寻了。”
音音便没留她，想着明日去一趟也好，姐妹话点体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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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过后，陈林候在永定门外，远远见了那绯色身影，急忙整理了下衣衫，趋步行礼。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的接触江陈江首辅，那个年纪轻轻却只手遮天的人物，远远瞧着便让人生畏。以前他官职低，完全近不了身，如今升了吏部侍郎，才有胆量上前说上一句话。
见那人走的近了，他俯下身递上了帖子，声音有些抖：“大人，下官今日家里办了升迁宴，如若有空，不妨来用杯酒。”
他这次擢升吏部右侍郎，听说是江大人从中授意，不免受宠若惊。这次递上帖子，自然晓得大人不会屈尊驾临，但也得做做样子，以示自己晓得了这提拔之情，日后定当效劳。
江陈脚步顿了顿，没接那帖子，反应了一瞬才看清，这是沈音音的表姐夫。
他身后的于劲伸手接了，笑意盈盈：“陈大人客气，若是有空，我们大人定当去讨一杯酒喝。”
这已是极大的面子，陈林悄悄舒了口气，还好没被无视了去。
他陪着笑，目送首辅大人走远了，打颤的腿才站直了。
“大人，这请帖？”于劲攥着那帖子，小心翼翼问了句，他琢磨着，这八成是得扔了。
果不其然，他听见自家大人随口道：“扔了。”
于劲便将那帖子随手一塞，想起今早小厮递上来的话，犹豫了一瞬道：“大人，今日沈姑娘回了陈家。”
江陈微挑了下眉，倒是有些好奇，如今她会以何种身份回陈家，忽而顿住脚步，道了句：“帖子拿来，正午去一趟陈家。”
音音确实一早便去了陈家，只没料到，陈家今日竟是这样热闹。
门前停满了马车，前后院俱摆了宴席。后院的花廊上，三三两两的官眷聚在一起，互相攀谈。
她一进去，便觉出场面有一瞬的静默，审视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想当年，国公府嫡姑娘那可是上京第一美人，清媚脱俗，不沾凡尘，偏又生在那样的世家，让人仰望不及。如今跌落污泥，虽说惹人惋惜，可多少让官眷们有些阴私的畅快。
这些目光里有叹惋，有兴灾乐祸，也有高高在上的蔑视，让音音有些不适。
这其中有道目光格外鄙弃，让人无法忽视，音音顺着瞧过去，便见了她堂姐沈玉那张相貌平平的脸。
沈玉骤然见了她，也是浑身的不舒服，想当年在闺中，族中之人都捧着沈音音，从来看不见她，连她的亲哥哥，也同音音交好。便是后来音音一家遭了难，也连累的她爹爹星夜辞官，避去了老家。甚至亲哥哥为了她，还被流放至岭南，如何让人不恨。
她瞧着音音，如今虽是浮萍一样的罪臣之后，可却没有她想象中的落魄低贱，依旧柔媚的紧。衣裙质朴，不施粉黛，但耳上那对晃荡的东珠耳环，圆润光泽，一看便不是劣品。
沈玉几步上前，一脸忧色：“音音，自打国公府被抄没，我竟再未见过你，你如今背负罪名，想来不好过，若有什么难处，可同姐姐讲。”
她携了音音的手臂，要往旁处去说点私密，声音虽低了些，可到底能让这花廊里的人听清：“以你的的姿色，想来定有觊觎之徒，姐姐想嘱咐你几句.”
她说着忽而顿住，盯着她耳上的东珠，变了脸色，惊呼：“音音，你如今身无分文，哪里来的这等东珠。我晓得你艰难，可千万不能为了点子钱财任人玩弄！你.你是不是已经.”
这话让回廊上的官眷们又齐齐看过来，俱都带了鄙夷神色，如今这沈家嫡女落了难，曾经锦绣堆里的人，自然忍受不了这清贫困苦，想来用美色换些便宜，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不知道被哪个纨绔沾了身，说不定啊，还不止一个，
已经有廊下的妇人低低私语，猜她委身了哪家公子哥。
音音隐隐听见那王詹士的小女儿低低道：“不会是平昌候府上那位吧，那可是个寻花问柳的主。”
接着另一个女声便道：“我瞧着那白家小公子也有可能，说不定啊，是你一夜我一夜，轮着来，还能多得些钱财，今日李家给个东珠，明日白家给个钗环，想来日子也不难过。”
这一句句一声声，剜心一样，让音音后背发寒。
她浑身有些抖，想出口反驳一句，这东珠明明是她幻表姐给她的，可话到嘴边，竟有些发虚。
她确实没有委身那李二，可她委身了江陈，同样是玩物，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第12章 让众人瞧瞧，你到底识不……
“休要胡言！”这声音含着怒气，来势汹汹。
苏幻扶着嬷嬷的手，缓步走进了花廊，望住沈玉，现了愠怒：“阿玉，同你说过多少遍了，素日心放大些，莫要无事生非，看来你是听不进去。这东珠乃是我给音音的，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这起子肮脏。我们音音清清白白的姑娘，你这一盆脏水泼下来，让她如何自处？”
她说完扶着笨重的腰身，歇了口气，对着廊下众人朗声道：“今日诸位过来，也正好见见小妹音音，她如今在外单过，还望大家照拂一二。”
音音忽而明白过来，为何幻表姐今日执意让她过来。无非是想着如今表姐夫升了吏部侍郎，也是正三品的官员了，陈家摆明了庇护于她，多少能让她在外的日子好过些，不说别的，那些小官小吏富商之家的纨绔，是再不敢动歪心思的。
只，大姐姐口中的那句“清清白白的姑娘”，让她心里酸涩，脸上火烧火燎的，有些站不住。
陈林正引了一帮同僚往正厅走，路过花廊，也止了步。
他还是不敢看音音，这些日子以来，时常想起昔年沈国公的知遇之恩，心里煎熬的愧疚，如今再不愿退缩，当即拱手道：“是了，家妹音音，诸位往后多看顾。”
旋即又带了玩笑的口吻，调侃了句：“日后若是有正经的富足人家，也不妨给家妹做个媒。”
众人也跟着笑，说些场面话，一时那些猜忌鄙弃都散了些许。
音音感激的看向表姐，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只步至苏幻身侧，轻轻握了她的手。
“陈大人想要给沈姑娘找个什么样的夫君？”
这声音郎朗，带着冷肃的低沉，让音音心里咯噔一声。
她急急转头去看，便见着了宽肩窄腰的挺拔男子，一身黑地云纹海水锦，大步走来。
行动间果决干脆，带着上位者的气度，让众人愣了一瞬，齐齐弯折了腰。
当下都人心惶惶，不明白这江陈江首辅今日如何会屈尊就驾？
音音脸色转白，仓皇后退了一步，他看见那人虽眉眼带笑，眼尾却挑起了危险的弧度，那是她见识过的，风雨前的平静。
江陈隔着连廊，看那素锦身影本能的后退一步，往人群里躲了躲，只当不识得他，一如当年，视他为耻辱。
他幽深的眸子暗沉了几分，踱至音音面前，低头瞧她乖顺柔媚的姿态。可却从她那微微后撤的脚步，僵硬的身子，清晰的认知到，她身上排斥的疏离。
“沈姑娘，你不认识本官？”
他倒也沉得住气，不动声色的问。
音音瞧着那银线滚边的袍角，一颗心揪紧了，她怕，怕他将那私下里的肮脏抖在明面上，将她仅存的遮羞布扯开了，露出内里的不堪。更怕今日狠狠打了表姐的脸，让陈家的脸面也因她被踩在了地上。
斟酌了半晌，那清澈的声音才响起：“认得，大人身居高位，是人人敬仰的贤名之士，音音自然也识得。”
她这话说的巧，既未隐瞒相识的真像，却也将两人之间瞥的干干净净。
江陈便笑，笑的意味不明。
音音看见他笑，更慌了，交握的手攥紧了，抬眼露出祈求的神色，却见他忽而转身，带着一群人呼啦啦朝正厅而去，才悄悄松了口气。
这顿饭吃的有些食不知味，她早早便离了席，往西厢房而去。
待进了无人的房内，喝了几口茶水，才稍稍稳下心神，打算待会子跟表姐说一声，便先回去了，不敢再试探那人的底线。
她侧躺在榻上，想先歇歇今日的疲乏，刚闭上眼，就听门扉轻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在了暗处。
睁开眼，便见江陈一脸莫测神情，微蹙了眉看她，他说：“沈音音，跟了我是你的耻辱吗？”
音音一咕噜爬起来，拽住她的袍角道了句：“不是，我.”
她想保留最后一丝体面，不让表姐伤心了去，可话到嘴边，便有些难言。
江陈瞧她眼里雾蒙蒙的水汽，乖戾之气直冲而上，忽而倾身，握住了她细软的腰肢。
音音见他高大的身躯单膝跪在榻上，一点点将她逼进了角落，带了薄茧的手带来腰间的颤栗，让她真的怕了，伸出皙白的手抵在他胸前，低低恳求：“别.别在这里。”
江陈本也只想吓吓她，可瞧见她闪躲之际，钗环松散，落下一头青丝，黑缎子一样，闪着微微的光泽。因着跪坐在榻上，素缎衣衫撑起，显出美好的腰臀。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她拉进了几分：“在这里不好吗，也好让众人瞧瞧，你到底识不识得本官。”
“大人”音音声音颤颤的，想要哄他几句，冷不妨门外脚步响起，传来了他表姐夫的声音。
陈林端了个托盘，上面置青釉瓷碗，瞧着门边的于劲，殷勤道：“大人歇下了吗？我备了些醒酒汤，不妨用了再小憩，醒来也好受些。”
音音的肩背瞬间僵直，带了些许恳求神色，朝江陈摇了摇头。
男子却不肯放过她，带着些微酒气，低下头，含住了她小巧耳垂。
痒痒的酥麻感让音音身子一软，跌在了江陈怀中，下意识轻哼了一声，带着软绵绵的尾音，让门内门外的人都僵了一瞬。
她死死捂住嘴，再忍不住，落下泪来。
泪水滚烫，灼的江陈顿了顿，忽而后撤，闭目喘息几瞬，终究是不忍心。
他将人用披风裹了，对着门边喊：“陈大人，进来。”
音音尚还感激他停了手，可他接下来的这句话，却瞬间打破了她的幻想。

第13章 外室
西厢房的雕花木门缓缓打开，陈林领了几个小厮，端着醒酒汤，小心翼翼迈了进来。
苏幻站在廊下，有些惴惴的瞧，生怕夫君一个不慎，惹了这喜怒不定的首辅大人不快。
她看着夫君进了门，才稍稍放下心来，刚要转身，忽听里面叮咚一声，不由又提起了心。
陈林瞧着榻上衣衫不整的姑娘，手上青瓷盏碎了一地，好半晌才嗫嚅着问：“大人，家妹.家妹如何在此？”
江陈抬手为音音理了理额前碎发，将宽大的玄色披风替她紧了紧，只露出小姑娘一张惨白的脸，动作轻柔，透着股子亲昵，看的陈林变了面色。
他将人抱在怀中，抬脚往门外走，随口道：“陈大人可能还不晓得，音音早已是我的人，如今，是我的外室。”
这轻飘飘一句话，断了音音所有的后路。
午后的光透过藤木，明明灭灭映在廊上，她恍惚间瞧见了大姐姐沉痛的脸，挺着大肚子晃晃悠悠，有些站不稳。
还有那些瞧热闹的人，或是果不其然的鄙视，或是叹惋的兴灾惹祸，异或有些微的妒忌，妒忌她毕竟跟了江首辅这样的人物。
.
音音没能回雪园，她被江陈抱回了首辅府。
首辅府后院有些清冷，室内陈设简单，却件件都有讲究，桌椅床榻用的是紫檀木，绒毯帷幔是西域贡品，连杯盏也皆是青玉所制。
她坐在窗下，一个午后都未动作，在黄昏的光映进来时，忽而展了展腰身。
她用一个午后，跟过去那个体面的国公府嫡女做了告别，往后，只是个外室。不管什么身份，总要好好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她从来不是拧巴的人，既是自己愿意交换的，那便过好手头的日子，但也需守好自己的底线。
江陈回来时，已是更深露重，廊下风灯影影绰绰，映出里面晃动的人影。
他踏进房门，看见小姑娘立在门前，浅笑盈盈，问了句：“大人，您回来了。”
这脸上的平静神色，倒是让他吃惊不少，胸中的暴戾些微散了些，微挑了眉，低低嗯了声。
小姑娘便趋步上前，打算伺候他更衣，细软的手伸出来，摸索着解他腰间的玉带。
昏黄的烛光映着她娇柔的侧脸，显出动人心魄的美。那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在江陈结实的腰间若有若无的碰触，细细麻麻的酥痒。
他喉结滚了滚，一把摁住了那小手，将人一拉，拽进了怀中，带了些惩罚的意味，丝毫不手软。
有婢子本欲进门送巾栉子，听见里面莺莺低泣，合着床榻摇动的声音，在这暗夜里分外勾人，不禁顿住了脚，脸上涨的通红，悄悄离远了些。
……
音音醒来时，菱花窗框上透进明晃晃的日光，瞧着已是不早了。
她眼睫轻颤，见了屋里的西域织毯，猛然清醒了过来，撑着身侧的迎枕便要起身。
昨夜那人带了些怒气，床榻上便没了初次时的体贴，颇带了股子狠厉劲，让她实在吃不消，事后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一睁眼竟是到了现在。
她晓得江陈不喜她留下过夜，撑起身子，便去够床尾的衣衫。
“姑娘，您仔细着。”
隔扇门轻响，走进来几个婢女，为首的唤作羌芜，恭顺道：“大人吩咐了，您不用急着起身，尽可在此歇够了。”
她说着拧了帕子，过来替音音擦手，触到那无暇玉肌，立时哎呦了一声，慌道：“姑娘可是病着了？竟如此热。”
音音也觉浑身酸软的紧，热气腾腾的，爬不起来。
她瞧着羌芜的面模模糊糊，心下想应一声，只还未张口，又软软跌回了榻上。
江陈回来时，远远便见羌芜候在廊下，一脸的忐忑，见了他急急道：“大人，沈姑娘病了，这一天了昏昏沉沉的，粒米未进。”
江陈顿住脚，微蹙了眉：“孙太医过来了吗？如何说？”
羌芜一时有些扭捏，斟酌了片刻，才红着脸小声道：“孙太医……孙太医让大人日后怜惜则个，沈姑娘身子骨弱，经不起夜里这般折腾。”
江陈想起昨夜那个娇柔的人儿，脸上晦暗不明，脚步匆匆，转瞬进了内室。
辛涩的药味淡淡飘散，青幔床帏内，羸弱的姑娘面色潮红，闭着眼，睫毛却在轻颤，显是睡的不太好。
有婢子正拧了帕子，替小姑娘轻轻擦拭面颊，乍然见了面色沉郁的大人，吓的腿一软，跌在了榻边。
“出去吧。”
江陈拧了眉，低低喝了声。
他站在床边，瞧见小姑娘光洁的额上沁了细细密密的汗，犹豫了半晌，才拿了那帕子，蹲下身替她擦拭。
许是手上拿捏不好轻重，还未擦几下，小姑娘便睁开了眼。
她眼里蕴着些微水汽，分外专注的看住他，里面有星光闪啊闪，闪的江陈顿住了手。
她伸出细软的手，攥住他的衣摆，娇嗔道：“你怎么才来？”
这声音透着股子委屈，还有丝丝依赖，听的人心都软了，偏她还不够，又拽住了那袖子晃了晃，带出来哭腔：“我……我一个人害怕。”
说着，忽而扑了上来，抱住江陈的腰，低低泣。毛绒绒的小脑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像是惶恐的小兔子，终于寻到了安全的怀抱。
江陈手中的巾帕骤然落地，僵着身子，竟是一动不能动。过了好半晌，那只僵硬的手才轻轻落在了小姑娘的背上，安抚似的，轻拍了几下。
他将人拖离了些距离，垂下头看她柔美的面庞，此刻粉粉嫩嫩，倒是诱人的很。
音音忽而笑了，眉眼弯弯，红唇轻启，枝头的桃花颤颤悠悠，骤然绽开。
她歪头瞧着江陈，微嘟了唇，一点点凑了过来。
江陈眼尾上扬，暗影里的手骤然握紧了。
他从未亲吻过旁人，太亲昵的呼吸交缠会让他严重不适，可此刻瞧着这样一张纯稚的脸，竟是动不了分毫。
她的气息一点点靠了过来，伸出葱段般的指，抚上了他的面颊。
他心漏跳了半分，目光落在那越靠越近的娇嫩唇瓣上，滚了滚喉结。
可接着，他便听见小姑娘低低呢喃了句。
她说：“爹爹，你蓄的胡须呢？”
对，她唤他爹爹！
江陈眉毛一扬，骤然将人扔进了榻里。

第14章 她也不过一个十五六岁的……
音音被如此一晃，脑海里有一瞬的清明。
她想起来了，哪里能再见爹爹，沈家早没了。几百口人，一夕之间死的死散的散。
她爹爹是除夕之夜去的，死前圆睁着一双眼，瞧着她们姐俩，如何闭不上。她晓得，那是爹爹放心不下她们俩
那一日，她娘亲呕出几口血，随后也去了。
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她却只记得那日潮气重，裹挟着夜里的寒凉，让人骨子发寒。她其实不担心日后如何养活沈沁，她阿娘说过，有手有脚，总能立于天地间。
她只是骤然便失了双亲，心里发疼。那痛感开始时细细密密，一点点侵蚀她麻木的身子，到后来便益发剧烈，让人几不欲生。
哪里疼她其实说不上来，就是茫然四顾，冷的骨头发涩。
江陈瞧着小姑娘心神恍惚，慢慢蜷起身子，大颗大颗落下泪来，不由脱口问：“沈音音，你哭什么？”
好半晌也不见她回话，犹豫了片刻，坐至榻上，将人抱进了怀中。
音音抬起头，泪眼模糊的瞧了一眼这个俊郎清肃的男人，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恍惚记起，这是江陈江首辅。
她说：“大人，我爹娘没了。前几日我爹爹还同我讲，要给我带顺和斋的玫瑰酥酪吃，酥酪还没见，怎得他就没了呢。”
江陈僵了一瞬，抬手将她打湿的发顺至耳后，沉默下来。
她怀中的小姑娘却忽而直起身，白着一张脸，仓惶问：“我爹娘现如今连个牌位也无，是不是便同那孤魂野鬼一般，寻不到投胎的路？”
江陈从来不信鬼神，可看见她杏眼里的惶恐后，默了一瞬，忽而道：“明日去普济寺，给双亲立个牌位。”
他此刻才觉出，她也不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又遭逢巨变，孤苦无依，走到这一步，该是忍了多少血泪。
……
音音这一病，昏沉了两三日，每日换洗用药，皆在江陈寝室。
羌芜略有些不安，往日主子爷最是喜洁，寝室除了于劲并贴身伺候的几个，皆不得入。更别说容忍榻上有个病人了。
可她旁敲侧击了几次，并未见主子有将人送走的意思，他每日得了闲，会坐在室内翻文书，由着她们进进出出的折腾，连以往最厌恶的药味也一并忍了下来。羌芜暗暗咂摸，这姑娘怕是不一般。
音音时有清醒，被婢子伺候着洗漱更衣时，偶尔那人也会在，并不晓得避嫌，握着文书，一副如常神色，却让她好不羞赧。
好在江陈不日便被召进了宫，直到她痊愈，也未得见，这多少让她自在了些许。
她醒来后，脑中一直惦记着他那句话：“明日去普仁寺，给双亲立个牌位。”
这或许是他随口一说，日后也不一定算数，但音音不打算给他反悔的机会，决定当即起身去普济寺。
羌芜拦不住，只得命两个婢女随了去，转身给主子爷传了信去。
音音是辰时出的门，不顾细密的雨，马不停蹄进了普仁寺，等巳时末立了牌位，听僧侣念完往生经，才放下一颗心。
她将两个婢子遣了，独自跪在明灭的长命灯前，一张小脸隐在暗影中，许久没做声。
殿门大开，一股冷风钻进来，吹的一列长明灯明灭一瞬。
小沙弥引着个锦衣男子进了殿，音音欠了欠身，瞥见男子的侧影，倒是愣了一瞬。
来人握着把折扇，眉目间透着股子精明市侩，是音音堂姐沈玉的夫婿-王从，如今在詹事府任职。
王从凑近了些，弯腰瞧了眼小姑娘精致的侧脸，啧啧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江大人的外室啊。”
这人牙尖嘴利，眼也好使，一转头，便瞧见了牌位上的人名，不由脸色大变。
“夫君，香火钱今日.”
沈玉被两个婢子簇拥着，也进了殿内，瞧见音音，顿住了话头。
王从又惊又怒，指了沈玉道：“你看看你的好妹妹，竟敢公然给这等罪臣立牌位，看来是活腻歪了，便是不想活了，又何必牵扯我们这些族亲呢。我们王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牵扯上你们沈家这等逆臣。”
沈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自从国公府倒台，连累的她父亲辞官归故里后，婆家便待她一日不如一日，王从更是三番五次，当着众人的面斥责于她，直言她是个扫把星。她心里早窝着火呢，如今瞧见音音又生事，当即气血上头，有些失了理智。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便将音音面前的牌位扫落在地，厉声道：“沈音音，你有完没完！你瞧清楚了，你早不是国公府嫡姑娘了，如今只是个下贱外室，早些收敛起那大小姐脾性吧！”
外室就是外室，不管是谁的外室，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男人的玩物而已，还真当江首辅会庇护她？
音音眼见爹爹娘亲的牌位落了地，咔嚓一声，被沈玉一踩，裂开一道纹路。
她盯着娘亲裂了纹路的牌位，脑海中茫茫一片，顾不得许多，冲上前便去抢那牌位。
沈玉也未料到小姑娘有这劲头，拉扯间脚下一晃，咣当撞在了香炉上，香火灰烬落了满头满脸，好不狼狈。
她着了恼，大声急斥：“沈音音，你发什么疯？来人，快来人，摁住她，把那牌位给我毁了。”
有几个健壮婆子，上前将小姑娘摁住了，便来抽她手里的牌位。
音音死死护住了，抬起头，罕见的厉色，她说：“沈玉，今日这牌位是江大人允我来立的，你若毁了它，我定不饶你！”
娇娇柔柔的小姑娘，此刻现了坚韧的严厉，倒是唬的沈玉愣了一瞬。
可转念一想，这给罪臣立牌位，那可是要治大不敬之罪的。江首辅向来是个清醒又狠厉的政客，如何会为了她忤逆天家，怕是今日这事传出去，第一个要同她撇清的便是江大人。
她冷笑连连，合着几个婆子，一点点将她手里的牌位抽了出来，手一扬，便隔着窗扇，狠狠掷进了雨幕中。
音音眼里猩红一片，她的娘亲最怕冷了，走的时候连件厚衣裳也无，如今淋了雨，怕是冷的厉害。还有他爹爹的老寒腿，最是受不了这潮湿之气。
她不管不顾，死命挣脱开来，一头冲进了雨幕中。
细白的手伸出来，刚碰到她娘亲。忽而见一双云纹皂角靴移了过来，并一柄十二骨节油纸伞，隔开了一方无雨的天。
她抬头，便撞进了江陈意味不明的凤眸。
音音急忙将二老的牌位抱进怀中，拢着湿衣，打了个哆嗦。
她其实明白的很，这为罪臣立牌位，非是件小事，一般人是承担不起后果的。
她那日在病中，却也不是真无所觉，无非是趁机博他几分怜惜，索要了这恩赐。
但男人爱怜时随口的话，岂是能当真？音音怕他如今反应过来，这是要反悔，当即低低道了句：“大人，你……你应承了我的。”
江陈长眉一挑，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他说：“拿来。”

第15章 替我瞧瞧沈家姑娘
江陈手伸在半空中，好半晌，也不见小姑娘将牌位递过来，反而抱的更紧了，一副倔强神色。
他无奈的勾了唇，声音温和了些许：“你不给我，本官如何让小沙弥拿去修缮？”
音音楞了一瞬，朦胧的泪眼中透出亮光，破涕为笑。
她急忙递出去，很是感激的道了句：“有劳大人了。”
江陈接过，递给于劲去善后，解了宽大的披风替她裹了，拥着这瘦弱的一团往里走。
进了殿，殿内之人反应一瞬，当即呼啦啦跪下去，仓皇行礼。
王从官职低微，还从未近身见过首辅大人，此刻也同沈玉一般，手抖脚抖。
只他是个反应快的，立时道：“大人，私设罪臣之牌位非同小可，想来音音定是思念双亲无处排解，这才犯了糊涂，您瞧在她伺候的好，还请宽恕一二。至于下官与内子，确实不知情，方才正劝阻，也请大人明鉴。”
沈玉仰慕的瞧了一眼夫君，自认为她夫君这番话毫无缺漏，将她夫妻二人摘的干干净净。她现在倒要看看，这江首辅如何处置这扫把星。毕竟男人嘛，床上时千好万好，真要触及到自己的官场利益，那是绝际不允许的。
只是她没料到，那官威逼人的首辅大人，薄唇轻启，说的是：“缘何要你们劝阻？今日这立牌位之事，本就是本官授意，王詹士的意思是，本官这事做的糊涂？”
王从与沈玉吓出了一声冷汗，万没料到，这传闻中狠辣果决的首辅大人，也有被美色所惑的一天。
两人膝盖一软，又要跪下，却见小沙弥引了个高僧，已将牌位修复好，复又贡了上来。
音音看着娘亲牌位上打眼的裂痕，忽而转身，对那小沙弥道：“我爹爹娘亲生前，与王詹士的祖父多有不和，如今入了土，不想再生嫌隙，麻烦小师傅将王家的牌位清出去吧。”
“这.”那小沙弥一脸为难，双手合十，瞧住了江陈。
“使不得，大人，王家祖上牌位皆在此，骤然断了供奉，可是大不敬。”
王从又惊又怒，也不看音音，只对着江陈跪了下来。
大周有习俗，人死后皆要寻庙宇供奉牌位，否则不入轮回，不荫子孙。这擅自移先人牌位，是为大不吉。
沈玉也来轻扯音音的衣袖，为难道：“妹妹，你又何必，我先前也是怕你触怒天家。”
音音甩开她的手，一个眼神也未施与，只轻移两步，拽住了江陈的袍袖。
她纤细的小指，在他的大掌中挠了下，抬起脸，有些难为情的羞涩：“大人，我今日可以仗您的势，欺人否？”
江陈长眉微扬，翘了唇角，忽而包裹住那只小手，扬声道：“于劲，去找人将王家的牌位请出去，这殿里封了，请方丈来做场法事，安抚沈家亡灵。”
这声音落了地，王从的脸色瞬间灰败下来，他抖着唇，剜了一眼身侧的沈玉，阴寒的紧。
两人被驱赶至廊下，抱了祖先牌位，在风雨中犹如丧家之犬。
法事一了，音音一颗心放下来，人便觉出了疲乏，她刚退了高热，身子尚虚，支撑了这许久已是不易。
她随了江陈往殿外走，虚浮着脚步，如何跟不上他稳健的步伐。
江陈脚步顿住，微蹙了下眉，他从来没等人的习惯，回头看见小姑娘靠在廊柱上不走了，开口便想斥一句。
可目光触到她额上薄薄的虚汗，荏弱消瘦的肩背，忽而沉默下来，站了半晌，微弯了腰，道：“上来。”
音音有些惶恐，今日一时失了理智，借着他的手，出了口气，已是任性至极，如何敢再劳烦他背，低低道：“大人，我自己可以走。”
江陈便不耐烦，语气也冷厉：“沈音音，我没功夫同你磨蹭。”
音音只好住了声，乖乖伏在他背上，一开始还有些惴惴，但这人脚步沉稳，肩膀宽厚，倒是让她在这风雨里，觉出一丝心安，沙沙的细雨声中，她听他道了句：“于劲顺手买了份顺和斋的玫瑰酥酪，待会上了车，趁热用。”
音音错愕的瞧了一眼这人轮廓鲜明的侧脸，环着他脖颈的手紧了紧，低低嗯了一声。
寺院的侧门边停了一辆华盖马车，蟹壳青的车帘卷起，露出姑娘团团的脸。
柳韵胳膊肘撑在窗框上，拖着脸，看着正门处男子大步流星，将背上的姑娘护的稳稳的，抬脚上了马车。
一直目送着那标了江家族徽的马车驶远了，才放下车帘，靠在了迎枕上。
她身侧的秦嬷嬷将车窗关好，叹息道：“这几日江首辅养了个外室的事，京中已是传开了，观今日这情景，倒是有几分疼爱的，姑娘你.何必钻牛角尖，不行咱再相看旁的，也不是非他不可。”
柳韵闻言，忽而坐直了身子，问：“嬷嬷，纵观大周，二十四岁便大权在握，还如此风华气度的男子，你还能给韵儿找出第二个来吗？”
秦嬷嬷一时无言，别说如今的大周，怕是历朝历代，也没个年纪轻轻便爬到如此高位的，还是那样的绝地反击。
当年江家被定罪，这位江家小世子可是被贬为乞者，后来还是先帝仁慈，两年后赦免了这对祖孙。这江小爷自此便消失在了京中，不过几年光景，先帝病危之际，却用十万北地铁骑，打开了京中大门，拥护那个轮椅上的被弃皇子登上了帝位。
“我呀，要穿最华美的云裳，也要嫁最好的儿郎。”
柳韵弯起圆圆的眼，笑的一团天真。
外室又如何，等日后她嫁过去，接进府中，那还不是任她抡圆了搓扁了去。她娘亲这许多年，可是没少断送狐媚子，这暗地里的手段嘛，可是多的是。
“今日倒是甚想念阿霏，嬷嬷，我们去江家看看她吧。”
她转头扑进嬷嬷怀中，一团孩子气，让秦嬷嬷替她又叹息了几声。
江家后院里，莫名的有些压抑，奴才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出岔子。
蒋老夫人将手中的茶盏一放，提高了声调：“巧姑，今日还未堵到怀珏？”
“下了朝便不见人影了，说是去了普仁寺，至今未归。”张嬷嬷觑着老夫人神色，小心翼翼回了句。
“反了，真是反了！”老太君杵着手杖，脸色又暗沉了几分。
前几日外面便开始传些风言风语，说是江首辅养了个外室，还是那罪臣之后，简直打根上便坏了江家的声誉！
“姑母，您要寻怀珏哥哥吗？我今日倒是瞧见了。”
柳韵携着江霏走进来，脆生生的应了声。
因着近来柳韵与江霏走的近，攀扯起来，两家还是隔着好几辈的族亲，是以柳韵姑母姑母的叫，哄的老夫人欢心的很。
蒋老夫人见了两个小女儿，收敛了些脾性，扯出个笑，问：“韵儿在哪里瞧见的怀珏？”
柳韵歪起头，认真道：“侄女今日在普仁寺遇见了，怀珏哥哥肩上背了个女子，护的紧紧的。听说是去给那女子双亲立牌位的。”
这话出了口，厅里静默了一瞬，江霏急的一个劲去拽柳韵的袖子。
老夫人脸上那丝勉强的笑也撑不住了，喘着粗气急咳了几声。
她原先以为怀珏也不过一时兴起，毕竟那沈家音音姿容绝色，哪个男人瞧了不动欲念？可如今瞧着，倒有点不是那么回事，她的孙儿，从来不是个色令智昏的。
张嬷嬷替她顺着后背，担忧道：“老夫人您莫急，国公爷如今正在兴头上，多疼爱几分也不打紧，指不定几天就撒开手了。”
蒋老夫人好不容易平息了咳喘，拿帕子擦了嘴，靠在椅背上，现了疲累神色。
她挥挥手，嘶哑道：“巧姑，你不了解怀珏，一但有人入了他的心，便要交付性命去护着的。你忘了当今圣上是如何回的大周？”
张嬷嬷便沉默下来，少年国公爷，当年被赦后第一件事，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跨边关，走单骑，独闯北狨大营，将当时还是个弃子的圣上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九死一生，满身浴血，所念着的，可不就是少年时的那点子情谊。
“明日你去一趟首辅府，替我瞧瞧沈家姑娘。”老夫人疲惫的闭了眼，哑声道了句。

第16章 她对那一刻卸下心防的自……
回到首辅府，雨势骤停，青蓝的天际漫过来，已是昏沉一片。
音音车上小憩了一会，又因放下了一桩心事，到晚间，竟也恢复了精神。
后院里已燃起了灯火，煌煌一片。
羌芜候在廊下，见人平安归来，才安了心。
她驱步上前，询问了句：“姑娘，抱厦里摆了饭，可要去用？”
音音没答话，只抬手捏了捏她单薄的衣衫，道：“这府上春日衣衫规制这样薄的吗？站在风口上冷不冷？”顿了顿又嘱咐：“往后勿需在廊下候着。”
羌芜愣在了当下，她自小儿便被卖身为奴，还没人问她一句冷不冷，如今骤然被问起，竟手足无措到不知如何答了。
这个小姑娘，自打进了府，便柔柔弱弱的，见了谁都平和的笑，从来没说句重话，可自有股子温柔的力量，让人无法不喜欢她。
半晌，羌芜也只垂下头，低低“嗳”了一声，转身将人往抱厦引。
今日回了城，江陈自去处理公务，只音音单独归了首辅府，她用过饭，便在内室翻起闲书。
这几日，她住在这后院，江陈从未留宿过，多是住在前院书房，是以，自是以为这人今日同样不会过来，正打算早早歇下，却见鲛绡帘账轻响，迈近来挺拔清隽的男子。
音音看清来人后，匆忙站起来，行过礼，竟一时无话可说。
他二人似乎从未好好说过话，除了那档子事，似乎也从未靠近过，如今独处一室，不免觉得局促。
江陈却只微扬了下眉尾，将手中文书往桌案上一放，又翻看起来。
他坐在书案后，飞扬的眉眼里透着沉稳的笃定，看文书的间隙，抬眸瞧了眼灯下独坐的小姑娘，那灯下的人察觉到他的目光，瓷白的面上便染了些微红晕。
他见了那红晕，忽而起了戏谑的心思，微翘了唇角，并不将目光挪开，果然便见小姑娘脸颊上的薄红，一点点蔓延到了脖颈，昏黄的烛光一照，明媚的亮眼。
音音只觉那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带了灼热的温度，让她有些微的手足无措。在这难挨的静寂里，她听见江陈清朗的嗓音，道：“过来。”
音音晓得，他这是要安置，便走过去，打算伺候他更衣。只手刚碰到他紧实的腰身，却被摁住腕子一拉，撞进了男子温热的怀。
她触手所及，皆是他结实的腰腹，那点子薄红不由又加深了几分。
在这慌张中，她听见他轻笑一声，透出些不正经的轻佻：“沈音音，你没碰过吗？这般害羞？”
音音抬头，便见了他慵懒的笑，不知为何，他竟在那双素来冷清的凤眼里觉出些温情。许是今日他护着自己，还给她带了顺和斋的酥酪，她身上竖起的防备哗啦一下，裂开个口子，露出内里柔嫩的躯体。
又或许是今夜的月太美、他眼里的光太温柔，让独自走了许久的音音，忽而想停下来歇那么一瞬。
她面上不自觉泛出柔和的光，颤着睫毛去解他腰间的玉带，手背一凉，碰到了他随身佩戴的玉佩，便顺手摘了下来，拿在手中。
只还未握紧，男子修长有力的手忽而伸过来，劈手夺了过去，力道不轻，让音音跟着一趔趄，跌在了沁凉的地面上。
她抬起眼，便见江陈方才眼里那点子柔情顷刻散了去，又是莫测的疏离，不悦道：“江家的玉，不可碰。”
音音恍然明白过来，世家大族，都有传下来傍身的玉佩，这玉不离身，往后是要赠给自己的妻，成婚前，也断不会拿给侍妾把玩，以示对正妻的尊重。
她理智瞬间回拢，有些鄙弃方才的自己，竟是忘了自己的位置。
她心里明白的很，江陈这人，清冷疏离的外表下，其实有几分桀骜的不羁，在无关痛痒的小事上，愿意纵她几分，也好给自己寻个放纵的口子。可真要触及到他在乎的，比方这块玉，比方江家，比方他未来的妻，那是绝际不许的。他只希望她做个乖巧的外室，讨他欢心。
音音当即摆正了自己的身份，站起身，垂头答了句：“是我疏忽了，往后不会碰。”
江陈方才，只道近来对她偏宠了几分，小姑娘一时忘了分寸，是拿了这玉来试探他。此刻见她规矩又乖巧，面上的清冷不由散了些许，只也再无方才的旖旎心思，淡淡道了句：“早些歇了吧”，便抬脚出了门。
音音夜里睡的不踏实，一直对那一刻卸下心防的自己耿耿于怀，第二日醒来时，便有些晚了。
外面明晃晃的太阳照进来，让她有片刻的懊恼，瞧见羌芜掀帘进来，不由出声问了句：“大人可是走了？”
羌芜嘴角含了笑，想起今早大人上朝前过来更衣，本指望沈姑娘伺候，偏这位却睡的香，老大动静也醒不来。他们大人站在内室，犹豫了片刻，终是未唤醒她，只那张惯常喜怒不辨的脸上，现了微妙神情，让羌芜不禁莞尔。
她上前打起床帏，刚要伺候小姑娘更衣，忽听门帘轻动，不冷不热的妇人声音响起：“沈姑娘可在？”
老妇人身边的张嬷嬷走了进来，也不通报，直着脖颈，颇有股子倚老卖老的态势。
张嬷嬷瞧见榻上的人身着中衣，睡眼惺忪，脸上的那点子笑意便有些维持不住，开口便道：“沈姑娘如今在国公爷身边伺候，比不得先前的身份，睡到这个点，怕是不妥当。”
音音尚迷糊，可瞧着这嬷嬷的气势，便知必是国公府上有头脸的，立时披衣而起，抬起脸，瞧了眼羌芜。
羌芜便一避替她理衣衫，一避附耳低语：“姑娘，这是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
音音低低嗯了声，浅笑着行了一礼，道：“嬷嬷勿怪，昨日实在累，今个便没能起来，也不知老夫人要遣人来，未能远迎，实是失了礼数，还望嬷嬷赎罪则个。”
张嬷嬷倒是愣了一瞬，没想到当年那高高在上的世家女，如今沦落成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也能进退得度，丝毫不见自艾自怜，异或放不下的身段。
只小姑娘虽言语恭谦，却也是不卑不亢，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气度，虽没有架子，却也分毫没有卑贱感。
她袖着手，将小姑娘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瞧了眼略显凌乱的床铺，对着门外喊了声：“红堇，送进来吧。”
有小丫头端进来一晚黑乎乎的汤汁，放在炕桌上，躬身退了。
“姑娘，有几句话老夫人让我带过来，你且听一听。”
她将那药碗往前送了送，敛起眉眼，端的有几分唬人的威势：“不管姑娘以前身份如何，现下毕竟是罪臣之后，我们国公爷愿意给你片瓦遮身，已是仁慈。这外室也比不得家里的侍妾们，是见不得光的，若是生下孩子，更是人人可欺的外室子，是以这避子汤不能断。姑娘也甭耍小心思，我们国公府，是绝不允许弄出庶长子来的，若是怀了，便要子母俱除。”
张嬷嬷话落了，端起药碗，亲送到音音面前，又道：“今日这份，姑娘自己喝了吧。”

第17章 只如今，他可看够了？……
青玉盏里的汤药黑沉沉，透着股子辛辣味。
音音垂下眸子，将张嬷嬷方才那番话一点点咽下，抬手便饮尽了那汤药。
虽昨夜也并未叫水，但音音明白，张嬷嬷这次来，便是来立威的，并不会计较昨夜如何，老夫人要看的，是这外室可否乖顺。若是自己不喝，国公府那边指不定怎么想。
喝的急了些，那辛辣之味直冲咽喉，让她微弯下腰，急急咳起来，呛的眼泪都沁了出来。
羌芜闻那味便知，这药烈的很，怕是加了不少红花、麝香，加之如此一海碗，想来定是阴寒至极，对身体之损害非同小可。
她一时对这娇柔的小姑娘心疼不已，急忙拿了帕子，替她轻拍后背。
张嬷嬷候了片刻，瞧着小姑娘和缓过来，面上的厉色退去，又换了一副对小辈推心置腹的亲善模样，叹息着劝道：“好孩子，你也是个懂事的，你在这伺候，想来老夫人也放心。”
“你也无需怕，我们老夫人跟国公爷都是仁慈之主，你若是尽了心力，往后说不准，真能提你进府，做个通房。”
音音也不争辩，只垂下头，柔顺的笑，轻声道了句：“多谢嬷嬷提点。”
张嬷嬷这会子倒是露出点真心实意的笑来，这姑娘，一点也不拿乔，虽受了几分宠爱，却清楚自己的身份，确实是个惹人怜惜的。
她上前携了她的手，又让方才的婢子送了几套衣裙进来，指了那莲青掐花妆缎裙，道：“老夫人确实仁慈，这次便发了话，若是老奴这次过来，瞧着姑娘是个正经服侍的，便赏几件衣裙，你瞧这规格，可是逾制了的。”
音音一瞧便明白了，这大抵是府上通房的规格，确实是抬举她这个外室了。
.
前几日澜沧江发了水，江南一带多遭水患，江陈下了朝，工部吏部连轴转，将治水之策定下来，又调配人力财力，好一通忙。
至傍晚，才想起，今日国公府差人请了好几趟，脚步一转，径直归家而去。
进了门，廊下已点了八角琉璃风灯，在初春的风里晃晃悠悠，照的诺大的府邸有些许清冷。
张嬷嬷候在廊下，见了国公爷，行礼道：“爷，老夫人候您多时了，随奴才来吧。”
她在前方引路，竟未进松寿堂，径直将人引去了西南角的江家祠堂。
江陈踏进去时，老夫人坐在昏暗的光影里，依旧挺直着脊背，还像年轻时一样，是从来不服输的劲头。
她抬起眼皮，声音沧桑而沉郁：“怀珏，你父亲临终时留下的江家祖训，可背下了？”
江陈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父亲的牌位上，点头道：“自然。”
“祖训第八条，背。”老夫人杵了下手杖，咚的一下，在寂静的祠堂落下回音。
“洁身自好，娶世家端庄妻，纳清白之妾，严明后院，繁衍子嗣。”
江陈答的利索，声音落了，也明白了老夫人今日的反常。
他瞧了眼祖母单薄的身影，膝上空空的，未盖绒毯，不由皱眉道：“祖母，祠堂阴寒，小心着您的腿。”
“你还晓得我的腿，若真顾着，便也不能生出这许多事来了。跪下！”
老夫人忽而拔高了音调，试图站起来，却双膝一软，又跌回了轮椅上。
江陈垂下眼，一撩衣摆，跪在了蒲团上。
江家用父亲的命给他上了道枷锁，其实，他还有第二道枷锁，便是祖母这双腿。
昔年，他们祖孙被罚沿街乞讨，正是隆冬时节。他那会子刚从狱中出来，受了酷刑，如何爬不起来。
是老夫人跪在冰天雪地里，一口口讨来吃食，保住了他的命。而她的腿，也在刺骨的雪水里生生毁了。
蒋老夫人转着轮椅，行至孙儿身侧，忽而伸出手杖，硬硬生生落在了江陈背上，第一下，她说：“这一杖，打你不洁身自好，竟为了美色招惹罪臣之后，是为毁了江家清誉。”
第二下，她说：“这一杖，是替你未来的妻子而打，还未过门，便有了个得宠外室，是为后院不严明。”
第三下，她高高举起了手杖，看见孙儿倔强的背影，终究没落下去，叹息一声，道：“说吧，何时选妻，这外室又当如何处理？”
这外室如何处理？
江陈一时说不上话来，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祖母的膝上，迟疑了片刻，道：“祖母，外室便是外室，等日后必然不会让正妻因此烦恼。至于选妻之事，全凭祖母做主。”
这句话倒是让蒋老夫人吃了定心丸，脸上和缓了不少，点头道：“那既如此，过几日便点选几个世家女，瞧瞧看吧。”
“祖母，霏儿熬了冰糖燕窝，您尝尝吧。”
江霏探头探脑，犹豫着走进来，伸手给老夫人看：“您看，为了熬这点子汤水，手上烫了好大个包呢。您要是不尝尝，霏儿要睡不着了。”
蒋老夫人见了那细嫩手上的水泡，立时哎呦道：“我的小祖宗，谁让你又弄这个。快去拿那膏药来抹。”
“那您随我一起去，定要先尝尝我熬的粥”
江霏翘起嘴，不由分说，推着老夫人往外走，走至门边，回头朝哥哥做了个鬼脸。
江陈看着父亲的牌位，许久未动，直到后半夜，才直接起身洗漱，上朝去了。
他回到首辅府时，是次日午后，进了寝室，里面空空寂寂，不由挑眉问羌芜：“人呢？”
羌芜朝净室偏头，道：“姑娘午后起来出了身汗，这会子喊了水，正沐浴。”
看见主上神情有些不耐，又小心翼翼道：“奴才去喊姑娘快些。”
她转身要走，却听身后主子爷道；“你且退下吧。”
江陈瞧着净房门上的鲛绡帘帐默了一会，忽而长眉一挑，朝内室而去。
净室内水汽氤氲，铺了织金绒毯，踩上去静谧无声。
腾腾的水雾里，小姑娘背身坐在浴桶中，墨发垂下，散在肩头，丝丝缕缕都是风情，光洁的背莹莹一片，被透过窗棱的日光一照，晃眼的很。
音音今日午间噩梦又至，醒来出了一身的汗，黏黏腻腻不爽利，便打了水净身。
她闭着眼小憩，浓密的睫毛垂下来，投下一片阴影。听见身后似有动静，睫毛轻颤，转头暼了一眼。
这一眼不打紧，惊的她低呼一声，立时缩进了水中。
江陈背手立在窗边，身姿挺拔，容貌俊雅，端的一副清白爽朗。
可那双眼，却毫不避讳，带了侵略的意味，直直落在音音身上。
老夫人那句‘这外室当如何处置’，一直在他心中盘亘。
他其实想不明白，自己对沈音音何种心思。初始，只想在她的纯白上染上他的脏污，看她世俗的媚态，只如今，他可看够了？
他看见小姑娘满脸惊慌羞赧，双手捂着胸口，只露出纤细修长的颈，平滑圆润的肩。剔透的水珠沿着脸颊，滑过颈部，一路落在了锁骨窝里。
他仰起脸，喉结微动，说了句：“沈音音，出来。”
算起来，他们其实统共两回，都是在暗沉的夜里，他大抵也未瞧清什么，不如这白日，瞧的真切。
音音睁大了眼，肩膀有些抖，仓皇问了句：“大人，这□□的，您.”
“便是□□才好。”
他还是风清朗月的姿态，可出口的话却让音音羞耻不已。
她摇着头，又往后缩了缩，却不妨一双有力的手臂伸过来，攥住她的腰肢，将人提了出来。
羌芜本欲进门伺候，可还未迈步，便听里面小姑娘低低泣了一声，娇娇潺潺，带了求饶之态，合着净房内竹榻的吱呀响动，让她生生止了步。
许久，里面声响才渐渐止息。
音音伏在竹榻上，坦诚的暴露在阳光下、江陈的目光中。白净的面上不知是被午后的阳光灼的，还是方才累着了，已是绯红一片，靡靡娇艳。
她微闭上眼，不想看这一片狼藉，她自小的教养让她羞耻到发颤，眼角泛红，滑出一滴泪来。
男子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拭去了那滴泪，叹：“沈音音，便是这种时候，你如何也不媚俗？”
不是媚俗，只是羞怯的无措，像是将开不开的桃花，颤巍巍盛开来，一点也不脏，只惹人怜惜。
音音是被这人抱出来的，被羌芜伺候着穿了衣，脸上的潮红才褪去了些许。
她看见张嬷嬷留下的婢女红堇，又将那黑沉的汤药端了上来，垂下眼默了一瞬，便支起身来接。
羌芜却如何不想接，今日小姑娘已用过一碗，若是再用，如何受的住。
她踌躇片刻，对着江陈道：“爷，您看今日这汤药可要用？”
江陈一抬眸，意味不明的瞧了眼红堇，那婢子便紧忙上前，躬身道：“大人，这是老夫人嘱咐的避子汤，原也是咱府上的规矩。”
那辛辣味让他微蹙了眉头，沉吟半晌，才道：“照规矩办吧。”
说完又补了句：“备些蜜饯。”
羌芜还想说话，却被音音扯了扯袖子，回头便见小姑娘笑着朝她摇头。
音音接过那药碗，一闭眼，便灌了进去。既然身为外室，这些便早预料到了，又何必多费心力去伤怀。

第18章 阿素，我总会离开的……
音音将药碗放下，瞧见江陈正穿戴，缓了片刻，硬撑着起了身。
她还记得今早张嬷嬷的声声句句，无非是要她记牢了现下的身份。
江陈正束玉带，瞧见一双细白的手伸过来，接了那白玉镂空云纹带銙。
他瞧见小姑娘靠过来，窄瘦的肩缩在他怀中，垂头去扣玉銙，不由松了手，由着她动作。
他微翘了唇角，刚要夸她一句：“今日倒是有眼色。”
冷不防小姑娘手一松，那玉带回落，重重在他腰腹上砸了一下。
他那点子笑意僵在脸上，没吱声，候了半天，才等到那玉带束好。
音音扣好玉带，暗自松了口气，又去拿桌上的金玉冠。
那金玉冠镂丝嵌羊脂，拿在手中沉甸甸，音音抿着唇，竟一时不知如何戴，正愣怔，听头顶男声透着不耐：“发已束好，直接戴上便可。”
她微有些难为情的“嗯”了一声，踮起脚，往他的墨发上簪冠。
费了好半天的劲，才将那冠冕戴整齐，不免心下松快，声音里带了点子雀跃，道：“大人，好了。”
只抬起眼，却见江陈不言不语，看着她的眉眼，神情微妙。
那冠冕中本有簪针，用于固定发束，本是平着插进发中，此刻却被沈音音斜斜向下，蹭在了他的头皮上。
音音瞧他模样，晓得这是戴得不合心，急忙又踮起脚，去正那金玉冠。
江陈看她一脸慌张，倒是没了刚才的那股子气郁，沉声道了句：“也无需慌乱，冠冕平齐便可.”
他话还没说完，只觉头皮一痛，那枚簪针已沿着他的发，被沈音音刺了进去。
音音瞧着那冠冕齐整，松了口气。
如今，终于学会伺候人了，原来那个恣意的国公府嫡姑娘，可以被她藏进阴暗中了，她扬起脸，问：“大人，可好？”
江陈闭了闭眼，听那声音里带了点期待的欢欣，磨着后槽牙低低“嗯”了声。
他大步往外走，出了门，还未整冠冕，便听于劲惊呼了一声：“大人，血！您这是怎得了？”
于劲看见主子爷的发里搀了点血丝，瞬间变了脸色，诚惶诚恐想要唤御医。
江陈倒是淡定，将金玉冠重又束好，随口道了句：“无妨”。
于劲看着主子爷挺阔的背影，面色复杂的啧啧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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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这次发大水，各州县俱是焦头烂额，唯独镇江同知季淮沉稳有度，提前修渠筑堤，疏通水道，保下了一方安宁。
江陈看了奏报，对此人颇有几分赞赏，连夜召集进京，考校其治水事宜。
他是在工部衙门召见的此人，从辰时到巳时，听这位小吏将澜沧江沿岸灾情陈述一遍，当即力排众议，将其安置在了工部，专权负责此次治水事宜。
季淮从工部出来时，披了件月白斗篷，眉如远山，眼眸含情，温润谦谦，一副如玉君子之貌。
他苍白着一张脸，在风口上咳了几声，便有常随王至递了帕子来。
他虽咳的难受，禀了这许久的话，喉咙也干涩，可脸上依旧是畅快的笑，真心实意敬佩道：“王至，我今日方知，这江首辅为何年纪轻轻，便居如此高位，掌天下大事了。”
王至倒是头一回，听见主子如此诚挚的夸赞旁人。
他们家公子不是屈居人下的，也有傲气，往日提起那些朝中才俊，都只是讳莫如深的摇头，便是对这江首辅，也不置一词，今日见了一面，竟如此改口，实在是稀罕，便问：“为何？”
季淮想起这位江首辅在堂上云淡风轻，并不高谈阔论，却每每在他的陈述中挑出关键所在。且知人善用，这工部每个人的优缺点，仿似都了如指掌。明明威严日盛，一锤便可定音，偏偏推举他时，几句点出了非要不可的理由，让众人心服口服。
他笑着摇摇头，吐出一句：“胸有丘壑，却虚怀若谷；不怒自威，却人情练达。”
王至肚子里没多少墨水，有些听不明白，挠挠头，跟着傻笑，一伸手，便要扶公子上车。
“季公子。”
这娇俏的女声让主仆两人都顿住了脚，抬头去看巷口走来的姑娘。
姑娘十五六岁，扶着婢女的手缓步走来，将一放手帕递出，垂下头道：“我乃工部侍郎之女-李桃，方才见公子进衙门前丢了方帕子，特候在此处归还。”
她说到最后满面羞红，已是弱不可闻。
季淮只微笑着颔首，接过那帕子，转身上了车。
等车帘一放下，他脸上温润的笑都敛了去，将那帕子一丢，对王至道：“烧了吧。”
重又拿过干净的帕子擦了手，才又问：“可去过陈林陈大人家了？”
王至便道：“去过了，可苏夫人却并不愿吐露沈姑娘如今的下落，只含糊其词，说是让公子您勿要再寻了。”
季淮一惊，抬头敛眉：“你可听清楚了，她当真如此说？”
不对，苏幻这反应不对，她本该乐于见他来京。
“主子。”
王至凑近了些，掀帘张望了一番，才低低道：“我听闻，这江首辅安置了一门外室，正是.正是.”
季淮手里的茶盏叮咚落地，滚烫的茶水淋淋漓漓，洒在膝上，却不觉得疼。方才遇见江陈时那股子惺惺相惜的愉悦荡然无存，璀璨的眸子暗沉下来，意味不明的看了眼工部衙门。
江陈从工部踱出来时，便见了候着的张嬷嬷，不由微蹙了眉，今早才从家里出来，怎得又来请？
却也未多说，嘱咐轿夫回了国公府。
今日国公府上一反前几日的凄清冷寂，灯烛从连廊一直点到了后院，照的恍如白昼。
如今已是三月底，后院里开了一片梨花，团团簇簇，远远瞧去，便似雪堆云涌。
蒋老夫人设了梨花宴，请了忠勇侯夫人及其嫡次女闻善前来闲话家常。
她瞥见孙儿挺拔的身姿，当即慈爱笑起来，招手道：“怀珏回来的正是时候，快来见过你的闻伯母。”
又指了那着云锦织缎裙的姑娘道：“这是闻府上的嫡二姑娘，闻善”
江陈自然晓得这用意，只是未料到祖母竟心急至此，颔首同忠勇侯夫人问了句好。
他虽是小辈，可位极人臣，身上又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唬的闻夫人当即站了起来，实在不敢应承这声伯母。
蒋老夫人便拉了她入坐，拍着她的手笑道：“他是小辈，自该向你问好，无需多虑的。”
又转头对江陈道：“可曾用过饭了，若是不曾用，让灶上再给你备些。”
江陈今日午后政务繁忙，到如今并未用饭，只并不想坐下来凑热闹，便含糊道：“用过了。”
老夫人也不多问，指了闻家姑娘道：“那如此也好，我同你闻伯母说几句私房，你且带了闻二姑娘去赏花吧。”
闻家姑娘一听，白皙的一张脸漫上绯红，一时拽着裙角，手足无措的很。
江陈微有些不耐，可瞧见祖母眼里的期待，默了一瞬，沉沉应了一声好。
他脚步快，几步便进了桃林梨苑，身后的闻二姑娘小步快跑着，生怕被落下。
最后实在跟不上，便娇嗔着喊了声：“大人”。
这声音尾音上扬，倒是有点子沈音音慌乱时的娇怯，让他不由放慢了脚步。
闻善见此眉眼笑开，急忙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她悄悄打量男子利落的侧脸，锋鼻薄唇，眉眼冷然，可眼尾那上扬的弧度，又带着勾人的余韵，不禁一颗心砰砰直跳，羞怯着找些话头：“大人，府上梨花开的好，这夜间一看，竟多了几分朦胧美感。”
这桃林梨苑里挂了无数琉璃风灯，隐在枝头，将雪白的花束一照，确实较白日多了几分缥缈之感。
江陈低低嗯了声，由着她并肩同自己徜徉在梨花树下。
许是不愿驳了祖母的面子，倒也散去了几分冷然，只余光暼过去时，忽而顿住了脚。
这闻姑娘大抵方才离席时走的急，嘴角还沾染了一滴花露羹，被灯光一照，剔透又显眼。
他蹙眉，往后退了几步，唤于劲：“去，带闻姑娘先去净面。”
这嘴角不干不净，实在让人忍不下！
待闻善被送回来时，老夫人听了于劲的说辞，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真真无奈道：“于劲，去，问问你们主子爷，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妻？”
江陈这夜住在国公府，岁寒院里冷冷清清，照出他颀长的身影。
于劲走进内室时，抱了一摞奏折，挠头道：“主子，宫里又传了话，说是新帝又醉酒，罚了几个奴才，将政务一推，都推您这了。”
他将折子放下，为难道：“可要进宫瞧瞧？”
江陈没作声，只扬声唤了酒，许多事他其实用不上力，现如今，李椹双腿皆废，能不能再直起腰身，端看他自己了，今夜，他只想陪他醉一场。
想当年年少春衫薄，他与李椹打马倚斜桥，意气风发，恣意风流，可眨眼间那个指点江山的少年将军成了残废，而另一个最恣意不拘的，也不得不套上枷锁，搅弄风云。
一壶桂花酿很快见了底，这几年无人敢劝他用酒，只今岁番邦来贡时饮了几杯，现下倒觉出几分醉意。
抬眼一顾，总觉得这室内冷清过头了，似乎缺点什么。
缺点什么呢大概应给有个小姑娘，在他翻文书时安静的看书习字，异或醉心工笔，时不时弄出点响动来，便要惶恐的瞥他一眼。偶尔他瞧过去，她便又红了脸。
他忽而起身，大步往外走，唤于劲：“备轿，去首辅府。”
这大半夜，走的这样急，于劲有点叫苦不迭，可也不敢说什么，只得麻利的去了。
进首辅府时，里面已灭了大半灯烛，静悄悄，只守夜的奴才还候着，见了主子爷，俱是一惊。
江陈大步流星，直接进了后院，内室里燃了盏小夜灯，昏黄的烛光倒像是在等候归家之人，一时心里涌出点暖意。
他加快步伐，走至茜纱窗前，忽听里面沈音音声音温和，却透着股子倔强，让他猛然顿住了脚。
她说：“阿素，我总会离开的。”

第19章 沈音音，你想离开？
音音这几日放不下雪院里的沁儿与阿素，一直想要回去看看，只江陈不应声，她也不好动身。
今日便派人寻了阿素过来，想要问一问沈沁近来的境况。
阿素是申时过来的，瞧见姑娘颈上暧昧的红痕，垂下眼，又沁出泪花来。
只到底忍住了，将沈沁近几日饮食起居一一说来，让音音放了心。
她瞧着这屋子里现插的梅瓶，里面的桃花疏密斜正，各具意态，上面还残留着清晨的露水，一看便知是她家姑娘的手笔。心中忍不住又酸涩又安慰，她的姑娘，不论在何种境况下，从来不会失去对生活的热忱。
两人说几句体己，到了晚间，阿素才犹犹豫豫道：“姑娘，今日送沁儿去陈家，听表姑娘说.”
顿了片刻，才又道：“说是国公府发了话，要在世家中替江首辅相看，想来.想来江大人娶妻也不远了。”
音音手上的笔一顿，落下一团墨汁，在宣纸上洇湿一团，片刻后却只轻笑着点了点头。
阿素鼻子泛酸，着急道：“那江大人可有说过，要将姑娘你置于何地？”
这正妻进了门，如何能容得下一个如此貌美的外室，怕是要好一番磋磨。
音音放下笔，眼神瞟向外面空茫的夜，忽而问：“阿素，你可记得我娘亲生前的嘱托？”
阿素愣了一瞬，仔细回想了半天，才道：“不论贫穷富贵，只愿得一人相守，相互扶持，方是一生？”
音音便颔首，她的母亲是个古怪的，向来是京中世家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她不允夫君纳妾，便是通房也不成，替她遴选夫婿时，不重门楣，第一要务竟是需得清白守心，对女儿一心一意，往后决不允许沾染旁人。
她一直记得母亲的嘱托：“音音，作为女子也须得有气节，你得有自己的主见，有独身的本事，也绝不容忍同她人分享男子。”
她抬起头，温柔又坚定：“阿素，到那时，我总会离开的。”
她母亲的影响深入骨髓，让她有些不容于世俗的观念，况想来江陈也是清醒之人，娶妻之前定会将她打发了。
这话落了地，黄花梨隔扇门“砰”的一声响，被从外面踢开来。
江陈从浓浓的夜色中走出来，一身的寒霜，看住音音，沉沉道：“沈音音，你想离开？”
一如当年，他跪俯在阴沟里，看着她转身离去，连个眼神都懒怠施予他。
案上的烛火被夜风吹的明灭一瞬，映出音音仓皇的脸，她实在没想到，这深更半夜他会回来，毕竟得了信，说是大人今日宿在家中。
她给阿素使了个眼色，让她退了下去，轻声问：“大人回来的这样晚，可是有要事？”
江陈看着她状似无辜的脸，高大的身影一点点靠近，将她抵在了案前，他薄唇勾起，自嘲的笑了笑，眼尾上扬，带了些许凉薄意味。
靠的近了，音音才闻见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酒气，一双凤眼湿润又幽深，比往日更危险几分。
她伸手抵在他胸前，呐呐道：“大人，您.”
话还没说完，却被男子强硬的打断了，他俯下身，果断又强势：“沈音音你记住，放不放你离开，是我说了算，我若不松口，你永远别想离开。”
这话砸下来，倒是让音音一愣，她从没想过，江陈会有困她一辈子的想法。
江陈看她一张小脸现了惊慌无措，胸中的那口浊气上不来下不去，憋闷的紧。
他这几日理智时，也有过娶妻前将她送走的念头，可如今她这句“我总会离开”砸进心中，才知是何种滋味。
他轻叹一声，忽而将人一提，抱至了桌案上。
那桌上的砚台哐当一声扫落在地，让音音双肩颤了颤，她瞧他一脸怒容，手上力道又大的惊人，不禁慌乱道：“大人.你.你要打人吗？”
这声音里的恐慌让江陈僵了一瞬，拧眉道：“胡说什么，本官岂是会打女人的？”
谁说不会打女人？！今日午时明明是他将自己摁在竹榻上，伐挞不止。她脸上绯红一片，别开脸，闷闷道：“可你打我。”
江陈愣了一瞬，才明白她这话里的含义，那些气恼竟一时散了些许，瞧见那红的滴血的耳垂，倒是起了些戏谑的心思，忽而凑近了，在她耳畔道：“确实你该打，午时在竹榻上受了罚，这会子便在这桌案上吧，看往后还敢不敢有这离开的念头。”
他说着，微凉的唇凑过来，轻轻含住了她小巧的耳垂，细细研磨。
音音身子陡然一颤，那温热的触感细细麻麻，带来一阵阵颤栗的触感，让她腰身发软。可今日才受过，这会子实在承受不住，更何况还是在如此荒唐的案桌，只能慌乱的攥住了他的衣角，随口找了个脱身的说词：“大人，我.我饿了。”
江陈顿住，在她耳畔低低喘息一瞬，陡然起了身，面上还是爽朗清举的模样，仿似刚才动情的不是他。
他理了理衣角，将人抱下来，隔着支摘窗喊了句：“羌芜，备几样小点来。”
不多时，羌芜便将食盒提了进来，依样摆上赐绯含香、玉露团、玫瑰酥来，配了热腾腾的牛乳，摆了一炕桌。
音音本不饿，如今倒是骑驴难下，只好同江陈一道净了手，捡了那玫瑰酥来小口而食。
于劲听见里面和风细雨，探头探脑的瞧了几眼，方推门而入，在主子爷耳边禀了句：“老夫人让奴才连夜问一句，大人究竟要选个什么样的妻？”
说完了一抬头，忽而发现，对面的小娘子唇边沾了点子糕点屑，立时暗道不好。
这主上刚为了那闻家姑娘唇边的花露羹，闹了好大一场，这瞧见沈姑娘的，又得不舒坦许久。
他在江陈背后，抬起手，对着音音，食指在唇边点了点。
音音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拿着那玫瑰酥，一脸懵懂的看于劲，透着股子娇憨的纯真。
江陈瞧她模样，唇边不由自主勾起一抹笑意，轻咳一声，忽而倾身而来。
他高大的身影一凑近，音音又是一僵，怕他这大庭广众的，又起了什么坏心思。
她看见他清俊的脸一点点靠近，呼吸一窒，立时想要抬手捂住嘴，却被那骨节分明的大手给攥住了。
他伸出右手，轻轻在她唇上一碰而过，瞧着食指上那点心屑，轻笑：“就这样好吃。”
说完，放进口中，浅尝了一下，点头道：“确实味道不错，今日膳房的该赏。”
于劲瞧见主子这反应，跟被雷劈了一样，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
他算是明白了，主子爷这洁癖是分人的，碰上沈姑娘，大抵就好全乎了。不是闻姑娘唇畔的花露羹恶心，是人不对，要是换了面前这人，大概便成了情趣。
他微躬了腰身候着，一时没话说，默了片刻，又听自家主子道了句：“去跟祖母禀一句，选妻选德，自然需得宽和能容人，其他的倒是不打紧。”
江陈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肩背单薄的紧，仿似风一吹便要攀折了去，若是放她走了，自己如何放心。
他迟疑了一瞬，终是开口道：“沈音音，你无需担忧，日后江家的主母必然是个良善的，你同我住在这首辅府，想来也不会为难。”
音音垂下头，还是惯常温和的模样，睫毛轻颤，浅笑着点了点头。
她没有资格置喙，她从来都明白自己的位置，一个外室而已，能有什么由头不让主子爷选妻？
江陈瞧着她乖顺的脸，竟下意识松了口气，她那样柔弱，像一朵攀附的菟丝花，大抵离不得自己。

第20章 要怪，只能怪那天杀的江……
蒋老夫人是第二日一早接到孙儿回信的。
她正吃茶点，便见于劲缩头缩脑的走了进来，行礼禀道：“老夫人，主子爷说是娶妻娶贤，必得选个宽和能容人的，其他的倒是不打紧。”
老夫人手中的茶盏重重一放，那双久经世事的眼老练的很，盯的于劲头皮发麻，忽而冷笑一声，道：“看来你们爷是打定了主意，要庇护于她。”
于劲挠挠头，后面的话竟有些不敢出口，可到底是禀道：“国公爷还说，选妻之时望老夫人能同各世家明说，他有外室柔弱无依，往后必是不能舍弃的，若是能接受的便参选，不能接受的，也甭费这个心了。”
他家主子爷倒是坦荡，从不藏着拽着，可偏推了他来说，让于劲觉得，此刻在老夫人威严的目光下，自己犹如被放在火上烤，好不忐忑。
张嬷嬷亦是怕老夫人动肝火，急忙上前替她轻摁太阳穴，温声道：“老夫人莫气，仔细您的身子，国公爷如此坦荡倒也好，往后新妇进了门，心里有个底，也能少不少麻烦。”
蒋老夫人却并未大发雷霆，只连连冷笑，对张嬷嬷道：“巧姑，我自然不会同他置气，怀珏自小便是个倔的，岂能硬碰硬？”
她又拿了茶盏来吃，默了一瞬，才道：“等四月初四，便点选世家女，让怀珏来瞧瞧吧。”
说完又笑，意味不明：“沈家姑娘也请来吧，早日见见当家主母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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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音一连几日没瞧见江陈，听说宫里那位又闹脾气，拉了江首辅全权处理政务。
她倒是月初便收到了老夫人的传话，要她四月初四去一趟，本想同江陈商议，可遍寻不到人，只好这日一早便去了国公府。
梁京四月初的清晨，薄雾袅袅，还带着潮湿的寒气。
音音与阿素候在角门边，许久也未得见。守门的婆子袖着手，眼皮都不抬：“老夫人还未起身，姑娘且先候一会吧。”
阿素替音音搓着冰凉的手，眼圈泛红，低低呸了声：“大清早将我们唤了来，却连门都不让进，不待这样欺负人的。”
音音回握了下阿素的手，笑着摇摇头。
等辰时一过，松寿堂才来了个小丫鬟，将人领了进去。
穿过几进的抄手游廊，蒋老夫人正坐在后院的翘角亭里看家丁搭戏台、摆花宴。
时候尚早，客人还未至，后院里假山嶙峋，清流潺潺，桃树梨树芳菲一片，富贵又清雅。
她远远见了那抹窈窕身影，眯起眼，招手：“可是沈家音音？快来，让老身好好看看。”
待走的近了，瞧见那姑娘琼鼻秀唇，眉目如画，一举一动都牵人心神，不由也心下感慨，自己的孙儿毕竟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着了道，也是情之所至，只，在这世家大院，空有容貌却是远远不够。
老夫人今日额上围了秋香色嵌珠抹额，掩去了眉眼间的几丝老练洞明，笑起来倒是慈祥的紧：“好孩子，如今你伺候在怀珏身旁，也算是尽心尽力，他的喜好想来你也略知一二。”
她说着拍了拍手，张嬷嬷立时将一摞画卷呈了上来。
蒋老夫人打开来，一一指给音音看：“这眉间有痣的乃是河西崔氏独女，家里几代都是当世大儒，自己也是沾染了一身书卷气；这笑容可亲的便是嘉明郡主，一家子的皇亲国戚，也算是个温雅端庄的……”
十几卷画册，上面个个是显赫世家的嫡姑娘，单独拎出哪个来，都是明珠般的耀眼。
老夫人耐心的很，细细介绍完了，润了口嗓子，才道：“阿音，你晓得，我们江家虽败落过几年。可到底是百年世家，如今也又站上了高点，根子上最重家世，等闲进不了门，更逞论那起子不入流的。今日来的这些倒也算合心，阿音不妨替老身看看，哪个兴许能入怀珏的眼？”
音音喉咙发涩，明白自己便是那不入流的，老夫人这是要她瞧清自己与日后主母的云泥之别，好早早死了非分念头。
但立在这天地间，她依旧不觉得这罪臣之后的身份有何卑贱。她母亲说过，人这一生，总有坎坷曲折，有什么好抱怨的，走过去便是。
她微微挺直了背，温和浅笑道：“老夫人，国公爷的心思小女不敢妄加揣测，这国公府选主母，也轮不到小女多嘴多舌，依小女看，这些贵女都是顶好的。”
蒋老夫人闻言，耷拉的眼皮抬起，第一次正眼瞧音音。
她确实没想到，曾金尊玉贵的小姑娘，落到如今地步，能如此果决的便抛了那些昔日荣光，还能丝毫不卑怯，说话又得体谦和，也真真让人无法生厌。怪不得巧姑回来也罕见的替人说起了好话。
她满意的颔首，眼里的审视去了几分：“好孩子，今日你既来了，便帮着老身张罗一二吧。等贵女们来了，在一旁伺候着，也好给未来的主母留个好印象。”
音音笑着应了，随了张嬷嬷至后院花厅。
不多时，戏台上的伶人摆开架势，咿咿呀呀开了嗓。今日唱的是一出《汉宫秋》，颇有几分缠绵的味道。
蒋老夫人被几位夫人簇拥着，眉眼带笑的寒暄。
花廊下，世家千金越聚越多，三三两两，凭栏赏花，不时低语几句，俱是端方知礼的模样，只私下不免打量几眼她人的装扮，看看是否被比了下去。
音音端了茶托，从花架下缓步走来，进了花廊，总觉气氛有一瞬的安静。
她欲将茶托放在玉石桌案上，忽听一个娇俏声音道：“妹妹端着吧，这会子想来都要讨一杯茶水喝，放下来岂不是不便呈上。”
说话的正是嘉明郡主，她这话一落了，姑娘们便都闹着讨茶喝，只嘴上嚷嚷，却并不伸手来接。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旁的事，仿似都忘了这廊下的端水之人。
其实心里都明镜似的，这江大人的外室，早在来之前便听闻了，却没有人放在心上。如今这大周，哪个公子哥没个通房小妾的，何况是江首辅这样的人物。
况今日看来，能让人出来服侍，跟个粗使奴才一般，也确实不见得多受宠。
阿素远远瞧见她家姑娘端茶倒水，一时心疼的紧，立马要来替换她，却被张嬷嬷喊住了。
张嬷嬷有些不悦，冷哼道：“阿素姑娘，这是国公府，你该晓得分寸。身为外室，本就是要服侍主母的，怎么，你觉得你家姑娘不该如此？端个茶水就委屈了？”
阿素有些愤然，却涨红着一张脸。一句话说不出来。
是了，身为外室，这都是该做的，日后主母进了府，别说敬茶端水，就是伺候主母洗脚都是应当的。
要怪，只能怪那天杀的江大人，让她们姑娘屈辱至此。
音音倒坦然，她今日来之前便料到了这种种，既然接受了这身份，哪里有只占便宜的。
只那鎏金托盘分量不轻，又加之其上的杯盏茶水，端起来实在吃力。
她纤细的胳膊微微发颤，眼瞧着再抬不起，只好趋步上前，将它放在了玉石案上，浅笑道：“音音给各位斟茶。”
这第一杯自然是要递给嘉明郡主，她刚刚拂了她的面子，总要赔礼。
她将茶水斟满，托起红釉瓷盏，送上：“郡主用茶。”
嘉明郡主笑的明丽大气，口中道：“谢谢妹妹”却并不伸手。
她慢条斯理掏出帕子，擦了擦手，转头同身侧的贵女谈起了京中新兴的工笔画师。一时大家又将话题转到了书画上，倒是文雅的紧。
那茶水滚烫，冒出袅袅热气，烘的瓷盏也灼人。
音音手指轻颤了颤，不着痕迹的换了换手，替换下来的食指上已是通红一片，让她几不可闻的嘶了一声。只不过片刻，另一只手也灼痛起来，让她紧紧咬住了唇。
江陈是巳时三刻进的门，倒是让张嬷嬷吃了一惊，没料到他来的如此爽快。
他并不多言，大步流星，进了门便直奔寒山亭。他还有政事要办，实在不能耽误太多功夫。
寒山亭地势颇高，站在亭内，尽可一览花廊境况。
他散漫的目光一扫而过，食指曲起，轻敲着窗棱：“于劲，各世家女的为人可都打听清楚了？”
于劲挠挠头，小心翼翼劝道：“爷，这品行是一回事，这长相也得入眼，您可要先瞧瞧？”
“让你说为人！”江陈短促的喝了一声，已是不耐的紧。
话音落了，忽而手指顿住，凝目看了一瞬。他似乎瞧见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衣香鬓影的人堆里，也一眼便能认出来。
于劲正将各闺秀的品行为人仔细说来，忽见他家主子爷一撩衣摆，径直出了寒山亭。

第21章 我要嫁这天下最好的儿郎……
江陈走的有些急，沉稳的步伐带出凌厉的威势，骇的路上的奴才们都不自觉跪俯下去。
还未拐进连廊，忽听一道天真娇音响起，轻喝：“诸位姐姐，音音姐姐也不是府上奴才，今日过来帮把手罢了，何必做这高傲姿态，连个座都不赏的？”
江陈顺着那声音看过去，便见柳韵缓步走来，站定在音音身前，转头道：“嬷嬷，快给音音姐姐寻个坐吧，这美人靠上寒凉，她怕是受不住。”
江陈转了转手上的扳指，第一次正眼瞧这个圆脸的姑娘，他记得，她叫柳韵。
他三两步走进去，伸手便将音音圈进了怀中，一副保护的姿态，蹙眉问：“你来这里做甚？”
音音冷不妨被他一扯，手上的茶水一扬，悉数泼在了江陈身上。
江陈本着了一身月白云纹直缀，去了几分凌厉威势，自有一番风清朗月的矜贵。此刻却被茶水一浇，淋淋漓漓落了满身。
廊下的众人也是一惊，惊的是国公爷来的如此突然，更惊讶这外室竟泼了大人一身茶水。一瞬的惊讶过后，却都是看热闹的心思。想看这卑贱外室如何收场。
音音白着一张脸，身子往后撤了撤，她自然晓得江陈最是喜洁，后背一阵发凉，怕他又想出什么法子惩治于她。当下一咬牙，拿了帕子替他擦拭劲瘦腰身，仰起头，一脸真诚的仰慕，用只有两人可闻的声音，低低道：“大人这几日是去骑射了吗，总觉得又强健了些许。”
江陈沉着一张脸，闻言扬了扬眉。
这句话也实在中听，让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有时候这只最无辜的小白兔，偏偏小狐狸一样狡黠。
柳韵隔的近，她瞧见男子湿透的春衫下，勾勒出骨肉匀实的胸腹，年轻的身体蓬勃有力，像是喷薄欲出的朝日。
她微红了面颊，转了目光，心里却止不住的跳，若是被这有力的臂弯揽进怀中，该是何等滋味？
她擂鼓般的心跳还未平静，便听男子声音里带了点调侃，毫不避讳道：“沈音音，你的意思是，以前本官不强健？”
只是这样脸红心跳的话，是对他身侧的外室说的，猝不及防，在她心里扎进一枚尖刺。
音音见江陈并无愠色，暗暗松了口气，再不敢言语，悄悄远离了他，站的温婉淑静，福了一礼，便要离开。
他要相看妻子，自己自然不便多待。
只刚迈出步子，却见那人也跟了上来，背着手，丢下一句：“伺候本官换衣。”
廊下贵女们见江首辅转身离去，都有些面面相觑。
音音随他转出花廊，才低低辩解道：“大人，今日乃是老夫人着人要我来的，非是妾要来生事的。我……妾委实不敢打扰大人选妻。”
她怕他误会，出口的话格外谨慎。
江陈倒是没想过这一层，他刚刚着急过来，也只是怕她受委屈。只终究什么也没说，低低嗯了一声。
忽而蹙眉，伸手便握住了她纤细的腰，语气不善：“沈音音，你说清楚，爷平素不强健？”
音音楞了一瞬，急忙来掰腰间那只大手，这大庭广众的，如何使得，急急道：“大人，您……您最是强健。”
江陈瞧着小姑娘红的欲要滴血的脸颊，轻勾了唇角，不再逗弄她，转身进了厢房换衣。
再出来，依旧是清贵冷肃的首辅大人。他将音音送至角门边，嘱咐了下人送她回首辅府，又折回了寒山亭。
他站在宫槐的暗影里，背着手，身姿笔直，他在等一个人。
不多时，柳韵拾级而上。
她轻提着裙摆，一张团脸因兴奋而涨的通红，异或还有些羞涩。
进了亭，未及行礼，便听男子声音朗朗，他说：“柳韵，你想嫁给本官。”
不是询问，是肯定的语气，让柳韵张了张口，不知如何作答，一张脸更红了，连脖颈上都晕染一片。
她双手搓着碧清的襦衫，忽而仰头，道：“大人，我很喜欢音音姐姐，我晓得她是个良善的，不会同我争什么。”
江陈转过身，看见柳韵一双圆圆的眼，闪着天真无邪的光，恳切的看着他。
真天真还是假天真，他没功夫探究，他只清楚，她是个聪明人。
江陈颔首，坦荡的很：“柳韵，你该听老夫人说过了，音音我不会舍弃，往后我会同她住在首辅府，你可想好，真愿意嫁？”
柳韵咬着唇，半晌，坚定道：“我嫁！若我嫁了，必会善待音音姐姐，不拿大，不欺人，不妒忌。”
她见江陈不言语，只意味不明的摸着手上的扳指，略一思索，又道：“怀珏哥哥，但我亦有条件。”
“这第一呢，我需得要正妻的体面。”
“第二，我要子嗣傍身。”
她这话落了，江陈才抬起眼，露出一丝赞赏的眼神。
她确实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只讲条件，不谈感情。也清楚的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不敢轻易逾越。
柳韵见他如此，心里有了底，又镇定了几分，道：“怀珏哥哥，我自打记事起，父亲便有偏爱的侧室，我母亲从不埋怨，有身份有尊容，有子女孝顺，一直过的很好。反倒是我那因爱而嫁的姨母，在姨父纳妾后郁郁寡欢，不得善终。我从小就觉得，嫁个体面人家，同我母亲这般便很好。”
江陈还是不言语，自斟了杯老君眉，慢条斯理喝起茶来。
柳韵看不透他，总感觉被架在了山崖上，似乎再努力一把便能够到那天边的明月，可往后一步，又是渺无希望的深渊。
她咬住唇，忽而手一扬，将手中丝帕扬进了他怀中，抬起脸，热切又忐忑。
江陈轻轻嗤笑了一声，看着那手边的绢帕，半晌，抬手握住了，他说：“你且去吧。”
他收了她的帕子！他收了她的帕子！
柳韵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穿过假山，忽而攥住了秦嬷嬷的手，喜极而泣：“嬷嬷，我要嫁给这天下最好的儿郎了！”
秦嬷嬷却没有丝毫高兴之色，摸了把眼泪，道：“姑娘，你又何苦。夫人这些年，旁人不晓得，你还不晓得吗，那些独守空房的日子岂是好熬的？”
柳韵却摇头，天真的笑：“嬷嬷，你糊涂啊。”
这男人跟女人，一旦有了亲密之举，便自然有了牵绊，再有了孩子，这关系便是如何剪不断了。况又是他的妻，便是那铁石心肠，也会对你存了三分感情。
她柳韵有的是耐心，这拿捏男人的手段也驾轻就熟的很，不怕磨不出他的怜惜。
至于沈音音，这后院的阴私可多了去了，江陈政务繁忙，可不是时时都顾的上的。
……
音音归去时，坐的是国公府的马车，细纱垂幔内，正听阿素忿忿不平的数落今日花廊下的贵女们，忽觉车子一顿，竟甩了她个趔趄。
车夫隔着车帘，小心赔罪：“沈娘子，真真对不住，车轮里似乎卡了东西，容我检修一番，您与阿素姑娘不妨先去旁边的顺和斋坐坐。”
音音与阿素下了车，去顺和斋要了个雅间，正品玫瑰酥酪，忽见珠帘打起，进来个青竹般的男子。
阿素惊弹而起，挡在音音身前，刚要斥一声登徒子，可看清那人锥帽下的脸后竟愣在了当场。
音音侧身一瞧，手里的瓷勺叮咚落进碗中，喃喃了句：“季家哥哥？”

第22章 那她，又为何要待在他身……
季淮将锥帽一揭，笑的像天上的明月，看着音音，一如当年温柔低语：“音音，我来了，你……可好？”
音音眼里的泪骤然落下来，又哭又笑：“我很好，大哥哥。我现在很好。”
一时屋里静默下来，她不愿说如今的身份，他亦不问。
阿素摸了把泪，寻了个借口去门边守着。
季淮的目光在小姑娘身上流连缱绻，忽而瞥见她食指上通红一片，立时便蹙了眉，上前握了那柔夷，问：“怎得这样不小心，可是烫着了？”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挑出膏药，俯身细细替她涂抹，笑道：“这随身携带膏药的习惯，我可是记到如今。”
音音一愣，才想起自己小时最是娇气，不慎磕了碰了，便是绯红一片，她的季淮哥哥细心的很，总能随时变出膏药来。
她眼眶泛酸，自打瞧见了他，眼泪便止不住。仿似在他跟前，自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体面姑娘。
手指上传来凉凉的细麻感，她看见季淮眉眼间似是聚了汪春水，温柔的不像话，手上的动作也轻柔，像是小心翼翼触碰易碎的珍宝。
她心里忽而生出点异样，撤回手，低低道：“大哥哥，我还是自己来吧，如今咱们都大了，也不能像小时那般亲密了。”
从小到大，她唤季淮大哥哥，唤沈慎二哥哥，都是亲兄妹一般的存在。
季淮的手一空，低垂的眼里幽暗一瞬，再抬起头，却还是朗月般的笑。他曲起指，在她头上轻敲了下，道：“你确实长大了，跟我也这般见外了。”
音音摸摸头，一时忘了这如今这种种，露出娇憨明媚的笑来，想开口问问他如何到了京中，林嬷嬷的身体可还好，家中是否都顺遂。
可刚张开口，便听那车夫气喘吁吁的喊：“沈娘子，车已备好，劳烦出门吧。”
接着是阿素的声音，在门边响起：“我们姑娘正吃茶呢，您稍稍候一会。”
音音眼里闪过一丝为难，立时起了身，不自在道：“大哥哥，我需得先走了，我们隔日再聊。”
江陈那人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被他晓得了自己单独会见男子，大概又是一场风波。
只倒底舍不得，她如今日日被拘在首辅府，这口中的隔日，还不晓得什么时候。
她站在屋中，又看了几眼这位见证了她少女烂漫的兄长，才猛然转了身。
只手腕一紧，却被拽住了脚步。
她回头瞧见季淮那张如玉的面容隐在暗影里，眉间温和尽数散去，少有的沉稳凌厉，问：“音音，你便甘心做他一辈子的禁脔？”
这外室见不得光，生不得子，可不就是那暗无天日的禁脔。
音音心下一沉，脸上骤然转白，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季淮洞彻的目光在她面上细细巡梭，有些苍白的手力道却不小，紧紧压住那细白的腕子，一字一句：“音音，你不欠他的。”
“沈沁这事，你已经还干净了。至于沈慎，在江陈过问这事前，我已四处走动，为他拿到了释罪文书，是以，这不是困住你的理由。”
音音陡然一惊，那句你不欠他的在心里久久回荡。
当初江陈拿替她二哥哥释罪作为交换，要她留在身边，可如今季淮竟说，这筹码其实并不存在，那她，又为何要待在他身边？
她无暇细想季淮缘何将她的事知道的如此清楚，她只知道，她肩上好像陡然卸下了负担。
“沈娘子，可要启程？”
那车夫又开始催了，一下又一下，轻轻敲打着门板。
季淮眉目压的极低，不动声色的靠近了些许，笃定的话语透着蛊惑，他说：“塞外的风沙，江南的烟雨，西北的辽阔，你幼时挺起胸脯，说过女子也当自由洒脱，音音，这是你骨子里的向往，我知道，你忘不了。”
音音面上有些许的茫然，是啊，经历了这许多的困顿，那塞外雪江南雨便都忘了吗，甘心做一只牢笼里的金丝雀？她骨子的热血告诉她，她没忘，她只是隐忍的压抑。
她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绢帕，眼角微红，倏忽滑过一滴泪，转身之际，听见季淮又轻轻道了句：“音音，我不愿看见你折了翅膀，”
待人去楼空，季淮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身影彻底不见，才慢悠悠转了身。
他拿起小姑娘用过的茶盏，蓄了点热茶，送至了唇畔。那上面留了一点她的口脂，沾在他的唇上，益发显出面容的苍白俊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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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音回府后便有些魂不守舍，她侧身斜躺在榻上，以手支额，握了卷书册，眼睛盯着娟秀小楷，脑海里却不断回荡季淮之言。
江陈踏进来时，便见她背着身子，侧卧在软榻上，薄绫春衫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挺翘的臀。
他顿住脚步，背手凝目，又见她似是困倦，那握书的手慢慢松开来，啪的一声，砸在了脸上。便忍俊不禁，几步上前，从她面上揭下了那卷书册。
拿在手中一看，又扬了眉。这乃是前朝文士所做《熹微草堂杂记》，遍选民间传闻润色，其间不少荤段子。这一页，正记载了书生夜遇妖狐，彻夜荒唐。
他轻咳了一声，带了点揶揄：“心惊香玉战，喘促乳莺低.沈音音，你原是爱看这个。”
音音正迷瞪，听了这话，立时清醒了过来，她一骨碌爬起来，跪在榻上，伸手来够那书册。
今日神思恍惚，没料到竟拿了这卷册子，虽本也是她平日看过的，但被江陈逮个正着，不免脸红心虚。
她仰起脸，露出脖颈下一片瓷白肌肤，泛着玉润的光。脸上绯红一片，急急道：“这.这不是我的书，这是阿素的。”
阿素正欲端茶水进来，听了里面动静，默默转身，背下了这口锅。
音音看江陈一副调侃神色，那点子红晕一路蔓延，连玉白的颈都染了薄红。她心下一急，抬高了身子来够书卷，冷不防一个趔趄，栽进了江陈怀中。
江陈只觉怀中温软绵弹，一点点蹭着他坚硬的胸，一并带来少女特有的清淡甜香。
他仰起脸，喉结滚了滚，忽而带着人一歪，倒在软榻上。
音音低低惊呼了一声，颤颤的尾音勾的男子又是一僵。她察觉出他的变化，再不敢动，只乖巧的伏在他宽阔的胸前。
江陈垂眸看了眼她柔顺的发顶，手指动了动，轻轻触了触她垂在软榻边沿的青丝。
他们虽则行过那亲密之事，可次数了了，每次事毕，也再无亲近之举。像如今两人肌肤相贴、呼吸想闻的距离，却是从未有过的。
他原以为自己不会习惯与他人如此相近，可此刻就着那昏黄烛光，竟觉出几分安稳的静谧。
音音也晓得他不喜旁人近身，忙要起身，却被腰后的大手一扣，又软软跌了回去。听见男声暗哑，在他头顶道：“别动，躺一会吧。”
她只好侧过脸，沉默下来。
只此刻心一静，又距离如此近，便闻见了他袖口传来的阵阵香气，是世家女子惯常用的苏合香。
他带着旁的女子的香气拥着她，让她心里无端沉闷下去。只也无缘置喙，她一个外室，有何资格去过问？
她垂下眼，掩去了那几分不适神情，却听江陈又道：“我袖口一块绢帕，拿出来。”
音音便伸手，从他的宽袖里抽出一方帕子，上面素净缎面，单绣了个韵字。
她愣了一下，便听江陈肯定道：“这是柳韵的。”
他话音出了口，久久不见怀中之人回应，不由伸手抚着她的发顶，罕见的温和：“你今日也见着了，觉着柳韵如何？”
音音便明白了，他这是选定了未婚妻，要来知会自己一声。
柳韵这姑娘，圆脸圆眼，虽貌不惊人，却自有股子天真神态，最是让人不设防，只她总觉得，这姑娘纯澈的眼神下，掩着股子她瞧不清的阴晦，这是女人的直觉，说不出缘由。只她能说什么，他认定的妻，哪里容得自己说三道四。
她摇摇头，扯了扯嘴角，道了声：“是个通透的。”
江陈闭着眼，低低嗯了声，道：“既通透，便能清楚旁人的底线。你勿需担忧，我亦打听过她的为人，平素待人宽和，想来不会为难你。你且放宽心，只管服侍好本官。”
音音没作声，想着他毕竟是个男人，平素见惯了男人间的较量，却不懂这后院的阴私。一个聪明人，也是最会绵里藏针的，没有哪个妻子，能真的容忍自己的丈夫有偏宠的女子。
江陈见她还是沉默，亦未言语，只将人嵌的更紧了些，仿似要融进骨血中。
屋角的立式琉璃灯在地上映出他们亲密的身影，一如这世间最恩爱的夫妻。
音音瞧着那影子勾了勾唇，颇有些嘲讽意味，他拥着她，用最亲密的姿势，说的却是要娶旁的女子。
那帕子还在她手中，苏合香气经久不散，是柳韵的气息。
她在想，等日后他成了亲，日日带着柳韵的味道来拥她，甚至做那最亲密的事，她是否真的能习惯。
大概是不行的，她早被阿娘教导成了个不容于世俗的怪胚子。

第23章 她忽而又羞又恼，伸手便……
音音醒来时，已是第二日辰时，带了薄寒的春风顺着支摘窗，送来海棠的清淡香气。
她额前蓬起几缕碎发，眼神懵懂，咦了一声：“我昨日不是在榻上？”
羌芜但笑不语，这卧房内的事，她们下人如何知晓。
红堇端了木雕托盘进来，上面青玉盏里是黑乎乎的汤药，她上前，行礼道：“沈姑娘用药吧。”
阿素正给自家姑娘挑拣钗环，闻言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急道：“昨日并未叫水，缘何还要喝这劳什子汤药？”
“阿素姐姐，你勿需如此。这是我们国公府的规矩，凡是与主子爷同榻而眠的侍妾，都需得服用避子汤，毕竟万一有孕，可是打了未来主母的脸。”
红堇举着托盘，送至音音面前，连个眼神都不给阿素。她自诩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并不将这外室的奴仆放在眼里。
阿素瞧着音音急咳了三次，才将那一大碗避子汤用尽，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待屋子里没了人，低低哽咽道：“姑娘，老夫人瞧着和善，端的一副好手段，这是要姑娘你往后绝嗣啊！”
空腹喝了这一大碗辛辣汤药，音音胃里不舒服的紧，闻言拉了下阿素的衣摆，低低喝了声：“阿素，休要乱说。”
这话传回国公府，怕又要让人生疑。
她瞧了眼廊下，候了一溜小厮婢子，比之前几日，又多了不少生面孔。
音音微蹙眉，悄声问：“阿素，怎得后院里多了这许多仆从？”
阿素瞥了眼窗外，努嘴道：“江大人添置的，说是南边水灾严重，有灾民涌进京中，近日不太平，嘱咐姑娘您便不要出门了。若有要紧事，吩咐下面的人去办就是了。”
音音嘲讽一笑，心下明白，这定是江陈娶妻在即，怕她出门惹出非议来，让正妻心里不自在。她打眼瞧去，只觉这首辅府幽暗的紧，像一座牢笼，让人生无端出憋闷感。
她缓步至窗前，忽而提高了音调道：“今日这药苦涩的紧，胃里实在不舒坦，其他的也入不了口，阿素你且去买些顺和斋的玫瑰酥酪，勉强能用些。”
阿素愣了一瞬，晓得自家姑娘从不是那挑嘴难伺候的，这要求倒是提的怪，她疑惑的目光刚落在她身上，便见小姑娘走过来，轻轻拽了下她的衣摆。
她附耳过来，声音微不可闻：“去顺和斋找季家哥哥，告诉他，明日花朝节，安顺门边见。”
阿素却有些忐忑，如何能那般巧，她去了便能碰上季公子
音音却但笑不语，要她只管去，她的大哥哥向来是个周全的，必会安排人候在顺和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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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上今日倒是喜气，奴才们进进出出，也没了前几日的小心翼翼。
张嬷嬷斟了寿州黄芽，一避给老夫人递茶，一避笑道：“国公爷也真是利索，这才一日，便定了人选，老夫人您倒是白担心了。”
蒋老夫人也笑，她确实没料到孙儿如此果断，还以为他顾着那外室，需得同她拖拉许久。她吃了口茶，颔首道：“巧姑，你别瞧他整日同我不远不近，其实心里是顾着我这把老骨头的，晓得我这身子骨也撑不了多久，这是要早日圆了我抱孙儿的愿啊。”
“老夫人，您这是说的哪里话，这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您哪，等着含饴弄孙吧。”张嬷嬷急忙道。
正说着话，门帘打起，底下小丫头引了江霏与柳韵进来。
柳韵含羞带怯，全没了往日的率直，行礼道：“给姑母问安。”
老夫人忍不住打趣她：“这姑母不顺耳，过几日阿韵怕是要改口叫祖母了。”瞧着她团脸绯红一片，又笑：“你与怀珏倒是有缘，等你们柳家过了庚帖，我便遣他去定亲。”
屋子里笑作一团，柳韵闹了个大红脸，垂头揪着衣角：“姑母您又笑话我。”
顿了顿，忽而睁着圆圆的眼，诚挚的问：“怀珏哥哥说了，要我日后好好待音音姐姐，姑母，您说，音音姐姐是个好相于的吗？”
她这一问，屋子里瞬时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才听见老太君冷笑：“音音姐姐？她是哪起子身份，也配江家的未来主母喊她声姐姐？”
说完忽而拍手，让张嬷嬷拿来了一卷画册，对柳韵招手道：“韵儿，你既是主母，便该端起主母的架子，岂能让一个外室欺负到头上？来，拿了这个，择日去趟国公府。”
她将那书册塞给柳韵，悄声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柳韵那张团脸为难一瞬，嗫嚅道：“这.这合适吗？”
老夫人站直身子，嘴边擒着冷笑，道了句：“自然合适，你但管去。”
用了几口茶，又笑道：“明日便是花朝节了，你同怀珏去看看烟花，也合该培养些感情。”
柳韵羞羞答答的应了，又犹豫道：“那今日能请怀珏哥哥回来吗，我.我们也好同他用顿饭。”
屋子里又是一阵笑，笑少女不知羞，可还是立马遣了人去请江陈。
江陈今日在承恩殿过问吏部选拔之事，至晚间方出。出得永定门，便见了家中来请。他微蹙了下眉头，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正僵持，见羌芜探头探脑，一副想上前又不敢的模样，立时大步走过去，沉声道：“沈音音让你过来的？可是有事？”
羌芜有些为难，低低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沈娘子喝了几杯薄酒，许是醉了，现下闹的紧。说是.说是思念大人的很，想要立刻见到您。”
沈音音是个腼腆的性子，说话细声细气，从来不外露，能说出这话倒是让人不敢置信。
江陈肩背僵直，愣了片刻，忽而扬了眉，脸上还是不动声色的沉稳，脚下却大步流星，直往首辅府而去。
那来传信的国公府家丁被扔在当街，走也不是等也不是，一脸为难。
回到首辅府，天已擦黑，廊下点起了八角琉璃风灯，影影绰绰。
江陈推门进去，便见沈音音正坐在炕桌前，以手支颐。
她身上的素淡软烟罗有些松垮，露出玉般润泽的肩颈，面上泛起潮红，眼角眉梢微扬，处处是平日不见的柔媚风情，偏这柔媚混在清丽的面上，便成了更为致命的诱惑。
江陈从未见过她如此，脚步都不自觉的放慢，他眼眸幽深，见她又擎起玉壶，蓄满了一杯秋露白，便抬手扣住了那玉盏，问：“如何要饮酒？”
音音抬起湿漉漉的眸，在他面上扫了几圈，忽而绽出一个笑来，婉转又清甜：“你回来了？”
这话音落了，忽而整个人凑过来，环住了他劲瘦腰身，在他腰腹上蹭了蹭，闷闷道：“我一个人整日困在府中，好不憋闷。”
那绵软温热的触感从江陈腰际窜到背脊，让他生生僵了片刻，握住她的腕子，低哑唤了声：“沈音音，你.”
音音没应，扬起脸，得寸进尺：“大人，明日是花朝节，你陪我去看花灯可好？”
她说起话来从来都是温温柔柔，有股子江南水乡的软糯，此刻饮了酒，尾音轻颤，羽毛一样在江陈心里划过。
音音见他眼眸幽深，并不作答，一颗心也微微提了起来。
她明日必须出府，可是换作平日，是断不敢同他撒娇卖乖的，只好饮了些酒，才放开了身段。
她以前但凡饮酒，便要抱着阿娘撒娇，如今不敢放开了饮，只用了一杯，好留一点清明应付他。
她心里清楚，江陈如今已定了亲事，再明目张胆的带个外室出门，便是打那未婚妻的脸面，他向来明智，断不会做这糊涂事。
果然，她听见他说：“我不能同你去。”
音音便皱起一张小脸，委委屈屈：“可是大人，我想看看这盛京的烟火。”
她托着小脑袋想了一瞬，小心翼翼道：“那您放我出去如何？就一会子，我带了阿素登上安顺门，瞧一刻钟烟花便回来了。”
江陈张口便要回绝，可看见小姑娘眼里星光闪烁，满满的期待，拒绝的话便说不出来，唇齿研磨，终是吐出一个“好”字来。
音音心里瞬间落下一块大石，朦胧的眸子染上笑意，远山远水般，只倒映出江陈一个。
江陈又是一愣，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见小姑娘乖巧又柔顺，菟丝花一般，紧紧攀附在他身侧，不禁勾了唇浅笑。
菟丝花便菟丝花吧，她既离不得他，那他便让她依赖一辈子。
音音见他并无不悦神色，许久也未驳回，便知这事妥了，她心里一松快，扬手便饮尽了手边那杯秋露白。
只用完了才猛然顿住，完了，她这一杯下去，指定要真醉了。
也不过片刻，她身子益发无力，只觉四周都在晃，下意识便抓住了江陈的手臂。
温软的触感在手臂上划过，江陈脊背又是一僵，再不愿忍，猛然将人提起来，握住了那纤细的腰。
音音瞧见男子清俊的脸越靠越近，眸子里像是燃着幽幽的火，狼一样，下一刻便要将她吞吃入腹。
她忽而觉得这眸光熟悉的紧，似乎很久前便见过，在哪里来着？
对，在四月的沉水巷。她从轿子上下来，要去找搬出去的林嬷嬷，路边男子多驻足，但也只敢偷偷的瞥一眼，便红着脸转了身。唯独巷口一个少年乞丐，一双凤眼不羁又野性，那样直直看过来，带着侵略的目光，让她犯了怵。
后来她又见过几次，次次如此不敬，让她着了恼，更可恨的是那一夜.
她忽而又羞又恼，伸手便是一巴掌，落在江陈面上，啪的一声，在这暗夜里格外惊人。

第24章 想要何时走？我来安排.……
次日，江陈是带着指印上的朝。
他左脸颊有道细细红痕，利落的下颔处落下一道细长血口，引得群臣纷纷侧目。只他黑着一张脸，也无人敢问，都暗自思付，也不知哪个有如此胆量，竟能伤的了这活阎王。
新帝李椹却乐了一早上，时不时便要问一句：“啧啧啧，江爱卿，你这脸？”
江陈在朝堂上还不言语，尊他为君者的面子，只下了朝，却将今日折子一甩，都命人搬去了御书房，说是陛下身体益发康健，也该接受这职责了。
李椹扶额而叹，只得又好言软语，将人请了来，磨了一天，才同他有商有量处理了近来的紧要政务。
他出宫门时，轻触了下下颔处的伤口，转头便要回首辅府，好同沈音音算算这笔帐。昨日她打完人身子一翻，竟心安理得的睡了过去，独留他一个，看着那背影，气到内伤。
于劲却小跑着迎上来，禀道：“爷，今日老夫人派人传了话，要您往安顺门去一趟。”
江陈没作声，轻叩了下腰间的佩玉，听于劲又道：“说是有紧要事，您还是去一趟吧，省得老夫人又动气。”
他顿住脚，不咸不淡嗯了一声，转头吩咐车夫去了南城安顺门。
每年四月初六，乃是大周的花朝节，庆祝万物生发，祈祷谷物丰登。
按皇历，这日该有后宫之主亲祭谷物之神，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只如今中宫空置，便有宫中女官暂行祭祀事宜。官中于安顺门燃放烟花，彻夜不休。
江陈被引去了安顺门北侧的靖水楼，三楼雅间清幽静谧，隔开了楼下长街上的喧嚣。待烟火盛放，临窗而坐，抬眼便能瞧清璀璨的天幕。
他掀帘而入，却不见蒋老夫人，独有柳韵羞红着面皮，坐立不安的张望。
见他来了，柳韵圆圆的眼弯成月牙，笑的的天真又可亲，呐呐唤了声：“怀珏哥哥。”
江陈墨眉微蹙，颔首应下，哪里还能不明白是怎得一回事。他在门边立了一瞬，便借口要走。沈音音这笔账还没算完，也没心情同旁人周旋。
柳韵仓皇站起来，伸手便拽住了他银线滚边的袖口，不安道：“怀珏哥哥，你今日抛下我出门，那这全京城都要晓得韵儿不受你待见了，没得成为那些贵女们茶余饭后的闲话，便是日后嫁过去了也遭人轻视，何来正妻的体面？”
江陈脚步顿住，回头瞧住她团团可亲的脸，这个日后要成为他妻的姑娘，他确实答应过她，会给她主母的体面。
他袖口一闪，轻轻摆开了少女的手，却也未再转身而去，背手立在窗前的暗影里，沉声道：“柳韵，我会陪你一刻钟。”
柳韵垂下头，轻轻笑起来，她确实没看错人，便是将来无情，他这样的人，也绝不会亏待了她。
柳韵看着男子轮廓鲜明的侧脸，高挺的鼻，飞扬的眉，本是凌厉的长相，可微挑的凤眼，又在这凌厉里加了蛊惑的冶艳，让人沉迷而不自知。他身姿挺拔，半边身子隐在暗影中，半明半昧间让人琢磨不透。
柳韵又开始心口狂跳，这样的男子，将会是她的夫君，她柳韵的夫君！
她一点点靠近，瞧见他脸颊上的伤痕，吓了一跳，急忙拿了帕子来替他擦拭，语气里都是疼惜：“怀珏哥哥，你的脸怎得了，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能伤的了你？”
江陈脸一偏，躲开了那帕子，眉目间沉了一瞬，忽而笑了：“沈音音确实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虽如此说，可那笑里都是纵容意味，看的柳韵心下一沉，脱口道：“音音姐姐竟如此骄纵吗？这样还了得，日后.”
她话还未说完，却听男子声音清朗，带了点揶揄意味，肯定道：“确实是个骄纵的。”
他只字不提如何罚这罪魁祸首，倒让柳韵讪讪的住了嘴。
她还欲再言，却忽见长街上一阵骚动，人群熙熙攘攘，越发摩肩擦踵。
江陈看了一瞬，扬声唤于劲：“于劲，今日可有流民涌入？”
于劲挠头道：“爷，看这架势，怕是左右监门卫办事不利，让少许流民混了进来。”
江陈剜了他一眼，抬脚便往门外走，边走边道：“沈音音可是已出门？带了我的禁卫去寻。”
他慕然想起昨夜应了沈音音的恳请，那样娇柔的人儿，一碰便倒，若被那些不管不顾的流民踩踏了去，他不敢想后果。
柳韵瞧着江陈风一样卷了去，连个招呼都来不及同她打。她唇角发白，抬手便扫落了桌上杯盏。
秦嬷嬷拉住她的手，劝道：“姑娘，您又何必，大人这怕是在兴头上，等你嫁过去了，兴许这热乎劲就过了。”
柳韵却扶了下鬓发，又甜甜笑起来，挽着嬷嬷的手臂，道：“嬷嬷，我记得这沈音音还有个表姐，是如今她唯一的仰仗了。”
秦嬷嬷疑惑的哎了一声，便听她又道：“这位表姐的夫君是吏部陈林陈大人吧？也赶巧，倒是我表哥的下属。您替我传个信，明日让表哥带了这陈大人去趟香玉坊，点幼娘伺候这位。”
这幼娘可不是个好沾惹的，想来碰上个这样的主，这陈大人怕是再扒不下来。她倒想看看，等沈音音那表姐也成了弃妇，还如何能帮衬的了她。到那时她四下无亲，了然一身，才是最好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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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音是天擦黑出的门，十里长街灯火光烛一片，有卖字画古玩的，有杂耍戏台，亦有花灯小食，年轻男女手中拿了夹枝桃花，盼着与心上人擦肩一面。
音音夹在人群中，专挑那热闹处去，让她身后跟着的护卫们叫苦不迭，生怕一个错眼，便跟丢了这大人的娇娘子。
她左看看右瞧瞧，慢腾腾往顺安门而去，忽见前边戏台上鸣锣开鼓摆开了架势，又顺势钻到了台前。
寻了个安稳角落刚站定，便见竹青直缀一闪，高挑的男子替她隔开了拥挤的人群，转过头，笑的疏朗淡薄。
音音亦笑，向来晓得他大哥哥是个周全的，倒没想到来的如此快。
季淮只瞧了她一眼，便转了目光，看那台上唱念坐打。从后方看，便是两个同在看戏的陌生人。
他微垂下头，趁着那台上开嗓之际，低低问：“可想好了？”
音音亦是目不转睛盯着那伶人，颔首，坚定的柔韧：“想好了，只需得劳烦大哥哥几件事。”
季淮便笑，只道：“但管说来。”
台上的丑角儿翻了个筋斗，惹的台下哄堂大笑，音音便趁这间隙，凑近了些许：“这第一，便是劳烦大哥哥将沁儿与阿素带去江南，好让我再无后顾之忧。”
“这不难，此趟来京，你林嬷嬷也同来了，只同你无缘得见，这几日会了会京中亲友，也要启程回南边了。到时带了沁儿与阿素同去，想来也不会落下话柄。”
季淮颔首，话里都是周全的顾虑。
音音一愣，倒没想到林嬷嬷也来了，只如今她被困在首辅府，竟是一面都见不上，不免心下酸涩，声音也不似方才生动了：“这第二件事，便是要劳烦大哥哥给个路引。”
她这话落了，便见季淮宽袖一甩，在人群的暗影中递来一纸官文，低低道：“早已备下了。”
“大哥哥你真是.”
余下的话她没出口，化成一声叹，淹没在喧嚣的人声中。他从来都给了她最周全的呵护。
季淮瞧着台上的伶人咿呀呀唱了段哭泣，随手抛了枚铜钱，喝了声彩，才又郑重道：“想要何时走？我来安排.”
“不，你无需插手，你能替我安顿好阿素与沁儿，已是解了我的困顿。”
音音不待他说完，急急张口打断了，她怕到时江陈彻查下来，连累到他，会断了他官场前程。
她忽而笑起来，带了点张扬笃定的俏皮，偏头看他，问：“你不信我能脱身吗？大哥哥。”
季淮在斑驳的光影里看愣了一瞬，长睫轻颤，笑的温润如玉：“我信，但你需得记住，无论何事，我都会帮你托底。”
他顿了顿，在这汹涌人潮中伸出手，隔着衣料，轻轻握了下她冰凉的指，道：“世人定都以为你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可无人知晓，这内里住了个自由坚韧的魂灵，你说你能做到的，我都信。”
音音忽而鼻子泛酸，眨眨眼，落下一滴泪来。大抵这世上，除了阿娘，第一次有人同她这样说。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笑，带了点鼻音道：“大哥哥，那我们来日方长，我会去看.”
话还未说完，忽觉人潮涌动，被推着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一踉跄，差点跪伏下去，幸得季淮伸手，将人捞了起来。
她本欲道声谢，可一抬头，隔着汹涌人潮，竟撞进一双幽深凤目中，那里面肃沉一片，骇的她手下一哆嗦，买来的银杏蜜饯洒了满地。

第25章 就让他们的过往，都留在……
江陈身姿挺拔，俊朗又疏离，加之一身凌厉气势，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站在一盏华灯下，云纹贡缎直身上的的银丝滚边闪着微微的寒芒，眼神晦暗幽深，隔着汹涌的人潮，定在了季淮扶音音的手上。
小姑娘细白荏弱，本该淹没在人潮中，可偏那股子清透柔美的风情飘飘荡荡，让人一眼便能捕捉到她。此刻她正侧着身，上半身微微后仰，脚下不稳。
而她旁边的男子，清瘦高挑，背着身，看不清面目，只凭背影却也能瞧出朗月般的温润。他骨节匀称的手伸出来，堪堪扶住了小姑娘的手臂。
江陈凤眼微眯，在微凉的夜风中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还未出声，却见小姑娘拨开人潮，一脸仓皇的朝他奔来。
她踉踉跄跄，艰难的挤过来，脸上还有未干的泪水，一句话也没说，一下子扎进了他怀中。
江陈怀中一沉，被少女身上清透的香气填了满怀，手背微僵，一时竟不知如何问了。
音音抬起脸，牢牢锁住他的视线，语调里都是后怕：“大人，这人潮拥挤，险些被踩踏了去，还好身侧的公子扶了我一把，方才免了一难，只想起来还是心惶惶的。”
她纤细的臂绕过他的腰身，柔嫩的面贴上他的胸口，低低呢喃了句：“幸好你来了。”
江陈意味不明的瞧了眼她的发顶，再去瞧那戏台前，方才那抹如玉身影已没了踪迹。
他声音沉沉，不辨喜怒，却是不容置喙的强势：“往后，没有我陪同，不要出门。
她是他的，容不得旁人伸手碰触。
音音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显，仰起头，带出点撒娇意味：“那今日倒要劳烦大人同我好好逛逛，往后怕是没这机会了。”
她说着，伸手去牵他的手，纤细的指碰到那骨节分明的大手时，微微瑟缩了下。他们本也只是床榻上的关系，还从未光明正大的行走在长街上，也从未十指相扣。
她有些担心他会甩开她，手指一顿，便要改为牵他的袖口。
只指尖轻蜷了下，还未动作，却被那大掌握在了手心里。他掌心温热，带着刀枪磨出来的薄茧，刮的她细嫩的手背微微颤栗。
音音被他大手扣住，往怀里带了带。她又闻见他袖口若有若无的苏合香，让人无端僵了一瞬，脱口便问了句：“大人今晚去陪柳姑娘了？”
江陈意味不明的轻笑了声，捏了捏她细弱的指骨：“鼻子倒是灵。”
音音垂下头，心道果然。她不欲探究江陈对柳韵的感情，但她知道，他定给了她为妻的敬重。
她掂量一番，试探了句“大人既如此看重柳姑娘，便该在她进门前将外室打发了，否则……没得让柳姑娘难堪。”
她想最后试一试，他能否放了她。
江陈默了一瞬，幽深的眸光落在她面上，带了洞明的锋利，让音音后背发寒，生怕被他瞧出了端倪。
她听见他说：“沈音音，没人能让我放你走。”
音音一颗心便沉了下去，明白他打定了主意要困自己一辈子，再无后路可退。
她垂下头，有一瞬的失魂落魄，看在江陈眼中眼中，倒像是拈酸吃醋的试探与落寞。
他轻笑了声，刚刚的沉闷都散了些许，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愉悦：“这便吃醋了？”
音音“啊？”了一声，反应了一瞬，便顺着他的话，轻咬住了唇，显出被瞧破的尴尬与伤怀。
江陈安抚的捏了捏她的手，眼尾轻扬，片刻后才道：“往后我身边不会有旁人，只，主母的醋确是不可吃。”
是了，主母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去吃主母的醋。
她轻轻“嗯”了声，柔顺又乖巧，让江陈面上的神情又温和了几分。
他将小姑娘护在身前，顺着汹涌的人潮，往安顺门而去。既然出来了，便去看一看今晚的烟花。
他身上沉水香的气息清冷淡雅，从后方一寸寸缠绕过来，让音音有些憋闷。她微微撤了撤身子，找些话头：“方才一拥挤，竟将手里的蜜饯都散了，也是可惜。”
江陈并不答话，还是带着她往前走，只在路过蜜饯摊子时暼了于劲一眼。
于劲倒也机灵，立马福至心灵，各色果子包了几样，急匆匆递了上去。
音音倒是愣了一瞬，逆着光瞧了一眼男子依旧淡漠的脸，捡了颗蜜枣来吃。
那枣子裹着蜜汁，晶莹又红透，被她娇嫩的唇含在口中，相应成趣。红艳艳的唇边沾了几丝莹润的蜜，益发娇艳旖旎。
江陈喉结微动，微哑着嗓子问了句：“可是好吃？”
音音点点头，伸出一点粉红丁香轻触了下红唇，还未启口，忽见他清俊的脸低了下来，微凉的唇猝不及防贴了上来。
他们二人虽有亲密之举，却也从未亲吻过。
江陈一直觉得，同旁人唇齿相触，是件恶心的事。可瞧见她朦胧光晕里红润的唇，竟一时鬼迷心窍，吻了上去。
那唇瓣柔软温热，混着枣花蜜的轻甜，让他一触竟移不开了，忍不住想要汲取更多她唇齿间的甜美。只到底顾及这是在街上，自制力也向来够强，低头一触便放开了她。
他脸上还是清冷孤高神情，耳际却染上了一点可疑的红。也不说话，将人护的更紧了些，往靖水楼而去。
进了三楼雅间，安顺门上已开始燃放烟花。目之所及，皆是璀璨星子，夜风一吹，千树繁花落如雨。
音音瞧着窗外的天幕楞了一瞬，眉眼弯弯，绽出一个惊喜的笑来。
江陈立在她旁边，忽而问了一句：“沈音音，要吃蜜饯梅子吗？”
音音目之不暇，瞧着窗外的天幕，随口道了句：“那便来颗吧。”
她伸出手，却没接到蜜饯，冷不防肩头一沉，被江陈抵在了墙角。
男子肩膀宽展，胸膛匀实，铜墙铁壁一般，困的音音动弹不得。他眼尾轻扬，带出点红，薄唇微勾，又露出了危险又蛊惑的笑，在这昏沉光影里透着几分慵懒的迷离。
低下头，不由分说便吻了上来，不同于街上时的轻柔一触，这次是强势的掠夺，容不得她说个不字。
音音脑中空白一瞬，唇齿间都是他清凉的气息，忽觉口中微甜，一颗蜜饯梅子竟被他推送了过来。
那蜜饯梅子丝丝甜蜜，更多的却是梅子本身的酸涩，一如他带给她的一切。
江陈呼吸益发紊乱，越吻越深，探手伸进了她的小衣。
音音被他吻的浑身绵软，轻轻推他：“别，别在这里。”
男子却混然不觉，将人拦腰一抱，扔在了雅间的矮榻上。
她听见他说：“沈音音，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一如当年初见，这念头便根植脑海。
他袖口还带着柳韵的苏合香气，让音音躲避不及。被他摁着，骤雨中的海棠般无助飘摇。
她看见窗外的烟花炸开，照亮了整个天幕。
她想，也好，就让他们的过往，都留在这最璀璨的一夜。

第26章 沈姑娘不见了！
安顺门的烟花燃放了多久，音音就被江陈折腾了多久。千树万树的繁华璀璨中，掩着这靖水楼室内的一方旖旎。
到最后昏昏沉沉，已是不知归处，脑中只一个念头：身上的这个男人是铁打的吗？怎得不知道累。
她再醒来，已是次日的黄昏了。
首辅府的内室昏沉静谧，婢子们屏气凝神，小心翼翼伺候着。
羌芜见她醒了，笑着将人扶起，带了点打趣口吻：“主子爷今早候了半天，午时又回来了一趟，总不见您醒，这才走了。要我转告您一句，他这几日要出京一趟，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音音轻轻嗯了声，就着红堇的手喝了避子汤，又用了点吃食，才寻到空单独同阿素说几句体己。
她瞧了眼紧闭的门扉，问：“阿素，昨日那副工笔仕女卖了多少银子？”
阿素替她续了杯温热牛乳，喜不自胜：“姑娘，你不知道，现如今你这工笔倒自成一统，被许多世家文人追捧，昨日那幅画可是卖了足足百两。”
她伸出指头晃了晃，替自家姑娘得意的紧，又问：“姑娘可要再绘一幅？”
音音却摇头，目光在她面上流连不去，带着不舍的忧虑：“阿素，你拿了这银钱，同沁儿去南边吧，近日便走，同林嬷嬷一道。”
阿素心口一跳，愣了一瞬才回过味来，往榻边一坐，倔强道：“沁儿可以走，我不走！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阿素伺候你一辈子，你甭想打发我走！”
“阿素，你不走，我如何干脆脱身？
音音这一句，让阿素骤然抬眸，转头看了眼紧闭的门窗，才颤着唇齿道：“姑娘你.”
她平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碗剩了点残渣的避子汤上，不断点头：“好好好，走了也好，我的姑娘自有傲骨，本不该在这里伏低做小。可我又有些怕，怕你脱不开，怕你出去了一个人顶风冒雨，如何不辛苦。”
音音握着她的手，并不多说，只嘱托道：“阿素，沁儿便先托付给你了。”
阿素一壁抹泪，一壁诅咒发誓：“沁儿我若照顾不好，我卫素不得好死。”
可想起此去别离，还不知哪时相见，又忍不住落下泪来，攥着音音的手不放：“姑娘，四月二十三便是你的生辰了，我们.等我跟沁儿给你过完这个生辰再走，可使得？”
音音面上还挂着笑，眼里却雾蒙蒙一片，哑着嗓子“嗳”了一声。
阿素自此便记挂上了，憋着劲要给姑娘个圆满的生辰，。
可四月二十三这日，天刚蒙蒙亮，国公府的张嬷嬷却亲至，端着架子，笑吟吟道：“沈姑娘来家一趟吧，国公爷这次回京，特意去求了赐婚的圣旨。今日便摆定亲宴，沈姑娘过来给未来主母敬杯茶水，也能讨个好。”
音音进门时，国公府上一片和乐喜庆，扎戏台，搭花棚，流水宴摆开，玉器杯盏没一件俗物，一看便是费了心神。
只音音却明白，这热闹与她半点关系也无，是与她肌肤相亲的男子，要与旁的女子定下亲事。
她默默跟着领路的婆子进了国公府后院，却未见到蒋老夫人，直接被领去了松寿堂的后罩房。
那婆子抱了一卷经文，往桌上一放，道：“沈娘子，今日老夫人繁忙，每日要抄的经卷都落下了，便劳烦你给补上吧。”
音音本不欲往前边凑热闹，她这样的身份，没得尴尬，自然应下了。
后罩房里阴冷又潮湿，有股子久不住人的霉味，只一点，位置却颇好，临窗而坐，便能瞧清后院里花团锦簇的热闹。
阿素冷哼一声，心疼的替音音搓着手：“这屋子阴寒，姑娘你本就虚寒，如何能长待。”
说着要倒杯热茶来给她暖身子，找了一圈，却发现连点子热水也无，又是一阵心酸愤慨。
音音安抚的握了下她的手，翻开经卷，仔细铺开了笔墨，还未动笔，忽听外面脚步踏踏，抬眼从支摘窗望出去，远远便见江陈拐进了垂花门，顺着连廊，进了后院。
他一身玄黑，金线云纹暗芒微微，皂角靴上还带着路上的风尘，眉眼间透着点子疲惫，大步流星，匆匆往水榭而去。
音音想，他如此着急回来，大概是为了这场定亲宴吧。
那身影进了水榭没多久，便迎来了宝蓝宫装的大太监，尖细着嗓音，宣读圣旨：“辅国公江陈文治武功，乃国之栋梁。今有宣庆侯府嫡女柳韵贤淑谦恭让，才学独擅，特赐予辅国公为妻，钦此。”
她听见江陈与柳韵的名字并列在一起，确实是极般配的佳偶。是了，他与柳韵门当户对，才是契合的一对，音音想，而她，大概只是他闲暇时消遣的玩意。
她轻轻哂笑，以为自己并不在意，可手上的笔一顿，一团墨汁淋漓而下，瞬间洇湿了整张宣纸，倒是让人微微难堪。
外面已开了席面，热闹又欢庆，一点点漫进这方阴暗窄室。
阿素回手就将支摘窗关了个严实，有些哽咽：“姑娘，咱不看。我.我来替你研磨。”
两人沉默下来，只余下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细微沙沙声。
待外面的光影一点点移进来，阿素动了动身子，转身去了外间。
再回来，涨红了一张脸，呸道：“竟连口饭食也不给，外面那婆子，直言今日府上忙碌，顾不上咱们，这午间竟让咱们吃几口点心凑合了。”
音音放下笔，低低嗯了声，拖过桌上的檀木漆器，用帕子拈了块挂花糕递给阿素，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道：“想来国公府上的点心也不差，阿素你尝尝。”
阿素接了那点心，吃在口中，只觉心口堵的慌，难以下咽。
她红着眼，低低道了声：“可今天是姑娘的生辰啊，我给姑娘过的最后一个生辰啊！怎么能连碗长寿面也不给姑娘做呢。”
“生辰有什么打紧，年年都有，再说了，等晚间回去了，你大可做给我吃的。”音音默了一瞬，还是笑吟吟的模样。
只那点心拿在手中，如何也不往嘴里送。她余光里瞧见茜纱窗外光线明亮，团团的喜气，全不似这阴冷室内的昏暗。
忽而又想起往年的生辰，父母亲人围坐一团，阿娘亲手端上长寿面，爹爹一点点帮她剔除鲥鱼里的小刺，细心叮嘱：“长寿面也不可吃太多，晚上又要不克化了”。
她的大哥哥二哥哥还有幻表姐，总有各种新奇玩意拿出来，言笑晏晏的打趣：“我们音音又长大了一岁，往后就是大姑娘了，明年就不送这些小玩意了，得送你个如意郎君了。”
那时她也是坐在明亮温暖的廊下，享受温煦春风的，总觉得那是年年都有的平常，怎得一转眼，就在这阴暗后罩房了呢？
阿素正垂头艰难的咽那桂花糕，忽听吧嗒一声，抬头却见她家姑娘举着点心，愣愣望着那透光的窗格，大颗大颗往下掉眼泪。
自打沈家出事以来，阿素其实没怎么瞧过音音哭，她总是轻柔浅笑着，一点点扛起了肩上的重担。每每她为她不忍，她反倒要来宽慰自己。可今日这泪水砸的她猝手不及，她完全不敢想，姑娘心里该多难受，才会如此失态。
她手忙脚乱，抬手便去帮她抹泪，却不妨抹了她满脸的点心屑。小姑娘摇摇头，两人又哭又笑，一时倒也好过些许。
那边临湖的水榭里，江陈墨眉微蹙，将杯盏一放，有些不悦的对老夫人道：“祖母，何必闹这样大阵仗，连圣旨也请了来。”
蒋老夫人今日高兴，倒也懒得同他计较，道：“这是我江家定亲，自然要风光体面。祖母就是要让天下人瞧瞧，我们国公府如今又是何等荣耀。”
她说完又转头拍了拍柳韵的手，可亲的很：“韵儿，等你们大婚，祖母也定当给你好好操办，要你风风光光嫁进来。”
柳韵偷瞄了眼江陈清俊的侧脸，还是觉得像在梦里一样，羞羞答答点了点头。
今日这宴席也分男女宾，只一对新人却坐在一起，同蒋老夫人一道答谢。
这热闹的喧嚣让江陈无端烦闷，耐着性子坐了片刻，便借口起了身，出了水榭，吩咐于劲：“回首辅府。”
柳韵瞧着那果断转身的背影，愣了一瞬，眉眼垂下来，露出了无措伤怀神情。
老夫人看她如此，手中杯盏重重落下，冷哼：“他倒着急的很。”顿了顿，又吩咐张嬷嬷：“让沈家姑娘过来，来给主母敬杯茶水。”
话音落了，张嬷嬷还未动，柳韵开了口：“姑母，无妨，如此大张旗鼓，想必音音姐姐抹不开面子，等席面散了，再喝这茶也不迟。”
蒋老夫人叹息一声，拍着她的手，心疼道：“阿韵，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良善了些。”
音音抄了半卷佛经，扳着的腰身僵硬酸痛，手扶上去，微微动了下。
外面喧嚣散了些，只剩三三两两的女眷徘徊不去，凑在一起，说些场面话。
她展开一页簇新宣纸，镇纸刚放下，听吱呀一声，四棱隔扇门打开，泄进来一片日光。
柳韵脚步轻快，团脸上红晕未散，走过来，招呼道：“音音姐姐今日如何不出来吃些席面，躲在这暗屋里多冷清。”
音音下了榻，行了一礼，避开这话头，只道：“恭喜柳姑娘。”
柳韵一双圆眼笑弯了去，拉着音音的手，露出少女的羞涩与喜悦：“姐姐何必打趣我，我倒也没料到怀珏哥哥将这场定亲宴看的如此重，竟连夜打马而归。他.他身上还带着路上的风尘，竟也敢来拥我.”
她声音低下去，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捂住脸偷笑几声，忽而跳脱：“对了，竟是将正事给忘了，老夫人要我给姐姐带样东西。”
柳韵拍拍手，将秦嬷嬷招了进来，从她手中抽出一卷书册，露出些为难神色：“喏，姐姐自己看吧”
音音接过来，红艳艳的扉面，透着股子靡艳，却未落字。
她翻开一页，忽而愣住，面上先是要滴血，而后又一点点撤去了血色，苍白一片。手中啪嗒一声，那书册滑落下来，散了满地。
那上面一页页一幅幅，或是红罗账中，或是海棠花下，男女衣不蔽体，行那交合之事，都是些不堪的姿势，像那花街柳巷才使的手段。
柳韵捂住脸，哎呀一声，忙唤秦嬷嬷都收了，好半晌才启齿：“音音姐姐，老夫人要我带的话，我也必须带到，只能硬着头皮说了，你且一听。老夫人是望你能伺候好怀珏哥哥，多习些手段也无妨，让他舒爽了便好，这大抵便是外室的作用了。”
音音抿唇，没说话，她听的明白，这是要她学那妓子之态，做好爷们泄欲的玩物。
她似乎听见背脊咔嚓一声，是脊骨被人踩在地上，狠狠碾了一下。
柳韵瞧她面色，半晌没说话，忽而屏退了下人，稚嫩面上露出同情又怜惜的神态：“姐姐，容我推心置腹说一句，你一个外室，无名无份，只做暖榻之用，是连个孩子也不能有的，这也难怪老夫人会如此。要我说，这般憋屈的活着，还真不如自个儿出去，天高地远的过活，起码被人瞧得起。”
音音神思回拢，仰了仰头，将眼里的一丝雾气逼回去，轻笑：“柳姑娘说的哪里话，我一介浮萍，又能往哪里去？”
两人沉默着打了会子机锋，柳韵倒是先坦诚：“姐姐，我不信你是甘心如此过活的，你当年明明那样傲气。”
当年她站在人堆里，也曾仰望过那个国公府嫡女沈音音，美好的像是三月桃花，偏又带了股子清冷傲气。
她开门见山：“姐姐，你逃吧，我会助你。你走了，怀珏哥哥大抵会愤怒，但日子一过，也便忘了，毕竟一个外室而已。而我们夫妻间也能少份芥蒂。这盘缠用度你皆不用费心，我自会保你往后的日子安枕无忧。”
音音猛然抬头，直直看进那双圆圆的眼里，默了一瞬，不置可否：“那柳姑娘打算如何让我逃？”
“五月初五。”柳韵圆润的指尖在炕桌上点了点，继续道：“五月初五这日怀珏哥哥会去我们柳府下聘礼、换婚书，大概一日不得闲。到了晚间，我俩还需得进宫去谢恩，这宫中晚宴必然少不了。”
她说着，倾身过来，在音音耳边低语：“流民，京郊有流民正陆续被遣返，混在其中，最不易被发现，出了嘉峪关，我自会备下车马，送姐姐去任何你想去之地。”
她坐回对面，不再言语，却拿了纸笔，在宣纸上细细写来，待收了笔，偏头一笑，道：“姐姐权且一看，若有不周之处，也可提点一二。”
音音在那纸页上流连一瞬，看柳韵拿起那纸张，弹了弹，丢在熏香炉中烧了个干净，才抬起无暇的面，浅笑道：“柳姑娘，周道的很。”
柳韵出门时，眉眼带笑，脚步轻快，带着少女天真的娇憨。
秦嬷嬷见四下无人，替她顺了顺耳后碎发，絮絮叨叨：“我的小姑娘，你也及笄了，怎得还是如此纯善，便这样放她走了，真真便宜了那狐媚子，往后落在咱手里，好生磋磨一番才好。”
柳韵背着手，闻言回头朝嬷嬷做了个鬼脸，慢悠悠道：“嬷嬷，您又糊涂。我能真让她走？怀珏哥哥正在兴头上，陡然失去，岂不是要在往后的岁月中时时怀念？这男人啊，得不到跟已失去才是最珍贵。”
秦嬷嬷也是个久经世事的，听了这话却也不免愣了，一脸疑惑：“那姑娘您这是.”
“自然得让她走不成。怀珏哥哥如今如此维护她，她却一心要走，岂不是寒了怀珏哥哥的心？待捉回来，两人定是起了龃龉，这疑心一起，有多少感情经得起消磨？况本来也没什么感情，哥哥大抵贪她美色，尝够了，又离了心，岂不很快便打发了？”
话落了，她再不做声，蹦蹦跳跳往花阴处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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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陈回了首辅府，却见内室空寂，不见人影，一问才知音音今日去了国公府。
他在厅中立了一瞬，转身便要去迎，刚踏出门楷，却见音音苍白着一张脸，缓步进了连廊。
细细的风吹来，吹起她碧罗青的裙角，带了点弱不胜衣的轻愁。她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一副专注神情，脚下不查，一下子便撞进了江陈怀中。
男子带了薄茧的大掌在她腰上一扣，轻笑：“路也不看，是专往本官怀里钻吗？”
音音耳尖透出点红，伸手来推他坚实的胸膛，她还在一遍遍盘算柳韵那页宣纸上的内容，心里发虚，唯恐被江陈瞧出什么，忙低低道：“大人您又取笑我。”
这声音透着娇嗔，倒是让江陈愣了愣。她往日说话虽则也软糯，带着股子江南烟雨味，却极少同他撒娇嗔怪。
他平素静水深流的眸子里透出点笑意，紧了紧那细软腰肢上的手，一壁带去了内室。低头看见她脸色苍白，又蹙眉：“今日如何过去？可是受了委屈？”
音音喉咙发紧，却说不出话来。要她如何说呢？老夫人只让她抄了几卷经书，柳韵说话也极为和气，似乎挑不出什么天大的委屈，说出来不免矫情。况一个是他至亲祖母一个是他敬重的未婚妻，他听了大概只会觉得自己多事。
只是那后罩房里的阴寒，那春宫图的不堪，却让她浑身打颤，那拼命保存着的一点清傲，似乎在那座深深府邸里，不堪一击的很。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点笑，摇了摇头。
她面上一点血色也无，手脚也冰凉，让江陈目光顿住，沉声唤了句：“沈音音。”
犹豫了一瞬，终究是道：“娶妻是我对江家的责任，你可懂？”
音音没作声，一点点拉回心神，又恢复了往日温柔神情，轻轻点了点头，笑的乖巧懂事。
她今日着的绿罗裙些许宽松，倒更趁的人娇娇软软，仿佛风中的菟丝花，飘飘摇摇，只能倚靠他而活，让江陈方才的一点子担忧彻底散了。
他拥着人坐至榻上，扬手拿出一枚缕金簪，别别扭扭：“路上碰见的，你随便用吧。”
觑着怀中人将簪子拿在手中，反复把玩，才微扬了眉。
那簪子通体缕金嵌玉，几朵白玉兰花栩栩如生，翩跹又纯净，底下坠了颗圆润红宝石，添了点红颜媚色，倒是适合她。
音音随手便将簪子馆在了发上，抬起脸，晃着那小巧红宝石，轻声问了句：“大人，可好看？”
那红艳艳的宝石坠在发间，平添几许风情，衬的白皙的天鹅颈益发莹润，微微晃人眼。
江陈眸子微暗，别开眼，低低嗯了声，又道：“南边新下了第一批荔枝，倒也鲜亮，碰上了便带了些，你且尝尝吧。”
这如今方四月底，便是宫里的荔枝都还未贡上来，南边也是极其难寻的，也不知哪里寻了些，偏生被他随口说起，带着股子不经意，仿似街边顺手买来的瓜果。
那荔枝已被去了皮，一颗颗晶莹圆润，盛在艳红的玛瑙琉璃盏里，甚是相映。
音音拈了一颗，慢慢放进了口中。红艳艳的唇含着玉润的荔枝，贝齿轻启，溢出一点甜腻汁液。
江陈眸光定在她的唇上，微哑着声问了句：“甜吗？”
说完也不待小姑娘回应，低头便吻了上来，花朝节那日她唇齿间的甜美馥郁让他惦记了一路，如今看了这情景，再不愿忍。
他微凉的唇贴上来，先是轻轻吸吮，尝那荔枝的清甜，到后来便藏不住的强势，叩开她的唇齿，想要她的全部。
他手下腰肢细软，隔着薄薄的春衫，透出温热滑腻的触感。偏生那怀里的人不老实，扭了扭身子，挣扎着要下来。
这绵软触感，让江陈陡然僵了背脊，一把将人摁回去，暗哑着嗓音轻叹：“沈音音，你又勾我。”
她总能轻易惹起他的火，何况他如今连旷了十几日。
他将人锁在榻上，倾身过来，借那日光看那白皙修长的脖颈一寸寸泛起红晕。
音音脑海中又浮现出今日那一幅幅不堪的图册，此刻在他身侧，益发觉得自己便是那掌心玩物、那献媚讨好的风月女子，无论如何收敛心神，都忍不住微微战栗。
只这战栗如同春日里的桃花，在春风中轻轻摆摇曳，惹的身上的男子更难自抑，在耳边轻叹：“沈音音，你是云朵做的吗，这样软。”
她闭上眼，竭力压下心中那丝异样，任由自己随着他晃动。
待疾风骤雨停了，廊下已点起了灯烛，映进室内，昏黄一片。
江陈收拾一番，并不起身，从身后拥着她，低低道：“不必急着起，权且歇一会吧。”
音音乖顺的很，软糯的一团，缩在他怀中，声音有些微哑，带着云雨初歇的余韵：“大人，我想同你商议几件事。您也知道的，沁儿素有心疾，她这病最好去南方将养，我有心送她过去。”
听见身后之人并未出声打断，才又徐徐道：“原先我母亲身边有个嬷嬷，是看着我们姐俩长大的，后来随了儿子迁居江南，如今来京探亲，正要归去。我想将沁儿托付于她，去南边养大，连带阿素一块，过去伺候。你看可好？”
她听见江陈嗯了一声，稍稍放下心，恳请：“嬷嬷后日便要启程了，我能否去送送？城门边看一眼便回来了。”
江陈其实不愿她出门，那样流光溢彩的一个娇人儿，走到哪里都要牵惹男人的眼光，总能让人想起当年，她被众多爱慕的男子围绕着，远远而去，分不出一丝眼神来瞧他一眼。
只看见小姑娘耳朵支愣起来，静静盼着他的答复，还是道了句：“多带几个家奴，早些归家。”
音音轻轻“嗳”了一声，带着点子愉悦，得寸进尺：“那五月初五，我能去陈家瞧瞧表姐吗？大姐姐说想要派人来接，同我话话家常。”
说完见江陈没作声，又低低叹了声：“大人五月初五要去换婚书赴宫宴吧，怕是一日也见不到人，我自己一个人.”
话还没说完，便觉腰上一紧，男子的手温热有力，安抚的缠上来，道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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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沁走的那日，是四月二十六，一大早雾气蒙蒙，带着春日的薄寒。
音音隐在城墙的暗影里，细细描摹那马车前的小小人影，却并不露面。她怕一见面，就再也舍不得。
沈沁小大人一样，裹着厚厚的棉斗篷，圆圆的脸小了一圈，执拗的不上车，揪着阿素的衣摆道：“我阿姐呢让阿姐再抱抱沁儿好不好。”
阿素通红着一双眼，站在车前，不断回首张望。最后一咬牙，抱了沁儿便上车，安慰自己也安慰沈沁：“总会再见，总会再见的，姑娘总会来看我们的。”
林嬷嬷老了些许，眼角都是褶皱，吃力的接过阿沁，疼惜道：“好孩子，老奴托个大，往后你就叫我声祖母吧，便是季家嫡亲的大小姐。”
音音瞧着这些最亲的人，却不能出声唤一句，细白的指尖抠着马车的木楞，骨节泛出白来。
她看着那承载着温情的马车离她越来越远，一点点消失在了晨雾里，抿住唇，毅然转了身。
还未上车，忽见季淮身边的常随王至走了过来，恭恭敬敬行礼，问候道：“问姑娘安，今日倒是赶巧，送老夫人出城便碰上了您。”
音音顿住脚，还未回应，却听他又道：“这次回南边，本是要走水路的，这水路既稳又快，可是比旱路强上不少。只如今南边江域发了大水，行船危险，官府已勒令停了一应客商货船，这便走不得了。”
他这话多少有些突兀，音音正琢磨，又听他低低道了句：“不过倒是听说有那利欲熏心的船家，偷着跑船，专载那急切归家的，据说武都码头就有，趁着夜色，做这暴利买卖，要是官府查下来，估计吃不了兜着走。”
音音立在车前细细的听，末了轻笑开来：“这是大哥哥同你讲的吧，你且告诉他，我早便听说了。”
她说完再不停留，匆匆上了马车，径直回了首辅府。
接下来的几日都是温婉平和的模样，对着江陈也总是未语先笑，乖顺又柔和，让他每每流连不去。
五月初五这日，东边的天有些暗沉，混着春日的薄雾，让人无端沉闷。音音起了个大早，将江陈送出门外，隔着长长的连廊，凝在他挺拔又凌厉的背影上。
江陈回眸，远远瞧了眼她倚门而望的身影，长眉微挑，勾了勾唇角，她那样依赖他，让他无端生出不舍来。
音音瞧着那玄衣的身影消失在连廊上，嘴上那丝笑意一点点隐没了去，看着进进出出的羌芜，忽而道了句：“羌芜，我给你备了几件贴身夹袄，放在西厢房的橱隔里，往后冷了，记得在外裳里穿一件，也不会太冷了去。”。
羌芜愣了一瞬，心窝子又跟着冒暖气，嗳了一声，才道：“今日姑娘去陈家，是备了轿子送过去，还是陈家来接。”
“不用麻烦了，陈家会派了人来接。”她说完，转身进了内室。
午时一过，果然有婆子领了车马来，自称是陈家来人。
那婆子一身褐色衣衫，脸上星星点点都是麻斑，让人见了便生不出欢喜，自称是陈家的王嬷嬷。音音却并不嫌弃，将人让进屋子，一句句问候家里的大姐姐。
待端茶水的婢子退了，她面上的笑意忽而敛了去，低低问了句：“嬷嬷，柳姑娘可嘱咐仔细了？”
那婆子抬起脸，没了方才的温厚朴实，露出个诡异的笑，回了句：“自然，我们姑娘都一一替您打算了。”
这声音软糯清甜，带着几分少女的尾韵，竟是同音音的话音一模一样！
音音错愕一瞬，倒也笑起来，真诚的夸赞：“确实很好，柳姑娘想的周全。”
两人喝了杯热茶，便要起身。
羌芜本欲陪了她去，却被音音借口打发了：“今日我去大姐姐家，是大人允了的，只去话些家常便回了，也用不着你们伺候。”
她面上都是平常的笑，隐在天水碧罗衫下的手却攥紧了帕子，回头瞧了眼这座规整的院落，转身进了连廊。
她听见自己的绣鞋踩在冰凉的青玉阶上，沙沙作响，一步两步.她一点点要走出那禁闭的门。
最后一脚落下，还未踏出垂花门，忽见前方拐进个玄色身影，衣角上的流云金线闪着细微寒芒，站在门前，挺拔威仪。
是江陈，竟是江陈！
她不知他缘何归来，心里哐当一声，手心里沁出了汗，面上却仍摆出平和的笑：“大人不是去下聘礼了？如何回来了。”
“让于劲送过去了，我回来.”他说着顿住，截断了话头，总不能说他忘不了今日她倚门而望的身影，眼巴巴又跑回来一趟吧。
他轻笑：“无妨，路过便进来了。”
音音便露出为难神情：“大姐姐派了人来，已候了一会了，我正准备起身。”
她话音落了，仰头看江陈俊朗的脸，见他面貌沉静，并无回应，却目光幽深，落在了她身后那婆子身上。
音音心里咯噔一声，抬手便扯了扯他的袖口，踮起脚，在他耳边轻语了句：“你晚上早些回来，我.我给你绣了个荷包，想要拿给你。”
这句话落在江陈心里，泛起丝丝涟漪，让他眉目舒展，开口道了句好。
于劲探头探脑，已是来催了：“爷，别误了进宫的时辰。”
江陈颔首，摆了摆手，后院也未进，又转身进了连廊。
音音瞧着他身影消失在二进门上，袖下紧紧攥着帕子的手才一点点松开，手心里已是出了一层汗。
她再不耽搁，出门便上了马车。
车马辚辚，不多时便进了广福巷，还未走几步，便见前方挤挤挨挨，似是起了争执，一群人围的水泄不通。
今日随身的护卫乃是原锦衣卫镇抚王鹿，好好的公职，却被调来给大人的外室看家护院，本就有些不耐，此时更添不顺。恶声恶气让前头的小厮去看看前方境况。
他话音落了，听马车里娇音音阵阵：“王嬷嬷，前面正好是顺和斋，你且先去买份玫瑰酥酪。”
他看见今日陈家来的那婆子从车上下来，佝偻着背，侧脸上斑斑点点，脚下也不太利索，缓步钻进了人群。
过了许久也不见回，那前面的人群却已被疏散开来，刚好能容下车马经过。
王鹿握了缰绳，从毡帽下抬眼扫了一圈，听轿子里面大人的沈娇娘发了话：“我们且先走，待会子让王嬷嬷自己带了酥酪归家吧，免得大姐姐等急了。”
车马起了驾，两刻钟便进了清水巷的陈家，通报了片刻，才见里面出来个管事，站在车前行礼道：“竟是沈姑娘，怎得不提前传个信，我们夫人前脚刚去了医馆，劳烦先进花厅候一会吧。”
王鹿心里咯噔一声，立时跳下马，长剑一挑，便挑开了那车帘，他瞪圆了眼，愣在了当下。
里面哪里还有那沈娘子的踪迹，只有那王婆子，被束住手脚，靠在车避上昏了过去。
他手脚发凉，在首辅府待久了，自然将大人对这沈娘子的重视看在眼里，立时喊道：“快，快去宫里通知大人，沈娘子不见了！”

第27章 他并不愿相信，她是要逃……
申时刚过，起了阵风，乌云越聚越多，眼见就要下起雨来。
于劲搓着手，来来回回在朱红宫墙下走，明明春风和煦，后背却频频冒出冷汗来。他不敢想，依着主子爷的性子，晓得了沈姑娘这事，该是何等滔天的怒火。
他是未时三刻接到的信，托了守门的太监，一层层递了进去，可等了快一个时辰了，里面仍是半点动静也无。
御书房内，错金螭兽香炉内冒出丝丝缕缕的龙涎香。江陈与新帝李椹沉默对弈，好一阵不言语。
李椹打眼瞧着面前这张波澜不兴的脸，丝毫没有定亲的欣喜，一副置身事外的清冷，不禁打趣道：“怀珏，没想到你也有今天，真是可喜可贺。啧啧啧，蒋老夫人好手段。”
江陈修长的指夹着一枚黑子，慢条斯理落在棋盘上，才抬起头，没头没脑问了句：“女子给心爱的男子绣荷包，多绣什么图案？”出了口才觉出突兀，转而含讽带笑的回了句“你也可喜可贺，江霏过不了几日便要送进宫来了。”
李椹手里的白子叮咚落地，拧着眉，有些薄怒：“胡闹，谁让她来，毛头小丫头一个，朕不要她！”
门边立着的宫人听见帝王这一声斥，都弯下腰，诚惶诚恐起来。
江陈却不怕他，掀起眼皮哦了一声，不紧不慢：“这话你自己同她说。”
李椹有些许的挫败，忽而将棋盘一掀，恶声恶气：“不下了，去慈宁宫。”
两人出了御书房，丹陛下一个管事太监，远远见了这大周权势顶端的两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犹豫道：“陛下万安，见过江大人。方才宫门外传了信，说有桩紧要事必须报给江大人。说是.说是大人那位外室不见了。”
那太监话音落了，李椹已是抚掌而笑，啧啧道：“哎呦，怀珏，这天下也有你得不到的人，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话还未说完，却见江陈面色大变，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已是风一样卷了去。
江陈下颌线紧紧绷着，他并不愿想她是要逃离自己身边，他想她定是遇到了危险，明明她说，晚上要送自己亲手绣制的荷包。
他出了宫门，抓住那送信护卫的领口，短促喝了声：“说。”
那护卫便将今日之事一一禀来，从沈娘子出门到如何乔装成那王婆子下了车，混在人群中不见了踪影。最后又加了句：“李镇抚已派了人沿途去寻，人还未寻到，只听说有路人指点，有个老妇模样的身影，有些像乔装后的沈娘子，已跟着今日遣送的流民出了城。”
江陈越听，面色越凝重，到最后已是罩了深秋的寒霜。
这一句句一声声，打破了他来时的那点子幻想。他一下午都在想，她送的那只荷包要拿什么颜色来作，上面又要绣什么样的图案，只原来，这些都是搪塞的话，她想离开他！
他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怒气，牵扯着心脏丝丝的痛，到最后都化成一声寒凉的笑：“于劲，拿了我的腰牌，领京中禁军并锦衣卫，封锁城门，控制流民，沿遣送方向布下重兵，一个个的给我查。”
于劲接了那腰牌，立时转了身，他想过大人会生怒气，却没想过他会动这样大阵仗。
柳韵从慈宁宫中谢恩出来，便听内侍传了话，说是江首辅推了今日宫宴，已出宫去了。
她却并不恼，面上贤明端淑的很，暗下却在琢磨，如今酉时刚至，想来沈音音已出了城，大概不到嘉峪关，不，瞧怀珏哥哥这架势，怕是不到郊外长亭便要被抓回来了。真是一场好戏。
柳韵料的不错，被遣返的流民是在京郊长亭被截下来的。
他们衣衫破旧，挤挤挨挨，本是沿路北上安家，却被肃然而至的官兵拦了下来，不免惶恐不安。
况这些兵士瞧着便不是普通官兵，个个披甲配刀，肃穆凛然，更是让他们吓破了胆。有那胆小的妇人小孩，已是抱作一团，期期艾艾哭起来。
江陈从马上下来，他眸光凌冽，刀锋一般，一个一个刮过这些流民，最后锁在人群中的一个老妇身上。
那身影着褐色衣衫，抱着双膝，混在流民堆中，低垂着头，看不清面貌。
他一步步走过去，玄衣下摆被风吹起，上面金线绣制的瑞兽都狰狞起来，骇的周遭流民惊慌失色，手脚并用的爬开。
“抬起头来。”这声音也是冷的，在这昏沉的傍晚格外清肃。
那褐色身影却不回话，只一个劲的发抖，让他拧了眉，又加重了语气：“我让你抬起头了来！”
“大.大.人饶命.”
这声音暗哑疲惫，不似伪装，显是被吓到了，一句话断断续续说不全。
江陈微蹙了眉，抬手便将人拽了起来，看清那面目后，细细梭巡一瞬，骤然转了身，不是沈音音，是个真正的逃难老妇人！
于劲挠挠头，看那老妇人确实不似乔装，可还是有些不死心，明明沈娘子是乔装成了那王婆子，夹在流民中出来的城，怎么会不对呢？
他刚要唤人端水来，好看看到底有没有蹊跷，却听自家主子高声喝了句：“于劲，别费功夫，将三帮六派的兄弟给我请来。”
于劲立时反应过来，是了，若论消息灵通，哪里有这些市井帮派灵通。也恰巧他们爷，可不是普通的官，是个黑白两路通吃的主。
不过一刻钟，十几个短打汉子便被请了来，都是平素不要命、朝廷也要头疼三分的主，见了这位，却都毕恭毕敬。
那衣衫褴褛的老乞头，见了江陈便两股战战，他可是忘不了，当初那凄惨一幕。
当年这位江小爷落难，被皇权压着乞讨，他们都料定了这是再翻不了身的，便想狠劲的欺辱这对祖孙。谁让他们曾经高高在上，是不把他们这些蝼蚁放在眼里的权贵，如今被他们这些乞者压着欺辱，岂不是畅快。
只没料到，却碰上了硬骨头。
江陈那时刚出狱，本是受了酷刑，发着高热，又折了一条腿，那老乞丐分毫不将其放在眼中，踩着他那条伤腿，一口便啐在了他脸上。转头看见江霏十二岁的小姑娘，聘聘婷婷，已露出少女的美貌，便起了歪心思，言语挑逗起来。不敬的话刚出口，却见本是奄奄一息的少年挣扎了起来，他一伸手，便扼住了他的咽喉，动作快而迅猛，丝毫不给他反抗的机会。
他那时看见少年眼中血红一片，是真的怕了，幸亏人多，才抢回了一条命，也不敢再去招惹。
只是这事却没完，这位小爷刚好些，便赤手空拳寻了来，他站在破庙门前，桀骜又狠辣，一句话也没有，看准了那日来寻事的几个乞者，下手便打。
少年一招一式迅猛又凌厉，完全不是他们这些草莽能招架的，不过几下，便生生扼断了那几人的脖子。
他到如今还记得当日惨状，几个兄弟口鼻流血，连声惊呼都来不及，便咽了气。
只这位小爷却留了他一命，他踩在他的胸口，语调清淡：“我今日不杀你，往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倒是要劳烦一二。”
他哪里敢说不，自此后整个京都的乞者都听命于这少年。再后来他看着少年人又陆续收服了漕帮、马帮，成了这京中黑路上说一不二的人物。
只是万没料到，风云一转，这当初的桀骜少年又成了权倾朝野的江首辅。
他正胆寒，便听江首辅身侧的于劲发了话，只言要寻个人，将前因后果一说，又给了形容样貌，便等着他们回信了。
一时间，四方信息汇集，将京都翻了个底朝天，连今日广福巷那条流浪狗吃了个包子这等事都呈了来。
这其中却无那沈音音的半点消息，四方城门皆闭，并未见过一个形貌似王婆子的人出城。
那老乞头心里转了几个弯，忽而道：“大人，今日见那王婆子进了顺和斋后并未见人出来，只是.”
他脏手在身上蹭了蹭，细细咂摸道：“只是不多时却出来个年轻后生，个头矮小，一身青布衫，众兄弟都道，并未见过此人进去。”
天越来越暗，一个响雷打来，竟是飘起雨丝来。
江陈骤然掀起眼皮，在闪电的照耀下，细长眸子里的光骇沉莫名，忽而大步往回走，边走边道：“点了官船，去武都码头。漕帮刘大，将今日私船尽皆摆停。”

第28章 你且娶妻，我自归去，为……
音音是未时一刻下的车，缓着步子进了顺和斋，要了顶楼的雅间，果然在青缎迎枕内掏出了一身男子衣衫，并户籍路引，银票若干。
她微舒口气，感叹柳韵果然是个办事利落的，借了她的手，真真省力不少。
只是，她却不会走她安排好的路。借了她这条明线，将江陈的目光引去流民所过的旱路，虚晃这一枪，岂不是更稳妥？
她换了男装，脸颊脖颈都细细摸了香灰，在腰身上多缠了几圈白缎，抬头挺胸，便成了个俊雅斯文的小少年。
出了顺和斋，沿着广福巷往南，再拐过几条长街，便是武都码头。
她脚步平稳，并不回头，只攥在袍袖里的手却微微握紧了，踏出的每一步，都记在她的心上。
本就暗沉的天，一点点黑透了，进了酉时，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轰轰隆隆的雷声里，落下细密的雨来。
音音站在武都码头疏冷的风中，衣袂飘飘，细弱又伶仃。她指尖微微发颤，撑起十二骨节油纸伞，抿住唇，死死盯着静谧的水面。
她在等，等那黑暗里私船的风灯。
因着官府暂禁了客货商船，往日热闹的武都码头此刻寂寥一片，零星几个同音音一样候着私船的行客，各自沉默着，拢着肩膀张望。
他们或者那大胆的，贪图水路轻快，并不将那南边的水汛放在眼里。或是那着急归家的，能早一刻是一刻，或是有商人急着贩货，借这私船送一程。
待酉时三刻，死寂的水面上忽而传来橹浆破开水面的哗哗声，一盏气死风灯摇摇晃晃，挂在船篷上，缓缓驶了过来，在这无边黑暗里带来蓬勃的光亮。
那船老大站在舷板上，压低着嗓音打暗语：“舟子贪风顺，开帆半夜行。若有水上事，三十四两可。”
岸上的行客们便聚拢过来，沉默着往船上走，经过舷板，将沉甸甸的钱袋子递了上去。
船来了，渡她的船来了！音音敛住衣袖，微微晃了下身子，抬脚便往船上走。
踏上舷板，她微微舒了口气，正收伞，听身侧船老大挤眉弄眼，调侃了一句：“哎呦，好个俊秀后生，竟也敢走这波涛夜路。”
这船老大身宽体健，行走江湖惯了，嘴上没个把门，此刻一双眼也放肆，毫不避讳的打量这清俊少年。引得几个行客也纷纷侧目。
身后有个年轻行客，也跟着低低笑了声，拿肩膀一碰，蹭的音音趔趄了几步。
她带了愠怒回首，刚要斥责几句，却被个胖婶子护在了身后。
那胖婶带了个总角小童，膀大腰圆，一看就有把子力气。她将那年轻行客一推，叉腰道：“呸，你们这些老油子，何苦调笑人家年轻后生，好生没脸”
她说完甩了个脸子，拉着音音便进了船舱，挤进角落坐下，同音音道：“这些跑船的调笑惯了，也不见得有什么坏心，你且别往心里去。”又见她身材瘦弱，一脸纯稚，不免豪气道：“小后生，看你形貌还未长开，也就十四五吧？这年纪就孤身辗转，也是不容易，这路上有什么不易，尽管同胖婶开口。”
音音打心底喜欢这胖婶子身上的热心肠，连连应了，包袱里掏出几块点心，分给胖婶带的总角小童。
那小童也是个爽利的，言语铿锵，自称虎子，惹的音音翘了唇笑。
她听见撸浆阵阵，渐渐远离了武都码头，一直悬着的一颗心也微微放下一点。
待船出了运河，驶进嘉陵江，便会扬起帆，顺水而下，急行起来。
她扒着窗口，一点点在心中默算着行程，待看见江上飘渺的灯塔，紧蹙的眉展开，又哭又笑。
看，光亮在前方，船要驶进嘉陵江了，而她，亦要离开这京都了。
只喜悦不过一瞬，沉寂的江面忽而响起犀利的哨声，一声声一阵阵，让急行的船只骤然停了下来。
那船老大立在栈板上远眺，没闹明白这究竟出了何事，竟劳动漕帮吹响了远山哨，这远山哨一响，万船皆停。
哨音刚一落，江面上已是星火璀璨，几十只官船沉默而快捷，迅速围了上来。
音音远远瞧见那为首的官船上站了个人，并未戴斗笠，孤身一人立在苍茫的细雨中，金线暗绣的玄色大氅烈烈飞扬，长身玉立，岩岩若孤松之独立。清俊的脸隐在暗影里，看不清神情，只隐隐能瞧见那利落干脆的轮廓，出鞘的剑一般，凌厉锋芒。
她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退了去，细白的手扣在船壁上，微微发颤。
官船很快逼近，江陈率先跨了上来，他手里握了把乌木小弓，一扬手，短柄雕翎箭飞出，铮的一声，便将那船老大穿透了腿骨，钉在了船板上。
温热的血喷出来，顺着船板蜿蜒进舱内，引起行客们一阵惊呼躲闪。
音音整个人呆住，竟是动不了分毫。
她很早前便听说过江陈狠辣冷血，是踩着白骨上位的。只是这些时日，他在她面前虽矜贵淡漠，但也偶有温情，倒像个无双贵公子。今日这鲜红的血，却让她瞧清了这人骨子里的狠厉。
那船老大哀嚎连连，凄厉异常，在这静夜里让人毛骨悚然。
江陈却眼皮也不掀，踩在血泊中，并不进船舱，只让于劲掀开舱帘子，居高临下的俯视。
于劲弓着腰，近身问了句：“爷，让这舱里的人出来，挨个查看，可好？”
江陈摩挲着弓|弩上嵌的红宝石，在舱内扫一圈，忽而指了胖婶怀里的虎子，道：“不必，把这孩子给我绑来。”
找什么呢他要她自己回到他身边。
“做什么要绑我儿？”
胖婶咬牙切齿，将虎子紧紧护在了怀中，只终究是个妇人，被于劲这种练家子一扒拉便掀了个趔趄。
于劲拎着那孩子，束了手脚绑在了桅杆上。
江陈垂下眼，抬手间便飞出一支箭羽。那纤巧的箭簇贴着小童的面，叮的一声，钉在了桅杆上。吓的那孩子连声儿都没了，过了片刻，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抬起手，将欲放第二箭。听见船舱内脚步踉跄，超着他奔来，不由下颔一扬，顿住了动作。
音音被贴着虎子面颊擦过的那只箭吓破了肝胆，反应过来后立马弹了起来，踉踉跄跄往外奔，出船舱时一个趔趄，摔在了湿滑的甲板上，抬起头，声音在抖：“你怎得这样狠辣，他还是个孩子啊！又与他何干？”
狠辣？江陈勾唇，轻笑起来，带了些自嘲的意味。
转过身，与她隔着飘摇的雨，无声对望了片刻，忽而一步步走来，单膝跪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他说：“沈音音，我从来都是个狠辣的，卑鄙又肮脏，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他彻底撕开了这温情，再不遮掩，让那个曾经的自己暴露在她面前，那个双手血淋淋的自己。
他眼尾一点赤红，像是染了胭脂，益发显出面容的冶艳蛊惑，他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流连一瞬，低低问：“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呢？首辅府你哪里不满意？”
细密的雨越下越大，将音音肌肤上的香灰冲了个干净，露出瓷白玉润的肌肤。急促的呼吸间，束胸的白锻挣脱开来，起起伏伏，显出玲珑的曲线来。
江陈微蹙眉，将大氅一扬，盖在她身上，抱着人跳上了官船。
官船内铺了白绒毯，踩上去，静谧无声。舱帘用竹青软烟罗衬着银丝鲛纱，在簌簌风中打着旋儿飘荡。
江陈将人放下，大氅一扯，抬手松了松领口。他身上的玄墨贡缎直身沾了雨水，紧贴在身上，显出肌理分明的腰腹，蕴着蓬勃的力道，无端让音音倍感压迫。
她看见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划过下颔，沿着微凸的喉结滑进衣领，不由往后退了退，忽而恼怒，他凭什么不让她走，他要娶妻了，凭什么要将她困在身边，她不欠他的！
她抬起苍白的脸，定定道：“江大人，我且问你一句，我二哥哥的释罪文书早便发下来了，与大人你没有干系，是与不是？”
江陈顿住，目光幽深，和着外面的疾风骤雨一道扑在了她面上，半晌，道了句：“是又如何？”
当初他用替她二哥哥开罪为条件，要她留在身边，可转头去操办，才发现沈慎早已脱了罪籍。他就是如此卑劣，将这事彻底瞒了下来，他怕再找不到借口要她留下。
“那大人凭什么要我留在你身边，我们当初的交易已了，合该不再牵扯。你且娶妻，我自归去，为什么要纠缠？”音音挺直了脊背，目光清澈又坦荡的执拗。
是了，他们之间只是交易。江陈无声笑起来，狭长的眸子微眯，蕴着波涛的汹涌。
他一步步走过去，高大身影将人罩住，却反常的不见风暴，只扯了巾栉，替她细细擦拭身上的雨水。
音音忽而生出巨大的无措，伸手便拍开了那巾帕，提高了音调：“江大人，你听不到吗，我不欠你的！”
江陈嗤笑一声，修长的指在她脸颊上划过，忽而捏住她下巴，低头吻了下来，还是一贯的强势，叩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
他听见心中的执念在喊：沈音音，那又如何，你终究是我的！

第29章
这场雨越下越大，在茫茫的江面上，织起细密的丝帘。空旷的风呜呜咽咽，拍打着乌木官船，晃的船身飘飘荡荡。
音音被那凉薄的唇吻的呼吸不畅，发了狠，伸手拍打他坚实的胸。却被江陈松松反握了双手，一提，抱在了怀中。
他将她放在榻上，自葵花桌上端了白玉盏，呷了口烈酒，返身又来吻她。
醇厚的酒水渡过来，呛的音音急急咳嗽了声，她最不胜酒力，这一口下了肚，很快便软了身子。玉般肌肤上浮起一层薄红，眼神里是湿漉漉的春色，像是无声的邀约。
隐约间闻见那清冽的沉水香一寸寸将她包裹，男子倾身过来，将她困在了身下。
细雨飘摇，她亦跟着飘摇，只能紧紧攀附住那强健的腰身。一片迷蒙中，隐隐瞧见他眼尾泛红，迫她仰起头，声线暗哑低沉，他说：“沈音音，你看清楚，如今占有你的人是谁。”
音音偏开脸，眼神躲闪一瞬，忽而微抬起身子，一口咬在了他的肩上，下了狠劲，直咬的他肩头血肉模糊。
待云收雨歇之时，外面的风也停了呼啸，成了轻柔的拍打。
音音神思倦怠，腰身似要被折断，沉的动不了，恍惚间被他抱着沐浴清洗，被固在温热的怀中，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雕花窗牖已透进淡淡的光晕，远山远水蒙在清浅的黛色中，晕染开的笔墨山水一般，蜿蜒进苍茫天地间。
她动了动身子，转头便看见男子清俊凌厉的脸，闭着眼，没了那股子威势，倒露出点无双公子的清润。
她伸手推他，手上绵绵的用不上力道，刚直起身，却觉腕子一紧，又被他拉到了怀中。
甫一触到他胸膛，才觉出灼热异常，似是发起高热来。她转头凝他，才发现他额上沁了细密的汗，罕见的显出了一丝病态。
江陈本就受了点子风寒，但因着江南水患、北方兵力调度，加之太后暗藏在深宫，发起了一轮轮文官的进谏，李椹又腿疾常犯，每每顾及不到，这新朝百废待兴，一轮轮的政事便都压在了他肩上，如何会顾及这点子不适。
熬了几个日夜，昨夜急火攻心，又淋了一场雨，这风寒便发做起来。
他咬着牙关，便是这高热中，亦是紧紧攥住了那纤细的腕子，低低道：“沈音音，你别想走。”
音音本欲唤外面的奴仆进来瞧瞧，闻言也冷了脸，坐在晕染开的光晕里，静默下来。他不放手，她又凭什么管他死活。
外面瓢泼的雨渐渐收了些，换成了绵绵无尽的细丝，天光一寸寸透进来，由青黛转成了青黄。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外面于劲笃笃敲门，小心翼翼的问：“爷，船只是否转头回京都？”
于劲连着问了几声，却一句回应也未得，里面诡异的安静，不由也提起了心，他往前凑了凑，耳朵贴着舱门，想听听里面到底出了何事。
只未曾想，这红漆雕镂木门并未关严，身子一挨过去，吱呀一声便开了道缝。
音音别开脸，终究道：“进来吧，你们主子爷发了高热。”
这话落了，却见那昏昏沉沉病着的人忽而睁眼，手一扬，扯了那玄色大氅便将她裹了个严实。
于劲闻言，门也没进，一个急转身，便去寻大夫了。
只出船仓促，别说医者，连个侍女都未带，如今又在苍茫江上，又哪里去寻大夫？
他转了一圈，才在昨日那船老大身上搜出些治风寒的草药，急急煎了，送了进来。
黑褐的汤药透着辛辣，端至江陈唇边时，被他一偏头，避了过去。
于劲好话说尽，他家主子却一口也喝不进去，急得他在舱内团团打转。
忽听主子爷嘶哑着嗓子，低低道了句：“沈音音，我要你喂。”
于劲松了口气，立马将那药碗往音音面前送了送，语带哀求：“沈姑娘，您来喂药成不成，大人这身体也不是铁打的，早便有些不适，却不放在心上，想来如今发出来便是急的，若是再拖延，怕是要落下病根。”
音音并不接那药碗，紧紧抿住了唇。
她看见江陈缓缓转头，眸光幽暗，闪着细碎的光，执拗而决绝，隔着天阴的昏黄，无声与她对峙。手上亦是攥的紧紧的，一分一毫也不放开，让她的腕骨微微发疼。
她往外挣了挣，声音亦是有些微哑：“你放开我！”
江陈勾起唇角，自嘲一笑，却分毫不让，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强势的执拗：“我就要你来！”
总是如此，他的决定她便需要遵从。
音音恼恨，拼尽了力气来挣脱，手脚并用，毫不顾忌的踢打他，出了一声的汗，却挣脱不开分毫。那只炽热的大手铁钳一般，牢牢将她困在了他身旁。
她忽而气馁，放声痛哭起来。起先呜呜咽咽，到后来便索性放开了，哭的像个迷路的孩童，无助而迷茫。
江陈眼里血红一片，下颔线紧紧绷着，任由她踢打痛哭，过了许久，依旧执拗道：“沈音音，我只吃你喂的药！”
音音只觉疲惫，她声息渐渐止了，隔着纱幔锦窗，看外面绵密的雨水无声无息落入江中，许久，忽而道了声：“好。”
因着刚才的用力，她手有些发颤，端着红釉瓷碗微微晃，细瓷白勺舀了汤药，往他唇边送，却被他又偏头避开了。
江陈目光凝在她面上，微扬了眉，抬手指了指唇。
于劲老脸一红，转身而去，将舱门关了个严实。
音音冷哼一声，倒也未再闹，自呷了那苦涩汤汁，一口一口渡过去，待最后一口时，柔嫩的唇忽而被擒住，被吸吮，被蚕食，被一点点占有。
她面上涌起红潮，抬手在他胸前捶打，呜呜咽咽，含着不甘道了句：“江陈你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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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陈到底身体底子好，用完药，发了阵子薄汗，到武都码头时，已将这风寒熬了过去。
起先在船上，便是被高热烧的几番昏沉，亦是死死攥住音音纤细的腕子，生怕他稍稍放松，她又一走了之。
音音被他抱进首辅府时，已是日暮时分，绵密的雨下了一天一夜，却没有止息的意思。
她卧在床上，同样执拗的不看他，只当他空气一般。
江陈立在垂缦珠帘后，静止的身影一动不动，半晌，忽而一拨珠帘，大步往外走去，振的那琉璃珠串互相碰撞，叮咚作响。
羌芜本是跪在廊下，见人走了，急忙进来伺候，替小姑娘擦拭时瞧见她腕上一圈红痕，不由红了眼，小声道：“姑娘，您又是何必，这好好儿的，怎得说走就走。惹恼了大人，凭白受苦。”
音音闻声一顿，扯了扯唇角，她问羌芜：“你们是不是觉得他待我已是极好，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这般不识好歹？”
羌芜想起素日里大人对姑娘的爱宠，一时无言。
音音冷笑，笑过后莫名的苍凉，她说：“羌芜，你原先见过我吗？”
见过那个曾经清傲柔韧的国公府嫡女没？她虽沦落至此，可身为沈家嫡女的底线还在，那是任何人不能跨越的。
她看着廊下飘摇的风灯，开口道：“羌芜，身为外室，永远见不得光明，或是一生无子嗣，或者生了孩子记在主母名下，母子分离。便是自己的孩子，也要以你的身份为耻。整日守着一方院落，等男人的一点恩宠。羌芜，这样的日子，便是锦衣玉食，珠玉堆就，真的就是好的吗？”
羌芜说不上话来，她一个做奴才的，整日战战兢兢服侍，瞧着那些姨娘通房穿金戴银，还不用看人眼色，也是羡慕的，倒没料到被姑娘一说，竟如此不堪。
斟酌了半晌，才道：“可姑娘，你出去了又能如何，你早已是大人的人了，哪个又能毫无芥蒂的娶你？便是嫁个贫苦人家，也要跟着受苦受累，真的值得吗？”
音音便笑：“为什么一定要嫁人呢，我阿娘说有手有脚，女子也当自立，活的自由坦荡，不好吗？”
她说完顿住，忽而觉得寂寥的很，再不去诉说，默默裹了锦被昏睡。
一连几日，音音都再未见过江陈，或是偶尔瞥见他的身影，那颀长影子也只止步于垂缦外，并不上前。
音音也不放在心上，自顾吃喝，她娘亲说过，不管遇到什么事，先吃饱再说。只多数时候神思空茫，让人瞧着便心疼的紧。
这常春雨罕见的很，一连下了几日，终于在五月初九的傍晚停了下来。
音音倦怠的卧在美人榻上，见羌芜端了糕点来，便随口嘱咐道：“羌芜，替我备点笔墨，便放置在南炕桌上吧。”
羌芜还未来得及应声，便听廊下脚步踏踏，男子清朗又冷凝的声音传了来：“府中尚缺笔墨纸砚，如今已无可用，等明日再去置办。”
江陈暗绣流云纹的肩袖上沾染了路上的雾气，进了屋，拿帕子擦拭一番，自去外间书案后坐了，将于劲送进来的案牍翻看一遍，拿了朱红笔批注。
羌芜听了这话，明知西厢房里还备着笔墨，也不敢再去取，讪讪的看了眼音音，退至多宝阁后。
首辅府的后院正房是个大开间，用细纱帷幔与多宝阁隔开来，内室乃床帷禁地，外间却置了书案桌椅，也可会见亲近之人。
此刻江陈握了卷文书，坐的笔挺端正，手上握着红朱笔，一副专注神情。眼神却透过多宝阁的空隙，瞥向那抹纤细身影。
三天零四个时辰了，她未同自己说过一句话！
音音闻言一窒，胸口涌上一股闷气，也不多话，又拿了卷书册来解闷。
刚翻开书页，听帷幔后那人声音又起，还是平平的冷肃：“羌芜，将屋子里的书卷都收了，竟是些不干不净的话本，拿去烧了。”
羌芜背后发凉，只觉在这屋子里甚是煎熬，只好讷讷上前，硬着头皮抽了音音手中的书卷，又将床头案上几本一并收了，送去了外间。
不让练字，连书卷都不让碰，他今日打定了注意让自己不痛快。音音喝了口茶水，干脆什么也不做了，盯着支摘窗外的夜色发呆。
江陈久不见那身影晃动，他说了这许多的话，她连个反应都没有，亦是气闷的紧，抓着文书的指骨微微泛白，转头给于劲递了个眼刀子。
于劲被这眼刀子刮的汗毛倒竖，挠了半天头，忽而拍手，咳嗽一声，高声道：“爷，今日沈慎流放归来，据说剥了一层皮，你看是否要去了罪籍，起复于锦衣卫？还是.”
他这话还未说完，果然听珠帘叮咚，小姑娘自帷幔后奔来，一脸的不敢置信：“我二哥哥回京了？”
于劲不敢接话，只拿眼觑上首的主子爷
江陈依旧端着架子，恍似未闻，朱红笔在文书上勾画一行，细细批注。
“大人，我二哥哥无恙？”音音耐不住，终究对着案后男子问了句。
江陈微挑眉，还是不作声，将文书一合，又换了一本。
他倒要看看，她这次拿什么来央他。只刚摊开文书，却听珠帘哗啦一声，小姑娘已甩着袖子，进了内室，只留给他一个天水碧的背影。
音音属实不耐，她再不想同这人打机锋，她知道二哥哥回来了便好，她的二哥哥是个散漫随性的，想来起复与否对他并不重要。
江陈脸色变了变，手上力道一大，哗啦裂开了手上文书。他僵着脊背，挑灯不寐，看了一夜的文书。
里面的人倒是心宽的很，早早熄了灯，一夜无声。
清晨的微光透进来时，书案上的烛火噼啪一声，已是燃尽了。
江陈立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透过多宝阁的空隙，瞧床榻上那小小一团。
鲛绡纱帐透出女子侧身而卧的背影，柔顺而乖巧，一丝声儿也无。可江陈知道，她没睡，她好几个日夜没睡好了。好几回，他看见她夜里空茫的神色，游魂一样，在屋子里转。
他食指曲起，在多宝阁上轻轻敲击，忽而道：“沈音音，昨日你表姐递了帖子来，想要邀你顺和斋一聚，你.去吧。”
他说完，不待她回应，已大步出了寝室。
音音愣了一瞬，忽而掀被而起，扬声唤羌芜：“羌芜，羌芜，快给我更衣。”
待洗漱梳妆，用了早食，天还尚早，只得又耐着性子候了一会，才起身往顺和斋而去。
一路上都是匆忙神色，到了二楼雅间，音音推门的手陡然顿住，踌躇不前，回身问羌芜：“羌芜，我今日气色可还好？”
羌芜替她顺了顺发，安抚道：“姑娘的容颜，任何时候都是好看的。”
顺和斋的天字号雅间里，织毯软榻，檀木小几，茶香袅袅飘散，是她曾经最喜的西山白露。
曾经的国公府世子爷沈慎生了一双桃花眼，没骨头一般，懒散的倚在交椅上，还是那股子风流恣仪。只如今瘦了一圈，玉般肌肤也成了小麦色，少年时的张扬都退了去，成了如今的不动声色。
他对面坐了朗月般的季淮，两人自斟了茶水，无声对坐。苏幻肚子已大了起来，坐下不便，站在窗前，往街口张望。
听见吱呀的开门声，三人齐齐看向那门前细骨纤纤的小姑娘，一时竟都失了言语。
反倒是音音先开了口，她笑语盈盈，看不出丝毫的愁苦，还像闺中时一样温婉澄澈，唤：“大哥哥，二哥哥，幻表姐，你们来的这样早，倒显得我惫懒了。”
又仰起头，俏皮道：“这样久未见，诸位哥哥姐姐可有给我带见面礼？”
她这几句话，倒让本有些沉闷的室内轻松了些许。
苏幻执了她的手，上下打量，喉咙里梗着千言万语，想问她在首辅府吃住可舒心？那人待她好不好？前几日那江首辅大张旗鼓寻人与她有没有干系？可看到她娇憨的笑，又都吐不出来，只点了点她的额，纵容又宠溺：“就你是个不知羞的，开口就要东西。”
音音伸出白皙的指摸摸额头，又偏头打量沈慎，从头到脚，啧啧：“二哥哥，你怎得又黑又瘦。曾经的玉面郎君可是不见了，这风月楼里的姑娘们见了，怕是要认不出了。”
沈慎便跳脚，扬了折扇道：“你二哥哥风流倜傥，何时又黑又瘦了，便是瘦了些许，也是更有风骨了！”
一时间，他们仿似又回到了年少时光，肆无忌惮的玩笑打趣。
店家换了新茶，在檀木小几上摆了莲花瓣盏，几人围炉而坐，小心翼翼避开如今，只捡过往趣事调笑。
沈慎摆了一桌子小玩意，有岭南牙雕木雕，木版年画、肇庆端砚.林林总总，新奇有趣，仿似只是出了趟远门，归家时给家中兄妹带了新奇好物。
音音同苏幻也不客气，趴在桌案上挑挑拣拣，不时还要嫌弃几句。
音音拿起那牙雕落水狗，笑的眉眼弯弯，道：“这狗儿耷眉拉眼的，竟有些肖似二哥哥。”
一句话，说的苏幻呛了口茶水，瞧着沈慎黑着的一张脸，也跟着笑起来。
这满屋子笑语中，唯独季淮不置一词，缄默而温润。他目光在小姑娘娇憨的笑脸上划过，垂下眼喝茶，掩去的眸光里多少疼惜不忍也只有自己知道。
他少而聪慧，从一个奴仆之子走到如今，从来不觉得自己无能，直到今日才有些恨自己起步太晚，成长的太慢，竟不能在沈家落难时庇护于她。明明安排好了一切，以为能助她离了这糟污，却万没想到，那江陈缜密至此，手伸出来，便能将京都的天地都翻个遍。只，他从来不信，他永远敌不过他。
好在季淮向来是个沉默的，今日如此，也并未让大家觉出异样。
音音笑够了，啜了口西山白露，忽而问：“二哥哥，你想回锦衣卫吗？”
他为了沈家丢的官职，他若想回去，她不能置之不理。
沈慎放下杯盏，扬眉而笑，颇有少年时的倜傥散漫：“音音，你不必多想，我不会再回官场，做个逍遥富商，不好吗？”
音音晓得他说的并不违心，见识了官场倾扎，况他又是个随心的，自然不愿再回。且她也相信她的二哥哥，从商也必能富贵锦绣。
她微微舒了口气，别开了话头。
相聚时光总是短暂，日影偏斜时，音音看见羌芜已是探头探脑，满脸的焦急，知是再待不下去了。
她起了身，走前打趣下次要再找大姐姐讨要茶水喝，出了隔扇屏风，便要出门，忽听隔着山水织锦，苏幻的声音若有若无，她问：“音音，他待你好不好？”
静默了一瞬，沈慎的声音响起，那些慵懒随性收了去，是少有的郑重，他说：“音音，你若不愿作这外室，哥哥总有办法.”
“我愿意！”
音音打断他的话，很是果断，她怕他们又为她费神，她再不能拖累他们：“大姐姐，他待我很好，况首辅府富贵又锦绣，是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地方，我如今什么都不缺，你们.且放心。”
她说完，径直出了顺和斋，走在长长的广福巷，一次也未回头，她怕她一回头，便藏不住眼角的泪。
雅间里，三人都有些无言，默默瞧着那身影一点点淹没在黄昏的光晕里，才出了门。
季淮将苏幻与沈慎送上马车，自往官署而去。
马车上，沈慎瞧了眼苏幻挺起的腹部，桃花眼晦暗一瞬，语带讥讽：“苏幻，听闻你那位千挑万选的夫婿，最近迎了个妾氏进门，啧啧啧，想来你当初真是眼光独到。”
苏幻因着这场相聚，脸上本还带着点子脉脉温情，闻言嘴角拉下，转头瞪他：“是又如何，我的家事，你少管。”
还是如当年一样，自小丧母的姑娘，倔强要强。
“谁要管你，到时受了委屈，别来哥哥这里哭。”
沈慎挑眉，忽而一掀车帘，兀自跳了下去，转头看那马车嘚嘚走远，带了点不甘的语音缥缈荡荡，轻轻散在了风中，他说：“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嫁给老子！”
苏幻进了家门，已是暮色时分，坐了这一日，便有些劳累。
她扶着大丫鬟萍儿的手，想要先进内室躺会，刚拐进垂花门，却见进门没多久的妾氏幼娘正跪在正房门前，单薄的肩背轻颤，一副孤苦无依的楚楚。
见了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哀哀道：“夫人，幼娘.幼娘当真不是故意的，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幼娘计较。”
苏幻脸色微变，并不理会，只偏头，问萍儿：“怎得一回事？”
萍儿也不耐，努嘴道：“今日姨娘来请安，不慎打碎了个玉盏，是夫人您最常用的那个，她便非要跪在这里请罪，奴婢劝也劝不动。”
“你起吧，往后少来我院中，晨昏定省也免了。”苏幻眼皮也不掀，丢下这一句，自往正房而去。
可刚迈开步子，却见那幼娘以头抢地，惶恐道：“夫人，怎可如此，幼娘自知身份卑贱，自该侍奉主母。您若不让我来，便是折煞我也。”
“你既愿跪，便跪着吧。”苏幻忽而疲倦，再不愿理她，只冷冷丢下一句，径直入了内室。
陈林归来时，廊下的风灯影影绰绰，照出一个孤寂伶仃的身影，跪在冷风里，有些微微发颤。
他打眼一瞧，才发现竟是进门没多久的幼娘，还未开口，便见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静静看了过来，一双眼湿润又凄楚，好不惹人怜惜。
他默了一瞬，才问：“你如何在这里跪着？”
幼娘身子晃了晃，已是有些跪不住，摇头道：“大人，无妨的，今日不慎摔了夫人个杯盏，本就该怨我笨手笨脚，别说妇人罚我跪一天，便是打幼娘几板子，也是应当的。”
说完了，柔顺的垂下头，一副恭敬神态，只将双手紧紧护在了小腹上。
陈林身子一僵，瞧了眼内室里明亮的烛火，眼神暗淡一瞬。
他是懊恼的，四月初因着官中应酬，去了趟香玉坊，不想喝多了，迷迷糊糊同那清倌儿睡在了一起，本以为这事过了便过了，他瞒好了，也断不会被阿幻知晓了去。只万没料到，不过月余，那唤作幼娘的清倌儿竟寻了来，说是怀了他的孩子。
那幼娘也是个可怜人，自小被卖进这风月场所，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怀了身子，连风月场所都待不下去了，揣着他的孩子，惶惶无归处。他自然起了怜惜，将人迎了进来，只从此，却与阿幻生了芥蒂。
他踌躇一瞬，还是打帘入内，瞧着那床榻上闭目养神的妻子道：“阿幻，幼娘不懂事，碎了你的杯盏，她年纪尚幼，又自小失怙，也是个可怜的，你又何必何必同她一般见识，让她回去吧。”
苏幻听见他的声音，并不睁眼，转了个身，朝向里侧，只留给他一个背影，闷闷道：“不必同我说，你的小妾，自随你处置。”
陈林知她气不顺，忙上前轻抚着她的后背，轻声细语：“阿幻，我同你的情谊你最是晓得的，我断不会辜负你的，幼娘只是个意外，等她孩子生下来，我便打发了她，我们还同以前一样，可好。”
他说着又去替苏幻除鞋袜，一避道：“这出门一日，可是累着了？脚都是凉的。”说着便将那双玉足握在掌心里，轻轻替她揉捏。
这温柔的力道让苏幻一阵恍惚，仿佛又看见多年前那个羞涩清俊少年郎，涨红了一张面皮，对她道：“阿幻，你既愿嫁我这个清贫无功名的，我陈林定不负你，这一世，唯珍爱你一人尔。”
她想，若是幼娘走了，他们是不是真的还能回到过去？
只还未想到答案，便听窗外幼娘的婢子玉蝉呜咽道：“大人，大人，您快瞧瞧姨娘吧，她.她流血了，孩子.孩子.”
陈林一听，陡然站了起来，大步往外走，到了门边才反应过来，微侧身对苏幻道：“阿幻，我去瞧瞧她，你先歇了吧。”
苏幻听着那脚步远去，又听见他在院中吆喝：“你们这些奴才都是死的吗，还不快去唤大夫。”
她隔着窗纱，看见陈林抱着幼娘远去，垂下眼，落下一滴泪，她知道，他们大概回不去了。她的少年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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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韵听闻这事时，笑的歪倒在秦嬷嬷怀中，直喊“哎呦”，待笑够了，才啐道：“好个陆幼娘，也是个有本事的，手段虽上不得台面，却是拿住了男人的七寸。想来这沈音音表姐的日子可是不好过喽，定是没心思再照顾她那好妹妹了。”
她说完又笑，在床榻上滚来滚去，一团孩子气。
秦嬷嬷点着她的鼻子，道：“多大的人了，还是这样顽皮。”
顿了顿，一张老脸上浮起精明狠厉的笑，凑近了，又道：“姑娘，你也不能老这样孩子气。依老奴看，不妨也学学这幼娘，等年底过了门。也谎称有孕，将这流产之事栽给那沈音音。你想啊，这国公府嫡子陨在她手上，那江首辅能饶她？”
“嬷嬷！”柳韵止了笑，瞪着一双圆圆的眼，摇头：“你趁早熄了这心思，你以为怀珏哥哥同那陈林一样愚钝啊？他是什么人？这点子手段，可是瞒不过去。”
“我啊，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对沈音音好。”
她低下头，一点点揪着裙面上的苏绣，叹了一声，心里明镜一般，她是为何入的江陈的眼，还不就是仗着聪慧，将他的底线瞧明白了。她确实不会去动沈音音，那是自寻死路，她只会旁敲侧击，让那沈音音不好受。
她默了一瞬，忽而问：“近日，怀珏哥哥同音音姐姐可还好？”
秦嬷嬷神神秘秘，凑至她耳侧：“自然不好，听红堇说，那沈音音自从寻回来后，江大人还从未踏进过内室。”
柳韵颔首，托着脸颊眨眼，对着秦嬷嬷勾了勾手指：“嬷嬷，你说，要是她那表姐难产而死，她会不会很难过？”

第30章
音音回府时，抱厦里已摆了饭。今日灶上鲜宰了羔羊，做了热气腾腾的羊肉羹，入口倒是极为熨帖。
回来好几日，羌芜头回看见小姑娘用完一碗饭，一直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
音音用罢晚膳，坐在海棠花下打发光阴，身边人都散了，本来温笑晏晏的神色凝住，半垂眼帘，空茫又袭了来。
桌案上的烛火噼啪一声，她听见门帘轻响，有脚步声起。也未转头，随口道了句：“羌芜，不必进来伺候，容我待一会。”
话音落了，并不闻身后人转身而去，只有一片春夜的寂寥。
她蹙眉回头，便见江陈一身墨蓝海水锦，立在昏黄的烛光下。
他今日未束冠，墨发用月白丝带束成高马尾，发尾抚过利落的下颔，竟淡薄了平素的冷厉，带出了几分桀骜不驯的少年气。
负手走来时，步伐稳健，清风朗月的矜贵，狭长的凤眼迷离湿润，有桂花酿的甘醇酒气。
走的近了，他扯住音音的袖子，语气不善，还带着丝丝的委屈：“沈音音，我的荷包呢？”
音音头一回见他饮酒，微偏开头，眉眼间露出丝嫌弃神色。
江陈微扬了下眉，抓住她的袖口不放，顽劣的少年般，薄唇轻启，朝她呼了口酒气。
看见她转头避开，偏不如她愿，又凑过去，将桂花酿的清醇呼在了她耳际。
音音有些恼，干脆扭转了身子不理他。
明明白日里还是沉稳疏离的江首辅，一副运筹帷幄的不动声色，这会子跟那三岁孩童般，幼稚的紧。
江陈见她依旧不做声，又加重了语气：“我的荷包呢？拿来！本官现在就要！”
这副执拗又强势的无赖模样让音音一愣，这才想起，她脱身那日，曾诓骗过他，要给他绣一只荷包。
当下有些不自然，微拧了身子，道：“没有。”
明明知道骗他的，还来索要作甚？
“羌芜，拿针线绣活来。”
首辅大人的倔劲上来，捉住音音纤细的腕子，说什么也不放过：“没有就现在做，本官看着你做！”
羌芜诚惶诚恐的上了一应物什，躬着身子退下了。
音音哪做过针线活？她幼时，阿娘要她读书习字，启智开蒙，天上地下的学问都要同她说一说，唯独不要求她针线女工、女德规矩。
可旁边这人虎视眈眈，一副凶狠模样，仿佛今日她不做，便立时要吃了她。
她硬着头皮，伸手去拿布料，却听那人又道：“朱红锦缎为底，金丝银线绣制，本官要最耀眼的。”
音音一噎，瞥了他一眼，观其通身用度，墨蓝蜀地贡缎，羊脂玉钩革带，除了腰间那枚江家的玉佩，连个饰物也无，所用皆是不显山露水的贵气，实在没料到今日竟如此品味。
待案上的烛火又燃去了一截，音音手里的锦缎才有了雏形，她低着头，往江陈面前一送，语气生硬的“喏”了一声。
江陈目光在那物什上打量了一瞬，神色复杂，拧了眉问：“沈音音，这是个什么？”
而后默了片刻，认命的叹了口气，依旧强势道：“给我绣上鸳鸯，要那交颈鸳鸯！”
音音咬牙，被磨得没法，一把夺过那荷包，拿了针线来绣。
到底心绪不宁，甫一下针，便扎到了指尖，有鲜红的血珠冒出来，挂在白莹莹的玉指上，格外晃眼。
她轻轻“嘶”了一声，刚要擦拭，忽觉指上一暖，面前高大的男子已蹲在她面前，捧过那玉指，放在口中轻柔吮吸。
他微凉的唇贴上来，柔软一片，舌尖轻动，吮尽了那艳红的血珠。
指尖酥酥麻麻，带着濡湿的触感，一路绵延上来，让音音身子微颤。她瓷白的面上晕起薄红，推着他的肩，急急往外抽手。
不妨指尖勾住了男子衣襟，撕拉一声，扯的那贡缎直缀斜斜脱落，显出了男子肌理分明的前胸。
江陈愣了一瞬，反倒笑了，眼尾微挑，眸光细碎，实足的轻佻风流，坏坏的勾人。他反手握住那纤细的腕子，顺着手肘往上，在那滑腻温软的肌肤上轻触，轻笑一声。
看见小姑娘脚尖蜷起，眼里慌乱一片，慢慢后退，不由倾身过来，将她逼近榻角，挑眉：“怎得，音音想看？”
音音一阵窘迫，眼神不住躲闪，急急道：“我.我没有.”
江陈见小姑娘细白的肌肤上泛起绯红，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又延伸进了领口，呼吸之间那春衫上的海棠起起伏伏，分外娇艳。他那笑里的张扬轻佻更甚，盯着那饱满的海棠花，低低道了句：“可我想看。”
音音愣了一瞬，才明白这话里的含义，她瞧着他一副无赖样，全没了首辅大人静水深流的沉稳，不由恼羞更甚，伸手便来推他的肩。
动作过急，一时也忘了右手还攥了枚绣针，那寒芒一闪，顺着墨蓝刺入了男子紧实的上臂。
江陈动作顿住，微蹙了下眉，低头瞧见那枚银针，哂笑一声：“沈音音，你要谋杀亲夫吗？”
“亲夫？”音音咀嚼着这个词，垂下头，低低道：“大人的妻另有其人，我算什么，一个外室，尚不敢称大人为夫。”
这话带着淡淡的落寞，让江陈无端憋闷，他抬手抽出那枚银针，盯住她孱弱的肩：“沈音音，你不该忘了你的身份。”
是了，她是罪臣之后，依大周律法，罪臣之后，男不得入仕，女不得为妻为良妾。更何况江家这样的世家，若真娶了她，那是要家族蒙羞的。
音音仰起脸，澄澈的眼里都是坚定，她问：“大人，我从未奢望过你会娶我，可你不该困住我，为什么不让我离开呢，是你太贪心.”
她还是要离开，那样坚定，酒气涌上来，江陈觉得自己眼里都有雾气，他再不敢听，倾身过来，吻住了她的唇。
余下的话含含糊糊，再说不出来，音音被他的气息一寸寸侵占，险些呼吸停滞，脑子里昏沉一片，已被他抱上了床榻。
她挣扎不开，眼里的泪一点点沁出来，啪嗒一声，落在了男子修长有力的指上。
江陈仿似被灼了一下，身形顿住，抬手来给她抹泪，语气不善：“沈音音，不许哭！”
可小姑娘哪里听的进去，泪珠断了线的珠子般，接连不断砸下来。
这泪水砸的江陈手足无措，扯着袖子替她抹泪，平日的波澜不兴、方才酒后的轻佻无赖都没了影，毛头小子般慌神，一个劲道：“你别哭，你别哭.沈音音不哭.”
音音自己也不晓得何时止住的哭声，只记得被一个坚实的臂弯揽着，哭了个痛快，迷迷糊糊睡过去时，梦里还在抽噎。
第二日一早，长街上的梆子敲了五下，青蓝的天际已是泛起了鱼肚白。
于劲搓着手，大步进了垂花门，远远朝候在廊下的羌芜使了个眼色。
早朝瞧着便要开始了，往日主子爷这时早已进了宫，今日却一点动静也无，他左等右等，连个人影也无，只得进后院来寻。
羌芜会意，轻手轻脚进了内室，止步在紫檀底座的玉兰屏风外，低低问了句：“爷，该上早朝了，于劲已候了多时。”
屏风后一片静谧，隔了一会，才听见主子爷压着嗓子，道了句：“今日让于劲进宫，给圣上告个假。”
羌芜愣了一下，倒没想到，他们主子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忙于政务，竟也有告假的一天。
她“喏”了一声，躬身退了。
江陈平躺在宽大的乌木鎏金缠枝床上，垂眼看蜷在他怀中的小姑娘。
她柔顺的发细滑微凉，丝丝缕缕落在他腰腹，单薄的肩背孱弱的让人怜惜，伏在他身上，与他紧密想贴，尽是依赖模样。
这几日她横眉冷对，在这睡梦中才又恢复了温顺乖巧模样，让这内室一下子温暖又香柔，熏的他不想起身。
待窗外的光影一点点亮堂起来，音音睫毛轻颤，睁开了眼。
因着昨日痛快哭了一场，醒来时，便觉嗓子干涩，眼睛也肿的睁不开。
她微微动了下身子，手下温热又坚实，让她有一瞬的愣怔，抬起眼，便见男子下颔线紧绷，利落又飞扬，闭着眼，仿似还在沉睡中。
她似是被灼了一下，立时弹坐起来，去摸床脚的外裳。冷不防听见男子冷哼：“这会子倒是手脚麻利。”
方才这内室的温馨轻柔一下子散了个干净，江陈利落的下了床，一声不吭的穿戴，酒气散去，又成了平素冷厉果决的江首辅。
待腰间蹀躞一扣，他忽而转身，伸手便捏住了音音下巴，声音带着晨起的暗哑，他说：“沈音音，别再想着离开。”
顿了顿，又咬牙道：“若再有下次，想想你京中的亲眷，譬如你那幻表姐，你那二哥哥。”
“你.”音音猛然抬头，直直看进他幽深的眸，带出一抹防备神色。
江陈瞧见这神色，额上青筋跳了跳，顺着她的话，替她说出了那下半句：“对，我就是个混蛋。”
说着再不停留，逃也是的，大步往外走。走到门边，忽而脚步慢下来，低低喟叹了句：“只对你混蛋。”
音音愣了一瞬，抬手便将手边的腰枕扔了过去，没砸到那大步流星的人，倒是擦着羌芜的衣摆，落在屏风前。
羌芜没料到，这样温柔的一个人，竟也有发脾气的时候。
她捡起那秋香锦缎迎枕，只当未闻内室龃龉，走进了禀道：“姑娘，陈家来了个婢子，自称是苏夫人身边贴身的大丫鬟萍儿，今日天不亮就来了，说是有急事，可要见一见？方才已被引着进了后院.”
羌芜话还没说完，便听四棱支摘窗外萍儿带着哭声的喊：“表姑娘，你快去看看我们家夫人吧，她.她生了一夜了，今早上连声儿都没了。”
“萍儿，你说什么？大姐姐生了？”音音连鞋都来不及穿，顺手扯了件外裳，边披边往屏风外转。
萍儿推开隔扇门，满面泪痕的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她实在没办法了，苏夫人没有娘家人，现如今放眼京都，也就还有个亲厚的表妹。她说：“是，表姑娘快去看看吧，夫人她命在旦夕啊。”

第31章
苏幻昨日归来后便腰腹发沉，早早睡下了。
萍儿本不值夜，可瞧着夫人神色极倦怠，到底不放心，卷了铺盖卧在脚踏上守着她。
她是亥时一刻被惊醒的，彼时苏幻额上沁了豆大的汗珠，身下濡湿一片，人都有些不清醒了，握着她的手，痛的直发颤：“萍儿，去唤稳婆来，我.大抵是要生了。”
萍儿心里咯噔一声，立时披衣而起，出门先去寻家主。
她穿过漆黑的院落，跌跌撞撞跑去书房后才知道，今日家主宿在了新姨娘房中。
无法，只得又折身去了偏院，却被姨娘的丫鬟玉蝉拦了下来，直言：“家主今夜饮了酒，同姨娘早早歇下了，怕是不便打扰。”
萍儿哪里管她，一壁敲房门，一壁直着嗓子喊：“爷，夫人她生产在即，您快去看看吧。”
可话音落了，里面迟迟不见回应，过了会子，才听见幼娘染了云雨的娇音：“夫人要生产，寻家主作甚，现下萍儿姑娘该去寻稳婆。”
萍儿头一回觉得家主如此陌生，明明已是暖春五月，心却如坠寒冬腊月，她替夫人不值啊！她其实是陈家的家生子，苏幻嫁过来时，家主还是个清贫的举人，知道陈家艰难，夫人连个丫鬟也未带，劳心劳力，一手操持府物，让大人一心致仕，这才有了如今的吏部侍郎陈大人。可现在夫人要生产了，他却一眼也不看，忙着同新姨娘云雨行乐。
她一咬牙，转身便走，进了正院，吩咐粗使婆子烧热水，又让人进去伺候着，自己转身去寻了稳婆来。
好在那两个稳婆本是一早儿便备下的，听闻了消息，立时赶了过来。
那时苏幻已被一轮轮的疼痛折磨的失了力道，两个稳婆却不慌乱，将人安置好，便关了房门，直言女子生产是个耗力气的，不便旁人打扰，其余人等候着便是了。
萍儿看稳婆如此沉着，倒是安心不少，可候着候着，便觉得不太对劲。她起初还能听见夫人的痛呼声，但那声音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已是几不可闻。
她想进去看看，可那王婆子人高马大，堵在门口，道：“萍儿姑娘，这生产不出声才能节省力气，你如今进去，冲撞了夫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是不敢担这责任。”
今日家主不在，院子里的几个下人没个主心骨，自然不敢擅自硬闯，万一真冲撞到夫人，这怪罪下来可不是小事。
萍儿进不去，心焦不已，只得离了府来寻音音。
音音与她赶回陈家时，已是巳时末，明晃晃的暖阳照在身上，已有了夏日的微醺，可音音只觉周身泛寒，忍不住的打颤，她不敢想表姐若有个三长两短，她要如何面对。
待进了后院，那王婆子正端了盆血水出来，哗啦一声，倾盆浇在了花架下。
音音被那鲜红的血刺的一阵目眩，三两步奔过去，便要往内室而去，正伸手掀门帘，却被一只粗糙肥厚的手掌攥住了小臂。
那王婆子讪笑两声，道：“表姑娘莫进，夫人正是关键时候，您这一冲撞，万一让她这刚提起的一口气散了，那可是不妙。”
这表姑娘柔柔弱弱，想来也是个没主意的，王稳婆并不将她放在眼里，丢下这句，便要自顾进门。却没料到，小姑娘腰板挺直，挡在了她面前。
“是吗？”音音还是亲和的笑，出口的话却一点不好糊弄：“王稳婆自不必担心，我悄声进去，只坐在屏风后守着大姐姐，也能给她些安抚。”
这话倒是让王稳婆噎了一瞬，支支吾吾道：“这.怕是不好，万一惊扰了夫人.”
“你怕什么？这屋里可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小姑娘忽而敛了笑，言语犀利，声声落地。她站在台阶上，打小儿养出来的贵气让那婆子不敢靠近，又一字一句道：“王稳婆，今日若我表姐出了事，我定饶不了你。”
那王婆子只觉颈上凉飕飕的，没了方才的强势，缩了缩脖子，还想再说话，却见小姑娘一个转身，已是掀帘进了内室。她跺跺脚，只得跟了进去。
音音甫一迈进去，便闻见了浓重的血腥味，隔着绢丝座屏，隐约瞧见她的大姐姐卧在窄榻上，浑身被汗水浸湿，止不住的轻颤。她仰着头，艰难呼吸，已是一丝声儿也发不出。
榻边那位李姓稳婆，用热水浸湿了帕子，替苏幻擦拭额上的汗，动作轻慢，假模假样的喊：“夫人，您再加把劲，这马上看到头了。”
音音陡然攥紧了帕子，双亲去世时的无力与彷徨又一阵阵袭了来，让她有片刻的晕眩。
她稳住身形，转过屏风，抬脚便踢翻了那李稳婆，蹲下身，握住了苏幻濡湿的手。
她声音发颤，一遍又一遍：“大姐姐，大姐姐，音音来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苏幻勉力转过头，张了张口，发不出声，只扯了扯嘴角，无声回握了下她的手。
“大姐姐，不怕，不怕，再坚持一会，我给你请大夫去。”
音音说完这句，陡然起了身。
她想起幼时顽皮，每每犯了错，她的大姐姐总将她护在身后，不知替她顶了多少缸。沈家败落时，也是她的大姐姐站出来，她说：“音音，别怕，还有姐姐在。”
如今，换她来守护她！
她扬声唤王鹿：“王鹿，把这两个稳婆给我绑了。”见王鹿呆愣愣看过来，又道：“怎得，首辅大人要你们跟着我，我还使唤不得？”
王鹿上次送音音去陈家，结果半路丢了人，受了好大责罚，差点被遣去了西北荒凉地，如今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说二话。他只是惊诧于这平素柔弱的美娇娘，这会子如此果断。他扬扬手，跟来的几个护卫涌上来，立时将两个稳婆绑了个结实。
音音又唤萍儿进来守着，转身便去寻大夫。
同安堂坐诊的李大夫年逾五十，是京中有名的妇科圣手，苏幻自打安胎起，寻的也是他。
她打定主意要去接那李大夫，刚吩咐备马车，却见门口小厮探头探脑，小心禀道：“表姑娘，也赶巧，今日李大夫就在咱们家呢，现下正在偏院，给姨娘安胎。”
音音冷笑，好个陈林，真真狼心狗肺。发妻生死攸关，他却关起门来只顾新人。
她脚步匆匆，转瞬拐进了偏院，还未进屋，却见那唤作玉蝉的婢子拦在门边，阴阳怪气：“沈姑娘，您来我们陈家毕竟是客，没有我们家主允许，如何能擅闯主人居室，我们姨娘她虚弱着呢，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音音不耐，并不正眼瞧这婢子，只给羌芜使了个眼色。
羌芜这些年在首辅府当差，出来也不是那怕事的，抬肘便杵了那婢子的肚腹，将人一推，不屑的呸了一声。
室内光线昏暗，萦绕着浓烈的安息香，幼娘靠在美人榻上，手臂搁在软枕上，隔着薄薄的绢纱，正让李大夫切脉，一避扶着额头道：“昨日流了不少血，也不知这孩子还与我有没有缘分，大夫您一定.”
话还没说完，看见破门而入的身影，忽而直起身子，哎呦道：“哎，你们如何进来.”
音音哪里管她，上前扯了那李大夫道：“陈家大夫人难产，烦请大夫速去正院看看。”
幼娘闻言，从榻上下来，动作倒麻利，不似方才的虚弱，直言：“沈姑娘，妇人生产如何能让外男入内，便是大夫也不妥，这如何使得？”
李大夫也踌躇，他虽善看妇科，可多是诊脉开药，何曾进过产房？这于妇人名声而言可不是小事，于是斟酌道：“确实非同小可，此事需得征得陈大人同意，否则却是行不通。”
虽说医者仁心，可他不敢担这责任，若万一那陈大人日后追究起不敬之罪，也是难缠。
音音环顾四周，透过内室的帷幔，隐隐瞧见陈林还尚在酣睡，当即便要冲进内室，却被那幼娘挡住了去路。
幼娘以手抚着尚未挺起的小腹，温和浅笑：“姑娘，我们大人昨夜醉了酒，现下还卧床不起，这衣衫不整的，您进去怕是不合适，不若我替你.”
她话还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脸颊上已是火辣辣疼起来。她盯着眼前娇柔的小姑娘，瞪圆了眼，你你你个没完，实在不敢相信，这看起来娇娇弱弱的，也会打人。
音音眼角发红，短促喝了声：“滚！”，推开人便进了内室。
她没有时间同他们纠缠，她的大姐姐还在等着她。
她见那陈林尚自醉卧，环顾一圈，伸手便拿了桌上的茶水壶，撩起帷幔，将那凉茶悉数浇在了陈林脸上。
可陈林只微蹙了下眉，依旧未睁眼，让她升起了几分异样感，回头一瞥，正瞧见羌芜端了盆冷水来，当即接过来，哗啦一声，尽数泼了过去。
这盆水乃是刚汲的井水，沁凉的很，激的陈林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摸了把脸，怒喝了声：“哪个不要命的？”待看清床前的音音后，愣怔道：“音音，你缘何在此？可是.”
“陈林，大姐姐难产，危在旦夕，你让不让李大夫去救？”音音简洁明了，只求他一个答复。
“什么？阿幻要生了？如何了？我去看看。”
陈林说着已趿拉着鞋子下了床，却被音音一把拽住了，对他短促重复道：“说，让不让李大夫去救？”
陈林从未见过这位柔媚的妻妹如此果决过，当即愣愣道：“救，自然要救！”
音音得了他这句话，拉着那李大夫便走，她跑的急，烈烈的长发飞扬，满面的仓皇。

第32章 她倒想赌一赌，她这条命……
李大夫被音音拉着，老胳膊老腿的跑不动，头上的巾帻歪歪斜斜，已是不成样子，一个劲道：“哎呦，姑娘您慢点，慢点.老夫这把老骨头要散了。
音音自己的绣鞋也跑掉了一只，白绫袜沾染了尘土，灰扑扑一片，只哪里顾得，她只知道，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她的大姐姐耗不起。
待进了正院，远远便见萍儿抱了个婴儿，对着他们哽咽：“表姑娘，孩子已经.快，快去看夫人啊，血，都是血啊！”
生了？音音还未体会这喜悦，走进了一看那孩子，却见小小的一团，脸庞酱紫，已是没了气息。
她伸手轻轻触碰了下那小小的脸庞，一直竭力忍住的泪水刷的一下落了下来，狠心转身，将李大夫一推，急道：“快，快去看看我大姐姐啊！”
李大夫哎呦着进了门，待瞧清苏幻现下的境况后，立时止了声。
苏幻早已脱了力，浑身湿漉漉的，身下的血不断涌出来，湿透了被褥，只睁着一双眼，瞧过来，倔强又不甘。
身为医者的责任感升腾而起，李大夫脸上的褶子都绷紧了，拖过药箱，跪在了患者身侧施术。
音音在屏风门口止了步，她知道大姐姐这人好面子，定不愿意兄妹们瞧见她现下狼狈模样。她透过屏风，紧紧锁住那榻上的身影，身子不住打颤，却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会有事，大姐姐不会有事，她那样要强，任何境况都挺的过来！”
陈林踉跄着跑进来，瞧见这满目的血红，腿脚一软，跪在了门前。
怎得一夜之间便成了这样的境况？明明昨日还好好的，他昨夜只是在姨娘房中吃了几杯酒，小意温存了会子，怎得睁开眼，他的阿幻便进了鬼门关？还有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没了啊！
音音一眼也不瞧他，自今日后，他再不是她的表姐夫。
这悲怆的忐忑的静默里，内室里终于有了动静，李大夫起了身，才觉出因着长时间跪着，老寒腿已是站不住，施针的手也无力，扶着门框走出来，道了声：“人无恙了，性命暂且保住了。”
音音一时间又哭又笑，朝着李大夫不断躬身道谢，却又听这位老者悲悯的叹了一句，冰锥一般，直直插入她心中。
李大夫说的是：“只是日后再不能生养。”
音音瞧着室内沉沉睡过去的大姐姐，竟是连泪都流不出来了，她记得开春那会子，她的大姐姐还眉眼带笑，对她道：“我最喜幼童，往后定要多生几个，让他们整日缠着你喊姨娘，到时音音可不能嫌烦。”
只如今，她那最爱孩子的大姐姐，竟是再不能做母亲，
她恍惚站了一瞬，忽而转身，唤王鹿：“王镇抚，劳烦将两位稳婆押进厢房。”
今日这事不简单，她要替大姐姐寻个公道。
西厢房里安置着摇篮竹马，蓝须布老虎，却再没有人来把玩，她的大姐姐，这辈子都碰不得了。
音音轻摇着那竹制木马，听见门响，头也不回，悲怆的声音在这屋子里低低回荡，她说：“倒要劳烦王镇抚，将人摁住了，廷杖伺候。”
两位稳婆被推搡着进了屋，听见小姑娘如此说，唬了一跳，互相对望一眼，喊起冤来：“沈姑娘，这妇人生产本就九死一生，夫人这事，我们谁也料不到啊，又岂能怪罪我们稳婆。”
她们瞧着小姑娘背影单薄，柔弱又易碎，定也是个耳根软的，想来辩解几句，也能混过去，将欲再张口，却听这娇媚小娘子，声音果决，对着将她们押进来的男子道：“王镇抚，打吧。”
音音随身的护卫都是江陈在锦衣卫中指派的，身手利索又狠辣，三两板子下来，两个稳婆已是哀嚎不止。
那李稳婆尚硬气，直着嗓子喊：“沈姑娘，我们既不是陈家家奴，你们又有何权利私用刑法，便是要问罪，也该交有京兆尹来。清清白白的性命，若是今日死在陈家，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只这硬气不过片刻，已是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
音音挥手止了这刑责，缓步上前，惯常温和的面上沉静一片，她问：“我且问你们一句，今日这事可有人指使？若你们应了，自可就此作罢，若是不应，今日不算完。”
她说完，见那两个婆子奄奄一息，只顾着哼哼，并不回应，当即又招手再打。
两个婆子见侍卫又举起了手中杖板，早已吓白了脸，连连叩首，慌不迭道：“姑娘饶命吧，今日这事，全是府上姨娘指使的啊，这幼娘许了我们天大的好处，要我们在夫人生产时轻慢一二，我二人本也没想要夫人的命，只是要她多受会子疼罢了，您且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我们吧。”
果然如此，音音吐出一口浊气，她闭了闭眼，命人将两个稳婆拖出去，也好让陈林看看，她那温善惹人怜的姨娘多么肮脏。
正房里已更换了被褥毡毯，再无血腥之气，她的大姐姐卧在榻上，昏昏沉沉的睡着，她还不知道，她的孩子没了，往后也再不会有孩子了。
陈林跪在榻边，一错不错的看着妻子。
音音接了萍儿手里的药碗，拿了拇指大的玉勺子，一点点往姐姐嘴里抿，低低道了句：“陈大人也无需在这里耗着了，你该去问问你那姨娘，为何昨日你在她房中饮了几杯酒，便酣睡至此，前院来来回回的动静都听不见。还有那两个稳婆，可是招了，说是受了幼娘的好处，要在大姐姐生产时轻慢一二。”
陈林豁的一下站了起来，不敢置信的愣怔了一瞬，风一样旋了出去，音音隔着窗，听见他怒气冲天的喊：“来人，来人，将幼娘拿下！”
音音将窗牖一关，不愿陈家这些污糟再惊扰了大姐姐，只坐在榻边，专注的喂药。
等瓷碗里的药汁见了底，她隐隐听见窗外幼娘哭喊着应了，将如何收买稳婆，如何在陈林的酒水里动了手脚，一一倒了出来。
她隔着雕花窗，看见陈家家丁拖着幼娘要去发卖，女子凄凄惨惨哭的不能自己，秋香衣裙一闪，消失在了廊下。
萍儿啐一声，恨恨道：“真真天杀的，她怎么敢！刚来陈家才多久，无根无基，竟敢要害我们夫人，还是这样下作的手段。”
音音正沾湿了巾帕，细细替苏幻擦拭身子，闻言一顿，蹙了眉头。
她也觉得怪异，这幼娘看着不是个蠢笨的，怎得如此心急？手段也不算高明，便是大姐姐今日真去了，陈林出仕多年，也断不会愚笨至此，事后一琢磨也能回过味来，她又能得什么好下场？
“陈大人这些年也算是洁身自好，这幼娘什么来头，竟被纳了进来？”
音音目光还在姐姐身上，手上动作细致轻柔，生怕再让她受丁点苦痛，头也不抬的问了句。
萍儿便愤愤道：“还能什么来头，也是个下贱的。我们大人四月份去应酬，酒后惹了糊涂账，动了这淸倌儿，没想到不过月余，这幼娘就找上门来了，说是怀了大人的孩子。大人的上峰崔大人便做主，要大人纳了这幼娘。”
“这关崔大人何事？”
官场上的上峰，哪里有管下属家事的道理，音音不解的问了句。
萍儿努嘴：“就是这崔大人，当初拐带我们家主去了这风月场所，看着家主与这清倌儿缠在一起的。这事后便做个和事佬，要大人纳了她。”
“可是吏部左侍郎崔健崔大人？”音
音脱口问了句，在看见萍儿点头后，心里的异样感更甚。如果没记错，这崔健乃是柳韵的亲表哥。
或许是自己多虑了，她压下心头那丝异样，亲历亲为的照顾苏幻，直至掌灯时分才记起，也该回首辅府了。
李大夫嘱咐了，苏幻如今需静养，昏睡也无妨，也好多积蓄些力气。她其实想问大姐姐一句，她可还要留在陈林身边，但如今也急不来，需得她先养好了身子。
她出内室时看见陈林握着大姐姐的手不放，一时顿住，良久，丢下一句：“陈大人，你对不起我大姐姐。”
陈林身形一僵，痛苦的捂住了脸，是，他对不起阿幻，但他总觉得，他的阿幻向来体谅他，肯定会原谅他的。等日后他定会对她多在意几分，他们还会如从前一般，夫妇和美。
眼见着日头西斜，羌芜有些着急，催着音音出了陈家。
她二人还未上马车，忽见那去发卖幼娘的家丁跑回来，一手的血，见了她，躬身道：“表姑娘，方才姨娘趁人不备，自己撞柱死了，你说这.我先去禀了大人。”
被赶出角门，正哭哭啼啼的玉蝉闻言扑上来，哭道：“你们欺人太甚，我们姨娘就这样没了！沈姑娘你也勿需得意，我们姨娘生前可是同宣庆侯府的嫡姑娘交好的，想来柳姑娘定要替我们姨娘鸣不平。”
宣庆候府嫡姑娘柳韵！
音音心里那念头再摁不住，突突往外冒。她扶着马车的手攥紧了，身子轻晃了几下，差点从脚凳上栽下去，她不敢想，今日大姐姐落得如此地步，全是因为自己。
“羌芜，带我去找大人。”
她这句话寂寥的很，让羌芜吃了一惊，抬头便见小姑娘双目通红，抑着复杂情绪。
羌芜本还想劝一句，今日大人被老夫人叫回了国公府，她们不便去寻，可看见小姑娘如此，竟说不出相劝的话。
她让马夫调转车头，去了国公府。
这个时辰，路上都是归家之人，各府门前已点起了檐下风灯，暖黄温馨，带着家的归属。
可音音早已没有家了，如今她唯一的大姐姐也可能因为她，失去了孩子，失去了为人母的权利。她觉得这个五月怎得这样冷呢，渗入骨髓里，让人忍不住的打摆子。
她那么努力，努力担起没落的沈家，努力看顾好每一个家人，牺牲了自由，牺牲了清白，可为什么到头来，却是自己害了她的大姐姐？
她紧了紧衣衫，突然很想见见江陈，她想问他一句，能不能替她查查大姐姐这桩公案。
这冰冷的沉默的长街上，仿佛没有尽头，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听见羌芜轻声唤了句：“姑娘，到了。”
音音回过神来，低低“嗳”了一声，随手掀起车帘，往国公府门前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却打破了她来时的那点子期待。
她看见江陈立在门前石阶上，一袭绯红官袍，俊朗又威严。
他面前停了辆华盖马车，细纱垂幔，四角挂玲，很是奢华。
车帘打起，露出姑娘家茜色春衫，羞涩的圆脸，却是柳韵。她躬身下车，身子顿了顿，将一双素手伸给了江陈。
男子站在琉璃风等下，犹豫了一瞬，终究当着众人的面，伸出有力的手臂，让她搀扶了一瞬。
他们二人并肩往国公府而去，一个挺拔疏朗，一个娴淑娇羞，端的一对壁人。
音音瞧着他们走在光亮里，是光明正大归家的未婚夫妇，而她算什么呢，一个躲在这角落里见不得光的外室。
她忽而觉得自己可笑，竟要来寻江陈，要他帮着自己一个外室，去质疑他未来的妻。
她是真的笑出了声，笑这一点奢望。她默默坐回车中，轻轻对羌芜道：“不用去寻了，我们回吧。”
是啊，又能如何呢，柳韵身后有屹立不倒的宣庆候府，便是查出来，又能耐她何？
只是，她忽而想赌一赌，她这条命在江陈心中价值几何？

第33章 他大概是信了这由头的吧……
五月的夜，风轻柔，月轻柔，微醺的醉人。
本该是极美好的春夜，可音音只觉得寒凉。她裹着薄锦衾，在榻上辗转反侧，天明时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做了个极长的梦，梦里还是膝下承欢的年纪，她因着童言无忌，冒犯了坡脚的阿婆，被母亲罚跪祠堂。
祠堂里阴气森森，让她心里发毛，那窗外风灯一晃，吓的她哇哇哭起来。窗外嘟嘟的敲击声响起，让她止了哭声，抬头一看，便见幻表姐正爬窗而入。
苏幻利索的跳进来，一壁嫌弃道：“别哭了，别哭了，再哭厉鬼都要被你招来了。”
说完从袖中摸出热气腾腾的松瓤鹅油卷，打开油纸，递过来：“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音音瞥见她宽松的袍袖下，白净的手臂被烫红了一大截，又哭起来：“呜呜呜，大姐姐你真好。”
“废话，我是你姐姐啊。”苏幻浑不在意，嘴硬又心软。
画面一转，也不知是哪年的除夕之夜，屋子里热热闹闹，欢声笑语一片。她与大姐姐给双亲贺了新春祝词，转身往后院走。
明灭的烟火里，苏幻一脸憧憬，忽而感叹：“音音，等我日后成了婚，要多生几个娃娃，我也想要个热热闹闹的家。”
她的幻表姐自幼失怙，心里一直想要个家，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音音笑她不知羞，两人调侃着笑闹一团，笑着笑着，她便醒了。
她嘴角还带着笑意，可慕然睁眼，忽而想起，就在昨日，她大姐姐头个孩子死了，往后，也再不能有个热热闹闹的家了。
而这一切，大抵都因为她。
她蜷作一团，昨日一直隐忍着的泪水涟涟而下，打湿了锦枕。
“姑娘，可是醒了？”
羌芜听见帷帐下悉悉索索的动静，出声询问了句。她将红漆食盒端进来，小心劝慰：“姑娘先用点饭食吧，这一个日夜了，滴米未进，如何使得。”
鲛绡帷帐里又是一阵悉索之声，不过片刻，素手挽起帷帐，露出娇媚的脸。音音起了身，面上淡淡的，并无方才独处时的无助凄婉，她几乎不在人前哭。
她接了羌芜递过来的杏仁粥，小口而食，问：“陈家可来信了？”
“来了，萍儿姑娘亲自过来的，说是苏夫人醒了，正调理，瞧着并无绝望之态。”羌芜正往炕桌上摆饭食，闻言回了句。
音音没说话，她早料到了，她的大姐姐要强的很，断不会在人前失态，只是人后何种滋味，她实在不敢想。
但她也不打算立时去看她，她晓得，大姐姐不愿兄妹们瞧见她如今的狼狈。需得等她体面些，才愿见她的吧。
羌芜拿了帕子替小姑娘擦手，忽而想起什么，顿住动作，道：“姑娘，你昨个让我去查那幼娘，上午便得了信。这幼娘家中还有个胞弟，原先靠她做淸倌儿供养读书，前几日据说得了吏部崔大人青眼，被举荐进了太学旁听。”
音音端粥的手一颤，淋漓了些许汤汁在手上。又是柳韵的表哥啊。怪不得那幼娘愿意舍了命，原来柳韵许了她胞弟的前途。若说原先她还只是猜测，如今倒是敢肯定，大姐姐这桩事，便是柳韵一手谋划的。
她只是想不明白，柳韵又何至于此？
羌芜替小姑娘擦拭了手上的汁水，瞧着她默不作声，只一勺勺的喝粥，总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了，平素软糯的温柔里，透出了些坚韧的决绝。
音音用完了粥，还想再歇下，羌芜好说歹说，想要她起来散散食，却是说不动，只得又给她放下了帷帐。
只也不过半个时辰，便听里面小姑娘声音虚弱，低低道：“羌芜，那止痛的汤药熬一副来。”
“好好好，姑娘您等着。”
羌芜一听，便知小姑娘这是来月事了，近来她来月事，总要疼一脑门子的汗，只能靠这止痛的汤药熬过去。
羌芜手脚麻利，不过片刻便端了汤药来，掀起帐帘，却见小姑娘已抱着小腹蜷缩成了一团，小脸上一点子血色也无。
她将人扶起来，吹凉了汤药送过去，心疼道：“姑娘，要不您还是要大人给您唤个太医，仔细瞧瞧吧，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这小姑娘，每每疼痛难忍也只是自己挨着，从不麻烦旁人，羌芜以为，她定要一口回绝，并不愿因自己这点小事，让大人费心费力。
只没料到，她听见靠在她身上的小姑娘语调清浅，道了句：“好，把这汤药倒了，遣人去寻大人吧。就说我疼的受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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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陈来的倒也快，不过两刻钟，便从宫里携了太医来，携的还是头发花白的圣手孙太医。
他本是从枢密院出来，要进宫理政，不巧在宫门边便见着了带话的家奴，说是沈娘子腹痛难耐，要大人回去看一眼。
他知道沈音音的性子，她从来不在他面前讨要怜惜，况且他二人如今又僵持，更是不肯示弱的，如今肯遣人来寻她，想来定不是小事。
他大步流星，进了首辅府内室一掀帷帐，果然见小姑娘细汗淋淋，弓着身子，微微发颤。
听见声音，音音仰起脸，对上他幽深的眸子，忽而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声音里多是委屈：“你怎么才来，我疼啊。”
她一双眼湿漉漉的，望过来，带着浓浓的依赖，看的江陈眼皮一跳。
他还以为她不愿见他，而他亦有骄傲，并不想再踏进首辅府内室，最近几日，都是归家过夜，除了醉酒那晚。只没料到，她还是对他依赖的。
他不咸不淡“嗯”了一声，一副不在意神色，身后的一只手却攥紧了，扬声唤：“孙太医，来瞧瞧。”
他说着放下帷幔，将人遮严实，又拿绢帕盖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才让孙太医进来切脉。
孙太医掀起耷拉的眼皮看了江陈一眼，嘀嘀咕咕：“连人都见不着，如何望闻问切，老夫这把年纪了，还能吃了你的美娇娘？”
他自持资历老，向来说话也随便。只今日这话出了口，却见这位年轻的首辅大人淡淡暼来一眼，淡漠又凉薄，像是上好匕首闪着的寒芒，让他心里莫名一凛，再不敢多言。
沉默着诊了会子脉，他面上神情渐渐凝重，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江陈的目光凝在帷幔后那娇小身影上，低低问了句：“倒底如何？”
孙太医便道：“按理说本是妇人寻常宫寒，只姑娘这症状却是不好调理，寒气之重，非同小可，想来必是用了至阴至寒之物。”
“至阴至寒之物？”
江陈重复了一遍，忽而蹙眉，带了怒气的声音：“羌芜，你们下人是如何伺候饮食的？！可是给沈音音吃了什么？”
羌芜闻声吓的魂都没了，噗通跪了，道：“大人息怒，姑娘平日饮食断不至于如此，大抵……大抵……”
“大抵如何？”江陈已是不耐，那丝怒气已成了暴戾，在胸口横冲直撞。
羌芜一咬牙，俯身道：“想来是常用避子汤之故。”
她这话落了，室内静默了一瞬。
江陈身子一僵，片刻后才道：“把那避子汤端来。”
有那看眼色的的婢女急急跑出去，从红堇处寻来些剩下的药材，呈上道：“大人，红堇姑娘是国公府上派来的，平素专管娘子避子一事，奴婢也只从她那里寻了这些来。”
孙太医接过一看，直皱眉头：“红花、麝香、水银，这真是一个比一个阴毒，也怪不得如此了。哪里是避子，这怕是要这小姑娘绝嗣啊。”
江陈额上青筋跳了跳，幽深的眸子里蕴起了风暴，眼见着就要发作，屋子里的奴仆们各个战战兢兢，却听帷幔里的小姑娘低低唤了声：“大人。”
声音细细的，风一吹就散，落在江陈心里又酸又涩。
他轻轻“嗯”了一声，嘱咐孙太医开了药来，挥手让众人退了个干净。掀帘进去，一伸手便将那单薄的小姑娘揽进了怀里。
他以为她会抗拒，却见小姑娘肩背轻动，往他怀里钻了钻，倒像那受伤的幼崽，寻到了可靠的怀抱。
帷帐里有短暂的沉默，两人都没开口，音音嫩白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清晰的心跳，一下两下……倒是有点像为她而跳。她不知怎得，竟是脱口道：“我大姐姐的孩子没了，往后也再不能生了，我对不起她！我要说.”
这话没头没脑，出了口，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明明不抱希望，为何还要下意识再问？
音音只觉嗓子发干，骤然住了口。
江陈瞧她模样，开口要问她余下的半句话，却见小姑娘呆愣一瞬，忽而沁出泪来，闷闷道：“我因着大姐姐，心里难受的紧，竟同大人说这些，也是糊涂了。”
说着往他怀里蹭了蹭，又道：“我正难受着呢，说话便随便，但大人你不许同我计较。”
她这话带着蛮横的娇憨，淡淡的嗔怪。让江陈不自觉扬了扬眉。他没想过，她还会同他如此说话。
江陈默了一瞬，修长的大手贴在她小腹上，轻轻揉动，良久，哑着声道了句：“往后。那避子汤勿需再吃。你大姐姐那边若是不放心，可遣孙太医去瞧瞧。”
他这话落了，便见小姑娘仓惶抬起头，小心翼翼问了句：“真的吗？可若是生下庶长子，无异于打主母的脸，如何使得？”
她这副小心谨慎模样让江陈心里莫名不舒坦，他想起那时的国公府嫡姑娘，也温柔娇媚，可因着自小被爱滋养着，想要什么从来都是伸手便要，何曾这般小心过。
他语调莫测，淡淡道了句：“我说不用吃，便不用吃。”
音音愣怔了一瞬，还未反应过来，却见羌芜已端了汤药来。
江陈端过来，并不假旁人手，一勺勺喂她。
待温热的汤药下了肚，音音又缓了一瞬，才觉得好受了些许。
她靠在江陈怀中，僵硬的脊背放松下来，闭着眼，落下一排长睫的阴影。
江陈以为她睡着了，动了动身子，却听怀里的小姑娘轻轻道：“大人，你知道我为何要离开吗？”
“为何？”江陈语调随意，可替她拽被角的手却攥紧了。
这是他心里的顽疾，让骄傲的他不敢听不敢问。
他紧绷着下颔线，等了许久，才听见她又道：“我家人都没了，我想要个家了。”
“可我留在大人身边，是连子嗣都不能有的。我幼时读过几本医书，这避子汤阴毒，是早晓得的，我怕自己再喝下去，往后再不能得圆满。到那时年老色衰，大人也厌弃了我，又无子嗣傍身，岂不是要孤独终老，哪里又能得个家呢。”
她声音低低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凿进江陈心中，让他恍惚一瞬。
片刻后，江陈才犹疑着问：“若往后，我许你子嗣，你……可愿意留在我身边？”顿了顿又补了句：“真心实意的留下来。”
音音仰脸，杏眼里有熹微的光亮，忽闪忽闪看住他：“我……”
她没说下去，可那眼里的光却让江陈压抑了许久的心骤然开阔，一抬手将人箍的更紧了几分。
音音微挣了挣，她埋下脸，微舒了口气，他大概是信了这由头的吧？
信了才好啊！

第34章 放心
酉时未至，起了阵子风，本是澄明的天透出些阴沉来。
首辅府的后院里肃穆一片，廊下的奴才们屏气凝神，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江陈转着手上杯盏，瞧了眼内室里熟睡的小姑娘，声音压低了些许。
可声调虽平平，却仍是压不住那话里的冷寒，他问：“红堇？往日的避子汤都是你熬的？”
红堇跪伏在沁凉的方砖上，吓的魂都没了，只一个劲磕头：“爷，这避子汤是国公府送来的，张嬷嬷亲自嘱咐了的，奴婢也是听命行事，万不敢擅自做主。”
上首那人恍似未闻，淡漠的语气，轻飘飘吐出一句：“杖一百。”
红堇浑身瘫软在地，连句辩解的话都喊不出了，这一百杖下去，是要了她的命啊。她被几个家丁拖着往外走，忽听主子爷道了句：“慢着。”
她以为这是还有转圜，当即回过神，张口要求情，却又听那凉薄的男声道：“拖去国公府后院行刑。”
红堇被拖去国公府时，张嬷嬷正伺候老夫人用晚膳，听见外面声响，当即皱了眉，呵斥：“外面是何人，真是没规矩，这时候来扰老夫人清净。”
她说着替蒋老夫人盛了碗参汤，掀帘出去，便要责骂，还未张口，只觉腹部一痛，被整个踢翻在地。
江陈大步迈进来，背着手，冷然的瞧她：“无需看，外面受刑的是嬷嬷派去首辅府的红堇，因着给我那外室用了虎狼之药，自该杖杀。”
张嬷嬷一听，便晓得今日国公爷乃是为了那避子汤而来，她听着外面红堇一声声的哀嚎，脸色惨白，再不敢言语。
蒋老夫人将手中瓷盅一放，咚的一声，是盛怒之音：“好个杀鸡儆猴，怀珏，你今日这出戏是演给我这老婆子瞧的吧。是我要张嬷嬷给你那外室送的避子汤，怎的，你连祖母也要杖杀？”
“祖母，您送的这避子汤并非寻常之物，可是想要沈音音绝嗣？”江陈并不进门，站在门边，不答反问。
老夫人噎了一下，扬声喝道：“是又如何？一个外室，不配生我江家的子孙！”
江陈颔首，挺拔的身姿在铺着毡毯的地面上映出长长的影子，肃杀一片，他说：“自然不敢杖杀祖母，只是，若是再有这等事，祖母身边献力献策的奴才，一个也别想活。”
他说着瞟了一眼张嬷嬷，刀锋一般，刮的张嬷嬷汗毛倒竖。
老夫人杵着手杖，连声道：“好好好，我且问你，你这外室要是生下子嗣，你日后妻子的体面何在？”
“妻子的体面我自会顾全，无需祖母挂心。”
江陈应了一句，又掷地有声，一字一句道：“只我身边的小姑娘，旁人也不能伤害一分一毫！”
他丢下这句话，自顾自出了府，留下后院里一阵阵的哀嚎，以及老夫人长吁短叹的灰败。
*
江陈回首辅府时，已是更深露重。
音音没起身，闭着眼假寐。
她今日已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原本还在忐忑的心，忽而就安定了下来，她这条命，在他心中还是有几分重量的吧，倒是值得搏一把。
她听见外面悉悉索索，几刻钟后，男子带着夜里寒凉的气息，贴了过来。
音音翻了个身，往他怀里蹭了蹭，还是闭着眼，仿似梦里的呢喃：“你怎么才回来。”
她能感觉到男子身子僵了一瞬，而后轻轻抚上了她的腰。
第二日一早，音音睁眼时，身边床榻早已空了。
她一反前几日空茫神色，拿了妆奁，淡扫娥眉。
羌芜替她馆好发，瞧着镜子里的小姑娘，饶是见惯了，仍旧愣怔了一瞬。音音这几日都是素面朝天，虽也是清透的好看，但此刻略施薄粉，于这纯真的美好里又带了丝丝欲念的媚态，让人如何移不开眼。
音音曲指在桌案上敲了敲，轻笑道：“羌芜，你又发什么呆，今日大人是不是未用早食便走了？一会子我挑几样点心，你托人给他送去。”
羌芜更愣了，她头一回见姑娘如此殷殷关心大人，一扫前几日的冷漠之态，不由心中大定，试探道：“姑娘，您.您这是想开了？”
“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音音一壁梳发，一壁道：“大人既许了我子嗣，可见也是看重我的。往后我定当要好好伺候大人，日后主母进了门，也会尽心尽力孝敬主母。”
“那就好，那就好，往后等着姑娘的，必然是好日子。”羌芜搓着手，一脸欣慰，转身去拿点心了。
她看着羌芜掀帘出了门，轻轻笑了笑，落寞的悲凉。
是啊，多好的日子，要同旁的女子分享自己的丈夫，还要卑躬屈膝，对害了自己大姐姐的主母尽心尽力伺候。
江陈收到点心时，早已过了早食的点。彼时他正在内阁处理政务，放下朱红批笔，问了两遍：“这是沈音音送来的？”
送点心的家丁便急忙殷切道：“是了，沈娘子一大早起来准备的。”
江陈没作声，目光落在檀木缠枝食盒上，打量了一瞬。
于劲见此斟酌问：“爷，可要用一些？”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揭食盒的盖，却被江陈打断了：“不必，等午膳时拿去明辉堂用。”
内阁亦设有小厨房，专供各位大学士私用，午间膳食俱送往明辉堂。只各位内阁学士挑嘴的很，用者了了，若是午间不能归家，多有各家眷另备了精细饮食送来。
江陈踏进明辉堂时，里面已坐了几位同僚。
几位大人一壁准备用膳，一壁讨论时事。
文渊阁大学士陈识看着自家小厮从食盒中一碟碟摆出菜品，漱了漱口，道：“太后靠着章家把持了太半江南兵权，如今又摆明了想插手北方军务，首辅大人也不知如何想的，竟沉的住气。”
他说完就着小厮的手，含了口漱口水，还未吐出来，却见门前绯红官袍一闪，满身威仪的摄政首辅迈了进来，那口水便一下子呛进了喉咙里，咳嗽起来。
几位大学士也是面面相觑，这位爷可是从不与他们共进午膳的，也不知今日如何来了明辉堂。当下板直了身子，起身行礼。
江陈摆了摆手，径自走了进去，将手中食盒一放，道：“无妨，你们且用，不必管我。”
他脸上神情温和，全没了前几日的冷凝，让几位大人松了口气。只哪里敢放开了饮食，也只能陪着笑脸，小心应承。
江陈却仿似体会不出这堂内的不自在，往案桌后一坐，慢条斯理揭开了食盒。
第一层是粉白的桂花糕，花朵般绽开，上面还带着刚采撷的花瓣，好不精巧。
他微挑了下眉，倒是没料到沈音音还有这手艺，也真是费心了。
他将第一层屉子抽出来，放在案上，对下首的陈识指了指：“看这桂花糕，可精致？”
在听到几位大学士交口称赞后，又抽出第二层，指了那荷花酥，道：“这荷花酥做的倒也逼真。”
待到第三层的水粉汤圆露出来时，翘了翘嘴角，轻轻扣了下案桌，漫不经心的道：“我这家眷倒也费心，一大早起来做这些费功夫的。”
说罢瞥了眼宋学士的食盒，又道：“只有一碗阳春面吗？宋大人的内子看来颇不用心啊。”
几位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想来摄政首辅这样缜密的人，哪能说废话？定是用点心比喻政事，借机提点他们呢。只是一时也想不明白这话里的深意，有些着急。尤其那被点名的宋学士，已是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只有陈识是个不爱弯弯绕绕的，满脸堆笑的应道：“是了，这明月楼的点心乃是京中一绝，以前我内人也常给我捎带，好吃！”
江陈拈了块桂花糕，正要往嘴里送，闻言止了动作，抬眸：“这点心原是明月楼做的？”
“是了，他家的最是精致，一看便知。”
陈识笑呵呵的回了句，听在于劲耳中却觉得大概要不妙。
果然，他们主子爷面上虽还是散漫神情，却再不言语，随便用了几块点心，便出了明辉堂，留下一屋子冥思苦想的大学士。
江陈晚间回首辅府时，脚步轻快，脸色却微有些沉，他这会子空下来，脑子里一直回荡羌芜捎来的那句话，她说：“沈姑娘今日说了，日后定要同大人好好过日子。”
这寻常一句话，让他心中大定，松乏了几日来的沉寒。只想起那送来的糕点是出自明月楼，又有些骄矜的不自在。
进了首辅府后院，他不经意抬眸，却瞧见廊下立了个小姑娘，滚雪细纱的芙蓉裙衫，掐出细细的腰身，被暖黄的灯光一照，温婉又柔媚，像是等候夫君归家的小娘子。
他微微挑了下眉，加快了脚步，面上却依旧神情淡淡，走的近了问：“怎得候在这里？”
音音抬手拽了下他的袍袖，有些不自然道：“我等你回来用饭。”
江陈瞧着她白净的耳尖透出点粉，眸子里全是细碎的光，却依旧不咸不淡“哦”了一声，状似不经意问：“今日羌芜同我讲，你是想明白了？”
虽已觉出她的变化，但他还是想亲口听她回应。
音音微垂下头，脸上落下几缕细碎的发，整个人都闪着温婉恬淡的光，她轻轻“嗯”了一声，低低道：“如何能想不明白呢，出去一趟才知世道艰辛，不是我这样柔弱女子能自立的，多亏了大人的爱宠，才有今日衣食无忧的日子，往后又能有子嗣傍身，也没什么念头了。”
她芙蓉裙摆在晚风中飘飘荡荡，纤细又柔媚，让江陈心里生出无限的怜惜。
是啊，她这样的菟丝花，合该让男人庇护疼宠的，离了这首辅府，估计被吃的渣都不剩，吃了这一遭的苦，大概也明白了其中艰辛，如今也只能倚靠着他了，还能往哪里去？
他伸出温热的掌，包裹住那柔夷，轻轻握了下，道了句：“放心。”
放心，他会护她一辈子。
可这话听在音音耳里，却有些讽刺意味，她垂眸掩去那丝暗淡，再抬起头，又是晶亮的欢欣。
江陈被这丝光亮映的愣了一瞬，片刻后才牵着她的手进了抱厦，看见葵花式桌案上摆的晚膳，忽而回首，没头没脑道：“今日宋大人的内子给他做了阳春面，陈大学士的妻子给他熬了参汤，都是亲力亲为的。”
音音“啊？”了一声，没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
江陈轻咳了一声，骄矜又别扭：“沈音音，我不吃明月楼的点心，要想表诚意，你亲手给我做来。”
他说着挥挥手，竟让羌芜将一桌子的菜肴撤了个干净，孩子似的无赖：“不吃这些，你给我做。”
音音一时竟无话可说，愣了一会，才呐呐：“可我不会做啊。”
“煮碗面还不会吗？”“为什么宋大人的妻子会做？”“陈大人的妻子还会熬汤。”
音音竟从这凉薄的声音里听出了几丝委屈，踌躇了一瞬，终是道：“行吧，煮碗面大抵还是拿的出手的。”
她说着便去了小厨房，许久也不见回。
江陈坐在桌案后，等的实在不耐烦，起身跟了过去。
膳房里的奴才们都被音音打发了，她纤细的影子映在小窗上，朦胧的晃动。
江陈踏进来时，便见她正低头切配菜，笨拙又小心，眉眼透着专注。锅里的汤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响动。闻起来，是浓重的人间烟火气，让人温暖又踏实。似乎是家的味道？
他不动声色的瞧了许久，直到小姑娘切完配菜，一抬眼便撞见了他漆黑的眸。
音音擦了擦手，有些不自在，问：“你怎么来了？”
“本官再不来，大抵要饿死了。”江陈压下嘴角，还是一副骄矜神色，走进来问：“可好了？”
音音仰起脸，眉眼弯弯，颇有几分得意：“好了，盛出来搭上配菜便好。”
她一副等待夸赞的神色，让江陈也升起了期待。他踱过去，伸手便揭开了那锅盖。
只是.现实总比期待残忍。锅盖一开，热气扑了江陈满脸，他闭了闭眼，便见咕嘟嘟的沸水里，细面已挤成一团，面嘎达一陀，沉沉坠在沸水中。
便是后来许多年，江陈依旧记得那面的味道，也记得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违心的一句话，他说：“好吃。”

第35章 柳韵的慌
自打那日避子汤风波后，江陈一连个把月未归家。
蒋老夫人起先还端着架子，等着孙儿来请罪。可眼瞧着都六月底了，孙儿那边依旧没动静，也是心里发虚。毕竟如今这国公府全靠江陈撑着，她自然不能同他生疏。
她坐在廊下晒了一下午的太阳，才放下些脸面，对张嬷嬷道：“巧姑，怀珏也有月余未来，我们祖孙可不至于因着这点小事生疏了去。”
张嬷嬷连连颔首，递出了台阶：“是了，亲祖孙，哪有隔夜仇，何况这点小事，不至于。后日便是大姐儿的生辰了，太后点名要见见大姐儿，不若明日便请国公爷归家一趟，商量一下这带大姐儿进宫的事宜。”
七月初一，便是江霏及笄之礼，及笄了，便可送进宫了，这江家的姑娘大抵是要封妃甚至封后的，自然需得太后先过一遍。
第二日一早，去请国公爷的家奴下了朝便在宫门外候着了，却是没请来人，悻悻的回来，战战兢兢禀道：“老夫人，国公爷说是政务繁忙，今日便不回了，明日会早早的携了姐儿进宫。”
蒋老夫人憋着一口气，脸色不甚好看，喝了几口茶水压下闷气，却听小丫鬟传话，说是沈姑娘求见。
老夫人愣怔了一瞬，倒是没想到一个外室竟敢登堂入室。她嘴角擒了一抹冷笑，道：“沈姑娘既来了，那便请吧。”
音音随着领路的小丫鬟进了松寿堂，她今日一身秋香色褙子，显出温婉的端庄来，入了花厅，低眉顺目的恭敬，行礼道：“沈家音音见过老夫人。”
蒋老夫人放下茶盅，并不回话，只斜睨着打量她，却见小姑娘垂手侍立，清澈的眼里都是诚恳，看的人不设防。
音音语气亦是诚挚的，她说：“老夫人，前些日子大人为着我闹了一场，音音今日来，是来请罪的。”
老夫人倒没料到她有如此一说，倒底拿正眼瞧了她一眼，却见小姑娘趋步上前，跪在了厅中，语调清晰，句句落进了她心中。
音音道：“老夫人，您最是了解大人，非是他多宠爱我，只他是个护短的，只要被他划入羽翼下的人，都是不允许被丝毫冒犯的。可音音有一问，老夫人您与我又何必对立？您是江家的老祖宗，我只是个卑贱外室，往后定当服侍好大人，敬重您，敬重主母，绝不会有丝毫越界的。您又何必将我放在眼中，因此跟大人生出嫌隙呢？”
她这话说的卑谦恭顺，让老夫人面上和缓了些许。她顿了顿，用完了面前的茶水，也未理音音，转头对张嬷嬷道：“巧姑，随我去内室礼佛。”
老夫人扶着张嬷嬷的手转去了屏风后，抄了个把时辰的佛经，才抬起头，从四扇座屏的缝隙里瞧了一眼那外面依旧跪着的身影。
她叹息一声，嗤道：“看起来倒也是个诚心的。”
张嬷嬷便道：“是了，又何必同她一般见识。”
老夫人摇摇头，终究道了句：“今日午膳摆在花厅，便让沈姑娘来伺候吧。”
她何尝想不明白，孙儿既如此护着她，她又何必去触霉头。看这沈音音也是个柔顺的，左右不过一个外室，放在那里就是了，便是不用绝嗣，往后若是伺候的好，恩赐她生个一男半女，记在主母名下，认回国公府，也不是不可。
将近七月，天气已是益发炎热，今日松寿堂的午膳摆在了临水的花厅，里面置了龙凤冰鉴，沁出丝丝凉气，倒也不觉得热了。
老夫人主位上坐了，看见音音亦步亦趋上来布膳，又恢复了往日慈爱模样，语重心长叹道：“音音，你也休怪老身心狠，我只是为着国公府名声着想，不能要你生下庶长子罢了，既然那药阴寒了点，那咱便不用，用些温和的，等日后主母进了门，也能许你个一儿半女。”
音音听了这话，满脸的感激，忙不迭谢恩，让老夫人又舒坦了几分。
她含着笑，布置碗碟，细心又乖顺，正要去盛汤，却见珠帘轻动，柳韵走了进来。
柳韵见了音音亦是愣了一瞬，很快又眉眼带笑，对着老夫人撒娇：“祖母，说好了今日我来给您送药膳的，您是不是又忘了阿韵？”
柳府家厨做的药膳乃京中一绝，滋补养身，又鲜香可口。自打定亲后，柳韵每日都要给老夫人来送热腾腾的药膳，哄的老夫人直夸她孝顺。
老夫人闻言亦笑，忙指了柳韵道：“你们瞧瞧，柳家姑娘专挑饭点来，这哪是来送药膳，这是来我们家蹭饭呢。”
一句话说的众人都笑了。张嬷嬷忙拉了葵花凳，让柳韵坐了。
柳韵瞧着音音，忽而道：“音音姐姐今日怎么来了，也坐下用膳吧。”
她一双圆圆的眼弯起来，可亲的很，心里却明镜似是的，晓得老夫人自然不会要这沈音音同桌，必得当众提点几句沈音音这上不得台面的身份。
可今日出乎她的预料，她听见老夫人说：“沈姑娘坐吧。”
老夫人有心缓和祖孙关系，今日又见音音如此乖顺服帖，倒是不欲再为难，转而对柳韵道：“阿韵，往后你们同在怀珏身边，关系如此融洽，倒是让我安心不少。”
柳韵依旧挂着天真的笑，端汤的手却几不可见的一抖，洒了些许汤汁出来，同她将一个外室摆在一处讲，让她分外不舒坦。
这顿饭吃的各怀心思，很快便散了。
音音是同柳韵相伴出的松寿堂。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在连廊上拖了老长。她面上恬淡柔顺，落后柳韵几步，是妾室该有的恭敬之态。
走了一程，柳韵忽而顿住脚，回身拉住她的手，低低问：“姐姐，你那日因何改走水路？若是按照韵儿的安排行事，没准儿现在早脱身了，何苦在这里伏低做小。你被抓回来后我可是忧心了好几日，你别怕，若是怀珏哥哥为难你，韵儿替你求情去，我这未婚妻的话他还是听得进去的。”
她以为面前的小姑娘会感激会哭诉，可她没料到，音音只是轻轻摆开了她的手，羞涩的摇头。
音音垂眸道：“大人.大人是惩罚了我，他.他.”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下去：“他折腾了我一夜。”
柳韵起先没反应过来，愣了会子才恍然大悟。圆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胸中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憋的她脸颊微红，倏忽转身，往而二进门而去。
她走了几步，面上的难堪才散了个干净，微侧身，又道：“姐姐，你这样高洁的性子，竟受如此折辱，也真是让人悲叹。往后你便自甘做这无名无份的低贱外室？我心里替你难过，当年那个国公府嫡姑娘，不该如此。”
她语调凝结，带着悲悯，倒真像是替她难过。
音音却只轻笑了声，回道：“柳姑娘不必如此，这一遭下来，倒让我瞧清了，大人是真心待我的。我日后再无二心，定当同他好好过下去。况大人已停了我的避子汤，许我子嗣，今日连老夫人都松了口，允我一儿半女，这也算得个圆满，我还能有什么想头呢？”
怀珏哥哥许了她子嗣？连老夫人都同意了？
柳韵脚下一绊，微微趔趄了下。她可以容忍怀珏哥哥有疼宠的人，却绝不允许有庶子来分她的利益。她母亲说过：“那些得宠的女人勿需太计较，过个两三年你且再看。倒是那些有子的姨娘，却是不能放过。”
她微微眯了眯眼，扶着秦嬷嬷的手陡然一紧，她确实太过良善了，这沈音音再容不下。
音音憋了眼那微有些紧绷的背影，垂下脸不再作声，一直将柳韵扶上马车，才自顾转头上了车。
车上，羌芜掀开小姑娘的裙摆，看到圆润的膝头青紫一片，拿了散瘀的膏药替音音敷涂，想着小姑娘今日在松寿堂跪了个把时辰，还得忍着痛伺候老夫人，心里不得劲的很，闷声闷气道了句：“姑娘，咱往后不来了。”
音音却摇头，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望着窗外的街景，没做声。
过了许久，羌芜才听见她轻轻笑了声，声音轻飘飘的，说的是：“这就是外室的日子啊，还是得宠的外室。”
羌芜愣了下，她明明看见小姑娘嘴角挂着恬淡的笑，可不知怎得，竟觉出一丝悲凉，让人心里钝钝的难受。
江陈夜里回来的晚，第二日一早才听闻音音去了趟国公府。他披外袍的手顿住，不辨喜怒的问了句：“何事过去？”
音音一壁替他扣玉带，一壁回了句：“我不想大人为难。”
江陈脊背一僵，半晌没说话，只轻轻回握了下那柔弱无骨的手。他第一次觉得，她乖巧懂事的让人心疼。
今日天阴，无风，是入夏以来最闷热的一日。
下了早朝，江陈叮嘱后宫掌事内侍将江霏引入慈宁宫，便在太液池畔折了回来。
他远远看见新帝李椹坐在临水的凝华阁内，微拧了下眉。
李椹一身明黄衣袍，剑眉星目，本是极英朗的长相，却无端蒙了一层阴鸷，显出捉摸不透的帝王气。他坐在轮椅上，听见脚步声，低低问了句：“怀珏，我并不喜江霏，何必又将她扯进来。”
“这是阿霏自己的决定。”
江陈立了片刻，转身往文渊阁走，丢下一句：“今日的半数折子我已差人送往养心殿，身子再不适，也要看。”
李椹嘲讽的笑，满不在乎的神色：“看什么看呢，昨日腿疾又犯，疼了一宿，废人一个，还管什么朝政。”
他听见脚步声远去，依旧未动，闭了眼，静静在香樟的暗影里坐了许久。听见太液池畔的宫道上脚步沙沙，才睁开了眼。
江霏一身云锦宫装，瘦小一个，正跟着领路的小黄门往正和门走，似乎是感应到那目光，她慕然仰起脸，朝水榭望来。
她看见年轻天子的脸一晃而过，还是少女梦中的模样，愣怔了一瞬，忽而不管不顾。
小黄门看见江家姑娘提起裙摆，抬脚朝水榭奔去，又抬头看见水榭里坐着的明黄身影，吓的一个哆嗦，跺脚道：“江姑娘，那不是您去的地方，快回来！”
江霏哪里听的到，她跑的飞快，眼见就要跨进水榭了，却被闪身出来的暗卫拦住了去路。
李椹面无表情，丢下三个字：“扔出去。”
可这毕竟是江首辅的家妹，暗卫并不敢下狠手，正犹豫间却见江家姑娘一个闪身冲了进去，跑的太匆忙，被台阶一绊，摔在了玉阶上。
江霏手上擦破了皮，淋漓一片血迹，却顾不得，只抬起头，急急道：“陛下，我只同你说一句话。”
她小腿在玉阶上狠狠磕了一下，抬不起来，却固执的往前挪了挪，扬起脸，一字一句：“陛下，腿废了又怎样，你便是没有了双腿，也还是那个于北地从无败绩的少年将军，起码在阿霏心中，永远都是。”
鲜衣怒马，傲骨铮铮，江霏永远记得少年那惊鸿一面。
李椹苍白的指骨骤然攥紧了轮椅边缘，他面上无谓的笑意僵了片刻，才道：“江霏，你冲撞圣言，就为了讲这句废话，你可知.”
他话还未说完，却见面前的姑娘滚下热泪，又往前蹭了蹭，轻抚了下他膝头上的五爪金龙，哽咽问：“你.你疼不疼啊。”
李椹面色一变，似是再隐忍不住，厉声喝道：“来人，把江家姑娘送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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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陈在文渊阁见了几位北地官员，出门时天已擦黑。一个闷雷滚过，落下细密的雨来，冲散了些许白日的闷热。
门口的大太监汪仁探头探脑，见了首辅大人诚惶诚恐，道：“大人，陛下今日又饮酒了，醉的人事不知，把折子又推回来了，您看？”
江陈望着暗沉的天，没作声，一个折身，踏着雨水大步往养心殿而去。
养心殿里点了鎏金铜制竹枝灯，明晃晃一片。
李椹手里拿了坛北地烈酒，望着沉沉的月色出神，听见脚步，头也不回的嗤笑：“怀珏，你为什么要推一个废人上位？你没听孙太医说吗，若是年底寒气不去，朕往后连坐立都不能，是要躺一辈子的。”
江陈瞧着他颓废背影，闭了闭眼，忽而往前一步，低喝了声：“起来！”
声音虽低，却带着凛冽的寒气，让李椹拿酒的手顿了顿。他又要笑，只还未出声，却被面前的男子拎着衣领，拖下了轮椅。
门外的内侍看见这情景，已是六神无主，江首辅拽的，这可是龙袍啊！
江陈却浑不在意，他将李椹拖进雨幕中，一扔，沉声道：“李椹，站起来，今日你若站不起来，你我再无昔年情谊。”
李椹双眼发红，想起了幼时光景。
那时他是大周最顽劣的皇子，初见这位叫江陈的伴读便不太满意。他蓄意捉弄于他，却万没料到，这人胆子可大，竟将他这皇家最得宠的皇子揍了一顿，两人都下了狠手，鼻青脸肿，却也是不打不相识。后来他自请缨，去了北地战场，几年间纵横驰骋，是大周最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只风云难料，京中突变，江家被打入地狱，而他也在北戎之战中陷入包围，被俘入敌营。
北戎这几年恨毒了这位攻城略地的少年将军，生生挖出了他的膝盖骨。
那时连他的父皇都放弃了他，是江陈千里走单骑，跨三山二十四关卡，一柄长刀卷了刃，出现在他面前。
他将他用粗布裹在背上，声音坚定，他说：“阿椹，跟我回家。”
他们一路从北地的风雪里走出来，流出的血交汇在一处，早已分不清是谁的。
如今连他也要放弃他了吗？
李椹忽而发笑，他扶着雕龙抱柱，试着站起来。腿上钻心的疼，一点力也用不上，刚抬起身子，又啪一声跌进雨水中。
当年于万人中斩杀敌军将领的少年将军，如今连站都站不起来，多么可笑啊。
他咬着牙，额上青筋浮现，试了一次又一次。
江陈眉目沉凝，只隔着雨幕，瞧他一次又一次跌倒再爬起。
最后一次，李椹扶着抱柱，堪堪站了片刻，又往下倒下，却轻笑着道了句：“这也算是站起来一回吧。”
“算！”
江陈郑重的声音透过雨幕，让李椹勾了唇角。
他招手，让候着的内侍将人抬进去，唤了御医来，自己却并未进养心殿，转身又走进了雨幕中。
他去偏殿换了身干净衣衫，撑了把油纸伞，却不挑灯，独自一人，沉默着往宫外而去。
天幕黑沉一片，看不到一丝光亮。
江陈走在这官道上，只觉得孤寒。这么些年，所有人都面目全非。
刚出宫门，却见在这黑沉沉一片中，一辆马车挂着气死风灯，竹帘打起，映出少女柔媚的脸，她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照亮了这暗夜里的路。
她说：“大人，我寻你归家。”

第36章 只未料到，归来时会是那……
音音是酉时末出的门，彼时天已黑透，响着滚滚闷雷。
近来每逢江陈晚归，她时常会去宫门口亦或内阁等他归家，提着暖黄的风灯，给他备一件氅衣。温柔乖顺的紧，仿似一刻也离不得他。
马车辚辚，在这雨夜里分外入耳，拐过安顺街时，陡然停顿了一瞬，车夫的声音不耐的紧，喝道：“哪个不长眼的，我们首辅府的马车也敢拦。”
音音掀开一角车帘，往外瞧了一眼，在看清那车边半跪着的妇人时，愣了一瞬。
马车旁洒了一地的鱼鲜，竹篾担子侧翻在地，圆润的妇人将身侧的幼童往身后一拽，一壁捡拾鲜鱼，一壁连连躬身：“对不住对不住，不慎打翻了担子，阻了老爷的路。这就收拾好，您稍待，您稍待。”
她说着手忙脚乱，往竹篾里划拉鲜鱼，忽而听到清脆的女声喊：“胖婶！”
妇人抬起脸，打量着窗口探出脸的小姑娘，愣怔了一瞬，拍手道：“哎呦，你不是那日官船上的小后生？怎得是个姑娘.”
那日有个朗月般的公子哥，给她塞了银子，要她一路照应个年轻后生。只是没料到，这后生竟劳动了官船，还是个姑娘，只如今一看便知身份不简单，当下也不敢再问。
音音望着这满地鱼鲜，想来胖婶应是江边打渔人家，从东市坊收摊归来，不甚路上滑了脚。她将车门前的珠帘打起，撑着油纸伞，探出半个身子，问：“婶子，这天黑路滑的，家中夫婿不来接应一二吗？要不要我派个人送你归家？”
胖婶搓搓手，叹息：“我家那酒鬼，早没了，现下家里就我们娘俩。”顿了顿，又爽朗道：“不碍事，婶子水性好的很，打渔的一把好手，家里不用男人。”
音音没再说什么，只让人帮着将鱼鲜收起，目送娘俩归去。
江边打渔的好手，水性好的很，她想起胖婶的几句话，笑着摇摇头，忽而顿住，掀帘问：“婶子，您家住哪里？”
“城郊江边的李家村，就在普仁寺脚下。”胖婶的声音响亮的很，隔着雨幕，遥遥送来。
音音耽误了些时候，到宫门前时已是快下匙，瓢泼的雨下的更大了些，一团漆黑。
江陈在这寂静的宫道上踽踽独行，一身玄黑，仿似融进了这天地间的黑暗，那盏昏黄的暖灯照进来时，让他慕然抬眸。
少女的眉眼带笑，四月的春雨，铺天盖地的温煦。
江陈愣了一瞬，忽而笑了，几步过去跳上车，问：“沈音音，你来作何？”
音音替他擦了下袍袖上的湿气，仰起脸，同他道：“久不见你归家，不知怎得，无端让人心里发慌。”
她说罢拿了热茶递过来，温柔小意的紧：“喝点热茶去去寒气。”
江陈接过那茶水，用了一口，只觉甘甜润泽，从咽喉滑下去，热到心里。
又听她温言浅语：“好喝吧？里面放了草木樨蜜，最是甜润适口。我还得了几罐子椴树蜜，赶明做蜜汁鸡最合适，大人你指定爱吃.”
一句句声声，都带着人间烟火气，将江陈从那些肃杀的过往、刀光剑影的朝堂上拉了回来。
他勾了薄唇浅笑，来捏她小巧的耳垂：“沈音音，我今日才发现，你本事不小。”
她带着温柔的力量，轻易便能让人心生欢喜，是人间烟火气的温暖踏实，可不就是天大的本事。
音音躲开他微凉的指尖，往后仰了仰，却听他又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马车拐了个弯，径直往南运河而去。
临京这一段，宽阔的河面上停了好些画舫船楼，挂着轻薄软烟罗，透出热闹的灯火。在这静谧的雨夜里，格外璀璨繁华。
这是京中儿郎们纵马轻狂的好地方，琴瑟声声，歌舞不休，有最烈的酒、最美的歌姬。想当年他与李椹少年意气，也曾在此呼朋唤友、斗酒而归。
江陈抛了一袋子金叶子，将江边最精致的那艘画舫包了下来，让人里外置换一新，才拉着音音进了舱。
里面檀木小几，软垫织毯，轻浮旖旎暗香。
音音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到处是新奇，打起软帘，看河面上映出万千星子，在这黑透的暗夜里，晃动粼粼波光，是世俗的惊人的美。只目光一转，瞧见隔壁画舫的细纱帷幔上透出两个暧昧人影时，刷的一下，放下了帘子。
她脸上染了薄红，转过脸，问：“大人，你是这里的常客？”
这话倒让江陈楞了下，眼皮一跳，忙道：“少年时被李椹拉着来过几次罢了。”
说完，又清咳一声，极不自在道：“沈音音，来也没叫过姑娘。”
他直呼新帝名讳，那坦然神色，竟让人觉得合该如此。
音音从未见过他微窘神色，倒也新鲜。她斟了杯清甜梨花白，隔着檀木小几，微倾过身，朝江陈递了过去，还未开口，却听窗外飘进来女子娇音：“郎君，你想死奴家了，喝了这杯酒，好好疼疼奴家可好？”
这……让人好不羞窘。音音端酒的手僵住，是送也不是撤也不是。
江陈好整以暇，眼尾挑起，蓄起一段风流。他微倾身，就着音音的手，轻饮了口梨花白，勾唇：“自然，用了这杯酒，便好好疼疼你。”
“你……”
音音一时竟无话可说，只觉这人焉坏焉坏，明知她不是要说这个，却还要来逗弄她。
她微嘟了唇，拿眼瞪他，正不知如何自处，那娇音又飘了进来：“郎君，你且亲奴家一口。”
江陈微垂眸，便见小姑娘红艳艳的唇湿润柔软，可不就是邀请姿态。倒确实应了这话。
他再忍不住，低低笑出声，身为首辅大人的冷肃散去，往榻上一倚，少年时那股不羁的风流透出来，挑眉看音音：“羞什么？这些手段，你不是都会吗？”
音音忽而反应过来，她那时勾他，他嫌她无趣，她壮着胆子大言不惭，说的是：“大人，我什么都会的。”结果到头来生涩的让人羞愧。如今再回想，不禁脸色发红。微垂下头，怨怼的瞧了他一眼。
这一眼于少女的娇嗔中透出丝丝欲念的媚态，让江陈喉结微动。
他瞧着少女似是真的恼了，手臂轻动间，欲将那杯酒撤回去，便急忙伸手，攥住了细白的腕子，微哑了声问：“这就恼了？”
说完攥着她的腕子往前送了送，一仰头，将她手中的梨花白饮尽了。
音音瞧着他皮肤下浮凸适中的喉结滚动，清冽的梨花白顺着他利落优美的下颔，混进了玉般匀实的前胸，不由脸颊微烫，轻轻撇开了视线。
只还未来的及撤回手臂，却觉手心柔软温热，是他印下来的一个吻，以及闷闷的低笑。
音音知道他定是想起当初自己青涩木讷，正嘲笑她呢，不由微恼，轻咬了下唇，仰起脸，凑了过去。
她粉嫩的丁香一卷，轻轻舔舐了下他喉结上流下的梨花白。
还不忘挑衅似的笑：“我就是什么都会啊。”
江陈脊背一僵，那濡湿温润的触感顺着颈部蔓延而下，低头便见小姑娘杏眼桃腮，盈盈的笑。
他闭了闭眼，一伸手，便扣着她纤细的颈将人揉进了怀中，声音低哑：“沈音音，你真是长本事了。”
音音低低惊呼一声，倒没料到他如此。他这月余只拥着她睡，再未行过鱼水之欢。她知道，江陈不忍让她再用避子汤，却也不会成亲前弄出庶子来让正妻难堪，是以，忍了下来。
她藕臂抵在他胸前，本欲提醒他，可转念之间，忽而闭了嘴，羞涩着迎合他。
江陈手下柔软一片，感觉到小姑娘生涩的迎合，微顿了一下，他看见音音眼里星光闪烁，倒映的全是他。
她勾着他的脖子，呢喃：“我往后心里只有你，你不许再欺负我，好不好。”
江陈只觉心间有激荡的暖流冲刷而过，唇齿研磨，哑着声道了句：“好。”
粼粼的波光在晃，画舫也轻晃，合着女子低低的娇泣。
在一片情事的混沌中，江陈听见身下女子轻轻唤他：“江陈，江陈，江陈……”
待云收雨歇，江陈看着怀中女子海棠般慵懒媚态的脸，忽而想起一个词-两情相悦。
原来是这般滋味吗？以前的沈音音，只会闭着眼承受，如今她回应他，她娇嗔他，她呼唤他。
巨大的满足填满心间，江陈低头轻吻了下她的额头，道：“后日我要去北地，大概十月底归来，等回来便准备迎娶柳韵，婚期定在了腊月。”
等正妻进了门，她便可以孕育他的子嗣了，他再不想忍着。
音音闭着眼，乖巧又柔顺，轻轻嗯了一声。
两情欢好时，他却着急迎娶旁的女子。音音以为自己早已有了心里准备，可冷不丁一听，也不知为何，唇齿间竟有些涩涩的苦。
她并不睁眼，只往他怀里蜷了蜷，懂事的很：“好，等主母进了门，我去给她敬茶，生了孩子，也记在主母名下，定不让大人为难。”
江陈揽着她腰肢的手紧了紧，摇头：“无需如此。你便在这首辅府过你的日子，旁的勿需过问。”
说完替她顺了顺额上的发，低低喟叹：“你怎得这样懂事。”
懂事的让他心里柔软一片。
音音温柔的笑，单薄的肩背轻颤了下，风中的菟丝花般，伸出手，紧紧攀附住了他的腰身。
江陈只觉如何也不想放下她，只想护她一辈子。这样的菟丝花，没了她该如何活呀？
音音也瞧清了他眼里的怜惜，忽而问：“大人，若是日后有人欺辱我，当如何是好？你会……你会替音音讨回公道吗？”
“谁敢？”江陈声音沉寒，眉目间带了戾气，他说：“沈音音，没人能欺辱你，若是有，我不会放过他。”
音音似是极为感动，星光闪烁的眼里蒙了层雾气，在他怀里蹭了蹭：“大人，我信你。”
默了片刻，又轻柔道：“大人，日后，我们生两个孩子好不好，一男一女，你说取什么名儿好呢？”
孩子？他其实从未想过子嗣之事，左右不过是为了江家的香火，可如今她说要给他生两个孩子，纯粹的她和他的孩子，心里竟不自觉的温热。
江陈并不答话，只勾了唇，听她细细思量了几个名字，似是觉得不甚满意，竟微恼的戳他：“大人，我想不出来，你也不出出主意。”
他只好轻抚她的后背：“做什么着急。”
一时间，竟像是恩爱夫妻，憧憬日后种种。前面等着的，似乎都是烟火里的浓情蜜意。
那时江陈也是这样以为的，忽而生出对未来的巨大期盼。他们的孩子，该是何等脾性？像他还是像她？
他以为自己归来时，定能给江家圆满，也给自己圆满。
只是从未料到，会是那样撕心裂肺的场景。

第37章 我们往后，再不相干
京都这个夏日异常闷热，江陈走后，竟是连一场雨都未下。
柳韵送了几次帖子来，都被音音给推拒了，只称病不出，偶尔去趟国公府，在蒋老夫人身边恭敬伺候。
进了九月，萍儿跑了来，着急忙慌，说是苏幻终于发了话，愿意让音音去探望，又神神秘秘凑至她耳侧，不安道：“夫人近来身子倒是无碍了，只一心想着同家主合离呢，表姑娘您看这”
音音没应声，起身换了件衣服，随萍儿去了陈家，进门时已是申时末。
苏幻坐在海棠花架下，秋香色织锦软缎，端庄又文雅，还是体面又要强的大姐姐，丝毫看不出刚经历了那样绝望的境况。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苍白着脸浅笑道：“音音，你长大了。”
再不是那个被父母兄长护在身后、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了，她危难时，是这个小姑娘临危不乱，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音音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喘不过气来。
大姐姐明明得体的很，她却想哭，她越坚强，她越想哭。她总是这样，将自己所有的彷徨凄楚藏起来，竖起尖刺，装作无坚不摧。
“大姐姐.”她眼里泪花闪烁，出口带着哭腔的抱怨。
苏幻面上哭笑不得，现在反要她来安慰她，只好拿话岔开，说些这些时日吃了什么用了什么，身子渐渐康复之类，才止了小姑娘的眼泪。
音音替苏幻拽了拽膝上毯子，拿出南边来的信，给苏幻讲沈沁近来的境况。
姐妹俩正说话，萍儿探头探脑道：“夫人，家主来了，站了许久，你看这，可要见见？”
苏幻没应声，目光空茫，落在陈林曾亲手为她植下的海棠花树上，淡声道：“萍儿，明日找花匠将这海棠花除了吧。”
她说完，沉默了许久，忽而转头，对音音道：“音音，我要和离。”
音音并不劝和，反倒从袖中抽出一封早备下的和离书，娟秀小楷，条例清晰，递给苏幻道：“好，咱门合离。”
苏幻笑了，这个小姑娘啊，其实同她一样，是有傲骨的。她扬声道：“萍儿，让陈大人进来吧。”
陈林手里捧了剔透的茯苓糕，是苏幻最爱的清甜，这月余苏幻都不见他，今日愿意让他进正院，倒是让他心里高兴。
他知道苏幻气他，可他们毕竟少年夫妻，感情深厚，哪里有什么隔夜仇？想来他日后再多对她好些，这芥蒂也就消了，她不能生了也无妨，他并不嫌弃。
他进了二进门，看见海棠花架下的妻子，微有些出神的凝望了片刻，轻唤：“阿幻。”
苏幻倒也没了前些时日的冷淡，只客气道：“陈大人坐吧。”
陈林只觉欣慰，以为她这是看开了，他再温言软语几句便也过去了。可又无端觉得她这话里透着点子生疏，让人听了不舒服。
他隔着竹编案几坐了，抬头看见音音，刚想打声招呼，却听苏幻清清淡淡一句：“陈大人，我们和离吧。”
“什么？”
陈林无论如何不信深爱自己的妻子会说出这话，听在心中只觉惶惶，他缓了好大会，才勉强笑道：“阿幻莫要开这样的玩笑，你我成亲时可是说过，永不相离的。这回是我的不是，我往后.”
“陈大人，这是和离的文书，你看可有问题？若是没有，便署名摁手印吧。”
音音不耐的很，懒怠听这人说话，不待大姐姐反应，已将和离的文书递了过去。
陈林的目光在那份和离书上扫了几眼，落在那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上，身子陡然一僵，站起来道：“不可能，我绝不同意，阿幻你说，为何要和离呢？我们少年夫妻，情谊是旁人不能及的。”
“为何要和离？”
苏幻的声音还是淡淡的，透着股子有气无力的飘渺：“陈大人，难道你忘了？是你在妻子身怀六甲时带回来个小妾，怜惜呵护。是你在妻子难产的夜里，还在同爱妾温存。是你带回来的小妾让我们没了孩子。我是说过同你永不相离，可你也说过此生唯我一人，绝不负我。你的话既不作数，我的便也收回吧。我们往后，再不相干。”
我们往后，再不相干。冰锥一样，直直插进陈林心中，让他微微战栗了一下，在看到妻子虽淡漠却坚决的态度后，忽而斯歇底里：“苏幻，我不能，无论如何，我不能同你和离。”
“陈大人，你是要和离还是要自己的乌纱帽？”
这声音清朗，带着股子慵懒，沈慎捏着把折扇，从花廊步了进来，一副风流贵公子模样，脸上却带着股子阴狠。他身后跟着朗月般的季淮。
“二哥哥，大哥哥？”
音音同苏幻看见两人，俱是愣了一瞬。
沈慎颔首，并不寒暄，从袖中掏出一沓票据账册，对着陈林似笑非笑：“陈大人，这票据是你从魏记订购的玉麒麟，样式独特，全京城仅此一个，现下被送给了自己的上峰崔大人；这是你今年所提拔下属家的账本，若是我没看错，上面可是有几笔不菲支出，用来谢你的提拔之恩；这是.”
他一桩桩一件件摆出来，句句打在了陈林的七寸上。现如今行走官场，哪个没些人情往来，只是这些事却可大可小，尤其陈林身在吏部这样的敏感职位，单凭这几册账本，便能让他清誉尽毁、前途尽失。
陈林周身发寒，自然是怕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终是开口道：“我.我和离。”
他一遍遍安慰自己，便是今日签了和离的文书，等过几日苏幻消了气，定还有挽回的余地。
沈慎看陈林哆哆嗦嗦，动作不利索，实在不耐，摁着他的手，印下了红漆指印。
他拿了那文书，扬眉一笑，转手揣进袖中，弯腰将苏幻抱了起来，大步往垂花门走。
“你作甚？放我下来。”苏幻锤他的肩，慌乱的问了句。
“作甚？小爷带你走。”沈慎透着股子不正经，语气却不容辩驳。
“谁要你带我走，我自己有腿，物什还未收拾呢，我.”
“陈家的东西一件不许要，小爷我如今生意好的很，还能养不起你？都置办新的！”
“我无需你费心，我的后路自己早备好了，宅子也赁好了，哪里要你的？”
他二人吵吵闹闹，只留给陈林一对远去的背影。
陈林只觉血往上涌，大声喝道：“沈慎，你放下阿幻，你一个商户，若是胆敢冒犯，别怪本官不客气。”
他知道这个沈慎，归来才几个月，也不知钻了什么空子，竟在京都商界混出了名堂，金山银山也不缺的。只是毕竟是个商户，他一个官吏，想要拿捏他，还是有的是法子。
这句话落了，却见那一直沉默的青竹般的男子往前一步，脸上笑的温煦，语调却莫名的让人压迫，他说：“在下季淮，陈大人应该识得，同朝为官本不欲相执，若是大人执意为难舍妹令弟，季某却是不能旁观。”
他自是识得他，季淮，本是南边来的地方小吏，几个月间平了水患，一手锦绣文章，治世策论句句精辟，惊艳了京中官场，据说江首辅已属意其为下一任的江浙巡抚。这样的人物，他自然忌惮不已，一时讷讷不敢言。
音音瞧着陈林丧气样，痛快的很，垂下头轻笑。
她脚步匆匆，跟着沈慎出了陈府，还要跟着他二人上轿，却被季淮拉了一把，回头便见他的大哥哥笑的含蓄，提醒道：“莫再跟去了，给你二哥哥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音音眼神懵懂，转头问了句。
可看着季淮含蓄的笑，又瞥了眼二哥哥抱着大姐姐一副小心翼翼的珍重，不由恍然道：“我二哥哥他原来.可不能啊，他们是兄妹啊。”
“兄妹？”
季淮曲起指敲了下音音的头：“一个是你的表姐，一个是你的堂哥，又无血缘牵绊，如何不可？”
这话说的在理，可音音总觉得他们几人一处长大，都是亲兄妹一般，如今第一次察觉这微妙，不免有点诧异。
她还没反应过来，却听季淮语调不明，低低道了句：“你我也无血缘。”
音音“啊？”了一声，看见季淮别过脸，不再看她，已往长街而去，只好急忙跟了上去。
这会子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照进巷子，澄黄一片。
两人都沉默下来，踩着夕阳的余韵慢慢往巷口走。自从上次顺和斋一别，又是许久未见，再见也不知何时，音音忽而有些不舍，抬头瞥了眼身侧温润如玉的男子。
可巷子终有尽头，音音在长街口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朝他摆了摆手，将要放下车帘，忽听男子声音郑重，道了句：“音音，等我一段时日。”
等他做什么她还未来得及问，马车嘚嘚，男子清俊的脸、挺拔的身姿便渐渐模糊在了夕阳里。
大姐姐这事了了，让音音再无牵挂。
她开始给江陈去信，并不言思念，只道今日夕阳很美；隔日膳房做了他最喜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后日又看见匹云海纹蜀锦，觉得与他甚相配……林林总总的小事，一封封递了出去。
至十月初十，江陈那边终于有了动静，回了一封信笺，廖廖两句：“十月十五回，勿念。”
音音轻笑起来，她知道江陈向来是个守信的，出口的话还从未失言过，便转头对羌芜道：“羌芜，去给柳姑娘回个话，就说我这几日身子利索了些，愿陪她去普仁寺给老夫人祈福。”

第38章 跳江（一）
蒋老夫人是冬月的寿辰，柳韵十月份便打算去普仁寺抄几日经卷，为老夫人祈福增寿，哄的老夫人又是连连夸赞。
十月十二，柳韵携了音音去普仁寺，上山时刚下了场暮秋的雨，裹着萧萧的风，起了秋日寒凉。
羌芜有些瑟缩，跟音音歉疚道：“早知山上寒气如此重，该多给姑娘带几件厚衣裳的。”
音音只道无妨，陪着柳韵在偏殿抄了一日经卷，被安顿在了后院禅房。
禅房倒也宽阔，竹榻小几，干净清雅，只一点，窗棂似是有几分松动，呼呼往里钻风。
白日还不觉得什么，到了晚间，十月中旬的夜本就已下了霜，山上寒气更甚，夹杂着湿气，一股脑儿往里钻，让人受不住。
音音将披风裹在身上，嘱咐羌芜去寻个小沙弥来，好换间禅房。可那小沙弥却念了声阿弥陀佛，躬身道：“昨夜一场大雨，摧的后院禅房俱是窗扇松动，沈娘子这间已算是好的，实在无地方可换。”
羌芜气呼呼的回来，想着实在不行，寻点炭火来也好，却被音音止住了。
音音道：“不必跑这一趟了，定然是没有的。”
羌芜起先还不信，出去一趟才蔫蔫回来，丧气道：“那小沙弥说是这才十月份，寺里哪会预备炭火，实在寻不来。”
音音早料到了，这一趟陪着柳韵出来，定是不太平，倒也坦然，将带来的两件披风全裹在身上，俯在小几前看经卷，又嘱咐羌芜道：“羌芜，多裹几件衣服，待会就送膳食来了，用点热汤热水，这夜里也不算难熬。”
今日的素斋送来的有些晚，过了酉时，才有小沙弥不紧不慢送了来。羌芜便也没有好脸，接过食盒，砰的一声关了门。
好在也算丰盛，松黄饼、素烧鹅、热气腾腾的鲜笋汤。
羌芜盛了一碗，缓和了神色：“姑娘快用吧，去去寒气。”
音音没动，却动手另盛了一碗，回递给羌芜，学着她的语气，调皮道：“羌芜快用吧，去去寒气。”
“姑娘你真是.”羌芜噗嗤笑了，擦了擦手接过来，心里却暖热的很，她啊，福气好，遇上这么个主子。
当下也没了主仆之分，两人盘腿坐在小几上，准备用饭。
音音端起汤碗，凉透的手指在温热的碗沿暖了会子，才拿了汤勺来舀，可那鲜汤刚入了口，她忽而蹙眉，转头全吐在了盆盂里。
“姑娘，可是身子不舒服？”羌芜放下汤碗，急忙来给她拍背，却见小姑娘脸色转白，抬头急切道：“羌芜，别喝！今日这晚膳，一口也别动！”
“啊？”羌芜一脸茫然，一时没闹明白怎得回事。
音音直起身子，拿帕子拭了嘴，握住她的手道：“这汤里加了西域传来的红葚花，味微甜，有竹叶气，用后并无异常，却能让妇人轻易绝育。”
她小时候大伯母曾试图给小妾用这东西，却被她大伯父翻了出来，好一通闹。她那时出于好奇，辨识过这味道，一直记忆深刻。
羌芜一阵后怕，而后却是止不住的怒气：“这.这天杀的小沙弥，与我们有什么仇怨，竟敢.”骂着骂着，又觉不对，转而白了脸，半晌后才惊诧道：“不对，难道是柳.”
在看到音音点头后，一时还不敢置信，看起来那样和善的柳姑娘，竟藏了这狠毒心肠？
音音知她定是将信将疑，又拿了松花饼放在鼻下嗅，递给羌芜道：“不打紧，我也并不能确认，你且收好这松花饼，待下了山，让大人找个大夫查验一下便可。”
这松花饼与鲜笋汤口味清淡，音音尚能尝到淡淡的红葚花味，另外几道菜味重，确实分辨不出，可也再不敢动。
两人空着肚子，缩在榻上，将被褥裹了又裹，可明明看着厚实的松花棉被，却如何也不御寒。
熬到天明时分，音音手脚冰凉一片，已是失了知觉，却依旧笑吟吟道：“羌芜，不怕，待会我们去殿里抄经，那边暖和，还有备的素点，紧着你吃。”
这话落了，却见柳韵身边的秦嬷嬷敲开了门，站在门边袖着手，一副倨傲的和善：“沈娘子，我们姑娘今日要在大殿给老夫人祈福诵经，您这样的身份，怕是不宜过去。那便劳烦姑娘将经卷给抄了吧，也是给老夫人尽心了。”
她说着放下经卷纸张，又热络的让小沙弥送了早膳来，才退了出去。
只经了昨个一遭，两人哪里还敢用她送来的膳食，羌芜呸了一声，转头就倒了个干净。
山上才下过一场雨，还是阴恻恻的天，潮气夹裹着湿气，从窗框的缝隙里渗进来，直往人骨子里钻。
音音抄了几卷经书，手指僵硬的不行，干脆搁了笔。她望着羌芜瑟缩的身影，叹了口气：“羌芜，这一趟连累你了，要你受这个苦。”
“姑娘！”羌芜一听便有些急，跺脚：“你这话真见外。”
音音便笑，她默了半晌，忽而道：“羌芜，我来前在你的枕下放了副头面，红宝石点翠的，你出嫁时戴指定好看，便算我给你的嫁妆吧。”
羌芜面色微红，不明白她好端端的为何给自己备嫁妆，垂头羞赧道：“我出嫁还早着呢，到时候姑娘亲自给我戴上，现在就不必送了。”
音音却但笑不语，她哪里还有机会看她出嫁？
两人抄了几卷经文，已是暮色时分，这寒气还尚能忍耐一二，只肚中饥饿的紧，胃里一抽抽的难受，只好大口喝水，到最后，连热水也用了个精光。
羌芜实在耐不住，出门去寻寺中斋房，想讨一点吃食，却被守门的婆子拦了下来，说是这斋饭都是定好的量，每一份都有去处，断没有随意分发的理。
她怏怏回来，却见音音用帕子托了枚红彤彤的野果子，小小一个，倒像是只野梨柿子。小姑娘听见她来，转过头来，一脸嫌弃道：“羌芜，我在后院捡的，你尝尝它有没有毒。”
羌芜拿过来擦了擦，用了几口，只觉汁液甘甜，让空空的肚腹舒服了几分，她用完了才后知后觉，急忙问：“姑娘，可还有？无妨，可以吃，是山上的野柿子。”
小姑娘抿了抿唇，笑道：“没了，我早用过了。”
羌芜看着她唇色淡薄，浑身被冻得发颤，虽勉力笑着，却是虚弱苍白的一碰就倒。她一下子明白过来，她哪里吃过，她是只得了一个，想法子让自己吃呢。
她恨不得呕出那只柿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就是想哭。这世上怎得还有这样的小姑娘呢，温柔又温暖，让你一遇见，余生都被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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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韵今日替老夫人诵经祈福，从普仁寺的正殿出来，一身的香火气，带了点疲惫神色。她扶着秦嬷嬷的手，拐过回廊，问：“嬷嬷，沈音音今日还是不肯用膳食？”
“这小蹄子，警惕的很，竟是一口都不用。”秦嬷嬷咬牙切齿，有些无奈。
柳韵叹气，无辜又委屈：“嬷嬷，你说，对沈音音，我从未想过赶尽杀绝，我只是想要她绝嗣，这过分吗？”
“自然不过分。”秦嬷嬷心疼的握了握柳韵的手，劝道：“她一个外室。若是产下子嗣，简直打正妻的脸，明日这一遭，你也该替自己想想了，断不能再心软。”
柳韵低低嗯了一声，扶着秦嬷嬷进了后院禅房。
第二日午时将过，这场祈福也近了尾声，羌芜扶着音音上马车时，看见小姑娘浑身透着寒气，一点力气也无，心疼的涌出泪来：“姑娘，你再撑一会，咱这就回家了，回家了我给你做热腾腾的汤面。”
音音唇上血色尽失，扯了扯唇角，应了声好。
只也不过行了一刻钟，马车陡然一顿，织金车帘被猛的掀开来，秦嬷嬷立在车前，笑模笑样的请道：“沈娘子，嘉陵江到了，我们姑娘请你下车，同她一道放生，好给老夫人积寿。”
羌芜压着音音的手，本想替她回绝一句，却见小姑娘朝她摇了摇头，已是应下了。
音音理了理绣着海棠的烟青裙摆，躬身下了车，她站在脚凳上。细白的指攥住车帘，忽而回首，对羌芜道：“羌芜，我要你应我一件事。”
她这话少有的郑重，让羌芜不自觉点了头，便听见小姑娘一字一句道：“待会子不论看见什么，一概不许下车，你自归家去，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告诉大人。”
羌芜心里一跳，这话让人不踏实，还要再问，却见音音已放下车帘走远了。
嘉陵江在京郊与内运河相接，河面宽展，水流湍急。江堤上建了凭栏亭台，是春日秋初踏青的好去处。
柳韵站在江堤上，遥遥超音音招手。
两人下了石阶，站在湿滑的江边，放生了一尾活鲤。
柳韵擦了擦手，站起来，用下巴示意道：“音音姐姐，剩下的你来吧，我着实疲乏。”
音音两三日未用饭食，又浸了寒气，此刻虽依旧是得体的笑，却清晰的感觉到脚步的虚浮，绵绵的，用不上力。
她颔首，伸手去接秦嬷嬷手中的放生桶，那木桶里有小半清水并几尾活鱼。只刚握住那木柄，却见这婆子往外带了带，连带着她人，一并带的脚下一趔趄，摔在沁凉的江水里。
“哎呀，沈娘子，您小心着！”秦嬷嬷立时惊叫起来，看见小姑娘在岸边的浅水中挣扎了片刻，才伙同几个婢子将人拉了上来。
“快先送沈娘子上去。”秦嬷嬷声音洪亮，乍听起来，还带着焦急的关切。
深秋的江水凉入骨髓，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让那份寒气益发难耐。音音牙关打架，却依旧脊背挺直，她抬头暼了眼秦嬷嬷，径直要去马车换衣衫。
柳韵坐在江边的翘角亭中，给秦嬷嬷使了个眼色，一壁呵斥道：“嬷嬷，你是如何做事的？竟让音音姐姐跌进了江中，真是该罚！”
“是，是，是奴婢的不是，竟是大意了。”
秦嬷嬷一股懊恼神态，急忙去石桌上倒了热茶，送过去，殷勤道：“姑娘用杯热茶，先去去寒气，可千万别坏了身子。”
茶水清澈透亮，冒着腾腾的热气，是上好的老君眉。音音却没接，她知道，这里面必少不了红葚花。
秦嬷嬷身板宽展，同几个婢子一道，堵在音音面前，似是她不喝下这茶水，她决不会放她离去。
江堤上本就人来人往，此刻闹了这一通，已是不少人看过来。
少女衣衫尽湿，薄薄的贴在身上，显出娇好的身段。引得男男女女，尽皆驻足。
有轻浮的男子，下流调笑：“这就是当初国公府嫡姑娘啊？啧啧啧，瞧瞧这身段，怪不得连江首辅都栽了。”
“江大人好福气，也不知何时厌倦了丢开手，好让你我也过过瘾。”
“去，这样的美人，怎会厌倦，要是换了我，可是要夜夜疼宠。”
在这一阵阵哄笑中，亦有女子不屑的鄙夷
“这外室果真是外室，连点子廉耻也无，光天化日如此放荡。”
“少说两句吧，外室便是拿来取乐的，今日不过衣衫贴身了些，想来也是平常。这往日在屋里，还不知用了多少狐媚手段，惹的江首辅那样的人都把持不住。”
下流的审视，鄙弃的轻贱，一句句一声声，飞刀一般，让音音血肉模糊。
她记得小时候阿娘说过，人，可以身死，却不可无风骨。她想，她确实让阿娘失望了。
柳韵慢条斯理喝了杯茶水，恍若未闻。她自然晓得，音音看着娇柔，其实骨子里还是世家女的清高。她笃定了她受不住如此卑贱的暴露在世人面前，定会用了这杯茶水而去。
她并不怕江陈秋后算账，她从携沈音音出门开始，便一句也未苛待她。寺中年久失修，雨后窗扇漏风，可是怪不得她。沈音音不肯用饭食，更是怨不到她头上。至于这红葚花，这药好就好在，你一旦服用，便查不出来，再好的御医也诊不出，它只会一点点渗透进身体，让女子再不能孕育。
柳韵圆圆的眼微微眯起，她本以为定会看到沈音音一把夺过杯盏，饮下那茶水，然后悲愤欲绝的奔向马车。
却不曾想，她看见音音虽面白如白纸，却是站的稳当，朝她招手：“柳姑娘，我有句话同你讲。”
她这反应倒是有趣的紧，柳韵不禁朝她走去，想听听她有何话说
音音往后退了退，靠在江堤的凭栏上，看见柳韵过来，忽而将素手握在胸前，开口道：“柳姑娘，大人临走前要我转交给你个物件，你要不要瞧瞧？”
柳韵益发疑惑了，不自觉便伸手去拿，只还未碰到她的衣袖，却见音音骤然往后仰去。
她听见她声音轻轻的，却是自信的笃定。
音音说的是：“柳韵，往后你心思再缜密，却是斗不过一个死人。一个在同大人情意正浓时逝去的死人。而你，正是逼死我的凶手，你说，依着大人护短的性子，可会放过你？”
柳韵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遍体发寒。
是啊，她如何同一个死人斗，一个死在最美年华的死人。她向来知道男人的德性，得不到跟已失去才是最刻骨啊。往后，但凡怀珏哥哥看见她，便会想起她曾逼死了她的爱妾，依着他的性子，他又如何肯善了？
惊恐漫上心头，柳韵竟是一动不能动，愣了片刻才徒然的去拉沈音音。
可她看见那小姑娘偏过头去，不知在看什么，还是温柔浅笑模样，整个人却如同疾风中的落叶般，骤然坠向江面。
柳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微微有些抖，她试着安慰自己，不怕不怕，她马上让奴仆们去收买今日过路的人，她就咬定了，不是她推沈音音下的水，本来也不是啊！
她这样想着，心头的恐惧才缓和一点，只蓦然听见，沉寒的男声在喊：“沈音音！”
这声音于冷肃里带了些许破碎的颤栗，让她陡然转身，在看清那张奔来的脸时，一下子失了力道，软软跌在了江堤上。

第39章 跳江（二）
江陈八月开始收到音音来信，用的梅花笺，底下娟秀小楷署着她的名，打开来，扑面而来的烟火气。
她说她在海棠花架下浅眠，竟一觉睡到了傍晚；她说九月下了一场雨，夜里惊雷不断，她有些怕；她说……
江陈每每百忙之中抽空扫一眼，随手便收了，面上从未有多余神色，似乎并不在意。却日日挑灯，将北地军务部署一番，硬是将返京的日期提前了半个月。
进京那日是十月十五，是有些阴沉的暮秋的天，坐下的马匹连日赶路，已是疲累不堪，于劲提议道：“爷，前面就是嘉陵江了，过了江堤便是京都地界了，不妨在江边休整一二，进了城也好有精神。”
江陈勒住马，接过水囊，仰头用了口水。他压了压胸前的信笺，足足三十多封，是沈音音一笔一划写下的。
他微翘了唇角，抬手捏了捏眉心。这小姑娘，如今益发粘人，一颗心全在他身上，让他有些担心若他大婚后，他没法子常陪她，她会失落。
“爷，前面江堤上似乎是沈娘子。”于劲张望着前方，犹豫着道了句。
江陈微不可查的扬了下眉尾，他倒没想到，她还要眼巴巴来侯着，也是让人无奈又好笑。
他唇角再抑不住，已是飞扬的意气风发，抬眸看过去，却慢慢凝了神色。
他看见人来人往的江堤上，音音衣衫湿透，被几个婆子堵住了去路，任由路人围观议论。
他胸口升出戾气，刚要吩咐于劲去看看，却见柳韵步步逼近，将他的小姑娘逼上了堤岸…
音音比他走时又瘦了些许，此刻紧靠在堤栏上，风中的柳叶般，飘飘荡荡，有种摇摇欲坠的凄凉的美。
江陈一颗心揪起来，只觉喉咙发涩，想喊一声沈音音，竟是哑了声。
她似有感应，忽而抬眸，隔着江面磅礴的雾气，遥遥朝他笑。她眉眼弯起，盈盈秋水般勾人心神，让江陈微微舒了口气。
可下一刻，他便看见柳韵朝她伸出了手，推的小姑娘一趔趄，仰头往后倒去。
她秋水般的眸子还在望他，里面似乎有含笑的诀别。
江陈只觉脑海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让他镇在当下，竟是一动不能动。
直到他恍惚看见小姑娘坠向江面，才猛然从惊悸中回过神来，打马奔了过去。
那声“沈音音”也终于脱口而出，是绝望的破碎的声音。
他眼中只有那个坠进江面的身影，再看不见其他，他真的没想过，他的菟丝花原还有这样决绝的一面。
永和二年的暮秋的傍晚，路过京郊嘉陵江堤的人一直都记得，那个端坐高位之上冷眼拿捏他人生死的江首辅，跑的满面仓惶，纵身一跃跳进了嘉陵江，为的是他那个外室。
于劲看见自家爷跟着跳进了江水，身子一歪，直接从马上滚了下来，大喊：“快，快，快去救主子！他不会水！”
……
江陈醒来时，是晨曦微明的首辅府，他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陡然坐了起来，问候着的于劲：“沈音音呢？可救上来了？人呢？”
他只记得江水冰凉，他跳下去，遍寻不到他的菟丝花，自己却渐渐沉入了水中。
于劲面目悲戚，沉默了片刻，跪下道：“爷恕罪。沈姑娘她……”
他哽咽了两声，才又道：“沈姑娘到现在也未打捞上来，只在下游发现了划破的衣衫。想来江水湍急，人早不知被冲去了哪里，况隔了这许久，人也定无生还的可能，爷您……您且节哀。”
于劲高大黝黑的一个汉子，话毕了，也流下两行泪来。
这个沈姑娘，暖人心的很，府上个个都被她温暖过，如今死的这样惨，谁又不难过呢？
羌芜并贴身伺候的两个婢女。早哭的厥过去了好几回。
于劲跪在那里，等着主子爷发落。等了许久，却也不见动静。
他抬起头，便见江陈面目沉凝，定定望着音音离去前刚插的梅瓶，他脊背依旧挺直，可无端就让人觉得孤寂。
许久，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才听见他寂寥的声音，他说：“再去找，把沈音音找回来。”
江上不停息的打捞了三日，江陈亦在那梅瓶前枯坐了三日，推了一应政务，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看着那瓶花一点点败落。
到最后一片绿叶也显出枯萎的态势时，他熬的血红的眼里猝不及防落下一滴泪来。江陈面上还是波澜不兴的沉凝，只轻抬起指尖，不可置信的触了下那滴泪水，默了片刻，陡然起了身，唤于劲：“拿我的清风剑来，去柳府。”
于劲一惊，知道江陈这是要去柳府，找那柳姑娘问罪。
他们主子向来雷霆手段，这次去，必然不会善了。可那柳家亦是显赫侯门，是新帝跟主子好不容易扶持起来，用来平衡朝政的关键，哪里是能轻易让其寒心的？
他当即跪了，劝道：“爷，柳姑娘是柳老侯爷唯一的嫡女，疼宠的紧，必然不会轻易交由你处置，若是闹的难堪了，寒了老侯爷的心，可如何是好？”
“不会交由我处置？”江陈冷笑一声，笑的的寒凉，脚步一转，只道：“如此，那便进宫吧。”
今日也是阴沉的天，江陈进宫时，浑身冷肃的气势，竟是唬的大内总管汪仁半句不敢言语，胆战心惊的将人引进了养心殿。
江陈跨进门槛，也不落座，只对着桌案后的新帝李椹道：“我来请一道圣旨。”
李椹望了他片刻，声音少有的凝重：“怀珏，你可想好？柳成柳侯爷是你一手扶持起来的，如今把持南方太半兵力，与太后母家在南边分庭抗礼，才让南边官场维持了微妙平衡，若是……”
他虽没说下去，江陈却懂他话里的意思。只他半点不犯怵，只孤傲的笑，踱至御案前，拿了李椹的御用批笔，在案桌上写下了几个人名，笃定道：“我可以扶持他，亦可以扶持旁人。阿椹，你不信我？”
“我自然信你，只……”李椹皱眉：“只柳侯爷势力已成，如今因为一个外室，你便要拿他的嫡女，让南边兵将听了，自会寒心。再者，扶持旁人需要时日，南边如此局势，容不得你我有半点差错。”
“你还是不信我。”江陈还是倨傲神情，拿朱红批笔在一个人名后点了点，道：“阿椹，便是柳侯爷暴毙了，我也有三日内便可接替其职位的人。初始难是难了点，可毕竟不是不可为。”
难吗？应当是的，如今这南边局势确实紧张，可再难，他也得给沈音音一个公道。
李椹悚然一惊，明白江陈这是早就做了后手，为了防止柳侯爷一家独大，成为第二个太后母家，早便在暗中开始栽培旁人。这样缜密的心思，算无遗策的手段，也确实只有怀珏能做到。只是，连他都是现在才得知。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还要再说，却见江陈声音决绝，让帝王的心跟着一沉。
他说：“阿椹，昔年我从北戎将你背回来，本不欲要你回馈，可今日……也只今日，要向你讨个恩典。”
为着一个外室，他竟拿他们生死交情来换！李椹脸上实在不好看，却无法，再不好多说，提笔拟了封圣旨。
他看着玄衣男子转身离去，挺拔的背影在这阴沉的天地间竟有种翻云覆雨的气势。
李椹看了看自己的病腿，自嘲的笑了笑。垂眸在御案上凝视片刻，忽而指了那朱红人名，唤汪仁：“汪仁，去查下这几位什么来历。”
天阴沉的厉害，有暮秋寒凉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的江陈衣角的暗绣麒麟张牙舞爪。
他脚步飒踏，一声声落在寂静的官道上，听的于劲心肝都跟着颤，他晓得，主子这脾气，今日定要翻天覆地。
柳府正厅里，早早点了烛火，明晃晃的照亮了一方暗沉的天。
柳侯爷面色仓惶，背着手在正厅里来来回回的踱步。自打听说江陈进了宫，他一颗心就忐忑的厉害。
果不其然，两刻钟后，一身玄黑的江首辅便踏了进来。
男子宽肩窄腰，挺拔凌厉，往那一站，便骇的柳侯爷腿软起来，忙躬身恳求道：“江大人，小女柳韵不懂事，前几日竟做出这等糊涂事。虽说这沈姑娘不是她推下水的，可到底照顾不周，让沈姑娘失足跌落，确实该罚。”
柳成说着，拍了拍手，便有几个婆子搀着柳韵走了进来。
他端出严父姿态，冷着脸训斥道：“往日娇纵惯了，竟这般不知好歹，今日为父便替你未来夫君打你几板子，好让你日后进了门，晓得规矩。”
柳成笃定，江首辅年纪轻，对那貌美外室多看重几分也是人之常情。但却不会因着一个外室，真的将柳府嫡女如何，毕竟，他手里的兵权也不是一日能稳固的。这会子自揭个短，作势罚一罚也就过去了。只是女儿细皮嫩肉的，终究心疼的紧。
那厢柳韵亦是泪水涟涟，愧疚的哭倒在地：“我本想替音音姐姐整理衣衫，谁曾想，竟吓到了姐姐，她往后一退，跌进了江中。实是我的过错，韵儿该罚！”
江陈依旧是沉凝的面，没有一丝波澜，冷眼瞧这父女俩作戏。
半晌，他擒了抹冷寒笑意，一步步走过去，半句废话也不曾有，刷一下，将手中圣旨甩开，道：“柳侯爷，本官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接了这圣旨，二是交出柳韵，再不问其生死。你且想好”
柳成目光落在那圣旨，见了那寥寥两行字，腿一软，跌在了沁凉的方砖上。
他知道，他保不下自己的女儿了。
那圣旨上明明白白，列了他军中贪墨一事，定的是抄家灭族的罪名。
柳韵瞧着父亲的反应，一颗心跟着往下坠，忽而便体会到了绝望的滋味。
她扬起脸，最后一搏，她说：“怀珏哥哥，在你来之前，可有想过老夫人，想过江家？若是你因着一个外室，便逼死了自己未过门的妻，这样的大逆不道，让江家的清誉何在？”
大逆不道？江陈嘴角的冷笑加深了几分。
他居高临下的睨着她，如同看一滩污秽，让柳韵在那双凤眼里微微颤抖起来。
他一句都不同她多言，只挥了挥手。让于劲押着人去了嘉陵江堤。
此刻江面雾气更甚，同他的小姑娘死时一样湿冷的天。
江水湍急，江陈一下子便红了眼，江中那样冷，被江水淹没口鼻时，他的小姑娘该多么无助凄惶啊。
她向来怕冷怕黑，最后却葬在了这黑暗湿冷的江底，而他，竟是连尸首都寻不到。
江陈眼里的阴霾更重，声音带出阴测测的寒：“柳韵，她死前的那些绝望，你也该一一尝一尝。”
柳韵站在江堤上，被这声音吓的汗毛倒竖，忽而斯歇底里：“怀珏哥哥，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凭什么？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啊，你说过会给我体面的啊！”
“凭什么？”江陈一步步走过来，将她逼上了堤岸，他说：“凭你害死了沈音音。”
“柳韵，当初本官再三同你确认，在有音音的前提下，你是否愿嫁。是你亲口应承了，会用这宽容换体面。你在本官与祖母面前百般作样，背地里却将音音推进了江流，你以为，本官还能纵容？”
他语调刀锋一般，带着厌恶神情，让柳韵心里犹如刀搅，难受的捂住胸腹，微弯了腰。
只这还不够，她还未回过神，又听见了她的怀珏哥哥更绝情的话。
他说的是：“柳韵，你自己跳吧，本官怕脏了手。”

第40章
他的沈音音，死了！
许多人都记得，永和二年的深秋，柳家嫡女被江首辅逼上了江堤。对死的恐惧让柳韵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流了无数的泪，却打动不了那冷凝的男子，最终被于劲残忍的扔下了江堤。
她腰间系了条铁链，从江堤一直顺到了江中。冰冷的江水淹没口鼻，灌进肺腑，让柳韵在黑暗的江底滋生出绝望的恐惧。可每每胸口窒息到要昏厥，那铁链又呼啦一声，将人拉出了水面，给她一口喘息的机会。她不知道在这绝望与希翼间游走了多少回，意志早已崩溃，到最后，已是不能挣扎，她想，早点死了吧，便不会再痛苦再恐惧了。
那日，柳韵的呼救声在江面上一遍遍回荡，无助又凄厉，听的路人无不恻隐，却无人敢上前施救。
柳家姑娘的尸首是被柳府三日后打捞上来的，据说被捞上来时，早已泡的面目全非，好不凄惨。
朝中亦是不太平，有几个言官冒头，引发了一场南边官场动荡。
只江陈却不是个好招惹的，缜密心思，雷霆手段，不过短短几日，便让南边局势再度平衡下来，无人再敢说半个不字。
这时候大家才晓得，这位外室，在这位江首辅心中是何等重要。
江陈已有几个日夜未眠，微扬的凤眼里都是骇沉的血色，他手边的政务一件件过，眼瞧着今日又不归家。于劲再不忍心，噗通跪了：“爷，您身子也不是铁打的，回家歇一晚，成不成？”
上首的人没作声，好半晌，等的于劲要死心了，才听见他的主子爷暗哑着嗓音，道了声“好”。
外面夕阳的残红已隐了去，落下青黑的天际。
江陈走出内阁，习惯性的站在暗影里候了片刻，才猛然想起来，再没有那个提着一盏昏黄的灯，来迎他归家的小姑娘了。
他落寞的笑了下，也未叫车，大步走进了傍晚的昏黄，路过顺和斋，鬼使神差便走了进去。
店里的伙计见了他，二话不说，躬身进去，包了现做的玫瑰酥酪出来，点头哈腰的递了过来。
江陈没接，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进了顺和斋。往日归家时，他总会顺手给沈音音带一份酥酪，如今那个人没了，又要带给谁呢？
这是他头一回清晰的认识到，那个小姑娘真的抽离了他的生活，用那样决绝的方式。
他忽而头痛欲裂，排山倒海涌上来的，不是痛，是寂寥的悲怆，巨大的、无处可躲的悲怆。
那小二巴巴伸着手，还在等着贵人来接酥酪，他并不晓得这贵人是何等身份，只是知道他每次来都会要一份酥酪，给家中娘子带回去。此时却冷不防被挥开了手，听见这冷峻的贵人哑声道了个：“滚。”
江陈也不知为何动怒，胸口横生的戾气压不住。他原先以为沈音音毕竟一个外室，他是偏疼她几分，毕竟她那样温柔乖顺。她死后，他不断告诉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忘了，他从来都是个薄情的！可今日从政事中一抽身，才发现他身边早已处处是她的影子，他已是无处可躲。
是啊，寂寥，往后踽踽独行的黑夜里，再没了那抹温柔的笑。这世间冷寒，再没有属于他的人间烟火气。
他的沈音音，死了！
他眉目是冷肃的寒，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前，方要迈门楷，忽而听见侧边的雅间里传来几声女子的嗤笑，夹杂着“沈音音”的名字。
隔着竹帘，女子语气里都是轻蔑：“哎呦，这沈音音也真是好本事，一个外室而已，死了便死了，值当费这样大阵仗？”
“可不是，外室这东西，本就是人人唾弃的，竟还有人替她喊屈。”
“要我说，这柳姑娘也是糊涂，一个外室，也值当的自己动手？也不怕坠了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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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声一句句，都是对外室的鄙弃轻贱，江陈从不知道，原来身为外室，在世人眼中，是这样的低贱。
他身子晃了晃，步出门，唤于劲：“去，里面的人各个掌嘴一百，日后若再有人议论沈音音，尽皆处死。”
悠悠众口难堵，这差事难办的很，于劲暗中叫苦不迭，却也只得吩咐人去办了。
他一路跟着主子爷，胆战心惊，生怕再出什么岔子，进了首辅府，才暗暗松了口气。
江陈进了内室，里面半晌没动静。于劲正琢磨传晚膳，忽听隔着窗棂，江陈问了句：“于劲，名分对女人来说这样重要？外室便要被非议吗？”
于劲挠挠头，还是说了实话：“爷，名分自然重要，是一个女人立于世俗中的身份，没有个正经的身份，哪个夫人小姐瞧的起？”
江陈淡漠的眼落在音音最爱的那只梅瓶上，细碎的光搅起暗涌，是钝钝的直入血肉的疼。
他的世界很大，目光也放的远，从不会去从女人的世俗观着眼，他以为沈音音有了他的宠爱，便可以活的足够肆意。如今似乎才明白，在旁人眼中，外室是个多么不堪的存在。便是他宠爱她，旁人亦只会笑她床上手段了得，却不会给她真正的尊重。
他陷在烛光的暗影里，久久没出声。直到羌芜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才惊起了一片寂寥。
羌芜手里拿了个油纸包，嗓子早哭坏了去，只能嘶哑着道：“爷，奴才有事要禀，是姑娘临死前嘱咐的。”
说着也不待江陈吩咐，自顾揭开油纸，呈上一枚松饼，道：“奴跟姑娘上山那日，禅房里窗扇松动，山上寒气厉害的很，冷的姑娘浑身没有一丝热乎气。偏送来的饮食还有问题，姑娘说是里面掺了绝育的红葚花，我俩便也不敢再用。硬生生熬了三个日夜，姑娘她.她.”
羌芜想起那日小姑娘拈了枚野山柿，哄着她用了，自己却饿的半分力气也无，便又忍不住哽咽起来，有些语不成声：“姑娘她.她被柳姑娘带去放生时，本就是强弩之末，偏生被推进水中，又是一番折腾，待上得堤岸时，浑身湿透，冷的打颤。柳姑娘的奴仆们却不放她离开，任她衣不蔽体任路人奚落.”
她似乎再说不下去，俯下身子，肩膀一颤一颤，痛哭起来。
“你说什么？”
江陈豁的一下站了起来，他一直刻意隐忍的沉凝的面上，此时才显出几分不可抑制的悲痛。
他一直以为，音音在他的羽翼下，被保护的滴水不漏，从未想过，她死前受过那么多的屈辱。偏生这屈辱，来自他亲自挑选的未婚妻。
他实在不敢想，那样娇柔的人，死前挨饿受冻，还要任旁人羞辱。经历了顺和斋这一遭，他也能猜到那些言语能有多锥心。她那样体面的一个小姑娘，尊严被众人碾在脚下，该是何等滋味？
他忽而想起她死前望向他的那一眼，是含笑的决绝。是啊，决绝，他似乎此时才明白她为何决绝。他险些忘了，她曾经可是国公府嫡姑娘啊，虽柔弱，可自是有铮铮傲骨的，岂能任人轻贱？
江陈并未唤御医来检验这松饼，比起这个，他心里沉甸甸的，都是她临死前决绝的眼，还有那些他如今才体会的她的痛。
他嗓音疲惫的暗哑，嘱咐于劲：“去，让柳韵那日带的仆从，都随了她们主子去吧。”
他说完，再不言语，出了门，往江堤而去。
京中主路已点了风灯，影影绰绰，越往外走，灯火越稀疏，出了城，已是漆黑一片。
嘉陵江沿岸，却有几盏灯笼飘飘荡荡，显出昏黄的光来。
苏幻将手中最后一盏河灯送远了，抹了把泪，起身往岸上去。
沈慎与季淮只目送那几盏河灯飘向远处，面目悲戚的沉默。
几人上了江堤，在这黑暗的寂寥里，苏幻忽而发狠的骂：“沈音音，你怎么能走了呢？你忘了姨母说过的话了吗？她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你怎么就没听见去呢？”
她骂完，陡然转身，伏在凭栏上，哀哀痛哭起来，出口的话破碎的听不清：“音音，怎么办呢，姐姐想你了。”
没人劝她，过了许久，这哭声才一点点低下去，没了声儿。
苏幻从凭栏上直起身，拿了帕子擦脸，望着两个沉默的男子，低低道了句：“抱歉，失态了，既.”
她话还未说完，转头间便见江堤的暗影里站了个挺拔的身影，身上的麒麟绯色官袍还未来得及换，消瘦了几分，比之往日的威仪倨傲，显出几分空荡的萧索。
苏幻神色一凝，还未出口，忽见旁边的季淮往前站了站，挺直着脊背，斥了一声：“滚！”
这声“滚”让周遭都静寂下来。
季淮平素有股坦荡的温润，说话也和气，此刻眼里蓄了波涛，一步步走出来，竟浑身透出凌厉的阴沉，看的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于劲皱眉，上前要治他的不敬之罪，却被江陈摆手止住了。
江陈面上波澜不兴，并未显出被冒犯的怒意，在这里，他不愿让沈音音看见他同她的家人不快。
他往前站了站，只道：“季淮，我来看看她。”
“你是音音什么人？”季淮却不退缩，忽而发问。
这话倒让江陈语结，他本想说“我是她的夫君”，可张了张口，竟是没发出声音。
季淮冷笑，犀利的话语直指人心，他说：“江大人怕是想说，你是她的夫君。可音音只是个无名无份的外室，无论是从律法还是世俗，这声夫君是万万称不上。说白了，你什么都算不上。是以，江大人，你没资格来看她。”
“是，你什么都算不上！”
苏幻挺起胸脯，红肿的双目里有浓烈的恨，她走上前，直直对着江陈道：“江大人，你以为是柳韵害死了音音，所以你冲冠一怒为红颜，你杀了柳韵，便觉得良心安了吗？”
“我告诉你江大人，真正害死音音的，是你！”
她伸出食指，直直指在了江陈的面上，让于劲惊出了一脑门子的汗，这沈姑娘的几个亲眷，怎得都是不怕死的，这可如何收场？
只江陈却没有如他预想中的动怒，他只是陡然掀起眼皮，凌厉的目光落在苏幻面上，反问了一句：“是我？你说是我害死了沈音音？”
“是你。”
苏幻还是倔强的不屈服，只想要替妹妹出一口气，依旧咄咄：“江大人，你可有想过，但凡你替音音考虑一二，哪怕给她个妾的名分，柳韵是否还敢如此？说到底，一个外室再得宠，主母也是决计不会放在眼里的，柳韵是吃准了，她身为主母，有随意拿捏外室的权利。江大人，你自己都从未给过音音一分尊重，如何又让旁人尊重她？”
这一句句落在江陈心里，激起一阵滔天的巨浪。他仓皇后退了一步，反复呢喃：“是我？你说是我害了她？”
苏幻却犹嫌不够，兀自冷笑：“害死音音的，不止大人的不尊重，还有你的贪心。音音那时要离开，本就不再欠你的，你为何又要强留她在身边？你既想要娶贤明妻，又想霸占她的温柔纯粹，这世上，真是什么好事都让你们男人占了！”
江陈这二十四年来，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抄家灭族时昭狱内的血腥气、单枪匹马撞上北戎大军时、推新皇上位时的孤立无援，他从来不曾退缩过，可这一刻，竟有些落荒而逃的念头。他不是无法面对苏幻，他只是忽而觉得，愧对沈音音。
可在这几分愧里，又掺杂着巨大的痛，痛的他一贯挺直的背脊，微微弯了几分。怎能不痛啊，那样好的沈音音，他再也见不到了啊。
季淮冷眼瞧着这官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江首辅神色黯然，一步步走进了漆黑的暗夜里，转头又嘱咐沈慎，将筋疲力尽的苏幻护送回京。自己却站在江堤的暗夜里，许久未动。
初冬冷朔的夜风扑在面上，生生刮人肌肤。季淮却毫无所觉，只目光随着江面上的数盏花灯飘荡。
他记得音音最喜睡莲灯，往日还曾调笑，等自己死后，要水葬，让一簇簇的莲灯围绕着，送去远方。
他那回是第一次对她扳起脸，严肃道：“小小年纪，说什么生死。”
只是未料到，竟是一语成谶。
他扯起唇角苦笑了一声，忽而抬起修长的手，捂住了脸。
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有个小小的身影探头探脑，瞧着四下无人，忽而跑上江堤，扯了扯那站成石雕的男子。
季淮眉头微动，侧头瞥了一眼身侧虎头虎脑的小童。
那小童便坏笑着做了个鬼脸，给他塞了枚圆润东珠，神神秘秘道：“大哥哥，我叫虎子，有人要我告诉你，切莫伤怀，日后江南见。”
季淮瞧了眼手中那枚晶莹通透的东珠，猛然攥紧了，还要再问，却见那虎子蹦跳着跑开了。
他迎着朝日，那沉痛的眉眼展开，低低笑了一声。他的音音啊，小狐狸一个！

第41章 新生
永和四年的初冬，天气冷的早，江南罕见的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镇江西南角的清和坊有间不大的门面，稀奇的是，也不见摆东西，只墙上挂了几副精工绣样并卷轴工笔画。不论人物花鸟，皆笔法绵密细致，色彩浓淡相宜，有传神的韵味。
里间摆了几副桌椅，几个女童正低头习书。
音音放下手中书卷，从支摘窗里探出头，瞧了眼铺门前正欲清扫积雪的阿素，微扬了声调：“阿素，披件氅衣再出来，仔细冻了手。”
“哪里就这样娇气了？”阿素拢起双手呵气，转头暼见探出窗外的小姑娘，微愣了一瞬。
音音一身朴素的天青色袄裙，云鬓上只别了一朵盛开的红梅。一张脸比这江南的雪还纯净，益发显的乌发红唇，眉眼清丽，只这么一望，便能轻易让人丢了魂。
阿素回过神，轻轻嗔怪了句：“姑娘，你怎得就生的这般精巧，怪不得……”
怪不得那陆参军，宋秀才……没事老往他们铺子钻。
她正想着，里面四五位女童挎着书袋往外走，出的门来，同阿素问声好，便各自散了。
落在后面的一位，七八岁的年纪，枯草一般的头发乱蓬蓬，消瘦的肩上驼了个幼儿。
“阿奴，你且等下。”音音追出门，拉住了这女童消瘦的臂。
她手里拿了枚檀木梳，握住阿奴蓬乱的发，一下下替她打理服帖。
女童抬头看见音音脸上柔淡的光，往上托了托背上的幼儿，垂下头，无措道：“先生，我……我……”
尚年幼的女孩儿，还未被如此细心对待过，一时既羞窘又觉温暖，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快走吧，再晚了你母亲要找来了。”音音揉了揉她的发，嘱咐道。
阿奴便惊恐的瞪大了眼，背着弟弟，撒开腿跑了。
音音是永和三年初来的镇江。那时她落了水，是早已受过嘱托的胖婶将她救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出京，而是在京郊的陈家村窝了几个月，转过年来才踏上了南下的路。
初来南方，同阿素碰了头，便寻了这不起眼的小城落脚。
待安定下来，便琢磨起维生的法子，起先卖些绣样书画，日子也不算难。因着音音功底扎实，当初工笔乃是跟着宫中御用画师徐仁所学，出来的绣样新奇又美观，渐渐也有了名声。
她的工笔画亦是不含糊，引得许多文人交口称赞，很快便有人专程寻了来。
她书画之名一时传开，竟有江南富商下了重金，要她去府上为女儿授课。音音辗转教习过几家，待到后来，便在铺子后面支了书案，收几位家境普通女童，教她们识字习画、礼乐书数。因她一直记得，她母亲生前曾说过：这世上，只有越来越多的女子受到教育，才能窥见更广阔的天地。
按理儿讲，这小门小户的女儿家，只需会些女工女德，哪里需要读书习字？起先各家也无人将女儿送来，但听闻这位女先生学问了得，教过的千金都嫁了世家大族，这才令几个小商户之家动了心思，送了姑娘来。
这其中，阿奴又是个异类。她家中贫寒，父母沿街卖油为生，小小年纪，每日浆洗做活，照顾幼弟，恰如她母亲为她取的名，是这个家里的奴才。只她每每经过梅花巷，总要拿一双渴盼的眼，蹲在支摘窗下，窥探一点点不属于她的天光。
音音还记得初见她时，女孩儿眼里明亮的光，脏兮兮的手抓着窗框，小心翼翼的偷看。她将她喊了进来，自此后时常施舍一口饭食，让她在这学堂旁听。
音音想起这些过往，站在雪地里，轻颤了下睫毛，抬头便见巷口驶来一辆轻便马车，走的近了，深褐车帘打起，走下来年过半百的林嬷嬷。
林嬷嬷手里捧了个瓷白汤蛊，走的小心翼翼，一壁道：“音音，现熬的参汤，来，趁热喝。”
季淮去年升任了江浙巡抚，林嬷嬷作为三品大员的母亲，在外也实实在在要被称一声林老夫人了。可在音音面前，她自始至终还是她的林嬷嬷，执意不让她改口。音音便随了她去，仍旧唤她一声嬷嬷。
此刻，她上前搀扶了林嬷嬷的手臂，让阿素接了汤盅，清甜的声音里带了点嗔怪的意味：“嬷嬷，这刚下了雪，仔细路滑，何必跑这一趟。”
林嬷嬷随她进了后院，一壁拍打身上的雪，一避道：“跑这一趟有甚打紧，我要不来，你与阿素怕是又要胡乱对付。”
说完顿了顿，又将那说了八百遍的话翻出来，絮絮叨叨：“早说要你们搬去江陵，与我们同住，我也好能随时照料，也能省了我与你季淮哥哥整日来回镇江。
季淮升任江浙巡抚后，常驻江陵办公，一并搬去了御赐的府邸。
林嬷嬷本是随他去了江陵，自打音音落脚镇江后，便三不五时要来小住一段时日，好照料小姑娘饮食。好在镇江紧邻江陵，半日车程便至。季家在镇江也有处老宅，否则以音音这处一进的小院落，怕是住不下。
音音听她又提起这茬，忙拿话岔开：“嬷嬷，沈沁怎未一起过来？可是又去哪处顽皮了？”
沈沁现下被林嬷嬷认在了季家，对外只称膝下抱养的女孩儿，也算是有了个好出身。
“确实顽皮，这几日你季淮哥哥教她骑术呢，得了匹小马驹，整日不着家。”
林嬷嬷听她问起沈沁，慈爱笑起来，只她也不是个好糊弄的，说完了沈沁，又拾起了方才的话头：“音音，你搬回季家，嬷嬷也好替你寻一门好亲事，如今孤身一人在外，嬷嬷实在不放心。”
音音一时无话，她执意留在这不起眼的镇江，行事亦是低调谨慎，从不肯在明面上同季家有牵扯。不为别的，怕的就是万一哪天被撞破了身份，连累了季家，虽然这世上，再无人记得那个沈音音。
林嬷嬷见她沉默不语，一双久经世事的眼现出探究的光，看住她，问：“音音，你老实同嬷嬷讲，是不是还忘不了那人？”
那个人？音音一阵恍惚，江陈这个名字骤然跳出来，让她有一瞬的失神。
这世上除了季淮外，没人晓得当初她的死，是自己蓄意谋划的逃离。连林嬷嬷都觉得，她对江陈用情至深，最后是被柳韵逼迫至此。大概世人都是如此想吧，包括江陈。
脑海里又浮现那人飞扬桀骜的笑，凤眼微挑，冶艳的风流，还有他平素冷峻的清贵，说话时倨傲神情。只这些画面，都停顿在他带着柳韵的气息，同她缠绵那日。
音音别开眼，轻轻笑起来，眉眼间有些决绝的坦然，道：“嬷嬷，你多想了，我往后断不会想起他。”
林嬷嬷暗暗舒了口气，瞧着她的神色，斟酌了片刻：“音音，嬷嬷听闻，上个月，盛京辅国公府办了场喜宴，该不会是.”
喜宴？那人娶妻了？也不知这次可有看准。她惟愿他夫妻和美，再不相干。
“嬷嬷，如今好好的日子，何必提他。”音音抬起脸，嗔怪了句。
林嬷嬷这才彻底放了心，握着她的手，连连道好：“好好好，咱们不提他。嬷嬷想好了，等年底便要替你遴选夫婿，到时多请几个好儿郎，让我们音音好好相看。”
这话落了，一旁正喝水的阿素扑哧一声喷了出来，同音音对了个眼神，无奈的笑起来。
林嬷嬷却越说越高兴，说到最后，连音音出嫁前的事宜都想好了：“到时候，你便从季家出嫁，正式拜季淮为兄，想来有他庇护你，你那夫君断不敢生事。”
阿素越听越乐呵，到了晚间送林嬷嬷出门时，便忍不住感叹：“嬷嬷，你这是断自家儿子的后路啊！”
季淮这两年，来镇江益发频繁，最近时日，不论多忙，两三日必要来一趟。有时来了已是深夜，他也不进门，只站在院子里瞧一眼音音卧房里昏黄的夜灯，便连夜返程。那样温润的一个人，从不打扰音音的生活，却事无巨细都能照顾到，傻子也能看出他的心思。
林嬷嬷顿住脚，瞥了阿素一眼，忽而神神秘秘凑过来：“你以为我真忍心将音音推给旁人？阿淮这人，闷葫芦一个，我不激他一激，你林嬷嬷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你且看吧，阿淮听了这信，明儿一准来镇江。”
阿素忍不住翘起大拇指，夸她姜还是老的辣。
她将林嬷嬷送走，转身进了屋。见音音正坐在书案后练字，瞧了片刻她沉静的眉眼，忽而问：“姑娘，你真没想过接受季大人？”
阿素一直觉得，季淮是她见过的男子里，最温润如玉的那一个，那句话怎么说的来，对，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样的人，与她们温柔的姑娘，怎么看怎么般配。
她见窗棂下的姑娘轻轻摇了摇头，心里一沉，忽而想起什么，探身过去问：“姑娘，你不会是因着自己已非完璧，打算后半辈子独身吧？这可使不得，往后日子这样长，还是得寻个归宿。再说了，季大人也并不在乎.”
“阿素”音音停下笔，无奈的摇摇头，打断了阿素的话：“我从未因失去贞洁便觉低人一等，只是季淮哥哥却不可。”
季淮哥哥是顶好的男儿，合该娶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
阿素叹息一声，也不再说话。
只未料到，真真知子莫若母。第二日一早，音音刚起身，便见季淮携了一身风霜而来。
他推门而入，颀长的身姿在厅中映出长长的影子，看见音音懵懂神色，俊朗的眉眼蓄起笑意，伸手便揉了揉她的发。只揉完了才觉出失礼，耳尖透出点可疑的红，轻轻咳了一声。
“大哥哥来这样早，可是有事？”音音语音里尚带着晨起的慵懒，带了点疑惑的问。
为何而来？季淮一时语噎。他昨日归了府，听王至言老夫人要给音音相看良人，连日子都定下了，甚至要他将音音认作义妹。这平淡的几句话，却让他向来远山远水似的沉静眉眼透出暗沉的光，一句话也为说，连夜打马而来。可真到了门前，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他默了一瞬，却只道：“前几日送来的银丝炭可用上了？夜里冷不冷？”
“不冷。”音音垂下鸦羽般的睫毛，在清晨微曦的光里，泛着轻柔娇媚的光，看的季淮有片刻的失神。她说：“大哥哥，往后你不必如此来回，我一切安好，你应该有你自己的生活。”
她把话说到这份上，她想，他的大哥哥这样通透的一个人，定是明白的。
只是未料到，季淮只是扬眉轻笑，反倒放开了，问：“母亲可有说，给音音相看的日子定在了何时？”
“啊？”音音未料他会如此问，一时反应不过来，脱口道了句：“嬷嬷说腊月初八。”
“好，到时我会来。”
季淮这笃定的一句，倒让音音更迷惑了，扬脸问：“你来做什么？”
“我来让音音相看。”
季淮含着笑，眼眸里有璀璨的星光，朗月一般，这话说起来有股子温润的坦荡，他说：“若论起来，这江南的儿郎，你大哥哥还未被比下去过，音音不妨考虑考虑我。”
季淮向来是个含蓄的，这是他头一回将话讲的这样直白，直白的、坦荡的喜欢，让人无法怀疑的真心。
音音杏眼圆瞪，有些不能相信，她的大哥哥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瓷白的面颊泛起红晕，刚要开口，却见王至探头探脑，拿了封急报，站在庭院里搓手。
季淮亦看见了他，微蹙了下眉头，抬脚出了正厅。他接过王志送上来的公文，扯开蜂蜡，扫了一遍，面上现了沉凝神色。
他修长的指尖在公文上轻轻点了几下，站在香樟树下踌躇了一瞬，忽而道：“音音，他要来江陵。”
“他？”音音正端了茶水润口，听了这话也未上心，随口问：“谁要来江陵？”
“江陈江首辅。”
呼啦一声，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音音白嫩的手背上立时泛了红，她却感觉不到疼。那只定窑青瓷盏摔了个粉碎，在她脚边留下一地狼藉，她脑中却只回荡着一念头：“江陈要来江陵了。”
缓了好一会，她才听见自己飘渺的声音：“大哥哥，苏州富商陈员外下了帖子来，邀我去为他府上嫡姑娘授课，明日我便启程。”
她想，她躲去苏州几个月，定是能避开他的吧？

第42章 本章24小时评论发红包……
听闻江首辅要来江陵，南边官员人人自危。
前年南方发了大水，今岁又逢严冬，致使粮食紧缺，稻米价格节节攀升。也亏得空降了个江浙巡抚，季淮是个手段利落的，开仓放粮、引导农耕，暂时疏导了民怨。只南边政绩毕竟不好看，江首辅这一来，自然在江南官场引起一片惶然，各个怕被问责，保不住头上的乌纱帽
“爷，江陵那边严阵以待，已候了您两三个月了，怕是没人能料到，您早已南下进了苏州，将江浙的灾情摸了个透。”于劲一壁替江陈蓄茶水，一壁小心翼翼恭维了句。
外面正飘着小雪，运河上氤氲着雾气，一片白茫茫的模糊。这样的天，也无船只出行，码头上孤零零停了这一只。
船舱内燃着上好银丝炭，驱散了些许江上的湿寒。
江陈连头都未抬，浑身的清俊冷肃，忽而将手中文书一扔，淡声道：“苏州知府遇事不辨轻重缓急，撤了职，下放吧。”
他如今消瘦了些许，益发显得轮廓利落、五官英挺，薄唇开阖间，便轻易断送了一个官员的仕途，唬的于劲急忙上前捡了文书，连声称是。
于劲抬头瞥了眼主子，暗中叹了口气。他总觉得自己主子变了，从前，他虽说平素也冷峻，但私下也有柔软的一面，如今那最后一丝柔软也抽去了，只剩下波澜不兴的沉寒，是没有半分人气的政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沈姑娘离世时起吧。
他斟酌了一瞬，递上封家书，道：“爷，老夫人来信，要您回家过年，毕竟今年……”
江陈面无表情的脸，忽而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何必，在哪里过年不是一样？”
他说完再不言语，抬手轻摁了下太阳穴
“船家，船家.”
清脆的女声传来，惊扰了这一方静肃，让江陈微掀起眼帘，看了于劲一眼。
于劲立马如临大敌，掀帘出去了。
岸上落了一层雪，湿滑的紧，音音戴着锥帽，一身素淡衣裙，抬手扯了下跳脚的阿素。
阿素小心翼翼往后挪了挪，仍旧挥着手臂，沉着嗓子喊。
今年罕见的冷，一进腊月，这雪似乎就未停过，最近又起了雾，一连几日，都没有出行的船只。眼见就到年底了，音音同阿素急着赶回镇江，也是没法子了，便想问问，今日这只船能否捎她们一程。
音音裹了裹竹青的大氅，指尖已冻的通红，还是觉得不安心，悄声问阿素：“阿素，你说这时节了，那人都没能南下，年前肯定不来了吧？”
“肯定不能来了，年前正是政务繁忙的时候，想来京中定脱不开身的。再说了，季大人不是信上说了，连江陵的官员都陆续散了，是笃定了那人不会来了。”阿素自然晓得音音口中的那人是谁，随口安抚道。
音音“嗯”了一声，杏眼弯弯，笑成了一泓清泉，声音里都是欢快的憧憬：“今年有你有我有沈沁，还有嬷嬷跟大哥哥，真好啊。我们又能吃嬷嬷裹的汤圆了，再让大哥哥给咱们扎几只花灯，他那手艺，可比外面卖的强多了。”
她如今是真的欢喜，欢喜这平静的自在。这两年在外面，初始时确实也吃过风餐露宿的苦头，可一步步走来，牵挂的人都安好，大部分还在身边，她亦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过的恬淡而有尊严，是再好不过的日子。
阿素也起了雀跃神色，一连“嗳”了两声。
她能看出来，姑娘如今是真的活的自在。大概如今这样平静的自由，是她真正向往的吧。
两人正说着，掌船的老翁走下来，摆手道：“两位快走吧，今日船上的客人尊贵，是不捎赶路人的。”
“老伯，你们这船可是要去江陵？”阿素脱口问了句，看见老翁颔首后，带了点央求的口气：“您看，这雪天大雾的，怕是年前都没什么船只出行了，我们二人急着回家过年，您就行行好，捎我们一程。”
老翁现了为难神色，这两个小姑娘看起来单薄瘦弱，让人不忍心抛弃在这冰天雪地中，可.他回头瞥了眼船仓，想起那位租船的爷，冷峻疏离，不怒自威，他看见就腿软，实在不敢凑到跟前说话。
音音瞧老翁神色，将几两碎银子塞至他手中，又拿出个红地金线绣福字的荷包，道：“老伯，马上年节了，这年节礼是小女求来的福字，送给船上的客商吧，替我们道句年节好。还劳烦老伯给问一句，能否捎我们一程，我二人绝不添麻烦。”
那老翁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犹豫了一瞬，终是道：“成，那老朽替你们问一声。”
他转身上了船板，却见于劲正背手立在门边，便递出荷包，躬身道：“这位小爷，方才岸上两位姑娘送上了年节的福字荷包，要老朽问一句，能否捎她们一程。”
于劲接过那荷包，有些不耐：“快些开船吧，其他的事，老人家还是少管。”
他转身进了舱，见自家主子正支了额小憩，便默不作声要去点熏香。只刚掀开鎏金的铜盖，便听主子爷沉着声喊了句：“沈音音！”
这声音是暗哑的，带着沉痛的不甘，冷不丁吓了于劲一跳，手中东西便咕噜噜滚了一地。
鎏金的铜盖滚了两圈，扣在了毡毯上。方才手里的那只荷包也已散开，飘落出一张福字，孤零零落在了厅中央。
江陈额上沁了点细密的汗，陡然睁开了眼，这两年，他一次都没梦见过沈音音，一闭上眼，席卷而来的，全是嘉陵江水的冷寒。
可他今日梦见了沈音音，隐约听见了她软糯的嗓音，她站在岸边，孤苦又无依，对他道：“大人，你怎么才来”。
他愣怔了片刻，勾起唇角，自嘲的笑了笑，对于劲道：“去，熬一碗安眠的药。”
几个日夜未眠了，要靠这安眠的药小睡一会。
于劲晓得，主子自打沈姑娘离世后，便落下了这失眠的症状，如今是益发厉害，整夜整夜的睡不好。当即也不敢耽误，隔着指摘窗，吩咐随从去煎药了。
他嘱咐完，俯下身去捡滚落的物什，手碰到那张福字，顿了顿，暗自嘀咕：“能将小楷写的这样清瘦有气节的姑娘，倒也少见。”隐约中中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刚捏住纸笺一角，却见一只云纹皂角靴伸过来，一下子踩住了边缘。
抬起头，便见江陈一脸莫测深情，紧紧盯住了那福字。
江陈的脊背是僵直的，微扬的凤眼里暗流涌动，一错不错的打量这福字，片刻后，忽而扬声：“谁送来的？这写福字的人呢？人在哪？”
他声音是隐忍的平静，可莫名便让人觉得低沉，似是压抑了万千情绪。
于劲被他这神情语气骇住了，往后缩了缩，呐呐道：“怕是.怕是已经走了，方才岸上的姑娘递上来的，说是想要求咱们捎带一程。”
“停船，往回开。”
江陈丢下这句话，旋身往外走，他身姿挺拔，还是沉稳冷峻模样，可出舱门时竟被厚锦舱帘绊了一下，微不可见的趔趄了一下。
船已开动，离着码头有些距离，隔着茫茫的风雪，隐隐有两个身影，其中一人素淡衣裙，身姿荏弱，锥帽上的白纱飘飘荡荡，看不清面容。
江陈紧紧握着船舷，因着用力，骨节上泛出冷白。
船驶的近了，那身影越来越清晰，岸边的风吹来，忽而掀起白纱一角。
他幽深的凤眼冷厉的骇人，穿透薄薄的雾气，盯住了薄纱下漏出的侧脸。
纤细的颈，白玉一般，可再往上，赫然是狰狞的疤痕，红肿扭曲，占了整个侧脸。
冬日的冷风扑在面上，让江陈陡然清醒过来。他握着船板的手微松了力道，斜长凤眼里的暗涌一点点平息了，垂下来，孤寂又自嘲。
岸边的风一阵比一阵急，音音低低惊呼一声，伸手摁住了锥帽。她摸了摸侧脸，粗糙不平，那假疤痕还牢牢贴在脸上，才堪堪放下心。
出门在外，美貌是灾祸，像她们这样独行的姑娘，是越丑越安全。
她碰了碰阿素，道：“回吧，看来今天也等不到船了，只能乖乖等大哥哥来接了。只是我实在不想再劳烦他。”
阿素也有点沮丧，接过音音手里的包裹，转身往回走，一壁道：“没得法子，这鬼天气，只能让季大人操心了。”
音音没回话，将手背在身后，踩着河堤的防线，摇摇晃晃的走，两只纤细的小指，在身后不自觉勾了起来。
客船上，于劲拿了件披风出来，抖开来，恭敬道：“爷，船上风大，仔细着凉。”
江陈没去接，修长的指落下来，轻轻摩挲了下腰间的一只红缎为底的破旧荷包。
他将欲转身进仓，抬头间，见了岸上的少女正摇摇晃晃的走直线，又陡然顿住了脚。
他凌厉的目光从她纤细的肩，背着的手，一路落在了她勾缠的两只小指上。
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又见那个春日，他提前回了首辅府后院，撞见小姑娘若有所思的神情，踩着白玉石阶的边缘，摇摇晃晃走直线，背着手，纤细白嫩的小手指，勾在一处。听见脚步声，她转头看见他的脸，瞬间变了面色，脚下一晃，便跌进了他的怀中。
那时候，她还是是鲜活的，肌肤上细腻温软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他的指尖。
“于劲，让船夫开快些，驶回去，将方才两位姑娘请上船。”
江陈这一声，不容置疑的果决，话音落了，犹嫌不够，短促加了句：“若人请不来，于劲，你也无需再回。”
于劲心里一凛，急忙着人去请。
冬日凛冽的风里，江陈一目不错的盯着那身影，他怕一眨眼，眼前这身影又消失不见。迎着风，兀自睁着的凤眼里，眼尾渐渐泛出猩红，绮丽的丰神俊朗。
音音正同阿素商量，等年后开了春，便辞了这陈员外，她还是放不下清和坊的几个女孩儿。也不知道阿奴有没有吃饱穿暖。
正思量，却见刚才那只船去而复返，那掌船的老翁并个船娘走下来，赶上她们道：“两位姑娘，上船吧，今日的主家说了，愿意捎带你们去江陵呢！”
音音同阿素对望一眼，俱露出了欢欣的笑意。
阿素拽了拽臂弯上的包袱，兴奋道：“姑娘你看，今日这船客真是个好人！”

第43章 姑娘这两年，过的不好吗……
于劲不明白，两个要搭船的姑娘，缘何能让主子这般？
他远远看见那二人越走越近，其中一人身姿袅娜，戴着帷帽，不见面容。另一位，高挑身段，五官尚算清秀，眼角下有颗泪痣。
这面容，无端让人觉得眼熟，他在记忆中翻捡一番，忽而想起，这，这不就是沈姑娘曾经的婢女，名唤阿素的！
那另一位……
他有些口干舌燥，急急抬眸去看主子。
江陈还是波澜不兴的面，只细看之下便能发现，他的眼角正微微跳动，上扬的眼尾，猩红一片。
他脊背僵直，一动也不能动。搭在船舷上的指，却微微发颤。
于劲的心也跟着主子的指尖，在微微发颤。这些没有沈姑娘的日夜，他是亲眼看着主子爷如何过来的。如今陡然相见，他想不到他会如何举动。
只是他万没料到，眼见两位姑娘就要上船了，江陈忽而转身，一摔锦帘，进了船舱。
于劲抓了抓头发，也一个闪身，跟着进了船舱。
船舱里光线有些昏暗，支摘窗透进来冷白的光，映在江陈面上，辨不出喜怒。
许久，他听见自己隐忍的不甘的声音，在这舱内飘飘荡荡：“好个沈音音，她既没死，两年又八十四个日夜，她竟不来寻我！”
……
音音同阿素上了船，被船娘安置在了后舱。
后舱里软毯小几，燃着银丝碳，暖烘烘一片。
阿素东摸摸西看看，舒服的直喟叹。
音音将大氅脱下，冻僵的细指蜷了蜷，凑近火盆烤手，笑道：“待会子必要去谢谢这包船的主人家了，总不能白住这样暖和的屋子。”
阿素连连道是，本以为是搭个便船，同主人家的奴仆们挤一挤，不日便到了江陵，未想被这样妥善安置，自然感恩。
眼见着日头西斜，江面上越来越暗沉，她从包裹中拿出炊饼，递给音音，两人就着茶水，打算对付一顿路上的饭食。
忽而窜进来一股冷气，厚锦帘被打起，方才安置她们的船娘走进来，手上提了个檀木食盒，一壁往案几上摆饭，一壁笑吟吟道：“两位姑娘，船上饭食不周，将就用吧。若有想吃的，尽可开口，船上有的，定当给你们做来。”
音音忙放下手中的炊饼，有些不好意思的无措：“不必不必，我们只是搭个船，不必如此，本来就够麻烦的了，还要你们送饭食，真是劳烦了。”
“姑娘不必同我客气，都是今日的客商嘱咐的，我只照规矩办事罢了。”船娘摆摆手，收拾了食盒，自退了出去。
音音送她出了门，转身回来，视线在食案上一扫，忽而顿住了。
樱桃酥肉，盏蒸鹅，姜辣羹……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菜色，旁边还摆了一盏糖蒸酥酪。
“姑娘，都是你喜欢的呢！”
阿素一脸的惊喜，指了满桌的菜色惊呼。
音音心里忽而升起一股异样感，真有这样巧吗？
两人用了饭，外面的夜色笼罩过来，益发显的这小小船舱内昏黄的暖人。在江边候了好几天，竟能等来这样一艘船，阿素心满意足的很，伺候音音洗漱完，早早睡下了。
圆月升到正中时，案几上的烛火劈啪一声，晃了几晃，扑哧一声灭了，后舱内陷入一片黑暗，只余下窗牖里淌进来的冷冷月光。
在这寂静里，雕花窗牖吱呀一声，闪进来一个高大挺拔身影。
玄黑衣摆融进夜色里，只一张如玉的脸，在月色下泛着冷白的光。他微挑的凤眼里蕴着波涛，一寸寸凝在榻上的少女身上，从她雪白的颈部，起伏的胸脯，到微微蜷缩起的脚。忽而微倾了身，松松扼住了她的咽喉，暗哑着嗓音，问了句：“沈音音，为何不来寻我？”
那时情浓，她说她心里只有一个他，她说要乖乖陪在他身侧，她说要给他生一儿一女.言犹在耳，却猝不及防生了这样的变故，他不明白，她既活下来了，为何不来寻他？
他看着她身上的粗棉布中衣，榻旁半旧不新的笨重棉鞋，凝脂般的手上亦有了些微冻伤，最后落在了她侧脸狰狞的疤痕上。
他指尖要抚上那狰狞的痕迹，可还未触到，又忽而收了手，眼尾的猩红更甚，像是染了艳红的脂。他无法想象，她一朵菟丝花，没了他的庇护，该如何颠簸流离的辛苦。
他想，只要她同他主动说一句话，就一句，他就原谅她，原谅这两年零八十四个日夜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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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音音起床时，船娘已送了早食来。
音音就着阿素端来的清水，洗漱完，露出了轻快的笑：“阿素，今日午后便能到江陵了，待会子我们.”
她说着，打开支摘窗，眺望远处青蓝的天际，目光触到远处的灯塔，忽而顿住了，翘起的嘴角也慢慢抑平了。
不太对，本该昨夜就驶出运河，驶入吴江的，怎得如今还在江边打转，这船走的这样慢？
忽而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双凌厉的眼，盯着自己，让人汗毛倒竖。
她啪的一声放下了窗户，走到阿素身边，揪了揪她的衣摆，悄声道：“这船上怕是有古怪，你看，走的这样慢，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这话说的阿素陡然变了面色，急忙将自己姑娘拽到榻边，压着声音惊悸：“我听闻江上有那等专门劫财的，将行客诓骗到江上，再下手，保准跑不了。咱们.咱们不会碰上了吧？”
她说着紧紧摁住了胸口，那里面贴身藏着陈员外给的酬金，整整一百两的银票啊。
音音有些迷惑，她们二人打扮朴素，一看就是穷困的，不应当被盯上啊。她蹙了下眉，叮嘱：“先别慌，见机行事，待.”
话还未说完，外面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吓的阿素打了个哆嗦。
是那船娘，在门外笑吟吟请道：“沈姑娘，今日包船的爷邀您前舱一见，说要谢谢您的年节礼。”
阿素张口便要回绝，却被音音摁住了，同她摆摆手，跟着船娘去了前舱。
主舱里，燃着清淡的沉水香，一架宽大山水屏风隔开了视线，后面影影绰绰，映出男子独坐饮茶的身影。
那身影挺拔如竹，见了来人，并不发话，凌厉的目光如有实质，透过屏风，看着少女一步步走近。
音音只觉如芒在背，也不便多看，立在厅中了默了一瞬，却等不来屏风后的人发话，只好硬着头皮问好：“问郎君安，此番水路难行，多亏郎君捎带，才能顺利回江陵，我二人实在心中感激。”
这话落了，厅中又是一阵沉默，等了许久，才听见屏风后的人轻轻嗤笑了一声。
素锦缎面上的影子一晃，咚的一声放下了杯盏，目光洞明，看少女半新不旧的粗布袄裙。清新的竹青色，虽布料粗糙，却合体干净，掐出不盈一握的腰身，一看便是日子艰苦，却不失体面的姑娘。
她今日未戴帷帽，侧脸上狰狞的红痕便格外醒目。
那屏风后的目光肆无忌惮的很，隐隐落在了她的侧脸上，许久，她听见屏风后的人问：“这疤痕是如何落下的？”
这声音如金玉撞击，有些熟悉的清朗，可又被压低了几分，带着宿醉后的暗哑低沉，便让人分不清了。
音音斟酌了一瞬，才道：“少时江边浣衣，不慎落了水，被水下的枝桠划伤了。”
那次落水，连她的脸都毁了？江陈坐在屏风的暗影里，微微闭了闭眼，又问：“如何得救？”
音音觉得这郎君太刨根问底了些，可也不好不答，只得硬着头皮圆 ：“被江上行船所救。”
原来如此，怪不得彻夜打捞，都未寻到她的尸首。江陈肩膀微微放松了些，默了片刻，扬声：“给沈姑娘赐座。”
有小厮应声，急急忙忙搬来了小几、绣墩。音音迟疑了一瞬，隔着小几，同屏风后那人对坐。
许是屏风后的男子气势太盛，高大的身影投在屏风上，无端便让人觉得压迫。
音音垂下眼，斟酌着问：“郎君，不知何时能到江陵，若是.”
“听姑娘口音，似是京畿人士，缘何来江南？”
她一句话还未说完，却又被那人强势打断了。
音音一愣，心里咯噔一声。这两年，她已尽量习得南边口音，可还是被这男子一语道破，不禁提防起来。
她纤细的指攥了攥裙摆，字斟句酌：“京中原有几位故人，小女在京待过些时日，是以染了京畿口音。”
江陈转着手中杯盏，看她低垂的眉眼，还是那般温婉娴静，指尖一顿，终究问：“为何不去寻京中故人？”
他虽是问句，可音音不知为何，竟听出了几分委屈不甘，夹着冷寒的怒意。她实在看不透这屏风后的人，也恼这人问的太多，不禁敷衍道：“容貌已毁，又无盘缠，走不了这样远的路。”
因着容貌已毁，所以羞于见他？又因着被所救之人顺路带进江南，路途艰辛，进不了京？他脑中全是替他开脱的话，一遍遍说服自己，她不来寻他，非是不愿，是事出有因。
他紧绷的下颔线柔和了几分，可转念一想，又将杯盏一放，语气不善：“你怎知京中故人会嫌弃你的容貌？”
他岂会因她的容貌便见弃于她？况她这疤痕，多看几眼，如今也顺眼多了，长在她的脸上，并不难看。
这声音又沉寒了几分，让音音不禁细眉微蹙。非亲非故，问这样细致，太冒犯了些，她有些不耐，转了话题：“郎君今日唤我来，可还有他事？”
江陈一顿，看见小姑娘蹙眉，不知为何，那些傲娇的别扭也散了些，语气没了方才的冷寒：“这两年，姑娘如何过活？”
音音的眉头蹙的更深了，心中亦是警铃大作，这问起家境营生，莫非真打起了她俩的主意？她眨眨眼，蒙上点哀戚神色，适时装穷：“家中贫寒，平日卖些绣样绣活维生，勉强糊口，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辛苦的很。”
江陈沉默下来，目光落在她生了些微冻疮的手上，从昨日起，便刻意压制的钝痛感又细细密密的锥心。他想过她过的辛苦，倒没料到这样的苦，要靠卖一点绣活，来勉强维持生计。是啊，这娇柔的菟丝花，又能做什么呢？这两年多，没了他的倚靠，该是多么的凄惶无助？
罢了，还计较什么呢，她回来，他便给她最好的呵护，给她身份，给她想要的一切，往后，再不让她受这苦楚。
这短暂的沉默，让音音益发不安，她攥紧了膝上竹青裙裾，正思量，忽见屏风后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青玉盏，送出来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那只男子的手将杯盏放在音音面前的小几上，并没有立即撤回去，顿了顿，微微摩挲了下杯身。
青玉盏里，茶汤清亮，是一杯她曾经最常饮的碧涧明月。
她微微愣怔一瞬，礼节性的伸手去接那杯盏，指尖方碰到杯沿，却觉男子修长的指轻轻划过她的手，若有似无的碰触，是男子带着薄茧的温热。
音音心下一凛，急急后撤，那杯盏被带的一倾，洒出些许茶水，又堪堪立在了小几上。
她心里突突直跳，实在想不明白这人的意图，不由凝眸看向屏风上男子挺拔的身影，隐隐听见里头低低道了句：“无需担忧，你这伤痕，并不丑陋。”
这样的伤痕都不丑陋？
音音觉得，这人定是有特殊的癖好，难道自己这残缺容貌，正中了他的喜好的？
她膝上的手轻轻抖了下，微不可查的后撤，绣墩轻动，让她微晃了下，还未稳下心神，忽见男子有力的手探出来，一把握住了她的。

第44章 原来沈音音是来相亲的！……
“姑娘小心了。”
屏风后的声音带了点蛊惑的温柔，听起来沉稳有礼，可那双手却牢牢握住音音柔嫩的指，有力又强势。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音音心头猛跳，往后挣了挣，微提了声调：“松开！郎君孟浪了！”
这声娇斥也带着女孩子嗓音里的软糯，没甚威慑力。江陈不但没松，反而轻轻摩挲了下，他说：“进来。”
他口中干涩，嗓音暗哑的紧，吐出这两个字，竟再不能言。他在想，待会子她进来，看见是他，那清澈的杏眼里，会是何等神情？
这等待有些漫长，让他下颔线紧紧绷了起来，抬手松了松领口。
音音从屏风上，隐约看见男子抬手去解衣襟，又握住了她的手，要她入内。还焉能不知他要作甚？这光天化日，竟要强抢民女，实在令人不齿。她左手从袖中摸出一柄匕首，寒光一闪，便在那双大手上划下一道血口。
江陈手掌一痛，急急收了手，他看着那淋漓的血，有些愠怒的不解：“你.”
音音猛然后退几步，退到门边，袖下的手还有些抖，却是挺直着脊背，道：“我劝郎君三思，我夫君是个不要命的匪徒，你今日若敢.我不信他会善罢甘休。”
这行商在外的，最怕得罪的便是当地耍狠的，她不信这人为了她这点姿色，愿意惹麻烦。
江陈长眉微扬，忽而反应过来，她这是误会了。夫君？不要命的匪徒？他眸光翻涌，问了句：“你夫君何许人也？现在何处？”
“我夫君姓江，出了趟远门，不日便归。”音音咬定了，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姓江？她说她的夫君姓江！江陈来来回回咀嚼这短短一句话，暗沉的眸子里透出光来，扬了扬眉。
“你.你可思念他？”
屏风后的声音没了方才的咄咄，带了点忐忑的温柔，让音音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好囫囵道：“自然思念的紧。”
思念的紧吗？原来，她也是一直念着他的。
屏风后又是一阵沉默，音音只觉如坐针毡，又往后退了两步，匆匆道：“既无事，那小女便先行告退了，此次多谢郎君捎带。盼望船只早日到江陵，我有亲眷已候了多时了。”
她说罢，匆匆转身，出了主舱。
回了后舱，还心悸不已，只盼着早点到江陵。
好在接下来再未生事，船只扬起帆，很快便至江陵码头。
音音同阿素下船时，俱都松了口气。
此时晚霞蔓上来，江面红彤彤一片，已是黄昏时刻。两人聘了辆马车，想天黑前赶回季家。
“可算是到了江陵，这一路上担惊受怕的，等回了季府，姑娘你需得好好将养，你看你的手.”阿素将包裹一放，絮絮叨叨，却不妨被音音扯了下袖子，回头便见自家姑娘一副警惕神色。
音音朝她摆摆手，悄悄凑近她耳边道：“阿素，有人跟着咱们。”
这一句话，让阿素汗毛倒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马车在城中绕了几个圈，并未去季府，而是拐去了平安坊的泗水巷。
音音先下了车，几步进了巷子，闪身躲进了一户人家。
阿素拖拖拉拉下了车，立在巷子口，一壁付钱，一壁警惕的四下张望，她倒想看看，金陵城这样的治安，光天化日的，谁这样张狂。
只她刚付了钱，便见一匹高头大马踱过来，上面端坐了个男子，小麦肤色，高大健朗，颇有几分英气。见了他，拱手道：“阿素姑娘。”
这人一副熟稔口吻，让阿素愣怔了一瞬，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确实想不起这男子是谁。
那时在盛京，阿素确实同于劲打过几次照面，只一个在前庭一个在后院，也从未有交谈，只匆匆而过。阿素又是个不记人的，此去经年，早忘在了脑后。
于劲起先还以为这姑娘是看见他惊到了，可看到她眼里陌生的警惕，不禁脱口问：“姑娘你不识得我了？”
阿素将他上下打量一遍，忽而露出了然神色，指了他道：“识得的！”
体健高大，常骑马，可不就是那陆参军的长随--唤作福顺的。
于劲颔首，翻身下了马，超巷子望了眼，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上去道：“沈姑娘在外受苦了，大人令我来接你们，往后，定不让姑娘再受半点风雨。”
阿素拧了眉，这陆参军爱慕她家姑娘她是知道的，可如今这话却实在失礼，哪有不明不白接进府的？
她往后退了退，面色不太好：“大人的好意我们姑娘心领了，只如今却不太合适，若是有心，不若腊月十八来广寒寺赏梅。”
腊月十八，林嬷嬷给姑娘相看良人，倒也不多这一个。
于劲挠挠头，人接不回去，有些为难，可也知道沈姑娘的脾性，看着软糯，实则是个有主意的，也不好硬来，只得去回话了。
江陵城南临江的金台坊，乃是个一等一的清雅富贵去处，许多官宦富商在这一带置了私宅，偶尔来住。
一户临江而起的三进小院落，黛瓦灰墙，清雅素净，里面假山流水潺潺。
江陈洗去了路上的风尘，换了簇新的月白长衫，一副清贵公子模样。
他背身立在廊下，目光落在院里的红梅上，听见廊下脚步，也未转身，还是闲散模样，只背在身后的手，却骤然握紧了。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却听出些不对，忽而转身，对着于劲蹙眉：“人呢？”
“沈姑娘.沈姑娘说是，今日相见有些不妥，想要邀大人后日广寒寺赏梅。”
于劲说的小心翼翼，生怕又惹了主子不高兴，他是个大老粗，实在想不明白，既想见人，船上直接扣下便是了，何必还要先回了住处，沐浴更衣再见，白白折腾。
江陈不动声色的扬了下眉，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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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音躲在紧闭的漆黑木门前，微微探头瞧了眼巷口，看见阿素大大方方走过来，低声问了句：“是谁？”
这泗水巷前边就是江陵府衙，料想定不会有歹人敢在此行凶，才放心让阿素在巷口探看。
阿素噗嗤笑了一声，掂着手中羊脂玉道：“是那陆参军派了长随来，说是要照顾姑娘一辈子。”她摊开手：“喏，还送了块玉佩来。”
音音被她调笑的红了脸，连看也未看，便将那玉佩推了回去，嗔怪阿素：“这玉可不是随便收的，你先放好，改日必要还回去的。”
阿素吐了吐舌头，只道：“知道了，知道了。”
两人拐出泗水巷，经白下长街，再一拐，便至文户巷的季家府邸。
红漆门前的风灯已燃了起来，影影绰绰映出昏黄的光。
季淮刚下了值，正欲进门，抬眼便看见了小姑娘单薄的身影。
他微愣了下，三两步走过去，颀长的身影将小姑娘罩住，温润的声音里有些无奈：“说好过几日等我去接的，怎得自己回来了？这天寒地冻的.”
“大哥哥！”音音打断他，含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年底政务繁忙，何必麻烦。”
季淮清俊的面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小姑娘总是如此，自己能办到的事，绝不麻烦他，独立又坚韧。
可，他想她麻烦他。
他吐出一口浊气，还是朗月般的笑，只带了点强势，果断道：“音音，别叫我大哥哥，唤我季淮。”
音音一愣，不肯松口：“不成，大哥哥就是大哥哥，岂能.”
她话还未说完，便见林嬷嬷扶着婢女春杏的手，颤巍巍迎了出来。她将人仔细打量一番，问路上吃用，问这几个月可有委屈？
小阿沁也蹭蹭跑出来，拉着姐姐不松手。
一大家子簇拥着往里走，林嬷嬷事无巨细问了一遍，瞥了眼身后的儿子，忽而转了话风：“回来的正是时候，我帖子都下去了，等后日，嬷嬷带音音去赏梅。”
赏梅不是目的，相看郎君才是。季淮一噎，得，老太太是忘不了这茬了。
腊月十八是个好日子，江南一连几日的雪终于停了，露出温煦的日头。
音音一大早便被林嬷嬷唤了起来，被催着挽发梳妆，换了簇新衣裙。
芙蓉掐腰上裳配一条宫缎素雪绢裙，清新又素雅，衬出柔媚身段。乌压压的云鬓上只插了一支步摇，缀着一只莹润东珠，晃阿晃，是楚楚的清丽。
林嬷嬷围着音音转了一圈，只觉这室内都被小姑娘照亮了几分，欣慰道：“我们音音这容貌，谁看了不动心呢？”
音音原先以为林嬷嬷也就说说，走走过场就是了，倒没料到今日她费这样大阵仗，忙扯了嬷嬷的袖子，道：“嬷嬷，我如今的身份，本不宜张扬，万一被京中那位晓得了.再者，你可有告知今日来的郎君，音音早已非完璧？”
她确实不会因失了贞洁便自轻自贱，但却也不会隐瞒此事。
这话说的林嬷嬷心里一阵酸涩，这样好的姑娘，却白白受那些苦，叹道：“放心，今日来的都是小门小户，非朝中官宦人家，嬷嬷只盼着，你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哪怕这知冷知热的人不是她儿子，她也开心。
广寒寺的梅花开的正盛，沿着后山，一层层漫开。
江陈站在半山腰的凉亭内，一身玄色直缀，挺拔清贵，袍角的银线暗绣麒麟微微扬起，闪着细碎的光。
他脸上还是散漫神情，微扬的凤眼，静静注视山脚下的行人。
于劲站的腿酸，换了个姿势，抬头瞥了一眼主子。他挠挠头，想不明白，主子爷明明今日天不亮就起了，换了好几套衣服，月白，竹青、象牙.每一件都是清俊模样，可临到出门，又换上了平日最常穿的玄黑。也不知折腾这一通，为的哪般。
他总觉得主子这两日不太对，透着股子.诡异，对，诡异！将政务时时放在心上的一个人，昨日竟推了一应政事，连京中加急送来的折子也未看，窝在书房，只为了雕刻一支桃花木簪。这怎能不诡异？！
他正瞎琢磨，隐隐听见远处传来喧嚣的人声，抬眼望去，不由一愣。
江陈亦抬起散漫的眼，落在连廊上的人影上，微微凝了目光。
他远远看见沈音音披了件翠纹织锦羽缎氅衣，飘飘荡荡的纤弱，脖上一圈白狐毛，衬的巴掌大的小脸盈盈娇媚。她白皙的脸上光滑皎洁，哪有什么疤痕？整个人也是舒展的，丝毫没有那日船上的凄苦无依，反倒比在京中时，更多了几分自在的风骨。
江陈微不可查的蹙了下眉，那一点疑虑还未深想，目光一偏，便见了她旁边跟来的男子，秀气的小生，涨红了一张脸，正一目不错的看着沈音音，那目光里，是冒犯的痴迷。
音音今日见了两三个年轻后生，已是有些乏了。此刻便只剩下拘谨的笑。
林嬷嬷拉了拉她的手，介绍道：“这位是杨家老三，杨颂芝，家中行商，也算殷实。杨三公子如今管着几间铺子，经营的红红火火，是个有头脑的。”
杨家本是看中了季淮这个靠山，才巴巴攀了上来，这杨颂芝本存了几分怠慢心思，只看到人后，却手足无措起来，竟是涨红了脸，不知说什么好了。
看见林老夫人给他使眼色，才磕磕绊绊道：“沈姑娘.我.我家中人口简单，母亲早丧，现只余个爹爹并两个哥哥，你若嫁过来，我们分家单过，必不让你受委屈.”
这话一出了口，杨颂芝自己都呆住了，他从来也不是个急性子，怎么今日竟这样不知分寸了。
他因着懊恼，脸涨的更红了，一壁偷偷打量音音，一壁手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林嬷嬷有些不高兴，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如何说这些？她默了片刻，道：“杨家公子，今日就到这里吧，音音也累了，等改日我们再聊。”
打发走杨颂芝，林嬷嬷握着音音的手，往后山走，问：“音音，今日若有合眼缘的，一定跟嬷嬷说，我们改日再约出来好好看看。”
江陈离的远，也未听清连廊上的话语，只被那男子看沈音音的眼神刺的不舒服。
他微眯了眯眼，便见小姑娘已拾阶而上，眉眼间潋滟的秋水，一步步朝着他走来。
那双幽深凤眸里的冷寒散了些，倒是染上了几分飞扬的光彩。
只还未看到沈音音走近，便见沿石阶下来个男子，青竹般的背影，擎了一支腊梅，声音温润：“今日可都见完了？”
林嬷嬷袖着手，一点也不替儿子着想，说起话来专戳季淮的痛处，道：“见完了。李家公子闻玉，家里世代行医，是个脾性温和的。还有那杨家小公子，长的也秀气，据说行商有头脑，人也靠谱。我瞧着都不错，端看音音怎么想了。”
季淮没说话，默了片刻才道：“让我同音音说几句话。”
林嬷嬷瞥他一眼，转身下了石阶。
季淮低头，看见小姑娘颤动的睫毛，嗓音里尽是温柔的蛊惑，他说：“李家闻玉虽温和，却无胆识，他护不住你。杨家小子，是有几分靠谱，但性子尚不定。若论起来，最适合你的.”
他顿了下，抬手将手上的红梅插进了音音乌压压的云鬓，仰起脸，真诚又坦荡：“是我季淮。”
江陈目光落在季淮扶着音音发鬓的手上，还有小姑娘娇羞的面。
他眼角跳了跳，背在身后的手陡然握紧了，那支桃花簪应声而断，在他掌心划出一道血痕。
呵，原来沈音音今日是来相亲的。

第45章 我想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季淮站在梅花树下，挺拔又清雅，本就含情的眼眸漾出春水般的柔情，看的人心里发紧。
音音张了张口，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口中的话还未吐出来，脚下一错，险些跌下去。
也亏得季淮眼疾手快，有力的臂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身。
梅林里有双飞扬的凤眼，微微眯了下，涌起滔天的风浪。
季淮的手一触即散，面上光风霁月的坦荡，他步下来，再不提方才的话，只蹙眉问：“可有伤到脚踝？”
音音摇摇头，同他缓步往山下而去，两人并肩而行，一个温柔娇媚，一个如玉公子，光看背影，都是万般般配。
待那身影渐渐隐没了，这寂静的梅林，忽而传来一声冰冷的轻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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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得山，已是将近午时。林嬷嬷对这广寒寺的素斋念念不忘，季淮便陪几人在寺中用了顿素斋，才送她们出了寺门。
方出门，却见江浙按察使 、布政使及都指挥使正下了马，慌慌张张往寺中跑，后面还跟着江陵知府等五品以上的江南官员。各个官服在身，面色仓惶。
季淮见此微蹙了下眉，停住脚，喊为首的都指挥使杨茂：“杨指挥使，因何如此慌乱？”
杨茂顿住脚，抬手扶正跑歪了的官帽，见季淮只一身竹青常服，连个冠冕也未戴，不禁讶然道：“季大人，首辅大人到江陵了，现下就在这广寒寺内！方才有锦衣卫拿了腰牌来府衙通报，如今大家都急着来拜，怎得您不晓得？”
他这话出了口，季淮还未出声，却见他身后戴白纱帷帽的姑娘身子一歪，差点载倒。
林嬷嬷等人亦是面色大变，一时噤了声。
季淮扶住音音，低低在她耳边道了句：“无妨，你同母亲先回去。”
音音稳了下心神，轻轻“嗯”了声，抬脚便往马车去。她隐在袖中的手轻颤了下，却不断告诉自己：莫慌，便是同在寺中，又未碰上，哪里就能识破她？
她僵着身子往外走，只还未走几步，却听脚步踏踏，一群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握着绣春刀在前方开路，簇拥着一个挺拔高大的玄色身影而来。
这身影也未着官服，一身玄墨云纹常服，走在一群带刀飞鱼服中间，却依旧打眼，是上位者不经意间的威仪。
布政使及都指挥使都是进京见过江首辅的，此刻甫一见了，立刻带领大小官员跪了下去，直呼：“见过首辅大人。”
江陈面上波澜不兴，浅淡的目光越过跪俯的人群，落在了那披着翠纹织锦羽缎氅衣的少女身上。
音音只觉脑海中轰的一声，竟有片刻的愣怔，反应过来后，急忙后撤身子，跟着跪俯了下去。
她心中忐忑，一壁试图安慰自己，现下戴了帷帽，那人也不一定认得出她。
强装镇定，她躲在人群后，尽量伏底了身子。只还未跪好，却听那人清朗凉薄的声音响起，问的是：“这位姑娘看身形，倒是肖似本官的一位故人，不知，姑娘是何许人也？”
这轻飘飘的一句，却让音音定在了当下，张了张口，不知做何反应。她闭了闭眼，就要认命的抬起头，却见颀长的竹青身影罩过来，将她稳稳护在了身后。
季淮起身，挡在音音面前，朝江陈拱了拱手：“江大人，这几位乃是季某家眷，正欲归家。扰了您，还望赎罪。”
家眷？江陈颔首，有平静下隐忍的暗涌。他一双眼，落在季淮身上，有千钧重量。
季淮却不躲不避，笔挺站着，不卑不亢的回视。
目光交锋间，是男人之间的暗涌。
江陈眼尾微扬，反倒笑了，那双凤眼平静的犹如深水，可莫名的，就让人觉得胆寒。
季淮亦是通透的，清晰的看清了那平静表象下隐忍的的杀意，适当退让一步，谦逊躬身道：“大人，家母耐不得严寒，还望能同家妹一道，及早归家。”
许是这声家妹取悦了江陈，他没再言语，只不置可否的轻笑了声。
音音一颗心忽上忽下，直到随着林嬷嬷上了车，才重重舒了口气。
待马车辚辚下了山路，阿素才吐出一口浊气，红着眼不忿：“这位江大人，怎么就阴魂不散呢？凭什么呀？我们姑娘伺候他一场，连个名分都没有，受尽了世人的嘲讽轻贱，喝了那么多避子汤，差点不能再育子嗣，还被他那未婚妻及祖母百般折辱，如今竟要再出现，打扰我们姑娘平静的日子。他凭什么啊？”
阿素说着，潺潺落下泪来，是真的替自家姑娘不平。
林嬷嬷亦是红了眼眶，握着音音的手，心疼的说不出话。
音音心里蛰了一下，那些首辅府的日子在脑海中浮现，她其实记得他偶尔的温情，可更多的，确实是细细密密难言的涩。
她压下心中情绪，反过来安慰阿素同林嬷嬷：“哪那么苦，那时也是锦衣玉食的，你们休要替我委屈。再者，他不是今天也没认出我来？就算真认出了，他如今想来已娶了妻，一个无足轻重的外室，于他来说，也没有纠缠的必要。”
阿素听了这话，不但没止住泪，反倒哇的一声哭起来。
林嬷嬷洞明的目光落在小姑娘面上，拭了拭泪，将小姑娘搂在了怀中，问：“音音，你难受吗？”
“我哪里难受？我好的很，我……”
她扯出一丝笑意，安抚嬷嬷两句，可那怀抱温暖的很，有双像母亲一样的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音音忽而就泄了气，在嬷嬷怀中闷闷道：“是有一点，不过就一点点，一会子就散了……”
车厢里沉寂下来，连阿素的嚎啕哭声都止住了。只有音音细小的啜泣。
外面起风了，刮的车帘哐当作响。许久，音音从嬷嬷怀里爬起来，拿帕子摁了摁水润的眼。
她也不知道怎得就哭了，那时候都不曾哭过，现在见了这人，哭什么劲呢？
“好了，不说这些，回去了我要喝嬷嬷熬的参汤。”音音扬起脸，笑着扯开话题。
林嬷嬷摩挲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车子一顿，忽而停了下来，车帘打起，季淮身边的长随王至露出脸，恭敬道：“老夫人，我们爷说要你同阿素姑娘回广寒寺寻他，让音音姑娘先家去。”
林嬷嬷一惊，还以为儿子出了什么事，急忙嘱咐车夫将音音送回去，同阿素跳下车，另乘车折了回去。
音音也有些担心，怕江陈那人刻意为难她的大哥哥。
一路上神思不属，待车停了才回过神，忙掀帘下了车。
只下了车抬头一瞧，才惊觉不对劲。
青瓦黛墙，门庭清雅，这不是中规中矩的季府，她似乎来了金台坊！
音音后退一步，本能去寻那辆马车，冷不防却听见了那熟悉的清冷声调：“沈音音，你还要去哪？”
她蓦然抬头，在看清那张清俊无双的脸后，第一个反应，竟是折身便跑。
只那人却比她动作更快，一双有力的手，箍住她的腰身，将人拦腰抱了起来。
他脚步稳健，穿过庭院，径直入了厅房，将人往榻上一放，沉了目看她。
音音只觉口干舌燥，脑中空白一片，本能握住衣襟，往榻角缩了缩。
江陈的脸更阴沉了几分，出声道：“沈音音，你可有话同我说？”
有什么话要同他说？她张了张口，一时竟想不起这骤然相见，要说什么了。
她无话同他讲，她看见他只想跑。江陈飞扬的凤眼里又暗沉了几分，他走进些许，高大的身影彻底将娇小的姑娘笼罩住。
音音心中警铃大作，后背抵着墙，已是退无可退，眼睁睁看着那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孱弱肩头。
待那人倾身过来，欲解她氅衣的盘扣时，音音再不愿忍，伸脚便踢在了男子小腹：“江陈，我不愿意！”
总是这样，从来不问她的意愿。这算什么呢？他是她什么人，凭什么见了面就要如此？
她伸手拍打他有力的臂，那人却眉头都不皱一下，带出点怒气：“不愿意？”
他说着，一伸手便将她的氅衣扯了下来，又来握她的臂。
音音眼里沁出泪来，转头闭了闭眼，有些绝望的况味，却冷不丁听见江陈道：“起来，给我煮碗面。”
只是煮碗面吗？音音骤然睁开眼，狐疑的盯住了面前的男子。
江陈却未看她，随手将那氅衣扔出了窗外，喊于劲：“拿去烧了。”
他今日可是瞧见，季淮的手，隔着这氅衣，落在了她的腰上。
他吩咐完，转头看音音：“不愿意吗？”
音音眨巴眨巴眼，忽而顺从道：“我……愿意。”
江陈也未多言，轻拉了她纤细的臂，进了后厨。
里面点了昏黄的光，在这起风阴沉的午后，显出朦胧的温馨。
小姑娘忙前忙后，牙白的面庞被锅里的水气熏出芙蓉娇色，倒像是替夫君做饭的新妇，满身烟火气的温柔。
江陈瞧着那背影许久，忽而转了眸，眼里有些不设防的水光。
他仰了仰头，反复在心中想起，平昌二年，她替他煮的那碗面。
再回眸，却见小姑娘已手脚麻利的出了锅，端了个檀木托盘，里面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她将汤面端进抱厦，低垂了双目，立在食案旁，一副恭敬疏离神色，看的江陈蹙了眉，平息了一瞬，才冷声道：“坐。”
他瞧见小姑娘挨着圈椅边缘坐了下来，才挪开目光，落在那碗汤面上。
没有煮成一坨，倒是进步了不少。
他拿起银箸，顿了顿，又啪的一声放下了，终究是问：“你这两年……”
他想问，你这两年好不好？可视线在小姑娘身上一转，看见她舒展的眉眼，娇俏的唇，便知她日子愁苦不到哪里去。
他早该想到，她既到了江南，有季淮这个“大哥哥”在，断然不会让她受苦。
可笑他这几日脑海中都是初见时她凄苦身影，疼到揪心，一心想要呵护她，可到头来才发现，原来她并不需要他。
其实以江陈缜密心思，放在平日，如何会想不到？世上也唯有她一人，能让他乱了心神，不断自欺欺人。
余下的话他没问出来，连梗在心中的那句：“你既得救，为何不来寻我？”一并咽了回去。还问什么呢？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再问。
厅内有一瞬的静默，让音音低垂的眼睫不安的颤动。
其实如今再见，能这样心平气和的说话，她已感到莫大安慰，开口便接了句：“大人，我很好。”
江陈没再言语，低下头吃面，待那碗汤面见了底，才慢条斯理放下银箸，道了句：“煮面的本事倒是长进了。”
不但未煮成一坨，还有几分鲜香，再不是他吃过的味道。
“嗯，跟着大哥哥学过几次，渐渐也能煮出味道了。”
小姑娘轻飘飘一句话，让江陈在热腾腾的汤面中柔和下来的眉眼又浮起了阴沉的历色。
音音心里咯噔一声，立时岔开话题：“来江南的路上，生怕盘缠不够，时常也自己架起锅，煮一碗汤面，这才益发娴熟。后来又经大哥哥点拨，才有如今的味道。”
江陈看她那双柔嫩的手，想不到这样一双手，如何煮面操持，风餐露宿的来了江南。
她终究还是受苦了。
他沉默了许久，修长的指曲起，在桌面上敲了敲，终于说出了那句话：“随我回京，我会.”
可话还未说完，却被小姑娘急急打断了。
音音仓惶抬头，没料到他这样一个理智的人，既已娶妻，还要如此荒唐，急急打断他的话，摇头道：“我……我不能再随大人回去。”
她看见男子不悦的暼过来，一咬牙，道：“你能不能别再强迫我，我想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第46章 她似乎真的比在他身边时……
直到那清丽身影隐没在假山后，隐约出了院子，于劲才觑着主子神色，小心翼翼道：“爷，人走了。”
江陈手边的那碗面已彻底凉透了，那玉盏上的凉意透过指尖，一点点漫延。他垂下的凤眸敛了光，听不出情绪：“走了便走了，本官岂会留她？”
她说她不愿随他回去，她说是他强迫她！
他眼角微跳，竭力隐忍的平静。
于劲隔着几步远，都能觉出主子身上凛冽的寒气，不由缩了缩脖子。他琢磨着，自家爷这样孤傲的人，估计沈姑娘这句不愿出了口，他也不会再去寻她了。
只，谁难受谁知道。
但他是万万没料到，他向来骄傲肆意的爷，在良久的压抑的沉寂后，忽而问了句：“女子.女子大抵都喜何物？”
于劲觉得，真是□□见了鬼，他家主子也有这一天，慌不迭道：“想来不过珠宝饰品，绫罗绮衣。”
顿了顿，又及时给江陈递出台阶：“爷，沈姑娘不愿跟您回去，想来不过是因着经历了那场惊吓，怕了。您若是告诉她，往后再不会让她受欺辱，大抵，她也就释怀了。”
江陈没作声，拿起杯盖，轻轻抚了下茶汤，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态。许久，于劲听见他轻笑了一声，吐出两个字“何必”。
何必放不下这骄傲，她毕竟是吃了苦头，他想，他会放低姿态，承诺她一句，往后再不让她受旁人的欺凌，受流言的伤害，她是会同自己回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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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寒寺的这场谒见，不过半个时辰便散了。
江首辅并未事无巨细的询问江南事宜，却似乎早已了然于胸，点出的每一句话，都直指官员七寸。让这广寒寺的偏房里，战战兢兢一片。实在想不明白，这江首辅是开了天眼吗，怎么才来，便将南方灾情摸的这样透彻？
唯有季淮，还是自持的冷静。
待得散了场，他步伐间才露出一丝匆忙。他急切想知道，小姑娘可是安全到了家？
待下了山，却见母亲正匆匆往回赶，见了他，开口便道：“阿淮，这半道上将我们召回来，可是有事？”
季淮心里咯噔一声，温润的眉眼透出凌厉，瞥了眼王至。
王至觉出不对劲，呐呐道：“爷，方才有小沙弥传话，说是.说是你令我去将老夫人同阿素姑娘接回来，我这才.”
季淮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牵过王至的马，便往内城奔。
待纵马进了泗水巷，却见音音裹了件簇新的氅衣，迎面走了来。
他翻身下马，一把将人护在了身前，来来回回打量她：“他.可有为难你？”
音音从未见过这样的季淮，像是被触了逆鳞，平素的温润都散了去，是不管不顾的沉寒。
她不动声色后退两步，摇头道：“大哥哥放心，江大人并未为难我。”
季淮扶她的手落了个空，修长的指顿了顿，又恢复了平素温和的克制，并不多问，牵了马，同音音并肩往文户巷季家而去。
林嬷嬷早已候在了门前，急得团团转，看见小姑娘平安回来，上下打量一番，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
音音搀着林嬷嬷进了厅堂，安抚道：“嬷嬷勿扰，这次是好事。我同江大人讲明，并不愿随他回京，他也并不欲为难。”
她解开氅衣，随手递给了阿素，眉眼弯弯，是如释重负的笑意。
往后，再不用刻意避着那人了。
林嬷嬷愣了片刻，一连问了好几声：“可当真？”
在看到音音颔首后，竟是泛起了泪光。屋子里有一瞬的静谧，谁也没料到，能这样轻易脱开。
林嬷嬷拿帕子压了压眼角，转而笑起来：“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往后我们音音，也能光明正大的过日子了。”
她转头吩咐廊下摆饭，又拍着音音的手，道：“明日，季家的几位表姑娘来送年节礼，音音同她们见见，小姑娘一处玩闹，也能开怀些。”
这几年，她看着小姑娘活在暗处，时时谨小慎微，便是来季府，也从来都是偷偷来去，她看的难受。如今没了负担，林嬷嬷也想要她与同龄的姑娘一样，有烂漫的时光。
第二日一早，季家府门前热闹异常，几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挽手说笑着，往花厅走。
进了正厅，喊了声姨母，抬眼看见姨母身边站着的小姑娘，俱都愣了一下。那样好看的姑娘，肌肤瓷白，眉眼柔媚，光是站在那里，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林嬷嬷见了几人，慈爱的笑起来，拉了音音的手，道：“难得几位姐儿来的这样早。这位乃是故人之女，唤作沈音音，如今暂居季家，你们小姑娘能说到一块，几位姐儿闲暇时多走动，也省得我们音音无处消遣。”
她说完，指了对面容长脸蛋，细眉细目的姑娘，对音音道：“这位是王蓉-蓉姐儿，家里世代从医的。”
又指了另外两位道：“这是许言，这是杨惠，俱是季家的表姑娘，音音不妨同她们玩在一处。”
林嬷嬷祖籍江陵，亲眷也多在此，是以当初才同季淮迁来了江南。
音音晓得，林嬷嬷这是担心自己骤然见了江陈要难过，找了这些侄女儿来陪她，当下也欢喜的应了，同几位姑娘攀谈起来。
几个表姑娘都是小门小户的人家，哪里见过这样神仙妃子似的人物，俱都有些拘谨，挑些场面话说说。
这里面王蓉是最体面的一个，祖上出过御医的，家里也殷实，说起话来便舒展许多。她忽而想起，前几日，林姨母要给个姑娘相看人家，据说是个神仙似的人物，只是失了贞洁，不好高嫁，不会便说的这姑娘吧？
她试探着问了句：“音音姑娘，前几日姨母便是在替你相看人家？”
在看到音音点头后，王蓉竟是微微松了口气，如此，这姑娘再貌美，毕竟不是完璧，想来也入不了季淮哥哥的眼。
她对音音生出怜惜，拉了她的手道：“你小小年纪，便.可是遭了歹人？”
音音听王蓉语气，自是晓得她问的是什么，只她还是坦然神色，轻笑了下，道：“非是歹人，前几年家里遭难，逼得没法子，伺候过一位贵人。”
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那是她的过去。
另外两位姑娘愣了一瞬，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不免瞪大了眼。
女孩子相处起来，免不了小心思。起初几位姑娘还觉得音音容貌太盛，气度又远盛她们，便生不出亲近的心思。如今晓得，这样的人也非完人，有那样不堪的过往，连她们都不如，又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疼惜。
接下来说话便随意多了，从替她叹息开始，慢慢熟稔起来，到午后用过饭，已能随意开起玩笑。
林嬷嬷瞧着音音又能像幼时那样，有了小姑娘间的交际，自然欣慰。到了傍晚，又遣了小厮跟着，让几位姑娘去年会上逛逛。
江陵年会从腊月十五开始，一直到年底方歇。从白下长街一直摆到了泗水巷，酒水饮食、钗环布匹、花灯烛火，凡是寻常百姓想买的，俱可在此寻到可心的，为的便是方便江陵百姓置办年货。
音音有几年没凑过这样的热闹了，在这烟火气的街头，不免露出少女心性，她笑吟吟买了几朵绢花，抬头又看见有叫卖糖人的，便又停下，买了几个糖人送给季家表姑娘们。
王蓉掩帕轻笑，点了她调侃：“多大的人了，还吃这个。”话虽如此说，却仍是伸手接了。
许言同杨惠接过来，亦是边吃边羞她，笑闹做一团。
音音咬了口薄薄的糖片，也不说话，只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儿，透着纯澈的欢悦，仿似又回到了少年时，那些无拘无束玩闹的日子。
她正要抬眼去看小贩卖的花灯，却忽而被王蓉拉了一下，转头便见她细眉蹙起，跺脚恼道：“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也不知哪里的登徒子！”
几个小姑娘闻言，下意识去四下搜寻，待看到前方那挺拔颀长身影后，俱都看愣了去。
男子一身玄黑海水锦，背手立在明晃晃的花灯下，一双微上挑的丹凤眼，越过人群，浅淡的落在她们身上。
这人相貌实在是好，又透着股子不羁的张扬，让几个姑娘一时都失了言。
音音却不自觉的往人群中躲了躲，还未站稳脚跟，却隔着这汹涌人潮，听见那清冷沉冽的声音在喊：“沈音音，你.过来。”
她心下微沉，犹豫了片刻，还是一步步走到了他面前。她怕触了他的逆鳞，这人又不管不顾，不若好说好散。
江陈看见她拨开人群，朝他而来，清冷的眉目间透出些许温柔笑意，在璀璨灯火下，益发显得清俊矜贵。
他轻咳了一声，从身后拿出一方檀木小匣子，往前递了递：“收着吧。”
于劲替主子捏了把汗，哪有这样送人礼物的，不禁斗胆插嘴道：“我们爷寻了许久，才寻到这样一枚簪子，罕见的蓝宝石，与姑娘最为相衬。”
江陈淡淡瞥了他一眼，却也未打断，修长的指一抚，开了那匣子，露出里面精致的宝石簪。一颗湛蓝的宝石镶嵌在顶部，明丽又光华，的确最衬人气度。
音音顿了顿，抬眼去看他仍旧淡然的眉眼，一时有些想不清楚他的意图。她以为按照江陈的心性，那句不愿出了口，他定不会再多看她一眼。
“我.”
江陈握拳抵在唇边，又轻咳了一声，那几句话就在嘴边，他想说：沈音音，往后，我断不再让你受委屈，定然护好了你，再不能有人能将你逼上江堤，你可放心同我归京。可这话，竟是如何吐不出来。
官场上向来果决狠辣的江首辅，踌躇了又踌躇，忽而拉过于劲，道：“于劲.于劲有话同你讲。”
于劲只恨为何方才没躲远去，站在主子身边作甚？你说说，这叫什么事？他能有什么话对沈姑娘讲？若真有，怕他们爷，早剁了他了。
他搓搓手，额头上急出了汗，斟酌道：“这个……乃是我们家爷，有几句话想要在下转达。”
他说着，瞥了眼主子神色，才接着道：“我们爷，其实想对姑娘讲，往后他定会护好了你，再不会有人能欺你，你就放宽心，随他回京吧。”
待他说完，却见江陈微蹙了下眉，耳间透出点子红，冷冽道：“谁要你说这些！”
当然是您啊！那到底是该说还是不该说？于劲觉着，现如今这差事，真是比上战场杀敌难多了。
音音瞪圆了眼，被这主仆俩的把戏弄迷糊了，愣怔了一瞬，方要开口，却听身后王蓉的声音，在喊：“音音！”
几位表姑娘拨开人群，已是跑了过来。
江陈瞧见来人，多少有些不自在，将手中的木匣子往音音手里一塞，丢下两个字：“收着”，便转身隐没在了人群中。
王蓉几步上来，拉住音音，关切道：“那人是谁？瞧着倒是仪表堂堂，这当街拉扯，可别是个登徒子。”
她们担心，音音这样的容貌，却非完璧，传开了，男子便没了顾忌与敬重，都想沾沾手，把玩一二罢了。今日这贵公子，指不定存了什么心思。
音音不欲同她们多讲，只悄悄将木匣子往袖中塞了塞，摇头道：“不必担心，断无此事。”
她现在只一心想着，如何将这簪子还了，说的清清楚楚，好再无瓜葛。
许言叹了口气，惋惜的口吻：“音音，你从前生了那样的事，实在是可惜，如今合该早点找个人嫁了，越快越好，也能寻个庇护。”
王蓉一琢磨，便道：“说起来，我家倒有位远房表亲，虽人愚钝了些，相貌也矮胖，却是个实在过日子的，等来日，我替你说项。”
“听起来倒也合适，蓉姐姐多费心，替音音看看。”杨惠听的连连点头，先替音音应下了。
音音一愣，瞧几位姑娘神色，都是真心替她着想的焦急。心里便明白，她们当是无甚坏心思，是真的觉得她丢了贞操，便沦为了瑕疵品，能免于成为个玩物，当个平民正妻，已是最好的归宿。
观念这东西，不相同，倒也不必强融。她并不欲同她们争辩，拿了旁的话头岔开。
前边儿有杂耍的艺人，正铆足了劲儿变脸，看的几个小姑娘惊叫连连，早忘了方才这桩。
江陈站在暗影处，还在瞧那远去的身影。隔着汹涌人潮，他看见她笑着拍手，眉眼弯成了一泓春水，透亮的澄澈，还颇有几分孩子气的叫好。
他愣了一瞬，忽而想起，在京都时，她也会笑，是乖巧的柔顺的轻笑，却从未如此放肆明媚，她如今，似乎真的比在他身边时，要开心。

第47章 大人，我们二人，到此为……
音音昨日回来的晚，第二日一早，便赖在床上不想起。
林嬷嬷为她备的这间厢房，在季府后院东北角，清雅又幽静。屋子里燃着银丝炭，丝丝袅袅的苏合香，熏的人不想睁眼。
阿素拿了个檀木匣子，掀帘进来，带了点疑惑的声音：“姑娘，今日门房说有人送了个物件来，点名要给姑娘您的，放下就走了，也未报名姓。”
音音尚迷糊，带着才醒的慵懒，低低“嗯”了一声，待掀开眼帘，瞧见桌上那檀木匣子后，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红漆鎏金，可不就跟昨天江陈送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欠起身，拿过那匣子，一掀开，便见了里面精致的宝石簪，不同的是，今日这支镶嵌的，是颗红宝石。
“他到底如何想的？”
音音低低呢喃了一声，引得阿素连连问：“姑娘，谁？什么如何想的？”
音音也无心思同她解释，只道：“往后再有送的，直接推了便是。”
只是未料到，第二日一早，同样的檀木匣子又送了来，里面换了嵌孔雀石的簪子。
一连七日，都是簪子，嵌绿松石的、嵌石榴石的、嵌祖母绿的.各个不菲。
那门房无奈道：“沈姑娘，每次来人放下就走了，也容不得我不收。”
音音亦是无法，琢磨着如何给那人送回去。
今年冬天冷的出其，到了年底，一天比一天严寒。音音便也甚少出门，待腊月二十五，林嬷嬷收了王蓉送来的帖子，便想带音音出去散心。
这回，是王蓉祖母寿辰，请了林姨母过去热闹。
王家今日扎了戏台子，前后院都是闹哄哄的。
音音同几个相熟的表姑娘，挤在花廊下烤手炉，一壁抬眼看台上唱桃花扇。
王蓉打量音音神色，开口道：“我那表兄今日也来了，你可要见见.”
她这话还未说完，忽见后院慌乱一片，王家老夫人也起了身，往前头去了。又过了半晌，后院陆陆续续来了许多生面孔的夫人，各个珠环翠绕，得体雍容，一看便出身不俗，携着仆妇丫鬟，将王家这小小的院子填的满满的。
几个表姑娘瞪圆了眼，不明白哪来了这许多贵妇人。
杨慧戳了下王蓉，吃惊到：“你看，那位，那不是江陵知府的夫人？”
这位夫人，不是她们这些小门小户能接触的，她只在知府府上施粥时远远见过一面。
许言亦是惊呼：“还有那位，似乎是王知州家的夫人，蓉姐姐，你家怎来了这样多的贵客？”
王蓉有些不敢置信，愣了半晌，才笑道：“我家祖上也是做过太医的，家里世代行医，应是都给这些贵人瞧过病，今日便给祖母些面子。”
她脸上有光，说话便更无所顾忌了，又继续方才的话头：“音音，你瞧，我那表哥便是不成器，仗着我家的余荫也能过份好日子，你嫁过去.”
“蓉姐儿，我无心嫁人。”
音音拒绝的干脆，让王蓉细眉微蹙，还要再说，却见方才戏台上唱着清雅腔调的戏子退了下去，换上来一位变脸的汉子。
只变脸不同于戏曲，乃是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也只能在街头杂耍，如今被搬上了台子，让后院的喧嚣一时安静了一瞬。
王蓉脸色变了变，有些下不来台。
音音却觉得好玩，聚精会神的去看台上的杂耍，待拍掌的间隙，眼一瞥，忽而见台后有个身影探出头来，熟悉的紧，再一瞧，可不就是于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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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今日给老夫人办寿宴，非是什么显贵之家，来的人也不多，家主王大夫不慌不忙，在前院照顾男宾。
他提了几坛陈年老酒，正站在连廊下嘱咐小厮送进正厅，抬头却见走进来个玄衣男子，一身的气度，威仪又锋芒，让人看了便无端想要臣服。
他并不识得这等人物，正疑惑，转头瞧见男子身旁矮了半个头的中年人，惊的手中的酒差点脱手，这不是江浙都指挥使杨茂杨大人吗？
他忙不迭躬身，诚惶诚恐：“见过杨大人，大人今日光临王家，真真蓬荜生辉。”
有江陈在身边，杨指挥使哪里敢先受他这一拜，当即挪了挪身子，对王大夫道：“你不必拜我，今日是我们江首辅听闻王家老夫人寿辰，特意过来拜贺。”
江首辅？摄政首辅江陈江大人？
王大夫有些不敢置信，这天底下只手遮天的人物，会进了他们王家，愣愣重复了句：“江大人？摄政首辅江大人？”
“是了，江大人早年被王大夫医治过，感念你许久，今日特意过来贺老夫人寿辰。”杨指挥使见王大夫神情，又忙解释了句。
王大夫仍旧一头雾水，他医治过这样的大人物？他自己怎么不知道？那可是首辅大人啊，身边儿什么样的御医没有，会用得到他？
心里疑惑归疑惑，却噗通跪了，口中直呼：“见过首辅大人，大人有心了。”
江陈背手立在廊下，并不端架子，朝着王大夫温煦颔首。看的一旁的杨指挥使心里发毛，这位爷，什么时候这样和善了？
一时王家慌乱起来，王家老夫人也急急从后院赶来，诚惶诚恐受了声祝词。
这官场向来消息灵通，不多时，南边官员便都知道，江首辅去了王家，当即各自遣了家里夫人，送来了贺礼。
江陈抬步进正厅，听见后院正唱缠绵曲调，微顿了下，转头对王大夫道：“今日这样场合，不妨请个变脸杂耍来，也热闹热闹。”
王大夫迭声称是，心里去纳罕的紧，变脸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如今京中竟时兴起来了？
江陈耐着性子坐了片刻，看见于劲进了屋，微扬了下眉。
于劲俯身过来，低低道：“爷，沈姑娘去了寒山亭。”
江陈又略坐了片刻，便借口离了席，往后院寒山亭而去。
王家后院不大，也只这一处假山小景，小小一座八角亭，隐在假山之后。
音音背身坐在石凳上，听见脚步声，正欲起身行礼，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摁了回去。
那只手落在她肩头，温热覆盖上来，一触便离，她听见男子声音清朗，问了句：“你.可想好了？”
她没再起身，望着探进亭中的一株红梅，低低“嗯”了一声。
江陈修长的指曲起，在青玉桌面上轻轻敲了下，眼尾微扬，透出点子意气风发的笑意。
他绕过石桌，在一侧坐了，罕见的柔情：“你信我便好。”
信他能护好她。
“簪子可喜欢？”他顿了顿，又问。
“不喜欢。”
小姑娘这声不喜欢干脆利落，让江陈正斟茶水的手顿住，抬了眼看她，在触到小姑娘同样透着果断的眉眼后，微微愣了一瞬，道：“无妨，不喜欢，改日再挑别的头面。”
音音却摇头，她从袖中抽出一个红漆鎏金檀木匣子，往石桌上一放，抬手开了盖。
里面七根簪子摆放的整整齐齐，各色宝石交相呼应，甫一打开，便是光华璀璨。
江陈搭在玉石桌面上的指尖轻微一颤，微沉了声问：“你.？”
音音没回话，又从腰间荷包里掏出枚玉佩，是那天初见，他让于劲送来的那枚。本一直放在阿素处，那天她想起阿素说陆参军送了枚玉佩，便催着她拿出来去归还。只仔细一看才发现，莹润的羊脂玉上，刻了一个小小的珏字，分明是江陈曾经不离身的那块。这才恍然大悟，那客船上的行客本就是他！
她今日本是备了这些物件，打算王家的席面一散，便去金台坊寻他，一一还了，倒没料到他也来了王家。
她将那莹莹的玉佩一并放在匣子里，往他面前推了推，出口的话轻轻柔柔，却让江陈几不可见的蹙了眉。
她说：“大人，这是你近来送的簪子，还有这贴身玉佩，都在这里了。我今日来，是来归还物件的。”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懊恼道：“对了，还有几只檀木鎏金匣子，看样子也是不菲，只我出门匆忙，忘了带，待日后，让阿素给大人送过去吧。”
连几只匣子也算的清清楚楚，分明是一副不想再与他有牵扯的态度，让江陈忽而涌上来一点子慌，沉了声问：“沈音音，你什么意思？”
“大人，这些东西，您不该送我。”
音音并未因他声音里的沉寒而生了惧意，抬起清凌凌的眼，望着他。
这送东西还送出不是来了。江陈气笑了，反问：“不该送你，那当送谁？”
“送你的妻子。”
音音答的利落，沉吟了一瞬，终是道：“大人，小女斗胆劝您一句。你既娶了妻，便应在乎她的感受，不该背着她如此，她若晓得了，合该伤心了。”
虽说这时下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可音音总觉得，哪个妻子能容得下丈夫的分神？
她这话落了，让江陈愣了一瞬，长眉一扬，桀骜的张扬：“本官没娶妻！”
他握了青釉盏，饮下一口茶水，颇有几分耐心的解释道：“祖母嫌家里冷清，将江家的一位族兄认在了膝下，那场婚宴，便是替他办的。”
他说完，带了点轻缓笑意，看住音音低垂的侧脸，笑她这泼天的醋意。又放轻了语调，问了句：“年后何时随我归京？”
音音一时没瞧明白他这笑里的含义，惊讶于她分明说的明明白白了，他还要如此问，当即道：“我不随大人回京，我有自己的日子。”
江陈那点子笑意凝在眼梢，这一回，是真的现了冷寒的怒：“你说什么？”
音音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稳了稳心神，并不敢硬碰硬，反而柔了嗓音，问：“大人，您知道以前的沈国公府吗？”
“那时诺大的沈国公府后院，只有我母亲一位女主人。我幼时顽皮，出去见了旁人家有庶子庶女，热热闹闹一大家子，便问我的母亲，为何旁人家都有姨娘庶兄妹，偏我没有？我母亲那日罕见的郑重，将我抱在膝上，同我讲.”
她顿了顿，鸦羽般的睫毛轻颤，又接着道：“我母亲说，因为娘亲想要给你一个纯粹的家。我那时不懂，什么是纯粹的家。后来才明白，这天下间没有哪个女子是真的愿意同别人分享夫君的，不过是对夫君、对世道的妥协，一段感情里插入了旁人，哪里还能纯粹，便会生出嫉妒，生出恨意。便是子女之间，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也最易滋生利益之争。而身为父亲，又真的能对所有的子女一视同仁？自然也会因着孩子生母有所区别。是以，夫妻之情、手足之情、父子亲情皆不能纯粹。”
江陈从未想过，一向乖巧柔顺的沈音音，能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他抬起头，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八角凉亭里有株红梅斜斜探进来，被风一吹，簌簌的落下些许花瓣。若有若无的冷梅香袭来，让人心也跟着沉静。
音音拂落膝头的梅瓣，捻了一瓣最艳丽的在指尖把玩。艳红的梅瓣衬着白莹莹的玉手，靡靡的娇艳。
她转过头，沉静了几息，终是说出了心底的愿，她说：“大人，我只是想要个纯粹的家。”
一个纯粹的家？
江陈口中发涩，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小姑娘施施然站起来，朝他拜下去，她说：“大人，你有江家在肩上，而我亦有自己的坚持，我们二人，注定不能有好结果，还望，到此为止。”

第48章 她走过那样长的连廊，一……
她说，他们二人，到此为止。
江陈只觉一颗心骤然缩紧了，针扎一样，细细密密的难受。他看着小姑娘裙角一闪，消失在了假山后，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似乎没有理由阻拦她。
音音转出假山，回眸看了一眼，影影绰绰，只看到男子玄衣袍角上的银线暗绣，在日光下一闪，灼灼的刺目。她想，这大抵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了吧。
她决然转头，几步进了抄手游廊，埋头疾走间，冷不防同王蓉撞了满怀。
“音音，你做什么着急，吓我这一跳。”
王蓉拍着胸口埋怨了句，抬手理了理裙摆，又道：“我方才正寻你呢，今日恰巧遇到了我表兄，你不妨也见一见。”
她说着，超一侧的男子努了努嘴。
音音顺着看过去，便见了那憨厚的王家表兄-周连。
周连尚不及音音高，胖没了眼，有些愚钝的迟缓，见了音音，呆愣了好半晌，才涨红了脸，挠头道：“沈姑娘，你过去那些事，我都听闻了，我……我我并不嫌弃。况且我家中父母早亡，也无人管束，定不会有长辈阻你进门。”
周连父母早丧，如今在王家的药铺讨份差事。王蓉合计着，寻常人家哪里会要音音这种伺候过旁人的，没准儿还吃了不少避子药，便是男子被美色冲晕了头，家里父母也定是不愿的。她这个表兄，真真是最合适的。
她正琢磨，让两人单独说说话，却见音音礼貌又疏离的笑，干脆道：“我与周家兄长并不合适，今日便不单独相见了。”
周连听了这话，呆愣一瞬，也不好再呆，借口出了后院。
他这一走，王蓉急的直跺脚：“多合适的一个呀，音音，你怎么……”
许言与杨惠本躲在暗处瞧，见人走了，拐进游廊，俱是纳闷道：“咦，走的这样快？当是不成吗？”
王蓉顺了顺气，耐心道：“音音，你这样的过往，还想找个什么样的呢？我这表兄虽愚钝了些，但终归能真心实意接受你。而那些公子哥儿，或许因着容貌，对你讨好几分，但要真较起真来，你看谁敢要你。”
许言与杨惠连忙附和：“是啊，谁又会真要你呢？可莫要迷了眼。”
这一声声在游廊上回荡，闹的音音有些不耐，正欲说话，却听身后脚步铮然，含着怒气的冷然之声。
是江陈断然而问：“谁说她没人要？！”
这话落了，让几个小姑娘住了声，转头看到冷峻疏离、威仪不俗的男子后，呆愣在了当场。
这还未从惊讶中回过神，却又听走廊那头温润又果断的男声：“我要！”
季淮一身月白，风清朗月的身姿，面上却发沉，对几位表姑娘道：“若音音不嫌弃，我自会娶她，几位表妹操什么心？”
许言同杨惠讪讪涨红了脸，一时没话说。
独王蓉眼里蓄满了泪水，一眨眼，便落了下来。
她打小儿倾慕的表兄，说要娶旁人，还是个有那样过往的姑娘。
季淮却丝毫不理会，只目光柔和的落在音音身上，道：“我来接你们归家，你林嬷嬷都等急了，还不快走。”
音音“嗯”了一声，随着他往前院而去，她想起江陈方才的那句：“谁说她没人要”，脚步微顿了下，可也依然未回头，转瞬便出了垂花门。
有光秃秃的藤蔓从游廊上垂下来，钩了下江陈的衣袖，他垂下眼，勾了勾唇角，嘲讽的轻笑。
她走过那样长的连廊，一次也未回头看他。
回去后，林嬷嬷听闻了此事，很是动肝火，立马放了话：“谁说我们音音没人要？她若点了头，我们季家立马欢欢喜喜娶进来，谁也别想看了笑话去。”
这一闹倒好，江南的世家都知道，那位年轻有为的江浙巡抚季大人有了心上人，是寄居府中的故人之女。
音音私下急的不行，怕耽误了大哥哥的姻缘，总想找个机会，同季淮摊开了说。
只江南局势益发艰难，已是年根了，天气却益发严寒，明年又是个早春，若不能及时回暖，这第一茬稻米就又要耽搁了。如今本就闹粮灾，如此一来，更是人心惶惶。
最让人不安心的，是听闻南边的苕国有异动，打算趁火打劫，扰乱边境。
季淮被江首辅扣在衙门，几日不归家，忙的不分时日。
南边的折子递到宫里时，武安帝李椹刚犯过腿疾，额上还隐隐冒青筋，冠玉般的面上苍白一片，显出漠然的阴鸷。他匆匆扫了一眼，将那折子扬手一扔，笑的莫测：“这章家，杀了便是了，怀珏当真费心了。”
这声音，低低的狠厉，让近侍汪仁打了个哆嗦，这位主子，因着腿疾，喜怒无常，实在是难伺候。他将折子捡起来，顺着他道了句：“南边有江首辅在，陛下不必忧虑，定都能妥善了去。”
江怀珏啊，这天下似乎还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有他在，南边自然无恙，哪像他这个废人，连宫门都出不了。李椹低低笑了声，喜怒难辨。
良久，汪仁觑着帝王神色，见御座上的人终于现了平静之色，才小心翼翼提了句：“陛下，江姑娘在外侯了个把时辰了。”
李椹这才想起，江霏熬了药膳送过来，还在殿外侯着，不由微抬了眼，不紧不慢道：“进来吧。”
江霏前年参加选秀，定了皇后之位，只因着皇帝的病情，婚期一直拖延，到如今也未正式大婚。
她人却在去岁被宣进了宫，学习宫规礼仪、中宫之举。
此刻已是申时末，北地的风凛冽刺骨，生生刮人肌肤。江霏被冻的鼻尖通红，却掀起大氅，将手中的汤蛊尽力捂住，生怕里面的汤药冷了去。
待进得养心殿，李椹打眼瞧了她一眼，嘴角挂起了温柔笑意，只这笑意却不达眼底，漫不经心的很：“阿霏久等了，方才忙起来竟忘了你。”
有这一句解释，江霏便释然笑起来，她怯怯的将汤盅放下，往他面前推了推，低低道：“椹哥哥，你趁热喝了吧。”
李椹瞧着她分明想靠近，却又胆怯的模样，那丝疏离的笑里带出几分真，抬手拿了汤勺来舀浓稠的汤汁。
只这参汤还未送进口，他额上又开始冒冷汗，方才勉力压下的痛感，又自膝上一点点蔓延上来。他还是在笑，端碗的手却微微有些颤。
汪仁瞧见了，瞬间变了脸色，急忙去宣孙太医。
这疼痛一点点啃噬人的神智，李椹恍惚中，瞧见江霏一双眼里含着泪，关切又焦灼的望着他，他低低嗤笑一声，缓缓闭上了眼。
再醒来，腿上的疼痛已慢慢退了去，膝头有温热的触感熨帖着，让人有片刻的失神。他垂眸，却赫然发现江霏正蹲在他的膝前，拿了温热的帕子，替他热敷。
他膝上刚施针过，上面青青紫紫一片，蔓延到大腿根部。
江霏的手绵软细腻，温热又轻柔的触感顺着他的膝，往上一点点蔓延，让李椹僵住了身子。
他陡然变了面色，伸手便钳住了小姑娘的下巴，用了不小的力道，在上面落下一道红印，冷了声问：“江霏，你真是大胆，你不怕？”
这宫里所有人都怕他，怕他这个喜怒无常的残废帝王。
果然，他听见江霏声音怯怯的，道了一声：“我.我怕。”
是了，她当然也怕他，他翘了唇角，那声嘲讽的笑还未出口，却听小姑娘又糯糯道：“我.我怕你疼。”
我怕你疼。这短短四个字，让李椹方才胸口的戾气凝住，有些滋味难辨的蹙了眉。
小姑娘却犹嫌不够，仰起头，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又道：“往后，往后……椹哥哥施针完，我.我来替您热敷，总不能这样青紫一片。”
江家遭难那几年，江霏随着祖母乞讨，受了不少苦头，养成个懦弱的性子。此刻却大胆的很，颇带了几分执拗气。
李椹当帝王这两年，早已是喜怒无常的狠厉，面对这个小姑娘却忽而手足无措起来，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懦弱，却每每勇敢。
他正头疼，却忽而听见汪仁慌里慌张的声音　“陛下，太后娘娘回宫了，此时已进了承天门。”
李椹抬起眼，凌厉的光落在汪仁面上，略疑惑的“哦？”了一声
章太后乃先帝发妻，并非李椹生母，年前去了皇家寺庙清修，轻易不回宫，不知今日缘何来的这样匆忙。
汪仁觑了眼皇帝身侧的江霏，犹豫道：“说是……说是宁二姑娘染了风寒，太后携了她来将养。”
李椹扬了扬眉，似笑非笑，瞥了眼外间候着的孙太医，道：“也是巧。既孙太医在此，便将太后与宁二姑娘迎进养心殿吧。”
宁二是章太后母家的侄女，也是李椹少年时的未婚妻，那时他遭了难，宁二便改嫁他人，去岁夫君早丧，便随章太后去了寺庙清修。这宫里都传，新帝对这位宁二姑娘多有照拂，是旧情难忘。
江霏骤然听见这名字，有些闷闷的不自在。
不多时，殿门大开，内侍宫人簇拥着章太后进了养心殿。
章太后保养得宜的面上挂了几分笑意，一双眼，久经世事的老练，看到将欲行礼的皇帝后，忙慈爱道：“皇儿好好坐着，腿脚刚好些，仔细着又牵动筋骨。”
又扫了眼江霏，道：“江姑娘竟也在，快快起吧。”
她说完，将正给李椹行礼的宁二拖起来，心疼道：“这孩子发了高热，两三天了也不见好，我这才在宫中下匙前赶了回来，也不知具体是何症候。”
宁二姑娘将门出身，本有几分英气的面上染了病容，比平素显出几分苍白的荏弱。
李椹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转了转手上的扳指：“那便让孙太医瞧瞧吧。”
有内侍抬了美人榻来，垂幔遮下，竟在这养心殿瞧起病来。内侍们交换了个眼神，这宁二姑娘，果然在帝王心中不一般。
殿内有片刻的宁静，御案上的八角琉璃烛树，映出李椹苍□□致的面容，瞧不出喜怒。
章太后见此情形，笑着开了口：“我这一路也累了，便让宁丫头留在养心殿瞧病吧，我同江姑娘先去歇了。”
要单独将宁二姑娘留在养心殿吗？江霏揪着手里的帕子，头一回，怯怯的提要求：“我……我能留下来吗？”
这声音细细的，怯懦的很，李椹看见她手里的帕子搅成一团，显然是忐忑不已。
他还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当未闻，对着章太后道：“既如此，母后同阿霏便回吧。”
江霏知道，她离皇帝只一步之远，他定是听到了她的话，可他不在乎，并不在乎她这点微末的心情。
她再未开口，福了一礼，转身出了殿门。
走的远了，她身侧的小丫鬟同她一样，是个怯懦的性子，只会轻轻安抚：“姑娘，您……您别难过。”
江霏紧紧攥着衣袖，低低嗯了声。他永远都是她心中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值得她一生守候。她……她不难过！真的不难过！
殿内，章太后望着那远去的背影，轻笑了声，状似无意叹道：“哥哥把持前朝，妹妹入主后宫，江家如今也真真荣耀。”
她含笑的目光望进帝王不辨喜怒的眸子，清晰的看见了里面一闪即逝的波澜，若无其事挪开来，摆手出了养心殿。
走的远了，她身侧的大内侍李奉久带了点不忿神色，啐道：“江首辅真真好手段，如今南边局势这样艰难，他竟还能夺了我们章家的兵权！”
“临危不乱，釜底抽薪啊！”章太后啧啧两声，嘴角的那几分笑意终于慢慢凝住了。
她辅佐两朝，在位这许久，从未想过，会碰上这样的主。这江家小子，行事果决狠辣，偏算无遗策，从来让人想不到，他下一步要如何行事。每每于危机中逆转乾坤，将政敌逼入死地。
她从来不想与这人为敌，可偏偏，他要将她们外戚手里的权势一一收回，连她章家在江南的军权也敢动，那就别怪她不留情面。
她低低冷哼一声，透出些许老辣的狠厉，忽而道：“听南边密探来报，当年江首辅那个外室并没死，现如今，也在南边呢？”
李奉久喏了一声，没明白太后提这等微末之事做何。
章太后却舒展笑起来，伸出染了丹红豆蔻的手，点着他道：“奉久你这便不懂了，这样的男人，一旦动了情，就再不是铁板一块。”
她说着进了章含宫，命人伺候笔墨纸砚，俯身片刻，便差人往南边章家送去。
这密笺里，偌大的一页宣纸，上面却寥寥三个字：沈音音！

第49章 他酒气上涌，翻江倒海的……
南边今年的雪格外多，进了腊月，已是飘了三四场，腊月二十八这日又开始下，飘飘扬扬，一直到了除夕也不见停。
林嬷嬷捂着个手炉，站在季家后院的连廊上张望，叹道：“这天眼见就黑了，阿淮怎得还不归家？这大过年的，有什么政务不能先放放？”
音音手里抱了件竹青大氅，打帘出来，道：“嬷嬷，起风了，大哥哥连件氅衣也未披，我们去府衙接他吧。”
林嬷嬷当即连连称是，要是不去接，她这个儿子忙起来，估计连除夕的年夜饭都忘了。
府衙离季府一条街的距离，两人也未乘车，各撑了把油纸伞，闲闲走了过去。
季淮从江陵府衙出来时，茫茫的大雪，天地间昏暗一片，一抬眼，却见母亲正同音音候在府衙门前，挑着的风灯飘飘荡荡，温暖的昏黄，让他淡然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几步走过去，先唤了声“母亲”，又将目光落在了音音身上。
音音见他只着了一件月白直缀，还是单层的锦缎，不由送出手里的氅衣，道：“这样冷的天，大哥哥穿上吧。”
季淮两只手都拿了文书，朝她扬了扬，笑道：“音音替我披上吧。”
音音如今一心想同他避嫌，便不太想动手，转头看了眼林嬷嬷。
林嬷嬷却仿似未闻，只袖着手，偏头去跟身侧的婢女说话了。
没得法子，音音踌躇了一瞬，还是抖开那氅衣，踮起脚尖，披在了季淮的肩头，细细的指绕过来，替他系好了。
三个人一同往家走，音音同季淮一左一右，搀扶着林嬷嬷，从后面看，倒像极了一家三口。
林嬷嬷絮絮叨叨：“等回了家，我给你们做圆子吃，现磨的芝麻，今年除夕，咱们也.”
音音笑的眉眼弯弯，胡乱点头，如今的日子，这样平实的温馨，她忽而觉得，这茫茫的风雪天，一点都不冷。
江陈从府衙出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温暖平和的一幕，他顿住脚，站在茫茫风雪里，许久未动。
小姑娘不知说了什么，惹的中间的那位婆婆开朗笑起来，另一侧的男子便温柔又无奈的瞧着俩人，真真像极了夫妻俩，哄的长辈喜笑颜开。
他本能的跟着她的背影，往前走了几步，却在听到她轻快的笑声后，陡然顿住了。
他脸上有些莫测的阴寒，一撩袍角，上了马车。
车厢里燃了细细的银丝炭，扑面而来的暖融，益发显得外面昏沉一片。
江陈闭目靠在车壁上，不知怎得，就想起了平昌二年的那场雨，那也是个昏沉的天地，他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出了宫门，是沈音音手中昏黄的风灯，将他迎回了烟火人间。
如今她亦挑了八角风灯，还是温柔的笑脸，在这暗沉的天幕间出现，迎的，却是旁的男子。
他心里空了一块，太阳穴突突的跳，抬手便掀翻了小几上的茶盏。
于劲见主子如此，哪里还敢说话，只埋头收拾残局。
待回了金台坊的宅子，里面清冷一片，丝毫看不出年节的氛围。
其实于江陈来说，他冷清惯了，并无节日概念，只今日瞧见季家的热闹，竟生出几分孤寂的寒。
抱厦里摆了饭，丰盛的珍馐，偌大的葵花桌旁，却只坐了他一个。
江陈没动筷子，沉默的饮了几杯秋露白，忽而将杯盏一放，抬头问于劲：“于劲，那时在首辅府，我不在的日子，沈音音又是如何过节的？”
于劲挠挠头，这他哪知道啊，左右也是一个人过了，还能怎么过？
他斟酌了片刻，方道：“沈姑娘孤身一人，应也是如爷今夜这般，用过饭，早早便歇下了。”
江陈便沉默下来，又开始一杯接一杯的饮酒。琉璃烛树照出他冷峻的面，利落俊美，一贯张扬的眉眼却稍稍垂下，透出些许落寞来。
想来当初若沈音音未跳江，若他当真娶了柳韵。像这样除夕的夜，他应是要回国公府同家人守岁的，那沈音音，该也是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围桌旁，吃一餐一个人的年夜饭。
这样的日子，真的好过吗？如今易地而处，他头一回有些明白，为何首辅府富贵锦绣，她却不愿同他回去了。
他忽而想陪她过个除夕，可细细想来，竟寻不到理由同她守岁。
外面萧瑟的风透过窗棂，漏进来些许，吹得葵花桌上的烛树明灭一瞬。
于劲见自家爷只顾着喝酒，并不用饭食，刚想开口劝一句，却听叮咚一声，是江陈丢了手中杯盏，站了起来，大步往门外走，丢下一句：“备马车，去季府。”
不同于江陈落脚处的冷寂，季府门前廊下都挂了灯笼，红彤彤的亮堂。
正厅里，大家围坐一桌，正吃圆子。
音音一口下去，竟吃出个枣子，再一口，又是个桂圆。
林嬷嬷便笑道：“我们音音，明年定会得遇良人、早生贵子。”
说着，还不忘瞥一眼季淮。音音便一时涨红了脸，不知说什么好了。
小阿沁听了，却不服气的很：“怎得我吃不到，沁儿也要早生贵子。”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起来，热热闹闹的欢愉。
一阵冷风袭来，夹裹着湿气，门边出现的挺拔身影，让这笑声嘎然而止。
江陈肩袖上落了点子雪，他抬手拂落，含着笑的孤高，对着上首的林嬷嬷颔首：“林老夫人，本官乍来江陵，这年节竟是无处可去，不知可否收容一二。”
林嬷嬷愣在当场，哪里会想到江首辅会来，一时错愕又畏惧，竟说不出话来。
季淮抬起温润的眼，瞥了江陈一眼，已是起了身，行礼道：“江大人即来了，便是季府的荣幸，若是不嫌弃，可一块用顿年夜饭。”
他话虽如此说，却并不将人往里让，只客气疏离的笑。
场面上的客套话罢了，谁都听的出来。
江陈却仿似未觉，背着手，似笑非笑的道了声：“好”。
这声“好”出了口，季淮嘴角的那丝笑意隐隐维持不住，却也只得转身吩咐：“给江大人备把交椅。”
门口的小厮搬了把红漆交椅进来，正欲往上首放，却被江陈止住了。
他修长的指点了点音音一侧，气定神闲的矜贵，发了话：“放这里。”
音音膝上的指蜷了蜷，在察觉到他投过来的目光后，微偏开了脸。她有些看不透他了，曾经的江首辅，那样孤高的一个人，如今竟要舔着面皮来旁人家蹭年夜饭。
待清冽的沉水香一点点袭来，又将她包裹在了他的气息里，音音侧了侧身子，随手倒了满杯的清甜梨花白，将要往口中送，却听身侧的人沉沉发了话：“不许喝，这梨花白寒凉的紧。”
自打那场避子汤风波后，江陈便不允她再碰寒凉之物，甫一听到这声音，倒让她恍惚又想起首辅府的日子。
她微微抿了唇，并不想再受他管束，带了点孩子气的执拗，握着那青釉盏不放。
这僵持的当口，季淮忽而倾身过来，将一盏温过的果酒递了过来，柔声对音音道：“喝这个，那梨花白确实不宜你用，这果酒甘醇，你尝尝。”
音音乖巧的“嗯”了一声，很是顺从的放下梨花白，去接了那果酒。
江陈太阳穴一跳，瞬间变了面色。他的话她丝毫听不进去，偏季淮一开口，她便乖巧的应下。
他垂下眼，轻轻嗤笑了一声，斟满了酒水，对着季淮举起了杯：“季大人勤勉有加，如今这江南局势，倒多亏了有你在，本官便替朝廷，敬你几杯。”
季淮自然不敢受他的敬，当即端了杯盏回敬于他：“下官不敢，这第一杯酒，应是下官敬大人。”
两人说着，竟拼起酒来，一杯杯烈酒下去，俱都带了些微酒气，却依旧互不相让。看的一桌子人，面面相觑。
林嬷嬷心惊不已，生怕季淮今日得罪了这江首辅，会被秋后算账。
定窑秋梨壶里的桂花酿很快见了底，两人却不罢休，又扬了声唤酒来。
一屋子人，没一个敢出声相劝。
音音手边的圆子已凉透，再无吃的心思，她忍了又忍，将手边白瓷碗一推，忽而道：“都别喝了，用饭！”
两个兴头上的大男人，俱都愣了一瞬，竟不约而同放了酒盏。
这年夜饭匆匆收了尾，音音有守岁的习惯，待厅中的杯盘都撤了，便拥着手炉，坐在窗边，仰头看夜幕里偶尔绽开的烟火。
小阿沁熬不住，林嬷嬷便带她去歇了，这屋里便只剩下她与季淮、江陈。
音音本以为年夜饭散了，江陈便再待不下去，却见他气定神闲的很，稳稳坐在桌案旁，饮小厮刚端上来的龙井茶。
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他微微扬了下眉，耳尖不知是因着饮酒还是什么，竟透出点子羞赧的红。
音音急忙撤回目光，转头同身侧的季淮说了句什么。
季淮因着饮酒，冠玉般的面上薄红一片，本就含情的眉眼更是春水满溢。他从袖中抽出一支细狼毫，满脸的纵容宠溺，道：“毫州的细狼毫，你画工笔正合适.”
他这话还未说完，却听上首一声轻嗤：“季大人真是大方，一支狼毫也送的出手。”
季淮墨眉蹙起，摇摇晃晃站起来，对江陈摆手：“你不懂。”
他这话说完了，忽而闭了闭眼，身子一晃，坐回了交椅，不过片刻，竟是靠着椅背醉睡了过去。
音音错愕的喊了声：“大哥哥”，见季淮毫无反应，只得喊了王至，将人扶回屋歇了。
这一来，厅里便只剩下她与江陈了。
音音踌躇一瞬，便起了身，这漏夜更深，单独同外男待在一处，毕竟不妥。
只脚步还未迈开，却听男子带了点忐忑的声音，问：“沈音音，你.你不守岁吗？”
“今日累了，便先歇了，大人您自便。”她福了一礼，半点不拖拉，转身便回了厢房。
厢房里点了盏莲花座灯，不似正厅里亮堂，有些朦胧的昏黄。
音音拿了铜剪，拨了一下烛芯，这屋里便霎时亮了几分。忽而听门边有轻微的笃笃声，接着便是男子带着酒气的微醺，是江陈在喊：“沈音音。”
她将铜剪一放，并不欲理会，只沉默的站在房中，那声音却不依不饶：“沈音音”“沈音音”.
清朗男声因着染了酒气，有些微的低沉，一声声的沈音音，倒像是唇齿间的呢喃，有种温柔的眷恋。
音音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下，她印象里的江陈，向来是果决的，说一不二，这是她头一回听见他如此唤她，带着温情的声音，忽而便有一瞬的无措，闷闷回了句：“她睡了。”
她纤细的影子投在门上，透过细绢布窗棂，细弱的飘摇。
江陈站在门边，修长的指伸出来，在那影子上轻轻拂过，听见她这掩耳盗铃的回答，垂下头，轻笑了一声，低低道了句：“沈音音，新的一岁，平安喜乐。”
许久，他听见里面的人回了句：“愿大人亦是。”
雪花飘飘荡荡，被风灯一照，纷纷扬扬的纯白，有爆竹声噼噼啪啪的炸响，又是新的一年。
江陈看见那细弱的影子慢慢挨着门边矮了下去，知她定是靠着门滑坐在了地上，瞧见门下有厚厚的绒毯，便也未吭声，同她隔着一扇门，背靠背，坐在了廊下。
他单膝曲起，手里把玩着一支缕金宝石簪，声音清淡，问了句：“沈音音，你如今.是真的欢喜吗？”
里面有良久的沉默，就在他以为等不到回应时，忽而听轻轻柔柔的声音，道了一句：“我欢喜。”
音音抬头看窗外飘洒的雪花，头一回同他说起首辅府的那些日子，她说：“大人，还记得永和二年的八月十五吗？”
永和二年的八月十五，江陈恍惚想起来，那时他因公在外，八月十五这日，因着忽而收到了祖母的信，说是旧疾复发，便连夜赶了回去，顺便同老夫人并柳韵吃了顿团圆饭，连首辅府也未回，便又去了北地。
他听见小姑娘声线平稳，似是在讲旁人的故事，却莫名让他心里发紧。
她说：“其实那日，我也在国公府，老夫人要我过去，打理柳姑娘送来的几盆墨菊。我透过窗牖，瞧见你们坐在明亮暖融的光里，热热闹闹的团圆，那时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光明正大的坐下来，同我的家人吃顿团圆饭。”
她声音低低的，顿了顿，忽而轻快起来：“你看现在，我又有家人了，我有可以见光的身份，除夕夜，也可以堂堂正正上桌，吃一顿年夜饭了，不好吗？”
她轻轻笑起来，是真的觉得，如今这日子，是父母过世后，最温暖的日子。
江陈只觉酒气上涌，翻江倒海的难受，他口中发涩，半天才道：“我那时不知你也在，我.”
他说不下去了，能说什么呢，似乎所有解释的话，如今听起来都莫名的牵强。
他那时以为自己将音音保护的很好，予她锦衣玉食，予她宠爱。
这是头一回，去正视她曾经的日子。一个外室，于国公府来说，本来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团圆的日子，也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瞧着同自己肌肤相亲的男子，与自己的家人光明正大的享受阖家欢乐。而她，只是个外人，一个永远无法融入的外人。
可他，曾让她做了外室。

第50章 你其实不懂她
他心里酸涩，有许多的话想同她讲，可最终张张口，都隐没在了风里，出口的也不过是一句：“沈音音，我给你一个家，一个纯粹的家，你.你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音音抱着双膝，仰头看夜幕里绽开的一束烟花，转瞬即逝的美好。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嘲讽的语调：“你能给我一个纯粹的家？”
门外有片刻的沉寂，男子声音里带了干涩，道：“你等等我。”
空口无凭，那道圣旨没下来之前，他知道她不会信，他总要先拿到了，再来承诺。
音音便无声笑起来，她说：“大人，我不需要，你也无需再来。”
门外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她拍拍手，将欲从地上起身，却见门缝里，缓缓塞进来一枚缕金宝石簪，缀着细细的流苏，点缀明艳的鸽血红，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江陈将那簪子塞了进去，平生头一回，竟生出忐忑来，待良久后，见并未被退回来，才微微舒了口气。
他一直记得，那时在首辅府，他送了她一支缕金簪子，缀着明艳艳的红宝石，在她的发间晃阿晃，妩媚的娇俏。小姑娘一直戴着，很少见她摘下，当是喜欢的紧。
他靠着门扉，单膝曲起，一只手臂搭在膝上，仰头同她看同一场烟火。许久，俊朗的脸沉在风灯的暗影里，轻轻道了句：“沈音音，让我陪你守岁。”
即便被她隔在这湿冷的室外，可还能听见她的声音，便让人安心。
江陈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大抵是昨日饮了不少酒，竟靠在门扉上小憩了过去，再睁眼，院里的风雪小了些，雪花打着璇儿簌簌落下，已是透出冷白的晨曦。
他动了动手臂，转眸却瞧见，一侧门扉大开，厢房里空空荡荡，已没了人影。
他微蹙了下眉，转身进去，却见屋内早已熄了炭火，冷清一片，到处收拾的齐齐整整，不见一丝沈音音的痕迹，唯独靠窗的小几上，放了一只缕金宝石簪，分明是他昨日送出的那只。
她带走了季淮送的那只细狼毫，却独独留下了他送的簪子。
江陈眸底泛起沉寒，扶着交椅的手骤然握紧了，咔嚓一声，折了一根扶手。
“江大人，音音留了句嘱托，要下官转告。”是季淮的声音，隔着连廊远远传来。
他身上的酒气散了去，又是那个风情朗月的如玉公子，几步走来，行礼道：“音音临走前，将大人送的簪子留在了窗下桌案上，烦请大人收回，说是无功不受禄。”
无功不受禄？如今他连送她件物件都没有立场了吗？
江陈冷笑一声，将手中那枚簪子随手一掷，扔在了雪地里，再开口，便带了冷寒的压迫：“她去了哪？”
“镇江。”季淮并不遮掩，坦然同他对视。
有奴仆从雪地里捡回了簪子，唯唯诺诺的递上。
季淮接过来，又执拗的递到了江陈面前，躬身道：“烦请大人带回去吧，这样贵重的物件，扔在我季家，终是不妥。”
江陈这回，是真的现了怒意，平静的眸色下，是深藏的暗涌。
他将要开口，却听季淮又道：“江大人可知，音音打小便对黄金过敏，碰到肌肤，便会泛红发痒。”
江陈那微扬的眼尾微跳了下，半晌，只低低道了句：“她.从未说过。”
男人的天地广阔，尤其是江陈这样的男人，他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哪里会这样细心。她从来都是乖巧柔顺的，从不诉说自己的委屈。细细想来，她带给他的，是温柔的抚慰，每每归家，便一寸寸抚平了他奔波的劳累。他原以为他亦回报了她妥善的安置，其实现在看来，他给予的，并不是都会让她快乐的，大多如这簪子，表面精美，实则会让她难受。
他喉咙发紧，一句话没说，大步走进了风雪中。
上了马车，忽而吩咐于劲：“去，把沈音音自小到大，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经历过哪些，一一给我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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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音为了避开江陈，大年初一就归了镇江，懒懒散散歇到初十，有女学生陆陆续续寻了来，便开了学堂的门。
晚间歇了课业，便同阿素出了门，打算去墨斋买些笔墨纸砚。
刚出了门，却见隔壁门前停了辆马车，几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正来来回回搬东西。
阿素咦了一声：“这隔壁，年前王家刚搬走，这么快便来了新住户？”
音音瞥了眼小厮身上的衣料，也有些好奇。竟养的起奴仆，还不止一个，可见家境殷实。只家境殷实的人家，又如何会来清和坊赁这样一处小宅子？
她正琢磨，却见那小厮停下手中活计，含着笑迎了上来，送上一蓝点心，连声问好：“我们主家要我问姑娘好，往后都是邻居，还望多照拂。”
音音笑着应下，掀开那竹篮上的白棉布，倒是愣了一瞬，竟是她小时最爱吃的白皮儿八件，只这白皮儿八件是宫中点心，北方或许还能寻到，这南边却是没得吃，不由脱口道：“竟是白皮儿八件？你们主家是哪里寻到的？”
小厮挠挠头，道：“我们主子是北方人，许是带过来的吧。”
音音便不好再问，同阿素出了巷子，径直去了墨斋。
刚进门，却见案后的陈掌柜迎了出来，客气的很：“姑娘，你可还要那端砚，近来进的这批端砚无人识货，一个多月了也脱不了手，今日你若还想要，五两银子给你了。”
“五两银子？”阿素瞪圆了眼，伸出五个指头，在陈掌柜面前晃了晃，不敢置信的很。
昨日他可不是这样说的。昨日她们姑娘对这端砚多看了几眼，这陈掌柜便阴阳怪气：“姑娘甭看了，这端砚名贵的很，五十两也拿不下，您还是看看这石砚。”
阿素看见陈掌柜忙不迭颔首后，当即掏出银子，往柜上一放，道：“陈掌柜既说好了五两，可是断不可反悔，这端砚我们姑娘要了。”
两人从墨斋出来时，阿素还犹不敢置信，喃喃道：“今日可真真走运，五两买到了姑娘心心念念的端砚，还有白皮儿八件可吃。”
音音垂下眼，扫了眼那装了白皮八件的竹篮，催促道：“快走吧，明日去看看，隔壁搬来户什么样的人家。”
第二日一早，音音便备了回礼，打算去拜访隔壁新搬来的住户。
刚掀开帘子，却听院门被拍的哗哗响，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喊：“先生，先生，您救救我。”
音音打开门，却见她的学生黄杏儿衣着单薄，鞋子都跑掉了一只，满面的泪水，哽咽的说不出话。
她将人迎进室内，拿帕子替小女孩儿擦了把脸，柔声问：“杏儿，你先别哭，同先生讲，倒底出了何事。”
黄杏儿扑到她怀中，抽噎着断续道：“先生，我.我家中要将我嫁给周员外做妾，那个.那个跑船运的周员外，我不要嫁，我不要嫁！”
“你父母怎会.”
怎会如此狠心？这周员外音音是知道的，跑船运发家，是镇江一等一的富户。只这周员外已逾花甲之年，年轻时便是个眠花宿柳的主，染了一身的脏病。杏儿才将将十三岁，身子骨儿还未长结实，便要嫁给这样一个人，还是做妾，何其忍心啊。
音音既气愤又心疼，扳直了小女孩儿的双肩，温柔又坚定：“好，我们不嫁。”
“先生说不嫁，便不嫁了？”
略显刻薄的妇人之声，自门外传来，夹棉布帘骤然被掀开，钻进来一阵冷风。
黄杏儿的母亲崔氏宽肩厚背，瞧起来颇圆润，她一脸的愠色，伸手便揪住女儿的手臂，一用力，将人拽出了屋子。
她将瘦小的女孩儿扔在院中，指了她便骂：“母亲一心一意为了你着想，你竟如此不知好歹。嫁进周家穿金带银，有吃有喝，你有什么不满的？”
小女孩儿从雪地里爬起来，裤脚洇湿一片，冻得直哆嗦，头一回敢大声反驳：“你是为了我吗？你是为了周家送来的百斗米吧。”
崔氏一噎，又气道：“你真是大小姐当贯了，不晓得如今生活艰难。你知道现在一斗米多少银子？要二两银子，二两银子啊！”
她伸出两根指头往小姑娘眼前戳，提高音调：“父母养你一场，换家里几份口粮，怎么就不行了？”
音音听不下去，将小女孩儿护在身后，道：“崔婶，杏儿也是你的亲生闺女，你只看到了这几份口粮，可有想过，她小小年纪，若真给了周员外做妾，这后半生将如何？”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女先生又何必忧虑。”
崔氏冷哼一声，转头对音音道：“先生也不必多管闲事，我送杏儿来你这女学堂，不过是为了识几个字，学些书画之流，附庸下男人的风雅罢了，说到根里，本就是为了，能寻个好人家嫁了，如今寻到了，你也该高兴。”
她话里透着轻蔑，似乎女孩子生来就是为了嫁人，所作的一切，都是合该为了取悦男人。
这话让音音心里不舒服，本能反驳到：“她虽是个女孩子，可首先是个人，不是附属的物件，她有自己的想法.”
崔氏急着拽走女儿，这下是真的不耐了，伸手便将音音推了个趔趄，啐道：“沈姑娘，我叫你一声先生，你还真把自己当先生了，女人就是女人，当不得大家心中真正的先生，一个老姑娘罢了。再说这女孩子，本就生来低贱，她不嫁人，她能做什么？往后谁来养活她？”
院门外，有辆轻便马车停了下来，步下个挺拔颀长的男子，本欲跨进隔壁的门槛，听见吵嚷，顿住了脚步。
待听到妇人口中的那声老姑娘后，蹙了眉头，侧过身子，透过大敞的院门，便见了被推到在地的沈音音。
他面上骤然骇沉，抬脚便要往隔壁的院子而去，刚迈开几步，却觉小臂一紧，转头，是季淮大胆的握住了他的臂。
季淮见江陈住了脚，急忙撤回手，略微压低了声音，道：“江大人不必进去，音音自会解决这麻烦？”
沈音音自己能解决？他微扬了下眉，却见季淮不紧不慢，对他道：“江大人怕是不晓得，音音这一路独自南下，风风雨雨自己都走来了，你觉得她解决不了手头这点麻烦？”
顿了顿，他语带郑重：“你其实不懂她。”

第51章 我所求的，不过一个你罢……
音音被阿素扶了起来，理了下裙摆，忽而变了口风：“崔夫人既如此说，我一个外人，确也无权干涉杏儿的婚嫁。”
崔氏听了，冷哼一声，揪着女儿便要出院门。
音音也并不阻拦，只转过头，对阿素道：“阿素，我记得杏儿是二月底的生日，还有月余才满十三岁。大周有律法，未满十三岁的女孩儿，随意买卖，当是按照拐卖人口入刑，你我准备下，去府衙报官。”
崔氏闻言，骤然转身，怒道：“沈先生莫要血口喷人，我们正经婚嫁，何来买卖人口？”
音音面上还是温和的神情，只肩背挺直，不避不让，一字一句问：“正经婚嫁可有婚书？若无婚书却收受钱财，不是买卖是什么？”
崔氏嗫嚅起来，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因着女孩儿生来低贱，平民中，买卖之风盛行，官府不得已，才出台如此律令，只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闹的太过，哪个会管女孩儿的死活。
平常大家私下里交易，约定俗成的沉默，只若闹到台面上，毕竟不好收场。
可这周家又等不得，她们家若是不赶紧将人送过去，怕是这周老爷立马又寻了别的人家。崔氏脸色变了又变，恼恨交加，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音音却放缓了语气，同她商议道：“崔夫人，不若这样，我予你二十斗米，你将杏儿留在家中，待及笄了，方可论及婚嫁，且这婚事，必要她甘愿。”
崔氏原本暗淡的怒容顷刻亮起来，问：“沈先生，这话可当真？”
“自然当真。”音音说着，让阿素拿了纸笔来，俯身写下一纸文书，递给崔氏，道：“只夫人口说无凭，也得给我个保障，不若签下一纸文书，我们明明白白交易。”
自家女孩儿留在家中，过了十五岁，再许人家，这聘礼一样不少，如今还能白得二十斗米，这如何不划算？
崔氏自然愿意，当即签了文书，喜不自胜，舔着脸问：“这签也签了，沈先生何时将二十斗米送来我们家？”
音音慢条斯理将那文书收好，颔首道：“好说，待杏儿大婚的时候，我自会差人送去，权当我送她的嫁妆。”
“你……”
崔氏从未想过，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先生，竟这样胡搅蛮缠的不讲理，当即气白了脸。
音音却并不为意，还是温和神色：“崔夫人，我讲好许你二十斗米，可却也未说何时给，这文书上也是未约定的。这可不算违约，你要不愿意，我们现在便去报官。”
崔氏被她摆了一道，面皮一阵白一阵青，呕的不行，偏偏无处发泄。
江陈站在院门的暗影里，眉尾扬起，翘了唇角。他从未想过，向来柔顺乖巧的沈音音，也有这样泼辣耍赖的一面。
季淮亦笑，摇头道：“江大人，你一定以为音音这些年，是活在我的照拂之下，才得以安稳度日。”
肯定的语气，说到了江陈心里，他转过头，探寻的看了眼季淮，却听他否定道：“不是，她当年孤身来了镇江，并未知会我，凭着一手好工笔，卖绣样卖书画，养活自己，渐渐落稳了脚跟，才来了江陵寻我。”
季淮想起那年的音音，一双棉布鞋，一身青衫布衣，娇嫩的手上有细小的冻疮，笑盈盈走到他面前，道：“大哥哥，我来看你们了。”
她看起来那样纤柔，可从未向生活低过头，凭着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搭建起自己的日子，活的自在又坦然。
季淮想起这些，面上的笑又柔和了几分，低低道了句：“这些年，她也从未接受过季家的银钱，花的每一个铜板，都是自己双手挣来的。”
里面不知又说了什么，那崔氏扔下女儿，一脸铁青的走了出来，看见门边的两位男子，略顿了顿，打量了一瞬，径自出了门。
音音给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儿披了件夹棉氅衣，微俯下身，替她整理颈间系带，安抚道：“别怕，没人能再逼你嫁给那周员外了，杏儿放宽心，便在我这里休养几日。”
小女孩儿抬起泪蒙蒙的眼，是对未来迷茫的神色，问：“先生，我如今不嫁周家，往后真的能过的好吗”
音音瞧着她的眼睛，温柔的坚韧，她说：“能，杏儿往后，会遇到你的良人，便是不能，身为女子，也该自立，有没有男人不甚打紧，我们同样过得很……
这细细的声音飘过来，让江陈骤然抬眼，落在音音清澈的眉眼上，方才季淮的那翻话在心中翻滚，让他有一瞬的心慌。
他一直以为，沈音音不愿同他回去，是怨他未能细心呵护她，他以为，了解了她的喜好，给她可靠的依赖，她总会再回头。可如今，竟生出一种莫大的恐慌感，头一回觉得，她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季淮瞧他神色，一拱手，便要跨进小院，见江陈下意识要跟进来，不禁顿住脚，恭敬道：“江大人，下官今日来，是来送音音落在季家的几样物什，不知大人又是因何而来？”
江陈的骄矜，让他再迈不开步子，骤然转了身，朝隔壁而去。
是啊，如今他有什么理由进她的院子。
季淮进屋时，黄杏儿已被阿素带去安置。音音瞧见他，笑的眉眼弯弯，一壁替他倒茶水，一壁道：“大哥哥今日如何过来？”
季淮没应声，修长的指在桌案上轻敲了几下，忽而问：“音音，你可知隔壁住了何人？”
音音愣了一瞬，老实道：“瞧着昨日刚搬来的，还未有机会碰面，也不知这邻居好不好相处。”
“是江陈江首辅。”
季淮短短一句话，让音音手中的杯盏一倾，洒出些许热茶来。
她急忙拿了帕子，来擦拭袖口的一点茶渍，垂下眼睑道：“他……他怎么……”
话说到一半却止了话头，不欲再言。
厅内有一瞬的沉默，音音从未想过，那人会来镇江，平静的日子被投进颗石子，总觉得心浮意乱。
这烦絮还未被压下去，便听外面阿素“哎呀”一声，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响。
音音打帘出来，便见西南角与隔壁共用的一堵院墙被推翻，砖瓦碎了一地，掀起些许烟尘。
江陈背手立在狼藉之后，脸上倒是坦然，轻咳了一声，道：“这院墙不结实的很，夜里易有盗贼翻入，不若推了重建。”
音音暼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回了屋，竹帘被她摔的咔嚓一声，来来回回荡了许久。
江陈摸了摸鼻子，面色不太好，头一回，被沈音音甩脸子。
音音喝了口茶水，才将心里那股燥郁压了下去，垂头揪着帕子，喃喃道：“他到底如何想的……”
季淮沉默的看了她许久，忽而问：“音音，你可有想过随他回京。”
“断不会！”
音音回答的干脆，让方才还一脸沉寂的季淮舒展开了眉眼。
外面夕阳漫进来，铺了一地的碎金，音音瞧着天色，便留季淮用了饭再走。
阿素煮了热腾腾的汤面，本是音音极喜欢的，今日却有些食不知味，总觉得如芒在背。
她不经意抬眼，从窗棂看出去，却见那堵被推翻的院墙后，设了书案，江陈也不嫌冷，依在一树梅花下，正看文书。
时不时抬眼，便能透过这窗棂，将厅内瞧个清楚。
音音将手中的白瓷碗一放，再没吃一口。待季淮用完了，便起身送他出门。
两人出了院门，并肩走在巷子中，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
脱离了那人的视线。音音微微松了口气，低着头，一壁走一壁摆弄手中的一支梅花，闷闷道：“大哥哥，我……我不知道如何处理了。”
季淮自然知道她说的是江陈这事，侧头看她低垂的眉眼，许久，忽而问：“音音，你想过嫁人吗？”
“嫁人？”音音抬起头，有片刻的愣怔，不明白他缘何说这个。
季淮瞧她懵懂神色，不自觉便柔和了眉眼，循循善诱：“瞧江首辅这架势，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若你嫁了人，想来他才会歇了心思。”
“不可。”
音音回头瞧了眼被甩在身后的院门，急忙摆手，低低道：“他……他那样的脾性，我嫁哪个，怕是都要给未来夫婿带去麻烦。”
她倒不信江陈是对她如何深情，想来不过是男人的占有欲，况是江陈那样桀骜的男人。
“因而，你只能嫁我。”
季淮的声音如玉石撞击，却是笃定的自信，让音音顿住了脚。
“如今江南闹粮灾，南边边境又不太平，江首辅却釜底抽薪，借此换掉了南边军防大臣，我本是他手中一把刀，可如今我这把刀，他已是不能轻易丢弃，若弃，在南边如此局势下，必伤筋动骨。是以，音音，你但可放心嫁给我，也唯有我，能同他争。”
青竹一般的季淮，嘴角噙着笑，坦荡又坚定，看的音音有一瞬的手足无措，她抿了唇，摇头：“不行，大哥哥，我一直视你为兄长，你合该有你自己的姻缘，不能被我耽误。”
季淮早料到小姑娘会如此说，不疾不徐，一点点打破她的心防，他说：“音音，你总说我该有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妻，可你是否想过，这真的是我所求？”
“我所求的，不过一个你罢了，我们定亲，既能让江首辅歇了心思，又能成全我的圆满，音音，你缘何不能考虑下？”
他看着小姑娘神色茫然，又走近些许，伸手轻揉了下她的发顶，语调蛊惑至极：“音音，答应我，考虑一下，成不成？”
音音一时无措又茫然，竟是忘了反应，只抬起头，楞楞看着他。
巷尾吱呀一声响，有扇黑漆木门打开来，闪出挺拔的玄衣男子，狭长凤眸微眯了眯，凝在了两人靠近的身影上。

第52章 从那场温柔的梦里彻底清……
月影朦胧，昏暗的室内只点了一盏如豆夜灯，影影绰绰。
音音翻来覆去睡不着，季淮那句“我所求的，不过一个你罢了”，反反复复在她心中回荡，让人久久不安生。
季淮在她心中，一直是兄长般的存在，如今她第一次，将他作为普通男子来审视。
扪心自问，季淮的确是个极出色的男子，而且季家，有她最贪恋的温情。与他们在一处，她仿佛又有了家。可她心中对他并无男女之情，这对大哥哥，真的公平吗？
她脑海里混沌一片，干脆披衣起身，步至廊下，抬头看清朗的月。
今夜天朗气清，倒是难得的好月色。她暂时抛下了那些烦闷，微舒了口气，绽开安谧的笑，纯澈的杏眼弯起，倒映在月色下，流光潋滟的美。
咔嚓一声，有树枝折断的声音，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音音吓了一跳，转头去瞧，便在那处残缺的院墙后，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江陈倚靠在那株虬结的梅树上，拎起手中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清俊的脸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有股子疏离的慵懒。
他也在瞧她，看见那抹惊慌神色后，忽而自嘲一笑，将手中酒壶一扔，朝她而来。
音音瞧见那颀长身影一步步走来，本能的想避开，转身迈进了内室，关门时，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摁住了门扉，如何合不上。
男子一只手撑着雕花门，垂下头，看小姑娘的眉眼，声音有些微的低沉，他说：“沈音音，你能不能离季淮远一点？”
音音这回是真的有点恼，凭什么呢？他又凭什么来干涉自己的私事？
她仰起脸，一点也不想妥协：“不能，我因何要离大哥哥远些？我同大哥哥，向来如此。”
江陈面上的神情变幻一瞬，想起今日黄昏的巷子里，她与季淮凝眸相望，彼此眼中，都有明亮的光。她二人离的那样近，投下来的影子纠缠在一处，多像恩爱的眷侣。
他眸中有暗沉的厉色沉下来，胸中戾气翻涌，搅的他近乎失了理智，忽而俯下身，在她耳边问：“沈音音，季淮亲过你吗？”
音音面上染了薄怒的红，再不想听他说浑话，伸手便来推他，可触到那坚实的胸怀，却是如何撼不动。
他身上有桂花酿甘醇的酒气，危险又蛊惑，长腿一跨，便将她抵在了门扉上。
他看见小姑娘面上泛起了红晕，轻轻咬住了唇，便以为这是默认。酒气混着胸中的戾气直冲上来，让他头疼难耐，季淮亲过她啊，那画面只一闪，已是让他酸涩的微弯了腰，涌出一口腥甜的血气。
在这铺天盖地的嫉妒里，还夹着巨大的恐慌，让他微微眯了眯眼，俯身便吻上了她娇嫩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攻城略地。
他轻咬了下她的唇，强势又温存，一点点敲开她紧闭的唇齿。音音鼻息间都是他身上沉水香的清冽，恍惚见又听见他微哑了声音，低沉的浑话，他问：“我亲的好，还是他亲的好？嗯？”
这样的浑，让音音气到发颤，眼里浮起水雾，抬手便捶打他的肩背，却依旧挣不得一丝喘息。
那杏眼里的水雾越聚越沉，啪嗒一声，砸在了江陈的面上，让他脊背一僵，顿住了动作。
男子昳丽的眉眼垂下来，瞧见小姑娘满面的泪痕，酒气顿时散了些，抬手替她拭泪，一壁道：“沈音音，你哭什么？”
可小姑娘并不答话，只沉默着，大颗大颗的砸下泪珠。
生死里走过，战场上鏖战过，官场上亦是经历过无数危机难解的局面，他从来都是沉稳而笃定的，可今夜，这是江陈头一回觉得，无措的很。
“沈音音，不许哭。”
“沈音音，不哭了成不成。”
“沈音音，你.你别哭。”
“沈音音，是我不好.”
音音一句话也不应，身子轻颤了颤，忽而低头，咬住了他的小臂，她下了狠劲，直咬的满口血腥气。
江陈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那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袍袖上，只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背，语调轻柔的不像话：“小心着，我身子硬实，别伤了牙口”
音音忽而觉得无力，趁机挣脱他的桎梏，回身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是真的气恼，他凭什么如此待她？
她坐在榻边，拢着单薄的衣裳，一夜未眠。
第二日一早，阿素掀帘进来，便见了床边眼眶通红的姑娘。她吓了一跳，手中的盥洗盆哐当落地，问：“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音音抬手抚了下微微红肿的唇，低低道了句：“这一回，又要麻烦大哥哥了。”
阿素没听明白，疑惑的“啊？”了一声。
音音便抬起脸，郑重道：“阿素，去趟江陵，同大哥哥说一句-我愿意，现在便去。”
阿素一直到出了门，都没闹明白，她们姑娘愿意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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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音一夜未眠，江陈亦是不得安心。他站在她窗前的暗影里，许久，听见里面并无啜泣之声，才转身回了临院。
音音隔壁是处三进的院落，是这巷子里，最阔气的宅子。江陈将前院三间房打通，做了临时落脚的厅堂，此刻屋内燃着琉璃烛树，照出清冷的空旷。
他指尖轻点了下桌案，问于劲：“宫中的旨意还未下来？”
于劲瞧了眼主子爷挽起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臂，上面一圈小巧牙印，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他看着都觉得疼，本想劝主子去包扎一番，可张了张口，又忍住了，回道：“是，宫中未有动静。”
江陈坐在案桌后，沉思良久，终是写下了封书信，于天明时分，递给于劲，道：“八百里加急，递往御前。”
顿了顿，又嘱咐：“不以江首辅的身份，以江陈的名义，递给阿椹。”
于劲一直在身侧伺候笔墨，自然晓得这信里的内容，他觑着主子爷神色，道：“爷，这桩事确实有些难办，爷您何不，干脆给沈姑娘换个身份，这倒容易的多，旁人绝不敢置喙。”
江陈却冷笑一声，一如既往的强势：“我既要娶她，便要让她堂堂正正的嫁，以沈音音的名义，载入我江家的族谱。岂会无能到，要让她改名换姓，遮遮掩掩一辈子？”
于劲挠挠头，私下咂舌不已。他们主子爷，于政事上，向来公正严明，只未料到，也有为了沈姑娘破例的一天。可这毕竟不是小事，圣上见了这信，也不知会有何反应。只哪里敢有二话，当即揣了信而去。
于劲走后，江陈又将堆积的几封文书批阅了，才起身，欲往江陵而去。
出了正厅的门，却见晨曦的光里，站了个娉婷的小姑娘。
他恍惚又回到了她在首辅府的那些日子，那时，她经常会站在廊下，目送他出垂花门，温柔的嘱咐一句：“大人，早些回来。”
如今才觉得，那时的日子真是让人留恋啊，像是一个温柔的梦境。
音音送走阿素，披了件素锦夹棉斗篷，在廊下站了片刻，便要转身进屋，一回头，便见了正凝着她的江陈。
她本不欲搭话，垂了头便走，却听男子轻轻问了句：“沈音音，唇.疼不疼？我这里有宫中止疼消肿的膏药.”
江陈瞧着她红艳艳的唇，被他咬的些微有些肿，下意识抬起修长的食指，抚了下自己的，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清甜的味道。
他昨夜确实莽撞了，也唯有这人，能让他失了分寸。
这话听在音音耳中，让她细眉蹙起，再不能忍，扬起脸，郑重道：“江大人，如今我已不是你的侍妾，往后，能不能给我一分尊重？你又凭什么亲我？我便是那青楼里的妓子，要任你轻薄吗？”
江陈唇边的指尖顿住，轻缓的目光沉了下来，从那场温柔的梦里彻底清醒了过来。原来，她是这样认为！他若不尊重她，如今她早便在他榻上了，他又何须忍的这样辛苦？
他食指抵在唇侧，轻轻“嗬”了一声，并未回话，抬脚便走。
走了几步，却忽而顿住，闭了闭眼，将胸口那团翻搅的冷气一点点咽了下去，终究道：“沈音音，我往后都过问你的意愿，成吗？”
可隔壁的连廊早空了，无人听到这句低低的诺，风一吹，便冷了。
许是政务繁忙，一连几日，隔壁的院子里都静悄悄的，音音再未见着那人的身影。这倒让她松了口气。
她舒心了两天，正月十三一早，却见林嬷嬷同季淮从江陵而来，还携了个圆润的妇人。
那妇人一进门，先开了口，喜气洋洋道：“沈姑娘，恭喜了。”
音音倒是愣了一瞬，不知这喜从何来。
林嬷嬷将手中的红绿书纸放在桌上，拉了她的手道：“你既愿意，嬷嬷今日过来，便是替季家向你下婚书、换庚帖。可惜你父母不在了，无人替你操持。嬷嬷如今，即算你的婆家，也是你的娘家人，我便托个大，一并替你张罗了，你看如何？”
林嬷嬷在音音母亲闺中时便陪伴在侧，是看着音音长大的，她一直记得，昔年离开沈家时，国公夫人拉着她的手，道：“日后若得空，多回来看看音音。”
如今，她终于能够替国公夫人，好生照看音音了。
音音便明白过来，这圆脸妇人乃是季家请来的媒人，她没料到林嬷嬷来的这样快，连媒人都带了过来，一时有些无措：“嬷嬷，何必劳动这样大阵仗，我们.”
“既然要娶，便要三书六礼，凤冠霞帔，将你迎进来。”
季淮一身单薄的竹青直缀，打帘进来，直接又果断。
他看见小姑娘袖下的手指搅在一处，是忐忑的不安，便转头对林嬷嬷道：“母亲，你先同媒婆去厢房喝口茶水，容我同音音说句话。”
待她二人一去，他柔和的目光落在音音身上，直截了当的指出了她的心结：“音音，你觉得这样对我不公平，是不是？”
“是。”音音也干脆，仰起脸，认真道：“大哥哥，我能讲出这句我愿意，无非是因着想要避开江陈，又贪恋季家的温暖，对你何其不公，我心里不安生。”
季淮却上前一步，屈膝，看住她的眼：“你有所求，我亦有所求，我求的是你余生的陪伴，算起来，还是我赚了，如何是对我不公平？”
这话倒是将音音问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至亲至疏夫妻，音音，夫妻做到最后，无外乎都成了家人，你我本也是家人，便做一世的家人，不好吗？”
季淮修长白皙的指夹起婚书，递到她面前，诚挚的目光投过来，让人无处可躲。
音音站在窗前，目光在季淮面上审视片刻，忽而笑了，伸手接了那婚书，道：“好，大哥哥，那便做一世家人。”
季淮笑的清朗，垂下头，低低“嗯”了一声。家人吗？家人同爱侣从来分不清，他有的是时间，将这份感情酿成醇厚的爱。

第53章 做她身后见不得光的人
南边的天不过放晴了四五日，又开始飘雪花，携着湿冷刺骨的风，簌簌落下来。
江陵府衙里彻夜燃着灯，南边的地方官员连着熬了两个大夜，个个叫苦不迭。可正堂内，江首辅还在为江南政务操劳，又哪里敢走。
于劲站在廊下，瞧了几眼纷纷扬扬的雪花，叹了口气，打帘进了正厅。
他替江陈蓄了杯水，担忧道：“爷，又下雪了，看这架势，怕是开了春也无法转暖。”
又将是一个倒寒春！开春的第一茬稻米挨了冻，这江南存粮怕是撑不住，要闹场□□啊！
江陈曲起指，抵在额上，闭目休憩了一瞬，嗓音有些夙夜的暗哑：“与南邵的战事怕是躲不过，军粮，亦是重中之重。”
于劲又是一声叹，斟酌道：“实在不行，于南邵些好处，这一仗，也可缓一缓。”
江陈陡然睁了眼，凌厉的威视，果决道：“不可，大周的版图，在我手中绝不能缩小一寸。”
只能开疆扩土，绝不能丢掉一个城池。
他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抬手捏了捏鼻梁，笃定的自信：“无妨，这江南不会乱。”
只要江南子民的信心在，撑过这个春天。他便能逆转这局势。
有主子爷这句话，于劲心里便踏实了，他们家大人顶天立地，说出来的话，就没见不应的。
只他心里微有些酸涩，这天下人人都道江首辅权势遮天，却无人知大人为这天下付出了多少。整个大周都扛在他肩上，容不得大人有半分松懈，也是殚精竭虑的辛苦。
他忽而想起什么，复又开口道：“大人，这节骨眼上，南边的边防大将真的要换吗？”
江陈曲起指，在桌案上轻敲了两下，微有些不悦：“于劲，你跟我多久了？”
跟了这样久，连这点事都不明白？这大战前期是忌讳换主帅，可这也是拔掉章氏一族最好的时机。
李椹即位以来，章太后并不愿放权，依靠把持江南兵权的母家，于朝中结党营私。
江陈这几年，一点点拔除了章太后于梁京的势力，此番，便是要将章家的兵权一并收回。
他以章老将军年事已高为由，替换了主帅。新任主帅亦是根植于南边军中，并不缺少威信。若此番战事能与兵士同仇敌忾，必能培养军士感情、替代章老将军在军中的地位。其实战争，才是培养嫡系的好时机。
于劲缓了这一会，也自是想明白了，有些羞赧的挠挠头，岔开了话题：“爷，您歇一歇吧，这样熬下去，身子吃不消。”
江陈方才冷肃的眉眼忽而染了笑意，手中朱红批笔顿了下，语气亦温和了下来，吩咐：“备辆马车，天一亮便去镇江。”
于劲算是明白了，感情这连夜处理政务，是为了能挤出一天，去镇江看沈姑娘。
待天明时分，江陵府衙正厅里的灯火终于熄了，各官员都舒了口气，终于能回家歇歇了。
众官员陆续往外走，却在门前碰见了江首辅身边的长随。
于劲笑的和善，将一摞文书递出去，对最后一个走出门的季淮道：“季大人，还有几桩事，我们大人点名要交给你处理。季大人若是累了，不妨便在府衙歇息，待处理完这几桩急差事，再走。”
季淮挑眉看他，迟疑了一瞬，还是接了那文书，转身回了府衙。
江陈坐在车中，瞧着那抹竹青身影重又进了府衙，才刷的一下放下了车帘。
车内小几上有只缠枝檀木盒，修长的指拂过，啪的一声打开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了几房砚台，端砚、歙砚……皆是难得的珍品。
他食指曲起，在一方砚台上轻敲了下，伴着清脆的声响，低低道了句：“沈音音，往后你喜欢的，我都给你寻了来，成不成？
马车进镇江时，已是将近午时。
江陈抱着双臂靠在车避上，闭目小憩。听见外面热闹起来，便知已是进了镇江。他将车帘打起，一抬眼，便扫见个纤瘦的身影。
裹了件半新不旧的竹月氅衣，同身侧的婢女说话间，已是进了一间成衣铺子。
“停车。”他扬声喊了句，一撩玄衣袍角，跳下了马车。
……
季家这几日动作快的很，合了庚贴，下了婚书，也算是过了小订。大订的日子便定在了正月二十。
阿素一路拽着音音出了门，打趣道：“我看季大人是怕姑娘你跑了，真真的够快。过几日大订便要摆宴席了，姑娘你也该打扮打扮。”
音音本不欲出门，听她如此说，倒是动了心思。确实，既然答应了这门亲事，便该好好对待。等来日的订婚宴，她也需得体面些，必不能让大哥哥丢份。
她抽出手，同阿素迈进了成衣铺子，一壁笑道：“好了好了，我晓得了。”
一进铺门，迎面便见了柜上新摆出的大红嫁衣，妆花蜀锦十二幅留仙裙，金线绣鸳鸯石榴图，明艳艳的晃眼。
音音抬手轻触了下嫁衣上的金线暗纹，忽而真切的感知到，自己也要嫁人了。不是一顶小轿抬进去，做见不得光的外室，是凤冠霞帔，堂堂正正的嫁。
哪个女孩子没憧憬过自己的婚礼？她及笄时，也曾不知羞的想过，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一步步走向自己的郎君，该是何等甜蜜。只经历了那些外室的日子，这点子想法也一点点磨没了，如今真要嫁了，心里虽再无年少时纯真的期待，却也微微有些发热。
“喜欢？”清朗的男声，微有些低沉，在她身后响起：“沈音音，你想嫁人？”
音音不用转头，也知是谁。这世上也就那人，每每字正腔圆，连名带姓的喊她一声沈音音。
她只是有些诧异，如何这样巧，这里也能遇见。
她没回应，亦未转身。只心里却有些忐忑，怕她订婚这事，若是被他提早晓得了，会闹出意外。不若等木已成舟，再让他知晓，想来他也再无权干涉。
江陈目光亦落在那大红嫁衣上，眉眼间带了点笑意。她想嫁人，他便娶，给她一个纯粹的家。
“姑娘，您瞧这海棠妆花裙，瞧着鲜亮也喜气，你穿一定好颜色，不若……”阿素挑挑捡捡，一回头见了姑娘身后挺拔的男子，顿时止了声。
音音还未出声，却见江陈掏出一枚金叶子，抛给掌柜，道了句：“给这位姑娘包起来。”
转头又对音音道：“若是喜欢，改日让于劲给你送几匹鲜亮的蜀锦，总比这街头卖的要好些。”
说话的功夫，掌柜已手脚麻利的包好衣裙，递到了音音面前。
音音却并不伸手去接，只抬起清凌凌的眉眼，摇头道：“无功不受禄，我不要……”
江陈却罕见的好脾气，并未动怒，只看着她的眼，轻笑：“不必推辞，算我给你添妆，如何？”
她想要的，他都给她，要她体体面面的嫁给他。
添妆？音音心里咯噔一声，以为他这是晓得了她与季淮的婚事，不免有些忐忑。可瞧着他眉眼平和，甚至带了几分笑意，又悄悄松了口气，不禁试探道：“江大人，您不介意？”
江陈以为她说的介意，是怕他介意她的出身。看见小姑娘眉眼间忐忑的不安，心里针扎一样，细细麻麻的疼。
他嗓音微有些哑，道了句：“沈音音，往后，再不会。”
音音真的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大哥哥说的对，只要她成了婚，江陈那点子对她的占有欲也就散了。
她心里放下了包袱，轻轻笑起来，道了句：“也好。”
转出成衣铺子，音音以为江陈也便要走了，却没料到他不紧不慢，跟在自己身后，大有陪她闲逛的架势。
这人身高腿长，相貌又极好，加之一身矜贵凌厉气势，走在街上实在太打眼，惹的行人纷纷注目。
音音实在不自在，如今她就要定亲了，跟个外男如此靠近，她怕传出非议，丢季家的脸面。当即住了脚，转头道：“江大人，您政务繁忙，就此别过吧……”
“无妨，今日便陪你这一回，待会子去临江的酒楼用过午膳，我再走。”
江陈打断她的话，语气虽温和，可音音晓得，依旧是不容置喙的。
她从他这话里，品出些别的况味。今日便陪你这一回？是要最后坐下来吃顿饭，好一并告别他们的前尘，日后也再不牵扯？
那倒也好，省了许多的麻烦，她干脆转身，往临江的酒楼而去。
走了几步，瞧见不时频频回首的路人，又现了苦恼神色。
她顿住脚，回身，将手中的锥帽递给江陈，道：“江大人太打眼了些。戴上这锥帽吧，也省得旁人说三道四。”
江陈楞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这是怕自己跟着她，惹出闲话来。
一时脸色不太好看，眼角跳了跳，语气不善：“沈音音，本官见不得光？你竟敢……”
他这话还未说完，却觉眼前一暗，小姑娘已努力踮起脚，将那顶锥帽戴在了他头上。
他听见小姑娘低低道了句：“有什么呢？戴个锥帽而已。我当初在大人身边，可是连脸都不能露的。”
江陈胸口一闷，也想起了那些曾经，他细纱垂幔下的眸光暗沉，有一瞬的沉默。
这见不得光的滋味确实不好受，他方才甫一听闻她话里的意思，已是不舒服的紧。可是沈音音啊，那时在他身边，却是常年见不得光，她是不是曾经也难过过？
他心中酸涩的紧，又想起那时总是浅笑盈盈的小姑娘，一时竟不敢想，她那笑颜下，该是藏了多少隐忍的心酸。
他再未有异议，任由那锥帽遮住脸，做她身后见不得光的人。
待进了临水的周记酒楼，于劲早已提前一步，定好了酒菜。
顶楼的雅间里，倒也雅致安静，一扇雕花窗，敞开来，正对一江风月。
桌上荔枝白腰子、奶房签、三脆羹……，俱是音音爱用的，桌边还摆了一盏温热的糖蒸酥酪。
于劲本想躬身退下，却被音音唤住了：“于劲跟阿素留下来，否则我同大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终究不妥。”
江陈方将那锥帽摘下，闻言又是一噎，眸光暗了暗，却也未置可否。
这顿饭吃的异常沉默，每每江陈欲言语，音音便要抬起眼，提醒道：“江大人，食不言寝不语。”
江陈扬了扬眉，想起以前在首辅府，他被政务占据心神，有时在餐桌上亦会若有所思，每每音音想同他说句话，他便会点点桌面。同她道一句：“食不言寝不语。”
如今倒好，她一字不落的还给他，偏他好几日未见她，此时分外想听听她的声音，竟是不能够。
他掩唇轻咳了声，拖过那碟炽烤醉虾，开始慢条斯理的剥虾。
修长的指利落又轻巧，很快堆了一碟虾子，他拿帕子拭干净手指，将那碟子端至音音面前，轻声道：“吃吧。”
说完又去剥松子，一脸甘之如饴的神色。
于劲神色微妙，有些看愣了去。
要知道他家主子爷最是怕麻烦，往常这些东西从不碰，更别说替旁人费这功夫。
他忽而想起从前沈姑娘在首辅府时，多是沈姑娘替大人布菜，如今倒好，真是完全反过来了。
音音不欲同江陈过多纠缠，很快用完，出了酒楼。
江陈亦随她出了酒楼，往清和坊而去，走到巷口，见小姑娘住了脚，蹙眉看他，脸上有些难为情的不耐。
他晓得，这定是又怕街坊们说闲话，要他离她远一些。
江陈太阳穴跳了跳，有些燥郁的难言，可也只能压着性子随她去了。待她进了家门，自己才慢慢踱进巷子。
他进了院门，抬手捏了捏鼻梁，无奈笑起来。
看来他必要早点娶她过门了，这样下去他怕是耐不住。
他唤于劲：“再去封信，催催京中的反应。”
说完一转头，发现那堵被推倒的院墙竟被堵上了，不由又无奈的扯了扯唇角。
也亏得他人高腿长，那院墙砌的又矮，抬头便能瞧见隔壁院里情形。
他看见音音的身影映在窗棂上，细细的飘摇，心中便软的一塌糊涂。
他眉眼间的冷厉尽数化开，抬手轻轻摩挲了下腰间的佩玉，那是江家传下来的羊脂玉，要交给当家大夫人，他想送到她面前，她会收的吧？

第54章 沈音音要定亲了？！……
明日就是正月十五，音音十四这日便给学生放了假，打算午后赶去江陵，去季家过节，再后日，便是她与季淮大订的日子。
她一早起来，从支摘窗望出去，见隔壁院子沉寂一片，才松了口气，想来，那人已走了。
窗前的炕桌上摆了几件女孩儿衣裳，音音三两下收拾齐整，听对面正吃早茶的黄杏儿道：“先生，我不想回家，我怕一回去，我母亲又要打歪主意。”
音音便笑：“总不能一直躲在外面，明儿个团圆的日子，回家看看吧。”
杏儿搅着手中的帕子，抿了唇，不再言语。
“姑娘。”
阿素打帘进来，将手中竹篮往桌上一放，有些郁郁的难受：“我今儿看见阿奴了，瘦的一把骨头，跪在冷风里乞讨呢。”
阿素这几日一直惦记着城西的李记甜豆花，今儿个天不亮便寻了去，谁知竟撞上了小阿奴，一时吃豆花的心思都没了。
音音将手中粥碗一放，抬眼问：“阿奴她缘何至此？”
阿奴也不过十岁，比一般女孩儿要矮一头，平素背上总驮着幼弟，会默不作声摸进学堂旁听，怪不得年后便再未见到，原是出了事。
阿素想起今早见到的场景，一时有些沉默。城西多坊市，人来人往的嘈杂，杂居贫下之民，乞讨者多聚集于此。今早坊市还未开，她便远远瞧见墙角跪了一溜乞者，多是年幼的女孩儿，跪在烂泥地里，见了人便磕头，讨要一口吃食。
她叹了口气，闷闷道：“如今粮米这样贵，想来是家中过不下去了，便打发了女儿去讨要一口饭食，好供养家里的弟弟们。城西不止阿奴一个女孩儿，大多衣衫褴褛，被弃于路旁，靠乞讨寻一份活路。”
这世道一乱，女孩儿往往是最先被抛弃的，尤其闹的是饥|荒，模样不好的，连青楼都不收，只能丢在路边自生自灭。
音音心里钝钝的难受，默了片刻，转头对阿素道：“阿素，熬些粥米，我们去城西看看”
“成。”能给那些孩子一口热饭，阿素欣慰的紧，又问：“姑娘，左右咱们年前囤了不少米，不若直接在城西架口锅，去施粥吧，”
也亏得她家姑娘有远见，年前便将银钱换成了米粮，以防万一。
她以为她家姑娘这样纯善的人，定会一口应下，却未料到，小姑娘回转身，一口回绝：“不可。”
音音见阿素一脸不解，便又耐心道：“如今粮价疯涨，饿急了的人什么都做的出来，若是被晓得了我们家里有囤粮，你可想过后果？况且救急不救穷，这一城的难民我么也救不过来。”
阿素这才反应过来，不由一阵后怕，是啊，饿极了的人什么都做的出，看见有粮，万一不管不顾的疯抢，她们两个弱女子，也护不住什么。她有些着急：“这可如何是好？”
“粥要布施，但万不可大张旗鼓。”音音嘱咐：“咱们晚间带了粥食，去城西，先供给老弱幼小，奄奄一息者。”
阿素急忙应了，要去拿米熬粥，却觉衣襟一紧，回头便见黄杏儿揪着她的衣摆，好奇的眨眼：“阿素姐姐，先生囤了不少的米粮吗？怪不得敢应承我阿娘二十旦米。”
阿素伸手摸摸她的发顶，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俯身道：“杏儿，不可往外说。”
因着这事，今日去江陵的行程便被耽搁了下来。第二日一早，音音才同阿素上了马车。
拐进主街，却见镇江府衙前围了一层层的难民，涨红着脸叫喧。有个短打汉子的声音格外洪亮，冲在最前面，啐骂：“凭什么不给放粮，李半仙都说了，今年春天又是个寒春，过了夏季便旱涝，这粮食，是肯定没收成，朝廷还不放粮，是要看着我们百姓活活饿死吗？”
阿素探头听了会子，甩下车帘，道：“也不知哪来的李半仙，竟散布这样的言论，这下好了，真真火上浇油。”
音音转头瞧了眼外面沸沸扬扬的人群，默了一瞬，是啊，这回，怕是要不太平了。
镇江要粮的消息，不过午时便传到了江陵。
于劲听闻后吓了一跳，如今大战在即，江南存粮已送往边防前线，是真真拿不出来。虽说他家大人已让京中世家开始捐粮，但少说也得开春才能运来。
他以为主子爷定要大动肝火，将那李半仙斩杀了，却没料到，江陈只微蹙了眉，曲起指轻敲桌案，半晌，自语了句：“镇江？”
他吩咐：“去查下这李半仙。”
这话落了，于劲还未来得及应声，却见府衙正厅的门帘打起，差役引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待看清来人后，于劲又是一惊，这不是皇帝身边的大内侍汪仁吗？怎得来了江陵。
汪仁趋步上前，对着上首的江陈行礼道：“江大人，您的来信万岁爷看了，实在有些为难，一时也不好下圣旨，特意遣我来下个口谕。”
江陈微蹙了眉，没作声，只浅淡的目光落在汪仁身上，让汪仁无端打了个寒战，急忙又道：“也非是圣上不应。您也晓得，沈侯爷当年可是坚定的太子一党，那些年，支持圣上者了了，那几位可是没少被太子打压，冒着全家被害的风险同太子对抗，如今事成了，圣上却要公然封沈侯爷的女儿为郡主，这是寒了这些老臣的心啊。如今江南局势复杂，实在不宜再生事端，不妨待大人回了京，圣上自会封沈姑娘为成平郡主，让她风风光光嫁进江家。”
音音乃是罪臣之后，按理儿讲，是万万入不得高门，江陈亦不想她因身世再遭人非议，便请旨，要给她个体面的身份。
他自然晓得，李椹是为难的，可为了让他安心，特意遣了汪仁来。
他面上的冷凝散了些许，露出点浅淡笑意，对汪仁道：“汪总管既来了，便去后院歇一程吧。”
汪仁当年是见过这位江大人的外室逝去后，江首辅枯坐内室，三天三夜不曾吃喝的模样，自然晓得大人对这沈姑娘的重视，一路上都有些忐忑，怕圣上这封旨意下不来，江大人会动肝火。如今见他如此，方才摸了把额上的冷汗，放下心来。
待汪仁一走，江陈将最后一本文书批阅完，倚在椅背上，抬手摁了摁太阳穴。他将腰间的佩玉摘下来，拿在手中反复把玩，极为罕见的，带了点忐忑，问：“于劲，我将这玉送至沈音音面前，你说，她可会欢喜。”
于劲抬头便见了他手中那枚莹润的羊脂玉，通透又盈盈，坠了一个小小的珏字，乃是江家传下来的佩玉，是新婚之时送给妻子的信物。他自然晓得主子的心思，忙躬身道：“自然欢喜。沈姑娘一直以来，所求的不过一个家，如今大人能给，想来她定会感念不已。”
江陈眉梢微扬，沉默着没作声，背手立在窗前看外面一树轻绽的梅树。他忽而不想再等，既有了这口谕，他便想立刻见到她，问她一句：他给她一个家，一个纯粹的家，她可愿意嫁给他？
他抬眸，吩咐于劲：“备匹马，我要去趟镇江，现在便去。”
于劲搓搓手，犹豫了一瞬，小心翼翼道：“爷，您怕是不用去镇江，沈姑娘来江陵了，去了季家。”
又去了季家？江陈一顿，眸光有一瞬的暗沉，曲起指，在案桌上轻敲了几下，问：“季淮可走了？我这里还有几件公务，要他去办。”
“季大人今日午后便告了假，是大人您恩准的。”于劲觑着江陈神色，低低提了句。
季淮连轴转了小半个月，今日午时来告假，江陈便允了，只未料到，沈音音也会来江陵。
他微蹙了眉，想起明日休沐，那眸子里的光便益发暗沉了，吩咐于劲：“明日去趟季家。”
正月十六一早，季家门前停了好几辆马车，罕见的热闹。
音音坐在西厢的妆台前，看铜镜里精心装扮的姑娘。柳眉杏眼，红唇娇嫩，瓷白的肌肤泛着玉润的光。乌发间一枚玉簪，坠着一颗圆润东珠，晃啊晃，搅人心神。
她对着铜镜眨眨眼，忽而问：“阿素，我今天要定亲了？”
她以为她这辈子都将孑然一身，如今要有家了，竟生出些虚妄感。
“嗳，是啊，姑娘今天定亲。”她的姑娘再不用喝避子汤，不会见不得光，她要堂堂正正嫁人了。阿素眼里都是水雾，又高兴又酸涩。
她上前将音音上下打量了一圈，又在小姑娘发间别了一枚珠花，才将人拉出了厢房。
出得后院，便见连廊上走来几位姑娘，正欲往正厅而去，见了主仆俩，俱都住了脚。
是季家的几位表姑娘。许言同杨惠都是直率的性子，早忘了年前的那点子不快，蹦跳着围上来，惊叹：“音音，你今日这样好看！”
音音今日一改往常的素淡，苏绣月华细锦衣，掐出不盈一握的腰身，海棠流云百褶裙，走动间，裙角轻轻扬起，娇弱的明媚。明明已非完璧，可几位表姑娘总觉得，她眉眼间那丝懵懂神情，依旧纯澈的紧，便是她们瞧见了，都忍不住要生出怜惜。
音音便笑，杏眼弯成了月牙，微有些羞赧道：“自然要打扮打扮，今日不能给大哥哥丢了脸。”
几位姑娘笑作一团，笑她不知羞。
唯有王蓉，咬着唇，举步不前。她双目通红，显是哭过几场，踌躇了一瞬，忽而几步走来，将手中的匣子递出，往音音怀中一塞，带着鼻音道：“喏，订婚礼。”
说完有些别扭的跺脚，冷哼：“别看我给你送礼，我还是生气。凭什么你一来，便得了季表哥的偏爱。上一回，我本也无甚恶意，是真心替你相看，姨母却将我好一通训，我有些生气的。”
音音晓得，王蓉这性子，许是有些骄纵，但也是个直率热情的，也许有些观念同她相差甚远，却并没有什么坏心思。便当即偏头问她：“那蓉姑娘要怎样才会消气？”
王蓉瞧着音音娇俏的脸，看愣了一瞬，揪着帕子，面上都是失落神情：“你也确实好看，怪不得季表哥非你不可，算了，我不同你比。”
她说完，甩着帕子便往正厅去。
音音失笑，晓得这便是不计较了，姑娘家的心思，有时候也最单纯。
季家这次定亲宴，只请了亲近的族亲，不过巳时末，便陆陆续续到齐了。
门房袖着手，满脸的喜气，瞧见华盖马车停在面前，走下来一位冷肃清俊的公子哥，哎呦，真真生的好看，他还是头一回，瞧见同他们家少爷不相上下的人。只看着面生的很，不是季家的亲眷，便躬身道：“这位爷，今日可有庚帖？”
云纹贡缎直身下摆的金丝银线滚边一闪，江陈顿住了脚，被个门房拦在了门边，面上有些微的不悦。
于劲瞧主子面色，上前问：“季家今日可是有宴，没有帖子进不了门？”
“是了。”门房笑的喜气洋洋，扬声道：“今日是我们家大人的定亲宴呢。”
江陈抬眸，微沉了目光凝在门房那张黝黑的面上，问：“季淮定亲？同谁？”
“还能有谁，自然是我们季家故交的女儿，名唤音音的。”
在门房殷切的回应里，江陈眼皮一跳，扣在腰间玉佩上的指尖骤然一击，挣的一声，白润羊脂玉上，裂开一条细细的纹路。

第55章 原来沈音音才最会诛心
56
季家今日在厅堂设了两桌席面，用竹帘分隔内外室，男宾在外，女宾聚于内。
席面上都是恭贺之声，觥筹交错的热闹。
音音有些拘谨，透过稀疏的竹帘，去看外边一身月白的季淮，她总觉得恍惚，往后，她要与大哥哥做夫妻了吗？她压下心底那丝异样，同自己道，做一辈子的家人，不是很好吗？
林嬷嬷今日一身暗红妆花褙子，喜庆又端庄，笑的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
吃到一半，她将杯盏一放，让女席有一瞬的静默。
她自手上褪下一只莹润的玉镯，握住小姑娘细白的腕子，替音音戴了上去，拍着她的手道：“音音，这是嬷嬷成婚时，季家老夫人替我戴上的，如今，我将它戴在你的腕上，愿你同阿淮，能一生和睦。”
这便是得了婆母的认可，席上的女眷们目露笑意，恭贺着说些场面话，一时又热闹了些许。
在这喜庆的热闹里却听砰的一声，似是厅堂的门被踹开来，灌进来一阵冷风。
方才还喧嚣热闹的外间，忽而肃静下来。片刻后，是交椅拖拖拉拉的声音。
音音骤然抬头，透过竹帘缝隙，隐约瞧见外面跪了一片，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背光而立，透着萧索的寒气。
她心口突突猛跳，还未站起来，便见那竹帘刷的一下被劈开来，江陈微扬了凤眼，似笑非笑的出现在帘后。
他暗沉的眸光落在音音身上，轻轻嗤笑了一声。
她今日真是好看啊，娇媚又纯真，让人见了便想拥入怀中。薄施粉黛，海棠裙衫，她精心装扮，笑语盈盈，是要嫁给旁人！
他眼角轻颤，低低“嗬”了一声，冷风灌进心口，寒凉一片。
他一步步走至音音面前，噙着嘲讽的笑，问：“沈音音，你要嫁给季淮？”
音音面色转白，袖下细白的指尖轻颤了下。她知道江陈怒起来，是个不管不顾的，可今日不行，她绝不能让他说出出格的话来，当众将季家的脸面踩在地上。
她心念急转，忽而扬起脸，定定道：“大人，当初你那外室投江而亡，你以为她真的是被柳韵所逼？”
江陈骤然顿住，掀起眼帘，凌厉的逼视，他问：“沈音音，你说什么？”
音音并不退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大人，你还不明白吗？你那外室当初的死因，另有说话，你可想听听？”
她说完，竭力压下指尖的那点颤粟，神色平常的转身，对林嬷嬷道：“嬷嬷，我有几句话同江大人讲，你们先吃。”
她径直出了厅堂，拐进垂花门，见季淮远远跟了来，便朝他摆手道：“大哥哥，你若信我，便让我同江大人说几句话。”
有些事，总得做个了结，而他们之间的牵扯，也只能由他们自己来斩断。
季淮止步在垂花门边，藤曼的阴影落在如玉的面上，看不清神情，只隐忍着，道了个“好”字。
音音推开厢房的门，手脚利落的沏了一壶碧螺春，一壁往青瓷盏里倒茶，一壁道：“江大人，坐吧。”
江陈背手立在窗边，并未动，微哑了嗓音，追问：“沈音音，你当初为何跳江？”
“大人，你又何必自欺欺人。”
茶水的雾气氤氲而出，让音音的视线有一瞬的模糊，她知道江陈这样的人，当初不可能无所察觉，只是身上的傲气，让他不愿相信罢了。
她将那青瓷盏放在案上，直白的撕开了这真相：“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策划的，无非，是想干脆的离开你。”
深秋的江水那样寒凉，她冒着葬身江流的风险，纵身跳了下去，为的，只是想要离开他。
江陈想笑，可扯了扯嘴角，竟牵动不了分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寂寥的很，颔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厢房里静默下来，桌上茶水的热气都散了去，江陈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一字一句的问：“沈音音，当初你说要给我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也是哄骗的话？”
“是”
小姑娘答的果决，将他最后的一丝期待碾在了尘埃里。他站在窗前的暗影里，一动未动，微扬的凤眼微阖了下，再睁开，是一片幽深的寂寥，可笑他当初全信了，她的每一句，甚至反复思量，他们的孩子，该取什么名字。
他这一生大起大落，早练就了直面人心的不动声色，可这一刻，才知道何为溃不成军。
到最后，心底有许多的执念，化成一句不甘心，他问：“沈音音，你对我，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在意。”
这话落了，许久也未听见小姑娘回应，江陈闭了闭眼，陷进自嘲的绝境，又何必问呢，若有一丝心动，又怎会如此决绝。
可在这静默里，他听见小姑娘轻轻呢喃了句：“在意？应是有过的。”
分明轻柔又恍惚的声音，落在江陈心里却激起擂鼓般的心跳，他骤然抬眸，语调都有些慌乱：“沈音音，你……你再说一遍？”
音音将手中的瓷盏放下，缓步至窗前，看屋檐上滴下的雪水，吧嗒吧嗒，一滴滴没进墙下的□□。
她转过头，对着江陈坦荡的笑，她说：“是，我对大人有过在意的。”
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那时他出现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救过她的幼妹，给过她片刻的安宁。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耳鬓厮磨间，也是极尽温柔的。他那些傲娇又别扭的示好，也曾一点点看在她眼中。况郎绝独艳，初经世事的小姑娘，又怎能一点也不为所动？
她头一回，诚实剖析这段过往：“我那时也不知，对大人是何种感情。直到你的定亲宴，我躲在阴暗的后罩房，看着你同柳韵光明正大的站在一处，许下终生，那时猝不及防的一滴泪水，让我生出了惶恐。再后来我大姐姐出事，我明知不可为，可竟也存了一丝妄念，妄想你能相信我，妄想你能怀疑自己的未婚妻，给我的大姐姐一个公道。”
她低低笑了一声，为那滴泪，为那一丝妄念。
江陈喉结滚了滚，微倾身握住了她的腕子，问：“表姐？你的表姐同柳韵有何牵扯？”
音音摇摇头，从他手中抽出腕子，低低道：“那时表姐胎死腹中，落得个终身无孕的后果。皆是因为柳韵买通了那幼娘，用的手段。说起来，都是因为我，才害的表姐如此。”
想起表姐，音音心里还是搅着难受，她说完了，垂下头，默了一瞬，才轻笑：“不过如今说来，大人怕是也不信的，我毕竟无甚证据。”
“我信！”果断的男声，带着暗哑的涩。江陈忽而想起，她那时苍白着一张脸，确实对他说过：“我大姐姐的孩子没了，往后也再不能生了，我对不起她！”
可他，并未在那时，给她可靠的依赖。
原来她也确实依赖过他的。也曾有一些瞬间，对他心动过。是他一点点斩断了这份依赖，将她那点子少女心思磨没了。
若是当初她便无心，他还能狠的下心，可明明她动过心，却被自己给磨没了，大抵，这才是最大的遗憾。
果然，他听见小姑娘悠悠道：“可是大人，这点子微妙的感情，在你要娶妻时，就决议被我丢弃了。我是真的怕，若是对你生了感情，我实在不敢想，你再带着柳韵的气息来拥我时，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若是没有感情，尚且能忍耐一二。可若是真的将你当成夫君，大人，没有哪个女子能忍受的。”
是以，她决计不能容忍，自己对他动感情。可那些已生出的在意，真的便那样好抽离吗？音音想起那时听见他要娶妻，自己洇湿的宣纸；国公府后罩房里，她落下的一滴泪；那一丝妄念落空时，她骤然失力的身体。曾经是有一点难的吧，可好在她知错能改，早就释然了。
这一声声一句句，砸在江陈心里，让他搭在窗框上的手骤然握紧了，哑着声道了句：“沈音音，我不娶旁人，往后，只有你一个，成不成？我给你一个家，一个纯粹的家。”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佩玉，递至她面前，虔诚的蛊惑：“沈音音，嫁给我可好？我们……重新开始。”
这一回，他一定好好呵护她的少女情动。
那枚江家传下来的羊脂玉，莹润光泽，坠了一个小小的珏字，只一道细痕，突兀的很，破坏了这整体的美感。
音音忽而想起，她那时替江陈更衣，不慎碰了这玉佩，被他劈手夺过，凉薄的声音，说的是：“这玉，不是你该碰的。”
如今，他竟捧至她面前，说是要娶她。真是讽刺啊。
她伸手推回那玉佩，凝了神色，对江陈道：“大人，你看这玉，有了裂痕，便再难修复。感情也是如此，一旦抽离，也再难回来。我早已释然了，大人又何必执念。我们就到这里吧。”
她说完，双手交叠在小腹，曲膝行礼，恳请道：“还请大人成全。”
“起来！”江陈眼底猩红一片，下颔线紧紧绷着，声音亦是暗哑的沉凝，在这静室里，分外骇人。
音音却执拗的很，并不起身，又道了句：“还望大人成全。”
有些事，必须当断则断。她不允许自己同大哥哥订婚后，还同他有纠缠。
她细白的手紧紧攥在一起，等他一个结果，忽觉手臂一紧，却被他抵在了墙边。
江陈微倾身，清俊的脸近在咫尺，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凤眼里的惊涛骇浪。他低低笑了一声，问：“沈音音，你让我成全你什么？成全你同季淮吗？还是成全你的再无瓜葛？”
只可惜，这两个他一个也做不到。
任何一个，只要一想起，都足以让往后余生不得安宁。
偏偏音音扬起脸，坚定道：“是，两者都有，还望大人成全。”
江陈连脸上那丝嘲讽的笑都维持不住了，青白不定的沉默，每一口呼吸，都搅的心肺难受，良久，才低低“嗬”了一声，狠厉道：“沈音音，你真是做梦。”
“你怕是要害了季家。”
他这最后一句，让音音骤然抬眸，定定望住他。
江陈从未见过这样的沈音音，往日水波荡漾的杏眼里燃了一簇火，愤恨的不甘，一寸寸凌迟他。
在这沉默的对峙里，终究是他先败下阵来，偏开眸光，哑声道了句：“沈音音，别这样看我。”
音音却充耳不闻，那簇火苗越燃越旺，压抑的果决，她说：“江陈，别让我恨你。”
这话落了，她看见男子宽展的肩膀轻颤了下，下颔线越绷越紧，像是即将喷涌的岩浆，危险的压抑。
可最终，他还是凭着强大的毅力，一点点压下了所有，现了苍白的无措，他说：“沈音音，怎么办，我放不下你。”
江陈向来是沉稳笃定的，有他在，似乎这大周所有的风浪都能压下去，这是音音头一回，看见他的无措。
她一点点平息下来，从他怀中钻出来，柔韧的倔强，福礼道：“大人保重，往后，愿您得世家良配，恩爱余生。我们，各不相干。”
她推门而出，沿着连廊走向垂花门，单薄的肩背挺直，一次也未回头，在那连廊尽头，有季淮在等她。
往后，愿您得世家良配，恩爱余生？呵，原来沈音音才最会诛心。
江陈袖中一方檀木小匣应声落地，大颗的圆润东珠滚出来，熠熠生辉。
他瞧着云纹皂角靴旁那一粒粒东珠，嘴角那抹嘲讽的笑勾的更深了些。
明明他来时，满心的期待，想要告诉她：“沈音音我来娶你了。往后，但凡你喜欢的，我都替你寻了来。”
可原来她对于他的承诺，早就弃若敝履，她有了新的奔赴，新的生活，那里没有他一丝一毫的立足之地。
这西厢房日照不足，午时一过，便阴暗下来。炕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了，冰冰的寒人肺腑。
外面的席面又热闹起来，从锦窗望出去，恰能看见音音同季淮站在一起，对众人答谢敬酒。
江陈站在这一方阴暗里，许久未动。
明明这场定亲宴，这季家，他动动手指便可以毁掉。可他不能，他不想看见沈音音那愤恨的眼神。
沈音音曾说，她那时躲在国公府阴暗的后罩房里，看着他同柳韵定下终生。如今他站在季家的厢房里，看着她同季淮恩爱和美，命运颠倒，亦让他尝到了这滋味。
好受吗？有刀锋在搅，血淋淋的痛。

第56章 只是怕万一
大订后，季淮麻利的很，趁着音音在江陵，不日便下了六礼，过了文定，去姻缘铺子合了八字，正式将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初五。
音音总觉得太快了些，季淮却眉眼柔和，玩笑的口吻：“自然要快些，夜长梦多，日子一长，我怕音音被旁人抢了去。”
音音也不好说什么，便随了他去。
季淮的意思，是如今镇江不太平，要音音留在江陵待嫁。只她夜里一闭眼，便想起那些烂泥地里乞讨的女孩儿，皮包骨头，等一口救命的饭食。
音音实在放不下，左右镇江还囤了不少米粮，能救一个算一个，便执意在正月二十起了程，回镇江。
这日倒是难得的好天气，虽依旧湿冷难耐，但好歹露出了日头。
出城门时，却被守门的兵士拦了下来，说是今日要盘查出城之人，音音只好同阿素下了车，耐着性子，被盘问一通。
城楼之上，立了个颀长身影，金线云纹的玄墨直缀微有些宽松，瞧着似乎消瘦了些许，更显凌厉气势。
他纤长的睫毛垂下来，目光凝在城楼下一身素锦衣裙的小姑娘身上。
于劲走上来，拿了件大氅，满脸的忧色：“爷，您披件衣裳吧，仔细您的身子啊！”
江陈自打从季家出来后，便埋头政务，三个日夜了，不眠不休，今早更是发起了高热，却全然不被他放在眼中。
于劲焦心的很，他其实明白，主子爷这是不敢闲下来，闲下来便是锥心的痛。只不管如何，也不能如此糟蹋身子啊。
他斟酌了片刻，劝道：“爷，今日是您的生辰，老夫人一早便传了信来，嘱咐您要吃碗长寿面。这政务没有完的时候，您今日就歇一晚吧，找个大夫瞧瞧风寒，成不成？”
江陈并未应声，只垂了眸子，看音音同守门的兵士周旋，看她细白的指叠好户籍，放回了袖中；看她转身上了马车，缠枝裙角一闪，隐没在车帘后。
直到那辆马车驶出城门，再寻不到一点踪迹，他才扬起利落的下颔，微眯了眯凤眼：“于劲，你如今管的益发宽了。”
于劲脑门上冒冷汗，知道他家主子自持身体底子好，不将这风寒放在心上，可底子再好，那也不是铁打的啊。他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忽而道：“爷，镇江的宅子也改造的差不多了，要不您今日去看看吧，便在那里歇一歇。”
他知道主子爷这症结，归根结底还是在沈姑娘身上，或许看到了人，能得片刻安心。
江陈并未接他手里的大氅，转身往楼下而去，闻言顿住了脚，微哑了声，道了个“好”。
音音是午后到的镇江，一下车，却见门前挤了不少人，正袖着手看热闹。见了她，都讪笑一声，纷纷让出路来。
黑漆木门前黄杏儿正抽抽嗒嗒的哭，她的母亲崔氏拽着女儿的袖子，一壁拉扯一壁高声道：“那日，这位女先生可是许过我们二十斗米的，白纸黑字写下的，如今却不认账了。”
她看见音音回来了，便抖着那纸文书，益发不依不饶：“我听杏儿说，先生可是囤积了不少的米粮，两间的屋子里堆满了米，满的都要溢出来了。”
她伸手比划，夸张的很，又道：“先生还去西城施粥了，一碗碗的白米粥施舍出去，半点也不心疼的，怎得就不舍得还我们这二十斗米。”
这话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乱，众人纷纷咂舌，暗中讨论这女先生到底囤了多少米，如今世道艰难，大家没几个不饿肚子的，有这些存粮，可是不得了。
音音悚然一惊，扫到人群中有些面黄肌瘦的贫民已是眼里冒了光，不由心下担忧，上前对崔氏道：“崔夫人有事进门来说，在这门前喧嚣，终是不妥。”
崔氏却不依，胡搅蛮缠：“怎得就不妥呢？先生欠我二十斗米是真，我如何敢妄言。况且也好让大家瞧瞧，我们这位女先生，到底存了多少米。”
“崔夫人是不想要这二十斗米了？”音音转头看她，清澈的眸子里沉静一片，是果决的威胁，看的崔氏讷讷一瞬，跟着她进了院子。
音音将院门一关，唤阿素拿了五斗米来，往地上一丢，道：“只有这五斗米，崔夫人要拿便带走，不要，那便请回吧。您也不用费心，今天我是一粒也不会多给。”
崔氏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再讹不出什么，将那五斗米拢起来，同黄杏儿带了去。
音音如今哪里还在乎这几斗米，她怕的是，灾民们饿极了眼，暴动起来，会洗劫了她这小院。她微微蹙眉，低低道：“阿素，这些米怕是留不得了，明日我们筹备下，后日便都分发给灾民。”
阿素“啊？”了一声，有些舍不得，可看见音音凝重神情，也晓得这不是个小事，自然无甚异议。她贴在门边，听见外面的人群渐渐散了，才松了口气。
到晚间，阴冷的风愈刮愈大，吹的窗棂哐当作响，乌云聚起来，似乎又有了下雪的痕迹。
音音叹了口气，起身去关窗牖，忽而瞥见隔壁的院子亮起了灯火，她指尖一顿，微微愣怔了一瞬。
窗扇还未关上，却听见院门被拍的哗哗作响，阿素今日不太爽利，早早便去睡了，音音也未叫她，披了件织锦斗篷去开门。
黑漆木门吱呀一声，闪开一条缝，现了于劲黑暗中焦急的一张脸，见了音音，他眸光一亮，急急道：“沈姑娘，我们大人病了，您去瞧瞧成不成？”
“病了合该请大夫，来寻我作甚。”
音音有些不耐，顺手便要关门，却被于劲撑住门扉，探头进来，满脸的恳求：“沈姑娘，求您了，大夫也请了，只如今大人高烧昏沉，竟是一点药也喂不进去，您试试成不成？”
江陈向来厌恶喝药，于劲跟在身边这几年，几乎就没见他用过药，偶有风寒，都是生抗。
只这次却不成，不同于以往的小症候，这回大人已高热了两三日，拖到现在，陷入了昏沉。于劲从未见过自家主子如此虚弱的一面，简直心急如焚。
他想起那时在船上，头一回见大人吃药，是沈姑娘喂进去的，这才病急乱投医。
他见音音神色冷淡，并没有动身的意思，一着急，竟噗通跪了下去，凝重道：“沈姑娘，您便是不顾大人，也该为这江南的百姓想想。如今南边内外交困，所有担子都压在大人身上，若他有个三长两短，这江南决计不太平。”
音音闻言顿住了脚，在暗影中站了一瞬，终究道了个好。
这江南，不能再乱了。
她进隔壁院落时，已近亥时，顺着连廊，直直进了内室。
内室里燃了一支八角琉璃烛树，光影重重的明亮。音音止步在缠枝檀木床前，看安静睡着的男子。
她往日见到的江陈或是张扬的凌厉，或是强势的笃定，亦或清冷的疏离，只从未想过，他会是现在这样。
江陈冷白的面上有些微的潮红，精致的眉眼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病态的柔软。
音音垂下眼，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声。她接过于劲手中的药碗，坐在了床侧的绣墩上，舀了黑沉汤药，往他唇边送。
那床上意识昏沉的人闻见辛辣药味，下意识偏开了头，音音无法，只得微倾身过去，追着他喂。
记忆中的清甜女儿香一并飘了过来，让床榻上的人止了动作，连微蹙的眉目都舒展开来，懵懵懂懂启了唇。
于劲擦了把额头上急出来的汗，重重舒了口气，这两年他时常想，沈姑娘要能一直留在大人身边多好，可惜啊。
一碗汤药很快见了底，烛影一晃，将音音床前的影子拉的老长。她将最后一勺汤药送进他口中，微舒了口气。往回撤手臂时，冷不防蹭到了他腰间的物什，微凉的顺滑。
音音低头一瞧，便见了那只朱红缎子的荷包，上面金丝银线歪歪扭扭，不太成样子。她骤然愣在那里，下意识拿在了手中，凝了目看。
可不就是她当初缝的那只，磨旧了些许，显是时时放在身边摩挲。她指尖在那歪扭的针脚上划过，微微顿了顿，不曾想勾到了束口的带子，啪嗒一声，掉出一枚姻缘符。
染了红漆的梨花木，上面刻了两个名字：江陈、沈音音，字迹行云流水，凌厉有力，一看便知是江陈刻上去的。
音音愣怔了一瞬，却也只嘲讽的笑笑，又将那枚姻缘符放了回去，抬手便去他腰间解那只荷包。
既然要断，就该断的干干净净，何必留着她的荷包。
只刚要动作，那方才还安静的人忽而一动，抬臂便摁住了她的手，他掌心潮热，微微发烫，让音音陡然一惊。
她以为江陈醒了，抬眼去瞧却见他还是昏昏沉沉，只下意识中护住自己最紧要的东西。
于劲叹了口气，想起永和二年，跟着大人北上当值，路遇道观，据说求姻缘最准。向来不信鬼神的大人，竟勒令停了兵马，亲进道观求了这枚姻缘符。
他这些年一直记得，当初大人坐在暗沉的道观内，一笔一划刻下他与沈姑娘的名字，虔诚而认真的模样。
他忍了又忍，还是道：“沈姑娘，有些事，大人总觉得不值一提，可我总觉得，您也有知情的权利。”
“当年您的二哥哥沈慎，大人过问此事时，他虽已拿到了释罪文书，可你也知道，这穷山恶水，不是有了释罪文书当地官员便会放人，季大人当时还是地方小吏，手伸不了那么长，是大人一层层压下去，将人提了出来。也是大人，费了功夫，将沈慎刑部的案底给销了，沈二爷才能在商场施展，暗中做了皇商。大人总觉得，此事上亏欠了您，可其实若较起真来，没有大人，沈二爷也回不了京。”
“永和二年，大人北上前，是曾想过替沈家洗脱罪名，给姑娘个名分的。可您也晓得，沈侯爷当初可是坚定的太子一党，公然翻案便是打当今天子的脸，况也会让朝中扶持新帝上位的老臣心寒。新朝方立，百废待兴，大人的婚事，不只牵扯江家，也同样牵扯党争啊。”
于劲记得，那时在北地，大人一闲下来，便会拿出沈姑娘的信件来看，他有时会问：“于劲，你说，往后沈音音有了孩子，柳韵真的会善待她们母子吗？”
这话于劲答不上来，他亦不知主子爷是如何想的。
他只知道即将返程时，他们大人给柳侯爷备了封信，他说：“于劲，我这桩婚事，若是想退，也需得让柳韵借口江家的不是，主动退了，方不伤及她的颜面。你说，柳家那边，又该如何补偿？”
于劲悚然一惊，这婚期已近，如何突然说这个，他曾试探着问了句：“爷，您要退婚？”
江陈却未回应，只扬了眉轻笑：“沈音音说要给我生孩子，一男一女凑个好字，我只是怕万一。”
怕万一？怕万一主母待她们母子不好吗？于劲也是那时才看清，主子的一颗心，早丢在了沈姑娘身上。
他站在床边斟酌片刻，才道：“沈姑娘，大人那时是有退婚的打算的，为的是往后，你们母子能不受半点委屈。”
音音抬眼看他，有片刻的愣怔。
她听明白了于劲话里的意思，江陈当初虽不能给她名分，却是想过退婚的，留她一个在身边，便是一时半会不能有名分，也能少受些委屈。
烛光下，她秋水盈盈的眸子眨了眨，忽而摇头，释然道：“于劲，到了如今，这些事我知道与否，并没有不同。”
她理了下裙摆，将要站起身，才发觉一只手还在江陈掌心里，不由蹙眉，急急去抽手。
只动作大了些，拽的床上那人长睫轻颤，睁开了眼。
许是喝完药发了阵子汗，江陈脸上的潮红退了去，冷白的精致。察觉到有人动他腰间的荷包，眉眼骤然凌厉，摁住那只冒犯的手，转头逼视，却在看清那张芙蓉娇面后，顿住了动作，呢喃：“沈音音？”

第57章 沈音音，抱歉
音音本打算趁着江陈昏睡，喂完了药便走，也省得纠缠，冷不防对上这一双幽深凤眸，指尖下意识便轻颤了一下。
他从前都是强势的，在这静谧的暗夜里，音音怕他又不管不顾，只未料到，男子却只眸光晦暗一瞬，放开了她的手，带着病中的微哑，道了声：“失礼了。”
音音有一瞬的愣怔，倒没料到他会如此，她瞧见那双凤眼微微扬起，有一瞬的光亮，他说：“沈音音，今日是我的生辰，能见到你，倒是很高兴。”
话说到这份上，音音便随口恭贺：“那倒要祝大人生辰吉乐，年年康健。”
江陈翘了翘唇角，无声轻笑，忽而问：“沈音音，你生辰是几时？”
她在时，他未赶上过她的生辰，往后，只怕想要陪她过，都再无由头。
“四月二十三。”小姑娘垂下头，随口答了句。
明明是既轻又柔的声音，可落在江陈心里，却咯噔一声，他转头，盯住她的脸，问：“我同柳韵定亲那日？”
他听见小姑娘低低“嗯”了声，喉咙发涩，竟是说不出话，半晌，才道：“你那时为何不同我讲？”
“又有什么必要呢，大人的好日子，何必挂怀我这样一件小事。”音音瓷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玉软又花柔，现在想起来，并无任何波澜，只是释然的笑，她说：“大人，从前的事不必再提。”
她说着提了裙摆，起身告辞，不妨推开门，却被呼啸的冷风扑了一脸。
外面又开始下雪，柳絮一般，打着旋儿飞扬。冷风肆虐，吹的庭院里的香樟树哗哗作响，咔嚓一声，竟是折断了一截枝桠。
于劲递出把油纸伞，劝道：“姑娘，待这阵风雪过去了，您再走不迟。”
这深更半夜的，音音总觉得留在此处不妥，她道了句“无妨”，撑开十二骨节油纸伞，便迈步进了风雨中。
只刚撑开伞，那劲风呼啸而来，竟一下将那把油纸伞吹折了去，雪花扑面而来，洒了音音满头满脸。
她急急退往廊下，拍打身上落下的雪花，隔着锦绡帘账，听里面江陈道：“沈音音，你留下，若想避嫌，我自去书房。”
音音踌躇了一瞬，望着这场暴虐的风雪叹了口气，又退回了内室，只止步在紫檀倒座的细绢屏风后，再未入内。
她拿绢帕擦拭腕上的雪水，听里面于劲担忧道：“爷，书房未烧地龙，这当口冷寒的紧，你才好些，如何能过去？”
音音隐约瞧见江陈下了床，拿了氅衣来披，他挺拔的身影映在素娟屏风上，隐去了平素的凌厉，颇有清俊贵公子的气度。
她垂下眸子，将最后一滴雪水拭净，终是道：“江大人不必麻烦，我在屏风后候一会，待风雪小些便自行离去。”
里面的人影顿住，那件玄墨云纹氅衣拿在手中，未再去披，他站了片刻，转头对于劲吩咐了句什么。
不多时，便有小厮端了红糖姜水来，放在音音手边的炕桌上，躬身退了。
那白玉盏里汤水暗红，还冒着袅袅热气，音音没碰，只拘谨的坐在了南炕边，转头看窗外的风雪。
刚坐下，却听屏风后那人声音果断：“沈音音，喝了这姜汤。”
音音抿了抿唇，知道江陈这人有时强势的执拗，听这语气，怕是又来了。当下也不想与他争执，端了那玉盏轻抿了几口。
一时间，屋子里静默下来，只余窗外肆虐的风拍打窗棂，哗哗作响。
音音垂头看十二幅留仙裙上绣的一朵红梅，良久，听里面那人声音寂寥，微哑的开了口。
他说：“沈音音，你知道我父亲是如何死的吗？”
江陈瞧着姑娘温顺的影子，虚虚抬手轻抚了下。
今夜外面风雪肆虐，室内温暖平和，她坐在他目光所及之处，还是柔和的模样，有些话便再也压不住。
他站在屏风前，低低道：“平昌二十三年，狄绒之战，天下人都以为江家通敌叛国，可鲜有人知，先帝无非是想用五万将士的命替太子拿回兵权，扫清障碍。那时我父亲本已逃出升天，却又折返回京，用自己的命与虎符换了我一命，他是自刎在我面前的，死前唯一的嘱托，便是望我能重树百年清流世家。”
他轻笑了一声，有些落寞的寒凉，从那时起，他便戴上了枷锁，江家的枷锁，再后来，祖母又用一双废腿，给这枷锁加了重量。他再也不是那个不受拘束的自己，这些年背负着重担，为江家而活。
他说：“沈音音，娶妻确实是我对江家的责任，只是这责任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该要你同我一起来承受。我那时以为，你是无处可去的罪臣之后，我往后定会护好了你，给你安稳富足的生活。可这一切都是我以为，我从未想过，你要什么，直到江南再寻到你，我瞧见你舒展的笑脸，才明白，我从前给的从来不是你想要的。更逞论我从未去设身处地去体察你的境况，让你受了那许多的委屈。”
他是个男人，担着天下的男人，每日眼光放在朝堂上，便难免疏忽了她去，他后来才晓得，她曾经在首辅府，有过那么多绝望的瞬间。
可是晚了啊，他终究知道的太晚了。
他修长手指轻敲了下屏风的紫檀倒座，喉结滚了滚，道：“沈音音，抱歉。”
江陈自小身份尊贵，骨子里养出来的骄矜，便是落难的那两年，也未能磨去他的骄傲。音音从来都晓得，是以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听见这人同她说句“抱歉”。
她抬起眼帘，不确定的呢喃了一句：“你说什么？”
接着她便听见屏风后又低低重复了一遍，落地郑重又暗哑。
“沈音音，抱歉。”
音音愣怔了一瞬，垂下头轻轻笑了，她说：“大人，都过去了，不必说这些。”
琉璃烛树上的火苗噼啪一声，落下一滴滚烫的蜡油。
音音瞧着外面的风雪小了些，香樟树的枝桠不再剧烈晃动，便站起身，打算告辞。
她从墙角捡起于劲留下的油纸伞，朝着屏风侧身道：“大人，往后我不会再来，还望您能为江南的子民着想，多顾着身体。这把伞，我明日会让阿素送过来。”
她说完，再不停留，伸手去掀锦绡帘账，只细白的指刚触到帐帘，忽听江陈问：“沈音音，你真的要嫁给季淮？”
音音指尖微顿，低低“嗯”了一声。
江陈眼尾微扬，笑的有些落寞，他瞧见那娇弱的影子掀帘而去，脚步匆匆，埋进了风雪中，许久许久，他听见自己问：“那往后，会不会有合离的时候？”
说完，他自己都愣怔了一瞬，抬手抵着额头，低低“嗬”了一声。
其实依着他的性子跟手腕，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可看见如今沈音音活的自由又舒展，他竟舍不得，他再舍不得她流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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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昨夜睡得晚，音音第二日便没能起来，睁眼已是午时。
自打拐过年来，南边饥/荒越演越烈，越来越多的民众食不果腹。学堂早早便停了课，吃饭都成了难题，哪里还有心思来问学。因着左右无事，音音便也不急，不紧不慢的起了身。
阿素正摆饭，瞧着她惺忪睡态，懵懵懂懂的天真，不由笑道：“姑娘，你明明都十七八岁了，怎得我总觉得你还是不经世事的模样。”
音音亦笑，一壁梳洗一壁问：“今日的米粥送去了吗？”
这几日音音同阿素都是天不亮便起，熬了米粥，给城西乞讨的孩子们送去。
阿素颔首，将手中的粥碗放下，叹了一声：“姑娘，外面米粮又涨价了，还不一定买的到，如今有钱也不好使了。眼瞧着这日子益发艰难，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她顿了顿，又道：“我今日在坊中听有私下议论者，说是南边边境要打仗了，江首辅放着灾民不管不顾，却送了军粮去前线，这是穷兵黩武、不顾江南百姓死活。”
音音秀丽的黛眉微蹙，总觉的这事有些蹊跷。
江陈这人于私事上先不论，于公事上却从来都是走一步看十步，当一句高瞻远瞩也不为过。他既然要送粮草去前线，那边境情况必然紧张，这一仗不得不打。
只她不知何人放出的这消息，总觉得有双无形的手，在背后引导这舆论。
她沉吟了片刻，方道：“阿素，莫议政事。江南这场饥/荒虽严重，但百姓起码还能撑到开春，总有办法可想。可若是边境线上的兵士吃不饱，却是随时都会城破家亡。到时家国都不在了，我们这些百姓又能得什么好下场？”
阿素一琢磨，也觉得她家姑娘这话有道理，便未再言语，顺手给音音添了碗粥。
两人正用饭，听院门又响，阿素只得放下碗筷去看。
音音用完了饭食也不见阿素回来，不由从支摘窗探出去瞧，远远看见阿素拿了个空空的米袋，从廊下过来。
她抬头撞见音音疑惑的视线，忙道：“姑娘，方才有位阿婆带了个幼童，来求一点米粮，瘦的一把骨头，好不可怜见，我便拿了袋米给她们。”
“你给了啊？！”音音反问了一声，抿住唇，没再说话。
她担心这口子一开，上门要粮的会源源不断。
果不其然，自打午后开始，便陆续有灾民上门，求一袋米粮。有那实在可怜见的，阿素便也都给了，只傍晚时分，却被几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敲开了门。
为首的一个面庞黑黄，虽有几分饥饿相，却也还算康健，在灾民中实在算不得病弱的。他倚着门，露出一口黄牙，讪笑：“听说姑娘家布施米粮呢，我们几个饿到不行，想要来求些米。家里人口多，也是没法子，烦请给个百十斗米，方能解一时之困。”
这真是狮子大开口，阿素呸了一声，懒得搭理，这灾情之下，可怜人多的是，她们囤的这些米粮，是要真正救命的，哪能随便给出去。
那汉子见她撑住门不松手，扬声喊：“这位姑娘家里存了凭多的米粮，却不施舍给我们这些灾民，是要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啊。”
一时间这间小小的院落门前聚集了不少灾民，原先观望的，也渐渐聚拢来，露出贪婪的目光。

第58章 江大人，你这是在求我吗……
音音被这些目光骇的往后退了一步，袖下的指紧紧攥住了帕子，她微转头，对阿素低低道：“从后门出去，去府衙报官。”
她站在门前，挡住些许视线，扬声道：“这米是要分出去的，只需得有个轻重缓急，过几日，我去城西施粥，你们看如何？”
去施粥，还能让那些奄奄一息的女孩儿跟老人有口热粥吃，可今日若便这样分出去了，怕是一点也不会落在她们肚中。
“姑娘是要哄我们吧，现在把我们打发了，过几日谁知道你来不来。”那黄牙的汉子不屑的很，话虽是对音音说的，却是转头对着众人起哄。
“是啊，这是要搪塞我们吧，真真不把我们灾民当人看，连一点米也舍不得施舍。”
这声音越来越大，附和的越来越多，让音音心里一点点沉下来。
也亏得府衙离的近，不过一刻钟，便有衙役赶了来，将人驱散了。
只离去时，倒底不甘心，竟是仇视起来，纷纷在音音门前呸一口，直言：“黑了心肝的，见死不救。”
黄牙汉子挤在人群中，忽而拍手道：“你们晓不晓得，这位小娘子，可是我们江浙巡抚未过门的妻，想来这些米粮也不干净，这些当官的，搜刮民脂民膏，却是用来讨好美娇娘了。”
这一声落了地，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音音眼瞧着民怨沸腾起来，瞧她的目光竟是怨毒的很，一时间也心慌，砰的一声关了院门，低低道了句：“阿素，这些米粮需得尽快布施了，再不能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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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陈风寒才好些，天不亮便从镇江出发，去了边境曲城。从曲城回来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马车辚辚，往江陵而去。江陈往车壁上一靠，扬手将一份文书拍在了桌案上。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扬声道：“于劲，转道去镇江。”
于劲挑起一角车帘，探进半边身子，踌躇道：“爷，杨指挥使还在江陵府衙候着呢，您不见了？”
“明日再见。”江陈饮了一口茶，透过车窗看外面阴沉的天。
今日风雪稍停，却依旧是暗沉的紧，不过申时末，外面已是漆黑一片。
男子的脸隐在这半明半昧的光线里，轮廓利落凌厉，清俊的逼人。他瞧着外面铺天盖地的黑暗，忽而轻笑了声，低低道：“永和二年，我削弱世家特权，扶持寒门学子，满朝上下没一个赞同的，是沈音音轻轻拽住我的衣袖，同我讲：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往后朝廷终会受益的，不管别人如何，我总是相信大人的。”
明明是清浅的语调，于劲却无端听出了些许落寞，在这凄寒的傍晚，让他不太好受。
南边大战一触即发，江南又天灾不断，全靠大人一力撑着。
章太后却不是个消停的，纠结了几个言官，指责大人不顾民生多艰，穷兵黩武。
往常，还有文昌帝在朝中支撑，可这次，帝竟罕见的不作为。
大人想来是寒心的吧。
其实他知道，大人从不在乎攻讦流言，只难免会有孤独的时候，他想去镇江，无非想再从沈姑娘口中，听一句“我相信”吧。
于此时，于劲是真的希望，沈姑娘还能给大人一份温暖。
马车到镇江时，天益发黑沉，各家各户都燃起了灯火，星星点点的光亮。
一拐进清和坊的甜水巷，远远看见沈音音院门前的气死风灯，江陈眸中便映出了一层浅淡的光亮。
他轻叩了叩车壁，顺着那丝光亮，便看见了芙蓉掐腰袄裙的沈音音，提着一盏琉璃风灯，映出玉润的肌肤，秋水盈盈的的眸子。
这倒像极了那些首辅府的日子，她站在垂花门前，等她归来。
江陈唇角不自觉带出舒展的笑意，刚将车帘撩开，却见了她身侧的季淮。
季淮披了件月白大氅，肩上还有细小的雪粒，显是刚下了马。
他挨的她极近，微微倾身同她说话，眉眼间都是专注的柔情。
也不知说了什么，小姑娘听了轻笑起来，眉眼弯弯，清透又娇媚。她抬手拂落了季淮肩头的雪花，转身同他往家走。
风灯昏黄的光映在他们身上，缠绵的温馨。
江陈的指尖轻颤了颤，愣在了当下。良久，低低笑了一声，大梦初醒的落寞。
他一挑车帘，跳下了马车，大步往隔壁院落而去。
季淮进了屋，将大氅脱下，拍了拍上面的雪沫子。他一壁让王至抱进来个檀木红漆盒，抬了抬下巴，示意音音打开来。
音音还以为大哥哥又给她带了什么稀奇玩意儿，不禁笑道：“大哥哥，你又带什么了？”
她说着随手开了漆盒盖，眸光一亮，愣在了当下。
里面品红鸳鸯石榴上裳，百子百福销金描银红罗裙，边缘滚寸长的金丝缀，是一套彩绣辉煌的嫁衣。
音音指尖轻抚了下金丝银线织就的交颈鸳鸯，听季淮道：“苏州云和绣坊做的，你试试可还合身？若有不合适的，及早让他们改了去。”
苏州云和绣坊专做嫁衣，在江南颇负盛名，是一衣难求的。音音倒没料到，季淮会专门寻了来。
她只是有些恍惚，此时才真切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嫁人了。
她垂下头，低低“嗯”了声，指尖蜷了蜷，要去盖那红漆盒，却觉手背一暖，已是被一只修长的大手攥住了。
季淮掌心里一片柔弱无骨的滑腻，仿佛一碰就要碎了去，让他忍不住便放轻了力道。
他瞧见小姑娘小巧的耳垂透出粉红，一点点蔓延到了脖颈，微微挣扎着想要抽出手去。
可他没有再放开，她将是他的妻，总要习惯他。
他一点点靠近，带着清爽的竹香，微倾身，点了点小姑娘圆润的鼻头，含笑道：“羞什么呢？往后你我是夫妻，还要做更多亲密的事，你总要慢慢习惯。”
音音下意识后退一步，急急抽出了手，反应过来后有一瞬的无措，轻轻动了动脚尖，呐呐道：“对不起大哥哥，你.你等等我。”
等等她，等她将二人兄妹的身份转变为夫妻。
季淮的眸光有一瞬的暗淡，面上还是温煦模样，淡雅又温和，道：“好，会一直等你。”
水滴水穿，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只要她在他身边。
他瞧着小姑娘多少有些不自在，便自然的转了话题：“音音，我今日来时，瞧见几位妇人站在巷口张望，指指点点的议论。”
“议论些什么？”音音抬起脸，不明白他如何说这些，随口问了句。
季淮斟酌了片刻，方道：“你且听一听，也莫往心里去。坊间议论你曾是江首辅的外室，如今又攀了高枝，要嫁江浙巡抚，是个手段了得的。”
音音手中的茶盏叮咚落地，喃喃道：“她们怎会如此？”
过去了这两年，她以为这些往事也随风散了，谁会记得那个曾经卑微的外室。只未料到，从京中到江南，竟又被抖了出来。
季淮拿出绢帕，轻柔的替她抹去了指尖的水珠，又仔细将她脚下的碎瓷片收拾干净，才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册话本，递给音音。
音音打开来看，越看越凝重，方才还晕红的脸颊一点点褪去了血色，苍白的荏弱。
这话本写的缠绵悱恻，讲一对相互恋慕的男女因着门第之别，不得不分开，女子另嫁他人，男子默默守候。虽未指明道姓，但观其内容，是她与江陈没差了。
她细弱的腕子轻颤了下，扬手将那话本丢尽了火盆中。
这大婚在即，她不怕自己名声扫地，她只怕给季家蒙羞。
季淮安抚的捏了捏她的腕子，带了点不安：“音音，我并不在乎这些风言风语，我只觉得，这事不简单。”
顿了顿，又道：“音音，早些来江陵吧。”
她一个人留在镇江，他实在不放心。他想她活在自己的庇护之下。
音音回过神来，也觉出些蹊跷。有什么人会这样大胆，冒着触犯江首辅的风险，将这些私密传出来？
她细眉微蹙，道了声“好”。
这镇江，怕是待不得了。
送季淮出了门，阿素瞧着音音神思不属，便将那嫁衣抱了来，打趣着来分她的心神：“姑娘，季大人也是费心了，这嫁衣真真儿好看，你且试一试吧。”
音音拗不过她，便由着阿素替自己试穿，待最后一件霞帔上了身，整个屋子都随之一亮。
璎珞垂旒，一抹浓艳，衬着小姑娘芙蓉娇靥，千娇百媚的勾人。
阿素看呆了去，半晌才啧啧道：“姑娘，等成婚那日，季大人看见这样的你，还不知要痴成什么样儿，指不定要撒不开手了。”
这大胆又直白的话，让音音微红了面颊，微恼着来捂她的嘴，这样一闹，倒是将方才那点子担忧散了去。
江陈将最后一本文书批注完，出了书房往后院而去，经过连廊时，下意识越过那堵矮墙，往隔壁院落望去。
小姑娘的房间里还亮着灯火，暖黄的温馨。
她纤弱的身影正映在绢纱窗上，随着烛火一晃，荡开柔媚风情。只这身影不同于平日的清丽婉约，透着些许红艳艳的靡靡，将半边绢纱窗都衬的通红。
他微微眯了眯眼，不自觉便往前几步，靠在院墙下那株残雪垂枝梅下，抱了手臂凝望。
那身影转了几圈，忽而消失在窗前，不多时，门帘打起，阿素牵着小姑娘的手走了出来。
他隐隐听见那婢女阿素叽叽喳喳：“姑娘你随我来，我那儿替你收了支东珠步摇，戴上了更衬这衣裳。”
江陈借着廊下风灯的光，睇了一眼那身影，忽而凤眼微扬，迷离了一瞬。
他手中那株红梅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小姑娘一身艳艳嫁衣，踏着月光而来，面上还带着羞赧的笑，像极了那些梦里的场景，她身披嫁衣，来做他的妻。
在这恍惚的梦境里，他隐隐听见小姑娘语带娇怯，开了口：“阿素，五月初五就是我跟大哥哥的婚期了，我真的要嫁人了。”
那梦境哗啦一声碎成了粉末，江陈勾了唇角笑，自嘲的落寞，她是要嫁人了，可嫁的不是他。
方才还剩下的半截梅枝，在他手心里被捏了个粉碎，细小的枝桠戳进掌心，淋漓一片血迹。
他闭了闭眼，想起从前在首辅府，他要娶柳韵，每每当着音音的面提出来，从不避讳。
他定亲，他下聘，都是她眼睁睁瞧着定下的，她那时但凡对他有一点心思，又会是何等滋味？
他再不敢想，微凸的喉结滚了滚，仰头看暗沉的天幕，怪不得她斩断的那样利索，怪不得她拼死要离开。
这世上，同旁人分享自己的爱人，原来是这样的锥心刺骨。男人做不到，又凭什么要求女人做到？
可惜，他知道的太晚，晚到明明血流不止，可还是不忍心，去毁掉她的笑颜、她的期待。
音音夜里睡的不□□稳，一早儿起来，便去厢房清点米粮。
她裹了件夹棉斗篷，秋香的底色，领口一圈雪白的狐毛，烘着一张小脸，益发显的晶莹透彻。
她步下青石台阶，沿着院墙往厢房走，冷不防听见一声沉哑的男声在喊：“沈音音”
她吓了一跳，抬头去寻。微踮了踮脚，才看见了江陈轮廓利落的脸。
这堵院墙同她差不多高，她往后退到台阶上，仰起头，才能看见隔壁院落的些许景致。
那株残雪垂枝梅开了些许花骨朵，风一吹，冷淡的梅香，这一树梅花下，江陈斜斜倚在枝干上，肩上落了一层夜里细小的雪粒，眼里血红一片，似乎一夜未睡。
他人高腿长，高出这院墙些许，此刻微垂了眼看她，浓密的睫毛垂了下来，掩去了眼里晦暗的光。
他问：“沈音音，嫁进季家真的是你期待的日子吗？能不能换个别的期待，成不成？”
不知为何，他明明还是一副骄矜的桀骜模样，声音也无半点低声下气，可音音就是从这一丝一缕的落寞里，听出了祈求的意味。
她紧了紧颈上的狐毛，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霜，让一张莹莹的脸模糊一片。
她仰起头，问：“江大人，你这是在求我吗？”

第59章 从今往后，我只望她开怀……
音音因着昨日那话本，本就心绪不佳。她夜里辗转反侧，忽而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是江陈故意放出的这消息，要毁她姻缘？
这念头一旦生出，再看见他，便没了往日的平静。她眸光清澈，这一次却带了点咄咄的意味，听见那头沉默下来，又扬声问了句：“江大人是在求我吗？”
音音知道江陈的骄傲，定是不会承认的，但单单这句话已够让他难堪的了。她果断的转了身，再不想与她纠缠。
可在这寂静的晨曦里，簌簌冷风吹过，送来男子艰涩微哑的声音。
他说：“是，沈音音，我在求你。除了嫁给别人，你想要什么都行。”
想要什么都行！这天下间，她要的，他便都捧至她面前。
音音身子微晃，急急伸手扶住了廊下的抱柱，她从来没想过，江陈也会有求人的时候。
可她并不回头，只微冷了语调：“江大人，可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嫁给季家哥哥，还望你成全。你我的那些过往，我再不想被提起，那是我的耻辱。”
他们的过往，是她拼死也要逃离的耻辱！
江陈嘴里有淡淡的血腥气，通红的眼尾扬起，低低“嗬”了一声，良久良久，一贯挺直的肩背，微微垮了下来。
音音再未多说，进了屋，哐当一声关了门。她坐在竹编屏风后，许久没动，听见阿素掀帘进来，才轻轻动了动腰身。
阿素打了清水来，伺候姑娘梳洗，一壁道：“隔壁一大早闹出好大动静，那江大人终于走了，我瞧见他们的车马出门了。”
音音缓缓吐出一口气，随手拿了方才丢在一旁的账本，道：“阿素，你我今日清点下囤积的米粮，都捐赠给官府吧，让官府派人去施粥。”
顿了顿，又道：“要大张旗鼓的去送，最好让府衙贴个榜，言明这捐赠的米粮何处来，又何时去施粥。”
阿素恍然明白过来，这施粥不是简单的差事，就她们两个姑娘家，怕是不成。不说要搬运米粮，万一施粥时无人维护秩序，出现踩踏抢夺，她们可是万万应付不来。这交给官府，是最稳妥的法子，她们轻松了，府衙也能落个为民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她有时候是真的佩服自家姑娘，虽则看起来柔柔弱弱，小事上也常迷糊，是个讨人怜惜的，可大事大非上从来有自己的主见，不慌不忙的安排好一切。
她“嗳”了一声，去厨房端了早食来。
两人用过早食，便着手清点米粮，到午时方才歇口气。
阿素又心疼又无奈：“早知道年前不把银钱都换成米粮了，如今到好，什么也剩不下了。”
音音便安抚她：“没了就没了，况还能救几个人，已是知足了。往后，我们也用不到那许多银钱。”
两人说着话，却也放下心中一块大石，这米粮一去，便也没有那许多担忧了。
正松口气，忽听院门外一阵哭号，凄凉而尖厉，惊的音音手中的账本骤然落了地。
外面簌簌的风，又吹来一阵细小的雪花，阴冷的紧。
阿素急忙披了件氅衣，出门去看，许久也不见归，只听外面那哭声一阵紧似一阵。
音音心头猛跳，放下手中杯盏，跟了出去。
外面院门大开，一拐进连廊便瞧见，门口一个妇人抱着个面色灰白的孩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壁拍打自己的胸口，含恨的愤怒：“若是前日这家能施舍点米粮，我的儿也不至于饿死。凭什么她们背靠权贵囤积米粮，却眼睁睁看着我们这些灾民饿死，真真的丧尽天良啊！”
她泪眼模糊中，转头撇见音音走了出来，不由放下孩子便要扑过去，一双浑浊的眼里，是明晃晃的憎恨。
阿素眼见这妇人要来伤害自家姑娘，急忙挡在门前，推了她一把。
那妇人瘦成了一把骨头，自是羸弱的，被这一推便跌倒在了门槛上，拍着地面哭号：“老天爷呀，这家害死了我的儿，如今又来要我的命了。”
她这一闹，巷子里早已挤满了灾民，本就对前日音音不分米粮怀恨在心，如今见这母子的惨状，更是愤愤不平的议论：
“真是黑了心肝的，见死不救。”
“是啊，一碗粥都不施舍，活活饿死了这孩子。”
.
阿素被这一句句的言论气到发抖，涨红了脸，直着嗓子喊：“自打年后我们姑娘一直悄悄施粥，是你们瞎了眼看不见。如今这孩子的死又关我们何事，我们姑娘本也没有义务承担灾民的死活。你们这些人无非饿急了眼，贪婪毕现，却又欺软怕硬，不敢去明抢官家老爷，便打起我们两个姑娘家的主意。”
人群有一瞬的沉默，这当口，一个短打汉子拽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儿挤了进来，抬起脸，露出一口黄牙，竟是前几日来要粮寻事的汉子。
他将那女孩儿往前一推，大声道：“这位女先生可是个了不得的。不仅有个江浙巡抚的未婚夫，还是当今首辅的牵挂之人。依靠着身后这两个男人，囤积米粮，哄抬米价，这是将我们这些灾民推向绝地啊。”
“你们不信，问这女孩儿。这女孩儿可是她的学生，同这位先生亲厚着呢。”他说着又去推搡身侧的女孩。
小女孩怯怯的，身子一直发抖，抬起一张泪脸，竟是黄杏儿。她哭号了两声，断断续续道：“是.我.我曾碰见那位季大人同先生商议，要暗中囤积米粮，等粮价一涨，再卖出去，好狠赚一笔.”
音音一目不错的瞧着黄杏儿的眉眼，微微后退了一步，她不是害怕，她只是心寒。
如今灾民最恨的便是那哄抬米价的商人，如今一听，咂摸过味来，怪不得官府一直压着不放粮，原是这些官老爷们也都想着从中牟利，简直是拿他们灾民的命来谋财啊！
那黄牙的汉子目露凶相，恨恨道：“这样不仁不义的，我们又何必顾忌，但抢了这些米粮便是，能给食不果腹者一碗粥，也是做了善事。”
巷口的灾民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听见有米粮分，早便红了眼，一蜂窝往里涌。
一个瘦小的身影忽而冲出来，张开手臂，死死抵住了门框，竭力的喊：“你们胡说，先生不是这样的人，她的米谁也不能抢。”
她衣衫褴褛，瘦的不成样子，被人群一推，便狠狠跌在了门楷上。这小小的女孩儿却半点不退缩，立时爬起来，扑过去便抱住了那黄牙汉子的腿，倔强的不松手。
音音被汹涌的人潮挤进了角落，抬眼瞧见那倔强的小小背影，打量了一瞬才瞧出，那是阿奴。她急急喊：“阿奴，松开手，快松开手！”
她怕她被踩踏了去！
她倾力相助的学生构陷她，可这随手施过一点恩惠的的小阿奴，却愿意为她奋不顾身。
这人心，音音觉得永远瞧不清。
*
江陈清晨回江陵时，未坐马车，骑了匹赤黑大马，迎着飘雪的寒风，一路疾行，到江陵府衙时，眼尾艳丽的血红才散了些许。
他一连召见了几位江南大员，于夕照时分才让自己空闲了会子。
于劲抱了个缕金方盒，探头探脑的走进来，犹豫道：“爷，您要的红丝砚送来了，您看这.”
这红丝砚如今已绝迹，也就宫中还珍藏了几台，其发墨益毫、极显墨色，最宜拿来绘画。这是给谁寻的，于劲自然晓得，只如今沈姑娘瞧着是决裂的态度，大人这砚台还不一定能送的出去，是以，他提起这个极是小心翼翼，怕又触了大人的痛处。
江陈正看文书，长睫垂下，不辨喜怒，轻敲了下手边的剔红嵌玉多宝盒，道：“放进来。”
于劲如蒙大赦，急忙拿了那方砚，往多宝箱中放。甫一打开，便见那多宝箱中琳琅满目，集齐了各色形态的端砚、歙砚、澄泥砚，亦有细致狼毫齐笔、莹润珍珠头饰，俱是精巧难得的，其中不乏宫中珍品。他暗暗咂舌，又悄声将那多宝盒合上了。
于劲琢磨着，大人也确确实实费心了，每一件，都是沈姑娘喜欢的物件，也不知这送出去了，那沈姑娘能不能软了心肠。
他正瞎想，却听主子爷吩咐：“去，把季大人唤来。”
季淮本就在府衙偏殿办公，不过片刻，便打帘进了正厅，恭敬行礼。
江陈掀起眼皮，打量面前的男子，温润文雅，如竹如松，的确是极好的相貌。只是他自少年起便被女子的目光追逐，大抵晓得自己这副皮囊也不差，并没有被比了下去。
他轻嗤了一声，更像是自问：“季淮，沈音音喜欢你什么？”
季淮虽躬身回话，却自有不弯不折的气度，直率道：“大抵是喜欢我对她的尊重。”
尊重吗？江陈那抹落寞的笑凝在唇畔，良久，空空荡荡的声音：“是吗？”
他没再说什么，只将面前的多宝箱推给他，又恢复了凌厉的疏离：“拿去。”
季淮接过，打开来扫了一眼，轻笑起来：“多谢大人，每一件都是珍品，想来添在聘礼里，音音定是喜欢的。”
江陈眉目沉凝的看他，指尖方才沾染上的一滴朱红墨汁氤氲开来，一点血红，他说：“季淮，从今往后，我只望她开怀。”
她想要的，他可以都替她寻来，即便要用别的男人的名义送出去，即便她会因此对这个男人更感念。可想到她收到所喜之物时，眉眼间荡开的愉悦，便又觉得都是值得的。
季淮骤然抬眼，竟在江陈从来张扬笃定的眉目间，看到了妥协，带着卑微的妥协。他知道面前这人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也是对任何事都势在必得的强势，倒没料到，他也有如今。
他冠玉般的面上隐去了笑意，亦是郑重的：“好，望她开怀。”
他说完，提了那多宝箱，行礼退了出去。
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斜斜的光一点点隐了去，死气沉沉的昏暗。
于劲斟酌了半晌，才横下心问：“爷，要不要给宫里去个信，撤回给沈姑娘请封号的折子，别让陛下再为难了。”
本来给沈姑娘请封，也是他们爷为了将人娶进江家，如今这人都不嫁了，还请什么呢？况这桩事，本来就难办的很。
可他万万没料到，江陈暗哑的声音在案桌后响起，果断的很：“不可，沈音音的封号，开春前必要请下来。”
于劲挠挠头，不明白的很，这.这又何必，这分明是替他人做嫁衣，往后，沈姑娘就是季家的人了，是什么身份，同他们有什么干系？
他正纳闷，却听他们家主子爷轻笑了一声，落寞的低语，他说：“于劲，你不懂。”
顿了顿，又笑自己：“从前，我也不懂。”
不懂爱一个人，到最后，便只想守护她的安宁，想让她过自己欢喜的日子
哪怕她不再属于你，哪怕她欢喜的日子跟你毫无关系，是同旁的男子共度余生、生儿育女。
于劲没再说话，只轻轻叹了一声，忽而想到什么，复又禀道：“爷，这几日镇江那边舆论越演越烈，坊间已传闻您将官府备的救灾粮运往了边境，是穷兵黩武，不顾民生。另有.”
他咽了咽口水，才又道：“另有消息，将沈姑娘同您的那段过往抖了出来，连您当年为了沈姑娘跳江之事都传的有鼻子有眼。”
江陈手中的杯盏咚的一声搁在了案上，问：“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就开始传了，这几日从镇江开始，灾民要朝廷开仓放粮的呼声越来越高，好几次围了州府？”
“如何现在才报？”
江陈压着声音，可那平平的语调里依旧让于劲听出了冷肃，不禁缩了缩脖子，辩解了句：“前日随了大人去边境，军事繁忙，也是如今才晓得。”
江陈眉眼压的极低，指尖在檀木桌案上轻点，是什么人在背后引导舆论不难猜，他也并不怕，可为什么舆论的中心会是在镇江？
他微微沉吟了一瞬，忽而扬声唤于劲：“于劲，点一对人马，去镇江接沈音音。”

第60章 沈姑娘怕是熬不过这两日……
于劲不明白，主子爷为何急着要他去接沈姑娘，可瞧见主子眼角微不可查的跳了下，他忽而也跟着不安起来。
他点了几名侍卫，往镇江而去，走到半路，却见镇江知州迎面而来。见了他，这位年过半百的地方小吏立时勒住了马，青色官袍一绊，滚了下来，慌慌张张的便要磕头：“于大人，劳烦通禀首辅大人一声，灾民聚众闹事，现已围了镇江府衙，喊着要开仓放粮呢，可您也晓得，如今江南粮仓，哪里还有半粒米呀！”
于劲蹙了下眉，未料镇江局势这样棘手，可也未转头，只吩咐了一名侍卫回去禀告。大人要他去接人，那他须得先把人接回来。
待进了镇江城门，却见黑压压的灾民已涌到了城门口，堵的水泄不通。
要求放粮的声浪一声高过一声，夹杂着愤怒的呼喊：
“江大人真真不顾及我们江南百姓死活，竟将救灾粮送去了前线，这是要我们活活饿死啊！”
“如今这境况，打什么仗，我们百姓不要打仗，我们要填饱肚子！”
“今日若不放粮，便让那位江浙巡抚的未婚妻、首辅大人曾经的外室，同我们一道饿死在镇江。”
.
于劲想起大人这些时日的宵衣旰食，是他一力顶起了这多灾多难的江南，撑到如今，竟换来这些诛心之言，他不由替他们家大人不值，气血上涌，站在城门前大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今若没有大人，南沼早拿下了江南，你们这些人还能活生生站在这里？”
“官榜早已张贴出来，再过十日，京中筹集的救灾粮便能运来了，你们所有人的命都在大人惦记中！”
可他一个人的声音太过微弱，很快便淹没在沸腾的人声中，激不起一点水花。
那张承诺十日后放粮的官榜今早便被揭了下来，那揭榜的汉子高喊：“这京中来的米粮据说大半已被运往了边关，这剩下的，经过层层官吏剥削，又能剩下多少给我们，这是拿我们当傻子耍呢。”
饿极了的民众，本就终日惶惶，被这些言论一激，便再不相信官府。
这人潮挤挤挨挨，将城门堵了个严实，于劲进不去，只好转身，拾阶上了城楼。
从城楼上望下去，便见人群以清和坊与府衙为中心，一层层漫开，一直堵到了城门前，黑压压的一片。
那镇江知州连滚带爬的上了楼，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又对于劲跪了下来，他方才的话还未说完，这位爷便策马远去了。
他斟酌了又斟酌，才开口：“于大人，还有桩事，烦请通禀江浙巡抚季大人，他的未婚妻被灾民们困在了院中，说是若朝廷不放粮，便要这沈姑娘同他们一道活活饿死。”
他其实亦听说了这沈姑娘同江首辅的牵扯，只这关系毕竟不能放在明面上，只能提一提季大人。
于劲悚然一惊，如今才明白主子为何要他来接沈姑娘，怕是早看穿了这矛头的指向。他能跟在江陈身边这些年，自然也是个心思缜密的，细细一思量，也能明白个八|九分。
这江南背后有一双手，一力推动了这舆论，想来这样的手段，也断没有旁人，定然是章太后谋划的。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裹挟着簌簌的风声，屋子里没有滴漏，音音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院子里挤满了灾民，他们抢光了她的米粮，将她同阿素封在了主屋里，屋子里的一点炭火也被抢光了，只余下一室的寒凉。
她听见他们在喊，要季大人同江首辅放粮，如若不放，便要她活活饿死在这冷屋里。
其实音音明白，如今这些灾民们实在是饿怕了，被流言一激，便没了理智，要拼了命去搏一线生机。他们也不一定觉得这位沈姑娘在两位大人心中有多重要，他们只是要找个口子，找个筏子，来发动这场暴|乱，况且，手里能多一个筹码是一个筹码，指不定那两位大人，顾着这位姑娘，于心不忍，还能给他们些好处。
音音身上只着了件素锦夹袄，实在抵不住这潮湿的寒气，不禁有些瑟缩的拢了拢肩。这屋子里已被抢空了，连件厚衣裳也没给剩下，阿素寻了一圈，只得一咬牙，将床上的帷幔扯了下来，折了折，裹在了音音身上。
音音却反手将那竹青帷幔抖开来，一拉阿素，同时披在了两人身上。
她们两个互相依靠着坐在床边，同披着一块棉布帷幔，实在是狼狈的很。
音音却顾不得，一颗心揪着，眼前总是浮现阿奴抱着那黄牙汉子的腿不撒手的情景，担忧道：“也不晓得阿奴怎样了，她怎么那么倔。”
她当时被人群推拉着，挡住了视线，再未看到那个小小的女孩儿。万一被踩踏了去，她不敢想会是多惨烈的境况。
阿素便沉默下来，半晌叹气道：“姑娘，你说那黄杏儿，你拉她出了泥潭，还好吃好喝的照顾着，怎么就是她呢，要来诬陷我们。她走时那件小衣不合身，还是我连夜给她改的呢，脚上一个小水泡，也是你给她挑破包扎的。”
她顿了顿，又重复着呢喃：“你说，怎么就是她呢？”
音音没说话，只伸手握了下她冰凉的指尖，阿素便住了口，长长的叹一声，有些疑惑的问：“姑娘，你说我们往后遇到这样的事，还管吗？是不是就该躲的远远的？”
音音垂下鸦羽般的长睫，大概也是有些动摇的，可过了片刻，她仰起脸，杏眼里依旧是清澈的光。
她说：“管，阿素，若再有这样的事，我们还是要管。你看见阿奴了吗，不过随手施舍过几碗粥食，她便能为你舍了命，万一你不管，毁掉的是这样一个孩子的未来，该多惋惜。”
“嗳，管，我们还是得管。”阿素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应声道。
屋子里最后一抹光亮一点点隐了去，彻底陷入一团漆黑中。
阿素戳破了窗户纸往外瞧，借着外面一点微弱的光，看见这些灾民依旧未离去，干脆在院子里或坐或卧休息起来，门口被几个汉子倚着，依旧堵的死死的。她是看明白了，这些灾民这回是动了真格的，不要到粮不罢休。
阿素这时才觉出害怕，声音有点发抖：“姑娘，他们真的要把我们活活饿死在这里吗？季大人.季大人是会来救我们的吧？”
音音沉默着没说话，她知道如今这情形，已不是季淮想救就救的，除非.除非那人想救，可是她从来不认为，江陈会为了她放弃原则。
阿素没等来她的回应，喉咙有些发紧，转身想寻杯水喝，可摸索半天才发现，这屋子里连滴水也无。
入了夜，寒气益发重了，湿冷的风夹杂着细小的雪粒，从窗缝里一点点渗进来。
两人躺在床上，挨着取暖，阿素听见自己肚子里咕咕叫，难堪的翻了个身。
音音握了握她的手，安抚的声音：“阿素，官府张贴的榜上说了，十日后京中的救灾粮就会到，到那时灾民得了粮，你我也能得救。你.撑一撑好不好？”
“好。”阿素声音沙哑，喃喃道：“那咱们一定要撑过这几天。”
顿了顿，又故作轻松道：“十天而已嘛，眨眼就过去了。”
对呀，十天而已，她跟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活着走出这屋子。她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渐渐睡了过去。
再醒来，外面依旧昏沉一片，只一点微弱的光透进来，似乎已是平旦时分。
阿素也不知是饿醒的还是冻醒的，只觉得又饿又冷，再也睡不着，她翻了个身，葱白的指往音音腕上一搭，慕然僵住了。
她弹坐起来，伸手去探音音的额头，在触到那滚烫后，下意识缩了缩手。她心里咯噔一声，看着音音潮红病态的脸，一下子跌坐了回去。
怎么办，她的姑娘病了，病的这样重，怎么不吃不喝撑过这十天？
于劲折回江陵时，已是大半夜，他肩头发上落了一层的积雪，也顾不得拍打，进门便跪，将沈姑娘之事禀了来。
江陈正跟季淮商议镇江灾民之事，听见沈音音的名字，眉目一凛，手中的文书骤然裂成了两截。
他一句话也未说，起身便往外走，带的交椅哐当一声，倒在了青砖上。
季淮手里那只狼毫停在半空，方才还沉静的眉眼亦是冷凝一片，将那笔一扔，转身便跟了出去
于劲从窗口瞧见有下人牵了马来，两人正翻身上马，自己也顾不得喘口气，又跟了去。
到镇江时，已是亮起了微明的晨曦，灾民们席地而卧，短暂休憩后，已是渐渐醒了过来，又开始了要粮的声浪。
季淮几步跨上城楼，一贯温雅的面上冷肃一片，高喝：“我乃江浙巡抚季淮，京中筹集的救灾粮已在路上了，官府承诺，十日内必放粮，还请大家回家去等。”
城门下黑压压的人群有一瞬的静寂，可片刻后，又是半点不信任的声讨之声。他们如今既已闹到这个地步，已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见不到米粮，绝不退步。
江陈站在季淮身侧，微扬的凤眼幽深的骇人，冷风扬起他滚银边的玄衣袍角，肃杀一片。
他看的清楚，这黑压压的人群中，混进了太半制造慌乱者。是谁派来的，他自然清楚。他们伪装成灾民，借用言论，一点点挑起了这场灾民与官府的对立。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剑柄，微微用了些力道，便听于劲仓皇道：“大人息怒，这灾民一个也杀不得啊！”
哪怕杀一个，也会益发激化这场对立。不仅镇江的灾民会因此暴|乱，整个江南的灾民怕是都会因此寒心。届时，可不再是一个镇江的问题，是整个江南的灾难。
江陈自然明白的很，他压在剑柄上的手很快放松了力道，转头吩咐：“点一队人马，去迎一下京中送粮的车队，要他们先分出部分米粮，轻车简行，快马加鞭，先送了来。若是如此，大概第一批粮，几日能到？”
于劲盘算了半天，才小心禀道：“便是如此，再快也要五六日。”
季淮落在城墙上的手倏然握紧了，眉间落下一层霜雪，轻轻一动，便落下冷寒来，低低道了句：“五六日？音音可等得？”
没有人回答，只余下寒风裹着雪粒，簌簌作响。
他闭了闭眼，似是在安慰自己：“她一定等的到！”
他这声音甫一落地，却见那位镇江知州上了城楼，对着江陈连磕了两个头，才将脸转向季淮，道：“季大人，清和坊的灾民方才放出信来，说是沈姑娘发了高热，若不及时救治，怕是熬不过这两日。”

第61章 因为失去过，所以不敢赌……
音音脑海一片混沌，眼皮沉的抬不起来，隐隐听见阿素在哭喊：“姑娘，您跟我说说话，别睡成不成，再等一会子，一会子大夫就来了。”
她嗓子干涩，细白的指轻握了下阿素的手，张了几次嘴，才道了个“好”字。
有这一声，惊慌失措的阿素才止了泪，抽噎着应了一声。
她今早慌了神，死命拍打门扉，扯着嗓子喊：“我们姑娘病了，病的不轻，快给寻个大夫啊。”
门外的汉子回身踢了一脚雕花门，骂骂咧咧：“喊什么喊，哪里就这么娇气了，撑撑也就过了。就你们这些人娇贵，你看看我们这些灾民，谁还请的起大夫，哪怕有了大病，不也是擎等着死？”
阿素不甘心，又喊：“我们姑娘打小儿身子骨就弱，每次风寒都要闹场大的，若是不医治，说不准撑不撑的过去。你们不是要以她为筹码，要季大人放粮吗？若是人都死了，你们也是两手空，甭想落得一点好处。”
门外的汉子竟是没话说，沉默了一瞬，才骂骂咧咧的走了，过了片刻，粗声粗气的在门外喊：“能不能有大夫愿意来，也看你们的造化了，莫要再生事。”
有这一句话，也算有个希望，阿素一颗惶惶的心才稍稍安定一点。
待得丝丝缕缕的光从锦绡窗泄进来，屋子里亮堂一片时，被封了一个多日夜的雕花木门忽而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秋香色掐腰妆花袄裙的高挑女子闪身进来，抬手摘掉锥帽，便去床边看音音，语气却不善：“沈音音，死了没？”
音音勉力睁开眼，瞧清那张秀气的容长脸后，笑了，声音细弱的低哑：“怎么是你？”
是季家表姑娘-王蓉
王蓉将阿素推开，伸手搭在音音的腕上，来探她的脉，努嘴道：“你这境况，哪个大夫敢来啊。万一有来无回，被这些灾民堵在这里可如何是好？我虽是女流之辈，可自幼跟着爹爹学医，对付风寒还是使得的。”
音音其实想问，旁人不敢来，那你如何来了？可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你这是真不生我气了？”
她大订那日，王蓉临走时还是气呼呼的，气她不声不响就把她的季哥哥拐走了，可事到临头，她还是来了。音音觉得，她到底没看错季家的几位表姑娘，尤其王蓉瞧着骄纵又嘴厉，其实骨子里都是赤诚良善的。
王蓉瞥她，嘴巴上能挂个油瓶，哼道：“气啊，我气性可大着呢，谁让你不声不响就跟季哥哥定亲了，也不提前只会我一声。”
音音轻笑起来，握着她的手摇了摇：“别气了，别气了。”
她因着病中，两靥潮红，平添几分娇媚，声音虽虚弱，却含着股子化不开的软糯，摇的王蓉也没了脾气，对着这样一个姑娘，只能认命的叹气。
她诊完脉，手脚利落的打开药箱，配起药来。
王蓉来时便料到，音音多半是风寒，带了应急的药材来，还拿了个熬药的陶罐。
阿素又费了不少口舌，向外边的灾民讨了几杯水，一捧炭火来，凑合着煎药。
待一碗黑沉汤药喝下去，音音额上沁出点虚汗，一直沉重的眼皮才轻快些许。
王蓉摸着她的脉象，却暗暗叹了口气，她不明白，明明青春正好的小姑娘，体内哪来那么重的寒气，淤在体内，让人心惊。便是风寒好了些，若继续待在这冷屋子里，不吃不喝的熬，别说五六日，怕是三天也撑不过。
她一时坐在床边，竟不知如何开口了。
音音瞧她模样，也不多问，从枕下摸出一封信件，递给王蓉道：“蓉姐儿，劳烦带给季家哥哥。”
说完又递给阿素一封，道：“阿素，你跟着蓉姐儿走，给江首辅递个信。”
王蓉便努嘴：“沈音音，事到如今了你还放不下那江首辅？这信还有一式两份的？我告诉你，不许辜负了我季哥哥的一片心意。”
音音靠在迎枕上，偏头朝她笑，她这一笑，杏眼弯起，藏着些许狡黠，小女孩儿般懵懂的顽皮：“蓉姐儿，我可不想活活饿死在这里，自然要给两位大人求求情，要他们顾忌顾忌我这条命，成不成？”
王蓉便无话可说，人在生死面前，哪那么多原则，活着要紧。她梗了梗，还是道：“仅此一回，往后，再不能同这江大人有牵扯了，必得跟我季哥哥好好过日子。”
阿素也纳罕，忙道：“姑娘，给江首辅的信让王大姑娘一块捎着便是了，如何让我单独去？”
音音便来握她的手：“阿素，如今这境况，也只有江首辅能转圜一二了，可他未必肯费心。只递一封信，毕竟隔着一层，你若能站在他面前，指不定还能让他想起从前，也能有几分希望。”
阿素便明白了，如今唯一与姑娘有牵扯的旧人便是她了，江首辅若见着她，指不定便记起了过往种种，能心软几分。她一咬牙，觉得自己不论如何也得出去，去给她家姑娘寻个活路。
王蓉瞧见音音握阿素的手苍白到透明，仿佛一折就断，她撇开眼，不忍心再看，只低低道了句：“放心吧，我带她出去。”
她戴上锥帽，转身要走，忽而脚步一顿，极快的塞进音音手中一块窝丝糖。
小小的一块，包在绢帕中，还带着少女身上暖人的温度。那是她进门前，藏在怀中，躲过了几个婆子的搜检，给她带进来的一点甜。
音音指尖动了动，握紧了掌心那块糖，还是笑盈盈望着她。
只她虽还是含笑模样，脑海里却渐渐混沌，撑着说了这许久的话，已有些熬不住。
她隐隐听见门前吵吵嚷嚷，是灾民不让阿素出去，也不知王蓉说了什么，僵持了半晌，便没了声息。大抵阿素一个仆从，于他们来说无甚重要，便放了她去。左右她在这里。
她将那块窝丝糖含在口中，微微笑起来，多好啊，阿素出去了，临睡之前还能吃上一块糖，走的也甜。
季淮收到那封信时，有那么一瞬，不太敢看。他怕听到她不好的消息，会再不能忍受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指尖在信纸上摩挲了一瞬，才抖开了那纸张，借着积雪的余光，一个字一个字的去读。看到最后，那双惯常含情的眼眸一点点沉寂了下去，暗淡的无光。
小姑娘一个字也未提她现下如何了，她只是给他写了一封退婚书，言辞恳切，字字凿进他心里。她说如今这江南都晓得她给江大人做过外室，这样的名声，实在不适合再嫁给大哥哥。她只望他以后另择良人，一生顺遂。
季淮哪里不明白，小姑娘这是存了死志，她不要他们因她为难。她也不要他往后愧疚。
江陈那封信亦是在手中摩挲了许久，撕开来，却一个字也无。
他陡然抬眼，瞧了眼面前的阿素，瞬间便明白过来。沈音音她只是想寻个由头，将身边的婢女送出来。
她给季淮写了长长的一封信，却一句话也未给他留下。她无话对他说！江陈嘲讽的轻笑，灌进来一口冷风，扯的他胸口丝丝的疼。
阿素许久等不到两位大人回应，着急的跪了下去：“季大人、江大人，你们想想法子，救救姑娘啊。”
季淮睫毛轻颤，忽而抬起脸问王蓉：“她如何了？”
王蓉抿了唇，斟酌了好久，才道：“不太好，也不知为何，小小年纪体内便淤积了这样深的寒气，怕是撑不了五六日，最多.最多三天。”
季淮搭在城墙上的手陡然收紧了，低低道了句：“好，三日，最多等三日，如若第三日.”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带了点果断的狠厉，轻轻飘散在风中。
江陈在听见王蓉那句：“小小年纪，体内便淤积了这样深的寒气时”时，方才呛进肺腑的那口寒气横冲直撞，让他以拳抵在唇侧，压抑的咳嗽起来。
她的寒气，大抵是那些避子汤落下的吧，还有那日沁凉江水的浸泡。
他修长的指握紧了腰间挂的一柄乌木小弓，凤眼微扬，看城楼下的灾民，漆黑的眸子里是漠然的凛冽，静水深流的平静。出口的话亦是平静的莫测，他说：“季淮，你能等三日，我却等不得。”
于劲闻言，猛然抬眼去看江陈，瞥见主子这眼神，双腿都发软。他知道，那双凤眼里越是平静的幽深，便越藏了滔天的巨浪。
他噗通跪了，去扯江陈的袍角，仓惶道：“爷，您不要自己的前程了吗？便是不顾自己，江家的清誉也不要了吗？可如今这一切，是您一步一个血印挣来的啊，如何便能轻易的抛了去。”
“您忘了吗，当初缅北之战，一柄长箭从您的肩胛骨纵穿到肋骨，您半身都是血，硬是一人一骑拿下了缅军将领，这才赢得了北地军心，您这一路走来，是拿命换的，岂能说抛就抛了啊？！”
于劲说到最后，已是涕泪横流。
没有人的成功是轻易得来的，尤其是这条通往权利顶端的血腥之路。世人都看到了江首辅的权势滔天，可没有人比他清楚，他们爷从那样的绝境走到这权利中心，是如何过来的。
他相信他们爷比他更清楚，今日若杀了灾民，必会引起民怨沸腾，必将将他自己、将江家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任世人唾骂。
“江家？”江陈抽出一支雕翎箭，捏在手中把玩，低低重复了句。
是啊，他从十七岁起，便戴上了家族的枷锁，为了江家而活。他承诺过他的父亲，要立百年清流世家。
他将雕翎箭轻搭在弓弦上，扬起臂，试了试准头，忽而道：“于劲，那时我为了江家，让沈音音平白受了许多苦楚，可如今，我再舍不下她。”
于劲身子一歪，跌在了沁凉的方砖上。
他知道他家爷是个有主意的，这必是再劝不动。可一想到后果，于劲便觉胆寒的紧。
季淮亦从未想过，江陈会如此，眼里的惊诧毫不掩饰，问：“江大人，你果真要如此？若今日.”
“是。”江陈答的干脆，不待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
他将腰牌递给季淮，还是平静的语气，出口的话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愣在了当下。
他说：“今日杀灾民，是以我江陈的名义。事后，我会下责己书，辞了一身官职，给天下人谢罪。朝廷尽可将所有罪名推我一人身上，来平复百姓的怒意。”
他微微侧了侧身，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季淮说的：“季淮，你不能动手，需得留下一身清名，来收拾残局，肃清江南官场。”
他丢下这句话，再不言语，转身朝楼下而去，挺拔的身姿沉稳肃杀，在这天地间搅起风云。
他失去过一次，尝过沈音音死在面前的滋味，是以，这三天，他不敢赌，一天都不敢赌。

第62章 江大人，为什么是你？……
“今日官府要是不放粮，我们决计不能善了。若此番轻易偃旗息鼓了，那下回官府也必不把我们这些灾民放在眼里，这米粮是肯定分不到你我手中.”
一个褐色短打的汉子站在石阶上，卖力的喊。他话还未说完，一支短柄雕翎箭呼啸而至，带着惊人的力道，一下子便穿透了他的咽喉。
温热的血喷出来，洒了周围人满头满脸，那汉子圆睁着一双眼，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怖的情形，喉咙里“叽咕”几声，噗通倒了下去。
周遭有片刻的死寂，他身边的另一个汉子最先反应过来，指了城门的方向，轻抖起来：“江.江首.”
另一支箭接踵而至，须臾之间穿透了他的颈，惊人钉在了城墙上。
人群慌乱起来，惊恐的朝城门望去，便见了一身玄黑的挺拔男子。
“江首辅杀灾民了！”
也不知是谁先喊出的这一句，甫一落地，便在人群中惊起了滔天的巨浪。
江陈逆着光，站在城楼前，玄衣上的金线麒麟闪着摄人的寒芒，挺拔的身姿站在这天地间，是凛然不可犯的态势。
他俊朗的眉眼间依旧是冷峻的沉静，辨不出喜怒。那双修长干净的手上却沾染了几滴鲜红的血，衬出几分绮丽的美感。
他丢了弓，抽出腰间佩剑，剑尖一转，便将来阻他路的几名男子斩在了剑下。
其实，哪个是灾民，哪个不是，好分辨的很。真正的灾民面黄肌瘦，虽跟着起哄，迫切想要一口米粮，可真正事到临头，也会惜命的退缩。
那些煽动情绪，带头生事的，此时又敢上来阻路的，必然是章家派来祸乱这江南的。
江陈剑尖上的血越聚越多，滴下来，沾湿了他的袍角。
所过之处，鲜血汇集在一处，顺着青石板路蜿蜒。到最后，已是无人敢靠近，看着他一步步踏进了清和坊。
音音昏昏沉沉，隐约听见吱呀一声，雕花木门骤然打开，泄进来一片日光，晃的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便见那束光里走出来玄衣的男子，挺拔威仪，丰神俊朗，恍如天神降临。
她眨了眨眼，确认了又确认，才喃喃道：“江大人，为什么是你？”
江陈便笑，冷峻的眉眼化开，浮上了些许缱绻的温柔，他说：“沈音音，为什么不能是我？”
音音还是不敢置信的神情，懵懂的看他，片刻后，她问：“江大人，这一回，你又想交换什么条件？”
江陈单膝曲起，半跪在床前，冰凉的指轻触了下她的额头，低低笑：“自然要交换，你知道，我这个人狠辣又卑鄙，从不干无本生意。”
“那大人要什么？”音音说完这句，又隐忍着咳起来，咳的脸颊通红。
江陈将她半扶起来，靠在了自己肩上，一下下替他顺着气。
许久，她听见他略低沉的清朗声音，他说：“这一回，我只要你活着。”
音音骤然失了声，仰起脸，看他薄情又多情的眉眼，眼尾微挑，昳丽的精致，此时眸中暗流涌动，漩涡一般，引人深陷。
她别开脸，声音细细的：“可是大人，我不会感激你。”
江陈失笑，飞扬的凤眼里都是桀骜，他说：“沈音音，我不需要。”
音音便沉默下来，看他丢在门边的那柄剑，上面淋漓的鲜血滴下来，沾湿了门边的毡毯，在这屋子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她知道，他杀灾民了，这一路来，也不知杀了多少。
她轻笑：“江大人，你要千古留名了，这杀灾民的罪名，可是要载入史册的。”
载入史册，任后人唾骂。
江陈没回应，只轻轻捏了捏她苍白的指尖，顺势要将她抱起来，道：“沈音音，我带你出去。”
出去？音音骤然握住了床帏不撒手，苍白着一张脸，问：“我还能去哪儿呢？”
她没有出路了，便是出去了，江陈为着她杀了这许多的灾民，必然引起民愤，她这祸水红颜的罪名是逃不过的，在这江南，怕是再没她的容身之地。
她垂下头，睫毛一颤，沾了点雾气，轻轻道：“我本来京中长大，有家有父母，可是后来一夜间家就没了。京中待不下去了，我就来了这江南，好不容易安稳下来，有了季家这处温暖，还有了季家几位表姑娘一处玩，可是怎么突然间这江南就又容不下我了呢？”
这么些年了，她努力的努力的经营，就想有个家，能安稳自在的过活，为什么就没有一处能容下她呢。
她抓住江陈的衣袖，轻轻摇了下，她说：“江大人，我再不能回季家了，我能去哪呢？”
江陈幽深的眼里有隐忍的情绪在翻滚，他声音低哑，轻轻诺：“好，我带你离开这江南，你想去哪儿都成。”

第63章 沈音音，我们来做个交换……
一个月后，蜀地榆叶镇上淅淅沥沥的雨水绵绵不断，已是下了三五日了。
镇子东头的客栈二楼，一扇小窗推开来，露出一张凝脂般的脸，苍白的荏弱，却丝毫掩不住眉眼间顾盼的盈盈。
那双杏眼透过雨雾，将这小小的镇子打量一瞬，忽而关了窗，低低道：“我同这小镇倒是有几分机缘。”
一个月前，音音昏沉的厉害，隐约记得是江陈握着那把滴血的剑，一步步将她背出了镇江。
她似乎一直在马车上，时而清醒，时而昏沉，他们走过了许多的城池，最后被这场绵延的雨困在了这个小镇上。
音音觉得，或许这就是冥冥中的安排吧，她可以有个落脚地了。
她侧身，不动声色的问了句：“江大.江陈，看这雨势渐止，是要启程了吗？”
江陈背着手，也正站在窗前看细密的雨丝。他一身细棉竹青直缀，脱去了华服的陪衬，却丝毫不显落魄，清俊的疏离。
他听见小姑娘软糯的一管嗓音，喊他江陈，不再是江大人，眉目间那丝疏离也淡了些，露出几分温和笑意，他说：“是，待会子雨停了便起身，去蜀郡锦城，那里尚算安居乐俗，可以安身。”
音音乖顺的点头，忽而朝他道：“大人，我饿了，我们用些饭食再启程，可好？”
江陈微侧了身，便见了她唇角弯起，露出了这些时日以来的第一抹笑，不自觉便应了声“好。”
音音瞧着那挺拔清俊的身影消失在门前，嘴角那抹笑意也渐渐凝在了唇角，她默了一瞬，干脆的转去屏风后开始收拾行李，看了一圈才发现，也没什么好收拾，只有两件换洗的衣裳并她日常用的笔墨罢了。
他能护送她走到这里，她心里是感激的，因着这感激，那些先前的种种便也都忘了。只也不想再同他纠缠了，他们俩纠缠了那么久，如今也两清了，既不打算再重聚，便要断的干干净净，相忘在这广阔天地间。
音音是个干脆的性子，她瞧着外面雨势渐渐止了，留了封信，便挎着小包袱出了门。
此时已近午时，阴沉的天终于露出了些许温煦的日头，让人的心也跟着暖了几分。
这雨一停，街面上也渐渐热闹起来，行人商贩陆续冒了出来，小小的镇子，烟火气的日常。
音音在一处面摊前，顿住了脚，她轻抚了下空空的肚腹，有些懊恼，应该蹭江陈顿饭再走的。
她翻遍了全身，才摸出了两文钱，拿在手中舍不得递出去。
从镇江出来时，她浑身上下值钱的物件早被灾民们趁乱摸了去，是真真的身无分文。这一路上，全靠着江陈吃用，如今要分开，自然没脸拿他的钱。这两文钱，还是上次江陈嘱托她付车钱时剩下的。
热乎乎的汤面出了锅，飘过来诱人的香味，音音看着桌前的食客浇上卤汁，大口吃起来，也跟着咽了咽口水。
她一狠心，递上一文钱，道：“劳烦来一碗面。”
待汤面上了桌，音音喝下一口热汤，只觉整个人都暖起来，不由弯起杏眼，露出欢欣满足的笑。
隔壁桌青衫蹼头的年轻男子正高谈阔论，不经意间瞥见小姑娘的笑，一下子便失了声，被身侧的男子用胳膊肘一杵，才又道：“听闻那日镇江血流成河，也不知那江首辅杀了多少人，这可是一条条无辜的人命啊，真真造孽啊。”
他一侧的男子“呸”了一声，道：“为官者不为子民着想，却将屠刀对准了灾民，是为不仁不义。”
“哪里还有什么江首辅，月前这位便下了责己书，已辞去了一身官职，自贬为庶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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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音被这些议论声搅的心绪不宁，垂下眼看剩下的半碗面。怪不得江陈有这样的闲工夫送她入蜀地，她想，他如今是不是也同她一样，是个回不了京，归不了家的？
那样高高在上的一个人，本是站在权利顶端，拿捏他人生死的，如今被碾碎了声望，背上一身的骂名。音音想，他肯定是后悔当时冲动救下她吧。
她手边的那碗面已是凉透了，指尖的冰凉，让她猛然回神，摇摇头，不再想这些，复又低下头去吃面。
待那碗面见了底，音音犹豫了一瞬，又将碗底的汤汁喝了个干净。她晓得，今晚必是没有饭食用的，这会子，无论如何要吃饱。
这如今最大的难题，是如何立住跟脚。
音音琢磨着，先去城郊的山神庙凑合一晚，待明日一早儿，她便去找份活计，哪怕先找份浆洗的活，待拿了月钱，先找个落脚地再说，总会慢慢变好的。
她这样想着，倒也开朗起来，刚要起身，忽而听身后妇人抱怨：“吃什么吃，这面要一文钱的。待会子还要去给你爹爹写信，那孙秀才黑心的很，一封信要收两文，哪里有钱给你吃面。”
音音回身，便见一个粗布妇人正拽着个小童数落，她顿了一顿，上前问：“婶子，你要写信吗？我幼时家里富贵过，也是习过字的，不若今日我来给你写，就收一文钱，成不成？”
能省下一文钱，这妇人自然是心动的，只看着一个女娃娃，又实在信不过。
音音瞧她神色，也未多说，沾了几滴雨水，在桌面上写了几个字，字体秀气工整，看的这位妇人眼睛亮了亮。她虽然不认字，可瞧着这姑娘手法娴熟，写出来的字也好看，不比那孙秀才的差，不由动了心。
她变了笑脸，对音音道：“成，那姑娘就给写一封吧，咱可说好，只收一文。”
音音连连颔首，从包袱里掏出笔墨纸砚，借用面摊上的桌子，铺开了纸张，一壁听妇人陈述，一壁下笔如飞。
也不过一刻钟，这封信便写好了，音音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递了出去。
妇人瞧着这娟秀字迹，甚是满意，又省了一文钱，也是高兴，当即将那枚铜钱放在桌上，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了。
音音将那文钱拿在手中，上下掂了掂，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看，生活就是这样，只要有手有脚，就能一文一文挣出活路。
那枚铜钱被她高高抛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往下落，眼瞧着要落在她掌心了，一只肥厚的大手蛮横的伸过来，一把将那铜钱夺了去。
音音转身，便见了那满脸横肉的汉子，一双眼肆无忌惮的打量她一瞬，咧嘴笑道：“好个小娘子，没经我王六允许，也敢在这榆叶镇赚钱？”
他说着，“呸”的一声吐掉了嘴里叼着的柳芽，指了那面摊老板道：“你问问他，哪个想在这榆叶镇赚一分钱，不得先孝敬你六爷？”
这王六乃是榆叶镇一霸，凡是开门营业的商户，都要被他盘剥一层，没人敢说个不字？这面摊老板也只能干笑两声，私下替这小姑娘捏把汗。
音音往后退了两步，“砰”的一声磕在了食桌上，疼的她微蹙了下眉，抽气道：“可我没有钱，方才赚的那一文也已进了你腰包，今日.今日能不能就两清了？”
那王六盯着小姑娘看了片刻，笑道：“一文钱就想把爷打发了，小娘子你也忒不知好歹了。你没有钱？”
他顿了顿，笑的见牙不见眼，“没钱也不碍事，我看小娘子你容貌不俗，不若跟了我吧。我王六在这榆叶镇也是说一不二的，跟了我，也不算辱没你。”
“是喽，跟了我们大哥，小娘子有福气了。”王六身后的几名男子也跟着起哄，让音音恼恨的涨红了脸。
她本能要跑，却被脚边的方凳一绊，直直跌在了沁凉的青石板路上。
眼瞧着那双肥厚的大掌便要来扯她臂，音音微微有些发颤，扬声斥道：“这光天化日的，榆叶镇便没有王法了吗？若.”
她声音是有些抖的，其实知道，同这些无赖，是没什么道理好讲的。
她话还未说完，忽见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攥住了王六的小臂，轻轻一扯，便将这身宽体阔的汉子掼在了地上。
音音听见这王六闷哼了一声，显是被摔的不轻，抬眼便见了江陈冷峻的脸，一双幽深的凤眸，寒星一般，看的王六也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江陈抬脚碾在他胸口，语调清淡，问：“你叫王六？在这榆叶镇说一不二？”
王六梗着脖子，目眦欲裂：“自然，哪来的不长眼的，今日若敢.”
他话还未说完，只觉胸前那只脚重重碾了一下，如有千斤重，压的他瞬间憋红了脸，窒闷的咳嗽起来。
待那窒息感越来越重，王六才渐渐软了神色，露出怕死的惶恐与挣扎。
他勉力抬眼一扫，才发现，带来的几位兄弟，早横七竖八躺下了，他那份恐惧便又加深了几分，抱住江陈的腿，讨饶：“不不不，往后.我王六都听爷您的.您才是说一不二.”
江陈颔首，倒是收了几分力道，慢条斯理道：“好，既你如此说，往后便要记牢了。”
音音方才受了点惊吓，待从沁凉的青石板上爬起来，却见那王六已一溜烟跑了。
她理了理衣摆，垂着头，低低道了句：“江陈，这一回，倒是要感激你了。”
她顿了顿，忽而问：“那封信，你看了吗？”
她以为他看了信，估计也便同她两两相忘了，倒没想到他追了来，只她又有些担心，这人既追了来，估计要为她的不辞而别发脾气了。
可她没料到，江陈只目光凝在她身上，轻轻叹了一声，颇有几分无奈。
他屈膝，视线与她平视，只问了一句：“沈音音，你想留在榆叶镇？”
音音愣了愣，点头：“是啊，山清水秀，只是可惜.”可惜有恶霸。
她这话还未说完，却见江陈以拳抵唇畔，压抑的咳嗽起来。
音音抿住唇，没再言语，这些时日以来，她常听他咳嗽，只装听不见罢了。
江陈凤眼里有一瞬的暗淡，忽而道：“这一路风餐露宿，落下这咳疾，方才去看大夫，言宜好生将养。蜀地湿润，倒是有利于恢复。”
他顿了顿，盯住她的眼：“沈音音，我们来做个交换吧。我留在这榆叶镇养病，需得有个照应之人，旁人我并不放心。而你没有银钱，寸步难行，不若我给你提供庇护与银钱，换你一段时日的照应。待你在这榆叶镇落稳了脚跟，而我亦痊愈，便分道扬镳。你看，如何？”
这听起来似乎颇为公平，可音音并不想再同她纠缠，当下便想回绝，却听江陈又闷闷咳起来。
他清俊的眉目间带了几丝病态，唇色苍白，再不是从前那个无坚不摧的江首辅，让音音那句拒绝的话便卡在了唇边。
她想起他这一路上舍身护送，垂下头，许久，才低低道了句：“成吧，待大人痊愈，便分道扬镳。”

第64章 我没想过，我们也会有这……
榆叶镇的东南角，远离坊市，还算清静。清水巷口，停了辆马车，车帘打起，下来一双神仙似的男女，引得路过的行客不住回头。
音音从车上扯下个包袱，往肩上背了背，一壁小跑着跟上江陈，问：“你真的买了个宅子？你哪来那么多钱啊？”
这句话，她其实早想问了，明明这人背她出镇江时，也是两袖清风，可这一路上，就没缺过银钱。
江陈随手将她肩上的包袱夺了过来，拿在手中，不紧不慢道了句：“这宅子，旁人送的。”
送的？音音瞧了眼后面正帮着搬东西的王六，狐疑的很，一点也不信：“江陈，你可别跟我说，是王六送的。”
江陈只微挑了下眉，没应声。不是王六还有哪个？
那王六鼻青脸肿，只管低着头搬东西，一眼也不敢瞧音音，他可是记住了，再瞧一眼，他这双眼大概是保不住了。他闻言，心里又是一痛，想起那白花花的银子，恨不得哭出声。老天爷，这天下间怎么会有这样直接残暴的人！还被他王六遇见了！
这处宅子在巷尾，四方院落，青石铺地，正中三间房连在一起，用碧纱橱隔开，是主人家起居的厅室与卧房，另有西厢一间，虽说不大，却也方正规矩。
音音前前后后看了一遍，甚是满意，犹豫了又犹豫，终是问了句：“江陈，等你病好离了榆叶镇，这处宅子真的留给我吗？”
等他走了，她就又有自己的家了？那她要在院里种两颗石榴，等秋天结了果子，便在树下画石榴百子图，画完了，还能顺手摘颗果子吃。
她眼角眉梢都是向往，是一心盼着他走，看的江陈胸口憋闷一瞬，低低咳嗽起来，半晌，才浅淡颔首。
音音觉得，这交易实在划算，可听见江陈咳嗽，又心虚起来，哪有只占便宜不付出的，当即关切道：“你……难受吗？这眼见着午时了，我去煮碗面你吃吧。”
这院落小的很，出了正屋，几步就是灶房。好在江陈是个办事利落的，也不过两天，小院里的一应起居用品皆已齐备。
音音瞧着利落整洁的灶台，很是满意，刚要下手，却犯了难，她确实会煮面，可生火却不太在行，往常这活，都是阿素来做。
正为难，却见江陈走了进来，二话不说，捡了灶底的斧头便又转去了院里。
音音倚在门边，瞧他挽起衣袖，露出一截匀净的手臂，竟是开始劈柴。
往常她见的江陈，有双执笔执剑的手，修长又干净，指尖轻动，便决定了许多人的命运。倒没想到，劈起柴来也这样利落。
音音走过去，颇有几分惊奇：“江陈，劈柴你也会的？”
江陈手上动作不停，只微侧了身子，以防那木屑溅到她身上，轻笑了声：“我会的多了。”
音音因着有了落脚地，心情也轻松，随口调侃了句：“那江大人必是会煮饭的，不若这午食便由你来煮吧，我要姜汁鱼片、羊肉片川小萝卜”
她以为，依着江陈的脾性，听见被使唤，必要面色不好看了，可她没想到，那清朗的男声，并无半点波澜，只轻轻道了个“好。”
说完，他抬起利落的下颔，朝王六瞥了一眼。
正打扫庭院的王六立时如芒在背，跺脚道：“买，买，买，我这就给大哥去买食材。”
“不许盘剥商户，每一样，都要付钱。”江陈将手边劈好的柴码在一起，随口道了句。
音音瞧着这膀大腰圆的汉子，惶恐点头，一溜烟出了院子，疑惑道：“他因何这样听你的话。”
要知道，前两天，这王六还叉着腰，断言在这榆叶镇说一不二。
江陈没抬头，抱起一捧柴进了灶房，丢下四个字：“以理服人。”
王六回来的快，不过一刻钟，便提了满篮子的食材，送进了灶房。
音音愣了一瞬，也跟着进去打下手，她看见江陈清俊的脸，明明同这狭小的灶房格格不入，可偏偏手法利落，切菜下锅，倒被他做出了行云流水的清贵。
她急忙上前，本想帮着添柴禾，冷不防那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挡了她一下，曾经高高在上的江首辅，从浓重的烟火气中抬起脸，挑眉：“沈音音，你出去，我怕你烧了这灶房。”
音音瞪他，有些不服气，随手往里丢了几根细柴禾，扬脸道：“我怎会.”
话还未说完，灶膛噼啪一声，有明亮的火团爆出来，吓了音音一跳，被一双大手揪着，远离了灶台。
江陈微低下头，问：“还要留下来吗。”
“我.出去吧。”
音音走出灶房，待饭菜上了桌，还有些懊恼。
她一抬头，瞧着摆碗筷的江陈，忽而有一阵恍惚，仿似昨天这人还是强势凌厉的江首辅，今日却在这小小的庭院里洗手做羹汤。
她轻笑：“江陈，我没想过，我们也会有这样一天。”
有这样一天，他不再是江首辅，只是一个唤作江陈的平民，同她有了平等的身份，坦然的相处。
江陈往她手边放了碗黄芪当归粥，又夹了片细薄的鱼片放在她碗中，冷峻的眉眼化开，轻笑：“沈音音，这样不好吗？”
音音没作声，只拿箸尝了口鱼片，忽而顿住，杏眼瞬间亮起来，道：“这样好吃的吗”
江陈眉梢微扬，往她碗里又添了几块。
丝丝缕缕的光透进来，照的这不大的厅堂橙黄一片，音音用了几口粥，忽而小小声道：“这碗太大了，我用不完。”
她出来镇江时，病的厉害，大夫说是气血有亏，要每日用滋补的粥，开了几个方子，每餐必用。
她以为，依照江陈强势的性子，必定会说：“沈音音，都喝了，这对你身子好。”
可她默了片刻，却听那人道：“能喝多少算多少，不必勉强。待晚上再煮一些。”
这样的江陈，让音音总觉得有些陌生，她抬起眼，狐疑的瞧他：“你怎么同以前不一样了？”
是因着被便贬官，受到的打击太大了，连心性都变了？
她这样想着，倒是有几分了然，只未料道，男子抬起俊朗的脸，忽而笑了，他说：“沈音音，我会去学。”
学着尊重她，学者去爱她，以她喜欢的方式。
他生来高贵，父亲手握重兵，是威名显赫的镇国公，自己打小儿便常出入宫中，同几个皇子一块厮混，是个张扬肆意的主，又如何会去在意别人的感受？后来江家遭难，倔强不屈的少年，也是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走出来，又站在了权利顶端。这益发让他冷漠，冷眼旁观这世间生死。
只如今，他想将另一个人的情绪，放在首位了。
音音“啊？”了一声，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便随口问了句：“你要学什么？”
江陈却止了声，耳根透出些许可疑的红，片刻后，才道了句：“你听错了。”
他随手便将她手边剩的那大半碗粥端走了，拿了白瓷羹勺来吃。
音音瞧见他吃自己剩下的粥，一时有些别扭，低低道了句：“你怎么.你怎么，吃我剩下的。”
“沈音音，如今这境况，不该节省吗？”
他问的这样坦然，吃的也坦然，倒让音音觉得，或许是自己多想了。
她别开脸，揪了揪手边的巾帕，忽而好奇的问：“江陈，你成了庶民，那江家呢？”
“江家？”江陈手中的瓷勺顿了顿，摇头：“我已让于劲送了祖母去老家，江霏亦托李椹照应，京中的世家大族中，再没有江家。”
“那你该后悔了，从泥泞里爬出来，又跌了回去。”音音颔首，浅淡的表情。
后悔吗？曾经江家落难时，桀骜的少年一夜长大，唯一支撑他的信念，便是完成父亲的嘱托，再将江家撑起来。从一个乞者再到掌权者，哪里便那样轻易，也是一步一个血印走出来的，如今轻易便弃了，可后悔？
花厅里有一瞬的沉默，在这沉默里，却听院门轻响，伴着妇人的声音：“家里有人吗？”
音音放下碗筷，起身去开门，没听见江陈那句低低的自语。
他说：“不后悔。”
她穿过小院，开了院门，便见青布袄裙的妇人正张望，见了她，愣了一瞬，叹道：“哎呦，真真神仙似的人儿。今日巷口见着了你们这对新搬来的小夫妻，我还以为晃了眼，我们清水巷竟也能见到这样俊的？”
她说着，将手中的竹篮递到音音手中，道：“我是隔壁王婶子，今日家里新摘梅花，做的梅花饼，你们尝尝。往后，街里街坊的，大家多多照应。”
音音接过来，清甜的喊了声“王婶”，笑的眉眼弯弯，这样朴实的街坊，让她对这榆叶镇又多了一层好感。
江陈正用茶，听见外面的妇人嗓门大的很，在问：“你那相公生的着实不俗，同你站在一起，真真般配。”
茶盏停在唇畔，他凤眼微扬，勾了唇角，无声笑起来，有些少年气的意气风发。
只这笑刚展开，便听沈音音软糯的嗓音在说：“婶子，那不是我夫君，那是我哥哥。”
“亲哥哥啊？”
“对，亲哥哥。”

第65章 有我护着，沈音音想做什……
蜀地的二月，潮湿阴寒的紧，第二日一早，已是卯时末了，还是雾蒙蒙的天，透不出日光。
音音披了件氅衣，打帘出了卧房，一抬头，便见南炕桌上，江陈已备了早饭，热腾腾的枸杞粥，并几样小菜。
她微有些羞赧，说好了她来照料他这个病患，换取吃住，往后，还能得处宅子，本已是极划算，如今瞧这架势，倒不知道谁照料谁了。
她慢慢走过去，双手放在热腾腾的粥碗边沿取暖，觑着江陈神色道：“不能是我起晚了吧？是你起太早了。”
江陈长眉微扬，没回应，只曲起指，轻敲了下炕桌，嗓音是晨起的慵懒：“吃饭”。
音音有些心虚，往炕桌前挪了挪，微微倾身问：“江陈，我看你也不需要照料，我能替你做什么？”
这话落了，对面的人又转过头去，低低咳了几声，唇色浅淡，声音也带了点病态的微哑：“熬药，我最讨厌闻见药味。”
音音便点头，成，她还是有用的。
用过早食，音音便出了门，她拿了绘的几张绣样，摸去几家绣坊，挨着问了一遍。只跑了一大圈，一张样式也未卖出去。这小小的镇子，也无甚贵人，最有权的，便是镇子东头的里长，最有钱的呢，大概就是卖茶叶的张大户了，不对，也可能是这榆叶镇一霸-王六。也无人穿多光鲜的衣裳，平常的绣样足够了，绣坊哪里要另花钱去买新巧的样式。
更别说卖字画维生了，这小镇子，连家正经的书画铺子都无。
音音叹了口气，回去的时候便有些丧气，搬了煎药的小火炉，在廊下熬起药来。
咕嘟嘟的水汽里，她杏眼里蒙上一层浅淡的雾气，轻轻一眨便没了。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唯有几分才学，可在这小镇上，似乎全派不上用场。可若去大些的市镇，怕是她的故事早传遍了，若被认出来，也再没有平静的日子。
她将帕子捂在脸上，极低微的叹了口气，忽听一声清朗的男声，提醒道：“沈音音，药沸了。”
音音拿开帕子，便见那药罐的青瓷盖被水汽顶着，上下耸动，边沿已是涌出不少药汁。小姑娘低低惊呼一声，急忙要去揭陶盖，却被热气灼了一下，又反射性的收回了手。
一只修长的手探过来，揭开了陶盖，让那沸腾的药汁慢慢平息了些许。
江陈刚练剑回来，一身玄黑，挺拔又清俊，朝她伸出手：“可有灼伤？给我看看。”
音音将手藏在身后，也未回应，坐在绣墩上，继续看药炉里的簇簇火苗，良久，她抬头，闷闷的问：“江陈，我要怎样才能在这榆叶镇活下去呢？”
“还记得这文钱吗，你在榆叶镇挣的第一文钱。”
江陈修长的指夹了一枚铜钱，微倾了身，放在她的膝上，还是惯常散漫语调：“沈音音，能挣第一文，就能挣到第二文，怕什么？”
音音垂眸，看膝上那枚铜钱，良久，忽而握在了手中，扬脸：“好，总会有第二文的。”
她抬起头才发现，江陈正微倾了身同她说话，他清俊的眉眼近在咫尺，就那么直直的看进她眼中。
小姑娘骤然往后退了退，急急站了起来：“我.我这就去支个摊，代旁人写信。”
她说着，裙角一闪，已下了石阶。
江陈望着那还在咕嘟咕嘟冒热气的药罐，微蹙了蹙眉：“沈音音，药.”
浓重辛辣的药味直冲而来，让他微偏了头，可瞧见音音兴冲冲的身影，又止了声，忍着胃里的不适，拿起了煽火的小蒲扇。
音音利落的很，午后便在长街的尽头摆了个小摊，备了笔墨纸砚，打算先从写信做起，她手中转着那枚铜钱，放在眼前看，轻笑起来，一双纯澈的眼里，都是生命力。
江陈说的没错，一文一文的挣，总会有活路的。
蜀地的午后，太阳勉强露了个头，雾蒙蒙的湿冷。
一旁摆面摊的中年夫妇，好奇的看了几眼小姑娘，裹青布头巾的婶子探头过来，试探道：“姑娘，你这是要替人写信吗？瞧着还未出阁，如何出来抛头露面的干这个。”
音音一壁摆弄笔墨，抬头道：“婶子，不碍事，挣钱有什么不好。”
这位妇人便撇撇嘴，不再言语。
音音将那枚铜钱放在桌上，想着，只要今天挣一文，就成。
可她从午时，坐到傍晚，身上都僵冷了，也不见一个人来。冬日天短，日头一落，这街上就几乎没了行人，只留下旁边面摊上的一盏风灯，飘飘荡荡的照出些暖光。
面摊大婶又探出头来，问：“姑娘，这会子了，还不归家啊。”
“嗳，我再等一等。”她抿了抿唇，还是不死心，想等一文钱，好给明天个希望。
她将冻僵的手拢在唇边，呵了口气，暖了暖。眼瞧着这街上连个人影也没了，旁边的面摊老板也要收摊了，才微垂下头，开始收拾散落的纸张。
“还写不写信，给我儿子捎带一封家书，要几文钱？”
这声苍老的声音，让音音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来，急忙抬头：“写，写，写。只要一文。”
就着面摊的风灯，她落下笔墨，仔细听老妇人言语，写了短短一封信。写完了还不忘仔细折好，双手递了出去。
接到那一文钱，音音竟有些喜极而泣。这是她在榆叶镇挣的第二文钱，那第三文还远吗？
她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珍而重之的将那枚铜钱放在了荷包里，转头却见面摊夫妇正收摊，同她招呼道：“姑娘，我们走了，你也早些归家吧，这晚了不太平。”
音音“嗳”了一声，也去收拾手边的笔墨，刚收拾完，却觉那点灯光也渐渐远了，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昏沉，抬头便见面摊夫妇已收了灯，走远了。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街，这才觉出些许害怕来，这小镇上歇的早，长街远处还有稀稀拉拉的灯光，可一旦离了这条最繁华的街巷，便到处都是一片黑暗。
一想到要穿过漆黑的街巷回家，音音拢了拢肩，微微瑟缩了下，壮了半天的胆，才将笔墨收好，转身要走。
可一转身，并未陷入漆黑的夜，在街口的老槐树下，有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为她照亮了身后的路。
江陈抱臂靠在老槐树上，一身筠雾直缀，衬的人疏离的清雅，修长的指微弯，提了一盏风灯。也不知待了多久，肩上已落了一层似有似无的雾气，有些潮湿的气息，她说：“沈音音，回家。”
音音未料到他会在此，面上都是讶然神色，问：“你缘何来了？来多久了？”
“刚来，顺路就过来了。”他说的云淡风轻，提着那盏风灯，转身替她照亮了脚下的路。
小姑娘小跑着跟上他，拍了拍扁扁的钱袋子，炫耀：“江陈，我今天又赚到了一文钱。我在这榆叶镇赚到第二文钱了！”
江陈只扫了她一眼，有些不屑的神情，转过头，嘴角却跟着她的笑容，翘起了愉悦的弧度。
方才那位写信的老嬷嬷走的慢，慢慢挪了一段路，回头瞧见这一双身影，疑惑的愣了一会。这对小夫妻也不知闹的哪一出，一个要出来写信挣钱，另一个便花钱聘人来写信。她摇摇头，管不了管不了，反正她倒是挣了五文钱，划算的很。
回家的路要经过几条漆黑的巷子，寂静无声，隐隐还有犬吠，音音不自觉往江陈身后躲了躲，倒是庆幸今日回来碰见他。
两人进了清水巷，迎面碰上了出门倒泔水的王婶子，王婶子打了声招呼，瞧着兄妹俩犹豫了一瞬，还是对江陈道：“小兄弟，我听闻今日姑娘出去摆摊写信了，这哪是姑娘家干的活，抛头露面的不好，还是别要她去了。”
说完，转头又劝音音：“沈姑娘，别嫌婶子唠叨，婶子也是为了你好，你也到了出嫁的年纪，整日抛头露面，这不好寻人家。”
音音有一瞬的尴尬，立在原地，轻笑了两声，正不知道说什么好，却觉有一双大手轻触了下她冰凉的指，将她护在了身后。
她听见江陈疏离清冷的嗓音，对王婶道：“婶子多虑了，有我护着，音音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需在乎旁人看法。”
王婶子有些讪讪，干笑了两声便转身归家了，心里却轻嗤：没本事让妹妹安心在家，还要小姑娘出去挣几个辛苦钱，瞧着高大英俊，原来是个无能的。
音音自然猜得到王婶会如何想，她扯了下江陈的衣袖，弯起杏眼，狡黠的笑：“看来，这街坊邻居们定要说你无能了，要让妹妹抛头露面去挣钱。江大人，是不是要伤到脸面了？”
江陈却没做声，只轻挑了下眉，伸手想摸一下她的发顶，却在触到小姑娘躲闪的眼神后，移开了去，转而握拳抵在唇畔，轻咳了声：“确实，一点面子也无。”
两人进了门，音音才想起，自己熬药熬到一半便跑了，也不知这人今日喝上药没。她微有些不好意思，忙道：“这样晚了，我去煮碗面。”
江陈却指了指桌上的油纸包：“方才王六送了柳记烧鹅来，这榆叶镇一绝，你不尝尝？”
他说着，净了手，打开油纸包，拿帕子垫了，扯下一根鹅腿，递到音音面前：“尝尝。”
两人坐在厅房的南炕桌前，隔着窗棂，看外面浅淡的一点月色。
这柳记的烧鹅，表皮酥脆，软嫩脱骨，入了口，唇齿生津，音音举着手中鹅腿，朝江陈轻笑：“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不文雅？”
“是”江陈答的肯定，往迎枕上一靠，懒懒散散的风雅，他扬了凤眸看她，眸光幽深的专注。
音音吃的开心，连仪态都忘了，她如今在江陈面前，丝毫不在乎他的目光，反倒自在的很。这小小的榆叶镇，给了她另一种安宁的包容。
江陈的目光一直是平静的幽深，压抑了许多的情绪，让人看不透。他没动那只烧鹅，只懒散的靠在迎枕上，瞧外面暗沉的夜色，只余光注意到小姑娘洗漱回房后，才转回头来。
内室里燃了暖黄的灯，丝丝缕缕透出来，他依旧未起身，瞧着那扇紧闭的卧房门，静默了许久，才拿了一本医书出来，细细翻看，看上面关于女子虚寒之症的记载。
这样守着她，让他觉得安心。
外面又下起雨来，是蜀地特有的潮湿绵密的雨水。
他起身关了窗，刚要转身，忽听卧房里哗啦一声，碎了一只杯盏，还有重重砸在地上的声响，让他骤然转了身。

第66章 被他肌肤上的温度妥帖的……
音音今日在冷风里坐了一天，上床时已有些不舒服。内室燃了盆炭火，虽有几分热乎气，却烟火缭绕，呛的人直咳嗽。这小镇偏远，能寻到最好的炭，便是这红罗炭，这炭耐烧，却烟雾大，实在比不得银丝炭。
音音干脆熄了火，拽了厚厚的棉布来盖。只这蜀地湿冷，盖再多，也抵不住这透骨的湿寒。
她这一觉，越睡越冷，到后来撑不住，竟迷迷糊糊发起热来。
喉咙干涩的紧，音音就着案桌上烛火的微光，摸索着爬了起来，想倒一杯茶水，润润喉咙。
可她刚触到茶盏，许是起的猛了些，眼前一黑，那茶盏便脱了手，叮咚一声落在了地上。凉茶洒出来，打湿了她的素白中衣。
隐约听见房门被推开，有个又凉又薄的男声在喊：“沈音音。”
她往后一仰，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抬起脸，便见了利落干脆的下颔、紧抿的薄唇、高挺的鼻，再往上，是飞扬昳丽的凤眼，让她迷蒙中觉的熟悉的紧。
江陈方才听见内室动静，眼角跳了跳，也顾不得其他，猛然便推开了那扇门。
小姑娘又发了高热，面上苍白的荏弱，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她眼神懵懂的迷茫，大概是烧迷糊了，忽而抬起手，“啪”一声给了他一巴掌。
她身上竖起尖刺，拢了拢素缎中衣，有些仓皇的防备，脱口道：“走开。”
江陈愣在当下，竟是一动不动能动，他看的清楚，小姑娘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浮起的是浓浓的防备。
他仿似被当头浇了盆冷水，凉意一点点渗进了骨头缝里，他知道，音音是将过往的恩怨都一并抛了，却也对他关上了心门，她看见他，下意识的是防备。
他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阴影，良久，才一点点将心里的酸涩压下去，将昏沉的小姑娘抱上了床。
床上的人手脚冰凉，微微蜷起了身子，江陈在床边站了一瞬，忽而单膝跪在床边，将那双小巧白皙的脚放进了怀中。
音音醒来时，外面青蓝的天际被一点点蚕食，已是透出晨曦的光。她额上覆了凉丝丝的巾帕，身上的锦被松软的包裹，让她轻轻喟叹了一声，脚趾微蜷了蜷，却忽而觉出一丝异样来。
她脚下是一片温热，紧实有弹性，让她下意识便沿着那紧实的纹路，轻蹭了蹭，好分辨这触感的由来。
忽而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攥了那只不安分的脚，男声带着晨起慵懒的暗哑，提醒：“别动！”
音音方才那点子迷蒙散了个干净，一下子坐起来，寻声看去。便见江陈正靠坐在床侧，微闭了眼，一张侧脸利落又清俊，每一笔弧线都精致到完美。
他胸前衣襟微敞，漏出一点冷白的肌肤，有一截锁骨，若隐若现。
音音一双脚，便被他捂在怀里，被他肌肤上的温度妥帖的温暖着。
她愣怔了一瞬，才意识到方才触碰到的是什么，不由低低惊呼了一声，急急往回抽脚。
不妨抽的急了些，一抬脚便踢在了他的下颔上。咔嚓一声，听的她心惊。
江陈这下，是真的清醒了，他闭了闭眼，压着薄怒，一字一句：“沈音音，你……”
可最后，那声音却拐了个弯，问的竟是：“可还发热？”
音音面上浮起薄红，轻轻摇了摇头，她脚上，似乎还有他肌肤上的余温。
男子没再言语，只起身轻弹了下袍角，迈步往外走去。
小姑娘松了口气，方才的一点尴尬渐渐散了。她将那双圆润白皙的脚缩进棉被，微抬身，去够床尾的袄裙。只低头的间隙，忽而瞥见自己身上的水红中衣，低低“咦？”了一声。
她明明记得，昨天自己着的是一套素白中衣。
小姑娘的嗓音带着羞赧的薄怒，对着门边挺拔的身影，微提高了声调：“江陈，你……你给我换的衣服？”
那颀长身影在门边顿住，耳根透出一点红：“是，你……昨夜中衣被茶水浸湿，若是不换，会寒气入体。”
他声音是平静的微哑，可想起昨日旖旎光景，手下嫩滑肌肤，不由微微发热，耳根那点红晕一点点蔓延，染红了整个耳朵。
音音微拢了下中衣，从胸口看进去只见了自己海棠色的肚兜小衣，她满面的红晕，抬手就将软枕扔了过去：“你……不知羞！”
江陈背影依旧是沉稳平静的挺拔，只轻咳了声，低低道了句：“又不是没见过。”
这一句话，勾扯出许多陈年的记忆，那时他呼吸灼热，那双幽深的眸子，也曾一寸寸刮过她的肌肤。
“你……你出去！”音音抬手捂住脸，一句话不想再跟他说。
她歇了一上午，喝了碗风寒的汤药，至午后，便觉得身子利索了不少。
歇在家里，同江陈抬头不见低头见，音音想起今早一幕，便觉恼羞，干脆去街角摆摊写信了。
今日面摊的李婶子和气的很，看见小姑娘，主动招呼道：“姑娘，这边坐，这处遮风。”
她刚坐下，笔墨还未铺开，却见王六领了一群人，呼啦啦围了她的小摊子。
王六气喘吁吁，见了她，满面堆笑：“姑娘，你瞧，街头那孙秀才往后不再代笔了，这一堆人等着写信，也寻不到个有学问的，我便给你引了来。”
说完大手一挥，指了那群人道：“写信，都找沈姑娘写信！”
音音一时忙起来，一壁研磨。一壁抬头道：“孙秀才如何不代笔了？”
王六挠挠头，想了半天，才磕磕绊绊道：“他……他忙着呢，私塾里的学生还等着他授课。”
王六口中忙到抽不开身的孙秀才，却紧蹙了眉头，正从街头往这边走。
二十出头的男子，有些书生气的清秀文弱，戴着青布幞头，越走越急。
今日这王六冲进他的铺子，抬手就拔掉了他的幌子，还威胁再不让他在这榆叶镇代笔。临走，却忽而又折回来，没了方才的凶神恶煞，不情不愿道：“我们大哥说了，不能恃强凌弱，喏。拿着这银子，顶你一年代笔的收入了，算是补偿，往后，你停笔一年，便补给你一年银子。”
可惜这孙秀才是个自诩清傲的，软硬不吃，整个榆叶镇，也就他从不怕这王六。
他倒想看看，谁这样蛮横？
只拨开人群，往里一瞧，却忽而愣住了。
小姑娘坐在榆木桌前，微偏了头，正听身侧的老伯说话。她一张侧脸莹润娇柔，美好的像是三月春桃，睫毛一颤，便是一段明媚。
她笔下的小楷娟秀工整，比他的还要耐看几分。
孙秀才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又好看又有学问，甫一出现，便让这原本灰蒙蒙的榆叶镇有了光彩。
他正愣怔，却见小姑娘转过来，凝着他问：“这位郎君，是要写信吗？”
嗓音也是软糯的清甜，孙秀才整个人都僵住，早忘了为何而来，下意识道：“是，来……来写信。”
音音今日生意好的很，整整写了五十封信。她原本一封信是想收一文钱的，可来写信的都说孙秀才以前收两文，他们照旧也会付两文。
这样算下来，一个午后，便有整整一百文。她将铜钱一文文穿起来，弯了眉眼，轻笑起来。
今日天阴，黑的早，音音便提早收了摊，在隔壁用了碗面，才慢慢往家走。
她不想与江陈同桌而食，没得尴尬。
只进了门，却见厅里摆了一桌热饭菜，桌前空空荡荡，并无那人身影。
内室里，也不再是她走时的冰冷潮湿，点了几盆碳火，烘的满屋子暖融融的。奇怪的是，一点烟火气也无。
音音靠近那碳盆，一眼便看出，里面燃的乃是上好的银丝碳。
她不禁纳闷起来，这样好的银丝碳，到底哪儿来的？她可是记得，因着自己畏寒，前儿个问遍了榆叶镇，也未能寻到。那掌柜的还说了，这银丝碳在蜀地难寻的很，也就那锦城的官老爷家能有，寻常百姓可是买不到的。
她本想问问江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才不要理他！
那桌饭菜音音没碰，今日写了不少字，手腕疼，便想早早洗漱歇了。
她拿了瓷盆去打水，却发现院子里的水缸干干净净，竟是一滴水也无。
榆叶镇多有泉眼，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井水。这小院里，也有一口砖石砌起来的四方井。
井口架了辘轳，转轴上绕了一圈麻绳，麻绳下端系着水桶。
小姑娘踌躇了一瞬，便要去汲取井水。她放下瓷盆，去转辘轳上的曲柄。
第一下，那曲柄纹丝不动，第二下，音音几乎整个身子压在上面，那曲柄依旧未动。
今日真是见了鬼了，明明往常见江陈打水，轻轻一转，那辘轳便转动起来。
她微抿了唇，有些泄气，一摔帘帐，进了屋。
不过片刻，又气鼓鼓的出来了。
总不能不洗漱便歇了，实在不舒服的紧。
江陈透过厢房的支摘窗，瞧见小姑娘轻咬着下唇，白嫩的脸颊鼓起来，小松鼠一样，一点点去挪那辘轳的曲柄。
他勾翘的眼尾微扬，沾了墨汁，在宣纸上写下一个沈字，待沈音音三个字写完，果然听见院子里小姑娘在喊：“江陈！”

第67章 他，不行！
江陈步出来时，便见小姑娘微垂了头，浓密的睫毛轻颤，指了那口井：“这辘轳似乎别住了，转不动。”
墨眉微扬，有浅淡笑意一闪而逝，男声清冽，问了句：“是吗？”
他说着，修长的指握住那曲柄，一压，那辘轳便转动着，将水桶下了井。
很快，一桶桶的井水打上来，填满了院里的水缸。
音音有些难为情，轻轻启唇，道了声：“谢谢”
她舀了井水转身去灶房，想要烧些热水来擦洗。
低头一瞧，却发现灶房里细柴也无。小姑娘身影一顿，又摸索着去拿灶台旁的斧头，打算劈柴来烧。
可今日也是邪门，这斧头跟灌了铅一样，总觉得比平素沉了许多，她纤细的腕子用了力道，却是连提都提不动。
试了好几次，小姑娘微有些泄气，想着干脆用冷水洗了，可垂下指尖一试这井水，又立时收了回来。
这井水本就沁凉，更何况是这样的天，指尖一探进去，便觉刺骨的凉，如何能清洗。
她垂下眼，轻咬了下唇，鼓了三次气，才喊出声：“江……江陈。”
那院子里挺拔的身影一顿，昳丽眉眼微扬，隔着窗扇应了一声。
江陈进来时，还是云淡风轻的神态，只细长眼尾勾翘，眸子里细碎的光有些温柔愉悦的缱绻，衬着那样一张脸，轻易便能让人恍了神。
音音别开目光，面上漫上些许难为情的红晕，指了那斧子道：“你……你能帮我劈一点柴吗？”
男子唇角那一点弧度加深了些许，微挽了下袖口，漏出腕上凌厉的线条。
明明是劈柴这样的粗活，音音却觉得，倒被这人做出了清贵感，她抱了那捧细柴，声音轻轻的，道了声谢。
今日天黑的早，到这会儿，乌云漫上来，已是黑漆漆的一片。
音音生了火，安静的坐在灶房的蒲垫上烧水。
心里一直在琢磨，如今除了写信，自己还能做点什么维生？
外面起了风，穿过灶房后面的小巷，呜呜咽咽的声响。
这声音让音音有些头皮发麻，她拢了拢衣襟，微微瑟缩了下，起身去关临街的窗扇。
巷内的榆树被吹的哗哗作响，忽而咔嚓一声，落下一截枯枝。吓的小姑娘低低惊呼了一声，拍着胸口回了灶台旁。
锅里的水还没烧开，音音却有些坐不住了，这风声凄厉的暗夜里，她有些害怕。
她抓着手边的蒲垫犹豫了一瞬，忽而听清朗的男声在喊：“沈音音”
小姑娘抬起眸子，透过窗棂，瞧见江陈在院中的香樟树下挂了盏气死风灯，瞬间驱散了满院的黑暗。他一身竹月直缀，抱了双臂倚在树干上，疏离的慵懒。
音音脱口而出：“江陈，你在啊。”
男子便在风灯的暗影里笑起来：“我在，别怕。”
她方才还想起身回屋的，此刻干脆坐了回去，安心等这一锅水烧开了。
音音怕这人走了，有些没话找话：“镇子东头有株龙游梅，听说开了一树的花。”
说完又有些后悔，这样琐碎的话，说来做什么？只她没料到，窗外的男声极为认真的应道：“你是想摘几朵来做梅花饼？”
音音错愕了一瞬，继而弯了眉眼，轻笑起来。
她没想到，江陈一句话道出了她的心思。其实离开京都前，她还是有一腔风花雪月心思的。只经历了这许多，看见游龙梅，头一个念头竟是，这梅花清香扑鼻，拿来做梅花饼再好不过。
她细长的指拖住脸颊，微偏了头，道：“嗯，我那时南下，曾有位婆婆给了我一块龙游梅做的梅花饼，清香又爽口，很是好吃。”
“好，明日摘一些，做了梅花饼来吃。”
两人的声音，隔着蜀地冬日的风，来回传送。
音音从来没想过，她同江陈还有这样一日，能在静谧的夜里，说起这样踏实的家常。
她随口应承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同他聊着，方才的恐惧害怕便都散了，一直安安稳稳等到了那锅热水。
她垫了巾帕要去端那锅热水，却被热气灼了一下，急急缩回了手。
一双冷白修长的大手伸过来，稳稳端起了那锅热水，一壁往外走，一壁丢下一句：“我替你端了，热水分我一半。”
……
音音第二日起的早，替江陈煎了药才出门。
今日这天依旧阴沉，乌云大块大块挤在一起，仿佛随手一拧，便能拧出水来。街上行人了了，写信的人没几个，音音便呵了口热气，暖了暖冰凉的指尖，拿了张帖子出来习字。
她刚落下笔，却听有文雅男声在头顶响起：“姑娘习的是楷体，用颜真卿的帖子才最好。”
音音抬眼，便见了文弱清秀的年轻男子，有几分面熟，正低头看她的字迹。
她温和浅笑，点头：“是了，可惜这镇上寻不到颜公的帖子。”
年轻男子白净的面皮透出些许红晕，忙道：“我家中有几张颜公的帖子，你若要用，我可以拿给你。”
音音觉着这郎君声音也耳熟，忽而想起来，这不是昨日来写信的那位？
她清澈的杏眼凝过来，问：“郎君可是昨日来写过信？瞧着你对笔法颇有研究，如何会不识字？”
孙秀才被小姑娘这眼神一望，面皮更红了几分，憋了半天才道：“这几日伤了手，动不了腕子，这才找姑娘代笔。”
他顿了顿，又道：“小生孙益之，东头私塾的先生。”
音音这才恍然，原是那孙秀才，怪不得停了笔，不再写信了。
两人正说话，卷过来一片乌云，噼噼啪啪落下细密的雨点来。
砸的街上的商贩们手忙脚乱，赶着收摊。
这时节雨水冰凉入骨，落在身上便要起一阵寒气，音音用手遮住额头，急忙去收桌上的宣纸。
一柄水墨油纸伞撑开来，替她遮出一方无雨的天。
孙秀才将那柄油纸伞倾过来，也伸手帮着小姑娘收拾笔墨。
音音忙乱的很，一时也未察觉不妥，待将纸笔收进匣中，才理了下发梢上的水滴，眉眼弯弯道了声谢。
江陈拐进长街时，便见了伞下的男女。那男子清秀儒雅，倒有几分季淮的影子。
他眼角猛跳，脱口便喊了一声：“沈音音”。
音音转头，瞧见他，便将那匣子抱在怀中，对孙秀才道：“我兄长来接我了，多谢孙先生帮忙，免了这宣纸被淋湿。”
她说着便要跑进雨幕中，孙秀才却紧跟了两步，替她遮了雨水，对江陈一揖，道了声：“沈家兄长安。”
江陈眼角又是一跳，都是男人，他自然看的出对方的意图，这声兄长，他实在应不下。
偏音音跑过来，轻轻拽了下他的袍袖，纯澈的杏眼眨啊眨，示意他应承一声。
她早宣扬了出去，说他是她的亲哥哥。如今就生怕江陈给她露了马脚。
面前这男子高大挺拔，身上有股凌厉的威压，让孙秀才不自觉便有些发怵，可一想到这是沈姑娘的兄长，自己绝对不能在他面前丢份，便又硬着头皮唤了一声。
许久，才听见那人冷着嗓音，应承了一声。
回去的时候，江陈眉眼冷然，暗沉的光，映出他冷白的肌肤。这人天生便有股高高在上的疏离感，此时不言语，便让人觉得压迫的紧。
音音却不怕他，只微同他拉开些距离，问：“你还有伞吗？我们二人共用一把，有些不妥当。”
“没有。”男子答的干脆，声音也冷，却下意识将伞面一倾，将小姑娘罩了个严实。
两人进了巷子，正碰上隔壁王婶家的大姑娘王巧英，正在自家屋檐下张望。
巧英见了这兄妹俩，微红了面皮，招呼：“沈姑娘，沈大哥。”
音音便垂下头轻笑，现如今，不但整个镇子都晓得江陈是她的兄长，他还跟她姓了沈。
瞥见江陈投来的凌厉眸光，小姑娘忙扯平唇角，轻咳了一声。
两人步至门檐下，江陈面上还是冷然神情，将伞一收，转身进了门。音音同巧英招呼了声，也要转身进屋，却被巧英唤住了。
“沈姑娘，方才我……我看沈大哥湿了半边身子，这时节雨水刺骨，可莫要染了风寒，我家里刚煮了姜汤，你……你等我一会子，我给沈大哥端一碗去。”
巧英说着，秋香裙摆一闪，已转身回了家。
音音这才琢磨过味来，这姑娘在门边侯了这许久，八成是在专门等江陈呢。
江陈这人相貌打眼，一进了镇子，便招来了许多姑娘家羞怯的眼神。这会子，音音也见怪不怪了。
她进了连廊，理了理裙摆的功夫，便见巧英已端了姜汤来。
巧英一脸羞涩，站在廊下，问：“我……我能给沈大哥端进去吗？”
音音自然晓得姑娘家的心思，可她知道，江陈这人并不属于这小小的榆叶镇，他总要离开。
她有点不忍心，怕这王家大姑娘终究落得一场空，还不如一开始便掐断了。
她犹豫了一瞬，直白的问：“王姑娘，你看上我家哥哥了？”
巧英一愣，顿时满面通红，手中的帕子搅啊搅，垂下头，没做声。
江陈进厢房换了件直缀，出来时，便见音音正站在廊下问王巧英的心思，他墨眉微扬，顿住脚，没再上前。
小姑娘顾虑重重的模样，一张玉润的小脸挂上忧色，拉住王巧英的手：“巧英，你听我一句，我家大哥哥不是良人，你还是趁早歇了心思。”
这句话莫名让江陈心里舒畅，方才因着孙秀才那声兄长而起的郁气顷刻便散了。
他唇角微扬，却听沈音音又道：“巧英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你别看我家哥哥英挺俊美，实则是个不中用的，你没听见吗，他时常虚咳，底子早坏了。”
那软糯清甜的嗓音压低了一些，又道：“他有隐疾，不行的。”

第68章 沈音音，行不行，你不知……
音音瞧着王巧英端着姜汤，失魂落魄的走了，不由轻叹了一声。
她转身，冷不防撞进一双幽深凤眸中，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江陈背手立在廊下，似笑非笑的神情，问：“沈音音，我不行？”
音音一时语噎，头一回说旁人短处，却被抓个正着，实在羞窘。
她往后退了两步，却见那高大身影往前一步，将她拢在了他的暗影中。
男子微低头，眸中情绪幽深的翻涌，声音微微暗哑，他说：“沈音音，行不行，你不知道吗？”
小姑娘一瞬间红了面颊，许久之前的记忆蓦的被翻卷出来，那时芙蓉帐暖，她被他掐着腰肢，每每要折腾到后半夜。
她面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颈，抬了手便去推他，忽而腕上一紧，那纤细的腕子已被他攥在了手中。
音音有一瞬的慌乱，低头却见男子修长的指拿了块温热的巾帕，轻轻覆在了她的右手腕上。
她听见他极低微的叹了一声，似乎隐忍了许多莫名的情绪。
他说：“写字久了，腕子酸痛，热敷可化瘀止痛，往后每日归家，切记热敷一二。”
那温热的触感让音音冰凉的腕一点点暖了起来，一路顺着手臂，让她整个人都微微发热。
她瞧见他修长的指是隔了块白娟，才轻轻捏住了她的腕子，不由微微一愣，撇开眼，几不可见的弯了下唇角。
她知道，他这是怕唐突了她，这才隔着帕子来捏她的腕子。她只是没想到，曾经桀骜不驯的一个人，也有这样细致知礼的时候。
江陈眉眼淡漠，还是疏离清冷模样，只那双握过刀剑的手此时却分外轻柔，忽而道：“沈音音，你知道我最怕麻烦。”
他抬起眼，看住小姑娘清澈的杏眸，凤眼微扬，带了点冶艳的蛊惑：“我有个法子，可免去你我许多麻烦，你可要试试？”
音音警惕的看他一眼，没接茬，转而问：“什么法子？”
果然，她听见他说：“同我成亲，假成亲。”
小姑娘一下子将那截白皙的腕子抽了回来，瞪他：“不要，这是你的麻烦，我又何来的麻烦？这与我来讲并不划算。”
她脸颊上还留着方才的残红，胭脂一样，氤在凝白的面上，一双眼儿水润清澈，便是瞪人，亦只是软软的威慑。
江陈唇角微翘，循循诱导：“沈音音，同我假成亲，日后便不会有人打你的主意，自然能免去许多的麻烦。往后，便是我离了这榆叶镇，你只需对外称夫君出了远门，自可过你请清清静静的日子。”
顿了顿，声音冷了点：“倘若哪日有了心上人，也可直接对外称夫君暴毙了。”
这最后一句话，让音音盈盈的眸子里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还未说话，却见他已回身进了门，丢下一句：“你不必急着回应，我出门几日，等我回来再答也不迟。”
音音没问他要去哪，本就是互相利用，何必管这许多。
她第二日醒来，那人已走了，打开门，便见了门边放着的几盆银丝炭，足够她烧好几日了；厨房里有劈好的细柴，一摞摞码好；院里的水缸亦是蓄满了水。
她蹲下身，拿钩子拨弄了下冒尖的银丝炭，瞧见自己一双细嫩的手，忽而愣怔了一下。
她想起永和二年，自己孤身南下，那时也是冬日，一路走来，凄风苦雨，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一双手生了冻疮，又疼又痒。这一回，亦是冬日离的江南，进了更冷寒的蜀地，这双手竟完好无损。大抵是因着身边有个人，替她遮了许多的风雨，譬如这银丝炭、这细柴、这水缸里满满的水。
她微垂下眼睫，轻轻叹了一声，出了门去摆摊。
今日乌云散开，洒出些许暖融的日光，街上也比昨日热闹了些许。只写信的人依旧寥寥，她代笔了四五封信，便再候不到客，午后便早早收了摊。
回家时，王婶子正候在她门边，见了人，热情招呼道：“沈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婶子家里做了叶儿粑，你尝尝。”
音音便将人让进了家门，替王婶倒了杯茶水，笑吟吟谢道：“多谢婶子，往后不必麻烦。”
王婶子打眼扫了一圈空荡荡的院落，试探着问了句：“沈姑娘，你家哥哥出门了？这一出去得几天呀？”
“是，出门了，也不晓得多久，兴许得过个十天半个月。”
听小姑娘如此说，王婶子方才还小心翼翼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拍着胸口舒了口气。这家兄长看着便凌厉威仪，明明是个白丁，可淡淡瞥你一眼便让人胆战心惊，比那话本里的官老爷还骇人，有他在，她是不敢乱说话，这一走，倒是好办事。
她垫了巾帕，伸手从竹篮里拿了叶儿粑，送至音音面前，满脸堆笑：“趁热吃，尝尝婶子的手艺。”
看见小姑娘接过去，这才道：“沈姑娘，你听说过咱们镇子东头的张家吗？哎呦，那可是殷实人家，开了好几间铺面，传言日进斗金的。”
王婶子沉吟了会子，喝了口热茶，拉过了小姑娘的手：“这张家小爷今年二十有四，娶了隋家的大姑娘，三年了，竟是一儿半女也无。前几日，张家小爷见了姑娘你，这便记在了心里，今日便托我来说项。你要能点头，便以妾礼迎进门，若是日后能有个一儿半女的，那可真真是富贵.”
音音听不下去，抽出手，直截了当的打断：“婶子，我如今无心婚嫁，还请你回绝了那张家，况我家兄长也断不会要我去做妾.”
“姑娘啊，那张家多好的日子，况那张小爷人也能耐，这桩婚事，是真真儿难求。”
王婶子有些急切，倾身过来，语重心长的嘱咐：“要我说，这事儿得抓紧办，这两日，你便见见那张小爷，若是行，便定下来，多少姑娘等着呢。也不必等你兄长回来，左右你双亲不在了，这终身大事还得自己拿主意，你那兄长毕竟是个男人，顾不了这许多。等你定下来，他回来，也省得操心了。”
音音算是听出来了，王婶怕是早打上了她的主意，只畏着江陈，不敢言语。江陈一走，便急着来撺掇她了，还以为她是那没注意的，好拿捏。
她垂下头，轻颤了下睫毛，也并不打算撕破脸皮，街里街坊的，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她假意扭捏了下，干脆将难题推到了江陈身上：“婶子，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家兄长管的严，你到时还是同他商议吧。我双亲既不在了，这家里便是兄长做主，哪有我一个女儿家私定终身的。”
这话堵的王婶子哑了声，讪笑了会子，便起了身。
音音随手关了门，晚上心里便有些不爽利。
她实在后悔当初入榆叶镇时未遮掩容貌，她不明白，自己怎能就疏忽了去？明明当初南下时思虑的那样周全。
想至此，她忽而顿住，隐隐有个念头冒出来，大抵那时无人庇护，自己一颗心始终提着，不敢松懈半分，如今有那人护送，竟疏忽了去，是笃定了他能护住她？
她再不愿深想，起身去烧水沐浴。
往常晚间出门，江陈挂在香樟树下的那盏风灯飘飘荡荡，昏黄的照亮这小小的院落。今日那灯无人点，院子里漆黑一片。
音音摸去灶房拿了打火石，打算先将风灯点亮。她站在院墙边那株香樟树下，踮起脚去挂风灯，忽而瞥见墙头有黑影一闪，冒出一张男子四四方方的脸。
小姑娘手中那盏气死风灯啪嗒落了地，急急后退两步，低喝了声：“谁？谁在那里？”
她一张脸褪去了血色，益发白盈的亮眼，惊慌的眸子楚楚的水润，看的人立时想揉进怀中安抚一番。
张家小爷也是个混不吝，花名在外。王家婶子昨日同他讲，镇上来了个娇花一样的姑娘，他若有心，可替他说项。
他今日饮了酒，兴致上来，便来瞧瞧这朵娇花到底有多娇，谁成想，这一看却丢了魂。
“别.别怕，姑娘别怕，我乃张家小爷，非是登徒子，今日.”他大着舌头，出口安抚。
音音听出这人饮了酒，心里更怕了几分，她不动声色后退几步，同他周旋：“这夜里攀人墙头，实在非君子所为，郎君若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张家小爷一听这软糯娇音，身子更酥了，不自觉便前倾了身子，眼看要跳进来。
音音心里擂鼓一般，张口喊了声“江陈”，可出了口，才想起，那人并不在。
她指尖轻颤，要去拔发上的簪子，还未拔下来，却听院墙外有男子粗声粗气的喊：“哪个不怕死的，敢爬我大哥家的墙头，看你六爷今日不打死你。”
那墙头上的男子惊呼一声，下一刻便消失在了墙头，接着，便是拳脚入肉之声，男子哀嚎之声，以及王六的骂骂咧咧：“张家小爷？这黑灯瞎火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张家小爷，八成是蒙骗你六爷呢。”
许久，院墙外的声息才止住，王六隔着院墙喊：“沈姑娘，你安心吧，我大哥临走前嘱咐了，要我看顾于你，必不会再让你受惊。”
音音一颗心渐渐平静下来，只夜里终究睡的不安生。
她如今才知，她在榆叶镇这月余，能够安稳舒畅，多半是因着有江陈在。
第二日一早，因着倦怠，便懒散了半日，至午后方去街上写信。
刚一坐下，却见镇纸下压了两张帖子，是颜真卿的楷书。
音音忽而想起，那日孙秀才言要送两张颜公的帖子来，好让她习字。她没动那帖子，琢磨着今日收了摊便给他送回去。
冬日天黑的早，傍晚时分起了阵风，入骨的阴冷。隔壁面摊今日收摊早，已撤了桌椅，音音便也打算早些儿回家。
她刚收起纸笔，却见一位豆绿袄裙的姑娘走了来，往她桌前一坐，开口便问：“姑娘姓甚名谁？”
在听见音音答复后，她余光一扫，目光落在了那两副颜真卿的帖子上，良久，再抬起脸，竟是满面的泪痕。
她伸手将那帖子抽出，质问的口气：“好个沈家音音，原是你勾了益之的魂。这帖子还是我要父亲辛苦寻来，亲手送到他面前的，却被他巴巴的转手给了你。”
这姑娘嗓音算不得高，却又悲又愤，无端让人心里发凉，惹得几个行人纷纷住了脚。
面摊夫妇也停了手里的活计，探头看过来。一看便认出，这不是林家二姑娘吗？那孙秀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见有人围观，林二姑娘提高了音调：“沈家姑娘，还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做这等无耻之事。”
音音只觉头疼，昨晚的惊吓刚压下去，却又来这样一桩，怎得就没有清净的日子呢？
她心绪烦乱的很，忽而一拍桌子，道：“姑娘莫要胡言，我同你家益之半点关系也无，我是定了亲的人，不日便要完婚了。”

第69章 你别这样对我……
江陈是三日后回来的，昨夜镇上又开始下雨，夹着细小的雪沫，落在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难行。今儿个一早，也不见放晴。
他撑了把水墨油纸伞，一身玄黑，挺拔又凌厉，在清晨的微光里，进了家门。
修长的指刚收起油纸伞，转头却见小姑娘站在晨曦的廊下，微有些沮丧的神情，抬起脸，低低道：“江陈，成亲吧。”
江陈愣了一瞬，幽深的凤眼里有细碎的光在浮沉，良久，他上前几步，伸手捏住了小姑娘白嫩的脸颊，声音里压抑着许多音音听不懂的情绪，是微微颤栗的愉悦：“沈音音，我们成亲！”
他手上力道轻柔，带了薄茧的指腹轻轻刮擦过她娇嫩的肌肤，微凉又粗糙的触感让音音腾地红了脸，抬手拍开他的指，提醒道：“假成亲，江陈，是假成亲。”
“好，假成亲。”
江陈那双薄情又多情的凤眼眼尾微挑，里面翻涌着灼人的光，低低轻笑了声。
音音咬了下唇，心里忽而有些别扭，她在利用他，获得一份安稳，他心里定是明白的很。分明一桩交易，可音音竟在他眼里看到了旋涡般深藏的喜悦，不由避开那双眼，转身回了屋。
那人却未跟进来，身影在窗边一闪，径直消失在了连廊上。
音音本还有事同他商议，见他如此，倒一时愣在了厅里。
过了大半个时辰，江陈才又进了门，提了一摞艳红信札，往桌上一放，摆开了笔墨。
音音好奇的望他两眼，问：“你.你做什么？”
“写请柬。”
男子头也不抬，纤长睫毛垂下来，在冷白肌肤上落下一片阴影，还是疏离清冷的模样，只唇角一抹弧度，桀骜的张扬。
请柬？他们在这榆叶镇，本也无亲眷，音音本以为这成亲的消息对外昭告一遍，便也得了，哪里需要什么婚宴、请柬。
她略不解的问：“既是假成亲，何需费这许多周章，往后，将关系讲明了，也便成了。”
江陈抬起眼，微微蹙了下眉：“沈音音，正是因着假成亲，才需大张旗鼓的办，让大家瞧瞧，你光明正大嫁了人，往后，才能都歇了心思。”
他这话似乎说的在理，让音音一时无从辩驳。
她细嫩的手拖住下巴，微偏了头问：“你我在这榆叶镇也无亲眷，这婚宴请谁呢？”
“整个镇子的人都请来。”
“全镇的人？江陈，你疯了，这得多少银钱？”
音音微倾过身，错愕的瞪圆了一双杏眼，圆溜溜的可爱，看的对面的男子扬了眉，又想伸手来捏她的脸，被她一偏头避开了。
江陈收回手，笃定的语气：“我既要娶你，便不能委屈了你，银钱岂要你操心？”
小姑娘忽而觉得，有哪里隐隐不对，却一时找不到症结。
接下来的几日，家里陆续有来恭贺的。多是些镇上的生面孔，三五成群的汉子，瞧着便让人生惧。带的礼物也贵重，蜀锦苏绣、宝石头面，京中也难得的西山白露。甚而有她还是国公府嫡姑娘时惯用的胭脂花露。要知道。这琼花露乃是京中云记所出，专供往达官贵人后宅的。
音音心惊不已，不免旁敲侧击：“江陈，你如今在谋何事？怎得结识这许多人？你……切莫取不义之财，这些东西如此贵重……”
江陈还是散漫神情，扬了眉轻笑：“既带了来，你便只管用，若有什么想要的，但管同我讲。”
顿了顿，又道：“你嫁给我，这些不是应当的吗？倘若吃用让你尚不及闺中之时，如何算个男人？”
这如何能比较，她闺中时可是国公府嫡姑娘，如今，他们是这小镇上寂寂无名的小民。
她还欲言，那人却转身替她修净室去了。这小院里并无单独的净室，每每沐浴，音音便在卧房凑合，临了总要弄得一屋子水渍。江陈替她在内室劈出一间暗房，松木铺了地，四周挂竹青软烟罗，专用来沐浴洗漱。
这净室修好，便到了三月初十。
三月初十是江陈定的摆酒的日子，小院里摆不下，便直接摆在了巷子里，几十桌席面，一直摆到长街方止。
小镇上但凡得空的，都想来瞧瞧这神仙似的一对。这两人方来镇上时，对外只称是兄妹，前几日忽而挨家送请柬，说是两人并非血亲，不过路上认的义妹，如今才发现，早已生了情，便干脆决议成亲。这也够离奇，让镇子上的人津津乐道了许久。
外面觥筹交错的热闹，卧房里支摘窗一关，倒能清净几分。
窗前的帘账都被江陈换成了朱红锦缎，映出几分俗艳的喜气。音音着了海棠苏绣上裳，配一条素缎留仙裙，坐在床沿，垂头揪膝上的缠枝纹。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渐渐散了，隔扇门吱呀一声，迈进来挺拔颀长的身影。
男子身上带了桂花酿的甘醇，甫一进来，便让音音觉得，这屋子里骤然局促起来。
她微侧了下身，问：“你.你如何来了？今日累了便早些歇下吧。”
江陈因着饮酒，勾翘的眼尾微微有些泛红，衬着他精致眉眼，昳丽的风华。
他修长的指搭在床帏上，低低笑了一声，清朗中又带着几分低沉的哑，像撩人的夜风：“外面还未散干净，今日这样的日子，我若还要睡厢房，被瞧见了，指不定要被如何议论。”
音音面上有些微的潮红，并不敢看那双幽深的凤眼，只低低道：“不成，你我终究.”
话还未说完，却听他又道：“沈音音，做戏做全套，今日便将就一夜吧，我在内室打个地铺便可。”
话说到这份上，音音一时竟无话可说。内室里，有一瞬的沉寂。
桌案上的白瓷莲花座灯影影绰绰，将他俩影子投在了一处，像极了男子正俯身亲吻怀中的女子，那双修长的大手，恰巧落在她的腰上。
音音急忙撇开眼，瞧见江陈也在看两人地上的影子，不由羞窘：“你……你别看。”
地上高大的身影顿了顿，男子扬眉：“好，不看。”
他说着，径自转去了净房。
直到净房里哗哗的水声传来，音音才反应过来，这人正用她方才刚用过的浴盆沐浴。
她脸上那抹红加深了几分，忽而听里面清冽男声喊：“沈音音，帮我递块巾帕。”
音音搅着手，不动：“我不方便进去。”
“好，那我便出去，只湿着身子不便披外袍，你担待一二。”
小姑娘听见里面哗啦一声，似乎那人出了浴盆，要转出净房，她急急弹了起来，生怕这人出来时不雅的很，扯了棉巾递了进去。
这净房未设隔门，只扯了细棉帘帐遮掩。音音掀起帘帐一角，递了进去。
只万没料到，帘帐哗啦一声，被一只大手扯开来，男子赤着上身，直直映入小姑娘的眼帘。
他发上还滴着水，沿着利落下颔蜿蜒进了精致的锁骨。身上肌肤冷白，匀称结实，正微挑了眼尾，慵懒的看她。
音音腾的一下红了脸。将那棉巾拍在他身上，急急转身，听身后那人微哑了音低低笑了声。
小姑娘再不想理他，趁着他沐浴的功夫，自己将外裳脱了，着了水红中衣，上了床。她将床帷放下，隔开了外面的视线，那些拘谨才散了去。
过了片刻，外面悉悉索索的动静，那人似乎沐浴完毕，在床边铺了铺盖，躺了下来。
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透过帷幔，若有若无的传来，还是音音记忆里的气息。
她翻了个身，隐隐听那人低语：“沈音音，今儿是个好日子。”
音音前几日因着那张家小爷暗夜□□头，受了点惊吓，最近夜里便睡的格外不踏实。今日有这人在，倒一夜好眠。
她是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的，外面昏沉一片，似乎是平旦时分。
人还尚在懵懂中，白玉小脚探出来，东珠般圆润的脚趾落了地，掀开帷幔，便要去桌旁倒水喝。
忽听带了晨起慵懒语调的男声，提醒：“穿上鞋袜。”
音音一时没回过神来，被这一声吓了一跳，懵懂杏眼圆睁，坐在床边愣住了，白玉小脚依旧踩在地上。
抱壁侧卧的男子无奈的叹了一声，忽而起身，半蹲下来，轻轻握住了那双白玉小脚，随手拿了白绫袜，低头替她穿戴。
他眼睫低垂，掩住了眸中情绪，音音从上方看过去，只看到他高挺的鼻，利落的轮廓，在晨曦的微光里，肌肤泛着冷白的光。
他手上动作轻柔，带了薄茧的指腹在幼嫩的脚背上刮擦出微微颤栗的触感，音音方才还混沌的脑海立时清醒过来，急急抽出脚：“我……我自己来！”
顿了顿，又羞赧道：“你……不能碰我脚，这不妥……”
江陈便扬眉：“往后可还光脚下床？被我逮到一次，便给你穿一次。”
她这毛病顽固的很，从首辅府时带到了如今，江陈只觉头疼。这内室虽铺了软垫，但到底冬日寒凉。
小姑娘闻言息了声，恼怒的瞪了他一眼。
她乌黑的发垂在肩上，衬的人更柔媚了几分，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瞪人的时候亦是招人怜惜的。
江陈喉结微动，看见小姑娘套了鞋子，又要下床，不由轻摁了下她的肩，声音微有些哑：“等着，外面冷。”
内室的茶水早凉了，他掀帘出去，寻了热水来，才将温热的杯盏递到她手边。
音音握着那青瓷盏，被袅袅的热水熏的眼前起了雾气，忽而低低叹了一声，抬起脸：“江陈，你别这样对我，我怕……”
她明明自己一个人走了那么久，任何凄风苦雨都抗的住，可如今他将她护的滴水不漏，她已然生了懈怠，她怕会生出更深的依赖。

第70章 药酒
这蜀地的雨水实在是多，初十这场雨，一直淅淅沥沥到清明，方才止住了。
音音昨日跟对门刘婶子学着做了青团，一大早儿起来便左邻右舍分了些。隔壁是王巧英开的门，瞧见音音，狠狠“呸”了一声，语气不善：“谁要你的青团，狐媚子！”
她心里窝着气，这几日眼睛都哭肿了，明明那日这姑娘还是江大哥的妹子，偏无耻的告诉她，江大哥有隐疾。她回来后思来想去，还是放不下这样风华气度的男子，暗自下了决心，便是他有隐疾，她也认了，她想同他过日子。只这心意还未宣之于口，隔壁便送了请柬来，还大摆了喜宴，干脆成了亲。
她才反应过来，这姑娘是戏耍她呢，暗中的伎俩真真无耻。
王婶子听见门口声响，哎呦了一声，急急捂住闺女的嘴，将人推进了门，转头对音音笑吟吟道：“沈姑娘来了，快进来坐。”
她这几日瞧的清楚，隔壁这位姓江的，可不是简单人物。前几日他们家进进出出的，都是逞凶斗狠的主，偏见了那位，毕恭毕敬。况瞧家里吃用，真真富贵，谁知道干什么勾当的，她们小门小户的可是惹不起。
她想起前几日替那张家小爷牵线搭桥，后背便冒冷汗，生怕得罪了那位。此时再同音音说话便分外亲和。
王婶接过音音的竹篮，转身进了院，将里面的青团放下，又特地拿了一坛老酒放进去，转回来递给音音道：“沈姑娘，回家让你男人尝尝这酒，这里面可是加了不少好东西泡的，保管你们小夫妻畅快一.”
她嘴上没个把门，想起小姑娘脸皮薄，又急急住了口，道：“拿着吧，婶子藏了好几年的酒，回家尝尝。”
音音听王婶将江陈称为她的男人，一时脸颊发热，也来不及细听，接过提篮应承了声，便转了身。
今儿个清明，街上行人寥寥，大抵都忙着祭奠逝者。音音便也没出门摆摊，坐在廊下的绣墩上发呆。
她也想爹娘了，那时双亲俱在，每年清明，家中祭奠完先祖，父亲便会带她们娘仨去踏青。他还会扎纸鸢，削竹为骨，绘以彩鸢，每每高高扬起，便惹得母女三人拍手欢笑。
那些笑声仿似还在昨日，可细想起来，她已失去双亲三年了，这一路自己走来，凄风苦雨一个人受着，再没人给她扎一只纸鸢。
许是这节气分外让人感伤，音音卷翘的长睫轻颤，眼里便起了雾气。如今她远在蜀地，连去爹娘牌位前说说话也不能。
“沈音音。”
清越的男声自身后传来，小姑娘急忙抬起细白的指压了压眼角，低低“嗯”了一声，下意识转身去瞧。
厅堂的双扇直棂门大开，男子一身竹月直缀，立在门前，端的清白爽朗，他微低了头，摆弄手中的一只纸鸢，默了片刻，才道：“今日宜踏青，沈音音，要去放纸鸢吗？”
那只纸鸢骨架有些微歪扭，彩绘倒不错，下笔有神，活灵活现，只糊在上面的纸绢却发皱，有些.有些不成样子。
音音瞧着那双修长冷白的大手上被竹篾划出的一道道伤口，忍不住问：“你做的？”
江陈别开眼，轻嗤：“买的罢了，谁要做这个。”
买的能这样丑？音音没拆穿他，却鬼使神差，低低“嗯”了一声。
出榆叶镇不足五里，有片梅林，这时节，深紫浅绯一片，傍着一侧的溪水，别有三月的风姿。
此时树下、溪边早聚了三三两两的人群，趁着节日，踏青赏春。小小的镇子，出门都是面熟的，瞧见音音，便要打声招呼：“沈姑娘，来踏青啊？”末了还要感叹一句：“哎呦，你同你家相公站在一处，真真般配。”
音音应承着，转头却微红了面颊，低低道：“哪里就般配了？”
江陈却微翘了唇角，曲起指轻敲她的额头：“大伙儿既都如此说，自然便是般配的，哪里不般配？”
音音捂着额头，软软瞪他，这人脸皮厚的很，她一句话不想同他再讲，自个儿拽了那只纸鸢，去旁边的空地上放飞。
试了三次，也未能放飞，不免有些沮丧：“江陈，你这纸鸢是不是飞不起来？”
“大抵是你放不起来。”
这样直白的一句话，让小姑娘一噎，不服气的很，拿了那纸鸢，扯着线绳又试了一次，那只彩绘纸鸢终于摇摇晃晃飞了起来，一阵风过，便高高飘到了空中。
她转头抬了下巴，眉眼弯起，绽开一个得意的笑来，澄澈的杏眼里浮起细碎的光，天真纯粹又温柔的醉人：“江陈你看，纸鸢飞起来了！”
这一笑，方才那堵在心里的愁绪也散了，连天空都湛蓝的紧。
一直到暮色四合，音音才兴致未尽的收了线，将那只纸鸢拿在手中，同江陈往回走。
落日的余晖洒下来，四周暖黄一片，小径上落了一层浅绯的梅花瓣，风一卷，四散飞扬。
她伸手轻拨了下纸鸢的翅膀，静默了一瞬，忽而转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莹润的光泽，看着男子清俊的侧脸，低低道：“我十五岁后便再未放过纸鸢了，原以为往后也不会再放。”
十五岁后，骤然便失了双亲，家也一夕散了，她是嫡长女，稚嫩的肩要替妹妹遮一遮风雨，大抵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放纸鸢了，原来还有今日这样的时光。
江陈在那眸光里失神了一瞬，他问：“沈音音，你十五岁之前如何过的？”
他不曾参与的日子，她那些最欢快的时光，总是让人向往
“十五岁前啊。”她轻轻笑起来：“那时我娇气又慵懒，每每午睡不起，逃了课业，阿娘便要气势汹汹的来揪我，我爹爹呢自然要慌慌张张来劝架.”
她说她十二岁的时候生过一场病，闹的全家人不安宁，她说十四岁时摔了娘亲最爱的翡翠镯，结果自己因着愧疚比阿娘哭的还要大声，反要全家人来安慰她.
十五岁前的那些过往，早被她尘封起来，不敢看不敢碰，那样的圆满，她怕她想起一点便要对如今的自己顾影自怜。
可今日不知怎得，竟同身侧这人说起这些过往，有怀恋，却不沉溺，倒像是倾吐出来，能更好的面对往后余生。
暮色越来越沉，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音音在这昏暗中，不自觉朝江陈靠近些许，问：“江陈，你年幼时又是怎样的日子？”
男子沉吟了一瞬，清冽的声音里略带了点低沉，重复了一遍：“年幼时？”说完轻笑一声，道：“沉闷罢了，我自出生起便没了母亲，爹爹常年驻守军营，只有一个祖母在身侧，只我的祖母坚信男儿打小便要刚毅，从不允许下人抱一抱年幼的我，便是哭也不许。”
因为从未被给予过柔软，才有了外壳无坚不摧的少年，用张扬与肆意掩盖那一点渴盼的温情。
音音脚下一顿，去看他依旧沉静的脸，不知怎得，心头忽而往下坠了坠。
这一分神，脚下不查，一脚踩进了泥坑中，四散的泥水溅湿了裙角，绣花鞋陷在里面，音音一动，竟只拔出了一双小脚，白绫袜亦是湿了个透。
她微蜷了下指尖，一时无措起来，只微窘的将一双脚往裙摆里藏了藏。
江陈抱臂，眼微勾翘的弧度又深了几分，问：“沈音音，是要我背你回去还是抱你回去？”
小姑娘羞窘的很，拽着裙摆不撒手。这时节，光脚走几里地，怕是脚趾都要冻麻木了去，况若被外男瞧见，也实在不妥。
她正思量，一双有力的臂伸过来，拦腰将她抱了起来。
腾空的一瞬，她低低惊呼了声，一双绵软的手，下意识便勾住了男子的颈。待她娇嫩的唇瓣不经意擦过他的下颔时，听见发顶传来男子低低的轻笑声，微哑的清冽，又坏又轻佻，像这暮色时分初春的风，吹的人心痒痒。
音音暗恼，抬手去捶打他的肩，只这人身上坚实，伤不了他分毫，反倒自己的掌心微微泛疼。她别开酡红的小脸，低低“哼”了一声。
江陈便微垂下头，清浅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低低的哄：“别恼，回去了你想怎么打都成。”
“我让王六带了喜春楼的酒醋蹄酥片同虾鱼汤齑，给你吃，好不好？”
他细长的凤眸微扬，平素冷厉的淡漠，可此刻沾上细碎的一点笑意，又让人恍惚觉得，是最温柔多情的宠溺。
音音瞥见那凤眸中的光，微愣了一下，又急急移开了视线。
这条路且短且长，两人归家时，天已彻底黑了下来。
音音换洗过鞋袜后，王六已送了酒菜来。她净过手后，也坐至了桌边。只今日不知为何，不太敢看对面那人的眸子，那里面的光，没来由让人心慌。
她随手开了王婶送的那坛子老酒，给江陈手边的杯子蓄满了，问：“江陈，眼见着开春了，你什么时候搬出主屋？”
自打那日成亲后，这人便一直借口西厢寒凉，不宜他这咳疾，硬是留在了主屋打地铺。
男子唇边那抹笑意僵了一瞬，指尖摩挲手边青瓷盏，端至唇侧，一饮而尽，道：“蜀地的初春依旧寒凉，待天暖了便搬。”
音音蜷了蜷刚暖过来的指尖，也知那西厢常年不见日光，现在依旧湿寒的紧，确实不宜住人，便未言语。
她用过饭，便直接进了内室，依着往常惯例，沐浴更衣后，将床上帷幔放好，才对着门边喊：“好了，进来吧。”
只今日不知为何，睡的不太踏实，一会儿是父母生前模样，一会又是江陈眼眸缱绻的温情，迷迷糊糊到半夜，忽听帐外咔哒一声，掀开帘账，便见江陈闭目靠坐在床边，单膝曲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膝上，青筋毕露。
听见声响，他微转过头，额上沁了薄薄的汗，那双凤眼里血红一片，开口，亦是暗哑的厉害：“沈音音，你给我喝的酒里加了春/药？”

第71章 当年的少年褪色了吗？
江陈刚躺下时，便觉燥热难耐，体内有热浪，沿着四肢百骸，一点点烧起来。
他闭了闭眼，强自按压，可偏偏心爱的姑娘就在身侧，她身上清浅的香气从帷幔中溢出来，在这室内飘飘荡荡。
因为尝过，他亦清楚的知道，那样娇嫩的人儿，是怎样销魂噬骨的滋味。
她现下就在他身侧，伸手便能拥有，可如今，他想尊重她的意愿。
在这难挨的寂静里，他翻了个身，忽而坐起来，要往净室而去。
只刚一动作，便听帷幔里，小姑娘惊恐无助的喊了声：“江陈！”
他顿住，低哑的应了一声：“我在。”
近来她总是睡的不安稳，夜里每每噩梦缠身，有时害怕了，便要喊一声“江陈”，似乎他是那辟邪的凶兽。
他无奈的牵了唇角，终究没走，他怕他走了，她又唤他，他不应她会怕。
为着她的这点安心，他在这热火中左右煎熬，忽而从枕下摸出匕手，在掌心划了一道，鲜红的热血涌出来，让体内的躁动平息了些许。
他靠在床边，单膝曲起，微闭上了眼，冷不防那只匕首垂下来，咔嗒一声磕碰在了床沿。
音音被这声音惊醒，懵懂探出头来，便见了这惊人的一幕。
她额前还竖着几根绒毛般的碎发，眼神迷茫的纯稚，偏中衣微敞，隐隐漏出雪白圆润的肩头，这纯澈与妩媚混在一起，在现下的江陈看来，简直致命。
他微凸的喉结滚了滚，问：“沈音音，你在酒里加了什么？”
音音这才明白过来，估计王婶那酒里泡了大补阳气的药材，这陈年久泡，怕是药力不小。
她面颊通红，揪着衣襟犹豫了会，便要下床：“我……我替你找个大夫去。”
只刚要伸脚，却被那人长臂挡了下，强势道：“不许去，外面这样冷，乍一出门撞了冷风又要闹风寒。况单纯补阳气的药酒，也并无可解的方子。”
音音缩了缩脚趾，又羞赧又愧疚，毕竟那酒，是自己给他倒的。
她犹豫了又犹豫，才忍着羞耻，小小声提议道：“你……你可以去净室，自己解决一下……”
江陈勾翘的眼尾往上扬了扬，眸子里暗沉的汹涌，额上隐隐有青筋显现，只他意志惊人，还是清白爽朗模样，朝她伸出手，无奈道：“怕是不行。”
他左右掌心皆有细长伤口，有艳红的血，不断涌出，滴滴答答落在身边的瓷盆里。
音音心里更愧疚了，暗恼自己给他喝了那酒。
她垂下头，面上能滴出血来，静默着挣扎了许久，忽而咬了咬唇，低低道了句：“我……我帮你……”
江陈骤然抬眸，压着汹涌的热浪，似笑非笑的调侃她，只瞧见那张芙蓉娇面，忽而耳尖微红，一点点染红了整个耳廓。
他轻咳了声，低低道：“你……闭上眼……”
音音轻轻嗯了声，捡了块白帛慢慢覆住了眼。
在抬眼的间隙，她瞧见他额上沁出了薄薄的汗，眼尾一点点漫上了冶艳的红，偏他薄唇紧抿，面上还是疏离神色，在这昏暗的光线里，昳丽与清冷撞在一起，俊美的蛊惑人心。
音音想，算了，为着这张脸，她也不算亏。
待在脑后系好白帛，她摸索着触到了他的衣襟，那衣襟下的紧实躯体忽而一僵，一双大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引领着她去探那火热。
那掌心潮湿灼热，轻轻蹭在她的手背，让她还未触到他的肌肤，便没来由的也心慌起来。
*
不比蜀地春日的雨水绵密，京都自入春以来，便是大晴的天，干燥的风裹挟了一点沙尘，吹的宫中的银杏哗哗作响。
汪仁捧着几本文书，颠颠的绕过丹陛，几步到了御书房门前，脸上都是洋洋的喜气。他伸手要扣门，却在听到里面杯盏落地之声后顿住了。
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帝李椹以手支额，微闭了闭眼。
御案下散落着几本折子，落了些许茶水，洇湿一片。
自打江陈引咎辞去后，这朝堂便乱成了一团，京中官场倒还好说，虽说需得费不少心力与时间去平衡，但至少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尚能顾及。
最大的难题在南北军务上。北方大军自不必说，那是江陈一手带出来的，他当年便是起复于北军，是同将士一块洒过热血的，威望无人可及。他这一去，朝中也没个能弹压的，北地军中那群粗蛮将领实在不是好驯服的。
至于南方的赤领军，几位主帅皆是江陈一力推上去的。他于江南最困难时主导了赤领军的改革，亦是成为了南边军中的精神支柱，甫一辞去，南边军心便散了。
好在江南有个季淮，手段利落，很快收拾了当初的烂摊子，缓解了南边的粮灾。只毕竟是个文官，手伸不到军中去。
李椹靠在椅背上，良久未言语，瞧见门上映出手捧文书、微躬了身侯着的影子，便出声道：“汪仁，进来。”
汪仁小心翼翼入了内，还未言语，忽听皇帝问：“汪仁，当初我做错了吗？明知道章太后在江南布下了怎样的局，却从未替怀珏出一分力。”
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何当初冷眼旁观，明明这么些年，他们互为依靠。
他如今分外想他，不是因着有他在，这朝廷便稳如泰山，他只是，孤独啊！
他想起初登帝位，孤立无援，四周虎狼环伺，是怀珏推着他的轮椅，笃定道：“阿椹，怕什么？你我二人同在，难道开辟不了这大周的太平盛世？”
可如今，转过身去，身后已是空无一人。
他落寞的笑了声，自语：“大抵是错了。”
汪仁听见这话，下意识便瞥了眼门边，他方才似乎瞧见江家姑娘从廊下过来，若被她听了这真相，怕是心里不好受。
只也无暇多想，听见帝沉默下来，忙道：“陛下，好消息，蜀地传了信来，说是在东南的小镇上寻到了江大人。”
江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御书房的，只觉脚步虚浮，脑子里浑浑噩噩。
她身侧的婢女凌儿不解的问：“姑娘，这参汤不送了吗？”
白白这样回去，凌儿是心疼那银子。自打江家出事后，帝虽未废止同江家的这桩婚事，可依旧对她家姑娘不冷不热。宫里的奴才们各个都是人精，眼瞧着姑娘身后没了依仗，都琢磨着这桩婚事迟早要废弃。
先前儿，她家姑娘早被帝允了出入御书房，往常，每每过去，哪个宫人不殷勤恭敬？可如今去一次，竟得拿银子打理，方能顺利出入了。可见这宫里头看人下菜碟的本事。
凌儿连着问了两遍，江霏才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摇头：“不送了。”
她心绪烦乱，到如今才知道，哥哥这事，是另有隐情。
原来陛下早已知道，只是冷眼旁观，冷眼旁观那个同他生死与共、那个为了他的命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背上满身骂名。
他在她心里，一直是那个意气风发、赤诚良善的小将军，如今才惊觉，他早变了，在权利的熏陶下，变的面目模糊，再也不是她心中的那个少年了。
主仆二人沉默着，穿过永宁殿，进了长长的宫巷。
凌儿瞧着姑娘神色。正琢磨出口安抚几句，却听前方脚步踏踏，肩膀一疼，已被撞倒在地。
抬头便见宫巷另一头抬进来一方肩舆，上面坐了面容苍白的宁二姑娘，正一脸漠然的瞧着她们。
这宁二姑娘宁行霜年初犯了病，便一直留在宫中将养。
她身边的婢子快走几步，迎面将凌儿撞的倒仰在地，皮笑肉不笑：“江姑娘，劳烦让一让，我们家姑娘身子虚，在外面吹不得风，这不方才去了趟御书房，回来便又发了高热，现下急着赶回去，要孙太医诊看。奴才方才走的急，撞了您身边的人，还望宽恕一二。”
她话虽如此说，面上却半点不恭敬，一副挑衅神色。
江霏将凌儿拉起来，本就心绪不宁，并不欲同她争执，只微欠了身，示意她们先过。
谁知那肩舆上的人却发了话，是清凌凌的淡漠之音，带着些许将门之后的傲气：“巷子狭窄，容不下你我这许多人，烦请江姑娘退回去，退到巷子外面，容我这肩舆先过了。”
凌儿气的脸都红了，这分明是刻意刁难。
虽说如今宫里都传，帝是要废止同她家姑娘的婚约，同这放在心上的宁二姑娘再续前缘，可如今婚约还没废不是吗？她们家姑娘现下本就处境艰难，如今再为了给宁二让路退到巷子外面，待明日一传开，岂不是这宫里头更不拿她们姑娘当回事了？
她气不过，张口想辩驳几句，却被江霏拉了一下，陡然住了口。
江霏惯常是个忍让的，软糯糯一团，可忍让归忍让，却也不是个无底线的。她抬眼瞧着肩舆上的人，开了口：“宁二姑娘，是我先进的这巷子，已走了长长一截，走回去怕是要费功夫。反倒是你们，刚拐进来，现在转头还便利。”
宁二略诧异的顿了顿，孤傲的面上依旧冷清一片，白玉兰般的高洁，她没再说话，只转过头，以巾帕掩唇，轻咳了几声。
正僵持的功夫，宫巷口，有明黄帷幔的肩舆移了过来，前方开路的汪仁瞧见这境况，急忙高声道：“两位姑娘缘何堵在这里？快些儿.”
他还未说完，忽见一个婢子噗通跪了下来，汪仁仔细瞧了瞧，认得那是宁二姑娘贴身的婢子，唤作云织的。
云织咚咚磕头，焦急又心疼：“汪总管，我们家姑娘病的不轻，高热不退，这会子等着去寻孙太医呢，偏生江姑娘堵在巷子中不让过，白白耽误了这许久，这会子怕是撑不住了。”
巷子里的奴才们瞧见这明黄帷幔，已是跪了一片，宁二急咳了几声，扶着身侧婢子的手，便要下肩舆行礼，一壁斥责云织：“快起来，瞧不见万岁爷也在这里吗，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江霏木然的转过身，却没有去跪，只抬起一双总是雾蒙蒙的桃花眼，看住了那帷幔内若隐若现的明黄身影。
往常但凡同宁二同在，他总是要她去让，可如今她的处境，这一回，是退无可退，她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是要她给宁二让路。
在这肃然的静默里，那肩舆内的明黄身影终于开了口，还是冷玉撞击的温润之声，先是对宁二道：“宁姑娘既病着，便不必下来了。”
帷幔之后，那人似乎转了目光，隐隐落在江霏身上，轻斥：“阿霏，你不该生事。”
阿霏，你不该生事。短短几个字，在江霏心里来回的荡，撞的她心尖发疼。是啊，她在他心里，从来都是微末的不值一提，她哪儿来的期待呢？
她站在那里，突兀的很，单薄的肩背微微有些抖，看的汪仁有些不忍心，刚想劝一句，却见向来软糯的小姑娘忽而抬头，定定道：“好，我让。”
她屈膝，行了一礼，带着婢女静默的往回走，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口。汪仁瞧着那背影拐出巷子，才若有所思的回过头来，总觉得今日这江姑娘有些不一样。
江霏同凌儿另择了一条路，远远绕过御花园，进了暂居的明春阁。
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洒扫的宫人。凌儿以为她家姑娘定要伤心了，她一伤心，便要拽住她掉眼泪，可今日不知怎得，她一滴泪也未流，只眉眼里有种深切的哀戚，让人看了，反倒更心疼。
凌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怯怯的问：“姑娘，明日的参汤还熬吗？”
“不熬了。”声音空空的，带着几分落寞的果断。
这参汤一断，便是好几日，起初李椹还不以为意，可渐渐竟觉得，午后不用一碗参汤，连肚腹都是空落落的。
他从堆积如山的折子后抬起头，问：“汪仁，江霏这几日缘何没来送参汤？”
汪仁便趁机劝：“许是前几日陛下当着宁二姑娘及一众奴才的面，责备了江姑娘，小姑娘面子薄，指不定暗地里别扭呢，陛下不妨去瞧瞧。”
李椹没做声，只淡淡瞥了汪仁一眼，至傍晚，还是去了趟明春阁。
也未声张，只带了个汪仁，轮椅上了连廊，他并未入内，只在银杏的暗影里坐了片刻，这院子里清冷的很，连落叶都未能及时清理，让他心下诧异。
江霏其实瞧见了廊下那抹明黄，只也无小黄门通禀，她便也装作不知道，片刻后，听廊下男子玉润的声音里带了点冷，道：“阿霏，你往后是要做皇后的，凡事要大度得体，莫要因这点小事闹脾气。”
这话落了，里面半晌也无回应，李椹那点耐心便耗了个干净，俊朗的眉眼上落了一层阴鸷。
他转着手上扳指，开口要唤汪仁进去通禀，却听吱呀一声，殿门洞开，江霏站在门边，还是往常软糯清甜模样。
她上前行了礼，不太敢看李椹的眼睛，低低问：“陛下，你是要去蜀地寻我家哥哥吗？能不能带上我。”
李椹便笑，方才眉目间的阴鸷消失了个干净，他从来都喜欢江霏这一点，无论再生气，都能自己消化好，从来无需他费心，只是太过粘人了些。
他再开口，便没了方才的冷然：“蜀地路遥，你跟着多有不便，若能劝的动怀珏，朕月余便归了，无需挂念。”
江霏似乎有些失落，默了片刻，才犹豫着递上一封信：“那烦请陛下帮我带封信给哥哥。”
李椹收了信，没再言语，唤汪仁推了轮椅，径直出了明春阁。
凌儿跪在地上，瞧着人走了，才爬起来，有些仓皇的问：“姑娘，您真的.真的下了决心？依着咱们家大爷的性子，若是晓得了你这心意，是指定要给你办成的，你可想好啊！”
她方才伺候笔墨，瞧见姑娘信中的内容，实在心惊不已，她家姑娘，竟要大爷想法子，退了她这桩皇家婚事！
江霏瞧着院中冒芽的银杏，低低“嗯”了一声，她当年惊鸿一面的少年，一心想嫁的少年，早已在这权利倾轧的皇宫里褪了色，她瞧不清他了。

第72章 他离开了？
清明一过，蜀地的雨水渐渐收了，露出难得的晴天
音音今日得闲，将被褥抱出来，晾晒一番，又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一通忙乱下来，身上便起了薄汗，她住了手，自转去净房沐浴。
待洗完，拿了巾帕坐在窗下慢慢擦拭发上的水滴。只一抬手才觉出，右手依旧酸痛的厉害。她面上瞬间染了薄红，江陈那日灼热的呼吸仿佛还在耳畔，掌心里还残留着他灼人的温度。
小姑娘将巾帕一扔，想起那夜到最后，那人强势的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抱在了膝上，他滚烫的额头贴过来，蹭着她的，那带着清冽沉水香的气息将她包裹，在她耳畔低语：“沈音音，我喜欢你。”
短短七个字，被他暗哑低沉的嗓音，翻来覆去的呢喃，带着滚烫的赤诚，让音音心绪烦乱。
她低低叹了一声，忽觉颈侧一凉，一只指骨修长的大手握住了她湿漉漉的发，拿在手中细细擦拭。
江陈微垂了头，卷翘的睫毛遮住了寡冷的凤眼，握着手中巾帕，一点点擦拭那发上的水渍，问：“手还疼吗？”
音音一听这话，心里便来气，怎能有这样的人，仿似不知道累，一遍又一遍，直折腾到她的右手再抬不起来，如今还好意思来问。
她面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醉后的海棠般，斜睨了他一眼，抬手便来抢他手中的巾帕，冷哼：“不用你，我自己来。”
只不妨身下的绣墩一晃，便直直撞到了男子温热的怀中，她听见他坏坏的轻笑了声，微哑的清冽：“沈音音，要我抱吗？”
说完也不待她反应，径直坐在榻上，将人抱在了膝上。他一手箍住她细软腰身，另一只手拿了巾帕，替她擦拭未干的发，低低哄：“别动，发不擦干，回头又要着凉了，等我给你擦干了便放你下来，好不好？”
音音忽而觉得真真无奈，她发脾气她使性子，他都无限包容，从来宠溺的哄，仿佛她的娇嗔喜怒，于他都是馈赠。可明明她还记得，这人是个手段狠辣、杀伐果断的。
她别过脸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待海藻般的发在那双大手中一点点擦干后，江陈却没放开她，反而握住了她的右手，又道：“同隋大夫要了化瘀止痛的药膏，给你涂涂试试。”
音音低头，便见她的手被他握在大掌中，倒显的分外小巧，掌心红彤彤的，显是还未消退。待腕上冰凉的触感传来时，她才慕然回过神来，不满的喊了声：“江陈.”
话还未说完，那人却又轻笑，一下下轻抚着她单薄的背，倒像是哄幼童：“知道了，待涂完药便放你下来，听话。”
音音暗恼，趁他不备，从他膝上跳了下来，站在床边，伸手：“喏，这样涂。”
外面的日光从窗口一寸寸褪了去，似乎已是申时了。
屋子里有一瞬的静默，江陈正低头替音音上药，微凉的指若有若无的蹭过小姑娘的掌心，让她微有些不适，没话找话：“说起隋大夫，他上次替我诊脉，还曾说过，蜀地的无望山中产一味车樱子，本就藏在山坳里，极难采摘，这几年益发难见了，似乎是绝迹了。前年山中又开始闹大虫，更没人敢去寻了。这味药据说对妇女虚寒不孕有奇效，有那久未有子的吃了便能怀上。”
江陈没抬头，只指尖一顿，在音音掌心划出一段涟漪：“倒是对你这虚寒之症。”
音音沉默了片刻，睫毛覆下来，没了方才的神彩，低低道：“不是，我只是想到了大姐姐，她明明那样爱孩子，若是能有孕，多好。”
江陈依旧没抬头，只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几分，轻轻道了个“好”字。
“好什么？”音音问。
好什么？那人没回应，只轻笑了声，起身出去了。不消片刻，他抱了个罐子来，往案桌上一放，道：“沈音音，家中我没备多少银钱，都在这里了，你先拿着，若是不够了，随时跟我说。”
音音“啊？”了声，微倾身，好奇的瞧了眼那瓦罐，只一眼，便愣住了，里面黄澄澄的，足足一罐金叶子，这叫没备多少银钱？
她转头瞧他，有些不解：“给我这些做什么？”
江陈长眉微扬，又从袖中拿出一方地契，随手压在了瓦罐下面：“这是家中的地契，拿好。另有，我原本着人在锦城备了处宅子，地契也一并在此了。”
而后才不紧不慢的理了下袖口，看住她：“既已成婚，家中财产便该交由妻子打理，我如今也只有这些，你莫要嫌弃。”
音音一时语噎，说好的假成亲，如今怎得越来越像真的了？
她刚要开口拒绝，却见那人已转身出了门。
这隋大夫的止痛药倒也管用，至晚间，右手的酸痛感便渐渐消了。
音音煮了两碗面，却未等来江陈，便自个儿用了晚食，早早歇下了。
晚间起夜时，忽而瞥见西厢的灯还亮着，隐隐有几个高大身影投在窗上。小姑娘下意识一凛，放轻了脚步靠近。
厢房里有些昏暗，江陈坐在上首的交椅上，斜斜靠在椅背，还是疏离慵懒的清冷。
屋里站了几个汉子，都是高大魁梧的身材，把窗边的视线遮了大半。其中一个语气愤慨，分外不平：“大人，如今朝中的调令下来了，但我们兄弟几个谁也不认，只认您一个，谁也别想调的动我们北疆将士。咱们几个都是粗人，自然不信那些文人的骂名，都是些没上过战场的软骨头，只会咬着人骂，我们大人驱逐北绒、为了大周的一寸疆土满身浴血的时候，他们哪儿去了？”
这汉子涨红了一张脸，越说越激愤，到最后竟是扯下了手中腰牌，要递至江陈面前：“这大周本就是大人您守住的，这些文人凭个来骂您？我们北疆将士可不吃这一套，我们只听命于您，哪怕您要反了，兄弟们也绝无二话.”
这话越说越没谱，听的音音心惊胆战。
“方玉。”
上首清淡的一声喝，让这汉子陡然住了口，下意识便单膝跪地行了军礼，应道：“属下听令。”
江陈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语调清淡，却似有千钧重：“方玉，你们北地将领守得的是边疆、是百姓，我不在，你们便不守了？”
屋子里有一瞬的静默，那唤作方玉的汉子微垂下了头：“可是大人，北绒如今修养了几年，已是兵强马壮，如今又蠢蠢欲动，你若是不在.”
音音垂了眼睫，不欲再听，轻移了步子，要回正屋，却听里面一声凌厉粗哑的喝：“谁？谁在那里？给老子出来。”
出声的是厢房中的方玉，都是战场上拼杀下来的，自然耳聪目明，院中这微小的动静，也逃不过几人的耳朵。他们几个擅自来了蜀地，自是要避开朝廷耳目，更何况方才还讲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哪里敢让旁人听了去，是以听见声响，便瞬间起了杀意。
音音被这话语里的森冷杀意骇的一顿，一颗心微微提了起来，却听江陈清冽的声音，在说：“无妨，吾妻。”
她这一声吾妻，让音音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转身从廊下拐回了主屋。
内室里点了盏昏黄的莲花座灯，照的细纱帷幔影影绰绰。江陈今日抱来的那罐金叶子还搁在桌案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音音指尖扫过罐子边缘，下意识便伸手抱在了怀中。她抱着这罐沉甸甸的金叶子，坐在床上，看透过锦绡窗，洒进来的些许月华。
她一直都知道，江陈不属于这榆叶镇，他迟早会离开，可也没料到，会这样快。她晓得大周的万里山河依旧在他心中，如今北疆局势又起风云，他怕是再待不住。
怪不得今日将银钱同地契都给了他，原是已作好了离去的准备。
她纤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了眸中的光，身子微微动了下，罐子里的金叶子便随之叮咚作响。小姑娘伸手拿出一片，放在眼前看了看，忽而摇头轻笑，他走便走吧，不是早做好了离散的准备吗，有何可多想的。
她将那罐子放回了案桌上，抬手放下了帷幔。
第二日一早，音音掀开帷幔，瞧见床边空荡荡的，并无那人的床铺，不由微微愣怔了一瞬，他昨夜未归？她抬头，便见了桌案上留下的一封信笺。
张扬凌厉的笔迹，力透纸背，一字一句嘱咐：不可光脚下床、生冷之物勿要再碰、灶房里的细柴王六会每日来添、银丝炭足够她烧到春末.
一件件一桩桩，倒是替她事无巨细都打点好了。
音音扯了唇角笑，笑这人实在是个雷厉风行的，说走便连夜走了，连声告别也无。
只笑着笑着，忽而将手中那信笺一扬，扔在了地上。走便走了，何必又写这样一封信，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关切，无端让人心烦。

第73章 你真是会挑时候啊！
“沈姑娘，今儿个我们要早早收摊了，你不走？”周婶子从面摊后探出头，一壁手脚利落的收拾摊子，一壁问了句。
音音“嗳”了声，将纸笔收拾好，笑道：“婶子，这便走了。”
进了四月，一天比一天暖和，音音已换上了单层的鹅黄裙裳，在这春日的薄风中飘飘荡荡，更显腰肢纤细，弱不禁风。
周婶子瞧着鲜嫩的小姑娘，啧啧羡慕：“这日子也是快，眨眼便四月二十三了，你们小妇人，穿上薄衫也真真儿娇嫩。”
“今儿个四月二十三？”音音顿住，抬眼问了句。
四月二十三啊，似乎是她的生辰。只如今四下无亲，一个人的生辰，便也无甚特殊。
周婶子应了一声，同自家男人收了摊走远了。
过了春分，白日一日比一日长，此时过了申时，还是橙黄的天际。
音音提了笔墨匣子，转身拐出了长街，她忽而想起，那时江陈还在，她往往为了多等一笔生意，候到天黑，一转身，从来都能瞧见，那人提着一盏风灯，默默等在街角。
如今他一去，她倒是时时警醒了，知道天黑了自己发怵，每每早早便归家了。现在想来。那时她敢肆无忌惮的候到天黑，是笃定了他总会在？
她将那匣子抱在怀中，摇摇头，将这点思绪甩了个干净。待拐进清水巷时，忽而顿住了脚。
黄昏的光斜斜照进巷子，暖融融一片。有个挺拔颀长的身影，站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细长凤眼微扬，桀骜的清冷，他说：“沈音音，我回来了。”
音音愣在当下，以为再也不见的人，竟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她的生命中，不禁别开脸，低低道：“你.你回来做什么？”
江陈几步过来，伸手捏了捏她细嫩脸颊，轻笑：“出了趟门而已，怎就不回来了？总要赶回来给你过生辰。”
他说着，伸出手，掌心里躺了两只小瓷瓶，送至了她面前：“无望山里摘了两株车樱子，我让隋大夫配了去寒助孕的丸药，送你做生辰礼，可好？”
音音骤然抬眼，望住他俊朗疏离眉目，问：“你出门这些时日，是为了这味车樱子？”
她不知为何，竟有些气恼，瞪他：“山中有大虫，你不知道？隋大夫也说了，这车樱子已多年遍寻不到，怕是已绝迹，为这一点存在的可能，去冒险，值得吗？”
“沈音音，你忘了？”江陈被这双水润的眸子一瞪，反倒眼底的笑意又浓了几分，不答反问。
他微倾身，视线与她平齐：“从前许诺过你，但凡你想要，我都会给你寻了来，男儿在世，岂有食言的道理？”
这话落在音音耳中，让她长睫轻颤，沉默了下来。
这人离的她近，身上的沉水香又一点点萦绕过来，小姑娘微往后仰了仰身子，抬手去推他的肩。
“嘶”面前的人身子一僵，倒吸了口凉气。
“你.”音音收回手，方才还嫌弃的神色，到底是浮起一丝担忧，杏眼里的水波荡漾开，映出江陈苍白的面色。
只对面的人却忽而扬了墨眉，轻笑：“沈音音，你担心我？”
音音方才那句关切的话便卡在了喉中，有些恼他，拍开他的手，道：“回家！”
她说着，绕过他径直往家走，到了门边，回头却见江陈并未跟过来。
他依旧站在巷子里，额上沁了点冷汗，还是方才慵懒笑意，道：“沈音音，我饿了，你去买点酒食来，我们晚上用。”
音音顿了顿，瞧着他皂角靴上的风尘，低低“嗯”了声。
这会子，已是酉时末，小姑娘从喜春楼出来时，最后一抹残阳也褪去了颜色。
她手里提了个食盒，拐进巷子时，正瞧见王婶子同几个邻居妇人凑在一起拉家常。
王婶子嗓门大，伸手比划道：“哎呦，据说两只壮年的大虫，都被抬去了府衙，个头那么大，也不知谁有这能耐。”
对面的刘婶便啧啧：“有再大能耐也不顶用，怕是这会子，人也没了。听说下山时，那人已是浑身的血，早看不清模样了。”
几人正说话，瞧见小姑娘走进来，便住了嘴，和善的招呼了声。
音音不知为何，眼皮一跳，脱口便问：“婶子，您说的大虫，是无望山上抬下来的吗？”
“可不是，这倒是个好事，往后.”
后面的话音音便再听不进，握紧食盒，小跑着进了家门。
厅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她将食盒放在桌上，脚步一转，去了厢房。
厢房背阴，这会子早昏沉一片，江陈点了盏莲瓣灯，正坐在榻边，用细白棉纱缠肩上的伤口，换下来的棉布扔在榻边，沾染了不少血迹。
方才沈音音那一下，又让肩上的伤口渗出了血。
听见院中脚步声，他抬起微蹙的眉眼，急忙去扯榻边的外袍。
音音推开门时，便见他一副风清朗月模样，正坐在榆木桌前斟茶水喝，抬眼，问她：“回来的这样快？”
小姑娘将他上下打量一遍，柔和了眉目，低低道：“嗯，想早些儿回来见你。”
她说着，走近几分，去扯他的衣袖：“你走时也不只会我一声，这些时日总是担忧你。”
江陈握杯盏的手一顿，洒了几滴茶水在冷白的手背上。他瞧着小姑娘一点点靠过来，一副羞涩模样，下意识便伸了臂，想将人拥进怀中。
只冷不防，那只柔嫩的手扯住他的肩袖，唰一下，便将他的外袍扯了下来。
他方才情急，也未套中衣，连外袍也只是松松掩了，此时被她这一扯，那件月白直缀便松垮的脱落半边，露出缠满细纱白布的肩背，那上面星星点点，渗着血迹。
他眉目一凛，急急要去披那件直缀，却觉那只柔白的手，顺着他坚实的臂，一路抚上了肩背，让他陡然僵住了。
音音指尖在他冷白肌肤上停留了一瞬，迟疑着扯下一点素白细棉，便见了里面皮肉翻卷的伤口，深可见骨。
她纤细的指蜷了蜷，忽而一下摁在了他的伤口上，问：“疼吗？”
她想看看他是不是铁打的，到底知不知道疼？！既知道了，往后可会收敛？
江陈额上沁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下颔线一瞬间绷紧了，却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微扬了眉，轻嗤：“外伤罢了，沈音音，你真是没见识。”
音音忽而无奈的紧，对着这样一个人，逃不掉，躲不开。
她轻叹一声，一点点替他去缠裹肩上的伤口，问：“何时回的榆叶镇？”
问完又娇斥：“不许说谎！”
江陈别扭的别开脸：“十几日前。”
音音便明白过来，怪不得无望山这样近，几日的脚程罢了。他却足足去了二十日，想来是回来后伤重昏沉，躲去了隋大夫的医馆，待能见人了，方才出现在她面前。
什么样的伤，能让江陈这样的人，足足休养了十几日？大抵当初是致命的。
小姑娘垂下眼睫，忽而想起今日巷口王婶子的话：“听闻下山时，那人已是浑身的血，早看不清模样了。”
她忽而觉得袖中的两只小瓷瓶沉甸甸的，不由低语：“这生辰礼物太贵重了，我收不起。”
拿命换来的生辰礼，如何不重？
江陈慢条斯理敛了衣襟，抬眼看小姑娘纠结的小脸，问：“你不需要，你表姐也不需要吗？”
这一句话，一下子拿捏住了音音的七寸，让她去摸小瓷瓶的手顿住，愣在了当下。
大姐姐的病，是她的心结，便是有一分的希望，她也想要试一试。
江陈一双幽深凤眼，直直看进她水润杏眸，每一句话，都轻轻落在她心里。
他说：“沈音音，我不要你背着歉疚过余生，你表姐的顽疾，我总会想办法，若是这世间实在无法，我便给她想要的余生。还有沈沁、阿素……每一个你在乎的人，我亦会妥善安置，你无需挂念。”
顿了顿，他声音微低下去，是郑重的沉稳：“我总想你回到十五岁之前的日子，无忧无虑又无暇，你父母不在了，由我来给你一方庇护，你永远做你的小姑娘，好不好？”
音音不知为何，长睫轻颤，便落下泪来。她抬手轻触了下脸颊边的泪滴，喃喃道：“我怎么就哭了呢？”
江陈方才还沉稳有度，瞧见她的泪，忽而便有一瞬的无措，起身，指尖轻柔的去拭她脸上的泪滴，有些无奈：“沈音音，你哭什么？”
哭什么？她也不知道因何哭，就是泪珠止不住，一颗颗砸下来。
在这迷蒙中，她隐隐听见那人无奈的声音：“你再哭，我便亲你了。”
直到细软腰肢被他箍在大手中，那人微凉的唇贴了上来，她才猛然惊醒过来，抬手欲推他的肩。
可一抬手便想起，他肩背上都是伤，一时又下不去手。
江陈方才只想吓吓她，可瞧见她靡艳娇嫩的唇瓣，梨花带雨惹人怜的模样，眼眸便暗了下来。鬼使神差，吻了上去。
小姑娘软软跌在他怀中，像一朵云一团棉花，触手都是绵软。她杏眼迷蒙，眨啊眨，纤长的睫毛拂过男子的额头，让他又是一僵，手不自觉便将她又箍紧了几分。
她唇上柔软的甘甜，还是他记忆中的美好，让人沉溺。
他忍不住越吻越深，想要更多。
只在这旖旎中，忽听院门被拍的哗哗响，有道尖细的嗓音在喊：“江大人可在？”
小姑娘骤然清醒过来，挣了几下挣不开，便启齿咬了他的唇。
男子吃痛，下意识离了她唇，眼眸里暗沉一片，喉结上下滚了滚，哑声道：“不用管，沈音音，我们再来。”
可那拍门声越来越响，让他闭了闭眼，轻轻磨了下后槽牙。
李椹一身月白常服，看汪仁敲响了那扇黑漆木门，骨节分明的手，下意识握紧了轮椅边缘。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木门吱牙一声，江陈站在门边，沉着一张脸，瞧见他，只微微扬了下眉。
他还是桀骜清冷模样，让李椹轻笑起来：“二哥，我来给你赔罪了，没有来晚吧？”
他俩都是心气盛的，打小儿就谁也不服谁，也只有犯错时被江陈摁在地上打，才会别别扭扭喊一声二哥。今日这声二哥，倒是自然的很。
江陈却面目沉凝，凤眼里掩不住的戾气，一字一顿：“不早不晚，李椹，你真是会挑时候啊！”

第74章 尾声（上）
那扇黑漆木门敞开一瞬，又砰的一声关上了。
汪仁一激灵，脑门上已冒了冷汗，急急去看皇帝的面色。
李椹面上倒平静，似是早有预料，修长的指曲起，轻敲了下轮椅扶手，有些无奈的笑：“有时我倒羡慕怀珏这脾气，无论经历了什么，永远是少年的桀骜恣意，汪仁，朕怕是要挨顿打了。”
江陈回西厢时，屋子里已空了，只余下一室她清甜的气息。他折身进了正屋，伸手推门时才发觉，内室门早已被小姑娘从里面上了栓，她闷在被子里，声音颤颤的：“你别进来，我睡了。”
*
音音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她唇上还留着他的痕迹，让她羞于直视那双凤眼，收拾妥当，便出了门。
甫一开门，却见了门边贵气俊朗的公子哥，坐在轮椅上，朝她颔首：“沈姑娘，有人托我转交一封信给你家夫君，可否引见一二？”
音音瞧他清润和善，不像坏人，略顿了顿，便引了他去见江陈。
那人交际广，家中时常有各色人物寻了来，她早见怪不怪了。
江陈正坐在正厅吃早茶，见了来人，只一眼，便又去斟手中的茶水，待慢条斯理用了几口，才问：“你今日来，是以什么身份，阿椹还是帝王？”
帝王？音音甫一听闻，眼皮跳了跳，便要上前行礼，却被江陈一双大手稳稳拖住，摁在了交椅上。
“自然是阿椹。”李椹笑了笑，这会子，倒恍惚还有少年时顽劣又意气风发的影子。
江陈颔首，放了手中杯盏：“好，你今日若是帝王，少不得我还要敬你一敬，可今日你若是阿椹.”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那便自行离去吧。”
年轻的帝王垂下眼睫，默了半晌，忽而自腰间摸出半枚玉璧，拿在手中摩挲：“永和初年，你我断玉璧为誓，若往后在权力倾轧中迷失了本性，以此玉璧为证，可予对方一次悔过之机。”
初初走上这条路时，两人便明白，在这权力的漩涡中，一个不慎便会迷了眼，这半枚玉璧是惊醒、是情谊、是不离弃的佐证。
李椹说完，星目灼灼，望住他，带了点挑衅：“怀珏，言而无信，非大丈夫所为。”
江陈便掀起眼皮，慵懒的笑了声：“单凭一块玉璧，你要威胁我？”
两人都是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本就自有逼人的气势，此时言语间争执起来，大有剑拔弩张的架势，让这小小的厅堂内有了隐隐的肃杀之感。
音音有些心惊胆战，刚要去拉江陈的衣袖，却被汪仁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他出去。
她二人悄声出了院子，片刻后便听里面有茶盏碎地之声。
汪仁拍脑门叹：“哎呦，真打起来了！可千万别伤了我们万岁爷的脸。”
音音想起江陈一身的伤，亦是隐隐有些担忧。
待日头渐高，院里的声息才止了，帝王的声音在喊：“汪仁，滚进来倒酒。”
音音步进去时，便见了满院的狼藉，几盆花草歪扭的倒在地上，青瓷花瓯碎了一地。有暗卫在收拾，弯着腰，一眼也不敢乱看。
两个罪魁祸首反倒在厅中饮起酒来。
李椹眼角一片青紫，嘴边渗了点血，小臂上织金妆花的贡缎袍袖裂了个口子，哪里还有帝王的端庄。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别别扭扭的喊了声：“二哥！”
江陈亦好不到哪里去，背上伤口开裂，在云雾直缀上渗出些许血迹，见了音音，扬眉招手：“过来！”
待人走近了，他牵起小姑娘的手，骄矜的斜睨李椹：“吾妻沈音音。”
李椹便又憋红了一张脸，咬牙道：“二嫂！”
音音哭笑不得，男人间的情谊她不懂，但有时他们也最像孩子，有不变的少年气，别扭又骄矜。
两人直喝到酩酊大醉，是被几个暗卫扶回房的，至晚间，也未醒。音音第二日起床时，李椹已走了，院子里笼着清晨的薄雾，寂静一片。
江陈背光站在厅中，透过窗棂，看那株簌簌风动的香樟树。
他手边的桌案上放了两枚虎符，统帅南北大军的最高权柄就这样被他随意扔在一旁，挺拔的肩背有些落括的疏离。
听见脚步声，声音有些宿醉后的微哑，他说：“沈音音，怕是要打仗了，南北都不太平。”
说完，忽而摇摇头，转身，将那两枚虎符扔进音音怀中，嘱咐了句“拿着”，便消失在了晨雾中。
接下来的日子，他依旧陪在她身边，盯着她喝早上暖热的粥，抓住她圆润的脚俯身替她穿上鞋袜，让她白嫩的指从未磨出一个茧子，让晚归的小姑娘转身便能瞧见一盏昏黄的风灯，
这些陪伴是细致的，无孔不入的，从冬末到夏初，一点点渗透。
音音经常会惶恐，惶恐这熨帖的温暖。
初夏夜里有蛙声，吵的人睡不安稳，音音起身喝了杯水，瞥见外厅的灯火还亮着，微弱的一盏，便从碧纱橱的缝隙里瞧了一眼。
江陈颀长的身影投在地上，随着烛火微晃，他凤眼微垂，低头看手边的一张舆图，指尖在北疆的山脊点了点，微微蹙了眉。
音音悄声退了回来，方才的睡意消散了个干净，在月色下坐了一晚。
至天明时分方笑着摇头，她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生来便不凡，江陈啊，是胸中有丘壑，要立马振山河的，怎能陪她在这小镇消磨时光。
第二日一早，她依旧出门摆摊写信，黄昏时未等他去接，自己便早早儿回来了，抱了一坛喜春楼的桂花酿并一壶果饮，往桌上一放，道：“江陈，今晚我请你喝酒。”
江陈意外的挑了眉，随手接过了那坛桂花酿，问：“因何饮酒？”
小姑娘将食盒里的菜碟一一摆上桌，长睫颤了颤，低低道：“我有许多的话想同你说，可又怕出不了口，或许我们都醉了，便能更无所顾忌。”
她说着，替江陈倒了杯桂花酿，又替自己斟了碗清甜果酒，轻笑：“来吧，敬我们这些相守的岁月。”
小姑娘酒量浅，几杯果酒下了肚，面上便染了薄薄的红，眼里雾蒙蒙的，懵懂的妩媚。
江陈扣住她的手，亦染了些微桂花酿的甘醇酒气，道：“不许喝了，再喝怕是要真醉了。”
音音目光在他俊朗的眉目间流连，忽而弯了眉眼，露出纯稚的笑，乖顺道：“好，不喝了。院里的蔷薇开了，我们去看好不好？”
开春时，江陈替她在院墙边移植了满墙的蔷薇，如今，已开满了深红浅绯的一片。
还有那株白玉兰，那株象牙海棠，都是他替她植下的，如今已是满院的芳菲，是她曾经想要的家的模样。
音音同江陈并肩坐在花墙下的台阶上，转头看月色下微微颤动的蔷薇，开了口。
她说：“江陈，我心里有你。”
这轻轻的一句话，让身侧的人陡然抬眸，细长凤眼里有幽深的暗涌，在月光下流转。
音音脸颊微热，声音又轻了几分：“你知道吗，我当年孤身南下，可是谨慎的紧，是凭着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搭建了属于我的日子。可是如今我在你身边，你瞧，连生火做饭都不会了，我生了依赖，生了懈怠，生了懒惰。后来我想，大抵这便是你在我心中，与旁人的不同。”
江陈薄唇轻启，竟没能发出声音，只试探着，轻轻握住了她柔嫩的手。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轻轻的颤栗，从她的指尖往上，一直到将她的小手整个包在了他的大掌中。
许久，才微哑又郑重，还带了点忐忑的问：“沈音音，就这样牵着吧，我永远不会放开你，好不好？”
瞧见小姑娘不做声，他指尖在她细嫩手背上摩挲一瞬，忽而将人扯进了怀中。
她还是绵软又敏感，被他一碰，便软了身子。
江陈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暗哑的一塌糊涂：“沈音音，你今晚给我喝的还是药酒吧？只这回，用手怕是不行了。”
音音恼羞的瞪他，分明是普通的桂花酿罢了，被他一说，倒解释不清了。
她浑浑噩噩，这一丝清明，很快被他那双大手撩拨的云里雾里，张张嘴，也只能发出细细的嘤咛。
男子肩背陡然一僵，将人抱进了内室。
内室里没点灯，月光洒进来，照在小姑娘雪白起伏的曲线上。江陈最后一丝理智也轰塌了，强势的箍住了她的腰，隐忍了三年的渴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他能忍得了最烈的□□，却忍不住她稍微的一点靠近。
夜风送来满院的花香，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娇泣，在这暗夜里分外动人
……
江陈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傍晚了，长睫颤了颤，下意识便去抱那个娇软人儿。只手臂伸出去，才觉出身侧空空如也。
他陡然睁开了眼，翻身而起，内室里不见人，厅里不见人，连厢房与院子里亦是空寂的可怕。
外面如血的夕阳，让他愣怔了片刻，忽而想起昨夜到最后，她端来的那杯水。定是那杯水有问题，否则他绝不至于昏睡到如今。
他眼皮跳了跳，顷刻便红了眼尾，头痛欲裂间，恍惚想起永和二年，也是这样让人沉溺的夜，可归来便不见了她。
桌子上有封信件，修长的指轻颤，终究拿了起来。
娟秀的小楷铺满了纸张，她说，她知道他放不下大周的山河，知道他忧心边疆战事，她不该困他在这一方小院。
她说，她亦有想做的事，她母亲打小儿便告诉她，女子也不该困于后宅，也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想走过大好河山，写一本山河地理志，告诉世间的每一个女子，我们也可以去丈量这个世界。
她说，她母亲说过，好的感情应该是互相成就，你有你的山河要守护，我亦不会停下我的脚步。
她说，若山河初定，她亦得偿所愿，他们依旧还牵挂彼此，就去守护一个家，一个纯粹的家。
信的最后，她似娇似嗔，仿佛在扯着他的袍袖撒娇。她说，江陈，这是我的选择，你总不会不答应吧？
江陈便无奈的笑，落寞的无可奈何，他怎么能不答应？他早就拿她无可奈何了。
*
李椹是五月初回的宫，进了御书房沐浴换衣后才恍惚觉得，少了点什么。
往常，该有个软糯糯的小姑娘早早候着他了，会抬起雾蒙蒙的桃花眼，担忧的问：“椹哥哥，这一路上腿疾可有犯？”
他抬手捏了捏鼻根，问汪仁：“江霏呢，怎得没来迎？”
汪仁觑着帝王神色，小心翼翼道：“陛下，您忘了？从蜀地出发时，您便给宫里传了信，允了江姑娘回老家一趟。这会子怕是早到了益州。”
李椹这才想起，怀珏看了江霏给他的那封信后，瞧着他的眼神更冷了几分，沉默了许久才道：“阿霏念着老家的祖母，李椹，你安排人先送她回去，待她想好后，由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回宫。”
江陈最后又将那封信扔给了李椹，要他回宫后再看。
想至此，李椹便扬声唤汪仁：“阿霏的那封信呢？拿来。”
他劈手夺过那封件，一目十行的过了一遍，那张俊朗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又蹙着眉，一字一句回看了一遍。
江霏要退婚？
他嗤笑一声，阴鸷又冷怒，将那信件撕了个粉碎：“阿霏又闹小孩子脾气，这皇家的婚事，岂是说退就退的！”
汪仁骇的脑门冒冷汗，也是实在没想到那样软糯糯的一个小姑娘，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他踌躇着劝：“陛下，江姑娘.江姑娘许是一时赌气，写下了这信，您不若给个台阶，小姑娘也就顺势下了。”
李椹扶额，手背上隐隐冒出了青筋：“再如何赌气，也不能拿退婚当筹码。”
他默了片刻，才压下了心中情绪，终究吩咐汪仁：“拿她最爱的蓝宝石，做幅头面送去益州。”
在她的爱里，他向来是有持无恐的，他知道，她总会回来。

第75章 尾声（下）
永和七年的冬至，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鹅毛一般，将京都裹在了一片茫茫的雪白里。
十一月十九是章太后的寿辰，又恰逢大周南北战事大捷，宫中今年便在承恩殿设了宫宴，命妇女眷席面则设在章含殿。
各世家提前许久便开始准备，明面上是进宫祝寿，实则大家心里都清楚，如今章太后失势，早不是先前儿能与新帝分庭抗礼的时候了，也只是宫中的摆设罢了，大家心里是另有想头。
他们惦记的，是那两位权力顶端的年轻男子。
那位江陈江首辅，罢官后，曾一度消失在京中，后又一力平定了北疆，再转战南边，震慑了蠢蠢欲动的南绍，被封为神策将军，回京才俩月，如今已是官复原职，又成了只手遮天的人物。
各世家早便动了心思，哪怕送个女儿去当妾，能攀附一二，也是好的。
更不用说宫中那位，如今后宫还未充盈，若此次进宫，能得他眼缘，便是家族蒙荫。
是以，今日各命妇俱携了家中女儿，精心装扮，来赴这宫宴。
江陈同李椹在承恩殿用了几杯酒，便同往章含宫，去给章太后献几句祝词，明面上的礼仪，还是要走一遍。
两人从宫巷里拐进来时，远远便见章含宫的花廊下三三两两站满了闺秀，衣香鬓影，环肥燕瘦，在这素白的大雪天里，争奇斗艳。
江陈忽而止了步，微蹙了下眉，道：“阿椹替我向章太后献句祝词吧，今日政务还未处理完，我先回文渊阁了。”
李椹扶额而叹：“江怀珏，你至于吗？”
江陈转身而去，撑了把二十四骨节油纸伞，身姿清俊挺拔，在茫茫风雪里摆了摆手：“待会子沾染上女子香气，万一被内子知道，该说不清了。”
李椹简直想好生嘲讽他一番，他那位妻，人都不在京，哪里就能管束的了他？
他摇摇头，随了明黄步辇刚要进去，不知怎得，他耳边忽而想起江霏细声细气的低语：“椹哥哥，你要不是皇帝该多好，不是皇帝，兴许还能只有我一个。”
他有一瞬的失神，转头吩咐汪仁：“从御花园绕过去，打章含宫后门进殿。”
汪仁暗暗叫苦，实在闹不明白，这大冷天的因何要绕这样远的路。
待进了章含宫，章太后方送走一波觐见的命妇，正倚在罗汉榻上休憩，见了李椹，颇有几分疲惫的笑：“皇儿来了。”
她如今鬓边生了几缕白发，眼角皱纹纵横，从前那个手段强硬的章太后，已是老态毕现，只反倒对小辈益发平和了。
她笑着听李椹献了几句生辰祝词，便亲斟了杯茶水给他，开了口：“行霜在这宫里头陪了我两年，如今身子也养的差不多了，总不能白白在宫里蹉跎她这大好青春，皇儿你瞧，是送她出宫还是先给个名分留在这宫里头？这样不明不白下去.”
自打两年前江家那姑娘离了宫，这桩皇家婚事便被耽搁了下来，章太后不知皇帝心里如何想的，既不完婚，也不封妃。她微微眯起浑浊的眼，想探一探这帝王心思
李椹端茶水的手顿住，从氤氲水气中抬起头，俊朗的眉目有些沉凝，打断了章太后的话：“不明不白？母后，当初是你让宁二姑娘来宫中养病，顺便陪伴您一二，我念在宁家满门忠烈的份上，允了这请求，如何就是不明不白的待在宫中？”
章台后脸上不太好看，只如今也只能耐着性子，笑道：“皇儿对行霜多有照顾，甚至为了行霜，多次责罚江家姑娘，这宫中都传是皇儿对当年那段情念念不忘，母后原想着，你若真有意，便替你做主.”
“母后真真替儿子想的周到。”李椹转着手里的青玉盏，轻嗤了一声，本就沉凝的面，此刻更是蒙了层莫测的阴鸷，骇的章太后住了口。
他没再说什么，挥手让人将轮椅推了出来。
待上了步辇，才冷声对汪仁道：“今日便送宁二姑娘出宫吧。”
这会子风雪有些大，出了章含宫，北风卷着雪粒，扑进步辇，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前头的汪仁忽而听步辇里的帝王低低道了句：“既你们都这样认为，江霏亦如此想吗？”
明黄帷幔的步辇未回养心殿，径直进了明渊阁。
明渊阁离着御书房颇近，是专门劈出来给江陈进宫理政时用的，此刻那人批阅了几本文书，正站在窗前看外头铺天盖地的雪，眉眼间落了一层担忧。
李椹在他身侧坐了，两人各怀心思，沉默了片刻。
是皇帝冷润的声音打破了这沉寂，轻飘飘的，他问：“怀珏，阿霏真的不愿回来吗？”
他用了两年，到现在还是不相信，总觉得，第二天一睁眼，那小姑娘便又回来了，会用雾蒙蒙的桃花眼望着他，喊一声“椹哥哥”。
江陈没应声，只冷眼瞥他。
李椹眼皮跳了跳，忽而自嘲的笑，他说：“我就知道她会放弃我。”
“当年父皇多疼爱我，他教我习字射箭，还曾让年幼的我坐在他的膝上用饭，可后来呢，也是他勒令援兵不前，眼睁睁看着我被北绒剜去了双膝，要用我的命，来给太子清路。”
他低低笑，有些落寞的悲凉：“他们从来都是带着目的爱，在你满心欢喜的享受这爱时，又猝不及防给你一刀，让你亲眼看看这爱的虚妄，多么残忍啊。”
他说完，默了一瞬，忽而摔了手边的珊瑚摆件，有些怒气：“江霏她，她当初又为何要来接近我！”
他冷眼看着她热枕的爱意，若即若离，不敢碰触，你看，果然，她最后还是放弃了他。
在他一点点贪恋、沉溺时，骤然转身！
江陈只沉默的看他，待他面上的神色逐渐平静后，才道：“李椹，你可曾想过，阿霏她也只是个小姑娘，面对你的冷漠，她也会难过、也会退缩，没有人的付出是理所应当的。”
李椹骤然抬眼，有片刻的失声，许久，眼里的挣扎才渐渐褪去，低低问了句：“能让我见她一面吗？”
江陈却步至书案后，开始翻阅堆积的文书，半晌，淡淡道：“不可，她现在还不想见你。”
年轻的帝王没再作声，坐在暗影里许久，才慢慢转着轮椅出了文渊阁。
待江陈将手边的文书处理完时，外面已点起了影影绰绰的宫灯，今日的宫宴早散了，深深的殿宇便又沉寂下来。
他披了件玄墨大氅，从文渊阁出来，往永定门而去。
于劲替他撑了把赤红罗伞，小心翼翼禀道：“爷，今日宫宴上，您不在的那会子，御史大夫王琴喝醉了，痛哭流涕向陛下忠告，说是.”
他咽了咽口水，才有些不忿道：“说是爷您斩杀无辜百姓，是载入史册的佞臣，怎能又官居太傅？这是要让天下多少正值的子民失望啊。好在万岁爷只当他醉了，让人拖了出去，这才止了许多人的嘴。”
江陈连脚步都未顿一下，只轻笑着摆了摆手。
有些事，做下了就是做下了，总会留下痕迹。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譬如当年这事，便会成为他此生背负的污点，再成不了万人敬仰的直臣，只能做一个史书上的佞臣。江家，也再不能享清名爵位。
可他并不屑于去计较。
他金线云纹的鹿皮靴在厚厚的积雪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微侧了身，问：“沈音音可还在翼州，怎得这次的信件还未到？已晚了半日了。”
这两年，她在外游历，江陈暗中派了人守护，每隔五日，便会详细汇报给他她的足迹。明知她会不高兴，可他实在放心不下，即便知道她是个外柔内韧的，即便知道她能走过这大好河山，可在他心里，她就是个软乎乎的小姑娘，需得时时知道她的动向才能安稳。
于劲缩了缩脖子，忙道：“许是风雪阻了路，信使的脚程耽搁了”
他悄悄儿抹了把冷汗，他们家爷这样的人，要想瞒他一点事，可真真儿难啊。
这雪越下越大，鹅毛一般，压的宫门前的几株银杏树弯了枝桠。连宫门前的风灯都蒙上了一层白，照不真切。一切都朦胧的昏暗，又冷又肃寒。
于劲提议道：“爷，今日冬至，回去了让府上备点饺子给您？”
江陈没应声，只静默着往宫门走，身影挺拔的孤寂，首辅府亦是同样的冷清，那个人不在，吃什么不一样呢。
他出了永定门，益发习惯这黑暗冷寒了，转身要去宫廷侧门寻马车。
只走了几步，忽而被前方的一盏八角风灯迷了眼。
娇俏的小姑娘，换下了青布衣衫，着了芙蓉掐腰袄裙，被灯光一照，粉光若腻，眉眼盈盈，正温柔浅笑，她说：“江陈，回家吃饺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