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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香（快穿）
作者：假面的盛宴
内容简介
 杜晚香是个玫瑰卤馅儿的大包子，不过有人护着，她倒也安安稳稳从备受冷落的皇后成了皇太后。 直到身边一直护着她的那个人没了，她才知道这个世界原来是多么的残酷。 为了复活她的总管太监解问玉，她穿越到各个世界，从被狗惦记的包子，到专门打狗的打狗棒，这条路艰难且漫长。 可直到最后的最后，她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窃香之旅。 男主画外音：被你发现了？ ps:应该是个爽甜文，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快穿，算是个慢穿文吧。 he,1v1,后期男女主会回归现实世界，逆袭既定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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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上
慈宁宫里，宫宴方歇，宫人们来来去去地收拾着残局。
东暖阁里，昭安太后正半倚在炕上，一个低眉顺眼的年轻宫女正跪在脚踏上为她捶腿。
“太后，宁寿宫那边正病着，您这般大张旗鼓设宴，恐怕、让陛下知道了又不悦，是时若是……”
康女官的话音未落，就招来昭安太后的白眼。
“那照你的意思，她死了个太监抱恙在身，哀家还得去替她披麻戴孝不成？她是太后，哀家也是太后，皇帝还是哀家亲生的！”
康女官不敢再言，心里却对昭安太后又不满了几分。
新帝登大宝不过三载，当年是靠着记名在杜皇后名下，才博了个中宫嫡子之名，之后能坐上太子之位，也全凭中宫一系的势力周旋。
想当初新帝刚记在杜皇后名下时，人人都以为彼时的顺嫔会为了儿子求死，毕竟谁也不愿收养个儿子，还杵着个亲生的娘在那。
之后顺嫔果然病倒了。
想着人恐怕活不了多久，这就是做给外人看的一场戏，谁知顺嫔一病就是多年，但就是拖着没死，杜皇后倒也没为难她。
这一拖就拖到新帝登基。
亲生母亲尚在，新帝自然不能置若罔闻，遂两宫太后平起平坐，一曰母后皇太后，一曰圣母皇太后。
圣母皇太后便是昭安太后，母后皇太后则是昭圣太后。
因为此事，暗中等着看戏之人众多，都笑话昭圣太后妇人之仁心慈手软，给自己留了这么个遗害。
试想，养娘到底不如亲娘亲，尤其新帝记在昭圣太后名下时已经快成年了，也知晓人情世故，会真心实意拿养娘当亲娘？
还不是新人进了房，媒人扔过墙。
别看人前母慈子孝，可宫里向来不就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外人就只当看场大戏，真正如何还得看新帝如何去做。
谁知新帝倒是出人意料，待养母至孝，人前人后皆不可挑剔。
唯独岔子就是出在昭安太后这儿。
大抵是一朝翻身，难掩小人得志之态，昭安太后在落实了太后之名，浑然忘了当初她与十二皇子在宫里是何等状况。
若不是昭圣太后天性善良，心地仁厚，恐怕这会儿顺嫔的坟头上的草早就齐了人高。
起初她也安分老实了一阵儿，事事以昭圣太后为先，可没过多久就原形毕露了。
人前的针锋相对倒不敢，但人后免不了有些言语上的讥酸，又或是做一些让人觉得意味深长之事。
不过有新帝的压制，她倒也没闹出什么太大的幺蛾子，以至于招来朝野内外的笑话。
可她身份在此，当儿子的也不能事事都看着娘，最近昭圣太后凤体抱恙，久不见好转，这种时候昭安太后招了一众命妇在慈宁宫设宴，明摆着就有不恭之嫌。
康女官心中暗忖：这事若是让陛下知晓，肯定又要发怒，是时她又要落个规劝不利之嫌。
正想着，殿门外传来一阵‘陛下万安’的请安声。
昭安太后一骨碌从炕上坐了起来，她似乎也知道自己这般有失体面，又靠了回去，眼睛却紧盯着落纱罩的方向，在那道修长的黄色身影走进来时，又迅速垂下。
“芍药啊，哀家怎么有些头疼……”她扶着额头假意道。
宫女芍药忙做出上前查看之态，在看到赵柯走进来后，又匆忙跪了下来。
众人一一问了安，赵柯在椅子上坐下。
“母后可是凤体有所不适？”
昭安太后煞有其事道：“可不是，也不知怎么，哀家今日竟感觉有些头疼。不过这是老病根，就是当年在永寿宫落下的，哀家都习惯了，皇帝不用担忧。”
赵柯嘴角噙着笑，扶着膝的手却微微收紧。
他和昭安太后是母子，再明白不过她的性格，当年他们母子寄居在永寿宫方贵妃的宫里时，确实吃了不少苦头。
尤其是母后，为了护着他，六月酷暑天罚过跪，三九寒冬下过水，就为给了方贵妃找一根簪子，哪怕如今成了太后，身子也不算康健。
就是因为彼此都知道这些，所以她每次做错了事，就会故意提这些陈年往事，皆是为了提醒他当年。
赵柯对亲娘也发不了怒，可——
“母后，问玉刚死，母后皇太后抱恙在身，这种时候您在慈宁宫大摆宫宴，落在朝臣眼里成什么了？”赵柯微笑着，还是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昭安太后的脸顿时拉了下来，转瞬又勉强撑起笑：“解阉的死是他咎由自取，不是他作恶多端，眷权不放，阉党猖狂霸道，残害朝臣，以至于激得朝臣激愤，皇帝何至于下旨肃清阉党？！
“他死是他该死，昭圣若是明理，就不该为此事责怪皇帝，又是伤怀卧病，又是闭门不出，这落在朝臣眼里，又成什么了？”
昭安太后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可再大的道理都敌不过母子二人能有今时今日，离不开昭圣太后的恩慈。
哪怕是所谓解阉，也就是曾经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解问玉，当年对赵柯也不是没有恩情。
虽然这恩情都是碍于昭圣太后的面子。
如今昭圣太后抱病在身，明理之人就算不关怀备至、事必躬亲，也不该大摆宫宴用以取乐。
尤其两宫太后不睦，这两年宫里宫外的人多多少少都能看出些来，闹出去不是惹人笑话。
赵柯依旧微笑着：“母后说的是。既然母后头风病犯了，朕这就让人去请了太医来为母后诊治，这些日子母后就不要出宫门了。”
说着，他站了起来。
昭安太后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儿子，抖着手指指着他：“你竟敢禁你母后的足？”
赵柯微微欠身，轻声细语道：“儿子又怎敢禁母后的足，不过是冬寒将至，儿子怕母后旧病复发，体恤母后罢了……”
“你这还不是禁哀家的足！”
昭安太后气得浑身发抖，芍药忙去扶住了她。
“哀家真是白生了你一场，你怎么不想想当年在永寿宫……是，母后是没本事，出身低下，也不得先帝宠爱，不如宁寿宫太后出身高贵，可你……”
昭安太后又在哭诉当年如何如何，赵柯却感觉两鬓一阵阵跳疼，又听她提宁寿宫太后，更是让他一股无名火在心中烧。
他转过身又回身，单手负于身后，食指不停地搓着大拇指上的扳指，没有再去看昭安太后，而是看着其他人。
“好好侍候太后，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朕为你们是问。”
无一人敢抬头直视圣颜，俱是伏地应是。
等赵柯走了，昭安太后才痛哭出声。
芍药和秦姑姑见实在不好看，把闲杂的人都逐了下去，只二人留下来侍候。她们二人也是服侍昭安太后久了的老人，所以昭安太后也没有什么避讳，就骂起赵柯来。
“这还是我亲生儿子，我千辛万苦养了他十几年……那姓杜的女人到底给他吃了迷魂药，亲娘不认，认养娘，任凭那女人糟践我，她病了，我连摆个宴都不行，那我这个太后做着还有什么意思？”
秦姑姑也不好答，只能劝道：“太后，您老人家也别这么说，别人不清楚，难道您还不清楚陛下的处境？”
昭安太后顿时不愿意听了。
“什么处境？如今解阉已死，司礼监已然无用，东厂早已尽数被收于皇帝手中，那些不听话的大臣们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他还有个什么为难的处境？！”
说白了，昭安太后也不傻，若不是看透了这一切，何至于敢在宫里设宴‘庆贺’？那些命妇们也不敢来啊。
如今昭圣太后最大的仰仗没了，说白了不过是头没了爪牙的假老虎，以后安稳如何还要看赵柯和慈宁宫太后的意思，自然敢于附庸昭安太后。
“说白了，她就是个狐狸精，迷得先帝晕头转向，立了个十四岁的小皇后，迷得解阉为她坏事做尽，如今连性命都送了，还迷得我儿不认亲娘……”
太后气成这样，明摆着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秦姑姑和芍药也只能听着她骂了发泄。
“不行！哀家得想个法子，她如今不过花信之年，哀家却已垂垂老矣，她一天不死，她这个母后皇太后就要一直压在哀家头上，那是不是等哀家殡天那日，还得对她伏低做小！？”骂了一会儿，昭安太后突然忿忿道。
秦姑姑和芍药惊骇，因为太后此言很明显是动了什么心思。
且不说事情能不能成，光陛下知晓了都不会轻饶了她们，可昭安太后下了决定，又哪是她们能够阻止的。
*
天色阴沉，乌压压的云层遮天蔽日，仿佛顷刻就要下雨。
宁寿宫里，一改往日欢声笑语，寂静得厉害。
殿门紧闭，往日像鲜花儿一样的宫女一个不见，倒是改为了数十个垂眉耷眼看着就一脸丧气的太监守在殿门外。
“抱琴、侍书……”
“问玉……”
杜晚香从凤床上跌了下来，她穿着白色的寝衣，缎子似的乌黑长发没挽髻，而是披散在身后。
巴掌大的小脸，虽因这些日子病了显得有些苍白羸弱，可恰恰是这样，又为她增添了几分我见犹怜之态。
是呀，谁能想到眼前这个不过花信之年的绝色女子，竟然是昌国万万人之上的昭圣太后。
而此时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她的养子，也就是皇帝赵柯。
赵柯一身靛蓝色暗纹龙袍，身姿挺拔，卓然独立，高高束起的独髻，鬓角有几缕墨发垂落。
一阵寒风拂过，烛光摇曳。乍明乍暗之间，清俊的面庞一改往日恭谨顺从的神态，而是变得阴沉而冷郁。
“问玉，问玉，问玉，你总是念着问玉，你什么时候才能这么念着朕？”
他似乎喝了酒，身上满是酒气，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手指颤抖地轻抚着她的脸颊。
“我与你说无可奈何，你不信，朕跪下了求你，你都不信。母后，柯儿何曾骗过你？你不是最信任柯儿的吗？”
晚香早已被这样的赵柯吓得瑟瑟发抖，挥了几次手都没把他的手挥开。
她往后蜷缩着，退着，却不小心撞在脚踏上，疼得向来受不住疼的她忍不住啊了一声。
“可是撞着了？你总是这么不当心，都这么大的人了。”
一见她伤了，赵柯顿时换了张面孔，声音也变得极为轻柔，伸手想将她拉过来，看看她伤处。
晚香一把拍落他的手：“你走开，走开。”
“母后，你这是怎么了？儿臣关心你的伤势又有何不对？你以前可从来不会这么待儿臣的。”

第2章 楔子  下
（下）
恰恰赵柯越是柔声细语，对比他之前阴沉冷郁的样子，才更让虽贵为太后，但着实没经历过太多宫廷斗争的杜晚香害怕。
她乃杜家嫡幼女，亲姑姑是皇后，亲爹是礼部侍郎，外公是定国公，三朝元老。
可谓是千娇百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但这也只是她十三岁之前，她十三那年，太子表兄因患病身亡，皇后姑姑受不住打击病倒了，不过半年时间就到了连凤榻都起不得的垂危之境。
杜家乃是后族，满门荣耀尽皆寄于此，又因太子薨毙，储位空虚，一众皇子纷涌而起，搅得时局一片混乱。
要想保证杜家满门的荣耀，在这混乱的时局中站稳脚步，只有一个办法——杜家再出一位皇后。
所以杜晚香的命运，在这时就被注定了。
杜皇后薨，三个月后杜晚香进了宫，成了昌国的第二任的皇后。
一个才年仅十四岁的皇后。
其中具体不细说，唯一让杜晚香值得庆幸的是，圣上年事已高，近些年又痴迷长生之道，连早朝都不怎么上，朝堂之事也极少过问，更何况是临幸后宫。
又因新后乃是前任皇后的亲侄女，圣上大抵也是心中顾忌，所以杜晚香虽有皇后之名，却无其实。
一晃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杜晚香做着这有名无实的皇后，自然生不下孩子，可彼时几位成年皇子争得如火如荼，搅得朝里朝外一片混乱，杜家乃至杜晚香地位特殊，身在旋涡之中又怎可能不受影响。
为了一劳永逸，也是为给杜家的未来寻一条出路，杜家索性决定寻一个皇子合作。
此人便是赵柯。
当年杜晚香十四入宫为后，赵柯还要比她长一岁，在宫里的处境却极为艰难，母妃不得宠，本身又不受父皇重视，宫里环境复杂，捧高踩低之人无数，可想而知。
杜晚香是在一次御花园游玩时，偶然撞见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赵柯。
问过之后才知是赵柯身边的太监不小心触犯了五皇子端王，端王素来张狂无忌、行事荒唐，见赵柯护着一个太监，索性让人连同赵柯一起打了。
杜晚香天性单纯，从小到大都被保护得极好，寻常看见地上落下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儿，都会心疼不已，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可她能做什么呢？
说白了她就是个有名无实的皇后，之所以能在这宫里为人敬重，是因为杜家因为定国公府，还是因为圣上怜悯她年纪小，当年她还叫圣上皇帝姑父的时候，圣上也对这个侄女颇为疼爱。
如今身份虽变了，但疼爱却没有变，所以圣上每次从斋宫出来后，都会来坤宁宫坐一坐，方贵妃等人忌惮这些，才对她保持表面上的恭敬。
顾忌着不想搀和是非，杜晚香只把赵柯带回了坤宁宫，让人给他上了药就把他送回去了。
谁曾想顺嫔倒是识趣，次日便带着赵柯来坤宁宫谢恩。
就这么一来二去，杜晚香就和这对母子熟了。
她心里十分怜悯赵柯聪慧懂事，却处境窘迫的境遇。正好这时杜家也在寻找契机，于是一拍即合，两年后赵柯被记名在杜晚香名下，成为名正言顺的中宫嫡子。
这些年，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杜晚香是十分信任这个养子的。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了猜忌之心？
是之前众大臣在朝堂上联名上书要处置解问玉，晚香明明向赵柯求了情，且赵柯明知道问玉罪名之因，可最后问玉依旧被下了天牢。
并在天牢之中因早年得罪过的一个太监，而枉送了性命。
听闻这个消息后，杜晚香如遭雷击。
这些年，先是她外公病逝，她爹因为‘太子外孙’要避嫌，在朝堂上几乎是隐退的状态。可宫里宫外重重危机，她却是众矢之的，又该如何自保？
全凭了解问玉一力支撑，甚至问玉为了保护她，保护中宫一系做出的种种违背良心的事，赵柯多少也知道些。
晚香以为他只是做给大臣们看，万万没想到他竟会真动了问玉。
直到问玉死后，一些不明白的事突然就明白了。
问玉不止一次对她说过赵柯心思太深不是善类之言，她只当两人因为早先的事有嫌隙，浑然没当成事，还有意从中劝和。
甚至问玉紧攥着司礼监批红之权不愿放，她还两边相劝，寻思着哪日让问玉放了权，就和她在宁寿宫养老多好。
问玉说，放权之日，就是他身死之时。
她不信，还嗔他多想，说她是太后，怎么也能护着他。
可事实证明，她还真护不住他。
这世上，最想让问玉死的就是赵柯吧。
只有问玉死了，他才能完完整整的掌握朝政大权；只有问玉死了，问玉为了让他上位做过的一些不可见人之事，才能泯灭于众；只有问玉死了，他才能一解那些被‘阉党’欺压的朝臣们的心中之恨，才能收拢朝臣。
死了一个问玉，成全的却是他！
是她害了问玉！
“可问玉死了！他死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别人叫他解阉，说解阉党羽横行，别人不清楚，难道你不知问玉他为何如此？都是为了我，如果不是为了护着不中用的我，不是为了中宫一系，不是为了扶你登基，他何至于如此！
“而你，明明知道这一切，却还要把他下了天牢，如果不是因为进了天牢，他又怎么会死……”
晚香崩溃地哭着，眼泪仿若止不住的泉水，一串串滴落。
“我真后悔，如果没有当年我的多事，就没有后来这么多事，杜家不需要荣华富贵，只要安安稳稳就好，外公不会死，我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我从来没有想当什么太后，我只想带着问玉、抱琴侍书她们在坤宁宫，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便好……”
“你的意思是你后悔了，后悔当年把我从那滩烂泥中拉出来？”
晚香紧闭着嘴，不说话只是哭。
“我问你，到底是不是？”赵柯握着她的肩，蛮横地抹掉她脸上的眼泪，不容许她的逃避，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
“到底是不是！？”
晚香紧绷着眼角，大声喊道：“是，我后悔了！”
“如果不是你，杜家不会卷进夺嫡的旋涡，问玉不用为了护着中宫一系，去了司礼监，也不会做那么多违背良心的事，也就不会有他后来的死……他死了还要背着一身骂名，还要当你收拢朝臣的工具……”
赵柯哈哈地笑了起来。
他笑声低沉，眼角却在剧烈地抽搐，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着她的脸颊，如墨的眼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疯狂。
“我的母后啊，你还是这么的天真。
“杜家人送你进宫是来干什么的？难道就只是为了让杜家能再出一个没有皇子的皇后？你怎么就不想想打从你进宫为后之始，就注定逃不过这一切。
“……成王败寇，哪个帝王之路没有牺牲，朕登基以来，待你至孝，连朕的亲娘都要退一射之地，待杜家更是荣宠至极……哈哈哈，如今你因为一个解问玉，就因为一个解问玉，你便后悔了，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朕就该……就该……”
“就该什么？”晚香挣扎着，肩膀却被人紧紧捏着，一动都不能动，“你放开我……”
“朕就该早点弄死解问玉！”
“你——”晚香挣扎的动作顿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虽然她嘴上给赵柯定了罪名，可内心深处依旧不愿相信，可如今真相从他嘴中而出。
隐隐的，有什么摇摇欲坠的东西，在她心中开始崩塌。
大抵是她眼中的东西刺激到了赵柯，他笑了起来，酒气喷洒在她脸上，让她头晕目眩，又几欲作呕。
“是，朕就是想让解问玉死！你不知道他有多么的讨厌，像条狗似的虎视眈眈地守在你身边，生怕朕对你做了什么。朕能对你做什么呢？毕竟你是朕的母后，是不是啊，母后？”
“你疯了，疯了！”
“朕疯了？朕若是疯了，就该早早的弄死解问玉，就不该任他在一直你面前说朕的坏话，就该把你关在这宁寿宫里，哪儿也不准去……朕就是没疯，才会一直以礼待你，才会在你面前一直这么恭恭敬敬，才会……”
“你既说朕疯了，朕就疯给你看！”
晚香拼命地挣扎着，她喊着抱琴，喊着侍书，还在心里大声地喊着问玉的名字，可没有人来救她。
没有人来救她。
急怒之间，她感觉到心口一股撕心裂肺的疼，一阵热流喷涌从她嘴里喷涌而出。
模模糊糊中，她看到赵柯惊恐的脸，还看到他衣襟上那一滩黑色的血迹。
她中毒了？她要死了？
死了也好。
死了她就可以去找问玉了。

第3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一）  你要是真想死，……
……
“你想复活解问玉吗？那就改变王香儿的命运吧。”
“谁？你是谁？”
“改变她的命运……”
“你到底是谁？！”
“……呜呜呜……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帮我照顾大芽儿和小芽儿……求求你了……”
……
“问玉！”
晚香从梦中惊醒。
她额上有汗，一阵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同时脑袋也清楚了不少。
入目之间是一片昏暗，空气中隐隐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两日的晚香知道，这是牛粪掺杂着鸡屎、以及草木的酸涩，还有泥土中固有的土腥味儿。
她以前从未闻过如此难闻的气味，她身边有专门负责熏香的宫女，不光宫里，甚至连衣裳鞋袜都会有人熏香，这种脏浊之气怎会斥之她的鼻端？
可她却在这个世界已经过了两日了。
杜晚香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依稀记得自己似乎中毒死了，然后睡了很久很久，等再次睁开眼，就来到了这个世界，脑子里还多了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在这个世界里，她不叫杜晚香，而是叫王香儿。
是一个乡野村妇，已经嫁人成亲了，不光有丈夫，还有两个女儿。
虽然名字里都带着香字，这个王香儿的命运却和她截然不同。
出身农户，家境贫寒，时下人都重儿子，轻女儿，自然也不像京城里的那些高门大户，因为女儿可以拿来联姻，而受到重视。
王香儿从小在家就不受重视，后来到了年纪，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嫁到邻村的杨家来，但这一切却仅仅不过是她不幸命运的开端。
因为她天性胆小木讷，不如两个嫂子嘴甜会讨好人，自然不得婆母喜爱。寻常干活被挤兑也就不提了，等她接连生下两个女儿后，在婆家的日子更是难过。
婆婆苗氏嫌弃她是不下蛋的母鸡，对她屡屡刁难打骂，甚至因为她太过懦弱不敢反抗，她在杨家的地位还不如一只鸡。
据苗氏的原话所言——我养只鸡，鸡还知道下蛋，老三娶了你进门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一个连蛋都不会下的母鸡，要来又有何用？！
按理说，这时候该是王香儿的丈夫站出来的时候了，可杨家老三杨大志却是个嘴笨木讷的，没比香儿好到哪儿去。
而且愚孝至极。
所以王香儿嫁给杨大志后，也就新婚的头一年过了几天好日子，之后就是苦水不断，吐都吐不完。
这不，前段时间也不知是村里谁传的谣言，竟说王香儿偷汉子。
天知道王香儿这个胆小懦弱的女人，家里的活儿妯娌们都丢给她干，她还要跟着丈夫下地干活，成天活儿都干不完，还得管着两个年幼的女儿，哪来的功夫去偷人。
偏偏就有人信了，流言越传越凶，还传到了苗氏耳朵里，以至于招来一顿侮辱和责骂，这女子想不开就上吊了。
“娘……”
一个细小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夜色静谧，也就显得这个本来细小的声音极为清楚。
是大芽儿。
香儿的大女儿，今年六岁。
“你是不是又偷偷哭了？你哭就哭吧，别吵醒了小芽儿。”
“你要是真想死，就偷偷找个地方去死，别像这次让小芽看见，到时候我就骗她你是出远门去了……”
柴房里十分昏暗，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也只能看清模糊的人影。
哪怕黑暗中依稀只能看到大芽儿小脸的轮廓，晚香也知道她的脸上必然写满了嫌弃。
女儿嫌弃娘，这在晚香的世界是不存在的，可在这里却真实存在。
晚香身边的位置蠕动了一下，一个小小的人儿坐了起来。
“娘，大姐……”
大芽儿顿时不说话了，气呼呼地躺了回去。
小芽儿蠕动了几下，偎进娘的怀里，揉着眼睛道：“娘，你是不是又跟大姐吵架了？”
晚香摸着这个温暖的小身子，柔声说：“没，娘没有和大芽儿吵架，娘就是做了个噩梦。”
“噩梦？是梦到奶不给娘饭吃吗？还是奶又凶娘了？”
这大抵就是小芽儿心里最可怕的事了，晚香一时心中有些感触，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一阵腹鸣声突然响起，晚香一愣，才发现是自己的。
她心里有点窘，小芽儿却伸手帮娘揉了揉肚子，又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块东西，塞进晚香手里。
“娘，你是不是饿了？这是晚上姐偷偷给我的半个红薯，我没吃，专门留给娘的。”小芽儿道。
即使在黑暗中，都能听出她声音里的甜蜜，似乎把红薯留给娘吃，是一件让她很高兴的事。
大芽儿的喝斥在听到这句话后，咽回了嗓子。
晚香的眼睛却被泪水模糊，她把红薯塞回小芽儿的手里，在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定。
“小芽儿吃，娘不吃。”
“娘吃，小芽儿不饿，小芽儿晚上喝了粥，小肚子饱饱的呢。”说着，小芽儿还拍了拍小肚子，显示自己很饱。
可就在这时，一阵比方才稍微小点的咕噜噜声响了起来，声音正是从小芽儿腹腔中发出的。
是呀，杨家人吃饭素来有规矩，闲时吃稀，忙时吃干，男人吃干，女人吃稀。更不用说三房在杨家素来不得宠，大芽儿小芽儿又是两个女儿，因为苗氏不待见王香儿，自然连两个孙女也不待见了。
每次苗氏分饭的时候，三房母女碗里的饭总比别人少，小孩子不耐饿，晚上吃那种照得清人影的稀粥，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晚香见小芽儿不接红薯，就拿着红薯往她嘴里喂。
已经冷掉的红薯，其实已经不怎么好吃了，可在小孩的鼻子里，还是能闻到那股诱人的香。
尤其对一个已经饿了的小孩来说。
小芽儿没克制住咬了一口。咬了一口就不再咬了，非要让娘咬一口她才吃。
最后母女分食了这小半个红薯。
中间晚香也提出让大芽儿也吃，却被大芽儿一句不饿给堵回去了。
“你还是跟奶去认个错吧，以前不就是这样，你跟她认个错，她就让你回去了。”大芽儿道。
是的，王香儿上吊后，当时杨家人吓得不轻，苗氏也被吓得不轻。
可后来发现人没断气，苗氏就新仇旧恨一起上来了，把王香儿关进了柴房，说让她清醒清醒，也让她长长记性，她若想死就在柴房里把自己吊死，别脏了老杨家的地方。
杨大志倒替妻子求了情，无奈老娘凶悍，最后还是王香儿两个年幼的女儿怕娘想不开，跟了过来看着她。
那时候晚香已经醒了，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啊娘，你还是跟奶认个错吧，认个错奶就让你回去了。”小芽儿跟在姐姐后面学嘴。
“嗯，明天娘就去找你奶认错，娘听小芽儿的。”晚香道。
她这话让两个孩子很吃惊，尤其是大芽儿。不过她没说什么。
“真的？”小芽儿问。
“真的。”
得到娘的肯定，小芽儿很快就笑着睡着了，似乎在那里什么事情都没了，娘也回去了，她们还和以前一样。
晚香却一点睡意都无，静静地坐着，想自己的心事。
黑暗中，大芽儿突然说：“你别骗小芽儿，这次要不是小芽儿坚持要来这看着你，怕你寻死，你以为谁愿意陪你睡柴房？！”
声音是含在嗓子里喊出的，显然是姐姐怕吵醒了妹妹。
晚香却笑了起来。
大芽儿见到她笑，愣了一下。
“我没有想死，也没有骗小芽儿，明天我就去找你奶认错。”
“时候也不早了，快睡吧。”
芽儿没再出声。
晚香也躺下了，她静静地感受着小芽儿在身侧的温度，突然对着黑暗苦笑了一下。
问玉，你向来最有办法，如果是你碰到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办？
*
杨家位于阳水村，家境在村子里属于中等偏上。
不过穷乡僻壤的地方，所谓中等偏上也只比村里其他人家多了几亩地而已，都是在土里刨食吃，挣得也都是血汗钱。
杨家的房子和村里其他人家别无不同，前院三排房子，正脸的是正房，另还有东西厢房、灶房和牲口棚子。
当然这种称呼只是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土胚房，不过杨家比其他人家要好上一点就是房顶铺的是瓦片，而不是像村里大多数人家那样是茅草顶。
光这一点就足以让苗氏走在村里扬眉吐气了，毕竟阳水村用得起瓦片当屋顶的可没几家。
即使有，也都是一间两间，而不像杨家这样，正房和东西厢房都是瓦片做屋顶。
当年杨家就靠着这几间瓦房，给几个儿子娶回来的媳妇娘家家境都不差，唯独就是老三媳妇家了。
用苗氏的话，除了家里有个童生老爹名声好听，其实穷得连狗都不上门。
和村里别的人家一样，杨家也有个很大的菜园子，就在屋后。
菜园子里除了旱厕，以及用来洗澡的澡间，还有一间土坯加茅草顶的柴房，晚香这两天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早上起来，大芽儿就领着小芽儿去前头吃饭了。
苗氏虽说不给王香儿饭吃，让她清醒清醒，可没说不给两个孙女。等两个孩子吃完回来，一人递给了晚香一块玉米饼子。
都是不规则的小块儿，一看就是偷藏下来的。
苗氏此人一生都活在怎么钳制家里人上面，尤其是几个儿媳妇，她对付儿媳妇最大的两个杀手锏，就是骂和不给饭吃。
可儿媳妇们都有丈夫和孩子，偷藏东西给吃再正常不过，于是杨家还有一个规矩。
吃饭时要在饭桌上吃完，不准私藏。
所以可想而知，也不知这俩孩子是怎么偷偷藏下这两块玉米饼子的。之前的两天里，两个孩子也都会偷偷藏点东西给晚香吃，可她都没吃。
一是一手烂牌生无可恋，二也是因为太难吃了。
除了昨晚那几口红薯。
可今天在两个孩子递给她吃食时，她却接了下来。
大芽儿有点诧异，晚香却笑了笑道：“说好了去跟你们奶认错，总要吃饱了才能去。”
晚香默默地吃着玉米饼，一口一口的，细嚼慢咽。
王香儿的身体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吃食，可晚香却没办法，她觉得每一口都在割她的嗓子。
可她还是吃着。
期间大芽儿别别扭扭去给她端了碗水来，还是没有好脸色，晚香却又笑了。
终于吃完，晚香打算去前院。
临出柴房门时，大芽儿突然道：“要是奶打你骂你，你就忍着，别跟她犟嘴。”
晚香回头看了看两个孩子——姐妹俩其实长得很像，看得出这王香儿相貌不差，才能生出这两个明明小小年纪，但已经可以预料未来定是美人胚子的女儿。
大芽儿大点儿，已经开始抽条长了，也就显得愈发瘦。
巴掌大的小脸，细瘦的小身子，头发有些枯黄，却有一双很大的眼睛。平时这里面总是写满了倔强，此时却闪烁着忐忑的光芒。
小芽儿也有一双很大的眼睛，却是懵懂的，湿润的。
两个孩子都看着她。
“其实家里人都知道那事不是真的，只是奶想借着这事压着你，你……”大芽儿抿着嘴说。
“我知道。”晚香笑了笑，点点头。

第4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二）  休妻？……
去前院时，碰见杨家老大杨大洪的媳妇田兰花。
田兰花像看妖怪似的看了晚香一眼，眼神有些躲闪，可旋即她似乎就明白过来了什么，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她也没跟晚香说话，钻进了东厢二房的屋子。
杨家的男人们似乎都下地去了，前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几只鸡在院中空地上找食，时不时的咕咕两声，在宁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晚香还没踏进正房大门，就看见正对着堂屋大门的炕上，盘膝坐着一个老妪。
五十出头的年纪，一头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人挺胖的，坐在炕上像一座小山。脸上却没什么肉，再加上她颧骨高，人老了眼皮也往下塌，越发显得面相刻薄。
老妪没有抬头，晚香就能在脑中刻画出她的相貌，还有那张薄薄的、像一把刀子似的嘴。
那张嘴里藏着这世上最恶毒最难听的语言。
晚香感觉到腿在打颤，她想这是她几天没吃东西的后果，可她也知道这是来自这具身体里最深处的惧怕。
似乎原主对眼前这老妪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她是王香儿的婆婆，苗氏。
苗氏抬起头，就看见三儿媳妇像个冤魂似的站在门口，无声无息地看着自己。
她没有提防，被惊了一下。
实在是晚香现在的样子有点吓人。
王香儿本就瘦弱，当年给杨大志说亲的时候，苗氏就嫌弃王香儿身板瘦弱，看起来不是个能生养的。
乡下最吃香的黄花大闺女是那种体格壮实，屁股大，能生儿子能干活的，王香儿首先从体格上就不合格。
王家的家境也不好，说起来家里有个当童生的老爹，可王童生手无缚鸡之力，又屡试秀才不中，久而久之郁结在心，便患上了痨病。
须知痨病是富贵病，本来王家的家境尚可，就被王童生这么病下来，没几年就耗光了家底儿，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可以想见王香儿出嫁的时候不会有什么嫁妆。
除了一张脸。
可恰恰就是因为这张脸，向来对父母言听计从的杨大志在见了王香儿以后，犟着非要娶这个女子，甚至为了这事，还跟苗氏顶了牛。
就因为这，王香儿在还没进门时，苗氏就对她非常不满了。
当然这是题外话。这些年王香儿在杨家过得并不好，本就瘦，现在更是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
尤其前日上了吊，纤细的颈子上两指粗的紫红色淤痕，遮都遮不住。再加上这几日被关在柴房，蓬头垢面的，没吃饭脸色也不好，大白天的突然这种方式出现，可不是吓坏了活人。
苗氏掀唇就骂道：“走路都没个声响，真当自己是鬼啊。瞧瞧你现在这样，鬼都比你好看，你是故意吓我老婆子还是怎么，指望着把老婆子吓死，你就能作威作福了？瞎了你的狗眼……”
苗氏骂起人来，能变着花样骂三天不带重样儿。
这大抵是晚香第一次见到如此‘能言善道’之人，她即使心里早有准备，也不免被骂得有点懵。
但她还记得自己是来找苗氏认错的，便一直低头听着。
可恶语之所以能伤人，就是因为它的冲击性。
当苗氏再度旧事重提，骂晚香是个下不出蛋的母鸡，连个儿子都生不出，老三家要绝后了，还骂晚香下贱无耻，以为跟老三生不出儿子，找个野男人就能生出来了，骂她是娼妇……
一股让晚香全身都为之颤抖的愤怒从心中爆出。
“你闭嘴！”她克制不住浑身颤抖着，用尽所有力气喊道。
苗氏一愣：“你让我闭嘴？”
她似是不敢置信，又似乎有些好笑，旋即愤怒写满她的老脸，以不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矫捷跳下炕，顺手还抽出放在炕柜上的鸡毛掸子。
晚香根本反应不过来，一股剧痛就袭上她的身。
苗氏竟然打她？
用鸡毛掸子抽她？！
“你大胆……”
苗氏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口沫横飞：“你这个小娼妇，以为偷了个汉子，就能在老娘面前耀武扬威了？还让我闭嘴，说我大胆，你这个破烂货小娼妇，当年老娘当初就不该让老三娶你进门，干活你不中用，连儿子都生不出来，咱们老杨家摊上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她不光打，还抽空用手去掐。
一边骂一边掐。
晚香疼得浑身直打颤，倒在了地上。
她从没有受过这般痛楚，从小到大都是被人宠着捧着，哪怕是进了宫，就算有几年处境不太好，可到底有皇后的位份在，明面上还是没人敢对她不恭敬的。
更何况还有问玉。
问玉、问玉……
她在心里疯狂地喊着问玉的名字，可没有人来，没有人来救她。她没有问玉了，问玉已经死了，死了……
一股剧烈的痛苦充斥在她的心间。
“你想复活解问玉？那就改变王香儿的命运吧。”
怎么改变？
这王香儿捧着这么一手烂牌，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没有人能救她，‘她’也救不了自己，不然也不会寻死，她又何德何能能改变‘她’的命运？
说白了，她能安安稳稳这么多年，靠得不过是杜家，是问玉，失去了他们的庇佑，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柯说她太天真，她确实天真了，不然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不如死了！
再死一次，她就不用再承受这一切。
也许那个声音只是她的幻想，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许她其实已经死了，这里不过是十八层地狱里的其中一层。
晚香心中剧烈起伏着，可从表面上看去她却仿若死了一般，一动不动任人打着。
东厢的一扇窗下，田兰花和妯娌黄桃儿幸灾乐祸的看着，一面直咂嘴暗道婆婆太狠了。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一旁冲了过来。
“别打我娘！”
是大芽儿。
她像个爆竹似的，一头撞在了苗氏肚子上，紧接着又一个比她更小的身影也冲了过来。
“奶，你别打我娘……”
是小芽儿。
苗氏被这接二连三的冲撞，撞得胃差点从嗓子里跳出来。
她又痛又急，一把抓过后上来的小芽儿，抬起手就想打：“好你们两个死丫头片子，敢打祖母，看我不打死你们……”
“小芽儿！”
是大芽儿惊恐的叫声，惊醒了晚香。
她抬眼就看见苗氏把小芽儿抓在手里。瘦小的小芽儿，在苗氏的手里就像小鸡崽一样，根本无法反抗。
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她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撞了过去。
“别打我女儿……”
苗氏根本没有防备，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芽儿眼明手快，跑过去一把将小芽儿拉了起来，躲远了些。
同时摔倒的还有晚香，可根本没给她缓冲的余地，因为苗氏却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
苗氏满脸都是怒火，面孔扭曲到极致，向她走了过来。
“好啊，你们都想翻天……”
晚香往后退着，突然她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往门外跑去。
“死人了，死人了，打死人了……”
*
村里的男人们虽都下了地，但留在家里的干活儿的女人还有许多，所以外面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很多村民。
有人拦下了苗氏：“大洪他娘，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
“就是，就是，怎么连孩子都打起来了？”
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晚香这才泄了一口气，她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一颗树上喘气。
“哎呀，这大志媳妇看样子伤得不轻，怎么打成这样了？”
“还不快去地里叫杨老三回来，家里都乱成了一锅粥，他还有心思下地干活。”
说实话这会儿苗氏也有点懵，她以前不是没教训过老三媳妇，可别说跑了，她连还嘴都不敢，这次竟然跑到外面去找人帮忙。
不过老三媳妇今天确实反常，可苗氏现在也顾不得这些了，一见大家都向着晚香说话，那小娼妇还有脸装可怜的哭，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苗氏可不惧村里这些妇人们，且她向来能说会道，便从晚香嫁进门多年连个儿子都生不出说起，说到最近偷人的事上。
“我们老杨家摊上这样的媳妇，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我今天不过教训了她几句，她又是寻死觅活，又是顶撞我，还对我动起手了，老三家的两个小崽子还帮着她打我这老婆子，我一气之下才会追打出门。”
“原来是这样……”
晚香这会儿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大芽儿小芽儿也受到了惊吓，哪里是苗氏的对手，于是风向顿时就变了。
是啊，在乡下婆婆教训儿媳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生不出儿子的儿媳妇，就是全家的大罪人，谁也说不出个二字。
更别说还偷人了。
再说这是别人的家事，外人也不好过多插嘴。
“大洪他娘，你就算教训不听话的儿媳妇，也别下这么重的手啊，闹出来多不好看。”一个老妇人劝道。
这话看似在帮晚香说话，可只凭那句不听话的儿媳妇，就能看出是有偏向的。
“是啊，有什么事婆媳之间不能好好说的。”
“在家里教训几句得了，到底还要看到你们老三的面子……”
苗氏自然也察觉到风向的转变，将鸡毛掸子扔在地上，呸了一口道：“教训她，还要累我这老婆子，我还被她气得半死，我也不教训她了，也不当那种恶婆婆，我这就让人叫老三回来，把她休回娘家去！”
赫！
竟然要休妻！
要知道在乡下休妻可是大事，毕竟乡下人都穷，娶个媳妇回来也不容易。谁家没有婆媳打架的时候，一张嘴里牙齿还和舌头打架呢，还不是得过且过，将就着过日子。
闹到要休妻的地步，显然不是什么小事了。
且毕竟都是同一个村，村里人对杨家这老太婆的性格也了解，那叫一个不容人，谁当她的儿媳妇也不容易。
还有大志媳妇香儿，多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又被婆婆翔得服服帖帖，让往东不敢往西，说她偷人村里是任谁都不信的。
可外面都在传，大家也就跟着叨叨几句，没想到事情竟会闹成这样。
一时间大家都出来劝和。
苗氏的反应却更是咄咄逼人。
她冷笑地瞪着晚香，喝道：“老大媳妇老二媳妇，你们还杵着是个死人？还不快去把叫你们爹还有老三叫回来，这个儿媳妇我们杨家不要了!”

第5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三）  反抗，退不了……
正站在人群里看热闹的田兰花和黄桃儿一愣，妯娌俩面面相觑一番，应了声挤出人群。
见动真格了，出来劝和的人更多。
还有人拉着晚香让她赶紧给婆婆道歉的。
晚香身上本就疼，到现在都没缓过来，别人拉她她也不会反抗，就被人拉上了前去。
甚至大芽儿不知何时也来到她的身边。
大芽儿的小脸一片惨白，手上脸上多了几道红痕，这是方才被苗氏追打时留下的。这还是从表面能看见的，估计藏在衣裳下的伤还不知有多少。
“娘，你就给奶道歉吧，我也给奶道歉，都是我不对，我不该对奶不敬……”倔强的大芽儿脸上满是泪水。
晚香的眼前闪过这几日的一幕幕——
大芽儿嫌弃她。
大芽儿偷偷给小芽儿红薯，是知道以小芽儿的性格，肯定会给娘。
大芽儿让她要死就偷偷去死，别给小芽儿看见。其实她说的反话，晚香能听出她声音里隐隐透出的颤抖。
到底还小，才六岁，却知道保护娘了。
耳边，不知道是哪家的妇人在低声跟她说话。
“……大志媳妇啊，就跟你娘赔个不是，她到底是你婆婆……就算她动手不对，可日子总要过下去不是？难道真要被休回娘家，你不知道被休回娘家的女子，以后的日子会多难……”
晚香知道，她还知道如果就这么被休了，她这一辈子就完了，两个芽儿这辈子也完了。
背上一个娘被休的名义，两个孩子以后如何出嫁如何面对世人。
问玉，如果你在，肯定不会让我落到这般境地的。
可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大志媳妇，你向来是个清明的，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谁家的儿媳妇不是这么熬过来的？别听那些碎嘴子的乱说，你是啥人，咱们都清楚，你婆婆也清楚，她就是被外面的那些传是非的话气糊涂了。你跟她赔个不是，消消气，就当是为了两个芽儿……”
晚香去看苗氏。
苗氏刻薄的脸上满是怒气，可眼中却有一丝不显的得意。
这让本来打算服软已经上前一步的她，顿时停住了脚步。
仿佛有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让她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是了是了，苗氏怎么可能会想休了她，以杨家的家境，休了她再娶一个，又要花不少银子。杨家虽然在村里家境还算不错，可苗氏的抠门也是出了名，她舍得为了不得宠的三儿子花这个钱？
且换一个媳妇，谁敢说就有王香儿这么听话？
苗氏为何能在王香儿头上作威作福，把她拿捏得死死的，让往东不敢往西，就是因为王香儿听话啊。
同样是儿媳妇，田兰花和黄桃儿平时幺蛾子就很多，也没少因为一些事跟苗氏顶牛。
虽然最后婆媳大战，多数都是以苗氏胜利为告终，可苗氏赢得轻松吗？
显然并不。
毕竟田兰花和黄桃儿背后还站着杨大洪和杨大山兄弟俩，他们俩可不像杨大志那么木讷愚孝，并不会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且两人还各自都有儿女。
得罪了一个儿媳妇不打紧，把儿子孙子都得罪了，苗氏以后不会老吗，难道她就不怕老了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所以不懂得反抗的三房小两口，就成了她宣示自己权威，压制家里人的工具。
尤其是王香儿。
教训王香儿一个，震慑的却是田兰花和黄桃儿两人。
没发现每当苗氏磋磨王香儿，总是田兰花和黄桃儿最老实的时候，待苗氏毕恭毕敬的，说是当做祖宗供着都不为过。
什么传宗接代，什么后继无人，什么绝了门户，杨家四个儿子，大房二房都有儿子，老四还没成亲，料想以后肯定也会有儿子。
再说王香儿不是不能生，只是连生了两个女儿，谁敢说她以后就不能生儿子了？
苗氏为何总拿着不下蛋的母鸡说事？
说白了，不过是想借着这个为把柄，压着王香儿。毕竟对乡下女子来说，不能生儿子就是原罪。
偷人之事，同理。
恰恰是大家都不相信，才会传得满村风雨，苗氏才敢闹腾。
如果苗氏自己都相信王香儿偷人了，她的反应绝对不会是闹，而是会死死的捂住，生怕别人知道。
连大芽儿一个稚龄的孩童，都说出了‘其实家里人都知道那事不是真的，只是奶想借着这事压着你’之言，说明大家都心知肚明苗氏想干什么。
是她一叶障目了。
那她还要赔这个不是吗？
*
如果是在家里，没有外人，道个歉顶多就是自己含冤忍辱。
可大庭广众之下如果道歉，就是默认了苗氏对自己的指控，不光是下不出蛋的母鸡，还有偷汉子。
以后顶着这么一顶帽子，她该怎么出去见人，大芽儿小芽儿又该如何做人？
而苗氏更会拿这件事压着她，压得她一辈子不能翻身，一辈子都屈于她的淫威之下。
“娘娘，您看待问题的目光实在太过单纯。有些时候能退，可有些时候不能退，如果退一步有用，这宫里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纷争了。”
那道一身青衫的身影在她脑海里一直存在，卓然独立，很多以前他说过却被她的忽略掉的话，忽然就这么清晰了起来。
似乎一直刻在她脑子里，直到此时才启封。
其实到现在，晚香已经差不多对自己死因有些明悟了。
当时那种状况，问玉已经死了，会那么想她死的只有一个人。
昭安太后。
当年问玉就与她说过顺嫔不能留，是她心慈手软，觉得这母子二人太过可怜，觉得赵柯前脚被她收养，后脚亲娘病逝太过残酷，所以留了顺嫔一命。
哪怕明知道顺嫔的卧病是故意为之，她依旧跟问玉装傻，总想着人心不会那么坏，也会有人懂得知恩图报。
后来赵柯登基，她作为母后皇太后，本该是她入住慈宁宫，她却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与人争呢，退居到了宁寿宫。
一步错，步步错。
退到最后，她已经退无可退，却没有人想过要给他们留一条活路，最后不光害了自己，还害了问玉。
所以，退一步根本不是海阔天空，不过是将自己推进更为凄惨的境遇。
晚香收回脚步，她突然转过身。
此举让围观众人皆是惊诧，而更让人诧异的是晚香竟然走出人群，也不知是往哪儿去的。
“大志媳妇？”
“娘……”
晚香没有停步，开始她走得很迟疑，渐渐步子越来越快，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人视线之中。
所有人都懵了。
包括苗氏。
“这大志媳妇干什么去了？该不会是想不开，寻死去了吧？”
有人好奇跟了上去。
过了一会儿，跑回来喊道：“不好了不好了，那个大洪他娘，你家老三媳妇去里正家了。”
王香儿去里正家？
她去里正家做甚？
围观的村民再度聚集到里正家门口，还没走进院门，就看见笔直地跪在正屋大门前的晚香。
她的身形是那么瘦弱，跪姿却十分笔挺，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儿。
想想当年这王香儿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儿，也就是被家里拖累了，又是个不好生养的瘦弱身子骨，以至于嫁到杨家来，谁知摊上这样一个婆家。
真是造孽！
不免有人在心里感叹。
杨里正从屋中走出来，诧异道：“大志媳妇，你跪在这里做什么？快起来！”
“里正叔，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小妇人今日也不会来这儿，实在是流言猛如虎，恶语伤人太过。”
晚香一面垂泪一面诉道：“小妇人自打嫁到阳水村来，一直恪守妇道，孝敬公婆，服侍丈夫，除了没给杨大志生个儿子。可小妇人并不是不能生，只是时机不成熟，除过这件事，小妇人自认做到了一个儿媳妇该做到的一切。
“婆母嫌弃我没给丈夫生子，对我屡屡苛责，此事略过不提，毕竟做人儿媳就算面对婆婆的苛责，也不该心生怨怼。可前些日子也不知是谁传出的谣言，竟说小妇人偷汉子。
“天地良心，那日小妇人不过是在河边浣衣，有一陌生男子路过在河里洗了把脸，当时小妇人顾忌四下无人，端着未洗完的衣裳就赶紧回来了，未曾与那人说过一句话，却被人以讹传讹，竟说小妇人与人有苟且……
“……婆母听说流言，回来便辱骂与我，我一时想不开，就上吊了。侥幸没死，却被关在柴房数日，滴米未进，今日我本想与婆婆说明此事，谁知又起纷争……
“一切争端皆起于口舌，如果没有人以讹传讹，事情也不会闹成这样。现，小妇人就想请里正叔帮我查清此事，是谁亲眼所见，又是谁传出流言害我？须知名誉对女子来说大如天，还请里正叔还我清白！”
打从晚香说话之始，人群里的议论声就不断。
众人对她的所言皆是点头赞同。
是呀，王香儿又不是不能生，苗氏还一口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苛责儿媳的婆婆不少见，但做到苗氏这样的还真是少见。
而且王香儿做儿媳确实没得挑，除了没有生个儿子，也没听说杨家人对她有什么意见，平时忙完了家务活，还经常跟丈夫一起下地。
须知乡下人虽重视劳力，但让家中妇人也跟着下地的人家却极少，当然抢收的时候除外，因为这会让外面人耻笑家里没有壮劳力，竟然用妇道人家。
所以王香儿当初下地干活时，可是招来村里不少人侧目。
当时苗氏是怎么对外面说的？
说大志媳妇心疼丈夫，跟着去帮忙，就做些零碎的轻活儿。可村里却有不少人看见王香儿在地里累得汗流浃背，好几次都晕倒了，却不曾歇着次日又去。
这明摆着就是婆家刁难人，小媳妇敢怒不敢言。
可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旁人也不好插言，倒是私下没少跟人议论，以至于让苗氏在外面本就不好的名声更坏，此事暂且不提。
这不过是些闲话琐事，事实也证明了王香儿作为一个儿媳妇，远超村里很多人家的儿媳妇。
做到这样还被婆婆苛责，真是让人同情。
有人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还别说，杨家做得也实在太过了，说大志媳妇没生儿子，可人家又不是不能生，就这么被你们当牛使，再是壮实的身子骨也怀不上啊。”
“可不是。”
“再肥沃的田，也得养个一冬，次年才能出庄稼，瞧大志媳妇瘦的，哪家想儿媳妇生孙子，会这么苛待儿媳妇。”
一时间人群议论纷纷，站在人群里的苗氏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没生儿子是事实，偷人也是事实，可是有人亲眼看见跟我说的。”苗氏何曾受过这种气，一时没忍住梗着脖子大声嚷道。
晚香转头看过来：“娘既然说有人对你说亲眼所见，可不知此人是谁？我要与他对质。”

第6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四）  如果自己都不能……
苗氏被噎得一顿，眼神一时闪烁不停。
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她强硬地嚷道：“怎么了？就是有人说了，难道我还去跟你指名道姓不成？人家本是为了我家好，我却把人卖了，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苗氏所言也不是没理，毕竟谁背后说人坏话，都不想让人知道。
本来大家因为晚香请里正彻查谣言替她做主，都显得有些莫名尴尬，一听见苗氏这么说，顿时就有人出来和稀泥。
“大志媳妇，还有大洪他娘，你们到底是一家人，还是婆媳，前世修了几百年才能当一家人的福气，何必闹成这样。那些破烂话都是那些坏了良心的人乱传，其实咱们都了解大志媳妇的为人，都没信。”
“可不是。”
“她毕竟是你婆婆，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一时附和之人众多。
可晚香还跪在那儿，她颈子上的淤痕还历历在目。
那么深，那么重，紫红中泛着黑，衬着她那纤细的颈子，让人忍不住心惊胆战想，她当时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尤其她满脸泪痕，脸上、手腕上还有些方才被苗氏打出来的伤，在那双澄净还含着泪水的眼眸的直视下，很多人的附和之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场中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晚香对里正又是一拜：“如里正叔不能为小妇人做主，小妇人只能去县城找县太爷做主了。朝廷向来重视治下之民的教化，褒扬女子贞洁，赞扬女子从一而终，可同样也重视女子贞洁是否为人恶意玷污，相信县太爷一定怜悯小妇人可怜无依，为小妇人做主的。”
这话倒是不假，历朝历代的国君受儒家思想潜移默化，对于治下之民都是教化为主，统治为辅。
一个地方是否受朝廷教化，取决此地的民风。
说白了，里正是干什么的？
除了平时协助县衙收取苛捐杂税，安排布置本村的劳役，劝农人多耕种外，当地的民风治安等问题，都是由当地里正负责。
这事如果闹到县衙去，那就是当地里正不作为。
尤其是这种很能引起争议的事情，一个恪守本分的小妇人，竟因为当地民风不善，被逼得悬梁自尽？
被县太爷知道了，杨里正这里正的位置该不用坐了！
本来里正还不怎么想管这事，毕竟这种家事最是复杂不过，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他一般碰到这种事，都是能和稀泥和稀泥，却万万没想到晚香竟会这么将了他一军。
此女嗓音柔和，甚至表现得极为凄楚可怜，可话里的威胁之意也非常明显——如果里正不管，她就要去县衙上告。
杨里正不禁对晚香侧目。
可想起王香儿的爹是个童生，她比一般妇人知书懂礼乃是正常，又想她这些年在杨家的境遇，他也有所耳闻。
估计也是实在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才会大胆如此，倒也熄了几分心中的怒火。
“你这孩子，何必如此，我既是里正，这种有损本村民风之事，自然要管。”
*
这头，晚香被里正媳妇领进屋里去坐。
那边，本来来看热闹的各家妇人俱是心惊胆战，谁也没想到本来是来看场热闹，最后竟变成了指认现场。
阳水村拢共百十户人家，让各家嘴碎的妇人挨着指认，也能辨出个大概的方向。
人群里不时传来哭声骂声，以及风闻消息赶来的男人们打骂媳妇的声音，一时间场面十分热闹。
可有句老俗话说得好，很多流言传到最后，根本找不到源头。
哪怕有里正压着，也只能把范围缩小，根本确定不到某个人的身上。又不能一竿子把所有人都打死，毕竟村里很多人家都是亲戚连着亲戚，哪怕是里正，也不好得罪太多人。
这也是里正不愿管这事的另一个原因。
就在事情陷入僵局之际，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哭嚎。
“……我是真没想害大志媳妇，我跟她又无冤又无仇，就是那天旁人问我干什么去了，我顺口说了一句碰见了大志媳妇，谁知道这事会传成这样……”
一时间众人哗然，都没想到竟然有人主动认了。
哭嚎的这位人称赵大媳妇，是赵家的大儿媳妇。
三十多岁的年纪，生得矮胖圆脸，平时最是刁钻泼辣，在村里也小有名声。可这名声却不是什么好名声，是与好口舌有关。
村里很多人都厌恶她，可到底都是同村，表面上也不好撕破脸皮。懂事的人家自然交代家中妇人少与她接触，只是物以类聚，这赵大家的身边也围绕着一帮同好口舌的小媳妇。
其实之前就有人猜过是她，但没有证据，又不想凭空得罪人，没想到倒是她自己认了。
吃惊的不止一个两个，赵大早就赶过来了，和一群同样听闻消息赶过来的男人们站在人群外看热闹，此时见婆娘竟惹了这种祸，他先是诧异，很快就感觉面子挂不住了，冲进去对着自家婆娘的脸就是一巴掌。
赵大媳妇嗷的一声，哭得更凶。
“……我是真想到这事会传成这样……前天我听说大志媳妇上吊了，也被吓得不轻，可我实在不敢……我能证明，大志媳妇确实没跟那人怎么样，两人离了三丈远，能干什么啊，也似乎不认识，连话都没说……”
赵大越听越气，手下没停。
赵大媳妇哭声震天，别的小媳妇见赵大媳妇被打成这样，心中暗自庆幸不提。
里正看实在不像样子，叫住了赵大：“你还能把她打死了不成？平时让你们多管管家里的婆娘，不要在外面说是道非，一个个裤腰掌不住脑袋，连个娘们都管不住！”
这话说的赵大等一群男人都低下了头。
赵大搓着手，凑了过来，嗫嚅道：“里正叔，你看这闹的，我以后一定好好管这婆娘，我等会儿就带着她上杨家道歉去，你看……”
“这次是差点闹出了人命，你以为还跟以前一样？”里正环视了人群一圈，不耐地摆摆手，“我得去问问大志媳妇去，没听说这次要让人家不如意，就要去县衙告状！”
里正转身进了屋。
显然他心里还存着气，说话的时候带了些出来。
其实乡下的房子都不大，外面发生的一切晚香都在里头看着呢。
她心里清楚查清事情源头恐怕是不可能，顶多是摆出姿态借着里正的身份来辟谣，万万没想到事主竟然主动跳出来了。
她心里也很诧异赵大媳妇为何主动认了，又想乡下妇人见识短，也许是被吓到了才主动认了，倒也没多想。
里正的意思是让赵大带着婆娘给晚香道歉，再正式上门一趟给杨家人道歉，这事就算算了。
毕竟是同村，也不好闹得太过难堪。
可晚香却陷入一股莫名的悲凉之中。
如果王香儿能再撑一撑，也许就不会死了。
可若是王香儿不上吊，就不会有她的到来，没有她一时失言触怒苗氏，不会闹出这么一场，没有她被逼无奈想办法替自己洗清罪名，事情的结果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时也命也。
可那毕竟是一条人命，一条人命就因为几句闲言碎语没了，而现在竟然是道歉就算了？
见晚香不说话，里正媳妇嗔了里正一眼：“你们男人就是粗心大意，大志媳妇伤成这样，能道个歉就算了？那赵大媳妇屡教不改，在村里闹出多少事？这次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了，得让他们肉疼才能长记性。”
“那你说怎么办？”里正道。
“大志媳妇受了这么重的伤，得休养找大夫吧，家里的活儿也拉下了。不如这样，让赵大家给大志媳妇送两只老母鸡补身子，再给些银钱去看伤吧。”
“这……”
这边，里正媳妇已经又挽着晚香的胳膊，说上了。
“婶子也心疼你，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所幸没闹出人命，你婆婆那我会去找她说说。你也知道，到底是妇人口舌之事，你里正叔计较太过，会伤了村民之间的和气，毕竟是同村的人，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
“婶子，我知道。”
晚香能怎么说，她也知道这事也就这样了，能洗清自己偷汉子的罪名，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既然事情已说定，里正便去了屋外安排处理接下来的事。
里正媳妇则叹着气，对晚香又道：“你这孩子，终于聪明了一回，有些事别总是忍着憋着，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咱们女人啊这一生太过命苦，该腰板硬起来就得硬起来，如果自己都不能救自己，旁人又怎好救你？”
晚香一愣：“婶子？”
里正媳妇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含笑拍了拍她的手。
晚香若有所思。
*
最终赵大家赔了晚香两只老母鸡，和两百文钱看伤之用。
要知道老母鸡都是乡下人的命根子，平时家里的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可都指望家里的鸡下蛋去卖，现在却凭空少了两只。
还有两百文钱。
村民们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也就混个温饱，家里地多些的还能落点钱在手里，也不过几两纹银罢了，现在却要一去就是两百文。
这可真是要了赵大娘的老命。
这老婆子一改平时被儿媳妇挤兑得不说话的样子，拿着家里的擀面杖追着赵大媳妇打了半个村。
鸡和钱都是里正媳妇亲自交到晚香手里的，于是晚香就拎着两只母鸡和钱回家去了。
苗氏还没回，晚香临走时听见苗氏跟别的妇人说话，说都是因为赵大媳妇碎嘴乱传，她才会一怒之下打了儿媳妇。
说白了，都是赵大媳妇的错，她也是受谣言唆使。
杨家的男人见没什么事了，就都回地里去了，马上庄稼就要成熟了，这时正是精细侍候的时候，耽误不得。
从始至终晚香都没和杨大志说话，也没看他一眼，杨大志以为媳妇心里还在怨他不帮她出头，蔫头耷脑地去地里去了。
殊不知王香儿体内早就换了个瓤子，王香儿已经死了，现在是杜晚香。
“娘，这鸡能吃吗？”小芽儿突然问道。
陷入沉思中的晚香回过神来，见可爱的小芽儿含着手指问她，显然是已经忘了方才受到的惊吓。
也是孩子实在太馋肉，不禁心里又疼又怜。
她扔开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站起来道：“能吃，娘这就去做了。”
本来拎着鸡去后院宰杀，是身体的惯性使然，真让晚香动起手来，她却又是惊又是惧。
杀鸡？
她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连被处理好的鸡都没见过，因为在送到她手里时已经成了美味佳肴。
可小芽儿却欢快地拍着巴掌说要吃鸡了，大芽儿嘴里没说，却跟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
想着平时两个孩子难得吃一次肉，想着大芽儿受的伤，自己今天受到的屈辱，晚香心里凭空生出一股怒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王香儿，可那个声音既然告诉她，想要复活问玉，就需要改变王香儿的命运，她就权当他是了。
里正婶子说得没错，女人一生命苦，如果连自己都不能救自己，难道还指望别人？
她没人指望了，问玉不在了。
抱着这样一股气，晚香死死地钳着鸡的两只翅膀，用刀割断了它的脖子。

第7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五）  爆发……
鸡血哗哗的往外流。
大芽儿道：“这鸡血不能浪费了。”
晚香顿时慌了，一阵手忙脚乱后，最终鸡血只救回来一半，不过鸡终于死了。
母女三人对视而笑。
大芽儿似乎有点不习惯这种场景，抿着嘴角道：“我去烧水。”
“还是娘去，别烫着你。”
话说出口，晚香愣了一下，却没再像之前那样因为这种自然而然叫出的自称而诧异，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前面去。
之后烧开水烫鸡毛清理内脏，晚香庆幸自己身体里还有属于王香儿的记忆和本能，这一切虽让她手忙脚乱，但也没难住她。
鸡是用炖的，整整炖了一锅。
也没放什么佐料，就是大芽儿找来的葱姜和几个土豆，再加上一小把粗盐。
即是如此，也是香味四溢。
香味顺着灶房的烟囱和门窗飘了出去，在杨家引起一阵阵骚动。
东厢大房的屋里，田兰花的小儿子杨耀祖对娘说：“娘，鸡、鸡！”
见儿子兴奋成这样，田兰花翻着眼睛道：“鸡什么鸡，那鸡是赵大家赔给你三婶养伤用的。”
耀祖不过六岁，正是馋嘴的时候，听了这话，根本没当成回事道：“三婶的鸡就是咱家的鸡，都应该给我吃，还有大哥吃。”
听到这话，田兰花眼睛一闪，顿时有了主意。她把馋嘴闹腾的小儿子安抚好，理了理头发出了屋门。
来到灶房门前，三房母女几个都在里头呢。
大芽儿在烧火，小芽儿则靠在娘腿边，眼馋地看着正冒着烟的锅。
晚香用锅铲把鸡翻炒了一下，笑着道：“再炖一会儿，就能出锅了。”抬头就看见田兰花噙着假笑站在门外。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大芽儿和小芽儿的笑也没了。
大芽儿欲言又止。
田兰花笑着道：“三弟妹炖鸡啊，刚好耀宗晚上休沐会从学堂回来，给我盛一碗吧，给耀宗补补身子。”
耀宗是杨家长孙，也是田兰花的大儿子，今年十二岁，正在县里的学馆读书。
要说整个杨家谁最受宠，除过老四杨大江，就是长孙耀宗了。甚至因为杨老汉对长孙的看重，哪怕最得苗氏偏爱的小儿子杨大江，在杨耀宗面前也得退一射之地。
可杨家毕竟这么多口人，有时候即使是老两口，也不好大明大白地去偏袒大房。
但田兰花却有‘尚方宝剑’，杨耀宗。
举凡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田兰花都会以杨耀宗的名义占头一份，言必称耀宗是杨家唯一的读书人，以后杨家就指着他光宗耀祖，于是所有人都得让步。
晚香也是知道这些的，没想到田兰花又来这么一招。
其实晚香也清楚杨家这么多人，她要想吃独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前脚田兰花还躲在东厢看戏，对她及两个女儿被苗氏追打无视。
哪怕不护着她，看在两个孩子还小的份上从中拦一拦。可没有，现在倒好，竟状若无事还想分她的鸡。
她心里还在想要不要分，怎么分，这边田兰花已经从门外进来了。二话不说把她从灶台前挤开，拿了个汤碗就从锅里捞鸡。
这碗平时用来装汤菜的，比得上一个小盆，被她这个装法，三房母女几个该不用吃了，辛苦了一场，都是给别人忙的。
大芽儿到底是个孩子，没忍住说了一句：“大娘，你总要给我们留一些。”
田兰花撇着嘴道：“你个丫头片子，吃什么鸡，这鸡就该留给你耀宗哥吃，他平时在学里读书辛苦了，该多补补。”
她这是说顺嘴了，因为平时她就是这么说家里几个丫头片子的，什么都该紧着杨耀宗，杨耀宗好了，杨家其他人才会好。
可这话却触怒了晚香，也可能是方才的事在她心里还存着一股气，晚香一改秉性挤了过来，劈手就夺过了田兰花手里的碗。
她把鸡都倒了回去，又抢过锅铲翻炒了几下，将锅盖盖上。
“大嫂，我现在都这样了，你还要来抢鸡？家里不是有那么多鸡，耀宗要吃了补身子，你杀一只就是了。”
杀一只，就是了？
那些鸡可是苗氏的命根子，没有她发话谁敢杀，又不是不想活了？
“你——”田兰花目瞪口呆。
可晚香不是吃素的，到底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后太后，身上还有几分威严。只是眉梢微垂轻瞥了过去，就把田兰花吓到了。
其实吓到田兰花的不光是晚香的眼神，还是之前她跟苗氏闹，又闹去里正那儿的疯狂架势。
反常即为妖，之前田兰花就觉得老三媳妇不大正常，莫是受到什么刺激疯了吧。
她可不能当那个出头鸟，要当也该是别人当。
田兰花讪讪而去，两个孩子却笑了起来。
大芽儿笑了一下，就绷住了小脸。
“你要是早先有这么硬强，也不会总被她们欺负了。”
晚香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笑道：“好了，鸡可以吃了。”
*
母女三人饱餐了一顿。
小芽儿吃得嘴角流油，小手却还抓着鸡翅膀不丢。
晚香清楚吃多了不克化的害处，就跟小芽儿说先不吃了，等晚上再吃。小芽儿虽嘴馋，但也极为听娘的话，便老老实实放下鸡肉，让姐姐领着去擦嘴洗手。
苗氏早就回来了，她一回来田兰花就钻进了正房，显然告状去了。
晚香根本没理她们，更没有如她们所愿，端一碗来孝敬长辈，又或者说几句好听的话。
屋里的苗氏，脸黑得不比锅底儿好到哪儿去。
田兰花挑唆道：“我还以为老三媳妇会孝敬娘，谁知道……”
“你不说话闲了你是吧？还不给我做饭去！”苗氏骂道。
田兰花被骂得灰头土脸，心中气愤，却又不敢反驳，老老实实去灶房做饭了。
本还想找点机会挑晚香的刺，谁知道晚香根本没给她留机会。不光灶台灶膛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刚炖过鸡的锅都给洗干净了。
田兰花摔摔打打地做着晌午饭，中间苗氏听到动静出来骂过，看着是在骂苗氏，其实无不是指桑骂槐。
可西厢三房的屋门却紧紧闭着，仿佛里面没人。
“这老三媳妇莫怕是想翻天。”
黄桃儿借着给田兰花帮手，进了灶房。
“谁知道呢，天不是已经被翻了。”田兰花没好气道。
“就她这样，中午等老三回来，娘能放过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田兰花心里的郁气顿时解了不少。
到了中午，地里的男人们都回来了。
杨老汉也就是杨家目前的男主人，五十出头的年纪，背却已经驼了，这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通病。晒得黝黑的皮肤，花白的头发和胡子，穿着一身蓝色粗布褂裤，赤脚穿着草鞋。
回来后，他把锄头靠在牲口棚子门前，用井水冲了冲脚，就进屋上了炕，点起旱烟袋抽了起来。
杨家拢共四个儿子，今天有三个都跟着下了地，杨老四不在。兄弟三个长相肖似杨老汉，都挺端正的，个个浓眉大眼，个头也挺高。
顶着太阳干了一上午的活儿，兄弟三个被晒得不轻，汗流浃背的，满身灰尘。
大房和二房的女人迎了出来，各自给丈夫端水擦汗收拾身上的泥土。
唯独晚香没出来。
田兰花和黄桃儿对了眼神，也没吱声。
老二杨大山见此，对媳妇挑了挑眉，黄桃儿对他一番挤眉弄眼，收拾干净后，两口子便一前一后回自己屋了。
灶房那边田兰花还忙着，就没跟杨大洪说多余的话，杨大志看了看西厢紧闭的房门，低着头去水缸里舀水擦洗。
到吃饭的时候，老四杨大江才从自己屋里出来。
他是兄弟四个里长得最好的一个，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就是眉宇间充斥着一股吊儿郎当的气质，让他在这一屋子农家汉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苗氏似乎也挺纵容他，三个哥哥去地里干了一上午活儿，就他在屋里睡了一上午，非但没说他一句，反而问他饿了没。
杨大志见妻女都没来，局促地站起来：“我去看看芽儿她娘和芽儿。”
苗氏黑着脸，啪的一下将筷子撂在桌上：“去看她们做什么？人家都吃了，吃得比你好。”
杨大志还有些不明白，田兰花在旁边好心解释：“老三，你就别操心你媳妇和闺女了，你媳妇回来后就把赵大家赔的鸡给炖了。不过别说，怎么就吃起独食来了？就算不看着我们这些哥哥嫂子小叔的面子，总要孝敬孝敬爹娘，可你媳妇倒好，炖了鸡自己关着屋门在里头吃。”
听完这话，杨大江顿时就有些不满了，道：“三哥，你也该管管三嫂，今早上闹了那么一场还不够丢人？”
杨大志顿时更加局促了，搓着手看了看黑着脸的爹娘，又看了看哥哥嫂子们，道：“芽儿她娘肯定不是故意的，我去问问，我去问问她……”
*
杨大志来到屋门前，本来对敲门还有些犹豫，谁知门一碰，竟自己就开了。
坐在炕上的母女三个回头看着他，好像他是个外来人。
“芽儿她娘，你的伤没事吧。”他一面说，一面磨蹭着往炕这边走来，满脸都是讨好的表情。
晚香闭了闭眼。
其实她知道乡下人的处事态度，因为穷，一些小痛小病都是能忍则忍，谁也不会为了点小伤去看大夫。
可她不是王香儿，别人也就罢，之前杨大志明明回来过，却没有一句安慰妻子之言，更没有问她伤势如何，更不用说替妻子做主了。
仿佛就是个路人，事情结束后，公公似乎觉得丢了面子，板着脸喊他去下地，他就老老实实跟去了。
若说之前晚香只是知道杨大志的性格对王香儿造成的影响，现在却是能清清楚楚感受到原主为何在遭受污蔑后，会想不开轻生，为何会一遍又一遍说自己实在撑不住了。
哀莫大于心死。
晚香没有理他，依旧让大芽儿帮她擦药。
这药是之前她临走时，里正媳妇塞给她的，估计也是知道乡下人都舍不得去看大夫，便把家里治跌打损伤的土制药酒给她倒了一小瓶。
“芽儿她娘……”
“你要有什么事就说吧。”
看着晚香的冷脸，杨大志也是满脸痛苦，嗫嚅道：“我知道这事你是受委屈了，娘她不该那么对你，可她到底是老人……其实也不怪娘，若不是那些碎嘴子的乱说，娘也不会……”
“那你呢？作为丈夫，你在哪儿？你娘打骂我和芽儿们，你在哪儿，我上吊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被人关在柴房，连饭都不给吃，你在哪儿？”
这一声声质问，不光是晚香自己想知道答案，也是为了王香儿而发出的呐喊。
是呀，你在哪儿？
杨大志痛苦地抱紧脑袋，蹲了下来，低着头瓮声道：“我劝过娘，可是娘不听我说，我也想给你送饭来着，可是娘……”不让。
“……我就想着，娘也就气几天的事儿，以前不都是这样，气几天就过了，就没事了……”

第8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六）  接二连三……
多么的愚昧无知，可怜又可恨！
合则都在等她主动向苗氏低头，然后被苗氏压一辈子。
幸亏她不是真正的王香儿，不然还不知会痛彻心扉成什么样。
晚香不再说话，回到一脸冰寒的样子，让大芽儿继续帮她擦药。
屋里一片寂静，杨大志蹲了一会儿站了起来。他似乎想讨好晚香，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坐在炕脚可怜兮兮地去看两个女儿。
可两个女儿都不理他，连小芽儿也紧闭着小嘴不理爹。
杨大志陪笑无果，抹了一把脸道：“我听大嫂说你炖了鸡，你就算再生娘的气，到底是老人，再说爹还在，咱们做晚辈的也不好吃独食，还有大哥二哥他们……”
“那鸡是赵大家赔给我养伤用的。”
“我、我知道是养伤用的，可到底爹娘都在……”
晚香猛地一下闭上眼睛。
大芽儿扯了她一把。
晚香看了看她，抿嘴低着头，冷漠道：“东西就在那儿，你若想送就送去。”
“可娘明明答应了芽儿，晚上还可以吃。”小芽儿小声道。
杨大志满脸讨好地看着女儿：“爹给芽儿留啊，可爷奶是长辈，晚辈吃东西，都是要先紧着长辈们的。”
他去拿了个碗，留了一碗下来，其他就都端走了。
小芽儿到底还小，惦记吃的，还跑下炕去看了看。
见就只留了一小碗，她失望地回头看了看晚香：“可是大伯和耀宗哥他们吃好吃的时候，从来没有分给芽儿和姐姐还有娘啊。”
大芽儿紧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晚香能跟小女儿怎么说呢？
说儿子和女儿不一样，说她不能和大房的儿子比？说别人家的爹都知道护着妻子儿女，可你爹却从来不？
这些问题太现实也太深奥了，晚香虽然嫁过人，却等同守寡，她根本没有经历过这种普通人家的夫妻相处，以及婆媳关系的问题。
可她通过王香儿的记忆却清楚的知道，这事没完，以苗氏的性格，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她。
要么苗氏死，要么王香儿被永远压着不能反抗，要么王香儿离开杨家，这样也许才能改变她的命运。
更甚是两个孩子的命运，不然以后像今天这样的事每天都会发生。
*
见老三把鸡都端了过来，苗氏终于有了点好脸色。
一顿饭吃得是全家人都开心不已，毕竟农户人家难得见顿荤腥，更何况是这么大一只鸡。
唯独杨大志，他虽也陪着笑，但多少露出了几分勉强。
见碗里已经没什么可挑的了，杨大江丢下筷子，有些不满道：“大嫂你也是，一家子这么多人，本来就不够吃，你还要提前捞走一碗。”
田兰花一面咬着嘴里的鸡骨头，一面道：“我这不也是想着耀宗晚上要回来，提前给他留一些。”
杨大江还想说什么，杨老汉用烟杆敲了敲桌子：“你还跟你侄儿争口吃的？”
杨大江顿时不说话了。
吃罢饭，杨大江本想回屋，被苗氏叫住了，说有话跟他说。其他人都各回各屋，田兰花和黄桃儿搭手收拾残局，杨大志没走，似乎有什么话想跟苗氏说。
苗氏没主动搭腔，他犹犹豫豫凑到跟前来。
“娘。”
“什么事？有话就说。”
“你看芽儿她娘知道错了，你看能不能……”
苗氏斜了儿子一眼，冷笑道：“我老婆子也知道错了，知道是我冤枉了她，我再不知道错了，她又一状告到里正那儿去，你老娘以后还要不要脸了，以后还出不出门见人了？”
“娘……”
“行了，你骂老三做什么，这次的事确实是你冲动了。老三媳妇的为人你还不清楚，非要把事情闹大，现在丢脸也怨不得别人。”杨老汉皱着眉头道。
他这边说得倒是没什么脾气，苗氏反而上了火。
她伸手就给了男人一爪子，骂道：“好啊，你还帮着她说话，合则你们都是事后诸葛亮，就我惹人嫌？”
她越说越气，扭着肥胖的身子就要去厮打杨老汉：“我这是为了谁？为了谁你说说？还不是为了老杨家的脸面，现在出了事，你们一个二个都在我身上推，合则我就该死是吧，你们还不如直接挖个坑把我埋了算了……”
“行了行了，说话就说话，闹腾什么闹腾！”
杨老汉一把将她掀开，惹不起躲得起，拎着旱烟袋躲了出去。
杨大志见自己一句话害得娘跟爹都打起来了，也不敢再多说，蔫头耷脑跟在后面也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杨大江和苗氏母子两人。
杨大江见娘怒气腾腾，怕自己受到牵连，站起来道：“娘，没事我就回屋了。”
苗氏看了他一眼：“你给我坐下，跟我说说那事真是你亲眼看见的？怎么跟赵大媳妇说得却完全不一样。”
杨大江心里咯噔一声。
不过面上却没表现出来，而是装得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说什么，我当然是亲眼看见了，我还能骗你不成？”
“那赵大家的怎么说……”
杨大江也清楚这事既然露馅了，肯定要圆过去，不然他娘若是知道他骗她，还不知会怎么收拾他。
遂改了腔调：“我也就是远远看见了一眼，也没细看，后来见村里都这么说，我才会……说来说去，都是赵大媳妇嘴太碎，这事能是胡乱说的？别说赔两只老母鸡两百文钱，再多赔点都不为过，瞧把咱家闹的！”
所以说最了解亲娘的还是亲儿子，杨大江几句话就转移苗氏的注意力，一提起老母鸡和两百文钱，她也没心情训儿子了，杨大江见势自然溜之大吉。
*
还别说，苗氏还真就在想这件事。
杨家现在没分家，家里所有人挣的银钱都是交给公中的，这其中包括地里庄稼所得，以及农闲时杨家兄弟几个出去打零工所得，还有些杂七杂八不一一列举。
杨家兄弟几个年纪也都老大不小了，都有妻有子，平时手里的银钱被搜刮得干干净净，自然不太便宜。
可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们偶尔也会藏一些私房钱，这主要集中在打零工拿到的工钱。
苗氏也心知肚明老大老二没老三那么听话，能把手里的钱都交上来。不过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总体来说，明面上杨家人是不允许有私房钱的。
也因此明面上晚香手里突然多出两百文钱，别说苗氏惦记，其他人也惦记着。
田兰花永远最先坐不住，主动去找苗氏提了提这事。
苗氏没理她，她愤愤而去，果然晚上饭桌上田兰花主动提了这事。
当时晚香不在，借着养伤没出房门，晚饭是大芽儿给端回去的，但杨大志在啊。
要不怎么说，杨家人对付三房两口子都有套路，田兰花没几句话就把杨大志挤兑得面红耳赤，连连说回去问问芽儿他娘。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西厢三房屋里也早已都安置下了。
杨大志在炕头，晚香在炕尾，中间隔着两个女儿。
其实按照晚香的想法，她是没办法和陌生男人共处一室，可现在就这么个情况，她若是不想睡屋里，就只有柴房可以睡。
而且她是杨大志的妻子，不可能不跟杨大志睡一个屋。
幸亏乡下的炕都大，一般都是一家人睡一个炕，倒是让晚香省了不少顾虑和担忧。
灯已熄，但彼此都清楚还没睡。
杨大志翻了一个身又一个身，才犹犹豫豫道：“芽儿她娘，娘方才提了那两百文的事，你也知道咱家的规矩……”
“闭嘴！”
过了一会儿，晚香才平缓嗓音，“小芽儿快睡着了，这事你不用再提，钱我明日要拿去看伤。”
“伤？你伤很重？”杨大志一骨碌坐了起来，又下炕去点灯，“我给你看看？”
灯一亮，两个孩子都坐起来了，看看爹又看看娘。
“不用，我明天去找大夫看。”晚香忍耐道。
一见妻子这样，杨大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伤不是大事，这是还跟娘怄着气，即使糟践了银钱拿去看大夫，都不想交给家里。
杨大志觉得很头疼，哀求道：“芽儿她娘，你又何必这样一直和娘犟着，好好的过日子不行吗？”
晚香被气笑了。
她突然有一种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感觉，可心里又实在是气。
这种气愤是来源于一个旁观者对王香儿悲惨的一生的感慨，来源于晚香对自身处境的焦虑，更来源于这具身体里一直充斥的那股莫名的悲哀。
尤其是后者，似乎王香儿虽然走了，但她的悲却一直留在那里，时时刻刻浸染着晚香，让她感同身受。
“你所谓的好好过日子，是怎么过？你娘拿我当奴才用，你一家子都挤兑我，吃饭的时候别人吃干，我们吃稀，我们母女三人吃口鸡，还得先紧着别人，自己不吃？”
“说来说去你还是怨我晌午把鸡端走了，这不是孝敬爹娘……”
是因为一只鸡吗？
不是，是因为这种病态环境，让所有人的思想都不正常。
婆婆欺压儿媳妇，儿媳妇不能反抗，必须一味顺从，哪怕是婆婆错了，也得是儿媳妇先道歉。
严重的资源倾斜，三房在杨家连话语权都没有，干的活儿最多，吃得却最差，还要受人脸色和挤兑。
而这一切，起源不过是王香儿的懦弱，以及作为丈夫的杨大志不作为。
为何苗氏不针对田兰花和黄桃儿？
不过是知道捏柿子还是要挑软的。她欺负王香儿，不过是对付一个人，对付另外两个儿媳妇，却是对付一整房人。
苗氏是傻子吗？
显然并不，所以合该三房人一家子受人欺负！
以前晚香从不是如此斤斤计较之人，大抵是受王香儿记忆影响太深，也可能是退无可退，被逼上了绝路，以前不明白的一些事情，现在都明白了。
“……你要是想吃鸡，不是还有一只，再不济等农忙过后，我出去多打零工到时候攒了钱悄悄给你买一只吃。你说事情总算过去了，娘也没说什么了，这么闹下去的话，以后家里……”
对于晚香的心思，杨大志丝毫没有察觉，还在试图说好话想说服妻子。
而更让人觉得悲哀的是，他是真心这么想，心疼妻女也是真心的。
杨大志除了在苗氏面前懦弱外，对待妻女一直没的说，平时苗氏让王香儿多干活儿，他总会偷着帮妻子干，王香儿的饭不够吃，他都省着留给妻子吃，宁愿自己不吃。
可一味顺从父母也是真的。
恰恰这才是让人觉得最最悲哀的地方，而王香儿的悲哀大抵也来源于此，知道丈夫其实是个好人，却无力改变杨家的状况和自身处境，想走舍不得走，最后只能走上绝路。

第9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七）  这个山里的少年……
幸亏她不是原主，晚香再次庆幸。
于是这些话无疑成了火上浇油。
“是我闹？为什么别人赔给我看伤用的银钱，必须交给你娘？我的伤明明是她打的啊，为何她能理直气壮要这个钱？”
“我……”
“真的是你想不闹就不闹的？你娘以后能不说我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家里能公平的让大嫂二嫂一起分担家务，而不是都丢给我一个人做？以后家里吃肉能不能别总紧着大房紧着耀宗，能不能也给我两个芽儿分些？
“以后让孩子出去打猪草，能不能别总是紧着大芽儿去，大房二房那两个丫头也不小了，比大芽儿都大，能不能也帮家里干些活儿？为何大嫂大哥二哥二嫂都知道护着孩子，唯独我和你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都改一改？”
晚香这一连串逼问，问得杨大志根本答不上来。
她抬手撩了撩垂在脸颊旁的碎发，冷笑道：“看，连你都答不上，你是不是想说，反正我以前都让习惯了，也干习惯了，继续让着干着就是，反正就是点吃食就是多干点活儿，也没什么，又不会死人，什么都没有一家子和和乐乐更好？”
杨大志刚想点头，晚香的下一波爆发就来了。
“那为何不是他们忍着让着我们，为何非得我们忍着让着他，合则你自己给家里做牛做马惯了，还非得拉着妻女一起？难道我王香儿天生就是个贱命，我两个芽儿也是，欠了你们杨家的？”
小芽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大芽儿也是泪水盈满眼眶，拉了拉晚香的衣裳：“娘……”
“芽儿她娘……”
这时，窗子被人用棍子梆梆敲响了。
“还睡不睡了？吵什么吵？烧油灯不用钱，明儿就把你们房里的油灯给端到我屋里来……”
杨大志反射性就跳下炕，把油灯给吹了。
黑暗笼罩下来，晚香冷笑了两声。
“瞧瞧，灯都不让你点，合则这一家子人都是在家里吃白饭的，杨大志你到现在都不清醒情况，还想来劝我？”
话音还没落，又是梆梆两声。
且急且重。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说话了，一夜无话。
*
次日。
这一夜晚香睡得并不好，早上起来她见杨大志眼中也充满了红血丝，显然也没睡好。
中间杨大志一直试图想找她说话，晚香都没理他。
照旧是提前把早饭端回了房吃，吃完晚香去了正房一趟，说是要去镇上看大夫。
她也没等苗氏说话，扭头就走了。
等她前脚踏出屋门，后脚苗氏就在屋里骂了起来。
还把杨大志叫去骂了一顿，可这一切都和晚香没什么关系，她交代大芽儿看好妹妹，就踏出了家门。
出村的一路上，碰见不少村民询问，晚香都是说去镇上看伤。
可等走出村子，她却没有往镇上的方向走，而是去了桃源村的方向。
王香儿的娘家就在桃源村，晚香打算回趟娘家。
阳水村距离桃源村并不远，不过十多里的路程，可晚香哪里走过这么多的路，再加上原主本就体虚，又有伤在身，只能走一会儿歇一会儿。
在路边找了个树荫，晚香也顾不得脏不脏什么的，就席地坐了下，解下腰间的竹筒喝水。
她走的是大路，没敢走小路。
哪怕晚香再不识五谷，通过原主的记忆，她也知道女子一人在外行走不能走小路。
正喝着水，不远处的拐角走来一个人。
远远看过去只知道是个少年，很高，且瘦。
穿着一身粗布短褐，可看他走路的样子，却偏偏让人看出了一种不疾不徐之感。
这种不疾不徐让晚香感觉到一种熟悉，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曾经也有一个人是这么走路的。
或是从殿外走进，或是她目送他走出殿外。
不知不觉，就成了她生活中一道熟悉的风景，让她对此不会再过多留意，却似乎深入骨髓，于是当风景不在的时候，她总是会下意识去寻找，却总是不可得。
不知不觉中，泪水模糊了晚香的双眼。
问玉……
娘娘。
直到对方越走越近，才让晚香稍显清醒了些，她匆忙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抬眼就看见不远处对方诧异的目光。
方才一瞬间，她真觉得这个人是问玉。
不光是从身形，还有走路的姿势，可近看了才发现发现这不是问玉，就是一个长相清秀，甚至能称之为俊美的少年。
少年的皮肤很白，身材高瘦，穿一身灰黑色的粗布短褐，手脚上都扎了绑带，显得十分干净利落。身后背着竹筐，竹筐里似乎放了把弓，腰间还斜跨了一把柴刀。
是个山里人。
至于晚香为何能通过打扮，就推断出对方是个山里人，这还要归咎于附近这几个村的背后有一座大山。
此山无名，但只要附近的村民提起山，都是指的这座山。
在那片漫无境地的深山老林中，就住着一群山里人。
一般山外平原的人是瞧不起这些山里人的，因为他们都很穷，没有地，只能靠打猎为生。
再加上这些山里人似乎都懂些武艺，平时偶尔出山卖猎物换取日常所需之时，难免碰到些口角之争，一旦发生争执，这些山里人都是靠武力解决。
久而久之，名声就不大好了。
提起山里人，大家所能想到的就是——穷、蛮横、不讲理。
他也真不是问玉，问玉有一双平湖似的眼睛，干净澄亮，眸色近似深棕色的琥珀，平和而温暖。
每当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她的心都会由衷地感到宁静。
可这个山里的少年却有一双幽潭似的眼睛，黝黑深邃，隐隐泛着波光，衬着他形状姣好的鼻梁，格外有一种清冷之感。
而紧接着晚香又发现了一件事，这个人竟有些面熟。
不对，不是她对此人面熟，而是原主。
这少年就是之前原主去河边洗衣裳碰到的男人，因为对方长得实在太扎眼了，气质清冷，如明月照寒潭，实在跟他这身打扮不符，于是原主不免多看了两眼，。
可以想象，哪个女子不爱俊，这少年确实俊得让人意外，不免就多看了几眼，却没想到后来竟会传出那种谣言。
所以当苗氏质问时，原主是有几分心虚的。
恰恰就是这几分世人都爱好颜色的心虚，让原主在苗氏面前心虚气短，以至于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
此时跳出来再看，这少年从外表去看也不过十八九岁，王香儿却是二十出头，还早已嫁了人，有两个孩子，这两个人是怎么都扯不到一块儿去的。
只能说编造谣言的人太不是东西了。
晚香忙站了起来，想躲去树后又觉得太明显，只能低下头，寄望对方赶紧从这里走过去。
对方也走过去了，她不禁松了口气。
正寻思着还是继续赶路，刚抬起头就发现面前站着一个人。
这人走路没有声音的？
晚香被吓得往后一仰，将要摔倒之际，被这少年伸手拉了一把。
对方的手很大，修长而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像很多乡下男人那样，指甲缝里永远都带着洗不干净的泥。
“你没事吧？”
晚香忙把手臂从对方手里抽了出来，垂着眼帘道：“没，我没事。”
少年点点头，转身欲走，晚香松了口气，可没等这口气全吐出来，就发现对方又停住了脚步，目光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这时晚香已经没有方才那么慌了，毕竟她不是真的王香儿，比原身要多了许多见识，且这少年明摆着年纪比她小，她也没什么好惧他的。
“你……有什么事？”
隐约，晚香似乎听见少年嗯了一声，过了会儿，才听到他略有些低沉的声音。
“你最近……可还好？”
呃？
她和他很熟？怎么会问出这种话？
晚香连忙在记忆中翻找，可翻遍了王香儿所有记忆，这个人也就那次河边洗衣裳的时候出现了一次，两人没有任何的交际，就是个陌生人。
可能是她的沉默和迟疑，被这少年看出来了。
他默了一默，才有些迟疑道：“我下山卖猎物，听说了一些你们村的事情，似乎跟我有些关系，方才又见你坐在这里哭，不知是不是那事对你造成了影响，可是需要我出面帮你解释澄清？”
出面澄清？
也就是说她偷汉子的荒唐谣言，连事主之一都听说了？他是怎么知道的？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他听了多少？
晚香感到一种羞耻感，脸涨得通红，旋即又反应过来。
让他出面解释，那不是越描越黑，便忙摇头道：“不用了，这事我们村的里正已经帮忙澄清过了，就是些碎嘴子的乱说。公子若是没其他事的话，小妇人就先走了。”
丢下这话，晚香就急急走了，根本没发现这少年一直目送着她，直到她消失在视线尽头。
*
晚香胡思乱想了一路。
可让她去回忆自己在想什么，却根本分辨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不自觉中，已经来到桃源村。
因为她心中有事，并没有发现进村的一路上，有不少村民对她投以异样的眼光，等她走过去后，又悄声议论着什么。
到了王家，是王家大儿媳妇刘菊最先发现晚香回来的。
“怎么小姑这时候回来了？”刘菊手里端着一个盆，似乎正打算去洗衣裳，表情有些似笑非笑。
“我回来看看爹娘。”
刘菊的目光在晚香身上巡睃了一圈，撇了撇嘴角：“爹在屋里，娘出去了。”
正说着，王香儿的娘刘氏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五十多岁的年纪，人很白净，一头灰白色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面相有点泛苦，但看得出是个讲究的人，衣裳虽然洗得都泛白了，但十分干净整洁。
她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看见晚香的一瞬间有些诧异，旋即一抹苦笑蔓延上脸，眼神复杂起来。
“香儿，回来了啊。”
晚香感觉到一阵鼻酸，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她猜又是她的这具身体在作祟，可她真真切切能感觉到自己对眼前这个妇人的孺慕之情。
“娘。”她有些委屈地喊了一声。
“走，进去说话。”

第10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八）  王家，提和离……
刘菊瞅着母女二人进了屋，忙把盆子放在一旁，钻进厢房找妯娌张秋霞去了。
“看见了没？你说她回来做什么？我见她什么东西也没往回拿，再没见过这样做小姑子的，杨家的家境也不差，每次回娘家都抠抠索索的，也不知道带些东西回来。”
张秋霞有些无奈地翻了翻白眼，应付道：“就她跟她男人在杨家的地位，两口子都被那老太婆管得服服帖帖，能给你带什么东西回来？你也别妄想这些了。”
刘菊可不想在妯娌面前掉面子，嘴硬道：“可不是我想她那点东西，为人子女孝顺父母不是天经地义，就算不看我们面子，爹娘那里也得孝敬吧。”
张秋霞懒得和刘菊说话，她这个大嫂心里想什么，再没有比她更清楚的人。
大房的东西是她的，老两口的东西她也想都揽在怀里，问题是就王家这副穷样，能有什么东西让她想的，天天还要做出这副小气样儿。
“你说大梅嫂子说她那事到底是不是真的？真没看出来咱们这小姑子也是个能人，竟还弄出这种事……”
张秋霞有些不耐道：“香儿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再说她也不敢，估计都是人瞎说的。”
“瞎说能会传成这样，咱们村现在谁没听说。你说她这趟回来是做什么的，难道……”
说到这里，妯娌俩面面相觑。
张秋霞也不做壁上观了，和刘菊交换着眼色。
“该不会那事是真的，杨家真要休了她，所以她回家来了？”
“你不是说她什么都没拿，就算被休回家来总得带着铺盖回来吧。”张秋霞有些  不确定道。
“她作出了那种事，杨家怎可能让带东西，说不定是净身出户被休回家了！当初她出嫁时，家里哪给了她什么嫁妆，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到这里，刘菊猛地一下跳起来，拍着大腿道：“不行不行，我得去找他爹去，你也快去找二叔讨讨主意吧，本来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再多添一口人吃饭，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还有家里两个闺女，再过几年就要说亲了，摊上这么一个偷人被休的小姑姑，还怎么说亲？”
刘菊火烧屁股似的人就没影了，张秋霞坐在那想了想，觉得大嫂说得也不是没道理，理了理头发也出了门。
*
刘氏拉着晚香进了屋。
没朝里屋去，就在堂屋里坐了下，期间刘氏去里屋看了眼，把里屋的门给关上了。
“你爹睡着呢，说话声音小些，别吵到你爹。”
晚香抿了抿嘴，再看刘氏低着头东扯西拉全说的是闲话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娘，我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刘氏顿了顿，摸了摸鬓边的头发，顾左右而言他：“什么事？你娘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平时也少出门，我天天侍候你爹，别人家嫌弃呢，少出门招人厌恶……”
“娘，你明知道我说得不是这，是不是外面传我偷汉子的事，你跟大嫂她们都知道了？”
“香儿……”
“那些都不是真的，都是被人以讹传讹！”
晚香嘴角绷得很紧，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里正已经帮我澄清了，那个烂嘴乱传的人也找了出来，我没有偷人。”
刘氏有些不确定地看了看女儿，见女儿的模样实在不像骗人，她也就信了。
信了后，神色不免就放松了许多。
“能澄清就好，传这些话的到底是谁，真是害人不浅，没根儿没影儿的事也能到处乱说，这不是害人嘛。”
可她的说辞并不能满足晚香，她依旧绷着脸：“是不是爹也知道了？你们既然知道我出了这种事，就没有想过要去看看我？”
这话顿时让刘氏接不上话了。
还别说，晚香真没说错，当初这事传到王家人耳里，可是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刘氏不放心女儿，想让儿子们去看看，可老大老二都不愿去，嫌丢人。
老小王长安，也就是王香儿的小弟倒是想去，却被王童生给拦住了。
王童生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果王香儿真做出这种事，就不是王家的女儿，还不准任何人去看她，就当没她这个人。
原主实在太清楚亲爹的性子了，所以晚香才会有这么一说，她是真的替原主不值，却又一次明白原主为何会想不开，连娘家都没求助，便这么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
那她之前的打算和想法，还能成吗？
晚香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因为她发现她就算和离归了娘家来，这里也没人能容得下她。
这边刘氏听了女儿的话，露出慌乱之色，正想解释两句，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里屋的门被打开了。
正是王童生。
王童生大名王川，因为是桃源村唯一的童生，所以大家都这么叫他，久而久之叫他大名的人反倒少了。
他五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蓝色的儒衫，衣裳已经很旧的，边角都洗得泛白。人很瘦，脸颊下凹，留着一把山羊胡，宽大的襦衫套在他身上，显得佝偻而空荡。
他的脸色很不好，白中泛着青黑，显示出他常年卧病的状态。
“你既没做出那种丢人的事，自然是极好，不过出嫁女还是少回娘家，也免得惹人非议。”
是怕人笑话吧。
刘氏看了女儿一眼，忙站起来打岔：“你怎么起来了？难得香儿回来一趟，你就少说两句。”
“没茶了。”王童生皱眉道。
“那我去给你泡茶，你先进去躺一会儿。”
把王童生送进去后，刘氏去泡了茶，端进去时似乎还跟丈夫说了几句话，才复又回来跟女儿说话。
“你爹就是这脾气，心里疼你们，但嘴上不会说。等会儿我就让你大嫂做饭去，晌午吃了饭歇一歇，下午再走。”
晚香低头抿着嘴，没有说话。
刘氏见她这样，不免忧心忡忡的，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出去张罗让儿媳妇做饭，哪知刘菊和张秋霞都不在，她便自己去了灶房。
过了会儿，刘菊和张秋霞都回来了，两人的丈夫却没有回来，刘菊还跟刘氏说王长庚中午不回来吃饭了，私塾里忙。
至于王长柱，似乎去和谁约着喝酒去了，也不回来。
午饭很快就准备好了，王长安没回来吃午饭。
晚香问了刘氏才知道，好像王长安认识了一个山里人，跟人学了两手打猎的本事，最近这阵子经常不着家，四处跑着套田鼠和兔子。
说实话晚香是有点诧异的，因为通过原主的记忆，王童生是个特别注重颜面的人，小时候王长安撵个狗爬个树，都会被他骂有辱斯文，他竟然允许儿子结交山里人？
可看王家人的态度，似乎这事他们都知道，王长安并没有瞒着家里人。
大抵是看出女儿的诧异，刘氏犹豫了一下，道：“长安也是为了你爹，你爹的病你是知道的，也能给他补补身子。”
是了，痨病不同别的，这种病是治不断根儿的，只要平时注意些，一般是不会传染的。
但这种病又叫富贵病，也就是说得用好东西养着。
像乡下人家，哪有什么好东西，所谓的好东西也不过是吃口肉罢了。以王家目前这种家境，一个月也就能吃一两回肉，显然没办法精养。
这也就解释了向来看重颜面的王童生，为何会允许王长安结交山里人。
饭是分开吃的，这是王家特有的规矩。
饭做好后，刘菊和张秋霞就把饭给端走了，领着各自的孩子在屋里吃，刘氏和晚香则在一处吃。
女儿难得回来一次，刘氏专门去村口割了条肉做了，可惜肉菜才刚做好，还没端上桌，王童生就在里屋招呼上了，让端到里屋去。
自打王童生得了这个病，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主要是体现在吃的方面，特别贪吃，馋肉馋好东西。
其实这也不怪他，都是病闹的。私下刘氏不止一次这么跟孩子们说。
就因为这个，显然刘菊和张秋霞是不高兴的，张秋霞也就罢，还知道遮掩，刘菊的不高兴是直接挂在脸上的。
晚香看刘氏看见了就好像没看见一样，心里不禁叹了口气。
刘氏还要侍候王童生吃饭，时不时就要起来去趟里屋，这顿饭其实也就相当于晚香一个人吃的。
吃完饭，她帮着刘氏把四处收拾了一下。
看似家务活都被两个儿媳妇分担了，刘氏就只管着侍候王童生，其实她才是最辛苦的那一个。
王童生的吃喝拉撒、洗漱更衣、都得她亲手操持。王童生自己还能动，但他这个病不能出屋，为了不传染给孩子们，也只能事事都让刘氏忙了。
一番折腾下来，刘氏忙完已是满头大汗，却没有抱怨一句。
看着她，晚香只感觉心中很无力，之前因为家里人隐晦的态度而生出的委屈感，都被这股无力给冲淡了。
“睡会儿吧，睡会儿再走。”刘氏说。
晚香点点头，刘氏给她铺了被褥，又放好枕头。
东西都是干净的，刚从炕柜里拿出来，一看就没人用过，刘氏自己则把铺盖在距离女儿有些远的位置铺好了躺下。
总是这样，自打王童生得了那个病后，刘氏就不再跟孩子们亲近了，哪怕是王香儿出嫁那年，她也只是在临出门子的时候含着泪摸了摸她的头发。
母女俩就这样隔着的距离躺着，似乎都睡着了，又似乎都没睡着。
里屋时不时会传来王童生的咳嗽声，那咳嗽声黏黏糊糊，隐隐还有破音，一般人都不能习惯，可炕上的母女俩却早已习惯了。
“你婆婆没为难你吧？”
话音还没落下，刘氏又道：“多年的媳妇熬成婆，都是这么过来的，当年你奶还在世的时候，不也是看我处处不顺眼，人心就没有捂不热的时候，只要你待她真心实意的好，她肯定能明白的。”
“娘，如果我和杨大志和离……”
刘氏一骨碌坐起来，满脸震惊又有些慌的看着她：“你这个死丫头，怎么动了这种心思？你不是说事情已经说清楚了，难道是杨家那边还揪着不放想休了你？”

第11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九）  姐弟，再遇……
“不是杨家要休了我，是我自己不想过了。”
刘氏的眼泪哗地下就出来了，一把揽过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儿，心疼地在她身上摩挲着：“娘知道你受苦了，娘家也没个得力的人给你做主，你爹和你大哥都太注重面子，娘也想管，可你爹不让……”
“我……”
“再忍忍，再忍忍，你就算不念着自己，想想大芽儿和小芽儿……和离的女子哪能有好日子过，再说杨家也肯定不愿，即使和离也只是以休妻的名义，你爹不会允许咱家出被休妇的……
“你听娘的话，回去好好过日子，再忍几年，等你给大志生了男娃，日子就能好过了……”
所以王香儿的逆来顺受，很大一部分是受到了刘氏的影响。
她们错了吗？
刘氏错了吗？
没错，因为当下的世道就是如此，日子过得再难又能怎样，对婆家再如何不满又能怎样，你还能和离回娘家不成？
你只能受着。
想和离不过是处在杜晚香的身份和立场，因为以她的身份就算和离也能过得很好，很显然这一切对王香儿来说，是不切实际的。
“大志那孩子对你也不错，知道他娘对你不好，每次来了咱家都是里里外外帮忙干活，每年秋收，他干完家里的活儿，第一时间就是来咱家，杨家那老婆子骂也要来……他心里是看重你的，你就算看着这个，也跟他好好过……”
晚香浑身都是无力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时，里屋的门突然被人哐当一声推开了。
开头就是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王童生扶着门框咳得肺都快要出来了，脸色赤红，目眦欲裂。
刘氏慌得不成样子，下了炕连鞋都没穿，跑过去扶着他。
“老头子，你怎么了，千万别生气，香儿她……”
“你让她给我滚！”
王童生气得浑身发抖，好半响才憋了这句话。
“滚！滚！我王家没有你这么个不知羞耻的东西！”
“我怎么不知羞耻了？难道想和离就是不知羞耻？”晚香没忍住道。
“女子当从一而终，你丈夫尚在，便想背弃！还说流言之事已经澄清，她就是骗你的，指定是看中了哪个野汉子，背夫偷人，才闹出这么多事来！滚，你赶紧给我滚！”
“当家的，不是的，香儿她不是这种人……”
刘氏哭着拦，王童生却颤颤巍巍还要挣着去拿棍子打晚香。
“香儿，你跟你爹道个歉，快跟他解释你没有……”刘氏急道。
“老头子，香儿不是这种人，她没出嫁时有多乖巧，你又不是不知道……”
眼见闹得一片不可开交，外面却没有一个人进来看看。
晚香闭了闭眼睛，下了炕。
“不用你撵我，我自己走。”
“香儿！”
“香儿！”
“你说你这老头子，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瞅着那道人影出了院门，东厢的两扇门才从里面打开了。
刘菊和张秋霞交换了个眼神，看了看传来刘氏嚎哭声的正房，又赶紧把门给关上了。
*
晚香一直走出村子，才没忍住哭了起来。
她不懂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她为什么要来到这种地方，接管这样一具身体，承受这么多不该让她承受的事情。
她应该是死了才对，为什么她死了都不让她安生，为什么！
晚香心里充满了无助悲伤，还有恐慌，哪怕是在她没死之前，再艰难的处境，她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会有人陪着她，不管是问玉也好，还是抱琴她们。
可来到这里，她真真切切感觉到只有自己一个人了，那些恶意是迎面扑来的，那些艰难是她必须面对的。
她没有人可以依靠了，她只剩自己了。
她双手无助地抱着自己，蹲在那儿好哭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被脚下绊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粗布鞋。酱色的，耐脏，针脚倒是细密，可惜穿久了，鞋尖上被顶了个洞。
她看着那个寒碜无比的洞，以前连她身边最低等的丫鬟都不会穿这种鞋，气得踢了两下脚，又想哭了。
“姐，姐……”
远处跑过来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深蓝色的短褐，一头乱发束在头顶。
他身上背着一个竹篓，稚嫩又难掩俊秀的面孔，像晚香一样随了刘氏的白净皮肤，让他看起来和一般的乡下少年不太一样。
就是人太瘦了，显得很单薄。
其实也是王长安又长高了，上一次见面才比晚香高了小半个头，这一次却高出了一头有多。
不光有王长安，还有一个晚香之前才遇见过的人。
“姐，你怎么了，怎么哭了？是谁惹你生气了，是不是你回家她们又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站定后，王长安就拉着晚香的手追问道。
这条土路就通向桃源村，晚香站在这里哭，不用说肯定是在家里受了委屈。
“我去找大嫂二嫂理论去，她们怎么就这么容不下你，那是王家，不姓刘也不姓张！”
王长安气得脸颊通红，梗着脖子就要走。
晚香拉住他：“别去了，不是她们。”
“不是她们，那是谁？难道是爹？”
还算王长安不笨，很快就联系到王童生身上。事实上王长庚和王长柱虽对这个妹妹不是太关心，但面上也不差，唯独就是两人的媳妇心思有点多，背后的小动作也多。
刘氏不必说，整个王家最疼晚香的就是她。
那就只有王童生。
“爹他为什么骂你，难道是因为之前那事？爹他就是个老迂腐，你别听他的，当初听说那事，我就想去看看你了，可爹不让去，大嫂又说本来可能没什么事的，就是有人碎嘴乱说，咱家若是去了人，不是摆明了心虚……我本来打算过几天就去看看你……”
提到之前那事时，王长安并没有发现旁边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了。
尤其是晚香，她低头把眼泪抹了抹，道：“跟之前那事没关系，我跟娘说了，是有人碎嘴乱说，也找了我们村的里正出面主持公道。”
“既然不是这事那就好。那你知不知道是谁碎嘴乱传的，这个人不能放过她，得给她点教训尝尝。”王长安捏着拳头忿忿道。
晚香心里一阵暖，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不问是非对错就站在她身边的人。
原主姐弟俩本就感情好，王长安是么儿，又小了姐姐这么多，小时候刘氏忙着照顾生病的丈夫，都是王香儿一手带大的。
说是姐弟，却更胜母子。
这种隐藏在血脉里的亲近，哪怕是灵魂更换也抹除不掉，晚香抿着嗔了他一眼，道：“你看你，越大越混了，可别随了二哥，这事我已经处理好了，你别管。”
“我才没有混，我就是见不惯有人欺负你，还有杨家那些人……”
一提起杨家，姐弟俩都不说话了。
王长安换了话题：“那不是这事，你做什么站在这儿哭？还是有人欺负你了，姐你别瞒着我，我现在不小了，可以替你撑腰。”
绕来绕去，还是没把这关绕过去。
晚香叹了口气，也没瞒他：“我想跟杨大志和离，被爹给骂了。”
“和离？”
王长安先是震惊，震惊完眼神有点复杂，“姐，你终于想通了？”
其实要说和离这事，最先提出的反而是王长安，不过他那会儿还小，只说杨家人对王香儿不好，就归了家来，不跟杨大志过了。
这种‘童言童语’自然是招来家人一顿训斥，王香儿本身也不赞同弟弟的话，只当他年纪小胡说。此时旧事重提，所以姐弟俩一时都有些恍然。
“和离哪有那么简单，”晚香露出一抹苦笑，看了二人一眼，“你们这是？”
至此，她才终于给了对面那人一个正眼。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晚香在路上碰到的那个山里的少年，也是谣言中的另一个主角。
古亭。
王长安挠了挠了头，有些赧然道：“瞧我，都忘记跟姐介绍了，这是古亭哥，算是我师傅吧，不过古亭哥说他不收徒。古亭哥打猎的手艺特别好，人也好，我跟他学了不少东西，现在都能套些山鸡兔子什么的往家里拿了。”
就听他这一口一个好，就能听出他对古亭的观感是怎样了，孺慕中又带着许多崇拜，是把他当做亦师亦友又亦兄的存在。
可从外表来看，古亭其实并没有大王长安多少，让晚香看，这还是个少年，大概也就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
古亭微微地抿了抿嘴角，看了晚香一眼，道：“长安夸张了，其实我没教他什么，是他自己天资聪慧，学什么都很快。”
晚香垂眉敛目客气道：“还要多谢古公子对家弟的照顾。”
王长安插言：“古公子？姐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酸绉绉了，还叫什么公子？不过古亭哥是比你小几岁，你叫古大哥不合适，古小弟听着有些怪怪的……”
这边，他还在纠结什么称呼合适，那边晚香和古亭都愣了一下。
尤其是晚香，不是王长安提出来，她还没发现自己说话的方式太不符合原主的身份。
原主的爹虽是个童生，但王童生古板迂腐，向来笃信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原主也就认得几个字。
那照这么说，那日在里正家门口说的那些话，其实也不符合她的身份，只是因为有个童生的爹，让人觉得也许突兀但不是不能接受，一旦碰到亲近的人就原形毕露了。
晚香心里直冒冷汗，再一次叮嘱自己以后定要谨言慎行。
古亭突然道：“就叫古亭吧。”
闻言，姐弟俩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叫名字挺合适的。
又说了几句闲话，晚香便生了想离开的心思，实在是她面对这个叫古亭的少年，总觉得局促。
跟她弟弟交好，偏偏又跟她闹出那种流言蜚语，还被对方知道了，对方知道她的处境，还想帮她澄清。
偷汉子，只要一想到这个词，晚香就觉得臊得慌。
“长安你这是要回家？”晚香没话找话说，抬眼之间突然对上一双幽潭似的眼睛。
她心里一惊，想着对方是在看她，却又觉得这个想法太可笑，果然再看过去，对方的视线已经移开了。
“我上午套了两只田鼠，还有一只山鸡，正好碰上了古亭哥，就一起回来了。”王长安道。
“那你回吧，我也要回去了。”晚香道。
“可姐你……”剩下的话，王长安没有再说，但都明白其中的意思。都想和离了，还要回杨家？
可不回杨家又能怎么办？
王家不会收容一个和离归家的女儿，还有大芽儿小芽儿，晚香真能舍得把两个女儿留在杨家？
以杨家人的秉性，和离是别想，就算离也是休妻，顶着弃妇这个名头，以后晚香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这些都是要考虑的现实问题，王长安显然也长大了不少，倒没说出什么让姐姐只管回家就是的傻话。
“这事一时半会急不来，我还是先回去了，两个芽儿还在家里。你既都到村口了，就赶紧回去吧，还有古亭……”晚香略显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嘴，“既然都到家门口了，还是去家里坐坐吧。”她以姐姐的口气道。

第12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十）  惹了个阎王……
古亭看了她一眼。
王长安道：“姐，这事你不用操心，我知道的，就是古亭哥不太喜欢说话，去了咱家也不自在，再说他还要往回赶。”
“那好吧，我先走了。”
姐弟俩道了别，晚香对古亭点点头，踏上回程的路。
王长安一直看着姐姐远去的背影，没有发现身边的人其实也瞩目着，眼神晦暗而又深邃，里面似乎隐藏着很多东西。
“都怪我没本事，等我以后挣了大钱，就把我姐从杨家接出来，养她一辈子，让任何人都不能再欺负她。”王长安捏着拳头道。
古亭没有说话。
其实王长安已经习惯了古亭的寡言少语，甚至他和古亭的相识他到现在都觉得云里雾里，但他知道古亭哥虽然寡言少语，却是个好人。
不是好人，也不会把赖以为生的手艺交给他。
“古亭哥，你说我姐真的能和离吗？其实现在不能和离，一就是没有银子，二是怕杨家那边不放人。”
古亭看向他，琉璃般的瞳子渐渐清澈起来：“你不要给自己压力太大，你姐她很有主意。”
看似烂漫不知事，其实她比所有人都活得透彻。
因为各自都有心事，两人没再说话。
再往前走两人就要分道了，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王长安进了村子，古亭的脚步顿了顿，转身又踏上方才走过的那条路。
*
一路上，晚香总感觉有人在后面跟着自己。
可沿路她也观察过，她背后没有跟什么人。
因为心中不安，她回程的时候走得很快，进了村才终于放松紧绷的神经。
古亭目送着她的身影进了村，才收回目光。
想了想，他脚下步子一转，绕去了村尾。
这里平时都是村民们用来堆放各家暂时用不了的麦秸堆，很少有村民会来这里，所以极好隐藏。
古亭找了个干净的麦秸堆，从中挖了个坑，躺进去闭目养神，一直到天黑了下来，又等了一会儿，他才离开这里，踏着夜色进了村庄。
此时赵大的家里，两口子的脸色满是疲惫又充满了惊疑不定。
尤其是赵大媳妇，昨天跟婆婆打了一仗，今天格外的狼狈，脸上被抓了好几道血口子，眼眶深凹，显然是昨晚没睡好。
“你说今晚那人会不会来？”
这句话赵大媳妇已经叨叨了不下十遍了，赵大心里满是烦躁，吸了口旱烟骂道：“谁叫你天天说是道非，竟惹了那么个阎王上门，老子让你在外面惹祸！”
说着，他给了婆娘两巴掌才解恨，而赵大媳妇什么也不敢说，只是默默垂泪。
没人知道，赵大媳妇前几天就被人威胁了。
也是晚上的时候，她半夜尿急，因为天热屋里就没有□□盆，便去外面旱厕方便。
谁知刚走到后院，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一尺来长的刀，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鳞波般的银光，刀锋森冷，就这么直杠杠的架在了她颈子上。
*
赵大媳妇认识这个人。
就是那日被她撞见和大志媳妇在河边的那个山里人。
当时她见大志媳妇不错眼地盯着人家看，就觉得这里头肯定有什么猫腻，正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多瞧会儿，就被对方给发现了。
接下来她整个人都懵了，就觉得那个人眼神很可怕，她看都不敢再多看一眼，仓皇而逃。
还是回到村里后，她才反应过来。
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她害怕个什么，害怕的该是那对狗男女才是！
基于这种恼羞成怒的心态，碰见有人问她怎么去河边洗衣裳又回来了，她便把添油加醋地把之前看到的那一幕给说了。
之后事情果然传开了，她心里还十分得意，谁知没几天阎王就找上了门。
当时这人没有遮头藏脸，似乎不屑隐藏，就是很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事情他也已经知道了，让她负责澄清谣言，不然等他下次再来，后果自负。
大半夜的，突然被人拿着刀架在脖子上，赵大媳妇尿都吓出来了，等她缓过劲来，人已经消失了。
要不是被尿湿的裤/裆提醒，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之后几天里，她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对方是山里人，山里人的凶名她打小就听说过，闹出什么事来，往山里一钻，连官府都找不上门，对方不遮脸拿刀威胁她，明摆着不是个善茬。
说白了，赵大媳妇就是个碎嘴的婆娘，她不光怕，简直就是怕死了。她也试着想在外面澄清几句，可没有人一个人相信，只当她见事情闹大了，故意说反话。
得知大志媳妇上吊后，她被吓得不轻，好几天都不敢出门。
这也是昨天晚香闹起来时，为何赵大媳妇会突然自己暴露，因为她发现这是澄清谣言的最好机会。
哪怕是丢人她也顾不得了，她可不想被阎王盯上，且她一点都不怀疑，若是她没做成这事，等对方下次再出现的时候，可能会杀了她。
因为当时那个人的眼神就是这么告诉她的。
昨晚回来后，她就把事情跟男人说了。
其实她本来不愿意说，但给家里损失了两只老母鸡和两百文钱，让一家人对她的意见都很大。她婆婆难得把她压下来，自然不会放过，家里还有两个不省心的妯娌，为了拉丈夫向着自己，她只能实话实说。
赵大听完后，先是不信，可看妻子的样子又不像在说谎，夫妻二人战战兢兢等了一夜，都没等到那个人出现。
可以想见今晚也是个难熬的夜。
“他今晚肯定会来。”
“要不你先睡吧，我再等等。”赵大媳妇神神叨叨地说道，自打那晚的事发生后，她就显得有些神经质。
赵大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蹬了鞋翻身上炕。
赵大媳妇感觉有些口渴，站起来去倒水喝，刚转身就看见窗户纸上突然多出一道人影。
是一个年轻男子的侧影。
“管好自己的嘴。”
赵大被惊得一骨碌从炕上坐起来，赵大媳妇拼命捂着自己的嘴。
等两人惊魂甫定，才发现人影不知何时消失了。
*
寂静的乡村小道，银色的月辉照耀着大地，除了有蝉鸣声，偶尔还会有一两声狗叫。
一道身影从某户人家的院墙里翻了出来，看得出他动作很熟练，可在落地的瞬间，流畅的动作出现了不稳。
黑影站了须臾，才缓步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很慢。
不知为何脚步竟显得有些蹒跚，脚步越来越重，似乎很吃力的样子。
古亭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嗵嗵嗵嗵嗵，震耳欲聋。
汗水越来越多，顺着额头蜿蜒而下，打湿了他的眼睑，他吐出一口气，重重地擦了一下，继续挪动着步伐。
其实如果细看，就能看出他似乎在承受着什么未知的痛苦。
皮肤在抖颤，手指颤抖得连刀都快握不住了，当汗水完全湿透了他的头脸，能看出他的脸颊正神经质地抽搐着。
“宿主，宿主！严重警告，不要再试图挑衅，你对世界规则的每次挑衅，都将会遭受到严厉的惩罚！”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触犯规则，每次触犯惩罚加倍，此次惩罚时间为世界时间两个时辰，望你不要再犯！”
古亭置若罔闻，对这道在脑海里盘旋的声音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一步一步的走着，沉默地走着。
回到那个麦秸堆，还是在那个地方，他艰难地、重重地躺了回去。
他躺在那里，抬头仰望着天空，借由着在脑海里不停地描绘着某个人的身影，来减轻那些不可言说的痛苦。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没有人知道这里其实还有一个人。
*
在距离阳水村不远的杨沟村，靠着村尾有一户人家，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显得扎眼。
不光灯火通明，里面还时不时传出呵斥声和笑骂声。不过因为这里离村子还有段距离的，倒也打扰不到村里其他村民。
杨大江已经连输了好几把了，气得他扔开手里的叶子牌，站了起来。
旁边有人打趣，叫他再来再来，这才哪儿到哪儿，还有人说今天怎么就输不起了，他都是报以冷眼，骂了句滚别来打趣老子，摇摇晃晃进了里屋。
屋主马丁黑跟了进来。
“怎么今晚手气不好？不好就别玩了，我去整点酒咱俩喝点儿？”
他生得方脸虎目，皮肤黝黑，个头不高，但十分魁梧敦实，看着面相挺凶，但一说一脸笑，倒是不惹人讨厌。
杨大江阴着脸没有说话，马丁黑扭头出去了。
不多时又回来，手上多了两包东西。
他把两个纸包在炕桌上摊了开，一包是油炸过的花生米，还有一包是半只卤鸡，另外还有一瓶酒和两双筷子，算是齐活了。
杨大江也没跟他客气，脱鞋上了炕。
两人就着这两个菜，就这么喝了起来。
“你要是还想玩，要不我借你点儿，不过你知道这规矩……”喝了两杯，见杨大江还是心情不愉，马丁黑笑嘻嘻地道。
杨大江烦躁地斜了他一眼：“滚滚滚，光借老子不用还？你要说不用还，你给老子拿多少，老子接多少。”
马丁黑只笑却是不接话，而是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水烟袋点燃，随着火星忽明忽暗，屋里开始变得烟雾缭绕。
杨大江劈手将烟杆夺过，啪嗒啪嗒吸了两口，可能因为吸得太猛，被呛得咳了两声，不过他很快就忍住了。
却似乎表现得并没有多好这口儿，一边抽着，眉头却不见解锁。
马丁黑自然知道他在烦什么，眼珠一转，道：“其实那事你也不用太烦心，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山，只要你有心，还怕事情做不成？”
这话换来杨大江一个白眼，翻完他低头又抽了几口，才道：“我烦的倒不是这。”
“不是这还能是甚？”
杨大江怎么好说他会动那种歪念头，就是因为知道他那三嫂是个容易被人拿捏的，可连着这两天上演的这一出出，让他知道了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
而且他也是这次才知道，他娘其实并不是真心想休了三嫂，既然休不出杨家门，他动的那些歪心思都是白搭。
“不是我说，这可是来钱的一个好路子。你看看邱老六，现在日子过得多滋润，那可是养了座金山，源源不断给自己进钱。”

第13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十一）  当年十里八乡……
马丁黑一边说，目光瞥向了外面。
杨大江也跟着看了过去。
从他们这个角度，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外间其中一张桌上的百态。
邱老六今日难得从县城里回来了，人五人六地穿了一身绸缎的衣裳，可惜人长得太歪。
菜坛子似的脑袋，短粗的脖子，天生一对吊斜眼。
可架不住人有钱！
其实以前邱老六也是个穷鬼来着，除了个寡妇娘，穷得就只剩条裤子，自然也穷得娶不起媳妇。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这厮就发财了，一改往前的穷酸样，不光给家里盖了房子，还娶了个漂亮的小媳妇。
据说在县城里还买了房子，只是因为老娘不爱住县里，所以一家子还住在乡下。
邱老六对外面说是得了什么贵人的赏识，跟着做了点小买卖，但他的底细可瞒不过马丁黑。
要知道以前邱老六没人愿意沾的时候，是天天缠着马丁黑才能混口饭吃，别人不清楚他的底细，马丁黑不可能不知道。
说白了，邱老六赚得是丧良心的钱。
有一阵他经常混迹在县里的赌坊，还人五人六了一阵，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跟县里的几个地痞混在一起。
后来娶了个小媳妇回来，看模样长得不差，但不是附近的人，似乎从远处娶回来的。
开始别人还以为这小子莫怕是学好了吧，可渐渐看着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邱老六自己天天不着家，带着他媳妇也不着家，后来那小媳妇打扮得越来越花哨，就被马丁黑给看出来了。
一顿酒下肚，这小子全部都招了。
那个小媳妇根本不是他娶回来的媳妇，其实也不能说是不算，只是这小媳妇可怜，除了是邱老六的媳妇，还让邱老六带着去县里赚皮肉钱。
也不去那勾栏瓦舍，就是寻一处偏僻的地方设个暗门子，就财源滚滚来。
这不，邱老六大抵是尝到了甜头，说是把以前的那个休了，又领了个媳妇回来。旁人看着羡煞他的艳福，只有那么些许人知道，指不定这个媳妇能留多久。
“这事真不好办，你看这回本来稳稳当当的，半路出了差错。而且我也看出来了，我那三嫂是个闷犟的，不太容易好拿捏。”
杨大江心情烦闷，半低着头抽着水烟，不自觉就吐露了心中的想法。
马丁黑的目光闪了闪，垂目捏了捏手指，似毫不经意道：“这就看你的了，这可是一条来钱的路子摆在面前。脸蛋长得好，性格软弱，容易拿捏的女人可不好找，你别看你三婶这样的女子在乡下不吃香，可要是换在县城里……”
他一边说，一边咂了两下嘴，“当年十里八乡有名的香美人儿谁不知道，要不是被她那个爹拖累了，若不是……”
“若不是什么？”杨大江问。
马丁黑敛住表情，虽笑了却没达眼底：“你出去访访，当年你三哥能把她娶回去，不知道羡煞了多少村的后生。”
杨大江倒没有这种自觉，可能也是那会儿他还小。
他不否认他三嫂刚嫁过来时，着实让他惊艳了下，心想这个三嫂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怪不得三哥跟家里闹着都要娶她，可后来渐渐的那张娴静的面孔就模糊了。
到底什么时候模糊的呢？
似乎是他娘总是骂三嫂花枝招展勾引人，骂她看别的男人眼神不安分，骂她做啥啥不中，吃啥啥不够，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是个下不出蛋的母鸡。
似乎就是在那些骂声中，三嫂的脸就渐渐的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常年苍白低垂的脸。
当初动了这个心思后，他偷偷地打量了三嫂不少次，发现马丁黑说的真不错，如果真把人捯饬捯饬，也能拉去县城唬一唬人。
可前提就是能把人把杨家弄出来。
他本以为这次是十拿九稳，谁知道他娘光是骂却根本没有想休掉这个儿媳妇的心思。
而他那三嫂也是个硬强的，竟然悬了梁，险死还生后性格大变，还把事情闹到了里正那里，不但洗清了偷汉子的罪名，还暂时反压住了他娘。
之前杨大江出来时，苗氏因为晚香去看大夫糟蹋钱的事又闹了一场，可晚香一个多余的眼神没给她，紧闭着屋门，连杨大志去苦求都被赶了出来。
“我娘根本没打算休掉我三嫂，看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杨大江扔了烟杆，抄起酒碗灌了一口。
“她不想休，你可以想个法子让她动心思，你娘不是一直嫌弃你三嫂没给你三哥生个儿子，又嫌你三嫂娘家穷酸？我们村有个寡妇，年纪也不大，跟你三嫂差一岁，前头那个丈夫是个短命鬼，留下个女儿人就走了，他家里也没有什么亲戚，如今那小寡妇自己捏着夫家的财产过日子。
“除了一座房子，家里还有十亩上等地，她缺壮劳力干活，年纪轻轻一直守寡也没意思，你家缺个儿媳妇，这么两厢一凑不是正好。”
杨大江被马丁黑说得一愣一愣的，不免疑惑道：“你对我家的事怎么这么上心，你怎么知道那小寡妇急着想嫁人的？”
马丁黑拿起烟杆，用手指蹭了蹭烟嘴，叼在嘴里吞云吐雾道：“我这不是为你考虑，你有了来钱的路子，才好还了我这里的帐。”
一提起欠钱的事，杨大江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其实他现在也后悔欠了那么多钱，就是管不住手，总想玩两把。
马丁黑在家里设私赌窝子的事，是十里八乡都知道的事，附近村的闲汉们没事就过来了，因为玩的小，大家也就没当回事，杨大江就是因为好奇被人带过来的。
刚沾上赌的人都有瘾，杨大江就是。
反正他成天也没事干，有空就过来了，也不敢跟家里说，只说四处耍耍。别看苗氏平时对他千依百顺，逢到银钱上头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开始杨大江要钱，苗氏也给，可架不住杨大江总是输。
输了就想捞本，反正大家都认识，也知根知底，马丁黑平时是往外头放利子钱的，这么一来二去，杨大江就越欠越多。
总不能一直欠着不还，这不就动了歪心思。
“反正我就是说这么一嘴，你自己琢磨吧，虽然都是乡里，但你也知道我这里的规矩，混口饭吃不容易，我知道杨家看着不显，其实家底儿殷实着呢，你那侄儿还送去了镇上读书，看什么时候把我这儿的帐清一清，也免得我还要上门费事。”
从始至终，马丁黑都是笑眯眯的说，可他话里的意思却让杨大江变了脸色。
杨大江在杨家也是娇生惯养的，很少受谁的脸色，当即就想发火儿，可抬头对上马丁黑笑意未达眼底的眼睛，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才想起这马丁黑不是个善茬。
试想能开私赌窝子的，还往外放利子钱的，又有几个是善茬？
杨大江也听过马丁黑不少事迹，此时才意识过来平时马丁黑一张笑脸，那是人家会做人，翻脸的时候照样不认人。
说白了，杨大江就是个窝里横的性格，别人强硬时，他就软了。
“黑哥，帐肯定是会还的，至于你说那小寡妇的事，这事我得寻思寻思看怎么跟我娘说。”
马丁黑翘起眼尾，点头道：“其实我也是为了你好，你难道真打算以后种一辈子地，总得出去见见世面，你看看人邱老六。”
*
且不提这头，另一边晚香是在晚饭做好后，才打开了屋门。
两个芽儿忧心忡忡地跟在她身边。
晚香也没说什么，直接去厨房把刚做好的饭盛了三碗，又用一个碗装了些菜，端回了屋。
全程黄桃儿就只敢拿眼神瞅着她，那边坐在堂屋里是能看到外面院子里的情形，苗氏在屋里摔摔打打，到底没有再骂。
之前杨里正的媳妇来过杨家一趟，也不知道跟苗氏说了什么，大抵也就是些和睦为宜的劝解话。
可里正媳妇专门来一趟，这就是态度。
人走后，苗氏终于不骂了，一直憋到了现在。
“娘，你也别生气，人家现在有里正婶子撑着腰呢，自然敢摸老虎屁股，你且容她几日，再说还有三叔呢。”田兰花劝道。
也不知她这话是劝还是煽动，反正听了她的话，苗氏的脸更黑了，把她骂了不说，还又把杨大志骂了一顿。
吃完饭，晚香给两个女儿收拾了下，母女三人就歇下了。
大抵是晚香的脸太冷硬，杨大志硬是没敢说一句话，只是不停地唉声叹气着。
晚香闭着眼睛假寐，实则心里在想心事。
她觉得她当下最需要的就是银子，有了银子能养活自己，她才能再去想离开杨家的事，可怎么赚银子？
晚香从小就没缺过银子，她甚至没有必须要有银子的概念，因为她从小就养尊处优，吃穿用住一切皆是上等，想要什么了，吩咐一声就有人捧着送来，现在竟让她发愁去怎么赚银子。
通过原主的记忆，晚香只能得出乡下的妇人是没什么门路赚钱的，她们更多的是在家里养鸡喂猪做饭养孩子，顶多平时再砍砍柴、摘野菜、割猪草，农忙的时候帮着去地里干会儿活儿。
仅有一个，在原主记忆里，桃源村有个妇人估计是家传的手艺会刺绣，经常会去县里接点绣活回来做。
就靠这个手艺，那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极为滋润，这妇人也是附近几个村妇人们最为羡慕的对象，都说因为这门手艺，婆家都快把她当菩萨供起来了。
可晚香的绣工却并不好。

第14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十二）  那时他已是‘……
人人都夸杜晚香天性纯良，谦恭礼让，实际上她做什么都是几分钟的热度。
说风就是雨，却又没什么耐心，很容易就半途而废。
就好比这刺绣吧，宫里的日子太无聊也太难熬，无事时晚香总会给自己找点事做。
今儿踢个毽子，明儿荡个秋千，后个儿做个胭脂。自打晚香住进坤宁宫，坤宁宫就被改了模样，原本高贵庄严属于中宫之主才能入主的地方，冷不丁就能看到角落搭了个秋千，拐角处多了个花圃，以至于让人啼笑皆非。
这几日晚香就跟刺绣扛上了。
她最近养了只叫白团的猫，是波斯猫的品种，也不知问玉从哪儿弄来给她解闷的。
反正晚香就是很喜欢，走哪儿都抱着。
也不知怎么她就突发奇想要把白团绣下来，还非要自己动手。
已经剪坏了一匹布了，绣线也被弄得乱七八糟，抱琴和侍书瘪着嘴在旁边收拾烂摊子，还不敢说委屈。
解问玉刚走进殿里，就看到这一幕。
“问玉、问玉，你来看看我绣得好不好？”盘膝坐在炕上的晚香低着头径自说道，根本没发现贴身宫女早就叛变了，正对问玉使眼色。
问玉走过来，认真地端详了下。
“不错。”
“真还不错？”晚香举起绣绷，认真地看了看，“我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但抱琴和侍书都说我绣艺见涨。”
问玉脸不红心不跳，煞有其事地指着绣绷道：“娘娘的绣艺确实比以前精进了许多，看这猫的胡须，绣得栩栩如生，格外灵巧。”
晚香也就信了，十分高兴，还跟问玉说等绣好了给他做个荷包，送给他。
直到宫里有一次摆宴，隆平长公主也来了。
隆平长公主向来疼晚香，晚香还没进宫做皇后时，就经常去长公主府做客，所以两人也比旁人要来的亲近。
当时问玉也在，隆平长公主见他腰间悬的荷包很是诧异，问问玉是不是生肖为鼠。
当时人们十分时兴在生肖之年佩戴属相，最好配以红色，用来辟邪。
那荷包底色为蓝，看得出用的是上等云缎所制，可绣工就很差了，最明显的就是上面那只老鼠，歪歪扭扭的，也就那几根胡须看着齐整。
隆平长公主不知其然，晚香却当场大窘，幸亏问玉机灵，找了借口将话题转移了，可晚香却因为这事气了好几天。
气问玉伙同抱琴她们一起合着伙骗她，害她差点没在人前出丑，虽后来被问玉哄好了，可自那以后她就发誓打死也不再碰刺绣。
其实隔了很久很久再去回忆——问玉拿到荷包后却一点都没有嫌弃的样子，当时就挂在了腰上。
再没有取下来过。
那时他已是‘让人闻风丧胆’的东厂提督，挂那样一个丑东西在身上，走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甚至是他死，等她见到人时，人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可他手里却紧紧地攥着那个早已磨得很旧的荷包，怎么也不丢。
黑暗中，晚香单手覆面，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耳边是杨大志时不时的叹气声，夜还很漫长。
*
旭日东升，又是一天的开始。
杨家人还没起来，晚香就起了，她去打了些水洗漱，去倒水时碰见杨大江从外面回来了。
“三嫂。”
晚香点点头，，她往前走，杨大江却没有动，她不禁抬头看过去——只看到一抹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她疑惑问道：“有事？”
杨大江掩饰地打了个哈欠：“没事没事，有点走神。”说着，他忙让开了去路。
因为两人从无交集，晚香就没有多想。
倒了水回来，大房的屋门打开了，田兰花站在门里打着哈欠道：“三弟妹，这几天都是我跟你二嫂换着做饭，今天的早饭你来做。”
晚香没有提出异议，于是便是她做了。
大芽儿领着小芽儿也起了，大芽儿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平时帮妹妹穿衣洗漱都是她来做的，姐妹俩收拾完，她让小芽儿在院子里玩，自己则进灶房帮晚香烧火。
“大芽儿，大芽儿。”堂屋里，苗氏喊道。
大芽儿放下烧火棍，跑了出去。
“什么事，奶？”
“家里的猪草没多少了，等会儿吃了饭领着小芽儿去割猪草。”
杨大志也起了，正在洗脸，闻言忙走了过来道：“娘，今儿地里没什么活，我去，顺便再砍些柴回来。”
“你砍柴就砍柴，还能割猪草？哪家割猪草还用壮劳力，也不怕被人笑话，就用丫头片子，也免得平时吃饱了就知道疯玩。”
“这……”
晚香扔下锅铲，从灶房里走出来，来到东厢门前。
“大嫂二嫂，春梅春柳起了没？娘说家里的猪草没了，之前都是大芽儿领着小芽儿去割的，也该轮着春梅春柳了。娘说了，就用丫头片子，免得平时吃饱了就知道疯玩。”
说完，她对大芽儿招了招手道：“来帮娘烧火。”
母女二人又回灶房了。
苗氏被气了个仰倒跌，杨大志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闷着不吱声。
东厢两间屋里连续传来骂声，似乎是孩子不起，田兰花和黄桃儿拿孩子撒气。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八岁的春柳和比她小点的春梅都嘟着嘴，满脸不情愿的样子，跟在各自娘的后面。
田兰花一边从水缸里给春柳舀水，一边看着灶房门骂道：“说你懒，你还真是个懒丫头，人家大芽儿都知道给家里干活，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懒丫头。”
黄桃儿和春梅对视了一眼，母女俩都没吱声。
春柳委屈极了，红了眼眶嚷道：“我哪儿懒，我哪儿懒了？”
“你懒不懒还用我说，连比你小的大芽儿都不如，还说你不懒？”
一时间，院子里鸡飞狗跳，全是田兰花大声呵骂女儿的声音。
灶房里，大芽儿有点不安地看了晚香一眼。
“别理她们，爱闹就让她们闹。”
一直到吃早饭时，这种敲敲打打指桑骂槐的折腾才停下，晚香把饭做好后，就把母女三人的饭端回屋了，根本没跟其他人一块儿吃。
吃罢饭，男人们下地的下地，去砍柴的砍柴。
田兰花瞅着没别人，对苗氏抱怨道：“娘，你就不管管？”
苗氏翻着眼道：“怎么管？不是你说她有里正媳妇撑腰，暂时别惹她？”
田兰花被堵得一窒，拉着春柳就出去了，之后招呼春柳春梅一起出门去割猪草，嗓门和动静格外大。
只可惜西厢的屋门一直就没打开过，俏媚眼做给了瞎子看。
*
晚香决定出门一趟，正交代大芽儿看好妹妹，小芽儿跑进来了。
“娘，舅来了，舅来了。”
晚香出去时，正好看见王长安从正房走出来，王家的孩子是极为懂礼数的，每次上门都要先去正房见过了杨老汉和苗氏，再来看晚香。
“姐。”
“你怎么来了？”晚香有些诧异。
“我来看看你。”
等进了屋，晚香往正房那边做了个眼神，王长安心领神会道：“我现在也大了，上门自然代表的是王家，不过我也没跟她说什么，就说来看看你。”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苗氏。
晚香心里一阵感动，知道弟弟做着一场，也是怕她回来吃亏，来给她撑腰了。
大概的意思就是告诉杨家人，王家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了，目前保留意见，至于以后还看杨家怎么做。
王家其他人都没想到这茬，唯独就是这个最小的弟弟惦着她。
王长安在屋里坐下来，大芽儿主动去端了碗水来，小芽儿则抱着舅舅的腿不丢，直到王长安笑着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才满意的不折腾了。
“对了，我正打算回家找你。”晚香道。
王长安疑惑道：“姐，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有事就说，我帮你办。”他拍了拍不算雄厚的胸膛，一副我什么都能干的样子。
晚香被他逗笑了，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想问问附近可是有什么地方能找到花？”
“花？”
“对，就是很多很多的花，我想拿来做胭脂。”
这是昨晚晚香唯一想到的赚钱的法子——做香粉、胭脂。
世家女通晓诗词歌赋，吟诗作对什么都能来一下，可这些东西于养家糊口上却没有什么大用。
她们不识五谷，可能连庄稼作物都分不清，更手无缚鸡之力，以前晚香还在闺阁时，为了给自己寻些雅趣打发时间，折腾过不少东西。
带着丫鬟酿过酒，做过花茶，还做过香粉、香膏和胭脂。
一般的世家女极少会在外面买胭脂水粉，都是自己找古方秘方来做，一来干净体面，二来也是古方都有奇效。
像晚香还活着的时候，谁人不羡慕她一身欺霜赛雪的皮子。
这东西都是天生来的？
肯定不是，都是用各种各样的东西保养出来的。
就好比这胭脂，晚香带宫女做出来的，比宫里御供的胭脂还好，不光颜色多，膏体和粉质也极为细腻。
曾有不少皇亲国戚家的女眷慕名来讨过，她也拿着赏过不少人，广受好评。
“姐，你什么时候会做胭脂的，我怎么不知道？”王长安道。
晚香笑着嗔了他一眼：“姐会做什么难道还要跟你说？以前我在爹的那些书里看过几个古方，以前是没往这处想，现在想寻法子赚点银子，就想试试。”
王家以前是有很多书的，当年王家在十里八乡也是出了名的殷实之家，家里良田百亩，大小也是个地主。
只可惜后辈子嗣不成器，也是王家人像着了迷似的和科举功名杠上了，以至于后来渐渐家道中落。
到了王童生这一代，好不容易有了个有功名的人，却摊上了这样的病，不光耗空了家底，连以前家里祖辈们积攒的那些书也都被卖了个精光。
王长安明白了，看来姐跟他是想到了一处，想要和离，必须得先有银子。
他想了想道：“你让我一时说，我还真说不上来，得想想，而且这马上就快入秋了，很多花儿早就谢了，咱们村不是桃花多嘛，姐你怎么早先没想到这茬？”
晚香能说原主根本没看过什么古方，她所谓的古方是她自己的。
不过王长安倒也没揪着这件事不丢，心里大抵也清楚以前姐姐是没想过和离，现在有了这个心思，自然不一样了。
“野花行吗？”他突然问。
“野花？”晚香一愣。
“就是山里的野花，前阵子古亭哥带我进了一趟山，就在外面转了转，我看山里有很多野花，开得特别灿烂，而且特别多，成片成片的。”
晚香琢磨了一下，不确定道：“野花也不是不行，要看什么颜色什么品种，得看过才知。”
“那要不这样，明天古亭哥会出山一趟，到时候我跟他说说，山里我不认识路，野兽也多，得有个人带路才行。”
晚香下意识不想再和那个叫古亭的少年扯上关系，可这个法子是她昨晚想了一夜才想出来的，如果真能做成，她以后就不用再发愁没银子，对离开杨家的后续也有帮助。
这么想了想，她点了点头。

第15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十三）  娘娘不要浑说……
姐弟俩又聊了会儿别的话，王长安提出要走。
晚香留他吃了午饭再走。
王长安说不吃了。
晚香怎可能不知道弟弟在想什么，苗氏是个抠门的，也是看不惯原主和王家，平时王家人上门从来不主动留饭。
也是王童生和刘氏不出门，王家其他人心知苗氏是个难缠的，非到万不得已，从来不主动上门。
偶尔来看晚香，也都是使着王长安来。
前几年王长安还小，是个小孩子，原主性格懦弱脸皮又薄，婆婆不发话，她也不敢主动留弟弟饭，只能事后憋屈的自己哭。
王长安也心疼姐姐，从不让她为难，都是做无事状。
可现在王香儿不是王香儿了，是杜晚香。
晚香看似性格容忍大度，但那是没触犯她的底线，自打来到这个世界，杨家人的所作所为屡屡踩到她的底线。
“姐说留下吃饭就留下吃饭，你在屋里坐，我去杀鸡。”
赵大家赔的鸡还剩一只，正好今天杀了。
*
赵大家的鸡开始是单独装在鸡笼子的，因为一时半会儿吃不了，晚香就把它放出来了，跟杨家的鸡混养在一起。
不过她做了记号，倒也不怕认不清。
此时这些鸡正在院中的空地上找食吃，突然杀进来的晚香，打破了这片和谐。
也是晚香太高估自己了，本来她是心里带着气，才显得气势汹汹，但鸡哪有那么好抓的，一时间院子里闹得是鸡飞狗跳、尘土飞扬。
正房里，苗氏黑着脸听着外头的动静，手指紧扣着炕角，才能忍住出去破口大骂的冲动。
田兰花的声音在院中响起：“三弟妹，你这是在干甚，闹腾腾的。”
“抓鸡！杀鸡！我娘家弟弟来了，难得来一趟，总不能让人空着肚子回！”
田兰花顿时不吱声了。
苗氏做的那些事，瞒得过外人，哪能瞒得过杨家人。一听老三媳妇这口气就是带着气，想着这几天她一反常态的和婆婆唱反调，甚至谁的脸子都敢甩，田兰花决定不当出头的椽子，谁爱当谁当去。
说话间，晚香已经把那只唱反调的鸡给摁住了，要拎去后院杀时，王长安从屋里走了出来。
“姐，还是我来吧，你不是向来怕杀鸡么？”
晚香一愣，终于明白过来为何那天她杀鸡时没一个人敢说话，还有方才的田兰花的样子。
心里的那口郁气顿时出来了。
她手一扬，笑道：“我让大芽儿带你去后面菜园子，我去烧水。”
不多时，鸡杀好拿回来了，晚香用开水烫去鸡毛，又清洗干净。
中间王长安要帮她剁鸡，她也没阻止，姐弟俩搭手忙着，大芽儿和小芽儿也都笑眯眯的，气氛为无比和谐。
一顿饭吃得身心舒畅，吃过后王长安和晚香道别，就离开了。
与之相比，杨家中午这顿饭吃得不甚美。
一个个都拉着一张脸，像谁欠了他们似的，唯独杨大志颇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
大抵是王长安来，竟没跟他这个做姐夫的照面，又或是见家里人对妻子怨气丛生，不过他现在也知道，他是拿谁都没办法，只能不吱声。
且不提这些，第二天下午王长安又来了一趟，跟晚香说已经跟古亭说好了，明天早上就能进山。
王家人连着两天上门，自然惹来杨家人的疑惑，不过王长安也找了由头，说是家里有事，要请晚香回去一趟，他明天一大早会过来的接人。
翌日，晚香一早就做好了准备。
衣裳要穿简单耐脏耐磨的，早上做饭时她还多烙了几个玉米饼子，打算带上山去吃。
等王长安来找她，两人一起离开了杨家。
出了阳水村，又走了一段路，远远就看见那个似乎在树下站着等候已久的人。
“古亭哥。”王长安招呼道。
古亭还是那身装束，灰黑色的短褐，手腕和腿上都扎着绑带，不过今日没背竹篓，弓和箭筒侧背在身后。
少年的身姿本就比成年男子要显得单薄消瘦，这一身干净利落的打扮显得他很是英姿飒爽，像一棵生在悬崖上的孤松，虽然并不繁茂，但充满了坚韧感。
他腰间还多了把刀。
刀身约有一尺多长，加上刀柄两尺出头。刀柄是为木质，呈黑色状，上面没有多余的雕饰，因为被人使用的频繁，上面泛着一层润泽的光。
刀鞘也十分简单，似乎是用兽皮做的，也是黑色。
整体来说平平无奇，晚香的目光却在那刀上停留了一下。
她虽不识兵器，却能隐隐感觉出这刀的不同寻常，之后不可避免就看到在短刀衬托下，少年细瘦但充满力度的腰。
一道目光扫过来，晚香下意识抬起头，脸红了一下，为方才去看不该看的地方感到羞愧。
可，他的腰实在好细。
……
“问玉，我最近好像吃胖了些。”
打扮雍容华贵的少女，像小孩穿了大人的衣裳，尤其此时她没个正形靠在引枕上，两只小脚从花纹繁复的裙子下高高翘起，小手摸着刚吃饱的肚子，格外有种引人发笑感。
抱琴和侍书着急得不得了，手忙脚乱地扶她头上的凤冠也不是，捧着她的衣摆也不是，哭丧着脸小声哀求：“娘娘，您多多少少注意些，等会儿还要在宫宴上露面，发髻和衣裳千万乱不得。”
“行了行了，你们怎么这么多事儿，让我消停消停不行？乱了就乱了，我还嫌这些破东西挂在身子硌得我难受。”
可您说的这些破东西，是凤冠和凤袍啊，这可是一国之后才能拥有的东西！可这话，抱琴和侍书才不敢说。
“问玉，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话？”
晚香碍于凤冠，不能随意转头，自然没发现立在她身旁的人，目光一直落在她白皙娇俏的脸上。
甚至连那上面的抱怨，淘气地皱鼻子，都美好得像一幅画。
问玉收回目光，含笑道：“娘娘怎会胖，奴才反倒觉得娘娘偏瘦了一些。”
“你该不会又想哄我吧？”
晚香吊着眼睛往上瞟，也只能瞟到问玉的半截衣摆。
太监独有的深蓝色圆领衫，布料上有着简单的暗纹，本来平平无奇，但因为问玉高挑消瘦的身形，而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甚至是那条简单的、镶了块儿石榴石的腰带，都成了点睛之笔。
人长得好，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这是晚香一贯的说辞，所以哪怕她身边一个跑腿儿的小太监，都长得不差。
而问玉无疑是其中之最，宽肩细腰，身形颀长，虽不至于俊美无俦，也是面如冠玉，风姿卓越。
“那为何你的腰这么细，我总觉得比你的腰比我还细。”晚香有点嫉妒道。
抱琴、侍书皆掩唇而笑，问玉白皙的脸上染上一层薄薄的红霞。
“娘娘不要浑说，奴才没有娘娘的细。”
“那你过来我量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经常和抱琴侍书合起伙来骗我。”她哼了一声，就要坐起来，抱琴侍书也顾不得笑了，忙过来撑她。
她坐稳后，就招手让问玉过去。
可问玉动都不动。
“你过来不过来？”
侍书在一旁打趣道：“娘娘，问玉要是不听话，你就让人打他板子。”
晚香嗔了她一眼，又对问玉招了招手。
问玉走了过来。
“再靠近点，我够不着。”她抱怨道。
问玉无奈，只能又往前走近了些，看似已经恢复了正常模样，可若是细看就能看到他隐隐泛红的耳尖。
“我怎么才发现你是个这么别扭的性子，让我量量怎么了……”她一面笑着逗他，一面伸手过去。
来回比划了几下，她倒是浑然不觉，问玉的耳朵已经完全红透了，像被蒸熟了一样。
突然，少女发出一声惨嚎：“真没有天理，你为什么比我的细……”
说这话时，她刚比划完问玉，正在自己腰上摸索着。
问玉低头看着她宜喜宜嗔的脸，目光极为认真，似乎要将这副画面刻入瞳子里。
……
“姐，古亭哥，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也不说话，也不走？”王长安挠着后脑勺问道。
晚香这才回过神来，忙垂下眼道：“我想事情走神了。”
古亭没说话，收回目光，转身带头往前走。
两人随后跟上。
王长安对晚香道：“姐，今天我就不跟你们一起进山了，得回家干活，马上就快秋收了，地里的活儿光指望二哥也不成。”
晚香停住脚步，吃惊道：“你不上山？那我……”
“你跟古亭哥一起就行，他对山里的路比我熟。”
“可……”
“怎么，姐，难道你对古亭哥不放心？”
古亭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被这两双眼睛看着，晚香还能说什么？她倒不是对古亭不放心，不过是觉得很不自在罢了。
“我没有不放心，就是……”
王长安笑着道：“那就别不放心，其实进山还是有些危险的，古亭哥带一个人，比带两个人要轻松许多，你进山后只管听他的就是了。”
说成这样，晚香还有什么可说的？
等到了该分道的时候，王长安回桃源村，两人则继续往前走。
其实桃源村离进山的路没多远，即是如此也走了近半个时辰，期间古亭面不红气不喘，游刃有余，晚香却渐渐跟不上了。
“先歇一会儿吧。”

第16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十四）  你可知问玉是……
古亭停下脚步，来到路边的树下。
这里似乎经常有人路过，树下也不知被谁放了块儿石头，古亭走过去用手拂了拂，转头看晚香示意她来坐。
晚香有点发愣，因为曾经也有一个人做过无数次这般动作，问玉总是那么细心，总是很多事都能想在前头，做在前头。
她曾经问过他累不累，他说侍候她乃是他的职责。
可后来他去了东厂，去了司礼监，成了掌握批红之权的秉笔太监，他依旧是这么做的。
似乎不以为然，似乎成了习惯。
那时杜家式微，方贵妃狗急跳墙没少动心思想收买过他，有人把消息递到她耳边想挑唆，她说他不会。
他也就真不会。
再后来就有流言传，说解问玉就是杜皇后的一条狗，指哪儿打哪儿，瞧瞧连杜皇后坐的椅子，他都恨不得用舌头给舔干净了。
这话无疑是为了刻意侮辱他，可他从来置若罔闻。
一阵微风拂过，晚香醒过神，眼神却有些疑惑。
看似古亭动作自然，可方才她明明看出他迟疑了一下——似乎就像一个惯常穿宽袖长袍的人，下意识想用袖子去拂石头上的灰，却忘了自己没有袖子，而改为了用手去拂。
“你坐，我不累。”古亭道。
晚香心里有点乱，走过去坐下，她低头擦了擦额上的汗，才把目光投向不远处背靠在树上休息的少年。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少年线条优美的侧脸，交领的短褐刚好露出少年修长的颈子和凸出的喉结，让他的单薄感中又多出了一些阳刚之气。
不是，他不是问玉。
晚香觉得自己魔怔了，也可能是她最近想问玉想得有些频繁，才会看谁都像问玉。
歇了一会儿，古亭道：“走吧？”
两人继续踏上进山的路。
走了一会儿，晚香忍不住道：“是不是走错路了，怎么大路不走，反而走小路？”
古亭突然停下脚步，晚香没有防备，一头撞在他的背上。
她差点没摔出去，幸亏古亭拉住了她，晚香低头捂着被撞疼的鼻子，古亭右手抬了抬 ，又收了回去。
“小路走的人少，不容易撞见人。”
晚香一愣，顿时明白过来。
先是他明明不累却主动提出歇脚，现在又怕撞见人对她不好，专门带着她走小路。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她反倒还猜忌他。
“哦，那走吧。”她声音小小的，模样有些羞愧。
古亭看了她一眼，转身继续往前。
从进山开始，路就不好走了，晚香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只是跟在古亭后面挪动着脚步。
中间她又歇脚了两次，古亭抬头看了看天，见已经快临近中午了，回头道：“再坚持一会儿，等下就有地方可以休息。”
晚香本来还有些疑惑，又走了一会儿听见有流水声，绕过几颗大树，映入眼底的是一副有些出乎她意料的画面。
不知从何处流来的山泉汇集成一条溪流，往远处流淌而去，不远处是一座建在陡坡上的木屋。
那陡坡大概是天然形成，一面靠着山壁，三面高悬，从晚香这个位置没有看见可以上去的路，一直到走近了才发现临着一侧有台阶。
说是台阶，不如说是挖了几处可以借力的坑，一看就是人工修出来的，而且十分陡。
反正让晚香自己往上爬，她是有点不敢，两侧没有可借力之处，若是摔了，估计下场不好。
她正犹豫地站着不敢动，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上来吧，我拉着你。”
她没有选择，只能握住那只有些冰凉的手，紧接着一股力道袭来，她借着那股力量便上去了。
男子和女子的悬殊在这一刻展现无疑，他一步便能踏上去的，她可能需要两步甚至三步。
那双手很大，明明还是个少年，比自己弟弟也没大几岁，却无端给了她一种安全感。
一直到上去后，晚香终于松了口气，抬眼看去——小小的三间木屋，四周是同样用木头做的栅栏，从这里可以看到院里的情况，没有什么多余的杂物，很干净简陋的一个小院儿。
再一转头，就是坡下的景色。
林木葱郁，漫林碧透，溪水环绕，算得上是景色优美了。
“山里野兽多，有时打猎可能几日不归，所以每个猎户都会在山里寻几处可以落脚过夜的地方。”古亭解释道。
晚香了解地点点头，这才发现他还拉着自己的手。
她耳根忍不住有点泛红，想拉回手却又怕做的太明显，于是便佯装无事地往回扯了一下。
没有拿回来，古亭似乎毫无察觉，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用力一点，忽然一阵劲风刮过。
晚香只来得及看见是一道黑色的、有毛的影子扑了过来，吓得她连尖叫都不及，便下意识闭着眼睛往后躲。
“大山，别闹。”
一声呵斥。晚香感觉有人挡在她身前，是古亭。
她被吓得不轻，连眼睛都不敢睁，紧紧地抓住古亭的手臂：“那是什么东西？”
“到边上去。”古亭道，才转头看她，“别怕，是狗。”
晚香这才睁开眼睛，顺着古亭胳膊的缝隙往那处看——
是两条大黑狗。
和村里的土狗完全不同，这两条大黑狗通体是黑色，只有胸腹和尾巴上有些棕色的毛。很大，有半人多高，两只三角竖耳，眼睛又大又圆，四肢健壮，毛发很浓密。
其中一只大狗似乎很高兴，前肢半俯趴在地上，后肢半曲着，像扫帚似的尾巴飞快地摇动着，正对古亭哈哈的吐着舌头。
而另一只似乎很看不起同伴的蠢样子，远远地蹲坐着，晚香能从它的神态中依稀看出一丝鄙夷的味道。
鄙夷？
“你别怕，这是我养的狗，这只是大山，那只叫小山。”古亭温声安抚。
至此，晚香才感觉出两人离得太近了，他手臂往后半弯着，整个人呈一种守护之态，虽不是抱着，但也相差无几了。
她想往后退一退，这时却嗅到一股淡淡的类似松木的香气。
晚香顿时一愣，来不及多想反而近了一步，可当她认真去嗅，那股香气却又没了。
“你没事吧？别怕，它们不咬人的。”
少年低沉的嗓音让她回过神来，忙往后退了几步。
“没事没事，既然你说它们不会咬人，我信你。”晚香红着脸道。
古亭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道：“大山向来调皮。走吧，我领你进去坐。”
两人进了木屋，中间这间屋是堂屋，居中放了一张方桌，和四张条凳，条凳是钉在地上的。
墙上挂着一张兽皮，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两条大狗没跟进来，晚香在条凳上坐下后，古亭便出去了。过了会儿他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水罐，还有两只粗瓷碗。
“你喝些水，我去弄些东西来吃。”
晚香道：“我有带干粮，吃我的吧。”说着，她还把手里的小包袱举了举。
古亭看了她一眼，道：“你那些不够吃，我再去弄一些。”
闻言，晚香才反应过来自己就带了几张玉米饼，够她自己吃一天了，但像古亭这般年纪的少年都能吃，肯定不够。
古亭出去了，晚香坐着心里却有点乱，依旧在想方才的那股香气。
那股味道她再熟悉不过，是问玉身上的味道，可她跟古亭却不是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之前却从未闻到过。
晚香有点弄不清楚了，到底是对这股香味太熟悉，以至于之前她一直没有发觉，还是方才嗅到的只是她的错觉。
她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古亭的时候，那道远远走来的身影，那走路的姿态，还有之前他替她拂去石头上灰尘的样子。
真的只是她的错觉吗？
晚香有点忍不住了，站起来走出这间屋子。
那两只大狗一坐一卧蹲在侧面的一间屋子门前，看样子这里似乎是灶房，晚香本来还有勇气往那边走，可那两只大黑狗听到动静就看了过来。
就这么被虎视眈眈的看着，她不敢走了。
这时，古亭从灶房里走出来，对她投以疑惑的目光。同时，把两只大狗驱赶走。
晚香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我就是问问你，需不需要帮忙？你跟长安好，我又比你大，也算是个姐姐，你们这些少年郎哪懂得做饭，要不我来？”
古亭举了举手里的东西，道：“我打算把这两只鸡烤了。”
是两只山鸡，已经死得透透的了，但看鸡脖子上的血迹，又似乎死的并不久。
似乎看出晚香有疑问，他又道：“这是大山它们打回来的。”
古亭拎着鸡去处理，他的动作很快也很熟稔，晚香几乎没看他怎么动，两只鸡就被收拾干净了。
他又去抱柴，之后来到院子的一角，那里有个土坑，上面有火烧的痕迹，似乎并不是第一次被使用。
晚香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边上看着，见他添柴生火，不多时两只鸡就被架在火堆上。
古亭沉默地坐在火堆前，时不时把鸡翻一翻。
从晚香这个方向，能看到少年笔直的侧影，她在想这肯定是个很自律的人，试想坐这种小马扎，很少有人能长时间保持这种姿势。
而她的记忆中，也有一个人是这样的，永远的从容端方，人前人后都是如此，仅有的几次失态，都与她有关。
她心里有种冲动，话不由自主就出口了。
“你可知问玉是什么意思？”
晚香太紧张了，以至于根本没有发现少年的脊背僵了一下，也是她太冲动，她甚至换了个方向，绕去了古亭的正面，就想看到他的表情。
“问玉？这是人名，还是物名？”古亭的面容很平静。
“你没听说过？”
古亭摇了摇头，依旧垂着眼睑：“我是山里人，没有读过书。”
晚香有些埋怨自己的冲动，尤其他半垂着眼却说出这种话的样子，让她解读出另一种意思。
山里人都知道外面人是看不起他们的，他们只靠打猎为生，没有田产，很多人穷得连媳妇都娶不起。
山外人最常拿来吓家中女儿的一句话——再闹腾，把你卖到山里给人当媳妇。
对于山外的女子来说，会嫁给山里人的，只有那种名声坏透了，在外面已经找不到夫家，或是寡妇或是破鞋，或是年纪很大了。
总而言之，就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可想而知山里人又怎么可能会读书。
及此，晚香自然把这一切理解成了自卑，她甚至感觉到一种罪恶感。
“你别误会啊，我就是跟你说说话，你说这里就我们两个人，都不说话也挺无趣的。”
这时，大山叫了一声，似乎在提醒这里还有我们。
于是晚香更尴尬了。
她局促地踢了踢脚，匆忙说了句：“我进去喝水。”便落荒而逃了。
并没有发现古亭握着树枝的手，渐渐收得很紧，直到咔擦一声响，他才收回投向她背影的目光。

第17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十五）  言念君子，温……
皇宫里，最下等的人就是太监。
虽然同样都是侍候人的，但宫女只选用民间良家女，过了二十五岁便能放还归家，可太监一旦入宫就是一生一世，甚至因为太监地位卑微，是断了子孙根的，连他们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小太监头上有管事的，管事的小太监头上还有大太监，大太监头上还有干爹，有爷爷，有老祖宗。
一堆烂七八糟的名儿，其实不过是一层压一层。
“你就是小狗子，狗崽子，你以为你是谁呢，还没出头就想换名儿，先问李顺哥哥同不同意！”
五六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太监，瘦得都像小鸡崽，却围着一个同样瘦得像小鸡崽似的小太监打着。
他们边打边骂着，被围在中间的小太监动也不动，若不是人还站着，只当是个死人。
“你们在干什么！”
突然，一声呵斥乍然响起，惊得这几个小太监顿时想做鸟兽散状。
可这时又响起一个声音，“别让他们跑了，怎么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人。”
是个女童的声音，娇娇软软的，似乎含了糖，甜滋滋的。
想跑的小太监们几乎不用看脸，心里便叫了一声糟，试问宫里谁不认识皇后娘娘的侄女，乐安郡主。
若说这乐安郡主的故事，估计一天都说不完，言而总之就是个天之骄女，出身高贵，亲姑姑是皇后，亲表兄是太子，杜家也是满门富贵。
别看是个郡主，在宫里比公主还得脸。
而且这乐安郡主最是乐善好施，天性纯良，年纪小小便开过粥棚施过粥，平时进宫来，也从不仗着身份打骂奴才。
虽然大家都明白世家女多数会讨一个好名声，背地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可既然有这个好名声在，又说出方才那些话，他们就不会有好果子吃。
能在宫里混的，谁不是人精，所以几个小太监被提溜回来，个个都哭丧着脸，仿佛死了娘似的。
之后对于问话，也都不敢说谎，算得上知无不言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宫里的常态，大太监欺负小太监，小太监就转头欺负比他们更弱的。
这个叫小狗子的小太监刚进宫没两年，别人为了不挨打不挨欺负，再木讷的人在宫里待一阵子也能口绽莲花，溜须拍马的话张口就来。
唯独他不会。
也因此他明明进宫一年有多，依旧没有出头。
所谓没有出头，就是没领上差事，管他们的太监觉得他们还没历练够，就把他们圈了起来。怕碍了主子们的眼，平时都不往外领，只有宫里举行大型宫筵，或者缺人手的时候，才会把他们领出来干些杂活儿。
这几个小太监就是被安排来给御花园除杂草的，年纪都不大，难免想偷懒，几个小太监干活就敷衍了事了。
有人敷衍了事，有人不敷衍，这不就明显了？
所以管他们的太监前脚骂完，勒令他们今天下午必须把活儿干完，还多派了其他活儿，后脚这几个就报复上了。
说这个叫小狗子的太监想讨好叫李顺的太监，就是为了早日出头。
小晚香听得脑门疼，可看那小太监白净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着实被打得可怜，偏偏方才见他宁愿挨打都不低头，不禁同情心大起。
“这些下作货也忒会埋汰人了，管人叫狗，你们是哪个太监管的？”负责接晚香入宫的坤宁宫宫女墨月寒着一张脸骂道。
这边几个小太监跪着求饶，晚香对那挨打的小太监招了招手。
“你叫小狗子？”
叫小狗子的小太监紧抿着嘴角，他自然不叫小狗子，可来到这里，叫什么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见他不说话，小晚香叹了口气，想了想道：“我赏你个名儿吧，以后你就叫——”她皱着眉头，认真地思索了下：“就叫问玉吧。取义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我见你气质过人，宁折不弯，望你以后能做一个品德高尚的端方君子。”
旁人见小晚香这般说话，只道是个小大人，可她的贴身丫鬟却知道，家里老爷跟人说话就是这般如此，自家姑娘这都是跟老爷学的。
小狗子一愣，这才抬头正视面前这个比他还矮一头的小姑娘。
“谁让你这么看主子的，又是个没规矩的东西。”墨月骂道。
小狗子忙低下头。
小晚香道：“好了，墨月姑姑，我们赶紧走吧，我还等着见姑母呢。”
随着一阵香风飘过，这一行人已经离去。
顺着风，隐隐还有说话声传来——
“郡主，您怎么给个太监赐名，那等人可不配您赐名……”
“不过是个名儿，希望有了名儿后，他以后能好好的，别再受人欺负了……”
“郡主真是心怀慈悲……”
……
可不是好好的，就因为乐安郡主赐名，自那以后再无人敢在面上欺辱他。
当然私底下还是不少，却也比以往要好了太多。
直至若干年后，他终于能有资格站在那个刚成为皇后的少女面前。
“你叫问玉？这个名字怎生好熟悉，是不是取自孔圣人的《问玉篇》，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是啊。
……
“宿主！宿主！警告！警告！根据检测，你的情绪浮动已超出限值，请不要妄图触犯世界规则，严重触犯者将会被抹杀……”
……
古亭拿着烤好的鸡，进了屋。
晚香正端着水碗，似乎在想什么事情，一动也没动。直到人走到桌前，她才反应过来，将碗放下了。
“这么快就好了。”
古亭点点头，将手中的粗瓷盘放在桌上，又把烤鸡放在上面。
晚香看着，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下手，只能转身去把包袱里的玉米饼子拿了出来。
“配着一起吃。”
说是这么说，她却只低头啃着玉米饼，动也没动桌上的鸡。古亭默了默，起身出了屋，不多时再转回来，手里除了多了一只空盘，还多了一把短刀。
不是他腰上的那把刀，比那把要短一些，像是匕首，却又长着刀的样子，不过倒是挺锋利的。
古亭用短刀拆鸡肉，晚香猜他可能会武艺，因为他用刀的姿势很熟练。
这般人怎会是山里的一个猎户？
晚香不免起了好奇心，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装着半盘鸡肉的粗瓷盘放到她的面前。
“吃吧。
这是给她的？
晚香有些诧异，也有些感动：“谢谢。”
这话没有得到古亭的回应，他依旧垂着眼用刀片鸡肉，晚香一边吃着，一边心想：真是个怪人。
你说他冷漠，他做事却心思细腻，可他话少也是真的，似乎没有必要一句话都懒得说，总是很容易就让人觉得尴尬。
是不是因为山里人少，所以养成了话少的性格？
那边晚香心里胡思乱想着，这边古亭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晚香的脸上。
本来白净秀美的脸蛋，因为缺乏营养，而显得面色黯淡，脸颊枯瘦，往下是纤细修长的颈子。
隐隐能看见衣领子下有些青黑色的痕迹，即使她已经用围布挡住了。
晚香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古亭的目光凝固了一瞬，平静地移开。
“没有。”
晚香感觉有点莫名其妙，可当她手摸到脖子时，似乎突然明白古亭方才在看什么了。
她有些发窘地低下头，把围布往上扯了扯，古亭将刚剔好的一盘肉推到她面前。
“这么多，我吃不了，你也吃。”晚香诧异道。
“我吃这一只，这只是你的，”顿了下，他似乎想描补，又补充道：“多吃些，在山里赶路才有力气。”
晚香哦了声。
*
吃完又歇了约莫一刻钟，两人就起身赶路了。
这次是带着两只大狗一起。
一路上两人不见说话，倒是两只大狗来回窜着，尤其是大山，经常钻进丛林里不见影，过一会儿又突然冒出来。
与之相反，小山就文静多了，一直跟在古亭身边亦步亦趋。
晚香到底体力不行，走一会儿就累了，能走下去完全靠着硬撑。
她在想自己的这个想法是不是错的，本来做胭脂花的品种不重要，颜色最重要，现在已经是入秋时节，外面能看到的花都谢了，这山里难道真有她想找到的花？
走走停停，期间大山还咬了两只兔子回来，晚香感受着时间的流逝，不禁有些心急。
因为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来的路上便需要这么久，同理出山也是如此，那她今天还能回去吗？
正想着，古亭突然停下脚步，晚香跟着停下。
顺着他遥指的方向，她看到一副让人诧异的景色——山坳之间，漫天遍地全是花。
都是野花，各种颜色的都有，仿佛来到一片花海。
一时间，晚香根本认不清品种，却欣喜若狂，因为其中红色的花是最多的。
大山已经先一刻跑过去了，它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扑进花丛就地打了个滚，压倒了大片的花枝。
晚香有些心疼，忙奔了过去，还招呼古亭：“快，快叫住大山，别让它糟践东西。”
看她跑得跌跌撞撞的背影，古亭眼神一阵恍惚，在她身后露出一抹笑，跟着过去了。

第18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十五）  还是那个小姑……
晚香就像一个入了宝山的人，接下来的时间完全顾不得说话。
她采了很多花，古亭带来的竹篓很快装了一半。
“这里竟然还有红蓝花、苏方木，这种时节应该谢了才对。”她脸颊一片嫣红，明显能看出她的情绪很激动。
古亭弯腰将掉落在地上的一株花拾了起来，放进竹篓里。
“山里的气候和外面不一样，这就是红蓝和苏方木，对你有大用？”他信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花丛。
晚香激动地直点头：“红蓝花和苏方木都是做胭脂的材料，虽然品种很寻常，但做胭脂必不可缺，我以前做的时候都会拿它们做底，再配以其他……”
说到这里，她突然噤声，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抬头去看古亭，见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才小小地松了口气。
“这花不易保存，采下来大概就能放一两日吧？”古亭道。
“刚采下的最佳，若是连枝叶一起的话，倒是可以多放几日，可是——”她什么准备都还没有，说是想做胭脂，实际上她根本不确定山里是否有自己需要的花，以及做胭脂的一些材料和工具都需要准备。
似乎看出晚香面上的难色，古亭又道：“那就先放着，我看这花的样子，应该还能坚持十日左右。”
晚香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还是等我回去准备好东西，到时一并采下来，就是今天考虑不周，采了这么些有些糟蹋了。”
她有些惋惜地看了看竹篓里的那些花，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懊恼。
“不过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古亭。”
古亭侧过头：“谢我做什么？”
“谢你走了这么远的路，带我来找这些花，若是这胭脂能做成，也要算你一份功劳。”
古亭微抿着嘴角，像是笑了，但幅度很小：“不用谢，你是长安的姐姐……”话刚出口，他面上闪过一丝不显的懊恼。
果然对面那个人笑了，笑得如释重负。
“总而言之，还是要谢谢你了。”
*
古亭的预感并没有错，果然之后回程的路上，晚香的态度起了变化。
少了许多拘谨，多了几分放松。
晚香也觉得自己之前魔怔了，他明明跟长安同辈，算起年纪比她还小了几岁，她何必碍于之前的那些流言，以及自己莫名其妙的心思而感到局促，明明还是一个少年。
尤其他笑的时候。
之前古亭总是冷着一张脸，晚香倒是看不出什么，可方才她亲眼看他笑了一下，真有一种春冰乍破之感，还有他那一丝因为笑了而生出懊恼的小情绪。
她这才意识到，这就是个少年，可能喜欢端着，又或是平时接触的人少，冷漠惯了，可他就是个少年，还有些孩子气。
回程的路走到一半，太阳已经西斜。
因为晚香心里早就有准备，之后古亭说今天可能赶回不去了，她也没多说什么。
是王长安来杨家接的她，又打着回娘家的幌子，一日不归也不是什么大事。
太阳下山之前，两人赶回木屋。
晚饭是烤兔肉，从古亭那知道有米，晚香还专门煮了一锅粥。
算是很丰盛的一顿，吃罢饭两人就打算睡了，睡觉的屋子只有一间，床也只有一张，古亭从箱子里拿出两套被褥，给了晚香一套，他则拿着另一套去了外面。
晚香展开被褥铺床，发现被褥很新很松软。她用手压了压，摸了摸，还用鼻子闻了下。
根据原主的记忆，她很容易就判断出这是一床新褥子，没被人使用过的。
“古亭，你的铺盖够厚吗，要不我们换一换？”她有些犹豫道。
外面回答：“不用。”
“你这是新被子吧？是不是打算拿来成亲用的，你拿出来给我用，好像有些糟蹋了。”
不是晚香自贬，而是她清楚所在环境。
当地不产棉花，棉花不好种产量还低，做一床全新的被褥花费甚高，很多人家只有像成亲这种大日子，才会准备一两床新的棉褥。
这还是家境不错的。有的人家连棉褥子都用不起，都是被面里塞些破布和稻草。
像原主一家人用的被褥，就是当年张大志成亲时做的，每年都会拆了洗晒，但因为年头用久了，被子里的棉花都硬了。
所以古亭把这么新的棉褥拿给她用，晚香理所当然就理解成了是为了照顾她，把打算以后成亲用的被褥都拿出来了。
毕竟古亭的年纪也不小了，成亲可能就在近一两年，提前准备棉褥也是正常。
外面半晌没说话，就在晚香以为他没听见打算再开口时，外面的古亭说话了。
“我没打算成亲，就是给你用的。”
晚香明显听出他声音中有一丝气恼，心想是不是她的拒绝惹他生气了，只能不再多说。
床铺好了，晚香脱掉外衫躺了上去，很舒服很软，她忍不住在上面翻了个身，由衷地发出一声感叹。
真舒服。
原主用的褥子都硬了，炕也硬，结果就是她每天起床后都会觉得腰酸背痛。
这才是床啊！
明明这一切都简陋至极，晚香竟有种回到宁寿宫她那张凤床上的感觉。
静下来后，才发现四周真的很安静。
屋里没点灯，只有一盏油灯在外间散发着晕黄色的光，甚至有渐渐暗下来的兆头。
这是油灯的通病，一会儿不剪灯芯，烧不了多久灯自己就灭了。
晚香心里正在想这事，忽地一下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她下意识有点慌，叫了声‘古亭’。
外面嗯了一声。
其实晚香是想让古亭把灯点燃的，可也清楚古亭是个山里人，听长安说父母早就不在了，全靠他自己养活自己。
点灯要烧油，灯油需要花银子买。来到这个世界的这些天，所遭遇的一切已经让晚香明白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没有银子什么都做不了的道理。
古亭刚起来打算把灯点燃，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古亭，我这会儿还睡不着，要不我们说说话吧？”
他停下动作，静默了须臾，又躺了回去。
“你想说什么？”
“要不你给我讲讲山里的事？总听说山里有人，可我们这一路似乎没碰见什么人。”她声音里有些小忐忑，似乎很怕他会拒绝。
黑暗中，没人知道冷漠的少年软了眉眼，神色很温柔。
还是那个小姑娘，怕黑怕疼娇气却又从来很懂得体贴别人。
“之所以没碰见人，是因为我们还在山的外围，真要到达那个地方，以我的脚程要走一天半……”
*
晚香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就记得黑暗中古亭跟她说了很多很多话。
等醒来后，外面天已经亮了。
她慌忙起来穿上衣裳，出去后发现古亭早就起了，正坐在院中拿着刀雕着什么。
晨光熹微，一大早山里有雾，雾气在山间缭绕，让入目之间的绿色显得苍翠欲滴。
少年的发间有些湿润，似乎坐那里很久了，晚香突然有一种如不是在人间之感，仿佛所有烦恼忧愁都离她而去。
“灶上有吃的，吃完我们就赶路。”
古亭的声音打断晚香的出神，她莞尔一笑，转身进了灶房。
之后赶路不必说，考虑到晚香的脚程，等出山后已经是快中午了。
照例是避着人走小路，路上晚香见古亭老马识途的样子，猜他是不是经常走这条小路。
就在昨天分开的地方，王长安早就在这里等了，远远见着两人走过来，他露出几分喜色跑了过来。
“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长安，你怎么在这？”
姐弟俩同时发声。
“是古亭哥让我在这里等的，说你们这个时候会回来。”长安道。
晚香有些诧异，不光是诧异古亭能精准的算到回来的时间，还是因为她总觉得哪儿有些怪怪的。
昨天古亭根本没跟她说过当天赶不回来的事，还是后来她算着时间是赶不回来了，再结合中间因为赶路她有些焦虑的心路历程，她甚至有种古亭是故意的感觉。
转念又想到这一路古亭对她的照顾，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小心眼了。
互相告了别，晚香就跟弟弟一起走了。在路上，她才从弟弟口中得知，这一切都是古亭早就安排好的，包括让王长安今天在这等着，好送晚香回杨家。
这种事事妥当，让晚香根本生不出任何埋怨之心，只剩了感动，那点子小心眼的多余想法，自然抛之脑后。
回到杨家时，杨家人都在。
杨大志看见王长安，忙迎了出来。
“长安。”
“姐夫，”王长安看向晚香，道，“姐，那我先回去了。”
“中午了，留家里吃饭吧。”杨大志挽留道。
“不了，家里还有事。”
从始至终王长安的神色都非常冷淡，等他走后，杨大志欲言又止地看了晚香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顾忌着院子里还有别人。
“娘！”两个芽儿迎了上来。
晚香领着两个孩子回屋了，田兰花撇着嘴对杨大志道：“三弟妹回了趟娘家不得了，看见人跟没看见似的。”
杨大志忍耐地垂了垂眼，也没说话，跟着进屋了。
田兰花道：“瞧这一家子，跟谁惹了他们似的。”
“行了，你少说一句！”杨大洪道。
杨大志想讨好晚香，饭好后不等晚香开口，他就主动去把饭盛送回屋。
等他端着饭走后，苗氏的脸黑得像锅底。
看得出苗氏不高兴，整个吃饭的过程桌上格外安静，杨大志像没看见似的，吃罢饭又匆匆回屋了。
田兰花哼笑了一声，不等苗氏出声，杨大洪就站起来一把将她拉走了。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等人都走了，杨老汉上炕午睡，杨大江把苗氏叫进里屋说话。
“娘，我三嫂这是打算不想往好处过了？谁的脸子都甩。”
苗氏的脸黑成一片，当着儿媳妇她还会要个强，当着儿子她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还不是怨你三哥，当初就说不要王家的闺女，光长得好有什么用，聘礼要得高，摊上这么一家子人，以后还不知道怎么被吸血。你瞧瞧刚嫁过来那会儿，要不是我管的紧，咱家的东西都被王香儿那贱人给搬去王家了。成天四处撩闲，见到男人就面红耳赤垂着头，当谁看不出她在勾引人……
“……你三哥成天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怨我管着他媳妇，他就不想想若不是我管着，还不知会怎么样。我就看她不是个安分的东西，天天装得老实，瞧瞧这回让她逮着机会了，一状告到里正那儿，害咱一家子都跟着丢脸，现在还学人回娘家给婆家人甩脸子……
“……那里正媳妇也是个混不吝，还主动上门找我说话，看着一脸笑，当谁看不出她的意思，还什么和睦为好，也免得坏了名声坏了家风，我老杨家的家风轮得到她来指指点点？”

第19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十六）  来了‘娇客’……
苗氏一通破口大骂，非但不解气，反而更生气了。
杨大江忙扶她去炕头上坐下，道：“那娘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任她骑在你头上撒野？我瞅我三哥那样，好像没打算拿他那媳妇怎么样。让我说，大哥二哥三哥都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等我以后娶了媳妇，我媳妇要是敢给您一点脸色看，我就捶死她！”
苗氏心里一阵暖和，觉得四个儿子里也就老四最知道心疼她了，最贴她的心意。
“嘴跟抹了蜜似的，不亏娘疼你一场。至于怎么办——”说到这里，她的脸又黑了下来，“还能怎么办？里正的媳妇都出面了，我不看着她，也得看着里正的面子。”
“难道娘就没想过把她休了，再给我换个三嫂。”
“休了换个？”
苗氏一愣，啐道：“尽瞎胡说，好好的换什么，再说娶个媳妇不要银子？咱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耀宗那而每年要花那么些银子，就为了这，娘一直没攒够给你娶媳妇的钱，你今年都十九了，连个媳妇都没娶上，娘嘴里不说，心里火烧火燎的，再把她给休了给你三哥娶一个，你这是不打算娶媳妇了？”
杨大江笑嘻嘻地偎到她身边，道：“我不是看娘天天因为三嫂生气，怕你给气坏了。我娶媳妇不着急，什么时候都能娶，咱家又不是那种娶不起媳妇的人家，也不会有人笑话，我就是担心娘。”
苗氏笑眯眯地拍了他一下：“个傻小子，不能说不娶媳妇的话。还是要娶，等冬里农闲了，娘就四处打听打听，争取明年就把媳妇给你娶回来。”
杨大江能说自己现在根本没想娶媳妇的事，就家里几个女人成天你的鼻子我的眼睛，他不用想就知道娶个媳妇回来是什么样，还成天要管着他，他才不耐烦这个。
不过这话肯定不能说，他装着犹豫了一下，道：“其实我说这话也是有由头。”
“由头？”
杨大江点点头道：“娘你知道我外面的朋友多，前阵子我朋友跟我说了件事，说杨沟村有个小媳妇，刚死了丈夫没两年，她夫家没有别的亲戚，男人死后家产都捏在她手里，有一座瓦房，还有十亩上等田。
“你想想，十亩上等田，多让人眼馋。最近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自称是她丈夫堂兄的人，借口她没给夫家传承香火，要把儿子过继过去，抢那些家产。这小寡妇娘家没人，也没人依靠，就急了，最近四处打听想找人改嫁……”
苗氏本以为儿子在玩笑，可说得这么细致，显然不是玩笑。
她琢磨道：“十亩上等地，那倒是不少，咱家虽然也有二十亩地，但上等地却不多。你那朋友说的是真的，该不会是骗你这傻小子吧？”
“这种事怎么可能骗人，人家说了，若我真有意，寻个日子就能约着相看相看，但我怎么可能去娶个再嫁的。再说那小寡妇还有个闺女，好像跟大芽儿差不多大，我也不可能去给人当后爹啊，这不就想到三哥了。”
“你三哥？你三哥还有媳妇孩子！”苗氏很快就反应过了，扬起巴掌，“好哇，你这臭小子说来说去，就是想让你三哥休妻再娶？”
杨大江装着去躲，却还是嬉皮笑脸：“娘，这可不是我寻思的，我不是看您天天为了三嫂生气，你本来就不喜欢她，休了再换个让自己舒心难道不好，如果再能陪嫁那么多地，这可就不是娶媳妇了，是娶了个金娃娃。”
“还说你没瞎胡说，你三哥怎么可能愿意休妻，还有你三嫂，你别看王家那边平时不管她，可若真是要休妻，王家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就要看娘你怎么想了，我也就只是说说。”
*
杨大江也知道过犹不及，所以并未多说。
可很明显苗氏动了心思，因为下午的时候，她又问了杨大江几次，问那女子姓啥名谁，家里什么情况。
杨大江只推说没有细问，要去打听了才知道，其实是怕自己表现的太明显，被苗氏发现动机不单纯。
另一头，晚香对杨大志的讨好一直采取的是冷淡的态度，杨大志又是个口笨舌拙的，便一直僵持着。
隔了一天，王长安又来了杨家一趟，晚香跟他出了趟门。
这是两人早先就约好的，做胭脂需要准备材料和工具，晚香对外面不熟悉，还得弟弟陪同。
谁知出了村，又看见了古亭。
听了王长安的解释才知道，他是怕晚香要买的东西镇上没有，可能会去县里，古亭因为经常去县里，比王长安要熟悉。
之后过程不必细说，也多亏古亭跟了过来，因为晚香最后想买的装胭脂的小瓷盒，她和王长安都不知道哪儿有卖。可古亭却很老马识途地领着他们去了一家很偏僻的铺子，价钱也不贵，关键是对方还散卖。
至此晚香手里银钱全部花光，还把王长安攒的一百多文也给用。
“古亭你怎么知道这家铺子有卖这个的，还跟掌柜的认识，若不是买到了，我本来还打算找木匠，看能不能做出来。”走出铺子，晚香难掩欣喜道。
古亭的神色很平静：“我经常来县里卖猎物，认识几个朋友，跟他们打听过。”
在此之前胭脂盒是晚香让最担心的东西，她是世家女自然明白外在的重要，里面的东西再好，外面的盒子不行也卖不了什么价钱。
可胭脂盒这东西，要么是木的，要么是瓷的。
木的漆好雕工好，价格都不菲。瓷的限于要开窑烧制，开一次窑肯定不可能就烧几个，而是大批量，一般都是某家胭脂铺子直接定制花样，所以能买到散卖的，对晚香来说真算是意外之喜了。
“等东西做成后，若真能卖出钱，到时我就找这掌柜专门开窑烧一批，自己定花样。”晚香有点兴奋道。
古亭看了她因为兴奋而显得嫣红的脸颊一眼，垂下的眸子中划过一抹笑意。
回程的路上，因为想买的东西都买到了，三人格外显得高兴。
之前的路上就商量好了，因为做胭脂也需要地方，最合适的地方莫过于那间山中的木屋，刚好离采花的地方也近，于是三人就说好明天一起上山。
唯独就是太麻烦古亭了。
晚香本来想说些感谢之言，可每次开口古亭就冷着一张脸，再多说晚香真觉得侮辱了这个面冷心热的少年，只能想着若胭脂真能卖出去，到时候三个人每人都分上一份不提。
第二天王长安又来杨家接晚香。
对于王家人频频接晚香回娘家的行径，杨家人只当是王家终于知道心疼女儿了，在跟杨家抗议，故意做脸子给杨家人看，倒也没往别处想。
可以想见杨大志是很郁闷的，从他这两天有些坐立难安的样子就能看出，而苗氏则全然是怒中火烧的状态。
她三个儿媳妇，还没有哪个敢像这样打过她脸。同时也给了她一种，以后王香儿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好压制的感觉。
她本就不喜欢王香儿，之所以能容着她是因为她老实听话，现在连最后一个优点都没了，可想而知她心理状态。
尤其杨大江还总是有意无意从中挑唆，频频提起那个小寡妇，和那十亩上等地。在一次王长安又一大早把晚香接走后，苗氏把儿子叫了来，说要见见那小寡妇。
杨大江领了话去办事，又有马丁黑从中推波助澜，相看的事很快就定下了。
而这边杨大志浑然不觉，马上临近秋收，最近地里的活儿特别多，他又是个干活老实不偷懒的，还在琢磨等忙过这阵一定要求得媳妇原谅，殊不知他老娘和弟弟已经在琢磨着给他换媳妇了。
*
连着多日，晚香就忙碌在进山出山之间。
这么了两次后，索性也不出山了，反正杨家人都以为她回娘家是在对杨家人示威，几天不回去也没什么。
她和王长安留在木屋做胭脂，王长安给她打下手，古亭则忙着来回采花拿回来。
他脚程快，一天可以走很多趟，比带着人去要快多了。
做胭脂的法子其实并不复杂，用干净的器物把花瓣去蕊捣碎研磨成厚浆，用调配出来的酸汁滤出花浆中一部分杂色，再用淘干净的草木灰水过一遍，留下纯正的红色，这些汁液晒干后就是胭脂了。
法子不复杂，复杂的是怎么才能把其他的杂色滤出，以及如何配比颜色才好看。
这些难不倒晚香，她早有经验，刚开始因为一次做得太多还不太好掌握，后来渐渐熟练后，她已经能把颜色没做好的混在一起，调出自己想要的颜色。
赶在花谢之前，那处山坳的野花已全部被采下，古亭甚至又跑了两处地方，采回了晚香想要的花。
把所有的花全部处理好后，现在就等着晒干后装盒压实，这还需要一段时间，晚香想着自己也有四五日没归了，大芽儿和小芽儿还在家里，虽然来的日子短，但她心里早已把两个孩子当成女儿来疼。
而且王长安也要回家，马上就是秋收，还有得忙。
古亭将两人送出山，木屋那里的事就都交给了他，王长安把晚香送回阳水村，刚踏进院门，晚香就发现有些不对。
杨家似乎来客人了，院子里站着一个跟大芽儿差不多的女娃，穿着一身花布衫，大芽儿和小芽儿正在陪她玩。
一见到晚香，大芽儿和小芽儿连忙跑了过来，尤其是小芽儿，一把抱住晚香的腿就不丢了。
“娘，你怎么才回来。”
“外公家有事，娘不是跟小芽儿说了。”晚香低头摸了摸女儿的头道。
这是她跟两个孩子早就悄悄说好的，也是怕两个孩子因为娘不在会不安，只不过被大芽儿理解成娘是为了以后不被欺负，才会频繁回外祖家，这里暂不细说。
田兰花从正房走出来，看晚香的目光有些闪烁：“三弟妹，你回来了啊？”
晚香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叫了声‘大嫂’。
“家里来了客，是娘她老人家一个远方的侄女，二弟妹今天回娘家去了，你来帮我做饭吧。”
晚香也没拒绝，将手里的包袱拿到屋里放下后，就和田兰花一起去了灶房。

第20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十七）  算计……
屋里，杨大志听到媳妇声音，忙站起来道：“娘，我先出去了。”
他没敢说是去看晚香，就怕惹了苗氏又生气，等会儿闹得不美。
苗氏是谁，儿子葫芦里卖什么药自然门清，看了他一眼道：“那你去地里帮你爹干活吧，这几天活儿多，你爹也上了岁数，你们当儿子的也不知道心疼他！”
就因为这句话，杨大志出来后也没敢多留，抻着脖子往灶房看了看，就拿着锄头下地去了。
他本来在地里干活，是苗氏让人把他叫了回来，说家里来了个什么表妹。回来后一看也不认识，杨大志本就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性格，自然也不会多说话，就是在旁边陪着坐了会儿。
晚香在灶房，看见杨大志从正房里出来，也没多想。这边田兰花又喊着她把洗好的菜端过来，这茬就算过了。
有晚香的帮忙，午饭很快就做好了。
杨家的男人孩子都回来了，晚香端着菜去了正屋，这才看到今天来的是个什么客。
算是位娇客吧。
这女子大约二十出头，长得鹅蛋脸柳眉细眼，倒称不上漂亮，不过看着挺白净的。似乎话也不多，大多都是苗氏和田兰花招呼她多吃点，笑起来也很腼腆。
今天晚香没有把饭端回屋，而是跟大伙一起吃。毕竟来客人了，她良好的教养让她做不出当着外人甩脸子的事。
吃罢饭，晚香和田兰花搭手收拾桌子，那名叫桂兰的女子也出言告辞了。
苗氏亲自将她送出去，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晚香回屋，晚香感觉对方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奇怪，不过倒也没有多想。
*
何桂兰牵着女儿桃儿往村外走。
一直到出了村子，桃儿才问道：“娘，那个人就是你给我找的爹吗？可他已经有两个女儿，他女儿还有娘。”
何桂兰面色黯淡下来。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做这种抢人丈夫的事，可她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了。当初丈夫死了，何桂兰以为这就是人生最大的一个坎，可坎就是坎，她总能迈过来。丈夫给她留的有田有屋，她没力气种，可以请人种，那些地足够她跟女儿过活。
可她后来才明白，寡妇不易又岂止是这些，还有太多太多。
她得顾忌着名声少与外人来往，不然就是寡妇门前是非多，甚至连租她家地种的佃户，她因田里的事跟对方多说几句话，就被对方媳妇在村里造谣是个狐狸精。
久了，连村里的妇人都不跟她说话了。
还有村里的那些混子和老光棍们，半夜拿石头丢她院门的事，不知道发生了多少回。
有人劝她改嫁，她总想着嫁过去对女儿不好，再嫁能嫁个什么好人，说不定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过的好，可这次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想着这些，何桂兰低头摸了摸女儿的脑袋，道：“你杨叔媳妇的婆婆不喜欢她，说她不能生儿子，她过阵子就不是你杨叔的媳妇了。桃儿你喜欢杨叔吗，让他给你当爹好不好？”
“可是那个叫大芽儿的，她似乎不喜欢我。”
何桂兰忍着眼泪道：“桃儿是个好孩子，大芽儿怎可能不喜欢你，只是你们第一次见面……”
回到杨沟村，何桂兰专门挑了村尾的路走。
等她回去后没多久，马丁黑就上门了。
“如果我真把这事办成了，你答应我的事一定要兑现，不然我……”
马丁黑摸着下巴笑了，很讥讽的味道，不过他也很爽快，道：“这你放心，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一口唾沫一个坑。”
坐在炕上的何桂兰不安地动了动，犹豫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花这么大的代价，就是想让那妇人被休，你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马丁黑一怔，一瞬间记忆似乎回到好多年前，他出了会儿神，又看向何桂兰，“你就当我是图不甘心吧，又或是意难平。”
这些话注定被何桂兰所不能理解，她看马丁黑的目光就像看一个疯子，可她也清楚马丁黑的为人，倒没有再多做痴缠。
“那后面……”
“他明后天会来你家一趟，你到时候把他留住了就行了。”
何桂兰接过马丁黑扔过来的纸包，目露震惊看着对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
因为抱着补偿的心态，吃了饭后晚香什么都没干，就陪着两个孩子玩。
叠老鼠、抓羊拐，要不是缺很多东西，她还能弄出更多的玩法，即是如此也让两个孩子十分开心了。
晚香也很开心，脸笑得红扑扑的，母女三个其乐融融。
中间，苗氏指桑骂槐骂了田兰花一顿，说她不知道心疼男人，就没说去地里帮忙干点活儿，就知道在家里偷懒。
田兰花跟她拌了几句嘴，大意是杨耀宗的衣裳还没洗之类的，苗氏被气得不轻，又骂了一通，也没人回声。
晚香猜是骂给她听的，她听了也就当没听到。
不过给地里的男人们送水，是应该做的，现在外面日头毒，一晒就是大半天，再多的水也不够喝。
晚香的性格向来就是该我做的我做，根本不用人指摘，见小芽儿又玩了一会儿睡了，她下了炕，打算去给地里的人送些水。
大芽儿要跟着一起去。
晚香说外面日头晒，她就是不听，只能随她。
之后母女二人，一个挎着装了水罐的篮子，一个尾随在身边，出了家门。
一路找着阴凉走，晚香见大芽儿被晒得满脸通红，道：“让你不要跟来，你就是不听。”
大芽儿没有吱声。
过了会儿，她突然道：“那个女的不是我奶的远方侄女，是个寡妇。”
晚香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大芽儿抿了抿嘴，道：“大娘和大伯说话被我听见了，我就听见几句，原话是‘娘不会真动那主意了吧’，‘你管这事做甚’，‘我倒不想管，关键你娘愿意？’，‘那是个寡妇，跟老三什么关系’，‘是个寡妇，但是个有钱的寡妇’。”
其实大芽儿学得并不像，但通过这些细碎的只言片语，已经让晚香脑子里出现了一副画面。
哪句话是田兰花说的，哪句话是杨大洪说的，几乎是如临现场。而且通过这些话，她还得出了一个信息，这个信息大芽儿似乎也懂。
这就是这孩子顶着大太阳陪她出来走一趟，犹豫了一路才说来的原因？
晚香复杂地看了大芽儿一眼，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杜家虽然也是妻妾成群，但杜家规矩严格，那些妾从来闹不到她娘面前，自然也闹不到她面前。
她进宫后，那些嫔妃们虽然屡屡作妖，可因为她以前跟陛下差着辈分，打心底就没把自己认为是皇后，该管着那些嫔妃，所以很多乌七八糟的事，她从来不主动去看去听，也就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现在就是说杨家想给杨大志找小老婆了？
不，乡下人哪有娶小老婆的，没得连累一家子被外人笑话，那就是说苗氏已经给杨大志找好下家，想休了她另娶？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毕竟现在她已经不听话了，苗氏又向来厌恶她。
炎炎烈日，地面被烤得冒着热气，都入了秋还这么热，也算难得。
晚香看着大芽儿，有些迟疑道：“大芽儿，如果有天我跟你爹和离了，你是愿意跟着我过，还是跟着你爹过？”
大芽儿猛地一下抬头，大眼睛顷刻之间就弥漫上一层水雾，可还不让人看显，她又很快地低下头。
晚香有些唏嘘，也有些感叹，伸手抚了抚她的小脑袋。
要是怎样的心理历程，才能让一个才不过六岁大的孩子懂得这一切，甚至学会了倔强，学会了遮掩。
六岁的她在干什么？
每天都在跟娘跟祖母耍赖，不想学女戒女德，不想背那劳什子书，还被祖母搂在怀里心肝肉的叫。
有的人成长的很早，有的人却很晚。晚香突然想到她十四岁那年，不得不面对必须进宫做皇后的时候。
她突然笑了，拍了拍大芽儿的肩膀，“现在答不上也没关系，你可以过几天再告诉我。”
两人继续往前走，都很沉默。
渐渐的，大芽儿变成慢了晚香一步。
晚香回头看了看她，也不好去催，只能默默走着。
“我还是跟着你吧，你那么蠢，又那么笨，要是被外人骗了欺负了怎么办？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出去的那几趟，根本不是回娘家，大舅母和二舅母根本不喜欢你，你在那家里待不住。”
晚香站定，背着身，笑了。
“可我姓杨，我奶没那么容易会让我跟小芽儿跟你走的。”女孩声音里有着小小的低落和忐忑。
晚香转过身来，揉了揉这个别扭丫头的脑袋，越揉越喜欢。
她蹲了下来，看着她道：“别担心，这事我会想办法，你不是知道我出去的那几回不是回娘家？”
晚香露出一个有点顽皮的笑，像在分享什么秘密，“其实我去偷偷地找了个小买卖做，如果能赚到钱，给你奶银子，她肯定会愿意把你和小芽儿给我的，就是不知道你和小芽儿愿不愿意跟我过了？”
大芽儿仰头看她，娘脸上的笑容大大的。
太阳太刺眼了，她别开脸，揉了揉眼睛。
“等你赚够银子再说吧。”说完，她就扭头走了。
真是个别扭的丫头。
晚香摇头叹笑了一下，随后跟上。
*
明明天比之前夏天那会儿还热，日头也烈，村里的人却都是喜气洋洋。
因为懂庄稼的人都知道，一年的收成好不好，也就看这些天了。
该干的活儿都已经干完，就等着是时候收割，所以今天杨家的男人都没出门。
杨大志也没出门，好不容易吃罢饭，他抽出空来想跟媳妇说说话，还没开头，他娘就在外面叫他。
“刚好瞅着这会儿也没什么事，你帮我送些东西去你表妹家。”
表妹？
杨大志这才反应过来，是说昨天来的那个妇人。
“娘，你什么时候有这个远方亲戚了，我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以前她上门的时候你不知道，问那么多做什么，让你去就去。她一个妇道人家不容易，又死了丈夫，地都没人种，只能把地租给别人。你把那袋子粮食送过去，再背些柴，去了要是看到什么妇人家做不了的重活，就帮把手。”
这就是苗氏一向说话的样子，杨大志也没多想，心里也对这个表妹为何上门有点明悟了。
这是家里没粮食吃了？也是个可怜的。
杨大志背着东西出了家门，晚香只知道苗氏把杨大志喊去干活了，也没有多想。
见两个女儿都睡着了，她也就陪着睡了会儿，睡了大约有半个时辰的样子，大芽儿的小伙伴红丫喊她出去玩，两个孩子都去了。
晚香想着还有几件衣裳没洗，就在院子里洗衣裳。
天阴了下来，大片的乌云遮住了太阳，大芽儿从院门外跑进来，有些急匆匆的，小芽儿在后面喊着让她跑慢点，她都没理会。
“怎么了这是？”
“娘，刚才有个男的跟我说，我爹去杨沟村找姓何那寡妇去了。”

第21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十八）  抓奸……
大芽儿没有大声嚷嚷，走到晚香面前才小声说。
“男的？你认识？”晚香停下手里的动作，问道。
大芽儿摇了摇头：“不认识，不是村里的人，面生。”
晚香沉默下来。
一个男人跟大芽儿一个才六岁的孩子说这种话，明显是想让她把话带给大人。
带给谁？
自然是她。
姓何，又是个寡妇，那就是昨天来家里的那个妇人了。
昨天杨家人估计没想到她会突然回来，把人叫上门相看，谁知她半路回来了，只能推说是有亲戚关系。
那那个何桂兰可知道杨大志有媳妇孩子，知道杨家人打得什么主意？如果说不知道，这么配合实在说不过去，可若说知道，那这个何桂兰的品行就有问题。
不过对方品行如何，与她也没什么关系。晚香就是感觉思路有点乱，可换个思路再想，似乎就能说通了。
也许这本就是杨家人合起伙来演的戏，大芽儿会听到大房两口子的对话，可能是对方故意说给大芽儿听的，就是为了让她知道这件事，知道杨家人的打算。
而今天的突然传话，是又一个后手，就是为了印证她所想没错，想让她别自取其辱挣扎了。
如果现在是原主在，这一套很符合她的性格，原主就是那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性格，会一直忍着，然后这些事就会在她心里慢慢发酵，或是自请下堂，或是一根绳子吊死自己。
好毒！
一时间，晚香心绪难平，猛地站了起来。
大芽儿眼含焦虑看着她。
“娘，你别去。”
“你别管，听话。”
看似晚香话说得决绝，行举却略显犹豫，她在想要不要去桃源村把弟弟找来，可又想来去一趟时间不短，指定错过了机会。
又想自己弱质女流一个，遂转头去了灶房。
她的动作太快，也没在灶房多耽误，可大芽儿却分明看见娘把菜刀塞进衣裳里了。
“娘，我跟你一起去。”她追出院门。
“你跟我去做什么，你在家看好小芽儿，别怕，娘不会有什么事的。”晚香说。
“可……”
“姐，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听到这个声音，晚香真有一种喜出望外之感。
她按了按大芽儿的肩膀，道：“你看，你小舅舅来了，你回去看着小芽儿，我让你舅陪我一起去。”
然后不由分说，就拉着一头雾水的王长安走了。
*
“姐，你这到底是去做什么，急冲冲的？”
“别管，跟着我走就是了！”晚香走得很快，说着，她又问，“对了，你怎么突然来了，有什么事？”
“是古亭哥。古亭哥说有一部分胭脂已经晒干了，问你什么时候进山去看看。”
“怎么这么快？按理说没这么快的。”晚香有点诧异道。
“我也不知道，是古亭哥说的。”
说话的同时，两人已经出了村，远远就看见村口岔道站着一个人。
“对了，我忘了跟你说，古亭哥也来了，我俩去抓兔子准备回去，路过顺便来来跟你说这事。”
说着，王长安对古亭道：“古亭哥，我姐有事，我可能不能跟你一路回去了。”
“有事？”古亭看向晚香，目露询问。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晚香本打算出村后再告诉弟弟，可现在突然多出个古亭，她莫名就觉得局促，有些难以启齿的感觉。
“姐，你到底有什么事就说吧，别遮遮掩掩了，古亭哥又不是外人。”王长安道。
古亭的目光在她身上巡睃了一下，落在她腰上。
“这是什么？”他指着道。
其实晚香藏得并不隐秘，乍一看去不显，细看就能看出她腰上别了把东西，还是菜刀的形状。
于是晚香更窘了，她能说自己是一时冲动，想着没时间就找人陪她一起，她又怕出什么事，所以拿了把菜刀防身？
如果有匕首，或者短刀什么的，她绝不会拿这么蠢笨的菜刀，晚香突然意识到她还可以拿剪子，可她完全忘了这茬。
在两人的逼视下，晚香窘红着脸把菜刀从衣裳里拿了出来。
本就是个弱不胜衣的体格，看着也娴静温柔，手里拎着把菜刀，莫名让人有种发笑感。
王长安惊呆了，“姐，你拿菜刀做什么，你这是想去跟人打架？这东西多危险，你就这么别在腰上，你……”
“行了行了，别说我了，我就是一时冲动了。”晚香瘪着嘴，把菜刀递了过来，“呶呶呶，给你行了吧，你别说我了。”
古亭嘴角勾了一下，很快笑痕就隐了去。
“发生了什么事，说说。”
明明年纪比晚香还小几岁，偏偏说话做事给人一种很老成的感觉，还从来都占据主动。关键晚香一点都没有察觉，见他问虽然心里有些窘，还是把大概的情况说了一下。
“我去杀了杨大志这个畜生！”王长安当即就暴起了，额上的青筋都出来了，显然被气得不轻。
晚香拦住他：“行了行了，还不知道事情是怎样，去看过才知。我在想如果真是杨家人算计的，他们估计没料到我会去，也许那边什么事都没有，就是个幌子，想故意气我让我自请下堂。”
“那姐你打算？”
“我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不管有没有总要去看看才知道。如果真能撞见什么，一来跟杨大志做个了断，二来也能捏着当把柄让杨家人同意我把大芽儿小芽儿带走。”
*
“何家妹子，修好了，你看行不行？”杨大志用榔头最后敲了两下，才冲屋里喊道。
何桂兰端着水，从灶房走了出来。
“真是谢谢杨大哥了，你看你说是替姑母给我送东西，反而帮我修起猪圈来了。快，先喝些糖水，进去坐会儿歇一歇。”
杨大志把榔头丢在一边，将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灰，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才道：“还是不了，我先帮你把猪给赶回去，免得等会我走了，你一个人照看不住。”
“行，那谢谢你了。”
杨大志把裤腿挽上来，进了猪圈，并没有发现身后的何桂兰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背上。
之前杨大志来给何桂兰送东西，本来不打算多留，可何桂兰非要让留下喝碗糖水再走。
水喝完，正准备走时，谁知何桂兰家的猪从猪圈里跑出来了。
猪发起疯来，可不是一个妇道人家能弄住的，幸亏杨大志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猪赶回去，这才发现原来是猪圈的门坏掉了。
这种情况下，杨大志也不好坐视不管，只能留下来帮忙。
“行了。”杨大志从道。
他看了看裤腿又看了看脚上的鞋，猪圈有多脏不用说，家家户户的猪圈都不干净，猪屎又不是每天都铲，他这来来回回在猪圈打转，之前又把猪给赶回猪圈，可以想见身上不会太干净。
何桂兰自然也看见了，有些愧疚道：“要不这样杨大哥，我灶上烧了水，你洗一洗再回去，我男人走时留了几套衣裳我没舍得烧，你要是不嫌弃换身衣裳再回去，回头等我把你衣裳洗了，你再来拿？”
“还是不用这么麻烦了。”杨大志犹豫道。
“说来你是给我送东西，弄得一身脏回去，姑母不骂我嫂子也要骂我，哪儿有让人这么浑身埋汰就回去的？就听我的，我这就去烧水。”说着，何桂兰就不由分说去灶房了。
水烧好后，何桂兰去找了一身衣裳，领着杨大志去了屋后专门洗澡的小间。
“杨大哥你洗着，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
“不用这么麻烦。”
“要的要的，不能让你忙一场，又空着肚子回去。”
和面的时候，何桂兰还在想着杨大志。
之前两人毫无交际，仅有的一次见面，杨大志给她留下的印象是模样还行，但话少木讷。
可这次她却发现这真是一个好人，明明是孤男寡女接触，可他目光没有任何邪念，人很实诚，干活儿也是一把好手。
本来之前何桂兰嘴里是答应了马丁黑，心里其实很排斥，可她现在反倒有一种感觉，如果真能嫁给这个人其实也不错。
一边胡思乱想着，何桂兰将和好的面又一次摔进盆子里，用手拍了拍，就如同她此时已经沉下来的心，带着一种孤注一掷。
何桂兰端着木托盘进了屋，上面不光有面，还有两碟小菜和一瓶酒。
杨大志头发湿润，穿着一身明显不太合身的衣裳，局促地坐在桌前。见何桂兰端来的东西，他十分诧异：“实在犯不上，有面就行了，不用酒。”
何桂兰笑盈盈的：“杨大哥你就甭客气了，说来你来家一回，又帮了我大忙，咋能不招待好？这下酒菜都是自己做的，酒是过年时剩下的，又不是什么精贵的东西。”
见此，杨大志也不好再推让。
总体来说，杨大志不是个善于言辞的性格，但他喝了酒后相对话要多一些。本来何桂兰就找着话跟他说，两人倒也能说几句。
杨大志喝了一会儿，感觉头有些晕，瞅瞅看面也吃完了，便站了起来。
“何家妹子，我得走了，谢谢你这顿酒。”
何桂兰道：“这酒还没喝完。”
“不了，妹子家的酒劲儿太大，我还得回去，再不回去等会天黑……”话都没说完，杨大志倒趴在桌子上。
何桂兰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将他搀起来。
“杨大哥，希望你到时候醒了不要怪我，我也是被逼无奈……”
*
杨沟村离阳水村并不远，大约也就十来里路的样子。
因为天气突然转阴，路上也没有几个人。
一直到进了村，才看见有村民活动，晚香也不知道何桂兰住在那儿，只能找人打听。
本来王长安想上前打听的，晚香拦住他，自己上了前。
“你找何寡妇？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再拐一个弯，第三家就是了，她家门前有个草垛子，挺好认的。”
说话大娘的目光不停在晚香脸上盘旋，又去看王长安和古亭两人，眼神饶有兴味，让人观感不好。
晚香微微地蹙眉，和对方道了谢，就赶忙领着两人走了。
等三人走后，那大娘脚下带风的转头进了一家院子，两个妇人站在院子里嘀嘀咕咕，显然没说什么好话。
“这何寡妇是不是在这村里名声不好？”王长安好奇道。
晚香和古亭都没有说话，显然是不好评价的意思。
古亭的目光在某处院门上落了一下，就移开了，等他们走过去后，那处院门打了开，从里面跑出来个男人，像背后有鬼在追似的往村尾跑了去。
“就是这里了吧？门前有个草垛子，怎么……”
王长安正想喊里面有没有人，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他的嘴。
晚香有些埋怨地看了他一眼，嘴里虽没说，却也让王长安会意过来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既然是来抓奸，肯定要静悄悄的。
三人鱼贯进了院里，这种情况下竟然都没人出来。
古亭对晚香指了指半掩着的屋门。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声音嚷道：“你们是谁？怎么跑人家院子里去了，看你们面都挺生的，不是咱们村里的人吧？”
晚香本来还想解释几句，这群人就涌了进来，不由分说就说他们是贼。
“我们真不是贼，我们是来找人的。”
“你们是来找谁的？人家主人都不在……何家妹子，这三个人说是来找人的，你快出来看看是不是？何家妹子？难道没在家，可屋门没关啊……”带头的一个老大娘一边说着，一边往屋里走。
不多时，屋里传来一个声音：“我的老天爷，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天呐，太丢人了……”

第22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十九）  戏里的局外人……
听见里面这动静，外面的人仿佛嗅到腥味的猫，一窝蜂都挤了进去，反倒晚香几个被人遗忘了。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晚香咬了咬牙，带头往屋里走。
古亭没动，目光看向院外，
那里站着个男人，长得浓眉虎目，身材魁梧壮实，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褐，正摸着下巴饶有兴味的看着院子里。
似乎接触到古亭的目光，那人一愣看了过来，古亭却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跟着进去了。
其实进来之前，晚香就有心里准备了，那种动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可当她看到炕上那个裸着上身的男人是杨大志时，她还是有一种荒谬感。
她还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王长安已经从她背后窜了出去，骂道：“好你个杨大志，你就是这么对我姐的？！”
晚香简直想去捂他的嘴，可已经来不及了，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们。
这种情况下，身份自然瞒不住。
于是她就成了是带着两个弟弟来抓奸的可怜人，奸夫是杨大志，淫妇就是何寡妇。
村民们各种唾骂，根本没有出去的打算，坐在炕头捏着衣襟的女人哭哭啼啼，炕上的男人睡得像死猪。
还有不少人七嘴八舌地可怜晚香，说出的话让晚香都觉得自己很凄惨，杨沟村的里正也被闹来了，请他评断这件事该怎么办。
整个过程中晚香都没有插进去话，而杨大志依旧没有醒。
里正的眉头皱得很紧，叹着气连连摇头，让人上前去把杨大志弄醒。叫没用，打了两巴掌也没用，还是有人出主意让弄点凉水来，才把他弄醒。
“里正，这次你总不能还包庇她了吧，让我说她就是个不安分的狐狸精，成天在村里勾三搭四，瞧瞧这回，把人家的男人都给勾上炕了！”人群里，一个妇人指着何桂兰道。
“可不是，瞧人家小媳妇多可怜，这种坏人姻缘的就该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都是好了，让我说该浸她猪笼！”
“对，浸她猪笼！”
众人义愤填膺，其中大多是妇人。杨大志悠悠转醒，醒来就面对的就是这一幕，还有点回不过神。
“我……我这是怎么了？香儿！？”他震惊地看着晚香，又扶着头看了看四周。
“你还好意思叫你媳妇，瞧瞧你干的什么事啊，真是……”
被人这么破口大骂一顿，不用人再多说，杨大志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竟然跟何家妹子被人捉奸在床，还被香儿给撞见了？可他明明记得他之前是在喝酒，想回家来着……
他着急着想解释，可激愤的村民们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有几个村妇涌上去将何桂兰从炕上撕扯了下来，要抓她出去浸猪笼，何桂兰一边哭一边挣扎着，场面乱得一团糟。
“这个奸夫怎么办？”人群中，突然有人说话。
古亭顺着看过去，去没有看见人，只看见一个身影矮了下去。
这倒也是个问题，当下这世道对男人没有像女子那么苛刻，同样是通奸，被人抓住了，女子最好的下场就是自己死了。
而是男人的话，顶多被人打一顿，再重点就是女方家有人出面，要笔银子补偿损失了事。
可何桂兰寡妇一个，夫家根本没人，仅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亲戚，最近两家因为过继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但因为何桂兰夫家没有宗族长辈做主，还在纠缠不清，此时自然也不会有人为他出头。
“让家里人来领人吧，要不你把你男人领回去？”胡里正想了想，对晚香道。
晚香有点哭笑不得。
王长安忿忿道：“这个人我们不会领的，等会儿还要跟他算账！”
“香儿，我真没有，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成这样了。”杨大志满脸痛苦地解释道。可他声音太小，也没人愿意听他说话，很容易就被忽略了。
何桂兰被几个村妇从地上拽起来，推推搡搡地往外走，突然她猛地一挣，扑到杨大志面前，死死地抱着他的胳膊。
“杨大哥，你救救我，救救我。如果我死了，桃儿怎么办？这事真的不怨我，是你喝醉了，突然就抱住我不丢，我也是没法……”
这种不知廉耻的话拿到人面上来说，众人纷纷掩面骂呸，里正也是气得直摇头，晚香倒觉得这就是一场闹剧，明明与她有关，偏偏她反而像局外人，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这时，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
“行了，你们也别太激动，人家就算偷人，也没偷到你们头上去，瞧你们弄得反像是自己男人被人拉上了炕。还浸猪笼？杨沟村上次浸人猪笼是什么年代的事，还以为朝廷是没有王法了？”
人群从中分了开，一个穿灰褐色短褐的男人走了进来。
见他长相个头不过中等，也就沾了个魁梧壮实，手里把玩着一杆水烟袋，说话的口气倒是值得玩味。
可他一走出来，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眼中隐隐有忌惮之意。甚至挤了满屋的人，都不禁往外让了让，似乎这人身上有什么病，不能沾也似。
晚香好奇地看了这人一眼，正好撞到对方看过来的眼神，她一愣，那人已经越过她，走到前面去了。
古亭在一旁，正好把这一幕收入眼底，眼神不禁地暗了暗。
“马丁黑，这事可跟你没什么关系，难道你真是何寡妇的姘头，还想帮她说话？”一个尖嘴猴腮、身材矮小的妇人站出来道。
马丁黑斜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候六家的，瞧你这说的，咱村就属你最会说。人家不过因为家里的地，跟你男人说了几句话，你就四处造谣人家偷你男人，也不看看你那男人跟你一样，面无二两肉，也得人家何寡妇看的中才行。”
这话引起阵阵笑声，还别说这是实话，整个杨沟村最有夫妻相的就是候六两口子。
“再说，怕人家勾引你男人，你还哭着喊着要种别人家的地，人家说要把地收回来，躺在人家门前不走的，好像是你吧？再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妇人，就算有什么仇有什么怨，也不用要人命啊。”
经此提醒，众人才发现方才就属侯六媳妇骂何寡妇最凶，最先说要浸何寡妇猪笼的也是她。
候六媳妇被这一通损，早就气得脸颊赤红，只是碍于马丁黑不是个好惹的，只能憋屈着。
此时大家都用异样的目光看自己，她实在忍不住了，色厉内荏道：“你别血口喷人，本就是她做了不要脸的事，坏了咱村里的村风，还不允许人说了？”
“没说不让你说，但你动不动就要浸人猪笼，是不是有点太缺阴德了？”
说着，马丁黑也没再理侯六媳妇，望着胡里正道：“这事说白了就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若这男的不愿意，何寡妇就算自己松了裤腰带，也得人家愿意才成。”
在场的还有不少男人，一听见这打黄腔，都呵呵的笑了起来。
“咱村多久没出过这样的事了，闹出去未免让人笑话，再说何寡妇还有个孩子，当娘的若出事了，孩子怎么办，难道胡里正你给养起来？不如问问这男人，看他能不能一人做事一人当，总要给出个交代才是。”
随着马丁黑的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杨大志身上。
何桂兰哭得泣不成声，充满了哀求：“杨大哥，求求你给我一条活路，之前真不是我……是你喝醉了……我……”
“哎，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姐还站在这儿呢！”王长安听到话不对音，跳出来道，晚香拉他都没拉住。
马丁黑笑眯眯地晃到他面前，用烟杆敲了敲他肩膀：“小伙子，脾气还挺爆的，不过还是个小孩，你怎么知道你姐还愿意跟这样的男人过下去？”
“你——”
古亭上前一步，将王长安挡在身后，眼睛紧盯着对方。
马丁黑没去看他，反倒看向晚香：“你说我说得是不是，这位大妹子？”
晚香不禁皱眉，可此时马丁黑已经转过身，仿佛方才那微微有点调戏的话根本不是他说的，让人有种一拳头打到棉花的感觉。
那边，杨大志已经快崩溃了，何桂兰也抱着他的胳膊哭成一滩软泥。旁边的人七嘴八舌的，说什么都有，简直就像炸了锅的油。
马丁黑皱了皱眉，冷喝道：“都闭嘴！吵吵什么，关你们什么事？”
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马丁黑来到杨大志面前蹲下，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杆水烟：“到底想没想好？要知道这可是两条人命，说实话要不是我跟你家老四认识，今天这烂摊子的闲事我可不管，人家好歹也跟了你一场，是个男人就别推卸责任。”
“可我……”
杨大志看看何桂兰，又去看晚香，满眼都是乞求、痛苦、挣扎。
见他一直看晚香，马丁黑嘴角还在笑，眼睛却冷了下来，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他站了起来。
“反正好歹你自己看着办吧，何寡妇还是居丧之期，若是村里人反对的意见太多，拉她去浸猪笼真不是玩笑话，你也看见方才是什么情况了，多的我也帮不了你。”
“杨大哥，求求你救我一命，不看我看，看我桃儿还小……”
“何家妹子，我有媳妇，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你别逼我了……”
晚香不想再看下去了，出声道：“我可以成全你们，前提是我要两个孩子跟我走。”
“香儿！”杨大志不敢置信转过头。
“就这么说定了！”
晚香背过身，声音很冷硬：“你不同意也没用，不然我们就去见官，按我朝律法，抓奸在床，打死不论，闹去了官府，你跟她都没好下场。”
马丁黑笑了，用大拇指抚了抚下巴，意味深长地看了晚香一眼，才转头对胡里正道：“这不就正好。让我说也是这大妹子硬气，不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俩得感谢人家才对。”
“谢谢嫂子，是我不对，是我做了亏良心的事，谢谢嫂子救我一命……”
这边何桂兰趴在地上一面哭一面说，那边杨大志如遭雷击，面色一片死灰。

第23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二十）  和离（入v第……
“姐，我跟古亭哥陪你进去吧。”走到杨家门前，王长安道。
晚香抿着嘴，微微点了下头，跟在垂头丧气的杨大志后面进去了。
杨家人正在吃饭，见这阵势不免有些诧异。
晚香懒得理会这一家子糟乱，也不想听他们说话，只对杨大志丢了句‘我等着信’，便转头去了灶房。
“到底怎么了？她这又是甩脸给谁看？”田兰花一头雾水道。
苗氏则板着脸看着儿子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去送东西，她怎么跟你一起回来了？”
杨大志颓丧地抹了把脸，在凳子上坐下，也不说话。
见情况不对，田兰花和黄桃儿忙把各自孩子都赶回了屋，等孩子们都走了，杨大志这支支吾吾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院子里，王长安正蹲着和小芽儿玩，古亭站在不远处半垂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晚香在灶房里做饭。
突然，正房那里传来一声怒喝：“这事不可能，当我死了是不是？”
是杨老汉的声音。
大芽儿有点不安地看了晚香一眼：“娘。”
“没事，别担心。”
田兰花从正房走出来，来到灶房门前：“三弟妹，爹娘叫你去一趟。”
王长安见这动静，忙走了过来。
晚香脱下围裙，塞给他：“你别管，去看着锅里的面，再滚一次，就能起锅了，你和古亭先吃。”
“姐，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有心事吃饭？”王长安急道。
晚香反倒表情淡淡的，“不吃饭你打算饿着？有你跟古亭在，你还怕那些人吃了我不成？别担心，只有一个结果，他们肯定会答应。”
其实和离的事倒在其次，关键是大芽儿小芽儿，晚香猜方才杨老汉的大怒就与这事有关。
毕竟是冠了杨姓的孩子，跟着娘走了算什么？老杨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果然晚香去后，这次苗氏没说话，反而是杨老汉出头。
他很斩钉绝铁地告诉晚香，让她别打想带着杨家孩子走的主意，甚至还十分失望地对晚香说，本来以为她是个老实，没想到是这样。
晚香被气笑了。
认真来说，整个杨家除了杨大志，也就杨老汉对原主好点，偶尔苗氏做得太过，他也会出言制止。
可也仅限于此，苗氏天生就是个喜欢闹腾的性子，似乎被闹多了，杨家的男人早就习惯了，一般都是能忍就忍，能躲就躲。
而杨老汉就给做了个最不好的表率，对于家里的事，他不说全知道，也了解九成，可只要不闹到他，不损了杨家人的脸面，事关他的长孙耀宗，他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谓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他这么做其实也没错，毕竟公公也不可能管到儿媳妇头上，可他毕竟是一家之主，一家之主把握着整个家的方向，就他这么纵着苗氏，杨家早晚会出事。
也因此原主对这个公公，其实是有几分怨气的。只是她性格太懦弱，心里明白却从来不说，可晚香不是这种性子。
“爹，这事你不该来跟我说，应该去问问娘。是谁把那寡妇叫到家里来相看，是谁借着别人的嘴，把这肮脏的事告诉一个孩子，又是谁接二连三往我面前捅。不是有人递话，我能知道他杨大志今天是去幽会寡妇，能撞个正着？”
“你这话什么意思？”
杨老汉还算了解自己婆娘，转头去看苗氏。
杨大志也是满脸震惊。
苗氏目光一阵闪烁，嚷道：“都看我做甚？我做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做！”
换做平时，就苗氏这种耍赖加胡搅蛮缠的态度，很大程度上这事就算算了，因为明摆着知道跟她攀扯不清，可这次不是平时，事情也闹得不小。
杨老汉的脸当即就拉了下来，旱烟锅往桌上一砸：“你到底说不说？”
见此，杨大洪和杨大山都站了起来，叫了声爹。
“你们都给我坐下，”杨老汉黑着一张脸，对苗氏扬起烟锅，“你到底说不说？”
苗氏缩着脖子，又想逞强又惧怕，她也想找救星，下意识就看向小儿子。
杨大江见娘看自己，陪着笑站起来：“爹，多大的事，您还生气了……”
“你也给我坐下！”杨老汉喝道，紧紧地盯着苗氏，“你要是不说，现在就给我滚回娘家去！”
一屋子人都噤若寒蝉，晚香却反而生出几分可笑。
果然，巴掌不打到自己身上不会疼，这次杨老汉终于拿出点一家之主的样子了。
苗氏眼见躲不过了，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支支吾吾把事情大致说了一下。
不过她只承认自己想换个儿媳妇，以及把何桂兰叫上门相看，又故意制造机会让儿子去何桂兰家，想让两个多接触接触的事，其他的却是不认。
但光这些也就足够，杨大志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不敢想象自己现在沦落到这一步，竟然全是亲娘一手造成。
“娘，你为何要这么做啊，香儿哪点对你不好了，你平时苛待她，我从来不敢多说一句，因为你是我娘，你生我养我一场，可现在……”
杨大志嘶吼着，实在说不下去了，只能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杨老汉抖着手指，指着苗氏：“你真是糊涂！我就说你从哪儿冒出个侄女，原来你连我都瞒着。”
旁边的田兰花不安地动了动，见所有人都没注意到自己，小声地松了口气，可又怕婆婆把自己牵连出来，有些紧张地盯着那边。
苗氏本来还怂，可丈夫儿子都这么教训她，她哪里忍得住，她不敢冲丈夫发火，就冲杨大志去了。
“你说她对我好，她对我好什么了？天天哭丧着一张脸，像我欠了她似的，你说我苛待她，我苛待她什么了？你这个小王八犊子可别忘了，你当初娶她可是花了十两银子！
“你去村里访一访问一问，哪家娶媳妇花这么多钱？我说不让你娶，你打死都不听，还忤逆我跟你爹，他老王家为了那个痨病鬼敢把女儿卖进来，就不要怨我苛待他家闺女！”
这也是原主在苗氏面前一直不讨好的主要原因，一般乡下人娶媳妇，聘礼有个五六两银子，已经算很多了。讲究的人家一般不会把聘银都拦下，不说全陪嫁过来，至少也要做个面子。
可王家当时因为王童生病的原因，要十两聘银才肯嫁女儿。
因此当初求娶原主的人家不少，但婚事一直没谈成，最后碰到杨大志这个闷着犟的，和原主相看了一次，回来就跟家里人死磨活磨说要娶原主。
其实如果王家能把嫁妆准备得漂亮一些，也没什么，关键是王家要了十两的聘银，却只给原主陪嫁了两身衣裳和两床被褥。
就因为这事，王家在苗氏眼里就成了死要银子卖女儿的了，原主也因为这事一直在杨家抬不起头。
甚至是田兰花和黄桃儿针对原主，多多少少也与这事有关，因为原主是三个儿媳妇中要聘礼最多的。
“可我不是跟娘你说过，说会多给家里干活儿，难道我和香儿为家里累死累活做了这么多年，还抵不过那几两银子？”杨大志痛苦地半曲着身子，嘶喊道。
苗氏被堵得一窒，嗷的一声就哭了起来，一面哭着一面去推搡儿子。
“行行行，都是我的错，你直接挖个坑把我埋起来算了。你现在就去挖坑，我自己跳进去死了……”
“娘，你这是做什么？”杨大洪和杨大山站起来拦。
“我做什么，我去死，我去死了你们就都高兴了！”苗氏喊道。
杨老汉气得直砸烟锅，骂道：“你就闹吧，闹吧，把这一家子闹散了你就不闹了。”
苗氏呜呜直哭，一屋子人都闷着声不说话。
杨老汉狠狠地吸了几口旱烟，这才抬头看向晚香：“你一个妇道人家，你要两个孩子做甚，你能养得活她们？你自己想想，你现在还年轻，就算和老三分开了，也能再找一个，可要是拖着两个孩子，你往后怎么办？”
“这就不用爹您操心了，我的孩子我自然能把她们养活，总比放在这儿爹不疼娘不爱的好，再来个后娘。那何寡妇也有个女儿吧，娘不是一直嫌弃丫头片子不值钱，不如跟着我走。”
这话确实是苗氏说过的，她平时也是这种态度，杨老汉可没那个脸睁着眼说瞎话，只能又道：“你就确定两个丫头愿意跟你走？”
其实晚香也不确定，毕竟那是两个人，不是两个物，但事情发展到现在这种状况，她只能说孩子肯定是愿意跟着娘的。
很快，大芽儿和小芽儿就被叫来了。
家里闹这么一场，两个孩子多多少少也受了些惊吓，尤其是小芽儿，见到晚香就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杨老汉软和了面孔，把大芽儿叫道面前来，问她是愿意留着家里还是跟着娘走，大芽儿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说跟娘走了，杨老汉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大芽儿你可想好了，你也六岁了，懂事了，你要知道跟你娘走了，你就再也不能回这个家了。”
晚香强忍着怒气，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竟然这么威胁一个孩子，本来她心里还有些不忍，这下更是坚定了一定要把两个孩子带走的念头。
“爷，我跟我娘走，反正我奶不喜欢我，我爹就顾着我奶，从来顾不上我跟妹妹还有娘。”
“大芽儿！”一旁的杨大志痛苦道。
杨老汉强忍着怒气，想撑出一个笑，可让外人来看却并不成功。
他又对小芽儿招了招手，小芽儿根本不给面子，反而把晚香的腿抱得更紧，他只能僵着脸皮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小芽儿要跟娘和姐姐一起，爹他根本不疼小芽儿，总跟小芽儿说不能跟哥哥姐姐们抢东西吃，可为什么哥哥姐姐他们能抢我的？娘给小芽儿做衣裳的花布，被大娘拿走了，爹骗我说是因为春柳姐没衣裳穿，明明春柳姐那么多衣裳。还把娘给芽儿做的鸡端走，说要孝敬长辈，明明奶总给耀宗哥和小叔偷偷做好吃的，小芽儿去要，奶骂我丫头片子不值钱，不准吃好吃的。”
稚子之言最是坦诚不过，小芽儿的童言童语说得一屋子人脸上都挂不住。
杨大志仿佛一下子就被抽去了骨头，颓丧的坐在那儿，捂着脸。
晚香却是冷笑连连。
整件事发生的太快，太让人没有准备，也太出乎人的意料，本来她还觉得有些趁人之危，因为那种情况下，她却借机威胁要两个孩子，可现在她一点愧疚之心都没了，这么一家子人还是早远离早好。
“既然是这样，事情就这么定了，我这就让人去找里正叔来，让他帮忙做个见证。”

第24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二十一）  搬离……
杨里正很快就被请来了。
对于晚香和杨大志和离的事，他十分吃惊，甚至还劝了几句，可晚香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杨家其他人脸色都不好，根本没人接话茬。
还是杨老汉主动把里正的旱烟袋拿过来，给烟锅装了些烟叶，点燃递给对方后，才道：“老哥哥也不怕你笑话，都是我这不争气的儿子犯了错，晚香既然不想跟他过了，就这么散了吧。”
说杨大志犯错，里正可不相信，可明摆着杨家人不愿多说，他也不好再追根究底。
之后见让写的不是休书，而是和离书，杨里正已经差不多明白了点什么。到之后晚香让在和离书上注明，两个孩子跟着娘走，以后杨家人不得反悔要回，不得干涉婚嫁之事，杨里正的脸当场沉了下来。
他放下笔，拿起旱烟连吸了两口，才对杨老汉道：“老哥哥，你可想明白了，这俩孩子虽是女娃，但毕竟姓杨，这一旦跟人走了，以后可跟你家再无任何关系。”
杨老汉没吱声，只是抱着烟杆猛吸。
杨里正只能又去看晚香：“你也想好了，你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里正叔，我想好了，就麻烦您代笔。”
杨里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提笔继续写。
和离书是要双方都按手印的，等两个人都按了手印，晚香将东西拿在手里，终于松了口气。
她也没说别的，只对里正鞠了一躬，又对杨大志说等找到地方就搬走，便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王长安和古亭一直站在院子里，见晚香走出来，两个人都看了过来。
晚香露出一个笑，问道：“对了，面煮好了吗？”
王长安有些无奈：“姐，你还想着吃面啊。”
“怎么不吃？你不吃，俩芽儿也要吃，再说还有古亭。”晚香往古亭那边看去，两人对视笑了笑，又笑着去看王长安。
晚香去灶房看，面已经糊了，不过这也不影响什么，她往锅里加了些水重新煮开，三大两小一人盛了一碗，配着腌的小酱菜，都吃得挺香。
唯独晚香觉得有些对不起古亭，人家第一次来，她第一次招待，就给人做了碗糊了的面吃。
“等从这里搬出去后，我做顿好的招待你。”她对古亭道。
见她认真的模样，古亭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正想说什么，王长安突然道：“姐，要不你就先搬回家住吧，我去跟爹说。”
听到这话，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大芽儿和小芽儿看看娘又去看舅舅。
晚香皱眉，低头吃着面，过了会儿才道：“我不想搬回去。”
“那姐你不搬回家，还能去哪儿？还是先回家住，等秋收过了我再帮你找房子，看能不能从家里搬出来。”
古亭道：“要是你不嫌弃，可以先搬到木屋里住。”
“这……”
晚香和王长安对视了一眼，其实这倒也是个好去处，但山里毕竟人迹罕见，又有两个孩子，短时间住也就罢……
可现在不就是要找个可以应急的地方？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有准备，说是会尽快搬出去，一时之间晚香真还没想好搬去哪儿。
不过现在晚香心里已经有了决定——暂时先搬去小木屋住，反正最近做胭脂会耗在那儿，等胭脂做出来卖了银子，她就可以去买间屋，再去买些地，以后她和两个孩子也算有了立世之本。
“就是又麻烦古亭你了。”晚香有些不好意思道。
古亭抿了抿嘴唇：“反正那间木屋我也不常住。”
正说着，门外突然有人叫大芽儿。
大芽儿丢下碗，跑了出去，过了会儿拉着一个小女娃走了进来。
是杨里正家的小孙女心草，她比大芽儿要大两岁，平时两人经常凑在一起玩。
“心草吃了吗？”晚香招呼道。
“婶婶我吃了，我来没别的事，是我奶让我来跟你说，要是暂时没地方住，可以先借住毛旺家。”
这毛旺家也是阳水村的人，后来因为媳妇娘家没人，就搬到邻县照顾老丈人去了，房子还留着。
也不是什么好房子，就是三间屋一个院带个菜园子，怕房子时间久了荒废，毛旺家走时就把房子托给了杨里正，平时有谁家修房子没地方住的，跟里正说一声就能借住。
晚香本来还没想到这茬，经此倒也提醒了她，她有两个孩子还是女儿，势必不能远离人群。
等她和离的事被人知晓后，必然满身是非，当得就在人眼皮子下，而不是莫名其妙不见踪迹，等再出现时人言就不是她可以撼动的了。
“谢谢你心草，我们还正在商量这事，帮婶子跟你奶说一声谢谢，我晚点上门谢谢她。”
“不谢，婶婶，那我就回了。”
等心草走后，晚香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王长安也赞同她先借住村里的房子，古亭倒没说什么，他向来情绪浅，也看不出什么具体。
吃罢饭，晚香去了一趟里正家。
里正媳妇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细问到底怎么回事，都是明白人，有些事时间久了也就知道了，只跟晚香说以后若是有事需要帮忙就上门来，然后就把毛旺家的钥匙给她了。
晚香感激之意不必多说，总之是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了。
此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晚香对王长安道：“要不今晚你就跟古亭住毛旺家？天黑了再赶路也不好。”
“行吧姐，我跟古亭哥今晚就住毛旺家，明天早上过来帮你搬东西。古亭哥，你看？”
古亭点了点头。
说定后，两人便走了。
晚香和大芽儿小芽儿洗漱后，栓了门歇下。杨大志没有回屋，似乎睡在杨大江的屋里，不过这一切跟晚香也没什么关系。
一大早上，王长安和古亭就来了，帮晚香收捡东西往那边搬。
其实晚香也没什么东西可搬，也就是一些衣裳被褥什么的。昨晚吃了那么一个憋，苗氏似乎也认清现实了，她也不吵吵嚷嚷了，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全程紧盯着晚香他们搬东西。
杨大志一直没有露面，大抵是无颜见人吧。
杨家的异常自然引起村里人的注意，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各种流言蜚语在阳水村上空疯传，有的人甚至联系上昨天撞见杨大志和晚香，杨大志情绪有些不对头的事。
眼见外头越传越不像话，快中午的时候时候从里正那传出话，说不是休妻，是和离，两个孩子跟着娘。
光这只字片语就足够外人浮想联翩了，不过当下这种情况，也没有人不识趣主动上门问晚香。
按下这些先不提。
现在虽和离了，但晚香的情况其实挺窘迫的。
没钱没粮，就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俩孩子。当天刚把东西搬过来，古亭就走了，快中午时，他背了一袋粮食和一些油盐酱醋之类的物什回来了。
晚香不是矫情的性子，自然没有拒绝，只能说日后再还。
可光有粮食没菜也不行，晚香正寻思找谁家借点，这时心草来了，还提了一篮子菜来，说她奶说了要是没菜吃就去家里摘，以后再还就是。
所谓人情冷暖，以前晚香体会得很片面，也没什么机会让她体会，可这一次她却真真正正体会到，这世上坏人虽不少，但好人更多。
接下来两天，王长安和古亭都没走。
这房子毕竟空的久，有很多东西都坏掉了，住一天两天也就罢，多住些日子必然要修。
床板、窗户、院门，还有院子的篱笆，灶台长时间没用了，这些都得修。幸亏有两人在，不然晚香还不知道怎么办，尤其是古亭，竟然什么都会干，王长安比起他逊色不少。
等一切弄停当，王长安就该走了。
这两天阳水村的人已经开始秋收了，想必桃源村那边也开始了，他必须得回去干活。
可他实在不放心姐姐，正纠结着，古亭又消失了，再出现时身边多了条狗，正是小山。
古亭把小山留下来说给晚香看门，说平时不用喂它，它自己会找东西吃。
本来晚香不想收的，觉得麻烦古亭太多，可古亭当即就冷了脸，王长安也在一旁说先留着晚上看门，等他回家把活儿干完就过来，到时候再让小山跟古亭回山里，晚香这才同意。
将两人送走后，晚香环顾了下这不大的院子。
小院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可见刚洒过水的痕迹。
院门处，小芽儿正在和小山玩，小山是条很听话的狗，之前古亭把它带来时，大芽儿和小芽儿还挺害怕的，古亭让小山蹲着，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去摸它，小山一动也不动，两个孩子就不怕了。
尤其是小芽儿，现在正是对一切似懂非懂的时候，也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不一会儿就跟小山玩在了一起，还叫姐姐也来。
两个孩子笑得很开心，这是自打离了杨家后，两人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看着这一幕，晚香突然对未来充满了无限信心。
*
晚饭晚香煮了粥，把心草送来的菜淘洗下炒了，虽不算很丰盛，但也不差。她正打算叫两个孩子进屋吃饭，就听见院子里小芽儿叫‘小叔叔’。
这是小芽儿给古亭取的称呼，她叫王长安小舅舅，古亭就是小叔叔了。
当时叫的时候，晚香能明显看出古亭有些不太愿意，还想纠正小芽儿叫古叔叔，只可惜没能成功，像小芽儿这个年纪，跟她是讲不通什么道理的，她认定什么就是什么了。
晚香踏出灶房门，就看见院子里的古亭，他背着竹篓，里面似乎放了什么东西。
怎么中午才走，现在又来了？
似乎看出晚香的疑惑，古亭将背篓放下来道：“我给你送些肉，”怕她拒绝，他又补充，“是给大芽儿小芽儿吃的。”
见他这样，晚香不禁噗呲一笑。

第25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二十二）  媒婆上门……
实在不能怪晚香笑，而是她突然觉得能把话少的古亭逼得学会找借口，也算她本事了。
也是她客气话说得太多，晚香突然意识到有时客气话说太多也会伤人。她处境艰难，人家诚心帮忙，她却屡屡客气，未免显得太矫情。
长安给她帮忙，她会客气吗？
显然不会。
他不过比长安大几岁，还是个少年，一片赤诚之心，晚香突然觉得对古亭有些残忍了。
也因此到嘴边的客气话被她收了回来，她迎了上去，道：“客气话就不说了，你肯定没吃吧，留下一起吃。”
古亭愣了一下，旋即道：“这东西你收拾不了，还是我来吧。”
有两只兔子和一只野鸡，古亭在院子里找个地方剥皮去毛，晚香则去给他烧水。
有锅有灶就不用烤了，晚香以为自己杀过鸡就算胆大，可实际上让她去剁兔肉，她还是没办法接受，只能古亭代劳。
下锅焯水盛起，放油和葱姜蒜下锅一起爆炒，翻炒片刻放些大酱，再翻炒片刻，加水盖上锅盖焖。
晚香第一次做这种菜，原主身体所带来的记忆只能教会她知道怎么做，真正实施的时候却手忙脚乱。
怕被锅里的油溅着了，她翻炒的姿势很奇怪，一只手拿锅铲，人站得远远的，另一只手捏着耳垂，时不时还跳着躲一下。
站在门边的古亭看着，忍不住笑。
间隙之间晚香回了下头，见到他脸上的笑，愣了一下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
晚香腹诽，却又一次为那种熟悉感觉得十分无奈，她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魔怔了，竟然看他的笑都觉得很熟悉，很像问玉。
明明两人不可能是一个人，也许她这阵子真是累了吧。
就烧这么一个菜，所以很快。
一大盆酱香兔肉端上来，赤红色的兔肉散发着浓烈的肉香气，中间间或点缀着或红或绿的辣椒，看起来十分美味诱人。
小芽儿早就在吞口水了，大芽儿虽没妹妹那么明显，眼睛却一直看着。
“粥都快凉了，快吃吧。”
晚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兔肉，一瞬间气氛变得有些不对，她后知后觉发现桌上的人都看着她。
可两个芽儿也就罢，古亭这是闹哪一出？
其实古亭的表情并不明显，甚至没有表情，可晚香真没办法告诉自己他的眼睛不是盯着她的筷子尖。
这一切只在须臾之间发生，晚香筷尖一转，将兔肉放进古亭的碗里。就在两个芽儿眼中刚闪过有些失望的光芒，她又连连抬筷分别夹了两块兔肉，放进她们碗里。
最后一块是自己的。
晚香夹进碗里低头咬着，突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烫。
抬头，古亭就坐在她对面，能很清楚看出他心情是愉快的。
不经意间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又不约而同都移了开。
晚香在心里警告自己：你不用觉得不自在，他不过比长安大了几岁，却比你小，就是个弟弟。你给长安夹菜时有不自在过吗？没有！所以没有什么不自在的。
她又想起幼弟杜美，其实杜美并不是她同母所生，是个庶子，但却很招人疼，她还没进宫那时就很疼这个幼弟，当了皇后太后以后也很宠他。
把此时的心情代入对杜美的时候，晚香终于安适了。
后来连连给古亭夹菜，一副姐姐很宠你的样子。
古亭的嘴角微抿了抿，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冷脸寡言，却又会因为她偶尔做出的亲近之举，而显得有些高兴却还要绷着的状态。
用罢饭，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晚香道：“这个时候你进山，恐怕路不好走吧，晚上留下来住，就住东屋。”
这毛旺家的房子虽小，但炕有两条，东屋一条，西屋一条，晚香和两个芽儿住的是西屋，之前王长安没走时他和古亭睡的是东屋。
本来铺盖都是现成的，但下午时晚香把被褥抱出去晒了，她去柜子里把铺盖拿出来，帮古亭铺好。
在这之间古亭并没有拒绝，让晚香再一次感叹，有时人与人之间不需要那么客套，反而自然相处更好。
“堂屋的桌上有水，夜里要是渴了可以喝。”
古亭点头，看着她含着笑出去了，依稀能听见她在外头跟两个芽儿说话，过了会儿声音远了些，似乎去了西屋，时不时能传来几声笑声。
他站了一会儿，才脱掉外衫上了炕。
刚晒过的被子，因为用得久了并不松软，却格外让古亭有一种不同的感觉。他似乎嗅到她身上的香气，她身上是一种什么样的香气呢？
古亭难以自制，侧头将脸埋在被褥里。
过了会儿，他决定要找个机会把她用的这些烂被褥都给换掉，他要找个什么样的借口？
*
睡得早，自然起的就早。
见两个芽儿还睡得正熟，晚香披着衣裳走出西屋。
东屋那边没有动静，她也没去叫，梳好了头发，便去了灶房。
淘米的时候，晚香还在想米的事。
之前古亭给她背了一袋粮食，说是粮食，其实是一袋白米。
阳水村周边吃面食较多，米也有，但都是些高粱米、粟米、小黄米之类的，当地种稻的极少，也是土地不适合。
来到这里后，晚香有太多不习惯，衣食住行样样不适，可人都有生存的本能，久了渐渐也就习惯了，唯一不能习惯的就是吃面食大于米粮。
上次在小木屋里，古亭拿出来煮粥的也是白米，当时晚香没多想，只当是古亭把她当客人招待，自然要拿出最好的东西。可现在来看，她忍不住会想是不是他根本不知道勤俭节约，因为这些白米明摆着是要用银子买的，且都不便宜。
将米下锅加水盖上锅盖，晚香又往灶膛里填了把柴，就拿着吊罐里的热水去外面洗漱。
水缸的水是昨儿王长安挑满的，因为她用水多，只剩了一半。晚香一边洗着脸，一边想什么时候去挑水，又想这水缸有些太小，等以后还是换一个，也免得要每天都要挑水。
正想着，一道人影穿过清晨的薄雾走了进来。
晚香将脸上的水拭干，才发现是古亭。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话说完，才注意到他肩上的挑子，和两个装满水的水桶，小山安静地跟在他身边，要不是体格摆在那儿，晚香很容易就忽略了。
“我早起惯了，带着小山四处转了转，顺便给你挑两桶水。”古亭一边说，一边将挑子放下来，将水桶提到水缸那儿把水倒了进去。
看他身形单薄，想来应该没什么力气，谁知他竟然一点都不吃力，单手就能把装满水的水桶提起。
晚香见他额上有汗，道：“我去给你打些热水来，洗洗吧。”
“不用那么麻烦，随便弄点水洗洗就成。”说着，他似乎浑不在意，去了方才晚香洗脸的水盆处，撩起里面的水将头脸洗了洗。
晚香忍不住有点耳根发热，心里连连暗啐这人怎么这么不注意，却又觉得自己想太多，因为对方实在太坦然了。
坦然到洗完还走到她面前，将她手里擦脸的帕子拿了过去，给自己擦了擦。
晚香有点忍不住了，想过去一把夺过来，可又想家里就四条帕子，大芽儿小芽儿一条，她两条，擦脚的一条，哪还有多余的给他用。
只能强忍着臊气，等他擦完了，才一把夺了过来。
却又看到少年刚洗过的、宛如剥了壳鸡蛋的、通透盈润的脸。
这个年纪的少年，无疑是最好时候的。本就长得好，刚褪去了属于少年的生涩，增添了一些男人独有的阳刚，却又恰到好处，以至于融合了少年、青年的最好的特质。
添一分则阳刚之气太足，少了属于少年的俊秀，减一分则俊秀太过，未免让人雌雄莫辩。
晚香最是贪看美好的物什，可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就没精力也没心情去看了，此时乍一看去，不免看恍了神儿。
“怎么了？”古亭眨了眨眼睛，绷住嘴角的浅笑。
晚香回过神，赶紧垂下头：“没事，我去放帕子。”
她突然觉得方才自己那样揣测，实在是对这张脸的亵渎，是她想多了，他只是无意，并不是故意。
*
粥煮好了，晚香见两个芽儿还没起，就跟古亭说他们先吃，到时候留一些就好。
吃饭时，晚香突然想到王长安之前跟她说的话，问起胭脂晾晒的事。
“是我看错了，我之前回去了一趟，还没有晒干。”古亭平静道。
晚香就没多想，只当是看错了。
吃罢饭，古亭就走了。
这个时候外面才刚见亮堂，村里也没什么人，再过一会儿人就多了。古亭赶在这时提前走，想到少年似乎漫不经心的细心，晚香一阵温暖上了心头。
如是又这么过了几日，这期间古亭又来过一趟，照例是给晚香送猎物。
一般都是傍晚来，帮忙把猎物收拾了，留在这里吃晚饭，顺便会留下歇一晚，等第二天早上离开。
因为古亭都是晚来早走，倒也没被村里人发现，而村民们都忙着秋收，晚香这几日倒过得平静。
这天，晚香正收拾菜园子。
小芽儿帮不上什么忙，就拿着小棍在旁边玩土，大芽儿则跟着晚香身后捡地里的小石块儿。
突然听见有人在外面叫她的名字，刚开始晚香还没反应过来，因为对方叫的是芽儿娘，直到大芽儿叫了她一声，她才反应过来。
把手洗了洗去了前面，见个圆胖穿一身酱红色褂子的妇人站在院子外。
是村里的人，人称毛大嫂子。
晚香还知道她有另一个身份，是个媒婆。
不过毛大嫂子这媒婆也是闲来无事做做，因为给村里好几户人家都说过亲，关键说得都还挺合适，在村里的名声还算不错，一般村里人要是想给家里儿女说亲事都会先找她。
“嫂子，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虽然心里万分疑惑，晚香还是笑着把毛大嫂子迎进了屋。
坐下后，她先去倒了碗水，毛大嫂子还直说她太客气。
等晚香也坐下后，毛大嫂子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话，大意就是听说她跟杨大志和离了，间或损了苗氏几句说她不做人，外面名声都坏透了，看以后她家老四还怎么说亲。
又说村里人大多都是同情晚香的，这么多年了大家也都相信她的人品之类的，然后丢了一个她以为晚香会很吃惊，但实际上晚香一点都不吃惊的消息。
杨大志要娶媳妇了，是杨沟村的一个寡妇。
这闲事不是毛大嫂子管的，她也是听别人说的，而她还有一件事要跟晚香说，最近有人托了她一件事，帮人说门亲事。
对方姓马，是杨沟村的。
毛大嫂子觉得晚香挺合适，这不就找上门了。

第26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二十四）  你不准改嫁……
“人是个好人，就是名声不大好，可芽儿她娘你也知道人言可畏的道理。这人就是吃亏在没有一个好出身，小小年纪就父母双亡，叔伯们也不怎么管他，从小就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
“就因为这，耽误了自己的亲事，但人能干，会挣银子……等真正有钱的时候，又看谁都不中了，也不求别的，就想找个能过日子的，性格温柔的。你和大志的事我也听说了，这不就替你考虑着，就试着往那边递了话。”
毛大嫂子越说越激动，重重地拍了晚香的手一下，“你猜怎么样？人家竟然说不在乎是头婚还是二嫁，只要人好就行，也不在乎你带两个孩子，正好当自己闺女养了。”
晚香干笑着将手从对方手里拿出来，揉了揉，正想收回去，谁知又被抓了过去。
“你说这事是不是天大的好事啊，芽儿她娘？”
晚香实在有点受不了了，站了起来：“嫂子你先坐坐，我再去给你倒碗水来，总不能让你光说话嘴干着。”
说着，她就拿了桌上的碗出去了。
毛大嫂子在后面笑着埋怨了一句：“瞧瞧，这是羞了？都两个孩子的娘了，真是！”
借着去灶房倒水的功夫，晚香把思路捋了捋。
现在大致的情况就是有人看中她了，想跟她凑在一起过日子。男方家的家境不错，有两栋房子，还有十来亩地，属于无爹无娘无亲戚，嫁过去就能当家，还不用受婆婆小姑的脸色。
以上是出自毛大嫂子之言。
当然，这男方也是有缺点的，据说在他们村名声不太好，不好的原因是从小失怙，吃百家饭长大，因为也没人管，婚事一直蹉跎，这些年倒是赚了些银子，也置办了些家产，可这人娶妻的心思却淡了。
虽然毛大嫂子没明说，但晚香听出潜意词，大概就是男方还没发迹的那些年受了不少白眼，现在对那些图他银子去的人家没好感。
可为何是她？
这是晚香最最想不通的事，一个弃妇，还拖着两个女儿，有点脑子的男人都不会娶她。
当然也不能说晚香很差，事实就是如此，像她这样的也就配找那些鳏夫光棍什么的，还是有人愿意要的，但绝不会是这样的家境。
这么好的家境，什么样的黄花大闺女找不到，来找她？晚香总觉得哪儿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也没时间给她多想，她把水端去后，毛大嫂子也渴了，接过来一饮而尽，然后又拉着她的手说了起来。
晚香真有点厌恶她这习惯，却又不好明讲。毕竟从面上来看，人家是真正为自己好，也是真正为自己高兴能说上这样的人家。
“妹子要是没什么提的，嫂子我这就回去安排。对了，人家说给聘礼，就按照头婚的讲究来，绝对不亏待你。”毛大嫂子笑眯眯地拍了拍晚香的手，站了起来，就打算走了。
晚香被她这自说自话惊呆了，忙道：“嫂子，等等，我都还没答应，你……”
毛大嫂子回头，一脸诧异地看着她：“这还用得着答应不答应？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说咱们一个村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还能害你不成？你这人吃亏就吃亏在太老实，外面人说杨大志是偷搞了寡妇，才回来把你休了，里正家心善才说不是休妻，是和离。
“咱们妇道人家摊上这样的事，说是天塌下来也不为过，得亏你也没闹，安安静静地就搬走了。可你一个妇道人家，既没地又没屋，还拖着两个孩子，短日子还能过，长久下去怎么过？
“听嫂子的，他们那些男人无情无义，你也不用给他守着，该改嫁就改嫁，该过日子过日子。让我说你福气都在后头，以后有杨家人后悔的时候，这么好的媳妇不要，偏偏要找个晦气的寡妇上门，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毛大嫂子说得真情实意，也算是推心置腹了，可晚香却是嘴里直冒苦水。
她能说她一点想改嫁的想法都没有？
她能活着，她还活着，开始是因为那个声音，是她想要复活问玉，后来却是因为两个芽儿，因为王长安，因为古亭……
因为她发现，有时候人活下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也许老天一时没睁眼，给了人磨难，但迈过这个坎儿，也许后面还有美好的风景。
就好像她现在，她觉得就还不错，虽然没银子，什么都没有，但只要开心就好。
很多时候，晚香都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毕竟那个声音那几句话太虚无缥缈了。
死了人怎么还能活？
甚至偶尔她午夜梦醒都会质疑自己现在到底在哪儿，是做了一场梦，还是真的变成了王香儿。
可王香儿的悲，王香儿的怒，她所感受到的一切喜怒哀乐都感染了她，渐渐的她似乎找到了定义。
改变自己，改变一切，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开心一些。也许若干时间，这一切会戛然而止，但至少在她闭上的眼睛的时候，她是不后悔的。
可这里头绝对不包括嫁人。
变成王香儿，王香儿有丈夫，这是她所不能逆转的，但至少在她有意识的情况下，她没有想嫁人的打算。
“嫂子，我也不想瞒你，我现在没打算嫁人。”晚香道。
“不打算嫁人？你别告诉我，你真要给杨大志守？”毛大嫂子一个咋呼，就转回来了，拉着她的手，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你现在还年轻，早点改嫁还有好日子过，难道真要等到老了以后再后悔？”
“那倒也不是，嫂子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说白了就是死脑筋，想不开，还念着他！我以前就见过像你这样的，头两年怨，后面恨，再恨几年突然就后悔了，耽误的是自己的时间，人家媳妇儿子热炕头，一家人过得热热闹闹的，你说你图啥？”
这毛大嫂子说起话跟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给晚香插嘴的机会就说了一通话。
晚香一直听到她说完，才道：“嫂子我真不是还想着他，就是有点乱，你说我这才多久，哪有什么心思想这个。”
“反正你好好想想吧，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不如这样，我过两天再来，你多衡量衡量，嫂子不会害你的。”
“嫂子，我知道，真是谢谢你了。”
等把毛大嫂子送走，晚香只有一个感觉，就是精疲力尽。
她自己坐了会儿，刚打算起来一抬头就看见站在门边上的大芽儿。
“怎么了？过来说话。”晚香招了招手道。
这孩子心思重，她是早就知道的，会这样肯定是听见她跟毛大嫂子说话了。
大芽儿本来不想说，可晚香这回也学到了，拉着她小手不丢，大芽儿磨磨蹭蹭，扭捏了半天才开口：“娘，你要改嫁？”
晚香这才突然明白，她不是一个个体，还有两个孩子，每个人存活于世，很多事都不能随心而欲。譬如当年的杜晚香，譬如现在的王香儿，不管她改不改嫁，首先要考虑的是两个孩子，所以她也没避着大芽儿。
“那你希望娘改嫁吗？”
大芽儿抿着嘴不说话。
晚香心里叹了口气，也不想逼她，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道：“娘不改嫁。”
“那你怎么养活我和小芽儿？”
“你不是知道，娘会做胭脂，到时候做胭脂赚银子养你们。”
“可要是卖不出去呢？”
晚香扶额。说这孩子心思重，她还真是重，连这个都想到了。
“那你的意思就是不反对我改嫁了？”她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打趣道。
大芽儿想了想道：“他要是能对你好，对小芽儿好，我就不反对你改嫁。”
晚香正想点头夸赞她，突然反应过来：“那你呢？”
“只要他对你好，对小芽儿好，我？我没什么。”
晚香的眼泪一下子到了眼眶，笑着将她拉进怀里，揉了揉：“你个小丫头片子，年纪小小的，心思这么重。我是大人，你是小孩，这些事情不是你该操心的，相信我，我肯定能养活得起你跟小芽儿。”
*
说是这么说，晚香心里却没谱。
毕竟胭脂这种东西不像别的，她做出的东西她有信心，绝对是好的，可卖给谁怎么卖，她却从来没认真想过。
因为这，她不可避免有些焦虑起来，却又怕让敏感的大芽儿洞悉，只能强忍着。
也因此当看见向来稳重的小山，忽地一下站了起来往院门处跑去，她甚至有些高兴，下意识就跟着小山迎了出去。
手里拎着东西的古亭一愣，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你知道我来了？”
晚香往后退了半步，有点尴尬地往后踢了踢脚：“这不是有小山提醒嘛。”
可古亭并没有忽略她那满怀期待，甚至有些兴奋的样子。但这时他也意识到晚香为何会这样了，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却没有说什么。
果然等他把东西放下，晚香一边给他帮手，一边就问他什么时候能进山去看看。
“再过两天吧，你不是说要晾晒十日以上？”
“这样啊，我还以为有十天了。”晚香有些失望道。
现在古亭每次来，就等于有肉吃了，也等于有人陪自己玩了，所以小芽儿看到古亭很亲热。
明明一个还是懵懂不知的小人儿，一个话少冷漠，却总能组成一幅和谐的画面。
上次古亭似乎答应了小芽儿什么，把猎物处理了后，就在院子里坐了下来，手里拿着几片干净的竹叶。
小芽儿偎在一旁，一会儿转个圈，指挥着说要小兔子要小山还要小鸡。
古亭没说话，但修长的手指翻飞如风，不一会儿就编了个只小兔子，可把小芽儿喜欢的，连连拍手。
晚香含笑地看了一眼，进灶房做饭。
外面，小芽儿捏着竹蜻蜓，古亭已经在给她编小山了。
其实小山就是小狗，但现在小芽儿不叫小狗了，叫小山。
“小叔叔，什么是改嫁？”
古亭手指一僵，抬起脸道：“怎么问起这个？”
“我听娘在跟姐姐说改嫁的事，娘还哭了，还偷偷不给姐姐知道。”
古亭腾地一下站起来，往灶房走去。
“你要改嫁？”
本来这会儿天还没黑，晚香在灶房做饭还能借点门外的光，突然被这么堵了上。
“怎么了这是，你听谁说的？”
“方才小芽儿问我，说什么是改嫁。”
晚香也没当回事，头都没抬道：“也没什么，就是昨天有人上门来给我说亲，我……”
“你不准改嫁！”

第27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二十五）  古亭是问玉……
听到这话，晚香有一瞬间是反应不过来的，甚至觉得是幻听。
“你说什么？”
“我……”
古亭翕张了下嘴唇，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脑海里又响起尖锐的报警声。
“警告！警告！宿主请注意世界剧情，不要妄图更改剧情，否则将会被抹杀……”
“你怎么不说话？”
我……
古亭额头上瞬时出现大量汗珠，脸颊也神经质地抽搐起来，晚香就算再傻，也知道情况有些不对了。
她丢下锅铲就过了来，扶着他：“你到底怎么了？”
少年单薄的躯体一下子倒在她身子，没有想象中那么重，反而出乎意料的轻。
这时，晚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因为古亭整个人都在抖颤着，像是正在承受什么剧烈的痛苦。
难道是本身有病，现在犯病了？
她也顾不得多想，道：“你现在还能不能走，我扶你先去屋里躺着。”
就这样，一个拖着脚步，一个连拖带拉，期间大芽儿还来帮忙了，小芽儿急得直问小叔叔怎么了。
等终于将古亭放在炕上，晚香才缓过来一口气。
“大芽儿，你看好妹妹。”
大芽儿懂事地点点头，拉着小芽儿出去了。
“你到底怎么了？能不能说话，要不我这就去找大夫，你先缓一缓？”
古亭似乎费了全身力气，才吐出一句话：“不用请大夫，我这是老病根，等就好了。”
“什么老病根，把你弄成这样？”
说那一句话，似乎就费尽了他全部力气，古亭也不说话，只是闭着眼躺在那儿，手握着拳。
见他这样，晚香都不忍心看，道：“我去弄点水来，给你擦擦汗，你想不想吃东西？”
还是没答，晚香这才得到一个认知，他现在肯定很痛苦，甚至连说话都无能无力。
晚香忧心忡忡地出去了，她先去灶房把锅里的菜盛了起来，又把饭也盛好，端去放在堂屋的桌上，让两个芽儿先吃，又让她们不要担心古亭，一会儿就能好了。
之后她去端了盆水来，将帕子浸水拧干，拿去给古亭擦拭额上的汗。
只一会儿时间，少年便出了很多汗，头发都汗湿了，脖子下面全是汗水，摸着就一手湿润，晚香也顾不得避嫌，给他擦拭着汗。
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飘散出来，似麝非麝，类似松木的香气。
晚香一愣，细细地嗅了嗅。
这一次她确定自己不是幻觉。
可现在也没时间给她去细想，因为肉眼可见古亭很痛苦，她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一边给他擦汗一边摸着他的头脸。
这种情况，晚香实在很慌，道：“我还是去请个大夫来吧。”
她正想转身，突然被人抓住手腕，一个不稳往后面倒去，旋即被人箍了住。
“别去，让我缓一缓，缓一缓就能好。”
“好好好，那我不去，你先松手。”晚香连忙道。
可根本没人答她，抱着她的那两条消瘦却结实的手臂神经质的地抖颤着，力道时而紧时而松。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晚香能肉眼看见他抽搐的脸颊上有汗珠一滴滴沁出，能清楚感觉到他竭力不想箍疼她，却根本控制不住力量，只能来回拉锯。
她感觉很心痛，忍住伸手抚了抚他脸颊，安抚道：“你静一静，静一静就好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晚香从不自在到只能任由他，到不知不觉精神有些恍惚，感觉很困。
她感觉自己要睡着了，心里告诉自己别睡，同时又觉得身体很难受，她这种姿势半趴着腿却落在炕下，实在不是个什么舒服的姿势。
迷迷糊糊中，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晚晚……晚晚……”
恍惚间，好像瞬时回到很多年前。
那时候问玉刚去她身边服侍没多久，因为一场言语之争，宫里死了个嫔妃，她这个皇后自然难逃其咎。
虽然陛下并没有责怪她，但宫里却流言四起，甚至有闹鬼的传言。
她胆子本来就小，那个妃嫔的死虽不全然是因为她，却多多少少与她有些关系，而当时坤宁宫也不是铁通一片。
于是就被人钻了空子，吓了她一场。
事情发生后，她连着多日无法成眠，抱琴和侍书都守着她也不行。最后还是问玉自告奋勇守了一段时间的夜，每天晚上跟她说话，给她各种各样的故事，她渐渐才好了。
记得有天晚上，也是这样，她迷迷糊糊好像睡着了，却又能感觉到外面的状况。
隐隐约约感觉有一只手在轻轻抚摸她的脸，很轻很轻，像是上等的翠羽落在她脸颊上，当时也有一个声音这么唤着她。
一声，又一声。
很轻很柔，像是她在做梦。
她知道那是问玉，她太熟悉问玉的声音了，很多时候都是这个声音伴她入眠。
是问玉吗？
晚香突然打了个激灵，人就清醒了过来。
屋里很静，古亭似乎睡着了，她半趴在他身上，本来应该在炕下的腿脚，不知何时竟然来到炕上。
她凝神静听，没有声音。
下意识坐起来，又下了炕，期间差点不稳摔出去，还是抓着炕沿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难受劲熬过去。
“晚晚，晚晚……”
这一次她确定自己不是幻听了，晚香猛的一下扑到炕前，愣愣地看着炕上少年无意识蠕动的嘴唇。
她往前凑了凑，将耳朵贴过去。
“晚晚，晚晚……”
晚香一下子僵住了，僵了不知道多久，她猛地站起来。
她觉得自己现在快疯了，脑子里一种几欲破壳而出的念头在蠢蠢欲动，她觉得这一切太疯魔，她需要冷静冷静。
晚香走了出去，方桌上放着菜碗，还留了很多菜，碗筷却都收拾干净了。
她又去了西屋，两个芽儿已经睡着了，大芽儿实在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很多时候她都能带好妹妹，尽量给娘减轻负担。
晚香看了一会儿，悄悄走出去到灶房，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但锅还是温热的。
她给自己盛了碗饭，端到堂屋去吃。
夜，静悄悄的，小山趴在门外的，时不时尾巴扬起抖两下又放回去。
晚香吃了很久，吃完她把碗拿去洗了，又喝了些水，才又去了东屋。
此时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炕上那个人。
从第一次见面，到一些让她恍惚熟悉的画面，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松香，到今晚的‘晚晚’。
重合之处太多太多了，可也有些东西讲不通。
难道古亭真是问玉，可如果他是，他还记不记得她？如果记得，为何不相认，如果不记得，为何又叫晚晚？
还是他认识一个叫做晚晚的人，与他相好，他才会心心念念甚至睡着了都不忘她。
晚香的心情实在太复杂了，就这么怔怔地在屋里坐了一夜，直到听见鸡叫，又去看古亭的表情已经平复下来，才回屋去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等她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大芽儿和小芽儿已经起了，她慌慌忙忙穿了衣裳出去，院子里没有一个人，但依稀能听到小芽儿的声音从屋后传来。
去了后面菜园子，就见古亭正拿着锄头松地，大芽儿拿着菜种一点点往坑里撒，小芽儿在旁边学。
这个时候种菜，肯定不会长太好，但在下雪之前还能长出一茬。
太阳光有些刺眼，晚香不禁有些恍惚了。
“你好了？”
对面那人点了点头，顿了下，他又道：“昨天谢谢你。”
晚香心情复杂，也说不出客气话，移开目光道：“你昨天那是……”
“是老病根，平时也不妨碍什么，就是发病时会剧烈疼痛，过一会儿就好了。”
过一会儿就能好？说得太风淡云轻，反正晚香昨夜是亲眼看见他在睡梦中也不停地出汗，那种地步岂是过一会儿就能好的。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问他们吃饭没，又说见时间不早了去做午饭。
等吃午饭时，饭桌上晚香状似不经意地问古亭，晚晚是谁。
古亭却一脸茫然，问她为何这么问，他根本不知道晚晚是谁，难道他说过这种话。
听了这话，晚香说不出心里的失望。
*
杨家办喜事，却一点办喜事的样子都没有。
本就在秋收，前脚有风声传出杨大志要再娶，再娶的对象是个寡妇，还不待大家问出个所以然，这寡妇就进门了。
当时谁也不知道，大家都忙着各自田里的活儿，还是有人见到杨家多出对母女，才被人所知。
也因此何桂兰真正出现在人前，还是地里的庄稼都收割完了，杨大志照看晒场，她来给丈夫送饭。
晒场其他人虽说话，但眼睛都瞟着这处。
杨大志一看何桂兰，脸当场就黑了。
“你怎么来了？”他压着嗓子道。
“我来给你送饭。”
这不是说废话嘛，手里拎着篮子，是个人都知道是送饭，杨大志其实想问的事为什么要来。
可这话他问不出，只能道：“那你赶紧回吧。”
何桂兰十分委屈，有些欲言又止地低下头，转身走了。
等她走后，有那汉子忍不住凑上前来打趣杨大志。
“看不出来啊，平时看你挺老实的，这换媳妇比换衣裳还快。”
这话引来大家的哄笑，杨大志干着一张脸道：“别瞎叨叨。”
“瞎叨叨啥？这是好事，你问他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不希望能把屋里的糟婆娘给换了，就算嘴里不敢说，心里都这么想。”
“去去去，你别自己这么想，拖别人下水。”有人笑骂道。
“就是。”
还有那泼辣的妇人，扬声骂道：“一群没有良心的臭东西，没深没浅的，齐老三，等会儿我回去就跟你媳妇说，晚上有你的好果子吃。”
这不过是一群人笑闹，闹完也就是算了，毕竟一个村，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会在面上闹太难看。
陆陆续续，各家送饭的人都来了，男男女女各自凑一起吃饭，有人说着说着就提到了晚香。
“真的假的？这么快就有人上门提亲了？”
说话的那妇人撇着眼角道：“怎么着，只准男的娶，不准女的嫁？让我说这是好事，我也是听毛大嫂子提了一句，听说男方家的家境不错，不嫌弃再嫁，也不嫌弃有两个女儿，说带过去当亲的养。”
这妇人嗓门不小，晒场也没多大，很多人都听见了。
按理说不该这么当众杀面子的，可若是了解对方婆婆和苗氏有陈年宿怨，当众撕破脸对骂了好几回，也就不稀奇这李老二媳妇为何如此了。
自打杨家发生了杨大志和媳妇和离的事，外面的风言风语可没少有李家人从中间传嘴。

第28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二十六）  你说的那个……
“你说这做什么，没头没影儿的事说什么？”有人怕场面不好看，忙劝道。
李二媳妇嚷道：“怎么就没头没影儿了，我亲耳听见人家毛大嫂子说的！”
“说了你也别提……”
“怎么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吃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
这才没再说了，之后大家虽各说各的，但有意无意都在注意着杨大志僵硬的背影。
“你看看你，惹嫌！”有人给李二媳妇做眼色。
李二媳妇翻了翻白眼，一脸不屑。
就在这时，杨大志突然放下碗站了起来，很快人就消失不见了。
人群这才又议论开。
“你说他这是图啥，人家芽儿娘也不差啊？”
“谁知道，不过就他那个娘在里头霍霍，我早说了迟早过不下去，就是可怜了俩孩子。”
“真是作孽！”
*
杨大志一路狂奔，路上有人叫他，他都没理会。
他一路狂奔到毛家院门外，才放慢脚步走进去。
“大嫂子，芽儿她娘要改嫁了？”
“你问这事做甚？”毛大嫂子放下手里的水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道：“不是我说你杨老三，不管之前你跟芽儿她娘怎样，既然现在分开过了，你又再娶了，就该有个样子，难道你还想让人给你守一辈子不成？”
“大嫂子，我不是，我就是……”
“不是什么？按理说这话我不该说，你家的事也不该议论，可你早先干什么去了，你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好的一家人给闹散了。这事出了以后，人家芽儿娘可没说过你家一句不是，可大家都有眼睛能看见，一个妇道人家拖俩孩子被赶出来，你家给人家一颗粮食没？
“房子是借住毛旺家的，粮食是人家娘家弟弟送来的，里正家都给送了一篓子菜，你家好像什么都没给送吧？过问过一句没？就算不看大人，想过两个孩子没？她一个妇道人家以后日子怎么过，有没有想过？不如早点改嫁了。”
“我……”
其实这些问题杨大志也不是没想过，他也有提出给晚香母女三个送点粮食什么的日常用物，但这事首先就被他娘给否了，他爹也不同意。
他爹说正好让她受些教训，等养不活孩子了，就知道把杨家的孩子送回来了。
本来他还指望他爹能站在他这边，谁知道他爹气上香儿把俩孩子都带走，再加上赶上秋收，何桂兰那边又催得紧，这阵子他忙着倒是真没顾得去细想这些事。
此时被人当面捅破，杨大志又是羞又是愧。
见他这样，毛大嫂子也很是感叹，道：“好了，你也别多想，到底现在是两家人，那个你都娶回来了，真为人家好，你就别拦着人改嫁。还有你那个娘，你也说她一说，人家芽儿娘半句不是没说你家，她倒好天天在外面糟践人家，我都看不过眼……”
杨大志失魂落魄地走了，一路不知不觉竟走回了家。
桃儿见他回来，叫了声爹。
何桂兰从屋里迎出来，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杨大志就觉得心里憋了很多东西，想要发泄却又发泄不出来，又想自己现在弄成这样，除了他娘，其实跟何桂兰有很大关系，不免就带了些脾气，一把将她拨开。
“跟你没关系！”
何桂兰被搡了个踉跄，桃儿被吓得跑过来抱住娘，何桂兰不禁悲从心中来。
可她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没了！
她安抚地拍了拍女儿，让她去玩，整了整脸上的表情，才转头跟进屋里。
“你这是怎了，怎么这么大的气，还在怨我之前去给你送饭？是娘叫我去的，你以为我不怕别人笑话，上赶着出去让人笑。”何桂兰陪着笑，言语之间却分外委屈。
杨大志闷着头也不说话，但架不住何桂兰一直软声细语，缠磨半天何桂兰才知道，原来前头那个要改嫁了。
*
也不过半天不到的时间，芽儿她娘要改嫁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村。
杨家人都听说了。
一家子没几个高兴的，尤其是杨老汉，拉着一张脸，是个人就知道他这是生气了，连累杨大志干活儿时挨了好几通无缘无故的骂，总之心里都不痛快。
可这一切都跟晚香没什么关系，因为她跟古亭进山去了。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去，而是把两个芽儿都带上了。
还有王长安。
一场秋收下来，王长安像换了个人，晒黑了不少，但看着倒是比之前壮实了些。他和古亭两个，一人用背篓背着小芽儿，一个背着大芽儿，路上走得也不比之前他们进山慢。
到了木屋后，晚香就去看她的宝贝胭脂了。
古亭是个做事细致的，晒干后的胭脂粉末被他按照颜色的不同，分别装在几个干净的箱子里，里面还垫了层白布。
晚香打开看了看，又嗅了嗅，还用手沾了些。
只是两根手指轻轻一揉，粉末就被揉开了，明明看着是完全干透的粉末，偏偏晕开得极为顺滑，且质地细腻，颜色鲜艳。
衬着她白皙的指尖，格外有种娇艳欲滴之感，细闻下去带着阵阵花香气，香而不腻。
“你看看这个你能不能用？”古亭从旁边递过来一个木制的模子。
只有巴掌大小，中间为圆形，微微下凹，里面阴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
王长安还有些疑惑这是什么，晚香却是见之欣喜，拿过一个胭脂盒，小心的用汤匙把粉末装进盒子里，差不多装满了，拿过那模子在上头一摁。
不大不小，恰恰正好，一看就是比着做的。
有些许多余的粉末被挤压到胭脂盒边缘，她用汤匙赶了赶，之后轻轻拿起模子，就见里面出现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
晚香的手一顿，放下胭脂盒，拿着模子细细地摸了摸，又看了看，才转头看向古亭：“这是你做的？”
她的眼神很复杂，古亭却似乎并没有察觉，道：“上次你不是说若有雕花模子，压出来的胭脂肯定更好看，反正闲来无事，就试着做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用。”
可这上面的牡丹，真是一个大山里的猎户见过的？
晚香倒瞧着有些眼熟，以前内务府给她送过一盆极品的魏紫，她十分喜爱，还亲手养过一阵儿。
可惜她做什么都是几天的热度，兴致一过就没什么兴趣的，照顾得也不精心，倒是后来听抱琴说花被问玉拿去养了。
且真花和模子到底不同，也不能做到完全的相似，这并不能为佐证，晚香就是觉得古亭很可疑。
他到底是不是问玉？
如果是，为何又回避她？
这个问题快把晚香折磨疯了，也因此之后给胭脂压盘装盒，她带着一股气，格外生人勿进。
王长安只当姐姐是干活儿认真，古亭知道她这是生气了。
她每次生气都是这样。
他也不吱声，默默地坐在一旁拿着另一个模子给她帮忙，总共就两个模子，一个是牡丹，一个是兰。
王长安则陪着两个芽儿在外头玩，第一次进山，这山里的一切对两个孩子来说都十分新奇。
“你真的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如此这般沉默了许久，晚香突然道。
“什么？”
晚香忽地一下站起来，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推开手里的东西跑出去了。
站在陡坡上，能听见下面小溪旁小芽儿的笑声，晚香听着那笑，慢慢蹲了下来，一颗颗地掉着泪珠。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手指上被胭脂染红的颜色，越看越不顺眼。
搓了搓，不掉，使劲搓，还是不掉。就仿佛在泄恨，她用左手的拇指使劲的搓着右手食指，恨不得搓掉一层皮、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捏着她的手腕抬了起来。
他拿着一块浸湿的帕子，给她细细的擦着，从指根到指腹，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少年半侧着脸，专注的眼神十分认真。
在晚香眼里，渐渐和某个人影重合。
“你到底是不是问玉？你告诉我！”她额头抵着他肩上哭道。
感受着被泪水打湿的肩头，古亭闭上眼睛，良久才哑声道：“你说的那个人，我不认识。”
晚香僵住，突然站起来，将半蹲着的他掀翻在地，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
之后，晚香再没和古亭说过一句话，连有些迟钝的王长安都看出来。
当着古亭的面上不好问，偷偷地问姐姐到底怎么了。
晚香自然说什么都没有，再加上都想赶着把这批胭脂都做出来，大家也没功夫计较这件事。
第二天下午，一行人出山了。
进了村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毛大嫂子站在那儿。
“嫂子你找我？”
“你可算回来了，这两天去哪儿了？我昨天就来了，你不在家。”
晚香歉道：“嫂子，真对不住，我回娘家了一趟。”
“没事没事，见着你人就行。这是你小弟，我记得叫长安来着？那这个？”毛大嫂子看向古亭。
晚香道：“这也是我弟弟。”
古亭听了这话眼神一暗，看了晚香一眼。
毛大嫂子倒没多想，笑着对两人点了点头，才又对晚香道：“我那天跟你说的那事……”
“嫂子你等等，我让他们先进去，赶了半天的路。”
晚香示意弟弟带着人先进去，王长安虽然好奇但也听从了，进了院门就在问知道是什么事吗？
古亭犹豫了下，没说话。
大芽儿道：“婶子是来给我娘说亲的，让我娘改嫁。”
“改嫁？”王长安吃惊得不轻。
大芽儿点点头，正想说什么，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嫂子那我先进去了’，忙噤了声。
晚香走了进来，问道：“你们怎么都站在这儿？”
王长安道：“姐，你要改嫁？”
“你怎么知道这事？”晚香看了看大芽儿，大芽儿有点心虚，拉着妹妹跑了。
“是大芽儿说的。姐，你真要改嫁啊？”
其实晚香已经拒了，但看到默不吭声站在一边的古亭，她眼睛一转，道：“其实我本来没这个想法，但听了毛大嫂子一番话，又觉得她说得挺对，妇道人家还是趁着年轻早点改嫁的好，还能选个好的。”
本来半垂着眼皮的古亭，猛地一下抬起眼，看了过来。

第29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二十七）  卖胭脂，突……
晚香一直注意着古亭的动静，自然将这一切纳入眼底。
心里有几分高兴，面上却装得一副浑然不觉道：“走吧，都进去，站在这儿做甚？”
进了屋，王长安耐不住性子重提话题。
“那姐你是咋想的？毛大嫂子到底给你说的什么亲事？是哪个村的人，姓啥名谁，家住何处？”
晚香用手指戳了戳他脑门，道：“你怎么年纪轻轻的，这么多话。”
王长安揉了揉额头，道：“我这不也是担心姐你，不打听清楚，要是再摊上个杨大志……”
说到这里，他突然不说了，姐弟俩同时想到了当年，一时间有些唏嘘也有感叹。
“当初要不是为了爹，姐你现在也不会落得现在这样。”
那时候王长安还小，只知道家里情况很不好。
娘天天哭，姐姐也总是默默垂泪，有一次姐姐和娘争了嘴，说这样我干脆就留在家里侍奉你们算了，你也别拿我出去丢人现眼。那天娘哭了许久，后来他才知道是聘银要的太多，婚事又没谈成，现在外面人都说王家卖女儿。
“好了，别说以前的事，事情早就过去了。”晚香道。
“那姐你打算？”
“打算？”说到这里，晚香顿了一下，抬眼去看了看边上的古亭，“看看再说吧。好了，我先去做饭。”
等晚香走后，王长安看向古亭：“古亭哥你觉得这事好还是不好？我看我姐遮遮掩掩的样子，似乎也不愿意跟我多说，总觉得我还小。”
古亭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水，半垂着目：“那你觉得是好，还是不好？”
王长安认真想了想，道：“肯定是好的，她现在这样我也不放心，如果她真有这个心思，还不如早点改嫁了。不过前提是对方要真对她好才行，别又摊上个杨大志，看着人不错，实际上跟他过日子太受气。”
这个答案古亭并不意外，这么做也符合当下世俗民情，所以在原世界里王香儿后来是嫁给了那个人的。
想到这里，古亭收紧放在膝上的手，面上却是淡淡道：“你要是不放心，就多帮你姐把把关。”
吃饭的时候，王长安又问起男方家的事。其实这事晚香根本没多注意，毕竟一开始她就没打算改嫁，也就没有细问。
“是杨沟村的，好像姓马。”她凭着记忆道。
“杨沟村，姓马，那不是那姓何的寡妇所在的村子？”
听见弟弟这么说，晚香才反应过来确实如此。
王长安又道：“姐，你要是真有这想法，就问清楚男方是哪家的，到时候我帮你去杨沟村打听，一定帮你打听好。”
这话说得晚香不好接，她能说她其实已经拒了，只是为了想试探古亭，只能敷衍说抽空去问问不提。
次日，三人一同去了趟县城。
因为没有门路，只能挨着找胭脂铺子询问，别人一看见他们首先就是很嫌弃，更不用说提卖胭脂了，这也是晚香第一次受到这般冷遇。
先敬罗衣后敬人，古人诚不欺人也。
“长安，你那还有银子吗？”走出这家铺子，晚香突然问道。
她会这么问，也是知道王长安平时套猎物，会卖掉一些把钱自己攒起来，而不是都给家里。
“姐，你……”
一只手伸了过来，掌心里放了几块碎银。
是古亭。
晚香看了他一眼，也没拒绝，从他手里把银子拿过来，带头走了。
她去找了家成衣铺，进去后就去了摆放成衣的地方，一番挑拣问价，她选了一身，又问店家借了个换衣裳的地方，便拿着衣裳进去了。
王长安还有些不知所以然，心想卖胭脂就卖胭脂，怎么倒跑来成衣铺来买衣裳了，且这些衣裳并不便宜，加起来也要了二两多。
二两多买一身衣裳，王长安想着就心疼。
可等晚香再出来时，他浑然忘了这茬。
“姐，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
鹅黄色对襟宽袖褂配淡绿色的褶裙，本来极是挑人的颜色，因为晚香肤色白，反倒有种恰到好处的感觉。
这衣裳是宽袖，但腰身做得窄，窄腰配大袖，裙摆点缀的绣了许多折纸花，显得整个人身形婀娜，纤细娉婷。
“妹子可真有眼光。”一旁的女掌柜走上来道，眼中满是诧异感叹之色。
“老板夸赞了，是你家衣裳做好的。”晚香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和袖子，道：“就是衣袖稍显大了些，还有腰身这儿，一味强调腰身其实也不好，恰到好处反倒最佳。还有这里，若是再多加一圈刺绣就好了，可以起个画龙点睛之效，免得太素淡。”
她说得漫不经心，目光还流连在镜子上，女掌柜听了非但不生气，反倒双目放光。
“妹子也是同行？”
“这倒没有，不过是……”不过是穿得多罢了。
她以前最爱这些玩意儿，美味的佳肴、漂亮的华服和精美的首饰，一样都不能少。闲来无事便指挥身边人给她做衣裳改衣裳，内务府送来的首饰也经常被她挑挑拣拣，过阵子便打回去，让按着她说的样子重新融了做。
后来久了，宫里人都知道皇后娘娘的秉性，但凡送到她这里来的东西，都是当时最时兴的，一点都不敢马虎。
见晚香不愿多说，女掌柜也不好多问。
方才这三人走进铺子，格外扎眼。
无他，这种穿着打扮的人一看就是乡下来的，哪里买得起她这铺子里的成衣。可架不住对方气势足，一点怯意都没有，本来是个打杂的帮忙招待，女掌柜看情况不对，遂自己亲自上了。
经过这么一出，她也看出这三人有些不同寻常，尤其是这小妇人，看着不像是个乡野村妇，倒像哪个大户小姐。
这时，晚香也差不多整理好自己了。
最后瞅了眼镜子，这是她来到这个世上后，第一次照镜子，也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脸，此时才发现王香儿竟然跟她本身长得有些像。
像了大约有六七成，剩下的除了眉眼稍许有些区别，便是肤质和气色了。总体来说还是好看的，也因此方才晚香趁着整理衣裳时，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见发髻有些不适应，现在也不能拆了头发重新梳。关键是她也不会其他发式，就会最简单的，只能从两鬓挑出几缕碎发下来。
这么一来，就顺眼多了。
王香儿虽长得不如晚香天姿国色，但也是个美人了，就是平时从不打扮自己，此时布衫换了罗裳，又经过这么一捯饬，顿时像换了一个人。
“还差点东西。”她喃喃道。
女掌柜一愣，问：“差点什么？”
晚香也没理她，习惯性地往旁边伸了伸手。不用她招呼，古亭从王长安身后背篓里拿出一个胭脂盒，递了过去。
她接了过去，打开。
用指腹在牡丹花上蘸了下，点在泛白的唇上，晕开。之后又用残留颜色的指腹，在脸颊上点了点，又拍了拍。
一瞬间，整个人都鲜活了。
若说方才看着姿容稍显有些寡淡，此时平添娇艳之感，说是大变活人也不为过。
“妹子，你这用的是何物？”女掌柜突然问道。
“胭脂。”
“我知道是胭脂，但我见这胭脂和寻常胭脂似乎不同，色泽和质地都有区别。”
这女掌柜不愧是做成衣铺的，也算眼尖目明，寻常的胭脂分为两种，一种是膏脂状，一种是粉块状。
膏脂状的胭脂显色好，且唇上脸上都适用，，而粉状的就只能涂在脸上了，涂在唇上并不合适。
可方才女掌柜在旁边也看见了，此女所用的胭脂明明是粉块，却偏偏能两用。且颜色并不是正红，说是桃红，但又要暗一些，是女掌柜没见过的一种红，总之就是很美的颜色，让人很惊艳。
女人见了美好之物，很难忍住不问。晚香也不傻，当即爽快地把胭脂盒递了过去，道：“这是我自己做的胭脂，您看看。”
说着，她笑了笑，大方道：“说了不怕老板见笑，我家祖上便是做这个的，只是家道中落，后辈子嗣荒废了手艺。而我因兴趣所致，根据家中的古方做了一些出来，想试试看能不能卖出去，谁知很多铺子都是只敬罗裳不敬人，这才万般无奈寻到这里，想置办一身行头后再去试试。”
说话间，女掌柜已经上手试了。
在指腹接触到胭脂的一瞬间，她就感受出与众不同，说是粉状，偏偏又多了种油润感，说是膏状，可偏偏肉眼看去不是。
轻沾一些在手背划过，出奇顺滑，且色泽明艳，隐隐又带着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花香。
“好物！”女掌柜赞道。
晚香凑趣道：“这胭脂固色极佳，您且等等再试一试。”
等了差不多十几息的时间，女掌柜用手指在染了色的地方蹭了蹭，虽也能蹭掉些色，但比普通胭脂蹭一下便没了要好太多。
女掌柜当即明白这东西的妙处，眼中隐隐有些激动：“既然妹子卖胭脂，卖给我可好？”
晚香听了这话倒不诧异，道：“这铺子是成衣铺吧？”
女掌柜对她笑了笑，亲切地拉着她往一旁走，绕过一处货架，赫然又是一间铺面，不过这铺面比起成衣铺却要小了一些，货架上除了胭脂水粉，还有发饰、头花等物，显然这两家店是一家的。
女掌柜道：“不怕你笑话，这小地方做成衣所赚终究有限，为了维持生计，我就把铺面一分为二，平时除了卖布料、绣品和成衣外，也会卖一些胭脂水粉和时兴的发饰。我看你这胭脂与常物不同，索性都是卖，不如卖给我一些。”
晚香也没拿乔，略微思索了下道：“不知老板要多少？我这毕竟是第一次做，东西并不多。”
“此物作价几何？”女掌柜问。
这个问题晚香早就琢磨过了，其实胭脂本身没什么成本，除了一些工具，勾兑的一些油料酸汁等，都是她自己调配的，用的材料极为便宜，稍微花钱的地方就是胭脂盒了。
不过她并不打算贱卖，看女掌柜的反应就知道这种质地的胭脂并不多见，反正据晚香所致，也就少数几个世家皇亲国戚家能有这种方子，大多还是贵女们自己做着玩。
而她因为兴趣所致，在古方上改良极多，可以说举世也就这一份。
虽现在碍于现在材料普通，只能低价卖，但晚香还打算以后做上品甚至珍品，自然不会贱卖降低了价值。
“我家这方子特殊，所用之物价格不菲，所以这胭脂并不便宜。”
“你只管先说说价”
晚香道：“五百文。”
“五百文？倒是不便宜。”但若说贵，也不贵。
女掌柜卖胭脂水粉，自然知道行情，从几十文到几百文，乃至于几两、几十两银子的都有。
像这种小地方，几两银子的胭脂已经算是极贵了，她也见识过不少上好的胭脂，却不如这胭脂甚多。
女掌柜能以妇人之身做生意，显然也有过人之处，所以她只是略想了想，就爽快道：“行吧，就这个价。”
顿了下，她话音一转：“你这次带了多少来？”
晚香一愣，投以不解的目光。
女掌柜也没瞒她，：“我方才见你说胭脂做出不易，数量也不多，就想若是不多的话，不如全给我。”
这话倒是让晚香明白了，这是女掌柜见东西不同寻常，不想让她再卖到别家去，也免得妨碍了生意。
毕竟物以稀为贵，我有的你没有，这就是商机。晚香虽不懂什么是商机，但懂得什么物以稀为贵。
“我这次就带了五十盒，家里还有些材料，大约还能再做几十个，不过老板既然卖胭脂水粉，便应该知晓胭脂这东西是要看花期，今年大抵是没有了，只能等来年。”
女掌柜琢磨了一下，道：“那这些都给我，等过阵子你再来，我这里若是卖得好，剩下的我就全包了。”
一旁，王长安已经快高兴疯了，拿着手捣了古亭好几下，倒是古亭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晚香也很高兴，但仍克制着情绪，一边和女掌柜说着话，一边让古亭把东西都拿出来，让人一一清点过目。
“总数应该是二十五两，我先付你十五两，剩下的十两你等一个月后来取。我这里都是这样，货款是给一半压一半，妹子应该知道胭脂不是他物，若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我也得有个人找。不过你放心，我给你写张字据，肯定不会赖账。”
虽认识不久，但晚香也能看出这女掌柜是个爽快人，她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遂答应下来。
*
谁也没想到第一笔生意就这么做成了，包括晚香。
她本打算置办身行头再去试试，谁知全然无用，不过这时说不要未免不好看，她还是把衣裳买下了，不过当时就脱下了，留待以后备用。
一直到走出这条街很远，王长安才道：“姐，这些胭脂真的卖出去了，还卖了五百文一盒，我怎么觉得是做梦呢？”
晚香见他这傻样子，用手捏了捏他脸颊，道：“疼不疼？疼得话就不是做梦了。”
“疼。”王长安傻乎乎地道。
晚香顿时笑了。
古亭也笑了。
她见他笑了，忍不住看了过来，古亭一见她看过来，当即不笑了。
晚香暗恼在心，面上却不显：“好了，这事当然是真的，毕竟银子都拿到了。”
“对了姐，我明明记得家里还有很多，你怎么跟那黄掌柜说家里只有几十个？还有，咱们家祖上哪是做这个的，我刚才看你说得一点都不慌，还有这衣裳……”
这会儿晚香是真无奈了，道：“你的话真是好多。”
说是这么说，回去的路上她却把其中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浅显深入的和王长安大概说了一遍。
走在后面的古亭见她笑得眉眼飞扬，明明看起来很笨拙，却偏偏装得一副‘我很厉害’的样子教弟，不禁也笑了。
可这笑在走进毛旺家院门时，突然凝固住了。
因为院子里多了许多人，都是村里的村民，居中站着毛大嫂子，她脚边的空地上放了五六个十分醒目的大竹篮。
篮子上绑着红色的布，若是当地人就知道一般有人下聘，都是这么装饰的。

第30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二十八）  翻脸……
“娘。”
大芽儿眼尖，一看到晚香，就忙拉着小芽儿跑了过来。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临走之前晚香给两个孩子准备了吃食，又交代她们留在家里别乱跑，还留了小山在家看门，其实是挺放心的，没想到回到就看到这样一副画面。
“是毛婶子……”
不等大芽儿说完，一旁围上来几个妇人。
“芽儿她娘，这下你可要享福了。”
“可不是，瞧瞧人家男方多大方。”
“这可是好福气，瞧着多羡慕人……”
晚香的目光先落在那几个篮子上头，又落在毛大嫂子身上。毛大嫂子笑着走过来：“芽儿她娘。”
“嫂子，这是？”晚香装作不懂问道。
毛大嫂子笑得很尴尬，眉宇间隐隐带着点愠色：“这是——”
有那长舌之人主动凑上来，道：“这是人家男方家送来的聘礼，芽儿娘你还不知道？瞧瞧这些东西，可都是好东西，给得也够实诚，芽儿她娘不是我们说你，你这闷不吭的，可是攀上高枝儿了。”
实在也不怨这些村妇们酸成这样，要知道乡下娶媳妇都以实用为主，聘礼一般就是茶、酒、糖、布之类的物什，再加一笔聘银，也不过几两银子就能置办一场婚事。
这还是指家境不错的，穷苦人家可能就添身新衣裳就成亲了。
像这种光聘礼就装了几大篮子，还有那摆在最前头的篮子里，一包用红封包着的银子，光目测聘银至少是十两以上。
也因此这些东西刚送进村，就引起了村里人的轰动。
正好农闲也没事，一群村民跟在后面来到毛家。一通趁打热闹，几句话赶话，这不就把毛大嫂子给架来了，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给彼此留下。
“行了行了，你们这些人话也说够了，戏也看够了，都赶紧回吧。”毛大嫂子扬声道。
似乎看出她的不悦，有人笑嘻嘻地插了句：“瞧瞧嫂子这话，我们不也是替芽儿她娘高兴嘛，怎么你这个当媒人反倒不高兴了，是男方家的媒人钱没给够？”
“看着倒不像，这男方家瞧着挺大方的。”有人插嘴道。
毛大嫂子板着一张脸，道：“我对谁都没意见，就对你们这些喜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有意见。行了，我跟芽儿娘还有正事说，你们要是没事就都散了吧。”
这时王长安和古亭也看出有些不对了，忙帮着说好话赶人。
“都散了，散了吧。”
人群这才慢慢散了去。
这头，毛大嫂子拉着晚香的手，满脸都是愧疚：“大妹子，嫂子这回可能害了你了。”
“嫂子，这又是怎么说。”
毛大嫂子也没耽误，把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
原来她给晚香说的这门亲事，也是亲戚转亲戚这么递过来的，因为是亲戚请托帮忙的人，她也没细究男方的身份，毕竟事情八字还没一撇。
昨日晚香拒绝，毛大嫂子还有些挺不高兴的，觉得晚香有些不识趣，这么好的婚事，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人家摆明了不愿，她也不能强按牛头喝水，正巧她那亲戚昨晚来催，她就把这话告诉了对方。
当时那人没说什么就走了，谁知今儿一大早对方又把话传来了，说务必促成此事，是时媒人红包一定不会少她的。
毛大嫂子嘴上答应了，心里却疑惑这桩婚事明明是她可怜芽儿娘，想帮着看能不能凑成，怎么现在反倒是男方那边更上心？
她也不是傻子，就追问上她那个亲戚，一问之下才知道男方竟然是马丁黑。
要说这马丁黑，虽不至于远近闻名，但在附近十里八乡也算是个有名号的人。
有什么名号？
反正不是什么好名号，旁人只知晓这人心狠手辣，是个笑面虎，非常不好惹，不光私设赌窝，还对外放印子钱。
据说他跟县衙门的一个捕头是过命兄弟，以至于手下聚了一批地痞流氓，横行乡里，却无人敢置喙。
当时听说马丁黑的名字，毛大嫂子就叫着要糟，忍不住埋怨了她那亲戚几句，怎么之前不说实话。
她那亲戚也是叫苦不迭，说是马丁黑亲自找上门让他把这事给办了，还点名说让毛大嫂子当媒人。
他不敢反驳，这不就坑到毛大嫂子头上了。
听完了话，毛大嫂子嘴里直泛苦水，却不得不应下来。
她这边还在寻思怎么把这事跟晚香说，谁知马丁黑一记回马枪，估计也是怕她这趟去还不能说成，索性釜底抽薪，直接让人把聘礼都给抬来了。
再之后的事就都知道了。
因为聘礼惹人瞩目，跟来了不少村民围观，其实毛大嫂子猜马丁黑是故意这么大张旗鼓，就是为了赶鸭子上架让她来走这趟，也是想给晚香施压让她趁早应下。
“该说的我也不瞒你，大概就是这种情况。我也跟我那亲戚打听过，这人虽在外头名声不怎么好，但也是个有计量的，也没听说跟哪个女人不清不楚，我在想你们之前是不是有什么渊源，不然他咋就认准你了？”
话出口，毛大嫂子才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对，忙连连打嘴道歉。
晚香也没怪她，道：“我和他不认识，就是之前在何寡妇家中与他见过一面。”
毛大嫂子点点头，问：“那你现在打算？”
“嫂子，我还是那个想法，暂时不打算改嫁。”
“你呀……”毛大嫂子提了口气想说她，但终于没说，只是叹了口气，“罢了，我也不多说了，毕竟这个人我也看不准，这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外人就不插嘴了。”
之后晚香让王长安和古亭，帮着毛大嫂子把聘礼都给抬了回去。
这一出自然引起村民的瞩目，经过一番打听村民们才知道，原来想娶芽儿她娘的是马丁黑。
马丁黑在外面的名头不小，不说十里八乡的人都认识，但很多人都听说过他，因此引发种种议论，这件事自然也被杨家人知道了。
且不提杨家其他人是如何心情，杨大江听到这个消息后，直接懵了。
他前几日还跟马丁黑说，让他帮忙出个主意，看怎么把这人给弄出来，现在竟成了马丁黑要娶他三嫂？
实在按捺不住，傍晚时他去了趟杨沟村。
等他到时，天已经擦黑了，屋里早就点了灯，里面闹哄哄一片。
马丁黑不在，是他手下叫陈元的人在照看场子，问过陈元才知道马丁黑没来在家里。
是的，这里不过是马丁黑用来设私赌窝子的地方，类似这种地方，附近还有好几个村都有。
马家也在杨沟村，但房子在村中央。
杨大江一路找过去，马家的房子和村里其他人家差不多大小，却是一水的砖瓦房，从外面看着就气派敞亮。
进了屋，马丁黑正在喝酒。
杨大江往挨着墙根的地方看了眼，那里放着一排扎着红布的竹篮子，正是今天抬到晚香面前的那些。
“怎么一个人喝酒？”
因为马丁黑向来对杨大江和颜悦色，所以杨大江也跟他客气，他对面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又起身寻了双筷子。
马丁黑没说话，半耷拉着眼皮似乎心情不太好。
杨大江看了他一眼，道：“我有件事问你，你去跟我三嫂求亲了？”
马丁黑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现在已经不是你三嫂了。”
“我知道不是，这不是叫习惯了。对了黑哥，你求娶她是不是打着和邱老六一样的主意？不过这怎么好意思，毕竟是我的事，倒让你牺牲这么多。”
杨大江自说自话，浑然不觉，还为自己的小聪明而感到有些欣喜。可马丁黑是什么人，自然知道这小子脑子里打什么主意。
说白了，就是既觉得马丁黑这法子好，但又不想让对方占便宜，便先钉死王香儿是他的事，以后就算赚来的银钱也是他的，马丁黑不过是给他帮忙。
就是看准了马丁黑碍于面子，不会和他计较。
可马丁黑这会儿心情十分不愉，没见着他平时身边都要跟几个人，今天都不见影了，也就杨大江不识趣竟在这时候撞上来。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是打着和邱老六一样的主意了？邱老六是个乌龟王八蛋，你看我也像乌龟王八蛋？”马丁黑似笑非笑，看着与平时也没什么区别，偏偏让人察觉到危险。
杨大江一愣，忙凑趣道：“黑哥怎可能和邱老六一样，我就是打个比方。”
马丁黑呵呵了两声，笑得很冷，“行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这种情形，杨大江的面子就有些挂不住了，笑容也僵了。
“黑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想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马丁黑捏着酒杯看过来，眼角微勾，既嘲又冷。
杨大江蹭地一下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才气急败坏道：“那照黑哥的意思，你是在耍我了？明明我们之前说好的……”
“说好了什么？”
“说好了……”
什么也没说好，从头到尾不过是他一个人自说自话，马丁黑顶多在旁边‘指点’了他几句，又‘顺手’给他帮了点儿小忙。
要是这种时候杨大江再看不明白自己是被人耍了，他也是没救了。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欺身道：“原来你早就看中我三嫂了，给我下了一个套又一个套，就是为了让我想办法把我三嫂从杨家弄出来？”
马丁黑失去耐心，扔开酒杯：“早就跟你说了，她现在不是你三嫂。”
“你……”
“行了，你也别意难平，那帐我给你抹十两银子去，你也不算亏。”
若说之前杨大江还做着发财的美梦，此时回头细想下，他简直就像中了邪，明明看起来错漏百出的事，他竟然信了，甚至笃信。
可这一切愤怒都没有马丁黑像打发狗似的打发他，更让杨大志觉得屈辱，他手臂一扬，掀了桌上的酒菜，骂道：“你可真够卑鄙无耻的！竟然早就肖想有夫之妇，还利用我！”
碟碗落在地上，发出阵阵脆响。
一个汉子跑了进来，道：“黑哥。”
马丁黑也没给对方眼神，看着杨大江的眼神很冷。
“我卑鄙无耻？我从来不否认这个，不过你又比我好到哪儿去？”
他站了起来，一步步走近杨大江，明明杨大江个头甚至比他还高一点，却渐渐被其气势压得步步后退，最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不过是别人言语挑唆两句，你就动了歪心思，苍蝇不叮无缝蛋，谣言不找谨慎人，你来告诉我，我压着你头让你去干了？再说，你三哥不是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就别怪别人打主意。”
“认真来说，我可比你三哥还要早知道她。”
他在杨大江脸上拍了两下，才厌恶地扔开手，而这期间杨大江一动也不敢动，早已是一脸煞白，额上可见冷汗。
“把这收拾干净再走。”
说完，人便走了。

第31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二十九）  装醉试探……
就在村里人私下议论这件事的时候，晚香也在想这事。
想来想去没想出所以然，她和马丁黑就见了那么一面，除了那次见面感觉这个人有点怪怪的，并无其他，怎么就非认准她不可了？
想不通就不想了，她也不为难自己。
这次胭脂卖了十五两银子，晚香在心里已经规划好怎么用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银子拿出来，给王长安分了三两，给古亭七两，她自己留下五两。
“长安这阵子辛苦了，里里外外的忙。古亭呢，花是你带我们去找的，地方是借用你的，还有之前买那身衣裳的银子，给你这个数其实是少了，不过我现在等着银子用，等剩下那笔银子拿到，我再分给你。”
王长安没想到自己也能分到银子，把银子往回推，一边道：“姐，我就不用了，我就是给你们打打下手，再说银子给我也没用，还是你留着吧，等攒够银子，也找个地盖个房子，也算有个自己的屋子。”
晚香没想到弟弟会想这么长远，还这么体贴，有些感动也有些好笑道：“给你你就收着，我把你攒的钱都用光了，自然要补给你，你也大了，手头上没钱不方便。”
“我本来偷偷攒钱就是想给你花的。”
一只手伸过来，揉了揉他本来就歪歪扭扭的发髻，顿时让王长安一头乱毛更乱了。
“姐！”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小芽儿羞羞脸道：“小舅舅，头发乱糟糟。”
晚香去把菜端了过来，今晚的菜十分丰盛，有肉有菜，还有酒。
“早就说要做好的招待你，希望不要嫌弃。”这话是对古亭说的。
王长安惊叹道：“姐，还有酒啊。”
“你别见了酒眼睛就发光，你又不能喝，这次主要是招待古亭。”
“我怎么不能喝了，酒量不就是练出来的，男人不会喝酒，走出去会被人笑话。”王长安把酒坛子打开，给自己和古亭各斟一碗。
还别说，确实是这样，当地处于北方，地大物博，但气候寒冷，喝酒有助于冬天保暖，以至于不光男人会喝酒，老老少少都能喝一些。
在这里，少年郎喝酒不算什么，甚至很多人小时候就被家里的长辈带着炼酒量。
“姐，你要不要喝点？”王长安顺口问了句。
晚香看着碗里的那微微泛黄且又浑浊的酒液，心里十分犹豫。
她自然也会喝酒的，但在宫里多数喝的是花酿或者果酿，甜口的，酒不醉人，喝多了顶多微醺，这种酒她还没喝过。
“给你倒一些，你尝尝，反正今晚高兴，喝不了给我就是。”
坐下吃饭，王长安拉着古亭喝酒。
酒量不好但又想练好酒量的人，一般都会对喝酒很有兴趣。反倒古亭，让他喝他就喝，也不多喝也不少喝，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
晚香端起酒碗：“古亭敬你，这阵子谢谢你了。”
古亭抬眼看她，抬了抬手里的碗：“不谢。”
本来心情还不错，一见他这样，晚香就莫名火在心里烧。
她端碗凑到嘴边，尝了尝这酒倒并不难喝，带着一股粮食的香气，微微还有点甘甜，有点苦涩，最后化为一股温暖的热流顺着喉咙而下。
晚香顿时来了兴致，没想到这几十文一坛的酒，竟然也有好酒。
就这么一边吃着饭，时不时啜两口，碗里的酒很快喝完了。王长安这会儿也有点喝上了头，拿着酒坛又给姐姐斟。
“你们少喝些，这酒后劲儿很大。”古亭道。
只可惜两人没听进去这个‘很’字，只当顺耳一句，很快王长安就喝倒下了，晚香也喝得晕晕乎乎，不过要比王长安好一些，最起码没倒。
“你们先去睡吧。”古亭对两个芽儿道，又去把王长安架到东屋的炕上。
回来时，晚香已经不见了。
他听见院子里的有动静，走了出去，就看见她一手拎着酒坛子，姿势奇怪地蹲坐在水缸的盖子上，抬头看着天。
“你看，今晚有月亮。”
月光下，她脸颊微红，眼睛却很亮，宛如星子。
有多久没看到她这样了？若说之前古亭一直不确定自己这样做对不对，现在觉得也许他是对的。
“你怎么站着不动？来，看月亮。”她笑着招手道。
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看她手里的酒坛，觉得有些碍眼，伸手去拿。
“别喝了，你醉了。”
“没醉没醉，这酒很好喝，跟我以前在宫里喝得不一样，这个会苦一点涩一点，但喝了别有回甘。”
她用另一只手去挡他的手，挡来挡去缠磨着，最后古亭只能容着她。
还是喝醉了，说话都没轻没重了，古亭假装自己没听见，抬头也看着天上的月。
“你们山里的天是这样的吗？能看见月亮吗？”
“能。”
“那你总是一个人处着，会不会很孤独。”
孤独？
古亭回忆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因为时间还没到她还没来，他只能守在原地。
山里的猎户虽然有几个，但都住的很分散，他经常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着日出日落，但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孤独，因为心中有所思。
“还好。”
“还好是何意？”她看了过来，脸颊红扑扑的，嘴唇粉粉的，带着一种莹润的光。
古亭嗓子一紧，偏开头，“有事做，就不会觉得孤独。”
晚香哦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看天。
“那你打猎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跟我爹，还有师傅。”
“你还有师傅？”
“就是山里的一个老猎户。”
“那大山小山呢？”
“从师傅那抱回来的。”
“那你来这里几年了？”
“五……”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他抬头去看她，发现她眼睛半闭着，似乎睡着了，可怜兮兮地蜷着腿坐在那儿，摇摇欲坠的。
“香儿。”
他似乎有些不能适应，过了会儿，才又叫了声：“香儿。”
没人应他。
他无奈地笑了笑，走了过去，小心翼翼从她手肘下把酒坛子抽出来，搁在一旁，又将她抱了起来，往屋里走去。
大芽儿小芽儿已经睡着了，古亭轻手轻脚将她放在炕上，把铺盖抖开铺好，把枕头摆好，又给她脱了鞋，将她放在铺上。
这一切他都做得极为熟稔，似乎做了无数次，晚香也极为配合他，似乎也很习惯了。
“问玉……”她轻轻地喃喃了一声。
古亭的手一颤。
许久，落在她睫羽卷翘的眼皮上。
用指尖触了触，滑落而下，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脸颊。
娘娘……
晚香……
古亭就这么看了许久。
突然，晚香动了一下，还不及古亭反应，就被人一下子抱住了颈子。
“你到底是不是问玉？”她的眼睛很亮，眼角红红的，让人分不清她到底醉了还是没醉。
他定定地看了会儿，摇头：“不是。”
晚香松开手，躺了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你也早点去睡吧。”
*
又是一天太阳升起。
再次碰面两人没露出一丝痕迹，似乎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古亭没有越轨，而晚香也没有故意装醉酒试探他。
王长安留着不走，古亭就不用避嫌了，正好晚香还想给家里添些东西，两个人都能帮忙。
期间他们去镇上了两趟，晚香还去了趟里正家，请里正帮忙办女户的事。
自古以来都有女户之说，只因条件苛刻难以满足，所以极少见，但并不是没有。
凡有夫有子者，不得为女户；无夫无子者，则生为女户，死为绝户。
说白了，也就是女子作为户主，可以当家做主，但同样若是朝廷征收人头税，女户也是要上税的。
里正虽很诧异，但架不住晚香坚决，又有自家媳妇在一旁说项，便答应了。晚香又提出在村里买一块地作为宅基地，但这事只能女户办下来才能办了。
因为办成了压在心里许久的两件事，晚香很高兴，路上遇见有村民与她打招呼，她还会应一声笑一笑。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晚香这样极为少见，有哪些想趁机打听为何拒了提亲，又或是想说几句酸话的，也不好意思说了，也算是意外之喜。
拐进一条土道，再往前走就是家门，晚香看见距离家门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
定睛再看，竟是那日在杨沟村见过的，叫马丁黑的。
晚香停住脚步，这时马丁黑也看见她了，走了过来。
“我让人上门提亲，你为何要拒绝？”

第32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三十）  你喜欢这样的……
晚香真有种啼笑皆非，甚至很荒谬的感觉。
两人不过一面之缘，为何他笃定他提亲她就一定要嫁？这种态度莫名让她反感。
“你是——”
马丁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道：“鄙人姓马，之前专门请媒人上门求娶过。”
“原来是你。”
“正是马某。”
晚香到底不是刻薄之人，她装作不识本想让此人知难而退，谁知人家浑然未觉，不管是装的还是真不介意，总之像上次那样，让她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那我能问问你，你为何非要娶我，我们不过是一面之缘。”她平稳心绪问道。
“对你来说是一面，对我来说不是。”
“何意？”
马丁黑微哂，讲了一个不算漫长，但让人有些吃惊的故事。
因为身世的经历，马丁黑从小在村里的名声就不太好，村民们一边可怜着他，一边防备着他，但凡村里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例如哪家丢只鸡或者丢了菜什么的，不管是不是他干的，最终一定会怀疑到他头上。
少年总是是血气方刚，人也倔强，解释不清就不解释了，渐渐就被村里人孤立，久而久之他就跟一群同样名声臭了的村汉地痞混在一起，以至于名声越发不好了，这里暂不细说。
这群人成天混在一起没事干，谈的最多的就是漂亮的大姑娘和小媳妇们。
尤其附近几个村的村花，可向来是他们口中的谈资。
那会儿王香儿已经是盛名在外了，是十里八乡公认的香美人，经常被谈起论起，少年们不免生了倾慕之心。
马丁黑依稀还记得当时，他和那些人谈得兴起，就约着一同去桃源村，想看看大名鼎鼎的香美人到底长什么样。
毕竟有点人见过，有点人没有，他就是没有的那个，这不过是玩闹事，大多数人都是报着凑热闹起哄的心思，马丁黑却是一见之后就上了心。
之后他找过很多机会，就为了能偷偷地多看她几眼，再后来他就听说王家要给王香儿说亲了。
那阵子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就是变着法打听她的各种消息，知道她相看没成功，知道王家要的聘银很高，外面很多人都说王家这是卖女儿。
直到听说是阳水村杨家把人给定了。从那以后他就变了，变得为了挣银子无所不用极其。
“那次在何寡妇家，我就认出你了，后来又听说你和杨大志和离了，我觉得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男未婚女未嫁，刚好可以凑在一起过日子。你放心，我这人虽在外头名声不怎么好，但有一说一，一定会护着你们母女三个不让人欺负。”
而晚香早就听呆了，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若说之前她因马丁黑为人处世太过霸道，心中有所不满，现在却完全成了复杂。
“你说的这些，我并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马丁黑道。
“不是，我根本没想过要改嫁……”
“你需要多久，我可以给你时间想清楚，”马丁黑上前一步，自顾自道，“不过就目前来看，我是你改嫁最合适的对象。可以让你们母女衣食无忧，也可以护着你们，不让人欺负。”
“还有杨家，要是你对他们还心中有怨，我也不是没办法教训他们，只要你一句话。”
这个男人太咄咄逼人了，让晚香一时之间根本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们并不熟悉，我很感激你的这份心思，但是我……”
晚香正在想说什么话拒绝，突然被人一把握住手。
一股陌生的味道撞入她鼻尖，晚香根本没有防备，下意识往后退，却退无可退，被逼到角落里。
抓着她的手很热，似乎也很激动：“香儿，我想娶你很久了，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病，这些年我都没娶，我就想着……”
“你松开。”晚香挣扎道。
“你先听我说，说完我就松开了，香儿，你知不知道我期盼着这一天有多久了？”
“你松开……”
这时，一把刀从斜侧插了进来。
锋利的刀刃，泛着银光，让人能明显感觉出其上的森冷。
“松开你的手。”
晚香趁机踩了马丁黑一脚，趁着他吃疼松手，跑到古亭的背后站着。
马丁黑面颊僵硬，一动也不动，眼球紧紧地盯着刀尖儿。过了会儿，才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退出安全的位置，才笑了。
“你是？”
不等古亭回答，他笑着看向晚香：“这是你弟弟？我记得上次在何寡妇家里见过。”
晚香有些不好形容马丁黑这个人。
明明是个乡野村夫，偏偏行为处事十分霸道，脾气忽冷忽热，性格变化无常，让人琢磨不透其所思所想。
就好像现在，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是他这种反应，偏偏他能若无其事问出这种话来。
“你还是赶紧走吧，我不可能嫁给你的。”
“那你想嫁给谁？嫁给他？”马丁黑话锋一转，直指古亭，忽然他又笑了，“若是我没弄错，他似乎比你小，还是个毛头小子，毛都还没长齐，你喜欢这样的男人？不，是小子？”
这一张一驰，简直是针尖对麦芒，前一刻晚香还在因为他的突来之言心悸，后一刻就被人这么嘲笑了。
她涨红着脸，一时说不出话。
古亭往侧里挪了一步，将她挡在身后，刀尖直指对方。
“滚！”
马丁黑的目光还停留在之前她涨红的脸上，半眯着眼看了冷着脸的古亭一眼，笑了笑然后走了。
直到走远了，他才松开摸着鼻尖的手指。
有血珠沁了出来，正是方才那把刀所致。
*
古亭紧紧地捏着刀柄。
他需要用尽所有力气，才能使刀尖不颤抖。
见人走了，晚香终于松了口气，可心里却又羞又恼，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才发现古亭有些不对。
“你怎么了？”
她伸手想去触碰他，却被人一下子挥开，可对方根本没有力气，以至于反而露出狼狈之态。
“你到底怎么了？”
这一次晚香触碰到他了，古亭整个人都在发抖，这让她想到他上回犯病。
她惊得大喊：“长安，长安。”
王长安听见喊声从院子里跑出来，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姐，怎么了？”
“先把古亭扶进去。”
“古亭哥这是怎么了？”
“别废话，先把人扶进去。”
这一次晚香能明显感觉出比上次更严重，因为肉眼可见古亭露在外面的皮肤下有血管青筋在膨胀收缩，跳得很厉害，让人生怕就这么爆了开。
他一句话都说不了，脸颊剧烈抽搐着，同时还有大量的汗液流出。
王长安整个人都吓傻了，问要不要去请大夫。
晚香让他快去，自己则手忙脚乱，想去按他抽搐抖动的四肢，却又不敢下手，只能随便拿着件衣裳胡乱给他擦汗。
“古亭，你别吓我，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了？”她控制不住眼泪，哗哗地掉着，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去摸他的头脸。
就这么不知过去了多久，王长安领着一个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头跑了进来。
“大夫，你快给看看，他好像有什么老病根，一发病就成这样了。”晚香抹掉脸上的眼泪，强制镇定道。
大夫上前把脉，需得王长安帮忙，才能暂时按住古亭抽搐抖颤的手臂。大夫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一下又一下撸着胡子，忽然他松开手，转身拿起药箱就要走。
“大夫，你这是？”
“这脉象老夫把不出，正常人的脉象不是这样的，你们还是赶紧把人往镇上或是县里送，不过老夫有句劝告，这人明摆着是不成了，你们还是赶紧办后事吧。”
“你这老头是怎么说话的？”王长安当即暴起，上前揪住那老大夫的衣襟。
晚香想去拦，可这时炕上的古亭突然动，晚香忙俯身去按住他。
那双平时总是幽静深沉的眸子睁开条缝，声音仿佛是从牙齿缝里蹦出来：“没事，等。”
再之后他就又再度闭上眼睛。
那边老大夫已经嚷嚷上了，说王长安太野蛮不知礼数，晚香忙走上前去把王长安拉开，又给老大夫赔不是又是安抚，并命王长安好好把人家送走，才又来到炕前。
从未有过的无力感笼罩着她，方才她真以为古亭要死了。
“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古亭哥真的就像那老头说的那样……”王长安从外面走进来道。
“他没事！”
看到弟弟吃惊的样子，晚香才意识到自己声音过大了，放缓了嗓音，“他说没事，他说让我们等就肯定没事。”
“可古亭哥又不是大夫，他现在这样……”
剩下的话，在晚香的瞪视下消音，王长安有点委屈道：“古亭哥这到底是什么老病根，我以前也没听他说过，姐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以前碰到他犯病过，好了你别总是问问问问个不停，去灶房烧些水来，他出汗太多，这么着不行。”
王长安去了，临走时还抱怨到底谁才是亲弟弟，而晚香则又陷入胡思乱想中。
长安不知道老病根的事，说明他就从来没碰到过，可两人认识却不是一天两天了，从长安嘴里她得知，他和古亭认识差不多有大半年。
可她却在短短的时间里，碰到过两次，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晚香不禁想到之前那晚的事，其实她现在已经肯定古亭就是问玉了，可他为何不承认，为何总是否认？明明种种迹象表明他就是问玉，可能和她一样也是换了具身体，但内里是问玉无疑。
不知为何，晚香总觉得古亭的犯病，好像与自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第33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三十一）  苏醒……
直到二更天，王长安一再催促，晚香才去歇下。
睡了一会儿突然从梦中惊醒，来到东屋，才发现是自己是做梦了。
王长安已经在炕脚睡着了，她去看了看古亭，此时的古亭已经平静了下来。之前他的状态实在吓人，明明已经陷入昏迷中，身体还是无意识地抽搐着。
实在太安静了，晚香伸手在他鼻尖探了探，才稍微放下了些心。
“姐，你怎么还没睡？”王长安揉着眼睛，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道。
“睡了，我去茅房，顺便过来看看。”
“那快去睡吧，古亭哥应该没什么事了。”王长安道。
晚香这才回了房，这一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等她醒来，还有点回不过来神，想起上次他也是这样，但等她醒来后就好了，晚香穿衣裳的动作略显急促。
院子里有人，但不是古亭，王长安刚挑水回来，在院子里跟妹妹玩的大芽儿跟她说，舅舅做了早饭，还在灶里温着。
晚香点点头，跟两个女儿说了几句话，又转头进屋了。
去了东屋，古亭依旧还没醒。
躺在褥子上的他，看起来单薄而又苍白，透过窗子折射而入的光，隐隐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薄薄的嘴唇干涸，微微有些起皮，气息虽然平稳但很微弱。
晚香想了下，转身出去了。
“古亭哥没醒，我试着叫过，叫不醒。”王长安略有些忧心道。
晚香点点头：“我去给他喂些水。”
本来以为很简单的事，做起来却困难无比，以前晚香不是没被人喂过汤药，亲自上手才发现有多难。
她从水碗换到茶杯，又换成汤匙，最后换成了她做胭脂时用的小勺子，用滚水烫了烫，一点点地舀着水往他嘴里滴。
王长安走进来，见姐姐这样，一脸欲言又止：“姐，要不我来喂吧？”
晚香转头看他，浑然不觉道：“也好，你将他抬起来，把嘴捏开一些，他出了太多汗，要多喝水。”
王长安无奈，走上前去把古亭上半身微微抬起，上手去掰嘴却不得要领，还是晚香指点他轻捏脸颊，这才把嘴打开了一些，让晚香能把水喂进去。
幸亏的是水喂进去了，这让晚香也算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就是等他什么时候醒了。
晚香洗了手去吃早饭，王长安跟到灶房。
“姐。”
“怎么了？”
王长安有点犹豫：“你跟古亭哥……”
“我跟古亭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小芽儿好像在叫舅舅，姐我去看看。”王长安忙不迭就跑了。
晚香直想扶额，却也松了口气。
接下来十多天，古亭一直没醒，晚香也变得越来越焦躁。
这期间她专门去找里正家借了牛车，带着古亭去了趟县上，跑了两家医馆，大夫都说他没有病，最后只能拎着大包小包的补药，又把古亭带了回来。
王长安本来三五不时还能回趟家的，这次彻底不能走了，只能守在这儿，古亭一些擦身喂水换衣喂药的事，都得他来做。
这日，晚香刚在屋里坐下，就听见外面传来小山的叫声。
她寻着声走出去，看见马丁黑站在院子外，小山一改平时乖巧的样子，龇着牙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香儿，你什么时候养了只狗？”半蹲着马丁黑站了起来，一面笑着说话，一面把手里的石头扔了。
对于他这种自来熟，晚香直皱眉：“你有事？”
“没什么事，我就想你一个妇道人家带两个孩子也不容易，地里刚收了不少粮食，我一个人也吃不了，给你送些来。”
说着，他对一旁招了招手，就有一个矮壮的汉子扛着一包粮食进院子里来了。
“嫂子，我给你放这儿。”
“你叫谁嫂子？”
还不及晚香发作，这汉子就嘿嘿直笑一溜烟的跑了。
马丁黑一点都不尴尬，也没多留，笑笑说了句‘那你在家’，人就走了。
走得很干脆果断，似乎就是为了送粮食来的。
“哎，你等等。”
等晚香追出院子，人早就没影了，她气呼呼地回了院子，看着放在墙角的那一包粮食，狠狠地踢了一脚。
院子里没人，王长安领着两个孩子捡柴去了，小山看着她，支棱着的尾巴摇了摇，被一只狗这么看着，晚香莫名感觉到一阵羞恼，正想再踢一脚，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香儿。”
是杨大志。
怎么今天赶趟似的都来了？
晚香黑着一张脸：“你来干什么？”
杨大志笑得有些尴尬，从身后拎出一个袋子：“我给你送些粮食来，你走的时候也没拿粮食，我给你送一些。”
说起来这一袋粮食目测也有二三十斤，可对比方才马丁黑让人扛来的一包，真是有些寒碜了。晚香倒不是计较粮食多少，她本来就没打算要，而是他那句‘没拿粮食’的话。
杨家的人总能很轻易把晚香激怒，大抵也是原主身体里还残留着怨气的缘故。
“我走的时候，你娘只差把我当贼防了，我拿粮食？你家粮仓的钥匙不是被你娘拿着，我怎么拿粮食？你赶紧拿走吧，我不要，不缺粮食吃。”
杨大志又是尴尬又是窘，又听说她不要，顿时有些急了。
“你又没地，你哪来的粮食吃，还是收下吧，就算不看自己，看看芽儿两个，你收下我就走。”
这人也学会耍无赖了？
晚香本就心浮气躁，方才又生了那么一场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已经有人送了，你还是赶紧走吧。”
“有人送了？”杨大志目光落在墙根下的那包粮食上，乡下装粮食的麻包长得都差不多，目测都能看出是什么东西。
“是谁送的？是那马丁黑？”
“你管是谁送的？我们已经和离了，没有任何关系，你管我的事做甚！”
“你先告诉我是不是马丁黑？”显然闷着犟的人一旦钻牛角尖，很难打发。
晚香紧绷的那根神经终于断了。
她嗓音有些尖锐：“我再跟你说一次，我们已经和离了！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我放狗了！”
小山忽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杨大志边说边往后退：“我跟你说，你千万不要上了那马丁黑的当，他就不是个什么好人！”
他自然不怕狗的，可小山跟一般的土狗不一样，平时也就算了，一发威看着就凶。
晚香忍耐地闭了闭眼：“这跟你没关系！小山！”
本来还慢条斯理的小山，动作瞬时变快，杨大志边跑边道：“你别不听我的话，吃亏上当你……”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晚香垂着头站了一会儿，猛地一下转身进了屋。
她去了东屋。
东屋的炕上，古亭无声无息地躺在那儿，若不是还有鼻息，真让人以为这是一个死人。
这么多天下来，只靠水和汤药维持着，中间晚香也试着给他灌过粥，可根本吞咽不下去。人已经肉眼可见瘦了下来，本来光滑富有弹性的脸颊，下凹了下去，嘴唇很干燥，明明晚香一天要给他喂很多次水。
“你再不醒，我就嫁给马丁黑去了。”
晚香站在炕前，看着他，嗓音很平静。
“他人好像还行，不会让人觉得厌恶，至少比起杨家人好了许多。”
“他说他早就倾慕于我，那天估计你也听见了，算上时间也有快十年了吧，这般痴情的男子可不多见，还一直没娶。”
“……你说你到底在怕什么，为何不认我？我给了你好多次机会，你都躲躲闪闪避避让让，什么时候大名鼎鼎的解公，也如此胆小了？”
“……不，你向来就这么胆小，从来只敢在我背后看我，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不是……”
“……你要是现在能醒来，我就嫁给你……那天马丁黑问我，不想嫁他想嫁谁，其实我心里想的是你……我很早的时候就在想，要是能离开皇宫就好了，我就带着你和抱琴侍书她们去云游四海……”
“……宫里不是好地方，活在那里太累了，我打小就不喜欢那个地方，可我是杜家的女儿，不能不去那个地方，到后来姑母死了，爹来跟我说，只有我，只能是我……
“……我每天都在跟自己说，少看一些少思少想一些，这样也许人就能快活了……说起来我才是个胆小鬼，我什么都不愿意面对，我把所有事都丢给你……但我没想到最后害了你的，也是我……”
说着说着，晚香就泣不成声起来，眼泪顺着她的脸颊一滴一滴往下落，滴在古亭平放的手上。
她没有注意古亭的手指动了动，依旧喃喃地说着话。
“……我说真的，你知道我性格，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我就真去嫁给马丁黑了……”
“别哭。”

第34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三十二）  你那天说的……
“姐，怎么没人呢？姐……古亭哥，你醒了？”王长安从外面大步走进来，见到榻上的古亭睁开了眼睛，有些惊喜道。
旋即他就看见晚香脸上残留的泪痕，语气顿时变了。
“姐，你咋哭了？”
晚香忙背过身，擦了擦脸颊道：“我眼睛里进了东西。对了，两个芽儿呢？”
正说着，两个芽儿从外面跑了进来，小芽儿十分高兴，边跑边嚷嚷：“娘，小舅舅给我抓了只兔兔。”
“兔兔？”
王长安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道：“我下了两个套，也是巧，其中一个套进了只兔子竟然没死，就给小芽儿抱回来了。”
说着，他来到炕前，十分关切地问道：“古亭哥，你没事吧，感觉怎么样？你知不知道你这些天一直没醒，我跟我姐都快吓死了，把你送去医馆，大夫又说你没事，你现在还有哪儿感觉不舒服的？”
“行了，人刚醒，你就跟连珠炮似的问上了，让他缓缓。”晚香道。
炕上的古亭动了下嘴唇，过了会儿才道：“我没事。”声音低哑得厉害，像嘴里含着满口沙，说得很艰难，带着破音。
晚香去桌上拿水，王长安极为配合地上前给她帮手，等被扶着喝了几口水，古亭清了清嗓子，有些虚弱笑了下：“谢谢你们了。”
“古亭哥你这话就太客气了，谢什么，只要你人醒来就行，你不知道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姐可担心你了。”
晚香绷着脸，感觉声音像从牙缝里蹦出来：“王长安，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我怎么了？”旋即，王长安似乎想到什么，忙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我先出去了，把捡回来的柴规整一下，再给小芽儿的兔子做个窝。”
一大两小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了两个人。
晚香臊羞难忍，忍不住想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到底有没有听见她方才说得那些话，却又问不出口。
“我去看长安做兔窝。”说完，她也走了。
好吧，不愧是姐弟俩，做事风格十分相像。
炕上的古亭眼中闪过一抹笑，不禁想到之前的经历。
系统一直提醒他不要触犯世界规则，否则将会被抹杀，因渐渐摸到这个小世界规则的漏洞，他便掉以轻心了，没想到一时的冲动，差点送了一条命。
也幸亏他有系统，在即将抹杀的他的瞬间，多出了一个选项，他可以选择去‘世界’完成任务，来抵消这次的抹杀。
只是相应任务等级提高了，竟是A级。
要知道他之前经历过的最高等级任务世界，不过是C级。去A级世界进行任务，就是越级挑战，以卵击石。
几乎是九死一生，其中过程不细述，幸亏他运气还算不错，侥幸过关，不然他不光回不了这个世界，在任务世界里也会死去，等于世界上再不会有他的任何痕迹。
他倒不怕死，本就是已死之人，却因为莫名其妙绑定一个系统，而存活下来。支撑着他竭尽全力去完成一个个任务，不过知道只要他能完成任务，就能得到积分，而积分可以兑换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
是的，任何。
包括回归现实世界去看她，可回去了一趟他才知道原来她也死了。
为了复活她，他想尽所有办法，最稳妥也是最合适的办法就是让她在剧情小世界里穿越轮回，靠她自己的能力一一通关，然后拿到‘复活卡’。
这第一个小世界名为《弃妇花事》，大意是讲村妇王香儿因生不出儿子在婆家饱受欺凌，丈夫窝囊无用，护不住妻女，一次王香儿身陷偷人风波，被杨家休弃出家门，谁知峰回路转遇见第二任丈夫，迎来了命运的新生。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实际上王香儿的命运背后另有推动之手，便是王香儿的第二任丈夫马丁黑。
此人出身卑微，但行事不拘一格，且心狠手辣，肖想王香儿多时。为了得到王香儿，他先是与其假装偶遇，找人四处发散偷人流言，又借杨家老四杨大江之手，怂恿王香儿的婆婆苗氏将其扫地出门。
在王香儿回娘家求助无果濒临绝境时，此人突然出现对其伸出援助之手，并大献殷情，因此俘获了王香儿的心。
值得一提的是，马丁黑虽行事卑鄙，但对王香儿是一片真心，因此这个故事世界给出判定是HE。
这也是问玉在众多世界中，费尽心思择出的难度最低的一个剧情世界。
她只需要抱着不寻死的心，就能顺利通关。
可问玉依旧没办法完全放心，这种小世界看似是一本书，一串串呈现在人眼前的冰冷文字，开头和结尾早已盖棺论定，实际上根据他穿越多个任务世界的经历得知，其中还隐藏着无数变数。
更像是一个通关游戏，她的每一个抉择，都会带来不同演变，这些演变会带来不同的后果。
而且，她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受过这样的委屈，能承受吗？
所以他动用了这些年来所积攒下的假期，并购买了‘游历卡’，进入小世界陪伴她。
小世界自有规则，像他这种外来人是不允许插手改变任何事情的，可问玉知道凡是规则必有漏洞可钻，但这些漏洞他从没有经历过，只能慢慢试验。
他试着把和王香儿偶遇的对象改成了自己，又提前布局接近王长安，只是为了让其在姐姐被扫地出门后，能帮衬其一把。
还有许多，不一一列举。
只是问玉没想到，在他改变了这些前提下，马丁黑依旧出现了，甚至也改变了方式想接近王香儿。
从开始的求娶，到逼问上门，而他低估了自己心性，在看到马丁黑将她逼入角落意图轻薄时，所有冷静自制全部烟消云散。
他动了杀心。
并付出了行动，瞬间世界规则被启动，他被强制剥离。
“你饿不饿，锅里还有粥，要不我盛一碗你吃？”人没有进来，听着声音似乎站在门外。
古亭费力地侧过头，只能看到裙摆的一角。
他想了想，虚弱道：“好，只是我现在好像没办法动。”
晚香很快就回来了，先把古亭扶着半坐起来，靠在枕头上，又端起碗来喂他吃粥。
从始至终都十分安静，等最后一勺粥吃干净，晚香用帕子给古亭擦了擦嘴角，问道：“你现在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什么？”
古亭能清楚看见她捏着碗沿的手指收紧，心里连连苦笑。
果然晚香扔下碗，扭头走了，之后的大半天里一句话都没和古亭说，而古亭的所有事也都让王长安去做。
王长安见此，当着姐姐面不敢说，背地偷偷问古亭：“古亭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惹我姐生气了？”
古亭看了看门的方向，那里露出了半条裙摆，此时又缩回去了一些，似乎是人打算进来，但听到说话声止住了脚步。
“你姐问我一件事，但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能告诉她。”
“什么事不能说？”说完，王长安也意识到自己这么说有点不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以为古亭不会理他，谁知对方却道：“说了会要人命。”
“要人命？”
这下王长安更加不解了，还不如不说，可古亭却失去想说话的兴趣，往后靠了靠，再度阖上眼睛。
*
古亭虽然醒了，但情况并不好，也不知为何他暂时只能上半身动，下半身还是动不了。
“我没事，可能是躺久了的缘故，恢复几日应该就能好。”
说是这么说，可任谁都能看出他貌似平静下的窘迫，之前他偷偷在屋中试探着想下炕，可惜没拿住力度从炕上摔了下来，这才惊动了王长安和晚香。
“古亭哥，你要是想出恭就跟我说，我昨晚不是跟你说了。”王长安道。
晚香避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王长安提着恭桶出来了。
她走进去，古亭正半靠着炕上整理衣带，见到她进来手顿了一下。
晚香也没说话，欠着身从炕柜里往外拿被褥，打算拿出去晒。
“你那天说的话可还算数？”
古亭的突来之言，让晚香有些一头雾水，想去问清楚，又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只能僵着一张脸。
“就是那日，我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突然听见有人跟我说话。”
晚香的脸颊爆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紧抿着嘴憋出一句：“你听见了？”
古亭虽没有说话，但眼神一瞬间温和下来。
其实两人有很大的不同，古亭的眼睛是一种很深沉的黑，像一池幽潭，问玉的眼睛却是温暖的深琥珀色，尤其他嘴角总是噙着一抹笑，让人如沐春风。
可就在这一瞬间，她在这双幽潭似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泪珠一瞬间就出来了，古亭抬了抬手，却因为无力从空中滑落：“别哭。”
晚香稀里哗啦哭了一会儿，才抹着眼泪道：“你那日说的可是真的，有些事情不能说，说了就会要人命？”
古亭轻点了下头。
“为何，你是不是跟我一样？”
可这次对方却没有回答她了，还是用那双眼睛默默地看着她。
她突然笑了，擦干净脸颊道：“当然算数。”

第35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三十三）  缱绻……
李栓赶着骡车，在院门外停下。
院子里有人见他回来了，忙往屋里招呼了声。
李栓皱着眉，把手里的鞭子扔给过来迎他的汉子，又交代了一声把东西搬进去，便往屋里去了。
“哥，嫂子太犟，根本不要我送去的东西，还把上回送过去的那袋子粮食给退回来了。”李栓一改在外头的冷脸，笑得满是讨好。
马丁黑斜了他一眼：“她退你就让她退？”
李栓嘿嘿一笑，委屈道：“这不嫂子有个弟弟嘛，她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让人把粮食扔车上了，我本不想要，嫂子放狗要咬我，我这不就……”灰溜溜的回来了。
马丁黑紧皱着眉，也没说话。
李栓偷偷瞧了眼他脸色：“哥，让我说，这法子不中，女人心海底针，小恩小惠都不给好脸，恐怕要换个法子才成。”
马丁黑被他逗笑了，骂道：“换个什么法子，你倒是主意多。”
李栓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什么法子，这不就是说说，说说。”
“行吧，你忙你的去！”
马丁黑摆了摆手，李栓麻溜出去了。
这边马丁黑正磨蹭着下巴想事情，从外面又走进来一个褐衣汉子。
“黑哥，那杨大江又来了，在桌上跟人输红了眼，管麻四借银子，可你之前才交代过不准再借他银子，我们这边不松口，他就在那边骂了起来。”
倒不是说麻四这群人怕杨大江，只是见杨大江一贯和马丁黑走得近，自然不好翻脸。
“他借多少？”
褐衣汉子伸出一个巴掌：“五两。”
马丁黑被气笑了，“他输了多少？”
褐衣汉子犹豫了一下，道：“三两多吧，只是他根本就没带银子来，挂着空账跟人玩……”
好吧，不用这汉子再说下去，马丁黑就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
以前杨大江也不是没干过这事，只是之前两人差点没翻脸，马丁黑还催着管他要账，他又来这么一出。
马丁黑想了想，道：“借他。”
褐衣汉子很明显犹豫了下，但什么也没说，走了。
*
杨沟村，里正家。
“叔，这中间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按理说，我这应该够得上，怎么县衙门那就不给办？”
杨里正皱着眉，道：“也不是不给办，就是书办那一直有事给耽误了，我也去催过一次，具体就是还没办，你也知道，这种事不好总去催。”
他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办女户要经过县衙门，其中种种手续复杂，拖上一两个月也不是什么罕见事。
都是普通老百姓，别看杨里正在杨沟村说话算数，去了衙门也不过是个求人办事的，人不见你就是搁墙根儿站着那种，拖着也只能等了。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里正叔给操心了，如果中间需要银钱打点，我给的那些银钱不够，里正叔只管说就是，我再想想办法。”晚香道。
“行吧，这事你放心，再等几日若还没信，我就再去催催。”
“那麻烦里正叔了。”
等晚香走后，里正媳妇走上前道：“是真拖着，还是你……”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完，但两口子睡一个炕，彼此之间还有什么事是不知道的。
杨里正是里正，管着整个阳水村，平时村里的劳役兵役、苛捐杂税，本村的田地买卖、人口户籍的更替等，都是他负责和县衙那边对接。
这里头有公事有私事，若是公事也就罢，可若是私事，你劳烦人一场跑来跑去，中间少不了要辛苦打点，这些都是要给里正好处的。
或是银或是物，都是老规矩，多少数量不过是看当地的里正贪不贪。
总体来说杨里正为人还是不错的，但毕竟家里这么多人口，要过日子吃饭，多少总是要收一点。
当初晚香来请托，里正媳妇就跟他说了，说晚香一个妇道人家不容易，就当是给帮个忙，此时听见里正推脱，里正媳妇还以为他是老毛病犯了。
“瞧你说的，我是那种人，不知道轻重？这事不是我故意拖着她，是衙门那卡着。”说着，杨里正皱起眉头，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旱烟。
“衙门卡着？芽儿她娘一个妇道人家，也没得罪什么人，人家卡她做甚？”李政媳妇诧异道。
“我怎么知道，也可能是我多想了，过几天我再去问问。”
*
杨里正这边发生的事，晚香并不知情。
回到家后，王长安问：“姐，事办得咋样了？”
晚香摇了摇头：“里正说还没办好。”
她微蹙着眉，有些忧心忡忡的，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的预感，觉得这事中间会出岔子，可到底会出什么岔子，她也没头绪。
这只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但她这种预感还从没出过错。
晚香也知道多想无益，见外面太阳已经渐渐西移，便开始将晒在院子里的菜干往回收。
阳水村地处北方，冬天来得早走得晚，一到大雪之际，就没有什么菜可以吃。除了窖藏的白崧萝卜之类，便只有自家腌的一些酱菜，以及赶在冬天到来之前晒的菜干。
这些菜干可以放很久，吃得时候用水泡发一下就好。这次晚香闲下来就在操持这事，近些天院子里的空地上晒的都是各种菜。
将最后一个簸箕端着放回灶房，出来的时候晚香往正房看了一眼。
西屋的窗户半开着，里面隐隐坐着一个人，能清楚的感觉到熟悉的注视感。她笑了笑，用水把手洗了洗，进屋里去了。
“醒了？”
“你晒那么多菜干，能吃得完？别总是听长安的。”
晚香浑不在意道：“反正能放，就多晒些吧，毕竟有这么多人吃，赶在春天吃完就行。”
古亭看了看她有些泛红的手，抓过来握在手里轻轻地按捏着。
晚香有些不自在。
没死之前，她其实对问玉的心思多多少少有些明白，只是身份在此，她是太后，他是东厂提督，是司礼监只手遮天的解公。两人即是主仆，又互相为依靠，不可能，也不会可能。
万万没想到死了一场，竟有这番奇遇再度重遇，虽然晚香还没弄清楚问玉为何不告诉自己始末，甚至为何不能承认自己的身份，可隐隐也猜出其中的厉害之处。
她素来对问玉推心置腹，但凡他说的事，她从来不会怀疑，自然照着做就是，可两人却因为中间的种种阴错阳差，未表明心意，先许下以后。
冷静下来，晚香也觉得自己那日好像有些冲动了，可再一想又不是那么排斥。就是古亭太不遮掩，偶尔显露出的缱绻眷念，让她这个自诩见过不少市面的人都忍不住面红心跳。
既觉得很新奇，又难免会有些羞窘，总之是复杂得不得了。
“手都粗了，你摸什么。”她往回扯了下手，没扯开。
以前这双手是细腻柔滑的，现在却粗糙了许多。想来也是，日里活儿都是自己干，又怎可能养出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纤玉手。
古亭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用手指细细地从掌心按到指尖，再从指尖到手腕。
这种摩挲太暧昧，也太引人遐思，明明以前他不是没这么服侍过她的手，例如给她手涂抹润肤膏脂的时候，可以前她从不会多想，现在却是心嗵嗵直跳。
“你……”
“姐。”
晚香忙把手抽回来，同时站起来：“什么事？”
王长安的眼睛在两人身上徘徊了下，道：“时候也不早了，要不要做饭，我帮你烧火。”
“芽儿呢？”
“在院子外头跟人玩。”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期间王长安还跟古亭招呼了声，不过古亭向来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晚香倒不像他，耳根子都红透了。
去了灶房，王长安没忍住问：“姐，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了，你和古亭哥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王长安有点急了：“姐，你懂我说的意思，刚才我进来的时候，明明看见古亭哥拉着你的手。你跟我说，你俩是不是好上了？”
本来晚香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一句好上了，瞬时让她感觉到耳热。
她遮掩地摸了摸耳朵，顾左右而言他：“你才多大，就知道好上是什么意思？”
“我怎会不知道，好上了就是好上了。行了姐，你也别瞒我了，我可不是只看到一回。”
确实，毕竟在同一个屋檐下，有些事有些情绪是没办法遮掩的，以前古亭还没醒来时，可以推脱是出于担忧，是出于关心，现在呢？
“那你觉得行不行？”晚香突然问。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王长安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姐，那你跟古亭哥是什么时候好上的，我怎么不知道？”
“这事还要让你知道？你只说行不行吧？”晚香忍着羞恼道，口气格外不客气。
王长安嘿嘿一笑：“我没说不行，我就是好奇。本来我还有些担心姐以后，古亭哥的人品我信得过，若是你俩好上了，我肯定愿意，就是你好像比古亭哥大。”
这下晚香忍不住了，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大怎么了？没听说过女大三抱金砖？”
可你这不是抱一块金砖，认真来算是抱一块半了。
王香儿是十七嫁给杨大志的，大芽儿今年六岁，晚香二十有四，可古亭翻过年才二十呢。
但这种话王长安怎么敢说，没看见他姐虎视眈眈地瞪他，反正王长安觉得自打他姐离开了杨家，就变得格外凶。
“我没意见，我一点意见都没，只是这事是不是该跟爹娘说说？”
晚香一愣，过了会儿道：“还是玩一阵子再说吧。”
碍于正逢多事之秋，她离开杨家后还没回过家，不过却专门交代了王长安，让他不要把和离的事跟王家那边说。
不过这事迟早会知道，瞒是瞒不过的，晚香也没想瞒。就是她和古亭之间突来的变化太快，让她一时有些适应不了，打算等过阵子再回去说一声。
反正她现在也不指望王家人养，王家人同不同意，在晚香这里已经看得很淡了。

第36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三十四）  相处……
晚饭做好后，也没搁在堂屋吃，而是搁在东屋。
这几天古亭比之前好多了，已经能自己半坐起来，就是还不能下炕。
晚香说了几次再去县里医馆看看，古亭都拒了，只说休养一阵子。他没说他其实是在任务世界里受了伤，身体虽已痊愈，但其实并没有真正好。
这种事跟晚香也说不通，只能找了其他借口。
炕桌上摆满了菜，自打有了银子，晚香在吃上就没亏待过自己，当然这种穷乡僻壤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些精米细面，顿顿不差肉菜。
古亭被挪着坐在侧面，晚香坐在他旁边，另一边是两个芽儿和王长安。经过这快一个月的时间，两个芽儿都吃胖了不少，脸颊上肉嘟嘟的，比以前干瘦看着可爱多了。
尤其是小芽儿，还不懂遮掩情绪，看着今晚有自己喜欢吃的菜，满脸都是笑。筷子下得飞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着就招人疼。
“你也吃。”晚香顺手给古亭夹了一筷子菜，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吃着。
古亭吃了两口，挑着合她胃口的菜也给她夹了一筷子。
她笑了笑，也没吱声，低头吃着。
那边，王长安看了两眼忙收回眼神，正好撞上大芽儿的眼睛，舅甥俩对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与此同时，另一边却有一场风暴隐隐聚集。
杨大江灰头土脸，呸了一口，走出屋门。
经过院子的时候，后面突然有人叫他，是麻四。
这麻四此人长得一副獐头鼠目，看着就不是个好人，可若是因为相貌瞧轻了他，那以后铁定在他面前吃亏。
因为此人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看似往外头放印子钱是马丁黑，实际上最近两年他几乎不怎么再出头露面了，尤其是上门要账这种事，都是麻四管着。
麻四不像马丁黑，催起欠账来那种种手法，没银子就去人家里牵牛逮鸡逼着人卖地卖房子都不在话下，所以杨大志一看见麻四对自己笑，就打心底从心里发寒。
“四哥，你——”
麻四笑眯眯地对他点了点头，“上回跟你说的那事，怎么说？”
杨大江想装得若无其事，却有些心虚气短：“什么怎么说？黑哥都没催我，你算哪路的神仙？”
说着，他一挥手就想把麻四挥开，却不想对方动都不动。
麻四啪的一下打掉他的手，皮笑肉不笑：“该说的话我也说过了，今天你张口也没落你的面子。这样吧，也别说不给宽限，五天之内，把该还的都还了，不然到时候闹得不好看，你可千万别怪我。”
丢下话，麻四就走了，留下杨大江一个人脸色乍青乍白地站在那儿。
他也没多留，色厉内荏地呸了一口，匆匆走了。
*
瞅着已经到了一月之期，晚香带着王长安去了趟县里。
这趟就他们二人去。
都是熟门熟路，还没进店门，晚香就远远看见黄掌柜在里头。
“香儿妹子你来了？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黄掌柜见了晚香十分喜出望外，忙迎了出来。
“黄掌柜客气了，可是有什么事？”晚香揣着明白当糊涂道。
黄掌柜一边拉着她往里头走，一边道：“也没什么事，就是上次跟你说那胭脂的事，我这儿卖得还不错，剩下的就都给我吧。”
刚好晚香这次把东西带来了，比上次要多，大概有七八十盒，黄掌柜也没拒绝，十分爽快就让人把东西清点了，又给结清了货银。
这次没压货银，不过事情办完后黄掌柜拉着晚香说了一会儿话，从有空来县里了就来店里坐坐，到住在哪儿家里有什么人，还送了晚香一匹布。
倒也不是很昂贵的东西，就是一般的棉布，但因为花色好看特别适合给小女娃做衣裳，一看就是黄掌柜听说晚香有两个女儿，专门送给孩子做衣裳的。
不管怎样，从晚香和黄掌柜接触以来，都对此人的观感很不错。所以她也就顺势应下了，也算是为明年开春后双方的合作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
手里多了笔银子，晚香免不了想买东西。
除了在黄掌柜那儿买了几匹物美价廉的布，还又去卖棉花的铺子买了二十斤棉花，以及一些米面油盐之类的，还去了菜市上买了些猪肉和猪骨。
古亭一直不能下炕，晚香嘴里不说心里却担忧，想着吃什么补什么，最近没少炖些汤来给古亭补身子，同时家里其他人也能跟着吃一些。
反正这东西也不贵，比猪肉便宜多了。只是现在天气还不够冷，晚香打算等天真正冷下来就多买一些放着，这样也就不用王长安总往镇上跑了。
东西买太多，只能雇车回去。
骡车跑得比牛车快，这次晚香也算是奢侈了一回，雇了辆骡车送他们回去。
半路的时候正好碰见杨里正赶着牛车往回走，杨里正穿着蓝布褂衫，一改平时在村里总是一身粗布短褐，规规整整的样子一看就是刚从县里回来。
“里正叔。”晚香招呼了声。
杨里正停下车，诧异道：“芽儿她娘，你这是——”
晚香自然不好明说，只能推说回了娘家一趟，带了些东西回来，可阳水村的人都知道王家家境不好，家里有个痨病的爹把家底儿都耗空了，自然知道这是敷衍话。
不过杨里正阅历在此，也不会故意戳破，却想起之前在县衙门碰到的事，脸色沉凝下来，道：“芽儿她娘，你跟叔说说，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里正叔，何出此言？”
杨里正拍了拍伸着脖子想吃路边野草的大黄牛，道：“我也不瞒你，今天我专门为了给你办女户的事，去了县衙门一趟，中间没少打点说好话的缠磨，后来人家透了点口风，好像你得罪了什么人，有人专门压着没给办。”
这话就让晚香诧异了。
“里正叔，你说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得罪什么人？”
“我也在想，可再多人家就不愿意说了。你还是好好想想吧，看得罪了什么人，这个结不解开，我恐怕这事是难办。”
杨里正的性子晚香也算知道点儿，他说难办可能就是真难办，只是这一时半会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之后二人再未因此事多言，杨里正赶着牛车，自然不能和晚香同行，遂各走各的。
骡车跑起来，王长安就在问姐姐到底怎么回事，可晚香也说不上来，姐弟二人一路心情沉重的回到阳水村。
骡车进村的时候，招来不少人侧目。
见车上坐着晚香姐弟，免不了有村民搭话，晚香只能把之前敷衍杨里正的话拿出来，到此时她也意识到自己行举有些过格，太招人眼了。
话不多说，回去后王长安就把这事跟古亭说了，让晚香连斥他说话嘴上不把门。
她倒不是想瞒着古亭，只是觉得他养病中，这种烦心事还是少知道为妙。
“是不是和马丁黑有关？”
其实晚香也想到这茬了，原主是个懦弱的性子，不可能会得罪人，而她来了以后，若说得罪的只有杨家人，再来就是那个马丁黑了。
是不是他求娶不成，又屡次示好被她拒绝，所以故意报复她？
晚香想到之前听说的，马丁黑和县衙门一个捕头是拜把子兄弟的传言。
“如果是，他后续肯定还有其他动作。”
其实古亭心里已经给此事盖章是马丁黑所为，只是碍于规则有些事他不能多言。
说不出所以然，这事就暂且搁置了。
晚香也不是心里放不下事的人，遂去整理自己买回来的东西。
她这次买的东西可真不少，棉花买了二十斤，布买了几匹，有适合做被里被面的，还有适合给男人女人做衣裳的。
原主会做鞋，但她不会，也知道做鞋伤手，所以买的成品鞋。每人都是两双，包括小芽儿都有。眼看就要过冬了，原主和两个孩子都没什么过冬的衣物，这些都要准备起来。
做被褥简单，用粗布胎上一层里子，把棉花包起来缝上就行，这些棉花都是弹过的，可以直接拿来用。
晚香心里知道怎么做，但毕竟是第一次，有些手忙脚乱的，小芽儿还在旁边捣乱，拿着棉花朵儿到处吹着玩。
不一会儿的功夫，小手小脸上尤其是衣裳上，便沾了一层白色的棉絮。
晚香头发上衣裳上也都是，又被针扎了下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再调皮，娘揍你！”
大芽儿忙把笑嘻嘻的妹妹给拉走了，晚香气呼呼地把头上的棉花摘下来，又感觉手疼，忍不住攥了攥手。
“过来，我看看。”
她也就过去了。
做被子的针是大头针，扎一下当即就见血了，晚香攥了几下根本没用，反而把血染得手上都是。
他的心一阵泛疼，当下持起那根手指含进嘴里。
等事儿办出来，两人都有点懵。
一个嘴还含着，目光窘且诧异，另一个也差不了多少，却耳根子开始发烫发红，很快脸也红了，也不知道往回拿，就这么直愣愣地杵着。
僵持了一会儿，晚香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做什么？不。不用这样。”
她往回轻拉了下手，却被对方拽着，只感觉到指尖被人狠狠地吮了好几下，又被包裹着转了一圈儿，才被她抽回来。
晚香一把攥紧了手，那种奇怪的触感依旧未散，本想走出去却又觉得太明显，只能低着头又去了炕尾继续缝被褥。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王长安走进来才打破寂静。
晚香松了口气，抬头问道：“什么事？”
“姐，那个何寡妇来了，说有什么话想跟你说。”王长安道。
何寡妇？
“她来做什么？有说想说什么事？”晚香问。
王长安摇了摇头：“她不说，不过我看她脸色挺不好的。”

第37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三十五）  你就当我命……
何桂兰站在院子里，看似紧绷，实则眼睛一直没停止四处看。
越是看，她心里越是复杂。
关于晚香的事，她一直不愿多听多问，可免不了有些消息会传到她耳里来。尤其家里还有那样一个碎嘴子，且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嫂。
从田兰花嘴里，何桂兰得知晚香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银子，竟然不缺吃穿。
再过几天，口风就变了，变成了马丁黑为何会求娶老三媳妇。
这话其实是田兰花故意说来气何桂兰的，她嘴里的芽儿她娘和老三媳妇是按需出现，所以就算明知道对方是故意气自己，人家拿一句一时改不过来口，何桂兰一个刚过门、还是个寡妇改嫁的媳妇，也发作不了什么。
诸如此类的话频频出现，因此何桂兰对晚香的动向也能做到足不出户就听个差不离，最近田兰花又开始编排起，村里有人看到马丁黑给晚香送粮食送东西的事。
因为这事，杨家没少起龃龉。
苗氏听了心里自然不舒服，在她的想法里晚香就是个离了杨家活不下去的，杨老汉还指着等前儿媳妇养不过孩子把孙女送回来，又听说这等有辱妇道的事，肯定脸色也不好。
杨大志就更不用说了，就田兰花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时不时提上一句，他三天两头无缘无故跟何桂兰闹脾气。
在何桂兰来看，那个女人就算走了，她留下的阴影却没走。
她想着，忍一段时间也就过了，日子不就是靠忍出来了，谁知前天却给她来了个晴天霹雳。
事情还要从杨大江那事说起，他倒也动了心思想管苗氏要点银子，多少先还点儿免得闹得太僵不好看。
按理说秋收刚过，各家各户是一年当中最宽裕的时候，可偏偏杨家出了场事，杨耀宗在镇上学馆里跟人打了架，把人家孩子的头给打破了。
对方是镇上人，自然不像乡下孩子泼实，别人可不管别的，言而总之就是上医馆赔钱，一通下来花了近二两银子。
这下可把苗氏给心疼的，把田兰花骂了个狗血淋头，杨家其他人也没少吃她排头，不然田兰花干嘛总是提晚香，就是想转移注意力。
花了这么一场钱，杨大江自然也不好要银子了，想了许多办法也不过给他几个铜子儿，没有银子只能萎在家中，想着能躲一日是一日，谁知麻四就是那么不给面子，竟然上门了。
事情也没闹大，就是亮出欠条让杨家人还钱。
拢共欠了二十多两银子，这还是马丁黑给抹了十两，其实杨大江也没借这么多，可印子钱都是利滚利的，一点都不含糊。
杨老汉被气得不轻，杨家其他人都十分震惊，没想到杨大江竟然会沾赌，苗氏又是撒泼又是打滚想赖账，可麻四才不吃这一壶，无赖的怕横的，苗氏也没闹腾起来。
二十多两银子，可不是二两多，杨家一个普通的农户哪来的这么多银子，除非卖房子卖地。
就在这当头，麻四突然转了腔调，说不想还钱也可以，但有件事需要他们帮忙办。
其实这事也简单，就是让杨家人上门闹着把大芽儿小芽儿给要回去，虽然和离书在那儿，但晚香没有户籍的话，两个孩子按道理还算是杨家人。
麻四这要求自然让杨家人诧异，可从杨大江口中得知麻四背后的人是马丁黑，就什么也明白了。
最震惊的还属杨大江，马丁黑背后干了什么，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就想不明白为了一个改嫁的妇人，至于做到这般地步？
可容不得他说个不字，再加上麻四也爽快，说这事办成了欠的银子就算了，杨家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只是答应了该怎么去做？
这种反悔就相当于吐了口唾沫，却吐到了自己脸上，谁能不要脸呢？不过杨家人人多，这不就是缠磨上了，何桂兰在旁边听了个大概，想了又想，还是打算来跟晚香知会一声。
听完后，晚香久久不能出声。
过了会儿，才有些复杂地道：“那你为什么要来跟我说这些？”
一提起这，何桂兰的脸色也复杂起来，她抿了抿鬓角，道：“都是女人，都不容易，其实若是有法子，我也不想……”
“罢了，旧事不提，你也不用感谢我，反正早晚都会知道，我就图个心里安稳吧。”
说完，她转身就打算走了。
晚香叫住她：“嫁给了杨大志后，你后悔吗？”
何桂兰一顿，没有回头道：“有什么后不后悔的，不过是过日子。”
这话让晚香十分感慨，叹了一口道：“不管怎样，祝你顺遂。在那个家里，一味的忍让是没用的，只会变本加厉，若是可以，最好分家出来。”
晚香唯一能说的也就是这些，大抵她不是原主，所以对何桂兰并没有太大的恨意，甚至还有些感谢她出来搅局。
何桂兰点了点头，走了。
*
晚香进了屋里，把何桂兰说的事复述了一遍。
王长安当即就急了，“那姐，现在该怎么办？”
晚香去看古亭，谁知古亭却半垂着眼皮，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试着自己去动脑想，想了一会儿，道：“马丁黑这么做，肯定是拿捏我没有户籍，借着孩子要挟我，要孩子是假，逼我嫁给他是真。”
“这人也太卑鄙了！”骂完，王长安又道：“那就没有办法了？要不姐你还是回家去吧，回家应该就能解决了。”
这倒也是个办法，和离女按理是可以回归娘家的，这样一来两个芽儿的户籍就能跟着娘走。
可问题是，王家人会接受她吗？
那次回家，王家人的态度晚香也算是看明白了，刘氏虽然疼她，但不会忤逆丈夫，两个哥哥嫂子各有心思，家境本就不宽裕，怎可能会接受她和两个拖油瓶？
再说，晚香也不想回去，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走这一步。
“明后两天杨家人肯定会上门，最大的可能就是苗氏来。”
王长安一愣，道：“姐，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会是那老婆子来？”
晚香笑得有点讥讽：“像这种事，她来了最合适，就算闹出什么笑话，也不过是妇道人家不懂事。”
王长安也不知听没听懂，反正没吱声。
“行吧，也不是什么大事，事情还没死上门，就不要多想了，到时候肯定有办法的。”晚香道。
之后，等王长安出去了，晚香看了古亭一眼。
“你就没什么话想跟我说？”
古亭抬眼看她，“我……”
“你就不想娶我？之前不是你问来着？”
古亭苦笑。
他倒是想，心心念念都想，想了一辈子，死了以后还在想，总觉得不可僭越，却又总是按不住那点想望，不然他不会冒那么大的风险，弄这么一出。
可如今想要的终于摆在面前，他却不能说。
至少不能‘直说’，不然就是擅自更改‘剧情’，会受到系统惩罚。
见他也不吱声，晚香有点烦躁，站起来回走了几步，才看过来。
“不管你想不想，你现在只能想，我只有找个人嫁了，才能绝了那个人的念头，才能解决两个芽儿的事情。反正你没娶，我没嫁，你就当我命令你，你必须娶我。”
丢下这话，她就走了。
也不知是窘了，还是其他。倒是古亭诧异过后，心中是喷涌而出的都是惊喜。
*
其实马丁黑还有一步也算着了。
他当然看得出古亭是个威胁，可古亭最大的劣势也恰恰就在这一局中。
古亭是山里人，是没有户籍的，也就是所谓的黑户。
猎户们靠山吃饭，都住在深山老林中，又没有地，要户籍也没什么用，久而久之都不重视这个了。
这也是山外人为何瞧不起山里人的原因之一。
马丁黑就是算准了古亭没有户籍，借着杨家人来逼晚香只能嫁给她，哪怕是为了两个孩子。可晚香也不是没有想法，到底见识在此，她还是能跳出乡下的局限去看看外面。
所以她转头就去了里正家一趟，找杨里正帮古亭办户籍落户在阳水村的事。
对于为何突然换了人，杨里正十分诧异，却也同之前那样没有多问。晚香为了尽快办好，特意给了杨里正二两银子，说只要能把事情办下来，她还有重谢。
这是好事，杨里正自然没有拒绝之理，为了做戏做全套，他还让晚香在村子里买了块宅基地，这样一来什么都全了。
且不说这边杨里正再度赴县城，那边杨家人终于上场了，而且来的人不出晚香所料，正是苗氏。

第38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三十六）  婚书……
“杨家大娘，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晚香的话，让苗氏脸色顿时不好了，本来还想撑出点笑，变成尴尬和要笑不笑的混杂。
可苗氏是谁，素来是没理也能被她歪成有理，遂翻着白眼道：“怎么？我还不能上门了，我看看我两个孙女不行？”
晚香太清楚苗氏性格了，苗氏这个人太会蹬鼻子上脸，一旦容了让了她，她从不会感激，只会觉得理所应当，甚至提出更过格的要求。尤其又有何桂兰上门提醒这茬，晚香自然防着她。
“杨家大娘，当初可是说好的两个孩子随我，你如今闹得这么一出，恐怕不太好吧？”
苗氏没想到晚香会拒绝自己，一时有些恍神，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摆出一副疾言厉色的样子。
“怎么，我这个当祖母的见见孙女都不能了？出去访一访问一问，可没见过你这么霸道不讲理的妇人！”
晚香的脸上一丝笑容都无，直接点破：“倒不是霸道不霸道，只是你知道两个孩子素来惧怕你，又何必在这装得祖孙情深？杨家大娘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也别拐弯抹角了，咱们到底相处了不少年，对你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这叫怎么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你，你这个小贱货，你竟敢骂老娘？”苗氏闻言大怒，习惯所致，竟当场就扬起手来。
王长安从屋里冲了出来，喝道：“你做什么？在别人家里还想打人。”
晚香挡住弟弟，对苗氏道：“杨家大娘你赶紧走吧，我们注定不能和平共处，又何必为难彼此，我知道你这次来肯定不只是为了看两个孩子，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算了，我就不送你出去了。”
晚香的话说得太绝对，送客之意也表现得很明显，让苗氏想找点台阶下都不能。
她哪里知晓晚香早就洞悉了她的目的，还当是自己的打算落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既气又急还恨。
恨晚香不听话，不给她借题发作的机会，想大闹却又惧王长安一副恨不得吞了她的样子。
只能老眼在二人脸上狠狠地挖了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可走出院门，脚步却生出迟疑。
小儿子的苦求还历历在目，之前杨大江跟她说了，马丁黑那群人可不是吃素的，真要是还不起这笔账，扒房子卖地都是好的，指不定哪天断胳膊断腿。如今这种情况其实已经很好了，只是装作逼着要把孩子要回来，其实并没有那么难。
确实不难，只要能不要脸皮。
可苗氏的心情着实复杂，在她心里卑微到随时都能踩一脚的前儿媳妇，如今竟然有个杨家惹不起的人，为了娶她而逼着他家来上门自取其辱？
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她该怎么办？
苗氏跺了跺脚，一屁股坐在地上。
晚香刚放松心情，打算跟王长安说话，就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哭嚎声。
声音极大，隐隐还夹杂着啪啪地拍打声，这熟悉的动静让晚香脑子里顿时出现一副画面。
果不其然，等她出去后就见苗氏坐在院门外不远的土路上，一面哭着一面拍着大腿。
她这动静，很快就招来了看热闹的村民，几乎是几息的功夫，晚香就看见坐在地上哭天喊地的苗氏，被村民们给围住了。
“大洪他娘，你这又是咋了？”
“怎么哭成这样？”
在村民们的‘追问’下，苗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出了她的故事。
大体没出乎晚香的意料，就是说实在太想念两个孙女了，想来看一看，谁知孩子她娘不给看之类的话。
自然有人表示疑问，可苗氏半掩着脸哭呢，还要脸做什么，自然说出一番以往觉得自己不喜欢丫头片子，谁知孩子走了才发现到底是亲孙女。
总之，苗氏不愧是苗氏，整体来说表现得可圈可点，即使晚香明知道她打着什么主意，都不免为她的厚颜无耻而瞠目结舌。
于是，好心的村民就转过头来劝晚香了。
“芽儿她娘你也是，到底是亲生血脉的骨肉，老人想看看孩子，咋能不让看呢？”
“就是，这样做可不太好。”
晚香抿着嘴，也没说话。
这种情况下，她不让看就一定是她的错，她若是让看，指定后面还有幺蛾子。她倒不怕幺蛾子什么的，毕竟她已经想到办法解决了，就是被杨家人恶心透了，也是不想让两个单纯的孩子掺进大人们的事之中来。
“我也没说不让看。”晚香绷着脸道，一边说一边回头对王长安使了个眼色，“长安，你去把两个芽儿叫出来。”
这次王长安机灵了，根本没给苗氏说话的机会，就一溜烟进院子里去了。
不多时，两个芽儿被领了出来。
晚香道：“你奶想看看你们，去跟她说说话。”
大芽儿看了娘一眼，拉着有点害怕的小芽儿去了苗氏面前。
“奶。”两个孩子乖巧地叫了一声。
苗氏被这一出堵得有点不上不下，露出一个说笑不是笑说哭不是哭的笑容。
“芽儿啊，想奶了吗？”
大芽儿没说话。
小芽儿看看苗氏，又看姐姐，怯怯地摇了摇头。
这下苗氏里子面子都没了，可这么多人都看着，她还得维护颜面，只能笑得更灿烂，道：“你们还小，奶可是挺想你们的，这阵子你们不在家，奶天天做梦都想你们。”
两个孩子低着头也不说话，场上气氛尴尬起来。
苗氏一抹老脸，看向晚香道：“其实芽儿她娘，今儿我来还有件事。”
终于进入主题了？
“杨家大娘，有事你说。”
这句杨家大娘，让围观村民俱是目光闪烁，苗氏的老脸肉眼可见涨红起来。她深呼吸了一口，撑着笑道：“是这样的，我听说你要改嫁了，左思右想觉得不能耽误你的前程，所以想把两个孩子领回去。”
“改嫁？”晚香故作一副诧异的样子，“杨家大娘你是听谁说的，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改嫁了？”
“难道不是？村里人可都这么说。”
苗氏一面说，一面去看围观的村民们。
可这话没人敢接茬，别看她们私下敢偷偷议论马丁黑求娶芽儿她娘，又献殷勤给人送东西的事，可面上没人敢说，这不明摆着是得罪人嘛。
若说以前的芽儿她娘，得罪了也就得罪了，不过是妇道人家，可中间牵扯个不是善茬的马丁黑，自然让人忌惮。
见无人接腔，苗氏更气了，还得忍着气。
“反正我听不少人这么说了，你想想看，你改嫁带着孩子多不方便，反正嫁过去总是还要再生的，不如把咱杨家的孩子留下，也免得带过去若是后爹对她们不好，就成了我这个做祖母的罪孽了。”
苗氏还怕作孽？
晚香只觉得好笑。
“杨家大娘你放心，别说我没打算改嫁，就算改嫁也会确定对方会对两个芽儿好，我才会同意。”
这人真是油盐不进！苗氏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前儿媳妇有多难缠。她这会儿也是怒到极致了，根本装不下去，遂冷了脸道：“不管怎样，你想带着老杨家的孩子改嫁，就是没门。”
晚香也懒得装模作样了，冷着脸道：“杨家大娘你可别忘了当初和离书上是怎么写的。”
有人好奇插嘴：“和离书上怎么写的？”
晚香没说话，苗氏也不说话，倒是围观的人都说起话了。
“大洪她娘，要是当初真说好了，这事可不好反悔。”
“人家到底是亲娘，还能亏待自己孩子不成？”
“那谁知道会不会亏待？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孩子改嫁，要是男方那边不好，她还能说个什么？不过是两个丫头片子。”
“我看人家马丁黑倒不是个小气的人，聘礼送那么多，还时不时总送东西来，据说也是个有本事的，能少两个孩子的饭吃？”
“这对孩子好不好，跟给不给饭吃有什么关系？”
“行了行了，你们争什么？让我看当初芽儿她娘和杨家老四那么痛快的和离，肯定是中间有什么事，不然杨家能连孩子都不要？肯定是干了什么心虚事！那小寡妇那么快就进门，指定之前就勾搭上了，被芽儿她娘抓奸在床，做了对不起人的事，自然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又跑来要孩子。”人群里，一个个头不高的老婆子说道。
不得不说，还是对头最了解对头，也最知道说什么话才能戳对方心窝子。
苗氏一听这话，当即暴起，扭头就骂上了。
“你这个老瘟婆，又在胡咧咧什么？一天不找骂皮就痒了是不是？天天关心别家的事，到处说是道非……”
李家老婆子一脸幸灾乐祸地冷笑：“那你就说我说得对不对嘛，只敢自己做，还怕别人说？”
她一边说，一边也拍上了腿，“大家伙儿可瞧瞧吧，咱们村若论谁最不要脸，就是这苗老婆子！”
两人论嘴，半斤八两，都不是善茬，可若是论动手，李家老婆子个头小，向来不是苗氏的对手。
尤其现在苗氏被人揭了老底，索性也不动嘴了，一边骂着一边就朝李家老婆子冲过去。
李家老婆子跑得挺快，边跑边回头骂。
整个就是一场闹剧。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了，晚香牵着两个女儿往院子里走去，王长安随后而上。
今天这事若不是李家老婆子横插一杠子，还不知怎么收场。
“姐，这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杨家人肯定还要来。”
晚香道：“这事你别管，很快就有法子了。”
*
这个很快确实很快，当天下午心草来了趟家，说她爷爷找晚香。晚香随后去了杨里正家一趟，回来就说第二天要去县里。
王长安有点被闹懵了，搞不懂他姐这一出一出到底是在干什么，一会儿说买了宅基地，一会儿又说帮古亭哥上户籍。
倒不是说这些事不对，而是这事跟解决眼前的事有什么关系？
关键是无论他是问晚香，还是问古亭，两人都不说，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他索性也不问了，不过心里还是挺着急的。
提前跟杨里正借了牛车，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杨里正就赶着牛车来了。
明明吃过了才出门，晚香硬是把杨里正拉进来又吃了碗面。
古亭现在下半身已经能动了，就是走得还不够利索，现在的天越来越冷了，晚香专门抱了床旧褥子铺在车上，让古亭坐在褥子里。
一路无话。
到了县城，牛车停在县衙门侧门处。
晚香下车跟杨里正说了会儿话，就又转回来了，和古亭王长安一起在车上等。
等得时间很久，眼瞅着快中午了，晚香等得也有些心浮气躁，指挥着王长安让他去买点东西来吃。
王长安走了，晚香这才找到机会和古亭说话。
“你也不说话，心里还不愿意？”她明显话中有话，还带着点儿气，“不过你现在不愿意也晚了，说不定已经办成了。”
古亭瞅着她气呼呼的娇俏样子，眼中泛起浓浓的笑意，“我没有不愿……”
正说着，一个人影从门里走出来。
晚香一见，也顾不得说话了，下车迎了过去。
“里正叔。”
杨里正复杂地看了晚香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裹着被子坐在车上的古亭。
明显能看出还是个少年，尤其坐了一路的牛车又裹在被子里，头发被弄得乱糟糟，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属于少年的稚嫩。
长得好是好，就是身板太单薄了，且身体未免也太弱了，腿瞧着似乎也不好的样子。
昨天晚香去里正家跟他说了这事，他是个大男人有些话不好说，不过里正媳妇倒没少关心晚香。可终归有些事不好多问，毕竟都这么大的人了，说多了未免招人厌烦。
总之如今事虽办好了，杨里正却觉得心情十分复杂。
“多的你叔也不好说，你既觉得这么好那就这样吧。东西你拿好，户籍、婚书、田契都在里头，希望你们小两口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也不枉费你婶操心你一场。”
一提到里正媳妇，晚香顿时露出动容的神色。
她真心实意给杨里正鞠了个躬：“谢谢叔，谢谢婶子，你们待我的好，会永远铭记在心。”
“好了好了，没多大事，走吧走吧。对了，你弟弟呢？”杨里正摆着手道。
晚香正想解释，王长安抱了一包烙饼回来：“姐，饼我买回来了。”
晚香道：“我让他买饼去了。叔，要不我们吃了再走？”
“多大的事，边走边吃吧。”
回去的路上，大家一边吃着饼一边说着话。
多是杨里正和王长安说，两人坐在前头，说话也方便。晚香和古亭坐在后面。晚香见前头两人没注意到这边，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塞给古亭。
“呶。”
最上面是张户籍纸，下面是地契，再往下就是两张婚书了。婚书很简单，大概就是把两人姓名、籍贯、家住何地写了写，看笔迹应该是个男人的，字算不上多好，也就是能认识，应该是杨里正的字。
再下面却多了几行娟秀的小字——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证①。
这字也许别人不认识，古亭却再熟悉不过，不禁抬头向她看了去，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也不过几息时间，晚香就移开了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第39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三十七）  为什么不能……
王长安觉得他姐和古亭哥都怪怪的。
古亭哥会突然笑一下，这在他身上十分罕见。还有他姐，总之实在太奇怪了。
他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出所以然，又见晚香摆出架势晚上要做顿好的，索性也不想了，给姐姐打下手。
晚香做了很多菜，反正王长安估摸着是把能做的菜都用上了。
等饭做好后，晚香让王长安去请杨里正来吃酒，谁知杨里正不来，估计是想给晚香省酒钱。
晚香无法，只能把做好的肉菜一样盛了一碗，让王长安再给送去，这次杨里正没拒绝。
菜摆上桌，王长安见晚香把家里最后一坛酒拿出来，就确定他姐今天心情肯定不错了。
“姐，你今天高兴啥呢？就为了古亭哥上户籍的事，和宅基地的事？我倒不是说这两件事不值得高兴，就是——就是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等晚香让王长安把古亭扶出来，在桌前坐下后，他终于忍不住问上了。
“坐下吃你的饭，哪儿这么多话！”晚香斥道，眼睛也没去看对面的古亭。
“你和古亭今天都怪怪的。你说是不是小芽儿？”王长安说道，转头又去逗小芽儿。
小芽儿把娘和小舅舅都看了看，不过她更感兴趣的是娘给她夹的大鸡腿，也顾不上去回答舅舅了。
晚香坐了下来，想了想这事也不能一直瞒着，遂清了清嗓子道：“其实今天确实有件喜事要说。”
这话倒说得王长安一愣，道：“什么喜事？”
晚香看了古亭一眼，道：“今天去县里，除了把你古亭哥的户籍办下来了，还让里正叔帮我们写了婚书去县衙存档。”
“婚书？”
这下王长安直接下巴都要惊掉了，包括大芽儿，也就小芽儿不懂娘说的什么意思。
“姐，你和古亭哥……”王长安的手指在晚香和古亭之间来回指着，要多吃惊就有多吃惊。
“怎么？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这事，有什么好惊讶的？”晚香强忍着羞窘，若无其事道。
可你也没说直接就写了婚书！
婚书是什么？
其实很多乡下人都不管这个，成亲的时候办场喜酒，反正知会亲戚们及左邻右舍也就罢，谁还去整什么婚书。
可恰恰官府其实是认婚书的，一旦夫妻之间有什么矛盾，又或者事关女子嫁妆，男子停妻再娶等事，婚书就是最好的佐证。
晚香倒也不是为了以上几种原因，不过是两人成亲是最方便也是最迅速，可以将她及两个芽儿的户籍，以古亭为户主，并合在一起。
这也是她之前和王长安说的想到的法子。
什么还能比这样更简单迅速，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以后杨家人再来闹，直接拿户籍和再嫁说事就好，两个芽儿已经随她嫁入古家，以后就是古家人，和杨家再无半点关系。
县衙那边有人压着她办女户，那就另辟蹊径换个人，婚书可不用经过办事书吏，只用在户籍上加个姓氏即可，没人会在较真婚书上写的是谁，晚香打得就是灯下黑的主意，没想到这事办得很顺利。
“我也不是不赞同，就是有点吃惊，你之前也没说一声。”王长安有些委屈道。
其实晚香也不是故意瞒着的，就是之前有点跟古亭斗气的意思。
那日她说得那么明白，之后古亭却一点表示都无，本来男女之间就该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君子不动，难道还要让她主动？
这不就别扭上了？事该怎么办还在办，就是小性子上来了，故意给古亭脸色呢。
“现在你不是知道，又不是多大的事，难道还要专门说？！”
一听姐姐这口气，王长安就知道这事不能再继续了，他现在谁都能惹，不能惹他姐。
若是以前的姐姐也就罢，现在的姐姐性子变得又刁又钻，当然也不是不好，就是没以前那么疼弟弟了。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王长安连连讨饶，又道：“不过还是祝福你和古亭哥，望你们以后能……”
他顿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好词，“望你们以后能好好过日子。古亭哥，我姐以后就交给你了，你可一定要对她好。”他转头又对古亭说。
“自然。”
既然心头大事都解决了，这顿饭自然吃得无比顺畅。
王长安和古亭都喝了不少酒。尤其是古亭，不吭不响，喝得比王长安还多，不过他喝酒不上脸，倒是看着不显。
饭罢，王长安先帮着晚香把桌子收拾了下，就打算把古亭往东屋扶，谁知走到门前他却迟疑住了。
“姐，你现在和古亭哥都成两口子了，那以后古亭哥睡哪儿？”
这死孩子，说话这么口没遮拦！却也着实把晚香给问住了，这事她还从来没想过。
“要不，古亭哥跟你住一个屋？把两个芽儿挪到我那屋去？等再过阵子，你看要不要把房子给起了，趁着天还没上冻，宅基地买都买了，一直空着也不是事，如果错过这阵儿，等天真正冷下来，那就要等开春化冻以后了。”王长安又化身絮絮叨叨小老太婆，瞎出主意道。
说着，他还理所当然觉得自己说得很对，对大芽儿和小芽儿道：“你们晚上跟小舅舅一个炕好不好？你们睡炕头，小舅舅睡炕尾。”
小芽儿说：“为什么要跟小舅舅睡啊？芽儿平时都是跟娘睡的。”
“现在芽儿大了，再跟娘睡就不好了，再说今天日子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是小叔叔变成了爹爹吗？”小芽儿道。
这话无疑是平地一声惊雷，不光惊住了王长安，晚香和古亭都很吃惊。
“小芽儿，是谁跟你说这话的？”
晚香的话才问到一半，大芽儿就上前拉住妹妹：“跟姐姐去拿被褥，今天跟小舅舅睡。”
好吧，是谁说的还用再问吗？
晚香被臊了个大红脸，也没经历过这种事，总之是说不出话。
古亭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看外表还是波澜不惊，可他闷着不吱声，就足以说明态度。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王长安十分体贴地把古亭扶去了西屋，又把古亭的铺盖抱了过来，把两个芽儿的铺盖拿到东屋去。
一通折腾下来，两个芽儿跟舅舅去了东屋，西屋就剩了晚香和古亭两个。
这就算是洞房花烛夜了？
只可惜太过简陋，凤冠霞帔没有，龙凤花烛也没有，更没有合衾酒了。
晚香胡思乱想着，竟想到这上面来了。越想越窘，还有点小委屈，总之是复杂的不得了，忙低着头说去灶房烧水。
她一时进一时出，都是拿东西，却不看古亭也不理他，等再回来时脸上和发梢上都带着水汽，想来是梳洗过才回来。
晚香心里在想，这屋里是该添扇屏风了，和两个孩子一起也就罢，平时不用顾忌，如今多了个人，贴身事务都该背着些，总不好当着面来。
此时的她完全忘了，以前古亭服侍她时，虽不至于做的都是贴身活儿，可也是服侍过沐浴的，还有什么好避讳的呢？只能说时候身份不同，想法自然也是不同的。
古亭已经把自己挪上炕了，整整齐齐的两床被褥，挨着并排摆着，上面各放了一床被子。
晚香的是土黄色的底儿碎花，古亭的则是蓝底净面。
“那就早点睡吧，也累了一天。”晚香有点尴尬地说，忙脱鞋上了炕，钻进自己的被子里躺下了。
古亭慢慢挪动，也躺下了。
油灯还亮着。
晚香在想还是该把灯熄了才是，刚想坐起来，古亭扬了扬手，油灯熄了。
“你还会武功？什么时候学的？”
以前他们都还没死时，问玉是不会武功的，虽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也不比这好到哪儿去。
黑暗中，古亭道：“本就会。”
是原主本就会吧。
而得到答案后的晚香却突然觉得静下来后，那种让人发窘的氛围又来了。她在被子往下躺了躺，又用被子把自己整个都包起来，把脸也埋在被子里，这才算好了一点。
心里想，赶紧睡吧，其实不去想什么洞房花烛夜，也没什么，就是身边换了个人，从两个芽儿换成了他。所以没什么好不自在的，以前问玉给她守夜时，不也在她床边睡过？
这么想了一会儿，晚香终于平静下来。
可恰恰就在这个时候，她被子里突然钻进来只手，钻得角度极为刁钻，刚好是晚香没裹紧的地方，一下子就揽住她的腰。
“你做什么？”她低喊，去拦他的手。
那人也没说话，只是胳膊微微使力，晚香就连被子带人被裹过去了。
紧接着根本没给她反应过来的余地，被子被人三下两下扯下来，扔开，她则进了一个完全陌的被窝。
“你到底要做什么！”
晚香用手抵着他的肩。
透过手掌，能清晰感觉到其下的温度，他似乎有些激动，胸膛起伏得很大，却并没有听到急促的呼吸声。
“乡下的两口子，都是睡在一起。”
黑暗中，也看不清他的脸，就觉得他声音很低，跟平时不太一样，声音很有磁性，让晚香莫名觉得耳根有点麻。
她还在强制镇定：“这不是睡在一起了，也不一定要一个被窝，我不太习惯跟人睡。”
没人理她。
只是揽着她的手渐渐收紧了，很紧很紧，却又不会让她觉得疼。
裹紧的被子就像一个单独的世界，有些闷也有些热，隐隐约约晚香似乎听到什么声音。
是谁的心在跳。
怦怦怦，怦怦怦怦……
她的心突然就软了下来，不再抗拒，静静地躺着，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你别紧张，我的腿还没好，什么也不做。”
“你想做什么？！”晚香的声音很窘。
这边，他刚发出一个气音，就被晚香一个翻身用手把嘴堵住了。
“快睡，别说话。”

第40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三十八）  太过缠人……
晚香睡了一个没有梦的觉。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她几乎夜夜都做梦，梦到的都是以前的事。就像在看戏，以前忽略掉的事情，突然回头再看似乎总能够堪透一些以前不懂的道理。
难得无梦，所以她醒来的时候格外神清气爽，可她很快就发现了一件事，有人在看她。
她虽没有睁眼，但能很明显能感觉到。
晚香这才反应过来昨天她成亲了，而且还跟问玉睡了一个屋。
与此同时，她还感觉到自己正被人搂着，一种很亲密的姿势，由于两人离得太近，她甚至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醒了吧，刚睁开眼，就看到侧上方的眼睛移了开。
“嗯……”
晚香动了一下，古亭并没有松开手的意思，她只能有点尴尬地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还早，才卯时。”
确实还早，晚香听了下，外面并没有其他动静，说明都还没起来。
“还是起了吧，我去做早饭。”她说着就想坐起来，可腰上的手臂似乎并没有拿开的意思。
“你……”
“外面天还没亮，还是再睡会儿。”
古亭一抬手，就把晚香掀起的被子给盖了回去，似乎并不想让她起。
什么时候这么霸道了？
晚香只能继续躺着。
可被窝里是两个人，又是独立的一方天地，无端就让人局促尴尬。温度似乎在升高，晚香明明耷拉着眼皮，却又感觉到一种被注视感。
她有点忍不住了，问：“你总看我做甚？”
他默了一会儿：“看你好看。”
就在她侧上方，古亭的眼神很专注，似乎从来没有看过她的样子。晚香忽闪的目光接触到他的视线，一阵耳热心跳。
“你……”
“我想这样很久了，没想到过有一天会得偿所愿。”
还不及晚香反应，一道阴影笼罩了过来。
半晌后，鼓鼓的被子被掀了开，晚香气喘吁吁坐了起来，脸颊红得像火，嘴唇光润亮泽，古亭被掀翻了在一边。
她摸了摸肿疼的嘴唇，又羞又恼地掐了他一把，气呼呼地背过身。越想越羞，越羞越气，就想远离他，拖着被子往旁边挪。
也只挪了两下，人被从后面抱了住。他也不说话，就是拖着她，她要是想挪，就得拖着个人一起挪。
“你什么时候这么无赖了？！”晚香气道。
“臭无赖、大流氓！”
连骂了好几句，对面都没有声音。
晚香好奇地转头去头，正好看见古亭的眼中闪过一抹苦涩。
他松开了手，躺了回去，默默的，也不吱声。
如此这般，倒弄得晚香有点愣神。
想到他之前说的那句得偿所愿，又想到曾经他做过的种种，羞恼顿时不翼而飞，只剩下了局促和不自在。
晚香其实知道问玉对自己的心思，也许以前不懂他为何总是压抑，总是装得漫不经心，可重活一回却懂了。
包括之前从不主动，方才为何又那样。
到底曾经身份有别，她是皇后是太后，他就算是权倾朝野的解公，也是云泥之别，所以还是会……自惭形秽的吧。
曾经的曾经，晚香从来不主动去想这里面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可现在每次想到以前，心里就钝生生的疼，疼得她发慌。
她转过身来，端坐好，试着想解释：“我其实也不是怪你，就是……不太习惯……你也别……”
“还是再睡会儿。”古亭轻声道。
说着，他动作轻柔地将她抱了回来，被子又盖了上，再度回到之前的状态。
晚香心里还惦着他会不会多想，想了又想问道：“你没生气？”
“我生你的气做甚？”
他声音很低也很轻，轻飘飘的，高挺的鼻梁，半垂的眼皮，睫羽卷翘，少年的肤质细腻光润，淡色的薄唇，衬着从窗外透进来晨光，组成了一副绝美的画面。
晚香看得有点愣神，也就没注意古亭一只手正闲闲地把玩着她的衣角。
“没生气就好。”不知为何，她竟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轻笑了下，手指覆上她唇瓣，亲昵地揉了两下。
“其实也怪我太孟浪了，疼不疼？”
晚香想到方才，脸顿时红了。
“还、还好……”
古亭很认真也很真诚地看着她，道：“其实都怪我没经验，以后多几回就好了。”
“多、多几回？”晚香嘴唇都得打颤了。
“难道你不愿？夫妻之间，床笫之欢，此乃正常。”
古亭的样子很一本正经，晚香倒想说点什么，可又想到方才他神情低落的样子，怕他以为自己是嫌弃他，只能默不作声。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声音近得仿若在耳边低喃，两人的脸近到只隔了一指的距离，呼吸喷吐之间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我也没有不愿……”她声音极小道。
话音还未落下，就感觉耳垂被人轻咬了一下。
*
“姐，你脸怎么那么红？”
晚香回过神来，摸了摸一侧脸颊，道：“有吗？可能是被火烤得吧。”说着，她装作若无其事去看锅里的菜。
王长安挠了挠头出去了，现在古亭卧病休养，家里的吃水砍柴都是他来做，可惜他力气没有古亭大，以前古亭一趟就能把水缸挑满，换他得去两趟才行。
大芽儿和小芽儿在院子里玩，低着头的晚香感觉弟弟出去了，松一口气的同时不禁又摸了摸嘴唇。
也不知想到什么，脸颊又红了起来，所幸灶房里就她一个人，也没人能看见。
吃饭的时候，小芽儿问了句娘你的嘴唇怎么肿了。
当时都在，晚香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还必须把这事敷衍过去，只能佯装无事说方才做饭时尝咸淡不小心烫到嘴了，之后却没少给古亭甩眼刀子。
这般情况，就算王长安再傻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等吃罢饭，他悄悄地找了个间隙问晚香：“姐，你该不会是和古亭哥吵架了吧？”
“我跟他吵什么架？”
王长安一见她这样，忙摆手道：“没吵架没吵架，是我瞎说的。”
他这边说完人就没影了，连带两个孩子都带出去了，说是吃太饱消食，留下晚香有气没地撒。
过了会儿，她进了屋。
堂屋里没人，古亭在西屋，她又不想去东屋，只能坐在堂屋里生闷气。
屋里静悄悄的，晚香生了会儿气倒也消了，这时西屋传来一声脆响，她下意识便站起来去了西屋。
进去后才发现古亭坐在炕沿上，地上落了个杯子，已经碎了，水洒了满地都是，而他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
“你要喝水？”
古亭微微的点了下头，嗯了声。
见他这样，晚香也狠不下心不理会，就把地上收拾了一下，又去灶房倒了壶温水拿进来。
她给古亭倒了杯水，递给他。
正打算收回手，手就被人连杯子带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白皙，也很大，骨节修长，包着她的手毫不费力。
“还在生气？你每天都要午睡，不要因为生我的气就……早上是我冲动了，也是一时情难自禁……”
“你闭嘴！”晚香羞恼道。他一说，她就想到早上的情形。
古亭顿时不说了，只是默默看着他。
少年无疑是消瘦单薄的，苍白的脸颊，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肤质，隐隐能看见颈子上细细的青筋，一种十分干净的脆弱感。
不得不说，人的长相是很具有欺骗性的，晚香也说不清是因为原主年纪比古亭大，还是长相的原因，他每次这么看自己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心软，就会想到这具身体里还藏着一个让她为之心疼的人。
“你喝水就喝水，哪儿来的这么多话。”
“那你陪我睡一会儿，我一个人……总是睡，也睡不着。”
晚香没有否认，那就是默认了，之后放了水杯，她便脱了外衫上了炕。这次有经验，她专门把两床铺盖摆放的远了些。
即使期间古亭一直看着她，晚香也装作没看见，照自己的想法去摆。
这次古亭很安分，晚香躺了会儿困意就来了，半梦半醒之间，就感觉身边多了个人。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进她被子了。
“你……”
“一起睡，暖和。”
“可是我……”
“夫妻之间，耳鬓厮磨，乃正常。你这么排斥，是不是心里其实并不想嫁我，只是为了给两个芽儿迁户籍的事，才顺水推舟拿我凑数？”
说着，古亭又露出那种苍白隐忍的表情，晚香顿时说不出话了。
见此，他心满意足地将人抱进怀里，表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微薄的嘴唇勾了勾。
只可惜晚香并没有看见，心里还在寻思怎么防这个人缠她。
结果就是被缠了一下午，根本没办法睡觉。
晚香也搞不懂问玉现在是怎么了，性格变得让人很无奈，嘴里保证着不惹她，说完转头就忘了。
两人就这么在炕上‘耳鬓厮磨’了一下午，直到王长安在门外问她醒了没。
结果就是两个芽儿发现娘的嘴唇更肿了，不过这次没人敢问。
*
天似乎一下子就冷了起来，可村里却闹得沸沸扬扬。
从杨家的老太婆闹去芽儿她娘家，到和李家老婆子大撕了一场，最近这几天村里就围绕着整件事议论纷纷。
有的说苗氏这么做也不是没道理，有了后爹就有后娘，有的说李家老太婆和苗氏是多年积怨，两人年轻的时候就不对付，还有人说是不是马丁黑和芽儿她娘的事定下了，不然苗氏也不至于会闹上门。
总体来说，主要还是集中在晚香改嫁，杨家人上门要孩子上头。
这中间少不了有人想借机打探消息的，且不说晚香一家人最近都甚少出门，院子里还养了那么大一条狗，看着就凶，在院子外探看想借机套话的人不少，但多数都不敢上门。
另一头苗氏那日和李家老太婆大撕一场，她把李家老太婆打得不轻，自己也没少受伤，脸上被抓了好几道血印子，以至于多日不敢出门。
不过她不敢出门，还有田兰花和黄桃儿，两人被她逼着出去造势，大体集中在晚香若是改嫁，把杨家的孩子带走就是她不对。
田兰花倒不想去，但苗氏把杨耀宗祭出来，田兰花就不得不去了，毕竟平日里还指着从苗氏手里扣钱供杨耀宗读书。
等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又见外面的风头多数是向着自家，苗氏打算再上门一趟，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村里竟然有人说晚香已经改嫁了。
事情的来由还出在杨里正家的大儿媳妇身上，是她在外面说漏了嘴，说婚书都递到衙门里去了，前阵子她爹才帮着办的。
这件事在村里引起阵阵议论，可事不关己旁人也不好上门去问，还是苗氏听说了，亲自上门去问的。
杨里正亲口证实了这件事，事情一经传出全村哗然。

第41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三十九）  找上门来……
“娘，那以后是不是我就要叫小叔叔爹爹了？”
晚香被小芽儿的话问得一愣，旋即热了脸。
“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么问？”
小芽儿还小，哪懂得掩饰，下意识就看了看坐在一旁，正拿着块儿布头练针线的姐姐。
大芽儿也六岁多了，一般女娃这个年纪都要开始学些针黹烹饪之事，虽然晚香也不精，但是教个孩子还是没问题的。
这不，这几日大芽儿就练上了，行走兜里都揣着一块布头和简单的针线练走针。
晚香跟着小女儿去看大女儿，大芽儿也不吱声，只管闷着头。
还别说，小小年纪能有这么淡定，也不知道随了谁。
眼见在大芽儿那儿得不出结果，晚香也就放弃了，摸了摸小芽儿的脑袋，问道：“那你愿不愿意叫小叔叔爹爹啊？”
小芽儿没说话，小脸儿上满是犹豫和别扭。
到底已经开始记事了，一时半会儿哪有那么容易就改口，晚香本来也就没有想强迫孩子们马上就改口的想法。
“叫叔叔和爹爹都可以，芽儿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娘不强迫你们。”
说这话时，晚香看了看大芽儿，大芽儿半垂着头，手上动作停了似乎屏息在听，晚香在心里叹了口气，倒也没说什么。
像小芽儿这个年纪，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来得快也忘得快，这茬略过之后倒也没再提。
到了中午晚香去做饭，古亭跟去了灶房。
“你去玩，我帮你娘烧火。”古亭对大芽儿道。
大芽儿犹豫了下，倒也没拒绝。
现在古亭已经差不多痊愈了，除了走路慢点，但他说再养几天就能好，这人身上太多秘密，问了他也不说，晚香也就不问了。
古亭在灶膛前的小马扎上坐下，橙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颊，晚香憋了半天说了句：“这火其实不用人看着。”
他也不说话，握着锅铲的晚香心里有些无奈又有点窘。
沉默在继续，只听得锅里翻炒的动静。
晚香拿了盐罐子往锅里放盐，她头上包着布帕子，以免弄污了头发，扭身打算把盐罐放回去时，撞在古亭的胸膛上。
“你走路不出声？”
古亭也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默默把盐罐接过来放回原位，锅里滋拉滋拉响着，晚香也顾不得跟他说话，忙转身照顾锅里的菜。
翻炒几下，稍微加了些水，盖上锅盖，晚香这才显得没那么手忙脚乱了。
闲了下来，她也不去看他，装着要处理菜去案板前忙着。
“这灶房里缺扇通风的窗户。”
“我记得你和长安说要起房子，等过两日我进山一趟，我还攒了些银子拿来用。”
本来晚香不想理他的，听到这话有点忍不住好奇心：“你还攒了银子？”
“平时打猎挖参攒下的。”
晚香也不知这攒下的银子有多少，不过以她目前手里的银子来算，若是起一座房子确实紧张了些，昨天她还跟长安说过这事，要起房子就得一次盖好，也免得事后后悔，如今有银子主动送上门，自然不会拒绝。
想到这里，不禁又想到乡下的两口子成亲后家里的银子都是交给女人保管，又想到这两日他一口一个夫妻的话，明明想克制住，还是忍不住觉得臊得慌。
“你往后站站，挡着我做事了。”她小声道，语气娇嗔不自知。
古亭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的手臂，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可偏偏就在这时，院子里起了一阵动静。
是小山的叫声，隐隐还夹杂着一个人的唾骂声。
“你这死狗，离我远些！”苗氏站在院门外，边伸手去赶，边骂道。
杨大志从后面跑过来，拉着她哀求道：“娘，你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我来问问，她王香儿凭什么带着我杨家的孩子改嫁，连声招呼都不打？”
灶房里的晚香和古亭对视一眼，倒也不诧异，只有一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想法。
晚香也没慌着出去，将锅里的菜盛了起来，又往锅里加了几瓢水，才擦了擦手，取下头上的包头出去了。
“有事？”
晚香一出来，小山就跑了开去，可苗氏和杨大志的目光俨然不在她身上，而是在跟在后面出来的古亭身上。
今日古亭穿了身晚香之前买的夹棉袍，青色的底儿，只袖口和衣襟上滚了道深一色的边儿，不像他以前都是穿短褐，长长的袍摆下垂，少年身子纤瘦挺拔，越发显得气质清冷，斯文俊秀。
苗氏乍一看没认出来，还是再看了好几眼，才发现这个人就是那几次总跟着王长安一同来杨家的山里人。
第一次见到苗氏着实惊叹了一下，因为此子肉眼可见生得是极为出众，可在看清楚对方的打扮后，她心中又充满了鄙夷，只觉得王家真是越来越穷酸了，竟和个山里人来往。
且不提这些，苗氏自然也不傻，里正都说了王香儿改嫁了，这种时候古亭跟在晚香背后出来一副不避嫌的样子，她自然会多想。
“王香儿，别告诉我你改嫁的人就是他！”苗氏指着古亭道。
而她和杨大志一个气势汹汹，一个追在后面，这一出自然引得许多村民跟过来看热闹，此时院门外站满了人，听了苗氏这话，都发出惊叹声。
“香儿！”
同时惊诧的还有杨大志，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晚香，可见到晚香没有当即就否认，他脸上渐渐露出痛苦的神色来。
“杨家大娘，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晚香微微蹙着眉道。
“你就说到底是不是吧？”苗氏毫不客气地说。
晚香微微地抿了下嘴唇，坦然道：“是。因我是再嫁，他又伤了腿，就没有告诉村里人，只打算等他好了，简单地摆两桌酒请几户亲近的人家来吃酒。”
“你不要脸！”苗氏骂道。
晚香的脸当场就寒了下来：“杨家大娘，这不要脸又从何讲？”
“他不是你娘家弟弟的好友，以前可来过咱家，你可比他大！”苗氏显然激动得不轻，手指来回地在晚香和古亭身上指着。
倒不是说晚香看着老，而是明显能看出古亭满身少年气，而晚香却是做妇人打扮。
一个再嫁之妇，竟然嫁个比自己小的，且面相如此出众的人，这件事着实让人惊诧。
其实说白了也是当下人对女子有先天的偏见，就如同晚香刚和离那会儿所想，一个和离还拖着两个孩子的妇人，能再嫁个什么人，不光‘配不上’马丁黑，也‘配不上’古亭。
嫁给两人之中任何一个，都足以引起争议。
一时之间，院门外站着的村民俱是低声议论了起来，显然也诧异得不轻。
“他未婚，我未嫁，又有婚书在此，杨家大娘就不用多为我操心了。如果没事，我就不送大娘了。”
“那大芽儿和小芽儿？”
晚香冷着脸道：“当初和离，说好孩子跟我走，我既改嫁，孩子自然跟我嫁入古家了。”
“你……”显然这件事太出乎苗氏意料，她一时有些接受不了，‘你了’半晌，才蹦出一句唾骂，“你这个小娼妇！”
本来古亭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闻言如墨色的瞳子当即冷了下来，往前迈了一步。
晚香抓住他的袖子，正打算说话，院门外有人插嘴了。
是毛大嫂子。
这人说话也不避讳，张口就道：“婶子，你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芽儿她娘既然已经跟你家大志和离了，人家改嫁不是理所应当，你气势汹汹跑到人家家里，又一口一个小娼妇的，也太不把人当人看了，还以为人家是任你搓捏的儿媳妇？”
“可不是。”
“既然都不是婆婆了，就收收吧，别闹得太难看。”
旁边有人纷纷附和，因为确实是这个理儿。而且苗氏在村里向来名声不好，也没什么人向着她说话。
苗氏被说得涨红了脸，嘴唇翕张了好几下，才色厉内荏道：“我可不是来管她改嫁不改嫁的，这样的媳妇我可看不上，我家大志后找的这个比她好一千倍一万倍，人贤惠也不跟我闹，我是来……”
是呀，她是来干什么的？
苗氏仿佛被突然泼了盆凉水，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要孙女不过是听了马丁黑的指使，借此来胁迫王香儿为了户籍之事不得不改嫁，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不吭不响就偷偷改嫁了，那她寻到这里来闹什么呢？
是不甘心？是意难平？
苗氏也说不上来到底为何，她就是觉得王香儿不该是这样，这贱妇既然闹着离开杨家，就该过得凄凄惨惨才对，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改嫁了，还嫁给了一个这样的人。
可事已至此，人前苗氏自然不能露底，再加上着急此事办不成，若是马丁黑再让人上门要债该怎么办，索性借坡下驴胡搅蛮缠嚷嚷着是来要孙女。
晚香也没含糊她，冷冷地道：“大娘，都已跟你说了我已嫁入古家，孩子自然也要跟我入古家，有户籍为证，大娘还是莫要胡搅蛮缠。”
苗氏本就心虚气短，也不是真心想要两个孩子，自然也闹不下去。再加上杨大志一个劲儿在边上求她快走，她假意骂了两句便被儿子拉走了。
临走时杨大志复杂地看了古亭和晚香一眼。
村民三三两两地散了。
毛大嫂子走进来，亲热地拉着晚香道：“我本还在操心你的事，却没想到你比嫂子想的还有主见，嫁了好，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至于年纪……”她看了古亭一眼，笑眯眯地道：“俗话说，女大三抱金钻嘛，小两口好好过，总能把日子过好。什么时候摆酒，到时候我一定来。”
“多谢嫂子关心了，他伤了腿刚好，等再过几日吧。”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毛大嫂子才走。
等她走后，晚香才发现自己还拉着古亭的袖子，忙下意识甩手想扔开。还不及她动作，被人反手抓住一握。
袖子低垂下来，掩盖了暗处的亲密，晚香就感觉他捏了自己手几下，说捏也不是捏，就好像怕捏紧了她会疼，握松了怕她会跑。
“我进去做饭。”默了会儿，她忍不住道。
古亭看她半垂眼帘霞飞双颊的样子，眼眸划过一抹浓浓的笑，道：“我陪你一起。”
“又用不着你烧火，你回屋歇着吧。”
说是这么说，古亭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像尾巴似的跟在她后面进了灶房。晚香大抵是窘得厉害，忍不住说了几句用不着有点碍事的话。
“若是我真回屋，你大抵要生气。”
这突来之言说得晚香一愣，再看他眼神里微微带了点戏谑，顿时更窘了，捏紧拳头就想打他，却被他伸手一带进了怀里。
“香儿。”
晚香半垂着头想绷紧脸，却没忍住嗯了一声。

第42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四十）  古亭的私房……
过了几日，古亭进山了一趟。
晚香实在不放心，想让王长安跟着去，却被古亭拒了，说木屋那点路跟真正进山的路完全不能比，他带着小山和大山一起没有顾虑，可若是再带一个人。
剩下话不用说晚香和王长安就懂，古亭大病刚愈，多带一个人进山无疑是负担。
于是晚香只能把古亭送走。
走的时候，她还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可也不过只过了一会儿，她便感觉到极为不习惯。
总是会忍不住去想，他一人进山到底能不能行，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又有点埋怨自己不该被他说几句就任他任性妄为，他说行就一定行吗？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他不再是那个司礼监只手遮天的解公，她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后。
也是他素来给她的印象就是不管办什么事都游刃有余，她总是可以很容易就信任他。
心里实在太乱，晚香只能给自己找事做。
没活找活儿干，忙得让王长安都不禁侧目，却又不敢问大姐到底怎么了，因为明摆着是古亭哥走后，他姐才变成这样的。
就这么过了两日，古亭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刚好是下午，听见外面有狗叫声，屋里的晚香还没反应过来，等人反应过来，她已经冲到了屋外。
古亭还是走时的那身衣裳，身后背着个竹篓，他面色有些苍白，似乎有些疲惫，但眼睛却是极亮的。
“你……怎么没穿鞋就出来了？”
晚香下意识去看自己的脚，突然整个人悬空而起，一直到人被放在了炕上，她才反应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脸顿时红了起来，却又有点恍惚。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有一次问玉出宫办差，也是多日未回，听有人来报他回来了，她也是鞋都没穿就往外跑，也是这么被抱了回去。
就在晚香恍惚之间，古亭已经把她放到了炕上，见足袜上沾了灰，下意识就把那足袜扯了下来，正好看到那雪白的玉足——巴掌大小，雪白可爱，五根脚趾圆嘟嘟的，顺手便抚了上去。
还捏了捏。
晚香一惊，往回一缩：“你做甚？”
这时古亭也意识到自己孟浪，面上倒没显出什么，耳尖却下意识一热，轻咳了声，偏开脸。
见他这样，晚香也不好责问，毕竟两人现在是夫妻，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被摸了足，好像也没什么，问玉以前可是服侍过她进浴过。
可怎么能跟以前一样？那时候她是太后，他是……
现在却是夫妻。
也确实不一样了。也是她实在羞得慌，看了他两眼，便移开了目光，坐直了身子。
“你回来了？”
这不是废话吗？人都在面前了。
“进山这一路可、太平？”
“无事。”
这气氛实在让人局促，晚香目光移到他背后的背篓上，眼睛一亮，当即道：“你还是先把背篓放下再说话，背着不累？”
问玉便去放背篓了，等他再回来，似乎也没那么尴尬了。他大致把进山出山一路太平说了下，然后递给了晚香一个小箱子。
小木箱刷着黑漆，一尺来长，半尺宽高。很沉手，晚香接过来没防备，就是一坠。
放在膝盖上，打开，才发现竟是一箱银子。
五十两一个银元宝有四五个，放在最边角。十两五两的小元宝也有几个，其他都是零零碎碎的碎银和少许铜钱。
“怎么这么多银子？”
在晚香心里古亭应该是个很穷的山里猎户，上次古亭给她拿来做本钱的银子，在她来想已经是竭尽所能，没想到一下子拿出了这么多银子。
本来她还估摸盖泡怕盖房钱不够，这下不用愁了？？
可怎么来的这么多银子？
之后古亭给了她答案。
原来这些都是古亭这几年打猎换来的，当然也没全说实话，只是这话不怎么好说。
古亭能说他到这个世界后，就是孤身一人，只认识原主认识的几家猎户？
这个身体的原主是个胎里带病的，原主父母就这么一个儿子，当爹的是个出色的猎户。按理说猎户只要本事好，应该不缺吃穿，可因为原主自幼体弱多病，没少花汤药钱。
这回也是着急家里汤药钱不充裕，当爹的就贪了心，没想到命丧虎口。当娘的身体也不好，没多久也跟着也去了，留了他一个病秧子，靠着跟他爹熟识的一个老猎户伸了把手，吊了几个月的命，眼瞅着也快不行了，没想到他来了。
自打他来后，原主的身子就飞速的康建起来，甚至因为某些原因，他打猎的本事也仿佛无师自通如有神助。
老猎户只感叹老天开了眼，实际上到底如何只有他自己清楚，等他终于证明能出师了，就带着还是狗崽子的大山小山从老猎户那里搬了出来。平时打猎挖参，花的少进的多，自然攒下了不少银子。
“挖参？我记得以前听侍书说，她们那里的人看到有参，都会用红绳儿先把参拴起来，以免它长腿跑了？”
这又是从哪儿听来的故事？
不过古亭也听过这种乡野志异，甚至他来到这里后，老猎户也是这么告诉他的。可这仅仅是对普通人来说，对于有‘武功’的人来说却不用如此。
可她这副样子，眼睛晶亮，满脸好奇，仿佛又回到当初她才进宫不久时候的样子，天性单纯烂漫，对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好奇。
只是这样的一面随着宫里日复一日的倾轧渐渐减少，到后来几不可见，再想到在这个世界初见她时，她满眼忧虑彷徨，几番忐忑试探他是不是那个人，古亭的心顿时化成一滩水。
也就顺着她，给她讲山里的参都是有年岁的，甚至年岁久了还会成精，一般人看到人参提前用红绳儿拴起来，就是怕人参成精遁地跑了。
明明早就听过的，一个听得津津有味，一个讲得十分投入，似乎换一个身份去讲去听，别有一番滋味，以至于王长安站在门外看了看，根本没敢进来，还把两个小外甥女都带走了。
晚饭，晚香又做了顿好的。
她十分高兴，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明天就可以开始准备盖房子的事了，甚至因为古亭的私房钱出乎她意料的多，她还贪心的宣布家里盖砖瓦房。
盖砖瓦房可需要不少银子，王长安直接就问了出来。
“姐，你哪儿来的银子起砖瓦房，要知道起一座砖瓦房可不便宜。”
“你古亭哥有银子。”晚香道。
“姐夫哪来这么多银子？”
因为这句姐夫，古亭目光诧异地闪了一下，晚香则红了耳尖，忙道：“说有银子就是有银子，你别管。”
其实提起这句姐夫，也是有故事的。
古亭和晚香成亲后，王长安一直没改口，还是叫哥。古亭也不是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便也没说什么，还是这两日古亭进山，晚香成天魂不守舍，王长安实在看不下去调侃了她两句，问她是不是担心姐夫了。
就为了这句调侃之言，晚香从灶房里追出来打了弟弟好几下，当然这就是笑闹，此时当面喊出来也算正式改口了。
算是喜上加喜，晚香虽然有点局促，到底也是个大方的人，甚至还因为心情喜悦，忍不住畅想了下房子盖怎么盖才好。
这时，古亭冷不丁道：“你之前答应毛嫂子要摆酒，要不先办了？”
晚香一愣，转念想确实也该办了，不然等起房子忙起来也顾不上。
可这个人，怎么这时说起这个？
她用狐疑的眼神看了古亭一眼，还不及细想，边上王长安插了一句：“是该摆，不过摆之前是不是该回趟家？”
好吧，事都来了。
*
晚香还是打算回趟王家。
其实她一直挺排斥回那个地方，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受，可能是王家的气氛太压抑，可能是刘氏的眼泪让她既心疼又无助——当初她回王家，是她初到这个世界最彷徨的时候，在想象中应该给她支撑的‘娘家’，并没有给她支撑，反而让她压抑得想逃。
又是闹翻的情况下离开了，所以每次王长安提出回家，她总是找借口拖延。
眼见拖不下去了，毕竟是改嫁了，这件事总要跟家里说一声。
古亭问需不需要他同去。
晚香犹豫了下，点了头。
早晚都是要见，不如一次解决，只有临出门前王长安的目光略有些忧心忡忡，不过彼时气氛沉默，倒也没有人注意他。
晚香专门找里正家借了牛车，车上除了一家四口人及王长安，还放了些古亭专门去买来的糕点、白糖、茶叶、米面和肉。
这算是当地乡下的风俗，定亲的时候都要准备这些东西，不过晚香和古亭已经成亲了，说是定亲也不太妥当。总之古亭是按照习俗都准备了，不扎眼但也不寒碜，他还准备了一个红封，管晚香要了十两银子放进去。
晚香见他揣进怀里了，干什么用她知道，但也没说什么。
一路上十分安静，两个孩子似乎知道王家不是什么‘好地方’，每次去了娘都不开心，自然开心不起来，晚香是头疼着到了王家该怎么说，另外两人也沉默着，各有各的心事。
牛车到了王家大门外，听到动静，屋里的妇人都迎了出来，晚香率先下了车，古亭下车后，主动把两个芽儿一一从车上抱下。
刘菊儿见车上放着的东西，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怎么这么些东西，家来还买这些东西做甚？”嘴里这么说着，她已经伸手去拎篮子了。
晚香也没说什么，有人出力气，自然是好的，她当然清楚大嫂的性格，不过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给家里的。
刘氏在古亭身上迟疑地看了两眼，而张秋霞的目光却落在篮子上。
王长安眼瞅着正在跟娘、大嫂说话的大姐，拉了古亭一把，低声道：“姐夫，要是等会我爹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可千万担待。”
按下不提，进了屋，众人坐下，刘氏去了里间门外，对门里头说了句香儿回来了，还来了客。
话音刚落，里面就传来一个有些粗哑的声音：“她回来做甚？”里面的人边说还边咳了几声，正是王童生。
刘氏没再理，来到桌前，对晚香笑着道：“你爹就是这个脾气，你们坐，我让你嫂子给你们倒水。”
“娘，还是我去吧。”王长安道。
*
“这可是破了天荒，铁公鸡拔毛！”刘菊儿连声啧道，一边捅了捅身边的妯娌。
张秋霞回过神来，没说话。
“你怎么了这是？”刘菊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看清楚篮子里的东西没？”
刘菊儿也没细想，便掰着手指笑眯眯道：“有茶、有白糖、有几包果子、有肉……”说着，她也意识到不对劲，“你问这做甚，难道还怕我跟你争？那么些好东西，这回咱不争，一家一半如何？”
这眼皮子浅的东西还以为人家要跟她抢东西呢！
实际上也是，王家穷，每次家里有点什么好东西，哪次不是两房打破头。当然这么说有些夸张，实际上每次都是刘菊儿明抢，张秋霞都是暗着来。
“你想什么呢！我是问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东西很眼熟？”
这下可把刘菊儿问懵了。
“什么眼熟不眼熟的，你的意思……难道……”
张秋霞面色严肃，压低了声音：“你想，她就算回来，买什么不行，用得着买这么些样，还买这么多？那些东西得多少银子……”她一面说，一面把想插话的刘菊儿按住，“若是装东西的篮子上扎着红布，你觉得像干什么的？”
刘菊儿手指连连点了两下，似乎终于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说——”
“还有跟回来的那个后生，你不觉得奇怪，不觉得他眼熟？”
刘菊儿一口气终于接上来了，狠狠地击了下掌：“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那后生来过咱家，是个山里人，我记得爹还骂过小叔，说他跟个山里人混在一起没出息，后来见小叔跟着人家跑能弄来肉，也就不提了。还别说，咱爹就是喜欢装相……”
这也是张秋霞为何不愿和刘菊儿说话的原因，她这个大嫂从来没脑子，什么事有她在里头搅合，一准被带歪。
张秋霞按着脾气，正打算再说句什么，这时堂屋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你说你成亲了？”
是刘氏的声音，罕见的大嗓门。

第43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四十一）  盖房子、卖……
晚香点了点头。
刘氏白着脸，手指在她身上点点，又在古亭身上点了点。
“那你什么时候跟大志和离了？是他把你休了？怎么不跟家里说？”缓了好一会儿，刘氏才说出话来。
晚香不想在这问题上缠磨，就言简意赅地将事情大致说了下，主要集中在是和离不是被休，她现在有地方安置自己，已经和古亭立了婚书，等于是已经成亲了，就是回家知会声。
一边听着，刘氏彷徨无措地看了看女儿，又去看边上坐着的古亭，眼泪啪嗒啪嗒就落了下来。
可还不及她再说什么，里屋的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看过去才发现是王童生出来了。
他脸色焦黄中泛着青白，捏着拐杖的手青筋毕露，一双眼睛仿佛淬了毒似的直直就往古亭去了，同时单薄消瘦的身子还颤抖着，似乎是怒急攻心。
王长安端着水从门外走进来，诧异道：“爹，你这是怎么了？”
王童生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眼睛在小儿子和古亭身上来回打转，间或失望冷笑地看晚香。
“好啊，你们可都出息了！合则当我死了是不是？一个弃夫再嫁，一个帮着亲姐姐和人暗通款曲，你们……”
这都说得什么跟什么？
晚香还有些一头雾水，刘氏却瞬间就明白丈夫想到哪儿去了。
王长安也明白了，气红了脸：“爹，你在说什么？！”
“你说我在说什么？还有你——”王童生直接对着古亭去了，“一个山里的猎户，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竟然也敢勾引我女儿，我……”
他边说边颤颤巍巍往这边走，扬着手里的拐杖似乎想教训古亭。
刘氏和王长安忙上前去拦，而晚香虽不明白其中的纠葛，也懂了这是王童生瞧不起古亭。
想起上次回来的经历，晚香也恼了，站起来冷笑道：“不管爹你愿不愿意，反正我已经是古家的人了，您要是不待见我们，我们走了便是。”
她拽住古亭的胳膊便往外走。
王童生被气得咳声连连，说不出话，刘氏一边给他顺气，一边哭着喊让女儿别走。
这种情况，站在外面偷听的刘菊儿和张秋霞也站不住了，忙进来帮着拦人，一通兵荒马乱后，王童生被扶着去了里间屋里躺下了，晚香板着脸在外面坐着。
经过之后一番解释，晚香才明白怎么回事。
原来王童生早就见过古亭，因着古亭是山里人的身份，对他很是瞧不起。古亭就来了王家一次，之后再未来过，而王童生虽瞧不上古亭，见小儿子跟着古亭能弄来肉，倒也没再阻拦，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其一。
另外也是王童生把之前女儿偷汉子的谣言和古亭结合上了，想想王香儿可不认识古亭，为何之前传出那种流言蜚语，为何两人现在能成这样，还不是王长安从中间穿针引线。
理是这么个理，可事实上在晚香心里就是欲加之罪和巧合了，大抵只有古亭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可他却不能说出来。
事已至此，如今晚香和古亭婚书都有了，等于木已成舟。
刘氏听了小儿子的私下解释，知道女儿为何和杨大志和离，心疼都还来不及，也说不出什么。
而刘菊儿和张秋霞碍于‘聘礼’多，也是怕再折腾小姑子若是回家来，家里要多几口人吃饭，自然只说劝和的好话，不会说其他别的。
两个妇人都是这个态度，晚香的两个哥哥自然也不是问题，就算有什么不苟同，有两个妇人私下‘点拨’各自丈夫。尤其是在得知古亭竟然还格外给十两银子的聘银，刘菊儿和张秋霞可是喜出望外，一切自然极尽好事不提。
只除了王童生。
可他的意见也不重要了，至此晚香才终于明白古亭为何一意孤行办下这些‘聘礼’，还专门包了十两聘银的意思，恐怕他心中早就有数，只是闷着不说。
且不提这些，总体来说虽然开头并不完美，但结果还算顺利。
王家人认了古亭这个姑爷，晚香几人还在王家吃了顿饭才走，面上热热闹闹亲亲热热，场面算是过了。
回家的路上，晚香看了古亭一眼又一眼。
古亭被看得有些忍不住了，趁着前头王长安赶车又和两个孩子说话的空档，一把握住她的手。
*
之后就是摆酒了。
古亭和王长安特意去了趟镇上，买了不少菜回来。
晚香亲自掌勺，也没有请太多人，只两桌，叫了平日里稍微亲近的一些人家，自然少不了里正和毛大嫂子两家人。
门外似模似样的放了两挂鞭，在傍晚宁静的村里显得格外突兀，但村子就这么大，之前王长安四处上门请人来家吃酒的事早就传开了，都知道这是芽儿她娘再嫁摆酒了。
因为是再嫁，自然不好大张旗鼓，没被请的人家也不好上门打扰。
这其中就包含了杨家人，得知这一消息后，杨家低气压得厉害，杨大志黑着一张脸，苗氏向来嘴碎忍不住说了两句，杨大志当即暴起顶了回去。
这也是难得一见了，苗氏哪里受得了，冲上去对儿子又是打又是骂，当然也少不了哭。
总之是一地鸡毛。
可这一切都与小院没什么关系，送走了来吃酒的人，晚香在王长安的搭手下收拾残局，等忙完后，她已是一身汗，便烧了水打算沐浴。
回屋拿衣裳时，她感觉古亭有些怪怪的，但没放在心上，可等她再回来时差点没被满屋子的红眩花了眼。
“这……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东西？”
不光是炕上的被褥和帘子，连方桌上都铺了一层红布，大红色的蜡烛点燃，满屋通明的红色。
“之前去镇上买东西时置办的。”又趁着她去沐浴，把屋里换了布置，也算是个惊喜了。
晚香讷讷，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古亭看了她一眼，镇定道：“今晚也算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
到最后，晚香已经没什么记忆了。
只记得他一直闷着声缠磨她，她哭了还求了，他嘴里应了，却还是不愿放过自己。
直到最后的最后，她已经恍惚了，依稀记得他似乎起来替她收拾过，不过那会儿她太困了，只有个模糊的印象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她感觉身上很沉，空气里有一股沁人的凉意，炕似乎熄了，仍有余温却并不暖和。
她动了下，想掀开身上压人的被子，却胳膊一软。
再之后忆起昨夜发生的事，脸颊耳根子顿时烧得火热，不过须臾间便觉得被窝里像是被点了把火，烧得她坐卧难安。
晚香在被子里来回蠕动着，捂着脸抱着头，像只一直蜕不下壳的蝉。隐约似乎有人进来了，她听到一些声响，心里窘得不得了，实在不想见人，正忐忑着，被子突然被人掀开了一条缝。
“下雨了，我给炕洞里填了些柴，长安说他做晌午饭，你再睡一会儿。”
晚香紧紧地闭着眼睛，也不说话。
古亭见她睫羽直颤，白净的小脸只露出一点来，像头无辜纯净的小兽，忍不住伸手在上头抚了一把。
晚香忙往被子里钻，又想用被子把脸蒙起来，古亭也不说话，就是拉着被子不让她蒙。
两人来回拉扯，力道也不大，缠缠磨磨，不知何时古亭就从炕下到炕上去了。
“你压着我了，太重了……”
“我好像听见小芽儿在叫我……”
声音仿佛是从鼻腔里哼出来，这人太犟了，用当地话说就是头犟驴，晚香没他有力气，又缠磨不过，想求饶实在说不出口，只能这么委婉的不断‘求饶’。
过了好一会儿，晚香才感觉到身上的重量退去。
她忙坐了起身，依旧用被子挡着，快速将自己被拉开弄得乱七八糟的内衫穿好。
摸摸索索，感觉好一点了才转过身，一抬头就对上古亭微微有些泛红的眼睛。
他面色平静，唯独眼睛有点泛红，眼神也有些不对，那一瞬间死死地盯着晚香，不过顷刻他便站了起来，丢了一句去看看柴够不够，便出去了。
留下一阵余风，晚香怔忪，拍了拍火烧似的脸颊，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起来了。
*
天气已经渐渐转凉，王长安是个耐不住的性子的，催着晚香要盖房子就尽早。
本来晚香是个慢条斯理的性子，就这么被人催着，新婚第二天就开始忙上了。
古亭去镇上联系砖瓦，晚香和弟弟去找里正帮忙荐几个手艺好的泥瓦匠和帮工，各种琐碎折腾了两三天，等这一摊子事弄齐备就这么开工了。
盖房子在村里可不是小事，尤其帮工都是在村里找能干活的汉子，找了十来个，据说每天有二十文的工钱，还管一顿饭，这事可在村里引起不小的风波。
又见一批批的砖瓦从外面拉回来，这些东西明眼人都知道要花不少钱，于是羡慕的、暗中猜测芽儿娘从哪儿来的银子弄这么大的场面之类的风言风语，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
可家里的人嘴都紧，里正那边知道的也不多，问来问去也问不出所以然。
只知道芽儿娘新找的汉子是个山里的猎户，手里有些积蓄，山里人外面也没有田地，这次虽算不上倒插门，但也带了全部身家过来扎根阳水村，自家住的房子总是要盖的。
说是这么说，可外人总是半信半疑。山里人不都穷得家徒四壁，怎么弄得出这么大的排场？
当然，这些都仅仅是私下的揣测，面上因为这次请了不少帮工，算是从人家手里挣钱，当初为了抢这个工，村里一些人家没少打破头。表面上这些请来的帮工乃至其家里人，还要帮忙说些好话，来劝退那些怀着小心思打探的人。
这头忙得风风火火，另一头杨家的日子可不好过。
大抵是办砸了事情，马丁黑那边也恼得慌，这边晚香刚传出新婚的消息没几日，就有人上门要债了。
这次马丁黑没出面，还是麻四来的，可这回就没有上次好说话了，麻四也一改上次缓和的脸色，顶着一张六亲不认的大黑脸，甭管杨家人怎么说怎么闹，总之一句话——还银子。
杨大江软硬兼施都没用。
可杨家一下子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银子，麻四丢下‘五日后再来要么见官’的话就走了。
这无疑是塌了天。
要知道杨家是小门小户，家里这么多口人，杨耀宗还在念书，本来日子就过得紧巴，突然让拿出二十几两银子还债，除了卖地根本没有其他出路。
苗氏一改秉性，将杨大江骂得狗血淋头，杨老汉唉声叹气，攥着旱烟袋抽得一屋子烟雾缭绕。
平时总要说几句的杨大洪和杨大山，这次也不说话了，不知何时就各自回了屋，就杨大志还傻乎乎的试着想劝坐在炕上迭声直骂的苗氏。
“大志，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门外面冷不丁传来一句话，是何桂兰，表情不明的扶着门站着。
“有什么事？没看这儿正乱着。”杨大志有些不耐道。
何桂兰也不看他脸色，固执道：“你来，我有点不舒服，你知道我这几日有些犯恶心，心里实在难受得慌……”
这事在杨家也不是稀奇事，甚至在村里都不算什么稀奇事，新媳妇嫁过来头几个月嫁过来，若是‘犯恶心’、‘想吃酸’，肯定是跟怀了娃儿有关。不过日子还短，再加上乡下人也没那么讲究，就没有找大夫看脉，只是平时注意点就成。
苗氏也知道这事，之前总使着何桂兰干活，自打何桂兰说‘犯恶心’后，她虽脸色不好看，倒也不把儿媳妇当牛使了。
杨大志自然也知道，见何桂兰坚持，想着她的肚子，面色犹豫地走了出去，还没站定，就被何桂兰一把拉走了。
等两个人影消失在门外，盘膝坐在炕上的苗氏，脸唰的一下黑了。
杨大江缩坐在炕脚没说话。
坐在炕头的杨老汉磕了磕烟锅，叹了口气道：“明天找人问问，看谁家要地，先卖几亩吧。”
听了这话，苗氏的脸更黑了，唾道：“这几个瘪崽子白养他们了，要银子的时候都来了，要出银子的时候，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杨老汉闷声道：“他们手里有没有银子，你心里没数？就算有，都给你拿来了，还是不够，还是要卖地。”
是的，苗氏做出这种阵势，无非是故意做给几个儿子看的。
她怒骂小儿子，几个大的若在旁边劝，她自然能把戏演下来，借着话茬哭诉一二，三房人能添一点是一点。
可老大和老二一个比一个精，唯独蠢笨的老三还被那寡妇给叫走了。
“你总说她老实，让我看，这女子贼精！”说的自然是何桂兰。
杨老汉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苗氏越想心里越不甘心，道：“咱家就那些地，是你老杨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若是卖了怎对得起老祖宗？还有，若咱家在村里卖地，不是整个村都知道了，指不定怎么笑话咱。”
“那你说怎么办？祸不是你儿子惹出来的！”杨老汉一砸烟锅，眼睛就往杨大江瞪去了。
杨大江也惨，这些日子没少被苗氏打骂，脸上被指甲刮的血口子深一道浅一道，之前杨老汉恼了，用烟锅失手砸了他一下，到现在脑门上还有个偌大的青包。
此时缩在头坐在炕脚，看着也出奇可怜。
苗氏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地还是要卖，但不是卖咱家的。”
“那卖谁的？”杨老汉一愣。
“你忘了那寡妇？”

第44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四十二）  都是古亭宠……
“妇人就会添乱……”
“大志，我怀上了。”
满脸不耐的杨大志一愣，何桂兰仿佛没看见他的脸色，半低着头似有些欢喜，又有些担忧道：“我心里实在耐不住，就去找人帮我号了号脉，真是怀上了。”
杨大志的脸上出现半刻空白，过了会儿才似乎有些喟叹，又似乎有点高兴道：“那这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我最近总想吃酸的，说不定是个男娃。”
其实两人平时也没什么话，一个心中有事一贯沉默，哪怕另一个没话想找话说，也总是无题，以至于明明是件好事，两人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杨大志见实在尴尬，打岔道：“你刚才不是说犯恶心吗？想吃点什，要不我去给你冲碗鸡蛋水，多放点醋。”
何桂兰本来想借着这茬点拨杨大志两句的，见此自然说不下去了，只能顺着点了点头。
等杨大志出去后，边上的桃儿偎上来道：“娘，你真有了弟弟？”
何桂兰抿了抿嘴角，脸色瞬间黯了下来。
其实她说去号脉，是骗杨大志的，这事她早就在心里寻摸，她倒是盼着能快点来，可麻四第二次上门实在太快了，无奈之下她才想出这个主意。
苗氏方才为何做出那种阵势，她心里有数，不过是为了顺理成章从三房手里收刮点私房上去贴补，大房二房的人都知道要躲，独杨大志不知道，她才借机把他叫了出来。
另外还有一事，她怕苗氏打她手里那几亩地的主意。
她是再嫁妇，之前苗氏就明里暗里敲打她，想把那十亩地的地契要过去，她都没接话茬。
为此，苗氏没少恼恨她，使着她干活。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尤其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嫁进来以后，何桂兰对杨家人也算都有了解，以苗氏的性格，她肯定不会卖家里的地，而是会以‘被人知道了，老杨家的面子就没了’为理由，来打她手里那几亩地的主意。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和婆婆对抗中，给自己找些助力。
杨大志是其一，‘怀了娃儿’也是其一，就看能不能躲过去了。
“……这事别跟你爹说。”何桂兰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轻声道。
*
别看请了帮工，王长安和古亭也都去帮忙了，都想赶着在上冻之前把房子盖好。
晚香也没闲下，她忙着做饭。
说好管一顿饭的，十几个人的饭都得她来做，也是大活计。
幸亏有几个帮工家的媳妇来给她帮忙，都是一个村的，男人又来帮工挣钱，这些细碎活儿就不用给钱了，管顿饭就成。
即使如此，也忙得不轻。
不过人多，说说话就搭手把活儿做了。晚香也没寻别的地方，就在盖房子的旁边让人搭了个土灶，管人借口大锅，洗菜做饭都在这。男人在那边干活，妇道人家在这边做饭，也挺热闹。
人多口就杂，尤其妇人们都嘴碎，东家长西家短，晚香跟着也听了不少别人家的闲话。
杨家的事，晚香就是从这群妇人嘴里听到的。
“……让我说，老杨家真是造孽……”
“可不是！”
“怎么就造孽了？”
原来，苗氏一直想把杨大江在外头欠钱的事瞒着，可惜没能瞒住。
想想也是，阳水村才多大的地方？村头放个屁，一会儿的时间村尾就能知道，更别说麻四三翻四次上门要债。
头两次就有人留心上了，等麻四第三次来，纸终于包不住火，这下整个村都知道杨老四在外头赌钱欠了不少银子。
再加上苗氏想打何桂兰手里地的主意，婆媳俩你来我往的过招。这边苗氏哭穷，怂恿儿子去跟媳妇说卖地的事，那边何桂兰就抱着肚里的孩子说事，反正没能成功。
这不，苗氏就恼上了，埋怨三儿子不中用，连个婆娘都降服不了，何桂兰当然也不甘示弱。
两人闹着闹着，就闹到明面上了，苗氏又是个惯喜欢动手的，失手之下，昨天何桂兰摔了一跤，小产了。
事情在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晚香也是太忙，平时又不喜欢跟人在一起说是道非，才会不知道。
“要我说，芽儿她娘你真是做对了，那么个狼窟，离开了是好事，瞧瞧你现在这日子过的。”说话的妇人，一边对晚香说着，一边冲男人们干活那边挤了挤眼。
那头，明明天气已经开始冷了，男人们却都穿着薄衫，热火朝天地干着活。
房子的地基已经打好了，已经有人在按着古亭的指点，用糯米灰浆涂抹在砖面上砌砖。
古亭也穿了身薄衫，他浑身热气腾腾，是干了活儿后的余韵。平时看着人挺单薄的，可是脱下厚厚的外衣后，才发现他只是天生身条细长，没了外衫的遮挡，能明显看出覆在骨架上的肌理柔韧富有力量感，但又不会让人觉得太过。
晚香跟着眼色看了过去。
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古亭看了过来，被他平湖似的眼睛一瞧，晚香顿时一阵耳热心跳，等她忍不住偏开脸，才发现旁边几个媳妇都瞅着她笑。
这下脸更红了。
一个年长的妇人忙打岔道：“行了行了，看什么呢，羡慕人家小两口？”
旁边一个小媳妇笑着调侃：“可不是羡慕……”
没等她说完，又有人插嘴了，“新婚嘛，说得好像你没嫁过人似的。”
一群人笑笑闹闹，似乎这茬就这么过了。晚香松了口气，忍不住又看了那边一眼，笑了笑低头继续干活儿。
一直到傍晚各自回家，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香才又想起这件事。
小产了？
“在想什么？”
晚香就把这事跟古亭说了。
听完后，古亭也没说什么。
其实能说什么呢，这毕竟是别人家的事，按理说晚香也该是无感的，不过因为杨家跟她以前有那么一层关系，再加上杨大志一直想要个儿子，如今儿子没了，难免有些唏嘘。
而与此同时，杨家的气氛并不好。
一家子都因为这个‘儿子没了’，陷入一片低气压中。
三房的屋里，何桂兰惨白着一张脸，拉着杨大志的手一边哭一边道：“我受这场罪倒是没什么，可人家都说我这胎是儿子，你想要儿子想了那么久，我也想给你生个胖小子，就这么没了……”
杨大志紧紧地皱着眉，脸上一片焦灼感。
“……也怨我，我不该跟娘闹气。可我不也是为了咱儿子以后，家里这种情况，几个儿子中你是家里最不受宠的，咱儿子长大后，难道你不想让人和耀宗一样去读书，给咱脸上争光，给杨家光宗耀祖？……这点地是我唯一能攥在手里了，有了它，以后就算你娘都偏着大房，咱也不怕，可谁想到……”
何桂兰哭哭啼啼，杨大志也心乱如麻。
婆娘说的他都懂，其实他不傻，不过是惯于沉默，不过是因为乡下男人没儿子，腰杆自然直不起来。
平时娘偏大房，偏老四，爹偏耀宗，他都知道。曾经他甚至想过，要是他一辈子没儿子，可能要给家里当一辈子的牛马。
可谁叫他没儿子呢，没有儿子就没有希望，所以当不当牛做不做马，其实也没什么。
可突然他就有儿子了，还没等他尝到高兴的滋味又没了，直到这时，杨大志才体会到突然心空了是什么感觉。
何桂兰其实说的没错，有儿子难道不为儿子打算？娘不愿卖家里的地，偏偏打儿媳嫁妆的主意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觉得他没儿子，要东西没用。
可他明明应该有儿子的，现在却没了。
外面，隐隐还能听见苗氏的哭骂声。
是真的在哭，也是在骂。
哭是因为这时候不哭，那理儿就全不在自己这边了，骂不过是苗氏向来彰显自己威势的一种手段。
平时这种手段对杨大志十分好使，可此时此刻他心里的烦躁感却越来越浓。
“……出了这样的事，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一句话都不说，都躲在自己屋里。那几天你娘那样逼我，一家子都坐看着，除了你帮我说几句话，还被娘骂成那样……其实这家里是没咱们位置的，芽儿她娘为什么一定要出家门？我听人说她以前寻死过几回，还不是觉得日子过得看不到头……一家子人都欺负咱……”
提到芽儿娘，杨大志心里有一种锤心刺骨感。
以前过得浑浑噩噩，似乎什么都不明白，可一夕之间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怨谁呢？
怨他，怨家里，怨他娘……
“桃儿他爹，要不咱们分家出去吧？”
*
按理说在乡下盖房子，上梁的时候是该请酒的。
可因为时间太赶，眼见着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这茬就被略过了。
立冬这一日，房子终于盖好了。
正脸三间上房，左右各两间厢房，另有灶房和牲口棚子，以及后院的柴房茅房。
院墙也是砖砌的，除了里正家，这应该是整个阳水村最气派的房子了。
房子盖好这天，村里不少人来围观过，大家嘴里道着喜还不忘说等有空一定要请酒。
当然也只是这么说说，因为下雪了。
阳水村地处北方，冬天是极为冷的，每年都会有一个十分漫长的冬季，一直到来年二三月化冻以后，天气才会渐渐转暖。
一到冬天，大家都躲在家里猫冬，平时能少出门就少出门，毕竟乡下的路不好走，又天寒地冻的，出门也没什么事干。
“这房子还要烤多久啊？幸亏你打的柴多。”
晚香将两只手塞在兔毛袖筒里，这是古亭专门给她做的，用他以前攒下的兔子皮的，里面还揣了个铜制的小手炉。
她最是怕冷，以前是，现在也不予多让，也因此明明是两个人一起来的，她揣着手站在一旁看，古亭忙得热火朝天，给新房每个屋里的炕洞都添上柴，点火烧燃。
柴要填充足了，这样烧上一夜，等明天这个时间来还有余温，重复再添柴烧。新房子湿气重，尤其现在天冷，为了早点把房子烤干透了，绝不能省柴。
幸亏古亭提前备了很多柴！两边的柴房都填满了，这边有几间空屋里也都放了柴，烧一个冬天没问题。
“再烧个五六日吧。”古亭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道。
“那你说的意思咱们再过阵子就能搬了？”
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儿，古亭忍不住笑了笑，自打两人成亲以后，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渐渐有了以前刚进宫时候的模样。
“你就这么急着想住新屋？”
晚香抿了抿红润的嘴唇，试图想蒙混过关：“我倒不是急着想住新屋，就是那房子到底旧了，你看前儿灶房屋顶漏了，你忙上忙下的补，门窗也不严实，修也没有用，我又怕冷，只能躲在炕上，地都懒得下。”
只是怕冷吗？
还是懒吧。
也是古亭宠的，自打新房盖好后，知道她怕冷，就什么都不让她干，连做饭这活儿都被他揽过去了，平时更是只差喝口水都给晚香端到嘴边。
大芽儿年纪大点，还知道藏话，小芽儿见娘天天不下地，忍不住就会问。
能怎么说？
只能扯些娘今儿不舒服的话来搪塞。
可搪塞一天两天，能天天这么搪塞？
后来小芽儿也不问了，反倒晚香自己心虚了，为了显示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懒，每天古亭来新房烧火，她都会咋咋呼呼跟来。
见她这么说，古亭也懒得戳破她，又见她最近养得脸颊上的肉都起来了，又白又嫩，肉乎乎的，看着就软，忍不住上手捏了一下。
“你干嘛？”
古亭收回手，目光在炕上落了一下，又移开：“其实这房现在要是住，也是能住的。”
晚香一愣：“你不说还得五六日。”
“我就是这么一说。对了，等到时候搬过来，让芽儿和长安他们住东厢吧。”
怎么又扯到住东厢上了？
晚香一头雾水，也没弄明白，可明摆着古亭不想答她，任凭她盯了他好一会儿都状若无事。
出了院门，地上积雪未化，又是土路，特别容易滑倒。古亭拉住晚香的手，她左右看了看，见村道上也没人，就放任他牵着，倒也忘了之前古亭转移话题的事。
咯吱、咯吱……
这声音在宁静的清晨听起来格外让人神清气爽，走着走着，似乎仗着有人牵着自己不怕摔倒，晚香还伸脚去踩旁边没被人走过的雪。
古亭不禁莞尔一笑。
就这么一边走一边玩，快到家门的时候晚香才收起玩闹心，却抬头就看见站在院门外的何桂兰。
“你有事？”
何桂兰复杂地看了晚香一眼。
那日‘抓奸’似乎依旧历历在目，即使当时她十分狼狈，但打心底的她就没瞧上过芽儿娘。
哪怕她长得比自己好，她也瞧不上。
再次相见是她上门提醒，与其说是动了恻隐之心，不如说是到了杨家后，难缠的苗氏和杨家那群人，让她突然有一种感同身受，于是心里的那点子愧疚占了上风。
若论后不后悔因为她的多嘴，以至于马丁黑目的没达到，闹得杨家鸡飞狗跳，之后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其实何桂兰也说不上来，只能说是命吧。
就好像当初她昧着良心抢了别人的男人，今日却又因一些事情求上门。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求你，你家的新房似乎盖好有一阵了，但你们一直没搬……我和大志现在跟家里分家了，可没地方住，外面又这么冷，去问了里正，里正叔说村里没别的地方了，唯一的……你看能不能……”

第45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四十三）  我想给你生……
能不能把旧房子挪出来给他们住？
话的尾音在晚香的注视下消弭，何桂兰抖了抖嘴唇，有点难堪地垂下头。
她穿了一身厚厚的蓝底碎花棉袄，下面是黑色棉裤。按理说在乡下这身衣裳并不差，可对比对面的晚香——明明也是一身棉袄，却因为是新做的，布的颜色和花样在乡下并不常见，似乎专门掐了腰，配着姜黄色的绒布裙子，格外和人不一样。
她手上还揣着个兔毛的袖筒，毛色那么白，雪白雪白的，纯洁无瑕，莫名就给人一种自惭形秽感。
她似乎变样了，到底是哪儿变了，何桂兰也说不上来。似乎穿得不一样了，可要说穿得像那些富户奶奶们那样也不是，可就是变样了。
人似乎白净了，气色也好了很多……
还不等何桂兰想出个所以然，恍惚的她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好。
她下意识抬起眼，对上对方并没有嘲笑的眼睛，心里突然松了一口气，一股感激之意由心里而生。
“谢谢……”
明明只是简单的道歉之语，何桂兰却说得分外艰难，不是她心不诚，她其实是真心感激的。可恰恰是这样，这样的话才分外难出口。
因为太讥讽，也太可笑。
她为了自保害了人，本以为对方会过得不好，却万万没想到到头来反而是她求上门。对方非但没嘲讽她，反而打算帮她。
可不是太可笑！
“那房子我们也只是借住，早晚都是要腾出来，你倒也不用谢我，要谢就谢里正叔或是原房主吧。”
何桂兰仓促地点点头，又对晚香勉强地笑了笑，便心情极为复杂的离开了。
*
晚香还是事后才知道，那次分家何桂兰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苗氏也不是省油的灯，怎会看不出老大老二两家突然提出卖地还债之前，最好还是先把家里的地分了，是有人在一旁煽风点火。
她当然不会承认儿子们有了小家，就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一切都是儿媳妇们在作祟。
田兰花和黄桃儿分别被找茬，不知田兰花是情急之下，还是故意甩锅，提到之前何桂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闲话，大意是——这地卖了是算家里的，还是算老四的，以后两老若是走了，分家该怎么算。
苗氏本就对何桂兰不满，这下可抓到把柄了，不管是真是假，总之就是何桂兰的错。
其中内容就不一一叙述，总之最后的结果是三房被赶出了家门，净身出户。
这一切和晚香并没有什么关系，既然答应了何桂兰，事情就尽早办。
忙了整整一天，才把家搬干净。
这中间毛大嫂子一家都来帮忙了，还有里正的小儿子，晚香也是从毛大嫂子嘴里得知杨大志两口子是被赶出来的。
那苗氏是个心狠的，也不管儿子儿媳妇有没有地方住就把人往外赶，才会有杨大志求上里正，何桂兰又来求晚香的事发生。
听完，晚香除了唏嘘，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这边，晚香留了毛大嫂子他们在新房吃饭，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另一头，杨大志领着何桂兰和桃儿只拿着两个小包袱，顶着暮色和寒冷的东风住进了之前晚香住了大半年的地方。
等吃完饭，已是月上树梢。
送走了来帮忙的人，晚香忙着收拾残局，王长安已经在布置要住人的东厢了。等晚香忙完，发现这一切，忍不住和古亭道：“要不，还让两个芽儿住东间，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
“她们和长安住东厢也能有照应。”东厢是两间屋，两个小的一间，王长安一间，这在盖房的当时都是提前计划好的，当然这事古亭不会跟晚香说。
又见两个芽儿开开心心和小舅舅在东厢里忙来忙去，尤其是小芽儿，围着自己和姐姐的炕来回转了好几圈，晚香也说不出什么。
等歇下了，进了被窝，晚香本想忙了一天早点睡的，可还没消停上就有人招惹她。
表面半推半就，其实心里还是挺愉悦的，中途她像以前那样在受不住的时候，抓来被角咬着，刚含住就被古亭用手指启开了贝齿。
“东间没人。”
至此，晚香才算明白为何古亭一意要让长安和两个小的住东间，原来是因为这。
*
“香姨、古叔叔，新年好，恭喜发财。”
一群小萝卜头鱼贯走了进来，晚香一边招呼着，一边从桌上抓来瓜子花生之类的果子，往每个孩童手里的提兜里放。
大芽儿和小芽儿跟在一旁，笑意盈盈的，又充满了自豪。按照当地规矩，大年初一是不走亲戚的，一般这个时候村里的孩童就会成群结队挨家挨户拜年。
当然也不是每家都去，例如这户人家在村里人缘不好，或是有什么不好的名声，乃至家里太穷，都不会去。
虽然孩子们上门，会给一些人家造成负担，但这恰恰也证明这家家境殷实，当家人不小气，人缘好。谁不愿在村里广结善缘呢，别看是孩子们走家串户，但恰恰也是交际的一种。
今儿一大早，大芽儿和小芽儿就准备好了。穿着新做的花衣裳，一人手里提了个小提兜，和来寻她们的里正小孙女一同出门给人拜年。
中间大芽儿和小芽儿领了一拨‘小伙伴’来家里了，见芽儿娘这么大方，给装的果子又多又好，还有些别的家没有的炒货。
这不，一个传一个，都来了。
屋里热热闹闹，两个芽儿也没有做出小气的姿态，尤其是大芽儿，很有当主人的自觉，招呼小伙伴起来比当娘的还熟稔，毕竟晚香也不认识村里所有的孩童。
笑眯眯的晚香并没有发现大女儿和古亭交换了一个眼色。
把这拨孩童送走，临走时晚香还不忘交代要当心着路，也是这群孩子里有个年纪特别小的，也就三岁不到，走路还有些不稳当，似乎是姐姐带来的。
其实想想也是，来拜年给果子零嘴是当地习俗，但也是按人头的，想要多得果子，可不得都来。
到底村里不富裕的人家占多数，平时大人们喝点小酒都得掐着算着，更不用说小孩的零嘴，也就过年时宽裕点，但大多数人家都准备的是自家备的炒花生炒瓜子，糖是没有的。
而晚香这回还准备了一些牛轧糖、杏仁糖，这是古亭专门备的，因为晚香爱吃。
“还是你细心，准备了这些果子，你怎么知道过年会有人村里的孩童上门啊？”把人送走后，晚香对古亭道。
按照晚香的想法，他们毕竟新立的门户，跟村里很多人家关系也就那样，就算有孩子上门，也就是零星几个，可之前办年货，古亭却准备了很多零嘴果子，当时她还说准备太多根本吃不了，却没想到派上了大用场。
“既然在村里住下了，广结善缘是没错的。”
晚香想了想也是，再结合今天大芽儿罕见的主动领人上门，突然有一种这个人竟然和女儿有小秘密，而她才知道的微妙感。
初二，按规矩是走娘家。
一大早，晚香和古亭就带着两个芽儿出门了。至于王长安，他之前就回去了，大年三十陪着晚香他们吃了顿团圆饭，就匆匆赶回了家。
因着有之前的事，再加上晚香这趟回来带了不少年礼，王家人倒也没说什么。
表面上亲亲热热、热热闹闹，至于私下里，晚香也不关心这个，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中间，刘氏和晚香说母女之间私房话时，问她肚子有没有动静。
不提这事也罢，提到晚香才想起她和古亭成亲也有一阵子了，两人房事正常，认真来说频繁得有些过分，按理说她的肚子应该有动静才对。
可同时她也想到，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虽说生了两个女儿，可自打生了小芽儿后，一直没有动静。
以前原主也偷偷找郎中看过，乡下的郎中也说不清楚，大概就是之前生产伤到身子，亏空太过需要多调养之类的，自打她占了原主的身子后，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件事，此时提起来不禁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因为这茬，之后晚香难免走神。
古亭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面上因为人多也没有过问。
临走时，大家还都是亲亲热热的，让有空多往家里来，王长安因为家里还要走别的人家，这趟就不跟他们回了。
辞别时，晚香见刘氏笑容有点勉强，看她的眼底藏着忧心忡忡，又怎会不懂娘在担心什么呢，因此心情不禁更沉重了。
“阿婆问娘，肚子有没有动静。”小芽儿鹦鹉学舌一般，将原话说了一遍。因为她还小，当时刘氏和晚香说话时并没有背着她。
小芽儿因为年纪小，还不懂什么意思，大芽儿倒是懂了，不禁看了古亭一眼，目光闪烁。
古亭默了下，道：“那小芽儿不要把这话跟娘说。”
“是不是就像昨天那样？爹跟大姐说，让大姐领着村里的孩子来家里，不跟娘说，偷偷的，是我们的小秘密？”小芽儿嫩声嫩气问。
古亭不禁一笑，点点头。
大芽儿不安地动了下，突然拉住小芽儿的手，道：“爹，我领小芽儿出去玩了。”
“去吧。”
等两个孩子走出门，古亭目露深思。
*
有些心事越藏越重。
晚香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实则家里一大一小两个人都看在眼里。
就在古亭忍不住考虑要不要跟她说点什么，她自己倒是忍不住了，这晚两人云/雨之后，她惯例是没有力气了，古亭打了热水帮她收拾。
等一切忙完，两人终于安静下来，她冷不丁问了句：“你想要孩子吗？”
古亭默了下，将她那边的被子往上掖了掖。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晚香在被子里动了动，因为灯已经吹了，倒也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只有窗外月光映雪给屋里增添了一片银白。
“我就是好奇，问问罢了。”
“随缘。”古亭道。
明明这个答案是好的，偏偏晚香反而有些计较上了。
“为何说随缘？”
古亭在心里喟叹一口，将她整个人揽了过来，低声道：“有些事我不能说太明白，但你应该懂，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子女缘分有或是没有并不计较，能有你，已经是我这一生最大的福分。”
晚香突然感觉眼睛火辣辣的，鼻子有点堵。
什么样的人？
太监？绝了子孙后代？
可现在明明已经不是了，他现在完整康建的，是个正常的男人，可为何偏偏她……
“我想给你生个孩子，不拘男女，有一个总是好的，可我……”
古亭紧了紧手臂，低叹着道：“你这两天是不是在想这事，我看你从娘家回来，就有些不正常了。”
“你怎么知道？”她瓮声问。
“我问小芽儿了。”
听了这话，晚香当即感伤没有了，反而有些恼羞成怒。想生他的气，又气不上来，只能恨恨地捏了他一把，转过头将脸埋在被子里。
古亭将她捞了过来，温声道：“行了，别生气，我也是担心你。至于孩子——我们才成亲多久，你现在就担心这事是不是有些多余？”
“可我……”晚香顿了顿，道，“原主以前看过大夫，大夫说伤了身子，也有些亏空……”
“那你是信我的，还是信乡下这些大夫的？就算真有亏空，我帮你调养调养，肯定能养好。”
晚香这才想起问玉是会医术的，不过他也就精通妇科，也就是女人病。
当初是因为她，他专门寻了太医学的。学得到底怎样她不知，但后来她有些小病小痛，一些药膳滋养调补都是他一手经办。
比起乡下的游方郎中，晚香还是信任古亭。
因为信任他，已经是一种本能反应。所以晚香也没有多想，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她甚至很欢喜，忍不住转头抱着他的颈子，对着他脸颊来了一口。
这边，晚香刚意识到自己的孟浪之举，可已经晚了，明明屋里没灯，她也看见他盯着她的瞳子暗了下来。
这时，求饶已经晚了。
*
次日，晚香特别慎重其事，让古亭给她把了脉。
得知真的只是有些亏空，多调养调养就能好，她总算可以松了口气。之后她让古亭按方抓药，甚至拿回来的药，包括古亭做的一些滋养的药膳，她都十分听话的一一都吃了不提。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的新春。
这个冬天，杨家过得并不好。
家里闹得风风雨雨，虽然已经把老三一家子赶出去了，但杨家的日子并没有因此而消停。
苗氏短暂地压倒家里一切反对的声音，卖了三亩地，把杨大江欠的债都还清了，可这一切不过是混乱的开始。
家里损了几亩地，可杨耀宗还在念书，过年给先生的年礼，开年的束脩，这都需要银子。之前田兰花把先分地的事甩锅给何桂兰，真的就代表她心里不这么想吗？
并不是，哪房没有自己的小算盘，不然能给何桂兰‘当枪’？
这一切的一切，都致使杨大江在杨家的地位急剧下降，甚至连苗氏，都偶尔要受两个儿媳妇的阴阳怪气。
每天鸡毛蒜皮，争嘴斗嘴从来没少过，而开春后村里人都开始春耕，当杨家人发现自家卖的地，竟然转到了古亭手里，这更是让他们气急败坏。
主要还是苗氏和杨老汉过不去，到古亭手里，不就等于到了芽儿她娘手里？
虽然古家盖了新房子，房子在村里是头一等的好，但都没有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被一个‘弃妇’买走了更让杨家人大动肝火。
苗氏甚至找到了里正家里，因为当时卖地他们是找了里正。
“你家卖得急，又是一下卖三亩，几十两银子谁家能一时半会就拿出来？只有古小哥。我当时也不想卖给他家，怕你两家又起矛盾，可当时你来催几次，又是哭又是喊怕老四出事，我就想先解决了你家要紧事，也不拘被谁买去了。”

第46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四十四）  如果我说，……
里正说的是实话。
当时苗氏打何桂兰手里地的主意，那欠的帐就一直拖着，麻四本来就放话只给五日时间，之后又拖了一回，人家就放狠话——再不还别说去见官，打折两条腿再去衙门。
苗氏也被吓着了，就总让杨老汉来催里正。
话都说成这样了，再说里正到底是里正，苗氏还能说什么，只能蔫蔫地回家。之后回去因为心里不痛快，又跟儿媳妇拌了几句嘴就不细说。
另一头，古亭虽然买了地，却没打算自己种。
晚香也不太想让他种地，虽然两人现在是乡下人，可她能做胭脂卖，古亭能打猎挖参，怎么都能弄来钱，还用得着种地？
本来王长安说他帮着种，也被拒了，两人的打算是找人把地佃出去。
这事可就容易了，乡下人历来只有嫌地少的，没有嫌地多的。地有数，人的力气挤挤总能有，多几亩地就能多不少进项。
所以当古家放出消息要把地佃出去，不少村民风闻上门。
各种说好话套交情就不提，村里议论得风风雨雨，杨家人也被拿出来嘲了一遍，本来杨家在村里的名声就不太好，这大半年又闹出这么多事，等着看笑话的人太多了。
最终，晚香和古亭商量着把地佃给了村里一个出了名的人老实家里壮劳力多的人家。
租子也不多收，六/四分，晚香这边只得四成，但是佃户包交税子。这都是老规矩，附近有地主往外佃地都是这么个算法，不用多说。
这边把地的事安排完，山里的花也开了。
春天一般猎户是不打猎的，野兽饥荒了一个冬天，春天正是调养生息的时候，除非必要不打猎，这已是约定俗成。可春天也是百花盛开的时候，正是做胭脂的好时候。
晚香和古亭把家里都规整好，带齐了应用之物，就带着两个孩子还有王长安进山了。
照例还在小木屋落脚，留下王长安和两个孩子及小山在木屋，古亭带着晚香和大山开始了在山里一边游玩，一边寻花之旅。
开始晚香看见新绽放的一片片野花还会激动，后来直接麻木了，也是古亭对这片大山太熟悉，他总能精确找到花最多品种也最适合的地方。
期间，古亭还带晚香去见了老猎户。
老猎户已经上了年纪，很少再出去打猎，古亭提出接老猎户出山养老，被老猎户拒了，他虽然没有儿子，但有个侄子，侄子会给他养老。
不过对于古亭现在搬出山，还娶了个漂亮的媳妇这事，老猎户很高兴也很欣慰，让两人早点生个大胖小子，给古家传宗接代。
提到大胖小子，晚香不禁又想起自己一直没动静的肚子，不过出于对古亭的信赖，她也仅仅就只想了一会儿而已。
她并没有发现，在她没有看见的角落，古亭的目光略显有些深沉。
*
黄掌柜再度迎来了晚香一行人，对此她简直喜出望外。
去年晚香送来的胭脂，让她赚了不少银子，赚银子是其次，关键是这等胭脂别处没有。
别处没有，只有她这里有，这就是商机。
甚至因为她这胭脂卖的多是县里的富户，一个传一个，经常有人主动找上门来，倒为她成衣铺拉了不少生意，当然这是题外话。
基于这些，不等晚香细说，黄掌柜就很爽快地说了这批胭脂她都要，有多少要多少。
晚香倒也不诧异黄掌柜是这等反应，她做胭脂卖，别人买，只看其态度就知东西卖得不错，至于怎么卖的她不管，不过这次她也是有备而来。
之前她就打算好，胭脂这生意能做出来，以后必然要分品类。有普通品，自然也有珍品，一个品格一个价钱。
所以这趟来之前，她就让古亭找人又做了批瓷罐，比去年做的那批更精美华丽，胭脂她也调制了新的颜色，甚至所用材料更好一些，她相信黄掌柜尝到甜头，肯定不吝给她一个满意的价格。
两个妇人因为这事进里屋去谈，古亭则借口去买药材出了店门。
现在晚香每天一副药，这些调养身体的药都是古亭一手经办，晚香也知道这事，倒也没多问。
去了药铺，掌柜不在，不过伙计对古亭是熟脸。
古亭经常会来此卖参，这药铺从他手里买过不少上年份的老参，要知道普通药材易求，品格好的老参却难求，自然熟悉。
“古大哥，我家掌柜不在，要不你把药方留下，等下我家掌柜回来帮你配了，你到时候过来拿，或者说个地方我给你送去都行。”
其实普通的药方，伙计帮忙配了也不是不行，可古亭的药方据说很复杂，这话是药铺掌柜说的，所以小伙计也不敢经手。
“你家掌柜要多久回来？”
“家里有些事，回去有一会儿了，应该用不了多久。”
“那行，我等会儿过来拿，还有这参，你也收着，等会儿一并算。”
伙计接过木盒和药方，响亮地哎了声，目送着古亭离开了。
古亭去了糕点铺子，买了些糕点和果子，经过一家首饰铺，又进去挑了根银簪。
他今天带来的参，除过药钱，再买一根簪子绰绰有余，还能剩下不少。古亭卖过不少次参，什么品格什么价钱都心知肚明，不然也不会那么放心的把参留下。
回到成衣铺时，晚香已经和黄掌柜谈好了，两人面上带着笑，见古亭来了，晚香招呼他让他帮忙清点胭脂。
今天铺子里就黄掌柜一个人，带来的胭脂又多，还要每个都查看，自然人手不够。
除了黄掌柜自己亲自动手外，晚香和古亭齐上阵，帮忙每个都打开盖子给黄掌柜过目，这样也能节省时间。
就这么忙着，期间古亭在心里算了下时间，又见东西还有一半之多，一时半会肯定结束不了。
正想着，这时王长安带着两个芽儿来了。
之前看见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小芽儿吵着要买糖人，王长安就带她们在糖人摊前等，估计还带她们去玩了什么，两个芽儿小脸红扑扑的，满脸带着笑，手里一人捏着一个糖人。
“长安，你帮我去药铺把药拿回来，还有卖参剩下的银子，掌柜会帮忙算好，你一并带过来就是。”
“好，那姐夫我就去了。”
之前王长安跟古亭去过那药铺，倒也是熟门熟路。
到的时候，掌柜已经在那里了。
他也认识王长安，跟着古亭来过几次，便也没遮遮掩掩，和他说了参算了多少银子，药材一共多少银子，剩余多少，让他回去跟古亭报数。
王长安面上点头，心中咋舌不已。
他以为姐夫打猎就够养家了，没想到挖参更来钱，一根毫不起眼的野参，就能卖几十两银子不等。
不过这事古亭也没过瞒王长安，还跟他说等他打猎手艺上来了，就教他挖参。其实挖参并不难，难得是怎么在大山里生存，以及寻参。
这都得本事傍身，是急不来的。
其实让王长安真正咋舌的是晚香吃的药钱，以前他只知道大姐在调养身子，汤药每天都吃，可吃什么药，需要花费多少，他心里没数。
可今日他看不过十来包药，便去了近二十两，这哪里是吃药，吃的是人参吧。毕竟姐夫送来的人参，也不过只卖了四十多两。
当然这一切都是心里的活动，面上王长安倒是没表现出什么。跟在古亭身边久了，他也懂得一点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以免让人瞧不起。
长安把余银揣进怀里，拎着药，辞别了掌柜，刚转过身，那老掌柜迟疑了一下，叫住了他。
“小兄弟，这药是给家中妇人吃的吧？”
王长安停下脚步，转过身：“不错，您老怎么问起这？”
老掌柜抚了抚胡须，有些犹豫，又有些欲言又止。
“老朽见古小哥拿这药方来配药，老朽问他，他只说按着配就是，老朽也不好多问。可这药里有一味药乃避子之用，老朽见古小哥年纪轻轻，又见你叫他姐夫，想必其妻便是令姐，年轻夫妇，自当以传宗接代为上，为何……”
“等等，什么叫避子？”王长安突然出声打断他。
老掌柜一愣，答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规避子嗣……”
话还没说完，又被王长安打断了，“你的意思是说，这药吃了是让妇人不怀娃娃的？”
“也可以这么说……”
王长安脑子一片空白，陷入沉默中。
老掌柜见他脸色不好，心想自己是不是多嘴了，便解释道：“按理说，人来配药，药铺便按方抓药就是，可我与古小哥也算结识有几年了，他向来寡言少语，又多有主见，老朽就算有疑也不好多问。又见这药方甚是奇特，以滋补为主，但又附带避子之效。
“老朽自知医术有限，也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敢过多质疑……可这味药虽含量少，到底不宜长年累月服用，便想提醒一二，莫不是家里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边还在酌量着说辞，殊不知王长安早就方寸大乱。
但他也知这是家事，再加上他绝不信姐夫会害大姐，自然不好表现出来。敷衍了事听着老掌柜一通说，又道自己回去会问问姐夫，就匆匆忙忙而去了。
留下老掌柜内心忐忑自己是不是不该多嘴，当然这是题外话。
*
“长安，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在县里时就见你魂不守舍？”
这趟从县里回来，晚香极为高兴。
胭脂卖了好价钱，这一趟赚了不少，按照当地物价以及他们日常花销，这次所赚至少够吃一两年，也就是说做一次顶一年，可做胭脂肯定不是一年只做一次。
再加上之前和黄掌柜交谈，对方言语之中已经透露出这门生意大有可做，甚至有示好双方联手将生意做大的意思，一切都进入正轨，晚香自然高兴。
等高兴完了，自然想起弟弟的异常之事，这不就寻着问起来了。
“姐，没什么。”
晚香皱起眉：“还说没什么，你是我弟，我还不知道你的，是有什么心事了？还是碰见什么事了？对了，你放心，姐赚钱了，这里头也有你一份，你看是姐帮你攒着，还是给你你自己放着，还是让你姐夫帮你置办田产？买地这事，姐早就跟你姐夫商量好了，就是得碰好时机。”
看着是晚香在开解弟弟，可她说着说着就跑了题。
可恰恰是她这样，才让王长安十分犹豫和痛苦。
回来的一路上他也想明白了，姐夫看似只是个山里的猎户，但是挺神秘的，似乎什么都会。姐夫对他姐好，是毋庸置疑的，可恰恰是这份毋庸置疑让他不能理解为何姐夫要瞒着姐干这事。
药方是姐夫拿来的，药是他管着配的，甚至是每次熬药都是姐夫一手包办，姐夫只差把药碗端到他姐嘴边喂着她喝了。
还别说，古亭对晚香的好，每每让王长安惊叹，他长这么大，甚至在他的身边在附近十里八乡，他就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哪家男人能像他姐夫这么侍候自家女人，说捧在手心里都不为过。
可到底为什么呢？！！！
就是因为打从心底信赖古亭甚至崇拜他，王长安一点都不信这药方是哪个郎中唬骗了他姐夫，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姐夫心知肚明。
不敢去质问古亭，这不就纠结上了。
“还说没事，我看你明明就有事，我是你姐，你难道还要瞒我？”
“姐，我不是……”
“那就赶紧说！”
王长安狠狠地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道：“那姐我说了，先说好你要冷静……”
等听完，晚香哪里还有什么冷静，像一阵风似的甩门而去。
*
古亭看出晚香的情绪有些不对。
只是当时家里所有人都在，又在吃饭，他自然不好当面问。
饭罢，收拾残局的活儿被心虚的王长安揽去了，晚香回了屋，古亭犹豫了下，交代大芽儿带着小芽儿出去玩，跟着也进了屋。
进门就见晚香冷着一张脸坐在炕上。
“香儿……”
一张纸扔到他面前，而后缓缓飘落在地。
古亭定睛一看，正是那张药方。结合晚香的冷脸，以及之前王长安的异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心里突然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同时也有些恍惚，一瞬间脑海里回忆起无数的画面。
良久，他在心里喟叹了一声，想了想道：“我去书房，一刻钟以后你来。”
是的，书房。
虽然这种东西在乡下很罕见，但古亭还是把东间置办成了书房，里面书案书橱笔墨纸砚都俱全，也是提防晚香偶尔会用上。
毕竟晚香是世家女子出身，曾经做过皇后做过太后，突然来到这样一个地方，能给她的古亭都会尽量给她备好，不让她委屈。
唯独一样，这恰恰也是两人这次矛盾的症结所在。
等古亭走后，晚香静静地坐着，听他的脚步去了东间，听见东间的门打开又被关上，一种委屈感上了心头。
她哭了。
已经多久没这种委屈感了？
似乎刚来这个世界时，受到的那些委屈和折辱，早就离她而去，甚至在她来想那些委屈都比不过此时此刻。
为什么？？
晚香心里充斥着和王长安一样的疑惑，甚至比他更多，更沉重。
他明明知道她在想什么，明明知道她想给他生个孩子，为此她那么怕苦的人，咬着牙喝那些汤药，即使喝完药就有他塞过来的糖，即使她苦在嘴里心里却甜得像蜜……
到底为什么？！
晚香以为自己会很愤怒，可奇特的是她心里并不愤怒，只是疑惑，只是委屈，她甚至前所未有的冷静，就像整个人被剥离了开，在做了一个旁观者，她看着自己疑惑委屈，但其实已经在心里计算时间，在到了一刻钟时，她站起来打开房门，往东间走去。
刚到东间门前，房门突然打了开。
门里和门外的人对望。
古亭微点了下头，没再看她，离开了。
他去的方向是外面，晚香听到他走出屋门后，就在外面站了下来。她没去追问，因为她知道里面有东西等着她。
果然她进去后，远远的就在书案上看见一张纸。
走近了，纸上写的有字。
【如果我说，有一日我可能会毫无预兆地离开，留下你一个人。】

第47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四十五）  但我还是想……
如果说来之始，是他刻意为之，可在他接二连三触犯规则后，‘系统’似乎抛弃了他。
他曾试过去联系‘系统’，可并没有任何应答。
但他知道系统还在，可能下一次再出现就是他触犯规则直接将他抹杀，他甚至有一种预感，他随时随刻都可能会被带离。
当故事世界因为他这个‘外来者’的插手而偏离轨道，一切都变得无法预知，而他的预感不过是他周旋在各个世界的过程中，所产生的对生存对危机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知。
他清楚这个世界规则有漏洞，所以他选择了写，而不是当面说与做。
他在作弊，他甚至做好如果尝试作弊失败，他会被系统直接抹杀的准备。
后悔吗？
不后悔，他觉得和她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已经足够了。足够他泯灭在大千世界里，足够他因此受到惩罚继续在各个世界进行无休无止的穿梭，足够他消失掉变成一个符号，甚至是没有感情的一抹神智，沉沦在永久的黑暗中……
他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时间似乎停止了，久到他以为是天荒地老。
突然，他听见有门打开的声音，听到她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脚步声缓缓靠近，他竟没有勇气去转过头。
“你干嘛一直背着我？”
“我……”
古亭抬手覆眼。
良久，才放下手，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有些红，似乎哭过了，古亭很心疼，抬起手，却又想到什么的垂下。
有一种垂头丧气之感。
晚香何时见过他这样？
这样的忐忑与无措，哪是向来从容自如的他，反而把她逗笑了。
她捂着嘴，笑了起来，边笑着眼泪边往下掉。
古亭也没见过她这样，手忙脚乱想给她擦眼泪。
“但我还是想给你生个孩子。”她固执道。
*
之后的日子里，生孩子似乎成了晚香的执念。
甚至是一种报复。
以前她脸皮甚薄，可能也是没有经历过这些，对于夫妻之事她总是一种害羞、回避的态度，承受多过主动。
可自打这次的事后，她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让古亭既痛苦又甜蜜，甚至自暴自弃想就这样也罢，生一个生十个都可，怎样都行。
但也是奇了怪，当顾虑不再有，甚至古亭已经做好准备等待好消息来临的时候，偏偏一直没有动静。
于是，晚香更是发了狠一定要生。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年。
值得一提的是，这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在晚香和古亭的共同努力下，他们又添了二十亩地，在附近大大小小也算是个小地主了。
而与之相反，杨家的日子却越过越差。
不同于大房，二房两口子眼见老三一家被撵出去，开始过得很艰难，但之后日子也渐渐过起来了。相反，因为家里少了几亩地，本来答应好的送二房耀辉也去读书的事一直没提上日程。从一直期望到一直失望，到心里有了认知这事算黄了，到意识可能二房一辈子都要给大房当牛做马，杨大山和黄桃儿终于爆发了。
是呀，谁愿意一直给别人当牛做马呢？
大房的耀宗在一天，他们二房的儿子就得靠边站，以前是有个‘也送耀辉去读书’做念想，现在眼见念想不可能成真，那么凭什么呢？
二房闹着要分家。
这显然不可能顺利达成，苗氏和杨老汉不会同意，大房两口子也不可能同意。家里就那么点地，分家就意味着要分地出去，这些地凑在一起紧紧巴巴刚好够送个孩子去念书，分一半出去，耀宗读书的钱从哪儿来，地里的活儿谁来干？
其实打从老三杨大志被撵出去后，杨家的农活就干得没以前那么利索了。
杨老汉年纪大了，再要强也心有余力不足，失去了任劳任怨的杨大志，杨大洪和杨大山兄弟俩经常因为干活的事闹矛盾。
几个原因加起来，分家显然成了不可能的事。
可被压榨的不愿意，那就只能闹了。
还有杨大江的婚事，也成了老大难，苗氏的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家里闹成这样，娶亲更是不可能。
但杨大江年纪在这儿，再耽误下去就不像话了，再加上经历了被要债的事，杨大江里子面子都没了，似乎更自暴自弃了，平时经常看不见人影，几天几天不着家。
再之后就听说他去县里了，去干什么不知道，杨老汉让儿子去找了几回都没找到，等不找他时，他自己又冒出来了，问他去干什么了也不说，改天又消失了。
来回几次，气也生了，人也打了骂了，越打越骂人跑得越久，最后索性当家里没这个人。
杨家天天都在打仗，有好几次田兰花和黄桃儿在人前打了起来，引得无数村民围观。还有黄桃儿和苗氏也没少打架，现在一家子算是彻底撕破脸皮，都说分家分了算了，可也奇了怪，就是分不掉。
这些都是晚香听人说来的，也有一次她有幸围观，见苗氏和黄桃儿打得尘土飞扬，蓬头垢面，龇牙咧嘴，面目可憎，除了咋舌也做不出其他。
现在她的日子过得不错，有那么多的地佃出去，古亭三不时去山里转一转，挖挖参打些猎物，还有做胭脂的进项当补贴，日子虽不至于过得大富大贵，但在这穷乡僻壤也算是过得极为滋润了。
上一世似乎离她很远很远了，她现在很少会想起来，她甚至觉得就这么过一辈子，当个乡野村妇也不错。
除了生个孩子。
每当想起这事，晚香都会又气又恼拉着古亭回房。一通折腾下来，到最后也不知到底是为了生子，还是两口子的情趣了。
“为什么一直没动静呢？明明你说我已经好了。”晚香还在小口喘着气，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抚在小腹上。
她脸颊晕红，眉目含春，让古亭看得目不转睛。
听到这话，他暗叹一口，抚着她脸颊说了句‘顺其自然’后，就套了外衫翻身下炕出去了。
刚出门，小琴端了盆热水走过来。
“老爷，水。”
古亭接过转回房，晚香在里面已经听到外面的动静，趁着收拾的空档，她道：“他们倒是被你教的越来越当用了。”
前阵子古亭去县里人市上买了几个人，有男孩有女孩，都是七、八岁的样子。
这样大小的孩子现在就能帮着干点零碎的活儿，再过两年就能当用，太小的养了费力，太大的心思多，还是这个年纪最适合。
人领回来了，平时都是古亭管着的，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都识眼色，稍微点拨下就知道干活。
像今晚送水，换以前古亭得自己去灶房，现在都有人主动送来了。
除了这以外，古亭还做了很多。
家里的房子又扩建了一次，在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旁边买了块地，除了扩了一个单独的小院外，还给晚香弄了个小院当作坊。
古亭甚至已经在着手想买下村后的一座小山头，打算拿来当花圃用，种花这种事只要不是种什么名贵品种，都是撒把种子就能发芽。这样一来，就算以后不能进山了，胭脂坊所需要的材料也不会缺。
还有王长安，跟着古亭学了两年，现在已经可以单独进山了，当然太深的地方还是不敢去，但比以前进步了许多。
古亭还进山给他弄了两只猎犬的幼崽，让他从小养着，就跟当初他养大山小山一样，以后进山打猎也能当个帮手。
古亭总是这样默默地做着，别人都以为他是心细如发，考虑周全，其实只有晚香明白，他是在尽一切可能提前做好准备。
为他有一日可能毫无预兆的离开，做准备。
这一切，晚香都懂。
越是懂，心里越是慌，可担心他会看出来，她又不能表现出来，他已经做得够多够好了，她不忍也不想让他担忧。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越发想生一个孩子。
“为什么就是没动静！”
等他重回炕上，晚香偎上来，搂着他颈子呢喃了一句。
这一次古亭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
杨大江被抓进县衙的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
不是传谣，衙门专门派人来通知了杨里正，杨家人当场就跟着去了。当时村民就诸多猜测，等里正从县里回来，杨大江发生了什么事才为众人所知。
原来这两年杨大江也不是无所事事，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就和县里的一群小地痞混在一起了。
这地痞流氓们也是分类的，有钱有势的能开赌坊开勾栏瓦舍，没钱的也就只能在下面给人充充打手，甚至打手人家都不会要，只能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偷鸡摸狗，宛如过街老鼠。
杨大江就是最下等那种，走到同类面前人家都不稀得给他一个眼神，嫌埋汰，可到底能混口饭吃，也不至于饿死。
这回之所以会闹上衙门，是因为杨大江偷了和他一起的一个地痞的媳妇。
杨大江成天在人家家里进进出出，不知什么时候就和那小媳妇勾搭上了，估计没少背着在家偷情，这次就是直接抓奸在床。
按律法，抓奸在床，打死不论。
那绿云罩顶之人也深恨‘好兄弟’竟然做出这等事，当场就气急攻心和杨大江打了起来。可这人天生矮小，试想对方到底是县里人，如果不是人才不好，那小媳妇也不至于偷个乡下汉，所以非但没占便宜，反而被打伤了。
打伤了人，杨大江自然也不敢多留，就跑了。
想回家没敢回，本来打算四处躲几天再看，谁知那人也是个硬茬，又是当地人，很快就请了堂兄带着几个人寻到杨大江，不光打折了他一条腿，还把人送到衙门去了。
其实杨里正带回来的消息并没有这么详尽，这些也是事后村民们慢慢补齐的。
当时只知道杨家老四在外头偷了人媳妇，被打断了腿还送去了衙门。
很快，杨老汉就带着两个儿子从县里回来了，这趟回来是为了筹钱。虽然杨大江也被打伤，但他偷人媳妇在先，又打伤了对方。杨家人去了衙门哭爷爷求奶奶给人说好话，人家倒也答应不追究，但必须得赔银子。
五十两。
不光是赔人汤药钱，也是偷人媳妇的补偿。
于是杨家又要卖地了。
且不提杨家为了这事闹得风风雨雨，兜兜转转打听了一圈，都没人能一下拿出这么多银子买地。
只有古家。
杨老汉是亲自上门的。
他倒不想觍着老脸求上门，可家里正在为这事打仗，两个儿子都不愿来，杨里正也记着那次苗氏找上门不愿出面，只能他亲自来。
晚香是听到大山的叫声，才看到站在门外的杨老汉。
她叫住了大山，这时古亭也来了，她便没有再理会，招招手把大山叫到腿边，一人一狗去了后面的菜园子。
过了一会儿，古亭来了，晚香这才知道杨老汉是想把家里的地卖给他们。
“杨家没多少地，这一卖剩下没几亩了，以后日子怎么办？”她倒不是同情杨家人，只是诧异杨老汉竟然能做下这等决定。
杨家总共只有十来亩能种粮食的田，还有五六亩沙地，那只能种种红薯之类的粗粮。之前卖的那两亩，虽伤筋动骨，但也不至于影响生计，这回一次卖五亩，剩下的地的产出够不够一家子吃都是问题。
“杨耀宗再过两年就能下场应考，供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会放弃，可杨家若是出个犯男，等于是绝了杨耀宗以后的前程。”
也是，朝廷开科取士最讲究家世清白，三代之内有犯男犯妇连下场应试的资格都没有。
“那就买吧，杨家的地都是好地，又离家近。”
按下不提，杨家很快就通过里正卖了五亩地给古家。
五亩地自然不止五十两银子，可五十两只是赔给对方的，衙门那边上上下下都要打点，等从县里回来时，除了带了个断了一条腿躺在牛车上的杨大江，银子是花得分毫不剩。
哦，对了，还有个妇人。
这妇人二十多岁的模样，生得不过普普通通，但体态丰腴，眉目颇有几分媚色。
就是灰头土脸的。
事后才得知，这妇人正是那杨大江偷的小媳妇，可能她那当了王八的丈夫也恼了。五十两银子足够再娶个黄花大闺女，还绰绰有余，这让他颜面尽失还受伤的妇人自然不能再要，索性一并撵走，扔给了杨大江。
杨家的事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不止，反正每天都有热闹给村民们看。这边，晚香他们却没关注太多，因为晚香有了。
别看晚香心心念念想生个孩子，其实并不上心，可能也是想了太久没动静，就没有防备，还是古亭见她最近懒洋洋的，胃口也没之前好，就给她顺手把了个脉，这才得知竟是这等喜事。
高兴、欢喜自是不必多说，这也算是家里头等大事了。
别说古亭了，连最小的小芽儿都知道娘怀弟弟了，一切都要当心再当心。至于杨家这些糟乱之事，自然也不会在她面前多说。
待到这一年的冬天，晚香瓜熟蒂落，诞下一个儿子。

第48章 下不出蛋的母鸡（四十六）  第一个世界……
冬日的天，向来亮得晚。
可若是有雪就不一样了，尤其是有月亮的时候，月光映照着白雪，能亮一夜。
鉴于此，晚香迷迷糊糊醒了又睡，睡了又醒，都不愿起来，总觉得其实还没到起来的时候，还是一梦过后，发现身边少了个人，她才意识到自己真该起了。
外面很静，隐隐似乎有铲雪声。
晚香披着大棉袄，打着哈欠去了外面。
门上有棉帘子，刚掀开一条缝，就有冷风往里灌，晚香往后退了退，靠着门框就着那条缝往外看。
外面，忙着铲雪的正是古亭。
不同于晚香的怕冷，他似乎天生就不怕冷一样，明明外面一片冰天雪地，他却穿着单薄的青衫，袖子半挽在手肘下方，露出白皙却精瘦有力的胳膊，浑身热气腾腾的。
肉眼可见的热气腾腾。
这几年随着恒儿渐渐长大，古亭也渐渐从单薄俊秀的少年郎，一路长成了英俊伟岸的男子。
身板比以前结实了许多，但还是一如既往的白，怎么都晒不黑，以前晚香见他白，只当他是生活在深山老林之中，见太阳的时候少。后来古亭带王长安进山打猎，明明是一同的，可几次下来王长安肉眼可见黑了许多，他还是一如既往，晚香这才知道这都是天生的，旁人羡慕不来。
“你不冷？快回屋把衣裳穿了。”
晚香嘴里应着好，但就是不挪脚。
古亭就看她躲在那里，穿着他的大棉袄，将自己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小脸白嫩嫩的，隐隐带点红润，似乎刚打了哈欠，眼睛湿漉漉的。
像一头无辜的小兽。
鼻尖有点红，似乎是被冷风吹的，一抽一抽的，看着既惹人怜爱又让人气不打一处。
“赶紧回屋，都多大的人了，小心等会儿离儿看见笑你。”
古亭丢下铁锹，走了过来。
行走之间还不忘搓了搓手，让手不那么冰凉了，才抬手去碰触她，将她往里带。
“行了行了，我自己去穿衣裳，你忙你的吧。”晚香嘟囔道，不甘不愿往里走。
“现在还早，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确实还早，家里就古亭一个起了，孩子们和琴儿她们一个没见，晚香就知道她还是起早了。
她回屋穿了衣裳，又自己梳了头。
晚香会梳的发髻少，只会简单的挽个髻，但在这里已经足够她用了。又去浴间漱口净面，浴间有灶，灶上的热水在冬日里是不断的。
等忙完再出去，外面的雪已经铲干净了。
见灶房上的烟囱往外冒着烟，晚香轻车熟路地去了灶房。
“今天又是你做早饭，你应该等琴儿她们起了再起，总是起这么早，害得我也要早起。”
“我让你继续睡的。”古亭淡淡地为自己辩解。
晚香嗔道：“你说得倒轻松，等孩子们都起了，问起怎么爹起了娘呢，那我多没面子，到时候离儿又要笑话我。”
离儿是晚香和古亭的儿子，全名古莫离。
名字是晚香取的，这名儿的寓意显而易见，但两人对‘那个可能随时会离开’都讳莫如深，自然没在名字上多做言语。
离儿今年六岁了，长相随了父母，看得出以后是个拔尖的。聪明劲儿也随了父母，古亭说他聪慧伶俐，很早就给他启蒙了，本来打算将他送去私塾读书，可古亭寻了一圈，附近就没几个私塾能入他眼。
县里倒是有好书馆，但离家甚远，所以暂时还没送去，按下先不提。
对于这母子之间的笑闹，古亭也心知肚明，只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而晚香也不过随口一说，见锅里的粥已经快煮好了，就说她来烙点饼，等会儿配了粥一起吃。
饼是肉馅的。
用的是古亭打猎猎来的肉，半个月前瞅着快下雪了，古亭进山了一趟，带着王长安一起。两人收获甚丰，除了一窝野猪一大两小，还有野鸡、野兔、狍子无数，这些肉足够古、王两家吃半个冬天了。
肉被洗净、分块处理好后，平时就搁在外面的大柜子里，以当地的气温足够存很久不坏了。
馅儿是古亭剁的，晚香负责用嘴指挥，肉配上梅干菜做馅儿，饼要擀得极薄，贴在特制的炉膛里烤，等饼肚子胀气就可以取下了。
以古亭的食量，一口气能吃四五个。
他这个人做什么都是淡淡的，若说对他有什么可以例外，除了晚香是搁在心尖尖上的，再来就是几个孩子。
在吃食上头，他也是无所谓吃什么的，让他表现出‘很喜欢吃’的，只不过几样，‘晚香亲手做的饼’是其一。
其实说白了，晚香亲手做才是重点，晚香心里也明白这事，不过她不惯着他，只偶尔才出手，这也算是夫妻之间的情趣吧。
“要不，我们先吃，不急着叫他们起来？”晚香擦了擦手后道。这个他们指的是三个孩子。
对此，古亭没有意见。
索性灶房大，也不往外端了，两人就着灶房的小桌开始吃早饭。
中间，晚香说了说王长安长子快满月的事。
王长安在前年娶了媳妇，媳妇姓高。王家那一摊子事复杂，王童生和刘氏都健在，自然也不能分家。不过王长安背着家里干得事多了，又有姐姐姐夫撑腰，索性就在古家旁边买了块地盖了房子。
平时在这边住的多，回王家的少，不过每个月都会往王家拿肉拿银子，算是奉养两个老人了。
这几年古家在附近十里八乡，也算是大有名声。
有钱，富，家里的地多。
好些人家都种着古家的地，古家还在附近买了几个小山头种花，还有那胭脂作坊，请的帮工都是附近的村民，不少人家都是靠着古家吃饭，在十里八乡也算是有钱有势的。
鉴于这些，王家那边也不敢多说什么，都知道女儿和女婿主意大，王家人若是识趣，自然不会少了好处，可若是不识趣——
这种隐晦的教训，这些年里王家人体验过无数次，自然不会不识趣。
……
“满月酒阳水村这边要摆，王家那边肯定也要摆，到时咱们也要回去一趟。”
“这事你跟长安高氏商量就好，到时家里可以出人手。”
“对了，离儿读书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如果真送到县里，咱们是不是要搬去县里住了？”
其实搬去县里也不是不可以，这几年下来晚香手里也攒下了不少银子，去县里买座院子绰绰有余。
按理说，现在家里主要进项都是胭脂坊，把胭脂坊和家挪到县里更为便宜。甚至附近也有村民私下闲话，古家现在这么有钱，为何还一直住在这穷乡僻壤的乡下。
为何一直住在这？
对于这个问题，古亭和晚香一直没讨论过，似乎两人已经习惯了这里。就好像明明以古家目前的家境，足够顿顿鸡鸭鱼肉，可古亭还是时不时会进山打猎，这似乎都成了习惯。
可很显然儿子读书的事，让他们面临抉择。
为此，晚香没少纠结，不然也不会说着说着就突然提到这事。
见她这样，古亭失笑：“你若想去县里住，咱们就去县里。若不想，每日有骡车接送，离儿也不是不能读书。”
所以说是一叶障目了，问题总有解决的办法，就看你怎么想了。
晚香也有点失笑，她是窘的。
两人就这么一边用早饭，一边说着闲话，大多都是家里的琐碎事，一直到外面有了人声，好像是谁起了，才恍然发现吃饭吃了这么久。
“这样的日子真好，希望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临出灶房前，晚香突然有些感叹道。
古亭拍了拍她肩膀，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去。
*
问玉还没睁眼，就听见耳边传来阵阵嘈杂声。
有马蹄声、有嘶吼声、有兵器撞击之声……仿佛大地都在震动。
他没有睁眼，默默地在脑海里回忆着最后的记忆。
离儿高中举人，家里一片喜气洋洋。
这些年他和晚香一直住在乡下，住了二十多年，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富裕充足。
期间两个女儿接连长大，接连出嫁，嫁的人家都是家境殷实，人品不错的。唯一的儿子也十分成器，读书出类拔萃，下场考功名就没失手过。
这次儿子中举，在古亭意料之中。
他虽不善科举应试，但眼界在这儿，儿子做出的文章虽略显有些生涩，但格局、高度都是够的。
本来一家人接到消息喜气洋洋，又摆流水宴请附加十里八乡的乡亲前来吃酒，亲朋好友共聚一堂，儿子也从省城回来了。
晚上临睡之前，晚香还在跟他说，离儿也该娶亲了，是时候相个好女子做儿媳，突然他就来到了这里。
虽然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但这种情形问玉并不陌生。
他每次从一个世界，被带离到另一个世界连接做任务，都是如此的。
可为什么是这种时候？
他走了，香儿会如何？她会不会方寸大乱、伤心欲绝？
刚开始两人一直有‘可能有一天他会离开’的准备，可一去这么多年，他都没离开，渐渐也就不去想这件事了，偏偏就在这种时候让他离开。
“问玉，这次怎么有你？”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古亭的思绪。
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留着络腮胡穿着一身破烂棉甲的大汉，正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
是李天。
两人是认识的，虽然平时各有各的任务，但因为同是‘穿越者’，做任务的时候时不时会碰到一起。
一个性格沉闷，话不多但杀伐果断，一个大大咧咧，但挺有主意。两人曾因某次任务建立过生死交情，在穿越者的世界，危机和险境并不罕见，甚至‘系统’会安排两拨穿越者同到一个世界，彼此任务各不相同，所以厮杀和尔虞我诈屡屡皆是。
由此可见，想建立生死友谊是极为难的。
之后再有任务碰到一起，两人都会很有默契地携手共进，这也是有好几次两人能成功完成任务并顺利活下来的原因之一，这里暂不多说。
“……我之前的任务犯了个极大的错误，任务只完成了一半，所以这次来到这里也并不奇怪，可你怎么也来了这儿？要知道这可是s级的任务，上次碰面你说你要回去一趟，难道你也任务没完成被惩罚，所以被送到这？”李天苦笑了一下后，就连珠炮似的问着。
问玉歇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过须臾他的眼睛就变成了一片波澜不惊的冰湖。
“你先慢慢说，你这次的任务是？”
李天也没瞒他，“帮助胡存浩将军在敌军包围中突围，并存活回到所在城池。可你要知道梁国的兵力已不足五千，还都是残兵败将早已被打散，但赵国的兵力却有近五万之多，如今被四面包围，我之前……对了，你的任务是什么？”
“你等等。”
说着，问玉闭上眼睛，李天知道他在联系系统，倒也没打扰他。
系统的声音很快就出现在问玉脑海里，一如既往的冰冷且无情。
这个声音陌生却又熟悉，早在之前古亭就猜到系统一直在，只是故意不理自己，此时听到这个声音，他既感叹又有些恍然。
听完系统布置下的任务后，问玉又打开任务详细版面，里面列举了种种限制。诸如不可使用系统商城里的武器，诸如不可增强体质，诸如……等等。
他也终于明白李天为何是这种态度，为何这次任务又被定为s级。也就是说他们必须按照当下自身具备的体能体质，以及当下所拥有的武器进行任务。
作为一个‘穿越者’，问玉太清楚任务世界里的残酷性。
热武器时代的世界不可怕，恰恰是这种冷兵器时代，人命才如草芥。在以人命作为填坑的战场，也许上一刻你还在奋勇杀敌，下一刻脑袋飞上天，根本不是以单体力量能左右战局的。
问玉曾经做过类似战场型的任务，太明白其中的残酷性了，尤其这次还有如此多的限制。
反抗是不可能，当被投送到任务世界，要么成功，要么被抹杀，只有两种结果。
问玉也没有想抗议的心思，他已经做好这次可能会死的可能，只有……
“如果这次我完成任务，是否还能继续我的‘游历’？”
系统没有应答。
就在问玉想放弃退出时，系统的声音响起了。
“鉴于宿主在游历世界屡次触犯世界规则，已对宿主进行了相应惩罚。惩罚即时生效，不会追加，但鉴于宿主有前科记档，如再次选择游历，进入游历世界后将会被抹掉主观意识……”
也就是说，就算他这次完成任务成功活下来，再进入故事世界，也可能会不具备‘问玉’的意识，而是以当下宿主的意志为主意志。
不过这不是他现在能多想的，他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活下来。

第49章 寡妇花事（一）  逼嫁上门
又是一年梅雨季。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河田镇处于江南水乡，每年到这个时候人们就会怨声载道，可怨归怨，多数人早已习惯了。
这种雨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到处湿漉漉的，不管走到哪儿鼻尖都会充斥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儿。
天气不好，人的心情自然也差，也因此逢这种天气极少有人会出门。
可今天却是出了奇，位于镇南的乔家屋里却是聚了许多人。
“乔长盛你也够了，秀秀再怎么说也是你堂弟媳妇，二常还在呢，秀秀也才刚出孝，你用得着这么急赶着把人嫁出门？再说了，愿不愿意改嫁还得秀秀自己的主意，轮得到你一个当堂弟的插嘴？”
迷迷糊糊中，晚香就听见有人在说话。
她头很疼，脑子里很乱，似乎多出了很多东西，但一时理不分明。
耳边一直有声音吵来吵去，有男声，有女声，还有孩童的声音，晚香木然地躺在那儿，静静地想着。
她最后的记忆是离儿中了举，家里人很高兴，摆了流水宴请人吃酒，离儿也从省城回来了。忙了一天，晚上歇下，她还在跟古亭说，是该给离儿相个媳妇了，寻常的孩子这个年纪早已成亲，唯独离儿为了功名一直耽误着，如今再不能耽误下去。
古亭跟她说，还是要看儿子的意思，这臭小子从小主意就大，光她在这筹谋也没用，她还嗔了古亭两句。
之后呢？
之后她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古亭变成了问玉的模样，与她说他要走了，还说等到了下个世界他还会出现，让她不要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她现在？
一瞬间，很多东西朝她涌来。
过了许久，晚香才弄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
原来，她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叫乔秀秀，是乔家的儿媳妇。
说是儿媳妇其实也算不上，乔秀秀是乔家捡来的孩子，当着女儿养大的，而乔家的长子乔大常自幼体弱多病，乔家两老觉得与其在外面娶个儿媳妇，不如让秀秀当儿媳妇。
一来知根知底，二来也不怕秀秀以后对儿子不好。
想法挺好，问了秀秀，她也愿意，反倒是乔大常不愿意。乔大常说自己还不知道能活几年，不想拖累了妹妹。
因为这，婚事就拖了下来。
可乔家二老之所以会忧心儿子往后，也不是没原因，因为二老本就身体不好，尤其是乔大常的爹，早年受过一次伤后，身子骨就没好过，常年卧病在床。而乔大常的娘潘氏自打生了二常后，身子就常年带病，总是病怏怏的。
之后先是乔老爹过世，没多久潘氏也去了，临终前她已经说不出话了，拉着秀秀的手一直不丢，直到秀秀答应她会嫁给大常，以后会好好照顾大常和小叔子二常，她才松手闭眼而去。
再之后就不用说了，秀秀和大常成了亲，虽成了夫妻，但因为大常身体原因，两人一直没圆房。
表面上是夫妻，实际上还是兄妹。
时间到了三年前，大常也油尽灯枯了，等他走后，秀秀守了寡。
按理说，亲人接连去世，自己年纪轻轻又守了寡，已经算是世上最悲惨的事，可悲惨的还没完。
乔家家境不错，在河田镇虽比不上那些大户人家，但也算不错了。而乔家的家产里除了那三十亩良田，最值钱的还属那座水磨坊。
提到水磨坊，就要说说河田镇了。
这河田镇地处江南水乡，也算是鱼米之地，江南一带之所以会有水乡之说，便是因为水多，水多的地方，自然少不了借水之便，也就是所谓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来到江南乡镇，最扎眼的便是那些临水而建的堤坝、以及一座座水车、水磨坊。
河田镇处在小白河上游，乔家的水磨坊也恰恰就在上游的一处分支上，这里水流正好，既不会太过湍急，也不会水势不够带不动水磨，又因地势开阔便于停船，因此乔家的水磨坊在建成后，生意便极好。
不光附近的百姓喜欢来这里磨米磨面，连附近乡镇的百姓、乃至一些米行粮行都爱到此处来。但凡在附近十里八乡提到水磨坊，人们首先想到的便是乔家水磨坊。
由此可见，当一户人家没有了男人，只留一个寡妇和一个幼儿，又捧着这样一棵摇钱树，乔秀秀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
碍于其为夫守孝，这三年里还算平静，等孝期一到，妖魔鬼怪就纷纷上门。
先是有人找了媒婆上门向乔秀秀提亲，紧接着乔秀秀的堂叔也就是乔老爹亲弟弟家也有人上门，便是今日上门的乔长盛。
按规矩，乔秀秀是要叫他一声堂兄的。
乔长盛上门是为了催嫁。
这事说出去真是能笑掉人大牙，隔壁房的堂兄来催守寡刚出孝的堂弟媳妇去改嫁？可人家就是做出来了，不然乔秀秀能被气得晕过去？
弄明白自己到底面临什么的境况后，晚香感觉到一阵阵头疼。
耳边，嘈杂声一片，七嘴八舌的。
乔长盛大抵也是被嘲讽狠了，既恼恨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又恼了这群三姑六婆嘴上不饶人。
他一阵冷笑，挥袖道：“我不跟你们这群婆娘打嘴官司，你们算是哪门子的人，轮得到你们管我乔家的事？都出了五服了，别给脸不要脸！今天爷不奉陪了，改天再来！”
丢下这话，他便带着人走了，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最后人群里一个中年妇人打头阵道：“既然人走了，咱们也就不多留了，十七堂婶你看要不要找人去请个大夫来看看秀秀？”
十七堂婶凑到晚香面前看了看，道：“应该是气急攻心，我已经让草儿那丫头去请大夫了，你们若是有事就各自家去吧。”
听了这话，众人便纷纷散了。
晚香动了一下，正巧被十七堂婶看见了，她摸了摸晚香的额头道：“秀秀你醒了？”
晚香睁开眼，映入眼底的是一个四十多岁中年妇人的脸庞。
圆脸细目，看面相是个和善人。
她知道这是十七堂婶，别看都这么叫，其实也是因为在河田镇乔家是大族，镇上有三分之一的镇民都姓乔，只要姓乔都能攀上关系，但往上追溯，却都是已经出了五服之外。
乔家的宗祠在镇东，真正的嫡支都围着宗祠而居，像他们这些散居在镇南镇北的，都是旁枝，乃至旁枝中的旁枝。
“十七婶。”
“你醒了就好。你这一晕，可把二常给吓坏了，也是这孩子机灵，忙使着草儿去找了我，我便叫了人来，那乔长盛已经被我打发走了，你别担心。”十七堂婶一边帮着她往起坐，一边道。
“嫂子。”乔二常挤了过来。
他今年也才八岁，身板倒是生得挺壮实的，虎头虎脑的。明明心里担心得不得了，还强忍着不哭，就是眼眶红红的。
“二常别担心，嫂子也是前阵子累到了才会晕倒，已经没什么事了。”晚香笑着安抚说。
二常嗡声道：“嫂子你快别说了，等会大夫来了让人给看看，我现在就去熬汤，给你补补身子。”
说着，他便转身出了门，十七堂婶有些忧心地看了这孩子的背影一眼，又转头和晚香说话。
“自打大常走后，你一人肩挑整个家，知道你好强，都说你爹走后，乔家水磨坊在一个妇道人家手里莫怕是要毁了，没想到你倒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又新增了水磨，连县里一些粮行都把粮食运来磨，可你要知道，什么都没有身体来的重要。”
“十七婶我知道，可你也知道如今这家就指着我一个人。”晚香苦笑。苦笑得不仅仅是自己，也是为了原主。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就是苦了你了。”十七堂婶叹着气，拍了拍她的手。
两对相无言。
沉默了会儿，十七堂婶强打起精神道：“按理说，我现在不该说这事，可你出孝后，光我知道那家人就来了两次。那户人家是什么货色，没有人比你十七婶更清楚，当初你爹娘还在时，两家人就闹过不少次，都是豺狼虎豹，见钱眼开的！
“他家如今逼着你改嫁，说白了还是冲着那水磨坊来的，你一个妇道人家，二常又还小，由叔伯代为监管，在族老那儿也不是不能说过去。我瞅着他们若是逼你嫁不成，恐怕要请动族老了，到时候……你……”
十七堂婶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强笑了下，又道：“反正我说了，你心里有个数。当年你爹救过老族长，也是因为这身子才败下来，得亏老族长记情分，准了你家拿那块滩地建了水磨坊，又庇佑了这么多年。你看若是不行，就去求求族里，虽然老族长去了，但总有人记情分。就是那家的老二，如今在三少爷身边当书童，也不知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谢谢十七婶了，你说的我记在心里，改天我就去试试。”
正说着，丫头草儿领着大夫了，也就没继续这话题。
见大夫说晚香没事，不过要注意调养，十七堂婶眼见没什么事了，就跟着送大夫出去的草儿一同离开了。
这边前脚刚走，二常端着个托盘进来了。
上面放了碗鸡蛋水。
可能也是第一次做，蛋花冲得并不均匀，碗沿上还挂着蛋花，似乎是洒了一些出来。
乔秀秀历来爱洁，见嫂子目光落在那碗沿上，二常有些不自在道：“我往里倒水，不小心倒多了。熬汤来不及，就先给嫂子冲碗鸡蛋水喝。”
别看二常幼年失怙，但打小也没吃过什么苦，乔家家境不错，家里有一个做杂事的小丫头，和一个专门做饭洗衣的老妈子。平时乔秀秀看他也重视，哪里让他做过这样的事。
能做成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谢谢二常。”晚香接过碗，笑着道。
二常不自在地动了动脚：“嫂子你别谢我，是我谢你才对。你吃苦了，为了家里，为了我哥，还为了我……”
说着说着，他丢下托盘，呜呜地哭了起来。
到底还小，就算懂事，在突然面临发生了这么多事，也是极为慌张的吧，尤其他向来视为依靠的秀秀突然倒了，那种恐慌的心情更是加倍。
不然向来好强的他，今天也不会哭成这样。
好不容易才安抚住二常，叔嫂两人又说说笑笑把一碗鸡蛋水分着喝了，才恢复了正常。
晚香道：“二常你别担心，嫂子已经找到解决这事的办法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

第50章 寡妇花事（二）  遇顾先生
别看晚香这么安慰小叔子，其实她心里却沉甸甸的。
来的时候虽短，但她脑中的记忆已经告诉她面对的困局。
原主是个要强的人，当初乔家二老还在世的时候，大常体弱多病，二常年幼，两个老人一个常年卧病在床，一个是个妇道人家成天都病怏怏的，乔秀秀从十来岁就帮着打理家务，后来又帮着打点水磨坊。
这也是乔家二老去世后，她能把水磨坊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原因之一。
这样一个女子，能因乔长盛逼上门就气晕倒，说明她已经没有别的什么好办法了。
唯独还有一条路，就是之前十七堂婶说的办法。
这个法子乔秀秀曾经思虑再三，都没有去尝试，就是因为她有顾虑，可如今这副局面……
正想着，草儿送大夫回来了。
她十五六的模样，圆脸，皮肤微黑，身材很壮实，看得出是个能干活的。
其实像乔家这样的人家，哪里讲究侍候的丫头要盘顺条正，只要能干活，像草儿就是家里什么活儿都干。
“秀秀姐，你也别太着急，你若不想嫁，那乔长盛也不能逼你。”草儿安慰道。
“我知道。”晚香点点头，又道：“对了，方才十七堂婶叫来的人你可有印象？之前磨坊不是送来了一筐子鸡蛋，你一家送几个去吧，别漏下了人，十七堂婶那儿多送几个。”
草儿有点不愿意，磨着脚不愿动：“秀秀姐，虽然咱家家境比人好，可那些鸡蛋也是磨坊用工换来的，哪能就这么大方地送出去。”
晚香有些失笑，同时笑容里又带着几分苦涩。
“我之前不是与你说过，咱们家和别人家不一样，如今能顶门户的二常还小，我又是个寡妇，没个能撑腰的人，才要多与人为善。人是十七堂婶叫来的，承的是人家的情，你想想若是今日这种局面，只十七堂婶来可有用，还不是人多壮势？总要给人些好处，以后咱家有事才有人愿意上门。”
这倒不是晚香的想法，不过是‘本能’告诉她就该这么做，因为原主以前就是这么做的。
草儿本就是个嘴笨的，也说不过她，遂也不再说了，领了命挨家挨户送鸡蛋。
……
乔家坐落在镇南的井字巷，因四条巷子交错为井字而得名。
住在这里大多都是普通人家，其中夹杂着若干杂货铺，从巷子出去就是镇南大街，也算是闹中取静。
此时，巷中一处拐角，站着几个打扮普通的中年妇人。
正是之前去过乔家的。
这几个妇人本来聚在一起说话，有人瞧见从乔家出来的十七堂婶，忙拉了拉同伴，几个俱噤了声。
“怎么没家去？”经过时，十七堂婶诧异问道。
其中一个妇人扇着风答：“这后半晌的，也没什事做，眼瞅着这雨好不容易停了，出来透透气。”
“可不是，这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完，家里一股子霉味儿，简直搁不住人。”
“我估摸着还要下几日。”
见几人说着闲话，十七堂婶也没多想，便越过她们打算家去了。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一个妇人突然叫住了她。
“哎，十七嫂，我见你对秀秀挺上心的，你亲外甥女都没见你这么上心过，你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什么？”十七堂婶停下脚步，回头问。
这妇人反倒打起哈哈了：“没什么，没什么……”
这时，边上一个容长脸的妇人，插嘴道：“我知顺子他娘想问什么，她想问十七嫂是不是看中了秀秀，想让你家石头娶了她回去……”
打从这妇人说话之始，旁边几个妇人看似无意，实则都紧盯着十七堂婶的反应。可不待此人把话说完，就被十七堂婶打断了。
“你瞎胡说什么！”十七堂婶气得脸都红了，斥道：“我当初和潘氏关系好，当家的又和二常的爹是隔着房的亲戚，你们这些人碎嘴子乱说什么！”
“我也就随便说说，不当真不当真啊……”
“就是，就是，十七嫂可别生气，还不是虎子他娘喜欢胡叨叨……”
虎子娘赧着脸，蔫蔫道：“我自己打嘴还不成？”
话都说成这样，十七堂婶也不好再追究，本就是一句话的事，难道还喊打喊杀不成？
“以后可别让我听了你们乱说，不然我上你们家去找你们当家的！”板着脸警告了几句，十七堂婶匆匆走了。
“敢做，还怕人说，我就不信她突然对秀秀那么殷勤，会没什么想法！”等十七堂婶走远了，虎子娘才忿忿道。
“你也是，就是嘴上不把门，当着人面就说出来了。”
“让我说，虎子娘也没说错，什么和潘氏关系好，以前潘氏还在时，也没见她上门这么频繁，还不是瞧那李才家上门提亲，所以动了心思。”方才那勾出话引子的妇人如此说道。
“就是！”
“你们就算心里这么想，也别当人面说啊。”
“哎，你们瞅方才她那态度，可有什么端倪？”
“我瞅着她恼得挺奇怪，至于这么大动肝火，莫怕是被人扎中了心事……”
“那你们的意思是？”
这时，突然有人道：“那是草儿吧，快别说了。”
几个妇人忙住了声。
等挽着篮子的草儿走近了，她们才堆着笑问道：“草儿，这是去做甚？”
“我去给人送鸡蛋。几位婶子方才也去家里了吧，秀秀姐说劳你们跑一趟，又帮着说了话，正好家里有磨坊送来的一筐子新鲜鸡蛋，让我给每家送几个，晚上也好给家里加个菜。”
“这怎么好意思，不过是跑一趟的事。”
“就是，怎么说也沾亲带故，都是姓乔的，不过是两句话的事，那乔长盛确实不做人，都逼上门了，秀秀也是可怜。”
说归说，东西还是收下了。
等草儿走过去后，几个妇人交换一个眼色，又看了看手里把粉白/粉白的鸡蛋，纷纷感叹。
“瞧人家秀秀，做事多大方，让人真没得挑，这么些人送下去，得多少鸡蛋啊。”
“也是手里有钱，不然能这么大方？”
“乔家那水磨坊可是棵摇钱树……”
“人家长得又好，手里又有银钱，我是家里儿子都成亲了，不然……”
“不然什么？”有人冷不丁问。不待对方答，这妇人嘻嘻哈哈又道：“不然就把这棵摇钱树娶回家！”
这话引得几个妇人一通笑，嘻嘻哈哈几句，各自散去不提。
*
等草儿回去后，就把自己方才听到的那些话跟晚香说了。
晚香听完，心里莫名烦躁。
“你别听她们胡叨叨，那些个人就是嘴不值钱，十七堂婶人还不错，可不禁几句没影话的埋汰，以后十七堂婶上了门，你别把这事带在脸上。”
按下不提，夜里晚香明明想让自己赶紧睡的，因为明天还有事情要做，可辗转反侧一夜，都是半梦半醒的状态。
等第二天醒了，能明显看见眼睛有些红。
二常看在眼里，犹犹豫豫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再加上他赶着要去私塾，这茬就算略过了。
晚香是同二常一起出门的。
二常所上的私塾是族里办的，每年来读书的孩童只用付上一些束脩，就能在此读书。
私塾就在镇东，且离乔家祖宅没多远。
到了地方，叔嫂俩分道扬镳。
二常去私塾，晚香则去乔家祖宅。
这地方原主乔秀秀曾经来过，在门外徘徊多时，最终都没有上门。
一是因为祖宅门高宅深，她也不认识里面什么人，不知该找谁求助。二也是她有顾虑。
早几年乔家二叔乔申就把小儿子乔长富送进祖宅了，本来是做小厮，不知什么时候就攀上了嫡支二房的三少爷，在其身边当书童。
原主早就在猜测，乔申一家在她出孝后逼上门来，是不是得到了什么人的默许。
老族长仙逝，她爹也走了，等于乔家和嫡支唯一的一点联系也断了。虽说都姓乔，但早就出了五服，谁记得谁认识你是谁？
没人替她说话，相反若是三少爷那边随口一句话，就足够乔申一家依仗为势欺上门。
甚至三少爷根本不用说什么，乔申一家就能打着他的招牌，不然何至于敢如此明晃晃逼上门。
原主之前之所以敢一直拖着不理，赌得就是乔申一家不敢做得太过，或者没拿到准话，还在试探她跟嫡支是否还能有联系。
外面人都知道乔家的水磨坊，是打着老族长的名头开起来的，之前族里也诸多给照顾。至于具体内里如何，老族长临终前是否有遗言，嫡支是否有人会帮说话，外人都不知。
可现在——昨天乔长盛那样嚣张上门……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互相对峙的过程，乔申一家已经出了牌，还有没有暗牌未知，如今在逼她出牌。
包括之前逼嫁上门，何尝不也是在逼她出牌。
这张牌她到底要不要出？
……
心里百转千回，在走到乔家祖宅前，晚香还是一咬牙走过去了。
仿佛她的目的根本不是来此，只是路过。
之后，晚香漫无境地在镇东走了许久，时不时找家铺子买点东西，仿若就是为了买东西而来。
一直到她走累了，抬头看了看天，才发现快午时了。又见自己不知何时竟又绕到了私塾附近，想着二常也要下学了，她索性往私塾走去。
“今天就到这儿，散了吧。”
随着男子声音落下，书堂里的学童非但没趁势而起，反而等其出了门走远了，才都站了起来。
整个过程十分安静。
“下午不是顾先生来教咱们了吧？”一个学童说。
“是李先生。”
听了这话，说话的学童顿时松了口气，其实不光他，大家都松了口气。
再之后，这些不过七八岁的学童纷纷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各自收捡书袋打算回家。
一路疯疯闹闹出了书堂大门，才看见站在不远处一身青衫的高大男子。
孩童们顿时宛如被掐了脖子的小鸡崽，都不出声了，耷拉着小脑袋，瞅着顾先生似乎不像是在等自己，才纷纷鞠躬后小步跑了。
无人敢把同情的目光送给唯一被先生注视留下的孩童，这孩童正是乔二常。
“顾先生。”
乔二常虽一头雾水，但还是恭恭敬敬走到顾青砚面前。
顾青砚低头看了看他，问道：“乔二常，你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先生，您怎会这么问？”二常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也是顾先生为人极为严肃，课余之外极少会与他们说话，更别说是问这种问题了。
“我见你最近读书有些心不在焉。”
二常小脸一白，正打算说什么，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二常，这是怎么了？”
“嫂子……”
晚香见二常泫然欲泣的模样，还以为是被先生训了，正打算好好跟这先生说道说道，却在抬头的一瞬间呆住了。

第51章 寡妇花事（三）  顾青砚读圣贤书长大，……
晚香恍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似乎是花了眼。
这个人长得和问玉一点也不像。
若说唯一有些相像的，就是那双眼睛吧。
不，不是和问玉像，是和古亭。晚香到现在都还记得，在那个世界她第一次和古亭相遇，那个山里的少年，有一双幽潭似的眼睛。
黝黑深邃，隐隐泛着波光，衬着少年形状姣好的鼻梁，格外有一种清冷之感。
而眼前的男子，骨骼明显要比少年粗大不少，更像之后当了爹的古亭。但还是有很多不一样，眉毛不像，脸型、下颚都不像，身形也不像，古亭更清瘦一些，而这个男子高大结实。
晚香觉得是自己昨夜没睡安稳，又心力交瘁，才会产生错觉。她并没有发现，就在她毫不遮掩去打量对方同时，顾青砚已将她所有反应净收眼底。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庞愈加冷硬了，就在这时一声‘嫂子’打破了这一局面。
“嫂子，这是顾先生。”
晚香恍过神来：“顾先生。”
同时她也想起，原主乔秀秀是见过这位顾先生的，但从没有正面相对过，多数都是远远瞧见侧影或是背影。
也是原主极少来私塾，以前二常都是草儿或是磨坊里的雇工帮着接送。等二常再大一点，就是他自己来回了，本来河田镇也不大，镇上的居民多数都认识。
“顾先生，这是学生的大嫂。”
顾青砚点了点头，同时收回目光，又微微地侧过身。
对于乔二常家里的事，他是知道点的，家里无其他人，只有一个寡嫂带着他过日子。
本来他就猜测乔二常最近情绪不太对，读书也有些心不在焉，是不是和家里有什么关系。此时看来，有这么一个嫂子，没把乔二常带歪已经算是幸事。
河田镇是小地方，当地民风淳朴，虽不像有些大户人家对女子多有教条，动辄女子不得出门，也是大家都不太富裕，都是小户人家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但也没有哪个小户人家的女子，敢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去用这种眼神打量一个男人。
顾青砚读圣贤书长大，第一的反应就是此女不端，自然心生厌恶。
晚香此时也发现自己方才失态了，忙垂下头，道：“顾先生好，小妇人是二常的大嫂。方才在门外碰见二常的同窗，说您把二常留下说话，可是这孩子在学堂捣乱了，惹了您不快？”
“嫂子，我没有。”二常很小声的说。
顾青砚抿了抿嘴，正过身来，目光只是在晚香身上一扫，便落在乔二常的身上。
乔二常的脸色有些急切，望着顾青砚的目光恳求。
顾青砚也不是不通俗务，想着莫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方才‘二常的大嫂’又给了他那么一个印象，自然不想再多提，打算事后找了空闲再问问。
“倒无什么事。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且去吧。”
晚香一愣，心里虽有些疑惑，倒也没有多想，便看了看乔二常，叔嫂二人打算离去。
擦身而过时，晚香的脚步顿了一下。
之后突然停住。
“嫂子？”二常疑惑道。
“没什么，咱们快走吧。”
这一次，晚香的脚步比方才快了许多，甚至连二常都不由自主跟她一起加快了脚步。
直到出了私塾大门，晚香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她几不可查地抽了好几下鼻子，那股淡淡的、似麝非麝，类似松木的香气似乎还缭绕在她鼻尖。
是你吗？
晚香狠狠地掐了自己手一把，疼得她忍不住一个机灵，还是有些如梦似幻之感。想倒回去再确定下，却也明白不合时宜，只能带着小叔子继续往前走。
“嫂子，你怎么了？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怪怪的，突然说要送我上私塾，又突然跑来接我？”
听到这话，晚香才回过神来。
“没什么，就是顺便。我过来买点东西，一不小心耽误久了，想着顺路就来接你一同回家。”
她将手里几个纸包举了举，二常倒也没再多想。
到镇南时，认识两人的越来越多，一路上时不时就有人与他们打招呼。
“秀秀这是去干什了？”
“买些东西，顺便接二常。”
“你这当嫂子对小叔子真好，平时也够精心的。”
晚香笑了笑：“二常毕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快走到井字巷时，从横里突然杀出来两个人。
为首的正是李才。
这李才在河田镇的名声不大好，出了名的地痞无赖，不过他也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就是年纪也不小了，成天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和一帮混子混在一起。
之前让媒婆上门向原主提亲的就是他，别说原主根本没打算改嫁了，就算改嫁也不可能找个这样的人，也不知他怎有脸找人来提亲。
“秀秀。”
晚香皱起眉：“有事？”
原主和李才不是第一次见面，以前这李才就纠缠过她，那会儿原主还没成亲，李才被她使计教训过一次，就再没出现过。这回也是原主出了孝，他突然冒了出来，在街上拦过她一次，被她斥走，再之后就是媒婆上门了。
这李才长得不大好，要说丑也不丑，就是看着就不像个正经人。
“秀秀你做什么这么凶？以后咱俩总是要在一起过日子的，凶我你不心疼？”李才故作可怜道。
他这边装得倒似模似样，可惜他身边穿蓝衫的小个子暴露了，直个劲儿冲秀秀挤眉弄眼，颇有调侃之意。
二常上前一步，拦在晚香前面，急道：“李才你到底要不要脸，我嫂子不可能嫁给你的，你别妄想了。”
李才一把将他扒拉开：“大人的事你个小崽子插什么言，起开。”
二常被扒拉了个趔趄，晚香眼明手快一把将他拽住，又拉去身后，才满脸冷色看着对方。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能做甚，这不是听媒婆说你拒了我的提亲，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过来问问。秀秀啊，我的心肝秀秀，你就直说了吧，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是我人才不行，还是你嫌我穷？虽说李家比不上乔家，但也不会缺了你吃穿。
“你看我又是个疼媳妇的人，以前你为了报养育之恩，嫁给了乔家那个病秧子，过了一天好日子没？虽然没人明说，但镇上谁不知道你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你就宁愿当一辈子黄花大闺女当个寡妇？不如跟了我吧，我肯定会疼你的。”
李才一边说着，一边眼睛在晚香身上滴溜溜地打转。
这眼神配合他这些污言秽语，简直侮辱人至极，晚香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哪怕在之前那个世界也没有过。
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强忍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原主在十四五岁的年纪，就能让此人铩羽而归，没道理她不成。问玉不在，她现在只能靠自己，只能靠自己……
这么想想，晚香冷静下来，再睁开眼目中已是一片清明。
正巧又对上对方隐隐带着淫邪的目光，她目中闪过一丝冷色，道：“你也就别跟我卖关子了，说说吧，谁让你找人上门来提亲的？”
说李才对她一直没死心，晚香不信，关键是对方让媒婆上门的时间太凑巧了。前脚媒婆上门，后脚乔长盛的娘也就是那个她明面上还要叫声二婶的妇人就上了门，言里言外之意都是让她多为自己考虑，不要虚度年华。
原主是个干脆利索的性子，媒婆那里拒了，这边自然也不含糊，直接了当说自己不会改嫁，这才会有之后乔长盛三番四次上门。
开始是好言相说，打着给她做媒的由头，眼见她‘冥顽不灵’，就言露威胁之意，直至昨日直接逼嫁。
要说这两者之间没有联系，晚香真不信。
李才的目光凝滞了下，又笑道：“秀秀你在说什么呢，当然是我自己想娶你。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这些年一直没变过，难道你要让我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你看，你才愿意相信？”
对方目光这点细微的变化，还是没能瞒过晚香的，心里了然的同时，她笑得更冷了。
“行了，你也不用跟我说这些假惺惺的话。既然媒婆转达还不够，那我就再说一次，我没打算改嫁，你回吧。”
可能是晚香态度太冷硬，也可能是她的哪句话扎了李才的心，李才消瘦的脸肉眼可见涨红了起来，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
“你这小寡妇别给脸不要脸，我才哥看中你那是你家祖坟上冒了青烟……”穿蓝衫的小个子叫嚣道。
“滚！再不滚我叫人了，这次不是让人打你一顿，而是直接送去官府。”
这话又扎了李才的心。
当年他见乔秀秀生得貌美如花，便心生绮念出言调戏过。一般姑娘家碰见这样的事，无不是慌张至极，也不敢与外人道，可这女子倒好，竟然叫人埋伏在一旁打了他一顿。
关键是打了他，他还不敢声张，这件事曾被李才视为奇耻大辱，不过一般人不知道这事。
“你……”
“回去跟那个让你来的人说，让他少打这种肮脏的主意！”如果说之前还是猜疑，这次就是笃信了。
既然对方想逼她出牌，虚张声势晚香还是明白的。
“才哥，这小寡妇在说甚？”
李才遮掩道：“谁知道她在说甚。行吧，秀秀你也别恼，我先回去，你好好思量思量，我对你是真心的。”
“秀秀……”不远处有人喊道，还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
这下李才二人更不敢多留了，匆匆忙忙而去。
“秀秀，你没事吧。”来人走过来后，望了望李才二人的背影。
“石头哥，我没事。”
“石头哥，幸亏你来了，李才那个无赖又来纠缠我嫂子了。”二常道。
这叫石头的，正是十七堂婶家的老三。
本身是个打铁匠，开了个打铁铺。
他四方脸，身材高大健硕，说不上生得英俊，但长相端正，一看就是个实诚人，浑身腱子肉一块一块的，不怪乎李才二人会闻风而逃。
也是曾经李才挨过石头的揍，当初被乔秀秀叫来埋伏在一旁教训李才的人，石头便是其一。
“秀秀，你以后再出门，身边还是带个人。”
晚香一愣，对上石头的眼睛。
也只是一瞬，石头便偏开了眼，没有再和她对视，但晚香却明白他的意思，石头哥这是知道她的处境，在侧面的叮嘱她。
一阵复杂感上了心头，晚香道：“石头哥，谢谢你，我会记着的。”
“那我送你们回去。”
说是这么说，石头也不过只将二人送巷口就不再往前行了。
也是，秀秀是个寡妇，被人瞧见了多少有些不好。
“我还要去铁铺，你们快回吧。”
一直到进门了，晚香往那边看了一眼，才发现石头转身离去的背影。
小孩子又哪里懂得大人们之间这些复杂事，二常就觉得石头哥怪怪的，嫂子也怪怪的。
“嫂子，是不是石头哥做过什么事惹你生气了？我记得你还没跟我哥成亲那会儿，你们不这么生疏的，现在每次碰见好像都没话说了。”
晚香能怎么说，且一时半会她也弄不明白原主和石头之间的复杂纠葛，只能就像原主以前敷衍年幼的小叔子那样道：“成了亲和没成亲到底不能一样，我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替你石头哥考虑，我一个寡妇身，若是让人传出什么流言蜚语，以后你石头哥怎么娶媳妇？”
二常总觉得这话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不再说。

第52章 寡妇花事（四）  最近听说这位寡嫂好像……
回去后，应付完担心问她上哪儿了的草儿，晚香终于能一个人清净的坐会儿了。
额角一抽抽的疼，满脑子都是官司。
水磨坊、乔申一家人、嫡支、石头……还有顾先生。
想起顾先生，晚香不禁又有些怔忪。
她之前嗅到的那股香气，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她的错觉？
“秀秀姐，吃晌午饭了。”门外，传来草儿的声音。
晚香轻吁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乔家的宅子总体来说是个一进半的四合院，正房如今没人住，只做平时待客日常之用，东厢住着二常，西厢住着晚香，草儿和平时管做饭洗衣的秦婶住在倒座房。
草儿和秦婶是不跟两人一起吃的，所以把饭菜摆好，草儿便回厨房了。
晚香一边给二常夹菜让他多吃点，一边若无其事问道：“今天那位顾先生将你留下，真没什么事？”
二常埋头吃饭的动作顿了下，“嫂子，真没什么事。”
“那顾先生平时也这般冷面？我今日见他倒是个冷清人，他平时待你怎样，教你读书可上心？”
其实这都是老话重提，只因为以前一个没刻意问，一个不过随口说一句半句。此时见嫂子专门问起，二常想着嫂子莫怕是在担忧他，就老老实实说了。
这位顾先生在河田镇也算是个名人。
无他，他是河田镇仅有的几位秀才之一，还是最年轻的，当初考中秀才时不过十九。
且是秀才中的廪生。
所谓廪生便是指县里每月供给廪米廪银，用于补贴家计，非是秀才中的一等前列不可入。
顾先生当年院试喜提案首，在河田镇可是热闹了许多天，连县太爷都亲自来了。都想着这次河田镇莫怕是要出个举子，据说能在考秀才时拿案首头名的，再拿个举人不在话下。
大家都满怀期待，也是不凑巧偏偏就在顾先生赴考之前，顾家老爹因病过世，顾先生只能守孝在家，为此多少人唏嘘感叹。
这一守孝就是三年，这三年里顾先生深居简出，少在人前露脸。还是乔家族老亲自请上门，他才偶尔出没乔家所办之族学，指点在内读书的学生一二，但因有孝在身都是来去匆匆。
这次出了孝期，距离三年一次大考还有一年有余，他才名正言顺在族学里做了先生，不过主要是教族学，私塾里的学童只是附带。
族学和私塾只一墙之隔，对外统称是乔家族学，私塾不过是用于区别，但其实在私塾里读书的学童都知道，他们和在族学里读书的还是不一样的。
一来年纪有差，二来能在族学里读书的学生，要么是成绩优异，要么都是乔家嫡支乃至血脉近的分支，也有外姓人，但是极少。
“顾先生素来严肃，不苟言笑，但是个好人。”乔二常道。
听了小叔子说了一通，晚香除了听明白顾先生是个很厉害的人以外，根本没得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还是得亲自接触，头一等要事就是确定那股淡淡的香气到底是不是真。
这么想着，晚香暗自下了决定，倒也没再多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
另一头，乔申家。
乔长盛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阴沉。
“长盛啊，这是怎么了？”他娘马氏问道。
“娘你别问，我爹呢？”
“你爹在屋里头。”
乔长盛去了正房。
到时，乔申正歪在榻上哼小曲。
他四十多岁的年纪，穿一身鸭蛋青色的袍子，腰带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里面的内衫。手边小几上放了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时不时咪口小酒，自得其乐。
乔长盛把李才被拒的事说了，听完乔申也乐不起来了，坐直了身体。
“这死丫头片子倒是个难缠的！”
“她若不难缠，那磨坊早就落在我们手里了。”乔长盛道。
乔家二房觊觎那水磨坊不是一日两日，当年乔家老爹还在时，这一家子都没少作妖。可乔老爹别看他身体不中用，脑袋瓜子却不傻，又跟这个二弟斗了多年，乔申在大哥手里自然没讨上好。
提起这又要说老黄历的事，乔老爹和乔申不是一个娘，乔老爹是原配生的，乔申是续弦所出。
就像全天下所有续弦都视原配子为眼中钉一样，乔申的娘花了十几年终于挑拨得乔老爹和父亲离了心，直至成亲后分出去单过。
净身出户那是莫想，这河田镇到底姓乔的多，总有亲戚帮着说几句话，再加上乔老爷子也不想做得太难堪让外人笑话，遂将家里的地一分为三，老大得一份，老二一份，他们老两口一份。
其实说白了还是歪的，老大都被分出去了，等二老归西后，地自然是小儿子的。不过彼时乔老爹也不想跟家里多做纠缠，遂就这么定了。
那块如今建着乔家水磨坊的河滩沙地，就是乔老爹所分的地之一。
彼时谁也没想到这块被乔家人视为鸡肋，不过是拿来凑数打发老大的地，最后会变成众人眼中的摇钱树。
乔家老爷子没想到，从小被宠着长大的乔申也没想到，他更没有想到若干年后他会为了这块地费尽心机。
且不提这些，父子俩之前的对话还在继续。
“爹，要不你还是去求求富贵叔，看能不能请族老出面主持。这天下再没有家产被个女子拿捏的份儿，咱们乔家人又不是死绝了！”乔长盛忿忿道。
“瞧你这张不把门的嘴！”斥完，乔申皱着眉道，“行吧，等吃了晌午饭，下半晌我去试试。”
吃完晌午饭，乔申就出门了。
一路来到乔家祖宅，从外表看去，这栋祖宅之所以能成为河田镇标志性建筑不是没有道理。
灰墙灰瓦，占地庞大，看得出年代有些久了。
乔家之所以能在河田镇一直屹立不倒，除了河田镇乔姓人多以外，也与乔家一直以耕读传家为宗旨的祖训有关。
近几代中，几乎每一代乔家都有子弟在外做官，小到一县之令，大到一府的府台。像这一代，乔家嫡支便有一位老爷在山西做知州，五品的官衔。
基于此，在乔姓族人的眼里，嫡支一脉自然不同凡响，他们这些近亲乃至同姓分支，都是依附在乔姓，依附着嫡支而生。
像乔申这样的人，是进不了正门的。他轻车熟路的来到后门，敲门数声，片刻之后，门从里面打了开。
“怎么又是你？！”
乔申陪着笑：“妈妈别恼，小的是二房三少爷身边书童长富的爹，想寻下三少爷院里的富贵。这长久不见孩子，孩他娘总是挂心，便让我来送些东西。”说着，他举了举手里包着布的鞋，以示自己没有说假话。
“你们这些人倒是稀奇，以前往里送孩子的时候，都是上杆子送，不想孩子不心疼孩子，什么话都让你们说完了，现在倒又想孩子了！”守门婆子啐道。
乔申也不敢犟嘴，只是陪笑，又从怀里掏出几文钱塞了过去。
“劳妈妈跑一趟。”
等婆子终于应了，门从里面关上后，乔申才呸了一口换了脸色。
是啊，当初确实是上杆子送。
像他们这样的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老子是，儿子也是，一辈子看得到头。
谁不想让儿子攀个高枝呢？若是能混到嫡系血脉身边，哪怕是当个随从，日后捞个心腹当，那都是鸡犬升天。
这整个乔氏族人里，最让乔申羡慕的就是乔大人身边的随从铁柱。
当年都是知根知底的，腿上的泥巴都没洗干净，就是因为被家里借着同姓之便送到祖宅，又邀天之幸到了七少爷身边服侍。
后来七少爷成了七老爷，又成了县令大人、知州大人，而后一人升天鸡犬得道，那回乔大人回乡省亲，连族长都对铁柱客客气气的，那风光别提了！
乔申正想得五味杂全，门吱呀一声又打开了。
富贵见到他，也是皱眉没有好脸色：“又找我什么事？”
“富贵哥，咱们这边说话。”瞅着那守门婆子好奇地往这边看，乔申一边陪着笑一边把富贵往旁边请。
“小的这次找您，还是为了之前那事。”站定后，乔申说道。
“还没办成？”
乔申支支吾吾的：“那丫头是个难缠的，之前您给出的那主意，咱也回去使了，但她就是不愿改嫁。”
“法子都用了，还不好使，看来你这回是碰见难缠的了，一个女子就如此难缠？”
“可不是。”乔申边说边陪笑。
富贵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那这事你跟我说也没用啊，我就是见你难受，给你出个主意罢了。既然不中用，那就回去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说着，富贵便要走。
乔申忙一把拉住他：“富贵哥，您可千万别介，您说这事若是办成了，能少得了您的好处？当初咱们可是说好府，事情办成您得两成利。您想想，两成利那是多大的好处，那可是棵摇钱树，不是一锤子买卖，能每年得两成，以后您也不用在这宅子里当管事了。”
个眼界浅薄的！
富贵鄙视地瞥了他一眼，在这里当个管事是为了银子？不过这话富贵也不会和乔申摊开了说。
“那你还得剩下八成，应该你多出力才是。”
“我怎么是得八成？富贵哥可别忘了每年都要往族里交银子，就当供奉族里的祭田，我撑死了也就是六成，还要打点各处。”
富贵只皮笑肉不笑地瞅着他笑，也不说话。
乔申也清楚里头的意思，不舍得下本钱富贵这个人精怎可能帮忙出力，跟他打了半天的太极不就是为了这。
他一咬牙一跺脚道：“行吧，也别说咱小气，这事若能办成，您拿三成，三成！”说完，他便屏息静气等对方答复。
这富贵也是个难缠的，半响没动静，就在乔申憋不住又想说什么之际，他突然掸了掸袖子。
“行吧，就当是我吃了个亏。”
乔申脸上陪笑，心里呸了无数口，当然外表是看不出什么的。
“那我要做什么？”
“您看能不能再去找找族老，说动族老出面主持下……”
*
“嫂子，你怎么来了？”二常诧异道。
“我来接你。”
“可……”
二常的疑问还没出口，就被晚香打断了。
“你忘了前半晌那事？你是乔家未来的顶梁柱，我怕那人在你身上打主意。”晚香一边说着，一边目光不着痕迹地四处看着
正值下学，私塾门里门外都是人。
晚香为了‘偶遇’顾先生，是专门进来了的。
这私塾是乔氏的族学之一，倒也没人拦她，只是不能多留。
也知道这里人多口杂不易说家事，二常倒也没再继续问了，说了一句‘那走吧’就往外走，走出两步才发现嫂子没动。
“嫂子你怎么不走？”
“哦，来了来了……”
正说着，一位清瘦的老者从书堂里走了出来。
晚香认得此人，是私塾另一位先生，姓刘。见此，她虽略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再耽误了，领着二常往外走。
“今儿不是顾先生教你们？”
“嫂子，我不是跟你说过，顾先生只是带着教我们，每天也就来一个时辰，前半晌来了后半响就不来了。”
“你说过了？”晚香有点尴尬。
“以前说过的，嫂子你最近的记性好差……”
两人并没有发现，就在他们往外走时，身后不远处有一人从斜侧走了出来。
正是顾青砚。
刘先生见了他，忙止步，待到对方到了面前，才作揖为礼。
“顾先生。”
“刘先生。”顾青砚拱手还礼。
“顾先生这是从族学过来？”私塾和族学只一墙相隔，中间有道小门，平时没人会用上，只是方便顾青砚出入。见他来的方向，刘先生自然不难猜到他是从何处而来。
顾青砚微微颔首：“正是，忘了东西过来取。”
说话间，见顾青砚目光落在远去的两个背影上。
刘先生抚了抚胡须，踌躇了一下道：“我之前听学童说，前半晌下学时顾先生曾叫住乔二常，可是这学童做了什么事惹了顾先生不满？”
虽二人都是先生，但总体来说读书人都是以功名为先，以名次为先。顾青砚如此年轻，当初又是案首拿了头名，受乔氏一族重视。而刘先生年过半百，如今靠教书为生，再加上顾青砚来私塾不过是附带，主要还是刘先生教授这些学童，自然要重视是否有学童顽皮惹了先生。
顾青砚微微一愣，倒也没有遮掩：“那倒没有，我见此子聪明伶俐，在读书上知道举一反三，是个好苗子，但最近见他在读书有些心不在焉，就想寻他问问可是有什么事。”
“原来如此，这事老朽倒是知道些。”刘先生恍然大悟，又道，“此子父母早亡，被寡嫂抚养长大，但最近听说这位寡嫂好像有改嫁之意，莫不是与此事有关。”
“刘先生倒是知道挺多。”这话并没有讥讽之意，顾青砚只是诧异刘先生竟然知道这种事。
刘先生当然明白，抚须赧然道：“说来惭愧，拙荆口舌长，老朽在家中听了一二句。顾先生也知晓河田镇就这么大，有些事传着传着……难免入耳……”
“自然明白，自然明白。”
两人一通寒暄，就此事也没再多言，不过这事却在顾青砚心里画了个记号。

第53章 寡妇花事（五）  改嫁？
昨日的铩羽而归，并没有让晚香放弃。
经过一番有意无意的打探后，她从二常口中得知顾先生每天都是巳时来，教一个时辰，正好下堂时是散学，所以第二天她又去了。
内心忐忑自是不必说，却也让她毫无意外地碰见了想见的人。
“二常，你在这等着，我有事问问顾先生。”
丢下这话，她便急匆匆往那处行去，将二常喊的‘嫂子’丢在身后。
“顾先生！”
顾青砚停住脚步，转身的同时眉也皱起了。
“有事？”
“顾先生我……”
顾青砚见此女行事无状叫住自己，站定后却又径自不言，只是半垂着头脸颊泛红，他并不陌生这种‘娇态’，因此眉越皱越紧。
他哪里知道晚香这么急切的叫住他，完全是下意识行为，等站定后才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应付的说辞，才会这样。
“你是乔二常的大嫂。”最后两字，顾青砚特意加重了语调。
“你有何事？”他问。
“我、我……”晚香终于找到了说辞，强制镇定道：“顾先生，是这样的，昨日小妇人见您留下了二常，问您是否有什么事，您也不说。所以今日我特意来询问，可是二常在学堂里捣蛋惹您生气了？”
顾青砚瞥了她一眼：“那倒没有。”
晚香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道：“那就好，我还以为是二常惹您生气了。”
说话的同时，她状似无意往前挪了两步。
她以为自己做的隐蔽，实在都落在顾青砚的眼底，便跟着往后退了一步。
这么做就有些尴尬了，反正晚香是尴尬得不得了，可她急着想确认那股香气，如果不靠近些怎么确定？
正无措着，顾青砚突然说话了。
“若是无事，我先行一步。”
眼见顾青砚要走，晚香有些急了。
“顾先生！”
“你做什么？”顾青砚盯着被抓住的衣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放手！”
晚香忙放开手，又往后退了一步，过程中不小心踩到裙摆。
按理说她其实可以站稳的，顶多是狼狈一点，可想到上一世自己与古亭相认的契机，她心一狠，索性放任自己往一旁倒去。
以问玉的性格，他肯定舍不得眼睁睁地看她摔倒。
可惜……
直到晚香感觉到疼，她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她眼前出现一双脚。
墨青色的鞋面，没有任何绣纹，看起来很简单，但干净整洁，上面似乎连灰尘都没有。
“乔大嫂，你还不起来吗？”
晚香像被针扎似的，慌忙站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狼狈。
顾青砚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此女相貌倒是出色，长眉秀目，琼鼻朱唇，微微上翘的桃花眼，眼角下有一颗泪痣，笑起来媚而明艳。
即使这般狼狈的情况下，楚楚可怜中还带着一种娇态。
与顾青砚看来，这不是什么宜室宜家的长相，且之前她又做出这等矫揉造作之事，更让他心中厌恶添了几分。
“其实我昨日确实有事找乔二常，也有些话想跟乔大嫂说。”
“先生，您、您说。”
此时晚香羞耻得连头都不敢抬了，大脑一片空白，自然也没发现顾青砚眼中闪烁的讥讽的光芒。
“我见二常这些日子读书有些不专心，便想问问他家中是否出了什么事，可惜被你的突然出现打断了。事后我听人说，乔大嫂似乎有改嫁之意？”
“改嫁？”
晚香喃喃道，可还不及她再做出反应，顾青砚已经走了，只留下一股若有似无、让晚香十分熟悉的香气。
不是她的错觉，可是改嫁？
*
人在做了蠢事后，总会付出代价。
诸如晚香一时急切闹了这么一出，虽当时私塾里的人已经差不多走完了，却被乔二常看了个正着。
于是晚香还得操心怎么和小叔子解释。
只是说是意外。
至于二常信不信，晚香也顾不得关注，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股香气，以及顾青砚对她的态度。
对了，还有为何那顾先生会说她要改嫁？
打从晚香来后，就没有去过水磨坊了。
这在原主身上从不会发生，原主对水磨坊上心的程度不下于对小叔子。鉴于此，第二天晚香去了趟水磨坊。
乔家的水磨坊在镇郊，一路行来其实并不远。
远远的就听见水流哗哗声，再走近一些，水轮机打转声以及磨盘的摩擦声就渐渐明显了许多。
水磨坊是临着河岸所建，一半在水上，一半在岸上。临着水的那一边还有个偌大的水车，远远瞧去十分扎眼。
晚香来的也不是时候，磨坊里正忙着呢。临着岸边停着几艘小船，似乎在排队等磨坊出货。
“秀秀姐，你来了。”帮工阿四打招呼道。
他十五六岁的模样，人很精瘦，穿着一身蓝色布衫，此时布衫上满是麦麸的碎皮和白色的粉末，在磨坊里帮工身上就不会干净，都是这样的。
乔家水磨坊有四个帮工，除了阿四还有一个叫刘叔的，正是阿四的爹。
刘叔是磨坊里的老人，当年乔老爹把磨坊建好后，他就在磨坊里帮工了，也有十来个年头了。
他四十多岁的样子，人长得矮壮结实，看面相就是个实诚人。
见晚香来了，也没急着与她说话，而是去磨盘屋里看了看接下来还要做的活有多少，又交代另外两个帮工了几句话，才和晚香去了另一个屋里。
“秀秀，你看看帐吧。”
刘叔平时除了干活，还帮着管帐。
他拿出一个蓝皮线装的册子，又抱出一个黑色小木箱，这间屋其实也兼顾着当仓房之用，里面放了许多麻袋，都鼓鼓囊囊的，看样子里面装的是粮食。
是的，磨坊替人磨东西，也不是只收银钱。
有些乡下人不宽裕，来磨一百斤谷子，给几斤谷子作为工钱都是常事。所以磨坊里是什么都收，小到鸡蛋、农家种的菜，大到各种粮食银钱。
刘叔记的账很复杂，一般人都看不懂，因为刘叔识字不多，很多东西都用符号代替。不过晚香看这种帐久了，倒是门清。
“这仓房也快满了，秀秀你看找个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兑出去。”刘叔道。
晚香一边看着账本，一边应道：“刘叔你放心，这事我记着，再过两日何家粮行应该就会来人。”
“我见你这两日没来，还打算让阿四去趟家里的。”
“家里有些事，耽误了。”
按照刘叔平时的习惯，把这些琐碎的说完就该去干活了，可这次他却没动，反而有些欲言又止。
“刘叔，是不是有什么事，有事你就直说。”晚香放下帐册，抬眼看他。
“秀秀，我……”刘叔踌躇了下，道，“秀秀，你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多的我也就是不说了，有一件事你别瞒我，你是不是想改嫁？”
“改嫁？”
怎么又是改嫁！
晚香想起昨日顾青砚所言，问道：“刘叔，你是从何处听来我想改嫁的？”
刘叔也没瞒她，“都在说，你知道咱们这地方人来人往，人多口也杂。前些日子我就听说了，我只当是有些嘴碎的婆娘们乱弹琴，可这几天越传越玄乎，连人都给编排上了。
“说镇上那个混子李才，西边油行家的老三，还听说那乔老二也打算给你说媒。说你年纪轻轻的，一直守寡也太不像话，没得让人戳乔家人的脊梁骨，总是要替你找个知冷知热的男人，日子才能过下去。”
见晚香不言，刘叔想了想又道：“按理说，这种说法也没错，总不能一直让你这么守着……我今天问，也是想知道秀秀是怎么打算的，就算不提你刘叔了，下面那两个人也问了两回，总得让大家心里有个底儿。”
什么底儿？
当初乔老爹走后，所有人都说这磨坊莫怕是要易手了，是乔秀秀一力撑起来的。大抵是大儿身子骨不好，乔老爹几乎没把乔秀秀当半个儿子养，教她识字，教她怎么打理磨坊，教她看帐，这么多年下来，磨坊里的人也都信服她。
但前提她还是乔家的人，若是改嫁，便不是乔家的人，这磨坊必然会易手，那磨坊里的帮工还能做工吗？以后的东家好不好相处，这都是大家所关心的事。
晚香也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可是改嫁？
刘叔听说了，连那顾先生都能听说。
晚香几乎不用想，就知道现在镇上传成什么样了，再结合前日她和二常一同回家的路上，许多人与她打招呼时，那颇有意味的眼神，晚香突然就有一种明悟感。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唯独她不知道？
谁会散播这种谣言？
是李才，还是乔申？
晚香的眉越皱越紧，刘叔也瞧出有什么不对了，忙问她怎么了。晚香想了想，也没瞒他，将乔申一家几次来人，甚至逼嫁上门的事都说了。
“刘叔你放心，我没打算改嫁。”
“这乔老二可真不是个人，竟然这么逼你个姑娘家！”
此时刘叔也会意过来，为何现在外面流言蜚语这么多，说白了还是在逼乔秀秀嫁人，让人上门提亲是一个，往外放流言也是一个。
流言猛如虎，轻易就能杀死人，尤其是对一个寡妇来说。且这个寡妇还手握重金，恐怕往后会有越来越的妖魔鬼怪出来。
晚香也意识到事态严重，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刘叔劝道：“秀秀你也别太劳心，既然是假的，咱就往外澄清。咱们这磨坊每天来往多少人，等会儿我下去就交代他们，让他们见针插缝就帮着说话，我就不信了，这青天白日的，隔房的叔叔还能逼嫁你这个侄媳妇不成！”
也只能暂时如此。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晚香继续对账，刘叔则出去忙了。

第54章 寡妇花事（六）  顾先生是三少爷的先生……
就在晚香对账期间，外面的水轮声和磨盘声就一直没停过。
其实在这种环境下，很难能静心，但奇特的是大抵原主也习惯了，晚香似乎也没觉得吵不吵的。
期间，晚香听见有人在外头说话。
她去了窗前往外看，磨坊临水的一处青石台上，站了几个人，看模样和打扮都是镇上的居民。
这样的人来乔家磨坊照顾生意的并不少，因为一次拿来的粮食少，不需要等很久就能拿到东西，经常会几个中年妇人结伴，直接一趟磨完，中间也不怕有人插队。
期间等的时间，就是这些人东家长西家短的时候。
磨坊这边估计也习惯了，还给备了几张小杌子，一边说话一边等。
“老刘今儿倒是殷勤，还知道主动帮着拿坐。”一个长脸细目，穿一身酱紫色衫子的中年妇人笑眯眯的道。
旁边有人打趣：“你又调侃上老刘了，小心让你们当家的知道了，回去收拾你。”
“这怎么就是调侃了，难得见老刘主动一次。”
刘叔将最后一个杌子放下，不忘给自己辩解：“长根儿家的，你就别调侃老哥哥了，这不是今儿闲着，平时哪次闲着没给你们端水递座，都是一个镇上的老熟人，可不吃你埋汰。”
这本就是说闲话，一阵嘻嘻哈哈话题就被扯远了。
然后说着说着，自然又说到了乔秀秀想改嫁上头，毕竟这事最近在镇上可是传得沸沸扬扬。
“老刘，你给句实话，你们东家真要改嫁了？”
刘叔早就等着这一出，此时自然不会放过帮说话的机会。
“这事你们是听谁说的？真是胡说一气，我们东家可没有……”
……
晚香没有再听，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河道上。
正值巳时，正是河上过船最多的时候。
江南水系发达，当地百姓不管是运货还是去其他地方，能走水路绝不会走旱路。小白河又地处上游，中下游的船要想去其他河道，必然要经过这里。
晚香只看了一会儿，就有几十条船打此经过。
如此看来，乔家水磨坊的地理位置真是得天独厚。其实想想也是，若不是位置好，能让人打上主意？
晚香的目光不由地又落在外头那个水车上——
水车已经有些年头了，本来的原木色如今已经变成了棕褐色，动起来咯吱咯吱的响。
前阵子刘叔就跟原主说过，今年水车已经坏了两次，虽然没有明说，但原主明白其中的意思，最好是换新的为宜，毕竟也用了十几个年头，该换了。
原主一直拖着没办，一是换水车要花大本钱，二就是她有些想法没拿定主意。
晚香最后看了眼水车，回到桌前继续看帐。
*
这一忙就忙到快午时。
晚香和刘叔等人道别，离开了磨坊。
走到快进镇时，她瞅了瞅天色，想了想往镇东去了。
到时，私塾刚散学。
门前罕见闹哄哄的，有学童喊着谁谁谁在打架，晚香听见乔二常的名字，忙拉住一个学童问怎么了。
私塾里，打架的几个学童已经被拉开了，一身青衫的顾青砚冷着脸站在那儿，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其他学童都半垂着头，俱是束手噤声，唯独乔二常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着，还不忘忿忿地盯着另一边站着的几个学童。
若不是有先生在，就他这样，恐怕还要冲上去厮打一番才会罢休。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见没人说话，顾先生又问了一遍，其中一个学童小声道：“我们在一起说话，谁知这乔二常就冲上来与学生们厮打……”
“你们当着先生还敢说谎！”乔二常涨红着脸，怒道。
“先生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顾青砚看了过来，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既然你们不愿说，那我让别人说了。”
这些学童再傻，也知道自己坦白和别人说的区别，他们平日里本就怕顾先生，能硬着头皮说谎也是怕挨罚。此时见先生说得这般严重，明显也是瞒不过去了，便有人主动道出原委。
原来也是有人故意撩闲，这般大的孩童本就顽皮，虽都是同窗，但也有关系好和关系不好的，这几个孩子平日里就和乔二常不怎么对付。
大抵也是听了家里大人碎嘴，今日就把这事拿来了私塾里说，几人一边说乔秀秀要改嫁，说她不守妇道，一边嘲笑乔二常马上就是没人管的野孩子了，这不就打了起来。
晚香正好听了个全程，被气得不轻。
即是心疼二常，也是恼恨外面那些人恶语伤人，以至于这般年纪的孩童都拿来故作玩笑。
“二常，跟嫂子回家。”她寒着脸走进来，没看任何人，只对小叔子说。
顾青砚没提防她会出现，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
“大嫂……”
这时，刘先生也听到信过来了。
他先是和顾青砚打了招呼，又问清楚情况，才对晚香道：“乔家大嫂，这边先与你赔个不是，在私塾里竟然发生这等事。”
晚香能说什么，只能勉强一笑。
刘先生又朝向那几个学童，寒着一张老脸：“你们家里人将你们送来是为了让你们多读书学做人，先生平时教了你们多少道理，今日竟闹出这等事来！都跟我去斋房，一人二十下手板，再把你们家人都叫来，我倒要问问，家里是如何管教孩子的。”
既然先生们都处理了，晚香也不好再发作，便牵着二常也打算离开。
她来时心情复杂，走时倒全然忘了这里有她想见的人。
“乔家大嫂。”
身后一个声音，突然叫住她。
晚香抿了抿嘴，转过头：“顾先生？”
“既然乔家如今只你和二常两人相依为命，做什么事之前最好多替他考虑一二。”
晚香并不傻，当即就明白了顾青砚的意思。
先是有他的改嫁之言，现在更是不分青红皂白了信了这件事，若不是信了，此时他大抵也说不出这等言语。
什么叫做什么事之前最好多替二常考虑一二，这是把想改嫁的帽子扣在她头上了，并觉得今日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是她？
晚香本就心情复杂，此时更是失望、悲愤交织。可恰恰就在这种情形下，她竟然出奇的冷静。
她看了顾青砚一眼，“顾先生，我能问您一件事？”
顾青砚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其实话说出口，他也有些后悔了。这些话他没觉得不能说，但不该在当下这种情形说。
尤其是见她露出那种失望、悲愤的脆弱之态。想到这里，顾青砚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觉得自己是一时不慎被美色所惑。
美色？
顾青砚的眉皱得更紧了，移开目光：“你说。”
“所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何解？”
顾青砚第一反应是此女竟然读过书，下一个反应就想到了孔圣人的《问玉篇》。
总体来说，这篇文章是讲君子之道、讲德行的。
她是在说他德行不好，有辱斯文？
顾青砚有生以来第一次，涨红了清俊的脸庞，他想说什么，却一时词穷。而晚香也没再给他辩解的机会了，她已经牵着二常走了。
*
回家的路上。
二常看了晚香一眼又一眼，却惧于她面色严峻，不敢出声。
回到家里后，草儿见二常脸上有伤，不免问了几句。晚香也没说详细，只让草儿给他上药，便回屋了。
她一个人独自坐在房里，静悄悄的。
这是第几次了？
让她感觉到身为一个女儿身，是如此的弱势。没人关心真相如何，但凡有些流言蜚语，俱是女子的错，甚至连其本身都羞于启齿。
就好像方才，换做她是一个男性长辈，必然会讨要个说法，而她当时却只能牵着二常不言不语，等着让先生来处理。
因为再往深处说，就会扯到她想改嫁是不是真的问题上，势必会将此事上升扩大，而闹大了对她对二常都没有好处。
还有顾先生。
之前晚香并没有错过他意外的眼神，这种意外没有熟悉的光芒，而是诧异她竟读过书。
他到底是不是问玉？
如果不是，为何他身上会有那股味道。
晚香想不出所以然。
这时，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二常从外面走了进来。
“嫂子。”
“嫂子对不起，我不该跟人打架的。”
他小脸上已经被擦了药，反而比之前显得更狼狈，小摸样可怜巴巴的，晚香有点想笑，又有点感叹，摸了摸他的头。
“你没做错，二常也是为了维护嫂子。”
“二常错了，我方才自己想了，若是我能忍住，事情就不会闹大，也不会闹到先生面前，顾先生不会知道，方才嫂子也不会那么难堪。嫂子，我是不是坏了你的事……”
晚香本来听得感慨万分，没想到二常会这么说一句，她诧异道：“什么坏了我的事？”
她心里有点着急，在想是不是之前解释没蒙混过关，以至于让二常胡思乱想了，谁知二常的回答又让她出乎所料。
“嫂子已经很久没来接过我了，突然这几天连着来，虽然你说是怕李才在我身上打主意，但我知道不是。还有嫂子总是有意无意打听顾先生的事，嫂子是不是知道顾先生是三少爷、五少爷、七少爷的先生，所以想和通过顾先生，在三少爷面前说几句好话？
“虽然嫂子你从不说，但我知道二叔家一直在打咱家磨坊的主意，那天乔长盛逼上门，李才估计也是二叔家找来的，还有外面人都说你想改嫁，肯定也是二叔让人做的……”
听二常磕磕绊绊的说着，晚香真的震惊了。
震惊的不光是这孩子如此聪明伶俐，还震惊的是那顾先生竟然是三少爷的先生。
再一想，顾先生主要是教族学，这似乎也并不值得诧异。
是她一叶障目了，竟没有想到这其中的关卡，还不如个孩子。
顾先生是三少爷的先生。
这件事，晚香想了一晚上。

第55章 寡妇花事（七）  他果然错怪了人……
“顾大娘，刚回来？”
“刚回来。”
顾大娘一边和人打着招呼，一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钥匙举起，才发现门上没锁。
“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了？”
顾大娘喃喃自语间，推开门走进院中。
不大的小院四四方方，但院子里却收拾得极为干净，看不见什么杂物。
迎面是正房，左右各是东西厢，顾大娘走进来就往东厢看去，果然看见东厢的窗扇是打开的，书案后坐着个人。
见此，顾大娘本来想说话，也不吱声了。
天大地大，没有儿子读书大。
她去了灶房，把去了壳的米放进罐子里，又从篮子里拿出刚买的鱼和豆腐，打算晚上给儿子炖锅鱼汤喝。
鱼汤补脑，顾青砚从小就爱吃这口，顾大娘也喜欢给他做。以前总有人问她顾家是不是祖坟上冒了青烟，所以她才能生出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
在顾大娘来看，儿子确实不像顾家的孩子，长相上除了那双眼睛像他爹，其他地方就没有像她跟她那死鬼男人的，聪慧劲儿也不像。
至于为何这么聪明读书也好，顾大娘嘴里不上，心里却觉得与她从小给儿子喝鱼汤有关。
洗鱼、剖鱼，择菜，做饭，等饭快做好，天色也暗了。
期间，顾青砚起来点了灯，后又回到书案前坐下。
他没有看书，他还在想那句话——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起先他的第一反应是，此女在讥讽他德行有亏，可紧接着他就想起，此言最早的出处是《诗经》。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言念君子，温其在邑。方何为期？胡然我念之！
……
此诗是女子表达对从军丈夫的思念之情，他讥她凡事多为二常考虑，她回了这么一句。
如此解析倒是通顺了。
一个识文懂墨，思念丈夫的女子，又怎会生出改嫁之念。乔二常为了此事与同窗打架，是不是因为了解内情，不信大嫂会如此，才会激愤至此？
而他，不过是个外人，仅凭一两句闲言碎语就妄下断语，也确实称不上君子所为。
顾青砚的心情有些复杂。
“砚儿，饭好了，娘摆了啊。”
他应了声，站起出了屋，先去打水净手，才去了正房。
方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新鲜的香椿炒鸡蛋，香椿很嫩，鸡蛋黄嫩香软，看着就喜人。一碟时鲜叶菜，和一碟当地人每年都会腌的酱菜，还有一道便是鲜鱼炖豆腐了。
汤被炖得奶白奶白的，隐隐能看见汤里的姜丝和葱白，上面洒了些碎香菜，看着就鲜美可口。
顾大娘照例先给儿子盛了碗汤，“先喝吧，喝了再吃饭，娘今儿去乔家磨坊里买了些米，不是陈米，做出的饭可香了，等会你要多吃一碗。现在这时节，春稻还没收上，外面卖的多是陈米，也不知乔家磨坊从哪儿弄来的，下午你胡大婶叫我，我就赶紧去了。”
换平时这种闲话，顾青砚多数是左耳进右耳出。
他爹走后，他娘一个人孤零零的，所以平时他娘爱说些闲话，他也都是听着。即使听不进去也听着，有时还会随意应两声，可今日因为乔家磨坊这几个字，他不免留了心。
“娘你下次再去打米，跟儿子说一声，这物沉重，还是儿子去的好。”
顾大娘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你当你娘七老八十了？一些米还提不动？你看我今儿不光买了米，还顺道在河边买了几条新鲜的鱼，你少瞧不起你娘了，等你成了亲生了孩子，娘还能带几年孙子的。”
一提起成亲这茬，顾大娘不免又念叨上旧事：“你说像你这般大的年纪，哪个不是早就娶亲生子了？多少人家上门来探口风，都想和咱家结亲，你倒好，一个都看不上。”
“娘，儿子不是说过，举业未定，暂不提婚姻大事。”
这倒也是，也是时机不凑巧，若是她那死鬼男人是个有福气的，再多挺两年，指定现在已经看着儿子做举人老爷了。
顾大娘向来对儿子有种迷之自信，那就是儿子在读书上就没输过谁，说能中举那就肯定能中举。
“好了娘不说了，只盼来年你下场顺顺遂遂，早日给娘娶个儿媳妇进门。”
顾青砚微哂。
顿了顿，他状似无意问道：“娘似乎对那乔家磨坊很熟？”
顾大娘有点诧异，但还是老实说了，“咱镇上的人多数是去乔家磨坊收拾粮食，那地方来往的人多，又临着河里，渔船也多，像娘今儿买的鱼和豆腐，就是在那等米时叫了过路的船买下的。对了，你怎么问起这个？”
“儿子有一学生，似乎就是乔家磨坊的。”
“你是说乔家那小儿子？”难得儿子愿意跟他闲话，顾大娘也来了精神，“没想到那孩子竟是砚儿你在教？说起来，那娃也是个苦命的，才多大点儿爹娘就去了，没几年大哥也去了，就跟着一个寡妇大嫂过日子。”
这些顾青砚都知道，他现在想知道的是他不知道的。
“娘连这些都知晓？”
顾大娘嗔怪道：“你这是在夸你娘，还是在损你娘啊？”
“儿子怎会讥损您。”
看着板板整整端坐在那儿，已经长成大人的儿子，顾大娘笑得既欣慰又自豪，“娘当然知道你不会，说起来咱河田镇就这么大，这些事谁不知道，倒是你难得对这些闲话感兴趣，娘知道肯定不单纯。”
所以说，能生个这么出色的儿子，当娘又怎么可能是个傻的。
顾青砚微微沉吟一下，道：“那乔二常聪慧伶俐，在读书上颇有天赋，儿子不免多关注些许，可近些日子见他心不在焉，儿子就想是不是他家出了什么事？”
顾大娘倒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别的牵扯，只是被顾青砚刻意掐头去尾，她想了想觉得这也能说得通，不免就想到今日听到的的闲话。
于是她就把乔家的一些陈年往事给说了，这些事镇上的一些老人都知道，就算具体细节不清楚，但大致还是能说明白的。
“今日那磨坊的刘大说，他家东家没有改嫁的打算，可镇上传得这么沸沸扬扬，我就想这事说不定和乔家老二有关。”
其实说到这里，顾青砚差不多已经明白了，本身那妇人并无改嫁之意，却凭空传出想改嫁的流言，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有人‘想让她改嫁’。
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他果然错怪人了。
*
晚香打算去一趟磨坊，今儿何家粮行会来收粮。
虽和何家粮行是老交情，也用不着她亲自到场，但一般情况下原主都是会去的。
刚换好衣裳，草儿进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秀秀姐，三堂奶奶来了。”
提起这位三堂奶奶，整个河田镇大概无人不知。
她是乔家三老太爷的儿媳妇，还是长媳。
三老太爷是乔氏一族仅存的三位族老之一，他今年也有七十好几了，这么大的岁数，很多族里的事都不能亲自处理，所以平时族里有什么事需要他出面，都是交给长子。
算起来他长子代管也有十多年了，而族里一般若有妇人相关的事，男子不好出面，都会交给妻子。
这都是约定俗成，所以三堂奶奶轻易不出面，一出面就是哪家妇人犯了大错，也不怪草儿的脸色会这般严峻。
三堂奶奶很快就被迎了进来。
过程中，有人在门外探头探脑，都被草儿赶走了。
三堂奶奶约有五十出头，圆脸微胖，看得出身子骨挺硬朗，精神头儿也极好。穿一身蓝色的暗纹褂子，脑后梳着圆髻，戴一套老银的头面，从面相上看倒不是个不好相与的。
晚香请她上座。
草儿奉了茶来，晚香亲手接过来放在桌上，才在下面坐了下来。
“大常家的，你倒不用拘谨。”
晚香半垂着头，应道：“是。”
三堂奶奶端了茶来喝。
看得出平时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倒不像当地妇人不管渴了热了，端起茶碗就咕噜咕噜一肚子，只凭她端茶的姿势，便知她估计平时也是个经常喝茶的。
晚香搜寻记忆，这位三堂奶奶也是个大族嫡支之女，据说亲爹还是个秀才。
这盏茶三堂奶奶喝了许久，而期间晚香一言不发，只是半垂着眼睑坐在那儿，看起来既规矩又文静，这倒让坐在上头一直观察着她的三堂奶奶有些诧异。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而来？”
“不知。”
三堂奶奶笑了，“你倒真是个老实的。是真不知，还是佯装不知？”
晚香抬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真不知。”
三堂奶奶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方才时间长。
她慢悠悠地道：“你倒也不用怕我，我知道咱族里怕我的人不少，不过咱同是乔家妇，只要恪守妇道，孝敬公婆，侍候丈夫，养育儿女，做的事让人没什么可挑，自然无愧于心。”
这话就有点意味深长了，不过晚香还是没吱声。
她以前见多了这些喜欢说些大道理的世家妇，三堂奶奶这点道行在她眼里不过是照猫画虎，故作深沉。
只需记得一句，敌不动我不动。
若说在这种市井生活里，晚香还有许多不足，甚至有些事情会让她一时手足无措。但对于当下这种情况，等于是在挑她最擅长的来，所以旁边的草儿快急死了，反倒她一点都不慌。
三堂奶奶爱喝茶，就让她多喝点，她喜欢故作深沉，那就让她深沉着，且等着看。
“草儿，给三堂奶奶换盏茶。”
草儿一愣，忙哎了一声，就慌手慌脚上前去端茶盏。
三堂奶奶看了看那茶盏，又看了看下头坐着的晚香，一丝厉芒从眼中划过。她抬手挡下草儿，“罢了，你倒不用折腾这丫头了，其实我今儿来没什么事，不过是来说几句话。”
晚香只看向她，静等下文。
“你们这一房的事，我多少也有所耳闻，是复杂了些。按理说外人不好插手，可有一句话别人说得对，咱乔氏一族屹立在河田镇多年，风评一向极佳，从不做那些欺负孤寡幼儿之事。你从小被乔姓人养大，自入了我乔家门，一直做得可圈可点，族里也都看在眼里。
“如今你尚还年轻，万万没有让你一直守寡的道理，今年二常不过八岁，距他长大成人至少还需十多年，难道你就这么一直守着？咱同是妇道人家，自然了解做妇人的苦，所以前日有人上门提起这事，我便在心里留了意。趁着今儿天好，我又闲了，便来家里劝劝你，多少要为自己打算，千万不要耽误了年华。”
“三堂奶奶……”
“行了，我知你要说什么，不就是放不下二常。”她站了起来，走到晚香面前，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可你想这是河田镇，乔姓族人群居这里，二堂还有一脉相连的亲叔叔亲堂兄，就算他们敢对二常不好，还有这么多姓乔的人看着呢，你倒不用为此担忧。”
“这些话你放在心里慢慢想，我也就不多留了，可千万别想不开，我以前可见多那些年轻的时候想不开，上了年纪追悔莫及的人。”
说完，她也没让晚香送，自己便走了。
草儿把人送走后，转回来：“秀秀姐，这三堂奶奶到底是什么意思？”
能是什么意思？
不外乎软硬兼施。
三堂奶奶打着唠闲话的架势，话里话外却意味深长。
既然是说闲话，自然不能上升，可她为何会来，谁又在前日提了一句，被她听进耳里？为何又提到乔二叔乔长盛，这里头的机锋太多了。
三堂奶奶的意思很明白——我先礼后兵，如果‘劝’没用，可能下次上门的就是族里来人把她叫去了。

第56章 寡妇花事（八）  道歉
秦婶走了进来。
“秀秀，十七嫂来了。”
草儿插嘴道：“方才三堂奶奶来时，我就见着十七堂婶在外头张望。”
晚香看了她一眼，又对秦婶说：“十七堂婶来了就来了，怎么人没进来？”
为何没进来，当然是方才外头探望的人太多，等把三堂奶奶送走后，草儿就把大门给关上了，换做以前十七堂婶来乔家串门，哪有这么麻烦。
十七堂婶很快就进来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走进来就来到晚香身边握住她的手。
“秀秀，你没事吧？”
也不知是上次草儿多嘴那几句，还是因为原主对石头有些复杂的心态，晚香在面对十七堂婶时，心里总觉得怪怪的，也不像之前那么纯粹了。
“十七婶我没事。”
“没事就好。”十七堂婶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我看三堂婶来了，她没说什么吧？”
“也没说什么，就是觉得我年纪轻轻守寡很可怜。”
只这一句，该明白的自然也就明白了。
十七堂婶叹了口气，似乎一时之间也没什么法子，过了一会儿，她才问道：“那秀秀你是咋想的？”
“我……”
还不及晚香说什么，她又道：“这乔老二真是本事了，竟然请动了三堂婶，既然她都来了，三堂叔那边肯定是通了气。”
“秀秀你是年轻不知道，这镇上要论会做人，还属咱们这三堂婶子，白脸红脸都能做，再是精明不过。你瞧在咱们这镇上，三堂叔的名声还不如她这个当媳妇的响亮，为啥？就是她把好人坏人都给做了，你三堂叔落个清清白白，就算有什么事办得不体面，你三堂叔轻飘飘一句妇道人家不懂事也就过了。”
这个道理晚香明白，这也是之前她为何说对方是先礼后兵。
能‘劝’动她自是好，劝不动估计后面还有事等着她，毕竟人家都拿出‘咱们乔氏一族，再没有欺负孤寡幼儿’之说了。
晚香突然就没了和十七堂婶闲话的心情。她站了起来，道：“这事先放着吧，十七婶我得去磨坊一趟，那边还有事等着。”
十七堂婶没防备她这么说，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着跟着站了起来。
“正事要紧，你快去忙吧，不过这事也不能放着了，你得想个法子。”
“十七婶我知道。”
按下不提，晚香独自一人去了镇郊。
远远的就听见那熟悉的流水声，和水车转动的声响。她没往近走，就这么站着，远远地看着那处地方。
已经是临近黄昏了，夕阳的余晖洒射在河面上，仿佛给上面镀了层金光。偶尔有几艘小船经过，因是顺流而下，所以走得极快。
乔家磨坊临着水边那青石台上，从这边看去绰绰约约站了几个人，时不时有过路小船停下，跟岸上的人说着什么，过一会儿又走了。
阵阵清风拂过，吹得人格外舒爽。
同时也让晚香大脑前所未有的冷静，她目光梭巡在这片河岸上，从乔家磨坊到周边那一片荒芜的沙滩地。
众所周知，沙滩地是出产不了什么的，当年乔家老爷子把这种地分给大儿子，明摆着就是偏心。
可后来谁也没想到，若干年后乔老爹会拿这块地盖了磨坊，还成了一棵‘摇钱树’，都让同父异母的弟弟眼馋上了。
其实当初乔老爹没想到磨坊后来生意会这么好，他所想的不过是地的产出不行，他的身子又坏了，为了给妻儿讨口饭吃罢了。
所以一起先他只盖了两间房，还是后来生意太好，两间房明显不够用，他又找人扩建了一回，加了两间房，还跟门前弄了青石台，然后一用就是这么多年。
用晚香的目光来看，明显太寒碜，且太破旧了。
刘叔只提了水车要换，其实应该是整个磨坊都该拆了重建才是。
晚香一边想着，一边就蹲了下，找了根小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她画得浑然忘我，错了就划掉重来，时不时抬头看看河岸，并没有发现旁边来了个人。
顾青砚也不知他从族学里出来后，为何会走到这个地方，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这是通往乔家磨坊的路。
这条路以前没有刻意修过，因为走得人多了，渐渐就成了路。后来乔家磨坊专门花钱请人来修过，还给拓宽了，从那以后从这里去河边的人就多了，偶尔住在附近的镇民还会来此散散步纳凉什么的。
顾青砚也曾这么干过，所以他也就没当即转回去，反而沿着路缓缓往前走着。
走了一会儿，他打算回去，刚转身看见不远处蹲着个人影。
明明看不清人脸，他竟下意识认出了是谁。
走近了，她竟在画画？
顾青砚只看出了房子水车，虽只寥寥几笔，但神形具备，这个妇人又让他诧异了一下。
“乔大嫂。”
晚香没防备有人来，再加上全神贯注突然被叫了这么一声，让她差点没狼狈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她反应极快，拍了拍裙子站了起来。
“顾先生？”
顾青砚微点了下头，他脸庞略有些紧绷，明明是他先与人招呼，对方回了，他反而挪开了视线。
晚香皱了下眉，正打算说什么，这时顾青砚说话了。
“乔大嫂，顾某为前几日的失礼与你道个歉，我不该因为听来的几句闲言，就对你妄下断定，望乔大嫂勿怪。”
这就让晚香有点诧异了。
且不提这顾先生是不是问玉，仅凭她与此人接触的那两次来看，此人就像许多读书人那样，克己守礼，却也端正古板，他们对女子有一种天然的蔑视。这些无需累述，能懂的都懂。
可现在他竟向自己道歉了？
晚香虽有些一头雾水，但也很快释然了，知错能改说明此人人品不错。
“顾先生不用多想，这事小妇人其实没有放在心上。”
于是，反倒顾青砚有些尴尬了。
这是他第一次与人道歉，还是对一名女子，他本就心情复杂，此时听见晚香说根本没放在心上，莫名的就是让他觉得窘迫。
为了掩饰这种心态，他轻咳了声，将目光投注在地上，道：“乔大嫂这是在画什么？”
晚香看过去，“没画什么，就是画着玩而已。”说着，她态度自然的用脚尖将那处抹花了。
“顾先生，若是无事，我先回了。”
“我也打算回。”话说出口，顾青砚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反倒晚香似乎并没有察觉，只是嗯了一声。
两人同行。
各有各的心事，所以一路上倒也十分安静。
“顾先生也是来此散步纳凉？”
顾青砚顿了下脚步：“算是吧。”
晚香笑了笑，转头看向他：“方才我心中在想事，态度不免冷淡，若是让顾先生觉得不适，请不要见怪。”
顾青砚看向她，见她眉宇舒展，笑得还算真诚。
他挪开目光，一手握拳触了触鼻梁，“那倒不会，到底是顾某失礼在先。”
“那我就放心了，之前见顾先生态度不睦，我心中也是挺忐忑。毕竟二常在私塾里读书，若是先生对我心生偏见，怕会影响到二常。”
这话直接让顾青砚停住了脚步。
晚香见他停了下来，疑惑顿住。
“不会。”
？
晚香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某不是那种人。”顾青砚一字一字地道，说得很认真。
这认真的模样，让晚香不禁一阵恍惚。
那是问玉刚去她身边服侍，刚开始他话很少，明明年纪也不大，偏偏故作老成。
当然这种故作老成，是她觉得的。
彼时，她刚入宫没多久，也没有那么多心思，见他明明脸长得那么嫩，偏偏故作古板严肃之态，就不免总是逗他，因此发生了很多事。
“我知道顾先生不是那种人，方才你说过。”
若说头一句还算正经，但结合后一句和她偏头含笑略显有些调侃的眼神，那就不怎么正经了。
顾青砚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这抹情绪让晚香很精准地抓住了，她因此笑得更加灿烂了，“是我不会说话，我的意思是我明白顾先生的意思。”
顾青砚抿着嘴，眉心微皱：“明白？”
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晚香越是瞅着乐，莫名就是乐。
“当然明白，我向你保证。”她举起三根指头，做出一副发誓的模样。
这时，不远处隐隐传来几个人声。
晚香当即收起笑容，道：“顾先生，转头再聊，我先走了。”说完，她便匆忙越过他往前走去。
顾青砚站着不动。
想了想，他转身背手，望向之前他们走过来的路，一副赏景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来人诧异道：“顾先生？”
顾青砚这才转过了身。
“顾先生是来散步？”
来人是一家四口人，一对夫妻领着两半大的孩子，男人手里端着个木盆，妇人手里提着个桶，里面装着一些衣裳，似乎是去河边洗衣。
顾青砚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家人忙往旁边避了避，却又站着不走。
总体来说，镇上的人是非常敬畏读书人的，尤其这顾先生是出了名的冷面严肃，有时在镇上碰见了人，很多人都不敢与他说话，也不怪这一家人是这么个反应。
“你们忙。”丢下这话，顾青砚便走了。
等其走远了，这一家人才恢复如常。
一家四口继续往前走，那中年妇人犹豫道：“方才我没看错，先过去的是那乔家磨坊的寡妇？”
男人似乎明白妻子想说什么，忙斥道：“快别乱说！这条路谁不能走，说不定是凑巧。”
这妇人忙不吱声了。

第57章 寡妇花事（九）  拉他入伙
晚香回去后，去二常屋里找了笔墨纸砚，就把自己关进房里。
一直忙到快三更才睡下，第二天醒来眼睛泛红，但精神头儿却极好。
她去了趟磨坊，和刘叔说了说自己的想法。
刘叔不大赞同，总觉得晚香的想法太匪夷所思，可晚香坚持如此，最终刘叔也没能说服她。
期间晚香出去亲自用脚丈量属于乔家的这片滩地有多大时，阿四悄悄拉着刘叔道：“爹，你说秀秀姐是不是被那家人逼急了，打算既然我吃不了饭直接把碗给砸了？”
刘叔斥道：“你浑说什么，秀秀不是那种人，她再不考虑，肯定是要替二常考虑的。她不会把二常交给那家人，怎么都不会。”
“可……”
“行了，干活去，少说两句。”
晚香出去后回来，把自己关在看帐的仓房里。
若是有人在一旁，就能发现她其实是在使用做舆图的办法，先把这块地的尺寸标出来，根据计算将其上的建筑按比例缩小，因她的图是先画出来的，只需把缩小比例标出即可。
别人能不能看懂不知，她这图主要是画给自己看的。
之后的一天里，晚香就忙着补充图中的不足，等终于一切弄罢，她也没耽误，带着刘叔去了趟县里，找泥瓦工匠班子是其一，也是为了联系一些石材和木料。
晚香打算重建乔家磨坊。
不光如此，她还打算将临着河边那片沙滩地建成一个小型的码头。码头上就是集市，集市上不光有一大片空地用于当市集，还计划建两排房子当商铺。
这个工程太宏大，以至于当时刘叔听完简直不敢置信，才会有阿四的‘疯了’之说。
不过她坚持如此，如今又是她当着乔家磨坊的家，旁人也说不了什么。
从县里回来后，晚香狠狠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临近二常下学之前，她又去了一趟私塾。
这一次她直接去了顾青砚的斋房。
像私塾中，一般都会给先生准备一间斋房，用于日常看书、教导学生及休息之用。
顾青砚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当即就是一愣。
“顾先生，我有些事想与你说。”
“何事？”
晚香犹豫了一下，道：“不知在这说可是方便？这事有些复杂，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顾青砚的眼神诡异起来。
顿了下，他道：“那不知乔大嫂觉得何处方便？”
“这——”
说实话，晚香一时还没能找到适合说话的地方，一来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惹人非议，私塾里人也多，方才她找过来，还是寻了说二常的事作为借口，才敷衍过那位刘先生。
可镇上也不方便，河田镇就这么大，不认识她与顾青砚的人恐怕没有几个，所以镇上的酒楼茶肆都不可。
“那日我与顾先生碰见的地方可好？那附近有一片小树林，地方隐蔽，四方通透，若是碰见了人，随时都可以从另一处离开。”
顾青砚看着她，静默了半晌，就在晚香忍不住想是不是这个提议不合适，想另改一处地方时，他点了点头。
两人约在申时，也就是族学散学之后。
明明已经到了时间，顾青砚却在斋房里又是收拾书案，又是收拾书册，直到无事可做，才走出族学。
一路行去，他走得很慢。
等他到后，晚香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见他来了，不禁埋怨道：“顾先生，你怎么耽误了这么久？我差点以为你不来了。”
顾青砚看了她一眼，将目光投注在一旁的树干上，轻咳了声道：“有学生请教学问。”
好吧，这个解释确实让人无话可说，晚香也顾不得去端详对方的怪异之处，她现在所有心思都放在她即将做的事上。
“顾先生。”
“嗯？”长长的衣摆之下，顾青砚的右脚几不可查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挪了回来。
“要不咱们坐下说话吧。”
顺着晚香的的目光看去，顾青砚才发现她准备得很周全。
一块儿大石为桌，两块碎石为凳，大抵是早就在这儿的东西，不过上面被擦得很干净，看不见任何灰尘。
大石上放了个带盖的竹篮，篮子已经打开了，里面不光放着一个茶壶两个茶杯，还放了一碟花生，和一碟糕点。
这是把这儿当喝茶的地方了？
顾青砚过去坐了下。
晚香坐在他对面：“地方简陋，还望顾先生不要嫌弃。”
顾青砚心中有一种荒诞之感。
为何会来？他的心情其实挺复杂的，不过最终之前‘错怪了她’的想法占了上风。既然他错怪了对方一次，就不该再妄自揣测对方，不管是不是男女授受不亲，不管她约他到这种地方到底为何，且看她表现再看。
他端起茶杯，掩饰的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种涩涩的口感，但能尝出这茶不错。
“还不知乔大嫂有何事要与顾某说？”
“是这样的，不知顾先生可知乔家磨坊的来历？”
顺着这个话头，晚香将乔家磨坊的来历说了一遍，包括当年乔老爹建磨坊的初衷，包括磨坊平时一些为人处世，与镇民的交际。
“……此地位于小白河上游，中下游有五个镇及若干不等村庄，想要去县里，走水路最快，也是最为便宜的，但必须经过此地……顺着这里往上不远，连通着绿水河及阳田河，所以此地也相当于是一个汇集之地……”
怕顾青砚听不懂，晚香拿出自己所绘的图。
这张纸上画的正是附近的地势，可能不够严谨，但其上河流分支，乃至临着河流的小镇村庄都有标注，一眼过去就能看清局势。
顾青砚不禁对晚香侧目，但没有说任何话，继续听她往下说。
“……我见过路船只总有在此地停下的，也有镇民会顺势找那些船买些菜食及日常所需之物，一日中有大半时间都极为热闹，所以我就想能不能把此地建成一个集市？以此处如此优越的地势，不说要与县里比肩，但把中下游那些村镇汇集至一处，应该不成问题的。”
顿了下，她又道：“其实我早就有这种想法，只是碍于是个女儿身……”
剩下的话没说完，但懂自懂。
“那为何又突然重提此事？”
“这——”
“还有，乔大嫂为何又要把此事与顾某讲？”
重点来了。
晚香也没含糊：“我想拉顾先生合伙。”
顾青砚皱起眉。
晚香也清楚这些读书人大多清高，试图说服道：“顾家算不得富裕人家，但顾先生应该明白读书有多耗费银子。买时文、孤本，买上好的笔墨纸砚，同窗之间的交际，师生之间的来往，出门游历……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哪里都需要银钱。
“若是我的想法能成真，此地相当于是个聚宝盆，不说日进斗金，但所入之银支撑顾先生去考取功名却是没问题的。哪怕顾先生一次不中，也不怕下次没有应付再考的银两。据说顾先生家中还有一母，难道顾先生就不想让她老人家过上好日子？”
顾青砚看着她，眸色一时复杂难辨，心中也有些五味杂全。既有些诧异、失笑，又有点觉得好笑，可同时还有几分不显的窘迫之感。
这窘迫之感倒不是别的，而是来自于他来前的一些杂念。
见他不言，晚香又道：“顾先生，您放心，建此地不需要您出任何银钱。”
她的眼神很真诚。
顾青砚失笑道：“既拉顾某入伙，又不需要顾某出银钱，那乔大嫂拉顾某入伙为何，难道就为了白分顾某银子？”
这就跟晚香的一些小心思有关了。
乔申现在逼她，仗得不过是嫡支三少爷的势，她把三少爷的先生拉入伙，就凭这一项，就能让对方鸡打蛋飞。
当然还有更深一层次的原因，晚香到底出身世家，世家之所以能壮大，除了族中子弟有出息，也与广结善缘有关。
顾青砚作为河田镇最年轻的秀才，据说他天赋之高，所有人都不质疑他能中举，若不是巧逢家中有丧，说不定现在已经是个举人老爷了。
这样的人，自然早拉拢为宜。
即使没有后面这一项，仅凭他这个秀才的名头，再加上乔氏族学的先生之名，就能一直保乔家磨坊安稳下去。
至于以后会不会出现任何变故，晚香也考虑不到那个时候，也许那时二常已经长大了，也许……她只需顾住眼前即可，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当然也有人争一口气的想法，这里先不提。
不过这话到底要不要和顾青砚明说？
读书人自命清高，又痛恨被人利用，她对顾青砚并不是那么了解，若是说明用意，会不会激怒他，反而生了反效果？
方才侃侃而谈的晚香突然失声了，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坦白。
顾青砚突然站了起来。
“顾先生？”
“罢，你说的事我先回去斟酌一二，其他暂不提。”
说完，人便走了。
留下晚香一人注视着他的背影，颇有几分懊恼之感，觉得自然应该更干脆果断些，说不定这事就办成了。
*
不管顾青砚这边同不同意，晚香这边该进行的正在进行中。
先是请干活的帮工。
这些难不倒刘叔，乔家磨坊成天人来人往，附近的一些小村子经常有人趁着农闲出去找活做，这些力气大又肯吃苦耐劳，还劳力便宜的农家汉不要太多。
当然镇上的居民也是要兼顾的，不管有没有人来，至少要做出个样子，这样一来才显得‘合群’，不会让人非议，毕竟那些农家汉不是本镇人。
因为这么一出，镇上又开始沸沸扬扬。
乔家磨坊请那么多苦力，到底想做甚？
刘叔对外只说是修磨坊，可修磨坊用得着这么多人？
这不过是外人的看法，对于乔申一家人来说，晚香的突来之举着实让他们惊了一下。
主要是摸不透对方想干什么。
三堂奶奶已经上门了，该表达的意思非常清楚，按理说乔秀秀应该在家惶惶不安，着急着想办法又或是认命了，自己寻个合眼缘的男人，怎么突然又修起磨坊了？
乔申忙让儿子出门打听，可打听来打听去，都打听不到别的什么。
等一船又一船的石料木料接连运过来，才终于在镇里掀起轩然大波。
这可不像是修磨坊的架势！
也是这时一直含糊的刘叔才说实话，说老磨坊到底用了这么多年，地方紧紧巴巴的，水车也早就破旧了，东家的打算是重建磨坊。
可重建磨坊需要摆出这么大的架势吗？
不管外人怎么揣测，这边该进行的已经开始了。
沙滩地需要填土夯实，等干活的人到齐了，就见他们扛着挑子从各处挖土来夯地。
镇上的土不够，就从别处运，见那一艘艘运着土的船停在岸边，多少镇民跑去看热闹。
看热闹的同时还不忘在心里计算，租这些船需要花多少银子。
也是这次，镇民们才对乔家磨坊的富裕，有了个实质性的认知。
都知道那磨坊是个摇钱树，所谓摇钱树，并不是镇上的人真认为磨坊很赚钱，只是觉得这磨坊不需要看天吃饭，又是必不可少，更不用什么劳力，等于天上白掉银子。
再加上乔家人素来低调，平时行事打扮乃至乔家的宅子，都平平无奇。
之前总是传乔家老二打那磨坊的主意，镇上没少有人暗中唾弃乔申没有出息，就看中了这么点东西。
不过到底是别家的事，许多人是不会插什么嘴的，顶多看热闹。
可经过这一出出，很多人突然明白那乔家老二为何看中了这点，宁愿做些低三下四的小手段，都要把这磨坊弄到手。

第58章 寡妇花事（十）  乔大嫂，说话就说话，……
也不过一夕之间，镇上就刮起了一阵风。
人们从乔家磨坊这次建新磨坊要花多少银子，延伸到乔家磨坊每年能有多少进项，到没想到乔寡妇还是个有钱的寡妇。
大家都在议论，甚至乔申和马氏出门，还会碰到有人有意无意地调侃。
这种架势，彻底让乔申一家人就慌了。
一家人分头出去打听的，越打听脸色越难看。
回来后，乔长盛道：“爹，咱们还是去一趟，那乔秀秀不过是个寡妇，竟然敢随意处置我乔家的家财，谁给她的脸？”
乔申阴着脸，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现在风头浪尖上，外面人都在说咱家想养二常，是为了图谋大房的家财。你现在上门不是将把柄送到人鼻子下边，让人去说！”
“那怎么办？让我看她就是为了恶心咱，什么时候修磨坊不好，偏偏这时候修，还弄出这么大的摊子，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把家中银子都糟践完，或者为了藏银子打出的幌子，到时候等东西到了咱手里，谁知道会不会只剩下空壳？！”
乔长盛说这话，显然是已将乔家磨坊当成了自家的囊中之物。不过他这么说也不是没道理，突然弄得这么一出，肯定有猫腻。
乔申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去桌上拿了水烟袋。
捏着咕噜咕噜抽了几口，不一会儿屋里便弥漫了一层烟雾。
他紧紧地皱着眉，道：“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沉得住气，这时候不能出面，出面就怕会横生枝节。所幸你三堂奶奶不是去过一趟？那就让你娘出面，以婶娘的身份帮她择个贴心的夫婿，也免得外面人说我们不管她。”
乔长盛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打断：“你别看她跳，她越是跳，就越说明她急了。银子在人家手里管着，你既不知多少，也不知放在哪儿，到时候能交出来多少，还不是凭人一张嘴，你爹本就没打算要银子，只要磨坊能到手就成。”
可看他说起银子那龇牙咧嘴的样儿，显然也不想没过打主意，不过是宽慰自己和儿子吧。
按下不提，另一头晚香那边，此时此刻也正在盘算手里的银子。
她进了正房，借口说要给爹娘上香，去了早年乔家老两口住的东屋。
进去后，晚香先用帕子把摆放灵位的供桌擦了一遍，又把上面摆的三个牌位都擦了擦，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站在牌位前，晚香心情略有些复杂。
她现在也发现了，虽然她的瓤子是杜晚香的，但每换一次身体，都会受到原主的影响。
包括原主对这个世界里一些人一些事的感触。
“希望爹娘和大哥别怪我擅作主张，我不会把二常给那家人，不管结果怎样，总要试上一试。”
她去了床前。
这张床是乔家老两口睡过的，两个老人也是在这张床上去的。后来这床也没处理，房间的摆设一如以前二老还在时候的那样，只是厚厚的床帐子被放了下来，将整张床都包裹了上。
晚香撩开帐子，弯腰跪地，伸手在床下探着什么。
折腾了好一会儿，她从里面拽出一个黑色的小木箱。吹了吹了上面的灰，晚香从怀中掏出钥匙，将木箱打开，里面都是一个个银锭子。
这是乔家除了那个磨坊，以及田地和宅子外，所有的家财了。
乔老爹做事向来谨慎，也是明白财不可露白的道理。
他身子骨不好，妻儿弱小，又有那么一家子成天如狼似虎的盯着自家。所以这些年来他所赚的钱，除了添了几亩水田外，都兑成银锭子藏在家里了。
这些东西他后来临走时，没有交给妻子，也没有交给大儿子，而是交到了乔秀秀手里。
一去就是这么多年，原主从没有动过的里面的银子，甚至这几年磨坊所赚之银钱，她也都学着乔老爹都换成银锭子藏在这个箱子里。
“放心吧，我一定能行。”晚香喃喃道，像是在跟那三个牌位说，又仿佛是在对原主说。
*
马氏来的时候，很是大张旗鼓。
无他，皆因她身边跟了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媒婆。
进了井字巷，一路上没少碰见有人与她打招呼。
马氏倒也十分坦荡，站定了和对方唠家常。
“说起来咱也是当叔婶的，平时也心疼这俩孩子，但无奈孩子对咱成见太深，和咱也不亲近。多的也不想说，总之是非公道自有时间证明。”
“这不，族里不想耽误秀秀那孩子，我就想着吧，这事也没旁人管，还得我这个做婶的出面帮忙看着，就专门去请了胡媒婆，让她把手里捏着的那些好人家的后生，都拿出来给咱秀秀看看，一定要选个如意郎君。”
胡媒婆笑眯眯地在一旁点头：“可不是，乔申家的这趟上门可是诚意十足，一再跟我说，一定要给秀秀挑个好的，可不能捡那些歪瓜裂枣。我就说啊，以秀秀的人品，就算嫁过一次，也多的是人能看中，一定给挑个好的。”
话都说成这样了，和马氏打招呼的人也不好说什么。
都是明眼人，人家当婶子的摆出这种架势，连河田镇最好的媒婆都请到了，甭管打着什么主意，至少表面让人没得挑。
看来又有好戏看了。
当然这话没人会明说，面上也都凑趣地跟着捧场笑几声，说几句场面话，就看着马氏领着人过去了。
等二人走过去后，各自散了去找人说闲话议论这事不提。
……
“秀秀啊，你看婶子带谁来了？”人还站在大门外，马氏就如此招呼道。
草儿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
晚香从屋里走出来，一看这情形还有什么不懂的？
“二婶来了？既然来了，那就进来坐吧。”
马氏笑眯眯地领着胡媒婆往里走，门外有看热闹的人，这时十七堂婶从人群里挤了进来。
“是乔老二媳妇来了？这来干啥呢？这大张旗鼓的。”她也不见外，尾随在后面进了来。
“十七嫂，你也来了，怎么这么闲？”进去后，马氏皮笑肉不笑地道。
她其实跟十七堂婶没什么恩怨，不过上次她来，就是被十七堂婶把事给搅黄了，因此看见她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十七堂婶仿佛没看见她脸色，拍了拍身上的围腰道：“什么闲不闲的，一个妇道人家左不过围着灶台打转，听人说胡媒婆来了，我这不过来看看热闹。”
马氏笑了声，歪过头，一副懒得跟她多说的样子。
“秀秀啊，这是胡媒婆，你叫胡婶子就成。”等晚香让草儿上了茶，三人分别坐了下，马氏对晚香道。
胡媒婆也凑趣，亲亲热热地笑着，拉上晚香的手。
“早就听说秀秀的人才难得一见，以前在路上也碰见过，但没敢上去认，这次算咱们第一次见面，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婶子夸奖了。”晚香放下茶碗，半垂着眼脸道。
就在二人说话过程中，马氏也没闲下，在一旁把胡媒婆的‘丰功伟绩’都列举了一遍，什么给哪家做的媒，隔了许多年人家都还感谢着，什么哪家的儿子身子骨不好，让胡媒婆帮着说了门亲事，转天人就好了。
总之可着劲儿的夸。
胡媒婆也是对晚香不吝好话，两人相得益彰。
把场面话都说过了，下面就该进入主题了，大抵也是为了彰显郑重，胡媒婆还专门带了个小册子。
“不是我自夸，这上头的好后生，不是那个人我绝不会轻易拿出来。”她拍了拍册子，又对晚香笑道：“秀秀，你也别害羞，到底是要过一辈子的人，喜欢什么样的，要求是个啥性格，都跟婶子说就是。”
晚香没有说话。
胡媒婆和马氏对视一眼，笑着又道：“能坐这儿的都不是外人，再说你婶娘是真的惦记你，不然也不会专门请了我上门。都这种时候了，你可千万别拘着，这个不行咱再换一个，总要找个贴心的。”
晚香能说你们这就是在赶鸭子上架吗？
其实今天马氏的上门，并没有出乎她所料，二房那边必然会有动静，没有动静才不正常。
她装作想了想的样子，才道：“这样您看成吗，婶子。我这还有事，要去趟磨坊，你把册子放在这，我慢慢看了，等有空了回你？”
胡媒婆没料到晚香会这么说，人家也没有拒绝，也是好声好气的，这——
她不禁看向马氏。
马氏也没料到晚香会是个这么反应，哪怕是当场拒了，她都会有说辞，可现在这样。
这时，十七堂婶在旁边道：“我看这法子不错，秀秀人忙事多，留着她自己慢慢看也好，毕竟是个姑娘家，哪好意思当着人面挑郎君。”
“要不，外面的事先等等，我先给秀秀说说这里头的人？”胡媒婆还试图挽救。
晚香站了起来，笑盈盈地把册子从她手里拿过来：“行了婶，知道您是为我好，就留给我看吧，你放心，我识字的。”
她将册子揣进怀里，把草儿叫了过来。
“我出去了，草儿你等会儿帮我送送三位婶子。几位婶子勿怪，实在是有事等着。”说完，她便匆匆忙忙地走了，根本没有给其他人反应的机会。
“这孩子也是！”等人走后，马氏气道。
胡媒婆有些尴尬。
反倒草儿和十七堂婶笑盈盈的，别提心里多爽快了。
尤其是草儿，还有心情帮晚香解释几句，诸如成天连轴转，磨坊那边离不了，事事都得找她之类的。
反正就捡着乔秀秀能干说，可把马氏给气的，还得撑着个笑脸，怕被十七堂婶和胡媒婆看了笑话。
*
顾青砚远远就瞧见一个人，他下意识地皱起眉。
对方也没与他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人便走了。
他犹豫了一下，跟在后面。
一直走到去乔家磨坊那条路，明明路上没什么人，对方也没停下。
“顾先生，这是去河边？”迎面走过来一个人，招呼道。
顾青砚微微点了下头：“去看看。”
两人交叉而过。
顾青砚停住脚步往前看去，前面走着的那个人的背影已经快消失了。
就在他踟蹰不前，前面的人也停下了。
他想了想，继续往前走。
沿路碰上了好几个人，都是去河边看热闹的，最近河边的动静大，住在附近的镇民闲的没事就来了。
走到一条岔路，前面的身影停了停，似乎在看有没有人，之后就拐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顾青砚也走到这里。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拐进岔道。
“顾先生。”
顾青砚抿着嘴，寒着一张脸，眼神有些复杂地望着对方。
晚香眉眼都是笑，见此忙敛住笑意，道：“还望顾先生莫怪，我也是觉得我去私塾的次数多了，怕被人说闲话，但是又想找顾先生说说话，才会出此下策。”
这么做之前，晚香也没信心顾青砚会跟着她来，可没想到他竟然真就跟着来了。
一路上碰到好几个人，她心里有点忐忑又觉得很刺激，表面装着若无其事，碰见有人打招呼还得说两句，同时还得留心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
他大概也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所以顾青砚有点恼羞成怒，晚香是能够理解的。
“乔大嫂，说话就说话，以后莫再做这种事，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我们是在偷情。”

第59章 寡妇花事（十一）  梦
“偷、偷什么？”
这时，顾青砚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当即懊恼地闭上嘴，恼羞成怒瞪着对方同时，一张俊脸也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
晚香半掩着嘴，一副我说错话的模样，眼中却含着笑意。
“罢罢罢，我知顾先生是一时失言，就当没听见过，顾先生倒不用恼。”她宽慰道。
“乔！大！嫂！”
“顾先生怎么总是叫我乔大嫂？难道我比顾先生年纪还大不成？我是有名字的，顾先生可以叫我香儿。”
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可还不及晚香理清楚情绪，顾青砚也不知想到什么更恼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晚香怔怔地看着那耳朵尖儿，没有说话。
顾青砚猛地一下转过身，往一旁走了几步。
待情绪稍微平稳了些，他才转身道：“乔大嫂，可有人告诉你女子行为处事当谨慎为上，你先是引诱顾某到此处来，又三番两次出言无状。今日是顾某，顾某不会与外人道也，若是换做他人，乔大嫂可想到后果？”
见他这么说，晚香也有些不服气了。
“引诱？顾先生的用词是不是不恰？”
顾青砚紧紧地抿着嘴，眼中一片冰寒里夹杂着怒焰，一挥袖转身，又给了晚香一个背影。
晚香也知晓再这么继续玩笑下去，今日想说的事也甭谈了，她窥了顾青砚背影一眼，几个挪步走到近前去。
“顾先生？”
径自生气的顾青砚，没防备会有人在自己背后说话。也是离得有些近，他似乎被惊了一下，转身回头之际，手臂撞到了晚香。
晚香没防备，想躲没躲开反而一个趔趄往后倒去，在失去平衡的一瞬间，被人给拉住了。
时间仿佛停滞。
“顾先生莫生气，是小女子唐突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晚香软声道。
这声音惊醒了对方，顾青砚仿佛被烫到手似的，当即撤掉环着对方腰的手，可晚香根本没站稳，手刚收回来，人就往外倒去，他只能又把人拉回来。
“乔大嫂，你能不能站稳了？！”他的声音隐隐有些咬牙切齿。
晚香委屈道：“我这不是还没来及站稳。”
顾青砚咬紧后槽牙，低头去看她脚，“那现在能不能站稳？”
“能了，能了。”
晚香往后跳了一步。
他这才松开手，但很快速地就把手背到了身后。
晚香窥了他一眼，此时顾青砚倒是恢复平静了，就是脸色阴沉，看不出喜怒。沉默的气息在空气中飘荡，晚香也一直没敢说话，只能一会儿偷窥他一眼。
“乔大嫂若是有事便说，无事顾某便走了。”
“当然有事！”晚香道。
顿了顿，她才又说：“还是上次说的那事，不知顾先生考虑得怎样？”
“拉顾某合伙？”
晚香点点头。
顾青砚瞥了她一眼：“乔大嫂还没回答顾某之前的问题，你既拉顾某入伙，又不需要顾某出银钱，那乔大嫂拉顾某入伙为何，难道就为了白分顾某银子？”
这事晚香倒也想通了，遂道：“我既想与顾先生合伙，自然是因为顾先生的身份。顾先生是河田镇最年轻的秀才，以后定然前途无量，而家中——顾先生应该知晓小妇人家中现不过我与二常两人，孤儿寡妇难免受人欺负，便想寻求顾先生庇护一二。”
她说得倒也敞快，该吹顾青砚时吹得很真诚，说起孤儿寡妇声音低落几分，一副落寞之态，不免博人同情。
顾青砚看着她，见她白皙的脸蛋半垂着，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见那轻覆在眼眸之上的睫羽微微颤抖着，似是不安，又似忐忑。
与之前不甘示弱和他玩笑的模样，仿佛是换了一个人。
他眨了眨眼，掩住瞳中的复杂之色：“就仅仅是为此？”
这个声音有些突兀，晚香下意识抬起头，撞进他笼罩着一层薄雾的眼中。她想得是，这人是不是洞悉了三少爷在其中的关联，觉得自己利用他，可在顾青砚眼里，就见她清澈的眼眸闪了一下，有些不安的咬了咬下唇。
顾青砚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本是嫣红色、此时此刻却被咬得有些泛白的嘴唇上。
一瓣是嫩生生的红，一瓣却凭空变了形状，像夏日里莲花开得正旺，那粉白莲瓣上透着沁人的红。
“顾先生？”
顾青砚猛地一下闭上眼睛，旋即又睁开：“此事让我考虑几日。”
丢下这话，他便步子很快地走了，留下晚香一个人傻站在那儿，半晌回不过来神。
晚香是被气到了。
这人怎么每次都这样，上次说回去斟酌，这次说回去考虑，也就是说她今天又白费功夫了？！
可形势比人强，晚香还是明白这个道理了，暗自气了一会儿便抄小道往磨坊去了。
*
空中缭绕着白雾。
那白雾带着水汽，黏黏糊糊的，隐隐又带着阵阵花香。
顾青砚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隐隐听到有水声，似乎还有人叫他。他往前走，似乎走了很远，终于看到前面有东西了。
是个水池。
汉白玉铸就，呈圆弧形状，那缭绕的白雾和汩汩水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一阵微风拂过，白雾被吹散了些许，然后他就看见池中多了一个人。
是个女子。
正在轻声哼着小调，声音软软糯糯，他莫名就觉得心化了。
飘着花瓣的水掩住了她肩膀以下的位置，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薄而白的香肩，纤细的颈子，以及那随意挽了个垂髻的乌发。
“……你来了？快来帮我擦一擦背。”
他不受控制地就过去。
即使他心里明明念着非礼勿视，甚至十分抗拒，但他整个人就像着了魔一样。
……
画面一换。
这次是间布置极为奢华的宫室，幔帐层层叠叠，随着微风飘荡。
他仿佛控制不住双脚，一步步往前走去，轻车熟路地掀起那些幔帐来到床榻前。
床前挂了一层帐子，绯红色绣百蝶穿花的纱绸软帘，一边各垂一个雕着凤凰的金钩，地上铺着大红色绣牡丹的地毡，一派迫人的富贵气势。
连床榻前的脚踏都是黄花梨木的。顾青砚虽然没见过黄花梨木，但在书中见过，他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以前没有见过的。
他还在想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发了癔症，突然帐中有人说话了。
“怎么站在外头不说话？”
他仿佛有意识的，走到一旁小几前，端起上面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几个瓶瓶罐罐，他在脚踏前跪了下来，又把托盘放在一旁。莫名的心就开始跳了起来，手心开始发汗。
软帐被挑起，他看到一片红中突然出现了一抹白。
定睛再看，发现是一只脚。
那脚白而小，比他巴掌没大多少，粉嫩嫩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呈现圆弧状，指盖是半透明的，隐隐还能看到其下粉色。
像似玉琢的一般。
他不禁伸手摸了上去，仿佛有意识般揉捏着那只脚。
一下又一下。
又拿起那些瓶罐，从里面到处各种膏状物体及油状物，在其上涂抹、揉捏。
帐中隐隐有女子的叹声，似乎很舒服。
他的心跳得无法抑制，手却极稳。
就在顾青砚感觉快要窒息之际，似乎一切结束了，看着那双脚收进帐中，他心中隐隐有些不舍。
他低头去收拾那些瓶罐。
这时一阵微风吹来，撩起了那片软帐，就见榻上半躺着个女子，穿一身莲青色寝衣，衣领松松的垂下，露出半截玉颈和玉白色的肚兜。墨色的长发松松散散地垂着肩侧，铺了一枕头。
再抬头，这女子的脸竟然是——
乔大嫂？！
……
顾青砚猛地一下坐了起来。
他额上全是汗，浑身燥热未退。
他抬手擦了擦汗，下一刻动作停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了看下身。
但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仿佛被针刺了似的。
“砚儿，你醒了没？我怎么听见你屋里有声音，你起了？”门外传来顾大娘的声音。
顾青砚侧头看去，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娘，我这就起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吧，娘去做早饭。”
可顾青砚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他很快就下了榻，将自己收拾一番，重新换上一身干净的中衣裤，才又去穿外衫。
出去瞧了下，他娘正在厨房里忙着，顾青砚这才转身回屋，不多时端了个盆出来，径自去了水井旁。
“你怎么自己洗上衣裳了？就这么一身衣裳，等会儿娘帮你洗了就是。”顾大娘听到动静，出来说道。
“我自己洗，娘你快去做饭吧，别管我。”
以前顾青砚就自己给自己洗过衣裳，也许在外人看来，读书人都不食人间烟火，该是只会死读书，什么都不会干才对，但顾青砚却不是这样。
洗衣做饭劈柴，什么都会，尤其是顾老爹去世后，他嘴上不说干活却是勤勉。
顾大娘笑盈盈地走开了，她并没有发现儿子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
一直到去了族学，顾青砚还在想那个梦。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那种梦，认真来说他最近做了两回。
两回都是他在侍候一个女人，似乎毫不避讳男女有别，做的还都是些比较贴身之事。
这也就罢，两次他都——
这大抵是顾青砚长这么大，最为让他窘迫的事了。
头一次还能说他年轻气盛，偶尔春梦倒也无妨，可这一次他竟然看到对方的脸。而更让顾青砚窘迫在心的是，他清晰的记得上次春梦也是从河边小树林回来。
这一次同样如此。
再结合那张脸，以及那句偷情之言，还有之前他明明知道不该，却蠢蠢欲动跟着对方走了的事。
顾青砚不傻，他活了二十二年，能考中秀才，又怎么可能是个傻子。
他倒没有想多，只以为自己是对那乔大嫂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一天，族学里的学生都发现了顾先生有些魂不守舍，不过碍于顾先生素来严肃，学生们倒也不敢质疑。
顾青砚像往常一样，教完了族学又去私塾，看到乔二常时，他目光不禁一凝。

第60章 寡妇花事（十二）  我让二常给你带口信……
乔二常缩了缩脖子，又摸了摸后脑勺。
他觉得今天顾先生怪怪的，好像总是在看他。
散学后，他背着书袋往外走。
一个孩童叫住他：“乔二常。”
乔二常看着对方，皱起小眉头。
无他，这就是上回跟他打架那几个孩童其中之一。
“有事？”
“乔二常，我听说你婶娘请了胡媒婆要给你嫂子说亲，好像说到我堂哥了。那以后你嫂子要是嫁给我堂哥，咱俩是不是成亲戚了？”
若是换做大人，这番话肯定有讥讽之意，可对方还要比他小一岁。乔二常看着眼前这个吸着鼻涕的小孩，既恨得牙痒痒，却也知道这回再不能打架了。
若是打架又把嫂子叫来，他可没脸，也是舍不得嫂子来丢这个人。大抵是父母早逝，乔二常要比一般孩童成熟一些。
他正寻思着怎么答，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声。
这声音二人再是熟悉不过，下意识就缩起脖子并转过身。
“顾先生好。”
“散学了，早些回，别在外面耽误。二常你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那孩童一溜烟就不见了，留下乔二常心中忐忑。
“先生。”
“大柱说的可是真？”
乔二常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先生，您怎么……”顿了顿，他又忙道：“学生也不知，学生大嫂并未跟学生说过这事，可能、可能大柱也是胡说？”
顾青砚沉吟了一下，道：“你回家跟你大嫂说，让她改日有闲来私塾一趟。”
“先生？”乔二常猛地一下抬起头，“先生，可是我……我……”
顾青砚当然明白这孩子想到什么了，道：“与你无关，是我有事与你大嫂说。”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此事不要与任何人说。”
“是，先生。”
*
铁铺里，离得很远就能听见叮叮咚咚梆梆的打铁声。
入了内，就见门口的位置立着个大火炉，一个穿着薄衫、浑身汗津津的男人正奋力地捶打着什么，胳膊上的肌肉随着动作鼓胀、收紧。
火花四溅，寻常人都不敢靠近。
门里，小杌子上坐着个中年妇人，似是有些欲言又止。
“石头，娘在跟你说话，怎么也不理。”
乔石打铁的动作并未停。
过了会儿，他用火钳夹起那块红铁，往一旁的水盆放去。随着滋地一声响，白烟大作，他才道：“娘，你想说什么？”
“就是秀秀那事。”十七堂婶道。
乔石皱着眉：“娘，我配不上秀秀，还是不要再提这事了。”
“怎么就配不上了？你能养家糊口，长相人品都不差，除了咱家没有乔家有钱。当年你喜欢秀秀，是娘不对，不该拦着你，可娘不也是知道乔家当初养秀秀，是为了给大常当媳妇？人家家里都打算好了，咱们横空插一脚算什么？”
这些乔石都知道，也许当初不懂，甚至有些不能理解娘为何阻挠他，可后来也慢慢懂了。
他懂了，也认命了，为何现在又来重提旧事？
这已经不是十七堂婶第一次跟儿子说这件事了，之前乔石一直没给回应，不是默不作声，就是岔开了话题。
“娘，你儿子以前配不上秀秀，现在依旧配不上。你是不是觉得秀秀现在是个寡妇了，所以觉得你儿子能配上了？”
十七堂婶也恼了。
“瞧瞧你说得什么话，你娘费尽心思难道是为了我自己？乔老二家现在逼着她嫁人，都逼上门好几次，若不是你娘从中帮衬着，早就……你这个闷葫芦真是气死我了，脑子一根筋，反正娘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说完，十七堂婶就气呼呼走了。
乔石丢下手里的火钳，也没了打铁的心思。
站了会儿，他将台面收拾了下，又把火炉子封了，才跟店里的学徒工交代了几句出门了。
乔石去了河边，远远就看见那里一片热火朝天。
临着乔家磨坊附近的沙滩地都被填上了土，凭空高出许多，有一处四周围了许多人，他想了想，往那边走去。
帮工们正在挖地基，已经挖了偌大一个坑，到底是临着岸边，不能等同平常的地基视之，还需做些防水加固什么的。
他看见有人在运青石，坑里也有人用青石垒地基，大家一边说笑一边干活，也有几个镇民在一旁看热闹，见到乔石来了，远远的就有人与他打招呼。
“石头，来了。”
“叔，我过来看看。”
另一边，晚香立在坑旁，正弯着腰在和帮工们说话。
今天她穿了身暗红色的衣裳，交领窄袖，下面是条同色的裤子，腰间围了个黑色的围腰，头上包着深蓝色头帕，看起来很干净利索。这一身衬得她肌肤愈发雪白剔透，站在人群里很扎眼。
秀秀从小就白，晒不黑。
乔石走了过去，“秀秀。”
“石头哥，你来了？”
“我来看看有什么帮需要帮的。”
“不用了，你看这么多人，人手足够了。”晚香摆摆手，笑着道：“你铺子不需要看？可别耽误了生意。”
“今天铺里没什么生意，我别的没有，干活儿还是有一把力气的。”
晚香也知道他说的真心话，笑盈盈地道：“真不用，你来看看就成，可别下手啊，这里脏，别弄得你一身泥，就不值当了。”
这边，该交代的晚香已经交代完了，就四处转着看了看帮工们在其他处干的活儿。
期间，乔石一直跟在她身边。
晚香也有点头疼，想了想道：“石头哥，我得回了，你呢？”
“那我送你。”顿了下，乔石又补充：“我也要回了，该家去吃晌午饭了。”
如此一来，晚香自然不好拒绝。
往回走的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晚香是不知该怎么说。
随着时间的过去，原主遗留下的情绪能影响她的微乎其微，也是她心中一直有所属，所以即使以前原主与乔石之间有些复杂的情感纠葛，那也仅仅是原主，不是她。
这一点她分得很清。
而乔石，其实心情也挺复杂的，他在想要不要跟秀秀坦白心思，他娘说的意思他都懂，他确实不该错失这个机会。
“秀秀。”乔石突然停下脚步。
“石头哥，你……”
“乔大嫂！”
两人顺着声音望过去，就见镇口站着一个人。
正是顾青砚。
他惯常的一身青衫，长身玉立，一只手背在身后，气质卓然不群。只是他脸色不怎么好，很严肃，隐隐好像带着点怒火。
“顾先生？”晚香讶然道。
乔石也认识顾青砚，虽然没说过话，但远远见过几次。他看了看顾青砚，又去看晚香。
“顾先生是二常的先生……”
“乔大嫂。”
晚香忙往那边走了两步，“顾先生，可是有什么事？”
“我有些二常的事跟你说。”
“那——”晚香转头看了看乔石，道：“要不石头哥你先回吧？”
乔石点了点头，可点完头他就有些后悔了，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独自一人往镇里走去。
“顾先生，何事？”
顾青砚左右看了看，“这里不方便说话。”
晚香眨了眨了眼：“那，还是去上次那地方？”
因为这句话，顾青砚看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只是微点了下头。
照旧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很长一段距离。晚香到了小树林，找到那三块石头，将其中两块上的灰擦了擦，才坐了下来。
也不过一会儿，顾青砚就来了，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让二常给你带口信，让你去一趟私塾，你怎么没去？”

第61章 寡妇花事（十三）  让我说肯定是那乔寡……
晚香一愣。
顿了下道：“顾先生是为此事生气？”
顾青砚有些狼狈地瞪了她一眼，偏过身，故作轻松道：“那倒没有，只乔大嫂须知，做人不可言而无信？”
说到‘做人不可言而无信’，反而把晚香给逗笑了。
她倒没忽略此人别扭的模样，便故意逗他，往前凑近了些。
“真的？我怎么瞧着不像？”
顾青砚往一旁退了步，用袖子挡了挡：“乔大嫂说话就说话，莫要离太近。”
这次晚香反而不听他的了，越这么说她越是往近前凑一些，一张脸笑颜如花：“那顾先生如此恼怒是为何意？”
顾青砚往旁边走了几步，才转身正面对着她，一派义正言辞：“乔大嫂，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还有女子人前人后当庄重些，这才是妇德之表率。”
倒会转移话题。
晚香瞅了他一眼：“没想到顾先生年纪轻轻的，倒像那些书读迂腐了的老八股。”
“乔大嫂！”
“好了好了，你莫恼。说实话你恼什么我还没弄清楚，如果是说你让二常代信儿那事，你不是说改日有闲让我去一趟？我这两日事多实在抽不出空，准备有空了再去，难道说顾先生就是因为这生气？急着想见我？”
顾青砚的脸蹭一下红了，旋即是又红又白。
他确实很生气，正确来说应该是有些恼羞成怒。
他托乔二常代信，本就有违他的秉性，话说出口后，其实是有一点后悔的，但又不后悔，总之十分复杂。
之后，复杂随着时间推移又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忐忑。
这千种滋味万般感受就在他心里来回翻腾着，本以为第二天她会来，谁知他故意找借口在私塾里等了很久，都没见她人的踪迹。
一直到所有学生都走了，刘先生过来问他怎么没回。
他想，她说不定有事？
又到了第二日，人还是没来。
这不，顾青砚一怒之下出了私塾，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条路，还碰见晚香和乔石同行。
还有那声‘石头哥’……
“我当然不是因为此事生气！”他侧身背手，掩饰道：“我也不是急着想见你，望乔大嫂莫要胡思乱想！”
“我胡思乱想？那你……”晚香被他这别扭劲儿气到了。
顾青砚出言打断了她。
“乔大嫂你还是莫要装傻！你明知我在说什么，我一再说让乔大嫂注意行举，你反倒好接二连三与男子单独相处。须知男女授受不亲，你即是乔二常的大嫂，就该为他着想，你这般行举若是让外人看见，会做如何猜测，又会对二常造成什么影响？”
晚香被气笑了。
“那照顾先生所言，女子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据说顾先生家中有老母，敢问令堂可是出门，可是与男子说话？顾先生既然如此看重君子之义，敢问顾先生为何罔顾男女授受不亲之理，约我到此处来？”
“我……”
“难道我们现在不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处，不是男女授受不亲？难道顾先生不是男人？还有，顾先生既知晓我家中只有孤儿寡妇，就该知需要有人立门户，我不出门我不与男子说话，难道顾先生养我们孤儿寡妇？！”
晚香冷笑一声，扭头走了。
她最厌恶的就是有人拿所谓的三从四德、女戒妇德来压自己，从小看似她软绵好说话，其实特别有自己的主见。
幼年在家中，杜家乃世家，家中女儿六岁开蒙后，便会请女先生专门入府教导。
开始女先生教女戒、女则，府中的姑娘都是跟着背，后来渐渐懂得里面的意思后，她就开始质疑了。
这段心路历程是极为漫长的，一来她从小在家中受宠，里面所讲之言完全不能感同身受，反而有些嗤之以鼻。再来，随着她大了，也开始慢慢懂得一些世家女的道理，也就明白这东西就是有人专门给女子画了个行为操守的框。
有些人在里头，有些人不在，有些人看似不在里头实则在，有些人看似在里头实则不在，就看你如何想了。
一直到后来的后来，她连着穿越了两个世界，她才感受到这些东西对女子的桎梏，都是切身之痛，又怎可能会不恼。
尤其顾青砚竟然这么说她！
顾青砚没料到晚香会突然翻脸，愣了一下忙跟了过去。
“乔大嫂！”
“顾先生，话不投机半句多，你既瞧不起女子，又何必与我这妇道人家说话？”
“乔大嫂，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顾先生，我见你二常的先生，对你一向尊重，可你三番两次侮辱于我……”
“我是一时失言……”
两人边说边走，步子很急，不知不觉已经快走出这条小道。
“顾先生，你还是别跟着我了……”
这时，传来几个说话声，声音很近。
顾青砚一把拉出晚香的手，将她扯到一颗树后。
这树的树干很粗，躲两个人绰绰有余，两人一动都不敢动，等那几个人声过去了，两人才松了口气。
同时，也发现当下的窘状。
晚香被顾青砚搂在怀里，两人贴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两层衣裳，尤其天热穿得都单薄，几乎是皮肉贴着皮肉，能感觉到上面的温度。
而更让人尴尬的是，顾青砚一手还搂着晚香的腰。
顾青砚仿若被烫到手似的忙收回手，晚香往后退了两步。
“乔大嫂，我不是有意的。”他轻咳道，以拳触鼻遮掩尴尬。
“我知道。”晚香干笑了一声。
“我方才那话是一时失言……”
“我知道，顾先生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人等着。”说完，晚香就低着头匆匆走了。
等她走后，顾青砚看了看自己的手，在原地站了会儿也走了。
一直到两人走远了，岔道拐角处才走出两个人。
“那、那是顾先生？”
“那、那个好像是乔寡妇吧？”
两人对视一眼，满脸不敢置信。
*
晚香也确实很忙。
因为随着时间过去，磨坊那边的事越来越多了。她只有刘叔一个当帮手，小到帮工的安排及活儿干得如何，大到木材石材，乃至一些零零碎碎都得她亲自看着。
所以和顾青砚之间的事，也不过只困扰了她一会儿，就被她丢在脑后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一天之中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河边，当然盯得紧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肉眼可见工期赶得很快。
以前旧磨坊是四间屋，这次新磨坊被晚香改成了上下两层，共计八个大间。
就临着旧磨坊建，这样一来等新磨坊建好，旧的还是可以用，用来当仓房放杂物都可。
沙滩地被填上土后，就开始铺青石板了。
这一行举又让镇上的人很是诧异，须知镇和村最大的区别，除了人口以外，就在于——村里的路都是土路，镇上的路都是要费大力气铺上石板的。
这样一来下雨才不会脏了脚，也不至于一到雨季，人就不敢出门。
现在乔家磨坊弄出这么大的排场，真只是为了修个磨坊？你修磨坊就修磨坊，把河边这么大一片地都铺上石板作甚？
银子多了烧的？
可地是人家的，旁人岂有插嘴之理，也有人试着跟刘叔打探，可刘叔只会打太极，要么就推说不知，是东家的意思。
东家就是乔寡妇了，是个妇道人家。
一个妇道人家弄出这等罕见荒诞之举？旁人也只以为乔秀秀是疯了，因为乔老二家逼着她嫁人，索性她破罐子破摔，嫁人之前先把乔家的银子给糟践光。
外面议论得沸沸扬扬，乔申那边急了催着胡媒婆又上门一次不提，同时有个流言也在暗中传着。
起初，听到的人大多是不信的，因为太匪夷所思，可架不住传的人多。
“你们到底听谁说的？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可别怪我不客气！”顾大娘黑着脸道。
她向来是个爽朗不爱计较的性子，还是第一次见她恼成这样，可也不怨人家呀，谁叫这些人嘴上不把门说人闲话被人听见了？
所以被质问的几个妇人也十分尴尬。
她们互相看了看，有些尴尬道：“顾家的你也别气，这不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我是听程家的说的。”
“我是听荷花她娘说的。”
目光都聚集在穿姜黄色衫子的妇人身上，这叫‘荷花她娘’的中年妇人被看得站立难安，解释道：“顾家的我真不是胡说，是茂盛的爹和阿福爹亲眼瞧见的。后来这话传出来，住在河边乔胜家的说，有一回他们一家子也碰见过一次，不过当时是碰见那乔寡妇和顾先生先后走出来，就没放在心上……”
听完几人七嘴八舌的添补后，顾大娘的脸色并没有见好，反而更难看了。
有人劝道：“顾家的你也别气，咱们谁不知顾先生人品贵重，让我说肯定是那乔寡妇不安于室，故意勾引顾先生。”
“我也觉得，不是听说那乔家两房人抢磨坊，乔老二仗着大房这边没男人立门户，就想把那乔寡妇嫁出去？据说乔氏族里的族老家都有人出面了，会不会是那小寡妇见没人给自己撑腰，想找个靠山？”
“让我说咱镇上没婚嫁的后生，也就顾先生独树一帜，书读得好，人品也好，以后前途无量，会不会是这小寡妇想攀高枝？”
“行了，别再瞎说了，没得坏了人家女子名声，这事我会去打听的，若是嚼舌根乱说，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完，顾大娘就走了。
留下几个妇人你看我，我看你。
其中一人撇了撇嘴角，细着嗓子学了一句方才顾大娘说的话，又道：“不放过谁？还不是仗着有个出息的儿子。”
“你少说两句，再被人听见。”
这妇人哼了一声，面上不服气，倒也不再说了。
边上一个妇人挤了挤眼睛，笑得一脸暧昧小声说：“让我说，这不也是人之常情，那乔寡妇长得水灵，这顾先生又是个大男人。今年也二十有二了吧，像这般年纪的后生，哪个不是早就娶妻生子了，唯独这家跟人不一样，偏说不能耽误举业。
“你说这样的年纪，血气方刚的，能憋的住？有那妖媚妇人献献殷勤，自然把持不住了。荒郊野外，成就一番好事，反正外人也不知道，以这家人的秉性也不可能娶了人家，白占了便宜。”
“你说得倒也有理。”有人会意地笑了起来，“可现在传成这样，能白占便宜？”
“那照这么说，这话指不定怎么传出来的，说不定是那寡妇命人放的，指着人娶她回家？”
“你想得倒挺多，但也不是不可能。”
“咱管这么多干甚，等着看戏不就好了，看这回顾家人怎么收场。”

第62章 寡妇花事（十四）  你为何总是撩拨我？……
马氏将菜篮子放进厨房，就匆匆走进正房。
“事情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歪在小榻上的乔申抬眼看她，“干什么都急匆匆的，什么时候能学学你男人？！”
见他这样，马氏更气不打一处来：“行了吧你，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闲扯淡！”
“那你倒是说，发生什么事了？”
马氏将方才在市集上听来的闲话都说了一遍，“我刚开始还不信，以为是有人乱嚼舌根，方才四处打听了下，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说这女子怎么这么胆大，我以前看她不是这种人啊。”
乔申早就坐直了身体，一拍巴掌道：“这种把柄送进手里，这是麦芒掉进针眼里，正好啊！”
“好个屁好，她要是真勾搭上那顾先生，你敢去惹顾先生？”马氏啐道。
乔申当即不出声了。
还别说，乔申还真不敢。
也许旁人不清楚，他因小儿子在三少爷身边当书童，还真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
例如当年能把顾先生请来教族学，是族里花了很大力气，上门请了不知多少回，对方才答应。
一个秀才和那些举人进士老爷比，是不值得一提，但架不住这是河田镇最年轻的秀才，还是个廪生。
廪生是什么？
是在秀才里都出类拔萃的。
须知，江南一带历朝历代都是人文荟萃之地，百姓富裕了，自然读书的孩子就多。可读书人多，但每年科举取士的名额有限，也因此江南一带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哪个不是万千人中厮杀出来的？
同样一个书生，放在别的地方可能早就中了，可搁在江南一带，大抵依旧是个白身。
由此可见，乔家重视顾青砚不是没有道理。
当然，还不止这些，乔申听儿子说过那顾先生的一个老师是某位什么大豪，乔氏一族之所以会再三请上门，其实也是想和那位扯上点关系。他也不懂这个，只知道不是他能惹起的就对了。
“那你说咋办？乔秀秀这小女子还真能行了，什么时候攀上这位的？”
马氏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怪不得胡媒婆上门两次，她都是各种借口推脱，让我说她恐怕早就有打算，只是咱们不知道。现在闹出这等事来，她真是为了和咱作对，不光不要脸皮了，连名声都不要了？”
两口子相对无言，一时都没了章程。
乔长盛回来了。
见父母坐在屋里一脸发愁的模样，诧异地问起来，等听完马氏叙述，他也不说话了。
他来回在屋里转了很多圈，方咬牙恨道：“爹娘，你们可别中了她的圈套，谁知道这事是真是假？再说了，现在外头传成这样，难道那姓顾的不难受？他一个读书人，他不要脸皮了？让我说，指不定是那乔秀秀故意让人传出这些闲话，就是为了吓咱们，
“再说，就算是真的，那姓顾的能娶了她不成？一个秀才娶个寡妇，做梦了这是！就算姓顾的愿意，他不是还有个娘，能愿意儿子娶这么个货色？！咱们可不要慌，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甚至因为有这些传言，咱们更好操办。”
“怎么个操办法，你细说说。”马氏道。
一家三口商量了起来，整整商量了一个时辰。
*
而这一切，晚香并不知晓。
她抬头看了看天，见已经过午时了，便跟刘叔交代了一声，打算回家。
天很热，日头很大，晒得她极为不舒服。
幸亏她带了油伞，虽起不了什么用，但多少能挡一些。
晚香一路瞅着有树荫的地方走，刚拐进镇口，就见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站着个人。
正是顾青砚。
她脚步略微有些迟疑，不过对方已经看到她了。
“顾先生？”
“乔大嫂。”
晚香十分不待见这句乔大嫂，不过她也不好再跟顾青砚说让他换个称呼。
“顾先生可是有事？”
“我今天是为那日的事，来跟你道歉。”
“道歉？那日顾先生不是道过歉了？”
“顾某还是觉得应该单独道个歉，毕竟当时顾某言行无状。”
晚香点了点头，道：“其实我没放在心上，顾先生也不用放在心上。”
对话期间，两人谁也没看谁，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尴尬的。
晚香见他不言，有些迟疑道：“顾先生，若是没事，那我先回了？”
“当然还有事。”这话顾青砚说得有点急，他也意识到了，以拳触鼻并轻咳了声：“就是上次你与顾某说的那事。”
提起这个，晚香就有兴趣了。
“顾先生是同意了？”
说话的同时，她往四周看了看，这会儿正是大中午，此地又临着镇的边缘地带，路上倒见有他人，但在这里说话还是有可能被人撞见。
顾青砚也看见她的动作，道：“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自然还是去老地方，毕竟就在附近没多远。
小树林比外面凉快多了，绿树成荫，又有微风拂过，是个纳凉的好地方。
晚香将油伞放在一旁，掏出帕子擦了擦汗，正把帕子往怀里放，就撞上对面投视过来的眼神。
她有点不自在，转移话题道：“顾先生，如果你真打算入伙，咱们是要签契子的。这样对双方都好，也免得以后为银钱的问题再闹出什么不美，另外……”
“这个先不慌，上次你跟我说你的想法，我听得不是很明白，要不你再说一说？顾某总要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晚香虽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想，只当此人是认真惯了。刚好那几张图她日日都带着，便从怀里掏出图纸，在石头上摊开了给顾青砚讲。
纸张有些微微发黄，似乎因为总是会拿出来看，能明显看出上头有很多折过的痕迹。
她用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指给顾青砚看。
指尖纤细而白，半垂的脸蛋，一启一合的朱唇……
渐渐的，顾青砚就有些控制不住视线了。
晚香又不傻，当然能感觉到投注在她脸上目光。
她忍了又忍，有点忍不住了，抬头想说点什么，却不巧两人离太近差点没撞上。
顾青砚抓住她一只手：“你为何总是撩拨我？”
“我、我撩拨你？”晚香都惊得结巴了。
这时，顾青砚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丢开她的手站了起来。
“乔大嫂，是顾某失礼了，我先行一步，此事容后再说。”
这次晚香可没给他机会，当即站起来道：“姓顾的，你给我站住，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我还不准你走了！”
她冲过去，拦在他面前：“我承认我是有求于你，可你一而再再而三，每次话还没说上人就要走，你是不是故意耍我来着？”
她气得脸颊通红，眼睛却晶亮，顾青砚觉得自己快魔怔了，这种时候了注意力还在这张脸上。
也是这张脸总是无时不刻出现在自己脑海中。
白天时，夜里更是。
只是夜里相对香艳很多，每每从梦中醒来，他都不知今夕是何夕。
他以为是梦所致，可又觉得不是，这几天他做了多少让他事后后悔、懊恼、羞耻的事，他自己都无法列举。
他并不是今天才在这里徘徊，而是好几次了，有很多时候都是人来了，反应过来又回去，可是下一次还是会来。
“我没有耍你。”他默默道。
“那你想做什么？每次都这样，顾先生你是不是很闲，所以觉得别人也很闲……”
晚香正低头控诉，突然就有人逼近了，她下意识往后退，直到人被逼靠在树干上，才反应过来顾青砚做了什么。
“你……”
声音被堵住了。
“你为何总是撩拨我？”他一边喃喃说着，一边在上头舔舐轻咬，呼吸粗重，像是发了狂又似着了魔。
晚香已经被吓呆了，只能任意施威。
一直到顾青砚已经无师自通转移了位置，她才反应过来，“姓顾的，你做什么，快松开。”
可这会儿怎么松得开？
男子和女子的力气悬殊这一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晚香根本无法反抗。男子粗重的呼吸声，烫得她耳根都要融化了，还有那若有似无的香气，似麝非麝，缭绕在她鼻尖，仿若回到上一世，她和古亭的那些闺房之乐……
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这声音仿佛打破了魔咒，两人当即就停了下，晚香红着脸手忙脚乱想去将衣裳穿好，可是越急越乱。
这时已经来不及了，脚步声越来越近，顾青砚当即抱起她，往一棵大树后藏去。
这是第几次了？
晚香眼泪都快出来了，生怕来人发现了二人。
来人很快就走到这里，好像是一个给乔家磨坊干活的苦力。
他四处走了走，又看了看，自言自语道：“这倒是个好地方，凉快，看来以后中午日头大不干活时，能到这里歇一歇。”
之后也没听他走，估计是找地方坐下纳凉了，两人自然也不敢出来，只能躲在树后，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晚香又气又恼又窘，想到两次造成这种尴尬局面的都是这个人，方才他还这么待自己。越想越怒，见他下巴就在上方，便狠狠地对着那处咬了一口。
顾青砚轻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她。
见她可怜那样儿，明明眼含怒火，偏偏又带着泪水，晶莹剔透的，嘴唇嫣红嫣红的，是他方才品尝过无数次的，白皙纤细的颈子，衣襟还没扣好，半遮半掩的露出一截淡粉色的肚兜。
他呼吸一紧，又亲了上去。
无论晚香怎么捶他肩背都不丢手，也是晚香不敢闹出动静，与其说是捶打，不如说是小猫儿乱挠。
“你别恼，我娶你。”
他声音很轻，近乎耳语。
说完，又俯身品尝。
就这么来来回回，晚香也没力气折腾了，只祈求外头那人快走，她也能赶紧离这人远点。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外面响起脚步声。
一直到脚步声远了，晚香轻斥道：“快松开！”

第63章 寡妇花事（十五）  奇怪的大娘
晚香一路低着头匆匆忙忙往回走。
回到家后，草儿见她异常忍不住问了一句，她只说了一句晒了太阳不太舒服，就把房门关上了。
进了屋，才发现手中的伞一直没收。
晚香把伞收了，搁在墙角，来到妆台前坐下。
镜中，女子霞飞双颊，眼睛水灵灵的，仿佛哭过了似的。这也就罢，最引人瞩目的，反而是她那嫣红、微微有些肿了的唇。
晚香想到之前发生那事，就忍不住阵阵羞耻感。
她没想到顾青砚竟是这种人，见他平日里一副道貌岸然，谁知道私底下……自然又想到他那句耳语——
“你别恼，我娶你。”
“秀秀姐，你怎么回来这么晚，灶上给你留着饭，要不我端来你吃些？”门外，传来草儿的声音。
“不了！”话出口，晚香才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过激，忙又放缓了音调，“我不饿，让我一个人躺会儿。”
“你没事吧，是不是中了暑气，我让秦婶子给你熬些去暑气的汤？”
“不用，我真没事。”
草儿走了，晚香这才来到榻前，躺在上面捂着自己的胸口。
她的心依旧跳得很快，怦怦怦的。想到之前他说的那句，想到上一世……
他到底是不是问玉？
这些日子太忙，再加上两人见面不易，她根本没时间也没机会去试探他。倘若是，她倒也无妨，可倘若不是……
明明眼神那么陌生，可他有些举动，甚至两人方才那样的时候，却无不给她错觉，仿佛他就是他。
晚香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再加上也确实累了，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日落西山方醒，醒来后她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也不想动，正想着等会再起吧，反正已经睡了一下午，草儿来敲门了。
“秀秀姐，你醒了吗？”
“醒了。”
草儿从门外走进来，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我还以为你哪儿不舒坦，打算你再不应我，我就去寻大夫。”
晚香一边从榻上坐起来，一边理着衣裳，道：“早上起得太早，回来时又被日头晒着了，睡了一觉舒服多了，你不用担心。”
草儿眼尖，指着她衣领处道：“秀秀姐，你那儿是咋了？是被什么虫咬了？”
晚香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顺手去摸，什么也没摸到。
“就是红红的一块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草儿还在解释给她听，晚香已经反应过来了，去了镜子前，侧着首去照，才看见颈子往下锁骨往上的地方有一小块儿指甲盖大小的淤痕。
红红的，隐隐有点泛紫。
晚香并不陌生这种痕迹，在上一个世界里，她为了这事还跟古亭闹过，说他看着闷其实……
她摸着那块痕迹，脑子里又浮现中午那会儿的场景，脸颊开始发烫，正想去捂脸，看见镜中倒影草儿一脸疑惑的样子，她忙收了收脸上的表情，若无其事将衣襟拉好。
见衣领拉好，正好可以挡住，才转身道：“估计是蚊子盯的，你知道河边那处蚁虫多。”
草儿也没疑她，只说秦婶已经开始做饭了，等会就能吃。
晚香将自己收拾了收拾，又照镜子看自己的嘴没那么红了才出去。过了一会儿，二常也回来了。
晚香见他额上有汗，让草儿倒水给他擦洗。
这边弄罢，饭也好了。
“嫂子，前两天我跟你说的那事，顾先生让你去私塾一趟，怎么也没见你去？”
晚香手里的筷子顿了下，道：“你说那事？我这几天太忙，就给忘了。我明天、后天一定去，你放心嫂子不会忘了。”
她怎么好说不用你嫂子去了，你先生已经自己找来了，只能先敷衍再说。不免又想起中午那事，忍不住一阵面红耳赤。
二常倒也没察觉出她的异常，好奇问道：“嫂子，你说顾先生找你做甚，是为了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事？”
“你问这做什么？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家里的事嫂子来管就行了。”
虽然晚香没有明说，但既然没有否认，二常就以为是被自己猜中了——嫂子之前几次借着由头去找顾先生，是为了借着三少爷的名头来吓退二叔一家子。
既然顾先生主动提出要见嫂子，肯定是事情有什么进展了。
想到这里，他不免也放松了不少，终于不用再担心嫂子被二叔二婶逼嫁了。
到底是小孩子，又哪里能堪透这背后的是是非非，倒是这话让晚香睡下后又想了许多心事，这里暂不细说。
*
天气越来越热，临着中午日头最烈的时候，做活的帮工们是不干活的。
虽然他们的工钱按天算，但好在这家磨坊的东家还算仁义，专门许了他们中午可以歇上一个时辰。
来给乔家磨坊做苦力活儿的，大多不是本镇人，都是附近村子的庄稼汉。此地离家有些距离，再加上下午还要接着干活，所以中午他们都不会回，一般都会找到个地方歇一会儿。
吃了晌午饭，这些人就三三两两找地方歇着了。
专门搭了用来做饭烧水的草棚子里，有的人已经随意找个地方躺下了，还有人在说话，也有人嫌棚子里的人太多，自己出去找地方纳凉。
乔家老磨坊那青石台上，或卧或坐了不少人。
虽然日头大，但有房子挡着，又临着水，也凉快。
“大娘，这连着几日都见你来磨粮食，家里的人口多？”一个四十多岁做苦力打扮的汉子搭腔问道。
临着门边的一张凳子上，坐的正是这位大娘。
她四十多岁的模样，穿一身青色的褂子，打扮的很素净，一头乌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圆髻，插一根老银簪子。
圆圆的脸，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乡下人看镇上的人都不一样，至于什么地方也说不上来，只知道不一样。也是这位大娘是个爽朗人，几次碰见了见她和人说话都是利利索索的，也没有瞧不起他们这些乡下来做苦力的，这汉子才敢搭腔。
“我家里倒是人口不多，就是这上了年纪吧，记性就有些不好。昨儿见家里没面了，来磨些面，今儿晌午做完饭又发现没米了，这不又来磨些米。”
“确实，这人慢慢年纪大了，是不如以往。等会儿你要是拿不回去，我帮你扛回去就是。”
“那倒不用了，我不就寻思怕拿不动，每次就少拿一些粮食来，大不了就是多跑几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汉子点头应是。
“你呢？我见你岁数也不小了，怎么来做这种体力活儿，能吃得消？”大娘好奇问道。
乡下人不同镇上的人，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讨饭吃，常年的日头暴晒，所以都显得有些老相。这汉子看起来已经有四十多了，其实也才三十多岁，正是壮年。
汉子解释了下岁数后，又道：“最近地里没什么活儿，这不就出来找点活儿干，庄稼汉哪有什么吃得消吃不消的，力气挤一挤还是有的。家里养了三个儿子，俗话说半大的小子吃死老子，这不也是实在没办法。”
大娘点头道：“那你倒是好福气，三个儿子，以后享福的日子在后头。”
“可不是，大柱哥以后享福的日子在后头。”一旁有人插嘴道，也是个做苦力打扮的，看样子和这汉子是一个村的人。
这话头就起来了，几个做苦力打扮的汉子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起来，说的都是地里的庄稼，家里的孩子之类话。
“对了，你们在这儿干活一天多少工钱？”大娘问道。
叫大柱的汉子也没隐瞒：“一天三十个大钱，东家仁义，晌午还管一顿饭，让咱歇一个时辰。”
“那照这么说，东家人还不错？”
“东家人是不错，看着年轻一女子，说话客客气气的，头一次见了我还不敢信这就是东家。”
边上一个比大柱年轻的汉子插嘴道：“东家人是真不错，咱晌午饭里头还有肉，以前咱在外头干活，哪家给你肉吃啊，要么自己啃干粮，要么白水煮菜随便弄点稀汤寡水的应付应付得了，一天活儿干下来，我回去了能吃两海碗饭。”
“那你家婆娘不骂你，倒成了个饭桶。”有人打趣道。
被打趣的汉子也不恼，笑嘻嘻地道：“那哪能，到底是家里顶梁柱，谁都不紧着，还不得紧着我。”
这时，阿四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个大木桶。
见他出来，就有人迎了上去。
“阿四小兄弟，凉茶煮好了。”
阿四点点头，道：“你们喝着吧，一会儿提过去，每人分一碗，秀秀姐专门交代过，现在天热，小心中了暑气。”
“哎，谢谢呐，东家人真好，咱就不客气了。”
几个苦力把木桶提到一旁，用瓢舀了倒进碗里喝凉茶，这边阿四对那大娘笑了笑：“顾大娘，粮食已经收拾好了，我这去就给您拿出来。”
正说着，刘叔提着一袋子东西出来了。
“顾大娘，你看这么热的天，你怎么赶这时候来了，等着日头没这么大的时候再来就是。”刘叔显然跟这位大娘也熟悉，说起话来很亲热。
“这不是怕你们磨坊忙着，就捡人少的时候来了。”
“再忙也不差你这点时候，下回真有需要，你什么时候来打个招呼，到时候东西弄罢，我让阿四给你送家里就是。”
正说着，晚香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把油伞。
“刘叔，我回了。”
“秀秀你快回吧，耽误了这么久，下午你别来了，这边有我看着。”刘叔道。
也是帐积累了太多，最近晚香忙得连轴转，磨坊里的帐许久没弄了，她今儿专门抽了空来看帐，什么也没管就管帐，这眼见都快未时了，才弄罢。
晚香跟刘叔交代了几句，便撑着伞走了。
另一头，那位大娘在给了阿四银钱后，紧随着其后也走了。
回程的一路上，虽然同行，但因为并不相识，两人没有说话。
晚香见日头烈，这大娘也没打个伞什么的，又见她气喘吁吁时不时停下抹抹汗，本来她已经走在前头了，想了想停下脚步。
“大娘，您要是拿不动，要不我帮你拿吧？”
大娘放下袋子，站住脚道：“你是磨坊的东家，乔家的？那倒不用，就是这天太热了。”
说着，她又擦了擦汗。
晚香有些看不过去，看了看那袋子估摸着自己应该能拿动，便走了过去。
一手提起了袋子，一手将伞递给对方。
“伞您打着，这个我帮你拿。”
“这怎么好意思？”
“你来磨坊照顾生意，咱又顺路，还是一个镇的人，不妨事的，我帮你拿一段路。”
等东西到手，晚香才发现这东西比她想象中要沉一些，不过她还能拿动。倒是这个大娘，似乎十分过意不去，一路上时不时问一句能不能拿动，若拿不动就把东西给她。
走了一段路后，晚香确实感到有些吃力，可俗话说好人做到底，她也没脸说东西沉，能坚持就坚持住。
到镇口时，她将袋子放下来，停住了。
“累着了吧？别看你比我年轻，咱做活做惯了，比起力气你还真不一定能赢我。”
“大娘。”晚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红扑扑的。
是累的，也是晒的。
大娘的眼睛在她脸上、身上巡睃了几眼，尤其是胯部，格外多看了几眼。
晚香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正想说什么，这位大娘突然道：“行吧，我家就在附近没多远，咱们应该不顺路，我自己提回去。”
“要不，大娘我给你送家里去？”晚香客气道。
“真不用了。”
见大娘坚持，晚香倒也没再说什么，接过伞走了。
她并没有发现，这位大娘一直目送她走远。

第64章 寡妇花事（十六）  我要见顾先生……
晚香也是回去睡了个午觉后，才发现胳膊好像伤着了。
酸酸的、钝生生的疼，一动就疼，不过倒也不严重。
她把事跟草儿说了，草儿埋怨她逞强。说是这么说，还是去找来治跌打损伤的药酒，去了她屋里，让她把衫子褪了，给她擦药酒。
这种治跌打损伤的药酒，要擦上后使劲儿揉搓，把药效搓进皮肉里才有效。晚香只穿了件肚兜，光着膀子让草儿给她擦药酒。
期间，又是龇牙咧嘴又是呼疼且不提，秦婶都听到动静跑进来问到底怎么了。
夏天的饭都简单，晚上秦婶做了凉面。
白白细细的面条，下面铺了一层黄瓜丝，上面淋了酱、醋、芝麻、香油和蒜泥，用筷子拌开，阵阵蒜香味扑鼻而入。
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还有桂花酒酿，早就煮好了放凉，二常一口凉面，一口酒酿，吃得满头大汗。晚香用帕子给他擦了擦汗，道：“你慢些吃，别急。”
可小孩吃饭哪懂得细嚼慢咽，再加上天确实热，这会儿太阳已经落山，只有晚霞还未退去，院子里的树纹风不动，闷得让人发慌。
“这天，莫怕是要下雨了。”秦婶道。
晚香也觉得要下雨了，赶紧下一场雨，也能凉快一些。
等吃完饭，晚香也出了一身薄汗。
此时她万分想念她宫里的那尊冰釜，放一座冰山在里面，找两个宫女太监在一旁摇扇子，整间宫室都是凉爽的。
书里总说美人无汗，应该说是富贵人家的美人儿才能无汗，搁在这种地方，香美人也成了臭美人儿。
晚香暗忖道，站了起来，让草儿帮她烧水，她打算沐浴。
草儿应着去了，晚香准备回屋先洗把脸，这时院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谁呀？”秦婶一边应着，一边去开门。
晚香也挺好奇，这眼见天就快黑了，谁上家里来？想到这里，她停下脚步，站在屋檐下往大门处看。
人很快就进来了。
是几个妇人，年纪都在三四十岁的样子，长得又高又壮。
晚香总觉得这几个人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谁，倒是秦婶的脸有些白，欲言又止的。
“你就是乔秀秀？”
晚香点点头：“你们是？”
这时秦婶已经跑到她身边来了，在她耳边道：“是族里的人，她们……”
还没说完，那边已经说话了。
“你不用管咱们是谁，跟我们去一趟宗祠。”
提起宗祠，晚香的目光当即一凝，可没给她反应的机会，这几个高壮的妇人已经扑过来了，二话不说就钳住她的手。
晚香痛呼了一声，她的胳膊本就伤着，这几个妇人下手甚重。这也就罢，她们准备的很充足，还带了绳子来。
“嫂子！”二常扑了过来。
“小孩子家家的别捣乱，到边上去！让你嫂子去宗祠是族里的意思！”其中一个妇人道。
二常也不管，只扑腾着手脚不依不饶，秦婶抱他不是不抱他也不是。草儿跑了出来，见到这一幕也有点呆住了。
“秀秀姐！”
晚香强忍着疼说：“你快去找十七堂婶，还有石头哥。”、
“你这次找谁都没用。”一个妇人冷笑道。
随着她的话声，天上一声惊雷响起。
*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比人想象中更快。
这边，几个妇人将晚香推推搡搡推出大门，已经有豆大的雨点往下砸了。
早就有人听到动静来了，此时躲不是不躲也不是，有的已经往家里跑了，还有几个人站在别家的屋檐下往这里看。
“真是倒霉，雨来的这么快，快走吧。”
一行人很快就离开了这里。
门里跑出来个人，跌跌撞撞的，正是草儿，一边哭着一边就往巷子里跑去了。看热闹的寥寥几人面面相觑，这时雨也下大了，只能各自归家。
过了一会儿十七堂婶来了，一同来的还有乔石。
方才草儿去屋里找他们，说的也不甚清楚，只说家里出事了，两人进了屋里，还是听了秦婶叙述，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几个妇人不是别人，其实也是乔氏一族的族人，就如同三堂奶奶一样，每次只有族里有妇人犯了什么事，她们才会出现。
而今天看这个架势，事情决然不小，不然也不会用绳子把晚香捆走。这种待遇，也只有在那种犯妇身上才会发生。
诸如偷盗、□□，乃至人命。
别看秦婶一把岁数了，她也慌了，说完后就把乞求的目光投注在十七堂婶和乔石的身上。
乔石二话不说就往外冲，十七堂婶冲了出去，一把将他抱住。
“你去哪儿？”
“我去宗祠！”
雨哗哗下着，打得人睁不开眼。
“你去宗祠做什么？”
“我去……”
“那是你能去的地方？你跟我回去！”十七堂婶大声喝道。
“娘！”
“快跟我回去！”
“娘，秀秀……”
“你跟我回去不回去？你跟我回去，我有话跟你说！”
两个人影很快就消失在一片雨幕之中。
雨声大作，隐隐还有雷声。
屋里两大一小，眼神绝望。
一直被秦婶抱在怀里的二常，突然从她怀里挣了出来。
“二常。”
二常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道：“我去找先生救嫂子。”说完，就往外面跑。
秦婶一边喊着，一边拿起伞追了出去。
*
晚香被扔在地上。
几个妇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估计是去换衣裳了。
屋门紧闭。
晚香从没有来过宗祠，只路过时瞧过，这里给她的印象就是一栋比寻常屋宅要高大许多、用青砖黑瓦盖起的房子。
大门常年紧闭，只有祭祀时，或者族里出了什么大事，才会让人进入。
没想到今天她竟然有这个待遇，都动用宗祠了。
晚香很冷。
也很疼，胳膊疼，浑身都疼。
她身上已经被淋湿透了，方才的闷热一扫而去，企望的凉爽没想到竟是用这种方式降临。
她缓了一会儿，才挣扎着坐起来。
看了看四周——就是一间很平凡无奇的屋子，里面空无一物，只墙上点了一盏灯。
门突然从外面打开，进来了两个中年妇人。
“走吧。”晚香被拖了起来。
走了一段很短的路，但对被折腾了这么一遭的晚香来说也是到了极限，进去后，她就跌倒在了地上。
“乔秀秀。”
晚香抬起头来，摆了摆脸上的水，才看清坐在上首处的人。
“咱们又见面了。”三堂奶奶笑着道。
晚香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时，走进来一个人，小声跟三堂奶奶说了句什么。
三堂奶奶点了点头。
不多时，有两个人被领了进来，正是乔申和马氏。
“知道今儿找你来是做什么吗？”
三堂奶奶脸上在笑，眼中却一丝笑意都无，“乔秀秀，我没想到你看着是个听话老实的，没想到竟会做出这等事来！”
什么事？
她做了什么？
晚香不解。
她哪知道，有些流言都是当事人最后一个知道，尤其是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别看外面疯传，可就这么大个镇，谁不认识谁，自然没人会往她耳里传，甚至连她身边的人都没人敢说。
三堂奶奶也不意外她是个这么反应，敢直接认了那才叫人惊奇。
“罢了，好言难劝找死的鬼。当初我劝你，你不愿意听，据说马氏也上了你家门好几趟，就是为了给你寻个良配。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该做的也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现在这样也怨不得我们。”
“敢问三堂奶奶，我到底做什么了？”晚香强忍着冷意问道。
三堂奶奶偏开了脸，一副不想与她多说的样子。
马氏上前一步，冷笑道：“都这种时候了，乔秀秀你还在装傻，你不会真以为你和那顾秀才的事没人知道？”
晚香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说不上是冷的还是被惊的。
难道说她和顾青砚单独相处，被人看见了？
几乎是下意识，她就想到了前天发生的那事。
她平时很注意，就怕被人看见她与顾青砚来往，只有那回，发生了那样的事，她一时慌了往回跑，根本没注意到路上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
马氏当然没漏掉她惊疑不定的样子，冷笑一声道：“看来你心里也有数，那我不就重复你做的那些脏事了。你身为我乔家妇，守寡之身竟然跟人暗自私通，你可知私通之罪在族里是怎么处置的？”
轻则自己吊死，重则浸猪笼。
晚香脑海里浮起这个念头。
三堂奶奶瞥了马氏一眼，放下茶盏道：“你倒也不用这么吓她，到底做了乔家的媳妇一场，又是你大伯兄亲手养大的，侍候了老两口一场不说，还嫁了你那体弱的大侄儿，帮忙操持家务，照顾幼弟，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
马氏干笑了下，往后退了一步：“三堂婶说的是。”
三堂奶奶又看向晚香，缓缓道：“按理说，你闹出这种事，镇上风言风语都在议论，是不能轻饶你的，哪怕是为了正族里的风气。
“可我终究念你吃了不少苦，也是个苦命人，有时候做了错事，也情有可原。这样吧，就让你婶子替你择个外镇的人嫁了，以后莫要在河田镇露脸。”
“三堂奶奶，就算要定我的罪名，能不能容我申辩，我和顾先生并不若……”
上首处，三堂奶奶突然重重地拍了下案几，打断了她的声音。
“乔秀秀，我劝你莫要攀咬其他人，那不是你能攀咬得起的。识趣点，就什么也别说，听从了我劝你的话，就让这件事这么过去了。”
晚香怔怔地看着三堂奶奶的眼睛，对方并没有在跟她说笑，也不是兜圈子。
其实想想也能明白，一个是受族里重视的先生，她不过是一个寡妇，就算两个人什么也没发生，但有人会信吗？
不会有人信。
这世上对女子就是这么苛刻，一旦有什么流言蜚语，且不问究竟，就是女子的错。
哪怕不是女子的错，可能是意外被人轻辱了，或是不小心被损了闺誉。小门小户的，父母羞于对人启齿，匆匆忙忙把女儿嫁了。若是在富贵人家，能遮掩住还能有一线生机，遮掩不住就是个病逝的下场。
三堂奶奶很明显在告诫她，如果再继续攀咬，可能她最坏的下场已经不是随便找个人嫁了，而是……
“我要见顾先生！”晚香道。
“乔秀秀，你莫要给脸不要脸！”
“我要见顾先生！”晚香抿着嘴，扬着脖子很坚决地道，“我要见顾先生，我要见他！三堂奶奶，你就算不答应我，就算强行把我嫁出去，我若执意想见，还是能见的！”
“你在威胁我？”
“我要见顾先生！”
这时，马氏走了出来。
“三堂婶，侄媳有话跟您说。”
三堂奶奶看了她一眼，站了起来，两人连同乔申一同去了另一间屋子。
“三堂婶，要不就让她见吧？”站定后，马氏小声道，“侄媳早就料到这乔秀秀是个难缠的，所以早就提前安排好了。”
“怎么安排的？”
马氏附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些话。
听完，三堂奶奶瞥了她一眼，含笑道：“你倒是个聪明的。”
马氏干笑：“这不是实在没法子，这乔秀秀别看她年轻，鬼主意贼多。侄媳之前就想过这事，以她的性格，就算咱们把她嫁出去，她和那边还没断，肯定不会甘心，还得出来作妖，索性让她见了，趁早死了这个心，老老实实嫁人去。”
“你考虑得不是没道理，就这么办吧。对了，人呢？”
“一会儿就到。”

第65章 寡妇花事（十七）  之前我有让砚儿去见……
“怎么快回来了？不是说秀秀家出事了？”乔石的爹诧异道。
不过他也发现这母子俩的异常，明明出去的时候拿伞了，却浑身都被淋湿透了。
“这是怎么了？快回屋把湿衣裳换了。”
乔石也不去换衣裳，就在外头等他娘，等过了一会儿十七堂婶出来，母子俩来到堂屋坐下。
乔石的大哥大嫂侄儿都在，都是满脸好奇的，十七堂婶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回屋去。”
在乔家，认真说起来是十七堂婶当家的。
尤其是这种情况，乔石大哥也看出恐怕是有什么事，拉着老婆和孩子回屋去了。
“娘，你现在能说了？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救秀秀？”乔石问。
“你怎么救？你能跟族里顶牛？”
“娘！”乔石痛苦地喊了一声，刷的一下站了起来，“你总要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问清楚了，再说能不能救。”
说完，他就往外走。
“你给我回来！坐下！”十七堂婶喝道，“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告诉你！”
她也没耽误，就把听来的那些闲言碎语都跟乔石说了。
“那几个人都是族里的老人儿，跟你三堂奶奶一样，轻易不出面。今天既然来了，又是这么个架势，只能和这事有关！”
十七堂婶吐出一口气，沉沉地道：“我没想到秀秀竟然是这样的人，我开始以为是谣言，还四处打听了下，本来想寻个机会问问她，现在也不用问了，肯定和这事有关。”
乔石一脸难以接受，半响才道：“你是说，秀秀和顾先生？”
他的脸一阵青白交加，同时也想到那日在河边发生的事。当时他虽心里有点疑惑，但没有多想，可万万没想到事情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现在你知道你娘为什么不让你去了？”
乔石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捂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来。
“你做什么？”
“娘，我不信秀秀是那种人，我还是去看看。”
十七堂婶站了起来：“你去看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娘！”
“不准去，就在屋里待着。老头子你给我看紧了他，今天不准他踏出家门一步！”
*
起先晚香还是冷，等身上最后一点热气散去，只剩了寒。
她嘴唇青白，浑身止不住发抖。
三堂奶奶回来见此，对身边一个妇人道：“带她去把身子的雨水擦干，也免得别人说我们刻薄族里的妇人。”
晚香被带了下去，绳索也给她解了。
干衣裳自是没有，只有人给她扔了块干帕子，便关上门出去了。
晚香也顾不得其他，抖着手开始拧衣裳上的水，又用了帕子擦。她在想三堂奶奶这样，是不是答应了让她见顾青砚，还是又有什么事等着她。
顾青砚可会见她？
见了后，她又该怎么说才能逃过这一劫？
可还不等她细想，就有人在外头催她了，说她想见的人来了。
晚香跟着去了。
此时她已经比方才好了许多，虽衣裳还是湿的，到底不再是满身水。头发也被蘸干了水，鬓角垂下来几缕湿发，衬着她泛白的嘴唇，不见平时的明艳，倒多了几分我见犹怜之态。
她进去刚站定就往四周看，堂中烛火明亮，上首处坐着三堂奶奶，并没有她想见的人，反而多了个中年妇人。
马氏走上来，满脸同情地看着她道：“你为了攀附人家顾先生，故意找人放出那些腌臜话，是不是就想逼着人家娶你？你真以为没人看出你的心思？不光我看出来了，人家顾家人也看出来了，这位就是顾先生的娘，你有什么话就跟人顾大娘说吧。”
晚香看向那中年妇人。
此人圆脸微胖，打扮素净，看着倒是慈眉善目，不知为何她竟看对方有些眼熟。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马氏见顾大娘也不说话，心想她是不是不好意思，便又道：“乔秀秀，到了如今这地步你就别再生事了？人家顾大娘念着你是个女子，有些难听的话不好当面说，你可别恬不知耻。”
这时，晚香也终于想起此人是谁了，不正是那日她帮忙提过粮食的那位大娘。
“大娘……”
“行了吧，我还当是有什么事呢。”顾大娘突然道，又面向晚香，“你这丫头怎么弄得浑身湿漉漉的，是淋了雨？”
“大娘我……”
不光晚香有点懵，三堂奶奶和其他人都有点懵。
马氏当她没认出来，还想提醒：“大娘，这就是那乔秀秀，就是她在外面传胡话，故意想攀扯顾先生。”
顾大娘也不知听没听懂，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难道大娘你不信？我不是说过我有人证的，我这便就让人去把人叫来。”说着，马氏推了推丈夫，乔申会意一点头，便往外头走。
顾大娘也没阻止。
很快人就被带过来了，若是顾青砚在，定能发现就是那日他碰见的那一家几口中的妇人。
“来，你跟顾大娘说，那日你瞧见什么了？”
这妇人有点畏畏缩缩，看了看三堂奶奶和顾大娘，直到马氏在后头又抽了她一把，才小声道：“那日我与当家的去河边洗衣裳，一同的还有俩孩子，路上碰见了乔寡妇和……”
“和谁？”
“和顾先生！”似乎开了头，接下来的话就好说了，这妇人说得很急，“起先是顾先生先过去的，我们往前走了会儿又碰见乔寡妇，这乔寡妇见到我们突然停下来，瞅了我两眼，我正寻思着莫是有什么事，她突然把我叫到了一旁说话。”
“说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就说让我们不要把今天看到的事说出去。可你们知道，本来没什么事的，她突然这么说，人肯定会多想，妇道人家都嘴碎，你们也是知道的，我也没管住自己的嘴……”
再之后就不用说了，该明白的都明白了。
晚香听得一愣一愣的，若不是这妇人提到一家四口，她还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可她既然能记起来，自然明白这人说了谎。
无他，那日明明是她先走的。
可这妇人为何要颠倒过来？
那妇人满脸委屈，还在说着：“起先我也没多想，还是你寻到我，我才明白自己是被利用了。谁想到这乔寡妇竟然如此重的心机，兜了这么大的圈子，竟是为了向通过我的嘴，把这事给传出去，想败坏人家顾先生的名声。”
是了，是了。
如果是她先走，这事根本圆不过来，想想如果只见到她一个，这妇人怎会联想到那种事。只有是顾先生先行，她落在后面，才能把整件事串起来。
至于为何这么说？
那就要问问马氏和这顾大娘了。
晚香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寡妇，若她是顾大娘，一个寡妇和自己儿子有了牵扯，肯定想着是怎么摆脱千万不要扯上什么关系才好。
那今日这事就可以说通了。
马氏和三堂奶奶之所以让她见顾大娘，而不是顾青砚，就是为了从这儿把源头掐死。
不管她没有什么心思，都没有当娘的更具有置喙权，当娘的若是厌了某个人，当儿子胆敢不孝！？
她真是小瞧了马氏和三堂奶奶！
不，她是小瞧了人心。
晚香突然有一种灰心丧气之感，在她还是杜晚香时，她明明什么都懂，却不愿意去面对那些宫闱的斗争，宁愿装傻，宁愿岁月静好。
她总想着自己退一步，说不定就是海阔天空，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何必为了些小事争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最后的结果是她一再退让，把慈宁宫让了出去，把问玉的性命让了出去，最后还搭上了自己。
死了又活过来，还活了两世，她依旧没学聪明，依旧没学会不折手段。
其实若是能重新来过，她是有办法逆转整个局面的，可她没有那么去做。说到底她还是缺乏危机感，是上一世古亭把什么事都帮她解决好了，所以她懈怠了？
“顾大娘你瞧瞧，说来她还是我侄儿媳妇。若是换做别人，其实我也不忍心这么失她面子，可顾先生是我们河田镇最年轻的秀才，实在不忍就这么被毁了前途，所以我也只能大义灭亲了。”
马氏又是唏嘘又是感叹，若是换个不明就里的人，指不定会让她骗了。
晚香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冷眼瞧她。
突然，她收回目光，转向那妇人，“你既说得这么信誓旦旦，说明当日你对我印象深刻，既然如此，你可还记得我当日穿了件什么颜色的衣裳？是青底儿，还是绿底的？”
那妇人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犹犹豫豫地答道：“是青底儿的，不，是绿底儿……”
“到底是青还是绿？”
“是青底儿的！”
“确定？”
妇人犹豫地瞧了她一眼，又改口：“是绿底儿的，我记错了，是绿底儿的。”
晚香冷冷一笑：“你记错了，既不是青也不是绿，那日我穿的酱红色衫子。”见那妇人急着想说话，她打断道，“你也不用急着申辩，我可以找出十个人来证明，我那日穿得就是酱红色衫子。”
“你方才说得信誓旦旦，又绘声绘色，却连我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记不住，那这些诋毁我的话，莫怕是你编的吧。”
这一幕发生的极快，几乎没给所有人反应的机会，已经结束了。
三堂奶奶皱起眉，那妇人满脸懊恼，马氏有些气急败坏，倒是顾大娘格外又瞧了晚香一眼。
“马氏，这事到底怎么说？”三堂奶奶问道。
“我、我……”马氏急得满头大汗，有些手足无措，“当时我去问她，她是这么说的，不然我也不会……我没想到她会骗我。对了，我还能找来人作证……”
那妇人咬着嘴，道：“我可没有骗你，是你……”
“行了！”
顾大娘的突然出声，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我说你们这是在闹什么呢，原来是这事。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一件事，之前我有让砚儿去见秀秀，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第66章 寡妇花事（十八）  过几日，我让人来提……
这话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让堂上所有人都呆住了。
包括晚香。
不过顾大娘倒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她含笑地看了看晚香，道：“你们恐怕不知道，我早就认识秀秀了，就是在磨坊认识的。秀秀人长得好，心也好，当初还不知我是谁时，就帮我提粮食，还把伞借给我打。
“我就寻思着这女子给我当个儿媳妇不错，后来听说乔家磨坊的秀秀在寻良配，我就想我那儿子岁数也不小了，秀秀虽是嫁过人，但人好就能配上他。这不，我就托人上门递话，问了两回，秀秀才答应见见我那儿子。
“为了怕被人撞见不好，相见的地方就定在磨坊里，刚好那地方人来人往，倒也不惧被人传背后有私情什么的。可谁曾想这话还是让人传出来了，还传得绘声绘色，传得变了样，倒让我这老婆子有些啼笑皆非。”
“也就是说，顾大娘你早就有意秀秀了？”三堂奶奶迟疑问道。
顾大娘也不含糊，点点头。
这事就有点尴尬了。
本想让顾大娘棒打野鸳鸯，谁曾想人家不是野鸳鸯，那她们演这一出做甚？尤其是马氏，脸色青白交加，若是细瞧，简直精彩至极。
不过这会儿也没人能顾上她。
三堂奶奶在想怎么圆场，那个妇人则在想会不会被人追究，晚香则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顾大娘说的话拆开她都能明白，唯独凑在一起她有点不明白。
这时，有人走了进来。
“顾先生来了。”
“顾先生来了？”
那人点点头，“一同来的还有乔总管。”
三堂奶奶忙站了起来，“快请进来。”
不多时，两人就来了。
乔总管四十多岁的年纪，长得精瘦干练，留着两撇胡子。顾青砚还是一身青衫，大抵是来得匆忙，虽是打了伞，但是袍摆和鞋都湿了。
顾青砚看见顾大娘时，有些诧异：“娘，你……”
“我自然是为了秀秀来的。”顾大娘打断道，又面向三堂奶奶，“索□□情已经说开了，那我们就先走了，我这儿子估计是来接我的，没想到竟还劳动了乔总管。”
乔总管虽不解，还是打着哈哈：“这不当什么。”
“走吧。”顾大娘又对三堂奶奶道，“对了，我把秀秀也带走了？
三堂奶奶自不会说什么。
等三人送走后，乔总管拉下了脸，看向三堂奶奶。
“连智家的，这事到底怎么回事？”
认真来说，乔总管不过是个下人，可乔族长的辈分比三堂奶奶高，他又是乔族长的心腹，管着祖宅里里外外大小事务。甚至族里的事，乔总管说话比乔连智也就是三堂奶奶的丈夫还管用。
所谓族老，说起来是负责监督族长处理族中事务，可若是族长势大，族老就是摆设。
恰巧这任族长的儿子，是乔氏一族目前最大的官，自然是族长势大，不然三堂奶奶也不至于对一个总管的到来如此重视。
“这……”
“罢了，我也不想多问，你且记住别得罪顾先生就行了。”
“这个自然不会。”
乔总管又把目光投向乔申。
乔申被他看得站立难安，恨不得找个地缝里钻进去。
“乔总管……”
“你家那事我倒知道些，以前是无伤大雅，反正乔东河去了，族里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都姓乔，别亏待乔家的孩子就成。可今时不同往日，你明白我说的？”
乔申陪着笑：“明白，明白。”
“明白就行。”乔总管点点头，没有再多留走了。
等他走后，就该是三堂奶奶算账的时候了，首先缩脖子的就是马氏。
三堂奶奶回想着方才的事，又回想起乔总管说的话。
虽然乔总管就对了她说了一句，可他后来故意当着乔申面说的那些话，看似是敲打乔申，何尝不也是在敲打她。
“蠢人办蠢事！”
三堂奶奶满眼嫌弃地看着马氏，冷笑：“这事我家也管不了，你把这人领回去，剩下的该对外面怎么说，不用我提醒你？”
“不用，不用。”马氏忙摇头，一副可怜样儿。
“那还不走？”
两口子忙灰溜溜地领着那妇人走了。
*
三人出来时，雨已经下小了。
顾大娘和晚香撑一把伞，顾青砚独撑一把。
因着顾家离这里最近，顾大娘就把晚香领回了家。
晚香也是到了后，才发现二常在顾家。
二常见到晚香后，就抱着她哭了起来。
“嫂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瞎说什么呢！”
秦婶也是连连抹泪，虽然嘴里没直说，但估计和二常是差不多的想法。
“先别说话了，灶上有水，我给你弄些热水来，你先洗个热水澡。姑娘家家的冻不得，免得以后坏了身子。”顾大娘道。
因为灶上本就烧了热水，所以热水很快就来了。
晚香洗了澡，换了一身顾大娘的旧衣裳，才感觉舒服了不少。
有人敲门。
顾大娘转身去开，来人竟是顾青砚。
他端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碗姜汤。
顾大娘瞧了儿子一眼，把姜汤接了过来，她倒没说什么，反倒顾青砚被亲娘瞧得很不自在，忙走了。
“把姜汤喝了，驱寒。”
“谢谢大娘。”
一碗浓浓的姜汤下肚，热气从胸腹往浑身扩散，晚香的脸红扑扑的，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她有些欲言又止。
顾大娘看了她一眼，“是不是好奇怎么回事？”
晚香点了点头。
其实事情并不复杂，大致就是马氏听到流言，和乔申商量过后，两人就分头行事了。
这边乔申出去打听清楚源头，那边马氏上了顾家门。
本来顾大娘就在恼这事，她倒不是个听风就是雨的性格，不可能因为外面说几句嘴，就去质问儿子。
就如同她自己说的那样，她最先做的就是去打听这事，当时刚打听完，正犹豫怎么跟儿子开口，马氏上门了。
马氏上门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为了挑唆。表面是借着长辈的身份上门道歉解释，却历数乔秀秀种种不是。
有这么一句话叫人之常情。
也就是说，一般人碰到某些事后，都会这么做，才叫人之常情。
按照正常人的做法，哪怕是自家人不对，在面对外人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袒护自家人。
可马氏倒好，反而胳膊肘往外拐？
这样一来，顾大娘就疑惑上了，毕竟河田镇就这么大，乔家的事多多少少有些耳闻，同时她也对乔秀秀起了些好奇心。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竟把亲二婶逼得亲自上门诋毁？
同时因为这件事，顾大娘也注意起儿子了，自然也发现了顾青砚的一些异常，甚至那几日顾青砚总在河边徘徊，顾大娘还亲自跟出去瞧见过。
于是才有之后顾大娘借故去打听乔秀秀的为人，甚至专门偶遇试探了她一回。
不过这些事，顾大娘自然不会说得太明白，只说了知道儿子对某位姑娘上了心，凑巧马氏又上门了，她因此好奇去打听秀秀。
而今日马氏请她来她之所以会来，就是想看看马氏到底想做什么。
“你是不是还好奇，我既早已打算好了，为什么开始不直接明说，反而等那妇人进来指认不成，我才出口相帮？”顾大娘问道。
还别说，晚香还真是在想这个。
明明顾大娘开始出言相帮最合适，为何偏要等到她急中生智自救后才开口，若是她没有自救……
看着顾大娘温和的脸，晚香总觉得自己是因为之前那事，把人想得太用心险恶了。
顾大娘笑道：“你忘了外面那些流言？”
是了。
就算顾大娘出言相帮将她救下，外面那些流言又该如何处置？总需要一个引子，也需要合适的人，才能显得不那么刻意将流言解释清楚。
什么能比传出这些流言的人，更为合适？
什么又能比‘居心叵测’，才会致使流言的产生，更来的有说服力？
包括方才顾大娘没有穷追不舍质疑马氏的欺骗，甚至她和三堂奶奶、乔总管说的话，都很有深意。
聪明人打交道，无需多言。
我既没有穷追不舍，给彼此留了颜面，你也最好识趣点。也才会有之后三堂奶奶对马氏说，剩下的该对外面怎么说，不用我提醒你了？
这话的意思是让马氏把一切都背好了，不管这个黑锅是你自己造的，还是旁人的强加。
有人背锅，外面的流言蜚语自然迎刃而解。
晚香很佩服。
像她这样世家出身，又尊贵了一辈子的人，其实对普通人有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
这是与生俱来的。
哪怕是上一世的开始，她的处境那么惨，她其实也是像看戏一般，看什么东西都隔着一层雾，总觉得不真实。
甚至到了这一世依旧如此，她看似积极的想去解决面对的难题，但其实骨子里并不积极，有一种拨一下动一下的那种感觉。
因为她还是居高临下，总觉得自己并没有参与进去。
问玉相关的事是例外，再来就是顾大娘。
她第一次感觉到不容小觑。
“大娘，您真聪明。”这话晚香是打心底说出来的。
顾大娘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倒是嘴甜。”
一个笑得爽朗，一个笑得害羞。外间的二常和秦婶，听到笑声有些好奇，顾青砚其实也好奇，却顾忌着还有外人在，反而要做得一副波澜不惊之态。
“你再暖一会儿，我让砚儿送你们回去。”
等晚香他们往回走时，已经是亥时了。
月亮竟然出来了，雨早就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种雨后泥土的味道。
他们撑着两个灯笼，一个顾青砚拿着，一个秦婶提着。
秦婶领着二常在前面走，晚香和顾青砚靠后一点。
一路上都没人说话。
到了家门前，草儿听到动静来开门，抱着二常又是问又是抹眼泪。这边晚香看了顾青砚一眼，想说什么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过几日，我让人来提亲。”
呃？
“嗯。”
最终，晚香还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67章 寡妇花事（十九）  那明明是吃醋的口吻……
晚香整整歇了两日，才缓过劲儿来。
这两天上门来的人络绎不绝，但她都没有见。
外面发生了很多事。
第一件事就是她被带去宗祠的事传开了，可还不等人们议论，她又回来了。
等于这两件事是一起被人知晓，所以知道的人都很诧异。
众所皆知，女子不能进宗祠，但凡能被带进去，就不是小事。一般只有族中女子犯下大错，才会被带到宗祠。
可为何人竟平安无事的回来了？
再来就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
本来私底下已经传得很难听了，甚至已经有人绘声绘色地编到两人在哪儿哪儿见过，在哪儿哪儿成就好事，河边、郊外、甚至据说还在镇上唯一的那间客栈私会过。
更不用说乔家了，据说有好几个人都撞见顾青砚出没在井字巷。
人们本就好议论这种香艳轶事，传到最后往往失了真，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爆出一件事。
原来乔寡妇和顾先生的事都是人编的，是假的，因为乔家老二图谋大房的家产，为了把乔秀秀赶出乔家，才会编了她偷人。
一时间，镇上一片哗然。
虽然大家平时少不了说是道非，可这种为了害人去编人是非的事，还是第一次听说。
尤其是编排一个为老人守孝，嫁给病弱的丈夫，没多久就守寡的弱女子。
人们这时才突然想起——
其实认真来说，那乔寡妇也是个苦命之人。幼年被家人抛弃，为乔家二老收养，等好不容易长大，为了报答养育之恩，嫁给了从小体弱的兄长。
连着送走三个亲人，孝期还要打点磨坊讨生计，以及照顾年幼的小叔子，外头还有如狼似虎的二叔一家子，等着虎视眈眈侵吞家产。
乔老二两口子真不是人！
一时间，镇民俱是唾骂不止。
以至于晚香再次出门，路上遇到其他人，大家都用那种十分同情的目光看她。
晚香有点不习惯，不过她现在也顾不得这个。
如果顾青砚真来提亲，她不可能不答应，现在的问题就是如果她出嫁了，二常该怎么办？
“秀秀。”
晚香顿住脚步，看向不远处叫她的人。
正是乔石。
他的脸色不太好，浓眉紧缩，有一种萎靡之感。
晚香回来后，倒是从秦婶和草儿口中听说了那日的事，十七堂婶和乔石来过，但是又回去了，似乎是十七堂婶不愿乔石去救她。
这也无可厚非，晚香能理解常人趋利避害的心态，可能也是不在乎吧，当然多多少少是有点失望的。
彼时她初来乍到，就碰见乔长盛逼嫁上门，如果当时不是十七堂婶找人来撵走了乔长盛，还不知当时会是什么场景。
人难免有私心，有自己的小心思，晚香这一生见过太多有人为了她背后的权势，为了逢迎她，为了一点赏银，来讨好自己。
见多了，也就将这种事看得极淡。
不过现在让她来看，似乎过不去的人反倒是乔石？
乔石叫住晚香后，一直没说话，也不敢一直直视她。
“石头哥，有事吗？”
“那天……”
晚香打断他，笑着道：“那天不过是场误会，不管如何我现在回来了，石头哥你就不要多想了。”
可恰恰是她这样，才让乔石越发痛苦。
……
“石头哥，你真厉害。”
“秀秀，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
孩童时期的童言童语，依旧让他记忆犹新。
他以为自己能做到，可事实告诉他，总有一些事让他无能为力。
例如秀秀的出嫁。
乔大常走了后，他其实是有一点点窃喜的，可很快现实就泼了他一头冷水——乔秀秀不可能改嫁。
她的性格不会允许她这么做，二常没长大前，她不可能离开乔家，所以他又把心中的那点火苗掐熄了。
之后他娘的劝说，他表面装作无事，其实又怎可能无事，可万万没想到又横生枝节。
这两天乔石总在想，那日他是不是该勇敢一些，却又总会想到那日偶遇顾青砚。
当时他只当这位顾先生严肃刻板，所以才会是那种口气，事后想起，那明明是吃醋的口吻。
这两日外面的流言其实乔石也听说了，甚至他娘还很尴尬地与他说是误会了秀秀，但乔石心里清楚那事是真的。
就算不如外面人流传的那样，但两人之间肯定有些不寻常。
所以他还有机会吗？
“秀秀……”
看见乔石这欲言又止偏偏又十分痛苦的样子，晚香在心里叹了口气，想了想道：“石头哥，过阵子我可能要嫁人了，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喝喜酒。”
“嫁人？”乔石一愣。
晚香硬着心肠点了点头：“到时候你可一定来。”
“我、你……好！”
她露出一个笑容：“那石头哥，我先走了啊，磨坊那边还有事。”
乔石点点头，然后默默地目送她离开，直到这道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他的肩膀才一下子垮了。
他转过身，缓缓往回走，走得很慢很慢。
晚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已经看不到人了。
她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道：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好，不要再把心思浪费在不该浪费的人身上。
*
晚香去了趟私塾，见了顾青砚。
她是去跟顾青砚说推迟提亲这事的。
对此，顾青砚十分不能理解，也有些恼怒。
还是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三承诺，顾青砚才答应。
晚香之所以会下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现在磨坊建了一半，她的设想她的打算都没完成，现在就匆匆嫁人，后续又该怎么办？
大抵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费心去做一件事，从去实地观察，回家画图，一点点修正，甚至每一处细节都是她再三思索后定下的，她真的舍不得看见自己的心血付之东流。
当然还有一层顾虑，外面本就有流言，好不容易反转平息，若是这时两人突然定婚又成亲，等于是不打自招。
到时候外面的人虽然嘴里不说，私底下肯定诸多猜测。
例如乔秀秀是不是早就和顾先生有什么，乔老二家之所以会认下这种事，是不是因为不敢得罪顾先生？
是时非但洗不清，反而两人的名声都受损，这也是为何顾青砚会同意的原因所在。
本来晚香是打算推迟一年的，可顾青砚不同意，最后再三商量，其实是晚香和顾青砚说好话，他才同意半年。
半年为期。
也是说她只有半年的时间。
接下来的时间里，因为有个半年的限期在，晚香显得格外忙碌。
磨坊那边的工催了又催，若不是天气炎热受限，晚香甚至打算再多请几个劳力快马加鞭的干活儿。
这期间她与顾青砚也见过不少次面，多是借着去接二常见的。
有时候甚至不说话，不过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对视，就能增添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感受。
时间匆匆，转眼间就到了八月，磨坊那处终于完工。
大抵是之前已经诧异过了，后续旧磨坊也没停工一直开着，镇民们来来往往，附近又沙土成堆、乱七八糟，渐渐就视若平常。
一直到完工那一日，该清走的碎石沙土都清走了，刘叔特意寻人挑来河水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将地面洗刷了一遍，整个码头终于显出原形。
临着河的地方被修成一个小型的码头，码头上来是一个极为宽广的场地，青石板的地面，临着两侧盖了两排青砖黑瓦房。
码头另一侧就是乔家磨坊了。
如今的乔家磨坊截然一新，两层共八间的小二楼，临着侧面是一架巨大的水车，比之前那架几乎要大一倍。
至于那旧磨坊还留着，就在新磨坊的一侧，宛如是成年人和孩童的对比，倒是应了之前晚香拿来当仓房的设想。
新添的大水车比两层楼还高，水磨坊本就是借助水力，水车越大，干活的效率也就越高。
这样的大水车一次可以带动几个磨盘，当初晚香专门和工匠在一起商量过，工匠把水车连通了两间屋子，带四个磨盘，旧磨坊的水车也没丢弃，而是重新加固上漆，然后被改成了舂米机。
这样一来，乔家磨坊就能去壳舂米磨面一条龙，根据刘叔的估算，一天可以处理近二十石粮食。
要知道以前旧磨坊一天满打满算，也就只能处理几百斤。
得知乔家磨坊完工后，无数镇民前来围观，俱是啧啧称奇。对那码头以及空旷场地，乃至那两排房子，大家都十分好奇。
刘叔自是按照晚香交代的去说，其实若有明眼人，只看这布置就知晓乔家磨坊到底想做甚。
乔秀秀这女子不简单！
同时，刘叔也跟镇民们透了口风，说那两排铺子其实是往外赁的，因为是新地方，大家都不确定有没有人来，自然不可能买下，可若是往外赁，就有不少人会动心思。
许多人找刘叔打听铺子是如何赁的，可能做下决定的少之又少，大家都保持着观望的状态。但不管怎样，河田镇新建了个码头集市已经传遍了整个镇，乃至附近的十里八乡。
按照习俗，一般有什么做生意的地方开业，都是要请人前来热闹的。
晚香自然不会免俗。
当日不光请了吹打班子及两个舞狮子的，还请了一个草台班子来唱戏。
像河田镇这种小地方，能用来娱乐的东西极少，每年镇上最热闹的时候，就是八月十五放河灯，以及正月十五元宵灯会。
一般这种事情，都是百姓自发，当然少不了有富户牵头出钱，才能热闹起来。
例如上回镇上的某个富户老父亲过八十大寿，就专门请了戏班子来唱戏，与镇民同乐。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至今有人提起依旧津津乐道，那是镇民们难得能看见的热闹。
当然，像这种小地方，也不会有多好的戏班子来，都是在附近县镇上搭台唱戏的草台班子。
晚香所选的‘开业日子’，正是八月十五。
白天请了舞狮子的来，放了许多爆竹，镇上许多人都来看热闹了。一听说晚上还有戏可以看，一下子都来了精神。

第68章 寡妇花事（二十）  我现在就想娶你……
晌午刚吃过饭，就有人来望动静。
一直到午时过半，行来三辆骡车，和十来个或老或少的男男女女。
时下戏子卑贱，不过在这种小地方，也没人计较这个。听到消息后，很多镇民来看热闹，还有人帮忙布置场地，就为了能早点看上戏。
等到差不多的时候，早就有人带着家里的小马扎来了。
一排排一列列，还有那孩童估计家里大人没来，抱着四五个小马扎，提前先占地儿。
还有的来不及拿东西，就先找个石头放那儿，也算占个地儿。
落日西斜，黄昏降临。
临着戏台的四周点起一盏盏红色的灯笼，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
等上面锣鼓一开响，下面密密麻麻都是人头。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一般妇人是不跟男人们坐在一起，大多是坐在侧后方跟孩童们一块儿。
有的人还带了花生、瓜子之类的零嘴，一边看戏，一边和相熟的人说话。
戏腔依依呀呀，锣鼓声三弦声响亮悠扬，自然也少不了嗡嗡嗡的说话声和笑闹声，极为热闹。
晚香吃过晚饭，就领着二常、草儿出门了。
看戏是一，另外八月十五是要放河灯的。
到了地方，二常的注意力已经被戏台子吸引走了，可戏台四周早已被人占满，插只脚进去都困难。
刘叔提前就有准备，让阿四把二常和草儿领走了，他自己则留下和晚香说话。
“秀秀，附近几个镇、村都有人来看戏。”
晚香早就看见了。
镇民们一般都自备有马扎杌子，都是坐着的，外来的就没有这么好了，再加上也赶不上占座，都是站在四周。
晚香看了下，整个戏台三面都被包围了，入目之间全是人，甚至她眼睛看不到的黑暗处，都能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影。
“我跟戏班子说了，明天再唱一天。”
“那得多少银子。”刘叔咂嘴道，有点心疼银子。别人不清楚，他可是知道打从盖这磨坊起，秀秀往里头砸了多少银子，具体没数，但大致有谱。
“有出才有进，叔你别担心，都叩了九十九个响头了，也不在乎这最后一拜。”晚香安慰道。
“你心里有数就行，叔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
晚香点头道：“等戏结束的时候，你跟阿四记得跟大家说，明儿还有一天戏，让他们早些来，从下午就开始唱。另外，咱们这市集头半个月是不收银子的，谁都能来。”
后者，才是晚香的目的。
时下，除了那种村与村之间村民们自发组织的集市，一般有些规模的市集，人们去摆摊卖东西，都是要给人交钱的。
也不多，也就是几文钱，但是加一起可不少。再加上这种地方，又不需要付出什么，只用提供个地方就能挣钱，等于是白捡银子。
当然，诸如市集这种地方，最需要的就是人气。
有人愿意来，积少成多，来的人就会越来越多，等大家都习惯来这里了，市集的主人就能躺着进账了。
这不过是当时晚香打算重建磨坊时的一点想法，这么大一块儿地方空着太浪费，再加上这里过往的船多，占着地利之便，只要能吸引人来，以后就是跟磨坊一样，旱涝保收都有进项的好东西。
后续能铺出这么大的摊子，她其实也没
想到，可能是一切尽善尽美的习惯在作祟。
且不提这些，这里闹哄哄的，晚香并不喜欢这种场面。再加上她还有事，就让刘叔自去忙，她则提着手里的篮子去了河边。
河边早有人在放河灯，但人极少，只有零散几个，可能大家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戏上头。
晚香择了个地方蹲下来，从篮子里拿出提前扎好的河灯。
淡粉色的河灯，呈莲花状，中间的蕊是空的。
蜡烛是提前备好的，短短的一截，只有小拇指粗细，晚香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将蜡烛点着。等它烧软了，把蜡油滴在河灯正中心，再把蜡烛粘上去。
晚香捧着河灯来到水旁，将河灯放进水里。
随着河水移动，河灯渐渐飘远了，晚香这才想起她似乎忘了许愿，只能亡羊补牢赶紧想。
可许个什么愿呢？
她很快就想到了，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着。
“许的什么愿？”一个声音在她上方响起。
晚香抬头，正是一身青衫的顾青砚。
月如圆盘，高高地悬挂在夜空之上。
因为有戏台那边的余光，再加上月亮，这里其实并不暗。
晚香就见他俯视着自己，一双如幽潭的瞳子隐隐泛着波光，男子的俊颜如玉，眉梢眼角和缓，不禁恍了一下。
“我忘了。”她答。
其实她许的愿是希望可以见到问玉，可下一刻‘问玉’就来了，那一刻她真恍惚以为是见到了他。
“那要不再放一个？”
顾青砚俯身去篮子里拿河灯，他举动十分熟稔，不过眨个眼的功夫，河灯已经被他点燃了。
小小的、晕黄的一点光，照亮了他整张脸。
剑眉俊目，气质端正雅方，其实他顾青砚。
晚香过来，弯腰小心将河灯放进河里。
这一次她也许了愿，愿望是希望她身边的人都可以康健顺遂。
“这次许了什么愿？”
晚香看了他一眼，这人怎么总打听这个？
她也没瞒他，将第二个愿望说了，顾青砚听了后也没说什么，不过晚香总觉得在他脸上看到点儿失望。
两人往回走。
其实这次是两个人早就约好的，顾青砚在知道今晚这里会摆戏台子，就让二常跟晚香带话了，说今晚会过来看看。
当着二常是这么说，但晚香的理解又是另一层意思，这也是她为何会避开刘叔去放花灯。
“去磨坊吧，那边似乎人少些？”
其实不管人多人少，打从顾青砚出现后，两人就在避着光背着人走，这样才不会让人撞见。
磨坊的门已经锁了，刘叔早就带着人在戏台子那边照应，不过晚香有钥匙，倒是不怕进不去。
可进去做什么？
就为了说话？
晚香总觉得有点紧张，同时心里又有点期待，这种复杂的心态让她开锁时，好几次都没对上钥匙孔。
顾青砚也没说什么，默默地等她开门，就是看她的目光让晚香觉得如锋芒在背。
门开了，两人进去后，又把门栓了上。
里面很黑，晚香吹燃火折子照亮。
“要不去我平时看帐的地方？”
顾青砚点点头。
现在磨坊扩大了，晚香看帐的地方挪到了二楼，屋子虽然不大，但总算不用像以前那样，又是当仓房又是拿来看帐。
临着一侧有窗，晚香走到窗子前将之打开。
“还是不点灯了，我怕外面能看见光。”
其实也不用点灯，窗扇打开后，月色倒映着河水，波光粼粼的，足够让人看清四周大致的情况。
看着外面的月色，晚香分神了一下，可下一刻她就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顾青砚你……”
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接下来是排山倒海的眩晕。
顾青砚很专注，也很贪婪，似乎要将这些日子的思念都发泄出来。粗重鼻息，是谁在轻喘？晚香扬着颈子，接受从上方而来的垂怜。
“顾青砚……”她有些艰难道。
“还有三个半月。”他咕哝着，依旧没停下。
三个半月什么？
下一刻晚香顿悟，约定之期还有三个半月。
“要不提前？我明儿让我娘去提亲？”
“顾青砚……”她声音抗议，却又带着点不自觉的娇嗔。
他也不再说话了，衫子不知何时就被拉扯了开，月光倾泻而下仿佛在上面镀了层银光。
眼瞳在不显的昏暗中，蔓延上密密的血丝。轻喘间，晚香不慎看到他的眼睛，只一个恍神，就被无尽波浪裹卷了进去。
明明夜凉如水，远处有嘈杂的人声，中间还卷杂着悠扬的三弦声，音调时而明显，时而隐遁。
就像她的心跳，时而快到让她以为自己会死，时而又仿佛感觉不到。
忽然，他停下了，呼吸依旧粗重，额上隐隐还有薄汗。
他一动也不动，就这么将她抵在窗栏上，将脸埋在她肩窝里，晚香不是没经历过人事的，自然清楚抵着她的是什么。
也不知是过于敏感，还是太烫，她脚趾蜷缩，间或打着一个个小激灵，以至于蔓延全身都抖颤着。
不止过去了多久，他放松了环抱。晚香整个人已经僵了，他将她扶着，又帮她把凌乱的衣裳拉好。
就在晚香想他终于肯放过自己了，他突然又将她抱了住，抱得很紧。
“我现在就想娶你。”
晚香有些无奈，她觉得自己看错了顾青砚，以前觉得他是个君子，为人处世端正雅方，可私底下完全不是这样。
大抵是那回起了头，两人又已谈婚论嫁，这段时间里两人也见了不少次面，有时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但一瞅到机会，他就不会放过‘轻薄’自己。
避都避不过，因为有时若连着两三次两人都没说上话，他就会刻意让二常带话让她去书斋找他。
面上道貌岸然，说有要事，其实都是为了……
有一回，他把持不足，将她压在书案上，她倒不怕，她还是知道他有分寸的，可万万没想到刘先生找来了，差点没被人捉个现行。
那回后，她连着许久没去私塾，他让二常带了两次话都没理，还是他来河边堵她。他嘴上说再也不了，但从来做不到。
还是年轻，血气方刚。
可能晚香经历过人事，对他这种行径竟有一种诡异的宽容心态。
“要不提前两个月？”
又是这事。
提前两个月，就是给她剩了一个半月，这点时间哪够？
“要不提前一个月也成。”
晚香无奈至极，反而被他逗笑了。
“顾青砚，我怎么才发现你是孩童心性。”
他抿着嘴，也不说话，可也没松开抱着她的手。
晚香瞅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严肃，但隐隐带着点儿窘，不禁噗呲一笑。这一笑把他笑恼了，低下头来对着她嘴唇咬了一口。
“你小心把我咬坏了，等会儿怎么出去见人。”
他伸手摸了摸，声音别别扭扭的：“我有分寸。”
“要不，我们出去吧，我怕等会儿二常找我。”
他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点点头。
两人往外走，期间他问道：“到时候二常你打算如何处置？”

第69章 寡妇花事（二十一）  我娘挺喜欢你的……
晚香停住脚步。
“你说这个我倒想起了，就是之前我与你说入伙那事，文书我都带来了，还是签了再走吧。”
两人又回转账房。
晚香把灯点燃了，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来。
顾青砚接过来看，上面大致写着这次重建乔家磨坊，因银钱不足，找顾青砚借银多少两，顾青砚占据一半的所有权，且上面日期写的很早，也就是磨坊刚重建那会儿的日子。
“怎么这么写？”
“不然怎么写？无缘无故找你入伙，外人能信吗？我的打算是尽量把二常带走，但是时肯定要扯皮，自然要做两手准备。如果到时候带不走二常，后续若是被族里接管，有这张文书在，不管到时谁接手，咱都不至于失去话语权。这磨坊我必须替二常守住，等他长大了再交到他手里。”
这么说顾青砚也能理解，可她就这么信任他？不怕他拿了这张文书，后续若是两人没有成亲，这不是便宜外人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没把他当外人。
想通了，顾青砚也不是那种矫情的性格，拿起笔来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大名，还按下了手印。
上面还有晚香的手印，以及乔二常的。
有这样一份文书在，日后哪怕去衙门说理都不怕。
“这东西你收着吧，两张你都拿着。”顾青砚道。
晚香也没含糊，等上面的墨干了，就折起收进怀里了。
两人往外走。
外面依旧很热闹，放河灯的人似乎多了些，从这里望去河面上点点烛光，如梦似幻，十分美丽。
两人一路避着光走。
看不见的黑暗中，顾青砚一直拉着晚香的手。
眼见离人群近了，晚香挣了挣，顾青砚没丢，她转头去看他，正好撞见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小声道：“我得过去了。”
“听说明天戏班子还唱一天？”
“嗯。”
“晚上也有？”
晚香有点不自在了，移开目光，嗯了一声。
“那我明晚还来找你。”
晚香顿时不吱声了，可那大掌一个劲儿捏她手，捏得她很无奈，只能又嗯一声。
“你有些不情愿？”他瞥着她问。
“哪有？没有，我走了。”说完，趁他不防甩开手跑了。
顾青砚一直目送她背影走到有光亮的地方，才转身离开。
*
当晚的戏让许多人回去后都回味了许久。
又听说明天还要再唱一天，更是满怀期待的心情。
尤其是外镇和附近几个村的人，都说回去后明儿要多叫些人来看，再加上听说这市集目前不收银子，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挑着家里的东西来了。
有卖鸡蛋的，卖豆腐、卖鱼的、卖新鲜菜的，卖野鸡野鸭的，还有的卖些自己编的藤器、竹器，绣的鞋垫帕子，自然也少不了一些走家串户的货郎，扛着挑子前来。
热闹得出乎人意料，市集上密密麻麻都是人。
码头前停了许多小船，也幸亏晚香早有防备，临着这处码头往前拐角的一处凹陷正适合用来停船，也不至于挡住了河道。
熙熙攘攘，一片繁荣的景象。
见此情形，有脑子灵活的镇民，忙回家蒸了一锅馒头来卖，让人诧异的是竟然一会儿就卖完了。
也是很多人都起的早，到上半晌的时候都饿了，反正馒头又不贵，买来一二吃也不当什么。
见此，很多人都跑回了家，也有本就在镇上卖早食的，都把摊子移到这里来了。
这其中，生意最好的就是一家卖馄饨的。
人脸也熟，正是顾大娘。
她是市集上最早摆摊卖吃食的，一大早就来了，就在市集临着边一个小铺子门前，这也是那两排紧闭大门的铺子，唯一一家开了门的。
门脸也不大，但因为是铺子第一次开，许多人来看热闹。
热闹看着看着，自然要照顾生意，人顾大娘也说了，地方是借的，就借着用两天。
其实是晚香提前跟顾大娘商量好的，反正有银子送上门不挣白不挣，顾大娘手艺又不错，晚香还专门来给她帮忙，一个负责煮馄饨，一个打下手，门前摆了四张小桌，生意络绎不绝。
那个回去蒸馒头来卖的，就是瞅这里生意太好，才回去效仿的。
顾青砚寻了来，看得瞠目结舌。
“娘，你怎么跑来摆摊了？”
“摆摊怎么了？”
顾大娘瞥了他一眼，一边将锅盖打开，将事先煮好的骨汤舀进碗里。随着骨汤的注入，碗底的佐料、葱花、虾米翻滚着，香气弥散开来。
若是没吃饭的人闻到这味儿，大抵更耐不住饿了。
顾青砚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不过这里热闹，也听不见。
他确实没吃早饭，也是起了见他娘不在，又听邻居大婶说来市集了，他才寻了过来。
“早上我没来及做饭，给你煮一碗先垫着吧。”顾大娘道。
这时，晚香端着几个空碗过来，将碗放到一边的桶里，又把围裙兜里的铜板掏出来放进炉子旁的一个小篓子里。
“你也在？”顾青砚诧异道。
晚香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我给大娘帮忙。”
也顾不得多说，因为馄饨已经煮好了，晚香用托盘端走，给那边还等着的人上馄饨。等她转头回来，顾大娘已经又煮好了一碗，顾青砚找了个空桌子坐下正吃着。
“秀秀，我也给你煮了一碗，忙了一上午，先吃了垫垫。”
顾大娘边说边笑着往儿子那边看一眼，再加上确实也就只有这么一张空桌了，晚香也没拒绝，端着馄饨在对面坐下。
“这主意是你出的？你什么时候跟我娘说的，我怎么不知？”顾青砚问道，边吃馄饨当打掩护。
“前两天就说了，大娘没跟你说？”
其实晚香早就在想这事，以前在京里的时候，每次有什么集会庙典，就会十分热闹，这种时候自然也少不了各种卖吃食的摊子。那时她出一趟门困难，好不容易有一回见到市井的热闹，一直念念不忘到今日。
想着今天人多，肯定能挣钱，可她又不能亲自做，身边也没有合适的人，这不就想到顾大娘了。
本就抱着试试的心思，在磨坊碰见时问了声，谁知顾大娘十分感兴趣。两人为了这事商量了两天，甚至这锅灶和桌椅有一部分还是晚香给的，都是之前盖磨坊时那些劳力们用剩下的。
听完晚香三言两句的叙述，顾青砚默了默，道：“我娘倒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反正也就做两天，应该不会累到大娘的。”
“谁说只做两天，这活儿轻省也不累，我打算把这馄饨摊一直摆下去。”身后突然传来顾大娘的声音。
“说起这个，我还要谢谢秀秀，要不是你出的这点子，我还真想不到这上头。”顾大娘拍了拍晚香肩膀，对儿子道：“砚儿，这就是秀秀，人长得好心也善，这地方就是她给我找的，瞧瞧多好的位置。”
一边说着，她往四处看了看。
这位置确实不错，闹中取静，但又十分显眼。之前市集还没纳人时，地方就提前给画好了，一个摊儿一块地方，不准乱摆。别的卖吃食的都是夹在各种摊贩之间，唯独这里卓然独立。
顾大娘说话时，一旁几个桌上都有人，自然少不了镇上的人。不过大家也都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顾大娘和秀秀早就认识。
唯独有点诧异的是，这顾大娘看着是个和蔼的人，但平时极少见她对哪个年轻女子另眼相看，今儿倒是头一遭。可想到乔秀秀是乔家磨坊的东家，这地方是人家的，倒也不再多想。
“大娘，快别这么说，也是您手艺好。这馄饨真好吃。”晚香被夸得有点不自在，忙道。
顾大娘见她那害羞样儿，瞅了儿子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好好好，我不说了。我说这摊要一直摆，是打心底儿的话，这摆了一上午生意还不错，活儿又轻省，能赚银子就是好事，明年砚儿还要下场，要早点给他做打算。”
“娘，我下场的事不用你操心。”顾青砚道。
“我知道你主意大，娘也管不住你，你就当娘是给自己攒棺材本不行？趁着娘现在还能动，多攒些银子在手里，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再说你还要娶媳妇，难道我这个当婆婆的不给儿媳妇置办聘礼？”
说到儿媳妇时，顾大娘又看了晚香一眼，可把她闹的，忙低下头掩住脸上的红晕。
顾青砚有点无奈地看了看顾大娘，也没说话。
顾大娘忙做出不再说的样子，又看有生意上门，走开了。
等人走后，顾青砚轻咳了一声：“我娘挺喜欢你的。”
晚香小声地嗯了声：“大娘人好。”
这种场面实在让人局促，刚好晚香又吃好了，便站起来收拾碗。
谁知顾青砚倒动上手了，一只碗两人一手捏住一边，晚香扯了下，没扯过来，顾青砚将她手里的碗拿过来，又道：“我来吧。”
这人倒是一点都不含糊，时下读书人都穿的文士衫，袖口很大，他也浑不在意，随意把袖子挽了挽便忙上了。
这张桌子收捡好，刚好另外一边桌子又空了下来，他便去收拾那边，倒把晚香给闲下了。
“顾大娘，顾先生可真孝顺。”有人道。
其实对方挺诧异的，就如晚香所想，从外表去看，一直觉得顾青砚这人有些不食人间烟火，毕竟俗话说君子远庖厨，可万万没想到他竟做这种活儿，还做得很自然。
一看就不是没做过家务的。
“我儿一向孝顺。”顾大娘毫不含糊道。
“以后您老有福气了。”
这边寒暄着，另一头晚香装作帮忙，实际上在和顾青砚小声说话。
“大娘说要摆馄饨摊，你没意见？”
顾青砚想了想，也不知想到什么，略微有些感叹道：“我娘闲不住，她既然想做，就让她做吧。”
他的态度让晚香小小地诧异了一下。
她本以为像他这样的读书人应该很固执很清高才对，可看他毫不避讳帮着干活，无视旁边时不时飘过来诧异的目光，倒让她又对他改观了不少。

第70章 寡妇花事（二十二）  风水不好……
“方才我听大娘说，这摊打算一直摆下去？”
“是啊，闲着也是闲着，觉得对口以后多来照顾生意。”
“味道自然没的说。对了，那你老是打算把这铺子赁下来常做了？”
顾大娘就知道一直跟她唠着，肯定是有什么事。
见此，她往晚香那儿瞟了一眼，刻意扬声道：“自然是赁下了，早定下早占了地方，让我说以后这儿肯定热闹，镇西头那个菜市不如这里。瞧瞧这儿多宽敞，来往的船又多，买个什么也方便，边上还有个这么大的磨坊。”
有在旁边听着的人插嘴道：“大娘可够干脆的，是咱镇上头一份吧，让我看以后这儿肯定差不了。”
顾大娘谦虚道：“这不就是提前寻摸嘛，就像镇西头那地方，以前谁也不知道后来会成了菜市，住在那儿的人可是发财了，把家里房子的墙一拆，民宅就成了商铺，自己随便做点什么小买卖就能挣钱，往外倒手也翻了不少银子，瞅瞅那地方，现在有人想往里挤都挤不进去。”
这话看似平凡无奇，却让周围好几个人目露深思。
其实想想也知道，留意上这里的人不少，这馄饨摊又是第一个用铺子的。虽然顾大娘只说是借用两天，可没看见那乔寡妇就在边上吗，自然有人想探一探风头。
就比如正在这市集上逛的一些人，谁又知道不是来看动静的？
说白了都是做生意，哪儿人多往哪儿挤，做生意就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河田镇就这么大，这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谁不是都瞅着。
“也不知这铺子赁下来银钱些许？”有人问道。
顾大娘忙对晚香招了招手，“秀秀啊，有人想赁铺子，你来。”
有了这么个开头，往这里的挤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在看热闹的。
见都堵了摊子的生意，晚香往四周看了看，正好看见顾青砚将一张空桌摆到不远处一块空地，又示意她过去说话，她便领着这些人过去了。
顾青砚拿来两张条凳，让晚香坐了下，他也没走就坐在一旁。
他的气质本就不同常人，镇上估计没人不认识他，有他坐镇，接下来场面并不显乱，有人想问什么的，都是一个个的问，连个抢话的都没有。
而晚香，也毫不畏惧这种场面，一派落落大方，让许多人都对她有所改观，当然这是后话。
有人大抵是急性子，估计也是早就琢磨好了，当场就说要定铺子。
下定就要写契书，这里也没有笔墨纸砚，幸亏镇上的人大都熟悉，晚香便托了人去磨坊带话，不一会儿刘叔就带着东西来了。
顾青砚是个读书人，代笔由他包办。至于铺子，有大有小，大有大的价钱，小有小的价钱。
见租子也不贵，又见是明码报价，也不存在坑人或者同样的铺子赁几个价，这头一个人定下后，又有两个人要说定，为此刘叔还专门带他们去看了铺子。
最后有四个人定下了，还有几个人说要回去商量商量，还有的人虽没有说话，但这边一散，就有人匆匆离开了这里，想来心里也是有主意的。
且不提这些，临到中午的时候，大家带来的东西大多数都卖光了。
这时又轮到卖吃食的摊子生意好了，可有些人不过卖些干粮，还有的摊子买的都是早食，馄饨摊又迎来一大波生意。
顾大娘之前准备的面早就没有了，也幸亏晚香有先见之明，见势头不对就让阿四去家里找草儿和秦婶。
那边面和好，又剁了肉馅送来，最后的结果是草儿和秦婶都留下来帮忙。
下午，戏开始了。
至此摊贩们又成了看戏的闲人，倒是卖吃食的摊渐渐多了起来。各种小零嘴，什么鱼糕、甜饼、包子、糖人、冰粉，馄饨摊的生意就没断过，一直到晚上过了饭点，才终于能歇一会儿了。
“累得你们跟着我忙了一天。”顾大娘道。
晚香道：“大娘快别这么说，我们还吃了你好多馄饨呢。”她今儿一天就没离开过，垫肚子都是吃馄饨。
“那照你这么说，我还用了磨坊的面，后来的馅儿还是你家拿来的，一会儿都算算，不能让你们帮了忙还倒贴银子。”
这话让大家都笑了起来。
见也没什么事了，晚香伸了个懒腰道：“那大娘我们先走了。”
“先别走，你方才不是说想吃冰粉，大娘买给你吃，就当是犒劳了。还有二常，今儿也给大娘帮了不少忙，大娘给你买糖人吃。”
这话说得晚香脸当即一热。无他，这话是方才她忙里偷闲时，悄悄跟顾青砚说了一嘴，怎么被顾大娘听见了？
顾大娘仿若毫无察觉，从装钱的小篓子里抓了一把铜钱塞给儿子，又搡了他一把。
结果就是晚香、草儿、带着二常，和顾青砚一起去买零嘴。秦婶就没去了，她主动说留下帮顾大娘的忙。
晚香早就馋那些零嘴了，见到卖鱼糕的挪不动脚，见到卖糖葫芦的也要瞅两眼，二常还是想看戏，给他买了俩包子，又买了个糖人，就捏着东西跑了，草儿跟了过去。
这头，晚香买了几串鱼糕，并两块糍粑。
所谓鱼糕就是鱼丸子，不过是做成四方块儿，当地的鱼多，鱼糕算是一绝。又买了一碗冰粉，跟摊主说等会儿还他碗，就拿着东西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河边。
此时这里没什么人，又安静又凉快，倒是个好地方。
坐下后，晚香的嘴就没停过，一边吃一边不忘往顾青砚手里塞。顾青砚一个大男人，哪会吃什么零嘴，见她小嘴一动一动，随之起伏的还有脸颊上的嫩肉，顾青砚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既娇憨又可爱，不自觉就接下了。
“这些东西以前也不是没有卖的，但为何就觉得现在的比较香？”晚香突然道，一边看着寂静的河面，一派闲散之态。
“大抵是累了。”顾青砚说道，学着她从竹签上咬下一块鱼糕，搁在嘴里慢慢咀嚼着。
“我今天也不累，活儿不是让你和秦婶他们都干完了？”
“那就是饿了。”
晚香也没回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河面，也不说话。
顾青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中隐隐流过的水，头顶上是月，一派静谧安宁。
“好久没有这样了。”
完全放松的感觉，虽然有些累，但是很安宁。自打她来到这里以后，每天好像都是在忙碌中度过，即使偶尔闲下，脑子也没闲下。
这样的状态，只有上一个世界她和古亭成亲后，再往前就是在宫里了，她抱着问玉寻来的话本子，一边懒懒地看着，一边等他办完差事回来陪她说话。
想到这儿，晚香不禁侧头看了顾青砚一眼。
月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极其完美，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和不薄不厚的嘴唇。隐隐有一股熟悉的味道钻入她的鼻尖，她轻嗅了嗅，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又看向河面。
虽然她不知为何顾青砚就是不认她，甚至他很多时候根本不像问玉，可莫名的她就感觉是他。
似乎对能认出他来，她有一种天生的笃定和胸有成竹。
一阵风吹来。
顾青砚动了一下，道：“起风了，到底入了秋，小心着凉。”
两人站了起来。
因为这里暗，怕她摔跤，顾青砚拉住她的手，两人一同往不远处的光亮处走去。
*
铺子赁得很顺利，虽然只赁出了一半，但比晚香想象中要好了许多。
因为没有戏班子作为吸引，这里的人流突然就减退了，但还是有一些摊贩会来这里。
无他，在这里摆摊不收银子。
在哪儿摆不是摆呢？尤其许多附近的村民看银钱看得重，一文两文的也看在眼里。
可比起那日人头攒动的场面，现在可以说是很萧条了。
这让不少观望的人，不禁更是迟疑了，也让那些下了决心赁铺子的不免有些质疑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
镇里开始有些风言风语传出，说河边那块儿地风水不好，说前朝的时候本是坟地，后来兵荒马乱，河田镇的人迁徙过来，一锄头下去都是死人骨头。
还说这块地落在谁家手里，谁家就会倒大霉，像乔家老两口的早亡，以及乔大常的英年早逝，都是这块地祸害的。
由此，还推到乔老爹的爷爷头上了，说当初这块地不过是片乱荒地，又临着河边，谁家会要河边的地啊，就因为乔老爹的爷爷钻到钱眼里了，连乱荒地都要，花了点银子找人打点，把这块地弄到了自己的名下。
就因为他贪了这个财，后来客死异乡。
乔老爹的爷爷也确实是客死异乡，他是个小客商，因为发急病死在了外头。他死后，妻儿成了孤儿寡母，家财也守不住，被族人给瓜分了，只有落下几亩足以糊口的薄田，和这块没人要的乱荒地。
再后来还是乔老爹的亲爹长大成人后，乔家的家境才慢慢好了一些，这是题外话，这里就不细述。
反正当晚香听完刘叔叙述后，很是有些啼笑皆非。
乔家磨坊也开了不少年头了，以前都没有这种谣言，怎么现在反倒说风水不好了？
这道理其实不难解，不外乎以前乔家人低调，后来为了重建磨坊她在外面露了财，再加上为了揽人气，她请戏班子连唱了两天大戏，这种手笔在镇上也只有乔家嫡系，以及镇里一些富户才有，一个寡妇凭什么出这种风头？
当然，肯定少不了有什么人暗中使坏。
“会不会是乔老二？”刘叔猜测道。
晚香摇了摇头：“他也是这一脉的人，不会拿祖上的风水说事，你让阿四去镇西头打听打听。”
刘叔也不傻，经过晚香这么一点拨也明白了，当即让阿四去打听不提。
过了两日，阿四来找晚香回话。
还别说，这事还真跟镇西头有关。
就像之前所说，当年镇西住的那些人是整个河田镇最穷的，因为那片的房子又破又旧，渐渐就成了附近村民来河田镇兜售自家所产之物的地方。
再后来知道的人越来越多，聚集的人也就越来越多，慢慢成了气候。临街的住户把房子的墙一拆，换张脸就成了铺子，大家都做点小生意，日子也过得越来越富裕了。
当一个地方形成气候，自然就会有人望风而来。
都是一个地方的，你赚钱了他没赚，免不了会眼红，然后就是你占我家门前位置，你挡了我回家的路，总之当时挺乱的，就有几个家境不错的住户联手把附近几户人家的房子买了下。
将房子一拆，就是地方，你用我地方，你就得给银子。
就靠这么一手，那几户人家是躺在家里就能得钱，当然临着这片的住户也水涨船高，这是毋庸置疑的。
如今河边突然建了个市集，地方又新又宽敞，还弄出这么大的排场，当日人头攒动的场面，大家都看在眼里，你说能不急吗？
急了就得想办法，可乔秀秀不管怎么说都姓乔，这几户人家也有姓乔的，不能当着面撕破脸，那就只能来暗的。
其实也不光那几户人家，有铺子在手的也着急，说白了就是因为这地方特殊，他们的铺子才值钱，若是人都跑了，还赚个屁钱。
于是一个风水不好的谣言，就这么越传越玄乎了。

第71章 寡妇花事（二十三）  另辟蹊径……
听完后，晚香揉了揉额角。
她当初只想到这地方适合，但没想过这茬。
“那秀秀你说这事该怎么办？这些人也真是为了钱黑了心肠，这种谣都敢乱传，要不咱们报官？”刘叔道。
报官？
晚香摇了摇头。
都是一个镇的，撕破脸肯定不行，再说你也没处说理，你能找出是谁传的谣吗？那么多人。即使能找出，你也不能拿对方如何，毕竟是子午须有的事，人家也不过那么一说，到时候怎么都能推脱。
这招毒也就毒在这点，让你不好着手，也不好着手。
刘叔说完，也意识到这法子不行，又道：“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让我想想吧。”
晚香站起来，走了出去。
阿四想说什么，被刘叔拉了一把。
“别烦你秀秀姐，让她安静会儿。”
晚香走出磨坊。
站在磨坊的青石台上，可以很清楚看到市集那边的动静。此时已经接近中午，天气也不太好，阴沉沉的，市集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唯有几个农人似乎是东西没卖完，还在坚守。
晚香想了想，去了馄饨铺子。
如今的馄饨铺子已经大变样，锅灶挪到门里面去了，门外多了个幌子，青色的底儿，上面写着偌大一个顾字。
这是顾青砚写的。
门外还是摆了两张桌，挨着一侧摆着，并不挡门。往里走去，左手边是锅灶和案板，外面被一层黑色的木板围隔了起来，右边便是桌子了，一共有四张桌。
麻雀虽小，但却有模有样的，墙上还挂了几幅字画，是顾青砚平时的闲笔，当初这铺子的布置都是他安排的。
此时铺子里只有三个客人，其中两人一桌，另一个单坐，顾大娘正在擀馄饨皮，她戴着围腰，手上白乎乎的一片。
“秀秀来了。”
案板的位置刚好就在进门处，所以晚香一进来就被顾大娘看见了。
“大娘，怎么现在擀起面皮了？”
“这不馄饨没了，我再做一些，卖不完就拿回去晚上自己吃。”
顾大娘的动作很熟稔，一把擀面杖使得飞起，她可以同时擀两三张面皮，又快又薄，还不会破，每次晚香看见都想感叹。
“大娘，我来帮你包吧。”
晚香轻车熟路去洗了手，等她回来案板上多了个大碗，里面是馄饨馅儿。
当地的馄饨有几种馅儿，最普遍的就是猪肉馅儿和鱼肉馅儿。肉剁成泥状，葱姜蒜都剁碎了，再加一个鸡蛋以及佐料调匀。
馄饨讲究的就是个鲜字，若是鱼肉馅儿要更讲究些，需要用姜汁和葱水去腥，剁碎了拌在里头是不行的。
这都是顾大娘讲给晚香听的，她做的馄饨之所以好吃，也就在于这些细节。
晚香会捏馄饨，速度虽比不过顾大娘，但也不算慢。她包好一个，就扔在案板上的面堆里，防止粘连。顾大娘看了看她，似乎察觉出她的异常，但也没说什么。
期间有人来吃馄饨，似乎是个镇民，说顾大娘的馄饨有一手，家里做饭了还是想吃这口。
顾大娘笑盈盈地和对方说着闲话，一碗馄饨就出锅了。
其实类似这样的人并不少，晚香观察了下，现如今这市集上的铺子，只有馄饨铺的生意是最好的，从早到晚都不缺客人，不过顾大娘就卖到未时就关门了。
一般到这时市集上也没人了，过了饭点镇上的人也不会来吃。
所以在这里开铺子还是有弊端的，不像镇上的铺子面对的是镇里所有人，这里依赖来赶集的人更多些。
有两个客人吃完了打算离开，他们手里拿着扁担和篮子，看模样和打扮是附近的村民。
“还别说，老板家的馄饨就是味儿好，我今天来卖家里种的棉花，就想着要吃一口，最近大概有一阵不来了，先解解馋。”
“怎么？您这是家里有事要忙？”顾大娘好奇问道。
“这马上地里就要收庄稼，哪有功夫再来赶集，等忙过这阵儿吧。”
顾大娘点头道：“倒也是，收了粮食还要交税子，光这一项就要耽误几日，那等有空了可一定来。”
“自然自然。”
听到对话，晚香这才想起马上就要秋收了。
当地收两季稻，夏秋各一季，每次收庄稼的时候，也是附近农人最忙碌的时候。
乔家也有地，但因为有磨坊又没精力打点，早就佃给别人种了，镇上像这样的人家不少，多是自己另外有营生的。
而顾大娘和这个村民所言的交税子，是每年收成后，种地的农人给朝廷交苛捐杂税，多是以粮食作为兑现。像乔家的地是佃出去，苛捐杂税就由种地的佃户交，地主是不管的。
每次到交税子的时候，对每地都是要事，因着人太多，负责收税子的人又太少，往往等一天都轮不上自己，只能第二天又来，费时费力不说，人也挺遭罪的。
“秀秀，你怎么了？”顾大娘突然问道。
晚香醒过来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想事情想走了神，跟顾大娘说话的村民早就离开了，现在铺子里就剩了她们两个人。
“大娘，我走神了。”她赧然地笑了笑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晚香本来不打算说，可顾大娘目光担忧，她想了想也没打算隐瞒，就把镇上有人传谣的事给说了。
听完，顾大娘便啐骂了几声，又道：“还别说，这些人真是丧了良心，这种编幌子的话也敢乱传，还拿人家中惨事来说事，那你现在担心的就是这事？”
倒也不至于，这种事顶多膈应膈应人，肯定会有些影响，但只要这里能继续聚集大量人气，就不怕这种腌臜手段。
毕竟地的主人是乔家人，风水不好祸害的也是乔家人，跟别人也没什么关系。
这谣言毒就毒在，市集正是起步阶段，人们对到这里来还没形成惯性，听到这种谣言大家心中一旦膈应，就不愿往这处来，流失一旦形成气候，只会越来越萧条。
人是有从众性的，人越多就会越来越多，人越少就会越发的少。
“那你想个法子，让他们愿意往这里来就是了。”
说起来是轻巧，但人怎么可能控制住别人的腿。
思索之间，晚香往外看去，正好看见方才那个来吃馄饨的镇民停在一个摊贩前，似乎在跟卖东西的说着什么，紧接着就见那人递了铜钱过去，提着一些东西走了。
是买菜啊。
晚香想到这人之前说家里做了饭，现在还买菜回去，这是顺便往回带了？她又想到以前自己上街买东西，往往想好的是只买一样，但通常不会只买一样，会顺带买好几样，都是见到才想起顺便往回买。
“其实你也不要多想，咱们这还是有些优势的，也不知你注意过没，同样的菜，咱们这儿要比镇西头便宜一些，一模一样的东西，那边要贵上一到两文不等，我就想着这应该是跟咱这不收钱有关。
“你想同样的东西，那边摆摊要给人钱，给出的钱从哪来，自然加在里面了，这不就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现在是很多人没会意过来，等慢慢比较出来了，来的人不会少。你信我，各家各户出来买东西，都是咱这样的妇人，往往精打细算，又怎么可能白吃亏。”
顾大娘说话的口气略带调侃，还又不失趣味，这也是晚香为何心中烦闷，会想来这里的原因所在。
“大娘，我想到法子了。”她突然道。
“什么法子？”顾大娘没防备她这么突然，愣了下。
这法子一时半会儿可说不明白，再加上晚香心里有事急着办，只道等下次来了说，就匆匆忙忙走了。
“这孩子！性子倒跟我有些像，风风火火的。”
顾大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摇头笑了笑。
*
顾大娘没想到晚香的法子如此另辟蹊径，所以当听见有人说这市集上也有人卖豆腐了，她也只是听了一耳朵。
等忙了一阵闲下来，她想着馄饨馅儿也有用豆腐做的。
卖了这些日子的馄饨，顾大娘也算是掌握了一定的规律，要时不时换换口儿。
与镇上的人相比，附近来赶集的村民们一般不会计较什么换口不换口，大抵是平时吃的好东西少，能让他们掏钱来吃碗馄饨，已经算是好物了。
他们平常的夸辞通常是说味儿好，皮薄馅儿大肉多，汤头也好。
可镇上的人一般极少会这么说，他们通常只有在她换了口味，才会表示一下新换的口儿不错。
现如今因这地方还没形成气候，馄饨铺子的客源还是以镇民居多，赶集的人占少数。心里明白了这点，顾大娘自然时不时就在想着馄饨馅儿的事。
猪肉馅的馄饨是固定的，鱼肉馅儿作为调补，但是偶尔碰不到新鲜又合适拿来做馅儿的鱼，鱼肉馅儿的馄饨就会没有。再加上鱼肉馅做起来实在太费事，顾大娘现在想的就是能不能找个替代品。
也不是鱼肉馅儿不做，就是掺和着来。
顾大娘以前不是没有考虑豆腐馅儿的，只因镇上卖豆腐的只有一家，在镇西头，她若是无事还好，顺便就过去买了，现在起早贪黑就顾着铺子里的生意，很多时候她选择作为辅料的食材，都是在门外的市集上买。
想到这里，顾大娘跟店里一个吃馄饨的客人招呼了声。
“你帮我看着些，我出去买点东西，马上就回。”这客人是镇上的人，她也认识，倒不怕铺子有什么事，把钱匣子锁好就成。
因为惦着铺子，顾大娘走得很快，到了地方见豆腐摊前围了很多人，看见有认识的人，她就跟对方边等边说话。
“你怎么绕这么大一圈来这了？”
顾大娘问这并不是没有缘由，跟她说的妇人住在镇西，一般人都会就近买物，可这里处于镇北，算是舍近求远了。
“你在这开铺子你不知道？这是刚来了一家卖豆腐的，比曹家豆腐每斤要便宜一文呢。咱也没什么事，想着中午要做个鱼炖豆腐，这不就来了。我也是听阿才他娘说的，说这家的豆腐做的好，要嫩有嫩要老有老，细腻、没渣渣，拿来炖汤最好不过。”
顾大娘听了也没往心里去，很快前面的人买好离开了，露出的缝隙让她看见卖豆腐的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秦婶。
“秦大姐，你怎么卖起豆腐了？”
忙得晕头转向的秦婶抬头看了过来，忙招了招手，道：“是您啊，这事说来话长，等我忙完跟你细说。”

第72章 寡妇花事（二十四）  你又来招我！……
晚香想到的法子说起来复杂，但其实也不复杂，就是制造一切别处没有的优势，让人自己往市集来。
市集不收钱，以至于物价比镇西便宜是一，她当时就琢磨好了，看来不收钱还得再继续。
再来就是那来吃馄饨的镇民给她的启发。
因为顾家馄饨别处没有，所以有人宁愿来这里吃，这一来一回的路上难免碰到卖日常用物的摊子，顺带一些东西回去很正常。
一人如此，很不起眼，可人人都如此呢。
晚香首先想到的便是豆腐。
无他，因为早上秦婶还在跟她说，去买豆腐去晚了，只剩了一块边角。又抱怨这豆腐做的不好，豆子磨得不够细，渣滓太多，还不如她做的。
这家卖豆腐的在镇上是老面孔，卖了十几年了，因为姓曹，大家多是称呼曹家豆腐。
其实豆腐这东西并不难做，一般灶上手艺好的妇人都会做，就看做的好坏了。有的豆腐做出的味儿不正，或是卤水味儿太重，或是卤水放少了不成形，压轻了豆腐太嫩，一煮就散，压重了豆腐太老，很多人不愿吃。
说白了就是东西不难做，但太费时费力，且一家一户吃不了多少，这东西做少了不行，做多了吃不完半天就酸。
也因此极少有人会愿意自己动手，宁愿去买。至于买来的好坏，也就嘴上说说，因为镇上就这么一家卖，即使抱怨还是会去买的。
像秦婶就是，家中的菜都是她买，平时都是在磨坊的市集买，今儿为了买块豆腐，因为二常早上说了中午想吃豆腐，于是她便绕去了镇西，还顺便把今天要吃的菜都买了。
当时秦婶回来后，草儿就说了一句，怎么没去河边买。秦婶说就是顺便，下次会记得的，两人还商量着以后要再买豆腐，就让草儿去镇西，秦婶去河边。市集的人气不尽如人意，晚香嘴里不说，其实家里人都知道她可能为这事发愁。
两人不过在灶房随口说道几句，被路过的晚香听见了。
这事她琢磨了大半天，甚至第二天一大早还去镇西卖豆腐的摊瞧了瞧，回来后就跟秦婶商量了这事。
其实秦婶也是个苦命人，说起这话就有点长了，大致就是秦婶的丈夫和儿子出劳役时，被石头给砸死了，小叔子不是人，把她撵了出来，她又没有个娘家，只能流落街头。
原是打算自卖但求有个落脚之地，被潘氏机缘巧合下领了回来，也不算是卖身为奴，反正在乔家一待就是这么多年，乔家几个孩子也没当她是下人，都是当长辈对待的。
提起做豆腐，秦婶就精神了。
说她以前在家里，经常被村里人请着做豆腐。豆腐这东西单一家做不划算，经常会有几家凑在一起出豆子，让她帮着做，因为她做豆腐的手艺在村里是出了名。
提起这些，不免又想到以前，不过过去的年头也久远了，倒没有再伤心难过什么的，就是有些感伤。
秦婶还说曹家豆腐为何不好，就因为磨盘不行，做豆腐磨豆子最好是用大磨盘，这样磨出来的豆子才细。若是磨得不细，后续再滤豆渣时舍不得，那做出来的豆腐口感就不行。
其实并不是曹家豆腐不知怎么做才能把豆腐做好，一是条件所限，家里用的磨盘能有多大？
再来就是豆渣滤得太细，后续豆腐出的少，豆腐味儿也不够，索性就这么糊弄着，反正有人买。
乔家磨坊的磨倒是现成的，甚至整个河田镇都没有这么大的磨盘。有了这么个先天优势，那说做就做。
秦婶把家里的豆子拿出来泡上，因为太少，还又出去买了些。到底是多年未做了，第一次她并没打算做太多，先试试手再说。
这边商量好了，晚香便去磨坊安排，锅灶都是现成的，直接用刘叔他们做饭的锅灶即可，还有就是做豆腐要用的细棉布，和压豆腐用的木板。
这些也简单，去买便是。
次日天才刚亮，秦婶就和晚香去磨坊了，豆子交给阿四，也就说几句闲话的功夫，一桶带着水的生豆浆汁便磨好了。
又快，磨得也细，秦婶看了很满意。
加水上灶，俗话说一斤豆腐三斤水，这水的比例也要拿捏好，煮开后便是点豆腐，这些秦婶都轻车熟路，就是最后压豆腐时，因为力气不够，还专门叫了刘叔和阿四来帮忙。
等着豆腐凝固时，秦婶和晚香从灶房里走出来，两人的脸都红彤彤的，是热气熏的。
秦婶一边用汗巾擦脸，一边说：“我留了些豆汁，等会儿煮了豆汁秀秀你尝尝，这东西吃了比豆腐养人多了，就是做着麻烦，以前都是家里做豆腐时，顺带做几碗。”
歇了会儿，秦婶便去煮豆汁了。
不多时，她端了个碗出来。
褐黄色的粗瓷碗，里面是白白的豆汁，散发着浓郁的豆香气。不像生豆汁还带着豆子的腥味儿，此时豆腥味早就褪去，只剩了浓香。
“你尝尝，觉得不够甜，我再给你放点糖。不过我刚才尝过了，不放糖也好喝。”
晚香接了过来，喝一口，口齿生香。
还别说，她前世什么珍馐佳肴没尝过，这种粗鄙之物还真没尝试过，甚至上一个世界，可能因为环境所限，她还没真没吃过这种东西。
此时尝来，味道真不错。
晚香连喝了两碗才停，早饭她没怎么吃，虽然秦婶提前就做好了，也是起的太早没胃口，连喝了两碗豆汁，人一下子就精神多了。
期间，阿四他们闻到味儿也来了，秦婶跟他们说锅里还有很多。她不过留了一小盆的豆汁，却煮了整整一大锅。
“如果这豆腐真做起来，以后我给你做豆花，这豆花做起来也简单，就是比豆汁多一道手续，到时候想吃甜口咸口都行。”
这不过是闲话，之后晚香去看帐，秦婶去市集上买菜，等她回来，豆腐也做好了。
掀开压豆腐的木板，揭开上面的白布，下面白嫩嫩的豆腐就显露出来了。
刘叔递来刀，秦婶接过顺势在边角一划一挖，挑了一块豆腐出来。她先掰了一块儿尝了尝，又让晚香和刘叔尝。
旁边还放着方才阿四跑到镇西买的曹家豆腐，两种都尝了尝，高下立见。
刘叔露出一个激动的笑容，道：“以前咱们咋没想到这茬，磨坊是现成的，让人看着些豆子就磨了，至于煮、点、压，这都不是事，那曹家豆腐摊看着不起眼，却没少赚钱，咱们以前可真是糊涂了。”
不是糊涂，是一叶障目，根本没往那处想。
人只有碰到逆境的时候，才会穷则思变。晚香突然想到很久以前，问玉曾经跟她说过的一句话。
当时她没怎么放在心上，此时想来那时她处境并不好，可她却从没有想过主动去改变什么，也可能是在她还没想到时，他已经把所有的事都揽下做好了，才会惯得她一贯不知事。
晚香突然有些想顾青砚了，想见他。
这种突来的蠢蠢欲动很强烈，她也没打算克制，让人寻了个小钵，装了一钵豆汁，又砍了两块豆腐包了，放在篮子里，便匆匆走了。
留下秦婶和刘叔面面相觑，所幸刘叔是个能拿主意的，便说这么多豆腐也吃不了，不如拿出去卖。
按下不提，晚香去了私塾，里头静悄悄的，只依稀能听见孩童们的背书声。
这私塾里有个小仆叫小木，管着私塾的日常洒扫，一见她来了，就迎了上来，什么也没说，领着她去了顾青砚的斋房。
现如今晚香已经能安之若素了，至于小木为何不问她来，又是为何而来，她猜可能是顾青砚交代过什么。
不多时，顾青砚来了，进来后就顺手把门关了上。
晚香嗔他：“你倒是不避讳，也不怕人说闲话？”
顾青砚用指节触了触鼻子，咳了声道：“刘先生在学堂，这会儿私塾里没其他人。”
“小木不是人？”
“这——”他岔开话题道，“这你别管，对了，你今日怎么有空来？”
他怎么好说，为了遮掩，他是专门和小木说过的，说乔秀秀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亲事是早就定下的，只是如今不适合对外说。甚至刘先生都心中有数，对她的到来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佯装什么也不知，也就只有她瞻前顾后，偶尔还为了怕人被看出来跟他闹。
一听他问这，晚香也有点懵，这才想起自己是带了东西来的。
“秦婶做了豆汁，还有豆腐，我想着给大娘送一些，就拿过来了。”
顾青砚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他娘就在磨坊边上，她倒好舍近求远送到他这儿来了。
此时，晚香也意识到自己找的借口有点蹩脚，脸发烫耳根发热，只能转过身借着从篮子里拿东西遮掩。
“你别多想，我是顺道……”
话还没说完，人就被揽了过去。
什么时候去书案后的，晚香都不知道，等她回过神来，她坐在顾青砚腿上，他还是一派端正的模样，只有微微有些红眼睛，和藏在她裙子下的手，暴露了他的道貌岸然。
顾青砚搓了一下手下的软肉，一种想使力惩罚她，却又怕把她捏疼的无可奈何。
“你又来招我！”他低声道。
晚香红着脸呸了一口，想说什么却又一时忘了，半晌才憋了一句：“你自己不正经，反倒怨上别人了？我是送豆汁来给你喝的。”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你趁热喝，还有那豆腐，你记得拿回去给大娘。”说完，她便跑了，顾青砚拉都没拉住。
他失笑了下，看了看桌上的篮子，走过去打开。
半响后，顾青砚打开门走出去，正好碰见从学堂出来的刘先生。
“顾先生。”
“刘先生。”
两人互相施礼。
刘先生略微有些诧异，按理说这会儿顾青砚应该是在族学。
顾青砚举了举手中篮子，若无其事道：“秀秀送了一些自己做的豆腐来，分刘先生一些，中午拿回去让嫂子加道菜。”
“这怎么好？”说是这么说，刘先生也没矫情拒绝，从篮中拿了一块用荷叶包着的豆腐。
“那就谢谢顾先生了。”
顾青砚微微点头，自然地走了过去。
等他走后，刘先生看看手里的豆腐，又望了望顾青砚远去的背影。
“秀秀？”
他无声默念，抚着胡须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笑容。
至于是想到家中老妻闲言，还是想到早先镇上流传的流言，那就不得而知了。总之都是体面人，都懂面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顾青砚又碰到小木，想了想他停下脚步，将篮子递了过去。
“这豆腐给你拿去加菜，篮子放回我斋房就是。”
小木接过篮子，有些意外道：“谢谢顾先生，谢谢顾先生。”
两块豆腐都为了‘堵嘴’送出去，因此顾青砚一块都没往回拿，顾大娘自然不知道乔家做豆腐的事。

第73章 寡妇花事（二十五）  吃人家嘴短，拿人……
顾大娘在旁边站了会儿，见秦婶就没停歇过。
一个人接一个人的，见木板上的豆腐没多少了，她忙说了一句给我留五斤。
“留了，放心还有。”
正说着，阿四抱了两板豆腐来了，秦婶忙将最后一块豆腐铲了起来，给他挪位置。
“都有，都有，昨儿是没准备，今天特意多做了。”秦婶笑着道。
有来买豆腐的镇民道：“昨天买了些回去，你家豆腐倒和曹家豆腐不一样，吃着味儿都不一样，再给我来三斤。”
所谓一斤两斤，其实就是这么信口一说，刚开始没经验，刘叔还特意找了杆秤来，和秦婶两人忙得手忙脚乱，还是晚香从私塾回来后，见他们这样，跟他们说让他们学学别人。
也确实，曹家卖豆腐时也没见一个个儿秤，都是一块一块的，但绝对斤两足够。于是秦婶和刘叔也学到了，豆腐的高矮宽厚都一样，切出一斤的等份，剩下的就按着这个来。
还别说挺管用的，现在就算秦婶一个人支摊都不怕忙不过来。
阿四拿来豆腐就走了，说磨坊那边还有事，顾大娘看秦婶一个人忙，忍不住上去给她帮手。
秦婶负责装豆腐，她帮着收钱。
等忙过这一阵儿，两人才有功夫说话。
“劳您还给我帮忙了，铺子里有人看着？别耽误了生意。”
经过这么一说，顾大娘才想起铺子没人，忙拎着豆腐匆匆走了。她要给豆腐钱，秦婶没要，两人又约好等秦婶这边忙完了，去铺子里坐坐。
一直快到中午，秦婶才来。
顾大娘给她煮了碗馄饨，她一边吃着，两人一边说话。
“怎么突然卖起豆腐了？那家里怎么办？有人做饭？”
秦婶就把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下，又道：“其实学堂也能管饭，只是以前秀秀担心二常在外头吃不好。他一天天也大了，现在家里人都忙，也没人看着他，这一来一去的路上耽误时间不说，也怕出什么意外，还不如中午在私塾里吃，等下午散了学再回。”
顾大娘点点头，道：“这样也不错，砚儿跟我说族学里的伙食不差，现在我顾着生意，中午也没空给他做饭，他便也在族学里吃了。”
两人说着闲话，又说起生意上的事。
“还别说，我觉得秀秀的这法子不错，今天肉眼可见来的人多了，来买豆腐，顺便儿就买些菜回去，让我说秀秀这脑袋瓜子真是没得说。“顾大娘夸道。
“可不是！”秦婶很是赞同，又道：“对了，明儿咱摊子上就有豆花卖了，家里出不了人，就让老刘媳妇宋氏和女儿来支摊，等明儿我给你送豆花来吃。”
*
刘叔的妻子宋氏是个很腼腆的人。
女儿枝儿倒是比当娘的大方多了，招呼客人收钱什么的都有一套。
因着边上有个豆腐摊儿，这豆花自然不愁卖。
豆花是放在木桶里的，上面的木盖子蒙着好几层棉布，用于保温。来了人，掀开木盖，用平勺挖上一勺，一大勺就是一碗，颤颤巍巍、白嫩嫩的豆花，上面淋了糖水，或者放了咸的卤汁，咸口甜口都可，但当地人一般都是吃甜口的，做起来就更加方便了。
忙闲下了，枝儿去跟秦婶说话。
“婶子，没想到这豆花会这么好卖，今天卖了不少碗了。”枝儿的小脸红扑扑的，是兴奋的，她长这么大就没经手过这么多钱。
秦婶道：“大家都贪新鲜，前几天生意好，后头就会平稳下来，不过指着给你攒嫁妆，也是足够了。”
说起来也挺心酸的，别看刘叔帮着晚香管磨坊，阿四也在磨坊里帮工，其实刘家并不宽裕，关键是家里有个有病的老娘，整天吃药，自然也攒不下钱来。
枝儿今年也有十五了，去年就定了亲，可家里一直拿不出嫁妆。这次晚香会提出让宋氏来卖豆花，说白了也是变相贴补刘叔一家人。
正说着，有人来买豆腐了，秦婶忙上前招呼。
枝儿看她娘一个人能忙过来，也顾不得害羞，上前给秦婶帮忙。
期间，秦婶边给人装豆腐，边跟枝儿说话：“你秀秀姐还打算支个豆汁摊子，不过这豆汁不卖钱，是白送的。你跟你娘商量商量，要是能忙过来，不如你们接下来做，也就给人装豆汁的功夫，咱们也不用出器具，省了洗碗的功夫，到时候……”
买豆腐的人听了，插嘴道：“白送豆汁？这是你们乔家磨坊的东家有喜了？”
秦婶一听，忙呸道：“哎哟，你在说什么呢！”
这人也意识到这话说得有点引人遐思，都知道乔家磨坊的东家是个妇人，还是个寡妇，这么说不是指着鼻子说人长短吗？
便忙又道：“瞧瞧我这嘴，是我说岔了，我的意思是东家的家中是不是有什么喜事，不然怎么白送东西？”
秦婶也没再计较，笑着道：“那倒没有，只听东家说这市集能建起来，离不开大家伙的帮忙，大家都是一个镇上的，都是乡亲，就当是酬谢各位乡亲对乔家磨坊这些年来的支持。”
“原来是这样。”
见竖着耳朵听的人不少，秦婶刻意扬着声音又道：“既然知道了，就别怪我没提醒了，明儿辰时，可一定来啊，送完就没有了。”
“知道呐。”
按下不提，通过这口耳相传，镇上许多人都知道了。
有的人不信，有的人半信半疑。
这豆汁确实不是什么好物，但架不住它做起来麻烦，就跟豆花豆腐一样，太费时费力。卖豆腐的通常不做这个，倒有专门卖豆花的摊，但一般都是卖豆花，卖豆汁的倒是少见。
且不提贵贱如何，白送？还没见过有什么东西能白送的！又不是家中的银钱多的用不完，这乔寡妇到底在想什么？
可不管人们如何猜测，第二天还是有人去了。
多数是些妇道人家和孩童，还有些上了年纪的老汉，但很少，主要还是一些管着家里油盐柴米的妇人，她们一般都起得早，早起去菜市，才有新鲜的菜可以买，反正都是要走一趟，那就去看看呗。
去了一看，果然不虚。
就在那豆花摊子边上，有人支了个小摊子，一个偌大的带盖木桶，桶前立了块牌子，上面写着‘豆汁白送，限一碗，超出一文钱一碗’。
有些人是不识字的，但见摊子前围了不少人，就都围了过去。
“大家别挤，人人都有，这是咱们东家为了感谢镇民，特意谢谢大家的。一人只限一碗，都别挤，都有份。”
今儿阿四也出来了，就是为了给姐姐帮忙。
姐弟俩手搭手给人盛豆汁，因着提前就知道，很多人都带了碗，还有的没带碗的，见着真是白送不要钱，当即转头跑回家拿碗去了。
白浓香甜的豆汁还冒着热气，这大清早的喝上一口，整个人都暖和了，可能不要钱的东西格外可口。有那拿到豆汁的人，一边喝着，见旁边有卖酥饼的，想着豆汁不要钱，等于白捡的，所以就算花一两文买块饼，似乎也不算花钱。
在一边卖吃食的自是高兴极了，还有那在别处卖吃食的，瞅着这里的动静，心里后悔不迭，想跟别人换个位置吧，但谁也不傻啊，没见着有人喝完豆汁，顺势就在看菜摊上的菜，没人会把好地方让出来。
这一天，市集上热闹至极。
乔家磨坊大方，豆汁可口，给的也大方，有那孩童喝完还想喝的，人家多数都不在乎顺势再给装上半碗。
吃人家嘴短，拿人家的手软，你好意思拎个碗就来白吃吗？临走时总要手里多点东西，这样才能显示你不是为了白吃人东西来的。
人的心态就是如此，哪怕占了便宜，为了面子也会做个人情，且多数不会觉得这里头有什么机锋，在哪儿买不是买呢，更何况这里的东西还比镇西头还便宜。
于是，第二天来的人更多的，而乔家磨坊的东西比镇西头菜市便宜的事也传播得更广了。
*
已经是巳时了。
按照平时，正是菜市上热闹的时候，可今日却没几个人。
沿着街边摆摊的摊贩，时不时伸着脖子往前张望，似乎在疑惑这人都去哪儿了。
打从前天起，这菜市上的人便少了不少，只是当时看不出来，等到了昨天，肉眼可见少了一半，更不用说今天了。
人都去哪儿了？难道不吃饭了？
俗话说，衣食住行，食应该摆在头一位，毕竟人不穿衣裳能过，不吃食却是要死。还有俗话说，生意做千遍万遍，不如做吃，只要跟吃扯得上关系，怎么都不会亏钱。
也因此哪怕天上下刀子，这菜市就不可能没人，那人呢？
其实昨天就有人出去打听了，说镇上的人都去乔家磨坊了，现如今的乔家磨坊指的不光是磨坊，还指的是乔家磨坊那儿的市集。
听到的人大多半信半疑，又听说是因为乔家磨坊白送豆汁，所以人们都去了，就有人出来宽慰说，也就一日两日，她不可能一直白送，等不送了人就回来了。
理是这么个理，可任谁都淡定不了啊。
若是卖不容易坏掉的那些东西也就罢，可若是卖的是菜，例如各种鱼、肉以及新鲜的青菜，这些东西都不能放，放一天第二天就不新鲜了，就得降价卖。
一旦降价，亏的就是自己。
尤其是卖青菜的，这些东西从地理拔出来是最新鲜的，顶多放半日，到了晚上就蔫巴了，一旦蔫巴就只能拿回去喂猪。现如今除了一些附近的村民会来卖菜，很多都是菜贩子，都是从人手里收的菜，砸在手里，亏的都是自己的钱。
最坐不住的，也就是这些人。
“我这肚子有些不舒服。”一个卖菜的摊贩捂着肚子道。
“那你快去，我帮你看着。”他旁边一个卖鸡蛋的说。
菜贩干干地笑了两声，“还是不了，我突然想起今天家里还有事，这时候都没人肯定没啥人了，这些菜不如拿回去自己吃了，我先走一步。”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极快的将摊子收了，挑着挑子走了，留下那个卖鸡蛋的有些反应不过来。
“瞅啥呢？”旁边有人突然道。
卖鸡蛋的指了指：“他……”
“行了吧，这东西可真不能砸在手里，咱在这儿摆摊是按月给钱，也算对得起了，剩下的先把东西卖完了再说，反正那边不收钱，我也去看看。”
说完，这个摊贩也走了。
本来是三个摊一排，如今空落落的留下了自己，卖鸡蛋的左顾右盼一番，想了想拎起篮子也走了。
诸如此类的事并不少，所以肉眼可见突然跑来摆摊的人多了。
这两天晚香一直在市集上，就是为了观察动静，当然另一个也是为了给磨坊里帮忙，现在她手边的人手严重不足。
快中午的时候，秦婶回来了，一同的还有宋氏和枝儿。刘叔、阿四给她们帮忙，将桌椅凳子等物都拿去边上的旧磨坊放着。
秦婶脸上汗津津的，也是日头太大，这眼见入了秋，秋老虎正盛。
枝儿也没歇，抱着一个小木盒过来了。
“秀秀姐，这是今天卖豆汁的钱。”

第74章 寡妇花事（二十六）  想来你大姐也放心……
是的，这两天不管卖多卖少，豆汁还是能卖几个钱的。
有人计较是不是白送，但也有人或是凑巧，或是喝了一碗不够还想添，却不好觍着脸管人白要。反正也就一文钱，通常掏钱买的都会多给些，哪怕你就算再想喝一碗，多数也不会再要钱了，自然也有人不吝这一文钱。
当然也少不了那些摊贩们，带来的水若是喝完了，天气这么热人要多喝水，与其到处找水，不如买一碗，能续一上午。
这些都是晚香提前交代过的，只为笼络，不要计较得失。
但还是有人计较，例如秦婶，卖豆腐的钱她都没管，先上来数那小木盒里卖豆汁的钱了。
“才五十多文。”她龇着嘴道，颇有些心疼的模样。
心疼啥？
自然是替晚香心疼送出去的银子。
这几天送出去多少豆汁，她可都看在眼里，这若是卖了钱是多少，白送出去就是亏了多少。
晚香昨儿就想开解下秦婶，可惜打岔给忘了。见此，她让秦婶把卖豆腐的钱盒子抱上，两人去了账房。
她拿出一把算盘，一边算账，一边记账。
现如今因为多了个豆腐摊，她每天都会记账，也是为了算进出。
“婶子，你看我们昨天买豆子花了六百多文，今天卖豆腐却进了二两多，这买豆子的钱也包含了豆汁在内，也就说卖豆汁的五十多文也得加上。总体来说，我们是不折本的，当然还有你、刘叔他们的工钱也得算上，毕竟是额外多干了不少活儿，得给算工钱。”
秦婶听得一愣，道：“我就是帮忙干活，还算什么工钱？我不要工钱，秀秀给你老刘阿四他们算吧，我就算了。”
晚香有些不苟同：“怎么不算工钱？您就算在家里，每月还是要给你一些银钱你自己收着，或者攒下来，或是拿来买东西。既然家里都给了，这边不可能不给，毕竟这豆腐还是你做的。”
甚至包括草儿，每个月都有月钱，这是乔家的规矩。
认真来说，草儿不算卖身给了乔家，不过是家里养不活，送出来做工，跟秦婶一样也是机缘巧合来乔家的，她家里还有人，不过草儿几乎不怎么回家，偶尔草儿的娘会来找草儿要工钱。
两人正说着，刘叔进来来，手里捧了个钱匣子。
“秀秀，这是这两天卖豆花的钱。”
“刘叔，这生意说好了你们做，钱自然你们得。”晚香把钱匣子推了回去。
“可——这豆花却是秦大姐做的，还有这豆子，都是您出的钱，这钱我们不能要。”
这倒也是个问题。
晚香想了想，道：“这样吧，秦婶的工钱你单独给一份，豆子的钱你除过，以后两边买豆子的钱分开算，剩下的你自己拿着吧。”
“秀秀……”
“行了，刘叔，这都是早就打算好的，刘阿奶常年病着还得吃药，乔家以前有过病人，知道吃药有多费钱，以后枝儿出嫁，阿四娶媳妇，不需要银子了？你知道我的性格，决定的事是不会变的。”
虽然这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真拿出来说，刘叔还是很感动。他想了想，道：“那你刚才说要给我跟阿四工钱的事就算了，这工钱我们可一定不能要。”
晚香点点头：“行吧。”
等刘叔走后，晚香站起来将账本放好，又对秦婶说：“你看，我还忘了算豆花赚的钱，等于是我们拿了六百文，赚了三份银子，还给市集招揽了生意。婶子那豆汁是你做的，你难道不清楚，别看送出去的多，根本花不了几个钱。”
那倒也是，一盆生豆汁便可以煮一大锅熟豆汁。
这么想想秦婶也释怀了，其实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上了年纪都心疼银子，再加上也没人给她算这么细的帐，她难免钻牛角尖。
一斤豆腐三斤水，这话不光是说做豆腐加水的比例，其实也说的是卖豆腐赚的就是水的钱。
豆汁可想而知。
*
且说另一边，二常中午散了学后，没像往常那样回家，而是顺着小门去了族学。
明明就隔了一道墙，两边的景色却是大变。
从屋舍的规建就能看出区别，族学这边的高大宽敞，私塾的偏小巧精致，里头的景致也不一样。
二常从走进来后，就不由自主地屏息静气，连步子都放轻了不少。
他轻车熟路的来到一间屋舍前，走了进去。过了会儿，有个小仆模样打扮的人，端着一个托盘来了，上面放着三菜一汤。
搁下托盘，小仆就走了，过了一会儿顾青砚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了一卷书，将书放进书橱后，他挽起袖子，去水盆前洗洗了手，又擦干了才来到桌前。
“坐下用便是。”顾青砚道。
“是，顾先生。”
二常鞠了个躬后，方在桌前坐下。
顾青砚持筷，二常才拿起筷子，又等顾青砚开始吃了，他才默默地跟着吃。
见他这样，顾青砚在心里喟叹一口，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他平时太严肃了，以至于这孩子怕他。
这么想着，他夹了一筷子菜搁在二常碗里。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
二常道了谢，默默地扒着饭，眼睛却是时不时看顾青砚一眼。
“看我做什么？”
“先生。”
“有话便讲。”顾青砚说道，并没有停下吃饭的动作。
他这样，反倒让二常放松了许多，虽说先生在学堂上教了他们食不言寝不语，但私下并不是这样的。就像顾先生平时人前甚至威严，不苟言笑，但其实是个好人，不然那次也不会去救大姐。
这么想想，二常又放松了些。
“顾先生你为何让我跟大姐撒谎，明明私塾不管饭，是你管我饭吃。”
顾青砚抬目看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道：“你大姐日里忙碌，秦婶又去给她帮忙，家中无人照料你，想来她也放心不下，不如与我在学中，我也能督促你读书。”
可为何要这么做呢？
二常总觉得顾先生的话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上哪儿怪。为何大姐放心不下，顾先生就来照料他？
也是晚香和顾青砚的事，乔家没人知道，连秦婶和草儿都不知，更不用说二常这种小童了。也许顾青砚这话让秦婶来听，定能听出些许味道，可惜是二常。
“快些吃吧，吃罢我抽你背书。”
二常忙点点头，也顾不得多想了，只当是顾大娘去摆摊卖馄饨，顾先生也是家中无人做饭，有了这种心态，他瞧顾青砚倒有几分同病相怜之感，当然这是闲话。
*
屋中坐着四个男人。
若是有知情人便知晓，这四人正是镇西头几家铺子的东家。
一个是开粮铺的，姓乔，人称乔老板。一个姓赵，是个卖布的，还有个姓钱，是开酒肆的，另一个姓李，是卖杂货的。
这四人中又以乔老板为首，一来河田镇乔姓人居多，二来但凡开粮铺的手里就不会差钱。
事实上也是如此，可若干年这几人或是开小杂货铺，或是本身是个菜贩，或者本身不过是房主，因为有眼光有远见，所以合起伙凑了些银子，买下了几处房子，又下狠心给拆了，不然也没有今时今日的他们。
此时，这几个在镇西跺跺脚指不定地面就要抖三抖的人，现在却共聚一堂。
目的不过是为了市集上日渐减少的人，当然还有那些哪儿人多就往哪儿钻的摊贩们。
这几天没少有人找他们，大多都是有铺子在这里的店主，让他们想想办法，再这么下去可不成。还有便是在这儿摆摊摆久的摊贩，月钱是提前给了，现在没生意，不能怪人不急。
“我今天叫大家来的目的不用说，就是想问问大家的意见，要不要学学那乔家磨坊？”乔老板说道。
这几日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办法，该打听的都打听了，该想的法子也都想了，交了月钱的摊贩走不掉，只能困在这儿，也有些有远见的不管月钱交没交，先把生意做了再说，自然就往乔家磨坊去了。
除过这些人，也少不了那种每月只间或摆几天摊的人们，他们通常是附近村民。想省钱的早就去，习惯来这里的，也因为最近菜市萧条选择跟着跑，卖东西的都没了，更加没人愿意来。
乔老板起初还端着，只跟人说宽慰话，这连着多日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他嘴角燎了好几个火泡，就是因为这事愁的。
现在其实主意已经打定了，问题就是送豆汁的钱怎么摊。
“既然已经想好了，那就别耽误了，这钱一家出上一些，应该也花不了多少。”李老板道。
“我与曹家豆腐说了，但他家要的工钱多。”
“多少？”
乔老板比划了个手势。
赵三当即窜了起来，道：“这是狮子大开口？”
别看他现在大小是个老板，但天性抠门，因他这性子，布店的生意也不太好，但有市集的这份钱补着，倒也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就是改不了本性。
“要不，换一家？他家不是还要做豆腐卖，能抽得出空做豆汁？”钱老板犹豫道。
“就因为人力不够，他得请人帮忙，所以工钱要的多。”
乔老板叹了口气，真以为他事先没打听？镇上以前不是没有磨坊，可生意都被乔家磨坊抢了，久而久之人家也不做了，就剩了这么一个磨坊。
自己买磨，自己找人拉磨，但不会做豆腐也白塔，所以他思来想去，还是得找曹家豆腐。曹家豆腐也愿意干，因着生意被抢走了不少，曹家豆腐最近可是跳脚不已，可光跳没用啊，这乔老板找上门自然是一拍即合。
可再怎么合，这里面的人力物力少不了，价钱自然也得实打实算，认真来说这个价码曹家豆腐没坑他们银子。
乔老板算过了，按照乔家磨坊送出豆汁那量，必须找个磨日夜不停赶工才能够，曹家就一个磨，人家自己还得卖豆腐，添磨是一笔银子，拉磨又是一笔银子，要么人拉，要么买拉磨的驴，这都是钱。
“行吧行吧，就这么干，现在舍不得银子，等人家真把咱们挤垮了，以后也没银子进账了，都别短视。”听完乔老板的解说，钱老板站起来道，他倒是个果断的。
见都这么说了，唯独有些异议的赵老板也没话说了。
也不过第二天，就有一个消息传遍整个河田镇。
镇西头的曹家豆腐也白送豆汁了。
这是打上擂台了？
阿四听到消息后，急急来找晚香。
“也白送了？”

第75章 寡妇花事（二十七）  你这几日可有念我……
“也白送了？”晚香问。
阿四连连点头：“秀秀姐，你快想想法子吧，咱们这儿最近刚好起来，何不一鼓作气彻底压下他们，也免得……”
剩下的话，不用阿四说，晚香就懂。
如果能彻底压下，说不定就能一劳永逸，现在他们势头未稳，若是让对方逆转，以后恐怕还得继续纠缠。
可——
“不要理。”
“秀秀姐？”阿四诧异地睁大眼。
“不要理会，做好自己的。”
等晚香走后，阿四去找了刘叔，把事情跟刘叔说了。
“爹，你说秀秀姐到底是咋想的？咱们现在势头这么好，何不一鼓作气……”
刘叔有些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怎么个一鼓作气？咱们送豆汁，人家也送，让你秀秀姐再换东西送，这都不要银子？你秀秀姐既然说不理，你听着就是，难道你主意还比她大不成。”
阿四自然不敢说他主意比秀秀姐还大，只能不再说了。
按下不提，乔老板等人的办法确实有效，也不过当天来市集的人便少了不少。
其实想想也是，人们本就是爱凑热闹，又是舍近求远，有了近处的，自然不愿跑远路。可即是如此，也比之前的情形好多了，因为乔家磨坊这边的东西比镇西头便宜已广为人知，虽然便宜的不多，但总有人在乎这一文两文钱。
乔氏粮铺里，赵老板来找乔老板。
“我这两日四处打探了，也没少在菜市上转，人还是没有全回来，大概也就回了一半不到。我让人专门找人问过，那边的东西比咱们这的便宜，你说咱们要不要也降一降？不然砸那么些银子进去，连本都回不了，不是太亏？”
“怎么降？”乔老板睨了赵老板一眼，眼中隐隐含着讥讽。也就只有事关钱袋子，这人才会上心，从他荷包里挖一文钱，都能让他肉疼很久。
“你的意思是咱们也不收那些摊贩们钱了？”
“那肯定不行了！”赵老板当即就道，“咱们已经又砸了不少钱进去，不收钱怎么回本？”
“那就是说让那些摊贩们自己降价？”
赵老板似乎也没看出乔老板的讥讽，理所应当地点点头：“自然是他们降，这也是为了他们好。”
“瞎扯淡！”
赵老板不依了，“我怎么就瞎扯淡了？这难道不是为了他们好？菜市的人多了，他们才有银子赚，人都跑了，他们上哪儿赚银子去？”
乔老板素来懒得理赵老板，就是因为这人歪理多嘴又碎，隧道：“那你去说吧，你看有人听你的没。”
他以为赵老板也就是说说而已，殊不知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奇葩。
第二天赵老板就去菜市了，还专门找了个在他印象中比较好说话的摊贩说道此事。
“赵老板你在说什么？”
被吸引过来的，都是附近摆摊的摊贩们。
“让咱们降价卖？赵老板咱们是用了你们的地方没错，可大家也都按照规矩交了钱，咋现在都来教咱们怎么卖自己的东西了？”一个身材高瘦的摊贩说道，他的口气并不好，嘲讽味儿十足。
“赵老板你说的倒是轻巧，合则东西没要你的本钱，你红口白牙一张嘴就行了？”
这你一言我一语，把赵老板逼得满头大汗，当即就有些后悔了，也是他错估了这些小摊贩的秉性。
须知这些小摊贩日里和那些牙尖嘴利的妇人们打交道，又有几个不能说会道？以前为了在这里摆摊，见到赵老板给他几分薄面是没错，没人愿意得罪人，反正赵老板也挺受用，大家也就是面子上过得去。
可今时不同往日，赵老板几个合起伙来送豆汁是为了什么，明眼人都能看见。说白了，现在是赵老板求着他们，自然没人跟他客气。
也是赵老板实在站着说话不腰疼，为了招揽人降价？那与其降价还不如去乔家磨坊那边摆摊，连钱都不用交。
其实已经有很多人动这个主意了，这次之所以会回来，一是为了看风向，二也是回来的大多都是按月给钱了的，左不过钱是不会退，不如先混着，看看情况再说。
可若真动到大家的利益，可没人会当软柿子。
“赵老板，你与其在咱们身上打主意，不如你和乔老板他们商量商量，看再给点什么实惠招揽人来咱菜市上。不怕跟你说，乔家磨坊那边可不收咱们钱，咱们会回来也是念着旧情分，不如赵老板也给咱们找点实惠？”
此言一出，当即附和之人众多，都看出这人是在损赵老板，又是给大家讨实惠，大家自是乐的应承。
赵老板被这接二连三的挤兑，堵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憋出一句：“瞧瞧，我就是说说而已，你们这么较真做什么？”
说完，就干干一笑挤入人群里溜了。
留下众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有的人回去继续摆摊，有的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乔老板收到这个消息后，被气得一顿跳脚，骂赵老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果然不出他所料，第二天就有几个摊贩结伴来找他了。
倒也陪着笑，但话里话外就是哭惨，想让乔老板给免摆摊的钱。乔老板自然不会甩脸，只说要跟人商量商量。
可跟谁商量呢？明显是不可能同意的事，就算他愿意，另外几个人也不可能愿意。
*
“王二，再给我打一碗。”
一个穿着青色短褐、脚蹬草鞋的汉子，端着碗来到摊子前。
守摊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生得圆脸微胖，一看这人又来了，当即脸就拉下来了。
“不是我说你，一上午你都来讨几碗了？就算你给了一文钱，但一文钱也禁不起你这样。”
这汉子估计也是个脸皮薄的，当即脸涨红了起来，憋了半天憋了一句：“不是你们说的，这豆汁一文钱随便喝……”
王二的声音比他还大：“说你是个二愣子，你还真是个二愣子，我说随便喝你就信了？是真愣还是装愣呀，不知道啥叫客气话？”
“可是明明是你们说的，可以随便喝的，我又不是没给钱。”
“你给钱怎么了……”
这人翻来覆去就会说个给了钱，哪有王二牙尖嘴利，被堵得脸色又青又红，看模样着实可怜。王二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见对方说不赢自己，更是没少奚落对方。
也是这人一看打扮就是个乡下汉子，又生得一副老实相，嘴也笨。王二对他有印象，好像是个最近刚来的，摆摊卖自己编的箩筐，一天都卖不到几个。
王二冲人甩脸也是看人的，要是个常年在菜市上摆摊的摊贩，他绝不会说这么难听的话，说白了就是见人下菜碟。
“真是一副穷酸相。”一通数落后，王二撇着嘴道。
边上有人看不下去了，插嘴道：“王二你也少说一句，若是让你叔知道了……”
“让我叔知道了？我叔知道了又怎样？难道我说错了？是个人都知道什么叫客气话，知不知道豆子多少钱一斤，知不知道磨豆子做豆汁要多少工钱？让我说差不多就行了，真是乡下人没见识，还能一碗一碗来讨，没个止境的……”
来劝的人见王二这样，也不劝了走了开，虽然没有人围过来看热闹，但附近很多人都盯着这里的动静。
王二见自己又怼跑了一个，别提多得意了，更是劈头盖脸数落那汉子。
其实他平时也不是这样的，他能来守这摊子，也是走了乔老板的关系。他婶娘是乔老板姨妹，因着这层关系，他就在粮铺帮着跑腿，这次也是专门抽来管送豆汁的事。
既然管着这个，他自然知道一些里面的事，例如曹家豆腐坐地起价多要工钱，不给就作妖，不是使着他拉磨，就是折腾着说豆子不好不出浆，反正就是事事事的。
乔老板见钱泼出去，效果并不明显，又有赵老板折腾在前，弄得许多人来找他想免摆摊的钱，身边的人自然没少吃挂落。
说白了王二今天也是憋了一肚子气，再加上本来平时就有点狗眼看人低，遂找人撒气。
这边他撒气倒是爽了，根本没注意到那被他奚落的汉子，脸色变了好几个来回，渐渐捏起了拳头。
数落完最后一句，王二伸出手，一脸不耐烦道：“碗拿来，最后一次了……”
话还没说完，一个粗瓷碗凭空砸了来。
紧接着砸来的是那汉子的拳头。
“打人了，打人了！”
不一会儿，大半个菜市的人都跑过来围观。
有人上去去拉，好不容易才把两人拉开。
“你竟然敢打我？！”王二捂着脸道。
那汉子捏着拳头，气得鼻息咻咻：“我打你怎么了？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你瞧不起谁？一口唾沫一个钉，送不起豆汁夸什么海口，人家乔家磨坊也没像你们这样，还给人脸色瞧。”
“你……”
“既然瞧不起咱，咱走就是，真当离了张屠户，咱就必须吃带毛的猪！”
这汉子转身就去收拾摊子，王二还有点不依不饶想去拽他理论，被他扬起扁担吓退了。
等汉子走后，王二被人瞧得拉不下脸，捂着脸跑了，围观的人也议论纷纷起来。
有的说王二就是欠教训，不是头一次给人脸色瞧了。
有的说起豆汁，说这里送的豆汁确实不如乔家磨坊，喝在嘴里淡而无味，估计是加了不少水。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这件事又通过菜市上的人，传到镇上其他人的耳里，很快也传到了晚香耳朵里。
“这事不可能一劳永逸，要做好长久的打算，不过咱们起点低，自然期待比别人少，不像有些人……说白了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慢慢来吧。”
阿四有听没有懂，只能等出来后才问刘叔：“爹，秀秀姐说的什么意思？这俭奢的跟镇西头为了豆汁打架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你秀秀姐的意思就是让你做好自己的活儿，乱七八糟的事别多管，只要咱们市集一天不收钱，那边就打不赢咱，急得是他们，不是咱们，懂了么？”
“可那边要是真不收钱了咋办？”阿四搔搔脑袋问。
“那你等他不收钱再说。”
*
这件事并未在镇上掀起太大的风浪，因为很快就有一件事将这点小小的波澜盖了过去。
有消息说，今年朝廷收税子还跟去年一样，是本色和折色并征。
用通俗点说法，就是钱物并征。
这种钱物并征的法子一直都有，主要是看征收比例，每年到了收获季节，农人们除了操心地里的粮食收不收的上来是一，再来就是交税子是怎么个交法了。
按照农人们的想法，自然是种粮食交粮食最为便宜，可朝廷出于粮食运输的问题，大量的粮食从南运到北，路上折损太多，又提出钱物并征之法。
按理说这种法子也没错，可无奈每到收成之际，通常也是粮食价钱最低的时候。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平时一石粮食可以卖一两纹银，但若是放在这个时候卖，粮商们通常会压价，他们知道农人们等着银子交税，可以压低两三成到四五成。
也就是说，本来农人们交五石粮食，就能交够今年的苛捐杂税。但因为钱物并征之法，他们可能要交出三石粮食和二两白眼，这二两白银是两石粮食换不来的，可能要卖掉三石乃至四石才能凑够。
也因此当人们听说今年的税法是一半本色，一半折色，都是纷纷破口大骂。
镇上的人或多或少家里都有地，不管是自己种还是佃出去，这种征收法都和自己息息相关。
一时间，镇上都是在讨论这件事，自然也就没人去议论打架不打架的事了。
晚香也是连着两日都听草儿说，二常中午回家了，又从二常的口中才得知之前他在私塾，并不是私塾管了他饭，而是顾青砚管着他，还督促他背书。这几日之所以突然回家，是因为顾青砚和族学里告了假，已经连着几日没去族学了。
*
秋雨纷纷，天色阴沉。
这种天气，又是半下午的，市集上自然没什么人。
细雨斜飞，打在磨坊外的水车上，密密麻麻，星星点点。
晚香已经研究那水车上的水珠好一会儿了，突然一艘轻舟入了眼底，船中有一人侧影熟悉，她忙离了窗台，下了楼，又撑了伞，匆匆出了磨坊。
顾青砚没有带伞，下船后见雨势不大，也就没当成回事。
他面色有些疲倦，但眼神很清亮，步伐不疾不徐。
忽的，一顶青色油伞入了眼帘。
“你倒是一点都不急。”随着油伞被举高，一张宜喜宜嗔的芙蓉面露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
晚香怎好意思说，自打知道他告假没去族学，她就专门去馄饨铺子套了话。
顾大娘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不懂，她越想知道什么，她越是不接茬。还是眼见晚香都急了，顾大娘才告诉她，顾青砚是去县里了。
至于为何会去，似乎跟今年的税法有关。
知道他是坐船去的，回来的时候自然也是坐船回来，晚香就跟磨坊耗上了。换做平时，这种天气她早就回了，却借口看帐在磨坊里一耗就是一下午，本来打算过一会儿就回的，谁知竟让她碰上了。
“我在磨坊看帐，凑巧从窗外看见了你。”
顾青砚看了看不远处的磨坊，又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意味悠长。
他的态度让晚香有点羞恼，嚷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还不是见外面下了雨，想着总不能让你淋回去，不然顾大娘该说离这么近，都不知道借把伞，改日再埋怨我们。”
“伞呢？”顾青砚突然道。
晚香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就拿了一把伞，现在正用着。
她气得当即转头就想走，还没走出两步，被人拉住了手。顾青砚把伞拿过来，撑起，又道：“别气，我故意逗你玩的。”
这时候再想道歉已是晚了，晚香连看都不看他，着实是小心思被人戳破，面子上下不来。
见她这样，顾青砚不禁有些后悔了，不该一时嘴瓢乱说话。
“秀秀你别气，我错了。”
“你看这雨也下大了，不如我们去磨坊说？”
晚香也不出声，带头在前面走，顾青砚亦步亦趋撑着伞，就怕雨淋到她。
等走到磨坊时，其实晚香已经不生气了，就是面子挂不住绷着一张脸，以至于刘叔看到二人一同进来，欲言又止，想问却又不敢问。
“我有些事，与你们东家商量。”顾青砚一脸镇定道。
两人上了楼，顾青砚随手把门关了上。
“还生气？我一天没吃东西，你这里可有能吃的？”
说到这个，晚香终于愿意给他眼神了，疑惑地看着他。
“太忙，又赶着回来，再晚该没有船了。”
见他确实面带倦容，晚香多多少少也是有些心疼的，遂让他等着下楼去给他找吃的。
磨坊里有灶房，只是半下午的，都是冷锅冷灶。
灶上还有中午吃剩的馒头两个，晚香想了想，把灶火点燃，又从罐子里摸出两个鸡蛋，打碎、调匀、放盐、加水，等锅里的水开了，一边热馒头，一边把鸡蛋放在锅里蒸。
蒸小半盏茶的时间就够了，出锅后鸡蛋羹上放几滴麻油，再滴两滴酱油，从坛子里捡了一小碟酱菜，晚香用托盘一并端上了楼。
“一时做也来不及，你先垫着吧。”
顾青砚也没跟她客气，看得出也确实饿了，就着酱菜吃馒头和鸡蛋羹，不过他做事向来有条不紊，即使饿了也吃得慢条斯理。
晚香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他，一直等他快吃完了，才问道：“你去县里做什么？我听顾大娘说你是为了税法的事，如果我没弄错，这事应该是县衙管的。”
地方事当然是地方县衙管，只是晚香也低估了像顾青砚这样的读书人，对地方官府的影响。
既然能从几千近万的考生中脱颖而出，还成了廪生，按通俗说法是有功名在身。
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自然关心时政，关心地方大事，且像他们这种读书人都有同窗有老师。
所谓士林，并不是指某一地，而是指的读书人的圈子，这里头的关系盘根错节，又是都是未来朝廷中流砥柱的后备役，所以当地官府也是比较注重当地士林的声音。
顾青砚这次去就是为了今年的税法，即是为了打听具体风向，二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尽一些绵薄之力。
“那有没什么说法没？”
顾青砚摇头，揉了揉眉心：“指令是朝廷下来的，地方官府不过是按章程办事。”
“既然如此，那你也不要多想，该出的力出了，但求无愧于心。”
顾青砚有些诧异晚香竟能说出这等言辞，不过他只当她本就与常人不同，倒也没有多想。
“你不懂，这种税法弊端太大，饱的是蠹虫，祸害的是最下层普通百姓。我曾与老师通过信，朝中也有人意识到需要改革，可惜呼声太小，只恨我如今功名低微，无法入朝，以至于根本出不了力。”
晚香心里有点微妙，不是其他，而是顾青砚所言竟让她宛如回到了前世。
后宫女子不得干政，可她身份所致，难免对前朝有些了解。此时的顾青砚就像她以前见过的那些年轻的官员，满腔抱负，掷地有声。
依稀记得问玉是怎么跟她说的来着？
“与其和那些老奸巨猾的老臣打交道，还不如和这些在别人眼里是愣头青的年轻官员，他们也许满身傲气，还没学会阿谀奉承，甚至说出的话并不悦耳，至少他们对朝廷的忠心是真的。”
“你也不要想太多。”
顾青砚长出一口气，他平时不是这般容易激动，也是这次去了现实太让人感到无力。
读书人也许有发言权，到底力量薄弱，别人甚至不愿见他们，最后他还是亮出了老师的名头，那陈县令才愿意见他。但说出的话却滴水不漏，句句都高举朝特明令的大帽子，容不得人有丝毫辩驳。
“罢，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毕竟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两个声音是同时响起的，顾青砚目光诧异地看着晚香。
这时，她也意识到自己又暴露，忙遮掩道：“我也是读过几天书的，这个道理还是明白。”
顾青砚也没多想，经过这一番叙述，他心里的郁结散了大半，遂又道：“不过我这次去，也是办成了一件事。”
说着，他还特意看了晚香一眼。
“什么事？”晚香好奇问。
“我与几位同窗以及其他一些有志之士，联合向官府请愿，希望由官府出面，遏制当地粮商擅自压低粮价之事。为了防止有人从中谋利，特请官府出面从当地百姓择良才监督收粮的粮商，如此一来，多多少少能遏制下压低粮价的事发生。”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难道说……”
晚香猜的没错，因着顾青砚亮出了他那位老师的大名，那陈县令倒也不敢马虎。
之后二人你来我往过招，陈县令说朝廷明令，顾青砚便说百姓疾苦，反正互相给对方戴高帽子。
到底百姓为大，至少明面上谁也不敢说百姓就是草芥，总而言之这事便让顾青砚磨成了。
这也是他为何会累成这样的原因所在，着实是那陈县令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滑不留手，先是打太极，再是找借口推脱，顾青砚为了堵他，每日上门拜访，推脱在忙公务，他便坐在茶室等着，一耗就是这么多天。
河田镇负责监督粮商的人，便定为了乔家磨坊。
一来乔家磨坊有地方，完全能够容纳来交税的农人。二来也算是顾青砚假公济私，帮晚香请了个差事。
“你不是一直想压镇西一头，这件事若是办成了，以后再不用愁。”
这倒是毋庸置疑的，那些农人们也许在乎一点蝇头小利，但恰恰也是最质朴的人。甭管上头帮他们的人是谁，他们只会认是谁出面，若是这次乔家磨坊能妥当把这事办成了，以后在河田镇的声望将达到一个很高的地步。
不说感恩戴德，至少以后只要乔秀秀不犯什么滔天大罪，在舆论上大家都会站在她这一边。
顾青砚算是送了个天大的好处给晚香，不过晚香关注的不是这个，而是——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连她和镇西互别苗头都知道？
顾青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很快就把晚香看得有些羞了。能是为什么，左不过就是惦着她，所以知道她的事呗。
她别开脸，清了清嗓子，想说点别的把这事岔开，还不及开口，人就被拉近了。
“你这几日可有念我？”

第76章 寡妇花事（二十八）  下马威
刘叔站在门前，犹豫了又犹豫，才敲了门。
“谁？有事？”
里面的声音略显有些慌张，不过下一句就正常了，刘叔以为自己是幻听。
“秀秀，二常快散学了……”
晚香瞪了顾青砚一眼，捋了捋头发，回到椅子上坐下，才道：“刘叔，你进来吧，我在和顾先生商量事，之前不就说了，等会我去接二常……”
说话之间，刘叔已经进来了，见屋中两人行举正常，顾青砚坐在书案后，面前还摆着吃剩了的碗筷，晚香坐在斜下方一张椅子上，那张椅子平时多数是他坐。
他心里松了口气，同时也有点尴尬，干干地道：“我就是来提醒一句。”
晚香站了起来：“我这就去。顾先生也要回了吧，要不同行？”
后面这句是问顾青砚的，自然是同行无疑了。
刘叔去寻来伞，两人各撑一把，晚香又拿了一把，离开了磨坊。
一路上都是晚香在前，顾青砚落后几步，眼见快要到私塾，晚香没忍住说话了，打破了寂静。
“你怎么还不回？还打算去族学？”
顾青砚抬眼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走过了，他在之前那条路口便要拐弯，走到这里等下还要往回走。
“我方才问你的话，你还没答。”
看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晚香的脸一烫，在心里呸了一口，他竟还记得这事。
“什么话？我怎么不记得了？二常那边还等着，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改天再说。”说完，就匆匆走了。
顾青砚目送她，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家去了。
*
县衙张贴了告示，这一消息很快传遍了四镇十六乡。
自然也少不了河田镇。
因这消息，到处都在议论纷纷，大家从刚开始的口耳相传，到有人质疑不信专门结伴去县里看，甚至有人将那告示誊抄了一遍，拿回来找识字的人看。
大家逐字逐句的细扣，才终于确定这个消息是真的。
告示的内容与今年的税法有关，大体就是说税法依旧，但为了给县衙减轻负担，尽快完成朝廷征缴，特将征缴之事下发到各镇，由粮长完成征缴、解运之事。
告示说得十分笼统，但光‘粮长’一词就足以让人吃惊了。
认真来说，当地百姓对粮长并不陌生，在这位陈县令之前，有位姓马的县令在任期间，便是使用粮长征缴制度。
会使用此法，多是因县衙人力物力不足，才会把催征负担分派下去。当然也与当地的士绅大户有关，别看小小的粮长不起眼，在普通百姓眼里就是天，税粮从他们手里经过，随便可借此中饱私囊，乃至欺压百姓。
当时闹得民怨四起，还是陈县令来后给取消了，怎么又设起粮长了？
获知这一消息后，许多人都有些惶恐不安，还是经过有人解释后大家才明白，此粮长非彼粮长。
还是那么个称呼，但这次粮长不再选用当地大户，而是从普通百姓中选用，同时官府还下发了明令，在征缴税粮期间，当地粮商不得擅自压低粮价。
弄明白这个关键点，这个消息对大家来说无疑是喜讯了。
农人们最怕什么？
自然是收获之际粮价被恶意压低，大家为了交税子，不得不贱卖辛苦收上来的粮食。
有了官府明令，再加上粮长不选用大户，这简直就是大好事。
但也有些人不做期待，因为每一次官府下的明令，至少从表面上来看，都没有什么错漏，都是有利于百姓的，可实际上如何操作还要看人，那些贪吏蠹役顶着为百姓好的名头，可没少干些欺上瞒下的事。
基于这种顾虑，接下来大家不可避免就把注意力都放在粮长的选用之上了。
一共四个镇，每个镇县衙都有指选，但也没将人选定死，只说了若有异议，可由当地百姓尽快推选，过时不候。
河田镇定的人选是乔家磨坊。
并不是某个特定的人。
这其实并不罕见，以前那位马县令选派粮长时，也都是指定某个大户，至于具体人选由这一户来决定。因为当下都是以一家一户作为基础，甚至服劳役兵役，也都是某一户征丁多少，而不会是某个人。
可那乔家磨坊只有两口人，一口男丁还年幼，还有一个是寡妇。
难道说要让一个寡妇来当粮长？
这简直匪夷所思！
一时间众说纷纭，有赞同的也有不赞同的。
赞同的多是觉得乔家磨坊的声誉不错，那乔寡妇虽是个寡妇，但颇有些才能，没有才能，能把乔家磨坊经营的风生水起，那市集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且乔家磨坊的市集地方宽敞，也便于征缴税粮。
至于持不赞同意见的，多是拿妇道人家说事，一个妇人能做什么？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短短不过一日，乔家便被许多人登门，甚至磨坊那也有无数人打探。
这还不包括乔氏族内，族里很多人议论纷纷，甚至有人说酸话、出主意，或是说县衙指派乔家磨坊，为何不指派族里？或是说不如去跟那乔秀秀说，让她就挂个名头，私底下还是族里把这事承揽下来之类。
一时间，河田镇被这消息搅得是风雨不断。
就在这时，乔家磨坊对外发话了。
“已经请了顾先生从中协助。”
只这一句，就让所有人哑声了。
大家持反对意见，多是觉得妇道人家不靠谱，可若是有顾先生在一旁监督，这些顾虑似乎就没了。
“就这么着吧，顾先生的人品大家还能不信？若是换个人，顾先生恐怕不好插手，但若是乔家磨坊，顾先生从一旁指点一二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换个人？
换谁？
这话别人可能听不明白，但镇上的居民谁又可能不懂，以前马县令在时，粮长多数是从乔氏一族指派，虽然大体的面子能过去，因为河田镇毕竟乔姓居多，可也有许多不是姓乔的，那就一言难尽了。
至于怎么个一言难尽法，经历过的人多数不会在人面上说，顶多是懂自懂吧。
基于这些，反对声渐渐平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又隔了几日，县里来人了。
是个姓田的书办。
长得矮小精瘦，皮肤微黑，一双眼睛很灵活，看着就是个不好糊弄的。
此人架子倒也挺大，来了亮明身份后，就往那里一坐，谁也不搭理，当时晚香不在，刘叔就有些慌了，又是陪笑又是让人忙去请晚香来。
晚香很快就来了。
“田书办。”进来后，她先微微福身行了礼。
田书办点点了头，道：“你就是那乔寡妇？”
晚香微哂：“田书办可称呼我乔氏。”
这不软不硬的一句话，说失礼没有，没看见人带着笑，态度也算恭敬，可若说不是故意的，田书办总觉得听出了点儿别有意味。
“这乔家磨坊的当家就是你了？”田书办故作姿态地四处看了看，才又看向晚香，“倒是挺敞亮，不过偌大一个磨坊，怎么是个妇道人家当家，你家可有男人？”
站在下首处的晚香唇角微抿。
“这里正是民妇当家。”
“那除了你以外，你家就没有男人了？一个妇道人家能办成什么事，这不是瞎胡闹嘛。”
一旁的刘叔有些慌了，见晚香也不说话，想替她说又觉得不合适，只能不断地给她使眼色。
至于晚香。
经过几句话，这田书办的意思很明显了，明摆着是瞧不上她是个妇人。可若是觉得她是妇人办事不牢靠，完全可以换个人，偏偏此人来了，提前就知道她是个寡妇，还连着给了她两个下马威。
晚香不傻，自然洞悉这田书办的意图。
左不过觉得若是若换个人，对方比她更有主意怎么办？这田书办既下来办差，自然想拿到话语权，还不如先上来给她个下马威，能压服最好，以后征缴之事便以他为首，他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还借用了乔家磨坊的名头。
就算以后出了什么差错，也是乔家磨坊，与他无关。
幸亏她早有准备。
“田书办现在便想议事？还是先等等吧，还有一人未到。”晚香仿若未觉，打岔道。
“什么人？”田书办一愣。
“田书办等等就知道了。”
晚香在下首处坐了下来，又招呼阿四来给对方续茶，等这茶换了一道，人也到了。
正是顾青砚。
“你是顾秀才？”田书办似乎被惊得不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顾青砚拱了拱手：“正是顾某。”
他做得一副无事人的模样，又哪知田书办早就对他的大名如雷贯耳。
且不说顾青砚本就是县里出了名的才子，真正让县衙里的人感到此人十分难缠，还属这回。
为了给百姓谋福祉，顾青砚屡屡前往县衙，陈县令被他折腾的不轻，想翻脸碍于面子，可不翻脸吧，此人又字字珠玑、咄咄逼人，一点迂回的退路都不给留。陈县令在这边受了气，回头自然撒在手下头上，再加上顾青砚日日来，田书办虽就是个办事房里的书办，也对他的大名如雷贯耳。
“怎么田书办认识顾某？”顾青砚好奇问道。
田书办忙笑了笑，遮掩道：“那倒没有，就是听过顾秀才您的大名，知道您是咱们县里出了名的才子。”
“田书办谬赞了。”
“没有谬赞，没有谬赞。”田书办笑得很尴尬，看了看他，又去看晚香，“怎么……这……”
晚香一改方才垂眉敛目的样子，笑盈盈地道：“田书办方才不是好奇还等一人是谁？自然是等顾先生了。田书办您大概不知，民妇有自知之明，恐难当官府大任，特请了顾先生前来指点，有顾先生在一旁看着，相信不会出什么纰漏。”
她又是笑，又是半垂头做腼腆样，顾青砚何曾见过她这样，又见田书办被堵得面色似乎不太好，索性就当什么也没看出来，用指节触了触鼻尖，在下首处坐了下来。
“乔氏你倒是办事挺妥当的。”
“不敢当田书办的夸赞，就是唯恐怕办砸了差事而已。”
因得这么一出，之后田书办倒也没再闹什么幺蛾子。
当务之急首先要解决的是田书办下榻之处，乔家有年轻的女人不可，磨坊住不了人，正当晚香打算出钱让田书办去住客栈，顾青砚出声了。
“不如田书办住顾某家中。”
“这怎么好？”
顾青砚道：“既为朝廷办差，一切自然紧着差事为上，住顾某家中，既方便我二人交流，再来也有个照应，就是还望田书办不要嫌弃顾某家中简陋才是。”
他的话都说成这样了，田书办自然不好拒绝，只能听从。
按下不提，等二人走后，晚香便让人放出了县衙来人的消息，并说明日县衙的人便会和大家见面。
到了第二天，市集的西南角支起了一长条案，田书办、顾青砚以及晚香都来了，自然也来了不少百姓。
这个过场主要是田书办露脸让大家认一认，同时也是通知五日后便行征缴之事。
当然也还有话外音，诸如该找上门的速速来，过时不候。
不过这个话外音普通人听不懂，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懂。

第77章 寡妇花事（二十九）  联手
每年收获之际，都是粮商们最忙碌的时候。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可因为县衙的突来之令，让各处粮商没少暗中骂娘。
骂归骂，银子没人嫌扎手，再说了上有明令，下有应对，也不是头一回碰到这种事了，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这些粮商首先打主意的便是田书办。
也确实，田书办是县衙派出来的，管事的自然是他，就算有人从一旁监督，但只要里面做通了，也不怕什么。
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是，他们倒也找借口见到了田书办，诸如当地有官府的人下来办差，本地富户接风洗尘的规矩，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这程咬金不是别人，自然是顾青砚。
你想，田书办住在顾家，有人上门邀请，能略过主人吗？
自然不能。
既然不能，两人便都去。
河田镇还有人不清楚顾青砚的秉性？用读书人的话，叫心中有方正，用商人的话就是假清高。
这次若不是姓顾的这群读书人，也不会将事情弄得如此复杂，自然不好当他面说些乌七八糟的，只能暂且搁置。
连着搁了两日，都没找到和田书办说上话的机会，就有人坐不住了。
他们也似乎看出顾青砚有意不让别人与田书办接触，不免将目光放到了乔家磨坊上。
“乔东家，我与你说了半天，该给诚意已经给了，难道你就不再考虑考虑？”来人半笑不笑，语露威胁。
晚香还是那副垂眉敛目样子，道：“还请宋掌柜体谅，我一妇道人家，最怕不过是给家中惹祸，自然是遵循官府明令，万万不敢行差踏错。”
宋掌柜恨得牙痒。
你说这妇人什么事都不懂，偏偏说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你若说她懂，她偏偏又做得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
“这怎么就行差踏错了？县衙那边只说不能恶意压低粮价，可谷丰时价贱乃人之常情，三成以内都是可斟酌的，乔东家也是做买卖的，难道就不懂这个道理？”宋掌柜只差掰开了揉碎了跟她说。
“我自然懂得这理，可……”
宋掌柜也失去了耐心，索性挑明了：“乔东家就直说吧，到底怎样你才会答应此事。”
“宋掌柜你可真是高看我了，且不说上有田书办，一旁还有顾先生在看着，我不过是个妇道人家，你这不是故意为难我。”
又是这车轱辘的话！
宋掌柜站了起来，冷笑两声，拂袖走了。
*
“秀秀……”
刘叔走了进来。
晚香端起茶来，啜了一口：“刘叔有事？”
刘叔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化成了一声感叹。
“这活儿可真不是人干的，为了这点事，咱们要得罪多少人。”
晚香放下茶盏，看着他道：“刘叔，你也不用担忧，咱们占着理，再说等再过两日这事就算过了，熬过这两日就好。”
“可……”
刘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叹着气，叹了两口，他打起精神道：“对了，乔家粮铺也来人了，是乔老板亲自来的。”
晚香一时也没想起乔老板是谁，还是刘叔说了一句镇西头，她才反应过来。
她皱起眉：“他？他来做什么？”
“秀秀你是不是忘了，乔老板也是开粮铺的。”
晚香倒不是忘了，她只是诧异这人竟好意思找上门，前阵子双方还互别苗头过，虽然表面上没碰过面，但谁不知道对方是对头。
“不见，就说我有事。”
刘叔倒也不诧异晚香是这个态度，点点头出去了。
外面，听刘叔说完，乔老板也没说什么，出了乔家磨坊。
一直到走远了，脸才拉了下来。
“叔，咱这就走了？”王二跟在乔老板身边，亦步亦趋。
“人家都说不见了，咱还能强逼不成，这乔寡妇倒会拿乔，还没怎么样都学会给人吃闭门羹了！”乔老板冷笑道。
可人家给吃闭门羹不是理所应当，毕竟两家是对头。不过这话王二可不敢说出口，他叔现在气成这样，说了这话就是找抽。
“可乔家那边……”
听了这话，乔老板停下脚步。
一时间，他的脸色变换不停，也不知在想什么，忽的就见他一咬牙道：“这事我是没办法了，等着族里收拾她吧！”
*
随着接二连三有人铩羽而归，但这并没有阻止其他人上门。
生面孔、熟面孔都有，盯着乔家磨坊和顾家动静的人不少，上门的人越多，越是有人不死心还想来试试。
包括之前被气走的宋掌柜，后来又来了两趟，倒是乔老板并未再出现过，反而是族里有人时不时来找晚香说话，或是旁敲侧击，或是隐晦暗示，晚香也就顺着对方演，一概装听不懂。
实在装不过了，就推脱上面有田书办，还有个顾先生，她实在不敢。
这借口倒是挡退不少人，也是晚香是个妇人的身份，先天就让人觉得管不了什么事，自然不好跟一个妇道人家计较。
这天下午，顾青砚来了磨坊。
晚香看到他很诧异：“你不是陪着田书办，怎么有空来？”
顾青砚道：“中午镇南高家给田书办接风洗尘，他贪酒多吃了几口喝醉了，趁着他酣睡，我……”
晚香走近两步，抽了抽鼻子：“你也吃酒了？”
顾青砚还以为她不喜男子饮酒，解释道：“就是陪着吃了两杯。”
其实晚香倒不是不喜男子吃酒，而是她闻出顾青砚因吃酒的缘故，身上那股松柏香气变得浓郁了不少。
她嗔了他一眼，出去让阿四泡茶，等茶端了来，顾青砚喝了半盏，两人才坐下说话。
“这两天外面的人来找我的少了，倒是姓乔的越来越频繁，全是沾亲带故的，且辈分都比我高，只差与我说明让我把差事让出来，或是识趣些。问他们什么识趣些，他们要么不说，要么让我自己想，也是好笑，以前也没见着这些人，这次倒是开了眼界。”
顾青砚并不意外，道：“这河田镇到底乔姓人多，光乔家粮铺便有四五家，粮食生意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背后必然有人支撑。”
以前晚香不懂这些，经过顾青砚点拨她也懂了，就像几日前两人商量定下计策，由顾青砚负责拖住田书办，挡着那些想和田书办接触的人，她则负责应付外面的人。
当时顾青砚便与她说过，外人不足为惧，反倒是乔姓人。
“在这位陈县令到来之前，还是那位马县令在任之时，乔家便一直是河田镇的粮长，镇上几个挂乔家粮铺名头的，都和乔氏一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倒不是说乔氏一族的族长眼皮浅，就看中了这点蝇头小利，河田镇乔氏族人这么多，在族里能说上话的，不能说上话的，沾亲的不沾亲的，都有自己的‘势’，都想借势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就例如那宋掌柜，其实不过是宋家粮铺的掌柜，宋家粮铺背后是富户宋家，而宋家和乔家结了姻亲。还例如镇西头的乔老板，他背后也有人，他隔房大伯的亲爹是族里的族老。
为何乔姓人不去直接找顾青砚？为何这些能说话的人不出面，偏偏是下面的小人物不断频繁冒头，甚至不敢说狠话，反而好言相劝，或是隐晦的威胁晚香？
这都是因为顾青砚。
乔家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在明面上和顾青砚撕破脸，但凡明白这点，接下来就好办事了。
这也是为何晚香能不动如山应付自如的原因所在。
“粮商你可联系好了？”
晚香点点头，道：“这何家粮行与我家早有交情，平时磨坊里收了粮，不卖给镇里的粮铺，而是卖给他家。是从我爹还在那时就开始了，交情也有好多年，这何东家的人品信得过。”
“那就行，我就不多留了，还得回去。”
晚香明白顾青砚为何如此匆忙，说白了还是怕田书办那出了岔子，他本就是抽空前来，所以心中即使有些不舍，也没说什么。
顾青砚也看出来了，临走时拉着她的手道：“等此事办完，我们就成亲。”
*
一晃五日过去了。
还是在市集的西南角，还是那条长案，不过这次的阵势比之前那回大多了。
晚香准备了猪头，准备了瓜果，还准备了香炉。
一到吉时，便有人燃了鞭炮。
随着鞭炮声响，田书办、顾青砚和晚香纷纷点燃了手中的香，对着天拜了三拜后，将香插进香炉里。
田书办笑容勉强地看了顾青砚一眼，道：“顾先生，接下来要不你说两句话？”
顾青砚婉拒道：“还是田书办来，这里到底以你为主。”
到底以你为主，还是以我为主？田书办可不傻，认真来说他能在衙门里当差，还能当上书办，除了识文懂墨外，还是个人精。就算前两次没看出来，后来顾青砚凡事都‘陪着’，他再不明白里面的意思，该白活了这么多年。
说白了，人家就是防着他。
当初知道河田镇是个寡妇当粮长，田书办还暗中有几分欣喜，心想寡妇能干什么，还不是被他敲打得一切以他为主，现在才知这里哪有什么金山银山，就是个坑。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田书办看了看下面看着自己的人，再瞅了瞅之前才被引来跟他见面的何东家，终于死心了，笑容勉强的说了些勉励之词。
可惜声音太小，鞭炮声又太响，不过大家不用听就知道是些场面话。
说完，长案就被撤走了，换成了两张长条桌。
田书办去了长桌后坐下，顾青砚坐在一旁，有人拿来了笔墨纸砚，还有人搬来了个木斛，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征缴就这么开始了。

第78章 寡妇花事（三十）  提亲
早在收到消息后，很多附近的农人就准备好了。
各家要交多少粮，各家心里都有数，反正只往多了准备，一般情况都只会少，而不会‘多’。
怕人多了会拥挤，晚香早就让刘叔寻人做了木栅栏，用栅栏圈出一块地方，这样既不影响市集做生意，也不影响农人们来交税粮。
何东家也提前有所准备。
他今日亲自带了四五个伙计前来，运粮的船就在码头上停着，专管收粮。
“若是有人卖粮，可找何东家，我爹还在世时，便与何东家有交情。何东家品行端正，为人敦厚，必能给大家一个好价钱。”
起初还有人不信，去问过收粮的价钱，才诧异地回转，紧接着就见有人连税子都不交了，让同村来的人帮自己看着些，撒丫子就跑了。
“这跑什么啊？”有人好奇问。
便有相熟之人上前好心解释。
原来每年朝廷征缴税粮，都是粮商们发财的好时候。
大粮商有大粮商的做法，例如买通官府，直接进场收粮。这种是最便宜的，因为很多农人都不知具体该交多少税子，难免准备不足，自然会发生现场卖粮凑银子的事。
小粮商也有小粮商的做法，例如提前就放出消息今年粮价要跌，与其晚卖，不如早卖，也免得越拖越不值钱，甚至还有几家合伙起来压低粮价，而后各凭本事。
今年其实也一样，别看那些粮商四处钻漏子，想提前买通弄好处，实际上下面早就开始了。
有些农人受了蒙骗，粮食早就卖了，但今年因为突然换了征缴之法，还有更多的人在观望着动静。这个观望的过程无疑是艰难而又折磨人的，很考验人的心性，其实在昨天之前还有人在等信儿，眼见没什么指望，今天才把粮食挑来卖。
方才跑的那几个人，就是去拦熟识的人让别在外面卖粮了，就是不知来不来得及。
“谁能想到这里收粮的价，竟然比外面高。”
说话的人满是感叹。
无他，他就是提前卖了粮的那类，本以为早卖早好，谁知会发生这种事。
“县太爷不是说今年不准压低粮价，再说了粮差下来的那日，人家顾先生不是说了，定遵照明令办事，乔东家也说了万万不可把粮食贱卖，你们怎么就不听？”
这话让本还在埋怨乔家磨坊既然找好了粮商，为何不提前说一声的人们，顿时哑口无言。
能说什么呢？说还是不信任作了祟，人们都善于自作聪明，至于这个聪明与否事情没发生之前谁也不知。
“咱当天没来，没听见这话，村里有人回去了也没提。”
还有个汉子搔了搔脑袋，道：“我来之前还有人说我蠢，咋不提前在外头把粮先卖了，我寻思我也不会算账，要是碰到骗人的，还不如省点事，就在里面卖了得了，没想到……”
所以这是傻人有傻福？
一些提前卖了粮的俱是羡慕的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刚才跑的那几个人都回来了。
有人拦住了，有的没拦住，去的时候粮食已经卖出去了。
卖掉的人虽然手里捏着银子，但无不是纷纷骂娘，被拦下的俱是庆幸不已，还有人不甘心被坑骗想叫了同村人去找回来，这里就不细说。
*
“把粮食倒进来。”
听到这话，老汉忙让儿子帮忙解开装粮食的麻袋，两人一起举着往木斛里倒谷子。
时下计量多是用容器，一石等于两斛，又等于十斗。
也就是说，你要是交两石粮食的税子，往木斛里倒满四次就可以了。
金黄色的谷子很快就注满了木斛，老汉一边倒着粮食，一边偷眼瞧着旁边看着木斛的伙计。
见对方面无表情，也没有说话，他牙一咬心一狠抖了抖手，很快麻袋里又滚出了些粮食，渐渐堆成了尖儿。
“停。”
听到这句，老汉忙捏住手，同时另一只手迅速地抓住袋口，感觉到谷子又滚回袋中没有多倒出去，他心里松了口气。
这时，田书办站了起来。
老汉面色一紧，又紧张起来，却什么话都不敢说，只能紧紧地盯着田书办的动作。
只见那田书办将袍角往腰里一别，露出一双干瘦的细腿，他踩了踩脚下的靴子，左腿往前一迈，右腿微曲，似乎在借力。
场中的人都看着他的动作，心提到了喉咙口。
就在这时，突然斜侧伸出一条手臂。
田书办抬头看去，正是顾青砚。
“田书办，你这是？”顾青砚一脸不解。
此时的田书办早就失去了耐心，本来这几天他就满肚子火，现在又被这么一拦，就仿佛你在如厕，正到关键时候，偏偏有人叫你。
“顾先生，你一介书生，不识五谷，有些事你管的，有些事你管不的，这都是老规矩。”田书办的话颇有含义。
“什么老规矩？”
自然是踢斛淋尖了，没见着那老汉紧张的眼睛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场中其他人也都瞧着这边的动静？
踢不踢这一脚，区别可大了。
就比如一斛粮食是堆尖儿的一斛，还是平平的一斛，这有区别。还比如许多粮差都会以斛里没装满为由重击木斛，木斛在受到重击后，堆尖儿的粮食就会倾泻而下，至于是顺着力道流进斛里，还是掉落在地，这要看天意。
掉落在地的粮食，按规矩是不能捡的，为了以示粮食装够了，农人们还必须再倒出个尖儿来，这才算完。
这都是一些粮差们借机中饱私囊的老把戏，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别看收刮一个人是少，可每逢征缴之际，一天有多少人来交税子？加起来又能肥多少人？
这些农人，先是被无良的粮商坑骗，再是为了交税银贱卖粮食，到了这里还得再被人剥削一层，可谓是层层扒皮。
顾青砚不是真不识五谷，怎会不懂这些！
“顾先生，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这粮食运送路上会有损耗，这些损耗难道要让我等来出？”田书办冷笑道，看模样似乎要翻脸了。
顾青砚不为所动：“顾某并不知田书办说的损耗是为何物，从这里运到县里，也不过几十里的路，又是用船，能有什么损耗？”
“你……”
“田书办难道指的是将粮食往京里运？这些自有转运使大人操劳，再来陈知县英明神武，自然会有解决的办法，倒不是我等下面人可担忧的。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田书办应该懂这个道理才是。”
话都说成这样了，田书办自然不可能当着人面说就是为了捞好处肥自己的荷包，又见场上这么多人看着，他也感觉脸上挂不住，遂将袍摆往下一抖，冷冷地道：“既然顾先生这么喜欢越俎代庖，那此事田某就不管了。”
说完，人便走了。
一时间，场中安静至极，大家都盯着顾青砚看。
旁边晚香上前一步，道：“还愣着做甚，还不把木斛里的粮腾出来，这家的税子可交够了？”
“还差一斛。”边上负责计数的伙计道。
“那就赶紧吧，这么多人都等着。”
场上这才动了起来，装袋的装袋，倒粮食的倒粮食，那老汉又在伙计的指挥下往斛里倒粮食，不过这次的动作比方才轻松多了。
“你这么做没事吧？”趁着空闲，晚香悄声问顾青砚。
“凡事但求无愧于心吧。”
晚香跟着叹了口气，同时心中也有些感慨。
当所谓的平民百姓不再是代称，而是变成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那么的鲜活、生动，就好像之前那些因贱卖了粮食而懊恼、唾骂、甚至痛哭的农人，她突然就明白了前世问玉为何提到国事总是感叹，为何顾青砚明明是个书生，却会‘不合身份’的忧国忧民。
她突然觉得，以后顾青砚若是当官了，肯定是个好官。
也许他会成为一个曾经让问玉恼极怒骂是‘读书读迂了的愣头青’，但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官。
莫名的，她就是有这种自信。
*
之后田书办果然没再管征缴之事。
他的不管是很明显的，再没有踏足过市集一次。
不过顾青砚和晚香早有准备，也是田书办从来之后就被架空了，这里里外外的事都是顾青砚和晚香一手包办，田书办管不管其实并不重要。
当天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大家都知道这次跟以前不一样，顾先生和乔东家是真心实意凭良心办事，也是在为他们办事。一些观望着动静的人们纷纷前来交税，而受了益的人也不忘替他们大肆宣扬，一时间两人在附近十里八乡的声望达到了顶点。
甚至有人发现这里的人手不够，主动留下来帮忙，不要一文工钱。要知道为了征缴之事，晚香特意请了十来个帮工，这些帮工都是要给工钱的。
一船又一船的粮食运往县城，市集上一片热火朝天。
大家面带笑容，谈笑风生，一改早先每次到征缴之际，都是拖了又拖哭丧着一张脸的模样。
这种情形下，征缴粮税进行得格外顺利，本来县衙只给了半个月的时间，这次竟然提前几日就完成了。
田书办临走时，态度很冷淡，什么也没说。
顾青砚和晚香却是心情很不错，田书办临走时晚香还送了他一些礼，都是些干鱼酱菜之类的，自家做的。
田书办见到这礼，当即脸就拉了下来，至于上船后有没有扔进河里，那就不得而知了。
热闹了许多天的河田镇，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
就在这时，又传出了一个消息，顾家有意向乔家磨坊的秀秀提亲。
还不及人议论起来，又一个消息也传出了。
原来，顾家大娘早就看中了那乔秀秀，很早就让人上门说亲了，只是外人不知道。
至此，一些镇民的疑惑终于得到解答。
为何顾大娘和乔秀秀如此熟悉，为何顾大娘能第一个去市集上开馄饨铺，那乔秀秀还总去帮忙，为何乔秀秀能顶了名头当粮长，为何她又偏偏能请来顾先生出面帮衬，并为她说话。
在此之前，镇上的人一直暗中猜测，但明面上都不敢说什么，现在终于有了解答。
可顾先生与乔东家？
在征缴粮税之前，人们普遍称呼晚香为乔寡妇，或是乔家磨坊那寡妇，现在则都是尊称乔东家。
好像、似乎也没什么配不配的。
一个有才有学问，一个虽是寡妇身，但乔家内情镇上人都知道，人又长得如花似玉，也能干。
再说了，人家顾家既然打算去提亲，就说明人家自己都觉得配，那外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自然是祝福了。
本来晚香早就做好会有人说是道非的准备，谁知竟无一人说闲话，路上碰见了人，大家都是道喜，弄得她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因为顾家人还没上门，只是提前放了信，虽然晚香早就知道，但面上不能知道，还得装下不知。
事后她想了想，才明白之前顾青砚说的‘对她有益’是何。
若是没有征缴粮税之事，这消息放出来定然少不了有人非议，还不知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如今竟然是这等情形，倒让晚香感叹顾青砚看似只会读书，其实人情通透比谁都懂。
当然，提前放出信，也不仅仅是为了这。
还有一个原因。
这原因很快就主动上门了。
正是乔申一家人。

第79章 寡妇花事（三十一）  所有一切都在人家……
自打上次事后，乔申一家人就少在人前露脸，反正没到晚香跟前，她也问过阿四，阿四说最近乔申一家人很低调，连门都不怎么出。
这是自那次事后，乔申一家第一次出现在晚香面前。
他们很客气，但能看出隐隐有些不忿，却还要撑一张笑脸掩饰。
“今儿我们来其实就为了一件事，想问问顾家打算来提亲的事可是真？”坐下后，是马氏开口说的话，乔申和乔长盛坐在一旁，两人都一副懒得理会晚香的样子。
晚香也不意外马氏会这么问，很爽快地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二常以后就跟我们过吧，你放心二叔一定待他像亲儿子一般。”坐在一旁的乔申道。
果然来了。
晚香也懒得与这一家人装相，脸当即冷了下来，很冷淡地道：“这事二叔就不用操心了，我已经递话给族里，等等看族里那边怎么说。”
一听这话，乔申坐不住了，站起来道：“什么叫等族里怎么说？这是我们乔家自己的事，我跟大哥是一个亲爹，如今大房没人了，侄儿跟着叔叔过不是理所应当。”
就是因为理所应当，晚香才做了这么多事，也是想逆转局面。
懂的人都懂，乔申可能也懂，只是不想懂吧。
“二叔，为何递话给族里，你懂我也懂，咱们也就别绕什么弯子了。二常不愿跟你过，我的想法是他还跟我一处，等他成年了自然回了乔家来。”
见乔申还想说话，晚香打断他，“当然你放心，乔家的所有家产都是二常的，等他成年了我会一并交给他。”
乔申被她堵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直喘粗气，僵持了好一会儿，他才又道：“你这妇人不通人情世故，我懒得跟你说，我还是去找族老说去，我可没听说过哪家的媳妇出嫁把小叔子带走的，说白了你还是舍不得乔家的家产！”
晚香微笑着道：“二叔慎言，你这话拿出去说恐怕会被外人笑话的，嫁给了顾先生，我还要乔家的家产做甚？”
“你——”
这话示威的味道太浓，乔申又被堵了个仰倒跌。
可能说她说的不对吗？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世人都懂这个道理。如果不出意外，顾先生明年就是举人老爷了，能看中这点家财？！
乔申甩袖而去，乔长盛随后跟上，马氏还想做点表面功夫，连连摇头叹气说晚香太不尊重长辈。
可晚香是谁？各种场面话，虚情假意的话听了不知几许，自然知道该怎么应付，装没听见就成了。
按下不提，乔申回去后就和马氏一同去了三老太爷的家，还是像以往那般，他去见了乔连智，马氏去见了三堂奶奶。
又是赔笑，又是说好话，又是暗示，等两口子回去后一对，人家根本没给个明白话说管还是不管，只说要先看看，不着急。
“是不是乔秀秀根本没给族里递话，她是骗咱们的？”马氏反应过来道。
乔申一愣，旋即沉了脸。
此时他也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做了出头的椽子，说不定人家根本没有递话，是他们坐不住先找了过来，反而帮对方把话递了出去。
只是现在让他认下这个，未免太伤颜面，遂斥了马氏两句就爱胡思乱想，两口子便睡下了。
另一头，乔连智已经上榻了，半躺在枕头上，手里拿着烟杆，也不知在想什么。
三堂奶奶坐在妆台前，她也刚洗漱准备歇下的。换做以往，这个时候他们早该歇下了，偏偏乔申两口子的到来乱了时间。
三堂奶奶是个仔细的人，几十年都没变，将头上的头饰拆下，又把头发梳顺了，要多梳几遍，从头到尾的梳，这样活血通经络，才将头发松松的在脑后挽了个髻。
看了一眼斜躺在榻上的老头子，她想了想道：“这事你是咋打算的？要不要问问爹？”
显然她也是一时没了章程，不然向来有主意的她不会这么说。
“这事去打扰爹不好吧，他老人家身子骨又不好，这两年人也糊涂了，你问他他能说个甚。”
“可当初去请顾先生，爹他老人家不也去了。”
听了这话，乔连智瞥了老妻一眼。
说是去了，可谁不知是什么情况，三老太爷上了岁数，人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即使出面也不过走个过场罢了。就是摆个样子，当初去的族老也不止他一人，说不定你现在去问他顾先生是谁，他不一定能说上来。
“那你说这事咋办？那乔秀秀我倒是小瞧了她，如今这么一出倒是弄得我们进退不得！”三堂奶奶抱怨道。
怎么进退不得？
其实在乔申两口子上门之前，三堂奶奶就听说了顾家要去提亲的事，只是坐在他们这个位置上，凡事不能先动，要等着人把事递到他们面前，他们才能做出反应。
可万万没想到，上门的不是乔秀秀，反倒是乔申两口子，这就出乎三堂奶奶的意料了。
按她来想，应该是乔秀秀坐不住率先找上门才对。
言而总之，因为乔申两口子的上门，他们嘴把不住门率先把乔秀秀打算把二常带走的事说了，又逼着族里必须给个说法，弄得乔连智和三堂奶奶很被动。
怎么个被动？
他们应了乔申之言，就是在打顾青砚的脸，毕竟祖宅那边还没发话，谁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态度。可若是不应，乔二常毕竟是乔家人，让出嫁的嫂子给带走了，这事传出去指不定人们要怎么笑话。
见老头子一直不说话，三堂奶奶也失了耐心：“这事我不管了，你们男人自己操心去。”
“这可不行！”乔连智当即道。
“怎么又不行了？”
“那乔秀秀是个妇道人家，我能跟她说什么话？”乔连智皱着一对浓眉，满脸凝重之色，“要不这样，你找个时间把乔秀秀找上门探探她的口风，也不是探她的，主要是探顾那边，我呢也找个时间去祖宅那边探探口风。”
“用得着这么郑重其事？”三堂奶奶不耐问。
乔连智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似乎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其实别说乔连智，三堂奶奶也能明白丈夫为何会如此。且不说那顾先生和乔家的牵扯，这次粮长之事，族里明里来说话暗里来挑唆的人不知几许，可也仅仅只限台面之下。
为何？
还不是拿捏不住，族长那边态度晦暗莫名，下面的人自然不敢胡乱来，这族里可不止一个族老，三个族老都不表态度，再蠢的人也懂得族里是什么意思了。
且这一回的事，也让人看出顾青砚此人还是有些深藏不露的，大家都还在议论着，人家已经去县里办事了，还给办成了。
也许普通人不清楚这陈县令的秉性，家中有点门道的谁不知这人也是个老奸巨猾的，能让他都不得不顺着意思办，只能说此人藏得太深。
为了这么点小事，得罪这样一个人，划算吗？
当然不划算。
再说，不定你去得罪了就能如愿，没见着那田书办都铩羽而归了？！
这才是乔连智夫妻二人的犹豫所在。
*
晚香初登族老家门，这趟是三堂奶奶专门让人请上门的。
“坐吧，看得出你也是个爱茶之人，尝尝我这茶如何？”三堂奶奶摆出个请的手势，含笑道。
晚香坐下，丫头上了茶。
她端起，先轻嗅了下，再用盖子抿了抿上头的茶沫，才轻啜了一口。
“好茶。”
相视而笑中，两人放下各自手中的茶盏。
至于三堂奶奶是如何知道晚香爱茶，第一次二人见面又是何等场景，第二次见面又是如何局面，似乎都在这一笑中过去了。
三堂奶奶松了口气，笑脸越发缓和，接下来的话自然也好出口了。
“听闻你和顾先生有成亲的打算，你是个主意大的，这不用多说，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就不插言了。只是我还是得问一句，二常的事，你和顾先生是如何打算的？”
会这么直截了当问出口，三堂奶奶是经过深思熟虑了的。
按照老头子的想法，肯定还是旁敲侧击问一问，可她和乔秀秀不是一次两次打交道，这女子不是个好相与的，也就是俗称的不见兔子不撒鹰，她以前用的那套忽悠下普通人也就罢，对付此女却是不够用。
与其遮遮掩掩浪费口沫，不如单刀直入，想来这件事人家心中早已有了打算，不然眼下也不会是这种局面。
听到这话，晚香自然明白三堂奶奶的意思了。
她先按规矩表示了一下害羞之态，之后才答：“我自是舍不得二常，毕竟从小看大的，我的想法是带着二常一同过活……顾家那边，顾大娘和顾先生都是好说话的人，顾大娘对二常也极为疼爱。”
顿了下，她道：“可二常到底是乔家人——”
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似乎十分为难，“其实二常去顾家也不是没有好处，顾先生的学问极好，平时点拨二常一些，就足够他用了，爹他老人家去之前，一直感叹幼年时没能读书，希望都放在二常身上……所以我想——”
“要不二常还是记着乔家名，等婚后以拜师之名入顾家，待学有所成再归，三堂奶奶您看如何？”
晚香这说话大喘气的方式，让三堂奶奶差点一口气接不上来，好几次忍不住想开口，都强行压下了，幸亏对方也算说明白了目的。
三堂奶奶看了晚香一眼，眼中藏着欣赏的光芒。
样子有了，态度有了，说出的话还没有让人觉得不舒服，反而让人觉得对方很善解人意，她以前真是小瞧了此女。
突然之间，她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因为对方把该说的话都说了，甚至连她的反应，人家也早就猜测到了，根本没给她留下找茬的余地。
“那……”
“对了，”晚香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还有一事，磨坊那边一直由我打理，我暂时不太想交出去，毕竟那市集方步入正轨。但族里可找人来管账，嫁出门子后，我到底不再是不是乔家人，有个人看着总是好点，等二常以后成年了，这些东西我会如数交还他手中，当年答应过爹娘的事，秀秀一直没忘。”
三堂奶奶看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很美，里面也有很多东西。
淡定，自信，成竹在胸……
所有一切都在人家的掌握之下，她还能说什么呢？
她什么也不能说。
突然，三堂奶奶也不好奇丈夫去祖宅那边会是个什么结果了，因为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果不其然，等乔连智回来后，夫妻二人对了对口风，合则所有事情人家都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也不用再自寻苦恼。
按下不提，这边三堂奶奶把话递过去，没几天顾家人就上门提亲了。
此事当时可在河田镇引起不小的震动，毕竟听说只是听说，事情真发生了还是让人挺诧异的。
这个风头两三日才过去，而就在这期间，晚香把磨坊的账目拢了拢，并让人去请了乔连智以及乔申一家人，和另外几个在族里能说上话的族亲到家中来。
自然是为了交移账目的事。
这事乔连智也早有准备，收到口信后，就带了族里一个当过账房的人来了。
等人都到齐后，晚香把账册一一都拿了出来。
她记的帐很全，甚至可以追溯到乔老爹还在世的时候，乔家每年的进出都是一目了然，所以账目十分容易看。

第80章 寡妇花事（三十二）  成亲
事实上现在的乔家，除了那些田以及现住的房子以外，只剩了乔家磨坊和那个市集，现银却是不剩什么。
早先晚香为了市集，早就把乔家多年的积蓄耗费一空。
虽然乔连智已经提前敲打过乔申了，可他还是不甘心，这趟来还是抱着多少能帮着‘保管’些银子的想法。可当他目睹账房把账目大致盘算了下，又看着那笔额外被晚香点出来花掉的巨银，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说是目眦欲裂都不为过。
这败家的婆娘！
她怎么就舍得？怎么就舍得为了那么一个破地方花这么多银子！
乔申只要一想到，就因为他晚了一步动作，这些白花花的银子都化为乌有，就觉得心都裂掉了。
“妇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他没忍住骂道。
晚香笑盈盈地道：“二叔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二常好。等我出嫁后，要侍候夫君照顾婆婆，势必没办法对外面的事太上心，这种坐在家中等着收银子买卖，还是值得做一做。”
“你收到银子了？”乔申恨道。
晚香做出被吓到了样子，掩了掩口，模样有些委屈：“现在倒是没有，不过人家不是说了，磨刀不误砍柴工，二叔你放心，我总不至于折了二常的家财进去，以后定翻几倍交到他手中。”
“你——”
“乔申，秀秀你比有远见。”乔连智咳了一声道，眼睛看了看旁边坐着的顾青砚。
今日顾青砚也来了，他倒不是作为见证来的，而是作为事主。
当初晚香与他签的那一纸契书，他作为乔家磨坊市集一半的拥有者，自然要到场。
不过他到了后，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晚香说。见她虚拟一纸契书，还能把帐做平，其实他也惊讶在心，再之后就是方才晚香说到侍候夫君时，他瞧了她一眼。
总体来说，他一直是垂眉敛目低头喝茶的状态，可人端坐在那儿，气质卓然，却是任谁也不敢轻忽。
之前晚香没说出契书之事时，乔连智还多想了，以为是不是乔秀秀对他不放心，所以专门找了靠山来，事实证明他似乎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当然，这是闲话，不过乔申也如他所愿的闭口了。
“你就是故意的！”乔长盛没忍住，跳出来道。
“堂兄，我故意什么了？”晚香眨了眨眼。
“长盛！”乔申急道。
“你就是故意把家里所有银子都花光，还不惜从外面借银子，就是怕这银子到了咱家的手里，就是怕咱们占了大房的家财，防了一手又一手！”
“这——”
要不怎么说年轻人就是没定力，乔申都忍住了，偏偏儿子没忍住，没忍住也就算了，还把自家打的主意以及不适合拿到台面说的一些东西，都当场宣扬了出来。
这就有些尴尬了。
乔申偷瞧了眼乔连智沉下来的脸色，当即暴起一脚踢在儿子屁股上。
“胡叨叨什么，给我滚！”
踢完还不解恨，他拽住乔长盛的衣裳，对乔连智说了句‘我把这小子带出去教训’，就匆匆忙忙拉着儿子走了。
其实他也快忍不住了，既然什么想望都没有，不如早走了事，免得被那乔秀秀气死。
没了乔申父子在场，接下来进行的很顺利，账房把帐对好，说账本要拿回去重抄一遍，抄完就送回，又和晚香约定好以后每月对一次帐，这事就算是结束了。
乔连智带着其他人先行一步，顾青砚落在后面。
“侍候夫君，嗯？”
一道几不可查的声音钻入晚香耳中，还不及她诧异抬头去看，那道青色的身影已经变成了背影。
“这人！”她微红着脸，暗暗地呸了一口。
*
十一月初二，吉，宜嫁娶。
当日的热闹和繁琐自是不用多说，顾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婚礼也没打算摆多大排场，不过在家中院子里摆了十来桌喜酒。
等花轿在顾家门前停下时，已经是黄昏了。
晚香蒙着盖头，被喜娘引着跟在顾青砚身侧往里走。
先是拜堂，再是送入洞房，红色盖头以外是一片喧嚣，她整个人都是懵的，还是进了洞房掀了盖头，宾客们都出去吃酒以后，留她一人安坐了一会儿，才恢复清明。
入目之间是一片红色，但看得出这间屋子原有的摆设都是以高雅简洁为主。大红色的喜蜡照得屋里一片通明，其实晚香还有些缓不过来劲儿——她似乎出嫁了？几世加起来头一遭。
也确实是头一遭经历这种场面，她前世作为皇后嫁入皇家，场面自然是极其盛大的，可皇家规矩太繁琐，她就记得自己穿着能压死人的后服，跟着礼官不停地行拜礼。
等这些繁琐规矩都结束后，她整个人差点没虚脱。
自然是没有洞房花烛夜的，其实先皇一直没有碰过她，就算偶尔到坤宁宫来，也都是小坐，问问她近况，或者吃顿饭就走。
先皇一直把她当做侄女看待。
直到一声‘秀秀姐’响起，晚香才反应过来她怎么想起前世了？
是草儿。
她这趟也跟着过来了，一是为了侍候晚香，二也是提前过来布置屋子，二常明天才会来，毕竟明面上是以拜师为名入顾家。
虽然就是个幌子，但过场总要走的。
“秀秀姐你饿了没？我给你弄了些吃的。”草儿府嘴角还带着些许油光，看得出是吃过了，且吃得很急，事实上她和晚香都快一日都没吃东西了。
听草儿这么一说，晚香才感觉到饥肠辘辘。
“顾大娘让我先吃了些，我又寻着席上的菜一样给你捡了一碗，你还是先吃些东西吧，他们外面还喝着酒呢。”
晚香站了起来，发现腿有些软，整个人都是僵的。
她让草儿给她帮忙，将头上的头饰拆了，发髻也拆了，喜服脱得只剩了中衣，才感觉舒服了不少。
“先打点水我来洗洗。”
晚香有多久没在脸上擦脂粉了？
直到将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洗掉之后，她才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更饿了，在桌前坐下后就吃了起来。
因为着实饿了，她吃得很快。、
等她吃罢，草儿把桌子收了收，说还要出去给顾大娘打下手，人就出去了。
屋里又剩了晚香一个人。
坐在屋里听外面，能明显感觉到外面的热闹。
到底都是平民百姓，吃喜酒也没有那么多讲究，男人们吃酒吃上了头，吆喝两声，妇人们说话声，还夹杂着孩童的打闹声。
晚香听着这些声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再次醒来是突然感觉到一阵风，有人似乎站在她面前。
睁开双目，就看见一身大红色喜服、格外与平时不同的顾青砚。
不得不说这身衣裳很抬气色，他平时多是青蓝色衣裳，难得穿一身如此明艳的颜色，显得人格外俊美。又身姿颀长，玉树临风，风姿不凡。
他脸颊有些微红，眼睛却很晶亮，站在榻前看着晚香。
“你怎么来了？”
话出口，晚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脸热的同时，还有点窘。
“今晚是我们洞房花烛夜。”顾青砚道。
晚香感觉到一丝不对，可因为自己都还窘着，自然也没有过多注意。
“外面的人都走了？”此时她也注意到外面安静了下来。
顾青砚点点头，动作有点大，他平时从不会这样。
“那——”晚香是真的有点慌，忙站了起来，“要不我去打些水来，你洗一洗？”
顾青砚没拒绝，她松了口气往外走，刚打开门，草儿端着一盆水出现在她眼前。
草儿也没说什么，似乎也有些窘，将水盆往她手里一塞，人就跑了。
晚香端着水转回身，将水盆放在脸盆架子上，正疑惑顾青砚怎么人没动，回头就看见他倒在榻上，似乎睡着了。
“这人也真是！”晚香喃喃，此时反倒放松了不少，来床前。
见他横七竖八的躺在那儿，身上喜服红灿灿多么扎眼，又见他皱着眉躺在那儿，无端生出一种‘原来他也会这样’之感。
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她去拧了热帕子来，帮他擦了擦头脸，这期间顾青砚一直没有醒来的迹象，见此晚香站那儿想了想，又帮他脱了鞋，以及外衫，并帮他在榻上躺好。
等弄完这一切，晚香被累得不轻，顾青砚看着清瘦，可到底是个大男人，搬过来挪过去也挺累人的。
她又开始发呆了，就站在榻前，想了又想，才脱掉鞋去了里面躺下。
大红色喜烛高亮，晚香虽然累却一时没有睡意，她看着顾青砚的侧脸，看了会儿忍不住用手在上头比划。
他是问玉吗？
应该是了，可他为何不认她？
这一世根本没给晚香机会去‘逼问’，可莫名的她却又从不质疑他是不是。
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试探下他。
抱着这些的想法，晚香进入梦乡，等再次醒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
“顾大娘，你怎么站在这儿？”
这次顾家摆的喜酒都是找外面的酒楼做的，包括桌椅凳子乃至盘碗碟筷，都是酒楼的。
等这边客人散了后，酒楼就派人过来把所有东西都收捡走了，所以总体来说顾家人也没干什么活儿。
草儿帮着把人送走，就去西厢整理屋子去了，等整理完她打算打些水回屋洗漱，就看见顾大娘站在东厢窗下，也不知在做什么。
“嘘，你可小声点儿。”
顾大娘对她做了个手势，忙把人拉到一旁去。
“大娘你……”
草儿一个毛丫头，哪里懂得人事，可再不懂平时在饭后茶余也听过一耳朵，此时也反应过来顾大娘在做什么了，这是不是就是别人说的‘听房’，当即小脸红了起来。
其实顾大娘也很尴尬，她眼睛四处看，干干地道：“累了一天，你快回屋歇着吧，我……我过来也是怕砚儿喝多了酒，若是吐了，秀秀恐怕照顾不来。”
草儿干笑道：“那大娘我回屋了。”
顾大娘点点头，等草儿走后，她也忙往正屋走，心里着实后悔忘了草儿这丫头也在，却又疑惑为何没听见动静。
“难道真喝醉了？”
抱着这个想法，顾大娘辗转反侧了半夜。
中间瞅着西厢的灯熄了，外面不见任何动静，她披着外衫又悄悄去东厢外听了好几遍，都没听见任何动静，又不敢多留，总之折腾了好几次，才满不甘心地睡了。
也许真是喝醉了吧。
次日，顾大娘起的很早，草儿跟她前后脚起的。
草儿是个很勤快的丫头，眼见的活儿都帮着做，见顾大娘和面做早饭，她还帮着烧火打下手。
这期间顾大娘总是时不时往东厢看，草儿就算看出什么了，也不敢说什么。
时间渐渐过去，眼见顾大娘说等会儿再吃早饭，到咱们先吃了给他们留，再到外面日头都上了三竿，东厢还是没动静。
“大娘，我以前听人说头一日新人都起的晚。”草儿忍不住小声道。
她也是实在看顾大娘走神的样子着急。
“你这丫头还知道这些？”
“我也是听人说的，不知道对不对。”草儿红着小脸说。
“对，对，怎么不对，就是这样。”此时顾大娘反倒不着急了，似乎想明白什么，有一种饶有兴味的安适。
因为这，之后家里的气氛好多了，顾大娘还跟草儿商量着中午做什么菜，又算着二常什么时候会来。
直到二常都到了，按照礼数该拜见先生，可东厢仍不见起的动静，顾大娘这才又着急起来。
“这孩子怎么回事！”
她对二常道：“你先生昨日陪客喝酒喝多了，所以今儿起迟了，我去催一催。”

第81章 寡妇花事（三十三）  夫妻
殊不知，其实顾青砚和晚香早就醒了，只是两人缠磨忘了。
总体来说，是顾青砚缠着晚香不放，昨儿他半夜才醒，即是洞房花烛夜，又有梦寐以求的人躺在身边，之后自是不必赘言。
晚香从睡到醒，从醒到睡，来回折腾的她都迷糊了，等再次醒来外面天色早已大亮。
自是要催着起来的，顾青砚也答应要起，可临到头要起时，晚香腰肢儿一软往旁边倒了去，顾青砚伸手去扶，这一扶又扶回了榻上。
晚香都快哭了，她已经听到二常来的动静，也听到顾大娘在外头和草儿说话，说怎么两人还没起来。
“顾青砚，你读圣贤书长大，怎么如此……”不要脸皮。
她光哼哼也不说完，可顾青砚又不傻，自然知道后面是什么，也是脸皮一热，觉得自己确实过分了。
“我这就起。”
说是这么说，却是难得磨磨蹭蹭，看了又看她，直到把晚香看得将脸藏在被子里，他才起来去穿衣裳。
穿好后，见她闷着被子里一动也不动，心里不免有些担心，又去拉她的被子。
“你别拽我，我等会儿再起。”她藏在被子里说。
“你别闷着自己。”
妇人的力气到底没有男人大，裹得像虾米一般的晚香被扒开被子露出脸来，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眉梢眼角还带着些许春色，顾青砚看得又忍不住了，在上面亲了亲。
“你快出去，娘等会该来叫你了。”
正说着，门外响起顾大娘的声音。
“砚儿，起了没？”
听到这话，晚香更是红着一张脸使劲将他往外推。
“不是你说以后要侍候夫君的。”顾青砚不满地咕哝道。
“你……”
外面又是一声呼唤。
顾青砚忙站直起了，将衣裳理了理，方去打开屋门。
“娘。”
顾大娘看了儿子一眼，眼睛就往屋里瞅，可顾青砚身材高大，挡的严实，根本看不见什么，只能又把目光放在儿子身上。
“二常来了，快洗漱去见见，还等着行拜师礼呢。”她倒也没提怎么起这么晚，怎么不见晚香，倒让顾青砚和屋里的晚香都松了口气。
顾青砚出去了。
不多时转回来，手里多了盆温水。
“我先去与二常说话，你歇一歇也起吧。”
等晚香收拾好出去，还觉得脸皮热热的，尤其顾大娘笑盈盈地拉着她，表面上是在说闲话，实则一直打量她，那种羞窘感别提了。
“娘，你……”
顾大娘的眼睛在晚香身上来回巡睃。
新妇自然要穿的喜庆，所以今儿晚香穿了身银红色的衣裙，掐腰滚边对襟绣百蝶穿花的褂子，下面是一条湘裙，看起来格外与平常不同。
本是大大方方的性格，今儿脸色多了层羞色，越发像个新媳妇了。
“好了好了，我去做饭，你们说话。”
顾大娘笑呵呵地走了。
这边，二常已经对顾青砚行了拜师礼，正坐在椅子里和先生说话，见到嫂子来了，当即就站了起来。
却又想着先生最重礼数，也没敢往这儿走，站在椅子前束手不动。
晚香瞅着这架势，去看顾青砚。
顾青砚看了二常一眼，有些无奈地对她笑了下，才又道：“草儿，你领着二常去看看新屋子布置的可还合意。”
草儿忙一点头，就匆匆走了过来，拉着二常下去了。
总体来说，晚香身边的人没一个不惧顾青砚的，至于是惧于威严，还是惧于身份，总之都有吧。
见没人了，顾青砚走过来，将晚香拉到一旁坐了下。
“二常似乎挺怕你的。”
“那倒也没有，可能今儿场合不同？”毕竟是来拜师，又是头一次正式登门，总要顾忌一二。
“先说好，你可不能背着我凶他。”晚香不放心道。
顾青砚无奈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不过所谓严师出高徒，此事我自有分寸。”
晚香倒也没纠缠不放，毕竟她还是挺信任顾青砚的品行。
无话说，屋里自然又静了下来。
本来方才说话时，顾青砚就一直抓着晚香的手没丢，这会儿就显得突兀了。他似乎也毫不避讳，大掌时而开时而合，时不时揉搓两下，似乎对把玩晚香的手十分认真。
渐渐，暧昧的氛围起。
晚香有点坐立不安，时不时看向门外，突然她站了起来，丢下一句‘我去帮娘做饭’，就匆匆走了。
顾青砚错愕，又失笑。
*
“哪有新媳妇干活的！”顾大娘一边忙着，一边道。
“那娘我帮你烧火？”
“行了吧，我的老天爷，这里可真不用你，娘能忙得过来！再说哪有让新媳妇干活儿的，就算你想干活，也得等过了头三日。”
晚香倒不至于真想干活，只是当婆婆的忙着，她在边上闲着总觉得过意不去，她又不想回屋里，怕顾青砚找了过去，就只能站在灶房门口和顾大娘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状似自己似乎也忙着。
顾大娘抽空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你去看看二常屋里还缺什么吧，孩子初来乍到，怕他缺了什么不敢说，你去看看。”
见此，晚香只能道：“那娘我去了。”
二常的屋子在西厢。
顾家不大，就是个一进半的小院，有正房和东西厢房。顾青砚住东厢，西厢平时空着，这次二常来了就安排在西厢住。
西厢有三间屋，中间是堂屋，又分东西间。东间二常住，西间是秦婶和草儿的屋，此时秦婶回乔家那边拿东西去了，留草儿帮二常收拾屋子。
二常也是挺勤快，见草儿一个人忙里忙外，便帮着摆放东西。他自己平时用的，就自己放，也方便他日后寻。
“嫂子！”
见晚香进来了，二常当即跑到她面前来，一改方才在顾青砚面前的老实样儿。
“你顾大娘说，让我来看看缺什么不，缺什么就说，不过以后你也不能叫顾大娘了，应该叫……”
好吧，一时晚香也不知该叫什么了。
这辈分有点乱，按照以前叫顾大娘即可，可现在顾大娘成了晚香婆婆，二常叫晚香嫂子，可同时他又拜了顾青砚为师。
这个拜师可与平时在私塾里叫先生不同，要比那更为亲密些，先生和老师是不一样的。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便是指的这种。可如果这么算，顾大娘的辈分又要高一辈，那现在该按什么来？
“嫂子，方才大娘说了，说让我叫婶儿就成。”二常道。
婶儿就婶儿吧，这么一来，晚香倒也不用发愁怎么称呼了。
“秀秀姐，不缺什么呢，咱们东西带的都齐，婶子又把屋子早就给咱收拾好了。对了，秦婶说还有些零碎的东西没拿，回去拿了，我一会儿就能收拾好。”草儿抱着一堆衣裳道。
这期间晚香要帮忙，草儿也不让她动手。
当地有这么一个规矩，新妇头三天是不能干活儿的，以免日后操劳一辈子。当然这是迷信的说法，不过时下人们都讲个好意头。
过了会儿，秦婶回来了，身边跟着阿四，两人大包小包拎了不少东西，来来回回进出两趟。
东西放下后，阿四就急急走了，说磨坊那边不能缺人。
也确实，因为晚香成亲这事，豆腐已经两日没做了，秦婶是个闲不住的，也是怕耽误生意，头天晚上连夜把东西收拾好，一大早天都没亮便去了磨坊，等豆腐豆汁豆花做好后，又回来帮着二常把东西往顾家这边搬。
专门找了辆车，头一趟搬的二常的东西，第二趟才是她和草儿的。
“这东西先放这儿，等我晚点回来再收拾。大姐，您忙着，我先回磨坊了，那边人手不够。”说着，秦婶也急急忙忙走了。
风风火火的，顾大娘叫她都没叫住。
午饭很快就做好了。
很丰盛，鸡鸭肉鱼什么都有，全是新鲜现做的，昨儿摆喜酒倒是剩了不少菜，但顾大娘是个讲究人，新媳妇头一顿哪能吃剩菜剩饭，意头也不好，自然都要做新鲜的。
因为本来就熟识，自然也没有什么可拘束的，草儿想下去吃饭，也被顾大娘留下来了，和大家一同吃。
吃罢饭，草儿收拾残余，又将洗碗的活儿揽下了。
顾大娘说回屋歇着，二常回屋午睡，晚香和顾青砚也回屋了。
“你现在睡得着？”进了东厢门后，晚香问道。
顾青砚不显地挑了下眉，似乎在询问怎么问这个。
晚香忙道：“我的意思是，你不用陪我，可以去看书。”边说，她往西间书房看了看。
怎么又说到这个？
“那你——”
“我去睡会儿。”她忙道。
好吧，这意思很明显了，她去午睡，让他去看书。
顾青砚也没多问，转身去了西间。
晚香松了一口气，进了卧房。
等脱了外衫躺到榻上后，她舒服地叹了口气，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又叹了口气。
“就这么安适？”
上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晚香被惊得当即转过身，却不小心扯到腰，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了？”他欺了过来。
晚香皱着脸歪在那儿，模样有点狼狈地指了指腰，他顺手就探了过去，又在上面轻揉着。
“你帮我多揉会儿吧，我腰有点酸。”她小声道。其实她不光腰酸，整个人都疲乏得很，说累又睡不着，浑身不舒坦。
顾青砚嘴里没说什么，手上的动作却一直没停下。
晚香更觉得舒服了，还忍不住侧了侧身，让他换个位置，顾青砚也就任由她，可以说是指哪儿打哪儿了。
“我看书上说，多几次就好了。”
晚香本来趴在那儿昏昏欲睡的，突然听到这个声音，让她一惊人就清醒了。
“什么多几次？”她还傻乎乎问了出来。
没人回答她，过了大概有个十来息，她脑勺上方传来一个有些低沉的声音：“夫妻敦/伦。”

第82章 寡妇花事（三十四）  画中女子……
新婚三日，可谓是蜜里调油。
虽然晚香已经极力表现在明面上了，但顾家就这么大，又同在一个屋檐下，二常要去上学，草儿要去给秦婶帮忙，顾大娘可闲着。
不过顾大娘很通透，在摸清楚儿子和新媳妇感情确实不错后，平时能避着就避着，免得小两口尴尬。
本来说好家里娶新媳妇，馄饨铺子要停十日的，这新婚三日还没过，顾大娘就念叨着要摆摊的事。
晚香劝不住，只能听之任之，不过族学那边顾青砚也只能告假三日，等于是两人都有事做了，只有晚香闲着。
头一日，送走了顾青砚后，家中就剩了晚香一人。
她去了市集买菜，也没在那儿多留，回家做了饭，先给顾大娘送了，又去给顾青砚送。
连着送了两日，顾青砚不让她送了，说自己回家吃，本来他平时就是回家吃饭的，还是顾大娘开了馄饨铺子以后，才改成在私塾用。
突然一下子改变作息，其实晚香挺不习惯的。
以往没事时，她早上经常睡到日上三竿，现在不行了，顾大娘和顾青砚二常都走的早，家里这么多人，她一个人睡着也不像样子，自然也得起来。
等人都走后，她也睡不着了，只能找些事给自己做，很多时候她都不知该做点什么。
不过等过了几天，她也慢慢调整过来了，早起用了早饭把人都送走后，便把眼见的家务做一做，忙完去市集，或是去磨坊看帐，或是去馄饨铺子帮忙。
临到快中午，回家做饭，等饭做好，顾青砚也回来了。两人一同吃过后，去给顾大娘送饭，再一同回家午睡。
一般等午睡醒来，顾青砚通常已经去族学了，晚香会收拾收拾去市集，或是去打理磨坊的事，等这边琐事忙完，顾大娘也快收摊了，婆媳二人一同归家。
似乎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又更充实了许多。
这期间，由于晚香太过忙碌，倒忘了镇西头的事，恍然想起来才发现市集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因为之前帮着收粮税的事，似乎人人都知道乔家市集，人越来多也就越来越多。
本来空置的铺子有人来赁了，不知不觉中就全部赁了出去。
其中最大的一间留给了何家粮行，这是之前何东家和晚香早就说好的，当时何东家还好奇晚香为何不能自己做。本就是占地利之便，乔家磨坊又是跟粮食打交道，做粮食生意似乎也水到渠成，又有之前当粮长的事。
晚香却是摇了摇头，只说自己不想太过费心。
等后来何东家听闻晚香成亲的事，倒也能理解为何如此了，女子到底还是相夫教子更为恰当一些，若是可以，恐怕任何一个女子都不愿一肩挑起整个家计。
晚香也不知懂没懂这个意思，不过后来有一次她与何东家交谈，倒是看出何东家的想法，但她也仅仅是淡淡一笑。
很快冬天就来了。
江南的冬天格外多情，天是冷了下来，时不时还会下场雨，倒是雪没见着。
河田镇这地方也不是年年下雪的，哪年若是下雪了，不光会让人觉得喜出望外，还会让人觉得是好兆头。
今年就下雪了，是刚进入腊月的时候。
连顾青砚都不禁诗兴大发，赋了首诗，晚香却表现得很平淡。
这才恍然发现，在她还是王香儿时，每到冬天大雪封山，这里见一场雪都是稀奇，原来她已经来到这里快一年了。
雪都来了，年自然也不远。
这个年，顾家过得格外热闹。
磨坊在腊月二十七便停工了，倒是市集一直到腊月二十九才闭市。顾家也没什么亲戚，这个年节其实更多是用来休息的，到底是忙了一年到头。
过了正月十五，这个年就算完了。
这期间顾青砚向族学那边请辞，八月他要参加乡试，也就是俗称的秋闱，这段时间自然要闭门在家读书。
乔家那边什么也没说，只是客客气气允了，还备了一份礼，恭祝他秋闱高中。
自此，顾家又变了个模样。
但凡顾青砚去了书房，家里其他人连说话声音都小了不少，顾大娘历来说话是个大嗓门，她都改了，其他人更不用说。
晚香开始寻摸着做点好东西给顾青砚补身，因为顾大娘说了，读书费脑要多补补。
当然，这都是闲话，其实晚香反而觉得顾大娘她们是小题大做，因为顾青砚给她的感觉一直是成竹在胸。
怎么说呢，就好像只要他下场，就一定会中。
这种感觉很莫名其妙，只能说人的态度会影响人吧，而顾青砚就是那种特别能影响人的人。
这天，晚香端了碗汤走进书房。
顾青砚看似平时温和，其实是个规矩特别多的人，像他的书房一般人没经过他允许，是不能进的。这些还是两人成亲后，一次晚香发现顾大娘要给儿子收拾书房，还要提前问过了才知道。
当时她挺诧异，因为她平时进出他书房都是想进就进，顾青砚也没说过什么，后来才知道对于顾青砚的一些规矩，她算是个例外。
如此这般，自然没敲门，也因此看见了桌上那副画。
“这画的什么？”
顾青砚难得慌张，站了起来：“就是一副画而已。”
说着，他把画卷了起来，收拢了插放进书案旁的画缸。
顾青砚并不是擅画之人，晚香看过他的画，不能说很好，但也不差，不过他的字倒是写得极好。平时他的一些墨宝之类的物什，都是放在这个画缸里，里面很多卷轴，插放进去立刻显得不起眼了起来。
顾青砚何曾这般过！
晚香不免多看了一眼，却又佯装若无其事将汤端给他喝。
之后，她总在想这件事。
想找个机会看看，又觉得这样做不太好，可又心里总是念着，如此这般两日，晚香还是没忍住想看看究竟。
也是机会凑巧，午睡时她先醒了，起来喝了些水，难得向来警醒的他没醒，看着他沉睡的样子，晚香不知怎么就又想起那副画。
那画她只远远瞧了个大概，好像是画了一个女子。
……
屋里静悄悄的，外面也很安静。
晚香披散着头发，趿拉着绣鞋进了书房。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味，平时倒是不显，今日似乎格外清晰。
她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画缸之上。
依稀还记得当日他将画插入画缸的样子，但因为过了两日，这期间他似乎动过画缸，一时也记不清具体位置了。
晚香只能凭记忆，记得那画纸很新，便在缸里寻着看起来很新的找。
她连着打开两张，都不是她要找的，在翻到第三卷 时，莫名的心就跳了起来。
理不清为何会这样，她打开了那卷画。
映入目中的是一个女子，披散着一头如墨似的长发，半躺在那儿，只露了半张侧脸……卷翘的睫羽，微挑的眼角，女子似乎在熟睡，娇俏的鼻子，嫣红的嘴……
这画是上色的，所以极其好辨认。
这女子是——
“你在干什么？！”
突来之声，将晚香吓得手一松，画从她手中飘落。
还不及她反应，顾青砚已经接起这画，用极快的速度将画卷了起来。
这时，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对，又见她似乎被吓着了，忙放缓了脸色，道：“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
晚香翕张了下嘴唇，嗓音干涩道：“那画中女子是谁？”
顾青砚的脸色一时复杂难辨，但很快就敛住了，“怎么问起这？”
“不能说？”晚香感觉嗓子很干，润了润唇道：“你怎么会认识她的？她对你来说……很重要？”
这——
顾青砚没有说话，脸色也晦暗莫名。
晚香看了他一眼，道：“不想说就算了，我就是问问罢了。”说完，人就走了。
留下顾青砚看着手中的画卷，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因为这么一场事，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大变。
平时人前颇多注意，但还是能让人看出那会心一笑，那一个小眼神，连顾大娘都看出儿子儿媳之间不对。
可她又不能当面去问，只能悄悄的注意。
甚至连秦婶、草儿和二常，都发觉了。
“不会是小两口吵嘴了？”
这话，也就秦婶和顾大娘能说说，草儿毕竟还是个毛丫头，二常年纪又还小。
“倒没听见吵嘴。”顾大娘道。
秦婶想了想，率先替晚香说话了。
“秀秀脾气向来有点倔，不过人是个好人，心肠也好，当初……”
一般到了她们这个年纪，最喜欢忆往昔，再加上晚香嫁进顾家门也就才几个月，平时没事的时候也不好什么都拿出来说，每每都是见针插缝的提两句，顾大娘因此知道了不少以前乔家的事，对晚香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当然这是闲话，秦婶说这些，其实也是在替晚香提前备书，寄望若是晚香有什么不对，顾大娘不要与她见怪。
毕竟当下女子，还是丈夫婆婆为上。
顾大娘当然也明白秦婶的意思，乔家没有长辈，秦婶其实也算是晚香二常的长辈了。她自是不会当秦婶说晚香的不好，本来也没什么不好，这个儿媳妇她还是挺满意的。
秦婶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也要说晚香一些好话，又列举了顾青砚一些‘不好’的地方，大意就是就算小两口闹了什么矛盾，也肯定是顾青砚的不对。
如此这么一来，两人也算达成一定的共识了，可到底是吵嘴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事，她们依旧还是不知道。
不过另一边也没僵持太久。
无他，顾青砚实在不能习惯晚香的变脸。
倒也不是变脸，就是人突然就冷淡了，往常或是娇嗔地瞅着他笑，或是悄悄做一些娇娇的小动作。
这小人儿看似平时风风火火，当着她娘面前恭恭敬敬，嘴甜又会哄人，将她娘哄得提到她眉眼都是笑，但凡提起就与他说不能欺负了她；在二常面前，又成了颇有大嫂架势的长辈，事无巨细，宽容但不纵容；在秦婶草儿乃至磨坊那群人面前，她从不摆架子，但说什么就是什么，容不得置喙。
可私底下，她有时候挺迷糊的，甚至有些娇憨，最是喜欢撒娇不过。
知道他吃这一套，就喜欢这么对付他，指使他做点小活儿，给她揉腰捏腿什么的，当然到了最后都是只可意会，可现在这些全都没有了。
她变得有些客气，甚至是生疏。
顾青砚哪里忍得了这个，也是他纠结了两日，觉得这事还是得说清楚，不然恐在二人之间生了隔阂。
“你是说你偶尔做梦，梦到此女，梦醒后记忆犹新，一时兴起才画下的？”
其实说这个谎，顾青砚还是挺心虚的，他自诩君子，如今却来欺骗一个小女子。
可有些事实在不能道与人知，他能怎么说？也说不清楚。难道说当初与她初识，他便做了那与人不能道也之梦。
因为那梦，他起了旖念，以至于接二连三……
还是说，那个梦他其实还在做着，每次场景都不一样，没头没尾，每次都是他在侍候一个女人。
梦里的他似乎很爱慕那个女人，但不知为何又一直强忍，他弄不清梦里的那个女人的身份，也弄不清梦里‘自己’的身份，只知道‘他’似乎是那个女人的奴仆，可为何一个男性/奴仆能贴身侍候一个女人，他不知。
还有梦里那个女人的脸似乎渐渐起了变化，他一直以为是乔秀秀，也是这般认为，可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对，才会画下这幅画，可等画出来后，他很是吃惊，因为画中女子的脸根本和乔秀秀不一样。
明明是两个人，为何他会认为是一个人？！
因为这些光怪陆离的错乱，顾青砚就把这个梦当成了梦了。
他以为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再加上彼时和晚香渐入佳境，渐渐也就不再去想它了，甚至偶尔还会做到这个梦，却并不能困扰他什么。
那日，之所以会翻看这幅画，也是他之前又梦到了，却万万没想到被晚香撞了个正着，如今骑虎难下，他总要找个说辞应付过去。
顾青砚点了点头。
他心里甚至做好晚香可能不信，还会追问的打算，可没想到晚香却是笑了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有什么，你遮遮掩掩不愿说。”
她的态度让顾青砚有些诧异，却也松了口气。
“我这不是怕你会多想。”
“多想什么？”她凑近了些，眉眼带着点调皮之色。
见此，他忙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不会多想就好。”

第83章 寡妇花事（三十五）  那是前世杜晚香的……
两人冰释前嫌，当晚就被家中其他人感觉到了。
大家什么也没说，只顾大娘和秦婶两人交换了一个彼此都懂的眼色。
是夜。
晚香手里拿着那幅画，半靠在顾青砚胸膛上，缠磨着让他给她讲讲他做的那个梦。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这也是为何顾青砚私底下亲昵称她是个小娇娇，偶尔很是孩子气，有时候睡不着或者没事干，便让顾青砚给她讲些小故事什么的，或是书里看来的，或是亲身经历的。
她尤其喜欢听顾青砚讲亲身经历的事，似乎通过这些就能发掘出他潜在的一面。
“画也给你看了，怎么又要听我讲梦，这梦做得光怪陆离，偶尔我自己都记不清。”
“记不清梦，能把这女子的脸记得这么清楚？”
顾青砚很敏锐地嗅到一股酸酸的味道，好不容易两人和好了，方才还一番柔情蜜意，现在不过是临睡之前说说小话，没想到她披着头发就跑出去拿这幅画，还缠着让他讲。
似乎套已经给他下好，就看他钻不钻。
他甚至怀疑方才她格外娇媚柔顺，都是为了这一出。可男人嘛，在榻上，尤其是在自己心悦女子的面前，立场和坚持就格外脆弱，想着已经说过了，再细说一点似乎也没什么。
他便大概描述了下梦里的场景。
又说这梦很荒诞，连着做了几次，才会对此女面容记忆犹新。
这边他说着不打紧，那边晚香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只因她是躺在顾青砚胸前，以至于这副样子未被人看见。
画中那女子的脸晚香很熟悉，正是她自己，也就是前世杜晚香的脸。
其中连着穿越两个世界，晚香对自己本身的长相已经记忆模糊了，可在看到那副画后，她还是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
顾青砚竟然知道她，还画了她？
是他本身就有记忆，却一直瞒着她，还是这世上有一个与杜晚香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其实晚香更倾向前者。
也因此，她才会心存试探，就是想试探出顾青砚到底是还记得她，却因为某些与上个世界一样的顾虑，不能当面明说，还是其他什么？
此时看来，他真是问玉，却不知为何没了记忆，但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还是牵引着他们相遇又结为夫妻，同时却又隐晦的在暗示两人。
突然，晚香泪如雨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没感觉到自己在哭，还是顾青砚感觉到自己胸前衣裳被打湿，将她扶起来问怎么了，她才反应过来。
“没什么，就是你吓到我了。”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着说，又哭又笑，模样奇怪。
“吓到你了？”顾青砚不解。
她嗯着点了点头，爱娇地扑进他怀里。
“对，你吓到我了！”
*
阳春四月，顾青砚带着晚香去了杭州。
杭州距离河田镇有些远，坐船行了两日才到。
这趟之所以会来杭州，一是顾青砚带晚香出来游玩，二也是来拜见老师曹际昌。
这曹际昌并无官身，却身负进士的功名，只是不喜官场之事，反倒喜欢闲云野鹤，其本身才华横溢，又交游广阔，算的上是江南一带还算有名的文士。
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但也有一句话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早年杜父还未过世时，顾青砚便在家时候少，在外游历的多。
这所谓的游历，除了是与结识的友人四处游学，也是在杭州跟在曹际昌身边学习。
学习什么？
除了读书结交一些文人外，多数也与功名和下场有关。
这考功名可不是死读书能考中的，当下有什么流行的时文，执政者是什么理念，从乡试开始，就要考时政了，既然要考时政，肯定要了解一些当下局势。
乃至谁可能是这次的考官，这考官什么秉性，喜欢哪一类的文章，是朴实无华大气浑厚的，还是喜欢辞藻华丽、剑走偏锋的，这些都要提前了解。
曾经，顾青砚曾质疑过这种钻营。
可曹际昌说得通透，你厌恶钻营，但总要站到居高临下的位置，才能去蔑视它，在你未曾打倒它之前，你都必须遵守规则。
就好比下棋，必然黑先白后，必然禁着点。
有满腔壮志是好，可前提是你必须获得能展现满腔壮志的资格，资格都没有，还空谈什么其他？
类似之言诸多，这些话曾经让顾青砚感触很深，可恰恰也是明悟这点，他下场后很轻易的就拿到了秀才的功名。甚至这也是他明明表面上看着方正冷硬，却内心自有方圆，行事有些不拘一格的原因所在。
读书不是死读书，也不是读死书。
而这次，他提前来拜访曹际昌，除了向老师请安问好，也是基于这些原因，曹际昌学生多，友人多，这里能有很多别处得不到的消息。
这般情况下，自然不能一直陪在晚香身边，她不可避免陷入无所事事中。
不过他们住在曹家客院里，这里景致优美，晚香前世出生世家大族，早就习惯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倒也不难自寻乐趣。
其实初到曹家，晚香是挺诧异的。
在她的想法中，顾青砚口中的老师应该是个寒门文士，却万万没想到曹家看着倒像是个大户。
这曹家的宅院极大，光一个客院便比顾家大了几倍不止，客院连通着园子，这园子颇有江南特色，小桥流水，假山奇石，曲径通幽，景致十分优美。
客院中有专门的下人，待他们很是周到，不过到底是客，晚香也不会拿看待下人的目光去看待他们。
因着有地方散心，晚香倒也不难打发时间。
这天，她去园子赏花。
她前儿看到有几丛牡丹要开，估摸着今天应该会开，便寻了过来。
到了一看，果然开了。
深红、桃红，绛紫、浅粉，开得真是热闹，太名贵的品种没有，多是普通，但姹紫嫣红看起来十分惹眼。
晚香挨着细看了看，时不时伸手去触摸花瓣，却没有想摘的打算，刚直起腰打算回去，身边突然出现了两个人。
是对主仆。
为首的穿着鹅黄色竖领梅花纹的衫子，下着月白色挑线褶裙，梳着随云髻，皮肤白皙细腻，柳眉杏目，看着很文静。
还有一个做丫鬟打扮，晚香的目光主要是放在这位‘主’的身上。
“可是有事？”见对方目光一直放在自己身上，她问道。
“你就是那顾玉之的妻子？”说话的反倒是那个小丫鬟。
穿鹅黄色衣裳的女子低声斥道：“桃红，怎能如此失礼，顾公子的名讳怎可直呼？”
起先晚香见这女子呵斥丫鬟，还以为她莫是为自己说话，谁知话音一转，倒转到顾青砚身上了。
顾青砚，字玉之。
他的字她早就知晓，甚至因为闺房之乐，他还给她取了个小字。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晚香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起来，刚好此女斥完了丫鬟抬起眼来，两人目光对了个正着。
来者不善。
*
曹英茹的目光则落在晚香的身上。
她并不是第一次见此女，却是第一次正面相对，早就得知此女容貌不差，此时直视起来方知岂止不差。
论穿着，她不如自己。她穿了身莲青色的对襟夏褂，深一色的长裙，打扮得很素净，衣裳上没什么纹饰，只边角处点缀了些淡淡的竹纹。首饰也只戴了一根银簪，耳上是一对珍珠耳铛，珠子很小。
曹家的女儿不喜奢华，与家训有关，曹家的女儿走出去，向来以闺训严格，颇有才气得名。曹英茹向来觉得自己比起那些世家女也不差，可此时两两相对，她竟有一种自己不如对方之感。
这种感觉很玄妙，她分不清所以然，便下意识觉得自己是错觉。
她怎可能比不过对方，若说唯一比不上的——
曹英茹复杂地看了对方一眼，便是身份吧。
“我的丫鬟不懂事，回去后我会教训她。”她微绷着下巴说，双手捏着帕子置于身前，微微福了福身，行为举止很得当。
晚香也没表现出一副诚惶诚恐之态，而是大大方方受了她这一礼，待丫鬟桃红含怒瞪了她一眼，曹英茹直起身，方笑着道：“无妨，我不会与一个丫鬟计较。”
“你——”
“你也是来赏花？”曹英茹打断了桃红，若无其事对晚香道：“这里有几株牡丹，虽不是名品，但也还不错，可要说珍品牡丹，澄园倒是不少，若是你有意，我可带你去瞧瞧。”
晚香是何等人物，这般机锋她不知见识过多少，方才此女微绷下巴，状似谦逊，实则如何彼此心中都有数。
很多所谓的世家女子大家闺秀，有些时候有些模样，不过是做给自己看，做给别人看罢了。
与别人看，是于自己名誉有关，与自己看，不过是不想落了下层。
那澄园她虽未去过，却听说过大名儿，是曹家专门建来用来赏玩的园子，与这处小园子可谓天壤之别，她只是寄居此处的客人，倒不好自己贸贸然就去了。此时对方突然提起这个，方才又是这般态度，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晚香顿时有些意兴阑珊了，道：“还是不了，我今日逛久了，有些疲乏，若是改日还有机会遇见曹姑娘，再行同赏吧。”
说完，她浅笑着对曹英茹点点头，便离开了。
曹英茹看着她的背影，神色怔忪。
一直到对方走远了，桃红才不忿道：“姑娘，她可一点都没把你放在眼里。”
曹英茹的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片刻后低声道：“走吧。”

第84章 寡妇花事（三十六章）  搬离曹家……
回去的一路，桃红难掩不忿。
倒不是说她不懂事，不懂掩藏自己的喜怒，而是在她心里根本没把晚香放在眼里。
一个乡野村妇，也不知走了什么大运嫁给了顾公子！
其实这位顾公子，桃红也不大瞧得上，但架不住姑娘对人家有心。早先顾公子未曾婚配之时，姑娘便对他颇多在意，谁知对方家中逢了丧事，只能回家守孝。
这趟听闻顾公子要来，向来文静少言的姑娘难得喜悦之情流于言表，又是准备新衣裳，又是准备新首饰，谁知这趟顾公子是携眷前来。
其中细节不必细说，曹英茹早就让人向客院的下人打听这顾娘子的事，听说与顾公子夫妻二人感情甚洽，她纠结多日，这不终于忍不住来了场偶遇。
甚至方才桃红的失礼，以及曹英茹的低斥，两人都是默契在心，不过是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可惜对方非但没什么反应，反倒似乎让她们铩羽而归了。
“姑娘，您又何必如此，若是让太太知晓——”回去后，一直到进了内室，只剩了主仆二人，桃红才说道。
曹英茹怔忪了下，在贵妃榻上坐了下来，过了会儿才咬了咬下唇道：“你懂什么，我虽是父亲的女儿，到底是姨娘所生。父亲的性格淡泊名利，闲云野鹤，可曹家不允许如此，我若是个正房太太所生也就罢，偏偏是个庶出，难道你想让我像大姐、四姐那样？”
曹家家大业大，家中之人自然也不少，光曹际昌这一辈便有四房人。
曹际昌算是曹家这一辈学识最为渊博，最是有才的一个了，可惜性格使然，本身桀骜不驯，自然不喜在官场上阿谀奉承，明明身负功名，却未曾进入官场。可曹家既然能发展到今时今日这一步，自然有其生存之道，不愿做官就不愿做官吧，反正曹际昌在外头的名头也不小，对曹家也颇多助益。
家族与家族之间，除了利益相交，最为牢靠的便是姻亲关系。
所以大家族的女儿非但不贱，反而都是贵人，但凡有点远见的人家，哪家不是把女儿养在深闺，细心教养，待到大了出嫁，这对家里都是助力。
曹际昌就算是曹家的异类，也脱不了这个俗，嫡出的姑娘随了家里的愿，都是嫁与了高门大户，庶出的女儿本就母族卑贱，反而更随他的心意一些，择的都是受他欣赏的有才之人。
倒不是说有才之人不好，可有才又出身富贵的到底是少，且像曹际昌这种所谓的文士大豪们，他们眼中的有才，很多时候是常人所不能理解的。
诸如曹英茹所提大姐、四姐，一个嫁给了萧山四大才子之一，一个嫁给了湖阳六怪之一。
这些名头都是那些读书人自己弄出来的，听起来倒是挺骇人，也确实有才，一个擅棋，一个擅画，家中倒也有些薄产，足够日常嚼用，可惜丈夫成天无所事事，到处以棋会友，以文会友，要么成日不着家，要么即使在家也什么事都不管，家中之事全靠妻子操持。
若是其妻出身贫寒也就罢，偏偏是曹家出去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曹家庶出的女儿再不如嫡出，也是千娇百宠养大。
这般辛苦受气不说，每次若是回到娘家，见同是姐妹别房女儿嫁的什么人家，吃得什么穿得什么，戴的什么首饰，身边有几个丫鬟，自己却因为父亲的任性，偏要择那有才之人。
当着明面自然是强颜欢笑，可当着自家姐妹难免抱怨，久而久之曹际昌的几个庶出女儿谁不是谈婚嫁色变，生怕被父亲又‘随便’嫁了。
其实曹英茹早就留意上顾青砚了，他与父亲欣赏的那些年轻才子不同，别人来了曹家，多是赴宴吃酒赏画下棋吟诗作对，他倒也去这种场合，却很少，更多时候是闷在房里读书。
曹英茹曾听父亲在人前赞过顾青砚，说此子是个务实的。
须知务实对旁人来说简单，但能从曹际昌口中得到这个评价，非但不嫌弃对方粗鄙，反而颇多赞赏，就知是何等不易了。
更不用说曹际昌还收了他做学生，须知让曹际昌欣赏不难，喜欢也不难，只须某处所长能投其所好，可能让他收做学生，却太难太难。
曹际昌上一个学生，如今已经是朝中正四品的大员了。
这些东西外人只是管中窥豹，曹家自己人却是心中有数——曹际昌交游广阔，曹家又是富裕之家，家中少不了来来去去一些文人墨客，可这些人即使来了，也是赴某个宴，或是赴什么诗会等等，只做短暂停留，能被长期留居此地的非是极为看重之人方可。
曹英茹之所以能知道些皮毛，也是因为她的姨娘虽是半老徐娘，但因温柔小意至今在曹际昌跟前还算得脸。
母女二人早就未雨绸缪择婿之事，本打算等顾青砚出了孝，便由曹英茹的姨娘在一旁敲敲边鼓，谁知那顾青砚却在家中成了亲。
“可这位顾公子却成亲了，难道姑娘你——”
剩下的话，桃红没有说完，曹英茹的脸色却当即难看了起来，半晌才道：“行了，这事我知道。”
见此，桃红终于放了一些心。
其实她也能理解姑娘的想法，难得对一人如此上心，谁知对方却成亲了，以姑娘的身份，再是庶出也不可能去给人做小，今日之事姑娘只是意难平，才会去见了对方一面。
希望姑娘能早日想开。
桃红甚至打算要不要跟姨娘提一提，当然这是后话。
*
“玉之，我说了你心中有数即可，不过到底是不是这位，现在还不敢下断定，毕竟陛下那边还一直卖着关子，朝中也是诸多猜测。”曹际昌抚着长须道。
他穿一身深灰色的广袖大袍，梳着高髻，人是极瘦的，坐姿也不羁，不像当下的文士，反倒像魏晋时期的名士。
对面，顾青砚板板整整地跪坐在那儿，与他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老师。”
曹际昌瞅了他又瞅，摇头的同时扬了扬手：“行吧，你回，也免得陪我枯坐在这儿。不是我说你，年纪轻轻，板正得像个小老头，读书是好事不假，可别读傻了。”
“自然不会，老师放心。”
顾青砚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衬得他反倒显得幼稚，曹际昌有些讪讪的站了起来，趿拉着脚上的木屐，一摇一晃地出去了。
顾青砚早就习惯了老师的不拘一格，倒也没诧异，一直目送着他背影消失，方才站了起来，失笑了下，离开了。
曹际昌站在廊下喂鸟，卷着大袖子，拿着逗鸟棍逗着笼子中的鸟。
眼角余光瞥到学生的背影，他一边逗着鸟一边摇头连道‘可惜了’，连着说了好几声。
边上侍候的仆从不解，问道：“老爷，什么可惜了。”
曹际昌瞥了他一眼，丢下手里的逗鸟棍，甩了甩袖子走了。
等他走远了，这仆从还在挠头，边上走上来一个同样做仆从打扮的人。
“哎，你说老爷说什么可惜了？”
这人白了他一眼，比划了个‘六’的手势。
“你是说六姑娘？”
“嘘，小声点，嘴上没把门！”
“你是说——”仆从一边比划着手势，一边指了指顾青砚消失的方向，满脸不敢置信，“你是说老爷……这……可这位顾公子不是已经成亲了……”
“所以才会说可惜啊。行了，做好你的事，不该问的事不要问。”
*
顾青砚回到住处，还在想老师与他说的那个人名。
他虽在家中多时，但来的这些日子已经把该补充的消息都补全了，老师说的那位大人实在是不像能主持这次秋闱。
须知能坐镇一方主持秋闱这等大事，无不是有资历还得入了圣上的眼，可这位——
不过顾青砚倒也没有多想，这些所谓的消息不过是些旁门左道，诸如投考官所好做文章，能中的可能性会大一些，可说到底打铁还得自生硬才是。
他走进门，正好看见晚香坐在窗下的贵妃榻上出神，那模样一看就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
顾青砚瞥了她一眼。
见此，晚香忙道：“其实也不是没什么，我方才碰见了一位姑娘。”
“一位姑娘？”顾青砚皱起眉。
“穿一身鹅黄色衣裳……”
其实晚香已经大概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像之前她便直说了曹姑娘，算是点破了对方的身份，可当着顾青砚，她却不能明言，毕竟她‘不该’这么了解这些大家族中的事情。
“这位姑娘挺怪的，竟然邀我去澄园赏花，我一来和她不熟，二来也是逛累了，便拒了。”一边说着，晚香一边在看顾青砚的动静。
“你莫怕是碰见了曹家的哪位姑娘。”
“是吗？”
顾青砚点头道：“听你形容的，倒像是六姑娘，若是她邀你，你倒是可前去，这位六姑娘性格温婉，是个好相处的人。”
这话听得晚香挑起了眉，“你怎知这六姑娘是个好相处的人？你见过她？”
“只远远瞧见过一次，她是老师的女儿，倒经常听见老师赞她贤淑温婉。”顾青砚一面角落里净手一面说着，自然没瞧见晚香的表情。
晚香眨了眨了眼。
从顾青砚的反应来看，倒不难看出他似乎对此女并不在意，会有些印象不过是因为老师曾在他面前提起过，还不止一次。
再结合今日那主仆二人的表现，颇有些来找茬的味道，所以也就不难猜出事情的大致脉络。
也因此当顾青砚净了手回来，发现晚香瞅他的眼色怪怪的。
“你今日怎么了？”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我没事，就是倦得慌。”晚香打着哈欠说，“对了，我们何时归家？”
顾青砚沉吟了一下，道：“离秋闱还有两个多月，我们回去一趟不难，倒是回去后恐怕过不了几日又要来，我打算不回，待到秋闱结束后再归，你看如何？”
其实晚香也不意外顾青砚会是这种想法，肉眼可见曹际昌对顾青砚这个学生还不错，下人周到体贴，在这里住着也没什么。
晚香前世虽是个世家女，后来又入了宫，但还是知道些士林的风气。
这些士林中人最喜抱团，这是当初问玉的话，他们以家族、姻亲、师生等作为联系的羁绊，盘根错节，同气连枝，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地方都能扯上关系。
其中又以师生为之最，授业启蒙为师，传学授业为经师，也为人师，下了考场主考官点了你，也是师，又称座师。而其中又以经师、人师为之最重，道理不言而喻，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便是指的此。
之于曹际昌和顾青砚，也等同顾青砚和二常。
关系亲近到一定程度，老师为人如何，乃至其背后家族势力等，等以后学生入了官场，这都是派系的划分。
晚香觉得自己有些想多了，因为现在的顾青砚远不到她想的这些程度，可是——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怪怪的。”顾青砚忍不住又道。
“我就是在想，咱们一直住在这里可好？毕竟不是自己的家，一时暂居也就罢，长久了住……”
“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顾青砚有些失笑，“这你倒不用担忧，我以前经常在此长居，先生也几次说过不用在意。”
说着，他似乎也有所察觉，道：“是不是今天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是不是那位六姑娘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或者给了你脸色？”
“那倒没有，我就寻思以前你尚且年幼又未成家立业，暂居在老师家也不是不可，可如今都已成家，还拖家带口的，似乎……”
晚香说得犹犹豫豫，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这话让顾青砚面色凝重了起来。
略微思索了下，他道：“你说得挺有道理，倒是我疏忽了。若不这样，长期住客栈恐怕耗费太多，我出去寻人赁一处地方暂居，等赁到屋子，咱们就搬出去？”
这法子倒是不错，晚香想了想也觉得挺好，两人商议一番，便定下了此事。

第85章 寡妇花事（三十七）  有孕
顾青砚也算是个行动派，没过两天就与晚香说找到地方了。
两人特意去看过，在一处不算太偏的巷子里，闹中取静，一进的小院子，屋里家什齐全，搬过来就能住人，倒不用再添什么东西。
顾青砚说，是他一位友人帮他寻来的地方，也是朋友的屋子，一直闲置着。本来对方不打算收赁租的，还是顾青砚再三说不可，才略微收了些就当是个意思。
这倒是让晚香有些喜出望外。
杭州不是河田镇，这里物价奇高无比。当时顾青砚说出来赁屋居住，她就在盘算手里的银子可是够，如今看来大头倒是省下了。
这也算是难得的经历吧，晚香只要一想到未来两人要在这里住几个月，就只有他们二人，就满怀期待。
她在院子里转了又转，还跟顾青砚商量还要添什么东西，耽误了许久才回曹家。
下午，顾青砚去找了曹际昌，提了已经找了地方住的事。
曹际昌很诧异，也是他有些不理解为何顾青砚要去外面住。曹家家大业大，家中养了不少清客，别人都能住，更何况顾青砚是自己学生。
“玉之，你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老师您不要多想，学生只是觉得既已成家立业，总是叨扰老师有些不太合适，再来学生接下来打算专心读书，以备这次乡试。老师放心，有空学生会来看您的。”
曹际昌想了想，似乎也有些理解了。
他素来交游广阔，又是个爱热闹的人，久而久之他这里几乎日日都有人上门。上门即是客，玉之作为他的学生，免不了被寻来见客，也确实有些打扰他读书了。
且曹际昌对顾青砚还算有些了解，他这学生日里看起来寡言，但实际上特有自己的主意，他既然说了，就表示已经决定了。
“那行吧，你看你几时走，我让曹达送送你，也好知道在哪儿落脚。”曹达是四房的管事，专管四房一切外务。
“明日。”
之后师生二人又说了些话，顾青砚便离开了。
曹际昌默默思索了会儿，让下人把曹达叫了来。
曹达略微沉吟，也没瞒他，道：“我听下人说，六姑娘前几日去了趟客院，好像与那顾娘子见了一面。”
听了这话，曹际昌当即皱起眉。
他虽不喜俗务，但能拿到进士功名，又成了士林中颇有名头的人物，就不可能是傻的。
之前他确实有招玉之为婿的打算，茹儿温婉大方，玉之可见日后必有前途，若不是他没有适龄嫡女，配上一个嫡女也是配的。这事他虽没有明言，但在玉之面前也提过女儿，谁知对方家逢丧事，这次来后又携了家眷，他心里虽觉得有些可惜，但木已成舟倒不用多想。
想到这里，曹际昌不可避免也想到了三姨娘，想到她平时总在自己面前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顾青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真是乱弹琴！茹儿什么时候如此不懂事了！”
别看曹际昌平时待下宽和，甚至在人前不拘一格，似乎没什么架子，但他发起怒来，估计曹家人没人不怕。
曹达没敢吱声，只是半垂着头。
过了会儿，曹际昌摆了摆手道：“罢，明日玉之走你多准备些程仪，去了看有什么缺的，也都给添补上。”
“是，老爷。”
*
这一切，顾青砚和晚香自是不知道，第二天他们便离开了曹家。
曹达专门让人备了车，把二人送到了地方，也没让人吩咐，他带来的几个小厮就把里里外外的都给收拾干净了。
顾青砚把曹达送走后，回来后有点沉默。
晚香似有察觉，不过她也没有直接问。
过了会儿，顾青砚道：“希望老师不要多想。”
晚香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正琢磨着言辞，顾青砚突然又道：“不过你说的挺对，虽是师生，到底我已成家立业，还是注意些为好。”
晚香满脑子问号，她什么时候说这话了？
见她这样，顾青砚失笑地点了点她鼻尖，“不是你说的，是我自己想的。”
他并不知道，若干年后，彼时他已入朝，复杂的党派之争，各方势力互相倾轧，曹家所在的这方势力因一些事受到打压，相关之人纷纷遭到打压或是贬黜，唯独他因这种恰当的距离感，才逃过一劫。
即是如此，日子也不太好过，也是后来他抓住一次机会才得以翻身，之后一发不可收拾，踏上了平步青云之路。
当然，他也没忘记曾经曹际昌的这份爱护之意，伸手拉了曹家一把。
不过，这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
晚香是在做早饭时，才发现自己有点不对。
她打算蒸一大碗蛋羹，配上顾青砚刚出去买的包子，就当是早饭了，却在敲鸡蛋时，闻到那股淡淡的腥味儿后，一口酸水差点没喷出来。
因为强忍，酸水逆流灌入鼻腔，晚香急忙跑出灶房，一边呛咳着，眼泪都被那股火辣之意给激了出来。
“你怎么了？”
在屋里看书的顾青砚听到动静后，匆忙走出来。
晚香只无力的挥手，连句话都说出，顾青砚扶着她，给她拍背顺气，又一边从她袖中摸出帕子，递给她擦眼泪。
过了好半晌，那股难受劲儿才下去，晚香长出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我没事，就是突然想恶心……”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下了，有些发愣。
“你若是不舒坦，就回屋躺会儿，早饭我来做就是。”
等顾青砚按照晚香所言，把蛋羹蒸好后端过来，还没端到面前晚香就掩着鼻子连连挥手。
可同时她心里却是狂喜的。
无他，她不是没生养过，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她也没直接和顾青砚说，等两人吃过早饭后，她借口去菜市买菜拉着顾青砚出门了。
却没有直接去菜市，而是去了医馆。
两刻钟后，两人走出医馆，晚香倒还挺镇定，顾青砚整个人傻了，甚至走出了同手同脚，还是晚香拉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
“我这就给家中去信，让我娘来一趟。”
“这就不用了吧，咱们过两个多月就回去，何必还把娘搬过来。”
说是这么说，最后顾大娘还是来了。
晚香没拗过顾青砚，也是他看她看得仔细，自打知道是有了身孕后，顾青砚就什么都不让她做了。
他也忘记自己现在应该专心读书，一日三餐里里外外的家务都揽了下，连晚香说要喝水，他都恨不得端到手边上。
他这边毫无察觉，甚至晚香几次抗议都无用，这边晚香就寻思上了。
这么下去可不成，还是得娘来。
*
顾大娘很快就到了。
就她一个人，二常还得上学，有秦婶和草儿在家照顾足以。
本来顾青砚还寻思顾大娘没独自一人出过远门，特意吩咐让刘叔或是寻个放心的人送她过来，谁知她自己就来了。
“我是跟着何东家的船来的，后面就不同路了，不过何东家专门让人把我送上了船，又交代船老板路上多照看，你给的地址清楚，下了船我寻人打听就过来了。再说我一个乡下的老婆子，又没钱又没人，人能拿我如何？也就你们不放心我。”
她说得浑不在意，顾青砚和晚香俩又是心有余悸，又是苦笑，可说到底顾大娘最大，只能叮嘱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别的什么也不好说。
有顾大娘在，接下来的日子就顺畅多了。
顾大娘从晚香这里知道儿子这阵子的所作所为，就把儿子训了一顿，说他太过小心翼翼。说有孕的妇人不可操劳，但也不能就这么坐着不动，不然以后不好生。
家里的饭菜也大变样，顾青砚再会做饭，到底是个大男人，手艺不过将将能入口，好吃却是谈不上。顾大娘来后，她包揽了家中的一切，只差变着花样给两人做吃食了。
日子就这么渐渐过去了，转眼间便临近了开考之日。
早在开考之前，杭州城里便开始热闹起来，各地的考生纷沓而至。
各处的客栈早就住满了，不得已连城外寺庙宝刹空置的厢房，也都被外地赶来的考生借住。
顾大娘一再感叹当初顾青砚留在这里是对的，现在外面已经没地方住人了，可各地来的考生还在不停往杭州城内涌入。可想而知这些后到之人是没地方住的，这两日已经有外地的考生来附近住户家询问借住之事。
像他们所在的这条巷子，有好几家都住进了考生，是要给银子的，且价格不菲，比平时在外头住客栈贵多了。
顾家也有人来问过，却被顾大娘以家中有怀孕妇人为由拒了。
且不提这些，另一边晚香正在为给顾青砚收拾入考场后的用物而发愁。
乡试不同以往，要连考三场，一场三日，也就是九天。
这期间每场结束方可出场，也就说每场都要在贡院里待足了三日，这三天吃喝拉撒睡觉，贡院里可没人给你做饭，也没有床，一切都得自己准备。
睡觉也就罢，只要有被褥，随便找个地儿都能睡，可吃饭又该怎么办，带了米自然要带菜，那油盐酱醋呢，还是不是还要带炉子？
晚香没有经验，根本无处着手。
还是曹达的再次到来，给她解决了麻烦。
曹达亲自送来了一个考篮，考篮里放着一套上等的笔墨纸砚，说是曹际昌专门吩咐送来的。另还有一个小册子，上面罗列了入贡院必备之物，乃至一些注意事项。
诸如贡院里不能带做法太复杂的吃食，当以简便为主，入贡院前的搜检极为严苛，你带进去的任何东西都会被翻查，哪怕是一个馒头，都会掰开了看里面有没有夹带。
所以也有人戏称每次入贡院都是一场渡劫，身弱者不可进，不然该把命都搭进去，还来考科举做什么。
当然，这都是闲话。
有了这本小册子的提醒，再加上顾青砚也有几位友人曾不止一次参加过乡试，去过的都有经验，这些经验之谈都可被借鉴。
当天是晚香和顾大娘亲自把顾青砚送进贡院的，等贡院大门关闭后二人才归，回到家后都有些不习惯。
一是担忧，二来也是家里突然就少了个人。
这三日可谓是度日如年，顾大娘每天都会去贡院外瞧瞧，因为听人说有提前出考场的规矩。
晚香倒没跟去，她是第三日上午见顾大娘又要去贡院，才跟着去了。
也是凑巧，到了没多久，贡院的门就打开了。
有人在外面放鞭炮，说是什么头门彩，两个妇道人家夹在人群里也不懂，主要是人太多太嘈杂，根本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她们看见和十几个考生一同走出来的顾青砚。
从外表看去，顾青砚的情况还算好，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人还是挺精神的。
顾不得多说，三人一同回家。
顾大娘忙去做饭，等吃了饭后，顾青砚就回屋睡觉了，谁都不敢打搅，因为明天还有第二场。
就这么连着折腾，三场都结束后，这次的乡试才算罢。
接下来便是等结果了，一般乡试都是九月初放榜，也就是说还要等十来日才会放榜。

第86章 寡妇花事（三十八）  举事（一）……
顾青砚睡了整整两日，才缓过来。
之后便有人主动上门邀他出门会友，其中有一个叫陈元的，便是当初帮着找这处房子的人。
此人虽生得貌不其扬，但颇有一种风流才子之态，本人是杭州府人，家境富裕，交友广阔，与顾青砚早先年便认识，这种邀约万万是不能拒绝。
顾青砚也跟此人出去过几趟，晚香问过，多是去一些诗会、酒会之类。
当然也就是表面上这么一说，实则因着参加完乡试的考生多数会等到放榜之后才走，这些人或是聚在一起高谈阔论，或是比对文章。还有那些人大抵心里中也有数把握不大，成群结队的出没于各处酒肆、茶楼，青楼楚馆自然也是不少的，俨然一副最后的疯狂之态。
用当地人的话来说，就是疯了。
不过这也是极少数，总之千姿百态，让人瞠目结舌，啼笑皆非。
晚香也是一次在顾青砚身上嗅到女儿家的脂粉味，才知道这件事。
起初顾青砚还含糊，后来眼见避不过才老实说了是被人领着去了花船，他原是不知那是花船，江南素来有水乡之称，自然水系极为发达，所谓的青楼楚馆自然也不限于在陆地上，也有那人们为了些许风雅情趣，将之搬到船上。
这些花船从外表看去，与普通船并无两样，顶多也就让人以为是哪家富商用的私船，只有那些窥探过其中悄秘的人们才能从细枝末节看出端倪。顾青砚也是上了船后才发现，当时顾忌颜面吃了两杯酒，之后便找借口走了，临行时被人拉扯了一把，身上才染了脂粉味。
用顾青砚的话，他当时走有些得罪人，不过他倒也不在乎这些，若不是因着陈元和他另一位友人的颜面，他也不会去这种场合。
“他们最喜这种场合，我倒不好说什么，以前便不参与，这次若不是子元兄唬我……”
晚香并不怀疑他的话，也能理解其中的一些门道，古往今来才子多与美人之名联系在一起，而这美人自然不可能是正经人家的女儿。
所谓风流才子风流才子，自然才色不离家。倒不好说谁对谁错，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你既不喜，那以后少与他们出去。怕躲不开，这几日便不出门了。”晚香说。
顾青砚挑眉看了她一眼，她这话颇有试探意味，正巧他挑眉看她时，她心照不宣眨了眨眼，倒让顾青砚有些忍俊不住了。
“那便不出门。”他伸手揽过去道。
如此这般，倒成了心有默契。
至于之前难得晚香冷脸质问他一回，因此生出的那点不快，自然也烟消云散了，之后二人或是在家中看书，或是带着顾大娘一同出门游玩不提。
一直到放榜的这一日，大门被人砰砰敲响了。
正是陈元。
他生得容长脸，相貌中等，一身墨绿色锦缎长衫，手持一把折扇，看其衣着打扮便知家境不错。
“顾贤弟，你怎么还坐得住，还不快与我一同去看榜？你这几日去哪儿了，我来寻你了几回，都是家中无人。”站定后，陈元便急急说道。
顾青砚看了看正往里避的晚香，才道：“家母自打来后，便没怎么出过门，难得来一趟，自然要带她四处看看。”
陈元不置可否，只催他一同出门，刚好顾青砚穿戴整齐本也打算出门，顾青砚转身去里间跟晚香说了一声，两人便一起走了。
二人走后，一直在灶房里忙的顾大娘也有些坐不住了，时不时从里面出来往大门看看。
晚香又不是不识眼色，怎会看不出婆婆在想什么，想了想道：“娘，要不咱们也出门去看看？”
“那怎行？你怀着身子，今天外面人肯定很多。”顾大娘看了看儿媳妇暂时还没有显怀的肚子说。
“这倒不妨事，按日子算我这胎也算坐稳了，咱们不往人多的地方挤，避着人群走就是。”
之后顾大娘去换了身衣裳，婆媳二人一同出了门不提。
*
街上很热闹，能明显看出比平时人多不少。实际上都知道今天是放榜日，几年一次，可不是全城百姓都关注着。
越往贡院走，人群越是拥嚷。
也是凑巧，恰恰越是人多的地方，各种卖吃食卖茶水卖小吃的摊贩都来了，此起批发的叫卖声，各种人声，一片热闹之景象。
开始，婆媳二人还知道避着人走，可渐渐的越往后走越到处都是人，根本就避不了，及至走到最后几乎是人挨人，晚香被身边不知谁轻撞了下，人虽没事却把顾大娘惊得一身冷汗，当即拉着儿媳妇往回走去。
“咱不去了，回吧。要是你生出个好歹，砚儿就算高中，恐怕也高兴不了。”
晚香也意识到确实去不了，倒也没说什么。
二人一路往回走，还绕去菜市买了些菜。
因为顾大娘心中有事，菜买的也不对，买了鱼却没买豆腐，买了蒜却忘了买葱。晚香何曾见过婆婆这样，也知她在挂心什么。
这般情形多说什么都是无用，晚香便默默地一边帮婆婆摘菜，一边陪着她等消息。
这处宅子闹中取静，说幽静倒也不至于，可从没有哪日像今天这么安静过，似乎住在这里的人都出去了。
午饭很快便做好了，摆了桌后顾大娘只让儿媳吃，免得饿坏了身子，自己却又不入桌，只在外头东摸摸西看看，状似忙碌实则什么也没干。
晚香吃了两口，也吃不下了，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道：“娘，你须知今日只是放榜，能不能中其实早就有了结果。”
听了儿媳的话，顾大娘愣了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围裙擦了擦手，之后走了进来，在桌前坐下。
“你说得倒也是，是我魔怔了，其实我就是在想时候也不早了，若有了结果，砚儿应该也回了，怎么还不见回？”
这个问题不难答。
“娘你忘了夫君是与好友一同出去的？他们出去一趟定然少不了人，指不定在被人叫去饮茶喝酒了。”
顾大娘也不懂那些文人书生们之间的弯弯绕绕，只能点了点头。
“娘，您就甭操心了，好好用饭吧，早饭你便没怎么吃，中午再不吃怎么受得了？”
“功名那是男人们的事，与咱们妇道人家无关，咱们就算操心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不如先把自己管好了，舒舒服服的静待佳音。”
晚香盛了碗饭，把筷子和碗放进顾大娘手里。
这婆媳俩向来相处融洽，顾大娘也早就习惯了儿媳向来是个主意好主意大的，对她时不时撒个娇也十分受用，婆媳俩一边用饭一边说些闲话，倒一改之前紧张的气氛。
二人并不得知，晚香确实猜中了，但也没有全中。
顾青砚和陈元是去看榜了，却去晚了，等到了贡院外面，差不多和晚香婆媳二人是同等的境遇。
每到这时，文人们素来顾忌的斯文总是被冲击得满目疮痍，越是靠近贡院外头，人群越是拥挤。
这个帽子掉了，那个鞋被踩掉了，本来高兴出门，落得十分扫兴。
可扫兴也得往里挤。
“其实我早就让家里的仆人提前去外面候着了，只是这么多人，一时也寻不到。”
人多，气味就杂，尤其现在不过初秋，秋老虎正盛，此时临近正午，偌大的日头顶在头顶上，人多又热，可不是各种稀奇古怪的味道都出来了。
陈元说话的时候直掩鼻。
“不如找个地方坐下静候。”顾青砚微蹙着眉道，其实他对能不能第一时间知道结果并不是那么看重，结果就在那儿，早已定下。
其实这话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说了，这是第二次。只是第一次陈元似乎没听见，这一次他同样皱着眉看了看同伴，半晌才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往里挤不容易，往外出就更不容易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两人才走出来。
陈元扶了扶帽子，又摸了摸腰上的玉坠子，方展开折扇扇了扇：“不如我们去龙虎楼……”
正说着，人群里又跌跌撞撞挤出来几个做文士打扮模样的书生，见到陈元和顾青砚二人眼睛一亮，招呼道：“顾兄，陈兄，您二人也是来看榜？”
双方互相施礼，话题又回到了最初。
尤其那几个书生看向陈元的眼神，特别不可思议。
无他，陈元家境不错，家中仆人无数，怎么也犯不着亲自前来吃这个苦受这个罪，再说陈元这也不是第一次参加乡试了，认真来说这是第二回 ，第一次来还能说是图个新鲜，这次怎么解释？
陈元能怎么解释？
能说顾青砚这趟来杭州来的早，平时两人少不了在一起交流学问，每每他有什么生涩难解之题，经过顾青砚随意之言的点拨，总有茅舍顿开之感。再加上顾青砚这人，看似家世不显，却有一个好老师，本人年纪不大却远超常人沉稳。
说白了，就是有些人的气质可以影响人，在面临即将来临的乡试，许多人平时再是吹嘘不在话下，私底下如何门清的人都有数。
陈元自然也不例外，尤其他之前落榜过一次，可因为受到顾青砚的影响，久了他似乎也平添许多自信。
再加上这次乡试有一道大题是之前他和顾青砚做文章时探讨过，当时他便直叹如有神助。
不言而喻，他今日这股兴头除了他自己懂，大抵也就顾青砚能懂了。
“这不是无事可做，便来凑凑热闹。”陈元以扇击掌含糊道，期间他看了顾青砚一眼，可顾青砚似乎和寻常无异，倒让他松了口气。
“方才听陈兄说要去龙虎楼，不如我们同去？”有人提议道。
“现在去龙虎楼，恐怕没有地方了吧？”其中一名书生插言。
“别人一定没地方，但陈兄一定有，陈兄你说我说的是不是？”另一个蓝衫书生笑道。
还别说，陈元还真提前让人备了位置，他这个人素来不拘一格，但在有些事上却很仔细。这几个书生之所以会又是同去又是打趣，也是平时没少让陈元当冤大头，蹭吃蹭喝惯了的。
不过这事就讲究个你情我愿，至于谁是冤大头，还真不得而知。
陈元本就家境富裕，平时大手大脚惯了，爱结交四方友人，朋友也是真多，在杭州这一片也是大有名气，不然也不会有个才子之名。
至于这个才子之名与他本人有关，还是与他向来阔绰有关，那就不得而知了。

第87章 寡妇花事（三十九）  举事（二）……
话不多说，几人一同去了龙虎楼，期间和陈元走散的小仆也找过来了，陈元问他可是寻到提前派去看榜的仆人，小仆只是摇头，他也被挤懵了。
到了龙虎楼，果然宾客盈满。
不过陈元是这里的老顾客，又是提前打招呼过了的，掌柜还是给提前留了个地方，却是没有雅间，只有二楼大堂一处临窗的位置可坐。
此般倒也能理解，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这龙虎楼之名取自龙虎榜，乡试黄榜又称桂榜、龙虎榜，时下人多少讲究些好意头，所以这龙虎楼打从乡试之前，客房就满客了，这些个书生文士们平时在这里住，自然少不了在这里用饭饮茶喝酒，能临时弄个地方实属不易。
几人入座，倒也将将够坐。
小二上了茶水果盘，便去其他处忙去了。
堂中一片嘈杂之声，自然少不了遇见熟人，过来一打招呼得知他们是去看榜无果后才过来，俱都是嘲笑不已。
说他们做徒劳功，那些惯是泼实的闲汉们都能在里面被挤得七荤八素，又何必去吃那般苦头，还不如在此喝茶吃酒静候，自然会有人报上门。
还别说，历来乡试都有那种专门帮忙报榜之人。
这些人多是城里的一些闲汉，每逢到了放榜日，就是这些人大赚一笔的时候，及至到了后来，这些人还形成了规模临时会拉帮结派。
无他，俱是为了这讨赏。
这放榜可不同其他，三年一次乡试，多少人名落孙山，有些人一辈子困顿在这秀才之上无法寸进，能考中举人，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不都说了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这桂榜虽算不得真正的金榜，但也不能与普通喜事相提并论，能中举在外人眼里那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这种情形之下，来报榜的人自然赏钱不会少。
少则几两几十两，多则上百两，那都是有的。
其实这都是题外话，也是看见有报榜之人打从楼下经过，穿着打扮很扎眼，顾青砚好奇问起，陈元说与他听的。
这陈元本就是当地人，又交游广阔见多识广，讲起‘古’来引人入胜，大家也都愿意听他说。
也是这楼里看似大家都在吃茶，实则都在等报榜，有些人第一次下场，心中早就焦虑不已，有些事情转移下注意力也是好的。
这次乡试，杭州府一共取了76人。
消息是报榜的人提前透露的，他们即是做这行生意，自然有自己的门路，乡试每次发榜不是一次发完，而是从后往前发，贡院门前张贴一次榜，他们就四散而去往外报一次。
有时候甚至同步进行，那边刚张贴出来，可能看榜的人还没挤进去，外面消息已经出来了。
龙虎楼名声在外，能在这里聚集的多数不是寒门子弟，打底也是个富户，那些报榜的自然不会漏下此地，陈元顾青砚等人也是坐下后听楼里其他人说的。
几人正说着话，外面又响起了锣鼓声。
临着窗的空地顿时站满了人，陈元和顾青砚这桌本就临窗，倒也不用起身去看。
只见楼下不远处一五人方阵正往此处行来，这几人俱都穿着黑衫，腰带和头巾却扎着红布，看起来喜气洋洋，两人敲鼓两人鸣锣，正中那个人也是黑衫红腰带，但是胸前的衣裳上写着偌大一个‘报’字。
“这阵仗……”有人咂嘴道，神情难掩羡慕。
“也不知是谁中了。”
“应该不是咱们这，瞧，过去了……”
偌大一个杭州府，自不可能就龙虎楼这一处，这一行人很快就经过了龙虎楼往远处行去，徒留下众多目光一直目视到渐渐消失。
当然也有人打着看热闹的心思，跟着就过去了，所以当这一行人走过去后，外面街上有短暂的平静。
别看陈元看似镇定，其实从他不停开合扇子的动作就能看出他心绪并不平静，他见顾青砚若有所思看着外面，以为他也与自己一般。
其实想想也是，这顾青砚到底年纪不大，又是头一次参加乡试，所以即使表面表现得再平静，恐怕内心都不宁静。
“顾贤弟倒不也不用担忧，让愚兄来看，贤弟这次必中。”
顾青砚一时有些讶然，怎么说起这个？
不过他惯是个心性稳重的，倒也没露出其他表情，与他同桌几名书生，虽不解陈元为何放此豪言，可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一桌的花销可全是陈元一人承担，没让他们掏一文钱，他们坐着这么好的座，吃着上等的茶，自然不吝跟着捧场说几句好话。
本来这种时候，任何人都不会触旁人的‘霉头’，自然只捡了好的说。这种话没人会当真，不过图个好意头，听听也就罢，谁知顾青砚这个听者还没反应，倒是有人站了出来。
“大言不惭！”
报榜的队伍刚过去，此时街上和楼上都进入了短暂的安静，这突来之声顿时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其实大家方才也没有忽略陈元方才那句‘贤弟这次必中’，不过没人当成回事，好友同窗之间互相勉励说些好听的话这很正常，可这句‘大言不惭’就有些不正常了，很明显是故意针对。
也是说出此言的人满脸冷笑，眼神毫不遮掩投向陈元，自然让围观的人们明白这是对上了。
“这不是黄兄吗？”一个坐在西角桌子的中年文士出言打破寂静。此人遥遥对那名‘黄兄’拱了拱手，显然与那‘黄兄’是认识的。
“赵兄。”黄德拱手回礼，一派大方儒雅之态。
与此同时，陈元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姓黄的，你什么意思？！”
黄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收回手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道：“我不过是说有些人大言不惭，难道陈贤弟以为我是在说你？”
此人言语姿态无不显示一种刻意，嘴里说着让陈元不要误会，可态度却不是那么回事，颇有些讥讽的意味，尤其那句‘贤弟’，阴阳怪气的，恐怕是个人都忍不了。
果然陈元被激了，当即要离座要去与他争辩。
顾青砚一把拉住他，并摇了摇头。
“顾贤弟，我与他有些旧怨，只是没想到会连累了你。”陈元脸色难看道。
这旧怨如何，顾青砚自是不知，只是他观那位‘黄兄’，面相尖酸带着几分刻薄，此番又故意找茬，无疑是个小人。
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再说不过一两句口舌之争，倒不必节外生枝。
且黄德讥讽了陈元后，便与那位与他搭话的中年文士说起话来，不管是不是故作姿态，总之陈元已经失了先机，失了先机再去辩论，不管辩不辩得赢，已经落了下层，何必再去自取其辱。
顾青砚压低声音，将其中道理言语简练对陈元点破，陈元也不是听不进人言的，当即坐了下来，点头道：“顾贤弟说的是，愚兄倒不用与这小人计较一时长短，等这茬过了……”
至于这茬过了会如何，陈元没有说，顾青砚也没有问，倒是与他们同桌几个书生对视了一眼，凑趣的一人搭一句话，算是把这茬越过去了。
而另一头，黄德见陈元非但没过来与他争辩，反而又坐下来一桌人说起其他别的，当即脸上闪过一抹阴沉。
且不说这边，随着第一队报榜之人经过，外面仿佛自此开启了序章，人声、喧嚣声、锣鼓声时而近时而远，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而打从龙虎楼经过的，已经过去了三队人，可龙虎楼至今还未‘开光’。
须知这龙虎楼在杭州城里大有名气，那些赴试的考生们家中稍微有些钱财的，首先就是落榻龙虎楼。
更不用说这龙虎楼的东家，为了给龙虎楼博名气，一些名气响亮的才子们来此入住是免房钱的，这更是让这里成了人才汇集之地，以往每次乡试，住在龙虎楼中举的占比最高，十筹至少要占五筹，不然何来‘住龙虎楼喜中桂榜’之说？
可今日也是奇了，竟未中一人。
楼中之人尽皆窃窃私语，这可不光关系着龙虎楼的颜面，也是关系自己的人生大事。
有人扬声道：“这发榜是从后往前发，各位只需耐心等待就是。”
说话的人龙虎楼的二掌柜。
且不提他身份，这话至少是能安抚人的，今日能聚在这里都非一般人才，自然自视甚高，名次在后的先报，名次在先的自然后报。
众人虽内心忐忑，可谁不希望自己能拿个靠前的名次，不说做个解元，五经魁首也是挺美的。
这二掌柜也是会做人，安抚之言说出后便叫了伙计给各个桌上续茶，有些还送了果子盘。
也有那心大之人见时候已经不早了，便叫来伙计点了饭菜又让人上酒，一边饮酒一边等，时间倒并不难过。
就在这正热闹之际，又有一阵锣鼓声远远传来。
越来越近，有人已忍不住去窗边看了，发出一阵阵喜声：“像是朝这来的。”
“来了来了！”
“还真是！”
龙虎楼的大掌柜已经带着伙计出去迎了。
换做以前他可不会做这等姿态，龙虎楼什么都不多，就是在这中举的举子多，可今年也是奇了怪，发榜至今龙虎楼至今没‘开光’，二掌柜在各处安抚，大掌柜虽没露面心里也是挺急的，这不一听有伙计来报，当即喜不自胜得迎了出去。
那是比自己中了举还要高兴。
“何长贵，何长贵可是在此处？”负责报榜之人还没进门，就出声问道。
“何长贵！可有一位叫何长贵的老爷？”
一句传一句，一声传一声，声声不断传到了二楼，乃至位于后面的副楼，以及几处客院。
正询问着，一楼靠边角处一个桌上的中年男人，恍若大梦初醒般站了起来。
“我叫何长贵。”
“你是何长贵？”
“你是何长贵怎么问了半天不应声。”周边之人纷纷说道，似有几分埋怨之色，那人又是恍惚又是赧然搔了搔后脑，嘴里却是颠来倒去说不出话。
“这是高兴了。”
“恭喜恭喜。”
何长贵动了一下，也不知是腿软还是怎滴，竟一跤跌倒在地，旁边有个书童模样的人忙去扶他，等他一瘸一拐被人扶到报榜之人面前，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伙计来回问都没找到人，正跑来朝掌柜禀报，掌柜指了指何长贵，伙计这才抹掉一额头急汗。
瞧这折腾的！明明人在却不吱声，害得几个伙计楼上楼下院前院后的找！
“你可是何长贵，何老爷？”
“我是，我是。”
“籍贯，年龄……”
确认了籍贯和年龄之后，这才是真找对人了。不怪报榜人如此严谨，实在是人有众多，免不了有同名同姓的，虽之后还要去贡院去府衙再复核，但报榜报错了可是会追责，自然要当心谨慎。
“恭喜何老爷，喜中文盛十二年浙江乡试第四十三名。”
“好，好……”
何长贵说话还有点打哆嗦，估计是激动的，他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还是站在他身边的书童捅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看向报榜人正看着他的眼。
能坐在这的不会有人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何长贵大抵是真高兴，又是掏袖子又是摸怀里，收罗出银锭、碎银、铜钱大约有二十来两，一把都塞给了报榜人。
“有赏，有赏，给赏钱。”
估计身上的银子都掏给人了，即是如此还高兴得见牙不见眼，又见身边的人纷纷与他道喜，更是宛如脚踩棉花堆，只差没腾云驾雾飞出去。
“高中，高中呢？”
开始还有人以为他发癔症，直到从后面挤进来一个书童，才知道他是唤人名。
何长贵道：“快去拿了银子来，今日老爷大喜，大家这顿吃酒钱我包了。”
见有免费的酒菜吃，贺喜声更甚，叫高中的书童见自家少爷如此大方，心疼得龇牙咧嘴去后头拿银子，就不细述。

第88章 寡妇花事（四十）  柳暗花明……
有这头一炮，之后龙虎楼仿佛开了光似的，这边刚报完那边又来了。
欢笑声、锣鼓声、鞭炮声、贺喜声、就没停下过，楼里楼外围得全是人。
有人欢喜有人愁，没人来报有人发愁，来报榜的太多，也有人发愁。
眼见已经报到三十名了，这次乡试拢共就取了七十六，也就是说还有二十多人中了，这么一分下来，还能有自己的份儿？所以越往后那些没中的人脸上的笑容越勉强。
“所以我就说有些人大言不惭，还不知自身几斤几两，就断言旁人能中，徒增笑话。”
比起楼下，二楼还是要安静许多，所以黄德此言一出，楼上大半的人都听见了。
这里面自然也包含陈元，他本就心气浮躁，此时又听了黄德之言，自然当即暴起。
这次是同桌之人拉都拉不住，顾青砚没拦他，俗话说可一可二不可再三，这二人本就有旧怨，他可拦一次，再拦就不是他的性格。
“黄德你今天是跟我杠上了是吧？”
陈元和黄德都是杭州府当地人士，两人在当地士林也算小有名气，不然也不会有什么旧怨。
说起旧怨，其实也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左不过一个行事八面玲珑人缘广，一个见不惯对方处处出风头又持才傲物瞧不上对方，难免有所冲突，一次两次多次下来，就成了积怨。
说起来这楼上认识二人的不少，互相能说上话的也不少，此时见陈元撩起袖子一副要干架的样子，纷纷都站起来劝阻。
“又是何必……”
“这大好的日子……”
“黄兄你也是……”
“黄兄也是喝多了酒，陈兄今就海涵一二吧。”
别说陈元心浮气躁，黄德何尝不是如此，不然平时再与陈元有积怨，他也顶多背后使些阴招，万万不会明面冲撞上。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不是他的性格。
也是心中有数自己的水平，眼见报到后头了，自己能中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便忍不住心中怒火借机发泄。
“你们别拦着我，既然都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这可是他第二次故意拿言语挑衅，方才我听了顾贤弟所言已没与他计较，再来一次我可饶不了他。”
陈元红着眼珠子，撩起袖子。
其实他也喝酒了，方才有人上了酒菜，他心里不痛快就借着喝了几杯，这会儿酒劲上了头，自是旁人说什么都不会听。
顾青砚那桌的几个书生面面相觑，黄德桌上的人都起来劝了，还有旁桌的人劝，他们再不说话就有些不太好了。
又见顾青砚没有起身的意思，只当他与陈元同仇敌忾，几人对视一眼，站了起来。也是他们机灵，几人分开来去，有人去劝陈元，有人去帮陈元说话谴责黄德不该说那些话，这么一来倒里外都把人给做了，还让人挑不出错处。
混乱中，楼下又有锣鼓声响起，这一次二楼上的人倒没太在意。
“谁再拦我，今日我连他一起收拾。”
“陈兄。”
陈元正欲撩膀子，转头一看是顾青砚。
“顾贤弟，难道你也要劝我？”
顾青砚轻拍了他两下，道：“你听。”
静下去听——
“陈元，楼里可是有陈元陈老爷？”
其实报榜的人既然来了，自然肯定人是在这处，只是今日楼里人员混杂，为了快速找到中举之人，才会是这般。
毕竟他们今日要报好几十处，人手紧凑，自然尽快最好。
很快有伙计寻到二楼来。
“陈老爷？”
不用出声唤，方才围做一团的人都避让了开。
“找我？”陈元有点发懵，指了指自己。
伙计既然能给陈元留座，自然认识他，当即扑上来一把拉住他就急急往下走。
“大喜事，陈老爷快跟小的下去。”
整个过程中，陈元都是懵的，懵着听完喜报，懵着让随侍小仆给人打赏，懵着听人道喜，懵着又回到二楼来。
方才那何长贵中时，他还在上面取笑说太失态，其实轮到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一声又一声道喜中，角落里是黄德阴沉的脸。
他桌上的人都离席了，围在陈元身边纷纷与他祝贺，之前他还在嘲笑人大言不惭，此时那话就像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
打得且疼，且响。
陈元应付完来贺喜的人，想起顾青砚。此时他还处于兴奋之中，落了座便大声道：“顾贤弟，我都能中，你必然能中。”
他说这话不是无的放矢，他到现在都觉得自己能中，肯定与那道大题有关。当时那道大题二人研讨过，顾青砚对他指点的破题思路他几乎都用上了，他都能中，没道理这‘师傅’不能中。
可之后的情形却让他的话颇有几分打脸的意味。
也不知是龙虎楼的气运用光了还是怎么，之后竟再无喜报到来。
陈元中了第十九名，现在已经报到第七名了，顾青砚依旧榜上无名。问为何龙虎楼的人知晓报到第七名？因为方才那报榜的队伍才过去，而中举的那个不巧就在龙虎楼隔壁那家客栈。
“德子，你再去探探，多找几个人去。”
陈元吩咐仆人，又给顾青砚倒酒：“顾贤弟别急，让愚兄来看，贤弟是五经魁首之才，你先多吃几口菜，咱们再饮一杯。”
顾青砚有些失笑，他何尝看不出陈元故作洒脱之下的忐忑。
他得失心没那么重，能中最好，若是不能中……也不过三年后再下场就是，只是他之前的展望和抱负，恐怕要推迟些日子了。
其实顾青砚怎可能没有得失心，只是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等待，看有人欢喜有人忧，仿佛看遍了世间百态，已在心中慢慢给自己做了准备。
在这之前他去过一次曹家，老师也说过了些点拨之言，大概是怕学生临场心态不稳，隐晦的提过好几个例子。
有些人不中，不是才情不够，有的是运气不佳，有的人恰不逢时。其实顾青砚在这场赴试之中就得到了不少心得体会，在贡院里，有人突然腹泻不止，以至于被号军抬了出去，有人运气不好，分到了漏风的号房以至受寒，乡试还没结束，人已支撑不下去了。
时也命也，得之我幸不得之再继续努力便是，所幸他还年轻。
其实顾青砚想得更远，香儿方有孕，他若是中举必然会乘胜追击赶赴明年春闱，到那时妻子正是临产，他不能陪伴身边，若是真没中，他倒可以陪着待产了。
所以得失顾青砚俱皆都想过了，自然也就没有陈元以为的内心焦灼。
只是这话他也不好与陈元明说，同桌的另外几个书生估计也心中有数自己的水平，既然到这时都没喜报自然是没中了，反而放松了心态，或是和邻桌之人攀谈，或是同桌劝酒，一通吃喝胡侃下来，似乎也没那么紧张了。
所以到之后报到第二名，这次正巧是在龙虎楼，可中举另有其人，大家反而没那么沮丧了。
报喜之人前脚离开，德子也回来了。
“少爷，小的没看见榜，不过据说头名解元已经出来了，回来时正好碰见那报榜的队伍，跟小的不是一个方向。”
既然不是一个方向，那就不是龙虎楼里的人，所以说这次顾青砚是没中？
陈元的脸色有些难看。
德子缩着脖子，看看少爷，又去看顾青砚。
其实他还有话没说，家里已经连番派人来寻，说让少爷快些回去，可明摆着少爷跟这位顾公子关系亲近，且德子作为陈元的贴身仆人，自家少爷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这次能中多多少少和这位顾公子有关，之前少爷和顾公子一起做学问时他可没漏下。
如今少爷中了，顾公子没中，明知少爷心情不愉，他可不敢再说别的。
“陈兄不必如此，你这样，愚弟反倒……”顾青砚捏着酒杯道。
陈元叹了口气，很快又露出笑容，拍了拍顾青砚肩膀，意思他懂顾青砚想说什么。
“罢，看得出顾贤弟是个心胸开阔之人，再说什么安慰之言，倒显得我矫情。别的我就不多说，下次再来赴试一定要提前知会愚兄一声，是时也别赁屋另居，就住愚兄家中……”
这时，一人经过，冷笑了一声。
正是黄德。
他之前一直喝闷酒喝到第二名来报，此时听闻解元已出，也就不想再待下去了。自然没漏下陈元这边的动静，临走时还不忘再给陈元添上一堵。
陈元当即变色。
顾青砚忙站起来，拉住他：“陈兄家中约莫还有事要忙，愚弟也得回家去了。”
“我能有什么事忙，左不过就是家中那些妇孺闹腾。罢了，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我送贤弟回去。”
说着，他又对那几名书生说让他们继续吃酒，他先走一步，就带着德子和顾青砚走了。
路上，顾青砚有说自己可以回去，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有手有脚，又是□□的，哪需要人送。
可陈元非要坚持，可能也是怕顾青砚表面淡定，心中大抵也不好受，怕出了什么事，硬是说自己把人弄出来的，自然要把人送回去，也免得弟媳埋怨他。
见此顾青砚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随他。
到了所在的巷子，隐隐就听见里面一片喧嚣之声，眺望过去围着的人群之中隐隐能看见红黑之色。
这颜色二人可不陌生，之前每次这颜色出现，就代表又有一人高中了。
莫非是巷中有人中了举，还是解元？
二人想起方才德子所言，心中隐约有些明悟，行走之间不免加快脚步。
还没走几步，一妇人疾步走过来。
顾青砚眼神一定，忙迎了上去。
顾大娘快撞到人了，才抬起头来。
“娘，你这是去做甚，怎么走这么急？”
“砚儿你可算回来了，快跟我回去，家中一群人等着你。”
顾青砚心中一紧，强制镇定问道：“娘，何人等儿子？”
“快别问了，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一直不见你回，我就匆忙出来找你……”
顾大娘说得没头没脑，看得出是真急了，不过已经不用她说了，顾青砚已经看清前头的人群站在哪处。
正是站在他们赁屋的大门前。
“恭喜顾青砚顾老爷，喜中文盛十二年浙江乡试头名，解元！”

第89章 寡妇花事（四十一）  暗涌、赴京……
一番兵荒马乱。
门里门外围看的人实在太多，晚香有孕，怕伤到她肚子，没敢让她出来。顾大娘头一次碰见这事，实在没有经验，顾青砚又被同巷借居的那些书生拉着道喜，最后给报喜的赏钱还是陈元给的。
等人散后，顾青砚要补还他，陈元宁死不要，说如果再说就要和顾青砚绝交，见此顾青砚只能作罢。
且经过这次的事，他看陈元也是个可交之人，两人交情不同之前，自是不必多说。
来贺喜的人一直到很晚才散去，这巷中借住的考生们本就很多，得知巷中竟有人高中解元，自然一波一波都上门来道喜。
甭管认不认识，至少混个脸熟，所以等院中恢复平静时，天已经黑了。
现在再出去买菜是买不到了，所幸中饭还剩了许多，热一热就是一顿，这会儿也没人在乎这些。
等吃罢饭，一家三口人面面相觑，顾大娘想说点什么，却又一时说不上来，又见晚香面露疲色，便让儿子儿媳先回房歇息。
晚香本就累得不轻，折腾了一天，顾青砚也一样，但还是先去灶房打了热水，回来服侍妻子洗漱。
二人洗漱完就躺下了，晚香说腰有点疼，顾青砚便将她搂在怀里揉腰。一边揉着一边说着闲话，突然就听见院中隐隐传来哭声。
顾青砚当即坐了起来，还算他谨慎，先到了窗边往外看了看。
看完，他回到床上。
晚香见他不说话，推了推他。
他面色有些复杂，将看到的情形说了。原来顾大娘在院角烧纸钱呢，一边烧一边哭。
大抵是在告慰顾青砚亡父，这种情形两人自是不好去打扰，浑当做不知道便是。
等顾大娘回了房，两人又说起回乡的事。
“这么看大抵还得十日才能归。”
没中自然当即就返乡了，可中了不光要去府衙复核，还有鹿鸣宴、簪花宴等要参加，还要去拜见考官，曹家那边也得去，所以顾青砚还有的忙。
果然之后几日顾青砚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是白日出门月上树梢才归，偶尔回来身上还带着酒气。
也是邀他赴会的人实在太多，江南一带本就多官绅士族，如今刚出了个新晋解元，能得解元的，说是人中龙凤也不为过，又是个寒门出身，这简直就是天降人才等着人去拉拢。
哪怕之后知道顾青砚还有个老师是曹际昌，都没能阻止这种四面八方而来的拉拢。曹家是什么情况，也许常人不知道，可知道的人也并不少，曹家是在江南一带大有名头，可大有名头的也不止曹家一个。
认真来说，曹家连个世家都算不上，须知能称得上是世家的，要么是世代相沿传承下来的大家族大姓氏，不说要传承几百年，至少要跨过两朝以上，祖上要有大名望之人；要么家中世代为官，至少五代以上不断仕途。
而曹家不过是个大富之家，充其量是祖辈富裕，供出了几个读书人，借着官商相护，以至于家中生意越做越大，家族自然越来越兴盛。
可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是排在最末的，没有相符的实力，又哪能护住不相符的富贵。
早些年曹家早已渐渐走入末路，是这一代出了个曹际昌，才让曹家又昌盛了几十年。
而这一代，曹家能拿得出手的后辈子嗣无一人，曹际昌再是广交善缘，知交遍天下又有什么用，等曹际昌不在了，这些人情自然也不在了，也许不用几十年曹家就没名字了。
这个道理不止别人懂，曹家也懂，甚至曹际昌都懂。
他料想自己这个学生不是凡子，可万万没想到顾青砚能拿到解元，除了感叹之余，心里不是没有后悔当初既然看中顾青砚想招他为婿，就应该先下手为强。
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且不说顾青砚早已娶妻，就算未娶恐怕一个庶女旁人也看不上。
会有这个说法，也是这几日想撮合做媒的太多，甚至有人打听到了曹际昌面前，就为了想请他从中说合一番，不过顾青砚已娶妻这事也是从曹家流传出来的，之后倒是绝了大部分人的想法。
可也说了是大部分人，还有一小部分打听得知顾青砚之妻出身贫寒，说是糟糠之妻也不为过，如今顾青砚得以冒头，又被许多人看中，停妻再娶其实也不是不可能。
本来顾青砚还打算多留几日，他虽是读书，却不是死读书，也清楚从中举开始就该着手发展自己的人脉了，同乡同窗同科这种关系在官场上比任何关系都来得更亲近一些。
但见此情形他也不敢再多留，还是早日回乡的好，所以预估的十日还未过完，他便打算带着妻子和母亲返乡了。
既然打算返乡，自然要知会曹家那边一声。
毕竟曹际昌是他的老师。
简略说了返乡之意，曹际昌也没说别的，只询问了几句顾青砚之后的打算，便放他离去了。
等人走后，曹际昌才面露复杂的神色。
方才师生二人虽交谈简短，但曹际昌又怎可能不懂学生突然辞别当中缘由。
这几日对于围绕在学生的风风雨雨，他只是旁观，未从中插手，未尝不是没有试探之心。
如今看来，此子心性让他欣赏之余，不免也有让他自惭之愧。他自诩素来为人处世坦荡，罚了女儿，冷淡了那素来得宠的妾室，可确实也生了那些个不能与外人道也之心。
一个才不过二十之年的解元，该是何等天纵奇才。
旁人只道此子受他教导，可只有曹际昌明白他所谓的教导在其中也不过只占了十之一二。
他欣赏此子，见才欣喜，故收了他做学生，可他的学生没有数十也有十数，更不用说那些有名无分的。
所谓的广结善缘，桃李满天下，多多少少藏了私心。
曹家后继无人，他虽‘闲云野鹤’，但并不是全然无感，所以帮扶学生，广交友人，不过寄望有这些人帮扶，曹家可以败落的慢一些，抑或可以再给曹家多一些时间可以培育出撑起门庭的后辈。
曾何几时他素来自傲的洒脱性格，渐渐也搀了杂质。他非那孩子的蒙师，虽有师之名，但因此子素来心性寡淡，显得师生之情淡薄，平日里种种不着痕迹的笼络，都宛如打进棉花里，自然不免又生了再加一层羁绊的心思。
罢，终究是英茹那孩子没有福气！
只是以后来往要换一种方式了。
方才虽是交谈简短，但曹际昌总感觉顾青砚对于自己这几日袖手旁观，甚至从旁推波助澜有几分明悟。
师生之情不够，姻亲无缘，那就只有利益之牵扯。
既已入仕途，不远处便是官场，官场之中利益的牵扯，再加上这份师生之情，只要曹家从旁真心出力，不怕此子日后发达不知恩图报。
对于顾青砚的性格，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曹际昌手里逗着鸟，思绪却已跑到了千万里之外，以至于等着他喂食的鸟在他手指上一啄，没有，再一啄，还是没有，第三下不免下了些力气。
他倒吸一口气，收回手，又搓了搓被啄手指，望向廊外暗沉的天色。
良久，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往日里洒脱磊落的背影竟多了几分沉重之色。
*
回到河田镇，顾青砚中举之事余韵未散。
先是乔家来贺，跟着是陈县令。
这次陈县令可不像上次顾青砚去县衙办事那么高冷了，连连夸赞他前途无量，以后定是栋梁之才。
只看顾青砚如此年轻便中了解元，谁又知道等顾青砚日后入朝为官不会爬到自己头上，自然先笼络为好。哪怕笼络不到，也不宜得罪，所以陈县令这次前来未免不是有示好之意。
这些顾青砚都懂，自然顺水推舟，左不过他与陈县令也没有什么矛盾，他祖籍在此，自然也不会得罪当地父母官。
之后顾青砚便闭门谢客了。
他要去赴明年二月春闱，这事许多人都知道，如今距离明年二月不过数月，他闭门备考旁人也都是能理解的。
而晚香身怀有孕，如今肚子渐渐也大了，精力不如以往，便把磨坊的事都交给了刘叔。
不过磨坊和市集那边已经渐渐步入正轨，有没有晚香倒没什么妨碍，再加上现在天渐渐冷了，本身也就没什么事，她只用半个月查一次帐即可。
顾青砚只在家中待了两个多月，便离家赶往京师，。
而此时刚进腊月。
可这一去就是千里迢迢，路途遥远，光在路上便要行一月有多，二月初春闱，留半个月缓冲时间也是提防途中有什么意外耽误了，不过这么一来顾青砚显然是不能在家过年了。
晚香自是不舍，甚至顾青砚也放心不下，可即是如此也没办法，总不能晚香挺着大肚子跟他一同去京，且她的产期正好就在二月，只能待在家中待产。
送走顾青砚，晚香很是低落了一阵。
也是有孕之人情绪起伏大，换到平时可能没什么，也不过分别一阵，可临着这会儿总是会忍不住多想。
总是会想他路上可是平安，如今出门在外不同别的，再是走水路又怎样，谁知道途中会不会出什么意外？路上可是吃得饱穿得暖？顾青砚没有书童，临走之前晚香放心不下，把阿四抽给了他用，暂时在身边充个书童。
也不求他能帮什么忙，平时跑个腿，照顾下吃喝就行。
本来顾大娘也忧心忡忡的，见儿媳妇这样也不敢多想了，生怕影响了儿媳心情再影响了肚里的孩子。
有顾大娘的开解，再加上还有二常、秦婶草儿等人的陪伴，晚香渐渐也舒缓了心情，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肚子上。
她不是第一次待产，之前那个世界便生养过孩子，所以对于身体的变化她也算深谙在心，倒是顾大娘这个头一次当祖母显得还不如她来得淡定，这些就不细说。
因着顾青砚不在，这个年过得不太热闹。
晚香是知道春闱开考时间的，所以等到二月初九那日，她和顾大娘一同给顾家的祖宗牌位烧了香，请列祖列宗保佑顾青砚下场顺顺利利。
再多的，她们也做不了，只能在家中耐心等待。

第90章 寡妇花事（四十二）  虽然前路漫漫，但……
进入二月，也是临近晚香待产的日子，顾家沉浸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之中。
二月十五这日晚香胎动，一家人紧张得不得了，可之后又没动静了，隔了两日再次胎动，这次破了羊水，耗时半天，晚香诞下一个儿子。
这下顾家后继有人了，顾大娘高兴得不得了，次日一大早便去了顾青砚父亲的坟前烧了纸钱，告知亡夫顾家后继有人这件事。当然还不忘让亡夫保佑儿子下场顺顺利利，略过不提。
因为家里多了个小祖宗，晚香又要坐月子，家里人的注意力就从遥远的京师转移到母子二人身上。
等晚香出了月子，由于顾家这边也没什么亲戚，就没摆满月酒，镇上的人也都知道顾举人如今还在京城呢，没摆酒倒也无人怪罪。
又过了几日，顾青砚喜中探花的消息传回来了。
上门贺喜之人络绎不绝，但因为家中没有男人，多数都是礼到人不到，乔家和陈县令那边也只是派了家中女眷上门。
等狗蛋四个月的时候，顾青砚终于归家了。
狗蛋是孩子的乳名，这名还是顾大娘取的，说是贱名好养活，幸亏晚香历经两世，对这种贱名也不是那么抵触，据顾大娘说顾青砚小时候的乳名叫狗栓，就是希望他能养住。
这事事后晚香与顾青砚说了，一个莞尔，一个窘然，倒是添了不少笑料。
顾青砚回来之前，就托人给家里带了话。
他中了头甲探花，又入职翰林院，翰林院三年期满，自然是要在京中长居的。他不想和妻儿长期分离，再加上还有顾大娘在，便打算让家人处理了家中事务进京去团聚。
这事自然喜获家中所有人赞同，顾大娘虽不在意住在哪儿，只要有孙就能万事足，可晚香与顾青砚是新婚夫妻，孩儿不能远离亲娘，亲娘想跟亲爹在一处，所以这事几乎没人不赞同。
可迁居这事说起来简单，办起来却颇为繁杂。
首先京中那边得置办宅子，幸亏顾青砚接连中举中进士后，朝廷和地方发下的赏钱不少，加起来也有好几百两了。晚香手中也捏了不少银钱，有的是平时攒下的，还有磨坊市集的进项，有这两笔钱打底，在京中买宅子不难。
大的买不了，小的总能买，就是看买在哪儿，毕竟京中的宅子抢手，好地段的更是不易，不过这事顾青砚说了由他来办，晚香只用把银钱托人捎去，就不用她操心了。
她操心的是乔家磨坊和市集。
晚香清楚翰林院是清苦衙门，俸禄微薄不说，且顾青砚入朝为官平时少不了各处打点，自然需要银子傍身，所以她左思右想市集这边是长远的进项，不能丢。
既然不能丢，那交给谁？
短暂时间交给刘叔是没问题，可刘叔不识字，管管眼前的事是没问题，长久的恐怕不行。
且前些日子发生了一件事，何家粮行来投。
虽然没有明说，只说何家占了市集里最大的店铺，又有别的粮行想入市，何家粮行想独占这份利益，便让晚香拒了其他粮行，为了补偿晚香这边的损失，所以何家粮行为此不惜拿出三成粮行的干股。
提起这个就要说说了，随着这些日子的发展，因着河田镇的地理位置，乔家建市集的这片河滩地俨然已经成了小白河下游十里八乡的汇集之地。
河田镇这片本就是鱼米之乡，粮食产得多，运粮卖粮这都是头等大事，江南一带水利发达，能走水路自然不会走旱路，何家粮行在此建了粮行，等于把下游几个乡所产的粮都截了。
所以就趁着顾青砚备考晚香怀胎之际，何家粮行可是闷声发了不少大财。
可即使闷声发大财，不想别人来抢食，也不足以何家粮行拿出三成干股来示好。
晚香知道，这其中还有顾青砚的原因。
一个头甲探花，还入了翰林院，不管翰林院是不是清苦，之后顾青砚的仕途是否顺畅，至少在常人眼里已经是高官了。
何家之前就有投效之意，只是那会儿顾青砚刚中举，他闭门谢客晚香有孕在身，这事就一直搁置未提。此次何家借着这事重提旧事，未尝没有这个意思，现在的问题就是受不受？
之前晚香一直没给答复，可这何家也是做事决绝，竟在狗蛋满月之际，把干股的契书当成满月礼给送来了，当时晚香就着人送了回去，何家径自不理只说还有生意要与晚香相商，等晚香终于能出门，与何家人见了一面，那何家的当家人就把想法说了。
具体不细述，大意就是想借着顾家的名头做生意，大抵也是在市集尝到了甜头，觉得如此这般大有可为，便想在其他处借地利之便复刻。
也是当下形势在此，自古官商不离家，说白了何家只是普通商贾，虽也算是积善之家，家中后辈子嗣人人读书，可能考中功名的却无一二。身后无人撑腰，自然生意做不大，之前那次能借着收税粮之便在人前崭露些许头角已属难得，看着此事不显，实则何家能在里头拿到的好处实在太多。
这种种加起来，让何家人看到了机遇。
何家能不能就此发迹，可全在乔家市集，在晚香身上，在晚香背后的新科探花郎顾青砚身上。
这也是何家为何做事如此决绝，三成红利的干股眼睛都不眨拿出来的原因所在。
宰相门房七品官，顾青砚现在虽不是宰相，可谁又知将来如何，就算将来当不上宰相，哪怕现今的顾探花就足够何家人用了。
历来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可锦上添花太多常人难以记住，只有雪中送炭才能让人记得长久。此子明显非池中之物，与其等日后势大投效，不如当下便伴其左右，陪着其一步一步往上爬，日后这份情义自是不必说。。
当然现今的何家当家人还想不到如此深远，可前头也说了光一个顾探花的名头就足够现今的何家用了，所以何家还算不上是豪赌之举，就算失败了也没有什么影响，毕竟何家粮行还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粮行，以前是在附近十里八乡有些名头，现在只不过在县里有些名头。
何家内里纠葛不细述，晚香这边在了解到何家是如何打算后，很是纠结了几日。
也是何家看似突然之举，实则早有苗头，晚香一时之间有些诧异何家的豪爽，可细想之后就明白了何家的‘聪明’。
且不提复刻这门生意如何，她觉得此举可行，合则两利的事，且诸如此类行举比比皆是。有人发迹，就有人押注，说白了就是利益的捆绑，总的来说这件事只要能严禁何家人在外乱用顾青砚名头行恶事，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她与何家那边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其作风还算深有体会，低调、稳妥，是个能合作的伙伴。
不过她说了不算，这事还得顾青砚知晓。
晚香并没有觉得只是借用名头，她来做主就行的想法，也是她素来行事坦荡，也是清楚自己碍于身份所知有限，不如顾青砚清楚外面的形势，这事还是他来做主的好。
又是一月过去，一个细雨纷纷的下午，顾青砚回来了。
他这趟回来颇为低调，似乎并未对任何人提及，连乔家祖宅那边还是隔了一日才知道。
之后自是想低调都无法了，上门拜访之人纷沓而至，直到顾青砚一再说这趟回来只是携眷去京，京中那边给的假期不多且路途遥远，需得赶紧处理的家事返京才可，这才渐渐消停下来。
晚香把何家的事跟顾青砚说了，夫妻二人一番相商，之后顾青砚抽空见了何家当家人一面，这事就算成了。
之后便是整理行装，老屋是不会卖了，托给了乔家祖宅那边照看，市集这边的事晚香索性也交给何家，只留了水磨坊交给刘叔打理。
匆匆上路，这次还是走水路，先从河田镇到杭州，到了杭州再转船到京城。
不过在杭州转船时顾青砚还要去一趟曹家，曹家曹际昌都在杭州，有师生的这份名头在，过门不入是万万不可的。
这些说起来简单，实则琐碎无比，尤其时间又赶，所以直到踏上去往京城的船，顾青砚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这阵子也是忙极累极了，其实想想怎么不累，春闱之前长途跋涉赶考，到了开考之日又是连续九天，跟着放榜，之后殿试，殿试完了又是翰林院馆考，期间还要交际同僚上峰。
这边事还没弄停当，又要操心家中待产的妻子，筹备接妻儿老母上京团聚，买屋置办家产往回赶，还有回乡这一路上。
顾青砚素来是个周全的性子，光看他转船之余还要登门拜访老师就知晓了，晚香如今大头是怀里还在襁褓的儿子，光看丈夫这么连轴转就累得不轻了，更不用说本人。
“借着空，你也好生歇一歇。”看着他清隽显得有些疲惫的脸，晚香有些心疼地说。
顾青砚闻言失笑，借着行船之中歇息也算别无二家，可细想想可不是如此，进京之后还有进京之后的忙，他这几年大抵是闲不下来了。
“也辛苦你了。”
可不是辛苦？
顾青砚有顾青砚的辛苦，晚香也有晚香的辛苦，留在家中待产照顾老母，家里还有那么些生意，说要进京又要处理家务，等进京之后大抵也不得闲。
当然比起普通的妇人，这点辛苦不算什么，可早在很久之前顾青砚便打算要把最好的东西都送到她的面前，自然觉得疼惜。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也不知京城是什么样的。”言语之中多多少少有些忐忑。晚香不是不知京城，毕竟连皇宫都住过，只是人在面对未知的未来，难免会内心忐忑。
“勿怕，有我陪你。”
十指相交，大掌包着小手。
她坦然一笑：“是呀，有你陪我。”
虽然前路漫漫，但有你陪我，我便不惧。

第91章 小皇后（一）  为什么要进宫呢？真是可……
不知过去了多久，眼前的一片黑暗突然被光明代替。
晚香睁开双眼，半天醒不过来神。
她在想自己又换地方了？
每次她从一个世界转换到另一个世界，都是差不多的情形，次数多了很容易就能分辨。
果然，熟悉的承尘换了一副模样——
黄花梨雕龙凤呈祥纹样的边柱，浅黄色的帐顶，绣着百凤来仪的繁华花样，正中缀着一个偌大的明珠，那珠子粗看似白细看却隐隐透着粉，霞明玉映，一派富丽的景象。
空气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香气，这股淡淡的香隐隐透着一种熟悉感。
晚香心中还在感叹，可紧接着那种突兀的熟悉感，让她心生震惊之余，猛地坐了起来。
“娘娘？”
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床帐被掀开一角，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映入晚香眼底。
“娘娘您醒了？这会儿还早，要不您再睡一会儿？”
“司……棋？”
“娘娘？”
司棋目露疑惑，伸手在晚香背后探了探，果然探了一手湿，她忙转身接过帕子，一边给晚香拭汗一边心疼道：“娘娘，您是不是又做梦了？明明点了安神香，可您总是睡不好，要不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
说话之间，司棋已经给晚香拭干了汗，又换了件干爽的中衣，服侍她躺下了。
这期间一应用物尽皆无声地递了进来，协助司棋完成了整个服侍的过程，其动静之微弱，若不是心细如发根本注意不了，晚香知道这是在宫里，只有宫里的宫人才如此训练有素。
这是在坤宁宫？
她回来了？
可为何是坤宁宫，而不是宁寿宫？
晚香脑子里一片混乱，眼睛却贪婪地黏在司棋的脸上。
司棋，她贴身四大宫女之一，也是她在杜府还未出阁之前的贴身丫鬟，她嫁进宫时，把四个贴身丫鬟都带进了宫。
几个丫鬟中，司棋最是温柔，她虽给贴身丫鬟取名叫司棋，却并不爱下棋，因为太费脑子，所以司棋虽取了带‘棋’字的名儿，实际上一直做得是贴身服侍她的活儿。
她生来娇惯，又是千娇百宠长大，冷不得热不得，饥不得饱不得，却又生性懒散不爱说，几个丫头里贴身服侍她最爱用司棋，因为司棋最是温柔细致，很多时候不用她提，司棋就能把她服侍得妥妥当当且身心舒畅。
可前世最后到她临死之前，四个丫头里却只有抱琴和侍书还陪在她身旁。
司棋死了。
早就死了。
……
司棋是怎么没的呢？
晚香躺在那里，默默回想。
她虽贵为皇后，却有名无实，仗着先皇后是她姑母，先皇对她几分另眼相看，才能在宫里安身立命。
可宫里的形势太复杂，水也太混，而没有能力却高居后位的她无疑是一个靶子，明枪暗箭都朝她来，她却毫无危机意识，还想着得过且过。
司棋是因为她死的。
死在她的无能为力之下，死在宫里嫔妃的设计，为了保全她，司棋顶着污名自戕，而她为了‘顾全大局’，连尸首都没办法为司棋收。
还有弄画……
她看似高高在上，却被迫卷在权利的旋涡之中，明枪暗箭，危机四伏，养虎为患，与虎谋皮。若不是问玉机警，早早发现她的困局去了司礼监，凭着手腕把司礼监拿下，恐怕她临死之前根本不会在宁寿宫以母后皇太后的身份苟且数年，可能早早就为顺嫔让了路，也可能早就病逝在宫里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
对了，问玉！
问玉呢？
一时间，晚香头疼欲裂，连着穿越几个世界的场景如走马观花也似，在她脑中一一浮现。
这些记忆太过庞大，几乎要挤爆她的脑海，晚香面白如纸，额上冷汗如水般也似往下淌，精致白皙的小脸也忍不住扭曲起来。
这一切落入司棋眼中，让她大骇之余扑出帐外，惊慌失措叫来人。
……
“不行，我还是让人去叫太医。”
“要不等等再看？你们也知道现在宫里各处盯得紧，姑娘刚进宫没多久，太后看姑娘不顺眼，那些个娘娘们哪个不是面甜心苦，表面恭恭敬敬，背地里使了多少阴招……不然娘娘也不至于明明夜夜梦魇，却强忍着不让叫太医，还三申五令让我们帮瞒着，若是娘娘知道……”
“侍书，你总说顾全大局，让我看你就是胆小如鼠，咱们娘娘是皇后，皇后叫太医还怕人说道不成？让我看就是你的顾全大局才害得娘娘凡事都去忍……忍忍忍，还准备忍到什么时候……”
“弄画，你胡说什么，我们四个从小一起长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咱们现在不是在府里了，是在皇宫，娘娘的处境本就艰难……”
“你们别吵了……”
……
晚香动了一下。
杂声顿时都消失了，抱琴几人都围了过来。
“娘娘，你怎么样了？”
“姑娘，你可还难受？要不，奴婢去请太医？”
晚香一手扶额，一手抬了抬，四周安静下来。
其实方才晚香根本没晕，她就是头疼太过没办法说话，方才几个丫头说的话，她也都听进了耳里，侍书没错，弄画也没错，都是好的，只是性格不同，反应自然也不同。
如果她没弄错，她现在是回到自己刚进宫没多久了？
那会儿她对嫁进宫本就抵触，明明是姑父，现在竟然要让自己入宫当姑父的皇后，这叫哪门子的事？
可只能是她，也必须是她。
她身边所有人都告诉她，她必须当这个皇后。
所以她来了。
却没办法适应宫里的生活。
多荒唐，多可笑，明明这里是她以前很喜欢的地方！
因为她姑母贵为皇后，她是杜家的嫡女，也是姑母和陛下最宠爱的乐安郡主，她从小进宫如进自家后院，宫里所有人都哄着她捧着她，她在这里安逸得如同在自己家中。
在嫁进宫之前，她没觉得‘入宫’是什么大事，她抵触的不是入宫，而是入宫为后，是给曾经的姑父当妻子当皇后，可等她真正入宫了，她才知道自己错了。
换了一个身份入宫，整个世界都变了。
以前她是乐安郡主，来皇宫是客人，因为她姑母的身份和权势，她在这里享受着最崇高的待遇。现在她入宫是来当皇后的，她从客人的身份变成了一个入侵者，所以曾经对她和善的那些人纷纷露出狰狞的爪牙。
当然，因为她皇后的身份，这些狰狞都暂时还隐藏在平静的表面之后，可各种刁难和绊子早已悄无声息地纷沓而至。
她记得前世她刚入宫没多久，就发现以前对她和蔼可亲的太后对她十分冷淡，她说话也没以前那么好使了，以前她在宫里想吃什么想用什么，都有人主动送来，现在想吃什么想用什么，会有人告诉她——娘娘的份例已经用完了。
哦，对了，她还被人吓了一场。
当时以为是鬼魅作祟，她连着多日梦魇，整夜整夜睡不好，却又不敢叫太医，因为她之前已经‘闹’出太多事，太后已经对她很不耐烦了，她不能再‘不懂事’了，只能强忍着。
还是很久很久以后，一次意外之中，通过问玉她才知道根本不是什么鬼魅作祟，就是人为的。
就是有人故意吓她。
手段很拙劣，但当时确实起了作用，她身子骨本就弱，又被吓得连续梦魇不敢找太医，以至于后来大病了一场，当时她本就处境艰难，这大病一场的结果是本该皇后领的六宫主事之权旁落。
“侍书说得对，如今不宜生事。”晚香在司棋的撑扶下坐了起来。
闻言弄画脸色当即一变，眼中泪光闪烁，却又赶紧垂下头去，正想千万不能让人瞧去了，一只手覆了过来。
那只手并不大，纤细而小巧，明明有些凉，却又透着一股暖意。、
是晚香的手。
“弄画也没错，她只是太担心我。”
“娘娘。”
弄画握紧那只手，热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晚香拍了拍她，看着眼前这几张熟悉的面孔。
“你们都没错，都是我最亲近的人，不要为一点小事争执。其实我没什么事，就是方才有些头疼，别惊慌。”
一时间，几个丫头都跪了下来，伏在床沿，偎作一团。
隐隐的，有细碎的抽泣声。
是心有余悸的宣泄，也是相依为命的彷徨，甚至是素来稳重最有主意的侍书，她脸上还带着急白的余韵，眼圈却也红了。
她在几个姐妹中年纪不是最大，但因为向来稳重最有主意，四个人都是以她为首的。方才弄画情急之下那么说她，她不是不生气，她也不是不急怒，可她知道弄画是有口无心的。
弄画是急了，是担心娘娘。
她也急。
可如今在这宫里，只有她们几个陪着娘娘，若是她也急了，又该怎么办？娘娘如今处境不好，关键时候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幸亏娘娘是理解她的。
侍书心里一松，泪也落了下来。
“娘娘我……”
晚香抚了抚她眼角的泪，又拍了拍她肩头。
侍书在主子身边伏了会儿，也就仅仅一会儿，几息的时间，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赶忙站起来擦了擦脸，撩开淡黄色的帐子想步出帐外。
这时，帐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芳姑姑。”
“娘娘可还好？可是出了什么事？”
侍书捏着帐子的手紧了紧，脸上闪过一抹寒色。抱琴几个也是眼中带着怒，却又隐隐透露出一种无可奈何。
晚香抿了抿嘴角，主仆几人目光相触，侍书深吸了一口气，正想走出去，弄画却越过她先一步走了出去。
“怎么惊扰了芳姑姑？是谁嘴上没把门，把芳姑姑惊了来，你们担当得起？”
外面一众宫女面面相觑，当即扑通扑通都跪了下来，为首的一个趴伏在地，小声怯弱道：“奴婢等，没有。”
芳姑姑微抿了下唇，怎么听不出弄画意有所指，不过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似乎并没有听出意有所指，语气温和道：“绿药几个一直在殿中服侍，哪能随意出去，是方才殿中动静太大，外面有人听见去禀了我。也是奴婢实在担忧娘娘，便斗胆来探问一二，还望娘娘赎罪。听说娘娘这几日夜里似乎睡得不好，可是凤体不安，可需要去请太医？”
后面这几句话却是对晚香说的。
这短短数言，不光解释清楚了来意，淡化了自己窥视内帷的不恭之举，还替绿药几人脱了罪，并直接切入主题。
可需要去请太医？
如果能去请太医，方才侍书几人何必闹得那出？！
关键这些话还没人能挑出错来，这芳姑姑道行不可谓不深。这其中的含义不光晚香懂，侍书弄画几个都懂，也因此心思最浅的弄画当即就把怒意显在了脸上，她正想咬牙说什么，被侍书一把拉去了身后。
“劳芳姑姑担忧了，娘娘凤体安泰，是方才司棋腿脚不利不小心摔了，才闹出偌大的动静，也是这些小宫人们听风就是雨，倒惹得芳姑姑前来探视。”
芳姑姑看着侍书微微含笑的脸庞，此女态度恭敬却言语间滴水不漏，甚至隐隐有隐射她听风就是雨之嫌。
与之相比，弄画这丫头就显得太沉不住气了。
可就是沉不住气才好啊，才能容易被抓住错处，这些日子若不是侍书带着这几个没用的丫头，恐怕她们想做的事早就做成了，何必一直僵持。
芳姑姑目光落在淡黄色帘幕深处的那抹侧影之上——单薄、纤弱，无辜且可怜。
十四岁的小皇后。
为什么要进宫呢？真是可惜了。

第92章 小皇后（二）  这坤宁宫虽还叫坤宁宫，……
芳姑姑的目光并没有多做停留，她晦暗的目光在侍书几人脸上滑过之后，便垂下了眼睫，恭恭敬敬道：“是奴婢关心则乱，还望娘娘勿怪。”
晚香侧过脸，看向她。
不管是从言语还是从规矩上，她都没办法挑出芳姑姑任何错处，她好似浑不在意地浅笑了下，将目光收了回去。
“本宫又怎么会怪姑姑呢，姑姑也是太关心本宫的缘故。”
芳姑姑没忍住抬起头，正好看见那抹一闪即逝的浅笑。芙蓉面仿若惊鸿一现，只留给她了一张侧面，微微的半垂，纤细的颈子，格外美，格外脆弱，似乎有些走神，抚着手背的动作也是带着一股漫不经心。
似乎与以往别无不同，可她心里却泛起一阵阵怪异感，芳姑姑莫名有些失笑，抿了抿嘴，笑着又道：“据说这些日子司棋都是夜值，司棋腿脚不利应该是服侍娘娘累着了，娘娘向来体恤宫人，要不先让司棋歇些日子，奴婢觉得绿药不错，做事仔细稳重，让她替司棋几日？”
还是一如既往温和的面孔，半垂的眼脸，轻声细语，一副不敢惊动天上人的恭敬。
宫里的宫人大多都是这副面孔，相仿得宛如复刻一般，明明看起来无害，却让人止不住从心底往外冒出一丝丝寒冷。就好像这番话，看似询问的口气，却拿着‘娘娘向来体恤宫人’说事，她不同意是不体恤身边宫人，会寒了身边人的心，于下也会落个刻薄宫人的名声，可若是同意——
这绿药明摆着是芳姑姑的人，等于主仆几人严防死守的这些日子功亏一篑。
还真是步步紧逼，分毫不让，绵里藏针，心里□□啊。
“娘娘……”司棋再是稳重，也有些忍不住了。
“怎么？难道司棋姑娘不愿？”芳姑姑佯作不解看向司棋。
弄画面露不忿就想说话，侍书见势不对，死死地捏着她的手，心里想着以自己的身份，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解这一局。
司棋的脸憋得通红，她当然听出芳姑姑话里有陷阱，只是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出声和芳姑姑的逼问，显然将娘娘和自己等人的处境逼进了更尴尬的位置。
她说愿意，等于置娘娘安危于不顾，她说不愿，等于是在说侍书之前是说了谎。
进退不得。
也是司棋还太嫩了，根本不懂有时候在宫里，不合适的时间哪怕是多出一口气都是错误的。
晚香深深地看了芳姑姑一眼，露出一抹笑：“芳姑姑说得对。”
“娘娘！”司棋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晚香没有理会她，含笑看着芳姑姑：“姑姑不愧是宫里老人，做事就是稳妥仔细，本宫也觉得这些日子司棋都是夜值实在太辛苦，无奈这丫头就是不放心把本宫交给别人，非得亲力亲为。”
说着，她看向司棋：“司棋你可知错？
司棋一愣，还以为娘娘是在说自己说错了话，当即就跪了下来，说道一句知错了。
晚香拿指头点了点她，笑得一脸调皮：“你知错就行，这样就罚你这阵子帮本宫磨墨吧，至于夜值的活儿就交给弄画。弄画这丫头跳脱惯了，嘴上惯是没把门，方才不分青红皂白就说绿药几个往芳姑姑那儿传小话。
“绿药几个是芳姑姑一手提□□的，向来最懂宫里的规矩，能是随便往外乱传小话的，不知道窥视主子是为大罪？人家看你年纪小，又看在你从小服侍本宫的情分，人人都让着你，本宫可不能继续惯着你了，从今日起，你就把司棋的活儿替了，芳姑姑你觉得本宫这样做，可是还行？”
这一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明明晚香轻声细语，声音软绵绵的，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偏偏这番话饱含机锋。
芳姑姑首当其冲，然后便是绿药几人。
芳姑姑倒还好，她到底是宫里的老人，不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至少能做到逢上事面不改色，可绿药几个心里慌呀。
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说她们窥视主子？
她们不同于芳姑姑，芳姑姑是宫里派来的掌事姑姑，背后有靠山，又管着坤宁宫大大小小的宫人，她们说白了不过是芳姑姑手里的一颗棋子。
一个小小的宫女，随便说错哪句话，主子打杀也就打杀了，所以在哪儿都必须得谨言慎行。皇后娘娘再是弱势，那也是主子，若是拿不到把柄也就罢，但凡能拿到把柄，主子再心狠点，就得小心小命。
几人当即就跪了下来，只磕头也不说话。
是不敢狡辩，也是不能说话。
于皇后，皇后说她们窥视主子，哪怕只是轻描淡写一句，也不得反驳，不然就是犯上；于大局，当下不是她们能够插嘴的，只指着芳姑姑能救她们一救。
所以说在宫里待久的和刚进宫的，就是不同，只看司棋等人和绿药等人的表现就能看出。
芳姑姑的脸僵得厉害，平时仿佛模子刻出的浅笑此时似乎浅了几分。
“娘娘自是做得极好，奴婢不敢有半分置喙。”
“觉得好就行。”晚香脸上的笑却更深了。
弄画有点发愣，直到旁边有人戳了她一下，她忙跪了下大声道：“娘娘教训的是，是奴婢狂妄了，奴婢谨记教诲，以后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侍书松了口气，她还怕弄画听不懂意思再闹出什么来，这时司棋也琢磨出了味道，装作有点委屈的样子，道：“娘娘，奴婢就是当时有些腿麻，奴婢……”
晚香点了点她额头，笑道：“行了，别逞强，就让弄画替你几日，就当本宫罚她。”
这主仆几人一片和谐，芳姑姑看到这幕，眼中翻腾着复杂的光芒，胸口有些气堵。
可她能说什么？她什么也不能说，甚至不能帮绿药她们说话，不然就明摆着是在说绿药几个是她的人……这小皇后何时竟学会打这种机锋了，以前可从来没这样过，是隐藏得太深，还是突然学会了，还是这一切都只是她多想，其实这些话里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些意思，只是巧合？
芳姑姑看了又看，都没看出什么，反而心里越发不平静。这种情形她不能再留，不然势必不能‘忽视’绿药几个，是时‘传小话’的话茬重提，这些显然对她极为不利。
也因此她又应付了几句，就匆匆托词离开了，倒留下绿药几个面色惨白地趴伏在那儿，显得有几分可怜。
这突来的翻转让侍书几个心情愉悦，哪怕是不太懂这些机锋的弄画都看明白娘娘这是让芳姑姑吃了个闷亏。
晚香倒不想打断她们难得的好心情，可时候眼看着也不早了，她还得去慈宁宫请安，便让几人服侍她起来梳洗打扮。
而几个丫头在侍书的一个眼神下，十分有默契的都忽视了绿药几个，任她们跪在那儿，一直到晚香梳妆好打算出门才看向几人。
“怎么都跪在这儿，都退下吧。”
绿药几个跪着不敢动。
侍书上前一步来，道：“怎么娘娘说的话没听见？都快起来吧，咱们娘娘向来宅心仁厚，在府里的时候对下人体恤，进了宫对宫人们也仁厚，可不兴罚跪这一套，也免得宫里那些喜欢说嘴的人说咱们娘娘刻薄宫人。”
这一番话连敲带打，至少绿药几个是不敢再跪下去了。
可本就是寒冬天气，坤宁宫哪怕烧着地龙，地上垫着地毡，跪久了膝盖也受不了，几人往起站时明明极力勉强，还是免不了有些不稳。
侍书不禁摇了摇头，道：“看样子你们这几日是没办法当差了，这样吧我斗胆替娘娘做回主，你们先回去歇上几日，等养好了再来当差。”
绿药几个有些愣神，脸也有些白，不禁看向晚香，见晚香连看都没往这里看，脸更白了些，却什么都不敢再说，低头躬了躬身，退了下去。
弄画笑得得意：“想设计咱们，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娘娘您说回去后芳姑姑会不会罚她们？”
晚香嗔了她一眼，道：“快别得意了，多跟侍书学学吧，你以为侍书就是为了下她们脸才说那番话？”
不待弄画回答，她又道：“你们都在皇后跟前服侍，皇后身边一个萝卜一个坑，缺一个都不成，芳姑姑能拿司棋太累做筏子让绿药顶司棋，如今绿药几个伤了腿，别人也能顶了她们。”
而顶上来的人是不是她们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下面那群人知道皇后随便就能处置了她们，毕竟其他人也不是芳姑姑，能让晚香想处置还得投鼠忌器。
也许这点事对她们现在的处境似乎帮助并不大，但能扳回点是一点，且只有打破芳姑姑在那些宫人面前‘说一不二的威严’，才能打破眼下的局面，才能让下面乱起来，只有下面乱起来，才能看出这池水下面到底有多少鱼。
毕竟这坤宁宫虽还叫坤宁宫，却早已不是当初的坤宁宫。
先皇后薨了没多久晚香便入宫了，可这没多久也足以让有心人把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先皇后以前身边服侍的宫人们，被出宫的出宫，被出家的出家，晚香入主坤宁宫后，没有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些恭恭敬敬低垂的面孔背后都有什么心思，没有人知道，是谁的人背后有没有主子，也没人知道，在吃了几个不大不小的闷亏后，侍书几个只能把晚香身边严防死守起来，却没什么用。
现如今的坤宁宫就是个四面透风的筛子，随便发生点什么事六宫都能知道，随便什么人都能往这里安插人，既然如此，那就让局面更乱些吧。

第93章 小皇后（三）  能护住我的，只有我自己……
听完晚香的点拨之言，几个丫头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侍书却抿了抿嘴，神情有些黯然，甚至是悲伤。
晚香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侍书摇了摇头，牙齿却下意识咬了咬下嘴唇。
“你还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
“那倒没有……奴婢、奴婢只是觉得自己有些没用……”
晚香诧异地微挑眉梢，旋即有些明白了。
侍书捏着衣角，来回的摩挲着，向来稳重自若甚至在面对芳姑姑时都能不落下风的她，何曾这般过。
“娘娘以前何须为这种事费心，还学着和芳姑姑打机锋，都是奴婢没用……”侍书是孤儿出身，四岁就被卖进了杜府，管事妈妈看她聪慧过人，便教了她不少东西，她学得快，也识眼色，在一众小丫头里特别出挑，所以当初晚香的娘给她挑丫鬟时便选了她。
当时一起选了二十多个，最终留下了八个，四个二等丫鬟，四个一等大丫鬟，侍书就是大丫鬟其中之一。
这些大丫鬟根据性格品貌各自分了不同的差事，像司棋擅绣，为人又细致，便主要负责贴身的活儿；弄画虽然是个跳脱的，但是个开心果，最讨晚香欢心，晚香不开心时由她哄着，一哄一个准；抱琴话少但稳重，专门学过算法，所以晚香屋里的首饰仓房账册都是她管着的。
而侍书会得就比较全面了，再加上她性格大方识进退，对外应付得体，对内管着一众丫头赏罚分明，晚香身边的大事小事她一直都处理得很好。
每个世家贵女身边都有个能挑头的奴婢，就是为主子排忧解难的，可以这么说杜府对侍书的培养和引导就是为了让她以后能跟在晚香身边独当一面，并照顾好。晚香不能做的事，她来做，晚香想不到的地方，她来想，晚香顾不到的地方，她来顾。
她一直做得很好，谁知道会进宫。
直到进宫后，侍书才知道原来有些事也有是她做不到的。
晚香那次被吓着，她便自责不已，而中宫一系在宫里的处境不好，也有一大半被她归罪于自己不中用，包括这次……明明娘娘单纯不设防的时候，她心中担忧不已，可当娘娘也知道用心机时，她又觉得都是自己不中用才会让娘娘去沾这些腌臜。
晚香看着侍书眼中的红血丝，将她的手拉过来拍了拍：“你太累了。”
“娘娘……”
“别让自己绷得太紧，”晚香叹了叹气，怕自己说得太模糊侍书会更多想，便一边想着说辞，一边缓缓道，“这里不是宫外，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以前我总以为只要我们不惹事，不招事，低调些，总还能像以前那样独善其身，过自己的日子，事实上证明我想错了。”
“娘娘。”
“你身份在此，能力有限，哪怕你殚精竭虑，奋不顾身，你也护不住我，能护住我的，只有我自己。”
这是晚香死过一次才明白的道理。
……
冬天天亮得晚，出了坤宁宫，外面的天也不过刚微微有些亮。
本来宫人们准备了轿辇，晚香没有坐，带着一众宫人步行朝慈宁宫走去。
早就有宫人在清理宫道了，这几日下寒霜，一夜起来宫道就结了薄冰，怕主子们摔着，所以早早就有宫人三五成群拿着粗盐做洒扫。
明明前呼后拥着，可除了宫人零散的洒扫声竟别无其他，长长的宫道一片寂寥。
要下雪了，空气里透着一股沁人的凉意。
寒风中，晚香裹着明黄色绣凤纹披风，手中抱着手炉，慢慢地回想着前世的一些事情。
按宫里的规矩，后宫嫔妃每日都要向皇后以及皇太后请安问好、聆听教诲。
鉴于皇后年纪太小，就把向皇后问安免了，改为皇后带领后宫嫔妃去慈宁宫请安。
这事是方贵妃提的，太后默许的。
方贵妃说皇后年纪小，必然贪睡，毕竟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可宫里请安的时间太早——宫里讲究孝道，宫妃向太后请安，必然是太后起了之后，最好是太后还没起，人就在外面等着，这才能彰显孝道。有着这一茬，给皇后请安的时候自然要提前，有时候外面天还没亮，来坤宁宫请安的嫔妃就到了。
鉴于此，才会有方贵妃这么一说。
不过是说话之间的一句闲语，谁知方贵妃又当着太后面说了，太后心疼皇后年纪小，便准了。
开始晚香没当回事，她也以为太后是心疼自己，与其费两茬事，还不如省事一起去慈宁宫，何必在乎一个形式。
后来她才知道此举颇有深意。
皇后的定义是后宫主位，是一国之母，是两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权势地位如何彰显？
是旁人口中的恭维？是所有人的服从？恰恰是从很多很多细枝末节去体现。来坤宁宫向皇后请安，与皇后带领众嫔妃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看似别无不同，可中间的不同太多太多了。
众嫔妃来坤宁宫请安，坤宁宫皇后为主位，代表着六宫对皇后的臣服。去慈宁宫，太后才是主，一山不容二虎，一个宫里也不能有两个说一不二的女人。
所以哪怕明明差着辈分，一个‘无心之言’，一个顺水推舟，再加上一群人坐看好戏，就足以导致她失去了先机。
以至于之后一退再退，又因她多日梦魇患了场病，连‘皇后领六宫主事大权’，都因为一句‘皇后年纪小又患了病，真是可怜见的’，被迫交了出去。
……
到了慈宁宫外，晚香似乎是第一个来。
从台阶下往殿中看去，里面亮着光，殿外守着的宫人见着晚香来了，蹲身行礼道：“太后她老人家还没起，娘娘等一会儿吧。”
晚香微点了点头，不以为忤。
一般都是等宫妃们到齐后，才会进去向太后请安，先到的自然要等着。
晚香还有点头疼，尤其方才又想了很多事，眉心一跳一跳的疼。她不禁揉了揉额头，抱琴不着痕迹往近靠了靠，她摇了摇头，当下情形抱琴也不好多说别的什么，只能帮晚香把斗篷顺了顺，又去摸了摸手炉，见手炉还是热的，方才安心了些。
又站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外面终于有动静了，晚香将目光投注向慈宁门，顺着她的目光，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只见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走进来，顿时给慈宁宫增添了无数颜色，仿佛一下子便让庄严肃穆的宫廷鲜活了起来。
“见过皇后娘娘。”
到了近前，这一众穿着五彩缤纷的宫妃们才上前蹲身行礼，她们年纪大多比晚香要大，或是半老徐娘，或是风韵犹存，时光似乎格外眷顾宫里的女人，所以明明哪怕芳华不再了，也都难掩曾经的天香国色。
不待晚香叫起，为首的一位嫔妃伸出纤纤玉手，她大约四十多岁的模样，生得是明艳高贵，明明最简单不过的动作，也让她做得格外有美态，当即就有贴身宫人弓着腰上前扶她起来。
紧随其后起来的有数个嫔妃，有人十分果断，有人犹犹豫豫，也有人仿若大梦初醒，见大部分人都起来了便跟着也起来了。
“娘娘来得可真早，倒显得我们这些人贪睡了。”这最前头的便是方贵妃了，她对着晚香笑得格外明艳大方，对自己未叫便起似乎不以为然。
起身时，她状似无意地侧身往后看去，见不少人随着她一同起来了，不禁笑得更是明媚。当然也有几个缩在后面犹犹豫豫的她也看见了，不过这几个不足为惧，她眼中闪过一抹轻蔑。
“娘娘年纪，自然觉少，哪向臣妾等……也是娘娘纯孝，以后臣妾等还是要多向娘娘学学。”
接话的是宜嫔。
宜嫔向来以方贵妃为马首是瞻，这话前半段似乎也颇有深意，只是她逢人一脸笑，尤其对晚香笑得特别亲热，倒是让人不好挑刺。
宫里的女人看似美丽娇弱，实则一副心肠可以九转十八弯，随意的一句话，一个行举都有着深意，就好像之前的‘皇后年纪小’，就好像眼前这一切。
前世这种情形便并不少见，那时的晚香懂或者不懂似乎并不重要了，而现在晚香很明显看见不远处往这迎来的几个宫人脸上的笑更深了些。
是慈宁宫的人。
她回头又看了看那些嫔妃，以及她们背后站着的那些宫人。
那些宫人大多数都还跪着，但也在笑。
明明都是仿若复刻一般恭敬的浅笑，相仿得以至于让这些人脸都模糊了，为何让她看出‘深意’？
不，那不是深意，是乐见其成吧。
此时夹在两者之间的她们，明明人数并不少，却仿佛孤立无援。她感觉到抱琴和弄画往她身边靠了靠，这不显的动作让她不禁紧了紧手。
“都起吧。”
晚香神色冷淡，似乎并未看见大多数人都站起来了，仿若这句话只是个形式，她似乎也并不在意。
后背胶着的目光似乎想穿透过来，看看她是什么表情，晚香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气，端起笑对上已经走到近前来的宫人。
“宋姑姑，太后她老人家可是起了？”
宋姑姑大约四十多岁，面容寡淡且严肃，不过这样一张脸在面对晚香时却难得堆起了笑容。
笑得虽浅，却带着一种亲昵。
她几步上前，走到晚香身边来，先蹲身想行礼，被晚香扶住了，她也就顺势直起腰。
“太后她老人家早就起了，娘娘今儿来得挺早。”
和蔼的口气，宫里非一般人可听不到宋姑姑这般说话，这种待遇大概也只有太后、陛下和皇后才有。也因此明明话语有些别有意味，却偏偏被这种特殊亲昵冲淡了，显得没那么明显。
所以晚香自然也露出一抹亲昵的小娇俏，像往常那样笑了笑，并道：“不早了，儿臣来向太后请安本就是理所应当，宋姑姑这般说倒是羞煞了本宫。”
口气如常，亲昵的态度也如常，所以本是针对的回复之言倒像了寻常打趣。
可本宫？
宋姑姑微微一愣，这小皇后可从未在她面前自称过本宫？
是有意还是刻意？
仅这愣神的须臾，晚香已经往前走了几步，似乎忘了宋姑姑，宋姑姑忙几个轻步上前，陪伴在侧，眼神却扫过那张精致的侧脸。
这小皇后并没有看她，似乎没有发现她方才落后了几步，也似乎并没有想与她再说话的样子，只是专心走路。
这几日天冷，昨晚地上便上了冻，即使一大早慈宁宫的宫人就在地上撒了盐化冻，可保不准地会滑。
很正常，可细想又总让人觉出几分怪异。

第94章 小皇后（四）  宫里的女人做别的不行，……
进了殿中后，按照寻常惯例一一请了安后，太后照常留了众嫔妃说话。
太后头发花白，可能因为常年吃斋念佛，面相和蔼慈祥。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常服，衣裳上绣着龙凤暗纹，戴着一套祖母绿的头面，若不是头面上雕着凤凰和衣裳上的纹样，恐怕都不会认为她是当今皇太后，只以为是哪个大家的老封君。
太后向来处事低调，平常用度也十分简朴，若逢灾年，必然缩减用度让人去宫外施米施粥，所以不管是宫里还是宫外，提起当今太后，都是只有说好的。
此时太后正在和一众嫔妃们说话，晚香就坐在她身边靠下一点的位置，离得十分近，昭显着太后待皇后十分亲厚。
往下靠左侧是方贵妃，方贵妃下方是德妃淑妃，德妃淑妃对面是贤妃贞妃，再往下就是嫔位的了。
宫里就是这样，做什么都分三六九等。
位份高的在前，位卑的在后，越是位份低越是靠后，这殿中除了太后、皇后和几宫的主位，其他人都是没座位的。
当今后宫嫔妃并不多，加起来也不过三十多人，尤其自打陛下痴迷上长生之道后，在女色上就更为寡淡了，经常几个月不进后宫一次，近些年宫里也没什么年轻的嫔妃入宫，最后一次宫里选秀还是五年前，如今在座的嫔妃们多是早年的老人儿。
当然也不是没有年轻的嫔妃，但都不是经正经选秀入宫，多是宫里有个能说得上的话高位嫔妃，借机来提拔族中姐妹。不过数人，大多不得宠，明明鲜花也似的年纪，陪着一众年纪大的贵人们站在后面，影影绰绰的，年轻的脸上蒙着一层黯淡的死气。
倒是有一个叫安贵人的，十分出挑。
她是张贤妃的族侄女，生得明艳大方，顾盼之间眼波生辉，此人不光在陛下跟前得宠，也十分受太后喜爱，大抵是嫔妃里年纪小的比较少，大家对她都格外厚待，此时她正跟太后说着话，娇态毕现，声音脆甜，引来几个高位嫔妃纷纷捧场掩唇而笑，一片和谐之态。
与之相比，晚香虽坐在太后身边，却显得有些寂寥。
当然这只是外人眼里而言，实际上晚香正一边听着众人说话，一边根据记忆试图回忆前世的一些事。毕竟时间过去太久，这里面有些面孔因为接触较少的缘故，早就模糊了。
因为记忆里有安贵人这个人，晚香不免多看了她两眼，安贵人似乎有所察觉，回视的同时报以更灿烂的笑。
晚香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明悟了这里头的示威之意，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闪了闪。
这宫里自然没有不识眼色的，眼见后宫最年轻的两位对上眼神，几位座位靠前的嫔妃多是装作没看见，倒是宋德妃看了看安贵人，又去看皇后，却什么也没有说，低头摸了摸袖口。
“看样子安贵人似乎很喜欢皇后？”太后突然道。
安贵人一愣，旋即笑道：“嫔妾自然是喜欢皇后娘娘的，娘娘虽为六宫之主，却和嫔妾年纪相仿，不免生了些亲近之意。”
此女约莫二八年华，穿一身桃红色的宫装，小圆脸，一笑脸上两个小梨涡。看得出规矩极好，也是个伶俐人，说话一脸笑，十分惹人疼爱。
果然太后十分高兴，道：“既然喜欢，那就多亲近亲近。皇后年纪小，又刚进宫不久，你虽只比她早进宫几个月，但早几月就对后宫熟悉些，多去陪陪她也是好的。”
“太后您老人家说了，嫔妾自然不敢不从，还望是时皇后娘娘勿嫌弃。”安贵人笑盈盈地看着晚香道。
“自然不会。”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似乎很喜欢这种妻妾和睦的场面，一个宫人上前来给太后换了盏热茶，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几口。
太后喝茶，旁人自然不敢说话，殿中一片寂静。等太后放下茶盏，她似乎不经意地想起了什么，道：“听说皇后这几日身子有些不适，怎么没招了太医看看？”
来了。
晚香能感觉到一众投注过来的目光，她微微地垂了垂眼脸：“其实也没有不适，不过是有些择榻，也是那些个宫人们太大惊小怪，竟传到了太后耳里，让太后您老人家挂心了。”
太后有些深意地看了过来。
晚香在这一众嫔妃里，无疑是年纪最小的。
还未及笄，翻过年才十五。
也因此坐在这里格外显眼，虽穿着一身后服，却有些撑不起来，像小孩穿了大人的衣裳。
但仪态无疑是好的，薄薄的双肩，纤细的腰肢挺得笔直，看得出来她已经很努力在彰显皇后的气势了，但那张稚嫩的脸、娇花儿也似的气质，多多少少显得弱了些。
太后微微地眯了眯眼，眼角的皱纹不禁更深了。
“既然没有不适那就好，哀家也就放心了，你姑母不在了，她做哀家的儿媳多年，向来对哀家恪尽孝道，你是她的侄女，哀家总要顾着些你的。”
话是好话，面孔也无疑是和蔼的，却提了‘姑母、儿媳、侄女’。
姜还是老的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刺疼她的心，前世这个年纪的杜晚香不懂，晚香还是重活了一辈子，才能看得清晰，看得分明——宫里的女人做别的不行，诛心却是一等一。
“香儿有愧，让您老人家费心了。”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笑道：“说什么费心不费心，你可是哀家从小看大的，当初哀家就在想什么样的儿郎才能配得上我们乐安郡主，皇帝还说等你以后大了要给你挑个好夫婿，却没想到因缘际会你竟进了宫。进宫也好，你皇姑父向来疼你，不过既然当了皇后，以前的亲戚关系就不该论了，现在你既然是皇后，就该多关心些皇帝才是。”
晚香半垂着头，手指紧了紧：“太后说的是，臣妾会多关心陛下的。”
太后的目光在那乌黑的发顶和手下那双纤白的手上落了落，又看向了方贵妃：“贵妃，听说皇帝又有一个多月未出斋宫了？”
既然太后都听说了，自然是事实，方贵妃低眉顺眼地点了点头，一副不敢多说话的样子。
太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脸沉重之色，半晌才道：“你们既然是皇帝的嫔妃，就该让皇帝多顾念身子才是。”
明摆着太后不愉，底下一众嫔妃也不敢坐了，忙都站了起来，至于那些低位份的则都纷纷跪了下来。
“跪个什么，哀家又不是训斥你等！”
太后摆摆手，和缓了脸色，叹了口气道：“罢，皇帝的性格哀家也知道，不过你们也都该多劝着些才是。”
“太后说的是，臣妾等定会多规劝陛下。”
太后也知道跟众嫔妃说这个也没用，若是皇帝能听劝，还能一天到晚不上朝，朝政大事都扔给内阁，整天就待在斋宫里不出来？这些不过是老生常谈，太后说的多，众嫔妃只能应着，场面话而已。
只是皇帝一个多月未出斋宫，倒是挺少见的，尤其——自打帝后大婚后，陛下已经连着数月闭关在斋宫，唯一出来了一次还未与新后照面。
按理说新后乃是前皇后嫡亲侄女，以前也颇受陛下宠爱，难道说是身份的变换才致使陛下态度也变了？据说前皇后临去前曾与陛下发生过争吵，就是因为继后的事，据说前皇后拖着病体求陛下立杜家女为后，陛下十分不满，但看在夫妻多年的情分上还是答应了。
这些据说自是宫里的流言蜚语，可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且按照宫里目前的局势确实也符合这些捕风捉影，这也是晚香为何在宫中的处境越来越艰难的原因所在。
一时间殿中虽是寂静，但是暗中闪烁的目光却是没消停。
“哀家累了，你们都退吧。”
众嫔妃按着秩序鱼贯而出，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内里的翻腾又有谁人知。
*
就这么一直走出慈宁宫，到了宫门外，方贵妃才停下脚步，带着一众嫔妃目送皇后离去。
寒风冰凉，方贵妃不走，其他低位份的嫔妃自是也不敢走的，只能在后面陪站着，有些人或是体弱或是穿得单薄，不一会儿便被冻红了鼻尖，有的甚至忍不住悄悄地跺了跺脚。
似乎是听到动静，方贵妃回过头来，白狐毛领包裹下，一张芙蓉面美艳逼人，美目扫过众人。
“皇后娘娘已经走了，都杵在这儿做甚？”
只看其脸色，倒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其他人也不敢再多留，低着头行了礼后便纷纷离去了。倒是宋德妃、张贤妃几人似乎在等暖轿，并未挪动。
“你们说这小皇后可会受激去斋宫？”方贵妃虽是说着话，却没有看几人。
闻言，张贤妃笑了笑，道：“贵妃娘娘觉得呢？”
林贤妃闪了闪眸子，没有说话。
刘淑妃向来是个热闹的性子，未语人先笑：“两位娘娘又何必为难人，咱们这位娘娘人小心气却高，难道两位不知？”
也许旁人不清楚，身为妃位的几人怎么可能不明白其中端倪，不然之前太后何必说出那番话，甚至寻常时候给慈宁宫那位打配合的事她们也没少干。
无他，皆是为了利人利己罢了。
“这风越来越大了，估摸着是要下雪，我就先走不多陪了。”宋德妃见自己的暖轿靠近前来，和四人打了声招呼，便上了暖轿走了。
“她倒是坐得住。”等暖轿走过去后，方贵妃轻哼道。
张贤妃和刘淑妃、林贤妃陪笑了笑，没有说话。
宋德妃为何忍不住？几个妃位中也就宋德妃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公主，但因为生了陛下的大公主，本人又向来温顺知礼，从不搀和前朝的事，虽这些年来早已不得宠了，但陛下却从未忘记她，明明涉足后宫甚少，但总有她的一席之地。
没有儿子，自然相对野心就少。
如今这宫里谁不是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前皇后还在的时候也就罢，彼时中宫稳固，太子人品德行皆没得挑，当今痴迷修道也不是一日两日，一直是太子代其协同内阁处理朝政。
有这么一出，中宫一系的地位可谓是稳如泰山。
可谁曾想也不过年余，先是太子患病药石罔效，等太子殁了后，先皇后伤心过度积郁成疾也跟着走了。
当今可不止前太子一个儿子，杜家再是借着情分送了个皇后入宫那又如何？一个还没有及笄的小皇后，至今还未曾与陛下圆房，能构成什么危险？
所以底下能动的早就动了，如今这宫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该进行的早就在进行中。

第95章 小皇后（五）  各有心思
方贵妃也知晓这几个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见几人只笑不语，自然也懒得再与她们打机锋，遂上了暖轿离去。
剩下三人目送她离去。
林贞妃收回目光，轻声道：“这杜家也不是小户人家，倒是教了个好女儿。”
“可不是。”刘淑妃笑着应声。
两人相视而笑，大抵知晓二人在说什么，张贤妃面色有些讪讪。也不知是想到什么，她脸色变幻不定，大抵是实在顺不过这口气，她轻咬牙，皮笑肉不笑：“刘家和林家也不是没有送人进宫。”
见张贤妃无端生恼，林贞妃和刘淑妃二人错愕。不过二人也不是蠢人，很快就明白其中缘由，刘淑妃错愕之后又装出一副不解之态：“张姐姐这是在说甚？难道以为我们是在说……这可真是话赶话了，贤妃姐姐可别多想。”
张贤妃也知自己是多想了，可谁叫安贵人自打进宫后就格外得陛下另眼相看呢。陛下甚少涉足后宫，可自打安贵人进宫后，每次出了斋宫，都会去看望安贵人。
也许这算不了什么，可对比宫里其他人来说，却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张贤妃心知暗中嫉妒之人众多，自然容易对号入座，也明白这是自己闹了笑话，更气这二人的挤兑，可面上却是不能示弱的。
她皮笑肉不笑丢下一句‘有没有多想你们心中有数’，便气冲冲地步上自己的暖轿走了。
“这可真是疑邻盗斧了。”刘淑妃眨了眨眼笑道。
可不是！
如今坐在妃位上一共有五位，贵妃且不提，四妃年纪俱都不小了，虽有儿女傍身，可前途未明，自然不免多做打算。安贵人是张贤妃提拔起来的，其本人是张贤妃的族侄女，刘淑妃等人也没少提拔自家的族女入宫，认真来说都有亲缘关系，或是族妹或是族侄女。
这些事其实对皇家来说不算什么，入了皇族，认的是尊卑，认的是位份，姑侄共事一夫算什么，姐妹共事一夫的也不少，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林贞妃说杜家教了个好女儿，明明是在讥讽新后，也是在回应方才方贵妃几人打的机锋，偏偏张贤妃自己对号入座，以为是在讥讽自己，无端生恼。
“她这是心虚。”
林贤妃面上笑得淡淡的，抬目看向刘淑妃：“你不觉得那安贵人的做派有些眼熟？”
什么眼熟？
跟在两人身边服侍的宫人正竖着耳朵听，可惜这话题二人却未再继续下去，只打哑谜似的对视地笑了笑，便也上暖轿离去了。
一直到走远了，刘淑妃身边的翠墨才好奇问道：“娘娘，贤妃娘娘说那安贵人做派眼熟，您可知说得是谁？”
这暖轿里放着暖笼，熏得小小空间里暖意融融，轿中只坐了主仆二人，刘淑妃半倚在轿椅上，翠墨坐在斜侧低矮的脚凳上。看得出翠墨十分得刘淑妃宠信，不然也上不了这暖轿。
刘淑妃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闻言露出一抹讥讽的笑：“你再细想想咱这宫里的妃嫔们谁是这副天真烂漫的做派？”
妃嫔？天真烂漫？
说起来自打安贵人入了宫，因为她格外得陛下另眼相看，所以宫里背地里研究她的人可不少，翠墨身为刘淑妃贴身大宫女，向来为主忠心耿耿，自然也没少研究。
可到底是哪位娘娘？
翠墨左思右想不得其法，突然她脑中闪过一道身影，因不敢置信瞠大双目。
“难道是——”
她是真的不敢置信，去看主子，“可，陛下……皇后娘娘……这……这……”
刘淑妃冷笑一声，也未遮掩：“咱们这位陛下向来对什么都冷心冷肺，朝政说扔给内阁一扔就是多年管都不管，太子仁孝太子监国，可太子没了发妻没了也没见他有半分伤心之色，转头照样在斋宫里求他的长生。
“这么多年能得他另眼相看的不过几人，前朝且不提，后宫里前皇后算一个，那是结发夫妻几十年的情分，宫里其他妃嫔暂不论，晚辈中大公主仗着是长女颇受宠爱，然后便是咱们这位曾经的乐安郡主，如今的皇后娘娘了。”
“可这怎么能相提并论！”翠墨似乎还沉浸在不敢置信中，僭越的言辞脱口而出。
看得出刘淑妃还算看重她，并未发怒，而是冷笑着点拨道：“陛下自打修了那道后越发在女色上寡淡，张贤妃已经有九皇子了，提拔人进宫不过是为了固宠，为自己固宠还在意陛下宠信旁人是不是因为男女之情？”
“可……”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今日她何来的恼羞成怒，就是心知肚明为了争宠做了不光彩的事，不然你以为其他几家的女儿是姿色不如那安贵人，还是容貌不如？她自己做贼心虚，倒没少帮着太后挤兑那位，还拱着那东施效颦的蠢货和那小皇后对上，也不怕适得其反，偷鸡不成蚀把米。”
刘淑妃往椅背上一靠，继续笑道：“不过她们这么做也好，倒省了我们的事。那杜家的小皇后是个蠢的，宫里的女人为了争宠从来无所不用极其，只要能让自己上位，何事不能利用，她倒好，反而斤斤计较那些细枝末节。这么继续钻着牛角尖其实也不错，那皇后之位就能如同虚设，至于之后的鹿死谁手，那还要各看手段！”
可能刘淑妃所言太难以令人消化，翠墨除了连连点头，也做不了其他。
*
因为晚香没有说话，回坤宁宫这一路上格外寂静。
进了宫门，还未走到就看见殿前跪着几人。
风，越发大了，呼呼地吹来，天也暗沉沉的，仿若到了傍晚。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走到近前，侍书面现怒色道。
“求娘娘赎罪，求娘娘赎罪！”
正是绿药几人。
几人大抵是跪得有点久，尤其天寒地冻，又是磕头又是求饶，早已是摇摇欲坠，看起来分外可怜。
宫里的规矩大，向来不允许宫人因不相干的事驻足耳语，可眺望而去，明明都在各司其事，却有意无意都在往这里看。
这几个人就是故意的！
所以侍书和抱琴格外生气，本就因之前慈宁宫的事，主仆几人心事重重，此番绿药几个又故意装模作样地撞上来。
她们这是想做甚？！
“看来我之前说的话，你们几个是没听进去了，‘咱们娘娘向来宅心仁厚，在府里的时候对下人体恤，进了宫对宫人们也仁厚，可不兴罚跪这一套，也免得宫里那些喜欢说嘴的人说咱们娘娘刻薄宫人。’，你们这是故意想陷娘娘于不义！”侍书一张俏脸冷寒似冰霜。
“奴婢等不敢，奴婢等做错了事自然该受罚，奴婢等只求娘娘赎罪……”
绿药几个径自不听，只是磕头求赎罪，只是须臾之间几人就磕得满头是血，披头散发，看起来可怜至极。
“你们——”
晚香拉了侍书一下，“进去吧。”
“娘娘。”
“来人，把绿药几个送到芳姑姑那儿去，就说她们冲撞了本宫，命即刻逐出坤宁宫。”
丢下这话，晚香率先进了殿中，侍书也未在和几人纠缠。
等晚香脱去了斗篷，弄画跑来告状说，之前绿药几个来跪，她便出去撵了，可怎么都撵不走，她也被气得不轻，晚香才道：“不要动气，不过几个弃子。”
可不就是弃子！
芳姑姑就是明白绿药几个已经成弃子了，才会故意让几人来恶心人，能恶心到最好，恶心不到反正也用不上了，还能败坏下皇后的名声。
哪个妃嫔不在意自己的名声？更不用说一国之母的皇后！如果皇后落个刻薄宫人的名声，一次两次也就罢，次数多了累积起来，还有何面目坐在这后位之上？
招式不怕老，够用就好，自打晚香进宫后，可碰见过太多这种明里暗里恶意非恶意却总能败坏她名声的事了。
有句话说得对，钝刀子割肉才疼人。
“是奴婢疏忽，被这几人乱了心神。”经过这会儿，侍书也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遂深吸一口气道。
越是危机四伏，越是不能乱，一旦乱了，就会给人可趁之机。碰见这种事，事情已经发生了，只有无视方可自处。
其实侍书何止是被这几人乱了心神，还是受到方才慈宁宫的影响，之前晚香就让侍书留在宫里休息，不用陪她去慈宁宫请安，可侍书放心不下，毕竟如今在她心里，那看似平和的慈宁宫就是龙潭虎穴，又哪能放任娘娘一人去闯。
晚香有没有受到影响且不知，反正她是被影响了心情。
“挑人顶绿药几个差的事让抱琴去做，你且回房歇一日，我之前就与你说过，不要绷得太紧，我们现在在宫里，不是一日两日，你不能永远紧绷着，歇一歇吧。”晚香说得语重心长，也是实在心疼侍书。
“娘娘。”侍书似乎听进去了，却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
“方才太后她……”
晚香等她说，她却又不说了。
其实晚香又何尝没看出侍书欲言又止的深意，在明白处境艰难之际，侍书不是没试图提醒过她，可当时‘她’的反应很大。那是她第一次发了侍书脾气，就是因为侍书支支吾吾说了一句话——‘若是娘娘能笼络住陛下……’
晚香知道这是家里人授意侍书的，甚至她临进宫前，她舅母也隐晦的暗示过她。可彼时的她，越是接收到这种暗示，越是抵触。
那是她姑父，是她姑母的丈夫，她一直当做长辈看待，她心中隐含的屈辱没人知道，可能就算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放在心上，她是杜家女，她享受了杜家的尊荣，就该为杜家付出。
所以她进宫了。
可进宫之后呢？难道杜家再出个皇后，就能解决所有事吗？很明显不是。光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后起不了什么作用，帮不了杜家，也查不了她太子表哥和皇后姑母的死因。
是的，杜家一直怀疑前太子和前皇后死因蹊跷，可仅凭杜家的力量根本查不出什么，所以才会有她的入宫，不光是为了杜家的荣辱，也是为了复仇。
一开始她根本不知道这些，还是后来才慢慢知道，彼时刚入宫的她心性单纯，明明危机四伏，却懵懂不知，明明吃了无数明亏暗亏，却过不了心里的那关去适应身份的变换，只为了给自己谋取靠山以求生存。
前世她以为这件事很隐秘，很久的以后再回想，恐怕宫里许多人早就深谙在心，不然何来的那些句句诛心，甚至她那些抵触心态很大一部分就是出自这些人不着痕迹的引导。
就好像方才在慈宁宫，太后一边点着她曾经的‘身份’，一边让她多尽皇后的职责劝导皇帝，就是笃定她听了那些话定会生出逆反躲避之心。
是了，以太后的身份确实不用为难她。
可太后却是曹家的太后，曹家虽早已无人，但太后的嫡亲妹妹却是嫁进了林家，那林贤妃所出的十皇子便与太后有血缘关系。
当今陛下非太后所出，前太子及前皇后还在时，太后能向中宫一系示好，同样也能因为中宫一系失势，联合其他人来打压中宫和杜家。毕竟皇位的诱惑力实在太大，没了太子没了先皇后，因此动了心思的人实在太多太多。
至于太后和方家，乃至和张家、宋家、刘家联手打压了杜家及中宫一系后，背后会不会相互为敌，那一定是必然的。毕竟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同样也可以是敌人，这种时而为敌时而是友的情况在宫里太常见了。
可惜前世她懂的太晚。

第96章 小皇后（六）  如今太后已经把□□搭起……
见侍书不说，晚香也没勉强，这时有人来报芳姑姑求见。
“……奴婢见绿药几个惹了娘娘生气，便罚了她们，谁知这几个贱婢竟会闹到娘娘面前来……奴婢已经差人把几人送去宫女所，之后自有惩治等着她们，绝不轻饶，还望娘娘赎罪。”
芳姑姑跪在地上，一副诚惶诚恐却又有几分委屈的模样。
这般模样在芳姑姑身上可不曾见过，要知道当初晚香进主坤宁宫之际，芳姑姑便是坤宁宫的掌事姑姑。初来乍到，自是不宜得罪‘老人’，晚香也对此人颇多敬重，谁知此人表面恭敬，内里却狼子野心。
从那一次次有意无意的刁难，甚至晚香之前被吓大抵也有此人的手脚在其中，要论侍书几个大宫女当下最恨的人，必是芳姑姑无疑，此时见她低头卑微的模样，几人解恨不已，可同时也洞悉她这般作态背后之因，因此又气又恨又痛快又鄙夷，一时间情绪复杂无比。
反倒是晚香，端坐在椅子上，面露一丝浅笑，让人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芳姑姑半垂的脸上闪过一抹阴沉，低垂的头颅却是低到不能再低。
“罢了，本宫也知晓仅凭姑姑一人之力，也不能管住坤宁宫这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此事不用再提。”
芳姑姑眼中闪过一丝轻松之色，还不等她说话，晚香又道：“只是本宫身边二等宫女此番都被送走，还是得速速着人顶上。这样吧，此事就交给抱琴侍书二人去做，也算是替姑姑分忧解劳了。”
芳姑姑心中一哽，却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应是。
等芳姑姑走后，侍书道：“娘娘，我们能用的人实在太少。”
确实少，晚香身边除了侍书几个，再无其他可用之人，而侍书几个除了盯着她的吃食以及在她身边严防死守，根本做不了其他，不然何至于左支右绌，以至于今日出了绿药几个逼跪到殿前来，连弄画都赶不走的事。
就是因为没人，在宫里没自己的人可是寸步难行。
以前杜家在宫里也有自己的力量，簪缨世家，伴君如伴虎，在宫里多多少少都有几个耳目，后来这些都渐渐移交到前皇后手里。可随着太子和皇后的先后离世，中宫一系在宫里的势力经过几个月的时间早已不知经过了多少次的清洗，不然晚香何至于艰难如斯。
“要不要跟家中联系，说不定老爷会有办法？”司棋道。
杜家自然不可能在宫里真就一个自己的人都没有了，可那都是边缘之人，根本不起任何什么大作用，聊胜于无罢了。
晚香想到了问玉。
当年问玉之所以会来到她身边，就是她另辟蹊径不用宫女，改用了太监。宫里最多的人便是太监，而且太监不能出宫，多数都会自有经营，也许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就能有超乎你想象的能量。
前世，‘晚香’可没有醒悟的这么早，还是接二连三吃亏，连皇后掌宫务之权都丢了，又大病了一场，才置之死地而后生。问玉是翻过年快夏天时才来到自己身边的，也不知问玉这次可是回来了，是否还记得她，记得之前那些事？
想到这些，晚香心乱如麻。
明明想当即就奔到问玉面前问个清楚明白，本能却控制她让她不能轻举妄动。她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宫里盯着她的何止一个两个，一旦她轻举妄动，不光会害了自己，还会害了问玉。
且晚香想了想，在她记忆里她根本不知问玉在来坤宁宫之前是在何处服侍，也就是说不动大干戈，一时半会她根本找不到他。
还是得再等等，事情只能一件件的去办，急不得。
从突然归来到去慈宁宫请安再到回来，看似不过短短数个时辰，可发生的事和需要思考的事实在太多，晚香早已精疲力尽，不过她还是强撑着把之后挑人顶缺的事跟侍书几个都一一交代之后，才回了寝殿去歇息。
而本来打算回去歇上一日的侍书，也因挑人之事急迫，和抱琴弄画等一番商量后，几人才各自分头行事。
*
张贤妃寒着一张脸回了宫，直到身边都是自己人后才发了怒。
“贱人！都是贱人！”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可没有一人敢上前去劝，都知晓以娘娘的脾气这场气若不发泄出来，还不知之后遭殃的是谁。
“当我不知道那俩贱人就是故意给我难堪，就是故意挤兑我？！自家人不争气，倒是去挤兑争气的人啊，一副小肚鸡肠，满腹道貌岸然，只当我不知她们打的什么主意？我若是如你们的意，不是踏了那小皇后的后尘？放心，你们越怕什么，我越来什么，必然物尽其用！”
这么暗忖了半晌，张贤妃脸上闪过一抹狠辣之色，不多时不知想到什么反到笑了起来，笑得一地宫人心惊胆战。
张贤妃美目一扫，面露沉思之色，招了招手。
下面跪着的一个宫女忙站了起来，去了身边。
“去把安贵人叫来。”
“是。”
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安贵人便来了。她就住在钟粹宫的后配殿中，来得自然极快，似乎也知晓张贤妃回来后心情不大好，她右手不自觉捏着衣襟，进来后就先看张贤妃的脸，未语人先笑。
“婢妾参见贤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吧。”张贤妃已经恢复一贯的泰然之色，她半靠在首位的鸾座中，眼皮半垂着，本就是满身富贵，众人拥簇，如此居高临下的姿态，倒是先让人气短，至少安贵人很快就明白这是娘娘有事让自己做呢。
虽是姑侄的身份，但安贵人在家中也是千娇百宠长大，可她打小就知道张家之所以满门富贵，除了后辈子嗣们都争气外，最大的依仗就是贤妃娘娘。
因为有张贤妃，才会有九皇子，才会有张家的满门富贵。若是九皇子日后能得登大宝，张家富贵至少还能延续百年。
安贵人不蠢，相反她很聪明，所以她很快就调试好心态，一脸堆笑的偎了上去，满脸娇憨之态。
“姑姑，这又是谁惹您生气了，快跟月儿说说，月儿帮您罚她。”安贵人并没有掩饰自己知晓张贤妃回宫后发怒的事情，都住在一个宫院里，遮遮掩掩反而是愚蠢。
果然张贤妃看安贵人的眼神软和了些，亲热地抚了抚她鬓角道：“倒是无人惹本宫生气，只是本宫在想一件事。”
“姑姑在想何事？可需要月儿排忧解难？”
见安贵人如此识趣，张贤妃不禁笑了笑：“也是你孝顺，不像这些奴才们，一个个都不中用！”
听到这话，一旁的宫女太监们顿时又跪了一地，安贵人忙出来打圆场，他们这才又在张贤妃嫌弃的眼神中站了起来。
一时间，张贤妃的铺垫有了，安贵人的‘得宠和面子’也有了，两全其美。其实都知这不过是在故作姿态，全凭大家配合，可有时候这种故作姿态不能少。
“今日太后提了陛下在斋宫的事，太后她老人家也不是一次两次念叨这事，可很显然这次和之前的不同……”
安贵人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满脸乖巧地听着张贤妃说下去。
“这次太后不光提了皇后，还提了方贵妃。”
太后先是敲打了皇后，说皇后应该多关心陛下，又问了方贵妃陛下可是有一个多月未出斋宫，很显然太后觉得陛下在斋宫待得时间过长。
陛下沉迷修道不理朝政这件事，多年来无人敢说，敢提出异议的那些人，早已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可国不可一日无君，哪怕陛下再是不愿打理朝政，也不该长时间不露面。
而后宫女眷以贤为先，何以为贤？自是在帝王有出格之处多加以规劝，这是作为后宫女眷的职责。
以前有前皇后在，前皇后为人大度，处事有度，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从未让旁人分担过，现在前皇后不在了呢？
按理说，以太后的身份来说，是最符合的人选。可陛下脾气众人皆知，太后又不是亲娘，其中分寸不好拿捏。方贵妃虽是个骄横跋扈的，可骄横跋扈这么多年还能安然无事，显然懂得求存之道。几个妃位不用想，方贵妃不会出头，她们自然也不会出头，下面的嫔位们自是不用多说。
最后这重点就在现皇后杜晚香身上了，很明显她也不会出这个头，这其中的缘由也许旁人不知，但当时在座的恐怕无人不知，至少太后、张贤妃、安贵人都心知肚明。
明知现皇后不会出头，太后却偏偏提了她，借此敲打的意味太浓，且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只有‘有心人’才能洞悉了。
如今太后已经把梯子搭起来了，就看有没有人敢接这个梯子。
安贵人显然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了，她眼神闪烁，似乎有些担忧，又有些犹豫道：“如果咱们出头，会不会太过明显？如今各宫都缩在后面，倒怂恿我们钟粹宫出头。”
不得不说安贵人是个十分会说话的人，明明张贤妃暗示的是她，偏偏她以‘咱们’、‘钟粹宫’做了统称，这样一来似乎有同仇敌忾之效。其实不用她多说，她是钟粹宫的人，她出头了，自然是钟粹宫的事，就算到时候出事了，也是钟粹宫担着，有好处亦然如此。
不过这话格外有暖人心之效，张贤妃听了不免更生出此女乖顺听话之感。
同时，张贤妃也听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可俗话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各家提拔了这么些人进宫，临到头也就她机灵让安贵人拔了个头筹显了出来，安坐在后面自然可以求稳，可求稳就代表没有所得有限。
她不同于方贵妃，有两位皇子傍身，其中的五皇子端王还是目前皇子中年纪最长的。其实端王并不算目前最年长的皇子，大皇子和二皇子早夭，三皇子也就是前太子因病去世，四皇子如今仍在，但有腿疾在身，与大位无缘，早早就封王出宫建了府，远离朝政，闲云野鹤。
也就是说五皇子端王是目前太子最热门的人选，尤其方贵妃和端王背后还有个方家。且就算五皇子不中用，方贵妃还有个八皇子。
而她，只有个九皇子，现年十八，还未成年加冠。
没有加冠就不能封王，没有封王就无法出宫建府，自然无法筹备自己的势力。当然并不是说九皇子一脉就没有自己势力，实际上但凡母家有势，皇子又已入学，就少不了有各路势力相关纷沓而至，只是这些都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相对就显得弱势。
而九皇子前头除了八皇子，还有个刘淑妃所出的六皇子齐王，九皇子后面还有林贞妃所出的同龄的十皇子，及其他几位年岁相差不大的皇子。
可以这么说，如今张贤妃一系群敌环伺，腹背受敌，又没有任何优势，看似稳坐四妃之位，其实是如履薄冰，不然她何至于汲汲营营筹谋了安贵人之事。
“月儿，你需牢记，这宫里不同外面，说什么身份地位尊荣都是假的，只有两样是真的。”张贤妃道。
“什么？”
“陛下的恩宠，若无恩宠，那就得有个孩子。”

第97章 小皇后（七）  若是你也有个孩子傍身就……
顿了顿，张贤妃又道：“你以为姑姑入宫多年，张家在姑姑未入宫之前不过是微末之流，何以能到今时今日的地位？凭的不过是姑姑为人机灵，知道审时度势，懂得借势。在自己受宠的时候，要物尽其用，在自己不受宠的时候，要借势让自己受宠。
“可说一千道一万，后宫女人依仗的事什么？不过是陛下的宠爱。只要你有宠，你就可以是妃，是贵妃，甚至是皇后。前皇后受宠多年，至今都能萌荫后辈让杜家再出个皇后，那些个人耻笑我们为了争宠不折手段，可要知道我们不像她们出身高贵，我们不争，就什么也没有。”
说到最后这句时，张贤妃取下安贵人头上斜插的一朵点翠嵌宝石的钿子，细细打量着 。
这是一朵赤金点翠牡丹花开的头饰，因为安贵人的位份在此，整体并不大，只有女子半个巴掌大小，有点类似发冠。
鲜艳的点翠，上面嵌着各色石头，如珍珠、芙蓉石、珊瑚石、玉等，衬以吉祥如意的式样，看起来又富丽，又明艳。
以安贵人的年纪来戴，刚刚好。
是宫里独有的，外面没有，也是当初陛下赐下的，格外受安贵人喜爱，几乎每日都戴在头上。
张贤妃纤白的手指抚上那点翠，安贵人在一旁瞧着，明明强制镇定，可目光总是忍不住焦灼在其上。张贤妃是戴了护甲的，那护甲一派奢华，却很尖利，她总是忍不住心惊胆战怕那护甲勾坏了钿子上的点翠，毕竟是翠鸟的羽毛所致，一个不慎就毁了。
张贤妃自然感受到怀中安贵人的身体紧绷，她笑了笑，又用指甲拨了拨上头的碧玺：“这翠色衬人，却也挑人，月儿姿容出色又年轻，戴着自是增色不少。东西是好的，可这宫里啊——还有更好的。”
说着，她将那钿子又插回安贵人的发髻上。
安贵人当即就懂了。
这点翠是宫里新出来不久的工艺，本就稀有，自然也难得。宫里自然有更好的，可一来她位卑，自然轮不到她头上，她头上这支还是陛下特赐的，二来宫里的首饰都是有规制的，论品级的，再好的东西她品级不够也还是无用。
就好像这点翠的钿子，她见过方贵妃戴过一整套的，那新皇后也有，只戴过一次，却也是一整套，看起来极为奢华富丽，上面缀满了东珠及各色宝石，根本不是她头上这种粗制滥造的，上面只缀了几颗珍珠滥竽充数。
单看也就罢，若是相比，简直就是寒碜。
“若是你也有个孩子傍身就好了，姑姑就不用担忧你以后……”不知何时，安贵人又回到了张贤妃怀里，张贤妃抚着她肩背说。
孩子，孩子！
安贵人捏紧了手。
*
另一边，今日坤宁宫发生的事显然也引起了下面宫人们的震荡。
且不说其他，绿药几个走了，势必需要人顶差，而皇后身边的二等宫女，不管是在宫里宫外，都是拿的出手的身份，坤宁宫里虽各处安插的人都有，可到底隶属坤宁宫的宫人太多，因此看似不过一件极为简单的事，暗中却引起了无数的波澜。
得知是侍书抱琴管着这事，也不过一个上午的时间，明里暗里前来找二人的人众多，或是讨好，或是谄媚，或是帮人递话。不过对于这事该怎么做，晚香早已交代过，所以二人也就来者不拒，看似面上一派温和，实则颇有几分滴水不漏的架势。
宫女所那边也派了人来，先是就绿药几人的惩处做了回禀，之后又送来了二十多个宫女。
俱是年纪在十五到十八之，长相端正清秀，只看言行举止就知规矩极好，说是供以二等宫女的挑选。
宫女所司掌宫廷之中女官及宫女们一应事务，此番也是按规矩行事，侍书和抱琴也没拒绝，把人留了下来，只说还要经过皇后娘娘的挑选。
因为这么一出，本身就是坤宁宫的宫女们平添几分紧张感，本来竞争之人众多，如今又来这么多人，似乎将本来就浑的水搅得更浑了。
……
芳姑姑收到宫女所送人来的消息，寒了一上午的脸，终于见了一丝晴朗。
“有了宫女所那边的布置，再加上咱们的安排，咱们这位小皇后再是想借机生事，恐怕也是难了。”立在她身前，一名年纪大约在四十多岁的管事姑姑说道。
她生得一张长脸，颧骨高耸，因此显得有几分严肃刻薄之像，此时说起话来，那双上挑的细眼绽放出几分喜色，看得出有几分故作之态，大抵是在故意说好话讨好芳姑姑。
果然芳姑姑露出一丝极浅的笑容。
与这位看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管事姑姑不同，芳姑姑生得圆脸，皮肤白皙，身材有些微胖，看起来温和且平易近人。
芳姑姑在宫里名声也极好，以处事稳重、赏罚分明为许多人称赞。她曾在孝义先皇后身边服侍，先帝驾崩后又在贵太妃身边服侍多年，这贵太妃虽不若当今皇太后身份贵重，却还有一层身份，是当今陛下之母孝义顺皇后的亲妹妹。
这位孝义顺皇后当年并未封后，生下当今没多久后便因病去世，死之前不过是个嫔位。还是在当今在坐上太子之位后，才追封了妃位，等当今登上帝位后，又追封了皇后乃至皇太后之位。
当今陛下幼年丧母，虽住在皇子所，但能长大成人多亏了贵太妃多年的照拂。有了这份照拂抚育之情，贵太妃的身份地位可以想当然，所以虽然贵太妃过世多年，但萌荫仍在。
由此可见，能把芳姑姑指派到坤宁宫来管事，也算宫里极为重视这位新进宫的皇后娘娘了。
“娘娘也是年纪小，耳根子软，太容易轻信身边人的话。殊不知这宫里的水深浅不知几许，又哪是一时半解之人能置喙的。”芳姑姑轻声道。
她至今还是认为晚香这突来的转变，是侍书在里面做了什么，不然一个人突然变得‘精明’起来……其实何止是精明，从芳姑姑这一上午和晚香碰面的两次，她能明显感觉到这位小皇后说话做事有了很大的转变。
怎么说呢？就是滴水不漏。
她也觉得这种形容很无稽，甚至觉得都是自己的错觉，可这两回打交道都是匆忙之下，时间也没来得及让她细想，种种原因之下她只能将此都归咎于侍书的从中作梗。
是的，都是那几个丫头作妖，尤其是那个侍书。
她哪知晓晚香是重活了一次，期间还经历了多个世界，那种种的经历，除了锻炼了晚香的为人处世，还让她辗转梦回之间把前世许多想不明白的事，都慢慢的琢磨出了味道。
那是经历的岁月年轮的琢磨，提升的何止是心境和眼界。只是这一切芳姑姑都不知道，因此侍书背了锅。
“让奴婢来看，都是侍书那小蹄子从中坏事，以前娘娘可不是这般，这几回给咱们生了多少事，还折了绿药几个人。”魏姑姑眼珠一转，附和说。
芳姑姑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怜悯之态：“罢，娘娘终归是年纪小了，等经过这次也就明白了，这一切的安排不过都是为了她好。这宫里的人和事啊，这么多年来也算看明白了，只有安分守己的人才能长长久久。”
说到‘安分守己’之时，芳姑姑看向了魏姑姑，眼神格外的深。
魏姑姑心里一突，冷汗从脊背上一点点渗出来，面上却还是顶着讨好的笑。但凡能在这宫里待上几年的，哪个不是人精，又怎可能让旁人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可因着突兀的冷汗，也让魏姑姑心中平添一种恼羞成怒。
什么安分守己，什么也是为了她好？说白了就是想做个提线木偶，让人随她们的摆布，却偏偏还要找块遮羞布来掩饰自己的险恶居心，说白了就是虚伪。
就是虚伪！
不过魏姑姑心里骂归骂，她其实还是清楚自己本身和芳姑姑才是一个阵营的，虽然各为其主，当下还是合作，是不适宜撕破脸的。
也就是说还是得讨好，所以她又是点头又是附和，甚至还又说了几句侍书的坏话，毕竟几个丫头里，其他人不足为惧，也就是侍书这丫头有点棘手，她和芳姑姑一样，觉得坤宁宫主殿那边搞出这么多事，都是侍书从中作梗的。
“姑姑您放心，孙猴子是翻不出如来佛祖的五指山。”
“托你吉言吧。”
*
宫女所以前其实叫尚宫局，对外司掌外命妇觐见，对内掌管宫廷一应事务。
本朝建朝以来，其实也有尚宫局，可自打以太监为主的内廷二十四衙门崛起后，就渐渐取代了尚宫局，之后逐渐进行缩减，只沦为管理宫女的机构。
地位的没落，自然相对待遇就不会太好，现如今宫女所办事所在位于宫廷西北角，一处不太宽阔的宫院中。
所谓不太宽阔，自然相对于很多年前的尚宫局，也可以说是如今的二十四衙门中的十二监、四司、八局的办事衙门，二十四衙门中很多办事的衙门都是以前尚宫局所在的位置，当然也说了是以前。
相对于二十四衙门的门庭若市，宫女所就显得冷清许多。
偌大的院中一派安静之色，偶尔有来往宫女也都是行事匆匆。
“真是谢谢你了，小玉子。”兰亭松了一口气道。
她大约二十多岁的模样，鹅蛋脸，杏核眼，样貌虽不出众，但身材修长挺拔，格外有一派安然自若之态。
“兰亭姐姐客气了，不过是分内之事。”
被叫小玉子的，穿了身太监服，人如其名，生得斯文俊秀，气质如玉般温润。他漆黑的头发尽数挽着一顶小帽中，帽下是一对长眉，双目长却不细，黑且晶亮，隐隐泛着波光，衬着少年形状姣好的鼻梁，格外有一种清贵之感。
这般品貌，放在哪家王公子孙也不为过，偏偏是个太监。
兰亭心中闪过一抹遗憾，却不知遗憾为哪般，更多的却是一种可惜。可在这宫里，让人可惜的人和事实在太多，所以也仅仅是一瞬间的情绪。
她转头进屋倒了碗茶，又撩起门帘：“既然说不客气，那就不客气，进来暖暖喝碗茶再走。”
小玉子一笑，也就没客气了，进了屋，在屋里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又端起茶来喝。
这屋子似乎平时办事的地方，不大，正中放了个书案，书案后面是一排书橱，上面放了些账册、卷宗之类的物什。屋里没烧炭，但门窗紧闭，门口又有挡风的棉帘子，倒不会觉得冷。
茶也不是什么好茶，不过是宫女们惯用的清茶，但里面似乎添了姜，喝下去有一丝丝辣，却是整个人都暖了。
“也幸亏你好说话，咱们去了惜薪司多次，那姓郭的老太监都推推挡挡，只说今年的炭不够，可炭再是不够，咱们宫女所这边也是有额定的数目，今年冬天这么冷，若是炭火不够，下面的宫女们又该怎么过。”

第98章 小皇后（八）  小玉子
小玉子只是含笑喝茶不说话，兰亭抱怨一通，也觉得这话说过了。
再是不提，小玉子都是惜薪司的人，还是那姓郭的老太监手下之人，人家这次是好心帮忙把事办了，可当着惜薪司的人抱怨惜薪司，这不是明摆着让人为难吗？
也是宫女所和二十四衙门的矛盾由来已久，宫女所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家这么见缝插针的刁难了。
若是换做以前，多去几次，多上门求几次就是，惜薪司也不敢明晃晃克扣宫女所的东西，都是侍候人的奴才，再是宫女所如今失势了，也都是宫里的人，谁不知道谁那点破事，自然不敢把人给逼急了，对方不过要的是个态度，彰显的是如今自己得势的姿态。
大家心知肚明。
可谁叫今年冬天冷得太早，又格外的冷，下面怨声载道，宫女所也是难做。
“总之是谢谢你。咱们这别的好东西没有，手巧的宫女却不少，以后若是有什么衣帽鞋袜需要缝制的，你只管拿来，我找人帮你办了就是。”
兰亭虽貌不其扬，但大小也是个女官，从七品的司计，司掌衣物、饭食、柴炭之事。只是尚宫局被撤，宫女所被打压——以前的尚食局被改为尚膳监、御膳房、酒醋面局，以前的尚功局被改为尚衣局、针工局……差事尽皆被二十四衙门瓜分，女官之权一再缩减，以至于从七品的司记现在仅仅只能管管下面低阶宫女的衣食住用。
不过这点小事还是能办，也算物尽其用，就是拿不出真实的‘好处’，多少显得窘迫了些。
小玉子似乎没有察觉到兰亭爽朗之后的窘迫，笑着道：“那就谢谢兰亭姐姐了，以后若是需要缝制衣物，我一定不会客气。”
他嘴型偏菱形，不笑的时候显薄，一笑起来满身清冷顿时一扫而空。也是年纪不大，又生得白皙，身量虽高，身板却单薄纤细，怎么看都是一弱质少年，这样一个人，又怎会不让人心生喜爱？
兰亭当下心中感激更甚，即是感激小玉子帮她解决了大难题，也是感激他没有戳破自己的‘窘迫’。宫里的人向来势利，讲究的是利益，讲究的是交换，像小玉子这样不求利益帮人办事的人极少，自然生了结交之意。
她未进宫之前，家中也有一幼弟，年岁和小玉子差不多，此时看到小玉子冲自己笑，就仿佛看到了幼弟向她笑一般。
“我未进宫之前，家中也有弟弟，年岁与你差不多。小玉子，若是你不嫌弃，我就认了你做弟弟可好？这宫里伶仃人众多，也算互相有个依靠。”
兰亭也是一时心绪激荡所致，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说出后也觉得自己唐突，顿时后悔不已，可莫名的又有点期待，正忐忑纠结之际，谁知对面的少年灿烂一笑后，道：“好啊。”
“那就这么说定了。”这一笑如山花烂漫，兰亭激动之下猛地站起来道。
“只要兰亭姐姐不嫌弃，不介意我是个太监。”说着，少年半垂下头，黝黑的瞳子笼罩上一片黯淡之色，似乎有些自惭形秽。
兰亭心中一疼，当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姐姐的怎会嫌弃弟弟，我还怕小玉子嫌弃姐姐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宫女。”
“我自然不会嫌弃姐姐。其实之前没说，我第一次见姐姐就感觉亲近，就像自己的亲姐姐一般。”小玉子半垂眼眸，似乎有点害羞。
如此一来，客套顿减，平添亲热。
两人又互相通了姓名、年纪、籍贯，兰亭本来还想送小玉子点东西，权当认亲的信物，谁知搜遍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合适的东西。
也是她实在太穷，身无长物，她倒是有个荷包，可这荷包乃女子之物，宫里规矩严苛，也是怕给小玉子惹事，只好应承以后给他绣个男子用的荷包。小玉子也是同样处境，便也应承以后有了好东西会送来给姐姐，两人这姐弟的名分算是定了。
二人正说着话，一个圆脸的宫女大步走了进来。
她二十多岁，体态丰满，挺壮实的模样，一走进来似乎想说什么，在看到小玉子后，下意识打住了声。
“这是？”
“秋禾，还没给你介绍，这是我新认的弟弟，叫小玉子，在惜薪司当差。”兰亭道。
“这才多大会儿功夫没见你，你都认上弟弟了。”秋禾笑着说，一面去打量小玉子，小玉子也就任她打量，眼观鼻鼻观心，脸却微微泛红。
“这不是合了眼缘，也打过几次交道，觉得是个实在人，惜薪司那边不是一直卡我们的炭，这次也多亏了小玉子从中周旋，这才把事给办了。”
“那你这个弟弟倒是不错。行吧，我和兰亭俩好，你即是兰亭弟弟，以后也就是我弟弟了。”
看得出秋禾是个爽朗大方的性格，一派不见外的模样，兰亭又跟小玉子说秋禾在针工局当差。如今针工局虽由那些个太监们管着，但下面做活儿的还得宫女，既然有宫女，自然得有女官管着，所以别看秋禾品级和兰亭差不多，但却比兰亭吃香得多，不像兰亭守在这宫女所一亩三分田只能管管下面低阶宫女的衣食住用。
“对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刚进来时见刘姑姑领着一群人出去了，说是去坤宁宫。”说到这里，秋禾没再往下说。
其实她也是好奇才过来问问怎么回事，她平时在针工局待的多，宫女所待的少，关于宫女所这边的事自然消息不灵通。
一提起刘姑姑，兰亭嘴唇往下一拉，显然对此人不待见。
“皇后娘娘身边的二等宫女尽皆被遣了回来，刘姑姑这是送人去给坤宁宫那边挑。”
“二等宫女都被送回来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秋禾诧异道，话出口才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个人，下意识住声。
兰亭也向小玉子看去，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不该说，毕竟再说下去不光牵扯到了宫女所的派系之分，也涉及到主子的隐私。
小玉子似乎看出两人的欲言又止，有点犹豫地站了起来：“兰亭姐姐是不是有什么话不方便我听？我这便回了吧。”
说着他便要走，而兰亭方才和小玉子认了亲，刚还亲热万分，这会儿不过几句话就不能让人听了，这不是显得自己既虚伪又做作，索性她觉得她要说的话也没什么见不得人，就把小玉子按坐了下来，小玉子再说要走，她便作势要恼。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那几个二等宫女似乎触犯了皇后娘娘，被罚了不甘被罚扰了娘娘的架，娘娘生了气，就着人把人撵出来了。”
“这二等宫女尽皆被遣可不是小事，她们的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以下犯上。”咂嘴的同时，秋禾讥讽一笑，“也是，咱们这位娘娘可是新进宫没多久的，可不是被欺了。”
她似乎对皇后被触犯不觉得稀奇，其实中间这点子事，也许下面的人不清楚，像她们这种不上不下的女官又怎会不知道。也是兰亭因差事缘故，常年待在宫女所，又跟下面的低阶宫女打交道的多，这宫女所上上下下的事情自然瞒不过她。
兰亭知道了，秋禾自然也就知道了。归根究底，这宫里的秘密千千万，瞒得过上面的主子，却瞒不过下面的奴才。
“所以有人给那边……递了话，刘姑姑这不巴巴的又送了人过去。”
说到给什么人递话时，兰亭扬了扬下巴，虽没说明，秋禾却当即就懂了，她面露几分鄙夷之色，道：“怪不得呢，我看那刘姑姑鼻孔朝天的，这亏得是没去那位身边当差，这要是去了还不得给鼻孔插两颗蒜。”
这秋禾生得一张圆脸，身材微胖，眼睛却极大极灵活，一看就是个机灵的。说起话来眼睛活灵活现，尤其说到给刘姑姑鼻孔上插蒜时，模样格外逗人，惹得兰亭连连吃笑。
小玉子也笑了。
笑声让兰亭和秋禾有点吃惊，但也仅仅是一瞬，小玉子就一脸好奇地凑过来道：“这位刘姑姑可是那位长脸，蒜头鼻，嘴唇上长了颗媒婆痣的姑姑？”倒也打消了这点诧异。
还别说，小玉子一形容兰亭二人就知晓说的是刘姑姑。
说来也是奇妙，宫里选宫女向来讲究品貌，不说要长相出众，最起码要五官端正，脸上没有太大的瑕疵，这位刘姑姑倒好，人去看她一眼就看见她脸上的媒婆痣。
也不知当初是怎么被选进的宫，要么是当年去下面选秀的太监是个瞎子，要么就是刘姑姑进宫时年纪还小，当时还没有那颗媒婆痣。
不得不说兰亭二人真相了，刘姑姑当年被选进宫不过七、八岁，也是青葱一样的丫头，谁知道几十年过去了会长成这样。但这并不妨碍刘姑姑在宫女所作威作福，除了年代长资历深外，当然也是因为她背后有人。
“这位刘姑姑是贵妃娘娘的人吧？”小玉子又道。
兰亭一惊，跟着皱眉低斥，“快噤声，你这孩子也是，有些话知道便罢，不要说出来，免得惹祸上身。”
小玉子也知道兰亭是为了他好，却多少有点委屈，小声道：“我也是有次见着贵妃娘娘身边的兰若姑姑和刘姑姑说话……姐姐，我以后不说了便是……”
秋禾也叹道：“你这小子呀，也不知怎么在宫里待了这些年，一点城府都没有。这宫里讲究……”
两位宫女姐姐你一言我一句传授宫里生存之道，小玉子坐在那儿，连连点头，一副认真聆听之态。
等教训完了，三人之间的陌生之感似乎更少了，兰亭和秋禾似乎也不再忌讳在小玉子面前说些宫里的八卦之事。
本来嘛，在宫里待着的，哪个不知道点小道消息，这点消息看似不起眼，关键时候却能保命。就好比说，某个宫女看似不起眼，但谁也不知道她背后有没有什么人，你能不能惹得起。
宫里的人向来势利，还喜欢捧高踩低，没点眼色的真在宫里活不下去。
什么叫眼色？
就是为人要机灵，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而这些的前提就是知道的小道消息要多，这样才能左右逢源，才能在这动辄就要人性命的皇宫里立足。
兰亭和秋禾说的这些琐碎消息，也是明摆着在向小玉子卖好。
这种消息的相互流通，在宫女和太监之间属于惯例，当然前提要是自己人。
“对了，我刚过来时，钟粹宫安贵人的贴身宫女去针工局催衣裳，说安贵人等着穿，还在针工局闹了一场。”

第99章 小皇后（九）  她也配？
等着穿？
最近宫里可没什么宫筵，陛下常年痴迷修道，太后常年吃斋念佛，这宫里最大的两位主子都是消停的，各种宫筵自然少。而宫妃们一年四季衣裳都有定量，今年的冬装早就做了，安贵人突然要做新衣裳也就罢，只当年轻爱俏，可这等着穿？
“本来说还要一两日才能做好，可那宫女就是不走，说让赶一赶，今日就要。”
今日就要？那就是有什么事了。
一个贵人能有什么事，左不过是跟皇上有关的事。
小玉子似乎有点没听懂，眨巴着眼睛，兰亭想到方才小玉子说起自己身世，提到他一直在宫里做粗使的活儿，好不容易才巴结上了人在惜薪司混了个差，又汲汲营营多年才在惜薪司当了个小头儿。
年纪这么小，又在惜薪司那种地方，似乎也不懂这其中的门道，当即有点心疼的把其中那点子事解释给他听。
小玉子红了脸，白皙的脸上染上一层粉：“这安贵人……真、不要脸……”
他又‘口没遮拦’了，可能是他误会了，以为皇上和嫔妃也就是侍寝那点事，可不是就那点事吗？但也不仅仅是那点事。
秋禾可能是说得尽兴，跟着附和一拍巴掌道：“可不是不要脸！”
明明都是在说不要脸，却完完全全是两个意思，这其中的区别，大概也就只有兰亭和秋禾才懂。
兰亭一派忧心忡忡，琢磨着言辞提点小玉子，让他以后说话要先过脑，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小玉子有点委屈，瞄了瞄秋禾。那意思好像是在说，秋禾姐姐也说了，为何我说来就是错。
兰亭一时头都大了，不知该从何说起，反倒是秋禾不以为然，把她自己的一些猜测告诉了小玉子。
说是猜测，其实这也算是她和兰亭之间的秘密，只是两人私下交流过，向他人提起还是第一次。
“秋禾姐姐意思，那安贵人是在模仿皇后娘娘以前的做派？”
“这话咱们自己说说也就罢了，当外人万万不能说起，不然我和你兰亭姐姐还有你，都是这么个下场。”说着，秋禾手做刀状，往脖子上一横，咔的一声，不吓人，反倒把小玉子逗笑了。
“姐姐放心，我自然不会乱说。”脸上在笑，眼底却泛着无人看清的暗潮。
她也配？
“姐姐为何说她是模仿皇后娘娘以前的做派？”小玉子好奇又问。
“这个……”秋禾迟疑，又道：“我远远碰见过两次皇后娘娘，我瞅着娘娘好像没以前没进宫时那会儿开心。”
秋禾看似年纪不大，其实也是宫里老人了，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自然见过以前的乐安郡主。
她不知想到什么，似乎有些唏嘘，说完叹了口气。
小玉子眸色也暗了下来，一时间，屋里竟十分安静。
突然，他站了起来：“待得也有些久了，我身上还有别的差事，就不多陪两位姐姐了，以后若有闲，我定来寻两位姐姐说话。”
兰亭倒是还想留小玉子说话，但也清楚宫里人不由己，都在人手下当差，差事当不好可是要受罚。
“有空定要来，我寻常无事便在这里坐班，一来就能找到。”
“一定来。”
掀了门帘出去，一阵寒风迎面扑来。
天色暗沉，像是要下雪。
小玉子抬头看了看天，那天色暗沉，偏偏又有灰云翻卷，卷着卷着，似乎就变成了一张少女的脸。
他沉默一瞬，下了台阶，匆匆走了。
……
离开了宫女所，小玉子没有回惜薪司，反而左拐右绕去了一处偏僻的院子。
这地方已经远离了后宫，临近玄武门附近的城墙根儿下，和皇城也就隔了一道城墙。这里大多住的是宫里的一些杂役太监。
小玉子轻车熟路来到一间屋子前，敲了敲门，门里的人开门后见是他，面露喜色，忙把他一把拉了进去。
“弄好了？”
小玉子似笑非笑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对方当即露出尴尬的神色，松了手，讪讪一笑。
“您辛苦了，快坐，我来泡茶。”
能住在这的杂役太监，自然居住环境不会太好，都是睡大通铺，一间房住5.6个太监不等，显然这人也是如此，只是这会儿屋里没其他人，估计都去当差了。
屋里摆设十分简陋，除了一张大通铺，挨着墙根放了个掉了漆的大柜子，再来就是一张同样掉了漆的八仙桌，并几个不配套的凳子。
此时屋角的炉子上正烧着水，这小太监从柜子里摸出一罐茶来，往茶盏里放了些，看得出是他的珍藏，放的时候龇牙咧嘴显然有些心疼，泡好茶，他就忙端了过来。
“这事我谢谢你，他们几个也都说了，记你一个人情。”
小玉子端起茶来，尝了一口：“记人情那倒不必，我托你办的事怎样了？”
听了这话，这方脸小太监一吸牙缝，显然有几分为难：“你打听这事做甚？这事后面可牵扯太深，一个不慎牵连你我，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小玉子只喝茶也不说话，这太监面色为难，一咬牙道：“罢了，我既答应了你，自然要说话算数。不过你可千万答应我，这事可千万别在外面到处乱说，这事我打听来也不容易。”
小玉子神色淡淡的点了点头。
“是守御花园的小栋子干的。你也知道那天太后设了宴，又在听戏楼摆了戏，等听完戏已经是戌时了，娘娘们各自回宫，坤宁宫那位回去若是抄近道必然要经过绛雪轩后面那片海棠林。”
其实绛雪轩后面那片海棠林并不是什么偏僻之地，寻常时候也没少有人打此经过，坤宁宫负责抬肩舆的太监们也不是一次两次走这条路，偏偏就是这次出了事。
宫里向来忌讳这种魑魅魍魉之事，事情发生后就下了禁口令，知道的人讳莫如深，不知道的人也就装作不知道。实际上这事在下面传疯了，整个宫里谁不知道皇后娘娘那天晚上撞了邪。
偏偏这个邪字不能说，还只能说是眼花看错了，坤宁宫那边动静如何且不提，实际上知道这事是有人故意作祟的并不少。
但知道归知道，具体是谁做的就不知道了，顶多私下里诸多猜测，且就算知道内情也没人敢宣扬出来。
“这不对，当天当差的可没有一个叫小栋子的人。”小玉子突然道。
方脸太监也没问为何对方知道小栋子当天没当差，既然为这事找上他，私下里肯定打听过。他本来以为小玉子就是一时好奇，实际上小玉子也是这么跟他说，此时看来显然事情没这么简单，可他说了这么多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继续浑作不知。
“所以我说你为何要想不开打听这事，当天不当差可不代表人不能进来。”
整个皇宫有宫女数千，太监数万，这么多人自然不可能都住在皇宫里，除了主子们身边服侍的，以及一些高品级的女官太监，其余宫女太监按轮班制，当差时进宫，不当差时出宫。
当然，出宫也不是就代表去了宫外，而是在皇城。就在北面临着万岁山那片儿，还是属于皇宫，只是不属于内廷，像针工局、尚膳监、尚宝局。浣衣局等都在此处。
而像方脸太监这样住在廊下家的太监们，倒不是品级高，而是差事之故没办法每天轮值，所以只能住在宫里。这样的差事有好有坏，好处自然比每天出宫的要‘混得好’，坏处就是相对没那么自由，不然方脸太监这次也不会因为一点柴炭之事求上小玉子。
他们所住的廊下家房屋低矮，朝向也不好，冬冷夏热，冬天若是没有充足的炭火，日子非常难过。所以每到寒冬之际，住在这里的太监们就会各自想办法弄到可以取暖的炭火。这不，这一屋子几个人就想办法想到了小玉子面前。
扯远了。
方脸太监虽言语简练，但很明显在告诉小玉子，那小栋子虽然当天没当值不在宫里，但自有办法瞒天过海进来。
这也是方脸太监为何说小玉子要想不开打听这事，在他来看，小玉子充其量就是惜薪司的人，手里可能有点小权，但惜薪司那种没油水的地方，能有多大的能量。
而那个小栋子，能越过点卯名册，越过玄武门，让本该在外面的人出现在御花园，还吓的是那位主儿，明摆着背后有人，且不是一般人。
“看哥哥你是个爽快人，我劝你一句，这事不是咱们能掺和的。”
小玉子不知想到什么一笑，回过神来道：“你放心，我又不傻，怎会掺和进去，就是挺好奇，这阵子到处传得沸沸扬扬，又是说眼花看错了，又是说那绛雪轩的井里死过人，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撞见过，所以我这好奇心就起来了，就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他说得诚恳，也确实不像假话，方脸太监也不禁有几分推心置腹：“这事一个人自然干不了，光吓人你也得有吓人的东西不是？怎么藏怎么穿戴上怎么用完了带出去，这里头都是学问。这就不是咱们能打听出来的，就算能打听，也怕招人眼，若不是我有个认识的同乡和小栋子一起喝酒他说漏了嘴，这事我也不能打听到。”
小玉子只听不说话，至于方脸太监这话里有几分真假，那就见仁见智了。总之，这宫里人多口杂，路子野的人并不少，拿到想要的消息就罢，至于这消息怎么来的，人家不会说实话，你也不用太关心。
不过这话里倒是藏着话，怎么藏怎么穿戴上怎么用完了带出宫去？出事的地方离绛雪轩很近，难道——
是在指绛雪轩？

第100章 小皇后（十）  只有水浑了，该显现的东……
小玉子抬头看去，只和方脸太监对了一眼，对方就移开了目光，作势去倒水。他有些憋闷的心突然舒坦了，一抿嘴，手探进袖子里。
“你再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方脸太监下意识问。
小玉子从袖中掏出一个银锭子扔过去，“帮我查查那东西带出去没？”
方脸太监面露难色，连连摆手：“这都过去多久了，东西肯定不在了，这事我可办不了，我就是这么一说，也是闲来无事胡乱猜测，当不得真。”
胡乱猜测当不得真，能说得有鼻子有眼？莫怕是真打听出来了什么，却碍着胆子小不想搀和，可偏偏又心有所图。
“事办成后，我再给你五十两。”
这一个银锭子是五两，再给五十两，加起来就是五十五两。方脸太监当的不是什么油水差，不然也不会为了点炭求到小玉子面前，可想而知这对他来说是多大的诱惑力。
明明屋里没烧炭，方脸太监额上却起了一层汗，他咬着后槽牙，脸颊一抽一抽的，似乎在下什么艰难的决定。
小玉子一笑，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说完，他也没等方脸太监答应与否就打算走，谁知方脸太监突然站了起来。
“算了，明人不说暗话，我是等着银子用，”他手指搓着那银锭子，很用力的样子，“我打算换个差事，需要银两打点，这事我确实还知道点儿。”
小玉子站定脚步，看向他。
“给小栋子帮忙的人是绛雪轩的小卓子，他俩是同乡，素有来往。绛雪轩平日里闲置，只有两个洒扫小太监看守，小卓子就是其中之一……小栋子借着地利之便，自然能在做完事后迅速逃离，又因为当日没当差，所以也没查到他头上去。可我说到也是真的，这事搀和不得，说不得哪会儿掉了脑袋。”
方脸太监一口气说完后，就大口的喘着气。
他若不是实在想换个差事，也不会动了这心思，从小玉子进来，他说得每一句话都是在试探。他犹豫、迟疑，谁知对方会这么豪爽拿银子砸他，砸得他毫无还手之力，但怕也是真怕，一点都不掺假，这宫里的人谁不惜命。
“而且，那东西早就送出了宫。”这也是他犹豫的原因之一，没有东西，自然卖不出价码，“所以这五十两……”他拿不了。
可说是这么说，他捏着银子的手却没松。
小玉子看着他手，笑了笑：“东西没了就没了，你帮我做件事……”
*
整个庭院里安静无声，台阶上站着抱琴和弄画，两人身侧放着一张长条案，其后摆着两个凳子。
因着作用不明，也无人注意这桌椅，只把目光投注向站在上处的两个大宫女身上。
“我知道把大家叫来，都会觉得很突然，但娘娘的事就是头等大事，任何事都该以皇后娘娘为前提，如今娘娘身边突然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其中不便之处不用说，所以我才会匆忙把大家叫来，想着早把人选定了早当差。”
一时间，下面虽是无人说话，但都露出诧异的目光。
这突如其来显然打破了一些人的镇定。
无他，宫里做什么事都是有章有法，为了不出纰漏，但凡办事办差都是等一切安排妥当后才会开始，所以就算上面没发明话，但在所有人心里都默认应该是明后两天才会开始进行挑选，谁知道竟会这么赶。
“等会儿我会给你们一人发一张纸，你们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姓名、年龄、籍贯，以及什么时候入宫，入宫以后又在何处当差……”
这下，连安静都保持不了了，议论质疑声纷纷。
“以前也不是没有挑过人，哪个宫里也没见过这样的规矩。”
“我可不会写字……”
抱琴笑着伸手按了按，扬声道：“不会写字不要紧，只要有嘴会说就行，我找人帮你们代笔。”
弄画正抱着一摞纸往下发，发完后，她便去了长条案后坐下，显然负责代笔的就是她了。
“可为何要让我们写这些东西？”人群中，一个清脆的女声说道，声音中夹杂着不满。
“就是！”
“也太麻烦了。”
抱怨声众多，而这些抱怨声叠加起来，显然会影响人的意志。即使抱琴在来之前就已经在心中预想到过这种场面，甚至还预想过自己该怎么解决，但她还是有些慌。
她下意识想去找侍书。
……
宫殿的窗棂后，晚香披散着头发站在那儿往外看，她刚睡醒，因为没有用午膳，起来后司棋侍候她喝了碗燕窝粥。
寝殿烧了地龙，又有暖笼，十分暖和，因为她没打算出去，所以她只穿了身家常的衣裳，头发也没梳髻，披散在背后。
“娘娘，要不要奴婢出去看看？”站在她身后的侍书道。
晚香摇了摇头，“再看看吧，她们也不能总是靠着你。”
……
抱琴捏紧了双拳，大声道：“当然不愿写也可以。”她想到自打进宫后发生的种种事，想到了感觉无力时那种自我厌弃。
她们四人从小陪伴在娘娘身边，没吃过苦没受过累，如今娘娘困境，该是她们排忧解难的时候，她不能再凡事都依靠别人了，她该自立起来，才能好好的成为娘娘的左右手。
这么想着，她在下面一众目光下又说，“不愿的直接离开即可。”
下面的杂声顿时没了。
一双眼对上无数双眼。
抱琴向来是个老好人，为人温和，从来不乱发脾气，可没想到今天竟会说出这种话。
安静。
直到一个细小的声音响起：“奴婢不会写字，可否让弄画姐姐代笔？”
“可。”
抱琴心中一松，指引那宫女往弄画面前去，弄画自然要做配合，不光一脸笑，询问那宫女姓名年纪时，声音很甜，还很大声。
有这么一个开头，不管其他人愿不愿意，只要不想失去参选资格的，都必须按照抱琴所言去做。
于是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上前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自发排起了队，有那么几个似乎不甘不愿的，见此情形，也只能对视一眼纷纷上前，其中也包括了宫女所送来的那几个宫女。
……
“娘娘，这是一部分的。”
弄画拿着一叠纸走进来，在外面进入正轨后，侍书就出去帮忙了，所以弄画才能抽空进来送写好的东西。
“别走，找个地方坐下来帮忙看看。”书案后，晚香说道。
弄画露出不解之色。
“既然我们不知她们是何身份，背后又有何人，那就让她们自己写出来。”
“可若是她们说谎？”司棋有些迟疑道。
晚香笑了笑，缓缓给她们解释为何会弄这么一出。
之所以会这么突然就叫所有人过来，打得就是出其不意的主意，这些人大多背后有主，上面有吩咐，下面人才能办事，可若是不给她们听命的机会呢？
且很多人被安插过来，就算有人刻意打听她们的过往经历，也不过只字片语而已，哪有写的来得清楚明白？人可以一时说谎，可大多不会想到去编造过往经历，因为过往经历时间跨度过大，需要一整套说辞才可以不出纰漏，一个不慎就圆不过来。
而白字黑字写下来——难道这些人就不怕写的时候一时编得爽，事后找补不过来？基于这种心态，很多人都会谨慎为之，也都不会选择去说谎。
这就是晚香打的主意，利用这一环套一环，根据人的心理弱点，来尽可能多的榨出这些人的真实经历。
这种利用人心的手段，换做原本的杜晚香自然使不出来，可此时的晚香早已不是当初的晚香，是穿越多个世界，经历了无数种种才一步步走过来，说多智近妖倒也不至于，可要说拿捏人心之法，晚香自信还能使的一二。
当然这么做唯一的目的，不过是晚香如今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又怕再找来几个‘绿药’，才想尽可能的把挑上来的人进行筛选，也许筛选到最后说不定还是有漏网之鱼，但至少要比之前的处境好。
“你们先看吧，把觉得可以的留下，觉得不行的放在一旁，等会弄罢再来说说有的人为何能留下，有些人为何不能留。”
其实晚香说这么多，也是为了借机点拨抱琴几个，包括之前把挑人的活儿交给抱琴去主持。
她不想再重蹈前世的覆辙了，这一世她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
因着晚香这么一说，连耐不住性子的弄画都不禁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她和司棋二人看了又看，琢磨了又琢磨，才把手里那几张纸分了两份。
“奴婢觉得这个人不能留是因为她以前在永寿宫服侍过，虽然只是做了个洒扫的小宫女，做了一个多月又调去了畅音阁，但永寿宫是方贵妃的地方。”弄画犹犹豫豫说道。她刚才帮人代笔写了不少，其实对很多人的来历都心中有数，之所以会犹豫也是怕挑选的方向不对。
晚香点了点头。
“那就不要了？”一直到晚香把那张纸放到不留的那一摞，弄画还有些不敢置信。
“不然你以为有多复杂？我们现在先挑个大概，等挑好后再让人去挨个让她们复述一遍，无误的话就把人留下来。二等宫女是八人，留十五个，先用一阵子再说。”
再复述一遍，是为何检验是否有说谎，一般人在描述较为复杂的事情，尤其是在其中掺假的情况下，都不能做到两遍下来都能一丝一毫不差。
至于为何明明只要八人，却多留了七人，还要用一段时间再定，不过是为了彻底把下面的水搅浑，只有水浑了，该显现的东西才会显现出来。

第101章 小皇后（十一）  直殿监的何公公看中了……
主仆几人齐心协力，终于在傍晚之前把人挑出来了。
一共十五个宫女，都是青葱一般的人，不管内里如何，至少看着就挺赏心悦目。
晚香主仆没有提为何明明只要八人，却留了十五个，不过事情发展到现在大家都心知肚明，反正从表面上没看出这些人有任何异议，俱是一副听话乖巧的模样。
等这些人都下去后，晚香点了几个人名，让侍书几个可以和颜悦色，可以多用用她们。
弄画和司棋还有些疑惑，侍书笑着道：“这些人来历不明，心思不明，这些都需要时间去看，与其让她们抱团，不如先分化……”拉拢几个，打压几个，之后不用多说，她们自己就会斗起来，等把水搅浑了，有人有什么心思自然就显出来了。
再来，皇后是主，她们是奴，不管她们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是求着以后能有出息，还是害人的目的，首先就要得到晚香的重用，如此一来，晚香就等于立在不败之地，只等人送上门。
听完后，弄画和司棋觉得自己以前白当了多年的一等大丫鬟，为何侍书不点就能通，她们却没办法如此机灵。
其实这个道理并不难懂，晚香出身高贵，即是嫡出，又受父母宠爱，等稍微大了点，又受前皇后宠爱，得了个郡主的身份。
身份是可想而知的贵，外面的贵女圈子且不提，至少在杜府，她的地位是明眼可见的，杜府虽是也有通房、姨娘、庶出，但这其中的腌臜都到不了她眼前去，弄画几个自然见识不到宅斗中的险恶。
而侍书就不一样了，本来杜府对她的培养就是让她未来能在晚香身边独当一面，自然不会对她避着一些事情，而她在杜府也很努力的做到不让那些腌臜事闹到姑娘面前去。
所以怎么说呢，很多东西都是有利也有弊的，所幸弄画几个也愿意学，愿意立起来，就不怕晚。
……
“竟然一个都没选上？”
芳姑姑的房里，与上午的笃定相比，此时的芳姑姑显然有些气急败坏，是一种成算被人打破的气急败坏。
一个宫女打扮模样的人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芳姑姑脸黑如墨，房中一片寂静。
“我倒没看出来，咱们皇后娘娘倒是个有心计的。”气急败坏之后，芳姑姑似乎平静了许多。
“看样子又是那侍书的手笔。”那宫女低眉顺眼地说道。
“不管是谁的手笔，对方显然是想把水给搅浑了，你下去把该扫的扫一扫，最近低调些，别让人抓住把柄。”思索了一会儿，芳姑姑沉着脸道。
“是。”那宫女犹犹豫豫抬头，“那那边？”
这宫女说得遮遮掩掩，但芳姑姑显然洞悉‘那边’指的什么，她略微沉吟了一下，道：“不用管，聪明人办聪明事，如果不够聪明被抓住手脚那也是活该，只要不牵连上我们就行。”
“是。”
“……我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这是终于示弱够了，现在打算反击了？还真是沉得住气啊……”
等宫女走后，昏暗的屋子里，芳姑姑喃喃道。
*
暂时解决了一件心头事，主仆几人都十分高兴，所以用晚膳时殿中一片笑语盈盈，惹得几个临时选上来就匆忙过来凑人手的宫女们很是诧异。
当然诧异也只限在心中，实际上对皇后娘娘等人为何如此高兴，她们并不太懂，只能默默地看着。
“你是叫紫琳吧？”晚香在司棋的服侍下净手，她有些好奇地看着端盆的宫女，“你们有没有觉得她长得有些像弄画？”
被提到名的弄画有点莫名其妙，看了看紫琳，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像吗？”她问司棋几个。
“确实有点。”
晚香笑眯眯的，“我就说嘛，看着就莫名的眼熟。”
“眼睛挺像的。”
“嘴巴也有点。”
司棋和抱琴纷纷说，难得是侍书也认真地看了紫琳几眼，点了点头。
晚香和几个贴身宫女说话本就随意，反正是这几个新晋二等宫女没见过的随意，至少宫里没有这般的主仆相处，心中即是感叹皇后娘娘没架子，又觉得娘娘肯定待几个贴身宫女亲厚。
据说这四个大宫女是皇后娘娘从宫外陪嫁进来的，心里羡慕的同时，此时见紫琳得了娘娘的另眼相看，其他人也不禁纷纷侧目。
紫琳僵着身子没敢动，她手里还举着盆，心里却是又激动又胆怯。等晚香净了手，她站起来，转身之际看到身后几人看她的目光，她心中不禁升起一股骄傲，脊梁也比方才挺直了些。
晚香和侍书对视了一眼。
“都下去吧。”
……
天冷，用罢晚膳，晚香便打算歇了。
司棋和弄画服侍着她进了寝殿，侍书出去了一趟，不多时转回来，晚香还没睡，正倚在竹青色云缎的大靠枕上看书。
床前的空地上摆着一个鎏金三足的熏笼，司棋抱着针线簸箩，坐在熏笼一旁，似乎在绣着什么东西，弄画则坐在床前的脚踏上，给晚香按腿。
说是按腿，更像是在陪晚香说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侍书进来没说话，晚香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弄画见了侍书进来，便给她挪了个棉杌让她坐，侍书坐了好一会儿，坐到让做针线的司棋和没心没肺的弄画都察觉出她的异样了，两人直个劲儿拿眼神瞅她，似乎在问她怎么了。
“有话就说。”晚香放下书。
侍书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安贵人的贴身宫女今天去针工局催衣裳，说安贵人等着穿。”
这是在试探？
晚香没有问侍书从哪得来的消息，杜家及前中宫一系在宫里的势力确实被清洗了很多遍，但杜家还留有存余，只是都是些边缘的小人物。这些人在晚香嫁进宫的时候，杜家没交给她，反倒是交给了侍书。
以前的‘晚香’影影绰绰知道点，而在前世晚香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这些事，却发生在她因病被夺了宫权之后。
之前侍书提及太后却欲言又止，晚香便知晓她会忍不住再提，没想到会间隔这么短，大概就是这个消息才促使侍书这么急躁。
晚香回忆。
因为知晓她心中忌讳，前世侍书试探过她两次，却遭受她拒绝，一直到她因病被夺宫权，病好之后又连着发生好几件事，她迫不得已为了自保，才接下了侍书递来的引子。
“然后呢？”弄画道，“侍书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显然弄画是有听没有懂，司棋也是一脸疑惑。
侍书没理她，只是看着晚香。
晚香回过神来，看向她。
反倒是侍书有些心虚气短，匆匆垂下眼帘：“娘娘，奴婢知晓自己僭越了，可有些事情不是……”不是回避就能避免的。
侍书是看出晚香态度的转变，才一再出言试探。
而晚香呢？
她庆幸两辈子自己都有侍书在身边，因为事实证明侍书的想法没有错。其实晚香之所以会重活一世还能对安贵人记忆犹新，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她前世就知晓安贵人有意无意的模仿自己，模仿她还未嫁进宫之前的做派。
一开始是不懂的，也没心情去想这些，可在被有心人恶意戳破那层纱后，她剩下的就只有恶心了。
越发对和建仁帝接触视若虎狼。
而安贵人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态，竟一直冲在前头与她作对，直到作茧自缚在混乱的局势中丢了性命。
如今安贵人再度来袭，晚香不用多想就知晓是张贤妃接了太后的筏子，所图目的不外乎那几样，反正这宫里各人都有各人的心思。
“不要着急，她不是还没去？再等等。”
闻言，侍书一愣，晚香却未再说话。
*
宫女所
“……刘翠玉夹带进去的人一个都未选上，倒是宫女所这边选上了四五个……”
陈姑姑禀报完后，便住了声。
暮色渐渐降临，屋中早已是昏暗一片，柳宫正脸色隐藏在昏暗里，让人看不清瞧不明。
陈姑姑叹了口气，转身去柜子上点灯。
随着烛台被点燃，一片晕黄色蔓延开来，可在远些的一些地方就看不清了。
“您也该多想想，若是再继续这么沉默下去，宫女所的处境也不知何时才能改变。”
“不是我不想，而是我怕多想了，给宫女所再惹祸端，”柳宫正沉沉道，“你可别忘了宫女所在前皇后身上损失了多少人。”
陈姑姑僵了一瞬，低低地叹了口气。那次的打击足够刻骨铭心，就不提中宫一系尽皆覆灭，小小的宫女所之所以能安存下来，不过是藏得深，也是背后动手的人不敢明火执仗将宫女所赶尽杀绝，才让她们苟延残喘。
即是如此，宫女所也伤筋动骨了，还要面临接下来的报复和刁难。
柳宫正抿着嘴道：“你也知道，我们在皇后娘娘身上经营多年，虽不见得和那些宦官分庭相抗，但至少日子还能过下去。用宦官来削薄女官的势力，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那是从太祖时期就开始的，后宫不得干政，前朝为后宫所惑，最后丢了江山，本朝引以为戒，利用宦官削弱女官，看似只是下面两帮奴才们相争，其实何尝不是主子们在打架？”
皇帝想削减后宫嫔妃的权柄，自然要从宫权上下手，以前皇后统领六宫及尚宫局，尚宫局全盛之时，比起现下的内廷二十四衙门也不为过——除过司礼监和御马监。与前朝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后来尚宫局被刻意打压，以太监为主的内廷二十四衙门崛起，逐渐取代了尚宫局的地位，而女官之名也名存实亡，沦落为只能服侍人的奴婢。
宫妃们能用的女官都如此了，处境可以想当然，很多时候反而要去讨好巴结那些太监们。
只是能看明白、了解其中利害的又有几人？
时下教导女子，讲究三从四德，无才便是德。女子被选进宫，多会被天家的富贵迷花了眼，只顾沉迷于后宫争宠之中，又哪能洞悉这潜藏在平静之下的暗流。
前皇后倒是个聪明的，她也一直做得很好，很灵活的利用了宫女与太监之间相争，时而拉拢一方，打压另一方，根据自己的需求为转变，为自己在宫里收拢了一批人为自己所用。可惜树大招风，本人又身体不好，前太子一出事，皇后自己就绷不住了，以至于中宫一系彻底覆灭，甚至影响到前朝的局势。
如今虽来了位新皇后，可新后年纪尚小，自打进宫后吃亏不断，她自保尚且困难，宫女所又怎敢将前途寄于她一人之身。
“慈宁宫、永寿宫、钟粹宫那几个地方，最近和那些太监们走动得越发频繁，若是坤宁宫也失了阵地，咱们……”可就再也没有破局之地。
当年前皇后伸手拉了宫女所一把，才不至于让宫女所分崩离析，但也不过只艰难维持了十几年。陈姑姑就怕再这么下去，宫女所连苟延残喘的那口气都没了，以后只能继续温水煮青蛙，直到彻底沦为那些阉人的脚踏。
“直殿监的何公公看中了雪娥，想与她做对食，雪娥哭得厉害……”

第102章 小皇后（十二）  朕记得乐安郡主就喜欢……
“一个小小直殿监的七品太监，他也敢？”
柳宫正怒极一掌摆在几上。她乃五品宫正，确实有资格说七品太监为‘小小’，可事实上直殿监司掌宫廷各处洒扫之事，除过各宫的太监宫女，所有做洒扫的都由他们管，看似权柄不大，可对现在的宫女所来说，却是没能力置喙的。
尚宫局六局一司尽皆被撤，最高一级的尚宫已被除名，只剩司掌宫女戒令责罚的宫正司女官、也是掌管如今宫女所的柳宫正。
柳宫正看似气得厉害，实则有些色厉内荏了。
“我知道说这些你也心烦，可我却不能不说，多少你心中也有个数吧。这次我们运气不错，也算是无心插柳，坤宁宫竟留了四五个我们的人……这些人别的不说，至少一点，干净，比刘翠玉送去的干净，也能听使唤，也算那新后有眼光……是用，是伏，皆由你说了算……
“……昨日是雨嫦，今日是雪娥，明天又不知是谁……没有一个安稳的庇护，那些孩子们只怕以后都要遭那些老阉奴们的糟践……我们是老了，也不知道还有几年能活，只苦了那些后来的人……”
柳宫正看着陈姑姑离去的显得有些苍老的背影，摸了摸鬓角的白发，不知过去多久，她喃喃道：“再等等，等等……”
*
等什么？
这句话一直含在侍书心中未问出口。
直到又是新的一天，晚香像以前那样去慈宁宫请安、回宫，一切如常，临到中午的时候，又有人给侍书递了话。
“安贵人去斋宫了。”
斋宫位于皇宫的东北角，不在后宫的范围内，临着仁寿宫正后方。
此地由建仁帝经营多年，不像是皇宫，反倒像道观。其内殿宇巍峨，飞檐翘角，古木森森，殿门前石阶之下立着两个大圆铜鼎，殿门上匾书‘玄天万寿’。
正是斋宫，又叫万寿宫。
斋宫分为了三大殿，其中前殿供着三清，中殿乃建仁帝修炼闭关的场所，后殿为炼丹之地。由于炼丹多需木柴，建仁帝又让道士们炼得勤，斋宫里平时总是充斥着一股焦糊之气。
不过昨日夜里下了雪，今日屋檐草木上笼罩了一层薄雪，倒是冲淡了这股味道。
中殿，建仁帝一身道袍从内殿步了出来，他约莫五十多岁的模样，生得清瘦冷峻，发色已是灰白，披散在肩后。脸色似乎不太好，笼罩了一层暗色，眉间有川字纹，整体显得很严肃。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一番神功大成有望。”
建仁帝显然是高兴的，薄薄的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抬手叫了起。
“服侍朕更衣吧。”
荣庆弓着腰领命，拍了拍手。
不多时，从幔帐之外走进来一行太监，手捧着托盘，其上摆放着一应物什，有水壶、水盆、龙袍、帕子。
别看在斋宫里建仁帝穿一身道袍，出了这斋宫却是不行了。到底是一国之君，虽许多人非议建仁帝沉迷修道不理朝政，但皇帝的尊荣和体面还是要的。
“最近可是有事发生？”
荣庆略微一沉吟道：“倒也无甚事发生，就是陛下多日未出斋宫，太后许是挂念，让人来问过。另外——”
“另外什么？”建仁帝抬手让小太监服侍穿衣，睨了他一眼，“怎么说起话来犹犹豫豫的，这倒不像你。”
荣庆忙弓腰笑了笑，道：“安贵人许是知道陛下今日会出关，便侯在殿外想向陛下请安问好，已经等得有些时候了。”
建仁帝哦（二声）了一声，突然笑了：“看来这万寿宫里倒是出了吃里扒外的人。”
明明他人是笑了，荣庆的脖颈却扎得更低了。
这万寿宫可是建仁帝的地方，对建仁帝来说，甚至比乾清宫更为私密。他什么时候会出关，万寿宫以外的人不可能会知道，如今却有人收好处往嫔妃那儿递消息。
“都是奴婢办事不利，才让人钻了空子。”
建仁帝一摆手道：“怕什么？朕今日心情不错，就不罚了，这事你去处理，以后不可再犯。至于安贵人——”
他顿了下，“让她回去。”
荣庆松了口气。心里庆幸自己之前把安贵人点了出来，本来按理说他不该多嘴，至少不该把安贵人点出来，可安贵人这一来，明摆着是他手下出了错漏，死贫道不如死道友，那还是死道友吧。
于是斋宫外，一身精心打扮的安贵人遭到了无情的驱逐。
“安贵人您可赶紧走吧，这可不是您能来的地方，别连累咱受罚。”传话小太监阴阳怪气的，脸色也十分不好。
安贵人自打进宫后，因为有张贤妃护着，又有太后的另眼相看，哪里受过这种冷眼，贝齿咬着朱唇，眼看着眼眶就红了。
“公公……”
……
寒风阵阵，空气里含着一股沁人的凉意。
殿门大敞，一旁的太监们俱是缩着脖子，唯独荣庆低头哈腰陪着建仁帝身边，口里念叨着要加件大衣裳。
建仁帝置若罔闻，只是看着远处的宫门外，那一点醒目的海棠红，海棠红一旁的是道深蓝色的背影，却是太监的惯常服饰。
荣庆眼见劝了无用，顺着建仁帝的眼神看过去。
他微微怔了一下，没有说话，偷眼去瞧建仁帝的脸色。
建仁帝脸色看不出喜怒，许久，才道：“朕记得乐安郡主就喜欢穿海棠红，皇后说，较紫红浅一些，较桃红又深一些，粉粉嫩嫩，正配这般年岁的女儿家。”
荣庆的脖颈扎得更低了。
想了想，他仰起脸，小心翼翼地道：“乐安郡主身份娇贵，又从小受您和皇后娘娘的宠爱，奴婢记得那次皇后娘娘和您给乐安郡主挑料子，使着奴婢带着人跑了好几趟尚衣监。还别说，那南海进贡的云雾绡确实好，做出来的衣裳柔软轻薄，颜色又鲜亮，小郡主人长得好……”
荣庆嘴里絮絮叨叨说着琐碎话，奇怪的是建仁帝非但没制止，反而默默地听着，冷峻的脸渐渐地软了些，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迷茫的缅怀。
建仁帝转身往殿里走，走了两步突然问道：“那些个人，没为难她吧？”。
‘那些个人’没说明，‘她’也没说明，但显然荣庆已然明悟，他脊梁僵了僵，琢磨着自己到底要不要说实话，听了实话陛下会不会生气？别看他在陛下身边待得久，可这位主儿喜怒无常，谁也不知会不会撞上忌讳，尤其这话题本就忌讳，不然陛下能数月来不闻不问？
可还没等他说话，熟悉他秉性的建仁帝就冷嗤了声：“朕倒是问得荒唐。”
荒唐？荒唐在哪儿？
荣庆顿时不吱声了，只是陪在一旁走着。
建仁帝突然顿了顿脚步：“她是素素挑出来的皇后，朕总该顾着些才是，也是朕迷惘了。”
*
安贵人从斋宫无功而返，只是不一会儿就为众人所知。
至少像晚香这种消息不灵通的，都通过侍书得到了消息。
“娘娘，您是不知那安贵人催的新衣裳竟是一身海棠红。”弄画小声道。谁不知道她家娘娘最是喜欢海棠红，还在闺阁时就为众人所知，明摆着安贵人就在东施效颦。
自打弄画从侍书和晚香的交谈中，获知到一个讯息——安贵人竟然在有意地模仿她家娘娘。她便对安贵人深恶痛绝上了，不放过一丝诋毁她的机会。
“你的性子要改改，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在外面要学会隐藏自己的喜恶。且那海棠红也不是什么独特的颜色，你能穿，旁人自然也能穿。”
弄画讪讪的哦了一声，但也仅仅只管了一会儿，小嘴就叽叽喳喳说起别的了。侍书看了晚香一眼又一眼，存在感实在太足，晚香忍不住叹了口气，侍书何曾这般失态过，大抵也是心里急了。
“这种时候，急是没用的，冲不如缓，动不如坐。”
且建仁帝的性子，她多多少少也是了解一点的，他可从来不吃谄媚殷勤这一套，所以冲在前头其实并不好，反而会引起帝王的猜忌。
事实上晚香猜得没错，安贵人铩羽而归后，竟再无一人出头。
其实打从安贵人出头后，后宫的众人该知道不该知道的，都知道陛下这是出关了。
可出关了却没出斋宫，再是着急，也无人敢询问为何没出来。
也就钟粹宫那一窝蠢蛋，以为冲在前头有好处，殊不知光一个窥视君上，就足够陛下降罪，所以下面传得沸沸扬扬，该安稳坐着的都还在坐着。
明白过来的侍书一头冷汗，这些日子她终究是急躁了些，幸亏娘娘没听她的。
一直到下午，有消息说陛下出关了。
消息一个一个传了出来，从陛下出关了，到陛下更衣了，再到陛下出了斋宫，到陛下去了慈宁宫。
等到报到陛下出了慈宁宫，已是临近傍晚，陛下竟未留在慈宁宫用晚膳，折道往后宫来了。
陛下这是来看谁？
贵妃？淑妃？还是钟粹宫？
大多数人还是倾向建仁帝会去钟粹宫，这各宫主位没人是傻子，能在后宫立足还稳居妃位的谁没点手段？尤其钟粹宫还有个让陛下另眼相看的安贵人，也许她们嘲笑钟粹宫一窝傻子的同时，已经让人得了什么外人不知晓的先机。
“贱人，贱手段！”永和宫里，刘淑妃骂道。
虽然没点名道姓，但谁都知道她在骂什么人，骂什么事。
“让本宫说，想在这宫里立足，除了好颜色，好身世，还得足够不要脸才行。那一家子腌臜货，洗干净身上的铜臭味，还是狗肉上不了席面！”张家以前是个小商贾，后来有了钱，捐了个小官，才改了出身，这才有后来的张贤妃因容貌出众被选入宫。
不然她是进不了宫的，士、农、工、商，商女不能参加选秀。
“娘娘！”刘嬷嬷提醒道。
刘淑妃掀了掀嘴唇，“嬷嬷，我不说了就是，我也就是气不过。”到底刘嬷嬷是她乳母，又陪她进宫多年，体面她是一定要给的。再说了刘嬷嬷也是为了她好，毕竟这宫里耳目复杂，虽是在自己宫里，谁知道有没有别人的眼线。
刘嬷嬷沉着老脸：“老奴知道娘娘心中不喜，可若这次真让钟粹宫抢了先机，娘娘就该多想想了。”
想什么？
是啊，钟粹宫的手段确实让人鄙夷，可但凡在这宫里待几年的就知道，鄙夷不算什么，被人压在下头才要人命。
如今除了永寿宫的方贵妃优势明显外，其他几宫都陷入僵持，各有各的优势，可各也有各的不足之处，谁也奈何不了谁，那么显而易见就需要寻找破局之法了。
那钟粹宫一次抢在前头不要紧，可若是真让她们掌握了破局之法，就值得慎重了。
一提起这个，刘淑妃又生气了。
“真是贱人贱胚子，也不怕人笑话。”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急急跑进来道：“娘娘，陛下往坤宁宫去了。”
刘淑妃刷地一下站了起来。

第103章 小皇后（十三）  探路的卒子多的是，本……
“参见……陛下，陛下福寿安康。”
建仁帝突然来到坤宁宫，别说其他人吃惊了，坤宁宫的人也没防备。本来天色已暗，晚香打算用过晚膳就歇了，在宫里就没怎么打扮，建仁帝到了宫门口，消息才传过来，她只能匆匆换了身衣裳就出来迎驾。
“起来。”
建仁帝抬了抬手，率先进入殿中，晚香跟在后面，最后才是荣庆、侍书等人哗啦啦一大群涌进殿中。
“晚膳用过了？”
“没，还没呢，”晚香一直低着头，听到问话才抬起头来，“陛下可是用晚膳了？臣……臣妾刚让人传膳，陛下若是还没用，可要留下同用？”
建仁帝背着身，似乎在打量殿中的摆设，闻言沉吟了一下，“让他们传膳。”
话传出去，下面的人就动了。
晚香历来不是个挑剔的性子，再加上天冷，她一天没怎么动，也没什么食欲，晚膳就打算用简单一点，只让小厨房随便做了些。建仁帝突然到来，就不能随便吃了，荣庆显然训练有素，跟出殿外，对小成子吩咐几句，小成子就忙去布置了。
不多时，御膳房将晚膳送了过来，十多个大食盒一字排开。建仁帝坐在上首，晚香陪坐在下面，本来整个殿中鸦雀无声，这一行手持食盒的太监走进来，打破了沉寂，也把众人的目光吸引了去。
看着那一碟碟往上摆放的精美膳食，不用尝就知道是御膳房出品，建仁帝皱了眉头：“总是吃这些，也没什么胃口，冷得多，热得少，铺张浪费。”
此言一出，摆桌的顿时也不敢摆了，哗啦啦跪了一地人。
晚香有些无措，可看着殿里的人都跪了，她便站了起来，也打算跪下来。刚起身，建仁帝突然问道：“你是不是自己备了膳食？”
她迟疑一下，点点头。
“朕同你一起用，把这些都撤了。”
无人敢问缘由，刚摆上来的碟盘又如水般撤了下去，可如此一来，反倒让晚香有些局促。
至少表面上来看，是如此。
“臣……臣妾……”
建仁帝心中一叹，她是想说臣女吧，方才晚香与他请安，他便察觉到她的不适应，再看她局促地捏着袖子，建仁帝心中莫名一软：“有话就讲，朕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晚香犹豫地抬头看他一眼，有些胆怯，眼睛却亮了一些。
“臣妾今日没怎么出去走动，就想晚膳随便吃一些就好，臣妾自己用倒是无妨，若是陛下同用，却是简单了些。”
“无妨，让人摆吧。”
晚香蹲身行礼，亲自带着侍书下去准备。
不多会儿，膳就传了上来，确实有点寒碜了，哪怕侍书一行人也是端了好几个托盘，可摆在桌上——只正中一个铜锅子，锅里煮了很多菜，有肉有鸡有丸子有各式洞子菜，大杂烩烩了一锅。
虽是四周还凑趣的摆了几碟酱菜，和几碟面食，可看着还是寒碜，至少比方才的御膳来说是如此。
晚香站在桌前，面颊通红，大抵是窘的。荣庆暗中叹了无数口，心想这位娘娘大抵年纪还是小了，真是胡闹。侍书几个紧张的不得了。谁知建仁帝竟然笑了，笑出了声。
显然很愉悦的样子。
“你这习惯倒是打小没变，好久没吃过这一锅烩了，上次还是……”说到这里，建仁帝突然静默下来。
他这样，晚香也不敢接话，只能陪站着，直到建仁帝去桌前坐下。
晚香陪坐在斜下方。
这种膳食可没办法布膳，侍膳太监也不知该怎么侍候，正满头大汗十分为难之际，荣庆把他推了开，亲自挽起袖子，给建仁帝侍膳。
“这锅里还有羊肉？朕以前总嫌羊肉膻腥，放这里面倒是挺鲜。”
“汤是猪骨和羊肉一起炖的，这样的高汤做出来才鲜。”晚香答。
“洞子菜这样做味道不错。”
“豆腐嫩，没有豆腥味。”
整个用膳过程中，就听见建仁帝不断评价，他吃了很多菜，还喝了一碗汤，吃得大汗淋漓。
荣庆简直想老泪横流。
无他，自打建仁帝修了道后，对食物的兴趣直线下降，只差没饮风餐露。还别说，建仁帝还真干过这事，说是少吃凡人食物，才有利排除体内杂质，可后来坚持不下去，实在是影响到了龙体安康，建仁帝又说自己大道还未修成，无法辟谷，唯有少吃荤腥，改吃素食，慢慢减少。
建仁帝体格消瘦，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此，他还有严重的胃病，经常一桌御膳只吃一两口，一天只用一顿，越是胃疼越是厌烦吃，越是厌烦越是胃疼。当然这一切除了他身边服侍的人外，没人知道，不敢往外传，也没人敢提出异议。
“今天这顿朕用得多了些，明后两日就少用。”放下银筷，建仁帝一边净手漱口一边道。
“不多不多，天上的神仙饮风食露多了，也会觉得厌倦，那神话故事里中不都说了，玉帝王母蟠桃盛宴，神仙们俱皆赴宴，食蟠桃饮酒作乐，可见神仙也是要吃东西的，陛下再是修炼神功，偶有几顿口腹之欲也无事。”荣庆一脸堆笑道。
建仁帝只笑没说话，至于听没听进去谁也不知道，但很显然荣庆的话让他十分高兴。
他看了晚香一眼，道：“再过十日就是祭天大典了，朕过几天会去斋宫斋戒三日，祭天期间一应事务交由你去打理，荣庆你跟下面吩咐一声。”
“是。”荣庆应声道。
晚香忙跪下要谢恩，可建仁帝已经像来时那般一阵风似的走了。
一直到建仁帝一行走后，侍书才去扶晚香。
“娘娘，娘娘，奴婢没听错吧？”侍书的脸红得像喝醉了一样，眼睛里有不敢置信，有激动，有振奋。
晚香扶着她手站起来，笑了：“没有。”
“可是、可是……陛下怎么会……”向来镇定如侍书，这会儿都无法镇定了，“……陛下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就把这差事给了娘娘？
要知道每年的冬至祭天可是国之大事，轻忽不得，前朝礼部提前一个多月就开始布置了，宫里这边要做的事少，但也早已开始准备。这些都是每年惯例，雷打不动，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人去打理，建仁帝说将一应事务交给晚香打理，其实就是在变相给她体面，也是变相给她机会去接触宫权。
而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建仁帝的态度，他既然把如此重任交给晚香，就是认可她皇后的身份。就好像每年三月皇后主持的亲蚕礼，是宣示皇后的身份及地位一样。
“是不是和……”侍书没将话说完，毕竟此时殿中还有其他人。
其实晚香的晚膳根本不是方才建仁帝所用的一锅烩，而是粥，之前晚香带着侍书下去，就去了小厨房，弃了粥食不用，亲自指点膳房嬷嬷做了一锅菜。方才建仁帝用膳时明显可见龙心大悦，说明这膳是对口的，是不是因为膳食对口了，所以才会降下恩宠。
这事侍书没法问出口，晚香也不会答。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利用了什么。她没料到建仁帝会突然来，因为前世根本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是她被逼到绝路想开后，主动去求见建仁帝，又借着陛下对自己的怜悯，才渐渐让自己的处境变好起来。
可人既然已经来了，她就不会放过。
打从建仁帝来后，她的一言一行甚至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当然也包括这一锅烩。
这一锅烩是她幼年一次进宫，因为顽皮不愿用膳，反而喜欢乱指挥，姑母为了哄她就让小厨房听她指挥，才做出的一锅东西。
品尝之后，竟然不难吃，还挺好吃的。当然肯定经过做膳嬷嬷的暗中改良，难吃的东西下面奴才们根本不敢端上来，因为一个不慎就会掉脑袋，哪怕是小郡主指挥的，恐怕到时候也没人理这个，只会降罪奴才。
当时正巧建仁帝来了，三人便一同用了。后来据说建仁帝很喜欢吃这个，她也是以前听姑母提了一句，说她帮了姑母一个大忙，还赏了她东西。至于具体她也不太清楚，也是建仁帝突如其来说要留下用膳，她灵光一闪想到了这个。
打得就是旧情牌。
事实上她做对了，报酬比她想象还丰厚。
“这消息传出去，明天宫里恐怕……”恐怕不得安宁。恢复镇定后，侍书有些担忧道。
晚香没有说话，却下意识挺了挺腰肢。
……
“……这天，恐怕要变了……收到消息后，”方贵妃咬着银牙道。
“娘娘您也别生气，具体如何，谁也不知。”兰若低声劝道。
“陛下已经将祭天相关事宜交给她打理。你还不知道，这事何时需要后宫妃嫔去插手？都是二十四衙门去办的，哪怕那位还在的时候，她也没管过这事。”
如今宫权有方贵妃及其他四妃分管，突然弄出个打理祭天相关事宜，若是对方没事给自己找事做，这是必然的，不用想就知道。那牵扯的范围就广了，出行仪仗等需要用上御马监、御用监、司设监、都知监，斋戒及祭天当日所穿冕服牵扯了尚衣监、尚膳监，还有其他琐碎暂时不提。
借着这些幌子，皇后可以很是狐假虎威一番，只要差事办的不差——差事肯定不会办差，祭天乃重中之重，谁也不敢从众动手脚。是时皇后的体面尊荣都有了，是不是就可以顺势而为把宫权接过去？
最重要的是方贵妃担心建仁帝的态度突变，会对以后局势产生巨大的影响。
“去打听的人回来没？当时是什么情况？”方贵妃有些魂不守舍地去坐了下。
兰若摇了摇头：“皇后身边刚换了一批二等宫女，里面没有我们的人，陛下去了后就进了殿里，有容公公在，又有皇后身边那几个大宫女，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这消息若不是容公公往外下了命令，恐怕至今无人知晓。”
永寿宫的消息已经算极快了，其他几宫恐怕现在才收到消息。
“都是一群废物，本宫倒是小瞧了她！”方贵妃冷声道。
“娘娘您也别着急，现在该着急的不是您，比您更急的大有人在，娘娘大可先安稳坐着看看局势再图后事。”
“说的也是，探路的卒子多的是，本宫着急什么。”方贵妃长吐一口气，摆摆手，“行了吧，时候也不早了，本宫要去歇了。”

第104章 小皇后（十四）  一个生不了孩子的皇后……
就如同兰若所言，比方贵妃着急的大有人在，总之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很多人都彻夜未眠。
次日，晚香带着人去慈宁宫请安，到了后才发现今天竟然有许多人比她先到。看着还是如往日那般光鲜娇艳，可若是细看就能发现大多数人眼眶下都隐隐泛着青，好像是一夜未睡。
一番行礼问安后，刘淑妃咬牙含笑上前一步似乎想说点什么，宋姑姑从殿里迎了出来，只能按下不提，一行人鱼贯进了殿中。
还是像以往那般惯例请安问好，今天的太后与平时别无不同，赐了座后就跟嫔妃们唠着家常话，她似乎并不知晓昨晚发生了什么，太后不提，旁人自然也不敢提。
可表面越是平静，下面越是躁动，至少晚香都看出好几个人的欲言又止。大抵是见别人没当出头鸟，她们也不想当，所以欲言又止也只能是欲言又止。
太后没留她们太久，坐了会儿就面露疲色让众人退了，嫔妃们鱼贯退了出去，刚走出殿门，刘淑妃上前叫住晚香：“没想到，臣妾倒是小瞧了皇后娘娘，不吭不响做了这么大一件事，真是出乎臣妾预料。”
晚香停下脚步，转身看她：“何事让淑妃出乎意料，说得本宫一头雾水。”
刘淑妃冷笑：“皇后娘娘倒也不用得了便宜还卖乖，什么事你不是心知肚明？”
晚香一脸无辜道：“淑妃不明说，本宫又不是淑妃肚子里的蛔虫，又怎可知晓淑妃到底在说什么。”
“你——”
刘淑妃被激得上前一步，林贞妃忙从后面拉了她一把，又跟晚香赔罪：“淑妃你也是，跟皇后娘娘开什么玩笑，娘娘若是知道这是玩笑也就罢，若是不知恼了降罪与你——娘娘莫怪，淑妃这是想恭喜娘娘，陛下竟将祭天相关事宜交给娘娘打理，显然看重娘娘的……”
“贞妃谬赞了。”
“这怎么是谬赞，臣妾说得都是实话，”似乎看出晚香神色冷淡，林贞妃多多少少有些尴尬，“其实淑妃也是想说这个，只是她口舌笨拙。”
口舌笨拙？
让晚香来看，恐怕不是口舌笨拙，是故意一个扮白脸一个扮红脸，而其他人——她看了看四周站着的人，方贵妃也站在不远处，一副坐山观虎斗之态。恐怕也都是乐见其成的。
“看来倒是本宫误会了，还以为不知何时不小心得罪了淑妃，所以淑妃才会气急冲撞本宫。”
刘淑妃脸色乍青乍白，没有说话。
“既然误会解开了那就算了，天气寒冷，就别都杵在外面了。本宫先回，各位也都早些回宫吧。”
晚香正欲转身，突然停下，看向张贤妃，“听说安贵人受了风寒，今日才没来请安，可是需要请个太医来给瞧瞧？”
张贤妃没料到话头会转到自己身上，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来她忙笑着道：“臣妾先替安贵人谢谢娘娘，只是小病小疼，倒不用劳师动众，这马上就是祭天大典，叫太医实在不吉利，也免得惹得陛下不悦。”
晚香也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领着人步下台阶走远了。
余下众人相互对视一眼，各自散去。
……
直到所有人都退下后，坐在凤座上的太后才缓缓站起身。
宋姑姑扶着太后往暖阁去。
“这宫里恐怕是要乱了，还是您老稳得住。”
太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着急什么，你不觉得这样才有趣？”
有趣？
宋姑姑苦笑，恐怕现在这宫里没一个人会觉得有趣，方才她陪站在一侧，早就看出下面的机锋，而那小皇后也是奇了，竟然不以为忤，除了太后，她大抵是唯一能坐的住的，也不知是人太傻，还是人太精明。
不过照目前这局势来看，这位小皇后显然不是个简单的角色，恐怕以前所有人都看走了眼。
“所以奴婢才说，也就您老稳得住。”
太后叹笑一声：“有什么稳不住的？本宫是太后，是皇帝的嫡母，这些个嫔妃们平时吵吵闹闹，也就是给哀家逗个乐。至于这皇后嘛，当初前皇后临死之前拼着和皇帝闹得不愉，都要点了她做继后，说明她还是有可取之处，不过无伤大雅，终归是年纪太小，要知道这人啊，最讲究时运，早一些晚一些这时运就错过了，错过了，那就不是你的了。”
宋姑姑露出不解之色。
“你说她才多大？就不提四皇子安王了，方贵妃所出的五皇子端王比她大了十岁，端王儿子都有了，她才刚做上皇后。”
太后在暖炕上坐下，靠在引枕上，宋姑姑给她脱了鞋，将她的脚放在炕上，又拿了床薄被给她盖上，太后舒服地往后靠了靠，就着宋姑姑的手又喝了口茶，才又继续往下说。
“皇帝虽不是哀家亲生的，但哀家还是对他有几分了解，他会答应让杜家女儿做皇后，不过是应该有个皇后，也免得后宫乱了，扰得他心烦，二来也遂是了前皇后的遗愿。皇帝现在在女色上本就寡淡，这个又是当子侄辈儿疼大的，又怎会去动她，一个生不了孩子的皇后，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那您当初……”
“你是说哀家帮着方贵妃那几个挤兑她？”
宋姑姑没说话，但瞬间就懂了。
……有什么稳不住的？本宫是太后，是皇帝的嫡母，这些个嫔妃们平时吵吵闹闹，也就是给哀家逗个乐……
逗个乐……
“惠芳啊，你要知道，只有乱起来，林贤妃才有可趁之机。”
不然林贤妃资历不是最老，容貌不是最好，又不是最得宠，十皇子年纪不上不下，除了跟太后沾了亲戚关系，可是一点优势都没有。
“奴婢懂了。那皇后——”
太后对宋姑姑露出赞许的笑：“看看吧，若是咱们这位皇后真是个聪明人，哀家也不妨对她和颜悦色些。”这样才能借力打力。
太后在后宫混迹一生，能坐上太后的位置说明她并不简单，这些向来就是她最擅长的。
“奴婢明白了。”
……
“你说皇后是不是看出了安贵人的问题？”回去的暖轿里，张贤妃有些心神不安，忍不住问着翠墨。
这个时候，翠墨哪里敢搭话。
打从昨天安贵人从斋宫回来，整个钟粹宫就沉浸在一片低气压中，当时张贤妃脸色十分难看，但还是顾忌着没有发火，直到昨晚收到消息，张贤妃连砸了好几个摆件。
张贤妃昨夜一整晚没合眼，本想今天来慈宁宫看看形势，谁知来了后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局势非但不明，反而越发浑浊。
谁都没料到皇后竟会突然问起安贵人，让翠墨来想皇后娘娘肯定是知道什么，才借机敲打，可她哪里敢说。
“看出了又怎样，不过各凭本事，安贵人也是个废物，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张贤妃咬着牙道。
翠墨低着头，不敢说话。
回到钟粹宫后，翠墨就奉命去了安贵人所住的后配殿。
安贵人倒是没染上风寒，不过既然拿这做了借口，自然要做个样子，所以她此时靠坐在床上，头发披散，脂粉未施，脸色有些惨白。
听完翠墨的话，她嘴唇紧抿，想笑，没笑出来。
翠墨一脸怜悯地看着她：“娘娘说，陛下还是看重贵人的，或许是那奴才欺上瞒下没禀报上去，如今陛下既已出了关，贵人就应该多为自己打算，也免得浪费娘娘一片苦心。”
苦心？若是真有苦心，会让自己冲上去当趟河的卒子？
这点安贵人其实有些冤枉张贤妃了，张贤妃虽是提了议，但利弊安贵人都清楚，成了自己好处大把，不成自然也有不成的苦处。
“娘娘还说，英雄不问出处，梅花香自苦寒来，贵人应该能懂这其中的道理。”
明白，当然能明白。
安贵人还明白自己在宫里闹了笑话，恐怕现在阖宫上下都在嘲笑她，而她的好姑姑张贤妃非但不替她想法子，反倒把事情都归罪在她身上，一句两句话就想打发她，还想唬着她继续帮她效力，帮她固宠。
真是她的好姑姑！
姑姑说得对，这宫里谁都靠不住，唯一靠得住的就是陛下的恩宠和孩子，如果她能生个小皇子……
“婢妾谢娘娘提点，劳烦翠墨姐姐你跑一趟。”
“谢就不必了，不过是分内之事，奴婢身上还有差事，就不多留了，安贵人安心养身子吧。”
目送着翠墨离去的背影，安贵人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
坤宁宫成了整个皇宫的焦点。
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中各方俱动，坤宁宫一件极小的事，转瞬就能传得众人皆知，侍书她们已经抓到好几个往外递消息了。因为没抓住现行，只是可疑的程度，也不能做什么。
“你们既然来了娘娘身边当差，说明娘娘是看重你们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们心中也有数，可千万别让娘娘失望才是。”侍书正对新来的二等宫女进行训话，这话她之前说过一次，今天又说了一遍。
“紫琳、蓝蝶，她们就由你俩先管着。当然你们有什么事，也可以直接来找我和抱琴她们，大家都是姐妹，若有难处一定会帮。”
“侍书姐姐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当差。”
“好了，都去干活吧。”
等人都散了，侍书进了后殿。
“事情都办完了？”
侍书点头道：“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找奴婢。”
晚香赞许一笑：“有时借力比自己费力更好，最了解你的人，永远是你身边的敌人。”
如果没有敌人，那就树一个起来，反正就侍书几个观察，这些宫女也不过才来了几日，已经割据成好几派。
不过她们怎么斗都不要紧，知道该讨好谁就行。
“娘娘，祭天的事，真的不动动？”犹豫了一下，侍书问道。
她以为娘娘第二天就会借着祭天为由有所动作，可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娘娘一点动静都没有。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尤其娘娘本就处境不好，现在正是借机彰显地位和权利的时候，偏偏娘娘不动如山，别说外面人觉得很吃惊，自己人也挺想不通。
“别着急，急什么，信不信你着急，还有人比你更着急。”晚香笑盈盈地道，“你放心，很快就有人自己送上门了。”
“娘娘，您是说——”侍书迟疑道。
晚香将毫笔放在笔架上，一旁的司棋忙拿了帕子递过去，这几天晚香没事时就在练大字，她稳坐如山，坤宁宫上下却浮躁不安。
“这个我也不好说，”晚香想了想，“可能会来一个，也可能会来两个。”
一个？两个？
侍书正在想，这时有人来禀报：“娘娘，咸福宫的和嫔求见。”
和嫔？
“娘娘难道说的就是和嫔？”司棋好奇道。
晚香眉心微蹙，很明显来人似乎有点出乎她所料，但她还是沉吟了一下道：“先见见再说。”

第105章 小皇后（十五）  如果我是皇后，已经坐……
和嫔也算是宫里的老人。
建仁帝向来对后宫嫔妃封赏吝啬，最近这些年许多宫妃们已久未挪动位置，和嫔就是当年生了七皇子以后，才封了嫔位。
生了皇子才封了嫔，可想而知和嫔的身份和家世并不好，事实上和嫔的爹不过是个七品的知县，他做了多年知县未有进展，还是近几年熬够了资历才升了同知，世人所想的一人进宫，鸡犬升天的事并未发生。
和嫔进来后，就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她身形消瘦，肤色白皙，是那种白得能看见皮下青筋的苍白，看起来病恹恹的。她穿一件耦荷色漳缎的夹袄，外面披了件灰鼠皮白兔毛领的披风，整个人打扮得很素淡，看得出年轻的时候也是姿容出色，不过到底上了年纪，如今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
“弄画，赐座。”
“谢娘娘。”
又行了礼后，和嫔才在下首坐了下来，有宫女前来上茶，和嫔小声地道了谢。
晚香道：“这茶还是本宫从宫外带进来的，和嫔尝尝如何？”
和嫔就势浅尝一口，有些腼腆道：“好茶！没想到臣妾仓促前来，倒让娘娘破费了。本来臣妾早就想来拜见娘娘，无奈身有旧疾，天一冷就汤药不断，只能拖了这么些日子。”
这个晚香也是知道的，打她进宫后，也就只见过和嫔两次。一次是帝后大婚的次日，还有一次是这个月的初一去给太后请安。
和嫔身子骨不好，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
当然这都是表面上的原因，实际上自打晚香做了皇后，那些身子骨康健的嫔妃也没几个来坤宁宫。仅有一两回，还都是结伴前来，一次是大婚次日，一次是那回她被吓了，这两次都是宫妃们不得不来。
具体为何，其实宫里人都懂。
晚香想到会有人来拜见她，只是她没想到会是这个向来与世无争的和嫔，前世加今生两辈子和嫔给她的印象就是与世无争，不过前世和嫔死的早，她印象不深。
和嫔并没有坐太久，坐了一会儿便告退离开了，从始至终她都没说自己这趟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难道就只是坐坐？
侍书几个没想明白，晚香倒是有点头绪，但还需时间印证。
*
咸福宫后殿
顺嫔躲在窗棂后，一面看着外面一面指使道：“快去，快去看看，是不是人回来了？”
宫女芍药忙掀了门帘子出去，等她前脚进来，后脚小田子顺着墙根往前面去了。
这咸福宫分前后两殿，和嫔住前殿，顺嫔住在后殿。
两个嫔都是生了儿子的，一个生了七皇子，一个生了十二皇子，换做稍微有些体面的，都能做到一宫主位，偏偏这两位主儿，一个体弱多病，一个身份卑微，刚好凑在这一个宫里。顺嫔是后面来的，她来时，前殿已经住了和嫔，于是她只能住后殿。
“一直说自己病着，见不得风，今天倒是稀了奇，竟然去了坤宁宫。要我说，这里面肯定有事！”
顺嫔凤目朱唇，身材娇小，只看其外表，格外有股子怯弱妩媚之态，可看其行径和说话的样子，却和怯弱没什么关系，反倒有几分泼辣。
“娘娘，您也别着急上火，奴婢已经让小田子去打听了。让奴婢来看，和嫔娘娘一向性格随和，远离是非，说不定就是去拜见皇后娘娘呢？毕竟上次皇后娘娘凤体抱恙那回，和嫔刚好犯了病没去。”
顺嫔睨了她一眼，啐道：“也就你是个傻的，说就是单纯去拜见皇后谁信？怎么之前她好了没去，偏偏赶到陛下说将祭天的事交给皇后娘娘打理她就去了？”
“这……”
“让我说，你别看和嫔平日里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其实心里主意大着。她可不是个简单的，这宫里不得宠却生了皇子的，哪个没有攀附过旁人求生存，唯独她！我当年还在永寿宫时就注意她了，她可是一直独居咸福宫多年，还能安安稳稳把七皇子养大。”
虽说七皇子懦弱了些，但从小无病无灾长到大，关键也没有人将他及和嫔视作威胁，这就是本事。
“娘娘，你当年注意和嫔娘做甚？”芍药的关注点有些奇怪。
顺嫔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芍药被瞪得有点委屈，还莫有些名其妙，可能天公疼憨人，她脑中灵光突然一闪：“娘娘，当初您来咸福宫是不是早有预谋？”
她怎么说当初顺嫔娘娘哪儿都没挑，一口咬定要来咸福宫。
“我预谋你个鬼！会不会说话！”顺嫔气得狠狠地掐了她一把，疼得芍药泪花直转，却不敢反抗。
这个蠢丫头，若不是看她侍候多年，人是蠢了点，但忠心耿耿，她非换了她不可！其实说归说，若是能有人换，芍药也不会依旧安稳留在顺嫔身边，还留成了老宫女。
“娘娘，奴婢错了，你饶了奴婢吧。”芍药一面求饶，一面哀求道。
顺嫔哼了声，气呼呼地去了暖炕上歪着。
“你懂个屁，要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和嫔肯定有所图才会去坤宁宫。你说她怎么没去永寿宫，没去景仁宫？偏偏就去了坤宁宫？！”
“那娘娘您觉得她是图什么？”显然芍药这次学聪明了，懂得顺着主子的话说。
“你问我，我怎知道，我要是知道还让人打听？”顺嫔没好气地翻眼。
芍药目光一闪，想了个好办法：“要不等十二皇子来了，问问十二皇子？十二皇子向来聪明过人，肯定知道是为什么！”
顺嫔当然知道自己儿子聪明过人，可是这他都能知道，又不是神仙？她怀疑地看了芍药一眼，这时门帘子动了，小田子从门帘缝里钻了进来。
他缩着脖子，垂头丧气的，“回禀娘娘，和嫔娘娘确实回来了，但具体去坤宁宫干了什么奴婢没打听到。”
“个不中用的东西！行了行了，退下吧。”顺嫔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等小田子走后，顺嫔在暖炕上坐立难安，心里还是猫抓似的痒，她总觉得和嫔肯定是去干什么大事了，她非常且迫切地想知道和嫔到底去干什么了。
越想越坐不住，她想了想对芍药道：“看时间这会儿十二皇子应该下学了，你让人去皇子所看看，请他过来一趟。”其实让顺嫔想，她是想去皇子所找儿子，可那地方耳目众多，并不适合说话。
芍药领命下去。
这一下去人就没回来，估计是去躲骂了，顺嫔也了解她的性子，在屋里骂了半天蠢东西。
一直到芍药把十二皇子领进来。
十二皇子赵柯今年十五岁，生得斯文俊秀，可能因为正在长身子，他十分瘦，瘦高瘦高的。
进来后，他先恭恭敬敬向顺嫔请了安，顺嫔一把将他拉坐了下。
赵柯还算了解亲娘的性格，坐下后问道：“母妃找儿子来可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说是这么说，顺嫔还是老老实实把心中的所想告诉了儿子。她从不避讳让赵柯知晓后宫里某些争斗和阴私，因为他们就是从这苦水里熬出来的。
当年她作为方贵妃身边的宫女，一朝上了龙榻侥幸怀上龙种，后来又完完整整把十二皇子生下来，整个过程本非寻常人可经历。生下皇子后，她的日子并没有好过，方贵妃借由她是永寿宫的人，让她住在永寿宫后配殿里。
这一住就是十年，直到十二皇子十岁那年，她找到机会才从永寿宫搬到这咸福宫。
这十年里，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经历多少白眼、磨难才走过来，平时两人就互相出主意，也是顺嫔小聪明有，大聪明无，芍药是个不中用的，其他人顺嫔信不过，那就只有儿子了。
赵柯听完后，俊眉微蹙，手指在炕桌上轻敲。
这一看就是在思索，顺嫔也不敢打扰，见芍药傻乎乎地站在那儿，像个木头桩子，似的便指使着她去上茶拿果子。
等果子和茶都拿来了，赵柯还是那副沉思的样子，顺嫔作势想问又忍下，忍下又作势想问，正按捺不住之际，赵柯敲着炕桌的动作突然停了。
“和母妃的身子最近是不是不大好？”
顺嫔一愣，道：“她身子一直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天两头的病，也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
赵柯看了她一眼，又问：“七皇兄最近可有来探望过和母妃？”
顺嫔又是一愣，但还是掰着手指去算七皇子来了几次，她记不大清楚，就叫芍药一起算。
“好像来过三次，还是五次？六次？”
简直一团糟！
赵柯无声地叹了口气，“七皇兄以前这么频繁地来过？”
肯定没有了。
这时，顺嫔已经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你是说这事和七皇子有关？”
赵柯没有点头，却说道：“七皇兄以前虽来，但来得并不频繁，和母妃是个谨慎的性格，她和七皇兄并不亲近，至少人前是如此，她又经常生病，所以在人前也很少露面。”
“这我都知道，你说这个做甚？”
赵柯没理她，继续说：“自打新后进宫后，因她身份的关系，宫里的人对她大多都带着敌视。前皇后殁了后，杜家和定国公府被严重打压，中宫一系在宫中的势力遭受重创，新后力不能支，其实处境并不好，父皇也不知因何缘故对她置之不理，直到这次父皇出了斋宫，竟突然把祭天相关事宜交由新后打理，然后便是和母妃突然去了坤宁宫。”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
顺嫔本就是个没耐心的，听这长篇大论听了一肚子气，想打断又怕儿子生气，不打断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母妃，你觉得皇后娘娘缺什么？”赵柯突然看了过来。
“缺什么？”顺嫔又是一愣，跟着就道，“她贵为皇后，出身高贵，富贵窝里长大的，能缺什么？又不像你娘，出身卑微，还是做人奴婢的，你娘我要是摊上皇后这个出身，那是做梦都要笑醒……”
这次赵柯有点忍不住了，打断道：“母妃你说这些做什么，儿子是认真问你话！”
“认真问我？皇后缺啥？她缺啥？她能缺啥？”顺嫔喃喃自语，嘴皮子既利索又啰嗦，说着说着，她突然顿了一下，“如果我是皇后，已经坐上了皇后的宝座，那我肯定还想做太后！”
“那皇后想做太后，她还缺什么？”
“那当然是缺一个儿子！”顺嫔猛地一拍巴掌，差点没把茶盏掀翻，“你是说，你是说……”

第106章 小皇后（十六）  怂恿
赵柯点了点头：“如果儿子没有想错，和母妃去坤宁宫，大抵就是想皇后所想。”
想皇后所想，那就是给皇后送儿子？和嫔身子骨是不好，人也不得宠，但是她有儿子啊！现在几个年长的皇子里，要么是有缺陷，如四皇子，早早就出宫封王建府了，要么就是都有亲娘，没娘的他也不能活下来！亲娘都有权有势，谁也不会把儿子送出去，只有七皇子……
不对，还有十二皇子！
顺嫔的眼睛突然变得极亮，看向儿子。
十二皇子虽年纪不如七皇子大，但也十五了，不像下面的十三十四皇子，都才七、八岁，任事不懂的黄口小儿。
“儿啊，我有事跟你说！”顺嫔十分激动，面红耳赤，双目放光。
不用她说，当儿子的还有不懂亲娘的？
“娘，你不用说了，儿子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你觉得这个想法好不好？”顺嫔盘起腿，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模样，“你看你，长得比七皇子好，念书比他强，他性格懦弱，口笨舌拙，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你聪明过人，口舌伶俐，绝对比他强……如果母妃是皇后，缺个儿子给自己撑腰，肯定也选你不选他……”
一旁，芍药已经听得吃惊地张大嘴，半天都合不拢。
*
顺嫔母子的谋算，晚香并不知道。
和嫔走后，坤宁宫很快又迎来一位贵客，这位贵客不是旁人，正是刘淑妃。
刘淑妃似乎浑然忘了之前她跟晚香发生过口角，面带笑容，一副亲热之态。
“臣妾和几位娘娘商量了下，皇后娘娘这是第一次办差，又是祭天大典这样的要事，娘娘对宫里各处不熟悉，该找谁该命谁恐怕也不知道。臣妾想着前几日臣妾口笨舌拙说错了话，惹得娘娘不大高兴，便自告奋勇来为娘娘分忧解难。”
此言一出，倒让殿中所有人都很诧异。
尤其侍书几个，她们本以为来者是敌非友，恐怕没安什么好心，没想到人家竟是排忧解难来的？！
本来侍书就在暗中琢磨，要找什么做借口，找哪处做踏板，才能把祭天之事办得尽善尽美，既能完成了陛下之命，又可以让娘娘能干之名传出，这样一来之后拿下宫权才水到渠成。
虽然娘娘说不急，但侍书习惯凡事都想在前头，没想到她正为难着，就有人主动送上门。有了刘淑妃的帮忙，既能不让娘娘得罪人，还能把事情给办了，简直就是两全其美。
只是刘淑妃是另有所图，还是真心实意来示好？
侍书下意识去看娘娘——晚香正在喝茶，她用茶盖撇着茶盏里的茶沫，一下一下地撇着，认真的样子仿佛在做什么人生大事。
侍书顿时冷静了下来。
“难道皇后娘娘是觉得臣妾不是诚心而来？”
见晚香爱搭不理，刘淑妃有些委屈，“臣妾向来心直口快，因为这在宫里也没少得罪人，可这臭毛病一直改不了。若是娘娘还记着之前臣妾说错话的事，臣妾再给娘娘陪个不是，只愿娘娘能原谅臣妾。”
刘淑妃已经是四十多岁的年纪，晚香比她所出的六皇子齐王还小，虽说宫里不论年纪只论位份，但年纪太小多少还是会有些影响。尤其晚香在未进宫之前也是宫里常客，她虽不与嫔妃来往，但见了几宫主位娘娘们还是要行晚辈礼。
也因此晚香做了皇后之后，其他人暂不提，几个妃位却从来没摆过低姿态，哪怕是见面行礼，也是一副居高临下漫不经心的样子。
刘淑妃能摆此姿态实属难得，也让所有人都很吃惊。
难道说淑妃很怕皇后记恨她？
刘淑妃已经起身作势要赔罪了，晚香忙让侍书拦住她。
“淑妃若真为说错话之事前来，那淑妃可以放心，本宫并不是斤斤计较之人，既然当时误会已经说开了，本宫就不会放在心上。”
“娘娘大度！”刘淑妃赞了声，肉眼可见即是欣喜又是庆幸，“不过臣妾此番前来也确实是想来帮娘娘的，当然说这个‘帮’字有些僭越了，陛下既然如此看重娘娘，臣妾作为四妃之一，自当恪尽职守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那淑妃觉得本宫这件差事，如何办才能办得妥当，办得不出错？”
淑妃见晚香态度软化，笑道：“当然是办得不出错，又出彩最合适。”
说到‘出彩’两字时，她意味深长地对晚香笑了笑。
“关于祭天大典，宫里要做的事其实并不多，每年一次，年年如此，二十四衙门早已轻车熟路。陛下之所以会把这个差事给娘娘，明显就是看重娘娘，想给娘娘做体面，既然如此，娘娘可千万莫放过这个好机会。”
“怎么说？”
晚香往前倾了倾身，似乎十分上心。
刘淑妃笑得胜券在握：“差事是奴才办，功劳是娘娘拿，这就是做体面。为了体面，娘娘自然要表现得格外上心些，要让宫里所有人都知道娘娘对这件事很上心，这样陛下才能知晓娘娘的辛苦。”
“那你具体说说，本宫也正为这事发愁。”
“陛下去天坛祭天，出行事关重大，这事是御马监，都知监、御用监和司设监协同办的，娘娘可叫了人来亲自过问，过问得越详细越好，这样才能显示娘娘重视陛下。还有，陛下祭天要提前斋戒三日，这其中事务是神宫监、尚衣监、尚膳监负责，娘娘也可多多过问。”
“还有吗？”
难道这还不够？
刘淑妃想了想，看晚香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光：“如果一切办得顺利，以前是办，现在也是办，这哪能显示出娘娘的才能？”说到‘才能’时，她刻意加重了语气。
晚香静待下文。
刘淑妃抿了抿嘴唇，“所以臣妾觉得娘娘在过问时，最好择一处无伤大雅的地方挑错，这样重拿轻放，既不会生出乱子，又能展现娘娘的英明神武。”
“那淑妃觉得本宫挑什么地方做筏子比较合适？”
“这——”刘淑妃笑得有些尴尬，也有些迟疑，“这个臣妾就没办法给娘娘出主意了，还是得娘娘自己斟酌，毕竟娘娘办事，哪能容臣妾插嘴。”
这个说法也没错，毕竟章程都不知道，刘淑妃也没办法具体到某件事情上。
晚香静默下来，似在思索，刘淑妃看似在低头喝茶，实则注意力一直放在晚香身上。
见晚香一直不出声，她心中有些急，正想要再说点什么，就见晚香点头赞道：“不管如何，淑妃的主意不错。”
刘淑妃忙道：“臣妾不过是个妇道人家，浅知拙见，当不得真，怎么做还是要看娘娘的主意。”
晚香点点头：“淑妃说得对，那让本宫再想想。”
没防备对方会这么说，刘淑妃愣了一下，但皇后说想想也没错，为了确保万一，她又道：“离着陛下斋戒也没几日了，娘娘可千万莫耽误才是。”
“这是自然，这两日本宫正在发愁怎么做，又怕做不好惹了圣上生气，多亏淑妃来给本宫出谋划策，也算是给本宫了一些主意。”
刘淑妃放下心来，站起来笑道：“那臣妾就不多留了，宫里还有事，臣妾先告退。”
让人将刘淑妃送走后，晚香问侍书：“你觉得她来是——”
“淑妃没安什么好心。”说着，侍书又有点犹豫，“可她到底想干什么，奴婢还有些没想明白。”
淑妃的主意确实不错，甚至连侍书之前都是这么打算的，可淑妃的态度太殷勤了，殷勤得让侍书忍不住紧绷了神经。
“娘娘！”角落里，一直半垂头站着蓝蝶突然道，她的脸有些红，神色也有些急，“奴婢有事要禀报。”
侍书一怔，忙给弄画使眼色，弄画便让其他人都下去了，殿中只留了侍书几个和蓝蝶。
“娘娘可千万别听淑妃娘娘的。”看得出蓝蝶是壮着胆子说的这些话，她大抵心里很纠结，手里揉着衣角，快把衣角搓烂了。
“怎么说？”
“娘娘刚到宫里时间不长，恐怕有很多事不知道，二十四衙门虽许多地方都是为后宫办差，但其实并不被后宫所管。像御马监，虽是管着宫里出行的车架和御马，但同时也管着兵符和神军营里陛下的私军。”
不光如此，御马监要喂御马和各类牲畜，所以还管着各地的草场和皇庄，这些地方除了供应皇宫外，还会有一定的进项，这些收支是御马监与户部共同分理。同时因为兵符和私军的关系，御马监还跟兵部有所牵扯。
而御用监、司设监、都知监等，看似平凡无奇，但因为牵扯到一国之君，牵扯到前朝后宫，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若晚香只是个普通的贵女，一个无知的后宫嫔妃，她听了刘淑妃的怂恿，跟这几处找茬为自己做垫脚，可能垫脚不成反而会给自己惹祸。
建仁帝不理朝政多年，用司礼监来制衡内阁，与其分庭相抗，以免皇权旁落，又设东厂，监察朝野内外，所以这些乍不起眼的太监们可谓是权柄滔天，又哪是晚香一个刚有点声势的皇后能开罪得起的。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没见着那些在后宫经营多年的宫妃们，对这些人都是笼络为主，以不得罪为基本，刘淑妃分明是仗着晚香可能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故意给她挖坑。
晚香当然不会跳进这个坑里。
“你很好，这事不要与外人说。”晚香格外深的看了蓝蝶一眼，“下去吧。”
“是，娘娘。”
蓝蝶行了礼后，默默退了下去。

第107章 小皇后（十七）  撞‘鬼’了
“娘娘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刘淑妃肯定会来？”侍书想到晚香之前所言的‘可能会来一个，也可能是两个’。
方才听了蓝蝶的提醒，和娘娘事后的点拨，她到现在都心有余悸，再一次见识到皇宫里的杀人不见血。不过这也不怪她，侍书再是聪明过人，她也不过是个丫鬟出身，又那里懂得皇权背后的暗流。
抱琴弄画三个也是如此。
“本宫只想到有人会来，不过她来倒也不出所料。”
刘淑妃和林贞妃交好，林贞妃在后面怂恿刘淑妃出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当然刘淑妃也有自己的心思，二人不过是狼狈为奸。
刘淑妃今天过来，没有外人在，若晚香真照着她所说的办，吃了亏闹出什么乱子，只能是吃哑巴亏——若是祭天的事办砸了，晚香刚好转的声势等于功亏一篑，即使事情办成，她‘穷人乍富’似的得罪了那些太监，就算拿回了宫权，以后还不知有什么等着她。
即使出事后晚香不甘心把她供出来，可是有证据？淑妃身边的人不会说，晚香身边的人说了不可信，到最后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至于刘淑妃，不管晚香上不上当，反正她都不会吃亏，也算是机关算尽了。
可惜晚香多活了一世，她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照着刘淑妃的做。
“那这差事，娘娘还办不办？”弄画有点犹豫道，“奴婢怎么觉得办不办都是为难。”
“不急。”
又是不急？
*
直到第二天，侍书才明白娘娘所说的不急是什么。
“这是陛下祭天当日要穿的冕服，特意拿来给娘娘看。”李公公满脸堆笑，站在下头毕恭毕敬道。
他身后站着一排十多个太监，手里俱是捧着托盘，上前放着冕服、冕冠、腰带、朝靴等，不光冕服拿来了，还拿了图册。
晚香拿着图册看，图册上一件件画得惟妙惟肖，还填了颜色。
“李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你办事，本宫放心。”
“娘娘还是看看吧，这冕服是尚衣监新做出来的，整件总共绣了九条金龙，肩负日月，背绣星辰，您看这绣工……”
晚香步下凤座，在李公公的介绍下看着，说到哪处，就有人上前来把衣裳撑开，争取让晚香看到每一寸每一处。
“不错！”一一都看完后，晚香夸赞道，“公公办事，本宫放心，这几日就有劳公公了，冕服之事万万不能出差错。”
“娘娘放心，奴婢一定不错眼的看着，就放在奴婢眼皮子底下，等到当日进给陛下。”李公公道。
他的说法，逗笑了晚香。
这一笑宛如漫天遍野山花尽放，让正好瞧见的李公公不禁愣了下。
晚香回到凤座上坐下：“赏。”
一旁的侍书忙拿了个荷包上前，那荷包鼓鼓囊囊，一看里面东西就不少。
“这可使不得。”
李公公推拒，但还是没能拗过硬要塞过去的侍书，他恭恭敬敬地谢了赏，让侍书送了出去。
李公公那边的交际自有送他出去的侍书去办，这边弄画笑嘻嘻道：“娘娘，您可真是料事如神！”
晚香笑了笑。
她可不是料事如神，是本就该如此。
建仁帝既然发了话，自然没人敢不听，那负责办差的几处之所以前几天没露面，不过是为了看动静，如今既然想看的动静都已经看到了，她本身又一直没动，眼看着马上就是祭天大典，他们自己就先坐不住。
皇后能装作若无其事，他们能装若无其事吗？
当然不能！
皇后是主子，太监是奴才，不管心里瞧不瞧的上皇后，命令是建仁帝发下的，他们就不能装作若无其事，他们装作若无其事就是不把建仁帝放在眼里，他们敢不把建仁帝放在眼里吗？
李公公来后一副毕恭毕敬又殷勤的样子，是做给皇后看的？当然不是，他是给建仁帝看的，晚香依仗的不过是建仁帝的势。
这就是宫里人人求的势，有了势你就能随心所欲，有了势你就能安枕无忧，有了势你就能让人卑躬屈膝。
晚香并不在乎借谁的势，有势就好，她前世就懂。
所以尚衣监的李公公来了后，晚香猜接下来几处都会来人。
果然不出晚香所料，随着尚衣监的到来，御马监、司设监、都知监等都纷纷派了人前来，他们所备之物是没办法拿到坤宁宫来过目，只是过来禀报详尽，但只要有个态度就行。
一时间，宫里各处显得很忙碌，与之相反妃嫔们倒个个足不出户，推说是天气寒冷，除了每日去慈宁宫请安，后宫竟然异常和平。
至于刘淑妃如何想，晚香并不知道，她也不太关心，因为眼见着祭天大典就来了。
到了冬至当日，天还没亮，后宫嫔妃就齐聚斋宫之外，恭迎建仁帝斋戒出关。等宫妃离开后，又是百官候守，再之后的事就不是后宫女眷可见到的了，一直到下午时建仁帝才坐着辇车回宫。
冬至是要摆冬至筵的，不过建仁帝向来不喜这些俗务，是晚香禀了太后，出头在延辉堂设了晚宴。
建仁帝并没有露面，到场的都是后宫女眷们，太后上了年纪，坐了坐便走了，等太后走后，晚香吃了些菜，受了一轮敬酒，又看了一段歌舞后，便也离开了。
晚香坐着暖轿回了宫，人刚进殿，就有人来禀报御花园出了事，说是宁贵人回去的路上被吓到了，晚香只能又转回去。
本来各自散了的众人，听到出事了又转回延辉堂。
灯火通明，被吓到的宁贵人被放在贵妃榻上，至今还没醒过来。
“到底怎么回事？”
宁贵人贴身宫女如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原来，晚香走后，方贵妃也懒得再待，便也走了，她走后，张贤妃等人也各自离去，如此一来，宴等于散了，众嫔妃便各自回宫。
宁贵人身份低微，没有暖轿可坐，只能走回去，她便和贴身宫女如意打着灯笼往回走，谁知走到万春亭附近时，宁贵人尖叫了声，说是看见了鬼。
说到‘鬼’这个字时，如意话音很含糊，但所有人都听明白她的意思。
当时如意手里提着灯笼，是宁贵人先看见的，说是白衣长发吐着很长的舌头，如意看过去时只看到个白影闪过去，一转头宁贵人就昏过去了。
其实她也被吓得不轻，但毕竟没有看实在，宁贵人昏过去后，她一个人搬不动宁贵人，只能原地叫人帮忙，当时正是众嫔妃各自散了回宫之际，是碰见了另一个走这条路的贵人，才让人帮忙把宁贵人又搬回延辉堂。
听完如意的诉说，众人下意识就去看晚香。
晚香一愣，倒也明白大家为何看她，因为她之前也撞了鬼，虽是面上不让人到处乱说，但宫里的人估计都知道。
“宁贵人平时可是得罪过什么人？”
如意一愣，低声道：“回娘娘的话，贵人一向安分守己，如今年岁又大了，平日除了给娘娘们请安问好，都是足不出户的。”
宁贵人年近四十，这般年纪还是个贵人，足以证明已经很多年没宠了。这样一个人，倒不至于旁人扮鬼吓她。
“会不会是御花园里不干净，你们看上次是皇后娘娘在绛雪轩附近受了惊吓，这次又是宁贵人，那绛雪轩的井里……”
“给本宫噤声！怎么什么红的白的都在往外说！”宜嫔斥道。
如今四妃和方贵妃都还没过来，除了晚香，最大的就是几个嫔，而几个嫔中又向来以宜嫔为首。
晚香抬了抬手：“罢了，说这些都没什么用，子不语怪力乱神，本宫是向来不信这些东西的。”
不信这些你怎么前阵子被吓得差点卧病？不过这话没人敢说，且听皇后所言，明显意有所指，这事恐怕是要闹大了。
“让人去搜，若是有人作祟，那些吓人的鬼东西没那么容易藏，若是鬼魅作祟，那就找出来超度了它！”
反正这个机会晚香是不会放过的，前世问玉虽查出她被吓一事是有人作祟，但只知结果，且事情过去多年，根本无法还原，也没有证据，现在这么好的机会送上门，说不定两件事有所关联。
侍书很快会意晚香的想法，领命后带着人下去了。
此时在场其他人估计也看懂了皇后的意思，或是静默不语，或是目光闪烁，但都不敢说话。
晚香神色淡淡地看着下面所有人的脸色，宜嫔感受到目光，脸僵了一下，旋即又堆起一脸笑站了起来。
“娘娘，臣妾方才宴上多饮了酒，想去趟恭房。”
“你自去便是。”
宜嫔忙行了蹲礼，站起来就往外走，可能意识到自己动作有点急切，她放慢脚步，等到贴身宫女跟上来，才扶着对方快步走了。
抱琴用眼神问晚香——娘娘，难道不阻止？因为宜嫔一看就是通风报信去的，如今只有皇后在，自然是皇后做主，等另外几个妃位来，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晚香隐隐地摇了下头。
既然她都收到消息过来了，方贵妃她们收到消息的速度并不会比她慢，说不定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也说不定该遮掩的已经做好了遮掩，现在就看侍书的动作够不够快，能不能在干扰到来之前找出些蛛丝马迹。
这时，宁贵人醒了。
“有鬼呀，有鬼，如意，有鬼！”
她面色惨白，嚎得凄厉，如意忙扑上去抱住她，“贵人，没有鬼，没有！皇后娘娘已经来了，还有各位娘娘在，贵人您别怕……”
“有鬼……”
宁贵人目光惊惧，瞳孔却溃散，显然被吓得不轻。
晚香问道：“太医来了吗？”
“已经派人去请了，只是……”只是宫门已经下钥，又是大晚上，虽太医院有值班太医，但来的比平时要慢许多。
“让人去催一催。”
“这是怎么了？本宫刚回宫就听说御花园出事了，说是宁贵人被吓着了？”张贤妃裹着披风，被拥簇着走了进来。
随着她的到来，刘淑妃、宋德妃、林贞妃、方贵妃也都纷纷到了，带进来阵阵寒风。
这也是稀奇，换做平时这几位连宁贵人是谁恐怕都不知道，这会儿却为了宁贵人被吓纷纷到场。
她来，是因为她是皇后，事情就最先报到了她那儿去，她们呢？莫名的，晚香心情有些晦涩。
慈宁宫那边太后也知晓了这件事，派人宋姑姑过来探看，宜嫔不知何时也回来了，因为屋里正乱着，倒也没人注意她。
“到底查得怎样了？让臣妾说，还是明日去请了护国寺的道长们来看看，那些道长们可是最擅长这个。”
道士收鬼捉妖，辟邪镇压乃看家本事，方贵妃这么说明显是将事情归类给了‘鬼魅作祟’。

第108章 小皇后（十八）  审讯
晚香自然听懂了方贵妃的意思，不过她没接腔。
“是啊，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前阵子皇后娘娘不就撞见过一次，也不知是哪路野鬼，成天尽不干好事，出来吓人。让臣妾说啊，若是能抓住这个野鬼，定要将它碎尸万段，以儆效尤，看它以后还敢不敢害人。”刘淑妃笑盈盈地道。
“淑妃，你不会说话就少说话。”方贵妃皱眉道。
刘淑妃瞧了她一眼，有些委屈：“怎么贵妃娘娘竟突然斥责臣妾，难道说……那鬼也得罪过贵妃娘娘，娘娘不想将它碎尸万段？”
这话就有些意有所指了，且刘淑妃不是向来和皇后不对付，怎么此时倒帮着皇后说起了话？
一时间，堂上所有人俱是目光闪烁，静静旁观。
“胡说什么，本宫只是觉得你说得太过吓人，宁贵人还在这儿！”方贵妃斥道。
刘淑妃撇了撇嘴：“那臣妾不说了便是。”
林贞妃看了看众人，笑着打圆场：“皇后娘娘不是已经命人去查了，到底是鬼魅作祟还是人作祟，一查便知，大家静待后事便是。”
此时宋姑姑也道：“贞妃娘娘说的是，各位娘娘且耐心等等吧。”
屋里安静下来。
这期间太医来过，看了宁贵人的情况，给施了针，又开了安神药，晚香下命让人护送宁贵人主仆二人回去。
下面已经有多个嫔妃打了哈欠。
这延辉堂本就是宴客所用，考虑到夏日，窗棂都做得极大，平时坐着吃宴也就罢，此时更深露重，虽是里面烧了好几个熏笼，但椅子又硬又冷，所有人都坐得不太舒服。
可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
无他，小小的一个贵人被吓是不足为奇，可之前还有皇后，这事就不能不足为奇，谁敢提出异议，不用旁人多言，这做贼心虚的帽子就自己戴上了。
没见着刘淑妃之前挤兑贵妃，贵妃都不敢多言？
“娘娘，您的手炉。”一个宫女从门外走进来，却是方贵妃身边的宫人。
她手里捧着一个手炉，方贵妃将只有温热的手炉递给她，又接过她手中的，同时用眼神询问了一下，这宫女不显地摇了摇头。
方贵妃捧着手炉靠进椅子里，又叫人去给她换茶。
见此情形，晚香心里一沉，忍不住去猜想侍书那边的情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动静，侍书带着满身寒风从门外走了进来。不光是她，一行人最后面还押了两个小太监，大家顿时精神一振。
“回禀皇后娘娘，奴婢带人搜了御花园各处无果，便又带人搜了万春亭，还是没有蛛丝马迹，奴婢想着出事附近离绛雪轩很近，便带人去了绛雪轩，在二楼的一间客室中搜到了这个。”
侍书亲自从身后宫女手中接过一个大包袱。
她将包袱打开，摊在地上。
映入人眼中的先是一卷头发，头发很长，也很浓密，没有提防猛地看过去，有些吓人。还有一件白色的衣裳，那白色衣裳蒙在一个奇怪的竹架上，竹架对折放着，最顶端挂着一条红布，还有一些细绳叠放在一起。
似乎看出有人看不明白，侍书叫了两个宫女上前给她帮忙，只见一个宫女将竹架撑开，变成了个人字形，另一个宫女拿着那卷长发卡在竹架之上。略微一整理衣裳和头发，就变成了一个白衣长发吐着长舌的女鬼。
那竹架上挂着的长条红布就是‘长舌’，在灯光下看不出来，但若是光线昏暗地方去看，这么一身摆出来，可不是会吓死人。
一时间，惊叹声此起彼伏，还有的胆子小的嫔妃被吓得瑟缩发抖。
“真是作孽呀！竟然在宫里做这种下作之事！”
“这到底是谁做的，皇后娘娘可不能放过她！”
方贵妃脸色一变，去瞪方才给她送手炉的宫女，那宫女眼露焦急之色，连连摇头。
因这二人动作不显，屋里又十分混乱，倒是无人注意到这边情形。
“行了，你们吵什么吵，皇后娘娘还坐在这里，自然会有娘娘做主。”方贵妃沉着脸道。
下面安静下来。
晚香示意侍书继续说。
“今晚只有这两个太监在绛雪轩当差，奴婢因为急着向娘娘复命，就把人先带了过来，不过这两人嘴倒是挺硬，都说不知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绛雪轩。”
这种情况下，就得审了。
负责御花园的何公公早已侯在门外廊下，两个太监被提了下去，就在门外审，开始还有鬼哭狼嚎声，很快似乎被堵了嘴，就只能听见阵阵板子打在身上的闷响。
堂中所有人都听得心惊肉跳，晚香半蹙着眉心喝茶。
很快就有一个小太监招了。
这小太监叫小崔子，在绛雪轩负责做洒扫之事。
绛雪轩位于御花园东南侧，临着东六宫，因风景宜人，曾作为妃嫔和公主的住处。后因太/祖那一朝有个妃嫔在里头投井而亡，就改为了御花园休歇、赏景之地。
后宫的井，多多少少都有人命，据说在这口井里死的不止一人，之后也有宫女因在宫里受了磋磨想不开投井的，只因这种事大多封了口，少为众人所知。像最近一次，还是建仁十二年，井里死了个宫女，有人说是被推进井里才死的，所以经常会有人听见井的附近有人哭。
当然，这都是些流言蜚语，知道这事的人极少，像晚香也是前世被吓了以后，有人刻意在她耳边描述这些她才知晓。
肯定会有人问，既然这井里死过这么多人，为何还不填了？其实宫里的井从来不是吃水之用，而是用来防火，自然不能填了。
话题转回来，像绛雪轩这种仅供赏景休歇之地，本来晚上是不用留人的，可今日祭天大典，晚上主子们又在延辉堂设宴，这种情况下御花园各处亭台楼阁都要留人，以防有贵人们需要，里面没人侍候。
小崔子以为今天也像平时那样，守一会儿等主子们散了，他们也就可以下值了，谁知道会竟会发生这种事，可喊冤也没用，东西是从绛雪轩搜出来的，当时绛雪轩就只有两个人当差。
小崔子把同他一起当差的小卓子供了，说是出事前，有个太监来找过小卓子，说是找他喝酒。因为他和那太监不熟，他就没去，等御花园出事后，那个太监就匆匆走了。
当时他随口问了一句，小卓子只说是怕被人瞧见不在当差，才走那么急，此时想来如若那些东西真是有人藏进绛雪轩，也就只有小卓子和那个叫小栋子的太监可疑。
因为小卓子和同乡喝酒时他在另一个屋睡觉，他们很可能就是借着喝酒做幌子，其实是去害人了。
小卓子被拖了进来，连连喊冤。
说今晚他没喝酒，也没有人来找他，他明明是在睡觉，还是出事后小崔子才将他叫起来的。
两人证词完全相反，可小崔子一口咬定，只能又派人去绛雪轩查，最后在绛雪轩一处偏房里看到烧得正旺的火盆，和几个吃得只剩残羹剩汁的菜。而另一间屋子也烧着火盆，还有一个敞开留有余温的被窝，确实符合小崔子所言。
“我当时明明在睡觉，那些酒菜不是我吃的。”小卓子大喊冤枉。
“那间屋子是你平时歇脚用的？”
小卓子被打了一顿，又疼又惊，冷汗直流：“那确实是我的屋子，但今天我有些受了凉，是小崔子说他屋里暖和，让我睡他的屋子，免得我再烧火盆，还说替我在外面看着……”
到此时，小卓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嘶吼道：“是小崔子害我，是他害我，害人的是他，不是我，是他故意陷害我……”
“公公，你可千万明鉴，明明是小卓子和人合谋作恶，现在却偏偏往小的身上推，小的早就看出他那个同乡不是什么好人，才会不愿与他们交际，今日叫我喝酒我都没去。”
小崔子也被打了，站都站不稳，但比起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小卓子，他说话条理要清楚的多。
“你既说你没喝酒，那你身上的酒气是从何处来？”何公公又问。
闻言，小卓子如遭雷击，低头闻了闻衣袖，却说不出任何辩解之词，只喃喃自语说是有人故意害他。
“去把小栋子找来。”
很快，小栋子就被找来了。
人还没走到近前，就有人闻到从他身上飘来的阵阵酒味儿，何公公顿时眉头一皱。跟着又听说，小栋子竟是从廊下家的廊房里找到的，找到他时他正在呼呼大睡。
“该当差的时候你不当差，你在做甚？”
小栋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是何公公突击检查，他是被人现场抓住偷偷睡觉的，只能就地求饶。
“还望公公赎罪，小的也是今儿受了凉，头疼得厉害，实在撑不住了，才会偷偷跑去找人借了间屋子睡觉。”
“你也受了凉？”何公公意味不明道。
小栋子没听明白，但此时一阵寒风吹来，他似乎也清醒了些，看了看四周虎视眈眈站着的人，在看到被押在一旁的小卓子时，他瞳孔一缩。
此时延辉堂门外，早已被灯笼照得如同白昼，何公公自然没略过他脸色的变化。
“满口胡言，那你身上的酒气作何解释？”
小栋子这才想起他睡觉之前，是有人找他喝了酒的，顿时还有些晕乎乎的大脑清醒了。
“小的，小的……”
“你今天去找小卓子了？”
小栋子下意识道：“小的今天没去找小卓子。”
“你认识小卓子？”
“小的不认识小卓子，小的、小的……”此时，小栋子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满头大汗。
“是不是你和小卓子合谋，在御花园里扮鬼吓皇后娘娘？”
“小的没有，小的没有……”
何公公步步紧逼：“那这些东西是什么？”
有人将侍书方才带回来的一包东西扔在地上，看见那长发和白衣，小栋子又是一惊。
“你还敢不认！！”
“小的真没有，真没有……”
“你的同伙已经认了，你还敢不认？！”何公公又道。
闻言，小栋子目眦欲裂，不敢置信地看向小卓子，小卓子连连摇头，可此时已经晚了，小栋子也明白过来何公公是故意套他的话，腿一软瘫倒在地。
“是谁让你做的？”
“没人吩咐小的，是小的自己……”
这种情形，只能用刑。

第109章 小皇后（十九）  那个小太监
夜色已深，尤其天气又冷，熏笼里已经连着加了好几次炭，却似乎没那么暖和了。
张贤妃打了个哈欠，看了大家一眼道：“要不，今日就先散了，也不能一直在这等着，把人送去慎刑司审吧？”
其实本就该这么做，宫里严禁动用私刑，宫人宫妃犯错，自有慎刑司处理。也是因为今日这事牵扯到皇后，再加上谁也不愿给自己扣上做贼心虚的帽子，没人提出来，皇后又没做声，就只能大家一起都熬着。
“皇后觉得？”方贵妃问。
“送什么慎刑司，就在这审清楚问明白了，送去慎刑司，还不知……”
“淑妃，现在是本宫在和皇后娘娘说话，你插什么嘴？”方贵妃脸上表情看着不显，但隐隐透露出一股焦躁，也因此态度竟显得有几分凶恶，“皇后娘娘，您意下如何？”
您？
方贵妃可少对她用敬语。
“贵妃的意思？”
“让臣妾来看，还是送去慎刑司，都在这陪着也不是事儿。再说，这人如此嘴硬，这么审恐怕是审不出来了，还是慎刑司方便。”
意思就是说慎刑司刑具齐全，不像这儿只能打打板子，又不能把人打死，如同隔靴抓痒。
晚香笑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就听贵妃的。”
方贵妃一愣，她还以为皇后还要缠磨一二，没想到这么爽快，还是她身边宫女拉她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皇后娘娘圣明，既然如此，那各位就都散了吧。”
嫔妃们各自散去，方贵妃走的最快。
回去的路上，晚香问起侍书怎么想到要去搜绛雪轩。
“奴婢开始根本没想到去搜绛雪轩，是碰到一个小太监。”
“碰到一个小太监？”
侍书点点头：“当时奴婢心中着急，搜了几个地方都没搜到蛛丝马迹，后来在半路碰到一个小太监，他说看到一个人影往绛雪轩的方向去了，奴婢才带人搜了过去。”
她就是碰碰运气，也是病急乱投医，谁知竟然真搜到了有用的东西。
晚香心里一突。
“你看清那小太监的长相没？”
侍书一愣，道：“御花园里树多，当时天又黑，灯笼撑得虽多，到底还是有照不到的地方，那小太监背着光站，奴婢只记得他个子挺高，人挺瘦，奴婢心里着急，也没注意看……”
紧接着，她倒吸一口气，“娘娘，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故意引奴婢去绛雪轩？”
晚香皱着眉没说话，她不知为何想到了问玉。
细想下来，今晚的整个过程就好像有人做好了菜端到她面前一样，宁贵人被鬼吓了所以牵出她之前受惊之事，既然有所关联她肯定会让人去查，恰恰侍书就在绛雪轩搜到了赃物。
小崔子供出小卓子和他同乡，言辞严丝合缝，去小卓子休歇的屋子里又搜到他们喝酒的证据，牵出小栋子。
事情进行得太顺利了，顺利得简直不可思议。
可偏偏晚香瞧着小卓子喊冤的样子不像作伪，小栋子被抓来时也确实十分吃惊，虽然最后他确实认了罪。
是不是问玉跟她一样回来了，却因为身份的关系，不想引人瞩目，所以暗中帮她查了这件事情？
晚香的心怦怦直跳。
“娘娘？”
“怎么？”
晚香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到了。她扶着侍书的手下了暖轿，“等会儿你亲自去慎刑司一趟，让他们好好的审，一定要审个结果。”
方贵妃打什么主意她知道，可她心中也有自己的酌量。
一来，当时那副情形确实审不出什么结果，小栋子咬着不说，谁也没办法。二来——就看慎刑司这次给不给她这个面子了，希望她打理祭天事宜还留有余威，让管着慎刑司的人不至于敷衍她。
晚香突然有点微妙之感，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宫妃，当然也包括她这个皇后，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有权力。二十四衙门瓜分了宫里一切事务，宫女所如同虚设，甚至宫妃们想审一个太监，也不得动用私刑，只能走慎刑司。
而慎刑司是太监管着的，太监们的主子是建仁帝。
前世晚香不是没有这种明悟，可再没有像今日让她感受深切，她似乎突然明白为何前世问玉非要去司礼监，去司礼监可不光是为了朝堂，而是为了真正掌握宫权。
只有真正掌握宫权，才能保证她在这风谲云诡的宫廷安全，保证她即是身处漩涡，依旧无忧无虑。
可惜，前世出了个赵柯……
只是，问玉——
那个小太监到底是谁？
*
夜色已深。
慎刑司里，王敏海靠坐在椅子里，他双手拢在袖中，半耷拉着眼皮，似乎在打瞌睡。
他的身后立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太监，双眼炯炯有神盯着外面。
门外，惨叫声不绝于耳，让人毛骨悚然之余，不禁要感叹一句明明是一墙之隔，氛围却是截然不同。
王敏海猛地点了下头，人从睡梦中醒了。
马太监凑到近前：“干爹。”
“审得怎么样了？”
王敏海伸手去摸茶盏，马太监见了忙去换了热茶来，才道：“还是那样儿，您是知道的，牵连出来的都是小蚂蚱，”他比了个小指头，“真正有用的，还没审出来。”
“这可不行，没见之前坤宁宫递了话，一定要好好的审。”
马太监面露为难之色：“可您知道——”
王敏海喝了浓茶，才清醒一些了，斜睨了他一眼：“说吧，你小子又收了多少钱？”
马太监小心赔笑：“干爹，儿子哪敢随意收钱，您知道的……”直到挨了一脚，他才忙告饶，“其实也没多少，都会孝敬给干爹卖酒喝。”
“你个鬼灵精！”
王敏海笑骂，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别怪咱家没提醒你，这差事要想办得各处都满意可不容易，小心你小子有命收钱没命花！”
“干爹，您可别吓唬儿子，儿子这样不也是为了孝敬干爹。”马太监一脸委屈之色，嘟囔道，“人既然转到慎刑司来，说明这事未定，之后怎么操作还不是向来就按惯例走。”
不管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能强势把事情当场盖棺论定，也不会走到送慎刑司这一步。既然人送到了慎刑司来，就是给各方送操作的机会来了，管你是送钱也好，托人走路子也罢，只要你送，只要有人敢接。
能接下，就是有本事把这事给平了。
一般这种事情审到最后，都是牵扯出几个无伤大雅的人物，或是查到跟各路都有点关系的人身上，如此一来，想查下去的人自己就会心生忌惮。
在这宫里，谁也不敢轻易给自己树敌，还一次树好几个，堂而皇之宣告天下谁谁谁和谁谁谁害我，那不是勇猛，那是蠢。要是能一下就摁死也就罢，一下摁不死还昭告天下，那就是撕破脸皮。
一般到了这个时候，想查的人自己都不会再想查下去，本来这马太监就打算这么办的，可听到干爹这么一说，他的心提了起来。
“干爹，这里头要是有什么事，您可提点提点儿子。”马太监觍着脸讨好道。
王敏海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你小子都敢背着我收钱了，还用得着我提点？”
“干爹，可不当这么说，咱不也是按照惯例来嘛。”马太监表情讪讪的，“这种事追根究底查下去可没什么好处，儿子也是为了咱慎刑司着想。”
“你小子能活到现在，也不知是祖宗烧了什么香！”王敏海气得踹了他一脚。
这下，马太监可站不住了，扑通一声顺势跪了下来。
“还请干爹指点。”
“咱家之前就提点你了，这事坤宁宫打过招呼。”王敏海手指点了点他，道。
“可坤宁宫……”
王敏海没好气道：“行了，咱家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坤宁宫那位没有根基，又没有宠，不用在意，可你别忘了谁才是咱们的主子爷。”
“那自然是圣上。”
“你既知道是圣上，该不会不知道坤宁宫那位跟圣上是什么关系？你以为那位进宫这几个月来，除了受了点小委屈，为何能安然无恙到今日？”
皇宫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吃起人来那是骨头都不吐，想让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没了，可以有一百种办法。
“那是因为没人敢动她！即使后面打招呼的主子娘娘们数不胜数，但没人敢接这活儿！”
都在打探，都暗中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陛下的态度！
观望这位主儿能不能动！
圣心你都拿捏不稳，还想要富贵荣华？真像那句俗话说，富贵虽好，可也得有命去享。
“陛下出了斋宫，先去了慈宁宫，跟着就去坤宁宫，还把祭天大典交给那位办了。没见着连御马监的曹公公都去坤宁宫回话了，你个鼠目寸光的小子连这种钱都敢收，还打算和稀泥糊弄过去，别忘了陛下还没进斋宫，这宫里可没有什么事能瞒过他。”
马太监被指点的一头冷汗，心有余悸之余，哭道：“那干爹这事可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儿子把钱退回去？退回去以后？难道真要把幕后真凶给查出来，那要是查出来了，牵扯到哪位娘娘，又或者牵扯上哪位皇子，儿子就怕……就怕……”
王敏海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他，马太监激灵一下顿时就明白了。
“儿子这就去办。”

第110章 小皇后（二十）  果然是问玉
这一觉晚香睡得还算香甜。
醒来后，弄画跟她说，慈宁宫派人来传话，说昨晚各宫都睡得晚，今天太后特意交代不用去请安。
如此一来，晚香就能晚些起了。
不过她也睡不着，就躺在床上和弄画说话，又让人暗中去打听看有没有人看清昨晚那个小太监长什么样。
昨晚跟着侍书一同去的坤宁宫的人不少，也是当时听说宁贵人撞了鬼，晚香心中有所提防，就特意多带了些人。
她本以为这事不太好办，谁知过了会儿，抱琴来了。
抱琴拿着一张画纸，其上只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人——他戴着低等太监规制的黑纱小帽，半垂着头，只露了半张脸，但挺直的鼻梁，弧线分明的下颚，还有那张菱形的嘴。
即使只有半张脸，晚香也能认出是谁。
果然是问玉。
没错，晚香身边四大丫鬟，弄画虽叫弄画却并不擅画，擅画反而是抱琴。当然和一些书画大家肯定比不上，但抱琴擅长临摹，尤其是人像，只见一面就能把人临摹出□□成。
昨晚便是抱琴和侍书一同去搜的御花园，她也没太看清那小太监长相，但只用半张脸就足够晚香认出了。
问玉这是也回来了？
可他为何不来找她？是时机不对，还是有其他别的原因？
晚香心情浮躁不安，她想了想，去了书房，让抱琴侍候磨墨铺纸，她提笔将那半张脸补全了，画出了一张正脸相。
“让人暗中打听他在宫中何处当差。记住，不要走漏风声是坤宁宫打听此人。”
抱琴有些诧异道：“娘娘，您认识他？”
“很久以前见过一面，先别问这些，先将人打听出来再说。”
*
等晚香用罢午膳，慎刑司那边也审出来了。
装神弄鬼吓唬晚香的，确实是小栋子，他利用绛雪轩地利之便，做完后便把东西送到绛雪轩藏起来，隔日再带出宫去。可小栋子不认吓了宁贵人，不过现在这事也没人关注，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主要症结是在皇后娘娘身上。
小栋子供出来一个人，也是个太监，通过那个太监又查到另一个太监身上，就这样一层剥一层，最后查到一个姓孙的太监身上。
这孙太监在司苑局当差，司苑局司掌宫里各处瓜果蔬菜和园艺之事，孙太监在里头是个小头儿。晚香被吓那日，本来没有当差的小栋子就是通过他以送花草为由进的宫。
单看这孙太监本身，其实没什么可疑的，但他有个相好的对食在永和宫当差。
“意思就是说这事是永和宫干的？”
“这事奴婢也说不准，因为这孙太监还有个同乡在永寿宫当差，他与这个同乡交情很好，来往得也很频繁。”
侍书苦笑道，“其实不光这个，这孙太监交际很广阔，因为他管着花草，跟各处都能说几句话，翊坤宫的德妃娘娘喜欢兰花，他经常往翊坤宫送兰花，贞妃喜欢芍药，还有太后那儿。之所以重点说这两处，也是慎刑司专门提点过的，再多的人也不愿意说。”
晚香并不意外是这个结果。
她昨晚就有心理准备，慎刑司那边查是肯定能查，就看怎么查，查出个什么结果。如今看来这结果已经算是好的，至少慎刑司给自己画出了重点，要么是永和宫，要么是永寿宫，也可能是两方都有。
至于还继不继续查下去，就看她自己了。
继续查下去，就代表她和对方要撕破脸皮，可值得一提的是，为何慎刑司查到这就停下了？
是在趋利避害，还是在提醒她？
永和宫有张贤妃，永寿宫有方贵妃，再继续查下去势必要对上两人，且查到方贵妃，会牵扯出五皇子和八皇子，查到张贤妃，就会牵扯出九皇子。动了这几位皇子，是时前朝可会动荡？若是动荡，建仁帝可愿意看到？
两个宫妃陪伴建仁帝多年，又是皇子之母，建仁帝真愿她们因为一点小事就失了体面？
晚香还在想着，蓝蝶从外面走进去，把侍书叫了出去。
过了会儿，侍书进来道：“孙太监死了。”
不是昨晚死的，是刚死的。
如果是慎刑司做手脚，孙太监应该昨夜就死了，不会等到今天，可偏偏就是这个时候死了。
“不能再查下去了！”
“娘娘，为何？”侍书不解问道。
“你让人去打听打听，今天有什么人去了慎刑司，打听一下你就明白了。”
*
自从那次蓝蝶主动出言示警，就成了侍书得力的左右手。
就着蓝蝶此人，侍书几个也猜过她的来历，晚香只说可以用，有什么事可以让她去办，但平时还是要注意些。
宫女所的那些人晚香知道，都是一些可怜人，前世宫女所向她示好要更晚一些，彼时她身边已经有了问玉，再加上前期她没少在这些宫女姑姑嬷嬷手里吃亏，对宫女的观感并不好，还是发生了一件事，她才了解其中详情。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世宫女所竟然这么早就向她示好？果然改变了某些事，还是有些作用的。
蓝蝶的消息很快。
其实今天还真没什么人去慎刑司，明知道昨晚宫里在闹什么，哪怕急着有什么事想办，也要错过今天，免得徒增嫌疑，倒是有一个人去了慎刑司，那就是荣庆身边的小成子。
小成子去了趟慎刑司，跟着孙太监就死了。
可能小成子去慎刑司根本不是为了这事，但慎刑司能让孙太监在这个时间点上死，就值得让人深思。
……
“懂了吗？”
“懂了！”马太监连连点头哈腰，“干爹您让点出那两个人，是为了向坤宁宫交差，查到这儿就停下，是给永和宫和永寿宫留体面，也是等圣上的反应，所以小成子公公来找您说话，哪怕他什么也没说，那孙太监也不能留。”
孙太监死了，就代表了建仁帝的态度——就此结束！
“等着吧，永和宫和永寿宫这两天会死个把人，坤宁宫那儿一准不会再提此事了。”
王敏海懒洋洋地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你小子啊，还嫩了点，继续学着吧。”
“是，干爹。对了，干爹，绛雪轩那个供出这两个人的小太监——”
王敏海想了想：“放了。”
“可干爹他……”
王敏海拍了拍他肩膀道：“再教你一招，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不用追根究底，既然就此结束，那就就此结束。在这宫里啊，很多时候耳聪目明是对的，但有些时候，不需要你耳聪目明，你就得装聋作哑，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得越少你才能活得越久。”
马太监一愣：“是。”
这就是干爹你在慎刑司待了多年，哪怕不显山露水，依旧能稳坐一把交椅的原因？
……
不出王敏海所料，当天下午永和宫和永寿宫就报了有宫人得了急病，要挪出宫。
没过两天，人就死了，坤宁宫也未再提扮鬼之事。
每天还是按惯例去慈宁宫请安，从表面上来看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可是细究就能发现，方贵妃似乎没那么张扬了，而张贤妃也比以往沉默许多。
太后身边的位置还是晚香的，但比起之前，太后待晚香越发亲热了，这种亲热让晚香想起了曾经的安贵人。
对了，安贵人的风寒很快就好了，但太后似乎突然就忘了她，每次嫔妃们请安时，她再也想不起问安贵人如何了。而贵人在这殿里本就没座，失去了太后的另眼相看，安贵人每次只能和那些无宠贵人们站在角落里，本来年轻娇嫩的脸上，也开始像那些贵人一样，渐渐蒙上了一层黯淡之色。
这期间建仁帝又来了一趟坤宁宫，和上次一样，他在坤宁宫用了饭，还是没让御膳房送膳，而是让小厨房随便做了些吃食。
建仁帝走后，第二天在慈宁宫里，方贵妃提起年节之事，说马上就快过年节了，她最近旧疾有复发的迹象，胸口总是时不时泛闷，就想把宫权移交给皇后，这样才能名正言顺。
“贵妃娘娘怎会想起提此事？”刘淑妃十分诧异，脱口道。
“本来本宫就是代管，可惜随着年龄一年比一年大，这身子骨也不中用了，最近本就在吃药，可慢慢地感觉啊，这药似乎也不管用了，就想好好的养一阵子。”方贵妃抚着额角，一副娇弱无力的模样。
“既然身子不适，是该好好养养。”太后道，关切地看了看她，“可是寻了太医来看，太医怎么说？”
方贵妃苦笑一声：“还能怎么说，就是老毛病，让好好将养着。”
刘淑妃十分焦虑，可转头看宋德妃和张贤妃、林贞妃都没吱声，她脸色一暗。
方贵妃撂挑子不要紧，可她们怎么办，毕竟这宫权当时是贵妃和四妃分理，方贵妃交，她们若是不交，不是明摆着是把她们架在火上烤？
“贞妃、贤妃、德妃你们怎么看？”刘淑妃没忍住道。
张贤妃脸色也不太好，“淑妃你问我们做甚？这事似乎不用我们怎么看吧。”她虽是没正面回应，但语气并不太好。
宋德妃看看张贤妃，又看了看林贞妃，再看方贵妃还在置若罔闻地和太后说老毛病的事，她没有说话，眼观鼻鼻观心。
“贞妃你呢？！难道你也……”
林贞妃脸色有些尴尬，忙打断她道：“此事哪有我等置喙的余地，还是要看太后和皇后娘娘的意思。”
“皇后，此事你怎么看？”太后笑着问道。
本来置身事外的晚香，似乎刚回过神来，她想了想，道：“臣妾进宫时日还短，对宫里很多事物还不太熟悉，不过既然贵妃是旧疾犯了，确实不宜再过多劳累。”
“那皇后就把这打理后宫的事接下？”
晚香看了太后一眼，这些日子太后倒待她十分亲热，可关键的时候还不忘给她挖坑，幸亏她没那么大的野心。
她沉吟一下：“太后您看这样如何，臣妾接下这担子，但还是由四妃来辅佐，这样一来可以让贵妃休养，二来臣妾也不用怕办错事压力太大。”
“还是皇后想得周到，”太后看了她一眼，赞许地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贤妃、德妃、淑妃、贞妃，你们的意见？”
四妃自然没什么可置喙的。而刘淑妃，见太后说皇后想得周到，不免觉得脸颊火辣辣的。
“既然都没什么异议，那就这么定了。皇帝事务繁忙，你们当齐心协力打理后宫，让皇帝没有后顾之忧才是。”
“是。”

第111章 小皇后（二十一）  你是不是得罪了坤宁……
“知道为何贵妃能做上贵妃，淑妃就只能做淑妃了吗？”等众嫔妃走后，太后笑着道。
“知道了。”宋姑姑连连咋舌，“淑妃和贵妃比，还真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皇后被吓之事，皇帝大抵早就心中有数，所以那孙太监才会畏罪自尽。皇帝不想后宫乱了牵扯到前朝，因此委屈了皇后，自然要另做补偿。”
所以建仁帝去了坤宁宫，所以方贵妃主动交出了宫权。
“论揣测圣意，淑妃不如贵妃，贵妃看似自断一臂，何尝不也是以退为进，这一点贤妃就不如她，恐怕以后会得不偿失。”
“不过，皇后娘娘好像也没有上当。”
“所以哀家说，都小瞧了这位皇后，哀家倒想看看只凭她一人，这种局面该如何替她自己、替杜家走出一条生路，等走到尽头时，却发现前面有一座根本跨越不过高山，又该如何？”
“太后，您说是说……”宋姑姑看了看四周，忙住了声。
太后笑了笑没再说话。
*
等晚香从慈宁宫回来的时候，坤宁宫已经收到了这个好消息。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抱琴和弄画喜气洋洋的，不光她们，其他在殿里服侍的宫女们也都纷纷和晚香道喜。
这确实是大喜事，皇后只有掌握了统领后宫之权，才能算是真正的皇后。
“既然有喜，这个月每人多赏一个月的月银。”
在有赏的情况下，道喜声更甚，殿门外更是跪满了谢赏的宫人。
坤宁宫西角，芳姑姑的房里，外面的动静芳姑姑自然不会错过。
书案前，宫女长华看了芳姑姑一眼：“姑姑……”
这些日子，她们并不好过，侍书铁桶一般把皇后身边围了起来，能进殿服侍的二等宫女里没有她们的人，因此很多消息都要慢人一步。
前阵子侍书就借着有人不守规矩，换了好几个人，连那魏姑姑也被挑了错处送回了宫女所，她和芳姑姑在有些宫人们面前说话已经不怎么管用了，毕竟皇后得势肉眼可见。
再这么下去，她们可该怎么办？
“皇后既然赏了坤宁宫所有人，你自然应该去谢赏。”
“可……”
“行了，快去吧。”
长华看了芳姑姑一眼，默默地下去了。
*
“娘娘，您为何要让贤妃她们和您一同打理后宫事务？”
等人都散后，殿中只剩了自己人，司棋有些犹豫问道。这个问题她忍了半天，方才在慈宁宫时就好奇了。
“你当方贵妃为何会将宫权让出来？”
这话说得司棋一愣，“这奴婢哪知道。”
“陛下昨日来了坤宁宫，今日方贵妃就提了这事。”
“娘娘，您是说方贵妃会这么做是因为圣上？”弄画问。
“以退为进，示人以弱，方贵妃能屹立多年不倒，还是有她的道理。她做这些当然不是给我们看，而是给圣上看，顺便还能将我一军。”
晚香端起茶盏，轻轻地啜了一口：“我若急于求成，四妃被夺了宫权，定然恨我入骨，如同火上浇油。我若迫不及待，她们经营已久，随便都能制造些错处，是时我掌着宫权，责任自然是我背。”
这也是为何晚香没独揽宫权，而是拉了四妃一起，不过是想破了方贵妃的局罢了。
“方才外面谢赏的人里有长华。”抱琴禀道。
长华是芳姑姑的人，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侍书道：“娘娘，你说那芳姑姑要不要……”
晚香当然明白侍书的未尽之语，她摇了摇头：“芳姑姑和魏姑姑不一样，她曾在先太后和贵太妃身边都服侍过，当初提了让她来坤宁宫侍候的虽是方贵妃，但点头的却是太后，而且中间还夹着贵太妃及圣上这一层关系。”
因着这一层关系，让她投鼠忌器，不过前世芳姑姑就是个聪明人，见她得势后自己就离开了，根本没给她机会下手报复，这一世她得势比前世更早，就看她这一次聪不聪明了。
“芳姑姑不要管，你们日里敬着她就行，她是个聪明人，也不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像最近这些日子，芳姑姑在外面就露面极少，只让长华在外走动，长华连个一等大宫女都不是，自然什么都不能做，现如今管着坤宁宫上上下下的与其说是芳姑姑，不如说是侍书。
“是。”
*
随着棉帘子被掀起，外面卷进来一阵寒风。
小玉子正往下脱棉斗篷，兰亭见他来了，忙走了过去。
“进来脱就是，门口多冷。”
“斗篷上有雪，我怕污了姐姐的屋子。”
兰亭嗔道：“就你讲究，污了就污了，这地方人来人往的，本就不干净。”
屋里烧着炭盆，角落里还有个炉子正咕噜噜煮着什么东西，满屋子都是热气。
见小玉子在瞧炉子，兰亭笑了笑道：“多亏了你帮忙，今年咱们宫女所柴炭够用，我这地方虽人来人往的，但多是一些低等宫女来回事，她们都可怜，天寒地冻的，我就想着煮些姜茶，不管谁来喝上一碗，也能驱驱寒。”
“姐姐心慈。”
喝了一碗姜茶后，小玉子才问道：“不知姐姐找我来有什么事？”
提起这个，兰亭的脸色郑重起来。
“你是不是得罪了坤宁宫的人？”
闻言，小玉子一愣：“这从何说起？”
兰亭就把大致的情形说了。
原来有人暗中打听小玉子，凑巧就问到兰亭手下的一个低等宫女面前，因为兰亭收了小玉子做弟弟，宫女所这有不少人知道，这事就传到了兰亭耳里。
兰亭只当小玉子是得罪了什么人，不由便有些心急，就让那宫女假意把那人稳住，扭头却让人悄悄把那人拿走私下审问。宫女所的前身是六局一司中的宫正司，专管宫里的戒令责罚，类现在的慎刑司，最是擅长这种事情。
这一审问，就顺藤摸瓜摸到了坤宁宫。
其实侍书已经够仔细了，怕走漏风声，没有用蓝蝶，反而去寻了杜家的暗线，让他们暗中去打听，没想到会撞到兰亭手里。
也是，宫女所如今再是没落，也在宫里经营多年，方方面面又哪是杜家暗线可以媲美的。
“姐姐，你是说坤宁宫有人在打听我？那你可知道是何人打听，又是因为什么事？”
兰亭摇了摇头：“对方不过是个最低等的暗线，只知要打听你在何处当差，具体的也问不出所以然来。小玉子你跟我说说，你是不是得罪了坤宁宫什么人？不然对方如此大费周章？”
“我与坤宁宫的人从无交集，也没有门路去得罪坤宁宫的人。”
“是不是你当差时不小心得罪人了？”见小玉子紧皱着眉，兰亭又安慰他，“既然没有得罪人，那就不用怕了，以后小心些便是，说不定是你当差时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可这也说不过去，若真是当差时得罪了，又怎会打听你在何处当差？且那人根本不认识你，是拿着你的画像给人看……”
“姐姐你是说那人拿了我的画像？什么画像？”
“对方很谨慎，当场就把画像咽进了肚子里，她本来什么都不愿说，还是我用了些手段……”
说到这里，兰亭顿了顿，似乎在小玉子面前说这个挺不自在的，“最后逼问之下，她威胁说是替坤宁宫办事，我才知晓打听你的是坤宁宫。可再多的她就不愿说了，我也不想惹人注意，只能放了她走。”
兰亭没说的是，扯到坤宁宫，给她帮忙的人就劝她不要再管了。如今宫女所刚在皇后面前得了些眼缘，这是能拯救宫女所唯一的出路，宫女所不愿与皇后为敌，像这种事自然是能不搀和就不搀和。
这也是她为何会放了那个人，没再细审的原因，是不得不放。
“你也不要多想，也许并不是坤宁宫，是那人为了脱罪故意攀咬，只要不是得罪了主子，奴才们之间的龃龉其实算不得什么事。”
兰亭所说之言逻辑是不能自洽的，看似好像没问题，可细想就能知道其中缺了一环。可那一环兰亭不愿明说，小玉子也不好询问，且他心中已经猜到可能是与什么事有关了。
“谢谢姐姐，若不是你告诉我，我恐怕还蒙在鼓里。我这趟来是抽空来的，身上还有差事，不能多留，姐姐你放心，回去我便想想最近可是得罪过什么人。其实这事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不然对方也不会暗中打听了。”
“你倒是个想得开的。”兰亭失笑。
小玉子腼腆一笑。
身在这宫里，自然要学会想得开，这个道理两人都懂。
*
从宫女所回到惜薪司的问玉，从外表根本看不出分毫。
他回到惜薪司。
惜薪司司掌皇宫薪炭及防火之事，下设四处一厂，分别为烧炕处、热火处、薪炭处、防火处，一厂则设在宫外，为柴炭厂。
问玉便在薪炭处，这在惜薪司里算是比较好的去处，不像烧炕处、热火处几地都是出体力活儿，不光又累又苦，还没什么油水。
看得出来问玉人缘挺好，进来后许多人都与他打招呼，正逢中午用饭的时候，提膳的太监一来，偌大的院子里转瞬间就没人了，问玉笑了笑，往里走步进一间廊房。
屋里十分暖和，惜薪司这地方什么都没有，就是柴炭多。屋里不光点着炭盆，连火炕都烧得暖呼呼，问玉一走进来，就有一个十三四的小太监走上来，殷勤的帮他脱了外面的斗篷。
火炕上，正盘膝坐着两个太监，年纪都比问玉要大，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三十来岁，三十多岁的和小玉子一样穿着太监规制的蓝色棉袍，只是和寻常太监服不大一样，面前绣着补子，四十多岁的太监穿的事深绿色，棉袍是缎面的，显然级别要比二人高一些。
“快上来，酒已经温好了，我们也刚吃上。”
问玉脱了靴子，上炕盘膝坐下，炕桌上摆着三个大碟，两个小碟，还有一个正煮着的锅子，一旁还有个温着酒的小炉子。
太监们都是伶仃人，在宫里就是侍候人的奴才，像平时太监们吃的饭肯定不像桌上这么丰盛，不说吃糠咽菜，也都是萝卜白崧，几天吃一回肉。
当然这也是普通的太监，事实上手里有点小权的太监们，日子都过得比较滋润。
“先喝杯酒暖暖。”冯七给小玉子斟了杯酒。
问玉也没含糊，端起一饮而尽。
“吃口菜。”
说话的是三十多岁的那个太监，名叫徐猛。
他名字虽有‘猛’字，长相却和‘猛’没什么关系，徐猛生得一双眯缝眼，长条脸，可别以为他平时睁着一双眯缝眼，就是在打瞌睡，事实上此人面上不显，做事却极为心狠手辣。
如今在座的这三位，在薪炭处也算小有实权，惜薪司里派系十分多，不是一路人自然尿不到一个壶里。
“刚才赵新德又找你了。”徐猛放下筷子道。
问玉脸色一沉：“他找我做甚？”

第112章 小皇后（二十二）  大抵是想让本宫给她……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徐猛一边砸着酒一边道，眼见已经上脸，双颊和眼眶泛红，看着颇有几分狠劲儿。
问玉也没再问。
赵新德找他自然不是什么好事，他与此人的恩怨，薪炭处里知道的人也不少。要说起来，自然就扯远了，还要说到当年问玉刚来到薪炭处。赵新德此人有些怪癖，最是喜欢容貌清秀的小太监，所以当初一看见问玉就瞧中他了。
不过问玉也不是毫无反抗之力，在察觉到赵新德的肮脏心思后，就投靠了和赵新德不对付的冯七。薪炭处一共两个管事太监，赵新德为正，冯七为副，两人不对付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问玉投靠了冯七，赵新德自然不敢动他。
就这么一晃几年过去了，问玉也长大了，按理说赵新德该绝了那种心思，可偏偏也是绝了，他反而对问玉越发执着，总喜欢找出些茬来打压问玉，寄望问玉哪日受不住打压从了他。
像这样一个满脑子污秽的人，若不是他干爹是惜薪司正五品主官钱司正，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偏偏就是这么一个酒囊饭袋稳稳的坐在这个位置上，连冯七都无法动摇。
“五年一次大检就要来了，今天赵新德说的就是这事，咱们薪炭处就是他负责。”
冯七虽没有明说，但问玉何等人物，自然听明白话音。
太监们虽去势进了宫，但也不是一劳永逸，许多太监都是年幼就进宫，身子发育期间，难免再次起复。还有的太监是走了关系进宫，或是当时给刀儿匠塞了钱，这种情况下，若是有阉割未净的，就存在秽乱后宫的嫌疑。
也因此，皇宫素有惯例，三年一小检，五年一大检，若是发现有再度起复者或是阉割未净的，都会被发送去再割一刀，也就是俗称的刷茬。
薪炭处是赵新德负责带着人大检，他又专门提了一句问玉，大检是要脱了裤子给人看，所以赵新德这个狗东西在想什么，似乎也不用明说。
“这狗杂碎，尽喜欢干些下作之事，你也不用惧他，到时候我陪你一同，我看他能把我撵出去。”徐猛道。
他这人看似成天睡不醒似的，但为人心狠手黑，做起事来六亲不认。他对冯七都是个面子情，也就问玉得了他另眼相看，这其中自有缘由，暂不细述。
徐猛和问玉都是冯七的手下干将，堪比左右手，自是要护着二人，所以冯七也安慰了问玉几句，三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喝酒吃菜，等一顿酒喝完，都快到下午了。
问玉喝了不少酒，徐猛给他送回屋后，自己也回去倒头大睡了。
等徐猛走后，问玉略微有些浑浊的眼睛变得清亮起来。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想喝茶却没热水，他去将风炉打开，点火烧炭，又将铜壶放在上头烧。
不多会儿，水就开了，问玉去泡了茶来，等茶端到手里，却发现喝起来没滋没味的。
他将茶盏放在桌上，将衣袍下摆撩起又放了回去，突然站了起来。
*
是夜。
廊下家的一处廊房中。
“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办好，明日你便去惜薪司报道。不过你要知道，你去的地方是柴炭厂，那地方不如宫里舒服，也没什么油水。”
“不瞒你说，我这些年手里也攒了一笔钱，本是为了以后养老，没想到家里出了事。我家中现在那种情况，哪还顾得上有没有油水，能从这里头出去，在外面有个差事，家中若有什么急事，我能伸手帮一把，也就足够了。”小崔子苦笑道。
“行吧，你能想得开就行。”
“你也不用担心我，能在这里头活下去，在外面就一定能活下去。”
“倒也是。”来人顿了顿，又道：“你身上的伤出去后还得养着，也免得以后落下病根。”
“你给我拿的药我都吃着，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我不会让自己早死。”
“那行，我就先走了。”
“等等，”小崔子叫住他，问道，“我就好奇一件事，你是不是在给坤宁宫那位办差？”
整个过程是小崔子和此人一同实施的，再没有人比小崔子更明白眼前这人到底做了何等大事。当初听完眼前这人的计划，他就觉得这人胆大妄为，简直就是拿命在博，可他实在没有办法。
小崔子是京郊附近人士，幼年家中极为贫穷，穷到一家子都活不下去的时候，他爹就领着他去找了刀儿匠，想让他进宫混口饭吃。
他就这么进了宫，因为家里的近，他虽进了宫，但也能跟家里有些联系。后来家里为了看他方便，就搬到了京西城，再后来他爹死了，家里就只剩他娘和他弟弟。
在他的补贴之下，家里的日子也将将能够过，他弟弟也成了家娶了媳妇，可惜他弟弟实在是个没福气的，突然得急病死了，他弟媳妇不想守寡跑了，老娘一气之下卧病在床，家里就两个毛孩子，根本不管用，他就寻思着能不能换个出宫方便的差事，也能看顾下家里。
在宫外当差其实在太监中并不稀奇，二十四衙门遍布宫里宫外，也有很多差事是要人在宫外的。可惜他实在没有门路，正发愁着，眼前这人突然寻上了门，正巧对方又能帮他，他左思右想几日，咬牙答应了。
过程就如眼前这人预料的那般进行着，让他诧异之余，也隐隐生出一种惧怕。因为对方能称得上是算无遗漏了，且果然也如对方预料，他虽牵扯进事中，但因供出了主谋，到最后只受了一顿皮肉之苦，便让他回去了。
事后，他养伤之际也曾寻思过，这件事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玄机，眼前这人为何要这么做，得利的又是谁。
左思右想，他想到了坤宁宫那位头上。
如果真是那位的手笔，那位以后可真不得了了。
“不该问的事，还是不要问，这于你有好处。”来人没有回头，如是答道。
“也是，我都要离开这宫里了，还好奇这个做甚？”小崔子失笑一声，道，“那就祝你以后能步步高升、扶摇直上，到时候可千万不要忘了我。”
那人脚步停了一下：“不会忘的。”
*
自打晚香接下宫权后，坤宁宫就热闹了起来。
其实认真来说，也没有什么事要做。
皇后虽掌管六宫，可也就只能管管后宫嫔妃，安排嫔妃们侍寝有敬事房，膳食有尚膳监。至于妃嫔们每月分例、月俸及四季衣裳，这些都有各有人负责，晚香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在下面人报上来时，拿着金印在上头盖个戳。
前后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像此时这样让晚香认清现实，皇后看似高高在上，其实就是个摆设，一点实权都无。
甚至用金印，其实都是摆个花架子，哪怕她对下面人报上来的事情有异议，也容不得她置喙，因为宫里的宫规条例实在太细致了，大到后妃们的言行操守，小到嫔妃一天吃几两肉，都有定律。
当然，也有例外，前提是你得不得宠。
这个王朝，打从建朝之始，就一代又一代，用密密麻麻的宫规条例把后宫的女人圈在里头，那皇后的金印看似至高无上，却只至高无上在帝王给你画的圈子里，超出这个圈子之外，一切作废。
可即便如此，这皇后的宝座依然让无数后宫女人追逐。可能因为看过天空之大，晚香不再仰望皓月之辉，却不能阻挡旁人去追逐。
这其中又以刘淑妃来得最勤，她一改之前和晚香不对付的模样，变得与她亲密了起来。
哪怕晚香很冷淡，也扛不住她没事就找借口来。
就这么一来二去，宫里人似乎都知道刘淑妃和皇后来往丛密了。
“娘娘，您说刘淑妃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大抵是想让本宫给她当帮手吧。”晚香淡淡一笑，说得也风淡云轻。
侍书皱起眉，弄画似乎还有点云里雾里，眨巴着眼睛。不过她这些日子也不算白被锻炼，也看出了气氛有点不对，忍不住去看侍书，寄望从她那里能得到一些信息。
“你看侍书做甚？”晚香失笑。
“娘娘！”侍书低叹道。
晚香那句话看似不起眼，但只从‘帮手’一词就能听明白端倪，刘淑妃有何事需要皇后做帮手？
自然是立太子之事。
虽自打前太子殁了后，建仁帝就不再提立太子的事，可太子早晚都要立，建仁帝年纪也不小了，至少在皇帝里头他年纪不小了，还不知能活多少岁，所以容不得人不着急。
可刘淑妃为何要打让皇后给她当帮手的主意？
自然是因为皇后没有儿子。
正确来说，皇后一直没和建仁帝圆房，自然生不了孩子。刘淑妃大抵是洞悉了其中玄机，反倒先下手为强，竟打上联合皇后的主意。
可你又不得不说她这个主意其实认真想想也不错，皇后没有儿子，但刘淑妃有，刘淑妃本在四妃和贵妃当中，算不得很有优势，可若是加上皇后，那就鹿死谁手说不定了。
这也是侍书为何会低叹的原因所在。
“行了，年纪轻轻怎么总喜欢发愁……”
抱琴快步走了进来，“娘娘。”
“何事？”
“奴婢方才看见你让奴婢们私下打听的那个小太监了。”
晚香诧异扬起眉。
“他好像是惜薪司的人，今日来给坤宁宫送炭。”
晚香攥紧了手指，“召他来见我。”

第113章 小皇后（二十三）  见面
问玉一边和负责接收柴炭的宫女说着话，一边眼角余光打量着不远处的一个宫女。
他记性极佳，尤其是在记人方面，那日他不想假他人之手，就亲自去给人做了指引。当时他做过遮掩，甚至特意站在背光之处，没想到还是让人记住了长相。
是的，问玉早就猜测到坤宁宫的人为何打听他，大概就是为了不久之前御花园发生的那件事。他向来处事小心，近些年在宫里也没与什么人结仇，更不用说是坤宁宫的人，所以只能是那件事。
果然眼角余光瞧着那宫女站在那打量了一会儿，就悄悄走了，问玉心中微微一松。
所以等抱琴再找过来时，问玉丝毫不奇怪。
“娘娘说惜薪司送来的红罗炭格外好，经久耐烧，还有股子香气，特意命我来叫你去谢赏。”
红罗炭乃硬质木料所烧，但硬质木料也分不同种类，一般带有树木独有香气的红罗炭极少，宫里也仅仅只供给数得上数的那几位。
“这是奴婢分内之事，倒当不起娘娘的赏。”问玉半垂着头说。
“让你去你就去便是。”
“是。”
问玉跟在抱琴身后，一路由她引向坤宁宫正殿。
这是问玉第一次来坤宁宫，其实他有无数机会可以来，他都没有选择来，他这次之所以来，也是明白该是他出现的时候了，虽然超出他意料范围之外。
越过一个黄花梨祥纹锦地凤鸟落地罩，终于到了暖阁。
暖阁里，晚香半靠在明黄色凤纹的引枕上，算不得正襟危坐，也算不得很随意，一种很放松的姿态，可若是看见她袖中紧捏着的拳头，就知道她其实很紧张。
“奴婢参见娘娘。”
“你叫什么名字？”晚香放下书，侧过头来，问道。
问玉半扬起头来：“奴婢叫问玉。”
少年的脖颈修长，双肩平直，似乎正是从少年过度到青年的时期，身量高却极为消瘦，透露出一股子精致的纤细感。脸是生得极好的，眉若长柳，鼻梁挺直，只看上半张脸清冷高贵，却偏偏那张菱形的嘴破了功，平添了一股稚嫩感。
这个时候的问玉还小。
晚香不禁有些恍惚：“可是取自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之意？”
那双清亮温暖的瞳子里，顿时绽放出一股光芒，一股晚香从未见过的光芒。也许她曾经见过，却疏于大意，以至于隐隐有种熟悉感。
“娘娘，您记得？”
“记得什么？”同时，晚香心中隐隐有一种落空之感。
“原来您不记得。”
少年似乎有些失望，声音也有些低落，晚香心里那种落空感更重了。
“本宫应该记得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没什么。”
他没有回来，他没有回来，似乎提在空中许久的心，一下子坠了下来，一直见不着底儿。晚香竭力去制止这种弥漫而来的失落，却似乎没有任何用处。
“奴婢的名儿，还是娘娘赐的，当年……”
少年清亮的嗓音缓缓诉说，晚香听着听着，心里那股不得劲儿的感觉终于淡了些。
也不是第一次他不记得她，之前那几世，除了第一世，每次两人虽都能相逢，可他从来没有记忆。只有一次，是那一世他临终之际，突然想起了她，与她说这都是给他的惩罚，不过让她不要担心，他一定会遇见她。
所以，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就是你帮本宫的原因？”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两双对视的眼睛，似乎彼此都没有意外。
是了，聪明人和聪明人对话又何须费力，问玉能从坤宁宫有人打听他的消息中，洞悉晚香的意图，而晚香自然也能洞悉问玉为何主动借送碳上门的意思。
如果没有那之前的、所有的一切，这大抵还会是个报恩的故事。
一个小太监因年幼时受过她的恩惠，便殚精竭虑暗中帮助她。帮她是其一，恐怕打着想借机出现在她面前也是原因之一。
晚香突然想起，前世问玉能借着宫里给她安排首领太监一事出现在她面前，恐怕也是费了极大极大的力气。
可惜她前世不懂，她不光不懂问玉的苦心，甚至问玉后来为她做的一件件事，她其实都不太懂。
也许是不想懂，她心安理得地接受问玉对她的庇护，自欺欺人的岁月静好。其实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她负重前行，他就像第二个侍书，那些脏的、臭的、腌臜的，通通屏蔽在她的世界之外，养得她一贯娇气且没有担当，所以他死了以后，她也活不成了。
“你起来吧。”
晚香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这下不光吓到了侍书抱琴，也吓到了问玉。
他大抵从没有见过这般情形，有些手足无措，以至于晚香都擦了泪了，他还愣在当场。
“我挺想知道，你是怎么布下的那个局？”
是的，那是一个局，晚香早就看出了，只是在问玉没显露出来之前，她不敢确定。
“其实奴婢也没做什么。”
他不过是得知小栋子和小卓子的关系后，不想打草惊蛇，就改从他们身边人身上下手，而这里头首推小崔子是最合适的。
这世上从来没什么铁打的头颅，打不动不过是你没投其所好，所以他在知晓小崔子的困境后，就主动上门投其所好，果然小崔子被他说动。
小卓子受凉不是意外，他感觉不舒服也不是意外，之后小崔子将小卓子骗到自己屋里睡觉，小崔子和他则在外头布了一个假象。
那吓人之物是他从宫外找来又带进宫的，惜薪司冬日往宫里出入频繁，这件事并不难做，不知该做成什么样也不要紧，长发白衣也就足够了。
吓宁贵人是他亲自去的，天黑以后的御花园树木繁多，在上面系上一根细绳旁人轻易不能察觉，等吓了人之后，他便去了绛雪轩把东西藏了，再之后引人去，不过是水到渠成罢了。
当然，小崔子也功不可没，只有他表现的让人挑不出毛病，这个局才能布下。
所以小卓子醒来被冤，所以小栋子也喝酒睡着了，两人一头雾水，却没想到天罗地网已然降临。
当然也与他二人做贼心虚有关系，他们心虚害怕自己之前所做的事暴露，自然没想到会有人做出一个局借机将罪名帮他们落实，也算一报还一报。
其实这一切都不难，只要能安排妥当换成旁人也不是不能做，可其中问玉拿捏人心之稳之狠——他是算准了慎刑司即使察觉出端倪，也不会追根究底，两人已然认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宫里人一向的做派。
包括慎刑司的反应，和建仁帝的态度。
不会追根究底，他自然暴露不了，恐怕连逼不得已自断一臂的方贵妃都没有想到，她吃亏不是在皇后身上，而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太监身上。
侍书二人已经听得瞠目结舌，晚香却并不意外。
因为——
他是问玉啊。
“你想要什么？”
“奴婢想报效娘娘，以全当年庇护之恩。”
问玉想来坤宁宫。
*
冬天的御花园俨然和其他时节不同，褪去了花红树绿，变成了银装素裹。尤其是雪后的御花园，全然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色。
每次雪后，总是宫里最忙碌的时刻。
太监宫女们手持铁铲和扫帚，扫雪的扫雪，撒盐的撒盐。这种时候，是没办法方方面面都顾忌到的，除了宫道和长街，其他地方也只能把那些经常走人的路清理出来，没清出来的地方，那就权当它是景儿了。
雪后的御花园，人尤其多。
除了清雪的宫女和太监，还有来赏景的嫔妃们。一路行来，晚香已经碰见好几个低阶嫔妃了，多是行了礼寒暄两句便告退，皇后俨然也是来赏景的，自然不会有人自讨没趣。
“娘娘，若是觉得冷了，咱们就回宫。”
陪着出来的司棋显得格外忧心，她像晚香一样也披着斗篷，手里却多抱了个手炉以防万一，隔一会儿便摸摸晚香手里的，若是觉得冷了，就把手炉换下来，换下来的让人拿回坤宁宫换炭，索性离得不远，来回一趟也方便。
“行了，你就别担心了，才出来多大会儿。”
司棋委屈地抿了抿嘴，见晚香又凑到一颗梅树下去嗅那梅香，便忙走过去，要帮着把那梅给摘了。
“我看上一枝你摘一枝，一会儿这片梅林就秃了。”晚香失笑道。
“秃了那便秃了吧，能让娘娘看上，也是这梅的福气，刚好拿回去插瓶儿，晚上娘娘嗅着梅香也能睡得安稳些。”
说是这么说，其实司棋也不过只摘了几枝，让跟着出来的其中一个宫女捧着。
围着这片梅林转了一圈，晚香往四周看了看，怎么问玉还没有来？
是的，今日来这御花园，是晚香和问玉约好的，司棋等人也知道。晚香想把问玉要来坤宁宫，可总得师出有名，不然莫名其妙要一个太监，会惹人猜疑，尤其现在盯着她的人又多，就怕一不小心有人顺藤摸瓜，把之前那事给查出来了。
晚香想，也许她没让人和问玉说具体地方，他莫怕还在御花园里找她，便打算往外走走。
出了这片梅林，就是浮碧亭，浮碧亭横跨水池上方，朝南伸出一座抱厦，再往后就是摛藻堂，摛藻堂前有一座石桥，而浮碧亭就落在这座石桥上。
桥下是水，水里有鱼。
因为天寒地冻，此时水面上结起了浮冰，从浮冰下隐隐能看见又有红白色锦鲤游动，似乎有人来喂过鱼，那浮冰上破了几个大洞，时不时有鱼儿将嘴伸出水面，似乎在呼吸。
晚香远远瞧着可乐，道：“去那边看看。”
走近了一瞧，果然冰洞下聚了很多锦鲤，这些锦鲤平日里被宫女太监们精心喂着，一个个生得肥胖可爱，可冬日里就没这么好了，似乎瞧见有人来了，还有锦鲤奋力跳出水面，似乎想讨食。
“哎哟！”司棋惊诧一声。
却是一条锦鲤跳得太用力，竟然跳出洞口，落在了浮冰之上，那浮冰也结实，它就地弹了几下都没能回到水里。
“让人去找一根长竹竿来。”晚香道。又凑在桥前，有些着急地看着那越弹离求生之路越远的笨鱼。
一时间，不光司棋慌了，陪侍在一旁的几个宫女都慌了，跑去找竹竿，还有的和那鱼儿说话，指挥它往左往右跳一些，晚香看着失笑摇头。
正乱着，桥上走来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略粗的竹竿，竹竿上系着一根绳子，绳子上绑着一块石头，他另一只手捧着一包东西，似乎目的地就在晚香所在的位置，也因此当看见有一群人在这，他显得有些吃惊。
“娘娘。”司棋提醒道。
晚香看过去，一愣。
无他，来人正是十二皇子赵柯。

第114章 小皇后（二十四）  ‘偶遇’
在晚香记忆里，她似乎已经不记得当年的十二皇子长什么样，她印象里只有当了皇帝以后的赵柯。
尤其是她前世临死前，赵柯那张扭曲而癫狂的脸，每每让她想起来就心悸不已。
此时还是少年的赵柯极瘦，穿着一身滚毛边的宝蓝色缎面棉袍，似乎出来有些久了，白皙的脸上鼻尖被冻得有些泛红。只看他穿着打扮，就知道是宫里的皇子，可他身边却没有随侍的宫人。
“参见母后。”赵柯作揖行礼。
“你是——”袖下的手指紧攥，晚香恰如其分地表现出疑惑。
“儿臣乃是父皇第十二子，名柯，母妃是顺嫔。”赵柯半垂头，彬彬有礼道。
只看他面容清秀，长着一双赵家男人都有的狭长凤目，身量虽高但身材却略显单薄，还是个俊秀的少年郎，就是有些瘦了，瘦得让人忍不住去猜测他是不是身体不好。
“免礼。”
即使晚香想刻意去忽视，也没办法忽视他手里拿的东西，为了不惹人起疑，她自是要问道：“你这是？”
“儿臣见连日大雪，这池子里的鱼多日没人喂，今日雪停了，儿臣就过来看看，好不容易碎了冰面，却忘了拿鱼食，便又去找鱼食。”说着，赵柯将手里那包鱼食举了举。
伸手的同时，将他略微有些红肿的双手也显露了出来，他本身手是好看的，白皙修长，骨节如玉，却偏偏几个手指头有些红肿，司棋等人见了不免惊诧出声。
“十二皇子，你这手……”
晚香暗叹一声，问道：“你身边随侍的太监呢？”
赵柯面色一暗，道：“他去帮儿臣拿东西了，儿臣的手其实没有什么大碍，也是方才用石头碎冰面，才有些冻红了。”
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说谎，只是冻了一会儿，是不可能会冻成这样的，因为那红肿明显已经形成了冻疮。司棋是丫鬟出身，随侍在一旁的宫女们哪个没吃过苦，自然认得冻疮，也因此虽没人说什么，但几个宫女脸上难免带了些同情。
赵柯似乎察觉出来，低了低头。
但也不过只持续了一瞬，他扬起头来，露出一抹笑：“母后可是要救那条鱼，儿臣有竹竿……”
说着，他犹豫地顿了下，“那鱼似乎有些等不及了。”
晚香顺着看过去，果然那鱼只剩了最后一口气，弹是已经弹不动了。她往一侧走了两步：“那就赶紧先把鱼弄回水里。”
赵柯应是，走到晚香方才站的地方站定，他将竹竿上的石头解了下来，换了一头，用竹竿去拨那鱼。
那鱼也是被惊了，本来已是奄奄一息，被拨动后竟疯狂地弹跳了好几下，就这么一边跳一边赶，等赵柯将那鱼拨回冰洞里，白皙的脸上隐隐出了一层汗，显然费了不少力气。
等鱼儿跳进水里的那一刻，围观的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叹，也包括晚香。
她回过神来，怔了怔，心里有些复杂，所以当赵柯说要把鱼食给她时，她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让司棋接了下。
“娘娘。”
鱼食拿到手里，晚香却突然没了喂鱼的兴致，她努力让自己显得和颜悦色，将鱼食丢进水里。
水面顿时开了花，无数的鱼头在水里攒动，还有鱼想跳出水面讨食，几个宫女发出惊诧声，连连让别跳了，小心又跳到了浮冰上。
最后反倒是司棋几个宫女喂掉的鱼食比晚香多。
“本宫要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吧。”
“是。”赵柯恭恭敬敬道，捡了地上的竹竿和石头，打算离开。
司棋用目光询问晚香，虽没有明言，但晚香知道她的意思——十二皇子眼见着是没带随侍的宫人，她们闲着这么多宫女，倒让一个皇子徒手去拿这些杂物，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好的，若是让人瞧见了，恐怕会非议晚香这个做母后的。
晚香只得吩咐道：“你们去两个，帮着十二皇子把东西拿回去。”
“是。”
从面上看，这俩宫女倒没什么不乐意的，反而显得十分主动。恐怕在场的一众宫女，都对十二皇子的处境有所耳闻，再加上今日目睹，不免生了些同情心。
果然等十二皇子走后，有个叫紫兰的宫女道：“十二皇子也是个可怜的。”
一个皇子竟用得上宫女去可怜？司棋诧异地望了过去，晚香虽心知肚明，但也不能露出异常，只能跟着看过去。
“十二皇子是顺嫔娘娘所出，顺嫔娘娘曾经是贵妃娘娘的贴身宫女。”
之前晚香身边要挑八个二等宫女，等蓝蝶成了侍书左右手后，就把这八个人挑了出来，这其中就有紫兰。紫兰出自宫女所，基于宫女所想向皇后示好的心态，所以有时候难免显得殷勤和主动。
就好像紫兰说的这些话，按理说一个宫女不该如此多话，可晚香为后不过半载，虽以前也经常出入宫廷，但肯定对宫里一些秘辛陌生，所以才会有紫兰的多话，这样一来她才能为皇后答疑解惑这其中的一些事情。
毕竟身为皇后，宫里的方方面面都该了解到，这样才能做到洞若观火。
不能崩于人设，也不能惹人起疑，所以晚香自然又问：“怎么讲？”
于是紫兰就把她所知道的关于顺嫔和方贵妃，以及十二皇子的一些事说了。
在紫兰的描述里，顺嫔和十二皇子是极为可怜的，因为不得宠，又因为顺嫔是背主爬了龙床，所以方贵妃不光记恨，还一直暗中报复这母子俩。
她不光将顺嫔母子二人留在永寿宫，不让他们另宫而居，还据说方贵妃所出的五皇子端王也对这个弟弟十分苛刻。
因为这些恩怨，哪怕顺嫔之后离开了永寿宫，去了咸福宫，日子也没有好过。日里缺衣少食，分例被克扣也就罢，等十二皇子去了皇子所，顺嫔的日子倒是好过了些，十二皇子在皇子所却没少受欺负。
小太监们的忽视都是常事，据说有一年冬天，连炕都忘了给十二皇子烧，以至于半夜炕火熄了，十二皇子冻了个半死。
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三九寒天，冻了半夜可想而知，后来差点命丢了，也因此十二皇子身体并不好，还是这两年长大了些才好些。
虽然紫兰都是以据说为主，但晚香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就是因为这些都是真的，她前世才会怜悯这母子二人，本来她想着前世既然走错了路，这一世一切还未发生，她不搭理这对母子便是，却万万没想到竟会有这场‘偶遇’。
晚香知道这场偶遇是有人刻意安排，因为前世也是这样。她刚开始并不知晓，问玉曾经提醒过他，她总觉得问玉有些危言耸听，还是问玉死后，有一次顺嫔为了气她，故意说漏了嘴，她才知道当年所谓的撞见赵柯被欺，是这母子二人的精心安排。
端王确实为人张扬跋扈，且度量极小，但毕竟是皇子，又封了王，怎会无缘无故在御花园里，让身边的太监借着打触犯自己的小太监，连着身为那小太监之主的弟弟都打了。
尤其当时正是方贵妃运作想让端王封太子的时候？
恐怕是赵柯故意触怒端王，端王本就性格暴躁，一时被激过了头，才会下了狠手。
这样一来，端王落了个殴打弟弟的恶名，赵柯又借着被打让她出手相助。
虽然她也没帮可什么，当时她处境不好，虽是进宫后吃了很多亏，让她懂得借势，借着建仁帝对自己的怜悯，暂时在宫里有了一席之地，可毕竟是个有名无实的皇后，也不想跟方贵妃一系对上，只将他带到坤宁宫，让身边宫女给他上了药，连太医都没敢请，怕节外生枝，又将他送回皇子所。
之后赵柯母子便借着这个由头接近了她，在接触中她越来越怜悯这母子二人，怜悯赵柯的聪慧懂事，怜悯他处境窘迫的境遇。刚好那时杜家与她有了联系，想说服她去生下一个皇子无果后，便筹谋为她找一个皇子记在名下。
这样一来她有了儿子，杜家有了筹码，也能保证在日后权力的漩涡中有回旋之地。
再之后不用说，杜家和十二皇子结成了同盟，宫外有成年后封王的十二皇子，宫里有她和问玉，几番筹措之后，将赵柯拱上皇帝的宝座。
可惜，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因为回忆，晚香一时间心绪起伏不定，想完她又在想自己到底要不要让人去送冻疮药膏给赵柯。
毕竟她着人送赵柯回去，这件事之后肯定会被他人知晓，明明看到十二皇子手上有冻疮的迹象，却不让人送药，她这个母后做得是否恰当？
很多时候，在这宫里，许多事情都会身不由己，明知不该做，却必要要做，不过是为了名。
恰恰皇后是要保证贤名的，不然被人捉住了错漏，随便一个人随便一句闲言，这件事就会被传得人尽皆知，是时别人知晓皇后不贤，恐怕谁都不会放过这个攻击她的把柄。
“娘娘。”
晚香回过神来，顺着司棋的目光看去，就见不远处走来一个人。
正是问玉。
她本就带着人刚从桥上下来，正要往前走，按照行走的方向，定会与问玉碰上，想到自己的计划，晚香按下复杂的心绪，继续往前走。
司棋下意识往退后了一步，其他宫女见皇后娘娘心事重重，司棋又退开了些，自然跟着退开一步，只当娘娘莫怕心情不好，还是不要凑近了惹嫌。
就这么走着，晚香快走到问玉面前时，问玉忙朝一旁退去。这是宫里的规矩，见到主子了，宫人都必须退让到一旁拱手站立。就在这之际，晚香脚下一个不稳，也是凑巧了，路旁刚好有一处薄冰，她踩着往前滑去。
眼见娘娘要摔，后面的人赶忙上前，可已经来不及了，这时问玉扑过去垫在下面，让晚香摔在自己的身上。
他是面朝下趴着的，晚香伏在他身上。
两人都穿着厚衣裳，也都心知肚明在干什么，偏偏两人各有心思，不免有些愣神了。
晚香想得是之前那几个世界，不管遇到了什么难题，哪怕再苦再累，他似乎都在自己身旁。又想到每次遇见他，明明她都能认出他来，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模样，可偏偏他总是记不起她来。
太难了。
有时候她也会觉得累，想着为什么要让她经历这一切，可想着他就在前面等着自己，她总会让自己坚强一些。
想着这一切，再想到前世的一些事，一股无名的滋味袭上晚香的心头。

第115章 小皇后（二十五）  他工于心计，害过人……
问玉是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明明知道应该将她扶起，可偏偏又不敢动，也是不想动，他想到当年这位还是个小姑娘的皇后娘娘，操着嫩嫩的嗓音要给他赐名——
……
“你叫小狗子？”
叫小狗子的小太监紧抿着嘴角，他自然不叫小狗子，可来到这里，叫什么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见他不说话，小晚香叹了口气，想了想道：“我赏你个名儿吧，以后你就叫——”
她皱着眉头，认真地思索了下：“就叫问玉吧。取义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我见你气质过人，宁折不弯，望你以后能做一个品德高尚的端方君子。”
……
彼时，他家中因故患罪，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仇人势大滔天，虎视眈眈，他无处可去，也无处藏身，最后无奈之下在忠仆的安排下进了宫。
他从小饱读诗书，也算是幼年早慧，却适逢家破人亡，又进宫做了太监，即使这般境遇，他也没学会卑躬屈膝。
所以他刚进宫时，吃了无数苦头。
他万念俱灰，他愤世嫉俗，是她将他从那漫无境地的黑暗中拉出来——“就叫问玉吧。取义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我见你气质过人，宁折不弯，望你以后能做一个品德高尚的端方君子。”
他其实一点都不品德高尚，这些年来他为了苟且偷生，为了一步步靠近她，他工于心计，害过人，也害过命。
如果她知道——不，他不会让她知道的。
*
回到坤宁宫后，让人去处理了问玉的事，晚香想了想后，还是让人送了一瓶冻疮膏去了皇子所。
冻疮膏是侍书让人专门去太医院领的，捡了最好的来，又送到皇子所去。
既然把事做了，这个名就要拿到，晚香并不在意是否大张旗鼓。
皇子所，十二皇子的院子里，一个胖胖的年轻太监领着几个小太监毕恭毕敬在外面候着。
里面，是紫兰代替坤宁宫来送药。
“麻烦姑娘帮我谢谢母后。”
“自然，十二皇子不用送，奴婢可当不得。”
紫兰从屋里走出来，胖太监小柯子亦步亦趋将人送到院子外。
期间他试着想打探出皇后娘娘为何会突然另眼相看十二皇子，可紫兰都是笑笑没有搭话，让他心中暗自生恼。
等人走了后，小柯子脸色分外难看，一个小太监凑了过来，连连瞅着屋里对他使眼色，小柯子作势打了他一下，又踢了他一脚让他干活去，自己却急匆匆出了院子。
屋里，赵柯正捏着那装着冻疮膏的青色玉瓶出神。
整个过程正如他想象那般进行顺利，他自认表现得也不差，且皇后确实如他所料让人送他回来，又送了药。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为何他却有一种不安之感？
就好像有什么超出了他的预估。
赵柯皱着眉回忆了整个过程，来回的想着，都没觉得时是哪儿出了错。到底哪儿出了错？哪里违和？
他想了又想，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皇后！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见这位小皇后，她嫁入宫中第二天，便在慈宁宫见过了。当时他站在一众皇子中，远远的看见她端坐在太后身旁，她穿着一身华丽的后服，头戴凤冠，衣冠都是合适的，偏偏她脸庞稚嫩，眼中充满了一种抗拒和无措。
当时他就心想，何必呢，何必把这样一个人送入后宫，还不是羊入虎口。后来果然听说她在宫里连连吃亏，他娘宛如讲笑话一般将这些事讲给他听，仿若是泄恨一般，似乎出身高贵也没什么，还不是活得不如他们。
他听着，却没有入心，直到他娘动了那种心思。
这次他按照计划出现在她面前，当时不觉得，此时再想，才不过半载不到的时间，这后宫就将一个怯弱的女子打磨成了一个温和得体的皇后。
太温和了，也太得体了，哪怕是她眼中的怜悯，都恰如其分的不多一丝，也不少一毫。
温和得体得让人觉得一切都像演的一样，掩饰了她真实的排斥和抗拒。
排斥抗拒？
她厌恶他？还是她洞悉了他出现的目的？
赵柯眸色一荡，跟着皱眉看向门的方向——顺嫔人还没进来，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好你们这群狗仗人势的，都杵在外面做什么？皇子身边不用服侍了？没人管着你们就偷懒……”
赵柯走到门前，正对着边骂边往里走的顺嫔。
顺嫔一改平时人前怯弱的样子，眉眼间充斥着得意的张扬，换平时她可不会这样，哪怕再生气，还要做个样子，这种斥骂只呈现在赵柯面前。
按照顺嫔的话说，此时不宜得罪这些狗奴才，毕竟她平时不在赵柯身边，还指着这些狗奴才服侍，没得再弄出个半夜炕火熄了。
即使那事之后，负责炕火的太监当时就被送进了慎刑司，后来据说人死了，顺嫔依旧心有余悸。所以她平时大多是恩威并施，多数都是收买，再不会这般模样。
可今日——
“母妃！”
顺嫔被吓了一跳：“你嚷嚷什么？”
赵柯对芍药使了个眼色，让她守着门不要让人进来，侧身让顺嫔进来了。
“你说你嚷嚷什么，吓我一跳。”
顺嫔念叨着，见儿子也不理她，径自走了进去坐下，沉着一张脸，渐渐的顺嫔也做不出姿态了，讷讷闭上了嘴。
“行了行了，我以后不再张狂了就是。”
“母妃也知道自己张狂了？”
顺嫔怨怼地撇了撇嘴，眼珠子一转，岔开话题道：“听说皇后让人把你送了回来，还使人专门送了药？”
“……”
“好了好了，你也不要对娘摆脸色，”她挥着手帕道，见桌上摆着一个小玉瓶，忙一把拿了过来，看了看，又去看赵柯的手，“娘娘心慈，即是对你好，你就该受着。我可怜见的儿啊，瞧瞧这手，母妃赶紧帮你擦了药，要不了几日就能好。放心，娘有经验着呢，保准不让你得冻疮，一会儿让人从外面找点雪来，先擦了手，再用药，千万不能用热水泡……”
顺嫔抱着儿子的一双手，心肝肉的心疼完，就喋喋不休开始念叨了，整个人表情眉飞色舞，一看就极为开心。
赵柯本来有些生气，莫名其妙气就没了，他有些无奈：“娘，你也改改你的性子。”
“行，娘改，娘绝对改。娘知道现在才哪儿到哪儿，不易惹人注意，等咱们得到咱们想要的，等你有了那一天，再让娘开心也不迟。
“娘就是没忍住，一想到你若是能得了皇后的眼缘，我再多去讨好讨好皇后，让她把你记在名下，以后你就成了中宫嫡子……
“……到那时候沈家、定国公府都得帮着咱……若我没看错，前太子和前皇后都是贵妃贤妃她们合伙害死的，他们也只能帮着我儿……这事我没打算现在就捅出去，一定捏紧了捏稳了，等到该捅出去的那一刻，等到你有了那一天……”
赵柯默默听着，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
“你，真打算去了？”
等问玉从坤宁宫回去，薪炭处所有人都知道他得了皇后娘娘的赏识，要去坤宁宫了。
贺喜声连连，当然也有冷眼旁观的，毕竟都在宫里，对宫里的一些局势也是有所了解。
问玉应付完来恭喜他的人，回到屋，徐猛正等在那里。
“你想好了？”徐猛眉头皱得很紧，显然不是很赞同，“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宫里的形势你也知道，前面的皇后和太子都没了，前朝多少暗流涌动，你若去了坤宁宫，等于把自己也卷了进去，若我记得没错，你以前也不是没被贵人们赏识过，可你都拒了，说是不想活得心惊胆战，被人利用，可你如今……”
“猛哥，今时不同往日，我得为以后打算。”
见他面带笑容，徐猛恍惚才发觉此时的问玉早已不是以前那个单薄瘦弱的小太监。
他因容貌异于常人，年轻那会儿也不是没被贵人赏识过，可俱都因他这双眼睛坏了事。谁不希望身边服侍的奴才看着精精神神的，成天像他一样睡不醒，看着就不是个办事牢靠的。
这话自然不是徐猛说的，而是曾经他被许多人这么说过。就因为这，他一直出不了头，总是受人欺负。
也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想开了，他为人处事开始狠辣起来，欺负他的，他就欺负回去，害他的，他就害回去，渐渐也没人敢欺负他了，渐渐的也多了许多乐于奉承他的人。
可得罪的人实在太多，有一次他被人敲了闷棍，大晚上的头破血流地躺在内承运库到惜薪司拐角的窄巷里，是刚到惜薪司没多久的问玉将他扶了回去，又到处寻人找药，才保住了他一命。
要说两人的往事，可以说上一天一夜，这些年两人也算相互扶持，问玉年纪小，徐猛现在要是在宫外没做太监，恐怕能给他做爹了，开始徐猛是把问玉当自己亲弟弟，后来问玉渐渐显露出聪明才智后，反倒成了徐猛的主心骨。
两人一个动脑，一个动手，就这样两人在惜薪司也算熬出了头，要不是赵新德屡屡从中作梗，两人前程不至于如此，但比起其他人也不算差了。
如今问玉要去坤宁宫，徐猛自然不可能跟去，两人这些年的交情下来，他难免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当然更多的也是担心问玉，毕竟坤宁宫实在不是个好去处。
“猛哥，你甘心一直待在这？”
“我自然不甘心，可……”徐猛有些烦躁起来，他一烦躁脸色就极为难看，那双眯缝眼也不像打瞌睡，反而有几分阴狠之色，“说来说去，还是你想去！”
“我确实想去，猛哥我不瞒你。”见徐猛又想发作，问玉忙道，“我有我的打算……”
“你能有什么打算？你现在是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不想待在这惜薪司里，成天跟这脏兮兮的柴炭打交道，想去更好的地方。可现在我们又不用干活，惜薪司的油水也不少，下面还有小太监给我们供奉银子，有什么不好的？
“我知道你肯定想说惜薪司也就只有冬天能风光一阵，其他时候人都闲得发霉，有本事的人不会待在这……还是你想往上升一升？可有赵新德在，再说还有冯七……要不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想个法子把赵新德干掉，等冯七升上去，你坐冯七的位置……”
见徐猛越说越离谱，甚至说着就当即想去实行，问玉打断了他。
“猛哥，你先听我说完行不行？”
徐猛瞪了他一眼，可到底不若他坚持，只能闭上嘴。
“我去坤宁宫是有我的打算，我虽没跟你细说过，但猛哥你应该知道，我还有一个仇人，不是因为这个仇人，我也不会进宫。”

第116章 小皇后（二十六）  论他解问玉这一世，……
徐猛本还有些不甘不愿，听到这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不能一辈子待在这惜薪司，你说我们想个法子把赵新德干掉，且不说干不干得掉，那赵新德是钱司正的干儿子，赵新德的亲妹妹嫁给了钱司正亲弟弟的傻儿子，就凭着这层关系，赵新德在薪炭处的位置稳如泰山，更不用说钱司正是司礼监孙公公手下的人。”
司礼监的孙公公对他们这些低等太监来说，已经算得上是老祖宗了，孙公公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本身就是建仁帝的心腹，他掌管司礼监批红之事，可谓是权柄滔天。
即使没有孙公公，只要他们还待在惜薪司，钱司正对他们来说都是一座越不过去的高山。
一条路走不通，可以换一条路，他们现在若想出头，只有从惜薪司出去，可出了惜薪司又能去哪儿？
太监不像那些朝廷官员，讲究东方不亮西方亮，这里做官不通，还能再换一个地方，很多太监都是打小就入宫，打你从进了宫来，渐渐的你身上就会烙下派系的影子，再去别处根本不会有人用你，即使用，也不会重用。
所以只能从太监这个圈子里跳出去，整个皇宫里最有权势的是圣上，圣上身边轮不到他们去，那就只有一个选择——
到后妃身边去。
如今储位未定，各方暗流涌动，宫里暗中押注的人也不止一个两个，若是万一能够压中，再出一个孙宏茂也不是难事。
要知道司礼监的孙公公当初也是在圣上还未登基之前，就效忠于他，才会有今时今日几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这些道理徐猛都懂，可从心态上他还是有些不能接受，不过经过问玉一番说辞，他到底不若方才的坚持。
“你想，有赵新德在一旁虎视眈眈，咱们平静的日子还不知能过到几时。我瞧着赵新德对冯七越来越没有耐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冯七踢出了薪炭处。钱司正顾忌赵新德是个酒囊饭袋，所以才使了个冯七来当副管事，若是赵新德执意要让冯七走，再换一个能办差的‘冯七’也不是不行。”
问玉难得讲这么多话，徐猛紧皱着眉一边听一边想。
“我去坤宁宫，若是能得到皇后娘娘的赏识，哪怕以后不待在坤宁宫，也能随便谋一个好去处。”
他在惜薪司就默认是钱司正一系的人，孙公公手下也不止钱司正一个心腹，彼此也是明争暗斗。可若是从坤宁宫过一遍，就能把身上属于钱司正一系的痕迹擦掉，是时二十四衙门尽可捡着让他挑。
当然，问玉不会跟徐猛说，其实他去了坤宁宫后，身上也会被打上皇后的烙印。他说得这些话，七分真搀着两分假，还有一分是故意说得严重，一切不过是为了让自己顺利的去坤宁宫。
只是他的有些心思，是不适合给徐猛知道的。
“等我去了坤宁宫，有了门路，就把你也从惜薪司弄出去。也许我走以后，说不定赵新德不会再刻意刁难你，这是做两手打算，这些我都是提前想好了。”
徐猛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身往椅子上一座。
“既然你都已经想好了，那我还能说什么？”
问玉露出笑容：“我就怕你不能理解，只当我把你一人扔在这。”
徐猛瞪了他一眼：“你最好记住你的话。”
“我当然不会忘记。”
还是很久以前，两人便说好要在宫里相互照应，这话他一辈子不会忘。虽说他曾经救过徐猛一面，但这些年徐猛对他的照顾，也让他牢记在心。
若论他解问玉这一世，承受过谁的恩，皇后娘娘是一，再来就是徐猛了。
“我等你以后发达了，来从这破地方把我捞出去。”
“一定。”
*
“娘娘，你就那么放心小玉子？”弄画犹犹豫豫道。
坤宁宫是有太监的，正确的说每个宫里都有太监和宫女，具体的比例要看上面主子爱用谁。
一般嫔妃都是用宫女居多，太监们多是做些跑腿打杂的活儿，坤宁宫也一样，不过每个宫里都有一个首领太监的位置，主要就是管这些做活的太监们。
坤宁宫首领太监的位置一直是空着的，问玉到了坤宁宫后，晚香就把首领太监的位置给了他。
初来乍到，只看问玉看谁都是满脸带笑，温和懂礼的样子，可也是奇了，那十几个太监竟无一人有异议。
这也就罢了，外面人不知道，可在晚香身边服侍的无一不看出娘娘对问玉的态度不一般。
“叫什么小玉子，叫名儿。”
“别人都是这么叫的，只有娘娘你非得注重什么名儿，”见晚香不敢苟同看自己，向来得宠的弄画也不敢犟嘴了，小声说，“奴婢以后改了就是。”
“他即是我带到坤宁宫来的，你又知他与我有旧，他品级与你四人相当，下面太监又都是他管，你们就要给他做这个面子，小玉子小玉子，像个什么话。”
“娘娘说的是。”
弄画老实认错，可没憋一会儿又忍不住了，“娘娘，你就真的放心问玉？”
见晚香看过来，她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说：“您总说他与您有旧，可到底都过去好多年了，虽有那件事在前头，确实是他帮着娘娘扳回了一城，可、可奴婢总觉得、总觉得……”
弄画说不下去了。
晚香收回手里的卷宗，放在一旁。看着弄画别扭的样子，她暗暗的叹了口气，道：“这话肯定不是你自己说的，是不是跟侍书几个私下琢磨了？”
弄画偷偷瞧了晚香一眼，点了点头。
“你们几个不用杯弓蛇影，自相惊扰，倒不是说对别人，而是对问玉不用疑心。”
弄画欲言又止，心里泛着酸。
其实与其说她们猜忌问玉，不如说吃醋更为恰当一些，本来她们四个是最受娘娘信任的人，突然跑出来一个人，娘娘像信任她们一样信任他，难免心里会不太舒服。
“问玉是个有才能的人，他未来定然不止局限在坤宁宫。我知道你们都忠心，也都是一心一意想帮我，可有的时候，总也有你们帮不到的地方，就比如说，你们无法出宫，但问玉可以，这个时候我身边就需要有这样一个人。”晚香缓缓道。
确实，宫女是无法出宫的，但太监的约束就没这么多了。像晚香若是想向杜家传什么话，就可以派个太监出去，是时只要挂上坤宁宫的腰牌，报备一下，按时回来就行了。
可惜晚香自打进宫后，一直没找到可以信任的太监。
“那娘娘您选的这个人就是问玉？”
晚香十分坦然，点点了头。
“行吧，奴婢知道了。”弄画道。
晚香见她还在别扭，无奈地笑着道：“你们也不能跟着我一辈子，虽然我知道你们陪我进宫那一刻，就都打算好这辈子不嫁人，可我哪能让你们一辈子不嫁？”
“娘娘！”
弄画没想到这事娘娘也知道。
正如晚香所言，陪娘娘进宫的那一刻，她们四个私底下就商量过，这一辈子都不嫁人了，娘娘一个人在宫里，她们不放心，也放不下心。
弄画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论人才、办事，她不如侍书和抱琴，论细心体贴，她不如司棋，她还总给娘娘添乱，唯一能做的就是哄娘娘开心，那她就一辈子给娘娘做个开心果。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娘娘表面上不说，实则什么都知道。
“姑娘！”
想到进宫以来的心酸，弄画无语凝噎，直到眼泪忍不住流下来，才哭着扑进了晚香怀里。
晚香抚着她的发髻：“宫女二十五就能出宫归家，这几年我帮你们上上心，你们自己也上上心，到时候找个好人家，我给你们添妆，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奴婢才不要嫁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那尚衣监的齐姑姑，在家里就有丈夫，自己在宫里当奴婢侍候人，丈夫以不能在家侍奉婆母，又在家里纳了个小。花着人家的钱纳妾不说，对人家生的女儿也不好，奴婢才不要嫁人，奴婢要一辈子侍候娘娘。”弄画孩子气的哭着道。
提起尚衣监齐姑姑的事，就扯得有些远了，不过这事倒是真事。
高等女官是可以嫁人的，也不用一直在宫里不能出去，每个月都有几天固定的时间可以回家。
当年齐姑姑在到了可以出宫归家的年纪，因为舍不得宫里的朋友，也是家境不好，出于考虑她没有绝了后路选择出宫归家，而是在家里的做媒下嫁了一户良民为妻。
成亲前两家是提前说好的，因为男方的家境也不是很好，就答应了婚后齐姑姑还是可以进宫当差。
就这样齐姑姑嫁了人，宫里的差事也没丢，还为那个男人生了个女儿。可惜她在生产之时坏了身子，且以宫里的情况，也确实不能容忍她一二再的生产耽误差事。
起先男方家里什么也没说，后来男人自己提出要为家里传宗接代，齐姑姑顾虑到自己不能时常在家，也没办法照顾丈夫侍候老人，就同意给那男人纳妾，纳妾的银子还是齐姑姑出的。
小妾进门，第二年添了个大胖小子，齐姑姑因在家的时间少，虽心中有些酸楚，但也是乐见其成。
一去多年，一家子在面上倒是和和平平，可万万没想到齐姑姑竟发现那一家子人私下里虐待她那还不到十岁的女儿。
女儿就是齐姑姑的命根子，可以这么说，因为她在家时间少，她其实跟那个男人没什么感情，唯一让她顾念的就是女儿。她倒是狠心要和离，可那家人却捏着她女儿不放人，说是她走可以，但孩子不能走。
齐姑姑求助无门，这事兜兜转转就被紫蝶求到了晚香面前。
晚香这个皇后做别的不行，一个普通人家还是能拿捏住的，于是就下了一道懿旨，让二人和离，准许齐姑姑带着女儿和那户人家析产分居。
这事就交给了问玉办，今日问玉出宫就是为了办这事。
“行了，你也别说这些话，这世上的男子也不是都不好，说不定哪日你遇见了心仪的如意郎君，还要哭着求着我做主让你嫁人。”晚香点了点她额头。
弄画被臊红了脸：“奴婢才不会求着要嫁人。”
正说着，暖阁外传来一阵动静。
问玉几个大步走进来，刚越过落纱罩，就看到眼前这一幕，不禁怔了一下。
弄画忙摸了摸脸，从晚香膝上爬起来。
“事情可办好了？”晚香问道，同时示意弄画下去收拾下自己，弄画方才哭得稀里哗啦，脸上多多少少有些痕迹。
“回娘娘的话，已经办好了。”
问玉在暖炕前站定，恭恭敬敬禀道，“奴婢到时，那家人很吃惊，一听说奴婢是娘娘身边的人，吓得当场就跪了下来。”

第117章 小皇后（二十七）  心疼
看得出来晚香似乎很喜欢听他讲这些，问玉就往细里讲。
说那户人家有什么人，当时什么神态，如何的色厉内荏，说那男人其实根本没想和齐姑姑和离，就是想吓她、威胁她、想拿捏她。毕竟齐姑姑在宫里做女官，虽是无权无势，但每个月的月俸不少，还能免除家中的税赋徭役。
反正，齐姑姑也不在家，人家一家子和那生了儿子的小妾就犹如一家人，还能每月有人送银子回去贴补家用，何乐而不为？
所以当听说皇后娘娘下懿旨准许两人和离析产分居，那户人家全都惊呆了。那丈夫以为齐姑姑木讷了这么多年，终于攀上皇后娘娘这个高枝十分后悔，又是下跪又是打自己，想让齐姑姑打消和离的念头。
可齐姑姑实在被伤透了心，丈夫纳妾她是同意了的，在当下这个环境做为妻子确实该在家中照顾丈夫侍候婆母，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听了那小妾的唆使虐待她的女儿。
这次是她发现了，若下次她没发现是不是女儿死在了家里她都不知道？
齐姑姑心如磐石，那户人家见苦求无用，只能答应和离。
“你做的好，那小妾已经有儿子了，赶是赶不走了，可有这么一个搅家精在那家里，齐姑姑的女儿不可能在家中过上好日子，她又不能一直在家守着孩子。就让他们后悔去，后悔扔了个金饽饽抱回了一个烂砖头！”晚香道。
见她那鼓着脸颊信誓旦旦的模样，问玉眼中不禁闪过一抹笑。
还是个小姑娘，却被迫穿上华丽的后服，戴上沉重的凤冠，努力装作威严的坐在那里，让世人瞻看。
方才他见弄画伏在她膝上哭。那几个丫头里，除了那个侍书还行，其他几个都不太中用。
明明该是奴为主分忧，反过头成了主为奴担忧，想到曾经他在暗处看到她的样子，想到她从无忧无虑一下子变得苍白羸弱，想到她被人欺负被人吓唬，差点大病一场，想到她明明笑不出来，却强撑着若无其事。
想到她这大半年以来的变化，问玉心里被锥子扎似的疼。
她其实就该这样的开心快活，就像眼前这样。
“奴婢临走时，把齐姑姑送回娘家，她打算把女儿放在娘家养，以后按月给娘家钱，想必娘家的人应该不会薄待那孩子。”
“她娘家可靠得住？如果能靠得住，会让孩子在家受虐那么久都没人发现？”晚香皱眉道。
问玉露出微笑：“所以奴婢临走时特意指点了下齐姑姑，让她按月把养孩子的银子给娘家。”
“每个月给钱好，这样一来他们才知道是从谁手里拿银子，才能更用心养那孩子。”
再是娘家人，人家也不可能白养孩子，一日两日还好，时间长了家中的哥哥嫂嫂不会有意见？
一次性多给也不好，人总是升米恩斗米仇，拿银子拿得太爽快就会忘了人的好，就会觉得理所当然，只有一次一次的给，时刻提醒着，对方才能牢记是拿钱办事。
问玉没想到晚香竟能懂自己这点小心思。
他家破人亡后，曾流落市井见识过世间百态，自然能琢磨出市井人家那点小心思，可娘娘却出身高贵，又怎会懂这些？
两人看过去的眼神对了个正着，晚香眼神有些恍惚，恍惚看见了前几世的问玉，想到他对自己的疼呵，眼神幽怨中带着无尽缱绻。
问玉被这眼神瞧得一愣，却下意识不敢再瞧她，低垂着耳根子泛起克制不住的红，像煮熟的虾子。
晚香见了，生了逗弄的心思，道：“你怎么了？怎么脸红了？可是殿中地龙烧得太旺？”
问玉被呛了一下：“没、没，奴……”
“你不用在我面前自称奴婢，侍书她们几个我也让她们不用，偏偏她们记不住。人前注意就行，人后就不用了。”
“可……”
“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自然是听娘娘的。”
“那就不用再说了。”
*
两人正说着话，落地罩外响起一个人声。
“禀娘娘，慎刑司来了位秦公公，说是宫里五年一大检，他负责坤宁宫，请玉公公前去说话。”
晚香一愣。
宫里五年一大检她是知道的，毕竟前世在宫里待了多年，也知道是干什么的，所以她下意识就看向问玉。
问玉感受到她的目光，明明想克制，脸却慢慢涨红了起来。
双手缓缓握紧。
是屈辱的，也是自惭形秽。
晚香忙移开目光，心疼了起来。
其实她前世就知道，问玉一直在意自己身份，问玉何等清高，前世却被那些人一口一个解阉解阉的叫着。前世她没碰见过这事，想到问玉被陌生的人检查身体，被迫暴露自己不能见人的创伤，她心里就挖心似的疼。
她心绪不平，语气不免带了些不悦：“他来大检就大检，叫问玉去做什么，没见着问玉正侍候本宫？”
话音未落，她在暖炕上坐直了，伸出一双纤纤玉手，问玉忙走过去扶起她。
“去书房侍候本宫笔墨。”
“是。”
两人走了，留下禀事的宫女一人站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侍书已经在后面站得有一会儿了，她是跟在禀事宫女后面进来的。
见此，她道：“傻站着这儿做甚！走吧，我跟你一同出去。”
禀事宫女应了是，两人一前一后去了殿外。
……
慎刑司掌宫中戒律责罚，但像宫中大检之事也是由慎刑司负责。
来之前，马太监就交代秦公公了，去各位主子宫里要客气点，尤其是坤宁宫。  秦公公虽诧异马太监为何这么交代，但他也不是没有眼色，他甚至很感激马太监的提醒，有时候在宫里一句提醒就能保住人一条性命。
所以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下等候，一点不耐之色都没有。
“秦公公好，我是娘娘身边管事宫女侍书。”
“怎么是侍书姑娘来了？那位玉公公呢？”秦公公好奇问道。
问玉是坤宁宫首领太监，管着下面二十几号人，秦公公过来大检自是要先见过他，才能分清下面人谁是谁，这也是为何会去请问玉来的原因，哪有太监大检让一个宫女出面应付的？
侍书恰如其分地露出几分为难之色，道：“公公来的不凑巧，我家娘娘正在习字，玉公公在一旁侍候笔墨。娘娘习字最是忌讳有人去打扰，下面人不敢去报，这事就转给了我。”
秦公公沉吟一下，道：“这倒也无妨，咱家让人去请玉公公，也是因为他对下面的太监熟，既然侍书姑娘也对这些人熟悉，玉公公来不来倒也不妨事。”
“那我就放心了。”侍书松了口气，道，“那公公且随我来，我这就叫人把人聚齐了您来大检。”
……
“让你磨墨，你光看外面做甚？”晚香半撩着袖子，专心致志地写字。
她写的是梅花纂字，将梅花镶嵌于字体之间，远看花里有字，近看字里有花，绚丽多姿，十分华丽。晚香以前是写小楷的，在闺阁时，她习的便是小楷，这梅花纂字她练过，但是不精，也是近些日子才重新拿起来，就是为了打发时间。
问玉闻言愣了一下，忙低头去磨墨。
砚是四大名砚中的端砚，墨是上好的云头艳，云头艳是油烟墨的一种，其特点便是墨色黝黑发亮，最好的云头艳磨出来的墨，黑中隐隐泛着紫，写起字来细腻、油润、顺畅，笔触不滞，墨迹不散。
问玉已经磨了半池墨了，却似乎毫无察觉，他手腕机械式地动着，心绪却纷乱如柳絮。
这大抵是他这辈子心情最为复杂的时候。
瞧着立在书案前的她，单薄而纤细，因为练字要低头，她习惯性把头上所有的首饰头面都取了。乌黑亮丽的头发只挽着发髻，鬓角垂下一缕，褪下后服，白皙的脸蛋脂粉未施，俨然还是个少女，谁又能想到她会是皇后？
更没想到她竟会袒护他，是察觉出他的异样，还是——只是心生不忍他被人糟践？
恐怕是后者。
问玉这一生，经历过太多的大起大落，他幼年早慧，所以围绕在他身边的都是夸赞，后来家中突然遭遇大变，眼睁睁看着长辈们叫天不应求地无门，下人走的走散的散，家中女眷求死的求死，归家的归家。
他因年幼不显眼，被忠仆连夜送走，又用自己的孙子代替了他，才让他捡回一条命。
可仇人势大，忠仆年老体迈又受了伤，寄居的这家人恨他让家里孩子丢了命，待他并不好。他心高气傲出走过，也在街头流落过，尘世间的酸甜苦辣在他尚且年幼的时候都尝试了一遍。
可以说，没有人心疼他的，会心疼他的都死了。
却万万没有想到，在他已经可以保护自己的时候，被眼前这个少女心疼了一遍。
不，是两次。
“诶，我让你磨墨，可没让你磨这么多，这么多我可用不了。”
一个微微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入他耳中，问玉回过神来，想撑起笑却有些艰难，因此尝试了好几次。
“娘娘，奴……”
“嗯？”
问玉忙换了自称：“我……”
“什么？”
“没什么。”问玉轻摇了下头，“我也是走了神，以后定然不会了。”
晚香嗯了声，放下笔，装作欣赏字的模样，竭力不让自己去看他。
她在尘世间也不是走了一遭，也许以前不懂，现在却知道有些时候有些情况忽视比正视好，当人难堪时并不一定要外人去劝慰，有些伤口还是自己默默舔舐的好。

第118章 小皇后（二十八）  怜惜
“我写累了，你来试试，”晚香边说边让开了些，“我记得你说你幼年读过书，想必也会写字？”
问玉错愕，可晚香已经把位置让出来了，他只能走过去，静默半晌才提起笔写了几个字。
“写的不错，你学的是颜体？”晚香微微向前倾了倾，淡淡的幽香飘进问玉鼻腔中。
“我幼年只临过颜体。”
为何只说幼年，估计他懂，她也懂。至于为何只是幼年临过，却能写得这般似模似样，估计私下没少练，一个太监为何会私下练字，两人不约而同都忽视了这一点。
“其实你也可以练练馆阁体，我看现在很多读书人都以能写一手好的馆阁体为傲。”
晚香本只是随口一句话，也是前世问玉去了司礼监后，为了和那些文官们和光同尘，私下练了一手不错的馆阁体，因此得了不少文官的另眼相看。
在很多文官眼里，太监们都是阉人，哪怕再有权势，也是不完整的男人，所以哪怕平时打交道面上是笑的，私下里叫x阉的并不在少数。
当年问玉之所以能在司礼监势大，除了是必选其一的投靠，也是他除过身份外，很大程度上更像一个文人。
问玉却是一愣，她怎知晓他私下在练馆阁体？
书法流传千年，在馆阁体大行其道之前，各种字体可谓是百花争鸣，好处自然多多，可同时也有弊端，那就是朝廷开科取士，每每都有一些应试者考卷写得龙飞凤舞，造成考官阅卷困难，平白浪费时间。
之后在朝廷的大力提倡下，书写工整，端正拘恭的馆阁体大行其道，不仅成了朝廷开科取士试卷的制式标准，也渐渐成了流传在官场中的一种制式字体。
官场里，不会用馆阁体写公文会被人耻笑，可一个太监为何要练馆阁体？
问玉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他用眼角余光去观察晚香，在发现她确实不是在试探自己后，松了一口气。
“其实馆阁体我也有私下练，但因为空余时间不多，写得并不好。”
问玉写了几行小字，倒不是说他字写得难看，只是颜体的痕迹还很明显，远远达不到馆阁体要求的横平竖直、乌、方、光。
“那就多写写，刚好你磨了这么多墨，就着这墨写，也免得浪费了。”
说完这话，晚香去了一旁喝茶，那兴趣盎然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故意的。问玉无法拒绝，只能摊开纸来按照晚香说的写字。
一练起字来，问玉情绪内敛了不少，表情变得十分严肃，晚香本想逗弄他，想看看他局促的样子，要知道在她印象里问玉一向是无所不能的，这般生涩的表现极少，谁知打算还是落空，又见他一派板正严肃，格外与平常不同，她不禁走了过去，在一旁看他写。
“你是不是私下偷偷练过字？”她好奇道。
“幼年时，家父向来注重我的学业，临终前也说过学业万万不能丢。”问玉答。
其实这不是他爹的原话，他爹在他被送走之前，只说了让他万万保住一条命，其他别无所求。还说让他长大后不要入朝为官，帝王不仁，党争倾轧，旦夕祸福未知，不要牵连子孙，还不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做个农夫了此一生。
只可惜他都没有听，甚至是后来入宫，都是他在知道胡叔命不久矣以后自己选择的。
“可我记得宫里的太监不让识字。”
建朝以来，太/祖皇帝就立了宦官不得干政的规矩，也是汲取前朝经验引以为戒。可历经多代，这种规矩渐渐被人视为无物，表面上太监们确实还不能识字，但为了添补司礼监等二十四衙门空缺，也是为了架空那些女官们，渐渐宫里也为太监们设了内书堂，但能进去读书的人极少。
反正绝对轮不到问玉这样明显背后没有靠山的人，晚香才会有这么一问。
“我私下学业一直没丢。”
宫里不让太监识字，但蛇有蛇路，鼠有鼠道。他让人从宫外带书进宫，私下闲时偷看，他本就有基础，自学其实对他并不难。练字也是一样，开始他睡的是大通铺，那时少不得私下找地方写字，等后来他慢慢处境好起来，自己单独一间，私下练字就更方便了。
“可照你说，平时干活本就很累，你还要藏着私下晚上偷偷看书练字，没有烛火，难道是凿墙借光？”不知何时，晚香挪了张凳子来，就坐在书案一侧，撑着下巴看问玉写字，又一边跟他说话。
问玉有点好奇她的奇思妙想，怎么会想到凿墙借光了，宫里的墙也不可能给他凿开，再来也不到那种境地。
不过他清楚她的出身，自然知晓她大概没见过穷苦的人家是怎么过，凿墙借光他没干过，但是借着月色或是去其他有光亮的地方借光的事，他还真没少干过。
“宫里有夜里照亮的路灯，每晚都有巡逻的太监点灯灌油，有时若实在找不到地方，我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借路灯照亮。”
既然在宫里，自然知道巡逻的时间，有意避开并不难。那路灯多是方形石柱建成，四周围以铜丝隔档扑火的蚊虫，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座，就是烧起来烟熏火燎，天冷时还好，天热时属实不好过。
其实现在让问玉回想，也会诧异那时自己的毅力，也是自打她给他赐名后，他似乎就憋着一股劲儿。
他很清楚在这宫里要想熬出头，不会点本事是绝对不行的，他若想能如愿以偿做自己想做的事，报自己想报的仇，必须要努力。
努力也许会让人失望，但绝不会白费。不然即使他进了这宫来，也永无翻身之地。
听着他的诉说，晚香眼前渐渐出现了一个瘦弱的小太监，单薄的身板，抱着一本对他而言有些大也有些重的书，在暗夜中寂静的宫廷里，汲汲营营寻找着光亮。
晚香以前没有听问玉说过这些，似乎在她恍然不觉中，问玉已经变得无所不能，哪怕是在她穿越的那些世界里，问玉亦然是无所不能的，从来是他守护着她，而不是她去怜惜他。
可这一刻，听着他十分平静的讲诉着那些往事的小片段，她的眼神渐渐软绵了下来，里面充斥着她自己毫无所觉的怜惜。
问玉握着毫笔的手紧了紧，有些陌生这种感触，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他觉得自己有点卑鄙了，可他却喜欢这一切，他内心藏着他自己一时都不能察觉的雀悦，隐隐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让别人怜悯，他会觉得这是羞耻，可在她面前，他似乎没有这些情绪。
……
事情进行的十分顺利，也不过半个时辰不到就结束了。
侍书一直陪站着外面，等结束后，她亲自送走了秦公公一行人。
秦公公等人走出坤宁宫，他身边一个小太监回头看了看站在那儿目送他们离开的侍书。
“公公，那位玉公公还没大检呢。”
秦公公睨了他一眼：“要不你去皇后娘娘身边把玉公公叫出来？就你小子聪明！”
“可……”
“咱们在这宫里啊，有时候该给的面子还要给的，娘娘们身边的人都精贵，反正比你们精贵，你愿意脱了裤子给人摆弄吗？你都不愿，精贵的人怎么愿意？！索性人主子愿意护着，咱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得了。”
“但是……”
秦公公敲他一计头栗：“行了，等你再过过就明白了，今天先教你一个，咱们当人奴才的，能少得罪人就少得罪人，这宫里不经过大检的人多了去了，不多他一个也不少他一个。要不，你也来检看一下你爷爷？”
说着，他斜睨过来。
秦公公是督管大检的，自然也没人敢检看他。
小太监揉着头，哈着腰：“小的，不敢，不敢。”
“那不就行了。”
……
“娘娘。”
侍书进门就看见自家娘娘坐在书案一侧，撑着下巴看问玉写字。
从表情来说，娘娘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这种亲密的姿态？侍书不禁一愣，往里走的步子停在当场。
“有事？”
晚香看过来。
“秦公公已经走了。”
此时晚香也意识到自己姿态有点不对，站起来，去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来喝。
侍书看了那茶盏一眼，又道：“顺嫔娘娘来了。”
提到顺嫔，晚香喝茶的动作停在当场，书案后问玉也停下了书写的动作。
“她怎么又来了，她来做甚？”
顺嫔能是来做什么？不过是为了讨好晚香。
这其实已经不是顺嫔第一次来坤宁宫了，那次赐药后，她就带着十二皇子特意来坤宁宫谢了恩，之后更是不吝往坤宁宫跑。
如今往坤宁宫走动的嫔妃并不少，前头还有个刘淑妃顶着，顺嫔自然不显眼，不过不显眼并不代表别人不知道顺嫔在打什么主意。
宫里明眼人何其多，刘淑妃和顺嫔所打的主意，知道的人并不少。
就因为了这事，最近宫里看似平静无波，实际上暗流却不断。方贵妃自断一臂交出宫权，张贤妃的侄女安贵人失宠，坤宁宫俨然成了如今风头正盛的一方，若不是有个刘淑妃车马放明想和皇后联手，又有顺嫔在一旁动作不断，让局势显得更为复杂，恐怕晚香的日子根本没办法像现在这么消停。
没人动作，不过是为了探看局势，等局势一旦分明，恐怕是各方涌动。
晚香也心知这个道理，所以顺嫔她不能不见，哪怕心里再是厌烦。
“奴婢听说刘淑妃使了个筏子，让顺嫔吃了好几个亏，奴婢见她今日来面带委屈之色，恐怕是来诉苦的。”
这事不用侍书说，晚香也知道。
刘淑妃既然觉得对她这边胜券在握，自然见不得有人半路夺食，她不能对付皇后，难道还不能对付一个顺嫔？所以顺嫔最近的日子格外不好过，据说十二皇子那儿也是烈火烹油，这事还是问玉告诉她的。
现在坤宁宫消息的来源是越来越多了，且不说杜家的暗线，紫蝶那边的宫女所是一助力，还有问玉这些年在宫里也不是白待的，他既能运筹帷幄让方贵妃吃那么大一个瘪，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甚至他的消息来源比宫女所更为迅捷。
“十二皇子也同来了，据顺嫔说明日是腊八，十二皇子为人孝顺，特意提前煮了腊八粥，不光给慈宁宫送了，坤宁宫也有。”
顺嫔倒是会做人，恐怕送腊八粥是其次，来诉苦扮可怜告状是真。
听说十二皇子也来了，问玉本做样子拿着的毫笔彻底放了下来，看了晚香一眼。

第119章 小皇后（二十九）  她若想怜惜谁，与其……
“让他们进来吧。”晚香道，起身准备去宴息见客的侧殿。
一般皇后见人分两处地方，大正殿在前殿，多为摆宴朝拜之用，后殿为她居坐宴息之处，正殿有宝座，较为正式，侧殿有暖炕次之，至于像暖阁这样的地方，一般人是进不了的，书房就设在暖阁中。
晚香去了侧殿，坐下，宫女奉茶。
她发现问玉跟了过来，并没有放在心上，本来问玉在她身边的位置就十分模糊，外面的一些事他管着，内殿他也可进来服侍，跟侍书一样。
晚香刚端上茶，顺嫔就带着赵柯进来了。
顺嫔在前面，赵柯靠后一点，赵柯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看样子里面装着腊八粥。
果然如侍书所言一样，行礼问安叫起赐座后，顺嫔一边诉说着来意，一边就用那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看着晚香，欲语还休。
晚香倒觉得这顺嫔是个妙人。
撇开前世恩怨不看，顺嫔可从来不是个软弱的性子，可在前世赵柯未登基之前，她却一直以软弱可欺的样子出现，一直到真正得势后，才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性格。
不怨她前世会输，至少她做不到顺嫔这样。
这样的人格外会利用人心，示人以弱，待所有人都放松警惕后，她依旧不会露出自己的獠牙，只有当真正得到胜利以后。
晚香想起前世在她将赵柯记在名下后，顺嫔为了让博取怜惜，硬生生让自己病了近十年。
近十年！
认真来算，应该是七八年，可即使如此时间也不短，那时她有好几次是真以为顺嫔活不久了，这样的人就像隐藏在黑暗的一条毒蛇，它可以为了捕食真正潜藏起来，直到临门那一口才会露出獠牙。
“十二皇子这是？”都做到自己面前了，晚香自然不能装瞎，她顺着顺嫔的话看向赵柯，在见到他额角不显的青肿后，恰如其分露出诧异。
顺嫔局促了一下，僵笑道：“没什么，十二皇子这是走路不小心摔了。”
摔了，会连同脸颊也摔出了青痕？
看着赵柯紧捏的拳头，和眼中晦暗不显的屈辱、难堪和隐忍，晚香心情晦涩。她现在仿佛被分成了两个人，一个人告诉她，这两人就是装的，他们是在故意博取同情，一个在告诉她，他们确实是装的，可他们处境不好被人欺辱也是真实的。
晚香没有忽略赵柯半垂眼帘下的难堪。
正是血气方刚的少年，谁没有自尊心呢，哪怕知道应该去做什么，可情绪却难以克制。
在赵柯心里，被亲娘这么拉过来用受伤的痕迹来博取同情，对他而言恐怕是极为屈辱且难堪。
晚香遥想前世，赵柯确实一直以来对她十分好，甚至对杜家对外公家，也是给予了最大的尊荣。
除了问玉，除了不知何时他对她藏了不该有的心思，除了顺嫔……
“十二皇子殿下，您把食盒给奴婢吧。”
问玉的声音打断了晚香的思绪，晚香抬眼就看见问玉的背影，他上前拿食盒的动作正好挡住了赵柯，也压下了她混乱复杂的心绪。
接过食盒后，问玉打开来，将里面的腊八粥呈给晚香看。
粥煮得很粘稠，看样子就知道插筷子不倒，内容十分丰富，有大米小米薏米莲子红枣红豆绿豆等等，食材都是极为简单的，满满当当装了一碗。
一般腊八粥，晚辈给长辈送都是提前一日，等到腊八当日是长辈给晚辈赐粥。
“去收起来放好，明日煮了来吃。”
这种天气，粥是不会坏的，等到次日要吃时，略微加水煮一煮就能吃了。当然在宫里，哪怕是在普通的勋贵大臣家中，也没人会吃隔夜的粥，不过晚香既然做出了样子，这就是恩宠。
所以顺嫔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赵柯的脸色也和煦了许多。
晚香并没有多留顺嫔母子，只大概问了问赵柯的学业，就让两人退下了。临走时，她让侍书赏了他们东西，不过是些布料柴炭之内的，看着不明显，可若是细究就能发现恰恰是顺嫔母子此时最缺的。
刘淑妃教训顺嫔母子，自然不会下太明显的手，只是刻意克扣了顺嫔年节的份例。而赵柯那里，则是让几个不长眼的奴才不小心撞了赵柯一下，让他摔了一跤。
摔得有点狠，不至于头破血流，也没差了，赵柯还是养了几天伤才出来见人。
“娘娘这是明白着呢。”顺嫔笑着和儿子说道。
赵柯捏了捏手中的玉瓶，这是方才离开时，侍书特意塞给他的，虽然没有明言，他知道定是皇后特意交代的。
他抬起袖子，不着痕迹地嗅了嗅那瓶上的清香，明明知道恐怕过了好几只手，他依旧恍然觉得这味道有些像她殿里惯有的味道。
“虽是现在日子过得艰难了些，但只要有娘娘怜惜咱们就不怕，那刘淑妃恐怕是打错了主意，她难道不知她越是苛责咱们，娘娘越是会怜惜咱……”
寒风中，顺嫔带着笑意的声音小声在赵柯耳旁说着，身后是几个被冻得瑟瑟缩缩却昂首挺胸担着赏赐之物的奴才。
这消息只是不一会儿，就传到了永和宫。
刘淑妃砸了茶盏：“这贱胚子！”
……
“你不喜欢十二皇子？”
等人走后，晚香特意让所有人都下去了，留下问玉说话。
这不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其实之前也有一次，只不过这一次感觉特别明显。
闻言，问玉低了低头掩饰脸上的情绪。
“奴……”
晚香咳了一声。
“我没有。”顿了下，他说实话了，“我觉得顺嫔母子总是来坤宁宫，其实没安什么好心。”
问玉没说的是，他不喜欢十二皇子看晚香的眼神，也不喜欢晚香见到十二皇子时，眼中时不时闪过的怜悯之色。
他太清楚这种装无辜扮可怜的人了，曾经他为了取信于人没少这么干过，可能是出于同类不喜欢同类，问玉对赵柯有先天而生的敌视。
基于这种心态，之前在书房时，问玉在晚香提问后顺势讲起一些以前的事，未尝没有博取怜惜之意。
此时的问玉还弄不太清楚自己对晚香的心意，晚香是皇后，他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太监，她对自己有解救之恩，有知遇之恩，有重用信任之恩，他无以为报，只能倾尽所能保护她。
所以她若想怜惜谁，与其以后被骗，不如来怜惜他。
这种晦涩、阴暗的心态，让问玉有一种窘迫的羞耻感，却又跃跃欲试的兴奋，有酸楚的甜蜜复杂，又甘之如饴。
“一个皇子，怎可能任由奴才们欺辱，恐怕顺势而为居多。”问玉以己度人道，一点都不含糊的落井下石，只是他面容俊美清秀，气质温润和煦，非但没表现出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反而让人忍不住信任他。
“你说的很有道理，其实这母子二人打什么主意我知道。”
“那娘娘你还……”问玉顿住。
此时二人虽相处融洽，甚至问玉的地位隐隐与侍书几人旗鼓相当，却和晚香远不到交心的地步，毕竟时间太短。
晚香倒是不介意与他交心，却是怕会吓着他，或是引起他什么猜疑，反而弄巧成拙。
“我稳住他们，不过是想用他们来牵制刘淑妃。”
外面尚且虎视眈眈，刘淑妃顺势而来，如果皇后这么就轻易和淑妃联手，恐怕是任何人都不愿意看到的，可刘淑妃那边还得稳住，自然需要有人来牵制。
只有多方牵制，才能保住晚香目前所需的平静。
这个道理不光晚香懂，问玉其实也懂。
*
临近年节的时候，宫里总是格外的忙碌。
民间有除尘之说，宫里自然也少不了大扫除，还有各处准备年节所需之物，连着多日宫里都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司礼监也送来了年节进宫朝贺的命妇名单，以及皇亲宗室朝贺的名单，其中自然少不了问询皇后，可是有什么需要见的人，司礼监也可以一并帮忙安排。
原司礼监本就是司掌宫廷礼仪、朝贺觐见、御前堪合、婚丧祭礼及纠察内官听事当差等务，有点类似以前六局中尚宫局和尚仪局结合体，还是后来渐渐演变，有了提督各处及批红之权，才俨然成了内廷第一署。
晚香自然是有人要见的，她因进宫时心中带着怨怼，一直不愿和家中联系，可到底生她养她一场，她又从小被家人宠爱着长大，心中再是有怨气，时间久了自然消了。
且她也该见见家里人，男人们见不到，女眷总能见见。
晚香安排完，又让人去各宫询问是否有宫妃们要见家人，如果有的话，将名单报给坤宁宫，她这边让人统计造册再交给司礼监。
时间就这么很快的过去了，到了除夕这天，一大早建仁帝便带着人宫里各处拈香行礼接神，然后便是皇帝和太后、后妃们一同共进早膳。
说是早膳，其实用完都快午时了，用罢早膳各自散去，回去歇息一会儿，等下午还要用晚膳。
也就是所谓的年夜家宴。
晚香被累得不轻，虽是一大早拈香接神女子不能亲临，但圣上都起了去接神，后妃安能高床软枕？都是要陪着天还没亮就早起的，只是分了各宫自理。
更不用说陪着共进早膳，坐了整整一殿的人，圣上太后都在，都要穿着大礼服，这一身后服加上全套的后冠本就不轻，等回到坤宁宫时，晚香差点没散架。
“快帮我脱了，让我歇歇。”
按时间来算，晚香也就只能歇息不到两个时辰，接下来就是年夜家宴，还得全套大礼服后冠再穿上，家宴时间甚至更长，一想到这些晚香就如丧考批。
还不能抱怨，因为打这一日起，就不能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了。
“司棋，你帮我捏一捏……不行，你的手太轻……”
晚香趴在凤床上，眼睛闭着，嘴里嘟囔着。
嘟囔了一会儿，突然她感觉有些不太对劲，怎么力道变重了，捏得恰到好处？
她侧首去看，一见着人，下意识惊呼一声，这一声也吓到了问玉，他红着脸，半垂着头，往后退了退，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是侍书叫我来的。”
谁叫晚香总是嫌弃手太轻，挨着换了一圈人，娘娘都是嫌弃，宫女们不行，那就只能去找宫里那些擅长此道的老嬷嬷，可坤宁宫没会这个的嬷嬷，其他老嬷嬷侍书嫌她们手粗，那就只能换太监了，这不就找到了问玉头上。
反正问玉是太监，近身服侍也没什么。
晚香心里也怦怦直跳，可见着问玉这样，她反而安适了。她趴了回去，将脸埋在软枕里，动了几下摆好姿势。
“你继续捏吧。”

第120章 小皇后（三十）  儿子多了也不好……
晚香看不见身后，自然没看见问玉纠结的脸色，可光听半晌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窸窣之声，之后一双手搭在自己脊背上，她就能想象到问玉此时纠结的心情。
还和前世是一样。
前世晚香记得问玉第一次贴身服侍自己时，也是这样的，他本就生得白，脸皮也薄，动不动脸就红了。可不知什么时候他就越来越从容，越来越冷静，再之后他离开坤宁宫去了司礼监，就再也见不到他青涩无措的样子。
其实这样也好，把曾经经历过的再经历一次，这一次她不会忽视他，会用心体会和他之间的每一刻，细细将他属于青涩时光的模样珍藏起来。
“就是那里。问玉，你手艺真好，是不是学过？”
舒服了，晚香的声音就软绵，软得像是沁了蜜糖，黏黏糊糊的，带着一种平常见不到缱绻。
问玉额上已经出了汗，他嗓子不自觉发紧：“奴婢没学过。”
“没学过怎么这么会捏？连司棋都不如你。”这恰恰是前世晚香最好奇的，可她从来没有问过。
问玉能说他幼年学过几天武，虽学得不怎么样，但对人的骨骼肌肉脉络还是了解一些的，自然能对症下药。
说白了晚香就是摆着架子摆久了，引起的骨骼僵硬和肌肉酸胀，把它揉开了就行。
可是揉开了……
掌下的肌理明显是属于女儿家的，还是属于女儿家中经过娇养才养得出来的细腻，即使隔着一层布料，问玉都能感觉到那柔滑的触感。
帐子里，问玉脸红似火烧，感觉就像度日如年，明明身体紧绷到极致，他还是下意识让掌下力度放轻柔。
直到感觉到她呼吸平稳，问玉停下手里的动作，双手缓缓拿开，僵直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放回身侧。
空气里沁着一股淡淡的馨香，这股香气是晚香独有的。
问玉轻轻的呼吸着，压抑的，一口一口呼吸，呼吸渐渐由轻转重，他低头看了看趴在那里半侧着脸睡得酣甜的晚香。
因为挤压，她的脸少了平时的清灵娇柔之感，多了一股娇憨。
脸颊白皙粉嫩，嘴唇粉嘟嘟的……问玉不自觉伸手，直到感受到那温润细嫩的触感，他才惊惶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他像被针扎了也似收回手，下床掀了幔帐走出去，外面的空气一下子卷进他的肺腔，他深呼吸了几口，忍不住咳了几声。
“问玉，你怎么了？”是听到动静进来的司棋。
“没什么，娘娘睡了。”问玉绷紧脸，佯作无事道。
司棋点头示意自己知道的，还不及她再说话，问玉就像一阵风似的卷走了，她不解地看了问玉背影一眼，只当他是可能突然想起来有事忙去了。
到了晚上，乾清宫正殿汇聚一堂。
在场大多为后宫女眷，皇亲也有几个，都是出嫁了的公主驸马，建仁帝其实还有几个兄弟，但这些兄弟早早就分封去了藩地，地方藩王无召不得回京，自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所以说是家宴，还真是家宴。
建仁帝坐在最上首处，往下一点靠左是太后，晚香比太后又要靠下一点，在右侧。再往下左侧是各宫嫔妃，右侧是皇子们。
皇子们又分长幼，年长的已经出宫封王的靠前，按着齿序往下排，最靠前的是五皇子端王，他本该排在四皇子安王下面，可今儿也不知是谁排错了座儿，竟让五皇子到了最前面。
而五皇子也就一副当仁不让的坐在那里，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晚香进来时就看见了，她看了看方贵妃，瞧不出什么异常，只能静观其变。
说是家宴，其实十分安静。
建仁帝是个性格怪异的，尤其自打修了道后，性情尤其乖僻，他待谁都是神色冷淡，除了太后和极个别人能得到他的另眼相看，可即使是另眼相看，都看着不显。
轮到皇子们向建仁帝敬酒时，还是端王打了头。
建仁帝看了显得格外兴奋的端王一眼，端起酒盏，略微沾了沾唇，就搁下了。之后的皇子公主们都是差不多待遇，也就合德大公主敬酒时，得了他略微的点头。
鉴于建仁帝性情，家宴并没有持续太久，不过等晚香从乾清宫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晚香能感觉出建仁帝心情不太好，这不太好可能还和端王有关。
“让人去打听打听，能打听来最好。”上暖轿时，晚香轻声吩咐问玉。
问玉点了点头，没说其他。
……
永寿宫，方贵妃一回来就沉了脸。
兰若见她脸色不好，忙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一个心腹宫女在一旁服侍。
“我谨言慎行，最近连宫门都不怎么出，就是为了不想扎了圣上的眼，可他倒好，今日竟坐到了安王前头去。”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什么都是按位份来的，端王的座位挪到了安王前面，自然不可能是下面人一不小心出了错。
即使是出了错，难道端王是死的，不知道自己坐错位置了？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端王明知故犯。
“娘娘，这事还没查清楚，怎好现在就说是五殿下的错？”
方贵妃气得脸色泛白，脱下护甲就往桌上扔：“我生得我还不清楚，不管我怎么教他，怎么提醒他，他都是左耳进右耳出。若不是他行事嚣张跋扈，何至于拥立太子之事如此艰难，还不是他品性不端，那些个朝臣们颇多非议！”
“娘娘，五殿下可是您亲生的，这话您可千万别再说，若是落入他人耳中……”兰若急道。
也容不得兰若不急，端王品行不端是一回事，可若是亲娘方贵妃都这么说他，还被人听去了，那等于判了端王的刑，以后他将彻底止步太子之位前。
时下人讲究孝道，如果亲娘都说你品行有问题，那就是有问题了。
“你当我想这样？！我是为了谁殚精竭虑？还不是为了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方贵妃气得眼泪直流，浑身发抖，“我机关算尽，我步步为营，偏生了他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他不但张扬跋扈，还沉不住气，指着是长大了，翅膀硬了，我说什么他都不愿意听，安王本就是个残疾，就是个摆设，他何必为了一座之争去较这个长短，落入圣上眼里，那成什么了？”
“五殿下，五殿下也是……”
兰若找不出托词。
其实她也清楚端王为何会如此，可能是觉得胜券在握，安王不足为惧？也有刻意在兄弟们面前彰显一下的想法，而更多的其实也是为了和方贵妃对着干。
方贵妃不止生了端王一个儿子，还有八皇子。
这八皇子赵琦秉性温和，又聪慧过人，是个出了名的才子。他不光有才，还礼贤下士，如今虽还差岁数没有封王，但因为方家的权势，再加上宫外又有亲兄长端王，八皇子借着这些也积攒了不少拥护。
甚至是方贵妃本人，也看小儿子比大儿子更为满意一些。
如此两相对比，即使方贵妃心知大儿子坐上太子之位更有可能，也架不住端王心中暗自猜忌。又因中间发生了些别的事，以至于母子二人面和心不合，端王总觉得自己至今都未能坐上太子之位，都是因为方贵妃更属意弟弟一些。
像今日这事，端王就没跟方贵妃提前打招呼，估计是托了司礼监哪位公公办的，不然方贵妃也不会气成这样，若不是多年的定力还在，只怕家宴当场就会变了脸。
“不行，你派人去见他，让他明日就向圣上请罪！”
兰若面露难色：“娘娘，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宫门肯定下钥了。再来，明日是初一，是正日，这种日子让五殿下向圣上请罪，恐怕、恐怕……于五殿下名声有碍。”
其实跟初一不初一无关，而是兰若心知端王绝不会去，即使去，也是母子二人大闹一场，闹得人尽皆知，还不如不去。
“宫门下钥没这么快，你亲自去，定能赶上。”
兰若只得点头应是。
……
晚香刚脱了礼服换了家常衣裳，在暖炕上坐下，问玉的消息就来了。
“追到宫门去了？”
问玉点头，“是方贵妃心腹兰若亲自去的。”
“看来家宴上座位之事，是端王自己拿的主意。”
晚香想到方才端王睥睨中带着得意的脸，其实前世端王的下场就不太好，这种人太浅显了，弱点显而易见，前世便是问玉想了法子，让端王和八皇子兄弟相斗，致使端王犯忌为建仁帝所弃，最终幽禁王府暴毙而终。
可知道归知道，现在晚香的重生改变了很多事情，再加上由于和家中联系不畅，以至于晚香对朝堂乃至京中的一些局势并不清楚。甚至这也是问玉的不足。他再是多智近妖，到底力量有限，宫里头顾住了，宫外自然会被忽略。
还是得联系杜家才行。
想到明日会见到继母和大嫂，晚香心里略微松了松，她一边想着明天见了家人要说什么，一边吩咐抱琴准备些膳食来。
她其实在家宴上没吃到什么东西，也就喝了几杯水酒。
“也别光顾着我，你们把宫门关上了，着两个人看守，也都下去自管吃喝吧。除夕夜，团年饭总是要吃的。”
宫里是给宫人们安排年夜饭了，下面的低等宫人且不说，坤宁宫这边备了五席，晚香知道后还专门给加了菜食，就是为了让这些宫人一年到头能吃上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估计这会儿已经做好了，就等皇后回宫后，下面的人开席。
“娘娘，奴婢们若是去吃宴，您可怎么办？还是留两个人下来侍候你吧。”侍书道。
“我就不用你们侍候了，给我弄些吃食来就行，若实在要留一个人，那就留问玉吧。”

第121章 小皇后（三十一）  问玉，有你，真好。……
问玉闻言一愣，侍书也一愣，但见晚香执意要让她们去吃年夜饭，拗不过她，只能这样。
膳食很快就端上来了，十分丰盛，有八个热炒、八个凉菜，一个甜汤，一个酸汤，还有一个热锅子，主食也是有米有面。
这是特意提前准备的，明知道娘娘在家宴上吃不了什么东西。
“我可吃不了这么多，你们端些下去，就给我跟问玉留一半就行，再留一坛酒。”
最终留了一半，也是把偌大一个炕桌摆得满满当当，炕下还有个长条案上摆着汤和几样主食。
“你也别站着，这么摆就算你挪张椅子来也吃不了”晚香指了指炕桌，“总不能年夜饭还让你站着吃，今日百无禁忌，你上炕来。”
晚香坚持，问玉只能坐上炕。
这临着窗下的暖炕十分宽大，宽有一米半之多，平时炕上摆一炕桌，左右个是一套引枕、靠背、坐褥，此时因着要用膳了，就把坐具换了放向，改成两两相对。
“你不要拘着，也不要光管我吃不吃，你自己也吃，难得今日大年夜，你非得扫了我的兴？”见问玉也不动筷，动筷就是与她布膳，晚香没忍住道。
她都这么说了，问玉只能吃着，期间还是不忘给晚香布膳。
这些晚香都忍了，什么事都得慢慢来，他头次不惯也是正常。
“你要不要喝酒？”
说是这么说，晚香却霸道地示意问玉把两个酒杯都斟满。
“这杏子酒不酸涩反而回甘，喝多了也不会头疼，还是我当初亲手酿的，专门从宫外带进来的。”
不光酿酒，晚香还会焙花茶，做胭脂，做香露，她以前还在闺阁时，不愿意经常出门，就在家里做这些打发时间。
只是这些记忆到底对现在的晚香来说，似乎有些太过遥远了，到底是两世的事，中间隔了许许多多的记忆，都模糊了。
问玉尝了尝，酒里带着一股果香，不会酸涩，反而入口香醇，咽进肚里一阵暖流由腹到心口。
算不得上佳美酒，但也极为不错。
“好酒。娘娘好手艺。”他赞道。
晚香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喝就多喝点，这酒我也不过只剩了三坛，等明年上了杏子后，用熟透的杏儿和青杏儿各酿一些出来，攒着可以喝上一年。”
晚香一喝酒就话多，也是面前坐着问玉，就仿佛回到前头几世，两人结为夫妻促膝对饮的年月。
她已经上脸了，灯光之下，如玉般的脸染上一层薄薄的红霞，水般的眸子越发显得水润，像汪了一潭湖。
“娘娘，你喝多了。”见晚香一脸傻笑，虽还能说话，但颠三倒四，问玉忍不住道。
“我才没喝多。”晚香打了个酒嗝。
不过一小坛酒，拢共可以分三壶，她喝了有一壶？
其实问玉比她喝得多，因为晚香见对面酒杯空了，就会让问玉给自己斟满，她自己酒杯里没了，她也会趁着问玉给她斟酒时让他给自己倒满，结果就是问玉只能闷着头喝，喝得比她还多。
幸亏他酒量不差，即使晚香已经醉眼惺忪，问玉还清醒着。
“时候也不早了，您还是早些歇吧？我去叫司棋……”
晚香一把拽住问玉：“你别去叫她们，让她们歇着玩着，跟我进一趟宫来，她们不容易，忧生忧死的，还忧着我好不好……难得、难得她们放松一回……还是你服侍我歇息……我怎么头有点晕……”
说话拉扯之间，两人已经下了暖炕，往暖阁旁的寝殿走去。一路上，晚香拽着问玉的衣襟不丢，走路也不好好走，赖在问玉身上，弄得他满头大汗局促不安。
等到了床前，晚香自己就开始脱衣裳。
本就穿得家常衣裳，殿中一直烧着地龙，暖和着呢，晚香就穿了件交领的小夹袄，一条挑线的裙子。她不管不顾就脱起衣裳来，外面夹袄倒是没脱下，衣襟被拽了开，连带里头中衣的衣襟也被扯开了，露出里头藕荷色的肚兜。
问玉不敢看，眼神直晃悠，又不能不管她，晚香已经站不稳了，全靠问玉在一旁撑着。
“娘娘，您站好……”
有生以来第一次，问玉有想哭爷爷叫奶奶的冲动。
“你放我坐着，寝衣……”晚香惺忪着眼睛指了指。
她睡觉时是要穿寝衣的，从小到大就是这个习惯，所以即使喝醉了，都还记得。
问玉将她放在床上，一再看她单独一人没事，才急匆匆转身去一旁柜子里找寝衣。
他蒙着一头薄汗，气喘吁吁，等拿到那薄如蝉翼，看着就柔媚旖旎的海棠红寝衣，再转过身来时，就看见床上一片让人窒息的白。
其实只露了小半截，晚香还知道脱了衣裳后该进被子里，可只有小半截就足够让人惊心动魄了。
问玉首先看到的是一只脚，那脚小且白，比他巴掌没大多少，粉嫩嫩的，肉乎乎的，精致得像玉摆件。
脚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呈现圆弧状，甲盖是半透明的，隐隐还能看到其下粉色。
再往上是纤细修长的小腿，那肤色如上等的羊脂白玉，在灯光的照射下，仿佛上面抹了一层蜜。
问玉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下意识摸了摸鼻下，摸到一片血红。
可他顾不得这些，因为床上的人等不到寝衣显然已经烦了，折腾着想从被子里坐起来，问玉不敢去想她被下有没有穿衣裳，到底穿的什么，忙走过去想制住她的动作。
晚香酒劲上来了，根本听不进人言，挥手蹬腿。问玉顾住了左边，顾不住右边，无奈之下只能将她整个人包在被子里，像打包袱一样包得紧紧的，然后将她抱住，她这才不动了。
她似乎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问玉耳边全是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静了会儿，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汗。
这时晚香又动了，他僵着身体，想松手怕她掉出来，不松手又怕她醒来，谁知晚香只是在他僵硬的怀里翻了个身，伸出一条胳膊，轻车熟路地拉住他一只袖子。
“问玉……”
“娘娘。”话出口，才发现他嗓子哑得厉害。
“问玉……”她闭着眼睛，手却紧紧地攥住他的袖子，“有你，真好……”
近乎呓语般的咕哝，却一下子撞破了问玉的心。
*
大年初一，又被称元日、正日。
每到这一天，就是宫里最忙碌的时候，这一天先是太庙祭祖，再是朝贺大典，这些都与后妃们没什么关系。不过大朝典的同时，外命妇将按班按次来坤宁宫朝贺皇后，后在皇后的带领下去慈宁宫朝贺太后。
等建仁帝结束大朝会回到乾清宫，后妃们要去乾清宫朝贺建仁帝，之后再在建仁帝的带领下去慈宁宫。
总而言之就是折腾人。
等到下午，宫里会摆宫筵款待文武百官和皇亲国戚们，这个时候太后和皇后也会设宴款待一众内外命妇们。
宴罢，这才是后妃们和家人见面的时候。
杜夫人俞氏早在宴上，就一直在偷看继女，当初晚香嫁入皇宫，虽表面上没说什么，但杜家人都知道晚香是不愿的，家里人也心知委屈了她，一直心怀内疚。
等晚香进宫后，见面就没那么容易了，宫里因为建仁帝秉性缘故，设宫宴的时候极少，外命妇虽可递牌子进宫，可总要顾忌影响，再加上杜家又正值多事之秋，才拖了这么久。
来之前，俞氏一夜没睡，就在琢磨明天见了女儿以后的事，此时终于来到坤宁宫，俞氏按照规矩先行了礼后，就一把拉住晚香的手，道：“香儿，你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好？”
语毕，她才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下意识往四周看，生怕被人瞧见了。
全天下最为尊贵的女子便是皇后，如果皇后不好，谁还能好？传到人耳中会不会成了杜家不满皇家待女儿不好？
晚香暗叹一口，拍了拍继母的手安抚她，“这殿里都是自己人，母亲你先坐下歇歇再说也不急，大嫂二嫂三嫂你们也都坐吧。”
一行人这才坐了下来，俞氏坐在晚香对面，吴氏、吕氏、卢氏坐在下面的椅子上。宫女奉了茶上来就退下了，只留了侍书几人在一旁，俞氏终于放松下来，对继女笑了笑。
俞氏是杜青的续弦，晚香的亲娘楚氏生了两子两女，晚香是嫡幼女，生下晚香时，她已三十有五，再加上大女儿因病去世，她郁郁寡欢身体一直不好，所以生下晚香没几年人就撒手走了。
俞氏是小门户出身，彼时杜家既是太子外家，烈火烹油，晚香当时年幼，杜青总不能把女儿交给儿媳妇照顾，再三考虑之下，杜青没有择那高门大户出身的女子做续弦，而是选了俞氏这个穷御史家的长女。
这俞氏早年丧母，下面三个弟妹，因着弟弟妹妹年纪都还小，她就一直拖着没嫁，这一拖就拖到二十好几。她本人性格柔中带刚，为人细心体贴，虽是出身小门户，但当时杜府也不需要她主持中馈，只要能照顾女儿就行，才会择了她进门。
俞氏嫁进杜家后，起初是有些尴尬的，婆婆的年纪竟和儿媳相当，杜家几个孩子中大点的早就成亲了，甚至连儿女都有，也不需要她照顾或者摆婆婆的架子，俞氏就把一门心思扑在了年幼的继女和丈夫身上。
所以她跟晚香虽不是亲母女，但感情一直还不错。
“母亲喝茶，几个嫂嫂你们也用。”晚香道。
“谢娘娘，娘娘客气了。”
坐在下面的吴氏、卢氏、吕氏，正是晚香的三个嫂子。
晚香是杜青人近中年所出，她出生时，大哥杜衡已经成家，连孩子都有了，二哥杜淼比杜衡小三岁，三哥是庶子，但也比晚香大了十好几岁，所以与其说是妹妹，不如说是当女儿看待，也因此几个嫂子待晚香一向不错。
“父亲的身体还好吧？”晚香问。
“老爷的身体还不错。”

第122章 小皇后（三十二）  “娘娘可有打算生个……
俞氏生得圆脸微胖，单从样貌来说算不得出众。
曾经很多人都诧异杜青为何会娶她，杜青虽是娶续弦，到底身份在此，本人年轻的时候又以俊美闻名，不然也娶不了定国公家的女儿，虽是当时人已四十出头，但底子在这儿，又保养得当，看起来跟三十多岁也没什么区别。
与之相比，俞氏从家世到外貌，都着实不起眼。
晚香以前也不懂，后来倒慢慢懂了，俞氏每次提到她爹的时候眼睛里都会发光，那种光只要有心爱的人都能明白。而且自从嫁给杜青后，俞氏也确实唯丈夫马首是瞻，杜青说东，她绝不说西。
“四弟呢？也该进学了吧？”
四弟指的是俞氏所出幼子杜临，今年才七岁，最是顽皮不过，晚香没出阁前待这个幼弟也还算亲厚。
一提到儿子，俞氏克制不住的笑：“自打你嫁进宫后，这皮猴总是不习惯，想进宫来看你，后来日子长了才算消停些，前儿八月就让他去了族学，读了几个月，不着五六的，不过他只要不调皮捣蛋我就叨天之幸了。”
晚香又问了大哥一家、二哥一家和三哥一家。
在她说话时，三嫂卢氏就在暗暗打量殿中的摆设和气派，又见晚香煞有其事坐在那儿说话，满身威严，哪还像当初没进宫之前的模样，不由连连咂舌。
“只要娘娘在宫里好，我们就都好。”
一说起这个，不光晚香心生感叹，杜家几个妇人同样如此。
前太子和前皇后薨后，作为外家的杜家首当其冲，本来这些年为了避嫌，杜青这个肱股之臣、栋梁之才，前首辅之子，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坐了近十年，一动不动。
入阁没有他也就算了，几个儿子也算才学出众，早早就考中了功名，可照样没什么好前程，大儿子在翰林院这种清水衙门，二儿子外放，三子平庸了些，不过谋了个七品京官的闲职。
可以说是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也不知让杜青再来选择，还愿不愿意当初把亲妹妹嫁予帝王家。
不过说这些扯远了，总而言之杜家除了太子外家这个皇亲身份外，表面上看起来光鲜，其实内里纠葛只有自己人知道。
这也就罢，作为太子外家，在中宫一系势力尽皆崩塌之后，杜家难免受到牵连。
这大半年来，与其说是杜家人没空来探望身为皇后的晚香，不如说是不敢来。朝堂上的事，妇人们也不太了解，但都知道是宫里传来娘娘掌了宫权的消息后，杜家的处境才渐渐好了些。
“娘娘在宫里还好？臣妇见娘娘这宫里气派，也不下前皇后。”
卢氏话音刚落，作为大嫂的吴氏撇了她一眼。
三房的卢氏作为庶子媳，本身出身就和丈夫杜贺半斤八两，你说她坏心倒也没有，就是眼皮子浅、虚荣，凡事喜欢掐尖。
也不想想这话能是在宫里说的？再来当初晚香为何不愿嫁进宫，杜家的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明摆着给人添堵？
卢氏的话说完，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讪讪一笑。
“娘娘，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
吴氏叹了口气，撑起笑打断她：“娘娘，臣妇和娘有些体己话想跟娘娘说，不知可有僻静之地？”
这是想私下单独谈了？
也是，卢氏本就是个不着调，三房到底是庶出，杜家有些比较私密的事，他们也不知道。
“娘和大嫂随我来暖阁吧。”晚香一边说，一边对二嫂吕氏歉然地点了点头，吕氏不以为然，其实她也清楚留自己下来是干什么的，就是为了看住三弟妹。
卢氏倒没说什么，只是脸色有些尴尬。
进了暖阁，屏退左右，连侍书都使到外面看门去了。
吴氏这才道：“其实臣妇和娘娘的大哥，一直担忧娘娘在宫里的处境。”
说不担心是假的，彼时前太子和前皇后接连出事，虽是前皇后指了晚香作为继后，建仁帝也同意了，可这也都是表面的。
中宫一系势力从前朝到后宫尽皆崩塌，树倒猢狲散，前朝已经让杜家左支右绌了，皇宫里自然也顾不上。
但杜家人多多少少能预料到情况有些不太好，可他们也只能往好处想，说不定娘娘还留有后手，再说圣上已经答应让晚香进宫，自然会护着她一二，不然继后进宫没多久就在宫里出了事，这将是皇家的笑柄。
基于这些，杜家人虽担忧晚香进宫后的处境，但也不担心她有性命之忧。只是后来随着晚香进宫后，宫里也渐渐传来些不好的消息，可后宫之事，外臣怎好插手，只能嘱咐暗线给侍书递话。
介于传话不易，怕落人耳目，杜家人也不敢传太敏感的话，所以双方之间几乎是断联的，当然这其中也有晚香心怀怨气的缘故，所以杜家人只能从那些流传到宫外的小道消息，来辨别晚香在宫里的处境。
“我在宫里还好，让父亲和大哥他们不要担心。”
晚香挑拣着把一些事说了，尽管已经尽量轻描淡写，但俞氏和吴氏还是能从中嗅到步步维艰的味道。
“我就说当初不该让你进宫，你从小被家里人保护的好，咱们家里又单纯，哪里学得来那些勾心斗角的手段，这宫里看似奢侈繁华，却也是天下最会吃人的地方。”俞氏拉着晚香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吴氏在一旁十分尴尬。
一来这‘天下最会吃人的地方’是前皇后的一次戏言，就被俞氏记住了；二来，杜家哪里单纯了，只是眼前这两位被保护得单纯罢了。
小姑就不用说，本就是嫡幼女，哥哥嫂嫂们年纪都比她大，打小又怜惜她母亲去的早，都是一家子子人宠着惯着。
更不用说还有前皇后和前太子了，前皇后是公公的亲妹妹，和国公家出身的婆婆是手帕交，婆婆死后，前皇后怕新进门的婆婆对小姑不好，隔几天就把人接进宫，还给了个郡主的封号。
小姑这郡主的封号每年领的禄米比公公还多。
至于这位婆婆，只比她大了一岁，看似出嫁时是个老姑娘，公公当初挑她做续弦，除了是机缘巧合，更多是看俞御史家里单纯，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这种人家出来的女儿想必也不会差。
而她自己，打从进门时就是被当做宗妇挑进来的，进门后婆婆身体就不大好，家里主持中馈、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来。
什么脏的臭的、面和心不合、背后捅刀的事她没见过？杜家这一大房是人口单纯，可不代表杜家单纯，杜家在京里有七房人，在江西老家有二十房，这些房哪一房是好打交道的？
可以这么说，吴氏这些年对杜家可谓是鞠躬尽瘁，也因此明明年纪相当，明明还是婆婆，俞氏却比她显得还年轻一点。对于这些，吴氏不是心里没想法的，可你要说让她撒手让婆婆去当家，她肯定也不愿意，这是性格使然。
幸好这些年来她丈夫看重，儿女孝顺，也让她劳有所得了。
吴氏已经习惯了俞氏的性子，所以尴尬归尴尬，还是能做到面不改色。晚香呢，也清楚这位继母的性格，最后反倒成了她安慰俞氏，而不是俞氏安慰她。
两个心生无奈的人对上一个眼神，彼此都懂了彼此的意思，吴氏叹了口气道：“娘，你快别哭了，被人听去了，该要做不好的猜想。”
俞氏一惊，顿时不哭了。
她虽不太清楚宫里的人心凶险，但总会听到丈夫感叹，说继女在宫里的处境不好，多少人嫉恨杜家的女儿占着后位，等着想把人给拉下来，她又怎好给继女添乱。
“我不哭了，娘娘你可一定要好好的。”
“母亲放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晚香道，又叫来侍书，让她叫人领俞氏下去梳洗，也免得等会出去惹人猜疑。
等人走后，暖阁中只剩了吴氏和晚香二人，这才是吴氏方才说要说体己话的目的，俞氏陪着来不过是个幌子。
这点吴氏懂，晚香也懂。
“别的嫂子也就不多说了，难为你了香儿。”吴氏拍了拍晚香的手，语气感叹。
恰恰是她这寥寥一句，让晚香无端生出一种委屈鼻酸之感。
曾经，她也质疑过，为何家里人一定要让她进宫，每次当她受挫时，她都会在心里质疑、抱怨、怨恨。后来她慢慢不想了，是习惯了，也是麻木了，直到重活了一世，她才明白。
“大嫂，我不为难。”
“怎会不为难？方才娘对你说的话，恰恰是家里人都想对你说的，只是他们不能，也没办法说出口。你进宫后，你大哥很自责，觉得身为堂堂男儿，竟让幼妹以身犯险，这宫里向来吃人不吐骨头，连前太子和前皇后娘娘那样的人都……”
自古以来，宫廷争斗最是险恶无比的，从来杀人从来不见血，到底有多少人死在这宫里，没人知道。
可皇权的魅力也让无数人前扑后拥，不惜以身犯险。
再惊世骇俗的事都能发生在这里，可再惊世骇俗的事发生后，也都能悄无声息的泯灭在历史洪流之中。
吴氏作为江西吴家的女儿，吴家和杜家一样，也是累世官宦之家，只瞧一个吴家都能斗得你死我活，大宅门里藏了多少冤魂血泪，就能知晓宫廷的险恶何止是千倍万倍。
“娘娘可有打算生个孩子？”
来了。
前世像这一世一样，吴氏和俞氏也进宫探望过晚香，探望是一，传递消息也是一。
前世吴氏第一次提出这事，晚香当场翻了脸，姑嫂之间第一次闹得不太愉快，吴氏匆匆而去，晚香怨气难消，还是后来俞氏进宫几次从中说合，又提出了找个皇子记在名下，姑嫂之间才尽弃前嫌。
前世晚香没有给吴氏解释的机会，等事情过去许久，姑嫂再次见面也不太愿意提这不开心的事。
这次晚香倒没有生气，她就是觉得很无奈，但她准备听听吴氏可有别的说法。因为她想起了前世临死之前，赵柯说的那些话……
“杜家人送你进宫是来干什么的？难道就只是为了让杜家能再出一个没有皇子的皇后？你怎么就不想想打从你进宫为后之始，就注定逃不过这一切……”

第123章 小皇后（三十三）  心有仇恨反而不利你……
晚香一直知道吴氏因为出身不同，为人处事十分功利。
说白了，就是这种人从不做无意义的事，但凡做事必然有目的，而他们一定会在做事的同时，将利益趋向最大化。
其实历经多世，晚香看问题的目光早已不再局限于黑和白，可在面对家人的时候，尤其是从小疼她到大的人，她总会不由自主地去斤斤计较。
这也是她为何明明知道俞氏不是个聪明人，却喜欢俞氏会多于吴氏的原因所在。
“大嫂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大嫂应该也知道，圣上对我不过是怜悯，我能坐上这皇后的位置，不过是沾了姑母和表哥的光……”
见晚香半垂着头，吴氏眼神十分复杂，到底理智占了上风，她抿紧嘴角，拍了拍晚香的手：“我知道大嫂说这些你不爱听，可自打你进宫做了这个皇后，就该多为自己打算。”
“你能避一时，但避不了一世，你占了这个位置，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而一个无宠也无子的皇后，更会是众矢之的中的众矢之的。人人都想把你拉下来，这样才能让她们的儿子成为名正言顺的嫡出，不然以大昌的规矩，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前面的不想让你活，后面的人也不会让你消停。而唯一能让你好过点的，就是自己生出个嫡子。”
“可大嫂也知道，别说我能不能生，即使我生出这个嫡子来，恐怕那些人也不会放过我，到时候不光是我，这个孩子更会成为众矢之的。”晚香道。
其实赵柯说得没错，打从她进宫后，她就避不开这一切了，眼前的平静只是暂时的平静罢了。
吴氏被说得哑口无言。
面对晚香澄清的眸子，她有片刻的羞愧不安，可在心里顺了顺所有事情，她并不觉得自己说这些话是错的。
“其实还是有区别。”
“什么区别？”晚香问。
“区别就在于，有了自己孩子，争斗只是一时，待到那孩子能登基即位，以后就可安枕无忧，可若是没有自己的孩子……”晚香就只能一直被裹挟进来，不得不面对宫里的纷争，除非到那些人争出个胜负，而她又恰巧和胜出的一方没什么仇怨，这样一来她混个太后的位置，只要小心点不作妖扎眼，也不是不能过。
可前世晚香最终也没活成呀！
所以这是一个死局。
见晚香沉默不语，吴氏心里发紧，也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其实她今天来已经说得够多了，她原想小姑肯定会生她的气，毕竟小姑忌讳什么她很清楚，可恰恰出乎她的所料，小姑非但没生气，反而跟她讲道理，吴氏猜可能是这半年多来在宫里的经历，也让小姑成熟了。
“其实臣妇还有一件事没和娘娘说。”
“什么？”
“定国公好像病了。”
晚香浑身一震。
*
前世定国公就是病逝的，只是前世在晚香知道外公重病时，已经是半年以后，而不是现在。
定国公府是将门出身，祖上几代战功累累，才封了这定国公的爵位。
像这一代的定国公也是如此，年幼时学武学习排兵布阵，等到了年纪就上战场保家卫国。
定国公楚天南现已年近七十，定国公家子嗣不丰，这是一般将门之家都会有的弊端，定国公有五个儿子，四个女儿，女儿们且不提，他几个儿子都战死在沙场，到如今膝下只有两子。
一子镇守在边关，一子因身有残疾，留在京城。
按理说，以定国公现在的年纪，该是解甲归田养老的时候，可惜大昌重文轻武，那些文官们平时抱团打压武将，临到需要打仗的时候，竟落到无人可用的境地。
也因此，去年北面的鞑靼人南下冲击边塞，边关战火四起，朝廷苦于无将可派，就把定国公又派去坐镇边关。
当然，这都是表面上的。
实际上前太子患病身亡后，定国公就被派去了边关，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有人故意想削弱中宫一系的力量，毕竟定国公和杜家的关系人尽皆知。
晚香袖下的手紧攥，也就是说其实这时候外公已经病了？
可她前世却不知道。
是了，前世她因吴氏建议她生个孩子的事，和吴氏起了龃龉，外人进宫不易，俞氏即使后面几次进宫来，也没跟她说过这件事，皆因俞氏不知道这件事。可吴氏不一样，她是杜家长房嫡媳，是宗妇，杜家若是知道什么消息，是不会瞒着她的。
晚香似乎突然明白吴氏为何会提出让她生个孩子了。
定国公是建仁帝派去边关的，边关苦寒，她外公又上了年纪，若想让她外公回京，势必还得让建仁帝答应。
什么比新后怀着身孕去求建仁帝，来得更恰当，更不容易让对方拒绝呢？
晚香也知道自己这么想，可能有些牵强，可吴氏在说完生孩子的事，突然提起定国公的事，必然不是无的放矢。
也许杜家再出个皇子，确实有利杜家，也符合吴氏一向的性格，可两件事联合在一起，未尝不占因果。
不管如何，晚香现在是没办法再生吴氏的气了，不管吴氏提起定国公是不是旁敲侧击，她此时更担心的是外公的身体，因为在半年后，她外公就会病重，并药石罔效死在边关。
俞氏梳洗完回来了，晚香因心有所思，也提不起来精神再与她们说什么。吴氏自然不会再继续自讨没趣。
三人一同回到侧殿。
侧殿中，吕氏已经快坐不住了，卢氏太能生幺蛾子，她已经连着制止了几次，见到三人回来，顿时松了口气。
而晚香也没有多留她们，按照规矩赏了她们一些东西，就让人送三人出宫。
……
白天一直没找到机会说话，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杜府大房所在的院子，正房里吴氏正在和丈夫杜衡说话。
“我看小姑似乎不太愿意。”
“你既然知道小妹的性格，就不该提这事。”杜衡皱着眉道。
他面相肖似杜青，也是一派温俊疏朗，只可惜似乎常年有什么心事，总是眉间紧缩，显得有几分忧郁颓唐。
一听这话，吴氏稳不住了，虽还压着嗓子说话，整个人却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当我愿意去做这个坏人？可家里的情况你比我清楚，这大半年来，你和爹在朝里没少被人挤兑，旁枝那些人隔三差五就找上门来哭，还有那些与杜家交好的人家，这后面是谁做的，不用我说你也明白，还不是那几家联手想彻底把杜家赶尽杀绝？
“难道你想辞了官回江西去？即使回去，人家会不会放过我们还是未知。既然小姑人已经进宫去了，谁不是在挣命？为何不选赢面最大的？当初姑母做了皇后，你们就该心知肚明杜家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再无回头的余地。”
见杜衡沉着一张脸，也不说话，吴氏勉励支撑了会儿，到底心软下来，软了嗓音。
“我知道我说这些你不愿意听，可再疼小姑，也该明白现实。再来，定国公那边最近你和爹没少在朝中帮忙斡旋，可要知道人是圣上派去边关的，就只能从圣上那儿下功夫，圣上常年不理朝政，外臣不易见着，谁比身为皇后的小姑更合适？
“其实我这趟进宫去看小姑好像长大了些，今天我提这事她也没有生气，还与我分析利弊，指不定小姑想得比你还周全……
“罢，我现在别的已经不敢求了，只求咱们阖府上下能安安生生，别再出事了……”
过了许久，杜衡沉沉地叹了口气，道：“睡吧。”
*
坤宁宫，晚香也至今还没睡着。
“问玉，你说圣上为何会在表哥死后，就把外公派去了边关？”
这偌大的拔步凤床里外分了几层幔帐，最外一层是遮光的厚帐子，将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包裹在里头。而幔帐里面，又分了内外两层，外层是拔步床的外围廊，靠两侧有妆台，有凳子，有衣柜首饰橱，精雕细刻，十分华丽。
内围廊同外围廊般无二致，只是宽度要窄一些，两侧是雕花的面板和围栏，地坪是可睡人的，以前司棋守夜，就是在这里打地铺。再往里，还有一道雕花镂空的围栏，床下是脚踏，床头放着一个几子，可以放杂物，再往里就是床榻的部分了。
此时晚香就在最里一层薄纱帐子里，问玉坐在内围廊的小凳上，柜子上羊角宫灯静静燃着，绽放出晕黄色的光芒。
其实晚香本来是睡下了的，可她实在睡不着，就让人把问玉叫了来，本来守夜的弄画则去了外间。
“边关战事吃紧，定国公对鞑靼素有经验，有他坐镇……”
晚香打断他：“你这是对外的说辞。”
问玉默了一瞬，又道：“其实也不能说是圣上派去的，派遣总兵官去往边关，得是兵部提名，内阁票拟，司礼监批了红，才能下命令。”
晚香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她有点弄不太懂问玉的心思，为何要替建仁帝开脱？那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孙宏茂，恐怕举朝上下无人不知他其实就是建仁帝手里的一把刀。
建仁帝说是不理朝政，其实对皇权的把握一直未松，她是个妇道人家不懂朝政，可单从宫权就能看出建仁帝的控制欲，以及他对皇宫把持的程度之深，恐怕当年她姑母都不能与之相比。
见她沉默不言，问玉反倒局促起来，他想了想，沉着声音道：“娘娘，在没有力量去撼动什么的时候，心有仇恨反而不利你当下的处境。”

第124章 小皇后（三十四）  她的家人其实一门心……
这算是开诚公布了，也是第一次问玉展现出他性格中的冰山一角。
能说出这话，何尝不是代表问玉对晚香如今的处境，以及她面对的困境深谙在心？
为何不该心中有仇恨？
对谁心中有仇恨？
这话说得太明白，太通透，也太危险，等于是问玉把隐藏已久的自己剖开来，放在晚香的面前。
问玉为何会说出这番话，为何他能明晰这其中的道理？他一个太监为何懂得这些？
这事不能深思，一旦深思能翻出的东西太多太多。
只说当下——
建仁帝对晚香无疑是怜悯，这份怜悯可能是对前皇后的顾念和移情，可能是顾忌杜家和定国公府的存在，可这些情分无疑是建立在晚香还是当年那个让他疼爱的晚辈，是温驯的，是听话的。
建仁帝何等人物，晚香才多大年纪，若是在面对对方时，不小心带出点情绪，等待晚香的就是灭顶之灾。
晚香想得却是在她前世里，似乎没有发生这些事情，而她也没有这些困扰。
前世在她印象里，建仁帝一直是个冷冰冰的皇帝，他沉迷于修道，多年不理朝政，致使朝堂因夺嫡争斗不断，本来这些年党政不断、宦官横行，越发弄得朝廷一片乌烟瘴气。
认真来说，前世的建仁帝在晚香心里算不得一个好皇帝，但他却是一个好的长辈，因为前世晚香就是靠着他的那点庇护，才能在后宫中苟且偷生。
可回过头来，历经多世，她再翻过来看看，才发现事情远不止她曾经想得那么简单。
“你说能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外公从边关回来？”
“我外公年纪大了，外人所知道的康健无碍，不过是这些年的强撑，其实外公身上的暗疾很多，那边关天气酷寒，风沙又大……”
想让定国公从边关回来，必然要弄明白定国公为何会被派去边关，想弄明白定国公为何被派去边关，必然要把当时朝堂的局势，以及建仁帝的心思弄明白。
其实答案已经在那儿了。
就如同问玉所言，在没有抗衡的力量之前，晚香不适宜心怀仇恨。
“我甚至在想，姑母和表哥的死……”
“娘娘，不要妄言！”
*
一直到初十，宫里才稍显没那么忙碌了。
可同时，宫外却又热闹起来，皆因正月十五的上元节。
礼部报了上来，据说被司礼监驳了，建仁帝向来不喜热闹，宫里自然也不会举办灯会什么的，只是到了上元节当日，又摆了次家宴。
等过了上元节，朝廷各府部衙门终于进入正轨，与此同时，朝中也掀起了一片立太子声。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朝臣请立太子了，前太子薨了以后，朝堂上就提议过一次，也是这次让本就病重的前皇后更是垂危，之后不久便薨了。
之后又提过两次，皆是小打小闹。本来建仁帝就不怎么上朝，一年到头数得着次数，还都是适逢朝廷大典之际，朝臣们想提没处提，好不容易借着机会提一提，建仁帝扭头又不上朝了，还不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
可这次不一样，竟是多个朝臣联名上奏，折子递到了内阁，内阁票拟后，又递给了司礼监，由司礼监呈给了建仁帝。
斋宫里，建仁帝盘膝坐在明黄色蒲团上，看完手中的折子，他冷冷一笑，扔在了地上。
一旁，荣庆早就跪了下来，此时更是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上。
“看样子这孙宏茂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荣庆埋得更深。
建仁帝瞧了他一眼，笑道：“朕说他，你吓成这样做甚，朕还是知道你的忠心。”
荣庆这才略微直起了身，摸了摸额上的汗，尴尬地笑了笑，道：“也许孙公公确实挡不住，毕竟内阁那是一体通过才能票拟送上来。”
建仁帝哼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所谓票拟，指的是内阁将各处送上来的奏章，在交呈皇帝批阅前，由内阁阁臣在奏章上用小票墨笔所写的批阅建议。
这是为了分担皇帝批阅奏章的繁琐和辛劳，可以简略大量无意义、重复的、无病呻吟的奏章。
大昌国早已废除了宰相制，属皇权高度集中制度，内阁成立后，议政权分给了内阁，行政权属六部，地方则有三司，通过这一层又一层互相节制，集权于中央。
而为了制约内阁，他们没有直接的决策权，必须经过票拟将各种决策的建议、或者他们无法处置的政务呈给皇帝，经过皇帝批红，才会颁布六部各司。
这也是为何建仁帝会说孙宏茂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司礼监崛起就是因为有批红之权，不管下面怎么闹腾，只要能挡在司礼监之外，就不算什么大事，可偏偏孙茂宏把这折子呈上来了。
不管他找的什么借口，如何的说辞，本身他就没顺建仁帝的意思。
再往深的一层想，也许是孙宏茂在司礼监那位置上坐久了，心思也开始多了起来，开始考虑建仁帝死后的事情了。
这个道理不光建仁帝懂，荣庆也懂，也因此他又深深地埋了下去。
“人人都想朕死！”
建仁帝略微低哑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响起。
“人人都想朕死，朕偏偏不死！”
轰的一声，是法器被砸落在地的响声，惊得殿外无数鸟雀飞起，又哗的一下飞散开来。
*
因为朝堂局势不稳，俞氏和吴氏借着送东西的借口，又进宫了两次。
一次是说朝中请立太子的事，一次是吴氏来说刘家的人已经连番向杜家示好，而且同时还有人悄悄接触杜家人。
这次竟是顺嫔的人，吴氏也是因此这件事才匆匆进宫来的。
“朝中虽诸多大臣请立太子，但其实都各怀心思，请立太子只是一个借口，若是圣上答允，恐怕后面就要乱了，立谁不立谁，都要闹……
“……这次请立太子的事，其实就是端王殿下的人挑起的头，让臣妇来看，恐怕这次端王讨不了好……
“家里让臣妇把这消息传给娘娘，也好让娘娘心中有数。”
这两次进宫求见晚香，吴氏一直规规矩矩的，秉承着君臣之礼，也没再提让晚香生个孩子的事，不知是杜家那边另有打算，还是放弃了这念头。
恐怕是前者，不然吴氏这趟也犯不着因为顺嫔的人和杜家接触，而‘诧异’进宫。
晚香也懒得和家里人卖关子，听完吴氏的诉说，遂问道：“那家里是如何打算的？”
吴氏没料到晚香会直接挑明，她这几次也和晚香打了交道，发现小姑不管是从脾气还是从处事，都与以前还在闺阁时有了很大的转变。
这种转变让她吃惊，也让她说话做事没以前那么肆无忌惮，而是就像面对一个真正的高位者，她和对方每说出一句话，都会琢磨是否合适，是否会触怒对方，对方的心思又是如何。
“家里的打算——”吴氏顿了顿，“其实娘娘应该知道，公公和你大哥二哥他们都是极疼娘娘的，那次臣妇出言无状，回去你大哥还训了我，说臣妇既然明知娘娘不会愿意，为何还要提这事？可娘娘也知晓家里的情况，其实不用臣妇明言，娘娘应该也约莫有些清楚的……”
“说重点。”
吴氏偷眼瞧了瞧晚香的脸色，咬着牙道：“所以家里想，既然娘娘不愿何必为难娘娘，从皇子中挑一个过继名下，其实也不是不行。”
晚香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摸着茶盏的盖子，一下一下地摸着：“所以你们挑中了十二皇子？”
“不！”吴氏露出一丝惊惶之态，同时又有点尴尬，“家里怎敢做娘娘的主，这人选还是要娘娘斟酌才可。”
同时吴氏也有点心悸，难道宫里真能让人脱胎换骨，竟让一个以前在闺阁时天真娇憨的人，变得如此深不可测，富有气势？
她的尴尬是做出来的样子，可心里那点惊惶也是真的，她是真没有想到晚香竟会对她对杜家的打算如此清楚明白，那气势哪是一个才十几岁少女可拥有的，在那一瞬间，吴氏仿佛看到了前皇后。
前皇后是个命运多舛的女子，看似出身高贵，本人也聪慧机智，无奈在子女缘分上太过单薄。当年她生下成王嫡长子，也就是早夭的大皇子，无奈大皇子未满周岁便夭折，自那以后她数年未孕，好不容易怀上三皇子也就是前太子，身体却败了。
若她身体好，即使太子薨了，单凭她稳坐后位二十多载，也未尝会让自己让杜家落得如此田地，只可惜没有如果。
“那家里可有合适的人选建议？”
这不废话吗？拢共就这么几位皇子。
四皇子是个残疾，五皇子八皇子是方贵妃所出，六皇子齐王是刘淑妃所出，七皇子性格懦弱，母妃和嫔是个病秧子，九皇子是张贤妃所出，十皇子事林贞妃所出，十一皇子是宜嫔所生，宜嫔本身就是方贵妃的狗腿子，向来以方贵妃唯马首是瞻。
再来就是十二皇子赵柯了，至于十三十四皇子都尚且还年幼。
单从眼下局势来看，选母族显赫的并不合适，一来人家亲娘不会答应，二来还不如和刘淑妃联手，那就只有两个人选。
和嫔所出的七皇子，和顺嫔所出的十二皇子。
七皇子懦弱之名是远近闻名，朝野内外谁人不知七皇子生得痴胖，本人又胆小无比，当年可是闹出很多笑话，为京中众人熟知，也因此为建仁帝所厌恶，这也是七皇子与和嫔能至今安稳无恙的原因所在。
如此一来，十二皇子倒成了最合适也是最恰当的人选。
前世就是如此，才会择了那赵柯。
“娘娘，您看十二皇子如何？”
吴氏见晚香不言，迟疑了下，又道：“十二皇子虽有母，但母族不显，妨碍并不大，年纪又不大不小，还未封王，正合适。”
“所以家里还是早就打算好了？”
吴氏低着头，只听得头顶一声轻叹，她不敢看，也没脸去看，只能诺诺低着头，浑就当妇孺人家不知事。
“其实要说过继，十三皇子十四皇子也不错，六七岁的年纪，还不太懂事，总能养得熟。”
吴氏没忍住，略微抬起头来：“十三皇子和十四皇子，到底年纪小了些。”
年纪小？
单从过继上来看，过继肯定要选个年纪小的，最好没有亲娘的，这样才能养得熟，不至于为他人做嫁衣。
可此一时非彼一时，如今正值夺嫡关键时候，年纪小的既非嫡又非长，过继过来也没什么用。
所以说，旨不在过继，而是在夺嫡。
她的家人其实一门心思都在把她往夺嫡上推。

第125章 小皇后（三十五）  你也觉得我应该收十……
晚香突然觉得恹恹的，摩挲着茶盏的手指顺势下滑，端起茶托，将茶端了起来。
“过继之事非一时半会能说好，大嫂还是先回去吧，和家里人再斟酌斟酌看看局势也不晚。”
吴氏一愣，可不等她说什么，侍书已经过来扶她了，她也只能就势一拜，让人扶起送了出去。
往坤宁宫外走的一路，吴氏内心十分忐忑，既摸不准娘娘心思，又怕惹了她生气反而坏了事，心中焦虑难安。临到出坤宁门的时候，她突然一把捏紧侍书扶着她的手。
“大夫人！”侍书吃疼低呼，声音却在看到吴氏的眼神后，顺着嗓子就咽了回去。
吴氏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狠狠地捏了她一把，就松手随着人走了，留下侍书站在宫门前愣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回去。
侍书进了殿中，见晚香面色沉凝，手里端着的茶盏似乎还是她走时那般姿势。她站了会儿，也不没说什么，低着头又转了出去。
“这到底是怎么了？”
弄画虽弄不清楚情况，但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打从大夫人走后，娘娘就一直不说话，而侍书也一改平时没事都会找些事来做的模样，竟是跑到殿后无人处发呆。
“没什么。”
弄画柳眉一挑：“你可别骗我，怎可能没事，我可听司棋说了，当时殿里只有你和娘娘，还有大夫人在。侍书我先跟你说好，我知道以前在府里时，大夫人就总叫你去说话，你也得大夫人看重，像这次进宫来，什么事家里都是吩咐你，咱们仨可插不上手。
“这我也就不挑，我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重，我不如你聪明能办事，性子也不如你沉稳。可我现在就说一个，如果大夫人让你办什么事，却又违背了娘娘的意愿，你可趁早给我打住！你可别忘了当年可是娘娘挑中了咱，才没让咱们再过那种受人脸色的日子，这些年来咱们虽说是侍候人的奴婢，但娘娘可待咱们不薄……”
“你说什么呢，弄画！”侍书低着脸，有些狼狈地低喊。
“我说什么你清楚，我就是给你提个醒。”
“行了行了，你们在这儿吵什么，没得让人听去！”抱琴不知何时来了，拉了弄画一把。
司棋也来了，跟在后面，红着眼圈：“快别闹了，咱们自己人闹什么……”
抱琴是司棋找来的，她见弄画脸色不对，知道自己拿不住弄画，就跑去把抱琴叫了来。
“不行，今天这话必须要说清楚。”弄画径自不让。
抱琴狠狠地扯了她一把：“有什么话私下不能说？现在都各干各的去，只顾得吵架，娘娘身边就不留人？”
“我来时见问玉进去了。”司棋小声道。
弄画挥开抱琴拉她的手，冷笑地看着侍书：“我看娘娘说得对，指不定哪天咱们都不顶事了，最起码还有个问玉。”
侍书的脸一下子白了。
……
问玉步入殿中，就看见晚香侧坐着，面朝着槅扇窗上的雕花。
二月中的天，已经没那么冷了，殿里的地龙还是烧着，不过到下午时都会将槛窗打开一些通风。
“谁惹娘娘生气了？”
其实来之前，问玉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杜家的大夫人来了，只留了侍书在一旁侍候说话，上次吴氏来时问玉在，这次虽不在当场，但根据上次吴家大夫人说了什么，就能猜到她会说什么。
最近这些日子，朝中乱得厉害，宫里虽风平浪静，但难掩风声鹤唳之感。问玉平时神出鬼没的，可皇后不问不说，下面人自然也不敢多问，他去干什么了只有他自己知道。
“无人惹我生气。”
过了一会儿，晚香又道：“我只是在……想事情。”
晚香一直觉得自己历经多世，内心已经足够强大了，她甚至觉得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她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软弱的哭，她会在绝境中寻求活路，可真到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其实没她想象的那么坚强。
有些事其实她早就料到，可她总是希冀家人能给自己一点不一样的答案，就好像年节时她试探吴氏，虽是之后不了了之，她也用‘定国公病了’当做借口，可这掩盖不了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现在不过是更加论证了，杜家人确实宠她、疼爱她，可他们疼宠并没有她想象的那般纯粹。
就好像当初，其实她可以不进宫的，可家里人哪怕顶着愧疚，顶着她可能性命不保，依旧选择了让她进宫这条路。
“娘娘其实在钻牛角尖。”
这句话能称上是大逆不道了，不过问玉说话向来‘没大没小，没上没下’，这是晚香自己纵容的。
而且问玉也确实说得对。
所以晚香只是望了过来，没有说其他别的什么。
“娘娘总是在问为什么，其实没那么多为什么。”问玉眼神澄净，说话时却叹了口气。
每个人打从出身，就有自己的担负。就好比他，其实他家的荣华富贵，他没受用几年，可当他家里所有人都死了，这就成了他一辈子的担负。
诚如晚香，她出身高贵，她受尽荣宠，可同时她也有自己应该担负的东西，就好比前皇后前太子薨后，她进了宫，不是杜家人让她进宫来，而是她作为杜晚香，必须进宫来。
这是她不得不背负的东西。
晚香认真地想了想，笑了，“你说的也对，这世上没那么多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你也觉得我应该收十二皇子做养子？”
问玉笑了，道：“娘娘您迷惘了，其实这事不该问您，也不该问我，而是该问圣上。”
晚香目光一闪。
*
第二天顺嫔就来了坤宁宫。
她一改平时委屈怯弱之态，脸上多了不显的几分欣喜，与晚香对话来往之间，她似乎找到了一丝奇诡的平衡，自顾自话地和晚香进行着她以为的心有灵犀。
只可惜晚香表现得恹恹的，司棋她们也说这是春乏，说娘娘最近干什么都没精神，胃口也不太好。
为此，顺嫔特意讨好地提了几样爽口的吃食，寄望能给晚香开胃。
晚香还是神色淡淡的。
顺嫔心中满是不解，蔫蔫地回去了。过了几日，她借口又来，晚香还是待她不冷不热。
她的曲意逢迎，没有得到皇后的迎合，她的俏媚眼做给了瞎子看，难道说杜家人没把那事告诉给皇后？可明明杜家人进宫来了。
顺嫔无法，只能让人出宫去问。
……
顺嫔不同于其他妃嫔，她本身就是方家的家生子，她老子娘哥哥嫂子们都是方家的家生奴仆。
当年她被选到方贵妃身边陪嫁进宫，不光是因为她长相貌美，家生子的身份也占一层原因。
只可惜当年她没听方贵妃的话，自己一时富贵迷了心窍爬了龙床，事后方贵妃虽没少对付她，可实际上对她的家人并没有下狠手。甚至在顺嫔生了皇子后，方家还主动给她家里人去了奴籍。
这些年，顺嫔在方贵妃手下苟且偷生，顺嫔的家人离开方家后，就借着有个皇子外甥的名头，谋了个无品级的小京官来当，所以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这家人底子就不是什么胆大妄为的，仅有一个顺嫔算是根里出了变异。胆子不大，自然不敢肆意妄为，处世低调，也就不会扎眼，也因此顺嫔的家人虽至于大富大贵，但日子比起以前给人当奴婢来说要好过太多。
这次私下和杜家人接触，就是顺嫔哥哥王二牛。
不过现在他不叫王二牛了，改了个名叫王二柳，顺嫔大哥改名叫王大柳，一字之差就显得没那么土气了。
王二柳是通过杜贺联系上杜家的。
京城这种掉下一块牌匾就能砸中几个官的地方，有爵位有封号的人太多，但可也不可能人人都是富贵的，嫡子们有嫡子的出路，庶子们也有庶子的交际。
像杜贺，平时与他交际频繁的就是某某家的庶子，某某家的旁系子弟，或者某某外室小舅子。他本身有个七品闲职在身，来往交际的也都是这类人。
所以王二柳能联系上他并不值得奇怪。
而王家本就是奴仆出身，王二柳以前给人当跑腿打杂的，最是会曲意逢迎，杜贺喜欢喝酒，他就请客喝酒，杜贺喜欢听戏，他就去寻了戏票送给杜贺，这么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还引为知己。
既然成知己了，自然少不得谈些知心话题。
而杜贺呢，本身就较为平庸，又是个庶子，在家里不算得宠。可做人嘛，谁不希望自己能有好前程，又受家中长辈看重，杜贺平时虽不至于怨恨家里，但难免会有抱怨。
不被看重？那就找点事情来让家里看重！
什么你有个妹妹是皇后，没有皇子傍身？正好我也有个妹妹是嫔位，有个儿子但不得宠！
于是一拍即合，这不就联系上了杜家。
而杜家那边，本就因朝中拥立太子之事焦头烂额，又不敢再去试图说服晚香，生怕物极必反。
而且他们也想过了，即使娘娘现在生个皇子，恐怕也来不及，人家都在房头上打了，你还在屋下面看着，凑热闹你都赶不上趟，这时候顺嫔母子送上门来，简直就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当然前提是他们也清楚他们说了也不算，这事还得皇后同意才行，这才有吴氏的进宫之行。
所以当顺嫔见势不对，第一时间往宫外传话，让哥哥王二柳再去联系杜家人。
怕走漏风声，王二柳一般是不上杜家门的，只找来杜贺，两人寻了家酒楼摆上一桌边吃边谈。
王二柳试探杜贺，杜贺这边支支吾吾，被逼急了才说这事家里人说还得商量。
商量什么？
这明摆着是出了变数！
上次杜贺可不是这种态度，难道说杜家人不想干了，还是有了别的选择，有人半路截胡了？
王二柳更倾向后者，顿时吃罢饭连戏都不去看了，忙让人往宫里传话。
另一头顺嫔收到家里的递话，当场就变了脸色，她左思右想想不出所以然，难道说是前面的和贵人背后又干了什么？
顺嫔心里是不信的，因为之前她就做了防备，而且和嫔一直卧病还没好，她哪有什么功夫去趁机捣乱。
想是这么想，为了以防万一，顺嫔还是着人去打听，同时还让人在宫外打听杜家最近可接触了什么可疑的人。
一番打听无果，顺嫔陷入沉思。
连着几天夜里没睡好觉，她左思右想终于拿定主意。
顺嫔没主动去求见晚香，而是还让她二哥去联系杜家，告诉杜家她知道是谁害死了太子和皇后，只要杜家愿意和她结盟，皇后能收十二皇子为养子，她就把这事告诉杜家。
值得一提的是，顺嫔自称手里有确凿的证据。

第126章 小皇后（三十六）  是何等错觉让你以为……
此事一经杜家人知道，顿时引起震动，第二天吴氏就再度进宫。
“你是说，顺嫔知道是谁害死姑母和表哥的，而且她手里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实这件事？”
吴氏半垂头道：“是。”
“她没有来找我，反而绕着圈子又让她兄弟去联系杜家，倒是个心思多的。”晚香神色淡淡的，眉心却蹙了起来。
顺嫔为何没直接来找晚香，反而联系杜家人？
可能是顺嫔怕走漏风声，怕在宫里惹人耳目，也有可能是顺嫔从结盟受阻中嗅出什么味道。
杜家一开始是愿意的，可突然就开始推辞，明显问题不是出在杜家，而是别处来了阻力。
那阻力是出在哪？
显然顺嫔查过也想过，可丝毫没有头绪，她大概很清楚自己的斤两，所以她没选择继续做无用功，而是拿出一个杜家无法拒绝的杀手锏，她自认这个杀手锏一定可以说动杜家人。
为何说是杜家人，而不是晚香？
可能在顺嫔来看，晚香虽是前皇后的侄女，但很显然晚香是忌讳这层身份的，这层身份以前来看是恩宠，现在来看就是锥心之刺，没人愿意永远被旁人凌驾之上，至少顺嫔是这么想。
在顺嫔来想，皇后不过及笄之年，年纪尚小，即使知道是有人害死了自己的姑母表哥，但她不一定会去想做些什么，谁愿意舍弃皇后身份，舍弃安稳富贵去冒险？
有那么一句俗话，光脚不怕穿鞋的，说的就是人越是什么都没有，越是敢于冒险，而那些拥有太多的人恰恰相反。
与之相比，杜家的家主杜青和前皇后是亲兄妹，杜家这大半年来的处境，世人皆知，以前高高在上、富贵无双，一夕之间跌落凡尘，在这段时间里杜家人失去了多少，内心有多失落焦灼，产生的恨意就会有多强烈，所以联系杜家反倒是更保险一些。
不得不说，顺嫔以己度人了，不过她也是个人物，一点点细枝末节都能让她算计到，可谓是机关算尽。
当然，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顺嫔的说法有几分是真，还是只是为了说动杜家故弄玄虚？
“她应该不会敢拿这事故弄玄虚。”吴氏想了想后道。
这也是杜家人几经斟酌后的结果，因为这件事实在太大了，说句不夸张的话，此事一旦为人所知，震荡的可不止是后宫，而是整个朝廷。
前太子一直稳坐太子之位，是他死了之后，才造成前皇后的病逝，也是他死了之后，朝堂才因为夺嫡之事闹得不可开交。
可以这么说，一切的源头都在此。
这其中到底牵扯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在后面搅风搅雨，都不得而知，只知道这件事若是捅出去，还不知会炸死多少人。
“去把顺嫔叫过来，”晚香吩咐道，想了想她又说，“不要显得太过刻意，就说是上次我用了她送来的小吃，胃口变好了不少，让她过来讲讲做法。”
“可是娘娘，这样会不会太仓促？”
不止是侍书，其他几人包括吴氏，都对晚香如此急迫显得十分诧异。
这件事实在太过重要，该如何去回应去谋划都该再三斟酌才可，不然吴氏怎会进宫商量，哪有像晚香这样的说风就是雨？
可晚香坚持，这坤宁宫目前她最大，吴氏虽欲言又止，到底没再说什么。
很快，顺嫔就被请过来了。
她脸上虽带着欣喜的笑，可眼神却是惊疑不定，看来晚香突然之举也出乎她的所料。
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吴氏，忙垂头掩去眼中痕迹，另一边晚香已经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几个放心的人。
“说说吧，你所知道的真相，以及你手里掌握的所谓的证据。”
不同于晚香的淡定，顺嫔诧异之余似乎还想挣扎。
在顺嫔的想法里，不该是皇后直接叫了她来问话，而是杜家人出面与她的人交涉。是时，她自是可以借此或是摆高姿态，或故意拿乔，以此作为和杜家谈条件的根本。
至于皇后这儿，那就是杜家的人事，不管是出面说动也好，压着同意也罢，这都不关她的事。在顺嫔内心，她并不想直接和皇后对上。不知为何，她冥冥之中总是有点害怕这位年纪不大的皇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连个座儿都没有，就这么站着，脚下是坤宁宫的地方，对面是居高临下的皇后，一旁是皇后的心腹，像在三堂会审。
“当然，你不说也可以，那以后少在私下做些小动作，你这点小心思，瞒得过本宫的家人，可瞒不过本宫！”
“臣、臣妾……”
“你以为本宫不知你在打什么主意？”晚香挑眉笑道，“你打的主意本宫都知道，你以为你觉得十拿九稳的事情，为何会突然出了变故？”
她往前倾了倾身，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无比，气势也变得迫人起来，“自然是在本宫这出了岔子。顺嫔，别告诉本宫，你不知道本宫才是皇后，光在背后唆使本宫的家人，是动摇不了本宫意愿的。”
这一刻，晚香锋芒毕露，甚至不吝把顺嫔的小心思点破。
顺嫔本就惊疑不定，闻言更是恐慌。
“娘娘，臣妾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臣妾……”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晚香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坐的舒服一些，司棋适时在她背后塞了个软枕。
“本宫知道你聪明，但你也清楚本宫并非你不可，没了你没了十二皇子，本宫还有和嫔，还有七皇子，你让人给和嫔下药的事，别以为本宫不知道。”
顺嫔的腿已经软了，直个劲儿想往地上滑，却还在强行支撑。
殿中一角，吉祥如意的鎏金三足熏炉里正点着熏香，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香气，一种花香夹杂着草木的清香，飘飘荡荡，沁人肺腑。
“只是不关本宫的事，本宫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如果换做是你，是选一个亲娘命将不久于世的皇子，还是选个亲娘心思太多的皇子，恐怕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择。你既喜欢伸那么长的手，本宫何乐而不为？反正坏人又不是本宫来当。”
顺嫔终于撑不住了，歪倒在地。
她额上冷汗密布，眼前一片扭曲的模糊，心跳得极为厉害，扑通扑通的，震耳欲聋，她体内的血液在这一刻流速极快，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顺嫔，你可是个聪明人……”
顺嫔斜斜望去，依稀只能看向正前方的宝座上坐着一个眉眼清艳的女子。她年纪并不大，但满身气派雍容华贵，姿容出众，料想若干年待长开了必定倾国倾城。
在顺嫔心里，因着自己出身卑微，她其实是瞧不上那些所谓出身高贵的人，哪怕她再趋炎附势、捧高踩低，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却是这些人若是没有所谓的高贵出身，恐怕连她都不如。
可就在此时此刻，眼前这个一直以来被她所轻视，她自以为将之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少女，将她一直以来的自信全然摧毁。
顺嫔一直自命聪明，她利用自己的聪明陪嫁进了宫，又用自己的聪明得到一个皇子，虽然过程不太美好，她甚至因此受到许多磋磨，但结果是好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才是那种话本里的天命之女，她觉得自己所经历的磨难，是对她历练，就像唐僧去西天取经，只要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自然能修得正果。
所以她卑躬屈膝，所以她曲意逢迎，她熬了十年终于借着机会从永寿宫熬出来了，她的日子越过越好，她的儿子也眼见越来越大了，她的好日子就在前头。
这一次，是她生命里第二个机遇、
第一个机会她抓住了，她得到了太多的好处，这一次她绝不会放过。她甚至早就预设过了这段路程可能不会好走，她的委曲求全，在她来看都是为了未来的好日子。
她虽然委屈，但她甘之如饴。
可现在皇后却告诉，她的小聪明她的小心思其实她都知道，之所以不戳破不过是不想戳破。
她就像一个丑旦，自以为是的演着戏，其实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既然你自觉是个聪明人，本宫就不想再重复的警告你，其实你所谓的掌握真相，不过是你以为。是何等错觉让你以为你能平等跟本宫对话，甚至想要挟本宫，你觉得本宫若是把你交给方贵妃，再把你对杜家人说的话重复一遍，你会是个什么下场？”
顺嫔感到寒彻入骨，就好像一盆冰水从头到尾将她浇了个湿透，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她克制不住脸颊抽搐着，眼神也变得惊惶起来。
而一旁的吴氏，目睹了整个过程，也许之前她还觉得晚香太过任性，说风就是雨，听不进人言，现在才发现也许她这么做是对的。
恰恰打得就是让顺嫔猝不及防的主意，再攻之其内心弱点，如此一来自然可转换局势，从被要挟谈条件，变成了对方不得不顺从。
也是吴氏思考问题太局限，于她来看，她的手伸不到宫里来，自然拿顺嫔没办法，可她却忘了晚香是皇后，也许晚香这个皇后当得并不那么顺心如意，但对付一个顺嫔却是没问题的。
顺嫔整个人瘫倒在地，像一条失了骨头的肉虫。
晚香还在喝茶，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整个殿中只能听见她手中盖碗轻微碰撞的声音，和顺嫔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既然是聪明人，就不要办蠢事，本宫相信顺嫔你是这个聪明人。”

第127章 小皇后（三十七）  前太子死因？
在晚香的恩威并施下，顺嫔说了实话。
原来她所谓的知道太子和皇后的死因，不过是她经过自己所知道的事情拼凑而成。
在这里就要提起太子的病了。
太子本是身体康健，却在一次赈灾之中不小心患了时疫。当时因为山东水患，北直隶涌入大量逃灾的难民，太子宅心仁厚，亲自去探看情况，还设立了粥棚，用以安抚灾民。
灾民们经过安抚，果然没再冲撞京畿重地，等赈灾事宜一一展开之后，灾民们散去，太子回到京城没多久却病倒了。
太医去诊病，当场大惊失色，原来太子染的是时疫。
须知时疫是传染的，且看样子太子染上时疫也不是一日两日，可能在外面安抚灾民时就已染上，只可惜太子担忧赈灾之事，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等回宫后撑不住病倒时，已是病入膏肓。
建仁帝震怒，当场就下命让人把东宫封了。
整个东宫许进不许出，又着了两个太医留在里头，大意就是治不好太子，这两个太医也不用出来了。
同时消息传出后，宫里也是风声鹤唳，人人惊慌失措，又是烧艾泼醋，又是排查是否还有人被染上。
整整一个月，皇宫都笼罩在一片乌云密布之中，前皇后得知太子患的是时疫就晕倒了，醒来后再三哭求要去探看太子，被建仁帝禁足在坤宁宫。
东宫被封没几日，里面就开始死人了，开始还把人往外抬，后来连抬都不抬了，直接就地烧掉。
一开始死的是下面的宫人，渐渐太子的嫔妃中也有人死了，好不容易传出消息太子近日有见好的迹象，可偏偏就在这时听说太子妃和小皇孙也染上了病，不过三日五日人就没了，紧跟着太子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消息传出后，前皇后当场就垮了。
不过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儿子儿媳没了，孙儿孙女也没了，太子本就子嗣不丰，这些年来只得一子一女，如今连后都没了。
太子薨后，由于是病丧，还是传染人的病，根本等不及举行丧仪，就把人匆匆运出宫埋了，包括太子妃和小皇孙。只留下东宫仅剩的的一些人，宛如妖魔鬼怪，让所有人避而远之。
这些人最后的结果是没死的被送往皇陵为太子守陵，而东宫也一直封闭着，至今在宫里都是旁人不敢提及的禁忌。
……
“娘娘应该知晓臣妾原是方贵妃的家生奴婢，世人只知湘平候方家战功赫赫，在平南蛮上立下汗马功劳，但少有人知晓当年方家三子娶了当地一个大族姓家的女儿。
“南蛮那地方气候湿润，多树木丛林，当地毒蚊蚁虫多，也因此当地人擅使毒。那方家三子虽娶妻之后，便再未回过京，世人只当他是死在南蛮，殊不知他其实一直和方家有联系。”
顺嫔说得口干舌燥。
她出了一身汗，方才她瘫倒在地，发髻乱了，衣裳也脏了，一边说着话，一边舔着嘴唇，晚香看她实在可怜，让侍书给她倒了一盏茶。
顺嫔一口气喝干，又道：“臣妾不是打小就侍候她，所以其他的也太不清楚，只知道方贵妃进宫时，方家给了她不少南蛮那边的好东西，这些年她借着这些好东西害了不少人，可能最后一份就用在了东宫。
“臣妾说这些不是无的放矢，记得当初东宫被封后，宫里人心惶惶，我虽闭宫门不出，也听下面人偷偷议论说了不少事情，说是东宫抬出来的人形容恐怖，瘦得皮包骨头，还说到小皇孙当时死时，浑身泛着青紫，青筋毕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说到这里，顺嫔深深地喘了口气，似乎喘得急了些，人呛咳起来，咳到急处，竟是方才喝下的水往外喷，因为又呛着气管，咳得更是厉害。
“快拿帕子给她擦擦，再给她倒些水顺气。”晚香皱眉道。
她的声音有些急切，问玉察觉到了，忙把刚换的热茶端给她，晚香虽把茶接了过来，却没有去喝，眼睛一直盯在顺嫔身上。
顺嫔终于顺过来气儿，被人扶着在凳子上坐了下。
晚香把茶盏搁了回去，道：“继续说。”
顺嫔大抵也放弃挣扎了，并未再作任何妖，继续说了起来。
“臣妾年轻那会儿在方贵妃身边服侍，她那时只比现在更张狂，行事手段也毒辣非常。世人都说臣妾是背主爬了龙床，但其实很多人不知道，一开始让身边人爬龙床是方贵妃自己默许的。
“那时她生下五皇子，又生下八皇子，中间其实还有个公主，却夭折了，八皇子后面她又怀了一胎，这胎不过五月就小产了……当时宫里进了年轻的嫔妃，圣上已经许久未来看望她，她平日总用夭折的小公主博取怜惜，可惜用的次数太多，圣上估计也厌烦了……也不知是听了谁的唆使，她突然记起和臣妾一起陪嫁进宫的这几个奴婢。”
说到这里，顺嫔自嘲一笑：“娘娘出身高贵，应该知晓贵女出嫁身边都会陪嫁几个姿容出色的丫鬟，作用是干什么的，应该不用臣妾明说。”
晚香下意识地看了看侍书几个，侍书皱眉，其他三人俱是脸颊一红，却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屏住呼吸继续听顺嫔说。
“当时跟臣妾一起的，有个叫雪鸢的，她比臣妾长得更为貌美，又有一副好嗓子。方贵妃为了让圣上对她愧疚，便指使雪鸢在永寿宫勾引圣上……那雪鸢果然得了圣上的眼，连着一个多月，圣上来了好几次永寿宫。
“可偏偏就是这样，又扎了咱们贵妃娘娘的心，雪鸢平时在永寿宫遭人排挤，方贵妃对她非打即骂，怕圣上看出她身上有伤，打骂时专门挑了那让人看不出痕迹的手段……
“就这样，雪鸢有了身子，我们都以为雪鸢要苦尽甘来了，谁知贵妃却不允许雪鸢有身子的事被圣上知道。不光如此，她还给雪鸢下了药，那药药效极快，开始是上吐下泻仿佛吃坏了肚子，紧接着人开始发热虚弱，也不过三五日人就不行了，雪鸢死后是我给她换的衣裳，当时雪鸢的身上就像传说中小皇孙那样，浑身青紫，仿佛是受冻所致，身上却青筋毕露。”
啪的一声，是茶盏跌落在炕桌上的声音，司棋忙拿了抹布去擦拭茶水，又把茶盏端开了去换新的。
“你说的可有把握？”晚香的脸绷得很紧。
顺嫔似乎终于觉得扳回了一城，脸上露出笑容：“臣妾当然没有十足把握，这不过是对照流言的猜测罢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娘娘您想想，为何太子妃和小皇孙开始没听说染病，后来突然染上了？还死得那么快，那么急？为何是赶在前太子病情见好之际，突然太子妃和皇长孙就出了事？
“要知道太子和太子妃一向伉俪情深，太子后宫也没几个妃嫔，大多是个摆设，而小皇孙是太子妃千辛万苦才生下的。什么消息比病重之际听说妻儿俱丧，更来的打击人？也许太子当时确实是染了时疫，可太子妃和皇长孙之死绝不单纯。”
“你还有什么没说的，都一并说了吧。”此时，晚香已经恢复了镇定，她靠在明黄色妆花缎绣翔凤纹棉靠背里，整个人看起来极为放松，可若是注意她袖下的手，就能看出她的手攥得很紧。
顺嫔惊了一下，到底露了痕迹，脸上的笑自然挂不住了。
“娘娘真是好眼力。”
“这种子午须有只凭着揣测的说法，想必你也不敢如此大放厥词，必然还有什么是你觉得一定能够取信杜家，你才会觉得说动杜家为你驱使十拿九稳，甚至觉得杜家一定会说动本宫。”
顺嫔抿了抿嘴角，僵着脸：“娘娘真是好敏锐！罢，臣妾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臣妾出身卑微，又一直是方贵妃眼中钉肉中刺，自然寻着机会就想保全自身，娘娘倒也不用责怪臣妾之前有所隐瞒，这些事总要一样一样的说。臣妾手里确实有一物，是为方贵妃的把柄，这也是当年她惊疑不定，一直不敢对臣妾下死手的原因。”
“何物？”
“就是那毒害皇长孙的药。当年雪鸢死后，臣妾就一直惶恐不安，生怕她对臣妾也暗中下毒手，便借着贴身服侍过几天的机会，寻了那药和解药私下存了一份。”
“所以你之前才说，用在东宫身上的，恐怕也是最后一份，是因为你见过那药？”
顺嫔点头道：“当时臣妾翻到方贵妃藏药的匣子，对剩余之数还算有点数，也曾听见过只字片语说是东西不多了，以后再也拿不到，得紧着些用。当时臣妾翻到东西后，也不敢拿多，只一样拿了一点，以防日后自己被对付。
“因为拿的数量少，再加上做得隐秘，一开始方贵妃也没发现，还是事后隔了些日子她才发现，就怀疑上了臣妾，她也曾三翻四次试探过臣妾，但是臣妾一直不承认，而且东西也没有贴身收藏，她搜寻几次无果后，才不了了之。”
“那东西呢？”
顺嫔只是看着晚香不说话。
她的意思很明显，她的诚意已经表现出来了，现在该晚香表现诚意了，不然这保命之物她肯定不会顺对方心意地拿出来。
晚香略微沉吟了下，道：“这样吧，本宫至今还没决定是否要收个养子，但本宫可以答应你，若是日后本宫想收个皇子过继名下，一定会是十二皇子。”
要么不收皇子，要收一定是十二皇子。
顺嫔眼睛一亮，急道：“果真如此，娘娘不骗我？”
“本宫用不着骗你。”
顺嫔深深地看了晚香一眼，又撇了撇嘴，似乎也知道自己现在就如那刀俎下的鱼肉，容不得她说个不字，她也似乎终于心灰意冷，道：“东西在永寿宫门前吉祥缸下面的夹缝里，恐怕所有人都没想到臣妾会把东西藏在那儿，以前臣妾住永寿宫时，方贵妃可没少借机搜我住处，搜了几次没搜到，她这才作罢。”
吉祥缸？
吉祥缸又称太平缸，其实就是大水缸，或是铜铸，或是陶制，也有石材雕刻的，这些缸里平时都会装满水，一旦宫里有走水之处，就可就近取水灭火，各宫各殿门前最多的便是那又大又粗笨的吉祥缸。
宫里有不少妃嫔喜欢拿那吉祥缸养莲养鱼，如果说是藏在这里，确实不容易被人发现。

第128章 小皇后（三十八）  问玉，你会帮我的，……
晚香想了想，觉得没什么要问的了，就让顺嫔回去了。
吴氏也出了宫，回府里禀报今日所发生之事。
问玉出去了会儿，回来后向晚香点点头。
永寿宫。突然来了几个惜薪司的太监，说是来查看吉祥缸，由于这是例行惯例，天冷的时候每隔几天都会来一次，查看缸中之水是否结冰，永寿宫的宫人也没说什么，就把人引了进去。
整个永寿宫一共有六个吉祥缸，前殿门前两个，后殿门前两个，两侧还有四个。
“这东西能拆了吧？”负责引路的小太监指着那大铜缸上的棉套问道。
每年到了冬天，惜薪司里的烧炕处都会各处巡逻宫里的吉祥缸，皇宫里的宫殿大多都为木制所造，防火乃重中之重，而京城一到冬天天气寒冷，怕缸里的水会结冰，就会给吉祥缸上包了一层棉套，到了滴水结冰的天气，还要在下面烧炭防止结冰。
回话的太监道：“二月还有倒春寒，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再晚些日子再拆。”
“娘娘总说包着这东西，看着就埋汰，能早拆就尽量早点拆了。”
这回话的太监似乎没看出小太监的埋怨，依旧眯着眼睛道：“等到上面有了吩咐，一定早些过来拆了。”
其实说话的小太监也没觉得自己说了，人家就能听自己的，也不过是这么一说，完全属于没话找话说。又见领头的太监看着就挺没精神的，可见也不是什么会来事的，索性这边还得一会儿，他就钻到回廊下去躲风口了。
这边，几个小太监正围着偌大的吉祥缸四周查看，不光要看水，还要看缸壁上的棉套，以及缸下的火道，检查得十分仔细。
永寿宫的小太监打了个喷嚏，搓了搓手，心里骂了一句怎么天又这么冷了，没有再继续看下去。
*
一直到上灯时分，问玉拿着一包东西回来了。
打开棉帕子，里面放着一小块青砖，不过三指宽厚，看样子像是从哪块青砖上扣下来的。
问玉掰开青砖，就发现里头是空的，是有人专门把正中间挖空用来藏东西。把东西放进去后，再用糯米灰浆封上，外面做以遮掩贴合回去，恐怕谁都想不到这里头藏了东西。
青砖里的凹槽放了小瓷瓶，瓷瓶上封着蜡，里面藏着两个小纸包，瓷瓶外面还用油纸包了几层，估计是用来防水之用。
这般隐藏，这般手段，怪不得能一藏就是十几年。
问玉拿了帕子垫手，亲手把两个小纸包打开，里面的药果然如顺嫔所说没有多少，估计也就一次之用。
见晚香不语，问玉想了想，道：“光凭这东西，也没办法定方贵妃的罪。且当时太子患时疫之事扑朔迷离，据我所知当时灾民虽拥堵在京畿附近，但由于当地防卫得当，时疫并没有大面积扩散，无论如何太子也不会当时不觉，事后回了宫才发现染上时疫。”
晚香也知道这话用来唬骗不知事的人差不多，东宫出行何等重要，且不说随扈众多，陪着一同去服侍太子的人不少，怎会回宫后才发现太子得了时疫？
到底是太子回宫前就得了时疫，还是回宫后才染上时疫？因为当时这件事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建仁帝得知后第一时间下命封了东宫，所以这些根本没有细查过。而封了东宫后里面死的人太多，又接连死了好几位重要的主子，彻底让这些事情随着东宫的封闭泯灭在世人的眼前。
晚香犹记得当初家里得到消息后，全家震动。
她爹想办法打听消息，想办法进宫，都因为皇宫戒严而无果。她也闹着要进宫过，却被人阻在了宫门外。
等再收到消息，就是太子薨，太子妃薨，小皇孙薨，皇后病倒。家里人虽伤心欲绝，却根本顾不得去查这些可疑之处，只想着娘娘千万莫再出事。又因为是疫病死的人，杜家人连太子等人丧仪都没看见，人就已经送往皇陵下葬了。
此时细想来，这其中有太多值得可疑，而这些事情竟无人提及过。
是没想到，还是不敢想，还是中间有其他缘由？
此时的晚香就仿佛被困在一团迷雾中，看不着天也看不着地，只看到姑母和表兄苍白的脸庞，或是凄厉惨嚎，或是默默垂泪。
顺嫔只以为晚香不会为了早就死了的人，陷自己于不顾，所以才会联系杜家人，她根本不知道前皇后和太子对晚香的寓意。
犹记得太子打从晚香记事起，就人前温和有礼，人后按行自抑，可每次得到什么新鲜的却又适合晚香的小玩意，会特意留下来给晚香的也是他。
可以这么说，晚香私藏中不乏珍奇异宝，而这些除了杜家和她娘留下的外，更多的却是这些年皇后和太子给予的。
更不用说晚香幼年丧母，前皇后多年如一日庇护她，怕她被继母磋磨，便接了她来宫里小住，怕家里人慢待，就时不时问起。
……
晚膳早就备好了，在小厨房的灶上热了一遍又一遍，却还没有传膳。
晚香时而坐，时而起立在殿中走着转着，任谁都能看出她内心的焦灼，却无人敢出声。
侍书等人的眼睛已经红了，却不敢哭出声。
“娘娘！”是问玉拉住了她。
晚香仿若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拉着问玉的袖子，死死地盯着他：“问玉，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问玉深深地看着她，过了会儿，点点头。
“那好，你去帮我查一查当年同时被封在东宫的那两个太医下落如何，若是可以找人验一验那药和那解药。我给你块玉佩，必要你可以求助杜家的人，甚至去找我外公家帮忙也可。对了，还有当初东宫最后剩下的那些人，那些人据说被派去守陵了，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里得知到什么。”
“娘娘，你想做什么？”
晚香没有直视问玉，半垂着眼眸道：“现在说想做什么还太早，你还是先去打听这些事。”
*
连着多日问玉早出晚归。
而坤宁宫看似与平时别无不同，可实际上有没有什么不同，只有侍书几个人知道。
人前也就罢，晚香还如平时那样，可一旦到了人后，晚香就再不说话了，能让她说几句的人，也就只有问玉。
问玉的调查并不顺利，当年被封在东宫的那两个太医，一个死在东宫，据说是太子薨后，害怕被砍头上吊死的，一个则是直接被建仁帝赐死了。
这两个太医也有家人，可事发之后两家人就离开了京城，据说是返回祖籍老家了。
而皇陵那边，当年没死被派来守陵的不过二十来人，很多人在太子下葬之后就殉了主，没有殉主的，有的病死了，有的疯了傻了。问玉觉出不对，特意命人往细里查，最终从皇陵带走了一个疯了的前太子嫔。
人虽带回了京，但是带不进宫，晚香若想见这人，只能是她出宫去。
为此，杜青摔折了腿。
晚香在得知这一消息后，特意派去了太医，据说摔得有些严重。晚香知道后，寝食难安，次日便去求了太后，特被准许出宫探望。
好不容易回到杜府，晚香先去看了杜青。
原本儒雅体面的杜青，不过大半年没见，竟变得枯瘦憔悴，哪像是才卧病在床，反倒像病了多日的。
“那日吴氏从宫里回来后，你爹就茶饭不思、魂不守舍，问他什么他也不愿意说，我就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这些日子他夜不能寐，每每总在噩梦中惊醒，谁知这次又摔伤了腿。”
俞氏哭得泣不成声。
见她说辞，显然不知道这其中详细，不过她不知道也好，兹事体大，少一个人知道，多一份安稳。
唯独让晚香有些诧异的是，他爹这次为了能让她出宫，竟下了如此狠心将自己摔成这样。
单为见女儿自是不必如此，那么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晚香趴在床前默默垂泪，杜青抚着女儿乌黑的发顶道；“爹知道爹在为难你，当初让你进宫为难了你一次，这次又是爹为难你，可你姑母是爹的亲妹妹，我那太子外甥……”
提到太子，杜青就如杜鹃泣血，心如刀绞。
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惋惜，太子人品贵重，德行无失，多好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太子和皇后对于杜青来说，不仅仅是杜家的荣耀，还是亲妹妹亲外甥。这些日子杜青人前冷静自制，可人后无人知晓他内心饱受着何等折磨，不然他何至于只为了让女儿出宫一趟，就把自己摔成这样。
“爹无能，杜家无能，就只能靠你……”
“爹我知道了，先让女儿见见那人吧。”晚香抹了抹眼泪道。
*
晚香去梳洗了一番，才在家人的安排下，就在杜青所在的正院里见了那位疯了的太子嫔。
此女姓任，并不是世家出身，而是来自民间。
当年太子虽与太子妃感情甚佳，可太子乃储君，后宫不能空置，可能有感后宫争斗频繁，皇后就特意在秀女中择了几个品貌皆优的民间女子，作了太子的妾室。
晚香对此女没有什么记忆，只知道太子嫔里有个姓任的，依稀记得她姑母说过此女体态丰满，倒是个好生养之相。
此时见到此女，见她面容枯瘦，头发干枯杂乱，黑中夹杂着灰白，哪像正值韶华的女子，明明就像四五十岁的老妪。虽是提前收拾过，穿着一身新衣裳，但那从袖中伸出的手宛如鸡爪，整个人也如同木人一般，双目无神，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问她话，她可能听懂？”
问玉摇了摇头：“尝试过问她话，她都没什么反应，偶尔受了刺激就自言自语。我将她带回来，也是她疯癫之际把人认成了小皇孙，好像当初和小皇孙很亲近。”
一个太子嫔竟然和太子妃所出的皇孙亲近？
所以当时问玉灵机一动，就把人带回来了，只可惜来到杜家后，这疯女人再未说出过什么有用的话来。

第129章 小皇后（三十九）  娘娘！你可一定要给……
晚香走近了些，端详此女。
见她双目茫然，似乎没有聚焦，她在对方眼前挥了挥手。
这一挥手不打紧，此女仿佛突然活了过来，往后面瑟缩退去，人也不自觉瑟瑟发抖，就却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嘴里念念有词，却让人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晚香被吓了一跳，还是忍不住往近处靠了靠。
“你在说什么？”
“……你不要过来，你不是小皇孙……小皇孙只有半夜才来找我玩……你离我远一些……嘿嘿，小皇孙你来了？我这有纸鸢你玩不玩？你陪小郡主一同玩好不好……”
“她自打来后，就一直这样，这位任太子嫔给太子生过一个小郡主，当时还不足两岁，也是那时候没的。”吴氏在一旁道，满脸唏嘘感叹之色。
一提及小郡主，任太子嫔突然不动了，蓦地她拔高嗓门哭嚎起来：“……我可怜的小郡主，你到底去哪儿了？是不是跟哥哥一同玩去了，小皇孙，你可千万牵好妹妹，别让她丢了……”
她双手挥舞，在四周又抓又刨，本来她坐在炕上，此时把炕上翻得一团糟，还是旁边的丫鬟机灵递给了她一个引枕，她才忙抱在怀里，当成婴孩哄了起来。
终于安静了。
晚香松了口气。
吴氏叹气道：“娘娘，问不出来什么的，自打她来后，臣妇问了她无数次，她什么都不知道。”
“娘娘？谁是娘娘？”任太子嫔突然抬起头来，‘孩子’也不哄了。
她形容枯瘦，头发灰白，因为瘦得太过厉害，整个人其实挺吓人的，此时突然抬头满脸狞色，让人忍不住心惊。
一旁的丫鬟正想去呵斥她，被晚香抬手制住了，晚香看了看侍书，侍书忙上前一步，煞有其事道：“这位就是娘娘，当今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是死了么？我可是亲眼看见下葬的。”任太子嫔歪着头疑惑说完，又嘻嘻笑了起来，“太子死了，太子妃死了……一群骗子，你们都是骗子，皇后娘娘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滚！你们都滚！骗子，还不快滚！”她抓起引枕就朝晚香扔来，一旁的人忙一拥而上护住晚香，让她往后退一退。
这边，任太子嫔扔了引枕，似乎才反应过来那是孩子，从炕上往下扑来，由于没人看住她，只听得扑通一声。
光听声音就摔得极痛，可她却无知无觉朝引枕爬了过去。
“我的孩子，我的小郡主……”好不容易把引枕抱进怀里，她披散着头发，佝偻着背，把引枕护在怀里又哄又摇。
晚香叹了口气，抬手制住不让她上前的人，往前走了几步。
“我不知是谁曾经骗过你，但我确实没有骗你。我便是皇后，你说的那位皇后是前皇后，是本宫的姑母。太子殿下是我表哥，我姓杜，名晚香，不知任太子嫔你可还记得本宫？本宫虽与你并未单独见过面，但在宫宴上也曾远远见过。”
任太子嫔还在摇晃着怀里的孩子，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小郡主，你可千万要听话……小皇孙你也要听话，不要出去，外面有恶鬼，你就和妹妹一同玩……我们不出去，不出去啊……”
晚香见她没反应，心里正叹息着，突然听到这段话，心里一跳。
因为她就站在任太子嫔背后，离得比较近，只有她一个人听见，其他人似乎毫无察觉。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旁人正诧异她这是怎么了，晚香伸手做嘘状，众人这才听见。
“……小皇孙，我们不出去，千万不能出去……”
这次晚香终于忍不住了，几步绕到过去，在任太子嫔面前蹲下，抓住她的双肩。
“任太子嫔，你是不是没疯，你告诉我封宫后东宫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子妃和小皇孙是怎么死的？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你放心，别害怕，不管什么事，本宫都能给你做主。”
任太子嫔起先还没反应，可能被晚香晃了几下，她不得不抬头看向晚香。
她怔怔地看着晚香，怔怔地看着。
突然，她凄厉地嚎了一声：“娘娘！”
她哭了起来，不像疯了似的哭嚎，而是哭得十分委屈，哭得泣不成声，哭得伤心欲绝，哭得如杜鹃泣血。
“娘娘！娘娘！你可一定要给殿下，给整个东宫报仇！”
*
任太子嫔是装疯的。
她乃民间良家子出身，本身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能从选秀中被挑来服侍太子，对她而言就是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世面。
她知恩感恩，也善解人意，知道太子和太子妃琴瑟和谐，从不敢妄图争宠，一直安分守己做好自己身为妾室该做的一切。
也许是天公疼憨人，也许是人就是要靠衬托，她是那几个被选进东宫的秀女中最老实的，却也只有她得了太子的临幸。
更为幸运的是，她很快就怀上了身子，还给太子诞下了一个小郡主，并借此封了太子嫔。
于任太子嫔来说，她此生知足了，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的好日子没过上多久，就迎来了一场灭顶之灾。
在任太子嫔记忆里，太子是忽然就病倒了。
当时东宫办了家宴，说是太子数月未归，太子妃特意在院子里办了家宴。人也不多，就太子、太子妃和太子几个有数的妾室，以及小皇孙和小郡主。当时正用着宴，太子突然呕吐不止，太子妃大惊失色，忙让人把太子扶了下去，并命人去请了太医。
因为当时是晚上，太医来得并不快。
而就在请太医的过程中，太子不光呕吐不止，还腹泻，闹得人仰马翻。当时场面十分混乱，太子妃又疑心是不是有人下毒，所以当时在场的人都被送回了自己的院子，并被看守了起来。
太医来后，就先给太子诊了脉，似乎有些拿捏不准，太医还问了问当时的情况。
排除了中毒，排除了下毒，太医又把最近在太子身边服侍的太监叫来询问，最终诊断为时疫。
居然是时疫？
当时整个东宫都乱了，太子妃不信，又命人去请太医来，可当时值班也就两个太医，另一个太医来后，也诊断为时疫。
消息传到建仁帝和坤宁宫，皇后当时要赶来探看情况，谁知走到半路被拦下，建仁帝派人去了东宫，问清楚情况后，就下命将东宫封了，许进不许出。
一时间，整个东宫宛如天塌地陷，也就一夜的时间，似乎天都变了。
东宫上上下下都惶恐不安，开始是怕太子治不好，跟着又怕自己被染上，如今东宫都被封了，显然这时疫来势汹汹，有宫人甚至情绪失控去锤击宫门，外面却无人回应。
整个东宫上空都笼罩在一片绝望的哀哭声下。
恐惧、焦虑、绝望……在人群中蔓延，即使太子妃连下几道命令，可似乎一点用都不起，东宫被封一下子击垮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感觉一瞬间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东宫开始死人了。
一开始是死于自戕还是死于疫病，没人知道。因着被禁了足，任太子嫔的消息并不是太灵敏，还是过去了两三天才知道死人了，而等她知道开始死人了，形势已然控制不住。
发现宫人有症状的，都被隔离了开。
可隔离似乎不起任何作用，而把这些已然崩溃的人关在一起，可以想象会是什么场面。
疑似染病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被隔离起来，开始有人乱检举身边的人有疑似染病的迹象，整个东宫除了太子所住的宫殿和有数的几个地方还能保持正常，其他地方都乱了。
任太子嫔带着女儿躲在院子里，不分昼夜都能听到外面有人的哭声。
听说死了很多人。
听说开始死人的时候还让往外抬，后来就不让抬了，直接就地烧。
据说为了烧人，专门空出一个院子，人烧完连骨灰都不分先扔在一旁，整个东宫形同鬼蜮一般。
“既然东宫被封，那里面的人吃什么喝什么？”
任太子嫔垂泪道：“还是有人往里面送东西的，不用开门往里送东西的法子有很多，像太子用的药，从没有短缺过，吃食和宫人们用的药及平时拿来熏烧的艾草和醋，也定时有人往里面送。”
“那太子妃为何会把小皇孙放在你的院子里？”晚香又问。
亲娘不能守着孩子，反而把孩子交给别人，太子妃到底是怎么想的？
闻言，任太子嫔自嘲了笑了笑，道：“宫里很多人都以为，太子和太子妃琴瑟和谐，妾身生了小郡主，太子妃定然深恨妾身，其实不是这样的。太子妃为人大度，虽然妾身能感觉出她偶尔看妾身的眼神很复杂，但实际上妾身有孕期间，一切饮食，甚至身边服侍的奴婢，都是太子妃安排的。当时，曾有人暗中对妾身下手，都是太子妃的人拦下了。
“甚至小郡主出生后，偶有病疼，也是太子妃从医到药的张罗，从未吝啬过半分。妾身又不是铁石心肠，也不是耳聋目瞎，怎会感受不到这些，自然记在心中。当时太子妃把小皇孙送来，妾身也很诧异，可既然太子妃所托，妾身必然倾尽所能，只可惜……”
只可惜小皇孙最后还是死了。
“当时太子妃亲自把小皇孙送来，就对妾身说有人暗中对小皇孙下手，她要照顾殿下，分身乏术，又实在怕小皇孙出事，只能先托付给妾身……”
彼时太子妃大抵是遇上了什么事，所以对身边所有人都不信任了，她甚至可能嗅出什么不祥的味道，打算倾尽一切力量照看太子。
而将小皇孙交付给任太子嫔，一方面可能她看出任太子嫔是个心地善良的，可以托付重任，也是自打东宫出事后，任太子嫔为了自保，便不再从膳房取用任何食物，而是把食材拿回自己院子，只管紧闭门户过日子。
一个相对环境单纯、安静，还是个灯下黑的地方，太子妃这个做法确实让人眼睛一亮。
在众人眼里应该是对立的两方，谁会想到太子妃会把小皇孙藏在任太子嫔这里呢？
可惜最后还是出事了。
“当时妾身也在想，宫里突然没了小皇孙，恐怕是藏不住的，谁知道外面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而自那以后太子妃再也没出现过，除了妾身院子里多了个孩子，竟仿若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一开始小皇孙见不着太子妃，惶惶大哭，幸好有小郡主做遮掩，倒也没有人怀疑上。妾身就这么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怕走路风声，每日都拘着两个孩子不让他们出门，连院子里都不能去。”

第130章 小皇后（四十）  猜测
晚香皱眉问：“那小皇孙和小郡主是怎么出事的？”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出的事。”任太子嫔似乎受到了刺激，情绪突然激动起来，“那日我实在困倦，每天不错眼地看着两个孩子，外面也闹腾，夜里无法安睡。等我睡醒，就听见有人说小郡主不知吃了什么坏了肚子，小郡主吐得很厉害，就好像那些染了时疫的人……
“……当时我很害怕，身边的宫人也很害怕，有人说去请太医，但是我不敢，若是叫了太医来，且不说那两个太医日夜守着殿下，根本不管外面，若是小郡主无事再染上病，还有若是开了院门，是不是就暴露小皇孙在我这里……”
几番考虑，所以当时任太子嫔咬着牙没去请太医，只当女儿是积食，可等半夜时，小郡主不光上吐下泻还发热，小郡主身子骨本就弱，年纪又小，折腾到第二天就不行了。
可悲剧远远还没有结束，小郡主前脚刚断气，就有人发现小皇孙也在发热。当时任太子嫔担忧女儿，整个人脑子都是糊的，根本不知道小皇孙是什么时候发的热，等她命人去把太子妃找来，小皇孙已经昏迷了。
太子妃把小皇孙抱走了，之后任太子嫔再也没见到两人。
没过两天，就听说太子妃和小皇孙都薨了。
不过太子妃临死之前还做了一件事，她让人用盒子装了一件破衣裳送来，命任太子嫔院中所有宫人去看，并且必须要触摸，最后还把那件破衣裳扔在了院子里，不准任何人去收捡。
于是，任太子嫔院中也开始死人了，一个接一个，任太子嫔当时万念俱灰，也没想继续活下去，所以也没有闹腾。
最后任太子嫔院子里死得还剩三个人，最终这些人都被送去了皇陵守陵。
等到了皇陵后，有两个莫名其妙死了，一个失踪了，本来任太子嫔受到打击就一直不说话，从这时起她开始装疯。
至于太子妃为何要送去一件破衣裳，那衣裳上到底有什么，似乎不言而喻。
也许太子妃心存报复，也许是太子妃心知自己已经无能为力去查出到底是谁害了自己的孩子，既然查不到，那就所有人株连，能活的说明命不该绝，活不了的说明命里该死。
“小郡主出事后，妾身曾在她手心里发现一点豌豆黄的碎末，那些日子我害怕出事，每次让人去拿吃食，都是专门捡了简单米粮拿，所以妾身的院中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糕点了。
“……妾身事后也曾想过，若妾身当时不那么谨慎，让人去拿吃食时也拿些别的东西，不要害怕有人会在东西里做手脚，不拘着他们吃零嘴，也许小郡主、小皇孙不会因为贪嘴吃了来路不明的东西……”
*
晚香无法在宫外待太久，所以很快就回了宫。
回到坤宁宫，她的心情依旧久久无法平静。
任太子嫔所说的话，散碎的太过散碎，详尽得又极为详尽。就比如她说她自己小院里的事就十分详尽，像小郡主哪天吃了什么，中间有闹过不吃饭，小皇孙什么时候吵着要出去玩，她是怎么哄下的小皇孙，她都记得十分清楚。
而与之相反，对小院以外东宫的形势，她了解的太少，很多都是听说，或是只能借由一些事侧面去猜测。
所以小郡主出事后，任太子嫔发现了小郡主手里一点不该出现在校园里的豌豆黄碎末。
也所以任太子嫔虽凄厉喊着让晚香替东宫报仇，可她却说不出任何有用之言，只除了小郡主和小皇孙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小皇孙是不是和小郡主一同吃了这来历不明的豌豆黄？他们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东西？是谁夹带进了小院？
任太子嫔回答不了！
可她所说的这一切却不是丝毫没有作用，至少通过她的言语，晚香能嗅出许多的不正常。
晚香又进入彻夜难眠的状态。
她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自打顺嫔自以为是地捅出她所谓的真相后。
问玉眉宇紧锁，第一次有些厌恶顺嫔，厌恶那些杜家人，甚至是任太子嫔，他甚至觉得自己将任太子嫔带回来是不是错了。
“怎么不说话？”
晚香趴在那里，她已经换了无数个姿势，却没办法进入梦乡。
本来她提出要点些安神香，却被侍书制止。
其实晚香现在点安神香，对她目前的状态毫无帮助，安神香虽可以帮她进入睡眠，却是一夜乱梦，醒来后比没睡还疲累还难受。
问玉一进来，晚香就察觉到了。
是空气的流动，还是那几不可查的脚步声，抑或是气味？晚香也说不清道不明，大概可能性是心灵感应吧。
“娘娘还没睡？”
听着他含笑、刻意显得轻松的口气，晚香翻了个身，面朝外躺着，她的双目在昏暗中灼灼发亮，与之相比，她眼眶下的黑青，就显得浓重的多。
微凉的手指，轻覆上那片青色，只在上头停顿了不到两个呼吸，就轻移到太阳穴的位置，微微地揉捏着。
晚香感觉到自己闷得发胀、塞成了浆糊的脑袋，突然舒服了些，她喟叹了一口，道：“其实任太子嫔已经尽力了，她也很聪明，只可惜结果实在太惨烈。”
任太子嫔是个没什么见识，但却十分有小智慧的女子，她可能早就察觉出事情不对劲，所以她出事后的做法很机敏。
不出门，紧闭门户，就可以防止被传染，也可以防止有人闯入生乱。不从膳房里拿膳，而是拿了食材回去做，这样就能避免有人趁乱下暗手。
她其实做得很好，可低估了这次事态的严重性。
……也许她没有低估，只是无能为力罢了。
“太子妃可能也低估了敌人的心狠手辣，不，表嫂她没有低估，可能只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如果有办法，又怎会将自己的孩子送到别人手里？
晚香声音低低的，任问玉给她揉着太阳穴，她没有再说话，静了一会儿，她突然换了个姿势：“问玉你帮我捏一捏，头和肩背都要。”
问玉去找之前他推拿用过的花露。
暖帐内，衣衫半解，只露出半截白皙漂亮的脊背和精致纤巧的蝴蝶骨。
明明不合时宜，问玉的呼吸却又乱了，可这一切却无人发觉，他手下的动作十分稳妥，一丝不苟。
晚香渐渐放松下来，整个人也舒服多了。
“今日任太子嫔说的话，你可有从中获取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问玉沉吟了下：“顺嫔所猜测小皇孙之死，应该不是无的放矢。”
“可是据顺嫔所言，以及宫里的传言，当时太子妃和小皇孙一同出的事，前后不过几日，如果顺嫔所言是真，任太子嫔所言也是真，小皇孙是在任太子嫔小院里和小郡主一同出的事，太子妃又是何时染上的病，或是中的毒？”
这是最让晚香觉得不解的，也许当时东宫确实很乱，可下手之人真的神通广大到，同时对小皇孙和太子妃下手，并一击必中，连死的时间都能拿捏正好？
“那如果娘娘换一种想法，也许太子妃本就病了，但还一直在坚持着，太子的病让她担忧，小皇孙的无依无靠让她放不下。可当局面发生了异变，小皇孙的死突然让她坚持不下去了？”
晚香皱眉想了想，提出了疑点：“可太子妃一直在太子宫里照顾，我听任太子嫔说，不管东宫怎么乱，至少太子宫里一直是有序的，不光两个太医在里面寸步不离的值守，还有守卫的宫人，甚至里面所用之药所用之物，外面都能及时送进来。”
也就是说，在太子没死之前，至少宫里是没有放弃太子的。虽然东宫大门被封，这可能是出于对整个皇宫乃至整个京城的考虑，但太子宫里一切如常，只要太子能病愈，短暂的混乱其实算不得什么。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太子妃怎会出事？
“娘娘您忘了，如果太子宫里真的安全，真能保证万无一失，太子妃为何会把小皇孙送到任太子嫔的住处？”
简直一句惊醒梦中人。
是了，如果太子宫里真安全，太子妃又怎会把小皇孙送走？
可能太子妃碰见了什么事，让她产生了危机感，而且是那种濒临绝境的危机，不然一个母亲不会把孩子的安危托于别人之手。
可到底是什么危机？
这个危机应该不在太子身边。须知在宫里，甚至一些高门大户的家中，夫妻都不是同房而居，而是各有住处。小皇孙年纪不大，应该是随同太子妃一起住。太子妃自觉她所住的宫殿已经不安全了，她又不能把小皇孙带去给太子侍疾。
这里，太子宫里不等于太子身边，可能太子身边暂时是安全的，但是太子宫里并不一定安全。
太子妃很显然得到了什么讯息，所以没把小皇孙安置在太子宫里，而是送去给了任太子嫔，可对外却故布迷障还是说小皇孙住在自己宫里。
如此一来，别的不敢说，至少太子妃和太子身边绝对出了鬼，不然解释不了太子妃为何如此大费周章。
晚香设身处地试想。
换做自己，丈夫身染重病，所住的整个宅院又被人封了，家中一片大乱。她没办法控制这种混乱，她想的只能是先保住丈夫、孩子和自己。
可她发现自己的院子并不安全，丈夫的院子也不安全，她没办法兼顾两个人，只能把孩子送到相对她觉得安全的地方，然后将自己置之死地去照顾命在旦夕的丈夫。
“你的意思是说，太子妃是在太子宫里染上病的？”也就是说，太子妃其实没有算错，太子宫里也不安全。
问玉道：“我倾向是这样。”
“为何不觉得是中毒？那毒能毒死两个孩子，为何不能再毒死一个？我甚至觉得说不定表哥就是中得这种毒，而不是什么时疫……”

第131章 小皇后（四十一）  问玉装傻
说到这里，晚香突然停下了。
因为问玉将她按捏得十分舒服，她似乎一下子就能感出被褥的松软，和枕上的清香，被窝里软软的融融的，让她脑子开始粘稠起来，不像方才仿若被塞满浆糊似的粘稠，而是顺滑的，能顺滑流通，但流速极慢。
所以晚香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说法中的悖逆。
成人到底和幼童不一样，尤其还是太子太子妃这种身份贵重的，下毒之人可能并不能保证毒下在成人身上，而不会被查出来。就好像顺嫔所言当初的雪鸢，她所产生的疑虑就是因为看到雪鸢身上异常的痕迹。
与成人相比，小孩子就好掩饰多了，至少就顺嫔所言，当时有人传言小皇孙死相凄惨，但也似乎没有人产生过疑问。
可能是幼童身体还小，大量的上吐下泻导致身体脱水，即使死后有青筋显现出来，别人也只会以为是严重脱水导致，而成人就没那么容易掩饰住了。
“你觉得只有小皇孙和小郡主是死于毒，太子和太子妃其实不是？”晚香很好的举一反三。
问玉想了想，道：“至少不是相同的毒。”
这么一来就能判断出，至少下手的不是方贵妃一方，而是两方，甚至可能是更多方。
一想到很多人都在里面插了一手，晚香就觉得不寒而栗，尤其在结合了任太子嫔所描述当时东宫的乱象，以及设身处地去猜想太子妃当时所面对的惨况之后。
太惨了！
其实当时太子妃应该没抱着自己能活的打算，她是觉得自己和太子可能都不会活，才会把小皇孙送走，只是没想到最后小皇孙也没了。
后来，她报复任太子嫔院子里的人，让人送去了染了疫病的破衣裳，其实应该也是最后的绝望和疯狂。
“我觉得表哥应该不是中毒，太医院给太子诊病有脉案记录，太子妃应该也有脉案。”
过了一会儿，晚香又道：“那两个太医可有问题？”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因为这两个太医都死了，一个死于自缢，一个死于赐死。
“圣上为何会那么匆忙就下命封宫？”
似乎所有的东宫乱象，都是在东宫被封后发生的。
人心浮动、焦躁不安、排除异己、暗中下手，是封宫才导致人心生出绝望，也是乱象才导致魑魅魍魉横行。
有那么一句话叫法不责众，说得就是在一个混乱的环境里，人人都去做坏事，等事后律法不好追究判处，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抓了。
也许就是有人钻了这个空子，于是想害人的浑水摸鱼，和当时的乱象搅合在一起，彻底浑了这池子水，害了这么多条命。
其实当时听完任太子嫔的诉说，晚香最大的疑问就是为何要封宫，为何不能再等一等、看看情况，为何要那么匆忙就封宫？
可她这个问题她不敢提出，有太多的说法可以将她驳回，也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敢提了一提。
问玉喟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晚香静静地趴着，良久。
她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肩背才轻轻抖动着。
她在哭。
问玉的手僵住了。
许久，他动作轻柔地在她背上笨拙地拍了拍。
“我不会放过那些人！一定不会放过！”晚香将脸在被褥上擦了擦，如是说道。
*
肉眼可见，晚香瘦了。
一个冬天下来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没了，衣裳空荡了许多，下巴也比之前更尖了。
因为夜里睡不好，她开始让弄画几个用脂粉给她遮盖眼下的乌青。问玉的推拿倒是可以缓解点，可到底治标不治本，所以人都知道晚香的心病在哪儿，可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问玉在坤宁宫待的时间越发少了，整天神出鬼没的，可晚香不说，下面人自然也不敢说。
这一日，问玉回来告诉了晚香一个消息。
“那个自缢的乌太医我让人去查过了，他不是死于自缢，而是被人打晕后，再悬挂在绳子上，制造出来的假象。”
哪怕晚香此时心如槁木，也被惊了一下。
听完问玉叙述，她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问玉让人暗中掘了那乌太医的坟。
这乌太医死于自缢，又是跟东宫之祸有关，其家人当初拿到尸身后，根本不敢扶灵回乡，而是匆匆将人下葬后，就回祖籍老家去了。
问玉见晚香成日愁眉不展，心知她心结在哪儿，就想查出点有用的东西，他知道一些仵作可以根据尸身查出亡者死因，甚至是死亡多年都能查出，便暗中让人掘了乌太医的坟，同时四处托人寻那经验丰富的仵作。
期间细节不细述，总而言之仵作验完尸骨后，告知问玉此人死因可能不是自缢，而是死前击打在头上那一棍。
可能暗中下手之人太过惊慌，下手过猛，导致尸骨的头骨上产生了一道很明显的裂缝。
至于人是死透了才吊上去，还是吊上去才死透，这个判断不出。
如果尸身没腐烂时，还可以通过颈部痕迹或者手指上痕迹来判断，可现在尸体都烂成骨头了，也只能验出这些来。
“那如果这样的话，娘娘是不是可以去禀报圣上，让圣上重查当年太子殿下的死因？”弄画道。
她的话，有人喜出望外松了口气，也有人皱起了眉。
皱眉的正是问玉、侍书，还有晚香。
侍书道：“弄画你别乱说，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弄画不服正想说什么，晚香凝重的脸色和突然转身进了内殿，让她意识到也许侍书说得是对的。
问玉进入内殿后，见晚香一脸沉思地坐在妆台前。
“如果早知道会让你不高兴……”
晚香打断他：“与你无关，谢谢你做的这一切，至少这个结果让我知道表哥的死确实不单纯，我也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光凭这一点，确实无法让建仁帝去重查当年之事，本来事情已经过去了，晚香的突然提出疑点，势必会一石惊起千层浪，可以料想阻力必然很大。
一个太医被人打了一棍子，能证明什么？尤其东宫至今被封闭，里面早已物是人非，暗中害人的那些人也势必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怎么才能让建仁帝不得不查，且还能堵住所有质疑阻拦人的嘴？
这才是晚香这几天一直在想的事情。
“那药你找人验过了？”
这事其实晚香早就吩咐下去了，可问玉一直置若罔顾，同时吩咐下的事早已办好，甚至任太子嫔都接回京城了，但这件事至今没有结果。
晚香已经问过了两次，这是第三次。
“还没有找到可靠且医术精湛的大夫，娘娘你也知晓这药不常见，本身又数量有限，不敢用于试验。”
问玉平时话很少，且言语简练，突然说了这么多话，不禁让晚香侧目。
她从镜子里去看身后的问玉，问玉目光一闪，偏开了视线。
“那你尽量快些，再安排人去太医院查一查当初小皇孙临死之前的脉案，最好能把原册拿来我看一看。”
宫里太医诊脉会有脉案记录并存档，其上不光会记录诊脉，还会记录平时请脉、用药等详细。
甚至连所开之药的药渣都会留存。像小皇孙因病致死这种情况，脉案上一定会有比较详细的记录，包括死于何病，当时表现情况，甚至尸身的情况等等。
晚香看这个做甚？
问玉却没有表示疑问，只是应是。
*
一晃十多日过去，晚香让问玉查的事依旧没有下文。
问玉还是早出晚归，甚至到了晚香连着几日都没看见他的情况，问弄画等人，她们也不知道问玉去了哪儿。
月上枝头，万籁俱寂。
位于坤宁宫后面挨着宫墙有两排廊房，这里大多住的都是坤宁宫的宫人，靠着东北角单独的一间是问玉的住处。
借着月色，问玉推开房门，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关上房门，轻车熟路地掏出火折子点燃蜡烛，却在蜡烛被点燃的那一刻，被吓了一跳。
他平时所睡之炕上面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晚香。
晚香穿着一身水红色寝衣，披散着头发，抱着被褥坐在炕上，若不是露了一张脸，还当是一堆被褥在那儿。
“娘娘，您怎么在这儿？侍书她们怎么没在您身边侍候，奴婢这便去叫人。”
问玉匆忙要去叫人，却被晚香叫住。
“你站住！她们知道我在这儿，是我不让她们跟着的。”
问玉站定脚步，转过身来，面色有些无奈。
“娘娘，您这晚上不睡觉，怎生跑到奴婢这屋子了？”
“我为何来你屋里，难道你不知道原因？”
“奴婢确实不知。”问玉半垂下眼脸，一副老实安分的模样。
晚香冷笑斜睨他：“几日不见，你都学会说奴婢了？不好好当差，成天神出鬼没的，还记得回坤宁宫啊。”
“娘娘。”
“你除了会喊娘娘，还会说点别的吗？”晚香哼道。
问玉面色无奈：“其实我这几日是去办事了。”
“办什么事？我交代你办的差事可办好了？”
问玉僵硬，不言。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故意在躲我，你就是想拖延时间！”
“娘娘！”
晚香偏开头，不想再去看他暗含哀求的眼睛：“问玉，你要知道，我决定要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拦！”
问玉叹了口气，往近走了几步，在炕前停下。
“可也用不着娘娘亲自以身犯险，奴婢并不愚钝，娘娘分明是打着自己以身犯险的主意。”
“那你告诉我，我不以身犯险，让谁去以身犯险？你吗？”
问玉没有说话，半垂的眼脸，鸦黑的睫羽在他脸上打上了一道阴影。
如果可以，我宁愿是我。
“你怎么就不明白？”
晚香很生气，将怀里的被褥扔了开，“若是身份不够，圣上根本不会理会，甚至可能根本惊动不了他。这宫里只有两个人可以，要么太后，要么是我！”
太后乃皇帝之母，皇后乃皇帝之妻，这两者若是出事，建仁帝不可能坐视不理，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问玉当然明白，只是他本心并不想明白，不然他何至于连着几天拖着不见面，不就是黔驴技穷了。
是的，这次问玉是真的黔驴技穷了。
哪怕他多智近妖，哪怕他算无遗漏，可这次的事情太大，又牵扯上晚香，他是真的没有办法，才会用这种笨拙的办法去装傻回避。
问玉又走近了两步，走到晚香面前。
他站在炕下，弯腰慢慢地蹲了下，单膝跪地，脸却是扬着的。
这一次他没有掩饰脸上的脆弱。
“娘娘，你要知道，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能让您以身犯险。”

第132章 小皇后（四十二）  这个仇，我必须报……
他皮肤白皙，长眉俊目。
这些日子似乎又长大了些，渐渐有些成熟男子的模样，可脸庞却是俊秀的，带着一股子书卷气，这让他气质显得温和无害。
尤其此时，他没有藏下眉宇间的脆弱，琥珀色的瞳仁在烛光的照耀下，点缀上点点繁星，更让他多了几分平时看不到的柔弱感。
这一面的问玉，是历经多世的晚香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她能看出问玉心中的纠结和挣扎，所以弥足珍贵。
她抬起手，轻触上问玉的脸。
指尖微微颤抖，缓缓地滑动着，最后点上他的眉梢。
“问玉，你要知道，这个仇，我必须报。”起初她声音很轻，慢慢加重了语调，“不然我对不起姑母，对不起表哥表嫂，对不起我姓杜，也对不起任太子嫔所付出的一切。”
晚香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很多时候，我是痛恨自己的弱小，如此深仇竟要假借他人之手。我恨那些暗中下手的人，为何要如此卑劣且丧心病狂，更恨那些人为了争权夺利手段用尽，连两个孩子都不放过。
“这个仇不报，我吃不好睡不香，我不知道暗中下手之人除了方贵妃还有谁，但这一次是最好的机会，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以后想报仇恐怕难之又难。”
再是地位崇高又有何用？
前世那些个人不管做了什么，只要当场抓不住把柄，只要事后她们装出老实安分的样子，摆出诚恳悔过的姿态，她依旧拿她们没有什么办法。
她甚至因为身份所致，还必须表现的宽容大度。
多么可笑！
前世因为她没有拒绝顺嫔，所以自始至终顺嫔都没拿这件事作为筹码，没有人出面挑破这层纱，即使心中怀疑也只是怀疑而已，所以前世的东宫之祸和皇后之死，虽让人心生惋惜，却也是注定。
可这一世不一样，晚香甚至觉得她这次重活，命运之所以会改变，会把这些事送到她的面前，就是宿命。
她的宿命，她前世岁月静好，没有去面对解决过的宿命。
她也不想再像前世那样了，装得一副与世无争、岁月静好，实则不过是无能懦弱的表现，她不想再懦弱下去了，血债必须血偿！
“我厌恶这个冰冰冷冷的皇宫，若是可以，我想带着你和侍书她们，远远地离开这个地方。”
“可我离开不了，我回来了，你也回来了。”
“我姓杜，这些事情既然发生了，我逃避不了，你平时安慰我时不也是这么说？既然逃避不了，那么就让狂风鄹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她声音越来越低，眼神渐渐迷离，就这么诉说着、喃喃着。
“可娘娘你知道，如果你这么做，会面对什么吗？”过了好一会儿，问玉才道。
“会面对什么？”因为情绪激动，晚香已经从坐着，变成了上半身直立，她就立在那儿，明明身材娇小纤瘦，却让人感觉到一股力量。
“我当然知道我会面对什么，我可能会丢了性命，可能会面对很多阻碍。当初表哥刚死，姑母病重，外公被派去边关，朝堂快速洗牌，对杜家的打压不期而至，这里头若说没有圣上的推波助澜，我是万万不信的。”
这些日子，晚香每每半夜辗转反侧之际，都会忍不住猜想——
一个权力欲望强烈的皇帝，一个为了永远掌握权力不惜追求长生的皇帝，可愿意看到一个正值壮年，人品贵重，又颇受朝臣们赞赏的太子？
尤其这个皇帝多年不理朝政，惹得朝野内外怨声载道？
帝不在，太子监国。
这些日子因为很多事牵扯到前朝，晚香也借着了解到不少事情，在太子出事前，有不少朝臣不止一次提出撤掉司礼监批红之权，改为让太子监国。
建仁帝可愿意看到太子监国？
再多的不能深想，因为一旦深想就会不寒而栗。
“就是因为明白这些，才要我亲自来。”
晚香就是在逼建仁帝，逼他给杜家一个交代，逼他去面对那个至今让宫里人忌讳莫深封尘已久的东宫。
*
方贵妃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先是端王自作主张在年夜家宴上擅自挪位，她派人去提醒端王，得到的却是置若罔顾，这次连母子之间的争吵都没了。
她正提心着怕端王又搞出事来，果不其然端王没辜负她的所望，竟让自己的人在朝堂上提议再议立太子之事。
不管拥立太子之事中搀和了多少人，多少人在其中推波助澜，总之头是端王起的，若是建仁帝记恨，自然记恨在端王头上。
方贵妃太了解建仁帝的秉性，若说之前擅自挪位的事，只会让他猜忌身边的人是不是有了异心，这后面发生的事，足以在建仁帝心头上插了根刺。
“这孽障生下来就是来克我的！”
也因此方贵妃病了多日，连太后那儿都听到了动静，派人过来询问送药。其他各宫自然也没少送药，于是整个宫里都知道方贵妃病了。
被端王气病的。
不过这话没人会明说，大多数人都是等着看热闹，有傻子主动送上门，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于是朝堂上越是因为立太子之事闹得喧嚣，方贵妃的病就越是严重。
后来，建仁帝倒也给了回应，让朝臣各自举荐合适人选。
这下可好，简直是在热油锅里扔了块冰，跳出来的人越来越多，端王似乎也就没那么显眼了。
值得一提的是，自打拥立太子的事出了，建仁帝就开始上朝了。
虽不至于日日早朝，但比起之前几月不见一次，众大臣们简直要感激涕零。且因为此，那些憋了许久的朝臣们更是发挥所长，你举荐我来驳，我举荐你来驳，口水仗打得是你死我活，朝堂上更是闹得不可开交。
让人稀奇的是，建仁帝反而没怒，每逢早朝之际就坐在上面看着下面闹，看得朝堂上那为数不多的几个历经几朝的老油条心口生寒。
可这时局势已然控制不住，很多人都像脱了缰的野马。
可能他们也有所察觉，只是太子之位实在太让人眼红了，这些人就如同那扑火的飞蛾，明知前面很可能是刀山火海，依旧前扑后拥。当然，也可能是这些人太深谙不责众的规则，浑水摸鱼的人实在太多太多。
这不，因为举荐端王的朝臣众多，近日有御史当朝弹劾端王素行不良，专擅威权，肆恶虐众，霸人妻女，建仁帝下命彻查。
消息传到后宫，方贵妃当场晕倒了。
……
方贵妃晕倒的消息，是刘淑妃带来的。
大抵是看出晚香没有想和顺嫔联手的打算，这些日子刘淑妃也如老僧入定，也不刻意针对顺嫔母子了，反而来坤宁宫越发勤勉。
每次来也就是说说闲话，方贵妃晕倒消息就是刘淑妃来闲话时带来的。
当然肯定不可能是只说闲话，每次闲话之余刘淑妃为了让晚香了解到‘闲话的真谛’，没少借机给晚香讲一些朝堂上的事。
也不多说，不过蜻蜓点水，却格外值得人意味深长。
等刘淑妃走后，晚香突然显得非常振奋，明明是半下午的，她却突然命司棋等人备水说要沐浴。
这一洗就洗了近半个时辰，等问玉收到消息后过来，晚香刚从浴间里出来，司棋捧着已经熏好香的衣裳，正打算服侍晚香穿上。
是一件海棠红色凤袍常服。
其实晚香现在极少会穿海棠红，尤其是在出了安贵人的事后，除了寝衣，她现在做衣裳已经极少会选海棠红色的布料了。
这身衣裳俨然是新做的。
小圆领、大襟、右衽、宽袖，其上绣有九只五彩凤凰，凤口衔以各式花藤，花藤枝叶和凤尾齐飞，飘逸而不失婀娜，色彩艳丽，却又不失柔美。
因着是比着身量做的，这身凤袍显得格外合身，尤其是腰身，不像之前晚香因为瘦了，很多衣裳穿上都显得空荡荡的。
晚香穿好衣裳后，就坐在妆台前让司棋给她梳发。
发髻梳好，戴上金丝为底、上缀点翠凤凰的狄髻凤冠，晚香也没再让司棋给她戴其他首饰，只两侧缀以掩鬓，又戴了对儿东珠耳铛。
人站起来转过身，俨然换了个模样。
华贵而不失雍容，却又不让人觉得高高在上，很柔和的一身打扮，难掩天香国色。
问玉有些发愣，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娘娘这么用心的打扮了。
“娘娘决定了？”支开其他人，问玉道。
可能只有他看出晚香的不同寻常。
晚香提着从司棋手里接过的护甲，闻言她没有说话，只是示意问玉过来给她戴护甲。
问玉走到近前，蹲下，接过护甲，小心翼翼为她戴上。
一只又一只。
“这是最好的机会，上天送来的。”
“可是——”
晚香低头看他：“怎么，你还没准备好？”
问玉没有说话，本来稳定的双手却有些颤抖。
怎可能准备好？那药因数量有限，京城附近根本找不到，解药也有限，也因此根本无法试验。
药服下后，会是什么状态，会是什么反应，全凭顺嫔一言之词。且药放了十几年，是不是失效，还有没有作用，谁也不知道。
若是随便换个人，问玉绝对眼皮子眨都不眨。
可这不是别人，是她。
晚香是拿命在搏。
这也是为何之前问玉会故意回避的原因所在，他不敢拿她的命去冒险。
“你怎么了？这可不像你。既然所有事都已经安排妥当，如今机会也送上了门，还有何可犹豫的？”
问玉沉默了一会儿，道：“其实我这些日子四处走动，还办了别的事。娘娘，只要你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就能离开坤宁宫去司礼监，是时想报仇也不是不能报，何必要以身犯险？”
晚香笑了，端详护甲的同时，睨了他一眼：“你这是又走了别的路子？”
问玉脸颊僵了僵。
不等他说话，晚香又道，“那你打算怎么离开坤宁宫？故意惹本宫生气，装出被本宫驱逐的样子？如此以来，既能取信他人，又能祸水东引，以后你做出什么事来，也牵扯不到本宫身上？”
前世，问玉就是这么离开坤宁宫的，还是后来赵柯得了太子宝座，他才渐渐显露出来。
那时，暗中没少有人骂晚香，说她看似岁月静好，实则心机深沉，故意养了只不叫的狗，简直阴险狡诈。
当然，问玉也没少挨骂，不过那时他挨骂最多还是说他是杜皇后的狗。
这一次，问玉的脸是彻底僵住了，眼中还带了点错愕。
他没想到自己的打算会被晚香识破，其实这话他不该说出口，可……
“行了吧，不管你以后要干什么，本宫都赞同，但现在先让我把这事办了。”护甲戴好，晚香动了动手，发现手指有些疼，却是指甲要修剪了，“你也别急，先让人把顺嫔叫过来，我有话跟她说。另外，我这指甲要剪了。”

第133章 小皇后（四十三）  皇后娘娘疑似染上了……
杜皇后竟然亲自去探望方贵妃了。
晚香刚进永寿宫大门，这消息就宛如风似的传遍了东西六宫。
没人觉得皇后是去探病，若是为了探病，怎么早些时候不去，偏偏赶上这时候，赶上圣上下命彻查端王的时候？
所以，所有人都觉得皇后是去看热闹的，包括方贵妃。
也因此方贵妃看见晚香的时候，脸色格外不好。
可惜这一次她没有任性的余地，若是换做以前，她可以托病就是不见，可现在端王祸福未料，她不敢得罪皇后乃至其背后的杜家。
不过是一时委屈。
方贵妃脸上端着僵硬的笑，道：“谢娘娘前来探望臣妾，臣妾无事，不过是老毛病犯了。”
遥记当初方贵妃带着一众嫔妃，在慈宁宫门前向晚香示威，并孤立她，这副画面似乎还就在眼前。比起眼前的方贵妃——脸色苍白，眼眶浮肿，哪还有当日明媚，似乎终于露出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苍老之态，真是让人又是唏嘘又是感叹。
“贵妃客气了，早就听说贵妃身体抱恙，本宫一直无闲前来探望，今日也是有闲才过来看看。”
她就坐在正对着床前的紫檀木椅子里，穿得海棠似的娇美，牡丹似的雍容，姿态闲适而又自得。
正值女子最鲜嫩的年纪，嫩得像是一掐就会出水。
对比方贵妃，简直让人不忍对比。
方贵妃自然不是没有察觉，放在被子里的手握紧，指甲扎进了掌心她都未觉。
“还是劳娘娘您的大驾，永寿宫真是蓬荜生辉。”方贵妃扯着嘴角道。
晚香笑道：“还是方贵妃嘴甜，说得本宫心花怒放。”
兰若在一旁着急了。
她太清楚自家娘娘的性情，她能忍一时，不代表能被人骑在脸上还能忍，今天皇后也不知发了什么邪疯，之前就一直对贵妃的病置若罔顾，偏偏赶上这时候来了。
赶在永寿宫上下都焦头烂额的时候。
“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还没给皇后娘娘奉茶！”兰若低斥道，也是这叱喝声让方贵妃松了刚咬紧的后槽牙。
“不用慌，本宫又不是来吃茶的，主要是来探望贵妃。”晚香浑然未觉地摆了摆手，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
说是这么说，负责奉茶的还是很快就端了茶来。
晚香接过，打开茶盖嗅了嗅，叹了声好茶，却并没有喝。
兰若不以为然。本来上茶就是摆个样子，小肚鸡肠的大多不会碰，怕茶里下了东西，可也就不想想永寿宫是什么地方，能在这里动手脚？
方贵妃也看了过去，眼中含着一丝讥讽，似乎忘了生气，在嘲笑晚香故作姿态。
“这是今年新出的明前龙井，是臣妾娘家让快马加鞭从南边送来的，宫里头还没有。”方贵妃嘴角噙着笑道。
闻言，晚香心里喟叹一声，把缩回的手又伸过去，端起茶来，啜了一口。
“果然是好茶，都说贵妃宫里好东西多，果不其然。”
方贵妃挑眉一笑，难掩倨傲：“娘娘谬赞了。”
“怎会谬赞呢，瞧瞧这茶不就是，明前龙井也叫二春茶，取自清明之前，瞧瞧现在才什么月份？贡品还没入京呢，贵妃的茶就先到了，更不用说这还是最上等的莲心。”
莲心，指的是茶的嫩芽正中的那一片。明前龙井本就稀少，更不用说是明前龙井中的莲心了。
“这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什，不过是臣妾娘家在南边有一大片茶园，自家产的东西。若是皇后娘娘喜欢，等会臣妾让兰若包了都给娘娘送去。”
“这不是夺人所爱嘛，不好不好。”晚香嘴里说着，手里却捧着茶盏没舍得丢。
方贵妃眼里瞧着，心里舒坦了不少，更是高调。
“有什么不好的。兰若，去把前儿家里送来的茶，都给皇后娘娘包了。”
“是。”
为了表示重视，兰若亲自下去安排。
这边，晚香一边喝着茶，一边不着边际地和方贵妃说着话。大多是晚香问她身子如何，可是吃药了之类，等兰若拿了茶来，晚香见方贵妃面露疲色，就识趣地站了起来。
“既然贵妃身子不舒坦，本宫也不叨扰了，你还是多多歇息吧。”
“那臣妾就不送娘娘了。”
“不用送。”
晚香摇手拒绝，抬手之际袖子却不小心碰到几上的茶盏，‘啪’地一声，茶盏落在地上碎了。
这也太不吉利了！
去探病，却打碎了东西。
“岁岁平安。”晚香反应并不慢。
兰若笑着迎上来：“岁岁平安。”又指使一旁的宫女，“还不让人快去收拾了。皇后娘娘，奴婢送您出去吧。”
“不用，你还是留着侍候贵妃。”
说是这么说，兰若还是把晚香送出了永寿宫大门。
等送完人兰若回去，那摔碎的茶盏已经收拾好了，连地上的水迹都收拾得一干二净。
“这皇后也不知是来干什么的。”
方贵妃讽笑：“能是干什么，左不过是来看本宫笑话！那孽障——”
一提起端王，方贵妃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
……
今日天气不错，晚香是走着去永寿宫的，所以自然也是走着回去。
这一行人走在长街上，浩浩荡荡，都知道皇后娘娘这是打永寿宫才出来。
“当咱们稀罕她那点子茶！”弄画小声道。
“白送你东西，还有什么可指摘的？”晚香含笑点了点她额头。
见娘娘开心，弄画自然没什么可说的。想着方才去永寿宫，方贵妃那脸色，不光让她们看了热闹，还拿出来茶来孝敬娘娘，说实话弄画也挺高兴的。
唯独侍书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晚香含笑地侧脸，可又想不出原因，只能默不作声。
“你以后不要再和侍书闹别扭了，你们都是我身边人，自然都是信得过的。”
这还是晚香第一次提这件事。那次事后弄画虽没再提，但任谁都能看出她和侍书之间的别扭，娘娘不提，都以为她不知道，谁知她竟会在此时提出。
“奴婢也不是和侍书闹别扭，奴婢就是……”
那次事后弄画也想过自己是不是太武断，还没发生的事就乱下判定，只是又拉不下脸和侍书道歉。
“行了，你们都要好好的。”晚香轻拍了拍她的肩，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就问问问玉，他向来挺有主意的。”
“娘娘，怎么说起这个来？”侍书疑惑道。
“突然想起来了，就想到哪儿说哪儿，你们几个什么都好，就是事关本宫容易乱了章程。”
说到这里，晚香几不可查地喟叹了一口，还不及旁人查觉，她便含笑地往前走去了。
她嘴角含笑，一步步向上走着，走得格外的轻松洒脱。
从未有过的轻松。
自打入宫来，晚香无形中就背负了无数担子，姑母表哥、家人、自己、侍书等人、问玉、建仁帝……她从局促不安，抗拒厌恶，到不得不接受，不得不认命。
她的转变算是走出了第一步，可之后的转变甚至处境变好，依旧没让她松懈，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一直压着她，让她窒息，让她难受。
可这一刻，她无疑是放松的，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重归以往的无忧与洒脱。
她袖下的手缓缓移到腹部。
随着步伐，一点点加重力道，可她依旧还在笑着。
“娘娘？”侍书似乎察觉出不对，上前一步询问。
晚香笑道：“快到坤宁宫了。”
“是的呢。”
晚香的手缓缓收紧，手背上似乎有青筋浮现，额上也开始出汗了。
“那是不是问玉？我好像看见问玉在宫门前站着……”
侍书看过去，还来不及说话，就感觉身子一沉，晚香斜斜地倒了过来。
“娘娘！”
……
皇后娘娘晕倒了。
从永寿宫出来后人就晕倒了，连坤宁宫的大门都没进，就倒在了宫门前。
这消息顷刻传遍了整个皇宫。
太医院来了一群人，连院正都亲自来了。
慈宁宫震动，派了人过来询问情况。
消息传到乾清宫，建仁帝很快就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面跪了一群太医，可没人能说个明白，私下你挤我，我挤你，都想推着别人出头。
建仁帝坐在上面，很清楚地看到这副画面，砸了茶碗。‘啪’的一声，茶碗撞击在地面，碎了个彻底，也让殿中更是死寂。
外面的动静惊动了寝殿中的人，一个太医打扮模样的老者匆匆从里面走出来。
正是李院正。
“李院正，你来说。”
李院正年过花甲，胡子头发都白了，也算见过不少大世面，此时却是满头大汗，面色犹豫。
“李院正，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吧，别支支吾吾的了。”荣庆在一旁道。
李院正忙几步上前，道：“回陛下的话，皇后、皇后娘娘疑似、疑似……”
“疑似什么？”
“疑似染上了时疫。”
“时疫？”建仁帝冷笑道，看着李院正，“李院正，朕似乎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你告诉朕，皇后染上了时疫？”

第134章 小皇后（四十四）  各方异动
建仁帝的声音极冷，又带着些许嘲讽，消瘦的脸庞冷肃，眼睛里仿佛结了冰，幽深且冷酷。
李院正当即俯趴下来，以额头触地。
“臣不敢！”
“那你告诉朕，皇后得了时疫？”
荣庆在一旁道：“李院正，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最近既无灾情发生，也没听说京城有地方闹出时疫，京城都无，宫里自然也不可能有，皇后娘娘怎可能患了时疫？”
“可微臣……微臣等太医院众人都诊过了，症状确实像时疫，微臣也只说了疑似，微臣也不敢确定，可能微臣学艺不精……”
李院正连连解释。
太医院众人也都俯趴在地上，不敢出声。
建仁帝没有说话，脸色难辨。
这时，弄画从里面扑了出来，冲到建仁帝面前跪下来道：“陛下，娘娘绝不可能患了时疫，娘娘是从永寿宫出来就这样的，娘娘在永寿宫喝了方贵妃让人奉的茶，肯定是那茶有问题……”
话还没说完，侍书匆匆上前来捂住她的嘴，将她往后拖。
“陛下赎罪，这丫头也是急了，才会口没遮拦……”
“怎么是口没遮拦呢？娘娘明明就是从永寿宫回来才这样的，还没走进坤宁宫大门人就……”
弄画哭得满脸都是眼泪。
就在这之际，后面寝殿又传来一阵动静，隐隐可听见宫女的惊呼声，侍书和弄画二人顿时也顾不得告状，忙又扑了进去。
“让人去永寿宫查！”建仁帝沉着脸道。
.
永寿宫大抵是最后收到消息的。
因着端王的事实在闹得太大，贵妃又晕倒了，永寿宫正乱着，根本顾不得去探听别处的消息，可皇后晕倒的事宫里闹这么大，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兰若正在和方贵妃说这事，建仁帝派去搜宫的人就来了。
“把人都给我看住了，一个都不准动，谁若是还在到处走动，便拿下送去慎刑司。”领命来办差的小成子，手一挥道。
“成公公，这到底是发生了何事，竟劳动了您的大驾？”兰若听到外面动静，赶忙端着笑迎了出来。
“是兰若姑姑啊？”小成子笑着上下打量了下兰若，道，“没什么大事，就是领了上面吩咐的差事，兰若姑姑照着吩咐做就行了。”
这些太监们无事说话都听着阴阳怪气，更不用说是这时候，明明脸上带着笑，兰若却偏偏听出几分明嘲暗讽。
“可这阵势，贵妃娘娘身子不好，今儿刚犯了病，可禁不起这般……”
兰若还在赔笑，小成子已经向身后使了眼色，这群太监们一收到命令，顿时宛如饿狼扑虎也似，根本不给兰若机会做别的反应。
“其实咱家也有事问兰若姑姑，咱们边走边说。”
小成子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此时兰若已经意识到不好了，却根本不敢做什么，只能跟着小成子一路长驱直入进了寝殿。
“皇后娘娘来探望贵妃娘娘，可是在这里用过茶？”
“小成子你到底是何意思？意思是说本宫给皇后下毒？”方贵妃坐在床上，气得脸色泛白，柳眉直竖。
她何尝受过这等委屈，竟是被个奴才堵在床上问话！看他问兰若等人这些话，看似没有问她，可这般做派不就是在问她！
“奴婢可没这么说，奴婢也是例行问话，奴婢是领了上面吩咐下来的差事，娘娘可千万勿恼，有什么事说清楚就罢，陛下可还在坤宁宫坐着等奴婢回话。”
“你在威胁本宫？”
“奴婢不敢，娘娘千万莫误会。”
说是这么说，接下来的问话却并不客气，甚至有些刨根问底。
从皇后来是谁迎进来的，到皇后进来后接触过什么人，坐在哪儿，又用了什么入口的东西……
简直是事无巨细。
甚至不光问了兰若等人，还问了外面服侍的宫人，及茶水间服侍的宫女。
在听说皇后进永寿宫后就用了一盏茶，那茶盏不小心打翻了，地上的水迹也处理干净了，小成子的脸色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就算之后兰若让人把倒掉的茶叶找来，他似乎也有些不信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笑吟吟地让人把茶梗带走，说要回去复命。
等人走后，方贵妃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皇后怎会从永寿宫回去就晕倒了，她肯定是故意算计本宫！”
这时，一个宫女急匆匆走进来。
“娘娘，宫门被人看起来了，说是暂时不许进也不许出，奴婢也是找了借口才被放进来。”
此人正是被兰若派出去打听的消息的人。
兰若急道：“让你查的事可查到了？坤宁宫那太医怎么说？”
这宫女小心翼翼抬头看了方贵妃一眼，又低下头：“据说太医院诊断说是时疫，但是好像、好像是被陛下斥了，说是现如今既无灾情又无灾民，京中都没听说哪有时疫，没有源头，皇后娘娘怎可能是患了时疫。”
兰若身子一软，扶着床柱子才站稳了。
她下意识地去看方贵妃，两人面面相觑，眼神惊骇。
似乎想到同一件事，方贵妃的脸一下子白了。
……
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坤宁宫，太医院的人不停地进进出出，更不用说后寝殿，进出的宫女都脚步匆忙，满脸肃色。
太后亲自过来看了情况，没待多久人便走了。太后上了年纪，难得出一次慈宁宫，能看出她是极为重视皇后病情的。
建仁帝让人搜了永寿宫后，永寿宫便被人看了起来。
见这形式，明摆着坤宁宫的事和永寿宫有关。
暗中咋舌的人无数，但也有许多人不信的——这种时候方贵妃向皇后下手图什么？一个没有儿子的皇后不就是个摆设？难道说是皇后做了什么惊天大决定，让方贵妃觉得是障碍了，不得不除，才会这般愚蠢动了手？
怎么都说不过去，可实在没有别的解释了，那坤宁宫的动静也不是作假。东西六宫中，如今但凡还能喘气的，一听说皇后抱恙都去了坤宁宫，虽然没见着人，也没待多久，但里面闹出的动静可不做假。
且也有人向太医院打听过了，据说这次皇后莫怕是不好，不然陛下也不会动这么大的怒。
不管别人当没当真，反正刘淑妃是当真了，她是真觉得皇后是懂了自己的暗示。是不是皇后娘娘对陛下说了什么，比如说想收六皇子做养子，或是举荐六皇子做太子？她这边还没得到消息，却被方贵妃知道了，所以方贵妃先下手为强？
不管是不是，反正能攻击方贵妃的机会，刘淑妃绝对不会放过。
也因此大家都是来探病的，只有刘淑妃反应特别大，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不知道的还以为刘淑妃亲娘死了。
刘淑妃不光哭，还在建仁帝面前提起了前皇后，提起了以前晚香还做郡主的时候，哭得建仁帝是脸色越来越难看，额上青筋直跳。
同时，刘淑妃还不忘给方贵妃上了一通眼药。
.
景仁宫，张贤妃来了。
这张贤妃素来跟林贤妃不对付，曾不止一次讥讽刘淑妃没脑子，被林贞妃拿着做筏子当枪，此时上门来，有些让人意外。
可又不那么意外。
今日宫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方才刘淑妃在坤宁宫闹得那一出，虽得了建仁帝的叱责，但任谁都能看出刘淑妃打得什么主意。
刘淑妃为何这么做？皇后之事到底是不是方贵妃所为？方贵妃又为何要对皇后下手？
一个又一个的谜团。
这些日子随着刘淑妃和晚香走动频繁，眼见是和林贞妃生疏了，如今正值宫中局势混乱之际，众人正是心绪不宁，互通有无也是正常。
宫里哪有永远的敌人，不过是看有没有利益共通之处。
“若是真如贤妃猜测，那只能说我们都小瞧了淑妃和皇后，更小瞧了贵妃的胆大妄为。”林贞妃笑吟吟道。
“照贞妃所言，这是觉得贵妃就是那下手之人了？”张贤妃挑了挑眉。
林贞妃小口的啜着手里茶：“本宫可不敢妄下判断，不过是根据目前情势猜测而已，贤妃与其在这儿跟本宫计较这些，还不如好好想想是不是漏掉了什么。怎生皇后和淑妃做了什么，你我竟毫无察觉，反倒是方贵妃先人一步动了手。须知，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不过是消息快慢一步的差别，慢了一步，那就是慢了很多步。”
闻言，张贤妃脸色难看起来。
这时，有个宫女匆匆从外面走进来，是张贤妃的人。她似乎有什么事想禀报，欲言又止地看着张贤妃。
“有什么话就说吧，贞妃娘娘又不是外人。”
这是想结盟了？
林贞妃柳眉一挑，也没说什么，只是捏着茶盏继续喝茶。
“回娘娘的话，小成子搜完永寿宫后，乾清宫里派了人，从坤宁宫把李院正叫走了。”
这是从永寿宫里搜出了什么？
林贞妃和张贤妃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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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听完李院正的禀报，建仁帝没有说话。
低气压在无形中弥漫，连荣庆都缩紧了脖子。
若问建仁帝心情如何，不用看他本人，反正也看不出来，看看荣庆的脖子就知道了。平时无事时，便是正常的，事情越大，荣公公的脖颈越低，若是吓得荣公公都跪下俯趴在了地上，那赶紧的，都给我跪下。
这是建仁帝身边一众服侍的小太监总结出来的经验。
也因此此时听见里头静得落针可闻，再瞅瞅荣庆的样子，外面的人不光不敢往里闯，反而都缩紧了脖子，打算接下来都装隐形人。
“这里面的东西，连你也查不出？”
“臣，无能！”
李院正俯趴在地上：“这茶梗里所含之物，分量极其少，反正绝不是单纯的茶叶，微臣还从来没有见过，甚至也没听说过有何物能致使人上吐下泻、发热昏迷。”
建仁帝静默了一瞬，又问：“皇后如今怎样了？”
李院正抹了把汗：“娘娘如今还在昏迷之中，暂时上吐下泻的症状是止住了，可是一直发热，微臣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
“微臣开了药，可高热一直不退，”李院正咬紧了牙，道，“若皇后娘娘真是中毒所致，还是需得寻到解药，或是得知什么东西导致，才有方可医。”
建仁帝深吸一口气。
良久才道：“下去吧，皇后朕就暂时交给你了。”
“是。”
李院正退得无声无息，等他走后，整个殿中又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去查！”
“去问！”
“去问方贵妃，问她皇后到底在她那儿吃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最后一句话，似乎从牙齿缝里蹦出来，建仁帝少见情绪如此明显的时候，荣庆诧异地抬头看过去，在看清建仁帝的脸色后，他脸色惊骇，忙低头应是。
“你，亲自去。”
荣庆正要转身，突然又被建仁帝叫住。
“你不去，让别人去！”
“陛下？”
“让别人去。记住，不要走漏了风声。”
荣庆低头道：“是。”

第135章 小皇后（四十五）  顺嫔，本宫把这么好……
坤宁宫
晚香无声无息地躺在凤床上。
她面色苍白，嘴唇干枯，人本就瘦，此时盖着被子，也就显得被子下的她愈发单薄。
之前的欢声笑语还在眼前，谁知一晃眼就成了这个样子。
侍书几个都守在床前，有的红了眼圈，有的默默垂泪，还有的看似在收捡什么东西，却手里一直动着，东西却不见收拾好。
“为什么就成这样了？那方贵妃……”
侍书低斥道：“噤声，隔墙有耳。”
殿中无人也就罢，如今太医就守在外面，隔着一层落纱罩，里面声音稍微大点，外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可娘娘现在这个样子，那些个太医们连是怎么回事都诊不出，娘娘现在烧成这样，退烧的药也喝了，可根本不起作用，怎么办才好？”弄画惶惶道。
“就是，侍书你快拿个主意。”
侍书脸色煞白，眼睛红肿。
她握了握手，却还是觉得无力，想哭哭不出来，总觉得嗓子里卡着什么，只能一下一下的深吸着气。
“娘娘说，我们一旦事关娘娘就会乱了章程，让我们有事可多找问玉拿主意，问玉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她说得极为缓慢，同时看向角落里站着的问玉。
早已过了掌灯时分，整个殿里一片虚晃的明亮，问玉所站的那个地方，正是殿中光亮照不到的地方，笼罩着一片黑色的阴影。
问玉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方才殿中一团乱时，他就一直站在那儿。
无声无息地站着，仿若是个木柱子。
他一直没有说话，脸色也一直没有变化，此时再去看他，那静默无声的样子，就仿若那角落是个黑洞，正无声无息地吞噬着什么。
“问玉！”见他不言，侍书又喊道。
过了许久，一个清冷飘忽的声音响起。
“等。”
“可等到什么时候？娘娘如今都这样了！亏得娘娘之前那么重视你信赖你，可你倒好，竟然毫无反应不说，现在让你拿个主意，你还……”
弄画向来嘴比脑子快，等侍书叫住她时，她已经说了一大堆话。
本是极为伤人的话，问玉却毫无所觉，还是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双目似乎在注视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整个人仿佛不在五行中。
“弄画，你什么时候能管管你的嘴？你平时说我也就罢，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与你计较，可你……”
“我怎么了？”弄画红肿着眼睛道。
方才晚香折腾得厉害，弄画一直冲在前头服侍，她平时嘴快话多，这时却像成了哑巴似的，嘴唇早就咬破了，脸上的泪也一直没干，就是闷着声哭。
侍书见她这样，也狠不下心肠，低声道：“难道娘娘说的话你也不听？娘娘说让我们多听问玉的主意，你就不能听一回？”
“我……”
这时，问玉突然说话了。
“有这么多太医在，有圣上在，不用你们做什么，好好侍候娘娘便是。”
他平时声音清亮，此时却沙哑非常，见此其他几人自然明白他肯定也不好受。
问玉转身走出寝殿。
行走的过程中，他的手一直藏在袖下。
似乎没有人发现他的手一直在抖，从在宫门前亲眼目睹晚香倒下，他伸手扶住她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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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福宫后殿。
顺嫔突然道：“芍药，什么时辰了？”
坐在角落打瞌睡的芍药，一个激灵人就醒了，醒来见殿中一片黑暗，也顾不得回答，忙站起来去点灯。
等点了灯，芍药才道：“外面天都黑了，娘娘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自打从坤宁宫回来，你就……也不说话，奴婢也不敢出声，娘娘可是要用膳？”
顺嫔眉毛当即竖了起来，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
“吃吃吃吃，你成天就会吃！”
芍药吃疼道：“可不吃能做甚？这天色也不早了，娘娘难道不饿？”
顺嫔也知道跟这蠢丫头说不通，站了起来，想做什么却不知该做什么才好，便围在殿里转起圈来，转得芍药是头晕脑胀，忍不住问她这是怎么了。
可顺嫔根本不理她，只是嘴唇翕张喃喃道再等等。
芍药一头雾水，可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便念叨着下去传膳了，人便一溜烟跑了。
顺嫔眼前又出去了那副画面——
那人歪坐在贵妃榻上，一改平时端庄之态。
她右下手脚踏上坐着个太监。
那太监脸白，眉眼生得也好，似乎颇受那人信赖，正让他拿着小剪子替自己修着指甲。
那指甲形状姣好，指尖宛如葱尖儿也似，手指也细细白白的，是一双养尊处优保养得当的手。
不像她，哪怕当妃子也不少年了，却被那方贵妃苛待得手上好几道疤，至今去不了。
“我说的事你考虑考虑，这可是最好的机会。”
“可娘娘您这明摆着不是让臣妾去触方贵妃的霉头，臣妾哪敢。”她舔着嘴唇说。嘴里说不敢，心里却躁动得厉害。
“敢不敢就在于你了，要知道这可是最好的机会，不光是报仇，难道你不想寻一个不借由本宫，就能让你、让十二皇子在圣上面前显露的机会？”
“此话怎讲？”她心里一跳。
“顺嫔，你在宫里也待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这后宫妃嫔人数不少，但能让圣上看重的却没几个。若是让你来想，头一份被圣上看重的会是谁？”
“自然皇后娘娘！前皇……”顺嫔下意识道。
说完后才发现说错了话，不由地看了那人一眼。
顺嫔心想，她肯定会不大高兴，谁知对方脸上带着笑，似乎毫无所觉，还低头指点那白脸太监怎么给她染指甲。
还是她接下来的话告知了顺嫔，对方不是没听见，只是不在意罢了。
“看来，顺嫔你还是聪明的，既然你这么聪明，难道不知道我姑母的死是为何因，又跟谁有关？”
自然是因为太子之死，顺嫔在心里默默道。
“圣上不知道是谁害得前皇后仙逝也就罢，若是知道，你觉得圣上会放过那人？而作为替圣上找出真凶的你，会不会因此让圣上对你和十二皇子另眼相看？”
那人吹着指甲，说出来的话却分外扎人心。
“顺嫔你可别忘了，方贵妃可从来没想放过你，现在不动你，不过是没机会，若是给了她机会？若是让五皇子或者八皇子坐上太子的宝座？
“本宫把这么好的机会送给你，让你去报那多年受她折磨之仇，母被废，皇子也会受牵连，十二皇子受端王脸色多年，难道你不想为你儿子出口恶气？不想一次扳倒两位皇子？
“顺嫔啊，你到底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
“可……”
她的声音仿佛卡在了嗓子眼里，同时一股气在她胸腔中来回反复冲撞。
是的，确实很冒险。
可同时若是成功受益也很大。
能让方贵妃被废，子凭母贵，她所出的两个皇子就完了。去掉了端王和八皇子，也许十二皇子还显不出来，但皇后无子，若自己这次替皇后办事，等于两人在同一座桥上，皇后不收十二皇子为养子，还能收谁？
她这么说，是不是就是在暗示自己？
做不做？
到底做不做？
心里在问着，其实顺嫔心里隐约已经有了答案，当年听说方贵妃要进宫时，她就是这样的，如今又是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
“既然娘娘所托，臣妾不做似乎也说不过去。”、
对方瞧着她这扭捏劲儿，也没说什么，只是一笑，她身边的白脸太监也瞧了她一眼，瞧得顺嫔老脸发热。
“那好，顺嫔你记住，听动静行事。”那人轻声细语说出自己的计划，听得顺嫔是目瞪口呆，同时也背后发凉。
“你记住了，一定要拖过头一夜，拖到太医院的太医急着去面见圣上，就差不多可以行事了。”
*
晚香的昏迷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她就又开始新的一轮上吐下泻。
她最近食欲本就不好，吃得少，自然没什么可吐，到最后泄的是水，吐的是胆汁。
太医没有办法，只能让侍书等人强行给晚香灌水灌稀粥，可前脚灌进去的东西，后脚就出来的，晚香本就发着热，到最后浑身烧得滚烫，又进入半昏迷之中。
降温，灌水，之后又是新的一轮上吐下泻……
折腾了整整一夜，等天快亮时，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司棋含着泪，用热帕子给晚香擦拭身体，她的眼睛胀痛难忍，也因此在看到眼前的东西后，她不敢置信又去看，直到看清楚后，她才发出一声惊叫声。
“这是什么？”
侍书忙走过去看，就见晚香肩膀的位置隐隐露出来几条青筋，那青筋微微凸起，似乎浮在皮肤上，青中透着紫，衬着下头肤色的白，显得分外可怖。
而看那青筋蜿蜒而下的样子，能明显看出衣裳下面肯定还有。
几个宫女也顾不得说话，手搭手把晚香扶起，又把她的中衣解了，等解开一一都检查过后，几人再也保持不了镇定。
问玉也守了一夜，人一直没走，此时隔着人远远看了一眼，眼球顿时一缩。
外面守夜的太医很快就被叫进来了。
忌讳着男女有别，太医也就查看了露在衣裳外面的部位，至于其他地方则是由侍书口述。
暂时太医也做不出判断，说是要下去商量。
这时，来接班的太医也来了。
几个太医去了殿外，围在一起又是点头又是摇头，一商量就是一刻钟了还没结果，等到弄画实在忍不住上前去问，他们依旧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说要等了院正来了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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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院正上了年纪，自然不可能守夜。
不过他昨晚也没出宫，而是在太医院的值房里待了一夜，此时外面才刚亮，人就赶来了。
等他的太医早就按捺不住，一直守在坤宁宫宫门前等着，见了他远远走来，便忙走过去禀报皇后身上突发的状况。
“这可怎么好？”
其实到现在，太医们也差不多心中有谱了，皇后娘娘绝对是中了毒。至于中的什么毒，他们诊不出，李院正昨夜回去翻了一夜的医案，也一点头绪都没有。
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可谁又敢明言？只能是太医院扛着。
“这种情况，也只能去禀报圣上了。”李院正叹道。
明明只不过一夜，他却凭空又老了好几岁。
偌大一个太医院，吃朝廷俸禄，受陛下恩赏，如今竟然连皇后的病都治不了，李院正压力可想而知。
出来等李院正的，正是一名姓曹的中年太医。他素来受李院正重视，李院正经常会指点他一些在医术上的问题，二人私下一直以师徒相称，昨晚李院正走后，实在放心不下，就把曹太医留在了坤宁宫。
见李院正叹着气要走，曹太医犹豫了一下，叫住他。
“老师。”
“何事？”曹太医向来拘谨克己，人前从来是称呼院正大人，可极少会这么称呼他。
“我……”
“你这是怎么了？”李院正诧异道。

第136章 小皇后（四十六）  贵妃，不能动……
曹太医还在挣扎，可看着李院正苍老的脸。
太医向来是高危的差事，一个不好，自己掉脑袋也就罢，就怕牵连了一家。李院正的压力曹太医何尝不知，堂堂的太医院竟对皇后病情束手无策，若皇后真有个三长两短，太医院必然要有人抗下失职之罪。
这个罪名不用说，定是李院正来扛。
是时丢官是小，就怕圣上迁怒丢命，更怕牵连家中晚辈日后的前程。
曹太医握紧拳头，当下便做了决定。
他向李院正走近了几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此话当真？”李院正惊骇道。
曹太医点点头，继续小声道：“当初小皇孙入殓的差事分派给了下官，按规矩，太医院要查看尸身并记录在案。当时下官便有些疑惑，只当是幼童年幼，脱水而致。可其他时疫致死的病人，下官也不是没见过，并没有这种症状，只是当时宫里形势所致，根本容不得耽误，下官便藏下这疑虑。可今日检查皇后娘娘的病症，那皮肤表层状态和小皇孙当时如同一辙，下官……”
李院正一跺脚道：“你这痴儿，这种事怎可拿出来说！”
“老师，何出此言？”曹太医诧异道。
“你想想，若此事为真，当初你怎么不上禀？龙裔之死，事大滔天，如今又牵扯上皇后娘娘的病。你我既知皇后是为中毒，那照你所言小皇孙同样如此，事情牵扯永寿宫那位，那位可是有两位皇子的贵妃。
“你可知陛下明知与永寿宫有关，为何过了一夜宫里依旧没有动静，还是由太医院主理皇后病事？皇家之事本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牵扯上两位皇子，且不说你我二人有几个头够砍，不如实禀报，我良心难安，如实禀报若是出错，到时候可是必须面对两位皇子、一位贵妃，以及湘平侯方家，我们又有几条命可以填？”
曹太医大骇。
他只想到替老师想法子脱责，万万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此时听完李院正的话，他冷汗涔涔，整个人都慌了。
“老师这可如何是好？”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多想，也许命该如此，我先去乾清宫，走一步看一步吧。”
……
乾清宫
东方不过刚泛起鱼肚白，建仁帝便起了。
起来先是练了一通功，出了一身汗，才在荣庆的服侍下洗漱更衣。
建仁帝穿好衣裳，在榻上坐下。
“永寿宫那边可有了结果？”
荣庆似乎并不意外，面露一丝苦色道：“贵妃娘娘并不承认在茶中下了药，永寿宫的奴才们也审过了，因着陛下说不要走漏风声，所以没敢动刑，上下口风倒还一致，都说不知。”
“也就是说没有结果？”
荣庆点点头。
建仁帝沉默，浓眉却皱了起来。
“皇后那如何了？”
“恐怕不太好，据说坤宁宫折腾了一夜，娘娘的热一直未退，方才有人来禀李院正求见，应该是来禀报皇后娘娘的情况。”
“让他进来。”
.
李院正很快就进来了。
他先行了礼，接着便如实禀报了皇后病情的突变。
建仁帝听得浓眉紧锁。
李院正偷瞧他脸色，早就提到半空中的心一点点提到嗓子眼里。
“太医院对如何医治皇后，可拿出了什么章程？”
李院正心中一片凉意：“娘娘病症实在罕见，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实在是微臣等无用。”
“你也知道你们无用？”
“一群废物！要你们何用！”
李院正扑通一声跪下，俯趴埋首，再不敢言。
建仁帝许久未说话，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给太医院一天的时间，若是还找不到医治之法——”
剩下的话不用建仁帝说，李院正也懂。
他从这一刻就知道，之前自己的暗示恐怕是做了无用功。他昨天明明暗示过皇后恐怕是中毒，整个宫里都知道这事可能和永寿宫有关，当时陛下也说去永寿宫查，偏偏过了一夜陛下这就变了口风，很明显是改了主意，不打算继续追究永寿宫了。
既然不打算追究永寿宫，皇后这事肯定要有人背。能治好肯定万事大吉，若是治不好，他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
其实如若真能治，昨天就该有章程了，哪会等到今天！
李院正心思剔透之余，不免有种宿命之感，方才他还在责怪曹太医无事找事，现在看来恐怕也只有这一线生机。
他甚至有种明悟，他似乎被人架起来必须和永寿宫的那位对上，不管这个坎过不过得去，但凡是人总是死贫道不如死道友。
“微臣还有一事要禀。”
“说。”
李院正颤颤巍巍，克制不住全身发抖，一般人见他这个年纪，只当就是如此，只有李院正自己心里清楚是为了什么。
“今晨，皇后突发异状，其中负责值守的太医见之生疑，突然想起当初小皇孙……”
李院正还在斟字酌句地说着，并没有发现一旁的荣庆已经快缩到角落里去了，而上首建仁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无法形容。
顺嫔之流都能联想到的，建仁帝怎可能联想不到？
当初东宫传来消息太子病势见好，可紧接着太子妃和小皇孙薨了的消息传出后，太子就不行了。
而恰恰也是这件事，彻底拖垮了皇后的身体。
“李院正，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微臣、微臣……”
李院正满头大汗，正搜肠刮肚斟酌说辞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个哭声。
“陛下、陛下……”
“是谁？”
低沉沙哑的声音压抑到极致，似乎那怒焰就会喷涌而出。
一个小太监从外面匆匆走进来，禀道：“禀陛下，是顺嫔娘娘。她、她说她有很重要的事要面见陛下，奴婢本想撵了她走，可她说她禀报的事和皇后娘娘的病有关。”
建仁帝先是诧异，之后怒极反笑。
“好，很好！朕倒要看看她来是想禀报什么重要的事！”
……
哪怕穷尽建仁帝所想，他也没想到顺嫔是来送解药的。
还带来了一个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故事。
顺嫔就照着当初对晚香所言，把方贵妃让身边宫女爬床争宠，以及又磋磨这些人这一系列的事说了。
当然受尽委屈吃尽苦头的对象，也从之前雪鸢很可怜，变成了除了雪鸢很可怜，她也很可怜很悲惨。
“臣妾听闻皇后娘娘是从永寿宫出来就病倒的，又听闻其病状，寝食难安一整夜，臣妾实在坐不住了……
“臣妾身份卑微，胆子也小，在宫里从不敢惹是生非，只想安稳度日，可皇后娘娘是个好人，那日她碰见十二皇子……
“……娘娘不光给十二皇子送了冻疮药膏，之后也对臣妾和十二皇子颇多照顾，臣妾心中感激不尽，也无法报答，也因此这次壮着胆子前来送药，还望陛下赎了臣妾唐突之罪。”
“你说当年雪鸢也是相同的症状，之后她死时你替她整理尸身，发现她身上青色经络曝于体表？”
顺嫔想着昨日皇后交代她的话，让她一定要状似不经意地提到这件事。
“是这样没错，当时吓了臣妾一跳，却不敢对他人言。”
“你说你胆子小，却倒敢偷贵妃的药。”
顺嫔小心翼翼地瞧了瞧建仁帝脸色，以帕掩面哭道：“臣妾也是实在不得已，当时臣妾已经有了身子，却不敢明言，怕贵妃娘娘容不下臣妾，那些日子臣妾每天半夜总是做梦梦到雪鸢……臣妾也是逼不得已才偷药，不过是为了自保，请陛下明见！”
荣庆也算见过大世面的，此时却听得目瞪口呆。他不敢去看建仁帝，只知道这次方贵妃恐怕是要遭。
到了此时，建仁帝反倒平静下来了，他半耷着眼皮，面色异常平静，反而显得越发高深莫测。
“你把药给荣庆。”他指了指荣庆，“刚好人在，你把这药拿给李院正看看，若是无碍就速速拿去坤宁宫。”
“是。”
建仁帝又道：“你退下。此事不要再与他人提及。”
“是，陛下。”顺嫔小心翼翼行了个礼，人退了下去。
等走出乾清宫，她才感受到心脏跳动几欲裂开的滋味。
.
荣庆一直到日上三竿才归。
他回来时，整个乾清宫里鸦雀无声，建仁帝正在看折子，一旁服侍的小成子只差没缩成鹌鹑状，进来换茶的小太监也是轻手轻脚，屏息静气。
时不时就能听见建仁帝一声冷笑，也不知那折子上都写了什么。
荣庆料想不是什么好东西，这阵子朝堂上在闹什么，陛下是个什么态度，可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回来了？”
建仁帝慢条斯理的声音打断了荣庆的胡思乱想，他忙堆着笑，轻手轻脚走上前来。
“那药，可有用处？”
“正是对症之药，奴婢在一旁亲自看李院正和几位太医会诊，皇后娘娘的热现在也退了。奴婢想陛下这儿缺不了人，就赶忙回来了，没敢多留。”
“那皇后身上的症状可是消退了？”
荣庆迟疑了一下，道：“服下药后，确实有所削减，至少不再像当时奴婢去看时那样。陛下，您是不知道，当时奴婢去看，真是被下了一跳，还没见过这样可怖之物。”
建仁帝哼了声，没再说话。
他不说，荣庆自然也不敢多说，挥手让边上磨墨的小成子下去了，自己替了他的位置。
“荣庆你说——顺嫔所言有几分真，李院正跟和顺嫔可有什么牵扯？”
荣庆面露苦色，这事能是他能插嘴的？
他服侍了建仁帝半辈子，再清楚不过他的秉性。
可他又不能不答，只能斟字酌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还没听说顺嫔和李院正有什么牵扯，顺嫔娘娘位份在此，平时给她看病请脉的也用不了李院正。”
整个皇宫里也就三位能用上李院正——太后、皇后、建仁帝。
其实建仁帝话里还有个人他没提，那就是皇后。
就顺嫔这样的，即使动什么歪主意，也收买不了李院正，尤其事主还是皇后，顺嫔是因为给皇后送药，才说出那一切的，而皇后中毒，是在永寿宫被下了药。
可皇后牵扯着前皇后、前太子、杜家，乃至定国公府，与其说建仁帝问的是顺嫔，不如说是皇后，可建仁帝不明说，荣庆自然要装傻。
主仆二人心知肚明。
“奴婢方才去坤宁宫，皇后娘娘确实惨烈，不过一夜的时间，整个人就像在太阳下头暴晒了一日的模样，浑身烧得滚烫，进气没有出气多，恐怕这次好了，也要养上一段不短的日子。”
建仁帝没有接腔，荣庆点到即止。
过了会儿，建仁帝突然道：“贵妃，不能动。”
荣庆当然知道，若是想动，昨天就动了，哪会出来‘不准走漏风声’。贵妃是小，皇子却是大，荣庆脑海里闪过端王的脸，很快那张脸又换成了八皇子。
“贵妃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啪’的一声，是朱笔砸落在案几上，喷溅出一道朱墨，正好不巧地落在荣庆脸正中央，仿若他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
可他却一动都不敢动。
小成子听到动静进来，忙上前来低着头收拾案几，看都没敢看模样狼藉的干爹一眼。
一直到收拾干净后，建仁帝才撇了他一眼：“收拾收拾去，像什么样子。”
荣庆默默地下去了。

第137章 小皇后（四十七）  晚香正要抗议，嘴里……
草长莺飞，正是三月天。
文华殿前的海棠开了，层层叠叠，灿若彩霞。
女童甩了丫头跑出来，藏在海棠树下面，跳着扯那垂下来的花缨子，她扯了一把又一把，才择出一朵稍微整齐的、带着枝杈的海棠，往头上别。
一别没别住，再别还是没别住。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拿下她手里的海棠，替她戴上，笑道：“小香儿也知道爱美了。”
女童转过身，抬头就看到身穿淡黄色锦袍的少年。
他头戴乌纱翼善冠，腰间悬着一块上等的龙形羊脂白玉。年纪并不大，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生得面容俊秀，身形修长，气质和煦，格外有一种从容有度的气派。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身边的丫鬟和宫人呢？”
“太子哥哥。”小小的她，脸上充满了被逮住懊恼。她只想到文华殿的海棠肯定开了，却忘了文华殿是太子听筵和观政之地。
“是不是又顽皮了？”太子微笑喟叹，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去找母后。”
女童顿时又乐了，笑眯眯地牵上大掌，任他领着她走。
“太子殿下。”
是位穿着官袍的老臣。
“我送郡主回坤宁宫，等会就归。”
这老臣脸上明显写着不敢苟同，似乎在说寻个太监送也并无不可，太子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就走了。
路上，太子对女童道：“下次别再偷跑出来，小心碰到坏人。”
“宫里头也有坏人？”女童先是疑惑，再是蹙起眉，“若有坏人让太子哥哥和皇后姑母将他撵走，他就不能欺负香儿了。”
太子一愣，旋即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个小丫头！太子哥哥说的话，你记住就行了，若真是碰到坏人，太子哥哥和皇后姑母又不在，你又该怎么办呢？”
“怎么可能不在……”
……
等晚香醒来时，她依旧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其实整个过程中，她并没有完全昏迷，她身体上的疼痛和折磨她都知道，只是到后来被烧得昏昏沉沉，一直徘徊在半梦半醒之间。
这期间她做了个梦，梦到了太子，此时即使回想起来，她也分不清到底这事是曾经发生过，还是只是她的做的一个梦，毕竟她梦里的年纪还太小。
“娘娘！”
是司棋的呼声，可最先映入晚香眼底的却是问玉。
他的脸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只是眼睛——本来琥珀色澄净的瞳子，如今却是乌鸦鸦的，像是里头蕴藏了暴风骤雨。
“问玉？”
“娘娘，你感觉好点了吗？”
不及二人说话，守在外头的几个太医便都涌了进来。
望、闻、问、切，晚香甚至被要求张嘴露出舌苔给人看，太医这才宣布皇后娘娘算是脱离了危险，不过太医院开的药还得继续喝，并且要休养一阵子。
太医离开后，抱琴端着一个托盘过来。
上头放了两碗药。
晚香被扶起喝了药，苦得她是皱眉皱脸，眼泪都快出来了，可负责喂药的是问玉，他看似与平时别无不同，甚至看起来也轻手轻脚的，可手下的力量却不容忽视，让晚香有一种他在故意灌自己药的感觉。
她觉得有些委屈，大抵也是太过虚弱，不免眼泪汪汪地看了他一眼。
问玉半垂着鸦羽似的睫毛，沉声道：“娘娘这次受了不少苦，现在虽醒了，但并不代表好了，所以这药必须喝。”
所以你就灌我药了，连喘口气儿的机会都不给，一喝就是两碗？
晚香正要抗议，嘴里被塞进一块糖。
是杏仁糖，甜滋滋的，那股苦涩的感觉顿时少了不少。
再看他暗沉沉的瞳子，想到之前她做的事，顿时委屈没了，反而有些愧疚。这种愧疚，在看到周遭站着的侍书等人红肿的眼睛后，终于达到了顶峰。
当时她要做的事，是没告诉侍书等人的，就怕她们知道真相阻止，或是在人前显露痕迹。
只有问玉一人知道。
想到问玉要承受的压力和折磨，她虚弱地笑了一下，道：“让你们担心了。”
弄画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伏在床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琴几个也差不多，也就侍书稍微好点。
“娘娘，奴婢们可担心死了。”
“什么死不死的，会不会说话？”
这边七嘴八舌，那边问玉往后退了一退，他似是站久了，腿软了一下，晚香看见正欲说什么，他又恢复如常。
晚香心想，等会要找个时间跟他说说话，正这么想着，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吵闹声。
几人皆是疑窦，还是侍书出去了一趟，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竟是兰若来了。
谁也不知道永寿宫被封，兰若是怎么出来的，因为她是方贵妃身边的管事姑姑，她说要求见皇后娘娘，看门的宫人也不敢拦她。
不过如今坤宁宫的人，都知道娘娘这次病危是跟永寿宫有关，都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她进了坤宁宫后，身前身后都跟着人。
只是没人想到兰若竟敢在外面突然闹起来。
又是哭又是闹，说要给皇后赔罪。
说在茶水中动手脚，是她自己的主意，没受任何人指使，至于为何动手，她说是见皇后太嚣张，永寿宫正值多事之际，偏偏皇后赶在这时候上门看热闹，还拿话讥讽她，她一时头脑发热，就往茶里加了点东西。
“娘娘，是命人赶她走，还是拿下她送去慎刑司？”
不能怪侍书拿不定注意，而是这件事实在太大，兰若闹得这一出，明摆着是闹剧，是来替贵妃脱罪的，她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
“我昏迷多久了？”
“不到两日，昨日顺嫔去了乾清宫，李院正回去后亲自又试了其他药方，娘娘服了药后，热就渐渐退了。”问玉道。他估计顾忌着侍书等人在，说得很含糊。
也就是说距离事发，只过了两夜一天。
“永寿宫如何？”
“陛下命人封了永寿宫，”问玉顿了顿，“暂时还没听说有任何处置。”
晚香蹙了蹙眉，抬手想揉揉涨疼的额角。可惜她手却没什么力气，不过抬到半空，便滑落了下来。
司棋挤过去帮她揉着，一下又一下。
晚香蹙着眉，思索了片刻：“不用让人赶她，再等等看。”
等？
抱琴几个面面相觑，但见娘娘脸色不好，就都没敢说什么。
……
等待很快有了结果。
是上次带人来坤宁宫大检的秦公公亲自带人来的。
秦公公一挥手，身后便扑上来几个太监，堵嘴的堵嘴，绑手的绑手，将披头散发的兰若制住，秦公公则走到殿门前求见皇后。
很快秦公公就被领进来了。
薄纱的帐子低垂，只能看见幔帐深处的床上躺着个人，床侧还站了两个人，似乎是服侍的宫人。
“给娘娘请安，奴婢等失职……”
秦公公大概解释了下怎么回事，原来他们是查出兰若有意图谋害皇后之嫌，打算将她带到慎刑司继续审问，谁知兰若金蝉脱壳说是回房换件衣裳，人竟跑到坤宁宫来闹了。
秦公公的解释很真情实意，晚香有没有在听外面人也不知道，只知道过了一会儿，里面才响起一个的声音。
“娘娘知道了，这事不怨你们，下次谨慎些别再犯了。”
“谢娘娘。”
秦公公告退，临快走出去时，他回头看了那薄纱帐子一眼，心道这叫什么事，人就匆匆出去了。
等人走后，晚香也没说什么，只说想睡一会儿。
侍书等人觉得她十分虚弱，连抬手都十分吃力，觉得她才刚见好了点，也不敢说什么惹娘娘不开心的话，就服侍她睡下了。
等中午时晚香睡醒，司棋服侍她喝了点稀粥。
太医交代暂时还是不能随意进食，先用稀粥，慢慢才能补起来，以免伤了肠胃。
这粥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只碗底有一点点煮化了的米粒。
晚香吃得很香甜，喝了一小碗，人看起来有精神多了。
如此这般，侍书才敢将晚香之前睡后发生的事禀报给她。
原来兰若被送进慎刑司没多久，建仁帝就了旨意，兰若赐死，永寿宫方贵妃御下无能，罚俸一年，并禁足。
侍书禀报时，说得声音很小。
弄画等人脸色激愤，很替晚香叫屈的样子，却又不敢多说话，怕娘娘现在身体不好，再气了她，于身子不宜。
陛下也不知怎么想的，娘娘受了这么一场大罪，人都差点没了，永寿宫拿兰若出来顶缸，陛下就真放过了方贵妃？！
“我知道了，去把问玉叫来。”过了会儿，晚香道。
见她面无表情，几人更不敢多说什么。
……
问玉很快就来了，他知道的比侍书更多也更详细。
将宫里目前大致的形势讲了讲，他话音一转道：“圣上恐怕是要处置端王，大理寺这两天大张旗鼓地查端王之事，有很多暗中附庸端王的大臣已经开始对端王府避而远之。”
“湘平候方家呢？他们就不管管？”
“方家刚开始还暗中替端王走动，似乎看形势知道这次端王恐怕讨不了好，就开始闭门，说是要避嫌。”
晚香轻笑了一声：“避嫌？那端王恐怕气得不轻，如今方贵妃自身难保，方家又不管他了，只剩了孤家寡人，他恐怕独木难支了。”
“方家人这些年相争不休，有支持端王的，也有支持八皇子的，这两年支持八皇子的反倒越多了，不然端王也不会急不可耐走出这步臭棋。”
晚香看向他，眸子里带着点笑意：“难得你说这么多话，说端王恐怕是假，想安慰我倒是真。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其实这事打从一开始，我就没觉得能用自己扳倒方贵妃。”
方贵妃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给建仁帝生了两个皇子，这两个皇子在如今大局面中，也算占了一定的分量。
更不用说后面还有个方家。
方家虽是战功封了侯爵，但这些年来族中子弟和京中各家权贵交往联姻，势力盘根错节，也算是一颗参天大树。
这样的勋贵世家处理起来太复杂，再说了死人哪有活人有脸面，前皇后前太子已经死了，建仁帝不可能为两个死人出气，就罔顾两位皇子，将方家势力连根拔起。
晚香的眼睛里泛着一股冷意。
其实到了现在，她差不多也算对建仁帝的秉性有些了解，这个结果虽让她失望，但并不让她意外。
何为帝王无情？
也许这就是帝王的无情吧，在无伤大雅的时候对你报以怜悯，可事关皇权的时候，也可以冷血到让人齿冷。
晚香寒心的不是自己牺牲了多少，而是替她姑母替太子替东宫无辜枉死的那些人寒心。
在她姑母和太子当初还活着的时候，可曾想到现在的局面？
晚香想到了她昏迷时做的那个梦——
太子知道宫中多凶险，可曾想到过让他报以孺慕之情的父皇，其实深深地忌惮着他？东宫之祸与其说是夺嫡之下的惨剧，不如说是在帝王默许之下才会发生那一切。
当初建仁帝下命封宫时，可曾想过之后会发生那些事？
也许他其实想到过……
晚香实在不能忽视建仁帝在宫里的手眼通天，曾经让她视为大敌的方贵妃一脉，在建仁帝手里不过是个棋子，让她生就生，让她死就死。他手眼通天，他无所不能，难道就不能预料那一切？
“其实之前兰若能闯进坤宁宫，就是安排给本宫看得一场戏吧？”
问玉默然，良久才道：“现如今，什么事都没有比娘娘养好身子重要。”
晚香见他眼中隐隐藏着的心疼和担忧，反而笑了。
“我当然知道，现在才哪儿到哪儿，不过吃了这么一场苦，怎可能无用功？这根扎进去的刺正中心口，就看方贵妃受不受得住了，如今火已加上去，接下来就等着看戏吧。”

第138章 小皇后（四十八）  养病
皇后苏醒的消息传遍六宫，也因此第二天后宫嫔妃都来坤宁宫了。
人自然是没见到，不过这种关口，不管是出于规矩，还是出于想探听点消息，该来的都会来。
另一边，晚香察觉出了点异样，她已经醒了这是第二日，可四肢依旧无力，竟然连自己撑着坐起来都不能，正好李院正来请脉，她便提出了疑问。
李院正先是把脉，把完脉又问了晚香几个问题，略微沉吟后他抚着胡须道：“那药的毒性太阴损，娘娘现在所感觉到的四肢无力，其实并不是虚弱或者脱力而致，而是被毒损伤了经络。”
“被损伤了经络，那可能治好？”
“损伤经络又是什么意思？”
晚香还没说话，倒是侍书几个满脸惊骇担忧，也顾不得规矩不规矩了，一人一句问了出来。
“微臣见娘娘被触按肢体并不是没有知觉，只是麻痹迟缓，想来问题是不大的。娘娘放心，微臣等会下去会开几个药方，先按方吃药，再配以手法按捏四肢疏通经络，和药汁蒸浴，想必很快就能好起来。”
之后李院正便退了出去，随之一同的还有侍书弄画几人，包括问玉。他们大抵有很多问题要问李院正，只是这些话当着晚香的面不好说。
如此这般，本来属于晚香反应都被身边人表现出来了，她倒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过了一会儿，侍书几个进来了，都是神色轻松脸上带笑，跟晚香说太医说了问题不大，让她不要担忧。
晚香倒是没担忧，不过问玉呢？
等她睡了一觉，问玉回来了。
晚香是被问玉捏醒的，她醒来就看见问玉站在床前，弯着腰捏她的腿。
“李院正教了我一套帮娘娘疏通经络的手法，娘娘不要担忧，李院正说问题不大，只要按他说的去做，很快就能恢复。”
晚香失笑道：“我倒是不担忧，你看我还没说什么，你们这一个个倒是。”
问玉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只是专心致志给她捏着腿。
见他这样，晚香也不说话了。
问玉按捏力道适度，先是轻柔，时刻关注着晚香的神情，待她渐渐习惯了力度，才缓缓加重。
“李院正教我的这套手法以疏通经络为主，娘娘恐怕要受些罪。”见她微蹙眉心，问玉解释道。
晚香压抑着快要溢出嗓子的呻/吟，道：“我知道。没事，我还受得住。”
“娘娘若是觉得痛，就告诉我，我放轻力道，慢慢来。”
说是这么说，之后晚香却差点被按捏哭了。
关键是滋味极为难受，说痛倒也不至于，她现在四肢软绵无力，麻痹迟滞，其实对痛感是有些感觉迟钝的。可问玉这次给她按摩的方式与之前的截然不同，若说以前是小打小闹，这是就是动真格了。
像此时，问玉正用两只手掌圈在晚香小腿肚上，借着花露的润滑，一下一下，从腿窝儿捋到脚踝处。
腿上是有经络的，晚香就觉得其内有一根筋被捋得又疼又麻又痒，她想哭却又觉得不至于，忍又忍不住，只能一边哼着呻/吟着，一边瑟缩着想躲。
“不不不，你停下，这太难受了。”
“娘娘，您放松些，忍一忍，李院正说经络必须疏通，这样才有用。”
问玉也深感折磨，怕她痛他不敢用力，看她瑟缩的模样他也难受，关键太医的吩咐又不敢不听，只能抓着她的脚踝不让她躲。
司棋在外面听到寝殿里有动静，想往里走又不敢进来。
她眼圈通红，之前她们怕娘娘担忧，都不敢表现出来，可娘娘这到底是受得什么罪。
弄画也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地往外走去，守着门不让人误闯进来。
“可是这太难受了，又胀又麻。”
“胀就对了，感觉到胀麻就能疏通……”
“是不是太医跟你说过什么？”晚香努力让自己转移注意力，“是不是我不能走了？”
问玉额上出了一层汗：“不会，方才我不是与娘娘说过，只是短时间会觉得无力，多调养一阵子就能好。”
“看来那所谓的解药，也不是万能。”
问玉迟疑道：“娘娘为求效果，特意让顺嫔拖着时间才出面，如若是不拖延那么久直接服用，应该不会有这些后遗症状。”
说到底还是她自作自受，她为了设局故意拿自己做筏子，才落得如此境地。即是如此，还是没能扳倒贵妃，也不知若干时间后她会不会后悔。
不过晚香知道自己是不会后悔的，如果再来一次，她依旧会选择这么去做。
也幸亏太医院还是有本事人，知道她这种症状该如何治。其实换念想想，她本就是抱着破釜沉舟的目的，甚至做好自己会死的打算，如今人没死，只是短时间没办法行动自如，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接下来，奴婢可能要僭越了？”问玉突然道。
“嗯？”晚香本来在正在咬牙强忍，突然这么说，她也有些迷糊。
“按摩完小腿，还有大腿，这腿上的经络是相通的。”
问玉的脸有点红，但因为帐子里灯光不显，再加上他使劲出了不少汗，倒是看着不明显。
至于为何是先按小腿，后按大腿，可能是太医教的手法？
接下来的场景就有不能见人了，首先按摩大腿是要从大腿根处开始的，像按摩小腿那样，一下一下往下捋着，把经络捋顺捋通。
晚香必须分开/腿，还必须将一整条腿都裸露出来。
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可看见问玉局促却强行镇定、不经意间显出手足无措的模样，她反而也有些尴尬了。
同时更敏感了起来，尤其是问玉手掌触摸她大腿根部的时候。
一场下来，问玉浑身汗湿透了，气喘吁吁的。
晚香也是气喘吁吁，同时她脸颊通红，双目含水，泪汪汪的，像是疼的，又好像不是。
“你们让人来备水服侍娘娘沐浴，我回去收拾下。”问玉脚步匆忙，丢下这句话人就风似的卷走了。
司棋和弄画见问玉衣裳都汗湿了，倒也没有多想，应了声是就连忙走了进去。
寝殿里在沐浴的同时，问玉也在沐浴。
他是坤宁宫首领太监，又深受皇后信赖，让人抬些水来沐浴并不难。
缭绕的水汽，浴桶里坐着一人。
他背上的肌理宛如最上等的白玉，平时藏在帽中的乌发此时垂落下来，在后背上蜿蜒而下，没入水中。
室中，只听得阵阵呼吸声。
忽然，一阵水声，却是他将头埋入了水中。
许久，才破水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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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院正去了趟乾清宫，向建仁帝禀报坤宁宫后续事宜。
“……微臣回去后配了几剂药方，用蒸浴可尽快缓解娘娘四肢麻痹迟缓的症状。”
“你有把握治好皇后，让皇后恢复如初？”
“自然。”提起自己的擅长，李院正还是有自信的，这次若不是那毒实在奇怪，也不是中原地带的常见之物，当时他也不会棘手成那样。
“只要按照微臣所说之法，每日按摩疏通经络，每隔两日蒸浴一次，三月之内必能治好娘娘的麻痹迟缓之症。”
“好。”建仁帝思索半刻，道，“汤泉行宫里的汤泉有除疴解乏之效，就让皇后去汤泉行宫静心调养。荣庆，你亲自去一趟，让下面准备好车架和皇后应用的一应之物，别让那些狗奴才们怠慢了。”
荣庆一愣，应道：“是。”
其实前面的话倒没什么让他诧异的，而是最后一句。陛下说话从来有深意，解译也不能只解表面，这也是为了荣庆侍候建仁帝这么多年，还能一直圣宠优渥的原因所在。
荣庆匆匆下去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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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要去汤泉行宫休养的事，又在宫里引起震动。
当下这种局势，兰若被处死，方贵妃被禁足，看形势整件事是被重拿轻放，可偏偏这个时候皇后又被送去汤泉行宫调养身体。
是皇后惹了陛下厌弃？还是永寿宫下毒另有蹊跷？
暗中猜测纷纭杂沓，可见着宫里安排皇后出宫的阵势，也实在不像是失宠被逐的模样。
难道就仅仅是养病？
不管私底下怎么猜测，这都没影响晚香的出行，这次出行光准备就用了三日，这还是紧赶慢赶催出来的。
等到出行当日，光皇后仪仗便阵势不小，除了华盖凤车、皇后仪仗外，后面还跟了三十多辆大车，其上除了坐着坤宁宫同去的宫人，便是皇后的一应用物。
汤泉行宫位于离京不远的小汤山，这地方打从前朝起就是皇家行宫的所在，到了大昌又进行了几次扩建，其内殿宇楼阁富丽堂皇、气势恢宏，又不失精美。
行宫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宫是皇帝平时饮宴大臣、处理政务之地，后宫则是供休憩游玩，及嫔妃所居之处。后宫中有澡雪堂，是为皇后来行宫所居之地，晚香就住在这里。
如今这汤泉行宫只有皇后这一位主子在，也算得上是清幽了。
本来司棋等人收到消息要来汤泉行宫就忧心忡忡，此时见到行宫里风景如画、幽静安宁，倒也暂时扫去了烦恼。
这趟侍书没有跟来，随着晚香来的四大宫女中只有司棋和抱琴，坤宁宫还需要有人看着，倒是问玉随着一同来了。
住进来的头一日，晚香就泡了汤泉。
这澡雪堂的汤泉分了两处，一处在室外，一处在室内。
室外的这处临着澡雪堂的东南角，以高耸的山石环绕两侧，用以隔档外部的视线，其中一边是汉白玉铸就的石阶，从这里可以通往汤泉，另一侧是澡雪堂的另一个汤池，两个汤池也是用山石隔档，不过比起外部隔档的山石，这处山石要低矮得多，露出水面不过三尺来高。
晚香是被问玉抱过来，再让抱琴和司棋服侍入汤。
自打晚香患了这四肢麻痹迟缓之症后，问玉抱她的次数就直线增长，也是女子的力气小，远不如男子，而且问玉是太监，自然也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忌讳。
且随着问玉每日要替晚香按捏推拿，两人的亲密自然不同往日矣，晚香身边服侍的人都没觉出什么异常，也因此这份异常大抵也只存在晚香的心里和问玉之间，致使两人最近相处不如往日来的随意。
“李院正看了汤池的水后，又改了新方子，按他的说法在汤泉里做蒸浴有事半功倍之效，娘娘康愈的日子又可提前些了。”
若说这几日唯一能让抱琴等人开心的事，大抵就是晚香的病情慢慢有所好转了。这些日子虽不明说，但都知道她们自责因为自己的疏忽，致使晚香被方贵妃下了毒手，可真相晚香也不能明说，只能配合地、见针插缝地开解几个丫头。
“这汤池的水是流动的，怎么拿来做蒸浴？”
“问玉说李院正有法子，他和李院正商量过了，过两日就能用上。”这一趟李院正也跟着一同来了，专门负责替晚香调养身体。

第139章 小皇后（四十九）  假太监？
李院正和问玉的法子就是从汤池中辟出一小部分面积，用于专门给晚香泡汤。
同时在水池中用石头再做一个可以半浮出水面的躺椅，高度要正好让人整个浸泡于水中，但头的部分却可以露出水面之外。
躺椅的部分是问玉专门加上的，每次蒸浴都要持续半个时辰以上，中间要配合手法按捏活络舒筋，有个地方可以躺着，晚香也可以舒服一些。
汤池改建完毕后，晚香就用上了。
大约三米见方的面积，刚好建在澡雪堂汤泉的入水口处。从这里把进水掐断，再把出水堵上，可以成为一个天然的浴桶，却又具备汤泉之效，等用罢着人把掺了药汁的水舀出，把进水出水打开，汤泉可以重新恢复流通。
这么做也是为了防止蒸浴用的药汁对汤泉污染，毕竟偌大的汤泉行宫共用的是一个泉眼。
这一次晚香穿了衣裳，衣裳很薄，除了正身部位是用了普通的布料，其他部位都只是一层薄纱。
本意是想既能给晚香遮挡一下，又不妨碍问玉替她疏通经络。
法子是司棋想的，整套衣裳更是她亲手做的，可还未经人事的她，并不知晓这样的穿着其实挡不了什么，有时候还会起反作用。
更衣时，晚香的表情有些怪怪的，不过她也没说什么。
本质是她因前几世的经历，再加上这几次和问玉异常的亲密，心态上所产生的一点不可道与外人知的暗窘，而事实上问玉根本不知道，他也不明白这些。现在的问玉还只是一个太监，太监服侍后妃也不是没有的事，实在不用多想，也因此晚香只能把这些‘多想’放在心底。
实际上最近这些日子，问玉每次来给她活络舒筋，她都会多想，却必须压抑这种多想，可以想象她的心情有多复杂。
而问玉在汤池外见到的晚香的一瞬间就懵了。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懵，等他再次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进了水中，还是他亲手抱着晚香，将她置放于池中的躺椅上。
……
躺椅上铺了好几层软布，所以晚香躺得并不难受。
等人终于在水中躺下，问玉收回手，她也松了一口气。
问玉是穿了衣裳的，一身很正常的中衣裤，可衣裳在入水之后就变得贴身，并隐隐有些透。
池水因为加了大量的药汁变成了浅褐色，衬着月白色、有些透的布料，晚香甚至能看见衣衫下薄薄的那层肌理。
她一直知道问玉单薄但并不瘦弱，此时才发现他的肌理其实很结实，薄薄的一层肌肉贴在筋骨上，玉骨冰肌，此时热腾腾地冒着热气，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雄性之美。
她赶忙挪开视线，做若无其事状。
而处在窘迫中的她，并没有发现其实问玉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
她衣衫是浅绿色的，像刚发芽的嫩苗般那么鲜嫩。晚香的肤色底子白，司棋常年给她做衣裳，什么颜色衬她，司棋再清楚不过。
可此时重要的不是什么颜色，而是不管什么颜色的纱状料子，入水后都会变得透明。
那是一种普通衣料无法媲美的轻薄，入水后几乎是完全赤/裸的状态。
问玉整个人都窒息了。
他又陷入那种无法言喻的迷糊状态，还是快喘不过气来，下意识呼了口气才清醒过来。
“你怎么不动？”
问玉屏住呼吸道：“娘娘需先浸泡一会儿，待适应了水温才可开始。”
其实他在说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心里甚至有些忐忑谎言被揭穿，幸好她也没说什么。
冥冥中，温度似乎在上升。
晚香额上出了一层薄汗，甚至白皙的脖颈上也爬满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她脸颊有点红，是一种从内往外透出的红晕，像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对着日光，润白中透着一层绚丽的薄霞。
“还要等多久，我有些热了。”
其实晚香也不是没泡过汤泉，昨天让司棋抱琴服侍的时候，她完全没有这种感觉，还是泡久了才会觉得热。
这一次问玉没有再说什么，一直隐在水下的手快而准地找准了方位，动作起来。
很安静，一种透露着异样味道的安静。
隐隐只有问玉动作时掀起的水声。
现在问玉给晚香按摩，一般都是从肩颈开始的，这时候晚香会觉得格外舒服。等肩颈过后，移位到手臂，问玉还没用力，她已经下意识想躲了。
最终还是没躲过。
而奇特的是这次竟然不疼，肿胀依旧，但完全没有了每次必会出现的疼、麻、痒。
晚香觉得很奇怪，动了一下。
“怎么不疼了？”
“这就是汤泉的作用。”问玉并不意外她的反应，因为之前李院正就与他说过。
得知汤泉竟有如此妙用，晚香再也不排斥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也因此问玉也进行得十分顺利。
以前因为晚香每次都怕疼，总会下意识瑟缩躲避，身体无法放松，问玉就需要多花一倍的时间让她慢慢放松后，才能进行到更深层次的疏通经络。
两只手臂按完，问玉估摸了下时间，涉水走到岸边，端了茶水。
茶水装在一个小茶壶里，巴掌大的茶壶，似乎是汝窑的瓷器，整体呈淡青色，上面包着光亮的釉。
晚香躺在水，只用轻轻歪头就可以很轻易的咬住壶嘴，并喝到里面的水。
她喝得格外甘甜，也是泡久了汤泉实在有些渴。壶中的水很快就喝完了，她还有些依依不舍，舔了舔壶嘴，才还给问玉。
她没有发现高她许多的问玉，一直盯着她喝水的动作，自然也没错过她舔壶嘴的动作。
问玉接过茶壶，拿到岸边去放下，放的同时手指下意识搓了搓壶嘴，等他反应过来，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仿佛被烫了似的忙收回手，提起旁边另一个茶壶，咕噜咕噜灌了几口水。
因为喝得有些猛，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他的脖颈蜿蜒而下。
明明水是温的，可滑落在他滚烫的身体上，却格外有一种舒适的凉意。
晚香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她感觉到问玉重回她的身边，又感觉到两只熟悉的大掌抚在她大腿上。
她下意识缩了一下，似乎无作用功，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
如果梦有颜色，晚香一定觉得是五彩斑斓。
事实上她这次做的梦就是五彩斑斓，她什么也没看清楚，只隐约知道自己是跟问玉在一起。
在梦里，她和问玉很亲密，并不像如今现实里那样，她是皇后，他不过是个侍候她的太监。他们似乎成了夫妻，就好像前几世那样，耳鬓厮磨，相互温存。
温存后自然水到渠成，她觉得很舒服也很惬意。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把她抱了起来，又用帕子帮她擦拭身体，她以为是问玉事后帮她清理身体。
事实上在她回来之前，前几世问玉经常做这种事，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好诧异的，她下意识就环上了他的颈子，往他怀里钻了钻又磨蹭了几下，闭上眼继续睡。
直到她整个人躺实，隐隐听到司棋和抱琴的说话声，她一个激灵突然就醒了。
醒来之后，摸了摸自己的腿侧，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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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香突然就来精神了。
她也没瞌睡了，就靠在引枕上，让司棋和抱琴陪她说话。
说得都是些闲话，大多是抱琴司棋两人说她听，偶尔插上一句，打发了一下午的时间。
整整一个下午，问玉都没有出现。
用晚膳的时候，问玉还是没有来，晚香是在床上用的。
其实按晚香的习惯，她没有在床上用膳的习惯，除非是迫不得已。自打她清醒后精神状态也好了，平时用膳都是让问玉抱着她去外间，在外面用，摆上炕桌，摆着她能吃的各色菜式，这样才有用膳的架势。
可今天因为问玉没出来，司棋和抱琴单一个抱不动她，她只能在床上用。
就随便吃了点，喝了一碗燕窝粥。
吃罢，晚香就睡了，本来按照习惯她会让问玉给她念一会儿书。
随便什么书都行，只要是他念的，她就能很快地睡着，可今天也没有了，晚香有点生气了。
生气的同时，她心情也有点隐隐的、诡异的兴奋感。
她现在这个身体还是个未经人事的黄花大闺女，可在前几世都不是，甚至认真说她和问玉的闺房之事一直挺愉快。
那么之前硌着她腿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晚香也是清醒的那一瞬间，才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对。
可问玉明明是太监！
到底是她的错觉，还是她在做梦，还是问玉从来就不是太监，而是个假太监？
整整一个晚上，晚香都没有睡踏实，本来自打这次事后，她失眠的状态就不复存在，虽然人病着，但每晚都睡得很香，可这天晚上她却又失眠了。
第二天醒来，眼眶下面一片乌青。
司棋又是诧异又是忧心忡忡，说着要去问问李院正，还是晚香再三说自己没事才阻止了她。
问玉也出现了，不知为何看见晚香眼眶下的青色，他莫名有点心虚。
可能是晚香盯着他的眼神很哀怨？
用罢了早膳，晚香挥退了其他人，只留了问玉一个。司棋和抱琴也习惯两人单独说话，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这些日子我都习惯了你每晚念书给我听。”
问玉差点没呛咳出声，很快道：“奴婢昨日偶感不适，回去后便睡了。”他没敢用眼睛去看晚香，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心虚，反正在晚香眼里是。
“那找过太医了吗？”晚香故意道。
“不是什么病，就是感觉有些累，所以一觉睡过头了。”
“哦，原来是这样，是侍候我侍候的累了吧？”晚香的口气凉凉的。
问玉却有些激动。
“不是，奴婢不是……”
你什么时候能把一慌就自称奴婢的习惯改了，你什么时候就能唬过我了。晚香在心中唾弃，面上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既然不是那就算了，你慌什么。”
“奴婢没慌，奴婢只是……”一时之间实在找不到借口，问玉忙道，“奴婢突然想起要去找李院正，先行告退。”
然后人便走了。
……走了！

第140章 小皇后（五十）  问玉心里有鬼，在躲她
下午的时候，司棋一直没出现。
这就有点奇怪了，司棋几个是晚香的贴身大宫女，极少会出现不见人的情况，若是抱琴和侍书也就罢，可能两人是有别的差事，可是司棋？
晚香好奇问抱琴。
抱琴道：“问玉说要教奴婢和司棋按捏的手法，把司棋叫去了，今天下午先是司棋学，明儿奴婢去学。”
终于解惑了，可晚香的脸当场就阴了。
“你去把问玉叫来！”
“娘娘，这是怎么了？”抱琴还有点疑惑。
虽然问玉突然说要教她和司棋按捏的手法，她也觉得很突然，但问玉说的也对，如果她俩都学会了，就可以帮娘娘按捏疏通经络。
这两人因为晚香中毒，现在又变成这样，一直心怀愧疚，能为晚香做点什么，对她们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自然不会拒绝。
可让晚香听来就不是这么回事了，明显问玉心里有鬼，在躲她。
至于是什么鬼，那就不好说了。
“你让人去把他叫来就行了。”
抱琴领命下去了，晚香这边怒火腾腾。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反正就是火冒三丈的，可等问玉过来后，见他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她反而不气了。
等抱琴下去后，她佯装无事问道：“听说你在教司棋和抱琴按捏的手法？”
问玉的脸僵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确实有这事，我教她们也是以防自己有事抽不开身，不会耽误娘娘的治疗。”
“这么说来，你是打算离开我身边另谋高就了？”
问玉被说得一愣。
可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晚香又道：“也是，良禽择木而栖，我一个失了势的皇后，又被撵到这行宫里来，还不知何时能回宫去，身边服侍的人有别的想法也是正常。”
“娘娘……”
晚香叹了口气，目光凄迷，表情却又佯做坚强。
“你有别的想法我不怨你，之前你不就说了，好像打算去司礼监？”
“司礼监确实是个好地方，总比我这冷宫强。不过你可以直接明说，难道我们主仆一场我还会拦你不成？”
说到这里，她似乎装不下去了，用帕子掩着面别过头。
而问玉，则是彻底慌了。
“奴婢没有想离开娘娘！当初确实有打算去司礼监，但那也只是打算，也只是想帮娘娘，现在我都陪娘娘来这了，自然不可能去司礼监……”
“说来说去，还是我耽误了你的前程，如今我失宠被逐，连累了你连司礼监都去不成了。”晚香抖着肩膀，声音既哀伤又凄凉，哪还有平日悠闲安适的模样，仿佛她那样都是装出来的，就是为了不让身边人担心。
“娘娘，奴婢真没有……”
“你明明就有！”
“奴婢真没有，娘娘你听我解释！”
问玉急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他人前向来淡定从容，极少会见他如此这般，可见也是真急了。
晚香还是不依不饶：“你没有为何突然要教司棋和抱琴按捏的手法，还说如果你没空她们可以替代，你明明就是在做准备走的打算，你就别骗我了！”
“我真没有。”问玉有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感觉。
“你没有那你为何说什么抽不出空，你能有什么事分不出时间来侍候我？”
问玉哑口无言。
明明他来之前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甚至打算做这件事之前，他所有说辞都想好了，他也有准备娘娘肯定要问自己。
可这一刻，他真的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说自己害怕暴露自己见不得人的秘密，还是说自己的反应实在太不正常，他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必须做点改变？
虽然当下确实没有发生什么，可他有预感再这么下去他绝对要踏入万劫不复。
他烂命一条，万劫不复就万劫不复了，可她不能。
她这么这么的好，就应该是高坐在宝座之上，享尽人间富贵和世间繁华。那些碍眼的、阻碍她的，都不该存在，她就该永远的无忧无虑，不用人前端着，不用殚精竭虑，不用与人勾心斗角，她应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而其他的，他来做就好。
他想好了一切，也算好了一切，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可他唯独没算到自己。
她不该对他这么好，与他这么亲密，让他有了不该有的、见不得人的想法……不，不，其实这一切何尝不也是他的纵容，因为他本心就想得到这一切，却又越来越恐慌……
这种纠结的、复杂的心态，问玉不能说。
这一切都是绝不能道与他人知晓的秘密，哪怕砍了他的头，拔了他的舌，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也不能说。
“是奴婢错了，请娘娘责罚，但奴婢真没有想过要离开娘娘，更没想过要背叛娘娘。”
‘扑通’一声，问玉跪了下来。
自打他来晚香身边后，晚香从不让他跪，他就再也没跪过了，而这一次是他主动放弃那点渺小、浅薄、可笑的自尊，选择自己跪下。
她竟将他逼成了这样吗？
晚香先是诧异，再是吃惊，再是心疼，再是明悟。
她没有忽略问玉眼中一闪而过的绝望和哀伤，一时间她心里十分难受，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似的，让她喘不过来气。
她不懂问玉的绝望和哀伤，也许她懂，但她知道这时候她不能再逼他下去了，不然会适得其反。
晚香想起前世问玉沉默了一世的守护，他从来没有说出过那个字，却一直付诸行动无怨无悔。
她前世不懂他的爱，后来懂了，可命运又将她送了回来，而他竟全然没有了记忆。
回来以后，晚香整日只想着怎么改变自己的处境，怎么斗倒那些人，怎么复仇。
问玉就在她身边，她抬眼就可看见，她毫不担心。
可这一刻她才发现横在自己面前的还有一道天堑，那就是问玉前世怎么都没迈过去的天堑，这一次她该怎么帮他迈过去？
她和问玉可有未来，他们的未来又在哪里？
一时之间，她茫然了。
“既然没有那就算了，本宫又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你何必做出这般姿态。”晚香道。她的声音还听得出来有些别扭，但也能让人听出是真没生气了。
问玉忙站了起来。
过了会儿，他小声道：“娘娘没生气就好。”
“既然怕我生气，就不要把自己的差事推给旁人！”她做出很凶的样子。
问玉笑得很无奈：“奴婢再不敢了。”
“怎么又奴婢奴婢的？”
“我以后再不会了。”
“你总说再不会，但怎么都记不住，是不是仗着本宫宠着你，你就不把本宫的话听进耳朵里？你……”
见她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似乎又回到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样子，这样的她现在极为少见，也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这样。
问玉早就知道娘娘是把自己当做了亲近的人。
为此，他既欣喜，又惭愧。
可他却愿意看到她这个样子，甚至看一辈子都不腻。
想到一辈子，想到她方才说的失宠被逐回不了宫，问玉又蹙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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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晚香在汤泉行宫养病的同时，京里却并不平静。
大理寺受命彻查端王霸占民女之事，在朝野内外掀起一阵阵风浪。
尤其随着时间过去，形势越发让人琢磨不透，似乎陛下真打算清查端王。这一迹象，让许多之前与端王来往丛密的大臣都开始变了态度。
而之后方家的‘避嫌’，更是让暗中关注这一切的人们哗然，这似乎更是印证了‘端王似乎没救了’，没见着方家都放弃他了？
也因此如今的端王宛如过街老鼠，人人皆避，虽然明面上还没得出什么结论，但京中似乎很多人家都知道端王这次恐怕要遭。
端王府里，自打派人去方家被人挡在门外，端王就疯了。
先是在府里肆意打杀奴婢仆从，连他的妾室都有人受到波及，还是端王府一个幕僚勇于谏言，说是现在大理寺正在清查，每日朝中弹劾端王的折子恐怕能堆成山，若端王还不知收敛，等于是送上门的把柄。
端王这才忍下，却改成了酗酒，每天都喝得烂醉如泥，在府里骂方贵妃、骂八皇子、骂方家。
种种言辞，让人触目惊心，可劝之无用，只能听之任之。
反正如今的端王府已是大厦将倾，这些日子离开端王府的人越来越多，以前端王府以豢养门客最多为人著称，现在却是走的没剩几个了。
这两日，端王府又因歌女姬妾私逃之事闹了起来。
端王好女色，府里本就纳了无数妾室，后来能给的名分都用完了（朝廷有明令，皇亲宗室勋贵大臣纳妾有固定数额），端王便置园豢养歌女舞伶。
说是歌女舞伶，其实还是供端王享用，被其视为禁/脔。
这些日子王府风雨飘摇，府里上上下下不是没有触动，还能另谋前程的都走了，这些歌女舞伶们自然也不想永远待在这虚度青春，就有人暗中或是勾结或是收买偷偷私逃。
连着跑了好几个，因为府里正乱着，也没人注意到，而这次是个有名分的小妾和府里的侍卫私通偷跑。
也是他们倒霉，恰巧被人撞破了，事情就闹了起来，拔起萝卜带起泥，把其他私逃的歌女舞伶都牵连了出来。
端王大怒。
可之前私逃的人已经跑掉了，现在也不知去哪儿找，之前跑的找不到，眼前被抓的这一对儿就成了所有人的替死鬼。
端王的性格本就跋扈暴戾，没想到竟然有人敢给自己戴绿帽子，他亲手拿着鞭子将那侍卫打了个半死，见那人倒在血泊中着实碍眼，耳边又充斥着那小妾凄厉的哭嚎声。
“拖下去喂狗，至于她就赏给你们了，人断气了才能出这个院子！”

第141章 小皇后（五十一）  端王被废
丢下这话，端王甩袖子走了，留下一众侍卫面面相觑。
端王私下养了几只獒犬，向来对它们极为宠爱，平时都是喂活物的，也因此养得十分凶恶，见人就上前扑咬，除了专门喂养这几只狗的人，常人难以近身。
可用这只剩一口气的活人喂狗？
“王爷既然下了命，你们把人送过去就行了，难道还会让你们亲自动手不成，不是有专门喂狗的人吗？有好东西不会享用，小心王爷拿你们喂狗。”其中一个侍卫说道，同时对那边哭得瘫倒在地的女人使了使眼色。
端王向来霸道，给手下赏女人的事也不是没干过，但他自己用过的女人却从来不会拿出来赏人，这还是头一遭。尤其能侍候端王的女人，容貌自然不会差，他们这群人恐怕一辈子都碰不到这样的好机会。
一提到女人，一众侍卫顿时来劲儿。
几人互相对个眼色，心领神会，便分出两人去拖那只剩一口气的侍卫，而另外几个则笑着朝那女人走去。
院中飘荡着不堪入耳的声音，因这院子位于王府偏角处，也不怕惹了不相干的人前来，倒是有人听到风声，想来分一杯盅的人不少。
一时间院子里进进出出，热闹得仿若王府里的男人都在这儿。
忽而，有人扬声痛呼并斥骂，接着只听得‘咚’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有人骂晦气，有人说扫兴，有人说这可怎么办。
这时有个仆从匆匆跑进来，因为跑得急，临到门口被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
“不好了，不好了，大理寺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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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最近来端王府来得频繁。
弹劾端王的折子多，上面罪状林立，大理寺既然奉命清查，自然少不得问到端王面前来。可现在还没有定罪，上面什么态度暂时还拿捏不住，大理寺自然不可能将端王下狱，有什么话要问都是要大理寺官员亲自上门。
今日也是凑巧，先是大理寺官员上门，可进了王府大门后，负责迎人的竟是个看门小厮。本来大理寺的人还以为是端王府故意给他们难堪，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不过谁叫人家是皇子，这个委屈不受也得受。
可今日俨然和寻常时不同，王府的气氛很怪异，一路行来竟见不着几个人。好不容易碰到两个，竟在说哪儿哪儿有乐子，什么人都去了，大理寺本就干的是刑名审案之事，自然看出了蹊跷。
把人叫住，这两人一看是大理寺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虽问了他们什么也不愿说，可大理寺这趟来的人多，除了四五个官员外，还有二十多个随扈衙役，人多对人少，自然是听人多的，于是一行人就被引到了王府的偏角处。
人还没走近，就听见阵阵吵闹声。
一下子撞了个正着。
当时场面就不细述，几个官员俱是掩面只道伤风败俗、有辱斯文，等场上被收拾干净，那撞墙而死的女尸也被盖了层衣裳，几个官员连坐都没坐，就当场审问了起来。
这一问不打紧，连侍卫被打得只剩一口气被拖去喂狗的事也牵扯出来了。
人命关天！可惜等人赶过去，人已经死了，连尸首也残破不堪。
简直骇人听闻！
能在这时候被派到端王府来问话的，自然非一般寻常人，寻常人见到这种得罪人的事，聪明点都耍滑头躲了，没躲过的除了抱有自己的目的，要么就是天性刚正不阿。
当初建仁帝下命将清查端王交给大理寺，大理寺内部也是没酌量过，这种差事太棘手也太得罪人，查轻了不好交差，查重了也不好交差，与其如此为难，不如交给举朝上下都知道的‘天生就是刺头’、‘天生就榆木疙瘩脑袋’、‘天生就顽固不化’、‘天生就软硬不吃’、‘天生就刚正不阿’的去办。
而这个人就挑中了大理寺丞赵岩。
这赵岩真跟他名字一样，性格又臭又硬，软硬不吃，只认死理，他入朝为官也有二十多年了，到现在还是个从六品的大理寺丞，不得不说跟他这容易得罪人的性格有很大关系。
朝中厌恶他的官员众多，可关键此人从不收受贿赂，家中只有一老妻，有个女儿早就嫁了，到现在半百之年，住的还是一进的破房子，家徒四壁，两袖清风，谁的面子都不给，简直就像那茅坑里臭石头，人人敬而远之，人人也拿他没办法。
今天这事就是赵岩亲自撞破的，他向来冷硬枯瘦的脸，罕见被怒火烧得通红，当场就去把喝得醉醺醺的端王找了出来，当场审问起来。
这端王昨日宿醉，今天酒才刚醒，又出了这么件事，把人打得半死，人也处置了，可还是不解气，就又招了歌女舞伶陪酒。
正喝爽快，突然冒出个老匹夫，还追问他是否处置了那两个人。
端王生性狂妄，敢做就没有不敢认的，当场就承认了。
赵岩也没说别的，现场让人起了一份口供，还让端王签字画押。
端王手印都按上去了，突然一阵冷风吹来，让他不禁打了个激灵，酒也醒了，可这时已经晚了，赵岩抄起口供藏于怀中，就带着人急急走了。
此时端王生出悔意，想让人拦，可身边侍卫一个不见。方才被人抓了个现行，这些侍卫哪里有脸见人，到现在还被大理寺的人关在那个院子里呢。
下面的普通仆役都不管事，能管事也不会让大理寺的人闯到这里来。
端王说是酒醒了，也不过只醒了一瞬，转念他想不过两个下人，死了也就死了，能拿他如何。
可接下来的发展，完全脱离了端王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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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有名分的妾室，多是良家女子。
良民不可随意辱骂打杀，但凡知点事的人都懂。
赵岩回去后，就把所有证据证词整合，并还写了份弹劾的折子，一起交了上去。
同时，因为大理寺的人从端王府出来的阵势，只要眼不瞎的人都看出这是出什么事了。
暗中打听者无数，也不过半个下午不到，端王府发生的事就传遍了大半个京城。
这也就罢，第二天一大早，那惨死妾室的家人去大理寺上告端王虐杀良家女子。
事情闹大了。
其实本身就闹大了，只能说这妾室家人的突然上告，又将整件事推上了一个新高/潮，这下不光大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刑部、内阁、甚至宫里的人都有所耳闻。
而事情还没完，当天下午，那惨死的侍卫家人也告去了大理寺，同样是告端王虐杀良民。
事情一经传出，听闻者无不诧异。
这案子本就惊世骇俗，说端王暴戾残虐不仁可以，怎生这奸夫□□的家人也敢上告了？还去大理寺喊冤？
须知，刑法中有一条，奸夫□□者，打死不论。
也就是说，若是丈夫抓到妻妾与人私通，可当场打死不触犯律法。但前提是当场捉奸，且捉奸捉双。
难道说这案子中另有隐情？
不管如何，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不管端王是真冤枉还是假冤枉，不管这男女二人是真私通还是假私通，事情已经闹大了，而且也有人似乎有意想让这件事闹大。
基于这些，案子很快就开审了。
虽然没有当众公审，但这案子关注者无数，其实跟当众审也没什么区别。
审完后，就有消息传出——
原来，这妾室根本没和那侍卫私通，而是成天受端王肆意殴打，实在受不了了，才求那相熟的侍卫偷偷帮她逃跑。
这侍卫不是别人，正是她邻家的一位大哥，她也是偶然之下才知道邻家大哥竟然在王府当侍卫。
其实她也曾向家里求助过，可她娘家小门小户，哪里敢得罪王府，她当初嫁给端王当小妾，其实也不是心甘情愿的，而是为人所迫。这种情形，娘家不敢出头，只能哭着让女儿忍耐。
后来这小妾倒也对家里露了口风，说是已经想到法子了，至于什么办法却没跟家人说。
而侍卫家的供词则是，自己儿子向来为人端正，又与家中妻子素来恩爱，绝不会与人私通。那小妾不是别人，而是这户人家邻居家的女儿，侍卫与她从小就相识，将之当做亲妹妹看待。
侍卫在王府当差，府里的一些事侍卫也都知道，他曾向家人透露过说端王殴打妾室很厉害，动辄打个半死，他知道邻家的妹子就被打得很惨，看着实在让人不忍，想设法帮帮这女子。
侍卫的家人只知道这些，当初还劝过侍卫不要多管闲事，他家小门小户哪惹得起王府，平时帮她给家里传个话也就算了，这种事可不能做。侍卫只说知道了，谁知事情最后竟然会发展成这样。
两厢一凑，本来是奸夫□□，如今成了路见不平。
其实是不是路见不平，京里的人还真不关心这个，他们只关心端王虐杀良民之事结果如何，当今圣上可会处置。
都说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可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个笑话，没见着那些皇亲贵胄所豢养之恶奴横行于市、欺男霸女，也没见谁受到过惩治。
四月二十这一日，大理寺卿当朝陈述端王三十余条罪状，其恶行累累，罄竹难书，建仁帝下命将其废为庶人，圈禁于原端王府。
消息一经传出，人人皆是称赞，道当今乃是明君，王子犯法庶民同罪。
贵妃一系先是方贵妃被禁足，接着又是端王被废，可谓是大受重创。朝堂拥立太子之事，也因建仁帝下命查处端王这一系列的事，暂时没了下文。

第142章 小皇后（五十二）  定国公回京……
就在端王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之际，汤泉行宫里晚香也在跟问玉说这事。
“这事有点蹊跷，且不说之前跑的那几个歌女舞伶怎么没抓到，偏偏抓到这个妾室和侍卫，端王难道真不知良民不能肆意打杀，还用那种骇人听闻的手段处置这两个人？”
“而且就那么凑巧吗？邻家的妹子在王府当小妾，而邻家大哥偏巧就在王府当侍卫，这邻家大哥还明知道惹不起王府，命都不要帮小妾私逃？”
晚香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而发问的同时她正抱着一碗□□糕在吃。
所谓□□糕，就是新鲜的羊奶煮沸凝固后，在上面放了红豆和蜜，吃起来有点像皮肉冻，却是羊奶所制，最是养人，尤其是养女子。因为煮羊奶的时候加了杏仁，倒也不膻，晚香很喜欢吃。
这几日，可能是怕晚香抓着之前‘他要离开’的事不放，问玉没少四处找好吃好喝的讨好她。
反正晚香爱吃，也乐于他讨好自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翻旧账’的事却没少做，甚至想起来就提一提，她最是喜欢看问玉在她‘控诉’下手足无措，然后变着法说好话或者找东西讨好她。
这几乎成了她的乐趣。
其实次数一多，问玉也反应过来了，不过他愿意让晚香欺负，只能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
这不，今日两人说闲话，晚香又翻起旧账了，问玉十分熟稔地塞给她一碗□□糕，先占住她的嘴，又把端王被废的事跟她讲了与她开心。
“当然没这么巧，应该是有人故意设的局。”问玉拿着一块帕子，见她嘴角上沾了红豆碎，替她擦干净并说道。
“怎么说？”晚香来了兴致。
“这二人早年就认识，侍卫出身贫寒，机缘巧合下去了王府当侍卫，不过他新来乍到，受人排挤，又不得上面看重，久而久之就动了歪心思……那小妾当时跟端王也确实不是心甘情愿，而是被这侍卫献给了端王，端王好渔色，世人皆知，有不少人是给端王献美，因此得到了赏识。”
“这也太……”晚香连连咂舌。
“侍卫大抵是唬骗了这女子，或者有什么承诺，也可能是端王性格暴戾，让常人难以忍受，二人本就有私情，又见情人处境艰难，人前可能风光，人后连性命都不能保证，侍卫心生悔意，暗中和这女子有了首尾……
“至于两人是怎么约好私逃，侍卫打算带她私逃时，有没有想过家人，以后又打算怎么办，可能他是见端王府大厦将倾，生了侥幸之心，谁也不知道。不过事发后，这两户人家闹上大理寺，明显是受了人指点，可能是被人收买，也可能是为了家里以后的名声，总之这个局看似简单，端王会掉进去也不奇怪，不过是树倒猢狲散，大厦将倾，有人推波助澜，有人落井下石，都是些寻常事。”
“所以当初姑母和表哥死后，那些人也是这么落井下石杜家的？”晚香突然冒出一句。
能顺势踩一脚，谁不愿意踩一脚呢？
尤其那些人，打从出生后就知道‘势’，会借‘势’，就懂得趋炎附‘势’，皇家的人活了一辈子，就在这个‘势’上头打转，谁有‘势’，谁失‘势’，失势的人被落井下石再正常不过，因为打压下去一个人，就代表自己的机会更大、更多。
小小的金银财帛都能让人趋之若鹜，为之赴死，更何况是天底下最大的权势。
“不对，你怎么这么清楚这些事，就仿佛亲眼所见似的？”不等问玉说话，晚香又问道，“难道说你前天和昨天回了趟京城，说是回去看看形势，其实是掺和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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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晚香真相了。
而掺和进去的不是问玉，而是杜家。
这么大好的报仇机会，杜家不可能会放过。
别的干不了，也太显眼，反正前面有太多人顶着，后面帮着造势，帮着传播传播消息，顺便坑端王一把不算什么难事。
其实端王之所以会倒这么快，不过是因为失了‘势’，也是大‘势’所趋，而暗中落井下石推一把的无数暗手，就是这些‘势’其中的一股。
一股是小，但无数股加起来就能成为一股洪流，足以冲垮任何人。与当初杜家被打压其实也是同一个道理，只是被晚香进宫为后破了局。
“没意思！”
听完问玉的解释，刚好手里的□□糕也吃完了，晚香将碗往他手里一塞，气呼呼地靠进贵妃榻上的引枕里。
现在，随着汤药、蒸浴不断，晚香渐渐也好了许多，虽然走路还是无力，但已经能自己坐起来，转身、翻身都没什么问题了，小脸也吃得圆润了起来，气色红润，一改之前病弱萎靡之态。
“是娘娘要听的，怎么又说没意思了？”问玉无奈笑道。
“本来就没什么意思，说白了他能倒，还不是因为那位容不得他。”
不知何时起，可能是来到汤泉行宫后，建仁帝在晚香嘴里就成了那位。这称呼谁都能明白，要说僭越也算不上，就是多多少少有点失了敬意。
晚香闭上了眼睛，看表情也没什么，但任谁都能感受到她在生闷气。
一种莫名其妙的闷气。
问玉却依稀能懂，这似乎是对无上皇权的一种控诉，近乎一种厌恶却不得不屈从的反感。
他能明白，也能感同身受，却没办法做什么，因为他也是身陷囹圄之中的一员罢了。
“其实还有个好消息没来得及跟娘娘说。”
晚香转过身来，看着他。
“定国公要回京了，消息是国公府传来的，目前外面还没什么人知道，恐怕这两日就要到京了。”
晚香一下子弹坐起来，却在半空中岔了气，她面露痛苦之色，歪着又倒回去。问玉也没提防她会这样，忙站起来伸手去摸她的腰，满脸焦急之色。
“哪疼？”
“有没有怎么样？怎么突然就坐起来了？”
“你现在还没痊愈，不能做这么猛烈的动作。”
这般焦急之态和埋怨，两人看着倒不像是主仆，反倒像常人家男女之间的相处。
其实晚香不过是岔了一口气，也就疼了那么一下，见他慌里慌张伸手过来，也就任他摸，眼睛却瞅着他。
瞅着瞅着，问玉意识到不对了。
那眼睛里怎么含着笑意。
“娘娘！”他仿佛被烫了似的收回手，慌忙就想起身，却在起身的那一刻被晚香随意伸出的一条腿挡住了去路，于是只能半弯着腰蹲在那儿不得动弹。
晚香清了清嗓子，做无事状：“怎么了？说话就说话，别激动。”
问玉红着耳朵，窘着脸，僵在那。
他也不说话，像是生气了。
晚香瞅了他一眼，抬腿轻碰了碰他的腿，他往后退了退，她继续追，一直追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才‘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娘娘，你要端庄些，若是被别人瞧见……”问玉无奈道。
“谁还能瞧见呀，在外面就被挡住了。”见他实在是有些恼了，晚香也懂得适可而止，忙岔开话题道，“外公能回京，这是好事，也不知他老人家身体怎样了。对了，你说外公怎么能突然回京了，是不是因为——”
剩下的话晚香没说，问玉也懂。
他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晚香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奇怪起来，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嘲讽。
“这是补偿来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道。
问玉犹豫了下，似乎想说什么没有说。
晚香摇了摇手，道：“行了，你不用说，我懂，雷霆雨露皆是皇恩嘛。”
建仁帝对她中毒之事重拿轻放，放过了方贵妃，没有处置对方，只是将方贵妃禁足，转头将她送到了汤泉行宫，人面上似乎各打了五十大板，可他却又废了端王，现在她外公又要回京了。
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以及算无遗漏的作风，不愧是建仁帝。
可恰恰越是明白，晚香才越是觉得可笑。
“等外公到京了，我要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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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国公回京的消息，京里没几个人知道。
还是过了两日，定国公府的人进宫去谢恩，才被人知晓。
消息一经传出，自是让人诧异万分，可据说这次是定国公病倒在了边关，才被准许回京的。
到底是上了年纪！
如此一来，外人倒不好议论什么了。
只是前脚端王被废，后脚定国公就回京了，俨然有些类似当初太子薨了，定国公被派去边关那一回。
可谁也不敢说什么，毕竟你没有铁证不是，这种事也就是俗称的只可意会，至于你能意会出什么来，那就见仁见智了。
京城里什么都缺，唯独就是不缺人精。
一时间，暗中观望者无数，隐约间似乎又将杜家将定国公府推到了风头浪尖之处。
而这一切都没能阻止晚香前去探望定国公。
人还不能走？
那就用抬的！
没有旧历说皇后来行宫养病，没有得到陛下旨意，能不能离开行宫？
既然没有说不能，那就是能，没有明谕说是要禁足她，她堂堂的皇后，前去探望重病的外祖，谁还能谁还敢说个不字？！
其实晚香住进行宫的这些日子，里面的宫人和管事宦官不是没有嘀咕皇后这是来做甚，是不是失宠了，所以借养病之名被扔到行宫里来了？
可一来晚香位份在这，太后和皇帝不在的地方，她就是最大；二来，自打晚香住进行宫以来，宫里虽明面上没有任何言辞，但却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位主子娘娘，每隔上半月一月的，宫里都会往这里送些东西。
多是皇后的分例，以及一些罕见的贡品和补身子的药材之类的。待遇非但没有被缩减，反而有些超格了。
尤其是最近一个月，不光是太后，还有宫里其他娘娘往这里送东西来。
这般情形，谁又敢忤逆？
所以晚香十分顺利的坐上了回京的车辇，怕惹人瞩目就没用仪仗，只是轻装简行，随扈倒是带了很多。
当初晚香来行宫，护送她的禁军侍卫都留在这保护她，这一趟俱都换了寻常人所穿的衣裳一同跟了去。
一大早出发，紧赶慢赶，临到快中午时才到。
怕引人瞩目，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门进去的。
进了国公府后，晚香就命人直接将自己送到定国公所住的院子。
见面后，老的因为重病躺在榻上，小的因为没办法行走被人抬进来的，二人双目对视上，俱都红了眼。

第143章 小皇后（五十三）  唯独楚家，唯独她外……
若论这世上谁最疼晚香，他亲爹杜青都要退一射之地，除了先皇后和太子外，就是定国公。
在晚香心里，爹、姑母、外公、表哥一样重要。而于定国公来说，女儿走得早，留了个那么小的女娃娃，定国公沙场出身，也不会哄小女娃，轻不得重不得，疼得不知道怎么好，晚香依稀记得小时候外公还打算教自己习武来着，可惜她身子骨不争气。
“外公！”
不相干的人都退了下去，只留了祖孙二人两对相无言。
定国公到底是沙场老将，一时感伤不过是一时的，等这股气过去后，他有些复杂地看着坐在轮椅里的外孙女，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可终究又想说，犹豫了半天嗫嚅了一句。
“香儿，你记住，雷霆雨露皆君恩！”
可能定国公虽在边关，却早已对京里对宫里发生的事了如指掌，他可能也知道晚香的处境，杜家以及定国公府的处境，知道自己这趟为何能回来，才会说出这句话。
晚香听得却是感慨万千，很想问一句外公，怨不怨？
一辈子战场厮杀，只为了四个字‘保家卫国’，楚家的男人极少有寿终正寝的，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死在去战场的路上。
可一生殚精竭虑，为国肝胆长如洗，却依旧让帝王忌惮，甚至因为所谓的帝王心术，不顾年迈之躯也必须赶赴沙场。
前一世定国公是死在边关的，这一世若是没有她的改变，没有她出手对付方贵妃，没有她将了建仁帝的军，也许旧事还会重演。
到那时，她外公可会说一声怨？
可这些话晚香问不出口，也不能问出口，她只能擦了擦眼泪，点头表示自己懂。
“其实我这趟来，也是想让李院正给外公看诊，正好李院正随我在行宫，这趟一并都跟来了。”
定国公何尝不懂外孙女拖着病体来看他是为甚，除了说句痴儿，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李院正很快就被叫进来了。
他虽为太医院院正，但如今受命为皇后调理身子，皇后命他为定国公看诊，他也不能说什么。其实他若不是跟着晚香去了汤泉行宫，之前宫里派来为定国公看诊的太医也必然有他。
定国公的病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总之就是上了年纪，而边关苦寒，又没有好的大夫以及上好药材治病，如今既然已经回京了，又有太医院的太医为其看诊，上好的药材敞开用，倒也不是不能保住一条命。
只是以后再经不得车马劳顿，也就是说以后定国公只能在京养老了，再像之前那样奔赴边关坐镇却是不能。
其实定国公本就到了养老的年纪，之前那趟也是大势所趋之下不得不前往。本来以为要死在边关，这趟建仁帝既然准许他回京了，也就说明以后定国公可以安心养老。
“你也不要多想，你二舅坐镇边关多年，咱们楚家多年基业都在军中，陛下是不会动楚家的。”待李院正下去后，定国公说道。
晚香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如果不是楚家，换做其他人家，建仁帝可能不需要如此费尽心机把定国公遣去边关，如此的迂回，说明忌惮，也说明还是顾忌楚家在边关军中多年经营。
“你在宫里，楚家不好插手宫里的事。这么些年来楚家为了不受帝王忌惮，从不插手宫廷之事，也不往宫里安插眼线，更不会与皇家之人来往，才能保证楚家的‘忠君’，偏偏出了你这个意外。可我们楚家人也不是只挨打不还手的，我当初临走时交代你大舅紧闭门户，不与任何人走动，如今看来是得动动了，但怎么动还是得细细斟酌。
“所幸我已经回京，外公如今身子骨虽不行了，但只要我一天没死，一天就是你的靠山，那些鼠辈们诸如方家之流你不用惧怕，方家没教好女儿，竟然让方家人对你下毒，楚家教训不了一个妇孺，难道还教训不了一个方家？！”
定国公虽是脸色憔悴，身体虚弱，但言谈之时眼露厉芒，顾盼之间见其神色，想必已经有了想法。
晚香见外公如此袒护自己，不禁又是羞愧又是感动。
羞愧的是楚家的处世方针她是知道的，为了不招惹帝王猜忌，楚家人从来只在军中经营，京城里之那些皇亲勋贵家却是沾都不沾，甚至楚家从不干涉夺嫡争位之事，也不会和皇家联姻。
这也是为何楚家能屹立多年，军功盖世，功高震主，却从没有招来帝王清洗的原因。
如今却因为她，楚家不得不搅进皇家是非。
感动的同样也是因为这，她外公明知她中毒另有蹊跷，却依旧将之归咎‘方家不会教女儿’，言谈之间恐怕还要为她‘撑腰做主’，俨然已经是打算要插手皇家是非了。
可让她说出拒绝之言，她又说不出口。
因为拒绝俨然已经无用处了，她既入了宫，如今又是这番局势，楚家是不入局也得入局，再说些拒绝之言反倒显得虚情假意。
“外公！”
她只能红着眼圈，嗫嚅着嘴唇，扑在定国公的腿上。就像幼时被表哥欺负了找外公告状，就像幼时打碎了定国公最喜欢的花瓶，她怕受罚找外公耍赖皮撒娇一样。
这次却不像幼时那么想法单纯，而是万般思绪浮上心头，一时酸甜苦辣都来了。
“不要多想。”定国公也是感慨万千，红着眼拍了拍她的发顶，也像幼时安慰她一样，“当初你娘闹着要嫁给你爹，那时杜素岚已经和成王定亲了，我就预料到了今天。”
说白了都是儿女债。
当年杜青才子之名在京中家喻户晓，又是出了名的俊美，杜家是诗书传家，家中又有个首辅，按理说楚家和杜家结亲，算得上是门当户对。可楚家从不在朝中结交朝臣，和首辅家结亲，未免有结党之嫌。
但架不住楚氏就是喜欢杜青，楚氏又是定国公唯一的嫡女，楚家的女儿向来稀少，家人宠爱是可以想象的，最后定国公只能依了她。
彼时，杜青之妹杜素岚也到了说亲之年，当初成王求娶杜素岚，是不是除了看重杜家外，还看重杜家的姻亲楚家。这个道理其实并不难明白，只是当年的辅佐拥护，在今时今日又成了帝王所忌惮的，似乎每一朝每一代都有类似的事发生。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虽然打压了两家这么多年，至少没有狡兔死走狗烹，也算是帝王还顾念着一丝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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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傍晚回到行宫，晚香依旧激动着。
倒不是说发生了什么好事，而是一直以来压在她心头的重担，似乎又减轻了不少。
‘她’自打进宫以来，宫里的处境，孤立无援，一直让‘她’觉得自己是被家人放弃了。可她回来后，先是了解到杜家之危，又知道了背后这些她前世不知道的事，如今前世病逝的外公也回京了，想来前世的命运又可以扭转，她打从心底又卸下一个重担。
尤其是楚家。
就像她外公所言，只要他不死，他就是她的靠山。连帝王都要忌惮一二，谁又敢轻言再动她！
连杜家都没给她如此大的安全感！
归根究底在晚香心里，杜家送她进宫，不管如何，还是有所‘图’，唯独楚家，唯独她外公，是无所图却依旧表明会站到她这一边，替她撑腰的。
“我觉得我真没出息，看到外公，知道他病情不会有大碍，我就什么都不怕了……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够坚强了，其实还是这么软弱……”
临睡之前，晚香跟问玉说了很多话。其实本来是问玉给她念书，哄着她睡的，谁知晚香太过兴奋，反倒是她跟问玉说了许多话。
说着说着，人就哭了，临睡着之前说了这番话。
留下问玉看着睡梦中的她，眼睫上还沾着泪珠，晶莹得仿佛晨露，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你的靠山，让任何人都不敢欺辱你。
次日，荣庆突然来了汤泉行宫。
他是跟着来给皇后送端午节节礼的车队来的，顺道来向皇后问安。
“这些日子陛下很是担忧娘娘的身子，只是朝中事务繁忙，不得分心，这不眼见着马上就是端午节了，陛下特遣奴婢来给娘娘送节礼，顺便也来问问娘娘可安好。”
“本宫安好无忧，劳陛下惦记，也有劳公公跑这趟。”
晚香坐在宝座上，因为要见宫里的来人，特意换了身家常的后服。
荣庆见她气色红润，面带笑容，心下也安了。
“娘娘安好就好，倒不用如此折煞老奴，娘娘能安，就是大昌之福，也是宫里所有人的福气。”
顿了顿，他又道：“定国公回京之事，不知娘娘可知晓？不过娘娘不用担忧，国公他老人家的身体无什么大碍，奴婢曾代陛下亲自去探望过定国公，太医院也有太医常驻定国公府，必能保国公他老人家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晚香眨了眨眼，心领神会道：“原来外公竟然回京了？我竟后知后觉，真是谢谢公公告知我这一好消息。”
荣庆也笑了笑：“娘娘若是想去探望国公倒也无妨，只要太医说娘娘可以舟车劳顿，多带些人，免得那些不长眼的冲撞了娘娘。只是娘娘还是不要在外面久待，毕竟保重凤体为宜，陛下那边还等着娘娘凤体安泰后打算接娘娘回宫呢。”
“谢公公提点。抱琴——”晚香面露感激之色，看了眼抱琴。
抱琴忙走上前，塞给荣庆一个荷包。
荣庆又是挡又是拒，最终还是收下了。他也没有多留，说是宫里还有事，就匆匆离开了。
“不愧是陛下身边的公公，说起话来好多意思。”现在跟在晚香身边历练久了，司棋也不是当初的司棋了，虽然荣庆一句话里绕几个弯，但能在场的大多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荣庆这些话不外乎表达两个意思——
一是建仁帝已经知道晚香去定国公府的事了，不过他并不介意；二则是安晚香的心，只要她身体好了，宫里马上就会有人来接她回宫。
这也算全了晚香两件心事，一怕擅自离开行宫被责，二怕回宫之期遥遥。
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就是荣庆最后那句话。
若单指的是定国公的病，恐怕用不上保福寿安康这种话，既然说了，说不定是建仁帝侧面隐晦地告诉晚香，定国公可安享晚年。
当然也可能是建仁帝想通过告诉晚香，来侧面隐晦告知定国公也说不定。
不过不管怎样，总之都是好事，好事自然要高兴，尤其马上又是端午了，晚香便好心情地赏了行宫上上下下。这更是让行宫人笃信皇后就是来养病的，可能很快就要回宫了，待晚香更是恭敬殷勤不提。

第144章 小皇后（五十四）  皇后至今还是完璧之身
回程的路上，荣庆袖下的手一直捏着那个荷包。
在宫里待久了，各种荷包收多了，东西一上手，就知道里头的东西是重还是轻。
果然，荣庆打开了荷包看，里头是几颗龙眼大小的珠子。
那珠子色泽白润，珠蕴含光，俨然价值不菲，尤其这般大小一致，还是这种色泽的珠子，恐怕连宫里都不多见。
不愧是杜家，不愧是定国公府！
也不愧是这两家的天之骄女！
想是这么想，荣庆却没有表现出多珍视，而是随意塞回荷包，放进袖子里。到底是皇帝身边侍候的人，好东西见过太多太多。
而他之所以会这么感叹，不过是最近发生这一系列的事，包括方贵妃被禁足，包括端王被废，包括定国公的回归，也包括今日他来走的这一趟。
能让荣庆出动，肯定不会是他个人行为，而是建仁帝让他来。
而他说的那些话，自然也不是他个人之言，而是建仁帝让他这么说。
“风水轮流转，转来转去还真不知转到哪一家……”
荣庆突然笑了声，不再说话，窗外是车声辚辚。
.
“回来了？”
荣庆忙堆起笑，快步走了过去。
建仁帝高坐在加高了三层的法坛上，可到底是坐着，做奴才的怎能低头看主子，所以荣庆走到近前后，轻车熟路地在法坛下跪坐了下来，并习惯性地佝偻地驼下背。
“回圣上的话，回来了。”
建仁帝盘坐在蒲团上，半睁眼低头睨了他一眼。
“皇后身体如何？”
“娘娘气色红润，脸瞧着也比以前圆润了些许，想来离凤体安泰不远了。”
建仁帝微微地点了下头，面色难得和煦。
“她还年轻，亏损的应该容易补回来，看来送过去的药材也不是没有作用。”
略微沉吟了下，他问道：“李院正这趟回来了没？”
“回来了。”
“叫他来，朕有话跟他说。”
……
李院正是同车队一同回京的。
大抵是心中有数要先进宫述职，所以他根本没回家，而是去了太医院。
一番同僚之间的应付，他还来不及回值房坐下喝口茶，就被荣庆派来的小太监叫走了。
可怜一大把年纪，只能顶着大日头往斋宫走。除了御花园，皇宫里的树是极少的，尤其是前廷到后廷这段路，正值酷暑，太阳毫不吝啬地适放着自己的热度，烤得宫道上腾腾地冒着热气，还没到斋宫，李院正已是满身大汗，面色苍白，出气不比进气多。
一入斋宫范围，温度顿时低了不少，入目之间绿树成荫。
原来陛下的也知道树多了有好处，偏偏宫里什么都多，就是树少。
到了殿前，李院正缓了缓，才走了进去。
“李院正来了？您先稍站站，孙公公在您前一步来了。”迎上来一个小太监，往里做了个指点道。
李院正自是心领神会。他虽是太医院院正，但比起司礼监掌印太监孙公公还是不如许多，孙公公掌着批红之权，想来找陛下是国事，家事与国事还是要退一射之地的。
“要不我您老找个地儿歇脚喝两口茶，陛下和孙公公说话恐怕要等一会儿。”小太监见李院正背心的衣裳都汗湿了，如是说道。
李院正略微一沉吟，拱手道：“那就谢谢你了。”
殿里，此时的建仁帝已经换了个地方。
他虽是信奉道教，痴迷长生之道，甚至在宫里兴建斋宫、建道观，广收天下有名道人为其讲道、炼制丹药，但在臣子前面却从来保持皇帝的威严。
孙宏茂以前也在建仁帝身边服侍过，很清楚这点，所以当他看见建仁帝这副样子见他，当即愣了一下。
当臣子自然有当臣子的好，可他是什么人？太监说白了就是皇帝的家奴，当主子跟家奴‘见外’的时候，当奴才的就该检讨检讨了。
孙宏茂灰败的脸当即又暗了些许，可在和建仁帝说话的时候，他却堆起满脸笑，恍若无事的模样。
“什么事不要总找朕来拿主意，不然朕要你们来干什么？”
建仁帝的脸色瞧不出息怒，甚至类似这种话他也不是头一次说，以前孙宏茂不觉得有什么，可结合最近的形势……
他再一次后悔自己被猪油迷了心，为何要去接那些人的茬，虽然事不是他亲手办的，但他清楚这些事若是追究，终究是要算到他头上的。他怎么就被那些人怂恿唆使了，忘了这天下还是陛下的天下，为何要报着侥幸心试探？！
只要一想到端王的下场，孙宏茂就不寒而栗。
外面人只看见端王败了，可没看见——
“行了，你下去吧。”
“是。”孙宏茂不敢有异议，退了出去。
“去把李院正叫进来。”
李院正进来时，刚巧碰见荣庆出去泡茶，荣庆含着笑，对李院正微微点头示意表示和善。
“参见陛下。”
“起吧，朕叫你来没有别的事，就是问问皇后身体……”
荣庆临出去前听到这句，心想陛下还是顾念皇后的，到底是不一样。
……
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其实荣庆也说不上来。
说陛下对皇后有男女之情，那简直是无稽之谈。建仁帝不是个禁欲的人，哪怕修着道求着长生，偶尔还会临幸妃子，尤其道家本来也就不禁色，跟在建仁帝身边多年，耳濡目染荣庆还是知道这点的。
如果真有男女之情，不可能不亲近，可皇后至今还是完璧之身。
以前荣庆总觉得陛下对皇后另眼相看，是这位小皇后萌了前皇后的荫，是陛下移情，是陛下看在前皇后的份上……
其实一直以来，荣庆都觉得陛下对前皇后不一般，到底是结发夫妻，当初刚成亲时也恩爱过一阵，虽然随着陛下登立为帝，帝后因为祖宗家法因为宫里的规矩因为众人瞩目，慢慢疏远了，可皇后终究是皇后，那是谁都越不过去的。
尤其随着前皇后病逝，荣庆不是没有见过陛下私下祭奠发妻的模样。建仁帝生性性格不显，对谁都冷淡，又因继位之初雷霆手段，人人说他刻薄寡恩。没见着他对太后都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不是为了表面的孝道，恐怕他连样子都懒得做，唯独前皇后。
建仁帝对前皇后的种种例外，让他多了点人气，也让人觉得其实不是陛下寡淡，只是不是那个人。
至少荣庆是这么觉得的。
可之前发生的那件事，每每都让荣庆不敢细想。
“陛下对皇后娘娘可真看重，隔着日子都会叫李院正回来问问皇后娘娘的病情，宫里头还有人说皇后娘娘是失宠，被送去了行宫，她们懂什么！”小成子凑在荣庆边上低声道。说到那句懂什么，他嗤笑了声，俨然一副看笑话的模样。
“瞧瞧谁有这个待遇，这次还让干爹你亲自跑一趟，那些人要是这都看不懂，白瞎了活了这么大一把岁数。”
“臭小子，胡咧咧啥！”荣庆敲了他脑袋一下。
“儿子这不也是就跟干爹说两句，在外面可不会这么说。”小成子捂着脑袋讨好道，“这茶还是儿子来端吧，哪能让您亲自端进去干爹。”
“用不着你小子。”
荣庆笑着挡住他伸开的手，端着托盘走了。
走到门前，他抬腿迈步，脚还没落在门槛后，就听见里面出来一阵话声。
“……听说通过女子天葵时日，可算出女子何时易受孕……你要务必调养好皇后身体……另外，你给朕也开几副药，先调养……”
‘哗啦’一声，是茶盘连着茶盏都落在地上碎了。
“谁？”
荣庆心里一惊，忙把跟着后头的小成子拉到面前来，伸手拍了他两下，并扬声道：“陛下，是小成子笨手笨脚地打碎了茶盏……让你做事别毛手毛脚，还不把地上收拾收拾，再沏一盏茶去……”
等他斥完，走了进去，建仁帝似乎已经问完李院正的话了，很快李院正便恭声告退了。
过了会儿，小成子蔫头耷脑地端着茶进来了。
建仁帝接过来，用茶盖撇去浮沫，啜了一口。
“你也是，不就是打了个茶盏，至于气成这样？”
小成子僵着身子，也不敢说话。
荣庆笑了笑，道：“都教了他多少回了，端个茶也端不好，是他抢着要端去的，谁知道毛手毛脚连茶带碗都打了。”
“年轻人想出头是对的，你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这都是忠君之心，虽然办坏了事。”建仁帝浑不在意道，“行了，别害怕，朕做主，你师傅不会罚你。”
“谢谢陛下，谢谢师傅。”小成子赶忙跪下磕头。
建仁帝笑道：“这滑头的，还是知道县官不如现管，谢了朕不行，还得谢了你师傅。”
“奴才口笨舌拙，说错了话……”
“行吧，你下去吧。”说着，建仁帝又对荣庆道，“你去一趟东厂……”
临出殿门时，是师徒俩一同出去的。
小成子蔫头耷脑，荣庆满脸凝重之色。
走到无人的地方，荣庆低声道：“今儿听到的，一句都不能往外透。”
其实小成子这会儿还没搞懂那些话都是什么意思，也是事发太突然，他到现在都有些慌，可见干爹如此慎重其事，他连忙点头保证：“干爹放心，儿子保证一个字都不说，做梦都把嘴闭紧了。”
荣庆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让小成子别跟，人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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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荣庆从东厂出来时，已经快临近傍晚了。
他正欲离开，眼角余光扫到一个人。
他目光一凝，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找我有事？”
“庆大哥，这次你可得救我一救！”
正是孙宏茂。

第145章 小皇后（五十五）  多了一碗药
孙宏茂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蟒服。
整个宫里，得赐蟒服的太监也有几个，可能穿正红的，除了他，也就是荣庆了。只是荣庆向来低调，穿衣裳的颜色也大多都是灰蓝茶驼几个暗色，倒不如他高调。
不过也能想象，孙宏茂坐镇司礼监，除了要管着下面一众大小太监们，还得和朝中那些官员们打交道，自然要把谱摆上来，不然可没人把你放在眼里。
他大约五十来岁的模样，圆胖脸，头戴乌纱折角巾，看着倒不显老相。只是本该是脸色红润，今日倒沾了几分灰败之色，衬着从帽子里掉落的几缕灰白色头发，多少显得有些惶惶之态。
当然，人前他可不是这样的，也就是在荣庆面前才会如此。
若论起孙宏茂和荣庆的交情，那扯得可就有些远了。
当年还是成王的建仁帝身边有两个大太监，一个是荣庆，一个就是孙宏茂了。论起资历，荣庆比孙宏茂还久些，只是他在建仁帝身边服侍久了，建仁帝也习惯他服侍了，所以他在建仁帝身边服侍了一辈子。
而孙宏茂则负责外面的一些事，所以等建仁帝登基以后还是如此，一个去了司礼监，一个在建仁帝身边当总管大太监。
两人属于平级，但要认真说起来，荣庆还是要比孙宏茂高半级，只是要论起风光来，肯定不如在司礼监风光，也因此朝中只有人忌惮司礼监的孙公公，很少人会忌惮圣上身边的荣公公。
甚至很多时候，孙宏茂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有时颇有几分瞧不上荣庆，论和陛下亲近自己不如他，可偏偏是自己坐了这个位置，只能说对方实在太没出息。
当然，现在他可不会这么认为，不然他也不会求到荣庆面前来。
“瞧你这话说的，我能有什么让你求的？”荣庆笑着道。
这话说出来，两人都心知肚明是什么意思。
孙宏茂脸色更见灰败，他抹了一把脸，低声哀求道：“就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侍候在陛下边上的份上，这次你若不救弟弟，我恐怕是……”
其实建仁帝什么也没做。
可恰恰他什么都没做，甚至连训斥孙宏茂一声都无，还是如同以前那般，仿若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才让孙宏茂心悸。
他太清楚这位主子的性格了，他在心里骂了无数次自己被猪油迷了心，可有什么用呢？现在越是轻描淡写，日后落在他身上就越是雷霆万钧，方贵妃和端王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只是个太监，不像端王还是龙种，亲骨肉都能就这么圈禁了，生不如死，更何况是他！
“唉。”荣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聪明了。”
不是太聪明，又哪会有那么多心思？
当奴才的，说白了就要眼尖目明耳朵灵光，可有时候也不能太眼尖目明了，不然坑得只会是自己。
该你看见的你要看见，该你听见的你要听见，可不该你看见听见的，你就要当个活死人，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可能堪透这些的又有几个人？
“是，是我不该想太多。”
既然来了，就说明孙宏茂把里子面子都抛开了，自然该认错的就要认错，而不是鸭子死了嘴还硬。
“可庆大哥你也知道，咱们这样的无根之人，难道还有什么想头？还不是就想个能晚年有个安稳。可坐在我这个位置上，想要安稳那太难了，我得罪的人太多，恨我的人也太多，我怕啊，我怕得日夜都睡不着，就怕哪天那些人把我生吞活剥，把我五马分尸坑杀了，你说我能不给自己找条活路？
“主子爷还在的时候的，我给他办事，主子爷能护着我，可主子爷若是不在了？别人不清楚，难道你我还不清楚什么情况？那些个文官你也知道，杀人不见血，我再若不提前寻摸个出路，就怕哪天我就成了替罪的羊，就成了新主子上位拿来开刀祭天的鸡，所以我才……”
……
东厂就在皇城里头，临着尚膳监。
此时从东厂大门，一直到尚膳监方圆百米之地都被人肃清了，十几个垂头耷眼的太监守着几个路口，只留了这片清净之地，甚至连他们都听不清那个角落里到底在说什么。
孙宏茂说到最后老泪横流，而荣庆则是听得满心感叹。
“你让我怎么说你，聪明了一辈子的人，临到这时候偏偏办了糊涂事！”
“我不也是被逼得太紧了，你也是知道的，能挡我都给挡了，实在被逼急了，不光那些人逼我，那些个要命的祖宗也逼我，我能得罪那些个文官，我哪敢得罪那些要命的祖宗。”孙宏茂低着头道。
荣庆也知道他所言有所夸大，不过他也并没有说假话，这老家伙不愧是和他一路走过来的老伙计，太懂得扎心之道。
他担忧的，何尝不也是他担忧的，只是他的情况要比孙宏茂好一些。
“你也知道主子什么性格，这种事我怎么帮你？”
孙宏茂眼见有望，忙拭了拭老泪，拱手道：“只求老哥哥给我指条明路。”
荣庆见他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沉了脸：“你真是死性不改！我要是有明路，会在这听你说？”
孙宏茂拉着他的袖子不丢：“就算没有明路，你总要指点我个明道，难道几十年的交情，你真要看我被主子爷厌弃，落得生不如死的下场？”
荣庆不说话。
孙宏茂见此，又哀求道：“我也不求别的，就求个有始有终，等以后我去守皇陵去，只求老哥哥还记得我，拎两瓶老酒去看一看我，免得我孤苦伶仃，晚景凄凉。”
荣庆被他气笑了。
“一大把岁数了，怎么还死皮赖脸的？你这个小赖子，都成了老赖子了还是这秉性！”
小赖子曾是孙宏茂的诨名，那时候他刚进宫没多久，没有体面，哪能有自己的姓名，荣庆也一样，他的名还是当时的成王赐下的。
“早年的那些老伙计老熟人，死的死没的没，也就只剩下你我了，我不赖你我能赖谁？”孙宏茂叹着气道。
“行了，也是当老祖宗的人了，别弄得不体面。明路我倒是没有，我只能给你提个醒。”
“什么？”孙宏茂当即来了精神。
荣庆沉吟片刻道：“其实这事我也没把握，不过这么一说，你觉得靠谱就听，觉得不靠谱就当我没说。”
“老哥哥说得哪有什么不靠谱的，这宫里谁要是能得你一句指点，那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别看孙宏茂很多年没说过奉承话了，但真说起来还是一套一套的，把荣庆逗笑的同时睨了他一眼，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此话当真？”孙宏茂满脸诧异。
“当不当真我前面不是说过？”
说着，荣庆掸了掸袖子，“行了，你这弄得阵仗太大，小心被人看了去，我还得回去给主子回话，就不多陪你说了。”
荣庆施施然走了。
留下孙宏茂脸色变幻不定，竟好像是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
过了会儿，他转身往与荣庆相反的方向走去，周围守着道的太监见此，忙打了一声唿哨，小跑聚齐跟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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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人殷勤了，自然是上面的主子受好处。
这行宫处在小汤山，临近通州周边，不光山上有宫人们自己养的牲畜，还种了很多瓜果蔬菜。
尤其五月正是瓜果繁多的季节，各种瓜果是轮着番地往澡雪堂送来，山上没有的，就让人去通州买，通州乃运河之终点，天下之物尽可汇集，可以说宫里有没有的东西，晚香这儿都能见着。
这日，下面又送来几个薄皮瓤红的大西瓜。
晚香向来好这口，胃口来时，西瓜也不用切成片，只一剖两瓣，用了勺子挖来吃，她一次能吃小半个。
可今天她刚吃了两口，司琪就匆匆走上来道：“娘娘怎么又在吃这寒瓜，李院正都说了寒瓜性寒，要少食。”
“行了，以前都没说，突然说起这个。我以前吃也没见有什么事，不是好好的。”
“可李院正专门说了，娘娘就还是少吃些。”
晚香毫不在意地摆手：“这话也就你们当真，别来与我说。寒瓜性寒，于女子身体不宜，可我以前没少吃，癸水正常，也不见腹疼。若说现在于我养病无益，怎么这东西刚出来时不说，我都吃了这么些日子，也没见什么不好，他突然说起来，你们就当真了，让我说就是大惊小怪。”
不得不说，晚香这话虽有着强词夺理，却也不是没道理。
其实司琪也奇怪李院正为何突然提这个事，只是她太关心晚香的身体，既然李院正说，她肯定要认真执行，可晚香的这些话让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
“娘娘还是多听太医的好。”见晚香还是不以为然，她叹了口气，抬了抬手里的托盘，“娘娘该服药了。”
“又要喝药？”
这阵子晚香把苦药当水喝，喝得现在看到药碗就皱脸，可皱脸归皱脸，她还是知道好歹的，当即放下了手中的西瓜，打算端了药来喝。
“怎么今天多了一碗药？”晚香诧异道。
按照最近的惯例，她一顿是两碗药，为了这两碗药，晚香还跟李院正抗议过，说能不能改成一碗，喝什么药一碗不够还得两碗了？
可李院正不同意，说药性不同，不能混在一起。
这两碗药晚香要先喝一碗，过上半刻钟，再喝另一碗。
为此，下面人送药上来专门拿捏了时间，前头要喝的这碗是温的，端来就能喝，后面这碗则是滚烫的，等时间到了，药也放温了，正好能喝。
可今日竟然来了三碗药，不怪晚香会惊呼。
“奴婢也不知道，”司棋有些为难道，“娘娘你也知道，这药都是李院正亲手抓，亲手熬的，他给奴婢的是三碗。”
为了怕出意外，哪怕是来了这汤泉行宫，李院正也是亲力亲为。只有他不在的时候，才会把煎药的事交给司棋和抱琴，还是把药包好，一一嘱咐，生怕中间出了纰漏。
“什么三碗？”问玉走进来，好奇问道。

第146章 小皇后（五十六）  回宫
“问玉你来的正好。”
一见问玉来，晚香当即就来了精神，“这李院正竟然又加药，两碗不够，还要加一碗。反正我不管，我不喝，这药苦死了，正好我也好得差不多了，不如这药就不喝了吧？”
见她毫不以为耻地耍赖，问玉又想笑，又想皱眉，他抿着嘴，假装慎重其事道：“药怎么能不喝，快好但是还没好，娘娘可别功亏一篑。”
说着，他又问司棋：“这是什么药？”
平时给晚香装药的两个瓷碗，大家都眼熟，今天多了一个花纹不一样的，看着就挺显眼，所以问玉直接就瞄准了目标。
“奴婢也不知，李院正好像说了一句说是调养身体的。”司棋又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听完，问玉蹙了蹙眉，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转头又去哄晚香喝药。
最近可能身子见好，晚香也没像以前那么紧张自己能不能走，喝药得人哄，疏通经络也得人哄着，总之就是要人哄着，那个人还得是问玉。
反正问玉也哄习惯了，算是轻车熟路。
两人一顿缠磨，晚香把三碗药都喝了，换来了三颗味道不一样的糖，和问玉会试图说服李院正，让他减掉多的这碗药的许诺。
第三碗留了个碗底，问玉找个了瓷瓶将剩余的药汁装了起来。
晚香也没好奇去问，李院正是可以放心的没有疑问，但是问玉生性谨慎，进她嘴里的东西，他都要问一问查一查，晚香和司棋她们也都习惯了。
“我去找李院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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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玉去的时候，李院正正在抓药。
他就住在澡雪堂的偏房里，偌大三间屋子都拨给了他用，最里面那间是睡人的，中间那间是一排排的药柜，里面全是各种炮制好的药材，李院正平时熬药也在这里，靠外面这间是李院正平时用来看医书和见人的地方。
外人来了，也仅限于此止步，里面却是一律不准进。
当然这个外人不限问玉，当初为了配合给晚香疏通经络，他可没少和李院正打交道，李院正也知道他是皇后娘娘的心腹，倒是不避着他。
现如今晚香还是一天三顿药，顿顿不能少，所以前面这顿药端走，李院正就要开始准备下面一顿的，等熬到差不多的时候，也到点该喝药了。
问玉表明了来意。
李院正头也没回道：“多出来的那碗药是给娘娘调理身子的。”
问玉苦笑：“院正也知道，娘娘喝久了苦药，最近闹得厉害，本来两碗就困难，现在又加了一碗。”
李院正停下手里的动作，似乎在斟酌什么，想了想他还是道：“若是能减，老夫就给减了，实在是减不得。”
“可我记得当初院正开药，一方是对症治疗，一方是为调养身体，如今这多的一方还是调养身体？”
“都是调养身体，但是方子不一样，效用也不一样，这一方是——”说到这里，李院正突然停下，有些欲言又止，“总之这一方是不能少的，你还是跟劝劝娘娘，忍耐些许日子，等凤体安康后，这些药就都不用喝了。”
问玉没再说什么，离开了。
走到门外时，他停了停脚步，捏了捏袖中的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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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玉回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晚香正在用晚膳，见他从外面走进来，道：“我听她们说你出去了一趟，去哪儿了？”
她本是随口问一句，谁知问玉竟有些愣神。
“怎么了这是？”晚香察觉到他异常问道。
“没什么。”
因为屋里还有其他服侍的宫女，晚香也没有多问。
等她用罢晚膳，让司棋和抱琴扶着在房里走了几圈，走了她一身汗，又去沐浴换了身衣裳回来，她终于有点忍不住了。
“你今天怎么了？看起来有点怪怪。”
“真没什么，可能是出去一趟累了。”
这地方荒山野岭的，离开了小汤山，附近都没什么人烟，问玉要是出去只能去两个方向，要么往京城走，要么往通州走。这两地离小汤山都不近，虽然有官道，但骑马坐车都得一两个时辰，累了也是可以理解。
可他实在有点奇怪。
晚香又说不出来什么地方怪，只能胡乱问道：“对了，你去问李院正，他怎么说？那药若是没什么大用，就先不喝了吧，左不过是调养身体的，补多了其实也不好。”
“李院正说不能少，这药必须得喝。”
说话的同时，问玉眉心也蹙了起来，他想起之前去京城，大夫与他说的一番话——
“……这药并无什么大碍，主要是滋阴补气，调养女子血气的，男子不能喝，但女子喝了是为大好……一般女子怀胎之前，多补补血气是好的，贵夫人可是有血气不足之症？这方开得极好，倒不用老夫横插什么手脚。”
……
晚香还在抱怨，闹着不想多喝药。
可闹了几句，问玉一言不发。
这可有些稀奇了。
晚香一时有些羞愧，心想是不是自己太闹，转念又觉得问玉有点怪怪的，好像有什么心事。
于是她也抱怨不下去了，闭着嘴不说话，只是瞅着他。
可问玉仿若未觉，又说了几句劝慰她的话，人就下去了，全然把还要给她念书的事给忘了。
“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问玉出去了一趟，到底去哪儿了？”
司棋和抱琴都摇头。
抱琴出去了一趟，似乎是下去问这件事，等过了会儿回来，依然没什么结果。
“只知道问玉是出去了一趟，去哪儿了却是无人知。”
晚香这时也有些郁闷，道：“不管了，歇了吧。”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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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晚香还想弄明白到底怎么了，但问玉并没有给她机会。
似乎他那晚的异常只是晚香的错觉。
每次晚香想问个一二三，可不是被他岔开话题，就是实在说不出所以然，再加上晚香身体一日比一日好，宫里已经来了信儿，说再过几日就会来接她回宫。
住了几个月，如今要回宫了，不管是晚香也好，还是抱琴司棋等人，多多少少是有些舍不得的。
除了舍不得，回宫还得收捡行李，这又是一项大工程。
鉴于这些，晚香也渐渐忘了这事。
赶在中伏天来临之前，晚香一行浩浩荡荡回了宫。
其实别说汤山热，皇宫里也不比汤山好到哪儿去，整个皇宫里就像一个大蒸笼，到处都是热气腾腾。
晚香先去拜见了太后，太后拉着她的手，一阵心肝肉的场面话。她刚回坤宁宫，又是宫妃们浩浩荡荡来拜见她。
虽然都是坐着不用动，可闷热的天气，外面烈日高照，纹风不动，李院正又交代不准她用冰，说是怕凉。一场下来，晚香的汗顺着后服的领子往下流，等人都走了，她当即就去沐浴，又闹着要用冰。
李院正被请了来，这次晚香分毫不让，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说了可以少量用冰的话，但还专门交代睡了以后不能用冰。
“老臣也是为了娘娘您好，您大病初愈，亏损了血气，又是女子，女子像娘娘这般年纪最是忌寒凉，也免得以后有碍生养。”
生养？
她跟谁生养？！
当着李院正的面，晚香没说什么，等他走后，她抱怨道：“这个李院正真是越来越迂腐了，他以前也不是这样，怎么突然就这么较真了？”
抱怨归抱怨，能用冰就行。
可等真用上冰，晚香才发现其实解热的作用并不大，除非在殿里放个大冰山，才稍微能感觉到些许凉意，可她又不能用这么多的冰。
其实主要是闷热，宫里树少，宫墙又多，白天被热气一烤，到了晚上这股热气都散不掉，还都倒灌进了宫殿之中，整个宫殿就像一座巨大的蒸笼里的小蒸笼，最近这几日已经连着有好几个体弱的嫔妃中暑了。
就在宫里人人都抱怨这当头，建仁帝终于下命去西苑避暑。
得知这一消息，能去的人皆是欢庆不已。
可能都觉得热，所以这趟准备得格外快，换平时至少要准备个三五天，这次两天就启程了，连太后都一改不出慈宁宫的秉性，这趟跟着也去了。
等到了西苑，宛如换了方天地。
还是那么热，但因为这地方树多水多，天也似乎没那么热了，晚香终于能晚上睡个囫囵觉，不至于半夜被热醒。
建仁帝照例是住在玉溪宫，嫔妃们则是住在椒园，太后住在寿明殿，晚香想躲是非，没和那些嫔妃们住在一起，而是住在承华殿。
这承华殿毗邻玉溪宫，面朝太液池，被花草树木环绕，真乃一上佳的避暑之地。
周围的景致极好，现在晚香虽好了，但还属于恢复期，在宫里太热她没办法走动，来到这里后，她每天都会带着人四处散步。
李院正也终于把晚香的药给停了，却又换了两种药，说是调养身子的。
换的当日问玉照例让晚香留了个碗底，装走估计拿去让人验看，等回来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似乎更忙了。
晚香玩得开心，倒没多大的反应，整天不是让人去捕鱼抓虾，就是让人备了船遨游太液池，反正也没人管她，她可以一玩就是一整天。
当然，宫里的一些消息，还是一点没漏的送到了她的面前。
在晚香去小汤山养病这些日子，宫里风头最盛的当属顺嫔和十二皇子，这顺嫔已经多年无宠，突然老树发新芽竟让建仁帝招幸了两次，简直惊掉了一众人的下巴。
不过但凡在宫里消息稍微灵敏点的，都知道方贵妃在禁足之前，顺嫔去过乾清宫。
具体去干什么没人知道，但顺嫔前脚去，后脚方贵妃被禁足，皇后醒过来了，猜不到具体过程，但大致还是能猜到，恐怕是顺嫔在中间做了什么。
顺嫔是从永寿宫出来的，人人都知道，大家也都知晓方贵妃视这母子二人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顺嫔借着机会对付方贵妃，其实宫里人也并不诧异。
皇宫里就是这样，趁你病要你命，不趁机落井下石那才会让人稀奇。

第147章 小皇后（五十七）  问玉去司礼监
除了顺嫔外，还有个风头盛的——那就是刘淑妃。
如今端王被废了，刘淑妃所出的六皇子齐王首当其冲，历来立储都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除过是个瘸子的安王，也就是齐王最长了。
自打端王一事后，朝中虽议储之声渐衰，到底立储乃国之大事，最近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鉴于端王的前例，后续人为操作的迹象并不明显，各种举荐议论之声也都十分分散。
不过齐王到底占着个长，本人虽没有雄才大略，但无功无过、中规中矩，历来儒家都讲究中庸之道，可见中庸也是有一定意义的，不冒进就不会犯错，不瞎折腾就能消停些。
建仁帝这个活生生的例子还在眼前，其实一个平庸的储君也不是没有好处，帝王平庸了，当臣子的才有发挥余地。
所以最近支持齐王的声音渐长，因为闹得不大，建仁帝也没有表态。自打端王被废后，建仁帝就不上朝了，恍若上朝的那些日子只是昙花一现。
借着齐王的声势，最近刘淑妃在宫里挺风光的，奉承迎合之人无数，她恍然也似乎忘了曾说要和皇后结盟，晚香回宫后，她来过坤宁宫两次，都是随着其他嫔妃一同来的，单独前来却是再无。
晚香不以为然，不来找她，她才能消停些。
她现在也算看明白了，建仁帝并不想立储，甚至极为排斥，建仁帝不愿意，其他人怎么想都是白搭。她在心里也算过，离前世建仁帝驾崩至少还有六七年的时间，这些时间足够建仁帝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而她什么都不用做，只用安稳地待在她皇后的位置上看戏就好。
本来晚香插手宫中是非，就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定国公没死，杜家境况好转，现在宫里也没什么人敢害她了，算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什么立太子，什么收养子，她这个当摆设的皇后，就该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当摆设，不搀和任何是非才是正道。
若干年后，不管谁登基了，她都是毫无疑问的母后皇太后，而这些年她只用暗中发展足以自保的势力，让杜家和定国公府和她一样超然物外，明哲保身，等到那时候她当了太后，诈死离开皇宫也不是不能。
想通了这一切，尤其是想明白了自己和问玉的未来，晚香肉眼可见心情更加好了，也因此近几日她更是敞开了四处玩乐。
可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问玉来找晚香，说自己打算要去司礼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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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问玉这阵子的忙得不见影，就是去了司礼监当差。
自打建仁帝下命来西苑避暑后，司礼监就跟着挪过来了，同时内阁也挪过来了。
内阁跟着过来是建仁帝下的命，美曰其名赐西苑避暑伴驾。如此一来，就相当于支撑着整个大昌朝政运转枢纽都在西苑中。
去司礼监的路子，问玉早就在走，走得还算顺利，只是晚香这边接二连三的意外造成了很多波折。
在回京之前，他暗中已经又开始操作了，本想应该有些困难，毕竟之前事做到的一半就撂挑子跑了的是他，谁知竟十分顺利，而且还给了他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位置——随堂太监。
司礼监随堂太监，就品级来说只有五品，可按制司礼监设提督太监、掌印太监各一人，秉笔太监、随堂太监各数人。
其中提督太监司掌宫廷礼仪、朝贺觐见、婚丧祭礼及纠察内官听事当差等务，掌印太监司掌御前堪合及内外章奏，秉笔、随堂太监掌文书章奏及票拟批朱，并分兼东厂及各司局。
其实说白了就是提督太监虽高了掌印太监一级，但因其只管宫廷内务，无法参与朝政之事，所以自然不如掌印太监来得位高权重。而秉笔太监有批红之权，随堂太监有参与批红之权。
看似位卑言轻，似乎只是个跑腿的，可要知道跑腿的和跑腿的也有不一样，司礼监随堂太监有点类似内阁的中书舍人，看似品级不高，但已经相当于进入权利中心。
不过现在问玉只是个跑腿的，在司礼监替人递递奏章，写点文书，做点杂活儿之类的，出主意还轮不到他。
在与晚香提出要离开之前，他其实已经在司礼监做了好几天跑腿的了，会今天才说出来，也是怕晚香会生气。
问玉心中颇有些忐忑不安，甚至做好了娘娘不准又会闹的准备，谁知晚香却什么也没说，甚至有点乐见其成的模样。
这就让问玉诧异了。
他哪知晓有前世的例子在，晚香对他去司礼监其实并不抵触，当然她会暗中叮嘱让他行事不用太过，多多收敛锋芒，低调处事，这些暂不提。而晚香已经打算好暗中会发展足以自保的势力，问玉去司礼监就是一环，又哪会拒绝。
“怎么我让你去，你反倒还不高兴了？”
问玉抿了抿嘴，道：“我不是不高兴，只是有些诧异。”
晚香挑了挑眉：“诧异什么？诧异我愿意让你去？你能有个好前程，我自是愿意的，只望你呀，离开了我身边，不要忘了我……这个旧主才是。”
本来说得好好的话，到了末尾又变得酸里酸气，可恰恰是这酸里酸气，让问玉心下又松了些，看来娘娘是真没生气。
他笑了，道：“娘娘说得什么话，奴婢自是不会忘了娘娘，难道娘娘觉得奴婢去了司礼监，就打算以后再不认奴婢了？”
这是将军吧，是将军吧？
晚香心里疯狂嘀咕着，什么时候他也学会拿话将她的军了？可嘀咕的同时，她又为问玉眉眼间不经意带的亲昵，和刻意做出来的那点子谄媚讨好，而心荡神迷。
这算是两人独有的一点小暧昧。
她也不知从何时起，可能是出于她总是在他面前莫名地撒气莫名地闹，而他又总是哄她，还是出于那些低沉的声音伴随着她进入梦乡的夜晚？
这点暧昧就像湖泊里的涟漪，看不见摸不着，只有本人才心知肚明，又像春梦里弥漫着的幽香，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犹抱琵琶半遮面。
因为这点暧昧，两人无形中似乎有了默契。
那是独属两人默契，区别于侍书抱琴她们，区别所有人，哪怕侍书她们算是晚香最亲近的人，她们也无法跟晚香有这种默契。
而就在此刻，就在问玉半仰着脸睇着晚香的同时——他很清楚晚香对他这样的角度、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话语没有抵抗能力。他很清楚这点，但他是个狡猾的狐狸，轻易不会露出这一面，只有必要的时候才会。
那点子暧昧突然之间发酵起来，开始有了形状，有了味道，无形中就弥漫开来。
对视之间，问玉开始感觉到压力，他有点坚持不住了。
相反，晚香直视过来的目光一直很坚定。
他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这是任何人都无法给他的感觉，哪怕是建仁帝，哪怕他面对太监们的‘老祖宗’，他都没有这种压力感。
只有她！
他的目光开始试图挪移。
就在这时，她突然伸手触上他的脸颊，仅仅只有指尖，以极为缓慢的速度移动着。
他感觉到一股酥麻感顺着他的脸颊，蔓延至他的后脊背，到脊椎骨。
他仿若回到了幼年——
孩童的好奇心总是旺盛的，三五孩童凑在一起玩爆竹，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竹就会炸，但孩童们都会在爆竹被点燃的那一刻，掩耳盗铃地转过身捂着耳朵，等待炸响的那一刻。
他此时似乎就处身在那一刻，濒临在临界点。
而这个临界点，在她手指触摸上他的嘴唇时，达到最顶点。
“希望你不会忘记你说的话，记得有空来看我。”她眉心微蹙，眉尖带了点淡淡的幽怨。
他急喘一声，下意识握住她的手。
她望了过来。
他手指颤动，却没有收回，还是握着。
“我一定记得。”
这是承诺。
晚香可能听懂了，又可能没听懂，不过问玉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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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来西苑司礼监值房还是设在司礼监经厂，都是熟门熟路的地方，也不用特意安置。
一排五间七架的房子，是司礼监批红的值房，从中间的穿堂往后，又是一排五间七架的房子，那是掌印太监孙宏茂的值房。
至今，问玉还没上后面去过。
那地方非一般人不能进，只有秉笔太监方可进入。
秉笔太监一共有五人，轮班值守，每天申时交牙牌换班，随堂太监是给秉笔太监打下手的，负责接送奏章文书。
其实来之前，问玉就对司礼监有一定的了解，这些了解只限于表面。来之后，他才发现有些事情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就好像他一直以为孙宏茂孙公公位高权重，在司礼监只手遮天，进来之后才知道还有位秉笔太监兼新上任的西厂提督的乔公公与他分庭相抗。
“在这里当差，不需要你多机灵，就怕你太机灵，只要知道自己的祖宗是谁，别认错了祖宗就行了。”安成茂低声道。
正是中午，大家刚用完午膳，这个时候批红值房里也没什么事，轮班的秉笔太监都各自去歇着了，下面的随堂太监也都各自去找了地方偷懒。或是去茶房，或是去值房偷睡一会儿，酒饱饭足后的这段时间就是大家闲散的时候。
当班值房里只留了安成茂和问玉，算是轮守，正好安成茂也可以借着空‘指点指点’新人。
这种机会可不多得，哪怕问玉并不需要什么指点，但他需要熟悉这里的情况，便老老实实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问玉老实的样子，格外让安成茂心情舒畅。
司礼监这地方可不是什么安生的窝，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谋算，来到这里可不代表你就是人上人了，人上人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就好像有些随堂太监看似只是个跑腿的，但人家有靠山有资历，所以同时还兼着二十四衙门中其他总管太监的位置，出去了也是被人叫爷爷叫爹。但也有人资历不够靠山没有，能被选进来可能是因为懂点文墨，或是字写得好，不碍眼，被拉进来凑数的。
安成茂就是这种。
他在司礼监本就是最末等的一类，谁都能给眼色，谁都能使唤他，现在来了个问玉。关键问玉此人长相无害，为人又谦虚，每次逢着安成茂与他说话，他都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安成茂他的膨胀心和虚荣心都达到了史无前例。
在他来看，这小子识趣，可以提点一二。
“你可别瞧咱们二祖宗只排了个二，上面还有两位老祖宗，可架不住二祖宗得圣心。”
安成茂指了指天，笑得格外得意，“李祖宗说起来占了个老祖宗的名儿，但他管不到咱们，孙祖宗一直是咱们的天，可现在这个天不顶用了，恶了陛下，如今是该轮到二祖宗出头了，也是你小子福气大，赶上了好运气又赶上好时候，可别说我不提点你。”

第148章 小皇后（五十八）  芳林新叶催陈叶，流……
问玉苦笑。
太监乃无根之人，虚荣心格外盛，太监里头认哥哥认干爹认爷爷认祖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爷爷谁都能叫，只要对方愿意奉承，但整个宫里能被太监们叫祖宗的，总共也不过那么几位。
以前司礼监只有两位祖宗，一位是司礼监提督李和德，一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孙宏茂。
安成茂嘴里的这位二祖宗还是近几个月才冒出来的，就是秉笔太监乔安思。
此人也不知是真蠢，还是真像安成茂说的那样得圣心，刚冒头就给自己冠上了祖宗的名头，还刻意强调让下面人叫他二祖宗。
他是二祖宗，那大祖宗是谁？
本来司礼监提督和掌印太监属平级，提督还要高掌印半级，但因提督太监只管内廷之事，自然不如掌印太监来得位高权重，而孙宏茂也是个会做人的，从未和李和德争过什么几祖宗，所以司礼监一直以来就是两位祖宗，不分大小。
如今乔安思非要弄个排名，恐怕恶了的不止是孙宏茂，连李和德都会对他心生龃龉。
当然这并不关问玉的事，他也没权利置喙。
“安大哥，总听你说祖宗祖宗的，那圣上身边的容公公算是几祖宗？”
“这——”安成茂被问住了，很快他又是翻眼，又是横眉道，“那位自然也是祖宗，只是跟咱们司礼监不是一路的，你小子也是问题多，我跟你说咱们司礼监里的事，你倒去扯别的。”
问玉搔搔后脑，腼腆一笑，“弟弟这不也是好奇。”
“好奇这些做甚？认清了自己的山头就行，可别怪哥哥没提醒你，咱们这里分山头，认不清山头的都被清出去了，不然你以为你小子能运气这么好的进来？”
问玉确实好运气，不是谁走路子都能进司礼监的。
就算你有路子，有银子，但司礼监不缺人也不行，人都是有数的，一个萝卜一个坑，有人挪走了，才能有人进来。另外你还得通文墨，还得有手不差的字。随堂太监是给人打下手的，有时候难免要动笔墨，字太丑也不行。
问玉就是因为批红值房里有人被革，他又有一手不错的字才能进司礼监来，当然也与他曾经是坤宁宫首领太监有关，这点是问玉自己琢磨的。
同时，他对安成茂的话抱有疑虑，因为就他观察，明显这里的山头也不是那么泾渭分明。
看是似乎分了两个派系。本来孙公公在司礼监说一不二的，偏偏冒出个乔公公，这乔安思不知怎么就在建仁帝面前得了眼缘，圣上不光对其宠信有加，还复辟了早年被撤的西厂，命其为西厂提督，一时风光无两。
乔安思和孙宏茂斗得凶，不光表面不卖其账，还在司礼监里头拉帮结派，但就批红值房来说，据问玉观察，也有人是两不相帮，又或者是坐山观虎斗。
他更倾向安成茂说这话是故意说给他听，想拉拢收服他归入乔公公这一派。
问玉会上这个当吗？
当然不会。
所以听归听，左耳进右耳就出了，他还是秉持着刚进来时的打算，不轻易倒向任何派系，不轻易得罪任何人，老实做事低调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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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未时的时候，批红值房里就忙起来了，各处的折子都送过来了。
主要是内阁的，上面都贴了票拟，倒不用他们多事，只是秉笔太监都要看了，做到心中有数，再把折子送到玉溪宫，读给建仁帝听，再根据其意进行批红。
这是秉笔太监的差事。
等折子批红拿回来后，还要拿到掌印太监那过目盖印，才是发还给内阁。
而随堂太监的任务是看各处上的私折和密折，像这种差事就简单了，若是折中有要事禀奏，需呈交给秉笔太监。若只是各地官员上来的废话折子，譬如给建仁帝请安问好之类的，酌情呈交给秉笔太监。
有时一些不紧要的折子，不需要往上呈，秉笔太监又懒得批红，这时候就会交给随堂太监代为处理。
由此可见，一国之军机要务都得经过司礼监才能转呈给皇帝，司礼监的权势可见一斑！
当然，若司礼监某一人得圣心，又受皇帝信赖，偶尔皇帝无暇听读奏折时，可命其代为批阅奏章不用上呈，那么此人的地位不用说，几乎等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就好比当初的孙宏茂。
只可惜最近乔安思的冒头和‘抢功’，几乎瓜分了孙宏茂大半权势，也造成司礼监最近的气氛颇有些诡异。
临到申时之前，批红值房里的奏章也差不多都处理好了，这时乔安思来了。
他的动静颇大，人还没进来，就听到外面阵阵‘二祖宗’的问好声。
不多时，乔安思走了进来。
他大约四十来岁的模样，本人生得精瘦矮小，不大的眼睛上是一双浓眉，气势倒是不差，穿着一身正红色的蟒服，被人围着看起来格外扎眼。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不用干活了？今儿的折子都弄好了吧？快拿上来咱家给陛下送过去。”
后面这句话是对吴大海和周齐两人说的。
此二人正是今日值班的秉笔太监。按理说乔安思与二人品级相当，却用对待下属说话的方式命令二人。且二人既然是值班的秉笔太监，送折子的活儿就该两人去做。
这种活儿可没人愿意推，甚至巴不得日日都去送。没见着乔安思是怎么冒头的？就是一次在御前得了陛下的赏识，所以乔安思这般作为——明明不该他轮班，偏偏来抢活儿，就是心知肚明自己是怎么上位的，来杜绝有人效仿。
当然也是为了讨好陛下，在他面前博存在感。
吴大海面路不豫之色，似乎想说些什么，被周齐从旁边拉了一下。
周齐进了里间，抱出来一大摞折子。
“这就是下午的折子。”
乔安思得意地点点头，命身后两个小太监去接了。
“周秉笔办事就是敞亮。行了，咱家事忙，也不多待了，诸位各自忙去吧。”
说完，他就洒洒扬扬地走了。那架势那姿态，明显没把所有人都放进眼里。
“行了行了，乔公公既然让咱们都散了，那就都散了吧，这马上也要换班了，忙了这一日，可真是累得不轻。”
说话的是随堂太监何中。
他向来是个老好人的性格，所以在司礼监里人缘还算不差，也因此他话音刚才落下，就有人笑呵呵地去与他说话，边就朝里头去了。
大家各自散去。
问玉暗中咂了下嘴，这位何公公的话看似在打圆场，可话音可不是那么回事。得，这里的人可没一个是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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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这时候批红值房里一般没什么事，都是等着要换班了。
随堂太监没有单独的值房，都在一间大屋里，每个人都有一个桌，问玉正在收拾属于自己的桌案，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动静。
“是乔公公回来了。”
“这趟怎么回来这么快？”
屋子虽大，但架不住安静，所以即使这种‘耳语’也让其他人都能听见，大家都伸着头往外头。
不多时，一个叫胡冒的随堂太监走了进来，满脸喜气洋洋。
“陛下忙着修炼神功，说是折子让乔公公代看了。”
屋中安静了一瞬，很快就充满了恭喜声。
“那可真是恭喜乔公公了。”
“乔公公可真是得圣心。”
有人上前恭喜，自然也有人坐着不动。正好也下一班的人也来换班了，自然都知道了这事，一时值房里是热闹无比。
大家嘴里说着闲话，或是刚好来了兴致想喝茶。都没走，问玉自然留着也没走，他其实已经看出来这些人都是刻意留下的。
或有形、或无形、或有意、或无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对面最里头那间紧闭着大门的值房。
那是乔安思的值房。
方才乔安思就让人抱着折子进去了，一直没出来。
蓦地，那间紧闭的大门打开了，乔安思满脸带笑，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往后头去了。
通过穿堂，一直往后越过影壁，就是孙公公的值房。
乔安思这是去找孙宏茂 。
……
隐约之间，许多目光在暗中交错。
问玉知道这是什么。
为何掌印太监能凌驾于秉笔太监之上？
就是因为所有批朱过的奏章和诏令，最后都需要加印，若没有加印，则不生效，所以掌印太监是有权利驳回不合适的诏令，要求重新商讨。他自然不敢驳回皇帝的意见，他的驳回是可以针对与他意见向左之人。
秉笔太监确实可以代皇帝批朱，但他若是忤了掌印太监的意，同样会被驳回。
值房里这么多人留下，就是因为都知道陛下允了乔安思代为批朱，这算是秉笔太监发生质变的开端。
但代为批朱后，还需拿给掌印太监用印。
会不会给印，能不能顺利把印拿到，这是属于孙宏茂和乔安思的一次对撞，也是作为秉笔太监对掌印太监的挑衅，更是乔安思这个陛下新宠能不能越过孙宏茂这个旧人的一次试验。
孙宏茂可会顺利让乔安思如愿以偿？他能否愿意让自己被挑衅？他可愿意交出手中之权？
这不是属于两个人的碰撞，而是属于整个司礼监。乔安思和孙宏茂争斗至今，即使乔安思幺蛾子挺多，甚至没少在下面作威作福，有人附庸而上，但还有很多人在旁观。
若是这次孙公公在碰撞中输了，定然会改写批红值房里的局势，甚至是整个司礼监，二十四衙门乃至整个太监群体。
偌大的值房中，有人眼含期待，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嗤之以鼻，似乎觉得乔安思自不量力。
你寻常愿意跳也就跳了，老祖宗懒得拿拳头打苍蝇，羽翼尚且不够丰满，就妄想登天？
真是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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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思这次有些冒进了。”司礼监另一处院子里，提督太监李和德道。
他虽不在批红值房里，但既然作为提督，自然对司礼监发生的事都心知肚明。
“老祖宗说的是，让奴婢看就这种人还妄想挑衅孙公公，难道不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李和德睨了对方一眼，笑着道：“这个说法可不恰当，你孙祖宗现在可没有死，自然不是瘦死的骆驼。”
小太监一边作势扇自己嘴，一边笑道：“奴婢这不是不识几个字，自然不像老祖宗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奴婢也是跟在老祖宗身边，有老祖宗的教导，受老祖宗熏陶，才渐渐知道怎么说话，谁知又犯错了。”

第149章 小皇后（五十九）  聪明了才好，不聪明……
小太监说李和德学富五车、满腹经纶，虽有些吹捧之意，但也不全是吹捧，司礼监的经厂就是李和德管着的，管了有三十多年，而经厂做的就是替皇家收录各朝各代的孤本、珍本，以及刻书的差事。
大昌文风鼎盛，也就造就人人崇文不崇武。
这种情形下，从民间到官府，乃至内廷，刻坊书厂都大行其道。而其中又以官刻最为详尽、精美，且不出错，而官刻之上还有更高一级的内府刻。
内府刻指的就是由司礼监经厂所刊刻的书籍。
所以管着司礼监经厂的李和德又能差到哪去？连建仁帝都不止一次赞道：“和德文采斐然，若不是身为宦官，当是民间一大儒。”
可见一斑！
“真是贫嘴！”
虽然是训斥，但李和德却是笑着说的，而这小太监得了训斥非但不怕，反倒笑嘻嘻的，能看出他在李和德面前还算是个有脸面的。
“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自古以来人才更替本属常伦，可这乔安思太过冒进，不过谁又知道，毕竟身为非常身，看得从来不是天，而是圣上。”李和德喃喃道。
而这个时候小太监却不敢多嘴插言，只在旁边听着，噤若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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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堂后的那堵影壁快被人快盯出了窟窿。
突然，有人走过来了。
先进来的是靴，黑色的皂靴，顺着往上看去是正红色的蟒服，再往上就是乔安思那张得意的脸。
他一点都没掩饰自己的得意。
在乔安思看来，他虽进去时受了点小惊吓——孙宏茂身居高位多年，气势哪能是乔安思可比的，可就在乔安思以为这趟恐怕来错了，孙宏茂突然收拢了气势，露出笑容，接过他的折子看了看，也没说什么，就给他用印了。
过程在乔安思来看并不美好，但结果之好俨然让他望了那点小不和谐——于乔安思来看，自己势不可挡，孙宏茂该是给他让位置了。
乔安思进了自己的值房。
不多时，值房的其他人除了轮班的人，也都散了。问玉出去时，隐隐看到有几个人进了乔安思的值房。
这是真的新旧交替？还是乔安思故作姿态？孙宏茂为何会退让？
……
“印公您为何要退让？何必要于他用印，那他以后不是更嚣张！”
影壁之后，一排五间七架的房屋。
屋中所用之家具，一水的紫檀木，还是上了年头的紫檀，暗褐色的色泽，厚重的包浆，整排屋子的布置是极为清雅素净，看着倒不像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宦官常用之地。
说话的人正是秉笔太监吴大海。
孙宏茂掌管司礼监多年，自然也有自己的人，这吴大海便是其中之一。
“嚣张其实不是什么坏事，年轻人年轻气盛，都有嚣张的时候。”
案前，孙宏茂正在写大字。
只看他一笔字龙飞凤舞，笔力劲挺，大字写得好，小字自然不会差，当年孙宏茂就曾以字好闻名，甚至不乏有些官员上门求字，但今日的吴大海俨然没有欣赏字的心情。
这些日子，孙宏茂不光自己，也让手下的人对乔安思接二连□□让，让吴大海来看，乔安思就是个跳梁小丑，印公伸手就能摁死他，印公既然纵容，肯定有他的意图。
可知道归知道，让到这种地步，也不免让吴大海觉得恐慌。
难道陛下是真厌恶了印公，打算重新提拔一个人替代？
可乔安思何德何能？
一个叫花子的出身，快要饿死时，狠心一刀进了宫。前二十多年，乔安思就是个地上的臭虫，为了往上爬，见人就溜须拍马、刻意逢迎，可臭虫就是臭虫，乔安思一直时运不济。
三十多岁才走了时运，后来乔安思也就因为拍马逢迎进了御用监，再后来又来了司礼监。
乔安思在司礼监逢迎讨好的人太多了，太多人曾经见过他谄媚殷勤的嘴脸，所以吴大海自然瞧不起他，也看不上他。
可他也不想想，乔安思当年能狠心给自己一刀进宫，又能一路来到司礼监，自然非一般寻常人。
乔安思还是有自己的本事，只是吴大海不愿承认。
这是固有印象突遭转变的不愿承认，也是因为吴大海是孙宏茂的人，和孙宏茂做对的，自然不受他待见。
“你的性格稳重周密，这与你未来有大益处，可你太过清高，不懂变通，这也是你最大的缺点。这样吧，你既不愿看到他，就去经厂待一阵子，最近经厂在修纂前朝的《四库全书》，这是你最擅长的，就当去换换心情。”
“印公！”
“去吧，反正最近司礼监也没什么事，我让人去跟提督说一声。”孙宏茂头也没抬，吴大海清楚印公的性格，只能应了声是离开了。
等他走后，进来了个中年太监。
“外面挺热闹的？”
此人犹豫了一下，道：“倒也不太热闹。”
孙宏茂笑了笑，轻摇了摇头，似乎在感叹什么，又似乎在嘲笑什么。
“那个叫问玉的如何？”
“他倒是挺老实的，乔公公也命人与他接触了，暂时看不出有想投靠对方的迹象，方才许多人都去和乔公公说话，他倒是没去。”说到许多人去和乔公公说话时，此人半垂下头，似乎有些害怕的样子。
“倒是个聪明人。”
孙宏茂近乎自语地喃喃：“聪明了才好，不聪明的也没用。”
屋里又陷入了寂静，只听得笔尖和纸张接触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中年太监壮着胆子问：“那这个问玉——”
“吴大海去了经厂，秉笔多出一个位置，你去跟朱巩说，让他说动乔安思，提拔了问玉填上这个位置，剩下的就不用管了，以后再说。”
中年太监先是一惊，再是低头应是，之后很快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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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监发生的事，晚香并不知道。
她这几日又是游湖又是抓鱼、摘莲蓬，玩得乐不思蜀。
太液池靠北种了一片荷花，说是十里荷花场都不为过，这两天晚香就爱来这处。
随着移居西苑避暑，可能是解决了酷热，最近那些宫妃们又不消停了起来。据说她们最近天天去给太后请安，因为承华殿远离太后所住的寿明殿和嫔妃们所住的椒园，暂时还没波及到她，不过晚香估摸着也快了，所以她才天天出来躲清闲。
可也不能总在外面逛，于是晚香就从岸上躲到了湖里，反正太液池之大，不着边际，有本事就来找！
而专门躲到北边来，也是南边乃宫殿聚集之地，进出的人多且杂，北边则没什么宫殿，一般人都不会往这边来。尤其这地方荷花稠密，择了水道隐没在荷花群聚之间，又凉快又僻静，晚香一待就能待一整天。
画舫是单层的，专为游湖之用，四面开阔，两侧开长窗用以欣赏外面风景。
舫中不光有用来小憩的贵妃榻，还有吃的有喝的，有鱼竿、渔网、鱼篓，连用来打莲蓬的长杆都有，可谓是一应俱全。
就是看着一点都不像皇后用来游湖的船舫。
晚香穿一身家常的衣裳，打扮得像个民间的女子，她最近身体好，心情也不差，也因此气色极好。
莲青色的对襟夏褂，月白色十六幅湘裙，梳得还是以前在闺阁之时的发髻，肤色之白皙剔透，容貌之清艳、灵动，仿若掉进湖里的仙女。
“好美！”
“浑说什么！那是皇后娘娘！”
离这里不远处，一个画舫的船头站着几个人。
不同于晚香这处画舫的‘简陋’，这个画舫要大一些，前半部分为四面开阔的格局，后面则是有窗的船舱。
船头站着的几人年纪都不大，约莫都是二十左右的青年，看其衣着打扮，不是权贵也是皇亲。
呵斥的正是十二皇子赵柯。
他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听到动静望过来的晚香。
她似乎全然没料到有人会绕到这种地方来，脸上带着诧异，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眺望过来的脸上全然是淡定和平静，丝毫不觉得自己身为皇后，这么一身打扮有任何错处。
“还望母后千万莫怪罪，儿臣等也是误入此处。”
能看出来这地方是人家专门择的僻静之地，这船上几个人可不是扰了人的清幽？
说话的是六皇子齐王，他还算不笨。他本就站在几个人正中间，能看出这一船人都是以他为首，自然也是他来认错。
赵柯跟着半垂下头。
除了他二人，还有八皇子、九皇子、十皇子，算是聚得齐全。除过他们，另还有几个年轻的青年，应该是某些勋贵或是皇亲家的孩子。其中一人，也就是那个失言赞好美的青年，此时哪还有方才的痴迷之色，跪下来以额触地，脸上全是冷汗。
“不知者无罪，你们退下吧，这水道窄浅，你们这船可进不来。”
其实进来还是能进来的，只是会毁了这处专门供西苑宫人采摘莲蓬荷花时用的水道，这水道窄不过两米有半，晚香就是因为这水道窄，才会择了现在用的这画舫。
拒绝之意昭然若揭，齐王等人也不会不识趣，当即就命人撑着船远离了这处。
……
“那十二皇子瞧着倒一改早先见到的样子。”侍书轻声道。
不光是衣着打扮，还有神态，侍书等人见过赵柯窘迫难堪的样子，此时见到他一改往前颓色，俨然十分有体面，到底听说总归是听说，不比亲眼看见的让人震惊。
“都不是简单的，以后见着他们离远点。”晚香蹙着眉说。
真是扫兴，虽然她也不在意会不会被外人见到自己这一面，但她都躲到这种地方来了，还会被人碰见，真是让人郁闷。
“问玉呢？最近还是没什么动静？”
侍书和抱琴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笑意，所以就说娘娘心里有事，不然能玩得这么‘疯’，成天不着家，看来还是生了问玉的气。
那问玉也是，去了司礼监，就‘忘’了娘娘的存在，不怪娘娘会生气！
“就来过一次，刚好娘娘正睡着，问玉就没让奴婢们叫您。”
这回答说过好几次，每次听完晚香就无端气闷，她顺手扯下一朵荷花瓣，拿在手里揉碎了，又扔开。
“最近西苑热闹得厉害，连外臣之子都能进来了，继续躲着吧。”

第150章 小皇后（六十）  不过你也不要怕，到时……
其实齐王他们会走到这里来，还真是误入。
最近齐王风头正盛，自然不会少了逢迎拍马之人，偶遇另外一个风头正盛的十二皇子是必然的，八皇子、九皇子和十皇子不过是个附带。
齐王是心存想试探最近这个风头不下于他的弟弟，谁知他这个弟弟也是机灵人，竟然把八皇子、九皇子、十皇子都攀扯了进来。
不过这也正好，如今于储位有望的，也不过就眼前这几位皇子。
其实齐王没把十二皇子放在眼里，只是觉得这个弟弟抢了自己的风头，他身边自然不乏揣测逢迎之人，才会有这么一遭。
一行人一边游着湖，一边心思各异的说着话，会来这里是因为有人提议说这里荷花开得正旺，谁知道竟会偶遇来躲清闲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如此穿着，难道不怕惹来陛下训斥？”一个身穿蓝色锦袍的青年说道。
“西宁侯世子久居边塞，自然不知道这其中内情，陛下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斥责咱们这位娘娘的。”
说话的人是惠安公主之子魏知，也算是个皇亲。
按辈分算惠安公主是建仁帝的姑姑，魏知和晚香是平辈之人，也因此说话有些随意。在场之人大多都是皇后的晚辈，自然无法解答西宁侯世子之惑，也就魏知还算合适，也因此都没出声制止。
于是魏知就跟这位刚回京不久的西宁侯世子，解释了一番皇后的身份，在其嘴中，因为皇后年纪小，又有那番渊源在，所以颇得陛下宠爱。
其实这也是大多数人对晚香的看法，一个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天之骄女，能不惹就不惹为宜，毕竟人家除了皇后的身份外，还有杜家和定国公府在其身后。
最重要的是，明眼可见陛下对其极为偏爱，不管这种偏爱出自于什么，这就是人家的依仗。
所以只是闲暇之余游个湖，就算把这片湖都给圈了，谁又敢说个不是？
再来，魏知到底是外人，不过是借着皇亲的身份才能进来西苑，自然不如住在西苑的一众皇子清楚内情。
来西苑后，皇后就住进了承华殿，俨然还当自己在汤泉行宫，谁都不放在眼里，连太后那儿都是刚进来时去点了个卯，之后便当所有人都不存在。
只听说皇后今日在这处游玩，明日去那处游湖，人是见不着的。
如此的超然物外，让那些心思各异的人们即是羡慕又是嫉妒，可谁让自己有所图，人家无欲则刚，没有皇子也有没有皇子的好处。有子的嫔妃没少暗中念叨，这些皇子们自然也都知道他们这位名义上母后，最近都做了什么，干了什么。
谁都挑不出错，可谁都心里不舒服。
可能怨谁？
怨人家无欲则刚，自然活得清新洒脱？
也因此一提到皇后，所有人都心情复杂，这其中尤其以赵柯为止最，这是基于之前他与晚香的渊源，曾经他差一点就被皇后收为养子，可惜皇后看不上他，却又给了他另一条出路。
方贵妃失势被禁足，皇后在中间做了什么，这里面再没有人比赵柯更为清楚。
曾经无数个深夜，他在心中根据所知各种复盘，而复盘之所得，除了能感受到皇后的决绝、狠辣、谋算之深之外，也让他心中生出太多太多的东西。
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
还有一人是八皇子，只是八皇子面上和煦的微笑，将他心中所藏之事遮挡得严严实实，外人是看不出分毫。
其实魏知之所以会如此殷勤，也是因为西宁侯世子的身份。
西宁侯镇守西塞多年，也算是朝中除了楚家以外，另一个将门。这次西宁侯携世子回京，京中拉拢其人无数，拉拢不到当爹的，自然要拉拢的未来的西宁侯。而其中又以诸位皇子为之最，不然不过是侯府世子，哪来的脸面让这些皇子们作陪。
“真是可惜了。”听完魏知所言，西宁侯世子叹道。
“什么可惜了？”
西宁侯世子忙回过神来，笑道：“我是说没吃到那些莲蓬可惜了，这东西在西塞可不多见，京中真是好风光，而这风光中又以西苑为之最，不愧是皇家禁苑！”
“世子既觉得好，那就多逛逛。至于那莲蓬，咱们换一处地方采摘就是。”齐王道，又去命人等船靠近荷花时采摘莲蓬。
有了这番打岔，自然所有人都忘了西宁侯世子方才的失言。
只有赵柯似有察觉，嘴上虽不言，心中却极为复杂。
“怎么今日十二皇弟如此话少？”
说话的人是八皇子，此时船上的人都去船边凑热闹采摘莲蓬，他与赵柯说话倒是没人注意。
赵柯看了他一眼，道：“弟弟向来口笨舌拙，既然不擅长就要懂得藏短，还是多听少说为宜。”
八皇子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只是看向船外那碧波浩渺的湖面，时而又去看那被众人拥簇的西宁侯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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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皇子们之间的尔虞我诈，自然与晚香没什么关系，而就在她暗中气恼问玉之际，司礼监也正处于动荡之中。
这还要说到秉笔太监吴大海去被抽调去经厂帮着修书，而问玉一个新人竟被提拔填了他的位置。
在外人看来，提拔问玉的是乔安思。所有人都不明白乔安思是怎么想的，难道这个问玉真是乔安思的人？
只有乔安思自己明白他这步棋走得绝。
“朱巩，还要谢谢你为我出谋划策。”
“不当如此说，也是公公处事果决，非是朱某之功。”
朱巩大约四十来岁，生得白皙斯文，体格清瘦，说话时一脸笑，眼角一簇细细密密的皱纹。
他也是司礼监五位秉笔太监之一，以脾气好性格稳重为众人所知，至于是不是真的脾气好，反正几乎没有人见过朱公公发过怒，不过朱巩也在秉笔太监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了，自然非一般寻常人。
“不管如何，总之要谢谢你，这一招实在走得妙极！”乔安思抚掌赞道，“那吴大海被抽调非出自我之手，但我塞一人进去，人人都以为是我与那孙宏茂争斗，他不敌我之故。
“问玉此人出自坤宁宫，乃皇后曾经的心腹，换作以前孙宏茂自然不怕得罪一个皇后，可今日非比昨日，一个本就恶了陛下的弃人哪敢再去得罪皇后，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问玉得我提拔，自然要心存感激，他想必也不是愚笨之人，自然该知道向着谁。你放心，等我哪日坐上掌印之位，你必然是首席秉笔，我是绝不会亏待你的。”
“那就谢谢公公赏识了。”朱巩笑眯眯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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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值房中，众人皆是恭喜问玉。
或是出于试探，或是出于羡慕，总之是人生百态，让人叹为观止。
其中又以安成茂表现得格外明显，他心中是五味杂全，酸中带着涩，涩中带着酸，还有一分惊骇。
“你小子真是自己笔试过了关，才会被挑进来的？我平日只道是指点你，没想到你小子竟偷跑到了我前头，快老实交代，到底是什么时候攀上乔公公的？”
以前当着他的面一口一个二祖宗，如今则成了乔公公，看来这安成茂也心知这称呼不过是个坑人的东西，想来他也不是真心攀附上了乔安思，而是还有自己的打算。
问玉又一次为司礼监众人潜藏的百相惊叹，再次警告自己不得小瞧任何人。
面上却是被挤兑得面红耳赤，连话都说不顺畅了。
“行了行了，我也不问你小子了，晚上请酒。”安成茂道。
“请酒请酒！”
边上附和声连连，恐怕让请酒是假，都心存试探是真，问玉心知这一关躲不掉，便只能坦然应对。
“只要诸位不嫌弃，这顿酒我自然备好了等着大家来。”
……
这顿酒从申时末一直喝到月上树梢。
其他人试探到什么没未知，反倒问玉又借机探到不少东西，这些都有利于他在司礼监立足，以及未来他对待众人该报有的态度。
这些东西看似不起眼，关键时候却极为有用。问玉从最下等的太监一路走到现在，谨慎的性格和缜密的心思帮了他太多太多。
可就在月色撩人之际，他却又想起那个人。
不知道他这些日子没去见她，她可有生气？
定是生气了。
问玉虽在司礼监忙着，却从未漏过晚香那边的消息，甚至侍书也隐晦让人给他递了话，说是娘娘不悦。
要不要去看看她？
这时候她定是睡了，去了又有什么用，不过是……
但终究还是去了，而晚香果然也睡了。
她最近白日里玩得畅快，晚上自然睡得就早，今天是司棋在值夜，见到他当即就从小榻上坐了起来。
“你继续睡，我进去给娘娘请个安。”
问玉是与别人不同的，尤其是在经过晚香中毒，身体受创不良于行，他尽心尽力为她和李院正确定治疗方向，为她疏通经络。也是因为晚香待他不同寻常。他与她们是一样的，都是娘娘最信任的人，上次晚香睡了，问玉也是这么悄悄进去了，所以司棋也没说什么，又躺下继续睡。
月色朦胧，榻上的人睡得熟。
问玉本想在床前离得远点站一站，可能是今晚喝了酒，可能是月色实在太美，终究无法克制走到了近前。
一直到他的手克制不住伸了过去，他惊醒将要退离，一只温暖的小手抓住他的手。
“我要是不醒，是不是你一会儿又自己走了？司礼监真就那么忙，连见我都没时间？”
这些询问反倒冲淡了问玉的尴尬。
可能也是没点灯，屋里暗，也可能是他今日喝了酒放弃了挣扎，他就在床前席地坐了下，就让她这么地捏着自己的手。
“司礼监形势复杂，我……”
他说了很多，包括他进去后的处境，暗中所观察到的一些事，以及这次自己突然被提拔成了秉笔等等。
他虽没明说对未来境况的担忧，但言语之间所透露的也足够晚香揣摩到很多东西了。
“这位置虽好，但要想安生坐稳却很难，我恐怕是有人暗中想让你当出头椽子，期间恐怕还想拿本宫做筏子，你若倒向那个什么乔公公，恐怕暗中那人不会放过你，你若不倒向那乔公公，乔公公不会放过你。你现在就是被人架到火上烤了，一旦行差踏错，恐怕……”
说到这里，晚香突然停下。
“不过你也不要怕，到时候如果实在兜不住，就来寻本宫，坤宁宫还是能庇佑你的。”

第151章 小皇后（六十一）  小孩
她言语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很想看到问玉出丑，看他兜不住来寻她救命，却让问玉一瞬间眼眶湿润，百感交集都在心头。
他何德何能！
突然一下子就不迷茫了，他去司礼监本就是有所求，火中取栗的事他也不是没干过。
“虽然是众矢之的，虽然是烈火烹油，但小心谨慎，应该不会出大错，且这种形势才会有大利益，不然就以我能走到的‘门路’，恐怕至少还得十年才能进司礼监，哪能像现在这样被拱上了秉笔之位。”
“娘娘放心，若问玉真是兜不住了，定然来寻您。”
……
这一晚的对话似乎发生在梦里。
次日问玉精神抖擞地去司礼监，次日晚香还是抱怨问玉竟又捡着她睡着的时间来。
时间一天天过着，这个夏天似乎格外的长，赶到快七月中了，依旧暑气未散。
这期间问玉给晚香送了两个宫女，晚香虽觉得十分奇怪，但还是把人留了下来，让紫蝶她们带着。
她心想这两个宫女恐怕会什么特殊技能，譬如会唱小曲，会跳舞之类的，谁知她们竟然什么都不会，还十分胆小。
问玉竟给她送两个胆小如鼠的宫女？
再三让人询问，才问出来这两个人是问玉在宫外买的，他只跟两人说会送她们去服侍一个人，其他的却是没有多说。这两人以为是服侍什么富家小姐，谁知竟是服侍皇后娘娘，她们才会战战兢兢被吓成那样。
问玉给她送两个这样的人做甚？
晚香也让人去问问玉了，谁知问玉什么也没说，只说让她把人留下。
而另一头，再好玩的地方也有厌了的时候，再加上李院正一再叮嘱让晚香少去游湖，适可而止，免得侵染了寒气，眼见天也没那么热了，晚香便有所收敛。
反正避着人就对了，她现在还学会了行舟游湖，船行一半随便找个顺眼的地方下了船来，就地游玩一会儿，累了就上船歇息，歇好了再寻一处赏景。
这日还站在船上，晚香就远远瞧见岸上有一小人面朝着水站着。
“那是不是有个人，好像是个孩童？”因为离得太远，晚香有点不确定，便叫了侍书几个来看。
“好像是个孩童，西苑怎会有小孩？十三十四皇子好像没有这么小，是哪家把孩子带进来了？怎么身边也没有服侍的人跟着？”
几个宫女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而随着议论中，船已经行到岸边。
“你是哪家小孩？怎么没人陪着就来了水边，家中大人没告诉你，一个人不要近水吗？”晚香道。
谁知那小孩听到这话，又见有人来了，唰的一下转身就跑进了岸边的树林里。
“这小孩怎么跑了？跑什么啊！”
说话间，晚香一行人下船到了岸边，弄画带着两个小太监去树林里看了看，并没有找到那小孩。
反正也下船了，晚香又见这岸边有树有石又有水，拿来歇息乘凉倒是不错，且这会儿也中午了，她们还没有用膳，便命人就地布置准备用午膳。
说是用午膳，其实都是些糕点面食及瓜果之类的，拢共三个大食盒，是上午出来就提前准备好的。还有汤粥，船上备有烧水的炉子，热一热就能用，不过晚香除了用膳，还要喝药，药也是带了出来的，喝得时候温上一温就可。
连着喝了两碗药，喝得晚香是皱脸又皱眉，司棋忙捧出放饴糖和甜渍梅的玉盒，让她取用。
晚香拈了颗梅子放进嘴里，一阵酸甜味袭来，倒显得嘴里的苦涩淡了许多。
“这梅子拿来解苦倒是挺不错。”
渍梅是问玉寻来的。其实宫里的腌梅品种并不少，但都不是这个味儿，也不是宫外买的，而是问玉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方子，让司棋亲自做的。
“你们估计也饿了，都去吃点东西吧。”
从船上搬下来的小方桌，摆满了各种吃食，晚香看了看，捡了几样自己不爱吃的，赏给了下面干活的宫女和太监。
跟娘娘出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都知道娘娘不是个严厉的主子，几个宫女太监谢了赏后，就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吃食跑到一旁去用了。
“你们也都来吃些，这么多我可吃不了。”
晚香也不是没让少备吃食，她一个人根本吃不了太多，可谁叫规制在此，皇后每顿餐点都是有数额的，再是缩减，也还是不少。
司棋等也都清楚，用碟子捡了吃食去一旁吃，见大家都吃得十分开心，晚香难得也有胃口，就用了两块糕点，又喝了几口粥。
就在这之际，她眼角余光看到一个小人影——穿着蓝衫子，藏在一块大石头背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面前桌上的糕点。
她拿起一块百合糕，对那个方向晃了晃，又招了招手。
小孩的目光一下子变得警惕起来，似乎想走但似乎又舍不得走，目光在司棋等人身上流连。
晚香对司棋摆了摆手，司棋当即心领神会，一边做手势一边就领着人往旁边走了大约五六米的样子，还特意都让大家背过身，不看这里。
这小孩还是太小了，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殊不知他人小又个头矮，司棋几个大人居高临下早就把一切看入眼中，之所以配合晚香，不过是想把他钓出来。
见那些人都走远了，似乎看不到自己，小孩终于动了。
他弓着身体，脚步却极快地跑到晚香身边，抢过那块百合糕，就又回到了他方才躲避的大石头后面。
晚香虽不知道这小孩是哪家的，但看其模样也就五六岁的样子，却十分熟稔的用这种姿势躲闪跑动，想来应该经常这么干。
这种孩子可不会是哪家皇亲国戚带进西苑的。尤其时间也这么久了，还没见有人来找小孩，更不可能是。
那这小孩到底是什么人？
难道是在西苑当差的宫人的孩子？可这里是皇家禁苑，平民的小孩是不可能进来，更何况是宫人的孩子，这禁苑之中从太监到宫女，所有宫人都是属于建仁帝的，建仁帝如果临幸了某个宫女诞下子嗣，不可能不带回宫，如果不是建仁帝的，那……
就在晚香思索之间，小孩已经吃完了那块百合糕。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朝这边走来，似乎还想管她要。
她又递给他一块糕点，他还是躲起来吃，吃完了又来，这次晚香再给他，他没有再走了，而是就蹲在她脚边吃。
晚香见他，小小的一点，方才看他觉得有五六岁，此时凑近了看，其实应该只有三四岁大小。眼睛很大，皮肤还算白，就是小脸上糊得脏兮兮的。
小孩一连吃了五六块糕点，才慢慢放缓了吃东西的速度。
“你别急，慢慢吃。我这里还有粥，你要不要吃？”
小孩摇了摇头，“我要回去了。”
说完，人就一溜烟跑了。
“哎，这小孩！”
弄画气呼呼的，有些气恼这小孩吃完就跑，连娘娘的话都没应。
“他一个小孩，你与他计较什么？”
过了会儿，去查探附近到底是何地的太监回来了，禀报晚香说这附近临着羊房夹道，不过那地方早就废弃了，再往后是内安乐堂。
内安乐堂？
晚香既然是皇后，自然有所耳闻，这内安乐堂是安置患病宫女以及年老宫女的所在之地，一些在宫里获罪的宫人也会被幽禁此处。一般宫女们提起这地方都会声色俱变，不亚于慎刑司对她们的威慑。
难道那小孩是住在内安乐堂？
晚香更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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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好奇心，之后晚香连着几天都会到这里来。
这地方地处偏僻，风景上佳，如果不是附近有个内安乐堂，倒是个躲清闲的好地方。
这几天中，晚香又遇到那小孩两次。
他有时候会出现，有时候不会出现，似乎知道晚香这里有好吃的，他每次来都会在一旁躲上一会儿，看见有吃的才会出现。鉴于此，晚香下次再来就会刻意拿出些好吃的东西，但有时候他又不会来。
应该是有大人管着的，这么小的小孩哪能真就天生天养？只是平时大抵吃不到什么好东西，所以才会嘴馋。
而且晚香还发现一点，这小孩虽每次见到他都是糊得脏兮兮的，但衣裳的布料并不差。比不上宫里的贵人们，但比一般的宫女太监要好太多，衣料大多为内造。
晚香不禁更好奇了。
可为了不打草惊蛇，吓跑了那孩子，她还是每天都会来，且带来的人越来越少。她现在出现在这里，身边只会带两个宫女和两个太监，其他人则都是待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这么做，也是提防会碰见意外，若是有什么事，呼一声就有人过来，但小孩却是看不到的。
不得不说，晚香这么做确实降低了小孩的警惕心，他不再是每次来就是吃东西，吃完了就跑，偶尔晚香问他一些问题，他也都会选择性回答。
据小孩说，他叫安儿，也有人叫他小兔崽子。
他没有爹娘，只有嬷嬷。
嬷嬷没有打骂过他，也没有不给他饭吃，只是最近嬷嬷病了，吃食不够，他才会出来找东西吃。
而关于后面这几句话，还是小孩问晚香能不能带几块糕点走，他才透露出来的。这小孩的警惕心太强，完全不像才五岁的孩子。
对了，小孩的年纪也是他自己透露的，但具体生辰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五岁了。
那趟回去后，晚香就命人去内安乐堂打听。
可这地方正常人不会去，也是内安乐堂分了两处，这处其实是安置那些年老体迈的或者患了重病的宫女。安乐堂，顾名思义被安置在这里都是等死的人，里面的人待遇自然不会好，只是隔上些日子会有人送去一些米面吃食，生面孔几乎不会出现在这。
晚香又交代不能露了痕迹，所以打听起来极为困难。
不过晚香让人尾随过小孩，他虽跑得快，但最后消失的方向就是内安乐堂，所以他应该就住在里面。
基于这些，晚香虽好奇小孩的来历，但不免对他有些怜惜。
再去的时候，她都会刻意带一些易于保存的食物，让小孩带回去。同时也会给小孩准备一些丰富的吃食，而不是仅限于糕点瓜果什么的，幼童光吃糕点哪会有营养，怪不得五岁的孩子看起来只有三四岁大小。
就这么一来二去，小孩和晚香的关系越来越好了，再来讨吃食的时候，也不会故意躲着藏着了。

第152章 小皇后（六十二）  问玉之问
另一边，问玉做了秉笔后，果然借着机会在建仁帝面前露了脸。
其实想想也是，有人推波助澜，有人乐于卖好，只是卖好的这个人没想到问玉会入了建仁帝的眼。
虽只是一次夸赞，又点了一次问玉的名，却也让乔安思感受到了危机。
他忍不住自问最近是不是得意忘形了？之前为了防止有人争夺陛下宠信，他不惜专欲擅权，故意抢夺其他秉笔接触陛下的机会，那为何要去卖问玉这个好，让他能去陛下面前露脸？
是了，他是故意做给孙宏茂看，不光是故意气对方，也是想向其他人显示自己的能量。
他，司礼监首席秉笔，可以肆意打压人，但也可以提拔人，这司礼监是该改朝换代了。
只是没想到这小子一点都不手软！
可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问玉已经在上面露了脸，即使他刻意抢功，不给问玉接触建仁帝的机会，但还有人从中作梗。
这个人就是孙宏茂。
他现在确实少在建仁帝面前露面，可他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有太多太多的借口可以指派问玉过去。
而问玉可能是真得了建仁帝眼缘，竟又在一次问玉没出现时问起他。
“那个曾经在坤宁宫当过差的小子怎么没来？”
这话自然藏不住，即使有人想藏，也有人会让它藏不住，至少司礼监的人都知道了。
坤宁宫！
难道说问玉之所以得了陛下的眼缘，是因为出自坤宁宫？还是因为坤宁宫，所以陛下对问玉这个人记忆犹新？
不管是什么，‘坤宁宫’这三个字都在司礼监一众人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快被他们放在嘴里嚼碎了。
……
“问玉！孙宏茂！”
“问玉你可真是够胆，竟然敢忤逆我的意思！孙宏茂这个老匹夫，我说当初司礼监缺人，怎么挑了个过了笔试的无名小子，合则都是你安排的！！”
“还有朱巩……”
乔安思恶狠狠地瞪了过来，眼中满是红血丝，可见是怒极、恨极。
这下朱巩也不笑了，僵着脸道：“我虽给公公出了些主意，可这主意都是公公听完后赞同的，当初公公拿着那小子作筏子，故意给孙公公没脸时，怎生不说是我的错？如今捧起了那小子，反倒成我之过了？”
“不是你故意说动我……”
朱巩站了起来，连连冷笑：“故意彰显自己，是乔公公自己的想法，借势让孙公公吃瘪，也是乔公公自己的主意。技不如人就不要找什么借口，没得全是旁人的错！”
说完，朱巩就拂袖而去了，竟浑然不再忌惮对方的模样。
他也确实不用再忌惮乔安思，他们这些做秉笔的能拥有权势，说白了依仗的都是皇帝给的势。
建仁帝给谁脸，谁就有势，建仁帝不给谁脸，高高在上如孙宏茂也得低头老实做人。
可惜现在乔安思明白这个道理已经晚了，他亲手‘捧’起的人，直接回打了他的脸，关键问玉那小子一点都不承他的情，反而故意做出觉得都是自己运气好的模样。
“都是混蛋！混蛋！”
……
后面值房里，孙宏茂露出微笑。
“陛下果然在给坤宁宫造势，就好像当初前皇后生下太子时那样。荣庆，果然还是你最了解陛下，我不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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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溪宫
荣庆打了个喷嚏。
边上的小成子忙殷勤端来一盏茶：“干爹喝点茶，小心伤风。”
“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伤你个头风！”荣庆喝了茶，嘴里还骂道。
实在是御前当差，最怕的就是生病，就算是小小的风寒，也得避出去半个月。荣庆倒是不怕，可要是换作其他人，这半个月可能就是这辈子前途的尽头。
“谁在想我？”荣庆暗忖，同时他眼角瞅到走过来的西宁候，忙迎了上去，他出来就是等西宁候的。
“西宁候来了。”
“荣公公。”
荣庆领着西宁候进去时，正好碰见问玉从殿里走出来。
见是荣庆领着的人，再看其官袍上的麒麟补子，他抱着一摞折子往一旁避了避，给二人让路。
荣庆对他点了点头，西宁候见此人手捧一摞折子，心知他是司礼监的人，便也和蔼地对其点了点头。
问玉对二人微微躬了躬身，算是回礼。
等二人走进去后，他心中安暗忖：西宁候果然人中豪杰，气势非凡，在问玉见过的武将中，他算是第一人。其实还有一人，那就是定国公，只是定国公到底年老体迈，血气不如西宁侯旺盛，若两人年纪相仿，恐怕西宁侯不如定国公。
刚下了台阶，迎面又走来一人。
竟是李院正。
问玉整了整心神，迎了上去。
“李院正可是来求见圣上？来的倒是不巧，西宁候刚进去，恐怕有的等。”
“几日不见，问玉你竟有了好前途，真是刮目相看，刮目相看啊。”
李院正何等人物，常年在宫里出入，自然眼熟问玉身上的衣裳，和他手里抱着的折子。
问玉苦笑道：“院正还是别埋汰小子了，这外面日头正盛，院正可是有什么急事，若无急事，不若等会儿再来，或者找个地方避一避太阳？”
“倒没什么急事，与皇后……”李院正似乎察觉到自己失言，忙改口道，“急倒是不急，不过我还要给太后配药，还是等会再来吧。”
问玉仿若未觉。
两人一同往宫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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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建仁帝见完西宁候，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荣庆给建仁帝换了盏茶，道：“方才李院正来过，听说西宁候来了，就回去了，说是还要给太后配安神药，等会再过来。”
建仁帝揉着眉心沉吟道：“去宣他来，朕可没空等他。”
不多时，李院正就来了。
他嘴唇紧抿，面容黯淡，竟有几分憔悴之态，似乎有什么心事。不过太后最近睡眠不好，吃了安神丸也不太管用，再加上上了年纪，天又热，总是觉得心闷，李院正最近主要是在太后身边侍候，建仁帝只当他为了太后尽心尽力，倒没有多想。
“皇后身体调养的如何？”
李院正迟疑了一下，道：“娘娘到底亏损得厉害，此事急不得。”
“朕之前见你说再服汤药一月，定然能达到最佳状态，怎么又成了急不得？”
李院正苦笑：“是臣医术不精，错估了情况。陛下，娘娘大病初愈，本来不良于行，如今将将能走……”
建仁帝本来还有些不悦，见李院正老态毕现，又见他说得可怜。再加上李院正确实有功，皇后的病能从瘫痪在床，到现在行走无碍，还有太后……
“罢了罢了，倒是朕太过心急，只是此事你得放在心上，要尽快调养好皇后的身体……”
李院正走在回去的路上，脑中却回忆着之前他和问玉出了玉溪宫后，走到太液池旁时，问玉与他说的话。
“陛下已经上了年纪，又常年服食丹药，李院正觉得陛下还能生育出健康的皇子？”
这问题来得太过突然，让李院正十分诧异。
“问玉你如今既在司礼监当差，就该知道谨言慎行，这话、这话能是你我能议论的？”到底两人关系不错，李院正也极为欣赏问玉，所以诧异归诧异，他还是指着能劝住对方。
“李院正既为医，当该是心知肚明才对，问玉非是口没遮拦，不过是在救院正，院正一家世代行医，行医济世、妙手回春，又为皇家操劳多年，院正于问玉有恩，问玉看在眼里，心中有话，本不该说，却又必须要说。”
李院正震撼。
不光震撼问玉之言，也震撼他艰难却又坚定的态度。
何事竟让他如此艰难？
可问玉接下来的话，却在他心中掀起无边风浪。
“院正可知晓，给了人希望，希望却又落空，人不会检讨自身，只会怨恨给了自己希望的人？”
“院正可知晓，陛下为何这般年纪，却依旧对此事很有把握？是因为陛下觉得自己练就神功，威风不减，可事实如何，问玉也许只管中窥豹，难道院正不清楚？”
“院正可知晓，陛下身边侍候的人一直战战兢兢，深恐出事？这出事指的不是发生什么大事，而是什么事最好都没有，因为没有事，所有人才能安稳，一旦陛下情绪起伏，或是生恼，或是大怒、大悲，于平常人来说，不过是一时情绪，于御前的人来说，可能一个不慎就是性命不保？”
“院正可能承受陛下的质疑质问？院正的家人/妻儿可能？毕竟此事全都经手院正，院正一手包揽了替娘娘、陛下调养龙体凤躯，若是不能如愿，会不会是院正之错？”
“即使院正动用千般手段，侥幸怀上了，若中途胎力不够，致使滑胎？若胎儿生下，却并没有那么康健？”
“问玉进宫的日子不短，也曾听闻过几件宫里知道的人都秘而不宣的旧事。这些年来，宫里除了十三十四皇子外，也不是没有别的龙嗣诞下，只是两个都早夭，一个诞下便身体布满了毒疮，只活了三天不到，还有一个……”
“院正应该知晓若此胎真侥幸诞下，对陛下，对娘娘，对整个大昌来说意味着什么，院正也应该知晓年迈之人即使侥幸能够生育，但诞下的孩子会是怎么样……”
“……难道院正真想看到未来的大昌之主天生愚笨，或者一辈子离不开药罐，甚至连以后的子嗣都艰难？院正应该知晓，只要胎儿诞下，只要他是男孩，哪怕他有如上所有毛病，也定然会是未来的储君，会倾尽全大昌之力去救治，院正可有把握治好这些病，若是治不好，又该怎么办……”
“而如今的大昌可还经得起这样一个未来的帝王……”
问玉这一句句一声声，直击李院正内心。
让他惊骇，让他恐慌，让他惊惧，让他的冷汗竟是顷刻就打湿了他所有的衣裳。
“你为何知道这些？我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你竟敢阻挠陛下和娘娘生育正宫嫡子！你居心叵测！”
“你到底是什么人？是被谁安插在皇后娘娘身边？枉我以为你效忠皇后，给予你方便，娘娘可知晓你竟是如此狼子野心？”
“你还敢妄议朝政，妄议立储之事，你胆大妄为，你不知所谓，你……”
李院正的质问，严厉至极，诛心至极，甚至到了疾言厉色的地步。
可问玉却什么也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一脸惨淡的笑。
直到笑到李院正闭了嘴，噤了声。
因为他知道，问玉其实说的都对，他说的恰恰也是李院正最近一直恐慌，却也一直不敢面对的。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所以接到圣谕以来，他尽人事听天命，只偶尔面对家人时，会欲言又止，想交代点什么，却无从提起。是不敢说，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抱着侥幸心，得过且过。
可问玉今天的话，俨然将他深藏在心中的隐忧全都撕掳了出来。
让他不得不面对，不得不正视，也不得不惊恐。
“问玉言尽于此，院正能听就听进去吧，不能听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说完，问玉就走了。
留下李院正，明明烈日当头，却如坠冰窟。

第153章 小皇后（六十三）  嬷嬷
问玉离了李院正，就往司礼监经厂走去。
他一路走得十分平静，恐怕任何一个人都想不到这么平静坦然的人，在不久之前说了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做了那样一件事。
会说那些话是图谋已久，今天说出来却是临时起意，因为问玉实在不想再等了。
“李院正虽性格迂腐，但能在宫里立足，稳居太医院院正之位，必然有其‘机灵’之处。这样的人求生自保能力极好，不然也做不上院正，恐怕早就掉了脑袋。而他的迂腐之处，恰恰会让他在能自保之余，多想一些忠君报国，国之大义之事，所以我有就成把握他会按照我的想法去做，至于剩下一成……”
“剩下一成不会存在。”
问玉边走，边在心里暗忖、揣摩。
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除了一些运气，全靠他的谋算。而他的谋算离不开他缜密的心思，而他的缜密全来自于他无时不刻都在心中演练、揣摩，直到把握度极大他才会去施行。
要么不动，一动必然要成。
“司礼监那边，乔安思恐怕会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之前的示之以弱恐怕无用了，幸亏还有那位孙公公……”
当初问玉能那么顺利来到司礼监，他就曾暗中怀疑过是不是有什么人帮他，所有可疑之人都排除了，唯独那位少露面的‘老祖宗’。
让问玉来看，乔安思不是个聪明人，怎可能压得孙宏茂接二连□□让？即使是有建仁帝为乔安思造势，可以孙宏茂在司礼监多年的经营，想给乔安思使绊子让他狠狠的摔一跤，犯一次大错，太容易了。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孙宏茂故意退让。
这就不难解释他为何能进司礼监，甚至那位孙公公为何要暗中帮他。
可为何是他？
是因为坤宁宫？
就如同之前问玉所言，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看重，看重你了那必然是有所图，孙宏茂想借着问玉打压乔安思，而问玉何尝不也想借着孙宏茂在司礼监站起来？
虽是烈火烹油，但利益极大。
“希望李院正不要让我失望。”
问玉暗叹，抬眼已经看到批红值房的大门，他抬起头，端起笑，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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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来时还是艳阳高照，偏偏等晚香下船时，天上就淅淅沥沥下起蒙蒙细雨。
小孩早就在这里等着她了。
晚香见外面下雨，就想叫小孩到船上来，谁知小孩却摇了摇头，拉着她的手，说要带她去一个好地方。
晚香见雨势不大，也就打湿个头发的程度，就答应了，让弄画她们备伞。
等弄画她们准备好也打算跟去时，小孩却又不准弄画她们跟，说那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跟晚香说，其他人却是不能够知道的。
不得已，晚香只能表面同意了，暗地让弄画带着人跟在后面。
这里是西苑，人员混杂，安全守备也不如在宫里头，晚香知道有很多人想自己死，她自然不会冒一些不必要的陷，所以该有的防备还是必然要有的。
也因此当她看见不远处的小孩信任地看着自己，向自己招手让她跟上时，晚香不免有些自惭形秽之感。
每个人从生下来就是一张白纸，最后这张白纸上会画上什么颜色，全凭自己，而她如今竟沦落到去欺骗一个孩子。虽然这种欺骗于晚香来说，只是规避不必要的麻烦，但还是会愧疚。
晚香跟着走了进去。
这羊房夹道不愧废弃多时，以前此地作为为宫里豢养牛羊畜生的所在，自然不会有多光鲜亮丽。
整体呈窄长的格局，就像一条又细又长的巷子，巷子两边是都是圈舍和屋舍，有的早已荒废，有的里面则堆满了杂物。尤其经过多年的废弃，这里头的杂草几乎有半人高，有些房子都倒了，看起来十分破败阴森。
忽地，有什么东西一窜而过。
吓了晚香一跳。
一只小手握住她的手，“你别怕，那是老鼠。”
可晚香真的还是有点怕。
老鼠？
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老鼠。
当然在前面经历的几个世界还是有见过的，倒不是怕，就是忍不住一阵恶心加毛骨悚然。
“你要带我去哪？”
“里面，再走一点。”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一个房顶都塌了的废墟，入目之间断砖残瓦，四周都被半人高的杂草给围住了。
小孩一下就钻进了杂草，速度极快。
晚香想叫都没叫住。
只是不一会儿，小孩手里就捧着几个鸟蛋出现在她面前。
原来这地方废弃久了，竟有不少鸟儿在此地筑巢，估计是有一次被小孩发现了，就将这里当成了宝地——他每隔一阵子都会在这里找鸟蛋。
小孩捧着鸟蛋，带着晚香轻车熟路又越过几间废弃的房子，来到一间屋顶门窗都是好的屋子。
屋子的房梁上结满了蜘蛛网，临着地面的墙面有很多污渍和霉斑，一角堆满了残破的家具和干草，地上有很多灰尘。倒是靠南的一个角落的地上很干净，灰尘很少，似乎有烧火的痕迹，还有些烧成了黑炭的木棍。
小孩来到这里终于不局促了，就像鱼儿游进了湖泊。
他轻车熟路从角落里摸出一个火折子，捡了几根木柴，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山’，又从角落里捡了一团干草用来引火，很快火就燃起来了。
小孩升火之熟练，简直让人不敢置信，甚至让晚香亲手来，她可能都不如小孩！
“你坐。”小孩指了指火堆旁。
那地上还有灰尘，别说晚香这辈子，她上一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也没坐过这种地方。
可小孩殷切地看着自己，晚香一咬牙，打算坐就坐吧，就算衣裳弄脏了回去洗了便是。
正当她要去坐下，小孩子突然从一旁那堆杂物中抽出一块木板，他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灰，放在晚香要坐的地方。
“你坐，不脏了。”
晚香眼睛有点发热，她半垂下眼脸，去坐了下，这次再不犹豫脏不脏的问题了。
小孩也在旁边坐了下，却是席地而坐，他似乎十分熟稔这种姿势，丝毫没觉得有什么。
“你要是冷，可以烤火。”
“下雨都会冷的。”
其实和小孩接触了这么久，晚香能发现小孩的表述其实有些问题，他经常说话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有十分熟悉他的才能明白他的意思。
“你下雨的时候都会烤火取暖？家里没有炭盆？”
“家里？”小孩蹙起小眉头，“你总是说家里，什么是家里？”
晚香哑口无言。
“炭盆有，以前有，后来就没有了。”
为什么后来就没有了？是因为没有炭了？
“以前冬天嬷嬷会烧炭盆，很暖和，但是去年没有炭盆。”似乎看出晚香的不解，小孩补充道。
“鸟蛋熟的很快。”小孩突然说。
闻言，晚香才发现小孩不知何时把他找来的几个鸟蛋都塞进了火堆里，此时大抵是烤熟了，能闻到蛋的香气和淡淡的腥味。
又过了一会儿，小孩用木棍将包裹着鸟蛋的树叶从火堆里扒拉了出来，随着树叶被扒开，香味更加浓郁了。
“要等等，烫。”似乎怕晚香急着想吃，小孩说。
晚香也就‘等’着，直到小孩亲手把那一包树叶打开，露出里面几个残破的鸟蛋。因为受热，鸟蛋几乎都破了，露出里面的蛋白。
小孩三下两下把中间碎了蛋壳都捡出来，才捧到晚香面前。
“你吃。”
这一次，晚香没有犹豫，伸手去拿了一块。
喂进嘴里，其实并不好吃，没有味道，反而有些腥。
“你也吃吧。”
小孩拒绝道：“我不吃，你吃。我吃了你的好吃的，给你吃我的好吃的。”
所以说小孩说要带她去一个好地方，其实就是来这里，因为这里有鸟蛋，是他能拿出的最好吃的好东西？
晚香突然就眼眶发热，她咀嚼着有些烤老的蛋白，用力地咀嚼着，同时心里下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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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早就停了。
其实本来就没下大，只是淅淅沥沥下了几滴。
火堆已经快要熄了，小孩可能是吃饱了，懒洋洋地靠在晚香身侧，昏昏欲睡。
晚香突然拍了拍裙子。
她的动作惊醒了小孩，他一下就坐直了小身子，看向晚香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惊恐。
很快他看清了眼前的人，眼中的惊恐渐渐淡去，化为了熟稔的亲近。
“你要走了？”小孩的声音里蕴含着浓浓的不舍。
“是要走了。”顿了顿，她又道，“要不，你带我去见见嬷嬷吧？”
“你要见嬷嬷？为什么？”似乎怕晚香要走，又似乎怕她生气，小孩解释道，“嬷嬷快要死了，她不见别人。”
这下晚香诧异了。
诧异的不仅仅是小孩说起‘死’时的淡然，还是诧异这句话表露的讯息。
如果嬷嬷真要死了，她才更要见她。
“你还是带我去见见嬷嬷吧，如果要是患病的话，我可以让人找太医来替她看看。”
“看了太医就不会死了？那我带你去见。”小孩当即站了起来，又道，“嬷嬷知道你，她知道你给我吃的。”
“那嬷嬷有没有说过什么？”
“说什么？”小孩似乎有些茫然，“嬷嬷什么也没说。”
晚香也知道问小孩问不出什么，小孩可能常年离群索居，又从小长在内安乐堂那种地方。他不光说话方式有些问题，也似乎对很多东西都不懂。
当然小孩是很聪明的，至少像找鸟蛋升火烤来吃这种事，五岁的晚香是绝对不会的。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羊房夹道的最深处，这里的杂草极多，残砖破瓦到处都是。
又走了一会儿，远远的依稀能看到一扇门。
直到走近了，晚香才看清楚门的模样。
是一扇黑漆大门，上面黑漆已经斑驳了，门环锈迹累累，似乎也很久没人走过了，上面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门的两侧都是半人多高的杂草。
小孩突然往左侧走了走，掀开一丛杂草，露出一个洞来。
他俯下身，三下两下就爬了进去，留下晚香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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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脚步声响起。
是弄画带着人来了。
几个太监分散开来，四处观察了下，回来禀报道：“这地方应该是以前内安乐堂的正门，后来羊房夹道废弃后，内安乐堂改从外面开了门，这扇门也就废弃了。”
地方找到了，可她进不去。
晚香皱紧眉，低声道：“等等。”
她是想等小孩发现她跟不进去，转头来找她，谁知道等了一会儿，那扇紧闭的大门竟然开了。
“你是谁呀！”弄画被吓了一跳，忍不住斥道。
实在是门开得太突兀，也是站在门里的老妪实在有些吓人。
这老妪估计已经有六七十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细细密密的皱纹，她十分瘦，简直跟骷髅没什么区别，双目下凹，眼珠浑浊发黄，浑身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味儿。
“贵人莫慌，奴婢是人，不是鬼，奴婢是听安儿说有贵人到访，才撑着病躯前来开门。”

第154章 小皇后（六十四）  一个故事
说完这些话，老妪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她脸上还在微微笑着，扶着门的手却克制不住在颤抖，人也是摇摇欲坠。
小孩从老妪身后钻了出来，跑到晚香的面前，拉着她的手，道：“嬷嬷。”他指了指老妪。
晚香顾不上说话，示意身后的太监上前扶住老妪。
娘娘都下命了，自然没人敢嫌弃，两个太监扶着老妪打头，晚香拉着小孩跟在后面，一行人进了这座在外人眼里阴森可怖的内安乐堂。
越过一座残破的影壁，映入人眼中的是一个不大的庭院。
正房有三间，左右各有东西厢房，正房两侧还配有左右耳房，房子虽然很旧，但并没有残破不堪，相反十分规整，似乎近几年被人修葺过。
进入正房，正中就是堂间。
堂间里有一应家具座椅，是黑漆杉木的，虽然很多地方都落着一成厚厚的灰尘，但家具并不破旧。
这座院子从大门到里面，都透露着一种怪异感，感觉十分不和谐。怎么说呢？就好像一件表面打满了布丁的衣裳，里子却是用绸缎做的一样。
“奴婢拜见皇后娘娘。”
老妪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她连站都站不稳，还想去跪，本来两个太监搀着她，是她推开了扶着自己手，才跪下来的。
虽然模样极为艰难，但见其行礼姿态，晚香还是能看出也许当年这老妪还年轻时，应该是个见过很多世面的宫女。
一般的宫女可没有这么好的礼仪。
同时晚香还很震惊，这老妪为何知道她的身份？要知道她是连在小孩面前，都没有透露过自己身份的。
似乎看出晚香的疑惑，老妪笑了笑，解释道：“安儿曾数次带吃食回来，说是您给他的，那般吃食寻常人可拿不到，而您又与他说过您姓杜。”
姓杜，这里又是皇家禁苑，可能老妪还详细问过小孩其他一些细节，所以猜出了她的身份？
“您宅心仁厚，大慈大悲，不光愿意施舍安儿一个孩子吃食，还专门准备了很多易于保存的食物让他带回来，也是因为这些食物，才让奴婢和安儿这些日子没有饿死。”
打从晚香见到这老妪，她就一直是微笑着的。
哪怕她站都站不稳，必须被人搀扶，哪怕她跪在地上行礼艰难，甚至在说出这些感激的话时，她依旧是微笑的。
晚香震惊皇家禁苑竟然能听到饿死的字眼，可同时也感慨此人行事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也许这老妪还年轻的时候，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宫女，可能还是一个女官？
“能说一说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吗？”
“娘娘可愿听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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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还要说到几年前——
那时老妪还是内安乐堂的一个管事，那时这处内安乐堂早已被人遗忘，之所以还没废弃，是因为这里的人还没死完，也是因为需要有个地方来容纳宫里一些待死之人。
可突然有一天，有人送来了一个年轻的宫女。
按理说，内安乐堂已经分为两处，这里是一些年老患重病的老宫女等死的地方，怎会送来一个年轻的宫女？就算是此女获罪，也不该是关在这里。
可将人送来的人却什么也没说，只说把人关起来，别让她踏出一步。
老妪虽不知内情，但能看出这宫女应该是犯了大事，在宫里装聋作哑是首要，不该你问的不要问，于是这个年轻的宫女就这么被关了起来。
起初，老妪还怕这宫女会偷跑，谁知此人倒是老实，开始只是躲在屋里哭，渐渐地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了，她就不哭了，突然有一天人就疯了，又是哭又是笑，嘴里疯疯癫癫地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当初宫女被关来时，老妪就察觉到不对，便将她关在了内安乐堂最后面的院子里。
这地方偏僻，再加上安乐堂里病的病，老的老，疯的疯，平时除了固定送些食物来的人，根本不会有人来这里，倒也不怕被人发现。
这宫女自打疯了后，虽人一直疯疯癫癫的，但没少说话。
根据这些话，老妪渐渐拼凑出了一件事。
一件让她惊骇不已、恐慌至极的事，而更让老妪害怕的是，没过两个月，这宫女竟然怀孕了。
当时，摆在老妪面前的有两条路——隐瞒下宫女有孕的事，被人发现后，她死；禀报上去，可如果上禀，她又该怎么说，她会不会没命？
虽然她心里已经猜出是谁将宫女关在这个地方，可她该怎么说？难道去跟人说，我已经知道发生的所有事？也知道您为何把这宫女关在这里？
要知道在宫里，宫人们很容易就没了性命，或是做错了什么事，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你知道的事，老妪在宫里待了一辈子，经历过太多太多的事，临到晚年会来到这里，是她自请来的。
是想了此残生，也是想在最后的时间里照顾这些同她一样命苦的人，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在这个时候，让她摊上这样的大事。
几番犹豫之下，她还是决定上禀。
横竖命都不在自己手里，早死早超生。
她心情忐忑地找人递了话——要知道，当初送这宫女来的人，她并不知道是谁，她递话的对象是她心中猜测的那个人。
而她果然没猜错，没过两天，就有人来了。
……
确定宫女是真的怀孕后，人就离开了。
过了一天，当初那个送宫女来的人又来了，不光吩咐老妪好好照顾那宫女，还送来了一些珍贵的吃食和药材。
自此，每过半个月，都会有人送来一些日常用物，且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有人来给宫女把脉。
这宫女平时虽疯疯癫癫，但她格外注意自己的肚子，所以从小腹平坦到高耸起来即将临盆，也没发生什么意外。
可惜就在快临盆之前，这宫女半夜起夜摔了一跤，不光提前发动，本人也死于难产，只留下一个哭声微弱的婴孩。
宫女的死并没有惊起任何波澜，而那婴孩也没被人带走，而是被留了下来，交给了老妪照顾。
就这样，婴孩从襁褓到牙牙学语，倒也无病无灾的长大了，这期间每过半个月送一次的日常用物一直没停过。
直到一年多前，这送用物的突然就停了。
本来问题也不大，顶多也就是没那些好的吃食，粗茶淡饭也不是不能过，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老妪突然生了病，一病就是如山倒。
生了病自然不能再当管事，上面也说会再指派一个人过来，可一直没有下文。安乐堂就这么乱了
起来，本来有人管事，安乐堂里虽破败，到底吃食衣物不用愁，现如今没有了管事，外面想起来给送些吃食来，想不起来就算了。
吃食送过来，所有人都去抢，又是病的病疯的疯，有些吃食根本不是被吃进肚子，而是在哄抢中都被糟蹋了。
而老妪和小孩，当年老妪为了隐藏小孩的存在，从来不准他踏出这个院子，如今老妪卧病在床，一老一小连吃饱肚子都困难。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小孩开始偷偷在安乐堂里找东西吃，安乐堂里找不到，他就挖了个洞出去找。
就这么混下来，倒也没让他饿死，只是老妪的病更重了。
几次险死还生，之所以没死成就是因为她放不下，如果她死了，小孩就真剩一个人待在这永远没人知道的地方了。
所以当老妪知道晚香存在的后，欣喜至极，她想教小孩去讨好晚香，又怕弄巧成拙，也是精力不济，现如今老妪一天之中有半数都是昏睡着的，不然之前小孩进来也不会耽误那么久。
就在这时候，晚香找上门，也算是叨天之幸。
……
听完这个故事，晚香还久久沉浸在震惊之中。
“你说安儿是陛下……不，是我表……”
晚香此时已经完全混乱了，老妪讲的故事虽然说得隐晦，但其中一些讯息指向性太明显。
那个致使宫女怀了孩子的人，不可能是某位普通的皇子，也不可能是在出入西苑的某个勋贵或者皇亲国戚。普通的皇亲国戚和勋贵没办法插手到内安乐堂，普通皇子或妃嫔也没有这个资格，还能一隐藏就是这些年。
且他们也没有必要这么做，不过是幸了个宫女，哪怕她有孕了，也完全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他们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去处理，只有视此事是为丑事，不能为外人知晓，才会如此大费周章。
“那个每次派人送东西来的到底是谁？”
“那些用物恰恰就断在东宫出事，皇后娘娘卧病之时。”
晚香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不，这不可能，我表哥可不是那种做下事不负责任的人，他也干不出来这种事。再说他身为堂堂的太子，大昌的储君，可坐拥无数女人，太子妃也不是妒妇，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宫女。
“所以你说得根本对不上，你还是不要在我面前故意装神弄鬼，又故意编故事骗我，本来我这趟来，就是打算带走安儿，你实在不用怕你死后他没人管，故意来编这种故事骗我。”
晚香太吃惊，也太震惊了，也因此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可她的话，却渐渐在老妪平静的目光中失了声。
“你有何证据？别说只凭你一己之言，这种话谁都可以编！”到此时，晚香反而也平静了，可她平静的目光中却透露出一丝危险，是在警告老妪别试图说谎。
老妪哂然一笑：“娘娘所言都有理，太子殿下确实不用做出这等事，可若是这宫女居心叵测，是故意想攀龙附凤？若她只是旁人用来攻击太子殿下的棋子？当初此女被送来时，正好就是阖宫上下来西苑避暑的时候，起初奴婢也怀疑此女莫怕是冲撞了哪位贵人，可她疯癫之际说了许多话。
“再加上之后她有孕，奴婢心中忐忑该不该上禀，当时若不是奴婢心中早有猜测，何至于惶惶不安怕丢了性命？若不是奴婢猜对了，何至于会禀对了对象？后面带着人来核查宫女怀孕是否属实的人，是一位年纪大约在四十左右，眉心有颗肉痣的中年妇人，娘娘应该知道此人是谁。”
是明善！
明善眉心就有一颗肉痣。明善是跟随她姑母多年的贴身大宫女，同样是陪嫁进来，一直未婚，也是她姑母的心腹。后来她姑母薨了后，明善也死了，据说是殉主了。
“明善是我姑母贴身大宫女，也是她宫里的管事姑姑，很多人都知道她的长相，你倒不用拿此来当做佐证。”晚香咬着牙道。
老妪叹了口气：“奴婢还有物证。”

第155章 小皇后（六十五）  发邪疯
老妪伸手招来小孩，在他颈子上摸了摸，从他衣裳里翻出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
那红绳搓得十分粗，是几股搓成了一股的，似乎绑这绳子的人十分怕这玉佩会丢，所以即使这红绳都磨白了，依旧完好无损。
而玉佩上雕着一条龙。
世人皆知，非一般人不可用龙，只有皇族之人可用。而五爪为龙，四爪为蟒，普天之下只有皇帝和太子可用五爪龙。
玉佩上正是一条五爪龙。
“这玉佩正是娘娘口中的明善送来的，当时与她同来的还有一人，只是此人穿着披风，又是趁夜前来，奴婢瞧不清楚长相，只知道是个妇人。两人来后，在安儿的房中待了一会儿，等两人走后，奴婢发现此玉佩，怕弄丢了特意换了根绳子一直系于安儿的颈上。”
老妪顿了顿，又道：“按理说，此事一直未曾暴露于人前，奴婢又没收到命令，应该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可奴婢年老体迈，病体孱弱，恐不久于人世，安儿尚且年幼，望娘娘大发慈悲，不管娘娘是想隐瞒安儿的身世，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只望您能把他带走，别让他也死在这个院子里，就是奴婢死前最大的心愿。”
到了此时，晚香哪还质疑安儿的身世。
也许当年就如同老妪所言，这场意外发生于有人故意算计，可能是得逞了，却被她姑母及时发现，才没让事情宣扬开来。
会将此女送到这里来，大抵是不想害了人命，谁知阴错阳差此女竟生下一个孩子，谁又知东宫和坤宁宫接连出事，安儿这个被丢弃在安乐堂里的孩子，竟成了她表哥唯一的后人。
那太子表哥可是知道此事？
应该是不知道的，不然以他的性格不会让稚子沦落在此。
而她姑母之所以将安儿放在这里，可能是觉得这是太子身上的一个污点，可能是当时形势不允许。
毕竟做为太子，人品德行极为重要，在皇家禁苑中临幸了一个宫女，还致使宫女诞子，不管是否出于被人设计，此事若是暴露出来，都会成为被人攻讦的一个把柄。
老妪说每隔半月就有人送来一些用物，只是东宫出事后就断了。恐怕那时候她姑母已经顾不上了，可能她姑母也想过这个孩子，可彼时中宫一脉四面楚歌，自己身体又太过不争气，这个孩子能否护住？
晚香几乎能想象出，她姑母定是经过了无数挣扎，才选择让这个秘密继续成为秘密。
为何也没向杜家人提过？其实她似乎能理解姑母的心情，有时候亲情和权利的界限是很难分明的，若是让杜家人知道太子还有后，当时那种境况，杜家绝不会选择低调潜伏。
而一旦行差踏错，毁的不光是杜家，这个孩子的性命也会不保。
“你既知道这么多，为何之前不说出来？为何不主动来找我？”
“奴婢一个在这等死的人，该说给谁人听？西苑虽离皇宫不远，可对奴婢来说，却是不亚于隔着万重山，再来奴婢也是怕入了他人之耳，坏了安儿的性命。”
说白了，老妪谁也不相信，谁也不敢信。
她出不了西苑，虽通过一点点有限的信息知道继后还是杜家人，可继后是什么样的性格什么样的品性她并不知道，而且她根本见不到皇后，也没办法联系上，又病成这样，只能苦熬着。
“那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我没有遇见这孩子，而你很快就要死了，你也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老妪没有说话，晚香明悟后有些失笑。
她真是魔怔了，真到那种地步，老妪肯定会有所安排，只是那个时候可能就做不到周全了，需要冒险。
晚香再次庆幸那次她无意之间告诉小孩自己姓杜，不然老妪肯定不会让安儿再见她，自然也就没后面这些事。
“安儿我暂时还不能带走，我得回去想个万全之策恢复他的身份，再将他带到人前。”
.
“今天发生的事，你们最好闭紧了嘴，若是让我发现谁管不住自己的嘴……”
剩下的话，晚香没有说，可包括弄画等人，都知道娘娘是什么意思。
而此事事关重大，晚香竟忘了藏拙，一时之间气势骇人，倒让一众人都噤若寒蝉。
“抱琴，你带两个力气大的太监留在这里，一两日内我大概就会有了章程，在此之前你们就留在这里保护安儿。”
抱琴听到这命令愣了一下，旋即点头应是，并从几个太监中挑了两个块头大的，三人一同留了下来。
“安儿的事关系重大，我必然要留一手，而不是指望就凭着口头警告，能防止有人私自传递消息。毕竟这宫里耳目众多，谁又知道我这趟出来周围没有人监视？若是因我疏忽发生了什么事，那将是我一辈子的憾事。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安儿的处置，他不能留在这里，这里并不安全。”晚香心里默默地想着。
……
回到承华殿后，晚香让人去给问玉递了话。
问玉来的很快。
晚香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听完后，问玉的表情有些怪异，晚香甚至从其中品尝到了几分欣喜的意味，她自是奇怪他的欣喜，只是她心中有事，就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喜她之喜。
“表哥只有这一个子嗣留存，我必须要给他正身！你说我是直接寻了圣上说这事，还是设计一番装作无意间撞破？”
“如果这么做，圣上可会生疑？如何做才能周全些，我这会儿心里有点乱，想来想去只有这两个法子。”
看得出晚香心里很急，像连珠炮似的说了很多话。
问玉道：“你急什么，人就在那，也不急这一时半会，还是思虑周全再说。”
“我实在等不急了，我实在怕这是我自己做的一场梦，而且不知道也就罢，知道后我实在不敢再把安儿放在那种地方，若是被别人知道了，出了什么意外……人必须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能安心。”
“那娘娘就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你方才问是直接上禀，还是装作无意间撞破，本身这就是一个意思，难道娘娘不是无意间撞破的？”
“确实是我无意撞破的，只是我……”只是在宫里待久了，多多少少被宫里的处事规则同化了。宫里人就是这样，但凡做事总是怀揣着好几个目的，而且她们从不喜欢直接行事，而是喜欢迂回的，不动声色的，因为这样才最安全。
“倒是我迷惘了。”
问玉笑道：“娘娘也是关心则乱。”
“那我这就去了？”晚香还有点犹豫。
“去吧，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这确实是件好事。”
很显然，两人口中的好事不是一个意思，不过问玉也没细说，而晚香匆匆去换了身衣裳后，就去了玉溪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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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香并不知道，就在她和老妪对话的同时，玉溪宫里正发生一场大风暴。
而风暴的正中心正是李院正。
“这般重要的事，你竟一直瞒着朕？！”
李院正匍匐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
“请陛下赎罪，实在不是微臣故意隐瞒，而是连微臣也没想到，之前那毒竟贻害娘娘至深，娘娘本就年纪尚小，又是正在长成的时候，突然遭遇这么一场。之前微臣只想着替娘娘疏通经络，让她可以恢复行走，没想到……眼下除了细心调养三年五载，还有康复的希望，短时间恐怕不能……”
“你既知道，为何早不说？”
“不是微臣早知道，而是微臣也是才知晓，是微臣医术不精，还请陛下赎罪。”
建仁帝瞪着匍匐在下面的老人，别说是李院正，一旁的荣庆早就匍匐在地了。
荣庆面上大气不敢出一声，心里却是可惜万分。
明明是两全其美的事，偏偏出了意外，而这意外恰恰是之前所有人都没在意的。别人不清楚，只有荣庆知晓建仁帝布局已久，如今突然出了这样的岔子，也不怪陛下如此大怒。
殿里十分安静，只能听见微微的风声。
从殿外吹进来的风，搅动了垂挂在殿里的帘幔，一时竟有几分群魔乱舞之状，就仿佛有一场暴风骤雨即将来临。
李院正的冷汗顺着额头一路淌下来，不知不觉竟在地上聚成了一个小水滩。
冰凉而光洁的金砖地面，一如既往是浓重的墨色，这种墨色是一种透着光的黑，水滩的折射，结合着沉重的黑，倒映出一片光影来。
他眼睛盯着那片光影，甚至能看到自己鼻尖。
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前所未有的快。
李院正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数到快一百，头顶上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他不敢抬头去看，心里却疯狂埋怨着：害死我了，害死我了！我到底是发了什么邪疯，竟然听了你的话！
“若是另换一个人，朕一定杀了他！”建仁帝说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
“滚！”
“滚下去！”
“是。”李院正连连磕头，如蒙大赦一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腰倒着退了出去。期间因脚步不稳，还摔了一跤，模样极为狼狈，可没有人在意。
静。
近乎死寂的静。
“都滚，都给朕滚出去！”半垂着头，以手扶额的建仁帝突然暴喝道。
角落里，荣庆一言不发地爬起来退了出去，直到殿门被紧紧阖上，这个殿里终于只剩了建仁帝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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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来玉溪宫求见建仁帝的人，都被挡了回去。
若是有经验的，只看守在外面太监们的脸，就能知晓今天陛下大抵是心情不佳，每当建仁帝心情不佳的时候，连玉溪宫的蝉儿都不敢鸣叫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一个人前来，看见这个人，荣庆比看到了亲娘还亲，连忙就迎了上去。
“无量寿福，容公公这是？”
来人是一个白发白眉的道人，穿着一身蓝色道袍，头戴五岳冠。
看其眉发的颜色定是岁数不小，可他的脸却极为光滑白皙，竟是一丝皱纹都无，俨然是传说中的鹤发童颜。
此人正是大昌的国师，道号善元子。
这善元子曾经不过是个乡野道观的主持，建仁帝广收天下有名道人为其讲道，其中便有他。当年为建仁帝讲道的人没有数万，也有数千，到最后只留下善元子及其师弟善成子陪侍帝侧，可谓是宠信至极。
不光如此，建仁帝为其在京中修建了道观，还封他为大昌的国师。虽然朝政大事与宗教并无关系，但能让建仁帝做到如此，可以想见他有多么重视善元子师兄弟二人。
这趟来西苑，二人便跟过来了，就在玉溪宫附近的占星阁中。
只见善元子白发白眉，一派仙风道骨，一阵清风吹来，广袖翻卷之际，真恍若是神仙在世。
“陛下心情不好，只有仙长能开解了。”
旁人如临大敌，善元子却是淡定从容。
“陛下神功大成在即，偶有暴躁也属正常，待贫道进去看看。”
荣庆忙毕恭毕敬地把善元子送了进去。

第156章 小皇后（六十六）  天意？
“一叶飘空便见秋，法身须透闹啾啾，明年更有新条在，恼乱春风卒未休。（注：《透法身句》）”
法座上，建仁帝直起身。
就见善元子嘴里吟着，一边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道长说的是，人的烦恼就像野草，一时斩尽无用，只待春风一吹又生。”
“陛下为何困惑？”
建仁帝皱起眉，从来不曾在外人面前透露的帝王心，大抵这次是真受打击了，也可能是心太乱，竟让他面上显露出几分踌躇之色。
善元子静静地立着。
过了一会儿，建仁帝沙哑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朕，原本打算，赐皇后一个孩子。有了这个孩子，也能保她、保杜家、保定国公府一世安稳。”
“太子之死，非朕之过，皇后病薨，让朕万分痛心，此乃惨绝人寰之事，乃人之大难。朕想，朕贵为天下之主，定是朕坐拥这偌大的江山，上天才会让朕遭受这一切的磨难。”
一开始建仁帝说得极慢，到后来语速未变，人却激动了起来。这期间善元子一直静静听着，未发一言，只是捏着胡须的手微微收紧。
“朕，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实则人力终究难于胜天，普天在上，三清道尊在上，难道真要让朕经历种种磨难，最终才能获得逍遥自在？”
“陛下可还记得自己当初为何修道？”
建仁帝目露迟疑，但还是答道：“自然是为了超脱。”超脱一切凡尘俗世，超脱人之寿命桎梏。
“陛下既然想要超脱，那为何还要动怒？”
“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
此言出自《庄子》，其实也就是在说，因外界遭受的纷杂烦扰，平添许多困扰，此乃人道，也是建仁帝在感叹自己未得大道，至今还是个凡夫俗子，所以才会因为烦恼生怒。
善元子抚须大笑：“既然陛下能明悟这般道理，就说明陛下离神功大成不远哉。”
“果真？”
“自然。”善元子颔首，又道，“难道陛下还不信贫道？陛下本就是真龙降世，受诸神庇佑，下凡应劫而生，自然非同一般凡尘俗子。当陛下能明显感受到劫难，说明陛下离大道越来越近了，就好像那黎明之前的黑暗，已经离天明不远。”
建仁帝又惊又疑，又喜又悲，一时脸色之精彩，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须臾之后，他终于平复下来，道：“若朕有一日得道超脱，定然不会忘了道长。”
“只是——”善元子有些迟疑。
“只是什么？”
见善元子迟疑的样子，建仁帝的心又提到半空中。
“方才贫道听陛下说繁衍子嗣之事，我道教虽不禁女色，可陛下早失元阳，到底与神功有碍，虽然这些年陛下励精苦修，弥补了这些的损失，可如今陛下神功将成，这时候还是多多注意才是。”
建仁帝皱起浓眉，脸上看不出喜怒。
善元子表面没什么，心中却惴惴。
他并不知，建仁帝实则在心中暗暗想着心事。
本来晚香因为身体原因，暂时无法孕育子嗣，致使建仁帝希望落空，因此而大怒。突然善元子来与他说，他即将神功大成，此事算是一喜，可神功大成偏偏要暂时戒了女色，以免影响修炼。
这一饮一啄，看似无常，冥冥之中却暗合天意。
让建仁帝感叹之余又体会到一丝天道的偶然，让他不禁心中生喜，也没再跟善元子多说，而是说突然悟道让其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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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善元子离了玉溪宫，回到占星阁，一身汗早已是湿透了他的道袍。
阁中，善成子靠在法座上，两个执扇的道童正轻轻地为他打着扇子。
法座前放着一尊鎏金镂刻的三足冰釜，冰釜里堆着正冒着白烟的冰山，随着扇子的煽动，阵阵凉意翩然而至，在这炎热的夏日中真是极致的享受。
“师兄，你这是怎么了？大热天的，你不待在屋里歇凉，跑到外头去做甚？”善成子悠哉悠哉道，示意道童给他端水，顷刻一碗放了蜜的酸梅汤下肚，真是从汗毛眼里都透着舒坦。
“歇凉？”见善成子这样，对比自己的狼狈，善元子哪还有什么好脸色，“你能歇着，难道我也能歇着？都歇着，哪天命都不保！”
此时的善元子哪还有人前的仙风道骨，骂完张罗着脱下外面的道袍，又挥手让两个道童退下，明显有话和师弟说。
“师兄，你这到底是咋了？”
善成子也看出不对，搔搔脑袋坐了起来。
他本就体型痴胖，这两年更是胖得厉害，一动起来，身上的肉山一阵颤动，若不是一头的白发衬着，和那乡间的屠户也不差，看得善元子又是气恼又是心生无力感。
“这地方我们估计待不久了。”
“咋了？这到底是为何啊？不待这里我们去哪儿，难道还回去招摇撞骗？那些个粗鄙的士绅富户哪有皇帝有钱，这么好的日子，这么多人捧着，我可不走！”善成子连连摇头，明摆着很抗拒。
“你成天不是吃就是睡，养得一身懒肉，一点用处都无，若不是我在陛下面前以你在炼丹作为开脱，恐怕早就露了行迹。”善元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倒不是我想走，而是不得不走，你可别忘了当初答应我什么，捞够了咱们就离开，如今倒舍不得这地方了。”
可世上又有谁能舍得这地方？
这可是全天下最富贵的地方，哪像曾经他们待过的那些个小家富户，他们师兄弟二人多吃点好的，都能让那些人心疼得龇牙咧嘴。
而且，他们现在顶着国师的名头，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成天吃得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琼浆玉露。
除了要费心炼丹和奉承皇帝，奉承皇帝这事有他师兄做，其他时候躺着享受就成了，简直是神仙来了都不换。
“我不走，要走你走，反正我不走。”
善元子看他这泼皮无赖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以为我想走？你可别忘了那‘仙丹’！”
提及‘仙丹’，善成子下意识打了个激灵，不禁压低了嗓音：“难道又出事了？”
他面色十分难看，难看中还带着几分肉眼可见的惊恐，仿佛那‘仙丹’不是仙丹，而是要人命的鬼怪。
“师兄你不是跟陛下说，这都是必要的排毒，难道陛下怀疑了？”
其实善元子和善成子师兄弟二人，也不是第一次拿炼丹招摇撞骗了。可一来他们以前只是吹嘘，为了显示自己的‘本事’，二来他们以前所碰到的那些人，不过小富之家，最大的也就是个地方豪贾。
可豪贾之力哪能和一国之君之力相比？
他们平时当着那些人的面前吹嘘，即使勾得他们按耐不住想开炉炼丹，也会因为昂贵的耗费而怯步，没怯步的也经不起几次折腾，自然能蒙混过关。
可建仁帝不一样，这些年来他的私库大半都供给这师兄弟二人炼丹了。银子砸进去，没出丹，那就是没本事。
没本事如何是得道高人？自然是炉炉都有‘仙丹’。
就这么一年年服用下去，铁打的人他也会出毛病。
要知道所谓的‘仙丹’，都是用各种丹石所炼，譬如水银、丹砂、硫磺之类，这些东西单服都能把人吃死，更不用说混着来吃。
日积月累，积少成多，其实毒素早已在建仁帝体内聚集，开始只是在里面，时间长了，病灶就渐渐地透出体表。
其实一开始善元子二人也不懂这个道理，他们只是当初贪图富贵，又被赶鸭子上架，才会照着古籍开炉炼丹。还是后来建仁帝吃出了问题，他们才知道这‘仙丹’不能多服，服多了会出问题。
可他们又不敢跟建仁帝这么说，一旦这么说等于在说他们之前都是招摇撞骗，只能推说透出体表的脓疮是修炼神功时人体必需要排出的毒素，仙丹就是辅佐排毒的。
每个人出生之时，肉/体都是纯净无比的，可后天食用太多尘世间的五谷杂物，人体就会聚集很毒素。而修炼神功就是在逼出这些毒素，当人体恢复到婴孩时的纯净，又入了道，就可白日飞升。
这套说辞果然唬住了建仁帝，而且确实也有古籍中提到过这些说法。
这也就不提了，最严重的却是前几年宫里诞过两个皇嗣，一个诞下便身体布满了毒疮，只活了三天不到，还有一个是个死胎……却是一个怪物。
这才是建仁帝的天谴之说，也是善元子口中的入道之前的‘大磨难’。
一个谎总需要无数个谎来圆，那一次可以说是善元子和善成子师兄弟二人平生最大的危机，若不是善元子急中生智，弄出个‘大磨难’之说，恐怕二人最好的下场就是掉脑袋。
其实早在那时候善元子就想走了，无奈师弟善成子一见事情过去了，就浑不当回事，其实也是他舍不得现在的日子。善元子和善成子从小一起长大，相依为命，感情自是不必说，便一直拖到现在。
可方才建仁帝的所言，让善元子意识到他们再不走说不定就要出事了。善元子是国师，虽参与不了朝政，但他平时在京中，没少和一些达官贵人交际，皇后若是诞子意味着什么，他十分清楚且明白。
若是皇后再生出个什么‘怪胎’，恐怕前面的事都会被翻出来，即使建仁帝能饶他们，皇后、方家、定国公府也不会饶了他们。
“可师兄你不是说让陛下神功大成之前要戒女色？”
“你怎知道陛下会不会听？我这些年也不是没和陛下说女色要少近，可陛下再是不近女色，还是有临幸妃嫔之举。”男人就是这样的，即使善元子是个‘得道高人’，他也是个男人，太清楚男人的秉性了。
不管这个男人是不是上了年纪，不管他嘴上说得多么义正言辞，在面对女色上面，都做不到绝对，不然也会有美人膝英雄冢之说了。
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皇帝，面对的是后宫佳丽三千。
最重要的是，善元子十分清楚建仁帝虽痴迷修道，但他的本心还是个皇帝。
一个皇帝为了所谓的大局，所谓的江山，还不定会做出什么事，又怎可能因他一己之言就能拦住。
“不能再待了，必须走，马上就得走！”善元子越想越胆寒。
谁知善成子却浑不在意的模样。
“师兄你怎么说风就是雨，我们若是真打算走，能是马上就能走的？一些后面的事不安排了？你是打算离开这里就亡命天涯，不准备活了？我还打算回去后娶几房媳妇，为我毛家传宗接代，还是都准备好了再走吧。”

第157章 小皇后（六十七）  顺利
是的，善元子和善成子看似已经七八十岁了，其实二人不过四十出头。
两人本是孤儿出身，被他们的师傅，也就是一乡野道观的主持收养，从小在道观中长大。
这道观地处偏僻，平时也没有什么香火，道观中只有加上他们的师傅，总共三个人。
等到他们的师傅死后，两人就彻底没着落了。
那道观破破烂烂，近些年香火越发稀少，两人衣食都成问题，只能另谋出路。
其实这些活儿，早年那个老道士为了养他们，就没少干。说是招摇撞骗有些过了，不过是替人看看风水、相相面，做点法事什么的。
可这道观地处偏僻，人少自然能弄到的钱就少，再加上附近的人对这个道观的人都知根知底，若真是能唬到很多人，老道也不至于死后就一口薄棺葬身，无奈之下二人只能离乡去其他地方谋生。
说是谋生，其实也就是招摇撞骗。
不过这二人倒有些奇遇，再加上两人尝到了‘行骗’的甜头，于是便一发不可收拾。
二十多年来，两人的骗术是越来越精湛，甚至为了给自己做一个无懈可击的来历，两人还拿着骗来的钱，回去把那座破旧道观给重修了。
在他们嘴里，他们师傅是世外高人，早已羽化成仙，而他们就是世外高人的弟子，如今他们入世是为了历练。
殊不知，他们的白发白眉都是染出来的，是早年他们行骗时在某地偶然得到的一种染料。
善元子在得知这一染料的特性后，就知道他们的机缘来了。在这之后，二人以得道高人的身份行骗，少有被人识破，甚至还混进了皇宫里。
什么鹤发童颜？
鹤发是染出来的，童颜不过是人还没老，又特意保养过罢了。
“你说的也有理，不能就这么跑了，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真是惹恼了陛下，我二人恐性命不保。这事我得细细酌量一二，再布置一番方可，至于你，最近收敛些，别又闹出什么事来，到时候又是我替你收拾烂摊子。”
善成子嘻嘻一笑应下，至于听没听进去，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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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香赶得不凑巧，并没有见到建仁帝。
荣庆甚至说得很通透，说是陛下今日心情不愉，让晚香晚些时候再来。
她来本就是为了大事，自然不宜在建仁帝心情不佳的时候来触霉头，只能无奈回去。
回去后，问玉还没走，似乎在等她的消息。
晚香把大致情况说了下，两人商量了一番，问玉就打算离开了，他司礼监还有差事。
“此事要不要先知会杜家和定国公府？”
之前是晚香一时激动之下，就打算去找建仁帝说此事，如今暂时见不到建仁帝，就该考虑是不是告诉杜家和定国公府。
不过晚香觉得定国公府也就罢，到底隔着一层，若是杜家人知道太子有后，定会十分高兴。
“还是等事情办成了后再说。”晚香想了想道。
问玉也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他离了承华殿一路往回走，刚走过西酒坊，斜道出来个人。
是个模样个头都十分普通的太监。
此人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后匆匆离去。
问玉脚步不转，继续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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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第二天临近傍晚的时候，玉溪宫突然来了人，说是建仁帝招晚香过去。
建仁帝刚出定，这整整一天多的时间他什么人也没见，一直在打坐，出定后用了些吃食，听荣庆说皇后前来求见，似有什么急事，他也没多想就让人去请了晚香。
此刻的建仁帝一改之前大怒的模样，其实他极少会在人前显露情绪，多数的时候是喜怒不形于色。
“你找朕有何事？”
人很多时候，都是一时情绪，真若是让你冷静下来细细思量，总会平添很多不必要的情绪。就好像现在，晚香就怕建仁帝听完自己的故事后会质疑，也怕不能如愿为小孩要到一个身份，或是不能把小孩养在身边。
在晚香想法中，她是想把小孩养在身边的，不然小孩孤苦伶仃一个人，难道让他去住皇子所？
且作为太子唯一的子嗣，又是个男孩，换做平时肯定影响不到什么，但如今储位未定，就怕有人会多想。
不过此时晚香已然骑虎难下，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做的，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索性直接了当一点。
于是她就把事情说了，无遮无拦，一句不差的原话直说。
听完后，建仁帝陷入沉默。
无人知晓他内心深处又翻起了何等的惊涛骇浪——
晚香进宫的晚，自然不知道一些宫里的旧事，可建仁帝知道，这宫里认真来说，极少有什么事能瞒住他。
他虽不知那个孩子的存在，毕竟前皇后想瞒住什么事，又是远在西苑，还是能瞒住的，但几乎一听完晚香的叙述，建仁帝就想起当年，也就是小孩出生的前一年夏天，西苑里发生过一件事。
当时太子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刚显锋芒的时候，又刚大婚没多久，可谓是万众瞩目。
彼时有占城特使入京觐见，建仁帝便在西苑设宴招待那位番邦特使，就在招待特使当晚的夜宴上，发生了一些小乱子。
其实即使到现在，很多当时在场的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似乎出了什么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内情，却三缄其口不敢多提。不过建仁帝倒是知道和太子有关，他询问过前皇后，前皇后说无碍，没发生什么大事，他就没有再问，不过事后前皇后很是整治了一批人。
有了这个前因在，似乎所有事都能串联起来了。
“朕总说你处事不够铁腕，总是心软，也许这就是心软带来的福报？”建仁帝心在中默默道。
同时他还想起皇后临去之前。
彼时太子薨后，他和皇后的关系降到了冰点，皇后重病之际心里还是怨恨他，怨恨他封宫太快，以至于东宫遭此大祸。
到那时候，他也明白过来了，可为时已晚，又碍于君王颜面僵着面子不肯认错。
其实到现在建仁帝还不认为自己错了，时疫若是在宫里蔓延起来，后果不堪设想，他只是做了一个帝王应该做的，可站在一个做父亲的立场上，多多少少显得冷血薄情。
皇后就怨他这个，连临死的时候都在怨着他，在她死之前，她一直不愿见他，直到那次她命人请他来说封杜氏女为后的事情。
“这是你欠我和我皇儿的，我希望你能答应。”
这哪是请求，明明就是威胁！
当时建仁帝大怒，可看她病体孱弱，面色苍白的模样，不知怎么就想到当年她嫁给自己时的样子，想到了这些年来点点滴滴，想到了很多事。
他难得没有将怒气发泄出来，点头答允了。
“望陛下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说到这话时，皇后的眼中隐隐透着一股光，一股建仁帝从未见过的光，当时他也没多想，只当皇后是终于愿意软化了，心里还有些高兴。虽然皇后说自己时日无多，但其实他并不信，他总觉得皇后不会死。
他都没死，她怎会死？
她是他的妻，是他的皇后，他若是仙福永享，她必然与他一样寿与天齐。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只不过过了一天，坤宁宫就传出皇后薨了的消息。
彼时宫里正在给皇后办丧仪，建仁帝枯坐在斋宫里，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皇后眼里的那股光。
当时他一直没想明白，此时似乎突然就明白了。
“你这是在惩罚朕？”
……
建仁帝一下子就萎靡了起来。
他在人前一直是威严的，高高在上的，就好像他从不会在大臣面前穿道袍，他认为皇帝必须要保证皇帝的威严和体面。他人前一直注意仪态，从不会塌肩驼背，可这一刻他的肩垮了。
他的肩垮了，以手拄额，似乎有些头疼，又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荣庆在一旁噤若寒蝉，晚香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心里还在想难道陛下不信小孩的身世？
不知过去了多久，建仁帝直起身问道：“那你是想怎么安置那个孩子？”
晚香抬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建仁帝似乎突然就变得十分苍老，老态毕现，她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觉，想了想后，道：“臣妾觉得稚子尚幼，又无父无母，在宫里也就臣妾这一个亲人，就想先把他养在身边。”
为了说服建仁帝，她又补充道：“他从小就在内安乐堂那种地方长大，有些地方还是个正常的孩童不一样的，臣妾就想先把他养在身边，多教一教他，等过几年他再大一些，陛下若是觉得他得挪出后宫了，再把他挪至皇子所？”
“你说这宫里他就你一个亲人，那朕什么？”
晚香没提防建仁帝会这么问，被问得一愣。
其实如果按血缘来算，小孩和建仁帝的关系还要更亲一些，毕竟是亲祖父。可晚香之前根本没想到建仁帝，也是建仁帝素来待人冷淡，他也不是没有孙子孙女，可从没见过他对谁另眼相看。
晚香的样子让建仁帝眼中泛起淡淡的笑意，他摆了摆手，道：“罢了，朕不吓你，就照你说的去做，等下朕让荣庆去接那孩子，等都安置好了，再送去承华殿。”
“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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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出了玉溪宫，晚香还有些不敢置信。
这事就这么成了？
虽然来之前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困难，顶多是小孩的去处可能需要她费些心思斡旋，但万万没想到竟会如此容易。
至于建仁帝为何要让荣庆去接那孩子，还说什么安置好再给她送过去，毕竟是皇家血脉，还是要经过确认，而不是仅凭一己之言。
不过建仁帝既然这么说了，就说明他已经确认那孩子就是太子的子嗣，至于他是如何确认的，晚香不知道，但想来应该另有缘由。既然建仁帝都确定了，又答应了，后续的一些琐事自然是他处理。
天子当一言九鼎，在这一方面，建仁帝一直做得不差。而皇帝办起事来就是迅速，第二天中午，小孩就被送到了承华殿。
与此同时，关于前太子还留有后嗣的事情，也在西苑里流传起来。

第158章 小皇后（六十八）  叫祖母还是叫姑母？……
这简直是一石惊起千层浪。
暗中打听者无数，当听说孩子是在皇后身边养着，承华殿很快就被人踏破了门槛。
低阶嫔妃自然不敢问到晚香面前来，只敢以请安问好作为借口，几个高阶嫔妃就直接了当了，各种问题朝晚香袭来，从晚香是怎么发现这孩子的，太子是怎么才会有的这个子嗣，孩子的娘呢？
各种各样的问题。
当然还有太后。
最终晚香是在太后那儿，重复了一遍之前她在建仁帝那讲的‘故事’，才解了所有人的疑惑。
“陛下说了，等从西苑回宫后，就给安儿上宗牒。”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包含了好几层意思。
陛下在你们之前知晓，陛下都没疑问，你们最好也别有太多疑问了，陛下都说要上宗牒了，说明身份血脉确认，不相干的人最好少点疑问。
一时间，众生百态。
太后抹着眼泪，又是又是欣慰又是心酸道：“这可是大好事，大好事！太子那孩子福薄命苦，哀家一想到他就心疼不已，如今有了安儿，也算是老天开眼了！来，快到曾祖母这里来，让曾祖母好好看看你。”
安儿犹豫地看向晚香。
晚香对他暗暗点了下头，他这才走了过去。
太后把他抱进怀里，怜惜不已，一众嫔妃也十分凑趣，或是说他乖巧，或是说他长得像太子，一时之间十分热闹。
就在这之际，有个人突然道：“这孩子话挺少，似乎有些怕生？”
殿里安静了一瞬。
其实所有人都能看出安儿的异常，这孩子太沉默了，除了之前来时给太后请安时唤了人，之后便一言不发。
可能看出不代表会直接了当说出来，毕竟现在谁都不想得罪皇后。
“孩子从小长在内安乐堂那种地方，会怕生也是正常，把刘淑妃你关到内安乐堂关几年，你也会怕生话少。”太后眉眼不抬，笑盈盈地道。
刘淑妃的脸僵了一下，堆起假笑。
“太后说的是，倒是臣妾犯傻了。”
太后话并不好听，虽是笑着说的，像是在打趣，可太后是什么人，可从来不会‘失言’，若是失言，那必然是有目的的。
看来刘淑妃最近的风头，似乎有些碍了太后的眼。晚香在心里暗忖着。
等一众嫔妃都散去，太后沉下了脸。
她向来人前人后向来都是慈祥和蔼，能让她沉脸说明事态严重，宋姑姑在一旁屏息静气，也没敢说话。
“你说皇帝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顿了顿，太后又道：“咱们这位陛下从来心思深沉，心眼也多，但凡做事从不会做那无谓之事。据说皇后身边有个太监去了司礼监，最近颇得他的看重？”
宋姑姑答道：“确实有这么个人，叫问玉，之前是在坤宁宫当首领太监。”
“司礼监那我们插不上手，不过应该能看出来皇帝是在给皇后做体面。”略微沉吟了下，太后又道，“恐怕还不止体面，看来方贵妃下的狠手吓到了皇帝，害怕让杜家再死一个皇后，所以在给皇后准备后手呢。”
“所以说，男人就是这样，还在的时候不会重视你，等你哪天死了，他又会心心念念，死了的都是心尖尖儿上的，没死的连看都不想多看你一眼。
这种话，宋姑姑哪敢插嘴。
而太后所说的男人，其实并不光指的是建仁帝，而是先皇。只是这又是另外的故事了，宫里极少有人知道，只有当年还在老人们还知道些许。
“让哀家说，之前皇后中毒那事来得蹊跷，若不是哀家亲眼看见皇后命在旦夕，不像作伪，哀家真要怀疑皇后是不是自导自演。还有方贵妃，这步棋简直是昏招，非但没把人弄死，反而坑了自己。
“不过这也好，若她不乱出昏招，皇帝又怎么会废了端王？看似只废了端王，其实相当于废了贵妃一系乃至方家两条臂膀，方家的皇子不出岔子，又哪有别家皇子的出头之日，只是突然冒出个前太子之子……”
说白了，太后还是忌惮的还是中宫一脉。
以前是，现在依然。
.
“我不喜欢那里。”
回去的路上，小孩突然说。
“我也不喜欢。”
“那你为何还要来？”
晚香微怔。
片刻后，她想了想道：“人生在世，总有些不想去做却又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既然不想做，那就不要去做。你要是不喜欢这里，可以跟我一起回去。”小孩的回去，指的是回到内安乐堂那处院落，回到废弃的羊房夹道中。
其实晚香看得出来，小孩出来后，何止是不喜欢太后那儿，他连承华殿都十分不习惯。
他不喜欢太多人，也不喜欢说话，更不用说宫里那些繁复的规矩和礼节。
“她们的眼神都很讨厌，我不喜欢太多人盯着我看，她们看人的样子也很奇怪，总是偷偷摸摸的，我一去看她们，她们又都不敢看我了。”小孩抱怨道。
晚香叹了口气，停下脚步。
“嬷嬷现在没办法照顾你，虽然我找太医给她看过了，但她身体太差，恐怕活不了多久，她把你托付给了我，以后你就要跟我一起过日子，这件事陛下也同意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人，其实我也不喜欢，但就像我方才说的那样，人生在世，总有很多不得已，没办法抗拒，只有去妥协，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安然活下去。”
“意思就是说，明明不喜欢，偏偏要装作喜欢吗？”谁说小孩笨来着，其实他很敏锐，也很聪明。
“当然不是，”晚香摇了摇头，“我们的妥协，只是为了让未来的日子更好，你不可能永远待在内安乐堂，你必须要见人、读书、长大，乃至于以后成家、生子、立业，这些都是人生必须要经历的。而我也不可能跟你回去，因为我是皇后，我有自己必须担负的责任。”
“那我的责任是什么？”
晚香一愣后，失笑：“你现在还小，哪有什么责任，等你以后长大了，就会明白自己的责任。”
“那我需要长到多大？”
她想了想：“十五以后吧，或者十八，二十加冠？”
“那是不是我长大后，就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不愧是小孩子，多么的天真可爱。
这话不是贬义，晚香是真这么觉得，以前的她也很天真，天真是件很好的事，只是这里不允许它存在。
“你现在不要想这么多，等你以后长大了再说，现在你要做的是多吃东西，养好身体，好好长大，好好读书……”
她牵着小孩的手，一边走一边循循善诱。
“我觉得这样的日子一点都不快活。”
“你这么小，知道什么是快活？”
“我当然知道，我每次去见的你时候，心里就很快活。对了，我该叫你什么？娘娘吗？你的几个宫女因为我该叫你什么在我面前吵了起来，她们有人说我该叫你姑母，有人说我应该叫你祖母，我到底该叫你什么？”
晚香头疼起来，这倒是个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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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关于称呼这件事，晚香还是选择因地制宜。
其实她觉得姑母更合适，可偏偏宫里讲究规矩，讲究辈分，所以她和小孩商量好了，人前叫她祖母，人后还是叫姑母吧。
因为这件事，小孩很是提了许多疑问。
为了解答这些疑问，晚香没少绞尽脑汁，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小孩并不好养，不是小孩的问题，而是这个年纪的孩童都是这样，脑子里都是天马行空，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疑问。
她前面几世当过娘，养过孩子，自然知道养孩子就得虚心，还得有耐心。
在晚香的耐心教养下，小孩和她一起过得还算顺遂。
她就好像突然又多了个儿子，也突然多了许多的事，从安儿的衣食住行，到给他启蒙开始学识字。
暂时因为小孩还不太习惯跟陌生人的相处，所以他的启蒙是晚香自己张罗的，先是每天读书给他听，多是一些小故事，然后再慢慢带他识字。
这期间，嬷嬷还是死了。
她到底撑了这么些日子，本来就是油尽灯枯，如今心愿已了，死的时候还算安详。
小孩本来最近好不容易开朗了些，突然一下子就沉默了，晚香非常心疼，片刻不离地陪着他。
因为这些，晚香对外面发生的事多多少少有些忽视，像那些皇子们谁和谁起了冲突，谁又做了什么，谁的风头又盖过了谁，她总是要延迟些，才会知道消息。
时间进入九月，西苑避暑的一众人终于决定打道回宫。
又是新的地方，新的人，至少对小孩来说是如此。尤其他现在不光要学着读书识字，还得学一些宫里的规矩，不光他忙，晚香跟着也很忙。
这期间问玉来过几次，多是说一些他在司礼监的事，对这些晚香并不陌生，因为前世时问玉也是这样。
他总是这样，总是报喜不报忧，在她面前他从来只会说些好的事，对于自己遇到的困境或是遭受到的危机，他却从来不提。
甚至会故意麻痹她，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顾不上去担忧他的处境，什么事他都会安排的妥妥当当，而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
对这，晚香反应过来后，是生过气的。
却也仅仅只是一会儿，她现在全副心神都扑在了小孩身上，确实对外面的一些事有心无力。她也仅仅只能保证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或者再说多点，再加上后宫，前朝的一些事她确实没办法，她也不懂那些党争派系什么的。
幸亏是还有杜家，还有定国公府，帮着问玉。
晚香知道问玉和杜家及定国公府联系密切，有了这两处当助力，她倒不太担忧外面的一些事。
而杜家那边，在知晓太子还留有子嗣后，杜青一下子就振奋了起来。
当然也不是说他以前就是在浑噩度日，他本就因为腿疾卧病了一些日子，难免远离朝堂。之前晚香的打算也是让杜家、让定国公府沉寂下来，明哲保身，不搀和任何是非。
可小孩的出现，很明显给杜青注入了一股精气神，也很明显改变了一些东西。
这些改变包括杜家、定国公府，包括问玉在内。
晚香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也知道他们的打算，其实这件事问玉并没有瞒过她，只是没有明说，但问玉知道她明白，她也知道问玉的想法和打算。
这个打算暂时还在雏形，能不能成谁也不知，但至少有了这么个打算在，就好像给了所有人一个明确的方向。
而更让人诧异的是，似乎建仁帝也在促成这个打算。
这是问玉和晚香说的，他甚至没办法举例说明，只能说是一种感觉，而晚香渐渐地也有了这种感觉，她的心里甚至有了种明悟感。
在有了这种明悟感后，她似乎也就不再担心问玉的处境了。
而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
当朝国师善元子竟和他师弟善成子一同失踪了。

第159章 小皇后（六十九）  问玉被讹
“这事为何和你有关系？你的意思是说，是你和李院正一同把他们吓走了？”晚香诧异道。
问玉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算是吧。”
在问玉的解释下，晚香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事还要说到之前，李院正受问玉唆使，告诉建仁帝皇后暂时没办法怀有身孕这件事。
当时建仁帝大怒，差点没迁怒李院正，之后善元子的到来，以及善元子为了自保所说的一些话，阴错阳差让建仁帝暂时放弃了之前的打算。
但这件事问玉并不知道，他只知道善元子劝住了建仁帝，至于善元子为何能劝住建仁帝？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事后隔了几日，有敬事房的太监例行去给建仁帝请安。
敬事房作为曾经风光无限、被众多嫔妃捧着讨好着的地方，随着建仁帝渐渐地不近女色后，就变得门庭冷落。
可再是门庭冷落，这地方到底没撤，里面的太监们也心急，宫里人人都有自己的差事，唯独他们就是摆设。
今天是摆设，明天是摆设，摆设当久了说不定就真成摆设了。
再加上宫里向来捧高踩低，在主子面前没存在感，人人都会踩你一脚，敬事房的太监们就心急啊，急得抓耳挠腮。
后来就有人点拨道，急什么啊，别忘了你们是干什么的。
这简直是一言惊醒梦中人！
敬事房是干什么的？那是专管皇帝临幸嫔妃的，就算皇帝现在追求大道，不近女色，可狐假虎威是宫里每个人都必备的技能。
以前敬事房每天都会和皇帝打交道，现在每天不成了，隔个三五天去主子跟前刷个存在感，也没人敢拦着，毕竟这可是关系到江山社稷、祖宗家法、繁衍皇嗣之大事。
反正高帽子那么多，恢复不了以前的风光，但夹缝中求生存也不是不行。见不到陛下，见见陛下的宫殿，见见陛下身边的人，展示下‘敬事房的人还没死绝，还能出气呢’也不是不可。
而就在这过程中，关于国师劝建仁帝神功大成之前不要近女色之事，就这么被敬事房的人知道了。
这本来就是太监们之间的口舌，敬事房的人都知道了，问玉的消息自然不会落下。
换做别人不会多想，可换做问玉——
本来他之前就协同李院正，做了一番‘大逆不道’的事，本想着后续还得想法子一劳永逸，怎么善元子就这么凑巧地遂了他的意？
有这么一句话，过于巧合就说明有异。
而善元子师兄弟二人在斋宫里做什么，外臣们不清楚，可不代表宫里人不知道，甚至因他二人发生的一些事，只要有点心，都能看出来，只是没人敢说。
那些事问玉知道，李院正也知道，之前问玉为何能凭着那些大逆不道之言说动李院正，不就是因为这个。
捋清楚这中间的因果后，问玉灵机一动。
——他把这事告诉了李院正。
其实他之所以会把这事告诉李院正，就是为了安抚对方。
就像之前问玉说的那样，李院正这个人其实很‘迂腐’，他这个人的迂腐是当下许多读书人都具备的一种特质，譬如忠君爱国，譬如天地君亲师。
当下的人，敬天地不必赘述，天地之下就是君。
这个君指的是君王，是天子。
所以读书人敬了天地，就是君王，亲人和老师还要排在后头。
问玉之所以能‘唆使’李院正，很大的原因就是利用了李院正忠君爱国之心。
李院正作为太医院的院正，主管着皇帝、皇后、太后请医问药之事，要知道太医院并不光只是为皇族看病治病，他们的日常工作超乎常人想象中复杂，他们甚至还承担着记录所有皇族的身体状况，每次诊脉看诊都会留档记录下医案，也就是俗称的脉案。
皇族尚且如此，更不用说是皇帝。
像太医院所存医案，甚至可以追溯到□□的，一般不出任何意外的情况下，这种东西是一直保存的。
可想而知，这宫里恐怕没有人比李院正更清楚建仁帝的身体状况，也没有人比李院正更清楚陛下自打服了那劳什子‘仙丹’后，龙体所产生的种种异常。
其实在事情发生之始，就是李院正刚开始注意到建仁帝龙体发生异变时，他就谏言过，却惨遭痛斥，差点没被罢官砍头。自那以后他就忌讳莫深，闭口再也不提相关之事，可不提不代表心里没数。
在李院正心里，是恨着善元子师兄弟二人的。
什么国师？
就是妖道！妖道祸国！
只是这话不敢说，也不能说。
所以李院正才敢因为忠君爱国之心，而去犯所谓的‘欺君之罪’。在他心里，这不算欺君，他是为了君好，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朝廷，所以他敢冒大不韪。
可他的敢冒大不韪是凭着一股‘气’，一股忠君爱国的正气，这股气需要有东西支撑。
如今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问玉面前——他只需要把这个故事讲一讲，就能让李院正同仇敌忾，就能加深李院正心中的那股‘正气’，让他立身正稳、理直气壮，不至于以后在建仁帝面前心虚漏底，以后他若是还有什么事需要用到对方，这就是助力。
其实问玉主要是因为后者。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似乎刺激过了头，竟把李院正刺激得连续很多天都十分恼怒和生气，三番两次在他面前痛骂善元子二人，甚至恼极生恨想设计这两人，让他二人在建仁帝面前失势。
若是以前，李院正想都不敢这么想，可经过了问玉利用他设局那次之后，他意识到问玉这个人不简单，
他觉得对方说不定有办法。
为此，他磨了问玉十多天，不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也就是讲那些忠君爱国的大道理，讲修道对建仁帝的影响，以及君王不理朝政对江山社稷的影响等等。
他似乎认定了问玉一定有办法，卯足劲儿地在问玉身上下功夫。
最终，问玉被他说动了。
“这人是不是有点痴？”听到这里，晚香忍不住道。
所谓的痴，也可以说是犟、傻、一根筋、认死理等等。
问玉失笑：“他哪是痴，他是在讹我。”
“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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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李院正就在讹问玉。
开始问玉没觉得，可李院正‘痴’得过了头。李院正可不是这种人，不然他哪能在院正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还能保存自己的性命？
这时候问玉意识到李院正在讹他。
可能问玉利用李院正设局，让他联想到很多。
一个太监怎可能就因为‘忠君爱国’，为了救自己，就干下这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其实归根究底，这事跟皇后有关，是不是皇后不愿承宠？这事杜家可知道，定国公府可知道，还是皇后自己的意思？
不管是什么意思，都让李院正意识到一件事——问玉手中有超乎寻常的力量，这股力量让他对宫里各处形势洞若观火。
也只有洞若观火，才能利用他设下那个局。
再加上有两人之前的‘狼狈为奸’，本质两人表面上都是忧心建仁帝龙体，憎恨妖道带来的贻害。
不管这个忧心、憎恨是真是假，反正李院正是‘当真’了，既然如此，还会有比问玉更合适的合作对象吗？
所以李院正赖上问玉了。
“他是摆明了就算我对付不了善元子二人，我背后的人也能对付。”
这是强行在拉皇后、拉杜家、拉定国公府上他的‘贼船’，也是以之前‘狼狈为奸’作为媒介，强行让问玉也帮他办事。
所以李院正根本不傻，他很聪明，其实想想也是，一个不聪明的人能当上太医院院正？
问玉明悟了这一切后，除了苦笑，也只能苦笑。
他利用人心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第一次有人用这种‘阳谋’来对付他，而他竟没办法拒绝，他只能答应，并为李院正想法子。
……
问玉的方法就是让李院正按照他说的做，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可能也明白自己手段有些‘卑劣’，这次李院正咬着牙什么异议都没提，问玉怎么说他怎么做。
其实问玉也没让他干什么，就是让李院正在给建仁帝例行请平安脉时，开了一剂给建仁帝浸泡的汤药。
建仁帝身上有毒疮，一直不好，这事没几个人知道，但李院正知道。
只是建仁帝讳医忌疾，李院正又不能上杆子，也是不敢。这次他听从问玉的话，在建仁帝面前演了一场戏，大抵是有之前的例子，又有问玉的教导，李院正就想着自己的忠君之心，想着自己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把自己都给感动哭了，说这是他呕心沥血才调配出的方子，陛下一定要试试。
李院正很坚决，一副建仁帝不试试他就撞柱子的决然模样。
建仁帝果然被他感动了。
虽然他心中不以为然，但面上还是要试试的。一个明君哪能敝帚自珍，要宽容，要大度，要海乃百川，有容乃大。而且建仁帝也想着，如果试完了无效，就证明他龙体上的毒疮确实是在排毒，而不是李院正说的那样是中毒，以后这李院正也不用这么‘呕心沥血’了。
他真是个明君！
这边建仁帝试着方子，那边问玉设了个局，安排了几个太监在善元子面前说漏了嘴。
让他不光知道了这件事，还知道是陛下让李院正来看诊，来治那毒疮。
再看斋宫里如此声势——每天都有太监进进出出安排浴汤。建仁帝的打算是多试几日，连试五天，因为李院正说的是连试五日，必有奇效，建仁帝就打算按照他说的做，也免得到时候李院正在他面前又有是非说。
知道这些后，善元子心中各种忐忑不安，简直就别提了。
这也就罢，就在善元子忐忑不安之际，竟然有人暗中来杀他。
还不止一次！
一次是在夜里，有人持刀摸到善元子床头，他突然醒了过来，出声惊走了那人。虽是半夜，善元子模模糊糊没看清楚，但还是能看出那歹人似乎穿着太监的衣裳。
鉴于此，善元子惊疑不定，没敢声张。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暗杀又不期而至，他的茶里竟然被人下了毒，下的正是鹤顶红，也就是砒/霜。
要说别的毒，善元子可能还不认识，可鹤顶红正是砒石里提炼出来的，这东西诞生之始就是炼丹术士炼丹时所产生的‘废料’，这些年来善元子炼的丹没有上千炉，也有几百炉了，有成的，也有没成的，太熟悉这种东西的味道了，所以那茶刚进口，就被他吐了出来。

第160章 小皇后（七十）  提督西厂
毒虽没喝进去，可善元子却被吓破了胆子。
要知道这可是在宫里，夹带毒药进来可并不容易，能夹带进来非一般人，那到底是谁想让他死？
结合那个半夜疑似穿着太监服的人想杀他，再结合建仁帝这几日的动静，善元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他带着善成子跑了。
……
“他就这么跑了？他那么想是不是有点傻？圣上真若是想杀他，会用暗杀这种手段？”晚香诧异道。
“你要知道心思多的人，通常喜欢多思多想，他可能觉得陛下碍于颜面，不想承认自己的错误，明面上不好处置他，所以才会暗中杀他。”
晚香揶揄地看了他一眼：“是不是因为你也是心思多的人，所以才这么了解善元子这种人？”
问玉苦笑：“娘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就让他这么跑了？”晚香有点感叹。
“自然不会。”
“那就是还有下文？”这下，晚香来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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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想想也是，既然问玉知道的这么清楚，怎可能放善元子师兄弟二人安然逃去？
善元子还算聪明，他也不是不管不顾就跑的，而是留下的话，说是他有感近日到了突破关卡，所以暂时不告而别，待突破成功后就会归来。
他没有将这话直接告诉建仁帝，而是人先消失了，待过了几日建仁帝找他没找到，有人在他书房的抽屉里发现留书。
这又给善元子二人争取了几天的时间，甚至建仁帝有可能放他去‘突破’，等待他的归来也说不定。这也算是善元子为自己留下的两个后手。
还别说，善元子还真算对了。
看到留书后，建仁帝当时只是失笑，觉得国师未免太过急切，何等突破竟如此着急要离开京城？
失笑之余，建仁帝也没想别的，只想看来在皇宫里确实影响了自己修行。以前善元子就曾说过，修道虽要入世，但长期留在尘世中不利于修行，他想着估摸是京城并不适合拿来突破，国师才要暂离。
他根本没有想到善元子会偷跑。于建仁帝来说，他对善元子师兄弟二人极为厚待，自然不会去想善元子会逃跑。
可偏偏善元子就是跑了，这一跑，就是天高任鸟飞。
当然，若是头顶上没有那张网，说不定还真让他跑掉了。
……
其实事情过了几日后，建仁帝就越想越不对。
可他根本不会觉得善元子会偷跑，所以仅仅是觉得不对而已。
问玉见建仁帝总是有所思，便建议道：“陛下既然惦记国师，不如让人往国师所住之地送些东西，国师多年未归，虽道观中有人打理，可那般乡野之地，到底不若在京城之中。如此一来国师见陛下惦记自己，必然感激涕零，日后功成回归，也能尽心陪伴帝侧。”
是的，现如今问玉也能在建仁帝身边说上几句话了，多是借着批送奏折之际。
所谓帝王无情便是如此，也不过才几个月不到的时间，人们哪还记得曾经乔公公，多是知道司礼监的解公公。
知道这位解公公是‘新贵’，颇得陛下宠信。
建仁帝觉得问玉说得有理。
其实问玉的话是有隐藏含义的，前面都是废话，最后一句才恰好掐住建仁帝在意的点。建仁帝一想到尽心辅佐自己修炼神功，哪还有不同意的？索性也不费什么事，他当即就发了圣谕，用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善元子二人祖籍。
若是善元子有朝一日知晓，他重修那座乡野道观最终会败露自己的行迹，他一定会宁死也不补这个漏。
可人的天性就是如此，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这是人的通病，不然那些大官发达以后，为何要回到祖籍那穷乡僻壤的地方祭祖、修宗祠、修宅院？还不是就想告诉那些曾经瞧不起自己的人，老子现在发达了，老子以后今非昔比。
挺无谓的，但人人都逃不过。
善元子也没有先知的本领，所以他想不到这里，他只知道他暂时肯定不能回去，不然就是自投罗网，他打算在外面混几年，等以后风头过了再回去看看。
所以说人的眼界和格局，会制约他的底蕴和发展，哪怕善元子也当了不少年的国师，可他骨子里其实还是那个四处招摇撞骗的道士。
建仁帝发了八百里加急让当地官府送赏赐给善元子，本想是越快越好，说不定国师前脚到，后脚他的恩赏就至，可惜派过去的人根本没见着善元子，问那打理道观的道士，国师根本没归。
算了算时间，这在路上怎么走也该到了，难道是路上耽误了？
消息传到京城，建仁帝下命等。
这一等又是几日过去，别说善元子了，连个道士毛都没等着，建仁帝意识到不对，先让镇守京城门户的京卫指挥使司查，查国师可有出京，同时派人去了通州。
通州有运河，四通八达，如果善元子想离开京畿重地，必然要通过通州。
消息当天就传了回来，不光通州那边没人见过善元子的踪迹，连京城这都没人看见过他出城。
难道说善元子还没出城？
这个可能性不大。
那就是善元子会飞，不用车马就能远行？
这不是胡扯吗！
建仁帝当即下命让人去查。
可这个命令刚发出，又被建仁帝收回了。
不知为何建仁帝收回了成命，而是改为了暗中查探，此事就派给了问玉。为此，建仁帝还把提督西厂的衔儿从乔安思身上扒了下来，给了问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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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西厂，也算多灾多难。
曾经也风极一时，甚至风头压过东厂，却惨遭被撤。
原因之一自然是因为行事太过，以至于弄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群臣激愤，被先皇祭天用来安抚大臣们。还有个根本性原因就是西厂和东厂重复了，西厂之所以会组建，就是因为帝王需要制衡东厂，当不需要制衡东厂时，西厂也就不需要存在了。
不过不管怎样，问玉从司礼监秉笔到兼任西厂提督，算是从无权派转为了实权派。
同时他还摘了乔安思的桃子。
本来西厂是在乔安思手里组建的，当初他为了挑衅孙宏茂，没少在组建西厂上下功夫，东厂有的西厂要有，东厂没的西厂也要有，力气没少下，还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谁知道自己这位置还没捂热，就被人给挤了下去。
西厂又称西缉事厂，下设千户百户各一人，并有掌班、司房、坐记、番役等，直接听命于皇帝，和东厂类似，属于帮皇帝办事的机构。他们最擅长的就是侦查和监视之类的活动，所以这种需要‘私下办’的事交给他们再合适不过。
这还是西厂复辟后，第一次为圣上办事，所以西厂上上下下格外振奋。
也是问玉幸运，本来各处最忌讳的便是空降，可这西厂刚组建而成，里面的人都是各处禁军卫里抽调而来，自然不存在排斥什么的。
再加上乔安思失势后，彼时西厂正处于刚组建成，突然生了变数，有人害怕被牵连报复，有人害怕花了大力气打点过来反而落空，谁知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新来的提督俨然比上一位更得圣眷，众人皆是大喜过望，自然不会搞事情了。
如此一来，上下一心，自然万事皆顺。
问玉早就让人暗中盯着善元子二人，所以哪怕他们已经跑到千里之遥，依旧被缉拿了回来。
被缉拿时，善元子二人正在船上，将要出海。
善元子带着师弟乔装离开京城后，左思右想觉得继续待在大昌不安全，所幸他之前也算有机遇，当国师时认识了一个从东洋来的海商，他许以大价钱，又以替建仁帝办事做幌子，倒唬得那海商不但待他如同上宾，还同意带他出海。
只可惜他瞧低了那位海商，只以为商人皆贱，自然粗鄙不堪，也愚昧不堪，哪知晓能当海商的都是刀林剑雨中走过来的。
人前是商，到了海上就是盗。
那海商开始确实被善元子唬过去了，又是替皇帝办事，又是许以事成之后皇商的名头，可哪个皇家办事是只来两个老道士？
再加上二人形迹诡异，一副躲躲藏藏、生怕被外人知道身份的样子，海商暗中觉得事情诡异，果然一诈之后，从喝醉了的善成子口中得知二人是得罪了皇帝，这次前去东洋哪是替皇帝办事，而是逃命去也。
是不是得罪了皇帝，这海商并不重视，想逃命于他来说也无所谓，可善元子二人这些年来积攒了很大一批金银，二人逃命归逃命，‘命根子’不能丢，毕竟哪怕去了东洋，也得吃喝花用，他们也不是真的食风饮露。
在大昌境内他们还可以随身携带银票，可这出了海却没人认什么银票，自然要兑换成金银，善元子以随身用物为名携带了十多个半人高的大木箱，那木箱不光大还重，得五六个人才能搬动。能当海盗的哪里会眼中没内容，再一想这二人是亡命天涯，这不是送上门的肥羊！
一番设计之下，金银上了海商的船，善元子二人也上了船，却是以阶下囚的身份。
“你二人既要出海逃命，我就带你二人出海逃命，也算是信守承诺，只是白坐船可不行，那些东西就当船资了。”
海商哈哈大笑得意离去，善元子二人满脸死灰、狼狈不堪。
舱门紧闭，不大船舱中只剩下二人。这是位于海船底部的舱房，常年不见阳光，阴暗不堪，散发着浓郁的霉味儿。
“都是你害我！都是你害我！都是你害我沦落这番境地！”善元子对善成子一番拳打脚踢，喘着粗气跌坐在了地上。
善成子鼻青脸肿，像条死鱼一样，弹两下，起不来，再弹两下，还是起不来，索性放弃了，躺平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我也不是故意的，这不是吃多了酒，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善元子冷笑：“每次都是我替你收捡烂摊子，次次叮嘱你皆是不听，这次烂摊子不用收拾了，你就指着走到半途这人不会把我们扔下海喂鱼！”
善成子如丧考批，善元子坐在角落里懒得搭理他。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走了！”善成子喘着粗气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说我不走，你非要我走，你不光自己走，还得带着我。你说有人杀你，让我说就是你犯了癔症，你要走自己走得了，带我做什么，我还没说你害我呢……”

第161章 小皇后（七十一）  病了
善元子被气得七窍生烟，直打哆嗦，话都说不出来了。
相反善成子越说越有劲儿，痴肥的身体竟从地上翻坐起来了。
“明明是你害我，现在反倒说我害你，别以为你是师兄，我就不敢还嘴了，我……”
“啊！”
善元子仰天一阵嘶吼，从地上跳了起来，以完全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矫健扑向善成子。
“你这个害人精，还敢还嘴，我打死你……”
“师兄你做什么！哎……你再打我还手了……”
两人宛如孩童一般扭打成一团，善成子连连吸气，又是叫疼又是威胁，可善元子宛如疯魔了一般。
终于善成子忍不住了，仗着体重就是一压，压在善元子身上。可善元子完全不怵他，明明被压得脸红似滴血，还用手去撕打对方。
“我真还手了……”
“你还敢还手！你还敢还手……”
“我可真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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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玉到时，两人死狗一般瘫倒在舱房里，已经是多日未吃饱肚子，浑身散发着一股酸臭味，进气没有出气多。
“你还当我是你师兄？你竟然连师兄的饭都抢……”
“这不是师兄你嫌弃饭菜都酸臭了，无法下咽，我想着饱死总比饿死好，就替你吃了……”
两人嘴唇翕张，要凑到很近的地方才能听清二人在说什么。本来跟随问玉出来办差的番役还不敢置信这两人就是陛下要找的国师，可有人凑近了听到这番话，又看二人身上那布满脏污的道袍。
“厂公，人找到了。”
问玉微微颔首，示意手下上前确认身份。
几个西厂番役走上前来，忍着臭气将二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一直被关在这种地方，天气又极为闷热，善元子二人不光身上酸臭熏天，还披头散发。因为多日未染发了，两人的黑头发早就长了出来，头顶是黑的，其他地方是白的，看起来极为怪异。
“果然是！”
到此时，西厂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俩道士竟然欺君罔上，也因此看二人的眼神极为不善。
“带走，有什么事等回京再说。”问玉道。
“是。”
一行人很快就回到甲板上。
叫刘金水的海商凑到问玉跟前，低头哈腰地赔着笑：“大人，您可是瞧着了，小的一开始也是被他们骗了，后来发现不对就暗中让人回京报了信，这可真不关小的事儿。”
问玉眼皮子都没动，嗯了一声：“行吧，算你将功折罪了，只是你知道规矩，管住自己的嘴。”
一听这话，刘金水喜出望外，连连点头道：“自然！自然！大人放心！”
一行人下了船。
船上，刘金水眯着眼看那黑色披风下，一道晃眼的金色随着行走一晃一晃地下了船去，越看眼睛眯得越很。
“老大，你何必和这些番子低声下气，不行就都干掉，反正咱们马上就出海了。”一个黑脸汉子凑上来道。
刘金水给了对方一巴掌：“张口闭口都是干掉，别忘了咱们现在是在陆地上，不是在海上，现在是海商，不是海盗，看谁都想干掉，没看见那人披风下的飞鱼服？”
“飞鱼服？你是说这些人是——”黑脸汉子吓得差点没吞了舌头。
他虽然是个海盗，可这几年没少在陆地上跑，尤其在京城待的多，自然知道飞鱼服意味着什么。
“行了，干你的活儿去！找些人把那几个箱子送下去，就说是那两个道士的东西。”
“老大，你舍得？”黑脸汉子十分诧异，要知道老大为了那些金银可没少费力气，就这么给人送去了？
“让你送你就送，哪来的那么多废话，除非你打算这趟以后我们不回来也不进京了，就一直在海上飘着。”
黑脸汉子想了想也是，只能不甘不愿去干活，可到底还是心疼。
一想到那么多银子飞了，他就替老大心疼。
刘金水自然舍不得，可他更惜命。
若是没被人抓住现行，他自然可以打死不认，可谁能想到他前脚刚下决定把那两道士黑了，后脚就有人找上门。
像做他们这行的，出海前的行踪向来十分隐秘，毕竟每一船的货都价值不菲，经常走黑路的自然也怕被人给黑了，谁知竟这么容易就被人摸上了门，人家还知道他干了什么。
再加上后续发生的这一系列事。
方才刘金水其实是故意配合演戏的，可害怕也是真害怕，他怕对方事后会翻脸，更怕自己被灭口。
只要一想到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干系，他就不寒而栗。这些事明显不是他能知道的，可偏偏叫他给撞上了，也是怨他贪心，当初若不是看重那道士的身份和他给的好处，他也不会……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打算这趟出去后过几年再回来，最近还是不上岸了，先避避风头再说。
……
“厂公，就这么放过了这些人？”李百户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不甘。
这船可不小，最近这些年，随着海上贸易的发展，现在少有人不知道海商们都是富得流油。
李百户在来西厂之前，就是禁军卫里的老人，当初他来西厂，就是冲着厂卫办差油水多，又被人巴结，指不定哪天就登了天。当时与他竞争这个位置的有好几个，若不是他下了大力气，现在站在这的也不会是他。
可他到底只是个百户，又是跟着厂公出来办事，厂公都说不再追究了，他自然不能说什么。
也许厂公是不懂？毕竟他这么年轻。
李百户有些感叹，即是感叹问玉这么年轻都提督西厂了，也是感叹他的‘不懂事’，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大的肥羊。
其实问玉又怎可能不知李百户在想什么，且他初来乍到，自然要笼络手下。
“此事不小，回京后还不定什么结果，不宜节外生枝。”他边走边说道，眉眼不动。
闻言，李百户心里先是一惊，再是满身冷汗。
他眼含感激地看着问玉，心有余悸道：“谢厂公提点。”
问玉微哂：“不过说不定这刘金水是个聪明人……”
正说着，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大人，我们东家说这几个箱子是那两位带上船的，您看……”
李百户目光一闪，和问玉对了个眼神。
等偌大几个箱子被运上车后，李百户看那深深地车辙，道：“厂公果然料事如神！”
这哪算什么料事如神，不过这话问玉也不会和李百户明说，只是吩咐道：“略微犒劳下兄弟们便罢，之后这些还要交上去，还是那句话不宜节外生枝。”
“是。”
.
善元子二人被秘密送回了京，当天晚上建仁帝在西厂大牢里审了两人。
是问玉亲自审的。
建仁帝就坐在外面。
在场的没几个人，除了隐在暗处的建仁帝和荣庆，便是这次问玉带出去办差的几个人。
善元子大抵是破罐子破摔了，原原本本的招了，其实他不招也没用，之前他还狡辩过，直到问玉让人扔了个镜子给他。
在看清镜中人的头发后，善元子就放弃了挣扎。
墙上插着的火把噼里啪啦地炸着响，已经快烧到末端了，这种浸了油的特制火把虽然足够亮，但一支只能烧半时辰，如今已经换了几次了。
牢房里，是令人窒息的静。
所有人都如坐针毡，却没人敢动。
只有问玉不为所动，他也是这间牢房里唯一能够坐着的，他毕竟是主审。他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案，把方才所有他亲手记录下的口供收成一摞，才起身出去看了看。
牢房外，已无一人，建仁帝竟不知何时离去了。
他转了回来，露出一抹笑。
“都散了吧。”
“陛下走了？”
几个番役俱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还有一个最夸张，竟然脚一软就坐在了地上。
可没人笑他，只有在场的人才清楚方才他们经历了怎样的危机，随着善元子说出的那些话，就好像有一把刀悬在他们头顶上，时刻担心掉下来。
办皇差自然有办皇差的好处，可弊端也显而易见，那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知道了不该自己知道的事，因此丢了性命。如今陛下都走了，他们自然安全了，毕竟要想封口早就应该有了动作。
“还是厂公最镇定，英雄出少年！”
李百户夸得一点都不含蓄，不过他这话也是打心眼里说出来的，毕竟方才连他都吓得冷汗直冒，
所有人都在笑，唯独问玉心中有些感叹。
“也不知道陛下能不能熬过这个坎。”晚香感叹道。
问玉回过神来。
那次之后，善元子一直没被处死，还被关在西厂大牢里。还有他师弟善成子，两人都被关在西厂大牢里，只是没关在一处。
而建仁帝那，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只是他已经多日不见人了，谁也不见，连折子都不看不听了。
很多人都以为陛下这又是闭关修炼神功，只有些许人知道李院正最近往斋宫跑得勤。
建仁帝病了。
说是龙体病了倒也不至于到那个地步，也许是心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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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就是两个月过去了，这两个月没发生什么事，又似乎发生了很多，晚香还是专心养自己的孩子，只是问玉似乎更加忙碌了。
司礼监那边，孙宏茂一直没什么动静。
打从问玉崛起后，宫里有很多人都等着问玉被收拾，之前乔安思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可令人惊奇的是孙宏茂竟一直没有动静，在人前露面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
宫里许多人都知道建仁帝病了，不过见不着人，据说也不是什么大病，只能平添各种猜测后又各自沉寂。
晚香再次见到建仁帝，是冬至祭天的前几天。
建仁帝本来乌黑的头发突然就变得灰白，人也消瘦得厉害，面孔更加冷峻，依旧高高在上，不苟言笑，但看得出似乎失去了某种精神劲儿。
冬至祭天进行得很顺利，晚香恍然才发现时间竟又过去了一年。
天越来越冷了，坤宁宫的地龙早就烧上了，炭火更是整天整夜不停歇，一到冬日里晚香就变得倦怠，幸亏今年有小孩陪着她，她的时间也不难打发。
只是小孩现在不能每天都陪着她，有半日的时间他必须去上学。晚香本来预计是过了冬天，明年开春给小孩找老师启蒙，现在被提前了，事是问玉办的，命令却是建仁帝下的，只是人前都以为是皇后自己张罗的。

第162章 小皇后（七十二）  局
日子就在小孩每天上学中一天天过去。
又是一年春，现在建仁帝隔上几日就会招小孩过去一趟，开始十天半个月一趟，后来改成了七日五日，到现在隔上两三天就会被招过去。
渐渐的，大家也看出来了，陛下似乎很重视这个小皇孙？
暗中各种异动，至少晚香就碰到过两次。
一次是小孩跟身边的宫人走丢，一次是小孩差点落水。因为晚香防范得紧，再加上问玉暗中有布置，两次都是有惊无险。
看似很小的一件事，似乎只是意外，可是不是意外只要是宫里的人都知道——哪里有那么多意外，宫里很多人都是因为一点点意外没了性命。
很快，属于中宫一脉的报复就来了。
先是刘家一个正三品堂官被贬，再是张家有两个官，一个本来该升的却被明升暗降去了清水衙门，还有一个被人抓住错处，惨遭罢免。
也许事情刚出来时，还有人以为是意外，可接二连三发生这种事，背后依稀还有司礼监的手笔，再不知是怎么回事该白瞎活了这么多年。
这很明显就是中宫的报复，而且一点都不迂回，直接了当就来了，一丝想隐藏的意思都无。
可再看看司礼监那位正当红的秉笔太监，除了打落牙齿和血吞，刘家和张家也不敢做什么。
张家也就罢，那两个官不过是旁枝，本身官位也不高，只是中阶官员，没伤到命脉。可刘家就不一样了，一个正三品的堂官能撑起一个大家族，人家挥挥手就卸了你一条臂膀，刘家可谓是元气大伤。
这几日刘淑妃罕见得笑不出来了，再在慈宁宫碰见晚香，也多是皮笑肉不笑，眼中藏着的阴影任谁都能看端倪。
可看出来又能怎样？你敢在宫里下手害人，人家就敢在前朝打回来。后宫和前朝很多时候都是相辅相成的，位份到四妃这种地步，皇帝的宠爱对她们来说已然无用，能撑起她们的除了儿子，就是娘家在前朝的势力。
很明显刘家这次的打击也影响到了齐王，这种影响是潜在的，暂时还看不出具体，但要不了多久就能从方方面面体会到。
暗中有没有人骂晚香，反正晚香不知道，不过倒是有不少人骂问玉。
所谓阉党，所谓清流，向来都是对立了，不过问玉只出手了这么两次，还做得十分隐晦，这般情况都有人骂，骂得声势还不小，很明显就是有人反击。
晚香知道后，有些担心。
她倒不是担心问玉的安全问题，而是担心他会不会受到影响，很明显问玉一点影响都没受到，他只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去处理，把骂他最响的那个人贬出了京。
事情一出，哗然。
众所周知，在朝堂上，‘骂人’可不仅仅只是为了侮辱诋毁，它还是一种武器。当有人想攻击谁了，他就会先‘骂’你，从道德礼仪各种层面上寻找可以骂的途径，致力于搞臭你的名声，当你的名声被搞臭后，那就简单了，以后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你干什么，天然就比别人低上一等。
就好比文官们骂太监，只一句阉人误国，就能归纳总结所有问题。他可以骂你，但你不能还嘴，因为对方身份天然占领制高点，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怎么这才刚起了个头儿，对方就下这么狠的手？
他竟然敢？
他怎么敢！
可问玉就是做了，还做得毫不心虚，这不禁让那被贬官员的同伴更上头了，又在有心人刻意推波助澜下，骂问玉的声势越发浩大。
就在所有人等着问玉怎么出招时，他反而没动静了，而骂着骂着，人家不光不以为然，也懒得搭理你们，那些人自己都骂得无趣了，可偏偏又在这个时候，问玉又找了由头处置了一个带头的。
这又激起了一些朝臣的义愤填膺，‘解阉’的名头也越来越响。
在有心人的撺掇下，问玉甚至成了阉党首恶，不光滥用私刑，还巧言惑主，以至于蒙蔽了圣上，在朝堂上一手遮天，残害朝臣。
“怎么就传成这样了？你也没干什么啊？”
现在晚香总算知道前世问玉名声为何那么差了，身份是原罪为其一，再来就是以讹传讹了。
不管这以讹传讹是有人故意推波助澜，还是有些话传着传着就走了样，反正就是挺有水分的。
不过这事倒也不全然是坏处，至少朝堂上有人几次想再提立太子之事，都被骂解阉的风头盖过，以至于最后不了了之。至于建仁帝那边就更省心了，现在他都成了被阉党蒙蔽的君王，善元子的事被悄无声息的盖了过去，也没人天天折腾想立太子了，给他省了不少事。
“其实一开始处置刘家和张家是陛下下的命令。”
只是问玉背了锅。
这事晚香是知道的，至于后面这两个倒是问玉下的手，不过他也没搞出什么构陷残害的手段，只是把人调出京城。
你不是骂我吗？我让你出京去骂，反正我也听不见，一举两得。所以她才会有这么一说。
“司礼监本来就是给陛下背锅的。”
这话曾经问玉跟晚香说过，也就是背锅那次。以前孙宏茂就是这么个角色，现在这个角色轮到问玉去充当。
“一个背不好锅的‘权宦’，也没有存在的必要。”问玉神色淡淡地道。
自打进入了司礼监后，他就似乎开始了急速成长，不光人长大了许多，已经没有以前还是少年的样子，而是成了一个青年，气质变化也极大，颇有些前世解公的架势。
“当初孙宏茂就是这么失势的吗？”晚香笑着问道。
问玉点了点头，又道：“所以你倒不用担心我做这些会惹来陛下厌恶，我想陛下应该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晚香能说什么？
她什么也不能说，其实她也是受益者之一。问玉在旁人嘴里越是肆无忌惮、恶形恶状，害怕她、忌惮她的人就越多。
因为在那有些人的嘴里，解阉是杜皇后养的狗。
明明前一世的命运早已改变，偏偏有些事又全然重合，就好像这一世问玉的崛起，就好像这个劳什子解阉。
但也不得不说雷霆手段还是有一定作用的，至少在刘家人和张家人被处置以后，最近刘淑妃和张贤妃那些人罕见的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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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流水般划过，值得一提的是和嫔还是死了。
晚香已经记不清上一世这个默默无闻的妃嫔是何时死的了，似乎比这一世要早一些，在和嫔七七之后，刚加冠没多久的七皇子突然上折自请前去藩地就藩。
大昌是有分封就藩制度的，只是视当朝皇帝心情而定，有些觉得儿子留在身边好，就都留在京城里，待到新帝登基后，这些封王弟兄们都要前去封地。也有觉得把儿子都拢在京里，会造成朝廷动荡、兄弟阋墙，早早就把除了储君以外的儿子都分封出去。
已经有两代都没有皇子成年便就藩的事情了，七皇子突来的这么一出，无疑是一石惊起千层浪。
朝臣们都还好，觉得这是陛下的家事，没过多插言，反倒是皇子们及其背后的势力反应格外大。
这其中又以齐王的反应最大。
因为目前除了四皇子安王外，他是皇子中年纪最长的，如果七皇子前去就藩，他这个排行六的皇子怎么办？
不管下面如何反应，关于答允七皇子前去藩地的诏书很快就下了，同时下来的还有七皇子的封号——慧。
这个封号让人觉得意味深长，难道说陛下这是在赞赏慧王做得对？
只有晚香想到了和嫔，那个病体孱弱却十分聪慧的女子，也许这一切就是出自于和嫔的安排，其实远离也好，远离了这里才能活得安然顺遂。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慧王自请就藩没多久，安王也上了折子自请就藩，同样也被准了。
……
等慧王离开京城时，已经是冬天了。
其实他本可以过了年再离京，是他自己知道封地的王府已经建成后，就自请离京的。
慧王走得悄无声息，去送的人并不多，等慧王出京后一个月，建仁帝又下了一道诏喻，命齐王前去藩地就藩。
这道诏书下得十分突然，毫无先兆。
诏书发下去后，据说刘淑妃当场就昏倒了，齐王是何反应不得而知，总之隔了两日齐王才进宫谢恩。
先是慧王、安王，再是齐王，虽然慧王和安王是自请前去藩地的，可齐王却是建仁帝下的命令，自此所有皇子都岌岌可危。
明明是寒冬腊月，晚香却有一种空气要被烧糊了感觉，她觉得要出事了。
……
果然不出她所料，就在大年三十这天年夜宴上出了事。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当时晚香不在，她在前去乾清宫赴宴时，突然被人拦下了，小孩也没去成。
具体当时乾清宫发生了什么，晚香并不知道，只知道没过多久就听说方贵妃和八皇子谋反了。
叛军闯入了皇宫中，外面一片大乱。
晚香坐在坤宁宫里抱着小孩，听着外面的动静，侍书几个脸色苍白却强忍着恐惧，幸运的是那些动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被平息了。
问玉卷着一身黑色披风，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其实晚香并不意外方家会有动作，四皇子六皇子七皇子都就藩了，接下来自然轮到了八皇子。再加上方贵妃一直被禁足着，逢年过节都不能出来，仿佛被人遗忘了，会狗急跳墙也不意外。
对于宫里其他人来说极为漫长的一夜，对于晚香来说，似乎好像也没发生什么事，一直到次日天明，看到宫里一些还未清理掉的痕迹，才略微呈现了昨夜惨烈的景象。
太后病了。
自那日开始，太后就病了。
晚香知道太后病得并不单纯，因为当日的事除了方家和八皇子外，九皇子、十皇子、十一皇子都被牵扯在内。
九皇子是张贤妃所出，也快到了加冠封王的年纪，会担忧被遣去藩地可以理解，十一皇子是宜嫔所出，宜嫔一直是附庸方贵妃的，所以晚香倒不意外他们，让她意外的是十皇子，是林贤妃和太后。
在晚香的印象中，林贤妃和太后一直是那种很聪明的人。
就好比林贤妃，她从来不会去做那些故意得罪人的事，在宫里的人缘不错，为人也十分低调。还有太后，晚香不信能在宫里刀山火海中走到太后位置的人会去犯这种错误。
后来经过事后问玉的解释，晚香才知道太后是被林家给坑了。
不知方家是怎么说动林家的，总之那天的谋反林家也出了手，可太后却不知道，但是林家人利用了太后的身份。
按问玉所言，一开始是没料到慈宁宫会牵扯在内，本来方贵妃一脉已经被镇压，那日叛军会闯到后宫来，很大一部分是慈宁宫的原因。
所以太后的病其实就是在和建仁帝做交易，用太后的不理世事来保全林家最后一点香火。
除了林家外，表面上林贤妃也没受到牵连，只是十皇子很快就被赐了封地和封号，并定下前去藩地的日子。
至于方家就没那么好了，方家被抄了家，方贵妃的父兄被斩立决，方贵妃被赐死，八皇子并未被圈禁，而是即刻被送往藩地。
明面上是就藩，但可以料到未来他会被□□一生。

第163章 小皇后（七十三）  陛下，您后悔吗？
方贵妃被赐死的那一日，晚香在坤宁宫祭拜了前皇后和太子。
她心里很痛快，虽然方贵妃和方家下场很惨，可她依旧记得前世的一些事，前世是没有小孩的，之前她曾问过嬷嬷，若是没有她和小孩的相遇，难道她就准备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当时嬷嬷笑而不语，晚香却懂了她的意思。
嬷嬷肯定不会把秘密带进棺材，她必然会找法子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可前世那个时候她大病初愈，又避建仁帝如蛇蝎虎狼，所以那次去西苑避暑她是没有去的。
她几乎能想象出嬷嬷身体支撑不下去，寻法子想要传递消息，可消息却被人截了。
总之，消息她没有收到，前世没有小孩。
那么是谁做的？
前世那个时候方贵妃还没有失势，在后宫几乎一手遮天，所以她更倾向是方贵妃，虽然没有证据，可这事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如今这根刺被拔了，自然觉得畅快。
且就仅凭东宫那场祸事，就足够方贵妃死千次万次都不足惜。
随着太后的病，方贵妃的死，张贤妃、林贞妃、宜嫔的沉寂，宫里越来越安静了。
临到头，四妃中除了一向不理世事的宋德妃，竟只有刘淑妃保全了自身。事情发生后，刘淑妃一改萎靡之态，当即振作了起来，她似乎也明白了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的道理，齐王虽是第一次被下命前去藩地的，但这样做何尝不也是救了母子二人。
除了刘淑妃外，还有一人也活跃起来，那就是沉寂已久的安贵人。
不，现在该改口叫安嫔了。
那次事后，宫里的高位嫔妃死的死，沉寂的沉寂，唯一不降反升的竟是张贤妃的族侄女，张家的女儿。
据问玉说，当初就是安贵人告密，建仁帝才提前知晓有人打算谋反。虽然这个局本来就是建仁帝亲手布下的，但他们并不知道发动的具体时间，安贵人的告密给省了不少事，被升位份也算是对她的赏赐。
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但突然被晋了位份，等于一下子就将安嫔显了出来，不过晚香看她浑不在意的样子，似乎并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也不关心张家人的死活，也许这就是为了自己所活吧。
世家女享受了家族的供养，等长大后被送进宫为家族谋求利益，真正能为自己活的又有几人？安嫔这事虽做得有些冷血无情，但谁又能说是她的错呢？
谁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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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小孩每天卯时去书堂读书，到了下午申时才会回来，每日还要去乾清宫一趟，异常忙碌。
显然这些忙碌也帮助小孩在快速长大，现在他渐渐学会了独立，学会了规矩，学会了仁义礼智信，学会了很多大道理，也学会了明辨是非，倒不像小时候那样黏晚香了。
相反，小孩和建仁帝十分亲近。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血脉相连吧，曾经建仁帝把自己所有温情给了自己的嫡子，若干年后因为嫡子长大收了回来，如今又给了嫡子的儿子，说不定等哪天小孩长大了，这份温情也没有了，不过还没到那时候，谁又知道未来是怎样？
总之在小孩的口中，建仁帝待他十分亲厚和蔼，晚香没有目睹过那种场景，但从荣庆待小孩的态度中就能管中窥豹。
也许这就是小孩的福分，他在幼年时失去了很多，现在上天又从别的地方补给了他，晚香虽对建仁帝内心复杂，但对这种情况却是乐见其成的。
在皇家，永远只有一个天，那就是皇帝。有皇帝的眷顾，不管是当下还是未来人生的漫漫长路，总会走得坦荡些。
建仁帝的态度慢慢影响了宫里人的态度，而宫里的态度也渐渐影响到了前朝，现在似乎所有人都默认小孩就是未来的储君了。
虽然还没有那个名分，但建仁帝亲自下旨从翰林院挑了几个侍讲做小孩老师，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大臣们似乎也对这种情况乐见其成。
一来之前的夺嫡之争惹得朝局动荡不安，二来陛下好不容易选个继承人，能选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再则小孩没有母族，即使成了储君，也不会太影响朝廷目前的格局。
从龙之功虽好，但有人崛起，就会有人没落，崛起的是少数，没落的占大多数，既然如此，还不如保持当下这种局面。
似乎所有人都达到了一种默契，这种默契存在于朝堂，存在于皇宫，也存在于君臣之间，也因此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都进入了罕见的和平期。
就在晚香觉得其实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时，建仁帝病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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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建仁帝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只是他向来讳医忌疾。
这也是李院正厌恶善元子二人的原因所在，之前说过。
那次事后，建仁帝看似病了一阵又好了，实则并没有真正的好，反倒是以前暗藏在身体的隐患都在那次爆发了出来，这件事一直被瞒着，没几个人知道，连晚香都不知道。
“真的不会好了？这也……太突然了。”晚香震惊，震惊过后是满脸复杂。
她很想觉得这是个玩笑，可问玉亲自过来说，似乎就不是玩笑了。
“陛下下了封口令，再来我见你似乎不愿提起陛下，便没有提起过。”问玉道。
晚香确实不愿提及建仁帝，认真来说她对建仁帝一直心情复杂。
因为东宫因为前皇后等等一些事，让她对建仁帝心生龃龉，可认真说来如今她能如此安然，能地位凌驾于众人之上，让人不敢轻忽，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于建仁帝的庇护。
如果只看她，其实建仁帝并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相反她因为帝王的庇护得到了太多太多。可若是提到太子，提到她外公……其实很多时候，晚香能明白身为帝王总有太多不得已，可明白不代表能理解，就好比她承了圣眷，但并不代表她会觉得建仁帝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理智可能明白，但感情不能接受。
晚香的复杂由此而来。
可真有一天当她听说建仁帝将不久于人世，她除了震惊，还会觉得很黯然，甚至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恐慌。
就好像头顶的天要塌了。
当晚香到达乾清宫时，宫里大部分嫔妃都来了。
一个个都穿得很素净，跪在寝殿外面哭。
这哭声搅得她心烦意乱，可同时也让她有一种回到现实之感，之前她一直觉得很恍惚，就仿佛是在做梦。
没有任何阻碍，晚香很顺利地进了寝殿之中。
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所有人都退出去了，晚香甚至在其中看到了荣庆的身影。
直到这时，床上的那个老人才映入她的眼底。
不知何时，建仁帝似乎更加苍老了，头发灰白，再也看不见黑色，面颊枯瘦下陷，人也佝偻了许多。
他穿着一身厚重的龙袍，可龙袍完全无法遮盖他躯体的单薄和虚弱，就好像一条进入暮年的龙，只具备了龙的气势，却只剩了一把骨头。
“怎么不走近些？”
“是在害怕朕？”
建仁帝沉沉的声音，仿若暮霭时分的钟声，低沉却又充满了暮色。
一步、两步、三步……
晚香缓缓走近，在床前站定。
“你胆子还是那么小，幼年的时候便怕朕，如今都长这么大了，朕难道还能吃了你不成？”
建仁帝就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发上束着冠，直视着正前方。
若只看他这样，是任谁都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已经没多少时间的老人，他气定神闲，仿若是在跟晚香谈家常，除了从外面隐隐传来的哭声，有些扫兴。
“她们都在哭，这是在哭朕快要死了？”
晚香半垂下头：“陛下乃真龙，又怎会……”
“行了，不要说这些场面话！”
建仁帝重重地一挥手，这动作似乎动用了他许多力气，所以落下来的时候有些重。
“人人都说朕应该万岁万岁万万岁，朕曾经也这么以为，如今快要死了，不想再听这些。”
他转过来头，看向晚香，她这才看清他的眼睛，充满血丝的浑浊中带着一股清亮，这股光芒让人不觉得眼前的老者垂垂老矣、濒临将死，反而觉得他应该拥有无限生机。
可他的脸上却透着一种灰，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颜色。
“你跟你姑母一样，看似柔弱，实则心里的主意大，面上看着不敢反驳朕，实则心里不知道在怎么骂朕，你姑母临死的时候估计都还在骂我，她以为我不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又转过头，看似在看正前方，目光却上移了，似乎在回忆什么，又似乎在想着什么。
晚香没有打扰他的回忆，其实她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好像她来时复杂的心态，她对面前这个老人，一直是感情复杂的。
“朕要死了，朕没多少日子了，朕早就知道，朕要在临死前把一切都安排好……”
“泰儿那孩子不错，虽然年纪小了些，但要不了几年就能撑起赵家的江山……朕也做了安排，应该能保证日后这江山能安稳传到他手里……”
建仁帝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说着，说两句忍一忍，忍一忍再说。
“……人人都以为朕怕死，朕确实怕死，后来又不怕了，可现在却又怕了起来……不是因别的，朕总觉得若能再陪伴泰儿几年，才会更放心些……”
“你放心，你以后的事朕也安排好了，朕没有忘记你，你过来。”
说到这里，建仁帝笑了，他招了招手。
晚香往近前走去，在建仁帝手边的位置看到两道明黄色卷轴的圣旨。
“这两道朕的遗诏你好好藏起来，不要给旁人知道。”
她犹豫了下，过去拿了起来，又一一打开来看。
看完后，面色震惊。
无他，皆是因为圣旨里的内容。
建仁帝半耷拉着眼皮，继续说道：“太后答应过朕，以后吃斋念佛不理世事，她到底是长辈，等朕龙驭宾天后，宫里就没人能压住她了……朕做事，凡事喜欢留一手，有这道旨意在，也是一个能够制约她的威慑。”
他说的真是其中一道圣旨的内容，内容是林家意图谋反，下命满门抄斩，但念在其与太后的关系，暂且姑息，若是太后再犯，则严惩不贷。
建仁帝是算准了林家是太后的软肋，这道遗诏从始至终没说要将太后怎么样，但这些足够威慑太后永远待在慈宁宫不问任何世事。
“至于他，他是你的奴才，朕该给他造的势给了，他本身聪慧过人，多智近妖，虽在人前隐藏，但朕心知肚明。他是一把好刀，若能一直效忠你，效忠泰儿，自然是好事，可若是起了异心，你就请出这道旨杀他。”
“记住，这宫里养的奴才都是主子们的狗，你可以让他们当刀，也可以轻易地折了他们……
“……到那时候不要心软，好好的做你的太后，好好的保护泰儿长大……朕知道让你进宫委屈你了，这地方不适合你，可这是你的命，是老天的安排……朕也快走了，这也是老天的安排……”
说到最后，建仁帝近乎在低喃，他也似乎十分虚弱，声音越来越小。
“你走吧，别在这了，朕要歇一会儿，还有些事没做……”
晚香犹豫了一下，转过身。
她走了几步，快走到殿门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陛下，您后悔吗？”

第164章 小皇后（七十四）  “我们离开吧。”……
后悔吗？
建仁帝怔怔地看着龙床上的承尘。
最近他总是喜欢看这承尘，他知道上面的每一道褶子，每一条花纹，这些褶子和花纹在他眼前慢慢放大，渐渐变色，渐渐地变成了一些画面。
有少年时的落寞，有成年后野心，有新婚时的喜悦，有初为人父的欣喜，有得登大宝的意气风发，有想要成为明君的雄心壮志……有艰难、有险阻，有帝王也不能改变的无奈，有……
后悔吗？
也许吧。
后悔没有用心当一个好皇帝？后悔做了一个长达十几年的梦？后悔太子那次……后悔皇后……
“人生没有重来，何提悔字？”
这是建仁帝的答案，可晚香并没有听见。
……
其实晚香并没有等待答案。
本身她的问也仅仅只是问而已，并不在意答，所以她问完后便离开了。
她前脚离开乾清宫，后脚跪在外面哭的嫔妃都被驱散了，听说建仁帝招了几个大臣来，这里头也有杜青。
整个下午晚香都是沉浸在重重的心事之中，她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心里一团乱麻。
临到傍晚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一片震耳的哭声。
.
“皇爷爷死了。”
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现在不能叫小孩了，他的全名是赵泰安，取自国泰民安。也许建仁帝本心是后悔了，后悔没有用心当一个好皇帝，所以才会给小孩取了这个名字。
所有妃嫔都一身素缟再度聚集乾清宫，除了哭声以外，还有大臣宣读了建仁帝的遗诏。
遗诏中除了指命赵泰安为新君外，晚香是太后，太后是太皇太后，还为新君指了四个顾命大臣，用以辅佐新君，其中就有杜家的杜青。
还有一道遗诏就是杀善元子二人，命赵氏帝王日后不得信奉任何宗教。这道遗诏是荣庆单独给赵泰安的，并没有当众宣读。
眨眼之间，整个皇宫被笼罩了一层白。
皇帝的丧仪是极为繁琐且漫长的，总之等这一摊事弄罢，晚香瘦了十几斤，赵泰安好不容易吃胖的脸颊也下陷了。
更不用说问玉，他估计是整个皇宫里最忙的人。
没人知道他在忙什么，每次晚香看到他都是来去匆匆，不过换来的结果就是赵泰安顺利登基，从先帝殡天到新帝即位，期间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一切都安稳顺遂。
晚香猜，建仁帝肯定也有给问玉的旨意，光有顾命大臣，没人从旁制约也不行，不然何来的她手里那道能拿来处置问玉的遗诏？
会给她这道遗诏，说明建仁帝有感、或者说他已经全都安排好了，日后问玉就是还未长成的新君以及晚香手里的一把刀。
晚香并没有猜错，在建仁帝下葬后，孙宏茂和荣庆就自请出宫养老了。
二人在宫里兢兢业业了一辈子，临到头能落个晚年安稳算是还不错了，新君问过晚香的意思后，就准了。
这两个人都走了，自然是给问玉挪位置。
如今问玉跟在新君身边，同时兼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及西厂提督，算是权势滔天。司礼监提督还是李和德，同时他还提督着东厂，虽然他一向不理世事，但只从这点就能看出，他也是建仁帝布下的一环。
若是问玉没有异心便罢，若是生了什么异心，建仁帝布下的后手足够收拾他。
问玉大抵心里也十分清楚，一直在新君身边用心照顾辅佐着，除了他的衣食住行，还包括他读书和朝政上的一些事。
这不光是他职责所在，也是晚香的期望，把小孩交给问玉她很放心。
不过晚香并没有烧毁那道有关问玉的遗诏，事后她曾想过很久，只是她个人的话，她无疑是信任问玉的，可作为太后，作为守护着赵氏江山的太后，她没有权利这么做。
就如同她曾经对小孩说的那句话，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的责任，也许这就是她的责任之一。
且就凭她对建仁帝的了解，可能这份遗诏不止一份，在建仁帝心目中，她似乎一直都是柔弱心软的，他又怎可能会把后手都交给她，所以她烧毁不烧毁其实并不能影响什么。
不过晚香对问玉有信心，问玉其实不是个很有野心、权力欲望过盛的人，问玉和她其实是一样的，追逐权利不过是为了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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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昌五年，定国公于梦中去世，时年七十有六。
同年太皇太后薨于慈宁宫，举国大丧。
又是一年冬。
现在晚香的日子越来越像是在养老了，每天都是喝喝茶，偶尔会听听戏，明明也才二十多岁，过得却像七老八十的人，可她享受着这份悠闲和安然。
现今新帝还不到大婚的年纪，后宫空虚，先帝的后宫就那些人，似乎因为也没什么可争的了，那些个太妃太嫔们现在格外心平气和，偶尔也能和晚香坐在一起喝喝茶、听听戏，这其中又以宋太妃和刘太妃和晚香来往的频繁。
“一直有个谢字忘了说，也是那时候不太适合说。”
曾经晚香和问玉合计过，他们当初设计方贵妃实在太过顺利，总觉得里面有处缺了一环，后来从李院正口中才得知其中还有个曹太医。
曹太医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就在那个时候道出那个隐秘，后来问玉查到曹太医曾和宋太妃是同乡，只是后来宋太妃举家迁往京城，这件事几乎没几个人知道，那么曹太医背后是谁，似乎不言而喻。
宋太妃笑了笑，眼角皱起几道细密却柔和的纹路。
“你倒不用谢我，我不过是借你的手，报我的仇。能成你我皆有利，不能成也只是你损失，实在不用谢我。”
这倒是大实话，所以晚香也笑了。
她没想到宋太妃和方贵妃还有仇，而宋太妃竟能如此隐忍，直到那时才不着痕迹地狠咬了方贵妃一口，宫里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所谓的与世无争，不过是迫不得已与世无争罢了。
不过那又是另外的故事，见宋太妃没有细说仇恨，她便也没有问。
戏台上，还在依依呀呀地唱着。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似乎并不能影响这里。
“姑母。”
赵泰安大步从外面行来，边走边有人为他取下帽子脱去披风。他唇红齿白，人虽瘦，但身量要比同龄人高点，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已经有了少年的雏形，就是正逢变声期声音不太好听。
“太傅给了半天假，朕瞅着闲来无事，就来陪姑母说说话，顺便来宁寿宫蹭顿晚膳。”
现在的赵泰安已经不像之前，人前叫晚香祖母背后叫姑母，而是人前人后都叫姑母，反正也没人敢说什么。
他走到近处，才看见坐在旁边的宋太妃。
“太妃也在，是来陪姑母看戏？”
“陛下。”宋太妃点头微笑，“妾身今日无事，便来陪太后说说话。”
赵泰安给二人行了礼，这才坐了下来。
“这样挺好，也能陪太后打发打发时间。”
宋太妃并没有多留，很快便站起来告退了。
晚香问了问赵泰安早上中午吃了什么，怎么今日太傅给假了之类等等，别看赵泰安是皇帝，可他现在主要的任务就是读书，甚至比他还没登基时读的书更多。涉猎也更广。
“姑母你忘了今天是腊八？朕上午才让人各处送了腊八粥。”
晚香这才扶额笑道：“瞧我这记性，我说什么事似乎好像忘了。”
……
冬天都黑得早，眼见时候也不早了，晚香就让戏台子散了。
她吩咐让人去准备晚膳，专门点了几个赵泰安爱吃的菜，当然也还有问玉爱吃的，只是很多人都不知道，只以为是太后爱吃。
两人一同从宁寿宫后面的小戏楼往外走。
刚走出门，人还在台阶上，就看见对面门楼里走过来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蟒袍，外面披着黑色绒面的披风，身形修长挺拔，气质稳重从容，一个撑着油伞的太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其实从戏楼到前面的宫殿之间是有回廊的，可他却没有走，就这么顶着风雪，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风卷起细碎的雪，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晚香的眼睛。
一直到走近了，她才看见他脸上的浅笑。
“太后、陛下。”问玉恭敬道。
“大伴你也来了，是不是跟朕一样，也是来太后这蹭腊八粥吃的？”赵泰安语气很随意，看得出他跟问玉很亲近。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经过这几年下来的陪伴，问玉不光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还照顾他读书，闲暇之余还会给他讲一些朝政上的事和京中各勋贵大臣之间的关系，算是知无不言了。
赵泰安也是懂事的年纪，自然知道问玉的用心良苦，再加上又有晚香在，大小两个男人自然关系融洽。
闻言，问玉但笑不语，只是看了晚香一眼。
晚香失笑道：“行了，少不了你们的腊八粥，都别站这儿了，风雪大。”
一顿晚膳吃得所有人都很高兴，也算是忙碌之余的空闲。
饭罢，赵泰安留了一会儿便走了，他每日起的早，晚上自然也睡得着，临睡之前还要看会儿书。
酒宴没撤，不过殿里侍候的人都下去了。
晚香给问玉斟了杯酒，道：“再等等，等他能独自打理朝政后，我们就离开这。”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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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等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赵泰安大婚了，成年了，也顺利接过了朝政。问玉算是半荣养的状态，如今只管着司礼监和东厂。
本来按照晚香所言，早就该走了，可她一直不放心，总觉得方方面面不够周全，也是这几年大昌正处于多事之秋，赵泰安年轻气盛，处理朝政的经验也不够丰富，就这么一直拖着。
前几天赵泰安跟晚香说话时，提起了想撤掉司礼监。
年轻英俊的脸上，充满了雄心壮志。
其实司礼监本就是畸形产物，撤掉也没什么，可结合先是撤掉西厂，虽然把东厂交给问玉了，可转头赵泰安又提拔了个锦衣卫指挥使，再结合这件事，就容不得人不会多想。
晚香当时没说什么，只说让赵泰安看着办，觉得是对的那就是做，私底下却内心忐忑。
她一直害怕这两个男人会产生冲突，她也清楚问玉为了能让赵泰安顺利即位，为了还政与他付出了多少，又退让了多少。
“我真没多想。”两鬓微白面容清隽的男人笑着道。
这十年来朝廷也不是一直风平浪静的，边关的战事，朝堂上的党争，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晚香总看到的是问玉浅笑的脸。
他从不会把苦累呈现在脸上。
直到他从皇帝身边离开，不再是陪伴着皇帝从小长大的大伴，赵泰安身边有了其他亲近的太监，这些太监都有了自己的位置，有人的位置甚至能威胁到问玉。
人人都说，陛下是要清算阉党了。
解阉独揽朝政的时代该结束了。
看他怎么死！
各种风言风语，可他似乎一直都是笑着的，晚香却很想哭。
她觉得自己欠了他很多很多，太多了，多到她可以毫不犹豫放下自己的‘不放心’。
“我们离开吧。”

第165章 大结局  结束
晚香终于下定了决心。
下定决心后她就告诉了赵泰安，也没有说其他，只是说想去温泉行宫休养些日子。
可晚香不说，不代表赵泰安不会多想，他下意识觉得是自己说撤掉司礼监触怒了姑母。
可这种话怎好明言，他说那些话本身就是试探，在试探这么做是否会触怒姑母，他承认他心思不纯，可就是不纯，这种问话才不能坦言。
赵泰安这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毋庸置疑他很重视晚香，在他心里，晚香就和他亲娘没什么区别，姑母跟他生气，他现在哪怕是皇帝，已经可以单独处理朝政，他内心深处还是极为恐慌的。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可同时他也觉得自己很委屈，朝臣们本就对司礼监的存在意见很大，这些年来皇帝年幼，问玉一手把持司礼监控制朝政，早已让诸多大臣对他积怨已久，如今皇帝成年后拿回朝政，自然该是收拾司礼监的时候了。
在诸多大臣们心里，只要是皇帝，就没人愿意自己被分权，更何况是被一个太监压制了这么久。
而皇帝重掌朝政的第一步，就是需要获得大臣们的支持和效忠。
如何才能获得大臣们的支持和效忠？
这自然需要有人祭天，而这个祭天最好的对象就是司礼监，也只能是司礼监。
其实应该是掌握司礼监那个人，也就是问玉，只是赵泰安不愿对问玉下手，他想了很久才找了个折中的法子——用司礼监来混淆视听，来替代问玉，为此他殚精竭虑，甚至不惜试探姑母。
在赵泰安来看，他做了这么多，他也是为了顾全大局，可姑母还是生气了。
“姑母，那温泉行宫离京城有两三个时辰的露出，什么都不方便，如今又不是冬天，你何必要去那汤泉行宫？”
“姑母若是厌烦了宫里，不如我陪您去西苑可好？”
“姑母……”
赵泰安想了很多法子来试图劝下晚香，可晚香态度很坚决，她甚至已经命人开始准备行装了。
临近出发的前一天晚上，赵泰安满眼血丝的出现在晚香面前。
“姑母，你是不是生泰儿的气了？大伴对泰儿大恩，泰儿没齿难忘，不是泰儿鸟尽弓藏，实在是那些朝臣们逼得紧……”
“泰儿没想对大伴做什么，所以才只是拿司礼监开刀……”
“若是姑母不愿，泰儿自此打消了这念头，以后再也不……”
赵泰安说了很多，看得出他是真怕晚香生气，也是真怕晚香走了。其实他也不是怕晚香走，他是怕晚香走后，以后便再也不管他了。
晚香像以往那样，抚着他的头，叹声道：“还记得姑母曾对你说过的话？你是皇帝，是大昌之主，以后要打理朝政，要应对朝臣，不该让任何人任何事轻易影响到你的情绪，你所做出的决定，必然是你觉得对的，只要你觉得对的事，那就去做。”
“可是姑母……”
“姑母不能陪你一辈子，雏鹰终究有展翅的一天，姑母只是个女子，可以教你做人，却无法教你处事。大伴把朝政交还与你，就是觉得你已经可以独立当家做主了，对于你做出的任何决定，我和你大伴都是支持的。”
“可是……”
“以当下局势，姑母离开反而是好事，”晚香笑着说，眼中写满明晰一切的温和，“且姑母这些年也累了，想去看看外面的山，外面的水，姑母想趁着还年轻，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难道你忍心让姑母就一辈子老死在这深宫之中？”
赵泰安泪眼模糊地看着晚香略显有些疲倦的脸。
如今的晚香，无疑极美的。
虽是已三十多岁，但这个年纪无疑是一个女人最好的时候，多年的宫廷生活，养尊处优，让她几乎看不出任何老态，反而还像少女一般，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就好像那盛开的海棠一般，正在吐露芬芳。
赵泰安知道姑母的故事。
为了她的亲祖母，为了他爹的枉死，为了杜家，姑母义无反顾以还未及笄之年入了宫。宫廷何等凶险，连他亲祖母他爹那样的都死了，更何况是个少不更事的少女。
连他皇爷爷都说过，他姑母是不该进宫的，进宫实在委屈了她，不然以杜家和定国公府的权势，以她郡主的身份，她大可觅得良婿，嫁人生子，不至于把所有青春年华都奉献给了宫廷。
其实是奉献给了他。
自此，赵泰安再也吐不出任何劝说之言。
他觉得自己不该那么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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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香和问玉的离去，让朝野内外罕见得进入了一个和平期。
同时，朝堂也显出一种欣欣向荣之态。
其实晚香所谓的去行宫休养，看似只是皇家内部的事，但何尝不是众人瞩目。就如同晚香曾经所言，朝臣们忌惮问玉的同时，何尝不也是忌惮她。
在那些朝臣的心里，太后纵容阉党横行，只差牝鸡司晨了，狗出去咬了人，主人自然要承担责任，之所以不提太后，只提‘解阉’，不过是清楚皇帝对太后的感情，也是不想节外生枝，甚至可能是打算先卸掉臂膀，再来解决主人等等。
只是让所有人没料到是，太后竟如此轻易就退让了。
“陛下神威，竟如此轻易就解决了心头大患……”
剩下的话还没出口，这说话的太监就被赵泰安一记窝心脚踢开了老远。
太监口吐鲜血，滚落在地，所有人骇然。
无他，这被迁怒的太监正是赵泰安近些年十分宠信之人，侍候他多年了。
“滚！都给朕滚！就是你们这群阉奴蛊惑怂恿了朕，不然朕何至于……”
骂到最后成了喃喃自语，而被踢的口喷鲜血的太监连嘴边的血都不敢擦，忙跪下连连磕头求饶。
此时的赵泰安心情何止是复杂，他也不清楚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从大局来说可能是对，可从感情来说，这大概会成为他永远的心结。
“朕只给自己两年的时间，等朕能完整独揽朝权，压服朝中所有不同的声音后，朕就去接回姑母，希望姑母不要走得太远，给朕点时间，朕一定接回她……”
赵泰安在心中暗暗发誓，只可惜世事终究难料。
晚香并没有在温泉行宫待太久，就提出说要去江南看看。等去江南后，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她不光去了江南，还折道去了江浙广州一带，说要去看看海，而就是在这过程中，一次意外她所乘坐的船碰到暴风雨天气翻船了。
船毁人亡，无一生还。
消息传到京城后，赵泰安当即喷出一口心头血。
他不信姑母就这么死了，想亲自去现场看，却苦于朝臣的阻拦无法成行，自此他才明白幼年祖父口中的帝王也有不得已之言。可他并不气馁，连派了三拨心腹奔赴当地。
在经过各种查探后，他猜测姑母并没有死，只是不打算回宫了。
姑母，你到底在哪儿？
你怎么忍心就丢下泰儿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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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这么决绝，你这次不怕他伤心了？”
车声辚辚，马车上一个男子对身旁的女子如此说道。
“总有这么一天，早一天与晚一天并没有什么区别。”
其实一开始晚香没打算做得这么绝，可赵泰安实在太过缠人，她离开汤泉行宫去外面看看，他并不阻止，只是暗中命人追随保护，再去江南、广州也是如此。
他们在前面走，后面跟着大批人马，甚至衣食住行都有人提前安排好，这实在有违她当初离开的初衷。
本来晚香还打算徐徐图之，无奈之下只得使出诈死这一招。
这样也好，可以一劳永逸，她既答应问玉离开了，就打算彻彻底底地离开，前几十年她为了家人为了皇家而活，他为她牺牲良多，此生她剩下的时日则都属于他。
毕竟，他们都已经不年轻了。
晚香抚着他斑白的鬓角，虽没有言语，但此时无声胜有声。
……
这十年里，问玉也不是一心为了江山社稷。
在晚香十年前说等一切事罢他们就离开后，他就进行了各种准备。方方面面，各地都有布置，这些东西在十年后无疑汇集成了一股很大的能量，不光能保证他和晚香四处游山玩水，也不用担心日常所需，甚至可以支撑他们去做任何想做的事。
晚香说要出海，他们便出海了。
问玉有一支很大的船队，船上装备精良，不惧任何风浪和海盗。从以前到现在，海上贸易都是最能生钱的生意，彼时问玉为了积累资源，自然不会放过，而现在则成了他们可以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的支撑。
在出海之前，问玉和晚香成亲了。
婚礼当日没有其他人在场，只有二人和一些下人们，这是问玉梦寐以求的一天，也是晚香期待已久的日子。
当晚，晚香问出藏在心中良久的疑问。
以前不问，是不能问，也是没法问。虽二人早就心心相许，并早有默契，可有些东西晚香十分重视，只要她还做着皇后做着太后的一日，她就不可能和问玉越过雷池一步，这不光是属于一个女子的自尊自爱，也是对于皇族对于宫廷的尊重。
你可以讨厌这个地方，甚至这里的一切，但不能侮辱它。
既然如此，有些问题不如不问。
所以这个问题藏在晚香心中许久许久了。
对此，问玉说不出所以然来。
他的记忆似乎产生了错乱，一部分是幼年不得不入宫的屈辱，这种情绪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一部分则是他长大后，为了隐藏自己的秘密一些不得已而为之的行为。
问玉并没有说谎，他是真的说不清道不明，这也是藏在他心中良久的一个疑问。他并不是去势后又复生，去势是真实存在的，复生也是真实存在的，他也不知自己身体为何会这样，自己的记忆又为何会存在这样明显的漏洞。
只有晚香心里有些许猜测，也许这就跟她之前穿越那几世是一样，当她重回原始世界时，有一些东西就被改变了。
这也是问玉为何记忆会产生错乱的原因，不是他说谎，而是一股神秘的力量冥冥中改变了什么。
不管如何，这种改变是好的，至少问玉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他可以理直气壮娶晚香为妻，而不是像前世那样，将一切心事都深深埋藏起来，哪怕到死都没有吐出一丝一毫。
新婚的日子无疑是快乐的。
他们并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而是一边体味着新婚的甜蜜一边游山玩水。
也就是这时，晚香提出要出海，大昌很多风景他们都看过了，她想看看那些她没看过的地方。
这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的时间里，问玉和晚香走过了很多很多地方，他们以海商作为身份，一边欣赏着各国风景，一边进行着贸易，或是出售或者买入一些可以赚到钱的货物，再到下一个地方时卖掉它。
当然在旅途中也不都是一帆风顺，这期间他们碰见过海盗，碰到过名为某国海军实则是强盗的舰队，有死里逃生的经验，有痛击敌人的经历，也有船队行到某个地方停留很长一段时间的悠闲。
值得一提的是，晚香一直没有怀孕。
甚至她也疑惑过，还寻过一个定居在某沿海小国的大昌神医看过，她和问玉都没有问题，那么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他们太久，问玉是觉得晚香年纪也不小了，若是生产恐于身子有碍，不如不生，本来他这一生能作为一个正常男人并娶到晚香，就是偷来的，他觉得上苍已经够垂怜他了，人不可太贪心。
而晚香则是有感之前穿越的经历，也觉得这一世本就是偷来的，就是来完成她的心愿，补足她的不甘，一饮一啄皆是天命，不如顺遇而安。
这期间，晚香和问玉回过大昌。
如今的大昌日异月新，因为繁盛的海上贸易，不可避免也有许多其他国家的人来到了大昌，他们带来了混乱，也带来了许多大昌没有的东西，而这些动荡和改变也在无形之中影响着大昌国，整个大昌都进入了一个漫长而持续的改革浪潮之中。
值得一提的是赵泰安似乎一直没放弃找他们。
晚香想了想，还是没有打算露面，而是留下他们在海外机缘巧合下得到的一份叫做蒸汽机的东西的图纸后，就选择了再度出海。
至于赵泰安在收到这份图纸后，会如何去做，会作何感想，就不是她能左右的。
旅途依旧的在继续，问玉的容貌一直没有再变过，似乎定了型。
哪怕是晚香，随着时光的流逝，容貌多多少少都有些变化，但问玉却一直没变，一直停留在前世他临死之前的样子。
这大抵是如今晚香内心深处唯一的隐忧。
而随着时间过去，问玉的梦境变得越来越频繁，其实这种梦境以前就曾出现过，但极少，而不像现在这么频繁。
似乎问玉的记忆随着梦境的越来越完整，渐渐有了复苏的迹象。晚香甚至有一种预感，也许当问玉记忆完全恢复的那一刻，就是他该离开的时候了，就像前面那几世一样。
这渐渐成了晚香的一块心病。
她不敢对问玉明言，她害怕自己的明言会促使这种发展加速。
而就在她的忐忑担忧之中，这一天还是不期而至，只不过一个睡梦之间，问玉就彻底不一样了。
“我都想起来了。”他笑道，脸上有感叹也有唏嘘。
“是吗？”
相反，晚香的脸上都是忐忑，她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这般情绪。
“怎么，你不高兴我都记起来？”
“怎么会……”
可问玉是谁，他是这世上最了解晚香的人，同样晚香对他也是一样，几乎只是念头一转之间，他就弄清楚了晚香心中的纠结。
“我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他脸色郑重，仿若接下来他要说的事十分重要。
晚香并不陌生他这种态度，因为在前面几世中每当他是这种表情时，都是他即将或是快要离开了。
她的心仿佛坠入无边地狱，遍体生寒，同时她还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什么，这没什么，说不定等会儿又是一个新轮回。
“你说吧，一起说。”
其实见她这个样子，问玉心里早就后悔了，可撑起的场面不能就这么无疾而终，他只能硬着头皮、甚至有些应付差事地快速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坏消息就是我要离开了，我到每个世界‘游历’都是有时间限制的，这也是为何每一世都没办法陪你走到最后。好消息就是虽然我要离开了，但我可以带你一起走。”
这两个消息实在让人震撼，可谓是悲喜两重天。
见晚香听完后半天不说话，问玉也有些被吓到了，抱着晚香说了很多。
从他死后成为‘穿越者’，经历各种轮回世界，完成各种任务得到积分，并利用积分从系统得到各种各样非常人所能想象的能力，这些积累让他越来越强，能人所不能。
这其中就包括帮晚香复活。
晚香到底是真实世界的人，帮她复活远比他想象中更困难，他倒是可以利用积分从系统那里兑换一个复制体出来，这个复制体不光是复制晚香外貌，也包括她的性格她的记忆。
可问玉见识过有人兑换这种复制体，在他心里，那不是真人，那不过是个玩具，是假的，是怪物。
为此，他拿出了一枚他曾经在任务中得到的令牌。
那次任务是个s级绝境任务，几乎让他九死一生，任务完成后的奖励是一枚可以帮人得到‘见习穿越者’资格的令牌。
当时他十分恼怒，觉得这种无用的东西拿来当奖励，系统是故意耍人，可当晚香死后，他想复活她时，他第一时间想起了它。
他这才明白这块令牌真正的用处和含义。
‘见习穿越者’也是需要做任务的，只是为了保守系统的秘密，在任务过程中不会有任何提示，只有任务全部完成后，才会自动获取资格。
其实成为穿越者以后，问玉也渐渐发现了系统的一些秘密，在他来看，所谓的系统，就是修正大千世界漏洞的处理器。
而他们这些‘穿越者’就是处理器的工具。
系统利用他们去修正世界漏洞，所以他们的任务很复杂，也很离奇。有些任务需要去经历各种危险，几乎九死一生，有些任务却只是成为某个人，在某个时间点去做某件事，没有任何危险性。
由点及面，类似他们这种‘点’可能在某个大世界里有很多，经由他们这些‘点’去引导、修正世界的走向，以此达到某种系统需要达到的目的。
“这些不是不能说？你以前都是讳莫如深。”
“当你有了见习穿越者资格后，这些就不再是秘密，因为当你成为见习穿越者后，你就不存在这个世界上。”
“也就是说，我现在死了？”晚香愣住了。
“算是吧，倒也不是说你当下就死了，等我们离开后，我们身边所有人对我们的记忆都会被系统抹除掉。”
“也包括泰儿和我爹我大哥大嫂他们？”
问玉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因为你在历史上是真实存在的人，抹除记忆也是有范围的，或者说有一个时间范围……”
“也就是说，世人对我的记忆仅存在我作为太后薨了的那一刻，之后我就是‘死了’？”
“差不多是这样。”
“做穿越者是不是很危险？”
“那倒也不是，如果不是贪图大量积分，完全可以选择没有什么危险性的任务……”
“那我们现在算不算长生不死？”晚香眨了眨眼。
“这……算是吧，如果没有在任务中死亡，我们的确可以算是长生不死……”
“如果被先皇知道，他一定不会去修什么道。你说传说中有人能活到几百岁，有人能腾云驾雾无所不能，他们是不是其实都是穿越者，只是不小心显露了踪迹，被人看见并记录了下来……”
“……”
“你说系统是谁创造的，这世上真有神仙吗……”
“……”
“你说真的是女娲娘娘创造了人，她真的是人身蛇尾吗……”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