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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不渝
作者：玄默
内容简介
 这世间有一种深情，千难万险，生死莫及，爱却能至。 他狂妄，不可一世，年少时，被迫将她弃于火海，从此苦心弥补，求婚之日却被她背叛。多年恩爱敌不过现实，她亲手将他置于死地。 她一生坚强隐忍，阴差阳错，亲眼见到爱人死于面前，从此守着墓碑上未亡人的承诺。当蔷薇开过四季，头发长了又再次剪短，多少次彼此再相见，竟然只能在梦里。 三年之后，昔日故人突然重现，步步紧逼，不肯放手。而她身边也有了新的追求者，看似温柔的大学教师，身份却另有隐情。 兰坊波澜再起，十年回忆生死静默，唯爱不永伤。 他爱过，恨过，失去过，情愿为她放弃一切，但她是否愿意跟他重头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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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她记忆之中的南省，永远有让人燥热的太阳，仿佛一整个夏天永不过去。
那一年的九月份，天气依旧很热。
阮薇怕晒，只好披了外衣，还没走出院子，额头上就全是细细密密的汗。叶靖轩的车等在老宅外，见她出来就让小恩下来给她打伞。
艳阳高照，她走得更慢了，小恩小心翼翼地跟着，那模样把阮薇逗得直笑，她摇头说：“不至于，这么两步路。”
小恩年纪不大，过年才二十岁，小伙子一个，自己晒得直皱眉，还笑呵呵地回答她：“三哥说了，南边太阳毒，薇姐晒久了回去过敏。”说着还撇嘴做了个痒痒的动作，好像吓唬她。
阮薇不好让他为难，就说等她晚上做了梅子酥饼，让人给他送去，小恩高兴得直点头。
她坐上车，叶靖轩俯身过来给她系安全带，就算坐在后边，他也总是记得让她系好。他低头的时候刚好碰着她的脸，她躲着嫌热，可这人一贯不顾忌别人，想什么便非要做什么，他看她这样笑了，上了野劲儿，左右抓着她偏要吻过来。
前边的小恩脸都红了，低头装傻看手机。
阮薇被他闹得也不好意思，推开人看了看，叶靖轩今天出门就带了小恩，她心里不太放心，问他：“真要去芳苑？”
“前两天让人去看了，都说今年蔷薇开得特别好。你好久没去过，今天我有时间，带你过去走走。”
她点头，刚好看见他身后的景色，窗外的阳光被车窗滤去大半，岛上还有旧时遗留下的街道，到如今都保留下了当年奢华腐朽的烙印。茂密的樟树不知已经长了多少年，根系庞大，两侧路上的石砖都被拱起一大片，只要气候好，它就能郁郁葱葱地一直活下去。
车子发动，阮薇看着两侧的树，忽然有些不安，她拉住叶靖轩劝：“芳苑在近郊呢，你身边就带一个人，谁能放心？”
叶靖轩偏过头看她，他少年时便已是南省有名的人物，曾祖母是动荡年代留在岛上的俄国人，传到他这一代，血统上的渊源都看不出什么，但人还是显得不太一样，男人有太过于昭彰的轮廓，总显得格外惹眼。
“谁有这个本事，让他试试，我还真想知道。”他正低头把袖口挽上去，口气戏谑，对她说的话毫不在意。
可阮薇认识他这么多年，最会掐他的弱点，非要和他说：“我都听见了，这两个月小恩一直在查会里藏的人，你非要现在出门折腾，我心里也不踏实，要不我们就回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看阮薇的腿，马上叫司机等一等，让小恩回去安排人。
车上安静下来，阮薇一颗心七上八下，明明开了冷气，她却开始觉得闷。叶靖轩伸手揽过她，她看他侧脸的轮廓，明晰而笃定，和这艳阳一样，从头至尾，从未动摇。
他以为她想起过去害怕了，缓了口气安慰，阮薇总算稍稍平静下来。
芳苑在市区之外，里边其实没什么好逛的，但年年都开蔷薇，越来越成气候，这几年有人投入资金翻修，连绵而出一苑的花海。
他们从大门进去，那天不是周末，下午两点，人格外少。两个人走了一段，只有小恩带着几个手下远远跟在后边。
丛生的花朵顺着铁架一直向小路尽头延伸，阳光充足，又有人精心养护，到如今，四周除了颜色浓郁的花朵，连其他的植物都看不清了。
阮薇一直是喜欢花的，风一吹过去，一整片天上人间，少见的紫色，颜色温柔，晃得人连心情都好起来。
阮薇长长吸了一口气，这样舒服而让人产生困意的午后，她总觉得有些不真实，细细去想，或许什么时候她就做过这样荒唐的梦。
女人的愿望很浅显，只想这样一辈子。
阮薇抱着满怀蔷薇，这种常见的野生植物，就像她自己，原本就没什么依靠，原本就该自生自灭。
可是兜兜转转，最后绕不开一个他。
阮薇的腿平常不太方便，活动也少，但叶靖轩今天看她高兴，由着她向前跑。过了一会儿他开始不放心，怕她腿太累回去抽筋，于是干脆过去卡住她的腰，一提就把她带着提起来。阮薇吓得尖叫，人撞在他胸口，一下想起当年，他还是个少年，性子野，脾气又大，叶叔把棍子打断了都没有用，何况叶靖轩一见她就更加顽劣，就喜欢这么吓人，抓着闹着把她抱走才罢休。
阮薇脸又发起烧来，推来推去，叶靖轩根本不理她，直接把人带到旁边的亭子休息。
那位置刚好在花海正中，四面透风，原本好像还有游廊相连，但为了腾出更多空间种植蔷薇，廊柱早已拆除，只剩下几条残迹，绕着一座孤零零的亭子。
阮薇一坐下，只觉得连日光都显得格外温柔，她满心满眼迎着怒放的花朵，这景象，一点一点要把人的骨头都浸酥了。
她转过身，叶靖轩就站在她身前。她猛然觉得他和这画面一样，忽远忽近，仿佛过去早就在这里，只等她今天一头栽进来，所有的决定就都卡在她一念之间。
阮薇看他那双眼，他从小就闹，从小就疯，谁不知叶家最后养出只野狼，她有多么舍不得。
阮薇向他身后看，伸手抱紧他的腰：“靖轩，等过了年就放手吧，敬兰会在南省那么多人，随便交给谁去盯着，也不少你一个。”
叶靖轩抚摸她的头发，阮薇从小就不留长发。他想起什么，揽住她低声笑，伸手掐了花下来，扑簌簌都落在她身上。
花开堪折直须折。
总像他当年，叛逆又狂妄的少年，今时昔日，永远都在她梦里。
阮薇生怕他要反驳什么，又说：“在敬兰会，你一辈子只能提心吊胆走夜路，叶叔走了一辈子，我爸也走了一辈子，结果呢？我知道男人都爱这些，沾了就放不了手，可你……你想一想我。”
她说到最后几乎发抖，叶靖轩握紧她的手。
风渐渐大了，他一直不说话，直到她坐在那里都觉得有些凉，他才看着她说：“我就是为了你。”
她余光之中看见他身后的花丛微微颤动，眼泪都要落下来。
叶靖轩今天穿了件墨蓝的衬衫，还是她给他买的。阮薇看着他心里越来越沉，还要说什么，他却拿出一个戒指盒子。
阮薇忽然明白过来，拦住他的手，叶靖轩看她紧张的样子又觉得有意思，低下身揉揉她的脸说：“阿阮，嫁给我吧，早点让我放心。”
只是这世界上的事，偏偏就是那么巧。他一句话尾音还没落，远处就起了冲突。
阮薇看见花丛里冲出人，不过三两秒钟的时间就已经和叶靖轩的人对上，她甚至来不及再开口，枪声就响起来。
叶靖轩把盒子塞在她手里，她看见那些人全是便衣，刚要喊什么，他却已经一把捂住她的嘴。
风越来越大，他们刚巧就在四面都不安全的亭子里。他将她挡在怀里，声音出乎意料地稳：“别怕。”
该来的总会来。
小恩听见亭子这边动静不对，迅速带人冲过来，但四周的花丛里早就藏了人。小恩和自己人会合，挡在北面，护着他们大声提醒：“三哥！警方的人，从后边走！”
前几个月敬兰会在南省的两批货被扣，会里肯定混了线人进来，叶靖轩早有察觉，只是今天的事，未免做得太明显。
叶靖轩不再犹豫，挡着阮薇就要走。她太清楚他的行事作风，心里一急，抓紧他说：“别让他们开枪，和警方对抗的后果……”
她劝不下去，叶靖轩的口气已经冲上来，压下她的头不让她乱动：“我叶家人死了不少，但哪一个都没死在牢里！”
这一句话狠得像刮出血来的刀刃，一下一下往她心里捅。阮薇咬着牙逼自己冷静，被他拖着往前去，她腿跟不上，犹豫了一刻，身后伴着枪声传来一声闷响。
“小恩！”阮薇几乎尖叫起来，她回过身看到小恩直挺挺倒在地上，脑后瞬间红了一片。
不远处还扔着小恩给自己打过的伞，而她刚刚答应这孩子，要回去给他送东西吃……这不过一时半刻，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死在面前。
那些血让她瞬间回到过去，所有感官几乎要被那些可怕的回忆扯断，只要叶靖轩一意孤行，这些可怕的噩梦就永远没完没了。
“别抬头，跟着我。”他竟然像没看见一样，率先挡着她往外冲。
警方从四周包围过来，不断大喊让他们先放弃抵抗。这么混乱的时候，小恩已经血溅当场，但叶靖轩竟然半点收手的意思都没有，他扫了一眼，让余下的人顶住。
阮薇再也没有迟疑的时间，忽然扣住叶靖轩的手腕。他原本下了亭子外的石阶，正伸手过来，这么危险的时候他还是想着她腿不方便，回身要抱她。
但阮薇却不知道哪里来了力气，拼尽全力反手将他的胳膊拧过，叶靖轩几乎怔住了，直到他被她借机制住，他甚至都没回过神。
她的动作显然受过训练，她回来这三年……
叶靖轩突然就明白了。
“听我说，让大家收手吧，只要你现在放弃……”她仓促之间还要劝他，却眼看着叶靖轩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到了这种时候，他的目光反倒一点一点静下来，静得让她心凉。
远处的人不断围过来，而他被她压住手，甚至没反抗，他只自嘲地说了一句：“原来是你。”
阮薇觉得自己胸口一阵一阵涌上什么，又苦又涩，让她哑到半个字都说不出，拼命摇头。叶靖轩突然沉下眼，抬起膝盖撞向她，阮薇到底是个女人，剧痛之下本能松开手，他就已经把她拉到怀里。
叶靖轩的呼吸就在她耳边，阮薇的脸刚好在他肩膀之上。她听着他的声音，目光正对上他背后围过来的人。
黑洞洞的枪口之下，还是这么好的蔷薇花海，一整片天上人间。
连天都蓝到让人绝望。
他说：“阿阮，演得真好。”
警方的人盯着他们厮打，表情变了，已经有人举枪瞄准。阮薇意识到他们这样太容易引起误会，挣扎起来要推开他，她想向身后的人解释，他不是在威胁人质……
可她根本就推不开叶靖轩。
他拼了那口气，一把掐住她的颈子，几乎咬着她的唇齿逼问：“你拿了戒指，还没答应我！”
她拼了命想抱紧他，可是来不及。
一声枪响，叶靖轩最后凭着本能一把压下她的头。
阮薇的脸埋在他胸前，听见这声音，一瞬间周身的所有感官都绷断了，她整个人像被抽空，渐渐觉得他的手没了力气。
她歇斯底里挣扎出来，抬头看他的脸，可叶靖轩被击中头部，额上的血溅出来，雾蒙蒙一片，挡住她的眼睛。
阮薇跪在地上，什么都看不见，满手都是温热的液体，她一个字一个字带着血磨着骨头才能说出来。
她疯了一样喊过不要开枪，她解释过叶靖轩不会伤害自己，可是说什么都晚了。
她终于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绝望，一秒而已，这一生通通烧尽了。
再之后，那场可怕的事故如何收尾，阮薇怎样也想不起来，她的神经自私地逃避了余下的画面，留给她的只有一片血红。
她不知道，芳苑这片地方早几年就枯了，有人苦心重修，投了人力物力，三年时间才想出办法，慢慢能把蔷薇都养起来。
她不知道，老宅里这会儿都让人备好婚纱请了人，他带着戒指来求婚，一时半刻都不想再等，今天一回去，她就是他的人。
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不得不走到这一步，可她知道的又那么少，甚至来不及回答叶靖轩最后那句话。
人这一生，很多事不过一念之差。
谁也没能熬过南省的艳阳，阮薇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面前。
后来那天的事演变成一段谣言，芳苑再也没有人敢去，没过多久它又成了郊外一座荒园。老人茶余饭后说一说，都怪叶三太狂妄，早晚是要折的。
只是说真的，谁也没想到他那样不可一世的人，最后折在一个女人身上。
阮薇离开南省那天去看过他，叶靖轩葬在自家墓园，叶家人恨不能把她活剐了，她势必不能再出现。阮薇因此执意背着人找了地方另建，留一座空墓，把那枚戒指埋下去，为他立碑。
她站了大半日，最后不得不走。
到这一步，墓碑不过是个念想，写什么其实都不重要，但她不肯从简，请了人，一笔一画刻上去。
落款是未亡人：叶阮薇。

第一章 浮生未歇
他声音太好听，一点一点顺着她的呼吸声往下说，让她突然想起过去看到过的画面，清晨的海岸线，远方灯塔上唯一的一束光。
“严老师说你不接电话，不放心，非要我过来看看你。”隔壁超市的赵姐推开门往里走，绕过一大盆发财树，走到里边，探头探脑四处找人，“你今天忙？”
阮薇正蹲在地上松土，脱了手套过去找手机，抱歉地冲门边的人笑：“下午有人加急订了盆栽，我赶着弄好，没顾上。”
赵姐看她一个姑娘来回搬花土，直嚷着要让自己店里的男孩来帮忙，阮薇赶紧摆手说：“马上就完了，不沉。”
赵姐也就靠在门边看她，过了一会儿笑着说：“你家严老师人真好，温柔不说吧，每天连午饭都给你做好，就怕你忘了吃，找不到你就担心你的腿，老怕你又摔了……哎，和赵姐说说，是不是快结婚了？”
阮薇看手里的兰花，低下头找喷壶，翻了一阵才接话：“没有。”
“别逗了，我们店里天天看着，你们不是都同居……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你们都住一起的。”赵姐今天店里也不忙，一进来就好奇，聊起来没完。
阮薇拍拍手上的土回头解释：“严老师是我房东，真的，不是大家想的那样……当时我刚到沐城，半个月就住不起酒店了，这边大学校区多，租房子不容易，严老师当时刚好看到我的求租信息，算是缘分，他人好，帮了我大忙。”
赵姐觉得没意思，讪讪地又问了两句别的。阮薇正好站起来，慢慢搬花往外走，赵姐一边过去帮忙一边问：“挺好的姑娘，这腿……咳，我说话直，替你可惜，是小时候落下的吗？”
阮薇停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的左腿，这么多年她都习惯了，平常走路并没觉得太明显，原来外人看着还是不一样。
她只好无所谓地点头：“差不多十岁的时候吧，出过意外，那时候条件不好，没能好好治，就有点跛。”
赵姐赶紧说不显眼，他们也是看久了才看出来的，只怕她心里不痛快。但阮薇似乎毫不在意，把客人要的盆栽都搬出去，又把赵姐劝走了。
阮薇忙完都过了下午两点，总算喘一口气，打电话等车来拉走。这一闲下来，人才觉得累，于是她隔着一层玻璃门，给自己泡了奶茶歇一歇。
这家花店很小，小到一开始挤在街上连个名字都没有，后来她有了一点生意，找人去修了门脸出来，想来想去，就写了个薇字在上边。
她没别的本事，腿又是这种情况，正常工作都找不到。她父亲早年是给叶家老爷子看花园的，她从会走路开始就跟着父亲种花种树，总算有点记忆。
岛上只有沐城的气候最舒服，这里的春天阳光和煦，天气远不如她出生的地方那么炎热，这里的四季分明，连花都养得好。如今她靠在这里，一门之隔，外边的街上人来人往，大多数都是附近的大学生，十八九岁，青春正当年。
这么好的日子，求也求不来。
花店里暗，光线照不进来，玻璃上便容易反光。阮薇盯着自己的轮廓，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过去。
那人十二岁就不老实，闹着和人打架，打到挂了彩，小孩之间的事上不得台面，叶叔最后出人去把他带回来，这才总算没吃亏。但他不知道抢了什么东西，死死握在手心里，谁去也不给看，就到阮薇面前，非要给她。最后阮薇拿到手，才看见是个小小的蔷薇吊坠。
那会儿都太小，不知道钱的概念。叶家三代单传唯一的男孩，养出来的脾气谁也奈何不了，他见到想要的东西二话不说就要给她抢回来。
那也是这样的日子，求也求不来。
阮薇忽然背过身不敢再看，她背靠着一整座沐城的日光，下意识握住手腕。
有些事已经不能用遗忘来强求，她从始至终都明白，她是个早该去死的人，却没有资格。
一阵出神，她一抬眼，街对面的人已经和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在玻璃上一动不动。她连呼吸都放低，手心发凉，仿佛可悲的猎物，下一秒就要被咬断脖子。
她扑到门边看。
明明有人站在那里看她，可等她拉开门，什么也没有。对街是间咖啡馆，名字很特别，叫做“等待戈多”，招牌不大，外边有一圈露天座椅，男男女女，谁也不是。
那杯奶茶渐渐端不住，阮薇深呼吸也于事无补，她颤抖着把杯子放到一边，冲到工具架旁边开始翻。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如果不这样，她会停不下来，会开始看不见东西，她必须做点什么来弥补。
一片血，眼睛里都是他的血。
阮薇动作越来越快，疯了一样四处找，终于在最里边的花架上找到了小刀，她握着那把刀直冲自己割下去，手机突然响了。
刀子已经划破皮，一条细密的血线顿时涌出来。但那声音突如其来，一下打破了花店里的安静，阮薇一下像被惊醒了，慌张地扔了刀。
她怕疼，一清醒过来整个人疼得说不出话，咬牙捂着自己的手腕，踉跄着跑过去接电话，连声音都在发抖。
“阮薇？”另一端的男人好像也觉得不对，又问她，“饭吃了吗？”
阮薇盯着放冷的饭盒说吃了，然后抽了口气，总算忍下来。她看见伤口只在表面，松了手捂着自己的脸蹲下，靠住花架不再说话。
电话那边的人还在问她今天忙不忙，他下午只有一节课，可以早点回来帮她。但阮薇一直没接话，过了好久，她总算开口说：“不用，都忙完了，刚才没留意你来电话，都没事。”
严瑞笑起来，说了两句其他的，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一直忘了说，这两天报箱有你的东西，我全放门口的杂志架上了，记得拿啊。”
阮薇“嗯”了一句，电话都要挂了，她想了一下又追问：“谁寄来的？是信还是什么？”
“纸袋子，写着你的名字，其他的我也没注意。”
当天晚上一切如常，阮薇暗中在手腕上贴了创口贴，又戴了几个梳头发的皮筋遮住。并不刻意，因而严瑞也没留心。
她脸色不太好，严瑞以为她白天累了，于是回房间没再打扰她。阮薇收拾完碗筷，突然想起白天说的那两封信，跑去找来看。
牛皮纸的袋子很普通，却根本不是寄来的。连续两天，显然有人只写了她的名字就扔进信箱。她犹豫了一下坐在沙发上仔细回忆，想来想去都觉得不会还有什么朋友记得自己。
阮薇回身看看，这房子是个小复式，是严瑞的母亲过世后留下来的，楼上是主卧，再加上阮薇腿也不好，上上下下不方便，于是一直都住在楼下的客房里。
她看严瑞上楼去没了动静，这才抱着那两个袋子匆匆跑回自己的房间。
袋子里的东西很简单，蔷薇吊坠，还有一把乌木梳。
她没想过还会再见到这些东西，她为警方做线人，那件案子证据不足最后不了了之，她的生活却彻底毁了。离开南省的时候局里要求她更换身份，那些属于“阮薇”的东西，什么都没能带走。
吊坠的边缘已经蹭掉了色，时间久了，东西的好坏一眼就看得出。只是人心久了，是好是坏反而越难分辨。
就是这么一朵小小的蔷薇，是叶靖轩当年第一次送她的东西，第二次，是这把梳子。
如今，有人带着它们回来了。
那几年，都说叶三是个疯子，心气狂妄，谁也不放在眼里。敬兰会早已是黑道霸主，在南省的生意越做越大，危险也大。那里的几条线上的东西想顺利进来，必须有个能压住场面的人才能做堂主。最早从兰坊分过来的人，都是老会长扶植起来的长辈，几个叔叔栽进去不少，活着的也没几个了。后来到了华先生的时代，华先生是道上出名的冷血动物，不知道他心里什么打算，打压叶家唯一的对手阿七，让对方整个家族一蹶不振，再也没人来争。
最后，南省需要一个管事的分堂主，年轻一辈里数来数去，大家竟都开始指望叶靖轩出头。
谁不懂明哲保身？华先生的心思猜不透，那是只人神共愤的老狐狸，对手阿七触了逆鳞，可不一定他就能默许叶家独大。
但叶靖轩就真的出了这个风头。
这位新堂主的作风也让人头疼，他几次直接和警方开火，不肯暂时顾全脸面，两次三番都让南省的人岌岌可危。阮薇记得下人说起过，叶叔临走的时候还说他锋芒太露，早晚要出事，可他在病床前边守到最后，就告诉自己的父亲：“这条路，走得险是本事。”
叶靖轩一直非常清楚，既然生在黑道世家，谁也别想干净，既然跳进了染缸，就别图安稳。
险有险的好，每一步都没退路。到他真的出事那一天，他这辈子能做的都做过，半点不后悔，就连芳苑那一天，他想问的话也问了，是她来不及回答。
叶靖轩这辈子，从头到尾狂得痛快。
阮薇对着旧日这两件东西，拿也拿不住，噼里啪啦全掉在地上，好一会儿她甚至都没力气去捡。
严瑞在楼上听见了动静，喊她：“阮薇？”
“没事，东西掉了。”她猛地把门关上，瘫坐在床边，坐到觉得地板凉，还是站不起来。
阮薇捂着脸倒抽气，最后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都说人的自愈能力比想象中要好，过去的事过去的人，不再见不再想，什么都能淡了。多少仇怨总会过去，人能活着，就自然有遗忘的天赋。
但阮薇不明白，为什么她一个人过了这么久，连叶靖轩说的每句话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晚她根本没有睡，第二天等到严瑞去学校了，她才一个人走到花店。
赵姐正在收钱，看见阮薇走过去账都不结了，满脸是笑从隔壁探出头来说：“好大一束花啊……阮薇！难怪你不肯接受严老师，原来外边也有人追啊。”她抬眼看了看阮薇的小花店，更觉得有意思了，“真逗，对方不知道你开花店的啊？送花给你多没意思啊！下次让他送点别的！”
阮薇愣在当场，看着自己店门口放的一大束野蔷薇，她整个人都像被冻住了一样。
春暖花开的日子，紫色的花束颜色格外昭彰，明明满街都是人，只有她冷到浑身发抖。
她突然冲到隔壁的便利店，不顾还有人买东西结账，她推开他们就去拉赵姐。赵姐还在扫条码，被她吓到不知所措，一个劲儿问她：“怎么了？”
阮薇把她拉到角落里，店里的人都看过来，但她顾不上，只低声问：“谁送的花？”
赵姐一脸迷茫地摇头：“不知道啊，早上开店的时候就看见放在你门前了，没见到人。”
阮薇的手狠狠掐着她，脸色苍白地看过来，赵姐冷不丁被她吓着了，战战兢兢掰开她的手指，又不断试探着问：“阮薇，你……你没事吧？”
店里的气氛骤然安静下来，路过的人都觉得奇怪，上下打量阮薇。她放开赵姐，转身就往街上跑。
九点钟的沐城，太阳还不大。她顺着马路一直向前走，车也不多。只是人人都像见了鬼，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放下包，包拖在地上，连头发也黏在额头上，她像魔怔了一样四处看，每一个方向，每一条分岔路都不肯放过。
最后，阮薇自己都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再抬头的时候才发现周围都不熟悉。她的左腿抽搐着疼，只好踉跄着坐在马路边，周遭不断有人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都被她的样子吓走了。
这么多人，可是没有他。除了以为她是疯子的路人，再也没有其他人。
而这样发疯的日子，阮薇过了三年，蔷薇开了那么多季，连头发都长得这么长了。每一次她以为还有希望的时候，只是她可悲的幻觉。
远处有人围过来，已经开始议论要不要报警：“这是疯了吧？你看她胳膊，她手腕上的伤口！”
阮薇这才意识到这一路跌跌撞撞连创口贴都扯掉了，她挡住手腕，突然觉得自己可笑。
都说她疯了，芳苑那件事之后，他们都怕她疯。
真要能疯就好了，疯了她就只记得自己爱他，疯了她就可以活在过去，疯了的话……她就真的能嫁给他了。
阮薇失魂落魄地爬起来，包里的东西撒了一路，她弯腰去捡，腿又疼得厉害，这一下动作明显了，让人看着更可悲。
“八成是被甩了，她这样……腿有毛病，哪个男人要啊，肯定要分手，她想不开了。唉……女人啊……不能太要强，老老实实也找个有缺陷的，彼此照顾不就完了嘛。”
阮薇再也坐不住，找回一点力气独自往回走。路人没有热闹可看，渐渐散去。最终她走得远了，拐过路口再也看不见。
路旁一直停着的车终于发动，缓缓跟着她。
严瑞一过中午就来花店了，当时阮薇正端着饭盒，把菜一口一口直愣愣地往嘴里塞。桌子正对门口，他一进来就看见她这样子，心都揪紧了，过来拍她的肩膀，轻声问她：“阮薇？看着我，放松一点。”
阮薇还在吃饭，但眼神直直的不说话。严瑞意识到她不对劲，不断喊她的名字，终于让阮薇回过一点神，她手足无措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好久之后才整理一下头发，松了口气说：“我……我是不是又发作了？”
刚到沐城的时候，她每个星期必须去接受心理治疗，芳苑的事让她患上严重的抑郁症，发作起来很难集中精力，后来渐渐发展到有自残倾向，同住一个屋檐之下，这些事她想瞒也瞒不过去。
到最后，反而是严瑞一点一点照顾她，让她逐步走出来，不再依靠治疗干预。
三年了，每个人都说严瑞喜欢她，可阮薇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见到他那一年，他年长她许多，三十岁的男人，温文尔雅。而她几乎是个疯子，表面无辜可怜，心里却藏着强大的负罪感，在夜里甚至会拿着刀歇斯底里。
她几乎以为严瑞会直接把她扫地出门，人之常情。他原本只想租房子，谁会想到招来一个神经病。
可他这样的男人，书香门第长大，顺理成章留校教书，一辈子都活在学校的象牙塔里，对人温柔又和善，到最后还主动帮她找心理医生。
或许一开始，他照顾她真的只是出于一个男人的风度教养，不忍心看她生病流落街头。何况他那会儿总说，阮薇和他的学生一样大，小姑娘哪一个没点挫折，想不开而已，要让他坐视不理，真没这么狠的心。
但到现在，阮薇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不敢提。
她捂着手腕，严瑞也不问了。她已经康复很久，除非又受到刺激，否则不会这么难过。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逼阮薇想更多，便自顾自去里边给她泡了奶茶，又说自己这两天都没课，可以陪着她。
“出去走走吧，我看学生会都组织春游了，走，明天我也带你去，薇薇同学，你想去什么地方？”严瑞随口说起来，语气温和，还伸手过来拍拍她的头。
阮薇突然抬头看他，他今天穿着格子上衣，可能刚下课，眼镜还没摘。
她满心都是罪孽感，可看见他就这么站着，她就觉得哪里都干净，连她自己都仿佛能割掉这层皮，从头来过。
阮薇喝了一口奶茶，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他：“早点回家吧，我今晚不回去了，把门锁好，如果再收到写我名字的东西，扔掉不要拿。”
“怎么了？”他有点奇怪。
她摇头不肯解释。
严瑞看看四周，觉得她再这么闷下去还要想不开，于是拉着她非要带她去喝下午茶，阮薇没办法，只好跟他出去。
刚出门口，阮薇左腿就开始抽着疼，她上午跑了太久，现在冷静下来才觉得难受，这一下站也站不稳。
严瑞伸手过来，但阮薇不让扶。他就知道她要强，最后没办法，干脆抱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往前走：“车就在前边。”
两人刚刚经过隔壁的便利店，严瑞话都没说完，她却本能地觉出不对劲，一扬手，用力把严瑞推开。
紧接着一声枪响，他们身后两步之遥的玻璃门应声而碎。
子弹击中的地方距离严瑞不到一步的距离。
街上的人瞬间就乱了，严瑞赶紧拉住阮薇就要走，她甩开他，也不顾自己的腿，撑着就往路边上找，果然见到一辆黑色的车上下了人。
她浑身发抖，几乎就要跌在地上，但最终看清那并不是他。
已经有人报警，严瑞找回一点理智，不断催她先离开，而便利店里的人惨叫着蹲在地上，一片惊慌，谁也不知道之后还会不会有危险，再也没人敢往这里走。
阮薇看着对方过来，她脑子仿佛一下卡住了，千头万绪卡在一起，她只觉得眼熟，直到对方走近了，才想起来，他是当年叶靖轩带的副手—方晟。
方晟今天一身黑衣，低头过来说：“薇姐。”
“他……”阮薇挣扎了很久都问不出这句话，眼睛都红了。
“我是来看看薇姐的，三哥当年放过话，谁敢碰薇姐，走不出第二步。”方晟意有所指，扫了一眼旁边的严瑞。
他也是当年芳苑事件死里逃生出来的，阮薇知道他恨自己，被逼得不住后退，可对方似乎没有任何报复的意思。
“你……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
方晟表情冷淡，依旧恭谨地站着说：“当天薇姐离三哥最近，恐怕比我们清楚。”
她一下像被扼住喉咙，半句话都说不出。
方晟转了口气，试图安慰她：“没有人会伤害薇姐，我们还在。”说着，他有意无意地笑，又看了一下阮薇。
她突然觉得他话里有话，还要再问，可远处警车的声音已经离得很近。
方晟回身上车迅速离开，现场除了突如其来的一颗子弹和一地碎玻璃，什么都没有。
阮薇再也撑不住，直接倒在地上。
深夜，严瑞叫了热牛奶送上来，坚持盯着阮薇喝完。
阮薇晕过去被他送到医院，可刚到急诊室她就惊醒过来，死活不肯留下，拉住他坚持要先出来避避。
严瑞不清楚她到底在躲什么，但他今天看到了那辆车上的人，显然不是什么普通人。所以他没再逼她，找了一家酒店让两人先过了今晚。
阮薇的情绪慢慢缓过来了，但人还是很焦虑，他问她什么她也不说话。到了晚上，她好像回过神了，又开始担心。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阮薇喝完牛奶，吸了口气靠在床头说，“如果你还和我在一起，随时都有危险。”
复古台灯的光亮把人照得柔和许多，严瑞笑了，今天的事故太可怕，他显然也没经历过。他过去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摘了眼镜，轻声问她：“你过去……到底出了什么事？总要告诉我。”
阮薇曾经把自己的故事简单说过，只说青梅竹马的恋人在婚前过世了，她走不出来，得了病，这似乎是人之常情。但显然，这几天敬兰会的人已经找到她，随时都可能把她无声无息地解决掉。
她再不说实话，万一严瑞还陪着自己，一旦出事拖累他，她就真的连死都赎不了罪。
所以阮薇沉默了很久，最终告诉他：“我把他害死了，其实我不像你看到的这样……我很卑鄙，利用他，却看着他死了……”
她说不下去了。
严瑞不断安慰她，阮薇断断续续解释：“他是道上的人，敬兰会你听过吗？他被我害死，所有人都要报复。这一次他们来找我没有那么简单……严瑞，这和你平常的生活完全不一样，我不能再连累你。”
敬兰会是个组织，根基深厚，多少代人的心血传下来，到上一任主人华先生手里，俨然已经成为黑道霸主，在全岛都有分堂，而会长和最核心的关键人物，都住在沐城的兰坊。
严瑞听到这件事和传闻之中的敬兰会有关，一开始很吃惊，但到最后已经平静了，他似乎还在考虑她情绪激动之下说话的真实性。阮薇解释不了更多，一下急了，推着他让他赶紧离开，随便去哪里，只要不在她身边，严瑞就是安全的。
但他毕竟早过了冲动妄为的年纪，出了事他比她冷静得多，不断宽慰阮薇不要多想，今天或许只是偶然事故，他哄着劝着让她先去躺一会儿。
阮薇安静躺下，严瑞把灯调暗，她突然又翻身抱住旁边的枕头，好像这样才有安全感。她还要说什么，严瑞却做了个嘘的动作，她一下闭嘴，他看她这模样笑了，低下身轻轻地抱着她说：“那是个噩梦。我和你，还有花店，我们的家，这些才是真的。”
他声音太好听，一点一点顺着她的呼吸声往下说，让她突然想起过去看到过的画面，清晨的海岸线，远方灯塔上唯一的一束光。
他说我们的家。
天蓝海碧，这是严瑞的温柔。
阮薇心里一阵难过，她抬手拉住他，摇头说：“严瑞，我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打中，那个场面……如果我没把消息传出去，他就不会死。”她顿了顿，又看着他的眼睛说，“这辈子我走不出来了，我和你每天见的人不一样，我也不值得同情。”
而他，原本生活从容不迫，将来或许会娶一个贤惠的女人，同样都是教师，肯为他相夫教子，一家人平安到老。
严瑞的故事本该和她没有半点关系，谁让他偏偏就留下了这个疯姑娘，谁让他当时不忍心。
阮薇的突如其来把他的生活彻底打乱，有些事一旦殊途，再难回头。
“你当然和她们不一样。”严瑞叹了口气，放开手让她好好休息，他不敢离开她，拖过椅子坐下守着。阮薇只休息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严瑞想起两人的晚饭都被这事折腾得没好好吃，问她饿不饿。
他起身准备下楼，去买点吃的上来。阮薇躺在床上想了一下，点头和他说：“那再带瓶奶茶吧。”
“好。”
严瑞走之后，她迅速起来披上外衣靠在窗帘之后，看着他一直向街尾的便利店走去。
阮薇一个人甩开严瑞，目的就是回家。
她本来已经准备好不能拖累他，独自离开，可是当天事发突然，她还有东西没来得及带走，必须冒险回来。
家里就是一楼，她低着头喘气，拼命在兜里找钥匙，一刻不敢耽误，好不容易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她摸索着玄关处的开关，一开灯，却直接把钥匙掉在了地上。
有人在等她。
厅里的沙发背对门口，那人坐着，似乎在黑暗里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他听到有人回来，也不回身看。
真到这一刻，阮薇反而平静下来了。
她慢慢逼着自己向前走，好几次想叫什么，眼泪先流下来，她用尽前半生所有的勇气，却最终说得自己心凉，一阵一阵从胸口刺着疼。
他的轮廓永不能忘，日日夜夜，都在她梦里。
“靖轩……”
阮薇等这一天等了这么久，真到这一刻，她心里疼，疼得揪紧了他的手，忽然又抱着他不肯放开：“有句话，当年我……没来得及说。”
阮薇扑倒在沙发上，从他身后死死抱住他。
叶靖轩从始至终都没动，他还是坐着，按下她的手，她就在他肩上哭，几近崩溃，最后眼泪哭得收不住，整个人开始倒抽气，再也抱不住他，顺着沙发背滑下去，瘫坐在地上。
叶靖轩终于站起来，他从上而下看她，脸上长长一道疤，可怖的印子从额头直到眉峰。时间久了，或许也做过不少恢复手术，疤痕浅了不少，但他这样逆光而站，幽幽暗暗的影子打过来，依旧触目惊心。
过去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死了就死了，活过来的是谁不重要。几年过去，叶靖轩的人缓过来，轮廓还在，毕竟都空了。
那几年轰轰烈烈，闹到天翻地覆，他为她生过，为她死过，如今对着她，什么都淡了。
阮薇看他额头上的伤口，狠狠掐着自己的手腕，她虚空着伸出手，想看看他，可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居高临下，没有什么表情，连声音都不算愤怒。
他平平淡淡地问她：“阿阮，你哭什么？”
就像过去某一天，那会儿阮薇的父亲刚没了，她在院子里搬花，砸了手，可怜兮兮地一个人躲起来哭。叶靖轩好不容易找到她，哄又哄不住，骂也舍不得骂，只好问她哭什么。
那会儿都小，记不清几岁，他从小就是人人必须叫声三哥的叶家独子，而她是那座宅子花匠的女儿，只是后来，花匠跟着叶叔混起来，挡了枪子死得早，就剩下她一个小女孩，从此跟着叶家过。
如今，叶靖轩一句话却换来她更多的眼泪。
她把他毁得彻彻底底，今天有什么脸哭。
阮薇几乎麻木了，都不知道眼里流出的是什么，她从地上爬不起来，就死撑着沙发一点一点艰难地站起来。整个过程里叶靖轩就冷眼看着，最后她抹干净脸上狼狈的痕迹，看着他说：“你动手吧。”
他听了这话微微挑眉，把她拉到身前。阮薇闭上眼，眼泪还在往下掉：“警方以为我身份败露，你要伤害人质，我真没想到他们会开枪……”
叶靖轩似乎根本不想知道这些，他的手力度很大，强迫她转过脸正对自己：“你头发长了，我记得你以前不爱留长发。人也瘦，不过……皮肤好多了，南省太晒，你又娇气。”
她在他手下开始颤抖：“别说了，求你。”
他偏要继续说：“我都记得的，阿阮，我在病房里躺了整整半年，医生说我醒不了，一度让他们签字，考虑放弃维持，但后来我醒过来了。我伤了脑子，总怕忘记事情，有段时间我每天逼着自己回想，后来发现，每一年每一天，从小到大的所有事，我都记得。”
这才是真正的折磨。
阮薇终于知道，如果叶靖轩想让她死太容易，他动动手指，或是让人随意开一枪，就能达到目的。
但他受的这些苦呢？
她站不住，他只好伸手扶她，还和从前一样。
叶靖轩看她的眼睛，目光越来越沉，阮薇看出这目光之中的狠。
分明有那么一刻，他真想就这样掐死她。叶靖轩想过，无数次地想过，找到她，把她一点点折磨死，从头到尾，这个撒谎的女人才能真正属于他。
所以他最终抬手拿了枪，枪口就在她脑后。
阮薇等这一天等了这么久，真到这一刻，她心里疼，疼得揪紧了他的手，忽然又抱着他不肯放开：“有句话，当年我……没来得及说。”
她到这一刻，总算明白自己当年给他的不仅仅是仇恨那么多。此时此刻被叶靖轩用枪顶着，她终于明白了他当时在芳苑的心情。
心如死灰。
时隔三年，阮薇最终开口回答他：“我不能嫁给你。”
从头到尾，她什么都不怕，唯一的遗憾是当年的叶靖轩，没能等到她的答案。
叶靖轩有些错愕，确实没想到她耿耿于怀的答案竟然是这一句。他终于笑了，这模样仍旧是当年的影子，半点余地都不留的男人。
他松了枪，好似觉得毫无意义。
“阿阮，我以为你会求我，你这么了解我，哭着求一求，我肯定下不去手。”他按了按太阳穴，又靠在沙发上说，“或者哄哄我，说你后悔了，你要嫁给我。”
他弯下腰，用枪口挑起她的脸，整个人都俯身过来，那道疤就像要吃人的鬼，一下就刺得她再也受不了。
“你真的不会撒谎。”他吻她的耳后，轻轻咬一下，她躲也躲不开，他闷着声音又说，“别再拿自己出气，我还活着，不要这样。”他的手指摩擦着她的手腕，细细密密都是经年的伤口。
阮薇再次控制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叶靖轩用手擦她的眼角，她一直在哭，他就格外有耐心，一边为她擦一边问她，好似寻常话：“告诉我，芯片在哪儿？”
叶靖轩出事之后就发现它不见了，他电脑的芯片里存着重要的数据，有敬兰会在南省和外边的全部交易记录，包括自己人的名单。一旦落到警局手里立刻就能成为证据，敬兰会在那个地区的人全部要栽进去。能拿走它的人，那几年只有阮薇。
可到最后毕竟没出事，她没把证据交给警方。叶靖轩的东西被仔细调查，却因为缺少关键的证据，整件事最后被迫因为证据不足而结案。
阮薇摇头说：“和戒指一起扔进海里了。”
“我说了，你不会撒谎。”叶靖轩收了手，显然根本没打算信，他绕着沙发四处看看，非要逼问她，“哪片海？什么位置？你说，我让人去捞。”
她不肯松口。
阮薇交不出东西，叶靖轩只能把她带走。
他的车一路开进兰坊，这里是敬兰会的总堂。前一阵兰坊内斗，上边的人几乎都换过一遍，这件事过后，叶靖轩离开南省入驻兰坊，直接坐到了大堂主的位置。
阮薇没来过这条街，她当时选择沐城只是偶然，后来想着虽然距离兰坊近，但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这样反而不一定有人能找到她，现在想一想，都是注定的。
她在车里觉得有点冷，捂着肩膀发抖。叶靖轩探身过来和她脸贴脸，才知道她一直在发烧。她这几天受了刺激，精神高度紧张，着凉也不知道。
他盯着她看，像想起什么一样说道：“七八岁的时候就这样，真不知道你怎么长大的，发烧了也不知道。”
阮薇心里不好受，摇摇头示意没事，她看着周遭的院落，轻声问他：“我听说华先生不在了。”
叶靖轩点头，华先生是敬兰会过去的主人。“去年这时候的事，后来华夫人传达先生的遗嘱，把敬兰会交给陈屿，现在他是会长。”
车刚好停了，他抬眼向外看，门口站了两个人，好像等了很久。
已经到了深夜，兰坊的建筑格局格外幽暗，大多数是几百年的老宅子，映着层层树影，不知深浅。
方晟率先下车过去问，回来告诉他：“三哥，会长的意思，说如果三哥找到她，直接把人带过去。”
叶靖轩刚好推开车门，伸手去扶阮薇，他头也不抬地吩咐：“让他们回去。”
方晟点头示意明白了，过去三言两语要送客，那两个人急了：“大堂主，这是会长的命令，这女人当年可是个线人，手里还有我们的东西，会长不放心。”
叶靖轩扶着阮薇一路向里走，听到这话他突然停下来。
阮薇一下就知道他的意思，伸手拉住他，可叶靖轩不许她乱动，回身对那两个人说：“去告诉陈屿，人是我的，轮不到他不放心。”
对方被堵得说不出话，对看一眼又要说什么，可叶靖轩转身就走，只剩下方晟停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和他们说：“回吧。”
那两个人是会长身边的，自然不肯示弱，就站在门口提高声音，直冲里边喊：“会长有话，大堂主别再糊涂了，上次为她，下一次呢？有时候人大难不死，可未必有后福。”
院落深邃，没有亮灯，叶靖轩和阮薇一走进去，就像沉到墨里的水渍，再也看不清。
方晟守着门口，不动声色地抬手，枪口直指他们：“按三哥的意思，你们两个今天回不去。按我的意思，总要给会长一个面子……滚！”
那两个人低低骂了一句，转身上车离开。
阮薇跟着叶靖轩一路向里走，兰坊的格局和她小时候听说过的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四下种了桃树，节气正好，开了满院。
兰坊这条街太长，无数院落由两条游廊贯穿始终，根本看不清尽头。听人说，里边远一点的地方有一处海棠阁，年年开海棠，是过去华先生的住处。那男人曾经是敬兰会的神，太多人恨他，太多人怕他，他却因身有宿疾而走得早，扔下这么大的家业，交给如今的会长。
叶靖轩这处院子很安静，他住的房间外边看起来古色古香，里边却很现代，桌椅柜子大多是黑色，简洁稳重。
阮薇刚一进去就听见有动静，紧接着一道影子直冲她扑过来。
她万万没想到，摩尔还在。
他们当年一起在老宅里养狗，是她喜欢的阿拉斯加。摩尔是下人家里的大狗生下来的，阮薇帮忙接生。当年它肉乎乎的只是一团小东西，她和叶靖轩真把它当自己的宝贝来养，没出两年阮薇就拉不动了，好在它性情乖顺，特别听话。
“你还养着。”阮薇激动起来，弯下腰抱住摩尔。它分明还记得她，她心里千回百转，连它都懂了似的，看到旧日的主人兴奋地不断要扑上来，叶靖轩抬手，它才老实坐下。
他看她揉着摩尔不松手，忽然说了一句：“我没你这么狠心，养条狗，起码忠心。”
阮薇就像被狠狠抽了一巴掌，低头不说话。她抓摩尔的下巴，它舒服得甩尾巴，直接要往她怀里滚，可它如今是半人高的大家伙，还和小时候一样撒娇，把她惹得辛酸不已，半天都不肯放手。
阮薇在地上陪摩尔玩了一阵，腿蜷着，再起来就不行了。叶靖轩不理她，自顾自去里边洗澡，出来才发现她还僵着左腿动不了，可是这么半天，她一句话也不说。
他最终走过来把她抱到沙发上坐，阮薇不敢抬头，他就掐着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腿疼不疼？”
房间里的灯光色调柔和，打在暗色的柜子上就显得一切都变得厚重起来。阮薇穿一件淡蓝色的及踝长裙，头发已经留到过了肩膀，零乱地披散着。
她一向怕疼，眼眶都红着，叶靖轩看她明明整个人脸色苍白，可是还在摇头，他一下压不住火气，伸手把她裙子推上去，阮薇拼命躲，他反手按住她，火气冲上来吼她：“我问你疼不疼！”
阮薇的左腿上有明显的伤口，烧伤的痕迹叠着子弹留下的印子……距离那场事故过去十多年了，如今她腿上伤痕模模糊糊看不清，连成一片，越发显得难看。
她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都疼出冷汗，可女人终归是女人，她撑不住的时候还是想起他，便抱着自己的腿无声无息靠过来。
叶靖轩那么多狠话全都说不出，他帮她揉，一点一点顺着脚踝向上，轻声让她放松。
最后还是他先败下阵来，他的手指贴在她皮肤之上，温温热热，她还在发烧。
他心里翻江倒海，偏偏声音很低。两人距离这么近，他一抬眼就能看见她隐忍的表情，于是把她头发都别到耳后去，吻她的侧脸。
他轻声说：“是我不好。”
“我没怪你，我不是因为腿的事才……”她吸了口气，不敢再往下说。
叶靖轩显然不意外。
摩尔绕着两人拱来拱去，他开门把它放到院子里，回来一边给她按摩一边说：“我醒来之后都查过，你十岁那年之后被人收养，养父赵思明是个缉毒警，我爸的人伤了他，后来没救过来。”他明显看到她动了一下，又压住她，“阮叔是因为叶家死的，你养父救了你，最后还是因为叶家死了，所以你才回来接近我，是不是？”
她不说话，权当默认。
阮薇后来的养父是个忠厚的警察，枪林弹雨一辈子，对她这个不是亲生的孩子照顾有加。赵思明牺牲之后，警局的人查到阮薇的背景，知道她年少时和叶三有过渊源。敬兰会根基太深，这些从小混到大的人物没那么容易栽，他们派其他人接近叶靖轩不可能成功，只有阮薇，叶靖轩过去欠了她，他对她心有愧疚。
当时阮薇刚刚办完养父的丧事，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如今，阮薇总算舒服了一点，腿能伸开一些，她拉下裙子想坐到旁边，叶靖轩冷眼看着，突然拦腰抱住她，把人拖回来。
屋子里虽然养狗，但四周都很干净。她趴在他肩上，一回身才看到窗边上的盆栽，原来就是她昨天忙的单子。
不知道叶靖轩已经盯了她多久。
这是他住的地方，哪里都是他的气息，就像她贪恋过、拥有过的那些日子。这里和老宅不一样，和过去也不一样，但阮薇知道她今天被他带回来，就永远逃不开。
他们曾经年少失散，后来三年情深，竟然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到底谁欠了谁，早都算不清。
阮薇自私地顺着他的动作躲在他怀里，脸都埋起来，就这样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她还是他的阿阮，从小不爱晒太阳的傻丫头。
叶靖轩低声笑，她抬眼看他的目光，心里一下就乱了。叶靖轩的轮廓分明，依旧是记忆里不可一世的少年人。
可他脸上那道伤疤像一道分水岭，隔开前生今世，让阮薇瞬间惊醒，挣扎着起来。
叶靖轩根本不给她机会逃，手顺着她的腿一路向上，直接把裙子整个拉开了……

第二章 故人如昨
灯还开着，气氛却一下暧昧起来，阮薇开始害怕，眼泪又掉下来，缩在他怀里。
他不喜欢她哭，小时候她要是哭了，他就更凶，可今天这眼泪却让他温柔很多。
“阿阮，”他抱着她吻，叹息的声音，“我害你伤了这条腿，你都说不怪我。那你凭什么就认定……我一定会找你报复？”
他顺着她的肩膀一路吻到她手腕上，那都是她这些年自残留下的印记。他皱着眉吻，最后没办法，像要惩罚她，用上噬咬的力度。
阮薇觉得疼了，推他想抽回手，可叶靖轩力气那么大，她衣衫不整地在他怀里，眼看他发狠，好像要把她的手都咬断了，让她干脆死个痛快。
她知道他只是心疼自己，瞬间满盘皆输。她突然抱住他的头贴在自己胸口，抽噎着哭，不肯松开他，只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
叶靖轩并没有勉强她，阮薇这一天精神崩溃，脆弱得不成样子，于是他拉好她的衣服，重重叹气，起身放开她，让人给她送睡衣进来。
她想要说什么，他却先开口：“把芯片还给我，你就可以离开。”
“靖轩……”阮薇突然叫他。
叶靖轩停在门边，两人都没说话，但他明白。
人这一生能做的太有限，爱就那么多，恨也那么多，他们太早挥霍完了，再也回不去。
属于过去的温存，撑不过分毫片刻。
门上有黑色的漆，漂亮的浮雕纹路，叶靖轩的手指一点一点叩着，他告诉她：“阿阮，别再做梦。我不怪你，可也不爱你了。”
叶靖轩说完就走出去，放她自己去洗澡休息。
阮薇看着他的背影闭上眼，一辈子没服过软的男人，曾经愿意把心都捧给她看，是她不珍惜。
兰坊这条街从战乱年代开始见证过太多血雨腥风，这条街上有自己的生存法则，藏着钱权名利的巅峰，可惜是人是鬼通通逃不过生死大限，多少任会长来了又去，只有它自己从一而终，最终成为这座城市脸上的一道疤。
这里的院子永远四四方方，没有声音，没有人，可是四下都藏着见不得光的眼睛。
叶靖轩顺着长廊向外走，方晟见到他，慢慢跟过来，低声说：“三哥，会长的人回去了。”
他听了也没什么表情，靠在廊柱上回身，点一根烟慢慢地抽，整个人在半边桃树的影子里，暗得快要和夜色融在一处。
“叫医生进去看看，阿阮在发烧。”
方晟点头去找人吩咐，回来看他沉默不语，又看他房间里的灯光，最后开口说：“三哥不能开这个先例，敬兰会有规矩，背叛者不能留活口。”
叶靖轩一口烟呼出来，似乎觉得他这话可笑，随口扔出一句：“规矩是人定的。”
“可如今会长盯上咱们这边的事了，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毕竟因为薇姐，当时老宅被查，芯片失落，闹出这么大的波折，直到今天南省都不太平。”
叶靖轩手指动了动，烟灰落下去，他转向方晟，只不过微微抬手就让方晟低下头，自知说错话。他手指上的光亮明明灭灭，方晟摊开手心，他就直接把烟按灭在他手上，方晟咬着牙一语不发。
叶靖轩整个人还站在树影里，光线太暗，看不清他额头上的疤，好像什么都能掩饰过去，盛世太平。
他和他说：“再让我听见一次，烧的就是你这只手。”
方晟不再说话。
叶靖轩往回走，边走边开口：“我说过，谁敢动阿阮，走不出第二步。既然规矩不留她……就给我改这个规矩，要是陈屿不改，那也简单。”
方晟听得一阵心惊，但脸上却没有什么表示。
前方的男人依旧那副不容置疑的口气，又把后半句说完：“那我就让他做不成这个会长。”
叶靖轩最终还是走回了卧房，阮薇已经洗完澡，可是她发着高烧，整个人都发虚。他一进去看见她倒是听话换好睡衣了，可是她根本就不敢去床上躺着，还是蜷缩在厅里的沙发上，头发都在滴水。
请来的医生没见过这个女人，态度不冷不热，测过体温，准备给她打退烧针。
叶靖轩看她这副样子，一言不发地去拿毛巾过来，把人抱到床上，又包住她湿漉漉的头发慢慢擦。
整个过程里，医生跟着他们两人进进出出，明显看出叶靖轩对她不一样，他口气也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大堂主放心，就是着凉，嗓子发炎了，一会儿退烧了就没事了。”
叶靖轩“嗯”了一声揉着毛巾，阮薇人都在他怀里，打针的时候她下意识侧过脸不敢看，缩了缩肩膀，他重重叹气，忽然说：“拿刀割自己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那医生早就看出来了，又不敢问，目光停在阮薇的手腕上。
她不说话，沉默地要去拉他的手自己擦。叶靖轩又有点不耐烦，抱着她的头，勉强压住火气说：“听话，别乱动。”
医生随后出去了，留下退烧药让阮薇吃。叶靖轩去给她倒水，回来的时候阮薇坐在他的床上，睡衣是白色的丝绸，这一下衬得人更脆弱，她一整晚都在发烧，只有脸烧得微微发红。
叶靖轩端着水，看着她忽然连半句硬话都说不出，他的阿阮啊，小时候最不会骗人的傻丫头，最后却把他骗得团团转，他最心疼的小姑娘，最后却看见她手腕上一刀一刀的伤口。
他真是什么气都生不起来。
叶靖轩盯着她吃完药，看她头发干了才让她乖乖躺下睡觉。阮薇看看周围问他：“这是你的房间吗？我去别的地方。”
他竟然不回答她，当着她的面换了件睡衣就躺下了。
阮薇动也不敢动，气氛一下就静下来，她半句话都不敢多问。他过来把被子拉好，抬头对上她左躲右闪的眼睛，嘲笑她：“别想太多，我只睡自己的床。”
她又小声提醒他：“还是让我去别的房间吧。”
叶靖轩背过身把灯关上，房间里一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阮薇知道他就在自己身边，连他的呼吸声都清清楚楚。
这样的黑暗和过去那几年没什么分别，他们都还年轻，又是自认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那会儿叶靖轩是真疯，一到床上什么都敢玩，逼她蒙住眼睛折腾她……那几乎要把人烧成灰的纵情日子，每一天都像末日，而阮薇心里藏了事，加倍顺着他。
唯一不同的是，老宅里还有座钟嘀嗒嘀嗒的声音，而这里静得让人心慌。
叶靖轩越发离她近了，就在她耳边扔了一句话：“你要清楚，你现在想做什么能做什么，都要由我决定。”
说着，他咬她的耳边，阮薇下意识就要躲，他却半点都不让，她一下吃疼，只能老老实实躺回他身边。
一切都太明显，叶靖轩模模糊糊的气息，他整个人的影子……阮薇觉得自己浑身烧得更厉害。他又浑又霸道，顺着她的耳后一寸一寸咬过去，像要把她生吞活剥，偏偏还在说：“我让你住在这里，你就别想再出这个门。”
叶靖轩的手探进她睡衣里，顺着腰线向上按在她后背，阮薇浑身异常的温度似乎格外勾人，他一下上了脾气，可她烧到咬牙硬忍，手指都在发抖，他今晚真逼她她受不了。
阮薇实在没办法，推他肩膀，总算示弱地喊一声：“三哥。”
叶靖轩放开她，伸手试她额头上的温度，随后躺了回去。
他手指向下，忽地捏住她的脸，阮薇抬手抓他，她一动，带得他声音都微微发哑，黑暗里谁的轮廓也看不见，她却听清那句话，逼着自己赶紧入睡。
他说：“你最好一直病下去，不然……我非弄死你不可。”

第三章 破镜难圆
阮薇深深吸气，眼睛都湿了，那眼泪就是流不出来，她咬着牙，硬逼自己开口：“你可以怀疑我任何事，就这一点不行！叶靖轩，我就是因为爱你，我爱你我才什么都肯为你忍！”
也不知是不是退烧药的作用，那一夜阮薇睡得出奇好，没做混乱的梦，也没惊醒，这一觉甚至睡到了临近中午。
她睁开眼才发现窗帘被微微拉开了一些，日光顺着缝隙照进来，不晃眼，晒不到她，但也让屋子里看上去舒服不少。
阮薇的皮肤特别敏感，南省太阳又毒，晒一会儿回去就起红疹子。她小时候在花园里帮忙必须穿上厚衣服，好几次捂到差点中暑，这毛病叶靖轩都知道，他总嘲笑她娇气，可却牢牢记在心里。
阮薇试试自己的额头，感觉不再发烧，于是她起来坐在床边，刚好外边就有人进来了。
方晟拿几件衣服送过来，知道她还穿着睡衣不方便，于是恭恭敬敬的，不抬头看，只放在椅子上，又退回到门口说：“三哥说了，沐城这边过了春天早晚也凉，薇姐还是多穿一件吧。”
阮薇披上衣服，半晌无话，最终看看他又说：“替我谢谢他。”
方晟觉得这话可笑，但终究没笑出来，他只是点头，又说：“薇姐何必这么见外。”
她靠到窗边，那里还有当天让人送来的兰花盆栽，她当时不知情，只以为是普通客人，一点一点收拾出来的，如今看着它们，她心里有些难受，说不清道不明。
叶靖轩悄无声息地跟着她这么久，如果他真的只是为了芯片的事，发现她行踪的那天就该把她带回来。
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可如果不是为了这些，他也说得清楚，让她别再痴心妄想。
人与人之间很多事，说到底并不是为了仇怨，不一定真要你死我活，但终究什么都淡了。
这才让人伤心。
阮薇呼出一口气，站了一会儿，方晟让她去吃点东西，她回身跟着他往屋外走，忽然想起什么，问他：“能不能让我打个电话？”
“给那个严瑞吗？”
阮薇默认，又解释一句：“他不知道我的事，不会有威胁，我就是怕他担心……手机都忘在家里了。”
方晟引着她穿过长廊，这院落白天看起来宁静雅致，桃树粉白一片，暖暖的日光照下来，竟无端让人想起过去的叶家老宅。
“薇姐，你恐怕还不清楚。”方晟边走边笑了，口气平静地告诉她，“那个严瑞早就该死了，是我劝了三哥，沐城比不得南省，这里青天白日闹出人命太难收拾，为他这么个人不值当。”
阮薇心里一下就急了，伸手拉住方晟：“别！他真的和我没有关系，我当时情绪不稳定，要不是他照顾我，我早就死了！他是好心，你们……”
就算敬兰会不放她她也认了，但不能拖累别人。
方晟回身看了她一眼，他长相普普通通，但在这条路上跟着叶靖轩混了这么多年，性格磨得什么时候都能稳如泰山，他颇有深意地说了一句：“他好心？这世界上可没有这么多好心人。”
阮薇也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着急地想打个电话回去，但方晟却只是推开她的手说：“让三哥看见，饶不了我。”
话正说着，长廊尽头突然来了人。两个手下似乎有些着急，过来低头要和方晟说话，方晟看了一眼阮薇，带人往旁边让了让，轻声问：“怎么了？”
“大堂主还是头疼……”
方晟立刻使了个眼色，回身让阮薇去前边的松堂吃饭，然后自己带人往东边去了。
长廊尽头挡了一排杉木，阮薇看着他们，自己去找松堂。她知道这里四处看不见的角落里都是人，她跑也跑不掉，刚走了两步，忽然又往远处看。
她顺着方晟刚才拐过去的方向走，不一会儿就到了院子东边，一排单独的房间。她看看四周，或许是平常叶靖轩白天来的地方，只守了两个人。
阮薇不敢出去打扰，就躲在杉木后看了一眼，似乎里边的人发了火，把人都轰走了。
方晟进去没一会儿也出来了，直接让大家都走，摇摇头说：“不吃药，都去前边，让三哥安静一会儿。”
最终人都离开了，阮薇才慢慢走过去。她刚到门边，就听见里边的人在说话，她顺势想开口叫他，问问他能不能让自己联系一下严瑞，可话没出口，就听见叶靖轩似乎在打电话。
很多年没听过他这么温柔的口气，不知道对着谁，连话里都是笑。
他说：“你别闹，我有点头疼，陪我说说话。”
阮薇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好奇跟过来，这下听见了不该听的，她混乱地提醒自己来的目的，抬手想敲门。
里边的人笑得更安慰，气氛明显暧昧得多：“好，那你晚上过来，我让方晟去接你。”
再然后，安安静静的院子，人都被方晟带走了，就剩阮薇孤零零地站着，手都放下，又不知该去该留。
阮薇觉得自己贱，但她心里揉在一处，怎么也放不开，明明是她害了他，三年的日子都熬过去了，他有什么新人旧人，那也都和她无关了。
但她还是放不下。
里边的电话一直都没挂，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叶靖轩声音越来越低，对方在要求什么，他就一直都说“好”。
阮薇逼着自己往后退，扶着柱子下台阶，慌不择路。
绕过那排杉木，她直接撞到了人，一抬眼，恰恰就是方晟。
那人扶着她，等她站稳了立刻松手，他往她身后看看就知道她闯过去了，于是又说：“三哥现在忙，你去找他，他也不会见的。”
阮薇点头：“我不知道松堂在哪儿，以为要顺着你的路走。”
方晟让她先回卧房去，自己把饭都送进去，又回头和她说：“三哥这几年有女人，最近这个是个小模特，才二十岁，留了挺长时间，薇姐早点知道也好。”
她低头“嗯”了一句，并没有什么表情。
一个人回到屋子里，阮薇关上门，对着只拉开一条缝的窗子坐下，她不敢想过去的事，也不知道叶靖轩还留着自己做什么。
她想自己昨晚真是烧糊涂了，如今他们两人躺在一张床上，还不如一场梦。
阮薇为警局做过线人，什么身份背景都抹了，现在敬兰会想除掉她和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分别，甚至就算闹大了，因为这种事报复，根本不稀奇。
阮薇一口咬定自己交不出芯片，依叶靖轩的脾气，就该二话不说灭了口，哪怕她备份外传过，他也绝不会被这个威胁。
可他毕竟都没有。
没过多久，叶靖轩还是让人过来盯着阮薇吃饭，她就老老实实地坐着吃，然后又吃药，都按他想的照做，最后还是剩她一个人。
她起身去把窗帘拉上了，回身看一看，全是叶靖轩住过的样子。
他的床，他的柜子……她过去拉开衣柜，里边都是他的衣服，她一件一件拿下来抱在怀里，对着镜子给了自己一巴掌，然后总算红了眼睛。
哭出两滴眼泪来，心就能硬一点。
这样往后叶靖轩要是抽她的脸，她还能镇定自若，继续装个骗子。
阮薇被禁止和外界联系，她去找谁都告诉她，只要交出东西，她就随时都能走。
但她交不出，这里似乎也没人为难她。天黑的时候，她吃过晚饭，在松堂外就看到叶靖轩果然带人回来了。
阮薇只看见他们的背影，那是个明显身材很不错的女人，瘦而修长，明黄色的连衣裙，露出一双腿，显得高挑艳丽。
真正让阮薇难过的是，她发现她有头很漂亮的长发，末端极其温柔的弧度，刚好散在腰际。
对方抱着叶靖轩的胳膊，似乎正和他说什么，两人一路绕过杉木去了东边。
阮薇拉好外衣，夜里果然风凉，让她觉得站不住，仿佛这院子平日都好好的，到今天突然就多了她一个。
她看着那个女人的长发，想起叶靖轩小时候送自己的乌木梳。
那梳子上细细密密地刻了一行小字，旧东西上总有时光磨过的印子，模糊看着，不过八个字—万世永昌，白首齐眉。
叶靖轩那时候没多大，不知道去哪儿玩，看见别人家的女孩都是长头发，就他的阿阮从小把头发剪得短短的，于是他不甘心，把母亲留下来珍贵的乌木梳子偷出来给她，哄着骗着说：“阿阮，留长一点，我就给你梳头发。”
阮薇那会儿还不太懂事，哪有那么多想法，不过因为阮叔一个大男人不会带孩子，嫌麻烦，总给她剪得很利落而已。
她之后大一点了，长到十岁，偷偷想为他把头发留长，想三哥亲口说过的话，总要算数的。
可是没等到她头发变长就出了事，阮薇因为那场事故左腿伤了，到今天都落下毛病。她从此被人救走抚养，到她二十岁再刻意去接近叶靖轩的时候，她有十年时间没再见过他。
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在懵懂年少夭折，终究来不及，她还没到白首的年纪，却已经来不及和他举案齐眉。
原来有时候爱与不爱，有缘有分都不够，还要和命争。
阮薇低着头想赶紧回去，两个手下远远地把摩尔带过来了，阮薇看它蹭自己的腿，心里一下就说不出的酸，她俯下身抱紧它，那两个人也就放开手，让她在院子里陪着摩尔玩。
阮薇不断告诉自己，别管再有多少过去，如今什么都看见了，就该死心了。
她烧一退也不那么难受了，牵着摩尔顺着长廊走一走，大门外却突然进来不少人。
天晚了，灯都亮起来。
阮薇以前从没来过兰坊，谁也不认识，可那些人直冲她而来，她还没什么反应，摩尔已经觉出不对，率先扑过去。
阮薇拉不住它，一下被拖得差点绊倒。两侧立刻冲出人来扶住她，她担心摩尔受伤，死活要过去，手下只好过去把狗带回来，挡在她面前，不让她和来人接触。
对方先开口，声音还算客气：“这是会长的命令，转告大堂主，会长要见一见阮小姐。”
叶靖轩的人迅速围过来，把她往回带，就是不让步：“大堂主也有话，不许她走出这个院子，不管是她想跑还是谁来请，都一样。”
后边的话阮薇听不清，摩尔愤怒的叫声和他们对峙的声音混在一起，她已经被人送回房间。
阮薇心里怦怦直跳，没过一会儿叶靖轩就回来了。
他似乎有些着急，推开门看她坐在沙发上，总算松了口气，又过来伸手试试她的温度，随口说：“不烧了。”
阮薇点头，看他又要出去，开口问：“为什么不把我交给他们？”
叶靖轩停了一下，回身看她，这下笑得冷淡：“怎么，你想找死？”
“你送我过去吧，会长就是逼我，我也还是这句话，芯片被我扔进海里了，我如果真想毁了南省那些人，当年就可以当做证据交出去。”阮薇越发坦然，想了这么久也想清楚了，敬兰会无非要一个保证，他们必须拿回那些数据，确定她没有备份没有外泄，因而必须要逼她。
叶靖轩不走了，靠在门边上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才盯着阮薇说：“那你为什么不交给警方？你陪我睡了三年，辛辛苦苦拿到手的东西，难道就为了往海里扔？”
阮薇不出声，房间里很快全是烟味，她看着他说：“你以前不抽烟。”
“你以前也不撒谎。”
叶靖轩向她走过来，一手按住她肩膀，阮薇原本在沙发上坐着，这一下，他站着挡住她所有视线，抬眼只能看见他。
不管过去多少年，原来他松开手，她才能见到光。
叶靖轩一口烟吸进去，微微眯眼打量她：“阿阮，你到底有没有实话。”他说得不像问句，像句彻头彻尾的否定，“三年，你跟着我，连女人的脸面都不要了？”
阮薇明显挣动起来，从被他带回来之后就逆来顺受，听到这句话倒好像终于忍不下去，她推他的手：“你放开！”
叶靖轩根本毫无松手的意思，用了力气，把她一下摔回沙发上。他声音压低，露骨又残忍地拷问她：“记不记得你第一次，那天晚上……你特别怕疼，疼得哭了半夜。你说你到底为什么，人都给了我，就为报复？”
“叶靖轩！”阮薇急了，推不开他，也不许他再说，可他偏要刺激她。阮薇激动得控制不住，扬手抽他，右腿踹过去却被他挡住。他被她打也动了手，拧下她的胳膊把人拉到身前，看着她说：“放心，我没你狠，我不会把你交给陈屿。就算养条狗，它敢咬我，也只能由我亲手解决！”
他手上的烟烧了大半，烟灰都落在她身上，阮薇深深吸气，眼睛都湿了，那眼泪就是流不出来，她咬着牙，硬逼自己开口：“你可以怀疑我任何事，就这一点不行！叶靖轩，我就是因为爱你，我爱你我才什么都肯为你忍！”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可笑，可这一句，真的是实话。
叶靖轩终究稳不住，他看着这个气到浑身发抖的女人，看着她可恨又可悲的样子，他突然俯下身堵住她的唇齿，半是亲吻半是噬咬。他把吸进去的一口烟直接灌过去，阮薇被他逼着承受，呛到快要窒息。
那一瞬间天旋地转，她几乎感受到濒死的感觉，下意识地只能抓紧他，她被他按在沙发上生死不能，极致的疯。
偏偏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人闯进来。
卧房的门没完全关上，一推就开，来的显然不是陌生人，没人阻拦。她直接进来找人，刚要喊他的名字，却看见沙发上的两个人，一下就怔住了。
“我……你刚才说回来拿东西……”门边的女人想要解释，而叶靖轩根本不回身，他一直挡着沙发上的人，把阮薇压在怀里不许她探头看，又说了两个字：“出去。”
“她是？”那女人渐渐找回点理智，反而还想往里走。沙发上的人只露出一小段苍白的脚踝，像是经久不见阳光的样子。
对方越发觉得奇怪，又问叶靖轩：“方晟也没说你这里住着别人。”
叶靖轩总算回头扫了她一眼，还是不让开，然后加重了口气：“潇潇，这不是你来的地方，马上出去。”
阮薇贴在他胸口，闭着眼静静地听，渐渐觉得不太对劲。
总觉得这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很像她。
她有点自嘲地笑，说到底，不管像不像，今天该出去的人都是她阮薇。
门边的女人似乎不肯示弱，毫无离开的意思。
阮薇被呛得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她擦擦脸，然后执意让叶靖轩松手。她拖着那条坐久了不舒服的腿，就要往外走。
夏潇明显有点赌气，叶靖轩既然不回答，她干脆直接挡住阮薇问：“你叫什么？”
阮薇不得不抬眼看她，夏潇这张好看的脸没有想象中的浓妆艳抹，反而干干净净，这身材看着就像个模特，穿件普通的裙子都和别人不一样。
阮薇心里静下来，这样看着，她反而放心了。
总归什么人都比她好。
阮薇不说话，夏潇有点下不来台，明显生气了，就要再问什么，叶靖轩却突然过来拉住夏潇的手，直接拦下她，和她一起出去了。
不过都是年轻小女人，他揽着夏潇肩膀哄两句，她就笑了。他带人向东边去，留下阮薇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她这辈子到如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这颗心，从头到尾没变过。她心里沉甸甸像坠了什么，上不去下不来，仰头看天，连月亮都没有。
院子里一片浓稠的夜，她走出去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方晟突然追过来请她回去休息。
阮薇实在忍不住了，和他说：“你也看到了，我住在他房间里不方便，随便找一间客房给我吧。”
“三哥不让。”
阮薇只好认命，在门口站了好久，渐渐再也没人过来。她看着叶靖轩离开的方向，突然转身回屋子里去。

第四章 一生亏欠
她的脸埋在他肩上，脸上湿湿凉凉的泪痕蹭在他身上。他声音里终于有了点笑意，和她说：“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听我的，就这事半点不能忍。
你今天看见潇潇不痛快了，非要和我闹，是不是？”
“三哥，薇姐坚持要离开。”方晟的声音就在门外。
房间内一时没有回应，叶靖轩在东边的地方原本只是书房，如今到夜里灯光暗淡，里间有一张欧式躺椅，他就半仰躺在上边，一直都醒着，手里转着药瓶。
房间里安静到只剩下他手上的响动。
方晟在外边又说了一遍。
夏潇也在，但他们两个权当没听见。
她枕在叶靖轩的腿上，吊带裙子外刚好盖了一件缎子睡袍，她睁开眼睛，那软红色的东西就滑到地上，一地流泻而出的光。
这一动他就看过来，手指卷上她长长的头发。
夏潇抬头看他，像只猫似的揉揉眼睛，趴到他身上开玩笑一样地问：“那个丑女人……到底是谁？”
叶靖轩有点烦躁地摇了下药瓶，做了个嘘的动作，好像他完全不是白天那个叶靖轩，好像现在任何一丁点声音，都能让他受不了。
“还是头疼？”夏潇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他的手顺着她的头发蜿蜒而上，微微握在她的颈侧，低声说：“别提她，陪我说说话。”
他每次不舒服似乎都格外需要夏潇，他不断要求她说话，可她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每个人都有秘密，何况是兰坊里的人。
她清楚自己之所以还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她知道深浅。
所以夏潇很努力地说些话来安慰他，却越发觉得叶靖轩今天好像情绪很不好。这样安静的夜，旁边就是窗户，可外边也只有一层一层厚重的树影。她余光里看到，说不清的感觉……夏潇刚刚有些出神，就感觉到叶靖轩的手猛地用力，刚好卡在她咽喉处，她一下转过头，冷不丁吓得发抖。
他的目光像疲惫的狼，但他终究是会伤人的。
她试图抱紧他提醒：“靖轩，还是把止疼药吃了吧。”
他整个人都是僵硬的，明显用尽力气在忍什么，原本人还算平静，听到夏潇这声称呼，总算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怎么办，伸手去抓那药瓶想要看，又说：“好几次了，总看你拿着又不吃。”
叶靖轩突然怒了，甩手就把药瓶扔出去，东西一下砸到地上。
外边的方晟听出不对劲，又开始轻轻敲门问：“三哥？”
里边总算有了回应。
“她想走，难道你们拦不住？”
方晟顿了一下，又说：“可是薇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到枪，现在就在门口指着自己，她说如果不放她走，她今天就死在这里。”
叶靖轩听见这话笑了，过了好一会儿，书房里边总算有了动静。方晟退后两步，看叶靖轩开门出来，那双眼睛在暗淡的灯光下越发沉了，表情丝毫不意外。
他一字一句地开口，听得方晟心惊肉跳，他说：“那就让她死。”
院子门口的地方比想象中安静，毕竟是夜里，阮薇也没力气折腾。
她被关在他的房间里，不许去别的地方，可那屋子里四处都是他。她倒在床上想叶靖轩现在和谁在一起，想他现在喜欢的女人有他最爱的长发，温柔又漂亮。
阮薇不知道叶靖轩要干什么，但她被关在这里什么心气都磨平了，直到看见他和别的女人离开，再这样下去早晚生不如死，所以她在床上摸索，直接拿走他枕头下的枪就跑出来。
这么多年，阮薇知道他的习惯，再难的事如果成为习惯也难改，到如今叶靖轩都没变过。
到如今，他也没防着她。
下人拦住阮薇，但谁也没想到她竟然还能拿到枪，于是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
最终，远处的长廊里有人走过来，但隔着十几米就停了，多一步都不肯施舍。
方晟替他过来传话：“三哥说了，薇姐开枪吧，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会把薇姐葬回南省的。”
阮薇听了这句话转头看他，叶靖轩站在树影里连句话都不想再跟她说，可她突然就像被刺到底线，彻底发了疯，直接向他冲过去。方晟带人拼命拖住她不让她动，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枪扔开。
阮薇不知道怎么找回胆子，好想把这么久不言不语的情绪都发泄出来，瞬间就急了，和他们厮打，最后被推倒在地上。
如果不是会里有规矩，顾忌阮薇终究是个女人，今晚她早该死过几百回。
阮薇手上擦伤见了血，那条伤过的左腿再也没力气，半天喘不过一口气，好不容易挣扎回头看他，一声一声地叫：“三哥。”
叶靖轩终于走过来，冷着脸站在她面前，看她说：“你知道我从不受人威胁，当年他们想用你威胁我，结果呢？”
结果他宁为玉碎。
他比她大四岁，连累她出事那一年才十四岁，她甚至还是个小姑娘。厂房里烧起大火，叶家出人来救，对方自知大势已去，又怕被报复，仓皇之间一枪打在阮薇腿上，她受伤走得慢，被大火隔在里边，被人追上，最后那些人非要用阮薇威胁他。
那时的叶靖轩就真能狠下心，十四岁的少年，看也没再看她，隔着一片火海转身就走。
那件事之后传遍南省，从此人人都知道，叶家后继有人。
阮薇看着他还是哭了，他站在那里和她说话，她就掩饰不了委屈，整个人撑在地上：“我知道你恨我，可你……女人最好的那几年我都给了你！看在我为你没了这条腿的分上……我确实没脸死，别再逼我……让我走吧。”
她哭得痛痛快快，哭到他皱眉，好久之后他让人都退到一边，然后蹲下身，一点一点擦她的眼泪。
院子里起了风，桃花飘落一地，只是夜色太重，不管那花什么颜色，到如今也都惨白一片。阮薇愣在那里看，心里说不出的苦。
反正良辰美景辜负过，他们之间已经不会更糟。
方晟在一边低声提醒：“会长要的东西我们还没拿回来。”
叶靖轩好像没听见，阮薇哭，他就在她面前等着，等她哭累了眼泪流干了，他才翻过她的手看了看，好在只是小伤口。
叶靖轩让人拿外衣过来给她披上，正低头一颗一颗给她系扣子。阮薇忽然伸手抱住他，他都由她。她的脸埋在他肩上，脸上湿湿凉凉的泪痕蹭在他身上。他声音里终于有了点笑意，和她说：“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听我的，就这事半点不能忍。你今天看见潇潇不痛快了，非要和我闹，是不是？”
她不回答，松开他说：“放我回去。”
叶靖轩起身看看外边，兰坊这时候各个院子也都暗了，街上再没有人。
他终究放了手，答应她：“让方晟送你，太晚了。”
那天直到后半夜，书房里的灯光都没熄。
叶靖轩从不在别的地方留宿，夏潇知道兰坊里的男人大多数都有这样谨慎的怪癖。她早已习惯，她也不能睡，陪他偶尔说两句话。
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头疼才不肯休息，夏潇已经谨慎用词，再也不敢提吃止疼药的事。
天快亮的时候叶靖轩才叫人把她送走。
他顺着长廊往卧房的方向去，方晟早就回来了，远远跟着他不说话。
叶靖轩率先回头看他：“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不留人，现在放阿阮在外边是好事，市里不像兰坊，光天化日不会随便生事，起码她身边还有个人照顾。在我这里，陈屿不会善罢甘休。”
“会长知道薇姐的下落，咱们这里反而不安全。”方晟这么多年什么都懂，只是他仍旧不放心，“我是怕……三哥不光是为这个才肯放她走。”
叶靖轩原本都要回房间了，听见这话突然停下了，他回身看着他说：“我头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死当时就死了，你怕什么？”
“医生反复强调，只要控制用量，不会成瘾……”
叶靖轩回身扫他一眼，火气一下上来了。他额头上的伤疤平常被头发挡住一些，不算明显，但他微微仰头打量人的样子，让方晟一下就僵住了。
叶靖轩一脚把方晟踹开，他低头领了。这一脚用了力气，踹得方晟直接撞在后边的柱子上，腰都直不起来。
过去都说叶三年轻气盛，可他如今早就吃过亏，这脾气仍旧半点不让。方晟也算什么都经过，可刚才那瞬间，一句话而已，他却看出叶靖轩像要把他当场撕了。
黎明之前的分毫片刻，院子里所有人的轮廓都看清了。
叶靖轩也不急着进屋，微微眯眼打量方晟，那人刚缓过一口气，直直地在院子里给他跪下了。
“你不用来这套，兰坊不比过去在家里，你要跪就去跪会长。”
“老爷子走的时候说过，不让三哥再找薇姐，她腿的事虽然都是情势所迫，但三哥脾气太冲，难免伤人，何况她是个女人，最毒妇人心，早晚要找麻烦。”方晟是咬牙硬挨的那一脚，明显也伤了，一字一字说得慢，却像不怕死，“后来三哥还是把人找回来了，一意孤行要娶她，我们都认了，最后只证明老爷子的话半句都没错。”
“不是一意孤行，那是我欠她的。”叶靖轩绕着他走了两步，靠在门边根本不看他。
方晟还是没有什么表情，手捂着肋下，突然问他：“那三哥到底在气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让叶靖轩想了很久。
他在长廊边上坐下，背后就是桃花树。清晨天亮的时候终于有了一线天光，多少垂死的夜都能熬过去，何况到如今。
“起来。”叶靖轩饶了方晟，自嘲地笑，“非要从头算的话，也是我对不起阿阮。那天她本来在上学，我哄她逃课陪我，带她从学校溜出去，结果让她被那帮人渣劫走。”
方晟不再接话，他低头静静站在一边，而叶靖轩点了一根烟却没抽，慢慢看它烧完：“阿阮才十岁，为我把腿毁了……这辈子都完了。我这条命早就该赔给她，芳苑的事，就算是她亲手给我一枪，我都认了。”
叶靖轩仰头叹气，按着那道可怕的伤疤，最终和方晟说：“我生气是因为……她最后竟然真的拿走芯片，她苦苦骗我三年！如果想报仇的话，我站着给她打。”
“没人怀疑薇姐对三哥的真心。”
“所以我才生气，那三年她背着多大的压力做线人，那是女人该做的事吗？连你们都知道她最怕疼的，打针都要人哄，如今呢……拿刀往手上割！我看见她在花店自残的样子……真想让她直接往我身上割，起码我还能好过一点。”叶靖轩终于累了，靠着柱子把烟扔开，“我知道她对会里的事提心吊胆，希望我洗手不干，但她为什么宁可虐待自己也不相信我？”
方晟一语不发地抬头看他，劝他回去睡一会儿。
关门的时候，方晟还是那副恭敬的样子，说：“有些事必须从头算，有些事永远算不清。三哥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想不通吗？”
黎明破晓，叶靖轩总算能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几个街区之外，阮薇只躺了几个小时就起来了，竟然还要去开店。
严瑞在家里一直等她，昨夜等到她回来，急到最后都不知道怎么问。阮薇是自己离开酒店的，必然有她的原因，家里也有她回来过的痕迹，严瑞联系起街上的事没敢报警，生怕给她找麻烦让她更危险，可是等了又等再也坐不住。
最后阮薇被人送回来，严瑞看她进了自己房间，突然跟进来紧紧抱住她，很久之后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总算冷静下来问她：“你到底怎么了？就算有不能告诉我的事，也该给我打个电话。”
阮薇摇头笑了，脸上有哭过的痕迹，但人很平静，好像真就是她自己跑出去住了两天，再回来，什么都想开了。
她拍拍他的胳膊说“没事”，那副样子分明还是生疏有别，客客气气地叫一声“严老师”。
阮薇这样叫他，严瑞什么话都不能再问，连关心的资格都被剥夺。
谁不是世俗的人，生活不是小说，就这样平淡地和他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呢？但阮薇仿佛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他不能感动她，而她怎样也不肯寻一个依靠。
他最终只能说先休息，可是阮薇果然没睡多久就起来了，还要去花店。
严瑞真是对她没办法了，不让她去，她就说还有客人订的单子没处理完，总要去收尾。他今天也有课，毕业年级里正赶上论文开题，肯定不能耽误，眼看时间快到了，阮薇把他推出去，换身衣服就匆匆忙忙往店里赶。
那天街上突然发生事故，花店隔壁的便利店玻璃碎了一地，警戒线已经撤了，但店都封起来，人还没回来。阮薇这里倒没什么影响，反正一直也找不到她的人。
今天花店门口站了个女人，一直在等阮薇。天气有点热了，送她来的车里就有人请她先走，但她不肯还要等。
阮薇看清是裴欢，赶紧过去给她开门：“今天起晚了，忘了是周三，你还要拿花。”
裴欢看上去和阮薇差不多大的年纪，二十六七岁。她没怎么化妆，只涂了口红，但那颜色很衬她的脸色，人就显得格外好看。裴欢摘下墨镜，看她连头发都乱着，直笑她：“阮薇，我才几天没找你，你就这么憔悴……严老师欺负你了？”
裴欢是她最近认识的朋友，因为对方每周都要去附近的疗养院看姐姐，所以固定来买花。说来也怪，那家疗养院小有名气，又是外商投资，条件很好，附近都是大花店，但裴欢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来阮薇这里，再加上两人岁数相仿，好像早该认识，聊过几次就成了好友。
她们俩都还年轻，但裴欢和她先生生活美满，他们有个女儿，今年都准备上学了。
阮薇推开店门，被她一说也放松下来，让她进去坐，又指指外边说：“你还是明星呢，也不怕让人看见。”
裴欢确实曾经是个女明星，但已经早早隐退。她进去等每周订的百合，转着椅子四处看：“退出这么久了，没人拍我。”
阮薇帮她整理花束，随口闲聊问：“你姐姐好点了吗？”
她自己提到过，姐姐受过刺激得了精神分裂，这段时间一直安排在疗养院里住着。
裴欢“嗯”了一声：“比过去好多了，总算认得我了，不过一见我就哭。但是医生说，这算好事，起码证明她有时候思路是清楚的。”
“那就好。”阮薇笑了，把满满一捧花递给她，随后靠在桌子上，“对了，也不见你先生陪你出来。”
裴欢听了摇头，脸上是嫌弃的样子，可一提到他，她分明连口气都软下来：“他架子太大，特别懒，我可请不动。”
阮薇看着她忽然有点感慨，认识这段时间，她知道裴欢这段感情过去也不顺，她不清楚她丈夫是谁，只知道她为他二十岁就生下孩子，诸多辛苦忍过来，说起来都不容易。
可是阮薇看着她就明白了，裴欢明显出身极好，从小就是被人捧在手上娇嫩的花，不识人间苦，所以她才能无怨无悔，才能到今天眼角眉梢都无畏。
人只有在看到幸福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可悲。
阮薇真心羡慕她。
裴欢看见阮薇有点出神，伸手逗她，阮薇躲开，她又神秘地笑着过来问：“严瑞怎么还放你乱跑呢？赶紧结婚吧。”
“没有啊。”阮薇有点尴尬，“我和严老师没什么……我说过好几次，你非不信。”
裴欢权当她不好意思，懒得和她争了。她抱着花闻了闻，抬眼正对门口，天气越来越暖，对街的咖啡馆人也多了。
她看了两眼外边忽然笑了，又回身和阮薇说：“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别人。”
阮薇被她冷不丁一说吓了一跳，过了一阵才含糊地默认了，又低声说：“就算没有这个原因也不可能。我这条腿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我哪配得上严老师，谁愿意娶个瘸子？”
两人正在店里聊，外边送裴欢来的车就一直停在路边，车上有人下来，进店来提醒她：“夫人，先去医院吧？今天笙笙放学早，先生让早点去接。”
裴欢答应了起身往外走，送她来的司机立刻接过她手里的花，为她过去开门，请她上车。阮薇一直都不好打听裴欢家里是做什么的，但一看就知道不一般。
并不是钱的问题，主要是这样的排场和规矩，总让阮薇觉得熟悉。
裴欢出门上车，忽然回身往对街看。司机立刻停了，顺着她的目光问：“夫人想喝咖啡吗？”
“不，走吧。”
阮薇无缘无故走了两天，一回来客户都着急，打电话来催。
到了下午，她想把花搬出去，无奈门边那盆巨大的发财树太挡路，平常她还可以让便利店的人来帮忙，但今天隔壁都封了，她一时也不知道叫谁，只好自己去搬，半天都没挪动，累得浑身是汗。
三年了，阮薇早已经没时间自怨自艾，她过去的日子比现在更糟糕，但她从兰坊回来，好像连外边这点太阳都受不住。
她想叶靖轩，特别想他，她一个人苦苦在噩梦里熬了三年，终于知道他现在一切都好。
可她没有理由再留在他身边。
阮薇歇了一会儿，自知没时间再耽误，干脆绕到花盆后边，用尽力气试着把它推出去，结果她刚刚弯下腰，已经有人先她一步，伸手去搬花盆。
阮薇看见是方晟，立刻就往四周看，并没有停下的车。
方晟还带了两个人，过来帮阮薇把所有的花都搬出去了，这才低声开口说：“薇姐，还有什么事就叫我们。”
说完，方晟直接带人退回到对街，进了那家“等待戈多”。
阮薇扔下花也不管了，直追他们跑过去。路上的车紧急刹车，她看也不看，横冲直撞进去四处找，最后看到包间门口有人守着，叶靖轩一定就在里边。
可是他不见她，无论她说什么，里边的答复就是“三哥在忙，谁也不见”。
阮薇只能回到自己的店里，坐在椅子上，正对着玻璃门，几十米之外就是咖啡馆。
还有人打来电话订花，阮薇被迫去接，很快又忙碌起来。日子总要过下去，一个人的生死与人无尤，好像今天和平常没有任何分别，只是从早到晚，阮薇知道叶靖轩一直都在，或许从她开这家店起，他就知道。
快到七点，严瑞开车来接她，阮薇坐上副驾驶位，扭头盯着对街出神。严瑞提醒她系上安全带，她完全没反应。
“阮薇？”他没办法，低头过来要给她系。同样的一个动作，阮薇突然就想起那一年出事之前叶靖轩的样子。
他爱她，爱到最后都没想过，她竟然能处心积虑骗他那么久。
阮薇一下就慌了，她忽然抬手抱住严瑞，喃喃不停地说：“我后悔了……重来一遍，我死也不会去芳苑。”
她拼命解释，严瑞知道她情绪不稳，但没推开她。
他随她抱着，等她哭出声来，叹了口气说：“阮薇，我不是叶靖轩。”
阮薇松开手，意识到自己失态，她忍下眼泪侧过脸不敢再看严瑞，过了一会儿向他道歉。她盯着车窗外回家的路，忽然有点忍不住，下意识开始咬自己的手。
严瑞一边开车一边按着她不让她用力。
她突然问他：“你怎么知道他叫什么？”
严瑞毫不意外：“你每次情绪激动，叫的都是这个名字。”
阮薇最初那段时间精神状态很糟糕，有时候她自己都忘了说过什么。她转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见到他了，他还活着。”
她以为严瑞什么都不清楚。
那段日子阮薇固定要去做心理干预，她并不知道，她单独在房间里和医生谈话的时候，严瑞就在门外。
她哽咽着和医生说：“我自残不是想死，这种感觉没有人明白。我不会自杀的，我死了也没有脸去见他……这个罪，我这辈子必须活着还。”
如今两人坐在车里，严瑞没再接话。
沐城一开春，天也黑得晚。阮薇知道这几天发生的事实在让普通人难以接受，而严瑞竟然还能沉得住气。
他借着等红灯的时间回头看她，阮薇原本有很多话，忽然什么都说不下去。
他的心意她一直都明白。
“严瑞……”她最终还是软下口气，伸手过去握住他。
严瑞突然打断她，直接做了决定：“周末我们就搬走。”

第五章 我的女人
叶靖轩心里空洞洞的，生生死死到这一步，什么难事他都不放在眼里，偏偏就对着阮薇，无论过去现在，他总也没办法。他只能慢慢地用手指抚着她的伤口，告诉她：“你以为这世界上，就你会骗人？”
阮薇最终没有同意严瑞的决定，她执意留在沐城，想要自己搬出去住。
严瑞完全不放心她，不肯同意，两人怎么也争不出一个结果，最后是阮薇坐下来和他谈，她确实已经不想再逃。
“我当年在南省得罪道上的人，逃了三年，再逃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何况……”阮薇当时看着严瑞温柔的眼睛，说得已经足够坦白，“我是他的人，我逃不掉的。”
严瑞什么都没再反驳，她既然不肯走，他也坚持留下来陪她。阮薇觉得这样实在冒险，如今谁跟着她都躲不过敬兰会的监视。
“严老师，你如果还和我在一起，早晚会被牵扯进来。”
原本殊途，严瑞只是个家世不错的大学教师，房东而已，如今他明知阮薇背景成谜，何必还一意孤行？
说来说去，这三年接触下来他喜欢她，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再多的喜欢，哪有命要紧。
但严瑞只有一个要求：“别再叫我严老师。”
到了晚上，严瑞下楼倒水，看见阮薇的房间关着门没有什么动静，于是他泡上一杯红茶，拿着手机到露台上坐了一会儿。
夜里风还是凉，那杯茶没一会儿就冷了，他喝了两口觉得没意思。
严瑞打了个电话，电话那边的人非常讲究，就算是手机也从不随身。接起来的先是下人，再一步一步规矩地转给女主人问过是什么事，最后说先生在教女儿写字，又等了五分钟，这才好不容易能等到他本人来接。
那人听到是严瑞也就大致明白了，只问他一句：“阮薇还是不肯走？”
“不走，她回去见过一次叶靖轩，知道他没事了，她说不会再逃。”严瑞的声音有点疲惫，停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揉揉鼻梁，又说，“先生当年托我帮忙留住她，我只为还一个人情，现在……”
电话那边的人很轻地笑了，似乎也不意外。
严瑞静静想了一会儿，想自己三年前特意发出租启事，再不经意地去联系这个正好也要求租的女孩，一切都顺水推舟，毫不刻意。
只是感情这东西没人有理智，好比他一辈子都干干净净做个局外人，到最后也没想到自己能对阮薇放不下。
严瑞也笑了，有点无可奈何地说：“但是现在，我把这人情当真了。”
电话里的人有些感慨，过了一会儿才说：“随你吧，这都是你们的事了……只是提醒你一句，叶三可是我南省养的狼……你和他抢人，想好后果。”
严瑞晃着茶杯，抬眼只能看见城市里太过于喧嚣的霓虹，一整片斑斓的影子，连星星都暗淡。
他对着电话说：“我不是敬兰会的人，和叶家那小子不一样。我尊重阮薇的选择，从来不愿勉强她。”
叶靖轩就是个火坑，严瑞却不一样，他能给阮薇安稳的生活，只看她想不想要。
这一下对方笑得更轻松了，仿佛已经看到了结果，淡淡地和他说：“也好。对了，开春陈屿让人送来不少好茶，顶级的大红袍，到时候等你过来尝一尝。”
这人从不请人喝茶，既然这么说了，就知道严瑞会输。
严瑞叹了口气，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也笑了，答他：“我还是希望……喝不上先生这杯茶。”
那之后的日子突然就显得平静许多。
阮薇还在坚持开店，过去一个星期，除了隔壁的便利店开始重新装修，她的生活仿佛没有任何变化。
她每天早上固定收到一捧花，她把这些漂亮的野蔷薇都摆起来，慢慢放满一桌子，这花比路边常见的颜色要重很多，摆着看起来极显眼。
没了根的花，最初几捧渐渐枯萎，仍旧还有新鲜的送进来，一片紫色的蔷薇，花语都带着那个人的脾气，禁锢的幸福。
阮薇一个人坐在店里看它们，花和人都一样，她也是这样早早没了根，在叶家长大，以为自己真能和他一生一世。
那时候他们人小心思浅，阮薇的父亲刚没，老宅全是旧规矩，叶叔因为她父亲的事对她格外照顾，所以那些下人总逗她，说老爷子早就默许了，将来就把阮丫头给三哥。阮薇那会儿虽然才八九岁，半懂不懂的时候，但她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当真，就连电视剧里说的厮守都相信。
南省那个年代还有过去的旧习气，尤其是叶家这种赫赫有名的黑道世家，三代单传养出一个无法无天的少爷，家里无论长幼，哪怕是六十岁的老管家也要叫他一声“三哥”，所以等叶靖轩再大一点，女人肯定是少不了的。
阮薇自己没什么好出身，在叶家从来都是老实听话的孩子，可就在这件事上特别走心，后来她大致也懂了。下人们没事的时候就爱聊些闲话，都议论叶靖轩既然这么喜欢阮薇，可以把她留在身边，将来再娶一个有家室的回来做主母，她听到这些就能好几天不理他。
叶靖轩知道她不高兴，于是传话，谁再胡说八道就打烂谁的嘴。
出事那天之前，叶靖轩还哄她，想第二天逃课带她去看海。可阮薇刚听保镖们开玩笑，说三哥在学校里交了小女友，她当真，还在生他的气，但那会儿叶靖轩早就懂事了，十四岁的少年，捏捏她的脸，故意放低身段惯着她说：“阿阮，我是你一个人的。快点长大吧，我证明给你看。”
可惜世事无常，她被扔在那场火里十年不见，他没能看着她长大，也没能证明给她看。
如今的阮薇坐着慢慢摆弄那些花，她想这辈子听过最温柔的情话，不外乎就是那一句，远比什么天长地久更动容。
她当然没天真到以为叶靖轩这么多年都没有女人，但她听得出他和夏潇说话的口气不一样……他对那个女人有真心，所以当她看见夏潇的时候才一点都忍不了，原来年少那些话真的都是浑话，哪能当真。
阮薇越想越难过，门外就透着一片大好的日光，可惜她不能晒太阳，从此就要躲在黯淡的角落里发霉腐朽，和这些花一模一样。
就算她过去开得轰轰烈烈，如今都被碾死，成了别人的泥。
阮薇起身出门往对街看，她在这里一天，叶靖轩也会在。果然，方晟很快带人从里边出来，以为她有什么事。
阮薇在太阳底下直直地站了一会儿，晒得自己都有点头晕，她也不避讳，直白地说：“帮我告诉他，我想他。”
方晟笑了：“三哥知道。”
阮薇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别的事，她还是要回去继续忙。
店开得久了还算有口碑，偶尔有人特意来找她买束花，都夸那些蔷薇漂亮。但她一朵也不卖，自己留着，哪怕枯了也舍不得扔。
只隔一条窄窄的马路，他们这么久了不见面也不联系。
严瑞一般到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就没有课了，会来接她回家。阮薇上车的时候总是走得慢，要往对街看一看，可她从没看见叶靖轩，连他半个轮廓都无处寻。
这样漫长而平静的日子，过得久了，阮薇几乎以为这辈子都要这样过下去。
那天下午，阮薇一个人拿着喷壶给叶子上喷水，一片一片擦干净。她刚一回身，就看到叶靖轩站在玻璃门外。
她一时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下意识伸手四处摸索，想要找到什么尖锐的东西，非要扎进血肉里才分辨得出。
但叶靖轩已经走进来，天都热了，他穿了件灰色的衬衫，一看她就皱眉开口：“阿阮，放手！”
阮薇已经抓到一把剪子，听他这话一下就惊醒了，猛地松手扔在地上。
他好像原本有什么话，看她这么糟糕的状态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走过来扣下她的胳膊，让她冷静一会儿。
阮薇微微发抖，看着叶靖轩的脸，突然抱住他死活不松手。
她知道自己没骨气，可他这点残存的心疼让阮薇整个人都委屈起来，她想他，他明明如影随形，却不肯见她，这比起老死不相往来还要让她受折磨。
阮薇抱住他的脖子用尽力气，一语不发，简直就是在发狠。
叶靖轩把周围那些修剪花草用的工具全推开了，不让她再乱动。他从小就有个习惯，卡着她的腰把人提起来，让她坐在桌子上，好像她还是八九岁的孩子。
他看她的脸，终究沉下声音说：“你要再敢自残，我就把你的手砍了，听见没有？”
阮薇不说话，还是这么吃软不吃硬的丫头。
他又逼她抬头，叹了口气哄：“好了……阿阮，听话，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她总算点头，好半天才松开他，又说：“以后我这里也没什么事，店是自己开的，我一个人忙就够了，你还是回兰坊吧。”
叶靖轩不答话，向四周看看，目光落到那片野蔷薇上，总算有了点笑意，说：“我让人从南省运过来的，这里日照不够，开不出这么烈的颜色。”
她握着他的手，忍了又忍，静下心来好好和他说：“会长是不是还在逼你拿回芯片？”
要不他何必如此？叶靖轩早说过不怪她不爱自己了，甚至他身边也有新人陪着。可他还是一直不肯走，阮薇在，他就在，她实在想不明白。
叶靖轩有点嘲弄地笑了：“如今能逼我的人早都死光了。”
他不让阮薇再往下问，往外看了看。今天晴天太阳大，方晟立刻会意，打着伞在外边等阮薇出去。
阮薇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不肯走。叶靖轩口气平淡，就和过去那几年一模一样：“摩尔病了，和我回去看看它。”
那是她过去亲手接生养大的心肝宝贝，阮薇果然放不下。她带好手机，在他车上直接给严瑞发短信，说要去城南的基地看牡丹的新品种，不用他来接了。
这在以前也是常事，偶尔阮薇总要自己跑一趟。
严瑞可能还在上课，没能直接回电话，只说可以等他明天没课一起去。阮薇回复自己已经打好车，严瑞没办法，嘱咐她早去早回。
整个过程里叶靖轩都没理她，过了一会儿扫了一眼问：“他是你什么人，现在出门还要和他报备？”
阮薇摇头没解释，叶靖轩伸手就要拿她手机。她没办法，看出他这几年脾气似乎越来越大，喜怒也难控制，于是她把手机收了，好言好语和他解释：“严瑞是我房东，一直好心照顾我。”
叶靖轩没看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好心……你未免把人想得都太好了，非亲非故，他就能提供便宜房子，带你看病，还帮你开店？”
就连前边的方晟都觉得说不过去，不自觉地笑了。
阮薇明白他们的意思，以为是在说严瑞的心思，她只好承认：“他是说过喜欢我。”
叶靖轩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过了好久，车都开进兰坊，他才开口，却并不是在跟她说话，更像自言自语，说：“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这么笨怎么还敢做线人……”他侧过脸看看阮薇，伸手握在她手腕上，那里一道一道全是伤口，新的旧的叠在一处，没一处好皮肤。
他依旧还是不懂收敛的男人，连侧脸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轮廓。阮薇看他盯着自己，把手往回缩，不想让他看。
就这样一个示弱的小动作，叶靖轩就连口气都缓和了。
老人说，两人能过一辈子，不外乎一句俗话，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们虽然没那么好的姻缘，说不起一辈子，但纷纷扰扰将近二十多年的纠葛，原来也是他活该。
叶靖轩心里空洞洞的，生生死死到这一步，什么难事他都不放在眼里，偏偏就对着阮薇，无论过去现在，他总也没办法。他只能慢慢地用手指抚着她的伤口，告诉她：“你以为这世界上，就你会骗人？”
阮薇一直沉默，直到车子停在他所住的院落前。
摩尔这段时间一直很懒，叶靖轩不在家的时候都请专门的人带它，原本都还好好的，可摩尔渐渐不爱跑动。一开始下人没太当回事，它是大型犬，天气暖和了它太热，于是大家把它送去修剪了毛发，可是摩尔渐渐开始四肢肿胀，明显跛行，如今连呼吸声都不对了。
叶靖轩毕竟养它养了这么多年，心里也着急，他连夜让人请兽医过来看，说是成年犬的常见病，肺性肥大性骨病，安排了手术时间，要带摩尔出去切除肺部的病灶，只希望手术之后一切都好。
阮薇跑去他房间里看它，摩尔明显无精打采，动也不愿动。她叫着哄着，它好不容易才过来蹭蹭她，阮薇心里难过，伸手去抱。叶靖轩怕它病了脾气大，不放心，伸手过来护着阮薇，慢慢地凑过去，轻声说：“小心一点。”
阮薇看着难受得站也站不起来的摩尔，又听见他这句话，一瞬间就想起当年。
那时她刚刚回到叶靖轩身边，他对不起她，宠着纵着就爱她一个，家里上下都供着她。管家听说阮薇喜欢阿拉斯加，特意带他们去亲戚家里，抱一只刚出生的小狗走。她那会儿喜欢得不得了，小奶狗软得不可思议，她抱在怀里动也不敢动。叶靖轩看她这样，连口气都不自觉地温柔下来，伸手逗逗它，嘱咐她要小心一点。
一晃过去这么多年，那些日子阮薇提心吊胆，可她还有叶靖轩，有摩尔。他是最怕麻烦的人，可是为了她爱她所爱的一切，今时今日他还把摩尔一直带在身边，从南省到沐城，从未放弃。
摩尔嗅嗅阮薇的手，忽然把脸贴过来，蹭着她的肩窝滚来滚去。叶靖轩拍拍它的头，一下笑了：“你看它都多大了，当年跟你撒娇，现在还一样……摩尔！真没出息。”
阮薇再也忍不住，低下头不敢看他。
过去那些事清晰如昨，后来摩尔长大了，阮薇腿不好，于是他们叶家唯一的少爷就成了遛狗人，早晚都帮她去遛摩尔。每天吃过饭，它就闹着要去院子里玩，阮薇就在门口把摩尔交给叶靖轩，还非要气他，抓抓它的下巴说：“摩尔乖，带爸爸去遛弯。”
那些生命中永未终结的夏，交颈而眠，日夜相对，为谁辛苦为谁甜。
总有那么多时光一晃而过，让人没心没肺地挥霍完，一想起来徒剩伤心。
阮薇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扭过脸死死抱住摩尔不放手，无声无息地哭。
叶靖轩也低下身，把他们都圈在怀里。
他要但凡能对这个女人狠下心，早没有今天这么多麻烦。可阮薇就是他叶靖轩的死穴，碰不得，伤不得，爱不得，也恨不得。
他到今天都活该，他连她的眼泪都受不住，哪还有半点仇怨能清算。
他像过去一样恶狠狠地威胁她：“不许哭！”
阮薇回身扑到他怀里，他叹了口气，拍着她的后背，连哄带吓都没用，仿佛摩尔的病一下就串联起这么多年的苦，完完全全刺激到了阮薇，让她所有的软弱再也掩饰不了。
外边刚好来人，通知要送摩尔去宠物医院，这不光是骨头上的病，主要还是肺上的问题连带而生的，最好不要耽误时间。
方晟敲门进来，看见叶靖轩和阮薇这副样子，一时也没敢打扰。
叶靖轩松开她，阮薇坚持要陪摩尔一起去。方晟往外看看，提醒她：“薇姐，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是留在三哥身边吧。”
叶靖轩止住了方晟的话，摆手示意他去安排人，全程护送阮薇出去。
叶靖轩自己没有走，他看手下送他们上车才回来，又叫方晟：“去，多跟几个人，市里人多眼杂，谁敢给我出半点闪失，扒了他的皮！”
“是，三哥放心。”
叶靖轩刚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外边就有人来请，隔着一道门往里传。
方晟过来告诉他：“还是会长，不过这次只说请大堂主过去。”
叶靖轩毫不意外，直接用三个字解决掉外边的人：“没时间。”
到晚饭之前，会长那边一共来了三拨人，每次都是一句话，请大堂主过去。
第三次，叶靖轩刚刚打完电话，听下人说摩尔那边做完手术没事，阮薇一直陪着，在等它麻醉过去好抱回来，于是他这才有空出来，只带方晟一个人去见陈屿。
敬兰会是岛上历史最长的组织，因而一直是讲究传统的地方，原本是由陈家人一代一代往下经营，只是到了过去老会长那一代，老会长无儿无女，只有两个亲侄子，年纪小又特别不成器，就是陈峰和弟弟陈屿。老会长临终无奈，将敬兰会传给了养子，那个传说中的男人华先生，也就因此注定了日后敬兰会里一番内斗。
那几年大家闹来闹去，最后华先生因为宿疾去得早，而陈峰也死在内斗里，华先生最后还是将敬兰会还给陈家人，交给陈屿。
说到底，谁都明白，陈屿要不是姓陈，怎么也轮不到他做会长。
如今会长所在的院子还是陈家几代人一直住的地方，大而宽敞，门槛就更多了。这院子过去一直没有名字，只是门上有副敬兰会创建人的题字。多少年过去，匾额的木头都朽了，看不出原本上边的字迹，可几代陈家人都没去动，反而得了趣，成了一道景致，都叫这里“朽院”。
叶靖轩一层一层往里走，最终才到垂花门，有人拦下他说要进去问一声，叶靖轩直接推开人就说：“不用。”
他带着方晟往里闯，而陈屿当时正在侧厅里看合同，抬头看见是他们，一句话也不说。
叶靖轩知道他成心拿架子，字里行间都不让：“会长想学华先生摆谱？学了半天只学了排场，他的本事半点没学到。”
陈屿猛地把手上的东西拍在桌上，正对着他：“我让你三分是看在过去叶叔的面子上。叶靖轩，你别太过分！”
他这一句话说完，左右立刻有人上来。方晟也直接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挡在叶靖轩面前。
两边的气氛一下就紧张起来，陈屿打量他一眼说：“你胆子也够大的，来我这里就带一个人。”
叶靖轩笑了，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往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直截了当地说：“那是因为你只配我带一个人。”
陈屿一下就急了，剑拔弩张的时候叶靖轩还坐着不理他，他们这个地位上的人真要斗，斗得无非是谁先坐不住。
叶家这几年不断扩张，如今叶靖轩已经从南省入驻兰坊，他既然敢这么猖狂，手里就握了嚣张的资本。
陈屿心里明白，硬生生把一肚子火压回去，又厉声让自己的人都下去了。
叶靖轩斜靠着檀木椅，懒得和陈屿废话：“直接说吧，你叫我来就为了芯片的事，可它原本是我的东西，丢了也是我负责，不劳会长过问。”
陈屿从桌子上找出一个文件夹，直接扔给他：“这就是那女人的过去，她接近你到底什么目的……你比我清楚！敬兰会在南省那么多人，就算你豁得出去让他们陪葬，我是会长，在我这儿也没这个规矩！”
叶靖轩看都不看，也不弯腰捡，他自然比陈屿清楚太多：“我不管她是什么目的，她过去干了什么那是她和我的事，她愿意把东西还回来就还，不愿意就算了。至于会长……”他站起来转身要走，“我今天来就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阮薇是我叶靖轩的女人，谁也别想动她！”
他的话说完了半分钟都不留，方晟紧随其后。
陈屿再也忍不住，抬手就让人把他们俩拦住。
叶靖轩一脚把挡路的人踹开，瞬间对方就要动手，方晟连想都不想，果断拿枪回身直指陈屿，沉声开口：“谁敢碰三哥，我今天就崩了会长！”
再也没人轻举妄动。
“叶靖轩！”陈屿的手狠狠拍在桌上站起来，“你想造反？”
叶靖轩连头也不回，口气有些不耐烦：“我要真在乎那把椅子，你能坐到现在？”
方晟和他背对背，枪口就对着陈屿一步不让，而会长这边的人完全没想到这个大堂主嚣张至此，一时也不敢乱动，两边人硬是对拼，全都沉默下来。
这么紧张的时候，叶靖轩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好像一直在等电话，旁若无人地接起来，那边是阮薇，她和他说：“没事了，我现在就带摩尔回去，医生说只要它肺上的病不发展，慢慢关节上的肿块就都好了。”
他盯着陈屿那些人笑了一下，和她说：“好，你注意安全。”
阮薇迟疑了一下，想到已经是晚上了，恐怕他这里也不方便，于是又说：“你如果还有事就去忙吧，我把摩尔送回去就走了。”
叶靖轩似乎难得口气轻松下来：“没事，我等你。”
整个房间里十多个人，举枪僵持着听他打完电话。
叶靖轩关闭通话，仿佛这才有工夫搭理他们。他一手插兜，回身压下了方晟的枪，冷眼看着陈屿说：“我的狗今天没事，心情好，让你一步。”
陈屿硬是咬牙摆手，他的人也让开一条路。
叶靖轩看也不看，直接向外走，方晟一直护着他身后，直到两人完全退出去。
阮薇回到兰坊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一路在车上都抱着摩尔，下车的时候她已经抱不住这么沉的大家伙了，但它刚做完手术，懂事似的，蔫头耷脑一副可怜的样子。她知道它四肢都肿着，走一步都难受，于是心疼得要命，手下的人就替她抱过去，一路把他们送到叶靖轩的房间里。
叶靖轩看看摩尔确实没什么事了，而阮薇自己累得一身汗，还是不放心。叶靖轩也就耐心陪着她，一起给摩尔腿上上药。
他抱起它的上半身，抓着它的下巴哄，想让它老实一点趴好，但那药有点凉，摩尔就总想扭头去嗅，叶靖轩也没办法了，阮薇看他们闹来闹去，忍不住笑了，拍它的头，顺口说了一句：“听爸爸的话，趴好。”
她说完这句就愣了，叶靖轩明显也盯着她看。她心里一酸，赶紧低头给摩尔上药，过了一会儿才说：“过去的事了。”
摩尔上完药只老实了几分钟，又开始往阮薇身上拱，黏着她不走。阮薇陪它待了一会儿，这家伙平常也是威风凛凛出了名的阿拉斯加，可一到她身边乖得像个小朋友，这画面又可笑又可怜，叶靖轩就坐在一边看他们。
他突然有点感慨，手指抚着摩尔身上蓬松的毛发，和她说：“这家伙认主，潇潇刚来的时候想摸摸，它凶得厉害，吓得她再也不敢逗它了。”
阮薇不出声，也不看他，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看看时间，有两条未读信息，她知道肯定是严瑞发来的，于是站起身说：“太晚了，我该回去了。”
终归还是得认清现实。
阮薇已经拉开门，叶靖轩也没拦着。可他还坐在地毯上，忽然拍拍摩尔的背，低声说了句：“摩尔，妈妈要走了。”
阮薇一下就忍不住，回身想再看一眼摩尔。它仿佛也懂了叶靖轩的话，突然就冲她过来，它腿上还有伤，走得不利落，就硬是爬过来趴在她脚边动也不动。
阮薇连门都出不去，站在那里，外边一院夜色朦胧，身后就是叶靖轩。
他这么幼稚的话让她哭笑不得，明明想笑，最后不知道怎么就又流出眼泪，她擦干眼角低下头，知道自己没出息。
他的手伸过来，把她面前的门关上，她找回一点理智想和他说什么，可一回身就被他按在门上吻过来。
叶靖轩把房间里的灯光都挡住了，昏天暗地，她连气都喘不过来，心里那些压不住的难过全都涌上来，她看见摩尔，看见他，才明白这辈子最苦不过求不得，怕只怕昔日人事依旧，再难回首。
叶靖轩明显有点控制不住，摁着她，最后带得两人都倒在地毯上，他护着她的头怕她磕到，咬住她的唇往下一点一点地吻。他过去并不抽烟，如今身上却总有淡淡的烟草味道，让阮薇整个人都软了，眼泪流了满脸，抓着他的肩膀拼命让他松手，最后哭出声。
摩尔在一旁小声抗议，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脸也贴过来，似乎还在撒娇。
两人不禁都静了，叶靖轩率先笑出声，推开它，他俯下脸贴在她颈侧，沉沉地叹气：“阿阮，你舍得走吗？”

第六章 各归其位
她眼看车来了，临走往院子里看一眼，又和方晟说了一句：“不过我何必和她抢……
他本来就是我的。”
阮薇不说话，怔怔地看他，脸上都是泪。
叶靖轩撑起身来拉开门，放摩尔出去，院子里远远有人跑过来，带它去照顾。
房间里最后还是剩下他们两人。
他把她扶起来，拉好她的衣服，连手指都是留恋的，但又全都忍下了。气氛一时格外沉默，阮薇看着他，突然伸手分开他额前的头发，捧着他的脸看那道疤。
她告诉过自己一百次，不要再哭，可就是忍不住，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声音都在发抖，说：“我后悔，我真的后悔了！我不想害你，只想让你放手……没想到他们会开枪，早知这个结果我宁可死在那场火里！你相信我……我后悔到恨不得去死，可死了也没脸见你，我怎么和你解释？我……”她渐渐开始语无伦次，举着手腕告诉他，“一开始我每天割自己一刀，每天还你一点，我把自己都割烂了，全都割下来还给你……疼，特别疼，可是我能忍，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忍……”
叶靖轩什么话都不能再说，一把捂住她的手腕不许她再看，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到房间里放到床上。他哄着她让她躺好，压下她的手，一点一点让她放松下来，不让她再胡思乱想：“阿阮？看着我！没事了，你看看我……”
阮薇混乱的意识渐渐清楚过来，声音都哑了，哽咽着摇头：“只要你没事就好。”
叶靖轩看她总算缓过来，到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条东西过来，暗棕色的橡胶带子，他坐在床边套到她左手的手腕上，像个手环，刚好挡住了那些自残的痕迹。
他握着她的手，试试松紧，还好尺寸都是他记得的，这东西薄薄一层贴在她皮肤上，不碍事，也不显眼。
她不敢乱动，不知道这是什么，叶靖轩静静坐了一会儿才告诉她：“我去找心理医生问过，这是缓解焦虑的干预疗法，你以后再控制不住就揪它，弹起来打在皮肤上，不伤人，也能起到刺激发散的作用。”
阮薇知道他什么都看见过，他一直都在，她一下捂住嘴，哭都哭不出声。
叶靖轩慢慢擦她的眼泪，最后吻在她眼角。她伸手抱住他，他就叹气，这一辈子都没这么为难，他说：“阿阮，求你了，别再割自己，不然……我都要疯了。”
她整个人彻底崩溃，突然拉下他死命地抱紧，就算现在天塌地陷也不松手，反正她这辈子是个罪人，反正她什么都做过了……她不在乎。
阮薇捧着他的脸说话，哭得喘不过气，声音全哑了，可她就是要告诉他：“我爱你，叶靖轩，我爱你这么多年……你可以什么都不信，但这件事你不能怀疑我！”
她还要说什么，一个字都没能继续。
叶靖轩一瞬间就被她这句话勾起来，伸手就把阮薇按在床上一路吻下去。他那张床大而柔软，人都要陷进去，房间里的灯全开着，明晃晃的，似是提醒着什么。她蜷起来躲，可他上了疯劲，今晚死活就不放她走，拦腰把人拖回来，借着力气把她上衣都撕开。
阮薇从小就怕晒太阳，经年下来皮肤比别人都白。她穿一件藏蓝色的上衣，颜色本来就暗，叶靖轩一寸一寸往下扯，她挣扎着翻过身，那衣服就裹着她白皙的后背一点一点露出来，把他最后那点理智全烧断了。
她这么多年没有过别人，他动作太野，这一下把她吓到了，下意识就叫出声。叶靖轩一把捂住她的嘴，阮薇更急了，呜咽着抓他的手，滚在床上动都动不了，什么都要听他的。
他不许她说话，也不许她叫，她又开始掉眼泪，折腾得人都要虚脱了也挣扎不出去，最后彻彻底底在他怀里老实了。
叶靖轩总算心满意足，松开手，顺着她脸侧的皮肤一寸一寸往下，还故意逗她：“服不服？还闹吗？”
阮薇气得说不出话，感觉到他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在解她的裙子，整个人一下烧起来，慌得伸手去抱他。
还是这么没骨气的傻丫头，他笑得止不住，把人揉在怀里，偏偏就在这时候，阮薇的手机响了。
阮薇一下僵住，推他要去接。叶靖轩往旁边看了一眼，顺手把她手机拿过来。
“还给我！”她已经想到了可能是谁打来的，但叶靖轩不放手，直接就按下了通话键，阮薇只来得及说一句，“你……”
叶靖轩按着她，听严瑞在那边很着急地喊，他口气倒很平静：“严瑞，她今天留在我这里。”
那边的人显然也明白了，停了一会儿才说：“我要是你就不会再来纠缠她，你最清楚，她和你在一起随时都有危险。”
阮薇听不见严瑞的话，却看见叶靖轩突然怒了，他甩手把手机摔出去，撞在墙上碎了一地。
她缩在薄薄一层被子里不敢动，他回身盯着她看，那表情让她越发害怕，每次他这么微微眯眼打量人的时候都让人想起旷野上的狼，根本不知道他能做出多可怕的事。
“靖轩……”她试图说点什么让彼此冷静一点，可他伸手就把她抓过去。
阮薇甚至来不及再去想，他俯下身整个把她从被子里扒出来，还是那么强势和熟悉的气息，她明显感觉到一切全是他，连影子都在他手心里。
她终于明白自己根本就不能拒绝他。
阮薇推他的手叫“三哥”，被他这么盯着紧张得直发抖。可叶靖轩有些刻意，一点也不耐心，硬是要往里闯。她本来就怕疼，他又半点都不温柔，进去的时候逼得她眼泪顺着脸往下流，难受得死去活来，她心里委屈，抬手就抽他，也发了狠，边抽边骂。
叶靖轩也不好受，终于有点受不了，他控制不住地发火。她知道他生气，他看不得严瑞和她在一起，可他都不许她解释，阮薇越想越恨，呜咽着狠狠咬他肩膀，一下见了血。
他到底心疼，捧着她的脸吻她的眼泪，口气恶劣到底，让她听话。
阮薇太久没亲热过，什么都放不开，他又太强势，不容她退缩，到最后刺激得她叫也叫不出来，只能哑了嗓子哭。
可叶靖轩总有办法，不管今时往日，他就像她命中注定的那道劫，总能让她心甘情愿什么都给他。他一声一声叫她“阿阮”，她渐渐也被撩起来，想他想得完全收不住，浑身都像着了火，非要贴紧他才能饮鸩止渴。
到后来阮薇抖得连手都抬不起来，灯光太亮，她终究没有这么厚的脸皮，总是不踏实。叶靖轩终于肯饶了她，把灯关上，黑暗里一切总算缓和下来。
他把她抱在怀里从头到尾细细密密地吻，两人明显歇斯底里在报复什么，阮薇像是真切地死过一遍，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乱七八糟地骂他“浑蛋”，又什么都忍了，抱住他不肯放开。
叶靖轩好好地哄她，自己也后悔，问她疼不疼。以前也是这样，她第一次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晕过去，果然男人在这种事上都没理智，平常什么都让着她，一到床上就必须听他的，人都魔怔了似的，半点不心疼。
他如今还是那句话。
叶靖轩的手指就在她耳后，温度暧昧，他声音低又透着残忍，一字一句告诉她：“阿阮，只有我能让你疼。”阮薇猛地把手往回抽，可他不让，他把她的手腕贴在脸上摩挲，慢慢告诉她，“连你自己也不能。”
一片黑漆漆的夜，疯过痛过最后还是归于一片死寂，两人腻在一起，好像分开半寸都不能活，宁愿今生至此永不天亮。
爱到最后，不过就是心甘情愿。
阮薇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她究竟有多爱他。
那一晚阮薇到最后完全失去意识，醒过来都是中午了。
叶靖轩的卧房之外出奇安静，下人都不在，她换好衣服往外走，也没有人拦着她。
下人们经过的时候格外缄默，阮薇知道这里毕竟是兰坊，她过去的身份在这里简直就是找死，她什么也不敢问，自己顺着长廊向外走。
没走出多远，东边就有人过来，隔了一段距离喊她：“你等等。”
阮薇回身发现是夏潇，她今天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身裤，最最流行的那一种，虽然是简单的款式，可她是天生的衣服架子，穿什么都耐看。
阮薇往她身后那排杉树看了一眼，夏潇能从那边出来，显然叶靖轩从早起之后就一直和她在一起。
天亮了，反而是阮薇见不得光。
阮薇没有什么话能和夏潇说，她转身继续走。夏潇出入兰坊这么久，脾气也不小，直直追过去挡在她面前，非要看个清楚。
夏潇上上下下打量她，阮薇被对方明显审视的目光看得不舒服，想问她要干什么，可夏潇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她憋了气，抬手就抽在阮薇脸上：“你装什么可怜！”
阮薇撞在旁边的墙上，怎么也没想到她敢动手。
方晟匆匆忙忙从东边追出来，一看到夏潇，马上让人过来把她带走。
“薇姐？”他低头要看她伤到没有，可阮薇不让，她捂着脸自顾自往前去，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甩开手，也不管是不是肿了。
方晟一直跟着她，阮薇实在没办法，回身勉强向他笑了笑说：“我该回去了。”
那人不再问，送她到门口安排车，等车的片刻时间里，方晟一直沉默，忽然和她说：“夏潇昨晚在东边等了一夜。”
阮薇笑得心都凉了，她到如今这个地步没什么好掩饰的，都是女人，将心比心：“昨晚是我贱，怪不得她生气，她如今才是他身边的人，觉得我和她抢了。”
方晟欲言又止，阮薇没让他再说，示意她都明白。她眼看车来了，临走往院子里看一眼，又和方晟说了一句：“不过我何必和她抢……他本来就是我的。”
方晟这才放心，长长出了一口气，替她关上车门：“薇姐，路上小心。”
下午风大，云一散很快就出了太阳，东边的院子四周都有树，但还是晒。
方晟带人守着书房，夏潇在门口足足站了几个小时，这么热的天，她硬在那里晒着，也没人让她进去。
她看向方晟那张万年没有表情的脸，忍了又忍，最后转身向外跑。
方晟怕她出去又惹事，让人留下，自己跟过去。
夏潇这次是成心往松堂走，中间有一片假山造景，她直接停在假山之后，左右都没有人，一看方晟跟过来了，她一把拉住他。
他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伸手推她说：“三哥今天有事，南省过去的几个兄弟找过来，他一早就忙着见人，不会让你进去的。”
“有事？你昨晚也说他有事！那瘸子到底是谁……她凭什么……他从来不让人进他房间！”夏潇完全忍不住，声音大了，眼看方晟做了个嘘的表情，又提醒她：“你不想死的话就小声一点。”
夏潇无端端退后一步，靠着那些造景用的石头，春末夏初，背上冰凉。
“我只想知道那女人是谁，他很谨慎，这么久了他连我都防着！凭什么对那瘸子不一样？”她也真的伤心，低下头忍了又忍，“方晟，你倒想得开……当时你把我推给他，现在又来看我的笑话！”
方晟听了这话总算有了一点表情，往旁边让让，正好站在那片石头的影子里，他有点笑意，提醒她：“是三哥让我去找的你，你本来就是他要的人。”
“你……”夏潇再也说不出话。
夏潇过去不过是个新人，家里条件不好，混乱不堪，但她长得不错身材又好，自然想出人头地，所以夏潇从高中起就上了一家不正经的艺校，后来她到了十八岁的时候依旧前途无望，几乎心灰意冷，为了能顺利出道什么都肯做。
有个骗子经纪人故意带她出海，参加一个顶级游轮上的晚宴，说穿了，要做什么她清楚得很，但没想到那天晚上被三个男人带走，他们全喝多了，她还是害怕，冲出房间往外跑，那些人发起疯无法无天，死活都要把她抓回去。
她在走廊里被人追上，几乎绝望的时候，迎头撞上方晟。
他那时候就这样，没什么表情，看见什么都不动容，但他三两句话就把那些人渣都挡回去了，然后向夏潇走过来。
越脏的地方就越耀眼，夏潇永远记得那条金碧辉煌的走廊，暗红色的地毯，连墙上的浮雕都是描了金的纹路。
她记得自己被方晟扶起来，他给她披上外套，让她跟他走。
从头到尾，方晟就只对她做过这一件事，但夏潇一直都记得。
方晟最终没把她留下，他带她去见了叶靖轩。那之后她直接攀上了敬兰会的人，从此什么麻烦都没了，她再也不用担心，就算想一夜爆红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叶靖轩这样的男人，一旦对她有一点温柔都太勾人，夏潇一头栽进去，她喜欢叶靖轩，尤其他最后就留下她一个人，夏潇终究有恃无恐，她年轻，要天要地，眼看就要闹过头，还是方晟站出来打醒她。
他和她说：“好好陪着三哥，别出风头，别惹麻烦，就能活得久一点。”
所以夏潇也聪明，她最后只选择做个不温不火的小模特。
夏潇今天站久了，明明头晕也不肯走。
她还是要往叶靖轩书房的方向去，方晟不拦她也不劝，过了好一会儿，她自己都累了，直接坐在长廊上，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方晟没忍住，就像当年，夏潇一个小姑娘蜷缩在走廊的角落里，光着腿瑟瑟发抖，他终究有那么一点不忍，把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
如今，他还是有这仅存的最后一点不忍，他开口和她说：“你要记得，进了这个门，我们都有各自的位置。三哥把后背交给我，除非我死，谁也别想动他。而你……你的位置就是好好陪着他，谁都有累的时候，他有不想让薇姐知道的秘密，你就负责帮他守着这个秘密。”
一个替代品能有今天，已经算她有福气。
夏潇很久没说话，她出乎意料没有太激动的反应。
她就在长廊上低头坐着，只看自己脚前那几块砖的距离，直到方晟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才开口，她忽然问他：“哪有叶靖轩得不到的人？他要真爱那个瘸子，早就在一起了。”
方晟没有马上回答，慢慢笑了。夏潇极少听到他笑，惊讶地抬眼看，发现他笑得真心实意。
好像这是个天大的笑话，再没有比它更蠢的谎言。
方晟不知道在说谁，但他告诉她：“爱和在一起，这是两回事。”
夏潇看不出他眼里几分真几分假，他很快还是那个不笑也没有表情的方晟。
她仍旧低头看那几块砖，砖地上浮现出一滴湿了的痕迹，她抬脚踩上去抹掉，又往书房走。
方晟说得对，各归其位。
一直到下午，书房里的人都走了，叶靖轩总算腾出时间来。
夏潇今晚还要留下，但叶靖轩似乎没什么心情，他玩着打火机有些不耐烦，直接打发人把她送走。夏潇心里委屈，明明还有话问，但她一看他沉默下来就什么都不敢再说，乖乖听话离开。
叶靖轩回卧房去找阮薇，下人说她走了，他并不意外，四处看了看，让下人进来收拾屋子。
方晟帮他送完南省那些人，很快就回来，和他说：“小恩他哥这几年也混出头了，一直在南省还算老实，这次大老远跑到沐城来，明显听到风声了。”
小恩当年因为芳苑的事没救过来，他家里还有个大哥叫许长柯，原本都是叶家带出来的兄弟，但那件事之后，叶靖轩开始对许长柯不放心，担心他心里怀恨，没把他留下，让他出去管了一条线。
“小恩死得可惜，许长柯憋着劲。”叶靖轩进去换衣服，出来的时候微微皱眉，“他肯定听说阿阮就在沐城，非要追过来给他弟弟报仇，在我这待了一天说的都是废话，其实就想问我找没找到她。”
他回身往屋里看了一眼，下人从里屋收拾出来两件阮薇的衣服，他叹了口气说：“我这里太显眼，她还是住回去好，不容易被人发现。”
方晟接了一句：“三哥放心，薇姐那里一直有人守着，而且……严瑞不让她搬走，也算有个照应。虽然查不清他到底什么身份，不过薇姐和他在一起这三年什么事都没有，他要想和咱们对着干，不用等到现在。”
一提到这个人，叶靖轩明显表情沉下来，他停了一下，让下人都出去，房间里就剩下他和方晟。
他坐在沙发上问他：“我就不信严瑞这么干净，如果没有别的目的……以阿阮当年那个精神状态，普通人不可能收留她。”
“但是我们查来查去，他家里都是教育界的，爸妈也是教授，他读完硕士留校教英语，确实没有什么问题，连朋友圈子都简单，都是学校里那些人。”
“真和敬兰会没有关系？”叶靖轩往后仰，揉了揉太阳穴，“过去十多年了，当时就在兰坊……严瑞虽然不在家宴的名单里，但我确实在这条街上见过他。”
那一年叶靖轩十八岁，初出茅庐在南省有了名，于是那年的中秋，他被破例允许来到沐城，参加敬兰会一年一度的家宴。
这是会里的传统，过去还是华先生掌权的时代，那人格外看重这个规矩，因而年年中秋都要办，一般只请各地重要的堂主，主要为了能让兰坊的主人和大家见面，一起吃一顿饭。
那时候叶靖轩也太年轻，只是偶然见过，当时兰坊里的人都是陌生面孔，他完全没当回事，如果不是因为严瑞再度出现，他可能走在路上也不会记得。
但他就是想起来了。
方晟沉默了一会儿，肯定地告诉他：“起码现在我们能确认严瑞不是会长的人，如果是会长的眼线，他早对薇姐下手了。”
叶靖轩伸手揉了揉额头，冷淡地说：“这是他能活到今天的原因。”
他闭上眼睛向后靠，隐隐开始觉得头疼，好在还能忍。他玩着打火机又不去看，一下一下熄灭再重新甩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方晟退到一边，不再出声。
叶靖轩努力分散注意力去想点什么，但他总是想起阮薇被他逗到紧张得放不开的样子。
傻丫头那么想他，哭得喘不过气，又死命地抱着他。
叶靖轩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按着自己的额头，握紧了手慢慢逼自己忍下去，阮薇在他脑海中的一切都和昔日重叠。
他已经这样度过三年了，三年来有无数这样痛苦的夜晚，头疼欲裂，但他都熬过来了。
在叶靖轩刚刚苏醒的那段时间，就连医生都对他还能记起一切表示惊讶，可他确实对过去那些事的认知分毫未损。
一切犹如天意，他恨自己忘不了，可他也只能凭着忘不了，才能在这些痛苦不堪的时候提醒自己坚持下去。
这辈子折在她手上，他认了。

第七章 爱能成疯
人活着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执念，珍惜现在，无非就是平淡相守。
可是感情这东西说穿了，不疯魔不成活。
阮薇回去的时候顺路去店里收拾了一下东西，到家的时候正好是下午。
平常这个时间严瑞肯定在学校，她心里也乱，知道昨晚的事太尴尬，根本说不清，幸好他不在。
结果她一开门，发现严瑞就在客厅里看电脑，好像一直都在这里等她。
阮薇愣了，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去倒水，直到她走回客厅，严瑞都没开口问她。
这样她反而有点不自在，先和他说：“我养的狗病了，他想带我回去看看，后来时间晚了……”
严瑞“嗯”了一声，抬头看她：“阮薇，你不用和我解释，我是你什么人？你要和谁去过夜，我充其量只能打个电话问问你带没带钥匙，回不回来而已。”
其实他这句话说出来没有什么特殊的口气，但阮薇一下就知道严瑞心里不痛快。
可悲的是，她一直没心没肺接受严瑞的好，当做不知道他的心意，最后又怕伤害他。
阮薇低头不说话了，放下水杯想走，严瑞叹了口气说：“来，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严瑞伸手拉住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问她：“眼睛都肿了……脸上怎么了，谁打你了？”
他口气终于忍不住了，看她不说话又问：“叶靖轩？”
阮薇摇头，怕他误会，又赶紧揉了揉说：“不是。”
“谁？”
她没别的借口，想到昨晚哭了一夜，自己今天这副样子肯定不堪入目，她实在没办法解释，只好说：“别的女人，刚好撞见。”
就这么几个字严瑞想一想也明白了，他松开她去拿湿毛巾，回来拉住阮薇一点一点给她擦脸，又看着她问：“明知道他现在有别人，你也留下？他逼你？”
阮薇摇头，握住他的手让他停下。严瑞刚好低头，两个人距离这么近，她一时没敢再说话。
严瑞顺着这个动作把她抱住了，阮薇脸上冰冰凉凉带着水，可他怀里柔软到透着暖意，她心里好多话，终归都平静下来。
“其实我知道你过去的事，不是有意的……你去做治疗，我正好听见。”
阮薇想开了，他知道或是不知道都不重要，她慢慢推开他说：“是我要留下，叶靖轩没逼我。”
严瑞松开她，坐回去摘眼镜，他近视不算严重，一般在家都不戴，这一下连目光都显得柔和下来。阮薇总是不自觉去想严瑞上课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因为这样的男人什么都优秀，脾气也好，在家做饭都不显得怪异，所以总让人好奇，他怎么能压得住那些叛逆的年轻人。
阮薇好几次熬不下去的时候都问自己，严瑞对她这么温柔，这三年她为什么就不能向世事低头？她和严瑞之间没有过去二十年，没有南省没有芳苑，也没有老宅里那么多往事，他们之间干干净净，只是一场偶然，相处久了总会在一起，如果她这辈子就这样和他过下去，肯定会有另一种结局。
人活着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执念，珍惜现在，无非就是平淡相守。
可是感情这东西说穿了，不疯魔不成活。
严瑞看看阮薇的脸没什么事，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要上楼，临走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停下和她说：“阮薇，女人要自重，别人才会尊重你。你这样算什么？因为当年害了叶靖轩，所以现在倒贴回去补偿他？”
这一句话终于让阮薇原形毕露。
她手里还拿着那块毛巾，用尽力气让自己保持平静，毛巾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流，她早知道，以她如今的处境，回去找叶靖轩除了找死犯贱没有别的答案。
阮薇好几次开口想说什么，声音都在发抖。严瑞这句话彻头彻尾没给她留半点情面，他说的都是事实。
可她三年前亲眼看到那么惨的一幕，苦苦熬着撑到今天，她不肯放过自己也不肯死，无非只有一个原因。
“你说得对，可你不明白，我到如今……身份是假的，接近他是假的，从头到尾什么都是假的！就这一件事，我爱叶靖轩，只有这件事是真的！”
严瑞什么都没再说，那一天直到晚上家里都很安静，彼此无话。
阮薇在房间里找到项链坠和梳子，她当时动过离开的念头，非要回家来想把它们带走。小时候她只是一个下人的孩子，没人疼没人护着，收到这么两件东西当宝贝似的藏起来。
如今她也还是这样的毛病，自己的东西死活要收在身边才安心。
她在房间里闷着不出去，到夜里就把它们放到枕头边上逼自己睡觉，一直到半夜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全是混乱的念头。
叶靖轩的脸，他额头上那道伤疤……他身上烟草的味道，他抱着她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发疯一样地想要他……
父亲临死前和她说过的话，看着她的那双眼睛。
所有的画面全都重叠在一起，拼了命撕扯她，谁也不肯先放手。
阮薇控制不住，逼自己深呼吸，不停去揪手腕上那个橡皮环，东西弹在皮肤上火辣辣的，渐渐地平复下来，竟然真的好过许多。
四处都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她睡不着起来要关窗，却突然听见外边客厅里似乎有动静。
这个时间严瑞早就睡了，何况她住在楼下，谁会三更半夜在外边？
阮薇的神经一下绷紧了，她下意识贴近房间的门，顺手在桌上摸索，但她过去有自残倾向，这屋里尖锐的东西都被收走了，她什么也没找到，反而沉下心来。
她早就想过这一天，真要有人闯进来，肯定也是为了报复她，只要别连累严瑞，她就无所谓。
阮薇深深吸了口气，一把将房门拉开，客厅里黑洞洞的，她顺着声音往前走，却发现厨房的灯开着。
严瑞怕把她吵醒，只去了厨房，他动作都放轻，正打开冰箱。
他看见她出来笑了一下安慰她：“好了，不闹了，你又没吃饭，我下来给你做个三明治。”
阮薇说不出话，她愣在客厅里，整座屋子上下漆黑一片，只有他所在的地方有光。严瑞也穿着睡衣，同样半夜都醒着。
想来想去，他还可以有无数种挖苦她的方式，但他最后三言两语帮她找了台阶下，站在这里怕她饿，怕她睡不了觉。
就像所有镜头里演过的那样，暖黄色的光，干净而温馨的厨房，她就站在这里看，连严瑞的背影都静止，一下把她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仿佛这世界上什么都没有，天亮之后谁爱谁恨都是别人的麻烦，她只有坐下好好吃东西这一件事。
严瑞慢慢切开面包，一个人在那里忙，他听见身后迟迟没动静，回身看暗影里的阮薇，问她：“怎么了？把灯打开吧。”
她突然就不管不顾直冲严瑞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
他手下的动作停了，分明觉得身后的人在微微发抖，她努力在忍什么。他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笑着拍她的手问：“做噩梦了？”
阮薇的声音就在他背后，很轻地告诉他：“严瑞，我试过喜欢你，要是哪天我失忆了，像电视剧里那样……我肯定缠着你，死也不放手。”
但她静静靠了他一会儿，还是把手放开了。
阮薇抱住他的时候太安心，现世安稳，她可以依靠他，可是心里安静到一点波澜也没有，那个拥抱单纯得像是一场彼此安慰。
而她只是看叶靖轩一眼，整个人从头到尾再也不是自己的。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女人，她自私过动摇过，一直都以为叶靖轩不在了，甚至想，假如再过十年或者二十年，严瑞还在，而她苦熬不下去，就会像大家说的那样嫁给他。
但是人生这场戏，不演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局，人不得不信命，什么假如都没有，叶靖轩终究没有放过她。
严瑞从始至终都没回头，也没再挽留什么，他把三明治装好，顺着料理台递给她，陪她慢慢吃。
夜里两人都累了，严瑞不想再说那些没有意义的话。
他告诉她：“阮薇，爱不是借口，你要面对事实，你和他没有未来。叶靖轩是敬兰会的人，那是什么地方你清楚。”他拿纸巾递给她，看她低头接了，又指她的嘴角让她擦，慢慢地继续和她说，“你家里人的事都压在心里，你当年才二十岁，我知道你心里苦，一个女孩子敢冒险去做线人，就是因为良心上过不去，如今呢？”
阮薇如鲠在喉，三明治里加了蔬菜和香肠，味道清淡，可她就是咽不下去，她逼着自己全都吃掉，又去找水喝，严瑞看她泡了两杯奶茶递过来，顺着杯子拉住她的手。
严瑞总说她太执着，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
他第一次知道阮薇过去那些事的时候，仅仅是听说。有人请他帮个忙，在沐城暂时给这个女孩一个落脚之地，那时候严瑞对她的过去不痛不痒，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刚刚带完一届毕业生，正是空闲的假期，本来想出国去散心，却因为帮了这个忙而留下来。
就像他严谨的纪录片看了太多，偶然换台看见一出和他毫无关系的悲剧，屏幕上相爱的人生离死别，连结局都能猜到，一个女人太执着的下场，无非就是不肯独活。
所以一开始，就连请严瑞帮忙的人都担心她要寻死，特意请他尽量照顾，要留下这个活口。
但阮薇的表现出人意料，她从始至终都坚持必须要活下去，哪怕过去的创伤太大，她从未抗拒治疗，她很努力想让自己好起来。
阮薇到沐城那一年刚过了二十三岁，什么都经历过。她腿不好，怕晒太阳，经常睡不好觉，人也憔悴，慢慢养了一阵才有好气色，就是这么脆弱的女人，她却什么都能咬牙熬过来。
她很坚强地面对叶靖轩的死，总让严瑞觉得奇怪，她到底哪来的勇气。
后来他发现这件事没必要去找答案，或许是他前半生什么都太顺利，见过太多优雅的玫瑰，才忽然对这朵野蔷薇格外留心。执着于一个人没有原因，爱一个人更没有理智，就像他现在，明知道阮薇和叶靖轩之间有强大到不可撼动的往事，他也非要试一试。
只要她愿意留下来，他就给她另一场人生。
所以严瑞最终握紧她说：“阮薇，我不是可怜你，我是真的喜欢你。”
阮薇点头，轻轻回握他的手，她捧着奶茶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和他说：“可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再给你。”
这一辈子，她的人、她的心、她所有的痴妄都给了别人，这不公平。
严瑞也说过，她仅存的只有这一点良心。
他还要说什么，阮薇却没再让他开口，便去厨房收拾用过的盘子，最后看他还站在那里，又催他去睡觉。
什么都像没发生，那一晚窗外的风声彻夜不停，整座城市人人都在做梦。
以前阮薇最怕梦见伤心事，遇见严瑞之后她才懂，不怕做噩梦，只怕梦太真。
谁都有说不清的心思，不光是他们睡不着，兰坊里也有人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会长就一个人在侧厅里坐着。
陈屿思前想后还是忍不住，让所有人都退出去，自己掐好时间去打电话。
上午十点，不早也不晚，电话那边的人总算有时间，接起来三言两语，就知道陈屿遇到了什么难事。
陈屿憋不住火，一说起来就控制不住：“先生，叶靖轩当时野心勃勃不安分，目的就是兰坊，是先生交代过他这人不能压，容易适得其反，所以我才默许他过来，还把大堂主的位置交给他，可他如今翅膀硬了，手里的人一多，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陈屿还是年轻，当年接手敬兰会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他这辈子跟在别人身后松散惯了，要不是他哥死在事故里，他不可能有机会拿主意。
但不管怎么说，敬兰会如今是陈屿当家，他咽不下这口气。
电话那边的人声音还是一如既往轻飘飘的，听上去就知道身体不太好，但他一开口，陈屿立刻安静下来。
他好像对陈屿那些愤愤不平的话毫不在意，随口说起别的：“我刚带黑子回来的时候，你们都怕，说毒蛇不能养，但最后我也养了这么多年。”
黑子是条蛇，黑曼巴带剧毒的种，根本就不能做宠物，但可怕的是，这人真能把它养在身边。
陈屿撑了敬兰会一年的时间，虽然长进不大，好歹有了一点悟性，他恭恭敬敬地回答：“是我没本事，只希望先生在这件事上能帮我想个办法，毕竟……芯片还没拿回来，叶靖轩身上拴着敬兰会这么多兄弟，还有一整个南省，那也是先生的心血。”
对方笑了：“所以我就想告诉你，养危险动物很简单，用不着想那么多，就两个办法……你能让它服，或是能给它想要的，它满意了自然会乖乖听话。”说着，那人半点情面都没留，又加了一句，“你显然没手段让叶三服，只能选第二种。当年他想要权，所以我说让你别压制他，该给的都给他，他在南省那么乱的地方都稳得住，算是年轻人里数一数二的人物，这买卖不亏。”
“他脑子都被打坏了，竟然发疯想袒护那个女人！她当年把芯片拿走就为拖垮敬兰会，现在人就在沐城，叶靖轩还敢和我对着干！这就是想反！”
陈屿气急败坏，可和他说话的人毫不在意，口气淡淡的，告诉他：“那是你不明白，他现在想要的你不给，他自然要咬死你。”
“我……”陈屿一下愣住了。
“那个女人对你而言是线人，对他而言呢？”
“那先生的意思是……让我留下那个阮薇？”陈屿这下真的坐不住了，一下就站起来，拿着手机脱口而出，“不可能！”他一口气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口气太过火，瞬间又闭嘴。
对方没生气，口气懒懒的，好像该说的都说了，根本就没兴趣再和他聊，随意地扔过来一句：“随你，你是会长，不想留，你就去试试。虽然是我养的人，现在也都给你了。反正只有这一局，下不下得赢，那是你的事。”
“先生……”陈屿着急得还要说什么，但那边似乎已经换了人。对方家里最后只留了几个下人，都是几十年的老人，他们只按惯例替家主接电话，态度客气到近乎冷淡：“会长，先生去看书了，如果还有事，可以和我们交代。”
陈屿只好作罢，他这间侧厅如今用来见人，一扩再扩，他挂了电话之后，空荡荡的半点动静都没有。
天气热了，朽院这里有古树，外边渐渐有蝉声，声音不大，但一直都在，就和兰坊里上上下下那些眼睛一样，人人都盯着陈屿，捧着他，也等着找他的疏漏。
这只是一条安静到让人害怕的街，背地里究竟有多少暗流汹涌没人看见。这个家太大，一家之主谁都想做，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做。
陈屿坐在椅子上心浮气躁，越想越觉得不能咽下这口气，他叫人进来问：“现在什么情况？”
“会长，大堂主根本不让人接近阮薇。”
这一句话彻底激怒了陈屿，他猛地把桌上的东西都推了，两个手下迅速让开，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到底谁是会长！他不让，你们就不动？去把那女人给我带回来！”
方晟接到电话的时候，他们一行人正在车上。
叶靖轩上午去了一趟市里，回来的时候刚好顺路，送夏潇从片场回去，两人坐在后排。
方晟转过身压低声音说：“三哥，朽院里的人来消息，会长坐不住了。”
叶靖轩看了一眼前方路口的红灯，直接告诉司机：“闯过去，马上去花店。”
“但是……”方晟往夏潇那边扫了一眼，意思很明显。
叶靖轩一句话就让人停下车，夏潇那边的车门被他推开，她人还愣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身就问他：“怎么了？”
他俯身过来抱抱她，一脸安抚的样子，三言两语就让她下车：“你先回去。”
夏潇错愕地还要说什么，可叶靖轩已经不再看她，又重复了一遍：“潇潇，下车。”
这口气压着情绪，她不知道原因，却能听出他已经一忍再忍，她连问都不能问，直接就被赶下去，被他扔在了马路上。
夏潇今天是去拍广告的，她的鞋是私物，也就一直穿着，十二厘米的超高跟踩在马路上，没走出两步都觉得累。
她从没想过会这样，叶靖轩对她车接车送，所以她工作完连裙子都精心挑选过，现在站在一群过马路的人里分外显眼，所有人都频频回头看她。
大好的晴天，只有她是个笑话。
夏潇走着走着很久都打不到车，她越发想笑，活该人有三六九等，她不过是个捡回去的替身，时时刻刻都必须保持清醒。
夏潇正在马路边出神的时候，有人走到她身边，口气公事公办地说：“在这里等一会儿吧，我再叫车送你。”
她一回头，又是方晟。
夏潇真的笑出声，她脸上有淡淡的妆，在阳光下衬得人格外漂亮，她问：“是他不放心我，还是你不放心？”
方晟依然如故，表情疏远，他站在她身边，陪她在人来人往的路口等车，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三哥有急事，要自己开车过去，所以我正好下来。”
他的意思很明显，仅此而已。
一句硬邦邦的话，可夏潇心里莫名地舒服不少。
她站在那里想，叶靖轩对她很不错，他脾气不太好，有时候头疼起来自己都控制不住，但他很少对她发火，偶尔那一点温柔都让夏潇又爱又怕。她躺在叶靖轩身边就像睡在悬崖上，翻身过去是什么她永远不知道，所以她也不敢回头看，她紧握着他眼下还能施舍的这些温存，别的都不去想。
但方晟不一样，他从头到尾冷淡到只是个路人，尽职尽责，他在别人记忆里永远面容模糊，声音恭敬，连口气都没有。
但夏潇总是觉得奇怪，他就是这样的配角，却总能让她觉得暖。
路口渐渐开始拥堵，夏潇站了一会儿问方晟：“出什么事了？他下午不是要去咖啡馆吗？”
方晟摇头不说话，她其实也不傻，自己接了一句：“以前也出过事，这次非要赶我走……是不是那个瘸子找他？我知道他为什么总去‘等待戈多’，因为对面有他想见的人。”
方晟永远都理智，提醒她：“不要在这件事上惹三哥。”
夏潇也不等车了，顺着路往前去：“我想喝咖啡，走吧，你请我。”
方晟要拦她，她回头笑，好像真的只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真小气，那我请你吧。”
她看他还不走，又补了一句：“没别的意思，只想谢谢你当年救了我。”
沐城今天堵车很严重，虽然已经过了上班的时间，但交通状况一样糟糕。
阮薇的手机上次被叶靖轩摔坏了，她平常没什么事，一共只有两三个人的通讯录，所以没着急去补卡。叶靖轩在路上一直打不通，又给花店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他直接闯红灯掉头，向她住的地方开过去。
叶靖轩一开始还能稳得住，随着电话没人接，他越来越沉不住气。最后他可笑地发现，他在害怕。
这么多年了，当年芳苑的事他都熬过来了，今天还是第一次意识到所谓的……紧张。
他一路超速终于开到严瑞家所在的小区，车刚停下，正好看到阮薇推门出来，好像要拿什么东西，低头在自己包里一边翻一边向外走。
叶靖轩坐在车里没出声，他看着她，过了很久手还死死捏着方向盘，竟然松不下这口气。
阮薇终于走到路边，抬眼正对上车里的人，一下怔住了。
叶靖轩定定地看她，突然开门下车。阮薇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刚要开口问，叶靖轩却一把抱住她，把她压在自己胸口。
他胸腔起伏，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阮薇不知所措，他的手就在她肩上，隔着薄薄一层真丝的料子，他手指凉到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下意识拉住他问：“靖轩？”
“你怎么没去花店？”叶靖轩终于笑了笑，放开她扫了一眼四周，然后示意她和自己上车。
阮薇有点犹豫：“今天不忙，就收拾了一下屋子，下午再去开店的……我不急，你走吧，我自己过去就行。”
今天叶靖轩穿了件暗蓝色的衬衫，原本上午有事还算正式，但这会儿领口被他嫌热扯开，人又漫不经心，透着野，怎么都学不会规矩。
阮薇习惯性地伸手帮他把领子压平，他抓住她的手指，盯着街道两边说：“不好打车，我送你。”
阮薇摇头，想了想又低声说：“我平常也是走过去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看阮薇把头发梳起来了，人显得更瘦，她大晴天永远穿着长袖，刚站了一会儿头上就有了细密的汗，果然还和过去一模一样。
他心里总算放松下来，忽然很想取笑她，不管她长得多大了，还是他的傻姑娘。
但那都是年少的话了，此去经年，竟然再难出口。
阮薇肤色淡，这一下看过去，他觉得她连影子都浅。叶靖轩这一辈子只有对着她才心软，什么脾气都没了，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擦她的脸，随口说：“没事。”
阮薇又低下头，他的手就在她颈侧，一点一点揉着她，微微发凉。他起了心思，恶劣地逗她：“非要我说啊……阿阮，想你了，来看看你……自己上车，还是我抱你？”
阮薇太清楚他说到做到，好在周围没有遇到邻居，她赶紧跟他走，老老实实坐上车。
其实从她和严瑞住的小区到花店完全没有开车的必要，但叶靖轩突然拐到别的路上，足足要兜半个街区。
阮薇提醒他应该直走。
叶靖轩没回答，手机正好来了电话，他扫过屏幕立刻戴上耳机，手下人打来通知他：“三哥放心，都清理干净了。”
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才往花店那条街开过去。阮薇靠着车窗，他看了她一眼，出声提醒：“安全带。”
不过就这么短短一段路，阮薇犹豫了一下，他非要伸手过来，她怕耽误他开车：“我自己来。”
那一路他们都没再说话，他把她送到花店门口，却迟迟没有打开中控锁。
阮薇坐着不动，叶靖轩握住她的手腕，隔着那层橡胶手环一点一点摩挲，他微微向后靠在头枕上，一直看着她。
他目光里的东西太多，这么多年的话沉到心里，定定地全都压在阮薇身上，逼得她心里那些刺越埋越深，可他开口只是和她说：“今天没带花送你，明天补上。”
她想起那一片蔷薇海，终究什么都藏不住。她知道叶靖轩一直守在这里不肯走，两个人这样下去谁也没有一个解脱。
人活在这世上，最不能放任的就是自己的感情，一念生或一念死，往往都是源自它。
阮薇低声和他坦白：“我对不起养父，他一辈子是个警察，救了我，把我养大，就因为我当年自私，没把芯片交给警局，他最后死不瞑目，为人子女是我不孝。”她说得很慢，手指慢慢回握住他，“芯片是我对他的报答，我只有这一点坚持，不可能把那些证据再还给敬兰会了，你给我个痛快，把我交给会长处置，或者……让我走。”
她声音颤抖，叶靖轩听着听着还是觉得头疼，阮薇为了良心而做线人，因为爱他不肯交出证据，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左右为难，却依旧固执。
多少难事他都不眨眼，可就对着阮薇……他总也无能为力。
“你说话总是惹我生气，夏潇就不像你这样……”叶靖轩似乎在想什么，松开她的手，慢慢笑了。
他脸上那道疤被头发挡住，只露出最后一点印子，像南省那些经久不变的树影，终究抹不掉。
他一字一句地告诉她：“阿阮，没那么简单，我不会放过你。”
阮薇咬住嘴唇，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全都忍回去。
叶靖轩总算打开车门放她走，可她下车没走出两步就停下了。
夏潇就站在“等待戈多”的门口，她和阮薇不一样，长得不一样，身材不一样，连习惯都不一样，她刚刚好就站在一大片阳光之下，年轻到让人嫉妒。
阮薇还是第一次认真地看夏潇，发现其实她们找不出任何一点可比性。
夏潇买了一杯冰咖啡拿在手里喝，她咬着吸管根本不理阮薇，跑过来和车里的人笑着说：“刚刚路过，想喝点东西。”
叶靖轩一句话都没说，下车和她一起进了咖啡馆。
这么好的天气，满城春光，只有阮薇一个人失魂落魄。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只见不得光的野鬼。

第八章 无一幸免
阮薇已经想过无数次告别的场面，到如今什么都平复下来。那拥抱最终是个安慰，她往后退，叶靖轩强留不住，只能握紧梳子站在原地。
一直忙到傍晚，阮薇总算把前一阵积下来的单子都完成。
她有空闲才停下来休息了一阵，把自己的包拿过来，如今她随身带着叶靖轩送她的两样东西，连出门也是，总怕自己哪天想找又不在身边。
她看了看那把简单的乌木梳子，用一张素净的包装纸系好，最后带着它去对街。
这么久，她终于做出决定，从当年芳苑那件事之后，他们之间就不可能再有什么结果，何苦徒劳牵挂？
世间万难，最难割舍，最想放弃，通通都是情。
阮薇走进咖啡馆，很快就有人迎过来，她只说想见叶靖轩。
方晟往包间门口看了看欲言又止，阮薇知道他现在和夏潇在里边，肯定没空见人，于是她就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说：“帮我还给他。”
方晟虽然看不见这是什么，但隐隐感觉到今天阮薇的意思不一样，他让她等一等，要去问一句，但阮薇摇头，边往回走边说：“没事，等他有空再给他。”
方晟看她走出去，立刻回身敲门，过了好一会儿包间里的人才让他进去。
他一开门，夏潇满脸是泪地跪在墙边的角落里，已经不知道有多长时间了，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叶靖轩脸色平淡，仿佛房间里根本就没有夏潇这个人，他端端正正地坐着看电脑。
窗户并没打开，包间里没什么光线，一切都出奇的安静。沙发上铺了一层暗淡的天鹅绒，连带墙上欧式的花纹都晕在一处，叶靖轩几乎就和这画面分不开。
方晟静静看着，好像看一出不悲不喜的荒诞剧，他忽然想起这里叫做“等待戈多”，等待那些再难重阅的时光……这家咖啡馆倒应景。
叶靖轩头都不抬，直接问方晟：“怎么了？”
方晟如实回答，把阮薇送来的东西给他，叶靖轩拿过去拆开看，一时无话。
方晟抽空打量夏潇，知道她已经跪不住了，但死死握紧手，硬是咬牙在忍。
他还是低声问：“三哥，夏潇这是……”
叶靖轩手下的动作停了，抬眼正好盯着方晟：“她和阿阮动手的时候你也在，怎么，你以为你不说，就没人告诉我？”
方晟不说话，叶靖轩扫了一眼墙边的女人又说：“还有，她今天擅自做主跑过来，你也不拦？”
叶靖轩口气平淡，根本不算生气，但方晟已经明白了，他低头把枪递过去，轻声说了句：“是我的错，三哥按规矩来吧。”
叶靖轩没空理他，盯着自己手里那些东西出神，那把梳子不轻不重，乌木千年不朽，毕竟是旧东西，几代人才能养出温润的光，可他握在手里怎么也拿不住。
方晟还站在一边请罪，叶靖轩有些不耐烦，一抬手，枪口已经顶在他头上。方晟浑身一震，默不作声。
叶靖轩顶着他站起来：“你过去也在芳苑里遭罪，你忌惮阿阮我明白，今天我就把话跟你说清楚，阮薇是我叶家如今的当家主母，是你的女主人，谁打她就是打我，谁打她的脸就是打叶家的脸！”
方晟一阵冷汗，衬衫都透了，口气恭谨地回答：“是，三哥放心……只是当时有南省的兄弟在，本来事情就乱，我压下不说是怕三哥生气又头疼。”
叶靖轩冷眼打量他，夏潇震惊难言，她连眼泪都已经流不出来，慌张地开口和他解释：“今天的事是我骗方晟过来的，我说买杯咖啡就走，没想到阮薇已经回来了。”
他这才有空看向墙边：“潇潇，你故意让阿阮不痛快，罚你不是因为你来了，是因为你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夏潇声音哽咽，拼命摇头。
叶靖轩扫了一眼方晟，把枪扔开，他一步一步向着夏潇走过去，那表情缓和了不少，看在夏潇眼里却温柔到近乎残忍。她从来不敢去猜叶靖轩对自己有多少真心，她宁愿他发火，起码好过他现在喜怒难测的样子……夏潇被他逼得瑟缩着发抖，背后猛地撞在墙上，一整片装饰性的浮花突兀地硌在背上。
她跪了太久，浑身都疼，可比不上心里一阵一阵泛起的冷。
叶靖轩就站在她身边，他甚至不弯腰，只慢慢抚弄她漂亮的长发，过了一会儿才和她说：“别哭，好好留着你的嗓子，别把声音弄哑了……”
他说着说着竟然笑了，一把揪住她的头发逼她抬起头，夏潇吓得一下就叫出声，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拉着他的手哀求。叶靖轩静静听她说话，告诉她：“别胡闹，别挑战我的底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叶靖轩确实什么都给她，他高兴起来的时候也宠着夏潇，无论是他的人，还是他给予的一切，完全满足了一个女人的虚荣心。他无所谓的退让和纵容，让夏潇得到的越来越多，也让她心里刮出一个洞，永远填不满，她什么也握不住。
叶靖轩把给不了那个女人的一切尽力都给她，这一切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不爱她，所以他毫无顾虑。
这不是感情，连施舍都谈不上，充其量……是他求不得。
叶靖轩说完那句话就放开手，转身向外走，扔下夏潇瘫软在地上，无声无息地流眼泪。
方晟已经退到门边，他甚至没再去看她，尽职尽责地守着包间。
夏潇腿都麻了，起不来，几乎爬着向外挪动，方晟依旧没低头。
她发了狠，一把抱住他的腿，方晟总算有了点表情，静静地站在那里从上而下地看她。
夏潇挣扎着问：“你再可怜我一次……告诉我，我到底哪点像那个女人？”
她是个赝品，可她远比阮薇完美。
方晟连口气都没变：“那不重要，你就算再像她，只要把她干过的事都干一遍，你早死过一百次了，原因很简单，你不是阮薇。”
他推开夏潇的手，公事公办地让人进来扶她送走。
对街的花店今天打烊很早，阮薇收拾出来很多东西，挪出去等在路边。有人路过，对方就住在附近，因而认识她，好奇地问这是怎么了，阮薇解释说过几天准备休息一阵，收拾收拾东西就要停业了。
严瑞学校里没什么事，早早过来接阮薇搬东西回去，车就停在路边。阮薇和他一起把东西放好就要走，叶靖轩却突然从“等待戈多”里追出来。
严瑞没动，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和平常一样示意阮薇别在马路上愣着，先上车。
阮薇手撑在车门上，终究犹豫了一刻，再抬眼只看见一整片树的影子。叶靖轩手里拿着那把梳子喊她，一瞬间整座城市都沦为旧日背景，他站在那里，像暗淡的画布上抹不开的一抹暗，幽幽中透着仅存的光。
她从他指缝之间依稀还能分辨出梳子上的字—万世永昌，白首齐眉。多好的一句话，不朽不腐的木料，相濡以沫的夫妻，都是这世上最难得的缘分。
原本它寓意美好，举世无双，可惜他们太年轻，守不住这样的福气。
谁不艳羡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只是最美最难留，那些日子过得太快，他们还不懂珍惜，转眼成空。
阮薇知道叶靖轩要说什么，她摇头，隔着一辆车的距离看他，平平淡淡地先开口：“我过一阵就不开店了，可能不再来这边，今天把它还给你吧……毕竟是你母亲的东西，该传给儿媳的。”
叶靖轩没接她的话，告诉她：“阿阮，我说过的话到今天也算数。”
阮薇总算笑了，她心里难受，可连伤心也谈不上，她忍着那些苦，一阵一阵往上冲，她走到他面前好好和他谈：“我想了很久，梳子太贵重，还是要还给你，蔷薇坠子就当我自私吧，我舍不得，这辈子让我留一个念想……”
她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叶靖轩伸手抱住她。
她摇头，拍拍他的胳膊，眼泪终究还是忍回去了：“都过去了，我看得出夏潇有真心，而且……你将来和她在一起也好，她不会骗你，会里兄弟都放心。”
叶靖轩一句话也不说，用尽力气就不放手。
阮薇已经想过无数次告别的场面，到如今什么都平复下来。那拥抱最终是个安慰，她往后退，叶靖轩强留不住，只能握紧梳子站在原地。
快到晚高峰的时间了，路上人越来越多，他身后车流呼啸，可他只盯着她看。
阮薇退回到严瑞的车旁边，车里的人从始至终都没说话。叶靖轩兀自挡着路，左右的车为了避让，渐渐堵在一起，而他熟视无睹，仿佛什么都和他没关系，一整片嘈杂的街道上就剩下他的阿阮。
叶靖轩轻声喊她，阮薇长长呼出一口气，她抬眼看见的只有沐城一片一片的杉木，春夏交接，温度直线升高，可这座城市时常有风，吹得她一直发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
她想起小时候的很多事，十几岁的男孩心思大，可阿阮还是个傻姑娘。那会儿叶靖轩经常溜出去玩，男孩出去都是瞎混，叶靖轩怕她跟着出事，就把她提起来抱着，放在最高的秋千上，吓唬她不许乱动，然后他和其他兄弟出去逛。没想到晚上叶靖轩回来的时候，阮薇还傻呆呆地坐在院子里，她不吃不喝一整天，就因为他不让她动，她就真的不敢往下跳。
他骂她笨，可他心疼，后来再不敢扔下她一个人，连家里的下人都开玩笑，说三哥霸道，连妹妹都拴在身边。
叶靖轩对这句话格外在意，他从来不准人称呼阮薇是他妹妹，开玩笑也不行。
后来大家都不敢这么说了，只当老宅里规矩严，下人就是下人，阮薇到底不是叶家正经的小姐，哪能随便叫妹妹。
谁也不知道他的心思。
叶靖轩从小就喜欢叫她“阿阮”，一声一声透着无奈，让她听话，让她跟自己走，让她别生气。
他说他是她一个人的，等她长大一点，证明给他看。
如今呢？
阮薇心里难受，可她伤心到逼着自己不能哭。
尖锐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两侧被堵住的车主全都急了。叶靖轩就不让开，一个人挡着整条街的通路，谁也别想走。
他不管严瑞还在，叫她把梳子拿回去：“非要和我闹别扭？你不想看见夏潇，我把她送走，你不想在这里开店就跟我回去。”
阮薇摇头：“不是因为她……如果我说让你放手，什么都不要了，离开敬兰会离开兰坊，就和我两人回南省去，你愿不愿意？”
叶靖轩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行。”
阮薇早知道他的答案，这条道上的男人谁能轻易放弃，他们人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她了解他，反而如释重负，叹了口气说：“你看……靖轩，你有你的野心，可我成全不了。”
严瑞再度示意阮薇上车：“走吧。”
阮薇逼着自己不去看叶靖轩，低头上车。严瑞很快摇上车窗就要开走，叶靖轩却突然往他们这里冲，差点剐到旁边的车。
方晟已经从“等待戈多”里跟出来，一看他这样急了，跑过来拼命拦住他：“三哥！小心！”
可他已经彻底怒了，冲过去就像不要命。方晟眼看拉不住，喊手下出来挡住周围所有的人和车，谁也不许靠近。叶靖轩过去一把拉开严瑞的车门，非要把阮薇拽出来：“你敢跟他走？信不信我现在毙了他！”
“叶靖轩！”阮薇再忍不下去，可是严瑞按下她的肩膀，他摘了眼镜看向车外的人，只说了一句话：“让她自己选。”
叶靖轩目光越来越暗，松开手看着她。
她被逼得无法开口，严瑞和叶靖轩，她该怎么选？
不远处路人通通聚在一处，吵嚷的声音越来越大，乱七八糟，浮生乱世。
叶靖轩怒极反笑，靠着车门松开手，冷眼打量他们两人。他还拿着那把梳子，反反复复临摹那些雕刻的印记，伸手递给她。
阮薇看着他想起过去那点小心思，他不经意送了梳子，她就慢慢为他留长发……她会写的第一个字就是自己名字里的“薇”，所以他从小就送她蔷薇花。
南省日照充足，蔷薇花都开出了紫色，这颜色难得，可这花其实不金贵，野生好养活，只有他才捧在手里当宝。
一个女人能有多少青春年少，好的坏的，她毕竟都给了叶靖轩。
可是两个人十几年的纠葛差点把命都赔上，终究没有善果。人除了爱情，还背负着太多感情，阮薇过去已经足够自私了，不能再这样彼此折磨。
她知道，其实没这么难，只要她咬牙狠下心就会明白，人没有爱也能活。
所以她最终没有和他走，静静看着他说：“三哥，保重。”
方晟追过来站在叶靖轩身后，他压低声音提醒他：“这里人太多，再这么下去薇姐容易被人盯上……”
手下的人围过来护着他，毕竟是大街上，都在劝他先走。
叶靖轩终于退后，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她，阮薇被他看得几乎坐不住，可严瑞直接发动车子，再也没给她犹豫的时间。
他们连一个路口还没开过，阮薇捂着嘴失声痛哭。
严瑞拿纸巾递给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他有他的敬兰会，你也有你的生活，阮薇……什么都会好起来的，你当年以为他死了，那种情况下你都熬过来了，没有什么过不去。”
她捂着自己的脸几乎崩溃，断断续续地抽气，不断摇头：“你不懂……严瑞，你根本就不懂。”
生离死别，她无一幸免。
严瑞知道她心里不好受，那天两人回家之后都很沉默，早早吃过晚饭，严瑞就上楼去了，想留一点空间给她一个人静一静。
阮薇并没有想象中激动，她很快就把情绪收拾好，洗完碗筷，泡了两杯茶端上楼，和严瑞一起在露台上坐了一会儿。
小区环境不错，快到夏天了，风里都带着温热的花香。
严瑞不想逼她，一直也没有提搬走的事，反而是阮薇坐了一会儿舒了口气，看着他说：“出去走走吧，上次不是说一起去春游吗？”
他笑了一下摘了眼镜，终究是过了冲动年纪的男人，遇见什么事都能从容考虑。他想了一会儿才说：“想去国外吗？我还有一个长假没休，你不是总说荷兰的花最有名，带你去阿姆斯特丹，好不好？”
那是座矛盾而坦荡的城市，古老的风车和鲜花，以及风情万种的现代夜生活。
阮薇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跟她说过的关于荷兰的故事，鲜花之国，她从小就梦想能有机会去看一看，后来生活颠沛流离她没有机会去，就算去了也找不回童年那么简单的心情。
她答应下来，严瑞算了下时间又说：“那我明天下午就回来，我们先去办签证。”
阮薇似乎很期待，坐着不说话，但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他看她这样似乎连安慰都是多余的，干脆什么都不说。
阮薇的手指被红茶焐得暖洋洋的，她轻声说：“我会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他握紧她的手，两人只是静静坐着，天气好，还能看见小区之外的行车道，夜里人不多，只有几个业主带着宠物饭后遛弯，人间烟火。
他慢慢地补了一句：“我们一起。”
临睡的时候，严瑞怕她睡不踏实，下楼热了牛奶。
他带回一套新的杯子，拆开来清洗干净，杯子通体瓷白，郁金香花朵的形状，刚好是荷兰的国花，其他一点装饰都没有，颜色素到极致，反而生出几分雅。
“路上看到的，做得不错就买回来了……等我们去了阿姆斯特丹，带你去看世界上最美的郁金香。”
阮薇觉得好看要拿过去玩，她手上还有剥了一半的橙子，黏黏的，也不想管。严瑞刚洗干净不许她乱动，被她惹得直笑：“小孩一样……好，先给你用。”他直接倒了牛奶给她，她端走，回自己房间喝，喝着喝着从头暖到脚，心也平复下来。
其实人想好好活着很简单，没心没肺，只贪图眼前能握住的一期一会，也是一辈子。
阮薇打开电视，边看边喝，过了一会儿牛奶都要凉了，她拿起来喝干净，却看见素白的杯子底部印着字。
欧式的茶杯，一朵温婉而优雅的郁金香，像一场甜蜜的好梦，只是杯底有淡淡凸起的浅金色纹路，那是一句英文，不到最后看不清。
Waiting for Forever.
等到永远。
阮薇关了灯，躺在床上用手机给严瑞的房间里打电话，他似乎也要睡了，仅仅楼上楼下的距离，她这一个电话让他紧张起来，以为她的腿抽筋动不了，开口就问：“怎么了？是不是摔了？”
她笑了：“没有。”
他似乎已经要往楼下走，松了一口气又转回去。
她闭上眼睛和他说：“我在努力，严瑞。”
她知道等一个人很辛苦，可是人想忘记过去也没有那么容易。
严瑞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分外柔和，他告诉她：“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唯一庆幸的就是……你和叶靖轩只有过去。”
明天依旧会天亮，人所期望的未来那么远，是好是坏，总要一步一步走，如果过去来不及，他想等到永远。
严瑞这辈子什么都有条不紊，只冲动这一次，一往而深。
阮薇不出声，他劝她去睡：“早点休息，明天毕业年级还有最后半天的课，我很快就回来。”
她总算闭上眼睛，耳边没有那些尖锐的喊声，没有老宅里兀自不变的钟声，窗外只有蝉，这些年始终如是。
一夜好梦。
可惜她的生活平静了三年，既然有亏欠，终须都归还。
阮薇似乎永远和出游无缘，这几乎像是命定的诅咒，她每一次想逃离一个地方，最后总不能如愿。
家里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阮薇还没醒，她潜意识里觉得不用再去早起开店，放松下来，这一觉睡了很久。
她迷迷糊糊抓过听筒，听着电话那边公事公办的口气，一下就坐了起来。
“严瑞出事了。”

第九章 涸辙之鲋
阮薇在医院里等了一天，她终于明白，严瑞是她最后仅存的退守，她只有这一点点坚强，如果他再出事，她这辈子就全完了。
几个字而已，阮薇心里完全乱了。
对方先来问她的身份：“他同事说他和女朋友住在一起，叫什么……阮薇吧？是你吗？”
她混乱地答应，急得抓着电话不停问“严瑞怎么了”。那边是负责通知家属的人，显然对这种事见多了，三言两语跟她解释：“人还在抢救，在停车场里被人扎了，我们查过监控记录，可是他的车位正好是监视器死角，目前还没有找到目击者，具体的……你先过来一趟再说吧。”
她用最快速度赶到学区医院，严瑞出事的地方还没到学校，大学里路面停车不方便，所以他一般都停在隔壁小区的地下停车场，他突然被人袭击，被之后去取车的业主发现报了警，送来最近的医院。
严瑞人还在手术室里，警察在外边见阮薇，她顾不上回答问题，先冲过去拉住护士问。对方看她情绪太激动，让人把她扶走，又告诉她：“差一点就扎到脾了，不过现在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失血过多，你先去外边等一会儿。”
阮薇的身份证件都是当年离开南省局里换过的，上边还印着别的名字，只是她后来自己生活实在不习惯，再加上没遇到什么麻烦，于是日常对外都没改称呼。
过来调查的警察上下打量她问：“你到底叫什么？”
她解释不清，只好说：“我十岁之后是被养父收养的，所以身份证上用的是他给起的名字。”
对方仔细地问了她很多问题，包括严瑞的私生活，可她实在想不出他会得罪什么人，警察也没办法，不断提醒她：“他什么东西都没丢，现场也干干净净的，这可不是偶然的抢劫，有人知道他上班的路线，知道他的停车位，还调查过监视器范围……这明显是私仇啊，你最好认真想想。”
阮薇盯着手术室的门把话都咽回去，严瑞没有私仇，可她有。
最终警察例行公事，把所有能问的都问了，理不出头绪，只好做完笔录回去调查。
阮薇不知道手术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好在听说严瑞人没事，她靠着医院的墙壁捂住嘴用力吸气，想让自己冷静一点，最后克制不住蹲下身。
她按着自己的手腕，好久才能透过一口气。
旁边有其他病房的护工路过，大婶好心，看她急得满头是汗，就去给她接了一杯冰水缓一缓，安慰她说：“人没事就好……如今这世道啊，走路上都不安全！前两天我还见到一个更倒霉的，什么都没干，就坐电梯下楼，好端端的电梯掉下来了！”
阮薇被她安慰着心里好过一点，起来感谢她，那护工又上下看看她说：“里边送来那个是你老公吗？听说是大学里教书的啊，怎么就摊上这事了？我听这意思不像偶然，别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吧，你听我一句，记得多盘问盘问，这男人啊……”
大婶热心肠，只当年轻夫妻出了事，阮薇又不知深浅。
这些话越说越让阮薇心里着急，她顾不上再和她聊，匆匆忙忙脱身，拿出手机到走廊另一端打电话。
对方费尽心思不找她报仇，反而伤了严瑞，只可能是叶靖轩的人。
昨天阮薇坚持跟严瑞离开，今天早起他就在学校附近出了事，如果不是敬兰会的人，哪有这么大的本事，那里的小区车库随时都有人来往，他们算得精准，一个目击者都没留下。
她电话直接打给叶靖轩，一直没有人接。
不过半个市区的距离，叶靖轩的手机一直就在方晟手里拿着，他关了铃声，但振动的响动也让人静不下心。
过了不知道多久，方晟看看那个号码提醒他：“三哥，薇姐打了十几次了。”
“不接。”他声音利落，半点不犹豫。
方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大着胆子劝了一句：“如果不解释，薇姐肯定认为这是三哥做的。”
叶靖轩笑了，声音却透着狠：“我解释她也一样这么想，就算是我做的，又怎么了？”他正好坐在书桌旁边，那张红木桌子是从南省老宅里运过来的，长而宽，带着大的转角结构，刚好配着房间里暗色调的墙纸，恍恍惚惚，都是一样挥不散的记忆。
叶靖轩就靠在椅子上，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抓过笔，在旁边的日历上划掉一格。
日历旁边就是止疼药，但他摆在那里从来都不肯碰，他划掉一天，就清醒一天。
方晟还要说什么，他却摇头说：“阿阮根本不信我，当年她就不信，现在也一样，严瑞出事一定是我做的，解释也没用，她认定我不会收手。”
方晟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往那日历上多看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药瓶上，但他什么都没再劝。
他把叶靖轩的手机拿在手里，不挂断也不接，退到书房外边去。
阮薇反反复复打了无数电话，叶靖轩根本不接。
她一开始气愤到坐不住，到后来气都气不出来，只能怪自己。明知叶靖轩是半点不肯退让的脾气，她昨天就不该让严瑞来接自己，最后还是害了他。
阮薇越想越坐不住，医院走廊里永远让人恐惧，来来往往大多数是病人，人们各有各的生活，就算出去风光无限都没用，非要等到躺在这里才发现，这辈子别管是神是鬼，结局都一样。
这世上多少名利都不够，只有生死由天，求不来，贪不了。
阮薇忽然想起父亲临终的时候，那时他病危通知书下了三次，她看着他躺在病床上，近乎回光返照，意识突然清楚许多，所以护士准许她多留一会儿。
阮叔最后拉着女儿的手，后悔到流泪。
他说，如果他当年只选择做个老实的花匠，虽然一辈子没出息，可起码后半生还能看着她长大。
那时候阮薇刚懂事，从那天之后父亲就没了，于叶家而言，无非死了个忠心耿耿的下人，于她而言，天塌地陷，她再也没能过上安稳日子。
阮薇控制不住想起很多事，她打不通电话就想冒险去一趟兰坊，可她现在又不能离开严瑞……所有的事都赶在一起，阮薇想不出办法，正在犹豫的时候，严瑞总算被推出来了。
他伤的地方很危险，但好在没伤到脏器，全身麻醉缝合了伤口，一直没有醒。阮薇在病房守着他，他失血过多导致苏醒很慢，到下午的时候才有意识，说话还很吃力。
严瑞的学校里听说他出事，当天就来了几个领导和同事，带着花和东西来探望。
病房里一时都聊开了，严瑞刚醒说不了什么，他们就默认阮薇是他女朋友，还有人介绍出去说这是他未婚妻，阮薇眼看大家都围过来问，根本没时间解释。
事故原因一时查不清，阮薇不知道怎么和他的同事交代。她看了看严瑞，他伸手拉着她摇头，阮薇不敢透露更多，只好和外人说是意外。
她说严瑞早起开车出了车祸，暂时住院，他没什么事，目前只要静养，希望大家尽量不要外传，尤其不要和严瑞的学生们提，他带的是本科毕业年级，那些孩子正好都要出去实习，省得大家都担心，这才好不容易把严瑞的同事送走。
等到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阮薇坐回到他床边，盯着他面无血色的脸看了很久，突然俯下身轻轻抱住他。
阮薇在医院里等了一天，她终于明白，严瑞是她最后仅存的退守，她只有这一点点坚强，如果他再出事，她这辈子就全完了。
严瑞出不了太大声音，总算笑笑和她说：“没事，别怕。”
她一下哽着那么多话，自责到无以复加，可他总也不怪她，坚持要等下去。
阮薇怕碰到他伤口，终究还是松开他，问他感觉怎么样，严瑞脸色不好，但口气还算平静，她问他看没看清对方是谁，严瑞停了一会儿才回答：“他们既然敢来，肯定都是我不认识的人，无非就是敬兰会的，我想过有这么一天。”
他当然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叶靖轩是出名的疯子，他的女人被他带走，哪能善罢甘休。
阮薇再也忍不住，捂住嘴摇头，不想流眼泪让两个人都难受。严瑞还不能动，只拉着她的手微微用力，手指发凉，但他一直都在她身后。
阮薇侧过脸低声说：“严瑞……我不能再拖累你，这一次侥幸没事，下一次呢？我不能再……”
严瑞声音一直不大，偏偏就在这时候用尽力气，直接挡住她后半句话。
他握着她的手说：“阮薇，答应我吧。”
她几乎都无力再说什么，眼眶都湿着，却努力在忍，他的冥顽不灵让她越发难过：“我身边的人都出事了，现在连你也……”
有时候她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命中注定要贻害他人，不管是亲人还是爱人，她所在乎的人事都不得长久。
严瑞偏偏不放手，他人刚刚缓过来，却也起了固执的心思：“那就试试看，也许我的运气没那么糟。”
他这句话竟然还能轻松说出来。
阮薇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手上，他想抬手去擦，可是距离不够，只好叹气：“阮薇，别哭。”
她静静坐着不说话。
窗外夕阳西下，如今沐城天长了，到这时候还有光，病房里格外安静，淡淡照出一地树的剪影。
严瑞盯着窗边透出来的一线天空笑了，和她说：“这一刀我都挨了，总不能无缘无故担罪名……干脆坐实它。”
明明人都起不来，还有力气逗她。
外边有护士进来，要看严瑞的情况，阮薇坐在一边，过了很久她都没回答那句话。严瑞几乎想要再说些别的，她却突然看着他，轻轻点头说：“好。”
夜里阮薇留下陪夜，病房里只有一个沙发，她将就在那里睡。严瑞想劝她先回去，但突然想起她一个人更不安全，于是也就算了。
天气热了，夜里也不凉，阮薇没那么多讲究，靠在沙发上半躺着，严瑞回头看见她，一脸无可奈何，出声提醒：“你好歹去把外衣放在手边，后半夜总有件披着的东西。”
她“嗯”了一声去拿衣服，想了想又跑过来看他，严瑞真是没办法，抬手摸摸她的脸，阮薇自己都笑了。
他说：“薇薇同学，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照顾我？”
她问他伤口疼不疼，让他快点休息别管她。严瑞只好闭上眼，感觉到阮薇关了灯，又躺回沙发上。
这一下病房里什么都暗了，严瑞的伤口其实很疼，他睡不着，目光所及之处，刚好是月光下的墙壁，还有阮薇在黑暗中蜷缩起来的轮廓。
他想她是个命苦的人，甚至没比他的学生大多少，别人青春年少无忧无虑的时候，阮薇却一个人背着那么多的谎言。
她其实并没做错什么，只是被时间和世事拖累成如今的模样，连光也见不了。
他想着想着忽然喊她的名字，阮薇一下就坐起来，以为他有事。
严瑞摆手示意她不用开灯过来，只想看看她，这样羸弱、不堪一击的女人，面对危险混乱的处境，却从来不肯低头。
于是他笑了，轻轻地在夜色里说：“我知道，你忘不了叶靖轩，你答应我只想让我好过一点，但是这次我就卑鄙一回。”
他感觉到伤口一阵一阵地疼，闭上眼睛，声音仿佛即将睡去：“我总算赢过叶靖轩这一刀，这就值了。”
阮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躺在那里看黑洞洞的天花板，拿过手边那件外套捂在自己脸上，拼命用力，她这三年别的本事没学会，就知道了无数种忍眼泪的办法，人到窒息的时候就没有力气再哭。
偏偏她在喘不过气的一瞬间还是想起叶靖轩。
他那天发了疯，把烟渡给她，阮薇呛到整个人天旋地转，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心疼，爱和绝望都在一起，好像叶靖轩那一口气连呼吸都给了她。
她今生能付出的感情已经半点不剩，她答应和严瑞好好在一起是为了让他放心，也是为了救自己。叶靖轩不可能脱离敬兰会，那是他的抱负，他已经在那条路上越陷越深，当年阮薇在芳苑就明白了，所以才逼他放手，没想到阴差阳错会有那么惨烈的后果。
她和叶靖轩的野心今生不可能共存，所以她必须要把这一段回忆从自己的血肉里剥除出去，哪怕明知这是连根拔起的苦，她也必须忍。
可惜……这所有的一切严瑞都明白，这才是她永远还不清的债。
白天的时候医生进病房例行检查，阮薇抽空去对街买饭。她回来经过护士站，里边的人和她说又有人来探望，她们都笑严瑞人缘好，让她盯紧一点。
阮薇以为是他的朋友，回到病房外却发现是裴欢。
她惊讶地看着裴欢身后还跟了司机和随行，帮她拿着水果和很多礼物盒子。裴欢毕竟曾经是个公众人物，在外都习惯戴墨镜，她一看她回来就笑了，伸手摘掉眼镜，身后立刻有人接过去。
裴欢拉住阮薇提醒她：“昨天是星期三啊，我去拿花，发现你连店都不开了，回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严老师住院了。”
于是她让人把那么多东西都给阮薇，阮薇摇头推她说：“这么客气干什么，进来说话吧，他应该醒了。”
裴欢非要让人把东西都送到病房里，过去她有空时常来店里找阮薇，因此偶尔见过严瑞一两次，不过是一面之缘。如今严瑞受伤，裴欢带这么多东西来探望，未免太隆重，弄得阮薇实在不敢收。
反而是严瑞看到裴欢来了一点也没意外，他率先开口感谢，阮薇也就不好推拒了。
裴欢过去看看他，问了两句情况放下心，又说：“严老师开车一定要小心，你看你一受伤，把阮薇吓得人又瘦了。”
他也笑了：“意外，还好我命大。”
阮薇在旁边陪着聊了两句，外边忽然有护士进来，喊阮薇出去，要说一下这几天陪床注意的事，她只好拍了拍裴欢，示意她随便坐：“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走到门口又觉得有点不合适，毕竟裴欢只是她的朋友，扔下他们两人在病房里气氛太尴尬，于是她回头看了一眼。
裴欢这下觉得有意思，故意一脸无辜逗她说：“快去快去……我嫁人了，对严老师没兴趣。”
阮薇绷不住也笑了：“你就胡说吧。”
她出了病房，把门带上。
房间里最后只剩下两个人，裴欢也就不和他客气了，直接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看严瑞脸色还不错，她指指那些带过来的东西说：“你也知道他那个人，从来不可能给别人送东西的，今天特意让我带两套绝版的原文书过来，还有些别的……”
裴欢说着拿出一个密封的水晶盒，给严瑞看：“这个是过去有人讨他高兴送的，道上的人都知道是他的东西。他的意思是让你留好，如果将来敬兰会形势稳不住，请你把它托人挂出去，能让大家暂时有顾忌，对各方都好。”
严瑞叹了口气，知道那人心思深，什么事都有安排，于是他靠在枕头上看她：“麻烦夫人亲自来一趟，回去帮我感谢先生，还有，是我非要蹚这摊浑水，先生早劝过，可我非要和叶靖轩抢，这一刀我谁也不怪。”
裴欢看了看门边，确实没有人靠近，她这才起身在他床边说：“不，这不是叶靖轩下的手。”
严瑞想了一下，有点奇怪地说：“对方动作太快，我虽然没看清，但我能确定是敬兰会的人。”
裴欢摇头，也有些无奈：“这事看起来肯定是叶靖轩报复，我也这么说，可先生就问一句话，让我转告给你……要真是叶靖轩想让你死，这一刀能不致命吗？”
病床上的男人瞬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总算有点笑意，看向裴欢感叹：“果然……没人能比先生看得更清楚。”
裴欢摆弄着一个古董匣子，笑了：“你就别再捧他了，他好不容易在家过两天清净日子，会里还是不停出事，想闲也闲不下来……”她明显是不情愿的，和他抱怨，“他就是操心的命，一个两个都来问他，到头来这么大一个家还是在累他，下次你们谁再打电话过去，我不让接了。”
严瑞看其他礼物，果然都是他找了好久都没到手的绝版书，还有两个古色古香的沉香摆件。他最清楚那人爱香，尤其是沉香，看上去其貌不扬的糟木头，可却比黄金更贵重。
价值都是其次，关键是心意。
他又问裴欢：“我不在道上混，和谁的利益都不冲突，如果不是叶靖轩，其他人何苦这么大费周章，就为捅我一刀？”
裴欢这下得意起来，她早就问清楚，于是成心模仿家里那一位的口气，淡淡的，毫不刻意，偏就说得人心服口服：“你想想，阮薇背叛过敬兰会，能安然无恙活到现在只因为叶靖轩还在，现在有人借你的伤挑拨离间，让阮薇彻底离开他……如果闹翻，阮薇再也没人保护，这么做对谁有利？”
严瑞这下完全明白了：“是会长下的手。”
“所以先生才觉得对不住你，前两天会长给他打电话想求个办法，他没空搭理，结果会长斗不过叶靖轩，走了这么一步烂棋，无故拿你开刀当引子。”
她替严瑞不值，越说越觉得生气：“陈屿都是做会长的人了，做事还是不过脑子！”
恐怕陈屿对自己这个计划还在扬扬得意，实际上什么作用都没有，只能给敬兰会里的形势火上浇油。
严瑞让她放心，不管怎么样，起码他如今没事。
裴欢心里也不好受：“无故拖累你了，他应该亲自探望，但……医院人多，他不方便来，就让我替他来了。”
“我和先生也认识很多年了，不用和我这么见外。”
两人正说着，门边有动静，阮薇回来了，裴欢立刻换了话题。
她一进来看到裴欢正拿着两个沉香摆件和严瑞聊天，那东西不大，可一摆弄起来立刻漫出暗香，整个病房里都是幽幽的味道，让人凝神静气，一下就轻松不少。
裴欢听说他情况不错，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回家调养，总算放了心，她坐下说了几句话，问阮薇花店还会不会再开，阮薇还没决定好，告诉她：“暂时停业一段时间吧，等我陪他养好伤再说。”
裴欢起身准备离开，阮薇也有一阵没见她了，一直把她送到楼下，两人聊起最近的事，裴欢心里一动，问她：“你准备和严老师就这样过下去吗？”
阮薇没说话，想了想才说：“我答应他了。”
也许之后再过几年，平平淡淡，像其他人那样结婚，没必要再具体去规划什么。
这让裴欢突如其来很感慨，两人站在医院门口等司机把车开来，一时都安静下来。
身边就是来来往往进出医院的人，晴天无云，晒得人有些困倦。
裴欢有意无意看了看身边的女人，忽然伸手抱住她的肩膀，她理解她的心情，和她说：“过去我也想过，我从小就喜欢他……十几岁就和他在一起了，后来我也试着去逃避，人这辈子有那么多条路，何苦放不下，明知死路还要走。可是你知道吗，等你真的离开了，有时候夜里醒过来忽然找不到他，那种感觉……让人难过到连哭都没有地方哭，骨头里都发冷……那才叫遗憾。”
阮薇闭上眼逼自己忍下去，她好不容易藏起来的伤心全被裴欢戳穿，她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假装坚强，等到被别人说出来，她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痊愈，只是忍到麻木。
裴欢的车开来了，她放开她笑：“好了，怪我，又惹你难过……我先回去了，等严老师出院我再去找你玩。”
阮薇点头：“下次别送东西了。”
裴欢摇下车窗让她快走，阮薇回头看的时候，裴欢已经坐车离开。
明明都是一样的年纪，女人最好的青春岁月，可裴欢一出现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那张脸年轻而艳丽，走两步都要有人尾随，分明就是娇生惯养宠出来的脾气，却不让人讨厌，勾着人想对她好。
有爱的女人才勇敢，相爱的人才幸福，裴欢爱的那个男人也把她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谁都看得出，她的爱人用尽一切把她保护得人人艳羡。
可阮薇呢……她正对着医院大门，那上面的玻璃没人清洁，刚好反射出一道苍白暗淡的人影。
叶靖轩毁在了芳苑，她也死在那一天。
以前裴欢和她感叹，她拍过那么多剧，哪一出都没有自己的经历波折，如今阮薇真正明白，人生如戏，她没有选择的余地，悲欢喜乐，全都身不由己。
她也想坚持下去，可她偷了叶靖轩的芯片还不回去，如今他人在兰坊，钱权名利一手在握，他距离规划中的地位只差一步，何况他身边还有夏潇。
阮薇连半点坚守下去的理由都没有。
之后几天比想象中平静，什么事都没发生，阮薇没有再去联系叶靖轩，与他相关的一切人也没有出现。
伴随着夏天的到来，沐城也进入了一年最好的季节，一切都偃旗息鼓暂时太平，谁也不知道下次天翻地覆是什么时候。
阮薇没有心力再去胡思乱想，她安心往返于家和医院。好在严瑞的伤恢复很快，他渐渐能起身，陪她在走廊里走一走。她抽空去买了一个花瓶，把别人送来的花都摆在病房里，颜色不再那么单调，让人看过去心情都好起来。
到下午的时候，严瑞躺了一会儿似乎睡着了，阮薇一个人拿了两本书去看，病房里有个飘窗，本来是放东西用的，她收拾干净后正好能坐在窗边。
病房不高，就在二层，楼下种了一棵槐树，不知道已经长了多少年，枝繁叶茂，环境很好。
她伴着树梢的绿意看书，书上早有那么多旧字：涸辙之鲋，相濡以沫，相煦以湿，曷不若相忘于江湖。
阮薇看到这一句话终于释然了，她把书抱在怀里，靠在玻璃上向下看，日光倾城，余生只剩下这样细微而琐碎的日子。
涸辙之鲋……
阮薇一个字一个字念给自己听，目光漫无目的地停在楼下，那里正好是住院部的侧门，建出一个休息用的小花园，里边种着常见的刺柏和野花。这个时间病人大多数都回去午睡了，她盯着花园出神看了一会儿，树影之间，只有一个人坐着。
那样昭彰的轮廓，连阳光都退让，明明隔着无数层树叶和藤蔓，可阮薇只看一眼也认得出，那是她永生永世都忘不掉的人。
她忽然坐起身，放下书就往楼下跑。
和以前一样，等到阮薇好不容易追到楼下，花园里什么人也没有了，空荡荡的，只有风，温热地吹在脸上。
她回身看见那人坐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片包好的花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捧，全是紫色的蔷薇，只有南省开得出。
阮薇抱起那些花，太大太多，几乎就要拿不动。这一次她学乖了，没有不自量力去追，叶靖轩不想出现的时候，她永远都找不到。
她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起身抱着花走回去，忽然想起告别那一天，他说过的话：“今天没带花送你，明天补上。”
她慢慢上楼，一边走一边数怀里的花束，不多不少，正好十一束。
原来她离开叶靖轩只有十一天，回头去想，竟像半生都过去。

第十章 落子无悔
叶靖轩皱眉，他从来不懂得掩饰，越看她眼神越直白。阮薇脸都烧起来，只能拖着那条又酸又疼的腿想要躲到厨房去，结果被叶靖轩直接拉住，摔在沙发上。
远处的树荫下有人，他一直看着阮薇走进住院部，直到她拐上楼梯，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才离开。
车就在医院门外的街上等着，方晟看叶靖轩走出来，立刻迎过去。
叶靖轩每隔两周都要去照CT，但他今天特意选了这家学区里的医院，不准人送，是自己开车来的，方晟终究不放心，随后带人过来等。
“三哥头疼的情况越来越不稳定，自己开车出门太危险了。”明知道可能会惹他生气，但方晟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叶靖轩好像有点累了，没心思和他计较，他拉开门坐到后边，司机立刻驶离医院。
方晟正在整理叶靖轩近期脑CT的片子，加上今天那一张，叶靖轩突然抬手拿过去，借着光自己看。
方晟拍拍前方座位的头枕，司机立刻将隔板升起，后排只有他们两人。
方晟低声说：“子弹位置本身并不危险，当年开颅风险太大只能放弃。可医生看最近的片子，担心它继续移位，再这样下去可能压迫到神经……三哥就算生气我也要说，我们必须要下决心了。”
叶靖轩早知道他会说这些，连表情都没变，无所谓地又把片子扔给他：“先收起来。”
“三哥可以封锁消息暗中进医院，薇姐那边也不用担心，我亲自带人守着，没人知道，不会出事。”
叶靖轩盯着窗外不出声，眼前还是日复一日毫无新意的街景。
他从市里回来时常路过这个路口，这么久了，他发现卖气球的老人连姿势都没变过，这座城有百年历史，城和人一样，岁月一长，全都熬出了现世安稳的资本。
人活着庸庸碌碌是好事，不用去猜日光背后还有多少暗。
叶靖轩难得心平气和，盯着窗外摇头说：“不行，现在太乱，陈屿，小恩他哥……还有会里这么多人，全都虎视眈眈在等机会，一旦我有疏忽，他们非把阿阮碾死不可。”
“三哥，她现在和严瑞在一起。”方晟表情恭敬，说的话却像不要命，“三哥就算能守下去，也要看薇姐每天和别人过日子，而且三哥护她三年了，还能护多久？”
叶靖轩的脾气永远无法预料，原本坐着心不在焉的模样，瞬间就怒了，他一把揪住方晟：“轮不到你操心！”
方晟沉默，叶靖轩松开他，口气冷下来：“你最近胆子越来越大。”
“我是替三哥难受，薇姐人就在眼前，还不如干脆绑了带回去，谁还敢报复？”
叶靖轩仿佛根本没听见，方晟这句话说完就过了。
车子停在路口等红灯，过了很久叶靖轩才想起来，就像说给自己听：“我不想再逼她，阿阮从小就没过上好日子，阮叔走后，她只有我了，可我却把她扔下不管……她这些年吃了太多苦。”
他的阿阮怕太阳，可她喜欢花，喜欢动物，她过去也爱笑，爱和他闹，最后为他付出一条腿的代价，她不能再被关起来受折磨。
所以叶靖轩可以为她破例，他从小就无法无天，谁的话都不听，家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没有一个劝得住他，可他这样的男人肯为阮薇忍下严重的头疼，为她忍下越来越控制不住的脾气，甚至为她躲在黑暗里如影随形。
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要做到，他说补偿她的花也一定要送来。
这辈子他不能再食言。
一行人回到兰坊，方晟随着叶靖轩往院子里走。摩尔的病都好了，又开始满院子乱跑，一看到叶靖轩回来终于老实了，跟在他脚边寸步不离。
叶靖轩低下身摸摸它，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夏潇最近怎么样？”
方晟还是一脸平淡的表情，回答他：“她上次吓坏了，这几天的通告都推了，在家不敢出去。”
叶靖轩的手指还在摩尔背上，“嗯”了一声算作是听见了。
方晟又问：“用叫人把她接来吗？”
“不用。”叶靖轩站起身，“今天没心情，你去问问她最近想干点什么，给她投个片子吧……让她试试拍个戏，再给她的公司带两句话，多照顾。”
“三哥……”方晟大概也听出话里的意思了，忽然有点紧张，“她算最懂事的一个，底子又干净，留着她也没事。”
叶靖轩的口气没什么波澜，不过就是随口一提：“给她点好处安慰一下而已，没想处理她。”
这其实和他逗逗摩尔没有区别。
方晟点头答应了，转身要去安排。叶靖轩忽然叫住他问：“当时是你去把她带回来的吧？”
他还是面无表情地点头，这不过是一件普通事。
叶靖轩看向方晟，这人和他年岁相仿，从少年时代起就一直站在他身后。
方晟做事利落，一心一意，无论他说话还是做事永远都只有一副表情，没有人关心过他的生活，甚至永远不会有人注意他。
叶靖轩忽然笑了，问他：“要是没有我的原因，你会不会救她？”
他本来以为方晟会想一想，这问题架在刀尖上，进一步退一步都是错。
但方晟竟然一点犹豫都没有，恭恭敬敬地看着叶靖轩的眼睛回答：“会。”
他始终对他忠诚，哪怕是这种问题。
叶靖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再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方晟没着急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他清楚自己只是枚棋，落子无悔，每一步走完都没退路，每个棋子的位置都不能轻易动摇。
既然进退身不由己，他干脆让自己时刻清醒，做一枚尽职尽责的棋子。他这么多年跟在叶靖轩身边，是是非非看过来，他最清楚，很多事不去想就没那么难过，很多执念有时候用尽一生也未必能如愿。
所以做棋子有什么不好？
人心如水，再沸腾的顶点过去，早晚都有平息的时候。
严瑞突然遇袭，这件事对各方而言显然没带来什么实际的影响。
兰坊里人人保持缄默，会长这次出乎意料聪明一回，他费尽心机借严瑞的事栽赃嫁祸，阮薇不可能再服软回到叶靖轩身边，可即使这样，叶靖轩仍旧不让人动她，这要在平时会长肯定气炸了，但如今他都忍下，让手下的人对大堂主这边客客气气，虚情假意，好像彼此还是一家人。
方晟暗中派人去打听，一层一层传下来，连他都觉得这事好笑，回报给叶靖轩：“不是会长突然转性了，而是这两天要过端午，华夫人想大家了，刚回兰坊见见过去的长辈，所以会长一直忙前忙后接待她呢，根本没空生气。”
敬兰会过去的主人是华先生，他和自己的夫人整整相差十一岁，华夫人原本是他认下的妹妹，兰坊过去的三小姐，从小就在这条街上长大。华先生一辈子心狠手辣，唯一的弱点就是她，可惜情深不寿，他终究走得早。
那个男人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即使他人都已经不在了，可他说过的话，他留下的规矩，他爱过的女人，还能让如今敬兰会里的每个人俯首帖耳。
兰坊这条街，藏了多少唏嘘的故事，真要说起来，属于华先生的那段故事也和他本人一样，始终都是一段传奇。
叶靖轩听到这事之后没表态，兰坊里还住着不少老人，就连长辈都去朽院里见华夫人了，偏偏只有他一直没露面，最后才托人送来东西。
“大堂主听说华先生生前爱香，估计夫人也一样，所以让我们特意选了这份礼，南省靠海，这是大堂主过去费了不少心思才收来的一块龙涎香。”
华夫人虽然不太懂香，不过大概都明白，龙涎罕见，出于海中鲸腹，他送来的这一块成色已近灰白，异常贵重，这算是大堂主的礼貌了。
叶靖轩一贯狂妄，谁也不放在眼里，这事如今早不是秘密。陈屿看他连面都不露，心里不忿，但华夫人似乎早就想到了，无所谓地拦下陈屿，告诉他：“我这次回来主要就是带来先生的话，希望会长能明白，家里人多，难免各怀心思，要斗也不是这个斗法，还有……敬兰会一直有原则，严瑞是无辜的外人，没必要和他动手，会长要是再用这么下三滥的办法挑拨离间，小心坏了自己的规矩。”
三言两语，陈屿有多少不甘心，也自知理亏。
不管有多少混乱的心机城府，烂只烂在兰坊，外边的人一点不知情。
严瑞已经出院了，在家又养了几天，一个多月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他继续回学校，毕竟还有工作。
阮薇这段时间没有开店，在家安心陪着他养伤，这几年她连觉都睡不好，没心思下厨，但这次严瑞受伤，家里的事都由她来做，她捡回过去的手艺，好歹她做饭还算不错。
她没有时间再去胡思乱想，这一生的冲动都在芳苑那天耗尽了，剩下的不过是余灰，正好不温不火过日子。
早晨起来，阮薇一直在厨房，严瑞吃完早饭就要出门，临走发现她还在忙，于是他过来看看她到底在做什么东西。阮薇刚刚把酥饼烤好，还没拿出来，但严瑞觉得样样都精致，随口问她：“是南边的点心吗？”
阮薇笑着给他看：“以前在老宅都有专门的师傅准备，我去给他们帮过忙……笨手笨脚的，别的都没学会，就做这个梅子酥饼还能吃。”
那些刚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点心透着香气，严瑞伸手就掰了一块，阮薇手上还戴着防烫手套，笑着抢过来说他：“喂，严老师，不许偷吃！”
她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一条围裙，上边的图案很可笑，大朵大朵卡通造型的花。
严瑞看她这样也觉得有意思，抓了她的手，到底还是吃到嘴里。这一拉扯两人都离得近了，阮薇抬头看见他眼睛里透出笑意，眼看他俯身过来，她忽然往后退。
厨房里都是淡淡梅子香，可惜过去和她一起吃这点心的人，不是严瑞。
只差那么短短的一瞬，阮薇知道他想吻她，可她还是躲开了。
严瑞从来不是勉强她的人，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
气氛尴尬，阮薇低头拿盘子过来一块一块装酥饼，低声和他说：“对不起，我……”
她说不下去。
严瑞伸手把她耳边散落的头发理好，告诉她：“你没欠我什么，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他松开她向外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关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晚上回来一起吃。”
房间里就剩下阮薇一个人，她把酥饼都装好，倒上一杯茶，靠着窗子向外看，忽然回厨房，又重新做了另外一份。
她把单独烤好的梅子酥饼放进盒子里包好，等到下午的时候，拿着出门。
严瑞家的报箱在单元门口，上边放了一大捧蔷薇花，日日如此，阮薇早就知道。
她并不意外，但今天没着急过去收，她向四周看了看，就站在门前等。小区里每单元之前都有独立的大门和台阶，她一个人站在台阶上等了将近半个小时，除了路过的人，什么都没有。
阮薇没办法，把盒子放到一边，她咬了牙，直直地站在台阶上往下跳。
那不过就是门到路面的一个过渡，只有四阶跨度，根本不高，但对她这个腿有伤的人而言，跳下去就起不来。
她跳到地上，一下震得左腿软到动不了，刺痛的感觉让她撑也没撑住，直接摔在了水泥地上。
这下她不光是腿疼，胳膊和手全都磕在地上，她怕疼怕得厉害，坐在地上倒抽气，生生地往回忍。
其实阮薇就是故意，那人冲过来的时候也知道她成心，可他就是坐不住。
叶靖轩眼看阮薇红着眼睛倒在地上，她起不来，又一点疼都受不了，这一下让他什么话都忍回去了。
他先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眼看她的手和胳膊都蹭出血，他又气得想骂人。
原来爱一个人，就好像给了她一把刀，伤人又伤己，不管过去多少年，唯一能掐准叶靖轩弱点的人，只有阮薇。
“你成心是不是？想摔死？我给你个痛快！”他急了，把人送回门口，却越想越气，他一手拉着她就要往下推，阮薇害怕再掉下台阶，本能地一把抱住他的脖子。
叶靖轩顺势揽住她，俯下身，额头几乎抵在她肩骨之下，这么久以来他天天守着阮薇，看她出门买东西，看她在院子里种花，看她给严瑞做饭，看她送别人出门上班，她在过最最平淡的生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他给不了的安稳。
可他哪舍得放手……
叶靖轩按住阮薇不许她从自己怀里挣出去，他越抱越紧，一句话都不能说，仿佛这一刻成了命运难得的施舍，再多一秒都奢侈。
他拍着她的后背，问她：“疼不疼？”
阮薇撑不住只能点头，他心里比她还难受，偏就到了松手的时候。
叶靖轩被逼到无奈，看着她的样子毫无办法：“阿阮，我真不明白，你怎么就能对自己这么狠。”
她为了能逼他出来什么都干得出来，叶靖轩知道，如果他坚持不见她，一会儿阮薇还能拿刀继续割自己。
叶靖轩忽然觉得方晟说得对，如果他也能狠一些，把阮薇带走锁起来，她要疯就陪她疯，她要死就陪她死，这才不遗憾。但他对她永远狠不下心，过去父亲说他太张狂，早晚遇见能制服他的人，那时候叶靖轩就想，哪用得着那么麻烦，只要他的阿阮一哭，他就什么都答应。
阮薇的左腿动不了，歇了一会儿才有知觉，她靠着墙，勉强扯出一点笑容和叶靖轩解释：“我今天必须见你，我答应要给小恩做梅子酥饼的，但后来出事……我不知道他葬在什么地方，一直没有机会给他送去，你肯定知道，能不能……帮我带过去？”
她把盒子递给他，叶靖轩不接，冷淡地扔出一句：“你只心疼死人。”
阮薇执意把东西塞给他，又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声说：“是我害了小恩，我知道没人能原谅我，但这件事我答应过他，必须做到。”
叶靖轩用力捏着纸盒，手里这些温温热热的点心反而让他不舒服，他眼看阮薇要往门里走，一把拉住她问：“就这么一盒东西，值得你往下跳？”
彼此太过于了解，才伤人心。
她背对他，翻涌上来的那些话全都忍回去，安安静静地回身又和他说：“别动严瑞，他是无辜的，你最清楚，我拖累了太多人，如果他再有事，我活不下去。”
叶靖轩毫不意外：“我倒真想捅他两刀……随你怎么想。”
阮薇说完就要回去，叶靖轩先她一步挡住楼道的门，左右看看说：“就算是个朋友，我都到你家门口了，总要请我进去坐坐吧？”
阮薇没办法，松开手让叶靖轩和自己进去。
阮薇磕了腿，走路都艰难，就这么两步路她也走得很慢，让叶靖轩看着难受。他直接把她从背后抱起来，她吓了一跳，可他只做了个嘘的动作，突然把她抵在墙上。
虽然是白天，但楼道里没有窗，光线极暗。
突然之间一整片天昏地暗，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能听见叶靖轩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这一下阮薇再也装不下去，勾着他的胳膊不松手，整个人都往他怀里躲：“三哥。”
她见到他才委屈，那么多的辛酸不能说，只能放纵这一秒。
叶靖轩长长地叹气，吻在她眼角，让阮薇闭着眼睛不能哭。他的手环住她的腰，知道她又瘦了不少，他轻轻地哄，故意问她：“你这么没出息……离开我不到两个月，人都瘦成这样，还想陪严瑞过日子？”
他的手指明显带着挑逗的意味，阮薇慌了神，按下他的胳膊勉强维持理智，这里毕竟是楼道，上下还住着邻居，她拿出钥匙总算把门推开，让叶靖轩先进去。
他一点都没客气，直接坐在厅里的沙发上盯着她。阮薇手忙脚乱，说去给他泡杯红茶。叶靖轩就懒散地靠在那里，四处看了看，他似乎觉得有点热，胡乱地扯开领口，口气不耐烦地和她说了两个字：“过来。”
他分明和过去没有半点分别，那眼神野得让阮薇动也不敢动。
叶靖轩皱眉，他从来不懂得掩饰，越看她眼神越直白。阮薇脸都烧起来，只能拖着那条又酸又疼的腿想要躲到厨房去，结果被叶靖轩直接拉住，摔在沙发上。
阮薇急着要说什么，他不许，她说不出话就被他堵住呼吸，推都没力气推。叶靖轩看见她矛盾的表情笑了，忽然翻身坐回沙发上，把她抱在腿上，让她直直地对着自己。
他捧着她的脸，心里漫成一片，声音都放软了，成心勾她：“想不想我？”
她捂住嘴摇头，手指都在发抖。
他的手就抚在她腰上，顺着衣服的下摆往里探，一路向上，沿着脊椎一点一点滑上去。阮薇倒抽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她被逼得趴在他肩头，一抬眼正对厨房，里边还有刚才她没来得及收拾的盘子……
阮薇一下惊醒了，抓住他的手，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不行！”
叶靖轩的脸上全剩下嘲弄的表情，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可谁也没想到，门就在这时候开了。
严瑞明显是着急赶回来的，不知道忘了带什么东西，推开门习惯性地喊了一句：“阮薇，怎么不锁门……”
沙发正对着大门，他后半句再也没能说出来，看见阮薇坐在叶靖轩腿上，分明纠缠在一处。
阮薇说什么都晚了，要挪到一边去，可叶靖轩不松手，拧着她的手腕。
他把她的衣服都拉好，似笑非笑地坐着看严瑞，但严瑞一句话都不说，直接经过他们上楼，找他开会要用的材料，下来之后就要往外走，从头到尾都没再多看阮薇一眼。
她挣扎着追过去，半天不知道要解释什么，严瑞停在门边看她，总算开口说：“是我对你没有底线，才让你觉得做什么我都能原谅你？阮薇，你要真的只想安慰我的话，完全没这个必要。”
“严瑞……”
他的声音连半点愤怒都没有，反倒转向了叶靖轩，看着他问：“你能带她去哪儿？带她一起离开沐城，然后这辈子让她提心吊胆连觉都睡不着？你要是愿意，随时可以把她接走。”
沙发上的人目光一下就暗了，叶靖轩突然站起身，向着严瑞走过来。
阮薇伸手要拦，可叶靖轩根本不理，看着严瑞慢慢浮出冷淡的笑意，竟然没有生气，他开口和他说：“严老师，你有本事就一直装下去。”
“老师”这两个字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
严瑞依旧坦然，没有接话。
叶靖轩最后看了看阮薇，直接出门离开。
隔着几步的距离，严瑞看见阮薇不知道又摔在什么地方了，胳膊蹭破皮还带着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告诉她：“记得先消毒，创口贴在柜子第二层。”
阮薇示意自己没事，到这个时候她只能说实话：“我不该答应你，我试过……”
严瑞原本还能控制语气，一听这话再也忍不住，他回身看着她说：“阮薇，如果你不自爱，没人救得了你！全城都知道叶靖轩有情人，尤其是那个夏潇，她最近突然有人在背后捧，报纸上全在传她和叶靖轩的情史！”
阮薇不再接话，严瑞也不多说了，赶时间回去开会，三言两语告诉她：“我明天要去出差，一周的讲座，家里就你一个人，晚上注意门窗，早点睡觉。”
她伸手拉住他。
严瑞还是停下了，阮薇下定决心，她不能再误人误己，可他不让她再说，示意他什么都明白：“每天有人给你送花，花店对面有人在守着，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阮薇无法再解释，只能告诉他：“我会找房子搬走，这几天就收拾东西。”
严瑞没有再挽留。
她关上门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整个厅里还有梅子酥饼香甜的味道，是她有缘而不珍惜。
那天晚上严瑞没有回家。
阮薇知道他这一次不可能再原谅自己，可她等到晚上十二点，开始担心他出事，打电话过去，严瑞没有接，只是发了条短信回复她，说他晚上刚好有教师聚会，明早直接离开。
阮薇当然很清楚，他伤刚好，学校里的领导都知道他出院没多久，这个时候不可能给他安排什么讲座。
就连严瑞也需要时间冷静。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自己的衣服都装好，又抽空上网去搜合适的房源，一耽误就到了后半夜，她终于把自己折腾累了才总算睡着。
阮薇决定了要搬走，不想再犹豫，她第二天就出去看房子。
她约了一家还算合适的过去，一路坐公车去近郊。那位置距离严瑞现在的家有点远，大概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虽然远离市区，可对阮薇来说反而是件好事，何况房价相对于学区房要便宜不少。
路上无聊，阮薇静下心来把什么都打算好，她要把花店也转让出去，反正她不可能继续在“等待戈多”对面开店了，不如彻底搬走，如果将来有机会再随便找个地方，继续做点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这一切她其实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想好，决定之后才发现自己可悲到极致，这一生她注定要颠沛流离，不断迁徙是她的长处，而最让她难过的是，严瑞本来是她唯一可以告别的人，如今也已经对她失望。
那天沐城是个阴天，从两天前就开始预报有雨，可是迟迟没有下，从早起就乌云一片，人人倦怠。
天气一不好，阮薇觉得腿也更疼了，她忍着慢慢走，顺着路在那个小区里找。
她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沐城近郊的住宅区很密集，四周都不认识，她给房东打电话，可对方正占线，她犹豫了一会儿，站在路边想找个人问问。
刚好旁边有个保安模样的人正站在树底下，他一副躲出来抽烟的模样，一见阮薇四处张望，过来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来看房的？这边小区门牌号特别乱，你要去哪栋楼？我给你指吧。”
阮薇长出了一口气，告诉他号码，感谢他好心，那人往远处看了看就把烟踩了，示意她跟自己来：“要绕过去啊，走，我顺路带你去。”
她几乎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阮薇跟着那人离开的时候，叶靖轩刚刚从城南回来，今天会里有事，正好摩尔被送去打最后一次消炎针，他带人去解决，又把摩尔接回来，前后不到两个小时的工夫就往回赶。
方晟坐在副驾驶位上，手下的人忽然打来电话，他立刻接起来，对方口气匆忙地和他汇报：“许长柯派了不少人去堵薇姐的花店！我们正往那条街上赶，让三哥放心……”
方晟突然反应过来，连他都急了：“一群废物！薇姐早就不去花店了！”
车里很安静，摩尔正一脸聚精会神地盯着车窗外，叶靖轩坐在它旁边，他原本正在看车载屏幕，这下停下来问方晟：“怎么了？”
“小恩他哥故意把咱们的人引开，具体的情况我马上去查，估计是薇姐今天出门让他知道了……”
叶靖轩心里一沉，他把屏幕推开，盯着前方的人又问：“阿阮呢？”
方晟眼看他目光冷下去，不得不把话说完：“三哥，薇姐出事了。”

第十一章 生死莫及
到今天阮薇注定逃不过，人在面对生死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遗憾，而最让她伤心的事，莫过于她从小就知道，叶靖轩是真的爱她。
离开南省三年，阮薇还是第一次在混沌之中想起那里的街道。
南省的街没有沐城这么宽，更多的都是起伏不定的小路，空气永远干燥而闷热，满眼浓郁的绿，它总有其他城市无法比拟的繁茂植物，再加上靠海，就连走在街上都觉得人是炙热的。
那么极端的天气，就像叶靖轩，从头到尾不懂收敛。
好像人在痛苦的时候，总会想起故乡，但故乡就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她在梦里都怀念。
生活平淡到乏味，把人仅有的一点点戒备通通磨掉了。
阮薇醒过来的时候，只能分辨出自己似乎躺在地上，她眼前被什么东西蒙住了，手脚全都动不了，睁开眼也看不见四周。
她的头不知道撞到什么地方了，疼得厉害，阮薇仔细去想，只记得被人从后捂住口鼻，她过去为了接近敬兰会的人受过训练，但今天来的都是男人，她所谓的反抗根本没有成效，最后直接被对方拖上车，再然后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阮薇挣扎着用力，她的手被绑在身前，她找了半天平衡总算能让自己坐起来，地面上的触感显然是优质的实木地板，想来不会是什么阴冷空旷的地方。
她猜测不出这一次是谁想要报复她，南省芳苑的那场事故牵连太广，到最后谁也没能如愿，警方和敬兰会几乎两败俱伤，她得罪的人岂止一两个。
阮薇听见有人走过来，下意识往后躲，那人一把按着她的肩膀，把蒙住她眼睛的东西扯掉了。
她好不容易才看清前方，却发现这里不是仓库不是地下室，她正对着的对方，竟然是一排长长的祭台。
这房间原本的东西都被白布罩起来，特意重新摆成了灵堂。
祭台的布置一看就是南省的规矩，正中放着逝者的遗像，解答了阮薇所有的疑问。照片上的人分明还是个孩子，时至今日，她看着他，还能想起他过去总是腼腆地笑，一边说话一边挠头的样子。
小恩离开那一年还没过二十岁，古时候要行弱冠礼，到如今南省还有旧俗，男孩子长大到二十岁，要由父兄送一份大礼。
阮薇还记得，那季节天长，一整日艳阳照得人头晕，到傍晚都不见缓和，她躲在老宅的天台上避暑，带着摩尔一坐就是一下午，小恩总是陪着她，讲自己家里的事逗她。
小恩姓许，还有个哥哥大他几岁。兄弟俩从小和父亲关系不好，无非就是那些俗套的故事，父亲混街头，嗜赌成性，最后闹到妻离子散，所以他哥做主带着小恩进了叶家，从此加入敬兰会，后来叶家老爷子不在了，他们就一心一意跟着叶靖轩。
小恩说等过年他也大了，许长柯答应要送他一辆定制跑车当礼物。阮薇知道他一说起车的事就兴奋，滔滔不绝，她总取笑他，好歹也是叶家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要什么车没有？可小恩就执念自己看中的那一款，可他还年轻，许长柯不让他碰，大了才答应给他。
到最后，小恩还是没等到。
阮薇愣愣地看着祭台，心里难过到说不出话，她回头看见许长柯就坐在她身后的椅子上，周围显然全是他的人。
这里应该是许长柯在沐城住的地方，独栋别墅，宽敞又安静。
她低着头先开口：“小恩是因为我死的……”后半句没说完，许长柯直接开口叫人：“给我抽！”
有人就站在阮薇身边，犹豫了一下又看向许长柯问：“会里有规矩，不动女人。”
“抽！”
阮薇被打得翻倒在地上，她咬着牙坐起来还要继续说完：“小恩他……”
又是一巴掌抽过来，手下人明显也都心里有火，全是来泄愤的，阮薇很快由嘴角带着脸上都泛出血。
许长柯就坐在椅子上看，狠狠唾了一口说：“叛徒不配提他！”
阮薇在路上被拖拽撞到了头，这一被打耳朵里全是轰鸣声，她咬牙忍下，再也不开口。
他看阮薇沉默下来，突然扯住她的头发说：“祸水！早晚让叶家都玩完！别想三哥还能留下你，我上次去见他，他看上别人了……那个夏潇漂亮又听话，跟着三哥也算有段时间了，过去他是喜欢你，结果呢？被你害得差点没命！既然他下不去手，我来帮他！”
阮薇浑身动不了，挣了半天也没力气。许长柯冷笑着看她白费力气，让人拖她，想让她跪在弟弟的祭台前。
阮薇不知道哪里来的执拗，竟然死也不肯低头，她就是不跪。许长柯急了，一脚踹过去，阮薇的腿本来就不好，这一下让她直接摔在祭台前，头上磕出血，惨不忍睹。
房间里的人一见血都来了劲，个个要动手，可许长柯为能亲手给弟弟报仇，不许人碰阮薇，非要让她跪在小恩灵前忏悔。
“小恩哪点对不起你？当年三哥派他保护你，这傻小子尽职尽责到家都不回了！”许长柯愤怒地拿枪冲过来，一把抵在阮薇后脑，逼她爬过去，“过去给我跪下！”
人人都对阮薇恨之入骨，恨不得把她戏弄够了一刀一刀剁碎，偏偏阮薇在这种时候什么都不怕了，她撑着从地上抬起头，分明知道枪口就在自己身后，还是不肯跪。
她想回头看许长柯，那人立刻手下用劲，不许她乱动，她头上火辣辣地疼，血顺着头发往下流。
屋子里渐渐都是血的腥气。
阮薇早想过今天，她对不起的人太多，不止小恩。
她这辈子活该有报应，从当年局里安排她再次和叶靖轩相遇开始，她就在利用他的愧疚。
到今天阮薇注定逃不过，人在面对生死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遗憾，而最让她伤心的事，莫过于她从小就知道，叶靖轩是真的爱她。
那人从不是什么好人，十四岁就能把她扔在绑匪手里。
她眼睁睁看着他离开，曾经怨恨过，可是后来长大回头去想，终究明白那时候形势逼人，他是叶靖轩，那是他该做的事。
他们还是孩子，十几岁的时候能有多深的感情，哪里比得上家族的荣耀要紧。
阮薇早就想开了，没有真的怪他，可他却在后悔。
阮薇闭上眼睛想了那么多，没有一条出路，她虽然软弱，但不会委曲求全。
最后她只和许长柯说：“开枪吧。”
那些人被她的态度逼得发狠，想要直接打死她，许长柯被气疯了，忽然想出新的花样，他拦住手下说：“让她这么死太容易了，对不起芳苑里出事的兄弟！”他拖过阮薇正对着小恩的遗照，让人去拿刀来，“跟我玩硬气？你不跪就先挑断你的腿，再不跪就砍手！什么时候砍干净了再送你上路……我一点点给小恩报仇！”
房间里很暗，灵堂的布置一片缟素，阮薇倒在地上眼前模糊，渐渐只能看见刀尖在地上的影子，像被割开的水彩布，所有颜色都干涸成碎片，只剩下死一样的白。
她的腿被许长柯按住，她侧过脸，用尽力气咬紧牙，只奢望自己能晕过去。
偏偏人的意识在刺激面前前所未有的清醒，许长柯就在她面前残忍地笑，连口气都带了变态的兴奋，他非要提醒她：“薇姐，还记不记得，过去三哥知道你怕疼，你摔一下都成了天大的事，你说你良心是不是让狗吃了？三哥那么宠着你……你怎么忍心害他呢？”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毫无预兆一刀扎进阮薇的脚腕上，她实在受不了，疼得根本控制不住，一声惨叫。
许长柯笑得更大声了，眼看她的血流出来，他掐住阮薇的下巴不许她侧过脸，非要逼她自己看。
刀尖贴近了她的伤口就要再扎进去，他狠狠地问她：“跪不跪？”
阮薇疼到浑身发抖，意识一下就混乱起来，她发了疯一样地摇头，使劲挣扎。
许长柯甩手一巴掌抽过去，又叫人：“成心找死我就成全你！过来！给我按住她！”
门外突然乱起来。
阮薇根本分辨不清到底是她耳鸣产生了幻听，还是真的有人开枪。
她被疼痛刺激得完全崩溃，脑子里混乱到只剩下一个人的影子，她只能记住他，不停听见他叫她阿阮，可她张口不能发出声音，什么也回答不了。
许长柯猛地站起来，外边有人跌跌撞撞冲进来，开口就让他快走：“三哥急了！我们挡不住……”
“先把她带下去！快点！”
阮薇被人架起来，她整个人几近昏厥，被人捂住嘴拖开。
许长柯住的地方很隐蔽，是他自己在沐城选的地方，一处刚开发的高端小区，独栋别墅群，只有几户入住，到现在他附近还没有邻居。
方晟办事极其有效率，很快找过来，率先带人撞开门。叶靖轩一进入别墅，正好听见阮薇的惨叫。
他当时脸色就变了。
方晟心里一紧，知道再也拉不住他，眼看叶靖轩带人横扫进去一个活口都不留。方晟只能让人先去解决许长柯手下的废物，他亲自护着叶靖轩，挨个房间找，全都没有阮薇。
他生怕叶靖轩气疯了再做出什么事，提醒他千万要冷静。
叶靖轩根本顾不上说话，一把推开方晟，他几乎不敢停，从心里翻起来的恐惧让人发冷，他觉得再晚一秒，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什么野心抱负、钱权名利……顶多是闲来无事的时候，拿来自欺欺人的幌子。
他过去已经错过一次了，他把阮薇找回来那天就发过誓，除非他死，今生绝不重蹈覆辙。
房子里乱七八糟全是躺倒的人，叶靖轩说到做到，谁都没放过。房子太大，他们一时不清楚人被藏在什么地方，方晟突然想起摩尔还在车里，跑去把它带进来。
摩尔认主，一路在前边引路，带着他们直接冲到别墅二层。
许长柯出乎意料很平静，他一个人坐在弟弟的遗像前，似乎早知道自己逃不过，干脆坐着等。
叶靖轩一句话都不说，他目的明确，看也不看灵堂的布置，扫过四周，发现没有阮薇。
这栋别墅一共三层，地方大而且房间很多，再这么找下去耽误时间，他回身让人把摩尔带进房间，看它能不能直接嗅到阮薇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叶靖轩刚吩咐完，突然看见旁边地上有血，他忽然控制不住，一瞬间涌上来无数疯狂残忍的念头，几乎要把他摧垮了，但他还没找到人，硬生生忍下想要拆了许长柯的冲动。
叶靖轩把许长柯踹倒在地上，一脚踩住他的手指问：“人呢？”
他几乎用脚在地上蹍许长柯的手，让对方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许长柯开口还在笑，脸上的表情越发扭曲，好想听见了什么古怪的笑话：“三哥！她差点把大家害死！你还想留着她？”
叶靖轩回身示意方晟赶紧带摩尔找人，他知道这屋里形势不对，许长柯随身带的手下都不见了，就留他一个在这里拖时间，不知道他们要怎么折磨阮薇。
叶靖轩不敢再想，拿枪指着许长柯又问：“你说不说？”
“不就是个女人吗？！”地上的人一句话吼出来，狠狠瞪着叶靖轩，“老爷子当年说过不让你找她！你非要一意孤行，搭上多少兄弟！”
叶靖轩一枪打下去，房子里就剩下许长柯的惨叫，他瞄得准，硬是在许长柯胳膊上开出一个血洞，让对方十指连心地疼，人还清醒。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许长柯毕竟也在这条路上混了二十多年，疼过了劲，他也有骨气，一语不发。他看着叶靖轩冷笑，逼得这人又是一枪下去，直接穿了他的肩骨。
许长柯快连话都说不出，开口声嘶力竭，却字字都是嘲讽：“我……我和小恩对你忠心耿耿，我弟弟当年才十九岁！他哪一点做错了？你就为了一个女人……”
许长柯骨头被踩断，就剩一口气，和着血泪说不下去，突然低吼喊他：“三哥！叶家只有你了……南省都在你身上背着！你不能耽误在一个女人身上啊！”
叶靖轩原本半点不动容，他扣下扳机就能让他永远闭嘴，偏偏许长柯最后这句话逼得他停住了。
叶家几代人的心血……那座老宅里所有人都是叶家人，那些跟着他父亲和他一步一步拼出来的，也都是叶家人。
他们过去同生共死，今时今日却走到这一步。
叶靖轩是叶家的独子，可许长柯、小恩，还有方晟，都是陪着他长大的兄弟，过去老宅规矩多，身份地位高低分明，可男孩玩在一起大多不分彼此，少年时代他们也一起出去，一起胡闹过。
方晟低声劝：“三哥，他没有别的错……不过就气弟弟死得不值，熬了这么多年了，能不能留他一口气？”
叶靖轩再也不看地上的人，甩手把枪扔了。
许长柯被人带着拖出去，他发起疯，回头看见摩尔已经找到方向，挠着灵堂的侧门一直在叫。他笑得更大声了，大声喊叶靖轩，嘴里混乱地嚷：“阮薇她父亲临死留过话的……她不可能嫁给你！三哥放手吧……别再执迷不悟了！”
这前后半生辛苦，爱而不得，只因太执着。
侧门已经让人撞开，叶靖轩再也顾不上许长柯。
摩尔一路往里冲，门一开，滚滚而上全是黑烟，动物本能都怕火，它又着急，暴躁起来，不停叫着。
“下边着火了。”方晟口气再也稳不住，让人先拉住摩尔，往下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许长柯的人把薇姐带到储物间了……现在火烧起来，下不去。”
叶靖轩推开他们过去看，这里本身是为方便才建的小楼梯，可以直接从二层通向储物间，现在被他们故意纵火，眼看火已经顺着楼梯烧了一半。
“不行，不能让人冒险了。”方晟试图喊手下再去想别的办法，可是许长柯原本计划就要活活烧死阮薇，这种半地下的储物间一旦着火，即使能找到外边的路也来不及。
所有人都急了，显然没想到许长柯这次真要玉石俱焚，这种情况太危险，再拖下去可能整栋别墅都要烧起来，但叶靖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片混乱之中，他的声音分外沉稳，隐隐让人心惊，他让人拿水来，接着他就泼到了自己的外套上。
“三哥！”方晟最了解叶靖轩，一看他把衣服弄湿就知道他想做什么，瞬间也慌了，一把按住门说，“三哥等在这里，我带人下去！”
“让开。”叶靖轩看着他，口气丝毫未变，三分威胁，七分麻烦，就好像这分明是件不需要考虑的事。
方晟再也忍不住，一把拦住他的胳膊：“太危险了，三哥不能去啊！让我下去吧，我保证把薇姐带上来！”
左右的人都冲上来，语气近乎恳求，这火眼看已经烧起来，现在谁往下走都是拿命在拼，怎么能让叶靖轩去冒险？
可大家也都知道，他根本不听劝。
黑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火光一阵一阵往上冲，叶靖轩披上外套，连想都没想，直接就往火海里冲。
他没有时间犹豫了，过去那场事故阮薇就被扔在火海里，她留下了太大的心理阴影，许长柯也知道当年的事，所以今天才成心纵火，不想让她好过。
眼看阮薇又被逼到这一步……
他想严瑞那天说的话果真没错，跟着他，阮薇永远提心吊胆，一次又一次，最后总是受伤害。
叶靖轩逼着自己冷静一点，他每下一阶台阶都觉得温度在升高，甚至看不清路，这种时候人只能凭着本能一路往下走。他用湿毛巾捂着口鼻，好在地方不大，他摸索了一下总算找到储物间的门。
“阿阮？”他不断喊她，用力撞门，可是听不清门内的声音，门被锁上了，只能找别的东西做辅助，他正好回身看到倒下来的椅子，借着钢的力度用力，终于把门撞开了。
幸好这里只是隔出来的储物间，只有简单的老式门锁。
火还没穿透门板，叶靖轩冲进去之后发现地方狭小，顶多三四个人的位置，烟顺着门缝涌进来，呛到人近乎窒息，他找不到灯的开关，一直在喊“阮薇”，可是没人回答。
叶靖轩憋着一口气上下摸索，口干舌燥，时间久了，仅存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火势根本无法控制。他知道背后随时都有可能连成一片烧起来，他也知道他活到今天身上背着太多东西，整个家族的过去未来都在他一个人手里，他不光只有他自己……
可他现在什么都管不了。
叶靖轩竟然在一瞬间涌起可怕的念头，如果今天他不能把阮薇带出去，那他也不走了。
去他的什么南省什么芯片什么敬兰会，就算只有一口气，他也分给她一半。
储物间里太乱，无数放在架子上的东西都掉下来了，叶靖轩费了很大劲才绕到最里边，蹲下身什么都没摸到，忽然听见微弱的叫声。
他疯了一样扑过去抱紧阮薇，她已经半昏迷，但还有意识。她迷糊之间浑浑噩噩不停在喊“三哥”，嗓子完全呛哑了，但就是执拗地叫他，一刀一刀都砍在他心上。叶靖轩拼命回应她，拍她的脸试图让她保持清醒，但阮薇潜意识里觉得害怕，不断挣动，整个人缩在墙角不肯抬头。
叶靖轩没有办法，用力想把她抱起来，拉扯之间阮薇终于有了一点意识，突然睁开眼。
她其实看不太清，脸上的血渍和灰尘挡着视线，但她瞬间就知道是谁来了。叶靖轩怀抱里的温度几乎成为一种烙印，深入骨髓，她自己都分辨不清这是不是幻觉，只知道拼命往他怀里躲。
阮薇快要说不出话，断断续续就念那一句：“三哥，我听话，我不哭……求你别把我扔下……”
十岁那年，她也这么喊过，那时候她想叶靖轩最讨厌她哭，每次都生气，那她乖乖忍着，他总该回头了。
可他毫不犹豫地走了，那时阮薇觉得自己的腿疼得厉害，怎么追也追不上，她甚至还不懂那是被枪打中的伤。
如今从头来过，还是一模一样的境遇。
叶靖轩并未比她好过多少，她无意之中的话让他生不如死，硬忍着一口气逼自己先想办法救她出去，可阮薇的手被人用软铁丝绑在了墙边的管道上，叶靖轩手边没有东西能砍开它，他用尽力气去扯，一个人的力气完全扯不断。
火顺着门边烧进来，离他们越来越近。
阮薇剧烈咳嗽，叶靖轩把她的脸压在自己怀里，她渐渐明白过来：“靖轩？”
他顾不上说话，让她保持清醒别睡过去，然后环顾四周，想找东西能尽快把她的手解下来，可周围原本是放健身器材的地方，摸不到任何尖锐的东西，阮薇眼看火光越来越近，用胳膊推他：“你快走！”
叶靖轩根本不理她，推开身后的架子找东西，一下让火猛地蹿过来，阮薇对火的恐惧几乎无法控制，慌乱地缩起来，只剩下一句话：“别管我了……我求你了，快走！”
他干脆放弃，转过身抱紧她，用衣服遮住两个人。阮薇浑身发抖，人已经濒临极限，却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最后一点力气，不断推开叶靖轩，死活让他离开。
叶靖轩挡住她的脸，不让她被烟呛到，眼看两人都要被活活烧死在这里，他却突然平静下来。
高温让人想起南省的艳阳，一整个夏天都透不过气。
叶靖轩拍着阮薇的肩膀安慰，就说了五个字：“别怕，我不走。”
她再也不敢乱动，眼泪还是毫无预兆地往下掉，她当年太小了，出了事，多么希望他不要走，可是今天，她愿意拿命换他离开。
人的奢望那么多，贪恋拥抱，渴望相守，动不动就说一生一世，可最后穷途末路的时候，他们被困死在一片火海里，阮薇终于明白，这一生，她只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她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原来爱是无所求。
叶靖轩让她放松，分明两人都快窒息，但他偏要和她说话，轻轻地靠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我说不爱你，都是骗你的。”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们都自私自利地为对方好，哪怕以伤害为代价，说的每一句谎，都是因为爱。
阮薇拼命点头，贴在他胸口告诉他：“我知道，我都知道。”她剧烈地发抖，环境阴暗，刺眼的火光让她完全回到十岁那一年。
叶靖轩知道她怕，竟然笑了，用力抱紧她，把自己的毛巾给她捂住口鼻，示意她放松：“阿阮，别哭……这样也好，我们只能葬在一起了。”
最后一起烧成灰，松手撒出去，天高海阔，再也不分彼此。
这也算一种厮守。
叶靖轩还像小时候一样，看她哭就凶，可又没办法，最后好言好语地说话，口气幼稚得还像哄小女孩。
阮薇眼睛一阵刺痛，可她知道自己还在流泪，她终于明白那些书上写过的故事，生死莫及，爱能至。
她握紧叶靖轩的手，觉得自己眼前越来越模糊，但她不能睡，她努力地想和他说话，开口却没有声音。
几乎绝望的时候，外边似乎有人冲进来了，一直在呼喊。
叶靖轩被呛得说不出话，阮薇已经渐渐窒息，他随便抓了个东西扔出去，砸到墙上，总算发出声音。
方晟带人冲进来，眼看大火硬是往里闯，他一路跑过来背上都是火，在墙上滚灭，两人一起用力砸断铁丝，终于把阮薇的手从管道上解下来。
叶靖轩一把抱起她，方晟在前边开路，手下的人拿着灭火器在外边尽量控制火势，可已经于事无补。
“三哥先走。”方晟看他不断在咳嗽，伸手要把人接过去，叶靖轩不肯，坚持抱着阮薇从另一侧的门穿过火海冲出去，半边衣服几乎被烧穿。
车已经等在外边，一路上叶靖轩拍着阮薇不停叫她，她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有意识，嘴里喃喃地不停喊“三哥”。
他知道她疼，一到外边才看清，阮薇脚腕上长长一道刀口，血肉都翻在外边，许长柯就为折磨她，故意挑她受过伤的左腿扎。他不断出声叫她，阮薇意识混乱根本听不见，可他尽量吊着她的精神让她坚持下去，分明也是在安慰自己。
明明连芳苑的事都经历过，如今叶靖轩却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阮薇好受一点，他眼看她被伤成这样，整颗心都悬着，一步之遥就是万劫不复，但她还需要他，他用这辈子所有的理智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方晟坐在车前排，顾不上自己的伤，着急找人善后。
小区里已经有人报警，他们迅速离开，直接赶往最近的医院。
方晟在路上通知过医院，他们一进大门已经有护士迎出来，叶靖轩总算肯把怀里的人放在担架车上，马上有人过来把她推走。
这里是近郊的私人医院，环境私密，毕竟人少，起初的混乱过后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走廊，满眼冷色调的光。
叶靖轩早就担心过这一天，敬兰会这条路不好走，可他从生下来就没有选择，就算想置身事外，以叶家的名声，不会有人放他逍遥。
所以他无所谓，既然决定要闯，那就一路闯到兰坊来，他做事一贯不屑周旋，对外永远硬碰硬，半点沙子都不容，这世界上的东西于他无非只有两种，想要或是不想，独独只有阮薇例外。
他必须保护她，他不能连自己的女人都留不住，可是……
叶靖轩站在走廊里一步一步向前走，他看见阮薇面无血色，身后拖出来的都是旧时光。
原来十多年的日子瞬息而过。
他从少年时代就爱她，世事伤人，如今他已经退无可退，宁愿付出生命的代价，只求她一生平安。
他其实并不信命，只是到今天他才懂，有些事或许真的不能强求。
这世界上幸福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只少他们两个。
方晟被人拉着要去清理伤口，他临走担心叶靖轩，把医生叫过来，可他看也不看对方，跟着担架车一路走过去。
他终于看见阮薇被送进急诊室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身靠在墙上。
叶靖轩总算放心了，所有紧绷着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他盯着面前的地面，微微皱眉。
方晟突然推开人向叶靖轩跑过来，他看出不对劲，可没等他再说什么，叶靖轩突然弯下身，死死用力抵住额头，顺着墙倒了下去。
“三哥！”

第十二章 人之常情
只是，他们有什么错呢？她想要叶靖轩，她曾经以为自己爱的只是他施舍的生活，如今却走不出来，而方晟永远是叶靖轩的影子，他只有资格站在他身后，这是方晟活着的唯一理由。他们贪生怕死，爱慕虚荣。可这是人之常情。
阮薇是在第二天下午醒过来的。
当时情况危险，但叶靖轩整个人护着她，她并没被火燎到，所幸脚腕上的伤口也都是皮肉伤，缝合包扎之后基本没有大碍。只是阮薇突然有了意识之后情绪很激动，不太认人，谁靠近她她都躲。医生手里拿了病历夹，她不知道看成什么了，吓得叫出声，只喊叶靖轩的名字。
医生说她过去就有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一次又受到刺激，精神上的伤害很大。
叶靖轩就在隔壁病房，因为吸入大量黑烟，导致肺部有感染的情况，好在时间不长都不严重，他突发昏厥，除了过去的老毛病，并没有其他并发症，只能暂时留下观察。
方晟问过医生，大家最担心的还是叶靖轩脑部的情况，但阮薇那边一醒，叶靖轩就再也不肯住院，换了衣服过去守着她。
病房很宽敞，阮薇一个人孤零零地蜷缩在床上。
她见到叶靖轩总算平静下来，他连说话声音都放缓，知道她还是被困在可怕的火海里，于是他拉住她的手坐下来，耐心地一点一点告诉她发生过什么。
阮薇直直地盯着他看了大半日的时间，到了晚上，外边有人送晚饭进来，叶靖轩不许别人打扰，他亲自端着盘子，一勺一勺过去喂。阮薇突然抬手抓住他的胳膊，开口就问：“我的腿……”
她一下子清醒了，可是还像当年那个傻乎乎的小姑娘，出了事自己都不敢去看。
叶靖轩笑了，知道她这才算彻底缓过来。阮薇被他笑得不知所措，坐在那里脸色不好，他看着就心疼，伸手抱过她，吻在她额头上，轻声说：“腿没事，你动动看。”
她总算舒出一口气，抬头往四周看，知道自己在医院，她看出他还在咳嗽，问他伤到什么地方，叶靖轩摇头，示意大家都平安。他让她开口喝粥，慢慢喂进去，阮薇忽然想起当时的场面……他救不了她，执意留下，于是她一边喝粥一边眼睛又红了。
阮薇最了解叶靖轩不喜欢她流眼泪，她在他面前也不想太软弱，所以她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可是叶靖轩放下碗，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阿阮，哭吧。”
他不忍心再逼她，这些年她心里压了太多事，哭出来就好了。
阮薇瞬间泪如雨下，她以为自己早就百毒不侵，可叶靖轩一句话就能戳破她所有防线，她从来争不过。
她总算哭得痛快。
他拿了一整盒纸巾过来，阮薇哭，他就陪着给她擦脸，最后扔了一地纸。阮薇哭得晕头转向，什么都忘了，只记得揪着他的手，一个劲地和他说“对不起”。
这一切事故的起源都因为她当年出卖叶靖轩。
他什么都不说，不劝也不哄。
可惜好景不长，男人都有个逃不过的弱点，最见不得爱人流眼泪。叶靖轩实在不能免俗，这简直比砍他还难受，最后他担心她哭过劲身体都坏了，出声吓唬她：“好了，再哭不给饭吃！”
这下阮薇哭笑不得，她含着眼泪自己擦脸，总算控制住，又向他伸出手。
他有些无奈，小时候阮薇不懂事，人小个子矮，只能站在秋千上这样等他抱她下去，如今都一样。
他抚着阮薇的侧脸，把人按在怀里，她总算踏实下来。
两人坐了一会儿，叶靖轩身上总有烟草的味道……坏毛病越来越多，阮薇低头闷声笑，掐他胳膊说：“医院里你还抽烟。”
他也笑了，不说话，慢慢拍着她的后背，很久之后才长出一口气，告诉她：“腿上的伤口肯定有点疼，不过这次是外伤，忍一忍就好了。”
她试着动动，果然发现左腿还有知觉，这才放下心。叶靖轩又让她吃饭，阮薇什么执拗都没了，自己接过碗，一口一口往下咽。
晚上的时候，叶靖轩出去找医生谈了一阵，他回来看到阮薇还不困，看看她的腿说：“明天我们就回去，医院再舒服也不如家里……对了，这次医生给你的左腿照过片子，仔细检查过，确认你的骨伤早就愈合了，完全可以好起来。”
阮薇的左腿行走一直不太正常，但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心理作用，她基本都清楚，靠在枕头上想了想和他说：“我那会儿还小，有希望，养父带我去过不少医院，都说我当时才十岁，就算伤到骨头也容易长好，可……我后来走路还是有障碍，试过康复训练，怎么努力也不行。”
叶靖轩笑了，看她额头上有磕破的伤口，还贴着纱布，他帮她把头发拨开，又离远一点看看她的脸色，总算满意了，和她说：“身心失调导致的行走障碍，一定会好的，慢慢来。”
阮薇低头握紧他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习惯了，无所谓的，只要能动我就知足了。”
她是想安慰他，这条腿的事成为叶靖轩的心结，可她的伤是心理因素，什么治疗都不见效。
叶靖轩示意她多休息，别乱想，让她躺好。阮薇不松手，握着他才安心，渐渐感觉不太对劲，又听见他还是咳嗽，她突然明白过来，问他：“你是不是……你发烧了？”
“嗯。”他一点都没当回事，坐在她床边，“有点感染，都是小事，吃药就好了。”
她挣扎着起来要说什么，叶靖轩实在没办法，做了个嘘的动作，把窗帘都拉上，走回来守着她说：“先顾自己，好不好？别再让我担心了，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
阮薇只好躺回去，叶靖轩也觉得累，他看了她一会儿，俯身趴着，刚刚好就在她身侧。
她轻轻抱住他的头，手就放在他脸旁。
病房里格外安静，忽然什么都远了，只有他们两人，离得这样近。
谁也不知道下一秒生死，起码这一刻，他们还在一起。
叶靖轩闭着眼睛，侧过脸吻她的指尖，他喜欢叫她阿阮，温柔到让人心里发暖。阮薇“嗯”了一声答应着，感觉到他咳嗽得很厉害，一直不舒服，她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头发说：“睡吧。”
他也已经筋疲力尽，这么久，提心吊胆的人不是只有阮薇一个，敬兰会里暗流汹涌，多少心机阴谋他一力承担，累过、苦过，也恨过，可人总有死穴，阮薇就是他的死穴，他必须把什么都挡下来，才能让她安安稳稳开花店。
叶靖轩忽然想起什么，很轻地说了一句：“我从来不信你会把芯片的事外传，那只是……”他声音有些不自然地放低，“我忍不住想来找你的借口。”
她怎么会不懂，从一开始叶靖轩就为她一退再退，可她不能再开口，只能告诉自己放松，好好睡一觉，哪怕再说一个字，她还是会哭。
梦里阮薇又见到老宅的花园，那是无数记忆片段里偶然的一个午后。
年少不知愁，秋千架上有只胖嘟嘟的野猫，它胆子养大了，跑来晒太阳，露出肚皮，一脸懒洋洋的模样。
阮薇特别喜欢小动物，想过去摸一摸又不敢，叶靖轩就想把猫抓过来，可他还没走到，那猫不给面子，转身就跑了，还挑衅地一路跳到房顶上看他。
没有叶靖轩做不成的事，他觉得丢人，气急败坏地找人抓猫。阮薇笑得直不起腰，拉着他跑了。
阮薇在梦里跟着他跑，越跑越快，她忽然醒过来，黑暗里正对上叶靖轩的侧脸，她伸手过去抱住他。她知道，后来那些紫色的蔷薇越来越多，是他请人种的，如今或许已经顺着墙铺满一整座园子。
他们难得能有这样一时一刻的相守，阮薇静静躺着不忍心打扰，午夜梦回的时候，安静的医院病房，她握紧他的手，如同少年时一样。
她看叶靖轩睡着的模样，这是她爱的人，张狂霸道的男人，从始至终未曾改变，她手指流连在他脸上，一点一点勾勒他的轮廓。
这一生只为这一秒，百死不悔。
那天直到后半夜方晟才离开医院，他安排好所有心腹留在病房外值守，自己一个人带着摩尔先回兰坊。
他下车的时候发现门口有人在等，一道影子直直立在院门口，但叶靖轩出事并未外传，即使对会里的人也全部封锁了消息，他不知道什么人会来。
方晟下车往里走，才发现那是夏潇。
他怔了一下，夏潇已经跑到他面前，摩尔也跳下车跟着，过来嗅嗅她，无精打采地留在方晟脚边转圈。
她问他：“三哥没回来吗？是不是出事了，为什么他们都不许我进去？”
她话没说完，借着灯光突然发现方晟脸色极其不好，一下哽住了。
他不理她，绕开她就要往里走，夏潇一把拉住他又说：“你……”
方晟后背轻微烧伤，刚刚在医院处理过，勉强披了件衣服回来，这下被夏潇一扯特别疼，他忍不住回身打开她的手，冷言冷语地说：“快回去。”
她吓得放手，又追着他非要进去，门口留守的下人全都看向方晟，他最终停下说了一句：“让她进来吧。”
夏潇今天来其实没有别的目的，本来想找叶靖轩，但看出这院子气氛不对，她怕他们有事，一直不肯走。她了解叶靖轩的习惯，他只肯睡自己的床，只要他人还在沐城，不可能在外留宿，所以夏潇坚持要等。
可是叶靖轩竟然没回来，反而是方晟一个人在，他明显带着伤，如果不是他撑不住了，他不会离开他的三哥。
夏潇越发觉得奇怪，尾随他一路往院子里去，她想了想突然安静下来，一句话也不问。
方晟实在没力气应付她，把摩尔交给别人带走，随口说了一句：“你要等就去东边等吧，不知道三哥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完就走出长廊，顺着小路往自己的房间去，夏潇往东边看了一眼，那边黑乎乎的一片，已经过了凌晨，一排杉树的影子照得人心惊胆战。
她咬咬牙，快步向着方晟追过去。
一直到方晟让她进了房间，他都没明白，这女人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
可她非要跟着他，方晟不耐烦了，让她去书房，她说那边太黑她害怕，方晟准备叫人送她去，她也不肯，他要关门，她就无赖到挡着门死活不走。
方晟后背很疼，整个人也没精神，没空再和她废话。夏潇找不到叶靖轩没地方发脾气，非要和他闹，他没办法，只能甩开门随她。
夏潇总算进了方晟住的地方，她还是第一次来，震惊到说不出话。
按照方晟的行事作风，她以为他住的地方一定井井有条，恨不得要在柜子上贴标签，每个抽屉都要有名字，如果有东西没放回原处，他就会睡不着觉。
但事实上……方晟的房间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厅里乱七八糟，本来东西并不多，基本上就是衣服和吃的东西，很多电脑和屏幕占据了大部分面积，然后全部是四处乱扔的领带衬衫和空的蛋糕盒子。
夏潇站了五分钟才说出一句话：“你……不能找人进来收拾一下吗？”
方晟还是那副表情，口气平淡到连聊天都算不上，两个字解决了她：“不用。”
方晟很快就忘了夏潇的存在，他自我到完全当屋子里没有她这个人，看都不看她。他按自己的惯例把外套扔开，然后从里边睡觉的屋子里扯了一件衣服出来，走到厅里倒了杯水喝，然后他一边打开屏幕看，一边随手旁若无人地开始解衬衫。
夏潇有点尴尬地站在门口不敢动，方晟扣子解到一半，衬衫就碰到伤口，他疼得停下来，这才想起后边有人，头都不回地问了一句：“我要换衣服，你要是不想看的话，可以走了。”
她总算看出他有伤在后背，试探性地走过去说：“出什么事了？”
“和你无关。”
“那你总要告诉我三哥怎么样了？他在哪儿？”
“不能说。”
夏潇看他一动就倒抽气，男人在生活上总是不细致，碰到伤口就嫌烦，她实在看不下去，示意方晟别乱动，然后说：“我帮你，慢一点，别着急，伤在……”
她还没问完，已经看到他后背惨不忍睹，虽然处理过，但隐约还能看出都是高温留下的痕迹。
夏潇把后半句问话咽回去，轻手轻脚帮他拉住上衣脱下来，又帮他换上另外一件。
整个过程里方晟都不说话，等到换完衣服，他总算开口说：“多谢。”
两个字而已。
夏潇退后两步，开始捡沙发上的东西，总算清理出一片干净地方，方晟看她就要坐下，又提醒她：“你来我这里不合规矩，走吧。”
她看着他笑了，并不意外，方晟从来都是这样，公事公办，她今晚来这里也是临时起意，却因为他这一句话开始赌气。
一切都没有源头，从夏潇留在叶靖轩身边开始，她和方晟说过的话其实并不多，唯一的接触也就是他接送她而已。
但她记得，当时在那条奢华的走廊里，方晟把她拉起来，脱下外套给她披上，那个时候灯光太耀眼，可他的目光……和平时不一样。
夏潇吃过苦，知道自己如今的一切得来不易，她明知这种探寻太危险，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一个答案。
她已经习惯于方晟的沉默和面无表情，也因此更加耿耿于怀他唯一的那次例外。
夏潇突然有些刻意，坐在他的沙发上，从地上捡起一本杂志，打算这样等下去。
方晟站了很久都没动，也许在忍，也许在考虑要不要让人把她扔出去。
但最终方晟什么都没说，反而是夏潇看着他先开口问：“你怕什么？三哥没在，书房太黑了，我在你这里坐坐而已。”
他的话还是说得很简单：“三更半夜，你非要留在一个男人房间里？”
夏潇扔开杂志，看着他说：“你现在完全可以叫人把我轰出去，大不了我自己走回家。”
方晟终究没有动。
她明知答案已经找到了，可是心里不好受，说：“方晟，我看不起你。”
他没理她，好像根本没听见也不想听，他转身回屋睡觉，进去不到十分钟又出来了。
夏潇就坐在他乱七八糟的沙发上，她等了一夜也很疲惫，渐渐靠住扶手想要休息一会儿。方晟站在厅与卧室交接的地方，刚好是一片灯光照不到的灰色地带。
夏潇似乎回头看了一眼，但她没看见方晟，她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见他的目光，于是方晟也没有说话，静静站了很长时间。
他的后背伤了，不能躺，起来反而好过一点，于是他也就一直站在那里没动。
最后的最后，夏潇似乎累到睡着了，可她感觉到身边有人走过来，半梦半醒之间她下意识伸出手，什么都没摸到。
她想反正这都不是真的，人只有做梦的时候才有权利说胡话，她不能浪费。
“方晟，你不是个男人，你都不敢喜欢别人，不敢承认自己有感情。”
“你活该，伤了死了也没人管……”夏潇说着说着觉得自己也一样，把脸贴在沙发上，又补了一句，“你和我都活该，都想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早晚……不得善终。”
只是，他们有什么错呢？她想要叶靖轩，她曾经以为自己爱的只是他施舍的生活，如今却走不出来，而方晟永远是叶靖轩的影子，他只有资格站在他身后，这是方晟活着的唯一理由。
他们贪生怕死，爱慕虚荣。
可这是人之常情。
不知道过去多久，天亮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关门的声音，紧接着就是院子里摩尔的叫声，夏潇一下惊醒了。
她翻身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件方晟的衣服。
夏潇立刻起身追出去，在院子里看见方晟已经走出很远了，他步子很快，夏潇喊他，他没回头。
摩尔从远处冲出来，谁也拉不住，冲着门口跑，旁边有下人过来提醒她：“大堂主的车已经开进兰坊了。”
夏潇知道叶靖轩回来了，不再闹，听话地随他们走过去，一路上她看见院里的桃花都落了，只剩下枝头零星几片叶子。
风里犹有花香，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飘来的，这条街上有千百种活法，方晟永远只能给她披一件衣服，而她永远只能躺在悬崖之侧。
夏潇收拾好自己，举手投足果然乖巧妩媚，她爱叶靖轩，也必须爱他，因为她不能被打回原形继续穷困潦倒，不想出卖自己过活。
她知道方晟的意思，她就算只是个随时能打碎的赝品，那也是他三哥的女人。
几辆车就停在门口，方晟过去迎，做事总比别人想得周全，率先说：“我让人准备了轮椅。”
叶靖轩“嗯”了一声，到另一侧去抱阮薇，她的左腿几乎等于不能动，他半抱半扶着，好不容易让她下车，又叫方晟把轮椅推过来。
阮薇一看到它就摇头：“我不坐。”
叶靖轩知道她在这件事上特别要强，平常他不会坚持，可现在阮薇新伤旧伤都在一起，脸色也不好，他实在不放心，劝她：“院子太大了，还有一段才到屋里。听话，你坐，我推你。”
她不肯，他也不再说，伸手就要抱她坐上去。阮薇急了，往旁边蹦，单腿跳着往前去：“我没残疾，不坐轮椅。”
方晟也要劝她，解释了一句：“薇姐，不是这个意思，里边还有好几道门槛，不好走，过渡一下而已。”
阮薇在这件事上死活不肯让步：“我能走。”
叶靖轩摇头示意算了，过去拉她的手扶着：“那你跟着我，慢一点。”
她一点一点往前挪，咬牙慢慢走。兰坊都是过去留下来的传统建筑，萧墙门廊中规中矩，三进三出。以前她来的时候还不觉得距离远，如今受了伤，才发现想走进去不容易。
叶靖轩从她抓住自己的力度上就知道她腿疼，明明阮薇从小就听他的话，可这事上连他都劝不动。叶靖轩没办法，看她走了一半的路就在发抖，终于忍不住，过去拦腰要把她抱起来。
青天白日，阮薇自然不想这样，挣扎着不肯，还说自己能走。
刚好两个人就停在台阶前边，叶靖轩跟她说不通，气得抱住她，拍在她后背上威胁：“一身冷汗还逞能？再闹我直接松手，省得你给我添堵！”他说完就皱眉，还是咳嗽。
阮薇知道他病着，立刻不敢动了，环上他的脖子，心里却不踏实。
她想叶靖轩昨天晚上只睡了一小会儿，守了她一夜，她虽然瘦弱，好歹也是个大活人，他这么抱着她太吃力。于是两人走出两步，阮薇就贴着他的脖子开口劝：“我坐轮椅，你推我吧，这样太累了。”
他笑了，扭头看过来，刚好蹭在她脸上，阮薇贴着他的脸分明也难过，口气都软了，她嗫嚅着小声说：“只要你别再有事。”
叶靖轩把她轻轻放在地上，准备要背她走进去。
两边的下人都吓了一跳，方晟马上低头过来拦：“三哥，这不行，我来吧。”
阮薇也不敢，看着他又要说话，叶靖轩烦了，伸手拉她说：“快点！”
她不想招他生气，由他背着往卧房的方向走过去，整座院子里所有人都低下头，再也没人敢出声。
过去在叶家，老爷子惯儿子，话说得明明白白，家里只有这一个男孩了，什么礼也不许跟三哥讲，恨不得供祖宗一样供大的，就算过年有规矩，孩子们都要去拜长辈。但叶靖轩连头都不许低，何况如今让他背人，这事要出了，全家上下一起挨罚。
摩尔刚好从院子里冲出来，一路叫着，兴奋地蹭叶靖轩的腿，跟着他们往前走。
阮薇伸手抱紧他的脖子，静静地贴在他的后背上，突然就叫了一句：“三哥。”
叶靖轩知道她在想什么，轻声和她说：“阿阮，我不准你委屈，一点都不行，你不想坐轮椅就不坐，谁也不能勉强你。”
她抱得更紧，偏偏就被他说到辛酸处。
叶靖轩笑得有些无奈，低头往她手腕上看了一眼，阮薇这几天没戴着橡胶带，那几道疤都好得差不多了，他说：“不许再伤害自己，只有这些没人能为你受，连我也不能替你疼，阿阮……我没那么伟大，我能做的只有不让你受委屈。”
这么好的天气，和南省一样，她眼前只有他，他们一直向前走，恍恍惚惚就像回到旧日时光。
阮薇回头去看来时路，院子里郁郁葱葱只剩下树梢的绿，忽而一瞬，十多年就这样走过去了。
她想她已经知足，起码这一路，他们连影子都在一处。
可惜再长的路也有尽头。
阮薇看到长廊远处有人在等，她只看见一头长发的轮廓，大概也知道是夏潇，于是她没再说话。
是是非非还有那么多，可这一时半刻的温存，阮薇不忍心开口。
夏潇急匆匆地追过来，她等了一天一夜，最后却等到叶靖轩背着别人回来。她惊讶地停在当下，刚好挡住路，他根本没看她，前边已经有人请她让开。
她从未想过叶靖轩有朝一日能低下头，心甘情愿地背一个女人。
不说他这样的脾气……何况他如今身在敬兰会，除了会长没人敢和他说个“不”字，但他就是一步一步背着阮薇走过去了。
夏潇看着他们，竟然忘了自己要和叶靖轩说什么。
她站在长廊里看，下人都跟着叶靖轩走，她看见他带阮薇回卧房，他一天一夜没回去，时间长了，门锁上启动了指纹保护，他背着阮薇腾不出手，就让阮薇去按指纹。
那女人普普通通，苍白到连光都不能见，她明显犹豫，他就哄她，最后阮薇将信将疑地伸手过去，门就真的开了。
夏潇心里仅存的那点希望彻底被击碎，从跟着叶靖轩那天起就知道这院子里的规矩，叶靖轩的卧房是坐北朝南的正房大屋，绝对不许别人进，方晟和他是过命的兄弟，又经常有机密的事经手，因而是唯一能出入的人，其余会里的人想见大堂主，哪怕就是会长来了，也只能请去东边。
不光是夏潇一个人惊讶，连阮薇都奇怪地问他：“这里怎么会有我的指纹？”
“你之前来过，都有扫描记录。”叶靖轩把她放下来，扶她进去，“我的房间最安全，这样方便你出入。”
夏潇还站在长廊的拐角处，她以前都没留心去听，这一次他们就在她面前，夏潇一路看过来，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她说话的声音和阮薇很像。
夏潇忽然想起一句老话，总说珍惜眼前人，可她在他眼前，却不在他心里。
夏潇眼看他们进了房间，摩尔欢腾地也要跟进去。阮薇走得慢，摩尔又着急，叶靖轩回身拍它的头，警告它老实点，阮薇就笑了，弯下腰抱抱摩尔，安慰性地挠挠它的下巴，摩尔果然开始装乖巧。
“你就惯它吧，无法无天了，上次才关了它几个小时，它把一屋子都啃得乱七八糟。”
夏潇依旧在一旁看，阮薇在的时候，叶靖轩就连生气都是退让的。
他们在一起，兰坊这肃杀冷漠的院子里竟然都能像个家。
夏潇慢慢后退，她以前总觉得，叶靖轩偶尔对她好，反而不如他随口而出的三言两语。他的喜怒太难猜，越刻意越让夏潇心里不安，可她今天才明白，他不是不会温柔，而是不能施舍给她。
原来爱一个人就会不自觉对她小心翼翼。
他总不会舍得把阮薇扔在大街上，不会舍得让她跪在墙角，不会舍得把她冷落在房间里一等就是一夜。
方晟和平常一样，走过来要送夏潇出去，她没犹豫也没强留，最后回身看了一眼。
人无非只有两种，靠命或是靠自己。
从夏潇当年上了那艘肮脏的游轮开始，她就很清楚，这辈子她只能做后者。
方晟似乎看出她表情不对，说了一句：“三哥吩咐了，除非有人去接你，否则以后不要擅自来兰坊。”
“阮薇一回来，他当然不想我出现。”夏潇走到院子外边，长长吸了口气，没什么表情，只靠在墙边等车过来，她往远处看看说，“其实昨天是我的生日，所以才想来找他。”
方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车已经开过来了，他突然扔出三个字：“等一等。”
夏潇没留心，自己坐上车，等了五分钟才看到方晟从里边出来，手上拿了一小盒东西。
夏潇奇怪地看着他，方晟很平常地坐在副驾驶位上，回身把盒子递过来。
里边的东西简简单单，只是一块普通的海绵蛋糕，连奶油花色都没有。
方晟把它给她之后就一直沉默，端正地坐回去，从头到尾半句话都没再说。
兰坊里的人都知道分寸，司机尽职尽责地开车，对方晟的举动丝毫不关心。
车里异常安静。
夏潇抱住手掌大的盒子，很久说不出话，她静静地靠着车窗坐了一会儿，一句一句地问他：“方晟，你喜欢吃海绵蛋糕，是不是？我记得你房间里也有很多这样的空盒子。”
“你还喜欢什么？”
“方晟？”
她说什么他好像都没听见。
下车的时候，夏潇和他说：“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生日蛋糕。”
方晟礼貌而客气地点头，总算回她一句话：“不是我的意思，是三哥让我拿给你的。”
原来说谎是人的本能，连方晟这样的人也无师自通。
所以最终夏潇笑了，温柔又体贴地说：“那替我谢谢他。”

第十三章 绕指柔
他强势到不允许她退缩，他是她的男人，她的天她的地，什么也不准她想。
阮薇最怕他这样，一下就满盘皆输，被他完完全全制住，全是他的气息，只能缩在他怀里……她实在没有心力计较别的，一下就软了。
第二天的报纸上都是火灾的消息，沐城近郊的高档别墅区突发事故，最后给出的说法是因电线走火，仿佛这和天灾人祸没有区别。
叶靖轩让人将许长柯送回南省，后续的安排都还没吩咐，但他清醒之后要搬去后山住。那里只有一栋多年都没人看顾的阁楼，挨着山脚，而山上一直都是叶家的陵园。
守陵园的一般都是族里的老人，许长柯年纪轻轻非要去，无非是因为心灰意冷，想要自我放逐。
方晟听到这个消息后回去告诉叶靖轩，当时他在卧房里屋，医生拿了药进去，他正盯着他们给阮薇的腿换药。
“许长柯在兄弟里还算有本事的，叶家过去和海外的买卖都是他盯着，眼下他非要自找不痛快。”
“他愿意的话就让他去。”叶靖轩并不意外，“也好，不听命令的人不能留，就让他守着小恩吧。”
“是，三哥。”
医生换完药之后很快出去了，房间里就剩下叶靖轩和阮薇。
阮薇随手拿了一本书坐着看，她总是比别人肤色浅，为了不捂伤口，今天就穿了一条米色的短裤，两条腿晃在外边，瘦得招人心疼。叶靖轩看着看着叹了口气，伸手摸摸她的脸说：“记不记得我小时候笑你什么……老像只小病猫似的。”
他多希望她能过得好一点，哪怕看上去好一点。
阮薇刚好转头看他，那表情有点无辜。叶靖轩目光直白地盯着她的腿看来看去，她被他闹得书也看不进去，推开他下床挪到窗边去。
那里还放着当时叶靖轩订回来的兰花盆栽，这几天大家的心思都不在花上，他又不好好养，叶子都开始打蔫。
阮薇上下端详，拿喷壶过来慢慢擦，这两天她格外安静，叶靖轩说什么她都听，好像这场火也把她固执的脾气烧没了。
阮薇根本没提夏潇，而叶靖轩也从头到尾没再问严瑞的事，仿佛都有默契。
就像这真是一场梦，情在不能醒。
叶靖轩不让阮薇对着花白费力气了，送她回到床上休息，让她放松别乱动，看了看说：“再忍几天，就快好了。”
这次伤口缝了线，就算养好之后也要留下一条疤，阮薇这条左腿新伤旧伤加在一起，几乎没法看。
叶靖轩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腿看了很久，她往旁边坐了坐，不想他心里难受，可叶靖轩忽然挡住她的手，俯下身靠在她的腿上。
她有点不安，想要他起来，他偏偏就盯着那些疤一句话都没有。
旧日那些伤口已经变成一片深深浅浅的印子，他吻在那些丑陋的皮肤上，终究怕她疼，起身握住她的手。
阮薇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坦白：“我过去是恨你，那十年我知道你在找我，但我故意躲起来了……养父是第一批冲进现场的警察，他把我救出去，看我可怜，问我家在什么地方，我什么都不肯说，他们以为我受了刺激……”
人活着都自私，她那年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女孩，哪有那么大的宽容心，要说她过去真的没怪过叶靖轩是不可能的，只是很多事需要时间才能看清。
叶靖轩摇头，想要说什么。可她不许他开口，看着他说：“不要再逼自己，靖轩，你当年也是个孩子，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不能把那件事当成是你的罪过……从头到尾，你没有欠我什么，从来没有。”
他听着她说，那双眼睛微微沉下去，一点一点带着十多年的负累，他用尽力气拖着它们，不能忘，不能放，忽而到如今。
她说得对，当年他确实没能力保护她，所以他不能再让那样的事发生。
阮薇的声音越来越轻，事到如今一切都无法挽回，她说：“我真的不怪你了，可我父亲的事不能说算就算，我对不起他们……不能再回到叶家，你有你的野心，我不能陪你走完这条路。”
叶靖轩打断她：“你不明白，我的野心就是你。”
她不懂他的意思，他摇头不肯再提过去的事，好像这都已经不重要。他们只有当下，只有她受伤的时候才躲无可躲，他才能说服自己留下她。
后来几天天气闷，似乎要下雨，一阵一阵热得人难受。
叶靖轩肺部感染的情况好多了，只是还咳嗽，他一直身体不错，什么病都恢复得快，反而更担心阮薇。
他看她人都懒洋洋的，出去陪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他伸手量她的腰，阮薇习惯了，笑着抬胳膊，小姑娘一样看着他比画：“干什么，你现在还想把我扔到背上去吗？”
她那会儿傻乎乎地跟着他乱跑，动不动就累了。男孩子长得太快，十几岁的叶靖轩早就和她不一样了，他从来不是磨蹭的性格，总嫌麻烦，于是经常走着走着突然揪住阮薇，直接把她扛到自己肩膀上，每次都把她吓哭。
叶靖轩被她说得也想起过去，拉住她真想试试，阮薇跑不开，只好按下他的手，好说歹说才让他放弃了。叶靖轩心有不甘，最后两人闹到都懒得动，阮薇被他气得掐他的肩膀，他就笑得止不住，把人按在怀里，怎么也不放手。
院子里还有下人守着，叶靖轩从来不管别人怎么想，可阮薇还是不好意思，低头说他：“别在外边闹。”
他侧过脸看她，影影绰绰，刚好逆着光，怎么看都有血缘里带来的轮廓，昭彰太过，格外蛊惑。
偏偏他还要逗她，开口就问：“那回屋继续？”
阮薇脸都红了，直接推开他，顺着长廊走。
叶靖轩追过去扶，还是嫌她瘦，他对她腰那里的尺寸记忆犹新，量过一次就叹气：“你胃口不好，想吃什么？新鲜点的，开开胃。”
阮薇只好绞尽脑汁想出些东西，试图安慰他一下，想了好久突然记起南省的水果最好，就说要妃子笑。
其实阮薇不过是随口一提，这里已经不是南边了，沐城不产荔枝，何况水果这东西路上一折腾全都不新鲜。
但是叶靖轩马上就叫方晟去安排，她看他还真想找人运，觉得实在没必要，刚要开口劝一句，下人们就都盯着她看。
大家都是老宅里跟过来的，人人面上都恭敬，见到阮薇和过去一样，开口就说：“难得薇姐有个想吃的东西，我们去想办法。”
她再说什么都矫情，只好随他们去。
叶靖轩送她回房间，这几天阮薇脸色已经好多了，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跟着他住回兰坊，这原本是她最恐惧的地方。可自从那场火灾之后阮薇彻底明白了，这世界这么大，就算不是沐城不是这条街，就算她留在哪里都能活，可她还是逃不掉。
父亲过世后她就没有家了，叶家收留她，养父照顾她，可她一直都是无根的萍，终究不由己。她这么多年假装平静，直到再次见到叶靖轩，她才明白自己过得有多糟。
没人心疼的时候，谁都无坚不摧。
那天晚上终于下了雨。
院子里湿乎乎一片，摩尔跑得浑身是泥，叶靖轩嫌它太脏，不许它进屋，于是摩尔不高兴了，开始在外边挠门，一直在闹。
阮薇还是心软，他不让人开门，她就趁他忙的时候偷偷溜过去，想把摩尔弄进来，给它洗澡。
叶靖轩正在旁边看电脑，扫了一眼喊她：“阿阮？”
她吓了一跳，站起身挡住门边，生怕他怪摩尔，那动作偷偷摸摸，幼稚又可笑，可她忘了这家伙早不是当年的小狗了，它顺着门缝探头进来，拱来拱去，差点把阮薇撞倒。
这下叶靖轩坐不住了，向着摩尔走过来要罚它，可它是阮薇当孩子养大的宝贝，她不许人碰它，那护犊子的样子气得叶靖轩骂也骂不出来，只好哭笑不得地看她和摩尔抱在一处，一人一狗滚成一团，没一个让他省心。
她总比他想的坚强，也比他想的脆弱。
叶靖轩没办法，弯下腰去扶她：“它太大了，你看不住的，我叫人带它去洗。”
阮薇总算答应了，等下人来把摩尔牵走，她跟出去在长廊里看了一会儿才回来。夜里刚刚下过雨，风很凉，阮薇走不快，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冷了，于是抱着肩膀躲回屋，没想到叶靖轩还在门口等，她没注意，一头就撞进他怀里。
阮薇闷声叫了一句，他顺势把人抱住，抵着她的额头揉，吹一吹哄一哄，都笑了。
这样的日子连夜色都温柔，他半句重话说不出，满心都是她。
阮薇仰脸看过来，忽然伸手拉他，凑过去蹭在他肩膀上靠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说：“三哥，我很想你。”
其实她每天每晚都在想他，想了这么多年。
阮薇曾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想叶靖轩还活着，想自己如果没做那么卑鄙的事，也许他们真能放手一切，好好做夫妻……一家人一起走下去，把后半生都耗尽，也许吵过闹过分开过，可是不管多大的事，红了脸也能低头，最后什么难事都会过去。
皓皓白首，结发终老。
阮薇想起这些忽然侧过头，心里一阵难过，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抱住他的脖子一心一意吻过去。叶靖轩很少看她主动，愣了一下才回应，他被她一勾就控制不住，最后抢过主动权把人推在墙边，纠缠在一起。
叶靖轩一动心思就收不住，阮薇无比后悔，推他要躲，他又成心，直接把她抱进屋里去。
两人原本只在厅里坐着，还没准备睡，里边的房间没开灯，窗边隐隐有花的影子，黑暗之中只有一屋兰花香。
阮薇受了伤，他怕她精神不好，这么久都没动她，偏偏她往枪口上撞。
她心里懊恼不已，想解释已经来不及，等他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才觉得太危险，她往被子里一缩，小声提醒他：“你刚才不是还有事忙吗……我先睡了。”
他被她欲盖弥彰的样子逗得低声笑，手指顺着一层薄薄的丝被探进去，抓住她的腰，把她按在床上动不了。
阮薇没办法了，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好半天才想出一句话搪塞：“我的腿还没好。”
叶靖轩竟然面不改色，有点不耐烦地甩了一句：“能分开就行。”
阮薇被他这句话说蒙了，半天不知道怎么骂他，她在黑暗里都觉得自己的脸一下就烧起来，为了能躲开他的手努力翻身，往旁边挪，结果叶靖轩反而顺着这动作让她半跪在床上。
阮薇吓了一跳，这姿势虽然不好，但两人之间总要讲究点情趣，她过去也不是没试过，可如今腿伤了，难免勉强，她拼命摇头，又想转回去。
叶靖轩在这时候永远软硬不吃，一句话就驳回她的挣扎：“现在后悔晚了。”
她欲哭无泪，新伤虽然在脚腕，但这样力气都在膝盖上，她绷着劲也难受，于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下意识就往他怀里靠：“别……这样我受不了。”
叶靖轩好像忍耐了太久，今晚半点不心软，手又压住她的腰慢慢往下滑。这床太软，阮薇坚持跪了一会儿就开始发抖，他没办法，说她：“越大越娇气。”
说归说，他毕竟心疼，抓过旁边的大靠垫，让她趴在上边。
这几天阮薇很少走动，没事的时候就只能坐在床上看书玩玩电脑，这东西原本是为了她坐着能舒服一点才拿进来的，这下被他塞到她身前借力，还是在这种时候……阮薇整个人都羞得受不了，蜷缩着向上爬，又被他掐着腰拉回去。
她只恨自己非撩他，偏偏黑暗里背对他什么都看不见，她心里不踏实，就连声音都发颤，哀哀地求：“三哥……你让我转过去吧。”
她侧过脸要看他，只可惜叶靖轩平常什么都能让，一到床上就心狠，这种控制欲明明很可怕，但是……又总能让她兴奋到溃不成军，她渐渐什么坚持也想不起来了，没有任何光线的房间，除了彼此的呼吸声，连感官都丧失。
叶靖轩仍旧在她身后，顺着她的脊背往下吻，阮薇很快说不出话，忽然感觉到他整个人都覆过来，按住她的手。
他强势到不允许她退缩，他是她的男人，她的天她的地，什么也不准她想。
阮薇最怕他这样，一下就满盘皆输，被他完完全全制住，全是他的气息，只能缩在他怀里……她实在没有心力计较别的，一下就软了。
阮薇抱住他，累得蹭来蹭去催他，最后两人纠缠到全都筋疲力尽，总算让叶靖轩心软放开她。
他把两人身上弄干净，换了件睡衣起身去开灯，阮薇原本还能在黑暗里做缩头乌龟，这一下灯亮了，她没穿衣服，一把抱住被子。
叶靖轩根本没注意这些，他要看她的伤口，她吓得可怜兮兮地往回缩，他就笑了，把人抱起来，摸摸她的脸让她别闹：“怕什么？让我看看。”
阮薇不动了，她一丝不挂，根本没力气，软软地带着汗意靠在他怀里，他在她就不怕，慢慢放松身体，让他拉过她的腿，亲密到全心全意彼此交付。
他的床已经足够软，可就这样她膝盖还是磨红了，好在伤口没事，叶靖轩总算放了心，揉揉她的腿，好言好语让她舒服了，出去给她拿衣服。
阮薇靠在床上四处看，房间里灯光太暖，他怕晃到她的眼睛，只调开一半的亮度。
她看向旁边的台灯，发现这还是老宅主卧里的那一盏，她过去有一次病了，不小心把药洒在上边，因而一直都记得。
这台灯是几个世纪前海外流进来的古董，布面不好清理，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如今阮薇挪过去看，依稀还能找到。
叶靖轩拿了睡衣回来，看到阮薇胡乱披着被子坐在床头，探头探脑在研究那盏灯。她不晒太阳，肤色太白，肩膀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这画面就像初雪过后的梅，一点一点透出殷红颜色，死死钉在他心里。
他坐过去就在她身边，阮薇看完灯顺着他靠过来，裹住被子躺在他腿上，随手抓过灯边的两个盒子看。
她的脸色好多了，透着淡淡的粉，就和院子里那几树桃花一模一样，在灯光下格外温婉。叶靖轩的手绕上她的头发，软软地就贴在她耳后，他没有说话，实在不忍心破坏这么温馨的画面。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他忽然想起过去老人说过的话，还有兰坊里曾有过的传闻……就连华先生那种杀伐决断一辈子的人物最后也不能免俗，为一个女人耗尽心血赔上命。
以前叶靖轩只觉得不屑，如今心服口服。
百炼成钢，绕指柔。
阮薇玩了一会儿，看出手里的盒子似乎是药盒，但上边的字都是英文的医学术语，她不知道是什么，摇了一下里边的瓶子，感觉根本就没动过，于是她好奇地问他：“这是什么药……放在这里都不吃吗？”
叶靖轩摇头，接过去随手扔到一边去了：“药也不全是好东西，吃了上瘾，不如不吃。”
她听着觉得有点可怕，撑起身还要问，但叶靖轩已经拿过衣服给她，好像根本不想再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
阮薇这才想起自己还裹着被子，尴尬地伸手要睡衣。
叶靖轩真不会伺候人，找个袖子都能翻来翻去在手里折腾半天。阮薇笑他，坐在床边看，最后受不了了，抢过去自己穿。
他放手盯着她，看她的侧脸在自己的目光下微微发红……他见过那么多漂亮妖艳的女人，可这感觉完全不一样，阮薇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一个侧脸都能迷死他。
两个人这样近的距离，和寻常夫妻没有分别，恩爱缱绻。
阮薇的头发这几年长了很多，叶靖轩突然心里一动，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那把乌木梳子，顺着她的头发慢慢梳。
阮薇没动也没回头，直到她穿好睡衣，回身拍他的手说：“我困了，睡吧。”
他“嗯”了一声，留恋她一时半刻对自己的依赖，抱着她不松手，吻她的发。阮薇觉得痒，躲来躲去，最后就剩下笑意。
叶靖轩把梳子给她，她盯着上边刻出来的字，终究摇头。
她还是不肯收。
叶靖轩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怪我，因为夏潇，我说的话没做到。”
阮薇低头躺回枕头上，他去关灯，伸手把她拖过来。
什么都和过去一样，一样的人，一样疯了一夜，他们到最后交颈而眠，连床头的灯都没有变。
可是阮薇明白，即使彼此都在回避，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阮薇抱紧他，男人天性闲不下来，她不能强求什么，何况叶靖轩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唯我独尊，老式家族里总有旧时候传下来的陋习，连他父亲也在外边有人，据说生的都是女孩，连家里的下人都不能去见她们，因此叶靖轩还有两个从未见过的“姐姐”。
阮薇觉得这些都是原则问题，在他的观念里也许根本不是事。
但女人和女人比，她怎么能不在乎。
夏潇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阮薇，她只是最早泛黄的那本书，记过多少惊天动地的感情也没用，那都是被人看过的故事，到如今她已经经不起半点波折，一把火就能烧光。
叶靖轩没说话，阮薇觉得自己这次有进步，起码她忍住了，能让眼泪往心里流。
她撑起身，摸索着过去捧住他的脸说：“你就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你将来娶她，别带她回老宅。”她逼着自己说完，“我和你的床，我和你的房间，你不能带别人回去睡。”
叶靖轩静静地在黑暗里看她，环住她的腰，没回答。
阮薇突然有了执念，逼他答应：“就这一件事，叶靖轩，你必须答应我。”
他过了很长时间都不松口，她怎么问他他也不说话，到最后阮薇心灰意冷，松开他睡觉，他却拉过她的手盖在自己的眼睛上。
叶靖轩闭着眼睛慢慢说：“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夏潇说话能让我高兴，你说话就一定会惹我生气，明明……都这么像。”
阮薇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她已经不想再和他提夏潇的事，想要抽回手，他却不让她动。
她挣了一下，忽然觉得不对，惊讶地翻过身看他。
已经是后半夜了，连月光也所剩无几，阮薇什么都看不见，却发现自己手指上湿湿凉凉一片。
她慌到不敢确认这是不是他的眼泪，开口叫他：“靖轩？”
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是人明显有些累了，自言自语似的叹了口气说：“是我把你逼成这样的。”
她的手还盖在他眼睛上，他很快平复下来，又说：“阿阮，我没这么想过，你不用委曲求全，我跟你说过，不想让你受委屈。”
但好像到目前为止，他怎么努力也做不到。
叶靖轩放开她的手：“我承认当年没想再去找你，我留着夏潇，我和她有关系，但是……”
阮薇摇头，示意他不用解释。
他似乎明白了，忽然问她：“你还是会走，是不是？”
阮薇没接话，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再也没有激烈的情绪，心平气和地告诉他：“叶靖轩，你不是你父亲，这里也不是老宅，没有你们过去的规矩……你不能夜里陪着我，白天把夏潇留在东边，就算我不要脸留下，对她也不公平。”
她从未怀疑过叶靖轩爱自己，但她也不能接受他自以为稳妥的安排，他能给她堂堂正正的名分和感情，可她要的不是这些，她所谓的委曲求全也并不全是因为别的女人。
阮薇还是那句话，她问他：“就算没有夏潇，你会为我离开敬兰会吗？”
他没有回答。
阮薇从一开始就明白，叶靖轩距离会长的位子只差一步了，他是他家族最后的希望，事关几代人的家业，他带着叶家人进兰坊，不可能半途而废。
答案很明显，阮薇不想强求，翻过身说：“睡吧。”
她太累了，连梦都没有做，周围死沉沉的，就剩下一片黑，她终究不知道，叶靖轩在她身边躺了一夜都没有睡着。
后来他轻轻起身，一个人走了出去。
芳苑那场事故之后，叶靖轩昏睡了太久，再苏醒过来之后他就格外厌恶睡眠。
一开始的时候，夏潇觉得他的习惯很奇怪，明明很累了他也不肯将就留在她家过夜，她后来渐渐发现，这已经超过了谨慎的程度，成为一种执念。
那几年，叶靖轩试过，就当世界上再也没有阮薇。
可是后来他发现他必须回到自己的床上才能睡着，不能接受睁开眼睛看见有人躺在自己身边，因为那不是她。

第十四章 妃子笑
他又盯着她手里的荔枝，一个字不说，阮薇总算由他一次，照顾他那点大男子主义的心思，乖乖剥干净先递给他：“三哥先吃。”一碟晶莹剔透的果肉，正映着阮薇半边脸。
岁月无惊，好像他们已经恩爱了一辈子，举案齐眉。
天刚亮的时候，方晟从房间里出来，他醒得早，起来按规矩顺着院子四处查看，没想到这么早能遇见叶靖轩。
他有点惊讶，还是喊了一声：“三哥？”
叶靖轩不知道在廊柱边上坐了多久，脚边一地烟头。
方晟知道他过去没这习惯，但芳苑的事之后他醒过来经常不舒服，心里事多，抽烟开始抽得厉害。
方晟适时劝他：“咳嗽刚好一点，三哥注意身体。”
他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正好想起什么，忽然和方晟说了一句：“我爸走得早是好事，他如果还活着，看我这样也得气死。”
看着是句玩笑话，可方晟听也听出来了，叶靖轩这是在下决心，他想了想说：“会长最近没动静，现在没等到一个理由，如果我们先动手，就是我们要反。”
叶家在南省独大，可他们于敬兰会而言终究是旁系，如今兰坊堂堂正正的掌权人确实应该是陈屿，就算他没本事，但他毕竟是会长，如果叶靖轩非要硬抢，落人话柄，这不是什么明智的办法。
太阳升起来，光线一点一点穿透灰蒙蒙的雾。
叶靖轩站起来往远处看，这条街依旧粉饰太平，从早到晚，家家户户都一样。
他不以为然，和方晟说：“谁先动手无所谓……一步一步来，先让他们把陈屿院子外边的人换下来，做得干净点，别让他起疑心。”
“这不算难事，兰坊里现在很多人都对会长不满，何况华先生过去把陈家的心腹除得差不多了，会长手里已经没有多少真正听话的人。”方晟仔细地考虑一下，觉得这些都容易，他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些事。
他看着叶靖轩，还是决定把话说完：“我更担心三哥的情况，一旦我们动手，三哥万一……”
叶靖轩把烟头扔了，方晟立刻不再说。
叶靖轩抬手按自己额头上那道疤，提醒他：“以后别再提这件事。”
“三哥应该告诉薇姐。”
“不行，绝对不能让她知道。”他往卧房的方向扫了一眼，“她就是这样，看着脆弱，心里狠着呢，我没说她还一刀一刀砍自己，我要是说了……她指不定能做出什么。”
“可是医生已经禁止三哥开车了，情况不乐观……反正会长的位子早晚保不住，三哥不如先考虑自己。”
叶靖轩根本没有理他，不耐烦地说：“别让我说第二遍。”
“是。”
他回去的时候看见阮薇刚好翻身，被子都踢开，露出一段纤细的腰。
她本身就瘦，从小腰就细，他格外迷恋她这里，伸手环过去，把人拉到自己怀里躺下。
阮薇有点意识，迷迷糊糊觉出叶靖轩似乎抽了好多烟，于是她抓他的手，小声嘟囔：“还抽，咳死你。”
她睡得太安心，几乎忘了今时往昔，和以前在老宅里一样，整个人猫一样柔柔软软地蜷着，毫无戒备躺在他身边。
那些年叶靖轩应酬多，有时候在外边回来晚了，一身乱七八糟的酒味，阮薇都睡熟了还要被他闹起来，她让他去洗澡，他总是成心耍无赖。
今天也一样，虽然天亮了，可阮薇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她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他说什么也不理。
他看她难得这么乖顺，伸手抱一抱就软香在怀，他低下头贴在她肩骨上，两人腻在一起，他闷声叫她“阿阮”。
其实男人也要哄。
阮薇无奈，眼睛都没睁开，摸索着回身抱住他安慰：“就让我再睡一会儿，别闹了。”
叶靖轩笑了，忽然觉得别说什么兰坊敬兰会……哪怕只为了这片刻的工夫再让他去挨一枪，他也义无反顾。
这念头多危险，可她就是饮鸩止渴的毒，他明知后果也甘愿。
最后叶靖轩不打扰她了，被阮薇顺服的小模样逗得心情大好，自己去冲澡换衣服。
没一会儿外边就有人敲门：“三哥，荔枝到了，我们让人从南省现摘，一路上掐好时间了，从它摘下来到薇姐吃上，绝对不超过十六个小时。”
他出去靠着门看，让人在院子里收拾出来一块地方摆桌子，又往屋里扫了一眼说：“先去冰着等一等，她还没醒。”
送荔枝的人是叶家过去的下人，比叶靖轩大一点，为了这趟新鲜水果从南省一路盯着直送过来，顾不上坐坐，先跑来见叶靖轩。
那人规规矩矩向三哥问好，都是故人，但叶靖轩已经想不起他叫什么，不知道是谁家远房的亲戚，难得叶靖轩今天心情不错，才捺着性子和他聊两句。
对方一高兴，话就多了，只偷偷往叶靖轩身后的房间瞟，小声说：“妃子笑，这东西新鲜，名字也应景，估计薇姐还想吃。我留下盯着，随时往南边吩咐一声，都能最快送来。”
叶靖轩听他说应景，忽然看他，那人还在唠叨，发现三哥脸色沉了，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又想解释：“咱们家比不得外边，总要有个堂堂正正的主母，老爷子过去说不挑出身，但总不能是……咳，我嘴快，过去的事不提了，大家都知道，三哥其实最疼薇姐，这就不算委屈。”
他没说出来的话大家心知肚明，何况叶家老爷子过去在外边放着两个女儿没带回来，最后临死的时候还留话，不准她们进家门。
叶靖轩是叶家唯一的男孩，长房独子，他正经要娶的女人，总不能是个叛徒。
那人越描越黑，叶靖轩打断他，直接送客：“方晟，送他出去。”
方晟马上过来带人离开，那人早就听说三哥近年来的脾气越来越大，他这回领教了，战战兢兢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求方晟提醒一句，下次不犯这个忌讳。
方晟面无表情，刚好有人搬荔枝进去，他侧身看了一眼说：“妃子笑。”
那人还以为他是顺口说荔枝，一脸得意，方晟却冷淡地又补了一句：“那是咱们家正经的长房长媳，住的是正房大屋，哪来的妃子笑。”
那人浑身一震，愣在原地站了很久，再也不敢开口。
中午的时候阮薇总算爬起来了，她觉得浑身都酸，磨蹭一会儿才准备去吃饭，结果推门出去，正好看到院子里还真的有人送了新鲜的妃子笑进来，她一高兴饭也不吃了，只想要去尝荔枝。
叶靖轩不答应，不吃饭不给水果吃，可阮薇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一样，站在院子里和他赌气。叶靖轩早料到她会这样，不吃这一套，眼看他劝不动，威胁她要让人把荔枝都倒掉，阮薇当然心疼，不和他争了，先去吃饭。
叶靖轩今天不出去，只穿一件日常的黑色衬衫，饭后他陪她坐在桌旁剥荔枝，院子里空气好，但天气热，他就随便把袖子挽上去，动一动就不平整。
她抬眼看他，顺手去整理他的袖子，结果忘了手上的汁水，蹭到他胳膊上。
阮薇“啊呀”一声笑了，觉得自己笨，想拿纸去擦，没想到叶靖轩反而拉住她的手，当着一院子下人，顺着她的指尖就舔了一下。
她耳边都红了，一下坐不住，打他的手小声埋怨：“你别捣乱……”
他又盯着她手里的荔枝，一个字不说，阮薇总算由他一次，照顾他那点大男子主义的心思，乖乖剥干净先递给他：“三哥先吃。”
一碟晶莹剔透的果肉，正映着阮薇半边脸。
岁月无惊，好像他们已经恩爱了一辈子，举案齐眉。
连旁边守着的方晟都浮出笑意，这下叶靖轩再没有什么不满意，哪怕他的阿阮现在要天要地，他也去。
“南省离沐城不近，这么快就送来了……”阮薇想自己昨天就是随口一说，如今叶靖轩还真让人大费周章运过来了，她再也不敢麻烦人，和他说，“我就吃这一次，吃多了也不好，你别再让人折腾。”
可惜好景不长，两人在院子里才坐一会儿，一共剥了没几颗，外边就有人进来传话。
小事都有方晟挡，可这一次连他都不敢做主。
“三哥，严瑞来了，现在人在门口。”
阮薇愣了，她来兰坊第二天的时候往家里打过电话，可是没有人在。严瑞当时和她说是出差，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那时候腿还走不了路，回也回不去，只好留言说自己没事。
叶靖轩没抬头，盯着她手里的荔枝说：“吃完再说。”
可她了解叶靖轩的脾气，想起严瑞上次受伤的事，急得回头就拉住他说：“他之前没回家，不知道我出事……你别让人为难他。”
叶靖轩看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只说：“为难他？严瑞的本事可比我大，他能留下你三年，我都做不到。”
阮薇自知说什么都没用，起身要去见他。叶靖轩不许她动，突然说起别的：“这些荔枝是南省掐着时间才送来的，没出一天。”
“我就去和他说句话，留着回来一会儿吃。”
叶靖轩还是不松手，又说：“你就当陪我吃完，五分钟而已，严瑞等得起。”
他已经把口气放到最低，她突然心里一酸，握着他的手重新坐下来。
阮薇看叶靖轩自己伸手剥，知道他压着火，低声想和他好好解释：“这几天我的腿能走了，本来也该回去找他……毕竟我租了他的房子，总不能无缘无故消失。”
叶靖轩觉得她的话可笑，过了一会儿他吃完最后一颗荔枝，看着她说：“你和我都清楚，你去了就不会再回来。”
阮薇如鲠在喉，最最新鲜的妃子笑，送到她手上的时候还带着叶子上的露水，所以它也耗不起，晚一刻再去吃，就赶不上它最好的时候。
他们和这荔枝一样，好得让人难受，叶靖轩给她这么多，抵死缠绵十多年的纠葛，早已成为烙印，谁也忘不掉。可惜就算妃子笑再好吃，她不能日日都奢求，就算他千般万般好，她不能陪他留在敬兰会。
那些荔枝甜得让人心慌，冰冰凉凉，全都堵在她胸口。
或许只有在那片火里才没有那么多负累，他们才能真的奋不顾身。
院子里还有桃树，不至于太晒，叶靖轩本来还想说什么，突然觉得眼前发暗。
叶靖轩伸手把面前的盘子都推开，忍了忍总算稳住意识。
他低头揉额角，看出阮薇在犹豫，烦躁地和她说：“你不是着急走吗？要走就快走，别等我想出怎么留下你……把你关起来，或者直接烧成一把灰收在我身边，我看你还怎么去找他！”
阮薇不敢再看他，可是她没走几步就觉得叶靖轩说话不对劲，停了一下，突然发现他的手撑不住桌子，人已经往下倒。
“靖轩？”
方晟脸色都变了，过来扶起叶靖轩，扭头看向阮薇提醒她：“严瑞就在门口，说要见薇姐。”
她不知道叶靖轩这是怎么了，但她看得出他在忍什么，皱着眉几乎说不出话。
阮薇慌了神，磕磕绊绊要回来看他，却被下人一把拦住，她急了，知道他一直有事瞒着她：“你跟我说实话，你怎么了？”
叶靖轩借着方晟的搀扶站起来，握紧手总算还有最后一点力气，眼前一阵一阵看不清，可怕的神经疼痛根本无法抵抗，他知道自己只有最后这一会儿清醒的时间了，于是他逼着自己说话赶人：“还不走？留下也好，我直接让人处理掉严瑞，省得你天天惦记！”
阮薇被他逼得没法选择，叶靖轩绝不是吓唬她，早就想动严瑞了……她越想越怕，转身就向外走。
她刚刚绕过长廊拐角，叶靖轩再也站不住。
他觉得头几乎炸开一样地疼，俯下身不受控制地吐了一地。
严瑞今天是一个人开车来的兰坊，这条街很长，一眼看不到头，平常也通车，和普通的街道其实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它在沐城太有名，普通人除非必要，否则不会选这条路，因而街上永远冷冷清清。
严瑞不知道从哪得知了叶靖轩的住处，此刻就停在路边等。
阮薇本来走不快，心里又有事，一路回头，好不容易才出去。
严瑞立刻下车，上上下下打量她好久，阮薇腿上的伤很明显，那场火的事他打听到了，想一想也明白是她被人寻仇报复。
他看她恢复得不错，示意她上车：“兰坊这里不安全，有话回家再说。”
阮薇看看四周，确认严瑞真的没事才放心，长长出了一口气，她现在还不能走，于是催他先离开。阮薇解释不清，整个人已经焦虑起来，死活不肯离开院门口。
叶靖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里边的形势仿佛一下紧张起来，所有人都表情凝重。阮薇拉住门口的下人问三哥怎么了，大家竟然全都保持沉默。
她终于意识到叶靖轩是故意拿严瑞的安全威胁她，逼她先离开。
阮薇立刻让严瑞上车，自己又要回去。严瑞突然一把拉住她，把人往车上带。阮薇吓了一跳，从没见过他这样：“严瑞！你放开我！”
“叶靖轩的事只能他自己解决，你回去也没用，这里的人都想报复……跟我走！”
阮薇死活不上车，忽然看见门口的人得到消息，急匆匆压低声和身边人吩咐：“备车清开路！三哥这次发作太严重……”
阮薇隐隐约约只听见后半句，还顾不上反应，方晟已经带人把叶靖轩送出来了，阮薇看见叶靖轩几乎失去意识，脑子里嗡的一声，人都蒙了，她甩开严瑞就冲过去。
方晟率先走过来拦她，不准她靠近叶靖轩。
阮薇已经急疯了，做什么根本没意识，扬手一巴掌抽过去说：“让开！”
方晟挨了这一下，站在原地还是不动，表情平静地和她说：“薇姐，你闹可以，但现在三哥耽误不起，我们必须送他去医院。”
“他怎么了？这不是第一次了，是不是？方晟！你说话！”
方晟摇头，叫人扶住叶靖轩从旁边送走。
阮薇发疯一样追过去，被人拦开，她拳打脚踢就是逃不开。最后严瑞追过来，按着她的手把她拉走，用力把她扣在怀里，直接带上自己的车。
她浑身发抖，眼前全是芳苑的画面，全是叶靖轩的血……旧日的记忆一下被勾起来，偏偏严瑞锁住了中控，她打不开车门，完全凭着本能，死命去拍车窗的玻璃，拼命喊：“别逼我……让我下车！”
严瑞不说话，直接发动车子掉头要走，他从未勉强过她，只有今天，既然他来都来了，就打定主意不放手。
阮薇开始发狠，推不开车门就用头去撞。严瑞终于忍不住了，一脚刹车停下，他硬是拿手挡着她的头，还被她带着往玻璃上撞，那力气大到他都拉不住。
他知道她受刺激了，不敢再强求，慌乱地把她护在怀里大声叫她：“阮薇！你别急！冷静一点，别再撞了，好，你别慌……我让你下车……”
阮薇早已泪流满面，一推开车门就跑下去，眼看叶靖轩的车越开越远，她竟然顺着路跑，想要追车，最后完全力竭，倒在路边。
严瑞过去扶她，阮薇的神经太紧张，他一碰她她就急了，反复厮打，他只好先陪她在路边坐着，一点一点安慰，等她先恢复意识。
“阮薇？”这种时候必须有人把她从幻觉里打醒，严瑞强硬地压下她的挣扎，逼她面对现实，她哭得歇斯底里，仿佛又回到芳苑那一天。
严瑞陪着她，一点一点让她放松下来。阮薇终于找回自己的意识，松了一口气，捂着脸坐在地上，手脚都在发抖。
他不太清楚叶靖轩怎么了，轻轻拍她的后背和她说话：“你先别急，好好说……叶靖轩病了？”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没和我说……但是很严重，他不会这样的，他……他肯定情况不好，否则不会躲着我！”阮薇突然抬头，回身看了看前后的路，死活要站起来，喃喃地念着，“他去医院了……”
阮薇说完就踉踉跄跄起身，心里着急，越跑越快，突然意识到不对，震惊地低头看自己的腿。
原本她的左腿连走路都成问题，现在竟然正常了。
严瑞站在原地，刚才就发现了，叶靖轩又一次在阮薇面前出事，巨大的刺激让她精神崩溃，情急之下她的行走障碍反而好了。
他知道那是她当年为叶靖轩受的伤。
原来没人幸免，所有故事都有前因，只有他来得太迟。
严瑞沉默地看向面前这条长街，偶尔也有人路过，但人人都对他们这里乱七八糟的事见怪不怪，甚至连多余的目光都没有。
这就是兰坊，沉默肃杀，这里已经发生过太多可怕的事，到如今，即使外边变了天，它依旧能有不动声色的本事。这条街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刚刚好，不远不近，至亲至疏，这是和外边完全不同的世界。
本来严瑞应该和这种地方格格不入，但他今天就是来了，已经做好准备，不想和阮薇讲道理，只为自己的私心也要把她带走。可他还是不够强硬，忘了这里是敬兰会的地方，能活在这条街上的人全都没有心。
他哪里比得过。
严瑞眼睁睁地看她去追叶靖轩的车，那画面让他再也坐不住，他实在比不上叶靖轩的狠，无法不动容。
所以最终他喊她说：“走，我开车送你去。”

第十五章 没齿难忘
她想起过去南省的街，那几年缠绵的日子，她路过多少风景都不是一个人。
叶靖轩从不会伏低做小，只对着她，从年少青葱到生死相依，每一句话都如誓言，没齿难忘。
他们开出兰坊已经追不上敬兰会的车，两人很快就遇到关键问题，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一次叶靖轩要去什么医院。
按道理来说，方晟会第一时间选择最近的地方，那是邻近的市立医院，可是严瑞带她去找了，没有结果。
阮薇已经平静下来，知道叶靖轩的脾气，他受不了她看自己倒下去的样子，何况他已经把情况瞒了这么久，肯定早有安排，不会对外泄露消息。
严瑞把车停在路边，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最后只能不停地说：“我必须找到他。”
他靠着方向盘没说话，笑得有点疲惫：“好歹你在医院答应过我，现在这算什么？我开车带你满城转，去找你的前男友？”
“严瑞……”
“好了，你不用解释。”他不过就是自嘲而已。
阮薇准备下车：“我打车一家一家去问吧，你先回去。”
严瑞拦住她，口气无奈：“你要找的人是叶靖轩，敬兰会的大堂主，他去什么医院一般人根本查不到。”说完他拿出手机下车，“你等一会儿，我去想办法。”
阮薇又要说什么，他摆手示意她先别着急：“既然人都被送走了，暂时不会有危险的。”
她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明白严瑞能有什么方法打听到消息，但他什么都不解释，一个人去车外打了个电话回来，两人等了十分钟，很快就有人给他发了一个地址—康圣恩医院。
阮薇很惊讶：“严瑞，你问了什么人？”
他不说话，把地址输入导航，发现那是一家在城西的外资医院，听上去名不见经传，实际上条件很好，因为医院内部的管理极其注重病人隐私，所以在娱乐圈和其他有特殊的背景的圈子里非常有口碑。
严瑞很快开车带她去，劝她：“从兰坊到康圣恩不算近了，叶靖轩应该在那里有固定的主治医生，所以这肯定不是急症，别胡思乱想。”
阮薇点头，转过身看着车窗外，心里总是放不下，一阵一阵莫名发慌，她突然又回盯着他问：“你认识敬兰会的人？”
严瑞笑了：“我只知道叶靖轩的情况，还是因为你。”
“那你怎么能找到他？”阮薇突然想起叶靖轩过去问过她的话，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好心人，她和严瑞同一屋檐下住了三年，今天才发现他也可能藏了秘密。
三年前她失魂落魄只身来到沐城，只有严瑞收留她。
如果这真的不是巧合呢？
阮薇完全不敢再想，她对严瑞的信任从未动摇，如今她笃定相信的东西突然之间被颠覆，这感觉太可怕。
她心里涌起这个念头，后背一阵发冷，下意识握紧了安全带，盯着严瑞看……他到底是什么人？
车子刚好右转，她根本没注意，差点撞在车窗上。严瑞的口气很肯定，一点也没有掩饰的意思，说：“你怀疑我？这么多年我在学校的职称，我的学生，我的同事……难道都是买来骗你的？好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什么人也不是。”
阮薇又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叶靖轩进了兰坊，他如今在敬兰会里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连会长陈屿想要找他也未必能找到，但严瑞一通电话就问出来了。
她仍旧充满戒备地盯着他，严瑞无奈地笑了，伸手过来捏捏她的肩膀让她放松，又说：“阮薇，你今天太紧张了，我刚才的电话是打给一个朋友的，他一直身体不好……应该认识不少医院内部的人，我请他帮忙问问看，就这么简单。”
阮薇知道严瑞家境不错，书香门第，他父母过去都是教育界有名的人物，他肯定认识一些有背景的朋友，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何况严瑞的话说得毫不刻意，从头到尾那双眼睛都看着她，没有半点撒谎的意思。
她低头自己坐了一会儿，觉得今天真是太紧张了，谁说什么她都乱想，她把车窗打开一点透气，总算找回点理智能面对严瑞，她说：“对不起，我只是……”
“关心则乱。”严瑞适时地接话，他总能恰如其分不让她太难堪。
他把纸巾递过去给她，示意她擦擦脸：“其实我第二天晚上就回去了，但你不在。学校里放假了，我本来想自己出去走走，后来看见你的郁金香杯子，才想起来还没带你去阿姆斯特丹。我那天走的时候真的很生气，但是想了这么久……还是放不下。”
阮薇拿着纸巾擦脸，可是越擦越乱，她盖着眼睛还是湿了一大片。
严瑞还在说：“我不是叶靖轩，我认识你不多不少只有这三年，可我知道你不会留在敬兰会。”他车速很快，声音却很缓和，慢慢和她说，“所以我必须去找你，万一你跑出来没个地方去，阮薇……你要怎么办呢？”
他应该是个理智的男人，可惜感情这东西从来不由己，他既然想不清楚那就干脆不要庸人自扰，他来接她出来，她要做什么，他都在。
人生在世总有求不得，为人师表，严瑞什么都有，敬仰、赞美、艳羡……一样不缺，除了阮薇。
他心疼她，他喜欢她。这个总是苍白瘦弱的小姑娘，每一次他以为她会撑不下去的时候，她都能自己咬牙往前走。
这世界上最好最坏的两种人：一种像匹桀骜不驯的野狼，从不退让，因为身后有要保护的人；一种犹如海豚，温柔包容，凡事不勉强，因为心中已有珍宝。刚刚好，严瑞就是和叶靖轩完全不一样的男人。
他对待感情没有别的天分，唯一能做的只有不辜负。
他们最终到了康圣恩，这里的楼群样式别具风格，暗棕色的西班牙式建筑，连名字都放在格外低调的位置上，如果仅仅是路过，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是一家医院。
阮薇独自下车，严瑞没有劝她，只是和她说：“我先回家，去荷兰的日子我都定好了，如果你回来，我们就一起走。”
阮薇站在太阳底下，一张脸憔悴而疲惫。已经过了正午，太阳不算太晒，但街道两边的树是移植过来的新苗，还没成荫。她咬着嘴角，眼角还是泪痕。严瑞看着她终究心里不忍，伸手示意她过去。
阮薇靠近他那一侧的车窗，他帮她擦干净脸上的痕迹，借着抬头的姿势又和她说：“我爱你，所以才希望你能过得好，不想让你每天都活在过去的噩梦里，但是……你有选择的权利，谁也不能勉强你。”
她点头，伸手抱了抱他的肩膀，忍不住哽咽着说：“我明白，可是我必须弄清靖轩到底出了什么事，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阮薇说完看看医院的玻璃大门，白天也有灯光，即使是暖棕色的围墙依旧透着冷淡，她迟疑了一下，严瑞又补了一句：“我最后一次送你来找他，阮薇，我也有自尊。”
他很快开车走了，人总会伤心，何况他已经一退再退。
阮薇没有时间浪费，很快跑进医院，却发现这里明显有特殊安排，进入大厅之后一个病人都没有，她环顾四周找方向，直接就被咨询台的人叫住了。
阮薇不想和她们绕圈子，于是说得很明白：“我知道叶靖轩在这里，他现在怎么样了？病房在几层？”
可是对方一听见这个名字脸色就格外慎重，她们对看了一眼，很认真地回答她：“对不起，叶先生今天不见任何人。”
她不放弃，但两个护士也坚持不肯透露叶靖轩的病房号，阮薇自己跑去四处看，发现走廊的尽头有楼梯，于是她想过去，又被护士拦下。
那两人也很无奈，问她：“您是……叶先生什么人？”
阮薇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说：“家属。”
“叶先生今天有安排，不允许任何家属探望，我们尊重病人隐私，抱歉，今天确实不能让您上楼。”说着对方拿起电话通知，楼梯上很快就有人下来。
阮薇一看是方晟，开口喊他。
那两个护士过去说了下情况：“这位……说是家属，我们不敢确定。”
方晟带了两个人一起下楼，他听见这话就站住了，示意她们不用为难：“我来处理。”
他刚好距离阮薇十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表情淡漠，说：“薇姐，三哥不想见你。”
阮薇不理他，走过去就要硬冲。方晟一只手按下她的肩膀把她挡回去，再次开口说：“严瑞人都来了，你也跟他走了，现在还来这里干什么？”
她怎么也挣扎不出去，甩手推开方晟，方晟毕竟不敢真用力，退了一步还是挡着路。
她只好问他：“我不进去也行，那你告诉我，他出了什么事？”
方晟摇头：“薇姐没必要知道。”
“你！”她急了，用了力气真和他打，方晟站在那里硬是一动不动，他带的手下都看不过去要过来，他抬手不许任何人碰阮薇，又说：“我只听三哥的命令，薇姐今天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能让你进去。”
他冷眼看她，阮薇自知方晟就是这样的脾气，一旦叶靖轩有命令，他就算为这一句话死在这里都不会让步。她只好退后，心里越想越着急，实在没办法了，她近乎哀求地看着方晟问：“他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方晟这一次已经懒得开口，一语不发让人盯着她，坚决不放她上楼。
一直到天都黑了，阮薇就和他们在医院大厅里僵持。
她坐到等候的椅子上，方晟不肯让她去看叶靖轩，她也不走，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两边无果。
最后连护士都换班去吃晚饭了，阮薇还在等，方晟带人退到走廊尽头守着，连姿势都没变过。他忽然低头看了看时间，转身打电话吩咐了两句，阮薇离得远了一点听不清，可是没过一会儿，竟然有人给她送晚饭。
她简直没脾气了，根本不需要这些，于是一口都没动，又想上楼，方晟仍旧不让。
“好，我等。”
阮薇完全没有心情再想别的，时间一长，她脑子里各种猜测就越来越多，偏偏私人医院从上到下都被封锁了，四周异常安静，没有任何能让她分散注意力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握紧自己的手腕，从许长柯那件事之后她就没有再带那个分散疗法的带子，如今她一点一点抠着过去的伤疤，怎么也不能放松下来。
方晟终于忍不住，走过来，拉开她的手腕，示意她冷静一点：“薇姐，三哥不准你伤害自己。”
“那你让我上楼。”
方晟看她眼睛都红了，停了一会儿才说：“他既然不想让你知道，就是为你好。”
方晟这句话没用恭敬的称呼，是他自己的规劝。
阮薇低着头再也不肯和他说话，固执地不走也不问，勉强控制自己的情绪，靠在椅子上等。
一直到后半夜，阮薇已经不知道是几点了，她这一天精力耗尽，完全在硬撑，等得实在受不了，一个人拳起腿，半躺在冷冰冰的椅子上睡着了。
咨询台的两个护士看不下去，毕竟大厅空调冷，她们偷偷去给她找了件针织衫披上，又低声商量了一下，去找方晟的人，想试着帮阮薇再问一问。
阮薇有点意识，听见她们在说话，道了一声谢，但她实在太累了，只能挣扎着坐起来，头昏脑涨地等结果。
方晟走过来，当着她的面和楼上的病房里的人通话，最后告诉她：“薇姐，三哥说了，不见。”
阮薇不意外，已经无所谓了，拉着那件衣服裹住自己，靠在椅子上直接躺下。
天刚亮的时候，医院门口又有动静。
这一次来的人风风火火，进了医院就四处喊人，阮薇一下就醒过来，一看才发现是夏潇。
那两个护士也按制度过来问她是谁，夏潇明显刚刚收到消息就赶过来了，脸上还带着来不及卸的妆，她摘了墨镜就说：“我是他女朋友。”
护士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看着阮薇心里不忍，她们几个人轮班，早就私下猜测出无数版本，但无一例外，都想着阮薇是和里边那一位有故事，没想到这次又来一个女人。
这一句话说得她们都看向阮薇，夏潇这才意识到这里还有别人。
她转过身，刚好看见阮薇头发凌乱，整个人了无生气，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似乎根本没人让她进去。
夏潇把长长的头发绑起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精致的小黑裙，刚从片场过来，整个人光鲜靓丽，她只看了阮薇两眼就心知肚明地笑了，怎么看，她都比这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强太多。
人活着无非争一口气，所以夏潇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仿佛根本没有见过阮薇，一脸好奇地问护士：“这位是？”
这出戏演得恰到好处，不过三个字，谁名正言顺，谁又处境尴尬，外人全都明白了。
大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于是只好一起看向旁边的阮薇。
阮薇坐起来想了一会儿，这才发现自己真的没有任何可以解释的身份。
她与叶靖轩，兄妹朋友都不是，不用提爱人……她实在连一个情人都不算。
阮薇不再说话，那两个护士已经认出来夏潇就是那个最近越来越有名的模特，两人窃窃私语，态度客气地打电话去问能不能放行。
阮薇想着反正谁也进不去，一会儿夏潇被拦下肯定不甘心，估计还要来找她的麻烦，她现在根本没心力和夏潇争。
她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怎么能避开她，远处方晟已经带人走过来了。
他直接来请夏潇上楼，包括手下在内，全都拥着夏潇往里走，一眼都没再看阮薇。
好像那椅子上执着等了一天一夜的女人，从头至尾只是一个可笑的局外人。
阮薇真的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追过去开口喊：“方晟！”
夏潇先回头，依旧带着笑，如今叶靖轩住院，可他愿意见她都不见阮薇，她自然眼角眉梢都得意，恰到好处不出声。
方晟依旧恭敬，还像过去在老宅对着他的女主人说话一样，连口气都没变，他和阮薇说：“三哥亲自吩咐的，请夏潇上去。”
医院走廊尽头处刚好有安全出口的标志，一片荧荧绿色的光。
阮薇眼前发晕，一语不发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她除了等，什么也做不了。
她不断安慰自己，叶靖轩还能说话见人，不管他得了什么病，总不至于太糟糕。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阮薇不吃不喝坐到浑身僵硬，到最后盯着自己腿上那片疤，看东西都开始有了重影，她扶着椅子站起来，突然扑到咨询台前，两个护士吓得过来扶她，阮薇摇头，拉住她们低声说：“你们能联系到楼上的人吧？帮我带句话，就说……让我看三哥一眼，就一眼，只要他没事我就走……”
护士小姐左右为难，拿起电话又不敢打，两个人低声商量了一会儿还是不行，过来劝阮薇。她再也忍不下去，趴在台子上捂住脸，她们过去倒水给她喝，陪她坐在一旁。
楼上突然有人下来，阮薇站起来，却发现又是夏潇。
护士小姐不知道她们的关系，眼看气氛尴尬，全退到一边装聋作哑。
夏潇走得优雅，凭空一条路也能踩出明星架子，她直直地站在阮薇面前。
冷白色的光打得阮薇浑身发冷，她为了叶靖轩早就没有那点可怜的脸面了，直接问她：“你见到他了是不是？他怎么样了？”
夏潇上下打量她，仿佛一点不着急，她笑她的腿：“你应该继续装可怜啊……怎么，腿好了？”
“我问你，他怎么样了！”
夏潇反而笑得更加讽刺，抱着胳膊退后一步，和她划清界限说：“三哥没事，只是不想见你。”
阮薇盯着她的脸，夏潇确实漂亮，尤其她还年轻，就算在这里成心端着劲儿，依旧明艳照人。
就算夏潇只是宠物，那也是只得宠的猫，如同园子里每一季都开那么多花，总有宠儿，总有陪衬。
偏偏夏潇漫不经心地又补了一句：“阮薇，你看看你自己这副德行……他现在有我。”
阮薇从未真的要和夏潇比，可她连续两天卑微地等在医院里，失魂落魄从早到晚，如今看着面前的女人，什么都明白了。
总说人不如旧，可惜旧人千般万般好，实属回忆。
夏潇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听话，甚至夏潇可以一辈子安心跟着叶靖轩，他要做什么，夏潇都能全心全意陪伴他。
而她呢？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不断给他惹麻烦……他们谈不起未来。
何况阮薇第一次听见夏潇说话的时候就知道，爱情这回事，说得惊天动地，到最后和橱窗里的衣服没什么区别，那么多人适合，没有独一无二。
阮薇盯着她怔怔地出神，夏潇有点不耐烦了，环着胳膊一步一步向前走，逼得阮薇退后，退无可退最后撞在玻璃门上。
阮薇心乱如麻，根本没有精力和她争，只说：“让我上楼看他一眼，你想怎么样都行。”
夏潇笑出声来，踩着极高的高跟鞋，居高临下看着她摇头，嘲笑她的不识时务：“阮薇，三哥不会见你了……以后不要再来。”说完她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又盯着阮薇说，“以前那些事都过去了，他不和你计较是顾念情分……我来就是告诉你，请你以后也积点德，别再拿过去的事要挟他。”
阮薇隐隐觉得这话里别有深意，忽然抬头看她，夏潇突然俯身贴近她的耳边说了几个字，口气轻，但是意味深长，眼角眉梢还有三分羞怯。
世事远比戏里演得还精彩，果真如歌里唱的“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阮薇脑子里瞬间乱了，反应不过来，浑身僵硬，冰凉凉靠在玻璃上，她看着她，这样的心情……都是女人，怎么能不懂。
从头至尾，夏潇只说了几句话，却尖利地捅在阮薇心里，比当时给她的那一耳光还要狠。
阮薇在这里等叶靖轩，等到近乎虚脱，却等回这样的结果。
远处还有人，方晟就等在楼梯上，并没陪夏潇一起过来，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只是最后，他看见阮薇慌得从地上爬起来，连外套都拿不住，她随它掉在地上，转头就向外跑。
阮薇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夏潇告诉她的这件事是她从未想过，甚至……甚至完全无法面对的事实。
阮薇越走越快，她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只是本能地不敢回头，直接打车就往家赶。
直到出租车开进小区，司机问她具体是哪一栋楼，阮薇这才反应过来，看着车窗外指路，都不知道自己这一路是怎么回来的。
她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后夏潇说的那句话，反反复复。
司机再次提醒她到了，阮薇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根本没带钱，慌乱地让车停在家门口，先回去拿钱付了车费，最后一切都应付完了，阮薇站在马路边出神，看着眼前蔓延而开的车道，一个人站了很久。
小区里的绿化很好，一层的院子外也种了茂密的灌木。
她想起过去南省的街，那几年缠绵的日子，她路过多少风景都不是一个人。叶靖轩从不会伏低做小，只对着她，从年少青葱到生死相依，每一句话都如誓言，没齿难忘。
那时候阮薇走不远，总是站在街的尽头，带着摩尔一起等他回家。如今想一想，原来都是前生的心魔。
一模一样的夏日，一模一样热得让人头脑发晕的太阳，只有她如坠冰窟。
阮薇沿着那些树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她在医院等了那么久……想着叶靖轩脾气冲，他是死活不愿服软的人，所以他病了一定不想让她知道，不过没关系，她可以等，他从小就拗不过她的。
她多想告诉叶靖轩，她的腿没事了。
可是他在最需要人陪的时候，一面都不肯见她。
身后的单元门开了，严瑞听见家里有声音，下楼找出来，他看见阮薇站在街边出神，叫她回去。
他好像只是在等她回家，穿着舒服的家居服，手上拿了一本上次别人送来的原文书，他喊她：“阮薇，先进去，外边晒。”
她回身走过去，严瑞在前边给她开门，她一路愣愣地跟着他。直到两人回到家，严瑞回身关门，顺势低声问她：“怎么了？叶靖轩怎么样？”
他话没说完，阮薇忽然揪住他袖口的衣服，越发用力，哽咽了很久，最后抽着气说：“严瑞，别问我……什么都别说，让我……”
她几乎没有说完，低下头后背靠在门上，揪着他的衣服就哭出声。
严瑞伸手抱住她，她哭得浑身发抖，弯下腰整个人抵在他怀里几乎喘不过气，偏偏声嘶力竭的时候还试图解释什么：“是我不能嫁给他……是我骗他，是我害了他……可是他和别人在一起，我真的受不了……”
她心里难受，就像那年芳苑之后，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海边，逆着潮水往里走，越走越深，她冷得牙齿发抖，除了一片腥咸的海水，什么也看不见，她忽然想起叶靖轩被击中之前最后的动作。
那么危险的时候，人只剩下本能，可他还是下意识抱紧她，护住她的头。
所以阮薇站在茫茫海水中，终究没有死。
生命在壮阔的大自然面前脆弱到不堪一击，她早就把眼泪哭干了，一步也迈不出去。
她想叶靖轩对她这么好，哪怕到最后的时候他都想让她活下去，她的命是他换来的，她没资格寻死。
阮薇以为那一年是她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候，再不会有什么事能让她挖心蚀骨地疼。
可是今天……她忍了一路，浑浑噩噩跑回来，再也伪装不下去。
夏潇的存在每时每刻都在提醒阮薇，她才是可以无所顾忌留在他身边的人，日后和他结婚生子，从此就是一家人。
阮薇哭得畅快淋漓，哭到最后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浑身都疼，她缩成一团不想动，严瑞一直陪着她，一语不发。
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桩不是闲事，没有那么多的爱，也没有那么多的恨，人连生死都经过，就什么都能放下。
阮薇终于明白，她也该放下了。
最后阮薇哭累了，靠在墙上出神。
严瑞倒水来给她，还是那个素白的郁金香杯子。阮薇伸手接过去，一口气喝干净，最后看到那行英文字。
除了惊涛骇浪，还有一种爱，静水流深。
严瑞扶她去沙发上坐着，他知道她没吃饭，再做已经来不及，于是他去打电话叫外卖。
阮薇捧着那朵郁金香的杯子站起来，静静看着严瑞说：“我们离开沐城吧。”

第十六章 埋骨之地
那道墙把里外分成两个世界，外边人来人往，而院墙之内她却在受罚。
叶靖轩身边的东西，就算是只狗，也要遵守叶家的规矩。幸亏夏潇是个女人，敬兰会有规矩不为难女人，否则她如今不仅仅是罚跪这么简单。
整座城市已经入夜，康圣恩医院被封锁，比往日安静许多，没有一点声音。
“病人颅内压增高，发生喷射状呕吐是因为压迫到呕吐中枢了，现在这个症状已经很明显，再这样下去后果很难说，视神经也会受影响。”
医生的声音非常轻，拿着片子在病房外和方晟交代，夏潇只听见三言两语，几乎瘫在椅子上。
她白天耀武扬威下楼逼走阮薇，可是回来守在病房外，她几乎控制不住发抖。
方晟放她进去陪叶靖轩坐了一会儿，里边的人到医院之后就清醒过来了，只是很累，没有精力说话。
夏潇当时还不清楚叶靖轩怎么了，他过去这段时间一直有头疼的毛病，近期似乎发作越来越严重，但叶靖轩并没有提起过，她也没有往深了想，后来她走出病房，让他自己休息一会儿，一出来才发现大家脸色都不对，她什么也不敢问。
直到医生的检查结果完全出来，夏潇真的被吓坏了。
康圣恩的住院部被严密保护起来，整条走廊所有出入口都是叶靖轩的心腹，就算是医生和护士出入也必须严格检查。
方晟守在病房门口，夏潇实在忍不住，抬头问他：“怎么会这样？我以为三哥头上只是留下了疤……”
方晟看了她一眼，并不意外，事到如今，叶靖轩既然肯让夏潇留下来，他也没必要再瞒着她，所以他说：“不只是疤。”
她看了一眼病房的门，勉强稳定住情绪又说：“我都不知道他竟然是因为……难怪他头疼起来根本忍不住，这怎么能忍。”她说得连自己都接受不了，站起来看着方晟，“我们能不能先劝他吃止疼药？这样下去他扛不住的，人都要熬垮了。”
“三哥的症状疼起来太严重，所以药里吗啡的剂量比一般止疼药大，他不肯用，担心药物依赖，弄不好会上瘾。”方晟说着说着也停了，叹了口气，又摇头说，“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吗，他不能忍受自己被任何东西控制，药物也不行。”
夏潇着急地说：“那为什么还犹豫？现在已经开始压迫神经了，必须手术，不能再耽误了！”
方晟竟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离病房门远一点，又压低声说：“他之所以让你留下来，就是因为你不是薇姐，你要做的就是一切听他的……不要逼他。”
夏潇一下愣了，想起仓皇离开的那个女人，坐回到椅子上，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不是普通的病，阮薇完全不知道？”
说到这里，方晟终于露出了难过的神色，叹了口气向后靠在墙壁上，最后眼睛盯着病房，沉默很久才反问她：“你听说过孤狼的故事吗？”
那种动物绝不会轻易示弱，除非自知时日无多。
它只有寻找埋骨之地的时候才会独自躲起来。
夏潇终于彻头彻尾地想明白，原来这就是叶靖轩的秘密，三年了，他一个人忍了三年。
他有过很多女人，最终只留下夏潇，因为只有她说话的时候才和阮薇那么像，所以他一直都把她带在身边。
很多次深夜，夏潇被电话叫醒，叶靖轩无来由地想听她说说话，有的时候夏潇睡得很迷糊，大着胆子叫他靖轩，暧昧撒娇，以为他是真的想她了。
她想起过去那么多日日夜夜，其实他只是难受到忍不下去，想听听阮薇的声音而已，人心肉长，他也有熬不住的时候，就如同方晟上次偶然提醒过她的话，三哥也会累。
她盯着自己的裙子，名家设计，低调却又精致的黑色纹路，如今她过着自己最想要的生活，却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生不如死。
夏潇什么都不再问，侧过脸背对着方晟，眼眶慢慢湿了，却流不出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哭，为自己还是为叶靖轩，这都不重要了。
她以为自己样样都比阮薇强，可其实从一开始，她根本不在这出故事里，她唯一能赢过阮薇的……只有不择手段的本事。
夏潇不再问，看着窗外，天一黑就什么都望不穿，好在这一夜沐城天晴，云层不重，还能看见星星。
她想起一句老话，总说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可惜真到放手的时候，他们谁也不想有遗憾，通通舍不得。
夏潇坐了一会儿，有些自嘲地说：“放心，阮薇不会再回来了，可以劝三哥好好做手术了。”
方晟当时跟着她，就派人等在楼梯上，他担心夏潇再做什么出格的事，可夏潇说将心比心，女人的问题必须女人才能解决，她有办法能劝阮薇离开医院，所以他们才放她去。
他并不知道夏潇到底说了什么，不过三言两语，阮薇等了一天一夜，最后竟然真的走了。
如今一切都安静下来，方晟问她，夏潇只是笑，不肯回答。
她已经把脸上都抹干净，转过头来，还是杂志上那朵甜美到让人嫉妒的花。
她忽然起身，眼角还微微发红，却和他说：“方晟，我想出去一趟。”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夜深了，已经过了十一点，不能放她一个人乱跑，他和她说：“我叫人陪你一起。”
“你跟我去吧。”她知道他必须守着叶靖轩，又补了一句：“三哥睡了，你只离开一会儿，这里这么多人，不会有事。”
夏潇没有让方晟开车，说她认识路，要去一个地方买点东西吃，离这里不远。
她很坚持，方晟知道这一天大家都担惊受怕，散一散心也好，所以他没再多问，陪她一起走。
康圣恩医院的选址很僻静，这里不算城区的繁华地段，晚上一过十点，街道上就异常安静，两侧只有零星小店还开着，到最后，一条人行道从头到尾只有他们两人。
天暗了，连影子都没有。
方晟习惯于沉默和被人忽略，这或许才是他存在的价值，所以他在任何冷淡的环境也不觉得尴尬，可是夏潇走着走着很快觉得没意思了。
她领先一步，转过身问他：“你饿不饿？我看你也守了这么久，晚饭都没吃。”
方晟看她一眼没出声，夏潇挡在他面前，他绕开往旁边走，她继续挪过来。最后方晟没办法，站住了回答她：“饿了，行了吧？”
她满意地笑了，继续往前走，引着他左拐右拐进了更狭窄的小街，得意扬扬地往前指，和他说：“我请你去吃蛋糕。”
方晟明显要说他不想吃什么蛋糕，但夏潇岔开话题，忽然又问他：“你……一直这样吗？以前呢？你们在南省的时候。”
“什么意思？”
“不说话，不表态，没有生活，没有喜好，无欲无求……”夏潇伸手一样一样地数，看了他一眼说，“人不能这样活着。”
方晟停下脚步，看看周围越走越奇怪的路，说：“你出来就想和我说这些？我没时间和你闲扯。”
他说完果断转身往回走，一点都没犹豫，夏潇急了，伸手拉住他：“方晟！”
方晟没有动也没挣开，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这姿势别扭，于是连表情都没变，和她说：“三哥还在住院，我不能离开太久。”
夏潇不松手，拖着他往前走，走了很远方晟开始想要甩开她，她不肯放，头也不回扔出一句：“这么晚了我害怕，必须带着你，不然你一会儿跑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她不过就是随口胡扯出来的理由，说完觉得不对劲，一回头发现方晟竟然在笑。
她这才觉得自己的借口真幼稚，放开他说：“算了。”
方晟突然走快了一点，就在她身侧，两个人并肩的距离。
夏潇明白他的意思，他不会表达什么，充其量只有这样一个动作，让她视线里能一直看见他。
但就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她忽然觉得这些日子也不算太糟，说：“方晟，你其实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她选的这条路很暗，路灯坏了一半，幽幽暗暗，两侧都是居民区。
方晟一直在想夏潇说的这句话。
他从懂事起就在叶家了，也从懂事起就知道他这辈子不能为自己而活，所以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他从小唯一的价值观就是牺牲，所以什么都不抗争。
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多年，听过很多话，好的坏的残忍的，但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心软。
方晟再也没开口，就剩下夏潇一个人自言自语，很多时候都这样，她说着说着也习惯了。
“我上次去过那家店，很小，但是营业到十二点，是我收工之后偶然路过进去的……咱们走快一点，还来得及。”
“那里卖甜点，我记得有很好吃的海绵蛋糕，其他什么辅料都没有，我第一次吃的时候觉得很不适应，不过口感不错，你肯定喜欢。”
她还说了很多，眼看那家店真的还亮着灯，她赶紧带方晟进去。
店里小得可怜，只有两个座位，而且马上要打烊了。夏潇买了两个海绵蛋糕打包带走。方晟从头到尾对她要买什么都漠不关心，一眼没看，直到她又带他往回走，他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蛋糕不能当饭吃，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这话说得完全像在完成任务，夏潇问他：“你是怕我饿，还是怕三哥的宠物饿？”
方晟看了她一眼说：“都一样。”
她不理他，把一个蛋糕盒子硬塞到他手里，又打开另一个边走边吃，她仗着天黑街上又僻静，也不顾及形象了，大口就咬下去。
方晟拿着那个蛋糕看了很久，和她说：“我不爱吃海绵蛋糕。”
夏潇刚好站在马路边上，两条细细窄窄的砖缝，她踩着高跟鞋站在上边竟然还能立稳，方晟看她想转身，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下。
她仰头吃得满脸都是蛋糕屑，嘴里塞得满满的，长长的卷发都被风吹散了。
方晟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夏潇满脸惊恐，在角落里瑟缩着肩膀几乎要哭出来，那时候她背后是一整片暗红色的墙壁，一双眼睛里透出水晶灯的影子，他能看出她的绝望，竟然有种灰色调的美。
也没有过去多久，一年多的时间，夏潇现在好多了，像是蜕变之后的天鹅，如今却站在一片星空之下当街啃蛋糕。
这画面让人忍俊不禁，方晟看着她慢慢笑了，好像他一辈子笑的次数，加起来都没有今晚多。
夏潇一直沿着马路边走，方晟和她的距离刚刚好，不远不近，他扶着她的手肘，什么都不说。
“你真的不吃？”
他口气很肯定地回答，还是那句话：“我不爱吃。”
“那你爱我吗？”夏潇几乎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突然问了一句。
方晟想也不想说：“不爱。”说完愣了一下。
夏潇笑得很大声，差点呛到自己。她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又去抢他手里那一盒，然后站在街边越笑越大声。
夜里起了风，吹得人心猿意马，夏潇抬手整理头发，顺势抹了抹眼角，她说：“没事，我爱吃。”
最终他们回到了康圣恩医院，夏潇不再疯，吃饱闹够了，她长长出一口气，回头看看他说：“别这副表情，三哥病了，我心里不好受……和你出去走一走，刚才都是玩笑话。”
方晟示意无所谓，眼看两人经过医院大厅，已经过了十二点，护士小姐在门口也趴下去休息了，整座医院上上下下半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到只剩下他们走路的声音。
等电梯的空隙，方晟问她：“你到底和薇姐说了什么？”
夏潇对着电梯的镜面整理妆容：“三哥把消息告诉我，其实就为了能把阮薇气走，他不想让她知道现在的情况。”镜子里的人很快还是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她扭头看着方晟说，“不管我说了什么，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们很快走回叶靖轩的病房门口，夏潇过去问了问情况，一切暂时没事，她准备去套间里的休息室守着叶靖轩，开门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叫方晟。
那人已经退到走廊另一侧去了，连轮廓都隐藏在拐角的暗影里。
夏潇追过去轻声开口：“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请你吃东西，还不给面子……真是……”她明明笑不出来，硬逼自己扯出一脸轻松，又和他说，“算了，方晟，我知道那天的蛋糕是你自己送我的，其实那天不是我的生日。”
夏潇再也没有犹豫，转身走向叶靖轩的病房。
那天晚上方晟觉得格外疲惫，派人守住走廊两侧，自己去找了一间休息室，闭上眼睡了一会儿，过去那么多年，比现在艰难的情况还有太多，可他都没有这样累。
第二天天刚亮，方晟一下就惊醒了，明明四周没有任何动静，但他还是按照自己的习惯起得早。
他走到窗边向外看了看，顺势打电话让人去安排早餐。
沐城即使到了夏天早晚也很凉爽，风透着窗缝吹进来，干干净净，吹得人连心情都好起来，他低头打电话，还没拨出去，忽然停下手。
他将窗户完全推开向下看，医院的前院有一道围墙，和外边街道一墙之隔的地方跪着一个人—夏潇。
那道墙把里外分成两个世界，外边人来人往，而院墙之内她却在受罚。叶靖轩身边的东西，就算是只狗，也要遵守叶家的规矩。幸亏夏潇是个女人，敬兰会有规矩不为难女人，否则她如今不仅仅是罚跪这么简单。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早上还不热，但一到正午，夏潇受罚的位置肯定无遮无拦，她活活要在院子里暴晒。
方晟转身到走廊里喊人，手下一句话都不敢说，只往叶靖轩的病房里看了一眼。
他走进去，叶靖轩就靠在窗边抽烟，病房里很快都是烟味。方晟不说话，帮他把套间里外所有的窗户都打开，防止烟雾浓度太大引发警报。
时间还早，屋子里光线暗，叶靖轩手指一转，烟头顶在玻璃上，他扫了方晟一眼说：“不许任何人靠近夏潇，除非我准她起来。”
“三哥注意身体，少抽点吧。”方晟完全不好奇原因，只盯着他手边的烟盒。
叶靖轩侧过身，那双眼透着烟雾看过来，不动声色，他问他：“你不替她求情？”
“她昨天气走薇姐，肯定说了不该说的话。”方晟退到一边。
叶靖轩听见这句话笑了，又问：“听说是你送她去的，你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薇姐不吃不喝，再那样下去身体受不了，我们当时没办法，所以才送夏潇去……我问过，她不肯说。”
叶靖轩的口气淡了：“你应该感谢她没告诉你，不然你就不只是罚跪了。”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把烟头按灭。
方晟眼看着火星溅起来，刚刚好对着玻璃上他的影子，如果不是玻璃，生生要烧穿几个洞。
他一瞬间如芒在背，再也不能解释。
从早到晚，一系列检查做下来，叶靖轩已经受够了，不肯躺回病床上，他的病不发作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症状，但医生暂时不让他出院，还有一周的观察期。
眼看又要入夜，外边的人在安排晚饭，叶靖轩披上一件衣服，坐在外间休息室里擦枪。方晟守在一边，看他这样还是忍不住说：“我们已经在和医生商量手术时间。”
叶靖轩眼都不抬开始装子弹，然后说：“陈屿还没解决，我不可能留在医院。”
方晟当然了解他的脾气，只好说：“会长最近在查南省的账，也在想办法找茬，早晚他会把矛盾挑起来。三哥不用急，先考虑自己要紧，外边一切有我们。”
叶靖轩看了他一眼：“有你们？我上次离开两个小时，阮薇就被人带走了……走了一个许长柯，还有其他人，尤其是陈屿，他对芯片的事耿耿于怀，一整个南省的命脉现在全在外人手里，他估计连觉都睡不着了。”
方晟还要劝，叶靖轩不想再听，直接让他出去。他退到外边，让手下的人守好病房，他安排完晚餐，一个人转身下楼。
天一黑，医院的前院里比白天还冷清，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人影。
夏潇已经足足跪了一天，人都瘫在地上。
她近乎虚脱，眼前都是冷汗，渐渐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盯着面前的方寸之间的距离，直到有人靠近，她才勉强有点意识。
她挣扎着抬眼，发现是方晟过来看她，给她倒了一杯水，其余的人显然都被他提前支开了，如今医院门口只有他们。
她喝了两口水，方晟示意她可以坐下放松一会儿，他正好站在夏潇身前挡住她，就算楼上有人也看不见。
夏潇扯出点笑意和他说：“知道三哥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吗，因为我和……我和阮薇说，我怀孕了。”
方晟怔了一下，冲口而出就问她：“那你……”后半句话再也说不出来，可是他手已经伸出去，要把她扶起来。
夏潇摇头：“我哪有做叶太太的命。”
她什么都豁出去了，摇摇晃晃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突然抬头盯着医院楼上，二层有个延伸而出的平台，不高不低，单独空出来，原本可以给住院部的人休息用，但如今这里没有其他病人，冷清多了。
夏潇盯着上边看了一会儿，方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他难得主动和她说话，低声开口劝：“夏潇，别做傻事。”
她推开他往医院里走，摇头：“我和你一样，都是别人的影子，但我不甘心。”
夏潇走进大厅，腿都在发抖，高跟鞋已经穿不住，于是她索性坐在椅子上把鞋扔了。
“三哥怎么样了？”
“现在没事，应该在吃饭。”方晟如实回答，又补了一句，“这半个小时没人会下来，你可以歇一会儿。”
她坐着出神，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太累还是心灰意冷，到这一步她已经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了。她抬眼发现对面是残障人专用的扶手楼梯，金属光面上渐渐照出人影，她看见自己脸上的妆早就花了，一眼看过去丑陋不堪。
皮相这东西，果然留不住。
夏潇盯着自己那张被照得扭曲的脸，突然站起身就往楼上走。
方晟一直在她身后跟着，眼看她跑到二层的平台上，他突然明白过来，可是夏潇已经冲到栏杆旁边，光着脚就踩了上去。
他突然就急了，好像这辈子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难事，大声喊她：“夏潇！”
“别过来，再走一步，你就逾越了。”她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和他当时提醒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们都有自己必须守住的位置，他们应该各安其命，在不同的角落毫无交集。
夏潇身上的裙子缀着蕾丝，风一吹轻飘飘全都挡开，她整个人攀在高高的栏杆上，眼角一片晕开的妆，黑乎乎黏在一起，连她自己都不忍心再看。
方晟看不清她到底哭了没有。
夏潇往下看看，还比画了一下和他说：“放心，我不会找麻烦，二层而已，不会摔死人的。”
他顾不上想她跑到二层来到底要干什么，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试图把她拉回去，可夏潇直接把两条腿都迈了出去。方晟被迫停下，看着她说：“你跳下去三哥也不会爱你，他和薇姐之间容不下别人。”
夏潇突然被这句话刺激到，死死盯着他喊出来：“当年是你带我去找他的……明知道是火坑，你还把我往里推，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这个懦夫！活该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再也不能动，夏潇盯着楼下突然开始哭，最后一边流泪一边摇头。
天已经黑了，极远之处还有最后半点光，渐渐拖成一片浓艳的绯色，苟延残喘，分明和她一样。
夏潇对着楼下空荡荡的前院和他说：“方晟，你知道吗……到这一步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只能靠自己，我和阮薇声音像，他才容我活着，我把腿摔断就更像她了！”
“夏潇！”他终于明白她在执着什么，分明也吓了一跳，觉得她已经疯了，“别胡思乱想，这不是腿的问题。”
“我想试试，哪怕能让三哥可怜我……”她说着说着从栏杆上站起来，只剩一只手抓着，半边身子晃出去。
方晟扑过来，她立刻就要松手，冲着他喊：“你没资格过来！”
“别做傻事，回来！我带你去找三哥……你先下来！”
她盯着他笑了，第一次在方晟脸上看到紧张的神色，心里忽然说不出的难过，她连哭也不能哭，她再怎么卑贱也算叶靖轩的女人，哪能为别人哭呢？
所以最终夏潇抹干了脸，身后一整片空荡荡的夜，她悬在半空问他：“方晟，如果我现在回去，你会带我走吗？”
方晟看着她摇头，没有半点犹豫，甚至没有想一想。
夏潇的眼泪又流下来，她笑得自嘲，整个人快要融进夜色里，和他说：“我早就知道。”
从头到尾，他们之间多走一步都是错。
“你没经历过这些……你不懂，我当年才四岁，如果老爷子没把我捡回去，我就要被一群野狗活活咬死……从一开始我这条命就是叶家给的，如今老爷子不在了，三哥就是我的主人。”方晟第一次和她说这么多的话，见到夏潇之前，他从未动摇过，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还会有别的选择，他知道不是谁天生都能做主角。
可他今天忽然觉得有的话非说不可，所以他努力想要劝她回去：“你是个模特，如果把腿摔断这辈子就完了，听见没有！”
夏潇转过头不再看他，还在哭，背对着方晟和他说：“你看，你不会带我走，我撒了这么大的谎，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我不想再罚跪，不想靠别人的声音过日子……今天不是我想跳，是我必须跳。”
阮薇等了一天一夜，上上下下都担心，他们宁愿把她气走，可夏潇为了一句话在院子里罚跪，叶靖轩多一眼都不看，她终究不是阮薇，没人心疼。
方晟再也站不住，他冲过来想要拉住她的手，可是来不及。
夏潇说完这句话再也没回头，直接松开手，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第十七章 无可违抗
阮薇明白，时间永远是旁观者，所有的过程和结果都需要他们自己承担。过去她在海边长大，很快她还会去有海的国度，前后这些年，孰是孰非，多少潮涨潮落，终究不再是同一片海。
原来人的成长要靠谎言来成全，他们彼此有太多欺骗，最让人难过的是，全都因为爱。
叶靖轩听到动静的时候，刚刚吃过晚饭，根本就没胃口，随便糊弄了两口坐回来，在休息室里看触屏，如今他住院的事会里没人知道，每天的事还要处理。
外边突然有人慌慌张张过来敲门：“三哥。”
他很清楚外边不消停，于是眼都不抬问了一句：“我让你们盯着夏潇，她又怎么了？”
“她从楼上……跳下去了。”
叶靖轩听到这句话抬头往窗户扫了一眼，外边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医院围墙上的灯全部打开了，他还是坐着没起身，问了三个字：“死了吗？”
“没有，她故意挑了二层平台跳下去的，不知道哪里伤了，我们不敢抬她，方晟已经叫了医生……”外边的人走进来，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乱子，他们只能先跑上来通知叶靖轩。
沙发上的人关掉屏幕，总算起身往窗边走，身后那些人跟着他，窗边还放着他一直随身带的枪，他自己上午刚擦过。
叶靖轩让人把窗户推开，直接向下看。
他的病房就在三层，距离刚刚好，他一眼就看到夏潇摔在草地上，整条裙子都散开，她身下只有浅浅一层草皮，夜色之中颜色对比强烈，就像只折了翅膀的黑天鹅。
骨科医生还没到，只有方晟第一时间冲下去了，却因为她的伤不敢随便碰她。
夏潇跳下去的地方毫无缓冲，一条腿扭出一个奇怪的角度，疼到抽搐着说不出话。她整个人勉强维持意识，抬头往楼上看，可是天色太黑，而围墙上的灯光又太亮，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这一切都像她在游轮上的那一夜，天堂地狱那么多条路，她却只能被困在原地，纸醉金迷，万千宠爱，原来都是痴人说梦。
最后她总算模模糊糊看见了叶靖轩，事到如今，他甚至不肯下楼来看看她。
夏潇挣扎着感觉到自己这次不光是摔到腿了，试了一下，完全抬不起胳膊。方晟在一边想打电话催医生，她却不断摇头，只盯着楼上。
模糊的距离，几乎让夏潇生出幻觉，好像叶靖轩真是她一个人的，好像她能把这场错位的交易当成爱情。
幻觉终归是幻觉，不能再沉迷不醒，她必须让自己这颗心，连带这辈子最后那点奢望，一起摔碎。
叶靖轩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和她说话，四下安静，他的声音刚刚足够彼此都听清，说：“你想死就应该选高一点往下跳，这么闹，是成心来要挟我？”
她挣扎着笑，竟然还能回答他：“我……我只是想告诉你，不是只有阮薇做得到。”她疼出一身冷汗。方晟放下电话，按着夏潇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再说话。
人人都有为爱牺牲的天赋，阮薇能为他毁了一条腿，她也可以。
夏潇躺在原地，明明看不清叶靖轩，却知道他现在的表情。
爱时千般好，不爱万般错。她跳下去之前还在幻想，也许叶靖轩会有一点不忍，哪怕他下来看看她，她豁出这辈子也值了。
但叶靖轩并未动容，她的手没了知觉，心一点一点凉透了，却还是躺在地上和他说：“你需要我像她，我把腿摔断就更像了。”
叶靖轩很久没说话，倚着窗边，慢慢向她抬起手。
他一字一句告诉她：“夏潇，我最讨厌有人自以为是……忘了自己的位置。”
楼下已经有人去通知医院，院子里出了事，因此两侧的灯光都被人调暗了，夏潇赫然看清叶靖轩手上拿了枪，浑身剧烈颤抖，很久才喊出一声：“靖轩！”
她每次这么喊他，他都会心软，只是今天，叶靖轩拿枪笔直指向她，三层的距离，足够她为争这口气而赔上命。
夏潇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她知道他心狠，知道他不爱自己，可就算他身边养只猫，宠了这么多日子被挠一下，也未必下得了这个狠手。她真没想到叶靖轩会动枪，还要说什么，可楼上的人直接扣下保险。
方晟突然向楼上喊：“三哥，别！”
叶靖轩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都在窗边黑暗的阴影里，他问他：“方晟，她不长记性，我就给她个了断……你要拦？”
“三哥，饶她一次吧。”
叶靖轩一语不发，只看着他们两人，那目光和这夜一样，暗到让人心惊。医生已经赶到楼下，眼看上边动了枪，他们谁也不敢走出去，而夏潇整个人瘫在草地上，努力想坐起来，根本动不了。
“夏潇该死，因为她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你呢……方晟，你也忘了吗？”
叶靖轩不收枪，方晟回头看了一眼夏潇，突然跪在草地上挡住她，向着楼上说：“我替她领，三哥开枪吧。”
楼上的人一直没有什么情绪，直到方晟真的跪下去要挡这一枪，叶靖轩终于怒了：“方晟！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方晟的表情依旧恭敬，他被带进叶家那天起就明白，人这辈子只要跪下一次，就再也不能抬头。他太清楚自己的位置，所以认了主就一心一意追随叶靖轩走下去，可惜人活在世，再无欲无求，也总有两难全。
他抬头和叶靖轩说：“三哥，你也是为了薇姐。”
这句话说出来，叶靖轩一枪打过来，就在方晟面前半寸的距离，子弹崩在草地上。
没有一个人敢劝，事情完全超出想象，谁也不会想到方晟有一天会为了一个女人违抗叶靖轩的命令。
何况这个女人是叶靖轩的情人。
夏潇已经完全崩溃，挣扎着在地上爬过来，要推方晟走，可他根本不动，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一切都像回到过去，芳苑之后那半年，为了掩人耳目，叶家的人装作将叶靖轩葬在了后山，那时候他们也像这样，暗中守在医院里。
叶靖轩的伤在脑部，当时送到医院还有呼吸，但他昏迷不醒，恢复几率微乎其微，一开始大家死活不肯接受现实，直到三个月之后，叶靖轩没有任何复苏的迹象，所有人都放弃了，只有方晟不肯为他签字。
他要等，他不信三哥会这样放手，他带着叶家人等了整整半年，叶靖轩终于醒过来了，从此那半年的日子成了他们共同的忌讳，几乎没有人再提。叶靖轩被他最爱的人出卖，差点没命，不光是他，所有守在他身边经历过的人都明白，过程中的痛苦和绝望已经不能再回忆。
可是叶靖轩醒过来一个人带着伤过了三年，他所做的一切，还是为了那个女人，太多人不理解，连方晟也替他不值，他们苦苦等回叶靖轩，不是为了看他这样执迷不悟的。
但是今天晚上方晟明白了，终于懂了三哥的心情……无怨无悔，什么都能原谅，什么都能放下，甘愿为另一个人去死的心情。
方晟可以不理夏潇，可以不承认，也可以不吃海绵蛋糕。
可惜爱与不爱根本不用犹豫，这是本能，无可违抗。
叶靖轩举着枪盯着他们，夏潇撕心裂肺地求他，是她胡闹，是她的错，恳求叶靖轩饶了方晟，但叶靖轩只看她一眼，在楼上叫医生：“把她抬进去。”
很快外边只剩下叶靖轩和方晟了，他还在窗边看他：“现在是我和你之间的事，你起来，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方晟不动。
叶靖轩第二枪打过来，距离更近，草皮飞起来扬了方晟一身，可他还是不动。叶靖轩第三枪半点情面也不留，直接瞄准方晟。他就要开枪的时候，方晟突然抬头向着他说：“我求三哥一个人情，兄弟之间的情分。”
他从来不会有任何请求，应该一直是那个恭敬的方晟，可他一辈子只有今天能为自己说话，所以无所顾忌：“我死之后，求三哥放夏潇离开吧，既然不爱她，就别再折磨她了。”
叶靖轩还是开了那一枪，侧过手，子弹贴着方晟的脸蹭过去，他脸上淋漓一片血，人却没事。
楼上的人扔了枪，关上窗户，最后只说一句话：“带她走。”
沐城毕竟不是南省，就算在夜里有枪声也压不住消息，外边虽然没公开，但刚到周末，娱乐小报上就开始捕风捉影，将最近的事都联系起来，编排出一套夏潇突然被雪藏的真相。
阮薇当时刚刚坐车去商场，进了直梯上四层，身边一对情侣买了一份报纸拿着看，凑在一起聊八卦：“你看这个夏潇……月初刚爆料说她想转去拍戏，一上来就接了个大制作，结果这才几天就换演员了，她得罪人了吧？”
“一直就说她背后有人砸钱呢，今年才给捧起来的，不然嫩模那么多，她凭什么能混这么好？”
阮薇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那两个人在一起翻报纸，越看越有谈资：“据说她不能再出来是因为受伤了，在城西那边某个医院出了事。”
阮薇听到这话低着头转到另一边，心知这都是对外的借口，夏潇必然不可能再继续抛头露面，她有孩子了，自然要想办法终止一切活动。
电梯到了四层，阮薇低头匆匆往外走，只想赶紧买了东西就回去，出去走了没几步，身后有人喊她，她回头才发现竟然遇见了裴欢。
今天裴欢不是一个人出来的，拉着一个男人，原本边走边揽着他的胳膊说着什么，一看就是她丈夫。阮薇从未见过她家里人，因而不由自主多看了两眼。那男人举手投足都懒懒的，裴欢和他指了指这边就过来了，他还留在原地一步不动，只是远远扫了阮薇一眼。
就一眼而已，阮薇原本还想打招呼，结果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淡淡的一双眼，分明没有任何特意的动作，但他从头到尾居高临下，打量阮薇就像在审视一件路过的东西。
他的眼睛太特别，那目光让阮薇心里不舒服，没再出声问。
“等我一会儿，你先下楼吧。”裴欢回身说了一句就走过来，发现阮薇有点吓到了，她笑了笑解释说，“我要给笙笙买衣服，他难得想出来走走。”
说完裴欢就低头打电话叫司机上来，她不太放心，靠在商场挑空的玻璃幕墙上往下看，一直盯着那个人坐电梯，然后在电话里安排：“老林，马上去一层电梯口，陪先生一起。”
阮薇看出她格外紧张他，随口开玩笑：“看不出来啊，你在家真贤惠。”
裴欢有点无奈，嘀咕了一句：“他一个人走太危险。”然后又和她说，“他怪毛病多，不喜欢和人打招呼，别往心里去。”
阮薇知道她家里背景深，一看那男人举手投足就知道他绝对不是一般人，明显有着身居高位留下来的烙印，她过去在叶家也见惯了大家族的排场，并不奇怪，只和她聊起来：“你先生是做什么的？”
裴欢陪着她一起往前走，想了一下说：“算是做古董生意的吧。”
“怪不得。”阮薇笑了，“看人看东西都准。”
裴欢摇头：“不说他了，你今天是来……阮薇？”她忽然发现阮薇的左腿走路好多了，激动地拉着她问。阮薇三言两语简单解释，只说自己腿上的伤其实没事，主要都是心理障碍，她如今想开了，慢慢就好了。
“我还想着你什么时候能回去开店呢，现在每周去看姐姐都得换地方买花了。”
“我下个月要和严瑞出国一趟，正好今天来买点东西，选个箱子带走。”
裴欢先陪她一起去买了两件衣服，又拖她去看童装。阮薇记得她女儿快上学了，要送孩子一套文具，裴欢不肯收：“她爸爸特别惯孩子，我管不了，只能不让大家给笙笙买东西了，她现在要什么都有。”
阮薇又猜她女儿的模样，说：“都说女儿像爸爸，笙笙眼睛肯定也好看，我还没见过呢……哪次有机会带她一起出来吧。”
裴欢笑着答应，又说：“就盼着脾气别像他，女孩子性格随和一点才讨喜，不过我看就让他这么惯下去，笙笙大了也不让人省心。”她想了想，又数日子问阮薇，“对了，你什么时候出国？”
“严瑞说的是下个月初，先去办一下手续，我原籍还在南省，必须回去一趟办护照了。”
裴欢和她买完东西一路下楼，最终问她：“那你和严老师还回沐城吗？”
阮薇这才发现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旁边裴欢正好把给女儿买的裙子翻出来看，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阮薇和她说：“阿姆斯特丹这个季节最好，严瑞有长假，我们先去住一阵散散心，别的……到时候再说吧，走一步算一步。”
事到如今阮薇已经什么打算都没有，尽量找出事情让自己忙，每天收拾东西，买好出行要用的一切，尽快去办护照签证，因为一旦停下来，她就会想起夏潇和她说的话。
她忽然看着裴欢手里的童装笑了，帮她一起叠回去，和她说：“裴欢，我真羡慕你。”
裴欢随口和她抱怨：“羡慕我干什么？你看这个年纪的女人谁像我一样啊，我有笙笙太早了。”
算一算，当年裴欢不到二十岁就怀孕生子，这几乎是孤注一掷的赌局，她到底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把一辈子都押上去。
阮薇也是女人，太明白这种心情，还想说什么，但裴欢其实早就知道了，笑着摇头示意她不用解释。裴欢一张脸干干净净，只带着鲜艳的唇色，明明还是年轻漂亮的年纪，却为人妻为人母，她低声和阮薇说：“可我不后悔，我爱他。”
阮薇心里更难过，孩子是父母的延续，是这人世间最艰难却也最幸福的传承。
这么多年，不管多少抵死缠绵的夜里，阮薇都不敢去想给叶靖轩生一个孩子，她甚至连想的资格都没有。
好在她要走了，她没有办法，实在没法面对日后彼此还在同一座城市，他却和别人有一个家。
这片商业圈叫海丰广场，属于市区周边新规划出的地方，刚刚营业没多久，人还不多。她们两人坐了跨层的扶梯下楼，阮薇今天是第一次来，扭头去看，发现半空中装饰了一整片水晶鱼，顶上打出淡蓝色的光，影影绰绰，果真像是海底的城。
她想起自己十岁那年，叶靖轩不过是临时起意，非要把她从学校里偷偷接出去，他信誓旦旦和她说去海边玩，那时候谁都没想到真能出事，可从那天开始，他们两人之间的一切都被逆转。
阮薇明白，时间永远是旁观者，所有的过程和结果都需要他们自己承担。过去她在海边长大，很快她还会去有海的国度，前后这些年，孰是孰非，多少潮涨潮落，终究不再是同一片海。
原来人的成长要靠谎言来成全，他们彼此有太多欺骗，最让人难过的是，全都因为爱。
阮薇一路出神，逛街的兴致也不高，裴欢和她都拿了不少东西，两个人出来又都目的明确，因此沿途逛逛就准备回去了，阮薇想起裴欢家里人还在等她，于是率先告别。
接裴欢的车就停在对街，她走了两步忽然退回来和阮薇说：“我不懂他们男人怎么打算的……不过要按我的意思，我不想劝你，我知道严老师人很好，值得托付终身，可人只有这一辈子，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说着她笑了，“阮薇，不管外人眼里看着有多好，背地里的苦都要自己咽，我太清楚这种感觉了，别让自己后悔。”
谁和谁的伤疤都无法分享，人生在世，各自担负。
她说完就离开了，阮薇一个人顺着街道往前走，沿途等车，她盯着脚前那些砖路一步一步走，一句一句去想裴欢说的话。
可是她在医院里等了那么久，心灰意冷，只求看叶靖轩一眼，是他先放了手。她眼看夏潇要做母亲了，那是一个女人最幸福的时刻。夏潇和她说“不要再出现，就当为了叶靖轩的孩子积点德”。
这句话终于把阮薇打醒，再也没有任何立场坚持。
夏末时节，最后的高温让这座城急需一场雨，街上闷得让人难受，一时半刻都待不住。阮薇一个人过马路到街对面打车，提着东西找手机，想要联系严瑞，心里有事，甚至没精力留心四周。
车道上的红灯赫然在目，偏偏就有车要闯。
“会长，那女人买了不少东西，现在出来了。”
开车的人听到电话里的回复，一脚油门踩下去，直冲着前方开过去。
阮薇终于拨通了电话，顺着斑马线往对街走，刚好是上班的时间，过马路的人只有她一个人。她对着手机说了一声“严瑞”，余光里就看见左侧竟然有车不顾红灯，直闯了过来。
她已经走到了马路中央，进退两难，何况行人指示灯是绿色，她并没有错，于是后退想要让它，可是那辆黑色的车竟然笔直向她冲过来。阮薇一下就明白了，拿开手机向前跑，身后的车明显也在加速。
她手机听筒里隐隐约约传来严瑞的询问，可什么也顾不上再说……有人想要撞死她。
这个念头还没想完，阮薇突然听见身后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碰撞声，几乎贴着她身后。她吓得不敢回头，拼命跑到对街，站在树下腿都还在发抖，左右的行人全都围过来，冲着马路中央指指点点。
几米之外两辆车撞在一起，第二辆分明是无辜的，不知道它是没及时避开，还是出了什么问题，直接和闯红灯的车蹭在一起冲到旁边，车速太快几乎失控，最后它们一起撞在道路中心的护栏上。
“闯红灯还开那么快，喝酒了吧？”
“旁边那辆本来停了啊，突然又冲过去了，也巧了……不然刚才那人肯定被撞死了……”
人越聚越多，阮薇的腿一遇到事故就下意识隐隐作痛，她勉强控制自己的情绪，混到人群里。她知道那辆黑车上一定有会长派来的人，现在不能留在事故现场，所以迅速低头离开。
手机还在通话中，严瑞也听见这边情况不对：“阮薇？”
“我没事，刚才看见一出车祸。”阮薇走了一段路才回头，发现身后确实已经没人跟着了，只是远处路口还围着不少路人，她松了一口气和严瑞说：“现在安全了。”
严瑞不敢再让她一个人乱走，告诉她找一个地方等他：“告诉我位置，我马上去接你。”
阮薇答应了，抱着东西往前又走了一段，随便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蛋糕店等他过来。
蛋糕店里刚刚端出来一盘新烤的奶油土司，店员一看就是个兼职的大学生，看阮薇脸色不好，热心地过来问她要不要来一块，可以配上咖啡。阮薇心里戒备，盯着窗外随口答应了，直到咖啡端上来，她喝了一口，这才踏实下来。
她再快也快不过车的速度，片刻之前她侥幸死里逃生，可是随时随地还有危险，沐城真的不能再留。
阮薇捧着杯子胡思乱想，手机突然又响了，她猛地抬手，差点把咖啡洒了，慌乱地拿起手机接，可是听筒里毫无声音。
“喂？”她有些奇怪，通话确实接通了，而且也没有信号问题。对方还没挂断，她只好不断询问，仍旧没有回音，似乎那边的人一直保持沉默，而打来的号码也完全陌生。
阮薇盯着那杯冒热气的咖啡，突然心里一动，不再说话，一切安静下来，她听见另一端分明有人，浅浅的呼吸声。
“小姐？打扰下。”店员端着奶油土司送过来，阮薇“嗯”了一声让她放下，说了声“谢谢”，随后又对着手机想说话，可是通话刚好就在这一刻挂断了。
阮薇盯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又向窗外看。
今天是个多云的日子，风一阵一阵吹过去，阴下来的时候，她抬眼就能看见一片灰蓝色的天。蛋糕店外围出一小片铁篱笆，爬出一丛野生的蔷薇，它毕竟是好活的花，在哪里都能生根，风一大就飘落一地，它没那么坚强，也没有想象中娇气。
店里没有其他人，店员在柜台后哼起歌。阮薇放松下来把手机放好，低头掰着土司吃，一口一口，眼看眼泪突然掉在上边，她连表情都没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下咽。
她明白，这世界没有那么多巧合。
阮薇把东西都吃完，严瑞也赶过来了，进门看她脸色不好，环着她的肩问了一句：“出事了？”
阮薇摇头，示意他只是偶然：“没有，刚过马路后边就撞车了……吓了一跳。”
她和他上车离开，路上的时候阮薇一直不说话，头抵在车窗上靠着，盯着闪过去的街景出神，严瑞趁等红灯的时候和她商量：“办护照要回原籍，不过……你要是不想去的话，我可以托人想办法代办。”
他知道南省是阮薇至今无法面对的故乡，她腿的情况刚好，好不容易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如今让她回去面对旧日的一切，未必是好事。
但阮薇笑了，回身和他说：“我自己去。”
严瑞早知道她会这样决定，俯身抱抱她，分明是安慰的，却叹了口气，揉揉她的脸说：“你有时候坚强得让人担心。”
她和那些野蔷薇一样，风吹雨打开出柔韧的颜色，至今不愿依靠他。
同一座城，最后一日平静午后。
这世界从来没有绝对的善恶，日光所及之处必有暗影，有些事简单，但最后能给人看的都是结果，背地里究竟发生过什么谁也不知道。
阮薇和严瑞离开之后，城市另一端的医院，有人一直都没放开手机。
叶靖轩挂断通话之后就坐在窗边抽烟，最后烟灰铺了一地，病房外正好有手下的人进来，是方晟带出来的后辈阿立，低着头说：“三哥，我们把会长那边的车拦下来了。”
叶靖轩把烟按灭了，“嗯”了一声，又盯着手机屏幕看，刚才一个电话打过去，他听见阮薇似乎在什么地方买东西，不管是哪里，一切安好。
叶靖轩总算放了心。
他原本只想确定阮薇没事，可是电话接起来听见她的声音，那一刻他手都放在挂断键上了，却还是犹豫，半天没有动。
过去那三年，无数难熬的日夜，他头疼起来钻心蚀骨，想听听她的声音，却连电话都不能打。
医生一直不肯让他出院，何况之前这些事都是方晟安排的，大家坚持要等手术时间，不肯让叶靖轩再拖，如今他百无聊赖，一切事都只能在病房里处理。
他走到沙发上翻了两页文件，抬头问：“会里有什么动静？”
“会长也琢磨过来了，最近开始让人越过三哥上报，意思就是先把我们架空。”
叶靖轩毫不意外，坐在沙发上看电脑，随口扔出一句：“扶不起的阿斗，难得耍一回手腕，我陪他玩到底。”
阿立退到一边去，忽然想起什么欲言又止。叶靖轩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了？”
“还有件小事，外边的人报回来的，最近黑市里放出一件鹿血沉香十八子，货目前在谁手里还保密，只是消息已经有了，鉴定结果也在，少说是明代的东西，主人虽然挂出来，但不明价。”
叶靖轩随口应了：“顺手当个玩物还行，不能指望这东西……”他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了，抬眼问他，“鹿血沉香？你确定？”
“是，三哥，这东西几百年的工艺传下来，仅此一件，过去是华先生收的生日礼，当年道上人人皆知，如今先生人不在了，东西却突然流出来，各家人全都装聋作哑当做不知道，根本没人敢询价。”
敬兰会眼看内乱在即，华先生的遗物出现，难道只是巧合？
“他夫人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会里有规矩，华夫人的一切严格保密，不许任何人打听，这个就真的不知道了。不过她还带着女儿，过去华先生也不让她碰这些，她没必要插手会里男人的事，我们下边的人觉得……不太可能是她的意思。”
叶靖轩不再说话，靠着沙发想了一会儿，黑市里有些事就是这样，东西挂出来根本就不指望有人敢收，无非是悬一把刀，最后落在谁头上，只看谁不长眼。
没有外人能碰到华先生的遗物，就算十八子真落在陈屿手上，可他过去最怕那个人，没把它供起来就是好事，不会随便拿出来。
距离上一次敬兰会内斗刚过一年，人心仍旧不太平，谁坐在会长的位置上都别想高枕无忧，眼看叶家要反，上一任主人的东西却突然出现。
叶靖轩想起父亲和自己说过，选了这条路，夜里睡觉都要睁着眼。
他突然笑了，口气却硬得很：“不管是谁，无非想拿这东西镇场子，给道上各位都提个醒，闹不能闹过头，连华先生留下来的鹿血沉香都能弄到手，自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话是这么说，但叶靖轩从来不是听话的人，“可惜敬兰会这场子如今谁说了算，还不一定。”
阿立答应着，本来要出去，走了两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叶靖轩揉了揉额头，扫了他一眼。
阿立没忍住，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其实三哥和会长没有其他矛盾，不过就因为当年芯片被薇姐拿走了，如果能想办法让会长放心，也不至于非要反……”
他话没说完，叶靖轩把手里的打火机扔出去，直冲着他的脸，阿立立刻闭嘴，战战兢兢地把打火机捡起来给他，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叶靖轩冷眼看着他，开口说：“轮不到你废话。”
叶靖轩又交代了几句会里的事，之后让人都出去，他刚安静一会儿，房间外又有敲门声，这一次进来的是方晟。
叶靖轩忙起来根本不看他，一行一行审文件。方晟站在门边和平常一样，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他甚至还按常规来和他汇报外边得到的消息：“薇姐要离开沐城了，暂时查到的机票是回南省的，还去选了大的旅行箱，看样子之后要出国。三哥应该放心了，薇姐离开兰坊越远越安全……三哥考虑下手术时间吧。”
叶靖轩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反应，就像没听到。他抽空签字，抬眼和方晟说：“我那天没打死你，不代表饶了你。”
他说让他走，方晟却还是回来了。
方晟脸上的外伤缝了针，纱布遮住半边脸，这几天显然不方便刮胡子，头发凌乱，人也显得邋遢，好在看上去整个人还算说得过去，规规矩矩，和以前没什么分别。
叶靖轩把文件都扔开，难得心平气和地问他：“夏潇怎么样了？”
“她胳膊就是一般骨折，没事，但腿……角度问题，腿摔得很严重，之后要看复健的结果了。”
叶靖轩往后靠在沙发上，散漫又疲惫地盯着方晟，明明这人在他身后站了二十年，可是这几天他才真的认识他。
叶靖轩又点了根烟，这里终究还是病房，烟雾不散，最后还是呛他自己。方晟明显想拦他，但他撑在沙发扶手上揉揉额头，抬手示意不用劝，方晟没再出声。
无论多危险的动物，心也是热的，何况是人。
叶靖轩似乎真的有点累了，闭眼靠在沙发背上，过了一会儿开口说：“我送你们走吧，回南省去，你去盯着小巷码头日常的事，和夏潇一起住过去，那条线干净，进出都是茶叶，就算将来叶家真被我玩完了，你们也不会受牵连。”
“我知道三哥一个人挡下来多少事，手术还没做，还有会长那边……我不能现在走。”方晟脸上狼狈，但人站得很直，他这么多年从一而终，守在叶靖轩身后，让他放心把后背交出去，让他只带一个人也敢去闯会长的局。
士为知己者死，何况忠诚是方晟唯一的长处。
叶靖轩沉默了很长时间，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方晟守着他，看他手间的烟明明灭灭，烧出一截烟灰，沙发上的人却一直都没动。
那烟灰越来越长，始终没有落下去。方晟意识到不对劲，伸手推他：“三哥！”
叶靖轩没有反应。
方晟迅速按铃，担心来不及，率先冲出去喊人，让手下人进来守住叶靖轩。
片刻的工夫，方晟迎上赶来的医生一起往回走，却发现病房门大开着，明显情况不对。
方晟脸色变了，带人拿枪冲进去，眼看里边两个手下被踹翻在地上，一个已经晕过去了，只剩阿立还有点意识，他挣扎着拉住方晟就说：“三哥……三哥走了！”
所有人冲进来一看就都明白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叶靖轩躲开大家离开医院，他们强留不住，只是叶靖轩情况一天比一天危险，随时有可能突发昏厥，这种情况下还扔下所有人一意孤行跑出去……一定会出事。
大家不知所措，走廊里的人全都沉默下来，等着方晟吩咐。
他突然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三哥去了什么地方。”

第十八章 爱能恒久远
她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绝对不能让叶靖轩看见这里，一切都只差这一步，她把这座墓推平，就能把她自己的心埋起来，从此她就可以离开前半生的一切，安心远走。
可偏偏就在今天，她回到南省，就像撞在网里的鱼，一步逃不掉。
离开三年之久，阮薇终于回到南省。
她下飞机那天已经是晚上了，南省夏末的时候还下了雨，走出机场发现南省没有想象中那么热。
阮薇看了眼时间，八点钟了，她去哪里也办不成事，于是先打车回养父家里。
她后来的养父叫赵思明，赵思明刚把阮薇带回家的时候她还小，心里有事却不说，不肯再回叶家。她装作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其他一概不记得。赵叔带她去检查，医生自然认为小孩惊吓过度，建议不要再逼她回忆。赵思明心软，在案发现场好不容易才把她救出来，不忍心再把她送走，于是就这样给了她一个新家。
赵思明是缉毒警，人人皆知的高危职业，他在家的时间少之又少，到最后也没有结婚。他牺牲之后，只有阮薇一个人给他办后事，最后留下一套老房子。
阮薇在路上发现南省这几年发展越来越好，沿海的城市总有各种经济新区，市中心的建筑越来越高，动不动都要争个亚洲第一才像样，只有东边的老城区没怎么变，还有旧日殖民地留下的痕迹，欧式的尖顶小楼比比皆是。
她先给严瑞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一切平安，等她办好手续，打扫一下家里的房子，坐三天后的飞机回去。阮薇这次不肯让严瑞陪同一起回来，他也没强求。
严瑞在电话里想起她过去的家应该都空了，劝她不如干脆今晚先去住酒店，大晚上别再折腾了。阮薇不想让他担心，嘴上答应，挂了电话还是决定直接回家。
赵思明的房子本身就是60年代的老楼了，又空了好多年，全是灰。阮薇埋头忙到后半夜，总算把自己过去的房间弄干净了，她把垃圾搬出去暂时放在门口，等白天来人收。
最后阮薇躺在床上累得要命，却根本睡不着。
窗外还是阮薇二十岁那年种的香樟树，南省这里雨多，太阳也好，最适宜香樟生长，这才几年的光景，它已经枝繁叶茂。如今花期刚过去，香气还在，一阵一阵透着窗缝飘进来，她静下心就能闻得见，和过去一样。
阮薇躺在床上向外看，这树，这窗，这房间……连带她自己，都被香气浸透了，一步也走不出去。
当时养父出任务，临走时给了她一棵小树苗，说是同事送来的，正好留下一棵，让阮薇等他回来，父女俩一起种在楼下。阮薇小时候就在花园里长大的，于是自己在家就把树栽好，想等养父回来给他一个惊喜，可他再也没回来。
警队为了掌握敬兰会走私的关键证据，追踪到海上，结果被叶家的人发现，双方在船上开火，赵思明就死在那场冲突里。
如今想一想，很多事是躲不掉的机缘，是好是坏，各有因果。
人归故地，难免心伤。
阮薇又起来到客厅里去，把两位亲人的遗像并排供在一起，她上了香，靠在一边守了一夜，后来天快亮的时候她实在熬不住，昏沉沉地靠着椅子闭上眼，脑子里混乱得都是亲生父亲临终留下的话。
他不让她留在敬兰会，不许她再跟着三哥。
那时候她什么也不懂，对结婚嫁人那些大人的事没概念，只当父亲的话是句嘱咐，到最后却成了她过不去的坎儿。
阮薇心里难受，好多话本来想回来和他们说一说，可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守着遗像睡着了，快到中午的时候才被敲门声惊醒。
她突然坐起来，担心出事，随手到厨房拿了刀，慢慢靠近猫眼处向外看，发现只是过去的邻居。
“阿婆。”阮薇收好东西开门，出去打了声招呼。好几年没见，隔壁的婆婆还是一个人，儿女都不在身边，好在老人家腿脚好，人也精神。她提着东西，阮薇帮忙接过去，看她似乎刚买完菜回来。
阿婆一见真是阮薇，高兴坏了，拉住她就开始聊天。
“我就说不对劲，小赵家没人住了，怎么还有垃圾在门口，真是你回来了！”阿婆看看她浑身上下，说她如今都是大姑娘了，突然又问，“对了，你不是嫁人了吗？那几年都说你嫁的人家特别不错，哦……我记得还有一次，你男人送你回来拿东西，是不是？长得好对你也好，他人呢？有孩子了吧……快带来给阿婆看看啊。”
阮薇一时也愣住了，好半天才想起过去确实让叶靖轩送她回来过，当时他就等在楼下，这里都是老房子，邻里之间关系近，大家竟然还真的留下印象了。
她摇头，扶阿婆回她对面的家，和她说：“没，我们分开了，没结婚。”
阿婆很惊讶，本来都要进去做饭了，又喊住阮薇。老人家七十岁了，毕竟经过的事多，于是一说起来都是老一辈的思维，非要叮嘱阮薇：“一看就是家世好的人，不省心的……都是南省这里的陋习！你嫁得好自然事情也多，放宽心，阿婆过去的经验告诉你……早点给你男人生个孩子，他就知道还是你好，嫁过去也稳当，别管外边多少小狐狸，全都争不过你！”
阮薇哭笑不得，陪她聊了一会儿，为了安慰老人家一片好意，她只好什么都答应，最后终于把她送回家才脱身，赶到市里去办护照。
路上一个人很容易空闲下来，精神放松，人也开始想过去的事。
阮薇刻意绕路，不想经过老宅附近，也逼着自己不去想叶靖轩，从头到尾，她试图当自己真的只是办手续的过路人。
一开始下飞机那几个小时，她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可是今天出门，就连隔壁的邻居嘴里都在提他，她不断被提醒，怎么躲也躲不开，好像从她一踏上南省开始，这就是个预谋已久的局。
像被泅渡深海的鱼，眼看岸上海市蜃楼，灯火阑珊，可惜天大地大只有她，怎么挣扎都没有一个出口。
她渐渐想起过去叶靖轩开车的样子，她不长记性，总是忘记系安全带，叶靖轩很在意。
他总是亲自低头帮她系，这样两个人距离太近，他抬眼就是她，于是他心思坏，总要成心借这光景吻她，看阮薇红着脸生气，推来推去，像只委屈的猫一样抓他。
后来她被闹怕了，终于长记性了。有一次她好奇去问，叶靖轩才告诉他，他母亲当年因为车祸去世，就是因为在后排忘了系安全带，急刹车时被甩出去，当场就不行了。
阮薇如今还记得当时叶靖轩说话的口气，事情过去太久，他再提母亲的事已经不难过，只是有点感慨。他抚着阮薇的脸，刚好等一个红灯的时间，靠在方向盘上和她说：“我这辈子有两个必须要保护的女人，她走了，还有你。”
那些话说的时候都轻易，可惜时间终究会给一切注解。
她知道，人这一生未必都如愿，声嘶力竭地哭过喊过之后，生活早晚还会平淡如水。阮薇不会逼着自己忘，她要把叶靖轩说过的话通通藏在心里。
她的腿好了，可这人生长久，将来还会有走不动的时候，起码这一生她都有他爱过她的证据。
她会为此好好地活。
第一天并不顺利，阮薇换过身份，证件都是后来局里给的，她为了出国这件事前前后后跑了不少地方，芳苑那件事里很多人已经调走了，她的身份又严格保密，一天之内根本忙不完，只好第二天又去另一个分局开证明。
最后一切终于尘埃落定，阮薇订的是第三天晚上七点的飞机回沐城，她起来后先去吃了饭，在市里附近看了看，打电话给严瑞，告诉他一切顺利。
严瑞似乎有点吵，人应该在外边，他已经开始休假，不会再去学校了，于是阮薇随口问他在干什么。
严瑞声音一向温和，不疾不徐，刚刚好透过一片嘈杂传过来，笑着回答她：“追你来了，怕你一回家就不跟我走了。”
她怔了一下，真以为他要赶时间过来找她，赶紧喊他：“严瑞，我晚上就回去。”
“逗你呢。”他似乎觉得她吓一跳的样子格外有意思，“要不你往旁边看看？搞不好我就在马路对面。”
阮薇正在满大街找出租，人来人往天气也热，没空再闹，于是她无奈了，赖他成心。严瑞在电话里笑了好一会儿才说：“好了，不吓唬你了，我有朋友在荷兰，都帮你问好路线了，很快就是那里著名的鲜花节，这次正好能赶上，还可以去北部的Spoorbuurt花田……世界上最美的郁金香园。”
他顿了顿，又说：“阮薇，如果你喜欢那里，我们就不回来了。”
她已经上了车，听他这么说还没回答，刚好前方的司机问她要去什么地方，阮薇也没有回避，直接报出一个地名：“安南墓园。”
那里有阮薇私下里为叶靖轩修的墓。
电话另一端的人沉默了，阮薇先和他说：“临走之前还是想过去看看，起码把靖轩的墓先平了吧，当年只是我一个人的私心……他不知道这件事，现在他人没事，这样太不吉利。”
严瑞似乎立刻找了一个安静一点的地方，周围没有那么多来往的声音了，他和她说：“你等一等，我陪你一起去。”
阮薇只当他还在开玩笑：“我三年也没去过，先去看一眼，找个人把它平了，不耽误晚上的飞机。”
严瑞竟然格外认真地又说了一句：“你告诉我安南那边具体的路，我赶过去找你。”
她知道他不放心，但她在这件事上也不想再犹豫，于是好好静下心来和他说：“严瑞，我如果还留着他过去的墓，就算真和你去了阿姆斯特丹，我也走不出去，你让我一个人去解决，很快的……在家等我，好不好？”
他没说话，但似乎对这件事非常坚持：“我没想拦你，但你今天不一定能找到师傅干活，我去找你吧，大不了我陪你改签，晚一天回来。”
他说的都是情理之中的事，但阮薇知道他心里有话。
她叹了口气说：“严瑞，你也说了，有可能我们不会再回来，这是我在南省最后一件事，我想自己去。”
严瑞还是学不会勉强她，临挂电话的时候，又喊住她。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怅然，轻声和阮薇感叹：“我总觉得今天让你一个人去，我一定会后悔。”
她坐在出租车里，忽然看见外边下了雨，车已经开出城区，速度很快，雨点带着角度斜打下来，很快视线里就模糊一片。
阮薇努力让口气轻松一点，换了个话题笑着和他说：“对了，把我的杯子放行李里带走，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好像忘了放进去。”
“好，你带伞了吗？”
她往窗外又看了看，雨似乎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的动静也不小，她和他说：“带了，南省总是突然下雨，我出门都记得带伞的……你听见了？”
严瑞“嗯”了一声：“刚看了南省的天气预报，去吧，下雨天路滑，自己小心一点。”
阮薇答应着挂断电话，车窗上很快起了雾，司机把空调打开，渐渐能看清路过的景物，车头笔直，一路向着远方暗淡的公路开过去。
同样的雨，地上很快开始积水，严瑞把手机收起来，刚刚走出机场。
阮薇没用太长时间就到了墓园，只是一阵雷阵雨，一会儿之后雨势又转小了，她刚好带了一把黑伞，打起来顺着石路往里走。
南省几座墓园大都建在城外，安南这里背靠一整片树林，环境清幽。一到阴雨天更显得安静。阮薇抬头去看，绵绵细雨，明明是白天，天色却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她走在一段下坡路上，左右苍松翠柏，这里是长眠之地，总有它兀自岑寂的能力。雨水洗出一片沉甸甸的气氛，透着墓碑林立的影子，每一座墓碑都是一个终点，因而人一走进来，目所能及都是凝固的青灰颜色，像一幅淡漠的画，一草一木都和隔世喧嚣再无关系。
人只有在直面生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心在什么地方。
她很想叶靖轩，每走一步都在想。
阮薇顺着那条路慢慢走了很久，仿佛永远没有止息，从头到尾，她要一直走到回忆里。
这一路阮薇都很平静，她当年修完这座墓就离开了南省，她亲眼看叶靖轩中枪，并未想过他还活着，因而也从未想过会回来把墓推平。
这三年她经历过太多意想不到的事，什么都熬过来了，可她走到叶靖轩的墓前，还是震惊得站也站不住。
他的墓……被人完全打开了。
土和墓碑全都翻在一旁，这里本身就是座私人空墓，如今场面凌乱不堪。
阮薇第一反应就是后退，迅速往四周看，零星的雨还在下，触目所见只有苍柏。
她慌了神，没想到会是这样，于是扔开伞，勉强逼着自己弯下腰往墓地里看，试图找回当年自己埋下去的东西。
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地上的土混了雨水，渐渐泥泞不堪，她努力用手把墓碑擦干净，却越来越看不清，最后她急了，转身向外跑，想去找守园的人问清楚，却突然看见甬道东边有条供人休息的游廊，野生的藤蔓植物遮天蔽日，几乎把它完全遮盖起来，只有一条细微的空隙，露出叶子之间的人影，可她还是看见了。
阮薇顾不上腿上的泥，一步一步往游廊里走，明明有那么多种可能，但最后阮薇还是试探性地喊了一个名字：“靖轩？”
没人回答，但那影子动了动。
她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绝对不能让叶靖轩看见这里，一切都只差这一步，她把这座墓推平，就能把她的心埋起来，从此她就可以离开前半生的一切，安心远走。
可偏偏就在今天，她回到南省，就像撞在网里的鱼，一步逃不掉。
阮薇最终还是走进游廊，发现那人果真是叶靖轩。他靠着柱子半侧过身，弓着背不知道怎么了，手死死握紧。
几步路的距离，阮薇已经泪流满面，她在叫他，可叶靖轩没回应。她跑过去扶住他肩膀，却发现他头疼到睁不开眼睛，整个人痉挛得不能动。
阮薇一下心都揪起来，抱紧他试图看清他怎么了，可叶靖轩疼得控制不住往下倒，阮薇扶住他，她根本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他也不肯让她问，上一次她在医院就看出不对了，可是……
她突然意识到，叶靖轩一定病得很严重，所以才总要躲开自己。
她越想越觉得心慌，仓皇之间看他周身，叶靖轩已经不知道在这墓园里坐了多久，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了，胡楂明显，整个人几乎邋遢得没法再看，她认识他足足二十年了，第一次看他这么狼狈。
他疼得快要发疯，谁也不是神，人总有极限。
安静如死的环境，他身后一片细密的雨，穿不透藤蔓，可是凉风还是吹得人从头冷到脚。
阮薇捧住他的脸：“靖轩，我求你了，跟我说句话……”
她看他咬紧牙，不知道怎么办，拿手机要叫救护车，可是叶靖轩突然抬手，似乎他自己也控制不住力气，直接把她手里的包全都打翻了。
叶靖轩勉强示意她不要打电话，似乎一点点的声音都能让他受不了：“一会儿就好……没事。”
阮薇吓得不敢刺激他，抱紧他的脖子将他的脸贴住自己，流着泪安慰他：“好，好，我不叫人，你别生气，三哥，你……头疼是不是？让我看看……”
叶靖轩躲开她，伸手握紧她的手腕，一点一点用力，好像这样能让他好过一点。阮薇被他掐得生疼，忍着不说话，她有多疼，叶靖轩就比她疼十倍，直到他终于好过一点，慢慢松开手指，死按着自己的额头。
阮薇怕他伤了他自己，拦他的手，叶靖轩被她抓住，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他侧过脸盯着她，什么都没说。阮薇坐在他身边捂着嘴，无声无息流眼泪，他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东西给她看。
一个烂透的盒子，到如今只有里边的东西历久弥新，一枚钻戒，这么暗的环境，只有它微微带了光，在他手间，竟像命运的眼。
这是当年叶靖轩向她求婚的戒指，时至今日埋了三年多的时光，依旧璀璨。阮薇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句广告词，原来它说得并不浮夸，这样的心情……在昏天暗地的游廊里，她突然看到它，眼泪流得更凶。
她多想相信，爱情真能恒久远。
阮薇看他向外看，试图解释这一切：“我当年不能去叶家，看不到你葬在什么地方……所以我就在这里为你……”
叶靖轩声音干涩，突然开口说：“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阮薇低头不说话，他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突然起身扯住她往外走。阮薇没反应过来，被他拖着脚下踉跄，她来不及解释，又被他的力气吓到了，挣脱着要他放手。叶靖轩也没有力气再和她闹，反手把人扣在怀里往外带。
“靖轩！”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何况他明显整个人都不对劲，似乎还是头疼，她再也不敢乱动了，被他拉到墓地旁边。
叶靖轩松开手，阮薇差点滑倒，刚好扑在那墓碑上。
他站在那里按着额头，眼前一阵一阵出现黑影，他一字一句地问她：“你说过，你不能嫁给我，那这算什么？”
阮薇看着她自己请人刻上的落款，“未亡人：叶阮薇”。
那时候她心死如灰，就剩下这六个字，让她站在海水里最终没能往下走，让她一个人离开生长的地方从头来过，多少血泪都能往心里淌。
这是她的忏悔，她掩藏起来的软弱，最终还是被叶靖轩看见了。阮薇终于崩溃，扑过去一把抱住他，她爱他，这世界之大，多少繁华过眼，到最后她还是只有他。
叶靖轩的视神经受到影响，他看不清东西，努力让自己没倒下去，好半天才能说出一句话：“不许哭了。”
他还是这么凶，阮薇看他头上的伤，哽咽着和他说：“我爸为叶叔受伤，临走只求了一件事，不让我长大跟着你……他为敬兰会死，不肯让我留在叶家，何况……”
何况那些年少的时候，什么都不确定，说爱太勉强。
有些事已成事实无法改变，她只能假装不留恋。这一生兜兜转转，她原本可以把那段时光永远当成回忆，可最后赵思明还是因为敬兰会而死，她不得已重新回到叶家，覆水难收。
雨几乎停了，可叶靖轩浑身冰冷，阮薇试图让他好过一点，他却一动不动，站着看她。
阮薇的轮廓被一团浓重的黑影挡住。
他知道自己发作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他应该推开她，应该放她走，可是……做不到。
阮薇不知道他怎么了，低头和他说：“我什么都告诉你，不再骗你，你也……你也跟我说实话。”她脑子里一堆混乱的念头，以前都没有去想，现在发现他疼得这么厉害，突然就想起当时在兰坊看到的药瓶。
叶靖轩有药却不肯吃，他那天和她说，药未必是好东西。他在担心成瘾，什么病需要这么大剂量的止疼药？
阮薇想到芳苑那一枪，整个人一点一点凉透了，拼命让自己保持理智问他：“是不是有后遗症？”
叶靖轩好像根本没听见，头上的水顺着脸向下流，她不忍心看他这样，伸手去擦，他却换了话题，只问她一句话：“你要和严瑞出国？”他声音很低，似乎用尽力气。
阮薇没有接话，总觉得他目光不对劲，忽然抬手在他眼前晃。叶靖轩还有感觉，摸索着一把掐住她的手腕说：“你建了这座墓碑，就是我的人，不管你去什么地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这后半句话几乎咬着牙磨着血才说出来，那表情越来越狠。他也许命不长久，但他真想带她一起，死了不过墓碑上多一行字。
他话没说完，阮薇眼看他的手放下去，他几乎毫无预兆突然晕倒，她慌了神，伸手去扶，根本来不及。
叶靖轩倒在自己的墓碑前，阮薇扑过去捧住他的头，天色灰暗，没有半点放晴的意思，四周除了她自己哭喊的回音，再也没有其他动静。
阮薇的手机在游廊那边被叶靖轩扔开了，她喊到声嘶力竭也没有人来帮忙。叶靖轩没有意识，她根本不敢离开他，用尽力气把他上半身抱住，把他的脸擦干净，让他不那么难堪。
阮薇终于绝望了，知道自己根本就不该奢望重新开始，她倾尽所有，把全部都给了叶靖轩，再勇敢再坚强也只能熬过芳苑那一次，如果他今天再出事，她绝对不能独活。
阮薇俯下身将叶靖轩紧紧搂在怀里，脸贴脸一句一句和他说话，她渐渐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想解释什么，言语混乱，精神绷到极点，似乎又出现了幻觉。
她脑子里的画面越来越绝望，反正这就是墓园，一座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空墓。她想，如果他们今天要是一起死在这里，是不是就能葬在一起，也许连地方都不用挪，直接埋下去……
远处有人顺着甬道跑进来，不断喊他们的名字，可阮薇不知道这是不是真实的画面，她看不清那些人是谁，每个人的脸都在她面前晃，都想要带叶靖轩走。她不肯，歇斯底里，不肯松手，好像怀里的人是她最后一口气。
最后阮薇被人抓住肩膀强行扶起来，她瞬间急了，扑上去就和人厮打。
方晟带人一路赶过来，阮薇情绪太激动，他先去扶叶靖轩，又示意大家按住阮薇：“薇姐，你冷静一点，是我！”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方晟知道她一受刺激精神状态就不好，示意大家别心软，按着她不许她乱动，渐渐阮薇挣不开，有了意识，总算认出来是方晟。
“快走，薇姐，先送三哥去医院。”方晟来不及和她解释，先带人离开，又环顾四周不放心，派两个人去把附近环境检查一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今天的事。
阮薇没有别的选择，幸亏方晟他们找过来，否则她一个人在这里根本没法把叶靖轩带出去。
雨完全停了，泥土湿润，风一吹过来，四处都是干净清冽的芳草香气，可是人人沉默，没有心情说话。
阮薇和他们扶着叶靖轩往墓园外走，方晟带来的车都停在门外，上车的时候方晟突然停了一下，他回头看她，阮薇以为他要和自己说话，慌张地扶着门边和他说：“别拦我，这次我一定要陪他去。”她态度很坚决。
方晟摇头，示意她别紧张，却仍旧看她身后的方向，指了指提醒她：“应该是来找薇姐的。”
阮薇回身，发现对面停了一辆出租车，车上的人下来了，是严瑞。
阮薇惊讶地看着他，严瑞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只喊了她一声，就没再说话。
他总是迟一步，从开始到现在。
阮薇挡着车门，方晟他们上了车也没法走，所有人突然都看向她，一切都等着她做决定。
严瑞眼看她扶着叶靖轩出来，就知道他该离开了，可是他还想看她一眼，哪怕这故事从头到尾与他无关，但他还有旁观的权利。
南省的天气总是闷热，湿润地黏在身上，挥不开斩不断，和他的心情一样。
阮薇似乎想要走过来说什么，但严瑞冲她摇头，他率先开口：“你先去吧。”
他说完自己也上了车，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让车掉头开走了。
阮薇没有时间再耽误了，迅速上车，和方晟他们一路往城里开。方晟带的人检查完墓园回来，把她的手机和包都带回来了，手机竟然没摔坏，一直在响，她总算翻出来，看到是严瑞。
她接起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严瑞还是笑了，她听不出他的情绪，但终究是遗憾的，说：“我赶过来了，还是来晚了。”
这一生都差一点点，偏偏要在阮薇什么都经历过之后才相遇，从此步步都错过。
阮薇始终没有说话，他渐渐听出她在抽泣，说：“别哭，我和叶靖轩只有一点相同，都不想看你哭。”
阮薇安静下来，严瑞那边的车载电台放了一首歌，透过听筒模糊地传来，是首多年的老歌。
“如果这是情，我竟不清醒。莫非真的爱，从来没说明。如果已注定，难避这段情。是非多波折，长存未了情……”
阮薇渐渐也听清了，他们很久都没听过这首歌，如今想一想，在爱情里他们都不清醒。严瑞过去总说她坚强，可明明忘记叶靖轩只是一件简单的事，她却至今都没勇气去尝试。
难怪人听情歌总流泪，情歌没错，错的是感动。
阮薇深深地吸气，和他说：“严瑞，我不能离开他。”
“还有时间，我和你订了同班的飞机回去。”严瑞说完就挂断电话，他几乎没给她再回答的时间。
是他不敢再听。
天边终于有了一线亮光，夹着雨的云被风吹散了，似乎即将放晴。
严瑞一个人坐在车上，过了一会儿又打电话拨回沐城。
电话那边接起来的人是对方的管家老林：“先生和夫人出去了，如果您有事的话可以告诉我，等先生回来我会转达。”
严瑞也没有多说什么，想了想自嘲地只留下一句话：“麻烦告诉先生，上次约好的，可能后天我过去一趟，有好茶给我留一份。”
这杯茶，他果然是要喝的。
方晟一行很快顺着高速往城里开，阮薇不安地握紧叶靖轩的手，看向前方问方晟：“我今天什么都看见了，你告诉我，他当年是不是在芳苑留下了后遗症？”
方晟明显也哽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她：“三哥脑部的子弹没有取出来，他……带着它三年了。”这件事竟然让一贯冷静的方晟不敢再往下说。
阮薇惊得手都凉了，捂住嘴，掐着自己的手才没哭出来：“为什么不做手术？”
方晟转身不再看她：“当年三哥的各项肌体功能没有出现异常，医生说开颅反而会有更大的风险，但是这两年它发生移位，逐渐压迫神经，三哥越来越痛苦。”他停了停又说，“上次医生不肯让三哥出院，要留院观察，可他执意出来，我们前天就追到南省了，去哪里都找不到人，今天才发现这片墓园。”
阮薇还想问这病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为什么三年都没有找机会去安排手术，可方晟透过后视镜看过来，那目光和当时阮薇在沐城花店门口看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分明有深意，他说：“薇姐，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阮薇没来得及再问什么，手下突然有动静，叶靖轩醒过来了。
他的脑部神经受到压迫，间歇性昏厥，发作很突然，但是人一醒过来就有意识了。阮薇立刻握住他的手，试探性地喊他，叶靖轩看了看窗外的路，突然坐起来一把按住前方的方晟吩咐：“先回家。”
“三哥！”
“我说先回家！别去医院。”他的口气近乎命令，方晟没有办法，和司机交代，立刻往旧城区拐。
阮薇和他两个人坐在后排，她逼着自己去确认，伸手在他眼前，想知道他到底看不看得清。叶靖轩看了她一眼直接抓住她的手，分明沉着一双眼打量她，可他这么多年只有这件事狠不下心，每一次恨她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一见她，终究连目光都放软。
他把她按在胸口，叶靖轩的衣服半湿半干，还有泥，最后和着阮薇的眼泪，彻底没法再看。
她在他怀里闷着声音说：“别再强撑，我什么都知道了，我陪你去医院。”
她这样说着，连声音都发颤，她越想越觉得可怕，抬头看叶靖轩额头上的伤疤，控制不住地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上次非要赶我走！连夏潇都……”
她看着他愣住了，忽然不再说，意识到自己才是没资格质问的那个人。
阮薇下意识放开手，用手擦脸，低着头不再说话。
叶靖轩看她这样，分明还在流眼泪，脸扭过去看窗外，不想让他知道她伤心。他无奈地叫她，阮薇不看他。他靠着座椅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总算缓过一口气，过了发作那一阵，头不再那么疼，他总算觉得自己还有点力气。
“夏潇和你说什么了？”
她不信他不知道，半天不说话，最后盯着他说：“我真的……接受不了。”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阮薇已经什么都不求，只求他平安，哪怕他已经和别人有孩子了，她也愿意卑微低头，什么都不去想。
叶靖轩的精神明显不太好，他不知道多少天没休息了，从阮薇到南省那天开始就接连有雨，谁也不知道叶靖轩在墓园里过了多久，叶家人赶过来也没想到会这样，仓促之下只来得及给他披了件衣服，如今叶靖轩人都要垮了，偏偏还能笑出来。
他笑得阮薇不知所措，她苍白着一张脸还要说什么。他摇头，提醒她：“安全带。”
阮薇赶紧系好，他又让司机将前方挡板升起来，把后方变成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
叶靖轩看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衣裙，折腾了这么久，裙摆都湿了，一片深深浅浅的颜色，腿上还蹭了泥。他拿纸过来，阮薇接过去慢慢擦，整个过程里她一直都在发抖，但叶靖轩伸手过去摸摸她的脸，还好不算凉。
他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做了个嘘的姿势，不许她再打断他：“听着，阿阮，我好好和你说。”
她不看他，突然想挣出去，她害怕，怕他再说让她走的话，可他不许她躲，从她身后抱过来，低下头，连脸都贴在她颈后的皮肤上，一点一点贪恋地摩挲。
叶靖轩的声音都有些哑：“我今天头疼，阿阮，别再气我了，这些话如果我现在不说，万一哪天脑子里这玩意炸了……”
眼看阮薇越听越害怕，猛地咬住自己的嘴。他没再往下说，顺着阮薇脸的弧度吻她。她闭上眼不再动，转过来人都躲在他怀里，亲密无间，腻也腻在一起的模样。他告诉她：“你回来之后，这半年的时间我根本没碰过夏潇，她哪来的孩子？就算真有，也不是我的。”
阮薇的手揪紧他的衣服，他看不见她的脸，可是没一会儿就觉出她肩膀发颤，还是一声一声压着哭，又不让他看见。
“我等了那么久，你明知道她骗我，想把气我走，你还是不说实话，你就这么狠!”
叶靖轩怎么哄都不见她抬头，他没办法，由她抱着自己哭。
当年那颗子弹没有取出来，时间长了，叶靖轩随时随地都有生命危险，这件事他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不能让阮薇知道，这一枪是她造成的，她一定会和自己过不去。
彼此太了解不是好事，他总要为阮薇想，总想她能过得好，甚至他都想过，哪怕就借着夏潇这件事放她彻底离开，走远一点，起码她能从此过上正常的生活。
可惜最后叶靖轩回到南省，亲眼看到她给自己修的墓，再也没法骗自己。
这是他十几岁就认定的人，真要放手，他做不到。
“阿阮，你答应我，别拿自己出气。芳苑的事都过去了，敬兰会的人活该有报应，我生在叶家就想过有这么一天，我不怪你……但你要是再拿刀伤害自己，还不如当时把我打死。”他再也说不下去。
阮薇拼命点头：“你也听我一次，先去医院，好不好？”
叶靖轩明显很累，可怕的头痛让人反反复复受折磨，但他还是不听劝。
他按下挡板，方晟也在前边试图让他不要固执，可是叶靖轩一句话就驳回所有人的劝说：“你带人赶过来了，陈屿肯定知道我出了问题，现在南省最不安全。”
叶靖轩的话刚刚说完，前方领先的车突然受到冲击，轮胎打滑偏离车道。他们坐的是第二辆，司机立刻紧急刹车，可是这一路大家都担心叶靖轩的病情，自己人的三辆车跟在一起速度太快，已经来不及。
阮薇什么都没看清，惯性使然，她扶着前边的座椅，刚一抬头，叶靖轩竟然扯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阮薇甚至还来不及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叶靖轩直接扑过来把她挡在怀里。
“靖轩！”
巨大的撞击阻住了她的声音，车体轰然侧翻。

第十九章 苦海难回
他追求过名利，可是三年了，叶靖轩是死过一次的人，他其实什么都不想要，只要阮薇平安无事。哪怕什么都变了，唯一不变的只有这枚婚戒，如今戒指上全是泥，依旧能看清钻石的光芒。
出事地点不到南省城区，距离住宅密集的区域还有一段距离，但南省这里比起沐城有更多台湾原住民，建筑风格通透，一出了事，附近立刻有人赶过来。
茂密的热带植物遮蔽成荫，南省有不少历史遗留问题，道路规划有死角，两个方向的车道中间隔了一人多高的绿化带，导致同一个位置，街对面的人也无法看见彼此，就算警车赶过来，也未必能及时发现出事地点。
路人渐渐聚集，他们以为只是发生了严重的车祸，没想到竟然又响起枪声。
很快有人尖叫着散开要报警，叶靖轩所坐的车发生侧翻之后玻璃破碎，方晟想办法踹开门爬出去，返回来拉叶靖轩：“三哥……一定是会长的人。”
他话没说完，前方已经有人冲过来，和叶家前方车上的人开火。叶靖轩和阮薇还被卡在第二辆车里出不来，方晟立刻喊人先围过去控制住场面：“拖住时间！”
事情到了这一步，会长和大堂主之间那层窗户纸终于完全被捅破。
陈屿的人也急了，不惜一切当街火并，眼看他们撞车，叶靖轩生死未卜，大家全都豁出去，做事做绝，今天非要置叶家人于死地。
叶靖轩被压在下边，他那一侧的车窗完全碎了，阮薇因为安全带的原因被固定在原座位上，方晟从她这边伸手进去想办法开门，但车门受到冲击变形，一时打不开。
阮薇缓过来，在车里渐渐冷静下来，她是靠上的位置，前挡风玻璃全是裂纹，但还没碎开，方晟暂时也看不清叶靖轩是什么情况。
枪声近在咫尺，方晟安慰阮薇不要慌，让她配合自己想办法从车里出去。
危险突如其来，真到这一刻，人已经来不及害怕，阮薇只想确定叶靖轩有没有受伤，她被他挡在怀里什么事都没有，只是耳鸣听不清。于是她试着从安全气囊的缝隙间伸手摸索，却只摸到他身后的碎玻璃，她心里越来越沉，抱着他的背不停喊他。
叶靖轩暂时动不了，但是他咳嗽了一声抬起头，拍拍她，示意他没事。阮薇松了一口气，收回手不再乱动，幸亏她被安全带牢牢固定在座椅上，否则车一侧翻，最先被摔出去的人就是她。
“薇姐，小心玻璃……先去后边。”方晟拖住阮薇的腰把她从车里带出去，让她马上去第三辆车上，后边的车只是撞在护栏上还可以开，但是时间太紧，眼看陈屿的人就要冲过来截住他们的退路，阮薇怎么也不肯先走，回身和方晟一起去拉叶靖轩。
雨后天晴，公路地表温度直线飙升，这一切前后不过半天的时间，却天翻地覆如同两个世界。
她一个人去墓园，最后却变成这样。
阮薇心里后怕，急得不停喊叶靖轩的名字，去抓他的手，两个人合力，总算将叶靖轩拖出来。
远处已经能听见警车的声音，叶靖轩跳下来往前边看了看，隔着一辆报废的车，两伙人都在玩命。
叶靖轩拉过阮薇把她的脸挡住，环住她的肩压在自己身侧，不许她往身后看：“跟我走，没事。”
阮薇知道危险，听话地在他怀里不抬头。方晟拿枪挡在他们后边，示意他们先去后边换车。她的耳朵渐渐从轰鸣声中恢复过来，身后的惨叫声让人心惊肉跳。南省警方这几年早就盯上了敬兰会，他们光天化日之下还敢这么猖狂，这件事绝对没那么容易了结。
阮薇神经高度紧张，偏偏就在这时候有人突破封锁冲过来，方晟直接将他击倒，可是对方倒下前的子弹已经打过来，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一米的地方。
阮薇吓了一跳，突然想起芳苑那一天，她立刻拦在叶靖轩身前，求他快走。
叶靖轩把她抱起来送进车里，挡住她的眼睛不让她再看，阮薇情绪很激动，他贴着她的脸轻声说话，示意她冷静：“嘘……没事了，阿阮，我没事。”
她闭着眼发抖，叶靖轩的声音不容置疑，他示意方晟立刻开车离开。阮薇逼自己深呼吸控制情绪，她看不见，却听见方晟突然惊讶地喊了一声：“三哥，你……”
她不安地想要挣开他的手看看怎么了，可是叶靖轩不让，有点无奈地说：“听话，让我省点心，别闹。”
他的手慢慢拍阮薇的肩膀，她不想再惹他分神，什么都不敢说，贴在他胸口安静下来，车子发动起来，速度非常快，她下意识伸手过去环住他的腰，可是没过一会儿就觉得不对劲。
“靖轩！”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手上渐渐开始有温温热热的触感，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叶靖轩的血，一瞬间心都凉了。
阮薇拼命试图让叶靖轩转过身看，可他却亲她的额头，竟然还在逗她：“别紧张，一点小伤，死不了。”
警方开始封路，方晟想尽各种办法从集市里穿行，阮薇用手按住他背后的伤处试图止血，无声无息地抱紧他，他越平静越让她担心，最后她求他：“让我看一眼……你让我看一眼！”
他不肯，他今天整个人惨不忍睹，不想刺激她。
阮薇眼泪都流干了，抱着他声音嘶哑近乎低泣：“我没那么脆弱，我不怕……你转过去，我给你止血。”
叶靖轩看着前方的路，他们走的都是小巷，颠簸不平。他牢牢地把她固定在怀里，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贴着她的脸闭上眼睛。
车里突然很安静，方晟开出集市上了半山，直通叶家老宅，很快就能到。
方晟看见了叶靖轩的伤处，忍不住低声劝阮薇：“薇姐，你别冲动，玻璃扎进去了……不能轻易处理，万一拔出来的时候割伤血管就麻烦了，我们马上到家。”
阮薇知道轻重，但她这一路眼睁睁看他忍，比他更痛苦。
叶靖轩深深地喘了一口气，阮薇脸上的汗意微微发凉，他贴着她觉得舒服，两个人湿了又干的衣服黏在一起，最后带着雨水的腥气，毫不在意。
远处天边又开始打雷，依旧还有暴雨。叶靖轩一辈子都没这么难堪，全都赶在这一天。按他的脾气，不和陈屿的人当街拼个你死我活是不可能先走的，可他如今有阮薇，他不能冒险。
叶靖轩流了不少血，用力抱紧她，她身上的温度让他觉得暖，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紧张到连手都松不开，好在他的阿阮没事。
他已经分不清到底哪里在疼，但疼痛能吊着他的意识。他把她的头发理顺放到她耳后，认真地看，看得阮薇不知所措，他却更用力地把她的脸贴在胸口。
这是他最珍惜的人，他要她毫发无损，再多的危险，情愿一辈子替她背。
阮薇怕叶靖轩失血过多出事，一直试图和他说点什么，他笑了，虽然脸色很差，但人还清醒。
“再坚持一下，马上到家了，你看着我，很快了。”
叶靖轩转过脸笑，两人额头抵在一起，他凑过去吻她，阮薇愣愣地红着眼睛，头发全湿了又贴在脸上，活像只从泥水里爬出来的兔子，捧着他的脸一刻不敢松懈。
他似乎觉得阮薇这么紧张有点好笑，但他也不说安慰的话，只是松开她，拿出那枚戒指。
这一路他从未放弃，有些感情可以交给时光封藏，但有些人和事早已融入骨血，和他同生共死。
阮薇不光是他的爱，也是他的责任。
他追求过名利，可是三年了，叶靖轩是死过一次的人，他其实什么都不想要，只要阮薇平安无事。哪怕什么都变了，唯一不变的只有这枚婚戒，如今戒指上全是泥，依旧能看清钻石的光芒。
叶靖轩慢慢把戒指给她戴上，阮薇手上都是他的血，她哭不出眼泪，最后胸口一阵一阵翻涌，抽泣着抱紧他拼命点头。
叶靖轩长出一口气，脸色缓和多了，放松下来，疲惫地和她说：“现在给我一枪，估计我就醒不过来了。”
阮薇摇头，不许他再胡说。他却握紧她的手，告诉她：“那年在医院，我必须逼自己醒过来，我还有要保护的人，我不能死。”
她捂住嘴已经说不出话，叶靖轩甚至不说爱，可他说的比爱还沉重：“阿阮，我真的恨你，但我舍不得。”
这是他的傻丫头，她做错事害了他，可他昏迷那么久，醒过来能说的第一句，还是问阮薇在哪里。
他们道上这些人日夜拿命去拼，什么都不在乎，可惜叶靖轩做事做绝，再狠再狂，人非草木，总有死穴。
这该死的爱，让人执着，让人舍不得。
方晟一路把车开进老宅，门口的人一层一层往里传，所有通行的门全部打开，医生已经等在主楼里。
阮薇和方晟扶他下去，她终于看清，叶靖轩身后扎了一块很长的玻璃，血渐渐止住了，方晟马上陪他去清理检查。
叶靖轩撑着一口气，让人先送阮薇上楼：“你别看。”
她要守着他，谁也劝不动。叶靖轩没办法，但也不肯让步：“我不想让你看这种场面，阿阮，你非要逼我？”
阮薇只好听话，方晟再三告诉她，三哥的伤口比想象中要好，玻璃扎得不深，不会有事，而且这一天阮薇身上也弄得狼狈不堪，他叫来福婶陪她上楼，先去洗澡休息。
老宅的环境丝毫未变，还是旧式的公馆建筑，走廊尽头透着窗外浓密的绿意，和阮薇最后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福婶一直是守着老宅的下人，时隔多年，福婶见到阮薇回来满心感慨，带她回到过去的主卧。
芳苑的事已经没人敢再提，可它是所有人心里的阴影，不说不代表不在意。
她们一步一步往前走，阮薇很久都不说话，最后还是压着哭声，低低地喊她。福婶眼泪都下来了，靠在门边抱住她，知道阮薇心里也苦。
“你这孩子啊……心软，过去院子里的猫病了，你都陪着哭，你哪能背叛三哥啊……”
福婶和阮薇的亲人没什么两样，这一句话说得阮薇终于崩溃，压了一路的难过再也忍不住，她抱着福婶哽咽着说：“他受伤了，可他不让我看，我知道他不想让我担心，可这样我心里更难受。”
她知道叶靖轩为什么要躲起来，他对她自残的事很在意，生怕让她想不开，不肯再让她见血。
福婶拍她的后背安慰，又拿衣服来让她先洗澡。
阮薇也熬不住了，这一天精神濒临崩溃，好不容易回到老宅，四下安静下来，她一站起来才觉得头晕眼花，扶着桌子缓了一会儿才能动。
福婶陪着她，两人都不太放心楼下的情况，于是福婶出去问了一句，底下人说没大事，玻璃清理出来了，准备要缝针。
福婶看他们这么辛苦，偷偷抹眼泪，最后直叹气，和阮薇说：“丫头，你不知道三哥……他放不下你，叶家祖祖辈辈守着南省好好的，可三哥从医院出来，非要去争兰坊的位子，他都是为了你啊！”
阮薇已经要去洗澡，听到这句话忽然回头，她脑子里那么多念头戛然而止，无数画面如同散落的珠子，一切似乎都在等这一句才能串联起来。
福婶坐在椅子上，擦了眼泪和她说：“会长因为芳苑的事一直在找你，敬兰会怎么能容忍叛徒活着？可三哥说他已经对不起你一次了，绝对不能再让你出事，当时我们都劝他先顾家里，可他不听，非要带人搬去沐城，就是因为你在那里啊！丫头，外边这种形势，他要是不去，你……”
阮薇恐怕早死过一百次了。
她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她想起当时在“等待戈多”那条路上，她问过叶靖轩，如果放弃敬兰会，放弃他的野心和她走，他愿不愿意，叶靖轩当时不肯。
她明知答案还是失望，她不想成为他的阻碍和筹码，但那回答难免伤心。
叶靖轩说过，他的野心就是她。
阮薇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可她从来都没有想一想叶靖轩为什么那么执着要推翻会长，为什么一定要由他自己掌权。
因为只有叶靖轩成为会长，阮薇才能彻底安全。
她颤抖着问福婶：“所以他总是跟着我，不是为了拿回芯片，是怕陈屿找到我……”她说不下去。
阮薇在沐城开了一家花店，叶靖轩就想尽办法终于进了兰坊，天天去对面的咖啡馆。她不再开店回家，他就守在小区里。甚至严瑞当时受伤，她在医院，叶靖轩也把花送到那里。
他是无法无天的男人，为她宁愿用三年的时间躲在黑暗里，画地为牢。
福婶不忍心再往下说，过了好一会儿才告诉她：“我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了，看的东西比你多，听我一句吧，三哥对你是真心……”她已经年过六十，头发还未全白，平日心宽，看着不显老，但她这时候说起话来却止不住擦眼泪，和她说，“三哥要娶你，那天家里都做好准备了，可你没回来。”
主卧的房间太大，内外分成了两部分，房间的东南角有扇门通往浴室。阮薇站的地方刚好就在门前的暗影里，她看见对面暗色调的墙壁上还挂着过去她的照片，这房间里的陈设分明一丝一毫都没动。
照片上是某年的冬天，她抱着摩尔，那会儿摩尔还小，愣头愣脑，表情严肃却透着憨，她笑得满足，在书房厚重的书柜之前，叶靖轩为她偶然拍下了这张照片。他格外喜欢，冲出来放大，还指着和她说：“看看，老婆孩子都齐全。”
那会儿阮薇嘲笑他：“大男子主义。”
现在她再看，恍如隔世。
阳光打出一整片藤蔓的影子，如同电影里斑驳的镜头，打不散看不穿，全都锁在老宅里，一寸一寸都是从小到大的回忆。
他们这一生加起来才有多长，竟都和彼此相关。
阮薇去洗澡换了衣服，安静下来坐在床边，控制不住打寒战，这一路担惊受怕，回来才发现浑身发冷。福婶知道她淋雨着凉了，赶紧让厨房做了暖和的姜汤端进来。阮薇自知不能在这时候生病给叶靖轩添乱，于是赶紧往下灌，希望自己发了汗能好一点。
远处雷声滚滚，看着还要下雨，却一直也没落。福婶忽然想起什么，走过去把衣柜门打开，指给阮薇看：“婚纱还在这里，三哥不许任何人动。”
那是叶家传家的一套古董，叶靖轩的祖母来自欧洲，家中留下了真正中世纪王室的刺绣婚纱，珍贵的蕾丝工艺历经几个世纪，直到今天都无法被模仿，何况还缀了极其罕见的深海贝母及碎钻，堪称惊世之作。
阮薇请福婶去看看下边的情况，她一个人在卧室里坐着，把那袭婚纱抱出来，漫长的拖尾将近两米，长长地铺开一地。
旁边就是梳妆台，但阮薇从不化妆，那几年叶靖轩从来不带她去应酬的场合，她就这样素着一张脸，习惯到如今，现在梳妆台还是空的。她抱着婚纱躺下去歇一会儿，睁开眼正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房间里没开灯，自然光线又暗，连她都觉得自己这张脸素净寡淡，配不上这袭婚纱。
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福气，但又舍不得放手。每个女人最后的梦想，不过都是穿上婚纱，嫁给最爱的人。
爱情让人变得贪心，好在，她总算回来了。
楼下渐渐开始有动静，像是有人飞快向外走。
外边的事没那么容易了结，但阮薇知道自己现在去问只能越说越乱，于是就在楼上听，可惜她的左耳因为车祸巨大的声音造成耳鸣，现在虽然好多了，但还是有点听不清。
只言片语，方晟好像在说什么：“会长要把叶家除名，冲着三哥来的人都等到了机会。”
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最终什么声音都没了，阮薇一个人在卧室里陷入无限安静的环境，被困倦拖得半梦半醒。
叶靖轩处理完伤口走上来看她，他原本带了医生，想看看阮薇有没有受伤，可他推开门发现她已经躺下了，于是让人都离开。
他无声无息地侧卧在她身后，阮薇觉得有人，想要翻身，他却从背后抱住她的腰，额头贴在她背心处。
两人的体温交替，连那袭华丽的婚纱都不再是冰冷的。
阮薇的耳鸣好了，渐渐能听见叶靖轩的呼吸声，她的眼泪突如其来顺着往下流，勉强抬手擦，湿湿凉凉蹭了一脸。
叶靖轩叹气，从背后伸手过来替她擦脸，忽然和她说起旧事：“过去我爸外边有女人，我妈心里知道，但她没办法，后来我记得……有天晚上他们在书房里说话，我妈哭了，我爸那次出来之后就再也没去找外边的人。他跟我说，男人的底线，就是不能让自己的女人哭。”
他揉着她的头发，轻轻地哄：“听话，阿阮，我知道你怕敬兰会里的事，我想让你安安稳稳地和其他人一样过日子，不想让你遇到危险。可是我做不到，我已经很难受了，别再哭了好吗？”
她不让他解释，也试图在忍，可是又忍不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回头看他。叶靖轩的伤口刚处理完，失血再加上头疼作祟，他整个人在她身后累到懒得动，目光都静下来，再没有平时的脾气。
她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完全哑了，心疼得更收不住眼泪。
叶靖轩拉她的手抬起来看，两人对着窗外熹微的光线，看她无名指上那枚钻戒，上边他的血和泥土都被洗干净了，璀璨耀眼。
明明都不是少年模样，可叶靖轩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孩子一样抱住她，像得了什么玩具，蛮横地蹭在她背后。
他说：“终于把你抓回来了……你是我的新娘，谁也别想抢。”
阮薇笑了，按着他的手，示意他好好休息一会儿，可是叶靖轩突然收紧胳膊，好像不受控制一样痉挛地抵在她后背上，她知道他又发作了，翻身试图抱住他让他好过一点，可他放开阮薇，蜷缩起来抱住头，忍无可忍，就连后背上的伤口撞到床上也毫无感觉。他头上的疼痛席卷而来压倒一切，要把他整个人都逼垮了。
叶靖轩咬紧牙低喊出声，阮薇拼命去拉他的手，可是根本握不住。她起身要喊医生，叶靖轩一把捂住她的嘴吼：“没用的，你叫他们来也没用！”
他发作起来控制不住力气，差点将阮薇打到一边。
她扑过来抱紧他，再也受不了，抱住他的头，看他痉挛在自己身侧疼得发狂，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我替你，我替你，行不行？”
如果有办法，她情愿以身相抵。
可惜如同叶靖轩过去和她说的话，这世上，谁也不能替另一个人疼。她爱他，却眼睁睁看他活受罪。
阮薇的手被他掐出血印，她挡住了不让他看见，两人僵持将近半个小时，叶靖轩终于渐渐平静下来，浑身冷汗。
叶靖轩反身抱住她的腰，脸都贴在她胸口。他一辈子从未示弱，只有今天，他低低开口和她说：“你别走。”
这是他最软弱的时候，犹如困兽，只有阮薇在身边。
她笑了去吻他，哄着他安慰：“我还能去哪儿？”
他总算放松下来，又和她说：“和我说说话，什么都行。”
她突然就想起在兰坊的时候，听到他和夏潇打电话，那时他也这样说。
她终于明白叶靖轩头疼发作，忍不下去才躲起来，他宁可打电话给别人，也不肯让她知道。
阮薇心里百感交集，明明多说一个字都要流泪，却强压下去，一句一句和他说：“别再躲我，福婶告诉我了。”她往后靠在床头，让叶靖轩能躺得舒服一点。
他一直皱眉，好像要解释，阮薇不让他开口，又说：“如果会长后来没得到我的消息，你是不是还不来见我？”
三年了，她以为叶靖轩不在，一个人痛苦三年，可他其实一直都在暗处，日日相见却不露面，直到敬兰会对阮薇的威胁越来越大，陈屿发现她的藏身之处，要求叶靖轩亲自去把芯片带回去，他才不得不去找她。
阮薇以为自己说起这些会很激动，可惜这些年孰是孰非，她根本没力气再去想，她看他眉心一点一点舒展开，似乎又熬过了这次发作，总算出了一口气。
叶靖轩的手流连在她腰侧，趴在床上静静看着阮薇，她的脸依旧白皙，明明不算漂亮，但就是他过不去的劫。他忽然强硬地把她拉下来吻，婚纱被扯开，盖在两人脸上，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阮薇被他抓着，连口气都透不过来。他清理过伤口换了衣服，身上掺了药物的味道，还是霸道而强势的。她挣扎着去看他的脸，都像劫后余生，用尽力气想要证明彼此还在一起。
她和他说：“我的腿好了，我什么也不怕，你不要再逼自己。”
“我知道。”
“我爸留过话，不让我嫁给你。”
“我知道。”
阮薇渐渐说不下去，窗外忽然就下了雨，声音越来越大，隔着玻璃只能看见那片绿色的藤蔓渐渐模糊，天边暗淡的云由远及近，最终掩盖了所有声音。
他们已经错过太多年，这人世嘈杂，总要停下来听听自己的心。
叶靖轩有点撑不住，伴着细密的雨声躺了一会儿，抱住阮薇陷入半昏半醒的睡眠。
她似乎还说了很多话，但他都不理会，只听见最后那半句：“可是我爱你。”
这是一切的理由，哪怕背叛过去，罪大恶极，她也在所不惜。
所以这一觉，叶靖轩睡得很沉。
阮薇知道他已经太久没有真正休息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可她自己却再也睡不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声势浩大，雷声伴着雨点往下砸，忽然又小了，来来回回折磨人。
她轻轻起身向外走，一出房间正好看到方晟上楼来。她摇头，示意方晟小声一点：“他睡着了。”
方晟没再说话，叹了口气，低头看手里的手机，远比往日更沉默。阮薇知道如今会长和叶靖轩正面冲突，敬兰会内斗的矛头全部聚集到南省，于是她指了指书房，让方晟和自己过去。
老宅的书房里全是厚重的红木装饰，下人打扫之后把窗户留了缝隙通风，最后忘了关，他们开门之后形成了对流，风一下就扑进来。方晟走在阮薇身后，提醒她：“下雨天凉，薇姐披件衣服吧。”
这句话说得阮薇心里一酸，都是过去的人事，字字句句都动容。
她触目所见还和旧日一样，这书房有条隔断，外边留了很大的空间，因为那会儿叶靖轩在里边忙，她总喜欢带着摩尔来看书陪他，于是他就腾开很大地方，摆了舒服的沙发。后来日子久了，摩尔懂事，有时候夜里晚了，阮薇躺在沙发上睡着，它还知道跑去把叶靖轩拖过来，他哄着抱着让她先回房间去睡。
她以为自己放不下的足够多，可惜真的回到老宅来，她才发现自己记住的远远不够。
阮薇摇头示意自己不冷，往窗边走过去。
老宅是过去的建筑，窗棂上还有镂空的雕花，她记得那天他们要出门去芳苑，她故意晚了一会儿下楼，就是在书房里拿走芯片，她在这个窗口向下看，看到小恩拿着伞在等，看到叶靖轩先上了车……
阮薇当时把一切都想好了，警方真正要打击的是敬兰会，只要叶靖轩被带走之后愿意配合，不会重判，再加上叶家的人脉关系，总有办法让他过几年出来，无论多久，她都等他。
归根结底，她当时下定决心逼叶靖轩离开敬兰会，一步一步来，总能劝他回头。
可她没想过变数，警方误会叶靖轩伤害人质，真的开了枪。
出事那天晴空万里，太阳晒得人头晕，可今天阮薇站在同样的位置向楼下看，只能看到一片腾起来的水雾。南省风雨肆虐，天色暗得让人心里发慌，就像她从未看见的那些阴谋，一件一件酝酿许久，早晚都要爆发。
她看向方晟问：“外边怎么了？”
方晟不说话。
阮薇的声音微微发颤，却说得很肯定：“别再瞒我。”
“会长之前就下过命令，让三哥把薇姐带回兰坊，按规矩处置，但三哥当时在医院，根本不听。刚收到消息，会长在道上挂三哥的‘兰’字了，这是敬兰会的封杀令……会长已经下定决心，要连叶家一起清理。”
敬兰会历经风雨这么多代能传到今天，最要紧的不是行事作风狠，而是尊重传统，会长立的规矩就是天，进了这个门，无论你过去是人是鬼，从此都要按门里的规矩活，谁想和天斗，那就是全会上下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到如今，被敬兰会挂“兰”字，没人活过第三天。
阮薇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听到这话还是不由自主向后退，直接撞在了窗沿上，刚好堵住风口，雨水夹着湿气一阵一阵打过来，她慌乱地回身把窗户关上，从头凉到脚。
方晟看她脸色不好，轻声安慰她：“南省是咱们自己的地方，家里是安全的，就算会长再有本事也别想动老宅，只要不出去，这里什么事都没有，薇姐别担心。”
阮薇点头，抬眼看到楼下的花园，她走之后，这里的蔷薇依旧长得好，一簇一簇紫色的花，不像外边野生的没人理，它们被人养着，颜色更艳。一样的花，不同的命，可惜如今这样的天气，风吹雨打都一样，都要自己熬。
她静静地在窗前站了很久，方晟一直在她身后等着，最后他怕她胡思乱想，不得不出声问：“薇姐？”
阮薇冷不丁回过神，已经做好了决定，事情到了最糟的时候，一旦下定决心，反而什么都轻松起来。
她笑了笑和他往外走，随口说起来：“没事，看见紫蔷薇比过去开得好了。”
方晟也向楼下瞥了一眼，正好是阿立在外守着，于是他说：“薇姐喜欢花，我让阿立摘一束上来吧。”
阮薇没太在意，也就答应了，想起外边还下雨，又说：“那等雨停了再去。”
叶靖轩难得睡个好觉，外边没人再上来打扰。
傍晚的时候他醒了，刚睁开眼的时候不知道想起什么，突然很慌张，他一下翻身坐起来，然后看到阮薇守在自己身边，正对着一旁的座钟出神，这才定下心。
她怕扰他睡觉，一直没开灯，屋子里幽幽暗暗，她换了一件米色的麻质上衣，衣服宽松，材质又舒服，这样侧面看过去，整个人显得格外单薄。
叶靖轩伸手抱住她的腰，问她：“几点了？”
阮薇回身看他似乎不再头疼，总算放下心，回答他：“五点。”
他停了一会儿没说话，忽然笑了：“才一下午，我以为睡了很久。”
叶靖轩翻身在床上躺平，碰到背后的伤口突然皱眉。阮薇伸手过来垫着，想让他小心一点。他摇头，盯着天花板出神，和她说：“我知道你想劝我什么，但我也有害怕的事，不仅仅是因为你，是我自己……受不了那种感觉。”
叶靖轩第一次和她提起过去在医院的事，当时他中枪重度昏迷，说：“没人能明白，我记得自己有一点意识了，但我怎么也醒不过来，那种感觉无法形容，我甚至还记得你，我用尽一切办法逼着自己清醒，否则你一个人在外边，敬兰会要你的命，你怎么办？”
他经历过死亡，到那一刻才真正明白，这辈子最放不下的是什么。
后来这三年，叶靖轩开始恐惧睡觉，经历过从昏迷到复苏的过程，那一切实在太可怕，他每一次睡醒都有错觉。
不知道是不是大脑遗留下的幻象……总之他记得自己在昏迷之中无望地挣扎过，像被人狠狠按在水里，由窒息到濒死，偏偏总有一口气，不能速死。
这种摧枯拉朽的折磨烙印在叶靖轩心里，他也会害怕，也有恐惧，再也不想重新经历。
“阿阮，我真的不敢去做手术。”他低声说完，忽然伸手挡住自己的眼睛，“我害怕醒不过来。”
这是叶靖轩的软弱，阮薇无声无息地握紧他的手，知道现在什么都不用说。
卧室里座钟的声音细微而分明，一分一秒都珍贵。
叶靖轩拉住阮薇的手贴在脸侧，她正好趴下身抱住他，摸到他下巴上的胡楂，她笑着起身看他这副糟糕的样子，于心不忍，于是去拿了刮胡刀过来。
“别乱动。”她让叶靖轩坐好，站在床边给他刮胡子。
叶靖轩顺势环住她的腰。
她弯下身，仔仔细细端详他的脸，不敢有差错。她身后正对一扇窗，窗外风雨呼啸，打得树梢的叶子带着水黏在玻璃上，她稍稍一动，就连背影都被风打散了。
叶靖轩看她指尖的动作，一下子什么都模糊了，模糊到他分不清这是不是做梦。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渐渐呼吸声保持同样的节奏，阮薇抬眼就能从他眼睛里看见自己，这一瞬间的感觉奇妙而暧昧，仿佛两个人同体而生。她竟然想一直就这样下去，一直为他做些什么，才能够延续这妙不可言的幸福。
叶靖轩仍旧没能克制住，凑过去吻她的鼻尖，这一下让她手下的力度没控制好，差点弄伤他的脸。她想让他别动，他偏笑得格外坏。
这么多年，原来时光从未老。
阮薇摊开手有点恼了，叶靖轩低笑着不再乱动，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衣服，整个人平日里嚣张肆意的劲头都敛了，只懒懒向后仰，格外放松。他在这个欺骗过伤害过他的女人面前放软全部姿态，由着她在自己脸上动作。
在沉默中依赖，这才是爱。
房间里越发没有光，但他们谁也不想去开灯，阮薇捧着他的脸，借着最后一点点天光为他清理胡楂。叶靖轩有混血的影子，其实怎样也不难看，但她像普通人家的妻子一样，要让他干干净净，永远都体面。
如果没有年少那场分别，或许他们一生都如此刻，可惜天不遂人愿。
叶靖轩等着她帮自己整理完，忽然回身看了一眼时间，他先开口，心平气和地和她说：“严瑞现在应该已经去机场了。”
阮薇转身去拿自己的手机。他坐在那里看她，刚好有人上楼来了，在外边敲门，听着是方晟的声音。
“三哥，急事。”
昏天暗地，南省今天的天气和人的心情一样，沉甸甸的。
叶靖轩没有理方晟，知道如今形势紧张，叶家箭在弦上，会长不会任由他们放肆，每分每秒都要争取，但这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他看见阮薇拿着手机不知道要不要拨出去，于是和她说：“你如果要走，我安排人把你送到机场，你们走远一点，去欧洲留下，别再回来了。”
叶靖轩本来绝不会说这样的话，直到刚才在梦里，还想尽各种办法要困住阮薇，可他睁眼看见她安安静静守在自己身边，那一瞬间，突然就想开了。
这是他今生愿意拿命去换的女人，无论她日后能以何种方式生活，他只要她平安，仅此而已。
哪怕不在他身边。
叶靖轩起身去倒了两杯水过来，看阮薇欲言又止的样子，摇头示意她不用多说：“阿阮，我和陈屿之间积怨已久，这次肯定要拼个鱼死网破，你来做决定……只要你留下，不管今后是生是死，我都带你一起。”
窗外一阵狂风，吹得呼呼作响，阮薇站在窗边，突然想起过去严瑞给她的那个郁金香杯子……还有那句话，一切仿佛早有注定。
严瑞等了这么久，可惜阮薇早早把心给了别人，连她自己也要不回，她不是严瑞的归人，他注定等不到。
阮薇早有答案，只是不知道如何和严瑞开口。她犹豫了一时半刻，房间里很安静，可门外再一次传来敲门声。
这一次方晟已经等不下去，直接就说：“我们查到是谁放出华先生的遗物了。”
阮薇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事，但她明显看到叶靖轩脸色变了，随即他很快说了一句：“进来。”
方晟一走进来就看到阮薇也在，他停了一下，站在门边不说话。
叶靖轩问他：“是谁？”
“三哥，去书房说吧。”
“就在这里说，没事。”
方晟不得不又看向阮薇。阮薇发现方晟有回避她的意思，毕竟她过去做的事大家心里都有数，立刻放下水杯想出去避嫌。但叶靖轩拉住她，示意她不用。
她不知道该走该留，方晟已经开口说了：“挂出鹿血沉香十八子的人……就是严瑞。”
阮薇愣住了，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整件事，只能看着叶靖轩问：“什么意思？”
叶靖轩的脸色越来越冷，盯着方晟说：“你确定？”
方晟点头。
叶靖轩低头盯着手里的东西，原本水都喝完了，就剩一个空杯在他手里转，他用了力气握紧，再松开的时候，玻璃杯上一片雾蒙蒙的指印。
他压下火气，示意方晟先等一等，对方很快退到门边。
阮薇听出不对劲，眼看他们两人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直觉这件事绝对大有深意。
“严瑞怎么了？”
叶靖轩看向她的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的严老师……能够在黑市上挂出华先生的遗物，说明他不但和敬兰会有关，而且还和华先生有关。”
阮薇步步后退，震惊地看着叶靖轩，好一会儿都反应不过来，勉强说：“不可能！严瑞不是敬兰会的人。”
道上多少狠角色，一遇到华先生连眼睛都不敢抬，那男人生前近乎传说，过世之后仍旧没人敢提他的名字。
严瑞怎么可能和过去的霸主扯上关系？

第二十章 色授魂与
他们之间有太多往事，爱可以原谅彼时莽撞，可以原谅日后阴谋，可偏偏世事让有情人分两端。他们错过的那些岁月，纵使温良如丝，也能灼身。
下雨的日子，还不到晚上六点，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阮薇实在想不清，过去那三年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一切都像被缠死的结，千丝万缕牵扯起来，却哪一条都没有源头。
他们自以为拼尽全力，为了要守护的人去博一个输赢，最后却发现这一切竟然是别人的局。
到底哪一个才是伪装的表象，到底是谁在撒谎？
阮薇急着替严瑞否认，可叶靖轩放下杯子，继续说：“我当时为你的安全查过他，当年你到沐城，同天严瑞开始发出租信息，在那之前他从未有过房客，也没有想租房子的意思，别人找他他都没给答复，就在等你，一切的迹象都很可疑。他表面上装好心来照顾你，其实另有所图。阿阮，这不是巧合，他背后一定有人，或者说……严瑞究竟是什么人，连我也查不到。”
阮薇再也站不住，坐到梳妆台前，逼着自己冷静一点想，可是想了又想她还是不明白，严瑞为什么要掩藏身份留下她，又为什么三年的时间什么都没有做？
叶靖轩看出她又开始焦虑，按着她的肩膀，想让她放松。
阮薇抬头看着他说：“还有什么事？你都告诉我。”
“华先生还当权的时候，我在兰坊见过严瑞，后来我让人从头到尾查了一遍，不知道他到底在敬兰会里做过什么。”叶靖轩看了看她的脸色，看她还算镇定，又往下说，“他这几年对你很好，这是我一直没对他动手的原因。但是……你不用觉得对不起他，他做的所有事都有自己的目的。”
阮薇突然想起过去的蛛丝马迹，他们还在沐城，叶靖轩在兰坊晕倒，严瑞竟然只靠打一个电话就能找到叶靖轩住的医院，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可她当天情绪太紧张，而且严瑞的解释很自然，她再也没多想。
气氛一时冷下来，方晟知道分寸，又靠近叶靖轩，低声说了会长那边的情况。叶靖轩对“兰”字的事完全不意外，早想到这么一天，让方晟先退了出去。
叶家老宅建在半山上，面积很大。这里四下永远安静，祖祖辈辈住了几十年，再大的风雨压过来，他们永远懂得平和相待。
卧室里只有座钟的声音一点一滴，恒久不变，反而让人心里越来越不安。
阮薇想不通，努力想找到严瑞的企图，可他守在她身边这么久，她分得出来，他对她的好不是假的，他躺在医院里说的那些话也不是装出来的。
所以最终她拿着手机向外走：“我去问清楚。”
叶靖轩没有拦她。
阮薇一个人进了书房，靠在窗边给严瑞打电话。
他接起来的速度很快，似乎本身就在等。阮薇听得出来他应该到机场了，VIP候机室里虽然不吵，但也不是绝对安静，还有现磨咖啡机的声音隐隐传过来。
严瑞比她先开口：“你和叶靖轩离开墓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答案了。”
只是当他等一个人已经成为习惯之后，他不想输得太惨。
严瑞说话的声音一成不变，温和带着叹息。他是教师，职业造成他永远都有包容的习惯，因而让人无法拒绝。阮薇本来有很多话，可是听到他这么开口，原本想试探的那些说辞都成了笑话。
阮薇知道，只要她问，严瑞不会骗她，这是她这三年和严瑞之间唯一的特殊关系，她信任他。
所以她很直白地问：“严瑞，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边很久没有声音，他似乎并没想到阮薇会这么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我承认，三年前我留下你不是偶然，但是……”
“你骗了我三年。”阮薇竭力控制，却还是忍不住口气有些激动，那些年她除了戒备一无所有，只有严瑞，他原本是她唯一不会提防的人。
她再也没能说下去，眼看这场雨终于停了，但她能听见严瑞那边的机场广播通知，今晚回沐城的航班还是延误了。
严瑞等她平静之后才继续说：“但我没有其他身份，这三年我和你说过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你看到的一切也是真的。”
他确实没必要为撒一个谎而去大学里任职，也没有必要被别人捅一刀还不还手，他确实不是敬兰会的人。
阮薇显然更奇怪了，不明白严瑞为什么要接近自己，但他只说受人之托。
“就是你当时提过的……能帮你查到医院的人？还有鹿血沉香也是他让你挂出来的吧，他是谁，为什么能拿到华先生的遗物？”
“不能说，但我保证，除此之外，我没骗你任何事。”话已经说到这里，严瑞也不再隐瞒，和她说，“你可以转告叶靖轩，有人托我挂出东西，就为了能在最后的时候提醒大家心里有顾忌，别轻易动手。敬兰会在华先生手里平静了十多年，不能说打就打，道上人人睁着眼在看，警方那边也在等机会，一旦平衡的局面被打破，波及面太大了。”
“到底是谁？是华夫人吗？”
“这不重要，事关对方的意愿，我真的不能透露。”
阮薇越发觉得可笑，从头到尾，她挣扎了这么久，原来每件事早有安排。
老宅院子里亮起灯，照出一片蔷薇花影，她依旧盯着楼下，发现眼前所有事情一夜之间通通脱轨，明知危险，可她控制不了。
整件事背后还有前因，分明有人冷眼旁观。不管那人是谁，心思之深，远超乎他们想象。
阮薇突然觉得脊背发凉，她算什么？她不过是个在叶家闹出过事的女人，如果有人想要留下她一命，对方真正的目的只可能是叶靖轩和会长。
那人一定和敬兰会有关，而且隐藏这么久，能将叶靖轩也控制在他的局里，处境越来越危险。
原来他们都是棋。
走夜路见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发现自己才是鬼。
阮薇握紧电话，虽然想不通真正的原因，但已经确认，只要她还躲在老宅一日，叶靖轩就是众矢之的。
严瑞在电话另一端叹气，低声和她说：“阮薇，你应该和我走，叶靖轩为保住你押上整个叶家，他真的是个疯子……这一点，我佩服他。”他顿了顿又说，“我也知道一些，现在外边流言蜚语，敬兰会内斗起来不是开玩笑，大家都在玩命，要争个你死我活，你还要留下吗？”
她听他这样说，闭上眼睛，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透着雨后的凉意，总算能让她保持冷静。
她最终还是回答严瑞：“对不起。”
严瑞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笑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想带你走，都没能如愿。”不管是出去玩还是离开沐城。
严瑞没有信仰，却开始相信凡事皆有天意。
阮薇原本还有很多话，但严瑞的口气平静到让她什么都不用再说，他早过了轻狂年纪，爱恨之间这些事，看得淡一点，告别的时候就没有那么伤心。
他说：“我不会再回来了，其实三年前我就决定出国，因为留下等你才没有走……这一等，我等了三年。”
他后来付出真心，却依旧没有等到结果。
爱情和厮守，前者是勇气，后者是运气。
事已至此，严瑞不需要阮薇的内疚或是感激，只希望她能按自己的心意生活，哪怕她选的路注定危险，他也愿意放手。
从始至终，这是他给她的尊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阮薇问他具体几点起飞，现在赶去机场，想要送送他。但严瑞不让，他笑了，和她说：“不用来了，就在电话里说吧。”
她也坚持，毕竟他走之后短时间不会回来，不知何日再见。
严瑞的声音终究遗憾，说：“看到你，我就不想走了。”
阮薇终于忍不住用手挡住眼睛，拿着手机说不出话。严瑞听出她抽泣的声音，又说：“我和你只有三年，你和他还有一辈子。阮薇，既然选了，就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她明知他看不见，还是一样用力点头，像过去那些年，或许严瑞的出现并不单纯，但在阮薇最糟糕的时候，只有他在身边，是他陪着她一步一步站起来，重新面对生活。
她还要问他什么，但严瑞已经和她说“再见”，时间唯一的长处就是逼着人学会如何面对分别，他毕竟比她年长，“再见”这两个字，还是由他先说。
阮薇看他要挂电话，匆匆喊他：“严瑞……”后边的话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他不许她说感激，也不需要她的歉疚，可她突然想问他能不能留下来，他们不能成为情人，可还是朋友，这念头太自私，她开不了口。
严瑞没追问，又和她说了两句话：“阮薇，以后别和自己过不去。”
她不出声，他就继续慢慢说：“钥匙你先拿着，对了……那个杯子让我带走吧。”
都是些平常生活里的琐事，再细小不过，严瑞一件一件交代，阮薇都答应，最后他说：“将来有时间来找我吧，有你想看的郁金香，我答应过你的，你来我就带你去。”
“好。”
严瑞没再说什么，和她道别之后就挂断电话。
执者失之，他最后没再见她，也不说想念，平平淡淡，如同他的人一样。严瑞用最偶然的方式出现，离开的时候也干净利落。
不打扰是他的温柔。
如何遇见不要紧，要紧的是如何告别。有些人最后没有在一起也好，只要回忆时心里仍旧生出温暖，付出的一切就不算枉费。
阮薇知道，她和严瑞之间无关爱情，但这终究是一场善缘。
总算有始有终。
同样灰暗的天色，飞机持续晚点，严瑞在休息室里叫来服务台的人，问他们可不可以换一首歌。
对方同意了，音乐一直都在放，但只是让人放松而已，真正听的人没有几个。
严瑞说了歌名，歌声很快响起来，比呢喃清晰，比吟唱温婉，说的是每个人难舍的那段往事。
《如果这是情》，就是那首他在出租车上听见的老歌，他以前都不喜欢，现在突然很想再听一次。
他们放的是女声版，还是一样淡淡的调子，让人在嘈杂的环境里也能静下来。歌里在唱：“人生似为情，究竟应不应。愿你可快乐，像我痴情。”
他听着听着还是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难舍情深，他只愿她快乐，可惜这一切，比他想的要伤心。
那通电话挂断很久，阮薇拿着手机一直没动。她站在书房窗边，睁开眼睛看远处的天，云层厚重，掩盖了天空本来的颜色，即将到来的夜让人心神不宁，她知道，这或许是大乱之前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了。
楼下忽然有人出去了，一路往花园里走，阮薇推开窗看了看，是阿立。她这才想起来刚才方晟说过，让他给她摘束花回来摆。
阮薇心里空落落的，刚好雨停了，想出去走走。她很快顺着路走到花园里，阿立已经清理出一捧蔷薇，回头正好看见她。阮薇有点不好意思，刚回来就麻烦人，又不是什么要紧事，于是和他道谢。
阿立低下头，不看她，但口气恭敬地和她说：“不麻烦，如今三哥愿意拿身家性命换薇姐，别提一束花了。”
阮薇明白他话里有话，阿立是跟着方晟的人，当年和小恩他们一起从小在叶家长大，阿立身边的兄弟在芳苑没了好几个，对她不可能有什么好态度，所以阮薇没说什么，抱着花就准备往回走。
刚下过雨，院子里左右都没人，只有阿立照例跟在她身后。他们这些人一贯不喜欢多话，可今天阿立有点反常，走了没两步，在后边开口叫她说：“薇姐，我知道当年的事你也有苦衷，但你忍心看三哥这样下去吗？他头疼起来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可他非要为你硬撑，你替他想一想。”
阮薇再也没法向前走，用力抱紧那捧花，花刺扎进手里完全没感觉，阿立这番话她早就明白，日日夜夜都扎在她心上，只要有一点办法，她都愿意替他，可她如今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阮薇回身看着阿立，阿立明显还有话，她只盯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于是向四周看了看，轻声和他说：“现在没人，你说吧。”
“叶家虽然在南省专权，但这么多年对沐城那边的人没有什么实际威胁，真正和会长起冲突就是这段时间，三哥的脾气不肯让人，会长让他交出薇姐和芯片，他不肯，让会长丢了面子，对三哥有怀疑，这才非要拿叶家开刀。”阿立往楼上看了看，示意薇姐跟自己走，他们绕出花园，一路像是散步，往楼后的僻静地方走。
阮薇很清楚叶靖轩的意图，和他说：“但是靖轩已经下决心要反，会长也动手了，他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做手术。”
阿立停下脚步，两人刚好停在一片葡萄藤架之下，叶片上的水顺着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两个人肩上。
他看着阮薇说：“所以，这件事的导火索是薇姐，如果薇姐能让会长对我们收手，那这场冲突肯定能平息下来，三哥也就能去医院了。”他忽然低下头，又补了一句，“我说句逾越的话，看在三哥为你没了半条命的分上，看在叶家毕竟养过你的恩情上……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不能成为叶靖轩的负累。
阮薇没说话，仰脸看看架子上，细软的藤带着湿凉的水汽，有雨水洗出来的青绿颜色，格外好看。
叶子上积存的水打下来，她抬手抹了，笑了笑和他说：“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出事。”
阿立并没有什么高兴的表情，他仍旧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字条，折好了递给她：“我都安排好了。”
阮薇将字条收好，仍旧捧着那束花，两个人仿佛只是随便走走，很快又顺着路回到老宅楼前。
快到前门的时候，阿立趁着没人又喊阮薇。她回头，以为他还有话，却看到他笔直地向她跪下了。
其实阮薇心里早有决定，只是她一个人走不出老宅，也没法安排，正不知如何是好，是阿立给了她一条路，她应该感谢他，所以她摇头，不敢大声引人过来，只低声和他说：“你快起来。”
“薇姐，我替老爷子谢谢你，我替家里的兄弟谢谢你，我知道……”阿立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才又稳着声音说，“我知道你爱三哥，但三哥生在叶家，这是他的命，他不是只有你。”
生活不是演戏，也不是说故事，不像剧本上的那些人轰轰烈烈爱一场，就能抱着一生珍爱投湖自尽。人生在世，诸多牵绊，光有爱情不能活。
阮薇心头一热，话都哽住，再不能开口。
她过去扶阿立，阿立低着头站起来跟她走，两个人终于回到主楼。
福婶正好在前厅等着，说要准备晚饭了，她看阮薇三年没回来，问她想吃点什么。
阮薇和过去一样，让福婶帮忙找个花瓶过来，然后随口说了两道菜，又问叶靖轩在哪里，福婶说方晟陪着他在书房忙，外边事情多。
大乱将至，会长下的最后通牒从沐城一条一条往家里传，他们都知道要出事了，但人人保持缄默。整座老宅平静得和往常一模一样，下人各在其位，分毫不乱。
阮薇答应着，捧了刚摘来的蔷薇花上楼去，想了想又回头说：“还有荔枝吗？”
“有，等你们吃完饭，让人送到楼上去。”
阮薇点头。
阿立不再跟着她，退到楼下守着，在她身后轻声说：“薇姐今晚好好休息。”
阮薇回到卧室里，叶靖轩没在，她一个人把花插瓶摆好，放在梳妆台上。其实蔷薇不适合这样摆着看，但它的紫色很特别，一放到房间里，空荡荡的窗口都显得优雅起来。
阮薇坐在床边拿出那张字条看，上边的时间地点她都记在心里，然后她把它扔到马桶里顺着水冲走。她什么都想好了，做完这一切心里越发平静，过去把窗帘打开，天虽然黑了，但或许明早起来，还有阳光能照到花上。
很快到了吃饭的时候，叶靖轩回来找她，一进来发现阮薇还是坐在那里看座钟，那钟是老古董，嘀嘀嗒嗒，有时候惹人心烦。叶靖轩过去好几次都想换掉，都是阮薇拦着，明明他们都习惯了，可今天阮薇却一直在看，好像这一天从早到晚，分分秒秒都格外金贵。
他喊她，阮薇回身想起严瑞的话，一一告诉他：“严瑞不肯说那个人是谁。”
叶靖轩点了一根烟，阮薇不让他抽，他不听，推开外边通往露台的门，一边通风一边靠在门边和她说：“是谁都不重要了，既然陈屿有种对我出手，我不可能坐以待毙，要打就打个彻底，不管背后是谁在盯着，他都拦不住。”
他抽得很快，阮薇起身过去把露台的门拉上，烟全被关在屋子里，她从他面前经过，呛了一口直咳嗽，抬头和他说：“你抽吧，我陪着你抽二手烟。”
叶靖轩愣了一下，这下没脾气了。她总有办法治他，他无奈地笑了，把烟全灭掉，又把窗户和门都打开散了烟味，最后走回她身边，开口问她：“你不和严瑞一起走？”
阮薇似乎有些出神，只是点头，两人到这一步都没了激烈的情绪，她是走是留，他都做好了准备。
叶靖轩伸手抚着她的脸，她侧过头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抱住他静静不说话。叶靖轩顺着她额前的发慢慢地抚蹭她的头，和她说：“我进兰坊就为了做准备，这么多年了……早晚都要打。何况陈屿这会长当得自身难保，他手上能用的人不多，你别怕。”
阮薇明白他是在安慰自己，想了想和他说：“我总做一个噩梦，十几岁的时候，养父出任务不在家，我一个人晚上睡觉，梦见……十岁那年我真的死在那场火里。”
叶靖轩动了一下，似乎要阻止她往下说，但阮薇摇头，示意自己不害怕，她只是正好想起来而已：“没事，那会儿我想尽办法不让自己做梦，可是刚才我突然发现……其实那样也不错。”
她从未想过，十年之后，她所面对的抉择远比噩梦更可怕。
他们之间有太多往事，爱可以原谅彼时莽撞，可以原谅日后阴谋，可偏偏世事让有情人分两端。他们错过的那些岁月，纵使温良如丝，也能灼身。
叶靖轩胸腔起伏，抚着她的头发轻声说：“别说傻话。阿阮，你记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或许不能救你，但一定陪你。”
她紧紧贴着他把眼泪往回咽，她舍不得，可是他们之中，总有一个要先走。
福婶很快来请他们去吃饭，南省的菜都简单，但因为湿气重，习惯上也爱放辣。阮薇离开很久都没再吃过南省的饭菜，这一下吃得很过瘾，到最后叶靖轩没什么胃口了，吃完就等着她，看她吃得满头大汗，忍不住笑，拿纸给她擦，说她活像只贪嘴的猫。
他笑话她：“这么大的饭量，叶家可养不起你。”
她顾不上理，伸腿过去踹他，他笑得更大声：“腿一好你就长本事了。”
叶靖轩倒了一杯白葡萄酒，让下人去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台看，餐厅里终于不再那么冷清。
正好在放著名电影《奥德赛》，荷马笔下的传奇，奥德修斯历经特洛伊那场旷日持久的战役，战胜魔女，降伏海妖，拒绝神女七年挽留，最终他熬过无数个不眠的日夜，回归故土。
看到最后，奥德修斯的勇敢和坚守固然令人敬佩，但真正让人震撼的是他的爱情，所有人印象深刻的话只有这一句：十九年换得一场回归，九死一生，历尽沧桑，他说“她在等我”。
仅此而已，因为一个人，他就能成为凡人的英雄，所向披靡。
叶靖轩一只手撑在餐桌上，意兴阑珊晃着酒杯，屏幕里的古战场恢宏磅礴，他看着它兴味索然，无所谓地开口说：“这算什么传奇，想做到并不难。”
当下的气氛显然不适合探讨，阮薇吃了一口香辣花蛤，叶靖轩也不再提电影里的故事，可她突然鼻尖发酸，努力地喝水咽下去，什么都没再说。
他们一直看到影片播完，最后阮薇吃饱喝足，故意把自己吃得又撑又难受，这样注意力分散开，心里就不那么难过。
两人都累了，叶靖轩吩咐方晟，有什么事都拖到明天再说。他早早陪阮薇回房间，下人把水果送进来，是她喜欢吃的妃子笑。
阮薇吃过辣热得难受，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也不管自己头发还湿着，捧着放荔枝的玻璃碗就开始剥。叶靖轩喊她先把头发吹干，她不动，他拿了毛巾过来要给她擦，她又嫌他碍事往旁边躲，最后他火气上来，过来抓她。
“反了你了，是不是？”他拉着她胳膊把人拖过来，阮薇笑着倒在他怀里，两个人打来打去都像没长大。她还跟不要命一样抱着她的玻璃碗，成心和他争，最后荔枝撒了一床，她总算老实了，头发湿漉漉的，眼巴巴地坐在床边看他。
叶靖轩低头看见阮薇手上还有一颗刚剥好的荔枝，莹润剔透，就在她指尖，他也不叫人收拾了，扯开铺着的床罩裹住那些荔枝，通通扔到地上。
阮薇看他目光里全是不满，于是先让一步，和小时候一样，气完他才知道来认错，直直地伸手把荔枝递给他说：“好了，给你吃。”
叶靖轩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叹了口气看她。阮薇脸色还是不好，这几天苦苦熬着，又为他担惊受怕，吃完饭才高兴一点。她现在洗完澡只穿了一件嫣红色的睡裙，这样坐在床上和他笑的样子，怎么看都让他心疼。
叶靖轩弯下腰就着她的手把荔枝吃了，她想收手去擦头发，结果他偏不放开，顺着她指尖往下吻，整个人忽然压过来。
她身上还带着水汽，湿湿软软，躺下去像某种柔若无骨的小动物，被他按在床上吻。他顺着手臂一路咬上她的锁骨，顺着宽大的衣领扯她的睡裙。
天花板上的灯还亮着，阮薇躺在床上正好晃眼，于是不安地推他：“今天太累了，你别……”她抬手扭过他的脸，哄他说，“好好睡一觉，我陪着你。”
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盯着她的目光却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他的手已经按住她的后背，像要把她整个人禁锢在怀里，她再也挣脱不了。
阮薇的皮肤衬着真丝睡裙，反差强烈，红白交错，一片艳丽的光，让他目光越来越直白，直看得阮薇浑身发热。他俯身去吻她，不许她再说话，用力往下拉那件裙子，她这段时间瘦得厉害，他竟然真能把它从上而下整件拉下来。
这下阮薇慌了，浑身都绷紧了，挣扎着要往旁边被子里躲，她脑子里乱哄哄的，还想让他收手，急着说：“你今天刚发作……”
他没给她机会继续说。
暗淡的光线让人有了错觉，房间里的陈设还和三年前一样，好像他们真回到了过去那些日子。叶靖轩逆光的侧脸太动人，有点迷乱地咬她颈侧，她愣愣地看，他这一刻的表情让她目眩神迷，再没有半点思考的余地。
到最后阮薇几乎脱力，被叶靖轩翻过身按着，终究受不了，她和每次一样，永远斗不过他，只好没出息地求他饶了她。叶靖轩忽然低下身，气息吹在她颈后，他无意的挑逗也能让她动不了，仿佛这一口气能钉进她的骨头里，要和她的血肉融在一起，色授魂与。
他似乎说了什么话，声音克制不住颤抖，仿佛再也忍不住：“我舍不得让你一个人……阿阮，我们要个孩子吧，生个男孩，万一我醒不过来……他来保护你。”
人只有对世间的离别深信不疑，才会相依。不只阮薇有心事，他也藏了执念，这一晚死活不肯放过她。
一夜纠缠，叶靖轩给她的欢愉像把刀，活生生要把她劈开，她哑着声音哭出声，越哭越伤心，在他怀里完全崩溃。
她想要记住他为她疯的样子，她终于忘记疼，忘记所有顾虑，毫无保留地想要和他再近一点。
好像这样，天就永远不会亮。

第二十一章 九死一生
可惜她是他的阿阮，他的牵挂。她不美，不好，也不听话，可他试过假装自己忘了她，最终还是在别人身上找她的影子，徒劳无功。爱就是这样，你爱一个人就好像突然有了软肋，也突然有了铠甲。
凌晨四点，窗外灰蒙蒙一片，没有光。
阮薇去浴室换了件利落的长裤，出门的时候，叶靖轩还睡得很沉。
她知道，他过去睡觉没有这么踏实，毕竟是这条道上的人，梦里都戒备，尤其在叶靖轩脑部受伤之后，他经常半夜惊醒，睡眠质量很差，因此才有了抽烟的毛病，睡不着就依赖烟草给人带来的麻痹。
但阮薇回来之后，叶靖轩似乎一直都睡得很安心，直到她轻轻走出去，他毫无知觉。
她顺着楼梯绕到楼下厨房后的小门，那本来是老宅里下人往外清理垃圾的地方，时间太早，连福婶都还没起，她刻意避开打瞌睡的下人，摸黑到了后院。
非常时期，叶靖轩被挂“兰”字，明里暗里要他命的人太多，老宅所有的出入口都被守死，连这条小路也不例外，但今天这么早，是阿立带人守夜。
一切早有准备。
阿立看了一眼阮薇，清晨天凉，他记得带了件棉麻的薄外衣，透气又舒服，递给阮薇示意她披上，随后不出一声，避开人，引着她往外走。
阮薇上车的时候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楼上主卧的窗户大半被树挡住了，但她所站的角度还能看见一条缝隙。
昨天她摆的蔷薇还在，影影绰绰，只剩一团暗影。她看不真切，突然有点可惜，应该带束花离开，不然放它们在那里，两天就枯了。
“薇姐……”
“走吧。”
阮薇低头上车，今天情况特殊，但她从头到尾都比他们想象中要平静。
其实阮薇一直不好看，普普通通一张脸，可是今天……半山上的路灯还没关，阿立借着最后一缕光线看向她，突然觉得眼前的她比任何时候都漂亮，他在这一刻有点理解了，为什么三哥能对她执念二十年。
都说红颜祸水，她一个样样不出众的女人，最后却能让叶靖轩为她抛家弃业，能打破敬兰会苦心维持数十年的平静。
可她并不软弱，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薇姐还有什么话吗？我可以之后转达给三哥。”时间太紧，但阿立实在不忍心催她。
她摇头，想想还是笑了，还是喊住阿立说：“和他说，就当那个噩梦是真的。”
阿立不知道她说的噩梦是什么，但他郑重点头，关上车门去吩咐司机，一路目送她离开。
千里之外，沐城兰坊。
会长所在的朽院之外安安静静，人人自危。非常时期，陈屿的疑心病越来越重，他按例把守夜的人换过一批又一批，最后也查不出到底有多少人是叶靖轩这几年带出来的，于是只好盲目筛选。
其实叶靖轩从南省入驻兰坊没多久，已经形成架空会长的趋势，沐城所有的通路都在他手里握着，陈屿想要收回他的权限，派人翻查大堂主叶靖轩的住处，但一连几天，对方留下的人死守不放行，从头到尾没人听会长的话。
他这家主当得太窝囊，明里暗里都有人在看笑话。
陈屿震怒之下让人硬闯，当街和留守兰坊的叶家人起冲突，最后惹得外边听见风声，警方的车遥遥停在两个街口之外，相互僵持。
刚过午后，陈屿为保证自己的安全已经闭门不出，外边有人匆匆往里传话：“会长，今天南省该来的那批货……”
陈屿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劲，这种时候不能再出乱子，他绷着声音问下人：“出问题了？”
叶靖轩几乎切断了南省和沐城的往来，但敬兰会暗地里做的生意涉及太广，有的线路上的东西涉及全岛以及海外多方的利益，一时半会儿断不了，按规矩，日日还要送到沐城。
“东西没问题，关键是多了个人，会长……那女人自己送死来了。”
陈屿慢慢笑了，他这院子近日越来越安静，所有人都虚情假意，但所有人也都在表忠心，是真是假，只靠他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陈屿上位以来第一次放“兰”字封杀令，他下决心要清理门户，让大家看看新会长的手段，可他背地里也紧张。走到他们这个地步，能守住这条街靠的不是本事，更多的是直觉，一念之间定生死。
只不过今天这消息，真让人惊喜。
陈屿慢慢地向后靠在椅子上，推开面前的电脑说：“叶三还真舍得。”
“会长，阮薇不敢走正路，是跟着运货的人过来的，这肯定是她自己的主意。”
陈屿心情大好，吩咐人去兰坊外等着：“好好迎接一下客人。”
“是，会长。”
他说完又点开墙上的屏幕看预报，南省还是有雷阵雨。
手下会意，低头说：“我们查过了，今天南省的飞机没法起飞，叶靖轩赶不过来。”
陈屿起身走到窗边，往远处看，下人出去安排完了回来，看他还站在那里不动，于是又低声请示：“会长，我们要不要留个活口？只要阮薇在我们手里，叶靖轩一定乖乖听话。”
陈屿摇头，今天沐城天晴，从他这里能一直看到远处海棠阁的房檐。他忽然想起过去那些年，他哥哥陈峰还活着，跟在华先生身边，而他只有在海棠阁之外守夜的资格。
他忽然又笑了，敲着玻璃摇头吩咐：“带回来，按规矩处决，那女人没有亲人了，干净一点，留条左腿给叶靖轩看，其余的……灰都别留。”陈屿耳边响起过去那人丝毫不带悲悯的声音，明明宿疾缠身，连说话都轻飘飘的，但他每个字都让人骨头发冷。
陈屿咬紧牙，一拳砸在玻璃上，学着华先生的口气说：“用不着拿女人和他谈条件，我就要让叶靖轩看一看，敢反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下午的时候，南省果然再次预报有雨，雨还没下，雷声滚滚，所有航班全部延误。
老宅内外一片死寂，书房里站满了人，阿立跪在正中。
冷不丁一道闪电劈下来，墙壁上撕开一道冷白色的疤，迎着叶靖轩的脸色，森森透着冷。
方晟这几天疲于应付外边的人，留下阿立守在家里。叶靖轩起来没看见阮薇，但阿立和他说薇姐去花园里散步了，他们过去养着摩尔，都有晨起遛狗的习惯，阮薇醒得早也不奇怪。叶靖轩一时没顾上多想，内外所有事全都压在他肩上，人人等着他做决定，他一忙起来就到了中午。
直到福婶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追上来说阮丫头起来就没吃饭，他才意识到不对。
老宅是唯一安全的地方，阮薇出去就是送死，可叶靖轩怎么都没想到，她没和严瑞离开，却自己选择回去送死。
叶靖轩审问无果，阿立敢做出来这种事，就不可能开口。他是方晟的人，但方晟顾不上请罪，第一时间已经去查航班。阿立他们当时为了不惊动叶靖轩，没去动叶家的私人飞机，这种天气民航更不可能飞，所以阮薇想要回沐城，只有水路或是跟着货车走。
可是岛上通过叶家来往沐城的渠道太多了，几十条线，阿立只字未提，他们一时半会儿根本查不到。
叶靖轩手里转着枪等了又等，还不见任何消息。他已经让方晟去安排飞机，但雷电天气，一直无法获得准飞许可。
不管哪条路，这么久过去，阮薇一定已经回到沐城。
叶靖轩终于忍不住，甩手把枪扔出去，顺着地板滑出很远。阿立一直很沉默，突然把枪拿起来，直直抵在自己太阳穴上，周围立刻有人扑过来拉下他的手：“阿立！别！”
阿立抬眼看向叶靖轩，上首的人脸色冷淡，一动不动。
他眼看他要自尽，仍旧只问一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阿阮走了哪条线？”
“既然送她走了，我就没想还能活。”
阿立就是不肯说，眼看就要扣下扳机，叶靖轩厉声呵斥：“放下！”
这句话伴着雷声一起轰然炸开，阿立浑身颤抖，脸上全是冷汗，他咬着牙，整个人像被抽干所有力气，一把被人按在地上。
叶靖轩还是这个家的主人，他不许他死，他就必须苟延残喘。
书桌之后的人彻底怒了，盯着他说：“叶家从没出过自杀的废物！你想死？好……我成全你！”
叶靖轩说着让人把他架起来，他仍旧坐在原位，一句话却仿佛能烧穿所有人的坚持，他已经不是愤怒，他只是很失望。
他刚才就想要阿立的命，可是手下那么多人进来求情，人人都在提醒他，阿立也对叶家忠心耿耿，所有人都在他耳边说，他们全是为了三哥。
小恩死了，许长柯自我放逐，方晟等一切平息之后就带夏潇走，也要隐姓埋名，还不知未来的路在哪里。当年一起长大的这些男孩各得其所，却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如今轮到阿立，大家再也看不下去，几个人豁出去挡在阿立身前，求三哥原谅他，阿立做得再过分，也是为了保护这些过去的兄弟。
叶靖轩握紧了手，他终究没开枪，环视周围的每个人，告诉他们：“你们要真拿我当兄弟，就不会总想让她死！”
叶靖轩最后半句近乎低吼，胸口一阵翻涌，急火攻心，半天竟然再说不出半句话。他不知道自己脑子里的子弹还能拖多久，他也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再把阮薇找回来，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现在要怎么站起来。
他害怕，他怕陈屿一个电话打过来，他就再也见不到她。
叶靖轩一直没动，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沉默了，人人不知如何开口。他们知道，叶家重要，兄弟也重要，但让阮薇牺牲去换叶家的平安，叶靖轩生不如死。
阿立声音哽咽，放弃挣扎，告诉叶靖轩：“薇姐留了一句话，她说……让三哥就当那个噩梦是真的。”
就当她十岁那年真的烧死在那场火里，因为那时候一切都没开始，叶靖轩还能狠下心抽身而退。
叶靖轩听了这句话突然转过椅子，背对他们坐了很久，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只能听见他似乎在强忍什么，弯下身，一口一口喘气。
旁边的人怕他头疼发作，轻声问：“三哥……”
叶靖轩靠在椅子上闭上眼，摇头示意他们什么都不用再说。
大家全都安静下来，有人看不下去，侧过脸仰头看天，竟然红了眼睛。
方晟匆匆忙忙回来了，冲进来还是为难：“现在起飞太危险，调度塔不肯下指令。”
外边已经刮起大风，但雨还是没有下。叶靖轩回身看时间，突然想起就是昨晚，阮薇坐在床边一直在看卧室里的座钟，她不是看时间，她是在倒数。
从她和严瑞告别那一刻开始，就做好了决定，整件事都是因她而起，她不能再拖累叶靖轩。
他在这一刻真切地觉得恨她，阮薇永远都固执，她看起来比那些蔷薇还脆弱，可她的心比任何人都要硬。哪怕那些花都还有根依附，可事到如今，她还是不肯依靠任何人。
方晟眼看房间里气氛压抑，站在门口也不能擅自做决定，看向叶靖轩，用目光询问接下来怎么办。
阿立已经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挣扎起来甩开两侧的人说：“三哥，我安排薇姐上了东岸运橡胶的船，他们往北边走，再继续转车，如果一切顺利，薇姐肯定已经到市区了……”
他一股脑什么都说了，接应的人，具体的路线，可是叶靖轩似乎根本没在听。
他看也不看阿立，突然起身往外走，方晟尾随，只听见他吩咐了一句：“不管有没有准飞许可，马上起飞。”
这个时候再通知路上的人截住阮薇太晚了，他必须用更快的方式赶到沐城。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冲过来拦他：“三哥！不行！”
叶靖轩回身，重复了一遍：“我说马上起飞，回沐城。”
大家全都看向方晟，求他能有个办法劝住三哥，飞机起飞降落的过程最怕雷电天气，绝非儿戏。
但方晟深深吸了口气，说：“是，三哥。”
事到如今，大家没有别的办法，分列两侧静静看着叶靖轩。
他揉了揉额头，控制住自己的口气和他们交代：“都听清楚，这一次会长要清理门户，他要下手就会斩草除根。如果我输了，全家上下一个都别想跑，所以，趁着你们现在还有各自的退路，自己选吧，不愿意的人可以离开。跟我走的，十分钟之内上飞机。”
他说完扯过一件外套迅速向外走，再也没有回头去看。
他们下楼的时候福婶也出来了，她带着老宅里的下人等在门口。叶靖轩看了她一眼，说：“我去把阿阮带回来。”
福婶一点也没觉得意外，她的表情还和平日一样，准备送他出门。如今生死一线，谁也不知道自己走出下一步会有什么后果，可谁也没有停。
福婶往他身后看了看，所有人一个不少，她长出一口气笑了。
院子里树多，风一大，扑簌簌的声响异常凄厉。福婶却和平常一样，唠叨着说下雨天要当心，然后让人捧了一束紫蔷薇过来。
她已老去，和这座宅子一样，静静驻守了几十年，她把花递给叶靖轩，示意他带去给阮薇。
福婶开口的声音颤颤巍巍，几乎要被风声扑灭，可是在场的所有人却都听清了。
她说：“家里的事交给我，放心，我带人准备，等阮丫头回来就办婚礼。”
一切都和他们去芳苑那天一模一样。
叶靖轩一行很快赶往机场，私人飞机已经待命。
天气不适航，机长最后进来请示，是不是真要不顾调度塔的指示强行起飞。
叶靖轩点头不想再解释，他看着窗外一阵一阵的闪电，向后仰靠在头枕上，忽然要了一杯水。
方晟就在他身后的座位上，看到叶靖轩拿出止疼药，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就着水直接咽了下去。
九死一生，披荆斩棘，只因为一个人，他就能无往而不胜。
所以他说奥德修斯不是英雄，人之所以会赢，是因为没有选择。
那天晚上，兰坊及邻近的两条街区全部戒严。原本一入夜也没人敢过那条街，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尤其这几年坊间越传越离谱，恨不得演绎出他们吃人不吐骨头的戏码，可是不管怎么说，在今夜之前，这一切都离普通人太远。
只是这一次，人人都知道要出事了，兰坊这道疤隐藏太久，早晚都有藏不住的时候。
北边的十字路口因道路原因摆出警示牌，提醒车辆绕行，但巨大的遮挡布之后停满了警车。时间越晚形势就越紧张，人人都盯着兰坊那座牌楼看，老琉璃映着月光，照出幽幽的蓝，历经时光，反而生出几分润，有人看着看着冷不丁打个寒战，它太像某种夜行生物的眼，居高临下，洞若观火。
谁也不知道这一夜什么时候才会终了，各方屏住呼吸想要等机会，可它毕竟风风雨雨在这里立了几十年，没有那么容易倒。
最奇怪的是，从入夜之后兰坊就悄无声息，大家预想中混乱的场面完全没有出现。现实不是拍电影，这条街上的路灯和以往一样亮着，远一点的院落外还有古色古香的布面灯笼，艳红的牡丹绣花，醉生梦死。
他们等了半夜也没见到血流成河。
整条街出奇平静。
朽院的门外有株百年古槐，在地下盘根错节，时间久了，将地面拱出一块凸起。当年修建兰坊的陈家人担心破了风水，大兴土木的时候也没敢挪它，放任它长，还连带把朽院以东半边围墙都降低一半，因此那地方成了一个豁口，从树的缝隙之间就能看到院子里。
如今院内只亮了一半的灯，形势紧张，陈屿和身边的亲信全部退到垂花门以内，只剩孤零零的几条小路。叶靖轩冒险赶到沐城，第一件事就是从陈屿身边下手，里应外合，围了整座朽院。
会长的人出不去进不来，但这毕竟是陈氏的地方，附近几位堂主赶过来拦下叶靖轩，剑拔弩张全都聚在院门口。
长长一条车龙，街道两侧全是人影，可惜两个小时毫无结果。
方晟往里闯，逼开挡路的人，他带了叶靖轩的话进去，意思很明显：“这是叶家和会长的私仇，用不着其他人来送死，无关的人趁早让路。”
大家心里都明白，叶三是真疯，把他逼急了，绝对会不顾警方的压力在这街上扫射。于是大家面子上忠于会长，勉强把样子装过去，就算仁至义尽，自然处处放了水。
方晟清开一条路直通垂花门，叶靖轩一路往里走，却看到陈屿正好也出来了。
两个人相隔半边莲花池，会长身边的人拿枪挡过来，陈屿摇头，大家收手退到后方。
叶靖轩借着光上下打量，他印象中的陈屿还是过去华先生身边的小随行，如今没过多久，这人也学会了一副冷淡样。
陈屿眼看稳不住人心，但只要他手里有阮薇，他就有恃无恐。
叶靖轩没空和他废话，直接说：“把人放了，我给你留点面子，让你体面走。”
陈屿好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看叶靖轩的人从外往里围，他毫不在意地开口说：“叶叔什么都好，就是不会教育儿子。你也在敬兰会这么多年了，哪条规矩告诉你……轮得到你跟我要人了？”
叶靖轩二话不说，抬起手，枪口直指陈屿。垂花门两侧的人同样不肯示弱，眼看就要火并。陈屿也不绕圈子了，直接说：“你女人硬气，还真敢回来，就为这个我敬她三分，到现在没让人动她。”
叶靖轩握枪的手渐渐收紧。
陈屿继续说：“让你的人放下枪，晚一分钟我留她一根手指。”说完他就让人拿刀进去，“快点！不然手指砍完，可就是腿了。”
“你敢！”叶靖轩再也忍不住，直接就要冲进去，陈屿身边的人立刻开枪，子弹贴着他的胳膊蹭过去，方晟从后拉住他：“三哥！”
陈屿好整以暇地低头看表：“还有四十秒，右手，食指。”
他脚边波光粼粼，可惜今夜院子里太过于肃杀，浅水莲花都像藏着冤孽，动一动全都像要吞人的口。
叶靖轩咬牙盯紧陈屿，甩手把枪扔了。方晟随他一起，很快身后所有人都放开武器。
陈屿靠在门边仔细看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人人都知道叶靖轩就是匹野狼，惹上他，下场就是连骨头都不剩，他这人一辈子从未忍气吞声，只有今天破例。
陈屿看得出叶靖轩的愤怒，他越这样，陈屿越得意，一脸无可奈何地说：“你父亲算会里的元老，但你别怪我不念旧，谁都知道……哪怕我今天留你一口气，你将来照样能咬死人。”
说着陈屿亲自走过来，慢慢抬手，方晟不许他靠近叶靖轩，但如今他们只能无谓挣扎，徒劳无用。
满院的人屏住呼吸，眼看叶靖轩头上那道伤疤赫然在目。
“早和你说过，大难不死，未必有后福。我还真想知道，再来一枪……你还能不能醒？”
叶靖轩一语不发，让方晟把大家都带出去。方晟站着不动，被迫反手把人推开，逼着对方向后吩咐，可在场叶家几十人，没有人退后一步。
兰坊是有兰坊的规矩，可如果忠义到头，人都该为自己而活。
但他们谁也不肯走。
坐北朝南的院落，莲花池里浮萍摇曳，这地方一直宽敞，几代人修身养性，夜里却不知见过多少血。
陈屿笑了，回身看看叶家人，故意当着他们的面提高声音，一枪顶在叶靖轩头上：“都给我看清楚！到底谁才是会长！”
他说着也发了狠，叶靖轩一直不拿他当回事，过去正眼都不看他，如今却站在这里任人宰割，困兽一只，随他处置。陈屿越发兴奋起来，这一枪非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叶靖轩盯着他得意忘形的嘴脸一动不动，突然出手，拧过陈屿的胳膊直接把枪按下。陈屿一惊，瞬间大怒，扭打之间回身喊：“开枪！”
远处的人早就瞄准叶靖轩，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三哥！”
枪声突如其来，二十年沉默终归有尽头，兰坊内外瞬间沸腾起来。
这一夜白白消磨耐性，这声音让整条街如同点着的捻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外边的人不明情况，全要往里冲。
谁也看不清，池水微动，一地暗红，很快又沉了下去。
陈屿的人再想围过来已经晚了，形势突然逆转。
分秒之间，所有人都只剩下本能，叶靖轩被方晟一把推开，眼看他倒在自己面前，却一刻都没犹豫，他借着方晟用命换来的机会，抢过枪，毙了刚才动手的人。
会长被叶靖轩拿枪扣在手里，整座院落谁也不敢乱动。
那一枪正中方晟背心，血很快就涌出来。
叶靖轩以陈屿做人质，让会长这一方所有人都后撤。他立刻叫人把方晟送去医院。几个手下离方晟近，眼看他的伤在要害，硬憋回去不敢说，还是把他扶起来了。
他身后一片昏暗血迹，叶靖轩急了，脱口就喊他：“方晟……你给我坚持住！”他再也压不住口气，喊人全部退后，否则他现在就崩了陈屿，“让开！马上送他去医院！”
方晟强撑一口气，自己清楚得很，摇头说：“不用了。”
夜色太暗，他仰头只能看见黑漆漆的天。他这辈子没有身份也没有选择，只有今夜才能站在叶靖轩身前，却只是为了挡这一枪。
方晟渐渐觉得冷，人在濒死的时候感官被无限模糊，仿佛一切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他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阿立眼眶通红，拼命喊他，可方晟觉得自己实在太累，再也没有力气站稳。他觉得人影晃动，好像还有很多人扑过来，好像叶靖轩还和他说了什么，但他什么都听不清。
方晟累得闭上眼，事已至此，他并不觉得意外，他们这条路上的人旦夕祸福，生杀过眼，早晚都是一样的结局。
只是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还有心愿未了。
原来人在最后真的会看见很多过去的事。
方晟想起当时夏潇闯到他房间里去，胡搅蛮缠，却是个可怜人。他想她后来伤了腿，万念俱灰地躺在病床上，他守了她那么久，却从头到尾都没给过她半句安慰。
他还是后悔了，后悔他为什么永远只会给她披上一件衣服。
方晟的意识渐渐混乱，但他还记得，最后那几天，他要回来找叶靖轩，离开医院的时候总算给夏潇留了一句话，他说：“别再做傻事，等我回来，我带你走。”
那其实就是一句承诺，但他说出来的口气又冷又硬，说完就出去了，头也没回。
如今……失血近乎耗光方晟全部的温度，他恍惚之间才明白，原来这就叫遗憾，他知道自己是枚无关紧要的棋，他也清楚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等这一天，可真到这时候，他还是空落落的，觉得可惜。
可惜有些话来不及说，可惜他这辈子还没试过，怎么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
他忘了告诉夏潇，他和她否认的那些事，其实都在撒谎。
人生苦短，这样也好，来不及相爱，就不算死别了。
方晟最后只留了一句话，向着叶靖轩的方向说：“三哥，我一直喜欢她，我想……”
这话荒唐，但他这一生都没荒唐过，临死总要试一试。
可他终究没能说完。
方晟的离开彻底击碎了叶靖轩仅存的冷静。他握紧枪，仰头闭上眼，想把这发疯的念头压下去，却无能为力。
叶靖轩抬起右手，子弹上膛，他把陈屿逼到墙边，将他按在墙上，他连最后那点耐心也被消磨干净，直接问他：“阮薇在哪儿？说！”
陈屿也有了骨气，咬紧牙就是不开口。叶靖轩下命令让人冲进去，只要确认阮薇的安全，他要让他们通通付出代价。
突然有人从外走进来，这一路竟然无人敢拦。
风过树梢，院子下挂了风铃，古旧的铜质工艺，这气氛太压抑，突如其来一阵响动，活像撞了鬼。
“三哥……不知道他是谁派来的，说要请人。”
今天的朽院几乎成了修罗场，方晟救主而死，会长在叶靖轩手里，命悬一线，那人却依旧走得稳。
他停在莲花池之前，再向前一步就是地上蜿蜒的血迹，但他眼看院子里几十人的阵仗，竟然眼都不眨一下，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他毕恭毕敬地和陈屿说：“会长，请您去一趟海棠阁。”
这话出来，连叶靖轩都怔住了，回头去看，却看到那人近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人却精神。他一张脸客气而疏远，怎么看都只是个管家模样。
陈屿努力绷着表情，他如今狼狈至极，但在枪口下都能冷眼相待，偏偏这一句话让他开始发抖。
他眼下再无翻盘机会，命都不在自己手里，如何能去，于是下意识喊了一句：“老林……”
那人好像也注意到叶靖轩还是不放手，于是他又说：“叶三，你把枪放下。”
叶靖轩听他这么叫自己，就知道这是敬兰会里的老人，但他并不认识这所谓的老林，更不知道他什么来头，于是叶靖轩再不回头，只甩了一句：“我不管你是谁的人，今天是我和陈屿的场子，你凭什么说话？”
叶靖轩向来毫无顾忌，那人完全没有生气的表情，还是一样恭敬，不卑不亢地回答：“凭阮小姐在我们手上。”
这下所有人都愣住了，陈屿虚张声势一整晚，丢尽脸面还打到满盘皆输，他此刻完全无话可说。
叶靖轩手里的枪座砸下去，陈屿顿时额角开花。
老林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再次提醒他：“放开会长。”
他率先引路向外走，又补了一句：“阮小姐不在朽院，你如果还想见她，放下枪，跟我走。”
已经到了后半夜，沐城这里日夜温差大，风里透着凉，夹着不知名的香气，一阵一阵，吹得人心慌意乱。
海棠阁已经被封起来将近一年的时间，只有那两棵海棠树还没变，年年依旧。
这里只是故人居所，没人知道老林为什么要带他们来海棠阁，只是当一行人走进去的时候，发现四下的灯都亮起来了。
中式院落四四方方，红墙碧瓦，树下还有藤椅，灯光熹微，分明拖出一条昏黄的影。
陈屿环顾四下，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这地方只差一点经久不散的药气，就和过去一模一样。
兰坊所有的院子都由一条游廊贯穿始终，他们顺着走，很快就到了院子北边，只是今夜这里安静到不正常。
叶靖轩停下没再往里走，手里还有会长做人质，并不担心对方耍花招，但他必须先确认阮薇的安全，于是开口问：“她在什么地方？”
陈屿擦了一下头上的血，低头骂了一句，他身后全是叶家人，胜负明显。
老林不紧不慢地伸手指了指前方的房间，示意其他人都离开。
阿立极其戒备，死活不肯离开叶靖轩，但叶靖轩没把区区一个陈屿放在心上，扫了一眼左右，命令他：“你们先出去。”
最终老林身后只剩下他和陈屿两个人。
叶靖轩继续一路向前，故弄玄虚也好，阴谋诡计也罢，他今夜走到这一步，龙潭虎穴也要闯，既然想玩，他就陪他们玩到底。
方晟为他而死，这一路已经断送了太多人的信念，他绝不能停。
何况叶靖轩真的想不通，如果阮薇回到沐城之后没落到陈屿手上，还有谁能把她带走？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没等他想完，老林已经停下了，他指了指前边的房间，低声说：“先生吩咐过，请两位进去。”
华先生还活着。
而且看上去，活得还不错。
陈屿并不意外，肯定早已知情。叶靖轩和他进去的时候，华先生正站在过去的书桌后往窗外看，穿了件简单的墨蓝缎子上衣，手里恰恰就是那串鹿血沉香十八子。
这男人几乎被传得入了邪，其实也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还不到老去的时候，只是他脸色淡，明显身体抱恙。
他听见有人进来了，但半天都没动，自顾自把窗户打开透气，又盘着手里的珠子，一圈一圈玩了一会儿，他这才回身，懒洋洋靠在窗边，随口和他们说起来：“有段时间没回来了，屋子空，将就着在这里说吧。”
老林低头在门边答应：“是，先生，我先出去了。”
当日华先生的病逝对敬兰会而言，无异于改朝换代。
叶靖轩自然意外，抬眼看他，却发现华先生和他过去那几年见过的没什么分别，他甚至什么都不用说，一双眼定定看过来，谁也不能先开口。
多年夜路，到底磨出一身从容气度，这已经和身份地位无关。
叶靖轩想了很久，竟然想不起他的名字到底是什么，这么多年，没人敢直呼其名。
陈屿退无可退，很久之后才憋出一句：“华先生回来应该提前说一声，我……我让人去接。”
华先生根本没理他，叶靖轩压下诸多疑问，随便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房间里不过三个人，他一坐，陈屿脸色都变了，脱口而出：“从来没人敢坐着和先生说话！”
叶靖轩觉得这话有意思，奴才果然永远都是奴才，他看都没看陈屿又说：“没人敢做的事多了，也没人知道他还活着。”
这下陈屿气急败坏，过去这院子里人人说话都小心，更轮不到叶靖轩放肆，他开口又要说什么，可华先生今天破例过来，没兴趣看他们争，于是直接摆手说：“行了，陈屿，你也坐下。”
陈屿坚持不动，华先生不管他，也懒得绕弯子，他开口的声音很轻：“你们打归打，闹归闹，但敬兰会有规矩，凡事都有个限度。”这一夜草木皆兵，可让他提起来仿佛只是一场闹剧，他看向叶靖轩说，“我过去有心提拔你，帮你扫清了阿七那边的障碍，是想给你机会，可不是让你这么玩的。”
叶靖轩从头到尾目的十分明确：“所以我现在还坐在这里，完全是看在先生的面子上，话我也说明白。”他手放在椅子上轻轻地敲，声音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把阮薇交出来。”
窗边的人玩着手里的珠子，一颗一颗数过去，那目光忽然就落在叶靖轩身上，淡淡开口：“放心，她很安全，这么多年我留下她，就为今天。”
这句话扔出来，他们终于把一切都串联起来。
三年前芳苑出事，敬兰会各方都要追杀阮薇，她换了身份躲出来，故意选了最危险的地方沐城，然后就有人指使严瑞把她留下，不是为了害她，而是为了留她一个活口。
如今看来，之所以严瑞能拿到十八子，不是因为他本事大，而是华先生授意。
叶靖轩这么想下来一切都明白了，有人在幕后冷眼旁观，这么深的心思和城府……除了这只老狐狸，再没有其他人。
叶靖轩忽然有点坐不住，迎着他不动声色的目光看过去，这男人一生杀伐决断，什么手段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能看得远。
大家只当阮薇是个线人，到今天陈屿还在耿耿于怀，狂妄自大，就是不肯相信，偌大一个敬兰会，最后能被一个女人倾覆。
只有华先生心知肚明，陈屿早晚坐不稳会长的位置，争不过叶靖轩，所以阮薇才是关键，只要有人能把她握在手里，叶靖轩什么都能让。
甚至……就连华先生自己那场所谓的“病故”，他都算计得分毫不差，掩人耳目。这世上怕就怕贪心不足，当人已经站在制高点上，眼看自己多年心血，怎么能拱手让人？
但华先生偏偏就选在巅峰时刻抽身而退。
叶靖轩终于明白，为什么敬兰会这么大一个家，在华先生手上十多年都没出乱子。
华先生看叶靖轩的表情就知道他想明白了，于是又说了一句：“也不用再猜严瑞了，我和他认识很早，在我都没进敬兰会的时候……过去我们父母家里有些渊源。他本来就不是会里的人，我当时想找个身家清白可以信赖的人帮忙，所以才请他留下来。”
“我在兰坊见过他。”
“那几年严瑞的母亲病重，老人家的冠心病，我这边认识不少心内科的专家，他过来托我找几位大夫，你见过也不奇怪。他因此才欠我一个人情。”华绍亭的话都说得简单，三言两语，他们这些人数年纠葛，费尽心血争来斗去，于他而言充其量是盘棋。
三年观棋不语，闲来无事，一步将军。
华先生的宿疾是无法根治的病，他边说边觉得有些气闷，反手又将窗子推开了一点。
他这样的人，果然难长久。
叶靖轩的态度终于缓和下来，陈屿也收敛许多。
华先生似乎想起什么，去架子上看了一眼，拿了一套茶具出来，他让老林带出去都洗干净。房间里茶案依旧，都是过去现成的东西，只是华先生从不亲自动手，他只坐着看。
老林替他煮水烹茶，整个过程没人出声。淡淡的大红袍，迎着华先生手上那串珍贵的鹿血沉香，香气一阵一阵钻过来，冲淡了一夜杀戮。
谁都没想到，到这一步，他们几个人还能坐在茶案前静下心，仿佛开口还能叙旧。
老林把茶泡好，依次备了杯子，第一杯自然先给华先生，但他却伸手指指陈屿，说：“他如今才是会长。”
陈屿站得更直，恭敬地低下头，仍旧和过去一样，怎样也不肯接。
叶靖轩没什么兴趣，直接说：“我不喝茶，不必了。”
只不过顺手一杯，可华先生却忽然说：“你喝不喝是一回事，接不接就是另一回事了，就像这道功夫茶的顺序，有头有尾，不能乱。”
陈屿赶紧伸手拿过去，叶靖轩终究让了一步，同样接过茶杯。
华先生自己却根本没有喝，只低头看了看，回身就和老林聊起来：“换个密封罐吧，不然味道都跑了。”
老林点头，恭谨地说：“我去收拾。”随后又安安静静退出去。
房间里突然冷淡下来，华先生眼看他们都喝了一口茶，这才想起他们两人的事还悬着没解决，于是他说：“各让一步，叶靖轩，你带你的人回南省。陈屿，你从此不要过问那个女人。”
陈屿永远沉不住气，捏紧茶杯就说：“那祸水不能留！她知道太多敬兰会的事，而且芯片……”
“如果芯片还在阮薇手上，完全可以当做自保的筹码，她就不会明知你要她的命，还跑回来送死！”华先生终于有点不耐烦，甩手将十八子放在茶案上，一双眼盯住陈屿，那口气依旧轻飘飘的，却一字一句慢慢压过去，“你没脑子，不代表所有人都没脑子。”
陈屿脸上再也挂不住：“华先生……是我考虑不周。”
那人口气突然一转，直逼得陈屿抬不起头：“我再说一遍，你现在是会长，你一句考虑不周，就能闹到兰坊当街火并！我当时告诫过你，你不听，我让人挂十八子出来再次给你提醒，你还要一意孤行！”
“先生……”
华先生说完立刻不再看他，仿佛这房间里已经没有这个人。
他抬头看向叶靖轩，又说：“今晚这局是你赢了，敬兰会之后会替你解决‘兰’字的事。我让你带阮薇离开，但你必须留下话，叶家所有人退回南省，终生不进兰坊一步。”
叶靖轩放下茶杯，还是坐在椅子上。陈屿心里窝火，发现叶靖轩竟然还敢盯着自己，他瞬间怒了：“别得寸进尺！”
但叶靖轩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讽刺地转过脸，只问华先生：“你花三年苦心牵制我……说到底，还是要保陈屿？”
华先生没有否认，坐到茶案之后叹了口气，说：“我保的是会长。”
叶靖轩慢慢笑了，又问：“何苦？没有叶家，他照样活不长。”
“叶靖轩！”陈屿几乎要冲过来，可上首那人一个眼神就让他站在原地，还是没敢当面动手。
华先生拿过茶壶，慢慢淋一遍水，眼看这一夜终将过去，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外边已经有了光。
叶靖轩就坐在多宝槅之前，一道明暗分界线恰恰打在他身上。他没有刻意去挡头上那道疤，分明一副好轮廓，被这伤疤无端端加了几分狠。
叶靖轩过去确实想夺权，谁坐在会长的位子上谁就是黑道霸主，这地位对男人而言太诱惑，谁能免俗？
只要他当时不再去找阮薇，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惜她是他的阿阮，他的牵挂。她不美，不好，也不听话，可他试过假装自己忘了她，最终还是在别人身上找她的影子，徒劳无功。
爱就是这样，你爱一个人就好像突然有了软肋，也突然有了铠甲。
所以叶靖轩如今早就想明白了，他对会长那把椅子再无兴趣，只是觉得奇怪，以华先生的心机，何必非要留下一个没用的窝囊废。
华先生的手指蘸了水，点在茶壶上，赫然出现几道印子，很快却又通通不见。他轻声开口：“我喜欢和你这样的聪明人说话，省心。”
他慢慢用帕子擦手，漫不经心地告诉他们：“陈屿是死是活我不关心，只不过……他再没出息，也是我定的会长。谁要是动他，就是驳我的面子。”他抬眼，慢慢浮上些笑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们，“我还没死呢。”
天亮之后起了雾，整条街的影子模糊一片，不远处悬着的铜铃分明就在咫尺，却时远时近看不清。
一场内乱戛然而止，翻天覆地，你死我活，最后就剩海棠阁里两盅淡茶。大红袍的香气沁人心脾，凝神静气才能品出滋味。
陈屿已经离开了，外边太多事，总要想办法压下去。
清晨，屋檐上落了两只画眉，叫声清亮。微风过境，夹着树梢最后一点青绿叶子，总算把雾气吹散了，这条街依旧青灰碧瓦，仿佛昨夜的冲突从头到尾都没发生过。
叶靖轩和华先生一起向外走，口气依旧放肆：“果然，你这种老狐狸……不会真把她和孩子扔下。”
他说的是华先生过去的事，他和夫人六年坎坷，好不容易在一起，华先生却因病去世，没人知道实情。
那人已经准备离开，听了这话，似笑非笑开口：“说到底还是不舍得，你也一样。”
哪有那么多刀山火海等人闯，无非一个“情”字，让人忘生死。
华先生说完就上了车，又按下车窗吩咐老林，告诉叶靖轩接人的时间地点。
他们正对兰坊蜿蜒而出的车道，远景寂静，仿佛不管再过几十年，这里永远不会变，历经时光的东西纵然老去，也还有昔日繁华的烙印。
华先生抬头看了看，海棠阁再度被人封起来，大家小心翼翼关上门，只剩那两株海棠树，不动声色，一季荣枯。
叶靖轩突然喊他，这一次难得面带恭敬：“华先生。”
他没有再往下说。
但对方已经明白了，他不需要任何感谢：“我不是帮你，恰恰相反。你这样的疯子……能有个女人拴住你，对大家而言都是好事。”
叶靖轩看着他笑了：“彼此彼此。”

第二十二章 他会回来
爱一个人，就该相信他，千难万险，他会回来。
天灾人祸，早晚都会过去。
上午十点，过了早高峰，又不是周末，沐城新建的海丰广场里顾客也不多，这个时间大家刚刚开始上班，很少有人来逛街。
阮薇被裴欢拖着往前走，实在没什么心情来商场，但对方从昨天下午就一直陪着自己，一番苦心，她无法拒绝。
阮薇当时距离兰坊只有半个街区的距离，却被裴欢的车拦住了。
她哪有心情和她叙旧，可裴欢非要带她离开：“听着，闹到这一步，你的事只是幌子，会长要拿叶靖轩立威，你现在去就是白白送死，救不了他。”
阮薇从来没打听过裴欢的隐私，不知道她的来历，更没想到她什么都知道。阮薇甚至来不及问她是谁，已经被她强行带上车。
“你怎么会清楚……敬兰会的事？”
裴欢让司机绕路走，透过车窗向前后看了看，确认没人跟踪，这才放下心，笑着和她说：“好歹我也是华夫人啊。”
阮薇震惊失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记得盯着她看。
裴欢笑意更深，推推她问：“难道我不像吗？”
裴欢带阮薇去了一套没人住的空房子，陪她等，只要天亮，一定会有结果。
可这一夜实在太漫长，阮薇无数次想问兰坊的情况，可裴欢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连一通电话也没有打过去问。
阮薇心里着急，一冲动起来脑子里不断涌出各种混乱的想法，她离开老宅之后，叶靖轩很快就会知道，肯定已经赶过来了。
她来就是为了阻止陈屿……躲在这里耗时间没有用，她必须去兰坊。
裴欢拦不住，最后只问一句话：“你为什么不信他？”
阮薇怔在原地，很久才说：“我没有。”
“你如果相信叶靖轩，就应该保护好自己。”裴欢示意阮薇坐在自己身边，两个人都抱着腿窝在沙发上。裴欢突然想起什么，低头笑，和她说起自己过去的那些事。
“他是敬兰会的华先生，可他还是我丈夫，是我女儿的父亲……阮薇，我和你一样，像今夜这样难熬的日子我过了六年，就因为他当年教过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所以我从来没有放弃。”她抬眼看着她认真地说，“这一次事情闹大了，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麻烦。我知道今晚很危险，我大哥身体不好，我不想让他去，可我劝不住。他走的时候答应过我，他会回来。”
所以裴欢就真的选择相信华先生，她不问也不催，安安静静地等天亮。
阮薇终于平静下来，爱一个人，就该相信他，千难万险，他会回来。
她看向裴欢笃定的目光，伸手拉住她，两人靠在一起闭上眼，渐渐说起毫不相关的话题。
她也要耐心等下去。
早起沐城报纸上还是那两条关于房价的新闻，媒体欲盖弥彰，没有什么新消息。阮薇一夜未睡，却找不到任何有关兰坊的报道。毕竟“敬兰会”三个字不可能直接提起，就算真出大事也要隐瞒，否则一旦引起公众恐慌，沐城就要乱了。
不管昨夜发生过什么，到如今早已尘埃落定。
阮薇不断安慰自己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但她一大早就被裴欢拖出去喝咖啡吃早餐，再怎么冷静也还是克制不住，坐立难安。裴欢带她出来逛街，尽量让她分散注意力，却发现她完全心不在焉。
裴欢想起阮薇过去受过刺激，怕她钻牛角尖，于是安慰她说：“你放心，他说办完事就给我打电话。”
裴欢刚说完手机就响了，低头看了一眼号码，显然就是华先生打来的，可她接起来，只听了一句就关闭通话。
阮薇还想问消息，看她这样吓了一跳：“你……”
裴欢故意做了个嘘的动作，把手机放回包里，她往楼下看了看，直接挽住阮薇，两人拐进旁边的店里。
海丰广场东门，时间刚好，玻璃外墙反光，阳光之下亮得刺眼。
为安全起见，裴欢决定挑公共场合见面，真要出事，也不至于被人闯到家里去。
叶靖轩回去换了衣服休息了几个小时，按约定来接人。他下车的时候往前边看了一眼，商场两侧种了大片的丁香，路旁还停了另外一辆车。
华先生也来了。
叶靖轩没打招呼，却看到那人下车来，直接往楼上扫了一眼。华先生难得亲自打电话，只叫了一声“裴裴”，后边的话都还没提，就被挂了。
叶靖轩笑了，走过去和他说：“要不是亲眼看到，我真不信有人敢挂华先生的电话。”
那人很无奈，摇头叹气：“她就这倔脾气……不让我回兰坊，我没听，跟我赌气呢。”他把电话交还给老林，“算了。”
老林自然习惯了他们的脾气，补了一句：“夫人是担心，这一听见先生没事，就放心了。”他让司机先进商场去看看情况，确保安全，可对方没一会儿就回来了，面露难色。
叶靖轩忽然有点紧张，率先问：“怎么了？”
司机尴尬地看了一眼华先生，低头说：“夫人和阮小姐在……逛内衣店。”
这下轮到车旁边的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叶靖轩想都没想，毫不犹豫上楼接人。
华先生也没犹豫，转身坐回车上等。
司机努力绷着表情，咳嗽了两声，毕恭毕敬地陪在一边。
老林忍不住笑了，轻轻对着车门说了一句：“先生，这事上您可就不如叶三了。”
车里的人面不改色，保持沉默。
阮薇站在一排蕾丝内衣的架子之后，隔着一层玻璃看到他的时候，原本正对着扶梯口出神。裴欢就在她身后挑东西，似乎想问她什么，但她根本没留心听。
叶靖轩的出现毫无预兆，她看着他由扶梯慢慢升上来，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直到他走进来，连店员小姐的声音都不自觉放柔，阮薇这才反应过来。
她看着他走向自己，想开口叫他，表情还维持得很好，可心里一下决了堤，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这么多年是非苦难，她早已麻木，可是今天看到叶靖轩，她一刻也不敢耽误，没等他说话，突然扑过去抱住他。
叶靖轩把她按在怀里，微微皱眉，低头扫过她面前的内衣架子，和她说：“我不喜欢这套。”
她被他逗笑了，仰脸看他，看着看着眼睛红了，却自己摇头吸气：“好了，我不哭，你别生气。”
他哪还有什么气，再多的话都说不出，俯身吻她额头。
一天一夜而已，可这分别却像过了几个世纪，她竟然真的没哭。
店里的人全都笑起来，他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于外人而言，这不过是最最普通的日子，情侣吵架，他追过来，她才委屈示弱。
只有裴欢站在一边摇头提醒：“哎，注意一点，我还没走呢。”
叶靖轩率先拉住阮薇出去。
裴欢买完东西也向外走，她有点抱怨的意思，和阮薇开玩笑说：“看，以后你也不用羡慕我了，我丈夫才不会陪我逛这种地方。”
她说完又看看叶靖轩，依旧还是笑着的，一张脸明媚而艳丽，说的话却像劝慰：“阮薇这么怕敬兰会，还敢为你回来送死……别再把她弄丢了。”
一个人有勇气面对自己最恐惧的东西，只能因为爱。
叶靖轩看了她一眼，一句话都没说，牵着阮薇转身要走。
阮薇想起什么，回身又停下了：“等等……裴欢。”她叫她，这一夜变故最终能平息下来都靠华先生出手，她想说感激的话，可叶靖轩早就想到了，劝她不必。
他和裴欢说：“夫人也明白，华先生不会随便做善事。他举手之劳留下阿阮，实际上赢了整个南省。我也答应了他的条件，从此兰坊再没有来自叶家的威胁，先生这一局从头到尾算得明明白白，可不算帮忙。”
裴欢摆手也有点无奈：“你们男人真不浪漫。”
叶靖轩定定看着她，握紧阮薇，低声说了一句：“但我还是要谢谢华夫人……感谢你一直帮我陪着她。”
裴欢总算满意地笑了，过去抱抱阮薇算作是告别，很快离开。
她在扶梯上就拿出手机又给华先生打回去，分明刚才还飞扬跋扈的女人，可电话通了之后很快又压低声音，很快笑了。
扶梯几乎还没到一层，但正门之外有人下了车，特意走过来等她。裴欢急匆匆向下跑，一刻也不能再等。
爱情里人人都一样。
叶靖轩和阮薇没着急回去，难得这一日晴好，没到正午，太阳不晒。这么多年他都没机会和她好好走一走，像其他普通人一样。
他牵着她走在商业街上，阿立让司机慢慢开车，一路在他们身后跟着。
他把昨晚的事都告诉她，忽然低下头看她：“阿阮，看到华先生我才明白，有的事没必要想那么明白……人只有这一辈子，不论长短，都没有时间给我们撒谎。”
他们已经浪费了太久。
他想起刚才的裴欢，和她说：“你看华夫人，她愿意跟在先生身后，他在外边帮她把一切都处理好，她就安心等他的电话。你对我而言也一样，出了什么事都有我在，保护你是我的责任，这件事上没有谁依靠谁的问题。”
她咬着嘴唇点头，握紧他的手。
“以后答应我，不管做什么决定，都跟我说实话。不许骗我，不许逞强，不许擅自离开。”
她听着听着笑了，答应他：“好。”
他看她这么听话的样子长出了一口气，继续说：“我也和你说实话，我回去就准备手术。如果一切顺利，你也……”他顿了顿，覆在她手上的戒指上慢慢摩挲，“就为自己活一次吧，好不好？阿阮，那些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阮叔只求你能平安，他也希望你能按自己的心意做选择。”
阮薇低头说：“我们结婚吧。”
她说完这句，叶靖轩没有回答，仍旧向前走。她有点忐忑，忽然抬头确认他的表情。
叶靖轩微微皱眉，收敛了平日里的狂妄样子，只是安安静静带她走，但这模样依旧太招人。明明她刚才看到他平安归来都没有哭，这一刻却忽然有点忍不住，湿了眼角。
她看他不说话，忽然有点慌，小声问他：“还来得及吗？”
“开颅手术，就算成功，也不排除我会昏迷不醒……或者……”
她想也不想接话说：“你不醒我就等着你，一天，一年，一辈子。”
“那你就要守活寡了。”
她带着眼泪还是笑了，肯定地说：“起码我还有叶家，不会饿死。”
他低头把她捂在胸口，擦她的眼泪，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你走的那天，我真的害怕了。”他试图让她明白，“知道吗……是真的害怕，怕到我觉得我宁可去做手术，再试着醒一次，都没有那天那么可怕。”
她哭到他肩膀的衣服湿了一片。
他的傻丫头。
街上人来人往，很快走到繁华地段。叶靖轩当着那么多人把她抱起来，她下意识地揽住他肩膀。他仰头吻她，模模糊糊地叹气：“阿阮，你这么笨……可我舍不得。”
其实永远也不远，只要彼此携手走完这一段，就已经足够余生回忆。
那天街角的丁香成簇而开，百结成花，一世无双。阿立从车上把摩尔放下来，它一直被下人养在兰坊，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才出门，阿立刚松开手，它立刻撒了欢。
阮薇隔了很久终于见到它，心里高兴，弯下身抱住摩尔抓它下巴，很久不放手。
云都散开了，太阳越来越晒。
叶靖轩过去拉住阮薇，她乖乖牵着摩尔和他往回走。
他说：“都过去了，我们回家。”
一行人回南省之前，叶靖轩去医院见了夏潇。
方晟四五岁的时候就没有家人了，叶叔把他放在几个兄弟家里养大，后来他就一直跟着叶靖轩，再也没有别的亲戚。
如今叶靖轩做主，把方晟身后留下的一切都转给了夏潇。
夏潇当时还在复健，她的腿落下残疾，但情绪已经恢复如常。医生说她一直很平静，哪怕是听到方晟死讯的时候，她也一点都不意外。
叶靖轩和阮薇一起去看她，阮薇为她的情绪着想，没有进去。
他一个人去病房。
夏潇穿了一身浅蓝色的住院服，正坐在病床上拿着一个苹果吃。她一只手骨折还没好，就用左手慢慢往嘴里送，她看到叶靖轩进去，表情淡然，还叫了一声三哥。
当天方晟中弹伤在要害，几乎来不及抢救，他留的话也没能说完，但叶靖轩坐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告诉她：“方晟最后有句话，他想带你走。”
夏潇还是一口一口在吃苹果，住院自然没能化妆，但人还年轻，终究底子好，比往日光鲜靓丽的样子反而更讨人喜欢。
她笑了，和他说：“他走的那天也这么说，但我根本不信，方晟说的话，虚情假意，都是幌子。你看……他果然没回来。”
她说完，狠狠咬了一口苹果。
叶靖轩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隙，病房里光线亮一点，气氛也好很多，他和夏潇说：“我按他的意思送你离开沐城吧，有人照顾你，好好养伤。”
她看向叶靖轩，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那一晚，这男人太强势，自然有女人心甘情愿为他往火坑里跳，那时候她也是她们其中之一。
时至今日他依然如是，只是对着她的表情刻意缓和许多。
夏潇反而觉得他好笑，说：“你们不用都这副表情来安慰我，我从楼上跳下去那天问过方晟，求他带我走，可他不愿意。他一心为你尽忠，为你而死，他从头到尾完成了在叶家的使命，死得其所，和我无关。”
“夏潇，你可以恨我，你难受的话就发泄出来，别再冲动做傻事。”
她看了他一眼，格外平和地说：“我不恨你，你找我回去的目的我一开始就明白，你没对我有任何承诺，你情我愿，这条路是我当年自己选的，如今我活该认命。”
她很快不再说话，坐在病床上继续把那个苹果吃完，咬到最后手拿着苹果核都在发抖，却一声不吭。
夏潇的态度很抗拒，叶靖轩决定不再和她多说，准备离开。
他出门的时候，夏潇突然低声说了一句话：“方晟死了是好事，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一句真心话，我对他而言，永远是他三哥的女人。”
叶靖轩回身看她：“夏潇……”
她慢慢地笑了，打断他：“你放心，你和阮薇去过你们的好日子，不用担心我。事到如今我没有什么想不开的，我一直在等这一天，他死了……我才能爱他。”
叶靖轩很快走出去，下楼的时候停了一会儿，他盯着跳动的数字，想了一阵才回忆起过去到底是怎么遇见的夏潇。
当年在游轮上，也是等电梯的时间。叶靖轩身边陪了一堆随行，三哥既然把排场铺开，各路识相的人也就不敢在这个时候非要来套近乎了，于是一条通道上安安静静没有人。
偏偏夏潇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她年轻又不懂规矩，一个人匆匆忙忙踩着高跟鞋闯过来，似乎是来晚了，她急得左顾右看。
那种场合能遇见的女人都不是什么清白好货色，大家心知肚明，既然来了就是各自找乐子。
所以叶靖轩听见动静知道有人不懂事，示意大家算了，他看也没看。
电梯来了，方晟挡住左右清开路，确保内外安全，然后叶家人一起进去，电梯门就要关上。
夏潇竟然大着胆子冲过来了，她真的有急事，去晚了会得罪人，所以她想问能不能和他们一起上去。
叶靖轩隔了两层人，他连她什么样子都没看清，就听见她请求的声音。
他忽然抬眼往外看，没人理她，也没人让她上来，可电梯门关上之后，叶靖轩忽然回身和方晟说：“去查一下，把她带回来。”
当时方晟一如既往，毕恭毕敬答应下来。
他记得后来方晟救她回来那晚的表情，当时谁都没在意，可如今去想，叶靖轩才明白，那好像是方晟第一次逾越地开口劝他。
他和他说：“三哥，夏潇年纪不大，可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她其实一点也不像薇姐。”
阮薇一直在医院楼下的大厅等他，叶靖轩下楼后没说什么，只吩咐陪护照顾好夏潇，随即就安排人准备去机场。
一路上，叶靖轩似乎心情不太好，阮薇试着问夏潇的情况，对方和方晟的事多年压在他们自己心里，谁也不肯承认，不到最后没人能说清。如今方晟不在了，大家都明白，却又没法开口宽慰。
叶靖轩摇头说：“她很平静，越这样情况越不好。不过……谁也劝不了，让她自己想一想吧。”
阮薇知道叶靖轩心里不好过，很多事都有前因，他当年不经意的一个决定，就能造成日后这么多人的悲剧。
阮薇陪他上车去机场，他盯着窗外很久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看她担心地盯着自己，他突然转过身抱住她，脸都埋在她肩上。
他贴着她的侧脸长长叹气，说：“阿阮，我们辜负了太多人，不能再浪费时间。”
总说人心难料，可惜他们都愚笨，宁愿涸辙之鲋，也不肯相忘江湖。
叶家所有人随着叶靖轩回到南省，双方遵守约定，陈屿撤回对叶靖轩的封杀令，而叶家人退守家族基业，不再进兰坊一步。
半个月之后，一切都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真正的证据不好收集，敬兰会里支出几个替罪羊，会长把场面上的事压下去，没有预想之中那么麻烦。
沐城那边的消息渐渐散了，可在南省，大家明里暗里都对叶家的事津津乐道。关于这场事故的起因被传出了无数版本，而阮薇作为这场内乱关键性的人物自然被外人猜来猜去，一个出卖过叶家的女人，最终还能把叶三迷得神魂颠倒，不外乎说她美得离谱。
于是无数人都在等叶靖轩和她的婚礼，他好不容易才把人带回家，这一场耽误了三年多的婚礼，要办就是大办，人人都想看看这女人长什么样子，可是叶家迟迟没有动静。
叶靖轩的手术日期定在下个月中，其间两人无声无息地开车去把结婚证领了，可阮薇坚持不肯办婚宴，一定要等他做完手术再说。
一入秋，天气渐渐没那么闷了。
叶靖轩已经提前住进医院，主治医生对他的病情一直很担心，原本子弹位置伤在脑部颞窝，并不是很危险的部位，尤其他当年非常幸运，子弹避开了大脑的主要动脉血管，也没有伤及脑干。可三年过去，子弹发生移位，靠近血管，如今进行开颅手术的风险很大。
他们谁都清楚后果，医生把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即使手术成功，也无法保证叶先生短时间内能清醒。这个必须看手术后的情况，所以还是提前说，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吧……不排除他可能会长期处于昏迷状态。”
阮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给叶靖轩整理换下来的衣服，她叠起来都让人送出去，然后才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明白了，从头到尾情绪很平静。
医生带着两个护士检查完准备出去，临走又叹了口气，退回来看看她说：“叶太太也不用过度紧张，我们必须说清所有的可能性，这个还不一定……”
“没事，我明白。”阮薇一直很镇定，送他们出去，关上门手却在发抖。
她深吸了口气，揉揉脸让自己镇定一点，然后才绕回里间，走到叶靖轩病床旁边。
他也听见了三言两语，于是伸手要抱她。她笑着弯下身，拍他的肩膀说：“哪有工夫想这么多啊，快点做手术吧，你这少爷脾气……再耽误两天我都伺候不动了。”
他报复性地掐她的腰，他今天精神好，两个人闹了一阵，阮薇趴在他身上闭上眼不说话。叶靖轩伸手过去梳她的头发，拉起来对着光，一寸一寸地量。
他叹了口气，说：“好了，说点正经事，叶太太，帮我个忙。”
她扑哧一下又笑了，闭着眼睛不理他，可又被他挽着头发靠着不舒服，于是她只好抬头，无奈地凑过去安慰性地吻他，轻声说：“你躺一会儿，放开我，别闹了。”
叶靖轩摇头，很认真地和她说：“阿阮，如果我没醒，一定记得来叫我，不管说些什么，你每天都要来……我记得我是能听见的。”
阮薇抬眼看他，刚才听见医生护士的话都没觉得有多难受，可现在叶靖轩突如其来一句请求，竟然瞬间让她泪如雨下。
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慌乱地擦脸，勉强笑着说：“胡说什么……不会的。”
他也没想到她一下就哭了，就把她脸捂在胸口哄，又说：“好了好了，不惹你，我就是担心而已。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那种感觉太难受了……我是害怕。”
阮薇死死抱紧他，明明心都悬着，可到这一步，明知后果他们也必须冒险。她忍下眼泪答应他：“放心，你不醒，我就天天让阿立来打你一顿，打也把你打醒。”
一切都安排好之后，正好赶上换季的时候。
阮薇胃口不好，又在医院陪护，这几天一直不太舒服，还要每天打起精神不让他担心。
叶靖轩怕她紧张，做手术前一天晚上不肯见她。阿立知道三哥就是这个脾气，早早就去劝阮薇回家。因为第二天手术上午九点开始，阮薇知道这一晚要是两个人在一起，彼此强装平静，谁也别想休息了。她想着还要早起，于是没和他坚持，自己回了老宅。
福婶很快准备好晚饭，做了阮薇最爱喝的鱼片生滚粥。阮薇最近接连几天往返医院睡不好，于是福婶没放其他辅料，只有新鲜的鱼片很清淡，可她喝了两口还是难受，摇头说不吃了。
她顺路去前厅里陪摩尔，结果刚一低头就反胃。
福婶一直跟着她，等阮薇吐完了就要去叫医生。可是如今叶靖轩马上就要做手术，这事拖了三年，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阮薇绝对不能在这时候生病，于是赶紧掩饰，说自己吃坏了东西，不让福婶叫人。
福婶是过来人，越看越不对，忽然忍住笑，低声问她这个月的生理期到没到。
阮薇还不明白，这一阵她担心的事情太多，哪里顾得上自己。她没当回事，一边上楼找睡衣一边算日子，这才发现不对劲，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突然反应过来。
叶靖轩马上要做手术，结果未知……而这个时候她竟然怀孕了。
阮薇一时慌了神，脑子里涌出无数念头，福婶笑着坐在她身边一条一条叮嘱，以后什么都要注意，南省虽然不冷但也要注意保暖，她说完又念叨着要去煲汤，匆匆忙忙往楼下跑。
阮薇追出去，让福婶不要声张，她先去拿验孕试纸试，结果很明显。
家里好久没有高兴事了，福婶笑得合不拢嘴，告诉她明天早点去医院，正好也去确认一下，大家就都放心了。
她答应下来，关上门自己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想给叶靖轩打个电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打。
阮薇突然想起自己偷偷离开老宅的前一夜，叶靖轩和她说过的话。
那念头自私又绝望，万一他真的出事离开，还能有个孩子成为她的倚靠。
阮薇抱紧被子，心里除了惊喜就剩下慌，她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怕只怕他一语成谶。
那一晚阮薇早早躺下，一整夜几乎没怎么睡着。
阮薇的心情太复杂，前几天她陪叶靖轩在医院做检查，他闷在医院好几天，觉得百无聊赖，就和她胡扯，说着说着就说起万一他醒不过来，她之后有什么打算。
他逗她：“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了，我死了谁敢娶你？”
他们走到这一步，话都说开了，阮薇也不忌讳，和他回嘴：“嫁不出去就算了，墓地都是现成的，怕什么？大不了我陪你躺下去。”
阮薇当时抱着他笑，心里想，要真有那一天，反正他们了无牵挂，要走干脆一起走。
她不能再熬下一个三年了，她终究是个女人，没那么勇敢。
可是现在不行……
卧室里最终只剩下座钟的声音，数年如一日。时间晚了，不知道是凌晨几点，阮薇想着现在她不能只顾自己了，于是闭上眼逼自己好好休息。
她怎么也想不到，不早不晚，偏偏就是现在，这个孩子……是来提醒她的。
几个小时之后天就亮了，阮薇几乎没怎么睡好，还是早早起来往医院赶。
福婶虽然答应了阮薇不要声张，但这事藏不住，她还是偷偷交代过手下的人。因此去医院的路上，阿立一直看着阮薇傻乐，恨不得扶着她上楼，把她弄得哭笑不得，最后趁着时间还早，阮薇支开他们，去找大夫检查。
她确定了怀孕的结果，随后就一直等在手术室外。
叶靖轩被推过来，阿立憋不住话，一口一个“三哥”喊着，冲过去就要说。
阮薇拦下他，大家也都安静下来，阿立嘿嘿笑着往后退：“好好，让薇姐自己和三哥说。”
叶靖轩以为出什么事了，立刻看向她问：“怎么了？”
她摇头，这一夜百感交集，赶过来看到他躺在病床上，一瞬间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阮薇握紧他的手，大家都等着她把好消息告诉他，可她一直没提，平静地和他交代了很多事，告诉他家里上下都没事，她会替他照顾好。
最后医生过来催促，眼看他就要被推进去，阮薇松开他，她努力忍着眼泪，非要等到最后一刻才告诉他：“靖轩……我怀孕了。”
叶靖轩愣了一下，突然就要坐起来，护士不让他动，他几乎连句话也来不及和她说。
阮薇不肯再让医生留时间，她最后就在手术室门前和他说：“为了我，为了你的孩子……再醒一次。”
她最终没看到他的反应。
阿立不明白为什么她故意卡着最后几分钟才告诉他，急得直怪她。阮薇守着他进去，手术室的门完全关上，她一下近乎虚脱，扶着墙坐下，好半天才能勉强喘过一口气。
手下的人都安静了。
护士过来陪她，让她放松：“手术时间长，叶太太别太紧张了，先去休息室等吧。”
阮薇点头和她一起走，手下的人把福婶亲自做的早饭送过来，她看了一眼明显也吃不下，但还是接过去了。
护士笑着说了两句安慰的话，又有点感慨，低声提了一句：“女人怀孕这十个月是最遭罪的时候……”她没敢再往下说，知道这话惹人伤心，于是赶紧换了话题。
一旦叶靖轩发生昏迷现象，阮薇就要独自怀着孩子，独自面对生产的艰难，甚至还要在这过程中苦苦守着他。
何况……手术本身还有失败率。
这简直太让人绝望，阮薇未来要面对的是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可她竟然不松口，到最后一分钟才肯告诉叶靖轩。
她明白护士的意思，去休息室里坐了一会儿。大家陪着她，她渐渐缓过来，出声安慰他们：“我不想提前告诉他。”
“薇姐……”
“我就是想让他有牵挂，这件事留在他心里，他不甘心，想着念着，只要手术成功……他一定能醒过来。”
阮薇说着说着鼻尖发酸，低下头打开粥碗，分明没胃口，还是一勺一勺地往下咽。
阿立叹气，揉着眼睛，勉强说起轻松的事，分散大家的注意力。
阮薇反而笑了，忍下恶心，忍下心慌，想她现在不能只为自己想，所以她就算吃不下去也要吃，熬不过去也要熬。
她必须和孩子一起，等他回来。

第二十三章 此生不渝
阮薇不知道叶靖轩在想什么，她还在念那个名字，有点怕冷，把脸躲在他怀里，最后她笑出声，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轻声答应他：“好，念唯。”
这是他们的爱，此生不渝，此念唯一。
入冬的时候，阮薇过去的衣服基本上都穿不下了，她身体底子不太好，怀孕初期反应就很大，一显怀之后更难受了。家里请了专门的人来看顾，厨子和福婶每天想尽办法做新菜色，好歹能多让她吃两口。
那天阮薇刚从医院做完产检，孩子情况很稳定，她放了心，又去守着叶靖轩，到入夜才回老宅。
她刚一进门，福婶和过去这几个月一样，顺口问她：“三哥没事？”
阮薇笑着换外套，安慰她：“没事，今天和他提到孩子的事了，我跟他说不准备检查男女，都一样。”
福婶点头，让人端了汤跟她上楼去。
阮薇刚上去就有人打电话过来，她捧着一小碗煲好的鸡汤，靠在窗边接电话。
南省的冬天最冷也不过十度左右，只是这里靠海，湿气重，空气一冷下来压在身上格外难受，她特别注意去披了件薄毛衣。
明明窗上都起了雾气，可电话那端的人一开口，阮薇就笑了，仿佛还是过去三月天。
她喊他：“严瑞。”
他在电话另一端有些感慨：“真是要当妈妈的人了，总算不叫严老师了。”
她放下汤碗，问他这阵子在国外过得怎么样。严瑞说他准备继续去讲课，和过去在沐城一切都差不多。她知道他在什么地方都会过得很好，他并不是委屈自己的人。两个人聊了一会儿，严瑞停了一下，还是问她：“叶靖轩还没醒吗？”
“没有，但好在也没有恶化，还是中度昏迷，快四个月了。”她没有太激烈的情绪，平静地告诉他，“生理反应还在，我知道他有意识……没关系，我等他。”
叶靖轩脑部的子弹成功取出来了，不幸的是医生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术后昏迷不醒，一直到如今。
严瑞知道如今阮薇一个人怀着孩子，每天都要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他越想越觉得她不容易，低声劝：“阮薇，撑不下去就休息一阵，叶靖轩在医院，不会有事。你的毛病就是爱逞强，如今为了孩子，千万别勉强自己。”
阮薇让他放心，又说：“我没事，本来也做了心理准备，现在家里都有人照顾，福婶什么也不让我操心，我就是去医院看看他而已……何况我当时答应了，每天都要去和他说说话。”
她嘴上这么说，声音却明显顿了顿，渐渐带了颤音：“他说他能听见。”
严瑞知道她心里压了太多苦，叹了口气和她说：“我知道你一个人忍着，又不敢让身边的人担心，所以我才打这个电话……你想哭就哭。”
他到今时今日依旧为她想好一切。
阮薇有点感慨，轻声和他说：“没有，我是突然想起来，他平时那么嚣张的人……现在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看着心里不好受。”
严瑞还是决定提醒她，毕竟往后的日子还长，他说的话虽然残忍，但终究是实情，他问她：“如果叶靖轩一直没醒……”
阮薇迅速打断了他的话，似乎对这件事格外坚持，说：“不会的。”她停了一下又说，“我会好好过下去，哪怕他这辈子醒不过来了，最起码我还给叶家留了后，我一定要把孩子养大。”
严瑞稍稍松了口气，不管她选择哪一种面对的方式，他了解她的脾气，只要她赌一口气，就不会想不开。
就像当年，阮薇知道叶靖轩最后拿命护着她，她过得再苦再难，哪怕精神上濒临崩溃，也不肯低头。
所以严瑞格外感慨，说：“阮薇，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女人。”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错愕地停了一会儿没说话，突然笑出声，这一次她笑得真心实意，对着窗外远远的云层深深吸气，终于放松下来。
严瑞的声音突然有点惋惜，又补了一句：“难怪到现在我还是一个人。”
无论他今后去过多少城市，去看过多少片海，再也不会遇见她。
时过境迁，他们过去那几年的心结都解开了，阮薇回头去想，真心感激他：“严瑞，我知道……现在说不合适，不过，当年要是没有你，我真的走不到今天。”
她衷心祝福严瑞能幸福，如同她也答应过他，要过得好一点。
这样也好，相遇是缘，两忘心安。
之后几天平平静静过去，阮薇已经能明显感觉到胎动，她被折腾得坐卧不宁，可心情终究是欣喜的。
那一日午后，她去医院陪叶靖轩，特意带了碗长寿面，自己坐在他病床边上，替他慢慢吃，她和他说：“今天你过生日，三十一岁，再不醒你可都是老男人了。”
叶靖轩如同睡着一样，这辈子他只有昏迷的时候才老实，她说话他只能沉默地听。距离手术已经有一段时间，他的头发渐渐长出来了，到如今，几乎看不出痕迹。
面有点热，阮薇吃了两口，肚子里的小家伙还是闹，拳打脚踢不安分。她猝不及防，一松手，筷子掉在地上，她起来把碗先放下，想要去捡，可她弯不下腰。
阮薇一个人站在叶靖轩病床之前出神，掉了东西而已，一点小事，懒得再叫人进来，索性不管。她坐下安抚肚子里的孩子，想着想着抬眼看他，他一无所知地昏迷，她心里忽然翻江倒海，那么多的酸楚压在一起，可她不能和任何人说。
最近医生和护士都特意为阮薇留在晚上做产检，没有一个人解释，但她心里明白，虽然这里是私立医院，可产科白天还有可能遇见其他人。别的孕妇都有人陪，尤其是过了五个月的，孩子大了，孕妇自己一个人太辛苦，丈夫都会陪着来。
只有阮薇，家里的下人再细心，也有太多不方便，这事上终归要靠她自己。她自己去做产检，自己给孩子讲故事，有的时候洗澡不方便，一点一点靠着墙挪。
今天，阮薇看着地上的筷子突然就流出眼泪，回身握住叶靖轩的手，轻轻地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哽咽着和他说：“我没去问男女，但福婶和我说了，看这动静就是个男孩，这么能闹……和老太太当年怀着你的时候一样……”
叶靖轩的手无知无觉地放在她身上，不知道小家伙是不是真的能感觉到，真的老实了一点。这一下让阮薇的眼泪流得更多，想着今天是叶靖轩的生日，可他还没醒，只有她和孩子能陪他，她干脆就哭这一次，今天痛痛快快把眼泪流完了，往后的日子再难熬，她也能忍。
反正病房里没有其他人，于是阮薇不再勉强自己，渐渐哭出声，她侧过身抱住叶靖轩，小声和他说话：“你就这么狠心，扔下我不管，你知不知道我很难受……有的时候吃了就吐，整个人都要从里到外呕出去，可是不吃又怕孩子有事，我想你，想你在就能陪着我，起码不至于让我掉了东西都要叫人帮忙……”
这四个多月的辛苦委屈全都一股脑涌上来，收也收不住，她和他说：“他们问我有没有给孩子想好名字，可我总觉得要等你来起。靖轩……我们那么多事都走过来了，就差最后这道坎，你为了孩子再试一次，醒过来，好不好？”
阮薇哭得声嘶力竭，渐渐门外的人听见动静，敲门问她，她说没事，不让人进来。大家知道今天是叶靖轩的生日，阮薇心里一定不好受，于是全都守着没来打扰。
这一天一直到晚上，她抱着他说了太多话，到最后其实都是些琐事：“现在穿袜子都要福婶帮忙，还有，那天收拾东西看到婚纱了……可我现在根本穿不进去。”
阮薇说说笑笑，到最后已经不再哭，她也太累了，握着叶靖轩的手在床边倚着，一安静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外边似乎起了风，呼呼作响。
阮薇太疲惫，一直迷迷糊糊地睡，直到感觉到手边有动静，似乎有人在拉她肩上披着的外衣。
阮薇一下醒过来，她想肯定是阿立进来了，时间晚了，她该回家去休息了。她睁开眼看，病房里没开灯。
她张口就问：“几点了？”好半天没人理她，她揉揉眼睛，清醒过来，这才反应过来阿立并没有进来。
那刚才是谁在碰她？
阮薇有点蒙了，站起来打开灯，一回身忽然看到病床上的人已经睁开眼，直直地看着她。
她几乎觉得这是梦，她已经等了太久，等到看见叶靖轩醒过来，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
阮薇颤抖着扑过去，叶靖轩昏迷了太久，张开嘴却没有声音。阮薇不确定地一声一声地叫他，直到他笑了，分明是认得她的样子，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叶靖轩点头，指指自己的嗓子示意他现在还说不了话，然后他试着向她抬手，她几乎想也没想，抱住他就吻了下去。
所有的难过和委屈瞬间什么都没了，她捧着他的脸，生怕错开一眼，这一切就都是幻觉。她反反复复地确认他是真的醒过来了，激动到只知道叫他，好半天才想起要按铃叫医生进来。
叶靖轩试着慢慢侧过身，还没有太大的力气。阮薇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扶住他，却看到他就这样把脸贴向自己。
他抱住她的腰，她怀着孩子也不敢乱动，由着他把脸靠在自己的肚子上。
这一次她真的没有哭，可她分明感觉到，叶靖轩脸侧贴住的那片衣服渐渐湿了。
没有刀山火海，没有披荆斩棘，没有十九年的困守，他也不是奥德修斯，可他历经两次昏迷的折磨，最终还是醒过来了。
他说过，她是他一生的责任，她还在等，他一定会回来。
阮薇仰脸捂住眼睛，所有的辛苦都为这一天，她不难过，只是……终于觉得累。他醒过来，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筋疲力尽，再多一秒，可能都坚持不下去。
叶靖轩紧紧贴着孩子流泪，她低下头轻轻告诉他：“他会以你为荣。”
一个月后，叶靖轩各项指标逐渐恢复正常，他终于可以彻底出院。
他回家第一件事是剪头发，几个月新长出来的头发顾不上打理，他原本没怎么在意，可是一进门，摩尔竟然犹豫了一下才扑过来，终于让他忍无可忍。
阮薇嘲笑他，他还成心，留了两天的胡楂等着她来给他刮。她没办法，叶靖轩从头到尾没有一点要当父亲的自觉，还是没个正经样儿。
阮薇如今怀孕快七个月了，他抱住她的腰就能感受到小家伙的动静，于是他烟酒都不碰了，几乎寸步不离，去哪里都守着她。
晚上的时候，阮薇靠着叶靖轩终于能睡个好觉，这半年来的折磨都值得，好在她总算熬过来了。
叶靖轩伸手捏捏她的下巴，又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叹气说：“看着是胖了，这脸其实还一样，营养都给这小浑蛋了。”
阮薇本来快睡着了，往他怀里蹭，“嗯”了一句，忽然觉得不对，说：“他是小浑蛋，你呢？”
他看她怀了孕之后格外护短，小懒猫似的不爱动，他连呼吸都放轻，凑过来温柔地吻她眼角。她抬手推，他就抓过去继续亲，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她说：“阿阮……谢谢你。”
她闭着眼睛笑，知道他心里觉得对不起自己，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她已经一个人把最辛苦的那几个月都撑过去了。
可是这一切的起因真要追溯回去，他们之间早就算不清。
所以阮薇告诉他：“谁也不许再提过去，我们重新开始。”
阮薇怀孕八个月的时候，终于举行了婚宴，但并不对外公开。
小道消息渐渐在南省传开了，都说叶靖轩对太太简直保护得滴水不漏，一点风声也没露出去，叶太太究竟什么样子，谁也不给看。
叶家终于迎来了大喜事，只是阮薇脸皮薄，觉得自己肚子大了太难看，怎么也不肯再穿婚纱了，因此先办了传统的中式婚礼，按照南省的旧俗，就在老宅里，请了合家上下而已。
婚宴热热闹闹办了三天，到了夜里，阮薇按照礼数跟着叶靖轩去祭祖堂里拜他的父母。
叶靖轩没大没小惯了，对着他父亲的遗像说话也还是过去的口气：“爸，我知道你不喜欢阿阮，可她为了我死都不怕，辛辛苦苦怀着孩子等我……算下来，她做叶家的媳妇，咱们一点都不亏，你就认了吧。”
说完他上了香，老爷子生前爱喝酒，他陪着又喝了两杯，然后拉着阮薇去见母亲。他拿着他妈妈的遗物，那把珍贵的乌木梳子，亲手插在阮薇的发髻上。
万世永昌，白首齐眉。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从年少轻狂到如今生死相依，两个人绕了这么多弯路，她最终还是拿回了这把梳子。
福婶跟在他们身后流眼泪，好半天过去陪着阮薇慢慢走，和她说了一句：“这才像个家。”
有苦有甜，才是福。
随后的安排是要去女方家里，他们一起回到赵思明留下的那栋房子里，这一次他跟着她上楼。
隔壁的婆婆还记得叶靖轩，眼看阮薇怀孕了，离预产期还有不到两个月，老人家也高兴，说起她过去住在这里的旧事。
阮薇陪她聊了一会儿才回去，找了一圈，发现叶靖轩坐在她过去的房间里，盯着窗外那些香樟树一直看。
她推开窗往楼下院子里扫了一眼，有点得意，指着它和他说：“我过去一个人种的，好几年了。”
他没说什么，起身挽住她的手，看着这些树才真切地意识到，阮薇在这里住过十年。
他曾经把她扔下整整十年。
叶靖轩周身都和这种老式居民楼格格不入，偏偏他竟然有点紧张，握着她不放手。
阮薇逗他：“我知道你想看我过去的房间，早都收拾过了，没有把柄。”
他被她气得笑也笑不出来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就是有点后怕。”
阮薇躲起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过了这么久，如果他没把她找回来，如今会是什么样子？如果彼此陌路，几十年后再相见，是不是连对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这感觉太让人害怕，叶靖轩忽然有点不安。
她渐渐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带他去拜两位父亲的遗像。
阮薇知道，其实父辈的意思都希望她能离开叶家。可是她做不到。
她一时千头万绪，不知道如何开口。叶靖轩站在她身边，忽然给两位长辈跪下了。她惊讶地看着他，就算过去在叶家，以他三哥的辈分也不用跪。
但叶靖轩今天不但跪了，还给阮叔磕了头，阮叔为救他父亲而死，是他的恩人，是叶家的恩人，何况现在也是他的岳父。
阮薇让他先起来，他不动，让阮薇什么都别解释了，由他来说。
叶靖轩向着遗像开口：“阿阮心里觉得对不起两位长辈，但她如今怀着我的孩子，她不能跪下认错，我替她跪了。她做的一切我来负责，她犯的错也是我的错。”
阮薇捂住嘴转身，分明又想哭，可她为了孩子着想，不能总是难过。
叶靖轩还在说：“我也将为人父，我相信做父母的只求儿女幸福，其余的都能放下。我感激两位过去照顾阿阮长大，今天我来把她带走，往后她这一生……一切有我。”
阮薇再也忍不住，哭着去拉叶靖轩起来，一把抱住他，泪流满面。
叶靖轩忽然之间想通了，人生这条路，那么多方向，那么多种选择，他们每天都在做决定，稍有不慎，晚的就是一辈子。
人与人之间确实有太多偶然，但定数只有一个。
他们丢失的那十年，只为了眼下相拥这一秒。
隆冬时节的南省，植物萎靡不振，留下一地湿冷的落叶。
叶靖轩和阮薇准备回老宅，她忽然提议不坐车了，一起散步走一走。最近突然降温了，家里人不许她出去，快把她闷坏了。
叶靖轩答应了，给她系好大衣扣子，拉着她一路往前走。他们渐渐能看清远处，街道两侧都是殖民地时期留下的各式建筑，泛出一片悠远的灰。
他捂着她的手说：“按家谱，孩子该是‘念’字辈了，我们回去好好给他想个名字。”
阮薇答应，想起什么抬头看他说：“你别学过去那套，要真是个男孩就不许惯着养了。”
叶靖轩侧过来皱眉看她：“抱怨我呢？”
“你就是老人惯出来的，这么大脾气。”她一点不收敛，又说，“我们不能让孩子从小就觉得自己有特权，什么也不求……让他平平安安长大就好了。”
他看着她不说话，阮薇仗着孕妇最大，如今她说什么他都要听，她越发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叶靖轩笑了，揽住她一边走一边说：“也不能像你，有事不说，藏着躲着，怎么有那么大的主意啊……”
她咬住嘴唇不高兴了，抬手去打他，他按下她的手笑，和她商量：“好了，不提这些了，不管男孩女孩，都叫念唯吧。”
天气冷，风一吹过来阮薇不由自主地缩缩肩膀，叶靖轩抱紧她，两人相依相偎地向前走，慢慢拖出一条影子。
因为阮薇，他这一生不容半点退让。
幸好是她，幸好他们还有几十年风雨，同舟而渡。
阮薇不知道叶靖轩在想什么，她还在念那个名字，有点怕冷，把脸躲在他怀里。最后她笑出声，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轻声答应他：“好，念唯。”
这是他们的爱，此生不渝，此念唯一。
—全文完—

第二十四章 《终身最爱》新增番外—《知足》
他很少说爱，但陪伴是人世间最长情的告白。
这世界有一千种爱情，最幸福的莫过于，我知你爱我。
沐城下午有些阴，云层很厚，却不像有雨的样子。
华绍亭从海丰广场把裴欢接回家，一路上她都不说话。老林知道夫人心里还有气，想劝两句，可惜没等到机会。
他们刚到家，华绍亭也不哄她，自顾自上楼换衣服。他往卧室去，裴欢一路跟着他，反手就把房间的门关上了。
华绍亭当然知道裴欢生气的原因，她不肯再让他回兰坊，他却一意孤行。过去他曾经病危，好不容易利用自己“过世”的消息从敬兰会脱身，如今却为叶家的麻烦再露面，太过于冒险。
家里上上下下都安静，笙笙去学书法了，还没到回来的时间。卧室的朝向好，北面墙壁上嵌着整块的紫檀木，雕了平静宁和的纹路，光线滤出影子，刚好落一地的花。
彼此谁也没说话。
华绍亭换完衣服出来，看到裴欢靠在门后，直直地盯着她，这一下让他想起从前，他毕竟比她大了十一岁，不管过去多少年，她永远都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
他哪舍得她生气。
所以华绍亭先开口，但没等到他说什么，眼看裴欢眼睛红了，于是他什么也没解释，只叫了一声：“裴裴。”
裴欢扑过来抱住他。
她太怕他出事，担心他，可他总也不听劝。她和他生气，和自己生气，最后心里委屈，这么大的人了，还和过去一样，绷不住了才和他示弱。
华绍亭揉揉她的后背，轻声和她说：“一点小事，敬兰会真要散，也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散。”
他说得容易。
裴欢微微发抖，抱着他好久才抬头，恨恨地说了一句：“对你来说什么都是小事！如果昨天晚上压不住，你……”
昨晚裴欢一直和阮薇在一起，她必须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才能让两个女人坚持等下去。阮薇在整件事之中成了众矢之的，精疲力竭几乎崩溃。裴欢其实也没比她好多少，到最后她开始神经性的胃疼，可笑的是，她这么多年已经被逼出了习惯，越紧张越能忍。
谁让他是太多人的华先生。
华绍亭往后拢她的头发，竟然盯着她慢慢笑起来：“还是这样……得理不饶人。你肯定不记得了，当年我从朽院出去，就看见你和阿峰在门前打架，阿熙躲在你身后哭，过去多少年了，还是这个脾气。”
裴欢愣了一下，她是真的记不清，刚见到华绍亭那年她不过八九岁，如今裴欢想起年少那些事，只剩下兰坊一片沉重的夜，数十年如一日，风雨不惊。
幸而她一抬眼，华绍亭依旧站在她面前。
他一个人，身后多少风雨。
这人世艰难，血肉至亲尚且相残，他把她应该面对的苦难早早挡下来，以至于让她到了如今的年纪才明白，华绍亭能够站在这里，有多不容易。
其实他们两人的相见平淡无奇，算来算去，只是最普通的一天。
那年华绍亭懒洋洋地靠在长廊的阴凉处，原本下午还有无数的事等着他去做，他偏偏就停下了。
阳光太好，他一坐下就懒得再动。
前两年，他听说老会长把故友遗孤带回来照顾了，姐妹两个，都是小孩子，他从未上心。老会长安排亲戚帮着带，都住在陈家人的朽院后边，平常毫无交集。
直到这一天华绍亭才偶然撞见她们，裴熙的性格太内向，做姐姐的反而躲在妹妹身后无声无息流眼泪。裴欢看她被欺负，像只小狮子一样发了疯，又生气又委屈，谁也不让，闹到最后，几个男孩发现玩急了，纷纷去哄，她也不吃那一套。
他当时觉得这孩子气鼓鼓的模样实在有意思，活像只奓毛的猫，无端端多看了一会儿。
对华绍亭而言，再疯再闹都和他无关，一点激烈的情绪都能要他的命，他能做的只有隔岸观火。其实他喜欢花草，但从不亲自动手养；其实他喜欢一切热烈的人与事，但他从不亲近。他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可就在那一天，他白白浪费了一整个下午。
有些事总有奇妙的缘。
最后天暗了，兰坊各处的灯渐渐亮起来，裴欢好像终于意识到长廊里还有其他人，奇怪地盯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拉着姐姐就跑。
华绍亭叫人来问，才知道她叫什么。小女孩人小，天真烂漫的年纪没人管，格外招人喜欢，他随口喊了一声“裴裴”，她就停下了。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没有为什么。他还记得当时裴欢回过头，但没答应，很快就跑了。
再见面已经是冬天过年的时候了，老会长带几个孩子过来认人，裴欢最活泼，于是老人哄她，让她过去叫华绍亭哥哥。她原本还犹豫，华绍亭伸手喊一声“裴裴”，她就不怕他，去他身边坐下了。
兰坊的人为了过节都在前厅里聚，谁都知道华绍亭脾气怪，同一辈的兄弟大多数躲着他，所以当时老人也笑了，和他说：“家里就这么两个女孩，难得，认个妹妹吧。”
其实这就是一句半真半假的场面话，这街上人人谨慎，难得赶上过年才有一些人情味。华绍亭点个头，笑一笑就过去了。
往后那么多年，他们想起很多事，却都忘了相遇那段时间。那是太普通的机缘，零零碎碎，仿佛只是每个人都会有的记忆。谁能预料，这些单薄的片段日后竟能拼出半生爱恨。
那天晚上，裴熙几乎不肯和人说话，一直不肯抬头，而妹妹裴欢年纪小，坐不住，总想跑出去看人放花。华绍亭把所有耐心都给了她，一路拉着她走。
那时候谁也想不到，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恍惚又是几年过去，老会长年事已高，病了一段时间，眼看身体不行了，病危通知书已经下来。亲戚之间，他的亲侄子陈峰和陈屿太年轻，不知轻重，最后病房里由华绍亭守着。
这种时候对兰坊里的人来说太敏感，谁是下一任会长，牵扯极大。
天刚亮的时候，老会长醒了。病房里很安静，病了老了，他谁也不是，只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并不比谁辉煌。
老会长突然和华绍亭交代：“家里就留给你了。”
他没接话，很久都沉默。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陈家还有人，华绍亭只是个养子，何况他自己身体不好，时时刻刻都有危险，熬过一年都算命大。
老会长慢慢和他说：“给你，他们几个斗不过你，你好歹能容他们几年，大了由他们去吧。要是真给阿峰，他谁也容不下，第一个就动你。我清楚得很，以你的心思不会没准备，你们打起来……这个家就乱了。”
敬兰会多年内外势力平衡，能不动则不动。
华绍亭什么都不反驳，好像后来老会长还嘱咐了什么，不外乎人之将死，老人最后看开了，说些平常都不说的人情世故。
从此长兄如父也好，顾念情分也罢。
只是华绍亭比谁都清楚，兰坊不是佛堂，老会长嘴上把陈家几代人的心血托付给他，风风光光一个华先生，从今往后，耗的就是他的命。
这条街上的规矩公平到让人齿寒。
前尘往事蒙了灰，吹开看一看，枉费心机。
如今，偷得浮生半日闲。
华绍亭想得远了，裴欢去给他点上一炉红土沉，香气散开，劝他去休息一会儿。
她忽然记起什么，笑着说了一句：“当年就是你喜欢叫我裴裴。”
一声一声，从此她好像怎么也长不大。
华绍亭更觉得好笑，裴欢不和他争了，抬眼看他脸色，这段时间华绍亭在家轻松不少，心思闲散，气色也好很多。
她再担心也是为了他，想一想就什么都算了。
裴欢戳他胸口，提醒他：“少操点闲心，你就算舍得我，也想一想笙笙。”
华先生最近在自我反省上很有长进，低声笑：“好了，这次是我的错。”顿了顿，他向后退了一点，难得放缓口气和她说，“夫人，原谅我一次。”
终归永远是他让着她，裴欢一下什么气都没了。
天色不好，拖着人也犯懒，窗外隐约能看见树的枝桠，只是节气不好，只剩一点绿。
裴欢陪他躺了一会儿，屋子里有沉香淡淡的味道，她反而不那么困了，忽然想起叶家的事。
她翻身看他，华绍亭闭着眼，只做了个嘘的动作，好像知道她会说什么。她笑，伸手揽住他，非要问：“你什么时候认识严老师的？我都不知道。”
华绍亭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很早了。”他睁开眼把人拉过来，裴欢显然更感兴趣了，仰起头枕着他肩膀又问：“进兰坊之前？”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不清楚华绍亭十六岁以前的生活，因为从来不会有人去问，这么多年，从她对他有印象开始，他就已经是现在的样子。敬兰会所有人都有各自的出处，进了这道门，大家按门里的规矩生活，从此认同一个主。可笑的是……人人都怕华先生，却从来没人知道属于主人的故事。
华绍亭过去几乎不提自己的父母，他拉过枕头让她躺下。裴欢偏不，趴在他身上，刚刚好露出耳后一段白皙的皮肤。她的头发长了，松松地系着。他吻过去试图让她听话，她反手搂住他笑，还要问：“快说，别糊弄我。”
他手指转着裴欢戴的锁骨链，细细一条，简单的欧泊坠子，成色极好，各个角度都有不同的光，她还是瘦，稍稍一动，那链子就像一条蜿蜒的银河。他抱着她老实交代：“我母亲也是大学教师……和严瑞家里人是同事，过去两家曾经有些接触，都是很小的时候了。”他停了一下，看着她说，“我十四岁才被我父亲接走，之前一直住在大学里的家属区，很普通，那个年代都差不多。”
兰坊的人都知道华先生对生活细节异常讲究，显然过去家境不错……但是，他怎么看都和学校这种教书育人的地方格格不入。
裴欢很惊讶，坐起来打量他，一脸不信的表情。华绍亭平平淡淡又说：“我母亲家里和严瑞家一样，本分教书，只有她一意孤行，非要和我父亲在一起……跟着他来沐城混，应该是两个人出了问题，最后她一个人逃回家。”
而后的事裴欢大概也知道了，他说过，他母亲当年执意生下他，引发心脏病，没能救过来。
华绍亭语气平静，说完也坐起来，他穿一件灰蓝色的衬衫，靠在床边。这房间都按他的喜好布置，一切都是浓重的木头颜色，就只有他自己脸色淡，伴着一室松散的香，那一双眼睛看过去，谁的心思也逃不过。
裴欢上下打量他：“你肯定从小就很坏。”
华绍亭好像从没想过自己会得到这种评价，竟然觉得奇怪：“怎么会，我上学的时候成绩不错……比不上隋远那种天才，但肯定是学校前几名。”
裴欢忍不住笑，想来想去觉得华绍亭小时候竟然是个好学生这件事实在太可怕了，最后笑倒在床上直摇头。他被她逗得无奈，低头过去按住她的手，一双眼定定盯着她，就在她脸侧问：“你以为呢？”
裴欢伸手捧住他的脸，认真回答：“像你这种老狐狸，应该从小就作威作福，所有人都必须听你的。”
他看她仰躺忍着笑，气都有些喘不匀，脸色微微发红。他的声音越发轻了，手指顺着她的衣袖一路向上：“那你呢？你也听我的？”
女儿很快就要回来，裴欢赶紧按下他的手，态度格外诚恳：“大白天的，别闹了……好好，我信，你是好学生。”
南省的冲突让人串联起太多旧事，裴欢执着于华绍亭前十六年的经历，他被她逼着好不容易回忆起一些，说来说去，竟然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他由母亲家里的长辈带大，环境传统，因而华绍亭在上学的时候一直没有做过出格的事。
印象里，他第一次感觉出旁人对他的忌惮，是因为学校里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
那会儿男孩大多到了叛逆的年纪，有高年级的学生在校外和社会上的人结交，最后打起来，回校遭到严厉处分。
那人在外边惹了成年人，被学校罚，更不敢回家和家里人说，最后迫于压力从学校顶楼跳下去，就摔在主席台上，场面极惨。
事发突然，瞬间整个校园都乱了。华绍亭就在离主席台几步之遥的地方，他因为身体原因从不参与集体活动，这种时候一般都找个凉快地方休息，结果刚好就离死者最近。
所有孩子惊吓过度，尖叫声此起彼伏，只有他一动不动，连表情都没变。老师冲过来疏散人群，华绍亭盯着地上的人，从头到尾，无动于衷。
后来很多人都记得他当时的话，十几岁的人，冷眼看着身边淅淅沥沥的血迹，说：“痛快死了是好事。”
再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让他最终选择进敬兰会，裴欢反复问，华绍亭却不肯说：“太多年了，都忘了。”
两人聊起来毫无睡意，裴欢准备下楼泡茶，老林却先上来，说笙笙学前班的老师打电话来了，一定让家长过去接一下。
裴欢生怕女儿出什么事，赶紧打电话回去问，幸好没什么，只是小姑娘在书法课上把墨洒了一身，老师让家里人带件衣服拿去换。
裴欢看了一眼华绍亭，先答应下来挂了电话。他正好去走廊里看黑子，老林前几天才找人收拾过，在二层靠墙的位置布置了几道树藤和盆景，引出水，正好可以放黑子出来活动。
她匆匆往楼下走，华绍亭隔着楼梯栏杆问她：“怎么弄的？”
“小孩玩而已。”
裴欢太清楚他宠孩子的毛病，虽然老师在电话里说得委婉，但她也听出来了，肯定有打闹，才让家长去。
“我和你一起。”
“不至于。”裴欢赶紧拦他，他惯孩子不像样，再小的事也都能闹大，“你放心，没人敢动你女儿。”
裴欢很快把小姑娘接回来了，果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小孩子为了谁能坐在靠窗的位置争执起来而已。
如今笙笙性格开朗多了，果真遗传了他们两人的脾气，骨子里也倔。小姑娘到得早，自己选了位置，坐在窗边好好的，结果有人非要和她换，她没觉得自己错，认真到底，最后争起来，两边都洒了一身墨汁。
回家路上，裴欢看她还是觉得不公平，低着头也不说话。裴欢忽然就想起刚才华绍亭还说过，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气鼓鼓的小模样。
裴欢什么硬话也说不出，问她晚上想吃什么。笙笙的眼睛像爸爸，安安静静地盯着裴欢，忽然抱住她的脖子问：“我错了吗？”
“没有，但是笙笙以后就会明白，这些小事无关紧要，没必要和别人生气。”
笙笙眨眨眼睛，那口气当真和那人一模一样：“爸爸说了，除非我让，否则谁也不能抢。”
典型的华氏原则，裴欢没办法了，捏她小脸：“他就不教你点好。”
云层渐渐散了，阳光再度透出来，不晒也不冷，天气刚好。笙笙做过手术，平时体育活动也不能参加，今天温度合适，裴欢就在小区门口和她先下车，陪着孩子散步活动活动，一起走回去。
笙笙一路向前蹦，裴欢拉着她的手，怕她玩过头。两人走着走着，笙笙忽然仰脸说：“老师教加减法，让我们算妈妈的年纪。”她外边披了一件薄荷色的小风衣，张开手臂一跳一跳像只小兔子，“原来我妈妈最年轻啊。”
裴欢看她有点喘，拉住她不许她再跑了，故意吓唬她说：“年轻也是妈妈，不听我的话找谁哭也没用。”
笙笙乖乖向前走，偷着笑，过了一会儿，她晃晃裴欢的手，小声说了一句：“我找爸爸哭，妈妈就没办法了。”
裴欢哭笑不得，眼看小姑娘背着书包踩到花坛边上，窄窄一条砖路，她过去扶住她的手，两个人一起向前走。
风里已经有了凉意，住宅区里的环境很不错，绿化也好，道路两边都是大片的常绿灌木，这一季赶上栽了洒金榕，满满铺了几百米。
裴欢不经意看向笙笙的侧脸，她还这么小，但已经努力学着懂事，努力理解大人过去的纠葛，努力原谅父母最初迫不得已的狠心。
裴欢突然一阵感慨，想起自己当年在医院千辛万苦保下孩子，一整夜独自抱着笙笙无法入睡，她以为自己不能把她留在身边养大。那时裴欢才二十岁，都不知道未来的路要怎么走。连护工都来劝她，年少轻狂做的决定日后必定后悔，可她即使心灰意冷，明知要赔上一辈子，还是不肯回头。
她想她过去做过那么多错事，而对于华绍亭，她庆幸自己从始至终都没错。因为人生最后悔的事，莫过于活得不勇敢。
裴欢停下了，笙笙被她拉住，回头冲她挥手。裴欢没反应，笙笙以为她还在为自己担心，于是小大人似的站直了，认真和她保证：“我以后不和小朋友生气了。”
裴欢回过神，摇头笑了。孩子高高站在花坛上，有华绍亭的轮廓，有裴欢的任性，她握紧女儿的手，整颗心都柔软下来。
血缘传承是人世间最亲密的关系，夺不走，割不断。今生今世，他们两个人不论好坏，通通有延续。
裴欢扶着笙笙跳下来，一转身，路的尽头有人迎面绕出来。
那人多年养成了习惯，出门绝不和人握手，眼下天气还不至于冻人，他也戴了黑色的手套，绕着长长一串沉香珠。
小路蜿蜒，绿化带的走势兜兜转转，人也少。
笙笙一眼就看见了他，隔了好远就喊“爸爸”。裴欢带她过去找华绍亭，他和裴欢一人一边，牵着笙笙往家走。
华绍亭这辈子只有遇到孩子的事才坐不住，偏偏他不先说，于是裴欢故意问他：“你也不看看她有没有受欺负？”
笙笙正在数一路经过的杉树，认真做加法。华绍亭抬手揉揉小姑娘的脸，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我的女儿，不欺负别人就万幸了。”
裴欢伸手捶他肩膀，华绍亭笑了，哄了两句把她搂到自己身边。
笙笙往前蹦了一步，回头看着他们说：“我听妈妈的话，妈妈听爸爸的话。”说完还得意扬扬看向华绍亭，一脸她最明白的表情。
裴欢服了这一大一小，孩子到了华绍亭身边，不出一年，活脱脱也是一只小狐狸。
刚到家，裴欢就接到了店里的电话，这两天事情多，她才想起原本有人约了她，要去店里看东西。
这段时间他们在住处对面的街上开了家古董店，地方建得古色古香，全按华绍亭的讲究来，但他完全不上心，纯粹是座收藏馆，只有他实在坐得懒散的时候才去转一圈，挨个看看他那些宝贝，其他时候，大多是裴欢出面。
最近有人辗转想要联系店主，最终找到裴欢，就为了一对绞胎瓷镇纸。店里东西都是华绍亭的私藏，一开始裴欢一口回绝，但后来对方找了几次，诚心诚意，说是为家里祖母来请这对宝贝，圆老人家最后一个心愿。裴欢回家和他商量，这对镇纸和华绍亭那些稀奇东西比起来真不算什么极品，只不过宫里流出来年头久而已，他不是很在意，随口答应，出就出了。
裴欢赶到店里上了二楼，看见对方一直在等，她打了个招呼，解释说：“抱歉，前一阵家里有事，今天又去接孩子，来晚了。”
买主叫庄骅，庄家这几年在沐城也算成长起来的富商家族，但做的都是干净买卖，生意太干净就容易做不大，一直不温不火。庄骅不到三十岁，算是他家里的小辈了。裴欢过去还拍戏的时候在圈里听过他，但没有什么接触。
庄骅摇头表示没关系，裴欢让人去把镇纸拿出来，两个人在等待的时间里聊起来，庄骅有意无意地和她说：“我也是为了家里人才请这对镇纸，之前不知道，现在听说了……裴小姐一个人带着孩子，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再商量。”
裴欢没忍住看了他一眼，觉得这话很可笑，但她摇头没再解释。庄骅既然这么提，肯定早和店里的人打听过，大家对外口径一致，都说家主已经过世。
她坐在庄骅对面的檀木椅上，他正对着她的侧脸，厚重的木窗推开了一半。裴欢颈上精巧的欧泊坠子发出嫣粉色的光，一阵一阵地提醒着庄骅，他只觉得自己没白来，这女人比这一屋子古董更耐看。
裴欢……她当年拍过几部戏，年纪轻轻时也传过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可是庄骅来过几次了，隐隐觉出那些果真都是小报的编派，这女人和他过去听说的都不一样。
他知道，她无声无息隐退一定是因为攀上豪门，从此半点消息都没有，成了笼子里的金丝雀，每个女明星不外乎都要选这条路。机缘巧合，他找到这家店，竟然发现店主是裴欢。她丈夫早逝，一个人带着孩子，风光不再，但她显然没有任何处境艰难的样子。
今天日常轻松，裴欢几乎没有化妆，穿亚麻灰的风衣，唇上只有一点点口红颜色，相比过去聚光灯下的明星而言，她如今更动人。
庄骅盯着她看，很多人都说她漂亮，但娱乐圈里永远没有最美的女人。裴欢身上有某种特质……太吸引人，就像她十几岁刚出道的那支广告，曾经引得多少人津津乐道。如今裴欢已为人母，可身上依旧藏了某种嚣张跋扈的脾气，是娇生惯养才有的小性子。
女人的脾气有时候才是魅力所在，多一分望而却步，少一分寡淡无趣，偏偏她有这资本。
男人都喜欢冒险和解谜，裴欢对庄骅而言像个揣摩不清的谜，所以他很感兴趣。
裴欢自然不知道对面的人想了多少事，起身去茶案旁边慢慢煮水准备泡茶。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她发现庄骅一直盯着自己，于是笑了笑和他闲聊。
庄骅不咸不淡答她，话题一转，忽然问：“对了，孩子……是女儿吗？”
“嗯，女儿，她爸爸也喜欢女孩。”裴欢低头笑意更深，这人来过好几次，有的话反复打听，她也不傻。
庄骅说：“女孩好，招人疼，大了知道孝顺父母。”他立刻补了一句，“抱歉，不是故意提你的伤心事。”
裴欢忍着笑，眼看泡茶的水还没开，店员已经把东西端上楼来了，摆在桌子上。庄骅起身看了看，最后目光还是回到她身上。
镇纸是御用的东西，官窑出，无瑕无裂，品相完好，店里收藏很精细，拿出来上边盖着暗蓝色的天鹅绒。
裴欢伸手压住不让他打开，和他说：“我看庄先生也不着急看东西，不如先喝两杯茶？”
到了傍晚，裴欢还没回家。
老林问过店里，上楼去找华绍亭说：“夫人还在店里见客，估计今天要和对方谈好，把镇纸转手。”
“还是那个人？”
老林点头，华绍亭“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把做数独的书还给笙笙，让她自己去算。
笙笙看他起身，突然拉住他，一脸神秘，做了个嘘的动作。
他的小祖宗每次有话又不敢说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华绍亭笑了，把她抱起来放在沙发扶手上，轻声问她：“怎么了？”
“我知道那个叔叔，他以为我没有爸爸。”笙笙有点不高兴，郁闷地晃着腿说，“来过好几次了，就是想看妈妈嘛。”
老林在一边听见笑了，和他解释：“先生，外人都以为您不在了，难免有点误会。”
华绍亭对这个倒不以为意，捏捏女儿的脸，问她：“妈妈不听话，应该怎么办？”
笙笙一下笑了，立刻字正腔圆回答他：“抓回来，家法伺候！”
车停在店门口的时候，裴欢正送庄骅离开。庄骅邀请她过几天一起去郊外打高尔夫，两个人因此站在街边，说得很是热络。
“裴小姐的项链也是有年头的吧？这种品相的欧泊不好找。”庄骅盯着她衣领之下，项链坠随着角度又变幻出淡紫的光，就像猫的眼。
裴欢点头说：“好看戴着玩而已……庄先生喜欢旧东西？”
庄骅看她开古董店，不外乎投其所好，越说越高兴。
裴欢的位置正对行车道，眼看黑色的车缓缓开过来，她继续装没看见，明明想笑还要忍，低头装模作样。
“具体时间看裴小姐什么时候方便呢？我让车来接。”
裴欢面露难色：“这个……我家里人恐怕不同意。”
庄骅以为她是怕女儿不高兴，赶紧补了一句：“没关系，带孩子一起去吧，我姐姐也有两个小孩，他们可以一起玩。”
裴欢的表情恰到好处放松一些，找回过去拍戏的功力，态度矜持而犹豫。
有人走过来刚好在她身边停住，随口问一句：“去哪儿？”
天一冷白日就短了，夕阳西下，很快街角昏暗一片。路灯微微亮起，地上拖出一道悠然沉静的影子，不远不近，凭空分开了他们两人。
裴欢好像完全没听见刚才高尔夫的事，伸手挽住华绍亭，仰脸靠着他肩膀说：“去郊外走走吧？再过一阵就冷了，我也不想动了。”
“好。”华绍亭答应了，又问她，“事都谈好了？”
裴欢点头，凑过去象征性地和他介绍了两句庄骅，说完她就笑，还一脸无辜。庄骅强忍疑惑，维持风度，站在原地不出声。他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但对方实在奇怪，从出现到和裴欢说话，根本没有回头。
路边还有他带来的司机，下人照样目中无人，看也不看庄骅。
庄骅实在有些不痛快了，脸上僵住笑不出来。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人把他完全当空气。
他勉强维持礼貌，看向裴欢问：“这位是？”
“我大哥。”她一本正经地介绍，笑着偷偷看华绍亭，他竟然还稳得住，一点也不生气。
庄骅长舒了一口气，伸手过来打招呼：“哦，第一次见，大哥也住这附近？”
华绍亭连动都不动，戴着手套只牵住裴欢，任由庄骅一个人当街尴尬地举着手，半点客套的意思都没有。
他扫了他一眼，直接换了话题：“镇纸你带走，价钱不用谈了。庄家祖上是宗室的人，镇纸也算你家的东西，我看在老人面上物归原主，就算结个缘。”
这是决定，不是商量，说这话的男人口气平平淡淡，连声音都比一般人轻。他分明没有一个字威胁，但就是句威胁的话。
庄骅揣摩不出华绍亭的来历，还没反应过来，先对上这男人一双眼，明明他心里有诸多疑问，一下就被这目光打散了，何况华绍亭和他连一句寒暄都没有，直接做了决定，仿佛他两次三番跑来只为等他做主。
庄骅不甘示弱，立刻拒绝，他不是出不起价的人，更要脸面。结果没等他开口，华绍亭好像已经处理完了这边的麻烦，再说半句都嫌多余。
他转向裴欢，伸手过去给她系风衣，一边低头，一边和她说：“不长记性，别等到感冒了又找我抱怨。”
裴欢笑着不动由他去，反驳了一句：“你还说我？你可比我金贵多了……”其实她真的穿薄了，早就已经觉得冷，于是她跳了两下，捂着手指尖，旁若无人往华绍亭怀里躲。
庄骅再傻也看出来了，他完全不相信自己竟然被一个女人耍了，他惊愕万分地看着她问：“裴小姐……”
裴欢不理他，脸都贴在华绍亭胸口，闷着声音偷偷在笑，很快就忍不住了，在他怀里笑到浑身发颤。
华绍亭叹了口气，裴欢是成心来捉弄人的，得逞了还故意拖时间，等他来收场，这毛病从小到大也没变。庄骅年轻是后辈，华绍亭原本不屑和他说话，不想下车管，可他一来就注意到裴欢这种天气只穿了一条薄丝袜，他终究还是怕她冻着。
天一黑，风吹在身上都觉得凉，华绍亭完全没了耐性，回身带裴欢上车。
他一句话甩过来：“东西不是送你的，是让你拿回去长个记性。什么人能看，什么人轮不到你看。”
一直到吃完晚饭，华绍亭都没再提这件事，好像已经忘了。
入夜，裴欢让笙笙自己回房间。她去洗澡，出来看见华绍亭坐在床边，挡住一边的眼睛，好像在试着看什么。
她拿了长毛巾擦头发，凑过来问他：“怎么了？”
他松开手摇头：“没事，觉得这边眼睛没有隋远说的那么严重。”
裴欢头发湿漉漉的，站在他身前，身上温温热热，还带着水汽。华绍亭抬眼看她，才发现他一直都忘了去想，他的裴裴很漂亮，她偶尔很坏，偶尔任性，偶尔也勇敢得出人意料，但不管哪一个她，现在都在安心做他的妻。
原来女人居家的样子最迷人。
裴欢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认认真真地俯身看他那只受过伤的眼睛。华绍亭忽然拦腰把她拉过来，她没注意，这一下重心不稳，“哎”了一声直接倒在他身上。
她看他目光压下去，知道他记仇，今天她玩高兴了，可华绍亭还没和她算账。裴欢赶紧笑了低头吻他，跟他解释：“庄骅不知道我的情况，都是无心的，他是想示好，所以我涮他一次，不给他留希望，以后他也没脸来了。”
华绍亭似乎对这件事已经不上心了，半躺着抬手给她擦发梢的水，说了一句：“怪我当年心软，就不该答应你出去抛头露面。”
裴欢懒洋洋地蜷在他怀里，只穿了一件珍珠白的睡裙。她看他这么上心，故意学他的口气说：“一点小事。”
他手下一顿，手指按着裴欢的脸让她抬头：“还想出大事？”她对上他那双眼睛，瞬间半点骨气都没了，讨好地笑着逗他：“你也会吃醋啊……大哥？”
裴欢刚刚泡了热水，一片淡淡桃花色从耳后绵延而下，她存了些坏心思，缠着他的手整个人贴着他，说话却还是这么气人。
华绍亭让她坐起来，她的脸刚好蹭在他的颈边，她低声和他说：“你明明说过，我脾气这么坏，离开你我哪儿也去不了。”
从她十七岁到如今，再没有其他人能入眼。
华绍亭顺着她的侧脸一路吻下去，流连在锁骨上，顺着那条链子的轮廓轻轻咬了一下，他低声问她：“有本事气我，没本事收场了？”
裴欢自知理亏，躲到一边，背对他翻身去拉被子：“睡觉睡觉。”最后薄被和她都被华绍亭一起拉过去。
早已没有蝉，只有一整片安静的夜。人心叵测，步步为营，那些枉费心机的过去已经一笔勾销，从此就是隔世灯火。
裴欢翻身想躺下，可华绍亭按住了她的腰，她刚要抗议什么，就觉得他在自己背后顺着吻下去，缎子睡裙轻而薄，只在背后有一条细细的包扣，华绍亭推开她的长发，竟然亲自把扣子一颗一颗咬开了。
裴欢瞬间说不出话，整个人都乱了。
她浑身发抖，余光里看见华绍亭的手指，在灯光下显得更少血色。他慢慢地伸手过来，按在她胸前那颗宝石上，突然就把链子扯断了。
欧泊滚落而下，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因为不知道……他做什么都成了致命的诱惑。
华绍亭甚至没有再说半句话，裴欢倒抽了一口气，浑身发热，一下就软了。
裴欢心里有点懊恼，庄骅刚才总是盯着她的项链看，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刚才仗着一点坏心思逞能，眼下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晚上别想踏实睡觉了，认命地反身过去抓他的手：“痒。”
华绍亭也不哄她，松开手。裴欢的睡衣已经从背后褪到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手臂上。她转过身来脸都发烧，又小声提醒他：“笙笙没睡呢。”
他一下笑了，抱猫似的把她圈在怀里：“孩子都说要家法处置。”
她也忍不住，乱七八糟扯他衣服，他身上总有沉香幽暗的味道，她太熟悉，纠缠着他往被子里钻。四下黑暗一片，裴欢仿佛全身都不是自己的，闷在暗处抓他，她在情事上什么反应都是他给的，华绍亭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很快就能让她叫都叫不出来。
裴欢渐渐放开了，她洗完澡套了一件蕾丝的胸衣。华绍亭的手指凉，按在繁复的纹路上有些柔柔的触动，那感觉又痒又暧昧。她开始嫌衣服碍事，想和睡衣一起甩开，可他今天有点奇怪，偏偏喜欢隔着一层蕾丝咬她。裴欢被他弄得混乱一片，迷迷糊糊，过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想明白，立刻有点得意，整个人温热地靠过来问他：“你喜欢我穿蕾丝？”
华绍亭没回答，没有预兆地按着她进来。裴欢连睡衣都没完全脱，上半身凌乱地被缎子缠在一起，越这样反而越刺激，她很快就哑了声音，呜咽着几乎透不过气。
他果然没忘，还来问她：“还想去打高尔夫吗？”
裴欢拼命摇头，有点委屈：“没……我又没答应他……”
她很快就完全没力气了，又抽不出手，服服帖帖叫他哥哥，只盼他心软，赶紧饶了她。
他看着她为自己神魂颠倒，缓了声音慢慢哄，让她舒服了才听话。其实他不是为了庄骅的事不痛快，只是到这一刻，华绍亭确认自己完完全全拥有她，才终于肯承认，其实他下车看到裴欢的一瞬间有些难过。
他觉得跟她在一起的时间不够，觉得这一生太短。
最后华绍亭总算放过她，裴欢好不容易才把缠紧的衣服都拉下来换掉，她嫌他欺负人，往他身上扔枕头。可惜她在他面前总是没原则，闹了几下，他三言两语就把她哄好了，她乖乖躺下去，只觉得困。
华绍亭侧过身看着她，轻声笑了，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裴欢实在不想动，也不睁眼。卧室里的灯光已经全部调暗，他忽然说了一句：“除了你，我其实没有什么非留不可。”
包括敬兰会霸主的位置，包括他用二十年心血拼出来的巅峰时代，包括他一屋子的古董，包括他所有在意的、讲究的、忌讳的人与事。
哪一件都能舍，除了他的裴裴。
裴欢顺着他的力度握紧他的手，慢慢挪过来，脸枕在他的肩上。
华绍亭这一生早就知道自己时间有限，所以他对人情世故大多冷淡，当人清楚地明白自己会不告而别之后，总会把一切感情都看得淡一点，再淡一点，以至于不那么牵肠挂肚。
他仅存的那点热情都给了裴欢，可惜事到如今，他们之间也绝口不提未来的规划，因为他不知道能陪她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亲眼看女儿长大。
华先生只是个普通人，人总会清醒，在爱里谁也不嫌长久。
华绍亭低下头，吻她的眉心，他轻声叫她：“裴裴。”
裴欢忽然就懂了，睁开眼看他：“足够了。”她带着睡意，但说得却很认真，“因为有你在，我不羡慕任何人的生活。”
这是华绍亭给她的爱，足够裴欢数年如一日在最卑微的时候也不曾轻贱自己，因为他给过她最好的全部，让她从始至终万人艳羡。
裴欢还有很多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华绍亭从来不会浪费时间庸人自扰，很快就不再想这些事，抬手把灯完全按灭，吻她的额头：“睡吧。”
彼此的呼吸声渐渐平静下来，安眠的香珠散发出幽远的味道，一丝一缕，拖着人浑身放松。
裴欢听着他的心跳声一切都踏实下来，她静静地想明天……明天早上笙笙的学前班安排了一天的课，她先去送女儿，回来和他一起看看，周末带孩子去哪里散心比较合适。下午她还约了设计师，要去看新一季的限定品。
她想着这些生活里所有琐碎的细节，突然明白了自己一直想和华绍亭说的是什么，于是她开口告诉他：“我很幸福。”
一辈子其实很短，当我们认真而奢侈地爱着。
所以不管还有十五年还是十五天，裴欢都不在乎。
她已经知足。
身边的人在黑暗里慢慢笑了，华绍亭想：这还是第一次由裴欢来给他讲道理，试图让他宽心。
两个人就要睡去的时候，裴欢突然轻声叫他，在他怀里窝着，和他说：“其实我记得的，那会儿过年的时候……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哥哥吗？因为陈峰和陈屿打赌，说我肯定不敢叫，我赌气，就是不想让他赢。”
那纯粹是孩子的心机，就这么简单。裴欢如今想起来才发现，过去，现在，或是未来，她此生注定和他休戚与共。
他很少说爱，但陪伴是人世间最长情的告白。
这世界有一千种爱情，最幸福的莫过于，我知你爱我。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