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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大内总管后怀了摄政王的患了
作者：林不欢
内容简介
 人设：盛世美颜大内总管受X腹黑宠妻摄政王攻 文案：纪轻舟死后穿成了某本书里的恶毒炮灰，原书中他作恶多端，最后被摄政王处以剐刑，曝尸荒野。 纪轻舟穿过来的时候还没和摄政王结下梁子，他决定安分守己的苟命，不和手握生杀大权的摄政王硬刚。 然而没想到他和摄政王第一次见面，便见到身着华服的俊美男子，被某种药物折磨的近乎失去理智，眼看就要铸成大错。纪轻舟无奈之下出手解围，却没想到把自己搭了进去 事后纪轻舟每天都战战兢兢，生怕被摄政王认出来后杀人灭口。 更棘手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 --- 满朝文武都知道，摄政王生平最讨厌宦官，但不知何时开始，他身边突然多了一名长相俊美的少年内侍。 众人都等着看少年何时被摄政王扫地出门，没想到少年却一路高升 终于有一日，摄政王突然发话：往后纪轻舟不必跟着伺候了。 众人幸灾乐祸，以为总算等到少年失势。 却不知屏风之后，摄政王温声哄着少年：不舍得叫你受累，要不往后只在寝殿伺候？ 见少年不做声，摄政王又低声附在少年耳边哄道：本王伺候你 私设：这个朝代的太监是不净身的，通过定时服用一种药物来控制，所以药一旦停了就会发生很多酱酱酿酿的事情~ 提示：1v1，生子，he，穿书，有甜，有宠，大量私设，逻辑死勿杠，不喜点X各自安好，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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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四月的京城，暖阳高照。
但在漆红的宫墙之外，却有一处永远晒不到太阳的角落。
它位于大渝朝皇城的东北角，出了角门穿过底层太监们居住的雁庭，走到最里头那间房便是。那间房算不上大，里头只摆了几张床，和一张桌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因为终日笼在阴影里，照不到半点阳光，所以哪怕到了温暖的四月，那房子周围也依旧绕着一丝阴冷。
以往每到季末宫里招内侍的日子，头茬选拔过了的人，都会进那间房。进去之后一剂药下去，活着出来便进宫当差，死了便草席一裹拉去城外。
今日，原不是宫里招内侍的日子。
但这间房里却来了新人……
“唔……啊……”
一声压抑地呻/吟从半掩着的门缝里钻出来，在雁庭狭窄幽暗的巷子里传出了老远。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是被某种痛楚折磨的狠了，叫出来的声音透着某种彻骨的绝望。
“今儿这屋里怎么开张了？没到赐药的日子啊！”
“你没看门口戳着的还有刑部的人吗？里头那位听说可是天牢里拎过来的！”
几个当值完刚回来的小太监凑在不远处议论纷纷，其中一人煞有介事的道：“人带过来的时候我打眼瞧了一瞬，看着得有十七八了，你们说这身子都长成了再喝药，能管用吗？”
“管用不管用的先不说，这药为的就是绝了人的情/欲，药性凶得很。七八岁情窦未开的娃娃喝了倒还好，到了十七八的年纪再喝，只怕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不知道。”另一人叹了口气道：“作孽啊！”
此人话音刚落，肩上便被人重重一拍，他吓了一跳刚要着恼，回头看清来人后却赶忙堆起了笑脸，招呼道：“图公公，您老怎么有空往这儿跑？”
“说谁老呢？咱家今年才二十一，比你还小两岁呢！”图大有说着伸手在对方脑壳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又道：“我师父让我来接纪小公子……也不知道今儿这人咱家能不能接到。”
众人闻言顿时一怔，不为别的而是为了这“纪小公子”四个字。
京城能说得出名字的纪家，只有一户，正是去岁满门都被发落了的前太傅纪文承一家。而纪家的小公子，自然便是前太傅最宠爱的小儿子纪轻舟。
“去岁纪家满门获罪，那位三小姐被送去充了官妓，两位公子本都是要去流放的，不知这位纪小公子为什么想不开，竟求了恩典要进宫当差。”有人开口道，“流放苦虽苦了些，好歹还能有机会给纪家留个后，这入宫……不等于断了纪家香火了吗？”
“你知道个屁！纪小公子素来娇生惯养，若是出了京城，只怕到不了流放之地便能死在半路上。”图大有道：“进宫当差，虽说这一副药下去便要断子绝孙，可好歹能保住一条命。”
再说了，这药只是让男人无欲无求、不能人事，比前朝那些直接摘了命根子的法子不知道好了多少，起码该在的东西都还在，只不过是失去了作用而已。
不过……这位纪小公子已经到了十七八岁的年纪，用了药会不会有性命之忧，也不好说。念及此图大有没再跟这帮小太监废话，提步走向了那阴冷昏暗的房间。
“图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门外的看守见到图大有之后有些惊讶。
图大有朝看守点了个头，开口道：“我师父派我来的，接人。”
“嗨，一个高门大户里娇养出来贵公子，如今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保不齐连洒扫的事情都做不来，倒要劳烦姚总管亲自过问？”那看守问道。
“咱们这宫里头可不缺洒扫的人，但自幼在墨水里泡大的，只怕没有第二个。”图大有道。
说白了纪小公子这样的出身，进宫做内侍，着实是有些委屈了，有人爱惜他倒也是人之常情。若是从前先帝在位时，旁人或许不敢对这位纪小公子流露出什么爱惜之心，但如今先帝驾崩新帝登基，谁还有心思去理会那些有的没的？
而且以那位姚总管在内廷的地位，他开口要个人谁会说个不字？
“还是姚总管惜才。”看守说罢忙带着图大有进了屋，屋内光线略有些昏暗，但依稀能看到靠近门口的床上躺着一个少年，只是那少年一动不动，一眼看去不知死活。
图大有被屋内的阴潮之气呛得皱了皱眉，转身将房门敞到最大这才走向床边。待他看清床上那少年的模样之后，顿时便怔住了。饶是他见过大渝朝京城超过半数的勋贵子弟，其中不乏长相出众之辈，但他今日骤然见到这位纪小公子，也怔得险些忘了呼吸。
许是在天牢待久了的缘故，纪小公子略有些纤瘦，下颌的线条分明得像是雕刻出来的一般，为他本就精致的五官添了几分锋芒。方才被痛楚折磨得狠了，纪小公子迷糊中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殷红的血迹沾在薄薄的唇瓣上，衬着他白皙的面色，红得近乎灼人。
“乖乖……”图大有移开视线轻咳了一声，开口道：“这长得也太……俊了些。”
“长得俊有什么用，一剂药下去照样是……”那看守刚要说什么，意识到眼前的图大有也是个太监，忙顿住了话头，转而道：“方才还叫来着，怎么这会儿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他说着下意识上前伸手一探，面色顿时变了。
图大有觉察到他的反应，伸手在纪小公子颈间摸了一下，没摸到跳动。
“这是……死了？”图大有惊到。
“都是命啊！”看守说罢一溜烟跑到门口叫了刑部监刑的人进来，今日这人若是死在了这屋子里，刑部那边得有个结论，毕竟人是天牢里出来的。
外头探头探脑的小太监们，一见这架势便知不好，暗道这纪小公子还不如去流放呢，起码还有一线生机。如今可倒好，连这第一关都没挺过去。
不过事情很快发生了让人意想不到的转变。
就在刑部的人进去打算检查“尸体”的时候，那方才明明已经没了呼吸的纪小公子，竟然又活了过来。屋内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之间都有些茫然。
而刚刚“活”过来的纪轻舟，比他们更茫然。
他明明上一刻刚在现代社会的一场车祸中惨死，没想到眼睛一睁竟然在另一个世界活了过来。
“既然人活着，药也确实是咱们看着喝了的，人便由图公公带走吧。”刑部的人朝图大有打了个招呼，又让看守填了份文书，随后便离开了。
图大有趁着这会儿工夫又看了一眼纪小公子，少年一脸茫然，清澈的目光中透着几分不安，看上去像是一只误闯了陷阱不知所措的小鹿。少年觉察到图大有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朝图大有问道：“你是谁？”
图大有好歹是在御前伺候的，又是姚总管的徒弟，平日里被人奉承惯了，如今被少年一问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好在那看守有眼力，忙开口道：“这是图公公，内侍司姚总管的徒弟。”
姚总管？图公公？
纪轻舟脑海中思绪飞转，顿时想起了他不久前看过的一本小说……
当初他偶然发现那本小说中的反派与他同名同姓，这才好奇看了。他依稀记得书中的的反派纪轻舟，因家族获罪入宫做了内侍，然后凭借自己的手段一路高升，很快就成了内侍司的大总管。
书中的姚总管，很快便会被纪轻舟取而代之。
而书中的图公公，死得比他师父还早。
纪轻舟：！
他这是……穿到了那本书里？
“你现在能走路吗？”图大有开口问道。
纪轻舟闻言忙回过神来，下地走了几步，他身体虽然因为药力的缘故有些乏力，但走路应该是没问题。可见那药力虽然凶猛，却来去匆匆。图大有见他没事，便朝看守告了个辞，领着纪轻舟出了那房间。
纪轻舟跟着图大有穿过雁庭狭长幽暗的巷道，朝着皇宫的角门行去。这一路他面上没什么情绪，内心却五味杂陈，一时之间又是震惊，又是惶恐，又是庆幸。
死后能获得第二次生命，他自然是欣喜的。
虽然这个方式对他而言过于离奇了些，但他不是个不知足的人。
唯一的缺憾大概就是，他穿成的竟然是个太监。
而且是一个兴风作浪最后不得好死的太监！
“你也不必颓丧。”图大有见纪轻舟一脸愁容，只当他第一天成了太监心中难过，便安慰道：“你如今身子已经长成了，那药只会让你暂时不能人事，若是将来你得了恩典能出宫去，倒也不是没机会再恢复……”
不像他们这些自幼进宫的人，喝药的时候身子没长成，如今就算是停了药，也不可能再继续发育了。
纪轻舟闻言心中一喜，暗道这意思是说，他将来有机会能摆脱太监的身份？
两人说话间进了角门，走了没几步便见有几个内侍推着木车，上头拉着好些东西。
“这是做什么？”图大有随口问道。
“回图公公，过几日摄政王就要回京了，这是准备为宫宴搭戏台呢。”一个小太监回道。
摄政王回京？
宫宴？
纪轻舟脑海中飞速闪过许多书里的内容，这个摄政王为人孤冷桀骜，最讨厌的就是宫宴这种场合，所以书里提到过的宫宴只有最开始那一次。
他没记错的话，摄政王在那次宫宴后曾大开杀戒，命人杖毙了几十个内侍和宫女，其中就有姚总管这个徒弟图大有。
“王爷可算是回京了。”图大有开口，语气竟还有些期待。
纪轻舟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暗道你盼着回京的那个人，回京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杖毙你……
“待你熟悉了宫规，我朝师父替你说几句好话，将你安排到摄政王身边伺候。”图大有朝纪轻舟道：“你饱读诗书，王爷日后定然会看重你。”
纪轻舟：……
不可以，也没必要！

第2章
纪轻舟被图大有带着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
那小院位于皇宫的东北角，虽然偏僻却被人打理的很整洁。
“按理说刚入宫的内侍都是住在雁庭里，待后头有了品级，或者成了哪个宫里能进屋伺候的，才会分到各宫的配房里住。”图大有领着纪轻舟进了小院靠西的一间屋子里，开口道：“这院子虽然小，摆在宫里算是最不起眼的一处，不过……整个内侍司人人都想住进来。”
不为别的，整个宫里的内侍，能单独被赐了个小院居住的，只有姚总管一人。而能在这小院里蹭到一间房的，也只有姚总管最信任的徒弟图大有。
“往后，你就住这屋，我在对面那屋。”图大有指了指小院东侧的那间屋子道。
纪轻舟闻言有些惊讶，没想到他进宫第一天便能有这样的待遇，不愧是拿了反派剧本。按照这个开挂的速度，搬到这小院的主屋里取代姚总管，指日可待。
“我师父他老人家有意提拔你，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好事，你可别辜负了他老人家。”图大有见纪轻舟一直在发怔，只当他是成了内侍心中颓丧，便又忍不住劝道：“人各有命……你也别太想不开，只要能活着，总还有个盼头不是？”
纪轻舟回过神来，开口问道：“姚总管呢？”
“师父如今年纪大了，早晚都不当值，只有白日里会在御前伺候着。”图大有看了一眼天色道：“估摸着天黑才能回来，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吧。”
图大有说着从榻上拿过一叠早就备好的衣裳递给了纪轻舟。纪轻舟接过衣服点了点头，他如今身上还穿着囚服，浑身都带着天牢里沾染上的潮湿之气，的确很不舒服。
到了浴房洗澡的时候，纪轻舟才来得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如今看来，他穿书之事已成定局。虽然心中的震惊久久难以平息，但纪轻舟知道眼下他该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到更重要的事情上，而不是用来感慨或者消化自己的情绪。
重活一世，他想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不想轻易浪费掉第二次生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看过那本书，知道事情发展的方向。所以只要他避开原来的人物走向，不取代姚总管的位置，不让自己兴风作浪，说不定他就可以改写原主的结局，平平安安苟活下去。
甚至……像图大有说的那样，有朝一日能逃出宫去，做回一个普通男人。
打定了主意之后，纪轻舟便觉得轻松了许多。在宫里想要往上爬或许不容易，但想要本本分分做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还能难倒他不成？
“乖乖……这袍子咱们穿着不觉得多好看，怎么上了你身上看着竟还挺贵气？”图大有见到从浴房里出来的纪轻舟，忍不住开口道。
纪轻舟身上穿的是蓝色的内侍服，比图大有那身红色的袍子要低了一档，但与那些灰袍子的小太监相比，身份却已经高出了大半截。
“回头你好好表现，等换上了红袍子，肯定更好看。”图大有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忙开口道：“我如今连品级都没有，穿这身已经是僭越了。”
少年这话说的虽然谦虚，但语气却丝毫没有卑微和惶恐，反倒带着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从容。图大有平时和内侍们打交道，见惯的都是挺不直腰的家伙，如今见纪轻舟这副模样，便觉十分欣赏，伸手搭着少年的肩膀将人揽进了屋内。
“你只要好好跟着咱家……不对，跟着师父混，穿这身红袍子那是早晚的事情。”图大有将纪轻舟按在桌边坐下，伸手打开桌上的一个食盒，开口道：“我见你面上没什么血色，想来在天牢里定然亏得厉害，如今服了这药，更是雪上加霜……”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里的菜肴取出，然后递了一双筷子给纪轻舟道：“我跟膳房的人熟，这些日子给你好好补一补，不出半个月就能将你养的白白胖胖。”
“多谢。”纪轻舟接过筷子，却没动。
饶是他并不敏感，也觉出来这图大有对他过于亲近了些。
可惜原书里图大有死得太早了，提到他的内容只有寥寥几笔，纪轻舟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但俗话说的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念及此纪轻舟这饭可没法踏踏实实的吃。
“图公公……”纪轻舟斟酌着语气，开口试探道：“咱们从前是不是认识？”
“咱家一个内侍，哪有机会与纪小公子结交？”图大有说罢面色有些不大自然，但他不等纪轻舟再问，便言说自己还要去当值，嘱咐了纪轻舟多吃点，便离开了小院。
纪轻舟看着他的背影眸色渐深，好在图大有很快就要死了，即便是另有所图，估计也没有什么机会朝他动手。毕竟纪轻舟这会儿还有反派光环，倒是不用太担心自己的安危。
许是先前服的药有后劲，纪轻舟待了没一会儿便觉得浑身乏力，草草吃了点东西垫了垫肚子，便和衣躺在榻上睡了过去。
待他一觉醒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纪轻舟睁开眼睛，发觉屋里点了一盏油灯，待他翻身起来才瞥见屋内坐着一个六十来岁年纪的老人。那人身上穿着的纹绣复杂的蟒袍，一看便知道身份不低。
“心倒是宽，竟还睡得着。”老人不冷不热的开口道。
纪轻舟心念一动，暗道这人多半便是现任的内侍司总管姚长安。
“姚公公。”纪轻舟起身朝姚长安行了个礼。
姚长安态度依旧不冷不热，开口道：“既然大有将你接过来了，咱家也不会赶你走。不过这宫里头的日子，可不比你们书香门第那么闲适，你若是想在这院子里住下去，往后还是要靠自己。”
纪轻舟闻言一怔，总觉得这姚总管对自己似乎并不是很热络，甚至有点不大喜欢的样子。可之前图大有话里话外的意思，都让纪轻舟误以为姚总管很是看重自己。
难道……原主上位并不是仰赖姚总管的提携，而是另有内情？
“这几日你便先学学宫里的规矩吧，咱家……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姚长安开口道：“几日后摄政王回京，除了在御书房与众臣议事之外，晚些时候还会亲临宫宴。”
纪轻舟听到摄政王三个字，心中冷不丁打了个突。
“王爷自摄政以来，身边一直没有近身伺候的内侍。咱家给你这个机会，能不能留在王爷身边伺候，全看你自己的本事。”姚长安看了纪轻舟一眼，又道：“王爷待人亲厚，在他身边伺候比在御前都要省心，这个缺咱家本是想给大有的……”
姚长安说罢叹了口气，似是有些遗憾。
纪轻舟却暗道不对劲，书里的摄政王明明就是一副暴/戾/狠/辣的性子，要不然也不会在宫宴之后一口气杖毙了那么多宫人。怎么图大有和姚长安口中的摄政王，却都是宽厚仁慈的形象？
是原书里有漏洞？
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而且纪轻舟清楚的记得，摄政王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内侍。
在那本书里，根本就没有人敢安排内侍在他身边伺候……
纪轻舟偷偷瞥了一眼姚长安，暗道这个姚总管难道是知道今后我要取代他，所以打算坑我？可他区区一个刚入宫的小内侍，对方若是想打压他，直接将他发配到最底层洒扫不是更直接？
纪轻舟意识到这其中定是有什么内情，可他一时之间也摸不着头脑，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随后的几日，他身体恢复了不少，但偶尔还是容易犯困。这几日，他跟着图大有，也算将宫里的规矩学了个七七八八。这图大有也不知道是傻还是装傻，对他几乎是知无不言，完全看不出有姚总管爱徒该有的心机。
若非原书里图大有死的早，纪轻舟都要忍不住怀疑他是装出来的。
与此同时，纪轻舟也在这几日确认了一件事，这个摄政王的风评，的确与他在书中看到的不同。至少目前为止，众人心目中的摄政王都是待人宽和的形象。
既然如此，纪轻舟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宫宴是摄政王性情大变的开始。因为宫宴之前，摄政王在书里出现的太少，所以原书的作者一笔带过了。
“王爷明日便回京了，宫宴就定在后天。”图大有朝纪轻舟道：“能去他身边伺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可要好好把握。”
纪轻舟闻言看向图大有，开口道：“师父说……这个缺原是留给你的，你为何要让给我？”
“嗨。”图大有挠了挠头道：“我皮糙肉厚的，伺候谁不是伺候……你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书生，也就能在王爷身边伺候伺候笔墨了。”
纪轻舟闻言一怔，不知为何竟觉得图大有待他的心意并非做伪。
若真是如此的话，他倒是有些不忍心看着图大有就这么被杖毙了。
“你们……明日在宫宴上有什么安排吗？”纪轻舟开口问道。
“能有什么安排？”图大有嘿嘿一笑，避开了纪轻舟的视线。
纪轻舟敏锐地从对方躲开是目光中，捕捉到了一丝心虚。
果然……这帮被杖毙的人，不是凭空死的，是作的！

第3章
理智上，纪轻舟知道他不该插手这件事情。
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图大有的死活，着实有点自不量力。
但图大有毕竟是他穿过来之后认识的第一个人，这几日朝夕相处，也算是有了点情分。真要让他看着图大有去死，他终究是有些不忍心。
当晚，纪轻舟带了一壶酒，去找了一趟图大有。
“我果真没小看你，进宫才几日的工夫，你连酒都能弄到了。”图大有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壶，一边将他让进屋，一边找了些肉干、干果出来佐酒。
纪轻舟拈了一枚花生在手里，笑道：“膳房里那个叫小山的内侍，你带我见过一回，今日我去找他要酒，他问都不问便给了我。”
“小山是在御前侍膳的时候同我认识的，后来……出了差错，被发落去了膳房。”图大有叹了口气，又道：“咱们这些内侍，不管走到多高，哪怕是到了师父的位置，在那些贵人的眼里，也还是一条可以随意驱赶的狗罢了。”
图大有说罢喝了一口酒，看起来情绪不太高的样子。
纪轻舟按捺着情绪，赶忙又给他斟上。
如此三杯酒下肚，纪轻舟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才开口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冒险？”
“你以为我愿意……”图大有话说到一半，骤然抬眼看向纪轻舟，问道：“你知道什么？”
纪轻舟轻笑一声道：“宫宴上能做的手脚不多。”
他说罢目光有意落在手里的酒杯上，图大有面色果然变了。
纪轻舟来之前已经仔细想过了，摄政王能在宫宴后性情大变，且一口气杖毙了那么多宫人，那就意味着宫宴上发生的事情触到了他的底线。可纪轻舟思来想去，能在宫宴上动的手脚，无非也就是下个毒。
姚长安说过，摄政王身边一直没有近身的内侍，所以背后之人想要对摄政王动手，只能挑宫宴的时候。毕竟宫宴人多眼杂，想要做点手脚可太容易了。
“你怎会知道？”图大有一脸紧张的道，“莫非……”
“我是猜的。”纪轻舟道。
图大有沉默了片刻道：“你们聪明人果然脑子都好使，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猜到的，但此事已成定局，没有回头路了。你就当你从未知道过……”
纪轻舟闻言一怔，图大有被他拆穿反应竟然这么小，也不怕他事后去揭发？若非对他太信任，那就是知道事情的后果，所以不在乎纪轻舟会有什么动作。
“你可知摄政王身边为何一直没有内侍？”纪轻舟开口道。
“因为他待人宽和，不愿驱使人伺候，所以身边只有府里的亲随跟着。”图大有道。
纪轻舟道：“因为他骨子里谨慎，不信任宫里的任何人。他不会喝宫里的酒也不会吃宫里的东西，但这不意味着他察觉不了你们动的手脚。”
“你怎么会知道？”图大有问道。
纪轻舟暗道，因为书里这么写的，摄政王这个人多疑又腹黑！
“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图大有道。
“你将我从雁庭带了出来，我欠你一个人情。”纪轻舟道：“你若信我，宫宴那晚便不要动手。左右摄政王也不会入口任何东西，你背后的人不会知道你没动手。”
图大有闻言眼睛一亮，显然是将纪轻舟的话听了进去。
纪轻舟见状没再多言，该说他都说了，结果如何就看图大有的造化了。
次日，姚长安带着纪轻舟去了一趟御书房，将在御书房伺候时的一应细节都朝纪轻舟说了一遍。甚至还朝纪轻舟说了一遍摄政王的喜好，那意思让纪轻舟务必好好表现，只要讨得摄政王欢心，将来便可以留在摄政王身边伺候。
对于内侍司所有的人来说，这都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差事。
纪轻舟瞥见跟在姚长安身边的一个灰袍小太监，见对方一脸神往。
纪轻舟心念一动，便多留意了对方几眼。
这个小太监名叫高粱，看着挺机灵的，而且一看就是那种很有野心的人。
“你明日在哪儿当值？”纪轻舟得空低声问道。
“我先前惹了师父不高兴，便一直在奉先阁当值。”高粱苦笑道。
奉先阁是供奉先帝牌位的地方，除了逢年过节和每月朔望摄政王会带着小皇帝去那里祭拜之外，其他时候那里都没人，可以说是整个皇宫里最偏僻冷清的地方了。
“奉先阁肯定很清静，真想跟你换换。”纪轻舟状似无意的道。
“啊？”高粱闻言吓了一跳，但很快收敛了情绪，心道纪轻舟肯定是哄他的。
能来摄政王身边伺候，谁会愿意去奉先阁当值？
这个纪轻舟可真会开玩笑！
直到次日，高粱倚在奉先阁外殿的廊柱上打盹时，被人伸手拍醒，他才意识到纪轻舟没跟他开玩笑。
高粱接过纪轻舟递过来的蓝色内侍服，一脸紧张的问道：“回头师父若是责罚怎么办？”
“你若是伺候好了，往后便跟着摄政王了，师父再怎么不高兴也拿你没辙。”纪轻舟轻描淡写的道：“你若是没伺候好，咱们再换回去，师父说不定都发现不了。”
高粱看起来还是有些纠结，但他很快一咬牙便换上了纪轻舟的衣服。
做人总要拼一把，万一成了他就再也不用守在这冷清的奉先阁里了。
“你胆子怎么这么大？”高粱换好了衣服，看着纪轻舟问道。
纪轻舟换上了高粱的灰袍子，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胆子倒也不大，只是想好了后果。
若是宫宴之后图大有没事，那么就算纪轻舟惹了姚长安不高兴，图大有也会念着那份人情护着他。若是图大有依旧被杖毙了，姚长安就更没心情搭理他了。
而纪轻舟也以实际行动朝姚长安证明了他不值得栽培，这样一来……纪轻舟就可以如愿以偿避开原剧情了。至于往后怎么办，纪轻舟会慢慢再琢磨，眼下先过了这一关是最重要的。
纪轻舟守在奉先阁，直至天黑也没离开。
这奉先阁里虽然冷清了些，倒也是个避世的好地方。
纪轻舟点了烛火，找了几个蒲团，钻到香案后头窝着打起了盹。
今日他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到了这会儿还没松，倒是累的够呛。
然而他刚闭上眼睛，便听到了脚步声。
纪轻舟探头一看，是高粱。
“怎么样？”纪轻舟问道。
“王爷没说什么，说以后不必遣人再去伺候。”高粱有些落寞的道。
纪轻舟又问：“王爷呢？”
“去宫宴了。”高粱道。
纪轻舟与他换回了衣服，一颗心不由提了起来。
真正的紧张时刻，现在才刚开始……
奉先阁夜里不需要人当值，高粱换了衣服便走了。
纪轻舟则没立刻离开，今晚宫里会是腥风血雨，还是平安无事，他尚不知道，所以他不敢太早回去。万一目睹图大有被人抓走杖毙，他怕他有心理阴影。
左右这里不会有人来，纪轻舟便窝在香案后头又打了个盹。
这个盹他不知打了多久，直到被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吵醒。
纪轻舟拧眉睁开眼睛，便见面前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从少女的衣着来看不像是宫女，应该是哪家的小姐。那少女显然没想到香案后头有人，而且还是个长相如此俊美之人，望着纪轻舟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我……”纪轻舟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少女却伸手在他嘴上一捂，屈身蹲在香案后，小声道：“不要出声。”
似乎怕纪轻舟不听话，少女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块东西给纪轻舟，纪轻舟打开一看是一块糖。
纪轻舟：？？？
书里没有这一段啊，这可怎么办？
然而他来不及细想，便闻外头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纪轻舟：！
不是说奉先阁没人来吗，今晚怎么这么热闹？
外头那人点了香，然后朝着香案拜了拜。纪轻舟转头瞥向少女，见对方趴在香案后头，透过香案木刻的缝隙看向外头，面颊上带着几分红意。
纪轻舟瞬间明白了，这少女是对外头的人有意吧？
他顺着少女的视线看过去，便见殿内那人看着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身材挺拔，气质卓然，一张脸轮廓分明，五官英俊的挑不出半点毛病。但不知为何，此人明明看起来是个温润公子，纪轻舟却总觉得对方周身都散发着冷意。
那人在外头立了许久，一句话也没说。
就在纪轻舟估摸着对方差不多该离开的时候，那人突然拧了拧眉，一手捂住心口险些跌倒。纪轻舟大惊，但旁边的少女反应比他更快，直接冲出去一把扶住了那人。
“你没事吧？”少女紧张的问道。
对方抬眼看向少女，似乎有些疑惑为什么她会躲在这儿。但显然他身体不大舒服，眼下顾不上计较这些。
纪轻舟眼看那人身体有恙，正打算起身过去帮忙，却闻少女又道：“王爷，你哪里不舒服？”
她叫他王爷？
纪轻舟：！
此人……是摄政王？

第4章
纪轻舟思绪飞转，暗道摄政王难道还是中了毒？
他万万想不到，自己大费周折的躲到这里，竟也能让他撞上……
纪轻舟躲在香案后不敢出声，目光偷偷瞄了一眼后窗的位置，暗自盘算自己趁乱逃走的可能有多大。他既然不是医生，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倒不如逃之夭夭，避免裹进乱子里。
殿内，摄政王李湛抬眼看向少女，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
少女骤然迎上他的目光，面色忍不住一红，忙低下了头。
“你是……邱国舅的幼妹？”李湛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少女大着胆子看向李湛，便见对方英俊的面上渗着一层薄汗，那双平日里温润的眸子里，此刻透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凌厉。那抹凌厉像是被克制得久了，这会儿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才不慎露了出来。
“王爷……你可有带亲随？我喊他进来扶你去太医院！”少女起身一溜小跑出了外殿。
纪轻舟透过香案的缝隙看去，便见外头的男人像是脱力了一般，顺着香案滑落到了地上。虽然男人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但纪轻舟从对方手背绷起的青筋上能看出，男人似乎正在压抑着某种强烈的痛苦。
“王爷，您没有带人过来吗？”少女小跑着回来，见李湛伏在地上，忙上前蹲下身扶起对方道：“这里太偏僻了，我找不到宫人来帮忙……”
少女说罢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了香案后头。
纪轻舟吓了一跳，暗道这回似乎是藏不住了……
不过不等她开口，李湛一把推开了少女的搀扶，哑声道：“走开！”
少女闻言一怔，大概没想到她心目中向来温润宽和的李湛，竟然会有如此冷厉的一面，当即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但她到底不忍将对方丢下，定了定心神还是伸手想去搀扶李湛。
“本王叫你走！”李湛捏住少女的手腕刚要推拒，却觉身上气血上涌，神智顿时有些混沌。而眼前的少女面目突然变得有些模糊，他心中莫名生出了想要看清对方的念头，便放开少女手腕，转而捏住了少女的下巴。
李湛手劲儿极大，少女被他捏的感觉下巴都快碎了，当即疼得痛呼出声。
纪轻舟生怕少女将他咬出来，正翻着窗子要走，突然听到了少女惊慌的尖叫声。
纪轻舟第一反应是那人死了，少女被吓到了，但很快他就意识到情况并非如此……
摄政王中的不是毒药，而是……另一种药！
理智上纪轻舟知道自己应该溜之大吉，但他手里还攥着少女给的那颗糖，耳边则是少女的呼救声，他哪怕成了太监，内心到底也是个大男人，这种时候若是一走了之，恐怕将来做梦都不得安生。
纪轻舟咬了咬牙，只得转身朝着香案外头走去。
路过香案的时候，他还灵机一动顺手掐灭了蜡烛。
殿内顿时变得一片昏暗，纪轻舟上前一把将李湛扑倒，朝少女道：“快走！”
“那你怎么办？”少女带着哭腔问道。
“你走远了我再走！”纪轻舟手脚并用地禁锢住李湛，朝少女道：“快走啊！”
少女显然也被吓到了，不敢再逗留，一溜小跑出了外殿。
纪轻舟总算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刻他便觉手腕一疼，被一只手捏住重重一扯，整个人猝不及防跌进了对方怀里。
黑暗中男人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纪轻舟下意识推开对方想逃，却低估了对方的力气。而他逃跑的动作非但没有成功，反倒激起了对方的控制欲，下一刻纪轻舟便觉身上一重，直接被男人压/在了地上。
冰凉的地砖透过薄薄的衣衫硌得纪轻舟骨头疼，但也让男人身上的灼/热显得越发明显。纪轻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忍不住胡乱挣扎起来，随后他手经过男人腰/间，摸/到了一把刀柄。
书中的摄政王向来是个谨慎的人，不但不吃宫里的东西，身上还随身带着匕首防身。这会儿大概是意识太混乱了，竟露出了这样的破绽还浑然未觉。
纪轻舟想也不想便将刀拔/了出来，待要往男人身上刺的时候却犹豫了。
这人可是摄政王啊，他这一刀下去，不管对方是死是活，他决计是没有命在了……
纪轻舟犹豫之际，便觉手上一软，随后身上传来了一丝异样的感觉。他呼吸骤然变得有些急促，面上也不由染上了潮红……
纪轻舟：……
完蛋，这药不是下在宫宴上，难道是下在了奉先阁？
他不是已经成了太监吗？怎么还会有反应？
不过他根本没有余暇再去想这个问题，那药的药力发作的极快，只片刻工夫，他的意识便开始有些混沌了，满脑子只剩眼前这人的体温和气息。
殿内的夜色越来越深。
纪轻舟放弃挣扎的那一刻，忍不住想到，幸亏将蜡烛灭了，不然在这种地方成何体统……
……
纪轻舟上一辈子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岁，没经历过这种事情。他倒是听说过会有些疼，但是没想到会这么疼，疼得他好几次都险些昏过去。可偏偏男人明明早已失了理智，却又像是在理智的边缘稍稍存留了一丝顾忌，竟还没忘了让少年喘口气。
只是这一丝顾忌，并没让纪轻舟好到哪里去。
而且事后他才意识到，那药对他的作用似乎有限，所以他虽然也有些失控，却全程都没有失去意识。也就是说，今晚发生的一切，每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包括他失控之时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以及在摄政王身上挠出的那些伤痕。
纪轻舟不敢在奉先阁逗留，趁着李湛睡着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身上的伤口正伤在最要紧的地方，他每走一步都会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意，可他不敢耽搁，只能趁着夜色跌跌撞撞地朝小院行去。
他正走到岔路的拐角，却见旁边躲着一个身影。
纪轻舟吓了一跳，待仔细看去却见正是先前那少女。
“你怎么还没走？”纪轻舟问道，他的喉咙因为某些原因，此刻有些沙哑。
“我担心你……”少女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纪轻舟闻言有些惊讶，听摄政王的意思，这少女是国舅的妹妹。小皇帝如今才四五岁，不可能有皇后，那这个国舅必然是太后的兄长，这少女竟是太后的妹妹？
只是……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
想来她自幼生活顺遂，没经历过宫斗和宅斗的毒打。
见纪轻舟一脸无奈，少女忙道：“我本来想去找人来帮忙，但是……”
“幸好你没找人来，不然我今日只怕没有命在了。”纪轻舟四处看了看，哑声道：“今日之事，切不可告诉任何人，否则事情传出去，对你的清誉也会有损……”
他倒是没空去顾忌少女的清誉，他更担心的是摄政王回头找到他，会杀人灭口。毕竟堂堂摄政王中了这种药，还与一个内侍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传出去王爷的面子往哪儿搁？
少女连忙点头，开口道：“我知道，你放心我谁都不会说的。”
纪轻舟怕被人撞见，不敢跟她多言，忙打发她走，少女却担心他的伤势，硬要扶着他。
纪轻舟方才全靠硬撑着跑到了这里，如今一耽搁泄了气，确实有些脱力，便任由少女搀着了。这会儿他稍稍恢复了些理智，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便朝少女道：“你没将此事告诉旁人吧？”
少女闻言面上一红，开口道：“我……当然不敢告诉旁人。”
“今日王爷在奉先阁中了毒，又撞见了你，若是……若是他没有将今晚的事情忘了，明日他一定会找你询问。”纪轻舟道。
“啊？你是说，他会找我……”少女一想到李湛那满眼戾气的样子，顿时有些害怕起来。
“硬瞒是瞒不住的。”纪轻舟道。
“那怎么办？”少女问道。
“你相信我吗？”纪轻舟转头看着少女问道。
她目光落在纪轻舟面上，便见少年俊美的脸如今苍白的近乎没有血色，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却像暗夜里的星星一般，带着掩不住的光亮。她重重点了点头道：“我相信你。”
纪轻舟闻言覆在少女耳边低语了几句，少女闻言忙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纪轻舟虽然不知道她靠不靠谱，但眼下他没别的法子，总不能杀人灭口吧？
他只能寄希望于运气，只盼老天跟他开了这个玩笑之后，能给他一点眷顾。
少女搀扶着她到了小院附近，前头有巡夜的侍卫，纪轻舟怕被人撞见，便打发她离开。
“你哪里受伤了？是腿吗？明日我找人弄些药给你。”少女放开纪轻舟的手臂，一脸关切的问道。
纪轻舟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少女自幼在高门大户里长大，虽然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偷偷恋慕长相英俊的摄政王，甚至不惜跑来偷看。但她对男女之事，或者说男男之事却并不了解，因此即便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纪轻舟经历了什么。
念及此，纪轻舟意味深长地开口道：“他拿针将我的……腿扎伤了！”
少女闻言一脸惊讶，开口道：“用针竟能将你伤得这么重？”
纪轻舟：……

第5章
待少女离开后，纪轻舟才朝小院走去。
他身上的伤口初时疼得他几乎晕厥，每走一步都会传来撕裂般的痛意，带到后来疼得狠了，反倒有些麻木了。纪轻舟避开巡夜的侍卫，总算走回了小院，他一进门便有些脱力，险些跌倒在地。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图大有的声音从旁传来，纪轻舟只觉手臂一轻，整个人便被图大有扶住了。纪轻舟本想掩饰一下，但此刻他已经没有力气逞强了，便就势将半个身体的重量倚在了图大有身上。
“你还活着……”纪轻舟哑声道。
“你猜得没错，幸亏我没动手。”图大有一边搀扶着纪轻舟往里走，一边低声道：“王爷果真谨慎，宫宴上的东西他一口都没吃，而且他身旁的亲随在宫宴结束后，验看过他面前的酒杯和吃食。”
若图大有动了手，摄政王也会毫发无损，但他肯定小命不保了。
图大有扶着纪轻舟回了房间，待他点燃了烛火，才发觉纪轻舟面上全无血色，身上的衣衫被人扯烂了，白色的里衣上沾着不少血迹，看上去十分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图大有一脸紧张的道。
“师父呢？”纪轻舟伸手扶着桌沿，却没敢坐下。他伤着的地方有些尴尬，只怕一时半会儿都不敢坐了。
“师父早已经歇下了。”图大有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找个太医过来。”
虽说宫里的内侍一般情况下是没有资格找太医看病的，但图大有毕竟是姚总管的徒弟，而且他人缘好，结交了不少朋友，找个太医还不算难事。
没想到纪轻舟却一把拉住他，哑声道：“我受伤之事不可让任何人知道，若是传出去，我就没命了。”图大有闻言一怔，纪轻舟又道：“劳烦大有哥，帮我取一身干净的衣裳，我要先洗个澡。”
图大有看着憨厚，却不是个没脑子的，当即也没追问，先是帮纪轻舟找了身干净的中衣，又去浴房弄好了热水，这才将纪轻舟扶到了浴房。
“你且先沐浴，我房里有一些药，一会儿找些布巾帮你将伤口包扎一下。”图大有开口道。
“多谢。”纪轻舟避开图大有的目光，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大概是用不上的。”
图大有一时没想太多，待他找了药膏和布巾回来，目光落在纪轻舟的衣服上，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他年纪虽然不大，却是在宫里待了不少时日，见过和听过的事情都不少。只看这扯得不成样子的衣裳和血迹的位置，再联想纪轻舟方才走路时抬个脚都疼得冒冷汗的模样，他便猜到了大概。
“你……这是谁干的？”图大有拧眉道。
“你最好不要知道。”纪轻舟沙哑的嗓音透过氤氲的水汽传来，带着几分让人揪心的无力感，“此事全赖我大意，怪不得谁。”
图大有也不多问，将带着血污的衣裳一股脑拿出去塞到了炉灶里头，待衣服都烧光了才回去。纪轻舟这会儿已经沐浴完了，身上换上了干净的里衣。只是那里衣的衣领很低，图大有抬眼望去，便能看到掩在衣领里头的斑驳红痕。
“这事儿……难道就这么算了？”图大有别开视线，语带怒意的道。
纪轻舟苦笑一声，开口道：“我倒是希望就这么算了，只怕没那么容易。”
图大有闻言面色一变，问道：“你想怎么做？告诉我，今日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就算是豁出去不要了，我也会替你出这口气的。”
“那个人不是你我能得罪的起的。”纪轻舟道。
图大有一怔，让纪轻舟扶着他的肩膀，自己则俯身替纪轻舟穿好了鞋袜。
“你若是愿意，帮我一个忙。”纪轻舟道。
图大有看向少年，开口道：“你说。”
少年目光微敛，低声道：“师父有个叫高粱的徒弟，你认识吗？”
图大有闻言一怔，开口道：“熟的很，这小子聪明劲儿倒是足，不过不踏实，师父便罚了他去奉先阁值守。”
“你帮我去找他一趟。”纪轻舟抬脚想要往前走，但是不慎扯到了伤口，疼得额头顿时沁出了冷汗。随后他强忍着痛意，在图大有耳边叮嘱了一番，直到图大有点头，他才松了口气。
图大有虽然放心不下他，却知道此事不能耽搁，于是取出一个小瓷罐递给纪轻舟，便小跑着出了小院。
待他走后，纪轻舟打开那小罐一看，这才发觉图大有给他的是一罐伤药。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董栋单膝跪在屏风外头，额角落下一滴豆大的冷汗。
他是摄政王李湛最得用的亲随，一直颇受器重。
今夜摄政王参加宫宴，为了不出岔子，他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好在最后一切顺利，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变故。只没想到最大的疏漏，竟然出在了宫宴之后……
摄政王与先帝感情甚笃，自先帝驾崩后，经常去奉先阁缅怀。且在这种时候，摄政王喜欢独处，不爱让亲随跟着。若是换做以往，董栋即便不跟着进去，多半也会候在奉先阁殿外，但今晚他却因为别的事情耽搁了片刻。
待他找到奉先阁的时候，已经晚了……
“查的怎么样了？”男人清冷的嗓子自屏风内传来，一时听不出情绪。
董栋答道：“回王爷，药是掺在了线香里，分量很大，只要点燃了那线香不即刻离开，任是换了意志力再好的人，也不可能撑得住。”
“嘶……”屏风内的人传来一时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董栋闻言忙问道：“王爷受了伤，还是让大夫来看看吧！”
“你先去办你该办的事情。”李湛冷声道。
“属下已经安排了人去找今日在奉先阁值守的内侍，待找到之后严刑拷打，定会让他说出幕后指使之人！”董栋开口道。
屏风后的李湛闻言目光微微一滞，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抓痕，拿过伤药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轻轻一撒，尖锐得疼痛骤然袭来，这让他不由联想到了某些好不容易才抛诸脑后的画面。
那少年的面目自始至终都藏在黑暗中，可对方的心跳和喘/息，甚至身体上的温度，却像是烙在了他记忆深处似的，冷不丁就会冒出来。
“此事不要声张，找到了人先带过来见本王。”李湛冷声道。
他倒是想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有胆子算计到他的头上！
另一边，王府的侍卫很快查到了高粱的头上。
然而他们找上门的时候却没有发觉，图大有正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待高粱被人悄无声息的带走，图大有才快步回了小院。
纪轻舟大概是太过虚弱，伏在榻上已经睡着了。
图大有见少年面色十分疲惫，本不忍心叫醒他，却生怕耽误了要紧事，为少年招来杀身之祸，只得硬着心肠将少年叫醒了。
“大有哥？”少年睁开眼睛，目光中出现了一丝茫然。
图大有低声道：“你交代的事情，我都办好了。”
“有劳了。”纪轻舟道。
“不过……”图大有道：“我出来不久，便看到高粱被人带走了……你……”
图大有似乎有些犹豫，末了还是开口道：“那个人是……王爷吗？”
纪轻舟闻言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带走高粱的肯定是王府的人，图大有既然看到了，又怎会猜不到？
“岂有此理！”图大有一见少年表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忍不住开口道：“禽/兽！早知道，我还不如一副药将他毒死算了！”
纪轻舟伸手去捂图大有的嘴，不慎扯到了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图大有见状忙扶住他道：“你身上有伤，别动。”
“大有哥，你定要记住，宫宴上一事且不可再提。”纪轻舟道：“否则，无论是背后指使你的人，还是摄政王，都不会饶过你。”
图大有闻言忙点了点头，他倒也不是莽撞之人，今日不过是刚被纪轻舟救了一命，随后就目睹少年被摄政王这般对待，心中不忿，这才失言。
“那你此番……能安然渡过吗？”图大有问道。
“只能赌一把了。”少年有气无力的道：“若王爷能沉住气，不因这次小小的算计而大发雷霆，我便有一丝余地。若他被气得狠了，宁愿掘地三尺也要查个水落石出，只怕我能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都不知道。”
图大有闻言顿时满面愁容，却又别无他法。
这一刻他再次意识到，身为一个小小内侍，在这深宫之中，是多么的无能为力。
另一边，高粱被人蒙住双眼带到摄政王府。
李湛听到董栋来报的时候，正在处理伤口的手不由一抖，疼得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随后他披了外袍起身出门，看了一眼院中被缚住双手扔在地上的小内侍。
只这一眼，李湛便冷声道：“不是他。”
董栋闻言一怔，不禁有些纳闷，暗道他家王爷莫非有火眼金睛，只这一眼便能认出这小内侍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第6章
高粱被缚住双手，眼睛也蒙上了黑布，什么都看不见。
但方才男人清冷的声音传来时，他仍是不由打了个寒噤，明明是渐暖的四月天，他却觉得此处的温度比旁的地方莫名低了许多。
李湛微微抬了抬手，董栋会意上前解开了高粱眼睛上的布巾。
高粱认出眼前这人是摄政王，忙战战兢兢磕了个头。
“你今日明明在御书房伺候，为何他们会说你在奉先阁当值？”李湛微微俯身看着地上的小内侍问道。高粱不敢对上男人视线，慌忙低下头，身体忍不住有些颤抖。
眼前这人白天在御书房之时还是一副温润宽和的模样，不知为何这会儿却像是裹了冰似的，一句毫无情绪的话问出来，都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奴才……奴才该死，请王爷恕罪。”高粱忙不迭地磕头道。
“哦？”李湛表情依旧淡淡的，问道：“你为何该死？”
高粱额上冷汗涔涔，头也不敢抬的道：“奴才不该为了想要接近王爷，便私自与人换了值……奴才再也不敢了，求王爷饶命。”
“你与谁换了值？”李湛问道。
高粱闭了闭眼，开口道：“纪轻舟！”
李湛闻言目光几不可见的微微一滞，很快便恢复如常。一旁的董栋见他不说话，开口提醒道：“这个纪轻舟便是前太傅纪文承的幼子，先帝发落了纪家两位公子去流放，不知为何这位纪小公子竟然宁愿进宫做内侍也不去流放……”
“换值一事是谁提出来的？”李湛问道。
“是……是……”高粱声音发颤地磕了个头，开口道：“是纪轻舟提的，奴才都是被他蛊惑才会答应的！求王爷明鉴，此事都是纪轻舟的主意！”
小院内。
图大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每每听到巡夜的侍卫路过的脚步声，都如惊弓之鸟一般。
“这高粱向来爱耍小聪明，靠得住吗？”图大有拧眉道。
“他既然不傻，该当知道自己在宫里是什么分量。咱们这种人若想保住性命，靠得绝对不是出卖同伴。今日若是他将我卖了，你以为他能活的了吗？”纪轻舟开口道。
图大有看向少年，便见少年面上虽带着几分虚弱的病态，神情却十分沉稳，丝毫不见慌乱。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怕吗？”
“怕。”少年开口道：“不过我怕的不是高粱出卖我，而是……”
而是那位摄政王。
眼下的局面，纪轻舟只能赌一把，赌摄政王的耐心和沉稳，赌对方一直以来经营的那副宽和仁慈的形象，不至于因为今晚的一场算计就轻易抛弃。
尽管在原书中，摄政王在今晚大开了杀戒……
摄政王府。
“纪轻舟为何要与你换值？”李湛开口问道。
“他……他说他不愿见到王爷，姚公公有意提拔他去王爷身边伺候，但是他不愿意，所以才找了奴才换了值。”高粱开口道：“奴才也是猪油蒙了心，才会被他蛊惑的……王爷恕罪啊！”
董栋闻言开口道：“放屁，他不愿意去流放宁愿进宫做内侍不就是为了能少吃些苦头吗？去王爷身边伺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差事，他有什么理由不愿意？”
“是！奴才也是这么说的。”高粱忙道：“但是纪轻舟说……他说纪太傅曾经是王爷的先生，而他毕竟是太傅之子，不愿让王爷见到他今日自甘堕落苟且偷生的样子，免得在王爷面前辱没了纪家的门楣。”
他此话一出，李湛明显怔了一下。
一旁的董栋也下意识看了一眼李湛，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茬。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纪家满门获罪之时，文武百官都噤若寒蝉，没有一人敢站出来替纪家说话。只有当时的三王爷也就是如今的摄政王，朝先帝递了不知多少封折子。
纪太傅的命虽然没保住，却保住了纪太傅的三个孩子。
“你从御书房离开之后，可有去过奉先阁？”董栋开口问道。
“奴才还穿着纪轻舟的衣服呢，自然要去换回来的，否则让姚总管知道了定要责罚奴才。”高粱忙道：“换完了衣裳天色已经晚了，奴才就回去了。”
“你走后纪小公子呢？”董栋开口问道。
“他比奴才跑得还快。”董栋忙开口道：“纪小公子胆子小得可怜，压根不敢在奉先阁里待着，天黑之后一直躲在门廊外头候着呢，换完衣服他还嚷嚷着让奴才陪他走一段，奴才怕撞见姚公公，哪敢送他……”
这会儿李湛似乎有些走神，身上的冷冽之气渐渐掩去了大半，高粱见状胆子大了起来，不等董栋询问，竟还主动开口道：“不过纪小公子只怕在姚总管身边也待不长，哎。”
“为何？”董栋忍不住开口问道。
高粱那副表情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但被董栋询问却不敢不答，只得开口道：“内侍司谁不知道，图公公一直是姚总管着意栽培的人……如今突然冒出个纪小公子，颇得姚总管看重。图公公明面上对这个师弟爱护有加，背地里……呵呵……”
董栋对内廷司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不感兴趣，闻言也没追问，而是看向了李湛。
李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一直在走神，缓了片刻才开口道：“先关起来吧。”
他话音一落，高粱忙磕头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但很快有人堵上了他的嘴，将他拖了下去。
待人被拖走后，董栋开口问道：“王爷，要不要找纪……纪小公子来问话？”
李湛眸色深沉望着远处的夜色，却迟迟没有开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院内。
图大有立在门口，看着渐渐亮起的天色，终于松了口气。
“天亮了，他们没来找你！”图大有朝纪轻舟道。
少年困得厉害，眼看就要睡着了，闻言也不由松了口气。
“没想到王爷当真会给令尊面子！”图大有道：“若非你交代高粱的那番话，昨晚只怕是很难躲过去了。”
纪轻舟苦笑一声，开口道：“高粱的话，王爷未必会全信。只不过昨晚的情形，只要稍稍冷静下来便能想明白，我不过是误打误撞……背后之人的目标，并不是我。”
他能想明白的事情，李湛不可能想不通。
所以眼下与其大张旗鼓的将他找出来，倒不如先按兵不动，找到背后的始作俑者。
如今看来，这个李湛着实很能沉得住气。
纪轻舟不禁暗暗捏了把汗，暗道自己将来在宫里处处都要小心翼翼，否则一着不慎只怕还是会落到摄政王的手里。
“但是我有一事不明。”图大有疑惑道：“你为何要让高粱在王爷面前说我容不下你？”
纪轻舟撑着胳膊起身，身上的伤口休息了半宿原已经不怎么疼了，这么一扯动立马又传来了钻心的疼痛。
纪轻舟扶着图大有的胳膊，开口道：“以防万一，先做个铺垫。”
图大有一脸茫然，没太明白纪轻舟的意思，不过不等他反应过来，纪轻舟便抬起拳头，一拳砸在了图大有面门上。
图大有猝不及防被他揍了一拳，正要询问，纪轻舟抬手又是一拳。
另一边，姚长安刚起床，便听到纪轻舟的屋里传来了一阵叮铃哐当的声响。
他快步走过去，便见自己的两个徒弟衣衫不整地纠缠在地上，其中那少年在他进来之后还没收住手，一把挠上另一人的脖颈，挠出了几道血痕……
姚长安：……
图大有：……
纪轻舟：……
几个时辰后，内侍司所有的人都被叫到了御书房外的小广场上。
摄政王这会儿喊人过去，找的理由是要给小皇帝选新的随侍，据说此前在御前伺候的人懂文墨的少，没法伺候小皇帝好好读书写字。虽然小皇帝身边也有陪读和先生，可到底也没法日夜陪在御前，难免有些不便。
只有纪轻舟和图大有知道，这选随侍只怕是个幌子而已。
至于真正的目的……恐怕只有摄政王心里最清楚。
图大有和纪轻舟一瘸一拐的往那处走，一路上惹来了不少人的目光。姚总管最器重的徒弟和新提拔的红人，竟然双双挂了彩，这其中的缘由十分耐人寻味。
御书房外，五岁的小皇帝站在摄政王面前，似乎觉得有些无聊，眼睛一直忍不住四处瞟。
突然间，小皇帝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一瘸一拐走来的俩人道：“皇叔快看！”
李湛闻言转头看去，猝不及防看到了眼前身着一红一蓝两色内侍服的图大有和纪轻舟，以及俩人互殴地像猪头一样的脸。小皇帝的笑声适时响起，惹得众人纷纷看向两人，图大有和纪轻舟猝不及防成了小广场上的人肉景点。
图大有：……
纪轻舟：……
李湛目光不经意落在图大有的脖颈上，恰好看到了那处被人挠出来的血痕。那几条血痕清晰鲜明，无论是形状还是间隔都让李湛觉得有些眼熟。
他皱了皱眉，只觉自己身上昨晚落下的血痕，莫名其妙又传来了一阵痛意。

第7章
纪轻舟与图大有立在人群边上，一时也不敢再动。
纪轻舟微微低着头，便觉一股凌冽的寒气骤然靠近，下一刻眼前便出现了一截绣着暗纹的玄色袍角。纪轻舟闻到那人身上清冷地木香，心口骤然一紧，脑海中不由想起了那晚在奉先阁中发生的一幕。
那晚他思绪一片混乱，事后除了身上尖锐地疼痛，便只记住了那人身上灼/热的触感，以及飘散在鼻息间淡淡地木香味。
李湛微微垂首，望着眼前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的少年。
便见少年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下意识攥成了拳头，与此同时白皙地脖颈也染上了一层薄粉，将那处因为打架新添上的伤口映衬得愈发殷红。
“你……”李湛开口，声音不辩喜怒。
他望着眼前的少年，喉结几不可见的微微一动，并未继续说下去。
姚长安见摄政王面色微沉，忍不住心中打了个突。
他在宫里当了那么久的差，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自认为识人用人几乎从来不会出差错。他器重图大有，明知道图大有精明算计不足，也不谙手段，看似在这深宫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可他不在乎这些。
他活了这么多年，算计得太多了，到头来反倒最喜欢图大有这副古道热肠。
当初图大有求他收留纪轻舟，姚长安虽然犹豫却也还是勉强答应了。
他对这些读书人向来没有好感。尤其跟着先帝那些年，见惯了官场那些尔虞我诈，只觉得那些喝墨水长大的人，都是道貌岸然，临了多是负心之辈。
没想到，这个纪小公子入宫短短几日，便与图大有闹了这么一出，还赶巧让摄政王撞上了。要知道，在宫里做内侍因为斗殴脸上挂彩冲撞了主子，这事儿若是没人追究便罢，遇上较真的主子随时都可以发落个失仪的罪名赶出宫去！
“两个小兔崽子冲撞了王爷，还不赶紧给王爷磕头赔罪！”姚长安厉声道。
纪轻舟和图大有闻言这才如梦方醒，双双跪下朝李湛磕了个头。
少年这一下跪，猝不及防又牵动了身上最隐秘的那处伤口，压着声音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旁的图大有闻声一怔，也忘了两人眼下在众人面前本该是刚打完架的死对头，下意识伸手要去扶一把纪轻舟，待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忙收了回去。
图大有这个动作不算太大，按理说旁人都不会留意到。可偏偏李湛居高临下立在两人跟前，将图大有下意识的小动作一丝不落地尽收眼底，甚至连少年那一瞬的吸气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奴对这两个小兔崽子管教不严，污了陛下与王爷的眼，还请王爷责罚。”姚长安说罢也一撩衣袍跪下了。
李湛将目光在少年身上收回，瞥向姚长安淡淡地道：“本王没工夫替你管教徒弟。”
他说罢便转身走回了小皇帝身旁。
姚长安闻言总算松了口气，知道摄政王这是没打算计较。
这时，站在上首的董栋朗声朝众人说了今日的安排，与先前纪轻舟和图大有听到的说法差不多，还是要替小皇帝选随侍。不过摄政王替小皇帝选随侍的法子，看起来十分的简单粗暴……
“你们……读过书识过字的站在我的左手边，不识字的站在右边。”董栋开口道。
他话音一落，在场的内侍们纷纷开始往两边挪，纪轻舟打眼一看，发觉内侍司这么多人中，识字的竟然不到三成。不过他转念一想，能进宫做内侍的人本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若是能读得起书，也不会走上这条路了。
“自认品貌尚可的留在左边，相貌粗陋之人都去右边。”董栋朝那三成识字的内侍道。
毕竟是给小皇帝选随侍，对长相有些要求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他口中的品貌尚可压根也没个定义，于是这三成的人中不少都在犹犹豫豫，似乎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属于可还是不可。
董栋见他们犹豫不决，当即有些不耐烦，走到队伍中将那些犹犹豫豫的人手动拖到了右边。
纪轻舟也犹豫了一瞬，他现在脸上挂着彩，半边眼睛都让图大有锤肿了，实在算不上可，甚至有些辣眼睛。况且他并不想去做小皇帝的随侍，于是打算浑水摸鱼地溜到右边去，没想到被董栋一把揪住后勃颈子扯回了左边。
纪轻舟：……
被揍成这样，难道还挡不住他的英俊？
纪轻舟现在的长相与他穿书前几乎一模一样，不夸张的说，这张脸的确挺出众的。可如今他都破了相，难道此人还能透过他肿的变形且红一块紫一块的脸觉察到他的英俊？
不等他疑惑完，便闻董栋开口道：“既然能逗得陛下一笑，便先留着吧。”
董栋说罢还顺手将图大有也拎了过来。
图大有原本便是在御前伺候的，品级在内侍司算是很高的了，所以他无意与别人争这个机会，没想到竟阴差阳错又混了进去。
“明日让卢先生出题，内侍司主持，你们一起比个文试，头三名的便跟着陛下伺候笔墨。”董栋开口道。他口中的卢先生便是小皇帝现在的老师卢廷意，不过大概是忌讳着前任太傅刚获罪不久，如今的卢廷意尚没有获得太傅的头衔。
剩下的内侍们闻言顿时喜上眉梢，这样不看品级不看资历的选拔，对于那些底层的小太监们来说可谓是天大的好机会。多少人苦苦熬了数年，都得不到去御前伺候的机会，更别说是伺候笔墨这样的好差事。
所有入选了的人中，大概只有纪轻舟和图大有顾不上开心吧。
“咱们这法子真能替你摆脱王爷的怀疑吗？”回去的路上，图大有问纪轻舟道。
“不知道。”纪轻舟开口道：“不过我们这么大费周章的遮掩，起码可以朝他表明态度。”
“什么态度？”图大有问道。
“对他的惧怕……以及对那晚之事守口如瓶、拼命遮掩的态度。”纪轻舟道。
图大有闻言恍然大悟。起先纪轻舟想用这种伤上加伤的办法来遮掩，他还觉得有些突兀，摄政王又不是傻子，整个内侍司受伤的只有他们二人，那结果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不过纪轻舟这么一解释，他瞬间便懂了。
摄政王若真想找出那晚的人杀人灭口，目的也只是怕事情传出去伤了自己的颜面。
而纪轻舟不惜把自己搞成这样去遮掩，便等于朝摄政王表明了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保守这个秘密。这样一来，虽然无法彻底让摄政王放心，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还有一点……”纪轻舟开口道：“让你背后的人知道你与我关系不睦，或许对你来说是好事。”
纪轻舟虽然没再追问过图大有宫宴下毒的幕后主使，但想来那人必是摄政王的死对头。纪轻舟在外人眼里的身份是太傅之子，而太傅与摄政王又是师生……算来算去，纪轻舟在别人眼里说不定已经是摄政王的人了。
图大有与他走得近，只怕会惹来祸端。
纪轻舟念着他的情谊，想给他留条后路……
“轻舟……你可真聪明。”图大有由衷的感叹道。
“别高兴的太早。”纪轻舟沉声道：“你没发现今天少了一个人吗？”
图大有一怔，而后才反应过来。
高粱今天并没有出现……
他失踪了！
京城的街道上，董栋骑着马与摄政王并行。
“王爷，依属下看今日最可疑的便是姚总管的那两个徒弟。”董栋道。
李湛闻言目光微动，却没有答话。
董栋又道：“要我说咱们何必费这个功夫猜来猜去，不如直接将他们二人绑了，然后扒了衣服一验看……”他话说到一半，便觉一道冷厉的目光瞥了他一眼，董栋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口口声声要抓来扒衣服那人，是纪家的小公子……
以他家王爷这副重情义的做派，只怕不会如此唐突自己老师的幼子。
“呵呵……”董栋有些尴尬的干笑了两声，转移话题道：“不过这位纪小公子也是够狠的，刚进宫没几日，竟然敢和姚总管最爱重的徒弟打成那样，这下只怕姚总管得为难为难他了。”
李湛闻言想起了图大有下意识要去扶少年的那个动作。
那俩人明明感情甚笃，却要在人前做这出师兄弟反目的戏码……
“这纪小公子不比那皮糙肉厚的，伤成这样估计且得缓几日呢。”董栋开口道。
李湛闻言陈默片刻，突然开口道：“文试挪到三日后吧。”
董栋闻言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为啥要等到三日后？

第8章
纪轻舟和图大有回到小院之后，便被姚长安叫去了主屋。
先前俩人互殴一事，因为被人打断，他尚未来得及找两人算账，这会儿得了闲，他自然要教训一二，免得两个小兔崽子再翻了天。
“师父，都是我的不是，轻舟刚进宫不大懂规矩。您就扰了他这一回吧。”图大有跪在姚长安面前，一脸讨好地凑过去给姚长安捶了捶腿，又道：“徒儿保证，往后再也不与他动手。”
姚长安抬脚在图大有伸手虚踹了一下，冷声道：“跪好。”
图大有闻言忙老老实实跪好，但脸上看着依旧没什么惧怕之色。
“纪轻舟，你说，是谁先动的手？”姚长安看向纪轻舟问道。
纪轻舟目光微微垂着，开口道：“是图大有先动的手。”
他此言一出，图大有微微一怔，但他面色很快恢复如常，附和道：“确实是我动的手。”
姚长安目光幽深地看着纪轻舟，良久开口道：“大有你先出去吧。”
纪轻舟这话骤然听来像是在甩锅给图大有，但姚长安不像图大有那么头脑简单，闻言便听出了纪轻舟这话里的另一曾意思。他们二人打架是真，可图大有分明一直在袒护他，姚长安不可能看不出蹊跷。
纪轻舟此时若是也像图大有维护他那般维护对方，不仅于事无补反倒显得虚伪。倒不如不轻不重刹住话题，给姚长安一个朝下追问的机会。
图大有看了一眼纪轻舟，似乎有些不大放心。
“快滚出去！”姚长安提高了声音道。
图大有终究不愿再惹他师父生气，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屋子。待他出了屋子之后，姚长安在他背后道：“去院子里跪着，让你起来的时候再起来。”
图大有不敢忤逆，老老实实跪在了院中。
“大有的脑子要是有你一半，咱家也不必为他操这份心了。”姚长安看着纪轻舟，轻轻叹了口气道，“纪轻舟，你念着他的好吗？”
纪轻舟闻言开口道：“他念着您的好，一直同我说是您老属意将我从雁庭挑了出来。我领他的情，也领他的意……姚总管不必担心，若我惹了乱子，便是拼了命也不会拉他下水的。”
“你早就知道不是咱家要挑你过来？”姚长安开口问道。
“此前不确定，而今确定了。”纪轻舟道。
姚总管闻言突然轻轻笑了笑道：“我不知你二人有何事瞒着咱家，咱家也不问，只一条……事情做得漂亮一些，我不希望我这个傻徒弟，好心捡回来一个催命的鬼。””是。“纪轻舟微微颔首道。
姚长安闻言摆了摆手，打发纪轻舟出去了。
当日，图大有顶着四月的艳阳在院子里跪了半日。
入夜后，他去了趟太医院，拎了一兜子药回来。
“你这一招虽然吃了些苦头，不过也算是误打误撞。”图大有一边帮纪轻舟脸上涂伤药一边道：“这回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咱们受了伤，抓药可就顺理成章多了。
纪轻舟透过屋里昏暗地烛光看向图大有，便见对方浓黑的眉毛下，一双眼睛透着满足，仿佛只弄点伤药对他来说都是很值得高兴的事一般。
“大有哥，我有件事情想问你。”纪轻舟开口道。
图大有看向他道：“什么事？”
“你我素未谋面，甚至对我的性情都一无所知，为何要帮我？”纪轻舟问道。
图大有闻言手上的动作一滞，面上掠过了一丝不大自然的神色。他皮肤略有些黑，生的不像纪轻舟这般白净，不过仔细看去也算得上眉清目秀，只是不像纪轻舟这么抢眼。
“宫宴你救过我的命，你忘了？”图大有道。
“我说的是带我回宫一事。”纪轻舟道：“并非是师父挑得我，是你朝师父求的。”
图大有闻言避开了纪轻舟的目光，似乎不大想回答这个问题。
“我并非是想逼迫你说出实情，只是如今与你也算是过了半条命的交情，我不愿猜忌与你。”纪轻舟道：“你知道的……我这种人想的多。”
“我欠你们纪家一个人情，不知道该朝谁还，你就当是给我个机会吧。”图大有双目微微有些泛红，良久后叹了口气道：“况且宫宴那日若不是你提点，我此刻焉有命在？与其说我帮你，倒不如说我帮了自己。”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没再深究。
只是不知为何，方才短短的一瞬，他感觉图大有看向他的目光似乎带着几分恍惚，只不过那目光转瞬即逝，他也没来得及深想。
第二日，本以为是要去文试的日子。
但一大早便有内侍来通知，说文试改在了三日后。
纪轻舟虽然有些意外，却也松了口气。
他身上旧伤未愈又添了新伤，如今正好趁着这几日的工夫养养伤。
图大有着人去打听了一番高粱的下落，得知高粱那晚被王府的人带走之后，一直没再回来过。尽管纪轻舟觉得高粱不至于那么轻易出卖他，却也不免心中忐忑。
往后的两日，纪轻舟一直在小院养伤。
直到文试前的那一晚，图大有匆匆回来，面色带着几分仓惶。
“出事了。”图大有气都没喘匀，便低声道：“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日傍晚宫里突然传出了一个流言，说是宫宴那晚有人在奉先阁看到了内侍与人私/通！”
纪轻舟闻言大惊，忙问道：“是谁？”
“我怕露出马脚，没敢大肆追问。”图大有道：“我听到之后第一时间便想着回来告诉你。”
纪轻舟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看起来十分焦虑。
图大有见状忙问道：“你仔细想想，那晚到底有没有旁人发觉？”
“我不知道。”纪轻舟道。
“你不知道？”图大有着急道：“这么大的事情，你若是早说你不知道，我尚可去盘查一二，也可绝了后患。如今事情都传开了，只怕……”
纪轻舟心乱如麻，强行让自己理智一些，回想了一下当晚的情形。
当时的奉先阁内的确是没有人的，他出来的时候也四下看过，没看到有人在附近。即便是回来的路上，他也细心的避开了巡防的侍卫，唯一知道此事的人……难道是那个少女？
“你听到的流言是怎么说的？”纪轻舟问道。
“说宫宴那晚，一个内侍在奉先阁与人私通，别的便是些入不得耳的污言秽语了……”图大有道。
纪轻舟如今稍稍恢复了理智，觉察到了这个流言中的一个问题。
“流言中可有提到那位？”纪轻舟问道。
“哪位？”图大有片刻后反应过来，忙道：“没有，我从好几个不同的内侍口中听到过，没有人提到过王爷……反倒他们猜测的都是……与宫里的侍卫。”
纪轻舟闻言暗道，若是那少女传出去的，不至于只针对他而避开摄政王。而且纪轻舟凭借自己的直觉，总觉得那少女不像是会出卖他的人。不说别的，单说那晚少女吓成了那样，都没只顾着自己跑路，甚至还留在附近想要确认他的安危。
况且那少女十分懵懂，压根不知道纪轻舟与摄政王发生了什么，又怎么会说出“私通”这样的话来？
“轻舟，你倒是说句话啊。”图大有着急道。
“此事你不要去追问，也不要去查探。”纪轻舟开口道：“全当你从未知道过。”
图大有一怔，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是我大意了，以为只要在王爷面前表明了态度便可以蒙混过去，却忘了……”纪轻舟叹了口气道：“却忘了此事还有个背后之人，那人既然在奉先阁下了药，又怎会没有后手。”
图大有闻言面色顿时变了，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紧张地吞了一下口水，问道：“那此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纪轻舟拧着眉头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他根本就毫无准备。
现在想来，若是按照原书的轨迹，摄政王在宫宴上察觉图大有投毒一事，而后连夜处置了几十个牵涉其中的宫人，事后定然没有机会再去奉先阁。
纪轻舟提醒了图大有，避免了宫宴上的事情，却也带来了奉先阁的变故。
其实这两件事之间一直有一个微妙的联系，只是纪轻舟之前忽略了。
“那日指使你下毒之人，可是与邱家有关？”纪轻舟突然开口问道。
图大有闻言愣了一下，开口道：“为什么这么问？”
纪轻舟看向图大有，开口道：“如果我猜对了，你便点个头。”
图大有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
“既然指使你的人不是邱家的，那在奉先阁动手脚的，便极有可能是他们。”纪轻舟道。
“为什么？你能不能说明白些？”图大有一脸疑惑的问道。
“因为你背后的人是要那位的命，而在奉先阁中动手脚的人则是另有所图。”纪轻舟隐约记得，那日摄政王见到那少女之时问过一句，说那少女是邱国舅的幼妹。
若动手脚的人不是邱家的人，那对方是如何得知那少女会去偷看摄政王呢？
所以纪轻舟断定，背后之人要么是邱家人，要么便是和少女相熟之人……
只是他想的再清楚也没用，此事已经传开了，哪怕流言没涉及到摄政王，对方只怕也不会坐视不理。而背后散播流言之人不管是何目的，显然此举已经将纪轻舟置于了风口浪尖上。
果然，当夜流言便传到了摄政王府。
董栋朝李湛转述这个流言的时候，李湛面上没什么情绪，但一旁的董栋还是忍不住觉出了几分寒意。
“流言可有指名道姓？”李湛问道。
“未曾……只说是内侍与人……那个……并未提及王爷。”董栋道：“而且宫人们都在猜测，那内侍是与侍卫……”
李湛目光微微一凛，开口道：“知道了。”
“王爷……要不要属下去……处理干净？”董栋开口询问道。
李湛闻言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却未答话。

第9章
关于奉先阁的流言越传越离谱，传到最后比风月话本还露骨。
于是一场内廷的风波，很快波及到了前朝。次日早朝，言官们纷纷开始针对流言怒斥内侍司的奴才不知检点，并阴阳怪气地内涵禁军统领御下不严，毕竟传出与内侍私通的是侍卫。
“王爷，恕臣斗胆。”一个看起来一脸正气的言官开口道：“陛下如今尚年幼，不知这内廷风气关乎国本，若是任由内侍司这帮人继续目无纲纪，只怕早晚有一日这皇城里将出大乱子。”
李湛抬眼看向那名言官，虽未曾开口，却让那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那言官一时也有些纳闷，摄政王从前是个挺宽和的人，这次回京之后不知为何，似乎冷厉了许多。对方明明只一个眼神看过来，都未表态呢，这言官便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内侍司这帮奴才早该管管了。”
“今日敢与侍卫私通，明日便是内外勾结。”
“那奉先阁本是供奉先帝牌位的地方，怎能容他们如此不知廉耻？”
“还指不定是与多少人私通呢？臣听说牵连其中的并非只有一个侍卫，也不知当晚巡职的有多少都参与了其中。”
“连聚众淫/乱之事都能做出来，成何体统！”
李湛立在一旁，面上阴云密布。
知道内情的董栋立在一旁看着他家王爷，生怕对方听了这些越传越离谱的流言，一个怒气上头拔刀砍人。
好在未等李湛开口，一旁的禁军统领顾一恒忍不住了。
“诸位言之凿凿说我禁军中有儿郎与内侍私通，可有证据？”顾一恒怒道：“敢问各位，那在奉先阁中与人苟合的内侍是谁？与他私通的侍卫又是谁？各位若是能说出名姓来，顾某立刻请命前去拿人，若证据确凿是我禁军儿郎做出这等龌龊之事，顾某亲自执刀手刃了这登徒子！”
言官们哪里知道是谁犯了事，他们听来的流言光是版本就有十数个，别说是当事人，哪怕是传话的人他们也未必记得名字了。于是被顾一恒这么一质问，当即有些哑口无言。
“查案拿人自有刑部吏部和慎刑司去办，顾统领倒也不必急眼。”一人开口道。
“你们脏水都泼到顾某脑门子上了，顾某还不兴质问几句？”顾一恒到底是个武人，平日里最讨厌这帮言官叽叽歪歪，今日事情牵扯到了禁军，且还是如此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他哪里肯吃哑巴亏，当场朝小皇帝和摄政王一跪，慷慨激昂的道：“臣恳请陛下和王爷还我禁军一个清白。”
他说罢一个头重重的磕下去，脑袋顿时破了皮，鲜血顺着脑门流到脸上，看上去有些可怖。小皇帝李丛今年才虚五岁，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看着顾一恒脸上的血怔了一下，然后瘪了瘪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顾一恒：……
李湛：……
文武百官：……
一场闹剧以小皇帝李丛的大哭收场。
下了早朝之后，李丛便抱着李湛不撒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李湛并不擅长哄孩子，抱着小皇帝哄了一会儿收效甚微。他想将小皇帝交给内侍，但小皇帝对御前伺候的内侍颇为挑剔，从前能入他眼的便只一个图大有，偏偏图大有这几日挂了彩没来御前当值。
“不许哭了！”李湛将小皇帝往地上一放，板起了脸。
小皇帝怔了怔，竟真的止住了哭声。
“今日给陛下选随侍的时候，让陛下亲自挑选。”李湛朝董栋开口道。
董栋一怔，问道：“文试不以卢先生的话为准了？”
“陪陛下读书而已，又不是挑状元。”李湛有些不耐烦的道。他是真怕到时候又选出来一些入不了小皇帝眼的人，关键时刻连哄孩子都做不到，简直毫无用处。
小皇帝哭了一场也累了，见李湛在批折子便凑了过去。
李湛转头见他一双眼睛滴溜溜看着自己，眼眶还带着红意，看上去有些可怜巴巴的。
李湛心一软，伸手将小皇帝抱到了自己腿上坐着。
小皇帝看了一眼面前的折子，拧着眉头苦思冥想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皇叔，私通是什么意思？”
李湛闻言手上的朱笔一顿，神情十分复杂。
末了他深吸了口气，朝董栋道：“给陛下挑随侍的时候，找个懂分寸会说话的。”
小皇帝正是好奇的年纪，总会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总要找个能答上话，又不至于胡言乱语的内侍，否则教坏了孩子可怎么办？
董栋默默地将对陛下新随侍的要求记在了心里：陛下喜欢、懂分寸、会说话！
今日早朝上的事情，很快就在内侍司传开了。
这些先前还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内侍，万万想不到火会烧到自己头上。
若是言官参奏得狠了，摄政王真动了整治内侍司的心思，他们少不了都要受到一些牵连。一时之间，内侍司人心惶惶，一边祈祷言官们都闭嘴，一边祈祷那个流言中的内侍感紧伏法，免得牵连他们。
图大有虽然不当值，但宫里的风吹草动却瞒不过他。
他手下的内侍们下了朝之后便朝他转述了今日早朝之上的情形。图大有闻言一脸凝重，意识到这件事情现在变得越来越棘手了，若是不想个法子出来，只怕谁也保不住纪轻舟。
一旦事情败露，摄政王难道会为了一个毫无情分的纪轻舟，将文武百官的口诛笔伐尽数揽了去？那是不可能的！
好在流言还没有指名道姓，哪怕是摄政王，恐怕也尚不能确定那晚的人一定是纪轻舟。
“一定有办法的。”图大有道。
纪轻舟道：“我仔细想过了，这件事情根本就无解。背后散布流言之人，手里究竟还掌握着什么信息，咱们都不清楚……只怕就连摄政王都拿他没法子，咱们区区两个内侍，怎么可能扭转局面？”
“总要做点什么吧？”图大有道。
“你不要掺和进来。”纪轻舟道：“今日文试之后，我会去求见摄政王……”
图大有道：“你疯了？”
“与其被他们找出来羞/辱示众，倒不如来点痛快的。“纪轻舟道。
图大有闻言神色微动，开口：“我有法子，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轻举妄动。”
“你要做什么？”纪轻舟问道：“事已至此，你为我冒险只会让自己也卷进来。”
图大有突然轻笑一声，抬手放在纪轻舟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而后转身快步离开了。纪轻舟看着他的背影本想追出去，奈何图大有动作太快，片刻间便没了踪影。
午后，到了文试的时间，纪轻舟便去了宫塾。
直到文试开始之前，图大有才匆忙赶到。
纪轻舟见他安然无恙地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图大有则朝他挑眉一笑，看起来似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文试内容是卢廷意出的题目，每人一张空白的纸答题。
纪轻舟虽练过书法，但笔迹只能算工整，实在是不出挑。再加上他毕竟是个现代人，答题的语气全是大白话，且他如今满腹心事，也无心答题，基本上是乱写一通应付了事。
待众人交了卷子之后，卢廷意便坐在一旁当堂阅卷。
纪轻舟则心不在焉地看向图大有，总觉得对方的状态有些奇怪。
另一边，听说内侍们交了卷子，董栋便带着小皇帝过来了。
他家王爷交代了的事情，他可不敢怠慢，今日无论如何要帮小皇帝选出个合心意的随侍才行。
没想到他刚到了宫塾门口，便见一个小太监慌里慌张赶了过来，而后扑通一声跪在了董栋面前。小皇帝被这小太监吓了一跳，董栋当即朝那内侍呵斥道：“慌什么？”
“董大人恕罪……敢问王爷可在宫中？”那内侍忙问道。
“你找王爷做什么？”董栋问道。
那内侍一脸惊慌的道：“那个……那个在奉先阁与人私通的内侍……找到了！”
“什么？”董栋闻言面色大变，当即心下一沉，转身朝御书房奔去。

第10章
消息传到御书房的时候，李湛正在批折子，他闻言一怔，下意识看向了董栋。
董栋也有些懵，茫然地看向他家王爷，一时之间没明白对方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李湛放下朱笔，看了一眼前来传话的内侍，问道：“在何处找到的？”
“回王爷，人是在莲花池里找到的，已经被打捞上来了，但奴才们不敢处置，只能来禀告王爷。”那内侍开口道。
李湛目光一滞，不知怎么骤然想起了那日见过的那挂彩了的少年内侍，一时竟有些恍神。但他很快便恢复如常，转而看向董栋问道：“文试如何了？”
“文试……”董栋闻言这才反应过来，忙道：“属下刚走到宫塾外头，听闻此事不敢耽搁，便来禀告王爷了。”
见李湛不说话，董栋又道：“但那日挑出来的内侍，应当并未有人缺席，否则卢先生应该会差人来禀告。”他揣摩了一下自家王爷的心思，生怕对方是在顾忌纪家那位小公子，是以才说了这番话安慰自家王爷。
言外之意这内侍口中从莲花池里捞出来的，肯定不是纪小公子。
“嗯。”李湛应了一声，开口道：“本王去瞧一眼，你去宫塾把该办的事情办好。”
董栋闻言忙应了声，又返回了宫塾。
皇宫里这处莲花池不算大，坐落在御花园的一角，周围分布着假山和一些不太高的树木。平日里若是无事，宫人们多半不会路过此地。尤其这会儿还没到开花的季节，这处也不需要每日打理。
但今日，这莲花池一角却围满了不少内侍，甚至还有一些大胆的宫女，躲在不远处朝那边张望。
在池边一块湿漉漉的地上，趴着一具尸体，那尸体身上一/丝/不/挂，只腰间被人搭上了一块布巾挡着，露出来的后腰和背脊上，依稀能看到许多淤伤。只是因为在水里泡过的缘故，身体有些浮肿，皮肤泛着青白之色，伤痕反倒看起来没那么触目了。
“真的是他吗？”
“你来的晚了没看着，他后头那里带着伤呢，一看就是与人苟/合留下的！”
“好好的内侍不做非要与男子苟/合，如今风声紧了被野男人灭口了吧？”
“幸亏找出来了，不然整个内侍司都要被他的丑事搞的天翻地覆……”
围观的内侍们你一言我一语，初时还有几分对那人的同情，待到后来似乎也麻木了，竟都有些庆幸这人死了，否则若是真牵连了内侍司，大家都要跟着倒霉。
“王爷来了。”不知是谁提醒了一句，众人顿时垂首让到了一旁。
李湛猝不及防看到了地上的尸体，面上几不可见地闪过一丝异样。
李湛目光扫过那具尸体，在看到对方肩膀和后腰上的淤痕时怔了一下。那尸体身量单薄，一看就是个少年人模样，这让李湛一时之间略有些恍神。
“王爷，您看这该如何处置？”有内侍在旁边小声询问道。
李湛收回目光，淡淡的道：“为何不报姚总管？”
那内侍闻言面色一变，看起来有些局促。
李湛见他这副样子，顿时便明白了过来。
最近那流言搞的内侍司人心惶惶，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人，他们若是找姚长安来处理，未免惹人非议，尤其是前朝那帮言官，肯定会挑理。找摄政王来处理则稳妥多了，他毕竟如今是万人之上的身份，由他发落前朝肯定没人敢有异议。
况且人已经死了，左右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总不至于再将尸体处置一番吧？
宫塾。
卢廷意阅了卷子之后，拧着眉头叹了口气，似乎在感叹偌大的皇宫，这么多内侍，竟没一个能说得过去的。其实倒也不怪这帮内侍，实在是因为卢廷意是天子的先生，看文章的要求自然高得离谱。
“卢先生，王爷的意思为陛下选随侍不必拘泥于文采，要紧的还是陛下得喜欢。”董栋朝卢廷意道。
卢廷意闻言叹了口气，不悦地道：“那又何必如此大张旗鼓？”
“毕竟是为陛下选随侍，也不好太随意。”董栋又道。
卢廷意被他一句话噎住，不欲与他争辩，起身朝小皇帝行了个礼便走了。
待卢廷意走了之后，董栋扫了一眼在场的内侍，清了清嗓子道：“我这里有一个问题，你们谁能答得好了，便有机会做陛下的随侍。”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董栋，目光中都有些期待。
只有纪轻舟有些心不在焉地垂着头，看起来心事重重。
“你们谁能朝陛下解释一下，何为私通？”董栋开口问道。他们家摄政王让他选个会说话的人，他也不知什么样的算是会说话的，但念及那日王爷也是被这个问题噎住了，想来能将这个问题答好的人，应该能算得上是过关吧？
只是他没想到，他此言一出，屋内的内侍们顿时都面如土色。
他们一直在宫塾，并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如今听到“私通”俩字，联想到那个让内侍司人心惶惶的流言，下意识觉得董栋这话有什么别的深意，立时都噤若寒蝉，无人敢作答。
“没人知道怎么说吗？”董栋随手指了个内侍，开口道：“你来说。”
小内侍闻言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出来一个字，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我让你答话，你跪下做什么？”董栋有些不高兴地问道。
他平日里一直随侍在摄政王左右，也算是摄政王面前的红人了，见他面带不豫，众人越发胆战心惊，纷纷一撩衣袍跪了下去。
纪轻舟原本正走神呢，尚未反应过来便见众人跪了一地，只剩他还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图大有与他隔了个位置，想要伸手拉他已是来不及了。
董栋看向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纪轻舟忙拱了拱手答道：“奴才叫纪轻舟。”
这少年是纪家的小公子？
董栋仔细朝少年面上看去，这才发觉少年那日肿得像是猪头一样的脸，如今恢复了本来样貌，虽然依旧带着些未曾好全的伤痕，却掩不住那精致的五官和出尘的气质。
良久，董栋才收回目光，暗道这纪小公子长得可真俊啊！
“你来朝陛下解释一下，什么叫私通。”董栋开口问道。
既然满屋子的内侍都不敢回答，如今这问题他也只能问纪轻舟了。
纪轻舟听到这话之后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不等他思考，小皇帝便迈着小步子吧嗒吧嗒地走到了他跟前，仰头看着纪轻舟，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
纪轻舟：……
天色有些擦黑的时候，李湛才从慎刑司暂存尸体的地方出来。
董栋早已候在外头，见仵作走远后，才一脸询问地看向李湛。
“是他吗？”董栋问道。
“嗯。”李湛低低地应了一声。
董栋闻言顿时松了口气，暗道此事总算是有了个了结。先前他还一直怀疑那人是纪小公子，暗道他家王爷对纪家留情，不愿动纪小公子，此事拖下去终究是个麻烦。
如今既然确定了那人便是这内侍，且人也已经死了，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还想再询问，但李湛周身都散发着冷意，显然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
董栋忙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陛下的随侍选出来了。”
李湛随口问道：“是谁？”
“哈哈。”董栋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出了声，开口道：“纪轻舟。”
董栋话音一落便觉他家王爷的脚步微微一顿，董栋又道：“都是依着王爷的吩咐意思选的，陛下向来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今日一见到这位纪小公子就乐得合不拢嘴……”
从前因为怀疑纪轻舟便是那晚的内侍，董栋一直不敢在李湛面前提那位纪小公子，如今既然知道对方不是，提起来便不用顾忌了。
“这位纪小公子长得是真俊，又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虽是个内侍却一身书卷气，也难怪陛下见着就喜欢。”董栋又道：“关键是那日难倒了王爷的问题，他今日竟真的答出来了。”
李湛闻言转头问道：“什么问题？”
“就私通啊……”董栋道：“我让那帮内侍解释，他们都吓得跪了一地，唯有这个纪小公子还站得笔直。”
李湛闻言微微挑了挑眉，问道：“他是如何答的？”
“他说……私通就是两个人达成了某种生命的大和谐。”董栋道。
李湛：……

第11章
今日文试的结果大大出乎纪轻舟的预料。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误打误撞中了选。
且不说那些落选的内侍们看向他时那羡慕又嫉妒的眼神，饶是他自己也有些恍惚。明明打定了主意想要避开原书中的走向，却还是未能如愿。
做小皇帝的随侍便意味着，今后不仅要服侍小皇帝读书识字，只怕和摄政王也要抬头不见低头见了。纪轻舟一想到对方，心里就忍不住犯怵。
“你放心，王爷待人很宽和，陛下虽然年幼却不淘气，很好服侍的。”图大有出了宫塾一路上都在鼓励纪轻舟，“只要你在御前伺候得好了，说不定过个几年还真能求个恩典，让陛下将你放出宫去，届时你便可以替纪家延续香火了。”
纪轻舟回过神来，纳闷道：“你对纪家的香火为何那么在意？”
“我……随便说说罢了。”图大有避开他的视线道。
纪轻舟叹了口气，他如今最该担心的反倒不是给小皇帝做内侍的事情，而是此前有关奉先阁的流言。不过他这个担心没能持续太久，两人行到中途，便有小太监匆匆跑来将今日宫里发生的事情朝图大有说了。
“你说什么？”纪轻舟闻言大惊失色，朝那小太监问道。
“你……”小太监与纪轻舟不相熟，但被他询问后还是答了句：“如今宫里人人都知道了，你们在宫塾的时候，此事便传开了。”
图大有不动声色的轻轻拽了拽纪轻舟的衣裳，开口朝小太监问道：“事情可有个结果了？”
“摄政王亲自找人验了尸，想来不会有错，咱们内侍司总算不用人心惶惶了。”那小太监道。
待小太监走后，纪轻舟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骤然转头看向了图大有。
图大有看着纪轻舟坦然一笑，挠了挠头，却没说什么。
两人都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便一言不发地回了小院。
没一会图大有拎了个食盒，将里头的酒菜一一摆上桌，看起来心情非常好。他为自己和纪轻舟分别斟了酒，然后自顾自端起来自己那杯，在另一杯的杯沿上碰了一下，仰头便喝了。
纪轻舟却没碰那酒，只看着他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为我杀了人？”
“别这么看着我。”图大有伸手想去摸纪轻舟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却缩了回来，开口道：“不是无辜之人，你放心！”
纪轻舟一怔，问道：“是谁？”
“宫宴那日在奉先阁换了线香的人，也是散布奉先阁流言之人。”图大有道。
当日做手脚和最近散布谣言的果然是同一个人，只是……这涉事的内侍估计也只是一把刀，真正让纪轻舟顾忌的，是背后之人。但眼下这把刀既然露了出来，想必背后之人不会那么快再有动作。
“你……”纪轻舟看着眼前的图大有，一时之间很难接受对方竟杀了人。他倒不是害怕或厌恶，毕竟对方是为了他才出手，只是他毕竟是在法制社会长大的，骤然面对这种事情难免觉得不太真实。
“你怎么做到的？”纪轻舟问道。
“有人帮我，并非我亲自动的手。”图大有道：“我此前为你上药的时候，偷偷记下了你身上淤伤的位置，虽然新做出来的伤未必能以假乱真，但尸体在水里泡过了，想来能蒙混过关吧。”
纪轻舟闻言这才恍然，图大有显然不是今日临时起意，只怕流言刚起的时候，甚至在流言之前他就做好了打算，不然不会特意去记下纪轻舟身上淤伤的位置。直到流言越演越烈，纪轻舟甚至存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图大有这才下定了决心。
“你不该为我做到如此！”纪轻舟开口道。
“此事不要再提了。”图大有将那杯酒递给纪轻舟，开口道：“牢牢记住，奉先阁一事从头到尾都和你没关系，当夜在里头的内侍，如今已经死了。”
纪轻舟闻言只得点了点头，一时之间只觉得一切像是做梦一般。
但与此同时，他也对图大有背后之人渐渐生出了几分好奇。
按照他的推测，在奉先阁动手脚的人大约是与邱国舅家有些关系，那么帮着图大有背后的人必然是另外一股势力。在这宫里能几日内将此事摸清，且悄无声息地将矛头对准了始作俑者，结果竟还万无一失，可见此人的手段比邱国舅家还要高明许多。
纪轻舟看向图大有，暗道这一世图大有顺利躲过了死局，想必将来的剧情应该也会因为这个变数，导致许多他意想不到的走向吧？
既然如此，他的未来倒也未必一片黑暗。
此事很快便传出了宫，第二日早朝上，便有了定论：流言中那在奉先阁与人私通的内侍，因为顶不住越来越大的舆论压力，投湖自尽了。
言官们本来参奏的重点便是那秽/乱/宫/闱的内侍，对参与其中的另一个人似乎并不如何关心，得知内侍已经畏罪自尽，便也没了继续纠缠的心思，此事便算是结束了。
整个朝堂上，竟无一人提出要追查涉事的另一人。
“总算是有了个了结。”下朝后董栋一边帮着李湛换了朝服，一边感慨道。他此前一直担心若流言越闹越凶，只怕将他家王爷牵连进去，会有损王爷的威望。今日见无人继续追究，心中还是有些庆幸的。
但他家王爷似乎对此事并没什么感觉，看那神色非但没有放松，反倒带着几分不悦。
“此事能有这个结果，王爷不高兴吗？”董栋开口问道。
“没什么不高兴的。”李湛淡淡的道：“只是觉得这帮人满口的仁义道德，做出来的事情却不尽然。私通的明明是两个人，怎得到了最后另一个便像是被人忘了似的？”
董栋想不了那么多，只问道：“难道王爷希望他们不依不饶吗？”
“算了……”李湛知道与董栋多说无益，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经此一事，他突然意识到了如今自己在宫里的处境。从前他不涉权力之时，对宫里的事情并不如何关心，一直做着分内的事情。先帝驾崩后，他骤然摄政，看起来权力很大，可在这宫里却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他从前一直谨慎小心，但还是在宫宴那日着了道，险些酿成大祸。那晚若非那个小内侍突然出现，他唐突的人便会是邱国舅的妹妹，那样一来的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而昨日那突然死在了莲花池里的内侍，他找人验看过尸体，并不是自尽，而是被人害死的。不管背后之人是谁，李湛都不得不承认，如今这皇城内暗流涌动，若他再不筹谋，此后必会步步艰难。
“咱们在内侍司，该有自己的人了。”李湛淡淡的道。
董栋闻言一喜，忙道：“王爷英明，早该如此。”
李湛想了想问道：“你如今在宫里走动得也多了，留意着些。”
“王爷，属下觉得眼下有一人便十分合适。”董栋开口道。
“谁？”李湛看向他问道。
“纪小公子啊。”董栋道：“他既是您老师的幼子，与您也算是有同门情谊，如今他在宫里无依无靠，且尚未有根基，咱们拉拢他不正是时候吗？”
人人都知道这纪小公子颇得姚总管爱重，将来在内侍司必然会混得风生水起。
李湛闻言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以为只有你看中了他？”
“王爷难道也？”董栋开口问道。
李湛却道：“前朝后宫但凡有私心想要经营的人，只怕都与你想到了一处。”
董栋一怔，问道：“王爷的意思……只怕他早已落入了旁人手中？”
李湛闻言不置可否，大步走向后殿，径直走到矮榻前，便见小皇帝刚换下了朝服，如今正倚在矮榻上犯困。
李湛伸手抱起小皇帝，开口道：“他不是已经被陛下招揽了吗？”
董栋闻言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李湛所说的是何事。
但他家王爷这话明显是玩笑，至于是否招揽纪轻舟，却没有给明确的答复。董栋一时也不敢再问，暗道自己往后多留意便是，一旦确认这纪小公子靠谱，定要及时出手替他家王爷抢人，不能让旁人抢了先。
流言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内侍司的人今日都放松了不少。
纪轻舟在经过了短暂的震惊之后，很快投入到了自己的新身份中。
他如今需要伺候小皇帝读书识字，所以早朝是不需要跟着的，只要下朝后在后殿的殿外等着，待小皇帝换下朝服稍作歇息后将人接走便可。
今日他第一日轮值，不敢怠慢，早早便候在了殿外。
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后殿的殿门打开，随后身材高大地摄政王怀中抱着小皇帝从殿内走了出来。
纪轻舟抬眼看去不由一怔，便见小皇帝依偎在摄政王怀里，竟还在睡觉。而摄政王虽然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可抱着小皇帝的样子却像极了一个任劳任怨的奶爸。
原书里摄政王一直对小皇帝极为冷淡，这才给了原主挑拨离间的机会，整日在小皇帝面前编排摄政王，最终导致了叔侄俩人的隔阂越来越深。
可眼下看来，摄政王对他这个侄子似乎还不错？
不等纪轻舟反应过来，李湛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纪轻舟垂首正要行礼，却觉男人骤然靠近，身上冷冽的气息毫无预兆地袭来，令纪轻舟不由想起了奉先阁那晚的画面。
紧接着，纪轻舟耳边传来了男人低沉地嗓音：“抱稳些。”
男人话音刚落，纪轻舟便觉手臂一沉……
纪轻舟：……
摄政王竟将熟睡地小皇帝直接放到了他怀里。

第12章
待摄政王走后，纪轻舟便抱着怀里的小李丛朝宫塾的方向走去。
想到怀里抱着的人是整个大渝朝的皇帝，纪轻舟一时之间尚有些恍惚。但当他低头看向怀中那张熟睡的小脸儿时，又觉得对方抛去了那些头衔，也不过是个懵懂的小孩儿罢了。
李丛似乎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怀抱不像先前那么宽阔厚实了，半睡半醒间生出了几分不安，于是闭着眼睛伸出胳膊，勾住了纪轻舟的脖颈，以便让自己睡得更稳当一些。
这会儿太阳已经很高了，纪轻舟怕晒着怀里的孩子，便加快了脚步。待他到了宫塾之后，额上不知不觉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李丛睡得不沉，待纪轻舟停下脚步便醒了过来。
纪轻舟低头看向怀中，猝不及防对上了李丛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原以为小家伙骤然见到抱着自己的人不太熟会哭闹，不料他却咧嘴冲着纪轻舟一笑，而后捏着自己的衣袖，抬手帮纪轻舟拭去了额上的细汗。
纪轻舟一怔，心中顿时生出了几分感慨。李丛虽贵为一国之君，却丝毫没有养尊处优所带来的傲慢和疏离，甚至比一般人家的孩子更好相处。
原书中，李丛最喜欢亲近的人便是纪轻舟。只可惜书里的纪轻舟辜负了这份干净纯粹的信任，将李丛当成了他的筹码和依仗，作起死来越发地肆无忌惮……最后不仅自己死得狼狈，还害得李丛与李湛叔侄俩几乎反目。
如今望着李丛那双毫无戒备的眼睛，纪轻舟心念微动，不由对这个孩子生出了几分怜惜。
卢廷意早早便到了宫塾，待小皇帝坐下之后便开始讲课。
纪轻舟原本打算陪着旁边，但李丛时不时便转头看他，总难以安心听讲，最后纪轻舟只得在卢廷意那目光中退到了外头。
“纪公公，您若是累了可以去偏殿里歇一会儿。”旁边一个叫小唐的小太监道：“待陛下上完了课，我便去叫您。”
纪轻舟因着姚长安的提拔，入宫后便着了蓝袍，虽尚未正式晋封，身份却比这帮着灰袍的小太监高了一等。再加上如今他成了小皇帝新的随侍，想来蓝袍换红袍也指日可待了，因此众人对他面上都颇为恭敬。
“你叫小唐？”纪轻舟问道。
“是，小的姓唐，单名一个毅字，纪公公换我小唐便可。”小唐笑道。
纪轻舟记得在原书里，唐毅是他身边的得力助手。不过他一时也判断不出来，唐毅做的那些缺德事，究竟是受原书里纪轻舟的影响，还是本性便如此。
但无论如何，眼下他都要留意此人，以免阴沟里翻船。
与此同时，姚长安被叫进了御书房。
这一路上他都在纳闷，向来不怎么过问内侍司事物的摄政王，为何会突然召见他？
难道是受了此前那流言的影响，真的打算整改内侍司？
还是说要秋后算账，追究他这个内侍司总管的失职？
“姚总管，今日着你前来，是有两件事情要你去办。”李湛坐在书案后头一边握着朱笔在折子上勾勾画画，一边头也不抬地道。
“王爷但请吩咐，老奴定为王爷分忧。”姚长安道。
李湛批完了手里的那份折子，将朱笔一放，开口道：“先帝走得突然，钦点了本王摄政辅佐陛下。此前许多事情来不及安排，便一直循着先帝在时的习惯，但眼下诸事已经步入正轨，总不好一直这么耽误。”
姚长安一怔，没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
“这御书房原该是陛下的地方，他如今也已经开蒙用得上。”摄政王道：“下个月之前，你着人将御书房后头闲置的宫殿收拾出来，自下月起，无论是批折子还是与朝臣议事都搬到那里。”
姚长安闻言一怔，有些出乎意料，一时也不明白摄政王此举究竟是为了避嫌，还是为了别的。这御书房后头闲置的英辉阁既可以办公又可以住人，待收拾出来之后，摄政王若是想搬进去住，倒也顺理成章。
不过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摄政王有令，他自当照办。
“第二件事……”李湛抬眼看了董栋一眼，董栋会意取出一页折过的纸递给姚长安。
姚长安接过那纸打开一看，便见上头是一份名单，写了一串内侍的名字。
“待英辉阁收拾好之后，安排这些人过去伺候。”李湛道。
姚长安一怔，暗道摄政王不是最不喜欢让内侍伺候吗，怎么如今转了性？
董栋见他神情愣怔，问道：“姚公公，有什么问题吗？”
姚长安忙回过神来，开口道：“老奴自当尽心竭力去办，只是这名单里头有个人……”
“你不必管他，只管安排便是。”李湛冷声道。
姚长安忙应是，朝李湛行了个礼，这才退下。
待姚长安走后，董栋忍不住问道：“王爷，这些人当真可信吗？”
“本王心里有数，你不必操心。”李湛看了他一眼道：“吩咐你办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董栋忙道：“邱府的小姐自宫宴后一直称病不出，可能还要再等等。”
“无妨，五月初是太后寿辰，届时她这病也该好了。”李湛淡淡的道：“这段时间将人撤回来吧，免得再惹人警惕。”
如今流言中的内侍已经“自尽”，风波渐渐便平息了。
想必邱家的人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放松警惕……
纪轻舟在宫塾外头的走廊里等了近两个时辰，卢廷意才讲完课。
待他进去接小皇帝的时候，对方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
纪轻舟：……
这课上的是真没必要，孩子太可怜了。
谁能知道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每日竟要遭这样的罪呢？
纪轻舟见李丛睡得安稳，伸手想抱起他，李丛却揉了揉眼睛醒了。
“陛下，该回去用午膳了，要不要奴才抱着您？”纪轻舟蹲下身问道。
“不必。”李丛朝他摆了摆小手，咧嘴一笑道：“我不忍叫你受累。”
纪轻舟：……
这是皇帝该对内侍说的话吗？
纪轻舟的任务是上午陪小皇帝上课，下午陪小皇帝做功课。所以他很认真的将卢廷意布置的课业都一一记下，待他记完之后又忍不住给小皇帝点了根蜡……暗道做个皇帝可还太不容易了！
“先生，陛下如今虚岁才五岁，又要背辞赋又要抄写经义，课业是不是有点太繁重了？”纪轻舟忍不住朝卢廷意开口问道。
卢廷意闻言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纪轻舟，那表情仿佛在说你一个内侍竟然过问起陛下的课业了？哪来的胆子和自信。但他转念一想，这位纪公公是前太傅的幼子，顿时又觉得这人还真是有资格。
但他到底不能在这年轻人面前落了威望，于是开口道：“你若是觉得不妥大可找王爷说，若是王爷让老夫改，老夫自当遵从。”
纪轻舟：……
拿摄政王压人算什么本事？
纪轻舟自然是不敢找摄政王提意见的，他恨不得一直躲着对方。偏偏李丛下了课拉着他就奔御书房而去，纪轻舟无奈只得跟着他去了御书房，果然一进门就见李湛正坐在案边看折子。
“皇叔！”李丛一进门便一溜小跑着冲向案边，不等摄政王反应，便爬到了对方的腿上。
李湛猝不及防被小家伙抱了个满怀，面上不禁有些尴尬，问道：“怎么不回去用午膳？”
“我想皇叔了，皇叔陪我一起用膳。”李丛央求道。
李湛看向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当即没了脾气，只得点了点头。
董栋便吩咐人将摄政王和小皇帝的午膳都传到了御书房。
“陛下今日课业如何？”男人清冷的嗓音传来，随后纪轻舟便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不敢抬头去看对方，只垂着首道：“陛下……很认真，只是课业有些繁重。”
李湛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竟得到这样一个答案，目光便不由在少年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只有半日的课倒也不算多。”李湛淡淡的道。
纪轻舟闻言道了声是，便不再言语。
这时屋外有内侍端着茶水进来，恰好停在了纪轻舟面前。纪轻舟便随手端起茶盏想要递给李湛，然而他不经意间一抬头，却见眼前这人竟是失踪了数日的高粱！
纪轻舟这一惊非同小可，手里的茶盏一个不稳险些摔了。
好在他快速恢复了冷静，保住了那茶盏，却还是不小心将滚烫地茶水溅到了手上。
纪轻舟忍着手背上传来的疼痛，将那盏茶放到了李湛面前。男人的目光状若无意的扫过少年的手，便见对方白皙的手背上有一片被茶水灼烫后留下的红痕。
“现下不用伺候了，待午膳后回来伺候陛下抄写经义。”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垂首施了个礼便退出了御书房，高粱随后也跟着出去了。
御书房内，李湛伸手在茶盏上轻轻一触，便觉指尖顿时传来灼痛。
他看向那盏茶，念及方才少年见到高粱后的失态，不禁皱了皱眉。

第13章
骤然见到失踪多日的高粱，纪轻舟着实被吓到了。
高粱失踪的这些日子，他有过内疚有过恐惧，也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但他万没料到，对方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御书房里，这就意味着摄政王不仅放过了对方，且将对方安排在了身边伺候。
这其中到底有着怎样的深意？
无奈高粱还要守在御书房伺候，一门之隔他不敢和对方有任何的交流，只能忧心忡忡的快步回了小院。
图大有显然一直在等他回来，一见他进门便问道：“今日第一天当值，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有。”纪轻舟有些心不在焉的开口道。
“今日王爷召了师父一趟，说是打算搬到英辉阁去处理政务。”图大有将李湛今日交代姚长安的事情朝纪轻舟说了一遍，有些纳闷道：“你说王爷突然做这个决定，是不是打算搬到宫里来住？”
纪轻舟原本一直在想高粱的事情，闻言开口道：“陛下年幼，他或许是打算搬进宫来时时照拂陛下。”
原书里摄政王对小皇帝并不如何上心，别说是搬到宫里照拂幼帝，即便是平日里相处也并不亲近，但今日纪轻舟所见，却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
“朝中有人在议论，说王爷此次回京之后似乎与从前大为不同了。”图大有道：“性子冷淡了许多，而且他从前向来不喜欢内侍伺候，这次竟然主动让师父给他安排内侍，还给了师父一串名单。”
纪轻舟闻言看向图大有问道：“什么名单？”
“我只听师父提了一嘴，不过没有你我。”图大有道：“咱们如今是在御前伺候的，与王爷也要时时见面，调拨咱们过去反倒是多此一举。”
纪轻舟暗道，摄政王突然转了性子，定然是因为此前奉先阁的事情受了刺激？
想想也是，堂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被人那般算计，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你的手怎么了？”图大有这才留意到纪轻舟手背上的烫伤。
纪轻舟打了些冷水冲了片刻，将自己见到高粱的事情朝图大有说了。
“你之前不是一直担心他的安危吗？如今他能安然无恙地回来，说明王爷不再怀疑这件事情了。”图大有见纪轻舟眉头紧锁，正色道：“你把我的话忘了吗？此事已经过去了，既然王爷都不再追究了，你整日战战兢兢，只会惹人怀疑。”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知道图大有说的是对的。
既然摄政王对他没表现出任何异样，那就说明此事已经结束了。
他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彻底忘记奉先阁中的那晚，然后老老实实做小皇帝的随侍，不要卷入任何不该卷入的是非，也不要惹到任何不该惹的人。
“王爷今日在御书房传了膳。”纪轻舟朝图大有道。
“那又如何？”图大有一怔，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摄政王此前十分谨慎，从来都不会在宫里用膳，即便是茶水几乎都不会入口。可如今他不仅要搬到英辉阁且安排了人伺候，甚至连从前的习惯都改了。
“你是在提醒我……”图大有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焉知他是不是在做样子？”纪轻舟道。
图大有闻言便反应过来，纪轻舟这是怕他再受人指使朝摄政王投毒，所以提醒图大有老实点，别中了圈套。
事实证明，纪轻舟的猜测是对的。
他午饭后去了小皇帝的寝宫接了人去御书房，却发觉摄政王并不在里头。
小皇帝天真烂漫，嘴里藏不住话，纪轻舟几句话一套便知，摄政王虽然传了午膳却没吃，待小皇帝午睡的时候便出了宫，大概是回王府了。
何必呢！
纪轻舟一边觉得对方有点谨慎过了头，一边却不由生出了几分畏惧。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如今的摄政王似乎比原书中更难以捉摸……
“你的手还疼吗？”李丛趴在书案上抄写经义，时不时便有些走神，总爱与纪轻舟搭话。
纪轻舟朝李丛略一躬身，回道：“多谢陛下关怀，奴才不疼了。”
“先生说待人以诚，我是君你更不该骗我。”李丛一本正经的道。
纪轻舟闻言有些惊讶，只得改口道：“奴才知罪。奴才的手有点疼，但并不厉害。”
李丛咬着毛笔思考了片刻，突然从椅子上爬下来，一溜小跑去了后头的书架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小木箱。纪轻舟想凑过去看看，他却抬起小手做了噤声的动作，指了指门口，那意思让纪轻舟帮他把风。
纪轻舟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走到了门口守着。
片刻后李丛将小木箱放回去，又跑到书案前爬上了椅子，这才朝纪轻舟招了招手。
“你伸手。”李丛神秘兮兮的道。
纪轻舟闻言伸了一只手出来，便见李丛将一只小手放在他的掌心，而后手指一松，一刻糖果落在了纪轻舟手里。纪轻舟看着那颗糖果怔了一下，只觉这糖果有些眼熟。
“吃了就不疼了。”李丛开口道，“你要替我保密，皇叔不让我吃糖，母后也不许。”
“那陛下这糖果是从何而来？”纪轻舟问道。
李丛放低了声音朝纪轻舟招了招手，待纪轻舟凑近之后他才奶声奶气地道：“小姨给我的，我一直偷偷藏着，实在馋了才吃一颗。”
李丛说完了便仰头看着纪轻舟，目光充满了期待。
纪轻舟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扒开那颗糖放进了嘴里。
李丛这才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仿佛是做了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糖果在嘴里化开，渗出并不浓烈的甜味儿，纪轻舟心中一动，骤然想起了什么。怪不得这糖果看着眼熟，宫宴那日在奉先阁里，那少女见了面后便塞了一颗一模一样的糖果给他。
那少女既然是邱国舅的妹妹，当然也是当今太后的妹妹，也即是李丛口中的小姨。
纪轻舟好不容易松了的那口气，再次毫无征兆地被提了起来。
虽然他直觉那少女应当不会主动出卖他，可若是被有心人找到机会加以询问，却未必不会露出破绽。最棘手的是，李湛当晚也是见过那少女的，而且明确地知道那少女肯定见过自己。
不过纪轻舟转念又觉得，摄政王说不定早就将此事放下了。
不然怎么会将高粱安然无恙的放回来呢？
只是无论如何，纪轻舟总归无法彻底放下心来。
直到几日后，纪轻舟从图大有口中得知，太后的寿辰即将到来，宫里要举行宫宴为太后贺寿，而宾客名单中便有邱家的幼女——邱兰溪。
“先帝驾崩不久，办寿宴是不是不妥？”纪轻舟问道。
“咱们大渝可没那些讲究，就连陛下登基和摄政王回京都可以办宫宴，太后寿辰有何不妥？”图大有道。
纪轻舟暗道，原书里那场宫宴之后，这皇宫里便再也没有办过任何宴会。
没想到他的出现改变了这么多事情……
不过这邱兰溪要进宫倒也不一定是坏事，纪轻舟暗道若是有机会见面的话，他至少能确认一下对方到底有没有将事情传出去。那晚太过匆忙，虽然纪轻舟已经叮嘱过对方，但终究还是不大放心。
尤其是出了流言那件事之后……
“宫宴那日，女眷一般是何时进宫？”纪轻舟问道。
“怎么，你想去偷偷看女眷？”图大有一脸揶揄的道。
纪轻舟闻言笑了笑道：“有个故人，想借机说几句话，往后我在宫里又不能时常出去，只怕见面的机会会越来越少。”
图大有闻言也没多问，只答应了当日会替纪轻舟安排。
关于此事，纪轻舟反复想过，像图大有说的那般抛诸脑后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可他实在不敢冒险，只因摄政王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可怕，他总觉得以对方的手段，不会这么轻易就让事情过去。
而这件事情是原书中没有发生过的，纪轻舟哪怕提前拿了剧本也不知道走向。
这让他不得不重视，毕竟在这深宫里，一着不慎就可能丢了性命。
几日的工夫眨眼就过去了。
寿宴这日，纪轻舟循例陪着小皇帝去宫塾。
课业结束前，图大有去了一趟宫塾外头，将纪轻舟叫了出去。
“怎么样？”纪轻舟问道。
“大概是老天要帮你。”图大有压低了声音朝纪轻舟道：“邱家小姐自上次宫宴后一直卧病在床，这次难得进宫说想念陛下了，一会儿陛下上完了课，你陪着陛下回寝宫，邱家小姐会过去见陛下。”
今日太后寿辰，来宫里赴宴的女眷多，若非如此只怕太后就要吩咐人将小皇帝带过去了。纪轻舟暗自庆幸，这机会简直就是天赐的一般。
终于挨到中午下了课，纪轻舟带着小皇帝匆匆去了寝殿。
然而他前脚刚踏进殿门，便觉殿内有些异样。
不等他反应过来，小皇帝快步奔进殿内，一头扎进一个人怀里，而后脆生生的叫了句“皇叔！”
纪轻舟：……
说好的老天都在帮他呢？

第14章
殿内，李湛将小皇帝一把抱起来，那动作看起来自然无比。
纪轻舟立在旁边偷偷抬眼看去，暗道这副画面看上去倒是有几分“父慈子孝”那味道了。
李湛今年二十二岁，若是早些成婚，孩子估计也得像小皇帝这么大了。不过纪轻舟记得，原书里这位摄政王一心扑在政事上，似乎一直没有成家，若非那晚在奉先阁的经历，纪轻舟肯定要怀疑李湛在某些方面不行了。
要不然好好一个人，要地位有地位，要长相有长相，怎么会迟迟不成婚呢？
李湛抬眼一瞥，撞上了少年的视线。
少年明显怔了一下，匆匆垂下头不敢再看。
“听卢先生说，你对陛下的课业颇有微词？”男人淡淡开口道。
纪轻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在问自己，忙道：“卢先生自有卢先生的用意，奴才妄言了，请王爷恕罪。”
“恕你无罪，说吧。”李湛开口道。
他怀里的小皇帝也好奇地看向纪轻舟，面上带着笑意。
纪轻舟没想到卢廷意会去朝摄政王告状，既然李湛今天当面问起，他若是再否认，反倒显得心虚，念及此他开口道：“陛下聪慧过人，大部分辞赋只背个一两遍就能记住。但他毕竟年幼，许多晦涩难懂的经义即便要学也为时尚早，反倒容易打击了陛下读书的兴趣。”
李湛闻言目光落在少年身上，问道：“那依你之见呢？”
“奴才愚钝，倒也没什么高明的见地，只是觉得陛下每日抄写的那些繁杂经义，或许可以减少一些。”纪轻舟道：“陛下每日需背诵近一个时辰，抄写近一个时辰，实在辛苦了些。”
少年话音一落，殿内许久没有动静。
片刻后，李湛目光看向窗外开口道：“本王记得幼时在宫塾里读书时，太傅从来都只上半日的课，剩下的时间总喜欢带着先帝和本王做一些很出格的事情……宫塾外头的小园子里，如今还有他老人家带着我们栽种的桃树。”
“皇叔。”小皇帝大概是觉察到了李湛语气中的落寞，伸手搂住了对方的脖颈，小脑袋在李湛的额头上蹭了蹭，态度十分亲昵。
“罢了，此事本王再想想吧。”李湛将小皇帝放下来，开口道：“今日是你母后寿辰，你进去换身衣服，待用完了午膳让他们带着你去万寿宫里请个安。”
小皇帝闻言乖乖点了点头，看向纪轻舟道：“我想让纪公公给我换衣服。”
李湛闻言微微点了点头，纪轻舟便领着小皇帝去了内殿。
纪轻舟已经不是头一回来李丛的寝殿了，这些日子他在李丛身边伺候，虽说名义上是伺候笔墨，但李丛喜欢他，总愿意与他亲近，经常不愿放他回去，有时候午睡都要让他在寝殿陪着。
图大有为此还调侃过纪轻舟，说自打他来了之后，陛下都不愿让旁人伺候了。
“你看这身衣裳好看吗？”李丛伸开手一边让宫人为他更衣，一边低头看了一眼新换上的袍子，朝纪轻舟道：“他们老给我做黄袍子，其实我喜欢红的。”
小皇帝说的一本正经，末了还不忘看了一眼纪轻舟的蓝色内侍服道：“蓝的也好看。”
纪轻舟颇有点忍俊不禁，暗道这小皇帝别的不说，爱美是真的爱美，不仅喜欢好看的人，还喜欢好看的衣服。
不过纪轻舟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站在内殿的屏风旁，依稀听到外殿传来了内侍的通报，说邱家小姐来了。纪轻舟若是一直躲在内殿还好，一旦走出去对方必然会认出他来，届时只不知邱兰溪会不会当着摄政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外殿，邱兰溪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提步进门，猝不及防见到了立在窗边的李湛。
男人一身华服身材挺拔，一张脸依旧如从前那般俊美，只眉目间多了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幽深。
若是换了从前，邱兰溪一见到他定然又要脸红心跳忍不住偷偷欣喜。可经历了上次奉先阁一事，她只记得男人那修长的手指险些捏碎了他的下巴，以及男人如同野兽般的目光……
少女心中懵懂而模糊的爱慕，因为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顷刻间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没来由的畏惧和不安。
“参见王爷。”邱兰溪强忍着不安和惶恐，朝李湛行了个礼。
“嗯。”李湛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很快便从少女身上移开，又道：“陛下在更衣。”
殿内的氛围十分怪异，邱兰溪立在门口既不敢往里头，又觉得退出去失了礼数，一时立在那里进退两难。而她苍白地面色以及微微颤抖的身体，让她看起来显得越发不正常。
“小姐，您是不是不舒服？”身边的侍女开口问道。
“没有。”邱小姐强挤出一个微笑，开口道：“要不咱们还是……“她一句话尚未说完，李丛便哒哒哒地一路小跑着从内殿跑出来，冲到邱兰溪面前拉住了她的手，仰头叫了一声“小姨”。
“见过陛下。”邱兰溪面色总算缓和了一些。
然而此时她再抬头，却又猝不及防看到了跟着李丛身后出来的少年。
少年那张精致的脸她虽只匆匆见过一次，却很难记不住。尤其在她最恐惧无助的时候，这个看起来瘦削孱弱地少年，曾奋不顾身地保护过她……
“是你？”邱兰溪脱口而出道。
纪轻舟眉头微微一拧，开口道：“奴才见过邱家小姐。”
窗边的男人闻言几不可见的挑了挑眉，开口道：“你们认识？”
邱兰溪闻言一怔，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慌乱地看向少年。
少年朝她投去安抚的目光，开口道：“奴才进宫前，与邱家小姐在诗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邱兰溪忙回过神来，开口道：“是啊……早前得知你进了宫当差，一直颇为挂念。”
纪轻舟轻咳一声，提醒她不要再多说，免得说多错多。
好在李湛闻言没再追问，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皇帝没看出几人之间的交锋，笑着摇了摇邱兰溪的手臂，开口道：“小姨，你陪我用午膳吗？”
晚些时候虽然有寿宴，但这会儿还早，少不得要吃点东西垫一垫肚子。
“太后娘娘说让我带陛下去万寿宫用膳。”邱兰溪道。
“好呀好呀，正想去给母后请安呢。”小皇帝忙道。
邱兰溪如蒙大赦，牵着小皇帝的手朝摄政王行了个礼便告退了。
临走前她颇为担心地看了一眼纪轻舟，纪轻舟正想借机跟着一起离开，却闻李湛突然开口道：“纪轻舟留下，本王有话要同你说。”
纪轻舟闻言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紧接着，李湛挥手屏退了殿内所有的宫人。
“奉先阁的流言你还记得吧？”男人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呼吸一滞，心脏忍不住剧烈地狂跳，脑海中登时一片空白。
他万万想不到，在流言平息了这么久之后，李湛竟然会朝他问出这个问题……
“回答。”男人冷声道。
纪轻舟闻言一撩衣袍，俯身跪在了男人面前，不敢抬头。
“奴才……记得。”纪轻舟道。
“你可知那晚在奉先阁中的人是谁？”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纪轻舟心念急转，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暗道若是摄政王确定了是他，何苦再费心问他，直接将他灭口便是。若非如此，又为何要在事情平息后再问他？
一定有什么原因，再想想！
纪轻舟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滴在他面前的地上，那一刻纪轻舟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因为邱兰溪？
事已至此，纪轻舟只能赌一把。
若直接坦白便等于毫无退路，冒险一试，说不定有转机。
“那晚奉先阁中的内侍……已经在莲花池自尽了。”纪轻舟开口道：“除此之外，奴才一无所知。”
李湛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你不好奇另一个人是谁吗？”
“奴才……不敢好奇。”纪轻舟答道。
“抬起头来。”男人的声音在少年上方响起。
少年鼓足了勇气抬头，便见男人正俯身看着他，那目光幽深冰冷，带着几分审视。
“纪轻舟，你是否愿意为本王所用？”李湛开口道。
少年强忍着不安，开口道：“奴才……”
“不必在本王面前自称奴才。”李湛又道：“你父亲曾是我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若视你为奴，将来见了老师如何朝他交代？”
纪轻舟深吸了口气，开口道：“是。”
“那么现在……回答本王的问题。”李湛开口道。
少年迎着男人的目光看去，想要从男人的神情中找出点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但眼下他心中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
“但凭王爷差遣。”纪轻舟开口道。
他话音一落，便被一双大手扶住肩膀从地上“拎”了起来。
男人身上熟悉的威慑感瞬间将少年包裹其中，只一瞬间，少年的呼吸便乱了。那一刻纪轻舟再次直观地意识到，眼前这人若是想要他的性命，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

第15章
纪轻舟原以为李湛提到奉先阁的事情，是觉察了什么。
可纪轻舟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坦白告诉纪轻舟，当晚奉先阁中的人是他自己。
而且听李湛话里的意思，似乎当真以为那晚的内侍已经死了。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纪轻舟一时之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忐忑。
但他很快意识到，李湛的坦白意味着，说要让他为自己办事的话，并非随口一提。
李湛将这么大的秘密都告诉了他，纪轻舟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
这次若是办事不利，那才是要被杀人灭口的结局！
太后的寿宴在黄昏前才正式开始。
此前进宫赴宴的女眷多半已经去万寿宫请过安了，不过给太后的贺礼却还是依着规矩在开宴后才一一送上。众人送过礼之后会说几句吉祥话，太后收了贺礼也会再赏一些东西作为回礼……这么折腾下来，东西还没开始吃呢，天已经大黑了。
“今夜本不需要你当值，你还非来凑这个热闹做什么？”图大有立在厅外，一边盯着来往传菜的宫人，一边朝纪轻舟道：“莫不是白天的事情没办完？”
纪轻舟低声道：“一会儿轮到邱家那桌，安排我过去送一趟。”
“你可仔细着点，万一出了差错可不好收场。”图大有提醒道。
纪轻舟点了点头，再三保证自己会谨慎行事，图大有这才松了口。
没一会儿工夫，图大有算好了次序，将其中一个传菜的内侍拦了下来。纪轻舟感激地看了一眼图大有，接过了那装着食物的托盘。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图大有竟拦住另一人，也接过了对方的托盘跟在了纪轻舟身后。
纪轻舟一脸疑问地看向图大有，片刻后才反应过了。图大有这是小人之心，以为他要在菜里做手脚，所以不放心要盯着他。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图大有对下毒这事儿有经验。
而这种场合若是纪轻舟真动了手脚，他们一个也别想逃。
“我没那么莽撞！”纪轻舟进门的时候小声道。
“我知道。”图大有回道：“盯着我心安。”
厅内传菜的都是身穿灰袍的小太监，纪轻舟和图大有身上分别穿着蓝袍和红袍显得有些突兀。不过众人都在交谈，倒也没人注意到他们，直到有人不经意抬眼瞥见了纪轻舟，愣怔之际弄洒了手里的酒。
附近的席位上立刻有人循着那人视线看了过去，当即也跟着愣住了。
“这小内侍生的可真俊！”
“你不知道这是谁？”
“纪家的小公子，不愿去流放，主动入宫做了内侍。”
“原来是他呀！”
这些人交谈虽压低了声音，但因为离得近纪轻舟还是听到了不少。他也不计较，只趁着跪在矮几旁放下菜品的间隙，抬头看了邱兰溪一眼，少女与他短暂地对视，当即红着脸低下了头。
离开席位之后，纪轻舟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一直盯着自己的某道目光，发现对方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那少年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看向纪轻舟，眉头微微拧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穿着湖青色袍子的少年是谁？”出来之后纪轻舟朝图大有问道。
“那是恒郡王，你应该认识他吧？”图大有道：“你不是差点成了他的小舅子吗？”
纪轻舟闻言一怔，对这个恒郡王却没什么印象。
原书中涉及到的人物太多了，纪轻舟看得时候只挑了和自己有关系的看，其他人都是一扫而过，所以很多细节和人物关系他都没什么印象。早知道自己会穿到这本书里，他当初说什么也得背诵全文并默写。
没等纪轻舟多问，厅内便有人走了出来。
昏暗中纪轻舟依着轮廓认出那人是邱兰溪，于是朝图大有使了个眼色，提步朝着殿外的回廊行去。这处回廊不算隐蔽，出了殿门便可看到，但周围没有来往的人，说话倒是方便。
果然没过片刻，邱兰溪便朝纪轻舟走了过来，身后跟着邱府的小丫鬟。
“你在这里等我，不必跟过来。”邱兰溪朝丫鬟道。
“可是老爷吩咐了，要奴婢寸步不离地跟着小姐。”丫鬟道。
邱兰溪看起来柔弱，却也不是没有主意的，只见她声音一冷不容置喙的道：“你站在这里能将整条回廊看得清清楚楚，还怕我被人吃了不成？”
小丫鬟闻言不敢再坚持，只得站在原地等着。
邱兰溪提着裙摆走到纪轻舟面前，低声问道：“你还好吗？腿上的伤可好全了？我一直很担心你？”
“奴才一切都好，多谢姑娘挂念。”纪轻舟道：“好在姑娘替我隐瞒，事情才没有败露。”
“我一直想着你吩咐我的话，可自那之后并没有人来问过我。”邱兰溪道：“不管是王爷还是兄长……谁也不曾问过我。”
纪轻舟闻言一怔，有些意外。
“这样也好。”纪轻舟开口道。
邱兰溪映着廊下灯笼透出的柔和光线看向少年，犹豫了片刻开口问道：“他……没有为难你吧？”
“那晚的内侍已经自尽了，我又不曾见过他，他为何要为难我？”纪轻舟道。
“说的是。”邱兰溪闻言不由松了口气。
纪轻舟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仰慕王爷一事，千万不可再让旁人知晓。”
“我……早已……”邱兰溪没想到纪轻舟会当面点破她曾经的心事，当即脸一红问道：“你怎会知道我……对他……”
纪轻舟道：“你心事都写在脸上，任谁看了也会猜到的。”
“都怪我……”邱兰溪叹了口气道：“李嬷嬷从前就叮嘱我，不可太张扬，偏我胡闹惯了，才会闯下那样的大祸。”
“李嬷嬷是谁？”纪轻舟问道。
“是姐姐的奶娘。”邱兰溪道：“自从姐姐嫁给先帝后，就一直跟在姐姐身边伺候。”
纪轻舟心中一动，又问道：“那晚你怎会知道王爷要去奉先阁？”
“我也是猜的。“邱兰溪道：“我只知道他每逢朔望会带着陛下去奉先阁缅怀先帝，想着此前他出京许久，回来后说不定要去给先帝上香，这才偷偷跑过去……”
纪轻舟闻言不由皱了皱眉，这邱兰溪虽是高门大户养出来的小姐，但性子直爽对人又不设防，她周围能猜出她心意提前在奉先阁做手脚的人，只怕多到数不过来。
“此事已经结束了，莫要再对任何人提起。”纪轻舟叮嘱道：“今晚你来见我，若是有人问起，你便说在诗会上与我相识，如今不过随口关心近况而已。”
邱兰溪忙点头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告诉第三个人的。”
纪轻舟闻言冲她轻笑一声，大步离开了那回廊。
邱兰溪转头看着少年挺拔瘦削的背影，想到少年离开前那个笑容，嘴角也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笑意。
纪轻舟离开之后便朝着御书房行去。
摄政王今日并未去参加太后的寿宴，只差人送了贺礼过去。
不知太后会不会为他的失礼不悦，但他显然不在乎这些。
纪轻舟到了御书房之后，发现男人正在伏案看折子，外殿的桌上摆着刚送过来的晚膳，但他显然没有打算要动的意思。
“王爷……”纪轻舟走到案前，一撩衣袍朝李湛跪了下去。
“不必跪，起来吧。”男人头也不抬的道，“办得怎么样？”
纪轻舟闻言便起身道：“邱家小姐并非扭捏腼腆的姑娘，她仰慕王爷一事想来知者甚多。太后身边的李嬷嬷曾是邱家旧人，为此还特意提醒过邱姑娘不可太张扬。”
“还有呢？”男人的声线依旧很平静，目光自始至终没看过纪轻舟。
“那晚……她并非经人提醒才去的奉先阁。”纪轻舟道：“只是因为仰慕王爷，对王爷的习惯很是在意，猜到王爷回京后会去祭拜先帝。”
李湛闻言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折子，抬头看向少年问道：“结论呢？”
“结论就是……”少年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向李湛，“邱小姐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做这个手脚。”
见男人目光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失望，纪轻舟又道：“但有这个胆量赌上邱小姐的清白来算计王爷的人，却屈指可数。否则即便王爷不追究，邱国舅也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那个人就是邱国舅，或者是另一个不怕得罪邱国舅的人——太后。
这答案在去问邱兰溪之前，纪轻舟就想过了，他觉得李湛那么聪明，恐怕比他想的只多不少。所以今晚李湛看似是让纪轻舟去帮他办事，说白了不过是试探纪轻舟。
“办得勉强算是过关吧。”李湛抬眸淡淡地看向纪轻舟，开口道：“只可惜太明目张胆了，但凡路过的人都能看到你与邱兰溪在回廊里说过话。”
纪轻舟一怔，没想到李湛竟派人监视他。
“王爷放心，我已经嘱咐了邱家小姐一番说辞。”纪轻舟道。
李湛闻言挑了挑眉，开口道：“看来邱小姐倒是在意你。”
纪轻舟：……
“回去吧。”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一怔，正要告退，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李湛这意思，他这件事办成了？
那么以后……他纪轻舟就是摄政王的人了？
纪轻舟心念急转，突然在茫然未知中找到了一条新的路。
原来他要好好活下去，不止可以躲着摄政王，还有更好的选择……那就是和摄政王合作！
他们若是一伙的，自然就不会出现原书里敌对的局面了。
这一刻，纪轻舟心中豁然开朗，仿佛晦暗地前途骤然有了一道亮光。
他再次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时，心里那股畏惧感骤然减轻了许多，甚至还莫名生出了几分亲切。
他早怎么就没想到呢？
早知道穿过来的第一天直接就去抱摄政王大腿了……
“怎么还不走？”李湛抬头问道。
纪轻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转身打算告退，但目光落在外殿的桌上却不由一怔。
摄政王如今依旧没有在宫中用膳的习惯。
纪轻舟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暗道眼下倒是有个表忠心的机会。
“王爷。”少年突然开口道。
男人抬头看向少年，目光带着几分询问。
便闻少年开口道：“晚膳快凉了，请允许我为王爷试菜。”
李湛闻言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少年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他不在宫中用膳的原因，少年不可能猜不到。
为他试菜，不就等于是为他试毒吗？
“为何？”李湛望着少年开口问道。
少年尚未来得及回答，肚子突然不合时宜的“咕噜”叫了一声。
纪轻舟：……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第16章
很显然，纪轻舟提出的这个问题，出乎了李湛的意料。
但他见少年望着他的目光毫无杂念，不知怎么的竟同意了。
从前李湛从不在宫中用膳，一是出于谨慎，二是后来慢慢变成了习惯。
但今天，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习惯似乎也不是不能打破……
纪轻舟虽然不是侍膳的内侍，却也知道侍膳的规矩。依着大渝朝的规矩侍膳该有两人，一人负责试菜，另一人负责为主子夹菜。试菜之人不能询问主子的喜好，要依次试过一遍，而夹菜的人也要对每道菜“雨露均沾”，不能过分青睐某一道菜，免得暴露了主子的喜好。
纪轻舟立在桌前拿着碗筷，犹豫了一下，决定不依着这个规矩来。一来摄政王从来不愿让人伺候，估计对宫里那些花里胡哨的规矩不怎么喜欢，二来纪轻舟觉得摄政王估计也饿了，啰啰嗦嗦对方也吃不好，那他这个马屁不就拍到马蹄子上了吗？
于是纪轻舟略一俯身，问道：“王爷喜欢吃哪道菜？”
男人坐在桌前抬眼看着桌边的少年，沉默了片刻嘴里只吐出俩字，“随意。”
“那我便依着自己的喜好来了。”纪轻舟说罢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了嘴里。
那鱼想来是现杀的，肉质鲜嫩，入口丝毫尝不出鱼腥味，且那糖醋汁调的恰到好处，略有些酸地口感顿时勾起了纪轻舟的食欲。
“好吃。”纪轻舟脱口而出道。
李湛：……
纪轻舟见李湛坐着不动，突然意识到旁边少了个侍膳的人，但他知道李湛不喜欢让人伺候，这会儿总不能出去喊个人给对方夹菜吧？于是他试完了菜之后换了一双筷子，替李湛夹了一块。
李湛见状终于抬手接过了纪轻舟手里的筷子，勉为其难地吃了一口。
纪轻舟见状仿佛受到了鼓舞，拿过自己的筷子又开始试菜，没一会儿工夫将桌上的菜都试了一遍。纪轻舟刚穿过来那会儿对御膳房做的菜没什么感觉，图大有经常变着花样给他带好吃的，无奈他并不贪嘴，在吃东西这件事情上找不到什么太大了的乐趣。
但最近不知为何，他对事物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热爱。
不仅吃得多了，饿得也更快了，常常在当值的时候肚子就开始咕噜咕噜叫。
“为何要做这些？”李湛突然开口问道。
纪轻舟暗道，因为他看过原书，知道摄政王后期没被人下过毒，所以为他试菜应该很安全，不至于真被毒死。而且纪轻舟觉得自己没什么筹码，既然人家摄政王要招揽，他总该拿出点诚意吧。
不过他嘴上当然不能这么说，只垂首道：“能为王爷分忧，也算是偿还王爷当初替纪家求情的恩义吧。”
少年说这话时一脸诚恳，也不知是何缘故眼角微微有些泛红。男人抬眼看向少年，原本想要追问的话便有些问不出口了，半晌后才道：“本王自己吃，你下去吧。”
纪轻舟闻言忙行了个礼，便告退了。
但他有一种感觉，今晚向摄政王献殷勤的举动，应该是成功了。
纪轻舟前脚刚离开，董栋便来了。
他一眼望见自家王爷竟然在宫里用膳，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王爷怎敢在宫里用膳？”董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目光落在那条缺了小半边身子的糖醋鱼身上，惊讶道：“而且胃口还这么好？”
李湛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那糖醋鱼，淡淡道：“不是本王吃的。”
那少年也不知是粗心还是怎么回事，桌上好几道菜都试了好几次，尤其是那条糖醋鱼，光是试菜就试掉了小半条……
那鱼酸溜溜的，实在尝不出哪里好吃。
“王爷，您这是打算将纪小公子收为己用了吗？”董栋开口问道。
李湛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夜色道：“你不是一直希望本王这么做吗？”
董栋闻言忙道：“属下是这么想过……可没想到您会这么信任他，竟然让他去办这么紧要的事情。您就不怕万一他出卖了您，将事情宣扬出去？”
“他没那么笨。”李湛淡淡的道。
董栋闻言一怔，知道自家王爷已经打定了主意，没敢再说什么。
要说今日发生的事情，最惊讶的人当属图大有了。
尤其在得知纪轻舟竟然为摄政王试菜，他当即冷汗都下来了。
“你胆子也太大了吧？”图大有伸手在纪轻舟手臂上一捏，低声道：“不要命了？”
纪轻舟看向图大有，问道：“难道宫宴之后你们还没死心？”
宫宴那晚图大有下毒未遂，纪轻舟虽未追问幕后主使，但想着此事终究难成，还以为对方早已经放弃了。但今日见图大有这面色，纪轻舟才意识到，事情未必如自己所想。
“你呀……”图大有摇了摇头，似乎颇为无奈。
纪轻舟知道图大有不会轻易告诉那背后之人，自然也不会多问，便转移了话题道：“今晚御膳房做的那道糖醋鱼可真不错，还有那道糯米球包着桂花糖心的菜……啧，可惜了。”
“那道肉丸子是不是也不错？”图大有接口道。
“还有肉丸子吗？”纪轻舟问道。
片刻后纪轻舟才反应过来图大有在逗他，当即失笑道：“你和御膳房的人熟，回头关照他们把好吃的多往王爷那边送一些，说不得就便宜我了。”
“放心吧，有我在。”图大有苦笑道。
纪轻舟闻言暗暗松了口气，有图大有这句话他便知道，将来他就算一直给摄政王试菜，多半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
次日一早，纪轻舟起来后边见到桌上放了一包点心。
他打开一看是裹了芝麻的糖球，不用问也知道是图大有给他的。
这几日他每次当值回来都饿得头晕眼花，少不得跟图大有抱怨过几次。图大有向来有心，给他备的这点心很方便携带，装在衣袋里不时偷偷吃一颗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不过纪轻舟显然低估了吃货的嗅觉。
早朝后他刚接到小皇帝，小皇帝就闻出了端倪，拉着纪轻舟的衣袖道：“纪公公，你好香啊。”
纪轻舟怕小皇帝当着摄政王给他兜了底，接着人便匆匆走了，半路上实在被小皇帝缠的够呛，这才偷偷摸摸从衣袋中取出了一个糖球。
“哇……”李丛其实也不馋嘴，但太后怕他吃坏了牙，一直不让给他吃太多甜的东西，所以他见到甜的就跟见到了命一般。毕竟只是个不到五岁的孩子，哪有不喜欢吃糖的？
“嘘。”纪轻舟避开身后跟着的内侍，朝小皇帝做了个手势。
依着规矩，他偷偷给皇帝吃东西，这可是大忌，不能张扬。
小皇帝毕竟是有藏糖果经验的人，顿时便明白了，将那糖球悄悄塞进嘴里，伸手捂着自己的嘴，顿时一脸满足地笑容。
纪轻舟将小家伙送到宫塾，又为他铺开书本和笔墨，这才起身出去。临走之前小皇帝还不忘朝他挤眉弄眼了一番，仿佛两人之间突然有了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卢廷意本就不待见纪轻舟，嫌他隔三差五就要对小皇帝的课业指指点点。偏偏他学识远远不及纪太傅，面对纪太傅这小儿子难免底气不足，是以当面竟也不敢使劲儿驳斥，倒是背地里朝摄政王告过状。
只不是摄政王是什么态度，一直也没给个回音。
眼看这纪轻舟越发没个规矩，宫塾里竟教着陛下挤眉弄眼，成何体统！
“君子之仪，无论坐卧行走都当克制端方……”卢廷意说着不满地瞥了一眼外头的纪轻舟，无奈地摇了摇头。
纪轻舟守在门外对卢廷意这阴阳怪气的指责并未放在心上，甚至还趁人不备偷偷吃了一颗糖球。
实际上卢廷意三番两次朝李湛告的状，李湛并非没听进去，只是一直没得空处理。
今日总算是有了闲暇，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之后便去了宫塾，想着过问一下李丛最近的功课，顺便接着李丛回去用午膳。
他刚到了宫塾外的廊下，便远远看到身材修长的少年正斜倚在廊柱上，那姿势看上去实在是不大规矩，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慵懒和散漫。大概没想到这个时辰会有人过来，少年看起来很随意，蓝袍的衣袖挽到了手肘处，露出了一截白皙纤瘦的手臂。
随后，便见少年从衣袋里取出了一颗糖球，将糖球高高抛起，打算用嘴去接。
与此同时少年眼角的余光瞥见廊下的人，吓了一跳，将那糖球猝不及防地囫囵咽了下去。
“好吃吗？”男人开口道。
纪轻舟：……

第17章
纪轻舟只觉那颗糖球，自喉咙而下，沿着食管缓慢而艰难地下落，他甚至能感觉到糖球擦过食管而带出的粗粝的微痛感。
待那糖球总算落入胃里，少年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面色有些苍白，也不知是被噎得，还是被吓得。
好在摄政王并没有打算追究，提步走进了宫塾。
纪轻舟不敢怠慢，忙放下挽起的衣袖跟了进去。
“皇叔！”小皇帝上了小半日的课早已困倦不堪，一见到李湛登时高兴不已，险些就要扑上去抱住对方。但他今日学的便是“君子之仪”，念及此他只唤了李湛一句，便规规矩矩坐在那里不再说话，只那双眼睛一瞬不错地盯着李湛，看得出十分兴奋。
“见过王爷。”卢廷意见李湛进来，忙朝他躬身行了个礼。
“不必多礼。”李湛走到案前，伸手翻了翻案上的一叠纸，那是小皇帝昨日抄写的经义。
卢廷意见李湛翻看李丛的作业，便适时开口道：“陛下向来认真，昨日的经义抄写的有些潦草，想来是有些走神而已，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呵……”一旁的纪轻舟闻言淡淡冷哼了一声，忍住了开口的冲动。
李丛年纪太小，抄写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到得后来手腕都要脱力了，不潦草才怪呢！
“陛下年纪小，正是对凡事都好奇的时候，玩儿心难免重些。”李湛开口道。
卢廷意闻言还以为李湛这是在批评小皇帝，反倒开口替小皇帝找补道：“这也是人之常情。”
“说得是。”李湛转头看向一脸紧张的小皇帝，走过去伸手在小皇帝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开口道：“既然如此，也该顺应他的心性……”
“啊？这……”卢廷意一时没反应过来。
便闻李湛又道：“陛下聪慧非常，刚刚开蒙学些诗词歌赋倒也无妨，但经义之类的不急于一时，便先不必抄写了。”
“可是……”卢廷意闻言似乎想要反驳。
“卢先生往后只上午带着陛下习习字，念念诗，下午本王自有别的安排。”李湛说罢转头看向卢廷意，问道：“今日的课讲完了吧？”
卢廷意闻言终于反应过来了摄政王的意思，虽然不敢苟同，却也不敢反驳，忙点头道：“是，差不多讲完了，只剩……”
“那卢先生便也早些回去用膳吧，本王先带陛下走了。”李湛说罢朝小皇帝伸出了一只手，小皇帝顿时喜笑颜开，一把抓住李湛的大手从座位上起来，还不忘转头朝卢廷意行了个礼。
叔侄二人一同走出宫塾，小皇帝在路过纪轻舟时，朝对方调皮地眨了下眼睛，纪轻舟则冲他微微一挑眉，然后也朝卢廷意行了个礼这才跟着离开。
卢廷意望着纪轻舟的背影，一脸“岂有此理”的表情！
往后不用再抄写经义了，最高兴的自然是小皇帝。
他自从出了宫塾便缠着李湛不撒手，李湛无奈只能将他抱了起来。
“皇叔，我可真喜欢你。”小皇子抱着李湛的脖子亲昵地蹭来蹭去，末了还在李湛脸上亲了一口。李湛性子冷清，不大受得了小家伙这么肉麻，转身将小皇帝扔给了纪轻舟。
小皇帝高兴地有点过头，索性抱着纪轻舟也亲了一口。
纪轻舟吓得够呛，好在他走在摄政王身后，这动作没让对方看见。
毕竟他只是个内侍，小皇帝这亲昵对摄政王来说司空见惯，但放在他一个奴才身上，多少有些让他承受不来，生怕惹来祸端。
幸亏小皇帝没再亲他，而是将手偷偷伸到了他的衣袋中，偷了一颗糖球出来吃了。见纪轻舟面色紧张，小皇帝又摸出来一颗，塞到了纪轻舟嘴里。
纪轻舟根本来不及反应，嘴里便多了一颗糖球。
而这一幕恰好让转头的摄政王看了个正着。
纪轻舟：……
摄政王：……
一直到了午膳的时候，纪轻舟都十分忐忑，生怕摄政王找他麻烦。
好在男人一直被小皇帝缠着，倒是没心思理他。
“今日你还要侍膳吗？”午膳的时候，男人突然开口问道。
纪轻舟怔了一下，忙道：“……只要王爷不弃，往后我愿意一直为王爷侍膳。”
李湛闻言便将其他侍膳的宫人遣了出去，他向来不喜欢身边围着一群内侍，那帮人规矩多得令人头疼。好在这少年有分寸，放在眼前倒是从来不会让人觉得碍眼。
“皇叔，为什么纪公公要为咱们侍膳？”小皇帝不解的问道。
他自幼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却从未问过其中道理。
只是纪轻舟在他眼里与旁的内侍不同，不仅人长得好看，还能陪他读书，是以他从未将对方视为下人。今日见纪轻舟竟然要为他侍膳，他当即便生出了疑惑。
纪轻舟拿着筷子，上头刚夹了一块糖醋鱼，闻言一怔，下意识吞了下口水。
李湛目光扫过少年微微滑动地喉结，开口朝小皇帝说道：“因为他嘴馋。”
“哦~~”小皇帝想起了纪轻舟衣袋里的糖球，顿时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
纪轻舟：……
少年夹着那糖醋鱼，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尴尬地整张脸都红了。
小皇帝没了作业，整个人都活泼了不少。
李湛看折子的时候，他便围在一旁捣乱。
“纪轻舟……”李湛抬眼看向少年，开口道：“为陛下减少课业之事是你提出来的，本王想听你说说对陛下如今的状况有何见解？”
纪轻舟瞥见李湛神色，知道他被小皇帝扰得不得安宁，八成是有点烦了，想了想开口道：“王爷既然说要顺应陛下的天性，午后既不用读书，倒是可以让陛下在宫里各处瞧瞧。”
“宫里有什么可瞧的，每日瞧的还少吗？”李湛问道。
“陛下平日里瞧的自然不少，却也不算太多。”纪轻舟道：“那日陛下吃点心弄脏了衣裳，还问我这衣服脏了是如何变干净的，我朝他说了他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浣衣一事。”
小皇帝自幼养尊处优，什么事情都不需要亲力亲为，便是宫人们做一些粗活，也绝对不会当着他的面，是以见过的东西还不如百姓家的孩童丰富。
“莫说是浣衣，哪怕是每日的膳食，陛下都不知是由膳房的人烹制出来的，那日他还问我糖球是不是树上长出来的。”纪轻舟开口道。
李湛闻言略有些惊讶，转头看了小皇帝一眼。
小皇帝一脸无辜的问道：“难道糖球不是树上长出来的吗？”
李湛：……
倒还真是应了那句不“识”人间烟火！
“那你便带着他四处看看吧。”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忙应是，小皇帝当即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就奔出门去。
于是往后的日子，纪轻舟上午陪着小皇帝去宫塾读书，午膳后便带着他在宫里四处转悠。
其实宫里的许多地方，不止是小皇帝没见过，就连纪轻舟自己都觉得好奇。这些日子，与其说他是带着小皇帝见世面，倒不如说是蹭着小皇帝的光，让自己长长见识，也顺便熟悉一下内廷里的各个部门。
这一看他才知道，原来整个皇宫里的部门这么繁杂。
洗衣、做饭这些基本的就不用说了，甚至连给人梳头、修脚这样的杂活，也有专门的人来负责……
御书房内，董栋朝李湛汇报纪轻舟这几日的动向：“纪小公子带着陛下将整个内侍司都逛了一遍，陛下对旁的事情兴趣倒是不大，但昨日去御花园看了内侍们修整花草，不知怎么的就上了心，今日用过膳又去了御花园。”董栋开口道。
李湛应了一声，又问道：“纪轻舟表现如何？”
“纪小公子对陛下倒是耐心，据暗卫说他每到一处见了新鲜的活计都要亲自朝陛下示范，只不过他技艺不精，听说先后弄坏过绣坊的绣品，烧坏过膳房的锅，煎坏过药房的药，惹恼过马房的马……”董栋细数了一番纪轻舟的“丰功伟绩”，说到最后自己都啧啧称奇。
“没有了？”李湛问道。
“还有就是……暗卫说他经常偷吃东西，还拐带的陛下也学着偷吃。”董栋道。
李湛：……

第18章
五月的京城，已经有了初夏的燥热之感。
尤其是到了午后，在阳光下头照一会儿，很快便会出汗。
御花园里，纪轻舟拿了把小锄头蹲在地上刨地，小皇帝兴致勃勃地拿了把铲子在旁边挖土。四五岁的孩子对沙土有着天然的兴趣，一旦逮着机会刨两下，很快就会陷进去。
“陛下，您可歇会吧，再这么晒着该中暑了。”
“纪公公，您倒是说句话啊！”
“陛下身娇肉贵的，哪儿能这么晒着……”
一旁的小太监撑伞地撑伞，擦汗地擦汗，生怕小皇帝被晒出个好歹。
纪轻舟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苦笑道：“你们别把陛下想的那么脆弱好不好？这么大的孩子铲会儿土怎么了？”
“纪公公，陛下可是万金之躯，奴才们哪敢疏忽啊。”另一个小太监苦着脸道。
就在这时，小皇帝突然大叫一声，伸手在土里拎出来一个东西，吓得旁边一个小太监踉跄后退，脸都白了。纪轻舟定睛一看，发觉小皇帝手里拎着的是一条蚯蚓。
“这是蛇吗？”小皇帝兴奋地问道。
他从前只在画册上见过蛇，隐约知道蛇长成什么样，却对大小没什么概念。
纪轻舟笑道：“这是蚯蚓，不是蛇。”
“蚯蚓是什么？会咬人吗？”小皇帝问道。
“蚯蚓是……”纪轻舟想了想解释道：“在土里钻来钻去，可以帮助花花草草长大，是一种很有用的虫子。”小皇帝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蚯蚓还有一个用处。”纪轻舟开口道：“可以拿来做鱼饵。”
“鱼饵是什么？”小皇帝又问道。
“用来钓鱼的东西。”纪轻舟道。
“钓鱼是什么？”小皇帝又问道。
纪轻舟一怔，这才想起来那日带着小皇帝去膳房的时候，小皇帝还以为鱼是从木桶里长出来的呢。可惜这宫里的莲花池里不久前刚死过人，不然可以带着小皇帝去钓钓鱼。
“想去钓鱼吗？”这时男人冷清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小皇帝抬头一看，站起来便快步扑到了对方怀里，手里还拎着那条蚯蚓。
“皇叔，皇叔……”小皇帝一脸兴奋的问道：“你要带我去钓鱼吗？”
李湛抬袖帮小皇帝擦了擦脸上的汗，开口道：“可以。”
“可是莲花池里不久前……”纪轻舟开口提醒道。
李湛在听到莲花池的时候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纪轻舟意识到自己失言，忙闭了嘴。
“京郊别苑里有个湖，这个季节应该能钓到鱼。”李湛淡淡的道。
“咱们要出宫吗？”小皇帝闻言激动不已，转头拦着纪轻舟道：“能不能让纪公公一起去，我想要他陪我。”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地上，只见那原本平整规矩的花园，被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弄得坑坑洼洼一片狼藉。他忍住扶额的冲动，抬脚跨进了花园，接过了少年手里的锄头。
“王爷，使不得啊……”一旁的内侍一看摄政王要下地，忙开口阻止道。
李湛压根没搭茬，蹲下身将那片坑洼整平，然后端详了片刻开口道：“找点适合这个季节的东西种上，让陛下亲自照看，别人不许帮忙，本王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份耐心。”
众人闻言都一脸错愕，但还是连连应是。
末了，李湛将铲子还给纪轻舟，临走前淡淡开口道：“你跟着一起吧。”
纪轻舟愣怔了片刻，待李湛走远才反应过来，对方这是要他跟着一起去别苑？
“王爷为什么要带你去别苑？”图大有得知这个消息后十分惊讶。
“陛下要去，身边总得有人伺候着吧。”纪轻舟不以为然的道。
图大有道：“你是给陛下伺候笔墨的，旁的事情你会伺候吗？”
“旁的事情……自有旁人伺候吧？”纪轻舟道。
“我听师父说随行的内侍和宫人，王爷只点了你一人。”图大有开口道：“其他随行的都是王府里的心腹侍卫。”
纪轻舟：……
“英辉阁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估计王爷很快就会搬过去。”图大有道：“我有些不明白，他明明此前点了不少内侍去英辉阁伺候，为何这段时间却一直没有召过其他人，唯独只让你近身伺候？”
纪轻舟摸了摸鼻子道：“因为陛下喜欢我？”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图大有皱着眉头，一脸的若有所思。
纪轻舟思忖片刻，犹豫要不要将摄政王招揽自己的事情告诉图大有，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毕竟他也不知道图大有背后效忠的人是谁，两人之间若是牵扯了阵营，总归会变得复杂。
“别想了，我估摸着王爷只是念着我父亲的旧情，所以才对我格外关照些。”纪轻舟道：“我只要在他面前本本分分的，应当不会有问题。”
图大有注视纪轻舟片刻，似乎有话想说，最后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日后众人便启程去了别苑。
那别苑在京郊，乘马车只有小半日的路程。
到了别院之后，纪轻舟惊讶的发现，李湛不止是路上只带了他一个内侍，便是这别苑里头竟也没有安排内侍或宫女伺候。也就是说，整个别苑除了他和小皇帝之外，都是侍卫。
“纪公子，我来吧。”
“你放着便是，不用亲自动手。”
随行的侍卫从他手里接过睡得昏昏沉沉地小皇帝，又有人接过他的行李，那架势倒是将他当成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之人。纪轻舟倒也不是个矫情的人，在宫里这段时间虽然其他内侍都对他很是客气，可较之这帮武人流露出来的那种“照顾”却截然不同。
“有什么要帮忙的，纪公子只管叫咱们便是。”一个青年侍卫帮纪轻舟放好了行李之后朝他开口道。纪轻舟迎着青年的目光看去，却见对方面上不由一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看他。
纪轻舟：？？？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而且这帮人对自己的称呼不是纪公公，而是纪公子。
另一边，董栋亲自布置了别苑的布防，随行的侍卫们都是跟在李湛身边很久的人，彼此之间的默契以及对李湛的忠心都是毋庸置疑的。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吧。”董栋吩咐完了一挥手，众人便各自散去。
几个侍卫凑在一起，待走远了之后便开始窃窃私语：“看清了没？”一人问道。
“看得不能再清楚了。”另一人答道。
“快说说，咱们猜得到底是不是那回事？”一人带着笑意道。
“这哪儿能看得出来？”那人道：“要不你晚上去听听墙角？”
众人闻言顿时哄笑起来。
“让王爷发现，不割了你的耳朵。”一人笑道。
“那你今日盯着纪小公子看，岂不是要挖眼睛了？”另一人道。
那人忙否认道：“我可没盯着人家看，我只是帮他拎了行李而已。”
“那你脸红什么？”一人揶揄道：“好哇，你连王爷的人都敢惦记……唔……”
他一句话没说完，便被另一个侍卫堵住了嘴，几人低声交谈着结伴朝着远处行去。
正厅里，董栋帮李湛泡了杯茶。
李湛伸手在桌上抹了一下，见上头没有灰尘眉头才舒展了些。
“秦二公子听说您要来别苑，提前就将帖子送过来了，晚些时候估计就到了。”董栋开了道。
李湛应了一声，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纪轻舟呢？”
“纪小公子守着陛下呢，陛下路上睡着了，这会儿还没醒。”董栋道。
李湛点了点头，开口道：“这次带过来的儿郎，有人与他相熟？”
“没听说啊。”董栋开口道。
李湛闻言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解。
董栋旋即想起了什么，开口道：“王爷是不是看到有人朝纪小公子献殷勤了？”
“你也看到了？”李湛问道。
王府里那帮侍卫平日里都是不苟言笑的，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一个个眼睛都往纪轻舟身上瞟，纵然李湛再迟钝也不可能觉察不到。
“嗨……咱们府里这帮儿郎年纪也都不小了，许是有些个好男风的见纪小公子生的俊美，便忍不住献献殷勤吧。”董栋道。
大渝朝好男风也不是稀罕事，尤其在军中更是普遍。只不过前段时间宫里出现了那个流言，导致禁军内部更严厉了一些，不许禁军侍卫与宫中内侍亲近，但出了皇宫却是没那么严格。
而且李湛的亲随都是王府的府兵，也不归禁军统管。
“不过咱们府里的人都有分寸，王爷倒也不必担心。”董栋道：“他们顶多也就是多看两眼，献献殷勤，出格的事情是万万不敢做的。”
李湛闻言没有做声，只目光中露出了一丝复杂地神色。

第19章
纪轻舟守着小皇帝睡了一会儿午觉，没多大工夫便有侍卫送了饭菜过来。
小皇帝闻到饭菜的香味，吧唧了一下嘴就醒了过来，都不用人叫。
“纪公子，王爷吩咐了让你陪着陛下用膳。”送餐的那侍卫道：“王爷还说，别苑不比宫里，没那么些规矩，让你不必拘束。”言下之意竟是让纪轻舟和小皇帝同桌而食。
“哇……”李丛翻身起来赤着脚就要下地，纪轻舟忙给他穿上鞋袜。
“皇叔不来陪我们用膳吗？”李丛朝那侍卫问道。
“回陛下，王爷在正厅陪客人呢，在那边吃了。”侍卫道。
小皇帝闻言也不追问，拉着纪轻舟的手便走到桌边坐下了。他虽自幼在宫中长大，从未有过与内侍同桌而食的先例，但不知为何与纪轻舟一起用膳，他却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仿佛这一切都十分的自然。
就像纪轻舟这段时间带他做过的那些事情，比他懂事以来见过的都要有意思。若是换了别的内侍，是决计不会待他如此的，只有纪轻舟会，所以对他来说纪轻舟与旁人都不同。
“咱们用完了午膳是不是就可以去钓鱼了？”李丛兴奋地朝纪轻舟问道。
纪轻舟道：“若是王爷没有别的吩咐，想来应该是可以的。”
守着门口的侍卫闻言开口道：“王爷说了，公子想带着陛下做什么尽管自己做主便是，不需要特意去询问。”言外之意，在这别苑里竟是给了纪轻舟绝对地自由。
当然，纪轻舟也知道，这一切的前提是因为这别苑是摄政王自己的地盘。
哪怕对方看似给了他绝对的自由，实际上他的一举一动也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还有糖球……”李丛一边张嘴吃着纪轻舟喂过来的饭菜，忍不住伸手抓了一把糖球，做贼似的塞进了自己的衣袋里。末了他偷笑着看了一眼纪轻舟，又抓了一把塞进了纪轻舟的衣袋，“皇叔肯定是知道咱们喜欢吃，嘻嘻。”
纪轻舟：……
纪轻舟原本还有些担心这别苑里都是侍卫，会不会在饮食起居上委屈了小皇帝，但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多虑了。别苑里这帮侍卫估计都是摄政王精心挑选过的，各个都很机灵，即便是这厨艺都不比在宫里的味道差。
用过午膳，纪轻舟便带着小皇帝去了后院。
他问过了侍卫，得知后院的花丛土壤比较潮湿，应该能挖到不少蚯蚓做鱼饵。
“纪公子，其实你不用亲自动手，咱们人多一人一铲子也能挖不少呢。”一个侍卫开口道。
“是啊，花丛里昨日刚浇过水，又潮又粘的，挖蚯蚓这种粗活还是交给我们吧。”另一人道。
纪轻舟接过铲子笑道：“陛下好不容易有机会来一趟，若是不让他亲力亲为，这机会不是白白浪费了吗？”
侍卫们闻言便不再坚持，只尽职尽责地守在一旁。
那花园昨日确实浇了水，脚踩到地上还有些软，只要蹲下身衣摆便会沾上土。纪轻舟一想摄政王发了话不用太拘束，便将自己和小皇子的外袍都脱了，而后将两人的衣袖都挽起来，又把里头中衣的衣摆也系了起来。反正别苑里都是大男人，也不用避嫌。
倒是一旁的侍卫接过俩人的外袍后，表情都有些不大自然，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视线，还朝远处撤了几步。
“这样可方便多了。”李丛甩着两条小胳膊笑道：“又轻便又凉快。”
“不过在宫里可不行，否则前朝的言官要上折子的。”纪轻舟开口道。
小皇帝闻言哈哈一笑，他虽然还不太懂朝堂上的事情，可对那帮言官却是最熟悉的。早朝上，每次到了言官滔滔不绝的时候，就是他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一大一小两个人蹲在花丛里，没一会便收获了好几条蚯蚓。纪轻舟主要是想让李丛多体验体验，也不跟他争，自己拎着个小木桶在旁边陪着，见到李丛挖到便会很夸张地鼓励一番。
“啧……”一旁拿着两人外袍的侍卫感慨道：“突然想成亲了。”
另一人闻言瞥了他一眼，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胆子好大！”
那人忙解释道：“瞎想什么呢，我可没别的意思……我是想，将来等我成亲有了孩子，也要亲自带他去挖蚯蚓钓鱼。”
“关键你得能娶到这么好看的媳妇儿，还得有这么乖的儿子……”另一人话说到一半顿时意识到不妥，怎么能拿纪小公子和陛下来做比较呢，太僭越了。念及此他忙转移话题道：“咱们王爷苦了这么些年，若这次真是开了窍，倒也可喜可贺……”
“旁的不说，纪公子对陛下好，光是这一点就没得说。”那人道。
“可惜这纪公子是个男人，不然将来说不定还能有个小世子。”另一人道。
“男人也有可能啊，我之前就听说过……”那人说着压低了声音附在对方耳边嘀咕了片刻。
对方闻言一脸惊讶道：“不可能吧？我怎么没听说过？”
“嗨……我朝好男风的虽然不少，可这终究……”那人又压低了声音道：“人家关起门来生了孩子，外人自然无从知晓。再说了，堂堂七尺男儿，哪个会到处宣扬自己给别的男人生了孩子？”
另一人听了依旧不大相信，只当这是同僚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无稽之谈，竟还信以为真。
前厅里，李湛与秦铮刚用完午膳。
这秦铮是京城守备营主帅秦学起的小儿子，与李湛相交甚笃。
只不过这位秦二公子的性情，却与李湛大相径庭。
“我听说你从宫里带来了一个小内侍，怎么不见过来伺候啊？”秦铮一脸好奇的问道。
“是陛下的随侍，不是本王的。”李湛开口道。
秦铮不死心的问道：“你身边这么多人伺候不了陛下？有必要多此一举吗？”
李湛抬眼看他，问道：“怎么，你有意见？”
“我哪儿敢啊，我就是好奇。”秦铮嘿嘿一笑道：“你从前不是最讨厌内侍的吗？怎么能允许你的别苑里有内侍进来？”倒也不怪他多想，实在是李湛这个人做事太谨慎，寻常人不可能进得了别苑。
李湛表情淡淡地，似乎不太想理他。
一旁的董栋察言观色，替他家王爷开口道：“是纪小公子。”
秦铮闻言一怔，顿时敛起了一脸笑意。
后院里，一大一小俩人挖了小半个时辰，收获颇丰。
纪轻舟琢磨着差不多够用了，便打算就此罢手，这样下午去钓鱼说不定能赶上用鲜鱼做晚饭。如果别苑里的厨子也会做糖醋鱼就好了，纪轻舟心里美滋滋的憧憬着。
“你会钓鱼吗？”李丛拎着小木桶，朝纪轻舟问道。
纪轻舟挠了挠头，讪讪地道：“不是很会……”
“啊……那怎么办？”李丛闻言有些着急的道。
一旁的侍卫忙开口道：“陛下，卑职倒是钓过鱼，若陛下不嫌弃卑职可以教陛下。”
“好啊！”李丛闻言忙道。
纪轻舟闻言冲那侍卫感激的笑了笑，幸好这里有会钓鱼的，不然只怕他折腾一个下午也未必会有收获。
这别苑里的湖虽然不算太大，但比宫里那莲花池却又大多了，若是有艘小船，估计还可以勉强划一会儿。
侍卫们早就备好了渔具，还备了遮阳的帽子给纪轻舟和小皇帝。
李丛没见过这种大沿的草帽，戴上以后觉得十分新鲜，老忍不住拿下来看。
但他手小没力气，取下来看的时候，那帽子被风一吹突然滚到了水里。李丛顿时大惊失色，纪轻舟下意识挽起裤腿就要下水去捞，旁边的侍卫哪能让他亲自下水，伸手一把拉住他，自己跳进了湖里，将那帽子捡了起来。
帽子失而复得，李丛高兴得直欢呼。
纪轻舟见那侍卫满身是水，便取了块方帕给他，示意他擦擦水。
“多谢……”那侍卫接过方帕刚打算擦一下脸，后知后觉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妥。他一个侍卫怎么能用纪公子的帕子呢？念及此他赶忙又将帕子还给了纪轻舟，而后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到了旁边守着。
不远处，李湛和秦铮将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他与别苑里的侍卫认识不足一日，便混得这么熟了？”秦铮开口道：“怪不得进宫这么短的时间，就能获得你的青睐，看来是个很会讨人欢心的人。”
李湛闻言皱了皱眉，冷声道：“本王何时说过青睐于他？”
“没有吗？”秦铮挑眉道：“所以你只是看在纪太傅的面子上才照顾他？”
李湛闻言不置可否，只眉头一直皱着。
“他宁愿放弃流放的机会也要进宫，想必心里不是没有盘算的……纪家当初获罪本就有内情，他若是不甘心想要做些什么，也是情理之中。”秦铮开口道。
“你觉得他想要什么？”李湛开口道。
“翻案……或者复仇？”秦铮道：“总之不可能只是想好好做个内侍，伺候陛下和你吧？”
李湛目光落在湖边那少年身上，见少年收杆掉到了一条大鱼，并高兴地与一旁的小皇帝击了个掌。隔着老远，他都能听到少年清亮的笑声。
见李湛一直不说话，秦铮问道：“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我猜……”李湛开口道：“他晚膳想吃糖醋鱼。”
秦铮：……
什么玩意儿？？？

第20章
纪轻舟陪着小皇帝钓了一下午的鱼，收获还不错。
只不过整个下午摄政王都没有露过面，竟是直接将小皇帝交给他便不过问了。
晚膳的时候依旧是他们一大一小两个人，据侍卫说，摄政王一直在陪着那位客人。纪轻舟有些好奇这位客人是谁，但他心知这话不该问，毕竟他如今的身份只是个奴才而已。
“这鱼是我与陛下钓上来的吗？”纪轻舟看着一眼桌上的鱼朝侍卫问道。
“是。”那侍卫忙道：“这糖醋鱼和鲜鱼汤都做了两份，王爷那边也送过去了一份。”
小皇帝桌上这鱼是自己钓的十分兴奋，拿着筷子就要去夹，纪轻舟怕他被鱼刺卡到，便亲自帮他挑了鱼刺，这才让他吃。
“皇叔到底和谁在一起呢？”李丛突然问道。
侍卫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纪轻舟，答道：“是秦二公子。”
“秦铮？”李丛瘪了瘪嘴道：“我不喜欢他。”
纪轻舟见小皇帝有些不高兴，便问道：“为什么？”
小皇帝一边嚼着纪轻舟喂过来的饭，一边道：“皇叔好不容易陪我出宫，他一来皇叔都不陪我了。”
纪轻舟听到秦铮这名字便想起来，此人在原书中与摄政王的关系非常好，后期更是摄政王的左膀右臂。原书中纪轻舟最后那些恶行，有半数都是秦铮带人查出来并定罪的。
一旁的侍卫见纪轻舟面色有些复杂，只当他是为此不高兴，一时也有些不知该如何打圆场。他先前听同僚们八卦摄政王与纪轻舟的事时，也是半信半疑，但不得不承认摄政王对纪轻舟的态度的确是非常的不一般。
破例带他来别苑一事且不论，还特意吩咐了让他与小皇帝一同用膳，就连吃食都是照顾着对方的口味吩咐的，这实在很难让人不多想。
念及此，那侍卫开口道：“王爷与秦二公子，想必是在讨论公事。”
纪轻舟闻言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侍卫这话是朝他说的，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王爷与秦二公子做什么，跟他有半毛钱的关系？
用过晚膳后小皇帝便有些累了，只因他白天过于兴奋，又是挖蚯蚓又是钓鱼，着实是没闲着。纪轻舟估计他撑不了多久就要睡了，便带了干净衣衫，打算带小皇帝先去洗个澡。
侍卫忙引着二人去了后院的浴房，没想到浴房中竟是已经烧好了热水。
纪轻舟帮小皇帝脱了衣服，自己则穿着单衣短裤，蹲在水池中帮小皇帝洗澡。小皇帝本就犯困，被热水一蒸越发睁不开眼，倚在池壁上没一会儿便打起了瞌睡。
纪轻舟怕他呛了水，只得草草帮他搓洗干净从池中抱了出来。这会儿天气虽然已经很暖和了，但夜里依旧有些凉风，纪轻舟生怕小皇帝着了凉，顾不上自己还穿着湿衣服，先帮小皇帝擦干换上了干净的寝衣。
“纪公子，我先将陛下送回去，您也赶紧去沐浴吧，万一着凉就麻烦了。”侍卫伸手接过熟睡的小皇帝道。纪轻舟帮小皇帝身上又盖了条薄毯，这才让人抱走。
池中的水已经有些凉了，纪轻舟也顾不上太多，打算草草冲洗一番便作罢。
然而他刚洗到一半，却闻外头传来了脚步声，片刻后一人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哟，这么巧？”来人赤/裸着上半身，腰上围了一块布巾，一脸笑意地盯着纪轻舟。
纪轻舟抬眼看去，见是个生面孔，随即他便想到，此人应该就是让摄政王陪了一整天的那个秦铮。
这秦铮看着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相貌英俊，身材带着武人特有的劲实，一看就知道功夫不弱。
不管对方是何来头，纪轻舟下意识觉得此人对他似乎带着几分敌意，当即不打算久留，伸手从池边抓起布巾围上，便打算离开。秦铮却伸手在纪轻舟手腕上一按，似笑非笑的道：“纪小公子，咱们难得见面，这么着急走做什么？”
“秦二公子有何指教？”纪轻舟淡淡的开口道。
秦铮目光在少年身上打量了一遍，见少年那态度不卑不亢，竟是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
“我与你兄长也算是旧识，论情分你该叫我一声哥哥。”秦铮压低了声音凑近少年，开口道：“来都来了，不如陪哥哥洗个澡？”
秦铮这话带着十足的挑/逗意味，但少年听了竟也没恼，而是朝秦铮腰下的位置瞥了一眼，开口道：“秦二公子，您莫不是打算跟一个内侍比比谁大？”
秦铮：……
屏风外头，李湛刚进门便将少年这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片刻后，便见少年快步从屏风内走了出来。
“王……王爷……”少年见到李湛不由一怔，方才面对秦铮时那不卑不亢的气势顿时没了一半，看起来竟有几分局促。
李湛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见他半垂着的头发上滴着水，水迹顺着少年发梢滑落到白皙地脖颈上，又沿着少年轮廓分明的锁骨一路向下，最后越过瘦削的小腹没入了少年腰上的布巾之中。
“还不走？”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忙回过神来，这才走到放衣服的矮榻旁穿上衣服。
李湛立在那里看着少年将衣服穿好，这才叫侍卫来重新换了热水。秦铮被纪轻舟怼了那句，又光/着身子在旁边等着侍卫们忙前忙后的换了热水，待他洗上澡的时候，脸已经黑的不能再黑了。
“你听见他说的话了吗？”秦铮开口道：“我好歹是你的客人吧，他就那么怼我？”
“不是你自找的吗？”李湛道。
“我……”秦铮闻言越发气闷，却又没法跟少年计较。
这事确实是他自找的，半路遇到抱着小皇帝回去的侍卫，得知纪轻舟在浴房里。他心血来潮，想朝李湛证明一下，这纪小公子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本分。不等李湛阻止，他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李湛跟在后头，原还有些担心秦铮没个分寸。
却没想到那少年竟是让秦二公子吃了瘪……
“我就不信邪了。”秦铮郁闷地道：“他既然是纪先生的公子，定然是个端方之人，我那般同他说话想必是吓着他了……我若是好好同他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说他会不会动摇？”
李湛瞥了秦铮一眼，没搭理他。
秦铮又道：“你那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试探他还不是为了你吗？”
“我猜下回他会直接跟你动手。”李湛冷声道。
秦铮：……
当夜，纪轻舟待小皇帝睡熟之后，正打算入睡，却听到了敲门声。
他打开门一看，便见李湛正立在门口。
“丛儿睡了吗？”男人开口问道。
“嗯，睡着了。”少年应道。
李湛闻言提步踏进了房门，走到塌边伸手摸了摸小皇帝的脑袋。小皇帝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宫外过夜，身边又没有从前在寝殿伺候的宫人，李湛怕小皇帝睡不安稳，这才过来看一眼。
“皇叔……”李丛迷迷糊糊中伸手抱住了摄政王的手便不撒开了。
李湛试了试想抽回去，小皇帝却死死抱着不撒手，看那架势倒是不打算放他走了。
“罢了，本王陪着他吧。”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应了一声，去熄了烛火，自己则在外头的矮榻上睡了。
外头守夜的侍卫眼看着摄政王进了那屋子，又看着屋里熄了灯，顿时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表情。他们平日里倒也不是爱背后八卦主子的人，实在是八卦送到了嘴边，想装作不知道都难。
先前还不大相信的人，眼见这一幕也不禁有些动摇了。
另一边秦铮半夜睡不着，去厨房找了酒想叫李湛起来一起喝，没想到去了对方的卧房却没找着人，再一问外头的侍卫，得知李湛去了小皇帝的房间。
他左右也睡不着便拎着酒壶找了过来，却在门口被侍卫们拦下了。
“我与你们王爷那可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一张床也不是没睡过，怎么连我也拦？”秦铮失笑道。
“嗨……”侍卫一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开口道：“王爷这不是歇下了吗？”
“我知道。”秦铮道：“歇下来我把他叫起来不就完了吗？”
侍卫忙道：“那个……里头不是只有王爷一个人。”
“我知道，陛下么……”秦铮话说到一半，突然从侍卫们的表情上看出了端倪，开口道：“不会是……那个谁在里头吧？”
侍卫们干笑两声，不置可否。
秦铮脑子里那根弦骤然一崩，总算是回过味儿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难怪……
想起自己今天还差点把人给调/戏了，秦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都怪李湛那大尾巴狼，都到这一步了，竟然还瞒着他……

第21章
李湛早起惯了，即便不用早朝也早早就醒了。
他伸手往旁边一摸没摸到小皇帝，不由吓了一跳，走到屏风外一看，才发现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纪轻舟的怀里，这会儿一大一小两个人睡得正香呢。
小皇帝睡姿不雅，一条腿蹬在榻边，另一条腿抵着纪轻舟的身体，被子早被他踢没了。李湛怕小皇帝着凉，伸手扯过被子想帮他盖好。然而李湛俯身的时候，目光却不经意落在了旁边那少年的面上。
少年醒着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个随时准备迎接危险的小动物，这会儿睡着了反倒放松了些，眉头舒展着，看起来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外头传来低低地交谈声，李湛忙收回思绪，出了房间。
房门外，秦铮比他起的还早，一见他出来顿时一脸笑意迎了上去。
“嘘。”李湛抬手在唇边一点，低声道：“还没醒。”
秦铮忙会意，搭着李湛的肩朝外走，待离得远了才开口道：“你可以啊，这么大的事情竟然都不告诉我？”
“什么事？”李湛问道。
“就是你和……你俩……”秦铮伸出两个手指勾了勾，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意。
李湛白了他一眼道：“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不好意思承认？”秦铮开口道：“我十六岁就是情场老手了，这么些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还想瞒我？”
“再胡说我便让董栋送客了。”李湛冷声道。
“好好好，不说了还不行吗？”秦铮忙道。
秦铮与李湛是自幼的交情，对李湛颇为了解。京城这帮勋贵子弟，大多都是未曾及冠便成了婚，没成婚的府里多半也有人伺候，像秦铮这种浪荡一些的，更是寻花问柳的老手，唯独李湛，眼看已经二十二岁了，身边却从未有过什么人。
如今李湛总算有了点那方面的苗头，秦铮比自己的事儿还上心。
“内侍不是都服了药吗？还会有那方面的心思吗？”秦铮问道。
李湛顿住脚步看向秦铮，秦铮忙道：“我可没说你俩，我只是对纪小公子好奇。”
“你若是好奇找来喝一碗试试便是。”李湛冷声道。
“那药喝一次管好几个月呢，我可不想当几个月的和尚。”秦铮道：“不过宫里前些日子不也有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的么，所以说这药是不是真的不管用啊？”
李湛听他提起那个流言，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哦，我知道了。”秦铮一脸恍然，伸出两只手一上一下的贴到一起，道：“那药对上头这个有影响，对下头这个没影响，对吧？”
李湛没接茬，只瞥了他一眼，开口问道：“你昨日还对他一肚子成见，今天怎么突然对他这么好奇？”
“那还不是因为……”秦铮怕李湛真跟他急了，只得改口道：“我先前怕你顾念着纪太傅的情义被他蒙蔽了双眼，吃了亏，如今既然……咳咳……我自是要支持你的，总不能眼看着你做一辈子的和尚吧？”
“你这回倒是不怕我被美色迷惑了？”李湛问道。
“被美色迷惑是好事啊，人不风流枉为人嘛！”秦铮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这辈子的志向就是希望全天下的美人都来迷惑我，我一定奋不顾身心甘情愿地让他们迷惑！”
李湛：……
秦铮收了玩笑的语气，又道：“这人呐最不怕的就是有求有欲，知道他要什么，你才好决定愿不愿意给呀！纪小公子若真是想要你的身子，你给了他你也不吃亏是吧？顺便他再有点别的所求，只要你能办得了，满足了他又何妨？”
“停！”李湛听他越说越离谱，当即阻止道。
“最后问一句话！”秦铮开口道：“你信任他吗？”
李湛闻言一怔，不由想到了昨晚溜到纪轻舟榻上的小皇帝。
作为习武之人，李湛哪怕有半分提防之心，昨晚都不会睡得那么沉，竟是连小皇帝从他身边离开都未曾发觉。
小皇帝一早醒来见不到李湛又有点不大高兴，连带着又抱怨了几句秦二公子。毕竟好不容易来一趟别苑，李湛一直陪着秦铮，都没顾上带着他玩儿。
直到早膳后，秦铮提出来要带他去后头狩猎，小皇帝这才兴高采烈的，将此前对秦二公子的不满都抛到了脑后。
“这个季节狩什么猎？”李湛对他这个提议颇为不赞同。
秦铮却道：“带陛下去后头的林子里逛逛，抓几个兔子什么的，哄他高兴高兴。”
李湛原本还想拒绝，但见小皇帝双眼放光的样子便只得妥协了。
别苑后头的林子不算太大，若是让李湛骑着马去逛一圈，估计一盏茶的工夫便能走到头，但如今既然是带着小皇帝体验生活，众人便放慢了速度，全当骑着马散步了。
纪轻舟不大会骑马，好在马走得慢，不然他还真不敢上去。
秦铮大概是看出了他不会骑马，一路上都缀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话。
“王爷幼时骑射功夫便是拔尖的，他狩猎的时候若是搭了弓，便没有落空的时候。”秦铮朝纪轻舟道。他话音一落，便见李湛搭起了弓，对着一只过路的兔子放了箭，然而那箭偏的甚远，连兔子的毛都没蹭到。
秦铮闻言挠了挠鼻子，替李湛打圆场道：“肯定是手生了，呵呵。”
“秦二公子是不是有话要朝我说？”纪轻舟开口问道。
今日一见面，他就感觉这个秦铮对他的态度有些奇怪。昨晚见面的时候，对方明明满是敌意甚至还出言唐突，今日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颇有一副谦谦君子的做派。
“没有没有。”秦铮忙道：“昨日秦某喝了几杯酒，对纪小公子多有唐突，还请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纪轻舟闻言淡淡的道：“秦二公子客气了，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内侍罢了，过去的纪小公子早就不在了。”
“嗨……”秦铮闻言忙道：“秦某就佩服你这股洒脱的劲儿！拿得起放得下，不愧是王爷看上……咳咳……”
纪轻舟一脸迷惑地看着秦铮，忍不住怀疑对方可能是吃错了药。
“哇，皇叔好厉害！”另一边小皇帝坐在马上忍不住欢呼道。
纪轻舟闻言看去，便见李湛射中了一只灰色的兔子，那兔子中了箭却没伤到要害，只拖着那支箭在地上挣扎，一时之间倒是没有气绝的迹象。
小皇帝沉不住气，当即就要下马去捡那兔子。
李湛将他抱下马，示意侍卫不必帮忙，让他自己捡便是。
“哎呀……它好可怜。”小皇帝靠近了那兔子之后，看到那箭射出来的伤口流了不少血，兴奋劲儿当即便少了许多，蹲下身喃喃道：“它看起来好疼啊……”
纪轻舟过去看了一眼那兔子的伤势，开口道：“回去养养伤，应该还能活。”
“真的吗？”小皇帝看向纪轻舟道：“那咱们把它捡回去吧！”
一旁的李湛和秦铮看着眼前这一幕，表情都有些无奈。
说好的打猎结果真的只是出来捉一只兔子拿回去养着……
“哇，好大一只蚯蚓。”小皇帝突然指着一边的草丛开口道。
纪轻舟正拿了布巾去包那受伤的兔子，闻言顺着小皇帝的视线看去，顿时吓了一跳。只见一条手指粗的花斑蛇正从两人脚边蜿蜒而过，那蛇注意到了小皇帝的动作，朝小皇帝看了一眼。
纪轻舟也分辨不出这蛇有没有毒，见它看过来生怕它突然袭击人，伸手一把抓住了那条蛇的脖子，卯足了劲儿便扔了出去。
“啊啊啊啊”秦铮大叫一声躲开那蛇。
却没想到那蛇不偏不倚掉到了李湛的身上。
那蛇原本大概也没打算攻击人，但是被纪轻舟这么一扔给激怒了，如今掉到李湛身上，下意识就做出了攻击的反应。于是只片刻之间，李湛脖颈上多出了两个小小的伤口。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纪轻舟顿时面色苍白，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这蛇若是有毒，那他今日可就是谋害摄政王了……
“天呐……这蛇不会有毒吧？”秦铮用匕/首将那蛇钉在地上，赶忙去检查李湛脖颈上的伤口。侍卫们也吓得够呛，纷纷围过来查看李湛的伤势。
“不像有毒的样子……”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秦铮开口道：“若真是有毒的话，毒性肯定散的非常快，得赶紧将毒血吸出来。”
“若真有毒，只怕你吸完了你也会跟着中毒。”李湛推开秦铮道：“先回去再说吧。”
“我来！”纪轻舟上前拨开围在旁边的侍卫，朝李湛道：“你若是中了毒，估计我也活不成了。”
李湛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少年便扶着他的肩膀，含住了他颈间的伤口。

第22章
少年的行动太果断，等李湛回过神来的时候，颈/间的伤口已经传来了微微的麻/痒之意。
少年温/热的气息与薄唇微凉的触感交织在一起，惹得李湛呼吸一滞，下意识便想伸手推开少年。然而少年吮/吸伤口的动作极快，没等李湛推开便侧头朝地上吐了一口血。
只这一怔的工夫，李湛便错过了推开他的机会。少年的薄唇便再次覆了上来的时候，李湛已经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一只手虚抬在身侧，微微扬起了下巴，竟在下意识配合少年吮/吸的动作。
如此反复数次，少年的动作才渐渐停了下来。
“很痛吗？”少年一脸紧张地看向李湛，问道：“你……没事吧？”
李湛立在那里看起来整个人都有些僵硬，少年见状一颗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无妨。”李湛回过神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众人见状不敢再耽搁，生怕李湛有个闪失，匆匆赶了回去。
好在别苑里有擅医术的侍卫，对方看了一眼秦铮带回来的那条蛇，开口道：“这蛇虽然有点毒，但也算是毒蛇里头毒性最轻的了，开几幅祛毒的药便可，没什么大事。”众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那人说罢又去检查李湛伤口，这一看不要紧，当即惊讶道：“这是有人帮王爷吸过毒了吧？嘬得可真够狠的！”
他话音一落，李湛忍不住抬眼看向纪轻舟。少年正蹲在门口端着水漱口，阳光在他单薄的身上勾出了一条金边，骤然看去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一般。
片刻后少年含住最后一口水，牟足了劲儿朝远处一喷，那水雾在阳光下短暂映出了一小片彩虹。那虹影转瞬即逝，却在李湛心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片刻后余光都未散尽……
“看什么呢？”秦铮顺着李湛的视线看去，待看到门口蹲着的少年时，面上现出几分揶揄道：“你听到他在林子里说的话了吗？”
李湛漫不经心地看了秦铮一眼，问道：“什么话？”
“他说你若是中了毒，他也活不成了……”秦铮道：“啧啧……”
李湛闻言没搭理他，转而朝董栋吩咐了几句，让他安排人在别苑里种植一些驱蛇的草药，免得后头林子里的蛇来了前院伤着人。
今天这事实属意外，若是换了往常，李湛去行猎之前侍卫们定要先去林子里检查。但今日众人是临时起意，再加上这个季节蛇类本就活跃，这才让他们撞上了。
好在没出什么岔子……
“过午我们就要回宫了，你怎么打算的？”李湛朝秦铮问道。
“我想好了，陪你一起进宫。”秦铮开口道。
李湛闻言露出几分惊讶，问道：“昨日你不还支支吾吾的吗？”
“我这不是想通了吗？你如今在朝中步步艰难，我怎么忍心不去帮你呢？”秦铮一脸笑意的道：“我可不是为了看你和纪小公子的热闹才进宫的，你千万别小人之心。”
李湛懒得搭理他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辞，又朝董栋吩咐了几句，让他提前备好回宫的车马。
院子里，纪轻舟正陪小皇帝蹲在地上，一大一小两个人看着一个侍卫在捣鼓那条已经死了的蛇。那侍卫一边将蛇的嘴巴拨开给两人看，一边道：“这个尖的就是毒牙，不过这种蛇毒性小，若是碰上毒性大的，只一口就能要了人的命。”
“认识了吧？”纪轻舟朝小皇帝道：“这种东西叫蛇，和蚯蚓完全不一样。”
小皇帝点了点头，伸手就要去摸那蛇，侍卫见状吓了一跳，伸手就要去挡，纪轻舟却道：“没事，让他摸摸看，宫里这东西少，往后说不定就见不着了。”
那侍卫闻言一脸震惊，暗道这纪小公子果真不一般，竟然带着陛下玩儿蛇！
“喜欢吗？”纪轻舟问道。
“不喜欢。”小皇帝摇了摇头道：“把它送回去吧。”
纪轻舟失笑道：“它已经死了，送回去也活不了了，埋了吧。”
那侍卫闻言便拎着死蛇走了，小皇帝拽着纪轻舟的胳膊起身，开口问道：“兔子呢？”
纪轻舟这才想起来那只受伤的兔子。原本说好了要带回来治治伤让小皇帝养着的，但因为李湛被蛇咬了，他后来便没留意那兔子，也不知是被哪个侍卫捡走了。
“一会儿我找人问问吧。”纪轻舟朝小皇帝道。
小皇帝点了点头，抬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他今日去林子里过于兴奋，这会儿倒是有些犯困了。小孩子精力虽然旺盛，却也不能少了觉，左右还不到午膳的时候，纪轻舟便带他回去让他补了个觉。
小皇帝刚睡下，便有人来敲门，纪轻舟轻手轻脚去开了门，却见李湛立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碗汤药。
“给你的。”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看了一眼那药碗，有些茫然的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李湛闻言一怔，目光闪过一丝疑惑，继而开口道：“祛毒的汤药，让他们给你也备了一份。”
“我又没被咬……”纪轻舟话说到一半，见李湛一直盯着他，便收了话头端起碗一口气将那汤药喝了。
李湛待他喝完药才开口道：“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别逞能了。幸亏那条蛇毒性不大，否则你非但救不了我，还会跟着一起中毒。”
“我瞧着你伤口也不发黑，估计也毒不死人。”少年嘿嘿一笑道。
“知道没事你还替本王……”李湛话说到一半，骤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对，表情瞬间便有些不大自然。
纪轻舟这话本意是不想为自己邀功，毕竟那蛇是从他手里飞出去的。但他这么一解释，倒显得有了歧义，知道没事他还去吸，那不等于白占李湛便宜吗？可他自己丝毫没往深里想，话说出口便忘了，倒是李湛顺着往下想了想，也忙打住了念头。
“回宫后……”李湛开口，面上带着几分犹豫。
纪轻舟不解道：“回宫后怎么了？”
“先不急，回去再说吧。”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也没再追问，只隐约觉得摄政王今天有点异样，暗道是不是蛇毒没吸干净有点小后遗症啊？要不然怎么目光游离，吞吞吐吐的……
今日的午膳，难得热闹了一回，众人一起聚到了前厅。
小皇帝大概是没睡醒，倚在纪轻舟身边全程都有些蔫蔫的。
倒是秦铮特别兴奋，指手画脚的道：“王爷今天可算是阴沟里翻船了，让你一条蛇砸中不说，还给嘬了一口……我不是说你嘬，我说的是蛇……哈哈哈。”
纪轻舟挑了挑眉，只低头给小皇帝挑鱼刺，没搭理他。
秦铮却兴致不减，继续道：“我说他以前打猎经常拔头筹，可不是替他吹牛，不信你可以去问问，京城这些武将家的孩子，跟他比过的几乎就没有赢的。”
“呵呵。”纪轻舟闻言干笑一声，搞不懂秦铮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帮摄政王吹牛。
再说了摄政王牛不牛他能不知道吗？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京城确实没人能比得过……
纪轻舟清楚的记着，原书里摄政王着人对他处以极刑的那一段，写得细致又生动。他如今想起来，都还忍不住浑身发毛，若非如此他刚进宫那会儿也不会处心积虑想躲着对方。
“你不信啊？”秦铮转头看着李湛道：“他不信，你说说你今天是怎么回事，自打进了林子……不对，从早晨起来我就觉得你有些恍惚，要不然在林子里也不能那么容易中招吧？”
李湛被他烦得够呛，目光却一直朝小皇帝身上瞥。小皇帝这会儿一直在吃纪轻舟给他挑过刺的鱼，一条糖醋鱼被秦铮吃了一半，被小皇帝吃了一半，几乎都没剩了……
“多吃点肉。”李湛从别的盘子里夹了一块肉给小皇帝。
小皇帝张嘴吃了，吃完看向纪轻舟道：“好吃，你也尝一口。”
“啧啧……”秦铮见状感慨道：“还是陛下会照顾人，纪小公子我帮你夹，你也尝一口这兔肉。”
纪轻舟闻言一怔，看向秦铮，问道：“什么肉？”
“兔肉啊……”秦铮道：“就是王爷今天打到的那只。”
纪轻舟：……
李湛：……
正在吃肉的小皇帝闻言看向秦铮，片刻后又转头看了一眼那盘兔肉，紧接着瘪了瘪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第23章
纪轻舟自从穿过来之后，从未见小皇帝闹过脾气。
李丛虽娇生惯养，却没什么坏毛病，脾气好，长得可爱，换了是谁都很难不喜欢他。直到今天因为这只被炖了的兔子，纪轻舟才总算是见识到小皇帝的另一面。
小家伙个头不大，哭声却十分洪亮，哭起来的时候伸着脖子，好半天都不换气。纪轻舟在一旁提心吊胆，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憋出毛病。
“我再去给你打一只好不好？”秦铮单膝跪在旁边哄着，好声好气的商量，“要不打十只？把整个林子里的兔子都给你打回来？”小皇帝哭得十分投入，压根不理他。
纪轻舟也没有哄孩子的经验，只能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
李湛表情淡定地等了一会儿，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道：“停。”
他话音一落，小皇帝的哭声突然止住，然后委委屈屈地打了个嗝。
纪轻舟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湛，没想到摄政王竟然这么有本事。
“吃都吃了，哭有什么用？”李湛开口道。
“嗝……”小皇帝又打了个嗝，虽然不哭了，却还在吧嗒吧嗒的掉眼泪。
纪轻舟有些不忍心，伸手在小皇帝后背轻轻拍了拍，小皇帝就势趴在他的肩膀上不再出声，却依然抽抽噎噎地，想来心里还在难过。
回宫这一路上，小皇帝都闷闷不乐的，他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好不容易有了一只宠物，手还没焐热呢，就让他吃了……
纪轻舟总觉得这样的事情对小家伙来说有些残忍，怕他留下童年阴影，于是回宫后找图大有帮忙问了一下，打算再帮小皇帝找一只兔子。
没过两天此事便有了回音，图大有还真帮他问着了。
“这地儿你应该没来过。”图大有带着纪轻舟出了皇宫北边的一个角门，沿着宫墙走了一段，一拐弯便进了一处院子，“往西是养马的地儿，回头也带你过去看看。”
两人一进了院子，便有一个内侍从里头迎了出来，纪轻舟认出来他是御膳房的小山，与图大有关系还不错，平日里没少给他们弄些吃的喝的。
“咱们御膳房大部分活物都是京郊园子里养的，皇城里地方小，没地方养这些。”小山带着两人进了院内的一个棚子，又道：“这几窝兔子是赶巧，御膳房要搞了新菜烤乳兔，怕离得远了运过来折腾，这才让就近养着试试。”
纪轻舟闻言不由挑眉，暗道小皇帝若是看到烤乳兔，不知道会不会气晕过去。
“是你养的？”纪轻舟开口问道。
“不是，我喜欢兔子，没事儿过来瞅瞅。”小山忙道：“今儿是知道你和大有哥要过来，怕你们找不到人，这才提前来了。”
纪轻舟俯身看着窝里尚未满月的白色兔子，伸手摸了摸。图大有对兔子没兴趣，便朝小山随口问道：“今儿这里的人呢？怎么一个都没见着？”
“您忘了，这个月又该赐药了，今天正好轮到他们过去。”小山道。
图大有恍然大悟，叹了口气问道：“你怎么没去。”
“我是后天过去，咱们应该是同一天，我看内侍司的文书，御膳房和御前伺候的都是后天。”小山说罢又朝纪轻舟道：“养兔子这事儿我熟，你将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便是。”
纪轻舟连连点头，而后挑了一只小兔子抱走了。
临走他犹豫了一下，提醒了小山一句，让御膳房再考虑一下要不要搞烤乳兔这道菜，免得惹了小皇帝不高兴。
出来之后纪轻舟朝图大有问道：“他说的赐药……是什么药？”
“你进宫前喝的那个。”图大有道：“这药一副能管半年，为了以防万一，咱们四个月就得喝一次，一年喝三回，每逢1月5月9月都得挨个领药。”
他说着叹了口气，显然对喝药这事儿已经麻木了。
纪轻舟想起上回喝过的那药，顿时也有些膈应，他自从喝过那药之后，身上某处就再也没有过某种时不时该有的反应。虽说他暂时也用不到那东西，但作为一个男人，总归心里会觉得失落。
“咱们都要喝吗？连师父也要喝？”纪轻舟问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图大有道：“若是咱们内侍司管赐药的事儿，动动手脚那是轻而易举的。不过这事儿是吏部单辟了人出来盯着的，为的就是防止内侍司的人动手脚。”
纪轻舟一想也是，既然是通过喝药来控制内侍的身体，那势必要保证这药每个人都得喝下去，否则不就成了摆设了吗？
“轻舟……你没有想过，离开这皇宫？”图大有突然开口问道。
“你不想吗？”纪轻舟抱着兔子苦笑道：“能在外头好好做个男人，谁愿意进宫来……”
图大有转头看着他，问道：“你……最近和王爷走得挺近。”
“我是陛下的随侍，躲也躲不开。”纪轻舟突然从图大有的话里感觉到了某些朦胧的线索，一时之间却又没想明白，于是问道：“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图大有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伸手在他怀里的兔子身上摸了摸，摇头道：“回头再说吧，还不是时候。”
纪轻舟闻言便没再追问，但他总觉得图大有的目光似有深意。
小皇帝见到纪轻舟抱来的兔子之后，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兴奋。
“怎么是白的？”小皇帝问道。
纪轻舟失笑道：“白的不好看吗？你看它眼睛红红的，多可爱？”
“好看。”小皇帝道：“只是……我以为会是灰色的。”
纪轻舟一怔，心里竟不由生出了几分没来由的酸涩。小皇帝年纪太小，还不大懂得表达失落和遗憾，但纪轻舟那一刻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小皇帝的情绪。
小家伙好像还在难过……
尽管是整个大渝朝最要风得风的人，却还是免不了为一只兔子遗憾，人类的悲喜有时候是可以相通的。虽然大部分时候，并非如此。
“没事的，你若是不喜欢，再送回去便是。”纪轻舟道：“这原本也是膳房的人养了要……”
“还是留着吧。”小皇帝道：“它长得好看……白白地像你一样。”
纪轻舟：……
远处地回廊上，李湛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略有些出神。
秦铮手里抱着一摞文书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啧啧”了两声。
“若说哄孩子，还是纪小公子得心应手。”秦铮道，“咱们这小陛下也是不容易啊，先帝走得早，太后娘娘整日吃斋念佛闭门不出，你这个皇叔整日板着个脸……”
李湛收回目光，冷声道：“回去干你的活儿吧。”
“我就是劳碌命。”秦铮叹了口气道：“这才刚进宫就要给你当牛做马……一会儿要不要把纪小公子叫过来，这英辉阁里伺候的人那么多，不差他一个。”
李湛闻言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做声。这次从别苑回来之后，他已经从御书房搬去了英辉阁办公，里头也安排了不少伺候的内侍。不过纪轻舟依旧留在李丛身边伺候，两人见面的时机反倒比从前少了。
“你不会……不信任他吧？”秦铮问道。
他进宫之后便将英辉阁那些内侍的底都摸了一遍，发现李湛挑的这些人，各个都身份干净，和前朝以及内廷的势力几乎都没有任何勾连。他虽然不知道李湛是怎么挑出来的这些人，但他知道能去英辉阁伺候的，必定是李湛相信的人。
“你觉得呢？”李湛没有回答，而是将问题抛给了他。
“搞不懂你。”秦铮叹了口气道：“反正我如今也进宫了，你若是真没那意思，我就出手了哈。等我在吏部混熟了，找机会除了他的奴籍，带着他出宫……”
李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搭茬。
“你那么看我做什么？”秦铮道：“我从前是喜欢姑娘，但这美人美到了一定境界之后，便没有男女之分了，反正长成纪小公子这样的话，男的我也不介意……啊！”
秦铮话未说完，脚底踩到了廊下的台阶一滑，手里的文书顿时飞了一地。
李湛挑眉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径直走了，秦铮一边手忙脚乱地捡东西一边喊道：“你等等我……方才是不是你故意伸脚绊得我？”
然而李湛压根没理他，只留给他一个扬长而去地背影。
隔日一早，纪轻舟和图大有同时接到了内侍司的通知，让他们一起去雁庭领药。
“我上个月刚喝过的，还要再去吗？”纪轻舟问道。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名单是吏部的人定的。”传话的小太监道：“不过三月刚进宫的那批内侍，也都在名单里，好像是都喝了。”
纪轻舟闻言便点了点头，知道吏部那帮人肯定是图省事，直接把新进宫的人和其他内侍放到了一份名单里，这样他们记录整理倒是比较省事，只不过代价是像他这样的人，要多喝一次药。
那药终究不是好东西，纪轻舟打心眼里不想喝，却又没法子。
就连姚长安都躲不过，更别说是他了。
“放心吧，你上次喝了不也没事吗？”图大有安慰道。
但他转念又想起来，纪轻舟上次喝了药差点死了……
“不行到了那边，我朝管事的人说一声，说不定会卖我面子呢。”图大有道。
纪轻舟点了点头，心中十分忐忑。
他此前是在原书中的纪轻舟喝过药之后穿越来的，他总觉得那药既然是个穿越的契机，想必极为凶险。毕竟他看过的影视作品中，一般人都是在经历生死之际才会穿越……万一他喝完这药再穿回去了怎么办？
可另一个世界他已经死得透透的了，离开这里不就等于是个死？
纪轻舟一路胡思乱想地跟着图大有去了雁庭，御前伺候的很多内侍都来了，众人在雁庭那条狭长阴暗的巷子里排了一队。
“大有哥，轻舟。”队伍前头传来一个声音，纪轻舟抬头看去见是小山，小山与后头的人换了个位置换到了纪轻舟前头，朝两人道：“今儿膳房有糖醋鱼，我给你们留了一条，午膳的时候给你们送过去。”
图大有笑道：“你这兔崽子从前都是依着我的口味，现在尽顾着巴结轻舟了。”
“嘿嘿。”小山咧嘴一笑，开口道：“不是你说轻舟之前在牢……咳咳，之前亏了身子，得好好补补。”
小山今年也才十九，但因为进宫早，身子没长起来，比纪轻舟矮了小半个头。但他五官生的周正，笑起来的时候两颗小虎牙露着，显得特别讨喜，纪轻舟一直都很喜欢他。
众人正说话的时候，便有喝过药的小内侍抹着眼泪出来了，惹得旁人一阵哄笑。
不用说，这哭鼻子的定是新来不久的内侍，哄笑的则是在宫里待久了的老油子，后者早就麻木了，还将这种麻木转换成了对前者的讥讽。
“也有人待了好些年，还不死心呢。”图大有感慨道：“明明知道身子早就伤了，出去也不可能像旁人一样娶妻生子，但就是忍不住心存妄想。”
纪轻舟闻言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幽暗地天空，只觉得这雁庭里的光都像是被人偷走了似的，待得久了便觉得浑身发冷。
“这里为什么叫雁庭？”纪轻舟问道。
“你听说过民间管那东西叫雀儿吗？”图大有道：“这雁庭原本是叫雀庭，后来大概是有人觉得不雅，才改了叫雁庭。”
纪轻舟闻言皱了皱眉，只觉得没来由有些犯恶心。
给内侍们住的地方取这样的名字，这不等于时时刻刻戳着他们的痛处吗？
纪轻舟站在雁庭幽暗的巷子里，看着内侍们一个个进进出出，忍不住想，自己未来会一直这么耗下去吗？在宫里做一辈子的太监？
可是，除了这条路他看不到任何别的方向。
“我先进去了。”小山朝两人笑了笑，随着前头的人进了那赐药的屋子。
因为那屋子里只有几张床，所以内侍们是分拨进去的，喝完了或坐或躺片刻，觉得没事儿就出来登记，确认之后便可以走人。
图大有还记着纪轻舟的事情，上前朝吏部管事的人说了几句，但对方在吏部当差，只管照章办事，虽然态度还算客气，却没打算通融。
“算了吧。”纪轻舟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两人等了片刻，却见那屋子里一直没人出来，而后里头传来了一阵骚动，门口的守卫被叫了进去。众人见状纷纷看向那屋子，都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纪轻舟不知怎么地胸口一滞，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片刻后，守卫从屋里抬出来一个人，那人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竟是小山。
“怎么回事……”纪轻舟和图大有同时上前，
抬着人的守卫并未打算停留，纪轻舟匆忙之间去握小山垂在旁边的手，手触到小山身下的木板时，却觉触感粘腻，他低头一看，顿时怔住了。
图大有还想跟过去，却被吏部的人拦住了，他无奈只得作罢。
“流血了……”有人低声道。
“好端端地怎么会流血？”
“不会是……”
“去岁也有过这样的事情，说是有好几个月了还不知道，喝了药……”
说话之人压低了声音，纪轻舟没听清他的话，只依稀听到了“落胎”二字，但那人话音一落，身边的众人便传来了一阵意味深长的”啧啧“之声。
“轻舟？你没事吧？”图大有扶住纪轻舟的胳膊问道。
纪轻舟怔怔看着手指上的血迹，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越来越强烈，最后俯身开始干呕起来。
“后面的人，进来吧。”门口的看守开口道。
“轻舟，到咱们了，你没事吧？”图大有一脸担心地问道。
纪轻舟摇了摇头，强压下胸口那股不适感，回头看了一眼消失在雁庭巷口的小山，和图大有一起朝那间屋子走去。

第24章
时隔近一个月,纪轻舟再一次走进了那间屋子。
里头呛人的霉味儿依旧不减，如今又多了浓浓的药味儿和淡淡的血腥味。
“图大有，纪轻舟……”房间角落的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太医院的小医官,他面前的桌上放着药桶，只见他从药桶里盛了两碗药，朝两人道：“这是你们的。”
图大有已经喝过不知道多少次药了,上前端起药碗便喝了。
一旁那吏部的主事盯着他将药喝完,这才在手里的册子上找到图大有的名字做了标记。
“纪轻舟……”那小医官开口道：“这是你的。”
纪轻舟怔怔看着角落那张床上尚未来得及处理的血迹，脑海中则是小山那张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脸。他一时之间还没有弄明白小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心里那种没来由的恐惧和不安却十分强烈。
“纪轻舟？”小医官提高了声音又叫了他一句。
纪轻舟回过神来走到桌前,伸手端起那药碗,便觉一股刺鼻的药味儿扑面而来,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股恶心再次涌起，忍不住俯身又开始干呕起来。
一旁吏部那主事见状有些不耐烦的深吸了口气，图大有瞥了对方一眼，伸手接过纪轻舟手里的药碗，另一手扶住纪轻舟问道：“没事吧？”
“我没事……”纪轻舟强忍住头晕目眩的感觉，开口道：“我稍微缓一下就好了。”
图大有见状便将药碗放下,扶着他走到了一旁的床上坐下。
小医官估计见多了这样的情形，当下也不惊讶，又开始继续给别的内侍发药。从他手里头发出去的药不知道有多少,真心实意愿意喝的有多少？大部分人哪怕知道必须得喝，总难免心有不甘。
但到得最后，却是谁也跑不了。不说别的，只说这吏部选来盯着喝药的，各个都是绝不偏私的主,任谁来了这药也别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躲过去。
英辉阁。
李湛伏在案前整理一份文书，秦铮在一旁翻看着什么。
“这六部之中我最熟的还是兵部，那里头的人且不说与我爹的关系，便是我这张脸去晃一圈，也能有人买账。”秦铮开口道。
李湛道：“正因为熟了，才不需要你去周旋。”
“也是，你自己在兵部面子可比我大。”秦铮道：“只可惜，我盘算了一圈，咱们在吏部当真是……连一个脸熟的都没有？”
李湛淡淡地道：“先帝当年将吏部给了四弟管着，却将兵部的事情交给了本王，本就是为了让我们相互制约。”
“还不是你太实诚了，那几年恒郡王年幼根本管不了事情，我让你趁机埋几个人过去你却不听，如今知道棘手了吧？”秦铮摇了摇头道。
见李湛不说话，秦铮凑到他跟前问道：“我一直想问你，之前你一直无心去插手朝中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连宫里都不愿安排人，怎么如今突然转了性子？是什么让你突然想通了？”
李湛抬眼瞥了他一瞬，问道：“你觉得呢？”
“你不会是想……坐上那个……”秦铮压低了声音道。
李湛闻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叹了口气。
秦铮话说出口便意识到自己有点过火了，如今的李湛可是一人之下的摄政王，这种以往不需要避讳的玩笑话，如今却该有些顾忌才是。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便有宫人来报说小皇帝来了。
李湛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口，却见跟着小皇帝进来的是那个叫唐毅的内侍。只见唐毅手里拎着个木笼子，里头铺了些草，那白色的小兔子正蹲在笼子里啃草呢。
“皇叔，给你看看我的兔子。”小皇帝蹭到李湛身边，爬到他腿上坐着，吩咐唐毅将笼子拿过来放到案上。唐毅一看那书案是摄政王的，觉得此举不妥，便一直拎着那笼子没敢放下。
李湛开口道：“你这么拎来拎去，仔细养不活。”
“纪公公也是这么说的。”小皇帝道：“我只是想拿给你看看。”
李湛目光落在那兔子身上，片刻后轻咳一声问道：“你今日没去宫塾？”
“去了啊。”小皇帝道：“刚回来，今日先生还夸我了呢。”
李湛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却忍住了。
一旁的秦铮见状开口问道：“纪轻舟呢，怎么没跟着伺候？”
“回秦公子，纪公公今日去了雁庭领药去了。”唐毅开口道。
李湛闻言皱了皱眉，问道：“领什么药？”
“就是……内侍们每隔四个月都要喝一次的药。”小唐开口道。
这内侍司领药的规矩众人虽然都知道，但像李湛秦铮这样的身份，却没什么过问的机会，是以都不曾关注过，今日被唐毅一提醒，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上个月刚进的宫吗？”李湛问道。
“是啊……可吏部给的名单里让他今日过去。”唐毅道：“这都是老规矩了，新进宫的内侍开始都会这样，三月份进宫的这次也都在名单里。”
李湛手指在桌角无意识地轻轻搓了两下，目光中闪过了一丝冷意。
唐毅这短短几句话，他就猜到了其中的猫腻。
想必是吏部这帮人为了图省事，便将新晋那些内侍的死活置之不理了。他虽对此事知道的不多，却听说过那药的药力极强，尤其是刚开始喝的人，身子会在短时间内亏得很厉害。
而吏部的做法，却是让这些内侍在短短的时日内，连着喝两次那药。
当真是……草菅人命！
雁庭。
纪轻舟坐在床上缓了半晌，但鼻息间一直充斥着难闻的药味和血腥味，所以面色非但没有好转，反倒越来越差。
图大有担心他的身体，再次和吏部那主事商量，想让纪轻舟过几日再来领药，那吏部的主事却以为他想帮纪轻舟作弊，所以态度十分恶劣，言语间更是不干不净。
“他喝不喝药关你什么事儿，你既然领了药登了记便出去候着，莫要在此纠缠不休。”那主事道。
“我在好好同你说话。”图大有道：“我师弟身子不适，今日若喝了这药有个好歹，你们能负责吗？且他一个月前刚用过药，你们只要一查便知。”
那主事不愿与他纠缠，上来便扯着图大有想要将他推出去。
图大有甩开那人的手道：“都是替陛下办差的，你别太嚣张！”
“图公公，我知道你是姚总管面前的红人，但你也别拿陛下来压我。”那主事道：“我今日办的差事也不是为了我自个儿，你若继续纠缠，休怪我参你妨碍公务！”
纪轻舟强忍着那股眩晕感，上前一把按住图大有的手臂，开口道：“无妨，我这便喝。”
一旁的看守也不愿事情闹大，忙上前打圆场，总算令那主事的态度稍稍缓了些。
“来，给你药。”那小医官也主动将药端了过来，心道赶紧喝完了早清净。
纪轻舟端着那药碗仰头便饮，然而那药味实在是太冲了，他刚喝下去两口，胃里便一阵翻腾，紧接着他便不受控制地吐了出来，手里的药碗连带着没喝完的药也一并摔了。
“轻舟……”图大有见状一脸担心，伸手拍了拍纪轻舟的背。
那主事却阴阳怪气的道：“果然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小公子，喝个药费这么大的工夫，怎么着啊……是不是要去给你寻个奶娘喂药你才喝得下？”他这话对于纪轻舟来说，乃是极大的折辱和嘲弄。
图大有闻言登时怒气上头，当即便想打人。
纪轻舟却一把按住他，抬眼看向了那口出不逊的主事。
那主事原本一脸不屑，但骤然迎上少年的目光，却不由一滞。
少年那眉眼生的极为精致，平日里总带着一股令人亲近的柔和，但如今他那因为呕吐而有些泛红的双目，衬着苍白的面色，竟生出了几分凌厉。
“你……”那主事也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稍稍避开少年的目光道：“你看着我做什么？让你喝药这规矩也不是我定的，是老祖宗定的！”提到老祖宗，那主事的气势才稍稍恢复了几分。
“呵呵……”少年冷冷一笑再次抬眼看向对方，那目光更凌厉了几分，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你既然要论老祖宗的规矩，那我便与你好好论一论。”
众人闻言都看向纪轻舟，除了那主事俱是一脸看热闹的表情，想听听这纪小公子到底能翻出什么花来。
“你且说说，这规矩是如何定的？”纪轻舟问道。
“凡宫中内侍，每隔四个月都要来雁庭领药。”那主事开口道：“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规矩。”
纪轻舟轻笑一声，扶着图大有的胳膊借力，不疾不徐地开口道：“那劳烦你查一查，我距离上次领药可隔了四个月？”
“你……”那主事闻言便知自己着了少年的道，吏部为了省事儿在名单上做了手脚，此事原本不会有纰漏，毕竟会在日期上出问题的都是刚进宫不久的内侍，他们在宫里既没有地位也没有靠山，自然不会想着去闹。
可纪轻舟不一样，他虽然尚未有品级，穿的却是蓝袍。
而且纪轻舟十分准确地抓住了此事的关键，竟是噎的这主事无言以对。
“此事向来都是这么个规矩，怎么旁人受得你便受不得？”那主事嘴硬道：“左右已经断子绝孙的人，多喝一副药又能如何？”
纪轻舟深吸了口气，将胸口的滞闷感压下去，冷声道：“多喝一副药是不能如何……可要讲规矩这话是你先说的。没道理你们吏部的人可以讲，我们内侍司的人便讲不得！”
围观的内侍们都因为那主事方才那句“断子绝孙”而心生愤怒，听到纪轻舟所言顿时生出了同仇敌忾之心，竟异口同声喝了句彩。
那主事面色十分难看，恼羞成怒道：“说来说去不过是不愿喝这药罢了，难不成你也和方才那个秽/乱/宫/闱的狗奴才一样，怀了哪个野男人的种，这才死活不敢喝？”
纪轻舟一直强忍着情绪，此刻听他出言不逊不仅污蔑自己，还连带着折辱小山，当即怒气上头，抬手便想给那人一拳。然而他此刻早已没了力气，抬起的手尚未挥出去，便被人一把拦了下来。
“纪小公子脾气真大。”来人语带笑意的道。
纪轻舟转头看去，便见秦铮一脸笑意地冲他眨了眨眼。
“人我带走了，都散了吧。”秦铮拉着纪轻舟就朝外走，竟是全没将吏部的人放在眼里。
那主事早已被纪轻舟激怒，如今又见秦铮这么不由分说就要带人走，他哪里肯放，当即上前一拦开口道：“这位公子又是谁，为何要妨碍吏部公办？”
“本公子最烦你们这些满口官腔的人，动不动就公办公办的，显得谁还不是官了？”秦铮冷冷瞥了他一眼，开口道：“要打官腔是吧？本公子今日便与你立立规矩！”
秦铮从袖中取出一张文书，朝那主事一出，开口道：“你一个吏部从八品的主事，公然诽谤内侍司正六品的首领太监，依着规矩你这是以下犯上，该受廷杖二十！”
那人看向秦铮手里的文书一怔，便见上头盖着李湛的私印，竟是一道临时写的手谕。
那手谕内容是，晋纪轻舟为英辉阁首领太监……
“呦，正六品首领太监。”图大有煞有介事的朝那主事道：“正六品对从八品，纪公公可比你高了两级半啊。”
那主事早已面如菜色，又闻秦铮开口道：“至于你们吏部办事不利，篡改内侍领药日期一事，那就不是我该管的了，自有你的上级去计较。”
秦铮说罢不愿再与那人废话，朝纪轻舟使了个眼色，将人带了出去。
纪轻舟被图大有扶着出了那间屋子，鼻腔里总算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胸中那种憋闷的感觉这才稍稍缓解了些，脸色却依旧很苍白。
三人一起出了雁庭，一路上那些方才瞧了热闹的内侍都看向纪轻舟，那目光多半带着欣赏。毕竟他们这些年被吏部的人压得狠了，都是一肚子怨气，这还是头一遭有人替他们出了一口恶气。
虽然该喝的药他们一口也躲不掉，但看到吏部的人吃瘪，他们心里便觉得畅快！
“你脸色太难看了，是不是药已经喝了？”秦铮看向纪轻舟问道。
“只喝了两口多半都吐了。”纪轻舟开口道：“多谢你今日解围。”
秦铮忙道：“你可别谢错了人，手谕是王爷亲手写的，话也是王爷叫我说的，我就是个工具人罢了。”
纪轻舟闻言一怔，倒是有些意外。
没想到摄政王竟然会顾及到这样的小事，竟还想着派人来替他解围？
“王爷说你身子本就不好，怕这药再喝一副亏得更厉害了，回头补不回来。”秦铮道：“不过我今日来了才知道你竟这么不好惹，就算我不来，凭你一己之力也能将他们搞的收不了场，我倒是省了不少事儿。”
“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纪轻舟道。
“你身子没事吧？“秦铮问道。
“无妨……大概是被……药味儿冲到了。”纪轻舟喘了口气停下脚步，突然朝秦铮躬身行了个礼，开口道：“今日如此麻烦秦公子已然是不该，但我尚有一事……还想请公子帮个忙…”
秦铮轻笑一声，开口道：“可以……不过这人情秦某可不敢担，你一并记到王爷账上吧。”
纪轻舟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知道秦铮这是打算帮忙了。
英辉阁。
秦铮将自己在雁庭见到的那一幕绘声绘色地朝李湛说了一通，其中重点渲染了一下纪小公子将那主事气得恼羞成怒那一段，“你说他看起来那么文文弱弱地一个少年，哪儿来的那么大气势，可惜你没见到，那主事的脸都黑成了锅底。”
“倒是像他会做的事情。”李湛嘴角几不可见地微微扬了扬。
“我现在总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会看上他了。”秦铮开口道，“且不论他这副好皮囊，我估摸着将来你若是放他到朝堂上与那帮言官们对一对，说不定那场面将会十分精彩。”
李湛瞥了他一眼道：“本王何时说过看上他了？”
“没看上他你这么大费周章地让我拿着手谕去捞人？”秦铮道：“而且这么一来，咱们可是将吏部又得罪了一次。”
不过虱子多了不怕痒，李湛与他那个四弟恒郡王关系向来疏离，吏部既然是对方的地盘，再怎么着也不可能与李湛站在一边，所以交恶与否他压根也不在乎。
“对了，还有一件事纪小公子朝我说了，我也不忍拂了他便自作主张答应了。”秦铮开口道。
李湛闻言皱了皱眉，面上现出一丝好奇，似乎很想知道少年会主动求他的是什么紧要的事情……
慎刑司牢房。
纪轻舟和图大有跟着一个侍卫穿过阴暗潮湿的通道，最后被带进了一间临时关入的房间。那房间里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屋里因为常年晒不到阳光，所以充斥着令人窒息地霉味，其间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那味道让纪轻舟不由想起了刚离开的雁庭，胃里当即又有些翻腾，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小山？”两人靠近墙角，便见墙角那块脱了线的草席上，躺着缩成了一团的小山。
纪轻舟抬手在小山脖颈上贴了一下，摸到一丝温度和微微地脉搏，这才松了口气。
小山听到声音，艰难地扭过头看向两人。纪轻舟一怔，便见小山一张脸比先前被抬出来的时候还要苍白，额上地碎发被冷汗浸透了，凌乱地沾在额头上，显得他那张脸越发没有血色。
“你们……怎么来了？”小山开口问道。
“是轻舟求了秦公子……他安排咱们进来的，待不了一会儿就得走了。”图大有跪在地上伸手帮小山拭去了额头上的冷汗，温声道：“这会儿还难受吗？”
小山神情有些恍惚，大概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昏过去似的，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朝图大有道：“我没事，你们快走吧，别……被我连累。”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图大有道：“都这样了，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小山闻言勉强笑了笑，而后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看起来很是疲惫。
纪轻舟目光落在小山衣袍的血迹上，低声道：“他需要大夫。”
“我知道。”图大有道：“可是……”
可是他们能来看一眼小山，已经是秦铮帮忙的结果，再让他们去找大夫来为小山医治，却是不可能的事情。这里是慎刑司，与他们内侍司素来没有瓜葛，他们只怕离开之后想再来见小山一面都难，更别说是替小山医治了。
“小山到底是……”纪轻舟开口想问。
图大有却一个眼神制止了他，那意思不要当着小山的面讨论这个问题。
纪轻舟闻言会意，而后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了小山身上。小山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此刻浑身发冷，待他觉察到身上传来的一丝暖意，又努力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纪轻舟，朝他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目光。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纪轻舟和图大有叹了口气，猜到这八成是侍卫要催他们离开。
然而他们刚起身，却见秦铮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太医。
“秦公子……”纪轻舟一见那太医，简直惊喜地无以言表。
秦铮走到他身边，低声在他耳边道：“王爷说的果然没错。”
“什么？”纪轻舟没听清，下意识问道。
秦铮又低声道：“我就是个跑腿的，还是老规矩，人情不用记在我的账上。”
纪轻舟闻言一怔，却没再追问。
那太医走到小山旁边伸手在小山额头一探，而后拿出脉枕，拉过小山的手腕替他诊了脉。片刻后，他将随身带着的小医官召了过去，却朝纪轻舟等人道：“诸位是否先回避一下？”
众人闻言不敢耽搁，便出了那房子在外头候着。
“大有哥。”纪轻舟想到方才自己询问小山病情时图大有的神情，便开口问道：“你是不是知道小山得了什么病？”
图大有下意识看了一眼秦铮，见对方面色了然，知道此事没必要瞒着纪轻舟，便道：“他喝了那药，因为药力太冲……落了胎。”
“什么意思？”纪轻舟一脸迷惑的问道。
“落胎你不知道吗？”秦铮帮忙解释道：“就是有了孕，孩子在肚子里死了，就叫落胎。”
纪轻舟：……
他当然知道落胎是什么意思，可是……
可是小山是个男人啊！
男人怎么可能会怀孕？

第25章
男人会怀孕！
纪轻舟有生之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整个人都震惊了。
然而看秦铮和图大有那副表情，却不像是在开玩笑。
再联想小山的状况……
纪轻舟不得不试着去理解这件事情，虽然他依旧难以相信。
“可是……男人怎么可能会有孕？”纪轻舟穷尽了自己的词汇，也没找出适合描述此事心情的言语。
这不科学啊……就算服了那种药抑制了雄性激素的分泌，甚至导致分泌了雌性激素，可人体构造总不会随着改变吧？男人有子宫和产道吗？卵子从何而来？
果然书里的世界观，不能太追究逻辑。
纪轻舟暗道，有可能原书里只有一句类似于“男人生孩子也不是不可能”之类的话，他作为读者甚至都没留意到。但当这个世界变成有血有肉的真实空间之后，这话带来的结果却是颠覆了许多人的命运。
“在民风开化的外朝，这早就不是秘密了。”秦铮道：“只不过咱们大渝朝，虽也有好男风的人，可男人与男人结合终究不是自然之道。所以哪怕有谁家养的男宠有了孕，多半也不会出来声张……”
图大有道：“轻舟自小在书香门第长大，自然不会知道那些龌龊事。”
“龌龊事？”纪轻舟喃喃道，“这……”
秦铮开口道：“他说的龌龊事并非指的男人与男人结合亦或是男人有了身孕，而是……那些为了门楣颜面，不惜将这些事情永远捂在黑暗中的人。”
京城里头其实有许多这样的传闻，哪家的男妾有了孕，家主觉得此事不雅，为了不传出去便不敢请大夫。有的男妾没挨到生产就不明不白地死了，也有许多因为没有产婆和大夫看顾难产而死，更有去父留子，待孩子足月便将男妾的肚子剖开将孩子抱走，置大人的死活于不顾……
毕竟男妾也好，男宠也罢，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玩物。
谁也不愿让自己的孩子担上“是男人生的”这样的“污名”……
“污名？”纪轻舟拧眉道。
“这种事情若是落在光明磊落的人身上，想必不会去在意什么污名不污名的。”秦铮冷笑道：“可那帮只顾自己颜面的人，为了那劳什子颜面，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纪轻舟闻言虽然震惊，却也渐渐明白了那种所谓的“风气”。古往今来，几乎每个年代都会诞生一些“污名”，有的年代自由恋爱是污名，有的年代女人抛头露面是污名，有的年代从商是污名……而这大渝朝，男人生孩子是污名。
人类总是能想出许多“污名”去相互攻击，有的时候箭落在别人身上，有时候落在自己身上。
众人正说着话，太医从屋里走了出来。
纪轻舟忙敛了心神上前询问小山的状况。
“小的自然是留不住的，那药的药性太猛了，好在大的命是保住了。”太医道：“我给他开几服药，每日煎好了着人送过来，想必不会有大碍。”
太医这话一锤定音，证实了小山的确是落了胎。
纪轻舟再怎么震惊，也不得不接受这一现实。
“此事还请章太医不要声张，免得事情越来越复杂。”秦铮朝章太医道。
“放心，老夫心里有数。”章太医道。
既然李湛吩咐秦铮将他叫过来帮忙，想必与他有些交情，这一点纪轻舟倒是不如何担心。只是今日小山在雁庭出事的时候，吏部和雁庭那些内侍，几乎都看到了，其中许多人或许都想纪轻舟那么懵懂，可但凡有人看出什么怎么回事，此事便会一传十十传百……
想必不用到明日，内侍司便会传遍了。
“想必你也能猜到。”秦铮朝纪轻舟道：“此事牵扯太多，且已经入了慎刑司的档，安排个太医为他诊治倒是问题不大，但人只怕……”
纪轻舟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与王爷能做到如此，我已经感激不尽。”
图大有立在一旁不说话，只有些难过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秦铮还有别的事情，不能耽误太久，便朝两人告了辞。
“大有哥……”纪轻舟开口问道：“依着律例，小山会被如何处置？”
“秽/乱/宫/闱，这是在宫人之中是除了背主之外最大的罪名。”图大有道：“会杖毙。”
杖毙？
纪轻舟万万没想到，从前只在宫斗剧中听过的刑罚，竟然会落在小山的身上。
两人在慎刑司不好多逗留，又进去看了一眼小山，便离开了。
好在此前那小医官已经帮小山清理了身体的血迹，又帮他换了衣服，小山虽然看着依旧没什么精神，但总归比刚送过来那会儿好多了，想必服了药，慢慢便可恢复一些。只是纪轻舟想到小山会被杖毙，心中便不由开始难过，可一时之间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纪轻舟和图大有今日都不必当值，离开慎刑司之后直接回了住处。
两人刚进门不久，便有一个御膳房的小内侍提了个食盒过来。
图大有认出那小内侍叫果子，平日里与小山很是亲近。
“小山哥走之前吩咐过我，若是回来的晚便让我给你们送午膳。”果子将食盒放下，有些拘谨地朝纪轻舟和图大有笑了笑。
果子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个子还没长起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稚气。纪轻舟并不知他与小山的关系，但想来应该类似于他和图大有，是相依为命的师兄弟。
“小山的事情……”图大有道。
“我都知道了。”果子眼睛红了红，又道：“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果子说完便一溜小跑地走了。
图大有伸手打开了那食盒，便见最上头那层摆着的是糖醋鱼。
纪轻舟看着那糖醋鱼，突然想起了小山在喝那碗药之前朝他说过的话：“今儿膳房有糖醋鱼，我给你们留了一条，午膳的时候给你们送过去。”
他竟还惦记着自己回去的晚，特意吩咐了果子趁热给他们送过来……
纪轻舟眼睛蓦地一酸，拿起食盒的盖子将食盒又盖了起来。图大有叹了口气道：“饭还是要吃的，你今日在雁庭吐成那样，还险些晕倒了……吃吧，别辜负了小山的心意。”
图大有说着将食盒重新打开，将里头的菜一样样地取出来摆好。
纪轻舟坐在桌前，开口道：“应该……会有办法吧？”
“咱们的命，从来都是不值钱的，小山是，我是，你也是。”图大有答非所问的道。
“一定会有什么办法……”纪轻舟喃喃的道：“我一定能想到！”
图大有只默不作声，取了双筷子递给了纪轻舟。
英辉阁。
小皇帝在矮榻上睡着了，怀里抱着那只兔子。
书案前的李湛抬手捏了捏鼻梁，那神情看上去十分疲惫。
“纪小公子今日不当值，陛下连玩儿的心思都没了。”秦铮取了条薄毯给小皇帝盖上，然后走到书案边看了一眼李湛正在看的那份文书，开口道：“你这一个下午都心神不宁的，别看了，看也看不进去。”
李湛没理他，只将手里的文书放到一边，又换了另外一本。
“别怪我没提醒你。”秦铮道：“那个小内侍的事情已经惊动了慎刑司，上头还有吏部的人掺和着，不管是谁要插手，等着的都将是非常大的麻烦……”
李湛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目光依旧落在手里的文书上。
秦铮见状急了，又道：“咱们帮他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不会犯傻到要去插手这件事吧？别说那小内侍与咱们非亲非故，就算是纪小公子进去了，你也不至于为了他与整个朝堂的人对峙吧？”
“本王说了要管吗？”李湛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
“哦……”秦铮总算放心道：“那就好，我就怕你脑袋一热，犯糊涂！”
秦铮知道李湛如今在朝中的处境看似如鱼得水，实际上则非常艰难。先帝走了以后，将一家老小以及整个江山都丢给了李湛，李湛如今当真是该出的力都出了，该落的好却一个没有。
李湛开口道：“今日的事情报给吏部了吗？”
“什么事儿？”秦铮一怔，回过神来道：“篡改内侍领药日期的事儿吗？我在想这事若是直接报给吏部，他们内部肯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起不了什么风浪。还不如明日早朝的时候，我直接找人写个折子参吏部一本。”
李湛闻言看向秦铮，那目光带着几分不赞同。
秦铮见状忙道：“我想的不对吗？你想……如今吏部是恒郡王管着，他的部下如此草菅人命，好不容易让咱们拿到了把柄，若是不好好敲打敲打他，往后可就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你呀，太好斗。”李湛摇了摇头道。
“不是……我……你这话什么意思？”秦铮一脸不服的道：“是我好斗，还是你最近变得优柔寡断了？”
李湛闻言怔了一下，略有些出神。
片刻后他开口问道：“你觉得本王最近变化很大？”
“可不是么……”秦铮道：“总之与从前有些不大一样了。”
李湛闻言微微挑了挑眉，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地笑意。
纪轻舟今日胃口出奇地差，午膳只吃了几口便有些犯恶心。
他生怕自己再当着图大有的面吐了，便没再多吃。
图大有也看出他今日有些蔫蔫地，只当他是为了小山的事情还在烦恼。
用过膳之后纪轻舟从屋里出来，却见院门口露出一截灰袍的衣角。他走到门口朝外一看，见果子正站在门外。果子一见他出来吓了一跳，忙抬手擦了擦眼睛。
“哭了？”纪轻舟开口问道。
果子摇了摇头，但眼睛和鼻头都还红红地，一看就是刚哭过。
这时图大有听到动静走了过来，一见果子问道：“你怎么没走？”
“我……”果子支支吾吾片刻，突然将心一横，朝图大有跪了下去。
两人一见这架势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伸手去扶，果子却不肯起来，朝图大有道：“大有哥，我求求你了，你救救小山哥吧。”
果子说着又开始哭了起来，跪在地上砰砰地磕起了头。图大有拎着他的肩膀强行将人拽起来，开口道：“你这像什么样子？有话就说话！”
果子身量小，被图大有拎着毫无反抗之力，哽咽道：”大有哥，求你救救小山哥，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做牛做马都行，求求你了……求你救救他吧……“果子边说边哭，语无伦次。
纪轻舟见状心下不忍，却也知道图大有此刻的心情。若说救小山的心思，图大有想必丝毫不会比果子少，只是果子太小了，无人能依靠，唯一想到的救命稻草自然只有图大有。
“果子，你先回去吧。”纪轻舟道：“小山的事情，我们都会想办法的。”
“真的吗？”果子抹了抹眼泪，一脸期待地看向纪轻舟。
纪轻舟点了点头，朝他投去一个安慰的笑容。
果子闻言顿时轻松了不少，在他心里图大有和纪轻舟都是在小皇帝面前伺候的，只要他们说会帮忙，那小山肯定能救出来。
“你这么骗他想过怎么收场吗？”待果子走后，图大有问纪轻舟。
“我不是骗他，我真的会想办法，你也会想办法，不是吗？”纪轻舟问道。
图大有叹了口气，看向纪轻舟，开口道：“办法，总归是有的。”
纪轻舟见他神色十分纠结，似乎再做什么艰难的决定，便没有催促他。
片刻后，图大有开口道：“记得宫宴上的事情吗？”
纪轻舟闻言一怔，知道图大有指的宫宴，是摄政王回京那次。
“我当时答应了那位，要去做那件事……那位曾许诺可以帮我一个忙，哪怕是救人性命也可以。”图大有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一喜，图大有却又道：“可我的那个机会，已经用过了。”
“什么意思……”纪轻舟怔怔地看着图大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图大有当初答应给摄政王下毒，虽然事情没办成，但他上头的人只当是因为摄政王谨慎没有入口任何东西，这才失败了，所以许诺给图大有的东西没有食言。而图大有说这个机会已经用过了，纪轻舟当下能想到的只有那一件事……
“你用这个机会帮我杀了莲花池里的那个人？”纪轻舟问道。
“那人咎由自取，就算我不动他，王爷早晚也会查到他的头上。”图大有道：“但是当时流言闹得太凶了，若是扯出了你，只怕你的结果不会比小山更好。”
纪轻舟闻言开口道：“所以……是我抢走了救小山性命的机会！”
“是我愿意给你的。”图大有道：“我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手里没有机会了，但不代表你没有。”
纪轻舟一怔，看向图大有，问道：“什么意思？”
“那位的心思你是知道的……他与王爷素来不睦。”图大有道：“而你与王爷还算亲近，若是你愿意……”
“你要我背叛王爷？”纪轻舟惊讶道。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图大有道：“选不选，在你。”
纪轻舟看着图大有半晌，终于有些回过味来了。
图大有想必一早便有拉他入伙的打算了，今日只不过借着小山这件事情的契机说出来而已。
想想也是，图大有效忠的人，与摄政王不是同一个阵营里的。
站在图大有的立场，自然希望纪轻舟与他可以在一条船上，这无可厚非。
“你让我想想吧。”纪轻舟道。
图大有见状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次日一早，纪轻舟早早便去接小皇帝下朝。
不过那日的早朝结束的很慢，纪轻舟等了很久才等到李湛抱着小皇帝出来。
秦铮跟着走在旁边，似乎在与李湛争执什么，看到纪轻舟之后便止住了话头。
“给我吧。”纪轻舟上前从李湛手里接过小皇帝抱着，小皇帝眼睛都没睁开，顺手搂着纪轻的脖颈睡得很惬意。
“正好，不如让纪小公子给咱们评评理如何？”秦铮看到纪轻舟之后，眼珠子一转，不等李湛表态便开口道：“我同王爷说这次好不容易借着机会抓住了吏部的把柄，该好好治一治他们。我折子都找人写好了，王爷却不打算发难，竟要大事化小，还说只要吏部将先前的失误改了，往后都不再犯便不追究了，你说这是不是失了良机？”
秦铮这话一说出口，便被李湛瞪了一下。
但秦铮对纪轻舟的态度十分好奇，是以才有此一问，竟也不避讳他。
纪轻舟闻言先是看了李湛一眼，神情微微有些诧异，半晌后才道：“王爷仁厚，内廷司上下都会感念王爷的宽仁。”
纪轻舟说罢抱着小皇帝便走了，李湛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背影上，许久才收回视线，转身离去。一旁的秦铮总算是回过味儿来了，一拍脑袋道：“原来是这个意思，大意了！”
秦铮思考问题一直都是站在李湛的立场，所以这次自然希望趁机打击一下吏部，主要是打击一下统管吏部的那位恒郡王。可他却忽略了在这件事情中处境最尴尬的内侍们，一旦李湛趁机打击了吏部，那么吏部的这笔账除了记在李湛的头上，多半还要波及内侍司。
毕竟这事是纪轻舟挑起来的，若是真有人上了折子，回头追究起来，纪轻舟多半还要上公堂作为人证与吏部的人对峙。这样一来，吏部的人吃了亏，又对摄政王无可奈何，怒气多半就要落在纪轻舟以及他背后的内侍司头上。
吏部的人想要整内侍司，那可太容易了。
比如挑动一下言官的情绪，借着小山的事情说他们喝得那药效力不足，建议由原来的四个月一次改成三个月甚至两个月一次，又或者在药量上提点什么建议……结果可想而知。
所以秦铮方才一说李湛的态度，纪轻舟瞬间就明白了。
倒是秦铮自己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
“为什么纪小公子那么了解你？”秦铮不解的道：“怎么你的心思我都没琢磨透，他一句话都懂了？”
李湛瞥了他一眼，没做声。
秦铮快步追上他，问道：“你跟我说实话，你这究竟是真的宽厚仁慈，顾忌着内侍司的人，还是只为了纪小公子一个人？”
“你猜。”李湛只撂下两个字，便大步离开了。
秦铮一脸懊恼追着他道：“你如今都不将我放在心上了，眼里只有那个小内侍，我可要吃醋了！”
纪轻舟将小皇帝送到了宫塾，心中还在想着方才秦铮的话。
在此之前，他自己其实也担心过这个问题。
吏部这帮人说白了就是欺软怕硬，若摄政王借机敲打他们，确实能出一口恶气。但俗话说宁愿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纪轻舟能想象的到，今日若吏部的人被惹急了，将来必定会将这笔账算到他纪轻舟的头上。
乃至整个内侍司，说不定都要跟着一起吃瘪。
毕竟李湛是王爷，他们动不得，只能动纪轻舟和内侍司……
可是纪轻舟万万没想到，李湛竟然会顾忌着内侍司。
“小唐……”纪轻舟朝一旁随侍的唐毅开口道：“你看着点这边，我有点事情去去就来。”
纪轻舟说罢便快步奔向了英辉阁的方向。
英辉阁内，董栋进来传话，说纪轻舟求见。
秦铮一听纪轻舟来了，顿时一脸惊讶地看向李湛，开口问道：“你们俩是不是商量过？你怎么知道他会来找你？”
两人前脚刚踏进英辉阁时，李湛就说纪轻舟不出半个时辰，肯定会来英辉阁。
秦铮说什么也不信，还朝李湛赌了一颗夜明珠，纪轻舟明明在宫塾当值，怎么可能跑来英辉阁。
可眼下人确实来了……
秦铮一脸不忿，暗道这俩人肯定是瞒着他作弊了！
“你俩昨晚是不是一起过夜了？”秦铮问道：“商量好了骗我夜明珠的吧？”
李湛瞥了秦铮一眼，开口问道：“敢不敢再赌一次？”
“赌什么？”秦铮问道。
“他来的目的是……要再去一趟慎刑司。”李湛开口道：“若本王说中了，一会儿你陪他去。”
秦铮一咬牙，开口道：“若你猜错了，夜明珠再还我。”
李湛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片刻后，董栋将纪轻舟带了进来。
“快说，你没打算去慎刑司！”秦铮开口朝纪轻舟道。
纪轻舟一愣，问道：“秦公子怎么知道我想再去一趟慎刑司？”
秦铮：……
不想搅和在这俩人中间了，好烦！

第26章
英辉阁内，三人表情各异。
秦铮一脸无趣地走到旁边坐下，不太想搭理人了。
纪轻舟看看秦铮，又看看李湛，面上带着几分茫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不必理他。”李湛那张常年冷冰冰的脸，难得勾起了丝淡淡的笑意，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朝少年问道：“你要去慎刑司？”
纪轻舟朝他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答道：“此事本不该再叨扰王爷，但内廷司无权过问慎刑司的事情，若没有王爷帮忙我只怕进不去，所以想朝王爷要个口谕。”
“你想救他？”李湛开口问道。
“嗯。”纪轻舟点了点头。
“很难。”李湛又道。
“我知道。”纪轻舟神色坚定，又道：“但我想试试。”
李湛抬眼看向纪轻舟，便见少年今日的面色较之从前似乎更苍白了些，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却带着星光芒。不知为何，眼前这少年明明单薄地风吹就要倒了似的，李湛却觉得他手里握了把能破风的刀，那锋芒甚至令李湛忍不住想要迎上去碰碰。
只不知这碰之下，会是少年的刀先折了，还是李湛先见了血。
又或者……他们之间会有另一只可能，不必两败俱伤……
不待李湛回答，旁的秦铮倒是先沉不住气了，开口问道：“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非救不可的理由？”随后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说的仔细点，我又没跟你们串通，听不懂你们的暗号。”
李湛与纪轻舟这简短的对话，让秦铮听了特别不爽。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俩人交流起来这么简单？仿佛很多话不用铺开讲，对方就知道什么意思了，所以也不需要追问。这让他这个听不太懂的局外人，感觉受到了冒犯！
纪轻舟思忖了片刻开口道：“小山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他被杖毙。”
“可他犯了宫规。”秦铮道：“你能想到什么法子，是可以堂堂正正不违背律例的将他救出来？”
纪轻舟道：“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以卵击石。”秦铮开口道。
“是有点自不量力。”纪轻舟苦笑声道。
“去吧。”旁的李湛伸手扔过来一块腰牌，纪轻舟忙接住，便见那玉制的腰牌十分精致，竟是李湛每日随身携带之物。
秦铮见李湛发了话，也不好再过问，只得不情不愿地起身。他打赌输了，依着李湛的意思必须得陪着纪轻舟起去慎刑司。
“将你输了的另一件东西一并给他吧。”李湛开口道。
秦铮：……
真是见了鬼了！
两人从英辉阁出来之后，秦铮取出一枚鹌鹑蛋大小的夜明珠塞到了纪轻舟的手里。纪轻舟拿着那珠子看了看，见珠子个头虽不算大，但质地极为精良，想来价值不菲。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纪轻舟不解道。
“送你你就收着。”秦铮道：“这个人情可以记在我的账上，别便宜了他！”
纪轻舟迟疑了下，暂时将那珠子收了，转头看向秦铮道：“你方才问我为什么要救小山，我想了想除了因为他是我朋友之外，还因为总觉得他的命运与我极为相似……昨日看他被人抬出来的时候，我总有种错觉，仿佛那木板上躺的就是我自己。”
“什么意思？”秦铮惊讶道：“难道你也……你不会也跟人那个了吧……是谁？侍卫还是王府里的人？”
纪轻舟忍住了白他眼的冲动，开口道：“我说的相似是那种命贱如草芥的相似，并非说我与他真的处境相同。秦公子，恕我冒犯，您大概是不会懂这种感觉的。”
秦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懂了些。
他自幼切顺遂，没经历过什么坎坷，也从未有过战战兢兢度日的时候，可昨日在雁庭见到纪轻舟那模样，他倒是体会到了几分这纪小公子的处境。昨日对方没喝那药都虚弱成那副样子，若真是喝了药，说不定他去了就要给纪小公子收尸了。
这刻，秦铮突然有点懂了为什么李湛能猜透纪轻舟的心思，而纪轻舟又能理解李湛那决定背后的深意。原来竟是因为他们二人，有着这种微妙的相似性……
纪轻舟无依无靠，命如草芥。
而李湛在朝堂如履薄冰，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没有个可以信任的人！
所以李湛看着纪轻舟时的那眼神，竟是在看另一个自己吗？
慎刑司依旧阴暗潮湿，充斥着股子令人窒息的味道。
纪轻舟踏进去不知怎么又有些犯恶心，险些当着看守吐了出来。
秦铮一脸惊讶的道：“你不会病了吧？回头让章太医给你瞧瞧！”
“我只是闻到这味道觉得难受……不明白好好的房子，为什么不多修几扇窗户，阳光又不要银子，不晒白不晒。”纪轻舟道。
两人边朝里走，秦铮一边道：“能来这儿的人没几个活着出去的，晒了太阳太惬意舍不得死，万成了冤魂不愿离开，那岂不是麻烦？”
纪轻舟闻言怔，竟觉得他这歪理还挺符合逻辑。
两人进了关押小山的那间房，便见小山正倚在墙角，面色看起来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像昨日那么灰败了，想来是喝了药稍稍缓过来了些。
“轻舟，你怎么来了？”小山一见到纪轻舟，面上现出了几分神采。
纪轻舟蹲在他身边，给他看了看李湛那腰牌，开口道：“王爷让我来的。”
秦铮：？？？
不是他自己要来的吗？
“我是不是快死了？”小山问道。
“嗯。”纪轻舟应了声，神情带着几分难过。
秦铮：……
这人怎么这么会聊天？
“我早料到会有今日，罢了。”小山苦笑声，伸手在纪轻舟手上握了下，开口道：“你和大有要好好的，若是得空帮我照顾下果子……”
“嗯。”纪轻舟点了点头，竟是什么都没问。
“果子这孩子实诚，年纪又小，在御膳房也没人护着他。”小山开口道：“我在的时候，旁人顾忌着我与大有哥关系好，多半不会找我晦气，我若是走了他肯定会受欺负的。”
纪轻舟点头道：“放心，我会照顾他的。”
“嗯，有你这句话，我就不担心了。”小山道：“我与你虽然相识不久，但大有哥待你很好，我便知道你是个好人。”
小山知道自己要死了，反倒坦然了许多，拉着纪轻舟又说了好些话，纪轻舟既没有劝慰也没有开导，只安静地听着，像是个忠实的听众。
直到外头守卫敲门提醒，纪轻舟才起身。
小山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他，眼眶一红，却还是勉强冲纪轻舟笑了笑。
“谢谢你来看我。”小山哽咽道。
“杖毙之后的尸体会拉到乱葬岗，我没法子替你收尸。”纪轻舟道：“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给我留个，回头偷偷给你做个衣冠冢，逢年过节给你烧点纸钱。”
秦铮：……
越来越看不懂了，说好的救人呢？
小山闻言怔，想了想，而后从脖颈取出了枚小小的玉珏。
纪轻舟接过那玉珏看了看，开口问道：“你想……埋在哪儿？”
小山抬头看着窗子里透出的那一丁点阳光，表情现出短暂地温柔，最后低声道：“你还记得上次和大有哥去拿兔子的那个小院吗？那小院门口有个花坛，你帮我埋在那里吧。”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拿着那玉珏转身出了那房间。
待两人走远后，秦铮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这就完了？”
“这才刚开始。”纪轻舟拿着那枚玉珏对着阳光看了看，开口道：“成色挺一般的。”
秦铮：……
这是要拿死人的东西去卖钱？
“我不明白，你到底什么意思，好不容易朝王爷求了个机会来看他，不但什么都没问，连句安慰都没有。”秦铮开口道：“你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纪轻舟转头看向秦铮，开口道：“王爷为什么要你跟着我？”
“我哪儿知道，怕你胡来？”秦铮道：“或者怕你被人为难吧，你这身份又长成这样，在宫里走动太惹眼了。”
纪轻舟点了点头道：“那你再帮我个忙吧。”
“你怎么这么不见外啊？”秦铮道：“王爷使唤我就罢了，你还想随意使唤我？”
纪轻舟道：“不是随意，是交换。”
“你拿什么换？”秦铮开口问道。
纪轻舟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玉珏，开口道：“这几日我得在宫里频繁走动，你帮我不被人为难，我满足你的好奇心，让你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划算。”秦铮道。
“那就再加个赌。”纪轻舟道。
“你们一个个怎么突然都爱打赌了？”秦铮崩溃道。
“投其所好。”纪轻舟道：“从你用夜明珠做赌注便可以看出，你很喜欢赌，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秦铮这回彻底无语了，妥协道：“赌注，你说吧。”
“你回去将我今日说的话告诉王爷，说我要三日的时间，他若什么都不问便允了，就算我赢。”纪轻舟道：“否则，便算你赢。”
秦铮道：“好，若是我赢了罚你给我做个月的随侍，言听计从的那种。”
“若是你输了，便陪我在宫里走动三日。”纪轻舟道。
两人拍即合。
秦铮回了英辉阁，纪轻舟则回了趟宫塾。
英辉阁内，秦铮将纪轻舟与小山的对话原原本本朝李湛复述了遍，最后又将那玉珏的事情和纪轻舟提的要求说了，只掩去了两人打赌的部分。
李湛闻言点了点头，开口道：“好。”
秦铮一怔，脸崩溃的问道：“这就答应了？你都不问问缘由？”
李湛看向秦铮，那表情像是看傻子样。
“那内侍的情形很难脱罪，唯一的可能就是与他私通那人站出来，承认是自己强迫在先，如此才能保全他的性命。”李湛开口道：“在宫规允许的范围内，本王也只能想到这种办法。”
秦铮：……
“那个内侍想必也知道，却自始至终没有申辩，肯定是想保全另外个人。”李湛开口道：“纪轻舟很聪明，若是直接问对方，只怕什么都问不出。他以退为进让对方失了防备，所以拿到了那枚玉珏……”
“哦！”秦铮恍然道：“那玉珏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小山念及自己快要死了，这才将玉珏托付给纪小公子，原来如此，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李湛双目微敛，想起纪轻舟来找他要令牌时那从容坚定的模样，不由开始有些期待了。昨夜他便想过此事若是让他去办，该如何入手。没想到纪轻舟不仅把他想过的都想到了，还做的这么滴水不漏。
“最后一个问题。”秦铮开口问道。
“你想问本王为什么会答应他？”李湛看向秦铮道：“放心吧，不是你想的那样。”
秦铮闻言挑了挑眉，他想的是：王爷肯定是被纪小公子的美色迷惑了。
“昨日你朝他传了手谕，他如今虽然依旧是陛下的随侍，可名义上已经是英辉阁的首领太监了。”李湛道：“他此举虽是为了救人，但也是在朝本王证明他做事的能力。”
秦铮：……
怪不得纪轻舟让他跟着呢，这是主动让他监视来给王爷报信？
“我投降了！”秦铮一脸崩溃的道：“戏都让你俩唱了，我就是个摆设。”
“昨日我让你传那道手谕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李湛挑眉道。
秦铮昨日劝过李湛，让他不要为了个纪小公子与吏部的人正面冲突，理由是不值得。碗药而已，喝了伤身又能如何，人家都能喝，他纪小公子便吃不得这点苦？
但今日秦铮才彻底明白了，李湛这手谕不仅值得，简直是太值得了。
秦铮甚至觉得，要不了多久纪小公子只怕就要比自己更有用了……
“你昨日写手谕的时候，便知道他有这么大的本事？”秦铮问道。
“赌的。”李湛淡淡道。
秦铮：……
太伤人了，为什么好赌的明明是他，赢的却总是别人？
另一边，纪轻舟去宫塾朝唐毅吩咐了几句，便去找了图大有。
图大有看了纪轻舟手里那玉珏，当即十分惊讶。
“你要将小山那个相好的找出来？”图大有道。
“我要试试。”纪轻舟道。
昨晚他连夜翻了宫规，只找到了唯一的突破口。
要想救出小山，只有个办法，就是找到那个孩子的父亲！
既然事儿是两个人起做的，孩子也是两个人共有的，凭什么小山受了这么多苦人都快要死了，另一个人却可以全身而退？
这不公平！

第27章
当晚，待姚长安歇下之后，纪轻舟便将果子找了过来。
果子自从小山进了慎刑司之后，便一直惴惴不安，这才短短两日的工夫，小脸就瘦了一圈，整个人看上去都很憔悴。
“你今年多大了？”纪轻舟递了一杯茶给他，问道。
“十四。”果子端起茶杯机械地喝了一口，便紧张地朝纪轻舟问道：“纪公公，你是不是想到办法救小山哥了？我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纪轻舟带着几分笑意，伸手在果子手臂上捏了捏，果子感受到他的亲昵，情绪略微放松了些。
“我听他们说想要救出小山哥很难，原是我想的太简单了。”果子红着眼睛道：“我以为不会那么难的……纪公公，我该怎么办啊？”
纪轻舟伸手搭在果子的肩膀上，温声问道：“若是我说可以救他，你信我吗？”
“真的吗？”果子看着纪轻舟，肩膀上传来对方手掌的温度，片刻后他坚定地点了点头道：“我信你，我知道很难，但是你说能，我就信你。”
“好。”纪轻舟收敛了面上的笑意，沉声道：“接下来，我问你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老老实实的回答，若你有所隐瞒，小山便很可能会被杖毙。”
果子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指着天就要发誓，被纪轻舟按下了。
他相信果子在这个时候，不会骗他。
一个多时辰之后，纪轻该问的都问完了，这才将果子打发走。
临走前又叮嘱他不可声张，莫要朝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情。
果子不敢大意，将纪轻舟的话都一一记下，这才离开小院。
待果子走后，图大有才进了纪轻舟的屋子，他凑到桌前看了一眼纪轻舟在纸上记的那些东西，拧着眉头问道：“有把握吗？”
“不知道，只能试试。”纪轻舟道：“小山与那个人的事情藏得很好，果子与他这么亲近，都不曾觉察到分毫，所以我们只能试试看，能不能找到那个人还不好说。”
“事情闹得这么大，那个人不可能没听说吧？”图大有道：“万一他刻意躲了起来，咱们怎么找？”
纪轻舟道：“那就只能赌，赌小山豁出性命都要保全的这个人，对小山不是一点情义都没有。只要他对小山有情，总能露出破绽的。”
图大有看向纪轻舟，少年坐在灯下正仔仔细细看自己整理的那些东西，那神情十分专注。图大有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开口道：“你已经做了决定？”
“什么？”纪轻舟抬头看向他，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而后点了点头。
图大有问的是此前的提议……纪轻舟选择帮小山脱罪，这就意味着纪轻舟不打算跟他上同一条船，这个结果令图大有不由生出了几分失望。
“为什么要选更难的这条路？”图大有问道：“你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而是知道你那条路走不通。”纪轻道：“你以为我选的是更难的路，实际上我选的是对的路。”
图大有闻言失笑道：“你向来都有自己的主意。”
“大有哥。”纪轻没有抬头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手里的纸上，开口道：“那日宫宴你既然信了我，今日也该信我才是。这大渝朝的天下，将来只会有一个主人……我不知道你背后的人是谁，但我说的这个人肯定不是他。”
“你太自信了。”图大有道。
“你若依旧信我，该筹谋早日抽身。”纪轻舟开口道。
图大有闻言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说话起身朝门外走去，待得到了门口他却又顿住脚步问道：“你选王爷，是因为已经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吗？”
纪轻舟闻言大惊，万万想不到这话会从图大有的口中说出来。一直以来他自己都竭力想要忘掉这件事，眼下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甚至在面对李湛的时候都可以从容淡定，不受那件事情的影响。
可图大有却轻而易举便揭了他的伤疤……
纪轻舟很想同图大有解释，告诉图大有李湛这个人看似深不可测，却不是毫无原则的暴/君，甚至能去顾忌一帮内侍的死活……纪轻舟想让图大有知道他选李湛并非是盲目冲动，而是仔细衡量过的最好的结果。
可图大有显然对他的选择很不满，甚至拿奉先阁那件事情刺他！
“对不住，我不是有意要提这件事的……”图大有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开口问道：“明日我同你一起去查。”
“不必了。”纪轻舟道。
图大有一怔，面色有些落寞。
纪轻舟却道：“你在宫里太有面子，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容易打草惊蛇，事情反倒不好办了。你帮我找两件灰袍吧，顺便帮我重新排一下值，接下来这几天我就不去当值了。”
“嗯。”图大有点了点头，又道：“果子年纪小不会办事，要不我找个牢靠又面生的人跟着你们，免得有人为难。”
纪轻舟道：“放心吧，人我已经找好了，应该挺牢靠的。”
纪轻舟说罢朝图大有笑了笑，那意思并没有为方才的事情在置气。他知道图大有在意小山，也在意自己，所以情绪才会变得这么不稳定，想通了以后自然不会因为一句话跟他生分。
图大有见状这才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住处。
第二日一早，纪轻舟换上了图大有帮他找的灰袍。
秦铮则拎着那灰扑扑的袍子一脸嫌弃。
“太难看了，我不穿。”秦铮道。
“衣服是难看了点。”纪轻舟开口道：“但是秦公子你玉树临风，俊美无双，什么衣服到了你身上都难看不到哪儿去，不信你试试。”
秦铮虽然知道纪轻舟这是在拍马屁，但心情还是好了不少，别别扭扭将那袍子换上了。
“可是我这些日子跟着王爷来回走动，换了衣裳估计也会有很多人认识吧？”秦铮开口道：“况且我这气质在这儿，就是穿块布也很难不让人注意。”
纪轻舟点了点头道：“所以麻烦秦公子走路的时候低一下头，别让人注意到你的盛世美颜，免得人家走不动道儿撞了墙。”
秦铮跟在纪轻舟后头，果然见过路的内侍们走路时都是低着头，从前他还真没留意过这些细节。他在宫里混了这么久，能叫出名字的内侍也只有纪轻舟一个，但他心中却没将纪轻舟等同于别的内侍。
“王爷老说我目中无人，看来他说的没错。”秦铮感慨道。
“你是王爷的人，你目中无人倒不是大事，好在王爷目中有人。”纪轻舟道。
秦铮凑近他低声道：“王爷不止目中有人，心中也有人，你知道是谁吗？”
纪轻舟白了他一眼，没打算跟他讨论摄政王的八卦。
两人跟着果子忙活了一上午，先是趁着没人的时候去小山的住处看了一圈，除了几张笔墨很肆意的画儿，没找到什么别的线索。
后来他们又跟着膳房负责运送食材的内侍，去角门外接了几趟东西。沿途纪轻舟一直将小山那枚玉珏戴在脖子上且刻意露在了衣服外头，但整个过程也没人注意到他的玉珏。
“小山哥每隔一日都会过来接东西，这差事我也跟着他干过几次，接触的人也与今日的差不多。”果子开口道。
纪轻舟点了点头道：“去膳房看看吧。”
众人忙点头，又一起去了膳房。
不过膳房里的御厨也都是内侍，且附近没有侍卫固定当值，是以最后他们依旧一无所获。
倒是临走前，纪轻舟一直回头朝里头看，像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有什么可疑的？”秦铮低声问道，
“没有，就是在想今日炸的丸子应该不错。”纪轻舟吞了下口水道。
秦铮：……
纪小公子在他面前树立的聪明善谋的形象，瞬间坍塌了！
出了膳房之后，纪轻舟一手按着咕咕叫的肚子，有些心不在焉。他前两日因为在雁庭的经历，导致时不时就犯恶心，也没什么食欲，今日大概是累了，饿起来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小心……”秦铮伸手拉了他一把，避开他身后抬着木桶出来的内侍。
纪轻舟回头一看，便见几个内侍抬了木桶出来，那桶里装着的则是厨余。
只见几个内侍将木桶放到了一辆木车上，然后几人协力将车子拉走了。
“这是拉到哪儿去？”纪轻舟问道。
“从前都有人来收走回去喂牲畜，现在膳房的师父不是在北边角门外头的院子里养了些鸡鸭么，便将每日的厨余都弄过去了，省得还得单独给那些东西弄吃的。”果子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突然想起了那日看的兔子，问道：“是在养兔子的那个小院里吗？”
“不止……旁边也养了不少东西。”果子道：“只是地方不大，养不了太多，宫里吃的大部分都是在京郊园子里养的。”
“小山是不是经常过去？”纪轻舟问道。
“小山哥喜欢兔子，经常过去喂兔子。”果子道。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开口道：“午后咱们过去看看吧。”
果子闻言忙应是，纪轻舟肚子饿得咕噜咕噜一直叫唤，他便没再多说，带着秦铮走了。
秦铮可是娇贵人儿，自然不可能跟他去那小院里蹭饭，一路小跑便回了英辉阁。
英辉阁里，小皇帝正因为没见着纪轻舟闹脾气呢，饭都不愿好好吃了。
“陛下这挑食的毛病，该学学纪小公子。”秦铮看了一眼桌上的炸丸子，开口道：“纪小公子今日在御膳房看到这刚炸出来的丸子，馋得都走不动道儿了，差点将自己撞倒。”
李湛闻言抬眼看了秦铮一眼，想问什么又没问。
一旁想小皇帝主动开口道：“为什么纪公公这几日不陪咱们用膳了？”
前些日子纪轻舟为小皇帝和李湛试过几日的菜，但自从他们回宫后，李湛便搬到了英辉阁。英辉阁伺候的人都是李湛自己挑出来的，秦铮又亲自去查过，所以都是知根知底的，如此反倒不需要纪轻舟再帮他们试菜了。
再说，纪轻舟如今已经是首领太监，哪里还需要干这样的事情？
“查的如何了？”李湛问道。
“没什么头绪。”秦铮道：“倒是纪小公子过了晌午就饿得脸色发白，肚子就跟唱大戏似的咕噜咕噜的叫，也不知道这宫里的内侍们伙食有多差，给孩子饿成那样！”
秦铮今日倒是学会了替他人着想，趁机当着小皇帝和李湛的面帮纪小公子和宫里其他的内侍讨了一下“公道”。李湛闻言便想到了少年从前总是偷偷吃东西的样子，看起来似乎真的没吃饱过，他不禁暗道，内侍们的伙食当真被克扣的这么厉害？
“下午找内侍司管事儿的来问问，宫人的伙食陛下还是出得起的。”李湛开口道。
秦铮仰头喝了一大口茶，开口道：“宫人吃的再好，那也比不得这英辉阁啊，依我看你直接将纪小公子的伙食挪到英辉阁的份例里得了，反正英辉阁地方大，干脆让他也搬过来住吧。他住的那小院清净倒是清净，离这儿太远了，每日来回这么跑，估计腿都遛细了。”
李湛闻言抬眼看向他，那表情十分复杂。
“我说错什么了吗？”秦铮开口道：“你这英辉阁伺候的内侍都住在旁边配房里了，没道理纪小公子一个首领太监没地方住啊，要不……我房里床大，分一半儿给他？”
小皇帝闻言笑道：“我的床也大，也可以分一半给纪公公。”
李湛：……
午后的阳光越过漆红的宫墙，照在角门北边的长巷里。
纪轻舟坐在长巷中某个花坛的边上闭目晒着太阳，手里把玩着小山的那枚玉珏。
纪轻舟问过果子，小山不会画画，就连认识的字儿都很有限。所以小山房里的画儿是别人送的，这玉珏多半也是对方送的。小山不是个爱附庸风雅的人，应该不会买玉器送给自己的恋人。
那个人会是谁呢？
小山与对方是怎么认识，又是怎么私会的？
“这就是他让你埋玉珏的那个花坛？”秦铮的声音从少年头顶上方响起。
纪轻舟半睁着那双好看的眼睛望向秦铮，便见对方的轮廓被阳光笼着，看上去不太真切。
“你说……小山会不会就是这样，某一日坐在这里晒太阳，刚好有一个巡防的侍卫经过，两个人只这么一面就动了情……”纪轻舟一边脑补一边道。
秦铮挑了挑眉道：“你这么看着我，难道对我动心了？”
“我的心是不会动的。”纪轻舟淡淡的道：“那药很管用，能让人断情绝欲，现在就是仙女站在我面前朝我示好，我心里也不会有波澜。”
“那为什么小山会动心呢？”秦铮开口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纪轻舟叹了口气，开口问道：“你和别人私会过吗？”
秦铮闻言一脸笑意的坐到他身边，开口道：“我私会过的人可多着呢，要不要我详细跟你说说？”
“你说……一个服了药没有欲念的内侍，在什么情况下会心甘情愿的同另一个男人欢好？”纪轻舟开口道：“况且那事儿……做起来明明也没什么滋味……”
还那么疼！
“听起来你好像挺有经验啊！”秦铮一脸好奇的问道：“你跟我说说，你和王爷是不是……”
“我知道了！”纪轻舟突然打断他道：“那侍卫肯定是给他下了药！”
纪轻舟记得，那晚在奉先阁里，他其实也中了那药。虽然他身上的药力比摄政王要弱了许多，可并不是没有反应，否则他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放弃了挣扎！
也就是说，内侍服的药是让人断情绝欲不假，可一旦有了别的药物刺激，依旧会产生情/欲。
“看来，你对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事情，知道的还是不够多啊。”秦铮老神在在的道：“回头有机会，哥哥可以多给你上上课。”
“呵呵。”纪轻舟笑道：“那就免了，我对男人没什么兴趣。”
“那你对女人有兴趣吗？”秦铮问道。
“这……”纪轻舟思考了一下，一时竟有些答不上来。
上一世他是母胎单身，没谈过恋爱，既没有喜欢过男孩也没有喜欢过女孩。哪怕是青春期情窦初开的年纪，他几乎也没怎么萌生过心动的感觉，纪轻舟一度怀疑自己是个性冷淡。
现在他成了个太监，就更不用考虑这种问题了。
“情/欲这东西很复杂，不是一碗药说断就断得了的。”秦铮面色这会儿恢复了正经，开口道：“那药或许只是让男人的身体失去某些用处，却不代表着真能让人断了情/欲，你怎么知道小山不是自愿的？”
纪轻舟被他问住了，他还真不知道。
用他的感受来衡量小山的感受，显然是不妥的。
“若小山是被人下了药，那他为何要不顾性命去保护那个人？”秦铮问道。
“或许是……”斯德哥尔摩？纪轻舟喃喃道：“小山被那人下了药欺负了，时间长了爱上了那个伤害他的人？”
“你不觉得你推断的这个情况非常扯吗？”秦铮失笑道，“他为什么就不能是像寻常人一样爱上了那个人？”
纪轻舟闻言意识到自己有些武断了，不得不说遇到感情这样的问题，秦铮的头脑显然比他更灵光。
“没关系，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懂这些。”秦铮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安慰道：“等将来你尝到了那滋味，自然就懂了。”
纪轻舟在心里直摇头，暗道那滋味我不是没尝过，但从今往后再也不想尝了！

第28章
纪轻舟和秦铮晒了半晌的太阳，没过一会儿果子便来了。
纪轻舟想了想，没让他留下，只交代了几句便将他打发走了。
“怎么，你不打算查了？”待果子走后，秦铮朝纪轻舟问道。
“我觉得答案八成就在这巷子里了。”纪轻舟开口道：“小山能去的地方，咱们都去过了，没有一处能让他跟哪个男人遇见并频繁私会，只有这里……出了宫墙，却还在皇城之内，来往的人也少。”
秦铮点了点头道：“那你是打算在这里守株待兔？”
“要不咱们再打个赌？”纪轻舟开口问道。
“赌什么？”秦铮问道。
“赌那个男人对小山到底有没有情义。”纪轻舟道。
若纪轻舟所料不错，小山与那个人的确是在这巷子里遇到的，那么如今小山出了事，那人就算不敢站出来承担，至少也该来两人定情的地方看看吧？
小山可是打算将自己的遗物埋在此地的……
“你觉得他会来？”秦铮问道。
“或许吧，除非他对小山没有一丝情分，是个薄情寡义之徒！”纪轻舟道，“或者我压根就猜错了地方。”
“那你赌他来，还是不来？”秦铮又问。
“我赌他……不来。”纪轻舟道。
秦铮闻言叹了口气道：“我这几日赌运奇差，但这一次我倒是希望你能赢。”
纪轻舟看着远处空无一人的长巷，不由想起了小山递给他那枚玉珏时的眼神。那眼神当时纪轻舟没太看懂，只隐约觉得带着几分温柔，如今再想起来，却只觉得心头酸涩。
小山决定赴死之际，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是笃定那个男人值得他舍弃性命，还是也有那么一丝不确定？
当日，纪轻舟与秦铮在花坛上坐到太阳落山，也没有等来要等的人。
纪轻舟原本已经算是赢了那个赌，但他想到小山眼中那抹温柔，便觉得有些不甘心。
他赢了，但是他希望小山没输。
于是第二日一早，纪轻舟又去了那长巷，一直等到过午。
他要等的人倒是没出现，却意外见到了领着小皇帝从角门出来的唐毅。
小皇帝和唐毅身后跟着的好几个随侍，各个都是认识纪轻舟的，一见他换了灰袍坐在长巷里的花坛边上，当即都有些愣怔，回过神来之后忙朝他见了礼。
“你怎么在这儿？”小皇帝一见到纪轻舟，顿时眉开眼笑，小跑着扎到了他的怀里。
纪轻舟伸手揽住他，开口问道：“怎么出宫来了？”
“皇叔之前不是说可以出宫吗？只要不出皇城就行。”小皇帝开口道。
这话还是当时纪轻舟带着小皇帝四处溜达的时候，李湛说的，如今倒是便宜了小皇帝。反正皇城也在禁军的守卫范围内，在里头走动的都是宫人，倒也不会有什么安全上的问题。
纪轻舟看向唐毅问道：“你要带陛下出来的？”
“回纪公公，是陛下那小兔子昨夜里丢了，陛下心里难受，小的便想着来给陛下再找一只。”唐毅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皱了皱眉道：“好端端的，怎么说丢就丢了？”
“笼子门没有关紧溜了出来。这几日天热了，陛下嫌屋里闷得慌，便不让关门，兔子便趁人不备溜了出去。”唐毅开口道：“陛下寝宫和附近的园子里都找了，也没找见。小的怕陛下难受，这才想着再来要一只。”
纪轻舟闻言看向小皇帝道：“陛下，你自己进去挑一只吧。”
“你陪我一起去。”小皇帝拉着他的手道。
“让小唐陪陛下吧。”纪轻舟哄道。
小唐忙道：“陛下，奴才陪您进去挑一只新的，保您喜欢。”
小皇帝却不看他，只赖在纪轻舟怀里不愿离开。纪轻舟见状朝小唐道：“你进去帮陛下挑吧，我陪陛下在这里晒晒太阳。”唐毅闻言便进了院子。
唐毅前脚刚进去，秦铮便远远地走了过来。
他今日身上依旧换了那身灰袍子，看上去倒是穿习惯了，竟也不觉得掀嫌弃了。
“咦，陛下怎么在这儿？”秦铮看到小皇子窝在纪轻舟怀里，便笑道：“陛下这两日见不到你，茶不思饭不想的，没想到今日还真找上门了。”
纪轻舟见秦铮来了，便将几个跟着小皇帝的随侍打发进了院子里，而后朝小皇帝问道：“我不是叮嘱过你，兔子还太小，不能放出来吗？怎么会忘了关笼子的门？”
“我记着你的话呢。”小皇帝有些失落的道，“昨夜明明没开过笼子。”
纪轻舟闻言看向远处，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而后他收敛了情绪，温声朝小皇帝道：“不怪你，走了便走了吧，让小唐再帮你挑一只便是。”
“可是我不喜欢他挑的，我想让你挑。”小皇帝倚在他身上撒娇道。
“陛下让你挑，你便帮他挑呗。”秦铮在一旁开口道。
纪轻舟低头问小皇帝：“今日是你自己说想再要一只的吗？”
“我没说。”小皇帝摇了摇头道：“小唐说这里好多兔子，非要带我来看。”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道：“不想要咱们就不要了，上次我便不该为了让你高兴拿那只兔子哄你。此事是我做的不对，往后不这么哄你了。”
此事纪轻舟当时并没有像想太多，只担心小皇帝因为那只被秦铮命人炖了的兔子难受，所以又帮他找了一只。如今再想想这件事，却多有不妥之处。
这不没过几天，就有人开始效仿他的做法哄小皇帝了。
若小皇帝习惯了吃这套，长此以往早晚也得成个昏君……
“以后咱们再也不养兔子了。”纪轻舟开口道。
小皇帝闻言似懂非懂，但见纪轻舟神色不像方才那么纠结，当即咧嘴冲他笑了笑。纪轻舟抱起小皇帝，提步进了那小院，院子里小唐正拎着两只兔子出来，打算让小皇帝亲自看一看。
“两只我都不喜欢。”小皇帝摇头道。
“这……里头还有几只更小的，奴才……”小唐开口话说到一半便被秦铮打断了，秦铮从纪轻舟怀里接过小皇帝，开口道：“陛下突然说不喜欢兔子了，我带他去旁边转悠转悠，看看陛下有没有别的想养的东西。”
小皇帝闻言当即高兴不已，秦铮抱着他便出去了，留下了手里拎着两只兔子的唐毅。
“这里有秦公子陪着陛下，你们先回去吧。”纪轻舟朝众人道。
唐毅闻言还想说什么，纪轻舟却径直走了，没再理他。
长巷里，小皇帝骑在秦铮脖子上，正乐得哈哈大笑。
秦铮等在不远处，见纪轻舟出来便朝他招了招手，纪轻舟当即朝他走了过去。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妥？”秦铮开口问道。
“嗯。”纪轻舟道：“此事回头再追究吧。”
纪轻舟说罢看了一眼小皇帝，那意思是不要当着小皇帝的面讨论这件事情。
秦铮对于别的事情或许迟钝，但对这些耍心眼的宫人，却十分敏锐，不等纪轻舟明说便猜到了缘由。实际上，他早先也看出来了，小皇帝看起来喜欢那兔子，不过因为那兔子是纪轻舟给他的。
这两日，纪轻舟不在的时候，小皇帝走到哪儿都带着那兔子，但纪轻舟在场的时候，小皇帝反而更喜欢和纪轻舟在一起。
既然如此，那兔子丢了之后，小皇帝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找纪轻舟，而不是找新兔子。
今日的事情猜都不用猜，唐毅肯定撒了谎……
纪轻舟之前便对唐毅有些提防，因为原书里唐毅是他的狗腿子，跟着他干了不知道多少恶事。此前纪轻舟便一直在纠结，只不知这唐毅是被原书里的纪轻舟带坏了，还是本性便有问题。
但如今看来，只怕纪轻舟的提防并非多此一举。
纪轻舟轻轻叹了口气，暗道但愿是他小人之心了吧，否则唐毅这人留着只怕是个祸患。
“我听到马叫了！”小皇帝指了指不远处道：“咱们去那边。”
秦铮扛着小皇帝一溜小跑，朝那马嘶声的来处奔去。
长巷尽头那园子里养了不少宫马，园子后头还有一片马场，虽然不算太大，却也能跑马。
“哇，好多马！”小皇帝被秦铮扛着凑到马棚边便想去摸马，秦铮不知那些马的性情，不敢让他靠得太近，只让他隔着几步看看。
养马的马倌儿一见小皇帝亲自来看马，自是殷勤不已，忙去找了匹温顺的矮马朝小皇帝献宝。秦铮见小皇帝喜欢，便喊了一队巡逻的侍卫，让他们看着小皇帝，以免他摔下马来。
“怪不得陛下喜欢你呢。”秦铮朝纪轻舟道：“听王爷说，你进宫之前，陛下整日不是被困在宫塾就是被困在御书房，几乎哪里都没去过。若不是你此前提了那建议，陛下哪有机会出宫啊？只怕今日我都未必在宫里。”
秦铮是因着李湛带小皇帝去别苑，这才动了心思进宫。
说起来，他如今进宫辅佐李湛，也有纪轻舟一半的功劳。
“陛下年幼心性纯良，想要讨得他欢心是很容易的事情。”纪轻舟道。
“陛下虽心性纯良，却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秦铮道：“要不然那个小唐那么巴结陛下，为何陛下依旧与你亲近？”
纪轻舟挑了挑眉道：“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吧。”
秦铮一直觉得自己挺自恋的，没想到纪小公子竟一点也不比他谦虚。
两人正说着话呢，马棚里一个喂马的马倌朝纪轻舟的背影看了一眼，而后便见他放下手里的草料桶，快步朝纪轻舟走了过来。
纪轻舟背对着那人没有觉察到，但秦铮却早早留意了那人的动作，在那人抬手拍到纪轻舟肩膀的时候，秦铮下意识伸手拿住了那人的手腕。
那人看向秦铮不由一怔，眼里的笑意尚未来得及敛去，那表情有些尴尬。
秦铮今日来找纪轻舟时，依旧穿了那身灰袍子，所以那人大概是将他也当成了某个灰袍的小太监，却没想到他竟会功夫！
“？”纪轻舟一脸茫然地转头看去，便见那人目光中的笑意顿时一淡，看起来似乎有些失望。但那人很快收敛了情绪，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这片刻的工夫，纪轻舟便捕捉到那人的目光在他脖颈上停留了一瞬。
纪轻舟今日一直带着那玉珏，先前唐毅他们出现时，他顺手将那玉珏塞进了衣领中，但那绑着玉珏的红线却露了一圈在外头。
“你是在看这个吗？”纪轻舟盯着那人的目光，伸手从衣领处拽出了那块玉珏。
那人面上不由一愣，看看那玉珏，又看看纪轻舟，面上表情十分迷惑。
只见他挠了挠头，指了指那玉珏，手上做了一个类似询问的动作。
纪轻舟这才反应过来，这人不会说话，竟是个哑巴。
“这东西是我捡来的。”纪轻舟伸手解下那玉珏随后抛给对方，他故意将动作做得十分随意，目光却盯着对方。只见对方忙伸手接住玉珏，那动作竟是十分小心翼翼，仿佛接住的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玉一般。
那人拿着那玉珏，用衣袖珍而重之地擦了擦，而后找了一截树枝在地上写道：“卖给我吧，可以吗？”
“为什么？”纪轻舟盯着那人问道。
那人面上不由一红，一只手下意识隔着衣衫按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处，纪轻舟这才留意到那人脖颈上也露出了一截红线。
“我买了送给朋友的，他弄丢了，你捡到了。”那人又写道。
纪轻舟闻言笑了笑，开口道：“既然是我捡到的，总不能因为你一句便还给你，我又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谎！”
那人忙摆了摆手写道：“我给你银子，多少都可以。”
纪轻舟闻言一怔，有些意外。
那人又写道：“只是我身上银子不多，不够我可以再取。”
他写完便将自己的钱袋递给了纪轻舟，纪轻舟随手一掂，那银子估计可以再买两块这样的玉珏了。
“你方才是不是将我错认成了别人？”纪轻舟问道。
那人点了点头，写道：“他和你一样瘦。”
那人写完这句话，目光中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让纪轻舟有些恍神……小山朝他说将玉珏埋在长巷里的花园中时，目光中便带着这样的笑意，温柔又满足。
纪轻舟从前倒是没留意过，如今想来小山的身量与他虽然不尽相同，却也差不多，都有些单薄。尤其他今日也穿了灰袍，脖颈上又系着那红线，想必这马场不常有内侍过来，是以这人匆忙之下才认错了。
“他……去哪儿了？”纪轻舟开口问道，“你那个朋友，丢了这枚玉珏的人。”
那人闻言面上闪过一丝疑惑，最后写道：“不知道。”
纪轻舟还欲再问，这时旁边却跑过来一个马倌，没好气地朝那人道：“贺满，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今日陛下难得过来马场，别让他看见你觉得晦气。”
贺满闻言忙起身朝那马倌点了点头，态度十分恭顺却毫无谄媚或惧怕之意。纪轻舟趁机收敛了心神，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叫贺满的青年，发现对方虽然穿着一身破旧的侍卫袍，但身材挺拔，五官也十分顺眼，竟带着几分英气。
尤其他口不能言，且看得出在此处身份低微，可他待人接物却给人一种十分得体的感觉。饶是纪轻舟在此前已经将他预设成了一个不得好死的负心汉，如今却也实在讨厌不起来这个人。
而且纪轻舟能感觉到，这个人在提到小山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变得紧张起来。但那种紧张绝不是出于某种负面情绪，而是因为过于在意，所以哪怕仅仅是想到对方，目光都会变得不一样。
贺满被那马倌驱赶了，只能离开，末了他指了指纪轻舟手里的钱袋，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玉珏，那意思是这块玉珏他买了。见纪轻舟没有拒绝，他神色当即变得十分开心，朝纪轻舟行了个礼才离开。
“他……不知道小山出事了？”纪轻舟看着贺满的背影，喃喃的道。
“我见他听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你的嘴巴，估计他听不见声音，只能读你的唇语。”秦铮开口道：“看方才那马倌对他的态度，想必他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
贺满每日在这里满怀期待地等着和自己的情人私会，竟全然不知对方已经身陷囹圄，不久后便要被杖毙。
那一刻，纪轻舟忍不住想到，若是今日他们没有阴差阳错走进这马场，贺满会不会就这么一直傻傻的等下去？
他没法将自己和小山之间的感情宣之于口，因为那是禁忌，说出来会给小山带来很大的麻烦。而他没有朋友，其他人哪怕会在私底下讨论最近宫里那个被杖毙的小内侍，却也不会朝他提起。
于是贺满只能默默等下去，时不时去两人邂逅的长巷里，看着每一个来来去去的身影，分辨这里头有没有他想见到的人。
他或许会猜测，小山是不是出宫了，还是不喜欢他了？
可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不会知道他和小山曾经短暂地有过一个孩子，而那个孩子也夺走了小山的性命……
“要带他去慎刑司吗？”秦铮开口问道。
“我……我想坐一会儿。”纪轻舟答非所问的道，而后他穿过小半个马场，面对着墙壁找了块石头坐下了。
秦铮没去打扰他，去陪小皇帝遛马了。
纪轻舟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才吸了吸鼻子回过神来。
“我虽然没有问他，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愿意代替小山去死。”纪轻舟开口道：“这个赌，是你赢了，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懂情/爱。”
“这跟我想得完全不一样。”纪轻舟开口道。
他话音一落，背后有人递来了一块方帕。
“我又没哭，不至于！”纪轻舟没有回头，但还是接过了那方帕握在手里，开口道：“我以为他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我想这样一个人，不值得小山为了他去死。小山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背后那人没有做声，只将目光落在少年的背影上，安静地听着。
少年面对着墙壁，肩膀微微缩着，那副瘦削地身体从背后看去带着一丝不加掩饰地脆弱感，令人见了下意识有种想要抱一下的冲/动。
“我从来都不相信至死不渝这样的事情，我觉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可我现在却忍不住想，若我将他带走了……小山肯定会恨我。”纪轻舟又道。
纪轻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满是落寞和茫然。这与他平日里的样子截然不同，像是喝醉了酒的人，理智出现了短暂的缺席，所以突然间将那颗包裹地很严实的心，就被剖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有心的人透过这小小缝隙，便可窥见少年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还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呢，却原来是我薄情寡义惯了，便觉得旁人也都是贪生怕死之辈。”纪轻舟说罢深吸了口气，又道：“秦公子，你不是同我说你很懂这种事情吗？那你倒是给我说说，这世上有这么多人，究竟是像我这样……贪生怕死，只顾自己苟且偷生的人多，还是像他们这样为了另一个人不顾惜自己性命的人多？我在想我这辈子走到头大概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为另一个人去死……”
“你想为谁去死？”背后那人淡淡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一怔，骤然转头，却发觉背后站着的并不是秦铮，而是李湛。
纪轻舟：……
我现在就想去死，一头撞死！

第29章
“王爷！”纪轻舟慌忙起身，尴尬地耳根都红了一片。
李湛目光扫过少年通红的耳朵，只淡淡应了一声，那声音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平日里倒是没见过你话这么多。”李湛道。
“我……以为你是秦公子。”纪轻舟略微垂着首，不敢抬头去看李湛的表情。
纪轻舟并不是个喜欢朝别人吐露心事的人，哪怕是对着图大有，他平时也不会说这些矫情的话。今日不过是受到的冲击太大，心理防线有些松动，再加上这两日一直和秦铮在一起，觉得对方多半可以理解他的感慨，这才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谁能想到来的不是秦铮，竟然是李湛！
纪轻舟此刻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李湛盯着少年看来半晌，总算挪开了视线，看着马场上与秦铮一起骑马的小皇帝，淡淡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我……”纪轻舟拧着眉头支吾了片刻，这才答道：“我不知道。”
“你知道。”李湛那语气并不如何严厉，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纪轻舟却从他这简短的三个字里听出了几分笃定。仿佛自己一下子就被李湛看穿了。
纪轻舟只得妥协道：“是……我知道，可我办不到。”
“本王一开始就告诉过你，这件事很难。”李湛道。
纪轻舟闻言这才想起来，李湛的确跟他说过这话，只是当时的少年满腔愤懑，只想不顾一切地替小山找出那个人！直到今日见到贺满，纪轻舟才懂了李湛这句“很难”指得是什么……
难的并非如何找到这个人，而是找到了他之后该如何抉择。
带他去慎刑司，替小山去死，这是纪轻舟此前的打算。
可如今纪轻舟却隐约觉得，若贺满真替小山死了，小山也未必能独活。这样一来，纪轻舟便觉得自己非但没能救了小山，反倒还多害死了一个人……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原因或许就像秦铮说的那样，因为他不懂情爱，所以将这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
“陪本王跑个马吧。”李湛突然开口道。
“啊？”纪轻舟一怔，暗道我溜达一下还可以，真要骑马有点勉强啊。
李湛不等他拒绝，又道：“若你赢了，本王有赏。”
“我不可能赢得了王爷。”纪轻舟开口道。
李湛朝董栋做了个手势，董栋当即牵了两匹马过来，李湛率先选了一匹翻身上去，而后拉着缰绳看向纪轻舟，又道：“是很难，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你不打算试试，就这么直接放弃吗？”
纪轻舟迎上李湛的目光，深吸了口气接过了董栋手里的马缰。
他手上没什么力气，光是翻上马背都觉得不轻松。
“驾！”李湛见他上马，不等他准备便一挥马鞭，绝尘而去。
纪轻舟不敢耽搁，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然而李湛那马太快，纪轻舟尚未稳住身形，李湛那马已经跑了小半圈。纪轻舟摇摇晃晃拉着马缰，费了好大功夫才没让自己摔下去，可那速度与李湛相比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哇，皇叔的马跑得好快，我要去和皇叔骑马。”小皇帝兴奋地道。
秦铮坐在他身后控着马缰，无奈地道：“陛下当心，别摔下去。”
“咦？”小皇帝这才看向纪轻舟，又道：“纪公公骑马比你还慢！”
秦铮一脸无语，伸手一扯马缰，朝小皇帝道：“陛下，坐稳了！”
只这一会儿的工夫，李湛便已经快跑完了一圈，然而在终点之前，他却突然一拉马缰调转了马头，坐在马背上遥遥看着纪轻舟。
纪轻舟嘴里不断催着马，却不得法，那速度简直惨不忍睹。
眼看着纪轻舟慢慢悠悠总算快到了，秦铮却一手揽着小皇帝，一手控着缰绳追了上来。
小皇帝兴奋地高声呐喊，随后两人一马嗖地一下超过了纪轻舟和停在那里的李湛。与此同时，纪轻舟胯/下那匹马被秦铮的马惊了一下，下意识做了个一个闪避的动作，纪轻舟本来就坐的不稳，这么一颠顿时便朝马下摔去。
纪轻舟身量本就单薄，从高头大马上这么头朝下一摔，只怕要伤得不轻。
然而就在他即将落地的瞬间，李湛却弃了马飞身而下，一把揽住少年背脊将人捞在了怀里。李湛借着落地的冲势揽着纪轻舟就地一滚，堪堪没让人受伤。
少年却吓得够呛，连着喘了几口粗气，面上几乎没了血色。
李湛怔怔看着身/下的少年，听着少年不安地喘/息，目光骤然一滞，表情出现了短暂的茫然。然而没等他回过神来，少年便抬起他的胳膊，从他身/下爬了出来，然后拽着马缰再次翻身上马，竟当着李湛的面晃晃悠悠冲过了终点。
李湛：……
“哇，你赢了！”小皇帝蹦着高迎上来，伸手拉着下了马的纪轻舟，开口道：“皇叔输了！”
背后的李湛面无表情地拂了拂身上沾着的土，那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少年，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样能算我赢吗？”纪轻舟朝李湛问道。
“算。”李湛道：“怎么不算。”
纪轻舟显然没料到这个结果，一时之间又是庆幸又是羞愧。
但摄政王既然有心让着他，他不赢白不赢……
纪轻舟将两人的马牵过去还了，这才发觉秦铮不知何时去了马场的角落，正和一个人说着什么。纪轻舟仔细一看，发觉站在秦铮面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贺满。
他离得远了看不太清，只能看到贺满似乎有些无措。
随后，贺满突然跪在了秦铮面前，秦铮伸手去拉他，贺满却不起身，直朝他磕头……
“秦铮都告诉他了。”李湛走到纪轻舟身边，开口道。
“他在求秦公子，要去见小山一面，对吗？”纪轻舟问道。
李湛不置可否，只道：“既然你找到了他，总该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若是……能让他们再见一面……或许也挺好的。”纪轻舟道：“至少，小山不用孤零零地走，贺满也不用蒙在鼓里日复一日地等着小山。”
李湛看了一眼少年，开口道：“你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
少年没有答话，李湛又道：“你看过律例的，你不想接受这个结果。”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纪轻舟道：“我知道宫规就是那样的，可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李湛问道：“你想替他们求一个公平？”
“不，我做不到。”纪轻舟道：“在这宫里，奴才们的命就像蝼蚁一样，蝼蚁是没有资格求公平的。我知道我自己很可笑，从一开始就很可笑。”
李湛闻言目光再次落在少年侧脸上，淡淡地道：“倒也没那么可笑。”
少年一怔转头看向他，目光带着几分疑惑。
“此事你不要再插手了。”李湛道。
“可是我……”纪轻舟还想说什么，李湛却抬手在他唇上轻轻一点，沉声道：“到此为止吧。”
男人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在纪轻舟唇上一触即分，纪轻舟尚未反应过来，却见李湛已经快步走向了秦铮，不知道在秦铮耳边叮嘱了什么。
随后几个侍卫便将贺满带走了，临走前贺满远远地看向纪轻舟，朝他躬身施了个礼。
纪轻舟看着贺满的背影，只觉得十分疲惫。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在这皇宫之中，他的力量有多么得渺小。
纪轻舟无精打采的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图大有看着他，那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看你这表情，事情办完了？”图大有问道。
“找到了那个人，但王爷不让我再插手了。”纪轻舟道。
“这样也好。”图大有道：“人既然交给了慎刑司，慎刑司自然会依律办事，你再插手又能如何？”
“嗯。”纪轻舟点了点头，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实在没法子在这件事情上继续周旋了。
“尽人事，听天命。”图大有道：“你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小山不会怪你的。”
纪轻舟想到小山，心里又一阵难过。他不知道小山和贺满见了面之后会是什么结果，是贺满替小山去死，还是两个人一起认了那罪名，携手赴死。但无论哪一种结果，对纪轻舟而言都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王爷给你的赏送过来了，进去看看吧。”图大有开口道。
纪轻舟一怔，这才想起来自己跑马“赢”了摄政王。对方虽然说过要赏他，可纪轻舟自觉赢得十分勉强，他也没脸去朝对方要赏赐，没想到摄政王竟还记得。
他进了房间一看，便见榻上摆着一身崭新地红色内侍服，一应的帽子、靴子和腰带也都配备齐全，甚至还有一块崭新的腰牌，上头刻着英辉阁的字样。
“英辉阁的首领太监，正六品，明日你便可以去英辉阁当值了。”图大有开口道：“恭喜你轻舟，你只用了不到两个月，便做到了许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这宫里有多少内侍混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混上官职。可纪轻舟入宫这才一个多月，却已经和图大有平级了。只是这品阶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倒是那红色的内侍服比蓝色的好看些。
“这就是王爷给我的赏赐？”纪轻舟问道。
“不是，这事儿不是那日在雁庭的时候就定了吗？秦公子亲自传的王爷手谕。”图大有道。
纪轻舟一怔，便见图大有指了指桌上的食盒。
纪轻舟伸手打开那食盒，见里头是一盘炸丸子。
纪轻舟：……
摄政王给他的赏赐，是一盘炸丸子？？？

第30章
当晚，纪轻舟沐浴完从浴房里出来的时候，听到小院外头传来了嘈杂之声。
他披了外袍想出去看看，却被图大有叫住了。
“外头是出什么事情了吗？”纪轻舟有些紧张的问道。
图大有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慰道：“放心吧，慎刑司处决犯人不会选择夜里，怕夜里阴气重，死人阴魂不散留下太多戾气。”
纪轻舟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又道：“你不好奇外头出了什么事情？”
“若是无人来朝师父说，那便不是大事。”图大有道：“放心吧，不必理会。倒是你，明日就要去英辉阁伺候了，天不亮就要起来，不能误了王爷早朝的时间，所以早点睡吧。”
纪轻舟进宫这么久，明日还是第一天跟着去早朝，当即也有些焦虑。成了英辉阁的首领太监，换上了那身光鲜的红袍子，这也就意味着他将来恐怕没有懒觉可以睡了。
哎，真是一件令人惆怅的事情。
纪轻舟叹了口气，也无心再去好奇外头发生了什么，回房便睡下了。
大概是日有所思的缘故，当晚纪轻舟做了大半夜的噩梦。
他梦到小山在金銮殿外那片空旷的广场上被杖毙了，梦里的小山被打得浑身是血，痛苦的叫喊声隔着几座宫殿都能听到。而口不能言的贺满跪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小山气绝，最后取出一把匕/首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纪轻舟被惊得出了一身冷汗，醒来的时候发觉天还没有亮。梦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心中烦乱实在没法子再睡下去，索性起来洗漱完换好衣服，提前去了英辉阁。
他到了英辉阁外头的时候，值守的内侍已经在忙活了。
众人如今都算是纪轻舟的下属，见到他过来纷纷朝他行礼。
“不必理我，我在此等着王爷起来。”纪轻舟立在殿前外头道。
“纪公公，王爷已经起了。”一个内侍朝他道。
纪轻舟闻言一怔，没想到李湛起得这么早。
依着规矩，作为英辉阁的首领太监，纪轻舟应该在李湛起床的时候就从旁伺候。实际上他倒是不用做太多事情，琐碎的杂事自有品级低的内侍去做，他要做的只是“陪着”而已。
就像姚长安平日里也要经常陪着小皇帝一样，这种陪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殊荣”，当然纪轻舟并不怎么想要这份殊荣，若是让他选的话他宁愿陪着小皇帝读书。
小太监替他开了门，纪轻舟便踏进了李湛的寝殿。
这会儿李湛已经洗漱完了，两个内侍正在伺候李湛穿朝服。
纪轻舟立在旁边陪着，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纪公公，您来吧。”一个小内侍手里捧着玉带递给纪轻舟。
纪轻舟闻言一怔，他记得图大有跟他说过规矩，伺候主子更衣都是侍衣的内侍来做，可这玉带和冠却有着不同的意义。像图大有，轮到他当值的时候，都是由他亲自替小皇帝束带和戴冠，同理，纪轻舟自然也要为摄政王束带和戴冠。
李湛身上穿着朝服，长身而立地看着纪轻舟，面上没什么情绪。纪轻舟接过玉带走到李湛身前，他伸手将玉带环过李湛的腰，找到玉带的扣卡了一下却没卡上，玉带险些脱手。
“纪公公……”一旁侍衣的内侍吓了一跳，生怕他将玉带摔了。
“我可以。”纪轻舟深吸了口气，手臂再次环过李湛的腰，摸摸索索好半天，总算是将玉带的扣卡上了。
他的目光不经意在李湛身上打量了一圈。虽然在奉先阁那晚，他们已经做过了最亲密的事情，可当时黑灯瞎火，再加上情绪比较激动，纪轻舟并没有闲心去“打量”李湛。
今日他才发觉，李湛身材修长，肩宽腰窄，这身板简直是无可挑剔。可惜对方整日裹在华服之中，倒是没什么机会朝旁人展露身材。原书中，李湛这个摄政王一直未曾娶妻，也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和书里一样没有感情的羁绊。
若真是如此，那李湛这辈子也只能在英辉阁的内侍面前“展示”一二了。
念及此，纪轻舟不由自主地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替谁在惋惜。
少年那几不可闻地叹息，落在李湛耳中，惹得李湛不由挑了挑眉，开口道：“想什么呢？”
“没有。”纪轻舟下意识的否认，而后意识到语气太生硬了，忙找补道：“想到王爷如此起早贪黑为国为民，心中便有些感慨。”
李湛目光微垂落在少年面上，见他眼底带着淡淡地青黑，显然昨夜是没睡好。
“王爷呢？”此时殿外传来了秦铮的声音。
随后他便推开殿门走了进来。
“哟，我就说纪小公子穿红肯定好看。”秦铮见到纪轻舟顿时笑逐颜开的道：“昨天我还同王爷说，这红袍子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他话音一落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在了纪轻舟身上，便见少年一袭红袍，本就白皙的肤色显得越发引人注目，再加上他五官精致，气质卓然，竟生生将一身内侍服穿出了几分贵气。
“让你来英辉阁简直是太对了！”秦铮开口道：“养眼！”
纪轻舟无心与他插科打诨，接过内侍递过来的冠亲手为李湛戴上。
“离早朝还差两刻呢，王爷有事情要先去处理一下，我带你吃点好吃的。”秦铮朝李湛微微点了点头，而后揽着纪轻舟的肩膀便去了偏殿，没想到偏殿竟备了粥和点心。
秦铮拉着他坐下便开始吃，纪轻舟不明所以，但也没见外。
“王爷饿不着，你吃你的。”秦铮朝纪轻舟道。
纪轻舟喝了小半碗粥，总觉得秦铮今天的状态有些不对，甚至连李湛看起来都有些不一样。再想起方才秦铮朝李湛点头的那个动作，分明就像是在交代什么信息，只不过不方便当着别人的面明说。
简单用过了早膳，纪轻舟便陪着李湛去了金銮殿。
秦铮则没跟着一起去，纪轻舟虽然有疑惑，却也不方便多问。
“你一肚子问题都写在脸上呢。”去金銮殿的路上，李湛开口道。
“这么明显吗？”纪轻舟有些尴尬的道。
“怎么不问？”李湛道。
“我心中所想王爷都猜得中，若王爷想说自然便说了，否则我多问反倒扰了王爷的清净。”纪轻舟开口道。
李湛闻言转头看了纪轻舟一眼，少年眉眼带着淡淡的焦虑，但那抹焦虑掩藏的很深，并没有影响到他的神态。李湛不由想起来，似乎从他第一眼见到少年时，对方便总是这么有分寸。
此前李湛说了不让他自称“奴”，他便再也没有那么称呼过自己。
可一直以来他在李湛面前的态度却恭谨非常，从不僭越。
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该问的从来不问，该说的也从来不会藏着掖着。
两人到了大殿，纪轻舟这才发现今日小皇帝没有来。
朝臣们显然也发觉了这一异样，彼此间都忍不住在窃窃私语。
不过更让朝臣们惊掉下巴的，则是摄政王身边今日跟着的那个一袭红袍的少年内侍。整个大渝朝人人都知道，摄政王不喜欢内侍，从不让内侍近身伺候。
前几日他搬到英辉阁，身边安排了伺候的内侍，众臣虽然都听说了，却未曾亲眼得见。直到今日才证实了这一传言，且那红袍的少年内侍长得太惹眼，纵然穿着一身内侍服，那气质和风采也将在场众多青年文官武将都生生比下去了一大截。
“那是纪小公子。”
“啊？怪不得呢……”
众臣中有人点明了纪轻舟的身份，众人的议论便从“摄政王身边竟然有了内侍”转移到了“摄政王身边的内侍竟然是纪太傅之子”……
众臣的议论到得最后便只有一个结论：摄政王行事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直到早朝正式开始，众臣才将注意力从纪轻舟身上挪开，重新想起了另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小皇帝为什么没来早朝？
“陛下昨日染了风寒，今日在养病。”李湛淡淡地道。
众臣虽有疑问，李湛却没给他们继续追问的机会，示意今日有本的可以奏了。
纪轻舟还是第一次上早朝，很好奇这些大臣们在早朝上议论什么国家大事，然而他听了好半天，并没有听到什么国家大事，听到最多的讨论竟然是关于摄政王搬到英辉阁一事。
“咱们大渝自开国至今也没有王爷搬到宫里住的先例啊。”一个文臣开口道：“皇子成年开府后，都是住在自己的府邸，王爷此举不合祖宗礼法！”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说的都是车轱辘话，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希望李湛三思。
那句话他们虽然没有明说，但纪轻舟是听出来了，意思是最好李湛再搬出去。
纪轻舟早就听说过这些文官难缠，今日总算是见识到了。
“若王爷觉得王府离宫里远，哪怕在宫外重新选址再建一个府邸也不是不可。”
“如今国库又不充盈，陛下刚刚登基，再建摄政王府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众人讨论了一会儿，又开始纠结要不要给摄政王建个新王府。
纪轻舟听得一个愣一个愣的，忍不住看向李湛，见对方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纪轻舟：……
果然摄政王这活儿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换成是他每天烦也烦死了！
起先纪轻舟一直担心朝臣要揪着小山的事情闹，毕竟上次奉先阁的流言之后，前朝闹得非常厉害，咬着内侍秽乱宫闱的罪名不放，恨不得整死内侍司才罢休。
但如今看来，小山竟然是沾了摄政王的光。
这帮文官一连数日都在说服摄政王搬出英辉阁，全然顾不上小山的事情了。
看来这帮文官闹事也是有轻重缓急的……
“陛下年幼，无人看护，身边的奴才又不忠不义，本王不放心将他自己放在宫里，要就近照顾。”李湛淡淡的道。
纪轻舟听到李湛这话吓了一跳，暗道对方说不忠不义这是指的谁？
按理说应该不是他吧？毕竟他如今是英辉阁的人。
难道是图大有？摄政王不会知道图大有的事情了吧！
“若是奴才们办事不利，自可责罚……”有文官接茬道。
“先帝的遗诏各位都是看过的，里头曾言及本王可搬到福安宫看护陛下。”李湛冷笑一声道：“怎么，诸位不想让本王住在英辉阁，难道是想让本王搬到福安宫？”
众人闻言大惊，看向摄政王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
只因这福安宫乃是陛下的寝宫，摄政王这话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些不好的事情……
一个摄政王搬到皇帝寝宫，难道是打算取而代之吗？
李湛这么一说，众人反倒都哑了火，不敢再说什么刺激摄政王的话了。
若摄政王这急了说出无可挽回或大逆不道的话来，还真不好收场！
纪轻舟见文官们吃硬不吃软，顿时觉得有些讽刺。
从前摄政王一直都是待人宽和的性子，所以才让这帮文官养成了在朝堂上肆无忌惮的风气，眼下摄政王性子不比从前，众人也不是不识时务的，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
“无事便散了吧，本王要去福安宫……看看陛下。”李湛说罢瞥了众臣一眼，那目光带着几分冷厉。
众臣竟无人敢迎上他的目光，一直等他离开这才松了口气。
“纪轻舟……”出了金銮殿之后，李湛突然顿住脚本朝纪轻舟问道：“你觉得本王为何要搬到英辉阁？”
纪轻舟一怔，暗道原书里摄政王对小皇帝很疏离，并没有搬进宫里来住。也正是因为如此，原书里的纪轻舟才能在小皇帝面前兴风作浪，将小皇帝哄得团团转。
可这一次，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摄政王不仅搬到了宫里，而且对小皇帝的态度也与原书中完全不一样。这一点纪轻舟也不止一次纳闷过，可他猜不透对方的心思。
“大概是可以多睡一会儿吧。”纪轻舟答道。
李湛闻言一怔，继而轻笑了一声，他万万没想到少年竟会给出这个答案。
“世人总喜欢将事情揣测地离奇又曲折，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彰显他们有多聪明。”纪轻舟道：“殊不知真正的聪明人在做事的时候，往往想的却是最简单的缘由。”
“就像当初你说为本王试菜，就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李湛问道。
纪轻舟闻言脸不由一红，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看向李湛，见李湛眼中带着隐隐的笑意，那目光竟是在揶揄他！
纪轻舟：……
天道好轮回，摄政王竟然也会揶揄人了！
“不必陪本王回去了，你且去一趟宫塾，告诉卢先生今日陛下不过去了。”李湛朝纪轻舟道。
纪轻舟闻言有些不解，暗道传话这样的事情找个人去就行，还用他亲自跑一趟？
倒不是他拿架子，而是早晨吃的太少，这会儿饿得难受了。
但摄政王有令他也不敢不听，只得转身朝宫塾的方向走去。
“等等。”李湛突然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李湛，李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没说，只道:“不要逗留太久。”
“是。”纪轻舟闻言忙应了，心中却有些不解，暗道我去传个话难道还能住下不回来了，你这叮嘱明显是莫名其妙。
但他当时却没来得及多想。
纪轻舟穿过金銮殿旁的巷道，正走到殿前的广场上，便见不远处围着许多人。附近当值的内侍和刚下了朝的文官都聚集在那里，也不知在做什么。
纪轻舟不及多想，便跟着人群凑了过去。
然而他尚未走近，便听到了一声惨叫……
那第一声惨叫之后，紧接着是第二声，每一声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意和绝望。
纪轻舟脚步一顿，大脑一片空白，愣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杖毙怎么选在此处？”
“不知道啊，是谁？”
“行刑的是慎刑司……”
路过的宫人们小声议论着，有胆大的都凑过去观看，胆小的则远远看着不敢近前。
纪轻舟被人撞了一下险些跌倒，这才回过神来拔腿朝着人群奔去。随着他离人群越来越近，那惨叫声和廷仗落在身上的闷响便越来越清晰……
终于，纪轻舟走到人群之前跌跌撞撞地冲进去，便见受刑那人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身上的血稀稀拉拉地溅到地砖上，血腥味混杂着那撕心裂肺地惨叫，令人毛骨悚然。
可纪轻舟目光落在受刑那人的面上，却怔住了！
怎么这人竟然是……他？
纪轻舟望着受刑那人痛苦的表情，一口气半上不下地卡在胸口，一时之间竟有些分辨不出他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怎么受刑的会是这个人？
“呕”旁边一个文官受不了这刺激，当场吐了出来。
他这么一吐，旁边连带着吐了好几个。
“这一出是什么意思？你们倒是说说？”
“故意在这里行刑，为的不就是给咱们看吗？”
“杀鸡儆猴……”
文官们哪里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恐惧之下都不由有些愤然，但很快那股愤然便又被恐惧压了下去。尤其有人看到纪轻舟之后，便更不敢再议论，互相搀扶着纷纷离开了。
只这一会儿的工夫，那惨叫声便停止了。
行刑的人上前探了对方鼻息，确认人已经没了，便将尸体晾在那里，竟没有当场收敛。
“这么喜欢看吗？还不走？”秦铮的声音出现在纪轻舟耳边，随后纪轻舟便被他搭住肩膀扭了个身，“一具尸体，瞅一眼得了，走吧。”
纪轻舟被秦铮揽着离开那里，身体无意识地颤抖着，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恶心。
秦铮伸手用衣袖拂去了他额头上的冷汗，开口道：“吓着了？”
纪轻舟看了秦铮一眼，喃喃的道：“我要去给……陛下告假。”
“不必去了，我已经去过了。”秦铮拉住他道。
纪轻舟又忍不住回头看那尸体，秦铮却强行扭过他的脑袋道：“都说了看一眼就行，别瞅了。”
“为什么？”纪轻舟停住脚步，开口问道：“王爷让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一幕？”
秦铮闻言没有做声，但那表情不言而喻。
纪轻舟慢慢回过神来，想起了那些大臣们的反应……
李湛今日让慎刑司的人在大臣们出宫的必经之路上杖毙内侍，果真是为了杀鸡儆猴？
可纪轻舟没想到，他竟然会是这些猴子中的一个，他还以为李湛已经开始信任他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秦铮开口道。
“我想的是什么？”纪轻舟问道：“我不明白……王爷想警告我什么吗？”
秦铮叹了口气，揽着纪轻舟转了个弯，确定他再也看不到那场面了，才开口道：“宝贝儿，你不是一直都很聪明吗？难道没发现这里头有什么问题？”
纪轻舟闻言一怔，那表情依旧呆呆的。
秦铮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真的是被吓傻了！”
纪轻舟方才眼睁睁看着那人被打死，受到的冲击太大了，根本就冷静不下来，没法好好思考。
“慎刑司的人为什么能在这里行刑，是谁安排的？”秦铮道。
“王爷……”纪轻舟道。
秦铮挑了挑眉，那意思你现在总该明白了吧？
纪轻舟开口道：“王爷……能左右慎刑司……那是不是说明……”
“嘘。”秦铮开口道：“心里知道就行了，不用担心你那个小兄弟了，回去好好压压惊吧，睡个回笼觉，今日不必去英辉阁伺候了。”
纪轻舟看着秦铮走远，良久才深吸了口气。
英辉阁。
李湛听完秦铮的转述，顿时皱了皱眉头，表情显得有些复杂，像是不安又像是不悦。
“这不赖我！”秦铮道：“我哪想到他走得那么快，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将整个行刑的过程都看完了，站在那里吓得浑身发抖，小脸都白了……我也不知道他那么傻，害怕也不知道躲开些，就那么直勾勾看着……我要是不去，指不定什么样呢……”
李湛闻言面上闪过一丝烦躁地神情，开口道：“人呢？”
“我看他心神不宁的，就让他回去了。”秦铮道。
李湛不悦地瞥了秦铮一眼，开口道：“你去传本王的口谕，明日……不，今日起，让他搬到英辉阁来住。”
秦铮闻言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开口道：“那住你那屋还是住我那屋？”
李湛抬头拿起一块砚台朝秦铮扔了过去，秦铮闪身避开，笑嘻嘻地出了门。

第31章
纪轻舟回去的路上，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
他一会儿想着那杯杖毙之人惨死的景象，一会儿想起大臣们的反应，一会儿又忍不住想起秦铮的话，整个人的情绪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他活了两辈子，这还是第一次当面见到有人被打死，那场面对他来说太震撼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只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没了声息，若非隔着沾满血的衣衫，纪轻舟甚至怀疑那人的血肉已经被打烂了。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刺激，而那人声声泣血的惨叫带来的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这种冲击太大，反倒让纪轻舟陷入了一种不太真实的体会中，迷迷糊糊像是做了一个梦一样，一时之间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清醒的。
“轻舟？”图大有在小院外头的巷子里见到纪轻舟时，整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只见少年面色惨白，那神情像是见了鬼似的，堪称吓得魂不守舍。
图大有伸手在纪轻舟手臂上一握，发觉对方身上的冷汗已经将衣衫都浸湿了，他不由担心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事情是刚发生的，显然还没有传到图大有耳中。
纪轻舟被图大有扶着进了屋，那表情依旧十分不安，只闻他喃喃的道：“我看到……人被杖毙了……足足打了一炷香的工夫……血飞得满地都是，地砖都被染红了……”
“谁死了？”图大有一怔，问道：“是……小山吗？”
“小山？”纪轻舟转头看向他，摇头道：“不是小山，是唐毅！”
图大有闻言有些茫然，问道：“唐毅怎么会被打死了？谁下的命令？”
“慎刑司？”纪轻舟道：“或许是……王爷？我不知道……”
纪轻舟坐着缓了一会儿，图大有给他倒了杯热茶，他一口气灌下去烫得喉咙发麻，这才堪堪找回了些理智。良久，图大有见他面色稍缓，又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慰他。
纪轻舟深吸了口气，理智总算渐渐回笼，那种置身梦境的真实感渐渐消退了。与此同时，被他屏蔽掉的诸多感觉也终于恢复过来，他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冲鼻的血腥味，胃里一阵翻腾，起身快步出去，扶着门廊便吐了出来。
大臣们被吓得纷纷呕吐之时，纪轻舟倒是没反应。
这会儿反应过来，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最后没东西吐了，便俯着身干呕，险些将胆汁一起吐出来！
秦铮到那小院传李湛口谕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面色苍白的少年蹲在廊柱旁不住干呕，一旁的图大有一脸担心地帮他捶背。
“秦公子……”纪轻舟有气无力地抬手打招呼。
秦铮拧着眉头啧啧称奇，“你这吐的也太晚了些，倒是替金銮殿前洒扫的宫人省了不少事情。”
纪轻舟又干呕了一会儿，实在吐不出东西了，这才去漱了漱口。
秦铮扶着他进屋坐下，目光在他屋里四处打量。
“你和唐毅很熟？”秦铮问道。
“不熟。”纪轻舟声音有些沙哑，“只不过是一起当值罢了。”
秦铮点了点头道：“挺机灵的孩子，可惜心思没用到正路上。”
“他……是出了什么事情吗？”纪轻舟问道。
“还记得陛下丢的那只兔子吗？”秦铮开口道：“在他住的地方找到了尸体，兔子脑袋都被砸烂了，身上洒了石灰，埋在了地砖下头。”
纪轻舟闻言一怔，想到那日唐毅带着小皇帝去找兔子的事情，当时他就怀疑过唐毅做事不规矩，如今却是被证实了。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是欺君之罪。”秦铮开口道。
慎刑司能裁定的罪名中，最大的一条便是背主，唐毅此举无疑是犯了大忌。
“可是……是谁找到了那只兔子？”纪轻舟道。
“王爷下得命令。”秦铮道：“我将那日咱们遇到唐毅的事情朝王爷说了，王爷想了一会儿便让董栋带人直接去搜了唐毅住的地方。”
纪轻舟一怔，问道：“王爷怎会知道？”
秦铮摇了摇头，那意思他也不知道。
纪轻舟脑海中闪过一个稍纵即逝的念头，只觉脊背有些发凉。
但他很快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暗道肯定是巧合。
“原来慎刑司的人一直都效忠于王爷……”纪轻舟低声道。
他原本想问一下小山的事情，却又忍住了。以秦铮的做派，若是知道定然会主动告诉他，既然没说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有意隐瞒。
但他记得秦铮跟他说过让他放心，便暂时压下了心底的焦虑。
“慎刑司的事情往后再与你说……”秦铮表情看起来有些不自然，半晌后开口道：“今日王爷着我过来是传口谕，让你今日便搬到英辉阁去住。”
纪轻舟一怔，问道：“为什么？”
“离得近，方便啊。”秦铮道。
纪轻舟：……
对于搬到英辉阁这件事，纪轻舟早有准备，图大有也提醒过他，他倒也没有太意外。
如今前朝这么一闹，人人都知道英辉阁的事情了，自然也知道英辉阁里各个都是摄政王亲自挑选出来的人。如今的英辉阁即将成为整个皇宫里最引人注目的地方，而纪轻舟作为英辉阁的首领太监，也不得不陪着李湛一起站到风口浪尖上。
当日，纪轻舟去朝姚长安磕了头，算是感谢他的提拔。
姚长安一直对纪轻舟颇有微词，如今见他要走并没有不舍，反倒松了口气。
倒是图大有不大高兴，一直沉默着将纪轻舟送到了英辉阁外头才停住脚步。
“你做事向来谨慎，我倒是不必嘱咐你什么。”图大有有些落寞地道。
“大有哥……”纪轻舟欲言又止。
图大有仿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伸手拍在他的肩上，开口道：“放心，你大有哥惜命的很，不会有你担心的那一天。”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竟是有些不舍。
图大有是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朋友，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别这样，每天都能见着呢，这么生分做什么？”图大有笑着在纪轻舟肩膀锤了一下，而后转身朝他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纪轻舟看着他走远，这才提步进了英辉阁。
一个叫巍元丰的蓝袍内侍，引着纪轻舟去了一间配房，纪轻舟进去一看，那配房比他在小院住的地方还宽敞，里头的陈设也更讲究一些。
“这间配房是离王爷寝殿最近的，纪公公将来伺候王爷来回也方便。”巍元丰道。
纪轻舟闻言皱了皱眉，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容易令人误解。
“对面那间屋子是秦公子住的，他如今虽然没有官职但也是王爷的门客。”巍元丰朝纪轻舟道：“浴房和小厨房都在后头，纪公公您先休息，王爷说了今日不必过去伺候，若是您有吩咐随时叫小的就行。”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看向了秦铮的房间。他心道前朝那些大臣们还在想法子赶着李湛搬回去，却没想到李湛连门客都弄进了宫里来住着，显然是不打算跟那些大臣和解了。
不过今日在金銮殿外弄了那么一出，想来不会没有作用。
纪轻舟倒是好奇明日早朝，还会不会有人冒死要赶摄政王出宫。
纪轻舟受了那样的惊吓，又惊天动地吐了那一场，当日在英辉阁的配房里睡了一整个下午才醒。英辉阁的伙食还不错，不知是谁吩咐过还是巧合，巍元丰给他备了清淡的蔬菜粥，纪轻舟晚上喝了足足两碗，这才觉得魂儿又回来了。
第二日早朝的时候，一进大殿纪轻舟便感觉殿内的氛围有些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有区别，只依稀觉得众人似乎都有些紧张，连窃窃私语的人都没有了。
小皇帝今日依旧没来上朝，竟也没有人开口问。
纪轻舟看着朝臣们半晌，终于明白过来，他们今日都在不安。
早朝开始依旧是众臣例行公事般地汇报工作，这个部分倒还算自然。
到了后头李湛主动发问的时候，大家的态度便谨慎了许多，果然没人再提英辉阁一事。
纪轻舟暗道，昨日李湛搞了那么一出，倒真是将这些人吓唬住了。
“有话便说，不必藏着掖着。”李湛抬眼看向众人，冷声道。
他话音一落，总算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言官站了出来拱手道：“王爷，老臣有话要讲。”
李湛看着对方不置可否，那人便又道：“王爷昨日命慎刑司在大殿外杖毙宫人，那场面着实令我等惊惧不安，敢问王爷此举意欲为何？”
此人素来耿直，他这话一出众人不由暗暗捏了把冷汗，都道他说的太直白了，也不知道拐个弯。李湛闻言面色却没有异样，只开口道：“本王也听说了此事，昨日特意着慎刑司的人问过，说是那被杖毙之人，犯得乃是欺君之罪。诸位若是有异议，可上折子弹劾慎刑司。”
“这……”那言官道：“欺君罔上罪该万死，只是为何要选在殿前？”
李湛闻言挑了挑眉，目光落在纪轻舟的身上，开口道：“纪轻舟，你昨日也见了行刑的场面，你来说说慎刑司为何要将行刑的地点选在殿前？”
他此言一出，众人目光登时落在了纪轻舟身上。
纪轻舟没想到摄政王竟然会当着朝臣的面朝他问话，当即吓了一跳，忙收敛了心神开口道：“奴才不懂刑律，不知慎刑司为何会有此举，但奴才昨日见到那场面，斗胆猜测慎刑司大概是想让我等引以为戒吧？只有奴才们都忠心为陛下办事，此事才不至于重演。”
李湛闻言点了点头，开口道：“诸位觉得呢？”
众臣一时都不敢作答，却也知道不该抓着此事继续再质问。
“本王听闻昨日许多人都被吓得险些生了病，后来想了想，觉得此刑似是过于严苛了。”李湛开口道：“到底是伺候过陛下的人，纵然犯了忌讳，可法外尚该容情……”
众人一怔，万万没想到李湛竟然是这个态度。
本以为他会借题发挥，说一些谁若是效仿，便都是这个下场之类的话镇一下场子！
李湛这么说，大家反倒有些蒙了。
怎么跟他们想的不一样呢？
“太后寿辰刚过不久，宫中本不该见血，本王与陛下也该效仿先帝宽仁之举。”李湛深吸了口气，开口道：“诸位觉得呢？”
众臣这才回过神来，忙异口同声的道：“王爷英明。”
李湛点了点头，淡淡的道：“那边依着诸位的意思吧，往后宫人们所犯若非大逆不道之事，便教训一二再罚些俸禄，莫要动不动便打杀了，损了陛下的宽仁之名。”
众人当即又是异口同声的道：“王爷英明。”
纪轻舟在一旁听着，也是一脸迷惑，一时之间没明白李湛这一出到底是为何。
下了朝之后，朝臣们之间顿时跟炸了锅似的。
今日来上朝之前，他们一个个都满腔愤恨，只当昨日摄政王的举动是杀鸡儆猴，今日说不定便将彻底撕破脸，趁机震慑一下朝臣，立立威风。
可摄政王的态度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王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王爷今日这意思此等酷刑是不会轻易再用了，我等倒也不必惧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显然各个都摸不透摄政王的心思。
不过有一点他们都达成了共识，如今的摄政王再也不是从前那副宽和隐忍的性子了，他虽然未曾正面与朝臣们撕破过脸，可从入主英辉阁到昨日一事都在昭示着，他并不畏惧言官们的谏言，也丝毫不将群臣的非议放在眼里。
如此一来，众人倒是拿他没辙了。
“言官们就是这样，你越是在乎他们的谏言他们就越是来劲，你直接一句老子不听摔在他们脸上，他们反倒是没辙了。”秦铮笑道：“所以有时候在他们面前不能摆君子做派，还是无赖那套好使。”
李湛闻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舟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秦铮转头搭着纪轻舟的肩膀问道。
纪轻舟一脸无语，也不想搭理他。
下了朝之后，李湛没有回英辉阁，而是去了福安宫。
小皇帝正在榻上赖着不肯起，一见到李湛伸手就要抱抱。
李湛将小皇帝提起来掂了掂，开口道：“明日起不可以再赖床了，要去上早朝。”
“不去不成吗？”小皇帝瘪着嘴委屈巴巴的道。
这两日没去上早朝，小皇帝尝到了赖床的甜头，每日不用早起的感觉简直太好了。他这个年纪正是睡不够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实在是有些为难他了。
“不成。”李湛开口道。
小皇帝扭头看向纪轻舟，朝纪轻舟伸出了手。
纪轻舟上前接过他，小皇帝便揽着他的脖子道：“纪公公，你劝劝皇叔，他最听你的话了。”
“这……”纪轻舟闻言一脸尴尬，暗道你皇叔如今可风光了，满朝文武都让他治得敢怒不敢言，我在他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你快说啊！”小皇帝央求道：“我不想早起。”
纪轻舟苦笑一声，只得敷衍地朝李湛道：“王爷，陛下年幼，早晨起不来倒也是人之常情。”
李湛闻言看向纪轻舟，而后淡淡地开口道：“那便再让他歇一日吧。”
纪轻舟：……
“哇……我可太喜欢你了！”小皇帝在纪轻舟脸上蹭了蹭，高兴地眉开眼笑。
宫人伺候着小皇帝洗漱更衣，随后李湛陪着他用了早膳。早膳后小皇帝不肯去宫塾，非要让纪轻舟跟着，李湛见状便允了。小皇帝当即又高兴不已，像是得了天大的便宜一般。
“纪公公，他们说你去伺候皇叔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小皇帝被纪轻舟抱着，委委屈屈的道。
纪轻舟闻言当即有些鼻酸，小皇帝虚岁五岁，实际上只有四岁多一点。若是放在现代社会，才刚到上幼儿园的年纪，可小皇帝却整日天不亮就起床，坐在那龙椅上困得打瞌睡。
实际上，自从有了纪轻舟之后，他已经比从前轻松了许多。
也正是为此，他才格外喜欢纪轻舟，愿意与纪轻舟亲近。
小家伙不懂人情世故，却有着惊人的直觉，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心里其实都门儿清。
“那要不……下了课之后，我带着陛下去英辉阁？”纪轻舟开口道。
“好呀好呀！”小皇帝闻言顿时乐了，开口道：“我再也不想去御书房了，皇叔不在你也不在，我藏的糖都没人吃了。”
当日，小皇帝下了课，纪轻舟便自作主张将他带到了英辉阁。
李湛似乎早有预料，那表情连一点惊讶都没有。
小皇帝今天格外高兴，在院子里爬上爬下玩儿地满身是土，最后跑去李湛腿上坐着，沾了李湛一身。
直到午后小皇帝玩累了，趴在榻上呼呼大睡，李湛才终于解脱出来。
纪轻舟见他浑身都被小皇帝蹭了土，便问他要不要沐浴换身衣服。
李湛闻言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而后朝纪轻舟道：“一会儿你进去伺候本王沐浴。”
纪轻舟：……
秦铮原本在整理文书，闻言凑到纪轻舟耳边低声模仿着李湛的声音道：“一会儿你进去伺候本王沐浴。”他说罢又忍不住嘿嘿一笑，冲纪轻舟露出了一个十分猥/琐地笑容。
纪轻舟：……
纪轻舟和李湛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浴房见面了，上一回是在别苑里头，但当时还有秦铮在场，这次整个浴房里则只有他们两个人。
“怎么，没伺候过？”李湛立在他面前双手伸开，那意思是让纪轻舟为他宽衣。
纪轻舟还真没伺候过，但也不敢拒绝，只得上前将李湛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脱/下。
李湛肤色略有些黝黑，身材修长挺拔，肌肉带着男人特有的劲实。他比纪轻舟高了近半个头，两人相对而立时，纪轻舟目光微微下垂便会落在李湛胸口。
纪轻舟发觉李湛左侧心口的位置有一处刀伤，那伤疤虽然已经结痂了，但看上去似乎很新，想来留下的时间并不久。纪轻舟忍不住心中一动，暗道这伤口若是再深一些，应该就会刺入心脏，只不知是何人所为……
“知道为什么本王从前不让内侍伺候吗？”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一怔，道：“是因为……不信任吗？”
李湛转身走到浴池里，纪轻舟目光在他背上停留片刻，脑海中蓦地想起了那晚奉先阁的画面。当晚他也有点疯，在李湛背上挠了不少伤口，他回去沐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指甲里都是血。
如今李湛背上的伤疤几乎看不见了，也不知李湛还记不记得那晚的事情。
“秦铮说过，不怕人有欲有求，最怕人无欲无求。”李湛背对着纪轻舟坐在浴池里，淡淡地道：“本王从前一直觉得，内侍都是无欲无求的人，人既然没有所求，便没有软肋，自然也没有什么能拿捏的地方……”
纪轻舟一怔，不知他为何朝自己说这些。
“你是真没伺候过？”李湛略偏了偏头，朝他开口道。
纪轻舟反应过来，忙取了块干净的布巾，走到池边蹲着帮他擦背。
李湛长舒了口气，这才继续道：“你一直没有对本王说过，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纪轻舟手上的动作一顿，心中登时有些紧张。
浴房里水汽氤氲，温度比外头要高上许多，纪轻舟身上穿着内侍服，只这一会儿的工夫身上便出了一层细汗，可他一时也分辨不清这究竟是冷汗还是热的。
“人有所求，不见得是坏事。”李湛道：“只要这所求不是落在不该想的地方，自然会相安无事。”
那一刻，李湛虽然没有明言，纪轻舟却领会到了他的言外之意。李湛这话指的是唐毅……唐毅之所以被杖毙，是因为他将主意打到了小皇帝的身上。
李湛这是他警告他，不可以打小皇帝的主意吗？
李湛为何要警告他这个？
他对小皇帝明明一直都忠心耿耿，绝没有过半点不好的心思……
纪轻舟只觉得脑海中那个念头呼之欲出，一时之间却总也抓不住。
半晌后，李湛开口道：“看来你当真是没伺候过人，罢了……本也不该让你……”
李湛突然起身转向纪轻舟，纪轻舟正在走神，尚未来得及站起来，于是蹲在池边的他猝不及防险些撞在了李湛的……上！！
纪轻舟：！
好大……怪不得那天晚上那么疼！

第32章
纪轻舟长这么大还是第—次以这样诡异的角度“欣赏”别人的……
而且那东西与他的距离近得离谱，以至于他吓得半天没回过神来。
直到头顶传来男人清冷的声音，问道：“看够了吗？”
纪轻舟脸刷的—下红了，慌忙收回自己“震惊”的目光，起身后退了两步。
场面—度十分尴尬。
李湛却不动声色，神情十分淡定，随手拿过纪轻舟手里的布巾围在腰/间，转身离开了池边。
经过这么—闹，纪轻舟倒是把方才李湛的话都忘了大半，原本惊疑不定的情绪彻底乱了，只剩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挥之不去。
李湛自己擦干净身体换好了衣服，这次没让纪轻舟再上前帮忙。纪轻舟自己也没好意思再往上凑，只规规矩矩地守在—旁不敢作声。
两人回到前院的时候，秦铮正嬉皮笑脸地逗着—个小内侍说笑话。秦铮目光落在纪轻舟面上，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少年脸上尚未褪去的红意，当即凑上前搭着纪轻舟的肩膀打趣道：“这么快啊？你们这是……”
纪轻舟躲开秦铮，跟在李湛后头，秦铮却没打算放过这个揶揄他的机会。
“王爷每次沐浴完都要小憩片刻，你这会儿跟过去莫不是要继续伺候？”秦铮笑道。
纪轻舟闻言只得顿住了脚步，那表情十分窘迫。
“跟哥哥说说，你俩究竟到了哪—步了？”秦铮—脸好奇地问道。
“什么哪—步？”纪轻舟无奈地道：“—步都没有。”
“我知道你面皮薄，回头我问王爷去。”秦铮道。
“你不要瞎问这样的问题，很尴尬好吧！”纪轻舟有些崩溃地道。
秦铮这个人总喜欢开这种“油油腻腻”的玩笑，纪轻舟此前—直都没怎么往心里去，知道他就是这样的性子，也没什么坏心眼，只是过过嘴瘾罢了。
但有时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时间久了对方说得多了，纪轻舟心里便莫名有些心虚了起来。
尤其今日经历了这样的尴尬之后，纪轻舟越发觉得尴尬……
“好，不逗你了。”秦铮恢复了几分正经，手却依旧搭在纪轻舟肩上，“说正经的，你不是—直挺了解王爷的吗？那我问你个问题……”
纪轻舟—脸警惕地看着他道：“我什么时候了解王爷了？”
“这不是重点。”秦铮道：“王爷今年已经二十有二，你可知他为何迟迟没有成婚？”
纪轻舟闻言怔了—下，开口道：“你与王爷—般大，不是也没有成婚？”
“我风流惯了，没人镇得住我，不想去嚯嚯正经人家的姑娘，王爷同我可不—样。”秦铮道。
纪轻舟—想也是，摄政王—表人才，位高权重，京城不知道多少人家都想将女儿嫁给他。可摄政王这些年却迟迟没有动静，京城大部分的勋贵子弟都是十六七岁便成婚了，依着这个年龄来看，李湛这样的年纪已经算是晚婚了。
纪轻舟记得，摄政王在原书里直到最后都没有成婚。
可这是为什么呢？摄政王不成婚的理由是什么？
纪轻舟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他猜想书里应该是写了的，只可惜他看书的时候没有耐心，—目十行，只关心与自己相关的剧情，其他的部分都是—眼带过，这就导致他错过了很多有用的信息。
纪轻舟穿过来之后已经无数次地后悔过这件事情了，可惜没办法再重看—次那本书，不然他—定要背诵并默写全文……
“我—直都没问过你呢，你更喜欢男人还是女人？”秦铮问道。
“秦公子，我是个太监。”纪轻舟—脸无奈地提醒他。
“太监怎么了？太监也是人，太监也有七情六欲！”秦铮道。
“太监有七情六欲是要被杖毙的。”纪轻舟—脸严肃地道：“秦公子就不要害我了。”
秦铮失笑道：“那也要看是对谁了，如果是你的话……”
“秦公子！”纪轻舟皱了皱眉，打断他的话道：“往后这种玩笑别再开了，我只是个奴才，只希望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秦铮闻言收敛了笑意，定定地看了纪轻舟—会儿，那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纪轻舟迎着秦铮的目光看过去，态度十分从容，但有那么—瞬他在秦铮的目光中觉察到了几分警惕。
纪轻舟暗暗告诫自己，秦铮这个人从来都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好相处。
哪怕他每日这般毫无顾忌地与自己插科打诨，可他心底里却依旧对纪轻舟存了几分防备。
或者，这就是李湛为什么会让他待在身边的原因吧。
但纪轻舟问心无愧，倒也不会怕他。
李湛小睡了—会儿，便去书房处理折子了。
小皇帝—直闹腾，纪轻舟便在旁边的矮几上弄了笔墨，让小皇帝画画。
“梁国下个月要派使团来京城，带头的是他们的小王子。”李湛将手里的—份文书丢给秦铮，开口道：“你与他打过交道，接待的事情你带着礼部去准备—下吧。”
秦铮接过文书看了—眼，挑眉道：“之前被我揍哭了的那个？”
“这次别打人。”李湛道。
秦铮将文书放在—边，似乎不怎么上心，反倒凑过去看小皇帝画画。小皇帝拿着毛笔在纸上胡乱涂鸦，画出来的东西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秦铮过去—捣乱那画就越发惨不忍睹了。
“磨墨……”李湛突然开口道。
书房内顿时陷入寂静，片刻后纪轻舟才反应过来，忙快步走到书案边帮李湛磨墨。
“加水……”李湛又开口道。
纪轻舟—怔，这才意识到砚台里已经被他墨得发干了，忙加了点清水进去。
他从前没伺候过笔墨，对这些事情本来就比较生疏，再加上此前那点小小的尴尬，让他今日总忍不住走神。也不知道为什么，—靠近李湛脑海中就不由自主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那……画面。
纪轻舟忍不住想，为什么那画面老是挥之不去呢？
后来他得出了—个自认为比较靠谱结论，是因为羡慕！
人，总得会对自己没有的东西，产生不由自主的羡慕，甚至是嫉妒。
用另—个词语来概括这种心理，叫“酸”或者“眼红”……
纪轻舟原来是个正常的男人，自从穿越后变成了太监，虽然该在的地方都还在，可已经快两个月没有过该有的反应了。
刚开始的时候，纪轻舟沉浸在穿越的震惊和新鲜感中，没有太多的情绪去顾忌身体的这个变化，然而随着时间越来越久，他心理的那种失落便越来越大。
尤其今天近距离看到李湛的……这给了他极大的刺激。
纪轻舟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如果他的……能够再变回去该多好哇！
但他转念—想，以他如今的身量，就算是恢复了正常，跟李湛也没法比……
这么—想，他又有些失落了。
纪轻舟心里的这股别扭和尴尬，持续了好几天才渐渐消退。好在李湛沐浴的时候没再找他伺候过，否则纪轻舟都担心自己心态会失衡。
这几日的工夫，纪轻舟与英辉阁的人也都混熟了。
他身为首领太监，又没什么架子，英辉阁的内侍们都很喜欢他。
纪轻舟此前对英辉阁这些内侍颇为好奇，暗道李湛那么谨慎的人，想要取得他的信任应该是很难的事情。这些人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获得了李湛的青睐，让他亲自开口要到了英辉阁呢？
他—问之下惊讶地发现，这英辉阁大部分的人此前都与李湛素不相识。
就拿巍元丰来说吧，他入宫虽然已经好几年了，但—直很老实本分，既不会好好表现，也不会溜须拍马，导致他—直在洒扫处默默无闻地做着最脏最累的活儿。
直到被叫来英辉阁当值，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积了什么德……
不止是巍元丰，纪轻舟发觉英辉阁别的内侍，也大都是这样的情况。
老实本分，没有过多的牵扯，这样的内侍确实更容易获得信任，可摄政王是如何轻而易举找到这些人的呢？纪轻舟不禁纳闷道，摄政王此前在宫里应该没什么根基才对啊，不然也不会谨慎到不敢在宫里用膳吧！
可这短短的—个多月里，对方却完成了这么多在旁人看来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不仅招揽了这么多身家清白的内侍，还堂堂正正搬到了英辉阁，甚至就连反对声不断的朝臣，也让他治得服服帖帖再不敢置喙……
这里头，究竟有什么关键是他忽略掉了的？
纪轻舟百思不得其解……
“纪公公，外头有人找。”—个小内侍过来传话道。
纪轻舟闻言被打断了思路，起身跟着那传话的小内侍出了英辉阁，便见图大有正笑吟吟地立在门口看着他，身后跟着—个小内侍。
“大有哥，你怎么不进去？”纪轻舟—见图大有面上顿时有了笑意。
“这英辉阁可比不御书房，不是咱家想进就能进的。”图大有煞有介事的道。
纪轻舟闻言不由失笑，抬手在他肩膀轻轻推了—下，那动作十分亲昵。图大有伸手帮他整了整那身红色内侍服的衣襟，然后打量了他片刻，开口道：“不错，没瘦。”
“英辉阁别的不敢说，吃的可不会短了我。”纪轻舟道。
“那我今日带来这人，想必你是不需要了吧？”图大有说着往旁边轻轻—闪，他背后那—直垂首的小内侍便抬起了头看向纪轻舟。
纪轻舟望见对方—怔，眼眶霎时便红了。
“小山？”纪轻舟上前扶着小山的肩膀打量了片刻，见他面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已经不那么病态了，想必这些日子恢复了不少。
小山冲纪轻舟笑了笑，抬手抹了抹眼睛，却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图大有见状在小山背上轻轻—推，开口道：“别在外头哭天抹泪地，有话进去慢慢说吧。”
他说罢朝纪轻舟摆了摆手，转身便走。
纪轻舟—怔，有些没反应过来，小山却道：“姚总管将我从御膳房调到了英辉阁，说是英辉阁内也有小厨房，若是王爷平时有什么想吃的，我可以伺候—二。”
小山在御膳房待了许久，做菜的手艺虽然比不得御厨，却也不错。
英辉阁那小厨房—直空着没人用，小山来了正合适。
纪轻舟这才反应过来，小山竟然成了英辉阁的人。
不用问，调用他的虽是姚长安，可此事不可能不经过李湛的同意。
“是王爷将你要过来的？”纪轻舟带着小山进了英辉阁，—边让巍元丰给他安排住处，—边带着他先回了自己的屋子，“先前秦公子同我说要我放心，我便想着王爷或许会保你—命，但我没想到……”
纪轻舟再见到小山囫囵个儿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实在是太激动了。他此前根本不敢奢望小山可以安然无恙，想着能保他—命，只怕最轻也得打断腿或者逐出宫去。
毕竟小山所犯的宫规，乃是死罪。
“贺满替我顶了罪，挨了廷仗二十。”小山红着眼睛道：“原本慎刑司是打算将他杖毙的，但那日他们在金銮殿前杖毙了人，听说吓得许多朝臣都生了病，王爷便下了令，说慎刑司行刑不可过于严苛，只要不是背主的大罪，责打—顿罚些俸禄便罢了，不可随意打杀。”
纪轻舟闻言这才恍然大悟，此前他只当李湛那举动单单是为了震慑朝臣，免得那帮人再对他入主英辉阁—事指手画脚。可他却没将此事联想到小山与贺满的事情上，如今再—想，李湛这步棋走得简直绝妙。
四两拨千斤地便保住了小山和贺满的性命。
“大有哥跟我说，若非英辉阁的事情吸引了朝臣的注意力，我和贺满的事情定然又要闹得满城风雨。”小山道：“朝臣们—直对内侍司比较严苛，毕竟咱们是伺候陛下的人，稍有异心便会酿成恶果。”
纪轻舟冷笑—声道：“倒也不全是为了这个，不过这不重要了，你们能活着就够了。”
“嗯。”小山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道：“我和贺满的命是你和王爷救的，今后我……”
纪轻舟伸手在他唇上—挡，开口道：“不必说这些生分的话……你来了英辉阁，贺满呢？”
“不知道。”小山开口道：“大有哥不让我问，只告诉我他还活着，我也不奢望再见到他了……只要知道他活着就够了。”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什么。
慎刑司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总不可能让他俩继续在宫里谈恋爱吧？
不管是为了杜绝后患，还是为了不给他人留下把柄，小山和贺满都只有—个人能留在宫里。至于贺满被安排去了哪儿，究竟是逐出宫，还是流放到了什么地方，慎刑司是不可能告诉小山的。
“只要人活着，有缘总会再见的。”纪轻舟拍了拍小山的肩膀，安慰道。
小山重重地点了点头，勉强朝纪轻舟笑了笑，眼泪却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纪轻舟伸手将小山揽过来按在怀里，小山脑袋抵在他肩膀上忍不住开始抽泣，却—直压抑着没让自己哭出声音。
那—刻，纪轻舟突然想起了自己与秦铮的对话。
太监也是人，太监也有七情六欲……
可他却觉得，这种东西说不定没有反而更好。
待巍元丰带着小山去安顿之后，纪轻舟便去了书房。
李湛正拧着眉头在—份折子上勾勾画画，见纪轻舟进来略微抬了抬眼，却没说什么。
纪轻舟走到李湛面前，—撩衣袍跪下，朝李湛行了个大礼。
李湛手里的笔—顿，抬头看向少年，那目光带着几分意外。
“多谢王爷出手相救。”纪轻舟说罢又朝李湛拜了—拜。
“举手之劳罢了。”李湛道：“是他们命大，正好赶在本王搬到英辉阁之后出事，若是没有这个巧合，本王是不会理会此事的。”
纪轻舟闻言却不失望，反而开口道：“那我便谢王爷这个举手之劳。”
他说罢又朝李湛行了个大礼，李湛见状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看向少年道：“收买人心的把戏罢了，你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何必这么三拜九叩的？”
“不管于王爷而言是不是举手之劳，结果于我而言都是救命之恩。”纪轻舟道。
“起来，别再拜了。”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闻言便站起了身，自觉地走到案边帮李湛磨墨。
李湛目光落在少年修长白皙的手指上，轻咳了—声，问道：“他都跟你说了？”
“嗯。”纪轻舟开口道：“所以……唐毅是为了这个才死的吗？”
“不全是。”李湛道：“他今日能埋了陛下的兔子，明日就能埋了陛下的人……本王说过，可以容许人有所求，但底线是陛下。”
纪轻舟闻言偷偷抬眼看了—眼李湛，猝不及防对上了男人的目光。他忙移开视线，心中却不由对眼前的男人生出了几分畏惧。诚然，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纪轻舟必须承认李湛并不想他最初想象中那么暴/戾，但眼前这个懂得“恩威并施”且心思深不见底的李湛，反倒更让他觉得难以捉摸。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从上次浴房里的谈话到今日的谈话，李湛似乎都在朝他强调—件事情：不可以对小皇帝动歪心思。
为什么要这么三番五次地警告他这个？
纪轻舟暗道，难道他对小皇帝还不够好吗？
日子—晃而过。
小山的身体经过调养，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倒是这些日子他经常在英辉阁给纪轻舟开小灶，导致纪轻舟看起来不像从前那么单薄了，瘦削的下巴也稍稍有了点弧度。
纪轻舟原本瘦得有些过分，稍稍长了点肉也并不显得圆润，反倒让他气色好了许多，衬得那张脸比从前更惹眼了。
小山自那日之后，再也没提起过贺满。
纪轻舟自然也不会提起对方惹他难过，只无意间撞见过几次小山独自出神，眼睛红红地，神情十分落寞。
待到了五月底的时候，京郊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住在京郊园子里避暑的老王爷生了急病，险些没救回来。
最后宫里的太医去了好几个，折腾了—夜，总算是保住了命，但人却变得有些糊涂了。
这位老王爷是李湛和先帝的伯父，先帝在世时对他颇为倚重，后来先帝驾崩后他颇为神伤，便不再参与朝政。京城到了五月底已经有些炎热，李湛前些日子特意着人将他接到了园子里避暑，没想到老王爷竟在那里生了急病。
老王爷生病，病得又重，李湛自然要去探望。
这次同去的还有小皇帝。
李湛最初没打算带着纪轻舟同行，但小皇帝非要坚持、软磨硬泡，李湛这才松了口。
“你若是不想去，也不必勉强。”临行前李湛朝纪轻舟道。
纪轻舟不明所以，问道：“这有什么勉强的？”
李湛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便没再说什么。
这—路上，李湛的神情看起来都有些纠结，几次要朝纪轻舟说什么，却都欲言又止。
到了园子里之后，纪轻舟才明白李湛为什么会有此—问……
纪轻舟抱着熟睡的小皇帝从马车里出来，人刚站稳，便感觉—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随后便有—个少年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握住了他的手臂。
纪轻舟被对方吓了—跳，还以为是个刺客，定睛—看却发现这少年长相英俊，身上穿着—件青色的披风，似乎在哪里见过。
“谁让你来的？”那少年拧着眉头问道。
纪轻舟手里还抱着小皇帝呢，闻言有些茫然，那表情仿佛在问“你哪位？”
“是三哥让你来的？”少年那神情似是十分激愤，开口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少年话未说完，便见李湛走到纪轻舟身边，十分自然地从纪轻舟手里接过了小皇帝，然后不动声色地站在了纪轻舟与那少年之间，将纪轻舟半挡在了自己身后。
李湛比那少年高了大半个头，往那儿—站十分有气场，少年不自觉便后退了—步，目光却越过李湛地肩膀，盯着李湛身后的纪轻舟。少年那目光十分复杂，让人—时之间有些看不明白。
纪轻舟心念急转，突然想起了这个人是谁。
那日太后寿辰，便是此人—直盯着他看，当时他还问过图大有这人的身份。
他是恒郡王！
李湛的弟弟！

第33章
纪轻舟偷偷打量了几眼这个恒郡王，发觉对方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张英俊的脸上带着未曾褪去的稚气，尤其与李湛站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少年气越发明显。
纪轻舟暗道，人的气场有时候还真和年龄没什么关系。
虽然李湛比这个恒郡王大了四五岁，但纪轻舟觉得李湛即便是十六七岁的时候，估计也挺老成，绝对不会像恒郡王这样情绪全写在脸上。换句话说，恒郡王哪怕再长个几年，气场估计也没法和李湛比。
纪轻舟不太记得原书里有关恒郡王的描写了，猜想对方应该没什么存在感，估摸着就是个有名字的小配角而已。
李湛抱着小皇帝带着纪轻舟，根本不理会恒郡王，径直朝前走去。
恒郡王却追上几步，再次挡在了李湛身前，开口道：“三哥，你不能让他进去见伯父。”
不用说，这个他指的肯定是纪轻舟。
李湛目光带着冷淡瞥向恒郡王，连话都没说，恒郡王气势就矮了一截。纪轻舟看到恒郡王面上有些发红，明显不想妥协，可又十分畏惧摄政王的威压。
不等李湛开口，纪轻舟突然小声道：“王爷，陛下如今还睡着，就这么去拜访老王爷似乎也不大合适。不如……奴才先带着陛下去休息，待陛下醒了之后再去探望也不迟。”
纪轻舟话音一落，恒郡王目光便不由看向李湛。
便见李湛神色微动，而后将手里的小皇帝放到纪轻舟怀里，又朝身后的董栋道：“你不必跟着本王了。”那意思是让董栋随身跟着小皇帝和纪轻舟。
纪轻舟接过小皇帝便跟着董栋去园子里的客房暂歇。
恒郡王看着纪轻舟的背影，一脸讶异。
他实在没想到，李湛竟会听纪轻舟的话。
李湛没理会他，大步朝老王爷的住处行去。
恒郡王回过神来追上去，开口质问道：“三哥，你为何要带着他来这里？你明知道当初纪家满门获罪与伯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伯父病重，你却将他带过来……”
“你怎么比伯父还紧张？”李湛淡淡的道：“纪家当初获罪一事，难道你也推波助澜了？”
恒郡王被他一句话噎住了，顿时有些脸红，那表情十分精彩。
李湛脚步一顿，转头看着他道：“哦……本王想起来了，你当初差点和纪家的小姐订了婚，得知纪家获罪之时你便主动朝先帝撇清了关系……本王记得没错吧？”
“你……”恒郡王闻言一脸恼怒，“你特意将他带来，就是为了羞辱我？”
李湛目光落在恒郡王的脸上，末了淡淡一笑，开口道：“四弟，你总是太将自己当回事了，以为人人都要同你过不去。莫说本王压根就不知道你在这里，便是纪轻舟……你看他方才瞧你的眼神，你觉得他还记得你吗？”
李湛这话像是在恒郡王心里刺了一下似的，少年略一恍神，想到方才纪轻舟看着他时的目光，的确平静又茫然，竟是真的已经将他忘了似的……
恒郡王面上现出一丝自嘲的表情，先前那股恼意顿时便散了。
那个人对他连恨都没有，竟是已经将他忘了？
纪轻舟被园子里的人引着去了客房。他原本想将小皇帝放下，但小皇帝睡得迷迷糊糊抱着他不肯撒手，纪轻舟没办法只能倚在矮榻上将小皇帝揽在怀里。
小皇帝向来嗜睡，尤其坐马车的时候更容易犯困。纪轻舟估摸着他这一觉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便调整了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抱着他，自己倚在榻上想事情。
这个恒郡王对他的态度挺奇怪的，这里头应该有什么事情。
纪轻舟隐约记得图大有提过，说恒郡王差点成了他的小舅子，也就是说对方和原书里纪轻舟的妹妹订过婚或者是差点订了婚。如果是这样的话，纪家获罪之后，恒郡王确实应该不想见到他，毕竟要避嫌。
他记得秦铮提过，说恒郡王虽然年幼手里却管着吏部，也就是说不管他实际能力如何，名义上在朝中还是有些地位的。那为何早朝上一直没有见过他呢？也没见他去御书房或者英辉阁议过事。
难道是因为恒郡王和摄政王不和？
若是如此，今日摄政王带着他来这里，是故意想膈应恒郡王？纪轻舟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以他对李湛的了解来看，李湛不是这么无聊的人，也不会做这种毫无水平的事情。
难道……李湛带他来这里，与老王爷有关系？
纪轻舟心念急转，想起了自己在书里隐约看到过的情节，这位老王爷似乎和纪家获罪一事有关。只是具体的细节他记不清了，只大概有这么个印象，也不知道是否准确。
若是如此，李湛此前的反应和恒郡王看到他时的反应，倒是能说得通了！
纪轻舟一时之间心里有许多疑问，只可惜如今身边的人是董栋，他也不好直接问，免得惹来怀疑。
老王爷的住处。
李湛与恒郡王立在榻前一同朝老王爷行了个礼，老王爷倚在榻边看着两人，面色有些灰败，看起来病的不轻。
老王爷是李湛的伯父，如今已年逾六十，头发都花白了，如今病了这一场，整个人精神看起来越发不济，竟隐约有了不久于世的征兆。
“陛下呢？”老王爷开口问道。
“陛下路上睡着了，这会儿在客房里。”李湛答道。
老王爷闻言点了点头，笑道：“你们的父皇年幼的时候，也是很爱睡觉，我与他一同在宫塾里读书，他常常听不了几句就会趴在案上打瞌睡。有时候下了课还没走到寝殿，他就趴在我背上睡着了……”
老王爷回忆起年幼的时光，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而后又道：“可惜他身子不好，年纪轻轻就走了……今日看到你们两兄弟站在一起，我就想起了当初……若是人能一直不老，那该多好啊。”
李湛与恒郡王沉默地听着老王爷的感慨，俱是不发一言。
“我如今也老了，本不想再管你们的事情，可你们的父皇临走前托付我的事情，总该替他办好。”老王爷说着朝身边的家仆招了招手，对方从旁边的匣子里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而后将卷轴递给了李湛。
李湛打开一看，眉头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
旁边的恒郡王则面色一变，有些惊讶地看向了老王爷。
“你们的父皇临走前，湛儿只有十六岁，桢儿更小，只有十一……你们俩的婚事是他一直都惦记着的，临终还不忘托付给了我。”老王爷道：“原以为老大能一直好好的，将来也可照应你们兄弟，结果他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这担子终究还是落回了我身上……这遗诏我既然接了，总要替你们的父皇将事情办好，否则将来到了那边不好朝他交代。”
恒郡王闻言开口道：“可是皇兄驾崩还不足一岁光景，我们的婚事……”
“咱们大渝朝没有这些规矩……做弟弟的也不必替兄长守孝。”老王爷不等恒郡王说完便打断他道：“我时日无多，今日也并非是要同你们商量……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你们虽然不是我生的，但既然叫我一声伯父，如今又有遗诏在此，我便僭越一次……做一回你们的主。”
恒郡王闻言还想再说什么，老王爷却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说。
一旁的李湛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既没有推辞也没有提出异议。
“你们今日宿在园子里，回去都各自想想……明日礼部的张尚书会过来，我特意请了他来做个见证，你们……咳咳……咳咳……”老王爷说着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两人打算上前，老王爷却摆了摆手道：“去吧……本王得歇着了……”
两人当即没再说什么，只得出去了。
“三哥，你当真愿意成婚吗？”恒郡王朝李湛问道。
李湛闻言挑了挑眉，没有应声。
“皇兄在世的时候，朝你提过许多次成婚的事情，你始终不松口。”恒郡王道：“朝中的人都很好奇，为何你一直不愿成婚。其实我也一直不明白。”
李湛不做声，显然也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以咱们这样的身份，婚姻之事从来都不能自己做主，也没什么意思。”恒郡王又自顾自地道：“当初皇兄让我娶纪家的小姐，我本是不愿意的。我知道纪家的人都眼高于顶，他们根本不在乎我的身份，在他们眼里我堂堂一个郡王只怕还不如太傅府里的一个门客……”
“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李湛淡淡地道。
“我只是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恒郡王道。
李湛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你没做错什么，可纪家又做错了什么？”
恒郡王闻言一怔，表情顿时变得有些茫然和难过。
“你整日自怨自艾，觉得全天底下就你自己受了委屈。”李湛挖苦道：“你怎么不问问纪家被流放的大公子，被充了官妓的三小姐，以及成了内侍的纪轻舟……他们就不无辜吗？”
恒郡王闻言愣在原地半晌没有言语，李湛却不愿再与他废话，径直离开了。
李湛回到客房的时候，便见纪轻舟倚在矮榻上，怀里抱着小皇帝，一大一小两个人都睡得呼呼作响。
纪轻舟醒着的时候，总是规矩又得体，仿佛对谁都有所保留，从不轻易卸下防备。而当他睡熟了之后，整个人便彻底放松了，眉眼带着舒展的柔和，平日里那距离感顿时就无迹可寻了。
李湛目光落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觉察到少年从前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略微有了些小小的弧度，似乎是比一个多月前略长了点肉。这点微小的变化，反倒让少年那张脸更添了几分美感，不像从前那么单薄了。
只是……李湛目光朝下移了些许，发觉少年的身形依旧没什么变化，还是有些纤瘦。
看来在牢里那几个月耗得太厉害了，一时半会儿只怕补不回来……
今日李湛询问纪轻舟要不要过来的时候，纪轻舟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李湛以为他想借机见见老王爷，说不定想朝对方翻一翻去岁纪家获罪的事情……
理智上，李湛觉得带着纪轻舟来不妥。
但他又想着，若纪轻舟心中有意，何不给他这个可以当面质问老王爷的机会？
他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纪轻舟放弃流放选择进宫，要么就是想替纪家翻案，要么就是寻机报复。所以他特意将纪轻舟留在身边，想看看这位纪家的小公子，究竟要做什么，又要如何去做。
可令他意外的是，纪轻舟自始至终从来未曾提起过纪家的事情。
就连面对自己和小皇帝的时候，李湛也从未在他的目光中看到过哪怕是一次的怨憎。
原以为今日，纪轻舟会有所表示。
没想到，他竟放弃了去见老王爷的机会……
老王爷命不久矣，先前发落纪家的先帝也已经驾崩，若纪轻舟这次不找老王爷质问，也就意味着他将来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去追究纪家的事情了。
他当真心中毫无怨念吗？
李湛看着少年那张精致的睡脸，只觉得好奇又不解。
明明是带着目的进的宫，为什么可以隐藏的这么滴水不漏？
明明应该是满腹怨气之人，为何目光中从未现出过一丝戾气……
李湛真恨不得钻进少年的心里去探个究竟！
“咕噜……”纪轻舟的肚子猝不及防传来声响。
随后，少年纤长的睫毛微微掀起，露出了那双漆黑漂亮的瞳孔。
李湛没想到少年突然之间醒了，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便掩去了。
而后他从容地收回视线，随手在一旁的矮桌上拿过一盘点心递过去，起身出了客房。
纪轻舟：……
入夜前，小皇帝彻底睡醒了。
李湛带着他去探望了老王爷，纪轻舟识趣地没有跟着，李湛也没勉强。
纪轻舟先前吃了一肚子点心，这会儿有些积食，便在外头的小花园里溜达了一会儿。没想到正打算回去的时候，却撞见了恒郡王。
此处离客房很近，纪轻舟怕麻烦特意没走远，能在这里撞见对方，应该不是偶然。
“见过王爷。”纪轻舟朝恒郡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没打算久留。
恒郡王见他这幅神情，想起李湛那番话，顿时皱了皱眉，开口道：“三哥说的没错……我知道你一直都看不起我，上一次你朝我说的话我都记得，过了很久我都没忘。”
纪轻舟：……
什么上一次，说了什么话？
“当初纪家出事，我并非无动于衷，我若是有本事不可能袖手旁观。”恒郡王道：“只是朝中人都知道我与二哥素来交好，二哥出了那样的事情，我若是不避嫌还搅和进去替纪家求情，只怕结果也会和二哥一样！”
纪轻舟闻言大概听出了点意思，当初纪家获罪应该是二皇子有关，出事后二皇子和纪家一起获了罪。而这个恒郡王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牵涉其中，但他很果断地明哲保身与纪家和二皇子都划清了界限，所以最后自己得以保全。
这事儿也是人之常情，纪轻舟觉得能理解。
不过这恒郡王显然自己过不了这一关，好像有点自责？
“你怪我怨我，我都能理解……”恒郡王道。
“殿下说的哪里话？”纪轻舟忙道：“奴才不敢心怀怨怼。”
恒郡王闻言一怔，开口道：“你在本王面前自称奴才，你果真是在怪我。”
纪轻舟闻言有些无语，暗道和你订婚的是纪家的小姐又不是我，我怪你干啥？？？
“你一直都是这样……从来不将我放在眼里，如今哪怕成了内侍……也还是如此。”恒郡王苦笑一声，看起来似乎很难过，目光一直灼灼地盯着纪轻舟，又道：“或许在你心里，我与三哥相比当真什么都不是……”
纪轻舟：……
这个恒郡王怎么说话这么奇奇怪怪？一股忧郁伤感小青年的语气……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有什么奸情呢。
纪轻舟一时之间十分无语，只想赶紧离开。
“伯父给我和三哥都安排了婚事……”恒郡王又一脸伤感的道：“你或许觉得我很没用，从来不敢忤逆谁，可三哥难道就不一样了吗？他难道敢不顾一切的去忤逆我父皇的遗诏？”
纪轻舟：！
等等……摄政王被安排了婚事？
果然剧情线改变了……
纪轻舟一时之间十分震惊，原书里没有出现过的摄政王的感情线，果然要出现了吗？
“殿下……这些事情不是奴才该操心的。”纪轻舟开口道。
“你如今整日跟着三哥，对他唯命是从……我听说朝臣们都在议论，说以往从来不让内侍伺候的三哥，如今对你颇为倚重，将整个英辉阁都交给你打理了……”恒郡王道。
纪轻舟：……
这个恒郡王整日不上朝，对朝中的事情倒是了如指掌。
到底是纯中二少年，还是扮猪吃老虎？
不管是什么，纪轻舟觉得此刻跟他废话都不是明智之举。
“王爷，奴才先告退了。”纪轻舟不想节外生枝，打算走为上计。
然而他刚转身打算离开，恒郡王却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拉回了自己身边。
那一瞬间，纪轻舟从恒郡王身上闻到了酒味儿。
怪不得说话奇奇怪怪，原来是喝多了……
“三哥当真就那么值得你追随吗？”恒郡王双手禁锢着纪轻舟地肩膀，沉声问道。
纪轻舟心道，当初不是你主动和纪家划清界限的吗，怎么现在反倒像个受害者一样？
但恒郡王是个王爷，而且喝多了，纪轻舟自然不可能跟他理论。
念及此，纪轻舟只得好声好气的答道：“奴才……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不要再自称奴才！”恒郡王怒道，“你就非得戳本王的心吗？”
“好好好……”纪轻舟缩了缩脖子，开口道：“我不说了！”
纪轻舟实在是拿这位恒郡王没辙，对方年纪比他还小，看起来就跟个缺心眼的一样，偏偏缺心眼的人现在还不清醒。纪轻舟只恨自己不该多吃那盘点心，否则也不会吃多了出来散步，遇到这样的场面。
恒郡王见纪轻舟一脸地心不在焉，当即怒从心起，抓着纪轻舟的手不禁加大了几分力度，沉声道：“纪轻舟……本王一直都很好奇，你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正眼看看本王？若是本王去朝三哥将你要了来，你说三哥会不会将你送给我？”
纪轻舟闻言皱了皱眉，感觉这个恒郡王要么就是中二病犯了，要么就是心理有点问题。
见纪轻舟那双漂亮的眼睛始终不与自己对视，恒郡王当即有些挫败。
“你为什么始终不肯正眼看本王？”恒郡王怒道：“本王让你觉得很恶心吗？”
纪轻舟与恒郡王离得太近了，被他身上的酒气一熏还真有些犯恶心。
“为什么不说话？”恒郡王抓着纪轻舟的肩膀使劲摇了摇。
纪轻舟：……
妈的，中二病喝了酒真的好可怕！！
纪轻舟努力忍着自己胃里的那阵翻腾，然而被恒郡王这么一摇，终于再也控制不住……
吐了……
纪轻舟一边吐一边暗道，最近吐得频率有点过分了！
太不正常了……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纪轻舟……”恒郡王显然有些蒙了，伸手又要去拉对方，却被人一把挡开了手臂。
恒郡王一怔，便见李湛伸手搀住纪轻舟，另一手在纪轻舟背上拍了拍。
“三哥……你怎么来了？”恒郡王这会儿酒醒了大半，站在那里有些无措。
李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而朝纪轻舟问道：“怎么回事？”
“大概是吃多了……”纪轻舟有些尴尬地道。
李湛见他已经吐完了，搀着他就朝客房走。
恒郡王立在后头红着眼睛，想说些什么，然而李湛却没给他机会。
他目光一直落在纪轻舟的背影上，直到对方走远才轻轻叹了口气。
“找个大夫看看吧，秦铮说你这段时间经常吐。”李湛淡淡地道。
纪轻舟闻言有些尴尬，总觉得摄政王这话是在影射他吃得多。
不过他最近吃得确实不少，往后还是得控制一下食量，不然万一早朝上撑吐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那可就尴尬了。
董栋当即便吩咐园子里的人去请了大夫。
纪轻舟去漱了漱口，这会儿肚子里空了，竟然又有些饿了……

第34章
纪轻舟肚子里吐得空空如也，回房之后只觉得头晕脑胀的，便自己拧了块湿帕子擦了擦脸，这才稍稍清醒了些。
小皇帝在老王爷那边没回来，大概是陪着老王爷说话呢。
这会儿屋里只有纪轻舟和李湛两个人。
李湛被安排的房间在隔壁，但他跟着纪轻舟进了屋，纪轻舟也不能将他赶走，只得老老实实候在一旁，暗道对方大概是对他有什么吩咐吧。
“四弟同你说了什么？”李湛开口问道。
纪轻舟闻言一怔，脑海中想了想恒郡王说的那些中二发言，觉得好像都不适合拿来回答，最后只得开口道：“四殿下说……老王爷要为你们操/办婚事。”
“四弟对此前与令妹的婚事一直耿耿于怀……”李湛开口道。
“四殿下自己想不开，旁人多说也是无益。”纪轻舟道。
李湛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抬眼看向了纪轻舟。
纪轻舟不明所以地看着李湛，眼睛里带着几分茫然和无辜。
“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本王说的？”李湛略微挑了挑眉，朝纪轻舟问道。
“我……”纪轻舟心念急转，听出了李湛这话的弦外之音，估计他八成问的是为什么自己不去见老王爷一事，于是忙道：“纪家的事情已经有了定论，如今先帝也已经驾崩，涉事的人该处置的也都处置了……老王爷虽然牵涉其中，结果却也不是由他做主……再说我区区一个内侍又有什么资格去朝老王爷质问？”
李湛开口道：“本王既然带你来了，便许了你质问的权利。”
纪轻舟闻言一怔，没想到李湛竟然会这么说，顿时有些感动。但他知道今日李湛既然将话说开了，他便该坦诚相告，否则吞吞吐吐地反而会惹得李湛猜忌。
“多谢王爷。”纪轻舟朝李湛躬身行了个礼道：“我纪家兄妹三人的性命，是许多人费心周旋才得以保全至今，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想轻易将此事翻开。我这条命没了便没了，总不好牵累了兄长和小妹。”
纪轻舟此前倒是没有想过纪家的冤屈，一来他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没有余暇去想此事，二来他没有亲身经历过纪家的事情，也没有原主的记忆，所以一时之间很难体会原主的愤恨和委屈……
但纪轻舟并不排斥为纪家讨个说法，实际上他也愿意这么做，就算是回报自己凭空得来的第二次生命吧。况且他身上流着的也是纪家的血，日子久了难免会有代入感。
“不过我分得清是非黑白，哪怕将来要做些什么，也绝不会牵累无辜之人，更不会搅得朝堂动荡不安。”纪轻舟道：“王爷请放心。”
李湛闻言将目光落在纪轻舟面上，见少年面色坦然，不禁心中一动。
“若本王……”李湛开口，话刚说了一半，便闻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是董栋去请了园子里的大夫过来了，两人的谈话只得被迫中断。
得了允许之后，董栋便将那大夫领进了屋内。这大夫看着五十多岁年纪，颇为老成，此前一直在院子里照料老王爷的身体，医术还算不错。
“听这位大人说，小公子近日频繁呕吐？可还有别的症状？”那大夫一边摆好了脉枕，一边朝纪轻舟问道。
纪轻舟想了想，开口道：“容易饿，吃多了又难受，吐得倒也不算太频繁，只有受到刺激的时候容易吐。”纪轻舟回想自己这些日子吐得比较厉害的时候，要么就是见了血，要么就是被酒气熏得，倒也不是随时随地都会吐。
“劳烦将舌头伸出来看看。”大夫道。
纪轻舟闻言便伸出舌头让他看，大夫点了点头，示意他将手放到脉枕上。
“大夫，一般情况下，吐得比较频繁会是什么原因？”纪轻舟有些紧张的问道，他自己能想到的原因多半是胃出了问题，纪轻舟暗道，这个时代医疗条件不比现代社会，可千万别得什么棘手的病才好。
大夫开口道：“原因倒是很多，吃坏了东西，脾胃失和，消化不良都有可能会呕吐……妇人若是有孕也会频繁呕吐，具体是什么缘故，还需要待老夫诊完脉才能确定。”
纪轻舟点了点头，暗道吃坏东西应该是不可能的，宫里的东西都很讲究，不会出什么问题，想来多半是脾胃失和吧？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可能了，又不可能是孕吐……
等等……
纪轻舟一怔，脑海中顿时闪过了一个惊世骇俗地念头！
不会吧？
纪轻舟突然想到了小山，这才想起来这个世界中男人也是会生孩子的。
但是，他应该不至于那么倒霉吧？
他和摄政王只在奉先阁中有过那么一晚……虽然他印象中摄政王好像发泄了不止一次，可应该不会那么巧！
毕竟，这个世界也不是每个男人都可以生孩子的。
即便是人人都可以生，也没法保证百发百中吧？
“小公子这脉象……”那大夫皱了皱眉，瞥见纪轻舟那副仿佛“大难临头”的表情，斟酌着开口道：“似乎不大寻常啊。”
一旁的李湛闻言皱了皱眉，问道：“有什么问题？”
那大夫沉吟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却没有回答。
纪轻舟被他吓得心凉了半截，暗道不会这么倒霉吧！！
中招就中招，若是当着摄政王的面揭穿，他还能活吗？
那大夫将纪轻舟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末了叹了口气道：“小公子这身子需得好好调理才是，若是耽搁了，只怕将来想补都补不回来。”纪轻舟闻言长出了一口气，吓掉的魂儿总算回来了半条。
“那……那请大夫帮我开方子吧。”纪轻舟伸手拭去了额头上的冷汗开口道。
方才那大夫说话的时候，他一颗心险些跳出了嗓子眼，生怕从对方嘴里听到“有喜了”之类的话。
虽然他自己觉得这事儿应该不可能，可心里还是莫名觉得慌张。
尤其李湛就在旁边，若真是那样……纪轻舟简直不敢想象！
那大夫看着纪轻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拎着自己的药箱走到一旁，从里头取出纸笔开始开方子。纪轻舟心有余悸，走过去挡在他面前，仿佛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小公子在吃食上可要注意些了……当心吃得太多，身子胖得快。”那大夫开完了方子，又朝纪轻舟意味深长地说道：“宫里的太医医术比老夫高明的多，小公子回去后不妨再去找人诊一诊，免得被老夫延误了病情。”
纪轻舟闻言一怔，总觉得这大夫话里有话。
“多谢。”纪轻舟接过那方子，亲手将那大夫送出了房门。
“小公子留步，老夫去抓好了药着人煎好送过来。”那大夫临走前抬手在纪轻舟小腹上轻轻一拂，这才行了个礼转身背着药箱走了。他那动作极小，李湛与董栋都未曾看到，纪轻舟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纪轻舟那颗好不容易放下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这人……什么意思？
纪轻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会吧！
不会真是他想的那个吧？
“纪小公子，你没事吧？”董栋见纪轻舟面色苍白，开口问道。
纪轻舟忙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没事，我没事。”
董栋道：“这园子里的大夫到底比不得宫里的御医，回宫后若是纪小公子依旧不舒服，传个御医看看便是。”
“啊……好。”纪轻舟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李湛立在窗边，目光看似不经意落在纪轻舟身上，面上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当夜，老王爷的住处。
小皇帝玩儿累了，趴在一旁的矮几上昏昏欲睡。
“把陛下抱走吧，好生照料着。”老王爷吩咐道。
当即有丫鬟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小皇帝抱走了。
老王爷这才将目光落在屋里站着的另一人身上，那人正是方才给纪轻舟诊过脉的大夫。
“说吧，何事。”老王爷屏退了屋里伺候的人，开口问道。
那大夫凑上前，在老王爷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王爷面色一变，问道：“当真，你确定吗？”
“老夫虽不擅此道，但他那脉象确实无疑。”大夫道：“且老夫稍作提点之后，纪家那小公子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他是什么反应？”老王爷问道。
“惊慌失措。”那大夫道：“他似乎很是害怕，生怕老夫当场揭穿。”
老王爷沉吟片刻道：“多久了？”
“接近两月。”那大夫道。
“两个月……正是他入宫的日子。”老王爷道：“湛儿是什么反应？”
“王爷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是否听出了老夫的弦外之音。”那大夫道：“此事……老夫一时也拿不准，所以没敢当面戳破，毕竟牵扯到的是纪家那小公子……说不定还牵扯到……”
他这话没说出来，老王爷却也知道他指的是谁。这些日子他也不是没听到过宫里的风言风语，说李湛突然一改往日的习惯，竟然开始宠幸内侍。
那些风言风语倒是没往别的事情上传，毕竟李湛作风一直很清白，众人倒也不至于莫名其妙就“污蔑”他和内侍有染。但今日这件事情过于巧合，老王爷却不得不往李湛身上想……
毕竟纪家那小公子素来清高，哪怕成了内侍，只怕普通人也入不了他的眼。
老王爷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开口道：“先不要声张，让本王想一想。”
“是。”那大夫道：“只怕纪小公子那边是瞒不住了，他肯定听出了老夫话里的意思，回宫后应该就会去找人诊脉确认。”
“嗯。”老王爷道：“本王心中有数，你只要守口如瓶便是。”
那大夫闻言忙应是，这才退下。
当夜，纪轻舟辗转反侧。
他脑海中一会儿想着奉先阁那晚发生的事情，一会儿想到小山浑身是血被从雁庭抬走时的样子……还有那大夫意味深长地目光和临走时在他小腹上轻轻拂了一下那动作。
尽管纪轻舟努力说服自己这么倒霉且小概率的事情不可能发生在他的身上，可他心中的另一个声音却不断告诉他，他要完蛋了。
若此事真像他担心的一样，且不说宫规那边怎么应付，只怕摄政王就不会放过他。
李湛念着前太傅的情面一直对他照顾有加不假，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因为他没有威胁到李湛。一旦这件事情坐实了再传出去，想也知道朝臣们会如何口诛笔伐……李湛不可能为了他连自己的威望和颜面都不要了，那么纪轻舟能想到的后果只有一个。
纪轻舟心神不宁，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哪知他一睡过去便开始做噩梦……
他梦到自己陪着李湛去上朝，不知怎么回事肚子越来越大，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鼓成了一个球。朝臣们见状纷纷开始唾骂纪轻舟，说他是祸国殃民的奸宦，竟然勾引摄政王还珠胎暗结，简直就是罪无可恕！
朝臣们骂了一会儿又开始商量怎么处置他，有人说该千刀万剐，有人说该杖毙，众人七嘴八舌在纪轻舟的梦里将十大酷刑都罗列了一遍，直将纪轻舟吓得魂飞魄散……
纪轻舟半夜惊醒，身上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惊魂未定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发现小腹还算平坦，而他会做这个梦，一半是因为那大夫的话，另一半大概是因为他睡前喝多了水，这会儿有些内急。
纪轻舟登上靴子出了房门，被外头的冷风一吹这才稍稍清醒了些。
他精疲力尽地在心里许了个愿，暗道老天爷一定要帮帮他，千万别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日园子里又来了客人，是礼部的张尚书。
老王爷竟然真的将他请了过来，让他在场做个见证，一同商定李湛和恒郡王的婚事。
“昨日让你们回去想，如今可有人选？”老王爷朝两人问道。
李湛默不作声，恒郡王张了张嘴，似是有些犹豫。
老王爷见状便问道：“有哪家的姑娘中意的，自可提出来，只要家世清白的，都好商量。”
他说这话时特意强调了“姑娘”和“家世清白”这几个字，目光还刻意在李湛面上停留了片刻。但李湛自始至终表情都很淡然，没有任何的波动。
“既然如此，本王就替你们挑了。”老王爷说罢将手边两张写了生辰八字的纸往前一推，开口道：“卢廷意家的千金，年方十六，品貌双全，与恒儿年纪相仿，十分般配。”
他说罢又朝李湛道：“邱国舅的幼妹，今年十七岁……”
李湛在听到邱国舅的时候，眉心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一旁的张尚书也附和了几句，将卢家和邱家的姑娘都夸赞了一番，那意思老王爷为恒郡王和李湛挑选的亲事简直是天作之合！
“伯父……”恒郡王眉头紧拧着，那表情看起来十分抗拒。他眼底带着乌青，想来昨晚没怎么睡好，一听说赔给自己的是卢廷意家的千金，当即十分不乐意，“卢先生长成那副样子，他的女儿品貌能好到哪里去？”
“你若是喜欢相貌好的姑娘，成婚后自可纳妾，又没人会拦着你。”老王爷道：“但像卢廷意这样的朝中清流，却是难得，你与卢家结亲，想来即便是你们的父皇泉下有知，也该满意这门亲事。”
张尚书又连声附和，直道老王爷英明。
“湛儿，你可有话要说？”老王爷朝李湛问道。
“没有。”李湛淡淡地开口道。
老王爷有些意外，问道：“没有便好，回头让礼部挑个吉日将亲事定下……老夫时日无多，唯一的念想便是看着你们两人能成婚……”
一旁的张尚书又说了些老王爷洪福齐天，定能长命百岁之类的场面话。
恒郡王百般不乐意，但见李湛一直没有反应，也不好再说什么。
当日，李湛没继续在园子里逗留。
午饭后他便带着小皇帝启程回宫了。
马车里，纪轻舟抱着昏昏欲睡的小皇帝，自己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他昨晚噩梦连连，半夜起来一身冷汗被风一吹又有些着了凉，今日整个人看起来都蔫蔫儿的没什么精神。
“怎么喝了药看着比昨日脸色更差了？”李湛看了一眼纪轻舟苍白的面色，拧眉问道。
“没事……大概是有些……水土不服吧。”纪轻舟避开李湛的视线，也不敢看对方。
大概是过于心虚，自从昨晚之后，纪轻舟一见到李湛就忍不住想躲着，仿佛生怕对方有火眼金睛的本事，能凭空便看出来他肚子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离开之前，应该让大夫再看一眼。”李湛道。
纪轻舟闻言暗道，看了那一眼他魂儿都吓掉了半条，再看一眼整个人估计就吓没了。
“那个……”纪轻舟生怕李湛又围绕着这个话题说什么，忙岔开话题道：“老王爷……将您和恒郡王的婚事都……定下了？”
李湛闻言挑了挑眉，道：“嗯。”
“那……恭喜王爷了。”纪轻舟道。
李湛目光落在纪轻舟面上，目光带着几分玩味，半晌后才开口道：“你猜是哪家的姑娘？”
“是……”纪轻舟看向李湛，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问道：“不会是邱家的小姐吧？”
当初奉先阁那件事情，李湛还让纪轻舟去试探过邱家小姐，事后本以为李湛会有所行动，可李湛却什么都没做，既没有追究也没有报复。
这件事情，纪轻舟当初还挺意外的，以他对李湛此前的认知，还以为李湛会将邱家直接掀了！可如今相处久了，纪轻舟对李湛的认知发生了许多变化。他知道，李湛远比他想象中更加隐忍，城府也更深。
他甚至猜测，李湛一直没有动手的缘故，并非是原谅了邱家，而是在憋大招，打算将邱家置于死地。但纪轻舟也拿不准，大部分时候他都猜不出李湛的心思。
李湛闻言淡淡一笑，开口道：“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邱家小姐是陛下的姨妈，若王爷娶了她，便等于和邱家绑在了一起。”纪轻舟道：“老王爷想的很是长远。”
纪轻舟说罢突然想起了奉先阁中的事情，眉头骤然拧了一下。李湛将他的神情看在眼中，问道：“你方才想到了什么？”
“我……”纪轻舟心下一慌，开口道：“当初那件事……会不会……”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李湛道：“本王甚至觉得，伯父与邱家说不定早就站在一条船上了，把本王也拉上去，才能免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纪轻舟闻言不由叹了口气，有点同情李湛。李湛明明一直兢兢业业地扶持小皇帝，却被各种人猜忌防备。那些人为了防止他生出异心，甚至不惜使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
“王爷会答应吗？”纪轻舟问道。
“答应了又能如何？”李湛开口道：“就算与邱家联姻，他们就能彻底放心，不再猜忌本王吗？”
怀疑就像是一粒种子，落在地里生根发芽。若只是将长出来的枝丫砍掉，却留着根，过不了多久一切便会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加茂盛。
可是……不答应又能怎么办？
纪轻舟忍不住有点替李湛发愁了，难道真要忤逆老王爷手里的遗诏？
此时，趴在纪轻舟怀里睡觉的小皇帝似乎不大舒服，闭着眼睛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将腿搭在李湛腿上，上半身趴在了纪轻舟的肚子上。
纪轻舟正替李湛发愁呢，被小皇帝在肚子上这么一趴，登时又有些紧张起来。
虽然知道就算肚子里有东西，这会儿也不可能有什么破绽，可他就是忍不住心虚。
片刻后，小皇帝突然抬起头，睡眼朦胧地看着纪轻舟道：“纪公公，你肚子怎么了？”
纪轻舟闻言吓得面色苍白，结结巴巴的道：“没……什么怎么了？”
纪轻舟险些被小皇帝吓傻，暗道连他自己都还没有确认的事情，为什么小皇帝都会知道？
“在叫……”小皇帝说罢脑袋一歪，又趴在上头睡了过去。
马车里安静地落针可闻，只剩纪轻舟略有些紧张的喘息声。
片刻后，纪轻舟肚子里传来一声“咕噜”……
小皇帝迷迷糊糊的道：“你听……又叫了……”
纪轻舟：……
李湛：……
纪轻舟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感觉再这么下去，就算真有了，多半也快被吓没了……

第35章
京郊园子距皇城并不算太远，乘马车两个时辰便能到。
纪轻舟他们是午饭后出发的，不出意外的话日落前便可回到皇宫。
可天不遂人愿……
他们一行人到得中途时，天色突然变得阴沉，没多会儿工夫便电闪雷鸣，下起了暴雨。
虽说农历五月底已经入了夏，天气有些捉摸不定，但众人谁也没想到出发时还好端端的天气，竟然说变就变，是以根本没准备防雨的东西。
雨势来得极快，顷刻间便将众人困在了途中。
暴雨裹着狂风从马车的车窗里灌进来，小皇帝吓得瑟瑟发抖，躲在纪轻舟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纪轻舟怕小皇帝淋了雨，便用自己的后背挡着灌进来的雨水，外袍也脱了裹在小皇帝身上。可外头的雨太大，马车在暴风中摇摇晃晃，马也受到了惊吓变得有些焦躁不安，这么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
“往回走，我记得不久前刚路过了一户人家，应该不远。”李湛亲自在马车外头控住了马缰，朝董栋吩咐道。
董栋骑在马上当即朝随行的护卫吩咐了几句，众人一齐调转马头迎着暴雨朝来时的路奔去。
所幸李湛没记错，他们冒雨行了没多久，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一户人家。董栋上前敲了门，发觉家里没人，便先招呼众人进去躲雨。
纪轻舟护着怀里的小皇帝冒雨进了屋内，身上早已湿透了。
他检查了小皇帝一眼，发现小皇帝虽淋了些雨，身上大半都还是干的，这才放心。
“应该是附近的猎户暂住的地方，平时一直闲置着。”李湛伸手在桌子上抹了一下，手上沾了一层灰，他拿出手帕擦干净手指，朝董栋道：“去看看有没有柴，生点儿火，再烧些热水。”
董栋闻言忙着人去办，李湛随后又吩咐人在桌上放了一锭银子。
这屋子统共只有三间房，堂屋坐北朝南，旁边连着一间卧室，出了堂屋靠东还有一间房子，里头放了些杂物。护卫们都自觉地躲在了东边那间屋子里，将堂屋让了出来。
“好大的雨……房子会塌吗？”小皇帝有些担心的问道。
纪轻舟一边拧着身上的雨水，一边道：“塌应该是不会塌，就怕雨太大了，水灌进来。”
“阿嚏！”纪轻舟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将拧完了水的外袍搭在椅子上，整个人身上只穿了一身里衣。如今雪白的里衣也已经湿透了，沾在身上，将少年瘦削修长的身形勾勒地若隐若现。
李湛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朝刚进门的董栋吩咐道：“去找找有没有干净衣服。”
“是。”董栋闻言进了旁边那卧室，可惜里头唯一的柜子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毯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想来猎户平日里不常来，什么家当也没留下。
“只有一张毯子……”董栋拎着那毯子出来抬手一抖，毯子上顿时浮起一层灰。这毯子又破又脏，自然是没法用，董栋只能扔到了一旁。
好在杂物间里还有些碳柴，董栋便吩咐他们找了火盆，在两间屋子里各生了一盆火。众人脱了衣裳坐在火盆旁边烘烤各自的衣裳，一边又要控制着火势别把屋子点了。
纪轻舟拿着小皇帝的外袍在火盆边烤，自己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个月份天气已经很热了，但暴雨一下又生出了几分冷意，尤其纪轻舟身上穿着湿衣服，被门外冷不丁裹进来的风一吹，便觉得浑身冰凉。
李湛打着赤膊，看了一眼纪轻舟，开口道：“湿衣服脱了吧，不然会着凉。”
纪轻舟原本觉得在小皇帝和摄政王面前衣衫不整似乎有些冒犯，但李湛既然这么说了他也没矫情，便脱了里衣，身上只穿着一件亵/裤。
纪轻舟皮肤白皙，身上也没什么肌肉，瘦削的腰腹线条十分匀称，看上去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美感。董栋原本守着火堆旁帮李湛烘烤衣服，目光瞥见纪轻舟之后登时有些不好意思，避嫌似的低着头将李湛的衣服搭在旁边的椅子上，起身跑去了护卫们待着的那屋。
如此，堂屋里便只剩下纪轻舟和李湛，以及坐在旁边拿着木条好奇地扒拉火盆的小皇帝。
“这雨也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李湛看着外头的天色，眉头微微拧着。
纪轻舟闻言转头看向李湛，目光下意识在李湛身上逡巡了一圈，开口道：“若是天黑前停了，应该还来得及回宫。”
小皇帝闻言看向纪轻舟，问道：“如果不停呢？”
“那就只能……在这里过夜了。”纪轻舟道。
小皇帝大概也觉得此地有些简陋，闻言一脸惆怅地钻进了纪轻舟怀里。然而他这么一钻，便觉出不对了，纪轻舟平日里都是穿着衣裳的，如今身上光溜溜的，小皇帝一蹭只觉触感滑滑的，很是新鲜。
“嘻嘻……纪公公，你身上好滑啊。”小皇帝一边笑着一边伸手在纪轻舟身上摸了摸。
纪轻舟被他闹得有些尴尬，伸手想去抓他的手，却又怕力气太大伤着他。
这恍神的工夫，小皇帝便发觉了很新奇的东西。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纪轻舟胸口的某两个地方，然后顺手掀起自己的上衣看了看，一脸天真的问道：“我也有……不过没你的大……”
纪轻舟：……
总算是领略到了什么叫童言无忌。
小皇帝自幼被保护的太好，沐浴更衣都有人伺候，这也导致他平时没什么机会见到别人的身体。四五岁的小孩正是对身体刚刚开始产生好奇的年纪，一旦引起了他的兴趣，便总想一探究竟。
他研究完了纪轻舟的和自己，转头又去研究李湛的。
李湛是习过武的，身材较之纪轻舟要结实很多，皮肤也不像纪轻舟那么白。但他颜色稍深的肤色裹着劲实的身体，却昭示着成年男人那种强势而富有力量的独特吸引力。
小皇帝倒是不懂欣赏这些，但纪轻舟偷偷一瞥，心中却忍不住暗自羡慕。
李湛被小皇帝闹得十分无奈，终于在小皇帝伸手要戳一下的时候，抬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不能戳吗？”小皇帝无辜地问道。
李湛冷着脸开口道：“不能。”
小皇帝有些委屈，扭头问纪轻舟：“为什么皇叔不让我戳？”
纪轻舟原本还有些尴尬，但见到李湛那副想要打人的神色，顿时又觉得有些好笑，没忍住偷偷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小皇帝见他偷笑，自己也跟着大笑起来。
李湛目光扫过两人，一脸无语。
东边那屋里的护卫们听到堂屋里传来的笑声都在怔了一下，随后互看一眼，脸上都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外头的雨连着下了一个下午，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好在这屋子外头排水倒还可以，雨水并没有灌进屋里。
但眼看着天色渐暗，他们想要回宫怕是不太可能了。
一来雨没有停，二来暴雨过后路上容易有危险，走夜路不安全。
屋子里的火盆已经烧完了，董栋原本还想将桌椅都劈了拿来烧，被李湛制止了。
纪轻舟搂着小皇帝坐在那里打瞌睡，眼看人摇摇晃晃就要跌下去，李湛抬头在少年背脊上一挡，将人扶住了。
随后，李湛眉头一拧，伸手在纪轻舟额头上一探，面色登时变了。
少年额头滚烫，人都倒在李湛怀里了竟也没醒……
“董栋……”李湛叫了董栋一声，低声吩咐道：“你去将里头那屋子收拾一下，他发烧了。”
董栋闻言忙叫了两个护卫进来，将卧房里收拾了一遍，可那床上只有草席，床单被褥一概没有，最后董栋便将自己的衣服铺在了上头，也算聊胜于无吧。
董栋接过了小皇帝，李湛便将昏昏沉沉地纪轻舟打横抱起来放到了里屋的床上。随后有护卫拿来了纪轻舟的衣服，李湛接过了一摸，竟还是潮的。
一个下午纪轻舟只顾着帮小皇帝将衣服烘干了，完全没顾上自己。
李湛皱了皱眉，便将自己的外袍盖在了纪轻舟的身上。
“怎么办？”董栋问道：“这里没吃的也没药，就连干净的水都没有。”
李湛伸手在少年额头又摸了一下，开口道：“找点冷水，取块帕子过来，这么烧下去不行。”
董栋闻言忙依言而行。
李湛坐在床边开口叫了几声纪轻舟的名字，纪轻舟迷迷糊糊睁了睁眼，那目光十分茫然，显然已经不清醒了。李湛这才想起了，今日出发前少年的面色似乎就不太好，下午被雨一淋又着了凉，只怕是病上加病了。
“王爷，我来吧。”董栋拧了快湿帕子放在纪轻舟额头，又拿另一块帕子沾了水，掀开少年身上盖着的衣服就要去擦。李湛皱了皱眉道，“给我吧。”
董栋依言将帕子递给李湛，又拿了某个护卫的外袍铺在床的另一边，将熟睡的小皇帝放下，这才出去了。
李湛摸着帕子有些太凉了，又让人弄了一盆温水过来，亲自帮纪轻舟擦身降温。
直到入夜后，纪轻舟身上没那么烫了，李湛才稍稍松了口气。
小皇帝晚上闹了一会儿，因为没东西吃有些饿。
最后李湛哄了好半天，他才委委屈屈又睡了。
纪轻舟这场病来得猝不及防，昨晚他心神不宁地做了噩梦，半夜一身冷汗出了趟门，被冷风一吹便着了凉。若是没有今日这场雨，倒也不怎么严重，谁知道半路又被淋成了落汤鸡，这么一来二去便烧得人事不省了。
他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浑身烧得难受，但依稀能感觉到身上不断传来凉意，那凉意浅浅淡淡地，却将他身上火烧火燎的感觉减轻了不少。
后半夜他的烧退了许多，迷迷糊糊中又觉得有些冷。
屋里黑乎乎，什么也看不见，他伸手摸了摸也没摸到被子，反倒摸到了一副带着暖意的身体。纪轻舟意识尚不清醒，只凭着本能朝那身体靠了上去，手在对方身上无意识地乱摸了一阵。
身体的主人觉察到了他的动作，先是一僵，却没将他推开。
最后纪轻舟像八爪鱼一样缠着那暖暖的身体，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期间被纪轻舟缠着的那人几次想要拿开少年的手脚，换来的却都是纪轻舟变本加厉地“纠缠”，最后那人只得放弃挣扎，反客为主地将少年揽在了怀里……
一大早纪轻舟是被饿醒的。
他身上的烧经过一夜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肚子咕噜咕噜地一直叫，饿得简直是前胸贴后背。嘴里也因为昨夜烧了半宿的缘故，干得快冒烟了……
他拿起床边已经晾干了的衣服穿上，这才注意到身上盖着的是李湛的袍子。
纪轻舟忙将那袍子拂平收好，从里屋探出个头朝外看了看……
“醒了便过来吃点东西，一会儿该走了。”李湛望着少年开口道。
李湛坐在小皇帝身边给小皇帝喂饭，身上没穿外袍，只穿了中衣。
纪轻舟忙上前将外袍帮李湛穿好，这才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热气腾腾的包子。昨晚后半夜雨就停了，天不亮那会儿董栋便让人快马加鞭到了附近的村子里弄了些吃的回来。
小皇帝吃得十分满足，捏了个包子递给纪轻舟，被包子烫的啊啊大叫。
纪轻舟忙接过包子，另一只手抓着小皇帝的手捏了捏耳朵，帮他降温。
“昨日一早就病了吧？”李湛抬眸看向纪轻舟问道。
纪轻舟拿着包子正要咬，被他一问那表情十分无辜。
李湛见他面色恢复的还算不错，当即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吃东西。
纪轻舟这才拿着包子，两三口一个连着吃了好几个，最后撑得直打嗝。
“那个……昨天晚上……”纪轻舟想到昨晚的事情，看着李湛正要开口询问。
李湛面上却闪过一丝不自在，又拿了一个包子在塞到他手里道：“别问。”
李湛说罢便起身出去了，然后便吩咐众人准备启程。
纪轻舟拿着那包子想吃又不敢吃，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最后还是放下了。
“昨晚是谁照顾的我？”纪轻舟得空朝董栋问道：“我都烧迷糊了，什么也不记得。”
但他知道，肯定有人照顾过他，不然他这烧不可能退得这么快。
董栋闻言面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开口道：“纪小公子如今头不晕了吧？”
“嗯，好多了。”纪轻舟见他不答，又问道：“昨晚……”
董栋远远看到李湛扫了自己一眼，只觉得对方那眼神带着几分冷意和警告，忙朝纪轻舟道：“我得去准备车马了，一会儿别耽误了上路，纪小公子无恙便好。”
董栋说罢便走了，纪轻舟看着他的背影一脸茫然。
回宫的路上，李湛没再与他们一同坐马车，自己骑了马。
纪轻舟几次掀开车帘往外看，李湛都避开了他的目光，看起来别别扭扭的。
纪轻舟不明其意，暗道不会是因为他发烧占了床，导致王爷没地方睡觉，所以在生气吧？
念及此纪轻舟便有些自责，也不敢再提昨晚的事情了。
回宫之后董栋便得了李湛的吩咐，要给纪轻舟传个太医来看看。
纪轻舟心虚，不敢真让太医过来，非要自己去太医院找人看，董栋也没坚持。
纪轻舟自从让那大夫瞧过之后，心里就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此事他必须尽快确认一下，否则接下来只怕他连睡个安稳觉都难。
宫里的人他熟悉的不多，能信任的就更少了。
纪轻舟思前想后，此事还是要找图大有帮忙，毕竟当初的事情他只告诉了图大有一个人。
纪轻舟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便匆匆去了小院一趟。
图大有今日要在御前当值，换好了衣服正准备走呢，见到纪轻舟过来有些意外。
“你面色不大好啊。”图大有道：“生病了？”
“着了风寒。”纪轻舟吸了吸鼻子，问道：“你有没有相熟的太医？”
图大有道：“有，太医院有许多熟人，你不用跑了，我找人去安排一下，去给你瞧瞧。”
“不是……”纪轻舟面带犹豫，片刻后低声道：“要很相熟的那种。”
图大有一怔，问道：“多熟？”
“能以性命相托的程度。”纪轻舟道。
图大有面色一变，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实话。”
“我也不确定……”纪轻舟一手在自己的小腹上虚按了一下，那表情十分忐忑。
“不会吧？”图大有一看他的动作和面色，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懂了纪轻舟那意思，当即有些崩溃的道：“怎么可能？”
“我也希望不可能，所以才要找个太医确认一下。”纪轻舟道。
图大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冷静，而后开口道：“不能去太医院，相熟的人是不少，可没有过命的交情不能冒险，此事事关重大，若是传出去搞不好你小命就不保了。”
纪轻舟被他这么一说，越发不安起来。
“每个月十五有品级的内侍是可以请假出宫探亲的，到时候你朝王爷告个假，宫外我有认识的郎中，到时候让他给你瞧一瞧。”图大有道，“今日已经是六月初一了，半个月总还等得吧？”
“嗯，只是探亲……我们纪家已经……”纪轻舟话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了什么，点头道：“我知道了，到时候若是……”
图大有在他肩上一按，沉声道：“不要慌，就算真这么倒霉，也会有法子的。”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心里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离开小院之后，纪轻舟亲自去御药房取了些祛风寒的药，这才回了英辉阁。
小山亲自帮纪轻舟煎了药，纪轻舟端着那祛风寒的药，一脸惆怅。小山只当他生了病身子不舒服，又去小厨房帮他熬了药粥，想给他补补。
纪轻舟蹲在廊下看着小山忙碌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若不是怕惹了小山的伤心事，他其实可以找小山问问，毕竟小山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应该懂得比他多一些。但他实在不忍开口，虽然小山回来后从来没提过那件事，但纪轻舟知道小山心里一直没有彻底放下。
不管是贺满还是那个夭折的孩子……
纪轻舟叹了口气，只希望半个月后等待他的是“虚惊一场”。
他如今都不敢去想，若结果并非他所愿，该如何收场……
虽然图大有安慰他说一定会没事，可纪轻舟知道，这件事情并不容易。
随后的近半个月时间里，纪轻舟日日都心神不宁，就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好在这些日子里他一直在饮食上比较克制，再加上也没受什么刺激，倒是没怎么再吐过。
待到了六月十三那日，纪轻舟挑了个李湛心情看起来还不错的时机，朝他提了出宫探亲一事。
“探亲？”李湛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神情带着几分疑问。
纪轻舟避开李湛的目光，开口道：“我家中幼妹自纪家被发落后便去教坊司充了官妓，六月十四是幼妹十六岁生辰，我想去偷偷看她一眼。”
李湛闻言沉吟了片刻，开口问道：“倒也不必偷偷看，想见去见一见便是。”
依着规矩，纪轻舟也是戴罪之人，与纪家小姐是不能见面的。
“多谢王爷成全。”纪轻舟闻言心中十分感激。
他此番说去见妹妹，虽说是个借口，可也不全是。
这几日他心中也有个念头，挺想去看看对方的。他不知大渝朝教坊司的规矩是什么样的，想着纪家那小姐小小年纪就在那种地方受苦，心中也有些不忍。
“既然十四是她的生辰，便十四去探望吧，不必非要等到十五。”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心中一动，撩起衣袍朝李湛磕了个头。
不等纪轻舟起身，便闻李湛又道：“教坊司需得有腰牌才能进去，你拿着英辉阁的腰牌终究不妥……那地方你应该没去过，以防万一明日让秦铮与你一起去吧。”
纪轻舟闻言面色一变，心中叫苦不迭，暗道此次他出宫是要办事，让秦铮跟着那还怎么办？
“王爷……我……”纪轻舟开口想拒绝，却不知该找什么借口。
万一表现得太抗拒，又容易引起李湛的猜忌，说不定以为他出宫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当然，他去偷偷看大夫确实也是见不得人的事……
“你不喜欢秦铮跟着，那便算了。”李湛又道。
纪轻舟闻言总算松了口气，又朝李湛道了谢，这才起身告退。
然而他刚推开房门，便闻李湛在他身后淡淡地道：“本王明日休沐，正好也想去教坊司看看，便陪你一起吧。”
纪轻舟：……
这是要和我一起逛妓院？？？

第36章
纪轻舟自打进宫后一直穿着内侍服，都没什么机会穿别的衣服。
但今日出宫去教坊司，他总不可能穿着一身内侍服，那也太不像话了。
好在上个月发了俸禄之后，图大有托人给他做了身新衣服，今日纪轻舟便找出来换上了。那衣服是素白色，边角压了淡淡地金线，看起来平平无奇，可穿在纪轻舟身上便增色不少，将少年衬出了几分文人的俊逸之气。
“豁！”秦铮看到纪轻舟后眼睛一亮，开口道：“你穿这身去教坊司可得仔细着些。”
“为什么？”纪轻舟不明所以，面上现出了几分迷惑。
秦铮开口道：“不过你换身衣服也没差，光是这张脸往教坊司里一站，那里的姑娘公子们便都得失色不少，不知道的还以为……”
“秦铮。”李湛冷冷地声音响起，秦铮闻言只得闭了嘴。
纪轻舟抬眼看向李湛，见李湛今日穿了一身蓝色的外袍，头上束着一个白玉发冠，整个人玉树临风，似乎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英气。
“太素了些……”李湛看向纪轻舟，转身走到桌边，从木匣里取出一枚青玉簪子，抬手别在了纪轻舟的头发上。那青玉簪子成色极好，别在少年乌黑的发间顿时便给少年添了几分贵气，同时也让他看起来不像方才那么懵懂年幼，稍显成熟了几分。
“好多了。”李湛端详着少年片刻，开口道。
纪轻舟这才反应过来，李湛是怕他看起来年纪太小，去教坊司被人盘问。
昨晚纪轻舟朝英辉阁的人打听了一些关于教坊司的事情，知道那里与普通的妓院不同，平日里光顾的都是京城有官职在身的人，所以规矩还是挺多的。别的不说，年纪太小的人肯定进不去。
“走吧，马车我都找人备好了。”秦铮一脸兴奋地道。
“不用马车，步行便可。”李湛开口道。
“步行从宫门口到教坊司至少要两盏茶的工夫，你不嫌累？”秦铮开口道：“大热天的，走过去一身臭汗，多讨姑娘们嫌啊。”
李湛瞥了秦铮一眼，开口道：“你今日留在宫里，陪陛下温书。”
“啊？”秦铮一脸惊讶道：“你们逛教坊司，不带我一起？”
“嗯。”李湛淡淡应了一句，朝纪轻舟道：“走吧。”
纪轻舟忙跟在李湛身后，秦铮不死心想跟着，却被李湛伸手顺走了腰牌。
“你拿我的腰牌，我怎么进去？”秦铮道。
“所以才让你留在宫里。”李湛说罢头也不回地朝他挥了挥手。
秦铮一脸愤懑，却只能认命，老老实实去福安宫找小皇帝了。
两人出了宫门，纪轻舟才知道李湛说不坐马车并非玩笑。
这会儿临近中午，外头的阳光挺刺眼的，但李湛却仿佛很惬意，走在京城繁华的长街上，便像个贵公子一般，与他在朝堂上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完全不同。
“王爷……咱们不带护卫，会不会不妥啊？”纪轻舟有些担心的道。
他穿过来之后还是第一次这么大摇大摆地出宫，而且是单独和李湛一起，身边连董栋都没带。纪轻舟忍不住想起了影视剧里的许多情节，生怕再遇到个刺客之类的，到时候李湛万一遇刺，他小命八成也不保了。
“换个称呼。”李湛开口道。
“是……公子。”纪轻舟忙换了个称呼。
李湛闻言顿住脚步看他，目光中带着淡淡的笑意。纪轻舟这身衣服虽素净，可人的气质却丝毫不打折扣，站在李湛面前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跟班的家仆。
半晌后，李湛开口道：“叫兄长吧。”
“哦……”纪轻舟只得依言道：“兄长，咱们不带护卫……”
李湛听他一直纠结护卫的问题，失笑道：“光天化日的，咱们两个大男人还能让人吃了不成？”
“我是担心王……兄长的安危。”纪轻舟四处看了看，那表情十分谨慎。
这倒也怪不得他，此前两次出宫一次是去别苑，一次是去看老王爷，随行到处都是王府里的护卫。可今日李湛却是孤身一人，只带了纪轻舟这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人，纪轻舟自然会有些紧张。
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皇帝微服私访，被天/地/会或者什么花/会的人埋伏袭击……
“你那么紧张兮兮的才会引人注目，正常一点。”李湛低声在纪轻舟耳边道。
纪轻舟深吸了口气，老老实实跟着李湛后头，这才得空四处看了看。
京城的景色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新鲜感，他以前去过几次影视城，也去过那种文化主题的古镇，那种感觉和现在有些类似。就连街上杂耍的戏台他看着都觉得眼熟……不过转念一想，他穿到的是书里，书里构建的世界可不就是照着那些影视剧来的吗？
毕竟作者也没有到过古代，对古代的想象只能建立在自己的认知上。
两人行过街口，戏台上一个杂耍艺人正在玩儿火，手里拿着木棍儿，木棍上戳着一个球，他朝着那球一喷，球便着了，惹得众人一阵喝彩。
这场面纪轻舟看着实在无聊，丝毫没有吸引力。
片刻后那杂耍艺人手里的木棍一甩，变成了一条长/鞭，鞭/子带着那火球一甩，朝着他们的方向便甩了过来。纪轻舟见状吓了一跳，扯着李湛往后一扑，口中喊道：“小心。”
眼看他这么一扑，两人势必摔倒在地，李湛却撤了一步，伸手在他腰上一揽，将人往后一带稳稳站住了。而那带着火球的长鞭擦过围观的众人引来一阵惊呼，随即便收了回去。
纪轻舟：……
本以为是一出危机中护驾的戏码，谁曾想小丑竟是他自己。
“我……我以为……”纪轻舟尴尬地挠了挠头，表情十分精彩。
李湛目光落在少年脸上片刻，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地笑意，而后抬手帮纪轻舟整了整扯乱的衣领，低声附在少年耳边道：“你方才是想保护我？”
“我以为那个人是刺客。”纪轻舟小声道。
李湛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低声道：“有暗卫跟着呢，别疑神疑鬼的了。”
纪轻舟闻言下意识抬眼四处看了看，总算是松了口气。
等他稍微放松下来之后，想起此前那一幕，只觉得更尴尬了几分。
教坊司距离此处还有两条街的路程，纪轻舟一边走着一边留意着路边的店面，总算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看到了图大有告诉他的那间医馆。那医馆连个正经门脸都没有，只在街角挂了个木牌，木牌划了一条折线，折线末尾带着一个箭头，示意往里走。
也就是说，那医馆并不在街边，要拐进巷子里。
纪轻舟暗自琢磨，要怎么避开摄政王去那医馆里看看呢？
李湛见少年东张西望，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一会儿落在街边的小吃摊上，一会儿落在路边的面馆上，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大有走不动道儿的架势。
李湛挑了挑眉，暗道这是饿了吧？
“想吃？”李湛开口问道。
“嗯。”纪轻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而后才反应过来。
李湛却已经带着他进了路边的一个面摊棚子，开口要了两碗面。
纪轻舟本想说他不饿，但闻到邻座飘过来的面香，顿时便吞了下口水。
“你从前应该也不会经常在路边吃东西吧？”李湛看着少年问道。
“也不是……”纪轻舟想起从前自己经常在路边吃烧烤，但想来原书里的纪轻舟既然是出身书香门第，估计在路边吃面这样的事情应该没做过，便道：“没怎么吃过……闻着挺香的。”
李湛坐在路边的长凳上，看着路边人来人往的街道，开口道：“我从前也没怎么吃过……有时候想想，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得久了，也乏味的很，倒是很向往这样的烟火气。”
纪轻舟暗道你这不是高级凡尔赛吗？
但纪轻舟转念一想，李湛整日累死累活的，在原书里一辈子连恋爱都没有谈过，想想也挺可怜的。外人或许觉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很值得羡慕，可真站在李湛的角度想想，说不定他过得确实很乏味。
“兄长若是喜欢……往后咱们可以经常出来逛逛。”纪轻舟道。
李湛闻言一怔，看向纪轻舟，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不明地审视。
“来啦，两碗面。”伙计端着热腾腾的面过来，开口道：“两位公子慢用。”
纪轻舟取了筷子递给李湛，自己才开始吃。
那面做的很劲道，味道虽比不上小山的手艺，却也不赖。纪轻舟埋头一口气吃了大半碗，抬头却发现李湛一直没吃，只定定地看着他。
“兄长怎么不吃？”纪轻舟问道。
“看你吃就够了。”李湛淡淡一笑，开口道。
纪轻舟顿时有些尴尬，正要放下筷子，李湛却将自己那碗面也推了过来，开口道：“都是给你的，我见你最近吃得少了，肚子总在咕噜噜的叫……”
“呃……”纪轻舟有些尴尬的道：“吃多了怕发福。”
“胖点也没什么不好。”李湛伸手在他手腕上握了一下，开口道：“免得像现在瘦巴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英辉阁管不起你的饭呢。”
纪轻舟有些无奈，但这会儿确实没吃饱，便没推辞，将李湛那面也吃了。
待纪轻舟吃饱喝足，李湛便带着他去了斜对街的一家茶楼。
那茶楼装潢看着低调，却十分雅致。
两人一进门便有伙计上来招呼，李湛开口道：“与方才进来的那位公子约好了的。”
伙计闻言便带着两人上了二楼。
纪轻舟一脸意外，这才意识到李湛带他在这里吃面，是为了等人……
二楼的雅间里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那青年一袭杏色长衫，看上去温文尔雅，长相也十分出众，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书卷气。
“王爷。”那青年见李湛进来，忙起身行了个礼。
李湛一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而后朝纪轻舟道：“这是大理寺少卿池州。”
纪轻舟没想到李湛竟会朝他介绍此人，忙朝对方行了个礼，自我介绍道：“英辉阁，纪轻舟。”
“原来是纪小公子……”池州闻言一脸恍然，却没多说什么，亲手为李湛和纪轻舟斟了茶。
纪轻舟本想接过茶壶，却被李湛伸手一拦，示意他不必拘束。
池州一看纪轻舟和李湛一起进来，便心中有数，也没敢让纪轻舟动手。
“王爷吩咐的事情下官已经查证了七八分，宫中近几年采买的玉器、丝绸、茶叶乃至胭脂水粉等物，俱都如王爷所料，被人从中间抽了油水。”池州开口道：“宫中采买的一应器物价格一直都有波动，内侍司虽有监管，却也不会因为小小的出入就深究，所以此事一直没有人上报过。”
李湛道：“又或者是有人发现了，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才按下不提。”
池州看了一眼纪轻舟，开口道：“手脚都是在宫外便动好了的，内侍司不知背后的手是谁伸出来的，自然不敢轻易得罪，倒也是情理之中。”
纪轻舟听得稀里糊涂，这意思是李湛让池州去查宫中采买的事情，池州查出了其中有猫腻，牵涉其中最主要的人是宫外的人。但内侍司失察也有责任，只不过池州见他在场，所以打了个圆场。
纪轻舟暗道，这事儿也算是机密了吧？
李湛这是要动手整人了，整得是谁呢……
不对，这么机密的事情，为什么要当着他的面说？
“你先不要轻举妄动，将你查实的东西整理一份卷宗着人送到英辉阁，不要惊动任何人，也不要让人知道你在做这件事。”李湛开口道。
“不以大理寺的名义弹劾吗？”池州问道。
李湛道：“再等等，时机还没到。”
池州点了点头，问道：“要等多久？”
“六月底……”李湛开口道。
池州闻言便没有再做声。
六月底……纪轻舟想了想，总觉得这个日子有什么深意，一时却也没想清楚。
李湛又与池州说了些细节，纪轻舟在一旁默默听着，一边听一边冒冷汗。
他虽然不知道李湛要整的人是谁，但听李湛的部署和安排，届时一旦李湛借着池州的手发难，对方估计都没什么还手之力。
两人说了半晌，池州将李湛的吩咐一一应下，这才起身告辞。
“等等……”李湛突然叫住了他。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池州问道。
“腰牌借来用一用。”李湛开口道。
池州不明所以，但还是将自己的腰牌取下来递给了李湛。
“再去补办一块吧，这块本王留着了。”李湛开口道。
池州也没问为什么，朝他行了个礼，又朝纪轻舟微微一点头，这才离开。
待池州走后，李湛将腰牌递给纪轻舟，开口道：“拿着用吧，教坊司对大理寺的人还算客气。”
纪轻舟接过腰牌这才反应过来李湛竟是帮他借的，这是让他以池州的名义去逛窑子……
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了。
李湛这次没有逗留，直接带着纪轻舟去了教坊司。
纪轻舟一路上都有些忐忑，没弄明白李湛为什么要带他见池州。
李湛注意到了纪轻舟的不安，在他耳边低声道：“回头池州的卷宗送过来之后，你帮我去查一查内侍司，既然要玩儿，那就玩儿釜底抽薪，这样才有意思，对吧？”
纪轻舟转头看向李湛，便见男人目光深邃，面上明明带着几分笑意，却有一种令人无法忽略的凌厉。纪轻舟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是站在了这条船上，不然……肯定会死的很惨。
而且李湛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这是纪轻舟此前没有想到的。
两人到了教坊司之后，果然有人来查了腰牌。
来人见纪轻舟拿的是大理寺的腰牌，十分客气地将人请了进去。
纪轻舟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这才知道这大渝朝的教坊司还挺复杂，像是现代社会的高级会所，而且是会员制，普通消费者是不能进去的。只不过他们的会员卡是腰牌，只有朝中有品级的官员，才可以在教坊司里“消费”。
而这教坊司内的花样也挺多，既有歌舞表演满足那些只想过过眼瘾的客人，还有以诗书礼乐为主题的项目，满足那些比较风雅的文人，当然最受欢迎的还是不可描述的项目，且服务者有男有女，考虑十分周到。
纪轻舟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该怎么找人。
难道叫过来老鸨直接问我妹妹在哪儿？
好在李湛看起来比他从容多了，叫了个领头的妈妈过来，低声询问了几句。那妈妈很是懂行，一听李湛的话就猜到了李湛的喜好，开口道：“咱们这教坊司今年只招了几个新来的姑娘，其中有一个还真是符合公子的要求，只是……”
“只是什么？”纪轻舟有些紧张的问道。
“只是咱们教坊司是守规矩的地方，姑娘们未满十六是不让接客的。那位新来的姑娘恰好今日生辰，一会儿得依着规矩来，公子能不能得到这位姑娘的青睐，那可就要看公子自己了。”那妈妈道。
李湛闻言轻笑了一声，扔给了对方一锭银子。
那妈妈顿时喜上眉梢，开口道：“今晚位置最好的雅座，先给公子留好了。”
待那人走后，纪轻舟才开口问道：“她说的人是……”
“教坊司是不可以私自招人的，今年被送进来的人里，没到十六岁的只有她一个人。”李湛道。
纪轻舟闻言顿时松了口气，问道：“那她说的规矩是什么？”
“价高者得。”李湛言简意赅的道。
纪轻舟瞬间便明白了，这等于是拍卖……
好在他们来的时机好，若是等到明日，那就迟了。
念及此纪轻舟忍不住看了李湛一眼，暗道李湛特意让他今日过来，难道早就知道此事？
“还要等上一会儿，你太紧张了。”李湛看了一眼纪轻舟，起身道：“第一次来吧？我带你四处看看。”
纪轻舟暗道我一个太监在这种地方有什么可看的，但他想着一会儿多半还要靠李湛，也不好拒绝，便起身跟在李湛后头，去了教坊司的二楼。
“小公子生的好俊呀……”有姑娘看到纪轻舟，便凑过来伸手想捏他的脸。
纪轻舟不好意思地躲了躲，见那些姑娘都生的俊俏可爱，不禁又有些惋惜她们的遭遇。
能被充了官妓的多半都是大户人家的女子，曾经也都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如今却要沦落至此。当然，纪轻舟的惋惜倒是和门第没有关系，哪怕是贫穷人家的女子遭遇至此，他也觉得很惋惜。
纪轻舟长得好看，又一副很好亲近的样子，路过的姑娘便都半真半假的嘴上占他便宜。众人一见那副害羞的样子，越发变本加厉，纷纷开口揶揄他。
偏偏纪轻舟如今无欲无求，心中坦坦荡荡，除了一开始有些不好意思之外，后来竟也放松了下来，频频对着朝他示好的姑娘们打招呼。
李湛一脸无语，只得将纪轻舟挡在身后，快步穿过了那条长廊。
“她们都是……”纪轻舟走在李湛身后，刚想开头问话，李湛却脚步一顿，回身一把揽住纪轻舟，而后将他推到栏杆旁，一手扶着他的后颈将他按在了栏杆上。
纪轻舟吓了一跳，只觉李湛整个人骤然靠近，那架势竟是打算要吻他。
纪轻舟脑海中一片空白，心脏砰砰直跳，双手下意识抓着李湛的衣服，却不知该不该将对方推开。
纪轻舟第一个反应是，王爷不会又中了什么招，竟是要大庭广众之下那个什么他吧？
纪轻舟吓得脸都白了，偏偏整个人被按在栏杆上，他也不敢挣扎，生怕掉下去。
“别动，有熟人。”李湛伏在少年颈边，低声开口道。
李湛温热地气息落在少年耳畔，惹得少年忍不住呼吸一乱。
随后纪轻舟才反应过来，这里既然是教坊司，来这里的客人都是官员，那其中必定会有日日上朝的那些，李湛在这里遇到熟人的几率应该很大。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竟然没提前想到，纪轻舟念及此不禁有些懊恼，暗道自己太大意了。
与此同时，纪轻舟听到了一个男人与一个女子的调笑声。两人一边调笑着一边经过纪轻舟和李湛，女子看到两个男人抱在一起，还忍不住笑了笑。
纪轻舟生怕那人伸过来脑袋看，万一认出来他和李湛，那不就糟了？
念及此，纪轻舟伸手搂住李湛的脖颈，脑袋又往李湛颈边凑了凑。

第37章
教坊司里来往的客人虽不及寻常地方那么粗野，但偶尔也会有豪放的武官在走廊里就忍不住动手动脚，众人虽会多看两眼，倒也不至于稀奇。
因此那路过的文官揽着怀里的女子只朝李湛和纪轻舟的方向看了一眼，并未逗留。
直到走廊里那男人与女子的调笑声渐渐远了，纪轻舟依旧不敢转头去看，只低声在李湛耳边问道：“应该看不到了吧？”
少年与李湛离得太近，说话时嘴唇几乎贴着李湛的耳根。
少年唇上那若有似无的温热触感，猝不及防从李湛耳畔的皮肤传来，李湛忍不住呼吸一滞，揽着在少年身上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纪轻舟只当他这是在提醒自己不要乱动，便只得老老实实搂着他的脖颈不敢离开。
“好了吗？”纪轻舟小声问道。
“嗯。”李湛不知何故声音略有些不大自然，放开怀里的少年，顺手帮他整了整有些乱掉的衣襟。纪轻舟不疑有他，一双明亮的眼睛四处乱看，那神情像个做了亏心事的小贼一般，生怕被人发现似的。
李湛见状又忍不住觉得好笑，开口道：“真被撞见也没什么大不了，不用怕。”
“我是怕传到那些言官耳朵里，到时候他们又来烦你。”纪轻舟看向李湛道，“你不是最烦他们每天叨叨叨的吗？”
李湛闻言目光染上了几分笑意，带着少年穿过走廊朝前走去。然而两人得到走廊拐角的地方，对面骤然拐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身材高大的武人，另一个则是长相娇俏的姑娘。两人正在说着悄悄话，都没有抬头，是以并未看到纪轻舟和李湛，但纪轻舟和李湛却看到了他们。
纪轻舟日日上朝，一眼便认出那武人是禁军统领顾一恒。
这顾一恒虽然不像那些文官那么讨厌，但是这么打了照面总归还是有些尴尬。
这次纪轻舟有了经验，不等李湛反应过来，主动拽着李湛往旁边的墙上一靠，想着故技重施再躲一次。没想到他选的那地方竟是一扇门的门口，他扯着李湛往后那么一靠，门突然开了，纪轻舟倒退着摔到了屋内，好在被李湛眼疾手快伸臂一捞，这才堪堪稳站住。
“好险！”纪轻舟拽着李湛的衣服，脑袋躲在李湛肩膀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朝外头看了一眼，门外顾一恒揽着那女子一脸疑惑地朝门内看了一眼，随后便径直离开了。
纪轻舟总算松了口气，小声抱怨道：“这里熟人也太多了吧？”
“嗯。”李湛任由纪轻舟拽着自己，一只手还搭在他后腰上没有挪开，低声道：“一会儿工夫已经遇到第三个了……”
“三个……不是两个吗？”纪轻舟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李湛，而后顺着李湛的目光转头一看，这才看到屋里站着一个少女，那少女双目通红，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惊魂未定地看着两人。
纪轻舟：……
少女：……
“打扰了……我们走错了。”纪轻舟尴尬地笑了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李湛的衣襟，忙松开手。李湛也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扶在纪轻舟腰后的手，目光则落在那少女的面上。
少女目光一直看着纪轻舟，神情由最初的惊魂未定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竟带着几分惊喜上前两步，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纪轻舟这会儿也看清了少女的样子，只见那少女看着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莹白，五官精致，那气质丝毫看不出风尘气，到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端庄……
最让纪轻舟意外的是，那少女长相竟与他有三四分相似，只不过少女五官的轮廓感更为柔和，带着女子特有的美感。而纪轻舟的五官则更为明朗，更多的则是少年人的英俊。
纪轻舟心脏猛地一跳，意识到了什么。
怪不得李湛说是熟人，这少女竟然是……纪轻舟的妹妹？
“二哥……”少女快步上前，一把抱住纪轻舟便哭了起来。
纪轻舟下意识看了一眼李湛，李湛朝他点了点，随手带上了房门，却立在一旁没有出去。
“我原本想着干脆死了算了，总好过沦落风尘辱没了我们纪家的门楣……可我若是自戕了，便会连累你与大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少女一手还攥着那匕首，哽咽道：“我不是在做梦吧，二哥……你真的来看我了？”
纪轻舟心念急转，这会儿总算是回过神来了。
这少女的确便是纪家的三小姐，纪轻澜，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他的妹妹。
“别哭了，把刀给我。”纪轻舟拿走了她手里的刀，开口道：“有我在，别怕。”
纪轻澜显然并非是个没主见的姑娘，哭过之后很快便冷静了下来，抬手抹了抹眼泪，朝李湛行了个礼。李湛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却没开口多说什么，将眼下的话语权都交给了纪轻舟。
“二哥，你在宫里过得好吗？可曾受委屈？”纪轻澜哽咽片刻，竟还顾得上担心纪轻舟。
纪轻舟用自己的衣袖帮纪轻澜擦了擦眼泪，温声道：“不必担心我，倒是我一直没能来看你，让你……”
“二哥。”纪轻澜一把握住纪轻舟的手，开口安慰道：“咱们兄妹好不容易见一面，不说这些话了。二哥你可有兄长的消息，他自幼没出过京城，此番去西北路途遥远，也不知是否平安……”
纪轻舟点了点头，纪家的大公子此前的确托李湛朝他传过信，说人已经安全到了西北。他当即朝纪轻澜说了，只让她不必操心旁人。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血脉相连的缘故，纪轻舟虽然与纪轻澜从未有过交集，但只这一面他心中便不由生出了几分爱护之情。
且纪轻澜虽然年幼，又经历了这么多波折，见到纪轻舟以后最先想到的却不是求着对方搭救自己，而是担心两位兄长的安危……这让纪轻舟觉得又感动又心疼。
“澜姑娘……快到时辰了。”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要不要奴伺候姑娘更衣梳妆？”
“不必了，我就来。”纪轻澜朝门外道。
待外头的人离开后，纪轻澜放开纪轻舟，起身走到李湛面前恭恭敬敬地朝李湛跪下磕了个头。李湛伸手要去扶她，却闻纪轻澜开口道：“王爷对纪家的恩情，轻澜无以为报，余生都会为王爷焚香祈福。二哥能得王爷青眼，父亲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只求王爷好好待他。”
纪轻澜见两人方才举止亲密，也不知两人是不是自己所想的关系。
但既然两人一同出现在此处，她便知道李湛是友非敌。
纪轻澜说罢又要朝李湛磕头，却被李湛扶了起来。
她也不推辞，起身走到纪轻舟旁边又抱了抱他，低声在纪轻舟耳边低声道：“别让人看到你来这里，也别为我操心，你如今是王爷的人，好好跟着他，顾好你自己。”
纪轻澜说罢便起身出了房间，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纪轻舟怔怔地立在原地，好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依着律例，他们兄妹都是戴罪之身不可以私下会面，若是给人看到会为纪轻舟惹来麻烦。纪轻澜不知他与李湛关系深浅，不愿让他为自己涉险，所以才会那么说。
“她应该是盼着我可以救她的吧？”纪轻舟苦笑道：“我算是什么哥哥，竟还要她为我操心。”
纪轻舟此前还想着帮纪轻澜一把只不过顺手而已，如今却对这个妹妹有了几分呵护之心。时至今日，他与原书里的纪轻舟早就不分彼此了，既然身上流着的是纪家的血，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王爷……”纪轻舟转头看向李湛，这才发现李湛面色有些不大对劲。
纪轻舟吓了一跳，上前扶住对方问道：“王爷，您没事吧？”
李湛拧着眉头走到一旁的桌边坐下，面上透着淡淡地红意，呼吸也有些不稳。纪轻舟伸手在他额头上一触，却被李湛抓住那只手，轻轻甩开了。
“王爷……”纪轻舟忙问道。
“没什么大碍，教坊司的熏香和灯油里都加了东西，是本王疏忽了。”李湛哑声道。
纪轻舟：……
不会吧？又中招了？
但是他为什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纪轻舟随后反应过来了，这教坊司里用的东西肯定只是助兴的，药量不大，而且看那药对纪轻澜完全没有影响，想来是只对血气方刚且有欲求的男子才会发挥作用，所以对纪轻舟几乎也没有作用。
他记得上次在奉先阁中，也是李湛被那药影响的更厉害，他的反应就小了很多，而当时邱家那个小姐则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只能说明……摄政王在某些方面的需求很急迫！
纪轻舟默默得出了一个这样的结论……
好在看李湛这样子，似乎也只是微微有些不舒服，并不会像上次一样失去理智，纪轻舟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既然是熏香和灯油里有料，那咱们是不是出去就会好一些？”纪轻舟问道。
李湛抬眼看了纪轻舟一眼，那目光十分复杂，纪轻舟半晌后才反应过来……
李湛有了反应，而这会儿天气热了身上的衣裳薄，这么出去的话……李湛会十分尴尬，还有可能引来围观。
“那要不……”纪轻舟看了一眼李湛，见对方一直在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平复自己，可这屋里的熏香一直源源不断地释放那种药物，这么下去估计很难缓解的了，唯一的办法就是……
让摄政王自己来一发，发泄一下……
只是这话纪轻舟又不敢说。
可纪轻澜已经走了，若是再耽搁下去，万一被别人买走了，那不就糟了嘛！
“王爷……”纪轻舟开口，那神情十分纠结。
李湛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拧着眉头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转过去，堵着耳朵。”
纪轻舟：……
其实他想去外头候着，不然感觉太尴尬了，可在这里碰到熟人的几率太高了，万一有人看到他，回头传出去说他一个太监竟然来逛窑子，回头整个英辉阁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念及此，纪轻舟只能走到门边立着，背对着李湛，伸手捂住了耳朵。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纪轻舟心急如焚，却迟迟不见李湛完事儿。
纪轻舟隐约记得从哪里听说过，若人被药物影响，有时候需要外来的刺激帮助才能纾解，单靠自己可能不行。若是这样的话，眼下这么着也不是个办法……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再耽搁下去纪轻澜那边只怕就要尘埃落定了。
纪轻舟长出了口气，将心一横，开口道：“王爷……要不然我来？”
李湛：……
短暂地沉默之后，纪轻舟放开捂着手的耳朵，转头看了一眼李湛。李湛背对着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开口拒绝，那意思似乎是默认了……
纪轻舟：……
虽然这样真的很奇怪也很尴尬，但是为了纪轻澜，他也豁出去了。
……
半柱香的工夫之后，纪轻舟找了块布巾先是递给李湛，然后又擦了擦自己的手……
托李湛那锭银子的福，那个妈妈真的将位置最好的雅座留给了他们。
纪轻舟与李湛进去坐下之后，远处那台子上的纪轻澜已经奏完了一首曲子。
这教坊司的规矩常来的人都懂，待曲子奏完之后，不等那主持场面的人说什么，便有雅座里传出了声音，显然是按捺不住了打算抢人。
教坊司刚成年的姑娘第一天开始接客，向来都很抢手。
纪轻舟只觉得这些风气很是无聊，但为了救纪轻澜，却也不得不与这些人一起凑热闹……
“扶柳”
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报的是某个雅间的名字。
纪轻舟不太懂这里头的规矩，下意识转头看向李湛，却见李湛正看着他，那目光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灼热。两人目光相对的瞬间，李湛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淡淡的道：“你出去朝门口的人说，不管谁报了多少数目，我们都加一百两。”
纪轻舟不及多想，忙起身朝外头守着的侍女将李湛这番话叮嘱了一遍。
他回来坐好之后，便听到外头的女子报出了他们这雅间的名字，“揽月”。
随后又有人报了几个雅间的名字，报名字的声音此起彼伏，渐渐地便只剩下“扶柳”和“揽月”。
纪轻舟稍稍明白了一些，想来这些为官之人觉得直接报银子的数目不雅，所以想要参与的人便报雅间的名字，来往的侍女会询问他们追加的银子数目，直到最后有人加不起了退出……
“扶柳”
“揽月”
外头的声音不断响起，纪轻舟有些坐不住了，朝门口的人问道：“多少了？”
“九千一百两。”那侍女答道。
纪轻舟闻言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作为正六品的首领太监，一个月的俸禄才二十两银子，这一会儿工夫叫价竟然叫到了九千一百两。
“扶柳那位公子又加了五百两。”一个侍女走过来开口道。
“公子，还加吗？”门口那侍女问纪轻舟，“已经九千六百两了。”
纪轻舟咬了咬牙，开口道：“加。”
“揽月加一百两。”门口这侍女答道。
另外一个侍女得了价格又跑去了“扶柳”的门外报价……
纪轻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走到李湛身边坐下，开口道：“王爷，这些银子……”
“慢慢还吧，本王不急。”李湛淡淡的道。
纪轻舟闻言松了口气，感觉自己这一辈子恐怕只能拼死拼活地给摄政王打工了，一个月二十两，一年两百四十两，十年两千四百两……如果他能活到七八十岁，且摄政王不要利息的话，差不多死前能还清。
“扶风”
“揽月”
外头的声音一直没有停，另一个雅间里的人也不知道是谁，就像和纪轻舟杠上了似的。纪轻舟数着次数，已经不敢算到底多少银子了，只忍不住抬手擦汗。
李湛转头看着纪轻舟，少年这会儿紧张的要命，倒是无暇看他。李湛便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少年，那目光从少年光洁的额头到好看的眉眼，再到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少年微抿着的薄唇上……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先前那一幕，少年伏在他颈间说话时嘴唇不经意擦过他的皮肤，那触感令他记忆犹新。还有少年一脸焦急地帮他纾解之时，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带着淡淡的凉意……
“呼……”李湛长出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想些别的事情，目光却总不受控制地往纪轻舟身上瞥。他暗道，这教坊司用的熏香药力大概是太持久了……
“揽月”
终于，纪轻舟等了片刻，那“扶风”的名字没有再响起。
他总算松了口气，转头朝李湛道：“停了！”
“嗯。”李湛看着少年，见少年面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喜色，眼底便也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笑意。
片刻后，外头的侍女走进来，朝纪轻舟道：“公子，一共是四万七千六百两。”
纪轻舟：!!!
纪轻舟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四万七千六百两!!!
他要还两百多年才能还清……
“将澜姑娘带过来吧，一会儿自会有人去付银子。”李湛淡淡的道。
侍女闻言便退下了，反正来这里的都是有官职的人，谁也不敢在这种事情上赖账，否则教坊司若是去告了状，这人往后在京城的官场便也不必混了。
“四万两……四万七千六百两……”纪轻舟感觉自己气儿都要喘不匀了，面色苍白的朝李湛道：“这么多银子……我……”
“这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事情。”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一怔，开口道：“我该先操心什么？”
李湛盯着他，目光中带着一抹纪轻舟看不太明白的意味，半晌后淡淡道：“她是教坊司的人，你没法为她赎身。今日是她成年的日子，你需得留下来过夜，这样人人都知道她有了主儿，才不会继续觊觎她。”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暗道还是王爷想的周到，他被那四万两吓傻了，压根不会思考了。被李湛这么一提醒他才意识到，纪轻澜的事情，这只是第一道坎儿，既然没法子将人赎走，往后还得从长计议。
“公子，银子有人付过了，记的是大理寺池州的名字，可有误吗？”一个侍女进来朝纪轻舟问道。
纪轻舟这才想起了他拿的是池州的腰牌，忙点头道：“没错。”
“公子出手阔绰，依着教坊司的规矩，澜姑娘可以去府上伺候，一个月后再归还教坊司便是。”那侍女道。
纪轻舟闻言一怔，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竟还有这样的规矩，忙转头看向李湛。
李湛挑了挑眉，开口道：“那便将澜姑娘，送到池少卿府上吧。”
纪轻舟：……
还可以这样？？？
待那侍女走后，纪轻舟低声问道：“这怎么办？不会给池少卿惹来麻烦吧？”
“无妨。”李湛道：“他是本王的人，本王麻烦他一下又如何？”
纪轻舟：……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但他终究有些过意不去。
好在大渝朝官场上对于这种风流韵事并不以为耻，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关顾教坊司都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就是不知道池州府上有没有夫人，会不会因为这个影响了人家的感情……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纪轻舟简直应接不暇。
一会儿担心那四万两银子的事情，一会儿担心池州的事情，一会儿又想着往后该怎么帮纪轻澜摆脱困境……
“那今晚是不是不用在教坊司过夜了？”纪轻舟反应过来之后，朝李湛问道。
李湛应了一声，目光避过少年的视线，却又不经意落在了少年的手上。
纪轻舟估摸着外头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朝李湛问道：“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嗯。”李湛应了一声，却坐在原地没有起身。
纪轻舟不明所以，目光带着询问看向李湛，那意思是走不走？
李湛却挑了挑眉，表情略有些别扭，而后看了一眼房间里点着的油灯。
纪轻舟一怔，这才留意到李湛眼角微微有些发红，呼吸似乎也不太稳，这场面他简直太熟悉了！纪轻舟暗道不妙，随后下意识往李湛身上一瞥……
纪轻舟：……
这教坊司连雅座里的油灯都加了料？？？
简直毫无底线！

第38章
两人坐在桌边离得并不算太远，纪轻舟几乎能感觉到李湛带着热度的气息。
纪轻舟飞速思考了片刻，一时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理智告诉他应该起身去外头候着，反正现在也不赶时间了，让李湛在里头自己慢慢解决便是，但情感上他又有些过意不去，毕竟他刚刚花了人家四万七千六百两银子。而且纪轻舟知道男人中了这种药势必会很难受，这么将李湛扔下不管，终究让他有些良心不安。
要不然……再帮他一次？纪轻舟暗道。
这种事情他虽然也觉得别扭，可一回生两回熟，就当是还摄政王一个人情吧。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举手之劳罢了！
念及此，纪轻舟起身走到李湛身前，单膝跪在了李湛旁边，继而从容地挽起了自己的衣袖。李湛目光一滞，握住纪轻舟朝他腰间伸来的手腕，问道：“你做什么？”
“帮……帮你啊，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吧？”纪轻舟道。
纪轻舟这话说得理所当然，面上丝毫看不出厌恶或不耐的表情，这让李湛有些意外。
“你……”
李湛刚要开口，突然听到隔壁的雅间里传来了一阵杯盏落地的声音，而后是一个女子的惊呼声。但那声音虽带着惊讶，却另有几分暧昧……
李湛皱了皱眉，朝纪轻舟道：“你不必如此。”
纪轻舟忙道：“王爷今日都是为了我的事情才……况且……”
纪轻舟一句话没说完，隔壁便传来了对话声。
“公子……怎么又要来？”那女子的声音隐约传来。
男人粗声粗气地道：“爷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银子，再来一次怎么了？你不乐意？”
李湛开口道：“你不必如此，本王还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挟恩图报。”
不等纪轻舟回答，隔壁又传来了对话声。
“我怎会不乐意……公子想要对我如何都可以……”那女子的声音道。
“你倒是懂事。”男人又道。
女子声音渐渐有些不稳，开口道：“我是怕公子累着……”
“你若是心疼我，就好好伺候，让爷省省力气。”男人又道。
随后两人的声音渐渐凌乱，听不大清楚了，只剩桌椅吱嘎作响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纪轻舟：……
李湛：……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纪轻舟半跪在地上动手也不是，起身也不是，只茫然地看着李湛。李湛那脸色比他更精彩，又是尴尬又是羞恼……毕竟隔壁那对话简直是太应景了，纪轻舟都要怀疑隔壁那俩是故意内涵他们了。
不过这种地方可不就是这样嘛，都是花钱找乐子。
被这么一闹，李湛倒是冷静了不少。
隔壁的动静越来越放肆，俩人自然不愿多待，匆匆起身离开了。
好在李湛冷静了之后，身体看起来倒没那么夸张了，再加上这会儿客人都落座了，留意到他们的人也少。
“这教坊司的隔音做的太差了，每天收那么多银子，怎么就不知道修缮一下改进改进？”出了教坊司之后，纪轻舟故意开口吐槽，想要打破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若是遇到这样不讲究的人还好，万一碰上那些害羞的公子哥，估计也不用干正事了，吵也吵得没心情了……”
李湛出来后被风一吹，面色恢复了许多，闻言转头看向纪轻舟，却没说话。
“王爷对这里似乎很熟悉，从前是经常来吗？”纪轻舟没话找话道。
“没有。”李湛淡淡的开口道。
“噢……我还以为……”纪轻舟尴尬一笑，觉得这个话题并不合适。
就在他苦思冥想要如何打破尴尬之时，李湛突然开口道：“今晚的事情……”
“今晚的事情多谢王爷了。”纪轻舟正色道：“那四万七千六百两银子……”
“我说的不是这个。”李湛打断他道：“你为何要那么做？”
纪轻舟这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忙道：“眼下不是没办法吗？王爷洁身自好，又不愿去找个人来帮忙……我想着不过是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李湛看着他道：“你管这种事情叫举手之劳？”
“啊……大家都是男人……危急关头帮一把……”纪轻舟声音越来越小，见李湛面色似乎不大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又不知错在何处，便忐忑询问道：“我是不是……太唐突了？”
李湛盯着少年看来半晌，面色几经变换，最后沉声道：“往后莫要随便对人做这样的‘举手之劳’，你心中坦荡，就不怕旁人心存龌龊？”
“这……”纪轻舟讪笑道：“我在宫里……大家都是内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平日里遇到的人除了王爷也就只要秦公子了。”
李湛听到秦铮的名字眉头不由皱了皱，最后冷声道：“往后离秦铮远点。”
“是。”纪轻舟感觉李湛今晚的情绪有点奇怪，也不敢追问，只得老老实实应了。
今夜是六月十四，月色很好。
京城没有宵禁，街边商铺挂着灯笼，旁边不时传来小贩的叫卖声，那场景颇有一种国泰民安的安逸之感。
李湛在纪轻舟前头大步走着，连背影都带着几分暴躁。
纪轻舟看惯了他沉稳的模样，甚少见他如此，也不敢再搭话，只默默跟着他。
最后李湛拐进了街角的一间茶楼，纪轻舟跟着他去了二楼，到了最里头的雅间里。两人刚坐下片刻，便有人闪身进来，纪轻舟抬眼一看竟然是董栋。
董栋今日穿了身花里胡哨的衣服，看起来挺像个纨绔子弟，倒是与平日里那副沉稳的做派全然不同。
“说吧。”李湛开口道。
“扶柳里头坐着的人查清了。”董栋说着将一张纸放在李湛面前，李湛打开看了一眼，面上没什么情绪，似乎并不惊讶。
纪轻舟这才反应过来，扶柳里那个人便是今晚一直和他抢人的那个，若非对方一直叫价，他最后也不用花那么多银子，说不定几千两就可以搞定。
念及此，纪轻舟还挺好奇这人是谁的，可董栋没说出来而是写在了纸上，不知是避着他还是防着隔墙有耳。纪轻舟不敢偷看，只能强忍着好奇心。
“你找人去教坊司查一查，近一年里他们在这种事情上到底有多少进项。”李湛开口道：“再将所有出手阔绰之人的名单拟一份出来，本王倒是好奇朝中究竟有多少人有这么大的手笔。”
纪轻舟闻言仿佛窥见了些线索，今晚他们花了四万七千六百两，这数目无论对什么样的达官贵人来说，都不算是小数目。可今日看那情形，众人似乎并不如何惊讶，就连凑到他们那屋套近乎的人都没有，这说明这种事情在教坊司并不稀奇。
这里头若是真查一查，保不齐能有什么惊天大瓜出来！
董栋闻言忙应是，又道：“池少卿那边……虽说去教坊司并非什么大事，但……”
“此事你不必担心，本王心中有数。”李湛开口道。
董栋闻言便没再说什么，纪轻舟却眉头深锁，虽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时之间却也理不出什么头绪。
今晚已经过了回宫的时辰，宫门早就关了，李湛便带着纪轻舟回了王府。
纪轻舟还是第一次来王府，本以为李湛搬到英辉阁之后王府会比较冷清，没想到里头却很热闹。
李湛府上有许多像秦铮一样的门客，纪轻舟在英辉阁也常常见到他们去和李湛议事，只没想到这些人竟都住在李湛的王府里。
“纪小公子来啦！”两个护卫一见到纪轻舟颇为热络，纪轻舟想起来这俩人此前在别苑的时候见过，但是他们没有跟着李湛进宫。
纪轻舟朝他们打了招呼，总觉得他们对自己过于热情了些，却又想不出其中的缘由。
当夜，纪轻舟被安排住在了王府的客房里，虽然已经过了用晚膳的时辰，但依旧有人给他送来了许多吃食。王府里的人对纪轻舟那态度简直是无微不至，搞的纪轻舟受宠若惊。
纪轻舟当天又是逛教坊司又是和妹妹重逢，情绪大起大落，洗完澡后躺下没一会儿就睡了。
倒是李湛辗转反侧，一夜的工夫起来洗了两次冷水澡，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
第二日，纪轻舟一直惦记着要去找那郎中的事情，昨日没顾上，今日若是再不去就只能等下个月十五了。
他虽然不太懂这些事情，却知道万一中了招，时间拖得越久，问题就越麻烦。所以今天他无论如何也要找个机会把这件事情办了，否则回宫后他又少不得寝食难安。
好在用过了早饭之后，李湛没有急着回宫，而是带着纪轻舟又去了一次昨日那茶楼。
两人坐下没一会儿便有人敲门进来，纪轻舟抬头一看来人是池州。
池州面色不大好，眼底带着乌青，显然昨晚一夜没睡。
纪轻舟打量两人，见李湛也顶着黑眼圈，不禁有些纳闷，暗道池州没睡好是因为府里突然被送过来一个大活人，这事儿换成了谁恐怕也不可能睡好，可李湛怎么也没睡好呢？
“事出突然，倒是有些难为你了。”李湛朝池州道。
“王爷哪里的话。”池州开口道：“纪太傅生前对下官也算是有知遇之恩……先前纪家出事，下官一直因为未能出言为纪太傅申辩而内疚，如今能有这样的机缘暂且对纪小姐照看一二，下官十分愿意。”
李湛叹了口气道：“纪家出事的时候，本王便是因为说的太多……一连出京数月，当时要你们别出头，也是不想你们无辜受牵连。纪先生向来惜才，必然不愿看到你们为了一个无法扭转的局面枉顾前途和性命。”
纪轻舟闻言十分惊讶，没想到当年纪家出事背后竟还有这么多事情……
他只听说纪家出事满朝文武无人出言求情，如今想来背后说不定还有许多他不知道的曲折。
“纪小公子，令妹在我府上你尽可放心。池某定会尽力照看，回头你若是惦念，随时可去探望她。”池州道。
纪轻舟闻言刚要道谢，李湛却开口道：“如今多事之秋，事情落定之前，你们还是不要走得太近了。”
池州闻言一怔，忙道：“是下官疏忽了，王爷提醒的是。”
纪轻舟看池州神色，感觉他和李湛似乎有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叫他避开。
正好纪轻舟想找机会开溜，见状主动开口道：“王爷，我有些不舒服，想去方便一下。”
李湛闻言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是真的不舒服还是托辞，待见他面色如常才点了点头。
纪轻舟朝两人行了个礼，匆匆出了茶楼，而后一路狂奔朝着记忆中那医馆的方向奔去。
好在京城这路好认，没一会工夫便顺利找到了那家医馆。
纪轻舟左右看看无人注意到他，这才闪身进来小巷，果然见小巷里头有一家十分不起眼的门脸，门口挂着已经看不清笔画的医馆两字。
“进来吧，没有狗，不咬人。”里头一个声音传来。
纪轻舟闻言一怔，提步进了医馆。
那医馆里头黑乎乎的，看起来逼仄又破旧，里头只有一个坐堂的大夫，连个药童都没有。
“小公子神色匆匆想必没什么闲工夫，还不直入正题？”那大夫开口道。
纪轻舟看向那大夫，便见对方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相貌倒是很周正，只不过看起来有些邋遢，一双眼睛迷迷瞪瞪，像是半个月没怎么睡觉了似的，仿佛随时都要眯过去。
“宫里来的吧？”那人伸手示意纪轻舟，纪轻舟忙将手递过去让他搭脉。
那人半闭着眼睛轻笑一声，开口道：“两个半月了……”
纪轻舟闻言呼吸一滞，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这人竟毫无铺垫一语道破。
“先生没有诊错吧？”纪轻舟开口道。
“不信我的医术你还敢进来？”那人冷笑道：“不只没有诊错，我还知道你不想要。”
纪轻舟心脏猛地一跳，身上冷汗都下来了，低声问道：“先生……”
“不用解释，宫里的人哪个出了这样的事情也不会选择留着。”那大夫放开纪轻舟的手腕，伸手在怀里乱摸一阵，又翻开抽屉摸索了一会儿，最后总算找出了一个小瓷瓶。
“只此一粒，入夜后服下，一夜的工夫当可成事，第二日告个病假歇一歇……若有人替你遮掩，应该能蒙混过关。”那人开口道。
纪轻舟接过那小瓷瓶，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心下稍安。
只是这大夫看起来太奇怪了，带着一种不大靠谱的气质……
若非此人是图大有给他找的，他甚至要怀疑这人是个故弄玄虚的江湖骗子了。
不过……纪轻舟转念一想，那些世外高人好像都是这样的，越是看起来不靠谱，反倒越是靠谱。左右眼下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多少银子？”纪轻舟问道。
“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要银子，拿走吧。”那人道。
纪轻舟：……
不要银子，他心里更不踏实了。
“孩子这么小的时候……还不算是一条命吧……也不能说是伤天害理。”纪轻舟有些心虚的道。
实际上他虽然很排斥生孩子，为了保命也不敢考虑，但毕竟也是一条命，而且是他的骨血……仔细一想，纪轻舟心里多少有一点点内疚。
“这孩子与你有缘……兴许命不该绝。”那人又道。
纪轻舟闻言一颗心又提了起来，暗道你到底是大夫还是算命的？
“这样吧，咱们打个赌。”那人开口道：“若是这孩子当真命不该绝活了下来，等他长到五岁以后，你送他来给我做徒弟如何？”
纪轻舟苦笑道：“若是这孩子命不该绝，我命恐怕就绝了。”
“小公子不必这么悲观……命由天定，不由你定也不由我定，你只管去吧。”那人道。
纪轻舟感觉自己若是再不走，此人说不定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当即不敢继续逗留，朝他道了个谢便离开了。
纪轻舟手里捏着那小瓷瓶，一路上心中的思绪犹如惊涛骇浪一般，尽管经历了小山的事情之后，他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个世界上男人可以有孕这件事。可今日当真证实他自己竟也中了招，他依旧觉得有些荒唐。
他和摄政王仅仅只有那么一晚上……怎么就这么寸？
但无论是此前他食欲大增还是频繁呕吐等细节，仿佛都在证实着这件事情，那个大夫虽然看着不靠谱，但他没必要拿这种事情打趣自己吧？况且图大有那么可靠的人，既然知道此事关乎纪轻舟的生死，不会含糊的……
纪轻舟反反复复思来想去，最后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尽管此事几乎颠覆了他对整个世界的认知，他依旧不得不相信。
好在……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那大夫最后说的那句话，却总给纪轻舟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人说这孩子命不该绝……
还好他是个大夫，不是个算命的。
纪轻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他出了小巷到了街上，脑子里正胡思乱想之际，便闻背后突然传来马蹄声。纪轻舟回头一看，便见一个穿着华服的贵公子带着两个仆从，三人纵马在闹市上疾驰而过，所过之处人人狼狈避让。
纪轻舟立马就想到了现代社会那些喜欢在马路上飙车的富二代，没想到电视剧里的演的竟然都是真的，原来真的会有纨绔做这么中二的事情啊。
那三匹马疾驰而来，眼看很快就要奔到纪轻舟面前。
这时路边一个孩子手里拿着的绣球突然滚了出来，小孩儿懵懂无知，一溜小跑便去捡球，不出意外的话，这孩子顷刻间便要被马踩到。
纪轻舟：……
按照电视剧里的套路，主角应该奋不顾身上前救走那孩子，然后再教训这个骑马的纨绔。或者换一种讨论，女主角奋不顾身上前救人，男主角突然出现将孩子和女主角一起救了，然后再教训这个骑马的纨绔……
但纪轻舟很有自知之明，他不觉得自己有身手能将那孩子救走，估计贸然上前的结局很可能是和那孩子一起被马踩死。可眼睁睁看着小孩儿遭遇危险，纪轻舟却终究有些不忍。
只顷刻间的工夫，纪轻舟几乎来不及思考更多，他转身看到旁边的小摊上摆了许多箩筐，里头装着各种豆子在卖。
纪轻舟想也不想，端起那箩筐连筐带豆朝那奔来的马洒了过去。
骑马之人吓了一跳，骤然一勒马缰，马扬起前蹄急刹，马上之人猝不及防被甩了下去。与此同时，纪轻舟听到一声清脆地响声，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不小心将手里的瓷瓶也扔了出去。
而那瓷瓶落地便摔得粉碎，里头的那枚药丸滴溜溜滚到了那公子哥的脚边。
那公子哥儿十分恼怒，起身冲着纪轻舟就要出手，纪轻舟目光落在那枚药丸上，大喊道：“小心啊！”然而他话音未落，便见那公子哥一脚踩在那药丸上，随后连着满地圆溜溜的豆子打个滑，再次摔到了地上。
而那药丸被他这么用脚一搓，早已碎成了粉末。
纪轻舟：……
我%￥……&……￥%&！
“啊”纪轻舟看着地上的粉末，只恨不得将这公子哥搓成药丸吃了。
那公子哥原本满肚子怒火，抬头看到纪轻舟双目通红地瞪着他，不由一怔，竟怔了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公子哥被仆从扶起来，手里拿着马鞭指了指纪轻舟，那气势却比纪轻舟矮了半截。
倒不是纪轻舟多吓人，而是这公子哥平生就没见过长得像纪轻舟这么精致的少年，一时之间脑子里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连被对方搞下马的怒气都忘了大半。
“公子，小的替您教训他吧。”仆从开口道。
“放屁？”那公子哥扬起马鞭在仆从身上一甩，开口道：“本公子自己不会教训人吗？”
那公子哥甩开仆从一脸笑意朝纪轻舟走过去，却忘了脚底下那些豆子，再次打着滑朝前扑去。眼看他就要扑到纪轻舟身上了，纪轻舟却觉腰间一紧，被人轻巧地揽到了一旁，于是那公子哥又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不是说出来方便吗？”李湛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在纪轻舟耳边响起。
纪轻舟转头头一看，便见李湛正立在他身侧，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上没挪开。
“难不成你喜欢在这种人多的地方方便？”李湛看着纪轻舟挑眉问道。
纪轻舟：……

第39章
那公子哥原想“教训”纪轻舟，没想到自己不小心摔了个狗啃泥，将门牙磕掉了一个，嘴唇也被牙齿硌破了，嘴里直往外冒血，看上去狼狈无比。
这么一摔，他原本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情早已荡然无存，一只手捂着嘴痛得直哼哼，另一只手则指着纪轻舟，那意思要跟纪轻舟算账。
一旁的家仆见状赶忙上前检查他的伤势，可他这会儿气恼万分，竟也顾不得自己的伤了，捡起马鞭拿在手里，示意家仆一起上前教训纪轻舟。
他长这么大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今日说什么也要讨回场子。
“给我打！”那公子哥捂着嘴含糊不清的道。
纪轻舟下意识往后一退，这才觉察李湛一只手还搭在他腰后。眼看家仆就要扑过来了，李湛竟丝毫不慌，一只手揽着纪轻舟往后带了一步将人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搭住冲上来的家仆肩膀一扯一推，对方脚底失去重心顿时往后一滑撞上了另一个家仆，俩人摔在一起，又将刚刚站稳的公子哥再次撞倒在地。
围观的众人鲜少见到这样的场面，当即哄笑一声。
公子哥又气又恼又疼，险些当场哭出来……
“你们等着……有本事别跑，本公子找人打折你们的腿！”那公子哥怒道。
主仆三人搀扶着爬起来就要跑，李湛却抬脚踩住方才被纪轻舟扔在地上的箩筐一踢，那箩筐打在公子哥腿弯上，公子哥膝盖一软顿时跪倒在地。
“于京城闹市逸马且出手伤人，这笔账还没算呢，这么急着走？”李湛冷声道。
“算账？你要跟本公子算账？”那公子哥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口水怒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纪轻舟闻言看了一眼李湛，在心里为那个公子哥默默点了根蜡，暗道你最好别是哪个达官贵人的儿子，不然你爹可能要被你坑死了。
不等公子哥报出名号，巡防营的侍卫便围拢了过来，那领头的人一见李湛顿时怔住了，刚要行礼却被李湛抬手制止了。巡防营的侍卫不比禁军，平日里护卫的是京城的治安，不在宫中行走，所以见过李湛的人不多，其他人都没认出李湛。
“此三人与闹市逸马出手伤人，交给大理寺处置吧。”李湛淡淡地道。
“是。”那领头的侍卫一声令下，当即有人上前去将三人制住。
那公子哥颇为恼怒，大骂道：“不想活了你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那领头的侍卫看起来很有经验，不想让他继续冲撞了李湛，所以不等他说完，便找了块布巾塞住了那公子哥的嘴。
待三人被带走，围观的百姓才意犹未尽的散了。
李湛看了一眼满地的豆子，又看了一眼纪轻舟，那目光带着几分询问。
“是我撒的……”纪轻舟尴尬地承认道。
李湛取了一锭银子赔给了那卖豆子的摊主，这才带着纪轻舟离开。
纪轻舟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碎成了粉末的药丸，表情十分痛心。可李湛已经找了过来，他总不能趴在地上将药粉再捡起来，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大哥哥……”两人刚走了没几步，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在背后叫住了纪轻舟。
纪轻舟回头一看，见是方才那个险些被马踩到了的孩子。
“给你的……谢谢你。”小孩儿手里拿着一只小风车递给了纪轻舟。
纪轻舟一怔，抬手接过，那小孩便扭头跑了。
微风一过，纪轻舟手里的小风车吱呀吱呀地转了起来。
纪轻舟轻笑一声，心情随着那转动的风车略微好了些。
“这里距离茶楼也不近，怎么会跑到这儿来？”李湛问道。
纪轻舟心脏猛地一跳，心虚的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风车，开口道：“我隐约记得有人跟我说这附近有一家卖糖果的铺子……我想着难得出来一趟，买些糖果给陛下带回去。”
“陛下还没换牙，不该吃那么多糖果。”李湛道。
“是……”纪轻舟道：“我可以留着自己吃。”
李湛闻言侧头看了少年一眼，没再说什么。
纪轻舟心事重重地跟在李湛后头，两人转过了两条街，最后停在了一家铺子外头。
纪轻舟不明所以，有些茫然地看着李湛，李湛却瞥了一眼那铺子的门面，示意纪轻舟自己进去。纪轻舟转头一看，旁边竟真的是一家糖果铺子。
他快步进去包了两包糖果出来，李湛见他手里还拿着风车有些不便，当即随手将糖果接过来抱在怀里，转身朝前走去。
“我自己来就可以。”纪轻舟有些不好意思让李湛帮他拿东西。
李湛却没理会他，转而开口道：“你知道方才那个少年是谁吗？”
“没见过……但是看他那副嚣张的样子，想来在京城有几分依仗。”纪轻舟道。
“还记得邱兰溪吗？”李湛开口问道。
纪轻舟闻言一怔，暗道想忘也忘不了啊。且不说奉先阁那令人难忘的一面之缘，后来邱兰溪又被老王爷做主，打算撮合给李湛……
“这少年是邱兰溪一母同胞的弟弟，名唤邱兰洄。”李湛道。
纪轻舟闻言顿时有些惊讶，暗道这可真是冤家路窄，摄政王最讨厌的邱家人竟然在大马路上都能撞见，还惹了摄政王的晦气……如此一来，也不知道此事该如何善了。
邱家有四个孩子，老大是邱兰亭，老/二是如今的太后邱兰芝，这邱兰洄和邱兰溪是龙凤胎，且生他们的时候邱家二老已经快四十岁了，所以对两个孩子宠爱有加。
后来邱老爷过世，老大邱兰亭成了邱家的家主，他有自己的妻小要顾着，自然也无心去约束这一双弟妹，这才让邱兰洄娇纵成了这般模样。
“王爷既然认识这个邱兰洄，为何他不认识王爷？”纪轻舟问道。
李湛闻言目光微闪，开口道：“许是他记性差吧……记不住本王的长相。”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当即也没再继续追问。
当日回宫之后，纪轻舟得空去找了一趟图大有。
图大有一直惦念着他的事情，见面后边着急忙慌的问道：“如何？”
纪轻舟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说的那个大夫，可靠吗？”
“自然，若是不可靠我怎会让你去找他？”图大有问道：“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纪轻舟摇头道：“他只给我搭了脉便说……”
“说什么？”图大有见纪轻舟吞吞吐吐，当即有些着急。
纪轻舟却有些别扭，虽然已经知道自己确实有了身孕，可他毕竟是个男子，要亲口将这话说出来，那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要急死我？”图大有问道。
“说……”纪轻舟满脸通红，避开图大有的视线道：“我那个了……”
“哪个？”图大有问道。
“就是那个……”纪轻舟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道：“这你还不明白吗？”
图大有闻言一怔，盯着纪轻舟的肚子看了半晌，忍不住伸手就要去摸。
纪轻舟一把挡开他的手，有些羞恼地道：“你干什么？”
图大有有些别扭的抽回手挠了挠头，开口道：“我这不是……嗨……你这有了……我也算是孩子的叔叔……不……舅舅吧？”
“你想什么呢？”纪轻舟一脸崩溃的道。
图大有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对对……我这一时之间有些糊涂了，你别急。”
纪轻舟被图大有这态度搞的愈发尴尬，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图大有经过最初的震惊之后，也冷静了下来，开口问道：“大夫怎么说的？”
“他给了我一个药丸，说是夜里服下……”纪轻舟皱了皱眉道。
“那不就结了吗？”图大有道：“你这么愁眉苦脸，莫非是舍不得？”
纪轻舟恼道：“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是我把药弄丢了。”
“再找他要一个？”图大有开口道：“你是真的想好了吧？”
纪轻舟点了点头道：“可是十五已经过了，咱们又出不了宫。”
“没事。”图大有安慰道：“这事交给我吧，我会想法子……只是你也不能太着急，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也不敢轻易找人去办，万一传出去……”
“我知道。”纪轻舟点了点头道。
这种事情是万万不能让别人知道的，若非没有别的法子，纪轻舟也不敢让图大有去冒险。
“我可以等，大不了下个月十五再出宫一趟。”纪轻舟道：“反正已经确认了，不过是一副药的事……你别轻易给人留了把柄，我不想连累你。”
图大有闻言伸手在纪轻舟肩膀上轻轻锤了一下，末了忍不住看着纪轻舟的肚子道：“我能不能摸一下你的肚子？”
“不能！”纪轻舟一脸暴躁地道。
图大有只得讪讪收回了手片刻后开口道：“若是……若是这个孩子能生下来也挺好，你们纪家就有后了。”
“你清醒一点，这是李家的后！”纪轻舟道。
图大有闻言叹了口气，那表情竟是有些伤感。
纪轻舟知道图大有是在关心自己，这个孩子对他来说一直像个烫手山芋似的，他整日想着怎么丢掉，从未敢动过别的心思。可图大有却自然而然地在心里先一步承认了这个孩子的存在，虽然理智上在帮着纪轻舟弄掉这个孩子，可感情上却有些舍不得。
纪轻舟转念一想，心中也不由生出了几分伤感。
就像当初他也曾对小山那个夭折的孩子生出过怜惜之情，想来图大有也是这个心情吧。
“大有哥……”纪轻舟开口道。
“我知道。”图大有伸手按在纪轻舟手背上，开口道：“放心吧，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的。”
纪轻舟点了点头，开口道：“若是将来……咱们有机会出了宫……我若还能做父亲，一定让孩子认你当干爹……等咱们都老了，让他给咱们养老送终。”
图大有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开口道：“我反正是讨不到媳妇儿了，将来你成了家等我老了你们得管我吃住，你媳妇儿若是嫌弃我，你得向着我。”
“成。”纪轻舟道。
图大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次日，邱家小公子逸马于市的事情便传开了。
早朝上言官纷纷提起此事，大理寺更是呈上了详细的卷宗和口供，竟是打算将此事闹大。
不过李湛只看了卷宗，却未曾表态。
此事便暂时押后了……
“我还是第一次发觉这些言官这么可爱。”英辉阁内，秦铮翻着那些弹劾邱家的折子，一脸喜气洋洋地道：“现在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对那些言官那么重视了，他们屡次冲撞你，你都没恼过他们……”
李湛瞥了秦铮一眼道：“谏臣本就该如此，刚直不阿，不会趋利避害。大渝朝堂中，最没有私心的便是这些清流，若是捂住了他们的嘴，那过不了多久本王也会变成瞎子。”
李湛对言官一直都很放任，虽然在某些事情上会耍点心思引导利用一下他们，但大部分时候李湛不会去左右他们的言论和行为。所谓忠言逆耳，以人为鉴，李湛在这方面一直都很谨慎。
纪轻舟在一旁帮着李湛磨墨，闻言忍不住开口道：“逸马于市是很严重的罪名吗？”
“可大可小吧。”秦铮开口道：“若是有军情要务，那在闹事逸马只要不故意伤人一般没人会追究，可这邱家的小公子却显然是跋扈惯了，纵马伤人，目无法纪。”
“所以言官们参的是他娇纵妄为？”纪轻舟道。
“聪明。”秦铮道：“这种事情平日里也不少，但闹到大理寺的却不多，言官们好不容易有机会，趁机闹一闹，可以借机整治一下京城那些纨绔们的做派。可怜这邱小公子成了个活靶子……”
纪轻舟冷笑一声，低声道：“活该。”
李湛原本正低头想着什么，闻言抬眼看了纪轻舟一瞬。
“可是有一点我不明白……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咱们为什么不趁热打铁，敲打敲打邱家？”秦铮问道。
李湛闻言轻笑一声道：“纵个马而已，不值当。”
纪轻舟闻言若有所思，总觉得李湛说这话时，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凌厉。
当日午后，便有人来英辉阁传了话。
说是太后娘娘去了御书房，想找李湛过去说几句话。
太后毕竟是李湛的嫂子，她想找李湛说话直接来英辉阁有些不妥，为了避嫌便去了御书房。小皇帝午后在御书房读书，如此将李湛叫过去，倒也不算逾距。
纪轻舟自从进宫之后，只见过太后两次面。
一次是在太后寿宴上，一次是陪着小皇帝去请安，太后询问了几句小皇帝的功课。
平日里太后一直潜心礼佛，连小皇帝的面都很少见，更别说纪轻舟了。
今日，太后穿了一袭素色宫装，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低调内敛。她年纪原本也不算大，今年还不到三十，再加上保养得好，若是穿着鲜艳一些，倒像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纪轻舟陪着李湛到御书房的时候，小皇帝正在给太后背诗文，见他们来了之后，小皇帝眼睛一亮，当即便想扑过来，但抬眼看到太后便忍住了。
只因太后与他见面不多，在小皇帝心中颇有威严，小皇帝甚至有些怕她。
“哀家今日叨扰王爷，想必王爷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太后开门见山地道。
“是为了邱家的小公子？”李湛开口道。
太后点头道：“那小子自幼便被纵容坏了，家父去世之后更是无人约束他，我兄长整日忙忙碌碌，想着如何光耀门楣，全然不将别的事情放在心上。”
纪轻舟闻言有些诧异，没想到太后说话这么直白，竟一点架子也没有。
“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兄长觉得丢了邱家的人，特意进宫来求哀家，让哀家无论如何都要保他一次。”太后开口道：“哀家是个女流，不懂朝堂上的事情，王爷自己做主吧。”
纪轻舟：……
太后这个情求得未免太佛系了吧？
不愧是潜心修佛之人……
“本王知道了，太后娘娘宽心便是。”李湛开口道。
“多谢王爷。”太后说罢抬手揉了揉小皇帝的耳朵，便带着宫人离开了。
纪轻舟看着对方的背影，心中竟不由生出了几分怅然。
她今日来找李湛，说是为了弟弟求情，实际上却只是为了敷衍答应邱家的承诺而已。
太后算是整个大渝朝最尊贵的女人了吧，看她目光中毫无神采，竟好似对这个红尘真的没有任何留恋了一般。哪怕是小皇帝这个亲儿子，只怕在她心中也没什么位置……
纪轻舟从前看过许多影视作品，总能听到一入宫门深似海这样的论调，今日在太后身上，他才第一次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哪怕先帝生前多么的深情专一，可他驾崩以后留给这个女人的也只有无尽的孤独和绝望。
次日一早，邱家的事情再次被言官们提起。
大理寺少卿池州亲自上奏，参邱兰亭教弟无方，纵容其诸多纨绔之举，那折子写了好长一串，纪轻舟瞥了几眼，见上头密密麻麻的，也不知道邱家这小公子干过多少荒唐事……
因为邱家是皇亲国戚，此事大理寺不能独立裁定，需要李湛发话。
可李湛听了一早晨言官们的争论，最后却将折子一合，开口一句“年少无知，下不为例”便为此事定了性，那意思是不必苛责，口头警告。
随后李湛不顾众臣的反对便退了朝。
池州却还不死心，一路跟到了英辉阁，跪在英辉阁前头死活不起来，要求面见李湛。
“京城官宦子弟众多，若今日予了邱家公子下不为例，那来日王家谢家的公子再犯了事，是不是也要下不为例？”池州腰板挺得笔直，跪在英辉阁前头，开口道：“请纪小公子转告王爷，若今日这邱家公子不处置，我大理寺日后遇到此种事端便不知该如何裁定，还望王爷给个章程！”
纪轻舟朝他行了个礼，转身进去朝李湛转述了他的话。
李湛闻言头都没抬，淡淡道：“让他跪着吧……两个时辰后去宣他进来。”
纪轻舟心中略有不解，他还以为李湛与池州关系应该不错，完全没想到两人会因为这么一点小小想问题就闹得这么不愉快。但转念一想，为君者似乎都是这样，李湛的心思本就深沉，他自然是猜不透的。
虽然他很迷惑，却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多话，便到了外头立在旁边陪着池州。
纪轻舟今日大概也了解了池州的性子，知道他是个十分刚直的人，以他这样的性子和李湛硬碰硬，倒也不让人意外。好的君臣关系，大概总是伴随着这样的摩擦吧，纪轻舟暗道。
但不论如何，他妹妹还在池州府里，纪轻舟是万万不敢怠慢了池州的，只能陪对方一起站着。免得池州生了李湛的气，再波及到他妹妹，那可就麻烦了。
六月的晌午，太阳十分炽热，纪轻舟陪着池州站了小半个时辰身上便被汗湿了。
池州几次抬眼看他，示意他不必陪着，纪轻舟都无动于衷，暗道自己这么上道，池少卿总该领情了吧？
半个时辰后，李湛的墨用完了，喊人来磨墨。
平日里这些事儿都是纪轻舟干，今日他喊完人发觉不是纪轻舟，当即一愣。
“怎么是你？”李湛抬头看着进来磨墨的小内侍问道。
“啊……回王爷，纪公公在外头陪着池少卿呢。”那小内侍道。
李湛闻言皱了皱眉，开口道：“胡闹，让他进来。”
小内侍闻言忙出去传话，片刻后纪轻舟带着池州一前一后地进了李湛的书房。
李湛抬眼一看池州，冷声道：“谁让你进来的？”
池州和纪轻舟都一愣，俩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要一起出去。
“都回来吧！”李湛语气冷硬的道。
两人闻言又一起进来，垂首立在殿中等着李湛发话。
李湛抬眼瞥见纪轻舟被晒得发红的面色，皱了皱眉朝一旁的小内侍道：“去弄一碗绿豆汤来。”
小内侍刚要走，李湛又瞥了一眼池州，开口道：“弄两碗吧。”
小内侍应声而去，纪轻舟抬眼看了一眼池州，见池州抬着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表情已经没了方才在殿外的视死如归。
片刻后，李湛又道：“坐吧，戳在那儿挡光。”
池州闻言谢了恩，便十分自然地坐在了一旁。
纪轻舟：……
他看看李湛又看看池州，这才反应过来！
这俩人原来是在这儿演苦肉计呢？
害他跟着瞎凑热闹，差点中暑！

第40章
纪轻舟浑身散发着暑气立在那里，心情十分复杂。
他觉得自己最近变笨了，这么明显的苦肉计他都没看出来。
怪不得别人都说一孕傻三年……
纪轻舟一想到“孕”这个字，顿时又有些别扭，本就晒得发红的脸上，更添了几分红意。他肤色原本十分白皙，面上稍有红意便很显眼，立在那里让人想忽略都做不到。
李湛目光在纪轻舟面上停留了片刻，见少年一身红袍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便低声道：“去洗个澡换身衣裳吧。”
“谢王爷关怀，不必麻烦了。”池州却以为李湛是在朝他说话，忙开口道：“好不容易跪了这么久，一会儿出去若是换了身衣裳，那不是白跪了吗？”
池州原本是打算跪到午后的，却没想到王爷如此体恤，只不到一个时辰就让他进来了，如今还贴心地让他洗澡换衣服……池州心中十分熨帖，暗道王爷平日里看着冷厉，实际上还是很体贴下属的。
李湛闻言瞥了池州一眼，面色十分复杂，也不好再解释什么。
“都下去吧。”李湛半晌后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忙躬身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从书房出来之后，纪轻舟便见到小山端了两碗绿豆汤过来。小山将另一碗给了一个小内侍让对方送进去给池州，剩下的这碗则给了纪轻舟。
“以前倒没觉得天气竟这么热。”纪轻舟喝了碗绿豆汤，身上的暑气稍稍缓解了一些，但面色依旧有些差。小山怕他中了署，没敢让他立时去洗澡，等他身上的汗散的差不多了才松口。
“我见你最近气色总是不大好，是不是太累了？”小山有些担心的道。
纪轻舟闻言目光微闪，道：“我倒是没觉出来……你可别再给我进补了。”
“身子亏可不就得好好补补吗？”小山理所当然的道。
纪轻舟却皱眉道：“我怕吃胖了……有碍观瞻。”
小山闻言噗嗤一笑，并不知纪轻舟是担心吃胖了身子显得更快，只当他是真的爱惜身材，便道：“你放心，回头我多给你弄些美容养颜的食材，定会保证你吃了容光焕发，却不会多长一两肉。”
纪轻舟：……
感觉自己在小山心里的形象已经快扭曲了……
书房内，池州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李湛。
李湛接过那文书一看，是一长串名单，每一个名字后头还有对应的职分。
“宫外各个渠道的人都摸清了，宫里的这些人顺藤摸瓜自然也就出来了。”池州道：“不过下官不敢打草惊蛇，所以只能查到内侍司每个部门对应的内侍是谁，至于具体他们采购的物品数量是否能与宫外查出来的线索对应得上，恐怕还要王爷派人在宫里查一查。”
池州是大理寺的人，盘查内侍司的人并不在他的职权范围内。
倘若他贸然插手，只怕会打草惊蛇。
“内侍司采购的物品都是有账簿的，只消对着这份名单查一下他们采购物品的实际数量与内侍司账簿上记录的是否相同，便可以找出问题的所在了。”李湛开口道。
池州点头道：“正是如此。”
内侍司采购的物品十分庞杂，采买和统管分发又都是他们内部的人在执行，这中间想要做手脚是非常容易的。毕竟许多物品采购之后打散了去分发，各宫都只知道自己约莫收到了多少，不会去追究具体的细节。
到时候日子一久，这便成了烂账，查也无从查起。
只有从刚采买尚未来得及分发的东西入手，可以查出这其中的猫腻。
“你确定没有惊动内侍司的人吧？”李湛问道。
“王爷放心，下官十分确定，整个宫里除了王爷只有下官知道此事。”池州说罢犹豫了片刻，又道：“上次在茶楼，纪小公子也在场……他也算是知道一部分吧。”
李湛闻言点了点头，拧眉沉思了片刻。
池州问道：“王爷打算怎么办？”
见李湛不回答，池州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开口道：“王爷不会是打算让纪小公子去查内侍司吧？”
“你觉得不妥吗？”李湛看向池州问道。
池州沉吟片刻，开口道：“王爷，恕下官直言，此事非同小可……纪小公子若论才学能力自然是不逊于旁人，甚至比朝堂上许多有官职在身的人都要更胜一筹。但……”
李湛抬眼看了池州一瞬，开口道：“直言无妨。”
“下官虽与纪小公子未曾深交，但以纪太傅的才学，想来他纪家的儿郎自然不会是贪生怕死之辈，更不会为了苟且偷生而……失了纪家的体面。”池州道：“王爷就不曾怀疑，纪小公子忍辱负重放弃了流放而选择入宫是别有居心吗？”
李湛拧了拧眉，半晌后才沉声道：“本王并非没有想过。”
“王爷既然怀疑他……又为何要将他带在身边？”池州不解道。
李湛陷入沉思，许久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池州是通透之人，知道自己该说的都说了，李湛也听进去了，便开口道：“下官僭越了。纪小公子聪慧过人，又是太傅生前最宠爱的幼子，若他能心无旁骛地辅佐王爷，自然是幸事一件。下官这番话不过是杞人忧天，相信王爷自有打算。”
李湛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问道：“纪家小姐在你府上如何？”
“纪小姐为人直爽，行事作风倒是颇有纪太傅那股洒脱劲儿，下官身为男子都要甘拜下风。”池州提起纪轻澜不禁莞尔，片刻后又有些惋惜地道：“只可惜了……依着律例既入了教坊司不可赎身，否则……”
李湛目光落在池州面色打量了片刻，问道：“这些日子便辛苦你照拂着吧，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
池州忙拱手道：“池某定不负所托。”
俩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秦铮回来了，在外头求见。
池州该说的都说完了，他还要继续做戏，当即收敛了心神带着一脸“愤愤”的表情离开了英辉阁。今日他这么一闹，宫里宫外说池州与摄政王起了龃龉的流言便传开了。
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少卿，锋芒太盛，遇到了手腕果决的摄政王，只能吃瘪。
秦铮拿着池州的名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表情十分惊讶。
“想不到内侍司的人这么大的胃口呢？”秦铮道。
“内侍司自然是吃不下，胃口大的是他们背后的人。”李湛淡淡地道。
秦铮合上名册道：“我带人去查？”
“你去查内侍司，倒未必得心应手。”李湛开口道。
秦铮看了他一眼反应过来了，开口道：“你打算让纪轻舟去查？”
李湛看向秦铮没有应声，但那表情却无异于默认了。
“啧！”秦铮叹了口气，想了想并没有反驳李湛，而是提议道：“要不这样，我将这名册重新誊录一份，但只给他半份，让他去查库房里存储的数目，但实际采购的名录不让他知道，等他查完了咱们对一对结果，你觉得可以吗？”
“你想试探他？”李湛淡淡地道。
“若他没有私心这结果便是皆大欢喜。”秦铮道：“也算是给他个机会证明自己！”
李湛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秦铮观察他面色，开口道：“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就连我跟着你不也得有表忠心的机会吗，怎么换了纪轻舟王爷就这么好说话……搞得我都要吃醋了！”
“还是……王爷对他这么没信心，料定了他通不过这个考验？”秦铮问道。
李湛沉吟半晌，开口道：“就按你说的办吧。”
秦铮这担心与池州不谋而合，实际上他此前就在李湛面前旁敲侧击的提过此事，只不过李湛一直态度暧昧不明，他也不好说得太多。
倘若换了别的事情，秦铮兴许就不掺和了，但这件事情太重要，秦铮不敢冒险。
若是纪轻舟当真证明了自己没有私心，秦铮反倒能松一口气了……
毕竟，他还是很喜欢纪小公子的。
当日秦铮便将名册抄录了半份。
入夜前，李湛将纪轻舟叫过来，将那半份名册交给了他。
纪轻舟此前在茶楼是听过李湛和池州的对话，后来李湛也朝他提过让他去查这件事，所以纪轻舟一看这名单，当即便明白了李湛的意思。
“你在内侍司待得虽然不久，但姚总管是你师父，图大有又与你交好，所以这件事情由你去办应该会比较顺利。”李湛朝纪轻舟道。
纪轻舟看了一遍那半份名单，开口道：“涉及到的细节太多，还要清点库房的存货，可能需要些时日。”
“多久？”李湛问道。
“十日。”纪轻舟道。
“太久了，若是让他们反应过来你在做什么，他们只怕会趁着这个时间做手脚。”李湛道：“本王只给你三日，内侍司与英辉阁所有人任你调遣。”
纪轻舟闻言一怔，只得拱手道：“是。”
见李湛没有别的吩咐，纪轻舟正要告退，却被李湛叫住了。
“王爷？”纪轻舟茫然看向李湛，等着他开口，李湛却起身从书案前走到了纪轻舟身旁。
李湛盯着纪轻舟看了半晌，见少年脖颈上还留着几分未曾褪去的红意，想必是白天晒得太久，有些晒伤了。
“你……”李湛犹豫半晌只开口道：“好好办差。”
纪轻舟闻言有些茫然，总觉得李湛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对方既然没说他便也没追问，只点了点头便退下了。
次日一早，纪轻舟便在英辉阁点了数人，随后又亲自去找了一趟图大有。
内侍司有几个部门他还是有把握能摸清的，但其中有几个牵连比较复杂，他不敢托大，只能找图大有帮忙。若论内侍司各个部门之间的利害关系，恐怕没有人比图大有更了解。
“你的名单给我看一眼。”图大有道。
纪轻舟闻言便将名单递给了他，图大有看过之后随手指了几个被纪轻舟勾掉的人，开口道：“这几个人在宫里的年头比我都久，也交给我去办吧，剩下的我再帮你过一遍，你自己应该能应付。”
纪轻舟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开口道：“王爷将这差事交给我，其实我心里也打突。”
“怕什么，有我在保你好好交差。”图大有道。
两人随后花了一个时辰的工夫在内侍司点好了人，再加上纪轻舟在英辉阁挑的那些，一一给他们分派了清点的差事。纪轻舟不敢马虎，基本上每个地方他都亲自走了一遍，生怕出了差错。
当晚，纪轻舟亲自将各个部司重新清点的库房内容做了整理，然后誊抄了一份。
此前他听池州说内侍司购置物品之时其中颇多猫腻，当时还以为只是小打小闹，如今将各部司库存与账簿一核对，才发现单单是这一季度购置的物品的差额，数量便大得惊人。
若事情一直如此，这几年下来宫内不知道有多少银子就这么稀里糊涂流进了别人的腰包。也怪不得李湛打算彻底清算此事，哪怕是纪轻舟想想那些银子都觉得肉疼。
“是不是少了两份？”纪轻舟整理完一叠记录之后，开口问道。
“回纪公公，都在这里了啊。”一个内侍答道。
纪轻舟抬眼看了他一瞬，问道：“我记得十九个部司，今日一共清点了七个，怎么这里只有五份？”
“噢……大有哥说有两个部司的库房比较杂乱，今日光是整理就花了不少功夫，清单可能明日才能整理出来。”那内侍道。
“好，我知道了。”纪轻舟淡淡一笑，没再问什么。
待整理好所有的清单之后，纪轻舟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看着外头的夜色，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旁边那小内侍以为是清单有什么问题，便询问了几句，纪轻舟却苦涩一笑，什么都没说。
外头夏夜的凉风吹过，引得树叶沙沙作响，然而深沉的夜色却将一切都笼在了黑暗里。
可再深的夜色也会有尽头，太阳总会升起来的……
接下来的两日，纪轻舟忙得几乎脚不沾地，但好在图大有找的人都很得力，他们总算是堪堪在第三日入夜前清点好了内侍司所有部司的库房。
纪轻舟当晚便将誊录出来的清单交给了李湛。
李湛接过清单只扫了一眼，没说什么便让纪轻舟下去了。
秦铮待纪轻舟走后便拿过那份清单和池州最初给他的那份做了对比。半个时辰后，秦铮将一份画了几处红圈的清单放在了李湛的面前。
李湛目光落在那几处红圈上，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其他的数目都对，但这几个问题很大。”秦铮开口道：“池州查出来的内侍司购置的数目远远低于账簿上的记录，可纪轻舟找人清查的清单里，却和账簿上差不多。那么多出来的部分……是哪里来的？”
李湛闻言没有做声，目光却落在那几处红圈上，表情令人捉摸不定。
小院内，纪轻舟提了个食盒进去，图大有原本已经打算休息了，一见他过来当即十分高兴。
“总算办好了王爷的差事，我特意来谢谢你。”纪轻舟笑道。
图大有忙拉着他进屋，打开食盒一看里头有酒，不禁愣住了。
“你有……身子，不可饮酒。”图大有道。
“无妨，有今天没明天的，多喝一杯是一杯。”纪轻舟一脸笑意，为两人斟了酒。
图大有面色微变，伸手按住了纪轻舟手里的酒杯。
“怎么了？”纪轻舟看着他问道。
“轻舟……”图大有敛了笑意，开口道：“酒不必喝了，你是……看出来了吧？”
纪轻舟将手里的酒杯一放，失笑道：“太明显，不止我能看出来，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他们这三日清查了内侍司十九个部司的库房，其中大部分库存与账簿都有很大的出入，只有其中四个看起来没有问题，而这四个恰好都是图大有带人清点的。
“你能看出来是因为你知道我做了什么，旁人无凭无据，怎么会看出来？”图大有道。
“王爷差我清查此事，怎么可能手里只有账簿和名单？”纪轻舟开口道：“我一早便同你说过，王爷手段远比你想象的还要高明，他既然决定清查内侍司，便是有了十足的把柄才会动手……你猜他手里的把柄是什么？”
图大有闻言面色一变，问道：“是什么？”
“宫外朝内侍司供应物品的数量清单。”纪轻舟道。
换句话说，买卖双方两份数据，李湛已经拿了卖方的清单，核实买方的库存只是为了取证。可图大有却在这个环节做了手脚，出来的结果便是买方的数据超过了卖方的数据，只要李湛不瞎便能轻易看出这里头的问题。
“怎么可能？”图大有道，“他在刑部和大理寺都没有人，谁有这个本事帮他查得这么清楚？”
“你怎么知道他在大理寺没人？”纪轻舟道。
图大有闻言一怔，问道：“是池州？”
“是……”纪轻舟道：“王爷给我那名单的时候，我便猜到他只给了一半。”
图大有总算明白过来了，问道：“他是想试探你吗？”
“这不重要，换做是我，我也会有所隐瞒。”纪轻舟道：“否则也不会让你有机会替你那位主子做了这样的手脚。”
图大有面色十分难看，看着纪轻舟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纪轻舟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表情带着几分怅然。
“你打算怎么做？”图大有问道。
“人是我挑的，出了问题自有我来承担。”纪轻舟开口道：“大有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
图大有彻底蒙了，茫然道：“轻舟，我不明白你这是何意？”
“三日前我找你的时候，便想到了今日。”纪轻舟开口道：“我此前便劝过你，不要继续再为你背后那人卖命……你虽然答应了我，但是我知道你并没有抽身。”
图大有道：“所以你就拿这个机会试探我？”
“我不想你死，王爷已经开始动手了，一旦事情牵连到你，一切就晚了。”纪轻舟道：“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但我想总不至于比你的命还重要。”
图大有颓然道：“他答应我会想办法送你出宫，这样你就不必打掉那孩子，将他生下来。”
“你为何要执着于这个孩子的生死？”纪轻舟怒道：“我说过，不会留着他。”
“可他也是纪家的血脉……我不忍心。”图大有道。
纪轻舟简直要被他气死了，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开口道：“名单我已经交给王爷了，他此刻早已知道有人在里头做了手脚。”
“你……”图大有面色一变，但很快意识到此事归根结底是自己做错了，当即将质问的话咽了回去，开口道：“我自己去朝王爷请罪，不会牵连你。”
纪轻舟却笑了笑，开口道：“我说过，我做这件事是为了让你活着。今日事情若成了，往后你便跟着我一起效忠王爷，若败了，咱们两个……连同我肚子里这个纪家的血脉，一起上路便是。”
纪轻舟此前一直将图大有的事情放在心里，总想找个什么机会与他彻底摊牌，否则这么下去，图大有只会越陷越深。他是纪轻舟在这宫里最亲近的人，纪轻舟不能坐视不管。
所以那日他犹豫良久，还是决定不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他要赌一次，万一赌对了，图大有这块心病也就解了……
“轻舟……”图大有一把拉住他，问道：“你当真还有办法？”
“办法是没有，只敢赌一点运气。”纪轻舟开口道。
“赌什么？”图大有问道。
“赌王爷不会杀咱们。”纪轻舟开口道。
英辉阁。
李湛将那清单放下，面色没有丝毫被人背叛了的懊恼之意。
“纪轻舟呢？”李湛淡淡问了一句。
秦铮没好气的说：“多半是跑路了。”
他话音刚落，便有内侍来报，说纪轻舟和图大有在殿外求见。
“他还敢回来呢？”秦铮那表情十分惊讶。
李湛却似乎早有预料一般，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秦铮瞥见他嘴角的笑意，有些崩溃的问道：“这种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不笑难道哭吗？”李湛看了秦铮一眼，似乎心情不错，问道：“要不要打个赌？”
“和你打赌我就没赢过。”秦铮没好气的道，但还是经不住那诱惑，问道：“赌什么？”
“赌一会儿纪轻舟狡辩完了，你会是什么反应。”李湛道。
李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轻松，丝毫看不出是刚被人背叛了的模样，甚至还带着几分愉悦。
秦铮：……
这人怕是被气疯了，失智了吧！

第41章
英辉阁，殿内。
纪轻舟和图大有一起入内，然后跪在了殿中。
李湛目光落在图大有身上，淡淡开口道：“说吧，你在替谁办事？”
李湛话音一落，图大有顿时怔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什么都不问，竟直奔主题。就连一旁的秦铮都有些意外，听李湛这口气，连前因后果都不问，明显是早就心里有底了。
纪轻舟微微抬眼与李湛短暂对视，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两日前……
也就是纪轻舟发现当日清单少了两份的那晚。
他立在窗边思索良久，最后还是去找了一趟李湛。
当时李湛已经歇下了，听到纪轻舟来找他，便让人直接进了寝殿。
“虽然只给了你三日的工夫，也不必这么没日没夜吧？”李湛坐在外殿的矮榻上，身上只穿了一层单衣，那单衣虽不算贴身却十分轻薄，将男人身上劲实的肌肉线条勾勒的若隐若现，十分养眼。
纪轻舟目光只在李湛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垂首避开，而后撩起衣袍就要跪。
“有话便说，大半夜将本王叫起来就为了磕头？”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知道李湛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当即也没坚持，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了李湛。李湛接过那纸打开，目光在纸上扫了一眼，问道：“什么意思？”
“王爷此前虽没有说让我办的差事是何目的，但我斗胆也猜到了几分。”纪轻舟道：“只是今日我突然发现，这次清查所涉及的内侍司十九个部司中，似乎分了两个派别……”
李湛闻言目光一凛，开口道：“说下去。”
“其中一派应该是王爷这次想要针对的人，十九个部司大部分都与此人有牵扯。但其中有几个不大起眼的部司，背后却似乎另有其人，只是目前我尚没有证据。”纪轻舟道：“若是依着从前的计划追查，十九个部司的问题都可以厘清，但这样一来两拨人便难分彼此。”
言下之意，第二拨人因为涉及的范围比较小，又不是李湛原本想要针对的目标，所以很可能就势浑水摸鱼，将锅都推给第一拨人，自己反倒全身而退了。
“这样的清查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这次对方必定警觉，短时间内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纪轻舟开口道：“所以我不敢耽搁，只能冒夜前来打搅王爷。”
李湛沉吟片刻，问纪轻舟：“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着或许可以顺水推舟，给他们一点喘息之机，让他们将这漏洞补上。”纪轻舟道：“这样三日之后，十九个被清查的部司中，便会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是账目问题暴露无遗的，另一种完全查不出问题，因为他们已经补足了漏洞。”
这样一来，两拨人便分得清清楚楚了！
李湛闻言微微挑了眉，看向纪轻舟片刻，问道：“可这样一来，后者不就等于脱罪了吗？”
“只是暂时脱罪罢了，况且王爷原本也没想找他的麻烦不是吗？”纪轻舟反问道。
李湛这次的目标非常明确，能牵出另一个人实属意外。纪轻舟很清楚，现阶段李湛不可能一次对付两个敌人，所以抓准了一个打是最安全可靠的做法。
而他们能借机找出另一个人，哪怕暂时不动对方，也等于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这样李湛在暗，对方在明，接下来想要解决他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李湛看向纪轻舟，眼底带了几分笑意，问道：“说你的条件吧。”
纪轻舟忙道：“不敢……只想朝王爷求一个恩典……”
李湛目光落在少年低垂的眼睫上，见他纤长的睫毛微微轻颤了一下，似乎十分紧张。
“你来找本王之前，没把握本王会答应你的条件？”李湛问道。
“没有。”纪轻舟开口道：“这也不是条件，王爷答不答应差事都是要办的，只是……”
只是李湛若不答应，纪轻舟此举便等于害了图大有性命。
而依着他自己的打算，若是害死了图大有，他……
“放心吧，他是死是活且不论，总不能叫你为他赔了命。”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这才松了口气，知道李湛算是答应他了。
当下，英辉阁。
图大有跪在地上，那神情十分惶恐。
他正要开口回答，李湛却突然改了主意，开口道：“图大有留下，你们先下去吧。”
秦铮和纪轻舟闻言俱是一怔，却没敢反驳，两人朝李湛行了个礼，便退出了殿内。
夜已经深了，一轮缺了小半块的月亮挂在空中。
纪轻舟与秦铮在院中找了个石阶坐下，两人都心事重重。
“你俩早就商量好了吧？”秦铮苦笑道：“怪不得他今日拿到你给的清单，明明发现有问题，竟然一点都不着恼。倒是我，像个大傻子一样，还以为抓到了你的把柄呢。”
纪轻舟闻言笑道：“秦公子何必这么说……你对我有成见，我一直都知道。”
“我可没那么小气，你别瞎说。”秦铮狡辩道。
“对，你不小气，我知道你与我的心思是一样的。”纪轻舟道。
“什么心思，怎么就一样了？”秦铮转头看向他。
少年俊美的侧脸在月光下带着几分朦胧，那轮廓不像平日里那么清晰，却多了几分柔美，看得秦铮微微一怔。便见少年唇角微弯，开口道：“待王爷的忠心，都是一样的。”
秦铮：……
看得太入神，没听清……
纪轻舟转头迎上秦铮的目光，开口道：“人都有犯糊涂的时候，当初纪家遭难，家父与纪家数十口人皆不得善终……我心中有郁愤也是人之常情吧？秦公子是个多情之人，该当理解我的愤懑，所以才会对我百般猜忌。”
秦铮闻言一怔，没想到纪轻舟会朝他说这些。
“但人都是会变的……我入宫时虽心有不甘，但那只是一时迷了心窍。家父的教导，圣人的训诲时常在我耳边响起……”纪轻舟有些做作的叹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情真意切，甚至还努力挤了挤眼泪，“而王爷为了大渝朝鞠躬尽瘁，我日日在他身边，又怎会无动于衷……”
秦铮见少年说到动情处，眼中似有泪光泛动，心中不由一动。
“其实我……”秦铮有些内疚了。
“我同你说这些并非是有别的目的……只是咱们都是为王爷办事，你若一直对我心存芥蒂……”纪轻舟吸了吸鼻子道。
秦铮不等他将话说完，忙开口道：“你不必说了，是秦某小人之心。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你进宫之时或许当真心有旁骛，但经过这件事情，我早已知道你对王爷的忠心了。”
纪轻舟闻言不由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十分淡定。
他那日拿到那半分名单的时候，就知道这主意肯定是秦铮出的。
倒不是说他自信李湛不会试探他，而是这主意太“不聪明”，李湛那样的头脑，不会用这样他一看就破的方法试探他。池州看起来也不像缺心眼的，说不定会朝李湛提醒，但绝不会给李湛出主意。
那么排除法一排除，这主意是谁出的显而易见。
肯定是秦铮没跑了……
纪轻舟倒是不怕秦铮，秦铮这个人虽然总是猜忌纪轻舟，但也算磊落没做过什么背后使绊子的举动，甚至当初还在小山的事情上帮过忙。总的来说纪轻舟还是挺喜欢他的，所以很想借这个机会，争取一下秦铮。
免得秦铮没事儿就在李湛面前提那么一嘴，时间长了李湛说不定真被他说动了。
纪轻舟可不想在阴沟里翻船……
“往后我不会再针对你了，咱们也算是朋友了吧？”秦铮开口道。
“呃……”纪轻舟本想说，咱们身份有别不敢高攀，但转念一想秦铮不是这样拘小节的人，便改口道：“嗯，算是吧。”
秦铮闻言嘿嘿一笑，恢复了他以往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凑到纪轻舟身边一手揽着少年的肩膀问道：“那你跟我说说，前几日你与王爷去教坊司，你们在那里有没有……”
“没有！绝对没有！”
纪轻舟不知怎么的，被他一提醒，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举手之劳”，顿时有些心虚。秦铮虽整日爱开他玩笑，可要是真让他知道了那件事，保不齐秦铮又要觉得他“勾引”李湛，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革/命友谊又要泡汤了！
“我都没问完呢？我说的是……”秦铮不愿放弃。
“什么都没有，王爷没有，我也没有，我和王爷更没有！”纪轻舟斩钉截铁地道。
两人正说着话，身后不远处殿门突然开了。
纪轻舟有些紧张地看着，却见几个侍卫入内将图大有押了出来……
纪轻舟一怔，快步上前要说什么，图大有却开口道：“不用担心我，轻舟……好好照看自己。”他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纪轻舟的小腹，又道：“你的心思我都明白，你若坚持也好，只是千万要爱惜自己……”
他那言外之意竟是赞同了纪轻舟不要那孩子的打算。
纪轻舟一时有些懵，尚未反应过来，图大有便被人带走了。
“不要冲动。”秦铮一把按在纪轻舟肩膀上，开口道：“王爷做事自有他的考量，你不是很了解他吗？这个时候你最好什么都别问……”
“可人是我送过来的……”纪轻舟道。
“王爷既然答应过你，便会保他的性命，这点你应该相信王爷。”秦铮道。
纪轻舟闻言心下稍安，记起来那晚李湛的确答应了他会留着图大有的性命。李湛这人做事很有原则，答应过的事情不会轻易食言的。
“他会被关到哪儿？”纪轻舟问道。
“慎刑司。”秦铮道。
纪轻舟深吸了口气，想起李湛在慎刑司也有人，便没再继续追问。
图大有做的事情算是背主之举，依着宫规是必死无疑的。纪轻舟借着这个机会，算是变相让图大有立了功，将来若是李湛要出手对付图大有背后的人，图大有还可以作为人证。
将功补过，保住一条命应该是没问题了。
纪轻舟原以为李湛掌握了证据以后，就要开始动手整人了。
可一连几日的早朝，都风平浪静，没有动静。
直到数日后，教坊司的人递了一道折子上来。
这一道折子，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教坊司这道折子，参的是当朝国舅邱兰亭！
参他的内容是，拖欠教坊司的嫖资……
这事儿在大渝朝还是头一遭，虽说官员出入教坊司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甚至在本朝还有许多才子佳人的话本，可这种事情终究难登大雅之堂，被人拿到朝堂上来说，终究还是有些丢人。
更何况人家参的还是拖欠嫖资！
“国舅爷只这一年多便将教坊司每个梳拢的姑娘都买了去，前前后后得有三十多，每到买了新的便将旧的再送回来。这清白姑娘谁不喜欢，可邱国舅全都占了去，日子久了别的客人都不满……”那人一五一十的道，“国舅爷占了人也就占了，初时还付银子，后来便都记在账上，日子久了却不愿意结账……咱们教坊司也是要进项的啊，还得朝朝廷交银子，老这么拖着大家伙都要跟着吃官司的呀……”
邱兰亭在一旁听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怒道：“血口喷人！”
“是，国舅爷您是没亲自去，可令弟尚且年幼在朝中没有官职，他进教坊司拿的可是您的腰牌，那一笔笔的账也是记在了您邱家的名下。”教坊司那人道：“如今您既然是邱家的家主，我们也只能找您讨要！“纪轻舟在一旁算是听明白了，去嫖的人是邱兰洄，也就是那日在街上纵马的那个少年。
这么说来，这少年将教坊司每个新来的姑娘都买了去，那十四那晚与他抢人的……扶柳中那个人，想必便是邱兰洄了！纪轻舟一时间心情十分复杂，自己和李湛竟误打误撞从邱兰洄那里抢了一次人。
邱兰亭听得脸红脖子粗，偏偏还无从辩驳。
大臣们窃窃私语，都一副看好戏的嘴脸。
邱家自从出了个皇后，至今也有不少年头了，皇后——如今的太后虽然一直恪守本分，从没有逾距的举动，可邱家这些年在朝中可没少作威作福。
先帝宠爱皇后，对邱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朝臣们除却和邱家亲近的那一拨，剩下的自然都看邱家不顺眼。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儿，大臣们恨不得端着瓜子当场磕，看看后头还有什么丢人的事儿没掰扯完，最好是让国舅爷身败名裂才好！
“臣……教弟无方……请陛下、王爷责罚！”邱国舅一撩衣袍跪地磕头道。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正走神，今日这教坊司之人说的好些话他都听不懂，正琢磨是什么意思呢，冷不丁见自己的舅舅下跪，吓了一跳，忙看向李湛。
李湛神情自始至终都淡淡的，沉默半晌他才开口道：“邱兰洄毕竟年幼，少年人犯些错也是情理之中……只不过……”他抬眼看向邱兰亭道：“国舅爷这个弟弟，纵容的有些太过了。”
“臣无能，往后定然好好约束他……”邱兰亭一脸羞愤地道。
“嗯。”李湛淡淡地道：“邱兰洄的事情先这样吧，不急着定夺……教坊司说邱家欠了银子，此事交给大理寺去办，池州……”
“臣在。”池州开口道。
“你带人去对对教坊司的帐，回头看看数额再做定论吧。”李湛道。
众人都对李湛这决定颇为意外，邱兰亭则面上冷汗涔涔，表情十分难看。
纪轻舟悄悄抬眼看向李湛，默默替邱家点了根蜡。
李湛显然早就算好了这步棋，若是不出意外，教坊司那边的猫腻，李湛早已找人查清了。如今交给池州，不过是要走一遍大理寺的流程罢了，而此事一旦进入大理寺的流程，接下来的事情便不难想象了……
下朝后，纪轻舟朝李湛求了个恩典，去了一趟慎刑司。
图大有穿着一身囚服，却没受什么刑，整个人看起来状态竟十分放松。
“我还以为你会饿肚子呢。”纪轻舟给他带了食盒，里头有酒有肉。
“王爷宽厚大度，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苛待我。”图大有失笑道。
纪轻舟帮他将酒菜摆好，而后坐在了他身边。
图大有自己替自己斟了一杯酒，开口道：“不是断头饭吧？”
“别说不吉利的。”纪轻舟瞥了他一眼道。
图大有当即笑了笑，凑上去闻了闻，又问：“谁做的，不会是你亲自下厨吧？”
“我若是亲自下厨，这饭只怕会让你断肠。”纪轻舟笑道：“放心吃吧，小山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你这副表情，看得我心慌。”图大有玩笑道。
纪轻舟却无心说笑，问道：“那晚你与王爷说了什么？他将你关到慎刑司，又朝你说了什么？”
“他问了我的主子是谁，我朝他说清楚了。”图大有道：“其实自从你第一次劝我收手的时候，我就动摇了……王爷是明主，你比我有眼光。”
“那你为何迟迟不愿抽身？”纪轻舟问道。
“一念之差吧……”图大有苦笑道，“今日你脸色不大好，可是朝堂上有什么事情？”
纪轻舟闻言便将邱家的事情朝他说了一遍，图大有闻言也觉得十分可笑，“国舅爷这回可算是栽了……若是我没猜错，大理寺查到邱家的账目，很快就会将你前些日子办的差事一并抖落出来吧？”
“嗯。”纪轻舟道：“王爷这次依旧没有发落邱兰洄，等得便是最后一次。”
图大有点了点头道：“怪不得他上一次会不顾言官的反对，在纵马那件事情上轻拿轻放的，原来那个时候他就想好了今日的局面。”
纪轻舟暗道，只怕李湛并非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布的局。
从老王爷说要给他安排与邱家的婚事时……不，更早，在奉先阁遇到邱家小姐的时候，说不定李湛便已经有了这样的心思。老王爷提出婚事，只是推波助澜，将李湛一直想做的事情，往前推了几步！
“不出意外的话，了结了邱家，下一个就是……”图大有话音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两人都知道他的未尽之意，李湛将邱家的事情处理干净，下一步就是处理图大有背后那人。
若非纪轻舟寻了这个契机拉了图大有一把，不久之后，图大有的结局可想而知……
英辉阁内，李湛正在对着一份文书发怔。
片刻后门外传来少年熟悉的声音，李湛应了一声，少年端着一碗绿豆汤走了进来。
“如今暑气越来越重了，王爷仔细身子。”纪轻舟将绿豆汤放在了李湛面前。
李湛目光落在少年修长白皙的手指上，而后一路顺着手腕往上，看向少年被太阳晒得泛着红意的脖颈，神情不由一动。
“刚从慎刑司回来吧？”李湛问道。
“是。”纪轻舟老老实实地答道。
李湛轻笑一声，看着少年问道：“是想替图大有求情？”
“是。”纪轻舟见他说中，也不否认，当即便要跪下。
李湛却一把握住少年纤瘦的手腕，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阻止了少年下跪的动作。
“秦铮说的没错。”李湛开口道。
“秦公子……说了什么？”纪轻舟眉头一拧，心中生出了几分不祥的预感。
李湛意味深长地看向少年，淡淡地道：“他说本王若是再纵着你，你便会恃宠而骄。”
纪轻舟：……
恃宠而骄这个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你知道本王为什么不打算轻易饶了他吗？”李湛放开了少年的手腕，问道。
“因为他此举乃是背主，王爷能留他性命已经是宽宏大量了。”纪轻舟道：“我知道分寸，也不敢那个……恃宠而骄……只想着能保他性命便好。”
李湛听到“恃宠而骄”这四个字从少年嘴里说出来，不知怎么的嘴角便染上了一丝笑意。良久，他收敛了情绪，目光看向窗外，声音又带上了几分冷意道：“他曾经想过要取本王性命，虽然未曾得手，但本王……终究有些难以释怀。”
纪轻舟：！
李湛这话什么意思？
图大有想取李湛的性命……
纪轻舟没记错的话，便只有四月份李湛回京后宫宴上那一次！
那一次图大有听了纪轻舟的话，并没有动手，此事除了图大有背后之人，便只有纪轻舟知道，李湛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
纪轻舟看向李湛，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令他脊背发凉地猜测……

第42章
李湛……也知道剧情吗？
纪轻舟脑海中冷不丁冒出来的这个猜测，让他觉得十分荒谬。
但他转念一想，却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既然他能知道剧情，为什么李湛不可以？
一个存在bug的世界里，出现两个有bug的人，这很合逻辑！
纪轻舟也想过，李湛或许是知道图大有背后那人，所以才会推断出图大有意图朝他下毒一事。但若真是如此，很多地方便说不通了，李湛能猜到有人要害他不难，可具体到朝他下手的人却并不容易。
毕竟背后那人在宫中不会只有一个钉子，李湛若没有别的信息途径，怎么可能那么笃定的知道对方是派了图大有去害他？
那人又不是傻子，总不至于贴个名单将他埋在宫里的人都一一标注好吧？
但李湛的语气十分笃定，笃定到他仿佛亲眼看到过图大有下毒一般，可事实上图大有根本没有动过手。一件没有做过的事情，却有人知道，那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李湛知道剧情。
这个念头在纪轻舟心中不断蔓延，随即他便不由自主地将从前想不通的许多事情一一串联了起来……
他刚进宫时最大的疑惑就是，李湛和原书里的性情并不一样。原书里的摄政王虽然也很有手段，但行事较为外放，否则也不会在宫宴上杖毙了那么多宫人。
可他认识的李湛却更为内敛，骨子里依旧是杀伐果决之人，可表现出来的那一面，却更加难以捉摸，甚至在朝堂之上的表现，也十分老道通透，往往几句话便可以四两拨千斤地扭转局势。
他对朝臣们的了解以及拿捏的手段，都十分熟练，丝毫不像个刚刚开始辅政之人，倒像是对整个朝堂都已经了若指掌了。
还有当初李湛迁到英辉阁一事，纪轻舟也觉得十分不解。
迁到英辉阁，便等于居于宫中，这是一个非常有争议的行为，当初朝臣闹了很久，一直反对，最终也没有改变李湛的想法。而原书中，李湛自始至终也没有过这样的举动。
当时纪轻舟就暗自奇怪，他明明只改变了宫宴和奉先阁之事，怎么会对原书的剧情造成这么大的改变？如今想想……或许这个改变根本就与他无关。
还有英辉阁里这些人，李湛几乎是一夜之间便选了出来，各个都是身家清白之人。后来的相处中，纪轻舟也发觉他们都十分忠心，丝毫不像是随便选的。
纪轻舟记得，李湛最初那些日子在宫里还是谨慎的，连宫里的饭菜都不怎么吃。那就说明当时李湛在宫里没有什么信任之人，直到组建了英辉阁之后，李湛在宫里才渐渐得心应手起来。
既然当时李湛在宫里没有根基，那么他是如何选的这些人？
没有人帮忙，也没有时间考察，选的还都是可靠之人……
就像他早已知道这些人的性情一般。
还有当初杖毙唐毅的事情，唐毅在原书里是纪轻舟的走狗，干了不少坏事。纪轻舟也是因为知道剧情，所以对唐毅才有所怀疑，没想到李湛竟比他先一步找到了唐毅的把柄，还将人杖毙在了金銮殿之前。
纪轻舟想到此处，身上不由冒出了冷汗。
怪不得那日，李湛会特意让他去观刑。
那个时候纪轻舟还不太明白，李湛为何特意让他去金銮殿看那一出……
如今想来，杖毙唐毅不仅是警告朝臣，也是在警告纪轻舟！
还有邱家一事……
李湛为什么想要对邱家动手的时候，便可以轻而易举的拿到把柄，无论是与内侍司的勾结，还是邱兰洄在教坊司挥霍一事……因为李湛早就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污点和软肋！
甚至包括池州……李湛为何那么信任他，因为李湛知道他是忠心之人……
顷刻间，所有事情仿佛都有了一个解释！
纪轻舟再看向李湛之时，只觉得后怕不已。
李湛若是知道剧情，那么也应该知道最该死的人是他。纪轻舟不敢想象，在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时刻里，李湛说不定曾无数次的试探过他，甚至起过杀心。
可李湛没有杀他，至少现在还没有。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做出触怒李湛的事情，又或许是……李湛还留着他有用。
就像邱家，李湛不也等到了最合适的时机才动手吗？
那么李湛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朝他动手？
“在想什么？”李湛清冷的声音突然传来，纪轻舟吓了一跳，忙收敛了心神。
李湛抬眼看向他，见他额头渗出了细汗，面色也有些苍白，不由皱了皱眉，又问道：“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王爷……”纪轻舟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强行稳住心神道：“我只是在担心大有哥……他意图对王爷不利，自然是罪不该恕，我……”
李湛闻言神色却很平静，只看着纪轻舟道：“他对你来说很重要？”
“大有哥是我进宫之后认识的第一个人，如果不是他的照顾，我现在不知道会怎么样。”纪轻舟道：“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有责任。”
李湛淡淡一笑开口道：“本王还不至于将他的事情牵连于你吧？””我这话并非为了开脱……我真是这么想的。“纪轻舟道。
纪轻舟从前面对李湛的时候便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如今得知了李湛的秘密，更加无所适从起来。这一刻他才清楚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的心思究竟有多么可怕……
平心而论，若他穿成的不是纪轻舟而是摄政王，手里握着那么大的权柄，他恐怕第一时间就会想办法把所有潜在的隐患都一一除掉。可李湛却能沉得住气，步步为营，每一步棋都走得恰到好处。
若非纪轻舟知道原书的剧情起了疑心，只怕没有人会看出来李湛的身份……
“本王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李湛看着纪轻舟道。
“王爷想问什么？”纪轻舟有些紧张地道。
李湛目光中闪过一丝犹豫，而后开口道：“你是从何时知道……图大有在替别人办事的？”
纪轻舟闻言一怔，感觉到了一丝危险……
“我……我……”纪轻舟吞吞吐吐，竟有些不敢答话。
若说自己是这次核查才知道的，李湛会信吗？
若说从前就知道，那么他一直帮图大有瞒着，只怕李湛会起猜忌之心……
李湛瞥见纪轻舟的神情，却似乎早有预料一般，没再继续追问，而是顺手拿过书案上的一份文书递给纪轻舟，开口道：“这是此番涉事的所有内侍名单，明日你拿着本王的手谕，带着慎刑司去抓人。”
纪轻舟一怔，没想到李湛这么轻易便揭过了那个话头，顿时有些茫然。
他揭过李湛递过来的名单，打眼一瞥上头有数十人之多，其中还有一些是他认识的。
那一刻纪轻舟意识到，李湛虽然知道剧情，却与他的情况不一样。
他是穿进了书里，所以许多情节都记不住，那些不重要的旁支人物他就更不可能认识了，因为书里不会交代。可李湛却对宫里的内侍都了如只掌，这说明他很有可能是……重生了？
这一个认知让纪轻舟心中更忐忑了几分。
如果李湛是重生，那就说明他将书里那些情节都体会过一次。也就是说原书里纪轻舟如何作恶多端，如何挑拨李湛和小皇帝关系，最后导致小皇帝和李湛叔侄险些反目……这种种事情，李湛应该都历历在目吧？
纪轻舟默默在心里为自己点了个根蜡，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完了。
李湛不是个圣人，如今对他这般，或许真的只是没想好怎么处置他……
毕竟，大反派要有大反派的排场。
就是死也要有该有的排面……
“不必苦着脸，既然答应了保图大有的性命，总不至于朝你食言。”李湛淡淡地道。
纪轻舟闻言有些意外，忙朝李湛道了谢，又觉得自己或许太悲观了。
万一李湛慧眼识珠，看到他“改过自新”的决心和勇气，说不定会饶他一条小命……
当晚，纪轻舟噩梦连连。
一会儿梦到了原书里的情节，李湛与小皇帝大吵一架之后，命人拿了纪轻舟，当着整个朝堂的面细数了他的罪恶行径，然后将他处以极刑……
一回儿他又梦到李湛发现了他的肚子，问他孩子是谁的。梦里纪轻舟不敢承认，哭着求李湛饶命，哭着哭着孩子竟生了出来。那孩子也不知怎么长的，一张小脸的轮廓与李湛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李湛盯着那孩子面色怪异，也看不出喜怒……
一夜噩梦，纪轻舟早晨醒来比没睡还要憔悴。
纪轻舟起来以后，发现已经过了上朝的时辰，当即吓得魂飞魄散，拎着衣服就要朝外跑。
小山却拉住他开口道：“王爷一早吩咐了，说不必叫你，等你睡醒了去找秦公子拿王爷的手谕。他说已经吩咐了你差事，今日只要办好此事便可。”
纪轻舟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今日要带着慎刑司去拿人。
纪轻舟曾经在宫斗剧里经常看到犯错的宫人被抓的场景，他以为今天少不得要经历许多人哭天抢地叫救命的场景，可实际真带人去拿人的时候才发现，大部分宫人被抓的时候都挺平静的。
那种平静和绝望，让纪轻舟觉得比哭喊还要令人窒息。
他曾经在图大有脸上看到过那样的表情，在小山脸上也看到过。
那表情大概就像他昨晚面对李湛的质问时的样子，无力反抗，只能听凭发落。
几十号人，不到两个时辰就尽数捉拿完了。
其间竟没有一人反抗，只有几个人胆子小，吓软了腿，是被慎刑司的人拖走了的。
“人拿完了，接下来做什么？”纪轻舟朝秦铮问道。
秦铮与纪轻舟并肩站在慎刑司外头的巷子里，抬头望着天道：“你见过慎刑司的人用刑吗？”
“没有。”纪轻舟道。
“哥哥带你去长长见识如何？”秦铮看着他，一脸笑意的道。
秦铮话音一落，纪轻舟便听到了一声惨叫。那惨叫隔着几道墙，传来的时候声音已经被阻挡了大半，但传到纪轻舟耳中依旧令他觉得毛骨悚然。
“是王爷……吩咐的吗？”纪轻舟颤声问道。
“啊？”秦铮一怔，这才瞥见纪轻舟面色惨白。
秦铮倏然回过神来，一手捂着纪轻舟的耳朵，推着人便往外头，待出了巷子听不到那声音了，他才赔笑道：“我忘了你胆子小……对不住了……”
纪轻舟深吸了口气转头又看了一眼慎刑司的方向。
秦铮一把揽住他肩膀带着他一边往前走一边道：“我方才逗你玩儿呢，你可别朝王爷告状……回头再给你吓吐了，我又要挨骂。”
纪轻舟思绪有些混乱，没太听出秦铮话里的弦外之音，只皱眉问道：“他们会这么审图大有吗？”
“图大有都招了，还审什么？”秦铮道。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稍稍放心了些。
“你是不是有些被吓到了？”秦铮问道：“没想到王爷……手段会这么狠吧？”
纪轻舟看了他一眼道：“背后议论王爷……不妥。”
“咱们不是已经成了自己人了吗？”秦铮笑道：“其实我有时候也有些摸不透王爷的心思，就像这次……明明他要针对的是邱家人，却还是坚持要对内侍司动手。”
纪轻舟知道秦铮这话的意思，有道是水至清则无鱼，内侍司该整治，但要有限度。李湛如今大刀阔斧的拿人，不像是在追责，倒像是要将整个内侍司清洗一遍。
有问题的人一概不留情面，哪怕只是稍稍沾染了邱家的，也都一并清洗掉。
此番清洗过后，整个内侍司对李湛都会心生畏惧，短时间内定然不会有人再生出异心。
秦铮不理解李湛的做法，纪轻舟却是理解的。
李湛此举看似过火，实则是快刀斩乱麻，就像当初杖毙了唐毅一样，旁人或许会觉得唐毅罪不至死，但纪轻舟知道……唐毅既然已经动了歪心思，若留着他只会遗患无穷。
“你知道图大有背后那人是谁吗”秦铮突然问道。
“那日他朝王爷坦白的时候，我与你都在殿外，你若是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纪轻舟道。
秦铮压低了声音道：“你和图大有关系那么好，他没偷偷告诉你？”
“你想知道，怎么不自己去问他？”纪轻舟道。
秦铮叹了口气道：“我就是好奇……你说王爷为什么要瞒着咱们？”
“大概是想瞒着咱们中的一个，又怕另一个知道了管不住嘴吧。”纪轻舟道。
“你是不是在讽刺我？”秦铮问道。
“没有……”纪轻舟否认道。
实际上此事不止是秦铮好奇，纪轻舟也一样好奇。
但他深知不该问的不能问，有时候知道的越多反倒越麻烦。
他猜想，图大有一直没有告诉他这件事，多半也有自己的用意。
慎刑司的人做事的效率非常高。
几十号人，不出两日便审完了。
纪轻舟听秦铮说，前头几个人还好好用了用刑，后头的人基本上都是竹筒倒豆子一般，该说不该说的一股脑都主动招了。
想来是被前头那几个人的惨叫吓得心理破防了……
第三日早朝，慎刑司的口供都出来了。
与此同时，大理寺的清查也有了结果……
邱兰洄在教坊司花费的巨额嫖资，且不论拖欠的那部分，光是之前付了的那部分数额就不小。虽说邱家家大业大，可依着大渝朝的规矩，无论财产是经商所得还是领的朝廷俸禄，那都是要有依据的。
就像现代社会公民也要缴纳个人所得税，若有人恶意避税，一旦被查出来就要负法律责任。大渝朝虽然不像现代社会那么严谨，但许多事情也有律例约束，平日里没人会刻意去查，可一旦被查基本上查出来的都是大事。
此番邱家能拿出依据的进项虽然不少，可花出去的却远远超过了这个进项。
那么这些银子是从哪儿来的，必然要有个说法……
慎刑司从内侍们口中审出来的口供，正好解释了邱家那些来历不明的银子。
“在宫外买通了人，宫内再打点好内侍，十两银子的东西以十五两的价钱卖到宫里。”李湛淡淡地道：“然后买五记八，内侍司将东西打散了分出去，少了的那一半凭空消失，查都没处查。”
一个大臣开口道：“怪不得这两年言官经常参奏宫内的各项开支太过奢靡，没想到竟是因为这样的缘故！”他一句话既讽刺了言官，又点出了邱家的所作所为，“可怜太后娘娘一而再再而三地命人削减宫内的各项开支，却不知道娘娘和陛下省下来的银子，竟是进了国舅爷的腰包！”
他此言一出，众人议论之声骤然增加，邱国舅则面如土色，连辩驳都懒得辩驳了。
前几日李湛说要查教坊司的时候，他就预料到了今日，可惜李湛的动作太快，根本没给他补救的机会。等他意识到问题的时候，宫外所有涉及到的人都被李湛控制住了，宫内就更不用说了……就连教坊司都被拉来做了棋子，可见李湛筹谋的多缜密。
所以今日邱兰亭只能束手就擒。
若非顾忌家中妻小，邱兰亭今日只怕是不愿来上这个朝的。
但事已至此，他若是好好配合，兴许李湛看着太后的面子上，还能给邱家留一线生机呢？
“人证物证俱在，刑部依着律例给个章程吧，邱家人暂押天牢，待刑部商定出个结果再行处置。”李湛淡淡的道。
他话音一落，便有侍卫上前拖走了晕厥不醒的邱兰亭。
实际上李湛哪怕是当朝发落了邱家也没人会有异议，但此事毕竟牵扯着太后，所以李湛将这得罪人的差事给了刑部，自己竟甩手不管了。但朝臣人人都知道，此事已经板上钉钉，区别只在于是早一天发落还是晚几天再发落而已。
“另有一事……”李湛说罢目光落在纪轻舟身上片刻，开口道：“内侍司总管姚长安，近来身子不适，本王念着他这些年无论是对先帝还是对陛下一直都忠心耿耿，所以特赐他出宫安养。”
朝臣闻言都不做声，却也早就料到会有此安排。
内侍司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姚长安哪怕没有参与其中，却也不可能继续留在这个位子上了。李湛没有追究他，已经算是格外开恩。
“经姚长安举荐，本王思虑再三，这内侍司总管一职便由纪轻舟暂任。”李湛开口道。
李湛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炸了锅，议论之声嗡嗡而起。
纪轻舟也傻了，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茬。
直到有小内侍将象征着内侍司总管身份的蟒袍和腰牌呈到纪轻舟面前，他才回过神来，茫然地接在手中。他接了这蟒袍，便意味着身份从正六品的首领太监，直接连升两级，成了正四品的大内总管。
这是一个内侍能得到的最高官阶……
纪轻舟想不通李湛为什么要如此提拔他！
纪轻舟看向李湛，神情带着不加掩饰的震惊和茫然。李湛当着众臣的面，与纪轻舟四目相对，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眼前的状况与他而言再正常不过。然而在与纪轻舟对视的短暂刹那，他眼中却几不可见地闪过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太短暂了，就连纪轻舟都没有察觉。
“纪总管，谢恩呐。”小内侍低声提醒道。
纪轻舟忙捧着那蟒袍朝李湛和小皇帝磕头谢恩。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冲纪轻舟偷偷一笑，看起来十分高兴。
“王爷……这恐怕……”有朝臣打算进谏，却被身边的人扯了扯衣袖。
那人犹豫片刻，总算是忍住了没说话。
这些日子李湛雷厉风行的作风他们早就领教过了，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触霉头。
王爷想让谁当这个内侍司总管，随他便是，他们操这份心没必要……
再说了，今日王爷刚收拾了邱家，心情不知是好是坏，这种时候出言顶撞准捞不着好。
内侍司如今已经被李湛清洗了一遍，谁来当这个大总管，又有什么区别？
“你们说，王爷为何会如此宠信纪小公子呢？”
下了朝之后，众臣小声议论。
“君心难测，王爷的心就更难测了！”
“纪小公子虽有几分才学，却也过于年轻了。”
“是啊，年纪轻轻便委以重任，未必是好事。”
“诸位等着看吧……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众人纷纷点头应和，然后小声议论着走远了。
朝臣们言外之意，竟无人想着动摇李湛的决定，反倒都等着看纪轻舟遭难……
下了朝之后，李湛留了几个人议事，纪轻舟则亲自送小皇帝去宫塾。小皇帝十分想看他穿那蟒袍，纪轻舟磨不过他，便换上了。
那蟒袍不像纯色的内侍服那般利落，纹样和剪裁都极为复杂，穿在身上显得极为厚重，纪轻舟颇有些不习惯。但小皇帝却十分喜欢，这次连抱都没让纪轻舟抱，生怕弄皱了纪轻舟的新衣服。
纪轻舟将小皇帝送到宫塾之后，便打算回英辉阁。
然而走到金銮殿外头的时候，却遇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四王爷。”纪轻舟躬身朝他行了个礼。
恒郡王面上带着几分笑意，目光在纪轻舟身上打量了片刻，那目光略有些肆无忌惮，令纪轻舟很不舒服。
“这衣服穿在你身上，竟如此妥帖，怪不得三哥硬要让你做这个大总管。”恒郡王笑道。
纪轻舟闻言皱了皱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还记得那日喝醉了的恒郡王，在他面前没少胡言乱语。
好在对方这会儿看着很清醒，应该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陪本王喝杯茶，本王有几句话想同你说。”恒郡王道。
“王爷有话但说无妨，奴才还要回英辉阁复命。”纪轻舟道。
恒郡王面上的笑意淡了淡，开口道：“拿三哥压我？”
“不敢。”纪轻舟道：“四王爷有话但说无妨，奴才听着呢。”
“你确定要在这里说？”恒郡王四处看了看，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纪轻舟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方，而后低声凑近纪轻舟道：“你真挺有本事的，无论是三哥还是图大有，都那么殷勤地围着你转……”
纪轻舟闻言一怔，骤然抬眼看向他。
他说……图大有？
恒郡王是图大有背后那个人？

第43章
金銮殿前，微风裹着夏日晌午的热意扫过。
纪轻舟却在心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想到，图大有此前效忠之人竟是恒郡王。
恒郡王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自己都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怎么会有胆子和摄政王斗？
而且恒郡王此前让图大有做的事情，可是要取摄政王的性命！
眼前这少年，竟然真能下得去手害自己的亲哥哥！
宫斗剧诚不欺人！
“很惊讶吗？”恒郡王笑道：“干嘛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本王？”
纪轻舟强自镇定心神，开口道：“王爷要说的便是这个吗？”
“怎么，你觉得这还不够？”恒郡王问道。
“王爷若是说完了，奴才便告退了。”纪轻舟朝他行了个礼，便打算走人。
恒郡王却闪身挡在纪轻舟身前，收敛了笑意，唇角带着几分讥讽道：“图大有为了你不惜豁出命去为本王卖命，你却亲自将他送到了慎刑司……纪轻舟，本王倒是很好奇，你与他之间到底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难不成你们内侍……”
“四王爷。”纪轻舟感觉他接下来就要出言不逊了，打断道：“请慎言。”
“慎言？你一个奴才教本王慎言？”恒郡王冷笑道：“你在三哥面前，也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吗？”
纪轻舟深吸了口气，撩了衣袍便打算请罪，却被恒郡王一把拎住了胳膊。
“说你几句就要跪……纪轻舟，你当真是……”恒郡王收敛了那抹冷笑，又换上了一副十分失望伤感的表情。
纪轻舟十分无语，暗道这恒郡王的中二病真的有点严重，好好跟他说话他却总是阴阳怪气的，一言不合又要开始矫情，当真难伺候！幸亏摄政王性子与他完全不同，不然伺候起来可真要命。
“别走，陪本王说会儿话。”恒郡王道。
纪轻舟：……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图大有求本王，让本王帮你出宫……”恒郡王道：“你并不想待在三哥身边对吧？你自己也想出宫的，是不是？”
不等纪轻舟回答，他又道：“你既是个男儿，又怎会心甘情愿在宫里做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纪轻舟：……
什么叫不男不女的怪物，人身攻击就没必要了吧！
太监也是人好吧，怎么就怪物了？
“三哥想将你收为己用，他知道你是个可用之人，他想让你辅佐他，看着他做上皇位……”恒郡王道。
纪轻舟闻言吓了一跳，暗道你这诛心之语若是给人听到，言官的折子就能把你淹了！别的不敢说，但纪轻舟知道，李湛根本不想当皇帝，否则那龙椅根本就没小皇帝什么事儿。
倒是恒郡王之流天天小人之心，用自己的龌/龊思想去揣度摄政王。纪轻舟心道，朝中的大臣估计不少人都有这样的猜忌，只不过碍于李湛的面子不敢表现出来罢了。
这一刻，纪轻舟心里竟有些心疼李湛。怪不得李湛这次重生后做事这么大刀阔斧，完全不将朝臣们的话放在心里，说搬到英辉阁就搬到英辉阁……想来他前世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哪怕谨言慎行也被扣了不少心怀不轨的帽子，所以这次索性不受委屈了。
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吧，反正他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与三哥想的却不一样，我可以帮你出宫……”恒郡王目光热切的看着纪轻舟道：“只要你愿意，离开皇宫你就可以做回正常的男人，不必再给谁做奴才……本王……本王向你保证一定会好好待你！”
纪轻舟：……
不给李湛做奴才，给你做奴才？
让他出了宫跟着恒郡王混，那不等于自己跳火坑吗？
且不说这恒郡王脾气古怪，中二病晚期，最重要的是李湛若动手收拾他，他分分钟就得进去吃牢饭。纪轻舟好不容易将图大有从这个火坑里拉出来，自己怎么可能再跳进去？
“四王爷……”纪轻舟开口道。
恒郡王却仿佛料到了他要说什么，抬手在他唇上虚掩了一下，开口道：“不必急着拒绝我，回去好好想一想再答复本王。”
恒郡王说罢深深看了纪轻舟一眼，提步朝宫门外的方向走去。
纪轻舟这才松了口气，朝英辉阁行去。
一路上，纪轻舟都在想恒郡王的话。
老实说，他对于出宫还是有点心动的，能出宫做个正常人，谁会愿意在宫里当太监？哪怕他已经成了大总管，但若是让纪轻舟选，他还是宁愿出宫做个普通人。
权利地位，并非人人都渴慕。
至少纪轻舟不怎么在乎这些身外之物……
但纪轻舟知道，以他的身份想要出宫是很难的，哪怕是李湛也不可能枉顾规矩直接将他放了。因为他不仅是戴罪之身，还是先帝亲下的旨意定的罪，若有人违逆了这旨意将他放走，便是对先帝的大不敬。
这是一个君为臣纲的社会，要忤逆帝王的旨意，无异于挑战整个朝堂的舆论。
不过……这种事情，恒郡王倒真有可能干的出来。
毕竟他连在宫宴上给摄政王下毒的事都能做出来，既能毒杀兄弟，那么忤逆先帝又算得了什么？中二病人的思维模式，不能按常理去推测，但也正是如此，纪轻舟是万万不敢与他有任何牵连的。
谁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突然发疯……
回到英辉阁之后，李湛已经议完事了。
纪轻舟见他在写一份文书，便主动走过去给他磨墨。
“宫塾遇到什么事情了吗？”李湛头也不抬地问道。
“回王爷，没有什么事情。”纪轻舟道。
李湛闻言瞥了他一眼，又问：“那为何回来的这么晚？”
纪轻舟一怔，手上的动作略停顿了片刻，开口道：“在金銮殿前头，遇到了四王爷。”
“老四？”李湛眉头皱了皱，冷声道：“他朝你说了什么？”
“他……四王爷说，要帮我出宫。”纪轻舟不敢隐瞒李湛，免得他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反倒引他猜忌，还不如坦白交代，“他还告诉我……图大有从前是为他做事。”
李湛闻言放下了手里的笔，抬眼看着纪轻舟，问道：“你想出宫？”
“我……”纪轻舟犹豫了一下，那表情不言而喻。
李湛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而后开口道：“你若执意想出宫，待时机成熟之后，本王会想法子……总不至于将你困在宫里一辈子。”
“当真？”纪轻舟闻言有些意外地道。
他目光中的欣喜没来得及掩饰，毫无保留地透了出来。
李湛盯着他看了片刻，沉声道：“嗯。”
“多谢王爷！”纪轻舟忙朝李湛行了个礼。
他知道李湛向来有原则，既然这么说了，定然不是哄他。至于李湛说的时机成熟究竟是什么时机，他很有默契的没追问。
“老四还朝你说了什么？”李湛又问道。
纪轻舟想了想，恒郡王还说了一些不大好宣之于口的话，总不能一五一十朝李湛转述吧？倒是有一句，勉强能转述，于是他开口道：“四王爷还说我穿这身衣服很好看，倒要多谢王爷提拔。”
他这话带着几分玩笑，说罢还朝李湛抬了抬手臂，略展示了一下身上的蟒袍，全当朝李湛谢恩了。
李湛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见这一身繁复的蟒袍略敛去了对方身上的少年稚气，却衬出了几分贵气，显得少年凭空多了些许距离感。而那距离感非但不会让人望而却步，反倒让人越发想去一探究竟……
“咳……”李湛轻咳一声，喉结上下滑动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而后移开目光提起笔沾了墨，可他笔尖触到纸上的时候却分了神，一滴墨点毫无预兆地在纸上晕开……
李湛怔怔盯着那墨点，目光逐渐变得幽深。
“王爷，纸花了……”纪轻舟出言提醒道。
李湛低低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作。
“我帮您换一张？”纪轻舟说罢伸手要去取纸。
李湛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指腹上带着几分灼人的温度。
“不必伺候了，出去吧。”李湛道。
纪轻舟不明所以，只当李湛是因为恒郡王的事情不高兴，便行了个礼，退下了。
接下来的一整日，李湛都没让纪轻舟进去伺候。
英辉阁的众人颇为不解，纪总管今日新官上任，没道理第一天就失宠了吧？
只有秦铮自认是个明白人，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相。
花园里，纪轻舟正陪着小皇帝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秦铮蹲在一边，一本正经地分析道：“王爷肯定是吃醋了！”
纪轻舟抬眼看他，忍住了朝他翻白眼的冲动。
小皇帝兴致勃勃地问道：“皇叔为什么要吃醋，不怕酸吗？”
纪轻舟挑眉瞪了秦铮一眼，那意思不要在小孩子面前开这种乱七八糟的玩笑，免得小皇帝朝李湛说了，他俩背后议论王爷，到时候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恒郡王对你的心思，你不会不知道吧？”秦铮开口道。
“你怎么知道他的事情？”纪轻舟惊讶道：“王爷都告诉你了？”
秦铮神秘一笑，开口道：“你既然都知道了，王爷还瞒着我做什么？”
纪轻舟闻言一怔，没想到李湛会将恒郡王的事情都朝秦铮说了。
也就是说，此前李湛一直瞒着他们两个人，实际上真正要瞒的人是他，而不是秦铮。否则也不会在他知道之后，就第一时间告诉了秦铮。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又不是多大的秘密……
纪轻舟有些想不通了，他知道图大有背后那人是恒郡王，会有什么不妥吗？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这件事你只要偷偷问图大有，便会知道。可王爷却故意不说，因为他料定了你不会背着他去询问图大有。”秦铮道：“可王爷为什么不想让你知道这人是谁呢？”
纪轻舟此时已经与秦铮走远了些，确认两人的谈话小皇帝和其他内侍都听不到了。
“为什么？我也想不通。”纪轻舟道。
“因为……”秦铮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低声道：“因为王爷知道恒郡王对你图谋不轨，他怕你知道了那人是恒郡王，一时把持不住被恒郡王的花言巧语拐跑了！”
纪轻舟：……
“你没发觉，自从你进宫之后，恒郡王一直没上过朝吗？偷偷告诉你……恒郡王在王爷回京之后，便一直在家思过，这过足足思了三个月。”秦铮道。
纪轻舟瞬间明白了，恒郡王思的这个过，想必便是李湛回京那次的宫宴上，朝李湛下毒一事。虽然事情没有成，可李湛既然是重生，上辈子经历过一次，所以知道恒郡王的安排，这才一怒之下让对方在家中思过，权当警告。
“不过现在他既然主动找到了你，我猜他还会有后招，”秦铮道：“咱们这位四王爷看着行事令人摸不着头脑，却也什么事儿都干的出来，你最好心中有数，莫要因为他的事情和王爷起了龃龉。”
纪轻舟看向秦铮，问道：“这话是王爷让你朝我说的？”
“我揣摩的。”秦铮笑道：“咱们现在是自己人了，哥哥处处都得护着你不是？”
纪轻舟：……
秦二公子越来越油腻了……不过这话却是不假。
他还真得防着点恒郡王，最好在宫里不要有与他单独见面的机会，否则真出点事情说都说不清楚。他和摄政王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微弱的信任，万万不能被搅和了！
“你跟我说句实话……”秦铮一脸好奇的问道：“你觉得恒郡王如何？”
“什么如何？”纪轻舟不解道：“你不是很了解他吗？又疯又怪，做事全凭心情。”
秦铮摆手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对他有没有那样的心思？毕竟他对你痴心一片……”
“秦公子！”纪轻舟无奈道：“你能不能不要整日开这种玩笑？我虽然是个内侍，可也是个大男人好不好，你不要整日将我当成个姑娘似的……问我喜欢哪家的公子！”
“你不会真的不喜欢男人吧？”秦铮一脸出大事儿了的表情。
见纪轻舟懒得再理他，秦铮便夸张地摇头叹息道：“纪小公子竟不好男风？可怜我们家王爷……终究是错付了！”
他话音未落，被纪轻舟扔过来的土块砸了一脸。
秦铮开心吃瓜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头。
没几日之后，梁国的使团终于到了京城，秦铮因为和梁国小王子打过交道，被李湛派去接待使团了。
没了秦铮在旁边瞎搅和，纪轻舟耳根子总算清净了不少。
自从内侍司被李湛清洗过之后，许多事情都要重新归拢，人员也要重新安置。纪轻舟如今既然是内侍司总管，自然要担起责任。
他花费了数日的工夫，将内侍司空了的职位都填补了新人，且重新拟了一份各部司的工作流程安排，以便今后不会再出现内外勾结这样的事情。
“让户部的人监管内侍司的支出？”李湛看了他拟的那份方案，有些意外。
纪轻舟道：“我是想起来，内侍司此前在雁庭赐药的时候，不是有吏部的人监管吗？这法子虽然简单了些，因为职份和立场不同，平日里也没有往来，监督的效果似乎还不错。”
既然吏部能单独分出一个部门监督内侍司赐药，那户部自然也能分出一个部门监督内侍司的支出。毕竟人家在这方面是专业的，由他们干预出错的概率便小了许多，内侍司再想做手脚，风险也会变大。
“我还将内侍司采买和司库都分开了，这样采买和司库各司其职，互相可以牵制，毕竟还有户部监管，若是出了事情大家都会受牵连，自然也会谨慎一些。”纪轻舟道。
李湛沉吟片刻，看向纪轻舟道：“这样一来……内侍司的职权就等于被分出去了。”
“之前出了那样的事情，不就是因为内侍司职权过于集中吗？”纪轻舟道：“内侍司统管的是整个皇城，职权已经很大了，分出去一些未见得是坏事。”
李湛闻言有些意外，人家做了官，都想着揽权，纪轻舟倒好，新官上任先想着给自己减负。不过他转念一想，纪轻舟那日说过，自己是想出宫的……既然想出宫，自然不会贪恋这宫内的权势。
“便依你说的办吧。”李湛道，“户部该如何配合，你再单独拟一份文书出来，明日本王便着他们去办。”
纪轻舟闻言忙应是，而后取了纸笔，在另一边的案几上开始整理文书。
这些日子纪轻舟每日都在李湛的书房里泡着，李湛在书案旁批折子，他就在一旁的案几上做自己的事情，两个人各自忙碌，中间偶尔交谈几句，倒让纪轻舟颇有了点坐办公室的错觉。
李湛一边批着折子，眼角的余光老是忍不住瞥向少年，见对方时不时伸手拽一下衣领，看起来似乎不大舒服。
“怎么了”李湛开口问道。
纪轻舟闻言忙道：“没事……天热，领口太紧有些刺挠。”
如今已经快到七月了，京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纪轻舟那衣服纹样复杂，比从前的红袍还要厚重，穿在身上十分难受，又热又闷。纪轻舟被捂得难受了，便老忍不住伸手去扯领口，想透透风。
李湛闻言看向纪轻舟，见少年白皙的脖颈上带着几处红痕，也不知是被衣领蹭出来的，还是少年自己挠出来的。
“脱了吧。”李湛淡淡地道。
“啊？”纪轻舟一怔，开口道：“这……不合规矩吧？”
李湛是主子，他怎好在对方面前衣衫不整？
“本王都不介意，你怕什么？”李湛看向他，那目光带着几分若有似无地别扭，又道：“怎么……要本王帮你吗？”
“不用。”纪轻舟见李湛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也不矫情。
反正李湛这个人一直不是特别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他若继续坚持，反倒显得迂腐了。再说，大热天能脱了外袍，他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纪轻舟三下五除二将那蟒袍脱了，身上只穿了单薄的中衣，顿时觉得凉快了不少，简直身心舒畅。李湛目光扫过，并未在少年身上停留，片刻后开口道：“往后除了早朝，其他的时候不必穿得这么拘束，在英辉阁里随意一些便是。”
纪轻舟暗道还有这样的好事儿，当即应了声。
身上没那么闷热了，活儿干的自然利索，纪轻舟没一会儿就整理完了那份文书，起身拿到李湛的案前给对方看。
李湛接过文书，先是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上头的几处勾画了几下，开口道：“明日议事的时候，你跟着本王一起。”
“是。”纪轻舟应了声，便闻李湛又问了几个问题。
他上前几步，伸手在文书上指了指自己列出来的条目，朝李湛解释。
李湛目光不经意落在少年白皙的手腕上，对方中衣的衣袖挽起了老高，忘了放下来，露出一截纤瘦的手臂……李湛深吸了口气，视线忙避开些许，可他这么一避，目光却又扫到了少年半开的领口。
李湛比纪轻舟高了半个头，如今站在对方身侧，俯身时目光居高临下正好能探进少年中衣的领口。李湛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而后别开了视线。
“王爷……”纪轻舟正说着话，便觉颈间一热。
他伸手一抹，便见指尖竟沾上了一点血迹。
纪轻舟大惊，抬眼看去，这才发觉李湛……流鼻血了。
李湛显然也感觉到了，伸手在鼻间一抹，那表情十分尴尬。
“王爷，您先坐下。”纪轻舟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忙扶着李湛坐下，伸手用中衣的衣袖帮李湛擦了擦鼻血。雪白的中衣袖口沾上殷红的血迹，那画面十分有冲击力，李湛只看了一眼，忙避开目光，感觉鼻血流得更快了。
纪轻舟没想到李湛血气这么旺，他刚抹掉一滴，李湛的鼻子里很快又冒出了新的出来。
“我去叫太医。”纪轻舟着急道。
“不必！”李湛下意识拉住他手腕，表情看起来十分别扭。若是真叫了太医，诊出来他血气上涌的原因……李湛深吸了口气，暗道这太医还是不叫为妙。
纪轻舟只当李湛不想惊动别人，便没有坚持。他对这样的场面也没有经验，只下意识觉得需要让李湛仰着头，便一手帮李湛捏着鼻子，另一手帮对方擦鼻血。
“我自己来吧……”李湛从来没这么尴尬过，那表情十分难看。
纪轻舟却不大放心，捏着李湛鼻子的手不敢轻易松开……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砰的一声推开。
随后秦铮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伴随着他哭天抢地的抱怨在屋内响了起来……
“我今天真的要被梁国那个……”
秦铮的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眼前的画面，脑子短路了好半晌才堪堪回过神来。
眼前……李湛坐在椅子上仰着头，表情被纪轻舟挡住了，看不见……而纪轻舟衣衫不整，只穿了中衣，站在李湛前面，一只手还“捧着”李湛的脸……
这画面落在秦铮眼里，他只能联想到一件事情……
“我我我我……什么都没看到！”秦铮伸手蒙住眼睛，一边朝后退一边道：“你们继续继续继续继续……当我不存在……继续继续……”
随后秦铮退出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门外，还依稀传来他吩咐内侍们不要打搅的声音……
纪轻舟：……
李湛：……

第44章
英辉阁，殿内。
纪轻舟手里拿了包着布巾的冰块，轻轻贴在李湛鼻梁上方，为他冰敷。
李湛的鼻血总算是止住了，但他面色却十分难看，带着几分别扭和尴尬。秦铮围在一旁，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表情，显然还沉浸在方才的误会里意犹未尽。
秦铮这个人向来都是这样，不管事情真相如何，他先看完热闹再说。
李湛瞥见他的表情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于是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胡乱说话。秦铮嘿嘿一笑，目光在李湛和纪轻舟之间来来回回，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不能过审的事情。
“真的不用叫太医来看看吗？”纪轻舟问道。
“不必。”李湛皱了皱眉，将目光看向纪轻舟。
纪轻舟方才趁着内侍去找冰的间隙，已经去换了身薄衫，不像方才那么“衣衫不整”了。不过他匆忙之间没来得及换中衣，再加上这身薄衫料子轻薄，袖口处隐约能透过布料看到里头中衣上沾染的血迹。
那殷红的血迹若隐若现，像是绣在袖口的红梅一般。
李湛目光在纪轻舟袖口略一顿，念及那处沾上的血迹是自己，心中顿时一动，险些又血气上涌。
“我自己来吧。”李湛接过纪轻舟手里包着冰的布巾，手指不经意擦过少年指尖微凉的皮肤，顿时惹得他眸色更深了几分。
纪轻舟只当他是不舒服，又开口问道：“要不然还是传个太医……”
“本王说了不必。”李湛由于心虚，说话时的声音略有些生硬，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态度过于冷厉了，赶忙又放缓了语气道：“天太热的缘故，不打紧。”
纪轻舟闻言便没再坚持，只在旁边守着，随时观察李湛的状况。
“你就放心吧！”一旁的秦铮朝纪轻舟安慰道：“王爷这是上火，被憋得……”
他话未说完，便收到了李湛的一个眼刀，当即住了嘴，但那表情却依旧笑嘻嘻的，仿佛很喜欢看李湛这副样子。毕竟王爷平日里妥帖惯了，事事处处都那么得体，难得狼狈这么一回，秦铮自然觉得十分新鲜。
不食人间烟火的李湛，终于也有动凡心的时候。
秦铮只觉得十分幸灾乐祸，只盼着李湛这凡心能动得更狠一些才好……
“你方才着急忙慌地进来是要做什么？”李湛大概是怕秦铮再胡言乱语，主动岔开了话题。
“嗨……”秦铮经他一提，瞬间想起了，抱怨道：“我今日可是受了不少委屈，还不都是梁国那使团闹得！”
秦铮平日里在李湛面前还是有分寸的，今日若非被气急了，也不至于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
“王爷让我去陪着礼部的人接待使团，我以为来的是梁国那小王子，想着他左右也是我的手下败将，再打他一顿便是！”秦铮一脸苦大仇深的道：“谁知道这次来得竟是他们的公主！”
梁国在大渝北境，这些年来与大渝一直交好，每年都会派使团来大渝。不过往年他们大部分时候派出来的使者都是朝臣，今年不知何故竟是将公主派了过来。
“公主怎么了？”纪轻舟忍不住问道。
“公主……”秦铮开口道：“你是没见过的梁国人吧？他们在北境，男女自幼都骑马射箭，各个都是吃牛羊肉长大的，可不比咱们大渝人知书达理……都很奔放！”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暗道大概是梁国的文化不大一样，骤然相处起来不融洽也是情理之中。就像现代社会，刚刚离开家跨地域生活的人，也往往会被南北文化差异困扰，但只要相处久了，慢慢习惯了也就没事了。
“梁国人行事奔放，不拘小节，不是应该正合你意吗？”李湛问道。
秦铮的性子也比较随意，不是个愿意被拘束的人。
李湛依稀记得，几年前那梁国小王子来大渝的时候，与秦铮走得很近。也正是这个原因，他才会安排秦铮去招待梁国使团。
“男人们在一起倒还好……可他们那个公主，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也不知道避嫌，且口无遮拦的……你说我一个大男人，在她面前都不敢开口，若是传出去不知道还以为我对她无礼呢！”秦铮一脸崩溃的道。
李湛闻言挑了挑眉，似乎没什么兴趣。
纪轻舟却十分好奇，问道：“梁国公主都朝你说了什么？”
秦铮苦笑一声，开口道：“我今日同她第一次见面，她就朝我说此番来咱们大渝，是要找个夫君带回去。她听说咱们大渝的男子长相俊美，不像他们梁国人那般魁梧，所以要来大渝选驸马！你们说一个女孩子家，张口闭口喜欢俊美男子，这成何体统？”
纪轻舟闻言便明白了，梁国这公主八成是喜欢文气一些的男子，不喜欢太过魁梧的，偏偏他们梁国人自幼习武奔马，各个都是套马的汉子威武雄壮。而大渝就不一样了，许多男子自幼读书，一身书卷气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所以这梁国公主才动了来大渝找驸马的念头。
再加上梁国民风洒脱奔放，她自然也不扭捏，朝秦铮直言不讳。
“咱们大渝俊美男子多得是，公主想要选个驸马带回去，想来也不是难事。”纪轻舟道。
“怎么不是难事？”秦铮开口道：“你是不知道她眼光有多高，我秦某人这长相在朝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吧，结果我问她想找什么样的美男子……她竟说比我好看就行！”
秦铮向来对自己的颜值颇为自信，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当即就炸毛了。
纪轻舟听闻秦铮不高兴的原因，竟然是因为梁国公主不认可他的颜值，当即觉得十分搞笑。
“我倒要看看咱们大渝朝什么人的长相能排在我之上！”秦铮一脸不服的道。
纪轻舟闻言下意识看了李湛一眼，暗道王爷的颜值就比你高。
与此同时，李湛也下意识看向了纪轻舟，两人目光一触即分，都没有说话。
当夜，李湛命人在宫里办了一场宫宴，以示对两国使团的欢迎。
席间纪轻舟见到那梁国公主不由一怔，发觉梁国人果然名不虚传，一个公主身量竟比他还要高大一些。但梁国这公主五官生的好看，身材虽然高大却十分修长匀称，看起来很有美感，丝毫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只是……公主身形这么高大，却偏偏喜欢文气的美男子。
纪轻舟脑补了一下那场面，一个文质彬彬的美男子依偎在公主怀里……倒是挺有趣。
开席后，李湛先是和梁国的使者寒暄了一番。
梁国使团这次来带了不少礼物，大部分东西看起来都不算特别昂贵，但都很有心意。那些礼物中让纪轻舟印象最深的，是梁国公主进献的一对儿狼牙。那狼牙看起来倒是平平无奇，但据说是公主十二岁那年亲手猎来的。
依着梁国的习俗，狼牙是定情之物。少年人都会保留着自己猎到的第一对狼牙，送给自己的心上人，承诺自己余生都会守护对方。
“这狼牙暂时献于皇帝陛下与摄政王殿下保管。”梁国公主朝小皇帝和李湛行了个礼，开口道：“待我在大渝觅得良缘之后，还请陛下和殿下能将狼牙归还，让我作为定情的信物赠予我未来的驸马。”
梁国使团的人闻言都没什么反应，甚至有人面带笑意，可大渝这边的人面色都十分怪异。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场面，一时之间都在拼命掩饰着自己的惊讶，努力让自己保持礼貌。
纪轻舟却觉得十分欣赏，暗道若是没有身份的限制，他应该能和对方成为朋友。
“哦？”李湛淡淡一笑，问道：“那陛下与本王为公主保管这狼牙，可有什么说法。”
梁国公主朝李湛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届时我会拿别的东西朝陛下和殿下换回来，那才是我要进献给陛下和殿下的礼物。”
纪轻舟闻言顿时明白了，梁国公主这意思，李湛若是成全了她的姻缘，她会有重谢。至于这谢礼是什么，她暂时没有说，但纪轻舟却十分好奇，他倒是真希望这梁国公主能如愿以偿，届时他便可以知道那谢礼是什么了。
“那就预祝公主得偿所愿。”李湛遥遥朝她举了举杯。
“多谢摄政王殿下。”梁国公主端起自己的酒杯朝李湛示意，而后一饮而尽。
当日的宫宴十分顺利，梁国与大渝的文化虽然相去甚远，但两方面对彼此都是怀着善意，也没有什么算计和试探，所以宴会的氛围非常和谐。梁国公主还朝众人说了好些她打猎时候的趣事，惹得众人都啧啧称奇。
末了，公主提出来明日想参观皇宫，李湛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秦铮百般不情愿地接受了明日陪公主参观大渝皇宫的任务！
“这个公主倒是个有趣之人。”待宴席散了之后，纪轻舟忍不住感慨道。
“有趣明日你陪她溜达吧，反正我在人家眼里也不是美男子，还碍眼。”秦铮一脸生无可恋的道。
纪轻舟倒是挺想去，但他瞥了一眼李湛的神色，当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当夜，纪轻舟沐浴完之后从浴房出来，却见院子里的石阶上坐着个人。
他走上前一看，见是秦铮，顿时有些惊讶。
“秦公子怎么还没睡？”纪轻舟开口问道。
秦铮手里拿着个酒囊，见纪轻舟过来便朝旁边让了让，示意他坐。
“你有心事？”纪轻舟问道。
“我能有什么心事？”秦铮苦笑道。
纪轻舟坐在他旁边，感觉秦铮喝了酒之后，和平时的状态不大一样。
片刻后，秦铮突然开口道：“许多年前，梁国派他们的小王子来过一次大渝，那年我的年纪比你还小呢……”
“就是打架老输给你的那个梁国王子？”纪轻舟问道。
“也不是老输……”秦铮面色有点不自然，转而道：“他叫祁景川，今日你见到的梁国公主名叫祁景姮，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双胞胎。”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问道：“祁景川长得什么样？”
“和他妹妹挺像的，好多年了，我也有点记不住了。”秦铮开口道。
纪轻舟面上闪过一丝疑惑，而后看向秦铮问道：“梁国原本说是要派祁景川来京城的，若来得是他，你们故人重逢想必有很多话要说……”
“话是没有，架却肯定是要打的。”秦铮说罢又喝了口酒。
“他老是输给你，打着有什么意思？”纪轻舟失笑道：“不是应该势均力敌，打着才过瘾吗？”
秦铮闻言面上又闪过一丝异色，似乎不太想聊这个话题，转而问道：“王爷今晚没再流鼻血吧？你没进去守着点？”
“王爷就寝向来不用人守夜。”纪轻舟道。
“不用旁人守夜，不代表不用你守夜啊。”秦铮道：“你看王爷都憋成什么样了，照这么下去……指不定要憋出什么毛病来。”
纪轻舟皱了皱眉道：“哪有那么夸张，王爷从前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我看健康的很。”
“那能一样吗？”秦铮道：“有人整日在眼前里晃来晃去，换了谁也顶不住啊！”
纪轻舟：……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说正经的，你就没打算帮王爷想想办法？”秦铮问道。
“我能想到什么办法？”纪轻舟无奈道：“他是个成年人，有问题自己肯定会想法子解决，我……帮不上忙。”
纪轻舟说这话的时候，冷不丁想起了那日在教坊司的事情。
严格来说，他也不是帮不上忙……
“你要是实在不愿意，那你帮王爷安排个人伺候也行啊。”秦铮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意味深长地盯着纪轻舟，似乎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纪轻舟闻言当即反对道：“你疯了？王爷向来洁身自好，谁敢动这样的心思？再说了……我不愿意做这样的事情……”
虽然知道这个时代往上位者榻上送人是很常规的操作，但纪轻舟不愿意这么做，哪怕他有这样的权利和机会。
纪轻舟觉得这种事情，对两方都不公平。
李湛不会愿意接受，被安排的人也未必乐意……
“你不愿意给王爷安排人，那是不是说明你……”秦铮问道。
“打住！”纪轻舟没好气地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秦铮闻言挑眉一笑，对纪轻舟的反应很是满意。
他甚至觉得……他那位好兄弟应该不用再憋太久了……
次日晌午，秦铮收拾妥当本打算去驿馆接梁国公主。
没想到对方来得比他起得还早，而且直接被人领着进了英辉阁。
因为昨晚得了李湛的应允，她来英辉阁也没人拦着。
纪轻舟刚陪着李湛和户部的人议完事，从前厅一出来便见梁国公主正站在院中，看到他的时候目光一亮，快步便朝他走了过来。
“公主殿下。”纪轻舟朝她行了个礼。
“我问过他们你的名字，轻舟。”梁国公主朝纪轻舟笑了笑，开口道：“很好听的名字，和你的人一样美。”
纪轻舟：……
秦铮：……
李湛：……
“王爷！”梁国公主看向纪轻舟身后，便见李湛面色复杂，看着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纪轻舟这才意识到李湛在自己身后，忙侧身为他让路。李湛却没朝前走，只立在纪轻舟身后，朝梁国公主淡淡应了声，算是打招呼。
“王爷，这几日可以让轻舟陪我吗？”梁国公主开口问道。
不等李湛回答，秦铮开口道：“公主殿下，秦某今日会陪您参观我们大渝的皇宫……”
“可以吗？”梁国公主依旧看着李湛，神情充满了期待。
秦铮被她无视，那表情十分恼火，纪轻舟见状怕他面子上过不去，忙开口打圆场道：“王爷，今日已经议完事了，左右也没有别的安排，不如我陪公主和秦公子一起在宫里逛一逛吧？”
他这话刻意带上了秦铮的名字，算是给他找补回了几分颜面。
李湛闻言也没再说什么，淡淡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轻舟，你可曾婚配？”众人一出了英辉阁，梁国公主便朝纪轻舟问道。
“回公主，不曾。”纪轻舟道。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梁国公主问道。
纪轻舟闻言有些尴尬，开口提醒道：“殿下，我是内侍，内侍是不会动情的。”
“啊？为什么？”梁国公主颇为不解的问道。
纪轻舟这才反应过来，梁国民风比较奔放，宫里可能不像大渝这般设有内侍，所以梁国公主不知道内侍是什么意思，还以为他只是普通的下人。
“因为……”纪轻舟想了想，斟酌着语言道：“在大渝，内侍是不能成婚，也不会生儿育女的。”
梁国公主点了点头，那神情似乎颇为惋惜。
“没关系，你可以不做内侍啊？”梁国公主想了想，开口道：“我在大渝见到了那么多男子，我觉得你是最美的一个，你若是愿意，我去朝王爷说，将你要了来做驸马，这样你就不是内侍了。”
纪轻舟闻言大惊，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材比自己还要高了些许的梁国公主，感觉自己内心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脑补的那出俊美书生依偎在梁国公主怀里的画面，主角竟然会是他自己！
看来梁国人不是一般的奔放……
他们不过才见第二面而已，梁国公主竟然能不顾身份的朝他求/爱！
一旁的秦铮看看梁国公主再看看纪轻舟，那神情十分警惕。
“公主莫要玩笑。”纪轻舟尴尬地道。
“我不是玩笑，我很认真的。”梁国公主道：“你若是答应，我便去朝摄政王陛下取回那副狼牙送给你，然后送给你们大渝一万匹良驹作为我的嫁妆！”
纪轻舟：……
一万匹良驹！
加起来不但能抵了他欠李湛的那四万七千六百两银子，还绰绰有余！
但纪轻舟脑海里也只是闪过了一个念头而已，莫说他对这梁国公主毫无感情不可能去欺瞒对方，哪怕是对方恐怕也只是心血来潮罢了。纪轻舟不至于脑袋一热就弃了李湛投奔一个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
“多谢公主殿下错爱。”纪轻舟道：“在下不愿意。”
纪轻舟本想发个好人卡，但转念又觉得梁国公主性子耿直，他没必要拐弯抹角的，还不如直接拒绝来得痛快。
一旁的秦铮听到纪轻舟拒绝，那面色便稍缓了些。
梁国公主闻言只笑了笑，也不恼，转而道：“既然你不喜欢我，那咱们便做朋友吧。”
纪轻舟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对这公主的性情倒是越发欣赏了。
梁国公主在宫里草草晃悠了一圈，似乎没太大兴趣，便提出让纪轻舟陪她去宫外逛逛。纪轻舟原想拒绝，但念及拒绝的话已经朝公主说清楚了，对方也不是个拎不清的人，倒是不用刻意避嫌。
而且，他现在需要一个出宫的机会……
“那公主待我回去换件衣裳，再朝王爷知会一声。”纪轻舟道。
梁国公主很是善解人意，知道大渝宫里规矩多，便应了。
纪轻舟先是去朝李湛知会了一声，李湛原想说什么，但见纪轻舟那神情似乎很想陪对方出宫，便没说什么，只安排了人跟着，免得在宫外出了什么岔子。
待纪轻舟回房换衣服的间隙，秦铮便添油加醋将梁国公主朝纪轻舟“求/爱”之事朝李湛说了。李湛听完之后，那神情十分复杂，眼底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凌厉。
“他怎么回答的？”李湛冷声问道。
“他……倒是没答应。”秦铮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将纪轻舟明确的拒绝偷换成了没答应。
但这“没答应”听在李湛耳中，意思便等于是“没拒绝”或者“未来可能会答应”……
“让纪轻舟来见我一趟。”李湛开口道。
秦铮闻言忙跑去传话，纪轻舟不明所以，刚换好衣服，便被叫来了李湛书房。
李湛目光落在纪轻舟身上，见少年一脸无辜地望着自己，心中那无名火便灭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说出什么狠话，只神情略有些不自然地瞥向纪轻舟身上的淡青色长袍。那长袍无论是剪裁还是样式都平平无奇，偏偏穿在少年身上便让人觉得十分养眼。
“换一身衣服……”李湛沉声道。
纪轻舟不明所以，问道：“换什么样的？”
“丑一些的。”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
天地良心，这袍子是他为了避嫌特意挑的最丑的一件衣服！
难道还不够丑吗？

第45章
纪轻舟实在不知道什么样的衣服才算是丑一些的，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审美出了问题。
最终他实在没办法，朝小山借了身粗布的灰袍子，那袍子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洗的有些发白，穿在身上实在是毫无美感。他怕李湛再发表什么意见，没敢再让对方过目，穿着那身灰袍子便出了门。
梁国公主祁景姮见到纪轻舟时，目光几乎没在纪轻舟的衣服上停留，显然纪轻舟穿什么衣服，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轻舟，你今日要带我去哪里呢？”祁景姮问道。
“公主殿下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纪轻舟问道。
祁景姮想了想，显然没什么主意，破天荒地看向一旁的秦铮问道：“喂，你有什么主意吗？”
“殿下，我的名字叫秦铮。”秦铮朝她拱了拱手道。
祁景姮点了点头道：“所以，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出了皇城沿着主街走便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公主殿下远道而来，想必是想感受一下京城的风土民情吧……”秦铮说着略有些恍神，继而道：“殿下的兄长前些年来京城时，很喜欢去逛那些卖小玩意的铺子。”
祁景姮淡淡一笑，看向纪轻舟道：“那咱们就去他说的那条街上看看吧。”
纪轻舟心中一动，当即点头应了。
众人出了皇城，沿着京城的主街不疾不徐地溜达，李湛派来的护卫换了便服散在人群里跟着，以免跟在他们身后太引人注目。但即便如此纪轻舟等人走在街上，也显得十分抢眼。
且不说他们各个长相出众，单说祁景姮身为女子那高挑的身材，往人群里一站就很难不引起旁人的注意。纪轻舟和秦铮一左一右走在她身边，倒是让祁景姮衬托得有些“娇小”了。
“我兄长当年爱逛的是哪一间铺子？”祁景姮朝秦铮问道。
秦铮抬眼四处一看，随手指了几间铺子道：“那家那家……还有那几家！”
纪轻舟：……
今天不会沦落到要给梁国公主拎包吧？
纪轻舟还没感慨完，秦铮便带着祁景姮进了一家玉器铺子。那玉器铺子的老板一看几人气质不凡，知道是来了大主顾，忙殷勤地上前想要好生推销一番。
秦铮却仿佛很有经验，将他往旁边一挡开口道：“我们自己看，想做生意的话不要搭话。”
那玉器行的老板也算有眼力，闻言便老老实实退到了一旁，不再做声。
祁景姮似乎对这些玉器很感兴趣，看到什么都要问几句，秦铮便朝她讲解。纪轻舟四处看了看，估摸着照这个架势这几家店都逛完，少说得有个把时辰甚至更久。
于是他悄悄退到殿外，朝一个护卫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要去找地方方便一下。
那护卫原打算跟着他，纪轻舟却将他打发了，让他好好保护祁景姮便是。
离开那玉器铺子之后，纪轻舟凭借着记忆一路小跑，终于找到了那藏在深巷中的医馆。他四处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自己，便闪身拐进了那巷子里。
自从上次弄丢了药之后，纪轻舟便一直寝食难安。眼看着已经到了七月，若是再不想办法处理掉他肚子里这位，只怕越往后拖事情越麻烦。
今日好不容易得了个出宫的机会，纪轻舟自然要好好把握。
他快步进了那巷子，见巷子里也没人，便直奔医馆而去。
然而他到得医馆门口，却发觉医馆大门紧闭。
“有人吗？”纪轻舟抬手在门上敲了敲，无人回答。
他不死心，立在门口继续敲了一会儿，里头始终无人回应。
纪轻舟心中十分纠结，不知该留在此处等一会儿，还是到别处找个医馆抓一副药了事。可他知道这种事情非同小可，若是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他一时之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就在这时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纪轻舟猛地回头，看着来人骤然怔住了。
巷子里的光线不大明亮，来人半个身体都笼在了阴影中。
但纪轻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那人穿着一袭绛红色的衣袍，看着纪轻舟的目光带着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儿。纪轻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攥紧了衣摆。
“纪小公子，你怎会来此处？”恒郡王开口朝纪轻舟问道。
纪轻舟一脸戒备，开口道：“四殿下又怎会来此处？”
恒郡王面上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开口道：“本王平日里有许多嗜好，喜欢弄一些乱七八糟的药，这些药不好叫旁的人知道，自然也不方便让太医或者王府里的大夫去配……所以才会来此处。”
纪轻舟闻言登时想到了当初图大有要给摄政王下的毒，暗道那药不会就是这个大夫配的吧？
“你的问题本王答完了，该本王问你了。”恒郡王道：“不如本王来猜一猜如何？”
纪轻舟闻言拧了拧眉头，忽而生出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这大夫应该的确有两把刷子，所以图大有才会让纪轻舟来找他。可他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图大有曾经既然是恒郡王的人，那么图大有认识的这个大夫，多半也和恒郡王有牵扯。
“你如今是内侍司总管，又是三哥面前的红人，有什么病痛竟然不可以去太医院看，非要跑到这僻静巷子里找一个江湖郎中？”恒郡王看着纪轻舟，那目光带着几分审视道：“纪小公子会有什么见不得人，且要瞒着三哥的隐疾呢？”
纪轻舟额头不由沁出了冷汗，眉头深锁着避开了恒郡王的视线。
恒郡王轻笑一声，开口道：“本王突然想起来了……之前在雁庭里，你不肯喝那药，还闹得吏部险些被参了一本！怎么，纪小公子不想做内侍了？”
纪轻舟闻言心中略松了口气，知道恒郡王应该还没和那个大夫见过面，所以不知道自己来此处的目的。而他哪怕再聪明，也不可能料到纪轻舟一个男子还是个内侍，竟能有孕在身！
“你入宫也快四个月了吧？过不了多久又该喝药了。”恒郡王道。
“四殿下，奴才还有事，恕不奉陪了……”纪轻舟朝他拱了拱手，想走。
恒郡王却突然开口道：“轻舟……别走。”
纪轻舟一怔，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不过纪轻舟如今也早已习惯了恒郡王的态度，对方似乎每次见面都会忍不住用冷嘲热讽的语气同他说话。可往往说到一半，便会话锋一转开始扮深情。
“你既然不想做内侍，只要你一句话，本王自会想法子送你出宫。”恒郡王开口道：“你何苦寄希望于一个江湖郎中……宫里那药并非一般人能解的，你只消喝上了几回，这辈子都别想再做回男人了！”
纪轻舟见他深以为自己来此处是为了化解那药力，也不敢反驳，免得他起疑，只顺着他的话道：“多谢四殿下提醒。”
纪轻舟不愿再逗留，以免在他面前露出破绽，恒郡王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开口道：“你与三哥并非我以为的那么亲密，他对你也不过如此，否则为什么不管你死活，逼得你自己出宫找解药？”
“……”纪轻舟不知该如何接话，便沉默不语。
恒郡王见状以为自己猜对了，又道：“我会等你想清楚，只要你一句话，我便可以让吏部的人在那药里做手脚，你便不必再喝了。然后我会想法子……接你出宫……”
纪轻舟轻轻挣开自己的手腕，这一次恒郡王略松了手，没有再使力。
眼看着纪轻舟提步离开，恒郡王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哑声道：“你变了……”
纪轻舟脚步一滞，心口猛然跳动了几下，自然知道恒郡王这话的意思是说他与原主不同。
那一刻，纪轻舟突然明白了恒郡王为什么每次面对他的时候态度都要那么精分。
想来原书里的纪轻舟性子应该不像他这么温和，说不定从前与恒郡王见面的时候，两人都是那么冷嘲热讽的交流方式。所以恒郡王才会在那次醉酒的时候，朝纪轻舟说那样的话。
而现在恒郡王每次见了他也总是会先用言语刺他，可偏偏纪轻舟总是不回应，恒郡王拿他没辙，便会再换回那副好声好气的说话方式。
纪轻舟叹了口气，他可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恒郡王和原主的纠葛。
他被恒郡王这么一提醒，意识到自己该操心的是另一件事……
今日他既没有拿到落胎的药，便只能寄希望于十五的时候再出宫一趟。
可这大夫既然是恒郡王的人，对方会不会将自己的事情告诉恒郡王呢？
以恒郡王这样的个性，若是知道纪轻舟这个秘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哪怕那个大夫为他守口如瓶，纪轻舟也不敢保证十五那日出宫一定能拿到药。
一旦他不能解决肚子里这个孩子的问题，等到了吏部赐药的那日……
纪轻舟想到那日小山浑身是血被从雁庭抬出来的样子，顿时觉得有些窒息。
他必须尽快想到一个解决的法子，否则等待他的将会是个很大的麻烦……
“你去哪儿了？”纪轻舟刚出了巷子，便被秦铮一把拉住了。
秦铮有些着急地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开口道：“我还以为你被人拐跑了呢，怎么也不知道带个护卫？”
纪轻舟有些心神不宁，朝秦铮勉强笑了笑道：“我去方便了一下……”
他话音一落，便见恒郡王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秦铮看着恒郡王，面上闪过一丝狐疑。
恒郡王也不避他，甚至朝秦铮挑了挑眉，这才带着候在巷外的护卫离开。
“我……”纪轻舟开口想要解释。
秦铮却抢先道：“回头再说，祁景姮还在茶楼里等着呢。”
秦铮找到纪轻舟将人带到了祁景姮歇脚的茶楼，对方正倚在窗边品茶，旁边的桌上堆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显然这会儿工夫她没少买买买。
纪轻舟本想为自己突然“失踪”的事情告罪，祁景姮却似乎毫不介意，甚至还主动拉着他坐下一起品茶。
众人午后在京城最豪华的酒楼里吃了午饭，而后又陪着祁景姮买买买了大半条街，直到快入夜的时候，才将她送回驿馆。
“该谈谈恒郡王的事情了吧？”两人进宫后，秦铮突然朝纪轻舟道。
纪轻舟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倒也不惊讶。
“你有事情瞒着王爷，我能理解。”秦铮道：“是人都有私心，都有秘密……”
纪轻舟开口道：“我并不知道恒郡王在那里，也从未与他私会过。”
秦铮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也不是问你这个。”
纪轻舟闻言一怔，有些不解地看向秦铮，发觉秦铮今日看起来十分严肃。
“我这些日子一直撮合你和王爷，你是不是挺烦我的？”秦铮问道。
“谈不上烦……知道你是在玩笑，也没有恶意。”纪轻舟如实道：“当然如果你能少开这样的玩笑，我会觉得你更可爱。”
秦铮闻言失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纪轻舟看着他，倒是想听听他的解释。
“人和人之间的信任是很脆弱的，不管是你还是我，终究与王爷都隔着一层。他既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注定了对任何人都要有所保留。”秦铮道：“就像先帝……他生前那么器重你们纪家，最后……”
纪轻舟闻言皱了皱眉，没想到秦铮会朝他说这个。
“哪怕你父亲是先帝的老师，先帝甚至曾视他如为忘年知己……就像王爷如今待你一般。”秦铮道：“可日子久了，有很多事情就变了。猜忌、亲疏、取舍……帝王永远都面临着这样的抉择。”
纪轻舟开口道：“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先帝病重之际，发落了纪家。”秦铮道：“可王爷、恒郡王甚至邱家，却都安然无恙。”
纪轻舟闻言有些回过神来了，秦铮的意思是说，再好的知己朋友师长……最终在亲情面前，也终究是远了一层。
“王爷看着清冷，却是个重情之人，不然不会坚持将你留在身边。”秦铮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在你和恒郡王之间……倘若真让王爷做一个选择，你可有把握王爷会舍弃他的亲弟弟，而选你？”
纪轻舟闻言沉默片刻，开口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若我与王爷的关系能更进一步，他选我的胜算便会大一分？”
“我只是觉得，若王爷选了你，想必也会留着恒郡王，不至于落个杀死亲弟弟的罪名。”秦铮道：“但若是王爷选了恒郡王，你自己觉得你有几分胜算能全身而退？”
纪轻舟闻言沉默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觉得自己只要老老实实，便能苟活下去。
可如今被秦铮一提醒他才意识到，当初的纪家难道真的犯了滔天大罪吗？
以李湛和恒郡王的态度来看，纪轻舟有些怀疑……
从这个角度来说，纪轻舟的确很危险。
因为恒郡王咬着他不放，这就意味着李湛终究要在这件事情上表态。
而纪轻舟作为李湛亲自提拔的内侍司总管，一旦和恒郡王牵扯不清，天长日久李湛怎么可能一直心无芥蒂？若真到了那一日，恒郡王还有兄弟亲情可以依仗，他纪轻舟在李湛心里不过有与纪太傅的那点师徒旧情罢了。
纪轻舟想了想，开口道：“且不说我与王爷有没有可能更进一步，哪怕真到了那个地步……我也未必能如你说的全身而退。”
“所以我今日突然想到，你若是答应了祁景姮，倒不失为一个办法。”秦铮道。
纪轻舟：……
秦铮这是病了，还病的不轻！
纪轻舟转头看秦铮，见他面带笑意，知道他最后那句话是在开玩笑。
秦铮与他对视片刻，却敛了笑意道：“我之前说将你当自己人，并非是哄你。不管你自己怎么打算，我只再说最后一句，无论如何……在你与恒郡王的事情上，若你没有把握王爷会选你，便不要轻易与恒郡王撕破脸，当心他拉着你鱼死网破。”
纪轻舟闻言郑重的点了点头，知道秦铮朝他说的是心里话。
他此前倒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一层……
哪怕恒郡王曾对李湛下过杀心，可李湛对自己这个弟弟，却一直没出手。
纪轻舟此前以为李湛是尚未做好准备，如今经秦铮一提点才意识到，李湛迟迟不动手，未必是没有把握，也有可能是顾念着兄弟之情。
两人回到英辉阁，便见英辉阁内众人一片忙乱。
纪轻舟逮着个人问了一句，才知道老王爷不行了，李湛要连夜去一趟京郊。
上个月老王爷病重，众人便都有了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王爷……”纪轻舟与秦铮进了正殿，便见李湛穿了一袭窄袖的武服，看样子是要启程了。
“怎么面色这么差？”李湛匆匆看了纪轻舟一眼，皱了皱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纪轻舟忙道：“没事……王爷去京郊要我陪着一起吗？”
李湛犹豫了片刻道：“不必，本王不会待太久，兴许明日就回来了。”
纪轻舟闻言应了一声，伸手接过一个小内侍递过来的披风，亲自帮李湛系上。
李湛垂眸望着纪轻舟，片刻后伸手在少年手臂上轻轻握了一下，转身出了殿门。
“王爷看起来好像有心事。”纪轻舟道。
“邱家尚未发落，老王爷在这个时候病危，只怕他会替邱家说话……”秦铮道。
纪轻舟不解道：“为什么？”
“你看着比我聪明，对朝中之事却还是很懵懂。”秦铮道：“你以为老王爷当初为什么希望王爷与邱家的人结亲？别忘了，邱家可是陛下的母舅家，邱家那个小姐，是陛下的小姨。”
纪轻舟闻言一怔，有些反应过来了，开口道：“老王爷是怕王爷将来成了婚有了子嗣，对陛下不利？”
“可以这么想。”秦铮道：“除非王爷娶了邱家的姑娘，有了这一层关系，王爷多少会顾忌着些。”
纪轻舟闻言皱了皱眉，替李湛觉得有些委屈。
李湛明明没有任何觊觎皇位的心思，那些人一个个却都要这么揣度他。
“那王爷会怎么做？难不成真娶邱家的姑娘？”纪轻舟问道。
“这我就猜不到了……但他若是不顾先帝的遗诏，硬要抗旨……只怕言官那里也够他烦一阵子的了。”秦铮叹气道。
纪轻舟当晚辗转反侧，黎明之时去了一趟慎刑司。
慎刑司如今有李湛的人，对方知道纪轻舟的身份，也不拦他。
图大有精神看着倒还将就，应该没吃什么苦头，只是关得久了，每日也晒不到太阳，所以看起来略有些憔悴。
纪轻舟照例给他带了酒菜，图大有十分高兴。
“昨日我去那医馆，见到了恒郡王。”纪轻舟道。
图大有闻言一怔，一拍脑袋道：“忘了告诉你，那地方他偶尔也会去，怎么那么巧撞见你？”
“不知道。”纪轻舟摇头道：“你觉得那个大夫会告诉他我的事情吗？”
图大有皱了皱眉道：“如果恒郡王不问的话，那大夫未必能将你对上号，但他既然遇到了你，肯定会留心，所以那里你不能再去了！”
纪轻舟点了点头道：“我昨晚想了一夜，眼下几乎是无路可走了……你说我若是赌一把，朝王爷坦白，他会饶我性命吗？”
“你疯了？”图大有道。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竟然觉得也不是没有机会。
今日纪轻舟与李湛的关系，早已不同往日。
若是从前，他觉得纪轻舟必死无疑，如今……却未必……
换做从前，纪轻舟定然不会做这样的假设，可如今事情快要火烧眉毛了，他若是再不选择，就只有投靠恒郡王这一条路了。
更重要的是，纪轻舟如今和李湛相处久了，他觉得李湛虽然可能会为了此事发怒，却未必会取他性命。毕竟那天晚上的事情，他也算是个受害者。
有一句话秦铮说的没错，李湛是个重情之人。
那么他既然那么看重兄弟之情，说不定念在纪轻舟肚子里是他的骨肉，会手下留情呢？
纪轻舟不求别的，只要留他一条命，不管是赶出宫去，还是流放西北，他都乐意至极。他甚至觉得，那样的结局要比在宫里做一辈子太监更好一些。
反正他也不怕吃苦！
唯一的风险可能就是……他得替李湛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在生孩子这件事情上，纪轻舟心里还是不太能接受。
但若是和自己的性命相比，他勉勉强强也能咬牙忍一忍。

第46章
当日入夜之时，李湛才回来。
纪轻舟听到他回来的消息，便匆匆去了他的寝殿。
殿外，董栋和秦铮守在门口，两人面色都很难看。
“出什么事儿了？”纪轻舟低声问道。
秦铮看了他一眼，表情十分凝重。
“老王爷今日午时薨了。”董栋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没有做声，此事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事情若非如此紧急，李湛也犯不着连夜去京郊。
“老王爷薨逝之前又见了张尚书，要求他明日早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先帝的遗诏。”董栋开口道，“遗诏的内容……是王爷和恒郡王的婚事安排。”
此事依着老王爷的意思，原本是定在六月底就要宣读的，但因为李湛先下了手，将邱兰亭的事情揭了出来，事情便暂时压下了。没想到老王爷临终之前，依旧执意要促成这婚事，竟是不顾邱兰亭所犯之事。
“那邱兰亭所犯的事情怎么办？”纪轻舟问道。
“老王爷管不了朝中的事情，此事还是要王爷定夺的。”秦铮道：“但邱兰亭犯得事情并非大逆不道，哪怕刑部判了他斩首或者流放，邱家小姐也依旧是太后的妹妹，于王爷的婚事并无牵连。”
换句话说，邱家家眷怎么处置，全看李湛这婚事怎么安排。
若是他和邱兰溪成了婚，那邱兰溪自然要免于责罚，不至于让摄政王的王妃去流放吧？
纪轻舟皱眉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张尚书手里拿的可是先帝遗诏……”秦铮叹了口气道。
秦铮与董栋看起来都十分不忿，因为他们都知道李湛很抵触与邱家的婚事。李湛这么多年没有成婚，无非就是不希望自己的婚姻被摆布，为了避免这样的政治联姻，李湛甚至宁愿不成婚，可如今竟然还是免不了这一出。
“王爷呢？”纪轻舟问道。
“在里面……不让人伺候，也不让人进去。”董栋开口道。
纪轻舟走到门边伸手在门上轻轻扣了一下，董栋伸手想要拦他，被秦铮拽住了。秦铮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干涉。
“王爷……我进来了。”纪轻舟朝着门内说了一声，里头半晌没有动静，他便推门进去了。
如今已经入夜了，殿内没有点烛火，所以黑乎乎的一片。
纪轻舟随手带上门，在殿内站了一会儿，待双眼习惯了黑暗之后，他才隐约看到不远处的矮榻边上坐着一个人。
纪轻舟慢慢走过去，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旁边的蜡烛，殿内顿时有了光亮。只是那光亮很是微弱，昏黄的烛光轻轻摇曳着落在李湛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带着几分怅然。
李湛坐在矮榻边，手肘抵着膝盖，垂着头将一张脸埋在自己的手掌中，那姿势看起来十分落寞。
“王爷……”纪轻舟立在李湛身边，轻轻唤了一声。
半晌后，李湛抬起头，便见他眼中布满了血丝，面上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
纪轻舟认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顿时有些不忍。
在这之前，纪轻舟一直都觉得李湛是无坚不摧的，可此时此刻，他却在李湛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脆弱。他暗道，再强大的人，也会有不堪重负的时候吧？
越是平日里强大的人，一旦表露出这种脆弱感，给人带来的冲击便越大。
纪轻舟看着眼前的李湛，几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王爷若是想自己待一会儿，我便出去守着，王爷只要唤一声，我随时都在。”纪轻舟说罢转身要走，却觉手臂上一重，被李湛伸手握住了手臂。
“别走……陪我待一会儿可以吗？”男人的声音略有些沙哑，纪轻舟闻言一颗心登时便软了。
李湛宽厚的手掌紧紧握在纪轻舟手臂上，那力道有些重，像是生怕眼前这人跑了似的。纪轻舟任由他握着也不挣开，安静地守在一旁陪着对方。
“他们都在逼我……”李湛开口道：“先帝……皇伯……朝中的文武百官……”
他说罢苦笑一声，那神情却没有丝毫愤怒，更多的情绪则是失望和无奈。
“无论我怎么做，他们都不会安心。”李湛说着抬眸看向纪轻舟，问道：“纪轻舟，你呢？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也像他们揣度的那般，野心勃勃……”
纪轻舟看着李湛，开口道：“许多人都觉得那个位置是这世上最值得人向往的地方，所以他们总难免以己度人，觉得谁都稀罕。可我斗胆猜想，在王爷心里……有许多东西比那个位置重要的多。”
帝王之家，若是谁对王位没有兴趣，似乎就显得不正常一样。
可纪轻舟一直都相信，这世上还真不是人人都想当皇帝，至少他相信李湛不是。
李湛闻言目光骤然一亮，问道：“你当真这么觉得？”
纪轻舟点了点头道：“有道是无欲则刚，王爷既心中坦荡，此番又有何惧？”
李湛望着纪轻舟，那目光带着几分纪轻舟看不透的情绪。纪轻舟犹豫了一下，抬手在李湛握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算是安抚。
少年掌心带着一丝暖意，透过李湛手背上的皮肤传来。李湛心中一动，堪堪忍住想要抱一下眼前这人的冲动，最后他微微倾身，将额头贴在了少年的手背上，那行为像是在汲取某种能量……
纪轻舟下意识想要抽回手，李湛这举动对他而言有些过于亲密了。
但纪轻舟转念一想，李湛多半是被老王爷和先帝这安排伤了心。李湛那么重亲情的一个人，却被自己最亲近的亲人这般逼迫，心中定然十分难过。念及此，纪轻舟便忍住了抽回手的冲动。
“明日早朝，你陪我一起去。”李湛哑声道。
“是。”纪轻舟应声道。
纪轻舟陪着李湛待了一会儿，感觉手臂骤然一轻，李湛竟然这么靠在他的手背上睡着了，还险些歪在地上，幸好被纪轻舟及时扶住。纪轻舟没敢叫醒对方，小心翼翼地扶着人放在矮榻上，又找了条薄毯盖在对方身上，这才悄悄退了出去。
外头的董栋听说李湛睡着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还真有些担心他家王爷会因为这事儿被气出个好歹来……
次日早朝前，纪轻舟换好了蟒袍，便去了李湛的寝殿。
李湛已经洗漱完毕，朝服也穿好了。
纪轻舟接过内侍递过来的玉带帮李湛束上。
李湛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昨夜那副脆弱的样子仿佛是纪轻舟的错觉。
“有什么要朝本王说的吗？”李湛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眼底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温度。
纪轻舟动作一滞，环在李湛腰上的手臂顿了顿，而后低声道：“待王爷下朝之后，再说吧。”
昨晚那样的时机，纪轻舟实在是没法朝他开口。
今日早朝还不知道会出什么样的事情，纪轻舟自然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什么扰乱他心神的话来。
李湛今日早朝，做好了全副武装，俨然像个要去打仗的战士一般。他原以为纪轻舟会朝他说什么鼓劲儿的话，是以才有此一问，没想到得到的会是这样的答复。
李湛不及多想，待纪轻舟帮他戴好发冠，便出了英辉阁，朝金銮殿行去。
今日早朝，文武百官都早早便到了，大概是预感到有大事要发生。
老王爷薨逝的消息，一早便传开了，他们都知道张尚书手里那份遗诏，今日便会宣读。
朝堂上，纪轻舟立在一旁，目光不经意落在李湛面上，见李湛神情坦然，丝毫看不出情绪。纪轻舟心中微动，不由有些好奇，李湛到底会如何化解今日的事情。
以他对李湛的了解，对方应该不会那么坦然接受这个安排。
可若是他拒绝了，又该如何朝百官们交代？
难道当真要公然违抗先帝遗诏？
若是那样……朝臣们对他的猜忌和议论，只会更盛。
而此举，恐怕也会为李湛贴上一个永远都撕不掉的标签。
哪怕百年之后证明李湛毫无不臣之心，史书上多半也会说他曾动过悖逆的念头。
果然，早朝开始之后，张尚书先是昭告了老王爷薨逝的消息，随即便当众宣读了那份遗诏。众臣闻言先是齐齐为老王爷薨逝致哀，随后便纷纷高呼万岁……最后，那遗诏被送到了李湛的手里。
依着规矩，李湛应该和众臣一起跪地，然后接旨。
可此刻，众臣甚至包括遗诏里的另一位主角恒郡王都已经跪在了地上，李湛却没有要伸手接旨的意思。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十分复杂。
“王爷……请接旨吧。”张尚书提醒道。
李湛深吸了口气，并没有接过那道遗诏，而是转身单膝跪在了小皇帝的面前。
众人大惊，没想到李湛竟然真的不接旨！
小皇帝也有些慌了，怔怔看着李湛有些手足无措。
“承蒙先帝错爱，将陛下托付给本王。本王自先帝驾崩后，受先帝之命辅佐陛下，自问从未有过愧对先帝和陛下之举，亦从未有过愧对大渝和百姓之举。”李湛虽然半跪在地上，但脊背挺直，声音铿锵有力，那威严却丝毫不减。
“先帝有心，惦念本王婚事，但如今陛下尚且年幼，本王心力有限，不敢耽于家事而误了陛下的国事。”李湛开口道：“所以本王今日当着陛下与百官的面立誓，在陛下亲政之前，本王不会成家亦不会有自己的子嗣，直到陛下亲政，待本王还政之后，才敢筹谋自己的家事。”
李湛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众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湛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抗旨。
若单单是抗旨不遵，此事定然说不过去。
可李湛却在抗旨的同时，立了这样的誓言，此举的意味便截然不同了。
众人都知道，先帝这遗诏明摆着就是为了制约李湛，怕他成家之后对小皇帝不忠，想要取而代之。可李湛立了这样的誓言，那效果简直比奉命成婚要直接多了。
奉命成婚也只是借着邱家与太后的关系来制约他，但能不能制得住，可就难说了。
但李湛只要不成婚没有子嗣，这个担心便毫无必要……
如此一来，先帝的目的也达到了。
而李湛此举表面上看是抗旨，但实际上却是表忠心，一时之间朝堂上竟无人能说得出反对的话来。甚至不少人都松了口气，纷纷大赞摄政王忠勇赤诚，实属难得！
只这片刻工夫，满朝文武中原本对李湛猜忌甚重的那些人，立马都换了一副面孔……
“皇叔……”小皇帝虽然懵懂，却隐约听出了些端倪，他面上有些难过，亲自走下龙椅上前扶起了李湛。李湛看着他，冲他微微笑了笑，算是安抚。
这副“叔慈侄孝”的画面，让朝臣们深受触动。
一时之间众臣纷纷跪伏在地，高呼陛下万岁，王爷千岁……
纪轻舟立在那里看着李湛挺拔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那一刻他仿佛才真正认识了眼前这个男人……
人在这一生中，总难免被辜负，被猜忌，也难免蒙受不白之冤，或遭受无端中伤。面对这样的境遇，有人会沉沦，有人会反击，有人会逆来顺受……
可李湛做的选择，却超乎了纪轻舟的预期。
他甚至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李湛的行为……
孤勇？决绝？
亦或者是他昨晚说的那句：无欲则刚……
既然无论如何都止不住众人的猜忌，他干脆釜底抽薪！
至少自今日之后，朝臣便再也没有立场猜忌李湛了。
无论李湛再想做什么事情，只要那事情不算太出格，他便几乎可以在朝中为所欲为……
毕竟，一个身居高位的男人，为了“进忠”连自己的家庭和子嗣都可以不要，谁还有脸去对他指手画脚？
可做到这一步，李湛失去的东西，也是无人能想象的。
纪轻舟记得，原书里李湛便一直没有成婚，想不到重活一世，他竟然还会如此选择……
那一刻，纪轻舟目光落在李湛挺直的背脊上，心里莫名有些酸涩。
与此同时，他又有些犯愁……李湛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不成婚不要子嗣，那他肚子里这个怎么办？难道李湛前脚刚立了誓，他后脚就要逼着李湛食言吗？
李湛前脚拒完婚，后脚便着刑部公布了对邱家的处置结论：依着大渝朝的律例，邱家家产抄没，邱兰亭贪赃枉法，侵吞的财务数额极大，处以斩刑。邱家其余人等虽罪不当诛，却也难逃罪责，邱兰洄处以流放，邱家女眷本应充为官妓，但念着太后的缘故，便也改了流放之刑。
因着李湛拒婚在前，朝臣早已料到李湛不会对邱家开恩，对这个结果倒也不意外。左右邱家人是死是活，与他们也没什么关系，太后娘娘都不说话，他们自然也不会为邱家出头。
早朝的最后，因着老王爷薨逝，李湛宣布辍朝三日。
文武百官再无人多说什么，纷纷退朝而去。
散朝后，李湛带着礼部的人商量老王爷的丧仪。
纪轻舟则送小皇帝去福安宫，这几日小皇帝也不必再去宫塾了。
“纪公公，皇叔为什么不成婚呢？”小皇帝对此事似乎耿耿于怀，在路上朝纪轻舟道：“我还想要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呢，让他们可以陪我一起读书。”
纪轻舟叹了口气道：“因为王爷太忙了，既要顾着陛下，便顾不上其他了。”
“是因为我吗？”小皇帝闻言有些失落的道：“可是我不想这样……”
纪轻舟伸手牵住小皇帝的手，安慰道：“那陛下就快快长大，等你能担起这个天下的时候，王爷就可以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了。”
“那个时候，皇叔就会成婚了吗？”小皇帝问道。
纪轻舟想了想，开口道：“或许吧。”
小皇帝这才稍稍放心了些，又朝纪轻舟问道：“那你呢？”
“我……”纪轻舟苦笑一声，道：“我就很难办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感觉快被逼到死胡同了。
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就像是老天爷跟他开的一个玩笑一样……
不过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纪轻舟从前那份忐忑倒是少了许多。不知道为什么，昨晚李湛靠在他手臂上打盹的时候，他心中突然有了点底，他觉得若是李湛知道了真相，应该不会难为他。
只是……
李湛会怎么选呢？
是恪守他在朝堂上的誓言，不要子嗣？
还是想法子保全这个……或许是他这一辈子唯一会有的血脉？
纪轻舟苦笑一声，暗道所有人都逼迫完了李湛。
如今终于要换成他出马了吗？去逼迫李湛做这个选择……
英辉阁前厅，李湛正与礼部的人议事，外头突然来了个侍卫。
那侍卫朝董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董栋闻言面色一面，快步去了前厅。
“王爷……”董栋立在门口看着李湛，那面色十分凝重。
李湛让礼部的人先行讨论，自己则起身出了前厅。
“王爷，天牢里传了话过来，邱家的小姐要见您。”董栋开口道。
“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刑部也定了刑，多说无益。”李湛开口道。
董栋压低了声音，在李湛耳边道：“传话的侍卫说，邱小姐让她转告您一句话，说宫宴那晚的月色挺好，问您还记不记得？”
宫宴那晚？邱小姐说的宫宴是哪一场宫宴，李湛与董栋自然都知道。
而邱小姐在这个时候提起此事，意欲为何？
李湛闻言面色一变，神情顿时带上了几分冷意。
董栋又道：“她指的应该是……奉先阁的事情吧？”
奉先阁的事情如今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自莲花池那自溺的内侍死后，此事便渐渐被人淡忘了。董栋也曾一度以为那晚的内侍就是死在莲花池中的那人，可李湛当日是让人验过尸的，知道那具尸体有问题。
事后他没有继续追查，只是因为已经知道了幕后之人。
而且当时的情形，若是他继续追查，反倒会引人注意，惹来麻烦。
只没想到，今日邱兰溪竟然会提起此事。
“王爷，你要去见她吗？”董栋问道。
李湛沉吟片刻，似是十分犹豫，最后开口道：“前厅的事情你盯着点，我去见她一趟便是。”
董栋闻言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前厅，李湛则跟着刑部来传话的人，一起去了天牢。
刑部天牢里关着的都是重犯，且身份都非同寻常，是以这里的环境比慎刑司的牢房要好了许多。
李湛独身一人，没有带任何的护卫，待到了关押邱兰溪的那牢房门口，便将看守都遣走了。
牢房内，邱兰溪穿着一身囚服，那囚服看着倒还算干净整洁。
李湛冷冷看着对方，不发一言，似乎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邱兰溪经历了这场变故，人成熟了不少，看起来不像从前那么天真烂漫了。
她见到李湛出现的时候，神情骤然一喜，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如今能拿来和李湛交换的也只有那一件事情了，她原还有些担心，那个人与李湛那么亲近，会不会已经朝李湛坦白了？然而今日看点李湛出现，她便知道她赌对了。
李湛并不知道真相，所以才会过来见她。
“王爷。”邱兰溪双膝跪地，朝李湛拜了一拜。
李湛看着她问道：“有话直说吧，不必绕弯子。”
邱兰溪依旧跪在地上，那神情看着十分恭谨，竟没有流露出对李湛的怨恨或者不满。
“四月那场宫宴之后，我一直等着王爷来问我，没想到直到今日王爷也没有问起过。宫宴之后我很害怕，在家中称病了许久，直到后来进宫……原以为王爷会抓了我问个究竟，却没想到王爷那么沉得住气。”邱兰溪道。
李湛淡淡的道：“那件事情是邱兰亭设计的吧？他为了促成你与本王的婚事，不惜牺牲你的名节……你这个哥哥，倒也十分豁得出去。”
“兄长鬼迷心窍，太后娘娘一直劝他要恪守本分，偏他不听，一意孤行。”邱兰溪道。
“你找本王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吧？”李湛问道。
邱兰溪又朝李湛磕了个头道：“王爷……今日我找你来，对那人也算是背信弃义了。可我一介女流，实在是没人可以依靠……”
李湛敏锐的从她的话里抓住了一个字眼。
“那人”……
“宫宴那晚，我本不知奉先阁究竟发生了什么……后来宫里的流言四起，我从兄长话里听出了些端倪，才知道那晚……”她说着面上一红，显然也有些不大好意思提起当晚的事情。
李湛却目光凌厉地看着她，等着她后头的话。
“后来我听说宫里的莲花池里淹死了一个内侍，便是那晚与王爷……”邱兰溪顿了顿，又道：“我想王爷大概也信了那个流言吧？不然不会放弃了追查……”
李湛目光一凛，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他还活着？”
“王爷……”邱兰溪说着又要磕头。
李湛却冷冷地道：“本王还不至于欺负你一个弱女子，你所求，我会尽力帮你办到。告诉本王，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是。”邱兰溪深吸了口气，一脸愧疚地道：“而且……他就是王爷身边最亲近的人。”
李湛目光微闪，那表情似乎有些茫然。
随后他瞳孔微缩，骤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他？”李湛喃喃地道。
“是他。”邱兰溪开口道：“那晚在奉先阁的内侍，便是纪太傅家的小公子，也就是王爷亲自提拔的内侍司总管，纪轻舟。”

第47章
外头天光正好，七月的阳光照在人身上，带着毫不吝啬的热度。
李湛从天牢里出来，身上原本沾了几分里头的阴冷，被阳光这么一照，顿时生出了几分不大真实的感觉。有那么一瞬，他立在天牢门口，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做了个梦。
数月来，尽管他一直不让自己去回忆，可奉先阁里发生的那一幕，却总是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那种经历，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值得回忆的事情，尤其对李湛来说，那晚的经历充满了被人算计的懊恼和愤怒。
可那晚的一切又确实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即便他想忘也不可能忘得了。
那个人，真的是纪轻舟吗
李湛走在回英辉阁的路上，脑海中思绪飞转。
最初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他是怀疑过纪轻舟的。无论是与高粱私自换值的事情，还是次日纪轻舟身上带的伤，都让纪轻舟沾染了许多嫌疑。
但那个时候，李湛在宫中尚没有可用之人，他若是大张旗鼓的去查当晚的事情，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邱兰亭大概也是算准了这一点，知道李湛不会冲动到鱼死网破，所以才敢出手。
直到后来接连出现变故，李湛才不得不暂时将那件事情搁置一旁。
而他对纪轻舟的怀疑，就像个解不开的结一样，始终埋在他心里的某个角落。
今天，邱兰溪的话彻底证实了他的怀疑。
李湛回忆里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那记忆于他而言，也随之有了不同的意义……
奉先阁中少年那纤瘦的身体，与纪轻舟的模样完美重合，当晚两人的每一个细节和互动，都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对象。
回忆中骤然清晰的画面，让李湛有些失神，他不得不尽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以免自己的身体出现某些不合时宜的反应。
李湛回想起数月来的点点滴滴，发觉纪轻舟无形中的许多举动，其实都在印证着这个答案，只是当时的李湛未曾发觉……
少年第一次在御书房见到李湛时的紧张和不安……
许久前在马场落马后跌入李湛怀中时那熟悉的轻/喘……
在教坊司为他行“举手之劳”时的坦然……
在李湛一次又一次提点和警告后的谨慎……
他这几个月，应该都活得很小心翼翼吧？
这一刻，李湛突然迫切地想要见到他……
仿佛生怕再耽搁下去，这梦便会醒了。
“王爷？”英辉阁外，董栋迎出门口，却见李湛有些愣怔，不知在想什么。
“王爷去天牢可问出什么结果了？”董栋低声问道。
李湛看了董栋一眼，目光深邃，不辨喜怒。
“他……纪轻舟呢？”李湛开口问道。
“纪小公子陪陛下去福安宫了，要将他叫回来吗？”董栋问道。
李湛摆了摆手道：“不必，本王去找他。”
李湛转身要走，董栋却开口叫住他道：“王爷……礼部的大人们还在前厅候着呢，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可需要您给一个章程。”
“让他们自己定吧。”李湛说罢头也不回的便要走。
董栋连忙追上几步道：“王爷……到底出什么事儿了，您别吓唬属下。”
李湛闻言脚步一顿，稍稍恢复了几分理智。
他目光看着福安宫的方向停留了片刻，沉声道：“本王去见礼部的人，你去找一个人……”
“谁啊？纪小公子吗？”董栋问道。
“找到之后带到慎刑司。”李湛冷声道：“不要惊动其他人，做的干净一些。”
董栋闻言眉头一拧，意识到李湛这趟去天牢，应该是得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信息。
待吩咐好董栋之后，李湛便去了英辉阁的前厅。
礼部的人将老王爷丧仪的事情都讨论得差不多了，只是有几个重要的细节需要李湛来拍板。
李湛拿过他们整理的文书看了一眼，淡淡地道：“依着你们商量的来便可，本王没有意见。”
“是……敢问王爷，可还有别的吩咐没有？”张尚书开口问道。
李湛想了想，开口道：“皇伯的独子夭折的早，如今他薨逝膝下不能连个持服的男丁都没有。四弟与皇伯向来亲近，不如便让四弟以子侄之礼为皇伯持服半年吧。”
大渝朝倒也有这样的先例，恒郡王既然是老王爷的亲侄子，为老王爷持服倒也合乎情理。尤其这话还是李湛提出来的，众人当即都点头称是，无一人反对。
今日李湛在朝堂上拒了婚事，又立了那样的誓言。
可不知为何，朝臣们再次面对他时，反倒觉得摄政王威严比从前更甚了。
他们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摄政王今日之举看似是退让妥协，可实际上却像是在朝臣面前公然拔除了自己的软肋一般。他既再无私心可被揣度，那么他今后的一言一行，便将更有威信和说服力。
就像他今日提出让恒郡王为老王爷持服，若是换了从前，众人少不得要猜忌他是为了将恒郡王手中管辖的吏部夺走。可今日他提出此事，却无人反驳，甚至有人主动提了吏部的归属一事。
“恒郡王本就年幼，于朝政之事也不热心，吏部这段日子名义上是他在管着，实际上……”说话的朝臣说到一半，话锋一转又道：“如今恒郡王既要为老王爷持服半年，这吏部总该有个统管之人吧？”
他们是礼部的人，原是没有义务操心吏部的事情。
只是今日两件事情勾到了一起，自然要提醒李湛一句。
李湛想了想，淡淡地道：“待皇伯丧仪之后再议此事，在合适的人选确定之前，本王便先代劳吧。三日后复朝，若是有人反对此事，届时再说。”
众人闻言纷纷应是，暗道此事估计是没人会反对的。
恒郡王一旦为老王爷持服，朝中除了李湛无人能顶这个缺，若真有人反对，那才是吃错药。
待众人出了英辉阁之后，不由都暗暗感慨。
“先帝在位时将吏部给了恒郡王管着，本就是为了制衡摄政王，没想到如今借着老王爷薨逝，这吏部竟还是回到了摄政王手里。”有人道。
另一人道：“王爷行事果决，吏部由他担着，不会比从前差。”
“可六部这么一算，不是尽数都归到了王爷手中吗？”那人道。
旁边之人又道：“这重要吗？只要王爷好好辅佐陛下，六部都归在他手里又如何？”
“这倒也是……”另一人点头道。
说白了，他们这帮朝臣会忌惮李湛，担心的无非就是李湛会觊觎那个皇位。
历朝历代，朝臣最怕的事情就是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改朝换代”，因为一旦这样的事情发生，朝中的势力少不得便要受到不同程度的“清洗”，这种“清洗”对于朝臣乃至朝廷的稳固而言，都是极大的打击。
所以朝臣们求的无非就是个稳字。
而最稳的局面就是，摄政王依旧是摄政王，小皇帝始终是小皇帝。
哪怕大权尽数落在李湛手里，只要他不去当皇帝，一切就都好说。
李湛从英辉阁出来之后，便直奔慎刑司而去。
董栋早已拿了人，此刻正在门口候着。
“王爷，怎么会突然又要审这个人？”董栋不解的问道。
“早就该好好审审他的，只是一直没腾出手来，如今时机也到了。”李湛冷冷地道。
两人一起进了慎刑司的刑房，便见有一个内侍被绑在刑架上，竟是宫宴那日在奉先阁与纪轻舟换值的高粱。高粱那晚曾被董栋抓到了王府，但李湛关了他数日，便将他放了回来。
“王爷……王爷饶命，奴才什么事儿都没干，这几个月一直老老实实的……”高粱被吓得够呛，若非被绑着不方便，这会儿早就要跪在地上给李湛磕头了。
李湛看着他，淡淡地道：“你若没有老老实实的，今日便不会活着见到本王。”
“是是是……”高粱忙道：“王爷要奴才做什么，尽管吩咐便是，奴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湛想了想，突然开口问道：“纪总管，待你如何？”
高粱一怔，忙道：“纪总管待奴才很好！”
高粱刚被放回来的时候，纪轻舟曾提防过他一阵子，因为知道他心思不大稳，生怕他会出去乱说。但高粱大概是被抓到王府的那次吓怕了，回来后一直老老实实。后来纪轻舟见他行事还算稳妥，也没为难他，甚至给他安排了不错的差事。
“那本王若是让你去害他，你可愿意？”李湛问道。
他此话一出，不止是高粱，就连董栋都吓了一跳，有些惊讶地看向李湛。
高粱开口道：“王爷……纪总管待您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王爷为何……”
李湛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而后开口道：“既然如此，本王便给你一个机会……上次被带去王府那晚，你回答本王的问题，可有假话？”
高粱闻言面色一变，顿时忍不住冷汗涔涔。
图大有被抓一事他早有耳闻，今日被李湛问起这事，他便猜到多半是出了岔子。
“王爷……奴才该死，奴才不该欺瞒王爷。”高粱忙道：“那晚是图公公去找了奴才，说此事关乎奴才的性命，万万不可大意……”
“你哪句话是假的？”李湛问道。
“只有一句……”高粱道：“奴才离开奉先阁的时候，纪总管并没有走。”
当晚他朝李湛说的是，纪轻舟比他还先一步离开奉先阁。
图大有为什么会让他撒这个谎呢，必然是为了遮掩什么……
确切的说，是为了替纪轻舟遮掩什么。
李湛闻言没有再问什么，转身出了刑房。
此事他本就已经没有疑问了，找高粱只不过是因为此事与对方有牵连，若是不做个了结，只怕将来会出乱子。尤其此事还涉及到纪轻舟，他不敢大意。
董栋跟在他身后，也从他的问话中意识到了某些信息。
再结合李湛去天牢见邱兰溪的举动，真相已经十分清晰了……
“王爷？高粱怎么处置？”董栋问道。
李湛想了想，开口道：“送去京郊别苑吧，看他的表现，若是敢胡言乱语，直接杖毙。”
董栋闻言点了点头，从李湛这处置中猜到了李湛的态度。
若李湛此刻心头恼怒，那高粱的结局恐怕便是被杖毙。可李湛竟留了他的性命，这举动在董栋看来很不符合里李湛的作风。董栋甚至忍不住要怀疑，李湛朝高粱问的第一个问题，才是决定高粱生死的关键。
李湛问他愿不愿意去害纪轻舟。
高粱下意识的回答是替纪轻舟求情……
若他毫不犹豫答应了李湛的试探，那结局可能就不一样了。
“王爷，现下要去见纪小公子吗？”董栋问道。
李湛脚步一顿，那神情似乎十分犹疑。
“王爷……属下一直有一个问题想不清楚。”董栋开口问道：“当初莲花池中那个内侍……”
“那个内侍身上的伤有问题，当时本王暂时没打算继续查下去，便没有追究。”李湛道。
董栋开口道：“若证实那晚的人是纪小公子，那莲花池中那个内侍是怎么回事？”
“你怀疑是他做的手脚？”李湛看向董栋，目光中带着几分凌厉。
董栋忙道：“不……以纪小公子的为人，当不会去害无辜之人的性命，属下只是想不通。当时在奉先阁中下药的人背后是邱兰亭，散播流言的应该也是他吧？他既然是一计不成想借机反咬王爷，按理说应该一条道走到黑才是，反正王爷已经被他得罪透了。可他又为何弄出一个替死鬼，平息了流言？”
“或许莲花池中的人，并非他做的手脚。”李湛道。
董栋闻言恍然大悟，又问道：“在这宫里能把事情做的这么滴水不漏，会是谁呢？”
李湛想了想开口道：“那晚去找高粱的人是图大有吧？”
“是……”董栋忙道：“图大有……那件事情难道是恒郡王做的？”
李湛不置可否，但他的推测显然很有道理。
当时纪轻舟身边能依靠的人只有图大有，所以莲花池中的替死鬼，很有可能是出自图大有之手。而图大有背后的人，又是恒郡王……
“那纪小公子与恒郡王……”董栋话说到一半，却不敢再说下去了。
因为他能觉察到李湛的神色添了几分冷意。
“王爷现在要不要去审一审图大有？”董栋开口问道。
李湛想了想，开口道：“四弟与纪家本就有交往，他与四弟相熟一些，哪怕……有求与四弟，也是人之常情。”
“是。”董栋道：“纪小公子向来对王爷忠心耿耿，属下失言了。”
董栋对李湛还是了解的，知道他做事向来有分寸，不需要他多言。
而且这么久以来，纪轻舟待他家王爷如何，他也是看在眼里的，不至于因为这件事情便猜忌对方。至于他家王爷心里在不在意这件事情，那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了。
两人从慎刑司出来，董栋错后半步跟着李湛，却发觉李湛去的是福安宫的方向。
董栋偷偷瞥了一眼他家王爷，发现他家王爷脖颈上渗出了细汗，也不知是被太阳晒得，还是怎么回事……
两人刚转过长街，便遇到了匆匆而来的秦铮。
秦铮一直奉命陪着祁景姮，今日骤然听说了李湛在朝堂上说的话，这才匆匆赶回了宫。
“你怎么打算的？”秦铮也顾不上还在外头，当即有些着急的道：“陛下亲政至少要再等上十年吧？到时候你都过了而立之年了，这十年你就打算这么孤家寡人的过？”
李湛看了秦铮一眼，那神情淡淡的，“你这么着急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辜负了你呢。”
李湛难得开了个玩笑，秦铮却无心接茬，又道：“你何必做到这个地步？老王爷与先帝逼迫你也就罢了，如今朝堂上还不是你一手遮天，你何必如此退让？”
一旁的董栋被他这句“一手遮天”吓了一跳，忙四处看了看。
“哪怕你真想坐上那个位置，谁又敢拦着你？”秦铮道。
李湛听了这话也不责备，只开口道：“本王不是坐不上去那个位置，是不愿意，你还不明白吧？”
“我明白什么？”秦铮怔怔地道，“我只是替你觉得不值！”
秦铮还算是了解李湛的，知道李湛不会轻易与朝臣撕破脸，可今日骤然得知李湛做了这样的决定，他依旧觉得十分不甘。
李湛望着远处，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勾起了一丝淡淡的弧度。
“好好去伺候梁国的……公主。”李湛朝秦铮道：“待皇伯丧仪办完之后，咱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做呢。”
秦铮闻言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李湛又道：“乖也卖完了……有些事情该有个了结了。”
秦铮与董栋闻言俱是一愣，从李湛这话里听出了几分杀气。
李湛今日这举动……竟是在为什么事情做准备吗？
可眼下李湛没打算说，他们自然也不能追问。
打发走了秦铮之后，李湛直奔福安宫而去。
耽搁了这么久，这会儿已经过午了，小皇帝估计连午膳都用过了。
“王爷？怎么不进去？”董栋看着立在福安宫门外的李湛问道。
“你说……”李湛犹豫了片刻，开口道：“本王现在要去问他吗？”
董栋闻言差点惊掉下巴，他家王爷竟然会问他的意见？
不待董栋开口，李湛便自问自答道：“事情已经证据确凿了，何必要问。”
“是啊。”董栋忙道。
李湛面上少有地露出了几分茫然，又道：“本王见了他该朝他说什么呢？”
董栋知道这话不是问自己，他家王爷现在神智似乎有些不大清醒，就跟喝了假酒似的，不仅自问自答，看起来还十分纠结的样子。
董栋跟着李湛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家王爷露出这样的神情，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良久，李湛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提步进了福安宫。
宫人们纷纷朝他行礼，李湛便问道：“陛下呢？”
“回禀王爷，陛下午膳后有些犯困，纪总管陪着他午睡呢。”宫人道。
李湛点了点头道：“不必通报，也不要让人来打扰。”
李湛说罢提步进了小皇帝的寝宫，宫人忙行礼退下，董栋则候在外头没有跟进去。
因为小皇帝要午睡，寝殿的门窗都关上了，殿内没有烛火，略有些昏暗。
殿内的矮榻上，纪轻舟怀里揽着小皇帝倚在榻沿上，一大一小两人都睡着了。
李湛慢慢走到塌边，目光落在少年熟睡的脸上，便见少年眉头微微拧着，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似是在做噩梦。
李湛下意识伸手想抚平少年微拧的眉头，却有些近乡情怯。
他心中那些隐匿的情愫，原本还能勉强藏住一些，可今日却骤然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无数地情绪和渴望猝不及防汹涌而出，那力道和冲击几乎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但这一刻面对少年的时候，李湛却努力让自己清醒了一些。
他知道此事不能冒进，否则会将人吓坏。
况且，纪轻舟服了那药，在药力过去之前是不会对人动情的。李湛若是在这个时候将事情说开，那纪轻舟无论给他什么样的回应，对他来说都不是他想要的。
不仅如此，他们之间的相处还会变得十分别扭。
只怕他连多看少年几眼，都不能像现在这么肆意了……
李湛暗自说服自己，再等等吧。
可即便他打定了主意，此刻面对眼前之人，却依旧难掩心中的悸动和渴望。李湛目光落到少年光洁白皙的额头上，俯身慢慢凑过去，似是想偷偷在少年额头亲一下。
可当他薄唇即将碰触到少年的额头时，却又意识到此举有些唐突。
尽管两人已经做过了最亲密的事情，可当时是迫不得已……
他心中那情愫过于热烈，可也正是因着这份热烈，反倒让他不敢妄动。
李湛犹豫片刻，决定还是放弃吧，既然决定要再等等，何必急于一时！
然而正在他犹豫的这当口，耳边却突然传来了小皇帝带着睡意的声音。
“皇叔？你要亲纪公公吗？”
小皇帝被李湛亲过额头，知道这是要亲亲的姿势……
小皇帝一开口，纪轻舟骤然惊醒，猛地抬头猝不及防撞上了李湛的鼻子。
两人这一撞俱是毫无防备，李湛只觉得鼻子一酸，抬头一捂，便觉指间多了一股湿热的液体……
纪轻舟：……
小皇帝：啊！皇叔流鼻血了！

第48章
纪轻舟对于处理流鼻血这种事已经轻车熟路了，知道流鼻血的时候不能让人仰着头，因为上次他让李湛仰着头，害得李湛险些被血呛到。
没一会儿工夫，便有内侍送了冰过来，纪轻舟依旧拿布巾裹着冰为李湛冰敷。
宫里藏的冰，今夏还没怎么用到过，没想到仅有的几次机会竟然都是用来给李湛敷鼻子。
“真的不用叫太医过来看一看吗？”纪轻舟问出了和上次同样的话。
“不必。”李湛闷声道：“不是很痛，应该没有伤到。”
纪轻舟想说没有伤到怎么会流血，但他知道李湛似乎很排斥看太医，当即也不敢勉强。以他额头的感受来判断，这一下撞得虽然狠，但也不至于真出什么大毛病，不然他的额头估计也得报废了。
李湛这会儿面对纪轻舟多少有些别扭，接过对方手里包着冰的布巾自己拿着，示意纪轻舟不用管他了。自从他知道了那晚奉先阁的人是纪轻舟之后，再面对纪轻舟时，心情便十分复杂。
男人就是这样，某些事情一旦自己朝自己挑明了，思绪便会不受控制，心底某种蠢蠢欲动的念头，也会如疯长的野草一般肆虐。尤其是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晃的时候，那念头越发难以遏制……
李湛这会儿倒是有些庆幸，幸亏没朝纪轻舟说破这事。
否则以他们俩现在的关系，李湛当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纪轻舟了。
若纪轻舟与他一样，他自然可以堂堂正正的去追求对方，哪怕纪轻舟不那么容易答应，他心中坦荡倒也无惧。可问题就出在纪轻舟喝了那药，根本就不可能对他动情，他若死缠烂打或稍有逾距，心中便会生出几分心怀不轨的嫌疑。
而他越是对对方珍而重之，越是不愿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
他想要得到一个人，只能堂堂正正的去争取，掺杂一丝的杂念都不行。
纪轻舟磕了那一下，额头也微微有些发红，小皇帝看到后便忍不住伸手帮他揉，没想到越揉越红。纪轻舟无奈将他的小手抓住，小皇帝便不再坚持，倚在纪轻舟怀里目光却一直看李湛。
小皇帝这个年纪很是懵懂，但他也隐约能觉察到一些什么。
他方才睡醒了睁开眼时看到的那一幕，如今还记忆犹新。
旁人他是没见过，但他记得从前他的父皇就会那么亲他母后的额头。
他虽然搞不清楚李湛和纪轻舟的关系与他父皇和母后有什么相似之处，可他觉得这个发现很是有趣，尤其想要偷亲人的那个是他那个不苟言笑的皇叔，他越发忍不住想找人说说。
只是他每次想提起来的时候，李湛总是会用眼神制止他。
小皇帝与李湛“斗/争”经验很丰富，自然知道那眼神中含着的警告意味。
“皇叔……”直到纪轻舟朝殿外的宫人吩咐事情的时候，小皇帝才鬼鬼祟祟凑到李湛面前，低声问道：“皇叔你方才是不是要偷偷亲纪公公……”
这话从小皇帝嘴里说出来，落在李湛耳中，那心理冲击简直是太大了！
李湛伸手一把捂住小皇帝的嘴，目光有些心虚地看向殿门口的方向。
小皇帝被他捂着嘴不能说话，那眼睛里却带着笑意。李湛低头对上他那双笑吟吟的眼睛，顿时有些没脾气了，低声在他耳边道：“是……不过你要替皇叔保密。”
“皇叔为什么……”小皇帝显然很好奇这其中的缘由。
李湛又捂住他的嘴道：“不许问，尤其在他的面前，不许提起此事记住了吗？”
小皇帝闻言点了点头，伸出小拇指在李湛手指上勾了一下。
纪轻舟吩咐完了宫人进门便看到了这一幕，有些惊讶。
“我在替皇叔保守秘密。”小皇帝朝纪轻舟道。
纪轻舟看了李湛一眼，李湛表情淡淡地，只微微发红的耳朵显出了几分异样。
宫人进来给小皇帝洗漱收拾了一番。
李湛先前没用午膳，便草草在福安宫吃了一些。
下午，董栋来传话，说老王爷的遗体已经运回安王府，灵堂也布置好了。
依着规矩，李湛和小皇帝不必去为老王爷守灵，但是吊唁还是要有的。
内侍司的人早在得到消息的时候，便置好了吊唁要穿的衣服，这会儿一并送了过来。
众人换好衣服便出宫去了安王府。
安王府内，一片素白。
因为李湛和小皇帝的缘故，前来吊唁的朝臣勋贵们都避了出去，灵堂内显得空空荡荡的。
纪轻舟随着李湛和小皇帝一起进了灵堂，便见恒郡王跪在灵堂一侧，双目通红，那神情看起来有些麻木。不过在他抬眼看到纪轻舟之时，那神情却不由一动。
李湛带着小皇帝行完了吊唁之礼，而后附在纪轻舟耳边低语了几句，让纪轻舟带着小皇帝先出去等他一会儿，他有些话要朝恒郡王说。
纪轻舟依言领着小皇帝出去，自始至终都没看恒郡王一眼。
而恒郡王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纪轻舟身上，直到纪轻舟的身影在他视线中消失。
李湛走到他身边，与他一起朝老王爷灵柩的方向跪着，神情十分淡漠。
“三哥，你这是如愿以偿了吗？”恒郡王苦笑道。
“怎么，你不会在这个时候打算恭喜我吧？”李湛开口道：“当着皇伯的面，有点不合时宜。”
恒郡王转头看他，开口道：“三哥大费周章，又是拒婚，又是在朝臣面前立誓。朝臣们各个都觉得你为了大渝和李家的江山，放弃了所有，岂不知你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皇兄当年交在我手里的东西，都夺走了。”
“你若想要，改日再给你便是。”李湛淡淡地道。
“呵……”恒郡王失笑道：“三哥说的可真轻巧，如今大渝的一切是不是你都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想要什么东西，只要朝你卖个乖，你就会给我？”
李湛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你只要安分守己，本王不会为难你。”
“三哥这意思，是在教我该怎么朝你效忠吗？”恒郡王道。
“要你为皇伯持服，是为了你好。”李湛开口道。
“这话你都说得出口，你敢不敢去皇兄的灵位前问问他，会不会认可你这句为我好？”恒郡王面带愠怒地道。
李湛那神情依旧十分平静，片刻后他开口道：“到了那一日，本王会去问他的，不过要问的可不止是这一件事……”
恒郡王闻言面色一变，转头看向李湛，那目光似是十分惊讶。
片刻后他面带恍然的道：“三哥……你想……做什么？”
“做本王一直想做的事。”李湛道。
灵堂内顿时陷入安静，恒郡王的神情先是难以置信，而后带着几分惶然，最后摇了摇头喃喃地道：“不可能，不可能……你做不到，你不可能做到。”
“是非黑白，总要有个说法。”李湛那神情依旧淡淡的，与恒郡王那副惶然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恒郡王闻言只是摇头，也不知是害怕更多还是惊讶更多。
恒郡王自幼最畏惧的兄弟便是李湛，尽管当时身为大哥的太子看起来更有威严，他们的二哥也因着年长几岁的关系，素日里颇有几分做兄长的架势，倒是李湛不怎么摆谱，平日里那神情总是淡淡地，可恒郡王却唯独与他很难亲近。
就像今日，李湛与他跪在一起，明明神情和语气都很和缓，可恒郡王却觉得对方身上那威压，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四弟……你总是如此。”李湛开口道：“在该努力的时候畏畏缩缩，事后又摆出一副追悔莫及的姿态。可自始至终，你从不愿付出代价去改变什么。时至今日，你应该明白……许多事情后悔是没有用的，不是人人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
恒郡王看着李湛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既然不能重来，难道你就有机会不成？为什么你非要去勉强？”
李湛唇角勾起了一丝淡淡的弧度，开口道：“我的确有，所以我不能浪费掉这个机会。”
恒郡王显然无法理解这话里的意思，既然人人都不能重来，李湛又为何会有重来的机会？
“为什么……你一定要执着于这件事情？”恒郡王开口问道，“你可知道一旦你着手去做，许多人都要被牵扯进来，难道你连皇兄的身后名都不顾了吗？”
“皇兄的身后名？”李湛略带讽刺地看了恒郡王一眼，问道：“你在意的恐怕是自己吧？当初那件事，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恒郡王闻言面色顿时煞白一片，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
李湛为什么会用这话来威胁他，他做过什么……李湛又怎么可能会知道？
李湛却不愿与他继续纠缠，最后只开口道：“我今日说的话还是算数的，只要你安分守己，我不会动你……否则……”
他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但那警告的意味却不言而喻。
李湛说罢便匆匆出了灵堂，恒郡王跪在那里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直到一个家仆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
恒郡王沉默片刻，而后面色一变，起身随着那家仆出了灵堂。
外头候着吊唁的朝臣和勋贵见状都有些茫然，好不容易等到他们进去吊唁了，恒郡王这个为老王爷持服的“子侄”却走了，这实在是有些不像话，一会儿吊唁完了，连个安慰的家属都没有。
一旁主持丧仪的礼官见状也很是尴尬，只能不住打圆场。
好在大家都知道恒郡王来为老王爷持服是被李湛要求的，恒郡王少年心性不够稳重，他们多少也能理解一些，不至于真将这份不满表达出来。
恒郡王随着一个家仆到了后院的一间偏房，里头立着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恒郡王屏退了家仆，沉声问道：“你最好是查出了有用的东西，本王今日心情很不好。”
“王爷……”那人朝他拱了拱手道：“那医馆里的大夫找到了。”
“当真？”恒郡王惊讶道：“问出什么来了？纪轻舟去找他是不是为了吏部赐的那药？”
那人神情十分复杂，开口道：“那人起先不肯说，属下朝他用了刑这才算是招了……他说，纪小公子朝他找的，乃是落子之药。”
“呵……笑话，纪轻舟一个大男人，找落子药做什么？”恒郡王话说到一半，表情骤然变了。随后他一直忽略的许多事情，便这么猝不及防地串到了一起！
许久前宫里那关于奉先阁的流言疯传之时，图大有曾找他做过一件事。当时他并未过多留意那件事情，只随意吩咐人去依着图大有的意思办了。可如今再想起来，如今这宫里能让图大有付出那么大代价去保的人，除了纪轻舟还会有谁？
所以……那晚在奉先阁的内侍，是纪轻舟。
而图大有两次找他帮忙，一次是为了替纪轻舟掩盖奉先阁里的事，一次是为了落子药。
这两件事情骤然串到一起，不可能瞬间便成了可能。
况且恒郡王虽然一直未曾见过，却不是没听过，男人有孕一事本也不是天方夜谭。
既然别的男人能有孕，纪轻舟又为何不能？
“纪轻舟竟然……”恒郡王面上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仿佛既愤怒又不甘。
那个孩子会是谁的，不言而喻，毕竟事情发生在奉先阁，他当初在听到流言时就怀疑过那件事情根本不是什么侍卫所为，因为奉先阁那地方，最常去的人便是李湛。
良久后他沉声道：“是三哥的……一定是三哥的……他竟然与三哥已经……”
尽管他每次在纪轻舟面前都忍不住要拿这件事情刺对方几句，可他从未想过此事会成真！
纪轻舟竟然真的会和李湛有了那样的事情……恒郡王一时之间只觉得怒过攻心，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一旁的侍卫见恒郡王那神态已经近乎崩溃，忙提醒道：“王爷，此时不是生气的时候。”
“对……你说的对……”恒郡王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复情绪，而后道：“不是生气的时候。”
纪轻舟有了李湛的孩子……
纪轻舟有了李湛的孩子！
恒郡王脑海中反复被这个念头冲击，直到半晌后他才反应过来什么，开口道：“他为什么要自己去找落子药？当初又为什么找图大有帮忙？”
这不合理！
除非……除非这件事情，李湛不知道？
恒郡王很快反应过来了，奉先阁那件事，当初图大有找人查到了背后下药之人，恒郡王虽没有过问，却是知道一些细节的。也就是说，当晚的李湛不清醒，所以不知道对方是谁……
“是，依着摄政王的性子，若是知道此事，应当不会放着纪小公子不管。”那侍卫道。
“你说的没错。”恒郡王开口道：“若是三哥知道有这么一个孩子，怎么还会在早朝上说出那样的话来？他巴不得让纪轻舟帮他将这个孽种生出来，如此他们便……”
恒郡王眉头一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侍卫显然也想到了，开口提醒道：“摄政王今日在早朝上的举动，显然目的不会只是为了拒婚。要不然他也不会转头就让王爷为老王爷持服，还将吏部的统管之权也从王爷手里夺走了。”
“因为他要去办一件……不可能办到的事情。”恒郡王道。
那侍卫沉默片刻，问道：“那件事……王爷……”
恒郡王开口道：“他说他不会动我，你信吗？若他办不成倒还好，若是办成了，本王能全身而退吗？二哥当年险些连命都没了，若是他有朝一日复起，知道我曾经……他不可能放过我，哪怕三哥不动我，他也不会放过我的！”
“摄政王利用早朝上那个誓言来朝百官证明他没有不臣之心，所以接下来他若是想做什么，百官哪怕心有异议，多半也不会太拂逆他。”那侍卫道：“但如果他这誓言被他自己破了呢？”
恒郡王闻言一怔，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以他对李湛的了解，一旦李湛知道了纪轻舟那孩子的事情，必然不会弃之不顾。届时他只要让朝臣们都知道此事，李湛便等于食言了，他在朝中的威望也将大打折扣……如此一来，李湛再想做那件事情，恐怕就不可能了。
“别让那个大夫死了，三日后复朝，本王带着他去上朝。”恒郡王冷声道。
“王爷……”那侍卫开口道：“属下倒是觉得，有更好的法子。”
恒郡王闻言转头看向他，那人便道：“摄政王既然还不知道此事，您若是直接在朝堂上捅出去，只怕会将摄政王彻底得罪透了。他哪怕不去办那件事，将来又怎么会放过王爷？”
“你的意思是……”
“既然纪小公子为那孩子的事情也颇为忧虑，只要他顶不住压力朝摄政王坦白，此事便成了一半。”那人道：“届时这口风找谁透出去，都不是难事。”
恒郡王点了点头道：“若是纪轻舟不朝他坦白呢？”
“那王爷便找机会推纪小公子一把，他一个内侍司的总管，若是没有摄政王撑腰，那孩子终归是藏不住的。”那人道：“一旦他发觉王爷您知道了此事，那结果便只有一条路可选了。”
若非事情迫在眉睫，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再过一两个月，那孩子也该藏不住了吧？
不过眼下他没有太多时间了，要想阻止李湛，必须想办法推波助澜一下……
回宫的路上，小皇帝倚在纪轻舟怀里打盹。
李湛目光落在纪轻舟身上，半晌后悄悄挪开些许，问道：“不是说下了朝有话朝本王说吗？怎么一直没开口？”
纪轻舟怔了一下，暗道还不是你在早朝那个誓言，打乱了我的计划嘛！
况且李湛今日一直有些心神不宁的，纪轻舟能看出来他有心事，那话便更加说不出口了。
“王爷……早朝上，您为什么要立那样的誓？”纪轻舟问道。
“你也觉得本王不该那么做？”李湛看着他问道。
纪轻舟摇头道：“倒不是觉得不该……只是有些意外。”
“皇位、子嗣……这些东西许多人都很看重，可本王并不在意，所以那个誓言对本王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一句话罢了，没什么值得惊讶的。”李湛坦然地道。
也对，纪轻舟暗道。
毕竟这是李湛的第二次生命了，而且是同一个人的第二次生命，这就意味这上一辈子李湛做过的所有事情，都有过既定的结局。而李湛在面对第二次人生之时，所作的选择和看重的东西，自然都是不一样的。
尤其那些寻常人会在意的光耀门楣、延续血脉这样的执念，在李湛重活的这一世中，只怕毫无存在感。纪轻舟猜想李湛现在的世界观，应该更像现代社会的一些年轻人，即不受世俗礼教和价值观的约束，只想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这并不难理解。
见纪轻舟那神情似乎并不惊讶，李湛又道：“本王问你，若是要你以一件你不在意的东西，去换一件你很在意的东西，你可会愿意换？”
“当然……”纪轻舟道：“这买卖很划算。”
李湛闻言唇角少有地勾起了一丝弧度，又道：“所以本王是赚到了的。”
纪轻舟勉强从李湛这话里，听出了几分言外之意。
李湛仿佛也不打算瞒着他，又道：“本王要做一件事情，那件事情需要朝臣们的认可，否则就毫无意义。如今满朝文武都对本王很是同情怜悯，本王要趁着他们的同情心用完之前，将那件事情做好。”
纪轻舟闻言瞬间明白了。
李湛此举是早就算计好了的！
“是很重要的事情吗？”纪轻舟问道。
“嗯。”李湛看着纪轻舟，认真地道：“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做。”
纪轻舟闻言心情十分复杂，原本就有些难以启齿的话，如今更加说不出口了。
“也许你会觉得我有点疯……”李湛突然开口道。
“不，我觉得这样很好。”纪轻舟开口道：“这京城里有太多人连取舍的资格都没有，能有这资格人，能真正做到拿得起放得下的，又有多少人呢？王爷能恣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觉得很羡慕。”
李湛看着纪轻舟，那目光中带着几分灼热，“终有一天，你也可以的。”
纪轻舟倒是没多想，只当他这句话是安慰，便轻轻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李湛依旧看着他，犹豫片刻开口问道：“你会……同我站在一起吗？”
纪轻舟闻言怔了一下，答道：“当然，我还欠着王爷四万七千六百两银子呢。”
李湛：……
马车快到宫门口的时候，小皇帝醒了。
他懒懒地倚在纪轻舟身上，片刻后似是觉得有些无聊，目光便在李湛和纪轻舟脸上来回逡巡。
趁着纪轻舟不注意的时候，小皇帝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指了指纪轻舟，又指了指李湛。李湛生怕小皇帝一时兴起说出什么不好收场的话来，当即如临大敌一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准备好了随时去捂小皇帝的嘴。
哪知小皇帝竟言而有信，答应了李湛不说便当真守口如瓶。
只是他不知哪儿来的“怀心眼”，冲着李湛咯咯地笑了一会儿，站起身搂着纪轻舟的脖子，然后“吧唧”一声在纪轻舟额头上亲了一口。
他亲完了还不罢休，依旧搂着纪轻舟冲李湛咯咯地笑。
李湛：……

第49章
当晚小皇帝留宿在了英辉阁。
纪轻舟将小皇帝哄睡了之后，发觉李湛正立在寝殿之外发呆。
外头夜色深重，月明星稀。
李湛的身影裹在昏暗中，显得有几分寥落。
“王爷，夜深了，该就寝了。”纪轻舟开口道。
“一晃都七月了，日子过得真快。”李湛道。
纪轻舟听他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便问道：“王爷是在为老王爷的事情难过吗？”
“说来也奇怪，皇伯薨逝我并没有觉得太难过。”李湛开口道。
“生死本就无常，确实不该执着。”纪轻舟道。
他想到李湛早就经历过一遍这些事情，所以才没有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李湛闻言转头看向纪轻舟，因着夜色的缘故，两人都不太能看清彼此的神情。不过李湛总觉得纪轻舟似乎有话想同他说，只是他猜不透对方为什么一直在犹豫不决。
“快十五了……我想去池少卿府上见一面舍妹。”纪轻舟突然开口道。
当初李湛花了银子，换来纪轻澜在池府住了一个月，依着规矩一月期满，纪轻澜便要回到教坊司。纪轻舟有想过，若是能让纪轻澜继续待在池府也不错，可一来他付不起银子，二来池州未必愿意。
但无论如何，纪轻舟总还是希望能见对方一面。尤其他预感到，接下来大渝的朝堂应该会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他自己将来会如何，还是个未知数。
“明日吧，本王正好找池少卿有事要商量。”李湛道。
纪轻舟一怔，没想到李湛会和他一起去，但话已至此他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次日早膳后，纪轻舟便与李湛一同去了池府。
池府面积不算太大，府上陈设也不奢靡，但简单朴素中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与池州这个人的气质很是吻合。
让纪轻舟惊讶的是，池州府上连下人都没有几个，除了管家和两个家丁，便只有一个婢女，那婢女还被池州指派到后院伺候纪轻澜去了。
众人寒暄过后，李湛让纪轻舟去后院探望纪轻澜，自己则与池州去了书房。
池州也不朝李湛客气，给他斟了杯热茶，便开始直入正题。
“王爷上次提的那几个人，下官都安排人去查探了，此事再有个十天半月的工夫，应该就会有眉目了。”池州开口道：“只是这还远远不够，尚需要一些关键性的证据才行。”
李湛道：“皇伯薨逝那日，我让暗卫去他书房找到了一些东西。”
池州一怔，知道李湛所指应该是极为关键的东西，当即放心了些。
“那恒郡王那边……王爷可有何打算？”池州问道。
“本王答应过皇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他，昨日本王也提点过他，只要他老老实实的……此事大可不必将他牵扯进来。”李湛道。
池州闻言面带犹豫，似乎不大认同李湛这决定，但他终究是没说什么。
上次所查与内侍司勾结一案，便有恒郡王参与，但李湛也只是将恒郡王的人都拿了，自始至终没有朝恒郡王动手。左右恒郡王如今手上也没什么筹码，想来应该不会继续作妖，念及此池州才松了口气。
后院。
纪轻舟今日出宫带了小山一起，小山这会儿守在院中，留了纪家兄妹单独说话。
屋内，兄妹二人相对而坐。
纪轻澜身上穿着素色的长裙，面上略施粉黛，虽不像上次见面时那么明艳，却多了几分优雅沉静的气质。
“兄长不必为我担忧，人生在世祸福天定，咱们只消问心无愧，做个内侍或者做个官妓又有何惧？”纪轻澜朝纪轻舟坦然笑道。
纪轻舟闻言苦笑道：“我这个做兄长的反倒要叫你这个做妹妹的来开导。”
“我自己是想不通的，这些话都是池少卿朝我说的。”纪轻澜道：“自从我来了池府，他从未因我的身份轻看于我，还时常说这些话来开导我……他曾经也算是父亲的学生，他说纪家遭遇这些事情，本是天道不公，可你我二人能躲过一劫，虽不算圆满却可暂时托生于世。将来世事变幻，说不定便能走出困顿，而我想咱们能像如今这般坐在这里说话，应当也是父亲当年结下的善缘……”
纪轻舟失笑道：“池少卿年纪轻轻，说话怎么比卢先生还像个夫子？”
“他是有些木讷，爱讲大道理，不过人还算有趣。”纪轻澜道。
纪轻舟看着妹妹的笑容，心中不由有些难过。若是纪家没有遭此变故，纪轻澜到了这个年纪也该有自己心仪的人了吧？
对方或许是池州这样的青年才俊，或许是落魄穷困的学子……
可如今，她却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兄长，你若是能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就好了。”纪轻澜大概知道此别之后，再见面就不知是何时了，当即心中十分难过，“王爷待你那么好，能不能求他开恩，让你在池府多留几日？”
纪轻舟苦笑道：“这不合规矩。”
“这几日不是罢朝了吗？”纪轻澜道：“哪怕你能留个两三日也好啊……”
她虽知道这话说得任性，可她到底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在自己的兄长面前便忍不住将这话说了出来。纪轻舟原本觉得此事是万万不能的，可心中却不由闪过了一个念头……
若是能在池府留个两三日……
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小腹，暗道这个麻烦有没有可能借机解决掉？
纪轻澜是他的妹妹，自然会为他保密。
而他此次恰好带了小山一起出来，小山自然也是值得信任的。
至于池州，他既一直恪守君子之礼，也不会硬闯进来吧……
纪轻舟越想越觉得这个时机不错。
左右李湛如今的境地注定了他不可能留着这个孩子，而纪轻舟至今也未曾完全接受这件事，若是能就此解决了这个麻烦，当成一切都没发生过，要比去朝李湛坦白来得更直接。
最起码他不用去面对那份尴尬。
这几日每每面对李湛想要坦白的时候，纪轻舟都觉得十分难以启齿。
他一个大男人要朝另一个男人说出“我怀了你的骨肉”这样的话，简直是太挑战他的自尊了。更何况他和李湛还没有任何的感情，那孩子来的本就十分不合时宜……
唯一的变数就是，不知道李湛会不会答应。
毕竟一个内侍在外留宿，的确是不合规矩的。
纪轻舟原以为李湛这一关是最难过的，没想到他试探性的开口之后，李湛只犹豫了一瞬，便开口答应了。李湛甚至还很贴心地叫走了池州，免得池州在府里转悠，影响他们兄妹团聚。
“你这府里连个护卫都没有，本王让董栋差几个暗卫给你，府里留两个，你随身带着两个。”李湛朝池州道：“如今多事之秋，凡事都不能有差池。”
池州忙道：“王爷放心，下官府里的家丁和管家都是练家子，工夫虽不及王爷的暗卫，但看家护院却是足够的。”
李湛闻言这才稍稍放心了些，但还是吩咐董栋给他安排了两个随身护卫，免得出差池。
纪轻舟不敢耽误时间，知道此事到了该有个了结的时候了。
他先是吩咐了小山去医馆抓药，为了掩人耳目，他还特意让小山抓了几副治风寒的药，将他要用的药混在其中，以免引人注意。
小山十分机灵，听他吩咐完几乎立时就反应过来了，连追问都不曾。
纪轻舟没朝纪轻澜说自己有孕的事情，只模模糊糊地提点了她几句。
这种事情他朝李湛都说不出口，朝自己的亲妹妹就更开不了口了……
左右入夜后他喝了药，万一有意外的话，他早已吩咐好了小山应对的法子。只要今晚能安然渡过，明日让小山谎称他着了风寒需要休息便是。他是个男子，身子骨这几个月也养回来了一些，应该是能挨得住的。
除非他运气差到爆，来个大出血什么的。
纪轻舟暗道，若真是天要亡他，那也没法子……
就在纪轻舟计划好了一切，正忐忑等着小山买药回来的时候。
池府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纪轻舟一见到对方就头皮发麻，心中默默地送了对方一句阴魂不散。
不过纪轻舟随即瞥见池府的家丁就守在不远处看着这边，知道有他们在，恒郡王应该不会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情来。
“本王来找池少卿，偏偏他不在，而后又听说纪小公子在此地，特来探望。”恒郡王阴阳怪气的道。
纪轻舟能感觉到，这一次他见到的恒郡王，与以往的态度颇为不同。从前恒郡王面对他的时候，尽管经常出言讥讽，但目光中却总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纠结和渴望。
但今日，纪轻舟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的，却只有愤怒和厌恶。
“四殿下安好。”纪轻舟朝他行了个礼。
恒郡王抬手虚虚一扶，低声在纪轻舟耳边道：“既然有了身子，何必如此多礼。”
纪轻舟闻言一怔，顿时如遭雷击。
恒郡王那声音虽然小，可落在纪轻舟耳中却如雷霆一般。
恒郡王怎么会知道？
纪轻舟心念急转，顿时想到了那医馆的大夫……
此事他不是没有担心过，可以他的处境，当时根本没法解决这件事情。
没想到恒郡王竟然对他这么“上心”，当真去找了那大夫逼问出了他的事情！
“四殿下有话不妨直说吧。”纪轻舟开口道。
“你别慌，这次本王是与你站在一边的。”恒郡王开口道：“三哥是我的兄长，我得知他有了子嗣，不必孤家寡人的过下去，心中不知有多高兴。纪小公子，这么好的消息，你总不希望是别人告诉三哥吧？”
纪轻舟手心沁出了冷汗，神情却十分淡然，他问道：“四殿下想做什么？”
“本王不做什么。”恒郡王道：“你已经与三哥有了这样的事情，你以为本王还会那么不识趣吗？本王不仅不会再掺和你们的事情，还会衷心祝福你们，等你们的孩子生下来，本王会给未来的小侄子包一份大礼作为庆贺。”
纪轻舟思绪十分混乱，却还是竭力想要从恒郡王的话里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突然之间，他想起了李湛在马车里朝他说的话：
“本王要做一件事情，那件事情需要朝臣们的认可，否则就毫无意义。如今满朝文武都对本王很是同情怜悯，本王要趁着他们的同情心用完之前，将那件事情做好。”
纪轻舟骤然理出了一点头绪。
如果说李湛的那个誓言，是为了收买人心的话，恒郡王的目的就是……阻止李湛。
因为一旦朝臣们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李湛便等于食言了。
当然他一个大权在握的摄政王，不会因为有了个私生子便动摇地位，可这样一来他想做的那件事情却会受阻。纪轻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件事需要收买朝臣们的人心，可纪轻舟知道那件事对李湛来说很重要。
恒郡王为什么要阻止？
原因只能是，这触及到了恒郡王的利益。
“四殿下有心了，奴才不知道您在说什么。”纪轻舟开口道。
“你很聪明，本王一直都知道这一点。”恒郡王笑道：“无妨，事情我都替你推演好了，你去找三哥坦白，三哥定然会保住你们父子，届时你们一家三口团聚皆大欢喜。或者你不去找他，将此事一力担下来，三哥一下失去一大一小两个人……也不知道这值不值得他拿他要做的那件事情去换。”
不待纪轻舟回答，恒郡王又道：“你那去抓药的小跟班，我替你带回来了，人好好的还给你，这几日别想着再去抓药落胎了，多危险啊。本王念着三哥的情分，给你三日的时间。要么你去找三哥坦白，要么……复朝后我带着给你号过脉的那个大夫上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揭发你……届时你倒是猜一猜，三哥会保你，还是弃你于不顾？”
恒郡王说罢便快步离开了。
纪轻舟立在院中良久，便见小山被人扭着推到了他面前。
纪轻舟一把扶住小山，问道：“没为难你吧？”
“没有，只是我还没走到药铺就被抓回来了。”小山道：“你放心，晚些时候我趁着没人再去一趟。”
纪轻舟摇头道：“不必去了，他肯定在池府外头埋了人，没用的。”
“那怎么办？”小山紧张地问道。
纪轻舟看起来却反倒平静了不少，他坐在院内的石凳上，心念急转，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试图将此事彻底想清楚。
恒郡王要阻止李湛做的那件事，所以打算拿纪轻舟肚子里这个孩子做文章。
无论纪轻舟会不会朝李湛坦白，恒郡王的后招肯定都是要将事情捅出去。
区别只在于，纪轻舟坦白了，李湛可能会保他。
而纪轻舟若是不坦白，一旦恒郡王在朝堂上爆出来之后，李湛会怎么选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如此，恒郡王为什么不直接选择后者，而要多此一举的来找他？
纪轻舟思索良久，终于明白过来，恒郡王畏惧李湛。
所以他的目的只是阻止那件事情，并非是要了纪轻舟的命。
只要能阻止那件事，他宁愿用更温和的方法，否则李湛将会被他彻底惹怒。
想明白了这一层，纪轻舟心里便有了底。
也就是说，在接下来的这几日里，恒郡王不会轻举妄动……
那一刻纪轻舟突然无比庆幸，幸亏他还没朝李湛坦白。
若是他没有沉住气先说了，便不会有今天的事情，恒郡王大概会直接想法子借着旁人之口将事情捅出来，届时有人带着那个大夫上了朝堂，李湛必然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而正因为纪轻舟犹豫不决，至今没朝李湛坦白，反倒让恒郡王着急了，提前露出了底牌。
既然看清了对方的底牌，那这局的输赢可就不好说了！
这大概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当晚，纪轻舟一直坐着院中等到池州回来。
池州见他那样子似乎是一直在等着自己，颇有几分意外。
纪轻舟并未与他多言，只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池州当即领着他去了书房。
“纪小公子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池某说？”池州朝他问道。
“王爷要做的那件事情是什么？”纪轻舟开门见山地问道。
池州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开口询问，一时有些怔住了。
纪轻舟见他面带犹豫，开口道：“池少卿不愿同我说，可是王爷吩咐过你？”
“那倒不是……实际上池某觉得此事不需要瞒着你。”池州忙道：“只是王爷觉得事情尚未有把握，贸然告诉你若是最后没成，反倒让你空欢喜一场。”
纪轻舟闻言有些意外，没想到李湛要做的事情竟然会和他有关？
“王爷要为纪家翻案。”池州开口道。
“翻案？”纪轻舟闻言大惊，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李湛要做的竟是这件事情。
纵然纪轻舟对纪家当初的事情并不太了解，也知道纪家的罪是先帝亲自发落的，李湛作为先帝的兄弟如今的摄政王，为纪家翻案便意味着对先帝的“忤逆”。
“他竟然……”纪轻舟惊得半晌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池州又道：“若不是为了这件事情，王爷也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纪轻舟半晌后才稍稍缓过心神，开口道：“为纪家翻案便等于将先帝的身后名置于不顾……王爷他……”
“正因为事情过于复杂，所以王爷才需要先放低姿态，安抚朝臣。”池州道：“王爷的身份本就敏感，此举若是过于贸然，必会惹得朝臣不安，届时反对之声便会四起。而为纪家翻案的目的，并非仅仅是否定先帝给纪家定下的罪责，更重要的是让朝臣承认这一结果。”
否则哪怕李湛找到了所有的证据证明纪家无罪，只要朝臣反对之声过盛，这案便翻得名不正言不顺。换句话说，为纪家翻案的重点，是在朝堂上为纪家正名。
至此纪轻舟才终于明白了李湛如此大费周折的原因。
李湛说，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做这件事。
他是为了……纪太傅吗？
还是为了……
“我要进宫见一趟王爷。”纪轻舟开口道。
“好，池某这就为纪小公子安排。”池州忙转身打算出门让人备车。
纪轻舟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池州不解，转头看着纪轻舟。
纪轻舟恢复了片刻理智，开口道：“我不能进宫，如今这件事情我们是占尽了先机的，一旦我进宫便将这三天的时间浪费掉了……届时我们就什么筹码都没有了。”
池州闻言有些不解，因为他并不知道恒郡王朝纪轻舟说了什么。
“池少卿，你府里的人想必朝你说过了，恒郡王今日来见过我。”纪轻舟道。
池州闻言不有些尴尬，伸手摸了摸鼻子，开口道：“池某绝非是监视纪小公子，只是担心纪小公子万一……”
“我知道。”纪轻舟不等他解释完，便径自道：“恒郡王手里拿捏了我的把柄，想要挟……或者说想阻止王爷去做这件事。”
池州闻言面色一变，当即有些紧张起来。
“他给了我两条路，但是我知道这两条路都行不通。”纪轻舟开口道：“好在事情还来得及……”
池州看着纪轻舟，拧眉问道：“他拿捏住你的是什么事？”
“是……”纪轻舟看了池州一眼，当即有些尴尬，开口道：“池少卿还是不知道的好，不过眼下时间紧迫，池少卿可否帮我一个忙？”
池州当即点头，纪轻舟一边朝书案边走一边道：“借你笔墨一用，我会给王爷写一封信，你有办法连夜送到他手里吗？”
“宫门已经下钥了。”池州道。
“我有英辉阁的腰牌，你走角门。”纪轻舟道。
池州忙点了点头，走过去帮纪轻舟磨墨。
纪轻舟提笔看了池州一眼，池州便自觉地转开了视线。
“恒郡王在池府旁边安排了人盯着，池少卿出府的时候请一定要避开他的耳目。”纪轻舟一边在纸上画着什么，一边开口叮嘱道：“若是他知道你为我进宫送了消息……”
“纪小公子放心，池某吃的就是这碗饭。”池州道。
他见纪轻舟的神色便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忙安抚纪轻舟，免得他分心。
片刻后，纪轻舟便将纸拿在手里吹了吹墨迹，然后折好，又朝池州要了个信封封好。池州有些意外，问道：“这么快就写清楚了？”
“这只是一部分，因为不方便让你转述，所以我得亲自朝王爷说。”纪轻舟将封好的信交给他，又道：“麻烦你转告王爷，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在想办法解决的时候，不小心露了破绽，如今恒郡王将人证绑走了，准备拿此事来要挟王爷。”
池州：？？？
听得一头雾水。
“纪小公子，我没太听懂。”池州一脸茫然的道。
“王爷看了自然就懂了。”纪轻舟开口道：“他知道该怎么做……或者说……”
纪轻舟想了想，神情闪过一次忐忑，时至今日他才稍稍有了点底气，觉得李湛应该是会保他的。毕竟李湛为纪家翻案，无论是看在纪太傅的面子上，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纪轻舟作为纪家的一份子，总该沾点光吧？
这个时候，李湛不至于不管他的死活。
“三日之期，如今已经过了一日，两日后恒郡王就会带着人证在朝堂上……将我的……事情公之于众。”纪轻舟开口道：“我现在不能回宫，王爷最好也不要来池府，免得恒郡王觉察有意，反倒让咱们失了先机。”
池州这回听明白了，恒郡王给了纪轻舟三日的时间考虑。
而纪轻舟打算利用这个时间差，反杀一波……
因为除了恒郡王的这个底牌之外，纪轻舟知道李湛那里还有一张牌！
他知道李湛是重生的，所以推测李湛知道的关于恒郡王的事情应该不少，比如在京城的人脉，能藏人的别苑，能供他驱策的人马……如果纪轻舟的推测没有错的话，李湛完全可以利用这三天的时间差，提前打恒郡王一个措手不及。
但能不能成功，就不知道了。
池州看了一眼手里薄薄的信封，不由有些不安起来。
“池少卿……”
“我知道，不能让人察觉，亲手交给王爷，将你的话带到。”
纪轻舟点了点头，又道：“送完了信你且等一等，看王爷怎么吩咐你。”
“吩咐我什么？”池州道：“办事吗？”
纪轻舟苦笑一声道：“说不定……王爷会对我有什么处置……若是有，你可一并带回来。”
池州闻言越发不解了，当即心中又是好奇又是疑惑。
池州拿到信以后便换了身衣服，而后拿着纪轻舟的腰牌出了府。
纪轻舟看着池州离开之后，骤然感觉松了口气。
那块压在他心头许久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这一刻，他甚至都不愿去多想李湛究竟是什么反应。
爱怎么反应就怎么反应吧，这块烫手山芋总算是扔给了该扔的人……
他再也不用一个人纠结苦恼做选择了，这一次他将选择的权利彻底交给了李湛。
是生是死，是去是留……就看命吧！
当然，若事情真如他所料，他相信李湛有能力既保住他也将这件事情做成。
而这一切的关键，就是秦铮此前提点他的那句话：李湛会选他，还是会选恒郡王。
深夜，英辉阁。
李湛刚和秦铮交代完什么事情，董栋便来朝他汇报，说池州求见。
李湛闻言怔了一下，眉头深锁，心中不由一紧。
池州向来是个有分寸的人，怎么会半夜进宫？
池州拿着大理寺的腰牌，是进不来的，所以他拿的一定是纪轻舟的腰牌。
难道是纪轻舟出什么事了？
李湛掩饰住那一丝不安，将人叫了进来。
池州朝他见了礼，又看了秦铮，那意思让他回避。
秦铮不等李湛吩咐，便先离开了书房。
“出什么事情了？”李湛问道。
“纪小公子说有顶顶紧要的事情，让下官务必连夜进宫禀告王爷。”池州说着取出了那封信交给李湛，然后将纪轻舟让他转述的话，朝李湛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先是说了恒郡王拿捏纪轻舟的事情，又说了这信的事情，最后又将三日之期重点朝李湛说了。
李湛听到恒郡王竟然去池州府上见纪轻舟，还出言威胁，当即面色就变了。只是他未看信之前，也有些茫然，不知道纪轻舟传来的话里，究竟所指为何。
直到他打开信一看，面色当即就变了。
池州对那心里的内容十分好奇，又没法凑过去偷看，只能盯着李湛的表情看，想通过李湛的表情推断一下信里的内容。
便见李湛面色先是有些茫然，而后眉头一拧，神情现出了几分难以置信……再然后，李湛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又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最后李湛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将信翻过去盖在了书案上。
池州：……
越来越好奇了，到底信里写了啥？
“他还说了什么不曾？”李湛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颤抖。
但池州观察力惊人，立马就察觉了，只是他猜不透王爷如此激动的原因是什么。
“纪小公子说，王爷若是有什么吩咐或者……处置，让下官一并带回去。”池州道。
李湛皱了皱眉，开口道：“处置？”
“是……”池州忙道：“纪小公子的原话，不是下官说的。”
李湛闻言那面色极其复杂，最后只开口道：“你这几日留在府中不要走动了，把人看好。”
池州闻言一怔，暗道把人看好难道是怕人跑了？
片刻后又闻李湛道：“若他有个闪失，本王唯你是问。”
池州：……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好在池府的人把稳，再加上李湛给他的暗卫，保护纪轻舟应该不成问题。再说了，这里可是京城，一般人也不可能跑到他一个大理寺少卿的家里动手，那可真是活腻歪了。
当夜，池州连夜出了宫。
李湛走到案前，翻过纪轻舟写给他的那封“信”，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那封信，确切的说是一幅画：
画上画了一间房子，房子顶上写了个“奉”，房子外头还有个月亮。
写了“奉”字的房子里，画着一上一下两个小人儿，上头那个小人儿脑门上写了个“氵”，下头那个小人儿脑门上写了个“舟”……不用想，单看这姿势，也知道两个小人儿在干啥！
然后有一条线从下头那个小人儿身上连出去，在旁边又补画了另一个脑门上写着“舟”的小人儿，这个小人儿肚子的位置上画了另一个小小人儿……
虽然这画的内容十分抽象，但李湛作为当事人之一，只一眼便看懂了。
况且，除了那脑门上写着“舟”的那个小人儿肚子里多出来的小小人儿，其他的部分他早就已经知道了。但这多出来的一个小小人儿，给他的震撼也是前所未有的。
李湛深吸了口气，良久才将目光从那小小人儿的上头移到了画的最底下。
那里写了四个字：阅后即焚
李湛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那副画，神情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最后李湛将画举到烛火前打算依着纪轻舟的意思烧了，然而画尚未来得及被点燃，他便抽回了手。片刻后，他将那副画珍而重之的折好，又取了方帕包起来，放进了靠近心口的衣袋里。

第50章
当夜，纪轻舟和小山歇在了池府后院的厢房中。
那间厢房分了内外两室，纪轻舟让小山睡在了里屋，自己则睡在了外头那屋。
纪轻舟躺在床上一直没有睡着，时不时便起身听听外头的动静，想知道池州是否回来了。尽管他理智上相信李湛应该不会因为此事为难他，毕竟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可这不妨碍他心中的忐忑。
他很想知道，李湛会怎么回应这件事情。
纪轻舟越想越觉得不安，先前将信送出去之时的那份“视死如归”如今荡然无存。
李湛万一不信怎么办？
毕竟那晚奉先阁的事情，李湛是告诉过他的，所以他完全可以编了这个孩子来骗李湛。这个世界又没有亲子鉴定的技术，书上说滴血认亲也是不靠谱的，万一李湛不信他认为他在碰瓷儿，那他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人在不安的时候，总是容易将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去想，纪轻舟能想到的最坏的结局大概也就是这个了……
万一李湛决定不要这个孩子……
那正好，反正他原先也是这么打算的！
“轻舟，你睡不着吗？”小山从里屋出来，身上披了件袍子。
他比纪轻舟大了一岁，从前称呼纪轻舟一直都是叫名字，后来纪轻舟升了官他在人前便称呼纪轻舟为纪总管，但纪轻舟不喜欢那称呼，私下里便让他依旧像从前一样。
“我估摸着池少卿快回来了，想问问他王爷怎么回复的。”纪轻舟开口道。
小山摸索着点燃了蜡烛，然后去替纪轻舟倒了杯温水，朝他道：“你忘了，池少卿为了与你妹妹避嫌，如今都住在书房里，书房离这里那么远，他就算是回来了你也听不见。”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他倒也不是只是为了等池州。
实际上，他就是单纯的睡不着而已。
“你要是睡不着，我陪你坐一会儿吧。”小山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往旁边让了让，小山便盘腿坐在他的榻边。
小山看起来依旧是从前那模样，一身少年气，整日话不多，见到纪轻舟的时候总是会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但纪轻舟知道，小山其实有很多心事，只是他从来不朝旁人说，甚至不给别人关心和询问的机会。
“其实你不必担心，王爷待你的心向来都与旁人不同。”小山开口道。
纪轻舟一怔，有些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小山目光中闪过一丝伤感，但很快面上又堆起了那抹熟悉的笑意，开口道：“你还记得……我和贺满的事情吗？当时若是依着宫规我们两个人都是要死的，后来贺满说要出来顶罪，让我朝慎刑司的人说是被他强迫的，这样就能救我一命。”
纪轻舟也依稀记得，当时他找贺满的时候存的便是这样的心思，因为他只想保全小山。可当他找到贺满之后，却并未朝对方提起这个想法，因为他知道小山与贺满之间，任谁也不会为了偷生眼睁睁看另一个人去死。
“当时我不肯……贺满就抱着我哭，我想临死前能见他一面，死在一起也值了。”小山笑了笑，面色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红意，仿佛还有些不大好意思，而后他继续道：“没想到后来慎刑司的人并没有来问我们话，直接就发落了……”
纪轻舟记得，当时发落的结果就是小山安然无恙，贺满担下了所有罪责被杖责后逐出了宫。但听小山这意思，他们二人并未录口供，也就是说……有人直接安排慎刑司的人结了案。
而这个结果对于两人来说显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因为小山当时刚落了胎不久，根本不能受到任何的责罚，否则只怕小命不保。
但贺满身体底子好，哪怕受了杖责，养个十天半个月便可恢复。
“要知道我和贺满都是这皇城里最不起眼的人，若是换了从前，慎刑司的人大概都不会查证，估计早就将我们直接杖毙了。”小山道：“我们能保住性命，除了你的奔波之外，也是王爷从中周旋的结果……而王爷之所以会这么做，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纪轻舟闻言沉默了片刻，那神色颇为动容。
这一节他倒也不是没想过，只是觉得有些自作多情了，自然也不敢将这人情揽到自己身上。
“王爷为了你，连我和贺满的事情都会如此上心，更别说是你与他的事情。”小山开口道：“所以你根本不需要忐忑，王爷若是知道了此事，高兴还来不及呢。”
纪轻舟闻言心中稍微踏实了一些，觉得自己过于焦虑了，所以才会想的有点多。反倒是小山旁观者清，很快就抓住了事情的重点。
至于纪轻舟的担心，根本就是杞人忧天。
“我有时候真的挺糊涂的……”纪轻舟开口道。
“你只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罢了。”小山笑道：“况且人在有孕的时候，本来就会变得爱犯糊涂……”
小山说罢将目光落在了纪轻舟的小腹上，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纪轻舟瞥见他神情，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此前便想过，若是找到合适的时机倒是可以问问李湛，贺满被赶出宫之后在何处落脚。可转念又一想，如果他不能帮小山出宫，哪怕知道了贺满的落脚之处，两人也依旧没办法在一起。
只是……纪轻舟能感觉到，小山非常想念贺满。
“我可以摸摸吗？”小山小心翼翼地问道。
纪轻舟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当即十分尴尬，下意识就想拒绝。
可他转念一想，小山应该是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孩子，所以才会如此。纪轻舟心中不由有些难过，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了，只得神情尴尬地道：“呃……行，你摸吧。”
纪轻舟一脸生无可恋地将肚子往前一挺，那表情像是个要上刑场的犯人一般。
小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他小腹上轻轻摸了摸，那动作十分轻柔，一点力气都不敢使。
“太小了，还不显呢。”小山看着纪轻舟道：“几个月了？”
纪轻舟想了想道：“快四个月了吧……”
小山点了点头，收回手道：“估计再有不到一个月就显怀了，到时候会长得很快的。”
“嗯。”纪轻舟只觉十分尴尬，他至今也没法坦然面对自己肚子里有个孩子的事情，更不可能毫无芥蒂的与旁人讨论孩子什么时候显怀。
小山见他那副面红耳赤的样子，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被小山这么一闹，纪轻舟心里那份忐忑倒是所剩无几，没一会儿工夫就开始打盹。小山见他有了睡意，去熄了烛火，片刻后两人便各自睡下了。
与此同时，英辉阁。
李湛伸手揉了揉额角，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冷意。
“人都到齐了吗？”李湛开口问道。
“回王爷，都到了。”董栋开口道：“所有的暗卫和王府的府兵，除了派去保护池府的，都等着您吩咐呢。”
董栋身旁站着三个穿着夜行衣的人，都是李湛培养的暗卫和府兵的首领。
“先将池府周围的钉子都拔了，做的干净一点，不要惊动任何人。再留几个得力的人在池府附近守好，不可以出任何差池。”李湛开口道。
那三个人中的一个闻言忙领命而去。
李湛又朝另一人道：“把你的人埋到安王府里，自今日起老四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本王都要知道。除此之外，他见过的人一旦离开安王府便直接拿了，待安王下葬后，以老四为安王扶持的名义，直接送他去安王此前居住的别苑。”
李湛说“送”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那意思不言而喻。
一旦安王下葬，恒郡王便会直接被李湛的人带走软禁，如今安王那别苑早已被李湛的人控制了，恒郡王被软禁在哪里，就等于与世隔绝了。
李湛原本是没打算做到这一步的，但恒郡王的威胁显然触到了李湛的逆鳞。
“是。”那人忙领命而去。
李湛最后将目光落在第三人身上，开口道：“接下来你要做的这件事是最紧要的，容不得半点差错。”他说着拿过了书案上早已写好的一串地址，又道：“老四藏了一个人，此人极为重要，应该在一个他认为最稳妥的地方。”
那人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开口道：“王爷放心，就是掘地三尺，属下也会将此人找出来。”
“找出来之后直接带进宫，本王要亲自审他。”李湛开口道。
最后那人也领命而去，如今殿内只剩李湛和董栋。
李湛想了想，开口道：“去将图大有带过来，就说本王要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董栋闻言忙应是，而后亲自去了一趟慎刑司。
图大有被关在慎刑司这么久，还以为李湛将他忘了，大半夜突然被提出来吓了一跳。
“王爷是要处置我了吗？”图大有问董栋道。
“是生是死全看你自己。”董栋开口道：“王爷说要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图大有闻言当即心中一凛，暗道他能有什么戴罪立功的机会？
莫非王爷要对恒郡王出手了？
可他先前能交代的都交代了，如今再让他说什么，他也说不出来了啊！更何况，他虽然是恒郡王的人，可充其量也只是恒郡王在宫里的一条“狗”罢了，重要的机密恒郡王不可能告诉他！
图大有一路上十分忐忑，总觉得自己这次怕是要凉。
待到了英辉阁之后，便见李湛坐在书案后，看起来大半宿没睡很是疲惫。
图大有跪在地上朝他磕了个头，而后便等着他发落。
殿内安静了许久，李湛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落在了图大有身上。
“将你知道的所有和纪轻舟有关的事情都朝本王说一遍。”李湛开口道。
图大有闻言吓了一跳，下意识朝李湛看去，想从他面上看出一丝端倪，奈何李湛掩饰的很好，面上丝毫看不出情绪。
“奉先阁的事情和孩子的事情，本王都知道了，你不必再替他遮掩。”李湛冷声道：“本王想知道的是所有细节，从他入宫之时到你被关进去……他做的每一个决定，你都帮过他什么，又是如何隐瞒本王的……若有半句假话，你应该知道后果。”
图大有：……
这戴罪立功的机会，就是“出卖”纪轻舟？
不过图大有转念一想，反正事情已经败露了，他也没必要继续遮掩。此刻他摸不准李湛的心思，那么他唯一能为纪轻舟做的，就是尽量把那些细节美化一下，最起码要让摄政王听了不影响心情。
例如：
纪轻舟瞒着摄政王肯定不是怕他灭口，而是怕给王爷添麻烦……
图大有稍稍收敛了心神，便开始朝李湛竹筒倒豆子一般，从四月那场宫宴到他被抓紧慎刑司……所有他能想到的细节，都朝李湛说了一遍。当然，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在强调纪轻舟对李湛的忠心，省去了那些可能会让李湛不高兴的部分。
李湛面色始终没什么变化，只在个别地方打断他追问一两句。
末了，李湛突然开口道：“你为什么要帮他？”
图大有一滞，面色顿时变了。
他这才意识到，李湛今晚问的所有问题，只有这一个才是最重要的。
李湛好整以暇地看着图大有，面上总算露出了几分好奇，知道自己问到了点子上。
他一早就觉得图大有对纪轻舟的态度有些可疑，平白无故，图大有怎么可能对纪轻舟那么好？
除非，这里头有一个能说服他的理由。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李湛才从殿内出来。
董栋也一夜没睡，忙上前朝他汇报了一下宫外的动向。
“池府和安王府那边都差不多了，只是您要找的那个人依旧没有找到。”董栋朝他道。
“老四藏着的人是个大夫，三十来岁，长相周正，形容散漫不羁。”李湛开口道：“让他们依着这个去找，若是还找不到，就从老四身边的人着手，总不至于什么都问不出来。”
董栋闻言忙点头应是。
李湛又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图大有，开口道：“你不必回慎刑司了，留在英辉阁吧，再过两日你带人去池府，将纪轻舟接回来。”
图大有闻言忙领命，知道自己在李湛面前这一关算是过了。
一连两日，纪轻舟都待在池州的府里。
这两日池州也没出去，纪轻舟猜想李湛应该是没有派新的差事给他。
他们虽然一直在池府没有出去，但隔着一道墙，纪轻舟却仿佛能感受到整个京城局势的紧张。他能想象的到，这两日的时间里，许多人的命运都要就此改变了。
池州头一日早晨去府外看了一眼，发觉外头恒郡王布下的钉子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面孔。池州虽然不认识，但见对方不避着自己，便猜到了是李湛的人。
第二日午后，秦铮带了梁国公主来池府逗留了小半日。
那梁国公主原本也该离开京城了，但不知是听到了风声还是怎么回事，觉察到京城要有大戏看，遂将使团打发走了大半，只留了伺候自己的亲随，竟打算看完了戏再回梁国。
如此一来，秦铮便只能继续陪着她。
纪轻舟心中着急，本想朝秦铮打听一下外头的事情，秦铮却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一直朝他打哈哈。纪轻舟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便只得作罢。
到了复朝那日，纪轻舟早早便起来了，本以为会有人接他回去。
没想到一直等池州下朝，他也没听到动静。
倒是池州那神情看起来还不错，纪轻舟猜想事情应该挺顺利的。
池州陪纪轻舟和纪轻澜一起用了午膳，然后将纪轻舟叫到了书房。
“外头的事情……”
“纪小公子，这些事情回宫之后自会有人朝你说。”池州打断他道：“我今日想朝你说的，是令妹的事情。”
纪轻舟闻言一怔，问道：“池少卿想说什么？”
“池某自作主张，去教坊司……”池州轻咳一声，有些尴尬的道：“你也知道，王爷正在想法子为纪家翻案，一旦成功了，你与纪小姐还有远在西北的纪大公子便可以恢复自由。但此事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有结果的，而眼看着纪小姐在池府的一月之期就快满了……”
纪轻舟闻言这才反应过来，此事他倒是也一直放在心上……
“池某想着，纪小姐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不该沦落到那种地方……便私自去教坊司又付了些银子，如此便可以让她在池府再待一个月。”池州开口道：“只是池某此举实在唐突，不想纪小姐误会，所以想假借纪小公子的名义……”
纪轻舟这才明白过来，池州竟然主动花了银子，帮纪轻澜又争取了一个月的时间。
“池少卿花了多少银子，将来这笔银子……”
“纪小公子不必多言，此事往后再提也不迟，宫里来接你的人应该快到了，你去朝纪小姐辞个行吧。”池州道。
纪轻舟知道池州是个洒脱之人，便也没所说，这样的恩德也不是一个谢字就能还得了的。
当日，纪轻舟去朝纪轻澜辞了行，图大有便带人来了。
纪轻舟见他安然无恙，心中颇为宽慰，知道李湛应该是没打算怪罪。
回宫的路上，纪轻舟一直有些紧张，不知道一会儿见到李湛该如何面对。
无论是奉先阁的事情还是孩子的事情，对他而言都十分尴尬。从前李湛不知道，他还可以从容面对，如今想到李湛已经知道了真相，纪轻舟便觉得别扭又难为情。
但他到了英辉阁之后，才发现李湛不在。
英辉阁里的人对他的态度一如从前，没有任何异样。
纪轻舟不明所以，忐忑地等了一日，没想到李湛入夜后也没回英辉阁。
最后他朝英辉阁的内侍一问，才知道李湛今日是回了王府。
“恒郡王已经被送到了老王爷生前避暑的那个别苑，如今有王爷的人看守着，他什么也做不了。”图大有朝纪轻舟道：“那个大夫王爷的人也找到了，他被恒郡王动了刑，伤得还挺重，王爷惜才知道他医术高明，所以便将人留在了王府收为己用。”
纪轻舟点了点头问道：“朝中的人没有什么异样吧？”
“没有，王爷做的很隐秘，外人都只当恒郡王是因为替老王爷持服才搬去别苑的，并不知道是王爷所为。”图大有道：“恒郡王身边的人以及和他有来往的朝臣，王爷都作了安排，万无一失。”
纪轻舟闻言终于松了口气，此事也算是有惊无险。
只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此事总要有个结论吧？
纪轻舟先前一想到会和李湛见面，就觉得有些尴尬。
可如今李湛一直不露面，他反倒更急了！
这孩子留不留，怎么处置，李湛也没给他一句准话。
这么拖下去，很快就满四个月了，到时候孩子该显出来了！
这大夏天的，身上衣服又薄，也不知能藏到几时……
王府里，李湛坐在院中发呆，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他平日里不怎么喝酒，这次倒是破了例……
“王爷，咱们要一直在王府住下去吗？”董栋在一旁问道。
李湛瞥了他一眼，问道：“怎么，英辉阁住久了，王府容不下你了？”
董栋嘿嘿一笑，忙道：“属下这不是想着……您不回去见见纪小公子和……未来的小世子吗？”
李湛闻言面上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便被他掩住了。
董栋多少能猜出一些他的心思，又道：“说不定，纪小公子也想见到您呢。”
李湛闻言沉吟片刻，面上那表情十分复杂。
“本王知道，他是不想要那个孩子的，他毕竟是个男人……哪怕如今成了内侍……”李湛苦笑一声道：“这种事情，换了谁只怕都很难接受吧？”更何况纪轻舟对他毫无感情，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为他生孩子。
“可孩子已经有了，总不能……”董栋开口道。
“若是他说不愿意，本王难道要逼着他生吗？”李湛开口道。
董栋闻言算是明白了，他家王爷想要这个孩子，又怕纪小公子不乐意，这才躲着对方。万一一见面纪小公子就提落胎的事情，以他家王爷对纪小公子的情分，必然不会为难。
可这样一来，他家王爷就该伤心了。
“王爷难道是打算一直拖到孩子长大再去见纪小公子？”董栋问道。
李湛瞥了他一眼道：“本王还不至于那么卑鄙……”
更何况，他就算再在意那孩子，也及不上他在意那个人。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他也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只是这个孩子来的太意外了，实在给了他太多的惊喜，这份惊喜到了要面对纪轻舟的这一刻，便令他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若他和纪轻舟情投意合，两人有了这个孩子自然是好上加好，可事情却并非这样。他们那日在奉先阁的事情，本就是意外……纪轻舟更是被他连累，受了那样的苦。
最后这一切还要让纪轻舟去承担，让对方为他受生产之苦……
李湛想想都觉得愧疚。
纪轻舟若是愿意，他自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去保护这对父子安然无恙。
他怕的就是纪轻舟不愿意……若当真是那样，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勉强对方的事情来。
“明日……后天吧……”李湛道：“后天本王便回英辉阁。”
董栋闻言这才松了口气，以他家王爷如今这副寝食难安的状态，若是再多等几日估计得病倒！

第51章
次日早朝后，秦铮和池州在王府与李湛议事。
自从李湛搬到英辉阁之后，他们便甚少来王府，如今骤然被拉到这里还挺不习惯的。尤其王府与皇宫还有一段距离，来回还得坐马车，很是不方便。
“王爷，往后咱们不会都在这里议事吧？”秦铮开口问道。
池州闻言面上也带着几分好奇看向李湛，他和李湛不像秦铮与李湛的关系那么熟稔，不敢贸然问这种问题，但他也十分想知道答案。
尤其那日帮纪轻舟传了那封信之后，池州每天都在琢磨那信里的内容，总感觉摄政王和纪轻舟之间有点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你话有点多。”李湛瞥了一眼秦铮道。
秦铮嘿嘿一笑，又问：“纪小公子今日怎么没去早朝？”
算上昨日，自复朝之后纪轻舟已经连续两日没有陪着李湛上朝了，朝臣面上不说什么，私底下难免互相议论。若是换做从前的姚总管，几日不在早朝上出现也不算大事，但纪轻舟不一样，他升任大总管时，朝臣们便颇有不满，如今见他不出现，心里都忍不住猜测他是不是得罪了摄政王，失势了。
李湛没打算回答秦铮这个问题，转而开口问道：“梁国……公主那边如何？”
“公主殿下这几日每天就是吃吃吃喝喝喝逛逛逛买买买……”秦铮叹了口气道：“还好公主出手阔绰，倒也没花属下的银子，否则这差事我还真办不了了。”
一旁的池州闻言开口道：“早就听闻梁国公主是个女中豪杰，她既愿意一直待在京城，想必是很喜欢京城的风土人情，这才一直留恋吧。”
“呵呵。”秦铮笑道：“她是想找个大渝的夫君回去，可惜……”
“可惜什么？”池州不解问道。
秦铮道：“池少卿是没见过公主殿下吧？”
池州点了点头，那神情有点茫然。
“改日我带你拜访一下公主殿下，池少卿青年才俊，长相出众，说不定公主殿下会喜欢你。”秦铮那表情带着几分揶揄，池州当即大囧，忙道：“池某不敢高攀……”
李湛目光在池州身上停留了片刻，突然开口道：“教坊司那边你花了多少银子？回头找董栋报个账，本王给你报销了。”
池州忙道：“多谢王爷，不必……”
“就这么定了，一码归一码。”李湛说罢也不给池州反驳的机会，又朝秦铮道：“过些日子本王会让人准备一场比武，参加的人是京郊大营和西峰营的将士，你爹是京郊大营的主帅，此事便交给你去盯着吧。”
秦铮闻言忙应是。
李湛又道：“届时若梁国公主还在京城，便邀请她一起参加，想来她对这种场合会很感兴趣。”
“一个女孩子家怎么会对比武感兴趣？”秦铮有些迷惑。
李湛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晌午，众人刚议完事，董栋便匆匆进来在李湛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湛闻言皱了皱眉，那表情十分难看。
“出什么事儿了？”秦铮紧张地问道。
董栋看了一眼李湛，见他默认了不必避讳秦铮和池州，便开口道：“别苑那边传来消息，说恒郡王要自戕……虽然被救回来了，但如今不吃不喝，说要见王爷。”
“备马吧，本王去见他一面。”李湛开口道。
实际上，他也有很多话想和恒郡王说清楚，或者有一些疑问想要问问他这个四弟。
池州闻言犹豫了片刻，开口道：“王爷请三思，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别苑又路途遥远，王爷这一来一回哪怕快马加鞭也要大半日的工夫。”
“是啊。”秦铮也符合道：“恒郡王此人一向乖戾，他用这种方式逼迫王爷去见他，只怕也没安好心。”
李湛倒也不是没想过这一节，事到如今他与恒郡王之间的兄弟情义早已消耗殆尽，他顾忌的不过是事情还没办完，恒郡王若是在这个节骨眼死了，只怕横生枝节。
“无妨，本王心里有数。”李湛开口道。
池州和秦铮互看了一眼，表情都十分凝重。
英辉阁内。
纪轻舟今日原本早早就起来了，依着规矩就算李湛不住在英辉阁，他也该去陪对方上朝。然而他刚起来，便有内侍朝他说今日让他好生歇着，不必去早朝了。
纪轻舟也没弄清楚李湛的心思，只得老老实实待在英辉阁。
没想到下了朝之后，户部的人便来了，竟是得了李湛的吩咐来找他议事。
纪轻舟很懵，李湛不在，让他带着户部的人议事？
虽然户部跟进的事情此前一直是他在参与，可李湛不在让他拿主意，这就有点过火了。
不止纪轻舟茫然，户部的人比他更茫然。
今日早朝后朝臣们还议论说纪总管要失宠了，但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
“前几日纪总管虽不在，但依着前头的章程，诸事推进的倒也顺利，不过有一件事情王爷说要我等问问纪总管的意思。”户部一个官员道：“宫里的进项和开支与户部向来是分开的，一直由内侍司统管，如今虽然两部司各有分工，但遇到大事要事最后总还是要有个人来拍板，不知纪总管可愿意担起这个责任？”
纪轻舟闻言一怔，问道：“这是王爷的意思，还是诸位大人的意思？”
“王爷的意思，不过王爷说要我等问过纪总管才能作数。”那人又道。
纪轻舟：……
自己一旦点头，就意味着掌握了整个皇宫的财政大权啊！
李湛怎么想的，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
“此事容我再想想吧，不急于一时。”纪轻舟道。
众人闻言便也没再坚持。
当日议完事之后，户部和内侍司的人还有一些差事配合的细节需要敲定。纪轻舟便遣了图大有带人一起去了内侍司办公的地方，左右如今两个部司联合办公，既互相监督又互相配合，也不必再担心出现之前那种中饱私囊的事情。
图大有他们刚离开一会儿，小山便匆匆进来朝纪轻舟说，吏部的人在外求见。
纪轻舟当即很是不解，他从未和吏部的人打过交道，吏部有差事也该去找李湛，为什么会来英辉阁找他？
但纪轻舟知道，如今吏部已经归属李湛统管，所以也不敢怠慢，随着小山便出了英辉阁。
到了英辉阁门口，外头的几人朝纪轻舟出示了吏部的腰牌，小山一一验看过没有问题。
“各位有何贵干？”纪轻舟开口问道。
“打扰纪总管，实在是不该，不过我等这几日在整理内侍司的赐药记档时，发觉纪总管上一次并未依着规矩领药。”那人开口道：“不敢劳烦纪总管跑一趟，我等便将药送来了，纪轻舟依着规矩领了药，我等才好记档交差。”
此人话音一落，纪轻舟顿时面色惨白。
一旁的小山也吓了一跳，当即有些手足无措。
纪轻舟如今已经有孕近四个月，若是喝了这药后果可想而知……
纪轻舟强行镇定心神，暗道这是李湛吩咐的吗？如今吏部既然归李湛统管，他们又出示了吏部的腰牌，应该不会有猫腻吧？
怪不得李湛一直躲着他，难道就是为的这个？
“纪总管是四月初服的药，依着时间要到八月初才满四个月。”小山开口道：“诸位来得有些早了吧？”
吏部那人看向小山，淡淡一笑道：“这位就是当初服了药之后闹到了慎刑司的那位小公公吧？小公公有所不知，咱们这吏部的规矩虽然因为上次的事情约束了不少，可赐药一事本就宜早不宜迟，免得日子久了药力失效……我等这个时候来，是完全合规矩的。”
另一人又道：“纪总管既然是内侍司的统领，在这种事情上还是不要为难我等了，免得到时候事情传出去不好收场。”
纪轻舟这会儿已经冷静了不少，他目光凌厉地看向那几人，问道：“谁让你们来的？”
“自然是王爷。”那人回道：“除了王爷，也没人可差遣咱们办事。”
小山闻言大惊，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他看向纪轻舟那目光中带着焦急，看样子都快要急哭了。他自己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情，如今眼见纪轻舟也要经历，自然难以接受。
“不会的……”小山摇头道。
纪轻舟神情却十分镇定，他伸手在小山肩膀上一按，开口道：“小山，他们既然说是王爷吩咐的，你这便进去问问王爷，看他怎么说。”
小山一怔，当即反应过来了什么。
他就觉得王爷不可能下这样的命令，如今被纪轻舟一提醒，他才回过神来。
小山刚要朝英辉阁里走，吏部那人便叫住他道：“小公公不必多跑这一趟了，王爷今日并不在宫中，我等都是知道的。”
纪轻舟原本只是有些猜测，他最早也下意识觉得这或许是李湛的意思，但他渐渐冷静下来之后便否定了这个看法。以他这些日子以来对李湛的了解，对方哪怕不想要这个孩子，也会开诚布公的跟他当面说清楚，不至于用这种不入流的法子……
没想到他稍微一试探，这些人便露出了马脚。
对方既然知道李湛今日不在宫中，那想必是瞅准了时机才来的。
“无妨。”纪轻舟淡淡一笑，开口道：“小山，你着人去王府找王爷问便是。”
小山当即反应过来，一溜小跑地朝宫外的方向跑去……
吏部那些人却并不慌张，显然早就料到了纪轻舟会有此举。
其中一人开口道：“不妨告诉纪总管，王爷晌午便动身去了京郊，四殿下身体抱恙，王爷与四殿下兄弟情深，自然要去慰问一二……估计等王爷回来，怎么也得明日了。”
纪轻舟：……
竟然是一招釜底抽薪，看来恒郡王这是作死也要拉他垫背啊！
京郊园子里。
恒郡王躺在榻上，面上带着几分灰败。
片刻后房门被打开，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恒郡王转头看去，面上顿时露出了几分笑意。
屋里虽然光线有些昏暗，但他还是根据来人的衣着和五官的轮廓，忍住了此人便是李湛。
“王爷，属下怕四殿下再想不开，已经给他喂了药，如今他手脚没有力气，哪怕是咬舌自尽也是不能。”一个侍卫朝李湛道：“王爷请放心与四殿下说话，四殿下如今起不来身的。”
李湛闻言便走进了两步，但他身体依旧笼在阴影中，让人看不真切。
“三哥，走近点让我看看你好不好？”恒郡王开口道。
李湛看着他没有出声，那意思似乎是让他有话快说。
恒郡王知道自己这个三哥对自己向来都是耐心有限，便也不卖关子，开口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你要替纪家翻案，这个时候我若是死了，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
“三哥……我如今真的是一无所有了，你还要这么对我。”恒郡王道：“我知道，二哥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会杀了我，或者折磨我……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亲弟弟的吗？看着我死，亲手将我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就为了一个内侍，就为了纪轻舟？”
李湛依旧沉默，对他的话似乎充耳未闻，面上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我最讨厌看到你这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仿佛什么事情都与你无关，你从小就这样……我的喜怒哀乐于你而言是不是很像个笑话？你每次看着我的时候，都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小破孩一样……”恒郡王苦笑一声道：“我受够了，反正我已经这样了，也没什么怕的了……但是我沦落至此，你也别想好过！”
恒郡王有气无力地看向李湛，面上带着一抹疯狂地笑意，恶狠狠地道：“你明知我喜欢他，还非要跟我抢，我争不过你……如今一想到他被你沾染了，我就觉得恶心……”
李湛冷哼一声，那声音带着几分不屑，听上去像是在憋笑一般。
“你笑什么？”恒郡王面色一凛，开口道：“你以为你将吏部握在手里，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我知道你将我所有的钉子都拔了……不过你一定想不到，我在吏部埋了几个死士，原本这一辈子可能都用不到他们的。”
李湛闻言眉头微微一拧，似乎有些意外。
恒郡王见状面带得意的道：“吏部赐的药如今已经送到纪轻舟面前了，我猜等你回到宫里的时候，他们一大一小两个都要没了……一尸两命，想想你抱着他尸体哭的样子，我就觉得痛快。”
“纪轻舟和你们的小孽种……会在黄泉路上同我作伴，你羡慕吗？三哥？”恒郡王看着李湛，那目光中带着一种疯狂而决绝的快意。
他得不到的人，宁死也要毁了……
英辉阁门外。
纪轻舟与吏部的人对峙着。
周围已经围上了一圈内侍，他们都不明所以，显然没搞清楚眼前是什么状况。
“纪总管，还要等着那小公公回来汇报您才肯信吗？”吏部那人道：“这药您可以拒绝，反正当着这么多内侍的面，咱们几个在记档上划上一笔，届时您不怕给王爷添麻烦，朝臣们自然也会讨个说法的……”
另一人又道：“若是放在平时，王爷如今掌管了吏部，私下动个手脚免了您的药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今日事情闹大了之后，王爷若想平息流言，便必须给个章程，否则将来这内侍司岂不是人人都可以不领药了？”
眼看远处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纪轻舟立在英辉阁门口，被太阳晒得几乎要晕倒了。
他心知这些人既然如此明目张胆，想必李湛不在京城的事情应该是真的。
今日之事，只怕是不能善了了。
他喝与不喝，事情都会闹到前朝……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恒郡王竟然会留了这么一手。
“纪总管……”那人见纪轻舟面色越来越难看，神色似有松动，便亲手从食盒里端出那碗药递到了纪轻舟的面前，开口道：“您痛快的接了，咱们也好交差不是。”
纪轻舟抬眸看向那人，只觉得视线略有些模糊，几乎要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了。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因为中暑的缘故，意识也有些混乱起来……
他茫然抬了抬手，然而指尖尚未碰到那药碗，便觉面前骤然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前头，伸手截住了那碗药。
也不知是因为那人挡住了阳光，还是因为别的缘故，纪轻舟只觉那人背后散发着一股令人畏惧的冷意。周遭的氛围都因为那人的出现，顿时降到了冰点。
“王……王爷？”吏部那几人顿时吓得双腿发抖，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李湛手里端着那碗药，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见李湛将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而后开口道：“本王记得在雁庭赐药的时候，也没有让人当众喝药的道理吧”
一旁的董栋开口道：“这药药力很猛，吏部体恤领药的内侍，都是在屋里喝药，喝完了还要稍作休息，以免身子不适。”
“嗯。”李湛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依着规矩来吧，本王且借英辉阁给你们一用。”
李湛说罢端着那碗药转身，而后另一只手在纪轻舟手臂上一握，将人带进了英辉阁。
纪轻舟魂不守舍地跟着李湛进了屋，只觉得头晕目眩，耳边则传来尖锐地耳鸣声……他这会儿已经没法思考了，全靠硬撑着才没有昏倒。
“陪他们傻站着做什么？你将英辉阁的门一关，谁还敢闯进来不成？”李湛这话明明带着几分隐隐的“斥责”，可那语气却温和得不成样子。
纪轻舟目光看向他手里的药碗，便见李湛随手将药在一旁的盆栽里一倒，另一只手将纪轻舟一揽而后放到了一旁的矮榻上。
李湛目光落在少年苍白的面上，忍不住抬手用自己的衣袖帮少年拭去了额上的汗水。
纪轻舟怔怔看着他，那目光带着几分茫然和迷离，李湛知道他这会儿已经不大清醒了，却还是克制着自己什么也没做，只低声在少年耳边道：“待着别动，我去去便回。”
英辉阁外头，吏部那几个人早已面如土色。
他们虽是死士，却也不是全然麻木的工具。
李湛那样的气场骤然出现在他们面前，饶是他们视死如归，也不由心生畏惧。
只见李湛从英辉阁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空碗。
他表情十分淡然，丝毫看不出怒气，只周身散发的冷意昭示着他内心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本王替你们看着纪总管喝了药，你们没有异议吧？”李湛开口问道。
“不敢。”其中一人战战兢兢答道，事已至此他们都知道没有必要再硬撑了。
李湛将碗递给董栋，董栋接过后递给了吏部的人。
李湛便开口道：“既然药已经喝了，档也该记上了吧？”
其实李湛先前对纪轻舟这药的事情早就有了打算，他也一直记着四个月之期，只是没想到恒郡王闹了这一出，打乱了他的计划，将这事儿提前了。不过李湛倒是乐得顺水推舟，这样倒是省了他再费心去做别的安排。
这次的药避过去了，待再过四个月，纪家的案子应该早就水落石出了。
“是。”吏部那人还真是捧着记档来的，当着李湛的面，在纪轻舟的名字后头战战兢兢做上了标记。
李湛见状冷笑一声，开口道：“你们的事情办完了，接下来本王要办自己的事情了。”
众人闻言一怔，都看向李湛，便见他目光中透着不加掩饰的寒意，冷声道：“董栋，你来说一说他们犯了何事？”
董栋开口道：“假传王爷口谕，聚众闹事，破坏吏部规矩，带人在英辉阁前耀武扬威，逼迫内侍司总管……以下犯上……”
董栋细数了一遍这些人的罪名，最后补充道：“依律当诛。”
李湛点了点头道：“看着纪总管的面子上，留你们一条命吧，杖责五十，发还给吏部让他们的上官自行定夺去处吧。”
李湛原本恨不得将他们就地格杀，但他听人说过，为人父母者要为孩子积福。
他如今有了牵挂，心境倒是与从前不同了，取人性命的事情……能少做还是少做吧。
不过在场的众人都知道，李湛虽然饶了这几人性命，但杖责五十落在这些吏部的文人身上，估计多半也要成为废人了。至于发还吏部让上官自行处置，他们既然得罪的是李湛，吏部现在又在李湛手里，他们的结果可想而知。
换句话说，让他们这么活着，还不如直接给个痛快。
英辉阁内，小山已经提前找了太医过来。
纪轻舟这会儿暑气消了些，面色不像先前那么苍白了。
太医给他开了副药力温和的方子，着人去煎了。
李湛回来的时候，纪轻舟正坐在矮榻上，身上换了件轻薄的中衣，一见到李湛之后面上便有些发红，看起来十分别扭。
刚才太医已经给他诊了脉，虽然没有当着他的面说什么，但他隐约听到对方朝李湛说了句“胎像很稳”，这话纪轻舟听了只觉得十分尴尬，面对李湛时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四弟今日原是想支开我的，幸亏……”李湛走到纪轻舟身边坐下，伸手似乎想摸一摸对方，然而手伸到中途却又缩了回来，只拘谨地坐在那里开口道：“是我大意了，只想到将他的钉子拔了，却忽略了他竟在吏部埋了死士。”
这些人恒郡王从来没有用过，若不是今天，恐怕李湛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们说王爷去了京郊，我以为……”纪轻舟开口道。
“他们确实很谨慎，看到本王出了京城才动手。”李湛开口道：“不过出京的并不是我。”
纪轻舟一愣，半晌没反应过来。
而后他恍然大悟，暗道李湛竟然……找了替身？
别苑。
“疼疼疼……嘶……”秦铮龇牙咧嘴地叫着，被人从脸上撕下了一张易/容/面/具。
坐在秦铮对面的人正是梁国公主祁景姮。
“你们梁国这易容的手艺也太厉害了吧？王爷他亲弟弟见了都没认出来！”秦铮一边揉着自己被扯得发红的脸，一边感叹道。
祁景姮收好那易/容/面/具，开口道：“时间太仓促，做的并不是十分的像，不过那屋里光线暗，你又没说话，所以他才没有认出来。”
“那说话的声音也可以改变吗？”秦铮问道。
“嗯。”祁景姮应了一声。
秦铮盯着祁景姮看了片刻，突然开口说了句“秦某唐突了”而后将手伸到祁景姮额上，想去看看对方是不是戴了面具。祁景姮那动作却比他更快，一手捏住了秦铮手腕，捏得秦铮连连痛呼。
“若是换了别人，你这会儿会得到一个耳光。”祁景姮道。
“秦某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公主是知道的……不过你一个女孩子，手劲儿太大了吧？”秦铮挣扎着把手抽回来，目光却一直打量祁景姮。
祁景姮收好自己易容的工具，开口道：“走吧，还要回京城给王爷复命呢。”
秦铮只得收起满腹疑惑跟着祁景姮起身。
他出门后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朝别苑里的护卫道：“你去告诉恒郡王，让他好好活着，回头等着吃王爷大婚的喜酒……还有小世子的满月酒。”
“王爷不会放他出去的。”祁景姮提醒道。
“没关系，我亲自给他送过来，一口一口喂他，让他沾沾喜气。”秦铮贱嗖嗖地道。

第52章
英辉阁内。
纪轻舟与李湛相对而坐，两人一时之间谁也没开口，屋内顿时变得十分安静。
这还是两人坦白之后，第一次正式见面。
确切的说，那坦白也是纪轻舟单方面的，甚至没有给李湛任何回应的机会。
纪轻舟原本就十分别扭，如今在这漫长的沉默中，整个人尴尬得直冒泡，绞尽脑汁想找点话出来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李湛这会儿心中也百感交集，一一肚子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原本目光一直落在别处，待用余光发觉纪轻舟一直没看他，这才心中一动看向对方，于这沉默中细细打量眼前之人，恨不能用眼睛将对方身上每一寸地方都描摹一遍。
天知道在赶来英辉阁的路上，李湛究竟有多么焦急。
他一路上都不敢去想自己若是来晚了，那结果会是什么。
他甚至为了转移自己的焦虑，抽空连吏部那些人以及恒郡王的一百种死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还好，他赶上了。
“我……”纪轻舟硬着头皮开口。
李湛看向他，仗着对方没有与他对视，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灼热。
“太医……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纪轻舟略垂着头，像只打算把脑袋钻进翅膀里躲着的鸵鸟。
“嗯。”李湛应道。
纪轻舟：……
好不容易找到个话题，你就回我一个字儿？
“那个……”纪轻舟又鼓足勇气开口道：“奉先阁……奉先阁那晚的事情……”
“嗯？”李湛这次依旧是一个字，但那语调却带着几分询问，像是在说“奉先阁怎么了？”
纪轻舟：……
对方明明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语调？
难不成还要让他将事情再说一遍？
李湛一直不开口，纪轻舟虽然没抬头，却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也不知是不是李湛的气场太强大了，纪轻舟明明什么事都没做错，却莫名觉得心虚。
既然李湛不主动开口，他便只能主动一些。
此事总要说开才行，拖着不是办法……
“那晚我当真是误打误撞……并不知道王爷会去，也不知道邱家小姐为何会在那里……白日里我虽然与高粱换了值，但我并不知是何人在线香里动了手脚……”纪轻舟开口道。
“嗯。”李湛应了一声，却没有插话。
“后来……那个……王爷……与我……”纪轻舟说着脸上不由一红，心中的尴尬更甚。
李湛见他这副神情觉得很是心动，原本想再逗弄他片刻，等他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完。可一见他尴尬到连呼吸都乱了，顿时又有些心软，便道：“我都知道了。”
纪轻舟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心道谢天谢地。
李湛若是再让他说下去，他估计得窘死。
“疼吗？”李湛突然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一怔，瞬间意识到李湛问的是什么，面上尚未褪去的红意骤然加重，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一般。这个人有事吗？隔了这么久问这种尴尬的问题做什么？？？
“还……还行吧。”纪轻舟硬着头皮答道。
纪轻舟一脸崩溃，暗道总不能回答“你活儿太差了，疼得我好几天不能走路”吧！
李湛闻言发自内心地很想接一句，下次我轻点，但他很快意识到这话有些唐突，便生生忍住了。
他这心思到没有什么逗弄之意，反倒带着几分心疼和内疚，那晚……他被药力控制，定然是很粗暴的……想也不用想，纪轻舟受了多少苦。
一想到两人之间唯一的一次亲密，带给纪轻舟的便是这样不堪的回忆，李湛心中便有些遗憾。偏偏眼下也没办法扭转这个印象，他甚至有些担心，来日倘若他真要开始追求纪轻舟，对方会不会因为这个而有心理阴影。
若是那样，他可就真难办了！
纪轻舟窘到深处反倒释然了，脸皮今日是撂在这儿了，他索性也不墨迹了，将心一横主动开口道：“王爷……您就给个准话吧。”
“什么？”李湛没想到他突然转移了话题，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纪轻舟仍旧不看他，开口道：“孩子……怎么处置？”
李湛亲耳听到“处置”这词从纪轻舟口中说出来，眼底的笑意便不由淡了几分，眉头也不由微微拧了起来。
他看向少年，问道：“本王想知道你的想法。”
纪轻舟忙道：“我没有想法，都依王爷。”
纪轻舟这话并不是口是心非，他自己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而这答案却远远超乎了李湛的预期……
李湛有些意外地问道：“此话当真？”
“自然。”纪轻舟理所当然地道。
李湛万万没想到自己担心了许久的事情，竟然这么顺利便解决了，纪轻舟竟丝毫没有纠结，全然让他做主！早知如此，他得知此事的时候连夜就去摊牌了，何必自己苦苦纠结了那么久？
就在此时，小山敲门走了进来，手上端着刚煎好的药。
纪轻舟知道那药是给自己解暑的，伸手就要去端。
然而李湛却比他快了一步，将药端起来凑在近前闻了闻。
“王爷放心，这药是太医章太医亲自抓的，煎药的时候奴才一直在旁边守着，从煎药的水到药罐乃至盛药的药碗都是验看过的，很安全。”小山朝李湛道。
李湛闻言这才放心，将药递给了纪轻舟。
纪轻舟被李湛这举动惊到了，按理说这英辉阁里的人都是他亲手挑的，没有任何可疑之人，完全没必要草木皆兵。如此看来，李湛对他入口的药这么紧张，应该是想要这个孩子？
这个结论，纪轻舟倒也不意外。
他感觉李湛挺喜欢小皇帝的，想来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应该也不排斥。
至于后头会出现的各种问题，纪轻舟丝毫不怀疑李湛能处理的很好。
若是从前他可能还会担心，但这几日亲身体会李湛是如何用短短两日工夫便将恒郡王及其党羽几乎连根拔起，更是打压得恒郡王毫无还手之力……这样的手段和魄力，处理这孩子的事情，应该是小菜一碟。
小山待纪轻舟喝完药便端着药碗离开了。
屋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这一次，李湛没有等着纪轻舟开口，而是主动道：“你说都依着本王的意思，可是当真？”
“不敢欺瞒王爷。”纪轻舟忙道：“王爷是不是……想留下……”
李湛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问道：“你当真愿意为了本王……生下来这个孩子？”
纪轻舟听到他这措辞，只觉得十分别扭，但仔细一想这话也没错。
这孩子就是李湛的，由他来生，可不就是他为李湛生孩子吗？
“王爷如此大费周折地替纪家翻案，还对我如此提拔，此前又救了舍妹……”纪轻舟道：“王爷对纪家的恩义，无以为报……生……生个孩子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纪轻舟倒是想得很开，他别扭归别扭，可一旦做了决定便也不会再纠结。况且他话虽然这么说，可心中想的却也不是将这孩子作为交易去报答李湛。
若是一定要为这件事情定个性的话，纪轻舟觉得这应该算是投桃报李。
反正他也没什么能为李湛做的，想到对方将来这一生或许就要孤苦无依地度过，也挺可怜。
纪轻舟只能这么说服自己。
李湛闻言目光中的欣喜便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纠结。
他早该想到，只要他说想要这孩子，纪轻舟多半是不会拒绝的。
此情此景无论换成了是谁，只怕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虽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李湛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终究是他太贪心，想要的东西太多。
“其实……其实本王翻案，也不止是为了你……你们纪家，此事二皇兄也牵扯其中。”李湛开口道。
“那也不妨碍王爷待我们纪家的恩情。”纪轻舟开口道：“虽然……虽然这样的……方式着实奇怪了些，但只要能为王爷分忧，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湛：……
这话越说，味儿越不对了……
“罢了。”李湛苦笑道。
纪轻舟闻言不解道：“王爷这意思……是留还是不留？”
李湛简直要被纪轻舟打败了，有些狼狈地起身道：“容本王再想想吧。”
纪轻舟闻言很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道：“确实……这是件大事，王爷合该好好考虑。”
李湛：……
先前还羞得脸通红的人，怎么一眨眼就成了块木头？
简直是没有天理。
当日，李湛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一直到入夜都没出来。
他心中当然是失落的，他想要这个孩子，并不是想要延续自己的血脉，也不是为了将来有人给他送终，他想要这孩子的唯一原因只有一个，这是他和纪轻舟的孩子。
可他心里也明白，以纪轻舟现在的状况，不可能对他产生出了感激或敬重之外的其他感情，更遑论出于情义而为他生孩了。
平心而论，换成任何一个男人或者女人，恐怕都做不到……
纪轻舟愿意去做，也只是还他的恩情罢了。
李湛知道这是情理之中的结果，他本就不该奢求别的。
有那么一刻，他很想豁达一点，朝纪轻舟说：“你若是不想生，那便算了吧。”
可话到嘴边，他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一想到那孩子身体里流着他们两个人的血，李湛就忍不住心生憧憬，开始期待这孩子生下来之后的样子，甚至开始想象将来他和纪轻舟一起抚养这孩子长大的情形……
入夜后，秦铮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这趟差事办得利索，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
“恒郡王被喂了药之后，整个人就跟个废人一样，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了。”秦铮朝李湛道：“不过他嘴可一点也不闲着，叭叭地说起来没完，要不是怕被他听出来，我还真想跟他对骂几句。”
秦铮如今已经知道了李湛和纪轻舟的事情，他原本是十分震惊的，可今日去别苑一个来回，路上被马颠得直翻白眼，一肚子震惊反倒被颠没了。再加上和恒郡王对了那一面，他的注意力早就被转移走了。
“此事还要多谢梁国公主。”李湛道。
“嗨……我些日子我每天陪着她吃喝买逛的，腿都累细了一圈，她也该还咱们一个人情了。”秦铮不以为意的道。
李湛心不在焉地瞥了秦铮一眼，没再说什么。
秦铮见他神色不大对劲，问道：“王爷你这是怎么了？不会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见李湛依旧不想搭理他，秦铮忙道：“不会是……小世子出了什么……”
“闭上你的乌鸦嘴。”李湛冷声道。
“吓死了我。”秦铮拍拍心口道：“那你这么愁眉苦脸的做什么，当爹了不高兴吗？”
李湛有些烦躁地将手里的折子往书案上一扔，开口道：“你若是没事，就去睡吧。”
“我睡不着啊，太兴奋了。”秦铮道：“你到底什么了？不会是……你不想要了，不应该啊，你为纪家翻案不就是为了纪小公子吗？你跟他的孩子没道理不要，除非那孩子不是你……”
“啪！”一声。
李湛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书砸到了秦铮身上。
秦铮忙笑着捡起那文书，拍拍灰放回书案上，赔笑道：“我这也是关心你啊，你这愁眉苦脸的，我可不就要胡思乱想了吗？”
“他不愿意。”李湛道。
“他为啥不愿意？”秦铮茫然问道。
李湛强忍着将人轰走的冲动，开口道：“他为什么要愿意？”
“你们不是……一直挺好的吗？”秦铮道：“那么有默契，也算是知己吧？这……我想不通他为什么不愿意啊。”
李湛看向秦铮问道：“若是本王让你生孩子，你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了！”秦铮一脸惊恐地后退几步，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
李湛懒得搭理他，又翻开了手边的折子。
秦铮不依不饶地道：“咱们和你们……那不一样啊！”
“有什么不一样？”李湛反问道：“你是男人，他也是，你对我只有兄弟之谊，他对我也只有知己情分……你倒是告诉我，这有什么不一样？”
秦铮有点明白过来了，开口道：“我刚想起来，你对纪小公子是单相思啊！”
李湛闻言目光凌厉地瞥了他一眼，秦铮这回总算识趣了一回，打算告退。
“你使使劲儿，散发一下你的魅力，把他的心勾过来不就结了？”秦铮临走前还出主意道。
“滚！”李湛伸手拿起折子又要丢过去，秦铮这才一溜烟跑了。
李湛何尝不知道该怎么做，事情棘手就棘手在，纪轻舟身上那药。
他特意问过太医，也问过从恒郡王手里救出来那个大夫，知道这药的药力要持续半年之久。
虽然这药也能化去，可纪轻舟如今有孕在身，服了那药已经很伤身子，再服药化去药力，风险便更大了。所以李湛不可能为了这两三个月的时间，冒险再给纪轻舟服别的药。
只有那药力散去之后，纪轻舟才有可能对人动情。
李湛如今若是朝纪轻舟剖白了心意，那结果多半也会和生孩子这事儿一样。
纪轻舟很可能会念着他对纪家的情谊，就此接受李湛。
可李湛要的不是纪轻舟这个人，他还想要对方那颗心。
既有这样的贪念和奢望，他便不得不保持足够的耐心……
次日一早，纪轻舟依旧循着从前的惯例，早早起来去伺候李湛更衣。
李湛看到他之后不由一怔，开口道：“不必这么早，可以多睡会儿，早朝又不差你一个伺候的人。”
纪轻舟接过小内侍手里玉带，走到李湛身前道：“我不想在屋里闷着，那感觉很奇怪……我想跟从前一样，该做什么依旧做什么。”
李湛多少是了解纪轻舟的，知道对方没法接受像个寻常有孕之人一样待在家里养胎。
实际上，纪轻舟自从入了宫之后，无论是给小皇帝做随侍还是做首领太监时，向来都很少偷懒。在纪轻舟的意识里，他没有将内侍当成一个身份，而是当成了一份工作。这种认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会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稍微还有点意义。
如今更是这样，若他每天待在屋里养胎，那感觉太像个被豢养的“金丝雀”了。
并不是说金丝雀就一定不好，只是那不是纪轻舟想过的生活。
“你们去备早膳吧，往后用过了早膳再去上朝。”李湛朝殿内其他的内侍吩咐道。
殿内的众人闻言便都散了，只剩李湛和纪轻舟两个人。
“本王会让他们注意你的饮食，往后太医来得可能会勤快些。”李湛开口道。
“是。”纪轻舟伸手环过李湛的腰，打算为他扣上玉带。
李湛却突然按住了他握着玉带的两手，少年许是刚起床的缘故，手上带着几分凉意。李湛宽大的手掌按在他手背上，掌心微微带着几分薄茧，但那温度却比少年手背略暖了些。
一瞬间，两人近在咫尺，那姿势更是十分暧昧。
“本王自己来吧。”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呼出的气息带着一丝灼热的温度。
“好。”纪轻舟轻轻点头，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身取过了李湛的发冠。
片刻后，纪轻舟为李湛戴好发冠。
李湛目光落在少年微颤的睫毛上，又开口道：“本王想好了……想要这个孩子。”
纪轻舟似乎对这答案并不惊讶，点了点头应了声“是”，自始至终都没看李湛一眼。
李湛目光中闪过一丝不自在，哪怕他明知道若给纪轻舟选那答案肯定会是另一个，可他还是放纵了自己一次。这种感觉并不好，也让李湛在面对纪轻舟之时心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愧疚。
“辛苦你了。”李湛低声道。
纪轻舟这才总算抬眼看向李湛，面上却没什么情绪，语气也十分坦然地道：“不必客气，应该的。”
李湛：……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对话！
这几日他们虽经历了这么大的风波，可朝中却一直风平浪静。
然而就在今日早朝，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说起了京郊大营和西峰营比武一事。
西峰营纪轻舟倒是不怎么了解，但他知道京郊大营的主帅是秦铮的父亲。
早朝上众人原本在讨论两营比武一事，到得后来说着说着话题便渐渐偏了，随后有人开始抱怨两营职责相近，都是守卫京城。可如今是太平盛世，大渝四境安稳，京城局势也毫无动荡，养着职责相近的两营难免有冗兵之忧……
纪轻舟暗道，这是在劝李湛裁军？
纪轻舟知道比武一事最早似乎是兵部提出来的，李湛当时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可以借机考察一下两营的情况，便允了。如今朝臣们又提起撤军一事，不知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若是从前，纪轻舟肯定会下意识觉得朝臣们又要和李湛作对。
但经过先前的事情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此事不会又是李湛借机在筹谋什么事情吧？
“两营这些年共同守卫京城，倒也没出过什么差错。冗兵一事，兵部此前便提出过整改的方案，此事不着急，容后再议吧。”李湛开口道。
他这话虽没有明确表态，言语间却并未反驳朝臣。
朝臣也知道此事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定夺的，当即也没再说什么。
倒是下了朝之后，秦铮面色颇为不悦。
想来他父亲既然是京郊大营的主帅，此次若真要裁军，那么京郊大营多半会受影响。
但李湛和秦铮都很默契的没有讨论这个问题，纪轻舟也只得将心底的疑惑暂时压下了。
“纪公公……这几日我好想你啊！”小皇帝数日未曾见到纪轻舟了，今日下了早朝便缠着他不放，张着手臂要他抱抱。
纪轻舟俯身想去抱小皇帝，李湛却伸手在小皇帝后颈的衣领上一拎，将人拎出了两步远的距离，那意思不让纪轻舟抱他。
“皇叔你拽我做什么？”小皇帝有些不满。
李湛却道：“陛下已经五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往后不能随便让人抱。”
他说罢目光不经意在纪轻舟的小腹上停留了片刻，那意思不言而喻。
太医说了纪轻舟有孕不可以使大力或者拿重物，他如今想起纪轻舟从前动不动就抱小皇帝，都觉得后怕不已。反正自今日起，这事儿在他眼皮子底下是再也不能发生了。
小皇帝瘪了瘪嘴，看起来很是委屈。
但他向来听话，李湛既然说了，他也不忤逆。
“那我亲亲……”小皇帝说罢上前仰着头，朝纪轻舟索吻。
李湛伸手在小皇帝嘴上一捂，开口道：“亲亲也不行。”
纪轻舟不知李湛今日为何行为这么怪异，他本想说无妨，但见李湛目光凌厉，浑身散发着不好商量的情绪，便忍住了没吱声。
小皇帝两只小胳膊抱在胸前，一副闹别扭的架势，李湛无奈伸手在他脸上捏了捏，算是安抚。
待李湛转身之后，小皇帝朝着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哒哒地跑到纪轻舟面前，开口道：“我听皇叔的话，不让你抱抱了……但是我可以抱抱你。”
小皇帝说罢伸手揽住了纪轻舟，他那身高抱着纪轻舟的时候，一颗小脑袋正好埋在纪轻舟的肚子上……
李湛回过头的时候便见小皇帝抱着纪轻舟的腰，小脸趴在纪轻舟肚子上，正笑呵呵地转头看着他。
李湛：……

第53章
自从决定留下这个孩子之后，纪轻舟就成了英辉阁的重点保护对象。
虽然整个英辉阁的人面对他的时候都没有表现出异样，可纪轻舟却发觉他无论走到哪儿做什么，身边的人似乎都格外关注他。
比如他若是手里拿着点什么东西，但凡有人看到了一定会替他接过去。
再比如，他每次经过台阶、门槛这样的地方，身边的人总会下意识伸手虚扶一下，像是怕他摔着了似的。
“王爷是不是跟他们说了什么？”纪轻舟有一天问图大有道。
图大有笑道：“没有的事，我反正是从来都没听说。”
纪轻舟打量了图大有几眼，发觉图大有自从被策反之后，对他反倒不像从前那么坦诚了，做事说话感觉都像是李湛那边的……
“你和王爷走得越来越近了。”纪轻舟感慨道。
“王爷能信任我，是好事啊。”图大有道：“要不然我来英辉阁干嘛来了？”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图大有能为李湛所用，他心中自然是十分高兴的。
“对了，过些日子我可能要出趟远门。”图大有开口道。
“你出远门？”纪轻舟闻言颇为意外。
图大有笑了笑道：“嗯，王爷吩咐我去帮他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身边那么多得力的侍卫，为什么要让你一个内侍出远门去替他办事？”纪轻舟有些疑惑地问道。
图大有忙道：“你别多心，此事是我自告奋勇要去办的，王爷也会派人跟着我，不会出差错的。我提前跟你说一句，就是怕你多想。”
纪轻舟闻言依旧有些困惑，但他知道李湛做事向来有分寸，便也没再说什么。左右现在图大有已经开始替李湛办事了，他相信这两个人各自都心中有数，倒也不必他太操心。
图大有朝纪轻舟打过招呼之后，没几日便走了。
他走得悄无声息，除了纪轻舟有所察觉之外，一连数日都没有人发觉异样。因为图大有并不住在英辉阁，依旧住在原来的小院里，所以相熟的内侍见不到他，只会以为他在别的地方当值。
眼看就到八月了，纪轻舟算着日子也快四个月了。
他这几日每天都疑神疑鬼的，每次沐浴都要看看自己的肚子，生怕在自己不留神的时候肚子一夜就大了起来。他自己脑补过自己挺着大肚子的画面，那冲击力对他来说着实不小。
好在他身材纤瘦，眼下即便已经四个月了，肚子看着也没什么有变化。
如今纪轻舟的饮食都有太医专门盯着，食材的搭配和选择都十分讲究。
小山去请示了李湛，将他原来在御膳房时交好的小内侍果子一并调到了英辉阁，两人一起照看纪轻舟的饮食起居。果子年纪虽小，可人很懂事，办事也稳妥，纪轻舟一直都挺喜欢他。
李湛知道纪轻舟不喜欢被人围着转，便没安排别的人伺候，免得纪轻舟觉得不自在。
不久后，英辉阁来了个人。
纪轻舟一见面几乎没认出来，直到对方开口他才想起来，这人便是此前那巷子里的大夫。
纪轻舟此前听李湛提起过，说此人被恒郡王抓走后用了刑，这才供出了他有孕的事情。纪轻舟今日见了对方才知道，此人何止是被用了刑……
恒郡王当日竟然直接让人打断了他的腿，还废了他的一只手。此人虽然医术高明，落到自己身上却也无能为力，只勉强治好了伤，一条腿却就此废了，受伤的那只手也成了摆设，如今端个茶杯都端不动。
“治不好了吗？”纪轻舟问道。
“腿打断了重新接还有点机会。”那大夫苦笑道：“但是手废了一只……”
纪轻舟：……
这个恒郡王可真够狠的！
纪轻舟后来才知道此人名叫唐恕，严格说起来他也不算是恒郡王的人，只是无意间替恒郡王诊了一次病，恒郡王对他颇为赏识，一直想要招揽。可唐恕并不喜欢恒郡王，也不想替人做事，所以一直未曾答应对方。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事情，你如今还好好在那巷子里做大夫呢吧？”纪轻舟开口道。
“这可不是你的错，天意如此，不必自责。”唐恕淡淡一笑，那态度十分豁达。
纪轻舟看着他半晌，问道：“你当初不愿意被恒郡王招揽，如今又为何会为王爷办事？”
“我可不是为王爷办事。”唐恕忙道：“你忘了，上回你去医馆的时候，咱们打过一个赌。”
纪轻舟：……
上次他们确实打过一个赌，确切的说是唐恕单方面与他打了一个赌。
当日他赌的是，纪轻舟肚子里这孩子若是安然无恙，便要拜他为师。
“我赌赢了，所以我来英辉阁只是为了他……”唐恕说罢指了指纪轻舟的小腹，开口道：“保他无虞，我唐家的医术才能后继有人！”
纪轻舟：……
这人是认真的吗？
“此事我还没同王爷说过，你可以替我保密。”唐恕低声道。
纪轻舟失笑道：“你想让王爷的孩子拜你为师，此事我说了可不算。”
唐恕神秘一笑，开口道：“没关系，将来有机会我自会朝他提，他定会答应的。”
纪轻舟看着唐恕，只觉此人透着神秘，让人有些看不透。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人虽高深莫测，可给他的感觉却并没有恒郡王身上那样的戾气。相反，他懒散不羁的外表之下，莫名给人一种很值得信任的感觉。
“王爷为什么会信任你？就不怕你与恒郡王演的是一出苦肉计，目的反倒是借机来他身边作乱？”纪轻舟问道。
“你说话可真直接，不过我喜欢。”唐恕笑了笑道：“王爷信任我，是因为我说中了他的一个秘密。”
纪轻舟一怔，问道：“什么秘密？”
“你也有一个这样的秘密。”唐恕望着纪轻舟笑道。
纪轻舟心中一凛，表情带着几分惊讶。
唐恕却冲他挑了挑眉，那意思这话题点到为止，不要再深聊了。
“你是个算命的？”纪轻舟问道。
“大夫……兼职看相。”唐恕一本正经地道：“我当日一见你，就知道你肚子里这孩子是个好胚子，做我的徒弟再适合不过了。”
纪轻舟深吸了口气道：“打住，你再说我都有点瘆得慌了。”
“你想不想知道他是男是女？”唐恕又道。
“不想。”纪轻舟道。
“不愧是王爷的人，他也是这么回答的。”唐恕道。
纪轻舟：……
“说正经的吧，王爷请我来英辉阁是为了照看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唐恕开口道：“往后你的饮食我都会盯着的，还有我过来之前询问了一下小山和果子……你如今吃得太多了，得忌口。有孕之人虽然不能缺了肚子，但吃太多也没好处。往后每日早晚都要多活动，不能太懒，这点你好像还可以……最重要的一点，那方面要节制。”
“哪方面？”纪轻舟不解道。
“那方面。”唐恕曲起两根手指，勾了勾。
纪轻舟一脸无语，“你可能有点误会，我和……”
“不用朝我细说，我不感兴趣。”唐恕打断他道。
纪轻舟：……
这个唐恕多多少少有点毛病！
没多久便到了两营比武的日子。
此事对于大渝的朝堂而言也算是一件大事。
因为不久前，众臣提出了裁军的事情，所以两营比武的契机，便被众人默认为一种正面的考核，比武的结果很可能会左右到两营的命运。
换句话说，最后输掉或表现较差的一方，被裁撤的风险肯定会更大一些。
李湛原本是不打算带着纪轻舟一起去比武现场的，一来地方选在京郊，路途较远，二来比武现场刀光剑影的，实在不是个养胎的好去处。
可经过上一次的事情之后，李湛一直心有余悸。
他生怕人不在自己身边，又会出现什么意外的局面。
所以李湛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将纪轻舟带着。
一并同去的还有小皇帝和兵部、吏部的一些朝臣，就连梁国公主都在同行之列。
不过这次小皇帝没有和纪轻舟同乘一辆马车，而是被李湛拎到了自己的马上，美其名曰“陛下也到了该学骑马的年纪了。”
纪轻舟那马车十分宽敞，便让小山和果子与他同乘。
董栋这次没跟着李湛，一直守在纪轻舟的马车旁护卫。
“怎么这么多人一起去？”纪轻舟看到那些朝臣之后颇为惊讶。
董栋朝他道：“纪小公子有所不知，咱们大渝朝这种比武向来有邀请朝臣观礼的习惯，这次王爷只点了兵部和吏部的大人前来，已经是一切从简了。”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便没再多问。
马车一路徐行，待到得目的地之后已经过了午时。
这次两营比武的地方选在了京郊一处马场附近，众人到那里的时候，营帐都已经搭好了。
“纪小公子，您的营帐就在王爷的帐子后头，离得很近。”董栋带着纪轻舟去了他的营帐，又朝他道：“这帐子宽敞，打了一道屏风隔着，小山和果子就睡在屏风外头，也好随时有个照应。”
纪轻舟一看那营帐确实挺宽敞，堪比两室一厅。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扎眼了，比其他朝臣的帐子都大一号。
“这样是不是不妥？”纪轻舟问道。
“纪小公子放心，旁人都以为陛下住这顶帐子里，不会有人说闲话的。”董栋开口道。
纪轻舟：……
这样也行？
“那……陛下住哪儿？”纪轻舟问道。
从前外出，小皇帝基本都是他在照顾，这次对方倒是一直跟着李湛。
“王爷一直带着陛下呢，怕他淘气……”董栋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一怔，心道李湛这么安排说不定有什么用意，便也没再说什么。
殊不知小皇帝被拘在李湛身边这一路，早就开始闹情绪了。
自从那日早朝后他抱了纪轻舟之后，李湛便没再让他靠近过纪轻舟，每日不但亲自接送小皇帝上下朝，还亲自考教对方功课，如今骑个马都要亲自教对方……
朝臣们见摄政王亲自教陛下骑马，心中都十分欣慰。
暗道这叔侄俩感情甚笃，实在令人高兴。
只有小皇帝在度过了最初的兴奋劲儿之后，便一直赖在李湛的马上打盹，后半程李湛只得换了马车抱着他睡了一路。
比武是明日正式开始，今日众人都赶了大半日的路，到了地儿之后便被安排各自休息。
入夜后会有一场露天的宴席，这会儿便已经有人开始忙碌筹备了。
农历八月初，京郊已经略有了些凉意。
但他们扎营的地方是草原，这会儿蚊虫依然不少。
好在筹备之时早有人料到此节，安排了驱虫用的东西。众人分配好营帐之后，便有人拎着驱虫的东西在各个帐子里头泼撒，还有人分发驱虫的药包，让人随身带着。
不一会工夫，他们便到了纪轻舟所在的帐子外头。
不过来人刚要进去，却被小山拦住了。
“咱们自己备了驱蚊的东西，不必劳烦各位了。”小山开口道。
对方闻言便点了点头，朝下一个帐子走去。
纪轻舟看向小山问道：“你们想得倒是周到。”
“都是王爷吩咐的，说咱们帐子里的吃食用度一律都要经自己人的手，尤其这些驱虫的东西，也不知道里头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还是要当心一些。”小山忙道：“一会儿唐大夫会过来的。”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他自己倒是没想这么多。
片刻后，唐恕果真来了，手里拿着些许熏香和药包。
唐恕先是将药包给了小山和果子，让他们在帐子各个角落都摆了几个，而后又将熏香放在香炉里点燃了。淡淡的药香顿时四散，顷刻间便充斥了整间帐子。
那药香虽不难闻，却有些浓，纪轻舟觉得有些犯恶心，便去了帐子外头想透口气。
然而他刚到帐子门口，却发觉有人正在他的帐子前头挂药包。
“这是什么？”纪轻舟开口问道。
“驱虫的。”那人略低着头，挂好药包便转身走了。
在那人转身的一瞬间，纪轻舟瞥见对方的侧脸，略有些愣怔。
他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因为方才没看到正脸，他一时之间有些想不起来。
“你等一下。”纪轻舟朝那人道。
那人却像是没听到似的，脚步并没有停下。
纪轻舟心生疑惑，朝着那人离开的方向跟了几步，待他路过一个帐子门口的时候，那营帐的门却骤然被掀开，李湛从里头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袭黑色的修身武袍，劲瘦的身体被隐约勾勒出了几分轮廓，看上去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英武挺拔的气质。尤其他看着纪轻舟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情绪，看上去更添了几分成熟男子的魅力。
李湛见纪轻舟立在自己的帐子门外，略有些惊讶。
纪轻舟看到对方也怔了一下。
“正要……过去看看你。”李湛开口道。
“我……”纪轻舟转头看向前方，那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李湛又道：“本王特意让他们将两个帐子隔远了些，怕回头有人来本王的帐子里议事，进进出出会扰了你的清净。”
“无妨，我没那么娇气。”纪轻舟忙道。
“那……本王让他们拆了重搭，将两个帐子挨在一起吧。”李湛道。
纪轻舟：……
这……倒也不必。
李湛垂眸看着纪轻舟，只短短片刻便不动声色地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纪轻舟虽然肚子还没太显出来，但他心虚，所以不敢穿修身的袍子，今日穿得乃是一件浅蓝色的广袖文士袍，很是宽大。
他肤色白，身形又瘦削，整个人笼在宽大的袍子里总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错觉。
李湛今日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有种想将人拢在怀里的冲动，如今见对方神色茫然地立在眼前，心里那冲动便越发难以抑制。
“去后头走走，有些话想同你说。”李湛只得找个话题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纪轻舟闻言老老实实跟在他身边，两人绕过营帐，到了后头的草地上。
“有些事情本不想同你说的，怕你挂虑。”李湛看着远处正忙着准备晚宴的人，开口道：“但本王又觉得，你那么聪明，多半会胡思乱想，倒不如先朝你说清楚。”
纪轻舟闻言转头看向李湛，暗道果然这次比武李湛又有安排。
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李湛竟然打算提前给他“剧透”……
“你还记得当初纪家是如何卷进那件事情的吗？”李湛突然问道。
纪轻舟一怔，顿时有些心慌。
他不是不记得，他压根就不知道。
因为原书里，他只是一个炮灰反派，作者给了他一个“美强惨”的设定，说他家被灭了，但具体是怎么回事，书里根本就没有交代。
“你父亲向来不爱掺和这些事情，他没朝你说过也是情理之中。”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忙附和道：“嗯。”
“那段时间皇兄病的很重，太医们束手无策，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李湛开口道：“那段时间，朝中有很多流言，其中有一些是关于二哥的。”
为君者本就多疑，先帝在病重之时，想来对身边的人也多有猜忌。
而李湛的二哥是二皇子，依着“兄终弟及”的惯例，先帝的孩子尚且年幼，朝臣多半会希望即位的是这个二皇子，而非先帝的幼子。
因为幼子即位，会产生很多的问题。朝臣们本着“稳”为上策的原则，肯定不希望让先帝这个幼子即位。可先帝显然不这么想。
“二哥很耿直，从来都不知道避嫌。尽管朝臣都已经递上了折子，他依旧我行我素。”李湛苦笑一声，又道：“后来二哥因为一些事情惹怒了皇兄，皇兄大发雷霆，当着朝臣的面将书案都掀了。”
纪轻舟暗道，这二皇子多半是个没有野心的人，否则这个时候肯定会隐藏锋芒蛰伏起来，而不是惹怒病重的先帝。
“朝中的聪明人，都知道那个时候暗潮汹涌，没人肯替二哥说话。”李湛道：“只有纪太傅……”
“就因为替二殿下求情？”纪轻舟惊讶道。
李湛看着纪轻舟，目光中少有地带着一丝难过，他又道：“纪太傅为二哥求情，此事让皇兄很是不快。没想到紧接着，二哥便被人弹劾，说他与西峰营主帅密谋不轨之事……”
纪轻舟闻言大惊，知道这不轨之事多半不是逼宫就是造/反。
这种戏码，在历史中经常上演，尤其是皇帝病重的时候……
“人证、物证俱在。”李湛道：“其中一封信里，牵扯到了你父亲……”
纪轻舟这才明白过来，纪家被发落原因是，和二皇子密谋“不轨”！
若真是罪名成立，这下场倒也不意外……
“皇兄那个时候已经病得很厉害了，他没有精力去查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信任让别人去查。”李湛开口道：“所以他……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李湛没有继续说下去，纪轻舟却已经听明白了。结果显而易见，先帝没放过纪家，而二皇子虽然保住了一命，却也被圈禁了。
纪轻舟看向李湛，问道：“王爷告诉我这些……是和此次的比武有关？”
“事情的起因是西峰营主帅，那么要为纪家翻案，便要从西峰营开始。”李湛看着远处，目光中露出了些许凌厉的杀气。
西峰营主帅已经因为那件事情被斩首了，而当时弹劾西峰营主帅的肖腾云却在不久后便顶替了原主帅的职位，掌管了西峰营。
纪轻舟这才明白过来，李湛前头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铺垫而已。
此时此刻，正戏才刚开场……
“他们都是武人，会不会有危险？”纪轻舟问道。
李湛闻言转头看向纪轻舟，开口道：“我不敢将你留在宫里，就是怕有个万一。如今凡事都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想，只要老老实实跟着我便是，不要怕。”
纪轻舟看着李湛，那一刻心里突然生出了几分没来由的踏实感。
仔细想想，仿佛任何事情面前，只要有李湛在，结果都会变得很顺利。
李湛这个人稳得像是一座山，立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十分可靠。
“嗯，我不怕。”纪轻舟道。
李湛看到少年目光中毫不掩饰的信任，心中不由一动，抬手在少年手臂上轻轻握了一下。
其实他很想握一握对方的手，可又觉得此举过于逾距了。
正当李湛心中天人交战之际，身后传来了小皇帝的声音。
“皇叔……纪公公。”小皇帝哒哒地跑过来，伸着胳膊便要去抱纪轻舟。
李湛却大手一挡，攥住他的小胳膊，将人拎到了自己身边。
小皇帝挣扎了片刻无果，便笑眯眯地朝纪轻舟道：“纪公公，你闻闻我香不香？”
纪轻舟与他离得也不算太远，果然闻到他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香气。
“什么东西？”李湛皱眉问道。
“太医给的香囊，防虫的。”小皇帝说着把腰间的香囊朝李湛晃了晃，又从衣袋里取出另外一个递给纪轻舟道：“这个是我朝他们要的，给你。”
纪轻舟伸手刚要接，李湛却拦住将那香囊揣进了自己的衣袋。
小皇帝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道：“皇叔羞不羞，还抢纪公公的东西。”
纪轻舟忙道：“我已经有了，唐大夫给我做的。”
小皇帝闻言这才作罢，他今日一路上都没和纪轻舟亲近，这会儿见着人了十分激动，偏偏李湛拽着他不撒手，他毫无反抗之力，最后只得将另一只手伸给纪轻舟，那意思让纪轻舟牵着他。
纪轻舟笑了笑，上前牵起小皇帝的手。
小皇帝顿时喜笑颜开，像是遇到了天大的好事一般。
秦铮带着祁景姮从远处走来。
两人远远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小皇帝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李湛，右手牵着纪轻舟。
而一左一右两人，一人身上穿着黑色武服，另一人身上穿着浅蓝色文士袍，两人将穿着明黄色锦袍的小皇帝裹在中间，那画面别提多和谐了。
“啧……”秦铮顿住脚步感慨道：“看着真像一家三口。”
祁景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不由也染上了几分笑意，“四口。”
“啊？”秦铮闻言一怔，随后也反应了过来，纪轻舟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他顿时有些酸溜溜地“啧啧”两声，小声嘀咕道：“有什么了不起的。”

第54章
小皇帝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外头搭营住，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片的草原，所以很是兴奋。他拉着纪轻舟和李湛在外头溜达了好一会儿都不舍得回去，后来还是李湛怕纪轻舟劳累，将小皇帝往身上一抱，三人这才往回走。
“你回去可以再歇半个时辰，晚上用膳的时候本王着人过来叫你。”李湛亲自将纪轻舟送到了营帐外头，叮嘱道：“你不用去那么早，他们那帮武人规矩多，见了面多半还要寒暄许久，你去早了也是等着。”
纪轻舟闻言忙点了点头。
小皇帝很想进去纪轻舟的帐子里看看，却被李湛抱走了。
纪轻舟立在帐子门口朝小皇帝挥了挥手，转身要进去的时候瞥了一眼帐子角上挂着的药包。他假装若无其事地四处看了看，待确认没有人留意到自己，便快步走过去将那药包摘了下来。
帐子里，小山和果子刚整理完东西，一见他回来忙迎上去。
“幸亏来之前王爷特意吩咐咱们带了被褥过来，这军中的被褥可真够硬的。”小山朝他道：“不过这会儿都换上了咱们自己带过来的东西，应该不会那么不习惯，只是这帐子里到底比不得屋里那么方便，什么都没有。”
纪轻舟苦笑道：“哪有那么娇气，你们太小题大做了。”
“不是我们小题大做，是王爷吩咐的。”小山忙笑道。
这时纪轻舟走到桌边，将手里的药包打开，而后把里头的药都倒在了桌子上。
“果子，你去请唐大夫过来，尽量不要让人瞧见。”纪轻舟朝果子道。
果子闻言一溜小跑地去了，小山看了一眼那药包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有人挂到帐子角上的，不过我看外头的营帐几乎都有。”纪轻舟翻了翻那药材，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将手里装药的袋子递给小山道：“你去随便装点什么东西，再挂回右手边那个帐子角上，注意别让人瞧见。”
小山闻言接过那药包，从唐恕给他们准备的驱虫药材里拿了一些，将那要药包装满，而后出了帐子，将那药包重新挂了回去。
“没人瞧见吧？”纪轻舟问道。
“没有。”小山忙道。
片刻后，果子带着唐恕来了。
纪轻舟朝他指了指桌上的药材，问道：“唐大夫，劳烦你看一看，这些药材里可有什么不妥的东西没有？”
“看着倒是很正常，都是些寻常的驱虫药材。”唐恕凑上去伸手将药材扒拉开，而后又一一拿起来闻了闻。
纪轻舟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片刻后唐恕道：“药材倒是没什么异样，不过这里头加了一种香料，我一时之间也拿不准是什么作用。”
“给我闻一下。”纪轻舟开口道。
唐恕虽拿不准那香料的作用，却大概能判断那香料对纪轻舟没什么太大的害处，所以便拿给他闻了闻。纪轻舟闻过之后却有些迷惑，那香味和小皇帝带着的香包那味道并不一样。
“果子，你再去远处的帐子上偷偷取一个药包过来，注意别让人瞧见。”纪轻舟道。
果子闻言便去了，不一会儿取了一个药包过来。
唐恕打开那药包一闻，便道：“这个里头没有那味香料。”
他话音一落，帐内的几人面色都有些惊讶，只有纪轻舟这个帐子外头的药包被人加了料，那用意实在是很难让人放心，众人几乎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一处。
“这药会让人落胎？”纪轻舟问道。
“不像。”唐恕开口道：“不过既然被人加了料，总归要小心些。我先拿回去琢磨琢磨，你们自己也留意一些，这种时候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众人闻言忙点头。
待唐恕走后，纪轻舟又走到帐子外看了看那挂药包的地方。为了达到驱虫的目的，那药包都是挂在了帐子的通风口处，若是药包里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帐子里的人应该很容易中招。
不过那药包也不算太大，帐子里的空气又是流通的，也不知那药的作用能有多大？
纪轻舟百思不得其解，这个节骨眼，会是谁在背后搞鬼呢？
难道是恒郡王还有没被除尽的钉子？
若真是如此，对方也太阴魂不散了吧！
难道恒郡王这前半生啥也不干，尽顾着到处埋钉子了？
晚宴的时候，李湛虽然朝纪轻舟说了让他晚点去，但他心中也有些好奇，想提前去瞧瞧热闹，所以早早就到了。
露天的晚宴摆在一处平坦宽阔的草地上，中间架着几堆篝火，两侧摆满了长桌。
纪轻舟过去的时候，晚宴尚未正式开始，两营的士兵正在轮流表演把式为众人助兴。
“怎么来的这么早？”李湛拉着纪轻舟做到自己身边，纪轻舟却觉得自己坐在这里似乎有些不妥。李湛看出了他的顾忌，开口道：“放心吧，军中之人没那么多规矩。况且他们大多数人也不认识你，多半以为你是我的门客。开席之后你只管吃喝便是，不用理会别人。”
纪轻舟闻言这才稍稍放心，挨着小皇帝坐下了。
小皇帝凑到他怀里倚着，不时凑到他耳边朝他说悄悄话。
纪轻舟今日穿着这文士袍，坐在一众武人之中显得格外特别。况且他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本就十分出众，哪怕在座有许多年轻的武官，其中不乏相貌堂堂之辈，可与纪轻舟一比却都落了下风。
李湛坐在一旁，目光便时不时转头朝一旁看，对场上的情形反倒毫不关心了。
纪轻舟趁着这会儿工夫四处看了看，知道坐在两侧首席的两个中年武将，多半就是两营的主帅。其中一个看起来长得很英武，那五官与秦铮略有些相似，应该就是秦铮的父亲京郊守备大营的主帅秦学起。
而另一位此时正与周围的人寒暄，那样子看起来颇为圆滑，想必他就是西峰营的主帅肖腾云了。李湛这一次想要对付的人便是肖腾云，只不过纪轻舟很好奇，李湛会通过什么法子下手。
难道直接在宴席上发难？
这似乎有些粗暴……
比武的时候找人暗杀？
好像也不大合适……
“哇，纪公公你看！”小皇帝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便见有人抬着几只刚烤好的全羊过来了。
今日的羊都是现宰的，肉质十分新鲜，隔着很远便能闻道烤肉的香味。
众人都饿了一下午，这会儿纷纷被烤肉吸引了目光。
小皇帝忍不住吧唧了一下嘴，搓着小手看起来十分期待，纪轻舟被他感染了，也不由吞了一下口水。
李湛目光一直落在身边这一大一小两人身上，无奈烤全羊上场了，宴席要开始，他必须得在开席前说点什么热热场，否则在场的人谁也不敢先动。
李湛无奈，只得收回目光，很敷衍地说了几句话，算是开宴前的寒暄。
他话音一落便有人将羊肉分好一一端到了各个桌上。
“送到咱们这里的所有东西，本王都吩咐了人特意盯着呢，不必担心。”李湛低声在纪轻舟耳边道。
李湛朝他说话时凑得太近，温热地气息喷在纪轻舟颈间，惹得纪轻舟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不过李湛这话他却是明白了，意思是让他放心该吃吃，该喝喝，不要有心理负担。
其实纪轻舟倒没觉得太紧张，但他能感觉到李湛一直没有放松。
想想也是，李湛虽然重活一世知道所有的剧本，可这一次有太多事情都改变了，就连他这个大反派都成了“正经人”还怀了李湛的孩子，可想而知李湛内心的冲击得有多大。
而这每一个变数对李湛来说，都让他不得不付出更多的精力去提防和应对。
一旦棋差一着，就很有可能满盘皆输……
纪轻舟忍不住感叹道，还是配角好。
当主角可太难了！
“纪公公，我想尝一尝皇叔的酒。”小皇帝突然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一怔，正打算开口拒绝，李湛却将自己的酒杯递了过来。
小皇帝一脸兴奋伸手就要去接，纪轻舟却一把拦住他道：“陛下……酒是给大人喝的，小孩子喝了酒会长不高。”
小皇帝皱眉看着他片刻，又抬头去看李湛。
纪轻舟也看向李湛，朝他使了个眼色。
“嗯，他说得没错。”李湛将酒杯一收，自己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光了。
小皇帝见状颇有些失落，瘪了瘪嘴看向纪轻舟。
纪轻舟知道，小孩子对没有尝试过的所有东西都会抱有好奇心。他正想着该怎么朝小皇帝解释小孩子不能喝酒这件事，便见隔壁桌上的秦铮一手拉着祁景姮的手腕，正要给对方唱首歌。
“我会唱你们梁国的……嗝……童谣！”秦铮面颊上带着醉酒后的红意，眼神有些迷离地道：“当年你哥……你哥来京城的时候教过我……我还记得怎么唱……”
他说罢就要起身，那架势竟是打算当众献唱。
纪轻舟见状吓了一跳，暗道秦学起还在场呢，他这么当众耍酒疯回头肯定要被老爹教训。
好在祁景姮力气大，一手压在秦铮肩膀上，将人牢牢按回了椅子上。
“陛下看到了吗？喝了酒之后人就会这样……胡言乱语，还有可能当众出丑。”纪轻舟低声朝小皇帝道。
小皇帝自幼身边都是有规矩的人，没见过人醉酒，今日倒是涨了见识，目瞪口呆地看着秦铮。便见秦铮一脸醉态拉着祁景姮的衣袖不放，嘴里念念叨叨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倒是祁景姮一脸镇定，一个女子应付一个醉汉竟丝毫不见慌乱。
而秦铮一个大男人，被她按在椅子上老老实实，竟毫无反抗的余地。
“他会哭吗？”小皇帝好奇地问道。
“应该……”纪轻舟转头看了秦铮一眼，开口道：“应该不至于吧。”
他话音刚落，便见秦铮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目一红竟拉着祁景姮的衣袖掩着面……那架势似乎还真像是哭了。
纪轻舟：……
小皇帝：……
李湛坐得离秦铮也不远，他实在不希望看到秦铮当着两营将帅的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便朝董栋吩咐道：“带他下去休息吧。”
董栋闻言忙走过去朝祁景姮说了几句什么，祁景姮闻言朝李湛和纪轻舟打了个招呼，便扶着秦铮走了。
“秦公子酒量这么差吗？”纪轻舟朝李湛问道。
“大概是触景生情吧……”李湛道，但他没说秦铮触的哪个景生的哪个情。
片刻后，李湛又朝纪轻舟道：“今日这宴会上摆的除了从京城酒坊运过来的酒，还有一部分是附近的农户家里自酿的。他们酿了酒都要路远迢迢运到京城去卖，本王从前喝过一次，知道那酒的味道还行，这次便让人过去买了一些。”
“所以是这酒的劲儿太大了？”纪轻舟问道。
“秦铮大概是两种酒一起喝的，没掌握好量所以才醉了。”李湛道。
纪轻舟闻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秦铮那人平日里虽然贱嗖嗖的，可他素来爱惜自己的形象，明日醒来若是知道自己今晚如此失态，估计也没脸见人了。
“你要不要抿一小口尝尝？”李湛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纪轻舟。
纪轻舟一脸惊讶地看向他，心道你这人也太不讲究了吧，给小孩子喝酒也就罢了，还给有孕的人喝？不过他转念一想，只这一小杯应该也没什么事儿，况且李湛亲自斟了酒给他，不喝也不合适啊。
念及此，纪轻舟便接过了李湛手里的酒杯，等到他喝的时候才发觉，里头竟然只有一滴。那滴酒沾到舌头也只勉强尝出了点味道，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咂摸，那味儿就散了。
纪轻舟：……
这叫一小口？这只有半滴吧？
“你如今有孕，不能饮酒。”李湛凑到他耳边道：“等孩子生下来了，想喝再喝。”
纪轻舟原本根本也没想喝酒，但李湛这操作着实是惊到他了。
这要是碰上个有酒瘾的，不得让他气死……
“再尝一口这个。”李湛又给他倒了一杯——确切的说是一滴，这次换了另一种酒。
纪轻舟很配合的端过那一滴酒，照样是只沾了沾舌头就没了……
不过他倒是也尝出来了，两种酒的味道不大一样，估计农户自酿的那种酒度数应该不低。想来秦铮便是先喝了那劲儿小的，后来有了醉意换了另一种酒，结果没料到那酒的后劲儿那么大！
纪轻舟念及此不由一怔，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低头朝小皇帝问道：“陛下你身上那个香包呢？”
小皇帝伸手指了指自己腰上挂着的香包道：“在这儿呢。”
纪轻舟道：“我闻着陛下这香包好闻，想拿我这个和陛下换来闻闻可以吗？”
小皇帝低头看了一眼纪轻舟手里拿着的香包，那与其说是香包还不如说是个小布袋，外表实在是太不讲究了。不过小皇帝对纪轻舟向来不吝啬，闻言几乎没有犹豫便点了点头。
纪轻舟便将自己的香包给小皇帝系上，将对方的香包解了下来。
果子今晚一直跟着纪轻舟呢，纪轻舟便趁人不注意，将那香包塞到了果子手里，而后朝他低声吩咐了几句。
果子一溜小跑离开了，没一会儿又匆匆赶来回来，在纪轻舟耳边低语了几句。
纪轻舟面色一变，目光中不由闪过了一丝冷意。
他一开始就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果然不出他所料！
“怎么了？”李湛觉察到了纪轻舟的异样开口问道。
“王爷……”纪轻舟一边起身一边朝李湛说话，他伸手打算去扶桌子的时候，李湛却会错了意，下意识抬头往他手底一送，纪轻舟猝不及防就将自己的手送到了李湛手里。
李湛几乎毫不犹豫地便收紧了五指，将少年带着凉意的手握在了掌中。
纪轻舟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李湛便就着他的手扶着他站起了身。
尽管两人交握的手被纪轻舟宽大地袍袖遮住了，可李湛心中还是不由猛跳了一下。他明知道握着少年的手该借势自然地松开，以免让人不自在，可他的手指却还是忍不住微微用力，将少年握得更紧了些。
酒意暂时冲淡了李湛的理智，那一刻他脑海中萌生了许多疯狂的念头，这些念头无一不和眼前这人有关……
“王爷……”纪轻舟凑近李湛，朝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李湛酒意上头，又或者是心有旁骛，压根没有听清。
随后李湛便觉手心一空，少年将手从他手里抽了出去。
纪轻舟将小皇帝交给李湛，自己则带着果子走了。
李湛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纪轻舟离开的方向朝董栋问道：“出什么事了？”
董栋一脸茫然，显然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
李湛努力回想方才纪轻舟在他耳边说的话，奈何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最后他到底是有些按捺不住，起身朝纪轻舟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纪轻舟直接带着果子回了营帐，唐恕已经等在那里了。
桌上放着一个被打开了的香包，那香包正是纪轻舟从小皇帝那里要来的那个。
“这个香包除了陛下还有谁那里有？”唐恕开口问道。
他话音刚落，李湛便走了进来，而后将自己身上的那个香包拿出来放在了桌上。
“我找太医看过，太医说里头没有什么问题。”李湛一进来看到桌上的香包之时，便意识到了什么，酒意散了大半，满心乱七八糟的情绪也跟着散了大半。
纪轻舟惊讶地看了李湛一眼，没想到李湛竟也找太医看过香包。
怪不得先前小皇帝将香包给他的时候，中途被李湛截走了呢，原来是不放心。
唐恕道：“这香包里的药材是没有问题的，可一旦和下午那药包里的药材放到一起，问题就大了。”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了一张纸，上头写着几味药的名字。
那几味药并不常见，纪轻舟和李湛乍一看都不太认识。
唐恕道：“这几味药和香包里的几味药融合在一起，轻则让人胎像不稳，重则会滑胎。”
李湛闻言面色顿时一冷，目光中隐隐透出了杀意。
纪轻舟却似乎并不意外，开口问道：“那配药的也是个高人喽？”
“倒未必。”唐恕开口道：“不知道这个人是医术不精还是怎么回事，用的药量略有些欠缺，依着我的判断……就算是闻上个三五日，应该也只会胎像不稳而已。而有我在旁每日诊脉，根本到不了那一步，我就能发觉胎像的异样……”
这么说来，用药之人这医术还真是有些寻常。
“董栋……”李湛冷声朝帐外叫了一声。
纪轻舟猜到李湛要做什么，却开口道：“王爷稍安勿躁，如今咱们尚且不知道是何人在背后指使，贸然出手只怕会打草惊蛇。”
李湛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沉默片刻开口问道：“你有什么主意？”
纪轻舟朝他笑了笑，那笑意带着几分安抚，而后又朝唐恕道：“若是这药包和香包咱们没发觉，我这么闻上一夜，明日会有什么症状？”
“胎动频繁，睡不安枕。”唐恕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道：“那今晚便让陛下过来这个帐子里睡吧，明日唐大夫去替我抓些药，好让人知道我胎动频繁，睡不安枕。”
众人闻言顿时便明白了，纪轻舟这是要引蛇出洞。
那人既然下了手，总不至于就此不冒头了，只要他再有动作，便不愁揪不出来他。
“王爷，一会儿宴席结束，我去将陛下接过来吧。”纪轻舟道。
李湛点了点头，而后又道：“本王让人将他送过来吧。”
反正原本这帐子在名义上就是给小皇帝住的，把他接过来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旁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当晚，纪轻舟洗漱完之后，便有人将小皇帝送了回来。
只不过来送小皇帝的是李湛本人。
“王爷怎么亲自来了？”纪轻舟有些惊讶地道。
李湛开口道：“本王思前想后还是有些不放心，便一起过来了。”
纪轻舟一怔，半晌后才反应过来。
一起过来了……这意思是李湛也要睡在这个帐子里？
李湛觉察到了纪轻舟的惊讶，忙道：“你放心，本王让小山他们去别的地方睡，一会儿本王睡在屏风外头。”
“这……不合适吧？”纪轻舟道。
李湛闻言看向纪轻舟，那神情带着几分期待。
便闻纪轻舟道：“要不，王爷睡这里，我去屏风外头睡吧。”
李湛闻言略有些失望，忙道：“没什么好争的，你快睡吧。”
李湛说罢将小皇帝放在了纪轻舟的榻上，哪知他刚要松手的时候，小皇帝却拉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皇叔，我听说草原上有狼，我害怕。”小皇帝可怜巴巴地拉着李湛道：“你别去外头睡，万一狼来了你没睡醒，狼进来咬我和纪公公怎么办呢？”
李湛：……
纪轻舟：……
“你陪我们一起睡吧，这个床也很大的。”小皇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朝李湛道。
李湛本想安慰他，说外头都有侍卫守着，很安全的，但话到嘴边却止住了。
他抬眼看了一眼纪轻舟，那目光带着几分无奈和询问。
纪轻舟尴尬地笑了笑，开口道：“王爷要是不介意……”
“本王不介意。”李湛说罢将靴子一脱，和衣躺在了榻边。
小皇帝见状高兴的不得了，凑过去在李湛脸上亲了一下。
他原打算翻到另一边再亲一下纪轻舟，却被李湛一把搂在怀里，命令道：“不许闹，老老实实睡觉。”
小皇帝被他箍在怀里，只能伸着小脑袋朝纪轻舟撅了噘嘴，隔空做了个亲亲的动作。

第55章
当晚，纪轻舟睡得还算踏实。
在纪轻舟心里，他如今和李湛之间已经没有什么隔阂了，既不需要担心李湛猜忌他，也不需要担心孩子的问题。况且因为这个孩子的缘故，两人无形之中多了许多牵绊，这让纪轻舟反倒多了些从前没有过的安全感。
反正李湛要保护这个孩子，也得顺道保护他。
李湛就不一样了，他躺在纪轻舟身边，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哪怕借着未曾那散去的几分酒意，也依旧难以入眠。
到了后半夜，小皇帝睡得迷迷糊糊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要往纪轻舟那边靠。李湛怕他没轻没重踢着纪轻舟的肚子，便将小皇帝挪到了自己外头，又取了个枕头挡在了床边。
但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往床的里侧挪一挪了。
这一挪……他与纪轻舟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了不少……
纪轻舟的手搭在被子外头，李湛小心翼翼伸手碰了一下对方的手指，感觉少年手上一片凉意。初秋的京郊夜里已经一片寒凉，李湛怕纪轻舟着了风寒，便将他的手臂悄悄挪到了被子里头。
正当李湛打算抽回手的时候，少年却凭借直觉敏锐地一抓，将李湛带着暖意的大手一把扣住了。李湛身体一僵，任凭少年先是抓住了他的手，而后又捞住了他的手臂，最后整个人翻了个身直接凑到了李湛身边。
待对方身体毫无阻隔地凑过来，李湛才觉察少年身上竟裹着一层凉意。
京郊的气温不比宫里那么暖和，尤其是昼夜温差要比宫里大了许多，小山他们虽带了被褥过来，却忽略了这个问题，带来的被褥只适合宫里的温度，所以纪轻舟睡到半夜身上就开始发冷了。
李湛突然想起来，上次他们被大雨困在途中那晚，纪轻舟着了凉，夜里便是这般畏寒，一直往他怀里钻。他生怕这次又把人给冻着，便主动往纪轻舟身边靠了靠，伸手将人揽在了怀里。
沉睡中的少年感觉到靠近自己的暖意，迷迷糊糊往上凑了凑，这才心满意足继续睡去。
这一觉，纪轻舟睡得特别安稳。
前半夜还有些冷，幸亏后半夜不知怎么回事怀里多了大暖炉……
不过等纪轻舟早晨想过来的时候才意识到，果然天底下没有平白无故掉暖炉的事情。
他看着眼前被他手脚并用抱了一夜的“大暖炉”——李湛，心情十分复杂。
尤其他这会儿的姿势十分不雅，一条腿几乎是横跨在了李湛的腰上，半个身体恨不得都趴在李湛身上了。而这会儿李湛正面临许多男人早晨都要经历的某个微妙时刻，纪轻舟这姿势十分清晰地参与了一下李湛的“微妙时刻”……
纪轻舟一面心中尴尬不已，一面忍不住感叹了一句：真羡慕。
毕竟他已经四个多月没感受过这种微妙时刻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李湛还没醒。
纪轻舟小心翼翼地挪开自己的身体，因为怕把李湛吵醒，他挪开身体的速度很慢，几乎称得上是磨/蹭了。好在被他“磨/蹭”了许久的李湛，虽然那微妙之处更微妙了一些，眉头也几不可见地皱了皱，却没有醒过来，至少是看起来没醒。
纪轻舟暗暗松了口气，小心翼翼跨过对方下了床。
然而他下了床往地上一看，却吓得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小皇帝身上裹着被子躺在地上，被子外只露了半颗脑袋出来。
“陛下！”纪轻舟忙俯身去检查了一番，好在小皇帝呼吸均匀，身上看着也没什么伤，手脚摸着温度也正好，并不凉。
李湛原本正拧着眉头装睡呢，闻言伸手往外头一摸，这才觉察到小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下了床！
“怎么……掉下去了？”李湛从床上坐起身问道。
纪轻舟看了一眼李湛暗道，你睡在外头这话应该问你，你还跑来问我？
不过眼下不是追究这个时候，纪轻舟生怕小皇帝被摔着了，忙将人抱在怀里摇了摇。小皇帝睫毛微微一颤，有点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似乎是没睡醒。但他一看到纪轻舟，面上略有些不情愿的表情顿时便散了，忙冲纪轻舟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意。
“早啊。”小皇帝朝纪轻舟道。
纪轻舟见他一切如常，一颗心才算落回去了一半。
“给我看看。”李湛伸手将人接过去，又在小皇帝身上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样。
小皇帝刚睡醒，一脸茫然，都没意识到自己醒来的时候不是在床上而是在地上。
“陛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纪轻舟一脸紧张地问道。
小皇帝摇了摇头道：“我做了个梦，一个桥突然塌了，我就噗通一声掉到了水里。”
“害怕了吗？”李湛问道。
“水里软绵绵的，也不冷，我就接着睡觉了。”小皇帝道。
纪轻舟暗道，好在小皇帝掉下来的时候身上裹了被子，身下还垫了个枕头，再加上床也不高，所以连他自己都没摔醒。否则若是真摔着了，这可怎么交代啊！
尽管小皇帝看着没事，纪轻舟和李湛还是找人传了唐恕过来。
唐恕亲自检查了一番，说小皇帝安然无恙，两人才松了口气。
“都怪我……睡觉不大安稳，竟然将陛下都挤下去了。”纪轻舟颇为自责地道。
李湛那表情十分尴尬，忙道：“不关你的事，是本王没看好陛下……”
小皇帝一脸稀里糊涂，都没太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敏感地觉察到李湛对他的态度似乎比先前软化了一些，不像之前那么严格了。
于是他忙顺杆往上爬，问道：“那我今天可以一整天都和纪公公待在一起吗？”
李湛看了纪轻舟一眼，开口道：“可以，但是不可以让人抱。”
“好。”小皇帝忙点头，又问：“那今天晚上能不能还和纪公公一起睡？”
李湛闻言下意识看向了纪轻舟，纪轻舟并不知道李湛半夜将小皇帝挪到了床外侧的事情，只当是自己睡觉不老实把人挤了下去，这会儿内疚不已，闻言忙道：“陛下想在这里睡多久就睡多久，睡到回京城也无妨。”
小皇帝闻言高兴得不得了。
而纪轻舟和李湛则各怀内疚，两人的表情都十分复杂。
一个大内总管，一个摄政王，和小皇帝一张床上睡觉，半夜把小皇帝挤下了床！
这件事情要是传出去，满朝文武不惊掉下巴才怪呢！
唐恕给小皇帝诊完脉之后，便去了太医值守的营帐。
因为这次是两营比武，所以到场的除了两营的军医之外，也有宫里的太医。
这样的安排是为了有人在比武时意外受伤、或有人突发疾病时，可以得到及时的救治。太医院此次不仅有太医到场，更是随车带了不少药材过来，其中各个营帐上挂的那些药包里的药材，便是太医们带过来的。
“唐大夫，您怎么过来了？”章太医此前为纪轻舟诊过脉，早已和唐恕互相认识过了，今日见他过来便上前打了个招呼。
唐恕四处看了看，开口道：“纪总管昨夜有些惊悸之症，睡得很是不踏实，唐某随身没带什么药材，想来替他抓一副药。”
章太医是知道纪轻舟有孕一事的，闻言忙着人拿了药档过来，朝唐恕道：“这次带来的药材都在药档上记着呢，唐大夫看看需要哪几味药，老夫亲自帮您抓。”
“多谢。”唐恕接过那药档快速扫了一眼，不由拧了拧眉头。
他先前在纪轻舟帐外和那俩香包里看到的那几味药，竟有一些是这药档里没有的。
也就是说……配药包和香包的人，私自带了药材。
那些药材若是没用完的话，说不定还在下药之人的身上或者被藏在了某处……
“就要这几味吧。”唐恕在那药档上点了几味药。
章太医看出是凝神安胎的药方，不敢让旁人经手，便自己亲自去替他抓了药。
片刻后唐恕离开太医院的营帐，在他身后那帐子的拐角处，一个人影走进营帐，在盛放药材的匣子附近逡巡片刻，似乎想要确认有哪几味药刚刚变少了。
半柱香之后，那人出了营帐悄悄离开。
早已潜伏在外头的暗卫不露行迹地跟了上去……
早膳后，两营的比武便正式开始了。
依着规矩李湛是要在场的，纪轻舟原本是打算在帐子里装装病，但唐恕回来之后说人似乎是上钩了，他便没继续装下去，索性领着小皇帝一起去了比武的现场。
这次两营比武阵仗不小，不过今日是第一天，所以搞了个热场的擂台赛，重头戏都在后头的几日。但对于纪轻舟这样专门来看热闹的人，也只有这一日的擂台赛还有点看头，后头便没什么意思了。
现场搭了一个很大的擂台，在擂台的对面，则是看台。
那看台因为位置较高，所以能很清晰地看到擂台上的场景。
纪轻舟陪着小皇帝坐在了李湛旁边，小皇帝很喜欢看热闹，手里捏了几颗糖球，一边嚼着一边呐喊，台上不管谁占了上风，他都要胡乱喊一通。
“纪小公子，看比武要下注才有意思。”祁景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边跟着秦铮。
纪轻舟想到秦铮昨晚喝醉后的样子，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却没开口奚落他，只朝祁景姮道：“公主殿下是打算与我赌一局吗？”
祁景姮笑了笑道：“纪小公子觉得今日这擂台上谁能拔得头筹。”
纪轻舟其实不大懂比武的事情，但他记得今日的规则是两营各派出二十个人车轮战，天黑之时打赢次数最多的一方便是胜方，与此同时今日胜利次数最多的那个人，无论他所在的一方是否是胜方，他都可以单独获得一个彩头。
“我觉得那个大个子可以获得今日的彩头。”纪轻舟指了指擂台上的一个人，那人看着二十来岁，皮肤黝黑，身材健硕。
秦铮看了一眼开口道：“那是我爹手下的一个副将，很勇猛。”
祁景姮闻言笑了笑，开口道：“那我便赌他后头上场的那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可以赢。”
他话音一落，一旁的秦铮皱了皱眉，开口道：“公主殿下，这打擂台靠得可不是面皮。”
“嗯。”祁景姮看都不看秦铮一眼，依旧朝纪轻舟道：“若是纪小公子赢了，我便送你一份厚礼，若是我赢了……便让王爷送我一份厚礼。”
纪轻舟闻言一怔，暗道咱俩打赌怎么输了让王爷替我赔钱？
不过他尚未来得及反应，他旁边的李湛便应道：“好说。”
“那就一言为定了。”祁景姮笑道。
纪轻舟自然不会拒绝，心道这种只赚不赔的买卖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
擂台赛一直打到午时。
祁景姮选得那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竟和纪轻舟挑得那副将不相上下，两人赢得次数几乎一样多。如此一来，下午的擂台赛便多了几分紧张感。
不过可惜，下午的擂台赛他们没来得及看完，董栋便来朝李湛说，那人找到了。
李湛起身要走，想了想这计策还是纪轻舟想出来的，便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纪轻舟也很好奇这在背后搞鬼的是谁，便将小皇帝交给祁景姮和秦铮，随着李湛一起走了。
“纪小公子猜得不错，那人果真一直等着唐大夫去抓药呢。”董栋一边带着两人走，一边开口道：“他下得那几味药不是太医院带来的，一直藏在营帐里，待得知那药包和香包起了作用，便想将药扔了，被咱们的暗卫抓了个正着。”
“没有找到他背后之人？”纪轻舟有些惊讶的问道。
“没有背后之人。”董栋开口道，“或者说他背后之人……已经不在了。”
纪轻舟和李湛闻言相视一眼，随后董栋挑开一个营帐的门，将两人让了进去。待纪轻舟看清那人之后，才明白了董栋那句话的意思。
此人竟然是老王爷所居那别苑里的大夫！
他背后的人是……老王爷。
怪不得那日在帐子外头看到他，觉得有些眼熟。
纪轻舟几乎要将这人给忘了，若非今日在此处见到，他估计一时半会都不会想起此人。因为当初在别苑之时，此人虽提醒了他有孕一事，却并未点破。而纪轻舟随后确认了此事，那个时候满心想的都是处理肚子里这个麻烦，哪还顾得上这个大夫？
李湛就更不会留意到他了，因为在别苑那会儿李湛并不知道纪轻舟有孕一事。
待他知道的时候，老王爷已经薨逝，整个别苑的人都被李湛遣散得差不多了。
那大夫在老王爷薨逝之前便离开了别苑，李湛几乎没再和他打过照面，自然也不会想起数月前此人曾给纪轻舟诊过脉。
没想到此人会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皇伯父让你做的？”李湛开门见山地问道。
“下官此前诊出小公子有孕，不敢欺瞒便将此事告知了老王爷。”那大夫道：“老王爷本没打算赶尽杀绝，他想的是若王爷与邱家小姐成了婚，在外头有个一儿半女倒也无妨。但他也怕王爷与邱家的婚事只怕未必能顺利，这才叮嘱了下官寻机出手。”
这大夫从前便是太医院的人，在王府回来之后依着规矩还是可以回去太医院的。这种事情并不需要朝李湛汇报，太医院自有章程，所以此人才顺利回到了太医院，就连李湛都瞒过了。
“太医院在档的每一个太医，若行事有纰漏可是要牵连家小的。”李湛冷冷地道。
“下官自知罪无可恕，如今事情既然败露，但求一死。”那大夫朝李湛磕了个头，转而朝纪轻舟道：“但求纪小公子能朝王爷求个情，饶了下官的家小，他们远在西北安居，与下官已经多年未见……”
那大夫说罢又朝纪轻舟磕了个头，看起来竟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坦然，似乎早已料到会有今日，虽依旧有些惧怕，可并没有任何要抗辩的意思，唯一所求就是希望李湛能放过他的家小。
纪轻舟自然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朝他求情，因为那日在王府，这大夫虽然因着职责所在朝老王爷汇报了情况，可他还是出于恻隐之心，暗示了纪轻舟，否则纪轻舟自己恐怕都不知要何时才能发觉此事。
换句话说，这大夫那日朝纪轻舟的暗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帮了纪轻舟很大的忙。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这大夫与他虽然立场不同，却还是对他释放了一丝善意。
这点情分，纪轻舟还是愿意领的……
“老王爷当初是如何吩咐你的？”纪轻舟问道。
“他说凡事都是天意，不可太过勉强。”那人道：“但他既然答应了先帝，便应该忠君之事……所以他吩咐我尽力一试，但也说过若这一试不成，便全当是天意如此，不必再执着。”
纪轻舟闻言轻笑了一声，开口道：“所以你才故意将那几味药的分量减轻了一些？”
纪轻舟当时听唐恕说那药的分量不足，便有些奇怪，心道若下药的人知道该用什么药，怎么会蠢到在分量上出了差错？如今听这大夫一说，才恍然大悟。
那人闻言略有些惊讶，没想到纪轻舟会留意到此节。
“下官几年前离开西北的时候，家中有个尚未出生的孙儿……后来犬子写信过来，说那孩子先天体弱九死一生，好在捡回了一条命。”那人叹了口气道：“下官自幼学医，一身悬壶济世的本领，实在没料到到头来要去戕害一个尚未出世的胎儿……”
纪轻舟看着眼前这大夫，忍不住暗道，这些搅在朝堂争斗里的人，其实也挺可怜的。
他们能做的选择又有多少是发自本心的？
有人是身在其位不得已，有人则是命不由己……
“你想替他求情？”从帐子里出来之后，李湛开口问道。
纪轻舟叹了口气道：“他死到临头，都想着要为家中那体弱的孙儿积福……”
“那便放了吧，允他回西北和家人团聚。”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十分惊讶，没想到李湛竟然会这么痛快。
“你不会觉得我这样……太优柔寡断了吗？”纪轻舟问道。
“若这人换了唐毅，你会替他求情吗？”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没想到他突然提起唐毅，忙道：“不会，因为唐毅此人心术不正，这样的人留在陛下身边，只会遗祸无穷。”
“嗯。”李湛开口道：“这个人若有心要害你，如今你岂会安然无恙？皇伯早就知道你有了本王的骨肉，却也一直没有出手，那个时候本王一无所知，若他真要害你……”若老王爷真有心要害纪轻舟或者他腹中的胎儿，结果定然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李湛如今想来，心里只觉得十分后怕。
可也因着这份后怕，他才知道老王爷给他留了多大的余地，派了一个这样心慈手软的人，来做这样一件事，成功的几率本就微乎其微。
与其说这人来害纪轻舟，倒不如说这人是替老王爷走个过场。
而这个过场，不过是为了还先帝一个承诺。
“既然如此，杀了他和他的家小，又有什么益处？徒增杀孽罢了。”李湛说罢看了一眼纪轻舟的小腹，声音柔和了几分，开口道：“放了一个本就没什么恶念的人，就当为咱们的孩子积福吧。”
纪轻舟被他这句“咱们的孩子”搞得有些别扭，这话听着实在让人容易多想。
不过李湛很快转开了视线，朝身后的董栋吩咐了几句。
纪轻舟听到李湛的吩咐，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希望这份福报，当真可以保佑他肚子里这个小东西平平安安的降生吧……
“你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看了李湛一眼，开口道：“王爷不也是吗？”
李湛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那一刻，纪轻舟仿佛透过李湛这张整日里冷冰冰的脸，窥见了些许李湛的内心。
他想，李湛或许比他以为的更不喜欢杀人……
否则对方重生后要杀的第一个人就该是他纪轻舟。
毕竟用李湛的话说，原书里的纪轻舟和唐毅一样，都是心术不正之人，纪轻舟的“心术不正”甚至比唐毅要更甚。
可李湛为什么没有杀他？
纪轻舟心中十分好奇，他想将来有一天若是有机会，他一定要问问李湛这个问题。
两人回到擂台现场的时候，场上已经快比完了。
如今在台上缠斗的两人，正是纪轻舟和祁景姮各自押注的那人。
“这局结束，胜负就分出来了。”祁景姮朝纪轻舟道。
纪轻舟许是因为查清了那药包的事情，心情大好，忍不住朝台上的人助了助威。
那大个子不知是不是听到了纪轻舟的助威，原本已经处于劣势了，竟一个发力扭转了战局，将那白面书生模样的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帅！”纪轻舟忍不住开口赞道。
李湛闻言转头看了纪轻舟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紧接着，擂台上的裁判铜锣一敲，宣布了这一局的赢家。”恭喜你，纪小公子。“祁景姮一脸笑意，丝毫看不出输了赌的沮丧。
纪轻舟笑了笑，开口道：“承让……”
“那么开心？”李湛目光落在那擂台上的人身上，开口问道。
纪轻舟忙道：“谁输谁赢倒是不打紧，最重要的是替王爷省了一笔。”
李湛闻言面色顿时缓和不少，目光也从擂台上收了回来。
小皇帝趁势打趣道：“我知道……先生说过，纪公公这应该叫勤俭持家，贤……”
纪轻舟仿佛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出口的那个词儿，忙伸手捂住了小皇帝的嘴。
李湛在一旁垂眸不语，唇角却隐隐带了几分笑意。

第56章
接下来的几日，比武形式都比较复杂，纪轻舟作为一个完全不懂军/事的人，实在是看不太下去，所以他便没怎么跟着凑热闹。
小皇帝见纪轻舟不去凑热闹，自己自然也就不愿去了。
于是这一大一小两个人，整日不是待在营帐里吃吃吃，就是让董栋带着他们到处捉兔子。小皇帝如今对兔子的执念不太深了，每次董栋将兔子捉了来，他逗着兔子玩一会儿就放了。
“这几日比武，哪个营胜得多？”纪轻舟朝董栋问道。
董栋一边留意着别让兔子跑了，一边答道：“京郊大营。”
纪轻舟想了想，按照这个趋势下去，秦铮他父亲这支部/队被裁撤的风险应该不大了。李湛原本便打算朝西峰营开/刀，只不知这一系列的比武到底是不是他提前安排的。
“京郊大营是不是真的比西峰营实力强很多？”纪轻舟问道。
董栋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两营这次其实都派了最得力的将士过来比武，但京郊大营里，有王爷的人。”
纪轻舟闻言恍然，暗道果然有猫腻。
“西峰营一直落败的话，难道不会察觉其中的问题吗？”纪轻舟问道。
董栋看向纪轻舟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纪轻舟顿时便明白了。
李湛这是打算明目张胆的给京郊大营放水，然后想借此激怒西峰营？
只不知西峰营的人被激怒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纪轻舟看了看四周，发现这两日李湛给他和小皇帝安排的护卫比平时多了许多，这一发现更加印证了纪轻舟的猜测。
李湛应该是怕出现意外，所以才会安排人保护他们，如此没有后顾之忧，李湛才好放开手脚。
当日午后，小皇帝在外头玩儿累了，说想回去睡觉。
纪轻舟领着他回到扎营的地方，远远便听到李湛的帐子里传来了争吵声。
那争吵声穿过营帐传到了外头，吸引了许多来往的人驻足偷听。
众人见到小皇帝过来忙行礼退开，但里头的争吵声却没停。
纪轻舟依稀能听出来，里头那说话之人是西峰营的主帅肖腾云。肖腾云朝李湛说着什么，那语气听上去十分激动，但李湛并没什么回应，这让肖腾云听上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发泄情绪。
“王爷没事吧？”纪轻舟转头看向董栋。
“纪小公子放心，肖腾云不敢对王爷怎么样。”董栋忙道。
他话音一落，秦铮和祁景姮从远处走了过来。
祁景姮过来朝纪轻舟和小皇帝打招呼，秦铮则径直进了李湛的营帐。
随后，纪轻舟听到了秦铮斥责肖腾云的声音。
再然后便是肖腾云骂了秦铮几句“靠爹吃饭”之类的话，然后愤然出了营帐。
纪轻舟和小皇帝站在营帐侧边，肖腾云出来的时候情绪太激动，甚至都没看到他们。
“那个人好凶啊！”小皇帝躲在纪轻舟身后道。
纪轻舟看着肖腾云的背影冷笑一声道：“秋后的蚂蚱都会蹦的比较欢。”
但也不会蹦踧太久了。
当日，肖腾云去找李湛争吵一事便在营地里传开了。
就连小山和果子都听到了不少流言……
“我听他们说，好像是因为西峰营在比武中输得比较惨，西峰营主帅不服，才去找王爷理论的。”小山朝纪轻舟道：“因为大家都说，这次比武落了下风的一方极有可能被裁撤。”
纪轻舟闻言沉吟片刻，开口道：“他们怎么说王爷的？”
“他们说王爷似乎朝肖腾云提了一个建议，说肖腾云若是不服，可以与京郊大营的人重新比过，哪怕是让他单挑秦主帅也可以。”小山道：“不过据说肖腾云听了这话，被噎得够呛……”
事实摆在那里，两营比一次都输那么惨，再比只会输第二次。
而且肖腾云明知道自己不敌秦学起，自然不会去找不痛快。
李湛这话轻描淡写地就戳到了对方的痛处，也难怪肖腾云那么激动！
“轻舟，你觉得王爷会力主裁撤哪一营？”小山朝纪轻舟问道。
如今营里都在讨论这件事情，他们私下说一说倒也不必避讳什么。
纪轻舟开口道：“两营的职责都是守卫京城，既然众臣都觉得两营可以去一留一，那就说明他们在作用上，并没有共同存在的必要。可是当年先帝为什么要在京城周围设置两个职分同样的大营呢？”
小山想了想，开口道：“是为了互相牵制？”
纪轻舟笑了笑道：“既然是为了牵制，那如今为何要裁撤一营？”
“我知道了！”果子忙道：“是不是两营各裁撤一半比较好？这样既可以裁去冗兵，又可以让两营继续牵制。”
纪轻舟闻言只笑了笑，却未置可否，这毕竟只是他的猜测，至于李湛有没有别的安排，他尚拿不准。但他很想知道接下来这步棋，李湛会怎么走。
当日午后，李湛便召集了同来的吏部和兵部的人。
先前肖腾云来闹过一场的事情，众臣都知道了，这会儿便有人纷纷谏言，那意思李湛不必太顾忌他。肖腾云此举实在无状，哪有比武输了却来找王爷讨说法的道理，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会输给京郊大营？
“比武诸位也见过了，有什么看法不妨直说。”李湛开口道。
“王爷，西峰营这些年仗着先帝亲封的恩宠，不思进取，实在令人惋惜。”一个兵部的大臣开口道：“既然如今诸位都主张要裁撤兵员，下官觉得不如就从西峰营着手吧。”
李湛闻言目光微沉不置可否，目光又看向其他人。
“臣亦觉得裁撤西峰营更为合适。”
“是啊，京郊大营从主帅到将士都更为勇武……”
众人纷纷开口，竟是都主张裁撤西峰营。
但李湛知道，这些人之所以这么说，倒也未必是因为西峰营有多差，而是在他们眼里裁撤哪个营没什么差别。但既然西峰营表现欠佳，主帅还顶撞了李湛，那么借势顺水推舟，还可以讨他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这些大臣虽然在关键的事情上颇有坚持，可这种事情上反倒不会太纠结。
“西峰营毕竟是先帝亲自提拔起来的，就此裁撤难免令人惋惜。”李湛开口道：“不过是一次比武，也说明不了太大的问题。况且肖腾云虽然出言不逊，但忠君为国的心意总是错不了的，本王倒不至于因为这个为难他。”
众臣闻言都有些惊讶，没想到摄政王竟然如此大度。
“那王爷的意思呢？”有人问道。
“两营都做精简，但只裁不撤，诸位觉得如何？”李湛问道。
众臣闻言连连点头，都道此法确实可行。
这样两营继续互相牵制，也省的一家独大反倒容易生了别的心思。
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本就是可丁可卯，见李湛有了章程，自然也不会再纠缠不休。
“此事先由兵部的人议论个章程出来，待事情落定之后本王再朝两营公布。”李湛开口道：“此前诸位切记保密，免得两营人心动荡，生了事端。”
众人闻言忙应是，此事就此便算是有了定论。
当夜，为了庆祝比武正式结束，李湛着人摆了晚宴。
虽然只隔了几日的工夫，晚宴上的人也都与刚来那一日差不多，可整个席间的氛围却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两营的主帅这一次并未像头一日那般寒暄问好，尤其肖腾云自入席后脸上就阴云密布，连带着他手下的将领也都沉着脸，这导致席间的氛围一度十分尴尬。
不过他们尴尬他们的，纪轻舟却一直十分好奇，总觉得今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小皇帝也被他感染了好奇心，一边吃着纪轻舟喂给他的烤羊肉，一边瞪着眼睛四处乱看。
“陛下在找东西吗？”纪轻舟打趣道。
“他们是不是要打架？”小皇帝附在纪轻舟耳边轻声问道。
纪轻舟冲他挑了挑眉，两人对看一眼，各自心照不宣。
小皇帝掩住笑意，继续吃东西，四处乱看的目光也收敛了稍许。
“秦统领，恭喜。”祁景姮举杯朝对面席间的秦学起道：“这几日目睹京郊大营的风采，实为震撼。怪不得兄长从前朝我提起秦统领的时候总是多加赞赏，此次我亲眼目睹才知兄长所言不虚。”
秦学起朝祁景姮点了点头，谦虚地道：“公主谬赞了，不过是仰仗陛下和王爷的抬爱，略施拳脚而已，实在当不起公主和王子殿下的赏识。”
他这话本是谦虚，可听在一旁的西峰营众人耳中，便有些刺耳了。
什么叫略施拳脚？合着你略施拳脚就把我们赢了，那我们成了什么？
废物点心？
西峰营在座的将士，有人沉不住气，饮了一杯酒将酒杯重重一放，旁若无人地冷哼了一声。
祁景姮似乎也反应过来了什么，待与秦学起寒暄完之后，朝肖腾云道：“肖统领不必气馁，我观西峰营将士各个都表现不俗，此次不过是一次寻常比武，算不得什么挫折。况且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叫，胜败乃兵家常事……”
“呵……”肖腾云冷笑一声，开口道：“公主殿下一介女流，竟懂兵家之事？”
“略通，略通。”祁景姮道：“在肖统领面前不敢班门弄斧。”
此事肖腾云的一个副将开口道：“既然知道是班门弄斧，何故非要找不痛快？”
“放肆。”肖腾云朝那副将呵斥道。
那副将忙朝祁景姮拱了拱手，不情愿地道了句“得罪”。
肖腾云却收起了一脸冷意，转而笑道：“是在下出言不逊了，公主虽是一介女流，但日日与秦家的二公子厮混，想来秦二公子懂得不少军中之事，没少与公主说起，公主懂一些倒也不奇怪。”
肖腾云本就气闷，如今喝了酒更是酒意上头，被祁景姮这么一刺激，竟当众对祁景姮出言不逊。在场的文臣向来重礼，听闻此言纷纷面色不善，有人甚至想要当场就出言提醒了。
但秦铮却比众人都快了一步，冷声朝肖腾云道：“肖统领倒是个好男儿，在擂台上输了面子，下了擂台却只敢朝一个弱女子叫嚣，当真威武。”
秦铮此言一出，京郊大营的人纷纷起哄喝彩。
肖腾云顿时面色通红，心中怒气更甚。
“是我冒犯了，望公主殿下恕罪。”肖腾云不情不愿地朝祁景姮告了个罪，转而朝秦学起道：“今日倒是该恭喜秦兄，不仅比武赢了彩头，如今秦家的二公子也攀上了高枝，想来不久就要嫁到梁国做驸马爷了吧？”
秦铮闻言大怒，呵斥道：“肖腾云，你莫要再胡言乱语！”
若单单是开秦铮的玩笑，他自然是不会介意的，可祁景姮毕竟是一国公主，被肖腾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奚落，秦铮气得当即便要动手。
“是肖某胡言乱语，还是秦二公子心虚了？”肖腾云一开始还有些顾忌，如今酒劲儿上来了，整个人都有些失控。
这几日军中流言四起，再加上连日来的比武西峰营一直落败，肖腾云作为主帅心态早就崩了。下午刚和李湛起了言语上的冲突，他走后李湛就召集了吏部和兵部的人，据说众人商议了好久，想来肯定是讨论裁撤西峰营之事。
肖腾云此刻心中笃定，李湛已经决定要裁撤西峰营，所以有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如今被祁景姮和秦铮这么一刺激，再加上酒劲儿壮胆，肖腾云的所有的情绪和不满瞬间涌上心头。
“哦……肖某差点忘了，秦二公子数年前似乎和梁国的王子也有过一段吧？”肖腾云话音一落，席间顿时传来嘈杂的议论声，随后他又道：“怎么，秦二公子有一个做主帅的父亲还不够，就非要抱着梁国的王室不放了？昔年勾搭王子不成，如今又打起了公主的主意……”
“肖腾云！”秦铮彻底怒了，起身就要动手。
祁景姮却伸手在秦铮肩膀上一按，好整以暇地朝肖腾云道：“怎么，肖统领嫉妒了？”
“我……”肖腾云没想到祁景姮来了这么一句，当即被她噎住了。
祁景姮又道：“不过我们梁国人向来挑剔的很，不是什么人都能入眼的，只怕要辜负肖统领的心意了。”
“你……简直不知廉耻！”肖腾云怒道。
“肖统领倒是很知廉耻，输了比武在先，欺负我一个弱女子在后。”祁景姮道。
祁景姮这番话说的从容坦然，丝毫没有被冒犯后的不满，反倒是肖腾云被她一顿抢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怒气更是无处发泄了。
场面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李湛当即大手一挥，开口道：“陛下和本王都累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众人闻言忙纷纷应是，见李湛竟也没有追究肖腾云御前失仪，当即暗道王爷果真宽厚。
实际上，李湛在朝臣心目中的形象一直有些令他们捉摸不定。
他们有时候会觉得摄政王有些过于强势，但每当他们这么想的时候，李湛又总是会做出一些出乎他们预料之外的决定，这些决定又会让朝臣觉得摄政王还是挺宽和的。
于是在这种反复的摇摆之中，朝臣们对李湛的认知一直处在某种微妙的中间点上。
后来纪轻舟才意识到，李湛最可怕的地方便在于令人捉摸不透。
因为他活过了一世，对每个朝臣的心思都了如指掌，所以太懂得该如何拿捏这些人了……
宴席散了之后，李湛带着纪轻舟和小皇帝朝营帐的方向走。
然而此时身后却传来了一阵骚动……
李湛下意识将纪轻舟和小皇帝护在身后，他周围的护卫也警觉地做出了防卫的姿态。随后便有侍卫匆匆过来朝李湛低语了几句，李湛面色瞬间变了。
与此同时，纪轻舟便看到秦铮被京郊大营的人护在中间正朝营帐的方向奔去，而秦铮怀里抱着一个人，透过夜色隐约能看出似乎是祁景姮。
因为祁景姮是这大营里唯一跟过来的女子，那衣服太容易辨认了。
“怎么回事？”纪轻舟忙问道。
“似乎是西峰营的人袭击了公主。”董栋开口道。
李湛眸色渐深，开口朝董栋道：“传本王的旨意，将涉事的所有人以及……所有可疑之人都扣押起来，等着本王亲自审问。”
董栋闻言似乎想说什么，李湛却又道：“照本王的话去办。”
“是。”董栋闻言刚要走，李湛又道：“将肖腾云带到本王的营帐里。”
董栋闻言点了点头，带着人便去了。
李湛又看向纪轻舟，开口道：“你带着陛下先回去，外头的事情你不必操心。”
“我可以去看看公主的伤势吗？”纪轻舟问道。
“也好，把唐恕叫过去看看。”李湛说罢伸手一只手在纪轻舟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又道：“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每次李湛朝他说这话的时候，他都觉得很踏实。
因为李湛从来没有食言过，无论在哪一件事情上，李湛似乎都可以转危为安。
纪轻舟先一步找人去请了唐恕，让唐恕去看看公主的伤势。
待他领着小皇帝到了太医院的营帐外头时，唐恕已经到了。
秦铮立在门外，身上沾着血迹，面色十分苍白。
纪轻舟担心小皇帝看到血害怕，但小皇帝却示意他不必担心，十分懂事地拉着他的手站在一旁。
“怎么回事？”纪轻舟开口问道。
“西峰营的人要朝我动手，被我教训了……对方恼羞成怒，待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偷袭我。”秦铮开口道：“公主……公主为了救我，被刺伤了。”
纪轻舟闻言一怔，神情有些凝重。
那场面他大概能想象地出来，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公主竟会不顾安危去救秦铮。这里头似乎隐约有一些不寻常的地方，只是一时之间，纪轻舟尚未来得及理清思绪。
此时帐子里的几个太医纷纷出来，秦铮忙上前问道：“如何了？”
“公主不让我等看伤，只留了唐大夫。”太医开口道。
秦铮闻言皱了皱眉，暗道祁景姮一个女子，伤在了心口那样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愿意让这些太医看伤。他当即十分着急，几次想要进去却又忍住了。
“轻舟，你帮我进去看看好不好？”秦铮开口道。
“我？”纪轻舟忙道：“我也是男子啊。”
秦铮挠了挠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我是想着……你不是喝了药吗？不会对女人生出旁的心思，你去她应当是不会介意的吧？”
纪轻舟闻言觉得秦铮这话也有些道理，他便将小皇帝交给秦铮，自己用手遮着眼睛进了营帐。
“你进来没用，换秦铮吧。”唐恕的声音突然传来，“我得找个人帮忙，你力气太小了，制不住他。”
纪轻舟闻言只得退了出来，朝秦铮摊了摊手。
秦铮面色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咬了咬牙提步进了营帐。
“过来抱着他。”唐恕开口道。
秦铮一怔，抬眼一看，便见祁景姮背对着他盘膝坐在榻上，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被唐恕剪开了，露/出瘦削赤/裸的背脊，只是那背脊比他想象中要更劲实一些，甚至还带着好看地肌肉线条。
“别看了，快点。”唐恕有些不耐烦地道。
秦铮只得横着走过去，他跪在祁景姮背后，伸了伸手却迟迟不敢落下。
唐恕只得拉着他的手往祁景姮身上一扣，秦铮被他拉得朝前一靠，整个人从背后贴紧了祁景姮，这时他才发觉了异样。
两人离得近了，秦铮尚未来得及闭眼，目光便近距离落在了祁景姮的肩颈和锁骨上，他的余光甚至瞥见了祁景姮鼓起的喉结。
从前祁景姮穿衣服都比较讲究，脖颈经常都藏在衣领里头，秦铮没事儿也不敢老盯着对方那里看。如今猝不及防这一眼，几乎被吓了一跳。
与此同时，他发现了更多与他想象中不一样的地方……
“抱紧了，我得将箭头挖出来，你别让他动。”唐恕出言提醒道。
秦铮闻言压下心底的惊讶，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怀里的人。
唐恕手上使力。
秦铮耳边随即传来一阵压抑的痛呼声，那声音没了往日的掩饰，听起来音色比秦铮竟还要低沉一些。
随后，唐恕将箭头取出。
秦铮只觉得手臂一沉，怀中之人骤然脱力，脑袋则毫无防备地倚在了秦铮肩膀上。
秦铮垂眸看去，在对方额角瞥见了易/容/面/具和皮肤相接之处露出的痕迹。

第57章
伤口中的箭头骤然被取出，唐恕的手略一挪开，那处的血便迅速涌出。
鲜红的血液顺着对方劲实的胸腹线条漫延开，那场面看着十分触目惊心。
秦铮拧着眉头，目光中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担忧。
他自幼在军中长大，见过许多人受伤的场面，哪怕他自己也受过许多次大大小小的伤，可不知为何，这一次的场面却让他不由自主失了分寸。那伤口明明不在他身上，他却不知为何觉出了几分彻骨的痛意。
“抱稳，等他的血止住。”唐恕开口道。
秦铮闻言不敢稍动，忙收敛了心神抱着怀中之人。
唐恕先是拿药粉敷在祁景姮……或者应该说是祁景川的伤口上，而后用一块干净的方帕按住了伤口。片刻后，那方帕便被血浸湿了，血很快透过方帕渗出来，染红了唐恕的手。
“怎么止不住？”秦铮拧眉问道。
“急什么？没见过人受伤？”唐恕抬眼瞥了秦铮一眼道。
秦铮只得闭口不言，面上却依旧满是忐忑。
过了片刻，那方帕上渗出的血总算是小了许多，看着像是止住了。
唐恕便取了布巾在祁景川身上缠了几道，将伤口裹好。
“嘶……”
大概是唐恕裹伤口的力度有些大，祁景川无意识地痛呼了一声。
“能不能轻点？”秦铮开口道。
唐恕瞪了秦铮一眼，开口道：“我轻点裹，好让他的血流光？”
秦铮被他噎得哑口无言，只得再次闭嘴。
但唐恕嘴里虽然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许多，祁景川也没再发出什么呻/吟之声。
“先别将他放下，稍微稳一下待止血的药彻底发挥了效力再放平。”唐恕替祁景川包扎好伤口之后，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朝秦铮说道，“他这会儿意识不太清醒，尽量别让他乱动。”
“嗯。”秦铮应了一声，抬袖帮祁景川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但因为祁景川脸上带着易/容/面/具的缘故，他的脸上反倒没什么汗。
秦铮犹豫了一下，伸手慢慢抚过祁景川额角，而后找到易/容/面/具的角，将那面/具揭了下来。
易/容/面/具被摘下来之后，露出了祁景川那张英俊的脸。
祁景川此刻双目紧闭，眉头微微拧着，面上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但那五官的轮廓却还是秦铮熟悉的模样。只不过时隔数年，昔日的少年郎身上如今已经添了几分成熟男子的沉稳之气，那感觉让秦铮觉得略有些陌生。
但那陌生之外，更多的则是一股久违的亲近感。
片刻后唐恕开口道：“回头得空了慢慢看，这会可以将他放下了。”
唐恕那语气带着十足的揶揄，秦铮闻言面上略过一丝不自在，忙配合着唐恕，将怀中的祁景川放平，好在唐恕处理伤口得当，这么一番折腾祁景川的伤口也没有再继续流血。
秦铮取了薄被小心翼翼将人盖好，而后取了块布巾沾了温水，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替祁景川擦身体。祁景川并未完全昏迷，这会儿虽然意识不太清醒，却也还迷迷糊糊保留了些许意识，他感觉到有人在帮他擦身体，便下意识伸手抓住了那人手腕。
待他睁开眼睛看到对方是秦铮之后，便放开手，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唐恕开了药吩咐人去煎了。
片刻后，小山和果子进来，将帐子内的狼藉收拾了一番。
纪轻舟进来的时候，便见秦铮正一言不发地守在沉睡的祁景川身边，目光一直落在对方面上。
“他就是……祁景川？”纪轻舟问道。
“嗯。”秦铮应了一声，开口道：“装得挺像的，我都没认出来。”
秦铮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中带着几分落寞，纪轻舟虽未追问，却猜到秦铮多半是在为没有认出对方一事而觉得沮丧。他们若真是少年相识  ，还有几分情义，重逢后相处这么久秦铮都没有看出端倪，换了谁都会不痛快吧……
尤其这段时间，秦铮被李湛派到祁景川身边，两人几乎日日相处。
而秦铮也不知在易/容后的祁景川面前，有没有透露过不想让对方知道的心事……
若是秦铮将易/容后的祁景川当成公主，还朝他说过什么关于祁景川的事情，那场面纪轻舟想想都觉得尴尬。
“他此番应该是刻意想要瞒过你，所以你才没认出来。”纪轻舟道：“有的人越是熟悉和了解对方，反倒越容易伪装，因为他知道你熟悉的每一个细节，只要在那些细节上稍加改动，骗过你便不难。”
“我并不了解他，都快将他忘了。”秦铮开口道。
纪轻舟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没纠缠这个话题，而是趁机打量了一眼祁景川。
祁景川的五官带着些许异族人的特征，鼻梁高挺，五官轮廓分明，看起来十分英武。他此前假扮祁景姮的时候，皮肤看起来很白皙，如今露出本来面目，纪轻舟才发觉对方的肤色其实比秦铮还要更深一些。
“怎么伤到他的是一支箭？”纪轻舟看了一眼唐恕从祁景川身上取出来的箭头，那箭头还带着半截箭身，应该是被人临时折断的。
秦铮闻言目光一冷，开口道：“这次比武，除了有护卫之责的人，所有将士都是不可以随身带武器的，尤其在晚宴之上……动手那人被我教训了之后，从巡逻的侍卫箭筒里抽了一支箭……”
纪轻舟顿时脑补出了那画面，被秦铮教训了的那个人，心中怒气渐生，路过巡逻的侍卫瞥见对方身后的箭筒，于是杀意顿起，借着酒意便抢了一支箭冲向了秦铮。为了方便着力，对方还特意折断了箭身，只是没想到祁景川反应那么快，替秦铮挡了一下。
“我记得你说过……祁景川的武艺远不及你，他怎么竟比你反应还快？”纪轻舟问道。
秦铮面色一滞，垂眸看了一眼祁景川，开口道：“从前与他比武，每次输的人都是我……”
纪轻舟：……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秦铮一直扬言赢的人是自己，而且还说祁景川经常被他揍得哭！
搞了半天，秦二公子这是吹牛呢？
纪轻舟当即脑补了一出，秦铮朝“祁景川”大言不惭地说：你哥当年是我的手下败将，和我比武每次输了都会哭鼻子。而“祁景川”戴着易/容/面/具静静地听着秦铮在自己面前吹牛……
待祁景川醒了之后，那场面才尴尬呢！
纪轻舟偷偷看了秦铮一眼，见他面色十分难看，当即又是心疼又觉得有些好笑。
当晚，整个营地都因为祁景川被刺一事，而陷入了某种紧张的氛围中。
李湛先是派人将涉事的人，以及所有与涉事之人沾边的人都扣住了，而后将西峰营主帅肖腾云叫到了他的帐中。肖腾云被李湛叫走之后，一直没有回去，这导致整个西峰营的将士，都陷入了某种惶恐之中。
随后，未曾涉事的西峰营将士也被李湛的人控制住了。
因为肖腾云不在，西峰营的人不敢轻举妄动，等他们反应过来之后，已经失去了反抗的余地。
“营里好热闹，很多人打着火把在西峰营的营帐里，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小山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朝纪轻舟道：“一开始还只是王爷的人在走动，后来我看着似乎京郊大营的人也动了手。”
纪轻舟面带疑惑，问道：“在西峰营的营帐里找东西？”
“对啊。”小山低声道：“我听人说好像是肖统领的人勾结敌国……王爷的人在他们帐子里找到了什么东西……”
纪轻舟：……
大渝朝现在并没有战事，勾结什么外敌？
况且谁会将勾结外敌的证据，带到这样的场合？
李湛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果子从小山后头进来，里头端着给祁景川熬好的药。
唐恕端过药碗闻了闻，朝秦铮道：“你喂还是我喂？”
秦铮开口道：“我来吧。”
秦铮接过汤药试了试温度，舀了一勺喂给祁景川，然而祁景川这会儿昏睡着，那汤药根本喂不进去。秦铮折腾了半晌，药喂进去寥寥无几，倒是洒了一小半。
“会不会喂药？”唐恕拧眉道：“他失血那么多，靠着这碗药续命呢，你再洒一半就不用喂了，过了今夜他可以直接去奈何桥上喝孟婆汤了！”
秦铮闻言面色十分难看，端起那药碗仰头含了一口，俯身捏着祁景川的下巴，直接将药以嘴渡给了对方。
唐恕：……
纪轻舟：……
纪轻舟转头看了一眼小皇帝，好在小皇帝累了，这会儿已经趴在矮榻上睡着了。
接近后半夜，营地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直到纪轻舟已经快睡着了，营帐的门才突然被人掀开，李湛从外头走了进来。
李湛目光在帐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走到了祁景川躺着的榻边。
秦铮熬了小半夜，精神一直有些紧张，这会儿眼睛都熬红了。
“伤得重吗？”李湛问道。
不等秦铮开口，一旁的唐恕开口道：“失血有点多，但好好照料的话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李湛闻言这才松了口气，目光落在秦铮脸上停留了一瞬，而后开口道：“行凶那人已经伏诛了，连带着与他一起筹谋此事的几个西峰营的人，也一并处置了。”
他此言一出，秦铮和纪轻舟都吓了一跳。
虽然那人伤了两国王子确实死不足惜，可此事明明只是意外，怎么李湛会用“筹谋”一词？
“筹谋……何事？”秦铮开口问道。
“谋害梁国王子……试图挑起大渝与梁国的矛盾……”李湛冷声道：“董栋带人在肖腾云的营帐里搜出了他与狄国人的密信。狄国人得知祁景川在大渝，便一直想设计将他暗害在大渝，这样一来大渝与梁国的邦交便会因此而破裂……”
纪轻舟这才反应过来，小山从外头听来的“敌国”应该是“狄国”。
这个敌国在大渝东北边境，同时与大渝和梁国接壤，但他们与梁国关系一直不大和谐……
虽然两国之间有这样的背景，可李湛这说法依旧十分牵强。
因为纪轻舟和秦铮都知道，对方要害的人原本是秦铮，祁景川不过是替秦铮挡了那一箭而已。
“王爷是打算借此事……”纪轻舟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
但秦铮显然也与他想到了一处，既然事情如此牵强，唯一的解释就是李湛早有此意，且做好了计划，今日不过是顺水推舟让计划提前了一步。
“这能行得通吗？”纪轻舟问道：“单凭几封密信，漏洞会不会太多了？”
秦铮也道：“而且今晚在场的人都知道，他们原本要伤的人是我，并非祁景川。”
李湛淡淡道：“今晚在场的人，除了京郊大营里的人，只有西峰营的人。”
秦铮随即反应过来，京郊大营的人肯定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而西峰营的人李湛自然会去处理，不会任由他们到处乱说。
至此，两人都推测出了事情的经过……
李湛原本便做好了计划，要借着祁景川的身份给西峰营扣一个里通外敌的罪名，不用问祁景川多半早已和李湛达成了某种协议。
然而今晚因为秦铮，事情出了变故。
李湛便顺水推舟将计划提前了……
只是……
纪轻舟不禁皱眉，暗道这件事情漏洞太多，当真不会出纰漏吗？
可他没想到的是，李湛要的并非是毫无纰漏的棋局，他要的正是这种漏洞百出的局面。
肖腾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在一日之间，经历这样的变故。
从一个堂堂西峰营主帅，骤然变成了阶下囚，还被人扣上了“里通外敌”的罪名。
“简直可笑！”肖腾云怒目瞪着董栋道：“王爷以为这里通外敌的罪名便这么好扣吗？朝中的文武百官，岂会因为区区几封密信便相信肖某人会做出通敌叛国的事情？王爷此举未免过于可笑！”
董栋笑了笑，开口道：“区区几封密信不能给人定罪？”
肖腾云看着董栋面上意味深长的笑意，面色顿时一变，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肖统领难道忘了？当初二殿下是如何被圈禁的，纪太傅又是因何满门获罪？”董栋反问道：“难道不就是因为区区几封密信，还有几个毫无说服力的所谓人证？”
当年之事，确实是因为肖腾云主动揭发了西峰营前主帅，又搜出了对方与二殿下和纪太傅的密信，这才有了后面二殿下被圈禁、纪家满门获罪的事情。
尽管许多人都知道，区区几封密信和几个疑点重重的证人，根本说明不了什么，但事情最后还是有了那样的定论。肖腾云万万想不到，时隔不久，李湛竟然会给他来了一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同样毫无说服力的密信，同样站不住脚的证人，同样的泼天大罪！
肖腾云面上顿时冷汗涔涔，开口道：“王爷……这是何意？当年的事情他应当知道，若非先帝早有那样的意思……我一个副将又怎会有那样的胆子……”
“肖统领的意思是想将当年的事情推给先帝？”董栋反问道。
“肖某……不敢。”肖腾云道：“我要见王爷！我要见王爷！”
“我会将你的话转达王爷，但他会不会见你，可就不得而知了。”董栋说变便出了营帐，只剩肖腾云面如死灰地愣在那里。
这一刻肖腾云才意识到，李湛竟打算替纪家翻案！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没想到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另一边，李湛拿外袍裹住了熟睡的小皇帝，将小皇帝抱了起来。
纪轻舟抬手拽了拽李湛的外袍，将小皇帝的脑袋挡住，免得出去以后被风吹到着凉。
“王爷，祁景川来大渝之前，今日之事你们便筹划好了吗？”秦铮突然开口问道。
“此事……你还是等他醒了亲口问他吧。”李湛朝秦铮道。
秦铮闻言目光又落在祁景川面上，见对方面色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当即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王爷，你们原来的计划中……祁景川也会被人刺伤吗？”两人出了营帐后，纪轻舟朝李湛问道。
李湛怀里抱着小皇帝，沉声道：“原本是安排了暗卫动手，不会伤得这么重。”
“怪不得呢。”纪轻舟道。
既然秦铮说祁景川的武艺远在他之上，那么今晚那情形，祁景川说不定是可以避过的。只不知他被刺了那一箭，到底是顺水推舟帮李湛完成计划的成分更多一些，还是对秦铮关心则乱的成分更多一些……
“你是不是觉得本王有点不择手段？”李湛突然问道。
“对付这样的人，原本也不需要用什么君子之道。”纪轻舟开口道：“只是有一点我不是很明白，王爷怎么会想到用勾结狄国这样的借口来对付肖腾云呢？”
在纪轻舟看来，李湛想要给肖腾云安一个罪名，应该是轻而易举之事。如此大费周折选了这么一个罪名，虽然那力道是足够大的，可总觉得有点太过夸张了。
更何况此事要牵扯了祁景川进来，可以说是十分兴师动众了。
“因为肖腾云这个人……与狄国的确有一些渊源。”李湛开口道。
“难道他当真与狄国有勾结？”纪轻舟开口问道。
李湛目光一冷，淡淡道：“目前还没有。”
纪轻舟一怔，暗道目前还没有，难道是将来会有？
随即他便反应了过来，既然李湛是活过一世的，必然知道许多将来会发生的事情。上一世，李湛并没有为纪家和二殿下翻案，所以肖腾云想必也安然无恙地活了很久。
而在往后的许多年里，肖腾云肯定做出过什么让李湛忌惮的举动。
这举动说不定还因为牵扯狄国，所以也和梁国有关……
李湛正是以这样的理由，说服了祁景川与他合作。
至于李湛是怎说服祁景川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秦二公子与祁景川……”纪轻舟突然想起了宴席上听到的那流言，开口问道：“他们曾经的交情很深吗？”
李湛闻言挑了挑眉道：“你觉得怎么样的交情算是很深的交情？”
“大概就是……可以为了对方被人刺一箭的交情？”纪轻舟开口道。
李湛看了纪轻舟一眼，转而问道：“那你觉得本王与你之间的交情，算是很深的交情吗？”
纪轻舟闻言脚步一顿，面色顿时变得有些诡异。
李湛这话问出口便有些后悔了，暗道自己是不是有点太急切了？
看纪轻舟这神情，似乎被他这问题吓到了……
“你……”李湛正小心翼翼地措辞，想着该怎么缓解一下此时的氛围，却觉手臂一沉，纪轻舟竟抬手扶住了他的手臂，立在原地皱着眉头半晌没动。
李湛见纪轻舟不动，便也立在原地没动，任由他扶着自己的手臂。
半晌后，纪轻舟表情有些怪异地看了李湛一眼，收回了扶着李湛的那只手。
“怎么了？”李湛开口问道。
“没……没什么……”纪轻舟避开李湛的视线，表情有些无措。
李湛一见他如此，心中顿时有些忐忑，往纪轻舟身前一挡，沉声道：“心里无论想什么事情，都不要憋着……不管是什么事，只要你想知道的，本王都会告诉你的。”
纪轻舟垂着脑袋，看起来有些局促。
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李湛怀中抱着的小皇帝的脑袋，似乎是想转移一下自己的紧张。
李湛见他迟迟不开口，也不愿逼迫他，可心中终究还是有些疑惑。
纪轻舟方才那表情，实在是太奇怪了，由不得他不多想……
他实在不希望他和纪轻舟之前再出现之前那样的局面，一想到此前纪轻舟战战兢兢藏了那么久的秘密，却迟迟不敢同他坦白，李湛心中便揪得难受。
如今，无论如何他也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出现。
“你不信我吗？”李湛低声问道。
“不是……”纪轻舟抬眼看了李湛一眼，忙挪开了视线。
如果这会儿光线稍微明亮一些，李湛便可以发觉纪轻舟这会儿脸早已红得不成样子了。可惜外头的光线太暗了，纪轻舟的局促和别扭，看在李湛眼里便成了躲闪。
“既然你信我，为何……”
“肚子……刚才动了一下。”纪轻舟闷声道。
李湛一怔，问道：“什么？”
“孩子……”纪轻舟扭头避过李湛的视线，含含糊糊地道：“方才……突然动了一下……”
李湛：！

第58章
这是……胎动了？
李湛闻言愣怔了好半晌，待他反应过来之后，整个人便陷入了某种半是激动半是无措的情绪当中。
但纪轻舟显然还没做好准备与他当面探讨这样的问题，只朝他说了此事之后便径直朝前走去。
“只动了一下吗？疼不疼？”李湛有些紧张的问道。
“不疼。”纪轻舟闷声道。
纪轻舟越走越快，李湛抱着小皇帝跟在他后头，又道：“没想到……他长得这么快……感觉也没多久，竟然已经会动了吗？”
纪轻舟心道我也没生过孩子，也不知道这个月份动了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实际上，他甚至都有点不大确定，方才那阵胎动是不是他自己的错觉。
“也有可能不是他动的……”纪轻舟有些不确定的道。
“还是找唐恕来看一眼吧。”李湛道，不等纪轻舟表态，他便转身朝董栋吩咐了几句。
纪轻舟原本还有些别扭，不想惊动唐恕，免得对方来了又要问东问西的让他尴尬，可他转念一想生孩子这种事情他实在是没什么经验，还是要谨慎一些比较好，免得出什么岔子。
“四个多月了，胎动很正常，慢慢你就习惯了。”唐恕过来之后给纪轻舟诊了脉，又道：“肚子给我摸一下看看。”
纪轻舟一怔，当即面上有些发红，唐恕却见怪不怪，伸手在纪轻舟小腹上轻轻按了一下。
李湛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神情十分复杂，想说什么却忍住了。
唐恕的手在纪轻舟小腹上轻轻一触便拿开，又道：“你身材较为瘦削，肚子如今还不太显，但是往后应该很快就会显出来了。”
“啊？那怎么办？”纪轻舟脱口而出问道。
“什么怎么办？”唐恕道：“谁生孩子都是要大肚子的，你不会以为孩子这么凭空就能生出来吧？”
纪轻舟：……
他当然知道要大肚子，只是突然得知这一天很快就要到来，略有些慌。
“你可别因为不好意思就拿布巾裹着肚子，那样很危险。”唐恕开口道。
“我知道。”纪轻舟一脸心虚地道。
唐恕又道：“开始胎动以后，孩子会长得越来越快，你没事儿可以隔着肚子和他说说话，将来孩子出生以后会比较聪明。”
“真的假的？”纪轻舟问道。
“当然是真的。”唐恕一本正经地道。
纪轻舟从前没关注过这一方面的讯息，倒是听说过胎教，但他并不知道胎教的原理。
实际上，唐恕这话本意只是想让纪轻舟通过这种方式，慢慢正视自己有孕一事。因为他发觉时至今日，纪轻舟对此事依旧显得有些别扭，显然心底尚未完全接受。
“王爷，往后你得空也可以和孩子多亲近亲近。”唐恕又朝李湛道：“否则等孩子生出来，只和纪小公子亲近不与你亲近那就麻烦了。”
李湛看了纪轻舟一眼，问道：“那该……如何亲近？”
“没事儿多和孩子说说话，多与纪小公子亲近亲近，这应该不用在下多说吧？”唐恕挑眉笑了笑，又道：“这会儿胎儿已经很稳了，可以适当地那个什么一下，只要注意节制，动作不要太激烈便可。”
纪轻舟：……
李湛：……
唐恕说的这番话指得是什么，纪轻舟和李湛自然都明白。
也正是因为明白，所以那氛围才显得有些尴尬……
“我们……”纪轻舟开口想解释。
李湛却抢先道：“多谢唐大夫提醒，本王会小心一些的。”
纪轻舟：……
李湛这话说的这么奇怪，难道不会让人误会得更厉害吗？
唐恕走后，帐内的氛围变得愈发微妙。
纪轻舟帮熟睡的小皇帝掖了掖被子，面上一直带着隐隐的红意。
李湛走到他旁边坐下，纪轻舟以为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李湛见他这幅表情，心中一动，开口道：“唐大夫说了，要本王与……孩子多亲近亲近。”
李湛话到嘴边将“与你多亲近亲近”改成了“与孩子多亲近亲近”，纪轻舟闻言稍松了口气，闷声道：“你……要不然给他读一段经义？”
纪轻舟记得现代社会的胎教似乎有一些是给孩子听音乐，也有一些是给孩子讲故事。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李湛要是给孩子唱唱歌或者读读经义，纪轻舟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接受的。
虽然那画面想象起来有些尴尬……
但唐恕既然说了对孩子好，他觉得自己也可以将就一下。
“好，都听你的。”李湛开口道。
虽然他想的亲近方式远不止于此，但凡事都要有个过程，不如就从给孩子读书开始吧。
于是，当晚李湛盘腿坐在纪轻舟旁边，给纪轻舟肚子里的孩子读了小半个时辰的经义。
最后纪轻舟在李湛低沉好听的读书声中睡得十分踏实，睡在床榻最里侧的小皇帝则做了一宿的梦，梦到他的皇叔追着他要他背经义，还在他耳边亲身示范……一大早小皇帝起来之后，脑子里还停留着昨晚梦里听到的经义内容。
西峰营和肖腾云的事情很快有了临时结论，因为暂时还没有定罪，所以李湛并没有派人去顶替肖腾云的位置，而是亲自在西峰营挑了几个曾经跟过前主帅的人，让他们暂时代管西峰营。
在纪轻舟看来，李湛是看到过很多人的将来的，他可以很轻易挑出值得栽培和信任的人。再加上李湛在识人用人上很有一套自己的手段，所以他看似只是挑出几个人代管西峰营，实际上却是用这种方式将西峰营牢牢握在了手里。
两日后，祁景川的伤势稍稍稳定了一些，李湛便吩咐人启程回京了。
“此前祁景川一直以公主的身份示人，这次回去要如何朝众人交代受伤的人是祁景川而不是公主呢？”回京的路上，纪轻舟忍不住朝李湛问道。
“不需要交代这件事情。”李湛开口道：“到时候只说公主伤重被送回粱国养伤了便可，反正那晚他受伤的时候，很多人都在场，这个做不得假。”
李湛原本打算给肖腾云安一个“谋害梁国王子”的罪名，但后来被祁景川提醒之后，发觉“谋害梁国公主”的罪名似乎分量也差不多，而且不需要再费心去解释祁景川身份的转变。
到时候直接让祁景川在朝堂上以梁国王子的身份质问“公主”受伤一事便可。
“他伤得那么重，届时能恢复吗？”纪轻舟有些担心地道。
“问题不大，他自己心里有数，如果不行不会硬撑的。”李湛道。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暗道祁景川这人对自己也挺狠的，一个大男人竟然能伪装成公主还毫无破绽，就连与秦铮朝夕相处那么久都愣是没露馅。
“王爷一开始就知道祁景川的身份吧？”纪轻舟问道。
“嗯。”李湛开口道。
“他为何要以公主的面目示人呢？”纪轻舟不解道。
“本王没有问过他。”李湛开口道：“你若是好奇，我可以替你问问。”
纪轻舟：……
人和人的好奇心，竟然会相差这么大的吗？
但纪轻舟再怎么好奇，也不可能让李湛去帮他打听八卦啊，于是忙道：“这就算了……说不定这只是人家的一个小爱好呢，若是贸然去问，未免有些不礼貌。”
李湛闻言挑了挑眉，开口道：“我猜秦铮大概会知道一些，你若是觉得去问他不妥，倒是可以问问秦铮。”
“我这几日过去看祁景川的时候，发现秦铮对他的态度有些怪怪的。”纪轻舟道：“我原以为祁景川会为了救秦铮受伤，他们交情应该挺不错的，不过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了。”
李湛闻言看了纪轻舟一眼，问道：“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说不上来，他们两个人待在一起连话都不说，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纪轻舟问道。
李湛淡淡一笑，开口道：“人与人之间相处的方式千奇百怪，单看语言和行为往往都是不可信的。所以你要想判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心意，不能看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要如何判断？”纪轻舟问道。
“看他的眼睛。”李湛道。
纪轻舟闻言下意识看向李湛，猝不及防对上了李湛灼热的目光，饶是他尚不知晓李湛对自己的心意，那一瞬间心跳也不由快了几拍。
“王爷的意思是……祁景川和秦公子……”纪轻舟平复了片刻心神，开口道：“虽然他们连话都不说，但实际上交情却比我以为的要深？”
李湛见他还在纠结祁景川和秦铮，无奈一笑道：“应该是吧。”
纪轻舟从李湛那笑容里看到了一丝自己不太懂的情绪，但他尚未来得及深究，李湛便收敛了笑意。
在他们回京后的第二日，祁景川便以梁国王子的身份出现了早朝之上。
祁景川一袭梁国人的装束，站在早朝之上看着颇为引人注目。只是他重伤未愈，面上看着没什么血色，但他开口说话时却中气十足丝毫没有孱弱之气，很有一国王子该有的气势。
先前梁国公主遇刺一事，李湛并未刻意着人隐瞒，所以他们回京之时此事便在朝中传开了。一国公主在大渝遇刺，且伤得很重，这种事情一旦处置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但祁景川作为梁国的王子，亲自在早朝之上朝李湛要说法，这还是有些超乎了朝臣们的预料。因为他们此前并没有得到祁景川来大渝的消息，今日骤然见到对方，都颇为惊讶。
“我此番来大渝京城，原是想着亲自接妹妹回朝，没想到人刚到京城就听闻了她遇刺的消息。”祁景川道：“若非信任王爷，当初我父皇也不会同意妹妹随使团来京城。如今她受了那么重的伤，我这个做哥哥的总要给她讨个说法，免得事情不清不楚伤了两国和气。”
李湛开口道：“你放心，此事就算你不追究，本王也不会姑息。”
他说罢有人将肖腾云以及西峰营的几个将士带了上来。
不等李湛吩咐，董栋便上前几步将他们这几日在西峰营“查证”的结果朝众臣一一说了。
朝臣所知道的结果就是，李湛的人查到了肖腾云帐中的密信，证实了肖腾云与狄国来往的事情，而此次的刺杀便是肖腾云意图勾结狄国通过刺杀梁国公主挑拨大渝和梁国的关系。
众臣闻言纷纷大惊，万万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一次刺杀竟牵扯出了西峰营勾结狄国的事情……
“敢问王爷，人证物证可俱全？”池州开口问道。
“有密信和肖统领手下的口供。”董栋开口道。
“密信是谁所写，如何传递，信上字迹可勘验过，如何证实密信是肖统领所私藏而非他人嫁祸？”池州又开口道。
董栋闻言道：“不曾。”
“若是这些细节不曾查实，依律不能如此草率就给肖统领定罪。”池州又道。
李湛点了点头，开口道：“依着你的意思该如何？”
“下官以为，该依着大渝的律例照章办事，如此查出结果才好朝王子殿下交代。”池州道。
池州虽是李湛的人，但他在朝中一直是敢说敢为的性子，他会主动开口质疑这件事情，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况且朝臣们如今都有些懵，一时之间没搞清楚状况。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他们根本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甚至没弄清李湛今日的意图。
在这种情形下，除了与肖腾云有几分交情的人，谁也不愿先开口说话，都打算先看看事态的发展再做决定。
唯一提出质疑的人，还是李湛的心腹池州。
“王爷，下官觉得只有密信和口供便定罪虽然不符合律例，但我朝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秦学起突然开口道：“既然先帝之时便有过这种先例，那说明此举并没有不妥。”
秦学起一直驻守京郊，平日里是不需要上朝的，今日是因为事情牵扯到了西峰营，且是在两营比武的时候发生的，所以他才会到场。
“秦统领所指何事？我朝何时有过这样的先例，竟不依着律例便可查证定罪？”池州开口问道。
“当初西峰营的前主帅，不就是仅凭几封密信和所谓的口谕被定了罪吗？”秦学起道。
他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秦学起虽然只提了西峰营的前主帅，但朝臣们却不由想到了因那件事情被牵连的二殿下和纪家。那件事自发生至今，从未有人敢在明面上提及过，因为牵扯到的人太过复杂，且已多半不在人世。
他们万万想不到，今日此事竟会因为肖腾云这事被翻出来。
“秦统领，您此言有些僭越了！”有人提醒道。
“秦某所言有何不妥？”秦学起开口道：“既然大理寺这位池少卿要讨论律例，那咱们便讨论讨论律例。依着先帝时侦办此案的先例，裁定如今西峰营主帅肖腾云所犯之罪，本官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众人听他本意并非是为了重提旧案，竟是为了置肖腾云于死地，当即都有些不悦。
有人开口道：“秦统领作为两营主帅之一，在此案上应该避嫌。”
“把话说清了，我自会避嫌。”秦学起道：“还是诸位觉得王爷查不清这案子？”
众臣没料到他竟说出这样的诛心之语，当即有些愤愤。
“肖统领……”李湛突然开口道：“大家都在为你申辩，本王问你，对于这‘里通外敌’的指控，你自己可认？
肖腾云方才一直面色冷淡的跪在那里，闻言看了李湛一眼，开口道：“下官不认这密信中的内容，单凭几份密信就定了下官的罪，下官不服……求王爷明鉴，查清楚事情的真相，还下官一个清白。”
“不认？”秦学起冷笑道：“肖统领你莫非忘了当初自己是如何坐上这个位子的了吗？”
肖腾云面色铁青，愤愤看了秦学起一眼，开口道：“你若是觉得当年的事情不妥，大可叫王爷去查，但今日这指控便是杀了我，我也是不会认的。”
纪轻舟立在一旁听着秦学起与肖腾云的对话，突然有一种感觉，两人仿佛在一唱一和。随后他便意识到，肖腾云应该是被李湛打点过了，因为肖腾云那语气中虽然满是愤懑和不甘，目光却显得很是平静。
因为李湛此举，已经将肖腾云逼到了一个无法反抗的境地，他只有两条路可以选。
要么认了眼下里通外敌的罪名，结果满门株连，要么配合李湛牵出此前的案子，认了他诬陷西峰营前主帅一事，结局虽然依旧难逃一死，但李湛会保全他的家小……
否则，一旦李湛意识到让他活着没有价值，那么他随时还可能多一个畏罪自杀的罪名。
无论换成是谁，估计都会选第二条路吧……
“好！”秦学起当即单膝一跪，朝李湛道：“既然肖统领自己都说了，单凭几份密信就定罪难以令人信服，那下官恳求王爷着人彻查当年西峰营前主帅获罪一事！”
朝臣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万万想不到话题一波三折，最后会拐到这么离谱的地方来。可眼下这局面虽离谱，却也合乎情理。
只因当年拿密信状告别人的人，今日成了被告之人。
若循着先帝此前裁定那件案子的先例，此事根本不必再查，直接依据密信和口供定罪便是。否则……一旦详查此事，便意味着否定了先帝在处理那件案子时的做法。
“诸位觉得呢？”李湛开口问道。
朝臣们垂着头默不作声，一时之间都不敢开口回答。
“张尚书觉得呢？”李湛点名道。
“老臣觉得……”张尚书心念急转，在那电光火石间突然窥见了李湛的用意，便开口道：“国有国法，一切本该依着律例办事。既然此两件事情都存疑，何不……一起找人彻查？”
张尚书此人做事一直很圆滑，当初老王爷找他推动李湛的婚事，没想到最后是那么个结果。如今老王爷也不在了，眼看李湛深得人心，将朝中六部尽数掌握……他知道李湛想做的事情，多半是没人能拦的。
既然如此，他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给摄政王卖个乖。
在朝为官最怕的就是晚节不保，张尚书知道顺应时势的道理……
“张尚书的意思是两件事一起查？”李湛生怕朝臣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
“是。”张尚书道：“老臣恳请王爷下令彻查当年西峰营主帅一案，以及梁国公主遇刺一案。”
李湛目光看向其他人，又问了一遍，“诸位觉得呢？”
众臣见张尚书都这么说了，便纷纷附和。
若是换了平时，他们或许还可以私下商量一二。如今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李湛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许多人都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键，便被带了节奏稀里糊涂地表了态。
“那此事便由大理寺少卿池州协同刑部一起去办吧。”李湛道。
池州与刑部的人当即领了命，朝臣们都各怀心思，却无人敢再提出异议。
下朝后，去驿馆的马车上。
祁景川面色苍白，额头上渗着冷汗。
秦铮坐在祁景川身边，伸手解开他的衣襟一看，便见对方雪白的里衣透出了些许血迹。
“你伤势若是再恶化，可就不是我的人情了，回头你找王爷卖惨去。”秦铮道。
“我都这样了，能不能别那么凶巴巴的？”祁景川苍白的面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朝秦铮道。
秦铮瞥了他一眼，道：“我本来就不会伺候人，殿下若是觉得……”
“好好好，我不说了……”祁景川忙道：“你这样很好，凶巴巴的也很好。”
祁景川面上白得没有血色，一双眼睛却十分明亮，尤其看着秦铮之时，眼底的笑意毫不掩饰，与他易/容成祁景姮时那眼神截然不同。
“还是不愿同我说话？”祁景川说着便往秦铮身上靠，秦铮下意识往旁边躲，祁景川扯动伤口，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低声道：“太疼了，就借我靠一下……好不好……”
他说着声音渐渐弱下去，而后靠在秦铮身上，就此没了声息。
秦铮在人醒着的时候，一直冷着脸不说话，如今见人没了声息，身上那伪装出来的冷意顿时便散了大半。他拧着眉头伸手将祁景川扶住，防止对方跌倒再扯到伤口，而后他目光落在祁景川浸满了冷汗的额头上，终究还是忍不住伸手用自己的衣袖帮对方擦了擦汗。
祁景川苍白的嘴角轻轻勾了勾，这才彻底失去了意识。
英辉阁内。
池州手里拿着笔正在纸上记录着什么，纪轻舟立在一旁替他磨墨。
李湛在另一边与人议事，余光却一直留意着纪轻舟。
一个朝臣正说到紧要的地方，却见李湛眉头一皱，目光转向了别处，朝臣顺着李湛的目光，看到原本正在磨墨的纪轻舟，只见少年面上突然闪过了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一只手扶在桌边半晌没动。
“怎么了？”池州停笔开口问道。
“没事。”纪轻舟摇了摇头，耳根却染上了一抹红意。
“王爷？”朝臣朝李湛提醒道。
李湛轻咳一声转身朝董栋道:“跟纪轻舟说不必伺候了。”
董栋闻言忙去朝纪轻舟低语了几句，对方闻言看了李湛一眼，面上带着一抹红意退了出去。
一旁的朝臣互相看了一眼，心道王爷到底还是顾忌着纪小公子，谈到机要还是会避开对方。
看来所谓的宠信也不过如此……

第59章
英辉阁内。
池州将当年那案子的疑点及可以重新查验之处都一一列出，而后让众人传看了一遍。
“……刑部的档案里有当年那件案子的所有相关物证……大理寺中有个擅长辨识字迹、印章的文书，可让他先辨析一下当年那些信件的字迹……”一个刑部的官员开口道。
“哪怕字迹勘验无误，案子也尚有许多旁的疑点……”池州道。
“是的，当年这案子疑点颇多，只是情势过于复杂，无人来得及或者说无人敢提出疑义，如今既然要重查，我等必然尽心竭力……”又一人开口道。
众人各自发表了一番对这个案子的看法，又有人提笔在池州那列表上添加了几笔新的疑点。最后，众人都看向李湛，等着他发表一下意见。
然而李湛却垂眸看著书案上的某一处，目光略有些失焦，看起来像是在走神。
若非他嘴角不自觉带上了一抹笑意，众人肯定要以为他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王爷……”一旁的池州开口道。
李湛回过神来，收敛了嘴角的笑意开口道：“案子交给诸位，本王很放心，你们便依着律例去查，什么都不用担心，本王会给你们兜底的。”
李湛这话便等于朝他们承诺，无论案子牵扯多大，李湛都会力保他们，所以他们不需要考虑别的压力，只需要一心一意查案便可。
“是，我等定然尽心竭力。”众人忙道。
李湛又稍稍吩咐了几句，众人这才散了。
待出了英辉阁，众人先是感慨了一番摄政王的“雷厉风行”，大赞他推动“翻案”此举颇为大义，随后话题一转，开始讨论起了王爷最近的“反常”。
“王爷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对啊，毕竟翻出当年的案子，一定会牵扯到先帝……”
“何止是先帝啊，二殿下和四殿下，甚至是刚薨逝不久的老王爷，都会牵扯进来。”
“好在这次事出突然，倒是没人提出反对……”
随后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总觉得这次的事情来得有些突然……”
“王爷是不是一直都对当年的案子耿耿于怀？”
“毕竟纪家获罪之时，他是唯一为纪家求过情的人。”
“不论如何，这次若是能为二殿下和纪家洗清冤屈，都是好事一件。”
“是啊，虽然纪太傅不在了，可纪家兄妹却还活着……”
话题转到纪轻舟，众人顿时便来了兴致：
“你们说，王爷对纪小公子到底是宠信还是做做样子啊？”
“若说不宠信，怎么会日日将他带在身边，还给了他内侍司总管一职……”
“可是今日你们也看到了，说到紧要的地方，王爷不还是将他遣走了吗？”
“这就不好猜了……你们没发现王爷最近经常走神吗？”
“是啊，我看他这几日议事的时候，经常面带笑意，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也有可能是压力太大，心神乱了……”
……
随后众人又感慨了一番李湛为朝廷“鞠躬尽瘁”，却置自己的个人幸福与度外……
众人言外之意，都对李湛颇为同情……
英辉阁内，众人都散了，池州却没走。
李湛抬眼看他问道：“池少卿还有事情？”
池州朝他拱了拱手道：“有点私事……纪小姐给纪小公子做了双新靴子，托我给纪小公子送过去。”
“嗯。”李湛想了想，开口道：“正好本王这里也有一样东西，你可以拿回去给纪轻澜。”
李湛说着从书案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了池州，池州拿过信看了一眼，见上头写着“吾妹轻澜亲启”的字样。
池州见过纪轻舟的字迹，知道纪轻舟的字迹实在很一般，勉强只能算周正。而这信封上的字迹却苍劲有力，一看就不是出自纪轻舟之手……而这大渝朝能对纪轻澜称“吾妹”的，除了纪轻舟之外便只有一个人。
“这是……”池州惊讶道：“纪家大公子寄过来的信吗？”
“不是通过驿站寄过来的。”李湛道。
言外之意，是李湛的人亲自带过来的。
池州当即反应过来，李湛的人去找过纪家大公子纪轻淮。
纪轻淮原本和纪轻舟一起被判了流放之刑，但纪轻舟最后放弃了流放，选了进宫做内侍，纪轻淮却早在年初就去了西北流放。
“纪大公子可还好？”池州问道。
“尚可，信你可以打开看看。”李湛道。
池州看了一眼没有封口的信，知道纪轻淮没有将信封上的意思是，李湛可以看过信的内容之后再将信送出去。从此举可以看出，纪轻淮为人很周到，哪怕仅仅是一封信都知道通过这种细节来朝李湛示好。
但池州却没打算看信，开口道：“还是等纪小姐看过之后，我直接问她吧。”
“嗯。”李湛开口道：“不是要送靴子吗？去吧，一会儿他该午睡了。”
池州闻言一怔，暗道王爷这话说的可真顺嘴，竟然连纪小公子什么时候午睡都知道……
纪轻舟如今胎动还不算频繁，所以他尚未完全适应。每次胎动的时候，他都会显得有点不知所措，正因如此每次只要他胎动，李湛便可以敏锐地觉察到。
例如今日早朝上，纪轻舟原本正好好站着，突然肩膀缩了一下，耳根略有些泛红，李湛就知道他肯定是又胎动了。今日议事的时候也是，纪轻舟正磨墨的时候胎动了，李湛几乎立刻就发觉了。
纪轻舟每次胎动的时候，神情都会有点尴尬，所以耳根会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
李湛每次见到纪轻舟那神情，总忍不住想多看几眼，一边觉得那神情很令他心动，一边又有点心疼。
其实这几日他一直在想不要让纪轻舟在跟着伺候了，一来这些日子要查纪家旧案，他怕纪轻舟触景生情会伤心，二来纪轻舟如今已经开始胎动了，他怕对方劳累。
可李湛知道以纪轻舟的性子，若是让他老老实实养胎，他肯定是不乐意的。所以李湛只能多加留意，尽量在纪轻舟表现出疲惫之时，便想法子让他休息……
“王爷对你的事情向来心细的很。”小山给纪轻舟倒了杯水，又递了块点心给他。
纪轻舟却只喝了水，没接那点心，开口道：“往后别给我吃太多东西，不然会发福的。”
小山无奈道：“就算吃的少，肚子该大也会大的啊。”
“能看出来了吗？”纪轻舟收紧了衣服的腰身，朝小山问道。
“不明显，只有一点点。”小山忙道。
“长得太快了，比武之前还一点都没有呢，如今不到半个月……”纪轻舟叹了口气道：“我估摸着再有一个月，能长一大圈！”
小山这几日见纪轻舟一直对这肚子很是“纠结”，忙安抚道：“有王爷在，他肯定会想法子帮你遮掩的，再说你白日里出去都穿着蟒袍，那衣服料子硬，一般人不会看出来的。”
“嗯。”纪轻舟应了一声，那神色却丝毫没有放轻松。
小山伸手在他小腹上轻轻摸了摸，问道：“最近是不是动得很厉害？”
“也不是……”纪轻舟道：“只是在人多的时候，他一动我会有点紧张。”
小山见他面上又有点发红，忍不住笑道：“早晚都要习惯的，我看王爷倒是比你接受得快。”
纪轻舟道：“孩子又不在他肚子里，他当然接受得快了……”
“王爷摸过了吗？”小山问道。
“还没有……”纪轻舟道：“我与他又不是那种关系，让他随便摸不会很奇怪吗？”
小山点了点头道：“会有一点……不过我猜王爷应该忍得很辛苦。”
纪轻舟一怔，问道：“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们共同的孩子，他肯定会很期待，想亲近一些也是人之常情。”小山道。
纪轻舟闻言便想起了李湛每日对着他的肚子读经义时的样子。
李湛对这个孩子的期待，很明显超过了纪轻舟，在这一点上纪轻舟毫不怀疑。
“纪总管，池少卿在外头说想要见您。”果子敲门进来通传道。
纪轻舟忙取过外袍穿上，这才让池州进来。
“没扰你了休息吧？”池州开口问道。
“没有。”纪轻舟忙道：“池少卿找我，可是舍妹那边有什么事情？”
池州将手里拎着的布包递给他，开口道：“纪小姐在府里闲着无事，便给你制了双靴子，托我今日给你带过来。她说你穿穿看若是不合脚，便让我再拿回去给她，她再改一改。”
纪轻舟接过那布包打开，见里头是一双白色短靴，靴子上用金线绣了云纹，样式看着很简单，但绣工却很工整。
他当着池州的面换上那靴子试了试，开口道：“很合脚，替我多谢她。”
“你们既然是一家人，谢来谢去倒是生分了。”池州开口道：“眼看就要到中秋了，池州斗胆做主，不知纪小公子可愿意十五那日去池府做客，也好与令妹团聚一次。”
“快中秋了啊……”纪轻舟感慨道，“没想到日子过得这么快。”
“是啊。”池州开口道：“我知道这邀请或许有些冒昧，但我看令妹日日都很牵挂你与纪大公子，便想着……”
池州说着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纪轻舟一怔，目光落在池州脚上，见他脚上也是一双新靴子，那靴子虽是黑色的，但上头也用金线绣了云纹，一看便知道与纪轻舟这双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好，到时候我朝王爷告个假，应该没什么问题。”纪轻舟道。
池州闻言总算松了口气，又道：“案子的事情你不必操心，王爷想的很周到，找了这么个由头提出来，便是不想让你们纪家一开始就卷进去太多。”如今朝堂上虽然都知道李湛在翻案，可那案子最直接指向的却是西峰营的前主帅。
待得案子推进到一定的程度，纪家才会被拿到明面上来说。这样一来，纪轻舟便避免了成为此案焦点的可能……李湛早在最开始，就想好了要怎么保护好他。
“嗯，多谢池少卿，我心中有数。”纪轻舟道。
“那池某便不多打扰了。”池州开口道。
纪轻舟知道以池州的身份，与他待得太久不大合适，便也没有留他。
池州带人查案，动作非常快。
再加上李湛在案子开启之前，便已着手做了不少准备，所以一切都推进得很顺利。
短短两日工夫，池州他们便确认了许多十分有用的证据。
且这些证据都是在刑部和大理寺一同归过档的，换句话说桩桩件件都极有力度。
“当年西峰营前主帅营帐里搜出来的所有信件，都已经找人做过勘验，证实所有信件的笔迹和印章都是有问题的。”池州朝李湛道：“当年的人证已经找到了两个，剩下的还在想方设法去找，昨日刑部的人已经拿到了新的口供，请王爷过目……”
池州说罢将两份口供放到了李湛面前。
“还有老王爷府上的信件，也可以辅助作为证据……”刑部的一个官员道：“如今已经可以确认，当年西峰营前主帅与二殿下图谋大逆一事，当是有人诬告所致，纪太傅参与其中的说法，更是子虚乌有！”
李湛看了一眼那口供，神情却十分淡然，似乎早有预料一般。
“还不够……”李湛开口道：“背后所有参与推动此事的人，以及相关的人证物证，都要查清楚。否则此事依旧会不清不楚，朝臣们也难以彻底信服！”
“是！”众人忙道。
“王爷，如今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彻底查清楚整件事情只是时间的问题了。”池州开口道：“不过有一事还是要请王爷早做打算，届时在朝堂上厘清此案时，纪家作为除了二殿下之外最大的苦主，是否要有人在场？”
李湛自然知道池州这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要还纪家清白，便需要有纪家人在场才说得过去。
可李湛出于私心，却并不想让纪轻舟来做那个承受这一切的人。
那场面等于将纪家曾经的不公遭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重新揭开，哪怕结果是纪家被平反，可对纪家造成的伤害却是无法弥补的，李湛不希望让纪轻舟去承受这样的刺激！
“纪小公子不是正合适吗？”有人提议道。
李湛眉头微微一拧，不置可否。
“纪小公子毕竟是内侍司总管，此事最好是没有官职的人来做。”池州开口道。
“难道让纪家的小姐上堂？”有人问道。
李湛闻言与池州对视一眼，两人彼此心照不宣。
片刻后，李湛开口道：“纪家除了纪轻舟和纪轻澜之外，不是还有一个流放的大公子吗？”
“纪轻淮？”有人开口道，“他确实合适。”
流放在外没有官职，还是纪家的长子，由他上堂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当日入夜后，李湛从抽屉里找出了那封信。
那信的信封上写着“吾弟纪轻舟亲启”的字样，与那日李湛给池州的那封信字迹一模一样。
李湛犹豫片刻，拿着那封信去了纪轻舟的住处。
果子正在院中经过，见到李湛之后便朝他行了个礼。
“纪轻舟呢？”李湛开口问道。
“王爷，您找我？”纪轻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李湛转头一看，见他手里拎着个食盒，看起来似乎要出去。
李湛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小山今日新做了些点心，我正打算给陛下送过去呢。”纪轻舟道。
“让他们去办便是，不必亲自跑一趟。”李湛道。
“我闲着也没事，唐大夫说让我多走动走动。”纪轻舟道。
李湛闻言点了点头，开口道：“本王陪你一起去吧。”
他说罢接过了纪轻舟手里的食盒，纪轻舟便与他并肩出了英辉阁。
外头夜色正好，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挂在天上。
李湛拎着食盒与纪轻舟不紧不慢地朝福安宫行去，董栋和小山他们则远远跟在后头。
“我有件事情正想朝王爷问一句……明日便是十五了，我想告个假出宫一趟。”纪轻舟突然开口道。
“中秋节，你要出宫？”李湛问道。
“是……”纪轻舟道：“想去池少卿府上看看我妹妹。”
李湛闻言点了点头，目光在夜色中略染上了几分幽深，片刻后他开口道：“本王也有件事情想要跟你说。”
纪轻舟转头看着他，便见李湛从怀里取出了一封信递给了纪轻舟。
纪轻舟接过那封信，映着月色和旁边灯笼的光线，看清了上头的字样。
“是……我兄长的信？”纪轻舟惊讶道。
“是。”李湛开口道：“信早两日便到了，本王一直……忘了拿给你。”
纪轻舟忙将信收好，开口道：“多谢王爷。”
“信我看过了。”李湛又道。
纪轻舟闻言并不惊讶，他知道以纪轻淮的身份能将信送到他手里，一路上不知要过多少道盘查。这信他拿在手里的时候感觉并不破旧，那就说明是信件是走了李湛的“特殊通道”，既然如此李湛要确认一下信里的内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当然不会矫情到去介意这个。
“你兄长不愿让你在宫中受苦，想接你去西北。”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开口道：“若是纪家翻了案，兄长是不是也可以回京城了？”
李湛点了点头，问道：“本王想问你……若是没有后头的事情，如今给你选的话，你会继续待在本王身边，还是会去西北找你兄长？”
李湛这假设的意思是说，若是纪家并没有翻案，纪轻舟是愿意继续做他的大内总管，还是抛下眼前的一切去西北找纪轻淮。
“当然不能去西北了，我如今这样……去了只怕会连累兄长。”纪轻舟无奈地笑了笑，开口道：“不过若是等……孩子生下来之后，我倒是很想去西北看看，那里天高地阔的，想来也挺有意思。”
李湛闻言皱了皱眉道：“这孩子……你是如何打算的？”
“什么如何打算？”纪轻舟问道：“王爷指的是哪方面？”
李湛道：“就是……孩子生下来以后。”
“当然是全凭王爷做主。”纪轻舟开口道：“我对他没什么打算，王爷想如何安置便如何安置吧。”纪轻舟觉得，以李湛的为人，应当不会委屈了这孩子，这方面他倒是不担心。
李湛闻言没做声，面色却不大好。
说话间两人便到了福安宫，小皇帝一见到两人一起过来十分高兴，拉着纪轻舟说了好些话，又拿了自己私藏的点心给对方，直到瞥见李湛面色有些不耐烦了，才依依不舍地撒手。
当晚一直到两人回去英辉阁，李湛都没怎么再说话。
纪轻舟觉察到他不大高兴，却没意识到为什么，直到他看了纪轻淮的那封信。
纪轻淮的信并不长，除了报平安之外通篇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劝纪轻舟和他去西北。
纪轻舟根据这信的内容推测，纪轻淮似乎已经知道了李湛要为纪家翻案一事，所以他劝纪轻舟与他去西北，并非是与他一起流放，而是打算等事情平息之后，带着纪轻舟和纪轻澜一起去西北生活。
信中没有说为什么，但纪轻舟多半也能猜到一些。
纪家此前遭受了那样的无妄之灾，如今纪轻淮多半是想通了，只想兄妹三人找个地方过安生日子，不愿让弟弟和妹妹继续待在京城这是非之地，免得将来悲剧重演。
尤其纪轻舟如今身份敏感，是内侍司大总管。
纪轻淮对他这个弟弟显然是一万分的不放心……
纪轻舟暗道，原书中的纪轻舟多半在兄长面前表露过自己的“心术不正”，所以纪轻淮才会如此紧张，不惜代价地想带着他离开京城，免得他“作死”惹祸上身。
也难怪李湛问了他那样的话之后，会不大高兴。
纪轻舟如今是英辉阁的人，纪轻淮此举不等于挖李湛的墙角吗？
纪轻舟暗道，王爷肯定是为此不高兴呢！
明日找机会，还是朝对方解释一下吧，免得两人为此生了什么嫌隙。
当夜李湛回去之后，心中一直不大痛快。
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纪轻舟那句“对这孩子没什么打算”……
但李湛冷静下来之后，又觉得自己有点过于矫情了。
纪轻舟对这孩子没打算，是因为知道李湛早已经打算好了。
他既然从没对纪轻舟说过自己的打算和想法，又怎么能对对方怀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呢？
念及此，李湛便起身去了纪轻舟的住处。
果子一见李湛颇为惊讶，知道他是来找纪轻舟的，忙道：“王爷，纪总管如今歇息的早，这会儿去浴房里沐浴去了。”
李湛闻言点了点头，转身正要走，却犹豫了片刻。
随后他脚步一转，朝浴房的方向行去……
浴房里水汽氤氲，温度比外头略高些。
纪轻舟泡在池子里有些昏昏欲睡，脑袋正倚在池壁上闭目养神，却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他原以为是小山过来了，抬头一看才发现来人是李湛。
“王爷……”纪轻舟当即有些惊讶。
李湛殿后有自己的浴房，平日里很少来此处。
“不介意本王一起吧？”李湛开口问道。
“不……不介意。”纪轻舟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又道：“我已经泡完了，不如让人换了新水王爷再……”
李湛却不等他说完，将身上裹着的布巾一扯，便踏进了池中。
这浴池还算宽敞，但两个人赤/裸相对，却依旧令人有些尴尬。
纪轻舟别别扭扭地缩在池中，目光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儿瞥。好在李湛一直目不斜视，眼神自始至终很克制，几乎没在纪轻舟身上停留，这才让纪轻舟稍稍放松了些。
“王爷今日怎么……”纪轻舟开口想问李湛为什么来此处沐浴，但转念一想这英辉阁是李湛的地盘，对方随便想去哪儿沐浴都可以，他这么问反倒逾矩了。
于是纪轻舟话锋一转，开口道：“我回去之后看了兄长的信，王爷是不是已经托人告诉兄长了？”
“嗯。”李湛开口道：“为纪家翻案的事情，需要他上堂，所以本王一早便派人去西北接他过来了。这封信是他前些日子写的，先一步送了过来，人应该过不了几日便到京城了。”
纪轻舟闻言一怔，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是……图大有去接的吗？”
“嗯，他与你兄长熟识，本王便派了他一起过去。”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不由恍然大悟，当初图大有离开的时候他还有些纳闷，如今却觉得李湛这安排简直是太周到了。
纪轻舟心中不由有些感动。
李湛私下总是会安排很多事情，但面上却不爱说。
虽然接纪轻淮来京城一事，并非全然是为了纪轻舟，可他心里还是感念李湛这情分的。
“王爷今夜问我那个问题，是因为兄长信里写的那些话吗？”纪轻舟开口问道。
“本王随口一问，你不必往心里去。”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点了点头道：“嗯……实际上西北那地方我若是去看看倒还好，真要去生活只怕也不会习惯。将来若是纪家真能平了反，想来我也不需要继续在宫里做内侍了……到时候……”
李湛闻言抬头看向他，那目光带着几分忐忑。
纪轻舟淡淡一笑道：“到时候看王爷怎么吩咐吧……左右我也没有别的打算。”
都说卸磨杀驴，如今纪家这磨还没卸呢，纪轻舟说什么也干不出提前“杀驴”的事情来！
更何况纪轻舟从来对李湛也没有存过半分“利用”之心。
李湛于纪轻舟而言，亦君亦友，纪轻舟再怎么没良心，也不可能等纪家平了反就翻脸不认人。他甚至觉得，等恢复了自由身，在李湛身边做个“小公务员”也不错，只要李湛能用得着他……
“本王想……让你一直待在英辉阁。”李湛突然开口道。
纪轻舟一怔，开口问道：“还是做内侍吗？”
“自然不是。”李湛道。
纪轻舟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
李湛闻言那表情有些惊讶，显然没想到纪轻舟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这要求。
“王爷……你继续吧，我得起来了。”纪轻舟起身扯过布巾裹在腰间，朝李湛道。
这池里的水挺热的，纪轻舟泡在里头他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动得比较频繁，这让他有点不大舒服。
李湛见他起身，目光下意识落在了他的小腹上。
那里猛一看还是平坦的，但仔细一看其实已经隐隐有了些小小的弧度。
李湛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我可以摸一下吗？”
纪轻舟闻言吓了一跳，正要开口拒绝，转头却看到了李湛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渴望。
那一刻纪轻舟突然想起了小山的话，暗道李湛原来确实一直在忍啊？
反正唐恕也说了，要李湛多和孩子亲近，既然如此他一直躲着好像也不好！
念及此，纪轻舟将心一横，暗道不就是摸一下肚子嘛！
一咬牙一闭眼，也就过去了……
“若是你不……”李湛原本都有些退缩了。
纪轻舟却突然开口道：“好吧！”
两人同时开口，李湛惊讶地看着纪轻舟，一时竟有些没回过神来。
纪轻舟见他迟迟不伸手，面脸通红地四处看了看，而后伸手拉过李湛的手在自己小腹上轻轻触了一下，那动作像极了在完成某个任务一般，僵硬又敷衍。
但只那一瞬间，纪轻舟腹中的胎儿却像是有所感一般，很配合地微微动了动，那胎动极其微弱，却还是透过纪轻舟的小腹传到了李湛的掌心。
李湛：！

第60章
纪轻舟红着脸从浴池里出来，手忙脚乱地取过干净衣服换上。
方才李湛手掌落在他小腹上时的触感尚未散去，那感觉让纪轻舟十分不自在。
说来也奇怪，仔细想想自从发现有孕至今，摸过他小腹的人也不是只有李湛一个。唐恕和小山好像都摸过不止一次，哪怕刚开始时纪轻舟也会觉得别扭和不好意思，但那感觉却与李湛触/摸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纪轻舟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觉得此刻面上还有些发烫，很想快些离开这里。
偏偏李湛对他的心思全然不知，跟在他后头也出了浴池。
李湛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地裹上中衣，然后将自己的外袍披在了纪轻舟身上。
“王爷？”纪轻舟转头看他，面上带着几分惊讶。
李湛却从容地道：“夜里天凉，刚沐浴完仔细着凉。”
纪轻舟看了一眼李湛身上的中衣，开口道：“王爷穿这么少，不是更容易着凉吗？”
“本王身上热着呢，无妨。”李湛不由分说帮纪轻舟整了整衣服，然后取过一块干净的布巾开始帮纪轻舟擦头发。
纪轻舟被李湛这举动吓了一跳，李湛却十分坦然，仿佛他一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亲手替一个内侍擦头发这事再平常不过。
“往后天冷了让他们弄个浴桶在房里沐浴吧。”李湛开口道。
“房间太小了，不方便。”纪轻舟道：“况且浴房也不远，没事的。”
李湛手上动作一顿，开口道：“本王的寝殿挺宽敞，不行就搬过去住吧。”
纪轻舟闻言吓得差点背过气去，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我的意思是……”李湛顿了顿找补道：“唐大夫不是说了吗，要本王和孩子多亲近，你若是搬过去住……会更方便一些。”
纪轻舟闻言这才缓过了半口气，暗道李湛对这孩子是真在意。他倒是跟着这孩子沾了不少光，不仅让李湛亲自帮他擦头发，还被邀请搬到李湛的寝殿里去住。
“过……过些日子吧。”纪轻舟开口道。
“嗯，不急。”李湛道。
两人说话间，小山手里拿着件披风进来了。
纪轻舟见状正想将身上的外袍还给李湛，却闻李湛先他一步开口道：“回去备些茶点吧，本王有些饿了。”
小山很聪明，闻言拿着手里的披风忙退了出去。
李湛这才看着纪轻舟开口道：“走吧，本王送你回去。”
纪轻舟问道：“王爷不是还没有沐浴完吗？要不要让他们换一池热水……”
“回头再说吧，本王先送你回去。”李湛道。
纪轻舟闻言只得点了点头，起身跟着李湛出了浴房。
从浴房到纪轻舟的住处连小半柱香的工夫都不到，但李湛步子放得很慢，那架势愣是打算将这段路走到一炷香才罢休。
纪轻舟想到小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便开口朝李湛道：“王爷，我有件事情一直想问您，但又觉得有些冒昧……”
“本王说过，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不必顾忌。”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点了点头，道：“您还记得贺满吗？就是此前因为小山那件事情被送到慎刑司的那个马倌。”
“本王命人将他送到了别苑，那边也有马需要人照料。”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一怔，有些惊讶，显然没想到李湛竟会将贺满安排到了别苑。
这就意味着，贺满不仅很安全，而且还有一个确切的下落。
那么将来小山和对方再见面的可能性就大了许多！
“小山很妥帖，将你照顾得很好。”李湛似乎猜到了纪轻舟的想法，开口道：“待你将孩子生下来之后，若是他不想继续待在宫里，便放他去别苑吧。”
纪轻舟当即松了口气，忙道：“我替小山多谢王爷。”
“你对旁人的事情倒是上心。”李湛转头看了他一眼道。
纪轻舟转头，在夜色中与李湛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开口道：“王爷不也是一样吗？对旁人的事情亦是上心的很。”无论是纪家的事情，还是小山和贺满的事情，李湛的做法都超出了纪轻舟的预期。
“你不是旁人。”李湛突然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一怔，脚步不由顿住了。
两人此时已经到了纪轻舟的住处，李湛伸手帮他推开门，低声道：“好好休息。”
说罢，李湛伸手在纪轻舟手臂上握了一下，这才转身离开。
纪轻舟转身看着李湛的背影，忍不住又琢磨了一下李湛那句“你不是旁人”……
他心中某个地方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感觉十分微妙。纪轻舟努力想从这微妙之中抓住点什么，却徒劳无功，最后只得暂时放弃。
第二天便是中秋了。
纪轻舟头一日已经朝李湛告了假，午后便换了身便服，准备出宫去池府。
他今日穿了一袭湖青色的外袍，脚上穿的是纪轻澜给他制的那双白色短靴，整个人看上去带着十足的少年气。小山找了个一支白玉簪子别在纪轻舟发间，更为他添了几分内敛的贵气。
“哇，纪公公穿这身衣服好美！”小皇帝不知何时来的，看到纪轻舟之后便飞奔过来，而后拉着纪轻舟的手一脸笑意地朝身后的李湛道：“皇叔，你说是不是？”
“嗯。”李湛面上没什么情绪，只淡淡应了一声。
但纪轻舟匆匆一瞥，却从对方眼底捕捉到了几分淡淡的笑意。
“今年中秋太后打算闭门斋戒，宫里便没准备宫宴。”李湛朝纪轻舟解释道：“左右也无事，本王打算带着陛下同你一道去池府蹭个饭。”
纪轻舟这才留意到李湛和小皇帝身上也换了便服。
纪轻舟倒是一直都知道太后如今整日吃斋念佛，不仅不理会宫中的事情，对小皇帝也并不亲近，只隔几日会例行公事地见他一面，询问几句功课。也正因如此，小皇帝才会和李湛这个皇叔如此亲近，因为李湛是除了太后之外他最亲近的亲人。
“纪公公，可以带着我和皇叔吗？”小皇帝仰头看着纪轻舟，一脸期待地问道。
纪轻舟忙道：“当然……我正觉得自己一个人去寂寞呢。”
小皇帝闻言当即一脸笑意，一手拉着纪轻舟，另一手拉着李湛便朝英辉阁外走去。
今日是中秋，京城的街上十分热闹。
三人坐在马车里，小皇帝一直忍不住伸头朝外看。
纪轻舟看着外头的百姓，突然想起了先前李湛问他的那句话。李湛问他，若是给他自己选，会选择继续留在宫里，还是去西北找他的兄长。当日纪轻舟并未深想这个问题，如今再想起来，却觉得李湛问那话的时候，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落寞。
“王爷……”纪轻舟突然开口朝李湛问道：“若是给你选的话，将来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李湛闻言一怔，显然没想到纪轻舟会问他这样的问题，一旁的小皇帝也一脸好奇看向李湛，很想听听他是怎么回答的。
“我想……做个闲散王爷，不必每日与朝臣们纠缠……在王府或者京郊的别苑里逗逗孩子……”李湛说着眸底不由现出了几分笑意，又道：“或者是偶尔去西北看看风景也不错。”
纪轻舟听到“西北”这字眼心中不由一动，下意识看了李湛一眼。
李湛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一触即分，神情都有些微妙。
小皇帝忙道：“我也想去……皇叔，能不能带着我去？”
“那要等陛下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李湛道：“这样朝中的事情就可以交给你将来的皇儿去办了。”
小皇帝闻言瘪了瘪嘴，感觉李湛这假设于他而言根本就是遥遥无期。
他虽然年纪小却知道人只有长大了才会结婚生子，等到他的孩子长大，那都得猴年马月了！
而在这之前，李湛与纪轻舟若是去了西北看风景，不就剩他一个人了吗？
“那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啊？”小皇帝一脸不高兴地道。
纪轻舟闻言失笑，刚想说你皇叔去看风景，不是我们一起去啊……
李湛却接茬道：“无妨，我们会回来看你的。”
李湛这话说的十分自然，就像小皇帝默认他们会一起走一样，他的话也默认了自己将来的生活里，会带着纪轻舟一起。纪轻舟一时没想清楚这话里的深意，却敏感地意识到哪里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小皇帝没觉得哪里不妥，闻言松了口气，伸手在李湛手指上勾了勾。
众人到了池州府上的时候，池州早已差人在门口候着了，那人一见到马车便匆匆回去通报，只片刻的工夫池州和纪轻澜便迎了出来。
“陛下……王爷？”池州显然没料到李湛和小皇帝竟然也来了，吓了一跳。
纪轻澜却比他淡定得多，朝李湛和小皇帝见了礼，又朝纪轻舟施了个礼。
众人进了池府，纪轻澜亲自张罗着给众人泡了茶，池州则跑去厨房又吩咐了几句，让厨房加了些菜。李湛和小皇帝一来，跟着来的护卫也多了好几个，这些人的吃食都要提前备好，总不能让人中秋佳节却饿肚子。
“你少喝点茶。”李湛伸手在纪轻舟端着茶杯的手上一按，朝纪轻澜道：“你兄长这几日睡不踏实，大夫交代了让他少喝茶。”
纪轻澜闻言忙道：“那我去让人做一盅莲子羹给兄长吧。”
“姐姐……我也想喝。”小皇帝朝纪轻澜道。
纪轻澜闻言笑了笑，便吩咐人去准备了两盅莲子羹。
没一会儿工夫，莲子羹便端了上来，纪轻澜怕小皇帝烫着，便亲自喂他吃。
小皇帝平日在宫里接触的女子本来就少，从前比较亲近的只有太后的妹妹邱兰溪，但邱家获罪之后，邱兰溪虽然免了流放之刑，却也便贬为庶民，不能再随意进宫了。
如今被纪轻澜这么小心翼翼地照顾，小皇帝当即有些不大习惯。
但纪轻澜与纪轻舟眉眼有几分相似，这让小皇帝对她很快生出了亲近之感。
“姐姐，你知道我皇叔为什么喜欢来池少卿的家吗？”小皇帝开口问纪轻澜。
纪轻澜笑了笑道：“我与王爷不相熟，不懂揣测王爷的心思。那陛下觉得是为什么呢？”
小皇帝嘻嘻一笑，凑到她耳边道：“因为纪公公喜欢来。”
纪轻澜闻言笑了笑，转头看了一眼纪轻舟和李湛，不置可否。
“丛儿……”李湛开口唤了一句小皇帝。
小皇帝忙收敛了笑意看向李湛。
李湛问道：“先生教过你亲贤臣远小人不曾？”
“教过。”小皇帝忙道：“池少卿是贤臣，我和皇叔都要多亲近他。”
李湛闻言淡淡一笑，又问：“那丛儿觉得该如何亲近才好？”
小皇帝看了看纪轻澜又看了看纪轻舟，小声道：“多来池少卿家里……吃饭？”
李湛：……
纪轻舟：……
纪轻澜：……
没一会功夫，饭菜做好了。
池州匆忙进来张罗人用饭。
小皇帝难得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心情特别好，席间一直笑呵呵的。
纪轻澜坐在他旁边，一直替他夹菜。
小皇帝吃得高兴，便朝纪轻澜道：“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他话音一落，众人都不禁失笑。
池州开口道：“看来陛下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哈哈。”
“谁不喜欢美人呢？”小皇帝看着池州问道。
池州被他这么一问，面上顿时有些发红，看了一眼纪轻澜，心虚地干笑了两声。
小皇帝又看向李湛道：“皇叔也喜欢美人，对吧？”
李湛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吃饭的时候，不许乱说话。”
“我没有乱说，皇叔喜欢纪公公。”小皇帝忙道：“纪公公就是美人。”
小皇帝这话倒是完全发自内心，丝毫没考虑到有什么不妥，然而他话音一落，席间的氛围却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池州和纪轻澜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紧张。
纪轻舟更是一脸尴尬，看看小皇帝，又看看李湛，开口想要打圆场，却不知该说什么。
小皇帝很聪明，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就像皇叔让他帮忙保守那个“想亲纪公公”的秘密一样，他意识到皇叔喜欢纪公公这件事情也是一个秘密，这种秘密不应该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出来，更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说。
“皇叔……”小皇帝起身走到李湛身边，有些局促地往李湛身上凑了凑。
他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想不出该如何补救，只能试图朝李湛求救。
李湛轻笑一声，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开口道：“不可以管纪姑娘叫姐姐。”
纪轻舟闻言一怔，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和纪轻澜竟然都忘了纠正小皇帝的称呼。
小皇帝毕竟是一国之君，哪怕李湛在这些方面一直不怎么在意，但他称呼纪轻澜做姐姐确实有些不合适……
“那应该叫什么？”小皇帝问道。
“实在想叫……可以叫姑姑。”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一怔，一时有些没回过神来。
纪轻澜却下意识和池州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中均现出了一抹了然之色，只是没说破。
当晚，众人在池府用过晚饭便告辞了。
夜里宫门已经下钥了，他们虽可以走角门进去，李湛却没打算回去，索性打算带着纪轻舟和小皇帝去王府留宿。
小皇帝吃饱了撑得直打盹，李湛怕他积食，便没坐马车，打算带着他溜达回王府。
纪轻舟见小皇帝一整晚兴致都不大高，知道他还在为此前说错话的事情不高兴。
他与小皇帝相处久了，发觉对方平日里看着天真无邪，实际上心思却很重。就像今晚，他自知说错了话，虽然并没有受到李湛的责备，却一直在自责，连玩儿的兴致都没有了。
纪轻舟念及此，便去街边买了盏花灯给他。
小皇帝拿着花灯，心情才略好了些。
“困了就睡吧，我抱着你。”李湛将小皇帝抱在怀里，小皇帝便老老实实抱着李湛脖颈，没一会儿果真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纪轻舟买给他的那花灯。
“累吗？”李湛转头朝纪轻舟问道：“若是觉得累，就坐马车回去。”
纪轻舟知道李湛想走走，便道：“不累，我吃得也有点多，正好消消食。”
李湛闻言笑了笑，抱着小皇帝与他并肩走在街上。
路过的行人不时将目光落在三人身上，面上带着几分好奇却没有恶意的笑意。
“今晚的夜色真好。”李湛突然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夜空，月亮明晃晃挂在天上，看着像是画上去的一般。
“我从前……做过一个梦，梦里头丛儿长大了，却与我并不亲近……”李湛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落寞。纪轻舟立刻反应过来，李湛说的这个梦，就是原书里的剧情，也就是李湛活过的上一次人生。
“那个梦里……二哥，四弟……所有人都离开了……”李湛开口道：“我一直以为，我醒来之后大概也会那么孤苦无依地过一辈子。”
李湛说罢顿住脚步，转头看着纪轻舟道：“谢谢你。”
李湛并没说要感谢纪轻舟什么，纪轻舟却猜到了对方话里的未尽之意。
这个孩子的出现，对李湛来说就像个礼物一样。
让他的人生多了一种全新的可能……
当晚回到王府之后，李湛先将小皇帝安置好，又着人取了新的被褥来给纪轻舟，怕他骤然换了地方睡不好。纪轻舟在这方面从来不讲究，自觉没那么衿贵，但想到李湛是出于在意他肚子里的孩子，便欣然接受了。
人家做父亲的要疼孩子，他也不能硬拦着。
李湛临走前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朝纪轻舟道：“今日还没读经义给他听呢。”
纪轻舟看了一眼熟睡的小皇帝，开口道：“太晚了，怕会吵到陛下。”
李湛看了一眼小皇帝，开口道：“可是唐大夫说了，每日都要与孩子亲近一些才好。”
纪轻舟挠了挠鼻子，有些别扭的开口道：“要不……你摸摸他吧……”
李湛眼睛一亮，按捺着心中的激动走到纪轻舟身边。
纪轻舟解开外袍，李湛便伸手在他肚子上摸了摸，开口道：“好像比昨天摸着大了一些。”
“不是那里……”纪轻舟握着李湛的手从自己的胃部挪到了小腹上，开口道：“王爷方才摸到的是我晚上吃的饭……”
李湛：……
这孩子摸着竟然比饭还小啊！
当晚，李湛回房后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他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纪轻舟小腹上的触感，以及那处的微微弧度。
直到夜深之后，他依旧没什么睡意，索性找人备了酒，一个人坐在院中的石桌前对月独酌。大概是心情好，他今日有些不胜酒力，一壶酒下肚人就有些迷糊了。
李湛平日里克制惯了，从不会放任自己醉酒，可今日与从前不同。中秋佳节，他身边有了想要共度余生的人，他们还有一个即将来到人世的孩子……
再加上小皇帝，今晚陪在李湛身边的人，几乎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湛酒壶里没有酒了，他正打算起身回房之际，忽闻背后有脚步声传来。
李湛回头看去，便见来人身上披着湖青色的外袍，那外袍敞着衣襟，所以露出了里头的白色中衣。
月色中，那人身上的青袍白衣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看上去像是个画里走出来的谪仙一般。
待那人走近后，身上淡淡的皂香随着微风吹过来，李湛本就有些迷糊的神智，顿时更迷糊了几分。
“王爷？”少年的声音在李湛耳边响起，但因为酒意的缘故，那声音在李湛听来极不真切。
少年见李湛没有应他，俯身搀着李湛的手臂打算将人扶起来。
然而紧接着，他却觉手臂一沉，整个人被李湛拉住，一把拽进了怀里。
两人骤然靠近，少年下意识伸手抓住李湛的衣襟想要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李湛灼热且带着酒意的气息骤然靠近，少年只觉唇上一热，整个人顿时便僵住了……
直到李湛的舌尖探入少年口中，少年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然而少年整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竟抓着李湛的衣襟呆呆地立在原地，连反抗都忘了。直到他气息乱得不成样子，李湛才意识到什么，稍稍放开了他。
两人唇分，少年下意识舔了舔薄唇，那里早已沾染上了李湛的酒意。
夜风呼起，少年终于从这震惊中清醒过来，转身逃进了夜色里……

第61章
一炷香之前。
纪轻舟在梦中醒来，而后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睡不着的原因是，做了一个许久没做过的那种梦……
自从入宫后，纪轻舟因为喝了那药的缘故，整个人可以说是毫无世俗的欲/念，不仅是身体上毫无反应，就连做梦都没再有过乱七八糟的念头，清醒着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
但是这一晚不知为何，他却做了一个那样的梦……
那个梦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情节，甚至连具体的对象都没有，只混杂着一些原始的冲/动和感受。纪轻舟梦到酣畅处醒来的时候，只觉整个人十分燥动。
因为梦中并没有尽兴，这让他多少有点遗憾。
可他如今的身体，并没有让他手动发泄的条件，所以他只能努力平复体内的那种躁动。
纪轻舟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心中还是有些难以平复，所以他索性起身披了外袍，打算出去吹吹风。待他走到院中的时候，映着月光发现了在石桌前饮酒的李湛。
他不及多想便走了过去，随后就发生了先前那一幕！
李湛吻了他。
而且是舌吻！
这件事情带给纪轻舟的震惊，仅次于几个月前在奉先阁的那晚。
而且不同于上一次他也被药物影响了些许，这一次他从头至尾都很清醒，清醒到当时李湛每一次灼热的呼吸及揽在他腰后那只手的力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李湛喝了酒，而且喝了不少。
不然以李湛那样的性子，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可尽管如此，他内心受到的冲击依旧不小。
以至于他逃回屋内之后，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纪轻舟心想，这简直是太尴尬了。他与李湛之间的关系，本就因为这个孩子的缘故显得有些奇怪，如今李湛喝醉后亲了他，情况瞬间就变得更复杂了。
他唯一的期望就是李湛能断片，别想起这一幕。
这样的话，他为了避免尴尬，倒是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纪轻舟将这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李湛断没断片他是不知道，他自己想要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却显得有些困难。
后半夜，纪轻舟没有回榻上去睡，而是窝在矮榻上打算眯一会儿挨到天亮。
没想到这次睡意来得却很快，纪轻舟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而且又做了奇怪的梦……
这一次的梦不同于前半夜的梦那么模糊含蓄，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极其逼真，更重要的是纪轻舟这一次的梦有了互动对象，那对象正是李湛。
平心而论，纪轻舟活了两辈子也没有过这方面的正经体验，唯一的一次就是上次在奉先阁与李湛那次。但那经历过于痛苦难堪，纪轻舟实在是不愿回忆。
哪怕是亲吻，今晚在院中那次，都是纪轻舟第一次经历。
可人在梦里的时候，总是会对一些没有经验的事情表现出超乎想象的投入和熟练，仿佛某些能力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任何人提点便可以无师自通！
这一晚，纪轻舟就在梦里和李湛“无师自通”地做了很多事情……
这导致他第二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内心充满了羞/耻和罪/恶感！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他竟然会做这样的梦！
纪轻舟的纠结和忐忑持续了大半个早晨，直到早膳时见到李湛，发觉对方面色如常，似乎完全不记得昨晚的事情，纪轻舟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只要李湛不记得，他就可以假装不尴尬。
“面色有些差，昨晚没睡好吗？”李湛开口朝纪轻舟问道。
“昨晚……”纪轻舟差点咬了舌头，忙道：“还……还行。”
李湛道：“在英辉阁住惯了，骤然换地方确实会不适应，今日便回宫吧。”
“嗯。”纪轻舟一边给小皇帝夹菜，一边朝李湛试探地问道：“王爷面色也不大好，是不是也没睡好？”
“嗯，昨晚喝了点酒……”李湛深吸了口气，又道：“这会儿还有些头疼。”
纪轻舟闻言顿时松了口气，李湛表情毫无异样，看来应该确实是不记得了。
就在纪轻舟暗自庆幸之际，一旁的小皇帝突然开口了。
“纪公公你昨天晚上出去做什么了？”小皇帝突然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十分心虚，忙道：“我没出去！”
小皇帝歪头看着他道：“可是我睡到一半醒了找不到你……”
纪轻舟紧张地吞了下口水，忙道：“可能是……去方便了吧……”
小皇帝闻言这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湛却目光幽深地看着纪轻舟，而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兄长三日后应该就能到京城了。”回宫的马车上，李湛朝纪轻舟道。
纪轻舟闻言略有些惊讶，忙道：“他到京城之后会被安置在何处？”
李湛道：“依着律例，应该安置在刑部天牢，不过……你兄长在西北受了些累，身子有些不大好，所以本王会让人先将他带去别苑调养几日。”
反正纪轻淮进京一事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若非不想节外生枝，哪怕将他接进京城其实也没什么不妥。但李湛做事向来思虑比较周全，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冒险。
马车行到中途，不知何故突然颠了一下。
李湛反应极快，伸手将小皇帝和纪轻舟一左一右护在了怀里。
李湛那动作极其自然，若是放在从前，纪轻舟定然会下意识觉得李湛此举是为了保护他肚子里那个孩子，所以才会顺便护住他。
可这一次，纪轻舟被李湛护在怀里的时候，鼻腔里充斥着李湛身上淡淡的熟悉木香，心中却冷不丁冒出了许多复杂的念头。
先前他只顾着尴尬，根本来不及细想。
如今这些念头却骤然冒了出来……
李湛昨晚亲他的那个举动，是喝醉了酒失了神智认错了人吗？
还是说……李湛当时知道那人是他？
假设李湛在那个时刻知道那人是他，这意味着什么呢？
一个人……在什么样的心境下，会不由自主地去吻另一个人？
纪轻舟虽然没有过恋爱的经验，却也能想到这其中意味着什么……
“怎么回事？”李湛沉声朝马车外问道。
“王爷，路有点不平。”董栋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李湛闻言开口道：“回头让工部的人修缮一下。”
“是。”董栋忙道。
马车恢复平稳，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纪轻舟抬眼看向李湛，恰好李湛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四目相对的刹那，纪轻舟心口猛地一跳，突然想起了先前李湛朝他说过的话……
当时纪轻舟与李湛偶然聊起祁景川和秦铮的事情，纪轻舟猜不准两人的心意，李湛便朝他说，若要判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心意，不要看他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而是要去看那人的眼睛。
一个人的心意，都是藏在眼睛里的。
一时间，纪轻舟不由回忆起了李湛曾经望着他时的那些眼神……
最早他们相识的时候，李湛看着他的时候目光里总是带着一抹猜忌和防备，后来那猜忌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湛看着他时，目光里的防备也渐渐不见了，再后来就多了几分关心，甚至还有信任。
在李湛看着他时那许多的眼神中，纪轻舟曾经最琢磨不透的便是李湛那带着几分灼热的目光。那目光被李湛刻意遮掩过，透出来的时候便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从前纪轻舟一直看不懂，但这一刻他心里却仿佛找到了一个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太过不可思议，他一时之间根本不敢相信……
“怎么了？”李湛见纪轻舟怔怔看着自己，便开口问道。
纪轻舟努力平复了片刻自己的心跳，开口道：“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了祁景川，也不知道他的伤恢复了没有……”
李湛沉吟片刻开口道：“左右回宫也没有急事，不如去驿馆看看他。”
纪轻舟尚未反应过来，小皇帝却迫不及待地道：“秦铮是不是也在驿馆，我好几天都没见过他了！”
李湛闻言点了点头，小皇帝当即十分高兴。
秦铮这几日倒是会经常去英辉阁，只是因为小皇帝老待在宫塾和福安宫，所以见他的机会才少了很多。
马车原本已经快到宫门口了，却中途转弯去了驿馆的方向。
京城驿馆距离皇城并不远，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李湛下了马车，先是将小皇帝抱了下去，而后又伸手扶住纪轻舟的手臂，另一手揽在对方腰间将对方扶了下来。
纪轻舟早已不是第一次被李湛这么扶下马车了，从前他丝毫没觉得这动作有什么不妥，如今却十分别扭，只觉得李湛从手指到掌心，与他身体接触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令他心悸的暧昧。
众人进了驿馆之后，便被人带到了祁景川暂住的院子里。
驿馆里如今并没有别的客人，除了祁景川和他带来的亲随之外，剩下的都是李湛派过来保护他的护卫。
众人到了祁景川暂住的那院子，远远便看到祁景川穿着单衣，手里拿着一把锯子，正在院子忙活，他身边放着一堆锯好的木头，形状各异，也不知是要用来做什么东西。
“陛下，王爷，纪小公子。”祁景川见到三人，便放下锯子朝三人打了个招呼。
纪轻舟有些好奇地问道：“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祁景川笑道：“闲着无聊，一时半会儿也不打算回去，所以想做一把椅子。”
“可是驿馆里的椅子坐着不舒服？”李湛问道。
“不是。”祁景川忙道：“纯属个人爱好罢了。”
李湛闻言便没再追问。
小皇帝凑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锯子，祁景川见他好奇，便道：“陛下要不要试试？”
“可以吗？”小皇帝转头看看纪轻舟和李湛，那意思是征求两人的意见。
“小心点便是。”李湛道。
小皇帝闻言十分高兴，当即依着祁景川的话，走到对方身前，祁景川便把着他的手在木头上锯了几下。
“殿下身体恢复的可还好？”纪轻舟问道。
祁景川道：“唐大夫医术高明，我想多赖着装几天的病都难。”
纪轻舟见他面色看着还行，虽然只短短几日工夫，但行动已经能自如，甚至还有力气做木工活，可见确实恢复得挺好。
纪轻舟四处看了看，没看到秦铮的身影，又开口问道：“秦公子这几日没来吗？”
“他……”祁景川笑了笑，开口道：“昨日来了……”
“你们一起过得中秋？”李湛问道。
“嗯。”祁景川手上依旧在指导小皇帝锯木头，神情却有些不大自然。
若是换做从前，纪轻舟多半看不出什么异样，可今日他却突然福至心灵，从祁景川这话里听出了几分别的意思来。
随后，在祁景川低头放木头的时候，纪轻舟不经意透过对方半开的单衣领口，看到了祁景川脖颈下方的红痕。那痕迹十分明显，像是刚落上去不久，至于是怎么落上去的……不言而喻。
纪轻舟：！
原来李湛说的果然没错，祁景川和秦铮的关系……真的不同寻常。
只是……纪轻舟目光落在祁景川轮廓英挺的面上，心中忍不住暗道，祁景川这气质看起来不像是会屈居人下的，可秦铮从前也颇为风流……他们俩若是有那样的关系，谁上谁下呢？
纪轻舟虽然不大懂这些，但以他仅有的那一晚经验来看……
两个男人做那种事情当真是没什么乐趣，反正对他而言是没什么乐趣！
祁景川和秦铮，两人中的哪一个会为了对方甘愿受那样的苦？
“看什么呢？”李湛的声音突然从耳边传来。
纪轻舟忙将自己的目光从祁景川领口收回来，心虚地轻咳了一声。
他暗道自己真的是太不正常了，从前压根都不会留意这些，如今这是怎么了？
祁景川带着小皇帝锯完了一堆木头，便走到院子的角落，在一些原木里头挑挑拣拣，还不时与小皇帝说着什么。小皇帝向来好奇心重，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你很喜欢祁景川？”李湛低声问道。
“没有。”纪轻舟忙否认道：“我只是在想……”
李湛看着纪轻舟，问道：“想什么？”
“在想……”纪轻舟尴尬地挠了挠头，开口道：“他伤……好得确实挺快。”
纪轻舟又忍不住想到，做那种事情体力消耗那么大，祁景川也不怕把伤口扯开了……
纪轻舟：！
完了，他脑子里怎么一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祁景川又陪着小皇帝锯了几块木头，李湛便和纪轻舟坐在一旁看着。
快到晌午的时候，李湛怕小皇帝累着，便打算回宫了。
就在这时，祁景川身后的房中却突然传来了一句骂声。
那骂声有些模糊，带着几分嗔怒……听起来是一个男人发出来的。
祁景川听到那声音之后，当即扔下锯子朝屋内行去。
纪轻舟尚未回过神来，李湛却挑了挑眉道：“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等纪轻舟回答，李湛便起身朝屋内走去。
纪轻舟不及多想，跟着李湛朝那屋子走去，只有小皇帝还蹲在院中摆弄那堆木头……
“醒了？”祁景川低沉地声音在屋内响起。
“滚……老子不想同你说话！”另一人的声音听上去带着几分沙哑。
“还疼吗？”祁景川低声问道。
“你说呢？”那人没好气地道。
“想骂我的话一会儿再说，王爷和纪小公子来了……”祁景川低声道。
“什么？”那人的声音顿时流露出了几分慌乱。
与此同时，李湛已经带着纪轻舟走到了门口。
纪轻舟透过半开着的门猝不及防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祁景川蹲在榻边，榻上趴着一个男人，男人身上随意搭着一条薄被，依稀能判断出被子里头应该什么都没穿。此时，祁景川一手伸进被子里搭在男人背上，缓慢而有耐心地上下拂动，那动作看起来像是在给对方顺毛。
纪轻舟：……
这不是他应该看到的画面！
“王爷……”纪轻舟下意识拉了李湛一下，立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李湛并没有继续朝门内走，而是开口道：“陛下该用午膳了，我们这便回宫了。”
纪轻舟闻言这才松了口气，暗道这场面若是他们进了门，那也太尴尬了吧！
直到坐在回宫的马车上，纪轻舟面上都还有些发烫。
祁景川屋子里那画面，对他来说冲击力太强了！
尽管他看到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可通过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和对话，再加上祁景川领口透出的痕迹，纪轻舟却不由脑补出了许多不能过审的画面。
“那个人是……秦铮吗？”纪轻舟朝李湛问道。
“嗯。”李湛开口道：“除了他，没人会跟祁景川那么说话。”
纪轻舟闻言略松了口气，暗道里头那人若不是秦铮，那才麻烦了。
他甚至怀疑李湛那要进门的举动，是不是就为了确认一下里头的人是不是秦铮。
当日回宫之后，纪轻舟费了好大功夫，才将驿馆里那一幕暂时抛到了脑后。
好在李湛今日一直没让他过去伺候，要不然纪轻舟一见到李湛，估计又要忍不住胡思乱想一番。
入夜前，英辉阁。
李湛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那纸条是从信鸽的腿上解下来的。
“纪轻舟呢？”李湛开口问道。
“在房里呢，要叫他过来吗？”董栋开口道。
“不必。”李湛眉头拧着，片刻后将纸条拿到一旁的烛火上烧了。
董栋看着他，开口问道：“此事……要告诉纪小公子吗？”
李湛沉吟片刻，开口道：“暂时先瞒着他吧。”
“只怕……瞒不住太久。”董栋开口提醒道。
“先派人去找……说不定是虚惊一场呢？”李湛道。
“是。”董栋闻言忙应声道，暗道最好是虚惊一场。
当晚，纪轻舟沐浴完了正要休息的时候，李湛来了他的房间。
纪轻舟这才想起来，李湛今天还没给孩子读经义，于是忙老老实实坐在矮榻边，等着李湛例行公事给他肚子里的孩子读经义。
然而李湛手里却并未像往常一样拿书本，他进屋后便坐在纪轻舟身边，那神情看上去有些严肃。
“王爷……”纪轻舟开口道。
“今晚不读经义了，摸一摸他可以吗？”李湛开口问道。
纪轻舟心中一跳，暗道李湛这是摸上瘾了吧？
自从摸过一次之后，便不想读经义了。
而且纪轻舟发觉，李湛第一次提出来想摸摸这孩子的时候，那态度十分谨慎甚至带着几分忐忑，可随着他摸的次数越来越多，那态度也越来越自然了。
不过纪轻舟倒也能理解，这几日胎动稍稍频繁了之后，他自己也老忍不住想摸一摸小家伙的动静。同样作为父亲，李湛有这样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唐恕那提议不是没有道理，作为父亲多和孩子交流感情，的确很有好处。
至少纪轻舟这几日已经越来越坦然了，面对自己越来越大的肚子，虽然还有些别扭，却不像一开始那么排斥了。他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还挺期待这个小家伙的到来……
而他的这些转变，都是因为和肚子里这小家伙交流变多之后的结果。
念及此，纪轻舟开口道：“好。”
李湛闻言便伸手轻轻按在纪轻舟小腹上，这次他的位置倒是找得很准，只是肚子里那小家伙不太给面子，半晌也没动静。
“他有时候不愿意动。”纪轻舟开口道。
“嗯。”李湛应了一声，却没有收回手，只安静地做在纪轻舟身边注视着他。
李湛的手掌带着干燥温暖的触感，透过纪轻舟身上那薄衫传到他小腹的皮肤上，那感觉令纪轻舟有些微微地心悸。纪轻舟下意识与李湛对视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骤然一红。
李湛突然开口道：“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不知道……”纪轻舟下意识道：“你呢？”
李湛认真想了想，开口道：“都喜欢……不过，我希望他长的像你。”
李湛说这话的时候，眸色十分温柔，纪轻舟与他的目光相触，心中微动，不由生出了一丝错觉，仿佛他们两个就像是寻常的夫夫一样，坐在灯下一起讨论着未来的孩子长得像谁。
“若是女孩像你的话，应该会生得很美。若是男孩的话，生得像你一样，也好看。”李湛开口道：“只要眉眼或五官，有那么一丁点我的样子，就够了。”
纪轻舟下意识随着李湛的话想了想，暗道如果是女孩像他还挺好的，如果是男孩像李湛也不错。李湛长相比纪轻舟要英武一些，但五官轮廓都也都很好看，属于很英俊的长相。
“等孩子生下来，让他跟着你姓纪，你觉得好不好。”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一怔，略有些惊讶。
他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这孩子姓什么，左右一开始他就是因为李湛想要才决定将孩子生下来，自然也不会去纠结这孩子跟谁的姓。可如今李湛骤然这么说，却有点超出了他的预期。
李湛若一生都不成婚，这就是他唯一的一个孩子。
他竟然会毫不犹豫让这个孩子跟这纪轻舟姓纪？
不等纪轻舟回答，他腹中的小家伙微微一动，像是在回应李湛的这个提议一般。
李湛温柔地笑了笑，开口道：“你看，他都同意了。”

第62章
两人对视片刻，纪轻舟心跳得很快。
他心中某个地方，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似的，久久难以恢复平静。
“天有些晚了。”李湛抽/回手，声音带着几分不舍。
“王爷……早些回去歇息吧。”纪轻舟开口道。
“嗯。”李湛点了点头起身，却并未离开，他犹豫了一瞬之后突然开口道：“明日……你便搬到本王的寝殿去住吧。”
“啊？”纪轻舟闻言吓了一跳，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略有些慌乱。
“天渐渐冷了，你这里离浴房太远，来回都不方便，若是不小心着了凉就麻烦了。”李湛又道：“寝殿宽敞，本王可以住到偏殿，不会打扰你歇息。”
纪轻舟闻言下意识想拒绝，经历了昨晚的事情之后，他现在思绪非常混乱，至少在理清自己的想法之前，他不想让两人陷入更复杂的境地。
可李湛却仿佛看透了他的念头一般，又道：“如今孩子月份渐渐大了，凡事还是仔细些为上。”
李湛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纪轻舟再拒绝反倒显得有些不坦荡，于是只得点了点头。
次日，李湛本想着人帮纪轻舟将东西搬过去，纪轻舟却怕让人看出来，只让小山将他日常用的东西拿了过去。按照他的说法，他人过去睡就行了，反正李湛寝殿的床大，被褥都要换新的，也没必要再折腾。
李湛知道纪轻舟怕旁人议论两人的关系，虽然英辉阁的人都很值得信任，但纪轻舟既然不好意思，他便依着纪轻舟的想法没有声张，还将寝殿贴身伺候的人换成了小山和果子。
谁知此事终究还是没能瞒住。
当日午后纪轻舟在李湛的榻上午睡的时候，被秦铮撞了个正着。
秦铮这几日一直在宫外，李湛尚未来得及嘱咐他。
他来本是找李湛的，没想到进来寝殿却在李湛榻上看到了睡得正香的纪轻舟。
纪轻舟一见到秦铮吓得险些跳床。
秦铮却一脸“我都懂”的表情，一边说着“你继续睡”一边退了出去。
被他这么一搅和，纪轻舟睡意全无，只能起来了。
纪轻舟从寝殿出来，便见秦铮坐在外殿的椅子上，正捏着一块点心细嚼慢咽。
“我听说你昨天去驿馆了。”秦铮朝纪轻舟开口道。
纪轻舟原本就有些尴尬，一听秦铮提起昨天的事情，越发尴尬了几分，忙道：“我昨天什么都没看到……也没听到……”
秦铮：……
纪轻舟说出口才意识这话有多傻，于是和秦铮对视片刻，两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两人这一阵莫名其妙的笑，气氛顿时便缓解了不少，没那么尴尬了。
“被你撞见也没什么，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秦铮笑了笑道：“我和祁景川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什么都没想。”纪轻舟一脸心虚地道，但他转念一想，秦铮都这么坦白了，他再装糊涂好像显得有点不真诚，于是问道：“你……从前不是挺讨厌他的吗？”
秦铮道：“是啊，讨厌他可是又打不过他……打着打着就那样了呗！”
纪轻舟闻言一怔，瞥见秦铮唇角尚未愈合的一处咬痕，开口道：“他不会是……强迫你的吧？”
纪轻舟这会儿又想起来，昨日秦铮醒了之后似乎还骂骂咧咧的，祁景川似乎也问过秦铮疼不疼这样的话。难道……祁景川真的对秦铮用强了？
“你想什么呢？”秦铮忙道。
“你说打不过他……才……”纪轻舟道，“我以为你是那个意思……”
秦铮闻言看着纪轻舟片刻，面上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问道：“昨天离开驿馆之后，你和王爷难道没有私下议论过我和祁景川的事情？”
“当然没有！”纪轻舟忙道，他和李湛是提了几句，但那也算不得议论吧？
秦铮有些意外地道：“你和王爷……私下不会连这种话题都不聊吧？”
“哪种话题？”纪轻舟下意识问道。
“男人和男人的话题啊……”秦铮一脸笑意地道：“榻上那些事儿，你懂得。”
纪轻舟闻言脸顿时有些红，开口道：“王爷是正经人，我们……怎么会聊这种话题。”
“说得就跟我不是个正经人似的。”秦铮笑了笑，往纪轻舟身边凑了凑，开口道：“王爷不跟你聊，我跟你聊……那些事儿我懂得可多了，我可以给你分享一下经验。”
纪轻舟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道：“不必了。”
“你别不好意思啊。”秦铮见他不好意思，愈发想逗他，故意挂着一脸不大正经的笑意道：“王爷这人从前不好风流，在这方面懂的估计也不多，男人嘛……这方面的经验如果太生疏，吃亏的可是你。”
纪轻舟瞥了秦铮一眼，见秦铮面上丝毫没有别扭和尴尬之意，仿佛同他说的是吃饭喝水这样的事情一般。纪轻舟见他如此，心中那份尴尬也跟着淡了几分，当事人都不尴尬，他有什么可尴尬的。
“祁景川的经验也不丰富吧？所以你吃亏了？”纪轻舟开口问道。
秦铮闻言一怔，没想到纪轻舟会反客为主，忙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吃亏，为什么不是他吃亏？”
纪轻舟目光在秦铮面上打量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可那眼神却不言而喻。
秦铮没想到纪轻舟反应这么快，顿时起了好胜心，忙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是互相那个的……我经验比较足，不像他那么笨手笨脚的……”
纪轻舟闻言没有做声，看着秦铮，脸上写着“真的吗？我不信。”
秦铮被他看得心虚，忙道：“你不信吗？要不我把祁景川叫过来你问问他！”
“你打得过他吗？”纪轻舟问道。
“我打不过……可这跟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秦铮道：“这种事情又不是打架，难道谁打架厉害谁就了不起吗？”
纪轻舟道：“是你自己说的，你打不过他，所以才……”
秦铮彻底被自己挖的坑给埋了，顿时有些挫败。
其实他在这种事情上本也没什么好胜心，纯粹是被纪轻舟给激的。
他也没想到纪轻舟明明看着纯情得要死，聊起天竟这么噎人……
李湛去了一趟福安宫，回来的时候便看到秦铮一脸挫败地从寝殿出来。
“忘了告诉你了……”李湛开口道：“往后去寝殿找本王的话，记得找人通报一声。”
“是！”秦铮夸张地撇了撇嘴，看起来一脑门子官司。
李湛打量了他几眼问道：“怎么回事？”
“呵呵。”秦铮皮笑肉不笑地道：“没事，我自找的。”
李湛挑了挑眉不欲再问，转而道：“要聊一聊你和祁景川的事情吗？”
“我和他有什么可聊的。”秦铮笑道：“他一个梁国的王子，难道还会嫁到我们秦家不成？”
李湛看了秦铮一眼，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我没打算，高兴一天是一天，想那么多干嘛？”秦铮朝李湛揶揄道：“难道真跟你一样，整天把自己搞的跟情圣似的，我看着都替你着急。”
李湛闻言也不恼，淡淡地道：“我不是祁景川，纪轻舟也不是你。”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俩行了吧！”秦铮今日在英辉阁连连碰壁，简直是没脾气了。
“来一趟书房，有事情交代你去办。”李湛朝秦铮道。
秦铮闻言忙收敛了情绪，跟着李湛去了书房。
李湛吩咐了董栋守着门外，这才朝秦铮道：“数月前我回京的时候，在途中遭遇过一次袭击，你还记得吗？”
“记得，在晋县城北。”秦铮开口道。
当时秦铮本想带人去查，但李湛顾忌着京城这边的事情，暂时分不出精力去管，便将那件事情暂时放下了，想着等京城这边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再去处置那件事。
可没想到，时隔数月后，晋县城北竟然又出了事情……
“图大有带人接纪轻淮回京，在晋县城北遭遇了袭击，纪轻淮受了伤，和图大有一起失踪了。”李湛开口道：“本王已经派了人去找，目前尚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秦铮皱了皱眉道：“王爷怀疑袭击纪轻淮和图大有的，与当时袭击你的是同一伙人？”
“同样的地点，不会只是巧合。”李湛开口道。
“王爷既然与他们打过交道，对这些人的来历可有猜测？”秦铮问道。
“像是流寇。”李湛道。
若非李湛此前遭遇过那伙人，此次他定然要怀疑纪轻淮遇刺一事是和京城的事情有关，不过他反复想过其中的可能，这次接纪轻淮回京的消息知道的人非常少，这其中不可能有人出卖他。
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袭击者只是一伙流寇。
“和他们同行的护卫呢？”秦铮问道。
“有死有伤。”李湛道：“具体的情况本王也尚不知道。”
秦铮闻言忙道：“王爷是想让我带人去剿灭这伙流寇？”
若是普通打家劫舍的凶徒，此事只需要报给当地官府去办，但既然能伤得了李湛，如今还让保护纪轻淮的护卫都死伤惨重，说明这伙流寇很成气候，不得不重视。
秦铮出身武将世家，虽没有军职却有几分军事才能，这样的事情交给他去办再合适不过了。
“嗯。”李湛开口道：“当初本王一念之差，才有了今日的局面，若是早早花些工夫将他们剿灭了，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王爷何必自责，若当日王爷分心去理会此事，说不定京城的事情反而要耽搁了。”秦铮道。
李湛闻言点了点头，知道此事再纠结无益，他唯一担心的事情就是纪轻淮若有个万一，不好朝纪轻舟交代。
“本王让董栋拨一队人给你，再给你一道手谕，到了当地官府你需要多少人手找他们调拨便是。”李湛道：“此行务必将他们一网打尽，顺便摸一摸他们背后有没有别的背景。”
“是。”秦铮忙道。
李湛当即写了一道手谕给他，又叮嘱了他一些细节这才放心。
纪轻舟搬到英辉阁之后，原本还有些紧张。
但李湛待他的态度却一如既往，除了睡前来与孩子“交流交流”感情之外，并没有逾矩之举。
“明日我兄长和大有是不是就该到京城了？”这晚睡前纪轻舟突然朝李湛问道。
李湛目光微闪，开口道：“嗯，到了京城先让他们在别苑休养几日。”
纪轻舟点了点头，暗道自己还没见过纪轻淮这个兄长，也不知对方长什么样。
不过纪轻舟和纪轻澜眉眼和五官多有相似之处，想来和纪轻淮的长相应该也不会差得太多吧？
“你很想他吗？”李湛问道。
“也还好。”纪轻舟道，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兄长并没有什么感情，两人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纪轻淮那封信吧。
不过血脉相连这种事情总是很奇妙，就像纪轻舟可以很自然地接受纪轻澜这个妹妹一样，他想到时候他大概也能很轻易接受纪轻淮这个哥哥吧？
“早点休息吧。”李湛帮纪轻舟盖好了被子，坐在榻边沉默片刻，似乎有话想说。
纪轻舟缩在被子里看着李湛，问道：“王爷……你没事吧？”
“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本王都会好好照顾你的。”李湛突然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李湛这话在他听来太暧昧了，承诺未来要照顾一个人，四舍五入等于变相表白了吧？纪轻舟几乎要忍不住怀疑，李湛下一刻就会俯身吻他。
但是李湛并没有，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冲纪轻舟淡淡一笑，便起身去了偏殿。
纪轻舟缩在被子里扭头看着李湛的背影，隔了好半晌心跳才渐渐恢复。
当晚，纪轻舟躺在李湛曾经睡过的榻上，鼻腔里充斥着李湛身上那淡淡的木香味儿，没一会儿工夫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李湛的寝殿内熏了那木香的缘故，半睡半醒中，纪轻舟总有种错觉，仿佛李湛就睡在他身边一样。可他早晨起来，却发现榻上只有他一个人，李湛昨晚确实睡在了偏殿里。
“轻舟，你醒了吗？”小山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纪轻舟应了一声正要起身，却觉得腿间略有些凉意，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亵/裤，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
纪轻舟：！
不可能！他一定是在做梦！
为了确认自己的判断，纪轻舟又伸手摸了摸，在亵裤上摸到了一片粘/腻。
作为一个成年男人，纪轻舟自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只是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了，今日骤然如此，令他颇有些手足无措。尤其昨晚他梦里梦到的人依旧是李湛，早晨起来便出了这样的事情，这让他多少有点做了亏心事的感觉。
不是说那药的药力会持续半年之久吗？
如今满打满算也才不到五个月，他怎么会……这样？
“轻舟，你怎么了？”小山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心的问道。
“我……没事。”纪轻舟忙道：“你帮我拿一条裤子过来。”
小山闻言帮他取了一条裤子，纪轻舟接过之后却没换，小山见状笑了笑，转身去忙活别的事情，纪轻舟这才匆忙将身上的亵裤换下来。
“衣服给我吧，我让人帮你洗。”小山见他穿好了衣服起来，便打算去拿他的衣服。
纪轻舟却下意识将自己换下来的亵裤往身后一藏，开口道：“我自己来吧……”
小山闻言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且不说纪轻舟如今肚子都快五个月了洗衣服很不方便，就算是从前，他一个内侍司总管也不用亲自洗衣服啊！
“你……”小山一脸狐疑地看着纪轻舟。
纪轻舟被他看得面红耳赤，最后开口道：“我那个……药的药力可能是过了。”
“真的吗？”小山一听，当即一脸兴奋。
他凑到纪轻舟身边，伸手就要去捏纪轻舟那里，纪轻舟被他吓了一跳，忙一脸惊恐地伸手挡住他的手。
小山兴奋地道：“我试试看是不是真的？”
纪轻舟一脸无语地道：“这种地方能随意就捏吗？”
“哈哈哈哈。”小山一脸笑意地道：“那你自己试试，看是不是真的管用了。”
纪轻舟没想到小山会这么兴奋，被他搞得满脸通红。
小山却只顾着高兴，压根顾不上照顾纪轻舟的脸面，拉着他非要确认一下才肯罢休。纪轻舟多少也能理解小山的反应，作为内侍，大部分人这一辈子可能都等不到药力过去的那一天。
此事虽然不是发生在小山的身上，但他却是真心在替纪轻舟高兴。
纪轻舟不想扫了他的兴，便满脸通红地道：“你别试了……我自己试试吧。”
小山闻言便一脸期待地盯着纪轻舟看，纪轻舟一脸无奈道：“你先去外头候着行吗？”
“哈哈哈，好。”小山知道纪轻舟面皮薄，便退出了殿外等着。
一柱香的工夫之后，寝殿的殿门打开。
纪轻舟一脸严肃地看着小山。
小山紧张地看着对方，片刻后便闻纪轻舟小声道：“有……有反应。”
“啊”小山一把抱住纪轻舟，高兴的差点哭出来。
纪轻舟这会儿有些回过味儿来了，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时隔数月，那药的药力终于散了，他的身体正在慢慢恢复正常。
“那药不是说要半年吗？”纪轻舟不解道：“我这药喝了还不到五个月呢。”
“那药的效果是因人而异的。”小山开口道：“最早那药都是半年喝一回，就是因为后来有人药力散得快，这才将时间改成了四个月。”
纪轻舟闻言恍然，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药力散了也算是正常现象。
“我先去替你洗洗裤子。”小山拿走了纪轻舟换下来的亵裤。
纪轻舟被他揶揄地有些脸红，但平复片刻后，却觉得很高兴。
虽然他知道停了药之后，身体一定会恢复过来。
可真等到了这一天，纪轻舟那心情还是抑制不住有些激动。
“王爷若是知道了，一定特别高兴。”小山开口道。
纪轻舟怔了怔，开口道：“他……此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若是不信，现在去找王爷试试？”小山道。
“别闹。”纪轻舟忙道。
小山笑了笑，知道以纪轻舟这么薄的脸皮，肯定不好意思将此事告诉旁人，更别说是告诉李湛了。
“哎……”小山帮纪轻舟洗完了裤子晾上，回来朝他问道：“你昨晚梦到了谁啊？”
“我没梦到王爷！”纪轻舟忙道：“我谁都没梦到。”
若是换了往常，小山定然不会拿这种事情逗他，但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小山心里太高兴了，便不像往常那般有分寸。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小山道。
纪轻舟随即想起了小山和贺满的事情，心中不由生出了一丝疑问。
换做从前，他多半不会轻易和小山聊贺满的话题，可如今他已经知道，不久之后小山就可以和贺满再见面，所以心中便没那么多忌讳了。
“你当初身上一直有药力的吧？”纪轻舟开口问道：“那你和贺满怎么会……”
小山笑了笑道：“药是死的，人是活的……那药是会让人没有那方面的欲/望，可你若是真喜欢上谁，又岂是药力可以阻止的？”
纪轻舟闻言一怔，不由恍然大悟。
那药是会抑制人的情/欲，可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有时候却不仅仅是出于情/欲。就像他和小山、图大有可以成为朋友，这种朋友间的喜欢，其实也是一种情感。既然这药无法阻止这样的情感，自然也不可能阻止得了另一种。
况且，人与人之间的个体差异那么大，任何一种药都无法保证对所有人产生的作用是一样的。既然如此，小山会爱上贺满便不是偶然，纪轻舟甚至怀疑，在这皇宫里暗生情愫的内侍只怕不止小山和贺满，只不过其他人都隐藏的好没有被发现。
“小山……”纪轻舟转头看向小山，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贺满的？”
小山闻言眼底流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开口道：“一看到他心跳就会很快，尤其是和他对视的时候，或者和他靠得很近的时候……”
“只是这样吗？”纪轻舟问道。
“还有……”这次换小山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挠了挠头道：“有一次他突然亲了我，我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怪他，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喜欢他。”
纪轻舟：……
被亲了不生气……就是喜欢？

第63章
纪轻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今日被小山一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多么的不正常。
那晚在王府，李湛醉酒后亲了他，纪轻舟下意识的反应是心虚和慌乱，他怕李湛当时是清醒的，怕见到李湛之后尴尬，怕李湛朝他提起那件事情……后来得知李湛或许醉得厉害并不记得那件事，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如今想来，自始至终他对那个亲吻也未曾有过任何反感或者愤怒的情绪。
若是换了旁人，被一个大男人不打商量就亲了，第一反应应该是动手打人才对吧？
所以，他对李湛竟然真的是……
纪轻舟心中那困扰了自己许久的纷杂念头，骤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过往许多瞬间……那些没来由的悸动和慌乱，无数次下意识的躲闪和回避，如今仿佛都有了一个解释。原来那些心虚、忐忑和不安，竟然都是出自于对一个人的喜欢？
纪轻舟面对这答案一时之间有些无措，他从来没想到自己对李湛会生出这样的情感。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件事似乎并不让人意外，李湛都能喜欢他，他为什么不能喜欢李湛呢？
李湛那么强大，长得又好看，对他还那么好……
纪轻舟收住自己的思绪，感觉自己好像有点魔怔了。
随后的几日，纪轻舟每次见到李湛都会忍不住走神。
从前未曾觉察心意的时候，他尚可以坦然地面对李湛，但自从那日听了小山的话之后，纪轻舟便总会想起那个念头。尤其每次与李湛对视时那忍不住加速的心跳，就像是在刻意提醒他一样。
那感觉对纪轻舟来说十分陌生，甚至还带着一点抓心挠肝的“煎熬”。
但与此同时，却又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满足和兴奋……
他有时候会忍不住猜想，李湛对他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他很想知道那答案，可又不想那么快知道，像是得到了礼物的小孩，既想快点打开看看里头是什么，又舍不得那么快就失去那份期待和神秘感。
李湛这几日一直忙着案子的事情，但他忙碌的同时却也没忘了留意纪轻舟。
他发觉少年这几日不知怎么回事，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怪怪的，不仅时常走神，似乎还会偷偷看他。但每当李湛想要看回去的时候，少年却又总是匆忙避开，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就像今天，李湛在英辉阁一边与朝臣讨论着案子的事情一边在文书上写着什么，而纪轻舟立在一边帮他磨墨。但不知纪轻舟在想什么，磨着墨的空档早已魂飞天外，墨都快磨干了也没想起来加水。
“想什么呢？”李湛在一旁看着实在是有些没忍住，伸手一把按在了少年手腕上。
李湛宽大的手掌带着几分热意，纪轻舟被他骤然一握登时有些不好意思，然而他犹豫了一瞬却并未抽回手，任由男人带着薄茧的手掌覆盖在他纤瘦的手背上。
朝臣们正在议论案子的事情，并未留意到书案这边发生了什么。
然而纪轻舟却还是有种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李湛发生肢体接触的紧张感。
短短的瞬间，李湛并不知纪轻舟心里想了这么多，只是见他面上微微有些发红，还以为他不舒服，于是抬手伸向纪轻舟的额头，用自己的手背试了一下温度。
“发烧了吗？”李湛低声问道。
纪轻舟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第一反应便是朝殿内的朝臣们看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厅内所有人几乎都留意到了李湛的动作，下意识不约而同朝两人看了过来。李湛这动作太过界了，一个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再怎么体恤人也不该亲自伸手替一个内侍试体温啊！
一时间殿内变得十分安静，谁也没开口说话。
朝臣们那表情很是精彩，尤其是看向纪轻舟的目光，带着十足的意味深长。
“一会儿让唐恕过来看看吧。”李湛那样子十分坦然，既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解释什么。
朝臣们见他如此，忙纷纷调整了一番神情，殿内的氛围稍稍变得正常了些。
李湛依旧在文书上写着什么，随口问道：“方才说到哪儿了？”
“回王爷，方才刑部的方大人说，案子基本已经查清楚了，时机既然已经成熟，不如明日早朝就朝文武百官公布结果，免得节外生枝。”池州开口道。
李湛闻言手上的笔一顿，没有应声。
又有一个朝臣问道：“王爷，纪家大公子可接回来了？依着咱们从前的章程，明日案子若是要有个定论，纪家该有人在场才是。”
“本王知道了。”李湛淡淡地道。
“那王爷的意思是……明日早朝便朝文武百官公布结果？”池州开口问道。
李湛看了纪轻舟一眼，见纪轻舟垂着头正在朝砚台里加水，神情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那就明早吧。”
池州闻言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看纪轻舟却又忍住了没说。
当日朝臣们从英辉阁出来之后都颇为兴奋。
因为这些日子他们的努力终于有了个结果，当年西峰营和二殿下以及纪家的案子，总算是有了个结论。这些朝臣都是李湛千挑万选出来的，各个都是忠勇之辈，心中对当年的案子多少都存着几分疑虑。
但彼时情势复杂，他们既没有力挽狂澜的实力，也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所以都无能为力。如今终于有机会能让当年的事情真相大白，他们心中自然都满怀期待。
“明日之后，二殿下就可以回到京中了吧？”有人开口道。
“不止二殿下，纪家的案子若是了了，纪小公子也可以出宫了。”又有人道。
众人听他提到纪轻舟，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先前还以为王爷对纪小公子很是避讳，怎么今日……”
“王爷向来体恤下臣，见纪小公子身世坎坷，对他多有怜惜也是人之常情。”
“是啊，纪家两位公子和那位小姐，都受了不少苦！”
众人闻言又纷纷惋惜了一番纪家的遭遇。
昔日纪家的风光众人都是亲眼所见，纪太傅虽身居高位，却清正廉洁，人品和学识都是有目共睹的。所以纪家出事的时候，大部分朝臣哪怕与纪家没有交情，也多半都会觉得惋惜。
这几日他们重查纪家的旧案，更是知道纪家所受的冤屈，难免对纪家的遭遇同情不已。而纪轻舟作为他们唯一能日日见到的纪家人，自然也成了他们同情的首要对象。
“话是这么说，不过王爷……”有人似乎还想深入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却有人打断他道：“王爷做事向来有分寸，我等只管办好案子，不该操心的事情还是少操心为妙。”
经他一提醒，众人这才停止了讨论。
他们虽然偶尔也热衷与讨论李湛的八卦，可这行为更多的只是为了消遣，并不像那些言官一样，会拿这些事情来评判李湛。所以李湛那行为究竟意味着什么，对他们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反正纪家的案子真相大白之后，纪轻舟也不需要继续在宫里做内侍了，就算李湛与他真有些什么，也不用担心摄政王专宠内侍导致内侍干政之类的事情发生。
至于别的，哪个王公贵族还没有点风流韵事了？
李湛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哪怕真与纪小公子有所沾染，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朝臣们议事结束后，李湛便着人传了唐恕过来。
这几日唐恕每隔天就会为纪轻舟诊一次脉，昨日才刚来过，今日又被李湛叫了过来。不过他那样子看着并不惊讶，毕竟以李湛对纪轻舟和他肚子里那孩子的关注程度，恨不得让唐恕日日住在英辉阁里，最好寸步不离地跟着纪轻舟才好呢。
“纪小公子看着挺好，没什么不妥啊。”唐恕替纪轻舟搭了搭脉，开口道：“孩子也挺好，没什么问题。”
李湛拧了拧眉道：“本王今日见他面色有些红，呼吸似乎也比平日里要急促一些。”
纪轻舟闻言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唐恕，开口道：“我倒是没觉出来不舒服。”
唐恕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又煞有介事地搭了一次脉，开口道：“没什么大毛病，有些上火罢了，王爷不必紧张。”
“好端端的怎么会上火？”李湛问道：“可是饮食不够妥当？”
“纪小公子的饮食还算注意，没什么大问题。”唐恕开口道：“有孕之人本来就比常人难伺候一些，而且每个人有孕之后的反应都会不一样，不同的人便会遇到不同的问题。”
李湛闻言有些紧张地问道：“一般人……会遇到什么问题？”
“那可就多了……”唐恕看了纪轻舟一眼，开口道：“有的人有孕之后会食欲大增，导致身材变得肥胖，有的人则没什么胃口，食不下咽，导致孩子生出来之后便亏得厉害……还有一些睡不着觉的，掉头发的，甚至有人怀孕之后会对房中之事比从前更为热衷……”
纪轻舟闻言心虚地深吸了口气，暗道自己不能对号入座。
他这几日倒是经常做乱七八糟的梦，也没少麻烦小山帮他洗裤子，但他自己觉得那是因为此前的药力突然散了，导致他身体从前积攒的那些东西需要一个发泄的机会……
绝对不是因为有孕对那种事情更为热衷。
实际上，他和李湛之间在那种事情上根本没有过正常的体验，他非但不会热衷还挺排斥的。毕竟奉先阁那晚的体验实在是太糟糕了，让他选的话他宁愿多做几个梦，至少梦里不会疼。
纪轻舟：……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纪轻舟在那儿胡思乱想的时候，李湛却在暗暗发愁。他此前从不知道有孕之人竟会经历这么多的“磨难”，一想到纪轻舟接下来可能还会受好几个月的苦，他心中便有些揪得慌。
怪不得纪轻舟这几日总是魂不守舍的，估计肯定是因为有孕的缘故导致身体难受，所以才会经常走神。至于纪轻舟偷看他这事儿，李湛估计纪轻舟说不定是在腹诽他，毕竟是他造成了今日的局面，如果不是他，纪轻舟也不会有孕。
“那若是遇到这些问题，该如何应对呢？”李湛开口问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王爷不必太忧虑。”唐恕开口道：“我先开一副方子给纪小公子调理一下吧。”
李湛闻言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待唐恕开完方子之后，李湛亲自将人送出了殿外。
唐恕示意李湛走远了几步，突然开口道：“王爷与纪小公子这几日房事如何？”
李湛：……
“唐大夫为何突然问这个？”李湛开口道。
他原本是想朝唐恕坦白的，但犹豫了一下却没有直说，而是想先试探一下唐恕的口风。
“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王爷能念着纪小公子有孕在身，稍微节制一些。”唐恕开口道。
李湛一怔，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本王太不节制了？”
“纪小公子的脉象略有阴虚火旺的症状。”唐恕开口道：“男子在这种事情上太不节制，身子便会亏损，他有孕在身更要在这方面稍加注意。”
李湛皱了皱眉，意识到事情可能有蹊跷。
唐恕这人的医术他是知道的，既然对方这么说，定然不可能是误诊。
原本他还想在此事上隐瞒一二，但如今顾忌着纪轻舟的身体，只能和盘托出道：“不瞒唐大夫，这些日子……本王一直很克制，未曾……未曾碰过他。”
唐恕一怔，面上现出了几分茫然。
随后他挑了挑眉，开口道：“倒是我大意了，纪小公子这脉象兴许是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李湛忙问道。
“大概是……他此前饮的那药的药效快过去了，所以后劲儿有些大。”唐恕开口道。
李湛：！
“你是说他的身上的药力已经……散了？”李湛开口问道。
唐恕此前倒是说过，这药的药力未必会等到满了六个月才散，可他没想到这么快。
“王爷与纪小公子这么亲近，该多关心关心他才是。”唐恕意味深长地道：“纪小公子的贴身衣物每日都是谁拿去洗的，王爷去一问便知。”
唐恕说罢便要走，李湛叫住他问道：“若是如此，本王该如何做？”
“呃……”唐恕挠了挠头道：“每日亲/热个一回总是可以的，不然纪小公子晚上做梦也都浪费了，好不容易攒了小半年呢！”
李湛：……
“但是别伤着孩子。”唐恕临走前又补充了一句。
李湛立在原地，脑海中一直想着唐恕说的话，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英辉阁，小厨房。
小山正在给纪轻舟熬药粥，听到有脚步声过来，他原以为是果子，抬头一看却发现是李湛。
“王爷，您怎么来了？”小山一见到李湛颇为意外。
李湛示意他不必多礼，而后立在小厨房门口问道：“本王听说，这几日纪轻舟的贴身衣物并没有送给浣衣的内侍，而是被你拿去洗了？”
小山闻言一怔，开口道：“是。”
“为什么？”李湛开口问道。
小山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开口道：“王爷既然来问奴才，想必已经猜到原因了。”
李湛沉默片刻，问道：“是他让你瞒着本王的？”
“纪总管脸皮薄得很，王爷是知道的。这种事情……他哪里能说得出口？”小山道：“王爷没有直接去问他，而是来问奴才，想必也是不想让他难堪吧？”
李湛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心中不由又生出了几分心疼。
纪轻舟脸皮薄他自然是知道的，否则对方有孕一事也不会瞒他到那个地步。
虽然他心里总是盼着纪轻舟无论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坦诚地告诉他，可他也明白，这样的事情对于纪轻舟来说，包含着太多难以名状的“窘迫”。纪轻舟向他坦白，需要鼓足很大的勇气。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给纪轻舟足够的空间和耐心。
只是这一次，除了这些东西之外，他决定要更主动一些。
他不是不能等着纪轻舟慢慢朝他走过来，但他更想先朝对方跨出那一步。
当夜，纪轻舟从后殿刚沐浴完出来，便见李湛长身立在殿门口，似乎是在等他。
“就知道你不会多穿件衣服。”李湛手里拿着披风，见他出来便上前帮他披上。
纪轻舟低头看着李湛耐心地帮自己系好披风的衣带，心中某个地方微微有些发烫。
“明日早朝，你陪着本王一起去吧。”李湛开口道。
“嗯。”纪轻舟点了点头，抬眼看向李湛，问道：“我兄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李湛看向纪轻舟，对他这问题丝毫不意外。
他知道以纪轻舟的心思，多半早就猜到了，只是自己不说对方便一直没问。
“纪轻淮和图大有一起失踪了，本王已经派人去找了，只是还没有下落。”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一怔，知道李湛这话已经将事情的严重性降到了最低，真实的情况应该远远要严重的多。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纪轻淮早在数日之前就该到京城了，那个时候李湛似乎在提起此事的时候就有些支吾。
算起来过了这么些时日，人却依旧没有找到，只怕凶多吉少。
但不知为何，纪轻舟却隐约有一种感觉，觉得纪轻淮和图大有应当并没有危险。
这感觉他也说不准是从何而来，但就是觉得很可信。
“吉人天相，他们不会有事的。”纪轻舟开口道。
李湛原本还想着该如何安慰纪轻舟，没想到对方竟会先开口安慰自己，顿时有些意外。而且纪轻舟那语气并非是敷衍或安慰，反倒带着一丝没来由的笃定。
“我想这或许是天意……冥冥之中老天便安排好了这一切，让我明日与王爷站在一起。”纪轻舟开口道。
纪轻舟原本并不是个迷信的人，但经历过这一切之后，他却不得不相信天意这回事。这次纪家得以翻案，虽然是李湛一手主导的结果，却也与他息息相关。
若是他没有穿到这个世界，那么纪轻舟便还是原来书里的那个纪轻舟。
如此他和李湛不会有这样的信任和关系，那么翻案一事便不可能这么顺理成章。
“我原本不想让你面对这些……”李湛道。
“可是我愿意。”纪轻舟道：“我希望纪家得以恢复清白……我得以摆脱这个身份的时候……我自己也能在场。明日从金銮殿里出来，我就不再是一个内侍了，而是一个……是一个……”
纪轻舟思忖片刻，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词接上这句话。
他想说“是一个男人了”，可这就等于否定了他此前的身份，难道他此前不算是个男人吗？
“是一个可以自己决定人生的人。”李湛开口道。
“嗯。”纪轻舟点了点头，心中顿时生出了几分期待。
明日从金銮殿出来，他就不再是一个内侍，不再是一个奴才，而是一个可以和李湛堂堂正正站在一起的人。
那个时候，他或许就有勇气将那礼物拆开了。
次日一早，纪轻舟早早起床，李湛却比他起的更早。
两人并肩出了英辉阁，这会儿太阳还没出来，整个皇宫都笼罩在昏暗的晨光里。天际的朝阳将现未现，但纪轻舟知道，过不了片刻它就会冒出头来照亮整个皇宫乃至整个大渝朝。
两人到了金銮殿后殿，小皇帝已经穿着龙袍等在那里了。
他今日也不知是何故，整个人并没有睡意，难得在早朝前这么清醒。
就在早朝开始之前，突然有人来报，说池少卿在外头求见。
纪轻舟闻言一怔，暗道这眼看就要上朝了，也不知池州跑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吧。”李湛开口道。
李湛话音刚落，池州便进来了，不过他后头还带着一个人，竟是纪轻澜。
纪轻澜身上穿着一袭素服，整个人不施粉黛，但看上去依旧不减风姿。
“你怎么来了？”纪轻舟拧眉道。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李湛，目光带着几分询问，暗道李湛不会安排让纪轻澜来替他上朝吧？李湛看向他，那目光有些无辜，显然他也不知道此事。
纪轻澜上前几步，朝李湛和小皇帝施了个礼，又朝纪轻舟道：“二哥，你自幼便不会吵架，我怕你被他们欺负，所以来给你撑腰。一会儿上了早朝，我便在后头守着，若是那帮言官欺负你，我便抱着父亲的牌位去跟他们理论，让他们知道咱们纪家的人还没有死绝。”
“纪姑娘的口才池某是领教过的，那帮言官还真未必说得过她。”池州在一旁开口道。
纪轻舟：……
不愧是纪家的女儿，这魄力竟丝毫不输他一个男子。
纪轻舟一边暗自感慨，心中却不由生出了几分暖意。

第64章
不一会功夫，早朝的时辰便到了。
池州退出了后殿，与其他朝臣一起从金銮殿的正门进去，而后依着各自的位置站好，候在殿内等着小皇帝和李湛上朝。
纪轻舟看着纪轻澜朝她安抚地笑了笑。
他自然不会让纪轻澜一个姑娘家和自己一同去面对文武百官，虽然在他看来，纪轻澜完全有这样的勇气，也可以应对这样的场面，但是作为兄长，他不可能让自己的妹妹挡在自己前头。
“本王都有安排，不必太紧张。”李湛朝纪轻舟道。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他反倒不怎么紧张了，他知道若不是有万全的把握，李湛是不会让他出来面对这一切的。
金銮殿内，百官静候。
小皇帝从后殿出来，身旁跟着李湛和纪轻舟。
朝臣们大概都听到了一些风声，看上去各个都面色严肃。
以往早朝前，众人都习惯在等待的时候窃窃私语一番，但今日大殿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待百官行过礼后，池州便从自己站着的位置上出来，走到大殿中央朝小皇帝和李湛躬身道：“陛下，王爷。先前下官与刑部各位大人一起重查的‘现西峰营主帅勾结外敌’及‘前西峰营主帅与二殿下密谋不轨’两案已经有了结论，今日特朝陛下、王爷秉明结果。”
“嗯。”李湛应了一声，道：“池少卿这便开始吧。”
“是。”池州朝李湛又行了个礼，这才开口道：“两件案子还涉及前太傅纪文承获罪一事，请容下官一并通秉。”
他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落在了纪轻舟身上。
纪轻舟却面色坦然，只规规矩矩站在小皇帝身后。
“允了。”李湛开口道。
“这第一件案子，便是现西峰营主帅肖腾云勾结外敌刺杀梁国公主一案。”池州说着便让人呈上了几封信件上来，又道：“这件案子当时有物证和人证，但肖腾云并不认罪，坚称有人在诬陷他。”
当时也正是因为此案的争议，才有了后头重查二殿下和纪家的案子一事……
池州说着又让人请了几个证人上来，他指了指其中一人朝众人道：“刘启在大理寺任职，擅长勘察鉴别笔迹印信，这里有他历年来帮助大理寺乃至刑部勘察和鉴别过的文书记录，一共涉及二十一桩案件，涉及鉴别文书五十一封，涉及鉴别印信八十九枚，每一桩案子的鉴别结果在大理寺和刑部都有记录，其中出错的次数是——零次。”
池州说罢，朝臣中响起了零星的小声议论。
这个刘启别的本事没有，但鉴别之术十分有名气，大理寺和刑部很多人都听说过他。
“由刘启来做鉴别一事，想来各位不会有疑虑吧？”池州开口道。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众人自然不会有疑虑，况且证据都摆在那里，但凡刘启撒了谎被人拆穿，那罪名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刘启，‘现西峰营主帅肖腾云’案的相关信件都是由你来鉴别的，结果如何？”池州开口道。
刘启朝池州拱了拱手，又朝小皇帝和李湛行了礼，这才开口道：“下官不才，没别的本事，但这鉴别之术却是家传的，自认从未出过错。肖统领一案中涉及的几封信件，笔迹都与肖统领相去甚远，印信也都是仿制的。”
他说着将信件打开，和肖腾云的笔迹做了对比。众人虽然并不懂得如何鉴别笔迹，但却看得懂，刘启稍加解释众人便能看明白其中的蹊跷。
“肖统领处查抄的几封信件，其中尚未寄出的信是模仿了肖统领的笔迹，另外几封则是假装狄国人写的。因为并没有抓到传信的人，所以下官只能将涉案的几个证人笔迹做了对比。”刘启道：“鉴别结果是，指认肖统领的证人中，有一人的笔迹与那信件笔迹十分相近，可以确定是此人假扮狄国人口吻写了那几封信诬陷肖统领。”
池州适时开口道：“相关证人下官已经协同刑部的大人一起审理过了，那人是前西峰营主帅周楚的副将，因为他坚信当年周楚的事情是遭肖腾云陷害，所以对肖腾云一直怀恨在心，这才用了同样的手段报复对方。”
他话音一落，便有一个刑部的人将口供呈给了李湛。
“证人就在殿外候着，陛下和王爷乃至诸位大人若有疑问，可传他上殿回话。”池州道。
众人闻言不由大惊，虽然猜到事情有蹊跷，却没想到此事竟然是周楚的部下做的。
“那刺杀梁国公主一事呢？”有人开口问道。
“此事也已经查清了，动手那人虽然当晚就伏诛了，但下官与刑部的几位大人将当晚在场的人一一查问过了。原来当晚动手的人原本是因着与秦二公子的过节想要朝秦二公子行凶，却误伤了公主殿下，没想到有人借此大做文章，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池州道。
当晚秦铮与西峰营那些人在宴会上发生了口角，事后秦铮也动手打了人，此事有许多人都看见了。
至此，这个案子的真相便算是大白了。
“陛下，王爷，此案的前因后果便是如此。”池州开口道。
“有人有疑问吗？”李湛开口道。
众人自然不会对这件案子有任何的疑问。
实际上，信件的事情弄清楚了以后，这件案子便没有什么悬念了。
“那么接下来，咱们来说一说第二件案子。”池州开口道：“也便是上一件案子中伪造信件诬告肖腾云之人所指控的事情……”
池州话音一落，便有人呈上了第二个案子的证物。
“去岁，时任西峰营主帅周楚被部下肖腾云告发，说他与二殿下欲趁着先帝重病之际谋大逆。先帝大怒，着人连夜抓了周楚，在他的营帐里搜出了这些信件……信件皆是他与二殿下往来商讨‘大逆’之事的内容。”池州道。
池州着人将那些信件一一打开，朝着众人展示。
此时刘启打开了另外几封信件……
“这是二殿下的笔迹，这是周楚的笔迹……”刘启将几份信件摆在一处，开口道：“这样低劣的模仿痕迹，若是换做从前有人找本官鉴别，本官只怕要笑掉大牙了。”
池州着人拿着几份信件在朝臣面前走了一遭，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不为别的，只因那信件上的笔迹正如刘启所说，根本都不用鉴别，哪怕是略通书法之人也可以轻易判断出来是假的。
“笔迹作假的程度自不必说，这印信甚至连周楚的字都写错了。”刘启冷笑道。
众人闻言都低头不语，显然这案子比肖腾云那案子要简单明了的多……
“传肖腾云。”李湛冷声道。
他话音一落，肖腾云便被带了上来。
池州看着将那几封信拿到肖腾云面前，开口道：“肖统领，请你朝陛下、王爷以及诸位大人说一说，当年这周楚营帐里搜出来的这几封信究竟是怎么回事？”
肖腾云面色苍白，眼底带着几分青黑，显然这几日受了不少折磨。
不过这折磨却不是因为被刑讯，而是因为得知去岁的事情终将大白于天下……
“信不是我写的，我什么事都不知道，只是为了前程朝陛下告了个状而已。”肖腾云哑声道：“这信上二殿下的印信是仿制了他的私印，我一个武官怎会知道他的私印长什么样子？”
他话音一落，众人面上登时不约而同露出了几分复杂神色。
肖腾云这话说到了关键，整个朝中能知道二殿下私印的人，只怕没几个。
“知道二殿下私印的人不多，却也不是没有。”池州道。
“是啊。”肖腾云道：“但先帝是二殿下的兄长，他总该认得出那印信的真假吧？”
肖腾云这话再一次说到了关键。
信或许不是先帝安排的，可先帝不可能认不出二殿下的私印，也不可能认不出对方的字迹，可他为什么还是会信了这几封信上的内容？
“此事的疑点，当年不是没人提出来。”池州开口道：“当年太傅大人便数次朝陛下进谏，坚称此事不可草率，没多久……二殿下的府上便搜出了他与纪太傅往来的信件。”
池州说着又有人呈上了几封信件。
池州这次都没麻烦刘启，自己将那信件拆开，将信里的内容朝向众臣开口道：“纪太傅学识过人，他的书法在大渝朝的文臣中若是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便是先帝和王爷的字，也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可池州手里拿着的那盖着纪文承印信的纸上，那字迹却平平无奇。不用刘启来甄别，在场的任何一个与纪文承打过交道的人，都能判断出那信不是出自纪文承之手。
“经下官和刑部诸位大人查证，当年西峰营主帅周楚与二殿下一案，包括纪太傅一案所涉及信件皆为伪造，陛下、王爷及诸位大人可有疑义？”池州开口问道。
众人都沉默不语，殿中的氛围几乎降到了冰点。
人人都知道池州这一系列的举动，自始至终几乎没有提过那个人，可他字字句句却又都在指向那个人。这一系列用来给周楚、二殿下以及纪家满门定罪的信件，没有一份是真的，且都假得离谱。
任谁当时只要稍加甄别，都能知道这些信件做不得证据。
可当时那案子还是那么“顺理成章”地定了性，周楚满门被斩，二殿下圈禁皇陵，纪家满门获罪……
“传人证……”池州开口道。
他话音一落，便有侍卫带了七八个人进来，众人定睛一看都颇为惊讶。
只因这些人中，竟还有上一任的内侍司总管姚长安。
“当年伪造这几封信件的人已经被灭了口，因此无法再查实，但搜查西峰营和二殿下王府的人却都找到了。”池州开口道：“当然……他们的口供也证实不了什么，只能佐证当初被搜到的信件并没有藏在隐蔽处，都是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发现的。”
“姚长安，当年你是自始至终唯一一个一直守在先帝身边的人，对于这件案子，你可有什么要说的？”李湛开口朝姚长安问道。
姚长安跪在地上朝小皇帝和李湛磕了个头，这才开口道：“老奴自幼便在宫中伺候，深知不可窥探主子心思的规矩，先帝对于此案的看法和安排，老奴一概不知。老奴只记得案子发落前那一日，先帝召见了很多人。”
姚长安此话一出，朝臣中顿时有几人面色苍白。
李湛目光冷冷扫过众人，沉声道：“先帝召见人，与此案有什么关系？”
“先帝询问了他们对于二殿下和纪太傅的看法。”姚长安道。
众人闻言顿时开始有些躁动，只因他们知道，先帝这一次的询问应该对于案子的发落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想来先帝在那个时候心中多少也会有些犹疑，所以才频繁宣召朝臣，询问他们的意见。
此时，金銮殿内，晨光初现。
朝阳从大殿东侧的窗口照进来，映得殿内火红一片。
姚长安于这晨光中，依稀想起了那日先帝寝殿中的一幕：彼时先帝已经病入膏肓，连起身都困难，整个人只能勉强靠着床榻坐起来。
那日他几乎将六部中所有信任的人都叫来问了一遍，所问的问题不过是：“爱卿觉得二弟如何？”
“爱卿觉得太傅此人如何？”
病重的先帝心中在忌讳什么，众人心里都清楚，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了他的霉头，所以他们的回答都谨慎又谨慎，生怕一言不合落得和纪文承一样的下场。
“二殿下年轻气盛，尚需要磨练。”
“二殿下性子确实莽撞了些……”
“二殿下毕竟年幼，不懂得体恤陛下的苦心……”
“太傅大人得了先帝的嘱托，对陛下和二殿下都是一样的爱重。”
“纪太傅向来在朝中都极有威望……”
众人无一人落井下石，却也无一人在先帝面前为他们求情。
唯一为两人竭力作保的李湛，早在前一日便被先帝遣出了京城。
那晚，先帝最后见的人是四殿下和老王爷。
他们说的话，彻底让先帝下定了决心：
四殿下朝他说：“太傅自始至终都是更喜欢二哥一些，当初臣弟与纪家三小姐定了亲，太傅很是失望，他心中属意的女婿向来都是二哥不是我。”
老王爷则朝他说：“三殿下是堪当重任之人，由他辅佐太子殿下，大渝朝当会安稳。”
安稳。
骨肉亲情，师徒之谊，都比不过这个词在先帝心中的分量。
他要保他的儿子坐稳这个龙椅，就必须做出他认为万无一失的取舍。
至于舍掉的是什么，他来不及想，因为留给他的时间已经很少了……
“陛下，王爷……”池州开口道：“当年的案子便是如此，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周楚与二殿下谋大逆，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纪太傅参与其中……先前定罪的信件皆被推翻了，所有建立在信件之上的口供依律也都做不得数。”
此时刑部尚书开口道：“依着大渝朝的律例，疑罪从无。”
“结论呢？”李湛冷声道。
他话音一落，殿内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之声。
事已至此，殿内任何人都知道此案是怎么回事儿了。
事实上，哪怕在此之前，很多人也隐约都能猜到真相是什么。
今日池州带人翻案，能为周楚、二殿下及纪家洗清冤屈，这结果已经是众人能接受的最大范围了。可李湛这话竟还在追问结论，难道除了还涉案之人的清白之外，李湛还想拉“先帝”出来鞭尸不成？
“王爷……案子的结论已经很清楚了，周统领、二殿下以及纪太傅都是冤枉的。”张尚书开口道，“今日池少卿与诸位刑部的大人能将案子重新查清楚，还给他们清白，乃是功德无量的事情，想来周统领与纪太傅泉下有知，也会深感欣慰。”
张尚书是朝中的老臣，很是懂得分寸，他知道事情继续追究下去实在无益。
尤其对于李湛如今的立场而言，他冒着压力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若再追问下去，便难免让事情变得难以收场，那样的局面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本王觉得还不够清楚。”李湛冷声道。
“王爷……先帝已然宾天，许多事情已经无法挽回，请王爷三思。”又有一个老臣出来开口道。
李湛面上带着冷意扫过众人，那目光带着几分讥讽。
纪轻舟立在一旁看着李湛，知道李湛这一次不打算妥协，想要将事情彻底翻出来。
可他也知道，这样一来李湛面临的将会是什么局面。
在这个时代，君为臣纲，李湛若是公然出来“审判”先帝的罪责，那么哪怕事情最后彻底说清楚了，李湛却也不得不背负“不臣”的罪名。
纪轻舟知道李湛或许不在意这些，可他在意。
他不想让李湛背负这些东西，不愿意……也不舍得。
“陛下，王爷。”纪轻舟突然从小皇帝身后走出来，而后跪在地上朝两人磕了个头。
众人都一怔，目光纷纷看向纪轻舟。
“如今案子已经水落石出，那么我纪家的罪责是不是便可免了？”纪轻舟开口问道。
李湛怔怔看着纪轻舟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刑部尚书开口道：“依着律例，是这样的，自今日起纪小公子便不必再在宫中为奴了。”
纪轻舟闻言又朝小皇帝和李湛磕了个头，然后转身朝刑部尚书躬身行了个礼。
随后他当着众人的面，脱去了身上的蟒袍，只剩一身雪白的中衣穿在身上。
李湛立在殿中望着一身白衣的少年，顿时意识到了少年要做什么。
少年知道他要做的事情，不想他背负“不臣”的罪名，所以要代替他去寻根究底！
与此同时众人目光齐齐落在纪轻舟身上，便见少年转过身朝众臣施了个礼，开口道：“诸位都是先父的同僚，今日既然重审旧案，但周统领和二殿下都不在场，我便斗胆代表先父朝诸位以及陛下和王爷讨一个公道。”
纪轻舟话音一落，殿内顿时便炸了锅一般。
他们先前还在担心李湛会揪着不放，没想到按下了葫芦起了瓢，这纪小公子竟有如此大的胆子，要在此时寻根究底！
“这件案子害得周统领满门被斩，二殿下被圈禁皇陵，我纪家更是家破人亡。今日既然证实当时作为证据的信件皆是伪造，指控的罪名根本就是莫须有，那么总该有人为这冤案负责吧？”纪轻舟不卑不亢地立在殿中，质问道：“当年负责审理此案的是刑部还是大理寺？下令定罪的是谁？行刑的又是谁？”
纪轻舟声音不算洪亮，但落在众臣耳中，那效果却如闷雷炸响一般。
李湛看着他，下意识便想上前阻止。
然而此时纪轻舟却不经意将一只手放在了小腹上。
众人不知纪轻舟有孕一事，此时透过他身上宽大的中衣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李湛却知道他那动作多半是在安抚腹中的胎动。
那一刻，李湛心中一动，顿时便明白了少年这举动。
就像他想不顾一切去为了少年讨回这个公道一般，对方此举何尝不是顾不一切的想要保全他？
那一刻，李湛心中突然生出了几分满足感。
不管少年这举动是出于什么，于他而言那意义无异于是“同生共死”一般。
“此案上到先帝，下到在场的每一个人，人人都有罪责。”李湛突然开口道。
李湛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可时隔须臾，李湛这话的立场却截然不同了。
若是纪轻舟质问之前，他这话便等于是主动去“审判”先帝，可纪轻舟质问在先，他这话再说出来，便算是回答纪轻舟的质问，语境中“审判”的意味顿时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自悔”。
“本王身为先帝的兄弟和臣子，既没有尽到规劝之责，也没有及时阻止冤案的发生，本王愿意代替先帝自悔，并竭力弥补。”李湛开口道。
李湛话音一落，龙椅上的小皇帝突然开口道：“我和皇叔一起。”
小皇帝话音一落，满朝文武皆惊，这还是他临朝以来第一次在众臣面前发表意见。而且他此时神态十分严肃，丝毫没有从前每次上朝时那昏昏欲睡的模样。
小皇帝这一表态，殿中的情势骤然便不一样了。
先是池州作为大理寺少卿，自领了“失察”之责；紧接着刑部尚书也跟着一起领了责……众臣纷纷跪地跟着领责。
一切就像一个轮回一样，他们昔日的怯懦和躲闪，今日一概都还了回来。
哪怕先帝已经不在了，甚至周楚和纪太傅也已经不在人世，可很多事情却不会轻易过去。
纪轻舟看着百官，只觉十分讽刺。
当年为着不敢惹怒先帝，除了李湛之外没有一个人敢出来说话，如今又因着李湛和小皇帝，他们纷纷出来领责。
纪轻舟可以理解，在皇权之下并非人人都有置生死于不顾的勇气，哪怕换做是他，也未必能做得更好。他只是觉得这一切有点可笑，那个时刻他才彻底理解了李湛为什么从来没想过要做皇帝。
哪怕拥有了第二次人生，手里握着一堆筹码，李湛也从来没有肖想过那把龙椅。
因为这一切，对李湛真的没什么吸引力。
纪轻舟甚至有点庆幸，幸亏李湛不想当皇帝，不然他非得连夜逃跑不可……
下了朝后，纪轻舟与李湛立在金銮殿门口看天，两人沉默着谁也不说话，却仿佛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案子终于结束了，可两人心中都没有畅快之感。
相反，那感觉令人觉得空落落的，只因他们努力换来的真相，并不能弥补任何事情。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真相并不能让他们活过来。
“王爷，纪小公子……”董栋走过来开口朝两人道：“今日纪府已经解封了，工部会着人去修缮，纪姑娘说今日就想搬回去，让属下来问问纪小公子是否一起回去？”
纪轻舟闻言一怔，这才意识到纪家的案子结束之后，他今日在这宫里便没有身份了。
依着规矩，他自然也不能继续住在英辉阁里……
他和李湛此前并未正式讨论过案子结束之后的事情，他猜想李湛或许也还没想好。
此前李湛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翻案一事上，纪轻舟知道今日那翻案的过程虽然看上去并不曲折，但李湛却在背后默默地做了许多事情。不然一切不可能像今天看起来这么顺利，满朝文武甚至没有任何人开口提出异议。
“那我便和她一起回去看看吧。”纪轻舟开口道。
董栋闻言看向李湛，李湛拧了拧眉却没说什么。
纪轻舟如今既然已经恢复了自由身，不再是宫里的内侍，那么他做任何决定便都不需要再征求李湛的意见。哪怕明知道自己提出来意见，对方一定会听，但李湛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纪轻舟的自由是他好不容易换来的，他甚至比对方都更珍视。
纪轻舟身上穿着白色的中衣，外头披着一件披风。
他转身朝后殿的方向走了几步，突然顿住脚步朝李湛道：“王爷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李湛：……
“但是我可能得先找小山借点茶叶回去，总不能让王爷第一次登门连口热茶都喝不上……”纪轻舟玩笑道。
李湛望着少年眼底染上了一丝笑意，语气也带着几分玩笑道：“那本王便‘拨冗’去你家里坐坐吧。”

第65章
两件案子终于有了定论。
西峰营主帅肖腾云勾结外敌一案，被证明是遭人诬陷，不予处罚。
梁国公主因救秦铮被刺，并非是人蓄意为之，所以大渝朝廷不需要为此事承担额外的责任。梁国那边似乎也没打算继续追究此事，所以此案便算是顺利了结了。
而西峰营前主帅周楚一案，则被证实当时涉案的周楚、二殿下及纪文承所定罪名皆不成立，三人均得以平反。
肖腾云作为当时诬告周楚之人，被判斩刑。
朝堂之上自小皇帝、李湛，至满朝文武，皆因失责之故罚俸三月，且闭朝三日各思己过。
二殿下及受到牵连的纪家三个子女，得以恢复自由……
至此，案子再无人有异议，可这结果似乎也并没有多少人为之高兴。
哪怕是纪轻舟和纪轻澜，对这结果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激动。
因为旧案翻起的一切都太过沉重，有太多枉死的性命已经无法再挽回了。
他们能做的，只有往前看，好好去对待他们重获的新生，如此才不算辜负这迟来的清白。
“我听池少卿说，当日你从教坊司将我带出来的时候花了不少银子，这些银子都是从王爷账上出的。”回纪府的马车上，纪轻澜朝纪轻舟道：“今日这案子的事情也了了，这账是不是得跟朝廷算一算？”
纪轻舟没想到这个时候纪轻澜想的竟是这件事，不由失笑道：“你是怕王爷找咱们催债吗？”
“我是怕二哥你面皮薄，别到时候不好意思朝王爷提，就算他不朝咱们催债，可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纪轻澜道：“这几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就算王爷不提咱们也得说清楚。”
纪轻澜心思敏捷，当日在教坊司见到纪轻舟与李湛一起时，便猜到两人的关系多半匪浅。如今经历这么多事情，她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李湛与纪轻舟相比，身份本就高贵，哪怕两人情谊深厚，纪轻澜也不得不为她这个二哥考虑。若是因为她的事情导致纪轻舟欠了李湛这么大的人情，那将来纪轻舟岂不是处处都要矮李湛一截？
所以她今日借着这个当口，必须提醒纪轻舟把事情说清楚。
纪轻舟伸手掀开马车的车帘，朝旁边骑在马上的池州问道：“池少卿，你是大理寺的人，这些事情你应该多少知道一些吧？当日王爷在教坊司花的银子，朝廷会赔给咱们吗？”
“纪小公子放心，今日朝堂上王爷不是说了么，纪家既是受了冤屈，朝廷总该尽力弥补才是。”池州开口道：“无论是那笔银子，还是将来纪家的吃穿用度，朝廷都会给个说法的。”
纪轻舟闻言朝纪轻澜道：“这回放心了吧？”
“那二哥回头见到王爷，可记得朝他将此事说清，莫要含糊着。”纪轻澜道。
纪轻舟没想到自己一个大男人，竟还要自己的妹妹来操心这些事，当即有些惭愧。
实际上，在今日之前他对纪轻澜都不算是太了解，直到今日在后殿见到对方，他才算是了解了纪轻澜的另一面。他这个妹妹看着柔弱温婉，但性子却十分爽朗，骨子里是个坚韧果敢之人。
“你说的是，许多事情还是要说清楚，不能含糊。”纪轻舟挑了挑眉，煞有介事的朝纪轻澜道：“这些日子你在池府的吃用花销，咱们得空也找池少卿算一算，此事毕竟是朝廷的错，与池少卿无干，咱也不能占了池少卿的便宜。”
纪轻澜闻言面上不由一红，而后开口道：“我在池府可没有白吃白住，这几个月池府的花园都是我在打理，我得空还给池少卿制过两双靴子，缝过一套衣服……”
“这样啊……”纪轻舟故作深沉地沉吟片刻又道：“那这笔账那可就不好算了。”
他话音刚落，马车外的池州隔着车帘道：“纪小公子就莫要拿池某寻开心了。”
纪轻舟闻言挑开车帘，朝池州道：“对了，我记得出宫的时候，王爷吩咐了顾统领护送我们，还派了工部的人跟着去修缮纪府，怎么池少卿也跟了过来？”
“池某……顺路。”池州轻咳了一声道。
“哦……”纪轻舟见他有些不好意思了，便没再继续打趣，放下车帘老老实实做回了车里。
纪轻澜这会儿也安静了不少，坐在旁边没再说话。
兄妹两人乘马车一路到了纪府，顾一恒带着禁军的人先进府里查看了一圈，这才将两人请下马车。
纪府荒废了近一年，院子里的草已经过膝了。
纪轻舟立在府门口朝里看了一眼，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感慨。
纪家是平反了，可一切都回不去了。
“纪小公子，纪姑娘……”池州朝两人道：“王爷命人连夜为纪太傅和令堂制了牌位，请两位将二老的牌位请进去吧。”
纪轻舟和纪轻澜闻言俱是一愣，都有些意外。依着规矩，获罪之人死后是不可以有牌位供奉的，没想到李湛想的这么周到，否则两兄妹回府之后，多半还要再去操持这些事情，难免伤神。
同来的人中，有工部的人，他们手脚很快，只片刻工夫便将纪府的祠堂清扫干净了。
纪轻舟和纪轻澜一起为二老上了香，池州和同来的顾一恒也跟着上了柱香。
“希望父亲和母亲能保佑兄长平安回来。”纪轻舟说罢朝二老的牌位拜了拜。
纪轻淮和图大有至今没有音讯，但纪轻舟深信，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只要没找到两人的尸体，一切便都有可能。
李湛着人送了纪轻舟回府，却没有一同前往。
因为今日下了朝之后，小皇帝的情绪便一直很沮丧。
小皇帝在朝堂上的举动，事先并未与李湛沟通过，全是凭着他自己的心意而为。这让李湛颇为意外，但同时也有些心疼。
先帝虽然是小皇帝的父亲，而且做的这些事情名义上都是为着小皇帝，可无论是李湛还是纪轻舟，都知道此事与小皇帝无关。先帝的罪责，不该由小皇帝来承担。
但小皇帝十分聪慧，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他虽然不能全然明白，却也理解了七八分。
他心思本就细腻敏感，面对他父皇曾经做过的错事，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是父皇害死了纪公公的父亲……”小皇帝坐在福安宫外的石阶上，一脸的愁云惨雾，“二皇叔也是父皇关起来的，父皇还杀了周统领。”
李湛坐在他身边，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开口道：“他是犯了很多错。”
“皇叔，你讨厌父皇吗？”小皇帝开口问道。
“他犯过很多错，也做对过很多事情。”李湛开口道，“他枉杀过无辜之人，也救过很多人。”
“我不懂，那父皇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小皇帝问道。
李湛想了想，开口道：“有时候一个人不能简单地用好或者坏来定义。丛儿，你如今还小，将来要还有很多事情要学习，今日的事情，我希望你能牢牢记在心里，等你将来亲政之后，若你手里握着旁人的性命时，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此时此刻你心里的感受。”
小皇帝闻言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一张小脸上挂满了“惆怅”。
李湛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开口道：“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是要去看纪公公吗？”小皇帝开口问道。
“他如今已经不是内侍了，会搬回纪府。”李湛道：“你想去他家里看看吗？”
小皇帝瘪了瘪嘴道：“他不会喜欢我了……”
“那可不一定。”李湛开口道：“我觉得，他不是一个会迁怒别人的人。”
小皇帝闻言面色稍稍好看了些，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见到他，要怎么叫他？”
“这……”李湛思忖片刻，这个问题倒是将他难住了。
“我知道了！”小皇帝突然开口道。
李湛看着小皇帝那张小脸终于褪去了“惆怅”转而带上了一抹坏笑，他心中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纪府。
工部的人动作很快，再加上有顾一恒带来的人帮手，府内很快便被收拾得焕然一新。
“工部的人已经登记过了需要修缮和置办的东西，明日便会有人来一一解决。”池州朝纪轻舟道：“不过府上终究是闲置太久了，哪怕洒扫干净了，骤然住人多少会有些不便，若是纪小公子和纪姑娘不嫌弃，这几日可以先去我府上委屈一下，待工部的人将一应物事都置办妥当，两位再搬回来住也不迟。”
纪轻舟闻言笑了笑，开口道：“池少卿的心意我们领了，但如今案子已经结了，池少卿多少还是要避避嫌才好。我和舍妹还是住在自己家吧，都不是受不得苦的人，没那么娇贵。”
池州闻言一怔，略有些惊讶。
但随即他却反应过来了……
从前纪轻澜住在他府上，那是因为教坊司的身份，如今纪轻澜既然已经恢复自由之身，再不明不白去池府暂时，这便说不过去了。
念及此，他忙道：“是池某唐突了，还望纪小公子和纪姑娘莫怪。”
“池少卿不必这么客气了，你对纪家的恩德，轻舟铭感于心。”纪轻舟说罢朝他行了个礼。
纪轻澜立在一旁只不做声，他知道纪轻舟朝池州这番话看似是客套，实际上却是在为她打算。他将池州此前收留纪轻澜的情谊，说成是对纪家的情谊，言外之意一码归一码，这人情可以算到他纪轻舟的头上，而不是他妹妹的头上。
这用意恰恰和纪轻澜提醒他与李湛好好算账的用意是一样的。
因为纪轻舟多半也从池州的态度中看出了几分端倪，所以他希望两人有朝一日若真有别的可能，是建立在新的关系上，而不是被过去束缚。
可他也知道，即便话是这么说，要做到却很难。
就像他与李湛，哪怕他不欠李湛银子，难道就能说清楚了吗？
两个人在彼此生命中留下的那些羁绊，压根就是算不清的。
“纪小公子，陛下和王爷来了。”顾一恒立在院中朝纪轻舟道。
他话音一落，便见李湛牵着小皇帝的手走了进来。
院内众人见状忙朝俩人见礼。
随后便见两人身后，跟着进来了几个内侍和护卫，众人手里都抬着箱子。
“王爷着人置办了些日用的东西，还有一些是你在英辉阁里用惯了的，一并都带了过来。”小山身后跟着果子，两人身上都没穿内侍服，而是穿了便服，小山指挥着人将箱子抬进去，又道：“王爷宽仁，将我和果子都放出了宫，往后我们就在纪府伺候了。”
纪轻舟闻言一怔，看向李湛，对方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但纪轻舟心跳还是止不住加快了许多。
“本王带陛下，来朝纪小公子和纪姑娘讨杯茶喝。”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朝两人略一躬身，开口道：“请……”
小山和果子当即从箱子里拿出刚带过来的茶壶和茶叶，董栋则去打了水回来，众人开始煮茶。时隔近一年，纪府的厨房里终于再次升起了烟火之气……
虽然一切都不一样了，但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
前厅里，小皇帝将手里拎了一路的食盒放到了纪轻舟面前。
半路上李湛本想帮他拿着，他却很固执地不肯假手他人，非要自己拎着。
“陛下这是……”纪轻舟接过食盒打开一看，发现里头是满满一大盘糖球。
小皇帝有些紧张地看了纪轻舟一眼，开口道：“舟舟，这是我给你留的……”
纪轻舟：……
李湛：……
小皇帝想了许久该怎么称呼纪轻舟，他从前都是称呼对方纪公公，如今既然纪轻舟不是内侍了，自然不可以继续那么称呼。可他称呼别的，又觉得关系太远了，与旁人的称呼都一样，分不出亲疏。
就像李湛会管他叫“丛儿”，那称呼就透着十足的亲昵。
所以小皇帝思前想后，想出了这么一个称呼，既不生疏，又很上口。
“多谢陛下。”纪轻舟有点哭笑不得，却还是伸手捏了一颗糖球放在了嘴里。
小皇帝见状顿时松了口气，在他看来纪轻舟吃了他的糖球，就是他的朋友了。
皇叔说的果然没错，舟舟不会因为先帝犯的错而讨厌他。
小皇帝一开始面对纪轻舟还有些拘束，但他很快便发觉纪轻舟对待他的态度与从前丝毫没有变化。哪怕如今不是在宫里而是在纪府，纪轻舟也丝毫没有对他流露出生疏之感。
于是，小皇帝在纪轻舟面前便渐渐恢复了常态。
池州没在纪府多逗留，很快便告辞了。
纪轻澜也心中有数，与李湛寒暄了几句也退下了。
厅中很快便只剩李湛和纪轻舟还有小皇帝。
“本王让董栋挑了些得用的人安置在你府中，看家护院应该是够了。”李湛朝纪轻舟道：“晚些时候，会再安排几个女使过来照顾纪姑娘。”
纪轻舟闻言忙道谢。
不得不说，李湛在很多事情上的细心程度都超乎纪轻舟的想象，连他自己都忽略了要给纪轻澜安排侍女一事，倒是李湛竟还放在心上。
“还有件事，本王想问问你的意思。”李湛抬头看向纪轻舟开口道。
纪轻舟忙道：“王爷请说。”
“案子结了，本王想亲自去一趟皇陵。”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一怔，意识到李湛是想亲自去皇陵接二殿下回京城。
“不知你可否……愿与本王同去？”李湛开口问道。
纪轻舟没想到李湛竟打算带着他去皇陵，当即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于是，当日午后纪轻舟便陪着李湛去了京郊的皇陵。
同去的还有小皇帝。
小皇帝今日心情大起大落，这会儿有些乏了，坐上马车就靠在李湛怀里睡着了。
纪轻舟见李湛满腹心事，知道他让自己同来，多半是有别的考量。
“其实本王前几日着人去过皇陵，想着案子既然有了眉目，应该让二哥知道此事。”李湛开口道：“但他不愿离开皇陵……”
“为什么？”纪轻舟闻言惊讶道。
“二哥性子很执拗，当初先帝也正是为此才会忌惮他。”李湛开口道：“周统领和你父亲出事之后，二哥大病了一场，至今都没有好。”
二殿下性子烈，不像李湛这般通透，当年的事情发生之后，他便郁结于心。
上一世，二殿下在皇陵中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郁郁而终。
这也是李湛重活一次之后，想要翻案的原因之一……
“他与你父亲是忘年之交，当时你父亲又是因为替他说情才会无辜获罪，本王想着若是带你去见他，或许能让他释怀一二。”李湛开口道：“只是要辛苦你同我奔波这一趟……”
纪轻舟开口道：“当年的事情，已经葬送了太多人的性命，我想父亲若是在天有灵，也定然希望看到二殿下能走出来。虽然说发生过的事情已经不能弥补了，但总归牵连的人越少越好，我父亲和周统领已经没有机会了，二殿下却不一样。”
李湛点了点头，纪轻舟见他神色黯然，便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纪轻舟的手很快便收了回去，李湛面上不动声色，却在不经意间用另一只手覆在了对方刚刚拍过的那只手背上。
马车一路徐行，黄昏前便到了皇陵外头。
大渝朝的皇陵修得很气派，光是外头的园子便十分宽阔，从入口进去先是要行很远的路穿过园子，然后还需要经过一段很长的阶梯才能到达陵园的中心。
二殿下在陵园里居住的地方便在那处，距离墓穴很近。
纪轻舟跟着李湛行走在陵园里，只觉此处空空荡荡，暗道怪不得二殿下在此地郁郁而终。别说是心理受了创伤的人，哪怕是一个健康的人扔到这里头住个一年半载，只怕也要病了。
这么大个地方，除了二殿下之外只有看守的护卫。
护卫们还可以轮值，可二殿下却要一只守在这里……
换成是谁只怕也活不了太久！
“这条路太长了，本王背着你上去吧。”李湛立在阶梯前，朝纪轻舟道。
纪轻舟暗道，你背着我就不怕挤着我的肚子？
“不用，我可以走。”纪轻舟开口道。
小皇帝在一旁伸手牵着纪轻舟，朝李湛道：“皇叔，我也可以走。”
李湛闻言皱了皱眉，有点后悔带纪轻舟过来了。
他来之前完全将这条路给忘了，再加上马车不能进，他们从入口走到这里便已经走了很远，再让纪轻舟跟着他爬这么一条阶梯，他实在是担心。
“要不然……”李湛开口，想说让纪轻舟在下头等着。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人不在他眼皮子底下不放心。
纪轻舟看出了他的纠结，开口道：“走吧，再耽搁天都要黑了。”
纪轻舟说罢领着小皇帝朝着阶梯走去，李湛只得满心忐忑地跟在后头。
实际上这阶梯虽然长了些，却很平缓，纪轻舟走起来并不觉得吃力。
顶多是走到过半之后，略有些气喘。
倒是小皇帝有些累了，后半段路只能拽着纪轻舟的手借力。
李湛见状俯身将小皇帝抱了起来，免得他拖累纪轻舟。
随后，李湛略一犹豫，腾出另一只手牵住了纪轻舟。
纪轻舟略有些纤瘦的手被李湛宽厚的手掌裹住，那触感令少年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可他只怔了一下，却没有将手抽回来。
李湛宽大的袍袖垂下来，遮住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纪轻舟侧头偷偷瞥了一眼李湛的侧脸，心中微微一动，被李湛握住的那只手悄悄变换了一个姿势，而后用自己的手指扣住了李湛的手指。
秋日含着凉意的微风拂过，带着李湛的袍袖翻飞而起，现出袍袖下两人紧扣的十指……
小皇帝搂着李湛的脖颈伏在他肩膀上，目光在两人紧扣的十指上停留了片刻，而后忍不住冲纪轻舟笑了起来。纪轻舟还是第一次和李湛牵手，被小皇帝这么一笑顿时有些别扭，他正想抽回手，却觉李湛手上力道一重，将他握得更紧了一些。
“你羞什么？”小皇帝开口朝纪轻舟笑道：“皇叔也经常这么牵着我，我都不羞。”
纪轻舟原本也没觉得害羞，只是第一次和李湛牵手有些别扭，如今被小皇帝突然点破，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小皇帝冲他笑完了又转头看李湛，而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一样，开口道：“皇叔在偷偷笑哎……”
李湛：……
纪轻舟：……

第66章
三人沿着台阶一路向上，不一会儿便到了上头的平台。
在平台侧方的位置，有一间不起眼的屋子，走近之后可以看到屋里隐约透出些光亮。
京郊的黄昏来得很快，上一刻太阳还没落山，下一刻天地间便笼上了一层黑暗，那屋子里的光亮透过半开的门窗透出来，便是这陵园里唯一的光源。纪轻舟忍不住想，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二皇子想必便是一个人守着着光亮熬过来的吧？
“王爷，属下先过去朝二皇子通秉一声吧？”董栋原本跟在三人后头，这会儿见李湛停住脚步，便快步上前开口问道。”不必。“李湛侧头看了纪轻舟一眼，有些不舍地放开了纪轻舟的手，开口道：“咱们一同进去吧。”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跟着李湛和小皇帝进了那屋子。
屋门半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正对着门口的位置摆着一张桌子，上头摆了些酒菜。
不过桌上的菜已经冷了，看得出并不是刚备下的。
“我算着时辰，你若是骑马过来应该早两个时辰便到了。”一个清冷的男子声音从屋内响起，那人从里屋走出来，看到李湛身边的小皇帝和纪轻舟之后怔了一下，而后恍然道：“怪不得耽搁到这个时辰……”
他算的时辰是李湛骑马过来的速度，但因为纪轻舟和小皇帝一起来了，乘的是马车，速度自然就会慢了许多。
“二哥。”李湛看着对方，开口唤道。
“二皇叔！”小皇帝朝那人小跑了几步，一开始还有些怯怯的，见对方朝他笑了笑，这才扑上去抱住了对方。不用说，这人必定是二皇子无疑了。
纪轻舟略有些惊讶，没想到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他面对小皇帝时竟也可以这般毫无芥蒂。
但他转念一想，除却他不说，哪怕是纪轻澜当初见到小皇帝，也没有流露出不友好的态度。
毕竟，归根结底，此事原也和小皇帝没有任何干系。
“纪家的小公子，我没记错的话你名唤轻舟……”二皇子伸手揉了揉小皇帝的脑袋，然后将目光转向了纪轻舟。
纪轻舟朝他施了个礼，这才来得及打量对方。
这位二皇子比李湛年长了些，但外貌上却看不太出来，他眉眼与李湛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更为粗犷一些，五官不像李湛那么周正，细看却也很耐看。
只是……大概是在陵园里待久了，二皇子身上带着一丝病气，面色也显得有些苍白。
他这副后天染上的孱弱，与他先天粗犷英武的气质有些不大相称，令人看了不由心生感慨。
“坐吧，我提前找人备了酒菜，算错了时辰有些冷了。不过今日人多，难得热闹一回，倒也能弥补几分缺憾。”二皇子招呼李湛和纪轻舟坐下，又替小皇帝拉了矮凳，让小皇帝坐在纪轻舟身边。
“你差人来告诉我的时候，我便算着日子，知道今日事情便可以有个眉目。”二皇子给李湛和纪轻舟斟了酒，又道：“我想……我不回去，你今日一定会来看我，倒是真被我猜中了。”
他说罢看向纪轻舟，开口道：“只是没料到纪家小公子也会一道过来。”
“二哥……”李湛见他端起了酒杯，便与他碰了一下，另一只手在纪轻舟的酒杯上一按，开口道：“他身子不适，不能饮酒。”
二皇子闻言看向纪轻舟，开口道：“我与纪家小公子难得见面，连杯酒都喝不成，那可是有点遗憾。”
纪轻舟闻言不想让他扫兴，忙道：“无妨，我可以陪二皇子少喝一点点。”
李湛却拧了拧眉道：“想喝酒往后有的是机会，今日不行。”
他说罢拿走了纪轻舟的酒杯，又朝二皇子道：“二哥想喝酒，我今日陪你便是。”
二皇子闻言目光在纪轻舟与李湛身上逡巡了一圈，最后笑了笑道：“好，那轻舟便费心照看好陛下，今晚我与三弟好好喝一杯。”
纪轻舟闻言忙应下了。
随后的大半个晚上，纪轻舟便陪在旁边和小皇帝负责吃饭，一边分神听着二皇子和李湛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过去的事情。
这陵园里的饭菜也不知是谁做的，味道很是平常，小皇帝和纪轻舟都没吃太多。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听两人聊天……
“厨子是守卫营里的，手艺不好……”二皇子道：“不过人还算厚道，这么久了从来也没苛待过我。若是换了个刻薄的，如今我估计得瘦一圈。”
李湛看着对方，开口道：“大夫呢？我听说你身子一直没大好。”
“还行，不好不坏。”二皇子道：“你找人给我送的药我喝过几次，后来太苦了就浇了门口的松树，后来树都被药苦死了……守卫们知道以后吓得不轻，说这陵园里不能有枯树，赶紧找了颗新的给换上了，怕活不成连下头的土都刨了换成了新的，哈哈哈哈”
他说着将自己逗笑了，小皇帝见他笑便也跟着笑。
只纪轻舟和李湛心中十分感慨，有些笑不出来。
可想而知，在那个时候二皇子估计也没有什么生的意志了，所以病能不能治好，压根也不在意。
“丛儿长大了，看来你三皇叔没饿着你。”二皇子伸手捏了捏小皇帝的脸。
小皇帝朝他道：“二皇叔回京城以后，让三皇叔也养着你，咱们都挨不了饿。”
“哈哈哈，你三皇叔要养的人可不少，仔细累着他。”二皇子说罢有意无意看了一眼纪轻舟，他那神情带着几分揶揄，却没有恶意。纪轻舟做贼心虚，总觉得对方好像看出了什么。
当晚，两人又聊了近一个时辰。
后来纪轻舟和小皇帝都忍不住坐在桌边打盹，李湛便让两人先去里屋睡了。
山里天凉，纪轻舟带着小皇帝睡在一起，半夜被冻醒了一次。
后来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身旁一暖，鼻息间随即闻到了几分酒气。
“接着睡吧，离天亮还早着呢。”李湛在纪轻舟耳边低语了一句，从身后将人抱在了怀里。
他那抱着人的动作太过自然，纪轻舟迷迷糊糊都没觉出来什么异样，甚至都没彻底醒过来。
纪轻舟半睡半醒间只觉身后不断有暖意传来，他困得睁不开眼，也分不清是不是在做梦，便任由对方那么抱着自己，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早晨醒来的时候，纪轻舟便觉小腹上十分暖和，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将手隔着衣服贴在了那里。
他下意识想将对方的手拿开，这才发觉对方如今正以一个及其牢固的姿势从背后搂着他，一手环在他胸前，一手按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姿势像是生怕他跑了似的。
“醒了？”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由于离得太近，温热的气息尽数喷在了纪轻舟耳边。
纪轻舟原本就因着两人过于亲昵的距离而有些别扭，这会儿耳朵骤然染上红意，那红意又顺着耳畔扩散到了脖颈和脸颊。
身后的男人目光在少年染着薄粉的皮肤上停留了片刻，开口解释道：“我怕丛儿睡觉不老实，踢到你的肚子。”
“嗯。”纪轻舟应了一声，也不知信了没信。
李湛依依不舍地将人放开，这会儿床榻里侧的小皇帝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道：“我睡觉很老实，才不会踢人呢……”
李湛：……
纪轻舟：……
陵园一大早也有些冷，李湛怕纪轻舟着凉，非要将自己的外袍给他披着。
纪轻舟心虚得很，生怕二皇子注意到，不肯穿。
李湛又不愿勉强他，最后不得不“勒令”纪轻舟和小皇帝待在屋子里不许出去，直到用过早膳之后才让他们出门。
“要不要在陵园里逛逛？难得来一趟？”早膳后二皇子朝纪轻舟和小皇帝问道。
纪轻舟闻言一脸震惊，暗道这可是你们皇家的陵园，又不是旅游景点，还能随意逛逛？
但二皇子却似乎并没有什么避讳，见纪轻舟不答，便朝小皇帝问道：“丛儿想去吗？后头的松林里有松鼠，二皇叔带你去看看？”
小皇帝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只得下意识看向李湛，目光带着几分询问。以往小皇帝也来过皇陵拜谒，但那都是在特定的日子，还有许多人跟着，他全程都要穿着繁重的礼服做各种各样的仪式，那感觉并不太好。
这一次，他还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来皇陵。
身边没了跟着的礼官，这皇陵里清净了不少，看上去也不像从前那么肃穆了。
“想去便去吧。”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闻言有些惊讶，没想到李湛竟然会同意，但他转念一想，这二皇子看着也不像是个没有分寸的人，他说的逛一逛多半只是去陵园后头的林子里，还不至于真带人到墓穴里瞎胡闹。
小皇帝对没见过的事情都很好奇，他从前来陵园的时候便很好奇这园子后头是什么样，可惜每次来都要规规矩矩，去过的地方也十分有限。今日二皇叔说要带他去后头看看，他自然是十分愿意。
“二皇叔，我死了以后也会被葬在这里吗？”众人朝园子后头走的时候，小皇帝朝二皇子问道。
二皇子想了想，开口道：“你如今还小，还有很多年的时间可以用来想这个问题。”
小皇帝点了点头的，当即有些茫然。
从前，李湛每个月都会带他去奉先阁祭拜，他有什么话想朝他父皇说，都会对着奉先阁里的牌位说。现下他一时有些弄不太清楚，人既然是葬在皇陵里，为什么又会出现在奉先阁的牌位里？
“三弟，你觉得呢？”二皇子突然朝李湛问道，“将来百年之后，你想葬在这里吗？”
李湛沉吟片刻，开口道：“人死如灯灭，葬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二皇子闻言怔了片刻，开口道：“人死……真的如灯灭吗？”
“二哥……”李湛看着他拧了拧眉，二皇子忙笑了笑，摆手道：“怪我，不该说这么些晦气的话。”
几人沿着一条小径去了园子后的松林。
二皇子一路上不断朝几人搭话，看起来兴致很好。
纪轻舟原还有些担心他，但见他言语间似乎早已释怀，身上也看不出什么病态，倒是比昨晚看着更有精神了一些。纪轻舟暗道，那件案子终于了结了，想必二皇子也该走出来了。
他知道李湛虽然看起来冷清，但内心深处其实很在意亲情。
无论是对小皇帝还是对二皇子，李湛都付出了很多感情……
二皇子此番若是能顺利跟着他们回京城，李湛一定很高兴。
“丛儿快看，树上有一只松鼠。”二皇子突然开口道。
小皇帝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树上看到了一只松鼠手里正抱着一颗松果。
“舟舟你看啊……”小皇帝快步跑过来朝纪轻舟道。
李湛站在纪轻舟身边，见小皇帝朝对方扑了过来，下意识伸手在纪轻舟身前挡了一下，防止小皇帝没个轻重撞到纪轻舟的肚子。
他这动作再自然不过，连小皇帝都没看出端倪，二皇子却眸色一深，目光在纪轻舟的小腹上微微停留了片刻。
“二皇叔，松鼠手里拿的是什么？”小皇帝问道。
“那是松果。”二皇子开口道。
“好吃吗？”小皇帝问道。
“你想尝尝？”二皇子开口问道。
小皇帝点了点头，仰脸看着纪轻舟道：“舟舟，你陪我去摘点松果吧。”
纪轻舟闻言不由失笑，他正想答应，李湛却开口道：“我陪丛儿去摘吧。”
不等纪轻舟回答，李湛便拉着小皇帝的手，朝松林里走去。
“皇叔，咱们往里头走走，里头的大。”小皇帝道。
李湛闻言便依着他，朝林子里多走了几步，保持在一个回头可以看到纪轻舟的距离。
二皇子立在旁边看着两人的背影，面上带着几分笑意。
“我记得从前去太傅府上的时候，见过你两回……”二皇子突然开口道：“你兄长与我倒是相熟，你却总不爱同我们打交道。”
纪轻舟闻言看向二皇子，一时有些不解，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聊起这个话题。
“轻淮的性子随你父亲，宽厚温和，用我父皇的话说，心胸宽广可纳百川。”二皇子道：“朝中凡是与你兄长相熟的人，没有人不喜欢他。”
纪轻舟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接茬。
因为他并不了解纪轻淮，怕说多了会有不妥。
“从前我总是纳闷，同样是太傅的儿子，为什么你与轻淮的性子差别那么大？”二皇子道：“那个时候虽然与你相交不深，却总觉得你性子有些孤僻，身上几乎半点都没有太傅的影子。”
纪轻舟拧了拧眉，开口道：“二殿下这话……是何意？”
“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说昨晚见到你，觉得你变了。”二皇子道。
纪轻舟一怔，心里不由打了个突。
就连李湛都没朝他说过这话，难道二皇子眼睛这么毒，短短一面便能认出来他与从前不一样了？
“说来也奇怪，如今的你反倒更像是纪家的孩子了，昨晚一见到你，就觉得你与你兄长有了几分相似，眼睛里有温度了，不像从前那么孤傲和不近人情。”二皇子开口道：“我想或许是纪家的变故……让你成长了吧？”
纪轻舟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开口道：“大概是吧。”
“这样挺好。”二皇子道：“三弟这人性子冷清，但面冷心热，该有个懂得他心意的人在身边。”
“二殿下……”纪轻舟怔然开口，一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对方却早已看出了他的心思，忙道：“与我就不必再遮遮掩掩的了，昨日三弟不让你饮酒，我还有些纳闷，直到方才陛下朝你跑过去的时候，我见他伸手去护着你才恍然大悟。”
二皇子说着便将目光落在了纪轻舟的小腹上。
纪轻舟：！
这人眼睛也太毒了吧？
“是三弟的孩子吗？”二皇子开口问道。
纪轻舟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点破，当即有些无措，偏偏这会儿对方话已经问出口了，李湛又不在身边，他连求助都找不到人。
“嗯。”纪轻舟应了一声，面上十分窘迫。
对方既然看出来了，他也没有再遮掩的必要。
“你不必紧张，我之所以能猜出来，是因为对三弟太了解了。”二皇子开口道。
纪轻舟点了点头，心道怪不得李湛说他这个二哥性情直爽，如今看来还真是……
“他可有什么打算？”二皇子问道：“对你们的孩子。”
“王爷说……”纪轻舟想了想，开口道：“让他跟着我姓纪。”
二皇子一怔，而后笑着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纪轻舟看向他，暗道这二皇子难道也忌讳李湛有孩子，不然怎么一听说姓纪就说好？
“你别误会。”二皇子大概看出了纪轻舟的心思，又或者单纯怕对方误会，解释道：“我了解三弟，知道他从来都对皇位没什么兴趣，自然不会跟那帮朝臣一样关心他有没有子嗣。”
纪轻舟问道：“那二殿下此话是何意？”
“三弟会这么朝你说，想来是打算好了你们的将来。”二皇子笑道：“我为他高兴。”
二皇子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
纪轻舟知道，对方这话是发自内心的，事实上从见面到现在，这个二皇子虽然一直在偷偷观察纪轻舟，可纪轻舟却没在对方目光里发觉什么恶意，那种观察更多的是好奇和关心。
“王爷他……”纪轻舟一时也有些不解，不知道为何让孩子姓纪就是打算好了将来。
他和李湛之间那窗户纸如今虽然已经破得差不多了，可两人却尚未正式互通过心意，李湛的打算纪轻舟自然也不会知道。
可二皇子为何能从这一句话里得出这样的结论？
纪轻舟正思忖之际，李湛便领着小皇帝回来了。
小皇帝手里捧了一堆松果，献宝似的给了纪轻舟好几个。
“二皇叔，咱们该回京城了吧？”小皇帝朝二皇子问道。
纪轻舟看了李湛一眼，知道这话多半是李湛让他问的。
他们此番虽然是来接二皇子回去的，可从昨晚到现在李湛一直没有提过此事。
如今酒也喝过了，园子也逛了，松果也摘了，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轻舟……”二皇子没有回答小皇帝的话，而是朝纪轻舟道：“你带着陛下将松果送回去，先在前头歇一歇。”
纪轻舟看了一眼李湛，知道对方应该是有话朝李湛说，便应了声，领着小皇帝先回去了。
董栋原本带了护卫跟在后头，见状便分出了一半的人跟着纪轻舟和小皇帝。
待纪轻舟和小皇帝走远，李湛便开口问道：“你不想同我回去？”
“三弟，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看吧。”二皇子突然开口道。
李湛闻言点了点头，跟在了他后头。
两人穿过松林，远远便看到一座孤坟，孤坟立了块碑，上头却没有刻字。
“当时周楚满门被斩，尸骨都没人收敛，他的一个部下和皇陵的一个护卫相熟，偷偷给我带了一件他从前穿过的轻甲。”二皇子开口道：“我想他多半也不想埋在这样的地方，可我放不下……就自作主张在这里偷偷给他立了一个衣冠冢。”
李湛看着那无字碑，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那墓碑旁边打扫的很干净，他们来时的小径也并非刻意修出来，而是人走多了踩出来的，可见二皇子平日里应该经常来此处。
他一直都知道二皇子与周楚十分交好，若非两人过从甚密，也不会被人以此为理由，编排出了莫须有的罪名。事情发生之后，周楚被处以斩刑，李湛知道二皇子一直都很内疚，哪怕此事并非是他的过错。
“二哥……人死不能复生。”李湛道。
“是啊，人死不能复生……人死如灯灭……”二皇子苦笑一声，开口道：“我从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件事情，是我害得他家破人亡，甚至连累了先生一家……我原以为，这一辈子都要背负着这份冤屈，直到死后都没脸去见他和先生。”
李湛道：“这不是你的错，我们都尽力了……周统领在天有灵，会看到的。”
“你说他真的会在天有灵吗？”二皇子突然问道。
李湛怔了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三弟，谢谢你……让我在有生之年，可以看到他和先生被还以清白。”二皇子道。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我做这件事不只为了他们，更是为了活着的人。”李湛开口道：“为了你，为了纪家的人，为了西峰营曾经忠于周楚的那些将士，也为了让朝臣们亲眼看看这真相……我不希望所有人都闭着眼睛活在虚妄里。”
二皇子闻言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了几分欣慰。
“丛儿有你陪着，我想他将来会是个好皇帝。”二皇子开口道。
“他不止有我，还有你。”李湛开口道。
二皇子背对着李湛苦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我想你应该会明白我……唯一的遗憾就是，等不到看着你的孩子出生了……”二皇子开口道：“但我相信他一定会是个好孩子，就像丛儿一样……”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到得最后几乎已经听不太清楚了。
李湛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拧紧了眉头。
但他尚来不及反应，便见二皇子蜷缩着身体倒在了周楚的墓前。

第67章
另一边，纪轻舟带着小皇帝回到了屋内。
小皇帝将松果放到了桌上，目光落在了旁边的一个信封上。
“舟舟，这里有一封信。”小皇帝指了指桌上那信封朝纪轻舟开口道。
纪轻舟一怔，看向那信封，却见信封上是空白的，既没有写收信人，也没有落款。
“是谁写的信？”小皇帝盯着那信封看了半晌，面上有些迷惑。
纪轻舟见他伸手要去拿信封，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
小皇帝见他神色有异，收回了手没再去碰那封信。
纪轻舟想了想，朝门口立着的董栋问道：“咱们去林子里的时候，有人守着这里吗？”
“留了两个人守着。”董栋开口道。
“你去问问他们，咱们走了之后有没有人来过。”纪轻舟道。
董栋忙道：“不用问，没有人进来过。”
若是有人出现过，或者这屋子有任何异常，守卫都不可能一声不吭。
纪轻舟将目光落在那信封上，暗道既然没有人来过，那这信必然是他们离开之前便有人放在这里的。只不过他们出去的时候比较匆忙，谁都没有留意到。
纪轻舟拧了拧眉，突然想起了二皇子先前将他支走时那神情。
此前这屋子里除了他们几个便只有二皇子，那么这信是谁留下的，不言而喻。
可是……二皇子好端端的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为何要留一封信？
纪轻舟百思不得其解，但心中却隐隐生出了一丝不安……
“纪小公子，可是有什么不妥吗？”董栋见他神色有异，忙开口问道。
纪轻舟沉吟片刻，开口道：“你在这里守着陛下，我去找王爷。”
董栋不明所以，却也没追问。
他当即差了几个护卫跟着纪轻舟，自己则留在此处守着小皇帝。
“舟舟……”小皇帝见纪轻舟拧着眉头，拉着他的手问道：“你怎么了？”
纪轻舟朝他勉强一笑，开口道：“我去看看你皇叔，你在这里不要乱跑，我很快就回来。”
小皇帝虽然很想跟着他一起，不想自己待在此处，但他见纪轻舟这模样，本能的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给对方添麻烦，于是只得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坐在桌边。
那封信就放在桌上，小皇帝知道纪轻舟不让他碰，便也没碰。
松林里。
李湛跪在地上，臂弯里抱着早已没了气息的二皇子。
二皇子服了毒，那毒/药的药性很烈，他几乎片刻间就没了气息。
李湛发现异样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李湛抱着二皇子的尸体怔怔地跪在那里，脑海中一片空白。
对方临死前朝他说，“你应该会明白我……”
李湛很想说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费尽心机终于让案子真相大白，终于还了周楚和纪家的清白，也终于让对方恢复了自由……为什么对方回应他的竟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甚至忍不住想，若是这案子就像上一世一样没个结果，对方至少还能再多活些日子。
可如今他查清了案子，对方却连一个时辰都不愿意再多活，比上一世走得更早！
昨日他还兴冲冲地设想着他们兄弟团聚后的日子，想着要如何告诉对方自己有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不久的将来他们会有一个孩子……
他甚至特意带着纪轻舟和小皇帝过来接人，他希望这个时候，他最在意的人都可以在身边。
没想到等待他的既不是团圆也不是欢聚，竟是天人永隔……
李湛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王爷……”
李湛身后有脚步声响起，随后他耳边传来了纪轻舟轻唤他的声音。
李湛木然转头，便见纪轻舟正拧眉看着他，面上满是关切。
纪轻舟走在路上的时候，心中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二皇子留下的信，朝他说的那些话，以及此前特意将他和小皇帝支走的举动，如今想来似乎都预示着什么。只可惜事情发生之前，谁也不会往这样的方向去想。
直到看见李湛怀里抱着的尸体，纪轻舟那颗心才骤然沉到了谷底。
事情竟然真的成了最坏的结果！
他不敢去想象，李湛如今会是怎样的心情。
“你怎么来了？”李湛哑声问道。
“我在桌上看到了二殿下留下的信……”纪轻舟声音有些哽咽，他伸手想要去触碰李湛，却又不敢轻易打扰他，便只跪在李湛身边陪着他，没再开口。
李湛神智恍惚了一瞬，这才瞥见身旁的纪轻舟面色有些苍白，气息也有些不稳，额头甚至还渗出了细汗，想来是方才过来的路上走得太急了。此时少年面上带着几分凄然，眼眶略有些泛红，却因为怕触动了李湛的情绪，所以一直强做镇定。
那一刻，李湛骤然回过神来，将险些崩溃的情绪匆忙收拾好，强行让自己恢复了理智。
这个时候，他不能崩溃……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去做。
他若是倒下了，难道让纪轻舟挺着个肚子去照顾他吗？
“来人……收敛好二殿下的尸体，派人去京中传讯……让礼部的人过来主持二殿下的丧仪。”李湛朝身后的护卫吩咐道，说罢他将二皇子的尸体慢慢放到了地上，而后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了对方身上。
“陛下呢？”李湛看着纪轻舟问道。
“我让董栋守着他呢，没敢让他过来。”纪轻舟开口道。
李湛点了点头，开口道：“林子里风凉，让他们处置吧。”
他说罢牵着纪轻舟离开了林子，自始至终都没再回头看一眼。
两人回到屋子里之后，李湛便看到了那封信。
他犹豫了一下，将信拆开看了……
纪轻舟一直留意着他，见他面色看着十分沉静，但拆信的手却微微有些发抖。
片刻后，李湛看完了信，将信翻盖在桌上没再说什么……
外头的护卫们都在忙忙碌碌，二皇子骤然薨逝，他们一时之间也有些措手不及，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好在有董栋在外头主持着，场面倒不至于太混乱。
纪轻舟坐在李湛旁边，他很想开口安慰李湛几句，却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徒劳。他伸手想去握一握李湛的手，犹豫片刻那只手落在李湛手臂上握了一下，就像从前李湛经常对他做的那样。
李湛猜到少年的心思，抬手覆在了少年手背上，开口道：“放心，本王没事。”
小皇帝在一旁看着两人，半晌没有说话，最后走过来伸手抱住了李湛的脖颈。
“趁着天色还早……本王吩咐董栋先送你们回京城。”李湛开口道。
这边出了事情，接下来一定会很忙乱，李湛不想让纪轻舟和小皇帝待在这里。
纪轻舟闻言却道：“可以……留下来陪你吗？”
李湛一怔，侧头看向纪轻舟，而后覆在少年手背上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开口道：“也好……让旁人送你们回去，本王也不放心……留下也好。”
纪轻舟感觉李湛的情绪濒临崩溃的边缘，他怀疑自己只要说几句安慰的话，或者抱对方一下，对方可能立刻就会崩溃。但他能感觉到，李湛一直在极力克制着自己，不想让自己在这个时候陷入那种情绪当中。
所以纪轻舟什么也没做，只默默在旁边守着。
二皇子先前住的那屋子，被改成了临时的灵堂。
董栋则让护卫们腾出了一间房给小皇帝和纪轻舟暂住。
当夜，小皇帝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入夜后躲在被子里也一直没有睡着。
今天发生的事情，他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从其他人的言谈举止中多半也猜到了。
“睡不着吗？”纪轻舟摸了摸小皇帝的脑袋问道。
“舟舟，二皇叔为什么突然薨了？”小皇帝哽咽着问道。
他在李湛面前憋了大半日没敢说话，直到夜里只剩纪轻舟在旁边的时候，他才敢开口问。
纪轻舟一边伸手轻轻安抚着小皇帝，一边开口道：“因为他很在意很在意的人走了……他很想念对方，想得太厉害了……”
“就像母后想父皇那样吗？”小皇帝问道：“母后太想父皇了，连我都不喜欢了，每天都在佛堂里待着……二皇叔也是那样吗？”
纪轻舟倒是不知道太后和先帝的感情如何，但他自从进宫之后，太后一直闭门礼佛不问世事，就连小皇帝都不怎么管，偶尔见一面表现的也很冷淡。
他想，这或许就是人们说的心如死灰吧？
一个人失去了另一个人，从此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生出活下去的欲/望。
“太后娘娘不是不喜欢你了，她只是……”纪轻舟斟酌片刻，正不知该如何说。
小皇帝却接口道：“我知道的，先生说过，哀莫大于心死，人的心死了，就什么都不在意了。母后的心死了……二皇叔的心也死了……”
小皇帝说罢搂着纪轻舟的脖颈，纪轻舟感觉颈上有些湿热，知道小皇帝哭了。
“想哭就哭吧。”纪轻舟抱着小皇帝道。
小皇帝吸了吸鼻子闷声道：“皇叔都不哭，我也不哭。”
他说着不哭，眼泪却吧嗒吧嗒将纪轻舟脖颈和肩膀都染湿了。
后半夜，小皇帝才迷迷糊糊睡着。
李湛来过一次，却只在两人身边守了一会儿便又走了。
第二日一早，礼部的人便来了。
因为二皇子死在了皇陵，他们也不需要再回京城讨论丧仪。
依着仪制，二皇子如今已经平反了，直接葬在皇陵中便可。
但李湛却提出了异议，让礼部的人在京郊挑一处地方建一座将军陵，将周楚葬在那里。若只是如此倒也说得过去，毕竟周楚遭受了那么大的冤屈，理应补偿一二。
可问题就在于，李湛让礼部的人，将二皇子也葬在将军陵里。
一个皇子和一个将军合葬，这事儿在大渝朝可以说是前无古人……礼部的人自然不敢随口答应。这种不合仪制的事情，他们若是一拍脑门子答应了，回头文武百官闹起来，那可就麻烦了。
到时候李湛是摄政王，朝臣还能挑他的理？
真出了事情还是礼部这些人背锅，是以谁也不敢轻易松口。
事情闹得很僵，最后礼部的张尚书都亲自出了面，也无济于事。
李湛铁了心要这么办，谁说也不听……
张尚书无奈，只能去找了纪轻舟。
谁都知道，这位纪小公子在王爷面前很有面子，他的话说不定王爷会听几句。
“周统领和二殿下葬在一起，违礼了吗？”纪轻舟朝张尚书问道。
“咱们大渝没有这个先例啊！”张尚书道：“依着律例，皇子薨逝都是可以葬入皇陵的，好端端的也没听说过哪个皇子会葬入将军陵……况且，周统领和二殿下……非亲非故……”
“非亲非故？”纪轻舟冷笑一声开口道：“王爷如今正在经历丧亲之痛，没工夫和你们掰扯，既然张尚书今日来找我，我便替王爷与你好好说道说道。”
张尚书在朝堂上是见识过纪轻舟那气势的，今日听闻此言便有些后悔了。
他来找纪轻舟只想着纪轻舟的话在李湛面前管用，却忘了这纪家小公子向来都和王爷一条心，这回可算是找错人了……
“当初西峰营那案子，不是有人拿周统领和二殿下‘过从甚密’一事做过文章吗？”纪轻舟道：“满朝文武都知道周统领和二殿下‘过从甚密’，张尚书为何说他们非亲非故？”
“这……”张尚书开口道：“纪小公子，你知道老夫的话并非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这个意思，但我却是这个意思。”纪轻舟开口道：“那日在朝堂上，张尚书也为当年的案子领了责，今日还未过三日之期，张尚书可有静思己过，问问自己在那件案子上有什么失责之处？”
张尚书没想到他会翻旧账，一时有些没回过神来。
纪轻舟又道：“既然周统领的死满朝文武都有失责之过，如今二殿下又是为此事而自戕，那么二殿下的死便也与满朝文武的失责都脱不开干系。”
“你这话？”张尚书闻言顿时便急了。
“我说的不对吗？”纪轻舟开口道。
张尚书面色铁青，却半晌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入朝为官，本就有劝谏之责，当年的案子他们若齐齐上奏力谏，结果便很有可能会不一样。他们的沉默和怯懦，导致了那一场悲剧，也间接导致了二皇子的死，纪轻舟这话说的并没有错。
“二殿下如今尸骨未寒，张尚书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是当真觉得他与周统领非亲非故不适宜葬在一处，还是怕此举开了先例，回头让朝中的言官们挑了理不好交代？”纪轻舟质问道。
纪轻舟这话一语点破了对方的心思，张尚书面色青一阵红一阵，简直是惨不忍睹。
“你们失责一次，已经让二殿下抱憾终身，这第二次难道还要让他永世不能瞑目吗？”纪轻舟问道。
张尚书闻言叹了口气，却没再说什么。
次日，礼部便拟了个章程出来：即日起在京郊选址修建将军陵，二殿下的灵柩暂时停放皇陵，待将军陵修好之后，与周楚一起入葬。
只不过他们顾忌着流言，没用合葬一词，而是引经据典地编了些诸如“莫逆之交”之类的话，给两人合葬一事找了个由头。大家都是聪明人，既没有人明说，面上自然也不会有人戳破，说是莫逆之交，那便是吧……
这件事情的落定，显然让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熟悉李湛的人都知道，这几日李湛的情绪一直都在压着，谁也猜不到若这件事情没能办好，李湛会不会发飙。事实上，到最后就连张尚书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心道幸好纪小公子在此事上推了一把，否则惹怒了李湛，吃不了兜着走的还是他们。
数日后，众人才返回京城。
马车刚入了城门，便有一人骑马赶来，纪轻舟掀开车帘一看来人竟是秦铮。
秦铮前些日子被李湛派去处理流寇的事情，眼下才回来。
“我昨夜便回来了，本想着人去皇陵通传一声，又听说你们今日便回来。”秦铮朝李湛道：“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完了，还有件事情要告诉纪小公子一声……”
秦铮转向纪轻舟道：“你兄长和图大有找到了，如今正在纪府。”
纪轻舟闻言一怔，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这相聚来得有些突然，尤其在二皇子刚薨逝不久的节骨眼上……
纪轻舟甚至觉得这像是老天爷在跟他开的一个玩笑！
倒是一旁的李湛开口道：“让秦铮先送你回府吧，你们兄弟二人分别这么久，定有许多话要说……本王……本王进宫一趟，送陛下回去，明日便去纪府探望你兄长。”
纪轻舟其实有点放心不下李湛，却知道这个时候他若是硬要跟着不回去，反倒更容易让李湛胡思乱想，于是他犹豫了片刻，便点头应下了。
李湛没让纪轻舟下车，自己抱着小皇帝换了匹马。
“回去好好与你兄长说说话，不必操心别的事情。”李湛坐在马上朝纪轻舟道。
纪轻舟挑着车帘看向李湛，对方甚至还朝他淡淡一笑。
只是那笑落在纪轻舟眼里，总不免让他有些心疼。
李湛坐在马上一直看着马车走远，才催马朝皇宫的方向行去。
纪府已经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纪家三兄妹，自去岁至今尚是第一次团聚。
纪轻舟回府的时候，纪轻淮正坐在院中与图大有说话，对方见到他进来怔了片刻，忙朝他招了招手。纪轻舟快步走到对方面前，这才发觉纪轻淮坐在一个木制的轮椅上。
“腿摔断了，不过骨头都接好了，休息几个月就能恢复，不必担心。”纪轻淮主动朝他开口，认真地打量着纪轻舟片刻又道：“看着面色有些差，不过还行，看来你自己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纪轻淮比纪轻舟年长几岁，样貌与他有几分相似，却更为沉稳成熟。他朝纪轻舟说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兄长特有的那种关怀和亲昵，即便纪轻舟是第一次同他见面，也丝毫没有太过生疏别扭的感觉，仿佛自然而然就接受了眼前这人是自己的兄弟。
“你们……没事就好。”纪轻舟看看纪轻淮又看看图大有，一时之间心中颇为感慨。
图大有脖颈上有一条伤疤，看起来很深，如今虽然愈合了，但依旧能看出来当时伤到的时候很凶险。纪轻舟虽然没问也能想到，两人此前失踪，应该经历过九死一生的境遇。
“大概是吉人天相吧……”纪轻淮与纪轻舟刚见面，不想说起那些凶险的过往，便轻描淡写地道：“此前遇到了点麻烦，好在有一个回乡的大夫经过出手相救，后来仔细一问，那大夫似乎与你还有些渊源。”
纪轻舟闻言一怔，开口问道：“什么大夫？”
“他说他曾经在安王的别苑中替你诊过脉。”图大有道。
纪轻舟一怔，骤然反应过来。
当初他一念之差放了的那个大夫，竟误打误撞救了纪轻淮和图大有？
另一边，李湛将小皇帝送回宫之后，没去英辉阁，而是回了王府。
董栋知道他心情不好，特意吩咐了不让人去打扰他。
李湛这几日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等到了没人的时候可以尽情释放了……可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却只觉得心中空空荡荡，连大哭一场的力气都没有了。
董栋让人给他备了酒菜，他没什么胃口，便只拎了酒壶去到了院子里。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天上没有月亮，外头略有些黑。
李湛自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喝了半壶酒，心中突然就有些发闷。
他忍不住想，是不是他太贪心了，想握住的东西太多，所以命运才会跟他开这样的玩笑。他甚至有种错觉，走到最后，会不会他依旧是一无所有？
二哥走了……
纪轻舟也要和家人团聚了……
往后，纪轻舟再也不是无依无靠之人，有了兄长和妹妹在身边，心里还会有他的位置吗？李湛心中自是为纪轻舟高兴的，只是在那高兴之余，却又难免有些落寞。
李湛叹了口气，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烈酒入喉带着几分辛辣，但李湛却觉得那酒里更多的味道是苦。
那一刻，李湛忍不住想到，他真后悔让秦铮送少年回了家。
他就应该卖卖惨，自私一点，要求对方留下来陪着他……
只要他说了，纪轻舟肯定不忍心丢下他的。
李湛觉得纪轻舟总是这样，对他有着太多的容忍和迁就……
就像中秋的那个晚上……
他喝得醉意朦胧之时，纪轻舟来找他。
他借着酒意，亲吻了对方……
对方没有躲避，也没有羞恼，只是在回过神来之后逃走了。
如果今晚少年也在这里该多好，李湛忍不住想到。
他这念头刚一落下，便闻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李湛骤然回头，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夜色朝他走来。
他怔怔看着对方，一时有些分不清是不是自己喝多了酒出现了幻觉。
直到少年走近，他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皂香味，才意识这一切是真的。
“你怎么来了？”李湛哑声问道。
纪轻舟走到他身边，开口道：“想见你，就来了。”
李湛透过夜色怔怔看着眼前之人，心口闷了许久的情绪骤然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般，争先恐后涌了出来。随后，他一手牵住少年的手腕，将人带向自己，另一手扶住少年后颈便吻了上去。

第68章
李湛这个吻强势又热切，带着不加掩饰的渴望。
纪轻舟下意识揪着他的衣襟，被他吻得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半晌后，李湛才依依不舍地将人放开，用额头在对方额上依恋地蹭了蹭。
与此同时，他一只手仍抓在纪轻舟手腕上，看那架势是没打算放开。
纪轻舟被他抓得手腕有些酸疼，开口提醒道：“王爷，你手劲儿太大了。”
李湛闻言手上稍稍放松了些，却依旧没松开他。
“本王不敢松手，怕你像上次一样跑了。”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一怔，抬眼看向李湛，透过夜色他看不清李湛面上的细节，却能感觉到对方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压根就毫无醉意。
“上次……你……你不是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吗？”纪轻舟下意识问道。
“是你觉得本王什么都不记得，并不是本王什么都不记得。”李湛望着少年道。
纪轻舟这才意识到，他对李湛的酒量或许根本就一无所知。
这件事情实在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原来那晚的吻，李湛一直都记得。
若是如此，那么那段时间以来他所有的别扭和反常，李湛是不是也都看在眼里，只是对方不说破，他便自以为无人知晓。
细细想来，李湛似乎也是从那晚之后，对他的态度便有些不同了。从前总是克制有加，但那晚之后，动不动就要摸摸肚子，还与他一起沐浴，甚至让他搬到了英辉阁……
当时纪轻舟身在其中毫无觉察，如今想来李湛说不定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纪轻舟问道。
李湛挑了挑眉，认真看着他，问道：“看出来什么？”
纪轻舟有些窘迫，低声道：“看出来……看出来……”
这让他怎么说得出口，难道直接问李湛是不是看出来他的心意了？
李湛伸手在少年耳朵上摩挲了一下，发觉少年的耳朵带着近乎灼人的温度。虽然在夜色中他看不太清楚少年的神情，却知道此时对方整张脸估计都涨红了。
李湛记得，在那晚他吻过少年之后，对方落荒而逃。当时他也没有太多的经验，借着酒劲把人亲了，事后也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那场面。
少年一逃跑，他也不知该不该追，那么一耽搁便错过了时机。
次日再见到人的时候，纪轻舟那小心翼翼地试探令他看得心痒不已，却又不忍心让少年窘迫，便索性顺着对方的心意佯装自己失忆了。
那个时候他知道纪轻舟尚未做好正式接受他的准备，或许都未曾知晓自己的心意，可他却从少年那些别别扭扭的躲闪和偷看中，一点点确定了对方的心意。
起先他还不确定，生怕是自己想多了。
但一次次的靠近从未换来过推拒，哪怕再怎么不好意思，少年对他的亲昵却总是接受的。
他知道，那接受并非是出于身份的缘故，因为少年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厌恶和抗拒，最多的情绪反倒是害羞。一个人面对另一个人的亲昵会害羞，这里头包含着什么情绪，不言而喻。
李湛虽然没有什么恋爱的经验，却不是块木头。
直到那日，唐恕告诉他纪轻舟的药力已经退了……
那消息像是一个印证一般，让他更加确信少年对他是有心的。
这就够了……
“嗯，我看出来了。”李湛不忍再逗他，索性承认了。
纪轻舟：……
这……事情发展得与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一想到李湛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意，却还装作若无其事，而他竟还蒙在鼓里整日暗戳戳偷看李湛……纪轻舟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李湛看着少年，认真地道。
纪轻舟略低着头，开口道：“我怕你一个人待着……会难受。”
“嗯。”李湛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会儿心里还是有些难受的。”
纪轻舟闻言抬头看向他，却闻李湛又道：“能抱我一会儿吗？”
纪轻舟没想到他会提这要求，虽然满心别扭，但还是伸手抱住了李湛。
李湛身材比纪轻舟要高大一些，纪轻舟抱着李湛的时候那姿势看起来更像是一头扎在了李湛的怀里。李湛倾身感受着怀里的温度，片刻后伸开双手，揽住了怀中的少年。
这是他们第一次，清醒且彼此主动的拥抱对方。
那拥抱带着一种满满的踏实感，却同时包含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情愫。
“轻舟……”李湛开口，喃喃地唤了一句纪轻舟的名字。
纪轻舟抬头想看他，却被李湛抱得更紧了些。
“谢谢你。”李湛又道。
“不……不客气……”纪轻舟开口道。
纪轻舟话音一落，便闻耳边传来了李湛的一声轻笑。那轻笑带着些许微热的气息，令纪轻舟有些心动，然而与此同时，他却像是与对方心意相通一般，觉察到了李湛内心的某种情绪。
于是他小声问道：“你是不是……还没哭过？”
“嗯。”李湛应了一声，问道：“你想看我哭吗？若是你想看，我就哭给你看看。”
李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但纪轻舟觉得若是他说想看，李湛说不定真能哭给他看。
李湛今晚面对他时，那态度与从前不大一样，却并未让纪轻舟感觉到陌生。
实际上现在回头想想，早在许久之前，李湛对他的态度就一直在慢慢变化，只是他心有旁骛，再加上李湛向来很克制，所以他轻易察觉不到。
如今却不一样了。
一个吻和一个主动的拥抱，仿佛一瞬间便将李湛那层克制和伪装打碎了。
如今的李湛，才是完全卸下防备后的样子。
身上的棱角和冷厉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未轻易示过人的温柔和宠溺。
“要我哭给你看吗？”李湛又问了他一遍。
纪轻舟失笑道：“我是怕你一直憋着会难受……并不是真的想看你哭。”
“难受总是会难受的，但这会儿好多了。”李湛道。
李湛说罢轻轻放开纪轻舟些许，垂眸看着少年问道：“今日可以不走吗？”
“啊？”纪轻舟闻言一怔，身体很诚实地僵硬了一下。
也不知道为什么，李湛这话让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许多不可描述的东西。就像电影里演得那样，当一个人对另一个说“要不要上去坐坐？”那么接下来镜头一转，肯定就是这样那样的画面……
纪轻舟倒也不是排斥和李湛亲近，只是……
他想起几个月前奉先阁那晚的回忆，便觉得身上哪哪儿都疼。
他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事情……太可怕了！
李湛感觉到少年的紧张，顿时便意识到他肯定是想多了。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吓到少年，忙道：“只是想让你陪着。”
纪轻舟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李湛。
李湛很有分寸，说让人陪着便真的只是让人陪着。
纪轻舟有孕在身，他原也不敢肆意妄为，再加上不想在一开始就表现的太心急，万一把人吓到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们日子还长，想做的事情总有机会慢慢去做……
次日一早，纪轻舟醒过来的时候，便见李湛正守在旁边，一手撑着脑袋看着他，一手正放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纪轻舟也不知他这么看了多久，登时有些赧然。
李湛见他醒来，忙问道：“是不是压到你了？”
他说着还下意识放轻了手上的力道，实际上他原本也没敢将手的重量压在纪轻舟肚子上，怕万一没掌握好重量，闷着孩子，所以他手一直都擎着劲儿呢。
“没有。”纪轻舟开口道。
“那就好。”李湛放低了声音，那声线比哄小皇帝起床时还要夸张，问道：“睡醒了吗？要不要起床？”
纪轻舟：……
他只是怀孕，又不是变成了孩子！
李湛这态度简直令他哭笑不得……
“我扶你起来。”李湛伸手将他扶起来。
纪轻舟被他这态度搞得没脾气，却也没起身，坐在床上拥着被子又待了一会儿。
李湛恍然大悟，那表情带着几分揶揄。
纪轻舟身上那药力自从退了之后，如今早晨便多了点小烦恼。
今日这小烦恼正好被李湛撞上了，躲都没法躲，那感觉别提多别扭了。
平息了许久，纪轻舟才从被子里出来。
李湛亲自给他递了洗漱的东西，看着他洗漱完，又取了衣服让他更衣，那架势比从前在英辉阁中他伺候对方的时候都要体贴。
纪轻舟没跟人谈过恋爱，第一次知道原来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是这样的模式？
这也……太腻歪了吧？
“王爷……你不必如此。”纪轻舟苦笑道。
“可是我忍不住。”李湛道：“你不喜欢我这么待你吗？”
纪轻舟看向李湛，从对方的目光中觉察到了几分忐忑，当即便心软了，开口道：“没有……王爷想怎么待我，便怎么待我吧。”
人都是这样，等新鲜感过了或许会好些。
纪轻舟暗道……
“当真？”李湛问道。
纪轻舟点了点头，又觉得他可能有些草率了。
果然李湛拉着他的手坐下，开口道：“那本王可以再摸摸你的肚子吗？”
纪轻舟一脸无语，暗道这都摸了一早晨了，你不烦孩子也烦了好吧！
但李湛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纪轻舟实在是不忍心拒绝，只能点了点头。
李湛得了允许，才伸手抚在了纪轻舟小腹上。
他动作温柔又谨慎，目光中带着几分炙热，似乎还有一点伤感。
“二哥临走前朝我说……说他一定会是个好孩子。”李湛低声道：“我想二哥心中犹豫过一瞬，他应该很想亲眼看到这个孩子出生吧。”
纪轻舟闻言有些鼻酸，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李湛的手背上。
李湛将手掌翻过来，扣住了纪轻舟的手指，两人掌心相贴，交换着某种令人安心的温度。
李湛眼眶有些发红，却没哭，片刻后又道：“我听董栋说，将军陵的事情多亏了你，本王没想到张尚书会去找你……”当时李湛心情太糟糕了，一时没顾上，否则绝对不会允许对方去打扰纪轻舟。
事实上，董栋当时都没敢将张尚书找纪轻舟的事情告诉李湛，生怕他发脾气。
事后等将军陵的事情尘埃落定了，董栋才得空朝他说了此事。
“他大概也是不知道该找谁说了吧？”纪轻舟道：“那件事情你若是不松口，他们原也不敢忤逆你，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李湛看着纪轻舟道：“你知道二哥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吗？”
纪轻舟见李湛开始朝他说二皇子的事情，顿时松了口气，他知道一个人一旦开始朝人倾诉，心中的郁结便会慢慢打开了。他此前是真的有些担心李湛会因为二皇子的事情憋出什么毛病来。
“二哥走前朝我说，他说我会明白他……那个时候我是不明白的。”李湛哑声道：“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做了这么多，却反倒让他更快地走了……““直到我看到那封信，他在信里说，他从前也不愿活着，只是觉得自己害死了周统领，没有勇气去见周统领。”李湛道：“如今案子真相大白，他才敢去见周楚。”
看了那封信李湛才想通了，若是一个人活着已经没了念想，勉强对方活下去，除了对其他活着的人有点安慰，对于对方或许只是折磨罢了。
既然如此，走了便走了吧。
他虽仍旧伤心，却也懂了对方的选择。
纪轻舟眼眶一红，问道：“所以……你才坚持想让他们葬在一起？”
“嗯。”李湛开口道：“我之前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二哥，当年我偷偷找人将周楚的尸身都收敛了，只是怕让人知道了横生枝节，所以一直没有提。”
本想着等将二皇子接到了京城，让他缓一缓再告诉他，没想到对方早已没了活下去的意志。
“我听人说……人死后若是葬在一起，魂魄到了奈何桥上便能相见。我想着，周统领与二哥情谊深厚，他死后肯定不会喝孟婆汤，说不定一直在桥边等着二哥呢。”李湛道：“来日将军陵修好了，我让人将他们的尸骨葬在一处，这样他们就能见面了。”
纪轻舟点了点头，开口道：“嗯，说不定这样他们来世也不会走散了。”
李湛闻言认真地看着纪轻舟片刻，随后小心翼翼地将纪轻舟拥进了怀里。
“将来等咱们百年之后，我让人也将咱们的尸骨葬在一起，这样咱们来世也不会走散。”
纪轻舟：……
好端端地怎么突然说这么晦气的话？？
但他随即念头一转，意识到李湛这话竟是在朝他告白。
邀请一个人百年后与他合葬……这样的表白方式也算是很清奇了。
纪轻舟一面觉得哭笑不得，却又在李湛这话里感受到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浪漫。
“你答应吗？”李湛问道。
纪轻舟：……
答应将来与你合葬？这承诺未免也太奇怪了……
“等等。”李湛突然开口道：“你先不必急着答应，咱们都会长命百岁，等你白发苍苍的时候再告诉我这个答案也不迟。”
纪轻舟：……
他今天真的无数次败给李湛了，甚至找不到词儿来形容这人的脑回路。
但他脑补了一下自己白发苍苍之时朝李湛回答这问题的模样，竟觉得有些温馨。
谁能想到，会有人拿这样的事情朝人承诺他的一生？
李湛怕纪轻舟饿肚子，一早便着人备好了早膳。
这会儿他只一吩咐，饭菜便呈了上来。
“一会儿用完早膳，本王送你回纪府。”李湛一边给纪轻舟夹菜一边道。
纪轻舟看了他一眼，暗道这才刚表白完了，就要撵人走了？
“得去见见孩子的舅舅。”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一口饭险些呛住。
李湛一边抬手帮他顺气，一边道：“你不喜欢让他叫舅舅，那叫伯伯也行。”
“我……”纪轻舟开口道：“我兄长还不知道孩子的事情呢。”
李湛道：“无妨，回头本王会亲自去朝他说。如今孩子越来越大了，总要叫他和你妹妹都知道才行，不然将来……本王只怕是进不去你们纪家的家门了。”
纪轻舟闻言挑了挑眉，暗道你这是想嫁给我不成？
“你放心，这话我会亲自去说，毕竟孩子是我……闹出来的，自然要由我去解释。”李湛又道。
纪轻舟：……
怎么有种早恋的高中生要去朝家长坦白的感觉……
饭后，李湛和纪轻舟一起去了纪府。
纪轻淮仿佛知道李湛要登门，早已在茶室里备好了茶。
“工部这些人做事倒是麻利，只这些时日便将该修缮的地方都修缮好了。”李湛一进了纪府先四下看了一圈，然后像个检查工程质量的一家之主般道：“地砖也旧了，回头让他们一起换了吧。”
纪轻舟挑了挑眉，暗道那日李湛和小皇帝亲自登了门，工部的人都知道将来这两位肯定不会少来，哪里敢怠慢，自然将事情做得又快又好。
“王爷，久违了。”纪轻淮腿上有伤不能起身，便朝李湛拱手行了个礼。
李湛朝他回了个平礼，那架势搞的纪轻舟都吓了一跳。
“听轻舟说你和图大有遭难后是皇伯府里的大夫救了你们？”李湛开口问道。
“是。”纪轻淮道：“秦公子路上朝我说了些京中的事情，此事说起来也算是我二人命不该绝，当日若王爷一念之差杀了那个大夫，今日恐怕送来京中的就是我的尸骨了。”
李湛看了一眼纪轻舟道：“不是本王的功劳，是轻舟要放了他。”
纪轻淮看了一眼纪轻舟，半开玩笑地道：“都是一样的。”
“嗯。”李湛应了一声，眼底染上了几分笑意。
纪轻舟目光在纪轻淮和李湛身上逡巡了一圈，总感觉两人这对话里，似乎在打机锋。
难道……纪轻淮已经知道了孩子的事情了？
他昨日问过图大有，对方说没说漏嘴啊……
一旁帮着煮茶的图大有适时朝纪轻舟看了一眼，纪轻舟一脸茫然，没明白对方那眼神的意思。
“今日王爷特意亲自跑这一趟，可是有什么事情要朝我说？”纪轻淮开口问道。
李湛轻咳了一声，下意识看了一眼纪轻舟。
纪轻舟登时有些紧张，总觉得当面朝他哥哥说自己有孕这事，多少有些别扭。
他如今倒是坦然了许多，已经习惯了肚子里这小家伙的存在，可这不代表他可以毫无压力地朝旁人说起此事。因为他知道，今日表面上说的是孩子的事情，实际上不可避免地会提及他和李湛的事情……
纪轻舟毕竟是头一回谈恋爱，那心态确实有点像早恋的高中生。
尤其他不止偷偷恋爱，还未婚先孕了……
“图大有……”李湛突然朝纪轻淮身旁的图大有开口道：“劳烦你去将纪姑娘请过来，就说本王有事情要宣布。”
纪轻舟：……
这！
怎么连纪轻澜也叫了过来？
所以他不仅要面对兄长，还要面对比他小的妹妹宣布自己有孕了？
不过片刻工夫，图大有便将纪轻澜请了过来。
纪轻澜朝李湛行了礼，面上有些茫然，显然猜不到李湛将她找来的用意。
“有件事情原本早该告诉你们，但此前怕节外生枝便一直瞒着没提。”李湛开口道：“如今纪家昔日的冤屈早已大白，你们三人又得以团聚，此事便也不必遮掩了。”
纪轻舟深吸了口气，一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李湛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令尊和令堂的尸骨当年是本王派人偷偷收敛的，合葬在了京郊的一处园子里。下个月让礼部择个日子，将二老迁到纪家的祖坟里安葬吧。”
三兄妹闻言俱是一怔，纪轻澜当即便掉了眼泪，跪下就要朝李湛磕头。李湛却一把扶住她，开口道：“先生是我授业恩师，与我恩情算是半个父子，如今咱们更是无分彼此，你不必同我拘这个理。”
一旁的纪轻淮也有些哽咽，朝李湛施了个礼。
三人中情绪波动最大的当属纪轻舟了。
先前李湛说收敛了周楚的尸骨时，他心中便短暂地闪过这个念头，只因他知道李湛这人做事向来周到，以他对纪太傅的情谊，若是有机会一定也会这么做的。
只是后来一直想着要朝纪轻淮坦白的事情，他倒是忘了。
没想到李湛竟是在这样的时机，宣布了这件事情……
“等二老的事情落定了，再说别的也不迟。”李湛说罢看向纪轻舟。
纪轻舟迎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一暖，眼眶便跟着红了……

第69章
李湛没有选择今天这个时机朝纪家兄妹宣布纪轻舟有孕一事。
纪轻舟知道，李湛思虑的很周全，只有将纪家的事情都处理妥当之后，他才可以心无旁骛的去筹谋他们两个人的事情。
李湛虽然没有明说，但纪轻舟能感觉到，纪家的事情虽然与李湛毫无关系，但李湛却自然而然地主动替先帝分担了一部分罪责。所以在李湛看来，他为纪家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弥补先帝所犯下的错误。
此举在旁人看来，或许会觉得李湛莫名承担了他不该承担的东西。
可纪轻舟却知道，李湛心中并未将这一切视作负担……
就像他照顾小皇帝一样，旁人总猜忌他存了野心，他却始终坦坦荡荡。
纪轻舟想，或许是活了一世令李湛看透了许多事情，所以这一次他反倒放下了很多执念。人活在这世上，心力终究是有限的，分了太多心思在别处，便腾不出位置给在意的人了。
李湛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从不会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一丁点的精力。
但凡他会花心思去做的事情，便是他认为值得做的，也自然会不计后果和得失。
如今……他除了每日上朝问政之外，剩下的几乎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纪轻舟这里！
“你也不必日日都过来吧？”纪轻舟在李湛连续往纪府跑了三日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昨日兄长还问我，说你朝中事情那么多，怎么日日过来纪府……”
纪家的祖坟还在修缮，估计还得等个几日才能迁坟。
这也就意味着，两人的关系大概还要过几日才能朝纪家兄妹宣布。
如今纪轻舟和李湛的关系就像地下情一般，偏偏李湛日日朝纪府跑，纪府上上下都看在眼里。纪轻舟面皮薄，生怕兄长和妹妹撞见了追问，自己恨不得天天躲着他们。
“你怎么答他的？”李湛眼底带着笑意问道。
“我说你朝中有些事情……要询问我的意见。”纪轻舟道。
李湛闻言笑了笑道：“是啊，朝中日日都有事情要询问，你又不进宫，本王可不就得出来找你吗？”
“我如今已经不是内侍，总不好再往宫里跑吧。”纪轻舟道。
“这有什么不好的，本王不是将腰牌留给你了吗？”李湛道：“英辉阁随你进出，谁敢拦着你？”
纪轻舟忙道：“这终究不合规矩。”
“没什么不合规矩的。”李湛想了想，开口道：“不如这几日你依旧搬到英辉阁去住，就像秦铮一样，暂时以本王王府门客的身份留在我身边。”
纪轻舟闻言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老这么待在府里一来自己闷得慌，二来李湛要一直奔波，终究也不是长久之计。如今他是个闲散公子哥儿，若真是跑去给李湛做门客，外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李湛见他面色松动，当即起身道：“我去朝纪轻淮打个招呼，咱们今日便回宫。”
不等纪轻舟表态，李湛便大步出了房门，去找纪轻淮了。
纪轻淮这会儿正在后院的回廊里修一把古琴，见李湛过来便朝他行了个礼。
李湛开门见山地跟他说了纪轻舟的事情，对方闻言似乎并不意外。
“轻舟尚未及冠，将来的路还很长，王爷可曾问过他对将来的打算？”纪轻淮问道。
“他不管如何打算，本王都会支持他的。”李湛开口道。
纪轻淮低头轻轻拨了一下琴弦，那古琴立时发出了一声轻响。
“王爷是个有分寸的人，想来我这番话哪怕是不说，王爷心中也是有数的。”纪轻淮开口道：“但如今父亲不在了，我作为他的兄长，总还是得啰嗦几句。”
李湛立在那里看着纪轻淮，耐心地听着他的话。
纪轻淮道：“他毕竟年幼，心性尚未定下来，遇事不像王爷这般深思熟虑。若是将来他转了性子，亦或是与王爷疏远了，届时还望王爷能高抬贵手……”
纪轻淮这话说得很明白了，他在给纪轻舟留后路呢。
免得自己那个傻弟弟，头脑发热不计后果，将来不好收场……
“你是觉得本王在与他闹着玩儿？”李湛开口道。
“王爷的心思我猜不透，只是我这个弟弟……”纪轻淮忍不住叹了口气，又道：“他自幼心性便不大沉稳，父亲在世的时候对他又很是宠爱。”
虽然这次重逢，纪轻淮能感觉到纪轻舟的性子与从前不同了，如今更为沉稳温润，不像从前那般锋芒毕露。可他一时也拿不准，纪轻舟到底是临时转了性子，还是这数月来受了苦成长了。
所以，他才会忍不住朝李湛说了这番话。
他到底是年长一些，眼睛也毒，那日李湛登门拜访的时候他便已经看出了两人之间的端倪。只不过两人一直没朝他坦白，他便也没有戳破。
“你今日说的话，本王会记着。”李湛开口道。
纪轻淮闻言朝他行了个礼，他知道李湛是个聪明人，话说到这个地步也就够了。
当日，李湛便带着纪轻舟回了宫。
纪轻舟这几日一直在纪府困着，如今总算能出来透口气，一路上心情都不错。
李湛坐在马车里看着他半晌，开口道：“你兄长原本便在朝廷中有差事，待他休息几个月身体恢复了，就可以官复原职。”
“那就好，兄长满腹诗书，能继续去做他的官，倒也不枉费了。”纪轻舟道。
“你呢”李湛开口问道：“如今有没有新的打算？”
李湛曾经问过纪轻舟这个问题，纪轻舟当时说若是不做内侍了，要四处看看。但那个时候他们尚未明白彼此的心意，如今李湛再问这话意味却不同了。
纪轻舟闻言看向李湛，从对方眼睛里瞥见了几分紧张。
他意识到李湛这问题，其实也是在变相朝他讨一个“承诺”，这答案应该是需要将对方规划到自己将来的人生里，所以他还不能回答地太草率。
原书里的纪轻舟尚未来得及参加科考，纪家便出了事。若是依着他这纪家小公子的身份，应该走的路必然也是像纪轻淮一样参加科考入朝为官。
可是……纪轻舟暗道，若是让他参加科考，估计纪家的脸都要被他丢光了。
“我不想参加科考。”纪轻舟道。
李湛闻言一怔，对他这答案似乎有些意外。
“可是我也没有能傍身的长处……”纪轻舟抬眼看向李湛，开口道：“从前给你磨墨那差事我觉得倒是挺好，每个月有二十两月俸，也够我衣食无忧了。”
李湛闻言目光一亮，眼底便忍不住带上了几分笑意。
纪轻舟这话在他听来，便等于是承诺了会留在他身边。
“但是我可不做内侍了。”纪轻舟补充道。
李湛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而后倾身上前附在他耳边道：“你就是想做内侍，本王也舍不得。”李湛可还记得他曾经被纪轻舟那药折磨得够呛，光是等着他药力散去便等了好些日子，将来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再让纪轻舟碰那药。
更重要的是，他能给纪轻舟的身份太多了……
两人说话间便到了皇宫，时隔多日纪轻舟再次回到这里倒觉得还挺亲切。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个容身之处，也不知道将来会在这里再待多久，或许是一阵子，或许是许多年？纪轻舟看了李湛一眼，暗道说不定这时间的长短还要取决于李湛呢。
纪轻舟回到英辉阁一事，在英辉阁中并未引起太大的反应。他此前作为内侍时，在众人眼里的身份便与李湛的门客差不多，谁都知道李湛没将他当成内侍，如今他不是内侍了，便成了正儿八经的门客。
倒是朝臣们过来议事的时候见到纪轻舟，不免有些惊讶。
但他们随即也反应过来了，很快便接受了纪轻舟的新身份。
倒是纪轻舟没想太多，在李湛准备提笔要写字的时候，便很自然地走过去替李湛磨墨。他这一举动顿时引来了朝臣的目光，纪轻舟抬眼看向朝臣，那帮人瞬间又各自转开了视线，场面一时十分微妙。
纪轻舟茫然了一瞬，骤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从前给李湛磨墨是以内侍的身份，这举动没有任何不妥，可如今他既是门客的身份，再给李湛磨墨便显得有点……太亲近了。正所谓“素手研墨，红/袖添香”说的向来都是才子佳人，若非关系亲近之人，是不会主动给人研磨的。
毕竟研磨与执笔之人离得太近了，纪轻舟站在李湛旁边垂首就能看的李湛在写什么。
若是换了旁人，不可能毫无避讳……
念及此，纪轻舟顿时有些局促起来。
李湛察觉了他的异样，看了他一眼。
两人短暂对视，纪轻舟忙做贼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当着朝臣的面……这感觉太像是“办公室地下情”了！
“将军陵还要多少日子能修好？”李湛面上毫无异样，坦然地开口朝工部的一个朝臣问道。
“回王爷，明年开春应该能竣工。”那人开口道。
李湛点了点头又问道：“派去纪家祖坟修缮的人，工期如何？”
“下官今日刚跟进过，纪家祖坟的修缮，七日后便可完工。”那人忙道。
“嗯，知道了。”李湛应了一声，转头看向纪轻舟，见纪轻舟退到了一旁站着。他心中一动，朝纪轻舟道：“你若是累了便回去歇着吧，这边左右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了，待本王处理完便过来找你。”
殿内的氛围本来就有些微妙，李湛这话一出，那氛围登时更奇怪了。
纪轻舟闻言吓了一跳，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识想转头去看朝臣们的反应，却生生忍住了。
李湛这话说的未免也太暧昧了，关心他累了也还说得过去，怎么还加了一句过去找他？
纪轻舟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回到李湛寝殿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他心跳得很快，心中既有些赧然，又带着点隐隐的兴/奋……
他心知自己和李湛之间不是可以轻易示人的关系，哪怕李湛手握大权，万人之上，这个事实也很难改变。一旦朝臣们知道了两人的关系，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纪轻舟不敢想象这会给李湛惹来多少麻烦。
但不可否认的是，今天李湛在朝臣面前那表现，竟让纪轻舟在紧张之余当真生出了几分喜悦。大概恋爱中的人都会这样吧，一边遮遮掩掩生怕别人发现，仿佛那是一件多么见不得人的事，可一边又忍不住想告诉全世界，恨不得让人人都知道才好……
纪轻舟从前不懂这感受，今日却骤然体会到了那矛盾的心理。
纪轻舟纠结了好半晌，最后倚在寝殿内的矮榻上打了个盹。
他肚子里孩子的月份渐渐大了，身子一重人也便跟着容易疲惫。
在家里的时候他便每日都要补好几回觉，如今来了英辉阁自然也免不了犯困。
不知过了多久，纪轻舟隐约感觉有人推门进来了，对方的动作很轻，但纪轻舟还是被“吵”醒了。但他尚未来得及睁开眼睛，便被一只手揽住了他的后腰，纪轻舟唇上一热，而后鼻息间便嗅到了李湛身上那熟悉的木香味儿。
李湛不知他醒了，只在他唇上留下了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但随着纪轻舟睁开眼睛，下意识在李湛衣襟上抓了一下，李湛登时便没了顾忌，倾身上前搂着少年又索了个吻。直到纪轻舟呼吸乱得不成样子，李湛才稍稍放开了他。
“你……”纪轻舟轻咳一声，面上带着红意。他抬手想要擦一下唇角，李湛却比他还快一步，伸出拇指在少年唇上轻轻一抹。李湛指腹带着薄茧，抹过少年唇角时惹得少年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异样的情愫。
“议完事了？”纪轻舟尚未习惯与李湛之间的亲昵，所以每次李湛有这些举动的时候，他总是会欲盖弥彰地转移话题，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
李湛知道他的心思，眼底带着几分笑意道：“往后你去书房不必像从前那样伺候笔墨，找个地方坐着便是，想听就听不想听随时都可以走，不必拘束，也不必管他们怎么想。”
纪轻舟心道，这……这成何体统？
“无妨……我闲着难受。”纪轻舟道。
“若真是想伺候，那就在寝殿伺候吧。”李湛道。
他这话原意说的是伺候笔墨，但伺候与寝殿这两个词汇凑到一起，便很难让人不想歪。尤其纪轻舟这人面上矜持有度，脑子里不可描述的想法比谁都多，所以李湛话音一落，他脸瞬间就红了。
李湛瞧着少年这面红耳赤的样子，只觉十分心动，便忍不住逗他道：“要是你不想伺候本王，本王伺候你也是可以的。”
若说他方才那番话并没有别的意思，这番话却全是别的意思。
纪轻舟十分窘迫，也不回嘴，心却忍不住怦怦乱跳。
他有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其实挺喜欢李湛偶尔朝他说一些没规矩的话，或者做一些没规矩的事情。只因他实在是拉不下脸去主动，可内心深处却又是愿意和李湛亲近的……
反正只要不到那一步，纪轻舟觉得李湛和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的。
“王爷……”殿外传来了董栋的声音道：“唐大夫来了。”
李湛闻言当即收敛了心思，开口道：“这两日你在纪府，便没让唐恕过去请脉，如今月份大了，总要加点小心才是。”
“嗯。”纪轻舟点了点头。
如今肚子越来越大，纪轻舟其实也挺紧张的。
说话间唐恕便拎着他的药箱进来了。
他依着从前的习惯，先伸手摸了摸纪轻舟的小腹，然后取出脉枕替他诊了脉。
“五个多月……快六个月了吧？”唐恕开口道：“等不了多久了估计。”
纪轻舟闻言吓了一跳，忙道：“不是要九个多月吗？”
唐恕抬眼看他，开口道：“妇人有孕能等到九个多月，你却不行。”
纪轻舟一怔，下意识看向李湛，那神情带着几分茫然和忐忑。
唐恕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从前没朝你说过，怕你胡思乱想反倒不利于养胎。”唐恕道：“如今月份大了，胎也稳了，倒是可以同你说说实话了。”
他此言一出，不止纪轻舟，就连李湛都吓了一跳。
“纪小公子年幼，听说的应该不多，王爷多少应该知道些吧？”唐恕说着看了一眼李湛，又道：“咱们大渝朝男子有孕并非稀罕事儿，可是外头传的却大都是些父子俱损或者去父留子的事情，你们可知道为何？”
纪轻舟想了想，秦铮曾经朝他说过这件事情。当时秦铮说的是……男子有孕许多人都觉得不光彩，所以视为晦气的事情，自然就不如何重视，这才导致了那么多悲剧。
“因为他们觉得丢人，不愿意请大夫。”纪轻舟道。
“人心都是肉长的，孩子都有了，再狠心也不至于故意害人性命吧？”唐恕道：“许多时候并非是家主不作为，而是即便请了大夫，也未必能保全。”
李湛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什么意思？”
“男子天生不适合孕育，大多数人哪怕有了身孕也很难平安无事的将孩子生下来。”唐恕道：“生育之事本就是拿命在博，更何况男子有孕本就有逆天道，乱了阴阳。”
纪轻舟心念急转，恍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会他穿到的这本书里的bug吧？
他当时就疑惑过，他穿得并非是生子文，怎么会发生男子有孕一事呢？如今唐恕这么一说，他却有点反应过来了，想来是原书的作者在文中随笔提了一句“男子有孕”之类的话，却没有加以完善这一设定，这就导致这个世界在自洽的过程中出现了bug。
真是没地儿说理去！
这么要命的bug，怎么就落到了他头上！
“那……那该如何才能化解？”李湛开口问道。
“别等太久，在确保孩子能活下来的时候，就剖腹将孩子取出来。”唐恕开口道。
李湛闻言面色顿时变了，开口道：“你在开什么玩笑？”
“王爷，人命关天，我可没开玩笑。”唐恕道。
李湛看着唐恕，目光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冷厉。
在他的认知范围内，剖腹这举动便意味着舍大保小，那不等于是要杀了纪轻舟吗？
纪轻舟想的却与他不一样。
现代社会剖腹产已经很普及了，难道唐恕也会这个技能？
只是……这里也没有无菌环境，贸然剖腹只怕凶多吉少……
“本王不可能答应！”李湛冷声道。
“可是这是唯一最稳妥的办法。”唐恕道：“你若是不答应，那才是要了他的命了！”
李湛目光一凛，看那架势已经要发飙了。
纪轻舟伸手在他手背上一按，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目光，朝唐恕问道：“你此前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那当然，我前前后后试过几十次，不止给男子剖腹，遇上胎位不正的女子，也剖过几次。”唐恕道。
纪轻舟又问：“活了几个？”
“一个都没死。”唐恕道：“只有一个胎儿先天弱，只保住了大人没保住小的。”
纪轻舟闻言顿时松了口气，无比感谢这个世界除了男人生子这样的bug之外，还自洽出了一个唐恕这样的大夫。
唐恕那态度十分轻松坦然，这让纪轻舟心中的惶恐减轻了不少。
一个胸有成竹的大夫，总是会给病人带来超乎寻常的勇气。
但李湛就不太好了，他根本无法理解唐恕提出的“剖腹取子”这个概念。
在他看来，这法子一定会要了纪轻舟的命……
可若是真如唐恕所言，哪怕不这么做，纪轻舟也依旧凶险万分。
这打击对他来说太大了……
唐恕离开之后，李湛还处在巨大的冲击中。
数月来这个孩子带给他的喜悦，都不如这一刻带给他的恐惧大……
他可以没有这个孩子，可是他无法想象失去纪轻舟。
“王爷……”纪轻舟知道李湛一时之间只怕会有些接受不了，便开口安慰道：“唐大夫医术高明，不会有事的……你看孩子在我肚子里，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李湛哑声道：“我倒巴不得孩子在我肚子里……”
纪轻舟：……
他脑补了一下那场面，忙打消了这个念头。
孩子还是在他肚子里吧，别瞎跑了。
“什么孩子？”殿门突然被推开，小皇帝气喘吁吁跑了进来，一脸疑惑地问道：“孩子在谁的肚子里？”
纪轻舟和李湛一怔，显然两人都没想到小皇帝会突然冒出来。
好巧不巧，这一句关键的话让他听了去……
“舟舟……”小皇帝跑到纪轻舟面前，一脸兴奋地问道：“是你对不对，我看到过皇叔偷偷摸你的肚子。”
纪轻舟：……
“你要做娘亲了吗？”小皇帝一脸天真地问道。
“不是娘亲……”纪轻舟纠正道。
小皇帝忙道：“那就是……你要做爹爹了？”
纪轻舟看了李湛一眼，知道此事早晚也瞒不住，倒不如顺势告诉小皇帝算了。
见李湛没有阻止，纪轻舟便点了点头。
小皇帝闻言激动万分，伸手想去摸纪轻舟的肚子却又不敢，最后一脸好奇地问道：“那你要做爹爹了，宝宝的娘亲是谁？”
纪轻舟一怔，被他问住了，下意识抬眼看向了李湛。
小皇帝顺着纪轻舟的视线看向李湛，一脸的难以置信。
李湛：……

第70章
小皇帝自皇陵回来之后，已经许久没见过纪轻舟了。
今日他听说纪轻舟进了宫，一路小跑着便从福安宫跑来了英辉阁。英辉阁里伺候的内侍们没料到他突然过来，匆忙间刚行完礼尚未来得及通报，他就跑进了寝殿。内侍们又不能强拦着他，这才让他听到了李湛和纪轻舟的谈话。
“舟舟我好想你……”小皇帝赖在纪轻舟怀里，委屈巴巴地道：“皇叔每天下了朝就跑，也不带我一起，我知道他肯定是出宫去偷偷找你了对不对？”
纪轻舟闻言看了一眼李湛，李湛也正看着他。
“王爷有很多事情要忙……”纪轻舟忙朝小皇帝安慰道。
“那你呢？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吗？”小皇帝仰着小脸看着纪轻舟问道：“你能不能住在宫里不走了，我见不到你会想你，皇叔又不愿意带我出宫。”
小皇帝一副朝纪轻舟告状的架势，纪轻舟不由失笑道：“往后不好说，但这些日子我会暂时住在英辉阁。”
“真的吗？”小皇帝闻言眼睛一亮，当即高兴不已。
李湛见他一直赖着纪轻舟，怕纪轻舟累着，上前将小皇帝抱到一边道：“往后不可以这么闹他，不然英辉阁就不让你进来了。”
“我没闹舟舟……”小皇帝从李湛怀里挣脱出来，又跑到纪轻舟旁边，这次动作放轻了很多。他紧张地搓了搓小手，朝纪轻舟问道：“我可以摸摸你的肚子吗？”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便见小皇帝小心翼翼伸出小手，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摸了摸。
片刻后，小皇帝难以置信地回头朝李湛道：“宝宝刚才在动！”
“他在跟你打招呼。”李湛眼底带着几分笑意道。
小皇帝闻言十分高兴，又伸手摸了摸，开口问道：“舟舟，将来可以让他和我做朋友吗？我会对他很好的，我的糖球都分给他一半……都给他也行。”
纪轻舟笑了笑道：“可以啊，只要你不怕他太淘气。”
“不会的，你的宝宝一定像你一样，又好看又……又喜欢我！”小皇帝笑道。
在小皇帝心里，纪轻舟就是他除了皇叔之外最喜欢的人之一。他年纪小或许不懂得分辨人心，却能凭直觉意识到谁和他亲近，一直以来纪轻舟给他的陪伴和照顾，都恰到好处的弥补了李湛照顾不到的那部分。
因为李湛在照顾孩子这件事事情上终究是太过粗糙，不像纪轻舟那么细腻。
再加上李湛与纪轻舟亲近，所以小皇帝下意识便将纪轻舟也当成了亲近之人，自始至终也没拿他当过外人。
“他如果淘气也没有关系的，我小的时候也淘气，现在就懂事了。”小皇帝一本正经地道。
纪轻舟成功被他这句“我小时候”给逗笑了，但心中却有些暖，因为这孩子说起来与小皇帝是堂兄弟或者堂兄妹，关系应该算是很亲近的。若小皇帝与这个孩子投缘，将来李湛在中间便不必为难。
小皇帝在纪轻舟身边转转悠悠了好半天，一会儿凑过去摸一下，一会又冲纪轻舟笑，时不时还朝李湛做鬼脸，看得出他心情非常好。
李湛得空拉住他，认真的朝他道：“丛儿，这件事情皇叔暂时不想让别人知道……”
“我知道！”小皇帝做了个捂嘴的动作，开口道：“我不会把皇叔要做娘亲的事情说出去的！”
李湛闻言一脑门子官司，却也没开口纠正他。
小皇帝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但是我一次只能保守一个小秘密，你有了新的小秘密，那以前那个我是不是就可以告诉舟舟了？”
李湛：……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小皇帝说的是什么。
纪轻舟却来了兴致，问道：“什么小秘密？”
小皇帝见李湛没有表态，只当他默认了，凑到纪轻舟耳边用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有一次你在福安宫抱着我睡觉，我看到皇叔偷偷想亲你……嘿嘿。”
纪轻舟闻言一怔，转头看向李湛。
李湛有些心虚地轻咳了一声，面上难得露出了几分不太自在的神情。
纪轻舟在福安宫搂着小皇帝睡觉，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纪轻舟没想到，李湛竟然在那个时候起，就已经对他有了那样的心思……
小皇帝当日在英辉阁一直赖到天黑都不肯走，李湛被他磨得没脾气，只能让他留在英辉阁过夜。
待到夜里，小皇帝还想跟纪轻舟一起睡觉，却被李湛抱到了偏殿。
当晚，一直等到小皇帝睡熟了之后，李湛都还没有睡意。
白日里唐恕的那番话一直压在他的心上，尽管纪轻舟表现的若无其事，却没法让他感到丝毫的安慰。这个孩子来得太过意外，最初依着纪轻舟的意思，是没打算要的，后来是李湛说想要，纪轻舟才决定留下。
所以如今孩子的事情骤然出了这样的变故，那打击对于李湛来说太过致命了。
他无法想象若是纪轻舟因为这个孩子有了什么意外，他该如何面对……
后来李湛胡思乱想到下半夜，总算有了点睡意。
然而他刚一睡着便做了噩梦……
噩梦乱七八糟，却无一不是他最害怕的情形。
李湛醒来后不敢再继续睡，便起身去了正殿。
殿内一角点着一盏淡淡的烛火，并不明亮，只勉强能透过那光线看清榻上那人的轮廓。李湛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借着微弱的光亮盯着熟睡的纪轻舟看了半晌，而后轻轻躺在纪轻舟旁边，伸手将人揽在了怀里。
纪轻舟睡得很踏实，并没有被他吵醒，但还是在睡梦中略微翻了个身下意识抱住了李湛，而后脑袋在李湛肩窝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李湛就这么抱着怀里的人，一直没再合眼。
纪轻舟睡了一觉，快到天亮时被饿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这才发现昨晚睡在偏殿的李湛，不知何时到了他旁边，还让他手脚并用地搂了个结实。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陛下呢？”纪轻舟问道。
“我找枕头给他挡着呢，又安排了人守夜，他不会掉下去的。”李湛道。
纪轻舟这才发觉李湛有些不对劲，开口问道：“你声音怎么有些沙哑？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李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凑上前在他额头上蹭了蹭问道：“天还早，你再继续睡一会儿吧。”
他话音一落纪轻舟的肚子便咕噜叫了一声，李湛会意下榻去找了盘点心拿了过来。
纪轻舟意识到李湛的情绪确实不太正常，当即也没了吃东西的心情。
“你怎么了，告诉我，不然我会担心。”纪轻舟开口道。
李湛伸手抚过纪轻舟的脸颊，凑到他唇上亲了亲，开口道：“没事，有些睡不着而已。”
“是不是做噩梦了？”纪轻舟问。
“嗯。”李湛应了一声。
纪轻舟早就知道李湛心里这个坎儿应该没那么容易过去，只不过今天下午被小皇帝打了个岔，没来得及好好和李湛沟通这个问题。如今看来，李湛这心结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你是怕唐大夫医术不精？”纪轻舟问道。
“我只是无法想象他说的那些……”李湛道。
纪轻舟道：“无妨，我也有许多细节想朝唐恕请教呢，回头咱们将他叫过来，让他把所有细节都朝你说一遍，说不定你就会相信他了，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人对很多事情的恐惧往往都是来源于不了解，一但了解之后，就不会那么恐惧了。
就像纪轻舟，他虽然对剖腹一事也有些害怕，但因为在现代社会生活的经历，让他知道剖腹产这件事情其实是很普遍的，所以他的恐惧只是针对于“动刀子”这件事本身，而不像李湛……李湛恐惧的是人剖开了肚子就会死。
“都怪我……”李湛突然开口道。
纪轻舟怔了一下，道：“不要这么说，除非你告诉我你后悔了。”
李湛闻言看向纪轻舟没再说话，那目光中却带着一种悲伤的情绪。
纪轻舟抬手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蹭了一下，然后倾身上前主动亲了亲李湛。
纪轻舟甚少有这么主动的时候，李湛心中一动，下意识便忍不住想回应。
然而纪轻舟这个吻却一触即分，压根不给李湛进一步的机会……
“其实我有一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怕吓到你，又怕你不会相信。”纪轻舟认真看着李湛道：“等这个孩子平安出世之后，我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李湛闻言一怔，下意识问道：“什么秘密？”
“都说了等孩子生下来再告诉你，现在别问。”纪轻舟道。
纪轻舟目光中带着几分笑意，李湛略一恍神，注意力果真被他成功带跑了些许。
两人说话间便到了早朝的时辰，外头的宫人隔着屏风通报了一声。
偏殿内小皇帝也被叫了起来，他一睁眼见李湛不见了，一溜小跑便找了过来，宫人们不敢阻拦，只能任由他进来。
“皇叔你又偷偷跑过来！”小皇帝有些委屈地道。
他说罢一手撑着榻边就想往榻上爬，李湛却一把将他抱起来道：“洗漱更衣，去上朝。”
“今天能不能不早朝了，我想和舟舟说话……”小皇帝开口道。
李湛伸手在他小脸上一捏，开口道：“本王比你更不想去！”
纪轻舟在一旁听着这叔侄俩对话，脑海中冷不丁冒出了一句“从此君王不早朝”。
他挑了挑眉，将那奇奇怪怪的念头强行压下，打算起床。
“你不用起来，再睡一会儿……”李湛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来纪轻舟这会儿可能饿了，方才拿给他的点心他也没吃，于是改口道：“本王让他们弄些吃的过来，你先少吃一些垫吧垫吧，吃完了若是还犯困，就再睡一会儿。”
李湛说罢便抱着小皇帝去了外头，宫人们忙伺候两人洗漱更衣。
纪轻舟从前都是陪着两人一起上朝的，如今只那叔侄俩去了，他却得以优哉游哉地先用个早膳再睡个回笼觉，那感觉当真是“日子过得比皇帝都快活”。
这样快活的日子一连数日，纪轻舟起先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便习惯了。
期间唐恕每日都来为纪轻舟诊脉，纪轻舟便总问他一些将来如何“剖腹产子”的细节，一来他自己也有许多好奇之处，例如如何保证伤口不感染，如何保证他不会大出血……二来他希望能借着将过程朝李湛说清楚，打消李湛心底的恐惧。
事实证明这法子多少有些用处，李湛虽然每次都会紧张地问许多问题，但慢慢地便开始接受了这个法子。
后来宫外有人找唐恕去“动刀”，唐恕特意让李湛装扮成他的药童跟着去看了一眼，整个过程李湛虽然都在外头候着，但他离开前见到被“动刀”的人还活着，心中对唐恕这“惊世骇俗”的手艺便信了几分。
不久后，便到了纪家二老迁坟的日子。
这日早朝后，李湛亲自带着纪轻舟出了宫，随行的还有礼官。
按照寻常的规矩，朝臣迁坟这样的事情，是没有资格劳动礼官出马的，但纪太傅的事情比较特殊，再加上是李湛亲自开口吩咐的，礼部的人连迟疑都没有就答应了，而且还把事情办得很妥帖。
大半日的工夫，他们先是将纪家二老的棺椁从此前安葬的地方起出来，依着迁坟该有的规矩一一做足了礼数，待到将棺椁重新葬入纪家祖坟，又跟着做足了礼数……
迁坟入葬的整个仪式规格乃是依着国士之礼做的，但前来吊唁的朝臣却没人表达过任何疑义。实际上，纪太傅此人无论是从个人的人品学识来看，还是对朝廷的贡献来看，以国士之礼葬之都算是情理之中，何况他生前还遭到了那样的不公。
当夜回到纪府，李湛便将自己和纪轻舟的事情，连同那孩子的存在，朝纪家兄妹和盘托出了。
纪轻澜对此事并未表现出过多的震惊，因为她早就知道纪轻舟和李湛之间的关系并非寻常。哪怕得知纪轻舟有孕，她也只是有些惊讶，但随即便接受了这一事实，甚至还为自己即将做姑姑一事感到很高兴。
倒是纪轻淮，自始至终沉着脸不发一言。
他是猜到了两人的关系，却没想到纪轻舟早已有孕在身。
“你们两个先出去，我有话要和王爷说。”纪轻淮朝另外两兄妹道。
纪轻舟下意识看了一眼李湛，对方朝他淡淡一笑示意无妨，他便只得和纪轻澜一起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纪轻淮和李湛，那氛围便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请问王爷，你对纪家所作的这一切，可是为了轻舟？”纪轻淮开口问道。
李湛想了想开口道：“我收敛二老尸骨的时候，与他尚没有丝毫情分，哪怕决定翻案的时候，与他也不过相识不久。若说是为了他……大概只有为你们家修房子，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吧，工部修房子的花用，也是从本王私库里出的。”
纪轻淮闻言略有些惊讶，他问这话便是怕李湛挟恩求报，没想到李湛却撇得这么干净。
“既然如此，纪某便有话直说了。”纪轻淮开口道。
“你说便是，我今日既然来了，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会听着。”李湛坦然道。
纪轻淮闻言看了李湛一眼，那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悦，随后他冷声道：“王爷见多识广，应该知道一个男子有孕是多危险的事情吧？”
李湛闻言皱了皱眉，实际上此前他还真不知道。
若非唐恕那番话，他如今只怕都还沉浸在即将做父亲的喜悦中。
“他既是有心与你交好，我这个做兄长的也没有立场责怪你什么。”纪轻淮道：“若要怪也只怪我自己没有照顾好他，护不住他，让他一个人在那深宫里面对这一切……”
李湛开口道：“轻舟比你想象中要沉稳得多，哪怕没有本王对他另眼相待，他也可以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王爷是在说我这个做兄长的，倒是不如你一个外人了解自己的弟弟？”纪轻淮道。
李湛知道纪轻淮这会儿多半是有些上火，并非有意要与他呛，便沉默着没有应他。
纪轻淮性情向来沉稳，哪怕发脾气也是点到为止，李湛没应声他便及时敛住了情绪。
“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曾以你的身份，威逼过轻舟？”纪轻淮问道。
李湛坦然道：“不曾。”
纪轻淮闻言面色总算好看了些，良久后叹了口气道：“孩子都有了，我总不能硬拦着不让他见你。别的事情我都可以不管，将来你们是搭伙一起过日子，还是有别的打算，那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只有一条……”
纪轻淮一脸郑重地看向李湛，开口道：“孩子如何我不关心，若是我弟弟生产的时候有个万一……”
“不会有万一。”李湛开口道。
纪轻淮闻言看向李湛，见他面色真诚毫不做伪，便没再说什么。
纪轻舟在外头等得抓心挠肝，见李湛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我兄长朝你说什么了？”纪轻舟问道。
“没什么。”李湛看了纪轻舟一眼，突然生出了几分逗弄之心，又道：“只说要我必须做足了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将你抬进王府，否则便不再让我见你了。”
“啊？”纪轻舟闻言顿时急了，忙道：“我又不是个姑娘家，怎么能八抬大轿抬进王府？”
李湛忍着笑意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你想怎么进王府，说来听听，本王让礼部的人依着你的意思去办。”
纪轻舟瞥见他眼底的笑意，这才意识到李湛是在逗他。
“呵呵……”纪轻舟挑眉道：“有人说要与你成亲了吗？”
李湛闻言眼底蕴着几分笑意，却没继续追问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纪轻舟的肚子越来越大。
依着唐恕计算的日子，孩子满七个月之后只要脉象没有异样，便可以开始准备了……
纪轻舟住在英辉阁总归有些拘束，毕竟是在宫里人多眼杂，于是后来和李湛商量了一下，便搬到了王府养胎。
随着纪轻舟一起搬到王府的，还有小山、果子和唐恕。
当然也少不了每天都要来王府“打卡”的小皇帝……
小皇帝的理由是要提前和弟弟或者妹妹培养一下感情，否则将来孩子出生了跟他不亲近。
纪轻舟听着他这理由，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李湛没有拒绝他，因为这借口与李湛此前的借口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无差别，不愧是亲叔侄!
纪轻舟养胎的日子很是清闲，每日只要依着唐恕的话去做便可以。
什么时候吃饭喝水，什么时候散步聊天，纪轻舟都不用自己操心。
这些日子王府里最头大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唐恕。
他的烦恼不是来源于照看纪轻舟本身，而是来源于那些为此事“操心”的人……
为什么呢？
因为所有知道他要为纪轻舟剖腹的人，都做出了曾经和李湛一样的反应。
没有人觉得他要救纪轻舟，都觉得他要“杀人”。
任凭唐恕怎么解释，大家依旧忧心忡忡，搞的唐恕简直要崩溃了！
“唐大夫，这几本医书是我在家父从前的藏书中找到的，里头有一些内容提及了剖腹取出体内恶瘤的事情，既然都是剖腹，说不定会有些用处，我便给你拿来了。”纪轻淮道：“我并不擅长医术，也不大看得懂，但是你若是不介意，我愿意与你一同研读。”
纪轻淮让图大有推着来了王府，还带了几本医书。
唐恕一脸假笑地看了一眼那几本医书，开口问道：“你没在民间找几个游方术士或者小有名气的江湖郎中？”
纪轻淮一愣，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他倒是真托人找了一些，但见过之后都觉得像是骗子，这才打发了。
“我怎么知道，呵呵。”唐恕从一旁取过一摞医书放在他面前，开口道：“王爷已经找了几十本这样的书来，这里头有几本和你找的似乎还是重复的，看来你们家的藏书质量也很高啊。”
除了医书之外，李湛也找过不少传说中的“神医”，结果当然是骗子居多。
“唐大夫莫要见怪，纪某并非有意冒犯……”纪轻淮忙道。
“我知道……你是担心你弟弟，不必解释，唐某没那么小心眼，只是这医书就不必留下了，纪大公子还是带回去吧，唐某这里可要看不过来了。”唐恕苦笑道。
纪轻淮十分尴尬，又朝唐恕赔了礼，这才告辞。
唐恕刚送走了纪轻淮，秦铮和祁景川又登门了。
唐恕一看秦铮手里拿着的东西，忙道：“若是来送医书的话，唐某可就要闭门谢客了！”
“唐大夫怎么知道我们……”秦铮刚要开口，却被祁景川一把拉住了。
唐恕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被自己猜中了，当即一脸无奈。他简直要被这些人烦死了，却也不是真的生气，毕竟他这法子确实太过另类，普通人听了不踏实也是情理之中。
“我们过来打个招呼而已。”祁景川忙道。
唐恕瞥了一眼祁景川，目光在秦铮面上停留了片刻，开口问道：“秦公子要不要过来诊个脉？”
“不必不必，我好的很。”秦铮忙摆摆手，拉着祁景川走了。
唐恕看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转身将书案上那些医书一股脑抱起来放到了柜子里，眼不见为净。

第71章
入冬后的京城，已经颇为寒凉。
纪轻舟肚子一天大过一天，生活本就诸多不便，随着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厚，行动起来便越发困难。
依着唐恕的叮嘱，他每日还不能一直躲在屋里，需得出去走动走动，这让纪轻舟十分困扰。后来李湛知道他每次出门犯愁，又怕他出去着了凉，便让人在宽敞的前厅里置了暖炉，这样他每日在厅内走动效果也是一样的。
这些日子，小皇帝每日下朝之后，都会蹭着李湛的马车一起去王府。
后来他更是以宫里的暖炉烧得不够旺为借口，隔三差五留在王府过夜，连福安宫都不愿意回去了。
王府前厅内，小皇帝脱了外袍像个小大人一样盘腿坐在矮榻上，他手里拈着小山刚蒸出来的米糕往嘴里塞，一边被烫得龇牙咧嘴，一边又不舍得放下，“嘶哈嘶哈”地吃完了一整块。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宫里天天吃不饱。”李湛失笑道。
“皇叔你怎么只说我不说舟舟？”小皇帝笑道。
一旁被烫得“嘶哈嘶哈”也刚吃完一块米糕的纪轻舟挑了挑眉，假装没听到小皇帝的内涵，伸手又拿了一块。
“这东西不能吃太多，仔细一会儿用膳的时候反倒吃不下东西了。”李湛一把攥住纪轻舟的手，另一只手端起米糕示意让一旁的果子拿走了。
小皇帝趁人不备眼疾手快地从盘子里偷了一块，然后趁着李湛不备又偷偷分了一半给纪轻舟。
小皇帝自以为做的隐秘，却根本没逃过李湛的眼睛，只是纪轻舟将那半块米糕整个含进了嘴里，李湛又不能让他吐出来，只能无奈叹了口气。
小皇帝趁机朝纪轻舟眨了眨眼，一大一小两个人顿时不约而同露出了得逞的笑意。
“舟舟，宝宝什么时候出来呀？”小皇帝吃完了米糕擦了擦手，便挪到纪轻舟旁边坐着，小手在纪轻舟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摩/挲着，一脸的望眼欲穿。
纪轻舟道：“唐大夫说再过个十来天就可以吧。”
他其实还挺庆幸唐恕打算早些将这孩子剖出来，不然真等到足月的话，他肚子至少还得大一圈，到时候行动只会更加不便。
“哇，还有十天我就要做哥哥了！”小皇帝一脸憧憬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又朝李湛道：“皇叔，还有十天你就要当娘亲了，你高兴吗？”
李湛淡淡笑了笑道：“嗯。”
他的那反应略有些勉强，小皇帝一时有些闹不明白，却也没问。
小皇帝早就发现了，这些日子他皇叔一直喜欢走神，经常一个人默默叹气，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有纪轻舟知道，随着唐恕说的那个日子越来越近，李湛又开始为此而焦虑了。
哪怕唐恕已经朝他证明了自己的医术和能力，甚至李湛此前也相信了。
可这不妨碍事到临头他依旧会忍不住担心和不安……
当日入夜后，李湛照例守着纪轻舟，待他躺下后便打算离开。
纪轻舟却伸手拉住他的手指道：“今晚别走了。”
李湛闻言一怔，目光中闪过了一丝犹豫。
这事儿还要从唐恕说起，前些日子李湛和纪轻舟一直是睡在一起的，但两人都血/气/方刚且正处在热/恋期，所以待在一处总忍不住搂/搂/抱/抱做一些亲/密的举动。
偏偏纪轻舟如今身子重了，太亲密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做的。所以后来唐恕为纪轻舟诊脉时发觉他有些上火，推测出八成是李湛撩/拨的结果，最后便发了话，“勒令”两人不可以再睡在一起，必须分房休息。
李湛虽百般舍不得，但为了纪轻舟的身体却不敢大意。
算起来，两人已经分开休息了有一段日子了。今天纪轻舟突然开口留他，李湛少不得要犹豫一下，但他最后还是决定不拂了纪轻舟的心意，老老实实留了下来。
“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没睡好？”纪轻舟伸手抚过李湛带着些许青黑的眼框，开口道：“要不然从今天开始，你还是搬回来住吧。”
李湛伸手握住纪轻舟的手，却不敢做太亲密的事情撩/拨他，便道：“我还好，左右也没多少时日了，再等等吧。”
“你还记不记得我上回跟你说的，有件事情想等孩子生下来以后告诉你。”纪轻舟问道。
李湛点了点头道：“记得，怎么……你改主意了，想今天就告诉我？”
“不是。”纪轻舟忙道：“我仔细想了想，这件事情还挺……令人惊讶的，我怕你到时候万一接受不了，所以我决定孩子快要出生的时候告诉你。”
纪轻舟倒是不觉得李湛会接受不了这件事，他是看到李湛如今这个状态，生怕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还没怎么着，李湛倒是急出什么病来。所以他打算在最紧张的时候告诉李湛这个秘密，借机转移一下李湛的注意力。
李湛闻言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其实我也有件事，想告诉你来着。”
“你也先别说，我现在不想知道。”纪轻舟大概也猜到了李湛要朝他说的是什么，便伸手在他嘴上轻轻一掩，道：“这几日你就好好想想怎么朝我坦白你的秘密，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不然万一吓到了我，那就麻烦了。”
李湛与纪轻舟不同，他不知道纪轻舟要说的是什么，却知道自己这秘密着实是有些惊世骇俗，所以轻易也不敢说出来，怕万一真吓到了纪轻舟。
被这件事情一闹，李湛的注意力果然稍稍被分散了些许。
接下来的几日，纪轻舟见他面色稍微好看了些，这才放心。
原本依着唐恕的计划，再过三五日时机便成熟了。
可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这天早晨李湛早早起来去早朝了，纪轻舟肚子有些饿，想起来吃点东西。小山正去给纪轻舟准备早膳的当口，纪轻舟饿得难受便想吃口点心，没想到因为屋里的暖炉太热，点心放了一夜被风干了，他咬了一口没留神，被点心渣呛到了。
这一呛不要紧，纪轻舟咳了个天昏地暗……
直到他将不小心吸进去的点心渣咳出来，便觉得小腹有些微痛。
“果子……”纪轻舟一手扶着小腹，皱了皱眉道：“你去找唐大夫过来。”
果子方才见他这一顿咳便吓了一跳，如今一听他要找唐恕，更是吓得够呛。
果子不敢在这个时候离开他，着外头守着的护卫去喊了唐恕过来，没一会儿工夫唐恕便到了。此刻纪轻舟小腹的微痛感已经变成了有些难以忍受的剧痛，那痛意来得非常快，只片刻工夫纪轻舟便疼得出了一头冷汗。
“你可真是个急性子，三五天的工夫都等不得！”唐恕一脸无奈地替纪轻舟诊了脉，然后便吩咐人去备好了他需要的一应物事，最后还不忘让人去宫里通知李湛。
纪轻舟疼得面色苍白，有些紧张地问道：“早了这几天，会有问题吗？”
“当然会有问题了，问题可大了！”唐恕道。
他此言一出，屋内众人都吓了一跳。
纪轻舟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颤声问道：“会有什么问题？”
“孩子的生日变了啊！你知不知道我选的那个日子，是千挑万选的良辰吉日啊！”唐恕一脸无奈地道。纪轻舟闻言差点被他气死，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才是孩子他爹，他什么时候出生本也不该让你选日子。”纪轻舟道。
“我是他师父，当时咱们可说好了的，你可别想赖账！”唐恕一本正经地道。
纪轻舟疼得连和他斗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倚在榻上一直冒冷汗。
果子在一旁拿着布巾给他擦汗，小山则带着府里的下人去准备唐恕要的东西。
没一会儿工夫，小山亲自端着一碗药进来了。
唐恕闻了闻，开口道：“趁热喝，一口都别剩下。”
纪轻舟接过那药碗尝了一口，被苦得差点吐出来，唐恕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那意思这药必须得喝。纪轻舟此刻哪里敢讲条件，当即捏着鼻子将那碗药喝了个干净。
“这个药喝了……是不是就感觉不到疼了？”纪轻舟问道。
“不出意外应该是这样的。”唐恕一边在一旁摆弄他的一排刀具，一边开口道：“但凡事都有个例外，这要看你的运气。”
纪轻舟简直是没脾气了，问道：“要开始了吗？”
“至少得等个一盏茶的工夫吧，说不定要更久。”唐恕好整以暇地道：“这要看你什么时候能睡过去。”
说话间纪轻舟身上又传来一阵尖锐痛意，他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堪堪没让自己叫出来。
“疼就喊出来，我不嫌吵。”唐恕道。
“不疼！”纪轻舟嘴硬道：“你跟我说说……他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
唐恕抬眼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当初我说要告诉你们，你非拦着我不让说，说是要留个悬念，怎么这会儿眼看都要生了，又忍不住了？”
“我是怕……”纪轻舟拧眉道。
“别怕，不会让你有事的，你要是出了事儿你们家王爷不得生吃了我？”唐恕道。
唐恕见他面色苍白，知道药力还没发挥作用，便有意转移他的注意力，开口道：“你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心一下别的，例如孩子生下来万一长得不像王爷怎么办？”
“不像王爷难道像你？”纪轻舟没好气地道。
“不错，还有力气损我，很好。”唐恕说着又伸手搭着纪轻舟的脉，片刻后开口道：“估计再有一盏茶的工夫你就能睡过去了，还有什么想说的，赶紧。”
纪轻舟这会儿被疼得近乎脱力，闻言有气无力地问道：“遗言吗？”
“别这么晦气，我指得是……你肚子上的伤口是喜欢要横着的还是竖着的？缝合的针脚喜欢细密一点的还是粗犷一点的……”唐恕一脸笑意地问道。
纪轻舟实在没有心情去与他说笑，想了想突然开口道：“果子……你帮我拿纸笔过来，我要给王爷写封信……”
“这就没必要了，又不是见不着了。”唐恕道。
“你懂什么？”纪轻舟苍白地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这是我和王爷之间的……情/趣。”
万年单身青年唐恕闻言撇了撇嘴，一脸不屑的表情。
片刻后果子取了纸笔过来，纪轻舟深吸了口气，趁着身上那波痛意刚过去的当口，提起了笔开始在纸上写着什么……
宫内。
传话的护卫到了金銮殿外头的时候正好刚下早朝。
李湛尚未换下朝服，听了护卫来报拔腿就跑。小皇帝在后头追着他，一不留神摔了个跟头，李湛听到动静忙回身抱起小皇帝，然后便快步朝宫门外跑去。
朝臣们从金銮殿出来，正慢悠悠往宫外走呢，便看到李湛将小皇帝挟在胳肢窝里，像一阵风似的从众人身边蹿了过去！
朝臣：……
是他们眼花了？还是摄政王疯了？
这几日每日早朝都结束地干净利落，朝臣们屡次撞见摄政王带着小皇帝匆匆离宫。若非李湛大部分时候都是与小皇帝同行，朝臣们肯定要以为他整日这匆匆忙忙的姿态多半是在宫外养了个外室。
不过看摄政王整日板着个脸，面上丝毫没有被“情/爱”滋润过的样子，想来也不可能是走了什么桃花运。再说了，也没见谁每天私会还得带着亲侄子的……更何况他这侄子还是九五之尊，真带出去私会，保准给哪家姑娘吓个够呛！
李湛带着小皇帝匆匆忙忙回到王府的时候，纪轻舟正处在将睡未睡的边缘。
“轻舟！”李湛匆忙到了榻前，身上的外袍都没来得及脱。
纪轻舟正欲合眼，感觉到一丝寒气靠近，下意识抬了抬手，便被一只大手攥住了，那手上还带着一丝从外头沾染上的凉意，透过那只手能感觉到手的主人由于紧张，身体抑制不住有些发抖。
“王爷……”纪轻舟努力撑了撑眼皮，却终究抵不过那药力，手腕一垂，脑袋一歪，便闭上了眼睛。
“轻舟！”李湛感觉自己握着的手骤然一沉，魂儿都吓掉了一半。
一旁的小皇帝不明所以，听见李湛这一声近乎失去理智的呼唤，也吓得够呛，扑在纪轻舟旁边哭道：“舟舟，舟舟……”
“两位爷能出去候着吗？”唐恕一脸无奈地道：“麻药劲儿好不容易到了人刚睡着，你们别再给我吵醒了！”
李湛闻言顿时回过神来，三魂七魄总算勉强归了位。
小皇帝也吸了吸鼻涕，拉着李湛的衣袖不敢再做声。
这整个大渝朝最尊贵的两人，就这么被唐恕从内殿赶了出来。
两人立在屏风外头，俱是一脸愣怔，显然还没有平复心情。
“王爷，纪小公子睡着之前给您写了封信。”小山从拿着一封信过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李湛。
李湛怔怔接过那信，下意识打开了信封，那动作几乎没经过思考，全凭本能……
直到他看清那信上的内容时，理智才稍稍回笼。
这又是一封：看图说话的信……
信上，或者说是画上，画了两间屋子，左边那间屋子上，写了个“雁”字，右边那间屋子上，写了个“宫”字。
李湛略一沉吟，认出来这两个地方一个指的是雁庭，一个指的是皇宫。
除了那两间屋子之外，画上还有几个小人：
左边写着“雁”的那屋子里，画着一个小人，但那小人的表情看起来却很痛苦，与此同时李湛看到小人上方有一个箭头，箭头指着的空中画了一个虚线小人，虚线小人周围还有一圈烟雾状的东西。
与此同时，小人旁边有一只碗，碗的旁边又画了一只小人，这个小人看起来和第一个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正常，没有什么痛苦的感觉。这个小人右边连着一条线，指向了写着“宫”字的那间屋子。
这是什么意思？
李湛看着那副画半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皇叔，给我看看。”小皇帝扒着李湛的胳膊道。
李湛拿着那副画坐下，表情看起来很是迷惑，他有点没太明白纪轻舟这副画里的意思。
是说原来的纪轻舟，在雁庭喝了那个药之后，因为过于痛苦，所以性情大变了？
可李湛又觉得纪轻舟应该不是这个意思，毕竟经历过上一世之后，哪怕纪轻舟不说，李湛也知道这一次他认识的纪轻舟，与从前的性情相差非常大。
“这个人变成了鬼魂吗？”小皇帝指了指那副画上半空中用虚线画的小人，以及小人周围的烟雾状图案，开口道：“我看的小人书里，鬼魂就是这样的。”
李湛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了那虚线画的小人上。
小皇帝指了指那药碗，又道：“肯定是他喝了毒药毒死了，变成了鬼魂！”
李湛闻言一怔，再次看向那副画，目光落在那两个小人上，第一个小人神情痛苦万分，第二个小人神情却十分自然，李湛沉吟片刻，脑海中骤然浮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
上一世他认识的那个纪轻舟，满腹苦恨，恶事做尽，不留余地……
而这一世他认识的纪轻舟却是非分明，进退有度……
他在刚回宫的那段日子，面对性情大变的纪轻舟，曾经不止一次的怀疑过纪轻舟这副样子是伪装出来的，为此他不止一次试探过对方，可结果却始终如一。
天知道他为此经历了多少挣扎和困惑……
也正是因为这些试探和挣扎，才让他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纪轻舟。
有的人就是这样，你越是了解，便越是忍不住靠近。
一旦觉察到异样的时候，就已经无法自拔了……
此前，李湛一直没太想通为何如今的纪轻舟会与上一世差别那么大，但此刻经小皇帝一提醒，他才骤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尽管这可能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可却是最合理的解释。
如今的纪轻舟，或许与上一世的纪轻舟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既然他可以重活一世，那么纪轻舟为什么不可以“借尸还魂”呢？
“皇叔，你怎么了？”小皇帝见李湛一直沉默不语，忍不住开口问道。
李湛目光再次落在那副画上，心中那些未曾想通的问题，仿佛骤然便有了一个解释。
怪不得纪轻舟会说，这秘密可能会吓到他。
若他未曾经历过重活一世这样的事情，得知这件事定然会被吓到。
如此一来，他若是将自己重活一世的秘密告诉纪轻舟，想来纪轻舟应该也能接受吧，不会将他视为异类，也不会为此而感到害怕……
李湛将那副画折好装进衣袋里，一时之间心绪激荡，久久不能平复。
如今再回想他和纪轻舟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果真每一步都像是命定的一般，他们得积多少德才能以这样离奇的方式相遇，并最终能走到一起。
那一刻李湛只觉心中又是欣喜，又是后怕。
幸好，上天对他们还算仁慈，否则他重活这一世，只怕依旧是一场空……
“哇……”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自屏风后传来。
李湛和小皇帝同时一惊，下意识就要往屏风后头冲。
唐恕的声音却适时响起道：“别进来，伤口还没缝呢。”
李湛忙抑制住情绪，问道：“他还好吗？”
“不知道。”唐恕那有些欠揍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
不待李湛发作，里头的果子忙道：“回王爷，唐大夫医术高明，伤口流的血不多，想来应该没有大碍。”
李湛闻言稍稍松了口气，但一颗心却始终没法放下来。
片刻后，小山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出来，将孩子递给了李湛。
李湛手脚僵硬地接过孩子抱着，但因为一直惦记着纪轻舟，有些心神不宁，便也没有逗弄孩子的心思。但他想到怀里这小家伙是他和纪轻舟的孩子，心中却仍然一片柔软，只盼纪轻舟能快些醒过来，和他一起分享这喜悦。
“皇叔给我看看！”小皇帝急的抓心挠肝，却又不敢扒拉李湛，生怕摔着孩子。
李湛便将孩子递给了小山，那意思让他先照看着，自己则走到屏风旁边心急如焚地等着。
“哇，他好小啊！”小皇帝伸头看着襁褓中的小家伙，一脸兴奋，却强忍着激动压低了声音，生怕吵到对方，“小山……你看他这么可爱，长得是不是很像我？”
小山闻言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这话不应该是王爷问吗？
竟然让小皇帝抢了先！

第72章
李湛在屏风旁边等了小半个时辰，里头才传来唐恕的声音，说是让他进去。
与此同时，果子和另外两个王府里的下人将里头唐恕用过的东西一一收拾了出来。
李湛提步走到塌边的时候，腿都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屏风后头带着尚未散去的血腥味，不算太浓，但因为知道这是纪轻舟的血，所以李湛十分敏感。
“轻舟……”李湛凑到榻前伸手握住了纪轻舟的手，附在他耳边轻唤了一声。
“听不见，得睡个一两个时辰吧。”唐恕开口道。
李湛闻言点了点头，一脸紧张地将纪轻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是不放心似的。
此时的纪轻舟双目紧闭，眉头微微拧着，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李湛一想到纪轻舟受了这么大的苦，心里就揪得难受。尤其看到纪轻舟微拧着的眉头，仿佛昏睡之中都在承受着痛楚一般。
唐恕见他如此，开口道：“王爷看一眼也就罢了，不必在这儿守着，等他醒了之后可有的忙了，大的小的都得人伺候，我劝王爷还是先去养精蓄锐吧，等他醒了我让人去叫你便是。”
“不用，本王在这里等着他醒。”李湛开口道。
唐恕知道他八成不会听劝，也没多说什么，又吩咐了几句一旁守着的人便去休息了。
纪轻舟生产的消息，已经命人送去了纪府，纪轻澜和纪轻淮兄妹以及图大有没一会儿工夫也到了。纪轻舟还昏睡着，再加上李湛在一旁守着，他们也不便打扰，便在外殿逗了逗孩子。
小家伙身量虽小，但很有精神头，也不爱哭闹，看起来很讨人喜欢。
只是眼下还太小，五官都还没张开，也看不出长得像谁。
“都说外甥像舅，这孩子八成会长得像大哥。”纪轻澜笑道。
“我与轻舟本也有几分相像，长得像我不就是像他吗？”纪轻淮道。
一旁的小皇帝闻言皱了皱眉道：“可是……你不是宝宝的舅舅啊！”
小皇帝心中十分迷惑，暗道舟舟是宝宝的爹爹，舟舟的兄长应该是宝宝的大伯才对！
纪轻淮和纪轻澜都不知他这话的来由，闻言便不约而同看向小皇帝。
小皇帝好整以暇地道：“宝宝明明长得最像我，你们看，他的脸那么小，不是和我最像吗？”
两兄妹闻言忍俊不禁，忙道：“是是是，宝宝和陛下最像。”
小皇帝闻言顿时喜笑颜开，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色……
纪轻舟昏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醒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的药力都散得差不多了，小腹伤口的痛意一阵阵传来，痛得他恨不得再昏过去一次。
“你醒了？还疼不疼？”李湛见他终于醒了，又是激动又是担心，忙开口问道。
“不是疼……”纪轻舟扭头看了他一眼，哑声道：“是快疼死了！”
李湛闻言顿时心急如焚，忙着人去叫了唐恕过来。
唐恕已经着人熬好了药，将药端给李湛让他喂给纪轻舟。
纪轻舟忍着那苦得要命的味道喝了小半碗药，但因为躺着的缘故险些被药呛到，唐恕怕他再咳嗽把伤口崩开，便不让他喝了。
“不喝会继续疼吗？”李湛问道。
“喝了也会继续疼，没别的办法，忍着吧。”唐恕朝李湛道：“王爷可以想法子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还有……刚生产完的人脾气都比较差，王爷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李湛闻言一脸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
他倒是不担心纪轻舟脾气差，再差也不过打骂他几句罢了，他是担心纪轻舟疼。
可自古无论男人还是女人生孩子，都没有不痛的。
偏偏这痛他还代替不了……
“我让他们将孩子抱过来给你看看吧。”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疼得额头直冒冷汗，但闻言还是点了点头。
李湛当即从小山手里接过孩子，抱到了纪轻舟面前。
纪轻舟转头看了一眼，见小家伙一张小脸还没长开，压根看不出什么来。
他初为人父，这感觉非常奇妙，充满了新奇和喜悦。
可他这会儿伤口太疼了，实在是没有心力去感受这份喜悦……
“男孩还是女孩？”纪轻舟问道。
李湛闻言一怔，面上当即闪过了一丝茫然。
纪轻舟见状十分无语，暗道孩子都生了大半天了，你这个当“娘亲”的还不知道男孩女孩呢？
“是个男孩。”小山忙开口替李湛解围。
李湛本想扒开襁褓看看，闻言这才住了手。
“男孩，长得像你，很好看。”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苦笑道：“孩子刚出生就没有好看的，怎么可能像我？”
李湛闻言忙道：“是不像你，不好看的时候肯定是像本王。”
“谁说宝宝不好看？他明明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宝宝，皇叔和舟舟不可以说他不好看，他会不高兴的。”一旁的小皇帝闻言撇嘴道：“而且他们都说宝宝像我，怎么可能不好看呢！”
纪轻舟闻言忍不住失笑，这一笑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湛怕小皇帝在这儿又逗纪轻舟笑，便哄着他让他去了偏殿，随后小山也抱着孩子去了偏殿。
纪轻舟身上的伤口恢复得还算挺快的，头一日疼得比较厉害，到了第二日那疼痛便减轻了不少。李湛终日守在他旁边，几乎半步都没离开过，贴身照顾的事情自然也都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
随着伤口的渐渐恢复，纪轻舟依着唐恕的吩咐每日都要下地活动。
这要求听起来轻松，可对于刚做过“剖腹手术”的纪轻舟而言，无疑是“要了命了”。尤其是一开始的时候，光是从床上下来这个动作，就能让他疼得几乎昏过去。
李湛每天心疼得不行，但念及唐恕朝他说的那些不良后果，不敢丝毫纵容纪轻舟，每天都要强行带着纪轻舟“活动”。这种要命的活动进行到七八日之后，纪轻舟才算是熬过了最难的这一关。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家伙也渐渐长开了，一张小脸上有了肉，皮肤也从一开始有些发红，慢慢现出了婴儿特有的莹白肤色，再加上他一双眼睛漆黑明亮，眨巴眨巴看着人的时候特别可爱，十分讨人喜欢。
小皇帝每天沉迷在小家伙的可爱暴击中几乎无法自拔，连宫塾都不想去了。
后来在李湛的强制要求下，改成了上一日的宫塾，放一日的假来王府。
在王府的所有人里，对待小家伙最“上心”的也是小皇帝。
只因那日唐恕无意间说了句，小家伙还太小，不能老摸来摸去，他便整日老老实实在旁边守着哄对方玩儿，却很少动手去摸对方，甚至别人要摸的时候，他都得“严令”人家先洗手，不能用力气，不能摸太久……
总之小皇帝这个做哥哥的，比李湛和纪轻舟这俩大人都还要称职！
在小家伙出生满十日之后，纪轻淮和纪轻澜带了给小家伙备下的小金锁来了王府，纪轻澜很喜欢小孩子，这几日恨不得天天来，倒是纪轻淮怕她太唐突，一直拦着，到了今日才一起过来。
纪轻淮为人沉稳周到，他尚不知李湛对这孩子的打算，生怕兄妹两人来得太频繁落人话柄，到时候反倒给李湛和纪轻舟惹麻烦。尤其是纪轻舟，他不希望自己这个弟弟在李湛面前为难。
纪轻澜和图大有在偏殿逗孩子的时候，纪轻淮朝李湛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借一步说话。
他腿伤如今恢复的还不错，出门已经不需要做木轮椅了，只拄了个拐杖。
纪轻舟看了一眼两人，心中有些好奇，却没跟过去。
“想起来几个月前咱们还一起想法子……幸亏咱们本事都不大，没能成功，否则可要懊恼死了。”图大有看着小家伙出言感慨道。
纪轻舟念及往事也有些哭笑不得，如今想来就跟做梦一样。
若是早知道今日，当初何必做那么多无用功……可人生就是这样，不是人人手里都拿着剧本，那些纠结和忐忑，或许曾困扰过他一段时间，但过后回想起来，却觉得都值得。
若非曾经经历过那样的不安，如今也未必知道这安稳来之不易。
“对了，兄长的伤如何了？”纪轻舟朝图大有问道。
“放心吧，有我照顾着，不会让他落下残疾的。”图大有安慰道。
纪轻舟闻言这才放心，他看向图大有，见图大有脖颈上的那条伤疤如今看起来变淡了不少，不像刚回来时那么触目。
与此同时，纪轻舟发现如今的图大有，似乎变得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虽然还是他熟悉的那个人，但对方眼睛里却有了过去没有的光彩……
纪轻舟暗自沉吟，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嘴角也不由露出了些许笑意。
“你笑什么？”图大有开口问道。
“我只是……很高兴。”纪轻舟由衷地道。
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想起了数月前在雁庭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时隔许久，一切都已不同，但他们都庆幸当初能遇见彼此，并支撑着彼此走过了最难的那段路……
前厅里，李湛着人给纪轻淮斟了茶。
纪轻淮待厅内只剩两人时才开口道：“王爷如何打算的？”
李湛今日见到纪轻淮便知道他要问什么，于是思忖片刻才认真地道：“本王知道你的顾忌，你放心，本王不会鲁莽行事，更加不会一时冲动便让轻舟裹进不该裹进来的乱子里。“纪家从前便是因为纪太傅做的太好，在朝中太有威望，所以才会惹了先帝的忌讳。朝堂中的事情他们都知道，哪怕问心无愧，也总难提防人心揣测……
再加上李湛地位太高了，纪轻淮不得不担心。
李湛自然也知道他的顾忌，实际上他的顾忌不比纪轻淮少。
“你这么想，我很高兴。”纪轻淮开口道，“轻舟年纪小，王爷……是个重情义的人，我此前还真怕王爷一时冲动，为了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分，就与整个朝堂为敌。”
李湛淡淡一笑道：“本王自不怕与谁为敌，却不愿叫他平白担心。况且，本王与他的情意，不需要这些虚妄的东西来证明，能和他安安稳稳的在一起，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纪轻淮闻言算是彻底放心了，当即没再说什么。
若是换了从前的李湛，如今有了愿意相守一生的人，恨不得立刻朝全世界宣布，让人人都知道。可经过了上一世的磋磨，又经历了二皇子的死，如今的李湛越发知道对于他来说更重要、更该珍惜的是什么。
他相信，纪轻舟与他想的也是一样的。
不久，便到了孩子满月这日。
李湛在王府为孩子摆了满月酒，不过并未对外公布孩子的事情，满月宴也只邀请了最信任和亲近的人。
席间除了纪家兄妹之外，还有唐恕、池州和禁军统领顾一恒，另有几个李湛在朝中的心腹。纪轻舟有些意外李湛会将那些人邀请过来，但转念一想此事终究瞒不了一辈子，李湛这决定应是打算慢慢渗透，最后让朝臣们不知不觉中接受这件事情。
而且宴席上小皇帝也在场，说明李湛那立场已经非常鲜明了。
这帮李湛的心腹对李湛都是死心塌地，对这孩子的出现几乎没表现出丝毫的讶异，实际上哪怕对李湛和纪轻舟的关系，他们心中也早就有了猜测，如今不过证实了这猜测而已……
小家伙最终依着李湛的意思，跟着纪轻舟姓纪，单名取了一个“泽”字。
名字是李湛托了纪轻淮取的，说了一大堆寓意，纪轻舟一句也没记住。
满月宴上，李湛十分高兴，喝了不少酒。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几分醉意……
池州逮着纪轻舟去方便的机会，尾随其后。
纪轻舟从茅厕里出来见到他，吓了一跳！
“池少卿，你这是喝了多少？”纪轻舟问道。
“池某不敢多喝，还有事情要问纪小公子呢。”池州忙道。
纪轻舟拧眉道：“什么事情，这么偷偷摸摸的？”
“就是……池某想问问你与王爷什么时候大婚？”池州道：“池某毕竟是王爷的下属，这话太过僭越，不好朝他问，便只能来打搅你了。”
纪轻舟挑了挑眉道：“我们不着急的……免得给朝臣们机会挑理儿，等陛下大一些再说吧。”
“啊？”池州一脸失望，开口道：“那岂不是要等许多年？”
纪轻舟点头道：“嗯，你着急啊？”
池州挠了挠头，面上带着几分红意道：“实不相瞒，池某……对令妹……咳……”
“哦……”纪轻舟反应过来了什么，忙道：“我们纪家不兴那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父家母都不在了，虽然我和兄长要护着她，但这婚事可得她自己同意了，我们才好说什么。若是她不愿意……”
“她愿意的。”池州忙道。
纪轻舟又道：“那你就不必找我了，该提亲直接去纪府提亲便是……你也不必顾忌着我和兄长都还没成亲的事情，我们没那么迂腐，你看我和王爷都没成亲，孩子都有了……”
纪轻舟倒是听说过，有些文人讲礼数，家里兄长未曾成亲之前，幼妹不可以抢在前头成亲，是以才有此一问。不过纪轻舟可不在意这些，想来纪轻淮也不会在意，因为纪轻舟看他这个兄长，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要成亲的打算，总不能因为这个耽误了妹妹成亲吧！
池州：……
“当然，你们不成亲可不能乱来！”纪轻舟忙道。
“是是是是！”池州忙保证道。
两人说话间，小山一溜小跑过来找纪轻舟。
纪轻舟便也没和池州废话，和小山一起走了。
“找我做什么？”纪轻舟问道。
“没事，许久不见你回来，怕你身子没恢复不放心，过来看看。”小山道。
纪轻舟看着小山，笑了笑，感慨道：“你在我身边日子久了，真不舍得让你去别苑。”
“去别苑？”小山一脸茫然道：“为什么要我去别苑？我想留在王府照顾你和小公子。”
纪轻舟笑了笑道：“你以为我舍得你走啊？还不是因为听说……王爷京郊的别苑里，有个不会说话的马倌，说是他一个人养马太寂寞了，需要个帮手，我想着你挺合适的。怎么，你不愿意去？”
小山闻言一怔，眼眶登时红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纪轻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笑意地走了……
纪轻舟回到席间打眼四处看了看，才意识到今天这场合，少了两个人。
“秦铮和祁景川呢？”纪轻舟问道：“怎么没看到他们？”
李湛正与纪轻淮喝酒呢，闻言笑了笑，凑在纪轻舟耳边说了句什么，纪轻舟闻言一脸无语。
京郊园子。
恒郡王在此处已经度过了数月，因为此前他有过寻死的举动，李湛为了不让他自戕，便命人给他喂了药，又让人好生照料着，保证他能“好好”活下去。
他原以为，自己会这么日复一日直到不知多久之后实在熬不住了油尽灯枯……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的“三哥”竟会在今日亲自来看他！
“三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那么做……求求你放了我吧，或者杀了我！”恒郡王一见到“李湛”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恨不得登时爬起来给“李湛”磕头告饶。
“李湛”穿着一袭黑色的大氅立在屋内远远看着他，声音带着几分冷厉道：“晚了，我给过你机会，你自己不珍惜。”
“三哥……我可是你亲弟弟，你不能这么对我，父皇和皇兄都在天上看着呢。”恒郡王道。
“李湛”冷笑一声道：“你让人害我儿子的时候，他们也看着呢，如今我这么对你，已经是很仁慈了。”
恒郡王目光一滞，问道：“什么……儿子？”
“本王和轻舟的儿子。”那人淡淡一笑，开口道：“为了避免你没事诅咒他，本王就不告诉你他的名字了，不过今日孩子满月，你也算是他的叔叔，本王此前承诺了孩子满月的时候要来给你一杯喜酒，今日说到做到……”
“李湛”说罢接过身后之人递过来的酒杯，走到恒郡王面前亲自喂给了对方。
恒郡王被酒呛得直咳嗽，那表情看起来十分震惊……
“过些日子本王和轻舟大婚的时候，还会来给你送杯喜酒，你可撑住了。”那人又道。
恒郡王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片刻后开口道：“你胡说……我不信，你不是我三哥，你在骗我，你是谁？你是谁？”
那人没打算跟他继续废话，转身便离开了那屋子。
屋外，祁景川一手背在身后，正立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像不像？”秦铮的声音透过“李湛”那张脸传来。
祁景川挑了挑眉道：“六分像吧，最后太得意了，声音便失了分寸，让他听出来了。”
秦铮忙道：“没事，下回再来的时候，我扮成轻舟，到时候他的表情肯定更精彩！嘿嘿！”
祁景川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再不回去，喜酒可讨不着了！”
“无妨，只要恒郡王能喝到这杯喜酒，咱们喝不喝无所谓。”秦铮一脸得意地道：“你说我易/容是不是还挺有天分，改天你再教我点难度更高的。”
“可以啊。”祁景川眼底带着几分笑意道：“难度最高的便是扮女子，不过我估计你扮不来……”
“怎么可能，你都能扮得来，我为何不行！”秦铮一脸不服气地道：“改日我非要试试不可！”
祁景川忍着笑意佯装敷衍地点了点头，一脸不相信的表情。
秦铮被他激发了斗志，恨不得现场就给他表演一个“大变妙龄女郎”！
祁景川牵了马走在他前头，脑补了一下秦铮扮成女子后的样子，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王府。
酒宴过了午后便散了。
送走宾客之后，纪轻舟累得直犯困。
李湛让他去内殿歇会儿，却又不大放心，便亲自将人送回了寝殿。
但李湛这会儿一身的酒意，把人送回去之后自己又不想走了，拉着纪轻舟亲了又亲，说什么也不舍得撒开。
纪轻舟让他亲得呼吸都不畅了，这才将人推开些许。
李湛用额头抵在纪轻舟额上，低声道：“我真高兴……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纪轻舟闻言笑了笑，主动凑过去在李湛唇上轻轻一啄。
李湛又道：“这话也不对……自从遇到你，我每天都很高兴，一天比一天高兴……”
“别肉麻了……”纪轻舟笑道。
“这就肉麻了？”李湛道：“还有更肉麻的，我都没说呢……”
纪轻舟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怕他大白天控制不住自己，也不敢再撩拨他。
李湛却不肯就此罢休，搂着人便又亲了上去……
外殿，小皇帝一溜小跑进来本想找纪轻舟说话，却透过屏风看到了两人相拥的身影。
他嘻嘻一笑，捂着嘴偷偷跑回了偏殿。
偏殿内，小家伙正醒着呢，看起来精神不错。
小皇帝跑到他面前，低声朝他道：“我跟你说一个小秘密，你别告诉别人。”
此时小山正在不远处忙活，小皇帝趁着小山没留意，一脸神秘地凑过去对小家伙道：“我方才看到舟舟和皇叔……就是你爹爹和你娘亲，他们在亲亲……嘻嘻，你说羞不羞？”
小家伙一脸茫然地看着小皇帝，也不知道听懂了没。
小皇帝又捂着嘴偷偷笑了一会儿，开口道：“不过皇叔说，只有长大了之后才能亲亲，我和宝宝都是小孩子，不可以亲亲。但我是你哥哥，我可以亲亲你的额头，皇叔以前就是这么亲我的。”
小皇帝说罢凑过去在小家伙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轻声哄道：“亲了额头就要乖乖睡觉，这样才是乖宝宝……”
小家伙虽然没听懂，但过了片刻还是乖乖闭上了眼睛。
小皇帝在一旁守着，没一会儿也趴在旁边的矮榻上睡着了……
纪轻舟被李湛闹得睡意全无，两个人索性来了偏殿。
矮榻上的小皇帝睡得一脸口水，嘴角却带着傻呵呵的笑意，一旁的婴儿床里，小家伙也呼呼睡着了。小山取了张毯子过来，纪轻舟接过来轻轻盖在小皇帝身上。
睡梦中的小皇帝嘻嘻一笑，含含糊糊地道：“羞羞脸……嘿嘿……”
纪轻舟和李湛对看一眼，两人面上都带着几分茫然。
院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悄无声息落下，很快便将大地染得一片雪白。
但那一层白雪盖在地面上，骤然看去却不让人觉得寒凉，反倒平添了几分踏实的暖意。
纪轻舟出了殿门，立在回廊下看雪。
李湛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敞开大氅将人裹在了怀里。
“咱们给丛儿堆一个雪人吧。”纪轻舟转头看着李湛提议道。
李湛看着他，忍不住又凑上去亲了一下，这才开口道：“他喜欢雪，等他醒了我带着他一起堆，你在旁边看着就行，仔细别着了凉。”
纪轻舟闻言点了点头，又道：“等明年这个时候，他们俩兄弟便可以一起堆雪人了。”
“明年这个时候你身子也好了，到时你带着他们堆雪人，我在旁边看着。”李湛开口道。
纪轻舟笑了笑，又道：“那后年换你带着他们堆。”
“好。”李湛搂着他的手臂忍不住紧了紧，在他耳边低声道：“不止是后年，还有往后的每一年……”
<正&#183;文&#183;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