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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不行，朕不可
作者：艳归康
内容简介
 康绛雪穿成了一本古早耽美文的背景板小皇帝，一早就知道全文剧情。 主角美人受将被各路渣攻一路虐身虐心，家破人亡受尽屈辱，还被下生子药生子强行HE。 康绛雪乘过美人受的所有豪华列车，对这个小可怜甚为怜悯，时不时向其投出怜惜的目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康绛雪等着剧情上线美人怀孕，不想摸到自己肚子，惊了。 ？？？ 美人肚子没大，他的肚子怎么大了！？ *** 人人都道盛灵玉人如美玉无欲无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个无法宣之于口的欲望，抹不掉，藏不住，时时刻刻呼之欲出。 他要将那天下共主，九五之尊 据为己有。 *盛灵玉X康绛雪，受隐藏万人迷，攻中场价值观崩盘黑化。 *攻受互相人生挚爱，有沙雕有玻璃渣。 *废物写文，凑合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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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毛都没长齐。
康绛雪泡在冷泉之中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新身体，又一次确认：真的没长齐。
虽说这具身体因为常年太过养尊处优而养出了一张完全不像正常男子的白嫩皮子，可毕竟体态修长、骨骼匀称，看得出是个临近成年的少年人，偏偏处处缺少毛发遮掩，衬得少年人嫩粉樱红，乍一看晃得人眼花缭乱。
按年纪推算这具身体已经有十七八，若说是体质，真的有可能吗？
荷叶状的雕花托盘自眼前漂浮而过，康绛雪回过神来，顺着移动的托盘望过去，宽敞的汤池之中弥漫着淡淡的烟雾，池内正中央浮着一簇盛开的莲花。
康绛雪的视线落在直通池底的玉石台阶上，盯着盯着忽然间佛了。
穿书这种事都发生了，还有什么不能发生？
是了，这眼前的一切，都在书中。
康绛雪现在并不是过去的宅男作家，而是某篇古耽耽美文中的年纪轻轻就继承皇位的小皇帝。
这篇文在圈内颇有名气，以虐身虐心和肉香四溢而闻名，讲得是一位美人受家破人亡被各种渣攻虐身虐心各种炖肉最后被迫生子HE的故事。
康绛雪这个小皇帝不属于渣攻之一，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先做几年无实权的傀儡皇帝，等正牌渣攻想要当皇帝的时候乖乖被推翻，自动禅位下线杀青一条龙。
康绛雪刚穿过来时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虽然没了皇位，但抢了皇位的正牌攻为堵住天下人之口将他封王搁在皇城中好吃好喝养了一辈子。
这么和平的走向，瓦解了康绛雪所有的紧张感。
穿都穿了，凑合过吧。
有关原文剧情，康绛雪并没有打算参与，不是不可怜那位遭遇惨烈的美人受，而是对自己的能力十分有自知之明。
宫斗、权斗，他都不OK。
他只是个技能全点在写小黄书上的宅系青年而已。
康绛雪轻轻往脸上扑了一把冷水，炎炎夏日之中这份只有皇帝能享受到的清凉让他略有清醒。
不对，他现在要自称为“朕”了。
冷泉固然清凉，泡太多了也觉得冷，康绛雪正待擦拭身体出浴，外殿忽地踏入了五六个薄纱美人，无须细看，个个腰如束素，光艳逼人。
远远瞧见康绛雪，美人们自发褪去纱衣，甚为熟练地凑到康绛雪身边，有的为他剥水果，有的为他捶肩，更有甚者下水进了汤池，雪白的肌肤转眼就要靠到康绛雪身上。
美人嬉笑道：“陛下今日怎么一个人泡池？”
康绛雪十分僵硬，明知没人会看，还是忍不住极为羞赧地遮掩身体，他来泡冷泉除了避暑就是为了逃避这群漂亮姐姐，没想到来到这边还是躲不过去。
到了这会儿，就不得不好好提一提小皇帝在原文中的人设。
身为一个天生就是为了被推翻而出现的小皇帝，必然要有昏庸无能、飞扬跋扈、不务正业、贪图美色等各项特征。
事实正是如此，他这个原身小皇帝不仅啥也不会，在好色这一点上却完美继承了皇家血统里执着的耕耘天赋。
然而原本的小皇帝面对这群美人可以如鱼入水，康绛雪这个穿书者却不行。不仅是因为他不想对不相识的女性有所冒犯，更因为他是一个GAY，一个面对美貌女子坚持心如止水的GAY。
心里说了好几遍对不起，康绛雪板起脸呵斥：“聒噪，谁让你们进来的，皇宫大内连这点规矩都没有，未经宣召竟也敢到朕的跟前来，想死不成？”
小皇帝的语气颇为不善，美人们吓得当场变了脸色，声若蚊蚋解释道：“陛下息怒，是钱公公叫奴婢等人进来的，奴婢知错，求陛下息怒。”
钱公公就是跟在小皇帝身前伺候的老太监，说话比皇帝本人还有威势。
鉴于以往小皇帝的属性，这位公公自作主张送几个美人进来也属正常，可康绛雪已经提前交代过不想见旁人，这就不仅是自作聪明，而是不将他的吩咐放在眼中。
不过想来也是，这位老太监是太后那边的亲信，某种意义上确实比康绛雪这个无权的皇帝更能吓唬人。
几位美人的头越来越低，身体也在不断颤抖，康绛雪心里也是叫苦不迭。
真不怪他故意恐吓这群漂亮小姐姐，只是小皇帝的人设摆在这里，因生了一张非常精致娇艳的脸，只有骄横没有威严，为了立威唬人，小皇帝的日常行事作风就是三项：
1神色不耐烦。
2输出全靠吼。
3一言不合砸东西。
为防止被看出他换了芯子，康绛雪只得硬着头皮用力表演。
“谁都不许动，不到一个时辰不许出来。”
美人们纷纷应声，康绛雪避之不及匆忙上岸，然他下水之前并没有看到宫人将新的衣饰放在何处，情急之下只得就地取了一位美人的纱衣。
这一上身，红纱飘飘，内里风光若隐若现，加之康绛雪现在肌肤赛雪，两处嫩红，看着颇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没有其他人在，康绛雪也没有太自我意识过剩，他赤脚一路慢步，推开了里间通往其他浴池的小门。
小门是给平日里宫人们打扫时通行用的，这一片除了康绛雪刚才泡的那个最大的，还有其他十多个小汤池。
又走过一扇小门，不知道到了哪个池，烟雾比其他池上的更重些，空气间弥漫着一股甜甜的梨香，清爽舒适，康绛雪有些累了，便在水雾池边坐下，双腿伸入水中泡脚。
闲闲地踢了两脚水，康绛雪备感放松，冷不丁手边碰到了一处触感光滑的地方。
康绛雪奇怪地将那莫名存在的东西举起，意外发现是一柄剑鞘银白的长剑。他刚才摸到的正是剑柄上镶嵌的一块上好白玉。细看，白玉中央还刻了一个字：月。
康绛雪的脑海中宛如条件反射般蹿过一句话：剑在君手，月在玉中。
霁月剑。
等等，霁月剑？！
康绛雪登时僵住，霁月剑，原文中美人受盛灵玉的佩剑，是一柄名剑，也是盛灵玉出生时其祖父送给他的君子伴生剑。
剑不离手，剑在人在，即便到了此文中期，美人受家道中落家破人亡受人欺辱之时，这柄剑也始终没有离身。
现在霁月剑在这里，那盛灵玉岂不是……
康绛雪有些不敢动了，他完全没有将要见到盛灵玉的准备，那个钟灵毓秀、郎艳独绝，只在书中存在的完美君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这里是皇宫，虐身的炖肉剧情还没开始，以盛灵玉的臣子身份，怎么能进入皇亲国戚才能来的避暑冷泉？
康绛雪还在乱想，耳畔忽然哗啦一声。
眼前白雾缭绕的平静池面泛起无数涟漪，一个人影猝不及防从水面探出头来。
黑发潮湿地贴在那人白皙精壮的肩背上，人影越升越高，直到露出了可以隐隐窥见的完美腰腹，那人才轻轻甩了甩头，双手向上擦去脸上不停滴落的水珠，有些惊讶地向着康绛雪的方向看过来。
作为能被康绛雪这个博览黄书之人都钟爱的美人受，盛灵玉绝不属于弱质美人那一挂。
盛灵玉的美，建立在惊才绝艳、文武双全的基础上，他是锋利的，鲜活的。
这个人一点都不单薄，也不细弱，从脖颈肩背到腰腹，每一寸骨肉都有其恰到好处的美感和张力，因为常年用剑，手臂肌肉十分结实，手指修长又灵活，插在乌黑的湿润发丝之间，格外令人移不开眼。
然而即便他的身躯看上去没有一点女子气，康绛雪对他的第一眼感觉还是如同原文描述的一般：山河做骨，芙蓉为面。
池面上依旧烟雾缭绕，康绛雪在盛灵玉那双丹凤眼的下方看到了一点清晰的玄色：一颗泪痣。这是古早狗血文常出现的受的配置，康绛雪阅文无数，却当真直到这一刻才领会到泪痣的美感。
温柔在此，妖冶也在此，果真无论哪种感觉，均可在这一颗泪痣中收放自如。
这就是盛灵玉。
康绛雪心下惊叹，许是因为太惊讶，电光石火之间莫名想起了一个关键剧情。
说起来在盛灵玉家道中落之前，正牌攻杨惑早早就馋起了美人受的身子，那份私欲的起因似乎就是那年夏日意外窥见了盛灵玉沐浴。
难道……
原文中没详细说明的杨惑窥见盛灵玉沐浴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康绛雪越想越觉得靠谱，正牌攻杨惑的身份乃是长公主独子，随了母姓和小皇帝原身一样姓杨，算起来还是小皇帝的堂兄。
皇亲国戚，正值炎夏带人来泡泉，合情合理。
那渣渣杨现在在哪里？
康绛雪匆忙地四处看了一圈，室内空荡，屏风后也没有影子，看起来没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
康绛雪满心都是剧情，慢了一拍才重新对上盛灵玉的目光。
作为一个名动皇城的美人，少不了从小被人用贪图的目光打量，盛灵玉之前没见过小皇帝，沐浴之中突然多出康绛雪这么一个人，眼神之中浮现出了明显的反感和防备。
康绛雪：“……”
也不知道哪来的急智，在那分秒之间，康绛雪突然当机立断倒打一耙。
他恶人先告状，理直气壮地呵斥道：“放肆，大胆！你是什么人，竟敢私闯皇家内廷，惊扰朕沐浴，你担待得起吗？你是谁家的，父母是何人，官从几品，来人，还不快来人！”

第2章
美人被骂蒙了。
因为康绛雪的指责太过义正词严，完全没有任何偷窥之人该有的心虚，口中一个“朕”字又交代了身份，就这么一瞬，盛灵玉和康绛雪的偷窥关系发生了完美的对调。
“陛下恕罪，微臣并不知……”盛灵玉原本就在水中，跪起来着实艰难，他快行两步从池中踏出跪在地上，急急请罪：“微臣乃是盛国公府盛辉之孙盛灵玉，当真不知道陛下在此处，绝无惊扰之心。”
盛灵玉的声音和他的容貌一般惊艳，如金玉相撞，令人忘俗，可康绛雪的注意力尽数被美人受白皙的背部吸引，眼睛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果然真正见了美人受，康绛雪才明白为何渣攻杨惑在那次看到盛灵玉沐浴之后就生了企图。
这样一个青年，确实会令人念念不忘。
康绛雪感叹完毕，不忘继续恼怒：“衣衫不整也敢对朕行礼，这就是盛家的家教？”
这话自皇帝之口说出，每句话中的怒火对家族都可能是灭顶之灾，盛灵玉不敢有丝毫怠慢，忙扯了件衣衫，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穿上一件中衣，盛灵玉身上那股从骨肉里散发的锋利感便被隐去，颜值带来的冲击和君子气质占了上乘。
乍一对比，倒是康绛雪只披着件红纱，面容娇艳稚嫩显得有些奇奇怪怪。
盛灵玉未曾在意，只低头俯首，恭敬道：“陛下，搅扰陛下实属无意，还请陛下切勿怪……”
康绛雪打断道：“朕尚未降罪，你就急着求情了？”
虽说本意是希望不要祸及家人，但面对年轻帝王蛮横的态度，盛灵玉一时不敢答话。
看着美人明显顿了一下，康绛雪小小心疼了一下，无他，只因盛灵玉的人设就是文韬武略忠君爱国之人，所以哪怕皇帝像自己这样，盛灵玉都不会有半分轻视和不敬。
康绛雪有些担心耽搁在这里会影响剧情，他故技重施，故意凶道：“私闯浴池惊扰圣驾岂能轻轻放过？你若是刺客，朕现在岂不是没命了。”
说着，康绛雪撑着手起身。
他的本意是想站起来放下台词就甩手走人，可他一动，盛灵玉跟着伸手扶他。
盛怒之中的小皇帝如何能被他扶，康绛雪机智地反推了盛灵玉一把，不想盛灵玉纹丝未动，反倒是他一屁股坐了回去。
潮湿冷硬的地面和身体相撞，猝不及防“嘎吱”一声。
康绛雪被突然升起的剧痛冲蒙，脸色迅速变白，拼命咬紧了牙关。
完球。
他的尾椎——！
康绛雪疼得当场冒汗，虽然没有叫喊，但神情和紧握的拳头都在宣示着他的状况不同寻常。
盛灵玉也被吓到，心急却不敢直接触碰：“陛下，您哪里不适？”
康绛雪：“你不会看吗？”
康绛雪没有恼火，完全是因为太疼只能喊，可盛灵玉被康绛雪的情绪感染，一时情急顾不上许多，他说了一句“微臣僭越”，当即把皇帝陛下从池边抱起。
不远处有一张供人休息的软榻，盛灵玉托着康绛雪的膝弯小心翼翼将人放下，在康绛雪反应之前，盛美人隔着纱衣摸了下康绛雪的尾椎，略略松了一口气：“没有错位，应该没有大碍。”
盛灵玉文武俱精，曾在练武场摸爬滚打多年，对这些骨伤也有了解，可这话刚说完，一口气又骤然噎了回去。
他看到了康绛雪涨红的脸，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对一个皇帝，对任何人而言……
他刚才的举动都无疑太过冒犯。
盛灵玉视线急转，因失措反而又多看小皇帝几眼，匆匆一晃，他看到康绛雪的脚腕，脚踝又白又细，柔弱得厉害，让他清晰地发觉这位圣上虽然蛮横暴躁，但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可哪怕是少年，他也是皇帝，能决定很多人的生死荣辱。
盛灵玉再度跪下，心下难掩灰暗：“微臣知罪，求陛下惩罚，只是今日之事和盛家无关，都是微臣一人所为。”
康绛雪早没了演戏的精力，接连的丢脸转折让他打开了“不行就佛”的开关，他老老实实缩成一团，道：“叫人来。”
盛灵玉一怔，没想到皇帝会是这个反应，迟疑了好几秒方回道：“是。”
康绛雪没有管那么多，只闭着眼睛感受身体控制能力，这一下摔得他两条腿的知觉似乎都掉线了，还真有点怕怕的。
不多时，外间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但似乎并没有很多人。
康绛雪正觉得奇怪，转眼便看见盛灵玉身后跟着另一个高挑的身影行过来，果真人数不多，只他们两个。
后面跟着的那人穿了一身白袍，腰系着玉带，墨发飞扬，左眼上戴着一只黑色眼罩。
等等……
这不正是那位偷窥起股最后当了皇帝抱得美人归的正牌渣攻杨惑？？
盛灵玉竟然把他给找来了！
因为这位渣攻的辨识度实在太高，看到眼罩康绛雪就认出来了，在书中，人人都知道杨惑生来独眼，而知晓全文的康绛雪不仅知道他戴眼罩，还知道那只眼罩下其实是一只异色的紫瞳。
藏着紫眼睛的杨惑走得近了，一副高鼻薄唇的渣攻相貌越发清晰可见，这人不慌不忙地走近，风度翩翩地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盛灵玉先一步来到康绛雪身边，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地滑摔了下，宣太医看看才稳妥。”
说话间，盛灵玉瞧了一眼小皇帝，只见那帝王由于情绪积压，脸色比之前更红，笼罩在红纱之下，像个染了颜色的雪团子。
倒是那一双脚腕还在外面，依旧白皙耀眼。
杨惑没有说话，那只露在外面的漂亮右眼盯着两人的方向转了转，不知为何突然十分不合时宜地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玩味神情。
那笑意和眉眼弯曲的弧度都一闪而过，但却被康绛雪成功捕捉。
身为一个资深书迷，康绛雪对杨惑的神情变化相当之了解，只消一眼，康绛雪就知道杨惑这个“似笑非笑”已经等同于情绪上涌蠢蠢欲动。
康绛雪又佛了，他偷偷地瞥了瞥身边穿着中衣的盛灵玉，难以想象这种程度竟然会让杨惑动情。
说真的……就这？
这和盛灵玉加一件外衣有什么区别？
说什么肖想是从看到盛灵玉沐浴开始，康绛雪现在严重怀疑那只是个糊弄读者的托词，这个渣渣杨怕是一早就馋美人受的身子。
心里不断腹诽，康绛雪却也没有多想，毕竟渣攻杨惑就是这么个隐藏的变态人设，征服欲强，野心勃勃，越是不好到手的东西他越觊觎。
比如皇位，比如盛灵玉，早晚都得惦记上，只是可怜我们美人受，一心拿杨惑当好友，之后却被背叛侮辱，各种磋磨。
剧情不容动摇，康绛雪领悟了自己这个背景板不应该多掺和，掺和了也没用，他撑起劲开始飙戏：“你叫他过来干什么，他有什么用？”
小皇帝和杨惑名义上属于表兄弟，但两者差距极大，一个是好色之徒不务正业，一个是少年英才远近闻名，相形见绌，小皇帝对杨惑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康绛雪这个态度很自然，不会令人起疑，可杨惑的态度却罕见地十分包容，他对康绛雪近乎温柔和善地笑道：“陛下的近侍都不在，再叫人来未免耽搁时间，龙体有损涉及江山社稷，此刻行动不便，不如让臣抱您回宫？”
能从杨惑嘴里听到这么一段话，实在奇怪得不得了。据康绛雪对他的深刻解读，这个从小就偷偷摸摸想当皇帝的渣攻对自己这个小皇帝面上虽然过得去，骨子里却对他轻视得很，堪称十分看不上。
正奇怪间，又听杨惑道：“灵玉，把外衣穿好。”
康绛雪瞬间明白了，难怪态度殷勤，原来是想借他刷盛美人的好感度。
可以，不愧是你，康绛雪贴合人设，当场拒绝道：“朕哪有那么大的面子麻烦杨世子。”说着，他指向剩下唯一在场的美人受，吩咐道：“你来。”
盛灵玉点头，没有如杨惑所言穿上外衣，而是罩在了康绛雪身上，弯腰将小皇帝稳稳抱了起来。
康绛雪有幸被美人受再抱一次，感慨美人受的臂力出众一点都不抖的同时向后一瞥，果然看见杨惑神色微变，一声不响地跟了上来。
这么快就不爽，渣攻划地盘的速度也太快了。
康绛雪脑中转得飞快，并不想因此被杨惑误会为情敌，不提他未来被推翻后还要在杨惑手底下讨生活，就算只当个背景板，被误会自己对盛灵玉有意思也是最危险的发展趋势。
正巧和低头的盛灵玉对上视线，康绛雪劈头道：“看什么，你当朕忘了自己因为什么受伤，转过去，你也配俯视朕？”
盛灵玉一怔，立刻仰头。
在康绛雪的角度，能看到美人的脖颈因为炎热缓缓淌下汗珠，盛灵玉的喉结在微微滚动，身上渗出了一点点在汤池中曾经闻过的清淡梨香。
这么好的美人，真是受委屈了。
康绛雪在心里愧疚地念叨：骚瑞，我真的不想。
可不喜欢盛灵玉，将是他在这本耽美文里最好的保护色orz。

第3章
出了汤池，行了数十米，康绛雪三人就遇着了旁的宫人。
小太监们急吼吼向外一通信儿，还在坚守岗位的钱公公得了消息前来会合，一阵兵荒马乱，折腾了足足小半日工夫，康绛雪才回到了小皇帝居住的正阳殿，宣来了太医院的首席前来看诊。
皇帝榻前围了满满一圈人，除了宫女太监，还有盛灵玉和杨惑。
康绛雪本也不想被这两人多瞧，奈何盛灵玉入了殿就跪在眼下，康绛雪不忍心接着“欺压”美人，只能佯装心烦没管。
而杨惑身份较高，根本不听他驱赶的话，还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抢在钱公公前头秀演技：“如何？陛下伤得重不重？”
钱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不动声色地看了杨惑一眼，总觉得自己的戏份被抢了，他伺候在小皇帝跟前，总得时时刻刻都在皇帝前面做出用心的样子，当即也不甘落后地追问太医道：“陛下的脸色十分不好，莫不是伤筋动骨了？”
太医摇头道：“这倒没有，确实只是摔了下，并没有大损伤。”
听着这话，钱公公立即找着了发挥空间，厉声道：“既是没有损伤，陛下怎么现在双腿无感，迟迟动不了？”
太医一时哑然：“这、这……”
钱公公道：“事关江山社稷，你哪来的胆子耽搁，还不快说！”
康绛雪躺在榻上静静地看着钱公公发挥，心下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其实已经有了谱，过了这半天，他早就不疼了。
但他还是适时地摆出些不耐烦的样子，气道：“无能庸医，还不拉下去宣别人。”
太医原还在欲言又止，听到这话急了，生怕“拉下去”三个字背后还有别的意思，急忙委婉开口道：“许是陛下平日里劳心国事太过辛苦，身体有些亏损……当真无妨，只要休养一阵，到了晚间就会好了。”
太医的话已经十分官方，可众人只要不傻，都听出“亏损”两个字的言外之意。小皇帝哪里是劳心国事的人，这分明就是在说康绛雪纵欲过度，身体太虚。
虚到什么程度？
摔一下就不会走了。
这话落地，在场的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尴尬，太监宫女们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个个死盯着地面一动不动，就连钱公公都觉得自己不小心戳中了小皇帝的肺管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说虚，皇帝非炸了不可。
康绛雪确实炸了。这么好的退场机会，康绛雪怎么能错过，虽然他的内心毫无波澜，可面上还是抓住机会暴跳如雷，开口便吼道：“滚！全都给朕滚！”
“滚”这个字在此时听起来宛如天籁，在场的宫女太监如获大赦一般急忙退去，太医也松了一口气，背着药箱忙不迭撤退。
盛灵玉和杨惑迟迟未动，康绛雪趁机吼道：“看什么，你们也给朕滚！”
为了更真实，康绛雪顺便揪起枕头砸在了地上，“砰”的一声，软枕二次弹跳到了盛灵玉的腿上，这时，跪在地上的盛灵玉方在进殿之后第一次抬头看了一眼。
这位美人还只穿着那件中衣，头发尚未全干，新渗出的汗水又打湿了他的鬓发，使得他看上去稍显狼狈，可他的美貌程度不减反增，不仅没有让人觉得轻浮，还因为周身气质太过刚正而带一股格外令人难忘的正气。
按说他刚刚得罪了小皇帝又间接害得皇帝受伤，小皇帝追究起来会有不少麻烦，现在帝王发怒对盛灵玉而言正适合趁机脱罪，可他并不急着走，反而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还是杨惑拉了盛灵玉一把，示意催促盛灵玉就此离开，倒不是为别的，只对杨惑而言，就此息事宁人浑水摸鱼掀过去也是上乘，毕竟盛灵玉是由他带进冷泉，真追究不管是求情还是谢罪都要浪费一番口舌。
想定，杨惑转头对“正在气头上”的康绛雪施礼道：“陛下好生将养，改日待心情好些，臣再来请安。”
这话说得莫名有些意味深长，康绛雪没想那么多，以杨惑和自己的关系，哪有请安这档子事，他只当是客套话，根本不放在心上。
直看着两人都没了影，康绛雪这才卸了劲，重新趴在床上。
钱公公还没走，在榻前很关切地问道：“陛下，您怎么会独自一人跑得那么远，还会跟杨世子和盛公子遇上？”
钱公公的问题很直白，围绕着他应该随时掌握小皇帝行踪的主旨进行，康绛雪懒得再支起精神对付这个老人精，只冷着眼把薄被也扔在了地上。
于是钱公公脸上的肉一哆嗦，消停了。
纵使这位小皇帝没有实权，说到底还是太后的亲子，名正言顺的皇帝，在这皇宫之中，面上人人都得供着。
康绛雪就此获得了短暂的平静，因着一番波折，也有些疲惫，索性睡了一阵。
天气依然闷热，幸而皇帝的寝宫之中用冰甚多，没有空调也没那么难挨，康绛雪浅浅睡了一阵，再醒来，已是晚间。
宫人们早早为他备好膳食，四五个小宫女轮着打扇，阵仗之大，搞得康绛雪来了好几日还是有些不习惯。
正慢腾腾吃着，钱公公又来到跟前，手持托盘呈上了一把长剑。
钱公公禀告道：“这是今日宫人在冷泉池拾得的，陛下可眼熟？您看该如何处置。”
康绛雪自然是眼熟，他惊讶地接过来看了好一阵，万万没想到美人受竟然将霁月剑落下了。
仔细回想当时盛灵玉双手都在抱他，确实没有空闲拿剑，这事竟应该怪在他头上。
康绛雪越想越同情，看过原文的人都知道美人剑不离身，就因为遇上他，不仅平白被骂还闹出了这样的乌龙……
这和天降横祸有什么区别。
他就是那个活体横祸啊，康绛雪叹息道：“把这把剑送去盛……”话音一顿，康绛雪临时改变了主意。
今天能轻松放过盛灵玉已经很挑战小皇帝的人设，要是再把剑送回去怎么看都会奇怪。康绛雪道：“罢了，先放案上吧。”
至于原物奉还，还是等之后再想方设法找由头吧。
康绛雪吃了一筷子菜，又道：“对了。”
钱公公：“陛下有什么吩咐？”
康绛雪理直气壮厚颜无耻道：“对外别说朕已经好了，就说朕伤着了，伤得很重，身子动不了，没个五六日休养不行，这几日实在上不了朝了。”
钱公公细细的眼睛一转，对小皇帝这个不理朝政的昏庸作风一点都不惊讶，习以为常地回道：“是。”
其实来了这几日，康绛雪本就一次都没有上过早朝，小皇帝一向如此，并不会引人怀疑，可他要是还想继续偷懒，最好还是有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假意称病除了逃避早朝，还可以逃避宠幸宫女，算起来也是一举两得。
至于康绛雪不上早朝会不会对国家产生影响更不用担心，即使小皇帝不露面，每日的早朝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没有皇帝的早朝还能进行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可事实就是早朝由太后和长公主二人同时垂帘听政，并将这样一直持续到杨惑造反。他这个小皇帝无须操心更操不上心，当真只是个背景板而已。
安排下去之后，康绛雪暂时过了几天安稳的小日子。
空闲之中，康绛雪也有些无聊，忍不住重操旧业，酝酿了一个古代版的男男绝美爱情故事，很多车的那种。
康绛雪以前便是个写文的宅男作家，喜欢坐车也喜欢开车，偏偏禁网厉害，一直是大号意识流，小号偶尔放飞自我，现在穿书了，没人管他，康绛雪一颗搞黄色的心又开始躁动不安。
没了电脑，写文需要手写，康绛雪倒也不慌。他早年练过书法，楷书写得一板一眼很有样子，落笔好看，虽说有些提笔忘字，时不时会出现卡顿现象，但做皇帝时间充裕，他本身又有耐心，便趁着这几日热情造车。
值得一提的是，康绛雪别的技能没有，写文的技能却很亮。他的文并不低俗粗鄙，虽是多含云雨，但文笔优美，香艳动人，令人回味。
他给文下主角专门设置了一个狐妖入梦的背景，随后灵感激昂，疯狂发挥，一连写了好几日，短短三日就手写完了长达一万字的第一卷 。
写完了文，康绛雪的第一感觉就是爽，接着，作者的天性让他迫不及待想找个人分享。
奈何他和原身小皇帝笔迹不同，皇宫之中，哪里敢给人看手稿，只得独自精神亢奋。
不过要是有机会，他还真想给自己搞个连载。
一边想，康绛雪一边在手稿的落款处署名：康绛雪。这是他的本名，没人知道，当笔名用也无妨。
康绛雪细心地把稿子按照页码顺序收起来，正揉肩膀，忽听钱公公拉着长声乐呵呵禀告道：“陛下，陆小侯爷来了，可要宣进来？”
康绛雪有些反应不过来：“谁？”
钱公公以为小皇帝没听清，还是笑道：“陆小侯爷。陛下，人就在殿外呢，老奴看小侯爷手里满满当当，带了不少物件呢。”
陆巧，康绛雪迅速对上了这个名字，脑袋里忽然有点晕。
钱公公说的是陆小侯爷，殊不知听在康绛雪耳中完全是另一个名号。
——炮灰渣攻。
天啊，他来了。
炮灰渣攻走来了。
陆巧此人，年纪和康绛雪这个皇帝差不太多，但戏份却比小皇帝多了不少，乃是朝中顶流陆侯爷夫妇的老来子，金尊玉贵，娇生惯养，从小在皇城横着走，是纨绔子弟中的顶梁柱。
回顾原文，这位爷一直在虐待盛灵玉的第一线上发光发热，在几个渣攻之中，属于负责虐人走肾不走心的那种。
康绛雪给他加个“炮灰”二字的理由很充分，因为这孩子结局不咋的，正牌攻杨惑上位之后，陆巧全家被抄，本人也被杨某人为给美人出气而拉出去挨刀子。
总结这位陆小侯爷最大的三个特征：
纨绔，骄纵，极度厌恶盛灵玉。
前两个不提，有关陆巧厌恶盛灵玉的原因，有必要拎出来重点复习一下。
盛灵玉少年天才，年纪轻轻时曾考过科举，结识了一个寒门子弟，两人关系亲密，引为知己。
这位知己名为陈回，是个志向高远的英才，和盛灵玉一样心怀家国，且饱读诗书，见识渊博，才华足以入仕。
那年秋日，两人相约共同科考，不想就在当天，前去参加科考的陈回被一辆横行的马车撞死，一个本该前途无限的青年当场殒命。
而那辆马车的主人，正是陆巧。
高门大户的子弟撞死人，在当时却没有任何风浪，闹到最后，无人在乎死去的陈回是个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理想，官府只判了陆家赔偿了事。
因有陆侯爷夫妇护着，陆巧也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错事，陈回出殡当日，陆巧照常在酒楼吃吃喝喝。
酒宴之中，一身风霜的盛灵玉提剑而来，一言未发，从堂上拖下陆巧，一路穿过三条街，拖行至陈回灵前，打断了陆巧一条腿。
在场之人，无人敢拦。
陆巧是陆侯爷的独子，盛灵玉是盛国公的孙子，盛灵玉持剑伤人，两家冲突闹得满城风雨，后来，当时还在位的先皇做主取消了盛灵玉的科举成绩，禁止他五年内再考，才算平息此事。
康绛雪记得，若是那次的成绩没有作废，盛灵玉本该是定国最年轻的状元郎。
事情是过去了，可对陆巧而言，仇才刚刚结下。
被一路拖行围观，还被盛灵玉打断了一条腿，腿后来虽然养好了，却落下了一点跛疾。自那之后，陆巧对盛灵玉简直恨之入骨，乃至于盛灵玉家破人亡之后，他第一个跳出来打击报复。
想完了这一通前因后果，康绛雪又快佛了。
其实真说起陆巧在盛灵玉家道中落之后做的那些事，一条条列出来死得一点都不冤枉。不过现在美人受家里没出事，这位陆小侯爷的报复行动也还没开始。
令人烦心的是康绛雪突然想起来，这位对盛灵玉恨之入骨的陆小侯爷不管人品如何，从政治层面来说，是个名副其实的保皇党。
是的，在长公主和太后魔鬼打架的情况下，陆巧他凭借自己的神仙眼光，忠心不二，至死不渝地站在康绛雪这个小皇帝这一头。
六极了。
真难怪好几个渣攻里属他结局最惨。

第4章
思索的工夫，钱公公传完了话，陆小侯爷已然迈着六亲不认的嚣张步伐来到案前。
初入夜间，康绛雪左右掌了灯，亮起的灯光辉映在陆巧脸上，照出了一张生动鲜活精致美观的娃娃脸。
其实只看相貌，陆巧倒是个讨喜的笑面，只可惜性子被养得歪了，眉眼间总有几分盛气凌人。
在康绛雪面前，陆巧将蛮横收敛了极大一部分，他笑容满面，有几分亲密道：“我就知道这个时辰陛下正闲着，好几日都没听见陛下宣我，一个人做什么呢？”
康绛雪早将自己的手稿锁在盒子里，随口道：“看看话本，打发时间。”
陆巧又笑：“话本有什么看头，字多的玩意看起来就头疼，哪有出去打两圈马球有意思。”
康绛雪不动声色地对付过去：“跑起来一身汗，你爱跑就跑，别来烦朕。”
一如既往的皇帝语气，陆巧果然没发觉今日的小皇帝有何不对，他将手头抱着的卷轴放下，任身旁的小太监给他上茶，醒悟一般道：“外边都说陛下这两天受伤了，难道是真的？伤着哪儿了？是不是不能骑马了？”
康绛雪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只道：“你管那么多，直说过来什么事。”
这么一副态度，倒是印证了受伤的说法，陆巧眯眼笑了，对着小皇帝宛若寻常玩伴一般招手道：“不打马球也挺好，我这好东西可比马球有意思多了，过来看看。”
康绛雪无奈过去：“什么东西，神神秘秘。”
短暂的接触，康绛雪已经从钱公公的通传口气和陆巧的自称中看出了陆巧和小皇帝的“深厚友情”，小皇帝那种脾气，陆巧却在其面前连行礼都省了，足可见陆巧和原身小皇帝玩得多好。
旁的人玩得好，叫作志趣相投，陆巧和小皇帝凑在一块，却是正经的蛇鼠一窝，臭味相投。
康绛雪对于陆巧口中的好东西完全不抱希望。果然，那神秘卷轴一打开，被迫上线的马赛克就糊了康绛雪一脸。
康绛雪秉着博学的精神认真地欣赏完这幅“古代版春宫图”，如实道：“没意思。”
若是放在这个时代，这幅图中的花式内容可能真有些博人眼球，可惜康绛雪一个现代灵魂，什么东西都见过，这点内容对他来说颇有些不够意思，远不如开车肉文对他的吸引力大。
陆巧费尽心思搞来这幅图，本是当个宝贝拿来共享，谁知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
小侯爷闷声道：“这么多花样，还没意思？”
康绛雪提不起兴趣，转移了视线：“无聊死了，你自己留着看吧，朕可不要。”
陆巧的情绪一下子降下来，若不是面对小皇帝，那副忽然生气的样子看起来怕是随时要掀桌。被康绛雪这么一评价，陆巧再看这幅图也没了热情，他把图丢到一边，不悦道：“算了！”
陆小侯爷不高兴，到哪里都有人在旁边哄着，可唯独在小皇帝面前，他变成了地位更低的那个，不高兴也得自我调节，陆巧喜欢和小皇帝凑在一处，原就是享受这份对方不惯着自己的“真实感”，如此一来，只能一口气憋回去又吐出来，改口道：“老在宫里待着也无聊，要不一起出去转转？我的马车就在宫门口，宫门落锁之前就能回来。”
康绛雪对这个倒真是有兴趣，穿来这几日，康绛雪还没有机会出宫看看，有陆巧引路，他不用担心露怯，也算省心，只是康绛雪不是很想和陆巧扯上关系……
陆巧催促：“去不去？”
康绛雪想了一阵，人设在这里，一直拒绝总还是太突兀，于是决定道：“去，你等着吧，朕去换件衣裳。”
陆巧这才算乐了。
小皇帝和陆巧一起出宫不算稀奇，钱公公也没花心思阻拦，只安排了好几个乔装的太监和侍卫跟着。
康绛雪换上一套月白的圆领袍，和陆巧站在一起，看脸宛如一对皎皎贵公子，十分糊弄人。
康绛雪道：“走。”
陆巧乐呵呵点头，起身之际随意向旁边看了一眼，忽然瞧见墙上挂了一柄银白长剑。要走的动作瞬间止住，陆巧脸色铁青地指着霁月剑，厉声道：“那是什么？”
盛灵玉的佩剑，康绛雪能一眼认出来，被这把剑打断了一条腿的陆巧更能认出来。不知是不是联想到了当日的屈辱和憎恨，陆巧脸色大变，冲过去就把剑拽下来砸在了地上：“盛灵玉，我杀了你！”
剑是盛灵玉不小心落下的，康绛雪怎么也不能让剑在他这儿被磕坏了，他急忙去阻拦，这么一搞，和陆巧正面冲撞了两下。
陆巧气得紧，眼睛瞬间红了，恼怒异常：“你护着这剑干什么？”
康绛雪也提高音量：“打你的是盛灵玉，你有火气冲人去，关这剑什么事？”
陆巧吼道：“我就是要砸这剑！”
康绛雪：“这剑现在是朕的，谁都不能碰朕的东西。”
陆巧哑了火，显然如果对面不是康绛雪，他这个时候是要喊人过来围殴的，可偏偏跟他针锋相对的是小皇帝，他气得瞪眼，竟什么都做不了。
陆巧气了好半天，才平息一下声音道：“……这剑怎么在你这里？”
康绛雪掌握了对付陆巧的精髓，不解释，直接怼：“朕犯得着跟你说，关你什么事？”
陆巧快气死了，周边的宫人看在眼里，自知两个都是祖宗，唯恐受到牵连，哪个也不敢上来劝架。
陆巧生着气，又丢了面子，十分下不来台，脸色特别不好。
康绛雪晾了他好几秒，才给了个台阶，假意没好气道：“还走不走？”
陆巧：“……走。”
小皇帝都开了口，陆巧自然顺坡下，他这个人向来是吃软不吃硬，可康绛雪是皇帝，身份上的落差让他即便是硬也得心甘情愿地吃。
往日里陛下总是和他相聊甚欢，这还是头一次跟自己对着吵，陆巧心里不舒服，但不敢和康绛雪发作，也不敢再揪着霁月剑不放，闷头往外走。
因为分神，出殿门时陆巧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乍然升起的怒火让陆巧气得失了神，用力踹了门口的侍从一脚。
被踹中的是个身量纤细的小宫女，被这无端发泄怒火的一脚给踹得当场倒在地上。
康绛雪在陆巧踹人的时候没来得及反应，等小姑娘倒下以后，也被气得变了脸色。陆巧的人设就是这么个纨绔子弟，除了比他地位高的人，其他人在他眼中都算不得人。
骤然深刻认识到这一点，康绛雪什么心情都没了，他亲自把小宫女扶起来，发现这小姑娘一双大眼睛蓄满了泪水，却连大声哭都不敢。
康绛雪真动了肝火，扭头吼陆巧：“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好端端的你踹她做什么？你现在就走，再别到朕跟前来，这次踹朕的宫女，下次说不定就要踹朕呢！”
陆巧被小皇帝突然发怒吓到，先是震惊，接着无措，当真不懂小皇帝刚刚已经好了怎么又跟自己动怒。
他有点委屈道：“她不过是一个宫女……犯得上这么生气？”
怎么就犯不上。康绛雪知道自己和陆巧这种尊卑思想根深蒂固的人说不明白，他只得一边生气一边道：“……她就算是宫女，也是朕的宫女，轮不到你碰。”
陆巧将之理解为皇帝的尊严，讷讷不语好一阵，最后破天荒地低头服软道：“我不了……我再不碰陛下的东西了，人也是，剑也是……你别跟我吼。”
从陆巧口中得到一句服软，算得上是他爹娘都得不到的待遇，可这份敬意只针对小皇帝一个人，小宫女被扶下去后，康绛雪的一口气还是堵在胸口之中。
气氛陷入一阵冷寂的沉默。
钱公公终是不得不插进来圆场道：“入夜天黑得可快，宫外的灯都亮了，不去看看甚是可惜，陛下可还要启程？”
康绛雪原是不想去，可经过这么一遭，陆巧红着眼睛，有些委屈低眉顺眼地盯着他这边，倒也让他无法冷脸拒绝。
对陆巧而言，小皇帝不仅是皇帝，也是唯一交心的朋友，康绛雪摸清了这一点，更加不知道该如何和陆巧相处。
这孩子身上毛病太大了。
康绛雪不知道自己现在着手还能不能给他扳回来。
“走吧。”
一声令下，众人随着康绛雪和陆巧一起步行去宫门，陆巧心下乱糟糟，也不敢跟康绛雪说话。
康绛雪步行的速度很慢，陆巧跟着走了一阵，又胸闷来了气：“陛下要是不想去了也不用勉强，何必走得这么慢。”
康绛雪道：“朕走这么慢为了谁，难道是朕腿不好吗？”
陆巧一下没了声，他的腿上有跛疾，鞋子里垫了些东西，平时走得慢倒也没那么明显，但一旦走得快了就容易被人看出来。
原来陛下还记着这个，为此特别关照他……
陆巧人生第一次体验了被人扇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感觉，一晚上情绪起起伏伏，突然间就淡忘了康绛雪跟他发脾气的事，只觉得陛下对他格外好。
陆巧转眼心情又好了些，主动牵住康绛雪的手，道：“在外面防止旁人认出来，陛下就和我兄弟相称吧。”
在现代，两个少年牵着手很是奇怪，可放到古代，这动作做起来竟格外自然。小皇帝和陆巧都是十七八的少年，关系好的时候拉拉小手很是正常。
康绛雪浑身僵硬，又不好把手抽回去，只得转移注意力，问道：“我们去哪儿？”
陆巧道：“皇城新开的宝华楼。”
康绛雪：“……青楼？”
陆巧嬉笑：“自然。”
康绛雪：“……”
他怎么早没想到？
陆巧和小皇帝两个人去的地方还能有什么，肯定是烟花场所。可康绛雪一个GAY，现在竟然让他去逛青楼？
……这简直是为难他康胖虎。
然而现在退缩也晚了。夜色渐浓之时，康绛雪和陆巧在宝华楼前下了马车。
宝华楼坐落在皇城繁华处，人流拥挤，车水马龙。
康绛雪和陆巧各自都带着随从，一行加在一起足有十多号人，打眼一看就知道是王侯贵族家的公子，甫一到楼前，迎客的小厮便忙不迭地殷勤围上来。
“贵人里面请，可提前订了桌？”
陆小侯爷一脸嚣张：“我陆巧出来玩何时还要提前订桌？”
小厮一听这名号，立刻对上了陆小侯爷的身份，笑眯眯道：“那是那是，雅间里面最好的两间都空着，全凭您的心意。”
说着，侧眼再打量陆巧手拉手牵着的另一位，估摸着家世地位也是不一般。这皇城之中谁不知道陆巧横行霸道，能和陆巧称兄道弟，这位小公子的身份怕是只高不低。
宝华楼里都是人精，互相一对眼，立刻都心思活泛明白这两位要小心伺候，小厮弯腰恭敬道：“里面请，小人为二位引路。”
陆巧高高仰起头，神情里那份趾高气扬像是刻在了骨子里，活脱脱的反派气质，康绛雪的注意力都在宝华楼的内景上，倒也没空制止他。
康绛雪一路只顾着打量，进了雅间，发现又是一番古色古香的新天地。宝华楼和康绛雪所在的皇宫相比在用料装饰上都差了一大截，却莫名透着一股清雅之气。
陆巧见小皇帝默默地出神，在耳边小声问道：“陛下想什么呢？”
康绛雪正好想到什么，便直接说出声：“姑娘。”
陆巧哈哈笑起来，神情一副调侃之态，不等回神过来的康绛雪解释，扬手叫小厮道：“听见没有？还不带人来。”
小厮赔着笑热情介绍：“楼里的姑娘可多了，什么年纪的都有，不知道贵人想要什么样的，小人这边有牌子，也有姑娘的小像，您看看……”
还没说完，陆巧便打断道：“谁要看牌子。带人来，看上哪个就是哪个，别说什么错不开，告诉你，爷看上谁是谁的福气。”
小厮连连称是，赶紧挥手和外面的人打招呼。
康绛雪因为错过了时机，竟只得怔怔旁观陆巧轻车熟路地完成了这套操作，再等他喘平一口气，外间已经出现了几行曼影，一个接一个缓步进了雅间。
康绛雪头大了。
选美的过程当真不堪赘述。
陆巧一口气挑了两个，康绛雪神情阴郁许久，理所当然一个都没留。
留是不可能留的。
他头皮都麻了。
陆巧抱上了自己看上的美人，心情本已舒畅，一瞧康绛雪一个都没要，莫名有点泄劲：“怎么回事，一个看上的都没有？”
康绛雪自然不能暴露自己的性取向，昧着良心道：“一群庸脂俗粉，也就你看得上，还好意思折腾我跑这一趟，真是白费工夫。”
说实在的，宝华楼里的美人其实各有千秋，当真美貌又多才，陆巧本来看上了好几个，可被康绛雪这么一说，他怀里抱着的美人突然就不香了。
春宫图是这样。
美人也是这样。
若不是小皇帝的排斥情绪太过真实，陆巧都要怀疑康绛雪是不是刻意打击他。但这份打击无疑是相当成功的，陆巧顿时开始怀疑自己的审美。
他一直有献宝的心思，希望能让小皇帝高高兴兴和他一起浪，一连失败两次，陆巧竟被搞得忽上忽下忽悲忽喜。
“那……怎么办？我送你回去？”
康绛雪立刻就想答应，正要说话，忽听楼下传来一些纠缠吵闹声。
陆巧心里正郁闷，听见这声音就想吼，可之前几次发脾气被小皇帝怼的感觉似乎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有康绛雪在旁，陆巧硬是把脾气忍了下来。
陆巧推开二楼窗扇向下看去，只见楼下围了好几个人，中央一个大腹便便富商模样的中年男人正拽着一位素色衣衫的女子不放，其他人都在好声好气地劝说。
陆巧怒道：“哪个不要命的东西吵爷的清静……”说到一半，陆小侯爷忽然停了下来。
康绛雪跟着到窗前看热闹，发现陆巧神情异样的同时，听小厮在一旁解释道：“那位年轻女子不是咱楼里的姑娘，是街上一家胭脂铺子做生意的，楼下那位客官应该是误会了。”
仔细听楼下人说话，管事的几个果然是在劝说那男人放开女子，眼见着众人的劝说终于起效，女子得以脱身。
即将离去之时，陆巧忽然喊道：“不许走！她不许走！”
那一刹，康绛雪的反应极快，他用自己的音量压过陆巧的，也道：“不许走，这女人归我了。”
小皇帝的侍卫听到命令，有两人直接从窗口跳了下去阻拦住了女子，被拦住的女子因为惊讶而抬头，楚楚可怜的模样戳得人心头一软，在她的眉心，有一点赤红的胭脂印。
康绛雪内心敬佩死自己的反应速度。
陆巧的反应，加上小厮说的胭脂铺子，和女子眉心的胭脂印，毫无疑问，这个女子就是陈茵，那位被陆巧撞死的寒门英才陈回的妹妹。
对陆巧而言，可能只是如此，而对康绛雪而言，这位陈茵还有另一重身份。
她是美人受盛灵玉的初恋。

第5章
原文之中虽然从来没有直接描述过盛灵玉的心意，但康绛雪总觉得盛灵玉对这位陈姑娘多少有些朦朦胧胧的感觉。
这种猜测并不乏事实依据，毕竟在被各路渣攻折磨开车之前，盛美人性取向上一直是个直男，而大结局盛灵玉梦回少年之时，美人的美好梦境中除了日思夜想的家人，陈家兄妹也有戏份，由此可见作为初恋也好，作为身故知己的妹妹也罢，陈茵在盛灵玉的心中多少都占了一些位置。
在原本的剧情之中，因为和盛灵玉有关，陈茵也没少被杨惑那个正派渣攻提出来折磨。
什么强行围观美人受被侮辱，什么被逼着出言诋毁美人受……总而言之，惨得不得了。
不过此时，陈茵的生命轨迹应该还是十分安稳的，康绛雪不能让她落到陆巧手里。
不然很可能没等杨惑出来祸害人，陆巧就要把好好的姑娘给残害了。
事情发展毫不意外，一听康绛雪把人要了，陆巧的眼睛又有了泛红的架势，他盯着康绛雪，咬牙问道：“你看上她了？”
那语气，仿佛康绛雪正在“横刀夺爱”。
按说陆巧和陈茵的关系中，陆巧是撞死人的施害者，陈茵是死了哥哥的受害者，本该是陈茵对陆巧恨之入骨才对，可陆巧的人设是从小就没有道德观，那真是仇恨来得不讲道理，行事一点都不讲逻辑。
陆巧记得，那日在他被打断腿蒙受奇耻大辱的灵堂上，这个女人在一旁喜极而泣，只这一点就让他看到她就想发疯，再者这个女人似乎和盛灵玉关系匪浅，若是她有不测，盛灵玉必然会十分痛苦。
康绛雪看透了陆巧的念头，不得不中途截人。
既是因为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家遭逢磨难，也是为了盛灵玉。
美人受真的太惨了。康绛雪改变不了盛灵玉的命运，能尽量帮他推迟些也是好的，他和陈茵的命运都不在这里。
心里想定，康绛雪面上只做出自己看不出陆巧那副恨极的模样，毫不客气道：“看上了，怎么，不行？”
陆巧哑然无语，酝酿了一下方忍住脾气好声道：“陛下，这女人和我有点牵扯，你把她给我吧。”
康绛雪无情甩开陆巧的手，用蛮横的态度反向一击：“你到底怎么回事，一晚上处处违逆朕，好不容易看上个女人你也抢一抢，朕说过多少次，别动朕的东西！”
变化的自称，代表了帝王之怒。
被康绛雪这么一冷脸，陆巧又想起了被小皇帝针锋相对支配的恐惧，他微微怔住，一时之间不敢说话。
有时候遇到事，好好说话未必会起效，但先发制人占据制高点就可以把人给吓住，康绛雪在盛美人和陆巧身上都印证了这点。
不过陆巧这人和盛灵玉不同，这孩子不讲道理，康绛雪不敢给他反应的时间，立刻转身装作比陆巧更生气的样子气鼓鼓走了。
有这会儿工夫，楼下的陈茵也早被小皇帝的侍卫给带没了影。走得远了，康绛雪问道：“那女子人呢？”
侍卫露出恭敬又殷勤的笑意：“在云字号房间里了，您放心，陛下，请——”
康绛雪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理解到这个“您放心”之中有什么特殊含义，等他进了房间隔着纱帘远远看到被绑在床上的纤细身影，好好的一个皇帝差点就疯了。
为了让好色的小皇帝更尽兴并免遭损伤，侍卫竟然贴心地帮他把陈茵的手脚都给绑在了床柱上。
康绛雪如遭雷劈。
他本来还想着进了房间要怎么跟陈茵好好沟通，侍卫们这么一搞，陈茵能听他好好说话就怪了。
果然，康绛雪这厢一走近，陈茵整个人都绷紧，拼命往里挪，可她的手脚都被绑着，一用力便磨出红痕，看着便觉得痛。
陈茵一个柔弱女子，心志再坚定碰到这种情况也难掩恐惧，而她之前抬头时也看见了和康绛雪并肩而立的陆巧，恐惧之外又有对康绛雪连带的厌恶。
康绛雪有意让陈茵冷静，主动伸手去给陈茵解开绳索，可刚凑过去就被陈茵激动地躲开。
“你别过来，别碰我！”
陈茵一边喊，一边挣扎，她手上蓄着指甲，康绛雪躲闪不及，被她划破了手背。
康绛雪登时一个激灵，躲远了。
倒不是害怕受伤，而是他这个身份但凡有点伤痕，事情就会不好收场。幸好碰到的是手而不是脸，不然他没问题，陈茵怕会有问题。
康绛雪走近，陈茵害怕，可他躲远了，陈茵还是害怕。
这样一个柔美灵动招人怜惜的女子急到掉眼泪，处在这情境之中，康绛雪格外像一个恶人。
而对陈茵来说，康绛雪确实是一个恶人，陈茵警惕地问道：“你要做什么？你放开我！”
康绛雪刚才真的想放开陈茵，可现在哪还敢放，陈茵再挠他一下就糟了，康绛雪转念道：“你以为我放开你，你就能平安地走出宝华楼？”有陆巧在，陈茵绝不可能走得出去。
陈茵不知道这些，心下不由绝望：“我是好人家的姑娘，向楼中提供胭脂水粉，做正经生意，你拘我在此是强抢民女，青天之下，皇城之中，身为王公贵族，你们当真就这般肆无忌惮，藐视王法？”
陈茵说的有理有据，康绛雪无法解释，只能默不作声。
“恶人”的沉默让陈茵心生哀意，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兄长陈回的无辜枉死，她低声道：“这究竟是什么世道……”
世道，康绛雪并不能辨明白，在一本耽美文中，说世道有些太大了。
可即便是在书中，人也是各种各样的，不择手段的杨惑和轻视人命的陆巧存在，像盛灵玉那样的君子也存在。
盛灵玉……
康绛雪心下叹了一声，终于出声道：“既然是好人家的姑娘，就不要来这种地方。”
保护好自己，对盛灵玉，对死去的陈回，对陈茵自己都是最好的，想是如此想，但话只说到这里，听起来越发衬得康绛雪像个坏人。
康绛雪也不欲多说，他左右寻觅，找了块帕子塞到了陈茵口中。陈茵被堵住了嘴，没了咬舌自尽的可能，逃无可逃，万念俱灰，眼泪无声滑落。
她眼睁睁看着康绛雪向她靠近，然后……
扯了一床凉被铺在地上。
陈茵看不明白，却不敢放下警惕，只继续睁眼，偷瞥康绛雪的举动，十分担心这人会向她扑过来，然而她小心提防了好一阵，都没有看到康绛雪有动作，反而老老实实躺在地上，呼吸逐渐均匀。
陈茵：“……”
陈茵发不出声音，康绛雪也不说话。
小皇帝老老实实躺在地上，当真十分疲倦，不知不觉涌来了睡意。
康绛雪本来没想睡，可进来了房间，怕陆巧搞事情他一时半会也不能出去，还不如睡一会儿来打发时间。
至于陈茵……等他醒来，先把陈茵送走，陆巧那边就用他对陈茵很满意来敲打敲打。
无论如何，都要阻止陆巧再多动心思。
唉……
想着想着，康绛雪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睡梦之中，忽然听到一声轰然巨响。
康绛雪被吓得睁开眼睛，正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大步踏来，直奔向床边，解开了陈茵手脚的绳索。
康绛雪睡得迷迷糊糊，没有那么快的反应速度，伴随着陈茵含着哭腔的一声“盛大哥”，康绛雪突然被拎着衣领拽了起来。
康绛雪被猛然抓起，因为姿势关系被拽掉了好几根头发，头皮上的刺痛让他全然清醒，被迫和面前的美人对视个正着。
……
盛灵玉？
盛灵玉来了？？？
康绛雪惊了。
单手拎起小皇帝的盛灵玉也惊了，任他再怎么想，都没想到他循迹而来抓住的欺辱知己遗妹的人会是之前刚刚见过一次的小皇帝。
小皇帝怎么会在这里？
盛灵玉不明白，康绛雪也不明白，但转瞬之间，康绛雪的脑子一下子转动起来。
盛灵玉怎么进来的？门外的侍卫呢？
盛灵玉闯进来，还揪住了他的衣襟，这个画面要是被人看见就完了。
康绛雪急道：“放手。”
盛灵玉轻顿，也准备放手，可就是这一刻，外面的一群侍卫呼啦啦拥了进来。
侍卫喊道：“护驾！”
这一声吼出来，事情就被搬到了众目睽睽之下，怎么都没法无声无息地掀过去，盛灵玉于这时放了手，可显然已经晚了。
进门的侍卫们将康绛雪团团围住，远远隔开他和盛灵玉，刀锋横在中间，俨然视盛灵玉如同闯进门谋害皇帝的罪人。
“陛下您没事吧？”
“龙体可有损伤？”
不管侍卫们如何紧张，康绛雪的脑子只有一片嗡嗡。
对面的陈茵也在这急转的情况中意识到了康绛雪的身份——皇帝，那盛灵玉刚刚岂不是冒犯了天颜？
担忧过甚，陈茵在盛灵玉身后焦急地攥住了盛灵玉的袖子，颤声道：“盛大哥……”
盛灵玉只望着康绛雪，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屈膝跪了下来。
闯入者如此举动已是万分规矩，但这并无法平息事态，因为不只是侍卫们，踹门这个举动已经招来了更多人的注意。
一息之间，宝华楼内所有人都知道二楼有人闹事，而一个时辰之后，全皇城的人都将知道盛灵玉在青楼里捉了皇帝的奸。
这事压不下去。
也绝对小不了。
康绛雪万分糟心，可眼下没法收场，他只能做出暴怒的样子，转身急吼吼地离去，吩咐道：“把他们都扣起来，回宫！”
快走几步，康绛雪没有听到后面有什么动静，显然盛灵玉没有做出丝毫反抗。
哪怕这种情况，都没有影响他对君王的忠诚。
盛灵玉啊……
康绛雪满腹烦恼，转头又瞧见陆巧迎过来。
陆巧道：“陛下，你这是怎么……”
康绛雪不理他，满脸冰霜径直走过。
出宝华楼的一路，早前各自吃喝玩乐的其他客人此刻都卑微地低着头，无人敢正眼看小皇帝。
得，果然都知道他是谁了。
康绛雪上了马车，也不管陆巧没有跟上来，只道：“走！”
马车一路进入宫道，因坐着的是他这位皇帝，无人敢耽搁时间，没过多久就回了正阳殿。钱公公见小皇帝脸色不耐烦，也不敢多说话，只由着康绛雪回到了内殿，稀里哗啦摔了不少东西。
摔东西的时候，康绛雪心里一点都没有表现出的那么生气，他心如止水，甚至还想叹气。
摔一件，他心里道歉一阵，接着再摔下一件，等约莫着趁机把房间里不喜欢的东西都砸了个差不多，造足了生气的势头，他才装作一副发泄过后的样子，对着空气表演道：“反了！反了！盛家的子孙真是了不得，连朕都不放在眼里！”
表演很累。
被迫表演一个又又又生气的皇帝更累。
康绛雪正准备再叫钱公公来一段朕要治罪你来求情的双簧，侍从通传道：“陆小侯爷来了。”
康绛雪：“不见！让他滚！”
陆巧已经进了殿，正好听见这话，陆小侯爷没动怒，反而上前道：“陛下，盛灵玉这么无礼，你打算怎么处置？”
康绛雪冷眼盯着他：“你想朕怎么处置？”
陆巧毫不留情地展示自己对盛灵玉的憎恨：“用刑，废了他。”
好一个符合人设的回答，康绛雪内心惆怅，也不想和他装了：“陆巧，你拿朕当冤大头是吗？”
陆巧被小皇帝的冷漠慑住，康绛雪一口气把锅全扣在他头上：“你以为朕为什么没有当场发作？你当朕是瞎子，是傻子，由着你算计？！朕问你，盛灵玉怎么知道那女人在云字间？怎么这么轻松就闯进来，侍卫连拦都没拦？”
陆巧哑口无言。事实正如小皇帝所说，他没拿住陈茵，确实是有意借着小皇帝的身份扒盛灵玉一层皮。
原本凭小皇帝和陆巧的交情，这点小聪明应该都不算什么，可不知怎么这话一从康绛雪的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觉得陆巧做了什么特别伤人的背叛之举。
仿佛这一切都是陆巧的错。
小皇帝并不是不生盛灵玉的气，但他因为重视陆巧，更生陆巧的气。
优秀的矛盾转移，陆巧被康绛雪带晕了，小侯爷神情间满是慌乱，不仅慌乱，还十分自责，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康绛雪没有空闲再和他拉扯，厚着脸皮戳破他的心。他做出一副受伤的神情，深深道：“朕原以为你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你对朕有一颗真心，但其实，也不过如此而已……算了，你走吧。”
深宫之中，帝王说出这样一句话，直接将陆巧一颗心扎穿。
陆巧觉得自己宛如一个践踏感情的垃圾，实打实地伤心，连对盛灵玉的仇恨都顾不上了。
小皇帝对他那么信任，而他竟然……
陆巧着急想要开口，康绛雪直接挥袖示意宫人将陆巧请出去，华服少年一步三回头，见康绛雪当真不想理他，终是灰头土脸地走了。
康绛雪解决了陆巧这个麻烦，还有盛灵玉的处置问题等在眼前，他左思右想，无计可施。
现在他把人扣在了皇宫之中，可想放人却没那么容易，他需要有人给他送台阶，一个能平息小皇帝被“捉奸”的超强台阶。
现在只能等了。
希望赶紧来人替盛灵玉求情。
他的美人受。他可怜的美人受。
康绛雪心里念叨着，忽听外面传来一声猪叫，声音断断续续，好半天才停息。
康绛雪顿感奇怪：“哪来的怪动静？”
钱公公前来回禀：“陛下，是陆小侯爷在外面哭呢，宫人们劝不住，小侯爷边走边哭，哭了一路。”

第6章
睡了一晚，第二日辰时，康绛雪满心惦记的求情者可算上了门。
前后只隔了几个时辰，宫门一开人就到了，已经算是来得极快，饶是如此，康绛雪还是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他本人比盛灵玉的家人还要心急。
康绛雪半边身子倚在床柱上，问道：“来的是谁？”
钱公公回道：“是盛国公盛辉大人和国公独女盛慧妍。”
盛灵玉的（外）祖父和盛灵玉的母亲，对盛灵玉一生影响最大的两位长辈。
果真一听到盛灵玉出事就都来了。
至于盛灵玉那个爹……不提也罢，盛家后来落败，都是沾了这个凤凰爹的倒霉光。
眼巴眼望等来了人，康绛雪还得装装样子：“他们的消息倒是快，不见。”
钱公公小声应下，传完话又回来回禀：“盛国公和盛娘子在殿外跪下了，说是有要事，务求一见。”
康绛雪装作不耐烦道：“要事？什么要事！还不就是给他们家的好儿子好孙子求情！要跪就跪，朕可不见！”
钱公公转了转眼睛，劝道：“陛下，这盛国公是两朝元老，国之栋梁，年岁大了，一直这么跪着怕是不太合适。”
康绛雪就等他这句，愤愤踢了一脚地上的皇靴，怒道：“行，行！宣！朕倒要看看养出这样的子孙，他们两个要作何解释。”
钱公公立刻弯腰出去提人，康绛雪也顾不得梳头洗脸，穿上了外衣一溜烟去殿上坐着。
不多时盛老爷子和盛娘子进了门，两人对着康绛雪直接拜下：“老臣臣女给陛下请安，见过陛下。”
两人的年岁都比康绛雪要大，又是书中品质高洁的人物，这两拜的分量，康绛雪颇觉得沉甸甸。
但他不能摆好脸，只假意端起茶杯抿茶，冷脸道：“来干什么？看朕的笑话？”
盛辉锁着眉头，神情肃然，虽然跪在下首，一身的刚直之气却让他看起来并无一丝畏缩之态。
这人年轻时是一方猛将，盛灵玉身上那股子宁折不弯的劲儿大半遗传自他。
盛辉道：“陛下，昨夜之事，老臣已经听闻，灵玉私闯内室，冒犯陛下，目无圣上，实属大罪。盛家教养出这样的子孙，愧对皇家，愧对圣上，老臣无颜面君，痛心疾首。”
“今日此来，绝无包庇之心，只想亲自教训这个不肖子孙，以报陛下平日的恩德。”
盛慧妍亦道：“陛下，犬子犯下大错，若不严惩，愧对皇恩。”
康绛雪先还没有理解，等他思索过来，心下咯噔咯噔跳个不停。
他本想了不少方式打算和两位盛家长辈拉锯，却万万没有想到，盛家长辈的方式会如此果决。
他们不是如同嘴上说的一般对盛灵玉冷酷无情，而是打算当着皇帝的面亲自处置盛灵玉，这一顿处置定然不会轻，一定鲜血淋漓，直狠到让他这个皇帝都说不出话来，只有这样，盛灵玉这条命才算是保下了。
看似大义灭亲，实则皆是出于对盛灵玉的关切和爱意。
康绛雪心下过于震撼，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气氛陷入了僵局，许久，康绛雪终道：“去把盛灵玉带上来。”
钱公公点头称是，亲自出去提人，康绛雪又吩咐宫人道：“去把朕的马鞭拿来。”
四下没了人，康绛雪这才正眼看了盛辉。
这位老将身上没别的东西，只有一根拐杖，可若是用这根拐杖打人，等人皮开肉绽时盛灵玉半条命都没了。
要是不小心内出血，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根本没的救，远不如用鞭子抽，看着虽可怖，却是皮外伤，无伤大雅。
康绛雪压低声音道：“面上看得过去就行了，不必动真格。”
这话落下，盛辉和盛慧妍的眼中都是震惊，两人望着康绛雪，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送马鞭的宫人就快回来，康绛雪没空多说，只简短道：“他也好，朕也好，都是身不由己罢了。”
换了其他人，康绛雪自当将演戏贯穿到底，一点都不敢泄露，可盛家这对父女不同，康绛雪知道，他们对皇帝没有利益私心，只有一腔热血忠诚。
言到此处，点到为止。
盛家所获得的信息量却相当庞大。
他们原本只当是灵玉得罪了小皇帝，他们费尽心力是要在嚣张跋扈的皇帝面前保住人，却不想原本对他们而言最难的一关从一开始就是通的。
小皇帝本就没想要灵玉的性命。
再者……这短短一句话的工夫间，小皇帝所表现出来的状态与平时判若两人，心思透亮，全然不如外界认为的那般。
曾几何时，盛家父女也当这个小皇帝天生庸才，这一刻才恍然发觉他们的认知似乎有误。
宫人将马鞭送到了眼前，康绛雪用下巴示意盛辉过去，重新摆出讽刺的神情道：“你不是要亲自教训吗？用这个打。”
前后反差之大，几乎要让人产生之前一切都是假象的错觉，然盛家父女心下大震，均认定了康绛雪平时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这也难怪，长公主和太后两边争权，小皇帝夹在中间，本就是寸步难行。他们本以为小皇帝不堪重任，现在想想，小皇帝的位置才是举步维艰，如此伪装，也是为保命罢了。
倒是今日小皇帝为了灵玉对他们透底，既是有意保护盛灵玉，也是对盛家的信任。
盛辉心有感慨，获得的希冀更多，握住马鞭，眉宇间也不自觉舒展了很多。
康绛雪有意护着美人受，在家国天下方面倒没有盛家父女以为的韬光养晦心有大志，等盛灵玉被提上来，他远远瞧见盛灵玉的脸，心里便有一股愧疚涌上来。
往日看书，都是渣攻虐受，但接下来这顿鞭子……却是因为他才挨的。
盛灵玉见了母亲和祖父，神色微有变动，不知他昨夜有没有睡，今日脸色看起来略有苍白。
盛灵玉跪下：“见过陛下。”
康绛雪没有回应，盛辉便长舒一口气，怒斥道：“你还有脸叫陛下？你看看都做了什么混账事！我今天就要替陛下好好教训教训你！”
盛辉高高举起鞭子，用力落下，空气被抽出了可怖之声，鞭子落在皮肉上，声音更是清脆。
盛慧妍别开了眼，而盛灵玉眉心蹙起，一声不吭，脊梁绷直，宛如一把剑。
一鞭子是开头，之后才是接连不断。
康绛雪已经交代过做做样子，但那落在盛灵玉身上的鞭子还是抽出了过量的效果。
他没看到盛灵玉的伤口，却见到鲜血从盛灵玉的衣衫里渗出来，将一件白衣染成了红衣。
痛楚，那是打在一个人身上真实的痛，此刻的盛灵玉并不是一行文字，而是自己面前活生生的一个人，康绛雪觉得那鞭子像是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抽得他浑身不适，坐立难安。
皇帝不叫停，盛辉是不能停的，康绛雪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僵硬地看了几十鞭，终在宫人们实在不忍心而错开眼的时候开口道：“够了。”
康绛雪故作跋扈道：“血溅出来平白脏了朕的正阳殿，你们不过就是想堵朕的嘴，倒弄得朕像个恶人，滚，都滚吧！”
这便是暂且饶过盛灵玉的意思，盛辉和盛慧妍对视一眼，同时跪下谢恩。
盛慧妍伸手去搀扶盛灵玉，盛灵玉没有起身，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看上去十分虚弱，他对着康绛雪磕头，道：“陛下，昨日还有一个女子一同被带回宫中，求陛下应允……让微臣将其一起带走。”
那女子就是陈茵，也算是事情的源头，小皇帝这个性格如何能同意，康绛雪噎着一口气，不得不道：“一个女人，朕不稀罕，可你越是要带走，朕越是不同意。”
顿了一下，康绛雪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道：“除非……”
盛灵玉的额头因疼痛而冒出汗水，神情间却不见失态，道：“陛下请讲。”
康绛雪道：“你去宫门的官道上跪足一日。”
盛灵玉并未犹豫：“多谢陛下。”这就是要跪了。
正值夏日，酷热难忍，跪足一日并不轻松，且在宫门口跪着，来往上朝的百官路过都能看到，作为惩罚，正好也能将小皇帝这次在宝华楼丢的脸找回来。
康绛雪让一身伤的盛灵玉现在就去跪，特意道：“明日丑时再来，别耽误朕的早朝。”
盛灵玉行礼告辞，他的背后赤红一片，背影依然挺拔。
盛慧妍扶着他走了许久，眼眶泛起红来，盛辉未发一言，到此刻也没问盛灵玉事情的缘由。当初盛灵玉提剑伤陆巧时如此，这次得罪皇帝也是如此，他们养育盛灵玉长大，最明白盛灵玉的为人。
盛灵玉行了一阵，低声道：“是灵玉鲁莽，连累祖父，连累母亲。”
盛辉和盛慧妍均是摇头，最后只道：“是陛下有心放过，灵玉，陛下的恩德，你要记在心里。”
盛灵玉微微一怔，道：“是。”
话语未尽，宫门处，被关了一夜的陈茵被送出来与他们会合。乍一见着一身血衣的盛灵玉，陈茵顷刻落泪，不停道：“都怪我，是我不好，盛大哥……”
盛灵玉轻轻拍了拍陈茵的肩膀：“与你无关，是我没有照看好你。”
陈茵不断摇头，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匆忙道：“我没事。”她有些欲言又止，“昨日、昨日那个人……陛下他，并没有对我无礼，我没事，当真没事。”
盛灵玉无声，原地不动沉默许久。
他出神了好半天，方转头问宫门外的侍卫道：“能否借剑一用？”
盛家人走后，康绛雪的心情迟迟无法变好，宫人们当他还在生气，只康绛雪自己知道他这份郁闷是因为对盛美人的愧疚和心疼。
还在早上，康绛雪今日也不想上朝便宣了早膳，正吃着，听宫人传话说盛灵玉有东西送来。
盛灵玉不是刚刚才带着一身伤走的吗？康绛雪心里奇怪，叫人送过来，只见是个包裹着的布包，看样式像是从盛灵玉的衣摆上撕下来的，打开再看，里面是满满一大截乌黑的长发。
……这什么？
盛灵玉断发了？？？
宫人道：“盛家公子在宫门外挥剑而下，割下这一把头发，说是给陛下赔礼。”
康绛雪知道头发对于古人的重要性，心头猝然一梗，等他再想为什么，忽然记起了昨夜盛灵玉闯门之时自己头皮上那一痛。
当时慌乱之中，他确实被拽断了几根头发，所以……盛灵玉是用这一把青丝，赔偿他那区区几根断发？
君臣是尊卑有别。
可盛灵玉的心中，区别竟这么大吗？！
康绛雪没了声音，用力捶桌发泄他内心的呜呜呜，钱公公对小皇帝的日常发疯习以为常，只当小皇帝是又被勾起了怒火，主动道：“陛下要是不喜，老奴替您拿出去烧了吧。”
……烧什么烧，这可是盛灵玉的头发！
康绛雪皇帝发怒：“出去！全都出去！别让朕看见你们！”
殿内的侍从一眨眼退了个干干净净，等人全都没了影，康绛雪才肉痛地奔去书房，到案上四处翻找，寻觅出一个纹饰繁复精美贵气的盒子。
小皇帝小心翼翼地把盛灵玉的一把青丝收了起来，对着盒子双手合十，默默哀悼。
这下好了，除了美人受的霁月剑，他现在又得到了美人受的头发。
他真是一个好坏的背景板。
康绛雪心情难过，盛灵玉的血衣像是印在了他脑子里，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来，美人受在书中的经历也跟着在他脑中一一闪过。
看书的时候，他蛮喜欢看一个完美的贵公子被人折辱，一旦这些变成了现实，就会令人非常不适。
康绛雪想到了刚才见了面的盛辉和盛慧妍。这两个人，算算时间，一个会在今年的冬日因病而死，一个会在盛灵玉的凤凰爹谋反之时为自证清白和保全儿女性命而自戕，两人都没有好结局。
盛灵玉命运急转，正是从那位祖父亡故开始的。
还有半年时间。
康绛雪长长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满心怅然。
到了下午，宫女从冰库里取了新的冰来给小皇帝做冰碗，康绛雪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送冰碗的小宫女睁着一双大眼睛，唤道：“陛下？陛下？”
康绛雪回过神来：“怎么？”
小宫女道：“陆小侯爷来了，在外头求见。”
康绛雪冷酷无情：“不见！”
这话传出去，说陛下心情不好不想见，陆巧竟罕见地没折腾，在殿门口徘徊一阵，悻悻走了。
钱公公回来禀告道：“陆小侯爷托奴才回禀，他改日再来请安，临走之时还递了一封信。”
那个看字都头疼的陆巧竟然会写信，可见这次也是真的慌了神，想求小皇帝和好。
康绛雪接过来看了几眼，被那字成功辣到了眼睛。
那大眼睛的小宫女十分机灵，主动道：“陛下，奴婢给您念？”
康绛雪：“你识字？”
小宫女道：“识得。”
康绛雪自是乐得轻松，正要说话，又觉得小宫女看着十分眼熟，好像不久前刚刚见过。
想起来了，这不正是那个被陆巧踹了一脚的小宫女？
一双大眼睛，年纪不大，辨识度倒很高。
“是你？这么快就当值，身体可好了？”
小宫女没想到小皇帝竟还记着她，虽是一句嘴上关怀，对宫中的奴婢而言却实在是惊喜万分，小宫女展颜一笑，左脸上有个小酒窝，机灵可爱：“托陛下的福，奴婢已经好了。”
小宫女年纪不大，水水灵灵，天真无邪，笑起来有种女孩子天然的治愈感。
康绛雪对这孩子很有好感，主动问道：“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道：“奴婢名叫海棠。”
“多大了，进宫几年？”
“回陛下，奴婢今年十五，进宫五年了。”
生得可可爱爱，进宫五年还在做看门的最低宫女，想来也是没有靠山的孤女。
穿书以后，这是康绛雪认真接触的第一个原书中没有戏份无关紧要的人。
没有利益相关，就不需要刻意防备，康绛雪以后还要在这皇宫中待很久，多个亲近的人在身边也好。
想定，康绛雪道：“海棠这名字好，今日起就到御前伺候吧。”
海棠眼睛瞪得大大的，满眼都是惊喜，她急急忙忙跪下来磕了两个头，激动道：“多谢陛下！奴婢一定会尽心尽力……”
不等小姑娘说完，康绛雪道：“念吧。”
海棠满脸都是喜悦，那股欢喜劲感染了康绛雪，小皇帝心情也转好一些。他闭着眼睛听海棠的少女音念书，只听了短短几句，便又难受地浑身不适。
古代交朋友怎么会夹着这么浓的亲密劲儿？
求和信就是求和信，干吗写得跟个情书一样？

第7章
康绛雪听了几句，不想听了。
他示意海棠停下，转念问道：“会识会读，会写吗？”
海棠有几分喜悦道：“会。”
这倒是挺好。
康绛雪念头闪过，屏退众人，带着小姑娘来到书桌前，找出了自己前日写完的那份手稿，吩咐道：“誊抄一份，小心别出错。”
小姑娘机灵，看到这份手稿也不问来源，康绛雪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十分听话地立刻低头提笔。
不管康绛雪这文之后能不能连载，起码的校对工作还是要做一做，现在有海棠帮忙，能省康绛雪不少麻烦。
身份和威严摆在这里，康绛雪也不担心海棠的口风，只是比较在意手稿的内容有些“少儿不宜”，对个小姑娘可能有点信息量过大。
怕海棠尴尬，康绛雪多少拉开了一点距离，时不时才看上一眼，可隔着一段距离，依然能瞧见小姑娘的脸色从一开始的平静无波逐渐变化出惊讶羞涩卧槽等各种神情。
“……”
康绛雪突然生出了一些荼毒未成年人的罪恶感。
他最近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趁着喝茶的空闲时间，康绛雪叫道：“要是……累的话，可以休息下。”
海棠脸色红润，用力摇头：“奴婢可以，奴婢不累。”
小姑娘自己都这么说，康绛雪也不好非得叫她缓缓，只是看小姑娘的神色，像是欲言又止。
康绛雪道：“有话就说。”
海棠红着脸，有些犹豫，似是担心自己说错话：“陛下，这故事……写的是男人和男人？”
康绛雪厚着脸皮，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嗯。”
海棠：“就是那个……龙阳，断袖？”
康绛雪：“嗯。”
海棠的脸更红了，神情间又浮现出欲言又止的意味。
康绛雪担心这孩子接受不了，故意摆出不耐烦的神情道：“叫你有话就说，朕最讨厌人叽叽歪歪。”
海棠低下了头，实在忍不住羞涩捂着脸颊道：“奴婢就是觉得这故事写得还挺好……奴婢挺爱看。”
康绛雪：“……”
康绛雪道：“朕觉得你是个人才，升个一等宫女吧。”
哪怕是小黄文作者，也是喜欢被夸的，作品被欣赏的喜悦缓解了康绛雪的心情，这一夜过得也安稳。
第二日天色未明，康绛雪在新晋一等宫女海棠姑姑的伺候下起床洗漱，登上了前往养心殿的步辇。
他今天被迫上朝了。
因着盛灵玉在青楼冒犯小皇帝的事情传遍皇城，人人都知道康绛雪的身体好得能找姑娘，病再装就过了，于是今天怎么着也得露个脸。
康绛雪对此十分拒绝。
一是因为上朝对他爱睡懒觉的日常产生了强力冲击。
二是因为一旦上朝，他就要见到一个十分不想见到的人：渣攻之一，苻红浪。
苻红浪这个人，阴暗诡谲，放在任何一个文里，都有资格当个反派BOSS，还不是小的，而是那种和邪门歪道捆绑锁定的极品BOSS。
他天生反社会人格，行事举动无法用正常的思维方式理解，平日里喜欢炼丹炼药炼毒，什么稀奇研究什么。这篇文之所以最后还生了子，全靠苻红浪瞎吉尔试药扛起了生子标签的大旗。
康绛雪熟知书中所有叫得上名之人，最不想沾上的就是这个苻红浪，偏偏渣攻之中，他的身份和苻红浪的牵扯最多，最有可能碰面。
苻红浪是太后苻红药的兄弟，也就是康绛雪现在的舅舅。亲舅舅。
说到这里，目前朝堂上的派系就有必要提上一提，权势一分为二，有长公主一派和太后一派。
长公主是正牌攻杨惑的母亲，祖传手腕，是个实打实的铁娘子，而小皇帝的亲妈苻红药则是个划水高手，能垂帘听政，全靠兄弟苻红浪。
作为小皇帝的亲妈，如今年龄才三十出头的太后是个极尽娇艳的美妇人，她能从一个宫女到母凭子贵当上太后，肯定有点东西，奈何这个东西和家室背景心计情商毫无关联。
从开局到通关，她贯彻到底的……只有美貌。
怎么可能动脑呢？
长得这么美才不要动脑。
事实上，太后苻红药也并不擅长动脑，她勾男人一勾一个准，但想长久掌控却智商不足，于是，觉得人间无聊的苻红浪在背后替她铺平了道路，一手把她送上了太后之位。小皇帝能登基，也沾了苻红浪不少光。
因为很多事，苻红药对这个阴晴不定的弟弟畏惧多于亲情，平日里言听计从，一应事务均由苻红浪来决定。所以现在的局势，表面上看着是长公主和太后，其实是长公主和国舅苻红浪在分庭抗礼。
康绛雪不想和苻红浪扯上关系，穿来这几日也没去太后那里请安，就怕撞上。可今日上朝，避也避不过去。
康绛雪慢腾腾上殿，在落座前和长公主和太后打了个招呼。这招呼就是装模作样地躬一下身子，特别不像话，很有小皇帝的作风。
长公主和太后见怪不怪，只挥手示意他坐。
隔着一层珠帘，加上些许距离，康绛雪差不多看清了长公主和太后的长相，一个冷一个妖，都很美貌。
轮到苻红药，康绛雪却不敢多看，只急匆匆瞥到太后身边还有一身烈焰般的红衣便匆匆坐在了龙椅上。
可怕。
真的。
因着皇帝多日没在朝堂露面，有不少官员都面色惊奇，康绛雪不管他们神色如何，大大咧咧在椅子上一歪，寻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横躺。
小皇帝就是要随心所欲，端端正正反而稀奇。
官员们的表情各异，有视若无睹的，有恭恭敬敬的，也有些神色不豫的。
康绛雪环视一周，记不住几张脸，随意乱看，冷不丁和一个人对上了视线。
那人带着一只黑色眼罩，英俊潇洒，满身贵气，光是站着就是一派风流，两人对视，杨惑目光含笑，康绛雪莫名奇妙，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不要以为他看不懂，杨惑这厮必然没在想他的好，康绛雪只顾着担心苻红浪，倒是把这个正宫给忘了。
是啊，既是上朝，哪能看不见杨世子？
这么一出神，康绛雪不自觉地想起了盛灵玉，他叫过钱公公小声问道：“那姓盛的呢？”
钱公公耳聪目明，怕小皇帝会想这茬，早就跟外面问过：“回陛下，人到了，在宫门外跪着呢。”
康绛雪心里不由一梗：“多久了？”
钱公公：“估摸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两个小时。
他怎么来得这么早？
宫门外那条路是青石，盛灵玉的性格刚正，跪起来不会糊弄，昨天那顿鞭子他流了不少血，此刻一定十分不好受。
康绛雪愧疚得头阵阵发晕，视线不留神又和杨惑对上，小皇帝脑子一转，忽然开口：“杨世子心情可不错，进宫的路上就没看见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皇城之中，盛灵玉的朋友不多，仅存的几个塑料兄弟里杨惑占了头名。不管这杨渣渣对美人受心里怎么想，面子上的功夫总得做做，康绛雪为了助盛灵玉一把，也顾不得这样子会给杨惑创造刷好感的机会。
杨惑显然也知道昨日之事，被点了名不急不恼，平稳回道：“陛下宽仁，如此处置，皇恩浩荡。”
皇恩……浩荡？
都这样了，还浩荡？？？
杨惑竟然不求情！
康绛雪：“这是真心话？”
杨惑微笑：“字字真心。”
“……”
可能是怕求情了反而对小皇帝起反作用，康绛雪试探再三杨惑也不上道，更别提为了盛灵玉卑躬屈膝。
康绛雪心里十分难受，偏偏还要做出一副算你识相的神情。
就这还是正牌攻。
果然是渣渣杨。
不想和杨惑再说话，康绛雪不耐烦道：“都愣着干什么？赶紧议事！”
百官相邻之间一对视，很快按照往日的流程开始了早朝。
像这种正事，小皇帝完全插不上嘴，康绛雪索性也不怎么听，只在龙椅上用一副很吊的样子窝着。
视线一分散，意外发现杨惑还在看他，眼神完全不错开，耳朵在听朝政，目光却始终盯着自己。
那眼神也意味深长，康绛雪偷偷做个阅读理解，觉得有些莫名深沉。
渣兄弟。
你真的很奇怪。
他又不是盛灵玉，杨惑这么盯他干什么？
康绛雪莫名其妙，猛地一闪神，想明白了，人家盯的哪是他，怕是他屁股底下这把龙椅吧。
不过盯得太明明白白，好像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发现。
他看杨惑就是瞧不起他！
耳畔群臣议事的声音持续不断，但迟迟没有听到太后的帐后传来男声，苻红浪不开口，康绛雪的神经便不由得持续松懈，他也不管杨惑一直看他，干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在龙椅上眯了过去。
回笼觉有其独特魅力，很容易让人流连忘返，康绛雪睡得时深时浅，隐隐感觉自己要忍不住流口水，才急忙睁开眼睛。
这一睁眼，正好看见一位穿着一品官服的老者从御前冲上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喊道：“陛下！！”
这一声来得猛且大，康绛雪一下子瞪大眼睛，老者肃声道：“请陛下务必定夺！”
康绛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之前都聊了些什么话题。
蒙了好几秒，有些呆滞：“啊？”
这个反应成功惹得百官都露出了程度不同的无奈和失望，小皇帝果然庸碌无能无心政事，就算张国公再想听他的意见，又有何用？
那位老者，即张国公，却还没有放弃，板着脸硬是把刚才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康绛雪一面听，一面在周围人的反应中猜出了他的身份。
张国公。
文臣翘楚，家学渊博，很重血统，是朝堂上既不支持长公主也不支持太后的中立派，重视皇家血统的中立派其实很大程度倾向于小皇帝，奈何小皇帝太过荒唐，长久下来惹得张国公频频失望。
不过今日又撞到眼前来，显然还没有对小皇帝死心。
康绛雪集中精神听了一下张国公说的内容，听着听着，心情便沉重下来。
张国公叙说，近日边关又有战乱，敌将来袭，守城的武将率兵出逃，无人守城。危急关头，城中主簿站出来肩扛重担，硬是带领百姓守城三天，直到援军到来。
城保下了，可那位主簿却在战乱中身亡，头颅被敌军割走泄愤。
张国公道：“那位主簿名为郑源，此人一腔热血，可昭日月，老臣以为，应当以国士之礼厚葬，重赏其家眷。陛下以为如何？”
郑源这个名字康绛雪没听过，像是书中并无此人，但听其事迹，有勇有谋，是个爱国爱民的烈士，康绛雪怎么可能不答应？
康绛雪想得深了，便顺口哀悼：“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英雄肝胆，却落得马革裹尸，自当厚葬。”
说完，康绛雪长长叹了一口气，等他再看下方，所有人都是一副震惊之态。
康绛雪一下子有点毛，更不敢去看身后太后那边苻红浪的反应，脑子急转，赶紧一脸嚣张道：“怎么，就许你们这群文官会背书？朕背个两句怎么了？”
然而众人还是讶然，康绛雪心慌不知道原因，就见着张国公的脸色从震惊变成了些许欣慰：“郑源对陛下以前确有无礼，陛下此举，赏罚有度，公私分明，不愧天子行事。”
“……”康绛雪这才听明白问题关键。
原来不仅是因为他念了悼词，更因为这个郑源以前得罪过小皇帝，得罪过皇帝的人要求厚葬，小皇帝按理不应该松口。
他刚刚答应得太轻易了。
康绛雪不知道过去的缘由，可想想也能猜到，这郑源在去边城做主簿之前，八成是个言官，言官是什么属性？皇帝专属杠精＋喷人不用脏字。
一心为国的言官自然看不上小皇帝，平时应该没少顶撞过原身，这人去了边疆，十有八九就是小皇帝贬的。
想清楚后，康绛雪感觉越发不好，他急忙笑道：“他死得这么英勇，厚葬是应该的，只是可怜他的妻儿，不知道郑妻相貌如何，若是貌美，朕替他照顾照顾也可以啊。”
毫不掩饰的调戏之言，原本还惊讶的百官当即露出了平时的失望之态，张国公怔了一下，也恨铁不成钢地甩了下袖子。
康绛雪这才松了口气，但经此一遭，再不敢随便说什么话，等上朝结束，赶紧领着钱公公溜走。
然而没走几步，太后那边追上来一个小太监，说是太后有请。
康绛雪想到了那个红衣身影，浑身都想拒绝：“太后找朕有什么事？”
小太监道：“太后有日子没见您，实在思念陛下。”
没心没肺只爱男色的太后会思念儿子简直有鬼，奈何康绛雪实在拒绝不得，只能叫步辇转了方向，先去了太后的坤宁殿。
小皇帝爱享受随母亲，坤宁殿的奢华程度和正阳殿相差无几，进了殿温度也舒适，可见没少用冰。
康绛雪心思不在这上面，进了殿瞪了几分钟，太后苻红药才由众人扶着施施然进了门。
“怎么不坐着？看你那模样，半月才上一次朝就给你上昏头了？”
康绛雪听着太后说话，眼前美妇人的模样越发清晰娇艳，因着保养得当，这位宫斗赢家看着比想象之中更加年轻。
可康绛雪却没太多精力观察她的模样，急着向后面望去，视线一空，并没有看到苻红浪。
没来？
原来不是苻红浪叫他来的？
太后一双美眸瞪着他，嗔道：“看什么呢，自己殿里的丫头看不够，到哀家这儿来看了？”
康绛雪急忙回神：“没有，朕才没看。”
顿了下，康绛雪问道：“那个……舅舅呢？”
太后爽快道：“哀家哪知道？”
康绛雪没话了。
太后是原身小皇帝的亲生母亲，可并没有放在身边养，母子两个只喜欢吃喝玩乐，其他的事情不上心，坐在一起，无话可谈。
太后细想了一阵，找出个话题：“听说正阳殿好几日都没人侍寝了？怎么回事？”
康绛雪同样一阵细想，决定为了日后性向的转变做个铺垫：“女人没意思……朕玩腻了。”
太后便笑了，艳光四射，道：“毛头小子，你哪知道女人的好？”
康绛雪接不上话，只得闭嘴。太后找不出新话题，两个人瞪着眼干坐，又过了几分钟，终是太后熬不住道：“行了，你走吧。”
康绛雪自然称是，只是还是不明白苻红药叫他过来一趟到底为什么。不过没见到那位苻红浪就是好事，康绛雪着实松了一口气。
正行去步辇，身后有一道声音叫道：“盈盈。”
盈盈？什么盈盈？
康绛雪不甚在意，继续往前走，身后的人便又叫了一声，还有些笑意。那声音只说话还好，一旦笑起来就有几分奇妙的怪异感。
康绛雪通电一般，忽然间醒悟过来。那人叫的不是盈盈，是荧荧！
杨荧，小皇帝的本名！
因为一直没有被人叫过，康绛雪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在叫他。
康绛雪浑身僵硬地转过身，眼前赫然是一道红色身影，那是一个身量很高的青年，负手而立，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男人眉目皆细长，乍一看，宛如一只披着人皮的豺狼。
苻红浪……可以。
风里雨里，原来你在这里。

第8章
苻红浪看上去十分年轻，相貌比太后的妖艳程度还要更胜一筹，高鼻薄唇，妖里妖气，一股不是好人的气息像是能直接从他的骨头里漫出来，衬得那一身衣服的颜色似乎都不是正红，而是带着一抹能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邪气的红。
这个人……
真不愧天生反派。
苻红浪对着康绛雪轻轻一笑，身后的手移到身前，不是空手，他右手细长的手指托着一截细杆烟斗，侧头抿了一口，吐出薄薄的白色雾气：“有几日没见，荧荧倒是不爱理人了。”
康绛雪这会儿已经彻底回过神来，不得不假装蛮横，抻着脖子叫喊：“你叫朕朕就要应？朕不应你还要教训朕不成？”
这态度是小皇帝的专属作风，却不知道能不能在苻红浪的眼前把小皇帝竟然反应不过来自己名字的事情糊弄过去。
康绛雪小心偷瞥其脸色，奈何看不出丝毫，苻红浪只是望着他笑，笑容里像是有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苻红浪神色自若道：“谁敢教训荧荧？陛下这么说，倒是和臣生分了。”
话里话外处处透着和小皇帝浓浓的亲密，康绛雪觉得奇怪，不敢相信苻红浪平时对小皇帝表面上竟如此“和蔼可亲”。
那可是苻红浪，苻红浪怎么会对他这个便宜外甥如此亲近？
他有种直觉……
这个狗日的现在怕是在诓他。
是了，虽说这本书讲的是围绕美人受的开车故事，对小皇帝这个背景板的人物关系并无详细描写，但苻红浪的人设摆在那里，亲姐姐太后他都不在乎，自己这个便宜外甥更是没有地位。
康绛雪刚刚对着太后能背地里叫苻红浪一声舅舅，面对面却决计不敢乱开口。
叫错了就完了。
小皇帝迟迟不语，苻红浪微微眯眼，越发温和：“怎么连话都不说了？还真和舅舅这么生分？”
康绛雪狠下心来，扬起下巴，半自信半赌博道：“朕什么时候和你亲近过？你乱说什么？搭理你已经是看在母后的分上，你可别以为朕怕了你了。”
苻红浪不置可否，却也没有再继续摆出亲密样子，康绛雪心里一定，感觉自己应该是选对了。
然而苻红浪此人观察敏锐，康绛雪也不敢跟他说太多，急急转身就想离去。他快走几步坐上步辇，刚要叫人启程，苻红浪红衣一晃，一条长腿直接踩在了步辇上。
“……”小皇帝恼了，“你疯了？！”
皇帝步辇，任何人不经允许踩踏都是大罪，苻红浪却做得没有一点犹豫，仿佛这只是一点小事。
而现实正是如此，苻红浪阻拦之后，包括钱公公在内，侍奉康绛雪的所有宫人都没有出声制止，反而全部低下头，用行动证明了苻红浪在内宫之中的地位远胜于他这个小皇帝。
行吧。
康绛雪只能亲自斥责：“大胆，你给朕……”
话还没说完，小皇帝被苻红浪轻轻一推，直接向后跌坐在了步辇上。苻红浪的手腕比他粗不了多少，力气却大他许多，康绛雪只觉眼前一片红，一眨眼的工夫苻红浪整个人便罩在了他身上。
这是干什么？康绛雪大惊失色，情急之下，仍纹丝未动。
不是不想，而是苻红浪一边笑一边扣住了他的脖子，贴在他耳边声音幽幽道：“装得还挺像。”
康绛雪：“……”
康绛雪这才算是想明白，敢情刚才的自由发挥都是逗他玩的，听到康绛雪在朝上的发言之后，苻红浪已经看出并认定了他这个小皇帝有问题。
难怪堂堂国舅爷，苻红浪这个BOSS竟在这里专门蹲他。
反应过来的康绛雪木了，怔了一瞬间就放弃挣扎，苻红浪细细摸着康绛雪的脖子，问道：“怕吗？”
康绛雪身体是小皇帝本人，想透其中关键，他并不让步，气道：“朕是皇帝，朕怕你？”
苻红浪静静地看着眼前人发怒，笑吟吟问：“既是不怕，怎么屏住了呼吸？”
康绛雪这才发觉自己一直不敢喘大气，没好气地甩锅：“一股子烟草味，臭死人，快放开朕！”
苻红浪笑了，又吸了一口烟草，随后近距离喷在了康绛雪脸上。
在康绛雪因为不适而奋力反抗时，他将烟斗砸在地上，两手同时掐住了小皇帝。
苻红浪没有用力，而是从脖颈处开始向耳后细细地摸，慢慢地，他的手指插进康绛雪的发丝之间，指尖揉过康绛雪的每一寸头皮，最终眉毛微挑，带着浓浓兴趣“咦”了一声。
没有痕迹，一无所获。
康绛雪是魂穿，自然摸不出什么易容的破绽，一无所获理所应当，看出苻红浪正在惊讶，康绛雪赶紧连踢带蹬使劲扑腾。苻红浪被小皇帝毫无形象的打滚闹得微微起身，康绛雪趁机唾他一口，揣着明白装糊涂，大声骂道：“你敢轻薄朕！朕杀了你！”
这话一出，刚才看着小皇帝被搓来搓去都不敢抬头的宫人们一齐跪了下来。
康绛雪被区别待遇哽了一下，又用力踢苻红浪：“你给朕下去！”
苻红浪被踢到，不见恼怒，反而又要挤过来。
看那个架势，这人似乎放弃了摸康绛雪的脑袋，而是打算摸一摸康绛雪全身，好好数一遍他的骨头。
能被确定是小皇帝其实挺好，可被苻红浪摸的体验极度令人毛骨悚然，被揉头皮的时候康绛雪差点觉得自己要背过去了，坚决不想来个全身套餐。
加上小皇帝的性格也不可能老实被摸，康绛雪干脆一个翻身滚下步辇，装作恼羞成怒道：“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没完了是吗！来人！都愣着干什么？护驾啊！你们都是死的吗！”
吼完，一国之君的眼睛都湿了，看起来果真是又急又气，这一套反应，从头到尾都很符合小皇帝的性格，苻红浪细细盯了康绛雪一会儿，不知都想了些什么，脸色猝不及防又变成了一开始那副温柔模样。
他对着康绛雪道：“怎么动怒了？臣和陛下开个玩笑罢了。”
康绛雪用力喷道：“玩笑？如此欺辱朕还敢说是玩笑？这是大不韪，这是死罪！！”
有什么仇恨直接宣之于口才是小皇帝，苻红浪听了并未面色不豫。他右手一伸，很快有宫人帮他捡起地上的烟斗，殷切递上来，苻红浪接过，轻轻吹了一口灰尘，将那烟斗的细杆别在玉带中，自然而然道：“陛下要去何处？臣只身一人，说不定顺路。”
身上有权，转移话题就是这么随心所欲，偏偏康绛雪还不能不顺着他回答：“关你什么事？你离朕远点！”
苻红浪道：“回正阳殿？”
“……”
“去御花园？”
“……”
“亦或是出宫转转？”
康绛雪面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转头就走，不看身后是什么情况，不多时，身后跟上了众多脚步。
钱公公等人带着步辇跟上来，小心道：“陛下，可别累着了，上步辇吧。”
康绛雪回头看去，步辇上已经空空，苻红浪并没有跟上来，只在原地远远地望着他，神情模糊，看不清究竟是个什么表情。
这算是逃过一劫？
即便是，显然也是暂时的。
康绛雪一颗心悬着迟迟不敢放下，被苻红浪遥望的感觉也不舒服，经此一遭，他是真体会到了这位苻渣攻的妙处。
这男人，绝了。
康绛雪没有直接回正阳殿，临时转道去宫门口看了一眼。盛灵玉被他罚跪要一直到深夜，若是不去看看，康绛雪一整日都无法心安。
因为不想被盛灵玉发现，康绛雪只在远处停下来，鬼鬼祟祟地偷看。
那遥遥跪着的身影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白衣，藏起一身鞭伤，身躯刚直，看起来竟不像个伤患。一身傲骨，全无改变。
比起自己这种见着渣攻就犯愁的穿书者，坚持到最后的盛灵玉实在是强得过分了。康绛雪心里敬佩也心疼，看了一阵，后知后觉开始担心这画面是不是也被苻红浪看到了。
可别。
苻红浪喜欢折磨硬骨头，原文之中看上盛灵玉带走炼药就是因为看到美人受了很多伤还不服软不退让，现下这个情况其实差不了多少……万一盛美人被苻红浪看到提前拿去煲汤怎么办？
康绛雪越想越担心，临时起意：“给他换个地方，叫他移去正阳殿，到朕的眼皮子底下跪着。”
钱公公没有立刻反应，康绛雪瞪他一眼，发现这位老太监竟是盯着盛灵玉有些出神。
美人既是美人，自是谁看都觉得美，康绛雪用力咳了一声，钱公公反应过来谄媚一笑，忙道：“是，是，老奴这就去办。”
康绛雪方率人回宫，闹腾这么久，他也出了一身汗。
海棠笑盈盈地陪他换了一套衣服，换好之后，钱公公告诉他盛灵玉已经到了。
康绛雪放下了心，嘴上道：“叫他好好跪着，少一刻都不行。”
钱公公应着“是”，小心翼翼退了下去。
人走得差不多了，康绛雪总心神不宁，只要想着盛灵玉在外面跪着，他就坐立难安。
海棠不知道那么多，只当小皇帝是心情烦躁，督促宫女送来了各样新鲜水果，冰沙冰碗冰水排了一列，只用来哄他开心。
“还是不合陛下心意？”
原就不是这些东西的事儿，康绛雪心中烦闷，吩咐道：“闷，把窗打开。”
海棠听话开了窗，康绛雪向窗外望去，冷不丁和抬头的盛灵玉撞了个正着。
两相对视，康绛雪忽然晕了一下，他是真没想到，钱公公竟然把盛灵玉安排在了他书房窗外，一抬眼正好能看见。
说眼皮子底下就真的眼皮子底下，钱公公真乃职场达人。
康绛雪牙都咬紧了。
窗已然开了，直接关上反而刻意，康绛雪只能控制自己尽量表现得十分凉薄，他移开视线，看也不看盛灵玉，埋头开始吃水果。
盛灵玉在对视过后很快闭上了眼睛，绷直脊背跪得安安静静。
没有对视，康绛雪便有了胆子好好看这人，隔着一扇窗，他看到盛灵玉的额头上满是汗珠，脸色因为天气炎热而泛着潮红，泪痣点缀在眼下，晃得人喉头发紧。
这并不奇怪，他是盛灵玉，盛灵玉任何时候都是最美的。
康绛雪逐渐觉得时间越发难熬，盛灵玉跪着，他嘴里的水果便吃不出滋味，盛灵玉的痛楚像是过渡到他的身上，哪怕周围都是给皇帝降温的冰块，他还是觉得自己闷热起来。
这就是盛灵玉，换了他，别说跪，站着他都会热晕过去。
康绛雪撑不住了，不管海棠惊讶的神情，他忽然起身甩手将一碗冰水劈头泼到窗外，在盛灵玉反应过来之前，紧紧合上窗户。
之后，他逃也似地离开书房，一直到深夜都没有靠近过来。
这一日过得极其漫长，康绛雪尝试几次都辗转难眠。
海棠看着着急，问道：“陛下，要不要燃些安神香？”
康绛雪正要说话，钱公公过来禀告道：“陛下，盛公子跪完了。”
皇帝亲口下达的命令，即便是惩罚也要亲口谢恩，钱公公问道：“陛下可要见？”
康绛雪安静好几秒，道：“见，带他去大殿。”
钱公公领命离去，康绛雪在屋里转来转去，想起了霁月剑，趁着这个时机还给盛灵玉似乎也好。
康绛雪亲自取剑，海棠满脸吃惊，小姑娘心思单纯，脱口而出：“陛下，这跪也跪完了，要赐死是不是有些……”
康绛雪：“……”
小皇帝一时沉默，他看了看手中的剑，又一次深刻地体会到身上的人设有多限制行动。
行吧。
康绛雪不得不把剑挂回去，空手去了大殿，殿外夜色浓黑，殿内却灯光明亮，盛灵玉跪在那黑与白、光与影的交界处，轻轻道：“微臣叩谢君恩。”
康绛雪原本想七拐八拐说的各种话忽然被堵在口中，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是今天盛灵玉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声调却清清朗朗，无喜无悲。
于是康绛雪问道：“如此责罚，你的心中没有不忿？”
盛灵玉道：“不曾。”
康绛雪顿了下，又道：“盛灵玉，你可怨恨我？”
盛灵玉为这个“我”字而眼睫轻动，继续回道：“不曾。”
不是不敢，而是不曾，就这么一瞬，康绛雪觉得有什么重物从心头卸下来，让他格外轻松。
他隐隐有些雀跃，挥手道：“下去，近日别叫朕再看见你。”
盛灵玉叩首，恭敬有礼，起身的时候双腿有些打颤，但还是保持礼节退了下去。
盛灵玉道：“多谢陛下。”

第9章
盛灵玉走后，康绛雪没有用上安神香，心中大石卸下，睡了一个好觉。
上朝对小皇帝而言也不必频繁，七八天来一次就够了，于是第二日醒来，康绛雪回归了自己的宅男日常。
没人找上门来的时间是最好的，康绛雪自娱自乐，有时间便开始写稿子。
因着海棠给他抄过稿子不需要避讳，康绛雪写起第二卷 来便也不用独处，海棠陪在一旁给他磨墨，康绛雪每写完一张小姑娘就当场誊抄一张。
这第二卷 接的还是第一卷的内容继续讲男狐入梦的故事，康绛雪文思如泉涌，不过两日的工夫，就把第一个故事写完，接着写了个男狐入梦的新开头。
男狐还是那个男狐，但被入梦的另一个男主角却从书生换了武将。
康绛雪喜欢这种文，下笔飞快，第一次看这种嫖文的海棠却完全惊了。她之前早惊过了小皇帝竟然有写禁书的爱好，这一会儿惊纯粹是因为剧情。
往日里海棠也看过话本，多的是狐狸精和书生的故事。可那些都是讲狐狸精和书生相爱，照顾书生助书生上京赶考，或者狐狸精为了爱情不做妖改做人，从没见过这种狐狸精真把书生吸干然后拍拍屁股走人换下一个的剧情。
海棠拿着稿子读了两遍，还是难以理解：“陛下……那书生真的死了？”
康绛雪：“是啊。”
海棠：“狐狸真把他给吸干了？”
康绛雪：“是啊。”
海棠抿着嘴唇安静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为什么？那狐狸不是喜欢书生吗？何不安安心心待在书生身边，照顾他起居为他打扫浆洗与他相守一生？”
康绛雪道：“喜欢只是喜欢，狐狸可以喜欢书生，自然也可以喜欢别人，缘何要为了一个书生，放弃自由放弃那么多东西？”
海棠不解：“可是话本里一般都是那样的。”
康绛雪道：“不过都是些无能庸人的臆想罢了，贪图美色，又不想付出。”
海棠似是有点懂了，以往的故事，世间男人代入的都是书生，而小皇帝的这个故事代入的却是狐狸。
站在狐狸的角度想一想，可不是就得要书生的命？不然书生一无所有，狐狸图他什么？都是精怪了，难道还天生犯贱不成？
海棠感知到了一些以往没有思考过的想法，略有些犹豫问：“这就是男狐狸和女狐狸的区别？”
康绛雪摇头：“无关男女，只看人的心里想做哪种狐狸。”
海棠静静思索一阵，开心笑道：“这故事真好，比市面那些话本强了不知多少倍，奴婢爱看！”
康绛雪喜欢被夸，也微微一笑，和海棠的对话给了他一些启发，他原本想给这书起个十分香艳的名字，这会儿却改了主意。
康绛雪落笔，在宣纸上写下三个字——
梦狐传。
海棠兴冲冲道：“这是话本的名字？”
康绛雪点头：“嗯。”
海棠很是喜欢，赶紧将这三个字抄了一遍，康绛雪看着小姑娘一脸开心，跃跃欲试想弄个嫖文连载的念头越来越深。
搞是真想搞，可要怎么搞？
想要在古代连载书，肯定要出宫去外面书局走手续，里里外外不少事，他是皇帝，海棠又是个小丫头……
怎么想都不适合处理这些事。
康绛雪有些犯愁，吩咐海棠把稿子都收起来。
刚收拾完，钱公公进来询问道：“陛下，今儿个可要宣人侍寝？”
算到今日，康绛雪足足有半个月没有宠幸过任何人，而钱公公“尽职尽责”，每日都要来问一遍。
康绛雪正赶上有点心烦，又想到了小皇帝登基后收的那群莺莺燕燕，心思一转，问道：“多少人？”
钱公公没听懂：“陛下？”
康绛雪道：“后宫里有多少人？”
钱公公不知小皇帝是什么意思，琢磨了一下回道：“五品以下一共二十八个。”
康绛雪：“五品以上呢？”
钱公公只当是小皇帝不记得，回道：“陛下登基不久，也没立后，这五品以上还一个都没有。”
位份都不高，多半是原身见人美貌就搜罗过来的宫女，康绛雪不是小皇帝，没有这方面的爱好，更不想让这群女子在他手里蹉跎青春，比起留在深宫，早些放出宫对她们应该更好。
想定，康绛雪做出烦躁的样子道：“看见就烦，全给朕打发出去！”
钱公公大吃一惊，明显有些反应不过来：“陛、陛下？”
康绛雪道：“陛下陛下，就知道叫陛下，听不懂人话还在朕的跟前当差？”
钱公公被喷得赶紧回神：“老奴有罪，只是陛下，全都打发出去是不是有点……毕竟都是陛下的女人……”
不等钱公公说完，康绛雪便堵道：“是啊，都是朕的女人，那就每人赏个五十金，这下总行了吧！你满意了？！”
五十金，别说一个女子，就是一户人家，都足够一辈子衣食无忧，这样的恩赏几乎是有些重了。钱公公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因为他的本意只是阻拦，根本没想给这群宫女讨赏，不想小皇帝这么一说，倒像是把错全扣在了他头上。
钱公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康绛雪赶紧不耐烦地挥手：“赶紧去办，明天就把她们送走！”
钱公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了下去，看他的神态，似乎还是不怎么情愿。
送的都是小皇帝的女人，他没不舍得，钱公公倒是像被割了肉似的。
小皇帝将这话问出口，海棠的脸色变了变，小心道：“其实……”
康绛雪：“其实什么？”
海棠犹豫，不太敢开口，左右看看确定周边都没人，她对小皇帝道：“陛下，奴婢偷偷告诉您，但您可别说是奴婢说的，不然奴婢可就惨了。”
康绛雪对这个小姑娘有点无奈，有几分纵容道：“说就是了。”
海棠鼓起一口气，义愤填膺道：“奴婢以前在殿前看过门，好多次都能看见钱公公对那些女子手脚不干净，他明明是个老阉人，竟然如此大胆，想来那些女子平日应该不堪其扰。”
原来如此。
康绛雪想起了钱公公盯着盛灵玉出神的样子，那时他还只当是盛灵玉太美貌，却忘了关注这个老太监的本性。
好色之徒就是好色之徒。
若是这样，清理后宫就更必要了。
到了第二日，康绛雪干脆亲自去盯着钱公公办差，二十来个美人一个接一个上马车，面上虽没有表现出喜色，脚步却能看出十分轻快。
钱公公的面色一直有点阴阴郁郁，不敢朝康绛雪发作，吼其他人却声音十分洪亮。
人都送走之后，钱公公方来请示，开口便道：“陛下，可要招些新人？”
康绛雪拿着锅使劲往钱公公头上扣：“招些新人，是伺候你还是伺候朕啊？”
钱公公听得面皮一抖，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小皇帝为何不要新人，直接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吓得话都不知道说什么。
“陛下……您这是说的哪里话，老奴岂敢……”
康绛雪抬腿踹他一脚，没用多少力，气势却很足，钱公公仿佛碰瓷一般身子一歪，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康绛雪倒也没办法真把钱公公怎么样，给钱公公一脚之后，就带着海棠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钱公公在身后是何种反应康绛雪不知道，解决了后宫美女的康绛雪却实在一派轻松。
他有心带着海棠享受一下阳光散散步，不想从斜里忽然蹿出一个人来，低头叩拜，道：“陛下容情，奴才也想求个恩典。”
来人是个小太监，看服饰品阶不高，康绛雪平日里似乎也没有见过。
海棠被这人吓了一跳，更恼这人竟然惊着了陛下，立即开口呵斥：“哪里来的奴才，没有规矩，怎么有胆子在陛下面前放肆？退下！”
那小太监闻言一顿，并没有退下，反而抬起头来，口齿清晰道：“陛下，奴才小平，进宫已有十载，从未有任何行差踏错之举，只是母亲突生急病，需要出宫一趟，奴才和钱公公请示过多次，都被驳回，今日实在是无计可施才出此下策。陛下……陛下仁心，数十美人都可宽赦，奴才斗胆求一个恩典，求陛下垂怜！”
康绛雪听得清楚，看得更清楚，眼前之人身量不高，容貌也不突出，气质却很是不同，在宫中为奴十年，一般人就算再有胆量身上也会有些奴性，脊背不会这样直，但这人不卑不亢，内有钢骨，着实罕见。
康绛雪道：“允了。”
那名为小平的太监本还想再求，不想小皇帝竟会如此轻易地答应，小太监有些恍惚，又听康绛雪道：“不过，你要帮朕做件事。”
小太监毫不犹豫道：“求之不得，多谢陛下。”
连什么事情都不问，只要出宫就好，足见一片孝心。
康绛雪有所感触，倒也放下心来，将人领回了正阳殿，屏退众人，康绛雪将事情交代了下去，不是其他，正是出书的事情。
小平一句也不问，只收好书稿，揣在怀中，再三道：“陛下放心，小平领命，亦不会和旁人透露半分，即便旁人问起也只有恩赐，没有交代。”
康绛雪什么都没说，这人就知道如此警惕，是个可用之人，康绛雪正想着要找人办事这人就来补缺，想想也算是一种缘分。
康绛雪吩咐完毕，在人临走时道：“海棠，给他包五十金。”
小平惊讶，忙道：“陛下，陛下许是不太了解，办这些事不需这么多银钱。”
康绛雪看着他，无奈道：“不是用来办事，是给你母亲治病的，置办药材并不便宜，你当值那点积蓄怕是远远不够。”
小太监完全怔住，好半天，他在地上用力磕了两个头，磕得额头都红了，这才离去。
这之后，小平频繁出宫了几次，回宫便来正阳殿汇报，钱公公刚被小皇帝敲打过，怕再触康绛雪的霉头对这些事也不敢多问，康绛雪偷偷弄连载的事情便也进行得十分顺利。
小平第三趟回宫时，带回了满是古代风格的《梦狐传》影印书。
康绛雪心里有谱，但也真没想到小平的办事效率这么高，问他怎么跟书局那边达成一致，又是怎么跟那些混这行的人隐藏作者身份的，小平回道：“说话半真半假，恩威并施。只含糊说是贵人办事，他们自然不敢多问，辅以适量钱财，他们也得了好处，便不会横生枝节。”
“……”
真是人才啊。
这实际操作能力比康绛雪高了不是一点半点。
康绛雪一面佩服，一面对印出来的成品爱不释手，虽说古代书籍和现代书籍在质量上没有可比性，可这种纸质感对于以写作为生的人来说其存在本就是一种感动。
试问，谁能想到他竟然能在一本书里写书呢？
小皇帝心情大好，小平的神色里却有些不明显的迟疑，犹豫再三，他跪下问道：“陛下，事情已经办妥，那奴才……还可以出宫吗？”
这还用问吗？自然可以。得了康绛雪的回应，小平顿时轻松，他紧紧握住拳头，又是叩拜再三才离去。
小平这人办事利索，话也不多，康绛雪几日才能见到他一次，看他神色无恙，估计他母亲的病情应该也还好。不想又过几日，海棠忽然对他禀告道：“人像是死了，小平子出宫去发丧了。”
康绛雪没应声，海棠又道：“生老病死是常事，得了陛下那么多恩典，已经很好了。”
康绛雪终没说话。到了第二日，小平过来谢恩。
这位小太监用近乎平常的语气禀告了母亲去世的消息，随后，他沉默许久，对康绛雪道：“陛下，奴才还想求一个恩典。”
海棠没来得及说话，康绛雪自行问道：“你要什么？”
小平回道：“奴才想侍奉在陛下跟前，报答陛下。”
侍奉在皇帝跟前，本身就是一种升职，在他口中却成了报答陛下，海棠听得直咬牙，小姑娘家家气得口无遮拦：“真不要脸，你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小平答道：“姑姑说的是，奴才一无所有，无以为报，所以，只求能侍奉在陛下跟前尽心尽力。”
海棠还是生气：“陛下缺伺候的吗？你尽心尽力，谁不是尽心尽力？”
小平低下头：“他们伺候的是皇帝，而我只伺候陛下，我欠陛下的恩情，愿用性命报答。”
海棠听得有些迷糊：“皇帝不就是陛下？这不是一样的吗？”
一样吗？
不一样。
海棠没明白，康绛雪却明白了。
小平在和他表忠心，告诉他此生只忠于他一个人。
这是一个聪明、办事牢靠的人，真计较起来，康绛雪方是占了大便宜。
康绛雪陷入思考，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小平便越发严肃，握拳道：“陛下，奴才平无奇，自知别无所长，可奴才愿为陛下殚精竭虑，无论何时，宁死护陛下周全，奴才确实不会什么功夫，但奴才……”
康绛雪接道：“精通医术？”
平无奇突然一愣，有些哑然：“不敢说精通，不然也不会救不回亡母，只能算略知皮毛……陛下怎会知晓？”
康绛雪面上冷漠，心里已是有些傻了。刚刚听到平无奇三个字他就觉得有点蒙，确认了会医术之后，他更觉得奇妙。
平无奇，取自平平无奇里的那个平无奇，看似普通，实则是原文里一个重要的人物。
医术奇高，在文中给美人受治疗各种伤，几次把盛灵玉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后期给美人接生剖腹取子，全都倚仗此人。
可以说，平无奇就是能够吊命的存在。
可是、可是……
全文里从来没提这位神医是个太监！
他出场的时候就已经是正牌渣攻杨惑的幕僚，因杨惑对其有恩而多次出手救人。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平无奇要跟他？？？
康绛雪并不怀疑“报恩”的真实性，知道了平无奇的身份后，康绛雪更了解了这份报恩的重量，平无奇这个人的人设就是重恩情，他说能豁出性命，那就真的是随时可以为了恩人去死。
问题是……
平无奇不该和他有交集。
他不是杨惑，而是一块弱小无助的背景板。
这真的不影响剧情吗？！
康绛雪一阵头痛，艰难问道：“你确定要跟着朕？”
平无奇道：“奴才确定。”
康绛雪：“一生都不易主？”
平无奇愣住：“陛下这么问……是不信我？”
放下这话，平无奇像是受到了侮辱，二话不提直接撞向殿内柱子，康绛雪吓了一跳，赶紧把人拽住。这么一搞，平无奇重新跪下时，康绛雪已然平白出了一身冷汗。
小皇帝急道：“朕不是不信你，罢了……你若是愿意，就留下。”
海棠也被刚刚那出吓到，心有余悸地抱怨：“说话就说话，好好的撞柱子干什么？”
平无奇听过之后，松了一口气，他挺直腰板，正经和康绛雪行了一礼，再抬头时，他对康绛雪轻轻一笑。
相貌虽平常，但笑容纯良，让人很容易就产生信赖感和亲切感。
康绛雪默默侧过头，心想道：暴殄天物。
浪费，真的太浪费了。
他不是不想要平平，是他不配啊。
他真不配。

第10章
平平无奇的抢救小天才从这一日开始在康绛雪手下任职。担忧还是担忧，可在具体的变故出现之前，日子总还是要过，康绛雪只思索了半日就佛系地接受下来。
凑合吧，朕可以，朕都行。
就这样过了小半月，依然无事发生，平无奇的投错简历似乎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倒是平平入职之后，钱公公和平无奇的业务范围有点冲突，闹出了一些摩擦。
和海棠小姑娘的宫女身份不同，平无奇和钱公公都是掌事太监，两者业务必有重叠之处。往日里钱公公一手遮天，现在突然多了个新人，又颇受小皇帝信任，钱公公不敢直接和小皇帝发作，背地里却没少给平无奇穿小鞋。
钱公公具体都做了什么康绛雪不太清楚，可眼见着海棠从一开始的排斥平无奇到态度缓和再到逐渐开始心疼平无奇，康降雪多少猜到了些。
这些事情，平无奇在小皇帝面前一概不提，对钱公公见招拆招，不惹事也不怕事。康降雪看在眼中，平日里故意偏袒平平一些，日子久了，钱公公心里有了数，面上到底对平无奇转了个态度。
不过那些都只是表面客气，私底下人人都门清：这钱公公和新来的小平公公实际上还是针锋相对的。
康绛雪和平无奇聊过此事，平无奇冷静地分析道：“早晚都会得罪此人，其实无妨，毕竟各为其主，钱公公和陛下不是一条心，奴才和他怎么都走不到一路。”
平无奇洞若观火，话里话外都是对康绛雪的诚意和关切，康绛雪有些愧不敢当，认真问道：“即便是朕这样的皇帝？”
平无奇同样认真回答：“奴才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样的皇帝，只知道陛下是奴才的恩人。”
扪心自问，康绛雪自觉对平无奇并没有对方认为的那么大恩，不过只是借着皇帝的身份，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嘴上功夫。
受到平无奇如此回报，实在受之有愧。
这么一想，康绛雪难免纠结，最终只能叫海棠把他最爱吃的酥饼拿过来，心疼明珠暗投的平无奇，问道：“吃吗？”
平无奇不由一笑：“奴才就知陛下心地纯善，不过是外人不知罢了。”
康绛雪又一哽：“……你就说吃还是不吃。”
平无奇道：“吃，这酥稀罕，奴才要一块就好了。”
旁观的海棠登时噘嘴：“你也知道稀罕，这酥可是膳房研究了多少日才做出来的，一块可售几十金，你好大的胆子，还真敢……”
话还没说完，康绛雪给海棠也掰了一块：“拿着。”
海棠噘着的嘴一下缩了回去，看看平无奇，又看看酥，最后闷头闷脑吃了起来。
……
有了海棠和平无奇陪伴，康绛雪心情好吃得也好，一眨眼脸颊都圆润了不少。
生活无忧，随着日子推移，唯有两件事让他犯愁。
一是他的《梦狐传》印出来了，但因为作者没有名气题材又是龙阳而至今无人问津，一本都没卖出去。
二嘛……
皇宫中迎来了七夕大宴，康绛雪这个小皇帝又需要露脸了。
书卖不出去的事情好说，慢慢解决就是，可这七夕大宴康绛雪是真的有点抗拒。
自上次的事情过后，康绛雪心里一直庆幸苻红浪没有找上门来，好不容易过了些安生日子，七夕大宴一露面，贼怕又被这人盯上。
苻红浪不是好人又不走寻常路，康绛雪惹不起，只想躲着。
连续惦记了好几日，七夕越来越近，康绛雪像是个要高考的学生，战战兢兢。不想惊喜来得异常突然，就在大宴前一日，太后那边忽然传来消息说她不去了，叫小皇帝自行坐镇。
太后不露面，表面上没有官职的苻红浪十有八九也不会去，康绛雪十分惊喜，确认了好几次：“母后真的不去？那国舅爷……”
钱公公回禀：“太后身子不爽利，国舅爷自然要陪着的。”
康绛雪忧愁霎时没了大半，堪称喜出望外。
宴会本身不需要小皇帝操持主办，去了就是享受现成的一切，吃吃喝喝，再者，只要没人威胁到自己，康绛雪其实很愿意去宴会上看看。
毕竟七夕是个大宴，百官都到，说不得是个机会能见见盛灵玉，康绛雪很惦记那位美人受，不知道他身上的伤恢复得如何。
康绛雪心中期待，等到第二日夜间，由宫人服侍收拾得整整齐齐，掐着点入了场。
七夕是女儿节，文武百官都带着家眷，人数比一般的宴会多了几倍，阵仗浩大，光桌案便足足排了几十米。
见着小皇帝入座，众人一齐叩拜，喊道：“陛下万岁万万岁——”
康绛雪道：“平身。”
百官于是各自入座，低眉顺眼，并无喧闹。
这样的场合之中，无人敢乱看，康绛雪的左右都留了位置，太后虽未到，但长公主在。
康绛雪和她点点头，向下打量寻找盛灵玉，很快瞧见盛灵玉坐在盛国公下首，今日穿了一身蓝，更显得容貌惊艳，断了的发上束着冠，并没有影响到美人的风姿分毫。
最要紧的是盛灵玉脸色也好，身体似乎已经完全无碍了。
康绛雪心里一下就舒服了，并不掩盖地表现在外，他高高兴兴笑了下，不和百官搞什么开场白，直接道：“可有人要说话？没人说就开席吧，莫耽误朕的工夫。”
小皇帝这么说，谁还敢说废话，百官立刻对皇帝行礼示意，席间出现了些许叙话声。
康绛雪拿起了自己的金筷子，刚要开动，忽听有人叫道：“荧弟。”
康绛雪抬头，眼前站着一个身材圆滚滚的男人，那男人神态亲昵，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寒暄道：“好久不见，为兄可是好生挂念你。”
康绛雪这一次很快反应了过来自己的名字，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男人一直笑：“昨日刚进京。”
康绛雪心里有了数，顿时领悟了太后为什么临时决定不来。眼前的男人回了京，太后当然不想看见他。
康绛雪已经认出来，这个胖男人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先帝的二皇子，名为杨显。
说到这里，还需要回顾一下皇家族谱：
先帝虽然好色，但后宫妃子个个精通打胎技术，导致遗留子嗣不多，包括小皇帝在内，一共只有六子。
六个孩子在生长过程中被苻红浪祸害了个遍，到了先皇殡天之时，死的死残的残，唯有杨显和小皇帝四肢健全。
颜狗先皇最终因为个人喜好毫不犹豫地将皇位传给了颜值较高的小皇帝，胖胖的杨显则被打发出京，不是必要禁止回城。
康绛雪十分奇怪：“你是怎么被放进来的？”若是没有特殊情况，杨显本该永远都不被允许私自回来。
杨显为这直白的话语而脸皮抽了一抽，停顿了一下才回道：“本王的母妃薨了，专程回来扶棺。”
原来如此，康绛雪点头，又问：“那你老对朕笑什么，死了娘还这么开心？”
杨显眼皮子颤抖，脸色当场变了，然而哽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冷着脸走了。
不能怪康绛雪说话难听，别看杨显和康绛雪寒暄的样子很亲切，其实两人的关系一点都不亲近。
原文中小皇帝一点都不把他当回事，杨显对小皇帝也是同样怀恨在心，一直想篡权夺位。
不久的将来，杨显会实打实发动一场谋反，这场叛乱牵涉甚广，半个朝堂都将重新洗牌。
盛灵玉家道中落正是因为他的凤凰爹投诚了杨显，反叛失败之后连累了盛氏一族。
如此说来，杨显现在回来……是不是也在侧面说明剧情正在如常进展？
美人受的命运果然都是设定好了的。
康绛雪想着，干巴巴吃了一口菜，嘴里忽然间没了滋味。
当了皇帝，康绛雪早对案上美食失去了刚来时那么大的兴趣，康绛雪叫过平无奇，疑惑道：“怎么就这些？”
在康绛雪的印象中，但凡大型宴会，即便没有宫外的稀奇进贡，怎么着也该有些歌舞。今天日子特殊，正值七夕，全王朝所有贵族女子都在，更应该有很多“才艺展示”才对。
康绛雪的疑问换来平无奇神色淡定的对视，对方轻轻点头，对他发出了一个“陛下想得对”的眼神。
康绛雪脑中一闪，立刻一阵头秃。
节目按习俗怎么可能没有？当然有，只是大家像是约定了一般刻意回避，带着家眷的官员们故意提都不提。
究其根本，不外乎一个原因——
百官都怕自己家的女眷被小皇帝看上。
这可真是太尴尬了。
作为惨遭嫌弃的小皇帝本人，康绛雪头都不知道往哪放，咳嗽两声，被迫继续吃菜。
许是看出了小皇帝的无聊，百官谈话的声音逐渐提高一些，有人开始起身祝酒。
正是这时，席间有一人起身建议道：“席间光是饮酒甚是无趣，想来陛下也觉得没意思，不如寻个乐子，请席间的才俊舞剑助助兴如何？”
此言一出，群臣的神色微动，一片赞同之声。请才俊助兴，并不涉及女眷，众人不用担心小皇帝兴起看上哪个，更要紧的是提出建议的人身份高贵，没人敢说他的不是。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杨惑。
他一站起来，就像被主角光环打了聚光灯，浑身上下皆是风流做派，随便开口便万众瞩目，比康绛雪这个皇帝还有牌面。
康绛雪早在人群中看见了杨惑，一直故意忽视，现在人直接到了眼前，他也不能不应。
心里想着怎么哪都有他，面上还是装出懒洋洋的样子，爱搭不理道：“杨世子看上了哪家才俊，直说就是。”
杨惑没有回话，视线向着席间一点，将众人的目光移到了盛灵玉的身上，顿时，席上众多的女眷都发出了期待之声。
——盛家公子，盛灵玉。
他就知道。
康绛雪一点都不意外。
身为穿书者，康绛雪早知道杨惑生来两副面孔，私下觊觎美人身子，在外人面前却一直装作盛灵玉的友人。
人人皆知盛灵玉前些日子曾经得罪过小皇帝，没人敢掺和，杨惑却偏偏顶风冒头在皇帝面前CUE盛灵玉，正符合他的一贯作风，明摆着就是想告诉美人：看看，我为了你连皇帝都敢得罪。
这是又想借他刷好感啊。
……行吧。
身为工具人的康绛雪只能配合，摆出一副受到冒犯的不悦神情，看起来很生气，但并不出声制止。
被点名的盛灵玉神情也有些诧异，他看过去，杨惑对他点点头，而尊位上的小皇帝冷眼看向一旁，并不说话。
周围的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如此情景，不管心中是何感想，盛灵玉总归无法推拒。美人沉默几秒，只得站了出来。
在中央站定，盛灵玉躬身行了一礼，道：“微臣剑法稀松，若能为陛下助兴，自是深感荣幸，只是微臣今日未曾佩剑……”
这话倒不是拒绝皇帝，在场众人之中，不会有人比康绛雪更清楚盛灵玉说的是实话。盛灵玉岂止是今日未曾佩剑，那把霁月剑都已经在小皇帝的书房待一个多月了。
众人倒不知那么多，有人顺势道：“这还不容易，盛公子无剑，臣这里有一把。”
除了百官夫人，在场的官眷之中不乏待嫁的适龄女子，面对盛灵玉如此姿容，难免春心萌动，有女子开口道：“臣女这里也有一把剑，不知能不能供盛公子舞剑之用。”
这厢开了头，席间又有其他女儿家不甘落后，一时之间，竟足足有七八个女郎同时开了口，争相和盛灵玉示好。
如此盛景，日后提起来怕也是一段经久不衰的佳话。
康绛雪坐在首位上偷偷欣赏盛灵玉被芳心包围而略感为难的神情，真心诚意希望这样的时间能持续得久一些。
可康绛雪不着急，有人却急了，席间有一道女声忽然道：“接剑！”
话音落了，一位官家女子直接隔着很远的距离将配剑扔向了盛灵玉，盛灵玉没有躲闪，接了个正着。
手上已经有剑，盛灵玉只得对女子道：“多谢。”随后转身，向着小皇帝道，“陛下，微臣献丑。”
盛灵玉即将舞剑，其他送剑的女子无奈纷纷收手，面对那官家女子如此作为，竟也没人多说什么。
康绛雪见状问道：“那是谁？”
钱公公抢在平无奇前头回道：“陛下，那是张国公家的孙女。”
高门贵女，英姿飒爽，感情来得直白又热烈，在这种背景下纯粹又难得，只是可惜对象是盛灵玉，注定没有后续。
康绛雪没有想定，便见场上的盛灵玉突然长剑一闪，挽出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随后，有那么一口气堵在康绛雪的胸口，一直到盛灵玉收剑之时，都让康绛雪觉得自己无法呼吸。
盛灵玉舞剑，无需赘述，从始至终，唯有一个美字。无人喧哗，无人吵闹，在场所有人不论男女，俱是目不转睛。
康绛雪知道自己的人设不允许他直勾勾地看，可他就是无法移开视线，等到盛灵玉收起剑势，康绛雪低下头，手臂都在激动地发抖。
盛灵玉美得就像个世间不会存在的假人。
太美貌。
太锋利。
一舞完毕，明明时间不短，却像转瞬即逝，众人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杨惑率先拍掌赞美，群臣恍然，宴会上这才响起了一波接一波的赞美之词。
康绛雪不能说出任何夸奖的话，唯有闭上眼睛在内心叫嚣：啊——！！！盛灵玉！！
他永远喜欢美人受！！
永远！！
呜呜！！
康绛雪平缓了好一阵才睁开眼睛，这一睁眼，就瞧见盛灵玉已经在行礼之后回到了座位，此刻正和杨惑叙话。杨惑身后的小厮端着托盘，两人手执酒杯，杨惑似乎正在敬酒。
等等，杨惑……给盛灵玉敬酒？
敬酒？
康绛雪瞳孔地震，在这一刻猛然想起了记忆深处无数的开车剧情。
作为一篇肉文，这本书除了各种正式车，在文章前期也存在很多肉渣，杨惑作为正牌渣攻，倾情负责了这一部分。
在盛灵玉家破人亡之前的一段时间，渣渣杨没少偷偷占美人受的便宜，具体方式就是给盛灵玉下迷药，在美人无意识之际亲吻猥亵一条龙。
如今杨惑已经对盛灵玉起了贪心，这种方便下药的场合他怎么可能放过？
康绛雪看透了杨惑迷X小能手的真面目，几乎能确定那杯酒里一定有迷药，且药力超强，哪怕盛灵玉武功高强，依然会不省人事。
怎么办？
康绛雪没有胆子影响剧情，可也怎么都无法容忍这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进行，康绛雪一个发狠，忽然亲自拿起案上的水果向着杨惑和盛灵玉那边疯狂丢过去。
杨惑迷X美人的事情肯定不会少干，他就耽搁这一次。
真的就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这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获得了老天的认可，康绛雪这一发突击竟然精准地砸在托盘上，两杯酒相继落地，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向着突然发疯的小皇帝看过来。
杨惑立刻转头，盛灵玉也是一怔，缓慢地看了过来。
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康绛雪头皮都麻了，奈何他不能露怯，只能瞪着眼，硬着头皮做出自己还在记恨盛灵玉所以看不得别人给盛灵玉敬酒的样子。
康绛雪道：“滚远点，别在这碍朕的眼！”
场面一派肃然，盛灵玉的眼睛无声地暗了暗，场上无人敢说话，被“砸了场子”的杨惑倒是忽然笑了笑，先是拍了拍盛灵玉的肩膀，再宛如没事人一般向康绛雪走来，道：“陛下息怒，臣这里寻了一盏美酒，正要献给陛下。”
康绛雪继续装生气：“别人喝剩下的献给朕？拿朕当叫花子？”
杨惑道：“岂敢，臣是为了陛下专门准备的。”
说着，杨惑身后的随从不知何时端来了新的托盘，递上了一杯新酒。杯中酒香四逸，闻起来确实难得。
渣渣杨准备得竟然这么全面？
连对付小皇帝生气的法子都提前备好，还专门给他搞了杯酒？因为刚刚坏了杨惑的好事心里有点慌，康绛雪也没有空多想，索性装作气鼓鼓的样子接过来喝了一口，喝完将酒杯砸在地上，提前离席。
康绛雪早就想走了，趁着这会儿刚刚好，他风风火火怒气冲冲地离去，与杨惑擦肩而过时，杨惑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莫名其妙。
康绛雪领着钱公公和平无奇等一众宫人急吼吼地离去，虽有心想再看一眼美人受，最终只能作罢。
钱公公问道：“陛下，就这么离席是不是……”
康绛雪道：“用你教朕做事？”
钱公公立刻改口：“陛下，可是要回正阳殿？”
康绛雪正想要说话，不知为何脑中昏昏沉沉，一股睡意来得极快，眼睛一眨，差点睁不开。
平无奇惊讶的声音传进耳朵：“陛下？您怎么了？”
康绛雪也不知道为何，他前后喝了不过四五杯酒，真没料到酒劲儿这么大。康绛雪重心不稳，险些摔倒，宫人们急急将他扶住。
平无奇当即急着上前为小皇帝诊脉，但还没碰到就被钱公公推开。钱公公趾高气扬道：“陛下这是醉了，你不去取醒酒汤，想要干什么？”
平无奇似有不服，但又被人拉开，到底没能碰到小皇帝的手腕。
康绛雪听得见两人争执，眼皮却迟迟睁不开，只能由着身子软倒，迷迷糊糊被钱公公扶着在近处的院落里暂且安置。
周围闹了一阵又静下来，侍奉的宫人尽数离去，房间里似乎只剩下了小皇帝一个人。
康绛雪的意识持续消散，努力再三还是睁不开眼。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房间里传来了脚步声，有人靠近过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小皇帝。
随后，来人慢条斯理地开始解康绛雪的衣襟。
康绛雪很想做出反应，偏偏身体仿佛死机似的不听使唤，只能感觉胸口窸窸窣窣，最后完全一凉。
康绛雪的睡意越来越深，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一道声音自远方传来，冷声呵斥道：“你在干什么？”
声音虽然冷漠，却很耳熟，康绛雪认了出来。
是盛灵玉。

第11章
康绛雪睡了过去，再睁眼时看见床头燃着一盏灯，灯光照在一个人的面孔上，美得惊心动魄。
康绛雪的意识并不清醒，身上无力动弹不得，有一股强烈的睡意纠缠着他，不到一秒，康绛雪控制不住又合上眼。
这时，耳畔有一道声音传入耳中：“睁开眼睛，不要睡。”
康绛雪的意识无法凝聚，那声音也沉稳有力，迟迟不停下，似乎非要唤醒他不可。因为被叫得太烦了，康绛雪不知道哪来的劲头，当真猛然间睁开眼睛，这一睁眼，又看到那张脸，容貌昳丽，色若春华，越发让人觉得此处不是人间，而是梦中。
……是谁？
康绛雪眯住眼睛，努力去看，明明已经能将那张面孔看得十分清晰，脑中却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出那人的名字。
怪事。
康绛雪奇怪得紧，迷迷糊糊扯住那人的衣领，想将那人拽得靠近一些。
按说他的手上轻飘飘，实在没什么力气，可这一拉却得到了那人的配合，那张美貌的面孔忽然来到眼前，直挺的鼻梁几乎要和康绛雪撞上。康绛雪集中注意力和那人四目相对，终于豁然开朗，笑道：“是你。”
康绛雪欢喜道：“玉郎。”
玉郎这个称呼极为亲密，正是穿书之前书粉们对美人受的爱称。康绛雪甚爱美人受，纵横评论区的时候一口一个玉郎，心里早已习惯成自然，现下意识不清，顺口叫出也没觉得不妥。
然而这称呼放在书中乃是女子们唤情郎的叫法，盛灵玉十分诧异，眉宇之间立刻浮上了一丝愣怔。
美人的神情变化很明显，康绛雪近距离望着盛灵玉的脸难免奇怪，他伸手细细抚摸盛灵玉的脸颊，疑惑不解道：“你怎么了——”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在盛灵玉神情惊讶的同时，康绛雪也浑身一个激灵，各种信息在他脑内重新聚合，他清醒了。
卧槽！
康绛雪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将盛灵玉推开，这一刻他宛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汗毛直立。
妈耶！！！是盛灵玉！盛灵玉怎么会在这里？他刚才都对盛灵玉胡言乱语些什么？！
康绛雪疯狂整理思绪，偏偏越着急去想越是想不起来。
他拼命地回忆，奈何之前的事情就像是断片了似的在他脑海之中消失得干干净净，记忆中最后的片段是他在席上喝了一杯酒然后带着平无奇和钱公公离去，然后发生了什么，他都记不起来了。
不会吧？
他喝多了？
康绛雪回过神，想到刚才自己瞎吉尔说胡话，恨不得抽自己一下。可不是喝多了嘛，没喝多他怎么可能这么说话？
康绛雪极为迅速地环视左右，不太明白他和盛灵玉为何会独处一室，钱公公先不必说，平无奇怎么也没了？
脑中一片乱糟糟，康绛雪绝口不提他刚才无意识的胡言乱语，只转移话题，当即摆出一副对盛灵玉十分嫌弃的神情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小皇帝清醒过来，盛灵玉尚未心神归位，被康绛雪一问，竟也没空思考刚才错乱的称呼，被康绛雪引走思路而一时沉默下来。
是啊，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盛灵玉想到了之前看到的那一幕，无法立即回话，一是不知道该怎么启齿，二是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若不是出于直觉跟着杨惑过来亲眼看见杨惑的所作所为，盛灵玉当真永远都想不到，他一直认为光明磊落的杨世子竟然会对当今圣上存在那种心思。
更让他无法平静的是杨惑不仅心中觊觎，还意图不轨下药染指，所作所为，何其令人不齿。
那是陛下，是九五之尊，没有人可以这样对待他。
被意外撞破，事迹败露之后，杨惑便走了，走之前并未多说一句，看其神态，似乎只是可惜突然被发现，可惜从此失去盛灵玉这个朋友，对于自身行径却没有一丝反省和后悔。
便是那一刻，盛灵玉突然觉得自己像是第一天才认识这个人，以前的种种，有关杨惑的认知，都在那一瞬间天翻地覆。
盛灵玉本不明白杨惑为何会认定自己会为之保密，此刻面对茫然警惕的小皇帝，他才恍然间明了，他确实不会说。
他也不知该怎么说。
盛灵玉的安静对康绛雪而言同样是一种煎熬，康绛雪不知道盛灵玉都在想什么，心态比盛灵玉还要崩。
先把他刚才和盛灵玉说错话的事情丢到一边，他现在怎么能和盛灵玉独处一室？
不可以啊！
万一被渣渣杨知道，这真的会影响到他的退休生活。
康绛雪顾不上许多，匆忙问道：“朕的侍从呢？”
有小皇帝问话，盛灵玉也心下一松，规规矩矩地答道：“微臣亦不知，微臣来时便没有见到侍从，陛下身边不能没人，所以微臣暂时守在这里没有离去。”
康绛雪毫不犹豫地吩咐：“去找人过来。”说完又按照人设补充，“谁要你陪着，朕看见你都烦。都是群没用的东西，主子在哪儿都不知道，赶紧去！”
盛灵玉被如此嫌弃也没有羞恼，只低头称是，拱手离去。
见美人受走得听话，康绛雪又是心虚又是怜惜，低头注意到衣服有些奇怪，不由转移注意力念叨：“衣领怎么歪成这样？”
这话本是自言自语，正要出门的盛灵玉却动作一顿，平白慢了半步。
盛灵玉走后，康绛雪身上乏力，手脚都拘得难受，干脆跟着下了床活动一下。踏出屋门，院中有个种着莲花的池子，康绛雪走了几步在池边坐下，掬了一捧水洗脸。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原来醉酒之后，人会变得这样软绵绵。
清凉的水打在脸上，康绛雪总算彻底清醒了，深呼一口气正要起身，冷不丁瞧见水面上的倒影中除了自己的脸，忽然多了另外一个蒙着脸的人。
？！
谁？
康绛雪震惊地回过头，没等说话，直接被一只手掐住脖子，推进池水之中。水很凉，洗脸可以，整个砸进去就凉得令人不适，康绛雪扑腾出水面，马上又被那人按住头狠狠压进水里。
一个大大的“死”字冲进康绛雪的脑袋，康绛雪人生中第一次情绪波动到想要失声尖叫。
生死关头，康绛雪从骨头里迸发出惊人的力气，并且心生急智，没有急着上岸，而是拼死挣开那人的手，自己反向往池中心游。
他的力气没有蒙面人那样大，想要自己脱困绝无可能，康绛雪只得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盛灵玉离去不到片刻，要是能听见呼救立刻回头，也许还能来得及。
康绛雪一边往池中扑腾，一边用尽浑身力气大喊：“盛灵玉！！盛灵玉！！”
那蒙面人想将小皇帝溺死在岸边，却没想到小皇帝竟然往水里跑，再想杀人只能被迫入水去抓小皇帝。
眼见着蒙面人跟着下水，康绛雪在水中拼命扑腾，抓紧时机呼救，不叫别的，只吼盛灵玉的名字。
蒙面人也怕小皇帝的声音引来其他人，很快扑上来拽住康绛雪衣襟，康绛雪力气没他大，转眼便又被按入水中。
呼吸被剥夺。
恐惧感蔓延全身。
康绛雪窒息的速度比正常速度更快，不过几秒，他的意识迅速消散，几乎要完全失去。
死亡与他的距离实在太近，康绛雪无力挣扎，正当他要完全陷入黑暗时，一双手忽然撑住他的背将他托出水面。
空气猛然涌进身体，康绛雪睁开眼睛，盛灵玉的脸连同光线一起映入眼帘……
宛如天神一般。
天神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关切，急切问道：“陛下，您还好吗？”
……他来了。
他赶上了。
康绛雪劫后余生，众多情感冲上大脑，不受控制地扎进盛灵玉怀里，死死抱着盛灵玉。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抱着盛灵玉的手用上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他在发抖。
盛灵玉神色微微一怔，随后十分轻柔地拍了拍小皇帝的后背，再嚣张跋扈，终究还是个少年，如此遭遇，害怕也是理所应当。
盛灵玉就这样抱了小皇帝一阵，直等到小皇帝呼吸平复很多才单手将康绛雪抱扶上岸，另一只手拖着蒙面人——那个刚刚行凶之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见敌不过盛灵玉就果断服毒自尽的尸体。
将小皇帝送到岸边坐下，盛灵玉去脱自己的外衣，可惜他和小皇帝一样浑身湿透，衣服也是湿的，无法给康绛雪御寒。
盛灵玉只得放弃，问道：“陛下，您有没有受伤？”
这话仔细听有种既视感，和第一次与盛灵玉见面有些相似，偏这次康绛雪被现实吓到，盛灵玉问，他就老实摇头，心有余悸格外乖巧道：“没有。”
“有没有哪里觉得疼？”
康绛雪还是道：“没有。”
盛灵玉依然有些不放心，又叫康绛雪活动了一下四肢，康绛雪全都照做，确认身体无碍。“这便好。”盛灵玉放下心，迟疑后问道，“陛下可知缘由？”
他闻声赶来之时，小皇帝险遭不测，这无疑是一场刺杀。
康绛雪摇头道：“不知，但像朕这样的皇上，因为什么理由被杀应该都不奇怪。”
盛灵玉没想到小皇帝会说这样一句话，再看小皇帝的神态，忽然发觉当其没有表情时看起来异常冷静，和印象之中的嚣张、轻蔑判若两人。
康绛雪也发觉自己的状态不太符合人设，他刚刚被吓得不轻，这会儿缓过来一些赶紧调整心态。康绛雪用下巴示意了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问道：“他死了？”
盛灵玉点头道：“是，微臣无能，没有拦下。”
失败就自尽，应该是别人养出来的死士，康绛雪这个穿书者第一次遭遇刺杀并且看见别人死在眼前，心中的沉重感无法形容。
盛灵玉不知这些，只当是小皇帝心中有怨，开口建议道：“陛下，虽是死士，但并非无迹可寻。服毒自尽，毒是哪种毒，毒从何而来都可探查，再者进宫行刺，处处都有关卡，想要将死士送到这里，也要一条路线，只要顺势调查，定然会有结果。”
盛灵玉的思路清晰，切中要点，康绛雪哪能听不明白，但他想了想，摇头道：“不必，此事到此为止。”
盛灵玉怔住：“为何？陛下知道背后是何人作为？”
康绛雪没有答话。
在他心中，猜想多如牛毛，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有可能，杨显、杨惑、长公主，哪个都有这个手段。
但同样，有如此手段，又怎么可能没给自己留后手。
康绛雪如实道：“不知道，但查和不查不会有太大区别，真查下去，最后也只会死一群无辜之人罢了。”
盛灵玉听得无声，不曾料到小皇帝心如明镜看得这般明白，遭遇刺杀时那般恐惧，处理之时却还能想到别人的性命……
盛灵玉望着康绛雪，缓缓道：“陛下仁德。”
康绛雪的品质远没有盛灵玉想的那般美好，实在是他心里有数，坐在皇位上，想要他命的人太多，对方到底是谁对他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因为他早就知道小皇帝的寿数，他一定能苟到结局，不会死在这里。
——虽说过程可能像刚才一样可怕就是了。
不过这一点不能和盛灵玉明说，康绛雪道：“有些事情，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你明白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盛灵玉已经在小皇帝的身上充分看到了另一面，这位陛下，藏得比所有人更深，只听这话，似乎连自己也在敲打。
盛灵玉深深望着他，忽然问道：“杨惑的事……陛下也知道？”
杨惑什么事情？
康绛雪被问得奇怪，其实并不明白盛灵玉的意思，他更想叮嘱盛灵玉，比起自己，盛灵玉才应该多多注意渣渣杨比较好。然而处在情境之中，多问一句显然十分破坏气氛，康绛雪便含糊不清地应下来：“嗯。”
这一个简单的回应在盛灵玉心中掀起巨浪，他万万没有想到，小皇帝原来早就知道杨惑的心思。所以，明明知道，但不管是遭遇刺杀还是臣子的亵渎，身为君王，都被迫默默忍受？
盛灵玉的眼神中有一种难言的情绪，康绛雪被他看得有点发虚，不由问道：“你看什么？”
盛灵玉道：“微臣是陛下的臣子。”
康绛雪没听明白：“所以？”
盛灵玉认真地注视着小皇帝：“若陛下叫臣，微臣无论何时都会保护您。”
康绛雪：“……”
从美人受的口中听到这一句，康绛雪的内心一点都不平静，惊讶有，感动也有。
在经过刚才差点死掉的经历后甚至还有点心跳加速隐隐欲哭。
可惜，盛灵玉的心虽好，要做到这句话却太难了。
盛灵玉保护不了他，他也保护不了盛灵玉。
康绛雪心里太乱，反倒想起拿小皇帝的人设做挡箭牌，他蛮横地瞪起眼，毫无征兆地斥责道：“用不着，你也不想想，你也配？”
盛灵玉突然一怔，倒也没应声，面对小皇帝忽然变脸，他只静了下，随后问道：“陛下，可要回宫吗？”
之前康绛雪就有让叫人来，盛灵玉也是中途折返，然而这一次盛灵玉再不能独留康绛雪一人出去叫人。
商量之下，只能由盛灵玉亲自护送。
康绛雪站起身来想要行动，不想两条腿都是软的，之前的恐惧感从他心头退下，但还刺在身体里，一走起来就打哆嗦。
康绛雪好生尴尬，盛灵玉看在眼中，问道：“微臣抱您？”
康绛雪：“……知道还不快点。”
盛灵玉毫不生气，当下便将康绛雪稳稳抱了起来，康绛雪倚在美人受的怀中，两人湿答答的身体相触，触感格外鲜明。
这种独处没有第三人在场，若是被人看到对康绛雪十分不利，可偏偏康绛雪的心中泛起了一种安全感，抹平了他刚刚所有的恐惧。
“尸体留在此处，等陛下回宫自可派人处理。”
康绛雪点头，盛灵玉便抱着他在夜色中不急不缓地走起来，风很凉，康绛雪缩在盛灵玉的怀中，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梨香。
康绛雪无声许久，终是在头上摸了摸，抽出头上的白玉发簪，塞进盛灵玉怀中。
盛灵玉疑惑地低下头，康绛雪望着他的泪痣，狠下心道：“盛灵玉，你救朕一次，若来日你有所求，就拿它来求朕。”
没等盛灵玉说话，康绛雪又一次开口，却不知是说给谁听：“只有一次，朕只能帮你一次，但届时不管你求什么……朕都允你。”

第12章
月影稀疏，浑身湿透着走在夜风里有些冷，盛灵玉虽着力为康绛雪遮挡，金尊玉贵的小皇帝还是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
所幸没走多久便成功寻见了平无奇和钱公公等一众宫人，平无奇手里拿着醒酒汤，正在和钱公公对峙，余光瞧见小皇帝，顿时惊得什么也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陛下？！怎么回事？您落水了？伤着没有？”
康绛雪没多做解释，只随手一挥将平无奇要请脉的手拦下来：“没事，回去再说。”
平无奇神色凝重，察觉出情况不对，但并未多说，顺势应承道：“是，奴才护送陛下回宫。”
钱公公慢一步迎上来，同样被小皇帝和盛灵玉的模样吓了一跳：“陛下这是怎么了？”
康绛雪和平无奇没多说，对钱公公倒是憋了一口气，他不知道钱公公刚刚去了哪里为何不在，不过这种侍从集体缺席的事当真有些过线。
康绛雪冷眼看他，斥责道：“好奴才，你还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吗？关键时刻不知死到哪里，你怕是和刺客是一伙的，存心想要朕的命吧！”
钱公公不知道刺客的事情，他只是从杨惑那里得了点好处所以配合退远些，本是一件小事，完全不值一提，哪里想到会有刺客。
听了这话，钱公公活活吓出了一身冷汗，后怕地跪下来：“陛下？！老奴当真不知，是老奴失职，那……那刺客现在在何处？陛下龙体是否安康？”
康绛雪有意吓吓他，并不理睬。盛灵玉道：“人在院中，已经死了。”
钱公公得了个台阶，马上急道：“老奴这就去拿人，请陛下放心。”
后面的话康绛雪没心思听，只故意瞪着盛灵玉叫他快走。盛灵玉温和又听话，双手稳稳托着康绛雪，一路行至正阳殿。
临近殿门口，康绛雪远远瞧见门口站了许多人，海棠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夹袄，正在和人小心赔笑。
在她对面，横眉竖眼满脸不悦的华服少年戴了个金玉镶嵌的项圈，一张精致的娃娃脸甚是眼熟。
……陆巧？
他怎么在这里？
康绛雪在宴会上并没有看到他，还以为他没来，没想到是跑这儿来了，一时间，康绛雪心头冲出一股子不安感，他抬头看盛灵玉，只见美人一张芙蓉面神情纹丝不动，对陆巧并没有多出一丝一毫在意。
盛灵玉果然不会失态。可不等康绛雪的心放下，门口等人的陆巧扭头看了过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句话对他特别起效，无能狂怒专属BUFF上身，只一刹那，陆小侯爷像是突然发疯一般冲过来，风度气量和盛灵玉全然无法相提并论。
陆巧眼睛泛红，劈头就问：“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康绛雪浑身湿透，还被盛灵玉抱着，怎么看都有一股亲密感，陆巧气得牙都咬紧了，竟没对着盛灵玉发飙，先对着康绛雪开喷：“宴会早就结束了，你干什么去了？我在这里等了你一个时辰，怕你不高兴殿门都没敢进，你怎么能和他在一起？你怎么能这样！”
陆巧的语气极冲，指责康绛雪的样子真是又生气又委屈。
自上次和小皇帝吵架之后，陆巧足足有一个多月没见过小皇帝，写的求和信小皇帝也一封都没有回，他心中又惦记又忐忑，生怕小皇帝真的对他失望再也不跟他亲近。
这次来他本是已经下定决心，说什么都要和小皇帝和好，就算软声软语弯下脊梁哄人都行，毕竟整个皇城陆巧只有小皇帝一个挚友，谁承想，他一心念着小皇帝，小皇帝他竟然和盛灵玉混在一处。
谁都可以和盛灵玉走得近，唯有小皇帝不行。
说什么都不行。
陆巧气急了，直接上手拽人：“去你娘的盛灵玉，放他下来！放手！我要杀了你！”
陆巧的性格康绛雪知道，因此也不想和他计较，他要是吼叫也就算了，谁知道他还动手，康绛雪没防备被他拉扯两下，疼了。
兔子急了都知道咬人，康绛雪顿时有点恼，不用盛灵玉躲闪，自己推了陆巧一把。因为身体还有点不受控制，康绛雪这一把有点用力，竟把陆巧推出了好几步，康绛雪没顾及这么多，喊他道：“有完没完！”
陆巧被推出去，蒙了，等他回过神，鼻子都酸了：“你推我！你还吼我！”
“……”康绛雪被陆巧那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搞得人间迷惑，“谁先开始吼的？许你吼朕不许朕吼你，你怎么那么霸道？怎么着，欺负人成习惯，别人被你欺负不吭声，现在胆子大了，都敢欺负到朕的头上了？！”
陆巧气疯了：“你胡说什么！谁欺负你了！”
康绛雪：“你！就是你欺负朕！你刚才还扒拉我！”
陆巧气得快背过去：“我欺负你？！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我对你掏心掏肺，我对你最好了！我对人就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陆巧说着说着气得去砸墙，周围的宫人脸都吓白了匆忙上去拉他。
周围乱作一团，康绛雪倒也被乱哄哄一吵给吵得冷静下来。说起来康绛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一个穿书者，真实年龄比盛灵玉还大两岁，偏偏遇上陆巧，对喷起来活像个两个不受控制的小学鸡。
可能是演小皇帝演太多真的容易同化降智，康绛雪赶紧喘口气，平复下来回神对盛灵玉道：“罢了，先进去。”
盛灵玉一直在静静旁听，抱了这么久，他一声不吭，全然没提自己累不累，得了命令，这才往前走。
盛灵玉对陆巧心中并非无怨，但在御前始终懂得礼仪和克制，反观陆巧，生来就不懂克制这两个字。
见着盛灵玉要进门，陆小侯爷恨不得拿头来顶，他拦住盛灵玉，道：“不许你进去！”
盛灵玉只是无声，抱着康绛雪的手臂却有些收紧。康绛雪有所感觉，不由对陆巧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陆巧道：“我都没进殿，他凭什么进去！”
康绛雪：“谁不让你进去了？你想进就进啊！”
陆巧一个劲儿咬牙：“……我不管，他就是不许进去，你要是让他进去，我就不进去了！”
这架吵的，康绛雪差点就上头说出一句你爱进不进。
足足耗费了一个深呼吸，康绛雪才硬生生缓过劲来。
冷静，依照他的人设，和陆巧亲近才是正常，陆巧看他跟盛灵玉在一起生气也是正常，还真不是看起来那么无理取闹。说到底，他和盛灵玉真的不应该待在一起，只是今日实在是特殊，康绛雪被美人受救了一命，不想苛待于他。
想定，康绛雪只好心平气和好声好气和陆巧商量：“朕今日真的有些累了，有什么事情等朕休息好了明天再说，好不好？”
陆巧想都不想：“不好！”
康绛雪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满脸疲惫：“……你听话，先回去，朕明天一定宣你。”
陆巧没有受到安抚，反而越发动怒，委屈至极：“你要赶我走？你知不知道盛灵玉是我的仇人，你怎么能向着他？！”
我本来就向着他，心里这么想，康绛雪嘴上还是道：“够了，别在这里拦路，朕现在真的没心情理你。”
这话像是触到了陆巧的雷区，陆小侯爷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泛着血气的眼泪，没哭，只是死死瞪着眼活像是要杀人生吞。
“好、好！”一连说完这两个好字，陆巧甩袖离去，看那背影，竟像是要从此决裂一般。
康绛雪心里隐隐出现这个想法，没有惊慌，反倒松了一口气。
若能从此断了，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陆巧的性子太特殊，康绛雪原就对要不要继续交往而犹豫不决，这样顺其自然其实也好。
“进殿吧。”
康绛雪吩咐了一声，盛灵玉却没有立刻迈步，康绛雪抬头看去，发现盛灵玉正望着陆巧的背影出神。
康绛雪问道：“你看他做什么？”
盛灵玉闻声低头，又是安静几秒才道：“微臣一直以为……”
康绛雪道：“以为什么？”
盛灵玉不说话了，抱着小皇帝大步踏入殿内。
有过上次的经验，这一次他长驱直入，熟门熟路地将康绛雪送到了龙床上。
康绛雪在床上落定，忍不住道：“……你的胆子变大了。”
盛灵玉仿佛真有不解道：“微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康绛雪闷了一下，没话说。
他还记得盛灵玉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说话小心局促不安的样子，再看看现在，盛灵玉都敢不回他的话了，可不是胆子暴增？
他总觉得自己这个昏君当的，威严掉得比段位还快。
不过这倒也不必和盛灵玉讲，康绛雪只道：“退下吧。”
盛灵玉不多问，点头称是。
眼见着美人受要退出视线，康绛雪又想起了什么：“等等。”
盛灵玉：“请陛下吩咐。”
康绛雪在枕头底下一阵摸索，摸出了一个青色瓷瓶，故作不在意地丢过去：“赏你的，拿着滚吧。”
盛灵玉轻巧接住，揣在怀里，谢恩告辞，等他退出了正阳殿，方取出闻了闻。
香味清清淡淡，像是一种药膏。这是做什么用的？
盛灵玉正思索，平无奇与他擦肩而过，道：“这药名为凝香，一日三次，祛疤可有奇效。”
祛疤……
盛灵玉恍然回头，然而刚才那说话的太监已然进了内殿，没了影踪。
不管自己的话泄露了多少信息，又让盛灵玉产生了什么样的反应，平无奇都不在意，他的心中别无他想，只有康绛雪的身体安康。
到了小皇帝跟前，平无奇绝口不提小皇帝为何将之前向他求的药物赐给了盛灵玉，只耐心伺候康绛雪换上了干净衣衫，才道：“陛下，伸手。”
知道这是要诊脉，康绛雪乖乖伸手，老实交代道：“朕没事，就是喝了两口水，顶多着个凉，没有伤到。”
按理应该就是如此，可平无奇听着神情却没有放松，反而随着时间拉长，表情越发地奇怪。
不过是诊脉而已，难不成他一夜之间得了个绝症不成？康绛雪奇怪道：“怎么了？”
平无奇有些不敢确定，慢悠悠问：“陛下，这皇城之内可有绝顶的用毒高手？”
康绛雪惊了：“？？？朕中毒了？”
平无奇道：“陛下安心，并无此事。”
康绛雪还以为那刺客留了后手，虚惊一场，心有余悸：“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平无奇无法直言，他在小皇帝的脉象之中什么都诊不出来，正因如此他才觉得奇怪。
他是个医者，对一些蛛丝马迹十分敏感，总觉得小皇帝之前的晕眩来得太过蹊跷，说是醉酒，可在他看来更像中了迷药。
只是这药十分精妙，他被钱公公阻拦错过了最佳查看时机，到了这会儿一点痕迹都摸不到，竟叫他开始自我怀疑是否是直觉有误。
康绛雪不知平无奇为何这么问，但看他认真，便也认真回答：“是有这么一个人，炼毒炼丹均是一绝。”
这人就是小皇帝的便宜舅舅苻红浪，凭借一己之力，垄断了宅斗宫斗的用毒市场。
可以说，但凡大宅院里有什么龌龊事，背后肯定有苻红浪插一腿，别说毒杀，就连杨惑迷X美人受经常用的那种迷药都是从苻红浪手底下传出来的。
平无奇得了确认，心里也有了数，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提醒道：“陛下，奴才有话想说，只是这话可能有些危言耸听。”
康绛雪：“直说就是。”
平无奇道：“奴才以为，陛下今日醉酒，似乎是……”
中了迷药四个字还没说出口，殿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压抑的猪叫。
康绛雪和平无奇的对话被打断，神色复杂，猪叫声由远及近，很是难听，偏偏难听之中还透着那么一点点的熟悉。
康绛雪莫名生出一个糟心的想法。
他示意平无奇将鞋递给他，拖拖拉拉出了殿门，果真看见殿门口蹲了一个人，哭得脸颊通红，鬼哭狼嚎，一群宫人围着他无计可施。
康绛雪哭笑不得之中还有几分无奈，看了陆巧好几眼才开口：“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陆巧显然听不得这话，回头喊道：“你管我？！我陆巧好歹也是个小侯爷，想在哪儿哭就在哪儿哭。”
康绛雪道：“这是皇宫，是正阳殿。”
没等说完，陆巧就道：“那你叫人杀我啊！你叫人把我拖出去，把我磕死在宫门口！”
嘴上说着一堆混账话，然而陆巧的眼睛却是红的，这红又不是刚才那种恨得要杀人的红，而是一种极度的委委屈屈，可怜巴巴。
按照陆巧的性子，说一不二，绝不服软，刚才气到那个程度甩袖子走人，此刻竟然转道回来，如此待遇，小皇帝绝对是独一份。
这便是说，陆巧对小皇帝的感情让他即便恼羞成怒还能放下脸面折回来，远远比上次那几波吵架还要考验人性。
这就是全文之中唯一的保皇党……放眼皇城之中，也许当真只有他一人是真心诚意地对待小皇帝。
康绛雪本来已经有意借机疏远陆巧，可陆巧这个“回首掏”戳心戳肺，康绛雪一个普通人……到底狠不下那个心。
还是得遵守人设啊，小皇帝和陆巧掰不了，也不能掰。
康绛雪叹了一口气，让步了：“行了，进来再说，哭得难听死了。”
陆巧眼睛眨了下，却没进，而是蛮横道：“你不是不让我进吗？”
康绛雪觉得自己像是在哄女朋友，心都累了：“朕什么时候不让你进了？”
陆巧道：“就是刚才，你还为了盛灵玉赶我走！”
一提盛灵玉，陆巧更像是炸了窝，连珠炮似的问：“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你们还都湿着，干什么了？”
康绛雪难受得想揪头发，恰在此时，一头冷汗的钱公公来回禀道：“陛下，那刺客的尸首已经带回来了，陛下要如何处置？”
康绛雪道：“拿去给母后看看，叫她处理，告诉她，她不管朕下次说不定直接没气了。”
小皇帝身上没权，这种事终究还得找有权的出手，钱公公匆忙去了，一旁的陆巧则猛然抓住了康绛雪的手。
陆小侯爷脸色大变，哪还有委屈哭的样子，他一瞬间又急又怒，焦躁道：“你遇见刺客了？你受伤了吗？怎么回事？你怎么不跟我说呢！是谁干的！我饶不了他们！”
这个时机来得凑巧，康绛雪脑子一闪，他立刻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倒打一耙。
“这时候知道关心朕了，刚才做什么了？要不是盛灵玉救了朕，朕的命差点没了，你倒好，就知道跟朕发脾气！现在装模作样的干什么？刚才朕险些丧命，身体不适，好好商量让你回去，你还胡搅蛮缠！”
陆巧被喷得哑了火，他顺着康绛雪的话乱糟糟回想，好像真记起来小皇帝之前虽然被抱着，但脸色一直不好，后面和他说话语气也很缓和，倒是他一直吼来吼去不停发火。
陆巧突然间自责又羞愧：“我、我不知道你遇刺……”
康绛雪厚颜无耻道：“是啊，你就知道欺负朕没力气驳你。”
又一次被指责欺负人，陆巧竟完全气不起来，之前的委屈被他忘得干干净净，一眨眼，轮到他傻乎乎低头认错，姿态放低道：“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好陛下，你别生我气。”

第13章
康绛雪感觉时机差不多了，也不再多说话，只适当哼一下，脸色缓和下来。
被小皇帝忽悠到晕头转向的陆巧心头顿时一松，可怜巴巴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好端端的哪里知道有人行刺，怪只怪盛灵玉跟你在一起，我一看见他我就……”
康绛雪截住他的话：“你还有脸说，幸好朕碰见的是他，朕要是和你在一起，现在我们俩已经死在一起了。”
这话听起来十分刺耳，明着在说盛灵玉能保护小皇帝而他却不能，偏偏陆巧功夫不佳，一时之间竟然当真无法反驳。
他不敢怨恨小皇帝的无心之言，只越发将这份气愤和羞辱都记在盛灵玉头上，陆巧低着头，拉着康绛雪手不肯放：“你嫌弃我武力不够我学就是了，我父亲母亲都说我大器晚成，总有一日能超过他!”
康绛雪已然将陆巧一番怒火硬生生扣没，只想见好就收，倒没心思理睬他这些胡话，只做出一副没兴趣的样子摆手道：“行了，进来吧。”
这一次陆巧老实得很，擦了把脸乖乖进殿。殿内众人低眉顺眼，对陆巧鼻子眼睛都哭红的模样心有灵犀地刻意回避，还有机灵的，自动呈上果盘酥饼，摆了满满一桌子。
康绛雪催促道：“吃点儿。”
陆巧抽了下鼻子，平复之前的情绪：“不吃，我不饿。”
康绛雪：“要茶吗？”
陆巧还是摇头：“不要，不想喝。”
既然不吃不喝，康绛雪也不知道留他还能做什么，他打了个哈欠，问道：“你来到底干吗的？”
陆巧哑了一下，撇嘴道：“我就想来看看你。”谁知道会看到那么一出。
康绛雪无奈：“那你现在看完了，赶紧回吧，朕叫人送你。”
陆巧刚刚才好些的脸色霎时垮下来，音量跟着提高：“你叫我进来的，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又赶我！”
康绛雪实在是有些累了，叹了口气，耐心解释：“不是赶你，是朕真累了，今天这么折腾，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小皇帝说的是实话，脸色看起来确实不太好，陆巧也有些心疼，可他今夜情绪上上下下很难受，要他就这么走他也不甘心。
想来想去，陆巧别扭道：“我不想走。”
康绛雪一阵头秃：“那你想怎么样，你要住下来？”
陆巧就等他说这话，眼睛一亮，兴奋道：“行吗？……我不会耽搁你休息的。”
话说到这份上，陆巧的心思明明白白，康绛雪哪还能拒绝他，再者依照陆巧的身份和与小皇帝的关系，在宫中留宿也不是什么大事，康绛雪索性答应下来，去叫海棠：“行吧，把偏殿收拾出来，带小侯爷过去。”
“等等。”陆巧急急道，“我不住偏殿。”
康绛雪惊讶地看着他：“那你还想住哪儿，你想上天？”
陆巧一直被怼，换了旁人他早就恼了，可面对小皇帝，他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包容心，温声商量道：“我和你一起住。”
康绛雪瞪着他：“朕只有一张床。”
陆巧：“我不介意。”
康绛雪：“谁管你介不介意，朕介意！”
陆巧顿时蔫了，眼神之间却还不肯退让，康绛雪叫他走他也不走，无奈之下，康绛雪只得退一步：“……非不走你就只能睡地上，朕可不要和你挤一起！”
陆巧没受过这委屈，却不生气，反而乐呵呵：“地上也行。”
说是这么说，真到了洗漱上床的时候，陆巧还是成功睡到了龙床上，康绛雪吵架的时候看起来年龄不太大，心理到底还是比陆巧成熟，嘴上随便说，行动上终究还是让着陆巧。
眼见天都快亮了，康绛雪可算得以舒舒服服躺下，宫人们给两位小祖宗熄了灯，平无奇和海棠退到了外间守夜。
康绛雪和陆巧头并头、脚并脚，盖了同一床凉被，躺得很是规矩。
康绛雪叮嘱道：“别吵朕，不然踹你。”
陆巧老老实实：“哦。”
闭着眼睛说完这话，康绛雪昏昏欲睡，然而许是自打大学夏令营之后没和别人这么近距离睡过一张床，多了个人他真想睡反倒有些不习惯。
这么一安静，康绛雪不由得又想起了刚刚遇刺的事，被人按入水中的窒息感让他莫名惶恐，不自觉地想要梳理剧情。
原文之中，小皇帝是寿终正寝的。那要是今日盛灵玉不来，他也会安全吗？今日的遇险，究竟是本来就有，还是他穿书以后才出现的新情况？
心中乱糟糟的，康绛雪忍不住翻了个身，一睁眼，便看到陆巧睁着一双漂亮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康绛雪吓了一跳，却面无表情：“干什么？”
陆巧轻声道：“你是不是睡不着？”
康绛雪不答话，陆巧又道：“你在想刺客的事情？”
康绛雪依然不说话，陆巧自顾自道：“别怕，你不会有事的，太后一定会管的，就算她不管，还有我，我把我的侍卫都留给你，谁都别想碰你一根汗毛。”
陆巧对他的善意出自真心，康绛雪不敢说自己不受触动，他心里轻叹一声，终于道：“侍卫就不用了，但你的好意……朕领了。”
陆巧见他答应，有点开心：“我现在能和你说话了吗？”
康绛雪道：“你不是一直在说吗？”
陆巧又笑了，他在被窝里摸索，找到了康绛雪的手，不知为何犹犹豫豫一阵，换了个弱弱的声调：“那……我们现在是不是算和好了？”
康绛雪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回道：“嗯。”
陆巧松了口气：“我给你写的信你都不回，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想再和我好了。”
“好”这个字用得就很有灵性，冷不丁听见还以为有什么暧昧的深刻含义，康绛雪隐隐有点想吐槽，但陆巧的话无疑是对的，之前康绛雪真有那个心思，可现在已经过去，康绛雪只是思索道：“以前怎么样都罢了，以后朕想要你答应朕一件事。”
陆巧问：“什么”
康绛雪道：“以后但凡有要决断的大事，你都要听朕的，不许你擅作主张。”
这种要求对于一个天性纨绔之人来说应该很有难度，不想陆巧毫不犹豫：“我本来就什么都听你的，你可是我的皇帝。”
康绛雪停了一下，觉得他没听懂，补充道：“朕要你收敛脾气，不许动不动就发疯，平日里待人礼貌，不要仗着出身颐指气使，涉及到人命之事全都要请示朕。”
这下陆巧似是懂了，他问道：“为什么？”
康绛雪道：“因为朕讨厌。”
陆巧的神色在黑夜中变了变，说话的口气也有些恼怒：“你这不是叫我跟那群读酸书的伪君子一样吗？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早就知道，现在说讨厌是什么意思，你看不上我了？”
说着说着竟又要吵起来，康绛雪愣怔一刻，马上机智自嘲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不就是和朕一样的人？朕就是讨厌自己！不行吗？”
一扯到小皇帝身上，陆巧立刻没话，他的火气燃起又熄灭，低声道：“是不是因为刺客的事？……陛下，你怎么能这么想？你根本没有错。你是皇帝，你永远都不会错，错的都是刺客，是想杀你的人该死。你等着，我早晚替你把他们都杀光！”
康绛雪听得快秃了，打断道：“你就说改不改！”
陆巧自言自语，十分小声地骂骂咧咧两句，最后慢腾腾道：“做决定请示你可以，但其他的……我不行，我陆巧生来就是螃蟹，凭什么让我竖着走？”
康绛雪：“……”
就知道一时半会儿不可能要求那么多，康绛雪也不想继续为难他，他挣开陆巧的手在对方的脑门上用力弹了一下：“睡觉！”
陆巧嘶了一声，见小皇帝不是真生气才笑了下，追着问道：“陛下，我能叫你阿荧吗？”
康绛雪道：“你烦死了。”
陆巧：“你答应了？”
康绛雪奇怪他是从哪里看出自己答应的，可熬到这时实在太困，干脆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陆巧得了默认，十分开心，他默默望着小皇帝的后脑，忽然间什么忧愁都没了。
说来也奇怪，他认识小皇帝的时间很长很长，却直到最近才觉得和小皇帝相处有真实感和亲近感，这份感觉让他心中忽上忽下、忐忑不安，新奇又激动，在这夜里，感受得更加明显。
陆巧合上了眼睛，等他真消停了，旁边的康绛雪才真正安下心来，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一晚上加一个上午，再醒来时，第二日的午膳都差点错过去。
陆巧比康绛雪醒得早，一直在被窝里看小皇帝的睡颜，康绛雪醒来时，陆巧和他道：“我发现你的鼻尖上有颗浅色的痣。”
康绛雪道：“所以呢？”
陆巧道：“就觉得挺好看的。”
康绛雪觉得陆巧真的是无聊至极毫无重点，不知道一天天都在做什么，而事实上，陆小侯爷确实无所事事。
在正阳殿里用完膳之后陆巧还不想走，康绛雪赶不走人，只能作陪，陪着陪着，他便开始葛优躺，陆巧不会弹琴，他也不会，陆巧不会下棋，他也不会，没甚消遣，还不如一个人码字……
忽然间，《梦狐传》蹿进了康绛雪脑中，小皇帝灵机一动，生出了一个想法，他笑眯眯对陆巧道：“朕给你看个东西。”
小皇帝神神秘秘，似乎藏了个宝贝，陆巧来了兴趣，问：“什么啊？”
康绛雪去书房翻出《梦狐传》的影印书，一溜烟跑到床上，对陆巧招手：“过来过来。”
陆巧定睛打量，一看见是书，一脸抗拒：“啊？话本？”
康绛雪一副你真不识货的神情，臭不要脸地自夸道：“这可是市面上没有的新书，很难买的！写书的先生是个奇才，写的故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香艳无比，比你那肤浅的春宫图好多了！”
陆巧被他吹得有点信了：“这么厉害？”
康绛雪道：“不信你自己看。”
陆巧并不爱看话本，可有小皇帝在耳边吹风，他还是集中精神一字一字认真看了起来。
这一看，便发现这书写得春光无限，还真和市面上的粗烂文笔晦涩难读的风格不同，很有一番风味。
陆巧发出了暧昧的感叹声，和康绛雪挑了下眉，可紧接着，他猛然看到了几个字眼，登时脸色一怔，倒了胃口：“这……这狐狸怎么是男的，龙阳？”
陆巧脸色都变了，康绛雪却不觉得如何，只淡定道：“是啊。”
陆巧十分疑惑：“你怎么看这种东西？”
陆巧是个好色之徒，平日里只爱美女，从未有过男色的概念。康绛雪不仅不知道，还完全没有自己在把陆巧带歪的自觉。
在他看来，陆巧乃是原文之中的渣攻之一，毫无疑问是个深柜，本来就是同道中人，安利起来怎么可能有心理压力。
他还指着陆巧帮他继续往外推销呢，他的《梦狐传》现在正卖不出去，陆巧又是纨绔子弟圈中达人，有他牵头，带个货岂不是轻轻松松？
康绛雪用一副个中老手的神情对陆巧道：“龙阳怎么了，龙阳自古以来皆有之，妙处多着呢，别那么没见识。”
陆巧神情出现了动摇，还是无法轻易接受：“男人……不行吧。”
康绛雪劝他：“怎么不行，这不过是看个话本而已。”
陆巧还是难受：“可这、这，这都长着一样的东西，有什么好搞的？”
康绛雪望着他，诚恳建议：“你看话本的时候可以代入一下，代入就是把自己当成书中主角，你想象一下，一方是你，另一方是个漂亮男人，是吧，挺好的啊，一样搞的嘛，搞起来！”
陆巧摇摇欲坠：“漂亮男人……”
康绛雪心道：对，漂亮男人。
若是对方漂亮成盛灵玉那个样子，怕是神仙都能掰弯。想是如此想，康绛雪嘴上还是委婉道：“漂亮到什么程度你随便想，自己能接受就行。”
经过康绛雪再三催眠，陆巧的脸上出现了恍惚之色，随后，他忽然莫名其妙地盯了康绛雪一阵，若有所思地低头看起了话本。
这一次，不用再多说，康绛雪也知道陆巧已经GET到了，因为他看见陆巧脸色微红，随着看话本，身体也渐渐有了反应。
康绛雪和陆巧面对面，陆巧有什么变化他看得特别清楚，这么一来，小皇帝登时尴尬起来。
安利可以，但在一个空间里有点什么反应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加上陆巧看的还是他写的书，康绛雪心情又复杂又羞耻，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陆巧自己更明白自己的反应，往日里他也是个胆大包天的浪荡子，今日不知怎么回事，慌得不得了，他手忙脚乱地放下书，像个不经人事的毛头小子。
陆巧磕磕巴巴道：“我这是……”
康绛雪赶紧道：“理解，朕理解。”
陆巧急得团团转，康绛雪没别的优点，就是反应快，他冷不丁一跺脚，喊道：“放肆！”
陆巧一个激灵，身上的热度迅速消散，冷不丁吓萎了。
康绛雪咳了咳，问道：“……怎么样？”
陆巧一脸菜色，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萎是真萎了，就是那一声放肆戳中了他心门暗处，真叫他吓了一大跳。
心有余悸。
康绛雪哪知道他的心事，见陆巧恢复正常，便把那本《梦狐传》塞进陆巧手里，拼命暗示：“朕早跟你说了，这是好东西。”
陆巧握住了书，又忍不住握住小皇帝的手，有点晕乎乎道：“阿荧说得对，是好东西。”
康绛雪本没拉手的习惯，奈何陆巧一天拉他三百次，他被迫习以为常，便也没抽回来，继续道：“好东西，就是要和人分享，是不是？”
康绛雪对陆巧挤了挤眼睛，就差直接把“帮朕卖书”四个字写在脸上，陆巧为那个眼神心中大震，心都乱了。
这一瞬间，陆巧想到好多东西，小皇帝提起龙阳之好如此熟悉，近日又长时间不召女子侍寝，如今又和他说这些话，胡乱想着，康绛雪拍了拍陆巧的手背，试探道：“陆巧，你懂朕的意思吧？”
陆巧一阵沉默，随后，他抿了下嘴唇，用力揉搓小皇帝的指尖，郑重道：“嗯，我懂。”

第14章
有了陆巧帮忙，康绛雪在成为小黄书畅销作家的道路上也算前进了一步。受了这点儿占人便宜的影响，他不由得对陆巧和颜悦色了不少。
陆巧现在总是被小皇帝骂来骂去，冷不防被小皇帝多给几个好脸色，越发恍恍惚惚，心情轻飘飘的，情不自禁黏着小皇帝不放。
这么一连过了好几天，还是陆老侯爷夫妇思念儿子索命连环CAll才把陆巧给叫出了宫。陆小侯爷一走，康绛雪乐得清闲，十分自在，就在宫里等着他的《梦狐传》开始热卖，不想过了几天，一点动静都没见着，销量还是该怎样就怎样，一动不动。
卖不动。
就是卖不动。
康绛雪开始严重怀疑陆巧消极怠工，根本没把他的安利当回事。陆巧！简直就是带货界的耻辱！
书卖不出去对康绛雪打击颇大，连续几日，康绛雪都被自我怀疑搞得提不起兴致。海棠看在眼中，十分担忧，过了好几日，她委婉提醒道：“陛下，您该……”
康绛雪：“朕不上朝。”
海棠道：“我是说您该……”
康绛雪：“朕不吃饭。”
海棠摇摇头，宛如编辑附体似的道：“陛下，您该写书了。”
康绛雪十分惊讶，海棠很正经地道：“陛下，何必计较这些小事，您乃是一国之君，写书怎么可能是为了卖？”
康绛雪怔怔看着她，迟疑道：“那朕是为了什么？”
海棠道：“陛下是为了兴趣，为了创造，为了消遣，为了爽。”
康绛雪一阵沉默，末了，像不认识海棠一般看了小姑娘好半天。草了。什么叫人才？这就是人才！可太会画大饼了，不去创业可惜了。
康绛雪被海棠两句叭叭哄好，重新进入了创作期，在他写《梦狐传》第三卷 的同时，宫中也出现了一些新动向。
小皇帝遇刺事件持续发酵，太后一派以保护小皇帝安全为由，在宫中进行了许多宫人的人事迁移，四处安排人手加强守卫。太后是不是真正在意康绛雪的生命安全未可知，但毕竟不能让小皇帝真死，于是该采取的措施并没有吝啬。
康绛雪对这些事情并未太多关注，只要知道自己暂时安全就好，继续照常过自己的日子。
又过一日，康绛雪用过早膳洗漱完毕，陆巧派人来传话，叫他去皇家猎场。
此时正是初秋，天气清清爽爽，出门很是舒适，康绛雪在宫中待得有些闷便应了下来。
听说要去围猎，海棠给康绛雪准备了一套适合骑马的常服，边伺候穿衣边道：“这个时候去打打猎也挺好，猎场里养的东西可多了，什么都有，陛下玩个开心，随便打两只回来。”
这话倒是提醒了康绛雪，刚刚没细想，现在过了脑子才想起来原身的小皇帝骑马很可，但他一个宅男青年别说骑马……
他都没见过真的马。
正思索，又听海棠一面在首饰盒中翻找一面抱怨道：“还是那支白玉簪子最衬陛下气色，竟然丢了，真是可惜。”
白玉簪被康绛雪送给了盛灵玉，海棠并不知情，康绛雪连忙糊弄过去：“一支簪子罢了，朕都没心疼你心疼什么。再说，朕还用簪子衬气色？朕戴什么都好看。”
康绛雪只是随口一说，并未当真，海棠却十分赞同地点点头，诚心诚意道：“陛下真龙天子，姿容无双，戴什么都好看，今日穿这身骑装，更是玉树临风英姿飒爽。”
康绛雪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行了。”
海棠笑道：“奴婢说的可是真的。”平无奇从外间进来，无缝对接道：“确实如此，陛下龙章凤姿，无人可比。”
康绛雪只当作彩虹屁，并没有放在心上，镜子就在他眼前，他自己能看得十分清楚。小皇帝这副相貌委实生得不错，完美继承了苻红药和苻红浪的特征，琼鼻朱唇，目带桃花，和他穿越之前本身的模样有八分相似，加上被万人捧着养大，皮肤细嫩毫无瑕疵，看上去又纯又欲，很是好看。
只可惜，康绛雪已经见过了盛灵玉，珠玉在前，再看自己的相貌只觉得不惊不喜，全无感觉。
能叫康绛雪匆匆一瞥念念不忘的人，唯有盛灵玉。
发了会儿呆，一切已经收拾妥当，康绛雪穿了一双小银靴，带着平无奇和钱公公等七八个宫人一齐出发。
陆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门，早就等在了猎场门口，他今日穿得干净利落，一身黑色，显得腰细腿长，忽然间成熟了不少。
见着康绛雪现身，他快步迎过来，笑道：“阿荧，你可来了，我等你好半天。”说着，他打量康绛雪一眼，有点不好意思道，“真好看。”
康绛雪没理睬他奇奇怪怪的夸奖，兀自往猎场之中看了一眼，这一眼意外扫到了不少人，男女都有，个个身着华服，一看就是各家高门大户的小姐和少爷。
康绛雪还真没想到这么多人，不由问道：“怎么阵仗这么大，你叫来的？”
陆巧毫不犹豫道：“对。”
康绛雪：“你叫这么多人做什么？不就是打个猎嘛。”
陆巧呼了一口气，望着康绛雪神色认真道：“人不多怎么做见证，我今天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我比那什么狗屁盛灵玉强多了。”
突如其来的信息量让康绛雪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第一个反应便是问：“盛灵玉也来了？他在这吗？”
陆巧瞪着他，康绛雪慢了一拍才发现自己的反应有点激动，他急忙收敛神情，做出不在意的模样，心却莫名紧张，眼睛往猎场之中不自觉地瞄了一圈。
这一圈并没有看到盛灵玉，反倒把陆巧弄得有些恼了，陆巧难掩不悦，却又吸取教训强行压下来。
陆巧闷声道：“你找他干什么，你要看就看我一会儿怎么赢的！”
康绛雪道：“你是什么身份，你跟他较什么劲，平白掉价。”
在小皇帝语气中听到了对盛灵玉的不屑一顾，陆巧的脸色这才好看不少，他在康绛雪面前举起胳膊，拍了拍自己的上臂，语气笃定道：“不是你说我保护不了你吗？阿荧，你是没见过我的厉害，今天就给你好好看看。”
康绛雪看了他好几眼，才想明白陆巧弄这么一出竟然是因为那天晚上他说的要是换了陆巧和自己在一起就都死了的戏言，他当时随口一说，不想被陆巧记了这么久。
敢情罪魁祸首还是他自己。
陆巧可真是一点都不浪费自己记仇记到骨头里的人设。
康绛雪感叹间，也明白了陆巧叫他来猎场的原因。
别看陆巧这人纨绔得厉害，文也不行，武也不行，行事跋扈，除了会投胎几乎说不出优点，但说到有可能超过盛灵玉的能耐他还真有一个。
那就是射。
陆巧擅射，静态和动态都是一绝，他眼睛尖，臂力大，在射箭方面天赋异禀，虽练得并不刻苦，但百步穿杨，箭无虚发，莫说皇城之中，放眼整个大定王朝亦鲜有敌手。
难怪陆巧突然要来围猎，想要吊打美人受，这个场子就是他最好的舞台。
康绛雪差点忍不住吧唧嘴，陆巧没发觉他的异样，陪着小皇帝入了场，进场一路，皆是行礼之声。
康绛雪坐了看台棚下的主位，桌案上有不少新鲜水果，康绛雪随手拣了一个咬上一口，大大方方坐了下来。
陆巧没跟着坐，对一旁的掌事宫人抬手道：“陛下到了，直接宣布，别耽搁爷的工夫。”
掌事宫人立刻拿出了一卷纸，高声宣布道：“各位贵人，今日围猎同时开了南北场，两个场子各方圆五百，场中活物，均可狩猎，每位贵人的箭上都有刻字，不会混淆。比赛从辰时开始，一直到傍晚鼓声响起时结束，届时收拢猎物，计算成绩。”
皇家猎场，里面豢养的活物极多，有大有小，也分等级，不同的猎物算作不同的分数。掌事宫人又细细介绍了一阵，最后叫人抬出了一个长匣子：“这柄长弓名为逐日，赠与今日赢家。”
有关长弓，那掌事宫人只说了名字，一个字都没有多介绍，然而那匣子一打开，场中立刻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呼声，不少青年眼睛粘在弓上移都移不开。
有人道：“真的是逐日，逐日竟然在这里！”
“名匠遗作，世间恐怕唯此一把……若能赢了围猎就能拿走？陛下可真舍得。”
康绛雪短短听了一耳朵，大概明白了这柄弓的珍贵程度，但他的小金库里有什么东西自己再清楚不过，根本没有这宝贝。哪里是他舍得，这彩头八成是陆巧自己添的，目的就是在众人面前击败盛灵玉，用实力光明正大地拿走。
真是下血本。
宫人将规则颁布完毕，在场的男男女女已是跃跃欲试，蓄势待发。陆巧心里有火，对着人群之中某处道：“盛灵玉，你要是有能耐，就在我手底下把逐日拿走。”
他所喊的方向正是盛灵玉的所在地，盛灵玉周围的人同时向着盛灵玉看过去，不自觉地突显出了那个中心点。
康绛雪一眼望过去，在这会儿才真见到盛灵玉的身影。此刻人人都热血沸腾，只有盛灵玉神色淡然，冷静自持，被陆巧针对，他也没有作声，不是畏缩害怕，而是周身上下弥漫着一种不理不睬的冷漠。
盛灵玉对陆巧和对小皇帝的态度明显不同，这种差异越发显得他面对小皇帝时十分温柔。康绛雪心里有些说不明的滋味，低头尽量不去多看盛灵玉，脑中则十分活跃，不停感慨盛灵玉的美貌。
嗯！今日也是盛美人散发光芒的一天。
康绛雪想得入神，陆巧叫他道：“阿荧，阿荧？”康绛雪抬头看他，陆巧告诉他，“你来开箭吧。”
康绛雪是个假皇帝，但也知道书中开箭的规矩，就是在围猎开始之前，由德高望重之人先开一箭，博个好意头。小皇帝德高望重显然很扯，但有他这个身份戳在这儿，人人都知道这箭必须由他来开。
康绛雪心里不怎么想开，迫于身份还是得老实站起来。当即，宫人们为他殷勤递上一副弓箭，五十步开外，有人替他摆好了一个标了红心的箭靶。
旁人射箭，一般都以百步为准，宫人们怕小皇帝射不中，特地减短了五十步，殊不知小皇帝确实能射中，但根本不会射箭的康绛雪却全无把握。康绛雪按照记忆中古装剧里的姿势摆好姿势，瞄了半天，没动。
陆巧不知他的情况，疑惑道：“怎么了？”
康绛雪放下架势，对宫人道：“把靶子移过来。”
宫人们一时楞怔，眼中都有惊讶之情，本来五十步就已经不算远，没想到这种程度还要拉近。场上的青年才俊也都没有料到，面面相觑，神情有了点不对味。
靶子移到了三十步，康绛雪还是觉得远，他再次道：“近一点。”
宫人移到了二十步，康绛雪又道：“近一点。”
这一下，在场的众人脸色更怪了，康绛雪全然没管那么多，等靶子到了十步远，傻子都能射中的时候，他终于拉弓射中红心，自顾自点点头，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啧啧。
他可真棒。
场中安静异常，众人本应该给小皇帝拍手叫好，可面对这个距离竟然硬是拍不出来，唯有盛灵玉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侧头笑了下。
陆巧一路看过去，追着小皇帝满头问号：“你这是干什么？”
康绛雪道：“射箭，你看不见啊。”
陆巧道：“我还不知道你在射箭。”康绛雪堵他的话道：“朕这是要十拿九稳！”
陆巧还是不解：“……那也不用这么近啊。”
不这么近他也射不中啊！不过这话不能跟陆巧说，康绛雪干脆拿眼使劲儿瞪他，把锅全往陆巧头上扣：“万一呢！你不是想赢吗，没个开门红影响你运气怎么办？”
原来是为了他……陆巧被喷了好几句，心头还暖暖的，小皇帝生得好，瞪人的时候又灵动又有劲儿，陆巧有点傻乎乎道：“我不是说你……我这不是怕别人觉得你箭术差嘛。”
康绛雪没脸没皮道：“朕箭术本来就差，朕还是个废物呢！”
陆巧顿时被他带歪：“谁敢说你是废物？我饶不了他们。别说议论，但凡对你有一点轻慢，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康绛雪化解了危机，及时催促道：“快去吧，你还比不比？”
陆巧当然要比，只是不明白：“你不去吗？”
康绛雪不会骑马，想下场也不能下：“不去，你自己去跑吧。”
陆巧今天要认真狩猎，超过盛灵玉，多半顾不上小皇帝，因此也不强求：“好，下回陪你慢慢打。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给你带回来。”
康绛雪想了想，野生动物之中只有狐狸还算可爱，他以前在网上看过别人撸狐狸的视频，嘤嘤嘤怪可爱的：“带只狐狸吧。”
陆巧：“什么颜色的？”
用来撸的话什么颜色都无所谓，康绛雪顺口道：“都行。”
陆巧一口应下来：“好，不过我觉得白的比较配你。”
撸而已还要分配不配？没等康绛雪想明白，陆巧已经背上箭筒，带着满月长弓意气风发地骑上黑色骏马到了起始点。
五六十匹骏马将在这里分三次出发，陆巧正在第一列，康绛雪不必下场，正好能旁观他们出发。
一声号角声后，骏马一路烟尘，疾驰而去。盛灵玉排在第二列，身骑白马，如松如玉，恍如仙人，若说缺了什么，可能是腰间少了一柄霁月剑。
说起来那一天晚上，康绛雪给了盛灵玉玉簪和凝香祛疤药，偏偏没想起霁月剑。
他没想起来就罢了，盛灵玉竟也不跟他提，那是君子伴生剑，如此重要的东西不在身边美人受竟然不担心。
盯得正出神，盛灵玉忽然回过头向着康绛雪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距离很远，那一眼也许并不是看他，但康绛雪还是心里跳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偏过头，等人随着号角声走了，康绛雪还是好半天都难以冷静。
盛灵玉对他的杀伤力本就不小，自上次被救之后，美人受对他的影响力似乎更大了，康绛雪总觉得自己比之前还要喜欢盛灵玉。
嗐。
这可能就是粉上加粉吧。
康绛雪胡乱吃了两口水果，逐渐开始无聊，来了猎场不打猎基本就只能无所事事。
这时，钱公公对他笑道：“陛下不必烦闷，听说今日国舅爷有闲，也会来猎场，一会儿人到了还可以陪陛下多说会儿话。”
康绛雪像是被雷劈中：“？？？你说谁要来？”
钱公公道：“苻国舅。”
康绛雪嗖的一下绷直身体，挺尸一般：“……平平快扶朕起来，朕要去打猎！”
钱公公吃了一惊：“陛下？您不是不想下场吗？”
康绛雪颤抖地喷他：“你知道什么，朕想得很，朕还要出去秀翻全场！”

第15章
得知苻红浪要来，康绛雪一刻都坐不住，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钱公公还要继续跟，康绛雪以嫌弃他的老身子骨为由一口拒绝，带着平无奇撒丫子往下跑。
那模样十分焦急，若是不知道情况的人看到，多半会以为有什么东西跟在他屁股后面追魂索命。
不过下了场终归还是逃不过骑马的命运，宫人们牵来了五匹，个个毛发顺滑，品相一流。康绛雪根本不会骑，可让他坐等苻红浪的难度远比骑马更大，想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靠着不靠谱的肌肉记忆勉勉强强骑了一匹看上去较为温顺的小红马。
不知是康绛雪比较幸运还是因为马匹被驯服后脾气太好，康绛雪姑且成功了，但毕竟是第一次，马动起来他还是胆战心惊，不敢快骑，只能慢腾腾散步似的扎进林子里。
带着一路跟随的人马走了很长一段路，康绛雪才觉得心里舒服了一些。
平无奇跟在马后，看小皇帝头上出了不少汗，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平无奇问道：“陛下，可要试试手？”
康绛雪本没有狩猎的心思，被平无奇提醒方注意到宫人们贴心地给他备了弓箭和箭筒。
眼下四下无人，没人笑话，闲着也是闲着，康绛雪便抽出一支箭，寻觅着猎物试了几下。
这种狩猎，对于康绛雪来说感觉和现在的“套圈”有点相似，射的时候总抱着希望能中的心理，可惜现实是残酷的，康绛雪接连放空，一个没中，只得使唤身边的侍从不停四散出去为他拾回箭矢。
侍从们都去捡箭，康绛雪有了空闲，平无奇抓住时机询问道：“陛下，您不想见到苻国舅？”
平无奇对待康绛雪一向极为认真，看出来也不奇怪，康绛雪知道他是自己人，也没打算瞒他：“嗯。”
平无奇为此露出犹豫的神情。
在侍奉小皇帝之前，平无奇并没有接触苻红浪的渠道，对这位苻红浪知之甚少，几乎没有耳闻，可看小皇帝的样子，竟是对这位有血缘关系的国舅爷颇为畏惧。小皇帝平时对外天不怕地不怕，为何单单对苻国舅这般态度？
平无奇询问道：“莫不是国舅爷曾经苛待于陛下？还是……”
康绛雪无意让平无奇误会或者乱猜，忙道：“都没有。”康绛雪停下来神色复杂地想了想，决定和平无奇说实话。
“他并没有对我怎么样，但他这个人……不太正常，反社会人格，没有善恶观，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上次他差点被苻红浪扒掉马甲，现在想想还觉得害怕，真不敢再和那个反派一样的渣攻碰上。
平无奇听得认真，但并不是很理解“反社会”的意思，康绛雪便做了一些补充：“反社会人格也叫无情型人格障碍，说的是一个人生来便道德感低下，缺少同理心，感情缺失，有高攻击性。
苻红浪便是这样，他的心是空的，看待事物的方式和别人不同，在他眼中，有生养之恩的父母都和地上的一只野狗几乎一样，只是活物而已，至于感情，爱恋，温柔，善意，他都感觉不到，他感觉到的唯有刺激和欲望。”
平无奇听得眉头更加蹙起，两人正要说话，忽听旁边一道男声有几分沙哑道：“原来荧荧在背后是这般说我。”
那声音似乎想传达一股伤心之意，可说到尾巴却高高扬起，有种几乎忍耐不住的怪异笑声。
康绛雪的皮绷紧了，他一寸一寸极为缓慢地转过头，看见树旁站了个红衣男人。
男人倚在树旁，宛如一只凭空出现的红衣鬼魅，他的肤色十分白，细长的手指托着一只细杆烟斗，轻轻张嘴吐出了一口白雾。一刹，烟雾散去露出他细长的眉眼，一股子邪气扑面而来。
苻红浪就这样深深望着康绛雪，眼神和他脸上的笑容一样辨不分明。
康绛雪不知道苻红浪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怎么找来的，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这一刻，康绛雪真和猝死的感觉差不多，要不是平无奇立即拦在他身前挡住了苻红浪的视线，他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晕过去了。
完了完了，他要没了！
苻红浪并没有给康绛雪在震惊之中多思多想的时间，他随便一挥手，便有人从后面出现拉住平无奇，在平无奇挣扎之前，苻红浪扯住了康绛雪身下红马的缰绳，一个翻身到了康绛雪的身后。
“驾！”
红马跑了起来，平无奇瞬间被甩在身后，焦急喊道：“陛下！”
康绛雪被苻红浪从身后夹持住，匆匆回头看见平无奇挣脱了宫人快步追上来，然而红马实在跑得太快，平无奇追了十多米还是被远远抛下。
苻红浪在耳边笑道：“倒是个好奴才，可惜生得平平无奇。”
这样一句话，放在平时肯定能把康绛雪逗笑，然而这样的场面别说笑，康绛雪想哭的心都有了。
正在此时，苻红浪单手扳住康绛雪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轻声笑道：“你看你，脸都白了。”
康绛雪骑在马上，被颠得厉害，现在又被强迫抬头，苻红浪那双眼睛在他面前晃得他头昏眼花，变故来得太快，康绛雪没有立刻做出反应，苻红浪转手摸到康绛雪的胸口，又道：“荧荧，你听见没有，你的心快跳到我手上了。”
康绛雪的心狂跳是真的，被苻红浪捂住胸口，蓦然生出一股要被掏心的错觉，危机感让康绛雪强行冷静，高声喊道：“苻红浪！你要死啊！快放朕下来！”
刚刚说的那一番话被苻红浪听到，康绛雪的马甲和掉地上没什么区别，可即便如此，康绛雪还是死按着马甲不放，生怕苻红浪一时兴起把他剁了。只要小皇帝的身份还在，苻红浪应该还是会顾忌……
不对，别的渣攻可能会顾忌，但苻红浪真的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康绛雪越想越慌得厉害，着急问道：“你要带朕去哪里？你大胆！朕是皇帝！”
苻红浪还是笑眯眯：“荧荧害怕吗？”
又是这个问题，康绛雪梗着脖子回道：“朕怕你？你做梦！还有不要乱叫什么荧荧！你以前都不这么叫朕！”
苻红浪道：“以前不曾叫，以后却想叫了。”
康绛雪急道：“你恶不恶心！”
苻红浪笑着望着康绛雪，并不说话，忽然，他拉住缰绳，猛然间停了下来。这一停也不知道停在了何处，林子幽深又无人，似乎做什么都没人知道。
康绛雪怂得头皮发麻，忽然不敢说话了。
苻红浪率先下马，对康绛雪道：“下来。”
康绛雪：“……就不。”
苻红浪并不拉扯他，只笑着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盒子，盒子打开，里面装了七八个不同颜色的药丸。
苻红浪道：“臣就知道，我们荧荧不给吃糖是不会听话的。”
康绛雪看着那盒子，汗毛都立起来了，等等，糖？这是糖吗？？？
这全都是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毒药啊！别人不知道苻红浪他还不知道吗！康绛雪蹭的一下从马上下来，急道：“朕下来！下来还不行吗！”
苻红浪笑意越来越深，他细细盯着康绛雪，慢悠悠道：“荧荧似是知道这糖是做什么用的。”
又一个扒马现场，康绛雪被逼得黔驴技穷，上次他身边还有宫人围观，现在只他一个人，当真是无计可施。
康绛雪彻底老实了，憋着不说话，苻红浪不着急，轻轻吸了一口烟，吐在小皇帝脸上：“荧荧上次嫌弃臣烟草味重，现下可好些？”
康绛雪吸了一嘴二手烟，艰难道：“好极了。”
苻红浪还不罢休，又喷了一口，问道：“可臣就怕荧荧不喜欢。”
康绛雪心中刷了一万遍“苻红浪给我爬”，面上忍痛回道：“喜欢，喜欢死了。”
苻红浪像是满意了，似笑非笑地盯着康绛雪不放，不多时，远处传来众多脚步声，侍奉的宫人们终于追了过来。
然而这人不是小皇帝的，而是苻红浪的，等人跪了一地之后，苻红浪吩咐道：“红幡。”
话音一落，宫人们立刻行动起来，在地上插起红幡围成了一个圆圈，康绛雪原本还没看明白这个操作是什么意思，等宫人们又开始在圆圈之中铺床，他才猛然醒悟过来这正是皇帝在野外宠幸人时候的阵仗。
……？？？
这什么意思？
宫人们动作极快，转眼间就收拾妥当，苻红浪拉住康绛雪，将他往红幡之中带。康绛雪搞不过他，当机立断一屁股坐在地上，动作十分无赖，奈何康绛雪为了自保根本顾不上这些。
苻红浪静静地看他耍无赖，悠悠问道：“荧荧这是干什么？”
康绛雪急死了：“你才是要干什么！”
苻红浪从容地回答，一副诚恳模样：“听说陛下前些日子遭了刺客，臣心中惦念，若不亲自查看，实在安不下心。”
这话谁信？康绛雪连连摇头：“朕身体好得很，宫中的太医早都看过了。”
苻红浪笑了，手探向怀中，道：“荧荧原来是想吃糖了。”
“……”
康绛雪顿时一句屁话都没有了，他从地上缓慢地站起来，苻红浪将他牵进红幡之中。
两人都站定之后，苻红浪将康绛雪推进软被里，道：“乖荧荧，脱衣服。”
康绛雪一脸麻木：“……”
苻红浪道：“要臣给你脱？”
康绛雪伸出尔康手，道：“别，我自己来。”
到了这会儿，康绛雪的马甲已经碎了一地，康绛心知肚明，倒也没有什么苻红浪是馋他身子的错误设想，苻红浪的欲望一般是在将人折磨得痛不欲生之时才会升起，加上小皇帝本来就跟苻红浪长得有点像，在外貌上远没有美人受那么大的冲击力，所以现在多半还是有别的意图。
康绛雪没有反抗之力，干脆开始老老实实一层一层脱衣服，脱到里衣时苻红浪还没喊停，康绛雪只能咬咬牙完全脱掉了上衣，只留下一条亵裤。
这么一来，小皇帝一身牛奶皮暴露得彻彻底底。康绛雪在被子上盘腿坐好，被逼到一定地步反而佛了，豁出去一般就这么大咧咧被苻红浪审视。
苻红浪也不客气，他来到康绛雪身后，挽起袖子，捏着康绛雪的脖子一路往下……
完完整整地把小皇帝撸了一遍。
上一次见面时，康绛雪曾被苻红浪摸了一遍脑袋，那时不过一两分钟，已经难受得康绛雪度日如年，而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更长，苻红浪实打实将小皇帝全身的骨头都给摸了一遍，苻红浪的手像是能释放出恶意，被他触碰之时，康绛雪骨头缝都塞满了寒气。
苻红浪撸皇帝的状态很认真，应该没有任何的轻薄意图，可他的动作细腻缠绵，康绛雪被他揽在中间，乍一看仿佛苻红浪在极端地占小皇帝的便宜。
苻红浪摸了半晌，兴致盎然：“骨骼未动，皮肤无损，毫发无伤，不是易容，也不是替身。”
“哈……”苻红浪笑着扳康绛雪的脸，问道，“荧荧，你是怎么进去的？”
这分明就是完全看破了康绛雪并不是小皇帝，而是一缕外来魂魄，见了两面就判断到这种地步，苻红浪绝得不能再绝了。
康绛雪答不上这话，所以并不回答，苻红浪接着问道：“你如何做到的？你还能出来吗？是人人都可以做到，还是只有你能如此？……世间竟有这般的事，莫非人死不是终点，却有轮回转世之说？”
要是这么讨论，这问题实在太大了，存在和意识这种事不应该和康绛雪探讨，他觉得苻红浪应该去找马克思。然而说话间苻红浪的眼神越来越幽深，看状态似乎逐渐进入了狂热之态，康绛雪自顾自穿起衣服来。
正在系里衣，苻红浪忽然用力扣住康绛雪的双手，追问道：“我又如何？我可能进去？”
康绛雪被捏疼了，急道：“不能！谁都不能，你老老实实在自己身体里待着得了！”
苻红浪道：“既然谁都不能，你为何会在这里？”
康绛雪无耻胡扯道：“因为我特殊！天选之子知不知道！”
苻红浪忽然笑了，他道：“天选之子？我不信。”
“……”康绛雪被苻红浪堵得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想骂人，偏偏苻红浪不是陆巧，如今说开了他还真不敢乱骂。康绛雪试图继续穿衣服，苻红浪不知想了什么，按着他不许他穿，康绛雪烦死，无奈道：“你要干什么？”
苻红浪问：“我要是把天选之子掐死会怎么样？”
康绛雪愣了三秒钟没说话，而后神情浮现出一个问号：“？你不是不信吗！”
苻红浪道：“不试试却也不能确定。”
苻红浪的神情莫测，康绛雪一时之间还真不能分辨出苻红浪是不是在开玩笑，被搞到现在，康绛雪再佛系心态也有点崩了，他忽然拼命挣扎道：“放开我！！”
到了这种紧要关头，康绛雪生出了极大的气力，他抡起拳头使劲儿往苻红浪身上捶，用力喊道：“来人！！快来人！！”
四处都是苻红浪的人，康绛雪没有任何倚仗，虽然在呼救，可他心中却明白并没有人会为他而来。
他是背景板，强权面前，他的生死握在别人手上。康绛雪穿书以来，心中第一次涌起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可他的绝望被苻红浪轻松压下，苻红浪笑着道：“和荧荧开个玩笑罢了，荧荧怎么就当真了呢，臣还有好些话要和荧荧说，如何会舍得。”
康绛雪被吓得脸都白了，此刻却也明白苻红浪为何会忽然话锋一转，就在刚刚，苻红浪用实际行动推翻了康绛雪是天选之子的胡话。试问，哪个天选之子会被人捏在股掌之中随意玩弄？康绛雪的心中冒出了浓浓的寒意，在他浑浑噩噩度日之时，现实终究还是用重重一击提醒了他究竟有多无力。
他是一个人。
无人可以依赖。
就在此时，红幡之外传来了马蹄声和吵闹声，似乎有人在外面发生争执，不等康绛雪听出究竟发生了什么，红幡忽然被人掀开，一张艳若桃李的面孔冲进了视线。
盛灵玉没有任何征兆地来到眼前，看见康绛雪被苻红浪赤身按住的画面，他先是一怔，随后流露出不忍之态。他甩开了身边的好几位宫人，以无人可挡的态势来到康绛雪身边，从苻红浪手下抱出了小皇帝。
盛灵玉来得那样突然，那样快，他的脊背笔直，仿佛世间最挺拔的松。康绛雪在他身后，足足有好几秒的思绪空白，等他回过神来，声音几乎忍不住发抖：“你怎么会来？”
盛灵玉回道：“听见陛下唤我。”

第16章
恐惧之时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能触碰到人内心最虚弱最柔软的地方，康绛雪几乎有那么一瞬间鼻子都有些酸。他就像是摔倒的孩子，倘若无人来管，再疼都会忍着自己爬起来，可一旦有人向他伸出手问他难不难受，即便其实没有那么痛也会突然间委屈的不得了。
盛灵玉的出现，就像康绛雪特别想要但又不敢期待的那束光。
那一刻，康绛雪真的抑制不住心中酸意，用力掐着盛灵玉的腰带才堪堪忍下来，好多情绪试图宣泄而出，然而目光越过盛灵玉的手臂看到凝视过来的苻红浪，到了嘴边的话硬是转了个弯。
康绛雪不敢在苻红浪面前露出更多破绽，只能心口不一道：“你乱说什么，朕才没有叫你！”
盛灵玉静了一下，回道：“陛下说的是，是微臣自作主张。”盛灵玉确实因小皇帝的呼救声音而来，可小皇帝只是叫人，并不曾指明道姓，也许哪怕不是他，任何人来对小皇帝来讲都并无不同，因此说他自作主张确也无错。
康绛雪为盛灵玉的君子作风噎了一下，却没机会多说些什么，他很清楚，他被苻红浪当个面团捏来捏去的情况很不好，但眼下这个发展比刚刚还要更加不妙。盛灵玉本就不畏权势，现在又有他这个皇帝在身后，面对苻红浪必然不会让步。
苻红浪是个什么人？
盛灵玉要是就这么被他看上怎么办！？
原文的发展康绛雪不能左右，可要是美人受因为他而提前被苻红浪搞到，康绛雪这辈子都不能安心，康绛雪暂时连自己也顾不上，只想要盛灵玉赶紧离开：“知道还不退下？你赶紧滚开，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明明十分害怕，掐着他腰带的手还迟迟不肯放开，盛灵玉为此转头看了身后一眼。
小皇帝的眼睛里亮亮的有些湿润，像是倔强，像是气愤，又像是委屈着急，他的脖子，手臂、手腕，乃至腰间都有些微红的指印，因着皮肤娇嫩宛如新雪，越发衬得那指印明显，无需细想也能料到他刚刚都遭遇了什么。
堂堂皇帝，为何要受到如此对待？
若他不来，又将会发生些什么？盛灵玉无法细想，他是识得苻红浪的，太后的弟弟，皇帝的亲舅舅，若不是亲眼所见，盛灵玉绝不会想到皇室之中还有这般不堪之事。
先是杨惑，再是苻红浪，他光是看到都如此不适，难以想象身处其中的小皇帝本人又是何等感受。
怎么可以存在这样的事？怎么能让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折辱。
盛灵玉移开了视线，身躯挡在康绛雪的身前没有动。以往对小皇帝的话言听计从的他这一次对陛下态度坚决：“微臣不能退。”
康绛雪急道：“你这是在抗旨！”
盛灵玉道：“纵是抗旨，也不能退。”
康绛雪说不出话，急到了一定程度，在后面用力拍了盛灵玉一下，他想打第二下又舍不得，最终急得闭上嘴，忐忑不安地去看苻红浪的神色。
从盛灵玉进来一直到现在，苻红浪一直撑在软被上坐着没有动，小皇帝被盛灵玉带到身后他也没见生气，只是似笑不笑地围观了两人说话的全程，凝视的同时燃起烟草慢慢吸了一口。
苻红浪吸烟草的时候神情隔着一层烟雾，让人看不透他的想法，他打量着对面两人，好久才道：“你叫什么？”
盛灵玉回道：“微臣盛灵玉。”
“原来是盛家的孙子，灵玉……倒是人如其名。”苻红浪说着，不动声色地观察小皇帝的动向，果不其然看见小皇帝的肩膀不自觉的缩了一下，神情也有些异样的紧张。
为什么？这从盛灵玉出现开始已经是第三次，小皇帝好像特别紧张自己会对这位盛灵玉做些什么。
苻红浪多看了盛灵玉好几眼，除了容貌尚可，看不出其他。
盛灵玉身上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
小皇帝身上的谜团越多，苻红浪越有探索的欲望，他站起身来笑着道：“盛灵玉，我记下了。”
如此一句，意味深长，从一个深藏不露的权臣口中说出，仿佛不知何时会砸到头上的无尽祸患。
盛灵玉脸色未变，只是淡淡道：“国舅该走了。”
苻红浪没有生气，更没有正常人面对破坏自己好事的闯入者该有的反感，反而笑着道：“是，是该走了。”
这话听起来对盛灵玉似乎十分包容和亲近，说完一瞥，小皇帝的脸毫无意外地急速变白，几乎有些惊恐到颤颤巍巍。
那个害怕的样子有趣极了，光是看着便令人欲罢不能。
苻红浪心满意足，当真叫宫人收拾红幡，临走之前，笑眯眯对小皇帝道：“荧荧，今日的话还没说完，舅舅改日再来看你。”
苻红浪说完潇洒离去，被留下的康绛雪却心都凉了。
他怎么都不会相信没有其他因素苻红浪会这么轻易地离去，看苻红浪刚刚对盛灵玉的态度，八成是对美人受起了心思。
……果然还是看上了？
盛灵玉来救他，而他就这么把盛灵玉给害了？？？
康绛雪悔恨莫及，强烈的感觉冲得他眼睛都快红了。盛灵玉不知道那么多，等苻红浪等人的身影消失看向小皇帝时不由得一时怔住，他似乎并不恐惧自己就此得罪了苻红浪，只关切问道：“陛下？你哪里痛吗？”
痛啊，怎么不痛啊，康绛雪的心像是被热油给煎了，又急又气：“你为什么不听话！？我都叫你走了！你干嘛不听我的话！你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黑心黑肺，他能毁掉你拥有的一切，你为我出什么头！你将来会为此后悔的！”
盛灵玉被吼得一声不吭，等小皇帝吼完了，才平静道：“不会。”
康绛雪笑他：“笑话，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吗！天真！”
盛灵玉摇头道：“行正确之事，无悔可讲，若有朝一日微臣为此付出代价，只是微臣无能无力自保，不怪今日之事，更不怪陛下。”
康绛雪被堵了回去，望着盛灵玉姝色无双的面孔，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如何不知道这事完全不怪盛灵玉，如何不清楚盛灵玉护着他是多么难能可贵的君子品行。
只是盛灵玉不怕自己受苦，可康绛雪怕，他是真的不想盛灵玉这样的人受一点点磋磨。
沉默了好一阵，康绛雪终归缓过来，情绪有所收敛，咬牙找回了点人设：“谁怕你怪朕了……你好大的脸。”
小皇帝变回了嚣张脸，本该十分可恶，可不知为何看他这副模样，盛灵玉反而心下一松，露出了一点点笑意。“陛下稍等。”
盛灵玉从地上捡起康绛雪的衣服，恭敬呈上来，康绛雪被刚才的事情搞得精神震荡，直到这会才想起自己没穿衣服，在他吼叫之前，盛灵玉先一步转过头去，康绛雪没得可喷，吃瘪地把衣服穿好。
只剩脚上还空着，康绛雪道：“鞋。”
盛灵玉转过身来递上了那双小银靴，考虑到小皇帝一个人站着穿鞋不太好看，盛灵玉亲自给小皇帝穿鞋。
这等伺候，皇帝是不会拒绝的，康绛雪乖乖伸出脚，任由盛灵玉握住他的脚腕套上鞋袜。
小皇帝的脚盛灵玉并不是第一次见，但这一次许是对小皇帝的观感和之前大有不同，盛灵玉看这双脚便没有之前那么躲闪。
虽然没有着意细看，盛灵玉依然发觉小皇帝娇贵得厉害，这个人身上的每一寸，都是由无数人用无数心血无数财富无数爱护浇灌着供养出来的，就像这双脚，人人都有，可唯有他，漂亮到几乎不像是用来走路。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要受那些罪吗？
盛灵玉心里想着，嘴上对刚才的事情绝口不提，伺候完毕，得了允许起身道：“微臣护送陛下回程。”
现在在不知道是哪里的深山老林，康绛雪自然不能一个人走，盛灵玉带着他找到了两人的马匹，并驾上马，盛灵玉刚要策马，康绛雪匆忙道：“慢点慢点。”
盛灵玉轻顿，从小皇帝的姿势上看到了新手模样，他并未多问，直接下马，一人牵住两匹马的缰绳，改为于林间缓慢步行。
其实让他慢慢骑就好，本不必下来牵马，康绛雪看着盛灵玉的背影，为他这份体贴而更加烦闷。
康绛雪开口道：“刚才的事情和你无关，朕不会和你解释，总之不许你跟任何人讲，你自己也给朕忘掉。”
盛灵玉没有回头，声音却微微停顿，许诺道：“……不会说的，谁都不会说。”
盛灵玉说的话康绛雪怎么会不相信，他又道：“就算你不来，也会有其他人来的，所以不要觉得自己很特殊，知道吗？”
盛灵玉应道：“嗯。”
康绛雪表现地十分冷酷道：“朕是不会感谢你的。”
盛灵玉依旧道：“嗯。”
康绛雪得了应答，心里却不舒服：“嗯嗯嗯，你就会说嗯，不会说些别的？”
康绛雪只是想听到别的应答，不想盛灵玉当真说起了别的事。“陛下赐微臣的凝香很好用。”
这话是康绛雪很关心的内容，听到当真令人高兴，可惜不能表露，康绛雪装作不耐烦地样子：“谁关心这些！”
盛灵玉想了想，又道：“那……若陛下叫臣，臣一定会来。”
这样的话，没有办法接下去，康绛雪鼻子都要酸了，嘴上还是道：“轮不到你说这种话，你现在简直胆大包天。”
盛灵玉听着，无法反驳，他自己想想，都觉得自己的变化有些奇怪。
他第一次在汤泉之中看到小皇帝，帝王的权威压得他小心翼翼，那时不敢有一丝行差踏错，可短短几次接触下来，他的感觉便变了。
敬还是敬，却怎么都不怕了，哪怕小皇帝骂他警告他，他看小皇帝还是更像是个名为皇帝的少年。
安静着，树丛之中传来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人声，而是动物的声音。
狩猎……
猎场本来就是用来狩猎，康绛雪被苻红浪搞得心态崩了又崩，倒把这事给忘了，他赶紧去看盛灵玉的箭筒，发现里面还有不少箭，可见射出去的不多。
也是，被他耽误了这么久，盛灵玉根本没有那么多狩猎的时间，哪能有机会认真比赛，再这样耽搁下去，和陆巧的比试岂不是彻底黄了。
康绛雪道：“你这是不打算比了？你不比就不比，到时候可别赖在朕的头上说是朕耽误了你。”
盛灵玉轻声道：“本就不打算比，又怎么会牵上陛下。”
盛灵玉的态度和陆巧的态度是两个极端，这话要是被拼了命要赢过盛灵玉的陆巧听到，怕是会恨得牙都咬碎。
康绛雪正在犹豫要不要劝盛灵玉多少努力一下，那发出窸窸窣窣声音的源头却在不远处冒了头，是一只不过拳头大小的白兔。这么小的兔子，拿下了都不算个零头，康绛雪干脆放弃，只继续向前走。
然而他和盛灵玉向前移动，那兔子也跟着往前跳，懵懵懂懂傻乎乎的，全然不知自己正在上赶着‘送命’。
康绛雪望着那兔子一小会儿，有点忍不住了。
盛灵玉：“陛下喜欢？”
康绛雪是真的想要，于是老实点头；“嗯。”
盛灵玉的嘴角有了一点点微乎其微的笑意，他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对着那小小的影子瞄准。
康绛雪忙道：“别杀它，朕要活的。”
盛灵玉预料之中，笑意深了一些，他将弓拉满，临到要放手，忽然停了下来。
康绛雪奇怪道：“怎么了，你没把握？”
盛灵玉道：“不是，只是觉得比起微臣射中，陛下自己射中可能会更开心。”
康绛雪一时竟不知道盛灵玉是不是故意在挖苦自己，他真有点羞恼道：“朕要是能射中还用你吗！开箭的时候你没看见？”
盛灵玉解释道：“微臣可以教您，这样以后没有微臣，陛下下次自己也能射中想要的兔子。”
康绛雪沉默，过了好几秒，从马上下来。他接过盛灵玉的弓和箭，冷着脸道：“快点。”
盛灵玉嗯一声，很快从身后环住了小皇帝，他双手抓住小皇帝的手，手把手同小皇帝一起拉开弓。这样的姿势，两人的头离得极近，盛灵玉的呼吸贴在康绛雪脸上，十分清晰。
康绛雪整个人像是倚在了盛灵玉的怀中，仿佛被保护的模样，可这一刻，拉着弓的康绛雪却觉得自己第一次这般充满力量，他的方向有人把持，他觉得这只箭一定能射中。
只在这一秒，他也许无所不能。
“先将弓拉满，眼睛看着目标，慢慢抬高，再高一点……陛下，你看到了吗？”
康绛雪没应声，手上果断松开，箭支应声而出，紧接着和那小小的白色身影重合。
嗖的一声，兔子不动了。
康绛雪惊喜道：“我射中了！它……是不是死了。”
盛灵玉道：“不会。”
两人快步走过去，只见那支箭精准擦着白兔的脖子扎进土地，将兔子的白色软毛一部分钉在了地上，只有一点点不算多，白兔挣扎起来其实也可以跑，可它最终一动不动，老老实实趴在了原地。
康绛雪疑惑道：“它吓晕了？”
盛灵玉摇头道：“它是在装死。”
康绛雪把白兔抱起来，对着毛团子戳了几下，那兔子果真睁开红色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人。
这兔子是不是傻的，到底知不知道害怕，康绛雪被逗笑了，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正笑地开心，侧头看见盛灵玉望着他，赶紧收住：“看什么看。”
盛灵玉道：“陛下喜欢就好。”
康绛雪胡搅蛮缠：“朕自己射中的，关你什么事，别搞得好像是你送朕一样，这可是朕自己打得。”
盛灵玉面对如此过河拆桥的人，不知怎么竟反而清爽的笑起来。
他笑和小皇帝笑起来是不同的，康绛雪还是第一次看到美人受开怀，当真将他之前见过的所有风景均衬得黯然失色。
康绛雪心里砰砰跳，也不知是为了兔子，还是这个笑。
盛灵玉问道：“陛下要养吗？”
康绛雪怕自己脸红，用开始蹬腿的兔子挡住自己的脸，胡乱道：“谁说要养，不要以为兔子长得招人喜欢就可以为所欲为，朕最喜欢吃兔兔了，今晚就拿回去红烧。”
盛灵玉于是又笑了。
盛美人的笑能打乱康绛雪的心，就在这会儿，康绛雪听到有人远远喊道：“陛下！陛下！”
小皇帝循声望过去，是平无奇。
平无奇身后还有其他人，正一大片涌过来，盛灵玉看在眼中，拱手道：“陛下，有人来了，微臣便不送了。”
康绛雪知道他这是在给自己省去许多解释的麻烦，点点头，倨傲道：“赶紧走。”
盛灵玉行礼告辞，在宫人赶过来之前消失不见，等众人到了眼前，只见到小皇帝抱着一只白兔，正在马上悠闲地踢腿。
平无奇眼睛是红的，康绛雪再三跟他说自己没事，都没有令平无奇展颜，苻红浪将小皇帝掳走的事似乎给平平造成了很大的打击，直到回到看台守着小皇帝过了一个多时辰，平无奇才终于在康绛雪晴朗的神色之中放下心来。
康绛雪不是故意装得，而是真的心情不错。苻红浪给他的精神创伤固然大，但盛灵玉和这只兔子给他的安慰更多，只要看着这只小白兔，康绛雪的心似乎都被装满了。
又闲等了一个时辰，比赛的时间临近，青年男女们开始归来，扫场清算猎物的宫人们开始活动。
陆巧背着弓意气风发地归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容，像是已经胜券在握，远远见着小皇帝在台子上等着，他咧嘴笑道：“等久了吧，可吃东西了？我刚刚还打了一头鹿，回头叫他们整头抬到你宫里去。”
陆巧的脸上充满了骄傲之情，康绛雪好笑道：“朕要鹿干什么？朕要狐狸，朕的狐狸呢？”
小皇帝的话他怎么可能忘，陆巧笑道：“放心吧，我打了五六只呢，都是白色，毛色可干净了，我还特意嘱咐了，等扒好皮给你送过来。”
康绛雪一愣：“啊？”
陆巧也懵：“怎么了？”
康绛雪道：“狐狸皮？”
陆巧道：“是啊，给你做两个护手或者围脖，不是吗。”
“……”康绛雪好一阵哑口无言，“朕是要养的，摸着玩的，谁要围脖啊！现在全都杀了？还有活的吗？”
陆巧道：“我射的时候就没留活口，当然都是死的，你、你要活得怎么不早说，我怎么知道你是想养。”
康绛雪还真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这事并不能怪陆巧，只怪两人常规思维不同，陆巧是去打猎，若不提前说，不留活口也是正常，是他没有特意交代一句。然而失望也是真心地，康绛雪叹了一口，不说话了。
见小皇帝脸一沉，陆巧便有些不好受，他小声道：“那狐狸皮你还要不要？”
康绛雪皇帝撒泼：“不要不要不要！”
陆巧忙道：“好好好，不要就不要，你好好说话，别吼我啊。”说着，他注意到康绛雪捧着的兔子，问道：“这哪来的小东西？”
康绛雪道：“我自己打的，以后养着了。”
“原来你中间还是下场了。”陆巧盯着白兔看了一会儿，真心感觉这兔子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不由问道：“你真的要养啊？真不像你，你要养不是应该养个大老虎什么的，最次也得是狐狸吧，这破兔子算什么。”
……谁破兔子？
你才破兔子，你全家都破兔子。
康绛雪十分气愤，倒打一耙，往死里扣锅：“是朕想养吗，朕打兔子是用来喂狐狸的，朕的狐狸呢？朕要养它还不是都怪你！”

第17章
小皇帝像是天生就有一种令人反省自我的能力，陆巧顿时被喷得比那只傻兔子还老实，他有点怂道：“是是都怪我，你别这么气，犯得着吗，一只兔子而已，以后我同你一起养，有什么好的全都给它，再弄两个宫女专门伺候这小东西行不行。”
康绛雪故意哼哼唧唧。
陆巧忙道：“还有狐狸，下次也补给你，什么颜色你随便挑，我肯定打只活的给你。”
陆小侯爷如此好声好气，康绛雪哪能继续作妖，下巴一抬，装作放他一马。小皇帝脸色变好，陆巧心里一松，马上就笑了。他这几日也不知道怎么了，喜怒哀乐十分容易被小皇帝牵动，小皇帝高兴他就高兴，小皇帝生气他就紧张，低声下气哄人的事以前不肯做，开了头之后现在做得一次比一次顺手。
没有过多细想，陆巧兴冲冲地转移话题：“对了阿荧，不是夸口，我今日赢定了！你看那边——”
康绛雪抬眼望向猎场，数量众多的宫人正在用车子往外运猎物，他们分为不同的队伍，领头的人举着不同的玉牌。
陆巧道：“东边那队是我的。”
不用陆巧说，康绛雪也知道最长的那只队伍必然属于陆巧，不过饶是如此，亲眼看到数量多少还是吃了一惊。
他虽没有直接看到陆巧射箭，但从那满满两大车的猎物来看，陆巧的水平和原文中的形容相比恐怕只高不低。除了陆巧提过的鹿，车上还有几只很难狩猎的野猪，再看其他人的车子，虽然也有猎物不少的，可和陆巧相比依旧相差甚远，陆小侯爷遥遥领先。
谁优谁劣，一眼即明。
厉害啊。
随着猎物清扫逐渐完成，陆巧成果的领先更加明显，众多青年才俊虽然都真有意争取逐日长弓，但瞧见陆巧的车子行过来，顿时明白自己并无希望。
不论陆小侯爷人品心性如何，淡说他在骑射方面的天赋，确实无人能出其右……
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老天不长眼吧。
结果尚未最终敲定，众人已然相继对陆巧发出称贺之声，康绛雪自己打只兔子都废了好大劲，自然不吝啬于夸奖一二，小皇帝诚心称赞道：“可以啊陆巧。”
被小皇帝夸一句，陆巧比什么都开心，当场喜形于色道：“那是，我早跟你说过，我很厉害的，你还不信，我比那什么姓盛的强多了！”
提到盛灵玉，康绛雪心下一顿，有点不忍心告诉陆巧他今日的见闻，要是现在告诉陆巧盛灵玉根本没想法和他认真比试，陆憨憨非炸了不可，趁盛灵玉还没回来，康绛雪沉思两秒，最终决定闭上嘴让陆巧再高兴几分钟。
幸福的时间是短暂的。
当众人的成绩开始整合之时，尚未露面的盛灵玉终于骑着马自林间现身。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为他拾取猎物的宫人，马车上却是空空，宫人的手上也是空的，盛灵玉孑然一身，观其所有竟连一只野鸡都没有带回来。
他出去一趟一整天……就打了个寂寞？
众人神情有了变化，青年男女们面面相觑，都露出了微妙的变化。
众人都是贵族子弟，有资格来猎场的人对于各家内外的八卦都心知肚明，谁都不是傻的，自然知道陆巧和盛灵玉的恩怨。
今日这档子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陆小侯爷是在和盛灵玉打擂，大家看破不说破，实则心里都有点好奇比赛的结果，毕竟论起实力，这两人在骑射方面鹿死谁手还真未可知。
然而盛灵玉带回来很多猎物却输给陆巧和盛灵玉一个猎物都没带回来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这不是输赢的问题，而是意味着盛灵玉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陆巧的敌意当回事。
比赛开始前众人其实也能看出盛灵玉不理不睬的态度，但谁都没想到盛灵玉真的这么干，这等于面对面抽了陆巧一巴掌，根本不在意和陆巧的矛盾将会更加激化。
盛家的子孙可真是……
康绛雪手上疯狂RUA兔子，心里也抱着同样一个想法：
盛灵玉，真的刚。
草。他真的好喜欢。
康绛雪匆匆看了盛灵玉一眼便收回视线，时间虽短，对盛灵玉站在傍晚夜风之中垂首不语的模样印象却格外深刻。
盛灵玉什么都不做，站着不动都是清风皓月。可惜康绛雪并没有太多的欣赏时间，转眼一刹那，他身边的陆巧已经燃起了熊熊怒火。
陆巧的反应比康绛雪预料的更大，瞧见盛灵玉空手而归，陆巧暴跳而起，当场冲了下去，他手里有一把短刀，若不是有人拦着他，险些要戳到盛灵玉的胸口上。
陆巧双目赤红，气急败坏地狂吼：“盛灵玉！！你敢瞧不起我！？”
场面瞬间乱了起来，五六个人宫人战战兢兢肝胆俱裂地拖着陆巧不放，围观的才俊们在惊讶之后，纷纷围在陆巧身边劝架。
“比试而已，怎么还动起刀剑来了。”
“小侯爷消气，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陆巧的身边人流拥挤，盛灵玉那边却只有他一个人，一边是吵闹，一边是安静，一面是狂怒，一面是漠然，宛如两个极端。
众目睽睽，陆巧气得要死，到底没挨到盛灵玉的衣角，盛灵玉像看闹剧一般注视陆巧，两人对视之后道：“恭喜陆候得胜，微臣还有事在身，告辞。”
盛灵玉说走就走，脚步果断，毫无留恋，那淡漠之态更让陆巧暴躁地要发疯，陆巧喊道：“盛灵玉！”
作为回应，盛灵玉头也不回地来到小皇帝前方行了一礼，康绛雪得以和盛灵玉对视一眼，随后，那位端方君子策马离去。
盛灵玉真就这么走了，场上为之陷入了一阵无声的沉默。
在场众人一声不吭，唯有负责宣布结果的宫人小心翼翼地呈上了万众瞩目的长匣子，畏缩道：“胜负已定，这柄逐日今日便归陆小侯爷所有。”
本该是为自己准备的荣耀，此刻却像是一种嘲讽，陆巧心头窝火，憋得想杀人，再看这弓，气不打一处来，登时接过来连匣子一起砸在了地上。
“区区一个破烂东西！真以为我稀罕吗！？”
这一下子摔得用力极了，盛弓的匣子直接摔出了裂纹，陆巧还不解恨，又把那金色长弓单拿出来狠狠往地上砸。
这长弓乃是当世难得的神兵，不仅千金难买，更是极为难得的武器，然而陆巧根本不在乎，用足了力气摔摔打打。
这等暴殄天物的行为，别说场上的青年们看得快骂人，康绛雪都有点心疼了。小皇帝被迫下场，推了陆巧一把：“你够了，有气怎么发不行，你别真把它弄坏了。”
陆巧还在发疯：“弄坏了又如何，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我现在看它不顺眼就要砸了它，谁来管我连他一起砸！”
康绛雪不怕这个，他指着自己的脸，嚣张道：“来，你砸，你砸朕一个试试。”
小皇帝的脸忽然凑到眼前，陆巧愣住了，这一愣持续了五六秒，回过神来的陆巧终于缓过劲来，他心里还是气，气得难受：“阿荧！你刚才看见没有！他羞辱我！我要杀了他！我要他死！”
明明就是陆巧起的头，他自己爽可以，吃瘪了就埋怨对方要对方的命，康绛雪看在眼中，对陆巧的这个逻辑思维一时无言以对。
眼见着陆巧一副气得要哭的样子，康绛雪无奈道：“喊什么喊，没出息，你把我兔子都吓着了。”
陆巧握着弓哐哐跺脚，又可怜又好笑，康绛雪拿他没有办法，无奈哄他道：“你不是一直说自己很厉害吗，怎么就知道盛灵玉是看不起你而不是怕了你，你箭术这么好，举世无双，这点自信都没有。”
陆巧听得怔住了，重复道：“他怕我？”
康绛雪瞎扯道：“对。”
陆巧：“我的箭法举世无双？”
康绛雪昧良心道：“在朕心里，你的箭术就是最好地。”
陆巧没声了，神情之间的狂怒消失殆尽，取而代之是一种藏不住的雀跃感：“你说真的？”
康绛雪道：“是啊。”
“阿荧……”陆巧望着康绛雪的眼睛像是有什么闪亮的东西要冒出来，“你待我可真好。”
哄他两句就对他好了，真是傻乎乎，康绛雪见陆巧这么简单就多云转晴，哭笑不得。
他发自真心揉了揉陆巧的狗头，莫名有种当爹的错觉，总之……就这么保下射手神装逐日之弓，也算挺好。
康绛雪目标达成，打算撤了：“行了，为了看你比赛在外面耽搁一天，累都累死了，朕回宫了。”
陆巧的情绪起伏太大，反应有点慢半拍：“我送你。”
“朕自己回去，用不着你，你也跑了一天，赶紧回去歇着吧。”
阿荧这么心疼他，陆巧心里甜滋滋的，追着送了小皇帝好几步，等人走了才自己回来清理局面。
众人开始散去，陆巧在看台上吃了两口水果，随意一瞥，看到小皇帝的座位上闲挂着一个箭筒。
小皇帝走得匆忙，箭筒忘了带走，陆巧上前拎过，忽然看见在一应夹着金银缕的羽箭之中，多了一只普通的箭。
金银缕的箭乃是小皇帝专用自不用说，只是那另外一只出现在其中显得十分突兀，多半是小皇帝下场打猎时，宫人没注意将小皇帝射兔子的箭给捡错了。
这些个奴才，真是不用心，陆巧心里念叨一句，随手将箭折断。
箭柄翻转过来，露出了上面刻着的代表主人所属的单字：玉。

第18章
康绛雪回到正阳殿休息，这夜开始，小皇帝的小团体多了一个四条腿的新成员。
这只新进门的傻兔子凭借一身白皮毛和谁都不怕的傻大胆获得了海棠等宫女的喜爱，在殿内喜提豪华巨窝，从流浪猎场的流浪兔摇身一变成了全殿的团宠。
康绛雪也在“跪舔”团宠的行列之中，嘴上虽然不怎么明说，行动上却走在了撸兔的最前沿。
他可不是喜欢到了不想撒手的地步，只是这兔子实在太傻了，他必须RUA秃它，让它知道世间的险恶！
于是不过一日工夫，正阳殿的所有宫人皆知小皇帝多了个宝贝爱宠。
平无奇见小皇帝看重这兔子，特意给兔子瞧了瞧，康绛雪这才得知这只兔子并不是一只幼兔，而是侏儒兔，已经成年，只是生来长不大，外表总是可可爱爱的。
检查完毕平无奇也有些感慨：“猎场之中猛兽无数，真亏了它能活下来，还刚好遇到陛下。”
海棠亦笑道：“真是好命，比公主都不差了。”
这只傻兔兔是只小姑娘，现在真成了皇帝的小公主，宠得快上天，康绛雪有意给它起个好听的名字，绞尽脑汁想了半日，最终决定叫小玉。不是想不出更好听的名字，而是一旦往纯白圣洁的方向去想，康绛雪的脑中情不自禁便浮现出这个字：玉。
盛灵玉的玉。
海棠不知这些，好奇问道：“叫小玉倒也不错，只是不知具体什么出处，有关玉的典故着实不少。”
康绛雪哪能告诉她真正想法，随口道：“不是要中秋了嘛，弄只兔子不叫玉兔叫什么，玉兔正好。”
海棠被糊弄过去：“原来如此。”
提到中秋，平无奇也想起一件事来，提醒道：“陛下，明日就是中秋，宫里都在做准备，陛下心里也该有个数才是。”
康绛雪奇怪道：“他们有什么准备的？”
平无奇怕他忘了：“陛下，中秋就是要阖家团圆，届时宫里会有一场家宴，没什么外人，但陛下的亲属都会到。”
康绛雪大脑死机了一刹那，等醒悟过来，抱兔子的手微微颤抖。
家宴？小皇帝的亲属？那岂不是苻红浪、杨惑都会来？杨惑现在其实还没什么所谓，主要是苻红浪，康绛雪真怕吃完家宴他还得再吃一场杀青宴。
突如其来的消息对小皇帝重拳出击，康绛雪整个人不行不行的，他从苻红浪手底下好不容易苟住一条命，这才多久？
气还没喘匀呢，又来？
前路黑暗，一想到苻红浪，康绛雪干什么都没劲，在床上窝了一天。海棠为了哄小皇帝开心，连夜在御膳房搞出了好多小月饼。这些月饼不过普通点心大小，一个个精巧好看，味道香甜，口感绵软，康绛雪本身并不爱吃月饼，不想这小月饼实在不错，康绛雪破例吃了好几个。
海棠问道：“陛下，您喜欢吗？”
康绛雪道：“还行。”
“心情可好些了？”
康绛雪触动于小姑娘对他的浓浓关心，有些感动：“好多了。”
“那就好。”海棠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陛下，您该写书了。”
康绛雪：“……”
康绛雪鸽子病犯了，不太想动：“心里不爽，不写！”
海棠认真道：“心情不爽更应该写书，陛下，用笔骂他，正好缓解压力，对不对？”
康绛雪写书好几年，真没想到穿书后反而遇到一位莫得感情的催更机器。海棠太优秀了，封建等级制度都阻挡不住的催更奇才，康绛雪又一次被她成功激励，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直奔桌案。
码字！
看他写个小黄文荼毒死苻红浪！
提笔之前，康绛雪想起来道：“对了，月饼留一份，给陆巧也送去尝尝。”
海棠道：“月饼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康绛雪：“那就叫陆巧过来这边吃，你派个人把他叫过来。”
海棠应道：“是。”
关照完陆小憨憨，康绛雪认真动笔写了一会，他的《梦狐传》本身已经写到第三卷，现在突发奇想搞个小番外。
他文中的梦狐本身是受，和不同的男人甜甜蜜蜜，康绛雪则改写他在番外之中遇见一个大恶人，恶人坏得人神共愤，狐狸都看不过去了，于是翻身做攻，把恶人干了个爽。
这个恶人一身红衣，爱抽烟，爱请人吃糖，全程内涵苻红浪，康绛雪一想到收拾苻红浪，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酣畅淋漓地把原文之中苻红浪喜欢用来摧残美人受的各种PLAY在大恶人身上尽数来了一遍。
末了，还让梦狐问恶人道：“知道错了吗？晚了。”
一篇香艳文章写完以后，康绛雪获得了精神上的升华，他捧着纸张，觉得自己又活了。
区区渣攻……他可以！他不怕！
不过康绛雪心里爽了，理智上还是很清楚这番外绝对不能外传，这文里恶人指向性太高，印出来在市面上卖被苻红浪看到那还得了。小命要紧小命要紧。
康绛雪于是将这章番外当作压箱底的珍藏锁在了枕边小柜子里，有意以后受欺负的时候就拿出来治愈一下。
这厢爽完，被叫来吃月饼的陆巧也到了，康绛雪隔了两日再见到他，陆巧又不知犯了什么毛病，神情间阴阴沉沉的，虽不发脾气，看起来却满脸不爽。
康绛雪奇怪道：“又怎么了？给朕摆脸子呢？”
陆巧撇了撇嘴，把情绪收回了一些：“我没有。”
陆巧的脾气是没边的，更经常没理由，些许小事都能让他勃然大怒，因此康绛雪无意探究，只把海棠准备好的刚出锅的月饼装在篮子里给他：“给你的，吃点儿，剩下的带回去。”
陆巧不由有些诧异：“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康绛雪道：“不然为了什么？怎么了，月饼还请不动你了？”
陆巧愣了下，没接话，低头塞了口月饼，康绛雪问道：“好吃吗？”
陆巧：“好吃。”
康绛雪道：“是吧，朕也觉得不错，特意叫你来尝尝。”
特意……陆巧道：“给我一个人的？别人都没有？”
小皇帝面带笑意，道：“可不是就你有，除了你，朕面前谁还有这么大的面子。”
这话是真的，康绛雪如今没别的朋友，和陆巧磕磕绊绊一直在吵，却也知晓陆巧对他是真心真意。
摒除是非大义，陆巧对他真心，他自然也得还陆巧一份真心。
小皇帝的态度坦荡又洒脱，陆巧看他一张脸漂漂亮亮的，怎么看都发不出脾气，心里的不爽和疑问被陆巧压在肚子里强行消化，连吃了好几口月饼，陆巧才道：“今个是中秋，可惜我娘非要我在家用饭，不然这么好的日子就能和你一起过了。”
听这口气，心情像是又好了，康绛雪轻松道：“中秋本就要一家团聚，来朕这边算什么，你平时那么闲，中秋留给家人理所应当。”
陆巧忽然叹了一口气：“我正要和你说这事……阿荧，我要开始忙了，最近都没办法来看你了。”
这倒是新鲜，康绛雪疑惑道：“你又没官职，有什么可忙的？”
陆巧道：“我要开始习武了，之前跟我爹说了一次，他这两日把我安排到了西郊大营，那边管得可严，到处都是规矩，等我进去报到，再想出来一趟可难了。”
陆巧竟然真的要去习武……康绛雪吃了一惊。不得不说，陆巧的行动力某种意义上真的强得没话说，那些康绛雪每次当他只是随口一说的话，他事后竟都真认真搞了起来。
不过，原文之中陆巧有去西郊大营习武吗？自诩记忆力还不错的康绛雪突然有点自我怀疑。
若他没记错，在本来的剧情之中，陆巧一直到下线都没有一次手握实权，从头到尾都是仗势欺人，陆老侯爷夫妇一倒他就跟着倒了。
可陆巧这么一个不死不休争强好胜的性子，容不得自己屈居人下，要是他真进了西郊大营，怎么可能一点成绩做不出来？
这就很矛盾。
剧情发展莫非又有变动？
康绛雪想得出神，手忽然被拉住，陆巧凑到他跟前，问道：“阿荧，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康绛雪顺嘴怼他：“什么想不想，腻腻歪歪。”
陆巧顿时失落，怂巴巴的，康绛雪颇觉得好笑，以往都说古人早熟，陆巧却被溺爱太多，总感觉像是熊孩子没长大。
小皇帝露出点笑意，转口道：“朕要是有空，说不定会去看你。”
陆巧立刻惊喜：“真的？”
康绛雪扬起下巴：“谁知道呢，看朕的心情吧。”
陆巧登时被哄好，扑上来好一阵打闹：“说好了啊，你可一定来。”
康绛雪不耐烦：“烦死，知道了知道了。”
陆巧这才算开心，又在宫里逗留一阵，方在宫人的催促下离去，临走之时，他对小皇帝十分不舍，牵着康绛雪的手不放，康绛雪被迫送他到宫门口，陆巧像是有话想说，犹犹豫豫，最终问道：“阿荧，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康绛雪瞒着陆巧的事那可真是太多了，他毫不犹豫回道：“别问，问就是不告诉你。”
小皇帝态度果决，一句都不愿说，这强硬的态度反倒让陆巧心里没那么难受了，他这个人就是如此，对别人吃软不吃硬，对小皇帝偏偏吃硬不吃软。
陆巧又忍不住撇嘴，莫名其妙道：“我不生你气，你做什么我都不生你气，你永远不会错，一定都是别人的错。”
乱七八糟的，康绛雪完全没听懂，却也没空做阅读理解，把陆巧送走之后，他不得不回宫收拾行装准备参加家宴。
晚上要见苻红浪，这才是真的要命。
小皇帝的家宴没有外人，但这群“家里人”远比外人更加难对付，康绛雪侥幸地想：这中秋家宴乃是小皇帝的家宴，小皇帝姓杨，总该是一群姓杨的一起过，苻红浪一个外戚，也真好意思来？
抱着这缕微乎其微的希望，康绛雪慢腾腾磨蹭到了时辰才出发，家宴设在养心殿，走过去需要一刻钟。一路上，康绛雪一直祈祷苻红浪这渣攻不要现身。
然而现实实在是太残酷，他还没下步辇便看到远处站着两个身影，其中一个一身红衣，身形高挑，妖里妖气，甚是显眼。另一人与之相对，气势也不差，相貌俊美，带着一只黑色眼罩，满头满脸的道貌岸然。
听见声响，两人同时回头，向着康绛雪看过来。
苻红浪笑道：“原来是荧荧到了。”
杨惑亦悠闲道：“许久不见，陛下风采依旧。”
康绛雪冷漠地看着他俩，坐在步辇上一动不动，心里恨不得变个手铐出来把苻红浪和杨惑铐在一起，两个喜欢祸害别人的人渣，互相消化多好啊！
康绛雪一人血书把他俩锁死！
聊什么聊，给朕打起来！

第19章
“陛下？”
随着平无奇一声轻唤，康绛雪终于内心骂骂咧咧地下了步辇。有着小皇帝的身份搁在这里，当着众人的面康绛雪也不用太给苻红浪和杨惑面子，直接懒得搭理两人，在渣攻中间径直穿过，下巴高扬，不给任何人眼神。
面对如此蛮横骄纵的做派，苻红浪和杨惑都没见生气，一个低头发笑，一个继续悠悠闲闲，两个牲口互相虚假谦让一下，相继跟着进了殿。
只要不是两人独处，康绛雪就没有那么畏惧苻红浪，因此进殿以后，没有过多防备着去看这位国舅爷，视线转了一圈，在席上瞧见了长公主、太后，以及二皇子杨显。
就这么一眼，康绛雪差点忍不住叹气，满心只有一句话：他好难啊。
看看这一大家子，没一个好相与的。
康绛雪往中间一坐，真心觉得原身小皇帝和他的亲属们相比简直就是一朵没遭遇过社会毒打的小白花。
是的，可能没人相信，虽然小皇帝喜怒无常吃喝玩乐不务正业，但他真的是个“好皇帝”，毕竟有的时候，事情是需要对比的。
比如座上的长公主，铁血娘子，为了成功掌权，搞死过亲爹，搞死过亲弟弟，搞死过两任老公。
太后苻红药，专业人流，精准打胎，扫遍后宫不知杀过多少婴孩。
杨显更不用说，为了谋反不知做过多少龌龊事，再加上垄断毒药市场的苻红浪和两副面孔纯种人渣的杨惑……
康绛雪这个小皇帝真的可以义正词严地说出那句著名台词——
他不是针对谁，他的意思是，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就这还能怎么办，除了凑合过他也很绝望啊。康绛雪在内心槽了一遍，抬头和长公主对上了视线。
今夜是家宴，长公主的服饰和上两次相比简单了很多，康绛雪第一次和她这么近距离，趁机仔细打量，并没看出杨惑在样貌上有多少像她。
长公主模样生得不差，算是飒爽冷美人，但五官并不像杨惑那么深邃。这也难怪，杨惑应该是随父亲——长公主养的一个异族面首，也正是这个不能和外人说的原因，杨惑才有了一只无法露出来的紫色眼睛。
两个相貌尚可的驸马都放着不用，只和基因优异的面首生孩子，等孩子有了，去父留子，某种意义上，杨惑的蓬勃野心和掠夺性人格就是长公主的完美复制。
不过可惜，正是因为生了个升级版的自己，长公主当女帝的愿望才折在了最后一步，一切努力都给崭新上线的弑母者杨惑做了嫁衣。
长公主道：“陛下？你可听见本宫的话了？”
康绛雪没注意想远了，赶紧回过神来：“嗯？”
这是私下里，没必要故意做样子，长公主神情间便浮现出些许不悦：“本宫问陛下，近日怎么没有上朝？”
康绛雪坦荡回道：“朕也想，但朕起不来啊。”
长公主冷着脸道：“一国之君，连早朝都不上成什么体统。”
这话说得就很没意思，康绛雪确实不想上朝，可问题是就算他去了，朝堂上也没他说话的地方。康绛雪不跟她打太极，只管贯穿小皇帝荒唐的人设：“凡事都要朕去做，那文武百官是干什么吃的？朕不过是想多睡一会儿，怎么能怪朕呢？要怪就怪非要上什么早朝，午朝不行吗？晚朝不行吗？都是他们礼法没设好，可别找到朕头上来。”
“这是什么话，皇帝就应该有个皇帝的样子。”
长公主一双秀眉当场竖了起来，还想多说，话头却被一旁的太后苻红药转眼接了过去。
“皇帝是哀家的儿子，做得不好想来还是哀家没教好，比不上长公主眼界宽，比皇帝本人还知道怎么做皇帝。”
苻红药不是个搞政治的人，更不是突然出来护崽，纯粹是看长公主不爽，有事没事就想找对方的不痛快。
康绛雪对此理解，上届宫斗冠军嘛，有长公主这样的姑姐，上位肯定多了不少麻烦，于是乎，康绛雪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们俩直播扯头花。
家宴这个东西贵在没有外人，谁都不用端着，转眼间，长公主和太后便你一句我一句地怼了起来，从互相内涵对方到内涵对方儿子，康绛雪吃瓜吃到自己，冷不丁听到苻红药道：“哀家没本事，不会养儿子，哪像咱们长公主把儿子养得文武双全，如今都到西郊大营当值了。”
哦呦，西郊大营现在归杨惑管？那便是已经动手搞军权了？
在他混日子的时候，正派渣攻竟然这么努力，果然渣渣杨位居正宫还是有原因的。
康绛雪给自己倒上一杯酒，转念又想：陆巧也去了西郊大营，岂不是要和杨惑低头不见抬头见？
陆巧那个脾气，真的OK吗？
正喝着酒，康绛雪身上多了一层黏腻阴凉的视线，不用说都知道是谁，康绛雪本想硬着头皮硬扛，谁知时间长了竟还是有点挺不住。
视线瞥到了圆滚滚的杨显，康绛雪灵机一动，决定去做点小皇帝该做的事情，他隔空对着杨显举杯，在杨显有点惊讶的目光中叫他过来唠嗑。
杨显走近之后，康绛雪开口便问道：“你怎么还赖在京城没走？在皇城待得不觉得有点久吗？”
“……”
杨显脸颊上的肉都在颤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气的还是气的，他愣了半天，十分尴尬地笑了。
康绛雪又问道：“朕问你个事行吗？”
杨显用亲昵的态度来缓解此刻的窘迫，亲切道：“荧弟，兄弟之间何须这么客套，你问就是。”
康绛雪点点头，认真道：“朕上个月被人刺杀，是你干的吗？”
“……”
杨显脸都僵了，小皇帝遇刺的事情人人皆知，众人各有猜测，可就算心里有想法，也从没有人直接面对面问，小皇帝就这么直接问出口，别说杨显，长公主都有些愣住。
杨显握酒杯的手登时像是得了帕金森，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急道：“这！陛下这是说的哪里话！本王、臣怎么敢！臣和陛下血脉相连，相互扶持还不够，怎能谋害陛下，陛下这么说，实在是冤枉臣啊！”
康绛雪哪里是真想问，他本就不在意是谁，看杨显吓得差不多了，随意松口道：“不是就不是，看你吓的，这么点胆子，以后出去还是别说自己姓杨了，真给朕丢人。”
“……”杨显心里娘都骂出来了，平白出了一身汗，颤颤巍巍从地上站起来，腿都软了。
长公主围观一场风波刮过来又刮过去，竟一阵无话可说，好半天，她开口道：“中秋一年也就一次，你们兄弟相见，好好说几句话才是。”
康绛雪认同地点头，随后对杨显道：“那我们说点别的。”
杨显应道：“好，好，陛下讲。”
康绛雪略作思考，问道：“你怎么还是这么胖？为什么不变瘦？是不喜欢吗？”
杨显：“……”
全场进入了沉默，寂静之中，唯有苻红浪的笑声像是突然配合的背景音乐一般诡异地响起来。
苻红浪什么也不说，只死死盯着康绛雪，那笑声形容不出，却比康绛雪看过的所有反派都瘆人。
果然，真正的反派绝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不合时宜难以理解地哈哈哈哈，只会在你不经意之间像个催命鬼一样嚎起来。
康绛雪头皮麻了，赶紧低下头吃饭，其他人也都在用食物稳住了自己险些失控的表情。
杨显又尬又气，强忍着回到座位上用膳。
这么安安静静地吃了一小阵，康绛雪在心里拼命计算着时间，只盼着快点结束。其他人似乎也都有类似的想法，不约而同吃了几口就没甚兴致地停下来。
再喝两杯酒应该就能完事，康绛雪顶着被苻红浪瞩目的心理压力耐心等着光速开溜，忽见长公主放下筷子，话锋一转道：“陛下。”
康绛雪：“嗯？怎么了？”
长公主脸色正经，像是想起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道：“本宫忽然想起，陛下年纪不小了，如今登基也有半载，朝堂安定……”康绛雪突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下一秒便听长公主道，“是不是该立后了？陛下以为如何？”
康绛雪以为，还是别了吧！
不必！真的不必！
康绛雪对于这个话题绝对是拒绝的，他自是知道长公主提出来这里面定然有朝堂上的博弈，可他本人实在不想嫁娶，不提这里面有多少事和对方愿不愿意，就算人家愿意，他也不行啊，他是个GAY，被迫用名分捆绑在一起，这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嘛！
康绛雪委婉地表示拒绝：“朕可不要有人来管着朕，姑母没看见朕现在后宫都没人了吗？”
长公主追着不放：“正是因为后宫无人，才适合迎娶皇后，陛下也该收收心了。”
收心可以随时收心，但皇后是真的不行，康绛雪犹豫了一下，决定豁出去丢个重磅炸弹道：“可朕现在不喜欢女人了，娶个皇后供着不成？这事别提了，比起女人，不如给朕送几个面首解解闷。”
话音落下，四周寂静无声，长公主和太后的脸色同时变了，苻红药急问道：“不喜欢女人是什么意思？”
说着，她忽然想起了上次见面时小皇帝的随口之言，惊讶道：“你是说现在喜欢男人？……你、你这又是学了些什么，小混账！”
一时之间，似乎有两道不同的视线同时落在了康绛雪身上，那绝不是正常的注视，可惜康绛雪没有空闲去探究，只顾得上对着两位女士仰头回道：“是啊，朕现在就是喜欢男人，正好和两位多出一个共同的爱好，是不是很妙？”

第20章
这显然是很妙的，妙到艳光四射的太后娘娘差一点口吐芬芳，苻红药拍了下桌子，对康绛雪怒目圆瞪。长公主也气得不轻，一副哑口无言的神情。
听听，叫长公主和太后给皇帝送面首，还说是共同的爱好……
这是人话吗？这是个皇帝能说的话吗？
长公主平日里就知道小皇帝荒唐，不承想如今越发荒唐得厉害，先前观小皇帝说话她还觉得小皇帝嘴皮子利索了不少有些异样，现在看来，小皇帝还是那个小皇帝，什么遣散后宫减少铺张都是虚的，到头来小皇帝只是把荒唐的作风换了个方向，终究还是原来那个人。
越想越是不爽，长公主双目一扫，在场所有的宫人都一起低下了头，只当作没有听到小皇帝刚才的发言，人人都知道，这事要是有人往外泄露，今夜当值的所有宫人都难逃一劫。
苻红药难得在某个方面和长公主达成一致，两人站在了统一战线，意大利炮都差点拉出来：“我们大定朝历来没有皇帝好男风，陛下说这话就不怕毁了皇家的清誉？！”
这是什么话，康绛雪立刻回道：“姑母净跟朕开玩笑，咱们皇家哪来的清誉，但凡有一点点，朕的母后都怀不上朕。”
苻红浪的笑声越发大了，长公主和苻红药被堵得好半天都没发出声音，苻红药更甚，堂堂一介太后几乎已经开始战略后仰。
康绛雪看两人说不出话，抓住机会站起来。
长公主问道：“这是做什么？”
康绛雪道：“朕先去出趟恭，酒喝得太多了。”
从没有皇帝干出“尿遁”之事，长公主也不疑有他，无语地摆手：“快去快回。”
康绛雪笑了一声，在海棠的搀扶下扬长而去，出了殿门拐角，小皇帝迅速变脸，拽着海棠催促道：“快快快，走走走，回宫了回宫了。”
海棠震惊：“啊？陛下不是要如厕？”
康绛雪戳她的小脑袋：“傻姑娘，这么好的机会不走，难道继续留着挨训不成？”
海棠傻眼：“可是、可是……”
康绛雪道：“可是什么可是，快走！”
平无奇其实还留在殿中，走之前康绛雪和平无奇对过眼神，皇帝的贴身太监还在，料想殿上的人应该一时半会儿想不到他已经偷跑，再者干出这种事的是皇帝本人，被丢下的平无奇顶多挨两句骂，到不了受罚的地步。
康绛雪早就有提前离场的准备，为了省去和长公主太后嘴上对线只是其一，更多的还是希望出其不意能够甩掉苻红浪。
当下，康绛雪便和海棠一起低调地钻进了小门，步辇的阵仗太大，动起来太明显，为此有必要步行。
饭后散步的感觉不差，能就此躲过苻红浪更加美妙，然而康绛雪开心了没几分钟，走着走着便笑不出来了。
不是他的错觉，在他和海棠的身后，分明多了一道脚步声，那声音不是侍卫路过，而是不远不近地粘在康绛雪后方，保持着一定距离死跟着不放。
他偷跑被察觉了？
太扯了吧，这都能发现？？？
康绛雪有些急了，顾不上风度拉着海棠撒丫子就跑，两人在夜色和月色之中奔了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却依然能听到那道脚步声。
康绛雪快的时候那脚步声就快，康绛雪慢的时候那脚步声也慢下来，可恶到仿佛在玩弄随时能到手的猎物一般。
“等等，这是哪儿？”康绛雪没头苍蝇一般乱窜，看到眼前花团锦簇，认不出是什么地方。
海棠也着急道：“陛下，您拉着奴婢乱跑，奴婢眼都晕了，没机会记路呀！”
康绛雪魂儿快飘出来了，因为跑了一段路而控制不住地一直喘息，而更让他烦躁的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眼见着那人就要冒出头来。
这变态也太折磨人了，康绛雪忍不住喊道：“你不要太过分了！现在是在宫里，长公主他们还没走呢，朕好歹是皇帝，你这么对朕就不怕别人看到？”
脚步声忽然停住，康绛雪不知道变态到底是什么反应，赶紧又道：“你不要以为朕怕你，上次是朕没做好心理准备，这次你说什么都别想靠近朕，朕可是认真的，朕真的不怕你！”
一片寂静，那人毫无反应，康绛雪心里一个劲儿打鼓，正思考要不要干脆接着跑，忽听传来一道男声：“这么对你……是如何对你？”
康绛雪愣住了，他条件反射般疑惑地眨眨眼，察觉出声音有点不对头。
康绛雪一头雾水地向着声音来源跑了几步，绕过花坛，猛然瞧见一张戴着眼罩的英俊面孔。
……
杨、杨惑？
不是苻红浪？
竟然不是苻红浪！！
康绛雪深深震惊，一时间又是生气又是庆幸：“怎么是你？”
杨惑神情自若地反问道：“不是臣，应该是谁？”
康绛雪噎了一下，但很快便找回了小皇帝的蛮横感觉，只要对方不是苻红浪，他所有的勇气便都回来了。杨惑虽然也不是好人，但杨惑不会给他吃糖，更不会随时都有可能掐死他，杨惑的人设要求他必须得跟小皇帝演戏。
演戏多好啊，康绛雪现在最擅长演戏了，小皇帝灵魂表演，立刻高傲道：“你跟着朕做什么？鬼鬼祟祟，一看你就不怀好意。”
杨惑微笑道：“臣是因为席间没能和陛下说话，亦没有有幸得到陛下眼神，想和陛下请个安而已。”
语气听着可真是真情实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和小皇帝是什么情深意重的好兄弟，康绛雪确实因为畏惧苻红浪今天完全没顾上去关注杨惑，可要说杨惑惦记他想和他问好，他真的没法子信。
康绛雪心里很佩服杨惑虚与委蛇口蜜腹剑麻痹敌人的功力，嘴上继续气道：“想请安为什么不招呼一声，非要一路跟着？”
杨惑道：“臣观陛下像是想要私下回宫，势必不想引人注目，臣要是喊上一声，岂不是给陛下添麻烦？”
这话说完，理由给得足够有理有据，康绛雪险些以为自己甩锅的技能被他给盗了。
杨惑大半夜的跟他一路吓得他胆战心惊，最后还说是为他考虑，康绛雪喷死他的心都有，只可惜杨惑作为正牌攻，握着小皇帝移居二线安稳退休的命运，康绛雪可以按照小皇帝的人设一直怼渣渣杨，却不能真将人得罪狠了搞得这人记恨他。
为了把握好这个度，康绛雪只得咽下这口气，闷声道：“有什么事赶紧说。”
杨惑道：“确实无事，只是想看看陛下。”
“……”康绛雪人间迷惑，着实搞不懂杨惑为什么要搞这一出，他和杨惑关系难道很好吗？追着请安，图什么？
康绛雪拼命忍耐：“那现在请完了，杨世子可以走了。”
杨惑看起来有些疑惑：“陛下似乎十分厌弃臣。”
这还用说，康绛雪呵呵笑道：“杨世子不妨自信点，去掉似乎。”
杨惑愣了一下，没有任何犹豫宛如没有听到一般迅速翻了篇，他对康绛雪道：“陛下你看。”
康绛雪顺着杨惑所指的方向抬头，望见空中挂着一轮明亮清澈的圆月。杨惑道：“中秋佳节，月色最美，若无人一起同赏，岂不可惜？”
空中的月确实美，加上四周亭台楼阁古韵十足，月光笼罩而下，令人宛如身处缥缈仙境，美不胜收。
可问题是，这么美的月亮，他是倒了多大的霉要和杨惑一起赏？
康绛雪好生心疼自己，又听杨惑道：“过去许是有些误会，闹得陛下对臣不喜，正因如此，更应该多些相处将误会解开，假以时日，清者自清。”
康绛雪静静地看着他胡说八道，假装自己不知道他是个满嘴屁话的衣冠禽兽。
杨惑向着他望过来，继续道：“还有，陛下和臣乃是表兄弟，叫臣杨世子何其见外，若陛下不弃，不如叫臣一声表兄或哥哥。”
“……”
康绛雪越发地看不懂了。但比起站在这里分析杨惑的意图，不如干脆回宫更痛快。康绛雪瞪了杨惑一眼，冷脸道：“你发梦呢？”
他叫过海棠扭头就走，不想刚刚走出一步，忽然瞥到花坛之后闪过了一块红色衣角。
康绛雪僵在原地，迅速地回过头，满心全是卧槽。
草了草了！这不是要他死吗！
杨惑和苻红浪，杨惑和苻红浪……康绛雪在紧急之间权衡思量，当机立断对杨惑道：“在这里赏月太累了，不如回正阳殿去赏吧？朕带你回宫，给你看个宝贝，对对对，朕还要和你彻夜长谈！”
见杨惑似乎面露惊讶，康绛雪心里着急，又咬着牙叫了一声：“表兄。”
杨惑轻轻一怔，神情之间浮现出了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笑意，他点点头，像是没察觉到小皇帝忙不迭仿佛逃命一般的异样。
临走之时，杨惑微微回头，目光同样扫过了那一抹烈焰般的红衣。
杨惑低头笑了笑，因为没有刻意忍耐，就连小皇帝都看到了他奇怪的神情。走出好远，确定了那红衣烟鬼没有跟上来，康绛雪这才松了一口气有空问道：“你笑什么？”
杨惑驴唇不对马嘴地回道：“臣就是觉得，越是有人要跟臣争抢之物，吃到嘴里时定然越香甜……更不用提臣本身就有兴趣。”
康绛雪不知道杨惑的想法，只觉得这话分明是在暗指他的皇位。不是他说，杨惑表现得实在是太明显了，眼馋龙椅也不能这么低估他的智商呀！
正想着要不要装作没听见，杨惑已然像是反应过来补充道：“陛下不要多想，臣只是在说自己的一些感受，觉得别人嘴里的食物更香，忍不住想抢过来尝尝，这应该是人之常情吧。”
觉得别人嘴里的食物更香可能是，但想抢过来就不是了，康绛雪实在忍不住怼他道：“你这算哪门子人之常情，你这就是贱！”

第21章
杨惑侧头看了康绛雪一眼，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康绛雪怼也怼完了，爽也爽过了，后悔也晚了，看杨惑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便也当作无事发生，继续前行。另外，康绛雪的注意力更多还是放在苻红浪有没有跟上来，三人走了好一阵，确认了身后真没跟上脚步声，康绛雪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下。
他选对了。
找杨惑克苻红浪果然有用。
康绛雪松了一口气，再看杨惑，顺眼几分的同时又有点用完就扔赶紧把人打发掉的想法。
苻红浪是个捉摸不透的变态，杨惑却也是个狠辣无情的利己主义者，康绛雪搞不定苻红浪，自然也没信心能转得动杨惑。
毕竟原文之中，杨惑才是最后的赢家。
康绛雪知道，原文之中，正是杨惑造成了苻红浪的强制下线。为了除掉苻红浪，杨惑耗费数十万吨火药炸掉了整个皇宫，只为叫苻红浪一党无所遁形当场死绝。
苻红浪正是在这场爆炸中消失不见。
按照康绛雪看小说多年的经验，没有找到尸体等于这人没死，但苻红浪一直到全文完结都没有出来蹦跶，番外之中亦不见踪影，基本上算是死在了杨惑手上。不过评论区的读者包括康绛雪在内，都觉得苻红浪应该没有死，只是对朝堂的一切玩腻了，自己出去换了个副本接着浪。
想完这一通剧情，康绛雪对于自己弱小无助的背景板定位认识得更加深刻，同杨惑回了正阳殿，人刚进门，就开始琢磨着怎么把杨惑给送走。
钱公公显然不知道小皇帝的想法，他因为被平无奇抢了小皇帝的信任，没脸面陪同小皇帝去中秋家宴，只能守在宫里头等着，这会儿见着小皇帝带杨世子回来，立刻热情地迎上去，伺候得万分周到。
杨惑就这么成功用上了小皇帝最喜欢的桌案，喝上了小皇帝最喜欢的茶水，微笑着和康绛雪聊了起来：“陛下不是说要给臣看个宝贝？不知是何物？”
康绛雪哪有什么宝贝，看着杨惑坐下他当场咂嘴，小皇帝一时不爽，干脆将事情都推在钱公公头上：“你去，把朕的宝贝取来。”
钱公公面露疑惑，不解问道：“陛下的宝贝是……”
康绛雪无中生有，脸上却是一派强硬之态：“朕的宝贝你都不知道！你一天天都在伺候什么？就这样子还留在御前？你是个不记事的王八不成！还不快去取！”
钱公公被小皇帝吓得脸色苍白，心里根本不知道皇帝说的是什么，到底还是急忙应声下去。
看钱公公腿肚子都抖了，康绛雪无奈得很，倒也没那么生气了，他料想钱公公肯定不能空手回来，怎么都会拿个稀罕物件，干脆对杨惑胡说八道：“一会儿拿来你好好看看，朕的东西外面绝对找不到，普天之下，唯此一件，你这么没见识，肯定没见过。”
杨惑抿了一口茶，点头微笑，一张脸映在灯火之下，只看颜值倒有种高阁雅士之感。
不多时，钱公公小跑回来呈上了一个托盘，托盘之中放着一柄有些眼熟的卷轴，康绛雪开始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等再仔细看，忽然间认了出来。
嗯？
这不是陆巧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带来的春宫图吗？？？
那时他对这图十分嫌弃，但陆巧送出去的东西绝不带走，就像狐狸皮和鹿肉鹿血，说了再多最后还是留了下来，没想到钱公公在外面翻了半天，竟然把它给拿来了。
……这也太巧了。
康绛雪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钱公公小心打量着小皇帝的神色，冷汗不停地往下流，正当他怀疑自己拿错了想要跪下时，小皇帝把卷轴拿走瞪了他一眼，冷声道：“还在这待着干什么，等朕请你呢，还不下去！”
钱公公如获大赦，急忙告退。
图都拿来了，康绛雪也不好再折腾人，联想到陆巧当初献宝的得意模样，这图应该也能算是宝贝。康绛雪有意赶紧把杨惑糊弄过去，便不再磨蹭，直接把图往杨惑那边一递，自己掰手指头。
“你看吧。”
杨惑从善如流，慢条斯理地将图展开，并没有太多表情，等看到那图上画满了各种交缠亲密，他忽然间一挑眉，露出了一点讶异的神态：“这就是陛下的宝贝？”
康绛雪瞎扯道：“是啊，杨世子府中侧妃甚多，正应该拿去学习学习，夜这么长，就应该多些花样。对了，朕这里还有陆巧送来的鹿肉鹿血，你要是需要也可以拿走。”
杨惑倏地笑了，意味深长道：“鹿肉鹿血就不用了，臣的身体还算康健。”
杨惑很认真地看了康将雪一眼，小皇帝被他看得正内心奇怪，又听这人问道：“陛下怎么又叫起了杨世子，刚刚那一声表兄这么快就不作数了？”
康绛雪蛮横道：“你管朕作不作数？朕想叫什么叫什么。”
杨惑依然一副包容模样，仿佛不知道小皇帝过河拆桥用完就扔一般：“这图确实新鲜，陛下怎么不和臣一起看？”说着，杨惑话锋一转，突然道，“是了，臣想起来，陛下喜欢男子，难怪不爱看这图。”
平地惊雷的感觉不过如此，康降雪忽然间被吓得一激灵，短短一瞬间，浓浓的危机感已经爬遍了全身。
草，康绛雪忽然间明白和他不熟的杨惑为什么要跟来和他请安了。
渣渣杨怕不是因为他刚才自爆喜欢男人而担心他会看上盛灵玉！！杨惑这是在试探他啊！
康绛雪心思电转，再也不敢吊儿郎当，赶紧回道：“朕不看是因为朕知道的比这张图多多了。”
“这么说陛下深谙此道？”
这倒是真的，康绛雪的理论知识极其丰富，立刻回道：“那是。”
杨惑笑道：“不如陛下教教臣？”
康绛雪瞪他：“你想得倒挺美，空手套姿势啊？！”
杨惑忍不住笑了，笑够之后，看似随意地问道：“陛下既说喜欢男人，不知是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来了，这个问题果然跑不了，康绛雪面上傲气回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杨惑道：“若臣遇到，也许能得个便利，帮陛下挑上两个。”
这个问题康绛雪是一定要回答的，杨惑把铺垫做好之后，他便往和盛灵玉完全相反的方向上回答：“朕喜欢的人，一定不能会武功，耍刀弄枪舞剑的绝对不要！最好手无缚鸡之力，身娇体软易推倒，对，脾气也不能好，言听计从恭恭敬敬的有什么意思，会骂人才够劲儿！当然……模样还是得好看，漂漂亮亮的，这是基本要求。”
杨惑静静听完这一番发言，沉思一阵，笑道：“不愧是陛下，臣也觉得此等类型颇为有趣。”
康绛雪听他胡扯，内心忍不住吐槽这人张嘴就是瞎话的水平和自己的有的一拼，说真的，杨惑喜欢什么类型康绛雪难道不知道吗
读作盛灵玉，写作盛灵玉，只有盛灵玉。
该说的都说完，康绛雪着实心累，他默然盯着杨惑，然后说道：“世子，你往这儿看。”
杨惑有些不解，盯着康绛雪的脸，奇怪道：“嗯？”
康绛雪道：“等等。”
杨惑于是凝视着小皇帝的脸，就这么足足盯了快三分钟，终是见到小皇帝张开嘴巴，酝酿出了一个很假很假的哈欠。
康绛雪问道：“看懂了吗？”
“……”
饶是杨世子长了这么大，都没见过如此直白的赶客，杨惑站起身来，拱手笑道：“夜深了，臣不便打扰陛下休息，改日再来给陛下请安。”
康绛雪满意地点头：“快走快走。”
杨惑转身离去，康绛雪终于心里舒服了，却见杨惑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步，望向墙壁上。
他在看什么？康绛雪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杨惑好像是在看霁月剑……霁月剑就挂在他书房的墙上。
好不容易说了那么一大堆，可别让这人渣又瞄上盛灵玉。康绛雪匆忙快走几步，正犹豫要怎么不动声色地过去解释清楚，忽听杨惑悠悠道：“盛灵玉……”
康绛雪心里一沉，有点慌了，忙装出不高兴的样子：“你提他干什么！平白扫朕的兴致，朕还想睡个好觉，这下好了，听见这名字都觉得晦气，还怎么睡？”
杨惑悠悠道：“是臣的过错，不想陛下这般讨厌盛贤弟。”
随后，杨惑脸上从始至终并没有露出维护盛灵玉之态，只瞧了瞧霁月剑，如寻常一般感叹道，“不过想来这个中秋，灵玉他过得怕是并不如意。”
放下这话，杨惑又对康绛雪行了一礼转身走掉，从始至终，似乎都并没有过多在意霁月剑在正阳殿的事，康绛雪本应该释怀，然而杨惑走后，他却反而陷入了长久的心神不定。
为什么杨惑会说盛灵玉这个中秋过得并不如意？
盛灵玉出什么事了？
一想到盛灵玉，康绛雪整颗心都揪了起来，莫说睡觉，近乎有些坐立难安。等平无奇回来，他实在忍不住派人出去打听情况，平无奇毫无怨言，当即领命出去。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到了丑时，平无奇终于带着消息归来，果真不是什么好事，传闻盛灵玉的祖父盛辉得了急症，于昨日病倒了。
不过是一句话，康绛雪却听得头昏眼花。
他很清楚，盛辉积劳成疾无药可医的这场病就是盛灵玉命运转折的前兆，而且那明明应该发生在冬日，现在不过中秋，这病竟然提前了足足三四个月。
来得太早，也太快了。

第22章
为什么会这样？剧情提前了？康绛雪心里乱糟糟的，躺下之后迟迟难以入睡。
在亲身接触过盛灵玉之后，康绛雪对美人受比之前更加怜惜和不忍。穿书之后康绛雪的打算本来只是尽心做好背景板，努力不掺和剧情，可如今剧情真要来了，良心上的谴责又让他于心不安。
康绛雪不停地想：剧情可不可以被他改变？
倘若剧情真的能变动，在所有事情都可能偏离的情况下，他有能力护得住盛灵玉吗？
这文的车是很高速，但渣攻们的斗争也是真的凶险，牵一发而动全身，处在小皇帝这个位置上，稍有差错就会万劫不复。
他试还是不试？
众多问题萦绕在康绛雪的脑海，康绛雪一夜未睡，第二天一大早，他顶着黑眼圈爬起来，对海棠吩咐道：“叫人收拾，朕今天要上朝。”
思虑再多，终究还是得去朝堂上看看。
小皇帝主动上朝是件稀罕事，不过康绛雪这一次上朝离上次隔了足足半个多月，确实到了该露面的时候，文武百官倒也没觉得奇怪。
康绛雪和垂帘后面的长公主和太后点头，没瞧见红衣身影让他心中大定，只打着哈欠照常窝在龙椅上休息，一副万事不管的模样。
康绛雪困倦是真，这一次却没有真睡，而是偷偷将下面所有的臣子都打量了一遍。
杨惑自不用提，把他刨除之后，康绛雪又把其他能认出来的朝臣在内心列了个信息表，分别往苻红浪和渣渣杨的阵容里划分，清算一遍之后，越发清楚小皇帝的处境有多么孤立无援，是真正的无人可用。
纵观朝堂，留给康绛雪的操作空间实在是太小了，唯一的空隙可能就是上次曾见过的张国公和陆巧的父亲陆老侯爷。这两人一文一武，张国公在朝堂上占据着一些话语权，陆老侯爷在军中有威望，但这两人心中自有丘壑，要收服拉拢也十分艰难。
康绛雪十分头痛，一个不会宫斗的人来宫斗，简单模式也能被他玩成困难模式，更不用提这副本的难度本来就极高。
他不行。他是真不行。
康绛雪心中郁闷，眼神四处搜寻，又在群臣之中寻到了一个人。这人年纪不到四十，身材保持得很好，容貌十分突出，然目光不定，虽身为文官，和周遭的人相比却少了一股沉稳之态。
此人正是谢成安，盛灵玉的父亲，也正是他，和杨显勾结葬送了盛府百年以来用血汗积攒下来的荣耀。
康绛雪曾经说谢成安是凤凰男，这话一点没夸张。这人年轻时靠着容貌和些许才华入赘盛家，多年来受尽了妻子和盛老爷子倾心扶助，可他完全不知感恩，不仅背着盛家在外面有私生子，还妄想通过谋反功成名就回头蚕食岳家，最终举事失败，自己带着私生子逃之夭夭，连累盛家家破人亡。
康绛雪当初看文的时候是局外人，只觉得有些生气，现在成了局中人，特别想锤他。培植小皇帝自己的势力，阻挡其他人靠近盛灵玉康绛雪是真的不敢想，但将谢成安参与谋逆之事扼杀在摇篮里，康绛雪觉得还能努力一下。
他要试这一次。
倘若今日不试，他害怕自己日后过得再好也难心安。
做好了决定，堆积在胸口的郁结之气忽然消散，康绛雪困意上来，后面的早朝便真睡了过去。等他醒来，文武百官已经开始散场，长公主无奈地望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太后那边也不知为何走得极快，早没了人影。
小皇帝一直神色倦怠，平无奇十分担忧，蹲下身来道：“陛下，奴才给您请个脉吧？”
康绛雪摇头，对平无奇道：“不必，你出宫一趟，帮朕做件事。”
平无奇自然应下来，等他走后，海棠陪着康绛雪乘上了回宫的步辇。
小皇帝一夜没睡好，海棠特意交代宫人行走的时候安静些别吵了陛下清静，不想回宫途中，反而遇到了一众抱着卷轴边走边谈话的宫人。
但凡皇宫中的人，服饰都有固定的规制，康绛雪见过宫中大半的宫女太监，却没见过这一类衣着，一时竟看不出出处。
康绛雪问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海棠回道：“看模样应该是书画斋那边的，平日里管管宫中藏书和绘画一类，有些画工技艺出众，时不时进宫来给贵人画画像。不过这么多人奴婢也是第一次见，不知道他们怎么会跑这边儿来了。”
康绛雪也觉得奇怪：“问问。”
海棠动作利落，立刻喊了一个人过来，那人跪下来给小皇帝行礼，战战兢兢地道：“回陛下，奴才等人正是要前往坤宁宫，奉太后之命，给诸位贵女们画像。”
康绛雪听得有些迷糊：“你说坤宁宫里来了贵女，还要画像？来了多少人？”
宫人道：“百官家中待嫁的女儿家应该都来了，一共百十余位。太后特意吩咐招来所有画功超群之人，除了奴才，还有其他许多才俊已经到了，吾等奉命为贵女们绘制美人图，以供陛下选妃立后之用。”
选妃……立后？
康绛雪有点傻眼，他诧异地看向海棠，海棠也同样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足足过了好几秒，康绛雪才咂咂嘴，吐出一口长气。
什么叫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
他昨日发表了出柜宣言，为的就是躲避立后，不想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都崇尚这种掰正的教育，你越说喜欢男人，便越要催着你娶妻把性向掰回来。他本想釜底抽薪，结果反而起了反作用，难怪太后走得那么快，有主持画像这么多事情要操持，可不是得走快点？
海棠问道：“陛下？这要怎么办？”
康绛雪拉着脸，无奈道：“转道坤宁宫。”

第23章
选妃立后这种事，真开始弄起来就没法轻易停下来，康绛雪若想阻止，今天就必须和太后苻红药说通，把这事一口气搅黄。
康绛雪赶往坤宁宫，有意直接进场和苻红药BATTLE，不想进了宫门，人来人往，四处都是人，各家的妙龄贵女遍布其中，有的坐在廊下，有的坐在院中，康绛雪这个外来的闯入者一进场惹得女郎们一阵惊慌，行礼和持扇遮脸齐飞，当真好一阵兵荒马乱。
贵女们觉得不自在，康绛雪一个“误入花丛”的宅男更觉得不自在，他立刻叫人通传，然而人回来却告诉他：太后不想见。
康绛雪毫无办法，只得吩咐道：“再传，告诉母后朕今天非要见她不可。”
传话的宫人又一次进去，康绛雪不得不留在院中等候。
因为被一群姑娘家围观实在不太习惯，康绛雪干脆转去了小花园，临行对宫人们吩咐：“母后要是不见，就一直传，什么时候她允了，就来花园叫朕。”
宫人自是应道：“奴才晓得，陛下放心。”
想见到苻红药没那么容易，姑且还要等上一阵子，康绛雪心疼海棠，唤着小丫头一起同行。
花园之中比院内清静很多，只有一两个人影正在画像，想来是身份格外高的贵女才有这个待遇。
康绛雪只想找个地方稍作休息，对于其他人本打算躲在假山一侧当作没看见，不想正要寻个位置坐下，忽听海棠道：“那不是盛公子吗？”
康绛雪一怔，立刻瞧过去，果真看见亭子中央坐着一对男女，女子穿了一套青色短衫，看不清模样，男子在认真作画，眉眼姝色，正是盛灵玉。
盛灵玉怎么会在这里？？他没在盛府吗？
康绛雪自昨夜一直在惦记盛灵玉，心里是真想见他，可如今乍一见到，又觉得太突然，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
小皇帝脑子转得快，很快就想明白盛灵玉出现在此的原因：他之前见到的画工说过太后召集了所有画功超群之人，既是论画功，自然少不得盛灵玉。
海棠看得分明，也发自内心感叹道：“这盛家公子怎么什么都会，样样出类拔萃，画画竟也这般好。”
康绛雪不由得在心中道：他自然是什么都会，什么都好。
因为他是盛灵玉。
盛灵玉的存在本身便是崖间青松，光风霁月。
正想着，亭中的盛灵玉站了起来，他似是作画完毕，将手中画纸递给女子观看，随后整理工具准备告辞。
……这就走了？康绛雪还没想好要不要露面，见了面又要说些什么，看盛灵玉一动，他一时情急，急忙跟了上去。
海棠在身后唤道：“陛下？”
康绛雪对她摆手道：“没事，你不用跟，你在这边等着就好。”
不等听到海棠的回应，康绛雪忙追着盛灵玉的方向过去，他绕过假山，准备喊住盛灵玉，一道女声忽然在小皇帝之前喊道：“盛公子。”
叫人的是刚才盛灵玉为之画像的青衫女子，如今追着上来应该是有未尽之言，康绛雪一个条件反射，躲在假山后藏起身形，可等藏起来之后他才反应过来，不对，他为什么要躲？
这么一来倒搞得他像是在偷听一般……太尴尬了吧。
可惜后悔也已经晚了，康绛雪现在再出去反而更窘迫，只得等着两人说完话再找时机，装作无事发生。
康绛雪无心偷听，偏偏那谈话声却清晰地落进了康绛雪的耳中，那女子道：“我有话和你说。”
盛灵玉的声音清朗悦耳，听着虽然温柔，但依然保持着该有的距离感：“张姑娘请讲。”
那女子停顿一下，声音也柔了些：“盛家和张家均位列国公，两家也志向相同，亲近些并无不可，盛公子可以叫我剪水，我家中都这么唤我。”
盛灵玉礼貌道：“家中亲人自然可以，但灵玉不过一介外人，不敢逾越。”
听着这对话，康绛雪偷偷往外看了一眼，这一眼正看清了青衫女子的模样，若他记得不错，那女子的轮廓眉眼似乎与那日在七夕大宴上给盛灵玉抛剑的女子相同。
原来是她，张国公的孙女，张剪水。
康绛雪对这个女子印象深刻，当日那么多女子对盛灵玉心怀爱慕，唯有张剪水不拘小节，英姿飒爽，勇敢又直白。
听了刚才的对话，康绛雪已然预料到接下来是什么发展，他屏息静气，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打扰这份和原文那群渣攻相比真正毫无杂质的真情。虽然他也知道……结局多半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罢了。
盛灵玉的感情线上并没有这位张家姑娘。
张剪水道：“盛公子可知，今日众人在此画像是为了什么？”
盛灵玉回道：“以供陛下选妃之用。”
张剪水直白道：“我不想做陛下的妃子，更不想做陛下的皇后，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盛灵玉有一阵短暂的沉默，在这种时候，没有说话，便已经是一种变相的回应。
张剪水果然受挫，但还是坚持下去：“我已经和祖父谈过，你的人品才华人人皆知，你我亦门当户对，只要你现在来张家提亲，张家一定会同意这门亲事，不会有任何阻拦……盛灵玉，我心仪于你，此生除了你，绝不另嫁他人。”
一番自白情深意切，足以令人动容，然而盛灵玉皓月君子，有情时深情，无情时却也不会给任何多余的希望，盛灵玉摇了摇头，回道：“蒙张姑娘错爱，可惜灵玉并非良人。”
鼓起勇气表露心意，结果却是这般，张剪水好半天都没说话，康绛雪能听见声音，看不到张姑娘的神情，只觉得四周都沉寂了好久方重新响起说话声。
张剪水道：“看来是我命中无缘，强求不得，不知能否多问一句，公子回绝得如此轻易，可是已经有了意中人？”
盛灵玉顿了下道：“并无此人。”
张剪水追问道：“那为何犹豫一瞬？”
盛灵玉静默一刻回道：“并不是想到了意中人，只是有一个人……心中有些惦念。每次见到都觉得担心，有些放心不下。”
康绛雪听得认真，闻言立刻想到了陈回的妹妹陈茵，他早猜测陈茵是盛灵玉的初恋，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放心不下，这不就是爱情的端倪？
张剪水追问道：“她是哪家的小姐？莫非身体有恙？”
盛灵玉道：“不是小姐，亦不是身体问题，他只是孤身一人，无人能依靠罢了。”
孤身一人无人可以依靠，和丧父丧母丧兄一个人支撑着胭脂铺子的陈茵完美契合，康绛雪合理地勾画出了陈茵的形象，张剪水似乎也有同感，话题至此打住。
说到了这个份上，最后的尊严总要留给自己，张剪水不再发问，道了一声“保重”之后告辞离去。
告白时勇敢，告别时洒脱，康绛雪对这个张姑娘颇为钦佩，他忍不住在脑中搜寻张剪水的戏份，张姑娘的结局到底如何，有没有觅得其他如意郎君，康绛雪绞尽脑汁尽力去想，忽然注意到了一个之前一直忽视的点。
杨惑上位之后是立了两任皇后的，那个死得特别早的第一任……好像就姓张。
不是吧卧槽？
因为看小黄文很少关注权谋部分，康绛雪竟是这一刻才想起来，杨惑立后时要拉拢朝臣，所以特意选择三朝老臣家的孙女做了皇后。
因为那已经是文章后期描述开始一笔带过，康绛雪一直没有太在意，现在想想，三朝老臣，那不正是张国公？
这么飒的姑娘竟然嫁给了杨惑？突如其来的信息量涌上来，康绛雪心脏差点都麻痹了，等回过神来，方想起要追盛灵玉。
康绛雪急匆匆起身，正想冲出去找人，一道影子忽然和康绛雪的影子重合，康绛雪迎面和盛灵玉撞了个正着。
盛灵玉神色惊讶，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康绛雪亦是一脸震惊，他本以为盛灵玉要走也是朝前走，万万没想到盛灵玉会突然转了个方向绕到假山后面来。
“……”
如此突然的面对面，康绛雪险些傻眼，盛灵玉的反应速度比他更快一步，惊讶之后问道：“陛下怎么会在这里？陛下莫非……”
后半句没说，康绛雪也知道盛灵玉是想问自己来了多久，他哪来的脸面说自己已经碰巧偷听了全程，赶紧绷住脸，照常倒打一耙：“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太后宫中和贵女私会，朕尚未选妃，所有待嫁的贵女都是朕的女人，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过？”
盛灵玉当即跪下来正色起来道：“陛下明鉴，微臣只是奉命为贵女画像，绝无任何逾矩之处。”
说到这里，盛灵玉忽然停顿，他被小皇帝先手抢白，思绪被带偏，此时回头一想，当真发觉张家姑娘的发言对即将选妃的帝王来说甚为无礼，这还不止，他自己的发言远远比张家姑娘的更加荒唐。
他一介布衣，身无官职，竟然敢背后议论陛下……
小皇帝究竟听到了多少？是否听到他那句孤身一人的妄言？
思及这些，盛灵玉登时卡住，脸色也越发严肃。
康绛雪不知盛灵玉的想法，只当自己成功把盛灵玉唬住，心下不由一松。于这时，他才得空近距离看到盛灵玉的脸，不意外地发现盛灵玉虽然容貌依然惊艳，眼下却难掩疲倦之色，并不像之前那么精神明朗。
盛辉病倒果真对盛灵玉影响颇大。
美人受心中忧虑，康绛雪更不想为难他，准备再吓唬一句就见好就收，谁知一开口，忽然情不自禁道：“嗝。”
盛灵玉神色一怔，不自觉抬头，康绛雪僵在原地，故意满脸怒容，可不到三秒，又情不自禁道：“嗝。”
盛灵玉：“……”
盛灵玉道：“陛下，您在打嗝。”
康绛雪哪还不知道自己在打嗝，猝不及防开始打嗝简直尬得康绛雪快当场晕过去，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打起嗝来，还怎么都停不住。
这不是要他在盛灵玉面前社会性死亡吗？！
康绛雪憋得脸都红了，气愤道：“你看什么看？还不低头，嗝。”
盛灵玉乖乖低头，可情绪突转怎么都没办法接着像之前那般严肃。
有人打嗝无疑十分影响气氛，盛灵玉沉默了好几秒，终是不自觉地勾起嘴角，忍俊不禁。
……他笑了。
盛灵玉肯定笑了！
康绛雪急得险些口吐莲花，以前他看那些老板突然放屁员工要怎么处理的段子觉得十分好笑，不承想他有朝一日竟然成了这样的老板。
康绛雪实在忍不住打嗝，想直接转身就走的心都有了，正在此时，盛灵玉问他道：“微臣有一个能止嗝的办法，陛下可要一试？”
康绛雪忙不迭道：“有办法还不快点？你等着看朕的笑话呢？……嗝！”
盛灵玉没有应声，仰起头来对康绛雪无奈一笑。
康绛雪奇怪地看着他的脸，忽见着盛灵玉站起身来变脸一般换了副神情。盛灵玉对他从来都是温柔有礼，恭恭敬敬，康绛雪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冷漠之态。那一瞬，盛灵玉望着他，好像特别讨厌他。
盛灵玉就像是……恨极了他。
康绛雪被吓住了，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再之后，后退的脚步被阻拦，眼前的人转眼又变回了原来温善的神态，盛灵玉的声音响在耳边，轻声道：“好了。”
盛灵玉温和道：“微臣和妹妹小时候打嗝，祖父总是用这种法子吓唬微臣，果然还是管用，陛下——”
察觉到小皇帝神色不对，盛灵玉忙道：“陛下，微臣是不是吓到您了？陛下恕罪，刚刚只是无奈之举，微臣绝无冒犯之心。”
康绛雪慢腾腾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停住了嗝声。
然而他迟迟无法从刚才的震惊之中剥离，那种有可能被盛灵玉讨厌的感觉像是印在了他身体里，惊得他的血液都在泛凉。
康绛雪莫名觉得难受，他憋了一口气，控制不住委委屈屈道：“用你说，就你还能吓到朕？你做梦呢！”

第24章
小皇帝嘴上说着没有被吓到，可神情间分明有被吓到之后恼羞成怒的痕迹，盛灵玉看他这样，不知怎么心头一软，顺从地把错认了下来：“是微臣失言，陛下莫要和微臣计较。”
盛灵玉如此包容，康绛雪有了足够的台阶，很是铿锵有力地哼了一声。
他自是知道盛灵玉没有一点过错，可心里头那股子羞恼的感觉却是实打实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小皇帝的壳子里待久了，性格似乎自然而然地被同化，习惯了被人好声好气地哄着。盛灵玉的变脸刚好戳在了他那个点上，那种感觉像是依稀可见的未来突然伸手敲了他一棍子，让康绛雪恍然发觉，他其实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害怕盛灵玉讨厌他。
如果有一天盛灵玉的眼神变成了现实，他应该如何自处？
康绛雪艰难地整理情绪，找回人设继续道：“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朕，朕见过的世面可比你多多了，你算什么。”
盛灵玉诚恳应道：“微臣知道。”
康绛雪看他答应得那么快，有种被诱哄的错觉，急忙强调：“朕说的是真的！”
盛灵玉回道：“微臣亦是认真的。”
盛灵玉不会说谎，可他越是恭敬，康绛雪越觉得不舒服。
小皇帝是个什么样的君王人人都清楚，盛灵玉的态度却总让他有种错觉——仿佛自己并没有别人认知的那般差劲。
盛灵玉为什么总将他想得那么好？
他本配不上盛灵玉的期待。
康绛雪乱想着，压着一口气找回原来的话题，刚才没注意，现在回想，才发现了这个盲点：“你的妹妹？你还有个妹妹？”
盛灵玉回道：“是，微臣家中还有一个胞妹，与微臣是双生子，可惜体弱多病，极少外出，没什么机会见到外人，亦没有机会同其他贵女交往，因此外界少有人知道她，不怪陛下不曾听过。”
盛灵玉当小皇帝第一次听到此事，其实康绛雪早就对此有数。盛灵玉确实有一个妹妹，名为盛灵犀，和盛灵玉是龙凤胎，两人模样生得近乎有九成相像。
盛灵玉美得这般张扬，与他九成像的妹妹盛灵犀自然也是风华绝代、倾国倾城，不过这位妹妹在原文之中戏份少得可怜，基本没什么露面的机会，文章前期就跟着盛家一起下线，康绛雪便没怎么关注过这位妹妹。
如今盛灵犀尚在，康绛雪略一回想，在记忆中找到了这个说起来比张剪水还要惨的姑娘。
古早耽美文中，和主角受有关联的女性很难有什么好下场，盛灵犀又和盛灵玉长得像，于是命运比其他人还要惨一些。
盛家出事之后，盛灵犀被贬为贱籍，受了不少折磨，后来被渣攻带回家中发泄愤怒各种折磨，最终难产而死。若是没记错，盛灵犀死的那一年还未到二十三岁，年华正好。
古代小说中，涉及到双生子，很容易胎中不足，营养不均，生下的孩子大半一强一弱。
盛灵犀便是那个弱的孩子，患有先天性心疾，莫说运动，步子走快了都容易晕倒。盛灵玉对妹妹一直抱有愧疚之心，从小到大疼极了这个妹妹，因此听闻盛灵犀香消玉殒，盛灵玉痛彻心扉，几欲泣血。
现在的盛灵玉对这些一无所知，然而康绛雪却真的想要替他泣血，他刚想起来，把盛灵犀害死的渣攻并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动不动就发疯哭起来像猪叫一样的陆小侯爷。
陆巧！！！
还不给朕出来挨打！！
康绛雪想得眉头皱了起来，神态比平时发怒生气的样子更像这个年龄段正常的少年。盛灵玉望着小皇帝温声道：“她今日也不曾来，因为太过体弱，想来没有福气能够侍奉天家。”
嫁给小皇帝哪算是福气，不来才是真有福气，康绛雪瞪他道：“你当朕听不出你在糊弄朕？哪有贵女想要进朕的后宫？刚才那张姑娘可还说呢，皇后她都不愿做！”
康绛雪随口一怼，落在盛灵玉耳中却并不寻常，他本以为小皇帝没有问罪可能是没听到对话，可原来小皇帝早都听了那么多，只是一直只字未提。
为什么……盛灵玉问道：“陛下既然听到，为何不动怒？”
康绛雪回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朕没动怒？朕不是一直在动怒吗！”
盛灵玉一时哑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小皇帝面上一副气冲冲的模样，可实际行动上哪有一点愤怒落到了实处，就连此刻，他明明看上去生气得相当厉害，却依然没有对自己做出任何惩罚。
小皇帝的怒气是轻飘飘的，就连骂人的样子也令人生不出一丝反感和厌恶。
盛灵玉想定，认真地回道：“张姑娘那般说只是因为不曾接触过陛下，若她有机会了解陛下，断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又是这么多无端的信任和体贴，康绛雪问他道：“你知道朕什么？她没接触过朕你就接触过？不要说得像是很了解朕一般！”
盛灵玉不说话了，康绛雪又气道：“再说了，你妹妹来了又怎么样，她要是长得像你，朕还真看不上呢！”
盛灵玉静了静，回道：“这样也好，臣妹确实不适合陛下，她身体孱弱，天资不足，无力护得陛下周全。”
嫁给他很好，不嫁给他也很好，康绛雪忽然间发现盛灵玉原来这么会说话，什么话好像都被他说尽了，偏偏还让人挑不出毛病。
康绛雪哼哼唧唧，有些接不上，短暂的沉默中，盛灵玉主动问道：“陛下，你这几日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放在只有几面之缘的君臣之间有些异样亲密，近乎不合时宜，可康绛雪望着盛灵玉，只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片认真。
这样的关切，是康绛雪真心需要却又不敢妄想的，它从盛灵玉身上来，比任何东西都更叫人感动。
康绛雪在那一瞬强行按住了升腾的情绪，不客气道：“朕过得好极了，定然比你要好。”
盛灵玉道：“那便最好。”
康绛雪撑起精神，反问道：“你还有空过问朕，管好你自己才是，听说你家中……罢了，别跟朕说，朕一点都不关心。”
盛灵玉只是点点头，并无任何不悦之态。此时，海棠的声音传来：“陛下，太后那边有请。”
怎么来得这么快……
这便要走了？
海棠催促道：“陛下？”
康绛雪有些烦躁，他抬眼去看盛灵玉，盛灵玉对他恭敬道：“恭送陛下。”
他竟然也催他走，康绛雪心里无奈，只得起身，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决定趁早给盛灵玉做出提示。时间很珍贵，应对总归越早越好。
康绛雪突然道：“听说盛氏一门忠烈，无一不是忠君爱国之辈，这话可是真的？”
盛灵玉被问得不解，依然郑重回答：“自然，愿为陛下鞍前马后，至死不渝。”
康绛雪又问：“你可知你的父亲近日都在做些什么？”
盛灵玉诧异抬头，在他做出下一步反应之前，康绛雪已头也不回地先行离去。
盛家没有蠢人，加上小皇帝自己的能力范围也不足以直接透露出谋反的情报，提示到此点到为止刚刚好。
康绛雪本就想找办法按死谢成华，如果能就此让盛家自己察觉出这个叛徒，对他而言也会轻松很多。这看似只是迈出一小步，对于剧情而言，却将是一大步。
康绛雪不再多想，带上海棠径直去往坤宁宫正殿，进殿之前，又一次路过众多贵女所在的庭院。
这一次，人群之中比之前多了一个青衫女子，张剪水独身一人站在树下，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被心爱之人拒绝，再坚强洒脱背地里果然还是伤心的，康绛雪心里感慨，不由得多看了张剪水两眼，不巧张剪水刚好回头，两人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
已经对上眼，不说话反而显得奇怪，康绛雪很清楚张剪水不想入宫的心意，因此也不妨提前让张剪水心安，他趁机很凶道：“你哭什么，这么怕进宫啊？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就你这个样子，哪来的自信朕一定会选你？朕可是很挑的！”
康绛雪的本意是想叫张剪水放心，不想张家姑娘似乎是被接连的拒绝伤到了自尊，听了这话反问道：“陛下为什么不选臣女？”
康绛雪愣住，又听张剪水问道：“陛下也觉得像臣女这般处事的女子不好？陛下也觉得女子柔弱些才更可能惹人垂青？”
这话在问小皇帝，却又不像在问小皇帝，听起来竟似是已经开始怀疑自己。
这么好的姑娘，不该如此，康绛雪无奈回道：“朕又不是女子，怎么能教一个女子如何做女子？你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随心所欲就是了，世间男子从没有两个相同的，缘何女子就必须活成同一个样子？垂青更不必谈，情情爱爱之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垂青的不是你，你再柔弱又有何用？”
张剪水为这话突然一顿，她怔怔看着康绛雪，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
她的神情复杂，几乎有些说不出话。
看张剪水这般望着他，康绛雪也醒悟自己正在崩人设，他赶紧瞪大眼睛，冷声道：“早告诉你不要想得太多，朕就跟你直说吧，朕看不上你就是因为你长得难看！”
你长得难看，长得难看，难看……
张剪水眼睛里燃起的光忽然熄灭了，她欲言又止地望了康绛雪一阵，最后点点头，道：“多谢陛下。”

第25章
话已说尽，康绛雪很快不再理会张剪水，带着海棠踏进殿内。有宫人为小皇帝引路，径直把小皇帝带到了太后面前。
苻红药向来没什么正事，这会儿也是闲闲倚在软榻上，身边有两个宫人跪在地上，一个为她捶腿，一个捧着她的手为她涂蔻丹。
见了小皇帝，苻红药眼睛都没抬，直接嗔道：“说了不见，非要吵吵闹闹，存心烦死哀家不成？你眼里还有没有哀家这个亲娘了？”
和太后说话比和渣攻说话轻松太多，康绛雪没有压力，一屁股挤上软榻，挤得苻红药被迫缩起脚给他腾地方。
康绛雪完全不怕太后瞪他的眼神，满嘴不耐烦地抱怨道：“没有母后朕还不来呢，朕找的就是母后！”
小皇帝一开腔，一股熟悉的蛮横作风扑面而来，苻红药对小皇帝的疼爱不见得多，无奈却是真的，当下也省了客套话，问道：“你来到底干什么？专门气哀家？”
康绛雪眼睛往殿外贵女身上一斜：“都明摆着，母后还明知故问！”
苻红药不跟他装糊涂，当即道：“要是为了这件事，你干脆提都别提，哀家已经决定了，立后的事必须办，不只立后，选妃也要按章程来，趁着这次把四妃都定下，不然再由着你这么厮混下去，我们大定朝怕不是要绝后了！你一个人胡闹事小，我们家可有皇位要继承的！”
“……”先不提康绛雪的性向现在已经把小皇帝的后给绝了，就算不绝，以后皇位也是人家杨惑的，哪轮得到小皇帝的孩子来继承，康绛雪拒绝道，“母后，朕是真的不想选妃。”
苻红药十分强硬：“快闭嘴！这哪有你能插话的余地，你平时怎么玩哀家都不管你，可你学什么不好，学些乱七八糟的好男风。那些磨人的话别跟哀家说了，赶紧好好娶妻生几个皇子，有了皇子以后的事情哀家都不管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来说去，苻红药虽不喜欢小皇帝搞龙阳，但也并没有想管教小皇帝，这么急着弄个选妃的事情只是怕小皇帝玩得过了，没了后嗣。
康绛雪心里思索，环视左右，忽然起意道：“都下去。”
宫人们互相对视，很是安静听话地退到了外围，苻红药指甲还没涂完，见状莫名其妙：“你这是搞什么？”
康绛雪继续演戏，但却换了一副模样，不再骄纵，而是可怜巴巴地往苻红药身上靠，商量道：“母后，你只要皇孙，就不要皇儿了吗？母后只有朕这一个儿子，难道忍心看朕去死？”
苻红药本还在心疼指甲，听了这话忽然一怔：“你这是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
康绛雪道：“母后还跟朕装傻，朕要是真有了孩子哪还有活路？”
康绛雪说的这话倒是真的，他本身是GAY，并不担心有没有孩子的问题，但如果真有一个孩子存在，对于小皇帝而言真和一道催命符差不多。
试问，如果需要一个傀儡皇帝，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正常人会选择小皇帝这个即将成年随时如野马脱缰的纨绔，还是会选择一个刚出生什么都不懂的婴孩？
康绛雪毫不怀疑，倘若有皇子降生，小皇帝不出一月就会横死宫中。
康绛雪轻声道：“母后十月怀胎才生了朕，真舍得朕去死？”
苻红药被接连的信息搞得有些晕，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乱讲，你舅舅他不会这么做的……毕竟，毕竟我们血脉相连……”
苻红药说这话的口气分明她自己都不信，但康绛雪并不拆穿，只顺着她道：“舅舅固然不会，但长公主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朕要是真有了后，朕看朕的死期怕是就到了。”
苻红药这个人，若说她聪明，同为女性她完全不是长公主的对手，但你要说她蠢笨，她又格外懂得权衡利弊。很快，苻红药便变了神色，仔细地打量着小皇帝，她的眼神中有审视也有疑惑，明显已经被康绛雪说服但又不太相信刚才那些话是小皇帝能说出来的。
苻红药意味深长道：“皇儿……你怎么会想得这么多？”
康绛雪既然开了口，自然也做好了被审视的准备，他回望着苻红药，一本正经地胡扯：“母后，朕再不好，毕竟也流着苻家的血，朕和舅舅才是一家人。”
苻红药并不把皇室中人放在眼中，长公主杨惑她都不喜欢，可一说到苻红浪，她天然有种深深的畏惧。她顺势细看小皇帝的脸，果真看到了与苻红浪众多相像之处。
这么一想，她竟当真被小皇帝说服了：是啊，既然是她苻家的血脉，能想到如此也是应该的，她家能生得出苻红浪，自然也能生得出第二个心思缜密的孩子。
苻红药对小皇帝的态度一时间大为改观，她望着小皇帝，第一次发觉自己对她的儿子知之甚少，正想感叹几句小皇帝藏得挺深，又见着小皇帝满脸得意洋洋浑身炫耀之态，刚要开口抱怨的话忽然卡在嘴里说不出来了。
惊讶确实是惊讶，不过看这个德行……
好像还是她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
——也罢。
苻红药长叹一口气，忍不住无奈道：“既然如此，就依了你吧，选妃之事，暂且搁置一二。”
康绛雪顿时大喜，小皇帝开心，苻红药也不由得发笑，许是见识了小皇帝的另一面，她对这个陌生人一般的儿子竟也生出了些以前没有的亲密感。
苻红药笑着道：“这么说来，你早就决定暂不立后，所以那日说什么喜欢男人也是在故意诓人？”
康绛雪尔康手：“不，这个倒是真的，朕老喜欢男人了。”
苻红药笑容一顿，立刻啐了他一口，道：“呸！你个小混球！”
苻红药气得直喘气，缓了缓才道：“不过你可要记得，哀家今日是允你搁置选妃，但你早晚都得给哀家生个皇子，这个没商量。”
生皇子是不可能生皇子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生皇子的，康绛雪毫无良心地欺骗道：“母后放心，不就是皇子吗？一定生，要是皇后生不出来朕自己生都行，总之朕答应，将来必然叫母后满意。这可行了？”
苻红药被逗笑，骂道：“你就会说胡话！行了！快走吧！”
得了允许，事情也解决了，康绛雪心中大定，好生行了一礼方离去。
正要出门，苻红药貌似无意地吩咐道：“下次再出来别忘了带钱公公，身边没个老人伺候，做什么都没个准头，哀家到底还是不放心。”
康绛雪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应下来。
太后同意了他不选妃，他继续默认钱公公在他身边当眼线，就当是等价交换吧。康绛雪叫道：“海棠。”
海棠应道：“陛下，您说完啦？”
康绛雪轻笑道：“说完了，傻姑娘，快回正阳殿，看平平回来没有。”
……
已经过了午时，盛灵玉方从宫中赶回到家中，到了家中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祖父盛辉的卧房。
盛氏一门崇尚一夫一妻，早些年祖母病故，祖父思念亡妻并未续弦，于是门房冷清，唯有独女盛慧妍陪侍在旁。盛灵玉进门之时，正见着母亲盛慧妍望着窗扇发呆，神情之中，又有难过，又有茫然。
盛灵玉在门口轻轻敲了敲，并未进门，倒是盛慧妍闻声出来，两人都怕说话之声吵到这位老者。
盛慧妍问道：“宫中的差事都办完了？”
盛灵玉道：“是，画了两张画便结束了。”
盛慧妍点点头，有些疲乏地揉了揉眼眶，虽然很是疲惫，脸上的焦虑却相比之前少了许多，取而代之多了些伤感无奈。
盛灵玉问道：“祖父可好些了？”
盛慧妍点头道：“上午府中来了位医者，医术不凡，给你祖父施了针开了药，比之前好些了，还喝了几口汤水，不过……”
后面的话不必说，盛灵玉也知道是什么。他陪在祖父跟前，深知祖父病况，盛辉已是油尽灯枯，多年的征战在老人身上积累了太多亏损，生命走到了尽头，纵是扁鹊再世也无力回天。
盛灵玉按住心中痛楚，低声道：“能让祖父好受些也是好的，医者在何处？我去致谢。”
盛慧妍回道：“刚刚离去，此刻应该已经到了门房，你我同去吧，医者大恩，理应重谢。”
盛灵玉应声点头，走之前又看一眼祖父，心中思绪万千，终是没有出声惊扰。两人赶往门房处送行，可惜略晚一步。
盛灵玉出了大门，那灰色衣衫身量中等的医者刚好钻进马车之中。
那人生得平平无奇，神色淡淡，浑身上下没太多令人记忆深刻的点，丝毫不像个医者，但却莫名让人觉得眼熟，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
盛灵玉的记忆力很好，很快想了起来，他确实是见过的，两三次……
都是在那个人的身边。
他明明说过不关心……盛灵玉愣在原地，不声不响。
盛慧妍问他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盛灵玉沉思一阵，没有应答，只是静默，许久之后才回过神问道：“母亲，父亲近日都在做些什么？”
……
用过午膳，康绛雪才等回了平无奇，小皇帝连要食吃的小玉都顾不上，急急忙忙迎上去问道：“如何？”
平无奇没有说话，只用摇头回答了小皇帝的问题。
果然还是……
康绛雪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可真得到肯定时还是心里难过，顿了两秒，康绛雪才问道：“大概还有多久？”
平无奇没有停顿，直接答道：“最多一月。”

第26章
只有一个月，竟只余下这么一点时间。
平无奇歉疚道：“陛下，是奴才无能。”
康绛雪摇头：“与你无关，可能这就是天命。”
平无奇再精通医术，面对一个油尽灯枯之人终究无用武之地，现实无法扭转，康绛雪再感慨到底也只能接受下来。他并不是盛家人，此时此刻，想必盛灵玉远比他更加难过，除去唏嘘无奈，他现在最应该做的还是先观察剧情的动向。
说是如此说，真落到实处其实还是先按兵不动。康绛雪已经提醒了盛灵玉，接下来还是要等等看盛家会如何做。
至于杨显那头，康绛雪实在无力插手，他已经细细想过，原文之中，杨显的野心一直都不难发觉，机敏如苻红浪，观察细致如杨惑，怎么可能没有提前察觉杨显的举动？
然而这场叛乱还是发动了，并直接导致了朝堂之中一场翻天覆地的大洗牌，从结果倒推很容易可以察觉：这根本不是杨显瞒天过海成功谋逆，而是从头到尾一直是苻红浪和杨惑故意放纵他，目的就是趁机一次性将潜藏的危险之人全部清扫。
因此，杨显的反叛必然会发生，康绛雪想要避免盛家被卷入其中还是要寄希望在盛家本身上。
处理掉谢成安，盛家就能逃过一劫。
康绛雪心里惦记这事，为此勤奋了许多，每隔两日就去上一次早朝，他不去的时候平无奇也会替他去旁听。就这样过了七八日，康绛雪第三次去上朝时，终于看到了令人激动的变化。
朝臣之中，众臣皆在，唯独少了谢成安。
盛家发现了他的“光荣事迹”并把人扣住了？
那这……是不是算是阻止成功了？！
康绛雪心中激动，强行压制才堪堪冷静下来，为了确认，康绛雪后面两日持续关注，谢成安果然一直未到，康绛雪想法子问了问，负责百官考绩的宫人回答说是谢大人突发急症在家休养。
这一听就是借口的消息实在悦耳得厉害，康绛雪心情好得不得了，下朝的时候脚步都轻飘飘的。他一直想改变盛灵玉的命运，但胆小畏缩不敢尝试，如今尝试后才发现原来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样困难。
未来的发展康绛雪依旧不清楚，但这一刻保护盛灵玉并得到成效的结果无疑太过令人开心，康绛雪心情大好，一直以来心头的那一股沉重感散去了大半。
小皇帝哼着小曲回正阳殿，路上穿过游廊时，远远瞧见了一队女子。
康绛雪并未太在意，但那队人走到眼前行礼，他忽然意外瞧见一张熟悉的面孔。那女子今日并未穿青衫，只是身着宫中女官统一的服饰，但模样生得俊俏漂亮，眉眼之间英气勃勃。
……张剪水？！
她怎么会在这里？
小皇帝满脸震惊，那为首的宫人忙介绍道：“陛下，这是宫中新入职的一批女官，还有两个是破格录取的，个个身家清白，德才兼备，以后将留在宫中帮衬各处掌事统领各宫事宜。”
康绛雪自是知道女官的存在，他不懂的是张剪水为何会在女官的队伍之中，当下顾不上许多，匆忙询问道：“你家里可知你进宫入职？”
张剪水正面应对，不卑不亢：“自是知道。”
康绛雪惊讶道：“你可知我朝的女官不能嫁人？一旦入宫接触皇家秘辛，将来的人生将一辈子锁在宫中。这等条件，张家怎么可能会同意？”
张剪水回道：“家中不同意并不妨碍臣女入职，臣女已决定了，此生既不得所爱，宁愿终生不嫁。臣女想要换一种活法，家人如何说是他们的事，而如何做是臣女的事。”
换一种活法，听起来十分洒脱，但当真去做却远没有那般容易。一辈子在宫中做女官，张剪水的决心超出了康绛雪的想象，小皇帝被这个洒脱的姑娘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当真愿意一辈子留在宫中？”
张剪水反问道：“陛下做皇帝不也是一辈子留在宫中？”
康绛雪道：“女官是孤身一人，无家无业。”
张剪水回道：“家没有，但业未必，男子可在前朝为官，维护江山社稷，安知后宫之中就不能出个同样运筹帷幄的女官？臣女托陛下的福，已经想通了，此举并非一时冲动，请陛下不必挂怀，臣女会用心操持，希望有朝一日能走到陛下跟前，为江山社稷出力。”
张家姑娘心志坚定、思绪清明，康绛雪心中只有敬佩，哪还会再劝，他哼了一声，开始胡乱叭叭道：“莫说什么托朕的福气，这要是被张国公知道还以为是朕撺掇得你一辈子不嫁留在宫中做老姑子呢！还有，朕为什么要挂怀你？你以为你长得很好看吗？”
“……”张剪水顿时没了声，神情相当复杂。每当她觉得小皇帝像个正经人的时候都会被小皇帝重拳出击，这感觉真是……
酸爽极了。
康绛雪也不管张剪水表情怪异，瞪她道：“看什么看？让路！”
张剪水深呼一口气，哭笑不得道：“恭送陛下。”
康绛雪嚣张离去，然走在路上，笑容却发自内心。谢成安病假，张剪水入宫，这都是原来剧情线上没有的，这些固然脱离了原文，可无疑让人欢欣雀跃。
盛家说不定就此保住荣光，张剪水更是摆脱了嫁给杨惑做皇后的命运。
这都很好，再好不过。
小皇帝十分开心，平无奇却心有感慨，他失望道：“张家姑娘的身份本能做国母，若她嫁于陛下，对陛下也是一种助力，这么一来倒是耽搁了。”
康绛雪道：“人各有志，别想这么多，再说了，人家那么好的姑娘，如何看得上朕？”
小皇帝随口一说，平无奇却认真道：“陛下的好，张家姑娘不知道罢了。”
康绛雪道：“朕有什么好？朕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庸人。”
平无奇非常不赞同，郑重道：“陛下并不普通，在这皇城之中如陛下这样的心性才是少数，真正的庸人永远都不会说自己是庸人，他们只会自作聪明。”
平平对小皇帝的恩人滤镜太厚，时不时就要吹他一波，康绛雪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中，只笑道：“好好好，回宫吧。”
按照康绛雪原本的心思，他近期最好还是出宫一趟。谢成安虽然没有上朝，但康绛雪还是得亲眼看看盛家对他的处置才能放心，不过此刻刚刚上朝完毕，康绛雪更需要睡个回笼觉，于是步辇直奔正阳殿。
下了步辇，康绛雪小碎步往殿里跑，满脑子都是龙床。他今天心情太好，睡觉都肯定会做个美梦。
正往殿里横冲直撞，忽见海棠等在外殿，往日这个时候，海棠都抱着傻兔子高高兴兴接他，今天却很奇怪，看上去紧张兮兮的，康绛雪疑惑道：“怎么了，小玉呢？”
海棠皱着脸往殿里一指，道：“在内室，陛下，今天有客在。”
什么客人来了去皇帝的内室？这么嚣张这么熟悉，不会是陆巧从西郊大营跑出来了吧？
康绛雪近日一直在等消息，真没顾得上去西郊大营探望陆巧，还以为是熊孩子等不及想法子找来了，当下并未多想，不等海棠多说直接快步跑进了内殿。
跑的时候小皇帝啥都没想，甚至还做好了张嘴就先扣锅千错万错不能怪我的准备，可进了门乍一眼看到一身红衣，他脚步一顿，从喉咙里倒抽一口凉气。
草，怎么会是他？？
康绛雪差点被吓得背过去，简直佩服极了苻红浪。
这个人实在太懂得如何玩弄人心。前些日子家宴前后，康绛雪每天都特别担心苻红浪会找来，怂得要死，但苻红浪一直没来；而现在等他放下心来把苻红浪忘了，这个人又忽然出现，杀他一个出其不意。
绝了真的！
他这次又要干什么？自己该怎么办？康绛雪心中大乱，脚上沉重得像是绑了十斤沙袋，慢腾腾地迈不出步子。正满心抗拒不想靠近，康绛雪忽然发现苻红浪似乎正坐在他的龙床上做些什么，全神贯注，竟连他进了殿都没有太在意。
康绛雪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咽了口口水探头望去，只见苻红浪一手撸着他的兔子，另一手拿着几张纸正在耐心十足地阅读。
另一边，他枕边小柜的锁已然被打开，抽出的半截抽屉孤零零地悬在半空。
？？？？？？？？
莫、莫、莫非……
康绛雪脑海之中发出鸡叫，拼命告诉自己不可能，苻红浪现在看的绝对不是他写的内涵苻红浪的番外，绝对不是大恶人被日得死去活来哭着求饶的番外！
他根本没写过那种东西！对对对，他这样伟光正的小青年别说写，他看都没看过！这都是有人陷害他！
康绛雪木然来到床前，津津有味看文的苻红浪这时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苻红浪眼睛弯弯，望着他的时候仿佛笑意盈盈，近乎宠溺。
他笑着道：“荧荧回来了？坐。”
明明是皇帝的寝宫，苻红浪说话的口气却像是他才是这里的主人，然而小皇帝一个字都不敢说，浑身麻木地乖乖坐下。
苻红浪又继续笑眯眯地望着他，道：“舅舅还没看完，荧荧莫急，稍等一会儿可好？”
说着稍等一会儿可好，听起来却仿佛稍等一会儿杀你可好，康绛雪吓得完全闭嘴，就这么旁观苻红浪一页一页地读着那则番外，看完最后一页，又翻到第一页。
来来回回，百般回味。

第27章
这个过程十分漫长，感觉像是在等待什么重大判决，满心焦灼、忐忑，仿佛在死亡的边缘不停试探。
康绛雪死了活，活了死，反复去世。不知过了多久，苻红浪终于放下了那几张催命纸，带着笑意看过来。
那笑依然温柔宠溺，落在康绛雪眼中却像是一张随时能张开将他吞掉的血盆大口。康绛雪悔得肠子都青了，艰难开口：“等等……朕可以解释。”
苻红浪笑盈盈地看着他，抬手示意他继续，康绛雪试图自救，可急急开了口，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这种证据确凿扫黄被捉奸在床的情况下，他真的编瞎话都编不出来，千言万语只能汇成一句话：
“他完啦，他死啦！”
康绛雪僵硬地戳在那里，苻红浪笑着望着他，轻轻RUA小玉的头。傻兔子一脸痴呆，一人一兔的表现都像是被苻红浪薅住了脑袋，老老实实，不敢乱动。
苻红浪听不到康绛雪后续，仿佛当真不解道：“怎么不说了？”
看那副神情竟像是没怎么生气，康绛雪拿不定主意，挣扎再三回道：“这、这就是一点个人爱好，私下的，个人的……”
苻红浪跟着点头，道：“荧荧的爱好倒是特殊，不过这话本里的人物看起来好像有几分眼熟呢。”
这个“呢”字灵性极了，康绛雪皮都紧了，尴尬道：“哈、哈，有吗？”
苻红浪悠悠道：“这人爱穿红衣。”
康绛雪忙道：“皇城里好多人都穿红衣。”
苻红浪又道：“这人还抽烟。”
康绛雪立刻反驳：“人怎么能不抽烟呢？必须抽烟。”
苻红浪笑了，眼睛眯起盯着康绛雪不放，不知道都在想什么，过了一两秒，他问道：“荧荧，你在发抖吗？”
康绛雪挺着脖子：“没有，你肯定看错了。”
苻红浪宛如同意这话似的点头，向着小皇帝的方向勾手，叫道：“坐过来。”
康绛雪暴毙的心都有，偏偏面对苻红浪这个妖魔鬼怪连大气都不敢喘，缓慢地挪过去，苻红浪伸出手将他拉到了床上。那一瞬间，康绛雪心都停跳了，苻红浪却像是没发觉一般揽着他，强抓着他的手一同拿起那则番外。
苻红浪在他耳边道：“既是爱好，有人共享才有趣，臣刚才看了几遍，有几处觉得不懂，不如陛下给臣好生讲讲？”
这是小黄书，谁会信苻红浪有地方看不懂，然而康绛雪在苻红浪手底下根本说不出不，只能顺着苻红浪指的地方看过去。
苻红浪问道：“此处何解？”
苻红浪拎出来的这块内容简单粗暴，乃是一段边走边日的剧情。康绛雪头皮发麻，磕磕巴巴道：“就是、就是……前面的人四肢趴在地上……爬行……后面的人……着他……一边走一边……”
康绛雪说得自己快昏过去，声音跟个蚊子一样嘤嘤嘤，他一个堪称专业的颜色作家都经不住这等剖析，苻红浪作为番外中被日的那位却像是没事人一般摆出了一副受教之态。
听小皇帝说完，苻红浪笑着道：“甚好。”
说着，他又指下一处，问道：“这里呢？”
康绛雪濒死：“就是绑起来……吊着，只能脚尖碰到地……被吊的人会特别难受……”
苻红浪哦了一声，道：“妙极。”
可不是甚好妙极，这些地方本来就是按照苻红浪喜欢折磨美人受的方式专门复刻的。康绛雪心里在狂喷苻红浪，然而苻红浪到现在还没有将话说破，他自己也不可能上赶着挨刀子，只能问一个答一个。
就这么等苻红浪随心所欲故意戏弄人一般问了个爽，康绛雪像是身体被掏空，脸白得跟纸一样。
人间酷刑亦不过如此。
苻红浪爽够了，貌似无意地瞥了眼小皇帝，道：“这写书的先生倒是个妙人，懂人心，知人欲，若这书流传出去，定然被列为禁书，私下里被人百般争抢。”
康绛雪疲惫极了，听这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随口道：“根本卖不动，又不是人人都好此道，哪能卖得出去？”
苻红浪道：“许是卖书的方向错了，男子不肯买，女子却未必。”
康绛雪一个激灵，忽然想到了大批的女性读者，确实，在现代读耽美的本也是女性居多，怎么到了古代却非想着给一群男人看？
他竟然傻到把这茬忘了。
这苻红浪也太懂了……康绛雪险些要怀疑他俩到底谁才是穿书的。
康绛雪心情复杂，正要感慨，冷不丁对上苻红浪的视线，脑中电闪雷鸣，猛然醒悟，他焦急保证道：“这书绝对没有外传过，天下仅此一份，真的！”
苻红浪却根本不在意这些，他说到现在，终于回到正题，轻飘飘冒出一句：“荧荧，你好像十分了解我。”
这话就像是晴天霹雳，可有上次在猎场的那次谈话和这则番外，康绛雪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他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干瞪眼。
苻红浪并不强求小皇帝说话，甚至不给小皇帝开口的时间，自顾自问道：“你是人吗？”
这话来得莫名，康绛雪有那么一刹那还以为苻红浪是在骂他，又听苻红浪接着道：“这书中的狐狸能够吸食精元，以阳补阳，你也能吗？”
康绛雪沉默了，好半天，他问道：“我难道是个狐狸精？”
苻红浪问他道：“你不是吗？”
“……”康绛雪瞪眼睛，真没想到苻红浪的思维跨度如此之大，不过想想苻红浪的性格，这个猜测还真像他的作风。
因为苻红浪太多疑，太擅长观察人心，离谱的猜测反而会变得不离谱。
苻红浪继续道：“话本之中，狐狸精入世多半是为了报恩，你也是如此？你要报谁的恩？”苻红浪把小玉揪到康绛雪眼前，笑道，“盛灵玉？”
康绛雪木了，他早知道苻红浪眼光毒辣，却还是完全没料到苻红浪会这么没预兆地说出盛灵玉的名字。
看着小皇帝脸色一变，苻红浪笑了，自行摇头道：“不，你应该不是狐狸精，这么单纯的狐狸想来是成不了精的。”

第28章
“单纯”本该是个挺好的词儿，偏这话从苻红浪的嘴里说出来莫名带了一股子嘲弄的味道，听着跟骂人似的。康绛雪往常必然反唇相讥，可他一听见“盛灵玉”三个字就乱了方寸，思绪顿时变成乱糟糟一团。
他忍不住想：好端端的苻红浪怎么会提到盛灵玉？这人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要报盛灵玉的恩？
苻红浪究竟看出来多少？猜到了多少？
这些猜想越深入就越可怕，康绛雪半天发不出声音。苻红浪似有无奈道：“怎么又不说话？”
康绛雪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强撑着回道：“……你没那个见识，跟你说你也听不懂。”
苻红浪并不生气，反而问道：“这么说来你果然是只狐狸？”
“……”
面对这阵寂静，苻红浪一点都不恼，甚至发出了一如往常的怪异笑声。苻红浪总在提问，可行动间从来看不出真需要康绛雪的回答，就仿佛回应并不重要，一切衡量都在他心中，他怎么想就是什么。
康绛雪摸不到苻红浪的底，却也没法问，只得闭口不言。
苻红浪依然是不慌不忙，这等气氛之下，他尚有空闲抽出烟斗在康绛雪喜欢的小柜子上敲了敲，对小皇帝道：“火。”
一个国舅爷竟然叫小皇帝为他点烟，这简直是世人不敢想的荒唐事。可人在屋檐下，小皇帝也得低头，康绛雪给苻红浪递了火，随后迅速往后靠。
康绛雪躲得已经够快了，苻红浪那一口烟还是喷在了康绛雪脸上。这一口喷完，苻红浪心满意足，笑眯眯问道：“臣有烟瘾，荧荧不介意吧？”
介不介意这种话理应在抽之前问，抽上了再说就是故意气人的屁话。康绛雪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敷衍道：“不能够。”
苻红浪笑意更深，吞云吐雾好一阵，方停下来重新道：“荧荧，你可能食人精魄？”
康绛雪道：“不能。”
苻红浪道：“能通晓万物？”
康绛雪道：“也不能。”
苻红浪道：“能做法害人？”
康绛雪道：“……这更不能。”
苻红浪道：“哦？那荧荧会什么？”
康绛雪宛如接受灵魂拷问，哽着说不出话来。他一个平凡的现代人穿书，还真的不会什么，可这话心里明白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康绛雪瞪眼看着苻红浪，感觉自己被渣攻按在地上摩擦，当下有些破罐子破摔，难受道：“朕能写黄书，朕能为天下人的精神粮仓做贡献！”
苻红浪望着他，故作惊讶道：“荧荧竟然……”他指着番外，疯狂飙戏，“莫非这是荧荧写的？那这书中的恶人难道暗指臣？”
明明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苻红浪竟然还在跟他表演，康绛雪头皮发麻，目瞪口呆，又听苻红浪继续道：“没想到荧荧竟然这般恨臣，臣甚是难过。”
……你够了。
你快够了！
苻红浪干脆一刀鲨了他吧，康绛雪被多番戏耍，各种套话，身心俱疲，懒得再跟他演戏：“我真没有……我就偷偷写点东西撒撒气，可收敛了，我连生子都没写，就写了些无关紧要的……小情趣。”
康绛雪脑瓜子嗡嗡轰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听了这话的苻红浪却突然目光闪动，抓住重点忽然追问：“生子……男人还能生子？”
康绛雪怔住，还没做出下一步反应，苻红浪大批问题已经紧跟而来：“你能生？从哪里生？怎么生？婴儿养育在身体何处？亦是怀胎十月？”
康绛雪一阵无声，苻红浪的脸上则泛出了兴趣燃起的狂热之态。
一时间，康绛雪心中席卷而来一股极浓的不安。怎么回事……
原文之中的生子药就是苻红浪搞出来的，为什么苻红浪的表现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一般？
难道，难道他刚刚意外让苻红浪激发了生子的灵感？？？
康绛雪完全慌了，几乎傻了眼，焦急回道：“当然不能生！”
苻红浪道：“你以前能生？”
康绛雪头大：“以前也不能！男人怎么能生子呢！”
苻红浪道：“可荧荧刚刚说了生子，似是真有其事。”
康绛雪急死了：“那是我胡说的！我乱讲，我最喜欢胡说八道了！”
苻红浪停住，他看上去十分冷静，眼睛之中却压着暗沉的光芒，若无其事轻声道：“是吗？”
康绛雪：“是！是！你别乱想，你赶紧停下。”
苻红浪又开始笑眯眯不说话，他的淡然和小皇帝的焦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苻红浪忽然起身，笑道：“荧荧，臣过些日子再来看你，届时给你带些有趣的礼物，这话本舅舅就带走了，荧荧想来也是愿意割爱的。”
康绛雪哪里还顾得上番外，搁平常苻红浪要走他真的巴不得，可这会儿他却急得要死，不由喊道：“等等，你别走，话还没说完，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肯定想得不对，苻红浪，苻红浪——！”
苻红浪的大名都喊出来了，依然没能止住苻渣攻离去的脚步，正阳殿的宫人们为这声呼喊吓得脸色大变，小皇帝本人比他们脸色更差。
苻红浪一走，他整个人直接坐在了榻上。
完了……盛灵玉一次又一次救他，对他那么温柔那么关心，他竟然给盛灵玉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康绛雪很清楚苻红浪对什么有兴趣一定会搞到底，更何况苻红浪这牲口是真有那个能力，万一盛灵玉以后没有逃开怀孕生子的命运，那这一切全是他的锅！
他要把盛灵玉坑死了！
康绛雪两眼放空，躺倒在床上挺尸，小玉蹦蹦跳跳到他胸口上，留下了两颗又圆又黑的兔子屎。
“……”
康绛雪嘴巴一歪，没忍住发出复杂的抽噎声。
这一晚，全正阳殿的宫人都知道小皇帝被只兔子气哭了，平无奇和海棠把小玉抱走，小皇帝还是气得一夜没吃饭。
又接着整整过了一个晚上，康绛雪方从后悔的情绪中脱离。
他原本就满心都是盛灵玉的安危，现下更加心怀愧疚，上了早朝回宫之后一刻都待不住，急急忙忙换了便装同平无奇一路出宫。
小皇帝一直惦记盛家的状况打算出去看看，不过迫于身份不方便露面，出宫之后还是只能叫方便行动的平无奇去盛家打探状况，自己寻个位置等待会合。
可即便如此，在宫外和盛灵玉的距离至少算是拉近了一些的认知也让康绛雪心里好受许多。他真的想帮上盛灵玉，为此越忙碌才越心安。
小皇帝出宫一趟不容易，光等着也是浪费时间。康绛雪惦记盛灵玉的当口，趁着时间充裕，又带了些跌打损伤的药去西郊大营看看陆巧。
他总归得去一趟，不然陆巧这个祖宗说不定真会为了喷他不守信用跑出来闹脾气。

第29章
这一次出行，小皇帝身边跟了八个侍卫，一如既往地拉风，去了西郊大营交了个皇家令牌，大营之中主事的官员立刻紧张惊慌地迎接他去了军备所。
康绛雪想得简单，就打算看看陆巧，两人寒暄斗会儿嘴什么的，却不想他好不容易过来一次，竟然刚刚巧扑了个空：主事人告诉他，陆巧今日正好跟着一队人马出去执行任务，并不在营中。
这个时机赶得太巧，康绛雪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当真？陆巧竟然会出去执行任务？”
执行任务必然要听指挥，那个暴躁的陆巧竟然会同意？
主事人小心回道：“小侯爷平时确实不愿意，不过昨日陆老侯爷来营中看过一次，小侯爷今日便去了。”
康绛雪对父子二人的交流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询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主事人回道：“怕是要傍晚，陛下可要等一等？”
傍晚委实有些晚，康绛雪还要回去和平无奇会合，正要说话，又听主事人道：“杨大人过一会儿会来，不如让杨大人陪您一同等候？”
这个杨大人说的就是杨惑，一听这个名字，康绛雪登时一刻都不想多待，他将带来的那些伤药留下，嘱咐主事人道：“等陆巧回来把这些交给他，告诉他朕来过，叫他好生在营里待着，别生事。”
主事人应道：“陛下放心，这些话一定带到。”
康绛雪露了次脸打了个卡，任务姑且算是完成，虽然没见到陆巧有一点点遗憾，但他更担心逗留久了会和渣渣杨碰个正着。
他最近每次上早朝都要看到杨惑已经觉得很烦心，可不想在其他地方还得和杨惑碰面。
他不可！很不可！
康绛雪带着侍卫们匆匆来又匆匆去，前后没用多少时间，从西郊大营出来，依然没到和平无奇的约定之时。
康绛雪闲着无事，干脆在盛家附近的街道上闲逛打发时间，走着走着，倒是看到了一个感兴趣的东西。
自打穿越以来，康绛雪尚未自己来逛过书铺，乍一看到一个悬挂的“书”字，着实忍不住进店去看看。
瞧见康绛雪衣着和容貌均不凡，身后还跟着一大批侍卫，那店铺老板二话不说迎上来，热情问道：“小公子可是想看点什么？小店里的书是这方圆百里最全的，什么都有，小公子有需求尽可细说。”
康绛雪扫视一周，果然看到各种书册在书架上摆放整齐，除了正经的古学经义，戏说话本也不在少数。
康绛雪对后者自然更感兴趣，看了好几眼，发现其中不乏江湖儿女快意恩仇的故事。这些东西，想来对如今的书香世家都属于上不得台面的闲书，可康绛雪是个小黄书爱好者，这些虽然同为闲书，对他却有点专业不对口。
康绛雪抬眼问道：“就没别的？这么一点东西，你也好意思开店？”
那老板微微一愣，问道：“小公子是说？”
开书铺的，小黄本自然不能放到明面上卖，康绛雪对着老板使了个眼色，那老板立刻心领神会，笑道：“明白了，小公子跟我来。”
两人转向去了隔间，左右不过几步路，康绛雪干脆叫侍卫等在外面，自己一个人跟进去。进了门，打眼便看到两个书架，两个都装得满满当当。
？！
竟然这么多！
康绛雪眼睛都亮了，他自己本身其实已经有了不少藏书，都是平无奇替他买的，可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靠文字谋生的人更新都很勤快，这里面无疑有不少新款，说不定还会有他的《梦狐传》。
康绛雪心怀期待过去翻找，果真在侧边一角看到了熟悉的书名。
客人的脸上带笑，这神情就证明有门，老板立刻介绍道：“小公子好眼光，这书乃是一位新来的先生所写，题材有些少见，写的虽是断袖之癖并非主流，但笔力深厚，卖得十分好。”
卖得好不好康绛雪其实心里特别有数，可这话听到耳中实在是舒服，康绛雪没忍住捧着自己的书翻看了一会儿。
老板很有眼色，恭敬道：“那您随意看随意选，小人先在外面候着。”
康绛雪应道：“去吧。”
老板乖乖退走，不多时，门外又有一人掀帘进来。那人看到康绛雪神色一怔，但很快走近，同样来到书架前翻看。
不用老板引路就来了这屋，应该是个常买小黄书的老客，侍卫们也都在外面，应该不会放进来有危险的人，康绛雪因此没多在意，只继续看书。
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康绛雪抬头，刚才进来的那个人视线和他撞了个正着，那人深深望着他，目光有种说不出的奇怪，不过那眼神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那人很快露出了一个慌张又腼腆的神情，道：“抱歉，在下失礼了。”
康绛雪觉得这个人好像是认识他，可他在脑中疯狂搜索，都没有找到能与之对应的人。
眼前这人相貌说不上英俊，只算是颜值尚可，身量也不高，比小皇帝还矮了半头，整体十分消瘦，看不出什么特征，唯一能说的似乎就是他的声音非常优雅，如果不看脸很容易会想到美男子，可惜他实际的脸并没有那么出挑，搭配起来便有种令人惋惜的不匹配感。
康绛雪心下莫名，觉得怪怪的，随手在书架里翻出几本书抱住，打算撤退，可刚迈出一步，那男子忽然叫他道：“公子请留步。”
康绛雪回头打量他，警惕问道：“做什么？”
男子举止比第一印象自然很多，只是神情之中除了腼腆又多出了一丝羞涩，他咳了一声，含蓄道：“在下要是没看错，刚才公子应该是在看《梦狐传》，这本书在下也看过，而且……甚是喜欢。”
这个表情加上这话，信息量大得有些吓人，康绛雪慢半拍地醒悟过来，这人看过《梦狐传》还说喜欢，也就是说……这人是个GAY？
那他现在……莫非是正在被搭讪？？
康绛雪有点蒙，他是个宅男，很少外出，现代的时候都没有被搭讪过，更没想过穿书后竟会遇到男人主动靠上来。
原来这人刚才看他的表情不对劲是因为这个？
正想着，那男子低头道：“公子勿怪，在下也知道这般搭话十分唐突，可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若是今日错过时机，只怕将来再没有这样的机会。”
康绛雪一时哑然，他没被搭过讪，不知道该如何回话，这人的态度又恭敬，他反而不好说什么凶狠之词。断袖之癖的人并不多，这人跟他说话很可能也是鼓起了很大勇气，康绛雪虽没心思和他接触，却也不想把人直接骂萎了。
怎么说呢，小GAY何苦为难小GAY。
康绛雪的神情不自觉缓和许多，男子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拱手道：“在下自知容貌一般，家室单薄，看公子这般品貌，定然出身富贵人家，公子放心，在下绝无高攀之心，只是对公子一见倾心，能与公子说上几句话便已经心满意足。”
康绛雪挑挑眉，没有说话，男子犹豫一阵，接着道：“公子……在下在附近备有宅院，若公子赏脸，与在下一起喝杯茶可好？”像是怕康绛雪误会，他又急急补充道，“只喝一杯茶，绝无他想！”
康绛雪一会儿还要去见平无奇听盛灵玉的消息，自然不会答应，加上他对这人无意，没乱说话是出于对GAY的体谅，并无其他。
康绛雪摇头道：“不必。”
放下这话，康绛雪转身就走，男子立刻追上来，伸手拦住康绛雪道：“公子稍等，当真不会耽误公子太多工夫，在下只是想……”
男子满脸焦急，语气之中又有商量又有祈求，听上去很难让人拒绝。然而康绛雪盯着男子暴露在外的半截手腕，再扭头去看男子的脸，短短一刹那，心态骤然间天翻地覆。
草……
他差一点、差一点就被这个男人给骗了！！
男子看上去还是那般平凡无害，情真意切到可以让人不自觉地放松警惕，可偏偏在他伸手阻拦之际，康绛雪清楚地看到男子手腕上有一朵十分刺眼的红色莲花。
腕上生莲，他根本不是普通人……
他是渣攻之一——姬临秀！
康绛雪心态崩塌，满心震惊，难以置信自己的运气竟然这么差，他只是出宫一趟，怎么就能那么巧碰上一个后期才出场的渣攻！
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是他对自己的认知有误，他根本不是背景板，而是个触发剧情用的炮灰吧？！
回顾古早耽美文，渣攻断然不可能只有三人，除了皇帝、国舅、侯爷之外，必须还得有个异族皇子，不然文章哪来的排面？
姬临秀正是这个异族皇子，常年隐匿在皇城之中，擅易容，擅伪装，谍报水平一流。如果将苻红浪形容为豺狼，那这位姬临秀就是一条毒蛇，藏得深，有剧毒。
康绛雪可算明白这人刚才看到他的第一眼为何神色奇怪了，姬临秀情报通天，必然早就看过小皇帝的画像。他果然认识他。
……完了。
姬临秀刚才拦了他两次，怕不是不想让他走。
康绛雪心中大震，面上倒是没有表现出分毫，他对着面前的男人笑了笑，在姬临秀没防备时立刻张口喊道：“来人！救——”
“救驾”尚未喊全，姬临秀的一只手已经捂住了小皇帝的嘴将康绛雪按在地上。
姬临秀顶着一张平凡的面孔，眼神之中却流露出异样的光芒，他将康绛雪快速拖进黑暗中，在康绛雪失去意识之前，贴在康绛雪耳边问道：“怪了，你是怎么发觉的？”

第30章
康绛雪的意识一点点复苏，大脑逐渐清明时的第一个反应只有两个字——我日。
他长这么大几乎没挨过几次打，万万没想到穿一次书竟然体验了一回锁喉：姬临秀勒得他活活晕过去，那感觉简直是……
原地爆炸！
姬临秀还是人吗？他是个畜生吧！
康绛雪心中疯狂辱骂，眼睛却没有睁开，他自周围听见了木质车轮缓缓行进的声音，估摸着此刻他应该是已经被挪到了马车上。
康绛雪的手被绑着，心中后悔万分：他为什么不早点发现姬临秀？为什么不等出了门再喊人？
可恨事情已经发生，康绛雪只能抱着气恼赶紧思考那些侍卫有没有发现他不见了，他们可有通报平无奇，可怜的平无奇得到消息会不会焦急万分。
目前，康绛雪并不担心平无奇会找不到自己的踪迹，他的衣服上有平无奇专门研制的香粉，为的就是防止出现这种找不到人的状况。这香粉做得十分高明，几乎没有味道，人闻不出，全靠鸟兽追踪，康绛雪有把握纵是姬临秀特意检查过也难以察觉。
他的平平是什么人物？保命外挂，技术手段必须吊打姬临秀！
不过说起来，这香粉本是上次围猎之后平无奇有了心理阴影最近才做出来的，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他可太惨了。
康绛雪心情复杂地想着，正在此时，身边不远处忽然响起了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声音格外怪异，听上去恍若骨骼错位一般，康绛雪慢腾腾睁眼，看见姬临秀光着上身，背对着他。
姬临秀正是那阵奇怪声音的来源，此刻，他的身体随着声音响起不断变化，骨骼延伸，肩膀扩宽，不到片刻的工夫，竟比之前高大了许多，瘦依然很瘦，身形却像是柳条抽芽，忽然间伸长了。
这啥？？？
缩骨术？！
康绛雪早知道姬临秀这人擅易容，甚至能将自己扮作身材娇小的女子，可真亲眼见到这违反人体规律的设定还是非常惊奇。
康绛雪忍不住想：果然这本书是不讲逻辑的，孩子都能生，区区缩骨术算什么？
话又说回来，一般文章里有这种能变换身形的设定，为了匹配这种能力，人物常少不得受尽苦楚，姬临秀的身体正是一个常年苦练的真实写照，他的身躯十分瘦弱，背上的一层肉薄得厉害，虽说不上难看，但绝对不健康。
就这小身板，竟然能把他轻松撂倒还搬运出来……康绛雪干瞪着眼，深深觉得自己被冒犯了，正满心生活不易皇帝叹气，姬临秀冷不丁回过头来，和康绛雪对视了个正着。
姬临秀还是那张在书铺里见过的平常面孔，并没有露出男生女相的真容，可随着姬临秀身形抽高，他的气质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一点没有之前的无害，反而阴恻恻的，一看就觉得特别危险。
姬临秀望着康绛雪，问道：“果然奇怪，你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康绛雪心里有事，没能第一时间确定要说些什么，顺口问道：“我应该是什么反应？”
姬临秀道：“正常的人醒来，应该都会愤怒地问我是什么人，接下来都要干什么。”
康绛雪仔细一想觉得非常有道理，忙装作才反应过来，摆出一副愤怒的表情，喊道：“你是什么人！你要做什么！”
“……”姬临秀一阵沉默，大大的疑惑似乎要打在公屏上。
他早见过小皇帝的画像，对小皇帝的一切身体特征极为了解，甚至小皇帝生了几颗痣，痣长在哪里他都一清二楚，正因为如此，见到小皇帝之后他立刻就确定了这位定朝皇帝的身份。
太巧了，老天竟然把小皇帝送上了门……在把小皇帝弄晕之前，姬临秀一直都是这么想的，然而如今将人捉到了手，姬临秀却有种怪异感，总觉得这个小皇帝和他脑中认为的小皇帝有很大的偏差。
……为什么会如此不对劲？
姬临秀的反应十分迅速，很快定神道：“陛下，你我之间看来极有缘分，我想见你一面已有很久，一直苦于无法得手，没想到陛下这般体谅我，竟然主动来见我。”
康绛雪有了刚才的失误反应，没敢回答，只是瞪着姬临秀不放。
姬临秀又道：“陛下不如猜猜我是什么人？”
姬临秀是什么人康绛雪还用猜？他简直能当场把姬临秀的底裤都给扒干净！康绛雪呸了一声，终于出声按照小皇帝的人设喷道：“朕管你是什么人！你敢绑架朕！你就是个死人！你死定了！”
如此嚣张的口气，非常符合小皇帝的正常反应，康绛雪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松口气了，不想话音落下，姬临秀又是一副思量的神情：“不对。”
康绛雪头快秃了：“你在说什么？什么不对？！”
姬临秀道：“这个时候你应该问我怎么会知道你是陛下。”
康绛雪：“……”
草，康绛雪麻木了，他差点忍不住想骂姬临秀怎么这么事儿，他被绑架还没说什么，姬临秀一个绑人的竟然问题这么多。
当下，康绛雪不再仔细斟酌，开口喷道：“你是不是有病啊！朕不想跟你废话，朕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朕告诉你，你绝对不会得逞！等朕回宫朕要杀了你，朕还要诛你九族！你以为你能把朕带走吗？皇城里那么多守卫，你一定会被抓住的！”
康绛雪一边喷一边蹬腿，姬临秀坐着没动，被踢了一脚，这一番撒泼倒是有小皇帝的样子，姬临秀不知想了些什么，问道：“在书铺之中，陛下是怎么突然想起喊人的？”
康绛雪喷道：“朕为什么要告诉你！”
姬临秀由着康绛雪乱吼，抓住了小皇帝的脚腕，用力一握，康绛雪疼得直接声音变调，不由喊道：“你长得就不像好人，越靠近看越叫人讨厌，你怎么还有脸问，你给朕反省你自己！”
“……”姬临秀又是一阵没声，过了一会儿，他问道：“陛下落在我手里，还敢跟我这么讲话，就不怕我杀了你？”
康绛雪道：“你敢吗？！”
姬临秀手上用力，突然收紧，比之前更让人发疼，康绛雪险些以为自己的脚腕要被他握断了。
姬临秀靠近过来，轻声道：“陛下怎知我不敢？”
康绛雪疼得厉害，再也顾不上许多，急急道：“要杀早杀了，不杀就证明你的目的不是朕的命，朕告诉你朕真的不怕你，你快放手！快放手！”
末尾一句已经有点哭唧唧，姬临秀忽然笑了一声，这才放开了那一截细细的脚腕。
姬临秀道：“你很怪。”

第31章
你更怪！
绑架就绑架，屁话那么多还掐人，你就是个妖怪！
康绛雪骂骂咧咧，缩回脚苦兮兮缩成一个团。他躲姬临秀躲得远远的，恶狠狠瞪了姬临秀一眼，气道：“你竟然敢掐朕！朕记住你了，你给朕等着，你死定了真的！”
小皇帝表情很凶，却并没有任何威慑力，姬临秀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心下对这个小皇帝有了些新的认知。
这人应该是定朝的皇帝没错，但并不似传闻中一般嚣张跋扈蠢笨无能，其心智自有不同寻常之处，和外间的印象出入相当大。到现在姬临秀也不知道小皇帝本人的性格如何，但从目前的接触来看，这小皇帝恐怕是个胡搅蛮缠放得下脸面能藏擅演的。
考虑到宫廷之中势力割据，这个样子也不是不能理解，姬临秀哼笑一声，调侃道：“陛下如此多变，想来在宫中过得并不怎么如意。”
康绛雪被掐得一肚子气，毫不客气地回怼道：“你懂什么！想怎么变就怎么变是皇帝的权利，做皇帝就是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你又不是皇帝，你理解不了！哦对了，你不仅现在理解不了，你这辈子都理解不了！毕竟你又做不了皇帝！”
这话听着是奚落之言，对一般人来说可能不痛不痒，偏偏对姬临秀而言杀伤力极大，简直能扎中姬临秀的五脏六腑。
姬临秀这人，仔细算起来应该是几位渣攻里童年经历最惨的一位，杨惑陆巧自不用说，自小锦衣玉食被无数人侍奉着养大，苻红浪靠着自己的反社会人格杀遍全场过得也是有滋有味，只有姬临秀，出身在一国皇室，却因为生母是汉人奴隶血统不纯而备受欺辱，从小到大吃了无数的苦。
童年的不幸遗留问题深广，直接导致姬临秀长大以后阴狠毒辣，常年抱着一颗想要回国杀父杀兄的强心脏。姬临秀对权力的渴望无穷无尽，康绛雪说他做不了皇帝，宛如直接在姬临秀的脸上踩了一脚。
姬临秀果然变了脸色，他身体未动，神情之间却蓦然多了一股可怖的阴森感，看起来极为吓人。康绛雪有点怕，心里非常不想露怯，嘴唇却没忍住一哆嗦。
小皇帝动作和语气的对比太过鲜明，姬临秀看着小皇帝的朱色嘴唇来来回回地抖，忽然间觉得有点好笑，升起的怒火倒像是没有发作的必要一般忍了回去，姬临秀问道：“你这个样子，当真做得了皇帝？”
这话充满了讽刺感，康绛雪是真的有被冒犯到。不是……他这个样子难道还不配做皇帝？！
康绛雪气愤回道：“你以为朕这个皇帝很好做？朕应付的人没一个比你差，你可不要以为自己很厉害，和其他人相比，你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这话是实话。姬临秀这个渣攻是很恶毒，在盛灵玉流落在外时收留美人受骗财骗色加以利用，可他搞潜伏是一把手，真到了正面火拼的时候却终究干不过渣渣杨。
正牌攻就是正牌攻，文章后期姬临秀多次私下用计都被杨惑原样打了回去，结局时还被保家卫国的盛灵玉砍断了一条手臂，铩羽而归，回国继续单手宫斗。
姬临秀没有将小皇帝的话放在心上，悠然接道：“既然这么难做，那不如这个皇帝我来帮你做？”
康绛雪一怔：“你说什么？”
就在小皇帝愣神的这一秒，姬临秀睁大眼睛，学着小皇帝的口吻道：“你死定了！朕不怕你！”
除了口吻，姬临秀说话的声音神态和康降雪故意装出来的样子近乎有九成相像，难以想象如此短的时间，姬临秀竟然真的将他的行为模式轻易复制了。
原来这人不仅能缩骨，他还会口技……倘若姬临秀再易容成他的模样，配上刚刚那种语气，说不定当真能骗过许多人。
康绛雪想起了姬临秀之前说早就想见他的那番话，这才想明白姓姬的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
姬临秀是要深入皇宫，直接顶替掉小皇帝。
可以，很直接，很给力。
姬临秀道：“陛下觉得如何？”
康绛雪忍不住皱着眉头反问：“你确定自己想好了？”
康绛雪乃是身穿，本身就是小皇帝的壳子都没能在苻红浪手底下走过两个回合，在已经和苻红浪暴露身份的现在，姬临秀再去顶他，这不就明摆着送人头？
一共就一颗头。
姬哥，你真的不珍惜一下吗？
这话问得实在奇怪，姬临秀并不知道小皇帝心中所想，可他观察着小皇帝，敏锐察觉到小皇帝的眼神突然间变得十分奇妙，比起恐惧，似乎更像是同情。
又来了……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小皇帝真的太怪了。

第32章
碰上这种事，康绛雪问一句已经是出于人文关怀，绝不可能再多说话试图劝姬临秀改变主意。
这么棒呆的想法，配合，必须配合！
康绛雪对着姬临秀点点头，道：“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快问！朕能答的都答。”
姬临秀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满头问号，他难以理解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康绛雪道：“告诉你不好吗，朕这是给你脸啊，你给脸不要啊？”
姬临秀审视一阵，终是不解：“你不该是这个反应……你在玩什么把戏？”
明明是在诚心配合，还要被姬临秀挑三拣四，康绛雪满脸不耐烦：“朕逛个街，你突然出现把朕绑了，还大言不惭问朕玩什么把戏，真是厚颜无耻，你到底问还是不问？朕只回答一刻钟，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姬临秀听着小皇帝胡言乱语，既诧异小皇帝行事跳脱不合常理，又惊讶于这人在一会儿暴躁和一会儿特怂之间无缝切换，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世间形形色色之人，却原来龙椅上还有这么一个难以理解的存在。
姬临秀问道：“我若是什么都清楚了，你不怕自己毫无价值丢了小命？”
康绛雪用嘲讽的语气道：“八字还没一撇，你难不成还真以为自己能成功啊？”
康绛雪其实真这么想，虽然他确实对姬临秀替换小皇帝的想法求之不得，但实际上并不觉得姬临秀可以施展成功。
先不提其他，有平平的香粉在，根本不用等太久，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他，只要来了人带他回去，姬临秀的替换计划就成了空话。
……不过这些自然不会和姬临秀说，康绛雪现在很乐意陪姬临秀一起做个梦，有个共同的目标多难得啊，人嘛，做梦的权利总还是要有的。
姬临秀的疑虑打消了一点点，事到如今也确实无法事事纠缠，他思量了一阵，只得放弃了刨根问底：“罢了，你从现在开始说话，我不叫你停你就不要停。”
这个要求不难理解，姬临秀不缺情报，对小皇帝的日常生活想必非常了解，加上从小皇帝口中得到的答案未必正确，姬临秀根本不用浪费这个时间，他只需要仔细观察康绛雪说话的神态，了解每一句话的腔调，知道什么时候瞪眼，什么时候挑眉，确保自己的举止和小皇帝一模一样。
康绛雪心里清楚，也不介意跟姬临秀消磨时间，当下趾高气扬道：“你想听什么？当朕赏你的！”
姬临秀并不恼火：“陛下随意。”
康绛雪挣扎着从马车上坐了起来，挺直腰板认真道：“那朕要讲一段《梦狐传》！”
……
？
《梦狐传》？
《梦狐传》是个什么内容姬临秀很清楚，他难以相信的是这种场合之下，小皇帝一国帝王思维竟然如此诡异，和一个绑匪面对面聊黄书……
姬临秀嗤笑道：“陛下堂堂君王这般作风，莫非这就是定朝的风气？”
康绛雪不高兴了，横眉竖眼地回怼：“开什么地图炮？之前搭话的时候你不是说自己也看过《梦狐传》？都是看黄书的断袖，干什么说得好像高人一等似的？凭什么？凭你长得丑啊？！”
别的康绛雪不敢说，姬临秀是个断袖的瓜绝对保真。
原文之中众多渣攻都是男女皆可，唯有姬临秀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弯的，这人不仅喜欢男子，还因为自身男生女相时常被人误会生了逆反心，专喜欢搞精壮优秀的男人。
康绛雪喷完神清气爽，看见姬临秀阴沉的脸才后知后觉感到不妙闭上嘴。
然而这还是晚了，姬临秀拽住康绛雪的小腿，不掐脚腕，改为拧小腿。他看似瘦弱，手劲儿却极大，康绛雪疼得嗷一声，用力蹬腿好几下都没能逃脱。
“陛下可要小心说话。”姬临秀一边说一边撩起小皇帝的裤管，在小腿上活生生掐出一块紫痕。
因小皇帝肤如新雪，这一块痕迹显得格外明显。
康绛雪疼得眼泪打转，愤愤道：“小心！小心就是了，你怎么老动手？君子动口不动手，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吗！”
姬临秀不说话，一直等着小皇帝哼哼唧唧呜呜咽咽才松开。
康绛雪穿书以来从没受过这么大委屈，聊黄书的心瞬间就没了，苻红浪虽然足够吓人，可至少是玩心理战不屑于打人，这个姬临秀倒好，说两句就上手，难怪他最后成了独臂大侠。
看看这掐人的劲儿，他不断手谁断手！
康绛雪萎了不想说话，姬临秀却偏偏要他说，两人正要开始新一轮的拉锯战，马车忽地在此时停下，车夫的声音从外间传来，禀告道：“主子，到了。”
到了？到哪里了？
康绛雪屏住呼吸，神魂瞬间归位，这一路上一直在和姬临秀说话耗费了不少时间，这会儿天色黑下来，康绛雪才发觉已经到了傍晚。
许是根本不把小皇帝的反抗当回事，姬临秀并没有避讳小皇帝的视线，直接拽着康绛雪下了马车。
到了地面，一股夹着水汽的风扑面而来，浪涛之声在耳边回荡，眼前是一处江边码头。好几艘大船停在附近，看起来是个大型商队，有人正在清点货物，船上水手齐备，应该是随时都可以出发。
接下来要走水路？
康绛雪细细思索：一旦上了船行驶到江面上，香粉的气味被水汽冲淡，效果会大大降低，平无奇他们再想追踪会十分困难。
这可不是好事，康绛雪心中抗拒，不想上船，姬临秀看他神色郁闷，问道：“这个时候才知道害怕？”
康绛雪道：“谁怕？！朕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刚刚还疼得快掉眼泪，转眼还是敢这么说话，姬临秀正想开口，不远处一个探子装扮的身影跑来，跪下急道：“主子，情况不太对，后面追上了一队人马。”
姬临秀有些惊讶：“你确定是跟着我们来的？”
探子道：“小人探了两次，方向直奔我们，应该不会有错。”
姬临秀顿时疑窦丛生，他绑架小皇帝虽然是临时起意，但这一路上转移和行进的路线都是一早就设定好的，隐秘安全，不可能这么轻松被人发现。
再者小皇帝的人手错过了一开始的最佳追踪时间，中间隔了至少半个时辰，怎么还能直奔他们而来？
姬临秀心思电转，迅速思考，猛然间醒悟过来看向康绛雪，姬临秀道：“你身上有东西？”
明明是在询问，听上去却更像是肯定句，康绛雪急忙后退一步，反驳道：“你在说什么？满口胡言。”
不，小皇帝的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一样他之前检查时没能发觉的东西。姬临秀手臂一伸，把人拽到怀里四下摸索，道：“你藏了什么？”
康绛雪一面挣扎一面胡扯：“你是不是找借口占朕的便宜！好不要脸！”
姬临秀摸了一圈，和之前一样一无所获，忽然，他凑到康绛雪脖子处闻了闻，问道：“是气味？”
康绛雪继续坚持道：“什么气味，再不放手朕可咬人了！”
小皇帝的反应堪称自然，姬临秀也确实没有闻到什么，可常年的潜伏让他拥有了一种超凡的直觉，姬临秀毫不犹豫按住小皇帝，用力撕扯康绛雪的衣服：“是我疏忽了，宫中本该有宫中的手段，脱下来！内衫也是，全都脱下来。”
康绛雪怎么可能同意，铆足了劲儿反抗，然而转眼间还是被扒了个精光。
不等康绛雪害羞遮掩，姬临秀将康绛雪往肩上一扛，快步将人带上船，脱下来的衣服则被姬临秀丢给探子，吩咐道：“拿着这些往东去，用最快的马，跑得越远越好。”
探子应声离去，转眼失去踪影，康绛雪自己被带进船中一个房间，直接丢在床上，身上没有衣服穿，康绛雪无计可施，唯一能做的反应就是滚到被子里先把身体遮起来，等藏起来之后，心中的慌张才后一步漫上来。
香粉被发现了……
若是平平接下来被那个探子误导，他岂不是真的要彻底落在姬临秀手里？
小皇帝的惊慌难以遮掩，姬临秀善于察言观色，心中不由大定，立刻吩咐属下出发。
船开始行进，移动的水声听得人心生绝望，康绛雪咬紧牙关，沉默许久，一声不吭。
姬临秀开口道：“船一动，纵是有一队人马在后面，想必也追不上来，再行一段距离，浩大江面更是难以寻到踪迹，陛下看来是没什么指望了。”
康绛雪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沉闷：“不用你说。”
忽然，船舱外传来了轻微的喧闹声，不多时，有人急急叩响房门禀告道：“出事了主上，有人上船了。”
姬临秀微怔：“船已开，怎么会有人上来？”
那人回道：“是已经开了，但那人来得实在太突然，单骑跑了好远一段，最后一刻从马背上跳上来，我们谁都没防住。”
姬临秀听到了话中的关键，问道：“来的只有一个人？”
外面人回道：“对，只有一个男子，长相较为突出，说是来寻人的。”
姬临秀：“可动手了？”
“没有，主子交代过我们是商船，那人又是来寻人，便没起冲突，直接过来和主子回禀。”
姬临秀陷入了思索，出神间不经意向床上一瞥，忽然看见小皇帝眼睛睁得大大的，竟是怔在了那里，小皇帝眼眶泛红，脸上露出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茫然之态。
姬临秀不由问道：“你知道来的人是谁？”
康绛雪顿了下，声音却忽然间充满了底气：“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诉你！”

第33章
不知道？既然不知道，为何语气会变得如此明显，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一般？
姬临秀不由冷笑道：“陛下莫非真以为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自己还有可能从我手下逃掉？”
不等康绛雪回应，姬临秀转头对手下人道：“能否辨得出身份？”
那人回道：“辨不出，只能看出身手十分不凡，举止不太像是宫里的。主上，我们要不要……”
姬临秀摆手，制止道：“无妨，让他查，原就是不怕查的，再者上了这条船，只要我不许，谁都别想出去。”
说这话时，姬临秀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康绛雪一眼，康绛雪看在眼中，心里亦是一阵无声慌乱。
刚刚听见有人追来又相貌不凡，康绛雪的脑中便立刻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虽然没有任何的证据，可康绛雪就是知道，一定是他。
这个世间，只有盛灵玉，唯有盛灵玉，会没有任何目的地一次又一次奔自己而来。
康绛雪很清楚，这个时候盛灵玉的祖父正重病在床，盛灵玉不该出现在这里，若真的来了，就证明盛灵玉为了他在这种时候放下了亲人放下了孝义，康绛雪不想让盛灵玉背负那么多，可这一刻，他心中酸痛难忍，就是忍不住在听到的瞬间红了眼眶。
情况没有任何改变，可他忽然间没有那么怕了。
因为盛灵玉，他真的不怕了。
康绛雪忍住了落泪的冲动，很快冷静下来担忧起盛灵玉的处境，他自己怎么都好，盛灵玉孤身一人到了姬临秀的地盘上，能有办法全身而退吗？
康绛雪关注盛灵玉的安危，但却并不怎么担心此刻渣攻和盛灵玉产生关联。姬临秀的身份很特殊，异族皇子，不是定朝人，能在原文之中伤害到美人受是因为他趁虚而入骗了盛灵玉，此刻这种情况下以敌对的身份提前相遇，对盛灵玉的命运线反倒是个好的转折。
康绛雪还在想，眼前忽然暗下来，姬临秀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眼前，正在前面脱衣服。
康绛雪吓了一跳：“你这是干什么？”
姬临秀不答话，只是继续脱，眨眼的工夫，就解了上衣，向着他靠下来。
康绛雪心里其实明白在这种情况下姬临秀不可能有那方面的意思，嘴上还是不由急急道：“你别过来！你要干什么？你以为我们都是断袖就能一直占便宜不成？！朕忍你很久了，你离朕远点！说你呢丑八怪！”
康绛雪嘴上喊着，等姬临秀碰到他的时候声音突然停住——
姬临秀手上拿着一层薄薄的东西，不容抗拒地按在了他的脸上。
这是……人皮面具？姬临秀在给他易容？
姬临秀本不在意小皇帝没条理的胡言乱语，可一天内第二次被小皇帝骂丑，莫名让他有些不舒服。
往日都是他厌烦别人说他容貌太美，不承想被人指着鼻子骂丑的感觉竟会这般奇怪，姬临秀少见地在相貌问题上反驳道：“我丑？这世上怕没几个人能比我生得好看。”
康绛雪被人皮面具打断了思路，只觉得心下不宁，顺嘴骂道：“你哪来的自信！你的脸比月亮都大，有点自知之明可以吗！你丑死了！”
姬临秀不悦地皱起眉头：“你这张嘴可真是……”
说话间易容已经完成，姬临秀临时起了身，出去几步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颗很大的珠子。
他掐着康绛雪迫使小皇帝张开嘴，快速把珠子推了进去，这珠子的大小设置得十分巧妙，进入后正好卡在康绛雪口腔中，想吐吐不出来，用舌头推也推不动，康绛雪没办法合上嘴，喉咙里也只能发出唔唔嗯嗯的声音。
这、这都不如直接塞块布！
太恶心人了吧！
康绛雪难受到内心破口大骂，姬临秀却对小皇帝说不了话的模样十分满意：“这个模样很适合你。”
不适合！适合个鬼！快给我把珠子拿出来！
康绛雪还欲挣扎，门外忽然间传来了一连串的脚步声。听脚步声大概有三四人，前面是引路的，后面则是个脚步沉稳有力的来客。
姬临秀道：“看样子是到了。”
不用姬临秀多说，康绛雪也知道来人是谁，这一瞬，他情不自禁屏住呼吸，静静听着脚步声停在门外，随后有人叩响木门。
盛灵玉……就在这扇门后。
姬临秀没忙着动，还十分有余力地询问康绛雪：“你紧张吗？”
康绛雪没有应声，片刻的僵持之后，他猛然间从床上挣扎起来：“唔！唔！！”盛灵玉！
然而这呼唤声却是传不出去的，姬临秀直接拉起被子将小皇帝蒙头裹了起来，其他的也不做，直接散开头发去开房门。
康绛雪眼前漆黑，看不见什么，只能听到咯吱一声，门开之后，迎来一阵寂静。
开门的姬临秀沉默一瞬，门外的盛灵玉亦是沉默一瞬。
姬临秀没有想到来人竟生了这么一副模样。
刚刚他还在和小皇帝说没几个人比他好看，转眼间就被抽了一巴掌，来人真是生了好一张令人目眩神迷的脸，可不知道为何，比起欣赏，姬临秀的第一反应却是有些扫兴。
……如此姿容，这人怕就是那位传闻中的盛家子孙了。
盛灵玉的沉默则是因为姬临秀的状态微妙，处处昭示着刚刚事在中途，不巧被他打断。这种状况之下，便显得他的到来格外不合时宜。
两相对视，终是盛灵玉率先开口，拱手道：“阁下可是商船的主人？”
姬临秀倚在门边，衣服也不穿，不慌不忙回道：“正是，鄙人乃是这一片过往商旅，公子有什么指教？”
盛灵玉道：“在下因在寻人，多有打搅。”
姬临秀装模作样道：“寻人怎么会找到鄙人的船上？莫非那人上了鄙人的船？”
盛灵玉道：“不知，但不乏这种可能，商船人口混杂，有人混入其中也未可知，船主能否行个方便？”
姬临秀应道：“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不知公子找的是什么人？有什么特征？”
盛灵玉顿了下，道：“这不便告知。”
论起做样子，姬临秀深谙此道，他面上很是理解，当下便配合道：“公子随意，若能帮上公子，这船上的所有角落公子都可以随意查看。”
盛灵玉拱手道：“多谢。”
姬临秀伸手：“那公子请。”
姬临秀的手伸向了外面，姿态也是一副要回去继续游览春光的模样，盛灵玉却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站着不动问道：“阁下可听到什么声音？”
姬临秀反问：“哦？什么声音？”
盛灵玉没有回答，默然无声，果然一静下来，那在两人对话之间一直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便变得明显了一些。
有人在房间之中呻吟，腔调时高时低，那声音像是十分难受，又像是一种另类的催促和暧昧。
突兀。
姬临秀听着这动静，没有一丝紧张慌乱，反而满足道：“娇养出来的人果然就是稀罕，我离不开他，他竟也一刻都离不得我。”
盛灵玉听了这般不正经的话，神色之间未见变化，依然是清清淡淡：“声音不是女子。”
姬临秀坦荡道：“正是男子，未及弱冠，方是最妙的。”说着，姬临秀做出一副失言的模样，笑道，“公子这般君子，想来最是看不过这等癖好，是鄙人失言了。”
说到这个份上，常人早该离去，盛灵玉却在沉默之后问道：“能否进门打搅？”
姬临秀面带微笑道：“这怕是不妥吧。”
如此情景，确实是不妥的，盛灵玉的家教不允许他做这种事，可盛灵玉开口了，却道：“无意冒犯，希望船主通融。”
姬临秀沉吟道：“若公子非要如此……倒也可以，不过话说在前头，鄙人不太喜欢别人看自己的东西。”
门被打开，盛灵玉踏入一步，视线没有最先看向床上，而是将室内所有的角落都扫视了一遍，确认了这样的房间藏不住人，才向床上的被褥间匆匆看一眼。
那床上铺着被子，被子下面有人，有声音传出，却看不到丝毫。
姬临秀在身后道：“现在可行了？”
被子里的声音变大了，盛灵玉和姬临秀对视一眼，后者的脸上还是云淡风轻。盛灵玉猝然出手，撩起被子一角，然而被子撩开，露出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不是小皇帝。
盛灵玉的神情虽有控制，但依然明显露出了失望之态。
康绛雪的眼睛是红的，口中支支吾吾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他特别想喊出盛灵玉的名字，却怎么都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模样，但心里清楚必然和小皇帝天差地别。他用尽了全力挣动，手腕磨得通红，最终也只是踢开了被子一角，露出了一条带着青紫的白嫩小腿。
小腿是赤裸的，脚腕上还有绳索，不难想象被子之下，定然是未着寸缕的身躯。
盛灵玉蓦然移开了视线，整张脸都转了过去，再看不到任何神情。
是我，康绛雪还想再出声，姬临秀已经来到床边，把被子盖了回去：“公子，这便过了。”
盛灵玉的声音沉沉，道：“抱歉，是在下认错人了。”
姬临秀也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认错了，难不成还能是公子要找的人？”
康绛雪重新进入黑暗之中，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除了失望、焦急，更有一股让人几乎窒息的感觉涌进了他的心脏，沉重得让人几乎冒出一种真实的痛感。
盛灵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康绛雪紧紧合上了眼睛，就在这一刻，那脚步声又忽然向着他的方向冲过来。
盛灵玉的双手将他从黑暗之中拖出，抱进怀里，破窗而出。
那一瞬间来得太过突然，康绛雪只觉得四周轰然巨响，到处都是碎裂声，再睁眼，他看到盛灵玉冲过了好几人，抱着他跑到了船板上。
姬临秀反应未及，被盛灵玉打中一掌，此刻也追了上来，因为四处都是自己人，姬临秀受了伤依然在笑：“怪了，为何会认出来？退一步说，盛公子是个聪明人，认出来也应该忍耐，回头伤人是愚人之举，何必？你应该清楚你带不走他。”
盛灵玉没有放开手，他的身后是追上来的无数黑影，眼前是滚滚江涛，分秒必争的时刻，康绛雪不知道盛灵玉在想什么，可他却觉得，时间格外地慢。
因为他听到盛灵玉说了好多话。
盛灵玉说：“别怕，陛下不会有事。”
盛灵玉说：“对不起，微臣好像总是来得这样迟。”
盛灵玉还说：“那个人的手腕上有一朵红莲，下次见到，微臣会杀了他。”

第34章
康绛雪没有答话。在姬临秀的人围堵上来前，盛灵玉能做到的最快的举动只有解开康绛雪手脚的绳索，取出小皇帝口中的那颗珠子。
盛灵玉对他说：“没事的，怕的话就抱紧微臣。”
那之后，盛灵玉拉着他在船头一跃而下。
在短暂的凌空过程中，康绛雪整个人冷静得异常厉害，他的大脑像是比身体更早预料到了这一刻，又像是每一个细胞都对盛灵玉说的话深信不疑，即便下一刻冰冷的江水漫上口鼻，浑身上下涌入了刺骨的寒意和疼痛，康绛雪依然没有感受到赴死的恐惧。
盛灵玉说没事，就一定没事。
康绛雪挣扎着浮在水中，浪涛之声拍打在耳膜上，除了这些，他似乎还听到了姬临秀惊讶震怒的吼声。
船上有其他人紧跟着跳了下来，船上的火光晃得他头晕眼花，康绛雪浮浮沉沉，呼吸不上，一双手便托着他的腰将他托出水面。
盛灵玉像是在安慰他一般一遍又一遍道：“别怕，别怕，有我在。”
康绛雪很想回应盛灵玉一声，告诉他自己没有怕，自己真的不怕，可秋季的夜晚江水终归太冷，康绛雪再三坚持还是晕了过去。
意识一点点散尽之前，康绛雪隐约感觉到盛灵玉的手一直托着他，有时盛灵玉自己都在水下但还是先托起他让他先呼吸。康绛雪特别特别想问问他：你自己便不冷吗？你就不疼、不累吗？
然而那些话没来得及问出口便隐没在了黑暗之中，等康绛雪再醒过来，人已经到了江岸边。
他躺在细碎的沙粒间，眼前是一轮明亮到让人心生恍惚的月亮，夜风吹过，冷得人浑身发抖，康绛雪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再去看盛灵玉，那人躺在他不远处，一动不动，似乎还未曾醒来。
“盛灵玉……”康绛雪忙快跑几步冲过去，连光脚的疼痛也顾不上，他跪下来摇动盛灵玉的肩膀，连声呼唤，可不知怎么，叫了好多声盛灵玉始终闭着眼睛没有醒来。
康绛雪心中升起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惧，他试探着去摸盛灵玉的鼻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小皇帝的手不停地抖，声音也像是哽咽在喉咙里一般发不出来。不知是不是月光太亮，盛灵玉的脸看上去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更加苍白。
盛灵玉的胸口没有丝毫起伏，他看上去就仿佛要永远这么睡下去。
康绛雪的眼泪在眼眶之中疯狂奔涌，下一秒他疯了一般按压上盛灵玉的胸口，几十下过后又掰开盛灵玉的嘴贴上去渡气。
这段时间格外地漫长，康绛雪一共做了三次人工呼吸，等他第四次贴上盛灵玉的嘴唇，那面白如纸的美人才终于偏头呛出一口水，胸口出现了起伏。
“盛灵玉……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康绛雪没有意识到自己满嘴哭腔，盛灵玉可能死去的巨大惊吓和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相继冲破了康绛雪的心理防线，康绛雪不受控制地趴在盛灵玉的胸口上，啪嗒啪嗒掉眼泪。
盛灵玉的目光开始逐渐聚焦，思维对周围一切的认知却都进行得十分缓慢。
他的大脑有好几秒的空白时间，这期间，一直能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啜泣，那声音忽近忽远，远的时候听不清楚，近的时候又吵得他近乎头痛。
盛灵玉向下移动视线，看到了乌黑湿润的头发和一片光滑白皙的后背，有人贴在他身上，一身白玉似的肌肤在月光之下好像不是真人一般。
哪怕未着寸缕，也叫人生不出一丝亵渎感，就好像……
是个虚幻的精怪。
正想着，那精怪忽然从他胸口上抬起头，容貌陌生，一双含着泪水的眼睛却很熟悉，他抖动的唇瓣里吐出一声呼唤，叫道：“盛灵玉——”
原来他还能说话……
盛灵玉稍许出神，片刻之后猛地从地上坐起来道：“……陛下。”
他清醒了。
盛灵玉的动作来得突然，康绛雪冷不防向后跌去，没等碰到地面，盛灵玉的手搂住了他的背，接住了他。
这一下便又冷不防看到小皇帝的龙体，盛灵玉立刻松开手，脱掉自己的外衫披到康绛雪身上：“身上有受伤吗？”
康绛雪精神不振，思维也没那么快，只呆呆收拢了衣衫，摇了摇头。
片刻，康绛雪也反应过来，问道：“你呢？你现在没事儿了吗？”
盛灵玉顿了下，道：“我没事……微臣没事。”
分明是自己思虑不周能力有限，连累小皇帝不得不从江中逃生受了许多罪，如今竟还要害得小皇帝担心他。
盛灵玉望着小皇帝有些肿起来的眼睛沉默一阵，终是什么都没说，只道：“陛下，我们得走了。”
这种时候，一刻都不能耽搁，康绛雪心里也清楚，他点点头立刻起身。
盛灵玉在他面前蹲下来：“微臣背您。”
盛灵玉刚刚才醒，在水中的体力消耗比他更甚，康绛雪摇头：“我自己可以。”
盛灵玉对此却很坚持：“不行，陛下没有鞋子，一步都不可以走，上来。”
康绛雪拒绝无果，虽不想劳累盛灵玉却也知道僵持只会耽误时间，在这种时候，他根本没有任何心思去管什么人设，在面对盛灵玉的当下，他甚至连和盛灵玉大声说话都不舍得。
康绛雪老实趴上去，由着盛灵玉背着他快速奔跑起来。行走在林子间，康绛雪心中才开始慌乱，他问道：“我们能逃掉吗，他们会不会追上来？”
盛灵玉沉声回答：“自然会追，但若是在一定的时间内没能找到我们应该就会放弃，找寻陛下的队伍都在附近，上了岸，他们的风险只会比我们更大，比我们还要畏缩惧怕。微臣只要守着陛下，再过一个时辰就会彻底安全，陛下，不用担心。”
康绛雪点点头，趴在盛灵玉的背上不动了。
他的身上还是很冷，可贴着盛灵玉的胸口却很热。两个人的衣衫都是湿的，热度之间隔着湿腻的触感很不舒服，却又矛盾地令人心安。
康绛雪忽地问道：“盛灵玉，你跳江就不怕死吗？”
盛灵玉答：“陛下安全之前，微臣不会死的。”
是吗？——可刚刚真的就只差一点，如果不是他醒来得及时，如果他多睡了一刻，那盛灵玉……
康绛雪没能说出口，只用力搂紧盛灵玉的脖子。
盛灵玉有所察觉，侧头问道：“是不是觉得冷？”
康绛雪没说话，盛灵玉又道：“对不起。”
康绛雪并不想听盛灵玉给他道歉，从来也不是盛灵玉的错。两人又在林间行了一阵，盛灵玉寻到了一处能休息的地方：地势很低，有草木遮掩，还有一处能藏人的矮洞。
盛灵玉将康绛雪放下来，自己清理了出一块空地安置小皇帝，随后又在腰间搜寻，取出了一个小包，将里面的东西撒在外面。
康绛雪隐隐觉得有些眼熟，问道：“这是什么？”
盛灵玉答道：“平掌事给微臣的香粉，他说若寻到陛下，便放出此物，陛下稍等。”
原来如此……难怪盛灵玉会知道自己被人劫走，还能找到他的位置追上来，原来盛灵玉和平无奇碰了面。可是若是这般，便说明盛灵玉也知道了自己派人暗中观察他的近况。
盛灵玉不想问他原因吗？
康绛雪脑中乱糟糟地想着，忍不住去看盛灵玉，盛灵玉则像是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图，他自附近捡了些树枝，在矮洞里堆起来，温和道：“火折子还能用，不过为防暴露行踪还是不能燃太多火，委屈陛下靠过来。”
盛灵玉将那一簇树枝点燃，火光映照在矮洞周围温暖又明亮，而外面却被盛灵玉用树枝遮得严严实实，在这方寸之间形成了一个只有火光和两人的小天地。
盛灵玉道：“陛下，先把衣服烘干吧，小心着凉。”
火光是黑暗之中的热源，康绛雪自是忍不住靠过去，他没有如盛灵玉所想象的那般嫌弃对方，而是老老实实挨着盛灵玉在那一小簇火前坐下。
火光炙热，康绛雪浑身的寒意似乎都在这时被驱散了。
……真好。
康绛雪抱着自己的腿缩成一团，歪头烤火，因身上只有一件盛灵玉的外衫，这个动作使得他一双带着伤痕的小腿彻底暴露在火光中。盛灵玉匆匆一瞥，眉宇之间浮现出一种难言的痛色，但并没有出声，只是移开了视线。
周遭一时安静，康绛雪觉得寂静，自己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半天，小皇帝主动开口道：“这附近会有野兽吗？”
盛灵玉答道：“可能有。”
康绛雪又问道：“若是它们闻着味道找过来怎么办？”
盛灵玉答道：“陛下不必担心，微臣会将它们赶走。”
康绛雪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只能没话找话道：“那要是赶不走怎么办？”
盛灵玉顿了下，回道：“那就先把微臣喂给它们吃掉吧，拖延一阵是一阵。”
康绛雪没有听懂盛灵玉是不是在讲笑话，一时觉得有点好笑，却又怎么都笑不出来。
他忍不住看向盛灵玉，盛灵玉的侧脸在火光中映出了另一种美感，月光之下，盛灵玉是月美人，火光之下，他又成了火美人。
他可真美啊。
他好得让人看着就想落泪。
康绛雪想着，顺手摸了下自己的脸，这一摸的触感十分怪异，康绛雪忽然察觉他此刻还戴着姬临秀给他贴的那张人皮面具。
没意识到还好，意识到就觉得十分不适，康绛雪不由得伸手去揭，可他不得章法，撕了两下只觉得疼。
盛灵玉见状道：“微臣来吧。”
康绛雪点头，盛灵玉便靠近捧住他的脸，在小皇帝的脸颊周围细细摩挲。这样的动作使得两人的距离非常近，康绛雪望着盛灵玉认真的神情，问道：“对了，在船上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盛灵玉的动作突然一顿，目光也和小皇帝的对视，不知怎么，竟有些无措。
他向来是光明磊落清风一样的人，可回答起这个问题却十分迟疑，竟像是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好半天，盛灵玉缓慢道：“因为微臣认得、认得……”
康绛雪道：“认得什么？”
盛灵玉还是说不出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和小皇帝说。
他怎么说得出口呢？
他认得小皇帝的脚，认得小皇帝的脚腕，认得小皇帝的小腿，他知道自己曾经见过，认得应该也无妨，可心里却偏偏还有另一道声音告诉他：不对，不是的，这不应该。
他不该记得，更不应该……
记得这样清楚。

第35章
因为一股莫名的、微妙的自我厌恶，盛灵玉终是没有说下去，只含蓄改口道：“微臣擅长记忆……许是因为如此方顺利认出的吧。”
说完之后，盛灵玉抚摸康绛雪脸颊时有意无意错开了小皇帝的视线，康绛雪不疑有他，也不曾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他只是不由得想：是啊，盛灵玉本就是过目不忘的。
盛灵玉多么厉害，他不仅过目不忘，还敢只身一人闯上不知情况的商船，敢一个人带着他面对那么多的敌人。
这个人的好，说是说不尽的。
正想着，盛灵玉的声音响起：“好了。”
康绛雪回过神来，脸上已经一轻，脸上的皮肤像是忽然能呼吸一般接触到了空气，整张脸均有种重见天日的轻松感。
盛灵玉问：“疼吗？”
康绛雪摇头：“不疼。”
盛灵玉笑了一下，道：“那便好。”
小皇帝的模样变了回去。
小皇帝和盛灵玉是君臣，按理盛灵玉不应该对这张脸有什么感觉，可冷不丁重新见到，盛灵玉却有种忽然放松的感觉。
果然，这张脸、这双眼睛都很适合他。这位陛下，将一张姝丽的脸活得近乎澄澈。
盛灵玉的视线下移，猝不及防看到了小皇帝的脚，他的第一反应是移开视线，但停了下，还是觉得小皇帝没穿鞋袜就这般踩在地上十分不妥。
说了一声“失礼了”，盛灵玉随即伸手过去将小皇帝的脚移到了自己的鞋面上。
康绛雪心头微动，可盛灵玉似乎还觉得不够，又用自己的衣袍下摆把他的脚给包了起来，道：“这样便不冷了。”
康绛雪目光不自觉闪动，一时间特别心酸。被人关心照顾的感觉会让人更软弱，他本来一点都没想诉苦，更认为没有人可以听他诉苦，可就在盛灵玉给他暖脚的这一刻，他不受控制地小声念叨起来。
康绛雪道：“我今天也不想这样的，我只是想买几本话本而已，可没有想到会突然碰上那么一个人，直接把我原本的计划都打乱了。”
“他绑我，吓唬我，还给我嘴里塞了那么大一颗珠子……那颗珠子那么大，硌得我嘴酸，我还喘不上气……我好难受，疼都疼死了！”
康绛雪越说越委屈，这些话换了任何一个人在这里他都不会说，可是面对盛灵玉，他就是忍不住。
盛灵玉低头听着，一直没有出声，小皇帝和他说话的时候的自称是“我”，身份上的错位感听得他心里一阵一阵地闷痛。
他问自己，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要受这么多的罪，问完之后，盛灵玉也觉得难过，唯有应道：“微臣知道。”
康绛雪道：“你不知道！我特别害怕，我害怕死了！我怕没人管我，我怕船走远了我就真的回不来了。”
盛灵玉道：“不会的，不管陛下在哪里，微臣都会来。”
他越温柔，康绛雪越觉得心酸，他骂道：“那个姬……就是个畜生，他欺负我！他掐我！他还锁我喉！”
盛灵玉为这话默然许久，不知道他都想了什么，他道：“他会死的。”
康绛雪为这话轻轻顿了下，有点强硬地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在哪里吗？大话谁不会说。”
盛灵玉摇头：“微臣不会骗人，更不会骗陛下，微臣答应陛下，不管他在哪里，微臣都不会让他活太久。”
盛灵玉是个何等言出必行的人，他从来都不会骗人，更不会出尔反尔。
听到盛灵玉说出这句话，康绛雪忽然间连接着抱怨的心都没有了……他觉得已经够了，那些委屈、抱怨一下子都变得不重要。
康绛雪不会真要盛灵玉为他杀人，于是撇撇嘴道：“可我不要他死。”
盛灵玉认真问道：“那陛下想要什么？”
康绛雪道：“……我要吃饭，我都一天没吃饭了。”
盛灵玉还沉浸在肃然的气氛之中，听了这话显然怔了一下，但很快，他的脸在惊讶过后浮现出了一股近乎温柔的无奈和包容。
他轻声道：“陛下说的是，陛下受苦了，微臣……”
盛灵玉一时愣住，他自然想将小皇帝需要的一切都献给他，可如此简陋的环境下他什么都拿不出来，处境尚未安全，他也不能放着小皇帝一个人出去找野果……
在怀中翻了翻，盛灵玉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有点愧疚道：“此刻怕是没有其他东西，委屈陛下先垫上些许。”
不等盛灵玉后面的话说完，康绛雪直接将那个小包夺过来，低头看一眼，里面乃是一些果干、果脯和蜜饯，不过被江水泡了好久，看上去一塌糊涂。
然而放在眼下，这已经很是不错了。
康绛雪问道：“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盛灵玉回道：“微臣的妹妹常年服药，药味太苦，微臣时常陪着便习惯了随身带些甜的东西。近日祖父也病倒，这点东西便更不离身了。”
话说得平平淡淡，可细细听来全是苦涩，康绛雪默不作声，往嘴里塞了一口，被泡得软塌塌的果肉口感怪极了，吃着甚至有点恶心，咽下去以后，却又有一股很淡的甜味扩散在舌尖。
是甜的，但只有一点点，淡得像是不存在。
康绛雪不是个爱哭的人，可这会儿突然间便忍不住了，他吃的不像是果脯，他简直是吃了一口盛灵玉。盛灵玉过得这么苦，他不仅一点甜都给不了盛灵玉，还一次又一次地拖累他，害得他不成样子。
小皇帝的肩膀抽动，大滴大滴的眼泪往下掉，盛灵玉被他哭得手足无措，想给他擦眼泪又不敢触碰。
盛灵玉忐忑问道：“果脯就这么难吃吗？”
康绛雪本在爆哭，听这话差点笑了：“什么果脯！”
被盛灵玉一打岔，康绛雪竟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呜呜咽咽哭了好半天，直哭得盛灵玉脸都要白了才停下来。
康绛雪的情绪全都发泄完了，精神也重新恢复，他抽抽鼻子，对盛灵玉道：“……你别看我，君子就应该非礼勿视，你怎么连这都做不到？”
小皇帝虽然是在骂人，语气却比之前有了很多底气，盛灵玉被吼了，心里反而一松。这一夜，他又见到了小皇帝的许多面，或乖巧，或委屈，可无论哪种都不如小皇帝如往常一般嚣张跋扈吼人的样子好。
小皇帝合该嚣张一点，有力气吼他，盛灵玉就安心了。
盛灵玉默默侧头，果真不再看这边：“陛下说的是。”
康绛雪丢了太多的脸，现在才觉得脸上过不去，自我挽尊道：“我平时不这样的，我很少哭的。”
盛灵玉应道：“嗯。”
康绛雪有点难堪：“……你是不是不信啊？我真的很少哭，男儿有泪不轻弹，那个‘男儿’说的就是我。”
盛灵玉点头道：“嗯。”
康绛雪觉得自己被敷衍了，窘迫解释：“我真的很成熟，我只是待在一个舒适的环境里太久了，没遇到过这种事，现在有经验了，下次再遇到我就不会哭了。”
盛灵玉还是点头道：“嗯。”
康绛雪道：“不许你嗯！”
盛灵玉改口道：“好。”
好什么好啊，康绛雪忍不住絮叨：“而且这个事情也不能全怪我，谁叫你表现得那么关心我……那我怎么忍得住？”
听起来就像是没受过其他人的关心一般，盛灵玉问：“宫里的人便不关心陛下吗？”
康绛雪道：“平平和海棠是关心我的，可是除此之外，其他人都是要从我身上拿东西的。”
说着说着就远了，康绛雪赶紧回神道：“你怎么还问上我了？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你不要以为我很软弱，我真的没有看上去那么弱，我已经很努力了……我真的很努力了。”
盛灵玉如康绛雪要求的一般始终看着火堆，目光也被火光映得跳跃闪动，他就那么沉默了两秒，道：“微臣明白。”
康绛雪觉得盛灵玉不明白，因为盛灵玉对他太纵容，就连应这么一声的口气都有一种令人恍惚的温柔。那甚至不像在对待君王。
……盛灵玉是不是把他当成小屁孩了？可他其实比盛灵玉还大呢。
康绛雪脸皮都快磨破了，有点羞恼地蹬了蹬腿，盛灵玉被踹了一下，反而勾了勾唇角。
又沉默一阵，盛灵玉开口道：“陛下上次见微臣，曾提到微臣的父亲。”
盛灵玉的父亲……谢成安？
话题突然正经，康绛雪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有些紧张。小皇帝一紧张，脚腕就动了下，盛灵玉有所察觉，继续道：“微臣回到家中之后便去查了，这一查……忽然发觉自己好像不认识父亲一般。若不是陛下提醒，微臣当真不知道，父亲他自小教微臣读圣贤书，却原来圣贤之书上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做到，只有微臣一直对他深信不疑。”
有关探查的细节盛灵玉没有多说，发现真相时的痛楚他也没有在康绛雪面前提一个字，康绛雪并不确定盛灵玉到底查到了多少，但从这只言片语之中却能明白：
不管查到多少，都已经够了。
盛家忠君爱国，家风清白，谢成安这样的败类盛家一定不会纵容。
可是……那毕竟是盛灵玉的亲生父亲。
盛灵玉又是如何痛，如何想？
康绛雪不说话了，盛灵玉则闭上眼睛，纵容众多思绪在脑中一闪而过，等他再睁开眼，又再度浅浅淡淡地微笑。盛灵玉道：“若陛下不提醒，盛氏一门将万劫不复，陛下的恩德，微臣铭记在心里，这一生都不会忘。”
火似是要烧尽了，盛灵玉往火中添了些树枝，平静开口：“过些日子，微臣想要加入内廷禁军。”
康绛雪不由一惊，禁军守卫皇宫内廷，想要加入禁军的官家子弟从来不在少数，入职以后，巡逻、守卫、掌管内廷都无不可，康绛雪身边的侍卫也大多是从禁军之中选出来的。
可任何人说这话都不奇怪，唯独盛灵玉不能。
康绛雪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盛灵玉的志向，盛灵玉看似无瑕玉，心却是刀锋芒，他想要保家卫国，他想要去战场上冲锋陷阵，进入皇宫只会折损盛灵玉的理想，切断盛灵玉的翅膀。
康绛雪匆忙拒绝道：“你不要来，你来我就把你赶出去！”
盛灵玉一怔，问道：“为什么？”
康绛雪道：“因为朕不需要。”
盛灵玉道：“即便陛下不需要，微臣也会去。”
康绛雪急得头晕，不由道：“就为了那什么恩情？！为了报恩你就要自断羽翼？朕要你报恩了吗？你是听不懂吗？你配得上内廷吗？你就应该去参军！去最苦的地方参军！”
盛灵玉又陷入了沉默，他似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都没说话，良久方道：“微臣不是为了报恩，微臣只是自己想这么做。”
康绛雪刻意嘲讽道：“做什么？！想进宫当官？！找捷径光宗耀祖？！”
盛灵玉道：“不是，微臣只是……想护着陛下。”

第36章
护着他……
普天之下会对他说这句话的，恐怕唯有盛灵玉了。
康绛雪觉得鼻腔酸涩，嘲讽的话想要出口一时变得十分艰难。他咬着牙道：“你说这种话有什么用，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做好人？你太天真了，宫墙之中，做好人根本没有任何用，越好的人越容易被坏人吃掉，像你这样的，骨头都剩不下。”
盛灵玉静了静，没有说话，康绛雪强忍着又要泪崩的感觉道：“所以不要来，你来我也不要你！”
自称又回到了“我”，说话还有点哼哼唧唧，盛灵玉不由得笑了，康绛雪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有股子说不出的气恼。
盛灵玉竟然还笑得出来！
……还笑得这么好看！
他明明话说得这么难听，盛灵玉却不生他的气，康绛雪不高兴又高兴，气恼难过又有种暗暗的欢喜。
他大概比盛灵玉还要没救了。
康绛雪不想说话了，哼了一声，忍不住噘着嘴。盛灵玉估摸了一下时间，道：“他们还没有找到我们，我们想来是安全了，以防万一我们再等一个时辰，陛下若是累了，就倚在臣的肩头睡一会儿。”
康绛雪阴阳怪气地问道：“你觉得我现在睡得着吗？谁要倚在你的肩头？你的肩头很了不起吗？”
盛灵玉也不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康绛雪咳嗽几声，自打嘴巴缩到盛灵玉的身边不动了，盛灵玉单手撑住小皇帝的头，给他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可以吗？”
小皇帝又不由得来劲：“你废话怎么那么多？不许你说话！”
盛灵玉果然纵容地闭上嘴。
火光倏然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仿佛将两人合成了一人，康绛雪昏昏沉沉闭上眼睛，临睡之前，难以自制地生出一个想法。
他忍不住想：要是这一刻能更久一点就好了。
一点点就好。
他想和盛灵玉再静静地相处片刻，没有恶语相向，没有刻意针对，就是这么安静地、平淡地待在一起。
康绛雪睡了过去，盛灵玉却没有合眼。
小皇帝的呼吸声在他的肩头逐渐平稳，他始终保持着警惕静静守候，燃烧的火星溅上了他的手背，他亦轻轻拂去，不曾让肩膀动摇分毫。
一个时辰后，太阳尚未升起，天边泛起鱼肚白，盛灵玉背着尚未醒来的康绛雪离开了藏身处。
康绛雪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有些冷，睁开眼正看到天边刚露出头的小半个太阳，一抹清晨的阳光从林间照耀而下，像是自天上投下一道光，在拥堵的内心划开了一道口子。
恍惚之间。
豁然开朗。
那种感觉实在太好，康绛雪和最喜欢的盛灵玉待在一起，在荒无人烟的野外一同看到了第一缕晨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在告诉他：会好的。
那是一种美好的预感，于是康绛雪同盛灵玉道：“都会好的。”
盛灵玉理应对这句没有任何预兆的话十分不解，可他只是点点头，回答道：“嗯。”
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两人的心却像是同步了一般。
盛灵玉又问：“陛下的脚冷吗？”
康绛雪答道：“冷死了。”
“微臣把鞋子脱给您。”
“不要，你走快点就是。”
盛灵玉当真走得快了，康绛雪衣衫薄，浑身都不舒服，可心却轻松得像是能飞起来。两人在充满晨露的林间穿行片刻，不远处传来了众多脚步声和马蹄声。
盛灵玉没有带着康绛雪四处躲闪，而是留在原地未动。很快，一支上百人的队伍迎面而来，身上服饰是宫中禁军标准的银铠。
平无奇正在那队人马的头几位之中，看见小皇帝，还没下马就急急呼喊：“陛下！”
平无奇飞快上前，神情又是焦急担忧又是哭笑不得，他本身情绪十分内敛，自从伺候了康绛雪，如今也被小皇帝接连的霉运弄得时常将喜怒放在脸上。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康绛雪本来是想说话的，可却莫名有种犯错面对家长的感觉，面对平无奇担心气恼的眼神，怼天怼地的小皇帝硬是没敢说话。
平无奇手脚利落地给小皇帝裹上了一层舒适的白色大氅，弄了一双软软的新鞋，又从怀里掏出了小皇帝最喜欢的酥饼，并耗时三分钟给小皇帝把了个脉，这才长舒一口气，道：“幸好——”
这一口气叹完，平无奇转头对盛灵玉道：“盛公子大恩，奴才记在心中，等陛下回宫，一定重谢。”
盛灵玉淡淡道：“为臣者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两边突然安静下来，一阵寂静来得特别不合时宜，平无奇出声道：“盛公子……借一步说话。”
平无奇的表情并不明朗，寻到小皇帝的喜悦散去之后，现在剩下的竟是一种十分肃穆的沉重。康绛雪隐隐觉出了一些不对劲，心里咯噔咯噔的，平白升起一股令人胸闷的心慌。
平无奇和盛灵玉向外走了几步，两人说了些什么，从康绛雪的角度无法看到盛灵玉的表情，只能隐隐看到平无奇的口型。
平无奇像是说：殁了。
殁了……
什么殁了？
康绛雪心里一瞬间就有了答案，可情感上却不想相信不想接受。等平无奇回来，他惊惶地拽住平无奇的手腕，颤巍巍问道：“盛辉——”不等说完，平无奇闭上眼，用沉重的神色说明了答案。
死了……
盛灵玉的祖父死了。
康绛雪的声音颤抖：“……什么时候的事？”
平无奇道：“一个多时辰之前。”
那便是康绛雪和盛灵玉一起待在矮洞里的时候，那时他那么安心，他甚至还在和盛灵玉抱怨撒娇，盛灵玉的祖父却在同一个时刻没有孙子陪侍在床边，孤身一人撒手人寰。
就是这样巧，就是偏偏因为他，盛灵玉错过了见祖父最后一面。
之前的安心在这一刹那变成了千倍万倍的愧疚感，康绛雪难受得喘不上气来，他不敢去看盛灵玉，更不敢想象盛灵玉现在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抵着平无奇的肩膀，双腿忽然像是站不住一般跪了下去。
平无奇吓了一跳，急忙撑着他把他送进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康绛雪在马车中痴怔许久，直等车驾行进的声音和马蹄声都响起来，才颤抖着手腕，拉起了窗口的帘子。
此时正在回程之中，盛灵玉骑着的白马和他的距离很近，康绛雪看出去时，盛灵玉正在马上身躯挺直目视前方，太阳完全升起，阳光打在他的脸上，像是融在了其中。
康绛雪觉得自己看不清盛灵玉的脸，望了许久才轻声问道：“你在哭吗？”
盛灵玉回道：“没有，陛下。”
康绛雪没有动，盛灵玉就继续目视前方，不知过了多久，盛灵玉忽地道：“请陛下先不要看微臣。”
康绛雪于是放下车帘，车帘落下前的最后一眼，他看到有一滴泪水自盛灵玉的下颌滑落，掉在了那人的衣襟上。
马车驶入皇城，路过盛府时停了一刻。
盛家门户大开，前行的石路两侧都是飘扬的白幡，盛灵玉一身白衣穿行在中央，背影格外地孤寂。
康绛雪看到盛灵玉尚未行到灵堂就跪了下来，身着白色丧服的盛慧妍哭声哀恸，声声质问：“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能才回来？你知不知道你祖父一直在等你——”
盛灵玉在那质问声中一遍又一遍地叩头，磕得肩膀颤抖，最后趴下去好半天都没动。
康绛雪痛得无法再看，他催促道：“快走。”
平无奇看小皇帝面色晦暗，车子离去后轻声劝道：“陛下，盛家主母不知道盛灵玉临时离去是为了陛下，若她知道，必然不会这样，陛下不要放在心上。”
康绛雪何曾在乎这些，本来就是他的错，忍耐了这一路，他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怕盛灵玉听到，他之前连哭都不敢。小皇帝趴在平无奇膝盖上，不停道：“平平，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被人掳走……”
平无奇不停地劝：“盛大人的病情陛下早就清楚，注定撑不过这个月，只是赶在今日，命数如此，与陛下何干？”
康绛雪还是哭，哭到后面，一双眼睛肿得不成样子。
平无奇看不得小皇帝受一点罪，赶紧给他弄了一条浸着药水的帕子敷在眼睛上，康绛雪的眼泪这才止住，躺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平无奇安慰道：“回了正阳殿就好了，海棠和小玉都在等着陛下。陛下不要伤神，这一遭牵连甚广，受了许多罪，陛下好生休息养好身体才最要紧。”
康绛雪只是听着，无力回答。马车行到宫门口，队伍忽然没理由地停住，平无奇正要询问，忽然车帘被人掀开，一道人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有人道：“阿荧！你去西郊大营找我了？！”
来人正是陆小侯爷陆巧，难怪连禁军都没有拦住，平无奇心下有数，便自行给陆巧让出了座位。陆小侯爷一屁股坐下，完全没有察觉出正在敷眼睛的小皇帝有什么异样，满腔兴奋道：“你来为什么不提前派人告知我一声，我要是知道就不去参加那什么破任务了！和一群身份低微的兵鲁子待在一起，又烦心又累！还害得我见不到你！”
陆巧似是刚从西郊大营里出来，衣服穿的还是西郊大营里方便习武动手的短褂。他刚好在宫门口碰上了小皇帝，对于小皇帝被绑方才得救的事情还一无所知。
没人跟他说，他自己也没发现不对，傻乎乎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宫？既然拖到这么晚，怎么不干脆在西郊大营里等我啊？阿荧，你怎么不说话？”
康绛雪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思开口，陆巧却还是兴冲冲的，他抓住小皇帝的手，笑嘻嘻道：“我再跟你说个好事，刚才过来的时候路过盛府，看到一群人鬼哭狼嚎的，门口还挂上孝了，像是盛家那老头子死了，他这一死，盛灵玉尚无官职，在这皇城之中还算个屁。哈哈！他死得可真好，要是再早死两年就更好了，省得我恨得夜里做梦都在杀人。”
陆巧笑得万分开怀，实打实地开心，那笑声落在康绛雪的耳中，一时将康绛雪所有的情绪都给激了起来。
康绛雪忽然爆发，拿起眼睛上的那块帕子就朝着陆巧砸过去，劈头骂道：“你为什么能说这种话？！盛家死了人，就算怨恨盛灵玉，你连一点做人的道理都不懂吗？”
这一下太过突然，陆巧没来得及躲开，直接被湿帕子砸在了脸上抽红了一片。陆巧从来没受过这等委屈，何况打他的人还是小皇帝，他登时火了，转过头就吼道：“你打我？！你怎么能打我？！我刚才说什么了？！不管我说什么你也不能打我啊！”
陆巧急红了眼睛吼完，慢了一拍才看到小皇帝的双眼红肿，状态十分不对，他怔了一下，火气忽然转为焦急：“你这是怎么了？你哭了？你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康绛雪还沉浸在怒火之中，不理睬这些，只追着陆巧发问：“我们不提盛灵玉，只说盛辉！盛国公为这个王朝在外打了三十年的仗，身上受过无数的伤，可他不图名不图利，他为的是国家，为的是百姓，他是名副其实的盛国公！如今他病死了，你怎么能说出这种风凉话？！”
陆巧关心小皇帝的近况，听了这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可他的反应和康绛雪所想象的完全不同，陆巧十分平静地回道：“我为什么不能说？盛辉本就没什么了不起的。是，他是打了三十年的仗，可那又如何？他处在那个位置上，那本就是他应该做的，换了旁人受了皇家恩惠也会这样做，他不是不能替代的，缘何我要对他另眼相待？他就是一条狗，一条自以为忠君爱国自我奉献的狗，一条挂着人间虚名姑且好用的狗。”
康绛雪万万没有想到会从陆巧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许是因为陆巧的语气太过平静，又许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和陆巧讨论这些话题，康绛雪忽然发觉……
陆巧原来并不是他认为的被溺爱的熊孩子。
被溺爱是真的，但他绝不是个孩子……他是个成人，一个价值观早就已经完全成形的成人。
康绛雪完全说不出话了。
许久，他才沉声道：“照你这么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不可替代的人，连你自己都是一条狗。”
陆巧反驳道：“不是啊阿荧，你不明白吗？你就是不可替代的人，你是皇帝，我的皇帝，你就是这天下最重要、最宝贵，最独一无二的！”

第37章
独一无二？
不，康绛雪心里非常清楚，他和芸芸众生中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任何分别，他们根本没什么两样。
他自小到大受到的教育更在告诉他：人就是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然而这些陆巧他不会懂，康绛雪无论怎么和他说，他都不会懂得。
因为他是陆巧，陆巧……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康绛雪忽然之间觉得自己累极了，一股无力感、孤独感冲得他的头一阵阵地疼。
他问道：“那若是皇帝不是朕呢？若是有旁人当了皇帝呢？皇帝也是可以更换的。”
陆巧满脸震惊，惊讶道：“你说什么胡话呢阿荧！你怎么能这么想？是不是谁和你说什么了？还是长公主对你做了什么？……阿荧，你听好，皇帝就是你，也只能是你！没人能从你手里抢走这个位子，你放心，这个位子一生都是你的，将来也必然会传给你的血脉，我会好好替你守着的，谁都别想碰。”
这些话听上去再动听不过，可康绛雪一点都不觉得喜悦，他非常累，累得不想再争辩。
康绛雪疲惫地捂住脸，道：“你走吧。”
陆巧明显怔住：“阿荧？”
康绛雪道：“朕叫你走。”
陆巧对小皇帝的异状很是担忧，听了这话却还是难免觉得生气，他握紧拳头，气道：“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非要这样吗？你就和我好好说话不行吗？”
康绛雪不答话，陆巧的眼睛气红了，也不走，一时之间，堂堂一介小侯爷竟是止不住往下掉眼泪。
两个人的气氛僵到了极点，平无奇不得不出来打圆场，他叫过陆巧，劝道：“小侯爷，陛下刚刚遭了大罪，实在不舒服，您先让陛下好生安静一会儿吧，有什么事不如晚些再说。”
陆巧闻言一怔：“阿荧出什么事了？”
平无奇示意陆巧下车再说，陆巧神色犹豫，对车上的小皇帝十分不舍，可小皇帝一眼都不看他，他到底只能气急下车，问平无奇道：“说吧，到底怎么了？！”
康绛雪没去听平无奇和陆巧都说了些什么，总之只能是小皇帝刚刚被绑架的事情，康绛雪没有心思去理会，自顾自在车上躺下合眼休息。
不多时车子又行进起来，回了正阳殿，康绛雪下了车，没有和海棠叙话就直接回了寝殿。
海棠看他模样不对，不知其中细节，只当是小皇帝受了大委屈，关切地给康绛雪铺好了床。
康绛雪合衣躺下，头痛欲裂昏昏沉沉，迷蒙之中，隐隐感觉有人掀开他的被子挤了进来。
能在他的寝殿里畅行无阻还睡他床的只有陆巧，康绛雪没有回头，也没有问陆巧为什么没有回西郊大营反而追来了正阳殿，只是闭着眼睛不加理会。
陆巧的声音在背后絮絮叨叨传来：“阿荧，是我不好，我不知道那些事……你受罪了，我真不该在这个时候和你闹，你别和我计较好吗？你被绑的事情我会叫我爹替你查的，掘地三尺也一定给你找到线索，我亲手替你报仇。阿荧，你可别生我的气。”
康绛雪本就不是生气，他压抑道：“别吵。”
陆巧立刻息了声，康绛雪没有管他，自顾自闭着眼，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总算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到了中午，康绛雪身体依然疲惫，头却没有那么痛了，康绛雪睁着眼睛，心里有些空荡荡，之前激烈的情绪像是暴风雨一般卷过去，现在只剩下一片沉默和荒芜。
康绛雪在床上翻了个身，没防备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娃娃脸……陆巧竟还没有走，和他一起在床上睡了一上午，此时正闭着眼睛，安稳地睡着。
康绛雪的心乱糟糟的，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陆巧，片刻后，陆小侯爷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发现小皇帝正在看他，他先是毫无自觉地笑了下，唤了一声阿荧，等下一秒察觉小皇帝的眼神太过平静，他才有些怔住，问道：“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康绛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眼神，他现在脑中有太多茫然，顾不上这些，他有些日子没有好好看过陆巧，陆小侯爷比之前黑了不少，可哪怕他黑了，脸上的那条红痕还是十分明显。
康绛雪问道：“你脸怎么了？”
陆巧被小皇帝的眼神看得有些慌张，好半天才定神，用抱怨的口气道：“你还问，还不是你给我打的！我平时时常闹腾，爹娘都没打过我，你倒好，骂我就算了，打我也一点都不手软！”
康绛雪离陆巧的脸很近，伸手摸了摸，果真有些肿起来。打在脸上对于陆巧想来是一件非常难以忍耐的事情，可因为动手的是小皇帝，陆巧就连这样的事也能忍下来。
康绛雪心里一时很难过，便道：“嗯，对不起。”
小皇帝从来都是趾高气扬开口就骂，陆巧也最容易被小皇帝那个样子牵制，如今骤然听到小皇帝道歉，他不仅没觉得开心，反而一阵心慌，有种说不出的惶恐感。
陆巧慌张道：“你这是干什么？我、我也没有怪你呀，我就是随便说说，说着玩的，我没在怪你，你是皇帝嘛，打也就打了，我怎么会真的生你气？你不用和我道歉。”
康绛雪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接二连三的怪异感让陆巧非常不适，他傻的时候气得人跳脚，聪明的时候又格外敏锐，他直觉作祟抓住小皇帝的手，急切道：“阿荧，你是在生我的气才故意这样和我说话吗？你不要这样，你了解我的，我对你向来没坏心，你别吓我好不好？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我不是和你道歉了吗？你要是心情不好就骂我好了，别这样吓唬我呀！”
陆巧又要急哭了，他的感情又直白又纯粹，被他放在心上的人，他拼了命地捧到天上，可不在他心上的人，他自己没站稳踩死了人还会嫌弃对方硌他的脚。
康绛雪原本真的想去改变他，可他已经发觉了，他想错了。
一个价值观成形的人根本就谈不上纠正改变，花就是花，树就是树，生来就是两种生物，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改变的。
陆巧永远都不会改变，他只能被束缚，被框定，被驯服。
康绛雪忽然开口道：“陆巧，你还记得上次答应朕的话吗？”
陆巧道：“当然记得，我什么时候忘记过你的话？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向都会做到。”
康绛雪道：“你答应朕什么了？”
陆巧有点生气道：“答应你听你的话，还有以后但凡涉及人命之事都要听你的决断，对吧？我都跟你说了不会忘了，你怎么不信我？”
康绛雪很严肃地问：“那你能做到吗？”
陆巧真的生气了：“我答应你了怎么会做不到？”
康绛雪道：“你发誓。”
陆巧眼睛瞪了瞪，像是忍不住要发作，可小皇帝的神态太认真，他终究是忍了回去，气呼呼道：“好，我发誓！我陆巧发誓一辈子都听阿荧的话，一辈子只忠于阿荧一个人，永不背叛，若有违背……就叫我这一生所求尽数落空，一生所爱不得回应，荣华散尽，孤苦一生。这可行了？”
这样的苍凉的誓言他脱口而出，足见他的忠诚，康绛雪有那么一瞬间特别想问他，这句誓言，究竟是说给原本的小皇帝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
可转念一想，怎么可能是说给他听的？
他本就是占了小皇帝的身子，白享受了陆巧的忠诚，陆巧当他是朋友，可他根本不是陆巧真正的朋友。
他是鸠占鹊巢的外来者，厚颜无耻的外来者，他和陆巧之间，从来都没有过公平。
康绛雪默默忍住了众多情绪，同样回握住了陆巧的手，沉声道：“陆巧，我不管你怎么想，我要你无论如何都要听我的话，包括盛家的事情。”
陆巧立刻问：“盛家什么事情？”
康绛雪道：“你别管什么事情，总之就算是盛灵玉，你动他之前也必须问我，听到没有？”
“我”这个自称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陆巧隐隐觉得异样，可却被小皇帝的亲近冲晕了头脑，他想了想，觉得许是小皇帝需要证明自己的权力，于是道：“听到了，我什么都听你的，反正我本也一时半刻动不了他，只要阿荧站在我这边，明白我就好了。”
康绛雪神情松了松，忽然毫无征兆道：“嗯，这样就好，将来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保你的。”
这话来得沉重又奇怪，陆巧奇怪道：“你在说什么？干吗说得我好像会出事似的？”
不是好像，陆巧本就是一定会出事。他身上注定有个死局，不管是他的出身，还是他保皇党派系的立场，将来继位的正牌攻杨惑都不会容下他。
康绛雪能用禅位皇帝的身份苟一命，陆巧却不能，陆家倒了他必死无疑，这样发展下去，不过是能不能逃过一场凌迟的区别。
他要保下陆巧，这便是他对陆巧最大的补偿。
康绛雪心中想了太多，随即又平静下来，现实的变化让他难过，又无可奈何。
但是，只能这样……
康绛雪问道：“你最近在西郊大营过得好吗？”
陆巧看话题回来，小皇帝开始正常说话，心情不由得轻松了许多：“你可算想到这茬了，我最近过得可苦了，为了练身手每天都在受伤，你看我这胳膊，到现在还是青的呢！”
康绛雪道：“我给你送了些药，你之后记得用。”
陆巧道：“我肯定会用的，你送我的东西我怎么会不用？”
康绛雪又道：“听说杨惑也在西郊大营，你可见到了？”
一听到杨惑，陆巧的脸色微微一变，很是不爽：“哪是见到，天天都能碰见，每次都是那么一张得意的脸，我都不知道他得意个什么劲，看到他就烦！他以为他是长公主的儿子就了不得吗？看他那张脸长得就血统不纯，我敢说他肯定不是驸马的儿子，不知道是和哪个下等人生的卑贱之子！阿荧，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将来肯定是个祸患。”
这话是真的，康绛雪倒没有想到陆巧看得这么远，既然说到这里，难免多问一句：“你能摸清他在西郊大营里有多少势力吗？他现在安插了多少人手？收了多少心腹？”
陆巧顿了下：“阿荧的意思是……”
康绛雪道：“我没有什么意思，问问罢了。”
陆巧自然没把小皇帝的话当真，他自己细细一想，心里有了数：“我知道了，我帮你看着，他要是真私底下有手段，看我怎么捣乱。”
康绛雪阻止道：“不，什么都不要做，摸清楚了就告诉你父亲，跟他说你要克制杨惑，让他事无巨细一点一点教你。”
陆巧道：“告诉我爹？为什么？”
康绛雪道：“因为我不想要一个仗着爹娘势力的陆巧，我要一个离开爹娘也能扛住陆家的陆小侯爷。”
陆巧完全怔住了，刚想反驳，康绛雪打断他道：“陆巧，你说了要替我守着皇位，难道就打算用嘴守着？你要去练好你的箭，学学怎么做你的小侯爷，学会虚伪，学会忍耐，学会和杨惑虚与委蛇，你懂不懂？”
陆巧许久都没说话，等他再开口，已经换了一种腔调，他说：“我会的，阿荧，我真的会的，你给我些时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陆巧像个孩子似的扎到康绛雪的胸口上，康绛雪顿住，没有推开。陆巧有点委屈地问：“……阿荧，你是不是嫌弃我现在没用啊？”
康绛雪道：“是啊。”
陆巧一个激灵，抬头就想发作，康绛雪又轻声道：“但你会有用的，你也不会做错事，我会看着你。”
陆巧受到了安慰，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什么做错事？我是陆巧，我做什么都是对的，我、我怎么觉得你就是看不上我，你最近为什么老是这样啊！”
康绛雪道：“我不是看不上你，我只是……”
后面的话康绛雪没有说，只是闭口不言，陆巧没有追着不放，很快又问他道：“我们和好了吗？阿荧，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康绛雪道：“我本就没有生你的气。”
陆巧轻轻笑了，傻乎乎道：“那就好，阿荧，你今日能跟我说这番话让我觉得我们亲近了好多，你和我像是真正连在一起了。”
康绛雪好一阵沉默，最后拍了拍陆巧的头，道：“西郊大营放你出来了吗？跑出来这么久，回去可别受罚，赶紧走吧。”
陆巧还真要回去挨罚，他不由得龇牙咧嘴，气道：“我出都出来了，不和你多待一会儿不是更亏本！你再跟我说会儿话吧，这些日子我可想你了，真的！”
康绛雪的心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纵容道：“你想听些什么？”
陆巧道：“你跟我说说你最近的事吧，我好久没见你了，也没人跟我通报，我都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康绛雪想了想，随意叙说道：“太后要让我立后，我拒绝了。”
陆巧听得一惊，他一听“立后”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又听到“拒绝”……还是震惊，他自是知道小皇帝登基这么久是应该立后了，可没立成他偏偏就是有点没道理的庆幸。
陆巧偷偷做了个深呼吸，问道：“这还能拒绝？你怎么拒绝的啊？”
康绛雪并未多想，随口道：“我说我喜欢男人，不要立后。”
陆巧更加惊讶：“你、你就说直说了？跟太后说的？”
康绛雪道：“都说了，长公主、太后、杨惑他们也都听到了。”
陆巧难以相信：“可是、可是你是皇帝啊！喜欢男人私下里知道就行了，怎么能放到明面上？这可是会影响帝王的声誉！”
康绛雪道：“我就是要直说，喜欢就是喜欢，不怕人知道，声誉算得了什么？我原本就没什么声誉。”
陆巧心中大震，一时之间万分感动，他想到了之前小皇帝拉着他看龙阳书籍时对他没有说透的暗示，只觉得胸口鼓噪，好多东西呼之欲出。
陆巧猛然抱住了小皇帝，紧张道：“阿荧……你的心意我明白的，你这般待我，我以后都不乱闹了。我不是个浪子，我会珍惜的，我保证，我去学武练箭，我一定好好做陆小侯爷，你等着我就是。”
陆巧抱得很紧，康绛雪被他抱得不舒服，竟分了下神，也没细听这话是不是哪里不对，他随口应了一声好，双手挣开陆巧：“别抱我，你这身衣服脏死了！”
陆巧傻笑：“好好好，我不抱你，我下次换身干净的衣服再来抱你，你别嫌弃我啊。”
牵手便也罢了，如今连抱也来得这般随意，康绛雪拿不准朋友交际的距离感，也不曾放在心上，道：“好了，快走吧。”

第38章
陆巧走后，康绛雪在床上呆坐了一阵。
海棠关切道：“陛下可要用膳？早就备好了，再饿着怕您不舒服。”
平无奇也来通报：“陛下，太后那边来人了，说等陛下身体好些就赶紧过去一趟。”
小皇帝被绑受了惊吓，太后这位亲娘不曾来看他，反而叫他过去，果真充满了皇家无情的作风。然而康绛雪连在意的心情也没有，只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盛家……”
平无奇早就知道小皇帝会问这个，轻声答道：“这个时候，估摸着要出殡了。”
康绛雪沉思一阵，没有理会太后那边的呼唤，从床上跳下来道：“朕想去看看。”
平无奇问道：“去盛家？”
康绛雪自觉没有脸见盛灵玉，他的身份更让他没有能大方去盛家的理由，康绛雪摇头答道：“不……只要远远看一眼，一眼就好。”
海棠心领神会，给小皇帝准备衣物，康绛雪吩咐道：“素色的就好。”
海棠道：“陛下放心，奴婢晓得。”
为了臣子而穿素的皇帝太过少见，平无奇心里感触，却不忘在外面给小皇帝裹了件黑色斗篷。康绛雪没用午膳，带了一行十余人出宫，他们尽数穿着便装，混在人群之中上了街道。
这日的风十分冷，街上的人却比以往时候更多，康绛雪和平无奇等人在一座人流拥挤的桥上站定，听见周围的人们沉声议论，方知道今日这一条街上所有的百姓都是出来给盛国公送行的。
康绛雪听到耳边有猎猎风声，仰起头时，看到了漫天飞舞的纸钱。
有人喊道：“盛国公到了。”
盛家丧葬的队伍自桥下露出踪影，素白的孝服似乎让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暗色。
盛灵玉走在沉重的棺椁之前，手里捧着盛国公的牌位，一步一步缓缓地向前。
康绛雪人在桥上，看不到盛灵玉的脸，可他却知道那个人一定是盛灵玉，盛灵玉的脊背永远都挺得那么直，仿佛世间的一切在他面前都是随风而过的尘埃。
他今日还会落泪吗？
周围的百姓发出了一些低低的哭声，盛灵玉的身后跟着两位女性，两道纤细的身影互相搀扶，随着队伍缓步走过。
康绛雪一直没有听到盛家人的哭声，反而是街上的哭声一点点响起，最后连在了一起。
——竟是整条街上的百姓都在痛哭。
盛国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康绛雪见过他一面，说过几句话，可却还是远远不够明白，一个人究竟要活成什么样子，才能对得起这满城的哭声。
难怪盛家的门庭养得出盛灵玉这样的男子，难怪盛灵玉宁折不弯，一生刚强，皇室昏庸亦未改其志。
因为盛灵玉终其一生都在追寻他祖父走过的这条路。
这条被人哀悼的——漫漫长路。
康绛雪这一次没有落泪，他目送着盛家送葬的队伍一点点走远。
太多的无力感积聚在心中，他合上双目，轻声道：“杨氏无德，若有来世，当遇明主。”
平无奇听得小皇帝如此感慨，低低回道：“杨氏并非没有明主，杨氏如今有了陛下。”
有了他，他能做什么？他身边有杨惑，有苻红浪，他甚至连自己能不能护住盛灵玉都不知道。
康绛雪没有说话，等队伍远去，人群也开始散去，他还立在天桥上望着远方。
出神之间，有一道声音自旁边传来，一道男声道：“这街上的百姓跟着伤心是因为受了盛家庇佑，从此失了一根梁柱，您这一身的富贵伤的是什么心？这般多愁善感，倒像是在装模作样。”
这话说得着实不中听，稳重如平无奇也有些皱起了眉，循声望去，只见桥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蓝衣少年，年岁不大，容貌生得煞是脱俗。
一眼看去，这少年和小皇帝差不多大，十七八岁，但气质却差别巨大，小皇帝是富贵骄纵之气，这少年是冷冽刺人的狂气。
平无奇开口想要训斥，康绛雪却不等他说就挥手制止，他今日实在没心情，别说按照人设演戏，连斗嘴他都觉得没有心力。
康绛雪淡淡道：“算了，不必理他，我们走吧。”
小皇帝不欲理睬，那见面就找碴的蓝衣少年却并不依。这人看上去不像是豪门大户的子嗣，但胆量甚大，张嘴就敢说，根本不忌惮小皇帝身后跟着的十多个侍卫。
少年拦路道：“这就走了？小人怎么不知道陛下原来还有这般的宽宏大量？”
叫出了“陛下”这两个字证明这少年明显认出了小皇帝的身份，可他的口气却完全不像是和小皇帝说话，反倒像是有怨气一般。
康绛雪停下来看了他几眼，并没有猜出对方是谁：渣攻之中没有此人，重要配角里好像也没有年纪这么小的。
这人虽然看起来对小皇帝心有不满，但对小皇帝行事作风不满或者有仇怨的人实在太多，按照这个思路去想宛如大海捞针。
康绛雪想不出结果，干脆放弃。这个当口，那蓝衣少年依然沉浸在嘲讽模式之中喋喋不休：“小人莫不是冒犯了陛下惹了陛下不快？那就是小人失言，陛下随意治罪就是，反正陛下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一贯如此而已，小人听凭处置，绝无怨言。”
“陛下怎么不说话？难道是小人身份低微，不值得陛下开口？”
“……”路遇杠精，怎么着都能杠起来。康绛雪不是第一次遇到杠精，可却是第一次遇到不要命的，跪也不跪，开口就叭叭。
这样的封建王朝，竟然还真有傻子敢跟昏庸跋扈的皇帝面对面杠，看这孩子年纪也不大，康绛雪自然不想跟他计较，开口道：“你过来。”
那蓝衣少年一怔，显然没想到小皇帝会说这么一句，可毕竟对方是皇帝，他嘴上随意喷，行动上却是十分顺从。
少年靠近过来，道：“陛下要做什么？”
康绛雪道：“张嘴。”
蓝衣少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又开始叭叭：“原来是要喂毒赐死小人，果真是陛下的作风，小人就说陛下怎么可能会为了盛国公……”
后面的话没说完，康绛雪将一个香囊大小的小布包塞进了少年的嘴里，小布包本是用来给小玉装零食的，现在堵上少年的嘴刚刚好。
少年震住了。
世界安静了。
康绛雪没心情理他，叫过平无奇道：“回宫。”
平无奇道：“陛下，那他……”
康绛雪道：“不用理会，一个孩子罢了。”
小皇帝一行人头也不回地离去，竟是真的没有再搭理自己，小皇帝的身影被一群人包围，冷风吹过之时，掀起了小皇帝的斗篷。少年隐隐看到了一片素白的衣角一闪而过，不由得怔在原地。
皇帝为了臣子穿素衣？
少年陷入短暂的沉默，过了一阵才将嘴里的小布包拿下来，正发呆，身后有人叫他道：“玉郎、玉郎、郑岚玉！你听见没有？你怎么还在这里？文章可带了？快些吧！先生还等着你呢，你到底想不想要推荐了？”
蓝衣少年回过头，神情之间的犹豫和愣怔一扫而空，他又是一脸狂气不屑道：“你当我在意那区区推荐不成？有没有那老学究，今年的状元都是我！”
……
康绛雪回了宫，到底还是去了太后的坤宁宫一趟。
苻红药气他来得晚，听说他又出宫一趟，埋怨了好几句：“才刚刚脱险，你还敢出去？你不拿自己当回事，也得想着哀家啊，哀家就你这一个儿子，你要是出个什么事，你叫哀家怎么办？”
话是这么说，可苻红药并没有耽搁叫宫人给她捶肩捏脚。
康绛雪循着她身边的宫人看过去，发觉苻红药身边多了两个身材健硕容貌粗犷的太监，其中一个胡须都没有剃干净。
小皇帝眼皮一跳，看破不说破，只敷衍地点点头，强行撑起精神道：“母后当朕想被绑吗？你不心疼朕还怪朕，朕还没哭呢！”
苻红药道：“你在跟哀家顶嘴？”
康绛雪道：“就顶就顶，你能拿朕怎么办吧！”
苻红药被气笑了，扑哧一声，倒也懒得跟小皇帝打嘴仗，她严肃一些道：“行了，这事不是小事，哀家心里有数，肯定会彻查到底。可惜你舅舅这两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突然闭关炼药去了，不然这事有他在，绑你的贼人不出三日就拉出午门斩首去了。”
康绛雪听到“闭关炼药”四个字，心里震了好几下，苻红浪真去炼药了……这便说明接下来应该暂时见不到他了。
见不到苻红浪固然好，可要是等苻红浪出关真拿出个生子药来……那盛灵玉的风险……
不，苻红浪是肯定会把生子药炼出来的，他就是这么个人设。康绛雪心烦更甚，好几秒才回过神来道：“母后，你把这件事情交给朕吧。”
苻红药十分吃惊：“交给你？你想查？”
小皇帝连朝堂上的事情都不管，竟然主动提出去查乱臣贼子，苻红药不敢相信：“你知道什么线索？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
康绛雪胡扯道：“朕知道个屁，朕要是知道他现在已经死了！”
“那你为何……”
小皇帝怒气冲冲：“朕要报仇，朕要自己报仇！”
这倒是合情合理，苻红药被说服了。
小皇帝被绑，那绑匪逃走的过程如此顺畅，显然是谋划周密，苻红药料想小皇帝不可能套出什么线索，加上她不知道下手的是姬临秀这等异族，心里头也怀疑是长公主那边所为，因此这事宁可乱查也不能交到长公主手上。
苻红药左右思量，觉得线索实在太少，没有苻红浪在自己恐怕查不出什么，到时候要是小皇帝追着问也不好交代，如今小皇帝自己主动要查，反倒是能落个轻松，就算届时小皇帝查不到什么，她这头也沾不到责任。
苻红药装出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最后同意了。康绛雪陪着她演戏，等到离开坤宁宫之时，成功揽下了这件事。
他并不惊讶于苻红药的同意，因为康绛雪心里明白，不仅苻红药觉得他不可能知道什么，恐怕绑人的姬临秀此刻也觉得自己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正因为如此，康绛雪在此时想要扒掉姬临秀一层皮，不费吹灰之力。他清楚姬临秀在皇城之中最大的两个据点，包括姬临秀那条花了十几年时间才建立起来的完整的产业链。
那是一条生财之道，一条杨惑不知道，苻红浪不知道，只有他知道的生财之道。
古往今来通往权力之路，需要的除了兵，就是钱，若是他能抄了姬临秀的底，那他就再也不会如此被动。
康绛雪已经决定了，他想再试一次，这一次不是为盛灵玉，而是为他自己。
因为他也有自己的愿望：他想有能力保护盛灵玉。
成与不成，一试方知。

第39章
想要达成这个目的，实行起来绝不像嘴上说的那般简单，康绛雪回宫之后立刻开始整日整夜地忙碌。
姬临秀这条产业链非常巨大，横跨整个皇城，串联在各行各业，互相之间能够传递消息，信息网庞大且传递迅速。康绛雪若想成事，必须突然出手，一击即中。
这听起来已经很难，然而真正的困难不只如此，康绛雪最大的难处是如何在一击即中的同时隐藏住他的目标，不让太后察觉出他真正在做的事是什么。此刻小皇帝没有自己的人手，用遍布苻家眼线的禁军去做这件事，实在难上加难。
康绛雪为此筹备了一场全城搜捕，每一处小地标设置不同的独立任务，动手的内廷禁军每个小组得到的命令都不同，有的是清扫姬临秀真正的产业，有的则是虚晃一枪。全军同时进行，互相之间禁止通气。
这想法听起来简单，实际做起来却举步维艰，康绛雪连续熬了三四天，吃饭睡觉全部能省则省，只要是清醒的时间，他一直对着皇城的地图一家店铺一家店铺地做计划，一边筛查到底是不是目标点，一边决定该设置什么样的任务。
等完整的计划做出来，康绛雪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肉眼可见地瘦了好几斤。
平无奇和海棠心疼得不行，但康绛雪根本停不下来，他很清楚自己根本就不是做这种事的料，正因为如此，不拼命是不行的。
就算吐血，他也得接着做。
康绛雪费了整整五日的时间才将计划做完，虽然这计划表面上看起来就是小皇帝愤怒之下进行的无差别搜查，可只有他和平无奇、海棠三人知道，这计划背地里用的心血细数不尽。
然而即便如此，真到了实行的关头，还是有两个严重的问题无法解决：一是他为了故布疑阵闹出的排场太大，人手不足。二是因为小皇帝没有自己能用的人，产业清扫成功之后，缺少自己的人接手。
这就是现实。
他如在孤岛，孤立无援。
康绛雪苦熬了一夜，被现实逼得直掉头发。
以往不管遇到什么问题，他总是一种能苟就苟怎么都行的佛系心态，这一次他偏偏咬牙不肯松口，每当忍不住去想他不可以之时便在内心不停呼唤盛灵玉的名字，想着盛灵玉，康绛雪硬是撑住了那一口气。
他催眠自己：他能行，他能做到。
冷静下来之后，康绛雪又想起了当初被他搁置的计划，之前那次上朝他也曾考虑过怎么增加小皇帝的势力，当时瞄准了张国公和陆侯爷，可因为拉拢太难没有深想就放弃了。
这一次，康绛雪着重去想，终是抓住了一丝转机——
他是碰不到张国公，但他能碰到张剪水；他是见不到陆侯爷，但他能见到陆巧。
陆巧和张剪水，就是他拿下陆家和张家最大的利器。
康绛雪其实是有路可以走的，只是他以前从来都没想过，他要拿皇帝的身份去钳制他们，利用他们……
这是他一直以来想都不愿意想的事情。
思虑许久，康绛雪最终下定决心给陆巧递了一封信，又派人叫来了张剪水，亲自和张剪水见了一面。陆巧那边不用提，他和陆巧要的东西，陆巧一定会给他，而张剪水这头，到底还是要他亲自去说。
张剪水在夜里无人时来到正阳殿，由平无奇引路，专门躲过钱公公等眼线私下里进来，有这个阵仗，张剪水也觉察出了不对，等见到小皇帝本人，更是惊讶。
张剪水早已多少看出了小皇帝的不对劲，小皇帝时而嚣张，时而深沉，确实不太像看上去那样简单，可等真看到康绛雪退去平时骄纵的神态沉默地坐在灯下时，她还是不由得感到震惊。
反差大是好事……也不是好事。好的是帝王并不似看上去那么昏庸，坏的是这足够证明帝王活得比一般人更加不易。
皇帝是不应该受苦的。
张剪水在御前跪下来，康绛雪没有和她兜圈子，直接把自己画满了计划的地图扔到张剪水面前，直言道：“帮朕。”
张剪水很是一怔，等看到图中的各种信息，越发发现这其中的水深得难以想象。
她半天没说话，心中疑问如同浪潮一般翻涌，这张图之中的信息是怎么来的？小皇帝怎么会知道这条暗线？小皇帝拿下这条暗线之后想做什么？小皇帝藏得究竟多深？可话到了嘴边，张剪水只是道：“陛下，臣女无能，凑不出这么多的人手。”
康绛雪道：“你是没有，但你祖父有。”
张剪水道：“可是祖父他是不会……”
没等说完，康绛雪打断道：“所以由你去劝，你去解决，张国公不相信朕，你就想办法让他相信，他不愿意帮朕，你就想办法让他愿意帮，不管有多难，朕都要你务必拿出结果。”
张剪水一时沉默，显然比康绛雪更清楚张国公的顽固和谨慎，且只要帮了小皇帝这一次，以后定然会难以避免地成为保皇党，再想撇清关系是不可能的。
康绛雪对张剪水的想法心知肚明，他叫道：“张姑娘。”这一声出口，后面的话再说起来便没有那么艰涩，康绛雪沉声道，“朕记得你说过，想要做个有利于江山社稷的女官，朕今日找你，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创造机会，也是为了给你创造机会，这事若能成，朕就将这条产业链交给你打理，你想要用女官的身份名留青史，错过今日，此生你的心愿一定会落空。”
“你要明白，你的愿望、你的野心，只有站在朕的身边才能实现，朕需要你，而你也需要朕。现在，就是你踏出第一步的良机。”
张剪水不说话了，许久之后她问道：“陛下，您当真能容得下一个名留青史的女官？”
康绛雪回答：“机会在你手里，朕能不能容得下，不妨等来日你自己亲眼去看。”
这种时候，许诺显然会更动听，但小皇帝偏偏没有许诺，张剪水心下微动，行礼告辞。临走之前，张家姑娘道：“臣女会竭尽全力，陛下可静候佳音。”
这一夜过后的第二天，康绛雪又收到了陆巧的回信。陆小侯爷人在西郊大营，不能频繁出营，为此特意回了密密麻麻三页纸，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密废话，写到最后才阐述中心思想，陆巧告诉小皇帝：他爹要是不出手，他在线自杀，提头来见。
康绛雪不由哑然失笑，可笑着笑着就险些腿软坐到地上，这一回，他是真的把能做的都做了。
呕心沥血……
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三日之后，由内廷禁军领头的皇城大清扫在清晨突击展开，整整进行了一日。
皇城被闹得鸡飞狗跳，所有人都在抱怨小皇帝行事荒唐，捉贼人竟追得如此毫无章法。
康绛雪人在宫中，等得内心焦灼，坐立难安。
平无奇和海棠陪侍在旁，再三安慰：“陛下不要担心，计划如此周密，人手也充足，一定能成事。”
康绛雪还是担心：“计划周密？朕计划周密吗？朕只怕这些都是小聪明。”
平无奇道：“做皇帝本就不需要面面俱到，只要您指明方向，其他的不足之处张家和陆家都会为您补齐，陛下，这就是臣子存在的意义。”
康绛雪问道：“若依你所言，做皇帝都需要什么？什么都不需要？”
平无奇略加思索，回答得很认真：“依奴才所见，需要一颗仁心，一颗恰到好处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分的仁心。”
康绛雪觉得这话有些道理，但更明白平无奇是在劝慰自己，因此只是笑笑，故意点头道：“懂了，朕以后一定让平平见识一下朕的善良。”
平无奇失笑，无奈道：“奴才是认真的。”
康绛雪点点头，眉宇间还是难掩担忧，这一等一直等到了深夜。月亮高悬，张剪水终于带着消息偷偷前来，这位张家姑娘今夜又穿起了青衫，英姿飒爽，眼眶红红道：“陛下……成了。”
这话虽短，张剪水的激动却满满溢出，这次行动背后势力交织非常复杂，是一场隐藏在水面之下无人发觉的异动，是一种预兆，是一个皇权聚集的开端。张剪水牵扯在其中，和小皇帝坐上了同一艘船，自然也有了身处同一战壕的心态。
康绛雪从胸腔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一刻近乎有点要飙泪，他强行忍耐下来，只道：“好、好。”
张剪水道：“陛下，接下来要怎么做？”
康绛雪冷静下来，吩咐道：“什么都不做，按兵不动就是，这条链子太大，要彻底接手还需要很多时间，链子原本的主人也必然会卷土重来，你要做的是先把它守好、吞掉，把它彻底变成朕的东西。再者……这样的局势，朕怎么敢动，你也记得提醒你祖父，朝堂之上，莫要对朕态度有变，一切都照旧，朕以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今日的一切，除了抓贼其他什么都没发生，朕只是抓贼人，但没抓到而已。”
张剪水点点头，应道：“陛下放心。”
康绛雪又道：“对了，你有什么事情就跟平无奇交接，消息要第一时间递进来。”
张剪水已经有些习惯小皇帝稳重的模样，立刻点头：“陛下不必惦念，打理产业，臣女在行。”
康绛雪吩咐完毕，整个人都松了口气，等张剪水走了，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迟迟不能安睡。
他做到了，他成功了。
从此以后，他有了主动权，有了抗争的希望，有了保护盛灵玉的可能。
康绛雪太开心了，简直要笑出声来，他不仅为自己的收获开心，报复了姬临秀的小恶魔之心亦在冷静之后开始隐隐作祟。
哼，他猜姬临秀现在肯定很上头。

第40章
康绛雪这一遭胜利使得他人虽然还在深宫，消息却不再闭塞，耳目通达，有种村通网的感觉，除此之外，小金库也肉眼可见地充盈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从姬临秀那里收获的店铺绝大多数都交给了张剪水打理，只有几间书铺因为小皇帝特别感兴趣而扣了出来，交给了平无奇。也是这时候，康绛雪才知道他当初被绑的那家书局就是姬临秀的产业，难怪姬临秀当时进入得那般顺畅，把小皇帝带走也无声无息。
张剪水和平无奇都得了工作，自然各忙各的，海棠看着不高兴，颇有怨言，苦着脸和康绛雪抱怨：“奴婢也想给陛下做事呀，张家姑娘倒也罢了，身份高，有学识，可平无奇个小太监竟然都可以打理书局，干脆气死奴婢吧，书局的事奴婢比平无奇还明白呢，他就欺负奴婢身份不便不能出宫。”
海棠是个姑娘家，平时主管内宫事务，根本无法接触宫外那些事，康绛雪看着好笑，安慰道：“你虽然不出宫，但书局里少不了你的功劳，《梦狐传》以后就在那里连载，怎么会没有你的份……这样，不如以后这些书局就改叫海棠书局，用你的名字命名，可好？”
海棠惊道：“用、用奴婢的名字？”
康绛雪道：“是啊。”
海棠惊喜过头，反而有点不好意思：“陛下的名字都没拿来命名，奴婢如何能……”
康绛雪不在意这些：“不妨事，朕的名字本来就不能用，再说了，你的名字……”说着，小皇帝脑中一闪，忽然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他自言自语道，“嗯对，用你的名字才好，你的名字太适合引导文学了，这就是人性的潮流啊，就这么定吧！”
文学？海棠文学？什么意思？
海棠不懂小皇帝话语里激动的缘由，但自己的名字能用来命名书局，小姑娘家还是又惊又喜。
这种惊喜赋予了海棠更加充沛的动力，她眨了眨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催促道：“陛下，天朗气清，您看看，是不是该写书了？”
康绛雪哈哈两声，闭麦了。
转眼过了一个多月，天气变得比上次和盛灵玉分别的那天冷了许多，康绛雪这些日子一直私下忙碌，心里想着盛灵玉，实际上却很少过问盛灵玉的状况。
康绛雪想知道盛灵玉过得好不好，却又不敢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他怕盛灵玉还在伤心，更怕盛灵玉想起他就会联想到因为什么才错过了见祖父最后一面。
就这么恍恍惚惚地过日子，这日晚间，康绛雪裹着大氅去正阳宫的门口遛兔子。
他给小玉脖子上挂了一条小红绳，将白毛团子放在地上，周围给兔子留出一大片空地，每隔两三步就放上它最喜欢的草料，务求让小玉动一动，然而小玉同志理都不理，下了地就窝在原地双目望天。
康绛雪诱哄它：“走两步，你没病走两步。”
小玉仍是一动不动，康绛雪再多叫它几声，它就开始原地转圈表演拉屎。
康绛雪气得人都木了，忍不住脸皱成一团，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极为温柔的轻笑。
那一声笑真的轻极了，散在风里一晃而过，康绛雪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等他抬起头，两队巡逻的内廷禁军在他眼前交叉走过，两队均有十余人，因为只是路过，都是走得头也不回。
康绛雪看到两排银色的背影向着不同的方向越行越远，忽然间，浑身的血液都像被点燃了一般，他猛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追着其中一队走了几步，骤然喊道：“盛灵玉！”
那队人尽数站住，一队人诧异地回过头来，却是许多张陌生的面孔，并没有期待中的那个人。
康绛雪心里说不出是喜悦还是失望，急忙换了方向向着另一队人追过去，可那队人走得太快，康绛雪追了几步，最终没能追上。
猛然升起的期待落空，康绛雪蹲在地上，好一阵没动，他的心跳得特别厉害，在短短的几分钟内，情绪飞速上升又飞速下降，情绪的巨大起伏让他的心乱成了一团。
康绛雪原本一直以为自己是坚持不想要盛灵玉进宫的……可这一刻他却恍然发觉，原来不管他嘴上怎么说，心里都盼着盛灵玉能来。
他那么想念盛灵玉，想他来，又怕他来。
怕他来，又怕他不来。
康绛雪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一时间，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太过惦记盛灵玉，以至于只是一声轻笑都以为是盛灵玉来了。
晚上，康绛雪躺在龙床上辗转难眠，到了深夜还是在想白天的事情，迟迟难以入睡，终是忍不住呼唤道：“平平。”
平无奇的声音在帐外问道：“怎么了陛下？”
康绛雪犹豫半天，没准备好要不要问，平无奇却在小皇帝开口之前回答：“陛下，奴才打听过了，是他。”
康绛雪顿住，在问平无奇怎么知道他要问什么之前，一股强烈的喜悦冲上了心头。
他忍不住想：果真是盛灵玉，盛灵玉还是来了。随后又悔恨：盛灵玉为什么要来？宫里比宫外还要危险许多。
然而不管心情如何复杂，终归还是喜悦更多，康绛雪忍耐许久，对平无奇道：“没事了，下去吧。”
平无奇顺从地低头，在退去之前，清楚地看到小皇帝在龙床上抱着枕头打滚。就这么一眼，平无奇便笑了。康绛雪不知道这些，这一夜入睡前一直在激动地蹬腿。
抄姬临秀家成功的那天晚上他也激动，可这两种滋味还是大有不同，康绛雪说不清，只觉得又开心又忧虑，忧虑之后却依然开心。
他的心像是忽然间靠岸了。
康绛雪这一晚只睡了一两个时辰，第二天一大早却异常地精神焕发，他起得特别早，早到海棠看了都害怕：“陛下这是要上早朝？可是早朝还得一个时辰呢。”
康绛雪道：“谁说朕要上早朝？”
“那陛下这是……”
康绛雪打断道：“去内廷军备所，就咱们俩，偷偷地，别让人看见。”
海棠一头雾水，但还是尽职尽责地给康绛雪裹得严严实实：“那这么早，陛下可得多穿点，小心着凉了。”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清晨更甚。康绛雪脖子上套了个毛绒绒的围脖，出了门还觉得凉飕飕的，海棠只穿了一层粉红色棉夹袄，状态却比小皇帝好很多。两个人一起在野草丛生的墙根底下偷跑，海棠脸不红心不跳，而康绛雪刚走到军备所人就已经开始喘个不停。
海棠关切道：“陛下，您还行吗？”
康绛雪撑着膝盖，问道：“到了吗？”
海棠道：“到了，不过这墙好像太高了，还有钩子。”
康绛雪此来是想偷看一眼盛灵玉，自然是不可能正大光明去叫门，爬墙虽然不光彩，但也是唯一的策略。小皇帝唉声叹气，对海棠道：“试试吧，朕也不是要翻过去，挂墙头上看一眼就行。”
海棠应了一声，主仆两人鬼鬼祟祟地忙碌着，前后折腾了十多分钟，康绛雪这才勉强趴到了墙头上，海棠自底下扶着他的脚，晃晃悠悠地问道：“陛下，陛下，能看见吗？”
康绛雪没有回应，因为他刚上墙头，就看到了想看的人，军备所那么多人，康绛雪本是抱着微乎其微聊胜于无的侥幸心理过来的，却没想到真的这么巧，真让他一眼就看到了盛灵玉。
其他人似乎尚未起床，院子之中此刻只有盛灵玉一个人，他穿着一件白色中衣，提着一桶冷水，康绛雪探出墙头时，正见着他将那桶水从头上浇下来，淋得浑身湿透。
那是一种光是看着都觉得刺骨的冷，盛灵玉却像是习惯了一般，一桶水过后，又自头上浇了一桶。
这个时节在大清早进行冷水浴，若不是经年累月的积累，一般人的身体根本扛不住，可盛灵玉的脊背笔直，从始至终竟是连个寒战都没打。
不多时，盛灵玉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刚过肩头的黑发上有水珠滴落，水流打湿了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四处都苍白无比，唯有盛灵玉眼下的那颗泪痣异常靡丽。
明明连肌肤都见不到，可盛灵玉就是艳丽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康绛雪好久都没见到他了，总是忍不住想再见到盛灵玉时他会是什么样子，不想如今真见了，竟什么话都不想说，脑海里只有他的样子。
盛灵玉好像消瘦了一些，他最近都没好好吃饭吗？
康绛雪发着呆，视线迟迟无法移开，正出神，盛灵玉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向着他的方向看过来。
康绛雪一个激灵，赶紧把头缩下去，因为紧张，他的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康绛雪不确定盛灵玉有没有看到他，等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一眼，盛灵玉此刻已经移开了视线，正在挽头发。
没有发现就好，康绛雪松了一口气，示意海棠松手，然而等了半天，都没感觉到身体往下落。
康绛雪催促道：“可以放开了。”
海棠道：“奴婢早就放开了呀。”
康绛雪一阵迷茫，他低头一看，果然没有人在撑着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他好像被钩子卡在了墙上。
？？？
这……
康绛雪慌了。
海棠也慌了。
他们两个人在墙外乱成一团，海棠急得都快开始跳大神，可小皇帝就像是游戏没充钱一样卡在墙上下不去。
这要是被人看到……海棠急道：“陛下！这可怎么办呀！”
康绛雪也着急：“你先冷静下，小点儿声！被盛灵玉发现怎么办！”
康绛雪自挂东南墙的样子尴尬极了，可他还是害怕被盛灵玉听见声音，正焦急万分不知道该怎么办时，眼前的墙头上忽然凭空蹿上一个人来。
盛灵玉的身上夹杂着水汽和寒气，冷得人险些一个激灵。他来得那般突然，一瞬间就背着光冲进了康绛雪的视线。
康绛雪不知道盛灵玉怎么能跳上这么高的墙，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在墙外的，只看见盛灵玉的脸近在眼前，虽然闭着眼，那过于美貌的容貌依然晃得人心头一怔。
又来了。这个人每次出现，在他眼中都像是天神一般。
康绛雪愣怔着，听盛灵玉道：“微臣抱您下去。”
盛灵玉的神情之中有些犹豫，又有局促无奈和关切纵容，但他始终闭着眼睛，轻声道：“微臣看不见您，所以应该不算是发现陛下。”

第41章
这、这不就是自欺欺人吗！
康绛雪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差点羞得厥过去。盛灵玉闭着眼睛说出这番话，对他的纵容似乎都要从无奈的神情之中满溢而出，可越是如此，越衬得康绛雪宛如一个做错事被抓包还要大人去哄的孩子，康绛雪尬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皇帝羞极了，那股子一旦不知道怎么办就把人设搬出来的骄横劲儿冲昏了头脑，康绛雪恼羞成怒，捂着脸喊道：“不要你管！你快给朕下去！”
盛灵玉尚未开口，海棠便急了，她在底下一个劲戳小皇帝的脚，喊道：“不行！陛下！您等他把您抱下来再赶他走呀！不然这么挂着一会儿真要丢死人的！”
康绛雪平日里和海棠平无奇相处向来无拘无束，以至于这种关头海棠姑姑只顾着小皇帝的安危，出口随意，完全没想到给小皇帝留点面子。
康绛雪内心叫苦不迭，真叫一个原地社会性死亡，他硬着头皮向上看去，盛灵玉正对他伸出双手，在这初冬之时，看起来竟像是一潭春水一般。
小皇帝哼哼唧唧半天，直羞得脸都憋红了，这才张开双臂，搂住了盛灵玉的脖子。
盛灵玉道：“不用怕。”
康绛雪：“……谁怕了！”
他这是丢人！他丢人！
解救小皇帝的整个过程，盛灵玉一直不曾睁眼，康绛雪仗着不要脸，倒是把盛灵玉的脸看了个清清楚楚。
越是看，康绛雪就越气恼。他第一次和盛灵玉见面，坐着摔了个屁股蹲，那之后，或打嗝或被绑，没一个好时候。为什么他总让盛灵玉看到他丢脸的样子？
……他也想在盛灵玉心里漂漂亮亮的啊！
康绛雪越想越气，双脚落地之后没和盛灵玉说话，羞得直接落荒而逃。
听见有脚步声自身后跟上，康绛雪心里又羞又急，扭头喊道：“别跟着朕！朕现在不想看到你！”
不想定睛一看，是海棠！她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康绛雪没过脑子，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海棠不解道：“自然是奴婢，不是奴婢还能是谁？”
康绛雪飞快地闭上嘴，然而海棠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她恍然大悟，连珠炮似的追问：“陛下以为是盛公子？？”
“陛下原来是想要盛公子追您？”
“……奴婢懂了。”
康绛雪被海棠接连的灵魂拷问逼得差点去世，一时没注意到这句“懂了”是什么意思，等他回过神来，海棠已经碰瓷一般往地上一歪，拍着大腿喊道：“哎哟，摔死我了！陛下！陛下您走慢点！奴婢腿断了，这样是追不上您的，您一个人很危险！”
羞耻感和茫然感冲上了康绛雪的脑袋，康绛雪好几秒都没反应过来，等他慢了半拍顺着海棠的目光往盛灵玉的方向一看，那道原本闭着眼睛在原地不动的身影已经在犹豫之后向着自己的方向跟了上来。
……
他来了。
这回真来了。
康绛雪脑袋里嗡嗡乱叫，顾不上海棠竖起大拇指得意的小表情，直接撒腿就跑。然而盛灵玉却不像海棠一样老实在后面跟着，他追上来之后，便在身边轻声劝道：“陛下，慢一些好吗？跑得这么急会伤到身体。”
康绛雪的心比他的脚步更急，盛灵玉的声音让他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跟海棠说的那句话是无心之言，也许他的潜意识真的希望盛灵玉能追上来，可在现实之中，他实在不知这会儿面对盛灵玉要说些什么。
他明明只要远远看一眼盛灵玉就够了。
康绛雪的体力不行，跑了几步便累极了停下来，这一停，简直被自己气得上头，他脾气上来，开始蛮不讲理，胡乱骂道：“你不追上来朕会这么跑吗？还不是都怪你！你是要累死朕吗？！”
盛灵玉被一顿责怪，也不见生气，平静道：“是微臣不好。”
康绛雪立即骂道：“知道不好就不要跟了！”
盛灵玉道：“可陛下不能一个人。”
康绛雪又是生气又是感动，有意嘲讽道：“盛公子好大的派头，是不是如今连朕的话都不听了？”
盛灵玉为这话立刻跪下来，他双手拱手行礼，恭敬道：“但凡陛下所言，微臣不敢违背。”
“那朕叫你不要跟着朕。”
盛灵玉顿了下，道：“……这个不行。”
康绛雪被他这份自相矛盾弄得一时哑然，险些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好气更好笑道：“朕叫你不要入宫，你非要入宫，叫你不要跟着朕，你非要跟着朕，这就是你的不敢违背？敢情朕的话你不是不听，而是挑着听，想听哪个听哪个！”
盛灵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也不知都想了些什么，等他开口时，只听他淡淡道：“请陛下降罪。”
若是一般的帝王，顺着这话说下去，还真得出现“你以为朕不敢吗”的场面，盛灵玉自己提这个话头，简直耿直得不像个官家子弟，很容易给自己惹上麻烦。可康绛雪知道，这正是盛灵玉独有的品质，有很多时候，盛灵玉的沉默都不是因为木讷，也不是因为不善言辞，而是因为他太知礼，太温柔。
就像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主动问过康绛雪刚刚为什么会挂在墙头上。
康绛雪对盛灵玉比对苻红浪更加没有办法，他摆着生气的脸好半天，最终道：“当然要降罪，你以为朕会放过你吗！你给朕面壁！现在就面！”
康绛雪一直沿着墙跑，此刻身边就是墙，盛灵玉跪着转了个方向，果真老老实实开始面壁。
康绛雪心梗：“……站起来面！”盛灵玉不许跪着！
盛灵玉伸手摸了摸墙，起身之后，他问道：“微臣现在能睁开眼睛吗？”
康绛雪闻言一怔，歪头细看，惊讶地发现盛灵玉竟当真到现在还闭着眼睛，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好半天才没好气道：“朕什么时候说你不能睁眼了？本来也不是朕叫你闭的，你爱睁不睁！”
盛灵玉这才睁开了眼睛，康绛雪知道盛灵玉此刻看不到自己，心里放松了一些，可看到盛灵玉身上还湿着，很快又不舒服起来。
他就不冷吗？
康绛雪不想再耽搁盛灵玉的时间，他来之前打听过，禁军有自己的晨练，想来一会儿就会集合。不过既然见到了，这样走了也可惜，康绛雪自胸口摸了摸，取出一个油纸包，犹豫再三还是塞到了盛灵玉的怀里。
小皇帝闷声闷气道：“还你的！”
盛灵玉揣着油纸包一动不动，康绛雪顿时气道：“你干什么呢？你倒是打开看看啊！”
盛灵玉问道：“微臣在面壁，现在可以动吗？”
康绛雪又被气道：“……你爱动不动！”
听到小皇帝声线都变了，盛灵玉终是“头脑灵活”了一些，他取出纸包摊开，纸包内乃是满满当当的花样果脯。
果脯……
盛灵玉愣了下，这一回，不用小皇帝说，他自己取出一块放入口中，甜味自舌尖蔓延，让他一阵无声。
他知道这一口果脯出自皇宫内廷，小皇帝吃的东西，材料做工自然都是世间最好的，可他不明白，内廷的手艺为何能好到这种程度，明明只是果脯，却甜得叫人心都乱了。
小皇帝问道：“怎么样？”
盛灵玉看不见小皇帝的脸，只能从对方的声音之中听到一点点期待和炫耀之情，他应道：“好吃。”
小皇帝的声音变得更明朗，似乎还有笑意：“那是，朕的东西怎么会差？当然比你在民间买的好吃多了！对了，还有别的呢，杨梅的！那个更好。”
盛灵玉于是又吃了一口，果然尝到了另一番滋味，但还是很甜，甜得他咽下之后，便把纸包合起来揣回到胸口。
康绛雪本想看盛灵玉多吃一些，不想他就这么收了起来，心里不由有点失望，转念一想，盛灵玉从来也没说过自己爱吃果脯，他随身带着原就是给妹妹喝药用的，于是随口道：“也好，拿回去给你妹妹，反正朕吃了你一包果脯，现在还上了。”
康绛雪只是随口一说，可听了这话的盛灵玉却不知为何顿了下，盛灵玉的声音来得突然，他忽地问道：“给灵犀？这不是给微臣的吗？”
康绛雪被他问蒙了，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给你们谁不一样？这果脯在你手里，还不是你自己决定。”
盛灵玉一板一眼地道：“可陛下说分，微臣就会分。”
所以若是他不说这话，盛灵玉本不打算分给盛灵犀了？康绛雪觉得奇怪，故意酸道：“你不是什么东西都愿意分给你妹妹？难道你之前说的是骗人的？”
盛灵玉沉默一阵，没有回答，就在康绛雪以为他打算沉默到底时，盛灵玉慢慢开口道：“这不一样，她不缺果脯，可微臣若是分了……就没了。”
康绛雪听得直皱眉，不由气道：“你没了你可以再要啊！”这搞得他多抠门似的！他其实想把果园都送给盛灵玉呢，还不是怕盛灵玉不收！
盛灵玉有些惊讶：“……微臣还能再要？”
康绛雪道：“你没问朕怎么知道不能？”
盛灵玉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那声音像是和昨日康绛雪逗小玉的时候听到的重合，带来了一阵令人放松的安全感。康绛雪原本还想要问问昨天是不是盛灵玉，现在却觉得自己好像不问也已经知道了答案。
正想着，盛灵玉开口道：“陛下，微臣能不能看看您？”
这话乍一听有些奇怪，可是仔细一想，这一次见面盛灵玉先是闭着眼睛，现在又在面壁，好像确实没机会看到自己。
康绛雪心里明白，嘴上却故意恶心道：“怎么，许久不见，盛公子思念朕了不成？”
盛灵玉默然，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特别淡特别淡地应了一声：“嗯。”

第42章
康绛雪听得怔住了，明明只是一个单音节，却让人心中翻涌，方寸大乱。
嗯？
……盛灵玉说“嗯”？
康绛雪脑子不转了，一股热气不停往头上冲，他自是知道盛灵玉没有多余的意思，可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这一声回应给他的冲击太大，大到让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在他每天思念盛灵玉的时候……
盛灵玉原来也在挂念他。
康绛雪强行压住了内心的震动，这才堪堪忍住没有出声。盛灵玉不知道这么多，继续淡淡地问：“可以吗？”
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康绛雪深呼一口气，正想找个别别扭扭的语气回答，就在此刻远处有一道声音传来，唤道：“陛下？”
那声音里并没什么太多的情绪，可带来的效果却不异于在康绛雪的头上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康绛雪尚未回头，便已然听出了那人的身份。
——杨惑。
康绛雪的心忽然凉了，刚才心头泛起的种种激动一扫而空，只剩下一阵惊慌。
杨惑是心思最深的正牌攻，而且早早就瞄上了盛灵玉，他和盛灵玉一大早私下里偷偷在一起，这若是被杨惑看到……
心里一片混乱，小皇帝赶紧向后看，随即庆幸地发现杨惑此刻还站在远处的宫道上，和墙沿边的两人有着很大的一段距离。
离得这么远，盛灵玉又在面壁只留背影，应当还没有被认出身份，康绛雪心思急转，急忙对盛灵玉道：“朕走了，你别跟着朕，这是圣旨！”
放下这话，康绛雪抛下盛灵玉抬脚就跑，按盛灵玉的行事，有其他人出现陪着小皇帝，盛灵玉应该果断不再纠缠，可不知怎么，这一刻盛灵玉忽然伸出手，拽住了康绛雪的手腕。
盛灵玉依然面对着墙壁不曾移动，但他的手很有力，小皇帝无法轻易挣脱。
康绛雪心里惊讶，又因为杨惑正在看着这里而心生焦急，不由低声骂道：“你这是干什么！快放手！”
盛灵玉声音沉沉地道：“那是杨惑。”这话听着不像是问句，更像一个肯定的语气。
康绛雪并不惊讶于盛灵玉也能听出杨惑的声音，但却真的不懂盛灵玉为什么不让他走：“是他又怎么了？你别拽朕！”
盛灵玉道：“微臣以为陛下不喜欢接触他。”
康绛雪应道：“是不喜欢，但那又怎样？”
盛灵玉坚持道：“既然不喜欢，就不要过去。”
康绛雪哪能不明白盛灵玉的正直和好意，可情况紧急，他没空和盛灵玉做过多解释，更没空去想按照盛灵玉和杨惑的朋友关系为什么会这么站在他这头。他在心急之下被迫加重语气道：“你知道什么？你以为拽着朕不放就是在帮助朕？天真！你这不过是在给朕添麻烦罢了，你这样朕只会更不好过！盛灵玉，朕再说最后一次，松手！”
盛灵玉的手那般有力，只要他不肯松，康绛雪一点都不怀疑他今天真的走不了，可等他说完这话，盛灵玉握着他的手忽然间松懈下来，他像是在沉思，在迟疑。
康绛雪顾不上那么多，亦没有看到盛灵玉的表情，他赶紧快步跑向宫道，装出了对盛灵玉不屑一顾毫不在意的模样。
杨惑注视着他一路跑来，慢悠悠问道：“陛下在这里做什么？”
杨惑的口气平常，神态也平常，似乎尚未发觉和小皇帝在一起的人是盛灵玉。康绛雪心里七上八下的，斟酌之后蛮横反问道：“你还管起朕来了？朕还没问你呢，你在这里干什么？”
杨惑回道：“臣来上朝。”
康绛雪立刻道：“哦，朕也是去上朝。”
杨惑露出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惊讶，笑道：“看来陛下的身体已经大好了。”
康绛雪最近私底下忙抄家的事，没有空闲上朝，便借着被绑的事情称病，被杨惑这么一说才想起来这茬。
小皇帝不得不顺坡下驴，应付道：“是啊，好得……差不多。”
杨惑露出微笑：“那便好，臣一直对陛下的身体十分担忧，想去探望却被陛下回绝多次，如今能看到陛下身体安康，臣甚是欣慰，终于能心安了。”
光听这话，不知道的人说不定真以为杨惑有多担心他，康绛雪自己都有点佩服杨惑面子上的这些工作。明明这人私下里忙得脚不沾地，最近更有陆巧一直给他添堵，他竟还有心力搞虚假营业，康绛雪真的收到过杨惑好几次想进宫请安的拜帖，光看这时间管理的天赋，小皇帝和杨惑比起来还真是输得一点都不亏。
心里吐槽着，忽见杨惑向远处望去，貌似随意地问道：“刚才看到陛下身边还有一个人，原来不是陛下的身边人？”
康绛雪心里难免紧张，故作不在意道：“一个不长眼的侍卫罢了，得罪了朕，随便罚一罚。怎么，杨世子这么清闲，连这点破事都要过问一句？”
杨惑只是微笑：“陛下说笑了，臣只是担心陛下，随口一问罢了。”
康绛雪被“担心”两个字酸了一下，到底没忍住顺着杨惑的视线往回看了一眼，只见盛灵玉之前所在的那面墙边此刻空无一人，盛灵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盛灵玉走了，那杨惑应该没有看到他的脸，康绛雪的心落了下来，出神的样子落在杨惑眼中，换来了些许若有所思。
康绛雪出神凝望，脸颊冷不丁被人轻轻摸了一下，小皇帝一个激灵，脱口骂道：“你干什么？有毛病啊？！”
杨惑却不在意，只道：“陛下的脸很红。”
心里很清楚脸红的原因，康绛雪面上还是坚持骂道：“脸红怎么了？风这么冷，朕这么金尊玉贵怎么可能受得了？！不红才怪呢！再说脸红就脸红，你摸朕干什么？朕的脸是你能碰的吗！大胆！放肆！没有规矩！”
杨惑被喷了一顿，毫无异样，他淡淡点头，笑道：“难得遇上陛下，不如一起同行，正好臣还有件事要和陛下禀报。”
康绛雪被自己的话架了起来，这趟早朝显然已经是非上不可，他从杨惑的侍从里随意叫了个人去叫海棠回宫，没什么兴趣地应道：“磨磨唧唧，说就是了。”
杨惑道：“是陛下的生辰一事，说来早就定下来要大办，如今日子将近，不知可还有什么其他的吩咐？”
“生辰”是一个简单的词，带来的信息量却巨大，康绛雪心里一惊，定神细算，果真发现再过几日就是小皇帝的十八岁生辰。
康绛雪本人的生日和小皇帝的生辰是同一天，因此记得比较清楚，然而生日在同一天，过生日的方式却天差地别，皇帝的生辰大办特办是肯定的，到时候还会冒出来一箩筐的麻烦事。
这还可以忽略不管，真正令人烦闷的是各路渣攻和长公主太后等人会像中秋大宴那天一样齐聚一堂，那画面……
康绛雪光是一想就木了！
一时间，康绛雪心情坏了个彻底，根本没心情和杨惑讨论什么，只想当个什么都不管的甩手掌柜，吩咐杨惑随便办。
就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爱咋整咋整。
反正他都不行！
康绛雪被小皇帝生辰的事情影响了心情，这一日的早朝又一次上得迷迷糊糊，朝臣们在下面说，他就在上面睡，只偶尔睁一会儿眼睛，听了一耳朵什么科举大考目前有人连中两元的事情。
除此之外，康绛雪今天来得还算赶得巧，正好接到了盛灵玉父亲谢成安的辞呈。
自谢成安被盛家扣下之后，这人在面子上的说法一直是称病，直到今日才拿出正式请辞。
这封辞呈是一个很好的象征，康绛雪虽不知道盛家到底如何处置的谢成安，但总归有了些尘埃落定的豁然感。
康绛雪的心情就这样好了又坏，坏了又好，回到正阳殿的时候方好生补了一觉。
醒来以后，康绛雪的心态回到了正常状态，立刻差使平无奇去打听盛灵玉的日程。
虽然他今天早上刚见过盛灵玉……但只过了半日，他便又想见他了。
康绛雪并没有着重整理自己的心情，不过他想，这种模模糊糊的期待和喜悦似乎也没有整理的必要。
盛灵玉那么好，有谁会不喜欢盛灵玉？他自然也是喜欢的，远在和盛灵玉相识之前，远在他们两人一个在书中一个在书外时，他就已经早早开始喜欢他。
因为盛灵玉值得，因为他就是最好的。
心里想着这些，康绛雪的生活里突然多了很多期待。往日里他一个人待在皇宫之中，得过且过，怎么样都行，可盛灵玉来了，他的心里便增添了一个新的盼头：
他想每天打卡看看盛灵玉。
不说话也行，只要能看一眼就很好。
抱着这个念头，从这一日开始，康绛雪一个时常半个月都不出一次门的宅男多了个每天出门溜达的习惯。
虽然天气很冷，但康绛雪一定会在上午和下午的固定时段里到正阳殿外的花园里的亭中闲坐，那时盛灵玉所在的巡逻队伍会准时路过，停下来和小皇帝行礼。
行礼的时间很短，可康绛雪还是会去，为了不让盛灵玉觉得自己专程在等他，他总是故意在盛灵玉抬头的时候扬起下巴，看都不看盛灵玉一眼。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天，康绛雪的脸皮终于有点撑不住了。
他一直自觉脸皮厚，不想事实证明，他的脸皮好像还没厚到刀枪不入的地步。
见不到盛灵玉的时候他总惦记着想见，可真见到了又觉得怪极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每次都有种朗朗乾坤之下行偷偷摸摸之事的刺激感。

第43章
他这也太不好意思了。
做皇帝也是要面子的啊！
康绛雪备受煎熬，反复斟酌之后，终于暂停了对盛灵玉的蹲点活动。
他跟海棠知会了一声，收获了小姑娘发自内心的喜悦，海棠赞同道：“真不去了？那正好，陛下身子娇贵，最近天又越来越冷，奴婢其实可怕陛下着凉了，不出门好啊，两全其美了。”
康绛雪没有听到想听的话，心里有些不得劲，情不自禁地嘟嘟囔囔：“……朕身体好着呢，跳江都没着凉，出门吹吹风还能有什么事？”
海棠听出了小皇帝的不情愿，不由奇怪道：“那陛下到底是想出门还是不想出门？”
康绛雪不说话，海棠便露出一脸无奈的神情，叹气道：“陛下的心思真的好难懂，男人的心可真复杂。”
康绛雪被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臊得脸上挂不住，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能戳戳海棠的鼻尖道：“就你话多，磨你的墨去！”
不出门的日子，小皇帝照常留在书房里写书，海棠姑姑对此格外乐意配合，当下便给康绛雪备好了足够挥霍的纸张。
康绛雪已经不是过去的康绛雪了，他如今有了自己的书局，还专门私底下对姑娘家售卖，也算是有读者的人，最近《梦狐传》的热度正在飙升，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时候。
抱着写他个一天一夜的坚强心态，康绛雪一熬就是一整日，果真老老实实在正阳殿待满了一天。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每次搞起黄色就思如泉涌川流不息的康绛雪竟然极为少见地卡文了。
小皇帝举着笔来来回回写了好多遍，最后硬是一千字都没有留下。
《梦狐传》连载到第三卷，继书生和武将之后，康绛雪本打算写个君子类型，可问题就出现在这里，一旦他在脑中构思君子的形象，盛灵玉的脸就不停地往外冒。
他之前内涵苻红浪的时候下笔何等流畅，偏偏一换成盛灵玉，他整个人都不行了，不仅完全不敢想，还抖着手不停反省以前追着看美人受开车段落的自己。
他当初怎么能YY盛灵玉呢？
他有罪！
康绛雪煎熬许久，稿子没写出来，出神间倒是在纸上写下了“盛灵玉”三个字，写完之后，小皇帝又忽然想到了什么，重新落笔，写了个“玉郎”。
自穿越之后，康绛雪根本没有机会唤这个以前最爱在评论区大声宣扬的称呼，因是在摸鱼，便干脆像反复练字一般写了起来。
玉郎、玉郎。
一字一字，无声无息。
康绛雪不清楚自己写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但总归是心安多于其他，因为他写了不过几行，便直接趴在纸张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小皇帝晕晕乎乎，对外界的一切都没了感觉，等他再听到平无奇的呼唤，书房里的灯已经将要燃尽，灯火渐熄，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平无奇在书房门口小声道：“陛下，陛下，有人来了。”
康绛雪浑身疲惫，眼睛睁开又闭上，实在提不起力气理睬，正打算继续睡过去，又听平无奇道：“是盛公子，陛下见还是不见？”
盛公子……康绛雪一个激灵，突然转醒，他急急问道：“你说盛灵玉？！盛灵玉来了？！”
平无奇在门外小声应道：“是。”
康绛雪实在没预料到盛灵玉会来找他，一时间难掩惊讶：“他来干什么？”
平无奇道：“盛公子没说。”
“他是不是出事了？”
平无奇道：“奴才看着不像。”
康绛雪的心这才安定下来，语气舒缓下来问道：“可有人看到？”
是否有人看到，放在正阳宫里一般专指钱公公，平无奇心领神会，回答：“陛下放心，此刻是丑时，无人知晓，再者怕被其他人看到，奴才也没有把人领进来。”
“没有进殿，那他人在哪里？”
平无奇回道：“人在陛下眼皮子底下。”
康绛雪很清楚这个说法，视线立刻转向书房的窗边，果真趁着最后的灯火在窗上看到了一道修长的人影。
盛灵玉……
就在这扇窗外。
书房内此刻完全黑下来，平无奇问道：“陛下，可要掌灯？”
康绛雪应道：“不必。”
说完之后，康绛雪一阵安静，他屏退平无奇，在黑暗之中自顾自做了三个深呼吸，这才移步窗边用十分缓慢的速度开了窗。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今夜像是空中无月，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冷风灌进来，凉得厉害，吹得人不自觉缩起肩膀。
康绛雪很冷，却又顾不上那份冷，他对着窗外的黑影定下心神，无比蛮横道：“你来干什么？”
这话对于一个找上门来的人很是冷淡，甚至听起来还有几分嫌弃，可窗外人却似乎毫不在意，听见小皇帝的声音，盛灵玉径直问道：“陛下身体可好？是否身体有恙？”
那声音属于盛灵玉，清朗动听，语气里夹着藏不住的关切和担忧。康绛雪被问得莫名其妙，随后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你以为朕病了？”
盛灵玉的声音为此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道：“陛下今日没有出现，所以微臣……”
所以他来……
就因为这个？
如此深夜来，甚至冒着大不韪的风险，只是因为他今天没有照常现身？
康绛雪一阵无声，一股强烈的感情充斥在他的心脏，让他差点就要发出怪异的响动。他忽然有些庆幸黑暗之中盛灵玉看不见他的脸，幸好如此，他才能勉强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继续装出往常不讲理的语气。
康绛雪强硬道：“……朕为什么要去？朕难道和你说好了要见面？不去还不行了？”
盛灵玉被堵得一怔，却没有生气，反而像是醒悟过来，语气一松道：“陛下说的是，只要陛下无恙就好。”
康绛雪内心一阵微动，难以抑制有些被珍视的欢喜，但面上还是继续摆出冷漠之态，咄咄逼人道：“还有事吗？没事赶紧走吧，你当朕和你一样清闲？”
盛灵玉没有出声，康绛雪作势便要关窗。窗子关到一半，盛灵玉忽然伸出手拦在窗口，道：“陛下等一等。”
康绛雪故意道：“干什么？看朕没病，就想给朕冻病？”
盛灵玉没有在意小皇帝的尖酸刻薄，只是犹豫一阵，像是想了许久才开口：“还有两日就是陛下的生辰，微臣身份低微，陛下生辰那日，想来轻易无法靠近陛下。”
康绛雪道：“所以？”
盛灵玉又不说话了，正当康绛雪有些不耐烦想要开口骂人的时候，小皇帝忽然感觉盛灵玉的手碰到了他的手，向他的手心里塞了个小东西。
盛灵玉的声音带着歉意：“粗陋之物，无法和皇宫之中的奇珍异宝相比，希望陛下不要嫌弃，微臣无能，谨以此物贺陛下生辰之喜。”
盛灵玉的手很暖，康绛雪只是被他碰到就觉得手心发烫，等握住了那一块类似玉石一样的小物件，更觉得不仅仅是一只手，他的整颗心似乎都要被盛灵玉烫到。
盛灵玉竟然给他准备了生日礼物……
即便是在现代，也没有人会为康绛雪做这些。
康绛雪因为喜悦而不自觉勾起唇角，两只手不停地摸那块玉石，隐隐觉得形状像个小动物，小皇帝心里高兴得要死，嘴上还是哼哼唧唧道：“就这么个玩意，你也好意思送给朕，朕挂在鞋子上的装饰都比它大，你在哪儿买的？怕不是被人骗了吧。”
盛灵玉一时无声，虽然看不见他的脸，康绛雪却知道盛灵玉微微侧了下头。
盛灵玉答道：“……是微臣自己刻的。”
亲手刻的，康绛雪越发忍不住开心道：“刻的什么？猫儿狗儿？”
盛灵玉答道：“兔子，上次猎场上见陛下喜欢，还养在身边，所以自作主张。”
康绛雪故意欺负人：“果然是自作主张，谁说朕喜欢兔子，朕喜欢狐狸！兔子傻乎乎的算什么？”
盛灵玉的肩膀僵住了，有那么一瞬间看起来好像还有些失落，好几秒，盛灵玉才道：“那微臣回去重新刻吧。”
盛灵玉的手伸过来，想要寻觅小皇帝的手将礼物收回，康绛雪赶紧躲开，不仅躲，还用力拍了下盛灵玉的手背，急道：“……朕又没说不要！”
黑暗之中，盛灵玉忽然笑了，那笑声那般温柔，康绛雪面子上过不去，气道：“不许笑！”
盛灵玉听话地停住，康绛雪骂骂咧咧好几句，这才消停了，可不管他嘴上什么样子，心里到底克制不住喜悦，忍了又忍，还是惦记着想立刻看看那块玉兔坠子。
康绛雪问道：“带火折子了吗？”
盛灵玉习惯随身携带这些生活用品，听了这话从怀里取出了一只，不用小皇帝说便自行打开。
火光自黑暗之中跃出，一瞬间便点亮了周围。
康绛雪借着光亮低头看他的礼物，越看越喜欢：那是一块青色玉坠，兔子刻得栩栩如生，可爱极了。
康绛雪满心欢喜，很是忍耐才没有喜形于色，他开开心心观赏了好半天，直到看够了才抬头去看盛灵玉。
两人在火光中视线相对，只一眼，康绛雪突然僵住。
他早已经无数次感叹于盛灵玉的美貌，可今日让他动容的却不是盛灵玉的容貌，而是盛灵玉看他的目光。
……盛灵玉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
温柔，深沉，惊讶，痴怔。
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看不分明。
火光熄灭了，一切回到黑暗中。
康绛雪的心却因为盛灵玉的眼神完全乱了，他满心不解，可不知道要说什么，许久只道：“你走吧。”
这一回，盛灵玉没有再留，康绛雪又叮嘱：“别走正门，也不要被人看到。”
盛灵玉没有问原因，顺从地回答：“好。”
盛灵玉的身影在窗边消失，脚步声亦逐渐远去，康绛雪握着玉坠，好半天才关窗，合上窗子之后，盛灵玉的眼神还留在康绛雪脑中不停闪动。
小皇帝心跳如擂鼓，却怎么想都想不出原因，又在书房里蹲了好半天。平无奇进来给他掌灯，回头看到小皇帝，忽然愣了下：“陛下？”
康绛雪奇怪道：“……你干吗这么看着我？”
平无奇慢慢地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康绛雪一愣，终于心有所感摸上了自己的脸。他怀着不妙的预感跳起来去寻镜子，急切地望进去，镜中映出了一张精致漂亮的少年面孔，在那少年的脸颊上，印着两个反方向的墨迹。
那痕迹清清楚楚昭示着两个字：玉郎。

第44章
“……”
康绛雪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随后，无穷的尴尬感和羞耻感宛如龙卷风一般席卷而来。小皇帝张开嘴，变成了一只被按住肚子的尖叫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没法活了！
让他死！让他死！
康绛雪恨不得原地爆炸，与此同时，离去的盛灵玉则无声无息地穿过了正阳殿的内院，避开看守宫殿的各处侍卫，越过朱红的高墙翻墙而出。
高墙有两米多高，盛灵玉落地时轻轻巧巧，没有发出丝毫响动。落地之后，他没有急着离去，而是不自觉地抬头，望着那面将正阳宫内外区分开的朱墙一阵出神。
盛灵玉也不知道他为何会这般做，依照盛家的家教，他本不该做出如此不合礼数鬼鬼祟祟的行为，可想着小皇帝那句别走正门不要被人发觉的叮嘱，最终还是在犹豫之后做出了如此选择。
这不应该。
盛灵玉想要反省，心却浸在一阵波动中难以平复，他完全出了神，什么都没有想，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黑夜之中不断变大——
怦怦怦，跳得怪异又不合时宜。
这也不该。
盛灵玉僵立许久，周围的一切似乎都离他远去，不知是不是他耽搁的时间太长，等他侧首回神，忽地听到耳畔传来了一道细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似乎来自路过的女官，很低很轻，以至于出神的盛灵玉竟没有立刻发觉，等他再想闪身回避，已来不及完全躲开，还是不免被那女子手中的宫灯扫到了一片影子。
盛灵玉眉心微微一动，心生些许悔意，但不等他决定是要开口解释还是快步离去，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之前抢先开口道：“盛公子？”
竟是个相识之人。
盛灵玉没有想到会碰上旁人，呼唤出声的张剪水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在这等深夜遇上盛灵玉。
叫住人之后，张剪水比盛灵玉更明显地陷入了困惑，她望了一眼正阳殿的宫墙，很是不明白盛灵玉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了解盛灵玉的为人，张剪水也并没有想过盛灵玉会翻墙而出，只当盛灵玉是在此路过，然而即便是路过，也还是十分难以解释盛灵玉身为禁军怎么不在军备所而是在这里。
张剪水自觉不应该多问，可因为太过在意，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可是去见了什么人？”
盛灵玉没有直接回应，只是沉默，这阵无声放在当下，等同于默认，张剪水心中一沉，又问道：“是盛公子上次提过的那个人？那个人原来在宫中？”
张家姑娘心思清明，目光如炬，盛灵玉知道自己瞒不过，便也不想瞒，只淡淡回道：“嗯。”
张剪水心中一沉，不受控制地问：“……盛公子入宫莫非也是为了她？”
这个问题来得奇怪又突然，但却正中要点，盛灵玉无声之后，点了点头。张剪水忽然间哑然，一股酸涩的痛感不由得涌上心头。
自上次她和盛灵玉表明心迹被拒之后，张剪水已经有许久不曾见过盛灵玉，虽然见不到，但她还是时常关注盛灵玉的消息。
从别人那里听闻盛灵玉入了禁军之时她诧异许久，一直觉得难以理解，而就在这一刻，她忽然发觉，原来并不是她记错了盛灵玉的志向，而是盛灵玉最终为了其他理由选择了进宫。
为了那个人，盛灵玉竟能做到这个地步？甚至不畏以后一生都要困在这宫闱之中？
张剪水无话可说，再有反应时，只剩下一抹不着痕迹的苦笑，她轻叹道：“果然是公子的意中人，是我多嘴了。”
张剪水轻轻叹气，将胸口的郁结之气尽数呼出，不打算再继续探究。盛灵玉却为这话而轻轻一顿，突然道：“不是意中人。”
不是意中人？
张剪水微怔，显然并不觉得盛灵玉为了一个没有干系的人可以做到这个份上，然而盛灵玉是个端方君子，绝不会说谎，张剪水愣神片刻，缓慢道：“是我失言了，不过请盛公子安心，今夜相遇之事，我绝不会和别人提起。”
张剪水躬身行礼，提着宫灯与盛灵玉擦肩而过。盛灵玉得了许诺，理应放下心来，可张剪水的话打乱了他的思绪，他的心乱作一团，忽然出声，叫住了张剪水。
盛灵玉问道：“张姑娘……你为什么会如此想？”
为什么……会觉得他是去见了意中人？
张剪水觉得这问题着实奇怪，但她没有反问，只是想了想，淡淡回道：“因为公子笑了。”
张剪水声音似是落寞，又像是叹息，她望向盛灵玉的眼睛，平静地叙说道：“在唤住公子之前，我看到公子在笑，认识盛公子这样久，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样笑。盛公子平日里待谁都是一副守礼的模样，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如此喜形于色，永远都不会这般展颜，许是因为这样才弄错了，又许是原就是我看错了，无论哪种，还望盛公子不要介怀。”
盛灵玉没有说话，夜色之中，他的声音一直没有响起。
张剪水直勾勾地看着盛灵玉的脸，想要看清盛灵玉的神色，但盛灵玉并没有露出她所想之中任何一种或惊讶或遮掩的神情。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语不发，末了，盛灵玉抬头去望那宫墙，自言自语道：“是这样。”
张剪水没有听懂，可等她乍然望见盛灵玉竟同她一般落寞的侧影，她忽然间觉得，不懂也许也很好。
原来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个人。
也终究不是她。
***
这一夜和盛灵玉见面之后，康绛雪过得糟糕极了。
他不负众望地得了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想到某段回忆而尴尬到用脚抠出一只小玉的后遗症。吃饭的时候、写书的时候、走路的时候、撸兔子的时候，甚至睡到半夜康绛雪都会因为那天晚上丢脸丢到妈都不认的骚操作羞耻到腿抽筋。
小皇帝实在是太尴尬了，越想越觉得没有脸去见盛灵玉，为了能苟下去，他干脆一连两天都在正阳殿内闭门不出。
不过康绛雪人虽然不出去，心里到底还是记挂盛灵玉，他美滋滋地给盛灵玉送给他的玉兔坠子换了个绳子，挂在自己脖子上，时不时便去照照镜子，加上担心盛灵玉见不到他会继续担心他的身体状况，康绛雪还特意嘱咐了海棠在盛灵玉巡逻的时间出去遛弯，有机会的话就给盛灵玉递个安心的眼神。
康绛雪计划得很好，可想法在第二日刚开始便夭折了，海棠照常去了亭子里，没想到本该按时巡逻的盛灵玉却没有来。
康绛雪听了汇报，十分吃惊：“……你确定他没来？”
海棠应道：“确定，奴婢看了好几圈呢，那队人里就没有盛公子。”
盛灵玉是个绝不会玩忽职守的人，既然进了禁军，绝不可能会违规偷懒，康绛雪担忧问道：“他是不是病了？他吹冷风吹多了？朕听说巡逻可久可累了。”
海棠很不赞同：“盛公子那身体，每天冷水浴，好着呢，轻易不会有事，和咱们陛下可不一样。”
康绛雪一哽：“……你说话就说话，扯朕干什么？”
康绛雪十分想怼一怼这小丫头，偏偏这会儿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真被海棠说中了，自那日和盛灵玉在窗口说话的时候吹了一会儿冷风，康绛雪第二天开始就一直在流鼻涕。
就是这么不巧，他真的感冒了。
康绛雪叹了口气，决定大人大量不和小丫头计较那么多，只继续问道：“那你没问问他为什么没来？”
海棠道：“问了啊，奴婢正要和陛下说这事呢。”
康绛雪催促道：“快点！磨磨蹭蹭的。”
海棠被小皇帝催得发笑，笑了好几声才道：“我问了，那队禁军说，他们都不知道盛公子为什么不来。”
“……”被海棠卖了个关子，康绛雪本以为能得到个确切的原因，不想竟然是这样，他被气得瞪眼，海棠便又开始笑，边笑边求饶。
“陛下别生气，奴婢还没说完呢，他们那群人确实不知道盛公子怎么不来了，不过据他们的说法，盛公子好像原本就不应该来。”
康绛雪一时没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海棠道：“盛公子的身份陛下知道，他家世不错，人又文武双全，在禁军里品阶虽然现在还不高，但也没有低到一定程度，他确实需要巡逻，但被分配的路线其实很短，并不耗费太多时间。奴婢问过了，来正阳宫这边的路线是禁军之中最远的一条，又费时间又受罪，还容易撞上达官贵人，很多人都不想负责这边，盛公子却不知道怎么想的，自己主动提出要替换别人，交换路线的事就这么一直持续到最近，昨日才换回去。”
这一番话说完，康绛雪依旧不知道盛灵玉为什么突然不来，可随之而来的信息却盘踞上他的心脏。
他一直到此刻才知道，原来盛灵玉每天都路过正阳殿不是凑巧，而是那个人主动换来的。
盛灵玉绕那么远的路，吹那么久的风，为了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康绛雪被这个认知填满了心脏，按捺不住欢喜，倒也没有心思过多追问，确定了盛灵玉没有生病便暂且搁置下来。
紧接着，小皇帝十八岁生辰之日将近，渣攻即将齐聚一堂的糟心感涌上了康绛雪的心头，小皇帝更没顾上追问此事，因为他的心理准备还没做好，小皇帝生辰这天便已经以无法抗拒的姿态如约而至。

第45章
皇帝生辰是个举国同庆的大事，早在前两日，皇宫之中便已经开始张灯结彩，四处洋溢着不知真假的喜气，到了生辰这天一大早，宫人们更是严阵以待，为了彰显隆重，还专门在宫门口放了两门特别稀罕的喜炮。
康绛雪对这些一概无感，赖死赖活在床上躺到了下午，一直到平无奇和海棠轮流来催他，从“陛下该起了”说到了“陛下怎么还不起”，这才满脸不情愿地站起来面对现实。
躲是不可能躲的，今天是伸头一刀，缩头也得一刀。
还能怎么办……硬着头皮过吧。
康绛雪唉声叹气起床收拾，浑身充满丧气，等见到海棠给他准备的皇帝礼服，更是丧到了顶峰。
这……
就这？！
像生辰这种大日子，小皇帝要穿的衣服乃是宫廷定制，是祖上定下来的规定服饰，因此远不像小皇帝平时穿的那么轻便随意。这就导致眼前这身衣服不仅看着就重，还严重不符合康绛雪的审美观，康绛雪也说不出它到底是个什么颜色，总之就是满眼的黄，好黄好黄，黄得人眼睛都要瞎了。
小皇帝满脸怨念道：“这么难看的衣服，朕非穿不可？”
平无奇和海棠对视，均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阵无奈：“陛下，就几个时辰的工夫，忍忍吧，要是不穿，少不得要被群臣议论。”
康绛雪道：“朕这个名声，还怕议论？”
平无奇道：“那也能免则免，毕竟是个大日子，一年也就这么一次。”
康绛雪心里很不情愿，但还是明白终究要穿，他拽着衣服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就在这会儿，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自身后蒙住了康绛雪的眼睛。
那人在他耳边欢快道：“猜猜我是谁。”
那声音故作低沉，掩去了原来的声线，可有能力随意出入正阳宫的人就那么几个，这人还跟他如此亲密，康绛雪想也不想便道：“别跟朕来这套，正烦着呢。”
那人还是道：“猜猜，你可别是猜不到。”
就这怎么可能猜不到，康绛雪往下扳罩在眼前的那双手，不耐烦道：“行了，陆巧你还没完了是吧！”
叫出陆巧名字的时候康绛雪心中毫无迟疑，可等他摸到陆巧的双手，忽然觉得有几分不对。
以往陆巧最喜和他牵手，所以他对陆巧的手很熟悉，陆巧的手骨节虽宽，皮肤却很好，而眼下这双手比记忆之中粗糙了许多，他似乎还隐隐摸到了一些薄茧。
眼前重见光明，康绛雪立刻侧头，确实是陆巧的脸，陆小侯爷对他笑眯眯的，眼睛里闪着许久没见的喜悦，康绛雪心里不由一定，可很快又一惊。
因为这份讶异，小皇帝没有第一时间和陆巧的情绪对接，只注意到陆巧今天穿了一身英武的短衫，那张原本和小皇帝脸型相似的娃娃脸更是变得和之前大有不同。
这……真的是陆巧？
他怎么会变化这么大？
明明并没有过太久，陆巧却几乎变了个样子，他不仅黑了些，皮肤成了麦色，五官更是处处都和之前比起来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这些变化细看其实不大，但组合在一起就像是一股全新的精神气罩在身上，使得陆巧气质突变，少年感没了，整张脸忽然间就长开了。
他好像远远撇下了小皇帝，以飞快的速度一个人变成了青年。
康绛雪看得有些出神，着实没有料到陆巧的变化会这么大，他自是知道军营里特别锻炼人，可却不知道效果会如此立竿见影。
太快了，快得有些魔幻。
康绛雪呆呆的，好半天没回神，等他反应过来，立刻在意道：“你是不是还长个了？”
小皇帝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惊喜，似乎还有几分不高兴，一脸喜色期待重逢的陆巧不由得失望，颇觉得受打击，他答道：“……有吗？我没感觉。”
康绛雪道：“你肯定长了，你都成年了，怎么还长啊？”
康绛雪被陆巧明显的变化刺激了一下，说话也有些怨气。因为一开始就错过了和陆巧本应许久不见互相寒暄的气氛，这会儿他对陆巧的小失落更是没有察觉，小皇帝只顾联想到自己毫无男人味反而越来越娇气的脸，跟陆巧一对比，不由烦躁，扯着礼服摔了一下。
陆巧情绪比进门之时兴冲冲的模样降了许多，但还是更以小皇帝的心情为主，他忍住心中的失落，问道：“你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跟我说，我帮你出气。”
康绛雪拽着那礼服给他看：“你看，它黄不黄？”
陆巧扫过一眼，没懂小皇帝的意思：“……挺黄，怎么了？”
康绛雪道：“你不觉得这颜色难看吗？”
陆巧愣了下，道：“难看吗？这颜色可是帝王之色，多少人想穿都没资格穿，我觉得挺好的啊。”
说着，看小皇帝脸色不对，陆巧又转言道：“阿荧，你不用计较这个，你长得这么好，穿什么都好看。”
康绛雪和陆巧聊不来，本有一堆话想说，这会儿全堵在嘴里，陆巧当他不信，还赶紧保证道：“我说真的，你在我心里穿什么都好看。”
康绛雪得了这么一句，更不知说什么，人家诚心夸他，他也不好意思发脾气。小皇帝憋了半天，叹了一口气，终于在海棠的伺候下开始一层一层套衣服。
穿衣的过程中，陆巧一直坐在旁边，康绛雪和他关系亲近，便也没避着陆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陆巧一直盯着他看，视线动也不动。
康绛雪被看得不得劲儿，便主动找关注的话题来聊：“你进宫多久了？从哪儿过来的？可见着其他人了？”
陆巧的声音一顿，应道：“其他人？你问谁？”
康绛雪想到那人都觉得难受，但却不能不关注：“苻红浪，你看见他了吗？”
陆巧道：“没看到。”
康绛雪又问：“杨惑呢？”
陆巧道：“也没看到。”
都没看见，康绛雪道：“那你都看见谁了？是不是看到杨显了？朕听说他前几日已经走了，结果借着朕过寿的名头刚出皇城又回来了。他这也太明显了，为了赖着不走脸都不要了，佩服。”
陆巧确实看见了杨显，除了杨显，他还在路上看到了大半的朝中官员，他自己的位置其实已经安排好了，可因为心里太惦记小皇帝，没等着宴会开始就自己偷偷溜来了正阳殿。
他那么久没有见到小皇帝，心里迫不及待想和小皇帝说几句话，不想进了正阳殿那么久，得到的反应却和期待之中的完全不同。
失望的情绪越积越高，在小皇帝问来问去却不关注自己之后，陆巧闷着一口气，终于忍不住爆发：“你怎么老是问别人？阿荧，你怎么不问问我啊！”
康绛雪被陆巧突如其来的话问得一怔，随后一如既往地回道：“你有什么好问的？你有什么是朕不知道的？”
话是这么说，可陆巧觉得这话格外地让人不舒服，一股委屈漫上心头，他又气又不理解道：“阿荧，你怎么对我这么冷淡！”
陆巧神情认真，康绛雪忽然被问蒙了，他仔细想了想，并没觉得自己哪里出格，别说冷淡，他今天甚至还没和陆巧对喷。小皇帝顿时疑惑，思来想去还是费解道：“……朕怎么冷淡你了？朕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
陆巧也跟着蒙了，小皇帝迷糊，他也迷糊，他按照小皇帝的话回想，果然发现今日的一切似乎都和平常的相处方式一样。
可不知怎么的，他就是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他希望小皇帝能更关注他一点，更亲近他一些。
不满足的感觉在内心叫嚣，陆巧并不蠢笨，很快得出了自己的答案——是，小皇帝是待他和以前一样，可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他们两个不是已经心意相通了吗？虽然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说，但他心里明白小皇帝的意思，一开始确实惊讶，可他心里终究是欢喜的，他也愿意……
既然如此，又怎么能和过去一样？
他们本就应该更亲近一些。
陆巧委屈极了，生气小皇帝给他的关心还不够多，他忽然起身从身后紧紧抱住小皇帝。
擅射之人臂力本就极大，康绛雪一个出神，身体便被揽住，整个人直接被陆巧给箍在怀中完全动弹不得。陆巧的手劲儿很大，康绛雪当场被抱傻了，他惊道：“你这是干吗？？”
陆巧果真比之前长高了一些，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要贴在康绛雪的耳朵上，他可怜巴巴地问道：“我在西郊大营累死累活都是为了你，你怎么连句关心都没有？”
康绛雪沉默，这才知道陆巧为什么突然发疯，敢情是受了苦没受到慰问在这儿撒娇呢，小皇帝哭笑不得道：“好好好，是朕没注意，你先放手。”
陆巧道：“不放。”
康绛雪用力挣了下，没有挣开，只能好声好气道：“朕知道你受累了，但你要清楚，你并不只是为了朕，你还是为了你们陆家，今日这些苦都是值得的，这都是为了你的将来。”
陆巧只是听着，没有放手，宛如没有听到一般继续追问：“阿荧，我可想你了，你就没想我吗？”
这话问得腻歪极了，康绛雪知道陆巧就是这么个黏人的性子，但被问到还是十分不习惯，以他的性格像这种话轻易说不出口，不由得暂时沉默，陆巧得不到回应，登时抱得更紧，还玩闹一般左右晃他。
康绛雪本就没站稳，被他一晃脚步一错直接跌向一边，陆巧被他一拽，压着他一起歪到了地上。
这一下来了个双人砸地，小皇帝忽地恼了，他一边左右扑腾一边喊：“烦死了！你别拱我！衣服都皱了，朕才刚穿上！”
陆巧也怕小皇帝生气，赶紧怂怂地去摸小皇帝的衣服，这一碰不巧碰到了小皇帝的胸口，隔着衣服隐隐摸到了一个物件。
陆巧问道：“……这是什么？”
康绛雪戴的正是盛灵玉送给他的玉兔坠子，许是太心虚，张嘴就喷道：“你管朕那么多？”
陆巧觉得奇怪：“给我看看。”
康绛雪拒绝：“不！”
看不看倒也无所谓，陆巧顺势道：“那你说想我。”
……这算什么选择？康绛雪不想理他，然而他不说话，陆巧便作势探向他胸口去拽坠子。康绛雪被他摸得心急，在地上打滚似的闹起来，眼见着坠子要被拽出去而自己被陆巧压在下面无法翻身，终于破罐子破摔地喊道：“别掏了别掏了，朕想你，想你还不行吗！你快起来！”
康绛雪喊完这句，陆巧便不动了，康绛雪先是一怔，随后略微抬头，看到了平无奇的鞋面。平无奇刚刚从外面进门，身后带着一队人，此时正和那群人一起围观小皇帝被抱摔的惨状。
康绛雪想要扑腾起来，往日里时刻记得给小皇帝留面子的陆巧却罕见地没有松手，小皇帝只能无奈地趴在地上，听平无奇禀报道：“陛下，今夜寿辰大宴客流众多，内廷那边担心陛下身边人手不足，专门给陛下调了几位禁军过来加强戒备，都是目前军中最好的兵士，以求守卫陛下周全。”
禁军？
康绛雪别的都没听清，只听到“禁军”这两个字，他立刻歪头去看，果真在那一队人之中看到了一个格外高挑出色的身影。
那人正望着自己，神情虽看不分明，但看轮廓分明就是……康绛雪心里咯噔一声，尚未做出反应，陆巧已经强势地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陆巧的声音满是风雨欲来，向着那个方向冷冷道：“姓盛的，你怎么在这里？”

第46章
殿内一时沉默，盛灵玉面对如此问话，并未理睬，只望着小皇帝的方向未动。
康绛雪被盛灵玉这么遥遥看着，心里忽然对陆巧类似挟持一般的拥抱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抗拒感，猛然间一个甩手，成功挣开了陆巧。
小皇帝的力气忽然爆发，陆巧便这么突兀地脱了手，但他此刻的心思都在盛灵玉身上，倒也没有注意到小皇帝神情之中一闪而过的狼狈和紧张。
陆巧依然死盯着盛灵玉，厌恶道：“你加入禁军了？”
盛灵玉没有回话，对于陆巧的挑衅和吵闹，他好像从来都是这副不予理会的姿态。
陆巧不由得越发恼火，转过头来问小皇帝：“阿荧，你也知道这事？”
康绛雪的反应很快，特别清楚自己的定位，他当即不屑地反问：“这事是什么事？他区区一个官家子，还得朕天天关注着不成？他人在哪儿，在干什么，是不是加入禁军与朕何干？你什么毛病，屁大点的事也冲着朕来？”
这话回得极其自然，按照小皇帝的身份更是理所应当，陆巧一怔，等反应过来之后再想这个问题，自己都不清楚他为什么要突然问小皇帝这么一句。
盛灵玉和小皇帝之间明摆着并无关联，可在看到盛灵玉的那一刻，他偏偏就是生出了一种质问小皇帝的冲动。
被小皇帝吼完，陆巧便清醒了，哪还敢再和小皇帝大声说话，然而他对着盛灵玉和面对小皇帝完全是两个人，再转眼看盛灵玉，恨意几乎写在了他的脸上。
陆巧嗤笑道：“我倒是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你，莫不是以为加入禁军就能出头了？没了你祖父的庇佑，你还真当自己还能活得跟过去一样自在？”
盛灵玉只是沉默，陆巧的火气更是疯涨，盛灵玉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态度每次都让他觉得恼怒和恶心。盛灵玉凭什么摆出这副高傲的样子？
正恼火，陆巧忽然间察觉到了一些不对，他明明在说话，但盛灵玉不仅不回应，视线竟也没有在看他。
“……你在看哪里？”
盛灵玉默然低头，然而陆巧心中已经得到了答案，他一时间暴怒，丝毫无法容忍此刻奔涌而出的愤怒和屈辱。
盛灵玉蔑视他，还在他说话的时候望着小皇帝。
陆巧恼恨至极，直接向着盛灵玉冲过去，当着皇帝和一众禁军的面，竟是一点都不遮掩自己没有发生冲突就骤然发怒的欺人行径。
这一刻，盛灵玉丝毫未动，似乎并不打算躲避，反倒是康绛雪条件反射，身体在大脑之前抢先一步拽住了陆巧的胳膊。
康绛雪惊道：“你要干什么？”
陆巧也惊讶：“你拦我干什么？”
“……”
康绛雪自然知道自己阻拦很奇怪，可刚才陆巧冲得太突然，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此刻骑虎难下，只能摆出恼怒嫌弃的样子：“你才是干什么？你怎么总是这么冲动？不看时间不看地点也不看场合，今天是朕的生辰，你在这儿闹一场朕这生辰还怎么过？”
“再说，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他配你这么闹吗？你看他不顺眼就叫他出去站着、跪着不就行了！何必非得搞得那么难看！”
陆巧被小皇帝一通劈头抢白带跑，一时被堵住，还想说什么，小皇帝已经怒气冲冲地对着那一众禁军喊道：“在这戳着干什么？看笑话呢？还不滚！”
禁军们立刻应声而去，盛灵玉也在其中，陆巧出声道：“等等——”
小皇帝看他还没打算停，立刻截话：“滚，都滚！那个盛灵玉，你去殿外跪着，不叫你起来就一直跪着！”
说完这句，康绛雪根本不敢看盛灵玉的反应，背过身对陆巧喊道：“行了吗？满意吗？就知道给朕找事！”
小皇帝做了如此的处置，陆巧哪还有发作的余地，他既觉得小皇帝为他出气其实是向着他，又觉得情绪根本没发泄出来堆在胸口十分不舒服。
不过终还是小皇帝比盛灵玉更重要，陆巧强憋着怒气道：“我错了，我以后在你面前都会稳重一些，你别生气。”道完了歉，陆巧终是觉得不满足，又道，“阿荧……你赶紧把他调走吧，他待在你跟前，我想想就讨厌。”
明明是陆巧自己看到盛灵玉就开始无理由地发怒，平白叫盛灵玉跪一场竟还不满意，康绛雪被陆巧逼得头痛，正在此时，身体一抖，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不是装的，但来得足够巧，正好吸引了陆巧的注意力，陆巧紧张道：“阿荧，你着凉了？”
时机这样好，康绛雪自然不能放过，他故意哼道：“你还知道关心朕？”
陆巧道：“我当然关心你，你着凉了怎么不跟我说？你身边的奴才都是怎么伺候的？他们想死不成？”
康绛雪听不惯他这种说法，只道：“什么都用朕跟你说？朕说了还有什么意思，你不会自己看吗？”
陆巧听得一怔，莫名觉得这话格外意味深长，配上小皇帝骄横生气的神情，倒有种可爱的嗔意。陆巧有点晕乎，仔细一想，小皇帝说得甚是有道理，许多话说出来确实没什么意思，就应该由他自己发觉。
陆巧道：“阿荧说的是，那怎么办……休息一会儿？”
小皇帝不耐烦道：“休息什么？一会儿晚宴都要开始了。”
陆巧对小皇帝毫无办法，又哄几句便不能继续待下去了：“那我先走吧，去宴上等你，你还能休息一会儿，走的时候记得多穿点，加件斗篷。”
康绛雪只是点头，临走之时，陆巧又想起了什么，特意拉着小皇帝的手神秘道：“我还给你准备了生辰礼物，晚上送给你，你肯定会喜欢。”
小皇帝道：“知道了。”
陆小侯爷心里还有几分依依不舍，可看小皇帝反应平平，终还是走了。
他走之后，康绛雪又在屋子里待了一会儿，估摸着人走远了不会再回来，他这才急急忙忙爬起来，一路跑向殿门。
盛灵玉是个什么性格，康绛雪再清楚不过，叫他跪肯定会跪。康绛雪在门口悄悄探出头，果然瞧见盛灵玉披着一身银铠，在门前跪得笔直。
康绛雪不由得心生歉疚，恨不得立刻叫他起来，可因为脑子里还记着上次的乌龙，刚刚又胡乱罚了盛灵玉，怎么都不好意思自己往盛灵玉的面前凑。
正犹豫要不要叫平无奇去传旨，那跪着的身影忽然心有所感地转过头来，和康绛雪对视了个正着。
小皇帝有些慌，可这一次的发展和之前完全不同，不等他缩起头，盛灵玉已经重新转过头去，宛如没有看见康绛雪一般无视了他。
……
盛灵玉无视他？
康绛雪有点蒙了，一股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心慌漫上来，他忽然之间忘记了尴尬，快走两步来到盛灵玉身边。盛灵玉依然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笔直地跪着。
这是盛灵玉第一次用这种态度对待他，虽然尚不足以说是冷漠，但也绝不是平常时候那般温和。康绛雪慌了神，忽然间脑袋都不转了，什么人设演戏都被他暂且放在一旁，他忘了叫盛灵玉站起来，而是自己蹲下去，小心翼翼问道：“……你生气了？”
小皇帝的问话，盛灵玉不会不回答，但他并没有看康绛雪的脸，只是淡淡道：“微臣没有。”
若是没有，盛灵玉为什么不看他？康绛雪心里忐忑，几乎有点不敢相信他竟然连盛灵玉都给惹生气了。
这可是盛灵玉，盛灵玉对他一向多么纵容。
不过站在盛灵玉的位置想想，为了他进宫却还要被胡乱罚跪换了谁都要生气，确实是他太过分。康绛雪又是愧疚，又是后悔，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敢瞧他的小动作，赶紧偷偷戳了戳盛灵玉的铠甲，小声道：“你别生气。”
盛灵玉道：“微臣没生气。”
可他明明就是在生气，康绛雪急道：“……我没要罚你，我只是糊弄糊弄陆巧。”这话放在平常，康绛雪绝对绝对不会说，可因为害怕盛灵玉真的恼他，他竟不自觉连这话都说出口。
康绛雪一边说一边紧张观察着盛灵玉的神色，只见盛灵玉为这话目光闪了闪，但还是没有转头。
他竟然气到这种程度，康绛雪没办法，只能去扳盛灵玉的头，盛灵玉冷不丁被他扳得转过来，乍然和小皇帝对视。这一刹那，盛灵玉的眼神复杂得几乎难以分辨，康绛雪觉得自己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讶，看到了无奈，看到了一片深沉。
然而只是一眼，盛灵玉马上移开了视线，他像是被打败了一般开口道：“微臣真的没生气，微臣不会生陛下的气，纵使生气……也只是自己气自己罢了。”
“气你自己什么？”
盛灵玉只是沉默。
康绛雪不明白这阵寂静，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知道盛灵玉不说谎，可他不喜欢盛灵玉现在的样子，那种感觉就好像……
好像在躲闪他一般。
康绛雪道：“既然不生我的气，那你看着我。”
盛灵玉勉强将视线重新移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对接，康绛雪的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他正要说话，不想一股不受控的感觉不合时宜地冲上来，小皇帝没忍住，又是一个喷嚏。
这个喷嚏却不是单纯的喷嚏，康绛雪喷完以后，明显感觉鼻子下面流出了两行清涕。
……
一瞬，康绛雪心跳都停了，拼了命想要往回吸，可鼻涕如何能完全吸回去。康绛雪憋红了脸，手忙脚乱想要侧头，盛灵玉却在惊讶之后捧住他的脸，叹息一声，用自己的袖子蹭过了他的鼻下。

第47章
盛灵玉给他擦鼻子的触感那般鲜明，一张俊美的脸就在眼前，连睫毛的颤动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以至于康绛雪觉得那短短的一秒好像被无限拉长，羞得他脑子里轰轰作响，不仅脸红，手都抖了。
盛灵玉，给他擦鼻涕……
擦鼻涕。
鼻涕。
这特么……
小皇帝当场裂开！！！
康绛雪耳朵尖因为这一刻的尴尬和丢脸腾地蹿红，盛灵玉却像是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一般轻声道：“天气凉，陛下要保重身体。”
康绛雪已经听不清盛灵玉的叮嘱，满心只想大声问一句：盛灵玉就不嫌弃他脏吗？
他怎么能、怎么能……那可是袖子，不是什么手绢巾帕，是袖子！
康绛雪越想越恨不得拿头捶地，就在刚刚，还是他死缠烂打非叫盛灵玉看他，现在好了，眨眼之间就轮到他无地自容。
康绛雪急急捂住脸，头埋在膝盖上，只露出一双泛红的耳朵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他没脸了。
他活不下去了！
康绛雪被强烈的羞耻感逼得不敢抬头，更不敢看盛灵玉的神情，就在此时，他听到盛灵玉轻声道：“……雪。”
康绛雪心里一颤，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盛灵玉是在叫他的名字，他穿越而来孤身一人，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字，小皇帝不自觉地抬头，正看见临近夜晚阴沉暗色的天空纷纷扬扬洒下无数雪片。
漫天而落。
竟是忽然而至的一场雪。
下雪了。
雪花扑在康绛雪的脸上，在他发烫的脸颊上融化成一点清亮的水珠，丝丝缕缕的浅淡寒意钻进康绛雪的皮肤里，小皇帝之前种种焦躁的情绪忽然间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竟这么巧，会在他和盛灵玉在一起的时候悄然到来。
康绛雪一时没有说话，盛灵玉也静静凝望着天空，两人在飘扬的雪花之中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静谧氛围。
许久，康绛雪侧目去看盛灵玉，一瓣雪花落在盛灵玉的嘴唇上，像是一个消失的轻吻。康绛雪因为那片消失在盛灵玉唇上的雪而心弦微动，于这时，他听到盛灵玉道：“很美。”
康绛雪有点被戳破心事的慌张，问道：“你说什么？”
盛灵玉伸出手拂去他头顶的雪花，低头淡淡道：“微臣说这场雪……很美。”
盛灵玉口中的雪，必然只是这场单纯的雪。
可盛灵玉望着他的神情那样温柔，几乎让他产生了一种盛灵玉在叫自己的错觉。
小皇帝急忙站了起来，一眼都不再看盛灵玉，自言自语道：“美什么美……不过尔尔。”
这是康绛雪心中的实话，他当真觉得，当他隔着落雪望向盛灵玉时，没有什么能与盛灵玉相比。
在他心中，雪是很美……可玉更美。
雪花会因为泥土而脏污，因为热度而融化，而玉永远都不会因外物而改变，除非有一天，它摔得支离破碎，有了抹不掉的裂纹。
周遭是一片安静，夜色也已经降临。
康绛雪有心和盛灵玉一起看这场初雪，可时间紧张，只能叫道：“站起来。”
盛灵玉顺从地起身，这一次，他没有再躲闪康绛雪，小皇帝不知道盛灵玉在这场雪中经历了什么心路历程，但总之看起来好像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康绛雪心里松了一口气，想起来叮嘱道：“以后要是陆巧在朕身边，你离朕远一点。”说完，康绛雪又补充，“还有杨惑、苻红浪，只要看到他们在，你就不要靠近朕，知道吗？”
这话有点剧透的嫌疑，因此康绛雪说起来有几分忐忑，他只顾着忧愁自己到底应不应该说，没有注意到盛灵玉在听到这几个名字时忽然蹙起了眉头。
康绛雪迟迟没等到盛灵玉的回应，不由催促道：“你听见了没有？”
盛灵玉这才出声，但却不像平时那般恭敬，他反问道：“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盛灵玉的安全，这三个哪个都是硬石头，盛灵玉这种正派的人撞上去只会头破血流任人揉搓，康绛雪在陆巧这边贼有面子都得让盛灵玉罚跪，若是换了杨惑和苻红浪……
康绛雪有点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可这些终究没有办法和盛灵玉明说，他只能糊弄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朕说什么你听就是了。”
盛灵玉并不应答。
康绛雪和盛灵玉接触得越来越多，早已明白盛灵玉的沉默多半是不能接受的意思，他赶紧换了严肃的口气道：“你可以不听，但到头来只会给朕添麻烦，朕看你就是存心祸害朕，比那几个人还想看朕不好过。”
盛灵玉道：“可若他们想对陛下不利，那微臣……”
康绛雪并没听出这个“不利”存在什么深层含义，他一个宅男，其实也怕渣攻搞幺蛾子，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尽量撇清盛灵玉。
小皇帝故意道：“那也轮不到你管，你以为你是大英雄不成？你是救过朕一两次，但别以为次次都救得了朕，看看你的身份，你配吗？盛公子，该出头的时候才能出头，出不了头的时候就要学会忍着，就你现在这个样子……嗤。”
盛灵玉的眉头拧得更深，最后终是沉默。康绛雪喷壶一样说了一堆，觉得应该能起效了，不想效果是达到了，但盛灵玉身边的气氛却变了。
盛灵玉好像又生气了。
这……康绛雪明明记得盛灵玉刚才还说过永远不会生他的气，盛灵玉脾气好又守承诺，怎么会这么快就又……
可总不能这也是在自己气自己吧？康绛雪一阵心慌，没想到刚才说的话伤害竟然这么大，明明盛灵玉以前都不计较这些。
怎么办？话是他自己说的，现在也没办法去哄，康绛雪内心无措，没等想出个解决办法，眼前忽然来了许多人。
平无奇亦迎过来禀告道：“陛下，步辇到了，该出发了。”
时候到了，倒也不能再拖，康绛雪虽然不愿意去，可继续和盛灵玉处在这个奇怪的气氛之中他也不好受，小皇帝嗯了一声，任由平无奇给他披上了斗篷，揣了个手炉，慢慢下了台阶。
盛灵玉一言未发，同其他禁军站在一起跟在步辇之后，似乎准备同行。
也罢。康绛雪心不在焉地坐上步辇，出神之中，听到平无奇问道：“怎么换人了？之前抬辇的几个太监呢？”
被问的太监回道：“今个是陛下寿辰，阖宫都有大礼，他们得了赏，求了个假，回家探亲去了。”
这个答案倒也合情合理，平无奇自己也是太监，知道出宫一趟有多难，深有同感便没有继续追问，只点点头跟在了一旁。
对话不过是个小插曲，康绛雪也只是顺势看了一眼，发现抬辇的一行人确实都和之前的不同，个子高了一些，身材也壮了不少，康绛雪并未太在意，继续窝在步辇里，仰望空中的雪花。
步辇继续行进，走着走着忽然转了个方向。
平无奇问道：“怎么转道了？”
那抬辇的太监回道：“掌事容禀，今个实在人员太多，宫里头人来人往，陛下又启程晚了些，现在不转道怕是要迟了，奴才真担不起这罪过。”
平无奇谨慎地问道：“要走哪条路？”
那太监回了一条平无奇也知道的路，平无奇心里一过，发现绕这么一下确实能省些时间，便也允许下来。
平无奇这两番对话都进行在康绛雪耳边，康绛雪听着并没有什么反应。步辇在一共三十余人的陪同下在夜色中前行，等又走了几步，路过御花园，小皇帝才忽然出声道：“等等。”
抬辇的宫人们一顿，齐齐抬头看着小皇帝，所有的侍卫也都看向康绛雪，康绛雪将众人的表情尽数收在眼中，不动声色地对平无奇道：“你怎么回事？朕的小玉呢？！你没给朕带上吗！”
平无奇被喊得一怔，心里大为奇怪，赴宴这一晚烦琐劳累，小皇帝从来都没提过要带着兔子一起去。平无奇察觉了些不对，试探道：“奴才知错，竟把这事儿给忘了，要不……奴才现在去取？”
康绛雪瞪眼睛，一副气恼模样：“还在这儿问，赶紧回去取，再不取来不及了！你还想不想要这条命了？”
小皇帝脸上的神情那么自然，平无奇的心却完全乱了，他急忙一副惊惶的模样保证道：“那陛下先行，奴才回宫一趟，一会儿便追上来。”
平无奇点了两次头走掉了，抬辇的太监们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做了些什么交流，但没有人阻拦。
康绛雪只当没看见，用脚踹了前面那一个宫人，道：“朕要出恭。”
那太监被踹，神情之间飞速蹿上了一股怒火，又急急藏住，那人顿了下，才谄媚道：“陛下，再走一段就是养心殿……”
钱公公不明所以，也当是小皇帝在折腾人，劝道：“是啊，陛下，这天寒地冻的，还下着雪，御花园这边人多眼杂，要不陛下稍微忍忍……”
康绛雪直接连钱公公一起踹：“老东西！你替谁做主呢？听不懂人话吗？朕要出恭！”
小皇帝从来就是这样不讲道理，想一出是一出，抬辇的太监们已经开始烦躁，但此时尚未到约定好的地点，他们亦并不觉得昏庸无能的小皇帝会察觉到什么不对，斟酌之后还是继续忍耐着，把小皇帝乖乖放下来：“那陛下小心。”
康绛雪跳下步辇，身后立刻跟上了四五个侍卫，这架势和平时没有任何差别，然而康绛雪再看那几张侍卫的脸，只觉得极其陌生……他们还是平时的那群人，但康绛雪现在一个都不敢相信了。
情况有变。
这宫中即便没有出事，恐怕也离出事不远了。
康绛雪心里震动，藏在衣袖之下的手早早便开始因为紧张而轻轻颤抖，但面上却依然保持住平时的嚣张之态，他忽然开口，向着相隔甚远的禁军几人中叫道：“盛灵玉，你过来。”

第48章
盛灵玉被点到，很快向着这边走来，附近的侍卫们不知小皇帝是何意，但也只是互相交换眼神，没做什么举动。
康绛雪看着盛灵玉的身影一步一步靠近，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了他的心上，不管在外边看来这短暂的一分钟有多么风平浪静，康绛雪实则背后出了一身冷汗，直到盛灵玉到他跟前唤了一声“陛下”，他才宛如在大海之中抓住了一块浮木，恐惧微微减轻。
康绛雪忍住所有的情绪，对盛灵玉故作刁蛮道：“你陪我去。”转头又对其他侍卫道，“不要你们，老实在这儿等着。”
这个要求果然引来了侍卫们迟疑的神情，康绛雪厌恶道：“怎么，你们还想看着朕出恭？”
往日小皇帝一发怒，侍卫们多半都会选择退让，这一次众人的反应却有些不依不饶，带头一人坚持道：“陛下，卑职等人负责守卫陛下的安全，不能擅离职守，还请陛下恕罪。”
侍卫们坚持要跟，这等情境下显然推拒不得，康绛雪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也不再坚持，由着那四个侍卫跟在身后，自顾自地往花园里走。
走出两步，小皇帝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一个绊子向前扑去，盛灵玉离小皇帝距离最近，当即伸出手去搀扶。
甫一碰到，盛灵玉立刻感觉小皇帝在宽大衣袖下的手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臂，娇贵的身躯顺势歪倒在他的怀里，在他耳边小声道：“盛灵玉……这群人要杀我。”
这些都发生在一瞬之间，小皇帝很快重新站直，很讨厌盛灵玉一般嫌弃地甩了甩袖子，宛如刚才的低语只是一场并不存在的错觉。
盛灵玉顺势低头，貌似无奈般退却了一些，侍卫们看惯了小皇帝的做派，不疑有他，一行人便这么继续前行，逐渐远离了大部队的视线。
估摸着拉开了差不多的距离，康绛雪随手指了一处假山，跋扈道：“就这吧，你们好好守着。”
小皇帝言毕一头扎入其中，似乎真要在这等地方解决生理大事，侍卫们对视之后，没有如言等着不动，反而紧跟而上，也扎进了假山缝隙的黑暗中。
就在此时，空气里猝然响起了铠甲碰撞刀刃相接的声响，康绛雪自己亦蹿出来抱住其中一个侍卫的胳膊。不过在他想去捂住侍卫的嘴以防对方发出声音之前，盛灵玉已经撂倒了其他三个人，以非常迅猛的速度扭歪了最后一名侍卫的脖子。
侍卫无声倒下，康绛雪的心倏然一松，很快又紧张发问：“他死了吗？”
盛灵玉沉沉道：“没有，微臣留手了。”
康绛雪略有痴怔地应了一声，盛灵玉已趁着这会儿手脚利落地将四人全部拖进了暗处。
这一切都进行完毕，盛灵玉揽住了小皇帝的胳膊，将康绛雪带到假山后躲起来，轻轻拍了拍小皇帝的后背道：“陛下，冷静一下。”
这种时候，盛灵玉想来应该有一堆问题想问，可他既没有问问题，也没有急着带着小皇帝四处乱跑，反而在第一时间相信了小皇帝，还给小皇帝留了足够的时间稳定心神。
康绛雪顿了会儿，在一阵沉默之后，宛如忽然脱力一般将头抵在盛灵玉肩上做了几个深呼吸。
为什么盛灵玉会这样明白他？
为什么盛灵玉会这样温柔？
是，虽然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的错乱，可对于一个很少遇到这种生死关头的普通人来说，康绛雪的内心根本不似看上去那般平静。
他对于自己刚才的处境有一种强烈的后怕，倘若他刚刚没有察觉，那此刻的他该是个什么处境？
他早该想到的，既然盛灵玉的祖父病逝能够提前，那么杨显的叛乱也应该会提前，皇帝寿辰，阖宫大宴，这样人员混杂的日子，人手和兵器都能够有借口运进来，正是发动叛乱的良机。
就是今日。
这就是杨显那场预谋已久的叛乱。想想便知道，买通了皇帝周围所有的人手，绝不是一日两日的布局，这远比刺杀要复杂太多。
庆幸和后怕持续交织，康绛雪用了好几分钟才完全冷静，这期间盛灵玉一直静静陪着他，对他是如何发现叛乱一事只字不提。
好半天，康绛雪缓过来问道：“你父亲在哪里？”
盛灵玉回道：“前几日便已经离京，由母亲陪同回老家给祖父守孝……有生之年，想来都不会回京。”
从盛灵玉口中听到了对谢成安的处置，康绛雪总算暂且放下了心，叛乱已经到来，谢成安不在其中，那盛家就是真正地逃过了一劫。
不过……这个处置其实还是十分仁慈，对于谢成安那样的人来说，其恶毒之心远配不上盛家人对他的留情和宽恕。
时间紧急，康绛雪急急回过神，对这些不再纠缠，当下便问道：“我们现在去哪儿？”
盛灵玉思索道：“文武百官都在养心殿，路上尚未听到兵斗之声，若真是有人要举事，此刻应该还没有动手，陛下的安全为重，不必惦念其他人，先找个地方藏身要紧，至于方向……养心殿和正阳殿都不会安全，我们只能往偏僻一些的地方去。”
说完，盛灵玉探出头看了看：“此地不宜久留，陛下，我们得走了。”
这种时候康绛雪怎会不应，他立刻点点头，无意识地拉住了盛灵玉的手，盛灵玉虽没有回头，手上却一顿，随后回握住了小皇帝。
“没事的，不用怕。”
康绛雪小声道：“我没怕。”
盛灵玉轻轻点头，两人在夜色之中前行起来，因是无人可以相信，连过往的禁军也需刻意避开。
盛灵玉带着康绛雪去了御花园南北两个门，不想都在门口看到了些许人马，与此同时，花园之中传来了吵闹之声。
康绛雪紧张道：“他们是不是追上来了？”
盛灵玉没有应声，拉着小皇帝的手到一处花坛之后暂且躲避，一群人举着火把从前方穿过，正是之前小皇帝身边的大批侍从。
焦急气恼的声音不断传进耳中：“人呢！就这么丢了？！”
“怎么办……王爷那边还在等着接应。”
“……应该还没有走远，从那边开始搜，快点！可以不要活人，但一定不能让他跑掉，若是超了时辰……杀了便是。”
盛灵玉将这些话听得模模糊糊，顺势看了一眼小皇帝，那少年正躲在树丛之中，褪去了总是挂在脸上的嚣张之后，他看上去非常凝重和平静。
盛灵玉忽然想：难怪那群天天陪在小皇帝身边的侍卫不曾料到小皇帝会逃走，小皇帝藏得如此好，就连在他的眼中都是如此充满了谜团。
两三个月之前，盛灵玉曾受小皇帝提醒调查了父亲的举动，隐隐察觉出父亲参与了一场叛乱，但却不知幕后主谋，他一直以为小皇帝也是如此。
然而看小皇帝此刻听到“王爷”两个字时并不诧异的表情，才明白他竟是早早就知道这事。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小皇帝知道得这么多，还会落到今天的处境？
既然已经过得如此艰难，又为何还要冒险拉他一把？
他便不怕暴露了自己，以后更加举步维艰？
火把的光亮挪远，人声也暂时散去，盛灵玉立刻回神，带着小皇帝换方向移动，忽然间，有一束光向着他们靠近过来，康绛雪和盛灵玉俱是一惊。
那人来得极快，好像是孤身一人，可他的方向正对着康绛雪和盛灵玉，两人避无可避，盛灵玉无奈之下，只得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眼见着双方就要交手，康绛雪忽然借着灯光看到了来人的模样，他急忙叫道：“等等。”
盛灵玉亦及时收手，从要下杀手变成了将那人拉扯到树后。
康绛雪道：“灯。”
盛灵玉甩手将灯火扑灭，三人转眼便一同沉浸在黑暗之中。
一段短暂的寂静后，被忽然拉扯过来的人靠着不甚明亮的月色悠悠辨认道：“陛下……和灵玉？”
那声音属于杨惑——康绛雪和盛灵玉在一起时绝对不想碰见的人，然而在此刻，康绛雪简直是见到了冉冉升起的希望。
杨惑，是杨惑啊！
杨惑是什么人，老谋深算阴险狡诈，杨显今日叛乱的事情他肯定早就一清二楚，既然敢来肯定有充足的准备，只要搭上杨惑，那他和盛灵玉就不用仓皇逃命了！
——太好了。
康绛雪心里迅速想定，面上还是等着杨惑先把前头的戏做完，果然，下一秒，杨惑用一种完全处在状况之外的语气问道：“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康绛雪不和他装，直接道：“有人要杀朕。”
杨惑十分配合地表露出惊讶：“什么？刺杀？那为何不叫人护驾，反而在此躲躲藏藏？还有灵玉……灵玉怎么在此？”
生死关头，康绛雪还真没精力回答这个问题，盛灵玉也对这个问题没有理会，只接话道：“二皇子杨显有心谋逆，下官刚才亲耳所闻，陛下身边的近卫有问题，如今宫中恐有大乱。”
盛灵玉开口显然比小皇帝要有力许多，杨惑省去了浪费口舌的时间，直接陷入了沉思。
康绛雪见状急忙催促道：“杨世子听见了吧？听见了就别耽误时间了，还不赶紧叫人来。”
杨惑的声音似乎有些忧愁：“臣去哪里叫人？”
杨惑为了平息叛乱明明早就提前备好了人，明知故问简直是在说废话，然而这话没法放在明面上，康绛雪哽了一下，只能道：“……朕不管，反正你赶紧叫人来护驾。”
杨惑叹气道：“臣也想，但臣恐怕有心无力，臣是一个人进的宫，如今也只有孤身一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康绛雪知道杨惑百分百在骗他，偏偏又无法戳破，一时憋得气鼓鼓，就在此刻，之前离去的火把光亮去而复返，康绛雪三人都是一顿，急忙一同躲藏起来。

第49章
只在一处坐以待毙并不可取，康绛雪盛灵玉杨惑三人只能一边躲藏一边悄悄移动。康绛雪原本还指望着杨惑来帮忙脱困，不想这个看起来似乎打算装到底的渣渣杨不仅不提供帮助，反倒加入进来一起逃命，给他和盛灵玉增加了不少暴露的风险。
有毒。
简直是有毒。
要你有何用！
康绛雪满心嫌弃，咬着牙不想说话，正在此时，盛灵玉忽然醒悟道：“这身衣服恐有不妥，陛下，和微臣交换一下吧。”
康绛雪低头往自己身上一看，立刻明白了盛灵玉的意思，他为了方便逃命早就把斗篷丢在了假山之中，如今身上穿的正是那身黄得不得了的皇帝礼服，这身衣服乃是皇权的象征，存在就是为了万众瞩目，因此哪怕在夜色之中，还是十分显眼。
再者，这身衣服是小皇帝的标志，盛灵玉提出交换，恐怕不仅是为了小皇帝的安全，也是打算出现什么万一自己去代替小皇帝引开追兵。
康绛雪听得明白，心中难忍动容，但让盛灵玉承受这么大的风险他也难以接受。
小皇帝目光晃过身边的杨惑，脑中忽然灵光闪过，立刻对盛灵玉故作恶毒道：“换是可以，但不能是你，你配得上朕的龙袍吗？就算穿一小会儿都不行，再说你的铠甲那么重，朕才不要穿。”
抱怨完，小皇帝回头，倨傲道：“杨世子，你来换。”
明明是将危险推给了杨惑，小皇帝的语气却像是赐给了杨惑什么荣耀一般，杨惑沉默了那么一两秒，问道：“我？”
康绛雪点头：“就是你，替君分忧，你不愿意啊？”
杨惑道：“……自然不会。”
“那还说什么废话，快脱。”
康绛雪二话不说，立刻往下扒衣服，杨惑沉默之后，也褪掉了外衣，两人在夜色之中交换了外袍。这一过程之中，康绛雪并没有看到杨惑是什么表情，但他自己是真的有一点想笑。
虽然是在逃命的关头，可一想到杨惑此刻的吃瘪状态，康绛雪便有些忍不住：杨惑不是一直想做皇帝吗，那便权当让他提前体验一下。
交换完成，杨惑变成了夜色之中的黄点，康绛雪借着月色打量几秒，一把拽下了杨惑的眼罩——
渣渣杨的眼罩太过明显，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假冒的，这可不行。
常年不见天日的眼睛乍然暴露，杨惑的反应非常大，他藏着这只紫色眼睛已经成了习惯，万万没想到小皇帝竟然会来这么一下，情况突变之下，杨惑又是侧头又是遮掩，耽搁了好几秒才去看另外两人的反应。
然而没想到康绛雪和盛灵玉两人的反应都非常平常，相比之下，反倒衬得他的躲闪有些自我感觉过度。
杨惑一时哑然，十分不解。盛灵玉那种刚正的性格不必提，他本就不会因他人的身体有怪异之处而加以嘲笑，可小皇帝……
杨惑问道：“陛下……竟不惊讶？”
康绛雪刚才只想着正事，这时才想起来杨惑的紫色眼睛那一茬，他慢半拍做出嫌弃的样子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这些？命重要还是这点破事重要？朕说你是不是欠骂啊？朕都装作没发现了你还要自己提？行行行，丑八怪，瞎眼碰，行了吗？”
康绛雪的口气堪称恶毒，可他骂人的时间延迟太多，使得一番欺负人的话充满了敷衍的味道。
杨惑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他缓慢地放下了那只挡眼睛的手，一只紫瞳暴露出来，那张平日就有些异域风情的面孔更显得有几分迷幻。
“陛下。”
杨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盛灵玉忽然道：“息声。”与此同时，众多脚步声接近叫停了杨惑所有的对话。
有侍卫喊道：“在那里！”
——被发现了。
灯火急速靠近，盛灵玉不在意杨惑的视线，直接牵住小皇帝的手，道：“走！”杨惑不动声色地跟上，倒也认真斟酌了如今的局面：“这样不行，我们走不了。”
御花园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但终究大小是固定的，虽然盛灵玉武功超群，杨惑也算个中好手，可在带着小皇帝且面对众多装备齐全的士兵之时，没人会选择硬碰硬。
情急之下，康绛雪、盛灵玉和杨惑三个王公贵族天之骄子，就这么被一群士兵追得狼狈不堪。康绛雪体力不行，很快便领悟了杨惑口中的“走不了”是什么意思。
不行……是真的不行。
若是被抓住，他们三个人都得死。
康绛雪气喘吁吁，撑着一口气回头去看杨惑，冷酷无情道：“快，你和我们分开跑。”
杨惑如今穿着小皇帝的衣服，不知真相的人定然会看衣服将他认错，康绛雪这么说，基本就是要杨惑去引开追兵。
这么大的风险，杨惑也不想冒，但他自知没有拒绝的好理由，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小皇帝突然爆发，一脚踹在了杨惑的膝盖上。
杨惑单膝跪地，砰的一声折在了逃命的中途。
杨惑：“……”
那分秒之间，康绛雪根本没看见杨惑到底是个什么神情，只看见杨惑头上跳出了一条明显的青筋，然而小皇帝此时也顾不上那么许多，在盛灵玉回头看过来时紧握住盛灵玉的手，焦急道：“盛灵玉，我们快走！”
康绛雪很是担心按照盛灵玉的性格他无法允许自己刚刚恶劣的行为，幸而在盛灵玉的心中，他这个皇帝似乎还是比杨惑更重要。
在非常短暂的惊讶之后，盛灵玉选择带着小皇帝继续往前跑。
和杨惑分开之后，康绛雪听到背后的侍卫们在喊：“抓住小皇帝！追那个黄衣的！”
不管杨惑对小皇帝刚刚的举动恨成了什么样，万幸这人极为理性，任何情况下都能清楚自己的定位，他跑向了其他的方向，盛灵玉则带着康绛雪继续向前逃走，成功甩掉了剩余的几个侍卫。
成功脱身之后，康绛雪累得气喘吁吁，靠在盛灵玉的背上心惊肉跳，他不敢看盛灵玉的脸，更不敢知道盛灵玉的反应，在生死关头，他一脚踹了杨惑，真不知道正直仁义的盛灵玉会怎么想他。
说实话，康绛雪其实也不想，他刚刚那一脚百分之百得罪了杨惑，小皇帝将来的退休生活全握在杨惑手上，如果可以，康绛雪自己也想极力避免杨惑记恨上他，偏偏刚刚情况紧急……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杨惑有底牌，与他和盛灵玉相比，杨惑绝对是落单之后最能确保安全的那个。
可这些康绛雪不能和盛灵玉说，他只能低着头，好半天都不敢说话，谁知他不说话，盛灵玉却主动问道：“累吗？”
康绛雪小心抬头，惊讶地发现盛灵玉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反感，甚至也没有主动提他方才的举动的意思，康绛雪心里犹犹豫豫，忍不住问道：“你……不生气？”
盛灵玉道：“生什么气？”
康绛雪不知说什么。
按照原文的设定，家破人亡之前的盛灵玉和杨惑是朋友关系，而他当着盛灵玉的面踹掉了杨惑，盛灵玉就算不气愤，也应该对他这个皇帝感到十分心寒。
可能是看透了康绛雪的想法，盛灵玉在小皇帝开口之前便答道：“陛下没有做错，这样做便好。”
康绛雪不明白盛灵玉为什么对杨惑的生死十分冷淡，也没深究，只站在盛灵玉的角度问道：“……那你就不怕有一天，朕会像踹掉杨惑一样踹掉你？”
盛灵玉回道：“若真有这么一天，微臣也毫无怨言。”
康绛雪迟疑道：“为什么？”
盛灵玉道：“是微臣不好，反倒拖累了陛下的名声。”
这话听起来，分明在说就算康绛雪抛弃他也没有错，真有那么一天，要怪也是怪他自己没有主动牺牲，反而害得君王亲自动手，闹得小皇帝名声不好听。
康绛雪被他这话里的深意震得半晌无语，好一阵，才听盛灵玉道：“雪停了。”
康绛雪抬头，那夜空中果然没了雪花的痕迹，他回过神问盛灵玉道：“怎么办，我们往哪儿走？”
盛灵玉道：“回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此时想必还走不出御花园，那么刚才来时的那条路反而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再者，毕竟是他亲自踹了杨惑，康绛雪也想知道杨惑的处境：“好，我们走。”
两人小心隐藏踪迹，原路折返，本以为之前搜查的人已经撤离，不想刚刚靠近，就看到了围簇在一起的火光。
康绛雪心中诧异，和盛灵玉找到了适当的位置藏起来之后，惊讶地发现那画面乃是一群追兵围在一起，在他们中央歪坐着一个身着黄衣的身影，身上有些狼狈，发丝凌乱，像是经历了好一场打斗。
不是别人，正是杨惑。
杨惑……被抓了？！
他们分开之后，竟然没人跳出来救他？！
这……康绛雪有点晕了，真没想到杨惑这么能忍，竟然装到这个时候。
不过转念一想，杨惑已经被扣住，那么那群人必然能认出他并不是小皇帝，少不得要跟杨惑纠缠一番。
果然，刚刚想定，康绛雪便听见那下方的人群问道：“杨世子，小皇帝现在在哪里？”
杨惑坐在地上，虽然头发和服饰都很狼狈，可神情之间却没有丝毫失态，他淡淡回道：“不知道。”
带头的人嗤笑一声道：“世子爷，小皇帝抛下您跑得那么快，您何必替那个昏君隐瞒？卑职看那小皇帝根本就没有丝毫可取之处，早就应该由他人取而代之了。”
这话说得可就扎心了，康绛雪差点吧唧嘴，他侧头去看盛灵玉，很怕美人多想，不想盛灵玉对跑得快没什么反应，反而皱眉道：“胡言乱语，陛下并不是昏君。”
“……”被盛灵玉如此认真地维护，康绛雪反倒被臊了一下，他继续盯着下方试图缓解自己的尴尬，又听见杨惑出声道：“由他人取而代之，他人指的是谁？”
那侍卫微作停顿，想是觉得事情到了此时，直言也无碍，便道：“自然是二皇子，二皇子宏图大志，远比当今陛下适合监国。”
杨惑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同样是嗤笑，那群侍卫对杨惑起不到任何效果，杨惑却直接笑得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带头之人恼羞成怒，剑指上杨惑的胸口，斥道：“别兜圈子了，小皇帝到底在何处？”
杨惑的目光扫过周围，也扫过了康绛雪两人所在的方向，那一瞬，康绛雪自己也不清楚他的视线有没有和杨惑的相接，很快，杨惑便移开了目光，依旧淡淡道：“嗯……不知道。”

第50章
侍卫们的脸色变了，无疑已经在杨惑的回答之中得到了足够的回绝之意。这样耽搁下去不是办法，一名侍卫问道：“怎么办？”
小皇帝的下落最要紧，问不出来就只能接着找，首领道：“搜！到处搜，一定要找到，要是坏了王爷的事，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可是这么久了……小皇帝会不会已经逃到了外面？”
首领沉吟片刻，联想到小皇帝身边有了盛灵玉，立刻觉得并不乏这个可能：“再派几个人，御花园的外围一处都不要放过。”
很快有人应声而去，剩余的人询问道：“那这边……”
杨惑的身份特殊，放在往常无人敢动，然而那首领扫了一眼，语气斩钉截铁：“王爷的名单上也有此人，早交代过若是遇见就杀了他，既然不说……罢了，动手吧。”
……动手？
动什么手？
杀杨惑？
康绛雪直接听傻了，万万也不敢想会有这么一个发展，不过其他否定的想法紧跟而来，小皇帝还是十分笃定杨惑不可能有事。
那可是杨惑。
他就不信这种关头还没有人出来救他。
康绛雪心里坚持着这个念头，看到有几个侍卫走向杨惑也没有太慌张，很快，杨惑的身影和几个侍卫纠缠在一起，有刀光闪过，也有推动之声。
那一切发展得实在太快，康绛雪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只和盛灵玉牵着手，眼睁睁看着杨惑的身影忽然在一旁的井口消失不见，连个回音都没留下。
杨惑……
被推到井里去了？
啊啊啊啊啊？？？
他掉到井里面了？！
康绛雪没有看清楚杨惑到底有没有被刀砍中，可那口井他却十分清楚，那是一口宫人们日常也在用的井，小皇帝闲着无事遛弯的时候曾经看过，非常深，掉进去别说淹死，摔都能要去半条命。
震惊感冲得康绛雪人都傻了，而那些负责杀人的侍卫还没有罢休，有人抱怨道：“怎么这么早就扔下去了，留下活口如何是好？”
另一人回道：“杨世子武功不弱，我也是不小心脱了手。”
“算了，还是以防万一……”
侍卫们显然对于灭口之事非常在行，当下又寻了好几块石头向着井口砸下去，这之后，怕人发现得太快，他们又寻了一块巨大的山石将井口完全遮挡，一切都做完，他们这才离去继续寻找小皇帝。
火光逐渐远离，康绛雪和盛灵玉马上一刻不停来到了井口，摸到那块大石头，康绛雪整个人都是抖的。
他并不是觉得杨惑这种人不该死，只是难以接受他死在这种时候，死在自己造成的直接影响之下。
怎么会这么扯，杨惑他竟然真的没带人！
这明明就是不可能的！康绛雪慌得声音都变了调，急急问道：“盛灵玉，怎么办？”
盛灵玉回道：“陛下莫急。”
盛灵玉声音很稳，但神情之间也能看出些许着急，两人合力将井口的大石推开，耗时并不长，可在这种情况之下，每一刻都显得极其要紧。
井口敞开，康绛雪低头去看，只看到一片漆黑，扑面而来的冷气让人心生寒意。
这样一口井……杨惑真的能活着吗？
康绛雪内心大惊，这个当口，盛灵玉已经把井边日常取水的缆绳系在了自己的腰间。
康绛雪道：“你要下去？”盛灵玉点头。
这种情况除了下去也别无他法，康绛雪握住了绳子的另一端，坚定道：“好，我拉你上来。”
小皇帝的神情严肃极了，盛灵玉的心中涌起了另外一种朦胧的感觉，但他并未说什么，拉紧绳子自井口顺了下去：“那陛下稍等。”
这一段等待的时光对小皇帝来说极其漫长，也许现实并没有那么久，但小皇帝的主观感受却非常不好受，他怕杨惑死了，怕盛灵玉出事，又怕在这种时候那群侍卫会临时折返。
种种恐惧交织，康绛雪只能紧紧握住那段绳子，不知等了多久，才感受到绳子的另一头传来了扯动。
盛灵玉！
康绛雪有所感觉，拼命地往上拉，小皇帝的身体细皮嫩肉，手心被绳索磨出了伤痕，痛得他咬紧牙关，险些哀嚎起来。
很重，手也疼，可他知道，井下的盛灵玉只会比他更加累更加痛。康绛雪撑着一口气，拼死拽了好几分钟，终于，一双手在他万分的期待中扣住了井沿。
盛灵玉爬了出来。他浑身都湿透了，在这寒冷的冬夜，看着都觉得冷，在他的背上，趴着同样湿透的杨惑。康绛雪几乎无法想象，这样一口井，盛灵玉到底是抱着怎样的毅力带着一个成年男子爬上来的。
然而时间太紧，康绛雪根本没有时间去关心盛灵玉，他赶紧把杨惑放平，注意到杨惑的头上有两处石头划出的伤口，都见了血，但都是擦伤，并不深，杨惑的身上也没有刀伤，应该并没有被侍卫们用兵器伤到。
这些都很好，可杨惑却毫无意识，康绛雪去探杨惑的鼻息，结果一无所得。
没气了……
真的没气了。
这！杨惑不是正牌渣攻吗？不是要笑到最后吗？那他起码也应该把苻红浪搞死再死啊！怎么会死在这个时候，死得这么没有价值！
康绛雪克制住心中的慌乱，马上如同上次照顾盛灵玉一般快速清理了杨惑口腔里的异物，在杨惑的胸口疯狂按压。
盛灵玉想来应该看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也并未发问，只是看着小皇帝继续操作。这种旁观一直持续到按压结束康绛雪要俯下身去给杨惑渡气，就在小皇帝要贴上杨惑嘴唇的那一刻，盛灵玉忽然出手，猝不及防将小皇帝给拖了回来。
盛灵玉的力气很足，这一下使得康绛雪直接倒在了盛灵玉的胸口，小皇帝完全怔住，惊讶得在脸上冒出来巨大的问号：“……你干什么？”
盛灵玉也开口，声音莫名慌乱：“陛下在干什么？”
康绛雪毫不犹豫道：“我在救人。”
盛灵玉沉声道：“救人便救人，为什么要……”
后面的话盛灵玉没有说出口，可显然非常难以理解小皇帝要和杨惑嘴唇相贴的行为。
康绛雪也不知道在一时半会儿之间怎么和盛灵玉解释人工呼吸的问题，干脆回应：“这是一种救人的办法，你可能看不懂，但这个真的有用，上次你在江边溺水，我就是这样子救了你。”
提及跳江，盛灵玉也有记忆，可那时他在岸边醒来之后就急于带着小皇帝藏身，根本没有注意到在此之前是小皇帝救了他，还用了这样的方法。
所以上次，小皇帝也是这样……
碰了他的嘴唇？
他吻过他？
这个发现来得特别不是时候，盛灵玉心里非常清楚，却还是不合时宜地一阵心慌。
救命的关头，康绛雪没有争论的时间，他再次俯下身去，然而没等碰到，又一次被盛灵玉在中途拉住。
……
这？？？
康绛雪的脸上写满了疑惑。盛灵玉明明也想救杨惑的命，不然不会费这么大的力气把人捞上来，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拉住他？
不等康绛雪得到答案，盛灵玉已然问道：“必须这样吗？”
康绛雪道：“对，要给他渡气，然后按压，再渡气。”
盛灵玉亦知道时间紧张，他不再阻拦，反而挡住了小皇帝道：“那微臣来。”
盛灵玉来？
盛灵玉……给杨惑做人工呼吸？
康绛雪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登时浑身都觉得不舒服起来。在这之前，他自己打算救杨惑，那当真是心无杂念，一点没有觉得不妥，可现在换了盛灵玉来给杨惑做人工呼吸……他忽然就觉得不行了。
哪怕知道是救人，但盛灵玉亲杨惑……康绛雪想想都能去世。
也许剧情在某天终究会把盛灵玉和杨惑拉在一起，可现在还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康绛雪一点也不想看到他们俩有亲密接触，小皇帝不能容忍，用力拉住要俯下去的盛灵玉道：“不行，我来。”
盛灵玉的神情间出现了微妙的复杂感，他道：“……不可以。”
康绛雪道：“怎么不可以，你想让他死？”
盛灵玉道：“不想，所以我来。”
你来什么来，你不能来！不能！康绛雪和盛灵玉陷入僵持，甚至升起了一种要不干脆让杨惑就这么死了得了的可怕想法。
就在这一刻，躺在地上的杨惑自己呕出了两口水，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醒了？！
……如此遭遇都能自己醒来，不愧是正牌攻的排面。
康绛雪和盛灵玉一同望过去，杨惑仰望着天空，目光一片空洞，过了好半天，他的两只颜色不同的眼睛缓缓聚焦。
一脚踏进鬼门关死里逃生的杨惑就这么沉默了片刻，就在康绛雪犹豫要不要叫他一声时，杨惑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拉出了一个无法形容的笑容，他骤然发笑，笑得东倒西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样安静的夜里，杨惑的笑声非常大，丝毫不加遮掩，很容易引来危险，然而杨惑却像是丝毫不在意，笑得宛如一个张狂的孤魂野鬼。
康绛雪被他吓到，急忙去捂他的嘴：“你疯了？”
不等康绛雪碰到那人，杨惑自己先偏过了头，在康绛雪碰到他的嘴之前，他抢先掐住了康绛雪的脸颊，向前拉近了一些。
杨惑凝视着小皇帝忽然瞪大的眼睛，一双异色的眼睛里蹿过了种种情绪，在他的额头上，那条被小皇帝踹倒时暴起的青筋此刻还在相当活跃地跳动着。
杨惑面上露出了一如既往的优雅笑容，咬着牙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道：“臣就知道，陛下是一定会来救臣的呢。”
这个“呢”字不加还好，加上了真叫一个阴阳怪气风雨欲来，再加上杨惑咬牙切齿的语气，康绛雪不受控制地往后缩。
然而杨惑掐着他的脸不放，单手给他掐出了一个鸭子嘴。康绛雪迫不得已和杨惑有点泛红的眼睛对视个正着，这一眼看完，他心里立刻充满了一声接一声的卧槽。
完了——
他早就知道杨惑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一脚一定会得罪杨惑，可他还是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把杨惑气到了这个程度。
这根本就不是生气……
这分明是已经气疯了。
不知是不是刚刚险些死亡的经历让杨惑这个极其伪善的人触底反弹了，杨惑此刻的状态极其不对劲。
正常状态的杨惑非常擅长忍耐，纵使不悦也不会暴露分毫，除非已经把刀捅进别人的身体里，不然绝对不会露出一点的异样，而此刻……
如果不是盛灵玉及时扣住了杨惑的手腕，康绛雪丝毫不怀疑杨惑下一秒就要把他的头给掰掉。
康绛雪实打实地虚了，一个正常的杨惑已经让他难以应对，而一个气疯的杨惑……
就问你怕不怕。
小皇帝瞬间老实了，他眨眨眼睛，完全不敢说话，杨惑却还望着他，慢慢道：“陛下有主意是好，不过怎么不给人留机会呢？突然一脚，臣差点以为陛下其实是想要臣的命呢。”
浓浓的威胁感，听得康绛雪大气都不敢喘，小皇帝超老实道：“……怎么会。”
杨惑还是笑：“那怎么说踹就踹呢？”
康绛雪特别想求求杨惑别再“呢”了，可惜实际上根本不敢反驳，他哽了半天才道：“脚滑，朕一时脚滑。”
如此应对，杨惑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姑且停顿了一瞬，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嘲弄小皇帝：“以前倒是没发现，陛下这般能屈能伸。”
这会儿，盛灵玉扣在杨惑手腕上的力道已经大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盛灵玉肃声道：“杨惑，放手。”
杨惑显然应该很痛，可在经历了生死之后，这点痛带给他的感觉不值一提，他望着盛灵玉的脸好一阵，没有急着放手，反而问道：“灵玉，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盛灵玉被他问得一怔，杨惑很快道：“你很挫败，就像……”
盛灵玉望着杨惑，听见杨惑又吐出了几个字：“那天晚上的我。”
那天晚上，哪天晚上？！
盛灵玉怎么可能会像杨惑？什么乱七八糟的！
康绛雪听得迷迷糊糊，但很快便没工夫在意了，因为杨惑终于放开了他的脸颊。
小皇帝低头可怜巴巴地揉了揉自己的脸，刚好错失了盛灵玉在这一刻忽然变化的脸色。
就在此时，外围响起了众多的兵斗之声，有人在呼喊在哭号，各种兵器的声音翻涌而来，交织在一起。
这些声音昭示着宫中的叛乱已经全面爆发，危机感唤回了康绛雪的神智，小皇帝赶紧道：“叛乱开始了，说不定要打进来，我们赶紧走吧。”
盛灵玉没有异议，当即起身，杨惑却坐在地上迟迟不动，他的神情看上去特别自在，明明同处在危机之中，他却像是不要命了似的一点都不着急，甚至还有几分耍无赖的意味，看起来并不打算走。
康绛雪蒙了：“你干什么？”
杨惑道：“腿软，走不动。”
现在是什么时候，杨惑竟然还是不慌不忙，康绛雪严重怀疑杨惑这是受了刺激开始放飞自我。
他头痛地看了一眼盛灵玉，盛灵玉皱眉去搀扶，杨惑却将盛灵玉推开，道：“灵玉身上太冷，碰了更没力气。”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要自己背他？
……可康绛雪也背不动啊！
康绛雪有点不敢相信，眼见着战火要来，杨惑竟然还如此沉得住气。他怎么会一点都不着急？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康绛雪终究还是不相信杨惑没对这场叛乱做准备，人一定有，但可能没在身边，可话又说回来……
如果不是有人手，那到底是什么让老谋深算的杨惑敢自己一个人进御花园？
康绛雪冥思苦想，忽然之间恍然大悟，他惊道：“花园之中有密道？”
康绛雪脱口而出，说完之后才觉得不妥，然而已经晚了，杨惑全无惊讶地望着他，怪异地笑道：“你看……陛下如此聪颖，我早该发觉的。”

第51章
早该发觉？他发觉什么了？康绛雪心里吓了一跳，杨惑却并不纠缠，悠悠然起了身。
他什么都没有多说，但看架势却不是向外走去，而是向着花园一角，足以证明……康绛雪刚才的猜想是正确的。
花园之中确实有密道。
康绛雪彻底明白了，难怪杨惑身边没有带人，他的人恐怕都在外围和长公主一起平定叛乱，杨惑本来的打算就是要在密道之中暂避一二等待时机，只是不想中途遇上了小皇帝和盛灵玉，还差点被康绛雪一脚坑去西天。
这确实是有点……
“咝。”康绛雪手心猛然一痛，惊讶回神，触碰到他伤口的盛灵玉也怔了下。
盛灵玉道：“陛下的手怎么了？”
康绛雪的手心在刚才拉绳子的时候磨破了，但此刻却丝毫没有心思在意，只道：“没事，不用你管。”
康绛雪心里有事，说得随意，也没感觉自己的口气有什么不对，他忙着探究杨惑现在的心思，满心保命要紧，并没看到盛灵玉的手在空中停顿一瞬，最后又收了回去。
康绛雪还在乱糟糟地思索着：
据他对杨惑人设的了解，渣渣杨这个人的思维方式很有逻辑，绝不会像苻红浪那么玄学直接看出小皇帝换了芯子，按照他的思路，恐怕会认为猜出密道存在的小皇帝和他一样，一早就觉察出了杨显的预谋。
看不出康绛雪是个冒牌货固然好，可这么一来，在杨惑的心中，小皇帝必然就成了一个深藏不露的主。
这就难怪杨惑刚才的反应那么大了，这人恐怕是真的怀疑小皇帝藏得极深，刚才当真想要借机杀了自己。
总结完毕，康绛雪想哭的心都有了，被杨惑当成潜藏宫斗对手绝对不可，和杨惑正面撕，这谁能行啊。
轰隆一声，夜色之中某处裂开了一个口子，杨惑在宛如普通山石的非常隐秘的入口处站定，回头看了小皇帝一眼。
这一眼十分地意味深长，康绛雪头皮都麻了，然而他还是只能乖乖跟了进去，由盛灵玉殿后，在三人进入之后关闭了入口。
呼啦一声，杨惑点燃了密道之中的油灯，昏黄的灯光辉映，照出了一块空荡的空间。
康绛雪细细打量，发现地方不算大，只备着一缸清水和一些能长久保存的吃食，看起来不能藏兵，只是为了躲避兵乱而特意准备的藏身之所。康绛雪不知道这是在以前的宫斗中留下的还是杨惑自己私下开辟出来的，可无论哪个对于康绛雪来说都并不友好，他简直不敢想象他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他刚刚才得罪了杨惑，现在又看到了杨惑的一个藏身点，杨惑难免会因为他知道得太多而忌讳他。
这么一来，要是这渣攻日后宫斗起来，还能放过他吗？可若他跟杨惑表明自己不想当皇帝乐意退位，这狗也未必能信啊！
康绛雪想得心焦，就在这会儿，忽听杨惑叫道：“陛下。”
康绛雪闻声回头，兜头便是一瓢冷水浇来。
盛灵玉反应极快，当场伸手去拦，可杨惑抽风一般站在水缸前连挥多下，不管不顾，终是成功把冬夜里唯一干着的小皇帝也给淋湿了。
杨惑的笑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嚣张又可怕。
康绛雪没料到杨惑会搞如此袭击，人都有点傻了，他震惊地去看杨惑，赫然发现后者笑得一脸舒畅，杨惑甚至摊开了双手，悠悠道：“手滑。”
……手滑。
手滑你个粑粑！！！
杨惑这也太记仇了！
康绛雪能够理解杨惑自己不好过所以也不想让他好过的心态，可让他理解不了的是像杨惑这种人竟然会当场发作！
这个人果然受的刺激太大精神状态都不正常了，他不是应该小人搞事十年不晚的吗？！
康绛雪的嘴唇抖了又抖，在这场景之下竟是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反倒是盛灵玉用后背挡住了他，一手猛然制住了杨惑。
小皇帝没能看到盛灵玉的神情，只听到盛灵玉的声音里浮现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冷漠。
盛灵玉一字一字道：“你怎么敢？”
面对这样的盛灵玉，杨惑却没有一丝的畏惧和迟疑，他笑了下，问道：“灵玉，你是要和我动手吗？”
杨惑的声音非常稳，比之前醒来的时候平静了许多，偏偏说出的话却绝不是平时的语气。不知怎么，这一瞬，康绛雪脑中鬼使神差地浮现出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想法：
杨惑他真的是不对劲吗？
有没有可能……这副嚣张狠辣阴晴不定的面孔才是杨惑真正的样子？
他不是疯了。
他只是忽然不想装了。

第52章
可是……
在他面前暴露还能算是无妨，但盛灵玉也在这里，且注定会为了保护小皇帝和杨惑站在对立的位置上，杨惑就不担心这样的言行会颠覆他在盛灵玉心中的印象，惹得盛灵玉心生反感？他在盛灵玉面前都不打算装了？
那杨惑打的是什么主意？莫非想等以后有了权势直接硬来？
康绛雪惊疑不定，冷不丁浑身发抖，打了一个喷嚏，在这样的冬日，身上湿透实在太冷了。
盛灵玉和杨惑的对峙本已经一触即发，听了这一声喷嚏，盛灵玉立刻回首：“陛下？”
康绛雪没心思说话，只是身体一个劲儿地抖，小皇帝的体质和盛灵玉杨惑的无法相比，加上之前就已经着凉，现在看上去几乎有些摇摇欲坠。
盛灵玉再顾不上举止唐突的杨惑，急道：“陛下，先把湿衣服脱了。”
康绛雪冷得哆哆嗦嗦，如言动作，脱衣服之时，他的目光扫过了盛灵玉同样冷到发白的嘴唇，心中不由揪紧。出神了一两秒，视线再往上，忽然看见盛灵玉望着自己的胸前，神情莫名愣怔。
康绛雪顺着盛灵玉的视线低头，旋即看到自己胸前挂着一只玉兔坠子……正是盛灵玉送给他的那只。
小皇帝呼吸一滞，一下子呆了，他手忙脚乱捂住胸口，把坠子塞回到了贴肉的里衣内，完全不知道说什么。
“我、我这是……”
小皇帝戴着盛灵玉送给他的坠子，还被盛灵玉看到了。
这……康绛雪一时语塞，只觉得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有点欲盖弥彰，怎么办？康绛雪慌张混乱，根本不敢抬头看盛灵玉的神情，整个人手足无措，坐立难安。
他的眼睛着急往别的地方看，等和一边的杨惑对上眼，刚蹿上头的血液又飞速降了下来。
杨惑这是个什么表情——似笑非笑，带了些暧昧，带了些调侃，又带了些暗潮涌动的危险感。
渣攻旁观的眼神太直白，惊得康绛雪一下子什么心思都没有了，他终于发现了自己这一晚上都忽略的一个很重要的点：在杨惑的面前，他本应该和盛灵玉保持绝对的距离。
康绛雪条件反射退后了一步，依然没有看盛灵玉，杨惑却一点都不避讳，直勾勾望着盛灵玉在那短短瞬间出现多次变动的神情，吐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嬉笑：“哈。”
笑完了，杨惑也开始脱衣服，他脱得比康绛雪更彻底，精壮的上身暴露无遗，脱完之后，他在墙边找了地方坐下，洒脱不羁地拧了拧湿透的黑发。
从视觉角度来说，能够成为正牌攻的杨惑外貌上相当惹眼，模样好，身材好，还有一股浑然天生的A气，可康绛雪根本欣赏不来，因为不过一两秒，那拧完头发的渣攻便对着他阴阳怪气地笑道：“陛下站得这么远，该不是存心想冻死我吧？”
这叫什么话？康绛雪先是一愣，随后赫然想到了什么，盛灵玉也因这话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不由出声问道：“没有火？”
杨惑悠悠道：“灵玉身上许是有火，可有火无柴，又有何用？”
这么冷的时节，他们三人都是湿的，没有柴简直无法想象要怎么熬过接下去的几个时辰。康绛雪一时没忍住，难以置信道：“藏身之所都准备了，吃喝都有了，你竟然没有备柴？！”
杨惑对着他一个劲儿地笑：“燃火容易被发现，自然不必冒险为之，最主要的是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掉到井里面呢，陛下。”
“陛下”两个字念得铿锵有力，康绛雪听出了杨惑藏不住的邪火，登时什么都不敢说了，难怪杨惑刚才说自己不过去是要冻死他，这个夜晚，他们三个要想活下去，只能相互取暖。
和杨惑相互取暖，康绛雪想想都是一身鸡皮疙瘩，然而犹豫好半天，终是赶鸭子上架，艰难地迈出了那一步。
小皇帝正要走过去，身后忽然有人拉住了他，盛灵玉深沉地望着他，手上沉稳有力：“陛下……不要过去。”
康绛雪自己也不想去，但实际情况哪能允许，他又怕杨惑看不惯自己和盛灵玉太近，只能甩掉盛灵玉的手，躲开了盛灵玉的视线。
刚刚玉兔坠子的暴露实在太过羞耻，康绛雪还没有那么厚的脸皮敢看盛灵玉的表情。
康绛雪在杨惑的身边坐了下来，不知盛灵玉作何想，过了一会儿也在寂静之中坐了过来，他没有选择挨着杨惑，而是和杨惑一起将小皇帝夹在了中间。
三个人胳膊靠着胳膊，用皮肤的接触连接了对方的体温。
一边贴着杨惑一边贴着盛灵玉是什么感受康绛雪一点都不想赘述，他只觉得自己处在一种随时能升天的局面之中，一句屁话都不敢多说。可他不说，杨惑和盛灵玉却要说，渣攻叭叭道：“陛下是什么时候发觉了杨显之事？”
同一时间，盛灵玉也开口问道：“陛下，微臣带着伤药，陛下可要用些？”
两人说话赶在一起，小皇帝分了神，结果两个都没听清：“什么？”
杨惑道：“这种时候再装糊涂倒没意思了。”
盛灵玉道：“就是陛下之前赐给微臣的凝香。”
左耳和右耳的话音交缠在一起，又是同时袭来，康绛雪两个都努力在听，可一个都没听清。这局面实在诡异得无法形容，小皇帝愣了半天，一个都没回答。
这也不能怪他，他问题都没听清，自然回答不了。
小皇帝不能一心二用，杨惑却能，他听了盛灵玉的话，笑着问道：“陛下赐给你的伤药？陛下因何赐给你，又是何时赐给你的？”
盛灵玉道：“这与世子无关。”
杨惑似是没听到盛灵玉口中的冷淡，追问道：“灵玉向来称我为杨兄，为何改口？”
盛灵玉道：“世子心知肚明。”
无数的暗潮在两人之间涌动，夹在中间的康绛雪听得模模糊糊又胆战心惊，他插不上话，却分明觉得自己处在其中极其危险，好像随时都可能被卷进去，闹出很多不应该出现的风波。
康绛雪紧紧闭上嘴，之后更是合上眼睛想要装睡，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接连着凉，闭上眼睛之后，小皇帝竟真的昏昏沉沉，意识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之中。
小皇帝睡着了，头向着杨惑那边歪去，没等碰上杨惑的肩头，盛灵玉便伸手扶住他的头放到了自己的肩上。
杨惑看着盛灵玉如此明显的作为，当即发出好一阵不加遮掩的笑声，他边笑边问道：“上次我在宫道上瞧见陛下，那时和他在一起的人是你？”
盛灵玉沉默，杨惑毫不惊讶道：“嗯……果然不是我看错了。”
一阵长久的寂静，好像心有所感一般，杨惑和盛灵玉的目光忽地在灯火下交接。两人都没有说话，可眼神中却透露出从未有过的审视和防备。
杨惑一声叹息，但听不出有多么伤感，他似乎只是有点微乎其微的可惜，对盛灵玉淡淡道：“你我之间，何必至此？”
在数月之前，盛灵玉曾经将杨惑引为至交，时至今日，他比杨惑更加想要发出感慨，发出疑问。为什么？为什么杨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又或者说，杨惑之前为什么要装出那副样子？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在亲眼见过了杨惑今日的举动之后，盛灵玉已经足够清楚曾经的认知有多么浅薄。
盛灵玉道：“我曾经以为你是一个正人君子。”
杨惑细细琢磨这话，想着想着便笑了，他对盛灵玉道：“真巧，我曾经也以为，灵玉是个正人君子。”

第53章
“正人君子”是个多么高尚的词，可盛灵玉第一次在这个词中听到了无数的嘲讽意味，他听得出杨惑意有所指，而他心中有愧，这个词便更显得讽刺，衬得他似乎比眼前的杨惑还要不如。
他有什么资格指责杨惑？
如今萌生在他心中的念头，何尝不是一样地卑劣，一样地见不得人？
盛灵玉忍住心中泛起的自我厌恶，在杨惑仿佛将他看透的眼神之中，坚持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杨惑施施然反问：“这个问题我亦想问你，灵玉，你想做什么？”
盛灵玉被这个问题问住，失神片刻，却没有回应，在他的神情之中，回荡着一片空白和茫然。
他想做什么？盛灵玉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让他现在去想，他还是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没什么想做的，他是个禁军，守在小皇帝的身边便已经很好，至于其他……并不是他想做什么，而是他的身份能做什么，他的职责该做什么。
这阵沉默昭示出了盛灵玉和杨惑本质上的不同，杨惑便忍不住发笑：“我并不讨厌像你这样的人，可若是活成你这个样子，也当真无趣。”
盛灵玉问道：“活成世子这样便有趣吗？”
杨惑回道：“未必有趣，但我得到的东西，一定比你多。”
盛灵玉忽地道：“你得不到的。”这一声说得坚定，来得突然又扫兴，但杨惑并没有受影响，他摇了摇头，笑着道：“我能不能得到还未知，但我知道，你一定守不住，灵玉，你很快就会发觉的，像你这样的人，什么都守不住。”
盛灵玉无声，最终只道：“话不投机，多说无益。”
杨惑想说的都说了，也没心思纠缠，两人各自合眼，虽不知是否真的睡去，但表面上都进入了休息的状态。
空间陷入了一阵长久的寂静。
这种寂静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冷不防被一声低低的呻吟打破，盛灵玉猛然睁开眼睛，借着灯火扶起小皇帝的脸，唤道：“陛下？”
康绛雪给不出像样的回应，只是小幅度地睁开眼睛，很快合上，他的脸色赤红，浑身上下时不时地发抖，不自觉地往盛灵玉的身上贴。
小皇帝浑身滚烫，盛灵玉被他的体温吓了一跳，又连续唤了几声，都没有让小皇帝彻底清醒。
小皇帝发烧了，且烧得非常严重。
盛灵玉又惊又急，急忙将人抱紧喂了两口清水，又用湿衣物给小皇帝降温。这接连的举动难免牵动杨惑，杨惑慢腾腾睁眼，旁观盛灵玉为小皇帝心急如焚忙来忙去，始终未曾出手帮忙。
杨惑的淡然和盛灵玉的焦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甚至心情很好，盯着小皇帝通红的脸颊欣赏道：“陛下这种时候看着倒是格外乖巧，可恶都少了几分。”
盛灵玉没理睬杨惑的胡言乱语，在为小皇帝几度降温无果之后，盛灵玉给小皇帝裹上外衫，一刻不停地站了起来。
杨惑问道：“这是干什么？”
盛灵玉道：“陛下病了。”
杨惑发笑：“病了又如何？现在是什么处境？外面的情况未知，你现在出去，不要命了？”
盛灵玉何尝不知道外面情况未定，可小皇帝烧得这么厉害，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他不能让小皇帝这样难受，更不能让这场病伤了小皇帝的身体。
本是他不好，是他失职，他本应该保护小皇帝不受一点伤害。
盛灵玉心意已决，直奔出口而去。杨惑一直没动，等盛灵玉真要离去之时，方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嗤笑，他笑盛灵玉在这等关头，竟然把小皇帝的命摆在自己的性命之前，笑盛灵玉这样的举动永远都让他无法理解。
果然，盛灵玉是他认识的所有人之中，最无趣的一个。今日若换了其他人，绝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在此时冒险。
小皇帝发烧了又如何？烧傻了又如何？再说，小皇帝烧傻了岂不是更好，若他傻了，就是以禁军的身份也能随意触碰他，这对任何一个心中有欲的人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
杨惑终是对盛灵玉理解无能，不过他在心中估算了时间，对盛灵玉的举动也并未制止，只在盛灵玉离去的关头建议道：“若御花园无人，就往西走，此时此刻，那位苻国舅必然已经扫平了坤宁宫，小皇帝去那边想必最安全。”
盛灵玉不懂杨惑为何会这般好心，回头望去，杨惑对他淡淡道：“朋友一场，便帮你这最后一次，不过你最好还是快些，毕竟……”
后面的话盛灵玉并未听完，他担忧小皇帝的身体，合上出口快步离去。
杨惑目送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方扭过头自言自语地说完了下半句：“毕竟，你的时间也不多了。”
说完，杨惑又像是忍不住一般哈哈笑起来。
离开密道，盛灵玉终是抱着小皇帝一路去了西方，不知是不是不幸中的万幸，盛灵玉两度遇上了分散的兵士，但都顺利地躲了过去。
在第二次脱险之后，盛灵玉已经带着小皇帝到了坤宁宫不远处，两人前行间，怀中的小皇帝隐隐发出声音：“冷……”
盛灵玉把人抱紧了些，安慰道：“陛下，微臣带您去寻医。”
康绛雪还是道：“我冷……”
清晨的风冷得太彻骨，盛灵玉只得暂且停了下来，在墙边护着小皇帝，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猎猎寒风，康绛雪好受了一些，缓缓睁开眼睛。
他当真很久没有病过了，这一场烧来得太突然，烧得他神志不清，辨认了很久都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许久，他问道：“……盛灵玉？”
盛灵玉道：“是微臣。”
康绛雪迷迷糊糊中听到盛灵玉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委屈得不得了，他哼哼唧唧道：“盛灵玉，我难受。”
盛灵玉应了一声，抱着他似乎更加用力了一些：“嗯，微臣找人来救您。”
康绛雪摇头，含糊不清道：“我不要别人，我就要你。”
康绛雪也不知道他说这话时想的是什么，但话就在嘴里，说出来什么都轻松了，他不自觉地往盛灵玉的胸膛上贴得更紧，并没发觉盛灵玉为他的话而浮现出一种很难过的神情。
盛灵玉道：“陛下……你烧糊涂了。”
康绛雪听见了这句，不甘心地反驳：“我没糊涂，你才糊涂。”
似乎是为了验证这句话，在如此头脑不清醒的情况下，小皇帝硬是找到了佐证，他嘀咕道：“你最糊涂，你把剑都丢了，你都忘了。”
剑，盛灵玉和小皇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落下的霁月剑……盛灵玉如何会忘，他轻声回道：“陛下，微臣没有忘。”
康绛雪听得晕乎：“你没忘，为什么不跟我要？”
盛灵玉道：“微臣是臣子，如何能和陛下讨要东西？”
这话听着怪极了，康绛雪问道：“怎么就不能？本就是你的东西……你为什么不能要？”
盛灵玉顿了顿道：“微臣要了，陛下就会给吗？”
康绛雪更觉得怪异：“我为什么不给？我不给你不会求我吗……我这么善良，你一求我，我自然就给你了。”
康绛雪果真是烧糊涂了，说着说着还笑了，盛灵玉却没有笑，反而更加出神：“微臣自是知道陛下仁善，可微臣怎能……”
后面的话低得听不清，康绛雪只觉得烦躁，他半清醒半迷糊地叮嘱道：“你好多废话，等下回见面，就跟我要霁月剑，再不拿回去，我真给你扔掉。”
盛灵玉沉默，过了几秒，轻轻笑了下道：“好，等陛下病好了，微臣就来讨剑。”
叙完了这几句话，盛灵玉又抱着小皇帝上了路，康绛雪被冷风吹到，一下子比之前清醒了不少，不等他反思之前的对话有没有什么纰漏，忽然听到有人喊道：“陛下！”
那声音属于平无奇，康绛雪十分熟悉，他偏头去看，平无奇已经快步跑到他跟前，摸了摸他的额头。
平无奇道：“陛下，怎么这么烫！”
康绛雪从盛灵玉的怀中落下倒到了平无奇的肩头，很想安慰平平一句“我还好”，可尚未开口，马上听到了众多的脚步声。
康绛雪撑起精神越过平无奇的肩头看去，登时瞧见眼前来了许多人，领头的是一个红衣身影，正站在离康绛雪很近的地方，吐出一口烟，笑眯眯地望着他。
……
这不是苻红浪吗？！
好久没有看到这个人，康绛雪险些有了应激反应，但苻红浪却没有先急着和他说话，而是向着周围随意挥手，道：“拿下这个乱党。”
乱党，哪来的乱党？
康绛雪反应得很慢，诧异回过头，骤然发现那群士兵去往盛灵玉的左右团团围住，以相当强横的姿态将盛灵玉扣押了起来。
康绛雪惊讶至极，强撑吼道：“这是干什么！……他是我的护卫！”
苻红浪不慌不忙：“他是你的护卫，但他也是盛氏叛党的子嗣，谋逆之罪累及全族，自然要羁押。”
苻红浪说的每个字康绛雪都能听清，可合在一起他就是有些理解不了，盛氏叛党？苻红浪到底在说什么？
盛灵玉的便宜爹早就已经离开了皇城，盛家怎么可能还会掺和进这场叛乱？
不可能的。
苻红浪莫非要搞什么欲加之罪？
康绛雪呼了一口气，对苻红浪坚持道：“……不要信口雌黄。”
苻红浪道：“看来陛下还不知道。”
康绛雪问道：“知道什么？”
苻红浪人面对着小皇帝，眼睛却瞥了眼被按住的盛灵玉，他抽了一口烟，笑眯眯道：“盛公子的父亲杀了盛公子的母亲，潜回皇城举事了，就在昨夜，陛下生辰的好日子。”

第54章
康绛雪忽然间什么都听不到了，五脏六腑仿佛在那一瞬间搅拌在了一起，小皇帝惊怒交加，一股强烈的情绪冲上大脑，使得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回过头看盛灵玉一眼便直接昏了过去。
平无奇焦急的声音响在小皇帝耳畔，一声接一声，“陛下”两个字成了康绛雪昏迷之前最后的印象。
黑暗之中，康绛雪的意识无限模糊，世间的一切都离他远去，他沉沦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断断续续地做梦。
有一阵，他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处大门前拆牌匾，拆得热热闹闹，偶尔有路人站在门前停下来，对着大门唾上一口，一副对这户人家恶心至极的模样。康绛雪看不分明，便就这么看了许久，终于，那块牌匾在尘土飞扬中砸在了地上——
赫然露出了一个“盛”字。
康绛雪被吓了一跳，转眼又陷入另一个场景之中，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在他面前，高大又熟悉，忽然间很多绳索凭空出现，套在了那人的手上、腿上，疯了一般往不同的方向拉扯。
康绛雪想去帮他，甫一动便发现他自己的脖子上也系着一根绳索，只要他想去救人，那绳索便要勒得他窒息，勒得他无法向前走。
康绛雪痛苦极了，拼命挣动起来，就在此时，那人影反倒向他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温柔带笑的脸。
盛灵玉微笑道：“没事的。”
看到那张脸，康绛雪一下子醒了过来，一片明黄色的帐顶正对眼前，小皇帝不停地喘息，额头上沁出了无数的汗水。
即便醒来，他的心脏还是一阵一阵地钝痛。
盛灵玉……不，那是梦，都是梦，是他做梦罢了。
康绛雪不停地催眠自己，但随着脑子逐渐清醒，晕倒之前苻红浪说过的话涌入脑海，重新出现的强烈头痛迫使他抱住头呻吟起来。
痛苦的声音传出帐外，立刻换来哗啦一声，海棠拉开帷幔，一双红肿的眼睛和清晨刺目的光一起进入了他的视线：“陛下醒了！”
喊完这声，守着小皇帝一直未睡的海棠不受控制地扑在了康绛雪的锦被上，小姑娘的眼泪不停往下掉，一时间又惊又喜道：“陛下您可算醒了，您真的吓死奴婢了！奴婢那日的玩笑就是随口说说，怎么能想到陛下竟会病得这么严重，呜呜，一睡就是这么久，奴婢还以为、还以为……”
海棠哭得悲切，声线也在抖，平无奇很快亦在床边现身，他像是刚刚还在煎药，身上一股药味，见着小皇帝睁开了眼睛，平无奇立刻握住了小皇帝的手腕把脉。
“陛下觉得怎么样？现在哪里不舒服？”
康绛雪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从海棠说完话，小皇帝的脑中就只剩下那关键的几个字，他回握住平无奇的手，急急问道：“睡了这么久……我睡了多久？”
小皇帝说话的嗓音非常哑，只听这声音便知道这具身体果真遭了一场大病，不过康绛雪根本顾不上这么多，只盯着平无奇焦急地问道：“一天？我难道昏了一整天？”
平无奇回望着小皇帝，心有诸多不忍，但还是只能回道：“不是一天，是三天。”
三天……简单两个字，却宛如一道惊雷，劈得康绛雪瞳孔骤缩，好半天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在盛家遭逢大难的这种时候，竟然睡了三天？三天的时间，莫说朝堂问罪……抄家灭族都已经足够了。
他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会在这种关头？偏偏是在这种关头！
康绛雪浑身脱力，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他的两只手都在抖，强撑着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平无奇回道：“叛乱在寻到陛下当日的下午便已经平了，长公主派人绞杀了城中大半的叛军，剩下少数窜逃出城，如今正在陆续逮捕之中，其中便有主谋杨显，还有盛公子的父亲谢成安。”
康绛雪想听的不是这些，平无奇也知道小皇帝问的不是这些，可在这种情况下，平无奇还是没有主动往盛灵玉的身上提。
康绛雪在这种迟疑中感觉到了情况有多么不好，他顿了顿才道：“盛家……”
平无奇声音沉闷道：“陛下……如今已经没有盛家了。”
康绛雪心里咯噔一声，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他强忍住问道：“剥爵夺位，抄家灭族？”
平无奇道：“是，和谢成安有联系的已然杀尽了，盛家的国公之荣不再，其余的盛家分支尽数贬为贱籍，盛公子本来也要被杀，但苻国舅求了情，其他朝臣也不赞同处死，毕竟盛家主母已死，众人也皆知盛氏是被人拖累，是以盛氏兄妹尚在，不过终是撇不清的。盛公子他……”
平无奇没有说下去，康绛雪却已经知道了盛灵玉的命运，盛灵玉和原文之中的剧情一样，被贬入贱籍。
所谓贱籍：男为奴，女为娼。
到头来，盛灵玉根本没有逃过这么一劫，康绛雪所做的提示，反而让盛灵玉变得更加悲惨。
盛灵玉的母亲本是为盛氏的清誉和儿女的性命自刎而死，如今却死在了谢成安的手里，父杀母，这对于读着圣贤书长大的盛灵玉来讲该是何等的打击？
……全都是他的错。
是他自以为是，他不该轻举妄动，更不应该在决定尝试之后，还留下如此多的隐患。
他为什么要把事情交到盛灵玉手上？盛灵玉重孝义，他早就知道的，明明知道，他为什么不亲自把谢成安处置掉？
为什么？
康绛雪悔恨莫及，伏在床上止不住地咳嗽，海棠被他吓得哭得更厉害，抱着他唤道：“陛下，陛下。”
平无奇陪在小皇帝身边，亦是心痛，他伸手拍了拍小皇帝的背，一片沉默之中，康绛雪忽然自言自语：“没人。”
平无奇听得怔住：“什么？”
康绛雪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格外地清晰，他宛如惊醒一般忽然问道：“为什么只有你们？我病得这么厉害，苻红浪便罢了，陆巧为何不在正阳宫陪我？他人呢？他在做什么？他是不是去为难盛灵玉了？”
平无奇为小皇帝话语之中的急躁而心痛，他开口，欲言又止：“并非如此，今日……”
康绛雪急道：“今日怎么了，快说啊！”
平无奇不忍道：“今日早朝，长公主和太后决定将盛国公的牌位移出太庙，这会儿所有人应该都在太庙之中。”
对于一个朝臣来讲，死后配享太庙乃是毕生的荣耀，这份荣耀载入史册，庇佑子孙，祖祖辈辈都可引以为荣。
但定朝立国数百年，从未有牌位被逐出去的先例，如今为了朝廷征战三十余年的盛国公却成了那个天下第一人。
这对于盛灵玉，对盛氏全族，对死去的盛辉，都是一场莫大的侮辱。
康绛雪声音颤抖地问道：“盛灵玉也会在？”
平无奇顿住：“……也许。”盛灵玉如今的身份已经不够去，但若盛国公的牌位被人丢出来，到底还是要叫盛家人来取。
平无奇无法确定，只能如此应答，康绛雪却已经知道了答案，他从床上挣扎着往下去：“更衣！我要去太庙。”
平无奇和海棠俱是一惊：“可陛下的身体……”
康绛雪重复道：“朕要去太庙。”
平无奇和海棠对视一眼，心里明白阻拦不住，两人一个伺候更衣，一个去备车。
康绛雪手脚发软，身上持续低烧，坚持着爬上了马车，坐定之后，他一头磕在了平无奇的肩膀上。
小皇帝道：“……我没用。”
那一声那么低，轻极了，海棠和平无奇各自一怔，但终究都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缓缓移开了视线。
马车里随后响起了小皇帝压抑的啜泣声。

第55章
——长久的寂静。
这阵凝重的沉默一直持续到马车停下，冰冷的寒风灌进马车之中，海棠给小皇帝拉紧了斗篷，轻声道：“陛下，到了。”
这一路的车程熬了康绛雪太久，小皇帝心中忧思太重，身体更加不适，平无奇搀着他下车，落地之时，康绛雪险些跌倒。
下了马车，周边的风来得更冷，风声入耳，宛如哭号，康绛雪目视前方，看到了长长的甬道和一阶复一阶的漫长台阶，众多的人影聚集在太庙之前，只余背影。
康绛雪心里已然麻木，不知事态已经进展到了何种地步，仅剩的理智强迫他去关注周围的车驾，不算意外地发现马车众多，但其中并没有长公主和太后常用的凤辇。
长公主和太后不在，那么太庙之前便是文武百官。说来可笑，数日之前，将盛辉的牌位迎进太庙之中的也是这批人，如今围聚在此，却是为了将盛辉的牌位移出来。
何其嘲讽。
盛灵玉便是在看着这样一幅画面？所有往日和祖父同朝为官的人站在一起耻笑他的先人？
康绛雪不敢想。
他心里其实早已经有了答案，但临到了眼前，忽然无比地想要自欺欺人，小皇帝叫住了一个守卫，问道：“盛灵玉可在前面？”
那守卫面对突然到来的君王，战战兢兢地跪了下去，回道：“在的。”
康绛雪得了答案，却还要问：“他为什么会在？他如今的身份，谁敢放他进来？”
守卫以为小皇帝要问罪，一时吓得什么都不敢隐瞒：“陛下说的是，盛氏罪人自然是不能入太庙的，来了也只能跪在外面，但今日他跟着杨世子一同来，杨世子心善，有心怜悯盛氏，卑职也不敢……”
杨惑……心善，怜悯？可这是哪门子的心善，哪门子的怜悯？杀人诛心，不外如是，偏偏还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多狠的心肠。
康绛雪再也站不住，撑着平无奇的手，颤声道：“走。”
平无奇却没动，他没由来地道：“陛下，莫不如别过去了，此刻纵是过去，怕也迟了。”
康绛雪坚持：“走。”
平无奇无力劝阻，只能叹息，留下海棠守着马车，自己扶着小皇帝前行。
这一条路，康绛雪今日是第一次来，却走得记忆深刻，走得刻骨铭心，在此之前，康绛雪从来没发觉世上原来可以有一条路，这么漫长，这么步步难行。
太庙之前，后排的官员听到了脚步声，诧异地回过头，看到小皇帝不由一声惊呼：“陛下。”声音扩散出去，前面的人也急急回头，一面行礼一面侧身让开。
官员们层层叠叠，以并不怎么快的速度让开了一条路。
朝臣们之间有距离，后面的人跪了下来，前面的人还在低语，当康绛雪走到最前排之时，前面的说话声正好戛然而止，有什么东西从前方摔下，砸在了康绛雪的脚边。
那是一道相当沉闷的声响，砸得地板震动，周围鸦雀无声。
康绛雪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去，正看到那块落在地上发出声响的木质牌位翻转过来，露出了盛辉的名字。
那个“盛”字之上，就在这一秒，就在他的眼前，崩裂出了一条刺眼的裂痕。
康绛雪的血液像是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康绛雪的脑中轰轰作响，这一刹那，一切都过得极其慢。
康绛雪看到一个人影扑了过来，那人跪在他面前，双手将牌位捡起护在怀中，肩膀剧烈抖动，随后，似是听到了“陛下”的呼声又看到了小皇帝的鞋面，那人猛然抬头，撞进了康绛雪的眼中。
康绛雪的心好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血淋淋的，他明明在看着盛灵玉，却总觉得虚无缥缈，毫无真实感。
这是盛灵玉吗？
盛灵玉……有这么消瘦吗？
三天，不过才三天，三天的时间，怎么能将人变成这个样子？
康绛雪有些不敢认他，不是因为盛灵玉身上多了什么伤口，也不是因为盛灵玉形容狼狈，而是因为盛灵玉的眼睛……
一片灰蒙。
康绛雪甚至不敢相信那双眼睛属于盛灵玉，这个人到底受了多少罪？多少的磋磨才能将一个人眼中的光彩磨到这个地步？
康绛雪的脑中出现了一个黑洞，将所有汹涌而来的情绪全都卷得不见踪影。
一下子，他的心空了一块。
他忍不住想：平无奇说得果然没错，他来得太迟了。
他害得天上的月亮掉进了淤泥里。
康绛雪无法再看，强行移开了视线，就在此刻，有人飞快地来到他身边，半抱住了他。
陆巧搂着他又惊又喜道：“阿荧，你醒了？！你的病好了？！醒了怎么不在正阳宫歇着，来这里干什么？”
康绛雪问道：“这地方你能来，我就来不得？”
陆巧被小皇帝平静却又莫名冷漠的语气堵得一怔：“阿荧……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这么说话？”
康绛雪心中麻木，也顾不上这么多，倒是杨惑道：“陛下想来是关心国事，大病初愈，还想着来太庙看看。”杨惑对小皇帝的到来并不忌惮，说完这句，他又悠悠道，“陛下来得正好，此时正要宣读檄文，礼官——”
礼官应声而出，面对众臣展开纸张，开始朗声宣读：“盛氏一门，乱臣贼子，搅乱朝政，祸乱百姓……”
小皇帝虽然突然而至，但无人知道他为何而来，因此仪式正常进行，在场文武百官无一觉得不妥。
康绛雪就这么听着礼官将檄文念了大半，一声声“乱臣贼子”听得他袖中握拳，不住地颤抖。本就是为了痛斥罪行所做的文章，自然处处皆是骂语，可文章之中那些罪责，没有一个和盛辉有关联。
谢成安造的孽，与盛家何干，与盛辉何干，与盛灵玉何干？
康绛雪听着只觉得荒唐可笑，然而在场的百官包括张国公在内都没有叫停，有人面露感慨，有人面露惋惜，可一直到整篇文章骂完，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盛国公说话。
康绛雪想做这个叫停的人，他那么想。
可在这个场合之下，小皇帝的身份，小皇帝的人设，小皇帝的处境，以及所有人的视线，都挟持着康绛雪成了沉默者中的一员。
在这个连坐之罪乃是理所应当的世界之中，代表皇权的小皇帝是最不能开口的人，他站在这里，只能成为最冷漠、最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他无法开口。
他只能听。
听着听着，康绛雪产生了一种脱离现实的茫然，他有些不明白，自己匆匆赶来到底为了什么？
就为了亲眼看看盛灵玉的绝望？就为了更清楚地明白自己的无能？
他为什么不做点什么？
康绛雪心中焦急，一股热流冲到胸口，堵得他不上不下，就在此时，礼官的声音停了，有人问道：“你可有话说？”
这话问的是盛灵玉，康绛雪闻言一顿，这才缓缓将视线落到了盛灵玉的身上。自刚刚那一眼之后，康绛雪一直到这一刻才敢正眼看他。
盛灵玉紧紧抱着牌位，一字一字道：“我祖父，一生清白。”
这是康绛雪今日听到盛灵玉说的第一句话，那声音一点都不高，听起来却宛如在挣扎嘶喊。
礼官道：“你祖父清白，在这场叛乱里死掉的官员就不清白？你父亲在大宴上带兵杀了五十余人，其中有十余名朝廷要员，他们有父有母有妻有子，这份债算在谁的头上？谢成安出自盛家门庭，你祖父难辞其咎。”
盛灵玉哑声开口：“虽如此，但我祖父一生清白，一生清白。”
“清白”两个字像是成了盛灵玉唯一想说的话，他把所有的血泪都凝在了这两个字里。
他说了两遍，一遍比一遍嘶哑，群臣之中，无人应声。
有人似是想到了盛国公生前的功绩，神色微有触动，这时，空气里响起一声嗤笑，这声音听起来凉薄至极，顷刻将众人的动容一扫而空。
陆巧道：“若真是清白，盛家怎么把谢成安留到今日？你是谢成安的儿子，父债子偿，他身上欠着这么多条人命，你最没有资格在此谈论清白。”
诛心之言，刺得盛灵玉瞳孔晃荡，但盛灵玉沉默之后，仍是道：“我祖父为国为民，无愧于心。”
盛灵玉声音泣血，一个一个凝视在场的群臣，被他看到的人未必不知道死去的盛国公是顶天立地之人，可此时此刻，就是无人会不合时宜地为盛国公正名。
哪怕盛灵玉求的，只是一句话。
一句话而已。
死一般的寂静，便是在这个关头，孤立无援的盛灵玉忽然抬头望向了康绛雪，他的眼中有一种能够淹没一切的绝望，还有一种仿佛要刺破灵魂的乞求。
于是康绛雪瞬间就懂了——盛灵玉在求他。
他求他站出来说一句话。
康绛雪迎着盛灵玉的视线向前站了一步，刚要开口，平无奇在他身后拉了他一下。
康绛雪从来没有和平无奇真正谈论过，平无奇却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引着他的视线往旁边看去，康绛雪眼神一晃，随即看到了身边神色讶异的陆巧，还有似笑非笑的杨惑。
他们都在看着他。
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他不能站出来。
有太多的人在，他只要开了这个口，就是在所有人面前暴露自己，将小皇帝架在火堆上成为长公主和太后共同的靶子。
可是、可是……
他得站出来。
他不能让盛灵玉一个人。
若他不站出来，他怕盛灵玉的眼睛一辈子都会变得灰蒙蒙。
康绛雪猛然张开了嘴：“朕……”
这一个字说完，之前堵在康绛雪胸口的那股热流涌了上来，小皇帝一声咳嗽，将那口热流尽数咳在了地上。
胸口再无阻碍，康绛雪忽然间舒服许多，然而他的身体却有些脱力，不自觉地歪向一边。平无奇将他扶住，喊了一声“陛下”，紧跟着，陆巧也大声喊道：“阿荧！”
文武百官的声音相继而来，纷乱地混杂在一起，甚至杨惑都面露惊讶，康绛雪不明所以，只听到有人在喊：“血！”“血！”
……什么血？
康绛雪不明所以，摸了摸嘴角，指尖一股血腥气，他慢半拍向地上望去，看到地上多了一簇微红。
原来他刚才吐的不是一口痰……
而是一口血。
人群将康绛雪和盛灵玉分隔在了两个世界，一边是喧闹之中，一边是喧闹之外。
众人乱作一团，唯康绛雪胸口一阵轻松，只觉得畅然，他深深望着盛灵玉，一时间什么都不怕了。
他想要说话，盛灵玉却在他开口之前，轻轻地掀动嘴唇。
盛灵玉双目赤红，几乎无声道：“……够了。”

第56章
那一声的声音太低了，落在嘈杂的人群之中没有引起其他人丝毫的注意，但康绛雪分明听得那么清楚。
盛灵玉说够了。
可是……
什么够了？有什么是足够的？
他什么都没有为盛灵玉做到，什么都没做，就连一句话，想开口都如此艰难。
康绛雪坚持开口，就在此时，他的身体猛然一轻，陆巧将他打横抱了起来，群臣见状纷纷让路，给陆巧空出足够的空间，让陆小侯爷把小皇帝抱出去。
和盛灵玉的距离倏然拉远，康绛雪大惊失色，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在陆巧的怀里挣扎起来：“你干什么？放开朕！”
小皇帝的话毫无威慑力，陆巧本就急得要发疯，被小皇帝不停地推，也顾不得其他人都在，急喊道：“你吐血了！你没看见吗！病得这么严重为什么要出来！我带你回宫，马上回宫宣太医！”
康绛雪道：“朕叫你放开！”
陆巧道：“阿荧！别再闹了！”
康绛雪哪里在闹，他自是知道自己吐了一口血，可他一点都不觉得难受，盛灵玉只要一句话，他只要一句话。
难道就这一句话，他都不能给吗？
“陆巧，朕再说最后一次，放朕下来！”小皇帝的嗓子本来就哑，如此一吼，更显得声嘶力竭，陆巧不肯听话，还抱着他往外走，小皇帝几近崩溃，忽然像是发了疯一般用力撕扯陆巧，“朕叫你放手！”
他不走。
他不能走！
小皇帝明明刚刚吐了一口血，文武百官均被吓到，可他还是说什么都不走，还险些要和陆小侯爷动起手来，群臣面面相觑，一时都隐隐琢磨出了一些不对劲来。
打量小皇帝的目光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审视意味，这是康绛雪往日里决意要避免的，然而此刻，他一点不在意。
都不重要了。
怎么都好，康绛雪不再有任何的顾忌，这一刻，他愿意为了盛灵玉，孤身一人的盛灵玉，付出这份代价。
正在此刻，空气中传来清脆的碎裂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康绛雪本还在挣扎，循声回头，惊讶地发现盛灵玉跪在他的背后，手里拿着一截断裂的玉簪。
玉簪的另一半横在地面上，似是刚刚被盛灵玉亲手摔成了两半。
那是一支雕工精细的白玉簪，在这个时候拿出来摔碎当真怪异极了。可也许任何人都看不明白，康绛雪却对这其中的含义再清楚不过。
那只白玉簪，是康绛雪在池边遭遇刺杀被盛灵玉救下来的那个晚上送给盛灵玉的信物。
那天夜里，他被抱在盛灵玉的怀里，亲口跟盛灵玉说，若将来盛灵玉有所求，不管求什么，他都答应。
那是一个许诺，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如今，盛灵玉当着他的面把玉簪摔断，无疑是要在此刻将之兑现。
……很好。
这很好。
康绛雪呼吸一滞，什么挣扎都不做了，只死死盯着盛灵玉的嘴唇，他产生了一些近乎喜悦的感觉：像他这样的人，自己怎么都好，能苟则苟，从来都没什么主见，也许他一直在等这一刻，等盛灵玉给他一个方向，告诉他去做些什么。
寂静中，盛灵玉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吐出的话仿佛在自言自语。
他说：“别管我了。”
“……”
康绛雪自觉已经听得很清楚，却还是觉得听不明白……
别管他了？
什么意思？盛灵玉在说什么？
明明砸碎了他的白玉簪，要说的怎么都应该是一句请求，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句？
难道他的请求便是不要管他吗？
不可能的，他如今处境这般艰难，就算不求祖父的清名，也应该求妹妹的安全，他不可能……
忽然间，盛灵玉刚刚双目赤红说够了的画面涌进脑海之中，康绛雪恍然间想到了什么，他不受控制地想：也许，盛灵玉不是不想保全名誉和亲人，只是他在名誉和亲人之前，优先选择了皇帝。
他这个皇帝……正如他刚刚决定站出来为盛国公正名，盛灵玉也做了自己的决断，他决定不要连累小皇帝，所以才说够了。
原来是这样的够了。
康绛雪愣怔之间，心急如焚连盛灵玉的异样行为都顾不上的陆巧终于抱着“不再胡闹”的小皇帝踏出太庙，下了长阶。
陆巧远远地将盛灵玉的身影甩在了后面，一直来到马车边才将小皇帝放了下来。
“驾车！回宫！”
海棠被陆小侯爷的阵仗吓了一跳，好几秒才回过神，就在这迟疑的工夫，平无奇也跟上了马车，极快地握住了小皇帝的手腕。
陆巧见状问道：“你懂医术？”
平无奇回道：“是，陛下的身体一直由奴才照料。”
陆巧一听，气更不打一处来，劈头便骂道：“那你是怎么照顾陛下的？！他都吐血了！”
陆巧怒火奔涌，恨不得抽平无奇一巴掌，可见着平无奇把脉，到底忍了下来，也没那么急躁，只等了下来，催问道：“怎么样！说话啊！”
平无奇右手按着小皇帝的脉搏，内心亦是有几分急躁，刚刚小皇帝吐血的第一时间他其实就有意诊脉，不想陆巧的速度太快，抱起人就走，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平无奇实则比陆巧更急，然而入手把脉之后，小皇帝平稳的脉搏倒是让他吃了一惊——不是不好，而是很好。
……好极了。
小皇帝没有损伤，全然无碍。
刚刚那一口血，看似严重，实际上反倒是件好事。小皇帝连续病了好几日，就是因为身上有症结，郁结在胸，怎么用药都不好，刚刚因为太过焦急，这一口血竟然就这么吐了出来，正好解决了病根。
堪称阴差阳错。
平无奇轻轻吐了一口气，神色缓下来：“不必担心，陛下龙体无碍，只要调养几日就好了。”
陆巧有点不敢相信，问道：“你看得准吗？阿荧刚才可是吐血了，你别是个庸医！看不明白还耽搁了阿荧的身体！”
平无奇再三保证：“当真无碍，奴才可用性命担保。”
陆巧这才面色舒缓，跟着松了一口气，他小心去看小皇帝，问道：“阿荧，你现在还难受吗？”
自上车开始，小皇帝一言未发，陆巧现在问了话，小皇帝还是没有回答，陆巧自然也知道小皇帝如此不对劲，不管是对他的态度还是刚刚的吵闹都很奇怪，可毕竟小皇帝还病着，身体要紧，陆巧也不能计较，只对车夫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启程！回正阳宫。”
马车行进起来，小皇帝突兀地出声：“等等。”
陆巧和平无奇都微微一惊，去瞧小皇帝的神色，意外地发现康绛雪的神色异常地冷静，他面上尚有病色，但不知发生了什么，短短一瞬，状态和之前大有不同，即便是迟钝如陆巧，也觉得小皇帝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他就像是……
像是一把钝刀开刃了一般。
平无奇道：“陛下？”
康绛雪转过头，对他道：“你下车。”
平无奇一怔，又听小皇帝道：“把盛灵玉带回到正阳殿。”
这话一出，陆巧立刻一惊，急问道：“带盛灵玉回正阳殿？阿荧！你带他回去干什么？”
然而小皇帝并未回答，平无奇在点头之后下了马车，车帘撩动之间，杨惑策马路过。
后者自然瞧见了小皇帝和陆巧，杨惑不慌不忙，停下来问小皇帝道：“陛下的身体如何？可好些？”
康绛雪答非所问道：“你为什么笑得出来？”
杨惑的脸上带着一丝平常那般和善的笑容，看着并无不妥，可康绛雪不明白，在围观了盛灵玉在太庙中的那般场景之后，杨惑为什么还能这般笑。
他对盛灵玉就没有一点的同情和心痛？康绛雪原以为，不管杨惑这人多人渣，行事多恶心，但在原文之中成为正牌渣攻，不仅仅因为他精于谋算，更是因为他对盛灵玉有些许真爱。
这般态度，便是杨惑的爱？他甚至还亲自把盛灵玉带来，就是为了看盛灵玉痛彻心扉？
……杨惑的真心便是如此？
杨惑似是被问住了，他略作思索，微笑着反问道：“臣为什么笑不出来？”
只这一句，康绛雪忽然间什么都不想和他说了，小皇帝放下了车帘，不欲再理会，杨惑却没急着走，他带着笑道：“陛下好生休养身体，臣近日受命追捕叛乱残党，恐怕不得空闲，不过等这阵忙完，便去拜访陛下，还望陛下届时万万不要推拒，好生等着臣。”
这话说得似乎很有深意，但康绛雪并不回应，只道：“走。”
马车行进起来，小皇帝吩咐道：“去坤宁宫。”
车子上只有小皇帝和陆巧两个人，陆小侯爷积攒了太多的疑问，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而听了这话，他更加疑惑：“阿荧，你怎么不回正阳殿？去坤宁宫做什么？你还病着呢！……阿荧？你倒是说话啊！你跟杨惑那死人说了一堆，跟我怎么一句都没有？！你一直没理我！还有盛灵玉，你带他干什么！”
陆巧还欲再说，小皇帝忽然对他道：“你也下车。”
陆巧惊了，当即强烈拒绝：“不！”
康绛雪道：“朕要去坤宁宫。”
陆巧急死了：“所以我问你去坤宁宫干什么？！”
康绛雪道：“你下不下？”
陆巧道：“不下！阿荧，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明白行不行？！”
康绛雪很是明显地迟疑了一下，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改口道：“也好，那我们一起去。”
陆巧依然不明白，但小皇帝随之合上眼睛，显然并不打算多说，陆巧憋着一肚子的疑问和气恼，只得强忍着压了回去。

第57章
半个时辰的工夫，马车在坤宁宫的宫门前停下来，陆巧满心郁闷，但还是先一步下了马车，想把小皇帝接下来。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下车以后，不等他叫人，早有七八个宫女太监在候着，见状一股脑儿地迎上来，竟像是早知道有人要来。
陆巧被那人数惊了一下，慢了一步回头，小皇帝已经下了马车，没用他搀扶，这一下，陆巧胸口的气堵得更不舒服了。就在这会儿，一个看起来是掌事的太监恭敬道：“陛下，小侯爷，里面请，国舅爷和太后娘娘已然等候多时了。”
等候多时？
太后和那位轻易见不到的苻国舅原来知道小皇帝要来？
他们怎么知道的？陆巧更加不解，又看了一眼不和他说话的小皇帝，莫名有种被所有人排斥在外的感觉。
……他们都知道，只有他不知？
陆巧心中太过烦闷，并未在意太监在叫人的时候竟将“国舅爷”三个字放在了“太后娘娘”的前面。
康绛雪亦没有在意陆巧变得更差的脸色，只随意挥手，示意宫人带路，他并不惊讶于苻红浪预料到他会来。
苻红浪那样的人，本就没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
康绛雪和陆巧一前一后进了正殿，暖风夹着香气扑面，惹得人不自觉地打一个寒战。康绛雪尚未见到人影，远远便听到一声亲昵的呼唤。
苻红浪道：“荧荧来了。”
康绛雪眯眼望去，那说话之人如同往常一般一身红衣，正坐在榻上，今日太后苻红药也穿了一身红，和苻红浪坐在一起，两人中间摆了一个青色的玉石棋盘，似是正在对弈。
虽在对弈，但苻红浪的姿态更加轻松，处在太后的宫中，他这个国舅远比太后本人更加随意，反观苻红药，一反平时面对小皇帝时娇嗔易怒的状态，和苻红浪在一起时平添了许多的拘谨。
小皇帝到了眼前，苻红药方看了儿子一眼，有几分惊讶道：“果真来了，刚才你舅舅说起来哀家还觉得不可能，不是刚醒吗？身体还没好，大老远跑来干什么？”
康绛雪没有花时间和苻红药寒暄，身后的陆巧俯身行礼，他亦没有跟着动，只对着苻红浪开口道：“你知道朕会来，那你可知道朕为何而来？”
小皇帝直接冲着苻红浪说话，陆巧和苻红药都很惊讶，陆巧是不明所以，身为太后的苻红药则难掩惊慌，立刻开口训斥道：“小混账！胆子越来越大了，怎么和你舅舅用这种口气说话，你的礼数呢？”
康绛雪道：“朕这个皇帝何曾讲过礼数？”
苻红药被小皇帝直白的顶撞堵得闭嘴，隐约之间察觉到了一些不同，往日小皇帝虽然也蛮横，但都有股子明显的蛮横气，今日却似乎格外地严肃，一点都不像平常的样子。
苻红药停了一瞬，没说话。苻红浪本人倒是毫不在意地笑了，小皇帝望着他，他也直直望着小皇帝，随意道：“听荧荧这般口气，底气十足，想来身体好多了。”
康绛雪又发问：“你到底知还是不知？”
苻红浪一股子笑意在脸上逐渐荡开。说来奇怪，苻红浪和太后、小皇帝三人凑在一处，相貌十分相似，可苻红浪的气质却最为不同，小皇帝和太后可以形容为像精怪，像妖精，只他……无论何时都像一只阴恻恻的恶鬼。
哪怕他生得极其美艳。
苻红浪道：“荧荧不如直接说给臣听。”
这么说话，便是要他阐明来意，康绛雪不再犹豫，挺起胸膛道：“朕有事想要禀告母后和舅舅。”
苻红浪看起来对“舅舅”这个称呼很是满意，他抽出了腰间的烟斗，不用叫人，身为太后的苻红药便主动纵容地给他点燃了烟。
室内寂静无声，都在等小皇帝后续的话语，康绛雪心中闪过众多思绪，终是沉声道：“朕要立后。”
四个字，掷地有声，满座皆惊，就连苻红浪都怔了一瞬。
很快，苻红浪笑了起来，神情间浮现出了浓浓的玩味，他确认一般问道：“你要立后？”
太后苻红药亦十分惊讶，立刻追问道：“你说什么？你不是坚持不立后吗？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你看上谁了？你想立谁家的姑娘？”
康绛雪只望着苻红浪，郑重回答道：“盛辉的孙女，盛灵犀。”
就在这一刻，康绛雪的身后响起了一道怒到极致的呼声。
陆巧双目飞红，一口从听到“立后”两个字开始就咬紧的牙此刻更是咬得咯吱作响，陆巧喊道：“阿荧！”
只有一个小名，可里面的怒火、急躁、震惊、不解、怨念，数之不尽。
康绛雪恍若未闻，只对面前的苻红浪和苻红药重复道：“朕要立盛灵犀为后，近日便大婚，迎盛家之女入主中宫。”
陆巧忽然间发了疯，当下连太后就在跟前也不管不顾，他恨声吼道：“阿荧！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康绛雪从决定带陆巧进门之时便想到了这一刻，无数的后果早就在心中想过，因此此刻他表现得格外平静，终于转头对陆巧道：“你听到了。”
这话里淡漠的语气比任何多余的话都更伤人，陆巧握紧了拳头，无数的情绪闪过眼底，最终他猛然从殿内冲了出去。
康绛雪心里动了动，但没有开口叫人，更没有追出去，他只是再度回过头望向了榻上的两人，道：“……请舅舅和母后允许。”
苻红浪旁观了陆巧这出闹剧，并不觉得乏味，他问道：“荧荧决定了？”
康绛雪点头，他确实决定了。
在来这里的路上，康绛雪已经细细想过，以他的身份、他的能力，想要单独保住盛灵玉，保住盛灵犀，保住盛家的旁散分支都极其困难，可若是他将盛灵犀立为皇后，皇后的荣光将保全所有的人。
从此以后，盛灵玉就是名誉上的国舅爷，若可以，他再封盛灵玉做个御前侍卫，如此一来，盛灵玉和盛灵犀全都有了后路。
虽然只有虚名，但至少有了避风港，这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虽然盛灵玉已经叫他不要管，可他不能不管。
他做不到。
他真的做不到。
康绛雪的目光满是认真，苻红浪但笑不语，这阵寂静中，惊讶过头的太后总算回过了神，苻红药气得张嘴便骂道：“小混账，你是不是疯了！你看中那盛家女什么了！可不管看重她什么，也不能把她带进宫，更何况是中宫！她现在是贱籍！是娼妇！你是病得脑子不记事了吗？！说出这等疯话！”
康绛雪反驳道：“贱籍又如何？母后当初不过宫女，如今不也母仪天下？朕是宫女之子，还不是当了皇帝？”
苻红药被这话堵得大怒，她细长的手指指着小皇帝，声音气得打战：“你竟然拿哀家和一个贱籍之女比？！”
康绛雪再次反驳：“他们是不是贱籍，母后难道不知？”
苻红药用力敲了下棋盘，又是生气又是难以接受：“你翅膀硬了，想要气死哀家吗！盛家被抄家灭族，无权无势，就是贱籍，你若立盛灵犀为后，想哀家以后被长公主那个贱人活活笑死不成？！”
说来说去，太后在意的都只是虚名，小皇帝是不是真心想娶盛灵犀苻红药并不在意。康绛雪不欲再和苻红药纠缠，只望着苻红浪道：“舅舅意下如何？”
在这个宫里，真正做决定的还是苻红浪，苻红药憋了一口气，但还是一同看向了苻红浪。
感受着两人的视线，苻红浪慢悠悠抽了好几口的烟，一直到烟斗里的火星要燃尽了，他才对着小皇帝道：“荧荧，你是在求我吗？”
康绛雪哑然，他深吸一口气，应道：“是。”
苻红浪笑着看他，表情几乎称得上温柔，但说出的话却宛如另一个极端，苻红浪道：“可荧荧看上去，不像是在求人。”
康绛雪突然一愣，片刻之后，他撩起了衣袍，在地上跪了下去。
小皇帝道：“我求你。”
康绛雪是个假皇帝，但他仍然是皇帝，皇帝者，跪天跪地跪父母，而苻红浪……
不过是一个外戚。
太后亦没有想到平日那般嚣张的小皇帝竟然会跪下来，虽然一直以来对苻红浪才是掌权者的事情心知肚明，但此刻看小皇帝弯下膝盖，还是一时之间哑然，有点无话可说。
小皇帝的跪拜意义重大，然而对本就没有权力欲的苻红浪而言，终究没有太多的愉悦感，苻红浪并不在意，只是敲了敲烟斗，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在荧荧心中，果然盛家子是最最要紧的。”
从始至终，康绛雪没提盛灵玉一个字，可在苻红浪的眼前，这一切近乎都是透明的。放在往常，康绛雪必然要胆战心惊好生猜测苻红浪到底知道了多少，可这一刻，他一点都不在意。
小皇帝只是道：“我要立盛灵犀为后，舅舅允还是不允？”
苻红浪摆出一副思索的模样，片刻后，他忽地笑道：“荧荧想做的事，舅舅怎么会不允呢？不过……”
康绛雪道：“不过什么？”
苻红浪道：“臣有一个条件。”
康绛雪毫不犹豫道：“我答应。”
苻红浪笑了：“臣还没有说是什么条件。”
康绛雪应道：“不管是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苻红浪阵阵发笑，他应道：“既如此，荧荧先回去吧，身体不好，理应回宫歇着，至于立后之事……荧荧病这一场，又错过了大寿，确实需要一点喜事冲一冲。”
这么说，便是同意的意思，康绛雪浑然一松。苻红浪虽然没有把他的条件说出来，可康绛雪也不欲多问，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当下，行了礼便转身告辞。
苻红药显然对苻红浪的同意颇为不满，可她并不敢质疑苻红浪的决定，神色不豫了好一阵，最后到底没有说什么。
康绛雪出了坤宁宫。
迎接他的是一阵很凉很凉的风，在风的尽头，他看到了陆巧，这个人跑了出去，却终究没有离开。
陆巧望着他，一字一字道：“阿荧，给我一个解释。”

第58章
康绛雪并不意外，站在陆巧的角度，他确实该要一个解释。
放在往常，小皇帝这种人肯定要说些“朕为什么要和你解释”一类的废话，可这一刻，相对而立的小皇帝和陆巧都像变了一个人。
他们一个心中有事，一个心中有怨，于是就连这种对视都显得格外地凉薄、冷漠，海棠在马车旁犹犹豫豫半晌，不敢出声打扰，只能默默低着头，不去看两人。
风掀动了马车的车帘，呼啦啦的声响宛如给周围的空气撕出了一条裂口，康绛雪忽地开口对陆巧道：“上车吧。”
陆巧没有动，康绛雪又道：“朕很冷。”
陆巧的情绪积压到了一定地步，可听了这话，到底还是忍受不了小皇帝继续吹风，跟着上了马车，两人在车中坐定，本该跟上车的海棠并没有跟上，反而对车夫使了个眼色，一同退到了一旁。
马车成了两人的独处空间，康绛雪出声询问：“盛灵犀是不是在你手里？”
陆巧闻声一怔，几乎是立刻盯上了小皇帝的眼睛，死死凝望康绛雪的神情，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在如此一触即发自己临近崩溃的情境之下，小皇帝开的第一次口竟然是这么一句。
陆巧忽然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类似嘲讽的轻笑，也不知道是在笑小皇帝还是在笑他自己，他蓦地道：“在又如何？”
康绛雪知道剧情，因此很清楚陆巧在盛家破败之后立刻就买通门路接走了盛灵犀，怕陆巧私下泄愤，他决定先把话交代清楚：“太后和苻红浪已经了答应朕的要求，从此刻起，她就是朕的皇后，所以，在其他人发现之前，你最好尽快把她送进宫里来，不要影响她的名声。”
陆巧拳头猝然握紧，俊俏的脸上亦出现了一种类似无法忍耐的神情，康绛雪对这些都并未理会，只盯着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陆巧，你碰没碰她？”
这个问题宛如一把尖刀，狠狠插进了陆巧的心脏，陆巧一拳捶在座位上，怒极吼道：“我怎么可能碰她！我如今是什么想法你难道不清楚吗？阿荧，你怎么能狠心说出这种话？”
陆巧宛如喘不上气似的呼了一口气，眼睛泛红，一层眼泪罩上了浮着红血丝的眼球，他声声质问：“你叫我上车就是为了说这些？”
“阿荧……我绝不是为了你立后而怪你，你是该立后的，你早晚要立后，我知道！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立盛灵犀为后？她是盛灵玉的妹妹！而且你在这种关头要娶她，这不就等于——”
后面的话不用陆巧说，康绛雪心知肚明，他直直望着陆巧，极为冷静道：“陆巧，我只问你一句，若我就是要保盛家，你待如何？你要和我翻脸吗？”
小皇帝想要保盛家，这个想法其实早已经在陆巧的猜测中呼之欲出，可陆巧不想去面对，现在小皇帝对他直接说出口，陆巧终于避无可避：“你当真……想要保盛灵玉？”
康绛雪回道：“是。”
陆巧绷紧了下颌，恨声道：“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
为什么？
因为康绛雪想保护盛灵玉，他一直想。
因为盛灵玉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有小皇帝这一点点的希望，若小皇帝再不伸出手，盛灵玉真的会滑落到无底的深渊之中，一辈子都爬不出来。
康绛雪在心中将这些想法过了许多遍，等再开口已经极为冷静，他和陆巧道：“我要用他。”
小皇帝的自称是“我”，语气又不同寻常，意味着这一番对话意义极重，陆巧便也沉默了一瞬，继而更加怨恨：“用他？……你用他做什么？你有我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会帮你的！你要什么我都会——”
陆巧尚未说完，康绛雪便将他打断。小皇帝亦低吼道：“你不明白吗？你一个人不够啊！不够！你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我现在有什么？我的命都不在自己手里，只要长公主想，只要太后想，他们谁都能杀我！你总是说得好听，你一个人能做什么！你现在说得上话吗？你有兵权吗！”
小皇帝话音凄厉，陆巧猛然梗塞，他怔怔望着眼前人，既是忽然被拉进了一片残破的现实，又是感到一阵令人刺痛的屈辱，陆巧迟缓道：“……我是一个人，那盛灵玉就不是一个人了？他无权无势，他就有什么能耐吗？！”
小皇帝道：“他若没有能耐，你何苦记恨他那么久？这些年来你对他使的绊子少吗？陆巧，你问问你自己，若他不是处处比你强，你可还会恨他到这个地步！”
陆巧猛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他的脸上，震惊、屈辱、愤怒、哑然，尽数变成了一种肉眼可见的灰败。
他问道：“阿荧……你是不是早就有这个打算了？”
康绛雪应道：“是。”
陆巧又道：“所以在你心里，一直觉得盛灵玉比我强？”
康绛雪没有回答，他看着陆巧，看着这个往日里只知道发疯的陆巧眨眼之间熄灭了眼中的火光。
陆巧的眼睛黑洞洞的，就这么望着小皇帝，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但没有发出一点点的哭声。
他只是面无表情。
康绛雪知道，陆巧一定痛极了，若可以，他也不想让陆巧这么痛。
可他只能如此。
拖到今日的取舍……
他必须要做。
小皇帝定神道：“是你强还是盛灵玉强，我不知道，陆巧，你自己证明给我看。”
陆巧缓缓低下了头，许久才问道：“你非保他不可？”
康绛雪道：“是。”
陆巧道：“若我无论如何都不同意——”
康绛雪回答得很平静：“陆巧，我已经决定了，轮不到你来说同不同意，我许你在我面前诸多放肆，可你别忘了，我姓杨，我才是皇帝。”
陆巧一阵无声，他捂着脸好半天，低低道：“我没忘过，我只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他的声音已经将所有的失望和痛楚暴露无疑，康绛雪也觉得不忍，但终究没有安慰一句，只是道：“你说一生都效忠于我，如今我已经把话跟你说完，你还是要违背我？”
陆巧沉默地摇头，虽然没有说话，但这已经是一种顺从的象征，康绛雪的心弦一松，又听陆巧道：“这些都听你的，可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刚刚才说完他才是皇帝，康绛雪本应用回绝来强调他的权威，可陆巧忽然仰头望他，那个撕裂一般的眼神让他一时难以答话。
康绛雪只能让步道：“你说。”
陆巧的声音冷漠且平稳，他沉沉道：“第一，后可以立，宠不宠幸、给多少荣光也都无所谓，但阿荧决不能和盛氏诞育子嗣，将来的太子、将来的新帝身上不可以流有任何盛氏的血，这就是我的底线。”
这个条件以一个臣子的身份来说十分出格，可从陆巧的口中说出来，确实合情合理，康绛雪本就不可能和盛家姑娘有任何的多余牵扯，因此并未有丝毫的犹豫，直接答应道：“好，我答应，此生绝不和盛氏孕育血脉。”
小皇帝应答迅速似是对陆巧起到了安慰之用，陆巧再开口时，声音缓和了一些：“第二，想要接盛灵犀入宫，可以，但我要盛灵玉亲自来接。”
要盛灵玉亲自去接，这就意味着陆巧一定会对盛灵玉多加为难，不管他对盛灵玉做什么，盛灵玉都只能忍耐。届时，没有人会帮助盛灵玉，那将是一场单方面、无止境的欺压和羞辱。
康绛雪皱起眉，无法接受，陆巧不等他回应，自顾自摸了摸自己的腿，道：“他打断我一条腿，只有如此才能一笔勾销，不过……我答应了你，便不会要他的命。”
陆巧说得像是让步，可对于康绛雪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他已经无法容忍盛灵玉再受任何的罪。
一点也不行。
康绛雪一阵沉默，陆巧的眼底更加漆黑，他问道：“阿荧，我不会为了盛灵玉和你翻脸，而你却能为了他和我翻脸吗？”
这话太重了。
康绛雪一步都无法再前进，他心如刀绞，开口却唯有道：“……好，依你。”
陆巧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却没有任何满意的表情，他毫无征兆地自言自语：“你生辰那天我说给你准备了礼物，我真的准备了，我给你打了一只狐狸，活蹦乱跳，皮毛雪白，生得很漂亮，带进宫的时候我就想，阿荧肯定会喜欢的，可那天晚上你没来，叛乱之中，狐狸也不知道被谁给杀了。”
“阿荧，以后只要有机会，我还会给你打狐狸，留活口送给你，但你……是不是已经不再想要了？”
康绛雪一时无言以对，他觉得陆巧在说狐狸，却又不仅仅是狐狸，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陆巧说的是对的，那日猎场之中，康绛雪曾真的想要一只狐狸，可过了那一日，他就不想要了。
因为他有兔子了，他有了小玉。
狐狸和兔子……是没有办法一起养的。
康绛雪缓慢地合上了眼睛，道：“回正阳宫。”
陆巧却没一起，他自己下了马车，道：“你走吧。”
康绛雪没有坚持，叫了海棠上马车。陆巧站在原地，在马车离去之前，蓦然出声：“阿荧，你要用盛灵玉，只是想用他做事而已，没有任何私心，对吗？”
康绛雪轻轻一顿，应道：“对。”
陆巧点了点头，他重复多次道：“那我信你，我信你。”

第59章
灯光摇晃，把灯下的人影拉得老长，窗外一片漆黑，一转眼便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康绛雪望着那闪烁的光亮，忽地问道：“多久了？”
海棠估算了一下，回道：“陛下，半个时辰了。”
康绛雪声音低低，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半个时辰了，还不回来吗？”
海棠轻轻顿了下，回道：“陛下，从宫中到陆侯府，马车来回的时间比半个时辰还多些，想来没那么快的。”
康绛雪低低应了一声，但过了不一会儿，他像是不自觉似的又问道：“多久了？”
海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忍和迷茫，她轻声道：“陛下……既然陛下这么不忍，为什么还要叫平无奇带盛公子过去……奴婢虽不知陛下和小侯爷都谈了些什么，但小侯爷纵是跋扈，对陛下也向来是言听计从，只要陛下再三坚持，怎么都不肯，小侯爷就算再不情愿最后还是会让步的。”
康绛雪的脸在灯光辉映下忽明忽暗，神情依然是无言的平静，他轻轻道：“朕知道。”
知道？
海棠不由更加不解：“既然知道，为什么还……”
康绛雪望着灯火，眼前一片昏花，他漠然回答：“因为朕知道，答应了，就这一次，不答应，会有无数次，陆巧……”
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越拒绝，他心里越记恨，而这一切都不会伤害到小皇帝，只会加倍地反噬到盛灵玉的身上。
康绛雪能防备一天，防备不了日日夜夜，陆巧不得偿所愿，绝对不会松口，康绛雪并不怀疑，只要他当时多推拒一句，哪怕要给盛灵玉接人的时间加一个时限，都会让盛灵玉的情况更加雪上加霜。
他不是不想拒绝。
他也不是不能拒绝。
他只是最终做了他目光所及之处利益最大化的取舍，他要保盛灵玉，先从盛灵玉的命开始。
这就是无能如他……现在必须面对的现实。
康绛雪又有些出神，他问海棠道：“人和人之间，是不是永远都弥补不了差距？朕觉得……朕一直在低头，见谁都低头。若是换了盛灵玉，你说他会低头吗？”
不用海棠回答，康绛雪自己回道：“他不会的，他永远都不会。”
海棠的神色很是认真，小小的姑娘忽然插嘴：“可说不定就是因为盛公子不会低头，所以才磕得头破血流，奴婢觉得……低头不是错，陛下也不是想低头才低头的。”
康绛雪又出神了，他没有听海棠的话，自顾自道：“陆巧会对盛灵玉做什么？讽刺他，羞辱他，还是打他？”
这些话从小皇帝的嘴里说出来，无端地让人心里产生难以形容的闷痛，海棠不想再听了，她想要想办法叫小皇帝不要再这样下去，就在此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
康绛雪和海棠俱是一惊，均感知到了什么。海棠侧耳细听，惊喜异常道：“陛下！他们回来了！”
康绛雪比海棠还要愣怔，但他的脸上没有浮现出惊喜之情，反而有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空白和迷茫。他以极快的速度起身冲了出去，走了几步却发觉自己腿软得厉害，被海棠及时托了一把才勉强站住。
海棠唤道：“陛下？”
康绛雪摇头道：“没事，朕没事。”
这两句宛如心理暗示一般的话起了作用，康绛雪做了一个深呼吸，踏出了殿门。夜色之中，平无奇抱着一个人迎面而来。
康绛雪的第一反应便是盛灵玉，但细一看，又发觉不对，平无奇怀里的人很是娇小，体重也轻，乍一看和盛灵玉的容貌如出一辙，清瘦得厉害，但长发飘飘，眼下无痣，五官也很柔和，乃是个姑娘家。
——盛灵犀。
这是康绛雪第一次看到这位原文之中结局悲惨一笔带过的盛家姑娘，果真是倾国倾城，可时间太急，康绛雪一点多余的心思都没有，只注意到盛灵犀的脸色极其不对，苍白至极，满头的冷汗。
康绛雪问道：“她怎么了？”
平无奇抱着人，同样有些焦虑道：“情况有些复杂，现在得赶紧催吐，不然怕是要出问题，陛下，先用药吧，容奴才稍后回禀。”
这都是自然，康绛雪急忙让平无奇将人抱进了殿中，可紧接着，他又心生惊惧，他不明白，为什么是平无奇抱回了盛灵犀？盛灵玉呢？
为什么不是盛灵玉抱着盛灵犀进来？是因为盛灵玉……抱不了吗？
康绛雪隐隐察觉到了什么，焦急地回头，正要出门寻找，猛然间和一张心心念念的面孔撞了个正着。
盛灵玉面白如纸，一步一步踏进了殿内，他没用人搀扶，身上亦没有血痕。只这一眼，康绛雪浑身一松，竟比他刚刚那一个时辰里的千百种想象更加让他一秒失态。
没事……
盛灵玉没事。
康绛雪恍然失神，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两步，他将头抵在盛灵玉的肩头，紧紧抱住了盛灵玉。
他好好的。
盛灵玉还好好的。
康绛雪并不想哭，不想在盛灵玉的面前哭，但这一刻，他险些喜极而泣。
小皇帝抵在盛灵玉的肩上压住所有的情绪，没出声，只是一边轻轻发抖，一边紧紧地抱住了这个人。
盛灵玉抱过他很多次，但他却是第一次主动拥抱盛灵玉，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以此取代所有的语言。
盛灵玉亦没有出声，在沉默之中，盛灵玉单手揽住了小皇帝。
康绛雪觉得不够，又去摸盛灵玉的另一只手，可刚刚碰到，就听到盛灵玉轻轻哼了一声，康绛雪一个激灵，抬起脸去看盛灵玉，愣怔道：“……你的手怎么了？”

第60章
盛灵玉的反应很迟钝，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做出反应。
康绛雪等了好几秒，都没有等到盛灵玉的一句回应，于是一个呼吸之间，康绛雪的心脏被一股强烈的恐惧吞噬，他叫道：“盛灵玉……把手抬起来。”
盛灵玉并没有回应，康绛雪只得自己去拽盛灵玉的手，灯火照到了盛灵玉的手腕，上面裹着数层白布，白布将手腕束得很紧，乍一看上去仿佛没有受伤。
可是，盛灵玉的手并不受控制，康绛雪小心翼翼去触碰，只觉得那只手格外地凉，每一个指尖都在颤抖。
盛灵玉的手在痉挛。
康绛雪并没有看到伤口，但这些抖动已经足够让康绛雪想明白：盛灵玉……盛灵玉的手筋被挑断了。
这是盛灵玉的右手。
他用剑、提笔、扫贼寇、画山河的右手。
这只手多么地重要！康绛雪还记得盛灵玉在七夕大宴上的那支剑舞，记得盛灵玉的画工好到书画局都要请他前来。
盛灵玉本应该用这只手在以后的生活里骑马射箭，保家卫国，而如今，这一切的设想全没了。
全没了。
盛灵玉的右手废了。
他再也……再也提不起霁月剑了。
不，这只手一定还能治，有平无奇在，什么都能治好的。康绛雪眼前发黑，感到一阵一阵的窒息，他拼了命地想要寻找些希望，可心里却有另外一道声音告诉他：不会好的，不可能治好的。
陆巧断了一条腿，留下了跛疾，如今想要一笔勾销，不可能给盛灵玉留有余地。这就是结果，这个惨烈的、无法挽回的局面，就是他给盛灵玉做出的选择，是他造成的结果。
是他，这都是他选的。
陆巧不可能让盛灵玉毫发无伤地回来，他早知道的。
康绛雪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问问盛灵玉疼不疼，想要安慰盛灵玉，想要崩溃，想要呐喊，可盛灵玉站在那里……那般平静。
正在痛的人不喊疼，康绛雪何来叫喊的资格，小皇帝望着盛灵玉的手良久，用尽全力最终也只能硬生生地转过身去。
这一眼，康绛雪看到了海棠。
海棠望着小皇帝的脸怔了下，一下子捂着脸哭了起来，康绛雪不知道他到底露出了一个什么样的表情使得海棠忽然间如此地难过，只是脑中一片空白，说不出话，也回不了头。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有宫人小心探头问道：“陛下，盛家姑娘情况怕是不好，陛下可要看一看？”
这一声打破了康绛雪脑中的空白，将小皇帝在情绪跌落深渊之前拉了回来，他恍惚地回过神来，快速举步跟了上去。
康绛雪其实很想和盛灵玉说些什么，可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更不知道此时此刻还能说些什么。
他仿佛落荒而逃般前往了内殿，干涩地询问道：“怎么样？”
殿内声音嘈杂，情况亦是一片混乱，小皇帝进来以后，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宫人不停地更换清水和巾帕，往外移送秽物。平无奇在床边，扶着盛灵犀吐了好一阵，平息之后，盛灵犀依然神志不清，不住地冒冷汗。
这情况看着十分不好，康绛雪比之前更加无所适从，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比起关切自己更加关切妹妹的盛灵玉并没有跟进内殿，而是在门口处靠着门坐了下来，他倚在门口，只露出半截背影，沉默地听着殿内照顾盛灵犀的各种声响，却始终没有靠近过来。
“药好了吗？”
宫人应道：“好了。”
平无奇赶紧接过，给盛灵犀断断续续喂了几口，不多时，盛灵犀的面色终于不再泛青，在场的所有宫人都没见过这等救命的场景，见着盛灵犀脸色缓和下来，一同松了口气。
康绛雪人在其中，也是近乎失语。
盛灵犀是盛灵玉最后的亲人，若她有什么事，那盛灵玉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幸好，幸好——
平无奇忙碌许久，直到这时才有空闲，他又仔细查看了盛灵犀的情况，确认盛灵犀真的安定下来了，方和康绛雪道：“陛下不用担心，盛姑娘暂且没有性命之忧，只要细心调养，过些日子便能恢复些元气，不过盛姑娘体质甚弱，这一遭伤到了身体，恐怕多少还是影响到了寿数，以后怕是……”
康绛雪一直知道盛灵犀身体不好，可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此，他惊讶地望着平无奇，平无奇肃然道：“我们到的时候，盛姑娘被灌了一碗药，是药三分毒，尤其是那种损害身体的药。若是身体康健的女子许能受得住，但盛姑娘常年用药，这一碗药喝下去，当真是半条命都没了。”
康绛雪这时才算听清楚，可听清楚了却还是不明白：“你说什么？灌了药？什么药？”
平无奇回答道：“绝子药。”
康绛雪脑中轰然作响，短短三个字听得他心神俱震。
他不明白，他明明已经答应了陆巧，他答应了，为何陆巧还是要做到这个地步？这是什么样的时代，一碗绝子药能够轻松毁掉盛灵犀的未来，即便盛灵犀此生并没有机会改嫁旁人，没有机会生育子嗣，她也不该受这份罪。
她只是个女儿家，一个不争不抢久病缠身的女儿家。
小皇帝神情恍惚，平无奇见状缓缓道：“陆小侯爷想来也并不是防备陛下。”
康绛雪一言不发，什么都没有回应。
也许对陆巧而言，防备的可能确实是盛灵犀，可事到如今，所有的理由都不再重要。康绛雪挥了挥手，将众人屏退，宫人们将混乱的内殿清扫干净，很快便只留下了康绛雪和盛灵犀、盛灵玉三个人。
平无奇离去之前，康绛雪想过盛灵玉的手伤，但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早已知道答案只怕得到确认，他终究是没有开口询问，平无奇和盛灵玉一同回来，所有能做的，想必在包扎伤口的时候便做了。
所有人都退去之后，他陪在盛灵犀的床边，给盛灵犀拉上了被子。康绛雪没有做太多的动作，他只是等，等门外的盛灵玉走进来，又或者说些什么，然而过了许久，室内只有一片寂静。
康绛雪迟迟等不到，只得自己望着那背影，缓缓走了过去。
盛灵玉依然坐在那里，出神似的望着空中的某一点，眼中一片空洞。
忽然之间，康绛雪所有的准备都没了，他本想了许久要说些什么，可这一眼看完，他猛然发现自己从进门开始，还没有真正好好地看过盛灵玉。他只去注意盛灵玉身上有没有伤口，只注意到盛灵玉没有喊疼没有说话，却没有发现，盛灵玉的状态如此地不对劲。
盛灵玉明明睁着眼睛，康绛雪却无法判断他到底有没有意识，因为盛灵玉的眼睛太空，甚至连一丝聚焦都没有。
从那日开始到现在四天四夜，康绛雪忽然意识到：盛灵玉大概没有一秒钟合过眼。
他不是平静。
他只是到了强弩之末。
康绛雪没有出声，有些发抖地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盛灵玉的脸颊。盛灵玉的身体一震，宛如忽然惊醒般看过来，先是警惕，随后好一阵才逐渐地辨认、放松。
盛灵玉唤道：“……陛下？”
这一声传进耳中，康绛雪更觉得刺痛，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盛灵玉是清醒的，在踏进殿内的那一刻，在他拥抱他的那一刻，他都以为盛灵玉思绪清明，却原来不是他的错觉，盛灵玉所有的反应确实都慢，但他不是迟钝，他是太累了。
难怪盛灵玉的话这样少，难怪最识礼数的盛灵玉到现在都没有像往常一样固执地道谢，因为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已经倒下了。
他用站着的姿态倒下了。
康绛雪无法容忍自己在这个时候落泪，他对着盛灵玉，忍住无尽的心痛，强行拉出一点微笑，安抚似的轻声道：“盛灵犀没事了，你放心吧。”
盛灵玉似乎思索了一下，眼睛还没有完全聚焦：“她没事了？”康绛雪点头，问道：“你要看看她吗？”
盛灵玉无声，过了好久，摇了摇头。
这是盛灵玉对盛灵犀的第二次回避，康绛雪依然不知道原因，但他并不追究，只道：“睡一会儿吧，我叫人给你铺床。”
康绛雪说完便起身，没等走出一步，盛灵玉忽然用还完好的左手拽住了他，小皇帝回头，正撞上了盛灵玉的眼睛，盛灵玉像是忽然间清醒了，眼中骤然间浮现出了一种极为强烈的情绪。
盛灵玉说：“是我。”
这一声突兀极了，康绛雪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而紧接着，盛灵玉开始持续不断地说话，那些话像是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积压了太久，以至于吐出来的时候，每一句都像是在撕扯灵魂。
盛灵玉道：“是我害了母亲，害了盛氏，害了灵犀。”
“……祖父临终之前交代过，母亲应杀了父亲以儆效尤，那一天，是我求母亲留父亲一命，是我跪下来求的情，也是我建议母亲带父亲离开皇城，都是我！陛下早就已经提醒过我了，明明早就提醒过我了，我为什么、为什么……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怎么还有颜面面对灵犀？”
盛灵玉再发不出声音，康绛雪却分明听到了盛灵玉没有宣泄出来的喊声，他有太多的话想说，这一秒却只来得及紧紧地抱住盛灵玉，死死地抱住这个人。
康绛雪道：“盛灵玉，盛灵玉……”
话到嘴边又停住，他该说什么？说不是你的错，说这些都怪他，怪谢成安，怪杨显？
不管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康绛雪心中明白，最终唯有闭眼道：“……盛灵玉，你哭一哭。”
盛灵玉猛然一顿，许久之后，他在小皇帝的怀中失声痛哭。

第61章
盛灵玉哭了许久许久，在这哭声之中，他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不屈，都如同一座到了极限的山般轰然崩塌。悲哀和痛苦淹没了盛灵玉意识之中最后一点清明，他左手紧紧抓着康绛雪的衣衫，终于昏睡过去。
……
盛灵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在一片朦胧的光亮中睁开眼睛，他的思维恢复得很慢很慢，目能视物之后，脑中是一片茫茫的雪原。
有那么短暂的一段时间，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身处何方，直到一阵抽搐般的刺痛从手腕上源源不断传来，才唤醒了盛灵玉的感知。
盛灵玉勉强抬起手臂，看到右手手腕被纱布紧紧包裹着，纱布崭新又密集，看上去新换上不久。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宛如潮水一般涌来，被他暂时忘却的痛楚在四肢百骸之中汹涌奔腾。盛灵玉记起了母亲的死讯，父亲的罪行，盛家的陨落，祖父的清名，妹妹的安危……一切的一切，都在刹那间化为密密麻麻的锥心之痛，将他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盛灵玉发出了轻微的响动，声音惊动了外面守着的宫人，一个大眼睛的小姑娘凑过来，询问道：“盛公子醒了？”
那小姑娘正是海棠，已经奉命守着盛灵玉好几个时辰了，这会儿听到床上有动静，立刻便赶过来，她来得快，一眼正看到盛灵玉痴痴望着自己的右手静静出神。
海棠本有许多的话想说，见了此景胸口不禁堵住，一时哑然。
一个时辰之前，正是她给盛灵玉更换的绷带，虽然她年纪轻不懂医术，可盛公子的伤处刺破了血肉贯穿了筋脉，怎么看都很难痊愈，她觉得可怕，偷偷去询问过平无奇，那一刻平无奇沉重摇头的模样令她到此刻还觉得难过唏嘘。
盛公子是多好的一个人。
有关别人的伤心处，海棠自然绝不会主动提起，她匆忙问道：“盛公子身体疲惫，许久都没用过吃食，奴婢给您备了些，公子可要用一点？”
盛灵玉没有回应，依然在迟缓地发呆，那副样子让海棠想起了出门之前的小皇帝。说来陛下离去之前，也曾捧着盛公子的右手出神许久，不同的是盛公子面无表情，而陛下脸上的神情远比盛公子自己看右手的神态还要悲伤许多。
海棠回过神来，又道：“盛公子可是惦念着盛姑娘？公子放心，姑娘夜里头一夜安睡，虽还没醒，但已经好多了。”
盛灵犀的消息果真唤醒了盛灵玉的神志，盛灵玉回过头来聚集意识，对此刻的认知完全清晰。
都记起来了，他现在在正阳宫，灵犀也在正阳宫，是陛下……
陛下庇护了他们。
昨日的一切，盛灵玉身处其中却觉得无比地混沌，周围的一切都在推着他走，他什么都顾不上，什么都没有想，而现在，思维清晰了，他终于想起来了太庙之中小皇帝吐的那一口血，想起了他亲手摔碎的白玉簪，想起了在他绝望之时获得的那一丝希望。
他叫陛下不要管。
但陛下还是管了。
在他万念俱灰的一刻，是小皇帝伸手将他拉了起来，小皇帝甚至还抱了他，纵容他之后的那一番失态。
为什么？为什么陛下还是选择……盛灵玉一阵沉默，许久之后，他开口问道：“陛下在哪里？”
盛灵玉的声音非常干涩，和他平时清朗的声线相差了太多太多，海棠听得愣了愣，这才回道：“陛下今日上朝去了，走了已有小半个时辰，不过陛下走之前曾特意嘱咐了奴婢照顾好公子，公子若有什么事，尽可吩咐奴婢。”
小皇帝病了三四日，昨日又有吐血，盛灵玉并不明白：“他的身体……”
海棠知道盛灵玉的意思，急忙回道：“公子不用担心，陛下的身体已是见好了，按理还是应该休养几日，可惜立后之事事关重大，牵涉甚广，陛下又要调解，又要在场，因此必须要去。”
海棠本是解释，不想换来了盛灵玉更多的疑惑，盛灵玉自醒来之后，面上一直没有表情，这一刻，他的脸上忽然出现了裂缝，盛灵玉问道：“……立后？”
这话问得海棠茫然不解，昨天平无奇亲自陪着盛公子接回了盛家姑娘，那么长的一段路，海棠以为盛灵玉早就知道了，却没想到平无奇并没有跟他说。
“盛公子原来不知道？”海棠愣怔一秒，不得不亲自解释道，“陛下已经在正阳宫传达了旨意，准备立盛公子的妹妹做皇后，此刻朝堂之上想来正在谈论此事，等谈完了，陛下就会以最快的速度迎接盛姑娘入主中宫，从此以后，盛姑娘便是陛下的皇后。”
喘了口气，海棠轻轻笑道：“自然，盛公子就是新的国舅爷，再也不必担心了。”
立后是何等大事，盛灵犀成了皇后不仅意味着盛灵玉和盛灵犀的安全得到了保障，更是昭示其余受到牵连的盛家分支也有了一条活路，并且能获得保护，不再受多余的屈辱。海棠想用这个消息让盛灵玉稍许展颜，可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盛灵玉忽然趴在床前干呕起来。
宛如失控一般，盛灵玉面色苍白地不停向外吐，可因为长时间空腹，再三干呕也吐不出什么，只有眼下泛青，眼眶中出现了一点点湿润。
海棠被吓了一跳，赶紧拍打盛灵玉的后背试图让盛灵玉舒服一些，奈何毫无作用，她拍了很多下，盛灵玉都没有好转，那些生理性的泪水反而汇聚变多，造成了一种盛灵玉仿佛要落泪的错觉。

第62章
同一时刻，康绛雪正处在朝堂之中，他昨夜几乎一夜没睡，盛灵玉昏睡过去之后他又陪了盛灵玉许久，一直到天蒙蒙亮朝臣们开始入宫上朝才真正离去。
他走的时候，盛灵玉握着他的衣衫不肯放手，康绛雪不得不将整件衣衫都脱了下来。平无奇怕小皇帝再着凉，又怕他病刚刚有所好转会再度严重，强逼着小皇帝吃了好些东西。
吃不下也要吃，吃完了再接一碗药。
不知是平无奇的种种努力起了作用，还是小皇帝靠意志真的彻底撑过了这场病，康绛雪虽一夜未睡身心俱疲，但这日的早朝却从始至终跟了下来，在场文武百官林林总总说的每一句话，康绛雪都清楚地听进了耳朵。
也正是这场早朝，让康绛雪无比清楚地认识到，他一直以来不想涉足的朝堂，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是战场。
一个看不到硝烟却无比残酷的战场。
争论从一身红衣的苻红浪移到太后身侧开始，官员之中忽然有人站出来提起了小皇帝应该立后的建议。
小皇帝年纪摆在这里，立后之事早就应该有了动静，长公主心中也早就有了有利于自己一派的人选，因此立刻有意无意地接话：“本宫也正有此意，陛下确实该立后，不过叛乱尚未彻底平息，现在提此事，可是不妥？”
臣子回道：“此刻皇城之中百姓人心惶惶，正需要大事来彰显皇家威仪，稳定人心，立后看似突兀，其实正合民意。”
回话的臣子平时是个中立派，提出的又是众人都感兴趣的话题，长公主顺势问道：“那卿家可有推荐的人选？”
问出这话的同时，长公主轻轻咳了一声，在场的官员之中，立刻有众多人挺直了腰板，蓄势待发。
这些人都属于长公主一派，虽然杨惑外出搜捕叛乱余党不在京中，但其余的人一个都不少，他们对于长公主的意思心知肚明，也都清楚皇后的位置是很重要的，是平衡长公主派系和太后派系的中心位。
这个位置搁置了很久，表面上看似是因为小皇帝荒唐无度不想立后外加没有名门贵女想要嫁进中宫，实则是源于长公主和太后两派都有意插进自己的人但无法达成一致，这才使得皇后的头衔一直空到了现在。
如今立后之事在朝堂上提起，长公主和众人皆不确定这人背后是不是得了太后一派的授意，可他们双方都在此事上做好了准备，纵是提起来也不慌乱。
冲突一触即发，长公主当下在心中过了好几遍皇城之中贵女们的人选。
然而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个臣子跪在地上，说出的话打了在场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臣子道：“臣推荐将前盛国公之孙女盛灵犀册为皇后，此女容貌倾城，温婉贤淑，又是盛氏遗孤，乃绝佳的人选。”
此言一出，长公主眉头一挑，几乎是瞬间就变了脸色，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另一边的苻红药，可后者反应平平，既看不出惊讶也看不出得意之色，而苻红药身旁的国舅苻红浪点起了烟斗，对着长公主轻轻笑了一下。
长公主准备了很多很多，却怎么都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个发展，她立刻确定了立盛氏女为后的主意一定源自苻氏兄妹的手笔，可她不明白为什么……
这太荒唐了，荒唐到完全无法理解。
盛氏如今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将这么一个无用的棋子插在皇后的位置上，难道是想宁可双方都得不到，也不让对方得到？
长公主心中大为困惑，意见却是非常坚定的反对，她当即呵斥道：“大胆，盛家如今被抄家灭族，男女皆是贱籍，你竟然举荐贱籍的女子给陛下做皇后？究竟是何居心？你在藐视天威不成！”
长公主说完之后，当下又有五六个人站出来，对提出建议的人大肆打击，险些喊人将其从朝堂上拉出去。
而就在此时，群臣之中出现了令人惊讶的大规模反扑，百官之中忽然陆陆续续站出了二十余人，他们一个接一个跪下来，坚定道：“臣等赞同此举，立盛氏女为后，才是于国于民彰显天威的好办法。”
长公主神色微动，紧接着，跪下的臣子们开始慷慨陈词，开始痛哭流涕，他们连成一片，占据了朝中大部分的话语权，哀恸地悼念死去的盛国公，细数盛辉的功绩，赞美他三十余年为定朝做出的贡献。
他们声泪俱下，全都在赞美盛国公，说盛国公德高望重，说盛国公为国为民，说盛国公一生清白落得如此下场，令人惋惜。
那幅场景讽刺极了，康绛雪光看着心便一阵一阵地发凉。
一日之前，在太庙之中，就是这群人，在盛国公的牌位被摔在地上之时冷漠围观，在盛灵玉几欲泣血只求一个公道之时无动于衷。而此刻当苻红浪需要有人站出来给小皇帝立后的事情铺路时，他们忽然间便开始歌功颂德，纷纷为盛国公正名。
谁能想到，求也求不来的清名，短短一个早朝便恢复了。那么简单，那么随意，就仿佛盛国公这一生真正做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地方，他们说黑就是黑，说白就是白。
不对……不是他们，是苻红浪。
康绛雪已然看明白了，苻红浪想要盛国公是忠臣，他就是忠臣，苻红浪想要盛国公是乱臣贼子，那他就是乱臣贼子。
是非大义，握在掌权者的手中。
这日的早朝，康绛雪第一次切实感受到苻红浪的势力，以往他一直只抱着一个朦胧的印象，这一次却是真真切切看到了苻红浪在朝堂之中搅弄风云。那个红衣身影在珠帘后面抽着烟，一副世事与他无关的姿态和朝堂之上热闹争论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就是他，在答应了小皇帝之后用仅仅一夜的工夫便造就了今日的这副局面。
苻红浪强权在手，比康绛雪想象的更加权倾朝野。
争论进行到中盘，长公主脸色大变，她冷脸不仅仅是因为和她唱反调的官员们拿出了“立盛氏遗孤以免寒忠臣之心”的论调，更是因为她忽然发觉，苻氏兄妹在朝中的人手比她平时以为的突然多出了许多。
她一直以为苻氏兄妹的势力和自己的持平，却没有想到在这场立后之争中，忽然暴露了很多长公主之前没有发现的东西，本以为是中立派的人站在了太后那边，本以为是自己的人却没有站出来说话。
她一直把皇后的位置当作双方的平衡点，但原来那个平衡早就在不知不觉之中被打破了，只是直到今天才暴露出来。
到了这时，长公主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她很清楚皇后的位置已经留不下，但她心有不甘，更不明白为何苻氏兄妹冒着暴露实力的风险也要将盛氏推上后位。
长公主心中不悦，在结局将要落定之时，问小皇帝道：“陛下觉得如何？立盛氏为后，陛下可愿意？”
长公主并不知道小皇帝才是真正要求娶盛氏的人，有意从小皇帝的口中听到一些不赞同，不想小皇帝开口道：“愿意。”
长公主登时不喜，又听小皇帝道：“盛氏一门清白，为国尽忠，为民造福，配得上任何荣光。”
这话听得长公主微微侧目，很难想象小皇帝能说出这种话，可话中的内容和刚刚朝臣们呼喊的一致，长公主只当是小皇帝站在太后那边，说了句刚才从别人嘴里听到的话。
事已至此，情况一边倒，长公主也只能吃下这个暗亏，冷笑一声道：“那本宫也没什么意见，听众位卿家的便是。”
一切尘埃落定，文武百官心情各异地接受下小皇帝立盛氏女为后的结果，朝堂上开始直呼万岁，唯有康绛雪默默低头，藏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欠盛灵玉的那一句话，他终于说出来了。
可惜晚了一天。
可惜还是随波逐流，无人在意。
立贬入贱籍之女为后的前例从未有过，朝臣们在苻红浪只手遮天的背后推动之下达成了这个结果，但其中礼仪章程都十分复杂，早朝不得不多进行了半个时辰。
这又难免要提到在逃的谢成安，盛灵犀被立为皇后，是受祖父之荣，然其父毕竟是真正的乱臣贼子。为了斩断盛家和谢成安的联系，众臣提议等谢成安被缉拿回京，当众处以凌迟极刑，并由皇后亲自观刑。
不管心中是何感受，这个条件总归无法拒绝，康绛雪只有应道：“准了。”
早朝到此方才结束，长公主满心怨气地甩袖离去，康绛雪没有理睬旁人，由平无奇陪同出了殿门。
殿外天光大亮，新生之阳悬在高空，发出了刺目的光芒。
康绛雪用手挡住了阳光，自言自语道：“结束了。”
平无奇应道：“是的陛下。”
等之后钦天监算好日子，小皇帝迎盛灵犀入中宫，从此以后，盛氏女就是正宫皇后，再也没人会提到“贱籍”这两个字。
盛灵玉也好，盛灵犀也好，都能抬头挺胸，重新回到阳光之下。
康绛雪放下手，同平无奇道：“走吧。”
康绛雪的归处是正阳宫，他因为心中挂念盛灵玉，一刻都不想多停留，可刚走出几步，他的脚步便停下来。
在他对面的不远处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滚了三四日的旧衣，右手低垂，乌青的略短发丝在寒风中飘飘荡荡。
盛灵玉在长阶下望着他，脸色苍白，他明明站得很直，却令人觉得摇摇欲坠。
康绛雪不自觉向下快走了两步，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第63章
盛灵玉并没有回话，他只是望着小皇帝，目光那么轻，随后，在小皇帝靠近他之前，他忽然用能活动的左手撩起衣摆，弯下膝盖跪了下去。
他跪得十分突然，康绛雪吓了一跳，立刻伸手去阻拦，没等碰到，平无奇在半空中截住了小皇帝的手臂，无声地对康绛雪摇了摇头。
小皇帝愣了下，等再看跪下去的盛灵玉，也明白了平无奇的意思。
是不应该拦。
盛灵玉本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该是要跪的。
若盛灵玉不跪，他便无从面对小皇帝的帮助；若盛灵玉不跪，他无从面对因谢成安死去的亲人和众多无辜之人。
若盛灵玉不跪，他心中的压力总有一日会将他的脊梁压垮。
昨日盛灵玉太苦太累，如今他醒来，这一切总是要做的。
康绛雪看明白了，当下只能站着眼睁睁看着盛灵玉用单手撑着身躯，缓缓地叩下头。
一个。
两个。
三个。
什么都不说，只是磕头。
他的动作不重，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可盛灵玉的额头碰到冰冷地面的每一刻，康绛雪都觉得像是磕在了他的心上，撞得他的心脏阵阵发痛。
盛灵玉磕了三下，尚未停止。
康绛雪能允许他叩拜，但不能看他重复太多，第四下时，小皇帝终于忍不住拉住盛灵玉道：“可以了。”
盛灵玉没有抬头，他的头俯得很低，如同自言自语一般道：“不够……我欠陛下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这话听着像是小皇帝为了盛灵玉做了许多许多，像是小皇帝给了他多大的恩德，可康绛雪一点都不这么觉得，盛灵玉说话的声音让他鼻腔酸涩，他强忍道：“朕不要你还，朕要你受着。”
盛灵玉没有回应，康绛雪拉扯他的左手，道：“站起来。”
盛灵玉不动，康绛雪又加重语气喊道：“盛灵玉，朕叫你站起来！”
盛灵玉缓缓起身，康绛雪还是看不见他的脸他的眼睛，正当他想要强行和盛灵玉对视去说些什么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道怪异的笑声。
有个男声边笑边道：“哦……好生热闹。”
那声音正是苻红浪，康绛雪猛然间转过头，戒备地对上了苻红浪的目光。苻红浪红衣似火，在这冬日之中竟灼得人近乎眼睛疼。
被小皇帝警惕地看着，苻红浪也不惊讶，只是像是不理解似的笑道：“荧荧这么看着臣，莫非早朝的结果荧荧还不满意？若有什么不妥，不如和舅舅细细说说。”
苻红浪的话里充满了宠溺的味道，可他细长的眼睛没有弯下弧度，目光在任何时候都很凉薄，小皇帝懒得回答，只不自觉地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住盛灵玉，不想苻红浪过多看到盛灵玉。
这点小动作在苻红浪的眼中分外清晰，苻红浪便故意笑着道：“原来盛公子也在，不、不是盛公子，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想来该改口叫小国舅了。”
盛灵玉不曾抬头，但国舅这个称呼还是让他微微偏过了头，苻红浪看着有趣，又接着道：“国舅的手怎么了？”
盛灵玉的手伤别人问起来很正常，但苻红浪提出来便绝对是明知故问，小皇帝想到了这其中关窍，嘲讽道：“若舅舅办事利索些，盛灵玉怎么会受伤？”
苻红浪越发笑容满面：“明明是荧荧自己心急去陆家讨人，怎么反倒责怪于臣？”
说到这里，康绛雪也不和苻红浪装模作样，直白地询问道：“那若朕没有让人去陆家接人，你就会替朕把盛灵犀接回来？”
苻红浪轻松道：“荧荧和陆小侯爷关系匪浅，想来盛姑娘在陆府暂居到大婚当日于名声于安全都好，臣若是多此一举，岂不是搅扰了陛下和陆小侯爷之间的关系，倒显得格外不知趣。”
康绛雪就知道苻红浪会这么说，一时间觉得在意料之中，苻红浪答应归答应，并不会在意旁人的死活，但小皇帝如何能让盛灵犀在陆巧身边多留一日？
终归还是如此，聊了不过两句，康绛雪的心情坏得彻彻底底，他不想再和苻红浪纠缠，拉着盛灵玉的手转身便走。
苻红浪似乎意犹未尽，并不想放人离去，这人忽然出手抓住了康绛雪的手腕。
便是这时，一直未曾抬头的盛灵玉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了苻红浪，苻红浪冷不防撞见盛灵玉的目光，很突然地咦了一声。
这一声引得康绛雪浑身一惊，立刻回头去挡住了苻红浪的视线，可饶是如此，还是清楚地看见苻红浪眉尾挑高，神情间浮现了一种忽然燃起兴致的神色。
康绛雪并不知道苻红浪到底看见了什么，但他尤为担心苻红浪会对盛灵玉起什么心思，当下嘴唇都因为太过心惊而微微颤抖，他颤巍巍地盯着苻红浪，好几秒才定神道：“还有什么事？”
小皇帝将盛灵玉护得很紧，苻红浪眼珠转了转，不知想了些什么，竟没有如小皇帝担心的那般继续纠缠，他像是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表现得很异样，神态自若地同小皇帝道：“今夜臣会留宿宫中，住重华殿。”
小皇帝一时没听懂，迟疑道：“……所以？”
苻红浪道：“所以，入夜以后，臣会在殿中等着荧荧。”
“……”
突然出现的邀约不在小皇帝的意料之中，康绛雪不由得轻顿，紧接着，又听苻红浪笑眯眯道：“陛下答应臣的条件，可是忘了？”
小皇帝不可能做出别的回答，他只能道：“朕没忘。”
苻红浪轻笑：“既如此，便静待今夜与陛下相见。”
苻红浪说完了这话似乎便心满意足，不等小皇帝再想走，自己先行离去。
康绛雪望着那红色背影，不受控制地因为那个不知内容的条件而陷入沉思。他实在摸不清苻红浪的意图，因此只能竭力思考苻红浪有可能跟他要什么、他能不能给得起，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那番话落在不知情的人耳中会有多么地意味深长。
盛灵玉在寂静之中突然开口问道：“什么条件？”
康绛雪被问得这才回神，愣了下方回道：“没什么。”他自己都不清楚，更不知如何回答盛灵玉。
盛灵玉道：“是为了我？”
康绛雪道：“与你无关。”
小皇帝做了回答，但盛灵玉像是有自己的答案，不管康绛雪如何回答他都并未听信，盛灵玉只是又一次问道：“你答应他什么条件？”
康绛雪不想再让盛灵玉掺和到其中，刚才苻红浪的变脸已然吓了他一跳，他哪还敢再让盛灵玉遭遇什么风险，于是严肃道：“知道了你又能做什么？盛灵玉，别再问了。”

第64章
长久以来的接触，养成了康绛雪面对盛灵玉时时常口无遮拦的习惯，盛灵玉的包容乃至纵容在康绛雪的潜意识里深深扎根，以至于直到看到盛灵玉的身体为这句话而忽然紧绷，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么地不该说出口。
对此时的盛灵玉而言……
这句话太重了。
话已经说出了口，小皇帝既不能收回也不能道歉，倘若从小皇帝的口中吐出一句“对不起”，只会使得刚才的无心之言被扯到明面上，变得更加伤人，康绛雪心怀悔意地同盛灵玉一起僵在原地，可犹豫再三还是只能道：“……回去吧。”
盛灵玉垂着头，轻轻回应，一行人踏上了回正阳宫的归途。路上，小皇帝乘坐步辇，盛灵玉跟在后面，没有进行任何的对话。
无声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中间，和冬日的风一样令人瑟缩发抖。
这样的寂静一直持续到回宫，守在宫门口的海棠迎上来，这位小姑娘往日里事事以小皇帝为先，这一次却在询问康绛雪之前担忧地看了盛灵玉好几眼。康绛雪心里有感，恍然问盛灵玉道：“你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盛灵玉缓慢的反应速度成了确定的回应，康绛雪心头又是一跳，一时间觉得盛灵玉的难受全都过渡到了他的身上。
盛灵玉该有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一口东西了？
刚刚才醒来，为什么不好好在正阳殿待着，非去朝堂外等他？
他何必……
康绛雪心头钝痛，却再也说不出责备之语，他问海棠道：“有吃的吗？”
海棠忙回道：“什么都有，早在内殿备着了。”
康绛雪道：“朕饿了。”说完，他对盛灵玉道，“一起吧。”
有小皇帝在，盛灵玉终是到了餐桌上，他看起来并无食欲，但在小皇帝的目光之下，张嘴吃了一些。
这个过程对于彼此都是一种心理煎熬，盛灵玉的右手废了，最轻的汤匙也不能握紧，只能用左手进食，可左手不是惯用手，如何能用得顺畅？盛灵玉这顿饭吃得磕磕绊绊，好几次都僵在餐桌上。
但盛灵玉什么都没说，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叫疼。
康绛雪便也默默地看着，偶尔自己也吃上两口，对盛灵玉滑落食物的样子视若无睹。
不提，不戳破，便没那么伤人，没那么痛楚。
用完早餐，平无奇来回禀了盛灵犀的情况，说盛家姑娘早上醒了一次，此刻又睡了过去，但身体正在好转，不必太过忧心。
康绛雪略略心安，问道：“此时移动可会有影响？”
平无奇道：“只要安排得妥当，宫人手脚轻些，不妨事。”
康绛雪道：“落霞宫那边？”
平无奇道：“陛下放心，都已经安排好了。”
盛灵犀之后要入主中宫，但在大婚之前待在小皇帝所在的正阳宫于理不合，于盛灵犀的名声也不好，只能换个地方暂且安置。康绛雪点点头，同意了下午将盛灵犀移去落霞宫的决定，交代完这些，他望向盛灵玉，问道：“你去送她吗？”
盛灵玉沉默，最终摇头。
果然还是如此。
盛灵玉无法轻易迈过心中的那道坎，康绛雪有所预料，也不勉强，只对盛灵玉道：“朕也给你安置了房间，正阳宫的偏殿，以后你便留在这里，留在朕的身边。”
康绛雪要立盛灵犀为皇后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可他对盛灵玉的安排却一直没有说出口，现下终于有机会和盛灵玉道：“朕封你做朕的御前侍卫，官职从四品。”
从四品的官职看似不高不低，但目前已是御前侍卫中能封的最高品阶，不想盛灵玉的反应平平淡淡，在小皇帝开口时，甚至露出了一丝茫然之态。
做决定的时候，康绛雪只考虑到盛灵玉的安危、盛家的荣光，此刻见盛灵玉如此神情，他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问过盛灵玉的意见，康绛雪惊讶道：“……你不愿意？”
盛灵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低头看着自己拿筷子的左手，轻声道：“我……还配吗……”
这句话音量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康绛雪听起来却又重又沉，宛如轰鸣。
他和盛灵玉的许多次见面，他都在对盛灵玉发出嘲讽，蛮横地说盛灵玉不配，每一次，盛灵玉都恍若未闻一笑置之，而这次，盛灵玉竟然自己说出这话，康绛雪只觉得如尖刃入体，刺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静默了好几秒，小皇帝将将忍住鼻腔中的酸意，对盛灵玉道：“你是手断了，又不是人断了，仔细养着，以后还是能……”
说着，康绛雪自己也知道这话听起来多么自欺欺人，他和盛灵玉都清楚，这只持剑的手，很难再好了。
可是这种时候……
康绛雪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
两相沉默中，一个白色毛团忽然跳上了康绛雪的大腿，圆圆的身子一挪，掉下了两个圆滚滚的小粪球。
小皇帝心中压抑，根本反应不及，只能慢半拍地看着这几日都没来得及搭理的小玉在他身上进行排泄。
康绛雪傻了眼，盛灵玉也在发呆，这幅没有阻拦的画面急得海棠一股脑冲过来，抱起嚣张的傻兔子大声骂道：“小玉！你个小疯子！”
“小玉”二字喊得元气十足，震得康绛雪耳朵都疼了，可小皇帝因为腿上多出的兔子屎而心神大震，什么都顾不上。
海棠也很着急，问道：“陛下，要不要先去换件衣服？”
答案无疑是肯定的，康绛雪立刻起身，走出两步才想起盛灵玉，他匆忙回头，看到盛灵玉正望着他。
盛灵玉对他道：“陛下去吧。”
盛灵玉说话的神情非常平静，似乎已经从刚才的沉重对话之中脱离，他的目光斜斜落到小玉身上，出神地注视。
康绛雪养了小玉许久，羞耻感日日消磨，早忘了这个“玉”字源自何处，又因着急换衣服，当下并未多想，点点头先离去片刻。
这一趟换衣服折腾了一刻钟，可等康绛雪换好衣服回来，盛灵玉已经消失不见了。
康绛雪问起盛灵玉的踪迹，海棠略有些喜悦地回道：“盛公子，不，是盛大人，盛大人刚刚去偏殿洗漱了。”
磋磨了这许多日，盛灵玉身心俱疲，一直没有做过休整，身上穿的也是旧衣，现在愿意洗漱打理，怎么看都是个很好的趋势。
康绛雪便也跟着欣喜了一刻，又细心叮嘱海棠最近对盛灵玉多加照拂。
盛灵玉离去之后，康绛雪自行消磨到了傍晚。
随着时间临近小皇帝和苻红浪的约定之时，康绛雪开始有些坐立难安。
平无奇看在眼中，忧心问道：“陛下可是……在害怕？”
康绛雪回道：“可能，朕也不知道。”
平无奇并不理解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康绛雪亦不知该如何解释，他自己都有些混乱地叙述道：“朕有心要抢一抢，但其实知道自己抢不过，可朕不能不抢，偏偏又担心抢了反而画蛇添足重蹈覆辙不如不抢……”
平无奇果真听不明白，说话的康绛雪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夜色初要降临之时，康绛雪稳定心神，对平无奇道：“罢了……走吧。”
此时出发其实还有些早，但康绛雪想避开盛灵玉，有意提前出发，然而他在昏暗的天色中踏出门时，一眼便看到了等在门外的盛灵玉。
盛灵玉换了一身整洁的新衣，重新束了发，虽看起来还是清瘦，眼下有着难以掩饰的疲倦，但总归比之前看起来好了许多。
盛灵玉站在门外，似乎早就等在这里。二人视线相撞，他对康绛雪道：“微臣与陛下同去。”

第65章
之前被盛灵玉亲耳听到了和苻红浪的谈话，盛灵玉性格使然，定然会有一番阻拦，康绛雪心中对此多少有所预料，因此这一刻，也说不上有多么惊讶。
盛灵玉担心小皇帝，可康绛雪为了盛灵玉着想亦有自己的坚持，他淡淡道：“不行。”
盛灵玉还是道：“微臣与陛下同去。”
盛灵玉一直垂着眼，但态度坚决，拦在路前一动不动，康绛雪回绝两次，他都似没有听到一般，并不肯让路。
他非去不可——眼前的人似乎浑身上下充满了这个意图。
康绛雪不想在这种时候再不小心对盛灵玉说出什么难听之言，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僵持。就在此时，盛灵玉道：“陛下说过，想和陛下要东西，只要开口恳求就好，像陛下这样良善之人最经不起人求，陛下……微臣求您了，让微臣一起去。”
盛灵玉的声音刺得康绛雪心酸鼓胀，康绛雪什么都明白，盛灵玉担心他，想要保护他，可他是去见苻红浪，这样的处境之下，他不能带着盛灵玉一起。
盛灵玉才刚刚得到喘息……他还需要更多喘息的时机。
康绛雪拒绝道：“朕不是一个人，朕可以……”
盛灵玉忽然将小皇帝打断：“但我是。”
康绛雪被说得一愣，竟是没有听明白：“什么？”
盛灵玉道：“我是一个人，所以陛下……别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一瞬间，康绛雪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他能拒绝盛灵玉对他的许多好意，可他忍受不了盛灵玉这样的一句话。
只这一句，盛灵玉便搅碎了康绛雪的心脏，让他退缩，让他让步，让他心软。
小皇帝的心太痛。
唯有点头。
这一趟最终还是带着盛灵玉一起去了，不过到达重华殿之后，康绛雪并没有允许盛灵玉进门。
和苻红浪接触的风险太大，小皇帝叫盛灵玉独自留在重华殿的阶下，和大门保持了很长的一段距离。
这是康绛雪划出的底线，盛灵玉虽然沉默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默默遵从。
康绛雪不知盛灵玉在想什么，但他心情沉痛，刻意回避了盛灵玉的视线，只带着平无奇到了大殿门前，由宫人们为他敞开了大门。
大门一敞开，殿内的暖风便扑了上来，康绛雪心中早就有了要见苻红浪的准备，却没想到门一打开，苻红浪就站在他眼前，笑眯眯地望着他。
康绛雪微微一愣，苻红浪已经笑着搂住他，视线向着阶下看过去，意味深长道：“他果然跟来了。”
听起来像是早就预料到盛灵玉会来，又像是对盛灵玉很有兴趣，康绛雪藏在心里的担忧立刻升了起来，他不自觉地掐住苻红浪的手臂，有点不高兴地道：“怎么，你等的不是朕？”
苻红浪目光还望着远处，带笑道：“自然是荧荧。”
康绛雪问道：“那你现在在看什么？”
那话里不悦的语气里带着一些紧张，苻红浪故意歪解道：“荧荧吃醋了？”
康绛雪哪里能回话，而这时，苻红浪忽然扭过小皇帝的身体，扶着小皇帝的下巴一起向着下方看过去，苻红浪问道：“荧荧没有看见？”
康绛雪：“看见什么？”
苻红浪轻笑一声，望着夜色之中延伸而下的台阶，望着那个凝视着自己和小皇帝的身影，紧贴在康绛雪的耳畔道：“黑暗。”
……黑暗？
什么黑暗？他说的是夜色？
康绛雪本以为苻红浪要将话题扭转到盛灵玉的身上，不想苻红浪的回答会如此地不知所谓，不过苻红浪本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人，他不知苻红浪是在想什么，又是不是故意吓唬他，他只看到了盛灵玉，而盛灵玉也无疑看到了苻红浪搂着他说话的画面。
康绛雪不想再这样耽搁下去，他用手肘怼了下苻红浪的胸膛，问道：“你是打算一直在这里说话？还进不进去？”
苻红浪被打中胸口，还是笑盈盈的，这人终于将视线收回移到了康绛雪的脸上，看着眼前神情丰富的脸，苻红浪身上出现了一种极为宠爱纵容的假象，他让开一侧的空间，干脆利落地关上门道：“自然是进去，和荧荧慢慢说的。”
门被关上，夜色和盛灵玉一同被留在了视线之外，平无奇又留在了外殿，只有小皇帝和苻红浪两人到了内殿落座。
供人闲聊的桌案上摆了酒壶和酒杯，酒也早被斟好，满是供人对饮的和谐之态，可康绛雪哪有和苻红浪对酌的关系和心情，若不是站着显得他太过窘迫，他甚至都不想坐下。
小皇帝直白地开口道：“你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开口就是这句，没有任何寒暄和铺垫，苻红浪被逗笑了。他是个反派人物，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此时更是歪在桌案上，对小皇帝道：“荧荧怎么这么急？难得臣为荧荧准备了一壶好酒。”
康绛雪并不理会他，又一次道：“说你的条件。”
苻红浪并不气恼，举起酒杯晃了晃，他似是对这杯酒很是喜爱，凝视着晃了好久，这才道：“臣要从荧荧手中，取走一样对荧荧来说像性命一样重要的东西。”
这个条件听起来便自带一种危险和切肤之痛，康绛雪神情紧绷，握住了拳头。
对他而言像性命一样重要的东西……
康绛雪忽然被苻红浪的条件问住了。
不是他不恐惧，而是他从来没有思考过，他真的不知道，对穿书者的他而言有什么东西可以和他的性命一般重要。
苻红浪果真是极为擅长玩弄人心的人，不过一句话便迫使康绛雪进行了仿佛磨难一般的思考。
好半天，康绛雪试探着问道：“你要盛灵玉？”
苻红浪从未到达眼底的笑意忽然无限加深，他眼睛弯弯，笑意满满道：“哦？对荧荧来说，盛灵玉和荧荧的命一样重要？”
“……”康绛雪只能哑然，他有感觉到盛灵玉并不是苻红浪的条件，若苻红浪想要盛灵玉，只需要强取豪夺，根本不必和他谈条件，可这个问题太过诛心，他思考了很多很多，最后得出的答案……只有盛灵玉。
盛灵玉现在对他而言……
确实是最重要的。
他不爱皇位，不爱权力，不爱财富，他甚至可以不要尊严。
康绛雪自觉被苻红浪算计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苻红浪如何能知道？想来刚才那个和性命一样重要的东西的说辞只是在套他的话而已，不可能是真的条件，于是干脆不再深想，问道：“你到底要什么？”
苻红浪没有回答，反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的酒杯，看起来若小皇帝不喝，他就打算一直拖着。
康绛雪无奈，只能举起酒杯，和苻红浪碰了下，一饮而尽。
说来奇怪，苻红浪说这酒是特意准备的，但他自己并没有喝，而康绛雪入口之后，亦没觉得这酒有什么难得之处，味道清淡，没多少酒味，口感倒像是喝了杯白水。
然而心中有事，康绛雪也顾不上那么多，放下酒杯不耐烦道：“行了吗？”
苻红浪笑容怪异，问道：“荧荧喝得这么尽，就不怕臣给你下毒？”
又是一个玩弄人心的问题，这次康绛雪有所准备，他确定地回道：“像你这种人，若要杀人，一定将毒药摆在别人的面前，还要特意告诉他这是毒药，欣赏人中毒的痛苦是你的爱好，但看别人的恐惧之态更能让你愉悦，你不可能用这种方式下毒。”
这话无疑说中要点，苻红浪一边笑一边轻叹道：“荧荧，你变得无趣了。”
若能在苻红浪心中变得无趣，康绛雪求之不得，正要再次发问转回正题，苻红浪忽然自己餍足了似的开口道：“臣没有开玩笑，臣就是要从荧荧身上取走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只不过这件东西……荧荧现在还没有。”

第66章
康绛雪听得惊住：“现在……还没有？”
苻红浪笑盈盈地望着他，颇有深意道：“不错，但荧荧以后会有的，臣想那一天应该不么太远，等荧荧有了，臣自会如约将其取走。”
这话说得太过迷惑，几乎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康绛雪绞尽脑汁，仍是想不出苻红浪要的到底是什么。
现在没有以后却会有，且和自己的性命一样重要……
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康绛雪感觉自己被苻红浪套进了圈子里，耍得团团转，可苻红浪只说了这两句便停了下来，显然并不打算再多说。
康绛雪到头来依然没有得到答案，心头宛如悬着一把刀，刀就挂在那里，不知道何时就么落下，可他不能将刀摘下来，也不知道刀落下来会砍中哪里，他又如何才能躲开。
康绛雪问道：“若到时候朕反悔了，不肯给呢？”
苻红浪道：“荧荧和臣说笑了，既然答应了臣，陛下是不么反悔的。”
康绛雪道：“若朕真的反悔——”
“不么。”苻红浪道，“臣不么让荧荧反悔。”
苻红浪的语气如此笃定，分明就是在明说不管小皇帝么不么反悔，他都有法子让小皇帝遵守诺言。
康绛雪的问题本就有些自取其辱，话到此处，也不想再说，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只觉得自己来此一趟毫无成果，他说了半晌的话，却连苻红浪的要求都没有摸清，反倒给自己埋下一个令人忧心的隐患。
这种感觉……
如鲠在喉。
康绛雪心中满是讽刺和无奈：“你专门叫我来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些？”
苻红浪不赞同道：“荧荧怎么么这么想？臣倒是觉得，臣这一夜做的事情可多了。”
康绛雪和他聊不出结果，终于待不下去了，他起身想要离去，苻红浪将他叫住：“等等。”
康绛雪只怕是苻红浪不许他走，回头问道：“朕不能走？”
苻红浪道：“自是可以走，但不能是此刻。”
康绛雪不明白：“你还要朕喝酒？”
苻红浪笑得怪异又满足：“不，一杯就已经够了。”
康绛雪的直觉告诉他苻红浪笑得不对劲，“够了”的说法更加不对劲，可这个人一直都是如此难以捉摸，康绛雪一时也想不出结果，他只能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苻红浪这一次没有顾左右而言他，他的视线望向了外面，似乎穿透了那层层的墙壁和大门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苻红浪道：“两个时辰，荧荧在这里待够两个时辰，之后便可以去留随意。”
康绛雪依然搞不懂苻红浪的目的，但他立刻想到了在门外等候的盛灵玉。
小皇帝在殿中等两个时辰自然可以，他不冷不饿，顶多便是强撑着熬夜不能在苻红浪面前睡觉罢了，可外面天寒地冻，要身上有伤的盛灵玉苦等两个时辰……
该是何等难熬。
如此一想，康绛雪更加坐立难安，他在内殿里不停地踱步，一刻也停不下来，苻红浪像是看不见一般，神态自若地抽出了烟斗。
正要点燃，视线在小皇帝的身上转了转，不知为何改变了主意，极为少见地将烟斗又重新放了回去，苻红浪有几分惋惜地开口道：“算了。”
这些小动作并没有落入小皇帝的眼中，康绛雪心情焦急，一刻都不想多待。苻红浪继续悠闲地看着小皇帝来回地转圈，看够了，方出声道：“荧荧不如还是坐下吧。”
苻红浪要他待够两个时辰的要求很没有道理，他在苻红浪面前早就已经掉了马，康绛雪总觉得这个要求就是在刻意让盛灵玉受罪。他不想理苻红浪，却忽地听苻红浪语气含笑道：“既然这么心疼，不如让盛国舅进来一起等？”
康绛雪猛然僵住，他缓慢地回过头，面对苻红浪露出了复杂之色。
康绛雪第一次主动将事情戳破，拿到明面上问道：“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出盛灵玉对他而言十分特殊，看出他和盛灵玉之间有着别人不知道的联系。
苻红浪亦笑着面对面直白道：“那么明显地摆在眼前，臣的眼不盲，心也不盲，如何能看不出来？”
康绛雪再说不出话了，苻红浪太过厉害，看世事万物的角度和态度又和常人不同，想要揣度他的想法，本身就很不切实际。
康绛雪无力再和他对话，这一回，他静静地坐在榻上，一声不吭。苻红浪亦不强迫小皇帝说话，只闭目小憩，纵容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便这样一分一秒地过。
慢得像是过了许多许多年。
康绛雪的心从沸腾到冷却，从冰冷又到焦急，来来回回，不停反复。他等啊等，等到两个时辰过去，冬日的天都快要亮了，终于踉跄站起来，一刻不停地奔出去。
小皇帝起身之后，苻红浪也睁开了眼睛。
他用手掌撑着自己的侧脸，愉悦地欣赏小皇帝仓皇的背影，便在此时，搀扶小皇帝的太监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毫无记忆点，目光却在移开之前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小皇帝和苻红浪对饮的酒杯。
苻红浪觉得很有意思，越想越觉得兴致盎然，不多时，外面有守卫进来回话。
苻红浪问道：“走了？”
侍卫回道：“是，陛下一行人已经走远了。”
苻红浪又问：“可看见了？”
侍卫思索回道：“是，盛大人自阶下接了陛下，两人对视了一阵，最后什么都没说，一前一后走了。”
苻红浪悠闲道：“依你看，这位盛大人情绪如何？”
侍卫认真道：“卑职觉得……很平静。”
平静……
这个答案像是戳中了苻红浪的神经，惹得苻红浪接连不断怪异地笑了起来，足足笑了好半天，笑得侍卫头上出了一层冷汗，苻红浪才逐渐收住笑容，畅意道：“叫钱海过来。”
侍卫忙不迭地应道：“是。”
钱海这个名字听来陌生，可若是配上身份叫他一声钱公公，很快便能和小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对上号。
过了一阵，被召唤而来的钱公公小心翼翼地叩响了重华殿的大门。
明明来的是外戚偶尔居住的重华殿，钱公公却比在正阳殿更加地战战兢兢，进门以后，他的两条腿隐隐抖个不停，不等来到苻红浪的跟前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请安的话还没说，一个赤红色的小瓶被丢到钱公公的眼前，钱公公浑身一僵，捡起来的同时浑身都在冒汗。
“国舅爷……这、这是……”
钱公公的第一反应便是国舅爷要给小皇帝下毒，这其中的意义和分量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喘，钱公公抖着手道：“老奴愿为国舅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如今陛下的身边有了更亲近之人，平时的饮食汤药从小厨房到陛下的嘴边全程不曾有老奴沾手的时机，老奴怕是很难……国舅爷，老奴这条命事小，怕只怕耽误国舅爷的大事……”
钱公公慌张无措尚未说完，上首的苻红浪已然发出笑声，他淡淡道：“你以为这是给皇帝吃的？”
话中的智商嘲讽无情无尽，可钱公公不敢有一点脾气，反而浑身一松，差点软倒在地。
苻红浪并不屑于和一个老奴做解释，他吩咐道：“把里面的东西投进正阳宫共用的水源之中。”
共用的水源，那便是正阳宫内的所有人都会喝到，陛下、宫女、太监、侍卫，自然也包括钱公公自己。钱公公大惊失色，震惊地抬头，然而面对苻红浪这样的人物，他迟迟不敢说话。
钱海的恐惧之态近乎滑稽，在苻红浪看来丑态毕露，苻红浪心下一对比，还是小皇帝害怕的样子招人喜欢。
只是可惜，小皇帝今夜绷得很紧，并没如同以前一般让他欣赏尽兴。
苻红浪回过神来，也无意让钱公公在此处痛哭流涕，他随意道：“不必怕，这里面的东西无色无味，你投在共用的水源之中，既没有被发现的危险，喝到了也不么受到影响，因为它不是毒。”
不是毒……那这是什么？
钱公公惊疑不定，却还是不敢多问，他极怕自己受到牵连，可他更明白，若他不做，后果只会比中毒更可怕。
苻红浪没有必要骗他一个奴才，既然他说不是毒，应该就真的不是毒。
钱公公拿着药消失在破晓之中，苻红浪自得地抽出烟斗，终于心满意足地抿了一口。
他没有说谎，他给钱海的东西确实不是毒。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它的存在毫无作用，进入了身体，也不过被排出去罢了。
它只是一种引子，一种能够微微、微微、微微放大人的情绪的引子。
你开心，它便让你多开心一分；你难过，它便让你多难过一分。
它只有一分，对于心志坚定之人和普通人就如同清风拂面转瞬即逝，可若是对于本就摇晃在边缘的人来说，也许……
就是万丈波澜。
有的人已经不行了。
不推一把何等可惜。
苻红浪越想越觉得有趣，有趣极了。他一边吸烟一边发笑，兴致勃勃，迫不及待。

第67章
康绛雪将近两天没有睡，和沉默的盛灵玉一同回到正阳宫之后，终究是太过疲累，精神放松之后难以支撑，没有再和盛灵玉叙话就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这一睡便是一整日的时间，一直到新一轮的夜间康绛雪才悠悠转醒。
正阳殿燃起了灯火，小皇帝睁开眼之后，平无奇来到他身边扣住了他的手腕。
康绛雪之前睡得昏昏沉沉，醒来之后倒是颇为清醒，他先是疑惑，随后安慰似的开口道：“朕没事，这一觉醒来比之前好多了。”
小皇帝身上没有异样，睡觉也是寻常睡眠，因此只当平无奇的诊脉是因为之前的那场风寒，并未多想。
不想平无奇这一次诊脉的时间格外长，认真凝重的神情让康绛雪开始后知后觉地心惊，小皇帝担忧道：“……怎么了？朕的身体有恙？”
康绛雪心都跟着提了起来，诊脉的平无奇却在此时松开手，安抚道：“陛下放心，奴才给陛下诊个平安脉罢了，陛下龙体安康，并无异常，一切都好。”
既然无恙，缘何要摆出那样一副认真的神态吓唬他？康绛雪虚惊一场，一时有些哭笑不得，缓了缓才问道：“什么时辰了？”
平无奇心中有自己的思量，自小皇帝回宫他每隔一个时辰都会给小皇帝诊一次脉，可每次的结果都并无异常，毫无受损痕迹。
因没有结果，平无奇也不想让那些虚无缥缈的直觉平白惹得小皇帝担惊受怕，本就是他的无端猜测，若不是真的反而更好，当下，他尽数闭口不提，只回应小皇帝的话道：“陛下，申时了。”
康绛雪问道：“盛灵玉……”
平无奇回道：“盛大人比陛下醒得早些，如今在偏殿。”
提到盛灵玉，康绛雪便心头闷痛，他顿了下才问道：“他在做什么？”
平无奇想了想回道：“什么都没做。”
这个答案来得突然却又在预料之中，康绛雪也觉得自己多此一问。是啊，自然是什么都没做，这种时候，也确实没什么可做的。
正想着，平无奇问道：“陛下可要用晚膳？”
康绛雪腹中空空，点了点头，平无奇又问道：“陛下可要宣盛大人一起？”
康绛雪迟疑，思索过后选择了摇头。并不是小皇帝不想见到盛灵玉，而是因为上一次和盛灵玉一同用膳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康绛雪并不在意盛灵玉的手伤，可他怕盛灵玉在意。
若是可能会触及盛灵玉的伤处，还不如暂时先保持些距离。
平无奇心领神会，不再多言。康绛雪独自一人用了晚膳，草草吃了几口，快结束时，钦天监那边来了人，说是算好了皇帝大婚的婚期。
康绛雪将人宣进来，钦天监的三个官员跪下来和小皇帝禀告了离现在最近的大吉之日。
下个月初九，可行立后大典。
时间只余半月出头，这个日子对于皇帝和皇后的身份来说十分仓促，很难做得面面俱到，可康绛雪怕迟则生变，不加犹豫敲定下来：“就在下月初九，不要再拖了。”
官员们应道：“是。”
婚期定下，意味着盛灵玉和盛灵犀的保障又往前推动了一步，康绛雪心中安定一些，同时也难免酸涩不忍心情复杂。
盛国公离世不到半载，盛慧妍身死亦不到七天，这样短的时间，盛灵玉和盛灵犀身上其实都是重孝，此时嫁娶，于情于理都不可行，然而康绛雪只能出此下策。
没有别的办法。
官员们走后，康绛雪派人将这个消息传去了盛灵玉所在的偏殿和盛灵犀所在的落霞宫。
送消息的宫人离去之后，康绛雪方想起有关立后这件事他还没有和另一位当事人盛灵犀当面聊过。
聊早晚都应该聊一聊，不过盛灵犀身体虚弱，此刻未必有谈话的状态，康绛雪只能暂且嘱咐平无奇照料好盛家姑娘。
平无奇毫无怨言地答应下来。
仔细说起来，盛灵犀所在的落霞宫和正阳宫相距较远，平无奇来回跑一趟要耽误很多工夫，加上盛灵犀体质有亏，身体状况容易波动，照顾起来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康绛雪知晓平无奇辛苦，提议可以多叫几个太医轮换，不料平无奇倒是摇了摇头，很没有征兆地道：“奴才来就好，奴才觉得……盛姑娘有点像奴才的母亲。”
看小皇帝神色诧异，平无奇又急忙道：“奴才的母亲只是乡野农妇，无论容貌姿态自然都不能与盛家姑娘相比，奴才说的是……”
平无奇不知如何形容，康绛雪倒是懂了，平无奇的母亲曾常年缠绵病榻，想来和长年病痛虚弱的盛灵犀自有相似之处。
至此，小皇帝不再多言，只在最后道：“盛灵玉的手伤……”
小皇帝没有说尽，平无奇亦没有多说，点头回道：“奴才晓得。”
有平无奇在，盛灵玉和盛灵犀便都有人照料，康绛雪心中有底，接下来的几日便蹲在正阳殿之中闭门不出。
上一回康绛雪闭门不出还是为了写《梦狐传》，而这一次，小皇帝则自养心殿偷偷运来了近半年来的所有奏折，拼命翻看。
穿来至今，康绛雪对朝堂之争能避则避，一面是因为本性使然，一面是为了避人耳目，他半年来没有看过一次奏折，对全国各地的许多事情知之甚少，甚至对很多基础的东西都一概不知，如今情势所逼，康绛雪终归不能再闭目塞听，为此不得不狠下心来，通宵达旦地恶补。
这么一来，眨眼三五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康绛雪没有出门，亦没有见过盛灵玉。
不是不想念，只是单纯地没有刻意召见。
盛灵玉的伤需要静养，而康绛雪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对于见盛灵玉产生了一种畏惧感。他怕看到盛灵玉难过的样子，更害怕看到盛灵玉故作不难过的样子，两种情绪交织，更使得时间一拖再拖，最终还是没有见面。
就这么过了五天，康绛雪每日只从平无奇的口中打听盛灵玉的状况，得知他一直平安无恙。
到了第六日，平无奇忽然和康绛雪报告道：“陛下，盛大人似乎不大好。”

第68章
如此突然的消息，康绛雪被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盛灵玉的手伤，他匆忙问道：“盛灵玉的手伤反复了？”
平无奇摇头：“并非如此……陛下不必惊慌，盛大人的手伤由奴才亲自照看，已经顺利结痂了。”
小皇帝道：“那你怎么说他……”
平无奇亦不想让小皇帝如此担心，他解释道：“奴才说的不是伤处。”
似是不知道该如何细说，平无奇思索了几秒才概括道：“今日见到盛大人时，盛大人发了很久的呆，奴才唤了盛大人五次，盛大人只回了一句。”
平无奇只说了些只言片语，却已经足够康绛雪在大脑中勾画出盛灵玉神情痴怔反应不及的画面。
在盛灵玉哭泣的那个晚上，小皇帝曾经见过盛灵玉那个样子，盛灵玉在他怀中落泪，他记忆犹新。
康绛雪是个穿书者，心中有一个“抑郁”的概念，因此当下的第一反应便是盛灵玉是被情绪压倒，出现了些许病症。
家破人亡，心怀自责，精神不振，如何能避免？
这一切太过顺理成章。
小皇帝对于其中是否有其他的因素毫无察觉，只觉得无比心疼，尤恐盛灵玉这样下去会更加萎靡不振。小皇帝思索道：“盛灵玉必须要分分神，找些事情做，再这么继续下去……谁都熬不住。”
平无奇询问道：“陛下要给盛大人分配差事？”
康绛雪很想让盛灵玉安静地养伤，可现实并不允许，为防盛灵玉有太多的时间胡思乱想，小皇帝必须尽可能地找一个既不让盛灵玉太过操劳又能刚好让人适当忙碌的工作。
竭力想了一阵，不知是不是赶了巧，康绛雪还真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差事——上次叛乱，康绛雪身边的侍卫们绝大部分被处决了，如今侍卫一职正值空缺，需要从禁军之中挑选十来个填进来。
这事不大不小，又足够重要，正好适合交给新任御前侍卫盛灵玉来办。
小皇帝吩咐道：“趁着这个机会，让盛灵玉出去走一走，正阳宫太小了，不应该关着他。”
平无奇对小皇帝自然没有否定意见，点头应承下来：“可要宣盛大人过来接旨？”
康绛雪摇头道：“不，你去偏殿宣旨。”
平无奇略有惊讶：“陛下不去看看盛大人？奴才还以为……”
康绛雪怎么会不想去，刚刚听了盛灵玉精神不好他其实便已经按捺不住，可小皇帝委顿在房间里好几日，衣服没换头发冒油，黑眼圈也不小，这样去看盛灵玉，怕是还不如不去。
康绛雪轻叹道：“今夜吧，洗漱之后再去见他。”
平无奇恭敬点头，即刻起身准备出去传旨，临走之前，没忘照常问道：“陛下的身体可有不适？”
康绛雪微顿，应道：“没有。”
康绛雪嘴上回应没有，但那一抹微弱的停顿并不是没有缘由，然而他不知道怎么和平无奇提，更觉得这些问题好像不应该和平无奇说。
因为他并不是身体不适，只是这两日……好像稍微多了一点无法言说的冲动。康绛雪看奏折的时候、早上醒来的时候，偶尔会觉得身体发热，下腹躁动。
情绪来得略略有些频繁。
康绛雪是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爱好还是小黄书，小皇帝本身的身体亦刚刚成年，年轻气盛，有些冲动很是正常。
加上康绛雪穿书之后身边伺候的人太多，几乎没有主动解决过，小皇帝理所当然将之理解成自身积累太多的原因，哪里好意思和平无奇提起。
平无奇看出了小皇帝的犹豫，总归放心不下，还是给小皇帝把了个脉，结果一如往常，并没有异样。
没有异样是好事，平无奇便也放下了心，去了偏殿宣旨。盛灵玉全程没有言语，只在安静地听完之后，突兀地问道：“陛下可宣我了？”
平无奇应道：“不曾。”
盛灵玉一阵无声，看神情一片空白，平无奇明显察觉盛灵玉似乎比上一次见到时更加容易出神，他急忙补充道：“不过陛下说今夜会来看盛大人。”
平无奇说出这话有意想让盛灵玉心安，不想盛灵玉低头自言自语：“陛下今日也没有宣我……”
恍恍惚惚，竟是完全没有听到平无奇之后的声音。
出神到了这种程度，几乎令人心惊，平无奇立刻想再给他把把脉，盛灵玉却在此刻站起身来。他的脊背挺直，目光清晰分明，看起来像在眨眼之间就恢复了常态。
盛灵玉平静道：“微臣领命，即刻就去办。”

第69章
平无奇没有想到盛灵玉当下就要出去，条件反射想要出言阻止，可紧接着细细一想……竟没有可以阻拦的理由。
小皇帝下旨就是要盛灵玉出去转转舒缓一下精神，这和他直觉盛灵玉状态不好不适合办事刚好成了悖论。平无奇无话可说，一时语塞，在盛灵玉离去之前，只来得及匆匆问道：“盛大人这几日可有失眠，难以入睡？”
盛灵玉并未回头，低低道：“没有。”
盛灵玉大步踏出门去，未尽之言消失在冰冷的寒风之中——他睡得着，一直睡得着。
只是和过去不同……盛灵玉时常会做梦。
他的梦很多，梦里的东西也很多，多到即便醒过来，有时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
出了正阳宫的大门，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苍老而谄媚。钱公公唤道：“盛大人。”
盛灵玉回过头，钱公公和善至极道：“盛大人身体尚未康复，陛下不放心大人一个人操劳，专门派老奴陪同，还请盛大人切勿见怪。”
说话的时候，钱公公满脸堆笑，心中却忐忑无比，小皇帝并没有给他下达这样的命令，他如此说话几乎等同于假传圣旨，只要多问上几句，很容易被戳破。
然而盛灵玉并没有对此置词，除了回头看的那一眼，盛灵玉像是完全不在意身后多了一个人跟随，径直离去。钱公公察言观色隐隐觉得奇怪，但到底还是心底的庆幸感更多，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一路沉默。
钱公公跟着盛灵玉去往禁军常驻的军备所，盛灵玉脚步沉稳，背影挺拔，一路上有不少人见到盛灵玉都行礼称了一声“盛大人”，盛灵玉都没有理睬，一直到进了军备所，禁军在职的统领将盛灵玉迎进院中，盛灵玉忽地止住脚步，向着院中的一角看过去。
这一眼看得十分突然，不管是禁军统领还是钱公公都有些愣住，钱公公试探着问道：“盛大人？”
本以为盛灵玉依然不会理睬，那人却忽然道：“……太吵了。”
盛灵玉继续向前走，钱公公却是心头大震，他迟缓地循着盛灵玉看过去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一地荒芜。
既无人影，也无人声。钱公公身体抖了下，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夜苻红浪给他的药瓶，越想越觉得遍体生寒。
……那瓶药真的不是毒？
可若不是毒，盛灵玉为何会这么快地出现如此诡异的症状？眼见着盛灵玉快没了影子，钱公公赶紧擦掉头上的冷汗，急匆匆跟了上去。
军备所的厅堂，盛灵玉来过多次，但这一次，他的待遇和之前甚是不同。
在他说明来意之前，禁军的大小统领便对他十分客气，说完来意之后，统领们更是对他十分热情，话语之间对小皇帝挑选侍卫的吩咐满是配合。
替皇权办事，名头上永远名正言顺，符合条件家世清白的人选被集结成册，眨眼就送到了盛灵玉的手中。
盛灵玉翻开名册，定神细看，发觉禁军的名册之中比他任职之时少了许多人，那些人有的和他说过话，有的和他只是一面之缘，但盛灵玉还都记得。
那些人呢？盛灵玉问起，几个统领叹息着回道：“死了。”
盛灵玉问道：“怎么死的？”
几个统领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声音嘲讽又尖锐，互相之间交头接耳：“他竟然有脸询问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当然是死在叛乱之中，他的好父亲领着人杀进来，禁军里有多少好儿郎都措手不及，死的死伤的伤。”
“是啊，他还好意思来军备所。”
那些声音格外嘈杂，响得近乎轰鸣，可盛灵玉抬起头，却看见几个统领神色哀哀，摇头轻叹，并无一人开口讲话。
于是盛灵玉便又低下头，恍若没有听到一般，自名册之中选出了二十余人，补充道：“调出来打一场，再试试身手。”
话音落下，又有层层叠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有人道：“试试身手，和谁试？”
又有人道：“自然是互相试，一个废人，手筋都被挑了，难道和他试不成？”
“他这样子竟还能做御前侍卫，陛下怕不是看他可怜，怜悯他罢了。”
“全家都死了，就他还活得好好的，他有什么可怜的，他运气好着呢……”
盛灵玉的眉头皱起来，下意识地去看其他人的脸，可他的眼前昏花，没有一张看得清，几位统领的脸在他面前混杂撕扯，扭曲成了一张张嘻嘻发笑的巨口，巨口向他张开，发出刺耳的尖叫。
……
盛灵玉的肩膀出现了轻微的抖动，身后的钱公公察觉不对，侧头去看，俨然看见盛灵玉的眼睛泛起了一层红血丝。
虽然盛灵玉没有动，看起来只是忽然之间出了神，但钱公公却生出了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让他牙齿打战，让他几乎想要落荒而逃。
要出事——
就在这一刻，一道突兀的禀告声打断了盛灵玉的出神，一位禁军前来禀告道：“外面有位女官，说是想寻盛大人。”
盛灵玉的眼睛聚了焦，回神道：“找我？”
禁军道：“是。”
盛灵玉起身和几位统领点点头，还是一副平静之态，身后的钱公公却觉得自己宛如劫后余生，慢半拍追上去的时候腿都在阵阵发软。
万幸。
若是刚刚没有人打断会发生什么……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出了军备所的大门，等在门外的人正是张剪水。
看见迎面走来的盛灵玉，张剪水不自觉地眯了下眼睛，胸膛里升起的酸涩感让这位行事果决的张家姑娘险些失态。
张剪水许久没有见过盛灵玉，上一次相见还是那个偶遇的夜晚，如今再见，她没有什么变化，盛灵玉却无论是神态举止还是清瘦的身躯，都让人有种浓浓的物是人非之感。
张剪水对盛灵玉抱着无尽的心痛，可她帮不上盛家的忙，在盛灵玉最无助的时候也什么都没有做，纵是心中有许多的话想说，到了嘴边也唯有一句最普通的嘘寒问暖。
张剪水不受控制道：“盛公子……可还好？”
盛灵玉没有回答，他和张剪水在同一时刻开了口：“你怎知我在此处？”
张剪水并非反应太慢，只是还沉浸在蒸腾的情绪之中，不由得被这个忽然而至的问题问得怔了下。
尚未回神，盛灵玉又道：“你自正阳宫来？”
张剪水此时方完全清醒，她点头，盛灵玉便又问道：“你可有见到陛下？”
张剪水道：“见到了。”
盛灵玉道：“陛下在做什么？”
张剪水应道：“在看折子。”
盛灵玉陷入了一阵沉默，低头出了神，张剪水也被这一番反客为主没头没尾的对话完全地打断了思路。
她实在没有想到盛灵玉会忽然这般问话，听起来像是特别关注陛下的举止行动，原本要做的事情和张剪水想象之中与盛灵玉的对话都被她短暂忘却。
张剪水很是觉得盛灵玉的举止有些奇怪，可又说不出太多的缘由，只能在相互沉默之后提起正事来。
“我来给公子传个话，刚才在正阳殿叩见陛下，听到太后娘娘带人往落霞宫那边去了，怕公子不知，又怕出什么变故，特来告知一声。”
听到太后去了落霞宫，康绛雪的反应亦是极为惊讶，鞋子都没来得及换，立刻急匆匆赶了过去。
他想不出太后为什么要去落霞宫，但联想到苻红药对立后不赞同的态度，心中难免十分焦急。
盛灵犀身体的状况刚开始见好，无论如何也扛不住苻红药的为难。
远远看到苻红药华丽张扬的凤辇，康绛雪担心得眼皮乱跳，他几乎一路小跑冲进了落霞宫，没想到人刚进外殿，便看到了正在座位上悠闲喝茶的苻红药。
小皇帝神色着急，苻红药只看一眼就忍不住嘲讽嗔道：“来得倒是挺快，平日倒没见到陛下对哀家有这般上心。”
康绛雪被讽刺一脸，也来不及做反应，他使了个眼色，赶紧让平无奇扎进内殿查问情况，自己来到苻红药身边道：“天这么冷，母后来这里干什么？”
苻红药一脸的没好气：“这皇宫之中，哀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皇帝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大典还没进行，哀家就连这落霞宫的宫门都不能进了？”
太后发起脾气来，和小皇帝蛮横的模样甚是相似，若是往常，康绛雪大多会和她对着横，可涉及以后都要留在宫中生活的盛灵犀，康绛雪别无他法，只能顺势哄道：“母后胡说什么呢，朕可什么都没说。”
苻红药轻声冷笑：“皇帝当哀家眼睛不好？一来就使人去看那盛家女的情况，怎么，哀家能把她吃了不成？”
平无奇的离去很是明显，小皇帝对此倒也无话可说，康绛雪在太后身边的座位上坐下来，半真半假地道：“谁让母后之前不赞同朕立后。”
苻红药秀眉蹙在一起，越听越不高兴：“婚期都定了，哀家的脸早就丢光了，不过是想看看这盛家女生得什么模样，若哀家真想动她，还用得着亲自来？直接派人将她提走就是了。”
这话倒是很符合苻红药的行事，康绛雪不由得放下心来，果然，不多时，平无奇从内殿探出头来，用点头示意盛灵犀平安无事。
苻红药神情不耐：“这下信了？”
虚惊一场，康绛雪心里彻底一松，倒也不在意面上和苻红药赔几个笑脸。
苻红药听小皇帝说了半晌好话，这才瞪了小皇帝一眼，嗔道：“哀家方才瞧了一眼，那盛家女和盛家子生得甚是相像，美则美矣，可早看过盛灵玉，再见她也没那么惊奇。哀家转念一想，你之前说喜欢男子不像是假的，莫不是这一次立后根本不是重新喜欢上女子，而是为了旁的人？”
说着，苻红药的神情越发地认真，她凝视着小皇帝的脸，再次问道：“你跟哀家说实话，你看上的到底是盛家女还是盛家子，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盛灵玉？”
这话问得相当直白，康绛雪完全愣住，可他在那转瞬之间，反应极快，回望着苻红药的眼睛毫不犹豫道：“不是。”
苻红药道：“真的？你可别是糊弄哀家。”
康绛雪摇头，淡淡道：“朕对盛灵玉从来没有那个想法，再者，即便朕喜欢男子，也不会去碰盛灵玉。”
康绛雪神情严肃，说的话也都是发自真心，他帮助盛灵玉，关心盛灵玉，惦念盛灵玉，喜爱盛灵玉，可他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亵渎盛灵玉。
像盛灵玉那样的人，就应该遵从本心，娶一个心爱的妻子，生育子嗣，完成理想，保家卫国。
若康绛雪对盛灵玉心有杂念，那他对于盛灵玉来讲，和那些对盛灵玉有所图谋的渣攻有何不同？
都是心怀不轨、趁虚而入罢了。
所以不能。
他不可以对盛灵玉有任何的遐想。康绛雪回答得平静而笃定，他沉沉道：“对朕而言……谁都可以，只他不行。”
不知道是小皇帝说这话的语气太过郑重，还是小皇帝的表情太过认真，苻红药竟是愣了愣，反应了下才道：“不是便不是，何必这般严肃？”
小皇帝一时太过庄重，搞得苻红药觉得自己讨了个没趣，她失了兴致，倒也不想再多待，饮了一口茶便起身离去。
康绛雪送她到门口，目送她上了凤辇，再回头想进殿，忽地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康绛雪和苻红药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此刻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远远看去，仿佛要融到空荡的天地中。
康绛雪不确定地唤道：“……盛灵玉？”

第70章
盛灵玉不曾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遥遥地望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远，康绛雪清楚地知道盛灵玉在看着自己，可至于那一刻盛灵玉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神情……
他无论如何都辨认不清。
于是康绛雪又问：“盛灵玉，你什么时候来的？”
盛灵玉依然没有回应，康绛雪向着他逐步走近，心里头忽然间一阵忐忑不定。
他知晓盛灵玉出现在此的原因，不外乎和自己一样，为了盛灵犀急急赶来，可是他不知道盛灵玉是何时来的，又有没有听到他和苻红药的对话。
康绛雪心里很明白，他刚才的话没有任何不妥之处，不怕被盛灵玉听到，可偏偏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一阵没由来地心慌。
他不想被盛灵玉听到。
他怕被盛灵玉听到。
康绛雪加快了脚步，想要去看清盛灵玉的脸，就是这时，寒风又起，漫天的雪花自阴郁的天空中纷扬散落，冬日的风带着某片迷路的雪片进入小皇帝的眼眶，迷了他的眼睛。
一场大雪。
康绛雪眨了眨眼睛，雪花融化在他的眼睛中，变得一片湿润。
他终于来到盛灵玉的眼前，试图努力看清盛灵玉的眼睛，另一道身影却也在此时从殿门口探出头来禀告道：“陛下，盛姑娘醒了，说想见盛——盛大人也在？那……”
平无奇的传话惊扰了两人，康绛雪没有来得及再说什么，盛灵玉已然转过头进入了殿中。
康绛雪最终也没能和盛灵玉对上视线，一个人站在门外，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跟上去。
推迟许久的兄妹重逢，也许不应该有外人在场。可这一眼没有看到，小皇帝的心空落落的，让他近乎莫名地惶恐不安。
康绛雪一时犹豫不定，正当他最终决定在门口等着盛灵玉出来以后一同离去时，门外忽然迎面跑来了两个传话的宫人。宫人在小皇帝面前急匆匆地行礼，禀告道：“陛下，长公主请您去养心殿议事。”
康绛雪的目光向着殿内看了一眼，皱眉道：“现在？”
宫人道：“是，养心殿来了不少官员，都在等着陛下。”
这般的阵仗，显然是有大事发生，康绛雪不得不集中精神道：“出什么事了？”
宫人言简意赅道：“杨世子凯旋了。”
杨世子说的是杨惑，他这些日子一直奉命在外捉拿叛贼。康绛雪心中闪过“凯旋”二字，顿时心跳如雷：“你是说……叛贼被抓住了？”
宫人欢喜道：“回陛下，抓住了。”
康绛雪又问：“全抓住了？”
宫人道：“是，包括杨显在内的贼首八人全部缉拿。”
贼首八人，盛灵玉的父亲谢成安自然也包括在内，康绛雪心里咯噔咯噔乱跳，再也控制不住。
谢成安被抓住了，盛灵玉会作何感想？
之后谢成安被拉去凌迟处死……
盛灵玉又会作何感想？
康绛雪的内心乱糟糟，宫人不知这些，继续小心催问：“陛下？”
康绛雪回神，也知道这一趟不能不去，临走之时，康绛雪和其他人叮嘱道：“叛贼之事，先别告知盛大人。”
宫人们纷纷应声，康绛雪凝视落霞宫良久，最终还是带着平无奇一同离去。
他刚刚没有好好看看盛灵玉，等夜里从养心殿回来，一定好生和盛灵玉说说话。
到时候，不吼他，不气他，平平常常地，好好说话。
……
苏醒对于盛灵犀来说并不是第一次，这些日子以来，她时常睡了醒，醒了睡，除了喝药吃饭的工夫里清醒一二，多半都在昏昏沉沉。
迷蒙恍惚之际，她总会叫盛灵玉，可每一次叫，都没有人应她，即便她挣扎着伸出手去，也只是在空中挥过，一无所得。
这一次，在盛灵犀难得清醒的时间里，她看到她的床前多了一个影子，什么都不说，就在她的身旁注视着她。
这是第几天？第三天？第五天？还是第七天？盛灵犀过得记不清楚日子，可她终于看见了这个人，她唤了一声哥哥，不管不顾地向着盛灵玉扑了过去。
抱住盛灵玉之后，盛灵犀在盛灵玉发出任何声音之前，抢先发出了嘶鸣一样的哭声，她哭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个身体柔弱比旁人承受更多痛苦的姑娘，自始至终没有责备盛灵玉分毫。
她没有提盛灵玉给谢成安求情的事情，也没有问盛灵玉为什么这些日子都没有来看过她。
她只是一个劲儿地道歉。
为她的无用，为她的柔弱，为她给盛灵玉拖了后腿，为她害得盛灵玉被挑断了右手的手筋。
她就是这样一个姑娘，像极了他们共同的母亲。
可是……
盛灵犀什么错都没有。
从来都和她无关。
盛灵玉迟缓地伸出左手，抱住妹妹纤瘦的身躯。
盛灵犀浑身一震，之后哭得更加厉害，她似乎要将一切的感情都在哭声之中倾泻而出，仿佛天地之间，她只有盛灵玉一个依靠。
盛灵玉听着她哭，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或者他也应该一起落泪。
可这一刻，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像是和一切的真实都分割开来，脱离了自己的身体，飘浮在空中，漠然地看着另一个和自己生得一样之人抱着他的妹妹。
一切都很慢，很远。
空洞，迟钝。
在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盛灵玉都以为……他或是疯了，或是死了。
盛灵犀哭了许久，都没有得到一声回应，她终于察觉到不对，抽噎着向后退去，唤道：“哥？”
盛灵玉迟缓地望向她，几乎一动不动的瞳孔让盛灵犀猛然颤抖，盛灵犀提高音量呼唤，吼得声嘶力竭，可盛灵玉还在出神，盛灵犀几欲崩溃，拼尽全力扬起手给了盛灵玉一巴掌。
啪的一声。
盛灵玉的脸偏向了一边。
盛灵犀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终于，盛灵玉有了反应，这个人在盛灵犀含着眼泪的目光注视之下很慢很慢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出声道：“灵犀……”
盛灵犀哭着点点头，又听盛灵玉道：“好痛啊。”
不知是在说自己的脸还是其他的地方，盛灵玉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一遍又一遍诉说道：“我好痛啊。”
……
夜里掌了灯，盛灵玉独自一人出了落霞宫。
这场鹅毛大雪没有停，下到入夜竟积到了半截小腿的高度，人踩在雪地之上，咯吱咯吱作响。
宫人们给盛灵玉递了一把伞，盛灵玉没有接，任由雪花飞舞，落在他的头上。
等步行到宫道之上，一个人影径直踏来，看模样是个无甚稀奇的中年太监，到了盛灵玉的跟前，那人躬身递上一个银色牌子。
盛灵玉没有反应，略过他直直往前走，那人愣了下，又快速赶了几步追上来，低声道：“世子爷说盛大人此刻许是需要此物，大人不妨细看一眼。”
听得“世子爷”三个字，盛灵玉终于停下脚步，低低道：“……杨惑？”
那太监不敢直呼杨惑的名字，只是点头，盛灵玉终于将视线落在银牌之上，看了一眼之后，他将牌子接过来，举在半空之中。
是个通行牌，于重刑犯之流探监用的。
探监……
没有人和盛灵玉说过，可看了这个牌子，便什么都不用多说。
盛灵玉沉默一阵，问道：“他要什么？”
太监回道：“世子爷和大人朋友一场，不过是做个人情罢了。”
盛灵玉恍若未闻，抛下那还欲多言的太监一言不发地离去，路上又遇到了钱公公，盛灵玉亦未理睬，钱公公想跟便跟，他一概不管，只头也不回，出了宫门……
入了国狱。
有这块通行牌，盛灵玉一路上没有受到一点阻拦，他畅行无阻，唯独在来到关押谢成安的牢房之前猝然止步。
盛灵玉没有在意杨惑为什么要给他做这个人情，因为不管原因是何，他都会来。
他总要看看这个人。
看看这个乱臣贼子，这个杀母仇人，这个昔日抱过他教他读书被他称作父亲的男人。
盛灵玉踏出了一步，木制的牢门和三条铁索之后，有个人影背对着他躺在稻草堆里，处于地下的大狱冷得人牙齿打战，重刑犯更没有人会为之燃点炭火，那人似是待久了，冷极了，瑟瑟发抖，辗转反侧间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形容憔悴、长满胡茬的脸。
不知这人被人抓来时用的是何种方式，又经历了几番拷问，他弄得周身脏污，狼狈不堪，一眼看去，令人望而却步，心生厌恶。
曾经，谢成安也是个以容貌和才华闻名于皇城的翩翩君子，到头来叛国叛家杀妻弃子……
竟落得这个下场。
盛灵玉漠然地注视着他，为他引路进来的狱卒询问道：“盛大人，可要打开牢门？”
盛灵玉没有应声，那狱卒想了想还是打开门锁，道了一声“大人快些”后便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开门的声响惊扰了谢成安，那窝在稻草堆里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看向盛灵玉，先是震惊，随后疑惑和狂喜交织，宛如看到了希望一般挣扎着爬了起来。男人激动道：“灵玉？！……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还没死？你竟然没死！？”
你还没死，放在重逢之际，这该是一句多么令人喜悦的话，可盛灵玉却唯有恍惚。
盛灵玉想：原来谢成安知道，他知道把儿女留在京中，必然是死路一条。
可他从未在意过。
谢成安还记得在逃走之时带上在外养着的私生子，却一早将他和灵犀，将整个盛家的人的性命抛诸脑后。
为什么？

第71章
盛灵玉这般想，便也这般问出了口。
谢成安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急切地抓着牢门，用力喊道：“你为什么会没事？这是重狱，你怎么还能出现在这里？灵玉……是不是有人保了你！是谁？”
父子二人恍若隔世的相逢，谢成安没有问一句盛灵犀，也没有一点愧疚之态，他呼喊得急切又充满希冀，竟像是将盛灵玉视为了救命稻草，拼了命地想抓住他。
得不到盛灵玉的回应，他也不停，不断询问道：“是杨惑吗？你搭上长公主那边的线了？是他给你求情了？！”
“求情”两个字戳中了盛灵玉的神经，使得他在模糊不清的灯火之下摇晃了一下。
谢成安便当是自己说中了，大喜过望，急急道：“灵玉，我自知这一遭逃不过，不敢有所期望，可你那个弟弟……灵华！他和此事毫无关联！他是个好孩子，你想想办法，把他带出去！你既能无恙，定能保他周全，稚子无辜啊！”
事到如今，谢成安人在牢中，死到临头，仍未表露出丝毫的忏悔之意，面对盛灵玉，他一副父亲的架势，理所当然地要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才能好生站在这里的盛灵玉去保他的私生子，甚至还拿圣贤书中的道理来劝说盛灵玉。
何其可笑……因谢成安一人之错，整个盛家都被连坐，盛国公太庙除名，盛家光辉不复，盛灵玉和盛灵犀皆入贱籍，这等后果，谢成安一概不管，可换到了他的私生子头上，他忽然便开始在意起儿子的安危了。
盛灵玉出声道：“我与灵犀……便不是你的孩子吗？”
盛灵玉的声音空荡荡，右手一直低垂着，谢成安却并没有多看一眼，听见盛灵玉说话，他比之前更加激动，甚至去拽盛灵玉的袖子：“当然是！灵玉，我心中一直是记挂着你的，我也知道自己犯下大错，可以后没了我，世上只剩你们兄弟两人，若不相互扶持如何能活得下去？你救救他，他年纪还小，以后还有好些年要活……”
谢成安神情哀戚，一副慈父之态，然而他这番做派，越发衬得过往的一切都脏污不堪。曾经，谢成安也这么在祖父责备自己时出来求情，也这样在灵犀的病床前落泪。
盛灵玉现在才知道，都是假象罢了。
盛灵玉开口道：“我救不了……也不会救，来日你怎么死，他就怎么死。”
盛灵玉说得那般地冷情，谢成安几乎有些不敢相信，他急急抬头去看盛灵玉，撞上了一双空荡荡、毫无温情的眼睛。
谢成安从来没在盛灵玉的眼中看见过这样的眼神。没有对父亲的敬意、敬仰……就像在看一个极为遥远的陌生人。
只这一眼，谢成安便明白了，盛灵玉那句话中的拒绝没有任何余地，盛灵玉一生从不说谎，他说不救，便是真的不救。
谢成安愣怔在原地，继而像是撕破假面一般疯狂地吼叫起来。
他完全不再顾及自己的仪态，人在死亡面前暴露无遗的丑态让他看起来近乎狰狞，谢成安喊道：“盛灵玉——你怎么敢这样子对我？我是你父亲！我是你父亲！”喊着喊着，谢成安忽然停了下，神情扭曲，他唾骂道，“不！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姓谢，你姓盛！”
许是知道自己必然命不久矣下场惨烈，盛灵玉也不会救他的私生子，谢成安再没了一点遮掩，他对着盛灵玉红了双目，将所有的心里话都掏了出来。
“你算什么我的儿子！既不传我的姓氏，又和那群装模作样的盛家人一脉相承！你就和你祖父一样，活得愚蠢！虚伪！假清高！！我看见你们都觉得恶心！！
“说什么清誉，说什么一心为国！行，随你们，可凭什么你们自己不争不抢，也容不得别人力争上游！二十多年啊，我天天遵循着盛家的规矩而活，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凭什么！
“我想要荣华富贵有什么错？我为了欲望想要往上走又有什么错？这世上本就是有能者居之，皇帝昏庸无能，早晚有人取而代之，我根本就没错！！”
谢成安一直嘶吼，对面的人却没有声响，他更觉得愤怒，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盛灵玉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卑劣，觉得我无耻？可你看看你们盛家，平日再忠烈，现在还不是全死了？在这世上，什么德行操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力！若是你祖父听我的，早年就握住军权，盛家根本不会落到这个下场，如今这一切都是你们活该，活该！”
盛灵玉的声音突然响起，缥缈无依：“我母亲……”
谢成安似是疯魔了，乍一眼看上去宛如恶鬼，他吼道：“你母亲……盛慧妍！我忍了她那么些年，她事事管着我，坏我的好事，还妄想把灵华送走，分开我们父子……”
谢成安完全忘记了当年自己入赘盛家前的穷困光景，忘记了盛家对他的扶持和栽培，忘记了盛灵玉母亲对他的绵绵情意，他目眦欲裂道：“怪就怪她一直挡我的路，是她逼我到这一步的，有多少次，你祖父训斥我的时候她都一声不吭，我早就知道她心里瞧不起我！我杀她一点都不后悔，若能重来，我还要杀她！她该死——”
“你母亲，你祖父，全都该——”
谢成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还在试图喊，神情依然那般狰狞，可他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定格不变，他的身躯轰然倒下，瞪大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再也喊不出，再也动不了。
因为……他的喉骨被掐断了。
牢房的走廊里响起了钱公公抑制不住的惊恐呼声，钱公公两腿瘫软向后退了两步，直到倚着墙无路可退，还是没有忍住在这一刻落荒而逃。
太过震惊，太过可怖。
他看见谢成安在发疯，看见盛灵玉推门而入的背影，可是……他没有想到，他是真的没有想到，盛灵玉会……
那是人伦纲常之中最大的罪孽。
是底线，是秘辛，是触之即死的逆鳞。
钱公公脚步匆忙地离去，逃命一般，然而盛灵玉站在原地丝毫未动。他站在那里，慢慢地合上眼睛，只觉得周遭一片空寂，那些在他脑中日夜不停纠缠不休的声音忽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所有的声音都停下了。
他终于什么都听不见了。
寂静，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盛灵玉低头去看，谢成安倒在他的脚下，双目大睁。
他蹲下身去拂过谢成安的眼皮，谢成安依然没有合眼，这人满眼的震惊，仿佛萦绕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怨恨，死不瞑目。
他确实应该死不瞑目。
子弑父……如何能瞑目？
盛灵玉将左手在衣摆间蹭了几下，却还觉得不够，他用力擦个不停，可不管怎么擦，在他的眼中都是一片血红。
擦不掉，怎么都擦不掉。
盛灵玉望着这只手许久，终是将拳头抵在自己的额头，肩膀倚在牢门前颤抖起来。
有声音哽咽着从他的喉咙里传出。
灯火摇晃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是一刻钟，又许是半个时辰，走廊里传来了其他人的脚步声。
杨惑一路赶来，脸上带笑，满脸的看热闹之色，然而视线触及了盛灵玉和地上的人影，他的神情忽地出现了变化。杨惑难掩惊讶，立刻差人进去查看情况，奉命之人探了探谢成安的鼻息，随后对杨惑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死了。
被杀。
……
全然不在杨惑的意料之中。
明明已经得到了确切的结果，但杨惑还是迟迟难以相信。
不可能。
他是抱着许多恶意给盛灵玉送了通行牌，可无论如何，他没有想过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那是盛灵玉，盛灵玉那样的人，绝不可能、绝不可能会走到这一步。
杨惑心中震惊，竟是一时间惊疑不定，他几乎有些无法确定，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盛灵玉。自太庙一别，不过七日，七日而已，盛灵玉怎么可能……
杨惑看向盛灵玉，瞧见那人正倚在门前，他没有惊慌，也没有崩溃，只是异常冷静，看起来像个局外人。
有什么东西在脑中一闪而过，杨惑立刻扫空了来之前所有的想法，他屏退了属下，对盛灵玉道：“灵玉打算怎么收场？”
这是杨惑在看到如此残局之后的第一句话，盛灵玉转过头来，并不似最近几日那般反应迟钝，他很平静地问：“……杨世子以为，我能如何收场？”
杨惑和盛灵玉的目光对视，先前那一股隐隐的预感来得便更加清晰，他勾出一抹笑容，对盛灵玉道：“我可以帮灵玉清理干净，你今夜到此之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谢成安是重刑犯，私自处置是大罪，有关这点，我也可以帮你伪装成畏罪自尽。最主要的是，我会帮你保守秘密，从此以后，除了你我，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今夜发生了何事，知道谢成安是怎么死的。”
盛灵玉问道：“你要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不用兜圈子，杨惑不再微笑，神色认真道：“虽然我确实觉得灵玉无趣，但说实话，灵玉确实是当世之中少有的人物，若与我为敌，终究是个麻烦。灵玉，你我相交一场，我愿意给你留个情面，我帮你把这件事情藏得彻彻底底，保下你的名声，而你……只需要为我做一件事。”
盛灵玉道：“什么事？”
杨惑沉沉道：“陛下大婚之前，我要你自尽。”

第72章
养心殿议事吵吵闹闹进行到夜间，阖宫都掌了灯，对叛乱之徒的处置议事才算终了。康绛雪陪着群臣一直熬到了半夜，这才回到了正阳殿。
回到殿中的时间太晚，错过了能叙话的时辰，康绛雪本想见见盛灵玉，可怕夜太深打搅到对方，到底还是作罢，只能姑且顺口多问一句盛灵玉的情况，不想却得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海棠皱着眉告诉他：“陛下，盛大人还没回来。”
这等时辰还没回来，康绛雪难掩惊讶：“一直没回来，还是回来过又出去了？”
海棠认真道：“奴婢瞧着，盛大人一直都没回来。”
康绛雪之前见到盛灵玉是在落霞宫，距离现在已经过了许久，莫不是盛灵犀身体娇弱，盛灵玉还在陪同？康绛雪放心不下，立刻便差人去落霞宫询问情况，等了快一刻钟，宫人回来回禀道：“盛大人两个时辰前就已经走了。”
早就走了？
那人不在落霞宫，也不在正阳殿，盛灵玉还能去了哪里？
康绛雪心中惶然，怎么想都觉得放心不下，盛灵玉从来不是惹人担心之人，行事很有规矩分寸，这个时辰在外面游荡怎么都不像他会做的事，再者，现在外面还飘着一场大雪，冰天雪地茫茫雪海，何来安身之处。
康绛雪实在担忧盛灵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当下叫了好些宫人去外间的宫道找寻人影，然而众多人马一直吵闹到天明时分，依然没有寻到盛灵玉的踪迹。
康绛雪内心焦灼，一夜没睡，满脑子都是他和盛灵玉在落霞宫门前隔着大雪相望的画面，说不清由来的恐惧感从脚底向上爬，让小皇帝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坐立难安。
康绛雪也说不出自己在害怕什么，可分明就是有一种不祥的、令人畏惧的未知感让他一阵一阵地心慌。
一直等到了天边破晓，宫门口终于传来了海棠的呼声，海棠欢喜万分，向着殿里喊道：“陛下！陛下！盛大人回来了！”
康绛雪在椅子上僵坐了一夜，半边身子都麻了，听了这话立刻奔向殿门口，盛灵玉的身影从外面踏进来，闯进他的视野之中。
天光大亮，康绛雪几乎有些看不清盛灵玉的模样，他伸出手遮了下眼睛，这才看见盛灵玉的肩头上积着很厚的一层雪。
回来了，盛灵玉回来了。
康绛雪看着这个人，只是看着，一颗心便回到了原处。在苦等一夜之后，他有种失而复得的惊喜之感，拉扯了一下嘴角，竟好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
最终，盛灵玉去了哪里，为什么才回来，康绛雪一概没问，一阵沉默之后，小皇帝只是道：“回去休息吧。”
盛灵玉看起来很是疲乏，在小皇帝开口之后，他便无声地行礼离去，海棠跟着盛灵玉去了偏殿，远远对着小皇帝点头示意。
目送盛灵玉离去，康绛雪后退了两步坐下，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有些腿软，便是这时，外面有个传话的太监急急冲了进来：“陛下，外间有事要禀。”
康绛雪一夜未睡，头脑昏沉，不耐烦道：“直说就是。”
那太监开口说了一连串的话语，康绛雪看着他嘴皮子上下翻动，硬是静默了十余秒才明白这人在说什么。
他说谢成安死了。
畏罪自尽。
死了……康绛雪脑中轰然，忽然之间头都震得有些发痛。
谢成安这个人论起罪责死不足惜，可他毕竟是盛灵玉的父亲，康绛雪还没有告知盛灵玉抓住谢成安的消息，如今又来了死讯，那盛灵玉……他要怎么让盛灵玉知晓？
等等，康绛雪一时间哑然，猛然想到了盛灵玉的一夜未归，他忽然思索：盛灵玉不知晓？
……盛灵玉真的不知晓？
小皇帝的人翻遍了皇宫都没有找到盛灵玉，那便说明盛灵玉并不在宫中，若不在宫中，那这一夜他在什么地方？
有一个猜想在心中升起，康绛雪逐渐陷入了沉思，平无奇自外面送上了一杯茶盏，唤道：“陛下？可要休息一会儿？”
康绛雪不答，平无奇又问：“今日可要上朝？”
谢成安这个身份，于叛乱不大不小，死在狱中少不得要出现监管不力的争论，康绛雪并不想掺和那一番争吵，他凝思一会儿，对平无奇道：“去备车马。”
平无奇道：“陛下要出宫？”
康绛雪点点头道：“午后。”
吩咐完毕，康绛雪回到内殿睡了一两个时辰，清醒以后，他洗漱一番，收拾整洁。
上了皇室的车马坐定，小皇帝对平无奇道：“去唤盛灵玉。”

第73章
盛灵玉似是早就醒了，派人去叫之后，没用多少时间便从偏殿而来，康绛雪远远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两个深呼吸后，盛灵玉掀起车帘弯腰钻了进来。
盛灵玉的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使得他身上原本就有的一种淡淡的梨香闻起来也有几分冷。一抹黑色在小皇帝的眼前闪过，康绛雪有些诧异地注意到盛灵玉这一次出来，竟是换了一身黑衣。
康绛雪从来没见盛灵玉穿过这么重的颜色，一眼看去，衬得盛灵玉的肤色格外地白，眼下泪痣和他清瘦但依然绝艳的容貌交映，看起来几乎让人有几分恍惚。
这副打扮只是换了件衣裳，除了颜色区别很大，细看其实也很寻常，康绛雪愣了下便回过神来，凝重道：“盛灵玉，谢成安死了。”
小皇帝没有做太多的铺垫，直接和盛灵玉说清，和他预料之中的相同，盛灵玉的眼皮未动，并没有露出丝毫的惊讶之态。
果然……盛灵玉已经知道了，不仅仅知道谢成安被抓，而且连死讯也已经知晓。
康绛雪嘴上没有完全说破，心里却已经得到了盛灵玉的行踪——
盛灵玉去见了谢成安，那之后谢成安便畏罪自尽了。
小皇帝毫不惋惜谢成安的死，只是无法想象盛灵玉的感受，他们都谈了些什么谢成安才会自尽？谢成安那样的人自私自利，轻易不会伤害自己，最后关头却如此作为，说不定就是为了伤害盛灵玉，那发现谢成安自尽的盛灵玉又经历了什么？如今是怎样一番心情？
康绛雪心头钝痛，越发不敢想，他定定神，对昨夜的事情一句都不再提，吩咐道：“走吧。”
车子驶动，车轮碾过雪地不断地发出清晰的响动，在这声音之中，康绛雪问盛灵玉道：“你怎么不问朕要带你去哪？”
盛灵玉望过来，顺从地问道：“陛下要带微臣去哪？”
康绛雪道：“去明光寺，皇家的佛寺。”
答完以后，盛灵玉依然安静，康绛雪又道：“你怎么不问朕为什么要带你去明光寺？”
于是盛灵玉又一次顺从道：“陛下为什么要带微臣去明光寺？”
问是问了，但凡事都是自己提起的，康绛雪已经没有了回答的心思，他看着盛灵玉，心下特别地不安。
因为盛灵玉太过平静。
这种平静，并不是在经历过种种事情后压抑伤心难过的平静，也不是精神恍惚难以集中的平静。康绛雪能感觉到盛灵玉很清醒，他在听，在看，在很平常地进行对话，可他就是莫名地让人觉得——他好像不在意。
去哪里？去做什么？
……盛灵玉都不在乎了。
这种朦胧的感知让小皇帝的心悬起，碰不到底，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是盛灵玉主动问他道：“陛下，路很远，可要睡一会儿？”
康绛雪摇了摇头，不过车子行过一阵以后，到底还是来了困意，他躺在车上铺好的软毯中合上眼睛，偶尔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能看到盛灵玉凝神望着他，但瞧见小皇帝回望，便轻轻移开了视线。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康绛雪等一众人下了马车，踩着积雪又爬了一刻钟的山，早已得了消息在等候的明光寺僧人迎着小皇帝进了寺门。
明光寺乃是定朝的国寺，占地甚广，香火鼎盛，康绛雪由僧人们引路来到大殿，迎面看到了一尊十多米高的金身大佛。
佛像巨大，有种扑面而来的强烈威严感，康绛雪是个现代人，并无这方面的信仰，但在这庄严神圣的气氛之中到底还是有所感染，小皇帝在软垫上跪下，双手合十近乎诚恳地拜了拜。
若佛保佑，他希望盛灵玉能恢复往昔，永远做一轮皎皎明月。
拜了许久方起身，康绛雪回头，正看到盛灵玉站在他身后仰头望着那尊大佛，他只是看，身躯却一动不动。
小皇帝问道：“你不拜吗？”
盛灵玉收回视线，回道：“不拜了。”
盛灵玉这等君子行事，在佛寺之中不拜其实有些举止出格，但康绛雪并没有纠缠多问，他用眼神看向一旁的主持僧人，僧人和他点点头，康绛雪心中微定，便对盛灵玉道：“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小皇帝和僧人一起带路，带盛灵玉一同去了佛寺的内室，室内燃着许许多多的烛火，线香烟雾缭绕，桌案上摆了许多受香火供奉的长生牌位，在第三层的中央，盛灵玉看到了牌位上刻着的两个名字：盛国公盛辉，亡母盛氏慧妍。
那是盛灵玉祖父和盛灵玉母亲的牌位，小皇帝将他们供奉在了明光寺之中。
康绛雪轻声道：“这里的香火很足，若真有轮回转世，想来他们定能早日往生。盛灵玉，以后你要是思念亲人，不妨来这里看他们。”
说完，小皇帝忍不住去看盛灵玉的反应，希望这话能对盛灵玉起到一些安慰作用。其实将盛家牌位安置在明光寺的事情前几日便办妥了，若不是谢成安的死讯来得如此突然，小皇帝本打算等大婚之后再带着盛灵玉和盛灵犀一起来此处看看。
盛灵玉的神情出现了微微的震动，他自然比小皇帝更清楚明光寺是个多么贵重的地方，收葬在此处，对被挪出太庙的盛辉，对身首异处的盛慧妍，都已经是最好的归处。
盛灵玉望了一阵，转头向着小皇帝看过来，问道：“陛下为什么要待我这么好？”
这问题来得有些令人哑然，康绛雪条件反射地回道：“朕才不是为了你，盛家本就该如此。”
猛地，康绛雪止住了声音，因是习惯了在盛灵玉面前隐藏心意，他顿了下才想起自己决定要好好地和盛灵玉说话，轻轻呼吸一秒，康绛雪忽然正色道：“因为你很好，盛灵玉……你真的很好，你在我心中，受多少好都不为过。”
不知是不是这话和以往的态度相差太多，盛灵玉竟像也有些不解，他过了许久才问道：“在陛下的心中，我是什么？”
康绛雪并未理解盛灵玉的问法，但他并未做犹豫，认真地回道：“在我心里，盛灵玉是个心有天地的君子，是个百折不挠的圣人。”
君子。
圣人……
盛灵玉合上眼睛又再度睁开，随后轻声道：“陛下，微臣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盛灵玉想和祖父、母亲独处，要求合情合理，康绛雪自然应道：“好。”
出了内室，康绛雪又去了主殿，那尊金身大佛肃然危坐，再看还是觉得高大威严。
小皇帝细细看了一会儿，忽听殿外传来了些许脚步声。
小皇帝来明光寺的事情别人不知，因此其他要来拜佛的人也在照常通行，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美妇在几个丫鬟的搀扶下红着眼睛踏进来，妇人的衣摆上沾着不少雪水，看起来像是在殿外已经叩了不少的头。
美妇人低低啜泣，冷不丁抬头看见小皇帝，又惊又喜：“陛下？！”
康绛雪隐隐觉得这位妇人有些眼熟，但认不出是谁，平无奇见状凑到小皇帝耳边提醒道：“陛下，这是陆侯夫人。”
陆侯爷的夫人，便是陆巧的母亲，康绛雪反应过来，心里头顿时一惊。下一刻，美妇人便牵住了他的手，激动地哭诉道：“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陛下，佛祖保佑，我儿终是有救了！陛下，您快去看看我儿吧，您再不去看他，他怕是要病死了！”
想到陆巧，康绛雪的心便乱成一团，听到他病了，脑中更是一阵轰鸣。
自上次和陆巧不欢而散，康绛雪完全没有再见过陆巧，又因为陆巧伤了盛灵玉和盛灵犀，这些日子他对陆巧的消息也一概不曾问过，今日忽地听到人病了，康绛雪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小皇帝对陆巧的感觉太过复杂，许许多多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以至于根本理不清楚，只能迟钝地问道：“……他病了？”
陆侯夫人抹了抹眼泪，哀声道：“病了好几日了，一开始只是心情郁闷不吃不喝，白日里不停地练武，谁知前两日忽然倒下，高烧不退，水米不进，半睡半醒。臣妇一直陪着巧儿，偶尔听见巧儿会叫陛下的名字，早就想请陛下来看看，谁知一提起这事来，巧儿说什么都不依，甚至还要动刀剑。臣妇真的没有办法，只能听他的，奈何今日烧得实在严重了，臣妇真怕他就这么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陆侯夫人还在说，康绛雪却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知晓陆巧的为人，也记得陆巧对盛灵玉、盛灵犀的所作所为，他生气，无法接受，有时甚至怨恨……可对他自身而言，他没有资格指责陆巧的不是，陆巧待他一直都很好，很好很好……是小皇帝想还都还不上的好。
“陛下，巧儿如今就住在山下，若陛下晚上得空，能不能来看上一眼？巧儿平时和陛下玩得最好，陛下来了，他的烧说不定就能退了。”
康绛雪许久不曾答话，末了，终是从陆侯夫人那里问询了住址。
陆侯夫人千恩万谢地离去，康绛雪心中嘈乱，又听身后传来盛灵玉的声音：“陛下。”
盛灵玉说话的声音来得突然，和陆夫人离去就在前后脚，小皇帝心里震动，无法确定刚才的对话有没有被盛灵玉听到。
但盛灵玉不提，康绛雪自然也没有必要主动提起，只和盛灵玉一道出门，由僧人引路四处逛逛。
天色已经接近傍晚，皇帝的车队在这大雪之中走起来特别地麻烦，康绛雪决定今夜留宿在寺中，明日再走。
趁着这点空闲时间，小皇帝和盛灵玉一起在雪中走了一段，路过后山之时，远远看到有一株红梅生在雪海之中。
红梅傲雪，难免令人驻足，康绛雪不由得想要靠近些看看，可不等迈步，僧人忽地出声提醒道：“陛下小心，莫要靠得太近。”
康绛雪其实不需要提醒也能看见这梅花生的位置特别凶险，它生在后山崖壁的边缘，只要向前一步，就是一处悬崖，不过具体多高，还是需要自己看一眼才能清楚。
小皇帝探头小心地估量了一下，确认那悬崖足足有十多层楼那般高，不由叹道：“深渊一般。”
盛灵玉亦低低道：“若是跳下去，想来别无生路。”
旁人都是说怕掉下去，可盛灵玉说的却是跳下去，康绛雪一时觉得有些不舒服，没等反应，盛灵玉已经神态如常地向着他转过来道：“等陛下回程之时，微臣为您攀折一枝。”

第74章
盛灵玉那般自然，康绛雪便也应声道：“好。”
两人在崖边又看了一会儿梅花，冷得手脚都有些疼痛方去房里休息。
皇帝出行，明光寺准备的房间很多，康绛雪和盛灵玉并不在一个房间，不过这日的晚膳，康绛雪选择了和盛灵玉一起用。
隔了这些时日，小皇帝又一次看到了盛灵玉左手持筷，但令他惊讶的是，盛灵玉比他想象之中灵活了许多，若不着急慢慢来，看起来几乎和寻常人并无异处。
康绛雪看在眼里，不由得联想到了盛灵玉左手持剑的可能性，不过持剑和持筷的难度相差太多，怕盛灵玉多想他也并未提起，晚膳用过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一直到夜色变深才带着平无奇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门。
陆侯夫人说的话不像作假，既然陆巧重病，他不管是出于身份还是个人……终究是要去的。
康绛雪走得轻悄悄，关门也小心翼翼，可刚刚踏出不远，隔壁盛灵玉的房门便吱呀一声推开，康绛雪僵在原地，慢了两秒方回过头，盛灵玉就在门口，一身黑色衣袍和满地的落雪对比极其鲜明，远远望着他。
康绛雪等盛灵玉说些什么，可盛灵玉什么也没说，甚至连小皇帝要去哪里都没有问。
康绛雪沉默一阵，最终也只是道：“朕一会儿便回来。”
盛灵玉道：“好。”
康绛雪猜想，盛灵玉定然是知道他要去哪里，陆侯夫人和小皇帝的对话，盛灵玉总归是听到了一些。可这一次，他没有像曾经面对杨惑一样叫他不要去，也没有像之前面对苻红浪那样跟着他一起。
他只是目送他。
小皇帝走出了很远后回头看了一眼，盛灵玉的黑袍还在门口随风摇晃，说不清为什么，他的心跳得格外地厉害，在马车上时那股隐隐作祟的不安感变得更加强烈，让他有种回头奔跑过去拥抱住盛灵玉的冲动。
平无奇唤道：“陛下？”
康绛雪回过神来，强行压制住自己汹涌的情绪，不用平无奇再催促，他头也不回地坐上了能在山间抬行的小轿，临行之时，他叮嘱道：“给盛灵玉多留几个人。”
平无奇十分疑惑：“给盛大人派人？盛大人自己就是御前侍卫。”
康绛雪道：“留就是了。”
平无奇只得应了。
小轿一路下了山，因路上的积雪路滑，这段路程走得并不快，到了山下，立刻便有陆家的人接了小皇帝，带着小皇帝去了一处宽敞富贵的宅院。
虽是夜间，陆巧在远郊的大院还是灯火通明，恍如白昼。院子里乌压压一堆人，俱是丫鬟和随从，随时准备进屋伺候，人数之多，阵仗之大，和小皇帝的亦无甚差别。
康绛雪知道，陆巧正是在这样溺爱的环境中长大，他和原本的小皇帝是真正的一类人，千娇百宠，不足为奇。
跟着引路人进了内室，屋内的人数也不少，见了康绛雪又是跪拜又是侧身，好不容易才给小皇帝让了一条路。
陆侯爷和陆侯夫人都在，一同守在陆巧的床前，康绛雪和两人对视，一眼便看到了陆侯爷和陆侯夫人焦急的脸色，便是这一眼，叫他对于陆巧的状况多了无尽的真实感。
陆巧真的病了，而且比他想的更重一些。
陆夫人向着床上带着希望唤道：“巧儿，你快看看谁来了。”
床上之人并无动静，康绛雪掀起帷幔，在床边坐下，终于看清了陆巧的模样。昔日生龙活虎的陆小侯爷双目紧闭，脸色泛着一种很容易便让人觉得惊恐的青白。
康绛雪一时间有些梗塞，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任他如何想来，陆巧这一场病的起因都和他脱不了干系。陆巧绝不会为了盛灵玉不吃不喝熬到重病，他如此强烈地怨恨以至于为难自己……只会源于小皇帝。
立场的不同，让康绛雪极其地无力，他凝望着陆巧，什么都说不出口。陆侯夫人看着心焦，催促小皇帝道：“陛下，您唤唤巧儿。”
康绛雪终于开口道：“陆巧……是朕，你听见了吗？朕来看你了。”
康绛雪唤了足足七八声，床上的人才有了些动静，陆巧的眼睛微微转动，只是如此，已经使得陆侯夫妇惊喜万分，陆侯夫人欢喜道：“巧儿听见了！来人，快拿些米汤来！快点！”
送汤水的丫鬟很快便过来，用汤匙将米汤送到陆巧的嘴边，陆巧并不吞咽，那汤水便顺着陆巧的唇边流下，滑到了颈间。
陆侯夫人急忙望向小皇帝，康绛雪又道：“陆巧，听话，把它咽下去。”
康绛雪并不知自己的话有没有效果，但在他持续不断地说了几次以后，陆巧当真咽下了一口。陆侯夫人大喜过望，亲自喂给陆巧，小皇帝一同陪着，时不时地催促几句，终是给陆巧成功喂下了一小碗。
“太好了……”陆侯夫人低头垂泪，陆侯爷也松了一口气，康绛雪看在眼中，心中更加沉闷。便是这时，床上传来一声十分轻微的呼唤：“……阿荧。”
康绛雪猛地一惊，立刻去看，陆巧轻轻睁开眼睛看了小皇帝一眼，随即又昏睡了过去。
看上去没什么变化，陆府的医者凑上来给陆巧探了探额头之后却有几分惊喜道：“出汗了！”
康绛雪侧眼去看平无奇，平无奇轻声道：“烧要退了。”
陆巧一直高热不退，若能退烧，便是有所好转，康绛雪心情起起伏伏，闻言和陆侯爷夫妇一起心中一松。
若陆巧出了事……他心里到底是过不去的。
好转了便好。
小皇帝在陆府停留许久，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告辞。
起身之时，康绛雪的衣摆被一股力拉了一下，他这才注意到原来陆巧在昏睡过去之前看他那一眼时，手用力抓住了他的衣摆，力道之大，一直到现在都不肯松开。
陆侯爷无奈，亲自上手帮忙拉扯，直把小皇帝的衣摆揪出了褶皱，这才让小皇帝得以脱身。
前后将近一个多时辰的混乱，拖到后半夜，小皇帝终于重新回了明光寺，他没有和陆巧进行一句对话，但陆巧看他的那一眼在小皇帝脑中徘徊了很久，让他格外疲乏。
小皇帝倚在轿中眯了一会儿，睡梦之中，听见外面一阵嘈杂和吵闹，有许多人在呼喊，硬是吵得他睁开了眼睛。
“平平——”
小皇帝唤完，平无奇便已经问清了缘由，掀开了轿帘禀告道：“陛下，出事了。”
小皇帝有点晕头地问道：“怎么了？”
平无奇道：“后山上那处悬崖有人掉下去了，巡逻的僧人看到了影子，如今正想办法下山崖拖人，现在不知具体情况，但远远看着影子……怕是已经死透了。”
这个消息像是一道炸雷，吵得小皇帝脑中轰鸣，康绛雪心里咯噔咯噔，几欲崩溃，他心里有种极为可怕的预感，说起话来声音都在打战，问道：“死的是谁？”
平无奇神情严肃，声音也很沉重：“不知道，但奴才听说明光寺的大小僧人都在，想来……怕是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
明明没有确切地指出是谁，但康绛雪却有了自己的猜想。
他隐隐觉得……是盛灵玉。
白日间盛灵玉所有的异样之态都涌进了康绛雪的脑海：盛灵玉面对谢成安的死讯那么平静；盛灵玉看上去对什么都不太在意；在后山崖上，盛灵玉说跳下去没有生路；在他临行之时，盛灵玉看了他那么久……种种种种，都在说明，盛灵玉心存死志。
盛灵玉不想再活了。
那么多征兆，康绛雪在这一刻才完全理解。
他其实早就有了那种预感，可他没有去相信，也没有去确认，他的心里总对盛灵玉有种穿书者的既定认知，觉得盛灵玉不管多么痛苦，都不会去触碰那最后一步。
可是……盛灵玉是个活生生的人，他这一世经历的痛苦比原本的书中的还要多，康绛雪不曾感同身受，为什么还能理所当然地以为盛灵玉有那般坚强？为什么还擅自认定盛灵玉一定能撑得住？
他太可笑了。
大错特错。
康绛雪双腿发软，挣扎着向后山方向奔去，可只走了两步，他就支撑不住跪倒下来。
小皇帝浑身颤抖，竟是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
平无奇慌乱道：“陛下？！”
康绛雪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看向平无奇，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发出来：“去后山……我要去后山。”
平无奇只看了小皇帝的眼睛一眼便不再言语，急急扶着小皇帝向着后山奔去，白日见过的红梅旁边此刻围了许多身影，小皇帝人到了外围，再也无法靠近。
他不敢。
他怎么敢？
那可是盛灵玉，他才刚刚决定了他要为盛灵玉而努力去活，若是失去了盛灵玉，那他……
康绛雪止不住地哆嗦，忽地爆发一般喊道：“盛灵玉！”
喊出声以后，许多情绪便奔涌而来，就在他崩溃落泪的那一刻，身后忽然有一道熟悉的声音道：“陛下？”
……
那一刻过得极其漫长，康绛雪恍惚地回头，看见盛灵玉正在夜色之中望着他，那人黑袍黑发，眼下缀着一颗泪痣。
康绛雪进入了完全的愣怔，很快，他不知道哪里来了力气，疯了一般向着盛灵玉冲了过去，他扑进盛灵玉的怀里，连连自言自语：“不是你，原来不是你，我还以为……以为你跳下去了。”
盛灵玉的声音响在头顶，道：“我是跳下去了。”
康绛雪一惊，道：“什么？”
盛灵玉道：“跳下去滑落几丈，不想临到头改了主意，竟又爬回来了。”
盛灵玉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非常寻常的小事，康绛雪却有些不敢确定听到了什么，他微微退后一些，表情一片空白，迷茫地看着盛灵玉，后者忽然特别轻特别轻地弯了弯嘴角，温和道：“骗陛下的，怎么当真了？”
康绛雪还是痴怔，反应十分慢，既是因为他受惊吓之后失而复得，亦是因为盛灵玉的神情近乎温柔。
盛灵玉看着他，和他记忆之中的谦谦君子一模一样。
他甚至笑了一下，康绛雪还以为，自己要花上许多年才能再看到盛灵玉这样的神情。
正愣神间，宫里的随从惊慌失措地过来回禀：“陛下，山崖底下的尸体找着了，得等天亮了才能想办法弄上来，不过身份已经确定了，是、是……”
康绛雪道：“直说。”
宫人递上了一顶沾满了血的帽子，艰难道：“是陛下身边的钱公公。”
……钱公公？
康绛雪当真没有想到，更想不明白钱公公为什么会在夜里来后山，他心中混乱，忍不住去看盛灵玉，忽地发现盛灵玉正望着那顶帽子出神，察觉到小皇帝的视线，盛灵玉亦转过头来。
他的肤色在此等情境之下有些冷白，嘴角的微笑已经不再，但泪痣妖妖灼人，多看几眼，宛如一朵夜中花。
夜中花的衣袍被风吹动，左手衣袖间滴落下些许殷红的血。

第75章
康绛雪忽地道：“……你受伤了？”
盛灵玉自然地回答道：“微臣比陛下来得早，帮忙下了一次崖，许是那个时候碰到了。”
盛灵玉的衣袖在滴血，只是滴落两滴，但在康绛雪的眼中已格外刺眼，小皇帝压下众多情绪，道：“……先回去。”
平无奇还在忙，没有空闲赶来这边，康绛雪便和盛灵玉一同回了房，他知道平无奇平日里随身携带的药箱在哪里，里面处理伤口的用品一应俱全，翻找出来外行人也可以差不多处理好伤口。
小皇帝亲自下场，在灯火之下将纱布伤药铺展出来，拉住盛灵玉的手臂道：“手伸出来。”
小皇帝的身份金贵，给人包扎上药之事从未沾过手，盛灵玉道：“微臣自己来。”
盛灵玉只剩下一只左手，现在也受了伤，如何能自己来，小皇帝道：“伸出来。”
盛灵玉这才顺从地伸出手，在这之前的一路上盛灵玉一直没有展现出什么异样，康绛雪只以为盛灵玉的手伤是划了几道小口子，没想到这人的左手张开，忽地满眼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乍一眼看——
血肉模糊。
康绛雪被那血淋淋的一只手震得完全失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怔怔地和盛灵玉对上视线，后者对他道：“无妨。”
……怎么会无妨？这么深的伤口……康绛雪尚未说出一个完整的词，盛灵玉已然补充道：“还可以用。”
这是一句十分平淡的话，近乎把盛灵玉这只血淋淋的手所承受的伤痛抹得云淡风轻，宛若不存在。
可这些痕迹明明看上去痛极了，痛疯了，根本不是能轻易出现的伤，这分明是在嶙峋锋利的山石间不停地辗转，很久很久都没有松手造成的。
这是帮忙下崖看一眼会造成的伤吗？盛灵玉说他跳了一次崖，又爬上来，那句话到底……
康绛雪两只手都在颤抖，强行克制一阵，用磨细的银制镊子小心去取盛灵玉掌心里夹杂在血肉之中的沙粒，其他的事他一句也不敢问，只是一面夹，一面无声地咬住嘴唇，争取不泄露出一点异样的声音。
夹着夹着，两人看上去仿佛产生了颠倒，盛灵玉没有多么痛，小皇帝却痛得不成样子，直到把盛灵玉的所有伤口都清理完毕，小皇帝方开口道：“怎么不说话？喊疼都不会吗？”
盛灵玉其实不疼，自从悬崖下爬出来以后，他便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可他想了想，开口道：“疼。”
小皇帝眼眶发红，听了这话再也忍耐不住，他捧着盛灵玉裹上纱布的左手，想碰又不敢碰，唯有道：“对不起……”
康绛雪不知道自己在道什么歉，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要道歉的地方太多，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宣泄口。
他太过后怕，越想越怕，怕到浑身颤抖，怕到只想紧紧抱着盛灵玉不松手。
钱公公死了，小皇帝本该多少有些唏嘘，可他就是一点点的心思都分不出来，满心满眼只有面前的盛灵玉。他迫切地想要确认盛灵玉还存在，并且以后再也不会离开。
他对盛灵玉道：“盛灵玉，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你都可以跟朕说，朕会听，不管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也都可以跟朕说，朕会送你去，会帮你做。朕知道朕不像个好皇帝，但朕以后会努力去做个好皇帝，你想要的东西，好国家、好朝堂，不管是什么，朕都努力给你。”
“所以你坚持下去，朕和你保证，会变好的，以后一定会变好的，你别离开，好不好？”
这些话听上去动听极了，几乎每一句都能给人一种被爱着的错觉，盛灵玉也知道，那只是错觉，小皇帝对他和他对小皇帝的感觉并不相同，可即便是错觉，对盛灵玉而言也已经够了。
他愿意、想要、奢望沉溺在这份错觉里。
他还要不惜一切去维持这份错觉，不管做什么，都要在小皇帝的眼中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盛灵玉轻声道：“嗯。”
康绛雪听得模模糊糊：“你说什么？”
盛灵玉道：“微臣说，微臣不会离开。”
小皇帝的心那么乱，经历了种种心神震动之后几乎恍惚：“……真的？”
盛灵玉道：“嗯，真的。”
又是一声“嗯”，听上去熟悉又温和，康绛雪道：“你发誓。”
其实这句话何需誓言？盛灵玉就是这样想的，自他从崖边爬出探出头看到那枝红梅时，他便已经决定了。
盛灵玉没有虚言，这一夜，他是真的跳了崖，也是真的在跳下去以后，中途又爬了上来。
那是一副极其可笑的光景，自己决定跳下去，却偏偏在寻死以后做出丑陋无用的挣扎。
盛灵玉原以为自己在寻求一种解脱，在杨惑提出要他自尽之时，他几乎没有犹豫便道：“好”。
他是真的觉得好。
弑父母者，本该如此。
在路过落霞宫门口那一刻，盛灵玉未做他想，在明光寺见到祖父和母亲牌位的那一刻，他也未做他想。
他目送着小皇帝在雪夜中走远，目送小皇帝离去，他都以为——他完全放下了。
他知晓祖父和母亲已经被安置好，知晓妹妹灵犀将一世受陛下的庇佑，知晓没有了自己，小皇帝无人为难会过得更轻松。
他全都知晓，所以在跳崖前的那一刻，盛灵玉的心中没有牵挂。
可跳下去以后，在真正面临死亡的一瞬，在身体下坠的一瞬，在意识到之前，盛灵玉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抢先一步伸出手扣住了崖壁。
他下滑了很长一段，石壁将他手上的血肉割开，他都没有觉得疼，他的脑海中记忆翻涌，走马灯一般闪现了许多许多东西。
杨惑，苻红浪，陆巧，最后是小皇帝，很多很多小皇帝。小皇帝和他说，盛灵玉很好，盛灵玉在他心中是个君子，是个圣人。
可他好吗？
他哪里好？
天底下有哪个君子，会肖想君王，会手刃亲父？又有哪个圣人，会不忠不孝，如此狼狈之态还要挣扎苟延残喘？
他根本就不应该活下去，不配活，不能活。
盛灵玉靠着皮开肉绽的左手悬挂在深渊一般的崖壁之上，他知道，他应该放手。
放开了，就是清清白白的死亡，若有来世，他还能再做一次盛家的子孙。
可他没有放。
他什么都知道，但就是没有放手。
他不想再活，他跳下来却发现……竟也不想死。
他的心中有一股强烈的不甘，在他试图放手的时候咆哮怒吼，不停地嘶喊：不甘心。
不是为了任何一个人，就是为他自己。
……他不甘心。
明明还没有掉下去，盛灵玉却觉得自己已经摔到了底，有许多不堪的东西从他的身体里往外爬，让他觉得很恶心。
那许是很短暂的一秒，盛灵玉开始向上挣扎。
他和自己说：爬吧，用力爬。
他将自己的命交给天来决定，摔下去，他就干净地死，爬上去，他就卑劣地活。
后来……
他爬上来了。
他撑着左手爬上了悬崖边，躺在厚厚的雪地之中，看到钱公公躲在树后发抖，那人看着他，不像在看一个容貌惊艳的公子哥，倒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盛灵玉忽然便笑了，他笑着坐起来，去想自己如此不堪也非要爬上来是为了什么。
他到底想要什么？
因他这一生想要的东西实在不多，盛灵玉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盛灵玉发誓道：“微臣永远都不会离开陛下，陛下在哪里，微臣便在哪里。”
康绛雪终于等到了盛灵玉的誓言，心里尤为欢喜，可他听着，倒也隐隐觉得不对。
他想盛灵玉发誓不要再离开是想要盛灵玉不再轻生寻死，而盛灵玉所说的不再离开却是不离开他这个皇帝，不离开皇帝，那岂不是要一生都困在宫闱之中？
康绛雪道：“……朕不是那个意思。”
康绛雪觉得这话意义太重，意味着太多，他轻声道：“永远太久了，若你有一天后悔了，平添束缚。”
盛灵玉道：“微臣不会后悔，陛下不要后悔才是。”
盛灵玉发的誓，小皇帝后不后悔又有什么关系？康绛雪被绕晕了，疑惑问道：“朕为什么会后悔？”
盛灵玉道：“因为即便陛下有一天不再需要微臣，厌恶微臣，微臣还是不会走，微臣会一生都留在陛下的身边，不论陛下要不要我。”
说得好像有一天他会讨厌盛灵玉似的，可哪里会有这种事？盛灵玉果然心中一直有所担忧，才会出现如今这般局面，康绛雪回应道：“不会有那么一天，朕已经想好了，以后不管出什么事，都和你站在一边。”

第76章
盛灵玉再没说话，康绛雪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盛灵玉完整包扎好伤口，两人方在同一个房间的两个榻上休息了一阵。
康绛雪没有入眠，他小心听着盛灵玉的呼吸声，直觉盛灵玉也没有睡着，但这一夜到底身心俱疲，难以安心，康绛雪便闭着眼睛熬到了天明时分。
天亮以后，康绛雪在众人的操持下和盛灵玉一同乘上了回宫的马车，一切休整完毕，却没急着走。
钱公公的尸体从崖底运出来颇费工夫，毕竟主仆一场，康绛雪出于人道主义等上了一遭。等待的时间里，小皇帝从平无奇口中听了些许描述，得知钱公公的死状远远看着颇为惨烈，想想也正常，从那样高的悬崖跌下去，出现什么样的下场都不稀奇。
这样一想，隐隐察觉到盛灵玉遭遇的康绛雪对于身边的盛灵玉更加紧张，后怕的感觉时不时冲击他的内心，也是到了这时，小皇帝才想起来问道：“对了，昨天晚上你可见到过钱公公？”
盛灵玉昨夜去过悬崖，说不定曾和钱海碰见。
盛灵玉望着他，很平静道：“不曾。”
康绛雪点点头，转念去想钱公公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后山悬崖。这两日的雪边化边下，一夜过去雪地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而钱公公他一个老太监，腿脚也不如年轻人轻便，大半夜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本身就很奇怪。
他为什么去那里？摔下去是因为失足还是有别的原因？
如果是别的原因，那岂不是说明他是被别人……
康绛雪忧思深重，没注意到盛灵玉望着他的神色有几分凝重之感，盛灵玉忽地道：“微臣说没有，陛下便相信？”
小皇帝被问得不解：“你说的话……朕为何不信？”盛灵玉从来都不会说谎的，更何况还是对他这个皇帝。
盛灵玉只是沉默，随后，他像是完全看透了小皇帝的疑惑一般解答道：“钱公公应该是跟着微臣去的。”
康绛雪惊讶：“跟着……他跟踪你？”
盛灵玉道：“有些时日了。”
康绛雪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细细一想不由大为吃惊，钱公公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直在监视盛灵玉？这人奉的是谁的命令？苻红浪？
信息来得很迟，可量却依然很足很大，康绛雪一时间什么疑问都没有了，钱公公的死完全就是因为监视而在崖边失足，自己砸了自己的脚。
想想只觉得心情复杂，竟是叫人连怜悯都升不起来。
康绛雪没有了疑惑，剩下的只有糟心，不过钱公公平日里通风报信固然令人反感，可他毕竟是太后和苻红浪的人，死在这里和太后一方交代起来也很麻烦。
小皇帝抱怨了一句，盛灵玉回道：“不会的。”
康绛雪并未完全听懂：“‘不会’是什么意思？他们不会追究？不可能。”
盛灵玉道：“钱公公办的事很多，办事多的人知道的秘密便也多，早晚都要处理掉，死了便也就死了，哪一方都不会觉得可惜，所以陛下不必忧心。”
这一番话近乎凉薄，但却说得格外有道理，康绛雪有几分哑然。这时，盛灵玉对小皇帝点点头，请示一句下了马车，再回来时，盛灵玉折回了一枝盛开的红梅。
这是盛灵玉昨日说好了的，回程时要给他折一枝梅花，隔了这险些失去盛灵玉的一夜，这枝梅花显得尤为难得，康绛雪甚至有几分不敢去接。
盛灵玉将梅花递到他的手边，赞道：“与陛下十分相配。”
康绛雪问道：“配在哪里？”
盛灵玉道：“有种令人移不开眼的生机。”
这话描述得怪异得很，康绛雪却没怎么细听，他看着盛灵玉捧着那枝红梅，全然不觉得这梅和自己如何相配。
在他看来，这枝梅和盛灵玉才叫相称，盛灵玉时常美得令人感觉词汇匮乏，什么形容放在他的身上都觉得累赘，而这枝梅在他的身边，刚刚好使得两方看起来都有些靡丽。
小皇帝道：“你替朕拿着吧，生成你这样子带着花才叫相得益彰。”
小皇帝也生得不赖，但对盛灵玉的评价远远高于自己，盛灵玉被小皇帝直白地夸了容貌，却没有丝毫感觉，只是低头道：“容貌不过是一层皮肉罢了。”
康绛雪更正道：“可绝大多数世人都爱这层皮肉。”
盛灵玉问：“陛下也爱皮肉？”
康绛雪拿出了自己和小皇帝共有的颜控属性回道：“为何不爱？朕可是个俗人中的俗人。”
盛灵玉似是定神想了想，末了道：“那也很好。”
康绛雪不知道这个好是好在哪里，在平无奇带着钱公公的尸体已经装好的消息上马车之后，马车开始行进。两个时辰之后，那枝梅插到了小皇帝寝宫内殿的青玉花瓶里。
回宫之后，康绛雪差人将钱公公安葬，又将消息送去坤宁宫，太后那边派人回话，果真如同盛灵玉所说只是唏嘘两句轻轻带过，丝毫没觉得可惜。
大抵是习惯了这种宫廷氛围，康绛雪对于钱公公之死终究也没有太过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盛灵玉的身上。这次回宫之后，康绛雪改掉了之前因为怕看到盛灵玉难过好几天都不主动见人的作风，直接把盛灵玉放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之前是他太过忽略盛灵玉的情绪，小皇帝决不能让这种事再一次发生，关注盛灵玉的身心健康是他新添的首要任务，深思熟虑之后，康绛雪在自己的龙床两步开外处添了一个新的床榻。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要和盛灵玉同吃同住，一直到盛灵玉的左手痊愈、右手恢复到最佳状态。
为了面子上过得去，小皇帝对此振振有词：“御前侍卫不就是要和皇帝形影不离？住在偏殿朕要是真出了什么事，等人过来朕早就凉透了。”
海棠哪能不知道小皇帝真实的意思，小姑娘斟酌道：“就怕说出去不好听。”
这话说得不错，小皇帝名声在外，给御前侍卫在寝殿里加床的行为传出去确实不太妥，康绛雪多少担心像盛灵玉这样正派的人会觉得难以接受，不想他准备的许多话都还没说出口，盛灵玉便在惊讶之后应道：“好。”
盛灵玉答应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康绛雪反倒有些过意不去，他和盛灵玉解释道：“朕相信你的誓言，更没有别的意思，宫女们说的闲话你不用多想。”
盛灵玉这才顿了下，应道：“……微臣知道。”
康绛雪料想盛灵玉这样的性格也不会多想，当夜便叫盛灵玉搬了过去。夜里，盛灵玉带着那股淡淡的梨香一同出现在小皇帝的寝殿之中。

第77章
在康绛雪个人看来，和盛灵玉同处一室睡觉有点类似大学时期住宿舍的双人合宿，没有什么大不了，因此比起自己，其实他更担心盛灵玉会觉得不自在。从结果来看，这个担心还算多余，盛灵玉比他所想象的表现得更自然一些，虽然换了新的房间，但盛灵玉并没有为了迁就小皇帝而刻意改变平时的生活习惯，洗漱脱衣，一切如常，上榻的时候也只穿了件暗色的里衣，一眼看去，好一个灯下美人，惊心动魄。
康绛雪对盛灵玉一直有种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尊敬感，因此也不敢多看，只自己做自己的，乖乖伸手老老实实任宫人摆弄，要脱衣就伸胳膊，要脱鞋就抬腿，光着脚丫钻到被子里之后，就很寻常地对盛灵玉道：“睡吧。”
说到康绛雪如今和盛灵玉相处的氛围，和早前的相比已经亲近了不少，不过毕竟隔着君臣的门槛，和寻常的朋友关系相比还是差了许多，两个人不会随意交谈，更不会像小皇帝和陆巧在一起的时候那般说悄悄话，小皇帝说睡觉，盛灵玉便顺从地熄灭烛火，迎来浓浓夜色和连彼此呼吸声都能听到的寂静。
因为隔得不远，盛灵玉的呼吸声落在康绛雪的耳中十分清晰，小皇帝一点都不觉得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吵闹异常，反而有种能随时确认对方就在身边的感觉，有种微妙的满足感。不管盛灵玉那边是如何想的，这一夜，本就缺少睡眠的小皇帝闭上眼睛马上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深，但却并没有持续很久，康绛雪睡至深夜，小腹之中升起了一股持续上升的热意。
那热量来得完全没有道理，也不管小皇帝人还在睡觉，越升越高，越来越烫，硬是给康绛雪逼得睁开了眼睛。
肚子里面……
很热。
那没由来的热度来得十分怪异，康绛雪连续哼了两声，在床上翻了个身，还是没有得到丝毫缓解，正犹豫要不要起床点灯看看，盛灵玉忽地轻声唤道：“陛下？”
康绛雪注意力都在肚子上，冷不丁听到有声音响起，不由得吓了一跳，而这眨眼的工夫，眼前便燃起了烛火，竟是没等他开口叫人，盛灵玉已经扶着一盏小灯来到眼前，关切道：“不舒服？”
倒不是不舒服，康绛雪自己亦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其实不觉得疼，也不觉得难受，可肚子里头像有个热水袋一样烫烫的，怎么也无法忽视。康绛雪慢腾腾道：“朕的肚子……”
盛灵玉道：“肚子怎么了？”
康绛雪拉开了被子，撩起衣衫露出肚子：“里面好像……”
话还没说完，那股热度忽地极为迅速地消散开，康绛雪只觉得那热度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描述还未完毕，身体已经恢复到了常态，他的肚子不再滚烫，有另一种鲜明的触感开始盘踞上风。
康绛雪觉得屁股下有些潮湿，忍不住伸手一摸，顿时僵在原地。
怎么回事？他的床湿了好大一片……
他、他尿床了？！刚才肚子怪怪的莫非是因为这个？
康绛雪傻了眼，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一个身体健全的成年男性竟然会闹出这等糗事。可当着盛灵玉的面，康绛雪怎么也不可能摸完了还闻一闻，当下只能疯了一般手忙脚乱捂紧被子。
这要是让盛灵玉看到，他就真的不活了。
康绛雪的脸飞速涨红，脑子里一阵羞耻和混乱。盛灵玉并不知道这么多，只看到小皇帝的前后态度突变，神色始终不好看，他神情担忧地问道：“陛下，可要宣平掌事？”
小皇帝忙道：“不用！”
说话的时候康绛雪头皮都在发麻，他捂着被子，生怕暴露身下的一片狼藉。他是真的不明白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可社会性死亡的关头，到底什么都顾不上，只能欲盖弥彰道：“朕没事。”
盛灵玉自是放心不下，神色中流露出担心之色：“刚刚……”
康绛雪不能让人知道这等要命之事，急急找借口道：“朕刚刚那是……都是男人，你明白的。”
盛灵玉并无反应，看上去不像听懂了，康绛雪没得到想要的理解，不得不再次暗示道：“朕许久都没有宠幸人，哪能熬得住？”
话说得这样明白，盛灵玉果然有了反应，可他并不像小皇帝所想的有些尴尬，而是忽地皱起了眉，神态有些难以形容。
不过小皇帝不想被追问的目的还是很明显地达到了，盛灵玉移开了视线，对刚才小皇帝哼哼唧唧之事绝口不提，再不追问。
康绛雪犹恐盛灵玉再想到自己身上，心虚地着急转移话题道：“点灯点得这么快，莫不是还没睡？”
小皇帝不过随口一提，不想盛灵玉微微一愣，竟是被说中的模样，这下轮到小皇帝心生担忧：“夜这么深了，为什么没睡？你睡不着？”
盛灵玉摇头：“想事情罢了。”
康绛雪暂时忘了自己被子下的惨状，急道：“想什么？”想谢成安之死？抑或是盛灵玉的妹妹盛灵犀？
盛灵玉回道：“想陛下交给微臣的差事。”
康绛雪担心的事情那么多，突然间听到这么一句，近乎哑然，大半夜的还在想公事不愧是盛灵玉的作风，但有心关注差事便证明盛灵玉确实比之前振作，小皇帝安心又有几分失笑：“……这有什么急的？你身上又添了新伤，选侍卫的事情，养好了再去办也一样。”
盛灵玉似乎并不这样觉得，他对小皇帝道：“微臣有个想法。”
盛灵玉说话的语气非常地正经，显然有话要说，康绛雪有所察觉，敛神示意盛灵玉继续，便听盛灵玉接着道：“陛下的侍卫负责守卫陛下安危，职责极其紧要，必然要选自己人，不听从长公主，也不听从太后，更不会被人收买。”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可说了和没说一样，康绛雪难道不想要自己的亲信？偏偏他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小皇帝根本没有自己的人。
即便是这次叫盛灵玉从禁军中自己选，康绛雪也不觉得在如今的禁军之中能选出几个肯投靠自己的可信之人，不过是和以前一样当个摆设，毕竟禁军本身便人情复杂，太后的势力遍布其中，难以分割。
康绛雪斟酌着问道：“你的意思是？”
盛灵玉道：“微臣清楚从禁军之中选是选不出来的，不如将顺序反过来，不从禁军之中选，而是先选好了人，再插进禁军之中。”
这话说得非常平淡，听上去却信息量巨大，康绛雪细细反应了下，看向盛灵玉的表情不自觉地变了。
盛灵玉依然神色平静，徐徐道：“上次叛乱，禁军损失了不少人，近日难免要在京中重新招人，陛下可以选好人，将他们的身份洗干净，抓住这个时机送进来，将陛下身边清洗一遍，在禁军之中亦留下几个钉子，等再过些时日，若宫里闹出些乱子，禁军之中还能寻到机会慢慢变一变天。”
康绛雪蹙眉：“……听上去容易，可能做到吗？”
盛灵玉道：“若陛下将手里的线交给微臣，便能做到。”
康绛雪猛然愣住……线？
盛灵玉怎么会知道他的手里有一条暗线？
似是看透了小皇帝的想法，盛灵玉轻声道：“之前微臣曾见过一次张女官，看张女官之意，曾见过陛下。”
康绛雪仍不得要领：“见过又如何？”
盛灵玉轻声道：“并不如何，只是微臣想，张女官平日里掌管后庭，品阶和所掌事务都不足以到陛下跟前，缘何会到正阳宫拜见陛下？微臣回宫之后，亦从未听闻任何宫人谈起过张女官的行踪，似是无人知晓她曾经来过。”
“于是微臣猜测，或许张女官和陛下是私下里见面，又或许见面并不止于一次两次，或许有什么事情大到需要张女官时常和陛下汇报……自然，都只是无端猜测，也许都是微臣的臆想，陛下莫要当真。”
康绛雪被这一番推论震得好半天都没话说，不过是见过张剪水，盛灵玉竟然由此想了那么多，盛灵玉也许不清楚他手里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可仅凭张剪水见过他就思维扩散猜出小皇帝手里有旁人不知道的底牌，论起敏锐程度盛灵玉和苻红浪那个妖魔鬼怪竟也没什么差别。
康绛雪沉默好几秒，自觉没有瞒着盛灵玉的必要，在这世上没有人比盛灵玉更可信，既然提到了，干脆将那条暗线的事情和盛灵玉原原本本明明白白地交代了一遍。
盛灵玉听完，并无惊讶之色，他再次道：“若陛下放心，微臣想将这条线拿出来用一用。”
对方是盛灵玉，康绛雪能有什么不放心，当下一口答应下来：“朕会和张剪水说一声，以后以你为主，你想做什么，去做就是了。”
小皇帝回答得毫不犹豫，对于交出命脉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盛灵玉心里微动，忽地问道：“陛下就不怕……”
康绛雪道：“怕什么？”
明明是自己开的头，说到一半却不肯再说，盛灵玉中途止住话头，对小皇帝道：“陛下曾说过，想要抢一抢，怕抢不到，又怕抢了不如不抢。”
康绛雪当真说过这话，只是没想到盛灵玉竟然听到过，他问道：“提这个做什么？”
盛灵玉回道：“微臣想帮陛下抢一抢。”
这话的意义又深又重，康绛雪竟是好一阵无声，半晌，他问道：“抢得到吗？”
盛灵玉道：“抢得到。”

第78章
一切的现状都和之前的没有任何变化，可从盛灵玉口中听到这话，康绛雪轻而易举便生出了一种当真可以的希望，不仅仅是燃起信心，更是忽然得到了陪伴和依靠，让他源源不断地产生勇气。
围场狩猎那次盛灵玉握着他的手教他射箭的时候是如此，盛灵玉拉着他一同跳江的时候也是如此，只要盛灵玉说可以，小皇帝不管什么都会相信。
康绛雪心下动容，觉得什么话都多余，他和盛灵玉闪烁着浅浅光芒的双眸对视几秒，“呼”一声吹灭了盛灵玉手中的灯盏。
不能再看了。
越看越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室内再度陷入黑暗，驱赶的意味来得有些明显，盛灵玉顿了下，没说话，转身重新回了自己的榻上，没料到人刚刚躺下，小皇帝的人影忽地从龙床上跳下来，朝着这边奔了过来。
康绛雪也清楚自己的行为非常不要脸，可他的床太湿，接着睡显然有点强人所难，他不要脸的事情干得不少，当下厚着脸皮手脚并用拉开盛灵玉的被子，飞快地挤了进来。
怕盛灵玉不自在，康绛雪还刻意催促道：“别看朕，你转过去。”
盛灵玉当即如言翻过身，身躯却在小皇帝钻进来的那一刻开始便变得十分僵硬。康绛雪也知道这大半夜另一个男人过来抢被窝太过奇怪，因此刻意和盛灵玉拉开了距离，两人虽盖着同一床被子，身体却没有接触到彼此。
小皇帝没底气道：“你睡你的，不必管朕。”
盛灵玉迟缓地应了一声。
盛灵玉睡的床榻无法和龙床相提并论，但睡两个成年男子依然绰绰有余，两人之间互不打扰，康绛雪很是忍耐了一阵，估摸着盛灵玉彻底睡下了，这才忍不住轻手轻脚脱掉自己湿透的亵裤，悄悄丢出了被窝。
他知道自己的举动有点猥琐，奈何在那阵湿意里坐了太久，腿根和屁股又凉又潮，实在不舒服。
不过脱完以后双腿毫无遮掩，小皇帝腰下光溜溜的，怎么会不臊得慌，幸运的是盛灵玉背对着他和两人中间明显的距离缓解了他的羞耻感。康绛雪睁着眼睛，也不打算再睡，只准备等着迎接天明，他要比盛灵玉更早起来换衣服，顺带阻止海棠发现床上那摊惨状，吩咐平无奇将整床被褥都拉出去毁尸灭迹。
想是如此想，万万没想到小皇帝等着等着——不小心合上了眼，睡意汹涌而来，极其无情地将他卷了进去。
小皇帝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再醒来，盛灵玉早就起了床，龙床上一片崭新，平无奇连早膳都给备好了，就等着小皇帝起来吃。
康绛雪睁眼时尚有些迷迷糊糊，脑子清醒以后心都凉了半截，海棠唤他时，他脸红得爆炸，手忙脚乱，说话都有些支支吾吾：“海棠……龙床是你收拾的？”
海棠天真无邪：“是啊。”
“那你有没有……”康绛雪简直没脸去问，耳根都在发烫，海棠回答得却很痛快，带着不解和懊恼：“怎么了？被褥里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这可怎么办？有的话便糟了，盛大人说被褥昨夜洒了些酒叫奴婢拿去丢掉，奴婢早上正忙，看都没看直接拿去丢了。”
小皇帝声音差点拐弯道：“丢了好，丢了就对了！”
海棠一脸纳闷，但也不多问，只催道：“陛下快起吧，盛大人去宫外跑了三圈，比您可早了一个时辰。”
尿床的证据不在，康绛雪的脸姑且算是保住了，方有空注意其他：“盛灵玉出去跑步了？”
海棠道：“对。”
这倒是不错的消息，联想到昨夜的对话，康绛雪可以确认盛灵玉已经不再萎靡彻底振作，他心里一喜，紧接着又情绪变化，不自觉开始羞耻……他昨天暗示了那么多，盛灵玉想来不会翻看他的床榻，可盛灵玉起得那么早，说不定会看到他没穿裤子……
康绛雪越想越上头，尴尬到想要抠脚，做了好一阵儿心理建设才有脸去用早膳，他料想以盛灵玉的作风就算看到了也不会提，干脆自己催眠自己：猛男别尴尬，只要他厚颜无耻忍得住，小皇帝的面子就还能接着苟。
果然，这一日的早膳，盛灵玉对小皇帝担心的事情一句都没提，见了康绛雪，只问道：“陛下睡得可好？”
康绛雪中途抢了别人的床，睡得爽歪歪，得了便宜还卖乖：“尚可吧。”
盛灵玉点点头，神情虽温和，眼睛下却有一些暗色，小皇帝后知后觉，反问道：“怎么……你没睡好？”
盛灵玉不知想到了什么，略有迟疑：“微臣也尚可。”
同样的回答，但意义分明不同，康绛雪做贼心虚，完全不好意思再多说话，他只恨自己一个成年人竟然尿床，就真的……
离谱！
小皇帝对床榻浸湿产生了深深的心理阴影，不过幸好尿床事件只出现了一次，接下来的几日里一直风平浪静。康绛雪的生活照常，每日里关注盛灵玉养伤用膳及运动，盛灵玉的一切都在好转，虽然掉下去的体重一时半会儿补不回来，但最能代表精神状态的气色已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
几日中，康绛雪也没忘了找机会安排张剪水和盛灵玉见面，张剪水对于小皇帝的安排提前不知情，见到盛灵玉不由得惊讶了许久。
时隔几日再次对视，张剪水目光震荡，盛灵玉平静无波，在一阵寂静之中，张剪水对着眼前的盛灵玉颇为动容：“上次见盛公子，我还以为……”
小皇帝插嘴道：“以为什么？”
张剪水不知如何开口，末了没头没尾地感叹道：“这样很好。”
三人便就暗线一事彻谈一夜，说是三人，其实小皇帝负责旁听，盛灵玉和张剪水负责深入详聊，聊到天明时分，张剪水对于盛灵玉的接手已是全无意见，张家姑娘轻叹：“也许早该如此……”

第79章
早该如此——康绛雪对张家姑娘的话深有同感。
张剪水只和盛灵玉谈了一夜便有此一说，和盛灵玉接触机会更多的小皇帝自然也已经早早发觉——
盛灵玉在统领全局处理事务上有着极强的天赋，虽然他比张剪水上手的时间晚很多，但不管情况多么复杂，盛灵玉都能一针见血地说出问题，迅速抓住重点，安排任务，一气呵成。
盛灵玉似乎就是这样一个人，以前他练剑，剑术名动上京；画画，画工超凡脱俗；参加科考，年纪轻轻便状元及第。这世上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只要他想，什么都可以做得很好，做得那般从容。
小皇帝看在眼中，在张剪水走后，向盛灵玉主动提议：“你要不要和朕一起看奏折？”
小皇帝权力不多，平日里看折子只是纯粹地看，批不批对于结果产生不了什么影响，因此时常会给人一种看奏折无用的错觉，可事实上，奏折乃是群臣上奏，汇报全国各地大小事务的工具，非权力顶端之人根本没有机会观看。
如今真正手握实权的是苻红浪和长公主，除了此二人，恐怕以杨惑的身份也无法观看，盛灵玉沉默一刻，坦然道：“若是可以……要。”
康绛雪德不配位，自己是朝堂政治课的差等生，对于学霸型人才的加入大为欢迎，见盛灵玉答应得这般顺利，不由得粲然一笑。
又因盛灵玉太过淡定，小皇帝并没有多注意如此轻易同意看奏折的行为对以往深谙君臣之道的盛灵玉来说有多么大逆不道。
小皇帝叫人将书房里堆积的奏折都搬到寝殿之中，和盛灵玉分头苦读。盛灵玉对于时政诸事十分敏感，进度比小皇帝快了数倍有余，康绛雪还在梳理默背前几年的朝政，盛灵玉已经翻看起最近的奏章。
两相对比，实力碾压。
说一点感觉都没有不可能，但康绛雪还是静下心耐心按照自己的进度来，即便有盛灵玉帮他，他自己要弄懂的东西依然一点都不能少。
就这样几日时间一晃而过，大婚前夕，礼部送来了小皇帝大婚的礼服。
婚期临近，康绛雪心里一直记着，可因为迎娶盛灵犀之事对他而言类似于公事公办，小皇帝的心中没有波澜，不紧张也不期待。
看了喜服，还是没什么迫切感，只叫人抬进了寝殿之中挂着，自己则像听课一般坐下来听礼部的司仪给他讲解大婚流程。
考虑到盛灵犀的身体不好，这场大婚又赶在冬日，许多环节都挪到了室内，变得更加烦琐费时，小皇帝在大殿里听得头昏眼花，险些睡着。
昏昏欲睡之际，冷不丁瞥了一眼旁听的盛灵玉，康绛雪忽然一个激灵，身体嗖地坐直了。
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眼神？
盛灵玉为什么……
没等康绛雪看明白，后者已站起身来对小皇帝道：“陛下，微臣有些乏了，能否先行告退？”
盛灵玉这几日十分忙碌，除了奏折还在看产业链的各种账本，康绛雪自然不会强留，可等盛灵玉回寝殿之后，康绛雪还是记挂着刚刚的匆匆一眼，越想越不明白。
盛灵玉日日都和他在一起，做什么都陪着，熬到深夜也没有先合过眼，怎么反而在讨论盛灵犀的婚仪时离场……等等，盛灵犀的婚仪？
康绛雪突然反应过来，盛灵犀是盛灵玉最疼爱的妹妹，也是唯一的亲人，这么宝贵的亲人嫁人，就算是权宜之计，也应该做得面面俱到，更何况小皇帝还一直没有和盛灵玉谈过自己对盛灵犀的打算，说不定在盛灵玉看来他就是要娶盛灵犀为妻，而他刚刚对婚礼的态度那般不走心，盛灵玉这个哥哥看了难免不高兴。
康绛雪顿时木了，喉咙里也有点噎得慌，十分心急地想和盛灵玉解释一番，可越是如此，他越得把婚礼的细节听完，确保明天能给盛灵犀一场没有缺陷的立后大典。
不管是表示对盛氏的看重，还是对盛灵犀这个无辜的姑娘的补偿，小皇帝都应该做到最好。
强撑了半个时辰，礼部官员终于离去，康绛雪快步赶回寝殿，有意和盛灵玉就盛灵犀的事情好好谈一谈，不想他似是回来得太晚，盛灵玉双目紧闭，竟是已经睡着了。
一腔倾诉之意扑了空，小皇帝稍微有些失望，可人既然已经睡下，他也不可能专门把盛灵玉再叫起来。
相处的时间很长很长，不必急在这一时。
康绛雪轻叹一声，也打算去睡，目光一瞥，忽地注意到盛灵玉枕边放着很厚的一本奏折。小皇帝拿起来翻看一眼，只是顺手，然而目光触及到一个名字，忽然情不自禁地“咦”了一声。
这个名字怎么会出现这里？
这不是……
熟悉的人名唤醒了康绛雪的记忆，小皇帝立刻定神细看，很快发现这本奏折乃是今年科考进入殿试的举子名单，名单之后附着摘出的文章，第一篇上便标着那人的名字——郑岚玉。
竟然是郑岚玉。
康绛雪对于这些古文很难集中精神阅读，但他即便不看也知道这人的文章写得定然极好，盛灵玉看奏折从来不下笔批阅，唯独对这篇文章，用红笔圈出了好几个大圈。
这也难怪。
郑岚玉本就不是个寻常人，他在原文之中便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
郑岚玉此人，不在渣攻之列，从身份来说，是在杨惑登基之后闪亮登场的新臣，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能断案能治灾，出身寒门，但硬是靠着业务能力一流几年之内荣升为三品大员。
对于一篇开车文来说，郑岚玉算是文章后期出现一次就搞定一个朝堂副本的知名工具人，专门为了帮杨惑稳定政权而整日里发光发热。
这个工具人不只能力强，性格也很有特色，是京中远近闻名的喷子，不过因为性格实在太烂，到大结局也没和文中的盛灵玉出现一点CP感。
康绛雪是爱吃肉的读者之一，按理来说不应该太在意此人，但因为郑岚玉的名字里也有个玉字，又和盛灵玉一样考过科考，生了一副欺骗性极强的好容貌，在贵女之中有个“小玉郎”的爱称，康绛雪对这点颇为印象深刻，难免对郑岚玉记得格外清楚。
理清了头绪，康绛雪的疑问紧跟而来，他明明记得郑岚玉在原本的剧情之中在杨惑登基的第二年方才入仕，可现在竟然无缘无故直接提前了好几年。
郑岚玉出场的时候年纪本就不大，那现在应该只有十四五岁，放在现代还没上高中，这也提前得太早了，郑岚玉不是应该几年后才进京吗？到底是哪里出了变故？
康绛雪惊讶太过，消化了好一阵还是觉得不真实，而等惊讶退去之后，一阵激动喜悦席卷而来。
郑岚玉明摆着是个人才，若是他现在就想办法招揽，必然会多一个很强的助力，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康绛雪都不敢相信天下竟然还有这等好事。
康绛雪看奏折的眼睛冒出幽幽绿光，呼吸都有些错乱，他努力忍了好一会儿，跳回到自己床上，还是没忍住心中欢喜好一阵左右翻滚。
滚了好几下，小皇帝才消停下来，等他安静之后，看似睡熟的盛灵玉则慢慢睁开了眼睛。
盛灵玉凝望着不远处赤红的喜服，那燃烧一般的颜色灼痛了他的眼睛。盛灵玉无声沉默，很短的时间之后，他侧头看向枕边的奏折，小皇帝没有合起的纸张上正显示着他之前看过的那篇文章。
这一回，撰写之人的名字以另外一种令人瞩目的姿态重新进入了他的视野——郑岚玉。

第80章
初九，小皇帝大婚。
天色尚暗，周遭还只是蒙蒙亮，康绛雪便被十余个宫人婆子伺候着起了身。正阳宫内外灯火通明，宫人穿着统一的宫廷华服，里里外外不停忙碌，乍一眼看，不论是宫内的布置还是目光能触及的人群都气象一新，到处洋溢着喜气。
这场婚礼说来稀罕，小皇帝本人心中波澜不惊，伺候的宫人们更是心中高高挂起，只专心办好差事怕砸了饭碗和丢了小命，可从表面上看却是一番其乐融融喜不自胜的景象，人人脸上挂着笑容，张嘴便是格外动听的吉祥话，似乎都在为小皇帝和即将入主中宫的未来皇后开心。
康绛雪睡得不多，精神也不怎么好，不过有昨日惹得盛灵玉提前离去的前车之鉴，他没敢再吊儿郎当，站得笔直坐得也笔直，不管宫人说什么他都点头答应，这副景象落在旁人眼中，和小皇帝平时的做派大有不同。
虽没人敢说，但无一例外都觉得小皇帝对于这位皇后娘娘格外看重。
海棠忙得脚不沾地，得了空赶紧在小皇帝耳边叮嘱几句：“陛下，一会儿出门千万记得先迈右脚，迈错了不吉利，到了落霞殿那边别着急，等人引路再下辇……还有这个果子，把它揣怀里，巡游的时候饿了就拿出来吃两口，但要偷偷吃，小心被臣子们看到。”
说了两句，海棠又没了人影，康绛雪只得去问平无奇：“盛灵玉呢？”他从一大早就一直没有看到盛灵玉，四处找了找也没见到。
平无奇道：“盛大人在落霞宫，今日陛下大婚，盛大人的身份算是娘家人，您忘了？”
康绛雪一时哑然：“……”他还真的忘了，不是忘了盛灵玉是盛灵犀的同胞哥哥，而是忘了盛灵玉在这种时候该去陪着盛灵犀，盛灵玉昨日没和他提，他自己便也认为盛灵玉会一直陪着他，竟完全忘了这茬。
其实想想，盛灵玉本来就应该去落霞宫送盛灵犀出嫁，倒是他潜意识里认为盛灵玉会随时陪在他身边的想法有点尴尬。
康绛雪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皇帝的新冠箍得他发根发紧，他不再询问，等殿外传来报时之声，带着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出了大门。
皇帝大婚，没有寻常人家的迎亲一说，但盛灵犀如今没有母家，康绛雪强行破例亲自去落霞宫接人。
落霞宫已经准备妥当，康绛雪人刚下辇，便在门口看到了被众人拥簇的盛氏兄妹，宫人环绕之中，盛灵玉在左，盛灵犀在右。
两人都穿了一身惹眼的红色。
盛灵犀大婚，自然是穿红，她身上披着聚国力集富贵于一身的大红礼服，头上戴着后冠，光华璀璨，美不胜收。
定朝的礼节新娘不戴盖头，常用团扇遮脸，因此那团扇之后的惊鸿之色人人都可以窥得半分，康绛雪分明听得平无奇的脚步错了一步。
往日里盛灵犀缠绵病榻，极少这样打扮，今日好生生站在这里，果然是婷婷袅袅，倾国倾城。可康绛雪没有看盛灵犀太久，他的目光径直落到了盛灵玉身上，意外于盛灵玉竟也穿了一身红色。
盛灵玉的红和盛灵犀的红自是不同，颜色更暗一些，亦没有复杂的珠宝装饰，并不算喧宾夺主，然而这样的场合之中，他这一身红还是显眼极了，有那么一瞬，康绛雪几乎有种天地失色，世间只剩下盛灵玉这一抹暗红的错觉。
同样是红，穿在苻红浪的身上，穿在盛灵犀的身上，竟都不似盛灵玉这般、这般——
康绛雪说不出，只是觉得盛灵玉好像在这里，又不在这里。
他明明在世界之中，却又在世界之外，人间诸般，都不如他。
康绛雪一刻失神，周遭的宫人已经引着他来到了盛氏兄妹的面前，礼仪官念道：“请陛下、娘娘上辇。”
康绛雪还记着自己的任务，当下对着盛灵犀伸出手去，盛灵犀抬头看了他一眼，伸出纤细的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小皇帝的身量比盛灵犀的要高，离得越近，越能从高低落差之中看见盛灵犀的模样。
这一眼对视，康绛雪正好看见了盛灵犀的全貌，当真和盛灵玉相像至极，上了妆有精气神的样子比病态的时候更像，冷不丁看，就像个性转版的盛灵玉。
康绛雪这一刻的停顿来得很短，在其他人眼中却很长，有喜婆瞧着故意为了气氛调笑道：“陛下看痴了。”
周遭的宫人都轻声发笑，康绛雪回过神来，已是处在了一阵处处欢喜的气氛中。
小皇帝有几分尴尬，下意识地去看盛灵玉，盛灵玉侧过头对小皇帝道：“陛下，请。”声音轻轻朗朗，什么都听不出。
康绛雪无话，也只是心下空荡荡，送盛灵犀上了巡游的龙凤大辇。
皇后体弱，先上坐定，康绛雪后上时，盛灵玉扶住了他的手臂。
康绛雪一直没得空和盛灵玉说过话，心里一直不怎么稳妥，突然有了这轻轻一碰，不由想趁机说上两句，正在此时，盛灵玉忽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腰，转瞬又放开。
轻飘飘的，像一阵风，来了又走。
康绛雪竟有些恍惚：“……这是干什么？”
盛灵玉道：“陛下的腰带歪了。”
“……”原来是腰带歪了，康绛雪险些以为，盛灵玉刚刚是抱了他一下。小皇帝重新定神，叮嘱道：“一会儿巡游开始，你不必跟，今日来的人不少，你别离朕太近。”
小皇帝大婚，人员必定混杂，康绛雪尤恐盛灵玉见到渣攻一类，不过怕盛灵玉多想，他又补充道：“……也不必太远，寻个地方观礼就是。”
盛灵玉的反应比康绛雪所想的平和很多，他只是应道：“嗯。”
时间紧张，小皇帝不能多留，康绛雪忍了又忍，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盛灵玉的身影混在人流之中，远远消失不见。
再回过头，车辇已行到宫道之上，继续往前行便是等在宫道两侧长达几百米的皇亲国戚与文武百官的队伍。
康绛雪和盛灵犀并肩而坐，长久无话，两人之间流淌着无尽的沉默。
小皇帝至今未曾和盛灵犀有过独处，也不知道在大婚仪式的这等当口应该最先和盛灵犀说些什么，两相静坐，小皇帝不由得浑身不自在，静了许久，他最终像是闲话家常一般道：“若你坐累了，可以靠着朕。”
盛灵犀轻轻开口：“陛下也是。”
盛灵犀说话轻轻柔柔，却有几分像盛灵玉，有种安抚人心的从容，康绛雪微微侧目，倒是忽然间放松了很多。
文武百官的身影出现在前方，车辇行过，两侧众人跪地行礼，康绛雪绷住神情，冷漠地略过一个又一个叩拜的身影，忽然，一个身影闯进了他的视野。
那人穿了一身华服，脸色很白，脸颊有些消瘦，他生了一副好相貌，瘦了也没有影响好容貌，只是散发在外的骄纵感看起来少了许多，无论是叩拜还是起身抬头，都多了好几分成熟稳重。
竟是陆巧。
康绛雪上次见他时，陆巧水米不进刚刚有了点好转的架势，生病这等事，来如山倒，去如抽丝，怎么也应该休养一段时间，康绛雪是真的没有想到，陆巧会来。
巡游之中，见面不过一晃眼，康绛雪很快从那人面前而过，不想周边的宫人们一阵惊呼，陆巧竟然快走两步追上了车子。
在安排之中，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在小皇帝离去之前擅自行动乃是出格之举，康绛雪原本没有多想，可等陆巧忽然奔过来，他的目光碰到身边身体轻颤但一言未发的盛灵犀，条件反射般伸手将盛灵犀向后面护了一下。
盛灵犀和陆巧，前世隔着凌虐和情伤，今生隔着绝子汤和有损的寿数，小皇帝可以寻常面对陆巧，但盛灵犀不同。
盛灵犀是个弱女子。
小皇帝的举动不甚明显，追上来的陆巧瞧见，猛然间像是被当头打了一棍子，他原本有很多话想说，可小皇帝这轻轻一护，在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情况下将彼此之间的距离划分得格外清楚。
那是疏离，是防备，是选择。
小皇帝心里咯噔一声，后知后觉自己的举动来得有些不合时宜，可他已经伸出手，无法再做补救，这一刻唯有闭口不言。
小皇帝没有说话。
陆巧也没有说话。
两人之间不过两步之遥，倒像是隔了千山万水，陆巧凝视着小皇帝，末了，拱手道：“臣这次来，祝陛下与皇后新婚大喜。”
康绛雪没想到陆巧最后会和他说这个，心中复杂，种种情绪不比陆巧的少，可他仔细想想，无话能和陆巧说，只得点点头，和陆巧二度相错而过。
这一回，陆巧没有再跟上来，而康绛雪自己走出许久，才想起自己错过了些什么，其实并不是无话可说，他应该问一句的。
问问陆巧身体如何，是否已大好。
……
封后典礼行到尾声。
年轻的帝王和美丽的皇后于百官的朝拜之中高高扬起手，并肩而立，宛如一对璧人。
盛灵玉深深仰望，耳边忽然有人似笑似嘲道：“好生般配，若是除却身量，远远看去倒像是灵玉和陛下结为夫妻，不过可惜，生得再像，站在那里的还是皇后，不是灵玉。”
说得那般平常，听着却那般刺耳，盛灵玉一动不动，那说话之人则缓缓收起了笑容。
杨惑靠近盛灵玉的身边，神情淡漠道：“大婚之期已到，灵玉失约了。”

第81章
国狱之中的约定言犹在耳，事关生死，无人会忘，两人说定的期限在大婚之前，如今盛灵玉还好端端站在这里，便已经什么都不必说，盛灵玉的存在本身即对约定最直白的回应——他是失约了。
盛灵玉淡漠开口：“便是失约，杨世子待要如何？”
盛灵玉的目光凝视远方的小皇帝和盛灵犀之时笼罩着一层看不清的雾气，他忽然转过来看向杨惑，一双眼眸之中却有着极端的清明和冷漠。
这不像盛灵玉的眼神，也不像盛灵玉会说的话，杨惑瞧着瞧着，倒真是有几分笑不出了。
果然，他上次见盛灵玉，便隐约觉得这人走在刀锋上，想着不如推他一把，将未来的一切可能掐死在萌芽里，现在看来，当时的直觉和想法都没有错，要盛灵玉死是对的。
若盛灵玉不死，容着这人继续走偏，终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心腹大患，只可惜，他推是推了，如今看结果，却是失败了。
盛灵玉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杨惑当真有些失望。
潜在的敌人永远都令人心里不舒服，和盛灵玉对上视线，杨惑已然对盛灵玉发生转变的原因全无兴趣，他眯住眼睛，冷清道：“我替灵玉收了场，清理了烂摊子，灵玉说食言便食言，如此轻轻松松，就不怕我将事情抖搂出去？”
说着，杨惑的语气附上笑意，他有意恶毒道：“在那位陛下心中，可会想到灵玉这等君子实际上是弑父之人？不知若是陛下知道灵玉的所作所为会作何感想？”
盛灵玉像是没有听到杨惑口中的威胁和讽刺，轻轻道：“可你不会现在告诉陛下。”
杨惑哼了一声：“你怎知我不会？”
盛灵玉道：“这样好的把柄，无波无澜之时，杨世子哪里舍得拿出来用？”
盛灵玉说得那般平常，可却无疑轻而易举地戳中了杨惑的打算。
是了，一点都不错，这样好的把柄，若不是一击命中的适当场合杨惑绝不会随意拿来用，他还要用这点秘密去一寸一寸压榨盛灵玉，直到触碰到盛灵玉的底线，再也榨不出任何利益才会停止。
被盛灵玉夺走了些许主动权，杨惑微一定神，很快笑了，他用刻意讥讽的语气调侃道：“以前倒是没发现灵玉这般锐利，现在看来，你果然是谢成安的儿子。”
谢成安的儿子，这种说辞有种锐利的锋芒，比刀剑还要冷，能划破血肉，刺痛人心，是莫大的讽刺。
盛灵玉听着，竟没有动怒或者难过，他也笑了，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道：“杨惑，若你想要我的命，今日以后，不妨亲自来拿。”
礼乐之声停了又响，巡游，祭祖，行大礼，百官大宴。
康绛雪从下车辇开始一直绷住脸，凡事都跟着礼节走，忙得手脚倒悬。
一直熬到天色漆黑，大婚之礼总算到了尾声，小皇帝和盛灵犀一起被簇拥着进了落霞宫的喜房，进了殿内，宫人们剪了小皇帝和盛灵犀的头发，绑在一起搁在了枕头下，又是一番吵闹之后才散场。
康绛雪从早撑到晚，宴上按规矩一个接一个走流程，没得机会吃饭，饿得饥肠辘辘头昏眼花，体力透支，海棠提前塞了果子也没用。他一个成年男子尚累到如此地步，体弱的盛灵犀则更甚，康绛雪中途扶了她两次，拖到了后面，盛灵犀脸色几乎泛青，浓浓的胭脂都藏不住她眼下的疲倦。
终于没了旁人，康绛雪一刻都不敢拖，立刻想安排盛灵犀先歇下，刚把平无奇叫过来一句话还没有交代完，殿内进来一个宫人，手上呈着一对盛满清酒的酒杯。
喜婆们刚走，竟然还有礼节没行？康绛雪身心俱疲，懒得再继续，挥手示意来人退下，那宫人却没有听话，反而躬下身小心禀告道：“陛下，这是苻国舅派人送来的，国舅爷的意思是望陛下满饮此杯。”
……苻红浪？苻红浪给他送酒？
康绛雪心下莫名，望着那酒杯半天都没明白苻红浪到底是什么意思，说来在行大礼和宴会上时，苻红浪这人都在，但他并没主动和小皇帝说话，康绛雪也没和苻红浪对上眼。
他中间曾偷偷瞥过苻红浪几眼，那人也只是一如既往地老神在在似笑非笑，看其优哉游哉的模样，似乎对这桩由其一手策划的婚事乐见其成，没什么搞事的想法。
康绛雪犹豫道：“他就让你送这杯酒？没说什么旁的话？”
宫人斟酌着回道：“苻国舅说陛下新婚，当合卺交杯，永以为好，喝了这酒，祝陛下和娘娘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康绛雪听得哽了一下，以苻红浪的本事不可能不知道盛灵犀的身体状况，可他偏偏说什么早生贵子，康绛雪只觉得苻红浪这话不是说给他听，倒像是刻意折辱盛灵犀……黑心黑肺，简直是存心欺负人。
小皇帝听不下去，也没去看盛灵犀的神色，想来这样的针对之言，换了谁脸色都不会很好，他同宫人不耐烦道：“国舅的心意朕领了，不过皇后身体不好，朕自己喝了就是。”
说话的工夫，平无奇将酒杯接过了手，没有藏着掖着，径直放到鼻尖闻了闻，对小皇帝点头示意。
有平无奇确认酒里面没别的东西，康绛雪便也放下心来，接过以后一饮而下：“可行了？赶紧出去！”
小皇帝饮了酒，宫人像是能够得以交差，忙不迭地放下托盘应声离去。
人没了影子，康绛雪赶忙拉着平无奇给盛灵犀诊了诊脉，平无奇脸色和缓，放松道：“陛下安心，皇后娘娘没什么事，就是累了，好生歇歇即可。”
康绛雪放下心来，平无奇又道：“那……奴才告退？”
平无奇没说什么，可眼神和脸色却提醒了小皇帝接下来该是一场只有皇帝和皇后的良夜。
新婚之夜，小皇帝不可能不留宿落霞宫，康绛雪目光扫了一眼身旁的盛灵犀，醒悟一般匆忙出声叫道：“等会儿！”
平无奇低头：“陛下吩咐。”
康绛雪道：“叫人给皇后铺床，再准备一道屏风，外间多放一张榻。”
皇后睡在床上，外面的榻给谁睡不言而喻，平无奇早有预料，不惊讶地领命离去，盛灵犀抬起头，和康绛雪视线撞了个正着。
康绛雪有不少话想和盛灵犀澄清交代，到了嘴边，却来得格外简短，小皇帝挑拣词句道：“你是盛灵玉的妹妹，以后便也是朕的妹妹，所以什么都不必忧心，朕不会怠慢你。”
小皇帝原身的年龄其实比盛灵玉兄妹小了好几岁，可话到此处，康绛雪也没太在意细节，只继续道：“当日没有问过你的意思便安排大婚乃无奈之举，若日后皇后另有姻缘，无须忌讳，朕会寻方法……”
尚未说完，盛灵犀忽然有了反应，她身体单薄疲乏，但硬是坚持站起来，不顾小皇帝的阻拦跪在地上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叩头礼。
盛家姑娘声声清脆，亦声声坚定：“陛下大恩，盛氏无以为报。”
话的尾音，盛灵犀有几分宛如哭诉的颤音，都是心明之人，余音尽在不言之中，康绛雪的心松懈下来，考虑到盛灵犀体质不佳，便催促道：“你歇下吧，朕在屏风外，若有事情出声就是。”
盛灵犀微微颌首，没了声响，灯火也被伺候的宫女们扑灭，康绛雪移步外榻，在自己的榻上，搬来了那对烧到一半的龙凤喜烛。
映着赤红的烛光，康绛雪终于得了空闲，他让左右叫来了不少茶水点心，刚吃两口便想起来问道：“盛灵玉吃饭了吗？他今夜一个人住正阳宫？”
平无奇回道：“盛大人应该不在正阳宫，奴才刚才出去，在殿外瞧见一个人影。”
康绛雪一时惊讶：“你说盛灵玉？他在殿外干什么？”
平无奇思索道：“好像什么都没干。”
这绝不算令人满意的回答，康绛雪不自觉地向殿外望出去，什么人影都看不见，倒是浓浓夜色和门上贴着的红色喜字闪过小皇帝的视线，令人心里有些恍恍惚惚。
小皇帝吞咽几口，没了胃口，三两下擦掉脸上的点心残渣，吩咐道：“叫他快回去休息吧，太晚了，皇后刚睡下，今日来不及叙话，有事情明天再说，若他累了不想回正阳宫，在落霞宫找个房间睡下也可以。”
交代妥当，康绛雪合衣躺下，可不知怎么，明明身上累得厉害，脑中却还颇为清醒。
他出神了一阵，睡意没来，反倒有一股热量自腹中逐渐升起，来得异样又清晰。
他有些朦朦胧胧的冲动。
这种冲动并不稀奇，数来前后近一个月，康绛雪时不时便会有这种情况，属于长久忽略不进行处理而越演越烈的生理问题，不过这一次显然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来得不是时候，隔着一扇屏风就是安睡的盛灵犀，这个时间地点，足以令康绛雪烦躁得想自打嘴巴。
小皇帝紧闭着眼睛独自忍耐，心里近乎放空，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没由来地燥热，人像是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越是忍耐，越是一刻也忍耐不得。
难道是刚才那杯酒里放了东西？可平无奇明明已经查看过，按照平平的能力，不可能会错漏。
康绛雪难受得厉害，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康绛雪正想唤平无奇，回头便去抓那人的手，急道：“来得正好，你给朕看看……”
说到一半，康绛雪的声音忽然顿住，因为眼前并不是平无奇，而是穿着一身暗红衣衫，面孔在喜烛辉映下晦暗不清的盛灵玉。
盛灵玉怎么来了，不是叫他去休息了吗？
康绛雪尚未反应，盛灵玉的身躯猝不及防向前挤了上来，这人弯曲膝盖顶上了榻，迫使小皇帝整个人都向后移了半寸。
盛灵玉没有伸手，也没有触碰小皇帝，他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丧失了正确的距离感，呼吸近到已经打在小皇帝的脸上，说话却还平平常常：“……陛下要微臣看什么？”
“……”小皇帝当然是说不出口的，而在他想清楚如何处理此刻不想被人发现的窘状之前，康绛雪被迎面而来的酒气抢先占据了思维，他惊讶道：“你喝酒了？”
盛灵玉道：“一点点。”
说是一点点，但闻起来绝不止一点点，康绛雪刚才也喝了一杯，哪里有这么重的酒气。

第82章
盛灵玉怎么会喝这么多酒？之前盛家遭逢大难盛灵玉屡受挫折，康绛雪也没有见到盛灵玉饮过一滴酒，他还以为盛灵玉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大量饮酒，怎么突然……？
是因为唯一的妹妹盛灵犀出嫁了？
康绛雪有意探究原因，可现实并没有给他机会，近在眼前的盛灵玉用他的目光将小皇帝完全压倒，在康绛雪的心湖里砸下一块巨石，激起涟漪，翻出波浪，搅扰他的神经，打乱他的思绪。
盛灵玉靠得十分近，他的脸和眼睛都在喜烛的火光里披上了一层闪烁的红光，盛灵玉深深地、专注地看着小皇帝，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手，却让康绛雪产生了被人掐断退路之感，躲不了，避不开，没有一丝一毫藏匿的空间。
盛灵玉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本就艳绝天下，而当他这样近距离地凝望一个人时，没有人可以无视他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康绛雪被盛灵玉蛊惑了，明知不应该，却还是忽然间出了神。这一整日，他都在为婚事奔走，被无数人道喜，被无数红色包围，剪好的喜字挂在眼前，也并没能让康绛雪有什么感觉。可现在，盛灵玉在他的眼前穿着一身暗红的衣衫，颜色在燃烧的龙凤喜烛之下比白日里更艳丽一些——忽然间，那身衣衫仿佛以假乱真成了真正的喜服，和小皇帝身上的刚好凑成一对，造成了一种盛灵玉和他成婚的假象。
康绛雪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反应过来之后不由得升起了许多自我意识太强造成的羞耻感，与此同时，他身上的冲动来得比之前更加猛烈，不仅往下冲，还在向上涌动，闹得他头脑晕乎乎，脸也跟着烫了起来。
不好。
很不好。
康绛雪自知自己的状况不对，不敢继续纵容，立刻撑住盛灵玉的肩膀向后推，有意让盛灵玉先退远一些，不想他的手上用了不少力气，盛灵玉却纹丝未动，盛灵玉还不自觉地蹙起眉，缀着泪痣的眼角在转瞬之间明显地绷了起来。
美人皱眉也是一番值得欣赏的风景，可盛灵玉的性格平日里十分温驯，绝不会因为小皇帝推他一下而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抵触之态。
康绛雪看在眼中，心有所感，出声问道：“你是不是醉了？”
盛灵玉淡淡回道：“还没有。”
盛灵玉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静，但康绛雪觉得不然。若盛灵玉没醉，怎么会不经通传就进皇帝和皇后新婚的寝殿？怎么会用这么近的距离和他讲话？这不像盛灵玉的作风。
盛灵玉一定是醉了，不然，他不会因为自己推他一下就忽然间用一种压抑的眼神望着他，比如现在。
盛灵玉的眼神带着侵略性，令人有种心脏被揪紧的异样感，更糟糕的是被这样的目光注视，康降雪不仅没有不适，反而在脊背上翻腾起一股过电似的感觉，康绛雪本就身体发麻，口干舌燥，这下更加……
疯了。
盛灵玉是个多么好的人，他怎么能对盛灵玉有遐想？
康绛雪晕乎乎的，可头脑尚且清明，某些想法一升起立刻被他强烈的自我意识生生压下，他自我反感，又烦躁于身上的热度逐渐升高，一时没空再细细说话，情急中只能道：“盛灵玉，你离朕远一点。”
盛灵玉没有反应，康绛雪又道：“听到没有？朕叫你离朕远一点。”
因着盛灵犀还在室内睡着，康绛雪喊也是低声地喊，没有丝毫威严，倒是涨红的脸色和并紧双腿的尴尬姿势让他看上去有几分仓皇紧张。
小皇帝相貌生得偏妖，这种时候很像花开，一眼清丽一眼娇艳，很容易能看出出现了什么状况，盛灵玉的视线向下，触及小皇帝的衣袍，终于微微一顿。
康绛雪却是急了：“盛灵玉，你醉得连话都听不清了？”
小皇帝急得要死，盛灵玉依然没有如小皇帝希望一般的“幡然悔悟”，他没向后退，而是又向前了一分，康绛雪并不知盛灵玉想做什么，直接伸腿踹了出去，这一脚碰到了盛灵玉顶在榻上的膝盖，盛灵玉扑通一声自榻上跌了下去。
人在这夜色中砸到地上难免发出响动，不算很重，可这声响对于睡眠很浅的人来说也是一种折磨，康绛雪当真有被吓到，十分担心这番动静吵醒盛灵犀，解释起来双方都尴尬。
屏住呼吸等了片刻，屏风外毫无动静，康绛雪心下略略放松，回神去看盛灵玉，盛灵玉已在这片刻中自地上坐了起来。
盛灵玉在地上静坐的模样并没有跌倒的狼狈，这种时候，他还是好看得不像话，不知是不是这一下把他摔醒了，盛灵玉没再挤上来，而是像是刚刚才想起来似的问道：“……陛下为什么睡在这里？”
这问题奇怪极了，康绛雪当场反问：“不睡这里朕睡哪里？”
说完康绛雪反应过来，盛灵玉应该不是问他为什么睡落霞宫，而是在问他为什么睡了另一张榻。
但这么一想便更加奇怪，盛灵玉不知道他和盛灵犀分榻而眠，那怎么还喝了酒在夜里进来？
话三两句说不清楚，康绛雪一直没和盛灵玉谈论过他会如何对待盛灵犀，也理解盛灵玉心里记挂，康绛雪心里知道盛灵玉没什么毛病，奈何他身上有火，心情烦躁，实在忍不住嘟嘟囔囔抱怨道：“你把朕当成什么人了？盛灵犀身体不佳，朕难道还会对她做什么不成？再说了……”
他喜欢的根本就是男人，他还以为盛灵玉早就——等等……盛灵玉到底知不知道？
小皇帝忽然被自己给问住，陷入短暂的迷茫，等他回神，盛灵玉已经用手捂着脸，从指缝间泄露出些许声音。
不像哭，也不像笑，盛灵玉宛如自言自语似的道：“陛下不会明白……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也不知把话说到了哪里，听起来更像是喝醉了表述得不清不楚，但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很久，很快，盛灵玉恢复常态放下了手掌，似是完全冷静下来。
康绛雪身上持续煎熬，没有过多精力去安抚盛灵玉，他干脆吹灭了喜烛，背过身去，用后脑勺充分表述自己的驱赶之意：“有什么事情明天说。”
再不走，皇帝陛下当真要熬不住了。
小皇帝在榻上弯曲得像一张圆弓，皮肉绷紧，夜色藏住了他通红的耳尖，却藏不住他时不时颤抖的双腿。
盛灵玉站了起来，康绛雪心里一松，又是催道：“快走吧，叫旁人来。”
盛灵玉已是迈出一步，闻言忽然问道：“叫旁人？陛下要叫谁来？”
康绛雪脑中想的是平无奇，他严重怀疑自己中了什么春天的药，迫切需要平平大佬下凡拯救，可话到嘴里，偏偏就是一片混乱：“你别管了，反正不是你。”
康绛雪说得毫无自觉，亦没觉得有何不妥，没想到话音刚落，盛灵玉的脚步声忽地折返而来，不过一瞬，康绛雪感觉有股力道自身后一推，使得他闷哼一声趴在榻上，紧接着身上一沉……
盛灵玉覆在了他的身上。
这是做什么？
没有一丝征兆，忽然压过来的人影让康绛雪人都傻了，他怔了一秒便立刻挣动起来，然而无论是姿势限制还是本身的力量差距都让康绛雪完全反抗不得，盛灵玉就像是无法撼动的钢铁，直接将他钉在了榻上。
“……盛灵玉？”
康绛雪惊讶出声，下一秒声音蓦地因为强烈的刺激和羞耻戛然而止，他努力弓起身子闪躲，不想反而给了盛灵玉更多的操作空间。
盛灵玉抱着他，嘴唇擦过康绛雪的耳朵，声音微不可闻：“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是我？”
康绛雪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听不清楚盛灵玉在说什么，小皇帝的身体脱离掌控，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在不停地发抖，他伸着脖子，无法顺畅呼吸，每次想要开口，都忍不住闷哼：“你在干什么？别碰，你别碰那里……快放手。”
这么近的距离，盛灵玉不可能听不到，可他一点都不听话，甚至问道：“为什么要放手？因为微臣手上有伤，陛下嫌微臣太过笨拙？”
哪里是因为这些？康绛雪着实想不到在这种时候盛灵玉竟然还能恰到好处地令他心软，小皇帝人被逼得快疯了，竟都说不出重话。
怎么会这样？
盛灵玉这是醉得完全神志不清了？
康绛雪料想盛灵玉但凡有一丝头脑清醒也做不出这种事，这可是盛灵玉，合该被捧在天上的盛灵玉，他是万万不会——总而总之，无计可施，小皇帝唯有放低了姿态小声道：“盛灵玉，你喝醉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等你醒了会后悔死的，你老实听我的……唔！你别……”
盛灵玉还是没有听话，康绛雪被掌控在他怀中，无法脱身，急得眼睛泛红，目光碰到一侧的屏风，看到睡熟的盛灵犀，更是连喊都不敢大声，他掐着盛灵玉的手臂，低声道：“你忘了吗？这是你妹妹的寝殿，盛灵犀就在旁边。”
康绛雪用盛灵犀做最后的提醒，试图叫盛灵玉清醒些，盛灵玉闻言果然一怔，可就在康绛雪心生欢喜之际，盛灵玉却轻声道：“那陛下小声些。”
康绛雪眼睛瞪大，顿时什么都说不出了。
这时，他的脸被轻轻扳过来，嘴唇上落下另一个人唇瓣温热的触感，盛灵玉以吻封住小皇帝细碎的声响，其他的挣扎喘息也尽数淹没在夜色之中。

第83章
康绛雪忘了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确切地说，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自己是睡着了还是刺激太大暂时昏了过去，等他睁眼，两三个时辰已经匆匆过去，宫人们进室内添加炭火，盛灵玉不知去向。
宫人们伺候他洗漱之前，康绛雪一直都是死机状态，人醒了，脑中却还持续回放着缠绵悱恻无法挣脱的那段记忆。
翻滚的温度已经散去……鲜明的触感还萦绕着脑海中，只要回想……立刻便被召唤出来，不断提醒他昨夜发生了件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好像跟盛灵玉……不，不对，是他被盛灵玉……
好像也不对。
准确说来，盛灵玉的行为十分强硬……但从所做的事情结果来看……小皇帝被动地在快乐海洋里左右横跳，而盛灵玉酒后出格大不韪……实际上却什么都没得到……从性质上讨论，盛灵玉更接近于不容拒绝地乐于助人……什么多余的都没有做，就是执拗地帮助他……一次又一次………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肯止歇。
小皇帝不记得那段感觉到底持续了多久，只隐隐约约记得重复了起码有多次……
小皇帝很清楚盛灵玉喝多了，这些自然不可能怪他，因此比起生盛灵玉的气，更多的感觉还是源于自身，他臊得抬不起头，不知道拿什么状态去面对盛灵玉。
盛灵玉是不清醒，可他很清醒，说来要不是他状况有问题，盛灵玉那样远离情情爱爱的君子怎么可能会弄出这么一场乌龙？他脸皮厚，还能活，可要是盛灵玉清醒后想起这档事，他、他不会持刀剁手吧？！
康绛雪越想越觉得羞耻悔恨，头皮发麻，这算是什么事？他难道是只进入了发情期的兔子不成？！
肯定是苻红浪的酒有问题，这个锅苻红浪若是不背他简直没脸活下去。
康绛雪捂着脑袋眼睛瞎转，找不到盛灵玉却也不敢出声询问。这个当口，伺候洗漱的宫人瞧见小皇帝冒了头，纷纷端着托盘悄声溜了进来，皇后娘娘还没醒，无人敢出声惊扰。
平无奇也在其中，小皇帝脑中惦记昨天那茬，不知道负责守夜的平无奇听到了多少，连带着对平无奇也不敢抬头正眼面对，一直到穿好衣服收拾完毕，才不好意思地小声问道：“盛灵玉什么时候从这里走的？”
平无奇神色诧异：“盛大人来过吗？陛下昨夜不是叫奴才去转告盛大人早些休息？奴才依言去了，不过说了没两句盛大人便离开回了正阳殿，陛下的意思是盛大人之后又来了？”
康绛雪顿时一惊，不仅迷茫，还有点怀疑人生。
平无奇不知道盛灵玉进过殿？是不知道还是盛灵玉真的没来过？
那之前的所有是他做了个梦？
可……那些为了制止他发出声音的亲吻感觉那么真实，床上还有一塌糊涂的种种痕迹……
康绛雪迷惑得厉害，既觉得是真的，又害怕是真的，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不敢多想，但小皇帝心中的背德感和混乱感确实满得能溢出来，具体表现为经此一夜，他完全失去了面对盛灵犀的勇气，根本待不下去，早饭也不吃了，收拾好立刻便离开了落霞宫。
他可太不要脸了。
实在不好意思面对盛灵犀那么好的姑娘。
平无奇问道：“陛下，我们回正阳宫？”
康绛雪左思右想，决定再装死一阵：“……不回，先上朝吧。”
新婚第二日，小皇帝在养心殿露了个面，不仅出现，还来得格外早，这个异样的举动惊着了朝臣，更惊着了垂帘后的太后苻红药。
苻红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满脸吃惊，难以置信道：“昨天大喜之夜，皇帝今天竟然还来得这么早？”
话里含着成年人专有的意有所指，康绛雪只得意味深长地回道：“皇后体弱，母后乱说什么？”
苻红药一双美眸轻转，轻轻哼了一声，不怎么高兴道：“你倒是挺疼她。”
其实哪里是疼不疼的问题，康绛雪无意和苻红药拉扯，赶紧跟着做出点适当的表情试图结束这段闲话，正要回头，忽听旁边一道怪异的笑声，苻红浪坐在苻红药的后首，手中半截烟斗像是打拍子一样轻敲，没点燃，笑盈盈出声道：“荧荧成了婚之后果然与往日瞧着不同，看身体似乎格外地神清气爽。”
血气方刚的小青年单身许久忽然清理沉积，怎么可能不神清气爽？明明知道苻红浪应该不知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那明晃晃的暗示还是让康绛雪一秒破功，再厚的脸皮也没撑住。
……笑笑笑，笑你个锤子！
康绛雪扭过头去，不想再看苻红浪妖里妖气怪异的笑容，不想目之所及，朝臣之中不少人脸上都挂着笑。
他们有些人是为了皇帝新婚应景，有些则十分真心，真心得令人莫名其妙。
……很奇怪。
他为什么这么高兴？
康绛雪说的不是别人，正是杨惑，那人带着那标志性的眼罩，一张俊美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
也许杨惑表现得并不明显，毕竟除了小皇帝以外周遭的人反应都很平常，可康绛雪就是一眼便看出杨惑身上有种藏不住的喜气，志得意满意气风发。
怎么回事很快，等文武百官开始议事，小皇帝知晓了其中的原因。
之前的谋逆叛乱早已平息，所有有名有姓的在逃叛军都已经被缉拿归案等待处置，前些日子赶上了小皇帝非要立后被搁置了下来，如今立后大典已过，处置事宜被重提，刑部下达了对叛党的惩罚：主谋杨显被判了腰斩，其他叛军的下场或是斩首或是凌迟或是流放，择日便行刑。
一番风波之中，有罚就得有赏，反叛之人有罪，平息之人则有功。杨惑一直奋斗在捉拿工作一线，被当作最大的功臣推举而出，有官员站出来奏请小皇帝，振振有声，建议将杨惑封为在册新王。
封王。一声落地，康绛雪登时哑然，难怪——
封王若是成功，杨惑就正大光明地进了皇家杨氏的族谱，从此以后，他将能和小皇帝、杨显一样拥有同等的继承权，而杨显将死，皇家子嗣稀微，若以后再没了小皇帝，杨惑的成皇之路在名义上将畅通无阻。
这事的意义重极了，在此之前，杨惑一直被称为杨世子，也算享受尊荣，可人人都知道杨惑的杨是随了长公主的母姓，真在皇家这边论起来其实是个外人，然一旦封王，他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存在，某种意义上也算直接肯定了长公主的血脉，身为女子，同样能延续皇家尊荣。
细数原文，杨惑便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先封王，再到亲王、摄政王，最后让小皇帝退位而他以摄政王的身份如愿登基。
可问题是现在还早，杨惑封王的时间比之前提前了近两年，此刻就封王对于康绛雪而言相当于威胁他的刀锋往前推了一寸，完全是个坏消息。
这就是在催命啊。
康绛雪可没忘记他现在和杨惑的关系已经偏离了原文，他之前在生死关头搞崩过杨惑的心态，杨惑私下里对他和盛灵玉连装都不装了，显然已经记恨上他。
心里明镜一般，小皇帝却不能做出什么表现，照样一副爱答不理之态，他想着，封王这个建议牵涉甚广，合杨惑和长公主的心意，自然就不合太后一方的心意，少不得一番撕扯。果然，这话一出，朝堂之中立刻就起了争论，一方说刚好，一方说过了。中立派这次没能置身事外，涉及皇家血统名声，张国公站在了反对派这一头。
小皇帝立后一事刚过不久，朝堂上依然是苻红浪更占上风，这会儿又有中立派加盟，按说应该能直接反压，可朝堂之争瞬息万变，长公主这一遭有备而来，双方势均力敌，竟是在此事上撕了个不相上下。
康绛雪私心里特别希望能继续撕几天，然而仅在半个时辰之后杨惑封王的事情就被敲定下来——一场拉锯战，苻红浪一方忽然间松口同意了！
转折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康绛雪吃了一惊，而从长公主、杨惑和苻红药共同的惊讶神色来看，除了苻红浪自己，似乎没人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考量。
朝堂由此出现了一阵哗然之声，每个人都心思各异，内心出现不同程度的斟酌思索。康绛雪不经意和杨惑对上视线，后者对他点头轻轻一笑，那副不管怎么样我就是得了便宜的神情让小皇帝心里一凛，直白地感受到了生存的压力。
要是这么下去……
朝堂议事还在继续，处置了叛军和杨显，奖赏了该奖赏的人，摆在眼前的还有不少叛乱留下的烂摊子，其中，杨显之前驻守的永州无人治理成了最要紧的一桩事。
永州这个地方位置非常特殊，是定朝的交通枢纽，行商十分适宜，与此同时，环境气候也不差，是个有渔有米有钱有粮的好地方。
杨显是小皇帝之外唯一的杨氏皇子，先帝刚死之时就被太后打发了出去，苻红药对杨显是明眼可见的嫌弃忌惮，自然不可能给杨显真送一块上好的肥肉，因此永州这个地方除了富饶能积累银钱养备军队等肉眼可见的好处，还有两个十分明显的缺点：
一是远，二是乱。
远可以不说，乱却不能不提，据小皇帝估计，此刻的永州势力割据，比杨显去之前还要形势混乱，是个相当难搞的地方。办好了，可以得大势，说不定能笼络住杨显留下的残军拿下军权，同时风险也极大，流动人口众多，更有四处汇聚而来的恶徒，势力割据，很难治理，若没个铁血手腕，去了说不定还会丢了小命。
总之，诱惑和风险并存，风险比诱惑更多。
碰上这种情况，吃公家饭的百官避之不及，没有人想接这种烫手山芋。
人人都能看出来，这个时候愿意主动接手永州的要么是傻，要么就是有心吞掉这块藏着刀锋的肉饼。
偏偏，刚刚封了王的杨惑主动站出来道：“若陛下不弃，臣愿意去平定永州。”
封王之后，杨惑明晃晃地向前更进一步，藏都不藏一下。康绛雪糟心极了，以杨惑的狼性肯定有实力搞定永州，可若是杨惑搞定了，那不只是苻红浪一党受威胁，小皇帝这个背景板也会开始遭受风吹雨打，身边变得危机四伏。
苻红浪那边就没有人站出来截和吗？
小皇帝有点头痛，装作没听到的模样等了两秒没有立刻回话，不想太后一党互相对视，小皇帝等了半天还是无人出来帮腔。
杨惑又问：“陛下以为如何？”
康绛雪被架了起来，不知该说什么，就在此时，有一道声音在朝堂一角响起，坚定有力道：“杨世子连日操劳，刚刚立下大功，何必急着再担重任，朝中又不是无人，岂用得着事事烦劳杨世子？臣也有意毛遂自荐，希望陛下考虑一二。”
那声音十分耳熟，小皇帝再熟悉不过。朝中的文武百官闻声看过去，上首的陆侯爷神情也跟着出现了扭曲变动。
只因那忽然露脸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平日里嚣张放纵，近日才刚在西郊大营领了个虚职的陆巧。
陆小侯爷身上只是虚职，平时和小皇帝一样心情好了就上朝，心情不好就不来，在陆巧说话之前，就连康绛雪都没有注意到陆巧今天穿了身非常普通的四品官服，站在了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时之间，朝臣皆惊，陆侯爷冷着脸出声道：“莫要胡闹！巧儿，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巧显然是清楚的，他胸膛挺起，目光直视前方，声音铿锵有力：“臣自请旨去永州，为陛下平风波树皇威，望陛下准许——”
说到后面两个字，陆巧直接在堂上跪了下来，他深深看着小皇帝，决绝的神情就像换了一个人。
一瞬，康绛雪什么都说不出了。康绛雪真的十分希望有人能够站出来，可现在陆巧站了出来，他心中却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欢喜——原文之中，陆巧从来没有去过永州，这无疑是超出剧情的发展。
再者陆巧年纪轻轻，资历也尚浅，也许是需要历练，但将被当珍宝一样娇宠着长大的人直接扔进虎狼窝……康绛雪并不觉得算是好。
陆巧的出现将僵局打破，百官火眼金睛，当然不会看不出初出茅庐的陆巧在实力上无法和杨惑相比，可当下有心阻止杨惑去永州的人更多，陆巧掐住了一个十分有利的时机，百官没有其他的人选，大多数的人竟都在权衡之下表示了赞成。
“陆小侯爷心有乾坤，去永州也未尝不可。”
“正是，陆小侯爷是陆侯爷的儿子，虎父岂会有犬子？配上几个副将细心辅佐倒正适合。”
陆侯爷脸黑得吓人，还是没有拦住朝中舆论，气愤地瞪陆巧一眼，手都发了抖。
他只有这一个儿子。
陆老侯爷的强烈反对并没有影响到陆巧，在逆流中，他竟像是开弓之箭，离了弦，再也不回头。
康绛雪问道：“你真的要去？”
陆巧道：“是。”
康绛雪还是迟疑，陆巧为人张扬，但不可能不知道治理永州非常危险，拿命怄气或者一时冲动都不是相应的理由，忽地，他没有顾忌旁人的目光，皱眉问道：“你想好了吗？”
陆巧合上眼睛，一字一字道：“迫不及待，绝不后悔。”

第84章
“陛下？……您进还是不进？”
康绛雪听着平无奇的轻声催促，还是没有立刻下定决心，人在正阳宫的门口逗留了十多分钟，依然精神飘忽，摇摆不定。
明明是回小皇帝的寝宫，康绛雪倒有种要上什么战场的错觉，他还没想好一会儿见到盛灵玉应该摆什么表情。
怎么想都头秃，康绛雪甚至因为攀升的压力有种想逃避的冲动，他本质是一个很佛的人，可唯有涉及盛灵玉，他真有种因为太过珍重所以不由得凡事小心翼翼的心态。
康绛雪犹豫中，殿门口倒是先迈出了一个人影，那人影娇俏好看，又不乏英气，正是张剪水。
瞧见小皇帝，张剪水也是微微惊讶，不过很快露出礼貌的神情恭敬行礼：“参见陛下。”
小皇帝疑道：“你怎么……”小皇帝和张剪水平时的交往都是暗线，极少有白日里正大光明的见面，这会儿时辰刚过早朝，显然不是往常的时间。
想来应当有个正当的名头。
张剪水道：“回陛下，臣女是从司衣库那边奉命而来，陛下新婚，需要添置些新的物件，陛下不在，臣女便和盛大人一一交代完毕，现在已是妥了。”
本以为此遭见不到小皇帝，正好碰到也是好事，张剪水顺势恭贺道：“恭贺陛下新婚大喜。”
张剪水的祝贺合情合理，小皇帝自然点头，张剪水这才离去。
两人的说话声或多或少传进了殿内，殿里头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是盛灵玉。
康绛雪没了再躲避的可能，只得大步踏进来，殿里头果然如张剪水所说多了几个箱子，盛灵玉越过箱子迎上来，黑色的衣摆掀起，小玉从他的鞋面上跳了过去。
那身耀眼的红衣被换掉了，盛灵玉一身黑衣，还是美得令人窒息，眨眼的工夫，已是到了眼前，似是怕踩到小玉，他弯腰把小玉托了起来，小玉毛茸茸一团，被盛灵玉随手一摸，就装死似的闭上了眼睛，老老实实窝在了盛灵玉掌心。
盛灵玉唤道：“陛下。”
盛灵玉的声音轻柔，一向最令人舒缓放松，可此时落在康绛雪的耳中却像是一把钩子，让小皇帝一激灵，仿佛被人径直向耳蜗里吹了一口气。
他忽地想起了昨夜……盛灵玉也是这样叫他。
只是那时盛灵玉离他特别地近，他的唇就贴在他的耳朵上。
康绛雪不知道哪里来的直觉，忽然确定了那不是梦，那就是真的，因为他记得实在太过清楚，所有的感觉都印在他的脑子里……
是完整的。
康绛雪顿时心惊又紧张，他和盛灵玉匆匆对视了一眼，一时没敢细看盛灵玉的神情便移开了视线。他无措地转了转眼睛，在两人交流之前，率先冲进殿中，边走边找话道：“朕刚刚看见张剪水了，她说送东西，就只是送这些，她没趁机说些别的事情？”
小皇帝一触即离，没有看到盛灵玉的身体在他逃走的时候僵硬了一瞬。康绛雪躲避似的回到自己的龙窝里找暖炉焐手，目光有意无意地四处乱瞥，就是不敢看盛灵玉。
于这时，盛灵玉回道：“说了些旁的事，只是不是公事。”
康绛雪心里头混乱，出神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不是公事，就只有私事，可现如今，张剪水能有什么私事……
盛灵玉道：“谢灵华要出狱了。”
一句话，康绛雪原本混乱的心绪硬是冷静下来，他自是知道谢灵华是谁：谢成安的私生子，盛灵玉和盛灵犀同父异母的便宜弟弟。
一个垃圾。
在定朝，有罪者行连坐之法，家人也要判刑，小皇帝为了保住盛氏纳盛灵犀为后，立后之时，天下大赦，罪不可恕的重刑犯如杨显等人自然皆以原判，然而像谢灵华这样被牵连的子女……刚刚好在宽恕之列，只要收敛了家财，就会被从轻发落预备释放。
何其讽刺。
盛氏无辜，但被牵连至此，而谢灵华这个真的卷进叛乱的罪人之子竟然擦着国法的边儿留下一命，光是想想，就令人觉得不舒服。
康绛雪心里头有点堵，他对谢灵华的印象极差，生不起一点同情之心，不仅仅因为谢灵华是谢成安的私生子，从小就和父亲一起吸盛氏的血，更是因为他知道剧情，很清楚谢灵华是个什么样的人。
原文之中，这位谢灵华跟着谢成安过了许久好日子，盛氏家破人亡之后，他对盛灵玉兄妹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心，而谢成安被捕以后，也没见他有反省之心，反而厚颜无耻地缠上盛灵玉，以血缘之名要求兄长供养。
若谢灵华是个良善之人，也算盛灵玉无奈之下以道义为先的付出和照料没有白费，可谢灵华是一条天生的毒蛇，面上装得可怜装得知错，实际上对盛灵玉心怀嫉妒恨之入骨，得了机会就对盛灵玉狠狠插上一刀。
这么一个人，康绛雪一点都不想见到，更不想让盛灵玉和他扯上关系。他皱眉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
盛灵玉道：“不做处置。”
康绛雪有几分喜意：“置之不理？”
盛灵玉略作思索，回道：“给他一个落脚的安身之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他的生死与微臣、与灵犀都无关。”
这样的不扯上关系的处置无疑是好的，不过按照康绛雪的想法，其实连个落脚下榻的地方都不想给谢灵华。
换了旁人，此刻不落井下石私下泄愤都已经算是好的，还能做到如今这般不带私恨的，怕是只有盛灵玉。康绛雪忍不住叹息道：“你待人良善，他人待你却未必。”
“良善。”盛灵玉像是听到了什么不适当的形容，他将这个词在口中嚼碎，竟是低头无声无息地收敛了目光。
只是因为不知道他的想法，才能说他一声良善，他将谢灵华留在皇城也不过留待他用罢了。
谈了一会儿，康绛雪的心已是冷静了许多，他的手指头在暖炉的边缘抠来抠去，斟酌再三，终于鼓足了勇气试探询问道：“昨天晚上……”
盛灵玉也在这时抬头望过来，开口道：“微臣昨夜饮了些酒，神志不清，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才归来正阳殿，又做了些什么。昨夜仓皇，可是打搅过陛下？”
康绛雪听出了话中的含义，忽地无声，他猛地看过去，在进殿以后第一次直视盛灵玉的眼睛道：“你是说，你不记得……？”
盛灵玉反问：“记得什么？”
一时之间，康绛雪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头是什么滋味，他来来回回纠结了这么久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万万没想到盛灵玉喝得断了片，直接全忘了。
小皇帝心中担忧，一直是怕盛灵玉反应太大，现下对方忘了，无疑是件缓解双方尴尬的大好事。康绛雪僵硬之后，只得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嘴上这么说，脸上也在笑，可放松的同时，康绛雪的心中莫名升起了一些很淡很淡的感觉——不知怎么，有些失望。
小皇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望，又到底在失望什么，只能移开视线，另找话题：“今天早朝上，杨惑封了宁王。”
这一移开眼，康绛雪错过了盛灵玉看到他笑容时悄悄攥起的拳头，两人心中各有所思，都强压情绪谈到正事上来。
盛灵玉道：“宁王？封号都定了？”
杨惑的称号其实还没定，还要由礼部细心选上一段时间才能千挑万选选中这个“宁”，康绛雪心有剧情，没注意这茬顺口说了出来，心里一阵自打嘴巴，面上只能含含糊糊糊弄过去。小皇帝改口道：“他封了王，心中所想昭然若揭，要这么下去，朕真的有点……”
康绛雪直面生存的压力，定神和盛灵玉商议：“之前你说朕可以抢得到，那朕，到底要如何抢？”
盛灵玉全无慌张，杨惑封王的消息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紧张感，他回道：“且等一等。”
康绛雪问道：“等什么？”
盛灵玉道：“等水浑。”
水浑了才可以浑水摸鱼，这一点康绛雪明白，可问题是这般情况，水要怎么样才会浑？
盛灵玉解释道：“太后一派和长公主持政至今，论其原因，是两相抗衡，势力达到了平衡，如今杨惑封王，平衡便持续不了太久，一旦倾斜，必有祸乱。”
康绛雪心中明白，却也猜不到那般轻易就答应了杨惑要求的苻红浪心里头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苻红浪这人的权力欲本就不高，康绛雪着实拿不准他。
盛灵玉依然只有一句话：“陛下莫急，且等一等。”
从盛灵玉的嘴里说出来，不管什么话都能安抚人，康绛雪那阵担忧果然很快停歇下来。
那便等，等就是了。
不过等是要等，却不能干等。康绛雪记挂着一件事，干脆趁着这回和盛灵玉说一说，小皇帝道：“今年即将殿试的举子之中有个人唤作郑岚玉，你可知道？”
康绛雪之前看到过盛灵玉批改郑岚玉的文章，知道盛灵玉也注意到了郑岚玉这个重要工具人的才华，打算好生和盛灵玉聊一聊。不想听到“郑岚玉”这三个字，盛灵玉的眉心轻轻跳了下，极其意外地答道：“郑岚玉？不知道。”
不知道？康绛雪卡了壳，忽地没了话。盛灵玉明明就很看重郑岚玉的才华，难道是没记住郑岚玉的名字？
……竟还有这种尴尬之事？？
正想着，盛灵玉反过来问他道：“陛下怎么会提起这个人？郑岚玉……陛下识得此人？”

第85章
康绛雪提前关注郑岚玉自然是因为沾了穿书的光，这个来源不能和盛灵玉细说，只得欲盖弥彰地回道：“朕听说这届的举子中有个人年纪轻轻便连中两元，出身寒门却才华横溢，才情颇为难得，想着许是个可造之才，也就提上一嘴，一个举子而已，朕哪里能识得？”
盛灵玉听了神情未变，又是发问：“微臣时常陪着陛下，却不知陛下是在哪里听闻？”
康绛雪答不上来，倒也奇怪盛灵玉为何如此计较细节：“……哪里听说有什么要紧的？反正有这么个人，你多加注意就是了。”
盛灵玉终于停下了追究，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了一片阴影，应道：“是。”
康绛雪把想说的都说了，也不知道还要再做什么：“可用早膳了？”
盛灵玉回道：“未曾。”
小皇帝放松点头：“那就一起。”
盛灵玉点头，略略有些出神，那副样子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康绛雪不知怎么想的，又多解释道：“皇后那边平无奇会照看着，朕除了逢年过节走过场之外不大会去打扰，安心就是。”
盛灵玉道：“灵犀在陛下身边，微臣什么时候都很安心。”
康绛雪的本意便是让盛灵玉心安，盛灵玉的反应正是他所希望的，偏生得了一句想听的话，小皇帝心里头反而怪怪的。
之前那股微弱的失望感似乎加深了一些，像烟像雾，模模糊糊，说不清楚。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竟是都若有所思。
时间寻常地过了几日，陆巧奉召离京。
陆侯爷夫妇极其不舍，前前后后多次对陆巧阻拦劝告，奈何阻不住陆巧的坚持，到头来反倒比计划中提前了两日走。
出发当天，小皇帝带人去送行，到场的除了陆侯爷夫妻还有其他不少的官员。康绛雪跟了全程，最终只是在车辇上接受陆巧的叩拜，目送陆巧翻身上马的背影出城，没寻到合适的时机和陆巧讲话。
没有告别之语，使得这场送别格外没有真实感，陆巧的表现更是乏善可陈破坏气氛。陆侯爷夫妇在城门口难过得红了眼眶，他这个当事人倒神情淡然，扬鞭策马离去之时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舍和犹豫。
整个过程，陆巧都没和小皇帝说话，那种无所谓的感觉，仿佛这不是一场送行，而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出门。在奔出去很远后，陆巧停马回首，对着皇城的方向扬了扬马鞭。
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呼喊，但这一下，康绛雪知道陆巧是为了谁。
为了他，为了小皇帝。
康绛雪的心里有感，伫立许久，陆侯爷夫妇都走了还没有离去。
给陆巧送行，康绛雪刻意没有带盛灵玉同行，不想等人散尽了一回首，正看见盛灵玉等在远处。
盛灵玉没在意小皇帝惊讶的神情，径自给康绛雪披上了披风，轻声道：“天冷，陛下还是早些回宫。”
披风散发着浓浓的暖意，康绛雪的心中却忽然间满是无所适从，因为他心里尤其清楚，盛灵玉自陆巧身上受到的伤害不是可以忘记不提的小事，盛灵犀的寿命折损亦是横亘其中的尖刀，盛灵玉和陆巧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
陆巧放不下，盛灵玉一方更难放下。
而这一次和在明光寺他去探望陆巧那次还有不同，小皇帝比上次更加直白地在盛灵玉面前露出了对陆巧的关心，这样的场景被盛灵玉看到，盛灵玉心里怎么可能会好过？
康绛雪心里有愧，难以言说，一时之间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如此情境之下，盛灵玉却神色如常地询问道：“陛下脸色不好，是担心陆小侯爷的安危？”
语气那么平稳，仿佛问的不是自己的仇人，康绛雪心中诧异，终是没忍住询问道：“你不生气？”
盛灵玉轻轻停顿，终于从这个问题里明白了小皇帝这么问的关节所在，他发出了一声很淡的轻笑，淡淡道：“陛下只需要考虑自己的心情，其他人如何想都不重要，别人的事情理应别人来承担，本就不该让陛下有任何为难。”
这话换个方式去听，近乎是赞同甚至鼓动小皇帝自私地活着，只管自己，不用在意任何人，很是放纵宠溺，几乎把人捧到了天上。康绛雪听着，好一阵无声，末了，康绛雪低低道：“朕怎么可能不知道陆巧不对，许多地方都不对，朕太清楚了，可朕、朕……”
后面的话未曾说完，盛灵玉也未曾发问，他接着小皇帝的话道：“嗯，他不会死的。”
陆巧走后不久，杨惑那边的封号拟定并昭告四方，毫无悬念是个“宁”字，取天下安宁之意。为了庆祝皇家又多了个宁王，在长公主的首肯之下，礼部开始筹备一场新的封王仪式，四处吵吵闹闹，又是另开王府，又是寻门当户对的贵女意图册立正妃。
一时间，杨惑风头无两。
康绛雪对这些消息置若罔闻，一概懒得去管，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即将到来的科举殿试上。趁着杨惑忙碌，苻红浪又不亲自处理，康绛雪一手做主，将本来准备拖到年后的殿试提前两月，就安排在了这几天。
这么急不为别的，就是想趁早拿下郑岚玉，避免夜长梦多，康绛雪既然提前知道了剧情，哪能放过这件通关朝堂的核心装备。
又考虑到郑岚玉这个人的人设性格超烂，张嘴不吐人言，不早些接触，康绛雪还真有点担心自己搞不定。
抱着种种想法，康绛雪十分看重这次殿试，提前两日便预定了盛灵玉的时间，叫盛灵玉放下手头的事情，和小皇帝一同参加。
说到这里值得一提，盛灵玉忙于安插人手，如今已经颇有成果，康绛雪身边的侍卫已经陆陆续续换了一批，组成了新的护卫队，这个护卫队有了新的名字，唤作十二郎卫。
组建十二郎卫的事宜无疑十分忙碌，然忙碌之余，盛灵玉对于小皇帝的要求还是从不说不，殿试当日的一大早便跟着康绛雪一起去了养心殿。
小皇帝与盛灵玉到时，养心殿中早摆好了一排又一排的书案和笔墨纸砚，一众官员和举子分排站立，一齐跪了下来。
康绛雪示意盛灵玉站在自己身旁，方对下方道：“平身——”
说完，小皇帝的目光即刻落在那一队举子身上，举子人数众多，一个挡着一个，轻易看不分明，但看为首之人容貌平常，应该不是有“小玉郎”之称的郑岚玉。
原来站位顺序并不是按照成绩排的……康绛雪心里想着，不由有点失望，盛灵玉将小皇帝的神态变化收在眼中，过了会儿方将视线自小皇帝的脸上默默移开，往下望去。
康绛雪因在寻找郑岚玉，望着那为首举子的脸便不由停顿了几秒，等回神，不经意发现那举子满脸忐忑和紧张，藏都藏不住。
殿试——科举的最后一关，有皇帝坐镇，德高望重的老臣巡视监考，当场开题，举子们写文章交卷，众多批卷官员和皇帝现场批阅给出成绩点明前三甲，一日之间便决定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命运，这样的场合，比现代的高考还要可怕，也难怪举子会紧张。
康绛雪是在应试教育中长大的，很能理解举子们参加考试的心情，当下有点被气氛感染，也不再心急，破天荒地说了几句安抚之言，宣布道：“入座吧，到时开始。”

第86章
一声令下，考官到位，举子们也到安排好的桌案旁逐一入座，前前后后坐了七八排。这一排开，立刻露出了几十张不同年龄段的面孔，郑岚玉在这群人中年龄最小，容貌又俊美鲜活，先前看不到，入座以后则很快就暴露了位置，在第四排的右手边，和龙椅隔着七八米远。
这么一个距离，康绛雪根本看不清郑岚玉的模样，但美少年这种生物天生自有其轮廓和气场，哪怕看不太清脸还是可以轻松感觉到对方的高颜值。小皇帝心里有了计较，更不着急，只准备耐心静待钦点状元之时再寻机近距离接触这位郑小先生。
不想还未赶上这个时机，他没动作，郑岚玉反倒抬头向着龙椅的方向看过来，两个人对上眼，那少年当场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转移了视线。
隔着这么远，康绛雪本来应该看不清郑岚玉的神态，奈何郑岚玉的动作实在不加遮掩，表达情绪之时连两边肩膀都向上耸了一下。
就这一眼，康绛雪确定是郑岚玉本人没跑了。
不过纵是脾气差，对皇帝也不应该这么不客气。康绛雪隐隐觉得郑岚玉对他的态度不是很友好，认真想却不知道原因。
怎么回事……郑岚玉对他的第一印象竟然这么差？？
康绛雪没想到这么早就吃了个软钉子，有些糟心，没忍住悄悄问盛灵玉：“朕看起来令人生厌？”
盛灵玉尚未说话，小皇帝已经后悔地自言自语：“早知道就应该花时间打扮一下，不穿这件衣服，换个浅淡颜色说不定更正经些。”
盛灵玉听得沉默，许久都未回话。
殿试需要安静，康绛雪不能唠嗑，因此也不在意盛灵玉适时的安静。小皇帝点头之后，主考官宣布开题，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氛在殿中弥漫。
在一片地上落针都能清晰听见的寂静中，举子们各自凝神思考，开始落笔答题，养心殿内只余书写之声。
一个半时辰的时间像熬灯油一样一秒一秒过去，在插好的线香熄灭之后，宫人们将举子们的试卷收拢上来。
这一下，情况从举子忙碌变成了臣子们劳碌，小皇帝面前也堆了一沓子文章，等着他批阅。
批卷打分这个工作康绛雪其实做不来，他自己虽说是个写书的，但阅读文言文和创作黄色粮食不在同一个业务范围，两者有壁，幸而康绛雪提前做了准备，身边带着盛灵玉，直接按盛灵玉的脸色来批阅，盛灵玉点头就是优，盛灵玉皱眉就是劣。
小皇帝开着外挂，一目十行，比那些老臣评得还快。
一连看了十多张，康绛雪终在一摞文章里瞧见了郑岚玉的名字，一眼看去，字迹笔走龙蛇，十分张扬。
郑岚玉的文采笔力没有悬念，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全场最佳，康绛雪有意走个过场就打高分，不想看文章的盛灵玉忽然在此刻皱起眉来。
康绛雪奇怪，小声问道：“……怎么了？”
盛灵玉手指过去，在文章中两处分别叩了下。
康绛雪不擅长看古文，但并不是看不懂，凝神细看，不到两分钟，神情也跟着微妙起来。
啊这，郑岚玉的才高八斗文采斐然和人设绑定，确实是实打实没一点毛病，只要中规中矩随便写写，状元之名百分之百花落他家，可谁知道郑岚玉偏偏就没有随便写，他畅所欲言，写了两处十分有争议的地方。
这一次殿试的主题是个“忠”字，紧跟时事，围绕前几日平息的杨显叛乱一事而定，答题思路显然是要臣子表忠心，维护皇家的权威。
郑岚玉倒好，引经据典，细数千年历史，得出两个论点。
第一，皇帝欠骂，平时就应该一直被劝谏，早劝就能早发现问题，顺便练练皇帝的肚量。
第二，忠不应该只对皇帝，更应该对国家，对大局，对百姓，若是皇帝太昏庸，实名建议下岗。
这两个论点，道理是正确的，叫康绛雪来看也觉得有道理，但你把这个话不客气地直接说出来，就很令人不爽，尤其是令皇帝不爽。再者建议皇帝下岗这条，能理解为以民为主，也能理解为大逆不道，放在这个背景下，一不小心惹了皇帝不快，当场就会掉脑袋。
康绛雪的脸上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尴尬，若说他本人肯定无所谓，可小皇帝的人设摆在那里，显然接受不了郑岚玉的这篇文章。
康绛雪偷偷向着其他批卷的老臣看过去，后者似乎也已经看到了郑岚玉的文章，诸位考官的表现安静如鸡，默默看完，又默默将郑岚玉的文章搁在了一旁。
一段时间过去，众人将批好的文章汇聚在一起，果然将最后的决定权留给了小皇帝。他们对于郑岚玉的才华十分认可，但怕惹了小皇帝不快，没人敢直接评定优劣。
康绛雪被迫面临着两难的抉择，郑岚玉这个状元到底点还是不点。
点了，他的人设和面子说不过去；不点，郑岚玉的状元之名就飞了。
没了连中三元的美名，郑岚玉说不定还会因此觉得小皇帝没眼光没心胸，对他印象更差。
这能怎么办？
……只能点啊！
康绛雪绷着脸，狠下决断，在纸上匆匆写了几个字，命令宫人拟旨宣布成绩。有几个老臣离小皇帝很近，看到了郑岚玉的成绩，匆匆对视一眼，都觉得惊讶。
没想到小皇帝竟然容下了这个年轻气盛的后生，这简直不像小皇帝的作为，莫非、莫非小皇帝他……
根本就没读懂？
康绛雪倒不知官员们心中给他找了个这么合适的解释，只心情复杂地看着举子们跪下来接旨。
平无奇音调高昂，从探花郎开始宣布，逐一念出今年的探花和榜眼，这两人年岁都将近三十，难掩激动。其余举子们闻声异动，有人羡慕，有人惋惜，有人失望低头。
郑岚玉站在其中，显得十分突兀，别人都有反应，只他昂首挺胸，毫不担忧。他的外在表现很是自信，看起来胸有成竹极了，可等听到他就是今年的状元，这位蓝衣少年反而不合时宜地露出惊讶神态，脚步倾斜一瞬。
前三甲要到近处领旨谢恩，郑岚玉人在最后，慢腾腾地挪了上来。随着一步一步走近，他的表情从惊讶一点一点变成“算你有点眼光”。到了小皇帝跟前，已是重回镇定，他掀起衣袍，冷着脸磕了个头。
三人齐道：“谢主隆恩——”
郑岚玉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康绛雪也没在意，他只顾着瞧郑岚玉，看得越清楚越觉得眼熟。
好一个容貌精致白净的少年，不枉能沾上盛灵玉的名号，有点如玉郎君那味儿，可小皇帝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到底是哪……康绛雪忽地想了起来，在盛灵玉祖父出殡的那一天，在正街的高桥上他曾遇到过一个喷子少年。
那日那少年猜出了他的身份，但脾气还是豪横得很，对小皇帝一顿冷嘲热讽……却原来他就是郑岚玉。
怪不得，怪不得，康绛雪就说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不要命的杠精，敢情是同一个人。
康绛雪想起这段渊源，难免有些好笑，看着郑岚玉的眼神亦不由得生出了一点熟悉感。他的神情变动，面带笑意，十分包容，那副模样落在郑岚玉眼中，落在盛灵玉眼中，都掀起了不同程度的风浪。
郑岚玉咬了咬自己的后槽牙，神情又开始不耐烦。
康绛雪并不生气，他已是真切地发觉，郑岚玉确实很有才，同时年纪也是真的小，只要把郑岚玉当成小屁孩，他的容忍度就能直线提高。
小皇帝开口道：“今日定朝又获良才，朕高兴得很，晚间在宫中为状元郎设宴，合宫同庆。”
郑岚玉无波澜地应道：“多谢陛下。”
康绛雪干脆道：“那便到此为止，都退下吧。”
殿试结束，前三甲的消息放出去，四处都要道喜，状元还要游街，热热闹闹和家人团聚，很是忙碌，没必要拘在这里。康绛雪屏退众人，打算晚上再和郑岚玉寻个机会说话，可空下来在心中将郑岚玉的反应过了几遍，康绛雪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郑岚玉的态度冷得过头了，不合常理。
小皇帝向平无奇询问道：“郑岚玉家里头都有些什么人？”
平无奇应道：“父亲战死边关，只剩下一个寡母。”
只有老母亲这点和小皇帝印象中的一致，但一个寡母如何能和小皇帝扯上关系？康绛雪又问：“他父亲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平无奇回道：“边关战死。”
郑岚玉家里应该是世代从文，从文又怎么会战死边关？康绛雪更是奇怪：“他父亲是谁？”
平无奇应道：“名字，奴才不太清楚……好像是叫郑源。”
郑源，郑源，康绛雪念叨两声，脑子里忽然爆出一句“卧槽”，郑岚玉竟然是郑源的儿子。
康绛雪是中途穿书，朝堂上的那些过去的事许多都没参与，但郑源这人他有印象。郑源之死，正是因为小皇帝原身将郑源贬到了边疆，而康绛雪第一次上朝时正赶上郑源的死讯，他也没干好事，下令厚葬的同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调戏了郑源的老婆孩子。
难怪郑岚玉看他肉眼可见地不顺眼……
这换了谁能顺眼？
康绛雪好生麻木，难受得差点噎过去，目光一晃，不经意注意到身边空空，盛灵玉不知什么时候没了人影。
……？
盛灵玉人呢？
养心殿外，人潮散去，蓝衣少年身边汇聚着不少人，同行举子之中有他的同窗，虽没中选，但也为郑岚玉高兴。
“好啊，你还真拿了状元！以后整个学塾都要沾你的光了，在这个年纪连中三元，整个定朝都没人能超过你。”
郑岚玉高高抬着下巴，少年面孔上满是倨傲：“这有什么可说的？本就是应该的。”
同窗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郑岚玉的后背。这时宫人誊写的文章也被传了出来，郑岚玉的文章落到了周围的人手里。
举子们围成一团，争相传阅，同窗跟着看了两眼，看着看着大惊失色：“我还以为你写了什么溢美之词惹得那位陛下龙心大悦亲自设宴，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一篇……你胆子怎么这么大，这都敢写？！”
郑岚玉并无所谓：“写了又如何？”
同窗比郑岚玉还后怕：“陛下竟然没有动怒，你的运气太好了，以后千万收敛些！”
郑岚玉道：“运气？”说到一半，郑岚玉又不想说了，他扬扬手，不顾形象头也不回地跑了。
同窗愣了下，追着喊道：“玉郎！郑玉郎！”
那呼声传出很远，传到养心殿的阶下，盛灵玉像是被阳光刺到，忽地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玉郎。
……可笑。

第87章
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盛灵玉，康绛雪便自己带着平无奇回了正阳殿。
这些日子以来盛灵玉私下里忙的事情并不少，提前离去也很正常，小皇帝不是非要每分每秒都需盛灵玉陪着，自然不会追究，只继续头秃地消化刚刚那个从天而降的坏消息，独自唉声叹气地回了宫。
糟心感还是少不了的，回宫的一路，康绛雪真是整张脸都垮了。
他早就知道招揽郑岚玉的难度很高，殊不知竟然难到了这个程度，串联上郑源的前因后果，真像是冷水泼头，弄得小皇帝精神都萎了。
难是难得不得了，但康绛雪却也不可能就此放弃，郑岚玉的提前出现是一种转机，最要紧的是康绛雪现在还是皇帝，郑岚玉就算看不上小皇帝，也不可能直接去给杨惑办事。
前路漫漫，接着努力吧。
这么想着，晚宴时分，康绛雪重振旗鼓，再一次雄赳赳出发去见郑岚玉。
盛灵玉自之前离去到现在都没有露面，但身边跟着新晋的十二郎卫，个个以小皇帝为主，康绛雪也没什么担心的，照常去了宴会，和早已等候着的众人一起入席。
这场庆贺喜宴是为新科状元而设，席间来的都是这一届的举子和朝中的一众文臣，整个场面非常和谐，透着文士儒雅之风。郑岚玉在很靠近小皇帝的位置，不知是不是有同窗起哄，他的头上簪了一朵红色绢花，在这寒冬之中又是喜庆又是显眼。
人长得好看的，戴花当然也好看，但郑岚玉似乎不怎么喜欢，脸色臭得厉害。
康绛雪亲自宣布开席，特意安抚众人道：“既是状元宴，当以状元郎和诸位举子为主，不用太拘谨，随心所欲就是。”
别人要是太规矩恭敬，小皇帝就没有和郑岚玉说闲话的机会，因此以身作则，带起头来吃吃喝喝。宴上的众人一开始都老老实实，后来见小皇帝当真是什么都不管，便也放松了一些，开始三三两两谈论文章，又过一阵，越谈越欢，又击鼓传花，当场作诗。
气氛热闹起来，康绛雪非常乐见其成，他拿了一杯酒，趁乱下场凑到郑岚玉的身边。
等了一夜，就是为了这个，康绛雪对着郑岚玉露出非常和善的笑容，祝贺道：“状元郎年少有为，这般年纪就金榜题名，世所罕见。”
郑岚玉头顶红花，脸色称不上好也称不上坏，他抬抬嘴角，皮笑肉不笑：“小臣倒也不想这么早就入仕，谁让小臣的爹死得这么早，若不科考，如何撑得起郑家的门楣？”
……没毛病。
一句话便把康绛雪准备的后续全都给堵了回去，康绛雪嗓子里一卡，哪敢接着问一句“你爹是怎么死的”，只能尴尬道：“……喝酒。”
郑岚玉没推辞，两人各自举杯，对饮而下。
对饮的这个当口，郑岚玉的目光悄悄落在小皇帝的脸上，瞧见那人被他顶了回去还是不曾动怒。
果然……
看不明白。
郑岚玉也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不管是那一次在高桥上遇见小皇帝，还是今日在朝堂上小皇帝亲口点他做状元，每次当他以为小皇帝要不悦发怒，这人都用一副不和他计较的模样无视了过去。
一次两次能当作巧合，次数多了便叫人不得不换个角度来看。郑岚玉是真不懂，这个名声荒唐毫无可取之处的小皇帝为何老是这么一番做派，面对顶撞不仅不生气，甚至还主动替他这个找茬的人找台阶。
郑岚玉心里头闷闷的，更不想提及他今年就科考的另一个原因——他家境贫寒，本应随母亲一直居住在边陲，却因小皇帝一道厚葬父亲的旨意惠及家眷，蒙了那份恩赏，郑岚玉方能和母亲这么快就回到皇城……
过往之事不想说，面对小皇帝，郑岚玉心里头不爽，到底也做不到心平气和。喝完了这杯酒，他忽然握住桌上的酒壶，主动对小皇帝道：“谢陛下关怀，小臣也想敬陛下一杯。”
郑岚玉敬酒，康绛雪怎么可能会不应，当即举杯任由郑岚玉斟满。
郑岚玉倒了满满一杯清酒，道：“陛下请。”
康绛雪毫不犹豫一口饮下，一杯下肚，他呼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宴会的酒是温好的，喝完了心口都有些发烫，小皇帝定定神，琢磨着应该说点什么，却见郑岚玉端着酒壶又往他的酒杯里倒了一杯。
康绛雪：“？”
这是什么意思？
郑岚玉再次道：“陛下请。”
康绛雪不明所以，停顿一二还是喝了，郑岚玉眨了眨眼睛，眉心打了个弯儿，第三次给他倒了一杯。
这下康绛雪总算明白了，敢情……郑岚玉要对他灌酒出气？
这脾气……小皇帝哑了火，对郑岚玉的性格毫无办法，他当然可以拒绝，可想到郑源那茬终还是把酒喝了，说到底两人之间隔着间接的父仇，郑岚玉只让他喝点酒已经很好了。
小皇帝一连喝了几杯下去，脸色飞速涨红，眼睛也逐渐发直，郑岚玉有心看小皇帝到底能忍他到什么程度，神色冷酷地一直给他倒。
整整一壶下去，小皇帝还在乖乖喝酒。
郑岚玉没开心，更恼了，换了第二壶给小皇帝继续来，结果金贵的小皇帝见了以后愣了下，依然把酒往嘴里倒，全程安安静静，以至于周边的人都没发觉短短的时间里小皇帝已经喝了不少分量。
这样的容忍让郑岚玉十分心烦，他实在忍不住气恼喷道：“还喝！你怎么还喝！”
语气很凶，完全不像面对皇帝，没有一点害怕，不知情的人看起来简直像是同辈人之间在吵架。
康绛雪被喷得僵住，手中端着不知道第几杯酒，脑子里迟缓地打出一个问号。是郑岚玉给他敬酒他才不得不喝，现在他喝了之后郑岚玉反而更生气了？
这也太不好伺候了，所以到底喝还是不喝？
康绛雪没得办法，想了想，最终一声轻叹，他歪斜杯口将酒撒在地上，轻声道：“那这杯酒便献给你的父亲，你蟾宫折桂，他也理应痛饮一杯。”
郑岚玉的脸颊猛然间抽动了一下，他望着小皇帝的脸一声不吭，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这时，席间有宫人一声高呼，通传宁王殿下到了，康绛雪喝了不少酒，脑子里晕乎乎，慢了半拍才露出了一个糟心的表情……谁？
渣渣杨？他来干什么？
小皇帝对表情管理很有经验，为难的模样只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便立刻被收了起来，但郑岚玉离他很近，刚好看了个清晰。少年没吭声，默默旁观小皇帝喘了口气，脸上绷出骄矜的神态。
杨惑的到来惹得周遭的人纷纷行礼，均唤一声宁王殿下，杨惑带着微笑一一点头，对小皇帝恭顺道：“陛下。”
康绛雪已许久没有离杨惑这么近过，冷不丁看杨惑面上对他温温柔柔，身上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皇帝冷漠道：“你怎么来了？”
杨惑应道：“自是来谢恩的。再者，不知陛下是否已经听说，臣近日即将大婚，斗胆想请陛下前去观礼。”
杨惑刚刚封王，册立正妃也是形势使然，康绛雪知道这事，却不知道正妃的人选已经定了。
原文之中，杨惑的第一任正妃是张剪水，现在张剪水做了女官，杨惑很有可能直接定了原文中第二任妻子，那位平远将军的独女，一个同样身份贵重的天之骄女。
那位女子叫什么来着……名字小皇帝不记得，但知道姓齐，杨惑登基之后她被称作齐皇后。
这等事，小皇帝不觉得自己能插手，听过也就算了，敷衍地点点头，只想打发杨惑早点走，杨惑却并不想让小皇帝如意，不仅没有离去，还故意问道：“灵玉怎么不在？”
康绛雪从杨惑嘴里听到盛灵玉的名字就不舒服，也不理睬，杨惑不受影响，目光微微一转，向着郑岚玉而去，轻笑道：“这位便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当真是一表人才。”
这句夸奖一出，拉响了小皇帝心中的警铃，康绛雪立刻警醒……杨惑可别是听闻了郑岚玉的文采，和他打了同一个主意！
小皇帝紧张得脖子都伸长了，还真听杨惑不急不缓道：“郑小郎君的文章我拜读过，几经思索，深有所感，不过也有几处细节不甚理解，想和郎君谈论一二，不知郑小郎君可愿赏脸？”
郑岚玉斜着眼睛瞧着杨惑，并没急着回话。
郑岚玉不急，康绛雪却是真着急，杨惑这个得道土著的学问和见识比他强多了，这人要是跟郑岚玉聊起来，话题数不胜数，哪还有小皇帝发挥的空间？
康绛雪急得厉害，绞尽脑汁想把对话打断，他匆匆开口，从喉咙里滚出一道声音。
“呕——”
这一声出来，郑岚玉和杨惑的目光全都朝他看了过来。小皇帝僵在原地，自己也蒙了，因为他不是装的，这声音不是他主动发出的，而是被动不受控制地发出的。
怎么回事……他真的想吐。
一片傻眼之中，康绛雪捂住嘴又是一声干呕，下肚的酒水在小皇帝胃中翻滚，难受得让他一时间竟直不起腰来。
他刚才好像喝得太多，身体受不住了，康绛雪脸色刷白，脚下站不住歪向一边。
杨惑和郑岚玉同时向他伸出手，郑岚玉的距离更近，托住人的同时气得抱怨一声：“酒量差你还喝那么多？！你不会——”
后面的话尚未说完，郑岚玉手里忽然一轻，一个高大的人影将小皇帝接了过去，转眼便离远了一步。
郑岚玉空了手，条件反射向前追去，却见那扶着小皇帝的人冷冷回首，露出一张天人一般的面孔。
盛灵玉声音凉薄道：“请你止步。”

第88章
那话说得并不怎么高声，可话中的冷漠感却极为浓重。郑岚玉这个杠精少年身边总有同窗环簇，极少被人这般拒于千里之外，冷不防被重视礼节美名在外的盛灵玉冷冰冰一对待，不由一惊，脚步当真停了下来。
小皇帝胃里翻腾，顾不上再说些什么，只将全身的重量都交托给盛灵玉，掐着盛灵玉的手臂，任由盛灵玉搀扶着他离开了殿内。
到了走廊处的廊柱边，小皇帝实在忍耐不住，扶着栏杆哇的一声开始大吐特吐。盛灵玉揽着小皇帝的腰让他不至于摔倒，离得虽然极近，神情间却始终没有一丝嫌弃之态。
杨惑自身后徐徐赶来，浑身上下尽是悠然自得，瞧见小皇帝吐得昏天黑地，他不见反感，反而一副热衷于欣赏皇帝狼狈姿态的模样。
杨惑悠悠道：“与陛下相识至今，臣倒是头一次看陛下在宴会上这般失态，看来陛下对这位郑小郎君还真是看重，只要是郑小郎君敬的酒，无论多少都会喝，臣真是羡慕。”
康绛雪难受得眼睛都睁不开，哪里听得了杨惑这般风凉话？平时他都不计较，可这会儿身体不舒服，闻言不受控制地憋了一肚子火气。
杨惑才来多久，却连郑岚玉给他敬酒都知道，明明自己也看中了郑岚玉！怎么还好意思调侃他？别以为他没看出来。
小皇帝一阵窝火，偏偏杨惑还不知道见好就收。渣渣杨意犹未尽，目光落在盛灵玉的身上，眼睛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道：“臣倒是忘了，陛下曾经说过喜欢男子，且最喜欢生得漂亮脾气倨傲言辞带刺的类型，也不知这位郑小郎君性格如何？莫不是正合陛下的心意？”
……杨惑这又在说什么？
怎么净胡说八道！
康绛雪脑子都快糊了，吐干净以后他的胃不再痛，头却晕晕乎乎的，身上没有一点力气。他隐隐想起很久之前自己好像真的和杨惑说过这种话，那时杨惑试探他是不是喜欢盛灵玉，他就干脆按照盛灵玉的相反类型反向突击，可那些话真的时隔太久，现下他已经记不清了，康绛雪真想不到杨惑会拿这个出来给他添堵。
坏透了！
这要是让郑岚玉听到，万一误会小皇帝贪图少年的身子才这么殷勤，那康绛雪的计划就真的白费了，今天晚上这一顿酒也白喝了。
越想越气，康绛雪拼着一口气，急切喊道：“快快闭嘴！”小皇帝喊得急，模样又生气，不知情的人看来，真像是康绛雪被说中了一般。
杨惑当场发笑，脸上露出平时看不到的神情。康绛雪看得头昏眼花，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不仅觉得杨惑刺痛了他的眼睛，盛灵玉拦着他的手臂也让他十分不舒服。
盛灵玉太用力了，力道痛得小皇帝脸都快皱起来。
平无奇的声音适时传过来，伴着小跑紧张询问：“陛下！还好吗？”
平无奇来得迟，紧赶慢赶才摸上了小皇帝的手腕，入了手，平无奇的神情活像个老妈子，又是担心又是松了口气：“还好，没什么事，就是喝得太急了。陛下，莫在这里耽搁了，先叫人送您回宫，宫里有醒酒汤，回去叫海棠煮一煮，快些喝上一碗。”
说着，平无奇准备将小皇帝接过来，不想被盛灵玉单手拦住，黑衣美人忽地出声道：“我送他回去。”
“……”平无奇有心陪着小皇帝，但宴会尚在进行确实还需要人，他略感为难，然而看对方是盛灵玉，终是足以让他放心，“也好，那陛下就交给盛大人了。”
盛灵玉点头，将小皇帝原地抱起，头也不回地离去。杨惑被遥遥甩在身后，明显被冷落，着实落得没趣，却也没有追。宁王殿下只站在走廊里耐心欣赏了一会儿盛灵玉的背影，慢悠悠发出一声夹着讽刺的轻笑。
路上耗费了些时间，回到正阳宫，小皇帝早已经在酒精强烈的后劲冲击下双目紧闭无声无息。盛灵玉抱着人放到床上，被小皇帝站着离开横着回宫的模样吓了一大跳的海棠立刻远远奔过来，催着宫人去打热水。
一个眨眼，漱口水醒酒汤痰盂源源不断送了一桌子。
“怎么喝这么多？陛下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海棠气鼓鼓，脱掉小皇帝的上衣准备给陛下擦身，刚要碰到便被盛灵玉拦住。
盛灵玉道：“我来，你出去吧。”
海棠为这个有些出格的要求而微微一顿，但这么说的人是盛灵玉，她很快便放心毫无犹豫道：“好，奴婢就在外面，若是有事大人开口唤人就行。”
室内荡然一空，只剩下盛灵玉和小皇帝两个人。盛灵玉凝视小皇帝一阵，单手将人抱在怀中，唤道：“陛下，把嘴张开。”
康绛雪半醉半醒，对外界的一切都不清楚，耳边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回荡，康绛雪觉得亲切，因此盛灵玉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多时便乖乖漱了口，喝了不少的醒酒汤。
一碗汤水下腹，康绛雪身上舒坦，沉睡感更重。盛灵玉为他收好褪下的衣衫，拾起水盆里的巾帕，拧干了从脸颊开始一寸一寸向下擦拭。
盛灵玉的动作不轻不重，温柔至极，巾帕的温度也恰到好处，康绛雪十分放松，精神松懈下来，脑中便隐隐约约纠缠起之前的记忆，模模糊糊说起梦话来：“杨惑……”
迷迷糊糊中，冲动比平时清醒的时候来得直白简单，能让人说出清醒时不敢说的话。小皇帝咬牙切齿，铿锵有力地骂道：“卑鄙小人！”
话一出口，小皇帝获得了短暂的清醒，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将坏话宣之于口，一时间有点紧张，警惕地左右打量，一眼看到床边的盛灵玉，肌肉马上放松，缓缓闭上了眼睛继续沉睡。
整个过程，小皇帝没和盛灵玉有任何的对话，但他的肢体反应和瞬间的松懈充分表示了对盛灵玉的信任，作不得假。
康绛雪对盛灵玉不设防，因此，什么话都不怕被盛灵玉听到，什么时候都敢在盛灵玉的面前安心睡去。
这一番短暂的变化尽在盛灵玉的眼中，盛灵玉并没有任何的喜意，他擦拭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垂下头时，竟是露出了一种宛如被刺痛的神情。
安心……为什么会安心？
为什么在距那次新婚之夜过去没多久的现在，在被冒犯过轻薄过一次的现在，小皇帝还能对他如此放心？
这个人应该防备他的，他本应该一步都不许他靠近，离他远远的，不许他触碰，更不许他与自己同处一室。
为什么就是觉得上次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次？因为他一直以为盛灵玉是个圣人，是个君子，永远都不会做出有违礼法有违道德之事？
盛灵玉为这个认知而轻声哂笑，笑着笑着，他又想到了这一晚上，平无奇将小皇帝交到他手中，海棠将小皇帝交到他手中，一个又一个，那般放心，似乎全都笃定他不会对小皇帝做出任何出格之事。
……可是他们错了。
从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作何想，所以，也没有人知道他心中一直有许许多多的污秽，挣扎着、沸腾着，满溢而出，在今夜淹没了他的心脏。
盛灵玉忽然将手中的巾帕丢在水盆里，放下小皇帝床上的帷幔，将自己的身影和小皇帝的身影一同遮盖。盛灵玉的手轻轻拂过小皇帝的嘴唇，似叹息，也似呢喃。
盛灵玉道：“陛下……你也错了。”
……
不知是过了多久。
康绛雪在一阵黏腻的触感中缓缓睁开眼睛，他的身上烫得厉害，浑身飘飘忽忽，有种强烈的倒错感，失重一般。
小皇帝从未有过这样颠倒的感觉，眼前的景象摇摇晃晃，看东西近乎重影，耳边亦不知从哪里传来低闷的喘息声，吵得他心烦意乱。
……怎么能有这样的声音？压抑又愉悦，叫人羞耻万分。
康绛雪想要阻拦，下一刻却惊讶地发现那声音竟来自他自己，不知是热还是惊，康绛雪身上一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脑中清醒一些，更觉出某处一阵一阵的翻滚热意，有他人披散的发丝纠缠在他腿上。
康绛雪向下看去，一张分外美艳的脸闯进他的眼中……那是盛灵玉，好像又不是盛灵玉。
因为康绛雪从没见过盛灵玉用这种眼神看他，更没见过盛灵玉用这种角度自下而上望着他。
盛灵玉还是那副惊为天人令人恍惚的容颜，可他的眼神并不温柔，锋芒毕露，就像个、像个散发着侵略感的、湿漉漉的妖物。
“盛灵玉”为什么要……
这是他的梦？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康绛雪脑中轰鸣，声音卡在喉咙里难以为继，那“盛灵玉”却感知到了他的视线，一寸一寸攀爬上来。他的身上有着和盛灵玉一样的味道，是浅淡的梨香，体形也像盛灵玉一样，修长有力，抱住人的时候，令人没有一丝可以挣扎的余地。
“盛灵玉”贴在他的耳边，问他道：“舒服吗？”
舒服吗？
这话像是有实体，刺了康绛雪一下，小皇帝的背部涌起了一阵麻感，他条件反射地瑟缩，想要躲开，想要逃走。可“盛灵玉”并不允许，“盛灵玉”强行将他的脸扳过来，叫他道：“陛下……你看看我。”
康绛雪被这个超越尺度的梦戳中了精神底线，心思早已大乱，浑身的战栗更让他不敢睁开眼睛，“盛灵玉”便用手指撬开他的嘴唇，摸着他的舌尖道：“看看我，陛下，你看看我。”

第89章
康绛雪口中多了异物，本就支吾的声音越发发不出来，口舌似是不受控制，含糊不清地流下涎水。他避无可避，唯有睁开眼睛，被迫看着“盛灵玉”近在眼前的双眸。
“盛灵玉”深深望着他，发丝披了满肩，他断过发，因此头发并不太长，但发色乌黑宛如锦缎，和冷白的肤色相互映衬，显得几乎不像个真人。
康绛雪身上的衣衫早就褪了个干净，此时被压在下方，才回神注意到“盛灵玉”还好端端地穿着中衣。“盛灵玉”口中唤着他“陛下”，可康绛雪却觉得在这张床上，“盛灵玉”才是掌控一切的支配者。
这种认知夹带着强烈的羞耻感，康绛雪无法平静地和“盛灵玉”对视。他的眼睛泛着红，只能任生理性的泪水盈满了眼眶。
“盛灵玉”望着他落泪，出声道：“为什么要哭？和我在一起让你这样难过？”
康绛雪无法说话，只能摇头，可他也知道，即使他能说话，也绝不可能说得出口。
他太羞耻了，不是因为盛灵玉，而是因为会产生这样梦境的自己。
眼前的“盛灵玉”无疑是陌生的，不是他寻常认识的盛灵玉，可即便如此，康绛雪还是觉得心中鼓噪，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沦陷进去。
盛灵玉的声音，盛灵玉的气息，盛灵玉的体温全都能让他魔怔，小皇帝的喉咙里一阵一阵干渴，像是捅破了窗户纸一样被直戳心底。
他明明一次又一次在心中保证过，他对盛灵玉没有任何私心，他绝不会对盛灵玉有遐想，绝不会对盛灵玉抱和渣攻一样的心思，可如今这个梦境像是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让康绛雪不可避免地意识到自己一直晦暗躲藏的心事。
他怎么可能把盛灵玉当作寻常人对待？他本就喜欢男子，盛灵玉这样完美，他如何能不起一丝波澜？不过是非要心理暗示自欺欺人，从源头藏住那些配不上盛灵玉的自卑和胆怯。
不发觉，不接近，不去想，就能守住盛灵玉这轮明月，盛灵玉好好过有妻有子的一生，他自己也能甘于平凡。
……
康绛雪身上的绯红色从脸颊漫上了脖颈，漫上了耳尖，整个人看起来都颤巍巍的。“盛灵玉”望着小皇帝眼中盈盈欲落的泪水，忽地露出一种怜惜之态，轻声道：“真可怜。”
“盛灵玉”蹙着眉，似乎对小皇帝充满了怜悯，可一恍眼那张脸又变了模样，他猛地将小皇帝的双手按在床头上：“可我不会放开你，也不会停下来。陛下，哭吧，就这么哭一夜，我会一直听的。”
“盛灵玉”强硬极了，受了重伤的右手也在颤抖，却还能使出常人想不到的力道。
康绛雪的身上像是着了火，在盛灵玉无尽的厮磨下，从星星点点到野火燎原，无力酥麻的感觉从一处蔓延到各处，让他浑身上下都在不住地发颤。
康绛雪很想叫“盛灵玉”不要再按着他，告诉他他也想紧紧地抱住“盛灵玉”，然而只要吐出一句“放开我”，就会换来“盛灵玉”让人几乎窒息的亲吻。
“盛灵玉”将他所有的话都吞噬殆尽。
只允许他呻吟，只允许他喘息。
腿忽然弯曲，“盛灵玉”问他道：“陛下，你感觉到了吗？”
康绛雪拼命将自己的脸藏在枕头里，无颜答话。
他自己的身体，自然不需要别人来提醒，不用“盛灵玉”说，小皇帝也知道自己处在什么状况之中。
泥泞，湿润。
一塌糊涂。
康绛雪并未有过经验，可“盛灵玉”撩拨他，亲吻他，他的身体便像是为了迎接对方而自行做好了准备。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反应，只有梦境才能解释。
不过既然是梦，便早晚会醒，在醒来之前，康绛雪也不再试图抵触。他一直这样意志不坚，更不用说在这个隐秘靡丽的梦中，他对“盛灵玉”就像“盛灵玉”对他一样渴求。
忽然的拥抱，“盛灵玉”紧紧靠住了他，康绛雪绷紧脚尖，在融为一体的瞬间猛然一震，浑身颤抖起来。
“盛灵玉”道：“痛？”
康绛雪咬住嘴唇，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小皇帝的脸红得能滴血，想去遮掩刚刚出现的惨状，“盛灵玉”却没有给他机会，面对面将他抱入怀中。
康绛雪低喊道：“不行……我刚刚才——”
剩余的话尽数被阻拦，“盛灵玉”用动作打碎他的声音，那美人仿佛哀求一般哑声道：“我愿意为陛下做任何事，所以别不要我，也别拒绝我。”
漫长的一场厮磨，康绛雪哑了声音，没了力气，却始终不见“盛灵玉”有止息之意。他有时很执拗，有时很温柔，可总是不肯停下。
康绛雪有好几次失去意识，都被盛灵玉重新拉了回来，实在挺不住了，便低声哭求。“盛灵玉”只是低头吻他，还是没有停歇。
看“盛灵玉”的神态，并不像小皇帝那般沉溺其中意识恍惚，他一直保持着清醒，其间不断地从小皇帝身上获得反应，可自己却不寻求结束，似乎比起获得快乐，持续索取的过程更让他安心满足。
双方所积累的感觉因此十分悬殊，越是继续，康绛雪越觉得自己处在发疯的边缘，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片空白。
“我不要了……真的，盛灵玉……我真的不行了。”
“盛灵玉……”
“盛灵玉！！”
小皇帝眼睛发涨，泪眼婆娑：“求你了，玉郎……你饶了我吧。”
玉郎，盛灵玉的动作终于停住，自小皇帝的口中，他又一次听到了这个称呼。
小皇帝是在叫谁？盛灵玉已经难以分辨。
曾经，他以为这个称呼是在叫他，为此，他不敢张扬难以自制地真切欢喜过。他没和任何人讲，但心底里总觉得在小皇帝的心中，他也许和旁人不同。
小皇帝会唤他作玉郎，会在夜里悄悄书写他的名字，会随身带着自己送给他的玉兔坠子，会养白兔起名为小玉，这些迹象都曾经让盛灵玉怀有一丝期待，以为小皇帝虽然可能不会选择他，但至少心里是有他的。
他对小皇帝来说是特殊的——盛灵玉一直这么想，直到郑岚玉的出现打乱了盛灵玉的认知，让他的思绪天翻地覆。
他忽然间不受控制地对以往的一切都产生了怀疑——
小皇帝对郑岚玉十分关注，为郑岚玉的出现而大为欢喜；朝堂之上，面对郑岚玉的挑衅十分纵容；明明对他说与郑岚玉素不相识，可看郑岚玉的眼神里却分明是重逢的惊喜。
更要紧的，那个熟悉的称呼——玉郎，种种加在一起，盛灵玉无法再冷静地思考，更无法整理分割那些他曾经作为慰藉的回忆。
小皇帝会亲密呼唤的“玉郎”真的是他吗？
盛灵玉不知道，也没有办法确定。
他面对任何事情任何人都可以抽丝剥茧地去分析，可只有小皇帝，只要想到，就会让他心生恐惧，患得患失。
他无法去想，不敢去想。
于这时，小皇帝又是唤道：“玉郎。”
盛灵玉的肌肉紧绷，看着那张绯红娇艳的面孔，忽然间亲吻上去。
他告诉自己：是他，只能是他。
定下神来，盛灵玉突兀地笑了，他贴着小皇帝的耳畔呢喃道：“叫吧，多叫几声，这样，以后只要陛下呼唤玉郎就会想到这个晚上，想到我这般亲你吻你，不管玉郎以前是谁，过了今夜，便都是我。”
“我便是陛下的玉郎。”
……
临近天明，小皇帝已是彻底昏睡，盛灵玉想为小皇帝清理痕迹残余，起身去拿巾帕，早前的水早就已经凉透。凉水的温度刺透了盛灵玉的皮肤，也冷却了盛灵玉的思维，盛灵玉回头看了一眼小皇帝，忽然间放弃了清理的打算。
不知就这样等小皇帝醒来，酒醒以后看到这一身痕迹，小皇帝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盛灵玉很想知道。
上一次，小皇帝大婚，盛灵玉也面对这样的一个选择，但他几经犹豫，最终选择了逃走，而这一次，他却已经不想逃了。
盛灵玉轻轻爬上床铺，挨着小皇帝躺了下来。小皇帝双目紧闭，嘴唇泛着水润红肿，眼角和鼻尖也微红，一副哭狠了的模样。
盛灵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皇帝的脸，内心在小皇帝的疲惫中得到了一些填充，不再像之前一样无所依凭。行到此时，他仍是没有任何的悔意，真正做了以后，他反倒比以前更清楚了自己的想法。
他想要的就是这个人，这个少年，这个皇帝，这个别人口中的天下共主，九五之尊。
他要将他占为己有。
盛灵玉注视着小皇帝，目光终于变得温柔，可开了口，却是步步紧逼，他轻声道：“我不会逃走，所以陛下……也别想逃走。”
……
康绛雪睁开眼睛，天光大亮，刺目的光让他好半天都回不过神。不知是不是宿醉的缘故，他的头晕晕沉沉的钝痛不已，肩膀抬不起来，双腿沉得厉害，嗓子也火辣辣的，没有一处舒适之处。
怎么会这么难受？
康绛雪不舒服得很，缓缓侧头想唤人，冷不丁看见一截极为漂亮的脊背，肤色冷白，布着许多指甲划出的血痕正对着他。康绛雪吓了一跳，噌的一下坐起来，这一下牵起身上更多的酸痛，一股凉意直冲尾椎，康绛雪“唔”一声，冷静消失殆尽，每个细胞都尖叫起来。
好痛——
还有黏腻感。
这都是什么？？？
康绛雪傻了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恰在此时，那背对着他的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
盛灵玉。
康绛雪脑中轰的一声，短短一瞬就失了心神。他痴怔地望着盛灵玉没有遮掩的身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胸膛，所有的血液都涌入了大脑。
为什么会这样？昨天晚上，昨天晚上……
康绛雪敲着额头绞尽脑汁去想，许多破碎的片段涌入脑海让他差点吐出血来，呼喊、欢愉、纠缠，并不连贯，可却已经足够说明眼前的状况。
他和盛灵玉真的，真的……声音卡在口中，小皇帝的眼眸不停闪动，已是完全慌了神。他僵硬地去看盛灵玉，只看一眼就赶紧躲闪，手脚局促，紧张难安。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他不是在状元宴上和郑岚玉喝酒吗？
小皇帝不知如何是好，所有的慌张一览无余，盛灵玉安静地望着他，忽然眸光一闪开口道：“陛下醉了，微臣不怪陛下。”

第90章
“微臣不怪陛下”，“不怪”，简单的两个字，极致地说明了小皇帝和盛灵玉这一夜变故之间的主动被动关系。
康绛雪如遭雷劈，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这时，他杂乱无章的记忆中又浮现了一些模糊的场景，刚好成为了他主动强求盛灵玉的佐证——小皇帝咬着盛灵玉的肩膀，哭喊似的唤道：“求求你。”
康绛雪心神俱震：盛灵玉一生又忠君又重义，若是小皇帝趁着酒醉起了色心非要强求，盛灵玉纵是不愿意也会顺从……
说得通，确实说得通。
真的是他，他怎么能对盛灵玉做出这种事情来？
小皇帝脸色白透，醒来浑身失措本就不知道要说什么，此刻更是完全失语，眼神落到盛灵玉的肩膀上那个很深的痕迹，一个瑟缩，脑子里过电一般。
禽兽，他就是个禽兽，他强求盛灵玉，还把人弄出这一身伤痕……
康绛雪想不下去了，这时，盛灵玉的皮肤忽然被衣料覆盖，盛灵玉快速地穿上内衫外袍，在小皇帝惶惶的神情中走向房门。
康绛雪以为盛灵玉要离去，瞬间陷入惊慌，不由自主惊恐地拉住盛灵玉的腰带，盛灵玉为此脚步轻顿，回头对小皇帝道：“陛下，微臣去打水。”
是去打水……不是要走吗？康绛雪嗓子里干涩地咽了口唾沫，讪讪松开手，低眉顺眼老老实实窝在锦被之中，感觉如坐针毡。
不多时，盛灵玉带着热水回来，在床边木案上放定，向着小皇帝伸出左手。
康绛雪浑身都不适，心里也混乱，看着盛灵玉要碰他，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一霎，盛灵玉露出了有些受伤的神情。
小皇帝心里头一麻，心里密密麻麻地泛酸，做下了这等事，他本就无颜面对盛灵玉，看盛灵玉神情黯淡，他又是心疼又是愧疚，无地自容道：“……你不用做这种事。”
盛灵玉只是摇头，又一次伸出手，见他坚持，康绛雪哪里还敢再躲，顺从地任由盛灵玉握住他的脚腕，从脚踝处开始一寸一寸向上擦。
两个人都不说话，诡异安静的气氛之中，康绛雪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他这样对待盛灵玉，盛灵玉却还在此刻给他擦拭身体不让别的宫人发现，康绛雪心里愧疚又动容，只能闭上眼睛。不知是不是他太过自责，总觉得时间过得极慢，盛灵玉给他擦拭皮肤的时间格外漫长。
盛灵玉的动作很轻，很温柔，但也很慢，辗转流连，在腿和脚上反复擦拭。
擦拭了许久，盛灵玉道：“陛下，侧躺。”
康绛雪怔然：“侧躺？”
盛灵玉道：“嗯。”
忽然，康绛雪反应了过来，这一反应，他的脸色开始变得五颜六色，眼皮不自觉地抽动。
他其实早已经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可因为心里压力过大，自责、懊悔、自我厌恶压倒了他，使他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好好面对这个问题。
他冒犯玷污了盛灵玉，但是、但是他真的不敢相信，他竟然是下面那一个。
这个认知给他的震惊感和复杂感并不比醒来看到盛灵玉脊背那一刻的少，不仅仅是因为在康绛雪的印象里盛灵玉一直是“美人受”，更要紧的是他自己酒醉求欢却下意识地选择了做承受方，真的超出了康绛雪的接受范围。
康绛雪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个1。
小皇帝红着脸摇头，脸皮都快磨破了，拼了命似的道：“不用，我自己来。”
盛灵玉这一次没有再坚持，他没头没尾道：“是微臣自愿的。”
康绛雪没听清：“你说什么？”
盛灵玉忽然抬起头，迎着小皇帝的视线道：“无论如何开始，微臣都是自愿的，微臣不怪陛下，只是……”
康绛雪心头哽咽：“只是？”
盛灵玉道：“只是微臣害怕……或许陛下，从此以后再不想看到微臣。”
盛灵玉说得平常，声音里的落寞几乎让人心口发痛。说完盛灵玉垂下眼眸，不再看小皇帝的眼睛，自顾自道：“微臣告退。”
康绛雪慌了神，想要呼喊出声，又听盛灵玉道：“微臣在门口守着陛下。”
“……”
这回，康绛雪再也说不出话，等门关上，门口只剩下盛灵玉模糊的背影，康绛雪猛然将头扎在枕头里。
被盛灵玉说中了，差一点……他就真的产生了以后尽量不见面的想法，不是因为不想见到盛灵玉，而是因为他没脸见盛灵玉。
康绛雪的心事被揭破，不由觉得更加羞愧，明明盛灵玉才是受害者，是他对不起盛灵玉，他怎么还好意思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他太差劲了，真的太差劲了。
……
后续的清理，康绛雪一个人完成了。他浑身不适，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但并没有受伤，经历了第一次的某处完好无损，就是不免劳累过度。
没有受伤是好事，可康绛雪反而因此有些抬不起头，他隐隐记得盛灵玉器具完美，小皇帝自己本身也没有经验，正因为如此，他的完好无损便说明了一个十分羞耻的问题——他好像真的天赋异禀，十分丝滑。
康绛雪实在不想多提，所有的清理操作都结束之后，他像往常一样去前厅用早膳。他强行稳住自己的情绪，有意和盛灵玉换个心境重新聊一聊，可见了盛灵玉，后者却主动和他请示要暂且出去办些事。
盛灵玉的状态很是平静，和小皇帝好像不在同一个状态之中，可小皇帝面对盛灵玉，却是六神无主，无有不应。直等盛灵玉真走了，他才发觉自己忘了问盛灵玉去做什么，什么时候才回来，还有，康绛雪也没有问过，对于这一夜荒唐，盛灵玉又是如何想。

第91章
盛灵玉的想法康绛雪终究不得而知，但他自己的心事却是分明可见：心烦意乱，一团乱麻。早膳吃了没几口，小皇帝就没头没脑扯着海棠询问：“朕的小金库里那株五色珊瑚还在吗？”
海棠疑惑：“自是在的。”
小皇帝又道：“那个雕着仙宫图腾的玉璧呢？”
海棠道：“也在。”
康绛雪忙不迭道：“都拿去赐给盛灵玉，还有朕上次夸好看的那个玛瑙翡翠，全都赏给他，快快快，现在就送去。”
听着小皇帝的语气，恨不得要把压箱底的宝贝全都祭出来，海棠不明白原因，也难掩迷茫：“可盛大人平时吃穿用度都简单，这些东西送过去盛大人用得上吗？”
“你管他用不用得上，送就是了。”
海棠不明所以：“……是。”
康绛雪其实心里也知道这些东西对盛灵玉无用，盛灵玉那样的人生来清白高傲不爱珍宝，可他心里头太觉亏欠，只想多做些什么来填补这份内疚。
这些宝贝是他平时最喜欢的，送出去仿佛割肉，这种割肉的痛感刚好可以带给康绛雪一种努力弥补的心理安慰，哪怕这让他看起来有点像个事后送礼的渣男，小皇帝还是甘之如饴。
赏！都给盛灵玉，只要盛灵玉需要，别说这些，只要他开口，要什么给什么。
康绛雪因遭受了巨大的冲击，用了早膳之后便没有上早朝，抱着小玉躺了一上午，忽听平无奇来禀告，说是郑岚玉求见。
郑岚玉竟然会来拜访小皇帝，这实在很稀罕，康绛雪惊了惊，忙撑起精神叫人把郑岚玉宣进来。
昨夜状元宴，小皇帝狂吐早退之后便没再回去，郑岚玉也不知道小皇帝后面是个什么状况，这会儿终于见到，只见小皇帝神色极为倦怠，眼下青黑，浑身上下写满了萎靡不振。
确实是宿醉之态，却比一般的宿醉严重许多，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的一番敬酒竟把小皇帝给弄成了这个样子？
小皇帝的身体也太差了。
郑岚玉神色微妙，说不上是个什么表情，康绛雪不知他的来意，询问道：“状元郎有事？”
郑岚玉定定神，回道：“承蒙陛下一番款待，小臣前来谢恩。”
谢恩这等小事竟然能让看不上皇家恩德的郑岚玉走上一遭，康绛雪颇觉奇妙，又听郑岚玉道：“陛下声音怎么哑得这样厉害？纵是饮酒过量也不该如此，莫不是酒后牵出身上病恙？陛下不妨召太医看看。”
康绛雪的嗓子嘶哑自然是因为另一个缘由，小皇帝心知肚明，哪里还好意思叫人来看？别说太医，平无奇他都不敢多聊，一时间，康绛雪的脸色漫上了红意，欲盖弥彰地咳了一下。
小皇帝准备开口，又忽然间后知后觉：“……状元郎莫非是在担心朕？”
郑岚玉微怔，来不及遮掩，冷不丁地露出了恼羞成怒之态。
……
竟然真是担心他？
康绛雪十分惊讶，随即不由喜出望外。他就说郑岚玉怎么会来正阳宫露脸，原来是因为昨夜灌了他酒而觉得过意不去……
这实在是个好兆头，既说明郑岚玉对小皇帝没有彻底的厌恶，也说明郑岚玉这人不管嘴上什么样，心里头到底还是个十多岁的怀抱善念的少年。
有戏！
康绛雪的招聘大业真的还有戏！
康绛雪获得意外之喜，眼见着郑岚玉有点羞恼拔腿要走的架势，立刻伸出手制止：“等等。”
面对盛灵玉，小皇帝已经丧失了勇气，可面对郑岚玉，他的厚颜无耻还能再抢救回来，康绛雪道：“朕遇上了一些事，由是心情有些不好。”
郑岚玉露出了一副“所以呢”的表情，康绛雪马上接道：“朕不知道和谁说，仔细想想，朕的身边好像也没有人可以倾诉。”
这话里有些卖惨的嫌疑，可好巧不巧，卖惨对于郑岚玉刚好有用。少年止住了脚步，故意说风凉话：“陛下一国之尊，说什么都有人抢着听，怎么会无人倾诉？”
嘴上这么说，郑岚玉的脚步却分明停了下来，在小皇帝面前站住。
这是个再好不过的发展，能聊起来拉近距离实在是最好的。康绛雪心里一喜，下一刻却又被自己卡住，按照道理，他理应和郑岚玉倾诉内心的苦痛，和郑岚玉发展一下君臣友情，可他此刻的混乱心事全源于盛灵玉，支支吾吾半天，什么都挤不出来。
他怎么可能和郑岚玉说他喝多了酒睡了忠臣之后，皇后的哥哥？
不说这是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他根本就说不出口……
气氛进入了寂静的冷场，唯有小皇帝的神情越来越僵，看起来真的像是有苦难言。
郑岚玉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了邪，本想要天天惹小皇帝不痛快才一心入仕，不想看小皇帝这等失落反而鬼使神差道：“心情不好干什么还要委顿在宫中？出去转转不就好了。”
话一出口，郑岚玉心里便一阵后悔，可等看到小皇帝惊喜闪亮的眼神，那后悔却也没了用处。
小皇帝从椅子上跳起来，呼前喊后带着侍卫呼啦啦出了殿，催促地叫他道：“状元郎说得有理。状元……不、郑卿，快来。”
郑岚玉眉头皱了起来，倒也没有对这个新换的称呼表示不满。两个少年人一前一后乘上了小皇帝的御用马车，十二郎卫跟上八个，一行人阵仗浩大，说走就走。
和小皇帝一起出宫散心是郑岚玉计划中全然没有的，更是郑岚玉人生里强烈拒绝的，他刚才的言行出于冲动，此刻和小皇帝肩并肩坐在一起，简直越想越悔，少年的心态随着车子摇晃不停上下起伏，开始看哪儿都不顺眼。
小皇帝的马车里各种物件都齐备，又暖又舒服，就像个行走的小房间。郑岚玉忍不住无情炮轰：“陛下的车子难得，也不知耗费了多少银钱，能供养天下多少百姓？”
这一番嘲讽对于富贵皇族而言听起来最为扫兴，郑岚玉等着小皇帝面露不悦，谁知小皇帝转头看他，平静地问道：“郑卿喜欢？那朕送你一辆一样的。”
郑岚玉一拳头砸在棉花上，更加憋火：“还是别了，小臣无功无德，怕是配不上这么好的车子。”
小皇帝毫无怒意，点头回道：“也好，这车子太过显眼，送给郑卿若是叫人觉得郑卿和朕有关联反倒会给郑卿惹来麻烦。”
他在嘲讽小皇帝，小皇帝没有波澜就罢了，还反过来替他着想，忽然间，郑岚玉觉得之前那种复杂茫然的感觉再次袭来，弄得他浑身不自在。
少年再说不出嘲讽之言，不自觉地咽下一口气，闷闷撩起车帘问道：“陛下想去哪儿？”
康绛雪其实也不知道目的地，到现在，他和郑岚玉一起坐在马车里这一事实还让他觉得有点玄幻。他真没想到郑岚玉会邀请他出宫散心，惊喜的同时，也确实觉得可以暂时舒缓一下他的心情，现在只要能分分神，不管做什么都是好的，去哪里似乎也并没有什么所谓。
康绛雪问道：“郑卿想去哪儿？”
郑岚玉陷在想和小皇帝针锋相对却又屡次失败的情绪中，怏怏道：“随意。”
既然郑岚玉也无处想去，郎卫们便护送马车沿着护城河的边缘前行。正值冬日，河边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很适合放松，康绛雪和郑岚玉说着几句闲话，后者一一回应，虽然有些不情不愿，可话里少了很多刺，气氛倒是一片和谐。
行着行着，河岸边传来一阵乐声，伴着弦乐，一道悠扬婉转的声音唱起了缠缠绵绵的小调。那歌声不是细嫩的女声，有些中性，但是十分动听，康绛雪凝神辨别歌词，听见那小调一句句传来。
——那女郎似喜非喜头轻点，芙蓉一笑，却是男儿郎。
——男儿郎，男儿郎，泪盈盈，不能忘。
……
唱的是个男男爱情故事，在这定朝，敢这么直白唱此类曲子的地方不多，唱得这么好听的也不多，更让小皇帝惊讶的是，这故事他越听越觉得耳熟，等到“男狐”两个字跳出来时，他方才恍然确定，这这这……这唱的不是他的《梦狐传》吗？
竟然有人把《梦狐传》第一卷给编曲唱成了歌？！
身为原作者，碰到自己作品周边的心情自是十分激动，康绛雪神情震动，掀开车帘问道：“哪里传来的歌声？”
郎卫回道：“回陛下，似乎是前方一家新开的乐坊。”
康绛雪抑制不住兴奋道：“过去看看。”
郑岚玉一直在出神，没有细听那歌在唱什么，见小皇帝兴致盎然，才定神细听，可刚听一句，歌声便戛然而止，郑岚玉什么也没听到，看小皇帝好奇惦记下了车，只得慢腾腾随行。
两人带着郎卫步入乐坊，乐坊中人数众多，热热闹闹坐了许多人，人群中有一处栏杆围绕的看台，此时正空空如也，想来刚刚唱曲的人就在那上面。
康绛雪叫住了迎客的小厮，询问道：“刚才唱的是什么？”
小厮一眼瞧见康绛雪周身金玉堆砌的贵气，笑呵呵恭敬道：“公子想必是头一次来，有所不知。那曲子叫《梦狐》，是我们乐坊这几日新挂的曲子，最近甚是流行，乃是我们乐坊的首席从坊间故事里头斟酌改编的，一日只唱一次，公子若想再听，须得等明日再来。”
康绛雪真的不想等，他随意一伸手，身边郎卫呈上了一锭黄金，小厮眼睛一亮，却还是为难地道：“当真不是不想伺候公子，实在是这曲子只有绿漪首席才会唱，他身体不好，一日一次是他个人的规矩……”
那小厮说着，目光向上望去，似乎看到了什么。康绛雪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忽地看见二楼有个抱着琵琶的男子徐徐行过，那人察觉到有人看他，也低头望下来。
一刹，饶是康绛雪看过盛灵玉看过郑岚玉看过苻红浪，还是不由得被那男子的容貌惊了一下。
这人生了一副相当突出的好相貌，虽然并不足以超过盛灵玉，但贵在风格不同，生了一副近乎完美的女相。
若不是他刻意露出了喉结和些许胸膛，很可能会被认为是女子。
那人和康绛雪的视线相对，点头行礼礼貌离去，小厮目送着男子走远，神情从痴迷到逐渐冷静，这才对康绛雪道：“公子，那位便是我们的首席乐师，名为绿漪。”
小厮对于绿漪首席的容貌极为推崇，理所当然地认为眼前的公子哥也会看得痴怔，不想眼前的公子惊了一瞬，之后忽然露出了一种极其难以形容的神情。

第92章
那表情说不清楚，但绝不是常规的迷恋，小厮完全理解不得，但很快那人脸上的神情就回归正常，小厮也只当是自己看错了，接着谄媚道：“那公子您看——”
康绛雪回过神，问道：“除了唱《梦狐》，刚刚那位郎君今日可还会登台？”
小厮摇头道：“怕是不会了。”
康绛雪道：“那便寻个位置随便坐一会儿吧，好歹来一趟。”
小厮闻言立刻满面堆笑引着康绛雪和郑岚玉一行人找了个好位置。郑岚玉左右看看，对于这乐坊内堪称奢华的装饰风格不太感冒。
郑岚玉道：“乐师乐器没见多少，吃喝用制倒是奢靡，哪像个正经乐坊？”
能大大方方唱小黄书的乐坊，自然不是太正经的地方，康绛雪姑且没回话，眼睛悄悄向楼上看，内心里头还是一阵复杂。
刚刚看清那位绿漪首席容貌之时，康绛雪的表情有些失控，他以前没见过那张漂亮面孔，但那副建模一样接近完美的女相实在不多见，不可避免地叫人想起一个许久不见却很难忘却的人来——
那位绑架过小皇帝又被小皇帝反向偷家的敌国皇子，姬临秀。
姬临秀这个人，康绛雪完全不敢忘，他被姬临秀绑过掐过，还因此被迫和盛灵玉一起跳过江，对这个阴恻恻的男人一直心有余悸，加上他抄了姬临秀的老巢后就确定这人不会善罢甘休，终有一天会找上门来，因此一看到那副相貌，小皇帝瞬间就升起了一种强烈的直觉……这怕不就是姬临秀的本体。
姬临秀善易容善谍报，往日所用的面孔都是假的，无人知道其真实身份和真实容貌，可康绛雪分明清楚姬临秀真实的脸是何种类型，就是绿漪这个样子。
毕竟男生女相趋近于完美的，不可能有那么多人。
怀疑的想法一旦出现，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令人生疑：好好地走在路上，竟然刚好听到有人唱他的《梦狐传》，追寻而来，唱《梦狐》的人又刚好长得很像姬临秀的真容……
这些疑点一浮上心头，真叫康绛雪觉得《梦狐传》都不香了，他还并不能完全确定这个绿漪就是姬临秀，但已然满心警惕，认定了十之八九。
用《梦狐传》来吸引小皇帝，真的太像姬临秀能做出的事。
察觉到了这一点，康绛雪的第一反应真有点想要赶紧夺路而逃，离这个可能存在的渣攻远远的，但很快他便冷静下来，及时控制住了自己的想法。
这是在皇城，皇城脚下，他身边有郎卫，不再像上次一样毫无防备，他是安全的。
不走，不能走，这是他的主场，自己的地盘，他有什么可怕的？
自然，事实也不乏绿漪真和姬临秀毫无关系的微弱可能，但康绛雪料想倘若这位绿漪真的是姬临秀，既然将他费力引到此处，就肯定不能让他轻易离去。
到底是不是，只要看他会不会主动靠近就能知道。
康绛雪和郑岚玉坐定，点了最好的茶水点心，吃了两口，看台上又上了一个新的歌姬，美艳歌姬眼波摇晃，软语开唱。
这支曲子并不比之前的那首《梦狐》差，用作打发时间也尚可，然而年纪轻轻又出身书香世家的郑岚玉只听了几句，脸色就青了一片，极其厌弃道：“淫词艳调，有辱斯文！”
在康绛雪听来，这乐坊里的曲子都有些暧昧香艳，不至于露骨，但确实有人能接受有人不能接受，以郑岚玉的性格听不下去也很正常。他正想着，郑岚玉转头看他，严肃道：“陛下的爱好是听这个？”
康绛雪自己本身是中立态度，看郑岚玉一脸正色，他哪敢说是，当即道：“进来凑个热闹罢了，郑卿若不喜欢，我们这便离去。”
康绛雪也有意看看到底会不会有人想方设法留他，当下便作势起身，去挽郑岚玉。
郑岚玉见他真一派洒脱，神情不由稍霁，正在此时，周遭忽然一片吵闹嘈杂，有人喊了一声要“抛彩头”，其余的宾客立刻一片哄然，争相跟着起哄。
康绛雪和郑岚玉被周围的热闹之景惊了一瞬，问周边小厮道：“这是做什么？”
小厮笑着道：“类似于击鼓传花，不过传的是一颗团花绣球，球到了谁手里，谁便是今日最大的贵客。”
康绛雪心有所感道：“成了最大的贵客有什么好处？”
小厮道：“自然是——”
郑岚玉出声打断：“管他有什么好处，我们快走。”
鼓声响了起来，人声近乎超过鼓声，康绛雪和郑岚玉正欲动作，却见一道红色弧线径直飞来，正好跌进了郑岚玉的怀中。
郑岚玉手里多了一颗球，眉头近乎拧出一个疙瘩。小厮见状甚是羡慕地说完了下半句：“拿到这颗球者，可以和我们绿漪首席把酒言欢，畅谈乐理，独处两个时辰。”
这样的好事，旁人都恨不得抱着球不撒手，然而郑岚玉一听，登时像是被烫到了手一般不管不顾用力向身边甩，康绛雪猝不及防胸口被球砸到，惊讶地接住，就在同一时刻，鼓声消失无踪，传球结束了。
“……”这——
周围的人群里掀起了羡慕和惋惜之声，郑岚玉和康绛雪同时陷入了沉默。
郑岚玉是因为自己忙于脱身竟然不小心害了小皇帝，而小皇帝则是因为这一切实在是太过套路，吐槽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才好。
咋说呢，就……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全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若不是康绛雪知道姬临秀的真容是男生女相看到绿漪的脸就起了戒心，说不得此刻真手忙脚乱被人诓进了套路。
不愧是鸡哥，许久没见，还是这么社会。
小厮笑着伸手引路道：“公子，这边请——”
康绛雪一阵无言，想了想，安静跟着迈步。郑岚玉自觉办了坏事，拉住小皇帝阻拦道：“接着球又如何，又不是人人都想在这不正经的乐坊多待，不必去，我们直接走，不管他们。”
康绛雪露出些许微笑，拍了拍郑岚玉的手：“都是开店做生意，何必扫人颜面，朕、我去去就来。”言罢，暂且不管郑岚玉，留下两个郎卫，带着另外几人缓步跟去了二楼。
郑岚玉欲言又止，最后在脸上定格成一个不甚赞同的神情。
……
二楼的最里面便是绿漪的房间，小厮将康绛雪领到此处，知趣地先行离去，小皇帝没做犹豫，大摇大摆进了房。
正对房门的，乃是一扇屏风，绕过去，便是一桌摆好的酒菜，那位绿漪乐师正在桌前，随手拨弄着琵琶。
离得近了，绿漪的容貌看起来更多了许多虚幻感。他的身量很高，体格偏瘦但依然看得出男子的骨架，显露在外的男性特质和女性容貌糅在一起，加上眉宇间一些藏不住的异族风情，实在是一幅上好的风景。
康绛雪估摸着这副体态和相貌基本就是真正的姬临秀，只带了一点能让脸看起来更柔和的易容，考虑到姬临秀并不喜欢被人看到他的女相这次却主动露脸，应该是有意利用这份天生的美色来做些什么，那姬临秀的目的就不是直接绑架小皇帝，而是别的意图。
康绛雪暂时还猜不出来姬临秀想做什么，不过他此刻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并不害怕和姬临秀接触。小皇帝很轻松地坐下，绿漪和他对上眼，适当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原来是公子……看来公子与在下甚是有缘。”
明明就是这人一手安排的，从《梦狐》到传绣球环环相扣，可此刻撒起谎来神态中却没有愧疚之态。康绛雪腹诽，面上毫不表现，只弯着眼睛盯着眼前人瞧，似乎对这人的脸非常中意。
绿漪放下琵琶，声音也是完全陌生的中性：“公子可要喝茶？”
康绛雪随意点头，接过茶的当口顺势看了看绿漪的手腕，上面并没有红色莲花痕迹，应该是用一些特殊的方法藏了起来。
心中闪念，小皇帝看绿漪的神情越发专注，绿漪不得不问道：“公子怎么这样看着在下？”
康绛雪面带笑容，赞美道：“你生得真好。”
绿漪微笑，小皇帝便又接着道：“我从来没有看过长得这么像女人的男人，真有点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真男人。”
长得像女人的男人，到底是不是真男人，两句都正中姬临秀的死穴。
空气忽然沉默一瞬，绿漪的表情出现了一点松动，完全没有想到小皇帝会把这样的话宣之于口，偏偏小皇帝说得坦坦荡荡一脸纯真好奇，以至于他竟然一时无法分辨小皇帝是不是在刻意骂人。
于是绿漪几秒没说话，又听康绛雪道：“我来的时候听到首席在唱《梦狐》，好像是男子和男子之间的故事，很少有人会唱这种题材，绿漪首席莫不是也喜欢男子？”
这问题来得很好，绿漪回道：“实不相瞒，确实如此，在下也知这样有悖人伦礼法，但人生苦短，不如诚实面对。”说着，绿漪的眼光在小皇帝的身上轻轻扫过，“公子说也，莫不是与在下一般……”
康绛雪直接省去了这一波试探，底气十足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绿漪微顿，心下有些震惊，总觉得一切来得有些过于容易，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只佯装不解道：“公子这是何意？在下似是不太明白。”
小皇帝爽快道：“首席花容月貌，我自是十分动心，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就随我回府，给我当个男宠吧。”
当个男宠吧。
男宠吧。
男宠。
……
绿漪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自是抱着用美人计的心思，可饶是如此，小皇帝的反应也不在他预想之中。
哪里会有人直接对美人说出“你给我当男宠”这种话，就算不从徐徐送礼开始，也应当是千依百顺拣好听的把他哄进宫，怎么会这样子跳脱不合常理。
绿漪面上露出了一点恼怒之态，回道：“公子瞧着金尊玉贵，怎能说出这等话？世上只有两情相好，没有这般自轻自贱。”
美人生气，一般情况就算对方再迟钝也不应该会继续对着来，万万没想到小皇帝闻言忽然横眉竖眼，比绿漪更生气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让你做男宠是给你脸，你竟然这样不识抬举。”
绿漪哑然，看小皇帝的神情一时间变幻莫测，小皇帝这番做派并不是他见过的真实的一面，而是刻意展现给外人看的欺男霸女的荒唐之态。
难道他已经认出了自己，还是，要拿自己向着外头做戏？
绿漪心思急转，康绛雪已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向郎卫喊道：“来人！快把他绑起来塞到车里带回宫！快快快！抓住他！”

第93章
变化来得万分突然，郎卫们转眼就到了眼前，这一批侍卫可不像小皇帝过去身边的人一样是些个平庸的酒囊饭袋，加上这种正面相对的情况并不适合反抗出手，绿漪一时拿不出更好的办法，竟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场被郎卫给捆了。
郎卫们一点没客气，结结实实在绿漪身上绑了七八圈，手腕上再加两个死结，弄得绿漪目瞪口呆，只能震惊道：“天子脚下，公子是要强抢不成？”
康绛雪理直气壮道：“不然呢？”
“……”绿漪哑然，身体一轻，径直被两个身强体壮的郎卫给扛了出去。
康绛雪看他那副震惊之态，差一点就要发出笑声，将将忍住才没哈哈发笑，没想到吧？姬临秀，你也有今天。
风水轮流转，今时今日终于轮到小皇帝翻身做主人，康绛雪使唤郎卫和楼下的郑岚玉随意找个由头，自己带着绿漪忙不迭地回宫。他倒要看看，他直接回宫把姬临秀死死关起来，这个狗东西要怎么办。
被塞到了小皇帝的车上，绿漪仍是一头雾水，他无法迅速理清前因后果，越是急切就越是迷茫：怪了，怪了，怎么一碰到小皇帝，一切的反应都来得如此令人费解？
绿漪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用过这副相貌，今日的一切准备也都自觉顺理成章，按理说不应该有破绽才对，究竟怎么会……
小皇帝没有戳破也没有试探他的身份，只是如在外的名声一样强抢美人，因此绿漪尚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暴露。然而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他也不可能主动做些什么，只能顺其自然，在被抓上车时使了好几个眼色，让暗处早已埋好的自己人先按兵不动，放任小皇帝一行人离开。
小皇帝打的就是奇袭牌，自然不担心姬临秀这样喜欢藏着掖着的人会跳出来阻拦。车子向着皇城一路行驶，康绛雪的心情越发美妙，他美滋滋地盯着粽子一样的绿漪，倒真像个色欲冲了头的纨绔子弟。
绿漪拿不定小皇帝在如何想，面上只能和小皇帝继续演戏：“公子这般行事是疯了不成？就不怕传出去——”
小皇帝匆匆打断：“传出去？谁传出去，我这么有钱有势，封个口还不是小事一桩？你就老老实实回去给我做个男宠，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说着，康绛雪非常敬业地伸手挑了下绿漪的下巴，绿漪宛如受到了侮辱，倔强地侧过头：“公子莫要看不起人。”
论起演技，两人实在是旗鼓相当，康绛雪这一次处在主动位置没什么可怕的，对于飙戏乐得接受，十分恶劣道：“我怎么会看不起你？我这就是太看得起你，来，绿绿，说几句好听的听听。”
绿绿，什么绿绿？绿漪！
绿漪的脸色微变，好半天都没说话。康绛雪等不到回应，大为不满，从随车的匣子里翻出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夜明珠，强硬地塞进了绿漪的嘴里。
口腔忽然被卡住，绿漪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自然记得，这分明就是当初他对小皇帝用的手段，然而小皇帝这颗珠子比他当初那颗严格测量过的恰到好处的珠子可要大多了，塞进来不仅口酸合不上，还闹得人差点下巴脱臼。
得亏他的骨骼异于常人，不然真……绿漪心中震动，已是相当怀疑小皇帝是在故意打击报复。此时，小皇帝却又换了神情得意扬扬道：“这招是我从别人那里学来的，怎么样，不好受吧？叫你不识抬举。”
“……”绿漪说不出话来，心里也是一阵死一样的沉默。
他已是许久没有落到这样的被人五花大绑的处境中，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小皇帝这里吃了个这样的亏。
这岂止是身上的不好受，他心里现在已经气笑了。
看绿漪一张美人脸忽青忽白，康绛雪心情好得不得了，他正想着再恶心姬临秀两句，忽听车子吱呀一声，停下了。
康绛雪莫名其妙，询问道：“怎么回事？”
郎卫回道：“前面有人来迎，是盛大人。”
康绛雪反应飞快，立刻心下明了是盛灵玉，可他倒是不明白，盛灵玉怎么会在路上遇见他？是在这里等着接他，还是专程出来找他中途碰见？
不管是哪个一时都得不出答案，可康绛雪的心跳已经在听到盛灵玉到来的瞬间错乱起来。
小皇帝慢了半拍方掀起车帘，正看见盛灵玉大步踏来，一身黑袍翻滚，脸色苍白如纸，目光里散发着冷风一样剐人的寒意。
盛灵玉就像一把漂亮的刀，转眼就劈到了眼前。
他很急，也很冷。
小皇帝被盛灵玉的视线刺了一下，不由得有些瑟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瑟缩，许是因为没见过盛灵玉这样的神态，又许是因为昨夜的事情而心虚，他的目光和盛灵玉的撞上，心里头一阵乱跳。
可不过一刹，盛灵玉眼睛里的冰雪便融化消失，他平静无波，状似不经意道：“车上有人？”康绛雪点头，盛灵玉又道，“郑岚玉？”
说话时，盛灵玉的目光凝在小皇帝的脸上，看起来平平常常，可他的眸光幽深，像是能将人溺死。康绛雪并无察觉，摇头道：“朕和郑卿已经散了。”
盛灵玉神情没动，又道：“谁在车上？”
处在外面，康绛雪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姬临秀的身份不能那么容易说清，也不能直接被郎卫们和姬临秀听到，他只能缓缓道：“在河边乐坊瞧见的一个乐师，长得还不错，就想着带回来，做个……”
当着盛灵玉的面，“男宠”这两个字变得非常难以启齿，康绛雪对着姬临秀可以胡咧咧，可在盛灵玉面前哪里说得出口？何况他昨夜才刚刚和盛灵玉发生了关系，这个时候从外头带个男人回来，怎么说怎么不对劲……还是等过一会儿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再好好解释。康绛雪匆忙道：“……先回宫，回宫再说。”
小皇帝含含糊糊，没有直白说完，可未尽的意思盛灵玉不可能听不明白，他脖子上的筋脉忽然像是身体在遭受巨大痛楚一般根根浮现出来，只一瞬，他听见自己的牙齿都在咯吱咯吱作响。
……这便是小皇帝给他的回应？
他不曾逃走，用不可回避的处境向小皇帝迈出了那一步，给小皇帝留下了考虑和决定的时间。
可他心怀忐忑和希冀等了一日，听说小皇帝和郑岚玉出宫控制不住情绪赶来，最终等来的就是如此应对？
堆放在宫中的赏赐，以及即刻另觅的他人？
盛灵玉低下了头，周遭一时无声，小皇帝瞧不见盛灵玉的神情，只向着郎卫们催促道：“启程吧。”因着盛灵玉没动，郎卫们左右对视，一时间也没有动作。又过了长达十多秒的寂静，盛灵玉侧开身，开口道：“走。”
车子这才前行。
康绛雪放下车帘，最后一眼看到盛灵玉在车边步行跟着，侧脸紧绷，这一眼，小皇帝心里那股子心虚便来得更加厉害。
他和盛灵玉之间并无任何契约和私下的关系牵连，可莫名地，他隐隐觉得自己好似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浑身不自在。
车厢里传来“呜呜”之声，康绛雪回头，绿漪向他摇动脸颊，似是有话要说。
康绛雪本打算一直让他憋着，但盛灵玉的到来打乱了他的思绪，他心慌难熬，索性好心一小会儿抠出了那颗珠子：“怎么，有话想说？”
绿漪嘴酸牙痛，平复一阵才开口道：“刚才说话的人想来是公子的兄长，趁公子的兄长还没动气，公子还是把在下放了吧。”
姬临秀明明就认识盛灵玉，偏偏还说什么兄长，康绛雪有意看姬临秀闹的哪门子花样，顺势问道：“谁说他是我的兄长？”
绿漪神情微讶，不动声色道：“不是公子的兄长，那怎么公子的神情处处顺从于他？”
他顺从盛灵玉……有吗？
康绛雪听得一愣，又听绿漪道：“公子说走，车子未行，那人说走，车子便动了，侍卫们听他的命令更甚于听公子的，难道不是他的身份在公子之上？”
“……”草了，康绛雪总算听明白了，敢情姬临秀这是在挑拨他和盛灵玉的关系。
好生奸诈。
换了旁人，说不得真会被姬临秀三言两语挑拨，毕竟皇权最忌有人凌驾其上，可康绛雪怎么可能会忌惮盛灵玉？再说十二郎卫本就是盛灵玉亲自挑选，自然会听盛灵玉的话，这有什么？难道有一天盛灵玉会用十二郎卫来控制他不成？
果真是个搞谍报的老阴比，快闭嘴。
重新把绿漪禁言，康绛雪归于宁静。又过了两三刻钟，小皇帝重回正阳殿，郎卫把绿漪扛下来，海棠对于多出的被绑美人满脸讶异：“陛下，这是——”
康绛雪不欲多说，只挥手道：“找个地方安置，多安排人手看着他。”
海棠很是不解，还是应了。
把人带回来，康绛雪便对姬临秀的事情不急了，他心中记挂的都是盛灵玉。急忙看过去，却没能第一时间寻到人影，他走了几步去找寻，忽然看见盛灵玉人在车后，身躯一个摇晃，忽然间歪倒下去。
康绛雪大惊，急忙靠过去，平无奇也急忙摸上盛灵玉的脉搏，随后皱眉道：“盛大人多久没有用膳了？一日，还是两日？”
康绛雪闻言一怔，竟是没有立刻反应出什么意思，他惊讶地去想，却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注意盛灵玉最近这两天有没有吃东西。

第94章
盛灵玉被急急安置下来，太久没有食物补充让他失去了意识，昏睡了小半个时辰还没醒。宫人们在小皇帝惊慌的吩咐下四散离去，端回了许多不同样式的粥，但都须得等盛灵玉醒来才能入腹。
康绛雪没有任何能做的事，便留在床边守着盛灵玉，看盛灵玉在床上昏睡，他的心像是被灰蒙蒙的浓雾围绕，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盛灵玉如此是不是因为他，明明不知道，心里却隐隐有一道声音告诉他：是他，就是因为他。而在那之上，更具体的是因为什么，康绛雪便连隐隐的直觉也没有了。
等待的时间里，康绛雪的目光落在了盛灵玉的手上——这段时间得益于平无奇的细心照顾，盛灵玉的手伤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左手如今只残留着粉色的伤痕，右手虽然不能活动但也不会再时不时地阵痛抽搐。
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他的右手还能更稳定些，左手的伤痕也会更加浅淡，从外表来看仿佛一切都恢复到以往的样子，然而那些伤痛都确实存在过，表面上抹平了是否代表着内心也能够真正抹平，康绛雪也不能知晓。
盛灵玉的内心对他而言是个谜团，他甚至不敢去探究，在探究之前，总能有大量的愧疚和自责将他淹没。
就像现在，担忧的感觉让小皇帝几乎头脑昏沉。
康绛雪想得出神，无意识地伸出手去抚摸盛灵玉的手，盛灵玉的手比他的手要大一些，手指修长，弯曲起来能将他的手正好包住——忽然，触碰到的那只手就像记忆中一样扣住了康绛雪的手。康绛雪猛然一惊，向上看去，盛灵玉正好睁开了眼睛。
盛灵玉这一睡睡了将近一个时辰，此刻终于醒来，康绛雪心里一松，欢喜中夹着焦急抱怨：“你这样也能做好御前侍卫？吃饭这种事怎么都能忘？”
康绛雪絮絮叨叨地责备，语气中却有着藏不住的放松和高兴，然而这些并没有得到回应，盛灵玉光是听，眸光一动不动。
他静静地看着小皇帝，只是看着他，目光之深，像是周围世界里的一切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小皇帝一个人，又好像从黑暗中伸出了许多许多手，想要将人拖进看不到一丝光明的深渊中去。
康绛雪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时不明白盛灵玉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而在他出声之前，盛灵玉猛然将他拽到榻上。
一个成年人的重量袭来，来自手臂的强大压力勒得康绛雪手臂剧痛，小皇帝一声痛呼咽回腹中，脸颊都变得有些扭曲起来，盛灵玉像是要将他勒进身体里一般死死抱住了他。
康绛雪痛极了，却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挣动了两下之后，只能放弃。盛灵玉平静地看着小皇帝在他怀中强行忍耐下来，眉头蹙着，脸色涨红，然而没有骂人，也没有叫人。
盛灵玉对他的反应有所预料，小皇帝越是忍耐，他越是沉默，越是不发一言。
看……
果然还是如此，他早就已经发觉，小皇帝对他比对其他人都更加纵容忍让，这个人待他有一份让人沉迷甚至时常产生错觉的好，正是这份好，让他时至今日都总觉得自己还有一丝希望。
小皇帝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可以站在他的身边，向他伸出手，给他容身之所，关心他信任他，甚至在昨夜的事情发生之后考虑他的情况比考虑自己的都多，现在他这样没理由地粗暴地对待他，小皇帝还是会忍耐下来……
可是盛灵玉不明白，明明愿意如此纵容他，为什么无论如何都不肯要他？
为什么就是不要他？
因为想不明白，盛灵玉总有种恨到想要发笑的冲动，他不恨小皇帝，可若说恨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明白的人不只有盛灵玉，康绛雪也那般不明白，他不明白盛灵玉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抱住他，也不明白盛灵玉的身体为什么会这么僵硬和颤抖。
他离盛灵玉近极了，却偏偏觉得两个人的距离前所未有地远。太远了，即便贴近还是没有一丝安心。
盛灵玉之前说过不怪他，康绛雪相信盛灵玉是真的不怪他，可除此之外，康绛雪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痛苦从盛灵玉的身体里传了过来，叫他也开始跟着痛苦。
漫长的沉默中，康绛雪终于直白地问出口：“盛灵玉，你能不能告诉朕，你到底在想什么？”
小皇帝问了，盛灵玉自是要回答，可是他心里却想：他说出来，一切便能够有所不同吗？他开口向小皇帝讨要，那么小皇帝就会继续纵容他，把他想要的东西赐给他？
盛灵玉平静得像是两个人在平常叙话，这一次却真的把想说的话说出了口，他淡淡道：“陛下的身边有很多人，可微臣的身边只有陛下，陛下没有微臣，也许只是难过，可微臣要是没有陛下，便不知道要为什么活着了。”
他说得平平常常，但康绛雪对每一个字都不能平常地听。他的第一反应也有些拘泥于情爱，因此觉得惊讶和错乱，再一细想，却又发现那并不是小小的情爱，而是其他更深更重的东西。
就像是一个人的人生，就像是一个人存活的意义。
康绛雪过了很久才问道：“盛灵玉，你现在是在为我而活吗？”
盛灵玉道：“是为微臣自己，只是微臣自己的活法便是要将一生都奉献给陛下，换陛下留在微臣的身边。”
陛下留在微臣的身边，而不是微臣留在陛下的身边。
因为心中太过震动，康绛雪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差别，他恍悟一般地想：原来是这样，原来盛灵玉竟是这样想的……怪不得，清醒的盛灵玉接受了那一夜对其而言大逆不道违背君子德行的荒唐，怪不得盛灵玉一直都如此平静。
因为盛灵玉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原文之中，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为了亲人，他能忍一切不能忍，能为一切不能为。而现在，也许是源于忠心，也许是源于皇权，也许是源于报恩，国家、百姓、亲人都变成了小皇帝，为了他，盛灵玉自然做什么都可以，别说是一夜荒唐，即便他和盛灵玉索求更多，盛灵玉都不会拒绝。
康绛雪的心脏像是被凭空刺了一下，痛得他想要蜷缩起来，他忽然间明白了盛灵玉在明光寺为什么要发誓永远都不离开他，明白了盛灵玉现在为什么会如此反常。
小皇帝带姬临秀回来，给了盛灵玉一种恐惧感，盛灵玉……害怕被抛弃。
抛弃，离谱到令人难过的词。康绛雪用小臂紧紧拥住盛灵玉，强忍着酸意道：“盛灵玉，朕也早就决定了，一辈子都会陪着你。”
一句话令盛灵玉近乎颤抖，怀抱骤然一松，盛灵玉望着小皇帝的脸迫切问道：“真的？”
类似于迷茫的神情浮现在盛灵玉的脸上，是难得浮现出的脆弱之态。康绛雪看着心里难过，点点头，补充道：“真的，所以盛灵玉……把昨夜的事情都忘了吧，是朕醉了做错了事，以后再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以后就当作一切都没发生，你留在朕的身边，永远都是朕的御前侍卫。”
说出这句话，康绛雪的心有一种刺痛感，时刻都在提醒他他斩断了自己刚刚才发觉的某些情感……可是他必须如此，只能如此。
盛灵玉待他胜过待世间一切，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心安理得地任由自己去获得，去贪求，他不能、也做不到那么自私。
盛灵玉已经被他束缚住。
他希望盛灵玉更自由一点地活着。
盛灵玉的脸色忽地变化，不是喜悦，也不是愤怒，他像是没有听清楚小皇帝说了些什么，静了许久才退了一步。
这一退，他离开了小皇帝，从床榻上站了起来，然后动了动唇角，极其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康绛雪惊讶，莫名有些心慌地唤道：“……盛灵玉？”
盛灵玉没有应答，却也没有再笑，他用手挡住了脸，再放下时，他之前所有的僵硬和颤抖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盛灵玉淡淡道：“多谢陛下，微臣似是有些累了。”
这话有些赶客之意，但听不出任何负面情绪，康绛雪有些心慌，却也说不出继续留下来的话，他有些无措地从榻上下来，自觉还没来得及说一下姬临秀的事情。
刚要开口，盛灵玉又道：“陛下今日也乏了，早些洗漱歇下为好。”
康绛雪被堵回去，只能叮嘱道：“……那你记得喝粥，别饿太久伤到身体。”
盛灵玉为了让他放心，当场拿起粥碗喝了两口，这下康绛雪也无话可说，心里虽觉得有些郁郁，终还是去了外殿找宫人伺候。
等他再回头，盛灵玉已经合衣躺回榻上，只剩下一个背影。
……
长久的寂静，灯熄了，周围没了响动，盛灵玉方缓缓睁开眼睛。一步之遥的小皇帝许久才睡下，隔着这段距离，他每夜都能听到小皇帝的呼吸声。
盛灵玉下了榻，缓步来到小皇帝身边，掀开帷幔，于黑暗之中默然望着小皇帝的睡颜，往常他也会在夜里做出这样的举动，但一次，他看小皇帝的时间格外长。
他想：没有用。
有些话说出口了也没有用，想要的东西，等也等不到，求也求不来，只得自己去取。
只得他自己去取。
盛灵玉收回视线，披上外衫，在夜色中推门离去。

第95章
夜深了，打更的声音响过两次，绿漪始终保持着清醒，没有入睡。
这样的处境之下，想来也很难有人能睡着，身上的绳索磨得皮肤生疼，口中酸痛无法说话，更遑论相比这些不甚重要的痛苦，他心中的焦急更胜以往，绿漪……不——
姬临秀实在是太着急了。
姬临秀这次前来，固然是为了靠近小皇帝进入宫中，可更重要的目的是留在小皇帝身边，探查出究竟是谁动了他多年苦心经营而来的产业链。以姬临秀的手段，进宫从来不是难事，这次却非要靠着脸想赢得小皇帝的青眼，就是为了能让这次探查更容易一些。
自从他在皇城的产业出了事，姬临秀的所有计划全被打乱，归国大业和替换小皇帝的准备全都落空，他不得不放下手头的一切，迫切地想要探查出源头，找到并击倒这个对他了解到令人胆寒的程度却从来没有露出丝毫痕迹的对手。
这个人对他的威胁太大了。
在他动手之前，姬临秀甚至从来没有发现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刚出事的时候，姬临秀其实也曾经怀疑过很多人，然而查来查去，平常被他视为威胁的商业对手全都没有任何动作，他远在本国的皇子兄弟们也都鞭长莫及，没办法如此全面地断他的命脉。姬临秀掘地三尺，仍是查不清是谁猝不及防捅了他一刀，想来想去，最终只得出了一个很难令人相信的结论——
这人是凭空冒出来的，是一个除了他以外，就连皇城里其他势力都没有察觉到的对象。
——新的对手。
然后，姬临秀便想到了小皇帝，想到小皇帝和传闻中的一切不同，想到小皇帝不同寻常的想法和思维，想到自己中途落马遭受挫折正好是在小皇帝逃生回宫以后。
这些疑惑让姬临秀的直觉越来越明确，姬临秀不会放过一丝的可能，因此一番准备，便有了今日一场严丝合缝环环相扣的重逢。
……可万万没想到，一切都很顺利，却偏偏落得这样一个被绑的局面。
姬临秀的本性天生多疑，随着时间推移，他脑中的想法越积越多。
小皇帝到底是不是那个人？还是说小皇帝背后还有另外一个出谋划策的人？如果真的是小皇帝所为，他为什么会对他的事情了解那么多？若是真的比他想的还要可怕，那他是不是也知道他原本的容貌？
姬临秀用自己的脸亲自现身，是不是用了昏招自投罗网？此刻要等，还是要逃？
身负缩骨之术，挣脱绳索对他而言并不难；负责看守的郎卫每隔一刻钟就会推门看他一次，他也可以想办法弄死几个。然而姬临秀现在还什么都没确定，走了未免可惜，但若不走，又怕自己落到了更坏的境地，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了。
……杂乱无序，种种可能困扰着他，姬临秀内心焦躁，身上的痛苦也叫他心烦意乱。忽然，他在黑暗之中悄然移动起自己的骨骼，像一条蛇一般噗一下轻松地吐掉了那颗珠子。
身上的绳索姬临秀没有动，他挣脱了再绑回去太过烦琐，而室内没有灯火，那几个侍卫只会确认他的人影在不在，并不会走近了查看，珠子吐掉了也无妨，他需要暂时放松一下。
身体的负担减轻，姬临秀轻轻叹了一口气，正欲开始新一轮思维发散追究各种可能的时候，忽听门吱呀一声，有人提着一盏小灯，带着门外的冷风踏了进来。
那人来得太过突然，并不是按时巡查的侍卫，推门之前也没有任何脚步声，想来是个多年练武的人。姬临秀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来不及再度吞回那颗珠子，他心中飞速打算，也不管那珠子已经滚到了身后，当即歪头闭上眼睛，调整好呼吸，装作睡熟之态。
脚步声靠近，灯光照在了姬临秀的脸上，姬临秀的眼球没有丝毫反应，仿佛真的无所感知，但他的内心清明，已是一番算计。
这个人不是小皇帝，那是谁？为什么会在如此深夜单独来看他？门外的侍卫为什么让他进来？他这个时候又为何来？
姬临秀静静等待着，等那人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或者把他叫醒……然而都没有。
那个人在灯光下看了他很久，久到姬临秀有些怀疑来人是不是已经看出他在装睡时，那个人忽然出声道：“你有没有特别厌恶自己的时候？”
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奇怪极了，像在问话，也像在自言自语。姬临秀面上无声，心中泛着不解，紧接着下一刻，他的头皮倏然发痛。
来人抓住他的头发，拽着他向着某个方向拖过去。
危机感骗不得人，何况姬临秀这般在危机中摸爬滚打活过来的人的危机感。他条件反射一样有了动作，肢体骨骼在一瞬间缩小，手臂挣脱绳索，本能地用掌心挡住了额侧的太阳穴——饶是如此，脑中还是轰然巨响，血液奔涌向头部，姬临秀一张秀美的脸上暴起了一条条青筋，这一下磕得他眼前昏黑，双目近乎失明。
差一点，就差一点。
姬临秀第一次觉得死亡离他这么近。
他的半生里遇到的危险数不胜数，许多环境比眼下要恶劣万倍，可都没有这般叫他心中生畏。
刚刚，他没有丝毫的准备，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的瞬间他几乎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不是姬临秀的反应足够快，也有足够的能力挣脱绳索，就那一下，用那种力道撞到桌角……
他就真的死了。
姬临秀的心一瞬沉落，竟是浑身都有些脱力，再抬头去看那来人，心中已是冷冽万分。因是被撞得头脑震荡，视线也是忽明忽暗，他眯眼看着那人好半天才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辨认出是谁。
是盛灵玉……他曾经见过，也接触过。
不得不说，即便是这样的环境下，盛灵玉的脸还是令人目眩神迷，可姬临秀对他却没有一点欣赏之心，上次没有，这次更没有。刚才的生死一瞬，姬临秀已经暴露了缩骨术，身份不单纯显而易见，他心下的反应便是盛灵玉早已知道他不是寻常人，为此用这种方式来逼迫他现身。
然而细看盛灵玉的神情，只有一摊死水一样的平静，倒让姬临秀一时之间也拿不准盛灵玉在想什么。
姬临秀出神思索：如果不是知道了他是细作才这样做，那盛灵玉刚才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就是想要自己的命不成？
……没有时间再细想，姬临秀这次已经是真的不能不逃。他消息灵通，知道盛灵玉右手残疾，精通的剑法全废，于是也不觉得恐惧。不料他刚才那一下撞得实在太狠了，动起来脚步都在晃动，而在他出手之前，盛灵玉比他的动作更快，根本没给他时机，拽着他的头发又往尖锐之处猛磕。
没有招数，没有往来，就是一击致命，单纯的暴力。
一下。
两下。
姬临秀尽全力护住自己，仍是头部剧痛，胃部痉挛，几乎要失去意识。他被磕得冒出了一句自己的母语，强撑着拽住了盛灵玉的衣袖。
太荒唐了，不问话，不寻求利益，直接要他的命……
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姬临秀失了先机，在受伤的盛灵玉面前竟也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他恨得快要吐血，口中只能道：“住手……我死了你有什么好处……你疯了不成？”
声音传出去，盛灵玉的动作终于停下，可他并没有接姬临秀的话，而是忽然自顾自道：“我听过你的声音。”
在生死一线，姬临秀用了自己的本音，没等想清楚盛灵玉说的是哪个节点，盛灵玉忽然将他翻转过来，盯着他道：“……是你。”
这又是在说什么？似乎所有的怪事全集中在了他的头上，姬临秀疑惑不已，无法应答。盛灵玉也不需要他的反应，放开了他的头发，将他的手拖了起来，在屋内寻了一盏油灯，反手将烧烫的灯油全洒在了他的手腕上。
滚烫灼人的温度袭来，姬临秀的手一下子绷紧，但没有出声，在高热之下，他的手腕上浮现出了殷红的莲花痕迹。
“……”一时间，两相沉默。
盛灵玉在想什么姬临秀一概不知，但他自己心中实在太过震荡，眼前的星星更多了。盛灵玉怎么知道他的腕上有莲？是上次见到便记下的？那盛灵玉到底认出他多少？知道他是上次绑架小皇帝之人，还是更多？
不管是什么，现在的处境都已经糟透了，小皇帝抱的是什么打算都不再重要，盛灵玉已经知道了，那小皇帝也肯定会知道。
绿漪的身份完全没用了，亏他花了不少心思。
姬临秀目光闪动，撞上盛灵玉的视线，他终于完全不再隐藏：“盛公子，既是见过，何必要如此？凡事都有余地，盛公子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何而来？”
姬临秀被盛灵玉先前几下撞得失了心神，眼下只盼着在盛灵玉能正视的基础上寻求对话。他和盛灵玉的目光相对，想要窥探盛灵玉的想法，却见盛灵玉在沉默之后，又一次抓住他的头发向桌角移过去。
姬临秀：“……”
……
天色渐明，康绛雪在睡梦中悠悠转醒。
不知道是不是他心思太重，夜里做的梦也不是很好，醒来以后心情还是笼罩着一层阴云。
在梦中，他还梦到了盛灵玉，内容记不清，可总不是开心的。康绛雪知道，这是那场对话的缘故，对话结束之后，他感觉到盛灵玉的情绪和他所期望的并不相同，那种感觉困扰着他，让他一直惴惴不安。
可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又能如何。
在榻上躺了一阵，康绛雪尚未想通新的一天要如何开始，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回头时，忽地发现盛灵玉的床榻已经空了。
不见了？又不见了？？
他惊坐起来，唤道：“海棠——”
海棠笑着探头道：“陛下起了？”
康绛雪哑然，不用再问盛灵玉的踪迹，因为回应他声音的不只海棠，他惦记的那个人也跟着声音一起出现在了门口。
盛灵玉收拾得很整齐，虽是黑衣，但仍令人感觉清爽洒脱，看到小皇帝时他点头微笑，温柔得一如往常。
那种感觉……仿佛困扰小皇帝一夜的心慌都是幻觉，盛灵玉看起来很好很好，比他期待的还要好。
康绛雪愣住，一口气从小皇帝的身体里消散离去，让他的心落到了底，可在放松之余，他却又隐隐觉得有些别的东西。
海棠催他道：“陛下，快用膳吧。”
康绛雪回过神，看看盛灵玉，又看看海棠，终是应道：“……好。”

第96章
伺候小皇帝上了餐桌，海棠并没有急着退下，小姑娘生了一双大眼睛，一旦有事就滴溜溜地乱转，小皇帝想装作没看到也难。
康绛雪无奈地瞥她一眼，海棠便笑了，含蓄问道：“陛下，隔壁那院儿，用奴婢送早膳吗？”
“隔壁那院儿”说的就是带回来的姬临秀，表面上问早膳，其实就是对那粽子美人满心好奇。康绛雪被海棠这一句话问得猛然醒悟，原本心里还有点乱，现在一下子清醒起来，想起这件正事来。
“不用送了，他昨夜应该没吃，今天早午都不用送，饿他两顿才好。”因为在姬临秀手里吃过苦，小皇帝还有点报复的小心思，自然不能给姬临秀优待。
海棠听得迷迷糊糊，直觉和她所期待的发展不一样。
不是男男情感八卦，小姑娘就没了兴趣，不用小皇帝驱赶，自己便失望离去，康绛雪看在眼里，哭笑不得，却也无意识去偷偷观察盛灵玉——带人回来他还未和盛灵玉解释过，不知盛灵玉会不会误会。
盛灵玉迎上小皇帝的目光，平淡坦然，神情之间既没有昨日的异状，也没有特殊的关注和在意。
康绛雪什么都看不出来，忽然觉得在说清楚以后还在意这些有点自作多情，他不再犹豫，直白和盛灵玉道：“你可还记得上次朕被人绑走一事，在那条船上，有一个手腕上有莲花的男人”
盛灵玉应道：“微臣记得。”
盛灵玉过目不忘，自然记得逃生跳江那么大的事，康绛雪便也不用多费口舌，言简意赅道：“关在隔壁的人就是他。”交代这么大一件事，康绛雪等着盛灵玉能有些反应，没想到后者只是点头，小皇帝心有所感，有些惊讶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盛灵玉垂眸：“不曾。”
可是……盛灵玉看起来并不惊讶，就像是已经知道了的样子。
康绛雪感觉有些不对，却也确信盛灵玉不会说谎，只得继续道：“另外，朕还有件事没和你说。”
盛灵玉道：“陛下讲就是。”
小皇帝手里有暗线的事情盛灵玉早就知道，如今也已经全由盛灵玉主管，不用再提，但到现在，康绛雪还没有和盛灵玉说过这条黄金链其实是他从姬临秀手里劫来的。因为一旦说了，有很多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剧情信息就会解释不清，康绛雪想了又想，终于决定将这些渊源和盘托出。
有关暗线的来源以及姬临秀身份的消息都不简单，康绛雪和盛灵玉说了好一阵，等把自己所知道的都交代完，便老老实实等着盛灵玉反问。
不想盛灵玉只是沉思点头，一个字都没有多问。
康绛雪怕他问，可他不问又觉得不自在，一时竟自己忍不住问道：“……你不问朕这些消息是哪里来的？”
盛灵玉回道：“陛下以前没提，便是不想提，如今自己提了，说出来的便已经是所有想说的，剩下的不想说，微臣又何必问。”
盛灵玉向他看过来，嘴角浮出了一丝很淡的笑意，他轻声道：“每个人心中都会有秘密，互相不知道，也没什么不好。”
说着，盛灵玉便当真不提了，康绛雪心里头微动，便也顺势道：“你的心里也有秘密？”
盛灵玉道：“微臣凡夫俗子，自然不能免俗。”
盛灵玉竟然会有秘密，康绛雪觉得有些奇妙，轻笑道：“你的秘密，连朕也不能说？”
盛灵玉忽然收起笑容，静静地看着他，不过一眼，康绛雪便感觉自己有些失言，他这样的身份开玩笑，似乎有点欺压人的感觉，小皇帝匆匆解释：“朕没有别的意思。”
盛灵玉摇头，反过来安慰道：“陛下，您不必待微臣如此小心翼翼，只要像以前那样就好。”
可以前那样是什么样子？在康绛雪的记忆里，从前那样就是他肆无忌惮地大呼小叫，对盛灵玉各种耍横发脾气。
那样对待盛灵玉？他觉得他的脸还不够大。
“……”康绛雪一时不知该不该往下问，盛灵玉却将话题重新拉了回去：“不知陛下打算怎么处置这个人。”
康绛雪心里头其实还没有什么好主意，关着姬临秀便能叫姬临秀吃一个大亏，而在这之上还能做些什么，他还没有想定。
盛灵玉将小皇帝的神情尽收眼底，开口道：“若陛下没有想法，不如将这个人交给微臣。”
这自然可以，但盛灵玉把姬临秀接过去能做什么也是个问题，康绛雪疑惑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盛灵玉道：“微臣打算把他杀了，毕竟是微臣和陛下的约定。”
康绛雪顿时失语：“……”
啊这……这个约定确实有，小皇帝到现在还记得盛灵玉许诺时的声音。
康绛雪也不是忽然生出了圣母心心疼姬临秀，只是觉得就这么杀了，好像有点、有点……太过简单。
他不知道怎么说，但若是他做读者的时候渣攻这么下线，评论区非得炸了不可。
康绛雪发着呆，盛灵玉已经望着他重新笑了，盛灵玉今天的心情似是很好，笑容弧度不大，但时不时就会笑一下，让人觉得有些心情晃动，有些不好意思。
盛灵玉温和道：“自然不是现在，这个人精通易容，各行各业都有涉猎，嘴里还咬着不少东西，总要物尽其用才好。”
康绛雪听着他这个意思，询问道：“你是要让他做事？可是……”能行吗？
姬临秀是条花里胡哨五彩缤纷的毒蛇，心性非同常人，这种人撒开手随时都可能会回头反咬一口。
盛灵玉仍是点头：“陛下放心，交给微臣就是。”
盛灵玉这么说，康绛雪也没别的话讲，只好叮嘱道：“那你千万小心，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明显的嫌弃之态，盛灵玉眼角轻抬，建议道：“那陛下便不要再见他了，以防遇到什么危险。”
康绛雪也确实不想再见到姬临秀，一次还行，两次他也怪怕的：“也好。”
商定了这件事，盛灵玉便与小皇帝一起用了早膳离去，离开之前，他忽地前言不搭后语地问道：“陛下觉得他生得好看吗？”
谁？姬临秀吗？康绛雪微愣，迟钝道：“还不错。”
岂止是还不错，放到现代绝对是个名动全网的女装顶流。
已经折中的答案似乎并没有让盛灵玉满意，盛灵玉不发一言地出了门。
这日下午，姬临秀从正阳殿中消失了。
康绛雪并不确定姬临秀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盛灵玉具体怎么进行的“处理”，不过渣攻之中，姬临秀是康绛雪唯一一个放心让盛灵玉去接触的，交给盛灵玉之后，小皇帝索性真的不再过问。
消失就消失，只要不给他添麻烦，那么人去哪里都可以，康绛雪不甚在意姬临秀，倒是郑岚玉，今天又来了正阳宫拜见他。
上次分别的时候小皇帝只叫人传了句话，对郑岚玉来说基本就是不辞而别，而郑岚玉又好像一直在因为传绣球的事情而心里不自在，等不及想看他两眼。
小皇帝乐得和郑岚玉有机会一直搅和，当场便叫人去把这个小喷壶领进来。在殿中看奏折的盛灵玉忽然出声制止道：“依微臣之意，近日还是不要再见他了。”
康绛雪被叫得突然，不太理解道：“……为什么？”
盛灵玉道：“陛下可是想用他？”
小皇帝点头，盛灵玉低头批着奏折，头也不抬，说话的语气任谁都无法分清楚是真心还是假意：“既然是要用他，那么在时机来临之前，他要一直默默无闻莫引人注目才好，陛下的身边眼睛太多了，见不到陛下，他才安全。”
确实是这个道理，康绛雪也曾想过，只是毕竟还没跟郑岚玉打好关系，这两天才没有加以顾忌，盛灵玉现在提醒他，无疑比他考虑得周到，康绛雪有点懊恼地点头，及时转头对宫人道：“说得对，那便不见了……叫他回去吧，他要是问为什么不见，就说、就说朕身体不舒服。”
消息随即传到殿外，等待的郑岚玉被小皇帝的称病之言挡在了门外，郑岚玉听完脸色阴郁，一跺脚，声音响得殿里头的小玉都被吓了一跳。
康绛雪当作没听到，等郑岚玉的蓝衣身影下到阶下，他才探头向外看了一眼，眼里是藏不住的惋惜。
盛灵玉看在眼中，闲话一般转移话题：“陛下的礼可备好了？”
康绛雪回神：“什么礼？”
盛灵玉道：“宁王大婚，如何能不备礼？”
宁王就是杨惑，半个月之后，就是渣渣杨和平远将军独女的婚礼，和宁王开府的仪礼凑在一起，算是双喜临门。对渣攻是喜，对小皇帝却不是，康绛雪听了就头大：“……你来备吧，朕可没有东西能送给他。”
盛灵玉应道：“陛下的礼须得隆重，越大越好，越多越好，微臣的房间里最近多了些东西，也跟着一起添上。”
康绛雪原本还一脸无所谓，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等等……盛灵玉房间里的那些东西……
岂不就是他割肉送给盛灵玉的宝贝？
那些东西给盛灵玉他愿意，但给杨惑……真不如给他一刀。
不可！朕不可！
康绛雪满脸都写着拒绝，却也不能替盛灵玉做主。盛灵玉视金钱为粪土，他怎么能用自己的市侩染指盛灵玉高贵的品格！
再者他自己把东西送出去了，本就没有指手画脚的余地。
小皇帝的脸颊鼓了起来，心事都写在了脸上，在外面时，小皇帝很少会这样，只有在亲近之人的面前才会如此。盛灵玉看着，险些生出些膨胀的恶意，他无声无息地垂下眼，放下笔墨，轻声道：“陛下不必心烦，大礼自然是要备的，但却未必送得出去，说不定原样送出去，还会原样抬回来。”
这话的含义很深，康绛雪心神一动，忽地惊讶：“你是说……”
盛灵玉只是微笑道：“随口一说罢了。”
盛灵玉说他随口一说，但康绛雪却不能随意地听，最近这几天，一切都平静得不像话，长公主没搞事，苻红浪甚至没露面。暴风雨前的平静，难免令人心里忐忑毛骨悚然，康绛雪想到了盛灵玉之前所说的等待的时机，也不知道是不是就在这场婚礼上。
可是……左右不过是一场婚礼，周遭全是世家望族，叛乱的余党也已经清尽了，还能出什么事？
康绛雪想不出，不由问盛灵玉道：“朕是不是不去比较好？”
盛灵玉道：“陛下若不想去，就不去。”
康绛雪得了纵容，却又改了主意：“不，朕还是去吧，盛灵玉，你就留在宫里……”话音未落，盛灵玉便截断道：“一起去。”
康绛雪：“不。”
盛灵玉还是道：“一起。”
小皇帝抱着小玉僵在那里，最终也不知怎么了，不自觉缩了下脖子，缓缓道：“……哦。”

第97章
去参加杨惑的婚礼之前，康绛雪还是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没有渣攻出奇招，他的日子基本上过得还是挺好的，有盛灵玉在身边，又有平无奇和海棠照顾，可以说除了小玉，康绛雪就是正阳殿里的小祖宗。
大家全都宠着他。
然而平静之中多少还有些令人忧心之事：盛灵犀体质太弱，在这个冬天里病情时有反复，这几日来，她的弱症又发作了。
康绛雪和盛灵玉偶尔会去落霞宫一起用膳，每每都能看见盛灵犀或者在咳嗽或者在发热，总归不是很好。盛灵玉就这么一个妹妹，纵是不宣之于口，康绛雪也知道盛灵玉心里不好受，小皇帝自己亦不是个硬心肠，对盛灵犀同样十分担忧，考虑到盛灵犀身边轻易不能离开人，康绛雪一个狠心，做主将平无奇留在了落霞宫。
有平无奇照顾盛灵犀最令人放心，平无奇本人对此也没有反对意见，但愿意照顾盛灵犀和不能照顾小皇帝是两回事，平无奇对于他不能守在小皇帝身边非常放心不下，又是私下交代又是反复叮嘱，走的时候几乎一步三回头。
康绛雪稍微觉得有点夸张，而事实证明，平无奇的担心确实有点过头，虽然身边没了人给他天天把脉，但他还是十分强壮，不仅精神饱满，还吃嘛嘛香。
他最近的胃口真的好极了。
康绛雪的伙食放眼整个皇宫也是顶级水准。平时按照一日三餐，外加点小零食，已经吃得不少，而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冷了宅男也需要在肚子里囤积食物，小皇帝的食量提升了二分之一，吃了一份再加半份，吃得御膳房的大厨直呼内行。
小皇帝吃得多，海棠十分高兴，但随着小皇帝的零食也开始加倍，海棠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小姑娘担忧道：“吃这么多，真的能消食吗？可别把身体撑坏了……陛下，您要不还是紧着点吧？”
康绛雪自己没有不消食的感觉，如果不吃夜里就会饿得前胸贴后背，然而和海棠说了，海棠根本不信，过了量就不许他再吃，怕一个人管不住小皇帝偷嘴，还叫盛灵玉一起管着他。
康绛雪好歹是个皇帝，面子总还是要留着点的，等海棠走了，只剩下他和盛灵玉两个人，就和盛灵玉偷偷商量道：“给朕吃一块，就一块朕就不再要了。”
盛灵玉的目光很温柔，行动上却一口都不给他，康绛雪为此花样迭出：“海棠一个小丫头知道什么？你别听她的，男人都这么能吃的。”
盛灵玉摇头道：“不行。”
康绛雪于是横起来：“给不给！你好大的胆子，敢不让朕吃饭，朕可是皇帝！”
然而还是没用，相处下来之后，他的强硬只能换来盛灵玉仿佛看孩子一样的无奈和包容。盛灵玉越是这样，康绛雪越臊得慌，头往被子里一戳，气得真不要了。然而到这里还没完，最尴尬的是过了两天，康绛雪开始在半夜饿醒了。
许多滋味里，饿是最难熬的，康绛雪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最终还是像个饿死鬼叫神一样道：“盛灵玉……给口吃的吧。”
盛灵玉在榻上望着他，这回没有说不行，他拿了灯盏凑过来，问道：“陛下，你消食了吗？”
康绛雪一阵点头：“真消了。”怕盛灵玉不信，康绛雪还撩起中衣，露出一片洁白的腹部，催促道，“真的，不信你摸摸。”
盛灵玉顿了下，随后覆手上去，康绛雪期待地盯着盛灵玉的神情，眼巴巴盼着盛灵玉松口，并没注意到盛灵玉触碰到他皮肤的手臂僵硬，好半天都没动。
盛灵玉静静摸了半晌，片刻后起身离去，再回来时，将一碗酥送到了小皇帝嘴边。
康绛雪本来只想要一口，没想到竟然有一碗，眼睛都亮了，一碗酥下腹以后浑身舒适，小皇帝和盛灵玉随口说了一声，心怀感恩高高兴兴地睡下，睡着之前，满脑子都是盛灵玉大好人。
而盛灵玉低头盯着自己的手一阵发呆，过了一阵，他的眉头又缓缓蹙了起来。
……
伴随着小皇帝的食量上升，日子走得飞快，杨惑的婚期也随之到来。真迎来了这一日，康绛雪起了个大早，特意穿上了提前几天就挑出来的、他自己觉得最好看的一套华服。
倒不是为了给杨惑面子，就是纯粹的现代人心理，平时奈何不了杨惑，在婚礼这样的场合总得找点场子。别人参加婚礼都是尽量不要比新郎新娘好看，他非要收拾得亮亮堂堂，比杨惑更好看。
艳压艳压！
压不死他！
想是这么想，等真和盛灵玉上了路，康绛雪早就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和渣攻打交道真的太费心思，一想到一会儿要见到杨惑和其他人，就很难对接下来的一切提起兴趣。
盛灵玉唤他道：“陛下，不必担忧。”
康绛雪无声点头，目光扫过步辇旁边跟着的盛灵玉，总觉得自己的衣服好像白选了。他把那么好看的衣服穿自己身上干什么？穿盛灵玉身上不是更适合艳压渣攻？？？
他是个傻子吧？！
康绛雪胡思乱想着，小皇帝的仪仗已经随着鼓乐声到了宁王府门前。宁王府就设在离皇宫不算太远的繁华之处，处在闹市中，仍占地极广，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这场王府婚礼，杨惑本不必亲自来迎客，但小皇帝和其他人身份不同，下辇之时，杨惑当即就带着笑容迎了上来：“恭迎陛下，陛下终于到了。”
杨惑的声调比平时高了一点点，带着刚刚好的欢喜，好像真有种洋溢的喜气。其实若说他有多喜欢这位即将迎娶的正妃并不现实，明眼人都知道这样的婚礼就是一场明晃晃的利益交换，然而杨惑就是有这种伪装的能力，显露在外的任何一丝神情都叫人挑不出毛病，好似真就是个雀跃的新郎。
今日他穿得也好，喜服虽没有小皇帝大婚时烦琐复杂，但胜在细致美观，似乎是为了映衬这身红色喜服，杨惑没有戴平时的那个黑色眼罩，而是放下发丝，半罩住了那只紫色眼睛。这番打扮，使得他带着异域风格的混血感加深了一些，显得格外英俊美貌。
康绛雪只看了一眼，一时觉得自己的早起好像也白费了。
草……
杨惑还是要比他好看一点！
小皇帝绷着脸，故意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这副模样落在杨惑眼中，并没有换来不悦之感。
杨惑的视线在小皇帝身上扫过，笑容反而略有加深，轻松闲话道：“怎么，皇后娘娘没来？”
说这话时，杨惑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看过盛灵玉，康绛雪看得分明，有点噎了一下。
康绛雪忍不住想：这人怕不是知道盛灵犀最近身体不好才专门提一嘴，故意想惹人不痛快，果然是一副烂透了的心肠。
小皇帝和杨惑两人的关系早就闹僵了，康绛雪也不必太顾忌，直白地没好气道：“朕一个人的面子还不够大，非得带着家眷来才配得上给宁王道喜？”
杨惑礼貌笑道：“陛下说的哪里话，臣只当是陛下和皇后新婚不久，应该难舍难分才是，毕竟皇后和陛下在一起才最名正言顺。”
说着，杨惑又看了盛灵玉一眼。
刚才一眼，现在又一眼，杨惑怎么不把眼睛贴到盛灵玉身上？康绛雪不高兴，却又不能当场发作，只借着身份便利不耐烦道：“这门朕还能不能进了？你别是想借着大婚冻死朕。”
杨惑对他仍是非常恭敬，像是一概没听到小皇帝的嘲讽和挖苦，衣袖一挥，散开人流让出了一条路：“陛下请，臣不能送太远，就由小厮引陛下先到堂上小坐，等时辰到了，再引陛下去前厅观礼。”
康绛雪本也一刻都不想和杨惑扯皮，当即头也不回地踏进门去。
双方擦肩而过时，盛灵玉侧头看了杨惑一眼，杨惑的目光回过来，两人视线相交，皆是无声。杨惑勾了唇角，盛灵玉面无表情，一秒之后，一切尽数消散在人流的吵闹声中。
离得远了，康绛雪松了一口气，再看盛灵玉，后者还是平平淡淡，没什么反应。在他见人的时候，盛灵玉一直这样不发言不打搅，只在一旁守着他，康绛雪理智上觉得没什么不对，心里却觉得这样十分可惜。
这样的场合，如果盛灵玉的身份不是御前侍卫，那他一定是人群中最风度翩翩惹人青眼的那一个。
这话自然是不适合说的，小皇帝闭上嘴巴，随意欣赏路上的风景。领命的小厮恭恭敬敬将他带去贵客厢房，小心翼翼的感觉像是随时都能腿软跪下来给小皇帝磕个头。
“陛、陛下，到了。”
康绛雪也有点看不过去，抬起下巴解放对方：“行了，下去吧。”
小厮忙不迭地退去，人走了，康绛雪才想起来忘了问这房间里是否还有别的人，不过小皇帝的身份摆在这里，贵客中的贵客，待遇肯定差不了，他也不是很担心。不想刚一脚踏进去，抬眼就看到了长公主和太后各坐一侧，两人中间放着两杯茶水，气氛正值冰点。
“……”这……
……行吧。
见到长公主和苻红药，总比见到苻红浪要强，虽说今天肯定难以避免，但能晚些见到也是好的。康绛雪定下神，在两人视线看过来时一派轻松地找了个位置坐下，嘴上懒洋洋道：“姑母母后都在，怎么就这么几个伺候的人？不出声朕还以为这屋里没人呢。”
小皇帝说坐就坐，并没有像样的礼节，长公主看得眉心直跳，却也没说什么，倒是苻红药一见他就眯了眼睛，哼一声嗔道：“先叫姑母后叫母后，看来哀家果然不如长公主会养儿子，叫人也这般叫为娘的心凉。”
小皇帝进门就被怼，眨眨眼，没吭声。苻红药这火气分了他一些，但并不全是冲着他来的，他也懒得掺和，只自顾自低头看自己的脚面，谁都不理。
小皇帝不开口，这屋里有他没他没区别，安静了不到两分钟，长公主和苻红药又你一句我一句地撕了起来。她们两人关系不佳，虽不至于像坊间的女人一样放肆吵架，但句句含针带刺，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不过最近杨惑蒸蒸日上，苻红药显然是撕不过长公主，两回合之后，她气得胸脯上下起伏，指甲在桌面上刺啦刺啦划了两下。
就在这时，苻红药身边的一个太监服饰的人给苻红药添了新茶，那人附在苻红药耳边说了两句，太后娘娘脸色立刻便缓和，心情变好，还忍不住笑了一下。
显然他极得苻红药的喜爱。
那太监之前一直站在太后的身后，又低着头，康绛雪并没有注意，这会儿他忽然露出一张面若好女的面孔，康绛雪脑子里“卧槽”一声，手上的茶杯差点砸到地上。
？？？
这不是……
小皇帝立刻去看盛灵玉，然而盛灵玉神色如常，纵是看到那太监的脸也没有丝毫变动。
这便是盛灵玉的安排？
康绛雪心里一阵兵荒马乱，等到那太监出去送茶盏，立刻找了个借口跟了出去，走得稍远些，确定四下无人，小皇帝便喊道：“姬——”想到这个名字好像不能用，也不应该被他用，康绛雪急忙改口，“绿绿！绿绿！”
前方姬临秀的身影本没有要停的架势，听了这话忽然回头：“什么绿绿！绿漪！我叫绿漪！”
康绛雪却完全顾不上那么多，姬临秀的脸转过来之后，他比之前还要难以忍耐，当场就笑了出来。
一段时间不见，姬临秀竟然成了太后身边的太监！不，不对，太监这个形容其实并不贴切，康绛雪对于苻红药在身边养男宠，平时让人扮成太监留在身边的事情一直都知晓，姬临秀虽是太监装扮，实际上一眼就能看明白，他现在就是苻红药新上位的宝贝面首。
面首……康绛雪更想笑了。
小皇帝忍俊不禁，姬临秀的脸色却一点都称不上好看，尤其是看到小皇帝身后的盛灵玉，他左眼的眼皮都在不受控地抽跳。
康绛雪不知道盛灵玉和姬临秀之前的纠葛，看现在三人站在一起姬临秀不躲不闪，想来他们现在应该是在一条线上，就是不知道盛灵玉和姬临秀约定的是什么。
不过这个问题想知道也不难，回头问盛灵玉就能知道。
康绛雪已是不再着急，他强忍着笑意，打量着姬临秀道：“一个大男人装成太监就罢了，你怎么还敷粉带妆？”
他生得花容月貌，摆起臭脸也是自带风韵，然而他本身就已经很美，却偏在额角和脸侧都用了妆，和原来相比虽说不上折损，但怎么也称不上有助益。
很没必要。
如今身份已经说透，姬临秀也没有心思遮掩，直白地暴露出本性，冷笑道：“你以为我想？”说完，他便看着盛灵玉，目光凉凉，直看得小皇帝莫名其妙。
这是什么意思？他看盛灵玉干什么？小皇帝不喜欢任何一个渣攻这样看盛灵玉，当场出声道：“别这么看他，难道还是盛灵玉给你打得见不得人了不成？”
怀疑姬临秀这个狗东西又要挑拨他和盛灵玉的关系，康绛雪斩钉截铁道：“盛灵玉才不会做这种事。”
姬临秀被小皇帝的笃定气笑了，正要开口，一直安静的盛灵玉忽然开口坦荡承认：“是微臣打的。”
姬临秀一时讶异，没料到盛灵玉会这么说……他还以为这个人心思深沉，人前人后两种做派，轻易不会暴露。
正想着，就见小皇帝闻言一怔，极其自然地改了口道：“真是盛灵玉打的？”
小皇帝义正词严：“那肯定是因为你欠打。”
姬临秀：“……”

第98章
那肯定是因为你欠打。
因为你欠打。
你欠打。
……姬临秀的嘴角微微绷紧，有那么一瞬间，康绛雪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他身边站着盛灵玉，姬临秀马上就要旧态复萌像上次一样容嬷嬷上身似的过来掐他。
然而姬临秀显然是掐不到的，背靠盛灵玉，小皇帝相当有底气，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话哪里有毛病，康绛雪甚至挺胸抬头，满脸都写满了对姬临秀的批判——活该，反正你活该。
康绛雪对盛灵玉的事再清楚不过，盛灵玉是个什么样的神仙，绝不会无缘无故动手，那么好脾气的人都动手打人，肯定是姬临秀十恶不赦把老实人逼急了——总之怪不到盛灵玉。
康绛雪心中自有章法，双标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越想越不把姬临秀的控诉当一回事，他的眼睛斜斜望回一扫，倒是想起另一件事来：“话说回来……亏你能留在太后身边，看样子还很得宠。”
姬临秀被小皇帝明晃晃的偏听偏信气得脸都黑了半截，听这话也回得没什么好态度：“陛下瞧不起谁呢？”
康绛雪面露犹豫，不知道应不应该说。
他还真不是瞧不起姬临秀，正相反，他对姬临秀的各种技能佩服异常，不得不夸一句，姬临秀这个间谍小天才确实干一行像一行，之前在乐坊唱歌弹琵琶都是真弹真唱，如今来屈尊当个小太监，茶泡得也是清香四溢沫白如雪，只是康绛雪好奇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姬临秀和苻红药以往喜欢的类型相差太多。
据康绛雪不完全的观察和统计，太后身边历代的男宠百分百都是猛男型，身体强壮，虎背熊腰，龙精虎猛，胡子藏都藏不住，反观姬临秀，面容秀丽，体态修长，整体偏瘦，而且最重要的是……
姬临秀还是个GAY，天生的GAY。
一个GAY，对上娇艳缠人的苻红药……这科学吗？
生理上做得到吗？
康绛雪好奇得厉害，尽量委婉地暗示道：“你……不是那什么嘛……对吧？”
姬临秀不悦挑眉：“有话直说就是，不要叽叽歪歪。”
……也没人想和他叽叽歪歪，康绛雪于是干脆道：“你真的行吗？”
只要是个男人，恐怕对这个问题都十分敏感，姬临秀立刻便反应过来，一瞬，他的脸变得和他的新名字一个颜色，绿得鲜艳欲滴，看起来简直想凑上来把小皇帝攥在手里头掐死。
姬临秀怒极反笑：“不劳陛下操心，我看陛下沉迷《梦狐传》，和我亦是同道中人，比起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自己，陛下登基近一载，子嗣一无所出，怕需要多加关注才是。”
说完，姬临秀挥袖而去，他虽然一身太监服，甩袖的样子依然藏不住骨头里的贵气。
离去之时，姬临秀和盛灵玉对上眼，对方眼中的漠然令他略作驻足。姬临秀和这个人遇上两次，两次之间天差地别的认知让他对这个人的印象差到了极点，姬临秀冷冷开口：“恕我提醒盛大人一句，我站在这里只是答应和你合作，若盛大人以为就此便可以高我一等，来日可不要悔之莫及。”
言罢，姬临秀头也不回地离去，康绛雪看他走得那么生气，忍不住问盛灵玉道：“朕是不是说中了他的痛处？”
盛灵玉顿了顿，嘴角忽然微微抬起。出来这一早，盛灵玉还是第一次笑，康绛雪看他神情变化，心情便也跟着变好，正要回神问问让姬临秀去跟着太后是什么打算，盛灵玉比他更先一步开口道：“那人刚刚可是说了《梦狐传》？”
康绛雪一秒哑巴，又听盛灵玉望着他问道：“《梦狐传》是什么？”
康绛雪：“……”
写小黄文的事情，康绛雪其实是不怎么背着人的，比如海棠平无奇，他们早早都知道，还跟着出了不少力，可面对盛灵玉这样子的皎皎君子，康绛雪是真的完全不好意思在其面前提到一分一毫，正好他最近一直有事，也许久没有写小说，竟在盛灵玉面前把这事给忘得干干净净。
康绛雪登时像个麻了爪子的兔子，呆着脸尬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和一个美玉一般无瑕的君子解释这样带颜色的话题，恰在此时，只听盛灵玉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道：“莫不是陛下书架第三层最里面的那几份手稿？”
……？！
手稿？？？
手稿便是小皇帝用那一手没几个人知道的楷书笔迹亲手写的，不是外面印出来的稿子，本身的存在就是小皇帝是《梦狐传》作者的铁证，这要是让盛灵玉知道小皇帝的爱好是写男男开高铁，那他的形象……
康绛雪当场惊了，惊慌失措道：“你、你、怎么知道……不是，你看过了？”
盛灵玉的反应和小皇帝的对比鲜明，十分之淡定：“微臣为陛下整理过书房里所有的藏书，便见到了，至于看没看，微臣只看到首页的名称和署名，不曾打开。”
整理书房，康绛雪当时完全没想到这茬，不过不曾打开那就是没看！还没看！康绛雪忽然一松，心有余悸地确认：“你没有不小心，看到一句半句的吧？”
盛灵玉眼睛一眨不眨，毫无说谎之态：“不曾。”
小皇帝浑身肌肉放松，肉眼可见呼出一口气，盛灵玉忽然开口道：“康绛雪。”
康绛雪刚刚松缓的肌肉瞬间绷紧，一股发麻的感觉从脊背直冲头皮，他猛地抬眼去看盛灵玉，只见盛灵玉望着他，并无探究之意，只是很平常、很温柔地叫出了这三个字，倒是他反应太大，大冷天的，竟有种要平白冒汗的趋势。
这个名字实在太久没人叫过，冷不丁听到，他有种被触碰到灵魂的感觉。
小皇帝所有细微的紧张神情全都收在眼中，盛灵玉看得真切，抱歉道：“可是惊扰陛下了？……微臣失礼。”
康绛雪自是摇头，不过是看出来他写在手稿上的“笔名”，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用道歉。小皇帝低下头，自顾自解释道：“无妨，只是极少人知道这个名字，朕也没听别人这么叫过朕……一时之间有点不适应。”
盛灵玉像是没有发觉小皇帝的反应过于明显，转言问道：“陛下，若是私下无人，微臣能否用这个名字唤您？”
这个问题按照盛灵玉的性格来说其实有些逾矩，臣子对陛下另有称呼太不恭敬，可联系之前的事情细一想，如今的盛灵玉本就想在小皇帝的身上寻求安全感，想要两个人亲近些也很正常，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康绛雪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小皇帝有自己的名字“杨荧”，盛灵玉唤他无人知晓的“笔名”，在盛灵玉眼中看起来似乎刚好可以回避陛下的真正名讳，可对于他来说便真的有点太戳心扉……就仿佛忽然间被盛灵玉隔着“穿书”这层膜，捉到了他躲躲藏藏的本体。
那是他的真名，是他叫了二十多年，最有真实感和归属感的名字。
康绛雪犹豫着无法应答，盛灵玉的神情立刻变得十分失望，不用小皇帝拒绝便自己道：“是微臣昏了头……陛下就当微臣没有说过这话，微臣太放肆了，有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原也是微臣不配的，胡言乱语，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盛灵玉什么都不说还好，他一说不配，反倒让康绛雪无处可退，小皇帝闻言一惊，立刻便着急道：“你说什么呢！当然可以叫！朕都许的！”
话出了口，自然再没有回旋的余地，康绛雪压下心中的异样，甚至催促道：“你叫就是。”
于是盛灵玉未做停顿，唤他道：“阿雪。”
阿雪，比康绛雪还要更亲密。
康绛雪面上没什么表现，实则一时间心乱作一团，怦怦怦跳个不停，一点都不受控制，可这是他自己答应的，一时只能努力去普通地应道：“……嗯。”声音出了，眼睛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盛灵玉很淡很淡地露出些笑意，无视了小皇帝躲闪的视线，像两个寻常人在闲话家常一样建议道：“陛下若不嫌弃，也可以换个方式叫微臣。”
康绛雪一直觉得自己叫盛灵玉的大名多少有些没有礼貌，只是一直想不到改口叫什么好，正好被提起，也顺势问道：“那叫你什么好？”
盛灵玉道：“以前祖父和母亲在时，私下里对微臣也有称呼，若陛下不弃……”
这个小皇帝倒是没什么印象，不由问道：“什么？”
盛灵玉微笑道：“玉郎。陛下以后便唤我玉郎吧。”

第99章
玉郎……竟是这么巧，康绛雪毫无预兆地惊了一下。
这个称呼康绛雪心里不知道早已叫过多少次，总是一直心里偷偷想，从来不敢往外面说，此刻忽然间从盛灵玉的嘴里说出来，仿佛有种突破次元壁的错觉。而紧接着的一瞬，有两个想法同时在小皇帝心中一闪而过，康绛雪浑身僵硬，什么声音都卡在了嘴里。
一是在他生日前的那个晚上，他偷偷写“玉郎”两个字，结果不小心印在了脸上。
二是来自某个他并不确定的模糊印象，他哭得声音嘶哑，一边求饶一边喊着“玉郎”。
玉郎，玉郎，一声一声，都夹着缠绵、亲吻和滚烫的热度。
康绛雪耳尖腾地烧红，一种强烈的羞耻感涌遍全身，让他一时几乎抬不起头来。他隐隐觉得这两件事情也许盛灵玉比他更清楚，可盛灵玉神态太过冷静，倒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还是只他顾忌的太多，不如盛灵玉内心纯粹清净？
……
盛灵玉的眉宇间有着并不刻意但却藏不住的期待，显然是期待他开口，然而康绛雪羞得无法自制，越是被盛灵玉这样看着，越是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好歹也生着脸皮，一时之间哪里叫得出口。
正僵持着，一队小厮从远处赶来，恭敬传话：“陛下，时辰到了，宁王殿下派奴才们引您去前厅，陛下这边请。”
人来得及时，正好解了小皇帝燃眉之急，康绛雪忙不迭应了一声，欲盖弥彰地摸了下自己的头发，快步跟了上去。
小皇帝背影匆匆，盛灵玉盯了一秒，浅淡的笑容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到了前厅，入目便是黑压压的人群，大堂里挂着喜庆的红字，诸般礼节布置都到位，但却有着和小皇帝大婚时不一样的热闹和人气。
康绛雪当时和盛灵犀拜了祖庙，但却并没有像一般人家那样接地气地拜堂，看杨惑府中围观群众的这个架势，想来是采用民间礼仪居多。
人群给小皇帝跪出了一条路，管事之人毕恭毕敬开口道：“陛下请上座。”
康绛雪不客气地在侧首最高的位置坐下，不多时，长公主和太后也接连到来，两人一位雍容华贵，一位妖艳欲滴，长辈席上一坐，四下噤声，全都老实拘谨起来。
宁王杨惑的婚礼，能排到座位的说到底也只有这三人，康绛雪是其中行动最随意最不用顾忌形象的。他的视线大咧咧扫过太后身边低眉顺眼到了大场合就自动隐形的姬临秀，又在等待的工夫里随意四处打量，忽地——看到一个鲜艳的红衣身影。
这位红衣人的名声不正，这样的场合只能站在人群里，可即便是站着，他身上的那股子邪气还是分外引人注意。许多王公贵族都站在他附近，却没一人敢沾他的身，使得他在人群中看起来格格不入，就像个披着人皮的老妖怪。
……苻红浪。
他果然来了。
康绛雪心里想着，苻红浪也正好朝他看过来，后者笑意浓浓，随意一眯眼，叫人心里头直冒寒意。小皇帝二话不说迅速避开对视，仍能感觉苻红浪的视线粘在他身上，叫他无所适从。
正在此时，康绛雪手里头被塞进了一个东西，分神低头一看，是一块梅子糖。康绛雪不由愣神，盛灵玉轻声道：“吃点甜的。”
康绛雪并不领情：“不吃，朕可不想沾杨惑的喜气。”
盛灵玉轻声道：“不是喜糖，微臣从宫里带的，陛下去去晦气。”
康绛雪悄悄抬眼诧异地看了一眼盛灵玉，忽然间有些想要发笑。去去晦气，这个说法吻合又有趣，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跟他说逗他开心。
盛灵玉怎么这么好。
康绛雪快速把梅子糖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霎时四散开，小皇帝的心情跟着好了起来，当下，便也不再那么把苻红浪放在心上。
堂外适时响起了鼓乐声。
有人喊道：“喜迎新人！宁王宁王妃到——！”
苻红药还是慵懒美妇不甚在意之态，长公主则正襟危坐，显出了这个特殊日子为人母的重视和威仪。随着杨惑和新娘踏步而来，原先安静围观的贵族们也终于重新有了热闹之气，全都欢呼起来。
康绛雪没有什么兴致起哄，只趁着几步路的工夫看了看新娘子，这便是平远将军家的齐姑娘，原文之中很有脾气的齐皇后。有团扇遮掩，康绛雪不能看清全貌，不过想来也是十分貌美，从外貌来说，能算是和杨惑十分般配。
新人来到眼前，杨惑眉眼含笑，只是不是对对方，而是对着上首的小皇帝。小皇帝被杨惑笑着扫一眼，糖都不甜了，刻意抬起茶杯挡到眼前，喝了两大口。
烦死……
嘚瑟什么嘚瑟？
厅上热热闹闹，满是小皇帝享受不到的人间烟火和欢声笑语，司仪乐呵呵喊道：“一拜天地君王——”
这些都是习俗，小皇帝自要好生受礼，只是看着杨惑和新正妃磕头他一点都不觉得爽快，反而心疼他随出去的那五十箱贺礼。
虽然盛灵玉说这礼说不定还能抬回去，可看现在处处顺利，堂都拜了，想来是没戏了。
一礼毕，司仪又喊道：“二拜高堂——”
康绛雪的想法尚未结束，就在这一刻，情况突然生变，没有任何预兆，康绛雪只觉得眼前一闪，那原本要跪在地上的新娘忽然间向前冲了一步。
那一瞬来得太快太快，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反应，康绛雪离的距离最近，也是等长公主胸前的鲜血溅出来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新娘用头上的簪子……戳进了长公主的胸口。
前一秒，一切都好好的。
下一秒，忽然就……长公主的脸上犹带震惊之态，脸上血色迅速褪去，张嘴便是一口血，尖叫声响彻堂内，人群陷入强烈的慌乱。
场上好几个人都喊出了“护驾”，然而后续涌入的护卫来了也无用，在他们进门时，新娘齐氏一簪子刺破了自己的喉咙，鲜血向外喷涌，刺耳的尖叫声四下生起，让整个大堂在一刹那就从人间落到了地狱。
康绛雪从没见过这么多血，饶是盛灵玉第一时间就捂住了他的眼睛，他还是看到了齐姑娘皮肉外翻，看到了满目血红血流如注，他看到杨惑抱住长公主，又对着忽然自尽的新娘瞳孔骤缩……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新娘出手之前，没有人发现她有任何的不对劲。
众人慌乱，奔逃，后知后觉地控制现场。
康绛雪身份特殊，马上被盛灵玉和几个郎卫扶起来，脚步早已动了起来，可小皇帝的内心里还是一阵空白，没有一丝真实感。
那个齐姑娘肯定当场断气活不成了，那长公主……一簪子刺进心脏，还能救回来吗？
康绛雪行到门口，和被搀扶着匆匆离去的苻红药撞了个正着。苻红药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她往日里和长公主水火不容，但此刻长公主遇刺，她脸上的惊恐和害怕却完全发自内心。
两相对视，苻红药的目光有些躲闪，很快匆匆离去，康绛雪一脚深一脚浅地到了宁王府门口，这时脚下才脱了力，倒在盛灵玉怀里，用力握住了盛灵玉的手臂。
小皇帝很想镇定，但声音还是在不停地打战，他颤声问道：“……盛灵玉，你刚才看到了吗？”
盛灵玉没有回应，康绛雪也顾不上他的回应，因为他看到了，在他的角度，他看到齐姑娘倒下之后，有一条红色的虫子从她的耳朵里钻出来。
他分明看到，那条虫子爬向了苻红浪，被苻红浪拿起烟斗，带着笑容，随手敲死了。
是苻红浪。
绝对……绝对是他干的。

第100章
两个势头正盛的政客敌对，素来不乏直接杀掉对方的打算，之所以很少出现这种状况，不外乎两个原因。
一是政治集团已经形成且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使杀了对方也没用；二就是并不是不想杀，而是一般来说根本就做不到，刺杀本身就是种种行动之中最难的。
想想就知道，长公主和太后敌对这么久，双方都不可能没有过刺杀对方的打算，之所以能同时垂帘这么久，就是因为不仅势力相对，而且杀掉对方也难以实现。
长公主身边的护卫数不胜数，防守森严，密不透风，正因为如此，如今发生的一切才叫人觉得震惊、恐怖、细思极恐。
因为来得太轻易……太简单了。
康绛雪一直以来的认知都被这场喜宴打破，叫他心生恐惧，手脚发凉。
他早知道苻红浪很可怕，早知道苻红浪权势滔天手段无数，可饶是如此，还是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太过可怖：苻红浪等于是凭借一己之力，将眼下的格局搅了个天翻地覆。
出了这个门，过了今天，一切就全变了，全都要变了。
不管长公主死还是没死，她的倒下都会引起轩然大波，而刺杀她的人不是旁人，而是本欲成为宁王正妃的齐家独女，平远将军府死了女儿还要担上刺杀长公主的罪名，原本的利益交换同盟之约瞬间土崩瓦解。
长公主一党糟糕透顶，而其中，受到影响最大的无疑就是前脚还是新郎的宁王杨惑。他现在还不是原文中自由自在的摄政王，远没有到可以独立的地步，许多势力尚掐在长公主的手中没有交给他，现在长公主出事，新婚妻子身死，杨惑将立刻深陷泥潭，左右为难，焦头烂额。
……而这所有的一切……
苻红浪只用了一条小小的虫子。
在所有人眼中都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对于苻红浪来讲却如此地易如反掌，康绛雪被现实一棍子敲在头上，惊醒一般发觉，他一直以来都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思维误区之中——
他想得太浅了。
康绛雪总觉得，杨惑会是最后的赢家，所以由着杨惑和苻红浪去斗，杨惑肯定能占住上风。
然而事实证明，其他人还在一步一步地计算生死，苻红浪却从一开始就将所有人的性命都攥在手中。康绛雪以为苻红浪只让了杨惑一步，现在才发觉，远不止一步那么简单，苻红浪的心思比杨惑还要深，而且比杨惑更加地随心所欲没有顾虑，只要一切合他的心意，苻红浪就愿意由着旁人，可若是不合他的心意，便能轻而易举痛下杀手。
他的人设一直如此。
只是原文之中，苻红浪对权力没有任何执念，杨惑步步紧逼的时候他乐得放手，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看样子他不想放了。
于是回击，这是一场放肆至极、近乎明目张胆的回击。
苻红浪把对手全毁了。
康绛雪浑身的血都泛着凉意，来自大脑的强烈的威胁感仿佛一条虫子爬上他的皮肤，让他恨不得立刻甩开，小皇帝一刻都不想多待，匆忙对盛灵玉道：“……回宫，我们现在就回宫。”
盛灵玉道：“好。”
正在此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让小皇帝身体猛然僵住，苻红浪笑盈盈道：“荧荧脚步这么急，莫不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赶不成？”
一切都是苻红浪所为，他的表现却比在场任何一个人的都更轻松，负担人命对他而言似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连叫他伪装一下都不足够。苻红浪的脚步很快，很快便到了小皇帝的身边，目光在小皇帝的脸上晃过，音调略有提高：“脸色这么白，可是被吓到了？荧荧……你在害怕吗？”
说到话尾，苻红浪听起来愉快极了。康绛雪急忙定神，强行撑住心态，只当作没听到，扬起下巴故意骄矜道：“朕倒是不知道，除了毒，舅舅原来还会用蛊。”
一句话证明了小皇帝的目击，也证明了这一切变故源自谁手，苻红浪却并没有什么太大反应，他坦荡甚至毫不在意道：“不甚要紧的小玩意，随手玩玩罢了，不值一提。”
能控制人且完全不露痕迹的蛊虫如何会是不值一提那么简单？康绛雪纵是不谙此道也能想象到这其中的难度，越是如此，康绛雪对苻红浪越是觉得恐惧，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整个后背都贴在盛灵玉的胸膛之上。
小皇帝嗓子发紧嘲讽道：“舅舅怕是花了不少心思。”
苻红浪摇头，倒是颇为认真：“臣的心思尽数花在荧荧身上，旁人如何能比？如今也只有荧荧，才能叫臣日夜记挂着，片刻不曾忘。”

第101章
一番关心慈爱之语，每个字本来的意思都让人内心熨帖，可这话从苻红浪的嘴里说出来，只叫人觉得毛骨悚然，和威胁相差无几。被一个变态日夜记挂片刻不忘，哪里有人会觉得是好事？康绛雪强撑着没有反唇相讥，脸色则架不住又白了两分。
他的反应落在苻红浪的眼里，使得苻红浪兴趣盎然，眼角的弧度弯得比之前更加明显。
这多有趣。
这种恐惧、惊慌、瑟瑟发抖的模样，比小皇帝之前在他面前坚定为盛灵玉求情的时候可爱了太多。
苻红浪就是喜欢在小皇帝的脸上看到这副神情，畏惧、惊恐……
不妨恐惧得再多一点，害怕又强装不害怕的样子，才叫人热衷欣赏。
苻红浪伸出手去，想触碰小皇帝的脸颊，在他碰到之前，一只手忽然自身后护住了小皇帝的头往后一揽，这个动作不重，可视觉上却有一种分割一样的冲击感，仿佛将小皇帝整个人都保护在怀中，传达出一种强烈的拒绝意味。
这个动作来自身后的盛灵玉，即刻便引来苻红浪的目光，苻红浪的视线上移，越过小皇帝看向了身后之人。一瞬，康绛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比之前还要冷汗涔涔。
然而苻红浪的心情似是好极了，并没有因此受到什么影响。他看了一眼盛灵玉，又看了看惊慌的小皇帝，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未减，意味深长道：“看来这一次没有白来，倒叫臣看到了不少好东西。”
康绛雪不知道苻红浪在说什么，只觉得他像是自说自话，可苻红浪没有将注意力转到盛灵玉身上就是好事，他也没心思深究，急忙定神道：“舅舅不忙，朕可是要忙的。”
苻红浪截话：“荧荧这便要回宫？”
康绛雪用急切的态度作为回应，抬脚便走，却听苻红浪悠悠道：“那荧荧不如和臣同行。”
同行？谁要和苻红浪同行？康绛雪心里一噎，头也不回地回绝道：“朕自己有车驾。”
苻红浪没有追上来，声音自身后道：“哦？荧荧是想扫臣的兴？”
小皇帝的脚步忽然止住，一时间像是被活活按在了原地，身体一阵一阵泛凉。明晃晃的要挟，可偏偏……他没有拒绝的资本，康绛雪僵在原地，身体仿佛被冻结一般。正在此时，苻红浪的笑声放肆而怪异地响起来，他笑道：“玩笑罢了，陛下慢行。”
苻红浪口中的一句玩笑，对小皇帝而言却是真的和精神状态密切相关。这短短两句话之间，他不只被戏耍一番，更平白出了一身冷汗。
康绛雪再也装不出镇定，脚步错乱地上了马车。盛灵玉紧跟其后，放下车帘前，回头看了一眼。
苻红浪没头没尾道：“对了，天气凉，最近要多吃点暖腹的东西才好。”
康绛雪没听清他说什么，忙不迭地叫郎卫驾车，走出好远，确定苻红浪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他才呼出一口气，浑身松懈下来。他看向盛灵玉，后者不知为何有些出神，被他唤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盛灵玉的目光回到小皇帝身上，手立刻安抚地扣上了小皇帝的手，他没急着和小皇帝说什么，只向着窗外道：“留下两个人守着，你们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车外传来郎卫应答之声，车边的脚步声很快少了两道。
康绛雪瞧着盛灵玉安排人手，到了这会儿才有些缓过神来，盛灵玉和他不一样，纵是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也不惊慌，照常有条不紊。小皇帝终于想起来问道：“你早就料到今天会出事？”
盛灵玉握着小皇帝的手，回道：“有一些猜想罢了，并不十分确定，今日看了，方知这位苻国舅比微臣想的还要有些手段。”
这话的意思便是盛灵玉知道苻红浪一定会出手，但并不知道用蛊控制新娘杀人的具体方式。
可这一点再细想仍有不解，小皇帝问道：“苻红浪要反击不难想，可你怎么能确定是今天，一定在杨惑大婚之日？”
盛灵玉的声音轻飘飘，他回道：“在一个人志得意满最欢喜的时候把他从高处拽下来，才能叫他刻骨铭心。微臣只是想，若是换了微臣，便选今天。”
康绛雪得了应答，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他的心尚无法安定，四处喷涌的血和红色虫子从尸体里爬出来的画面像是烙在了他的脑海中，让他如鲠在喉，浑身发冷。
盛灵玉像是看出了他的不安，握住他的手揉搓他的掌心，问道：“陛下，害怕？”
康绛雪在苻红浪的面前，怎么都不肯承认那个怕字，但面对盛灵玉，他没必要，也不想要隐藏。他是真的害怕苻红浪，从刚穿来的时候开始，每一次见苻红浪，他都很怕。
刚才从婚礼上离去之时，小皇帝和苻红药也对上了视线。苻红药的角度和他差不多，她目光躲闪想来也是看到了那条虫子。一母同胞血脉相连尚对苻红浪那般畏惧，他更难以幸免。
康绛雪问盛灵玉道：“你就不怕？你刚才也看到了，那个人连蛊都能用……”
盛灵玉淡淡地摇了摇头：“可他不过是个人，只要是人，掐断他的喉骨，砸碎他的头颅，挖掉他的心脏，他就会死。不管多么有手段的人，死了便也没什么可怕，杀了他就是了。”
“……”康绛雪听得无声，隐隐觉得是这样，却又不是这样，苻红浪死了自然不用再怕，可如今谁能杀得了他？杨惑现在遭遇人生滑铁卢，还能像原剧情一样顺利地除掉苻红浪吗？
康绛雪得不出答案，回了正阳宫之后就紧闭殿门，以压惊之名暂且闭门不出。送给杨惑的贺礼真的跟着他的马车一起被抬了回来，但此刻已经没人注意，小皇帝脑中只有这场变故，一边往肚子里塞零嘴一边逼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长公主出事的消息控制不住，只消片刻必然会传遍朝堂，从明日开始，满朝文武都要迎来一场大变动。小皇帝的位置适合观望，他一时半刻不需要太急，眼下，值得注意的还是长公主的生死。
小皇帝走得匆忙，观察不仔细，问盛灵玉道：“你觉得长公主的命能不能保住？”
盛灵玉回了宫便守在小皇帝的身边陪着他吃东西，闻言并未多加思考便道：“保不住，但不是今日。”
小皇帝听得莫名：“什么意思？”
盛灵玉道：“在微臣看来，那簪子不及匕首锋利，又有衣料遮挡，未必能伤及心脉一击致命，从伤势来看应是死不了，但反过来想，用簪子不能保证得手，行刺又怎么会没有别的保障？比如……”
康绛雪忽地明白：“用毒，那只簪子上还有毒。”
既然是毒，没有当场毙命就不是急性，而是慢性。不过出自苻红浪之手，纵使人一时半刻不会死，这一劫也肯定逃不了，轻易救不回来。长公主的死亡是肯定的，区别就在于在杨惑一方全力救治下，长公主还能凭借自己的努力坚持几天。
这么一想，康绛雪也略微有些唏嘘。等到了晚间，留在宁王府的郎卫回话，果然和盛灵玉猜测的相同，长公主一息尚存，但昏迷不醒。
死和不死终究是两回事，这一口气将吊着所有的长公主一党，让他们在苻红浪的势力相对之下再坚持一段时间，杨惑也应该会在这段时间消化掉母亲的遗留势力。
康绛雪凝神思索，问道：“那若长公主撑得久一点，杨惑接替长公主的位置负隅顽抗，还有没有可能恢复到之前的平衡格局？”
盛灵玉反问道：“为什么要恢复到平衡格局？”康绛雪微怔，又听盛灵玉道，“陛下，水浑了，此刻正是我们的时机。”

第102章
时机。盛灵玉语气平常，说出的话却叫人精神一振，亦有着无法言说的信服力。康绛雪心有所感，出声问道：“你有打算了？”
盛灵玉微微抬起唇角，乃是一抹清淡的笑意，虽没说话，但无疑是个肯定的回答。
康绛雪心弦震动，不由喃喃道：“是，这个时机是很好，可是……我们要怎么做？我们手里的东西太少了，只有那条暗线、这些时日里攒下的钱，除此之外……朕想不到别的。”
盛灵玉淡淡道：“这便够了，有钱便有人，有人便有消息，用消息能做的事情其实远比拼刀枪要容易得多，陛下只要全都交给微臣便是了。”
盛灵玉简单两句话，给人的感觉比千言万语更有说服力，康绛雪对上盛灵玉的眼睛，只觉得里面闪烁着光芒，像是反射了粼粼月光的水面，于是小皇帝不再问，竟真的觉得放下心来：“……那朕要怎么做？”
点到为止的追问代表着小皇帝的全副信任，盛灵玉的笑容略微加深，又很快化为虚无，他开口压低了声音。
“明日早朝，陛下……”
两人一谈便聊了许久，到了深夜海棠来催，这才洗漱上了床榻。
有了白日之间的一场惊险，海棠对于小皇帝的心理健康状况十分忧心，特意燃了两支安神香，退下之前又多次交代：“陛下宽心，万万不要老是回想，要是被梦魇了就叫奴婢，奴婢就在外面守着。”
海棠若是不说还好，她说了像是给小皇帝下了心理暗示，康绛雪反而更不自觉地去回想，生怕梦里真有剧情回放，不知不觉便有些抗拒入睡。令人放松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仍是没能让他生出一点睡意。
康绛雪辗转反侧，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睡，盛灵玉背对着他，在萦绕的淡淡烟气之中一动不动。
小皇帝无意打扰，脑中思来想去，实在忍不住了方唤道：“盛灵玉。”
盛灵玉仍是未动。
小皇帝又道：“盛灵玉。”
盛灵玉似乎是睡熟了，还是没有反应。康绛雪心里空落落的，心中想到了什么，一时有些犹豫。
周围只有夜色，黑暗能藏住所有的心事和表情，小皇帝很小声道：“……玉郎。”
康绛雪先前叫了两声都没有回应，唤“玉郎”时也没有抱希望，只异样地自言自语，没想到声音落地，盛灵玉忽然转了过来，眼睛睁着，没有被叫醒的混沌，而是一片清明，哪怕在昏暗中也能看得清晰。
康绛雪哑然，一股被发现的羞赧感冲上头的同时，忽然有点怀疑盛灵玉是不是故意的。
小皇帝带着被戏弄的恼怒，以及一腔被发现的羞耻，气恼道：“你耍朕。”
盛灵玉淡淡道：“没有。”
康绛雪明知道盛灵玉不会说谎，偏当下就是不信，他鼓着嘴没出声，又听盛灵玉很突兀道：“再唤一次。”
再唤一次，还唤玉郎？康绛雪哪里有那么多勇气？他支吾着没出声，盛灵玉的呼吸声轻轻的，停顿一刻，也没有再要求。
几秒的工夫后，盛灵玉问道：“是不是饿了？”
盛灵玉原来以为他叫他是因为想吃东西？康绛雪一直被当作孩子一样包容惯着，之前没啥感觉，冷不丁意识到，便有些受不住，他忙摇头：“不是。”
然而是别的什么他也说不出，只是单纯的睡不着罢了。
盛灵玉并不计较他在深夜里故意叫了人却不肯说话，只是道：“明日若得空，微臣去叫平掌事回来看看陛下。”
康绛雪道：“看朕？朕是被吓了一跳，但也只是吓到，又不是吓坏。”
盛灵玉微顿，接道：“还是看看更为稳妥。”
康绛雪并不知道盛灵玉如何想，但他自己真觉得没有必要，旁观一场刺杀还要专门叫平平大老远跑一趟，皇帝又不是纸糊的，最重要的是……吓出毛病这种说法太跌份了，还是别了。
“朕说不用就不用，让平无奇安心在落霞宫照顾皇后就是。”康绛雪一口回绝了盛灵玉的提议，也不管盛灵玉反应如何，刚好提到平平给了他自我开解，胆子一旦壮起来，他也缓缓有了些睡意，合眼睡了过去。
小皇帝呼吸均匀，盛灵玉仍没有立刻安睡，他凝视小皇帝许久，方缓缓闭上了眼睛。
翌日，小皇帝按时按点上早朝，文武百官来得又早又全，没等露面，隔着十来步便听到了吵闹之声。康绛雪照常落座，往日的左右垂帘位置空了一个，长公主不在，只有气质娇艳的苻红药一个人，随意一眼看过去，忽有种一方红红火火一方空空荡荡的对比悬殊之感。
平衡歪斜，此消彼长，不得不说，今日苻红药和长公主的存在对比就是权力博弈的象征和真实写照。眼下，无疑是太后一党的主场，长公主不在，杨惑也不在，只有散乱的朝臣和被夹在风口浪尖的平远将军。
两派相争的分水岭，就是现在。
康绛雪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注意到苻红浪没有亲自来，在百官行礼过后身形粗壮满脸怒容的平远将军站出来时便非常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小皇帝表达的态度很明确：朕没在听，因此不会立刻决断，由着朝臣们尽情地吵。
长公主遇刺，这场刺杀查肯定要查，可除了查，最要紧的是对平远将军的处置，这个人是一个风向标，昭示着站队的方向。
自然，围绕着对平远将军的处置，意见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分歧：一方相信平远将军的清白，建议让平远将军参与彻查；一方怀疑平远将军牵涉其中，要求将平远将军收押。
其实真说起来，是个人都知道平远将军完全是被牵涉进去的，本就是为了利益交换才把唯一的女儿嫁给宁王，就算是傻子都不可能让女儿在婚礼上刺杀长公主，刺杀肯定是太后一方的手笔。可现在事情发生了，查不出证据就是泼脏水的好时候，就是有意要叫人有苦难言，由是真相如何根本就不重要，利益诉求才是唯一重要的。
一方维护，一方攻击，很快就吵得难解难分。
平远将军是个脾气暴躁的中年男人，被多次围追堵截，急得他红着眼睛亲自下场：“臣一腔热血，效忠皇室，有何理由谋害长公主？！”
其他人揪着他不放：“然行凶者就是你的女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多少官眷贵女看得清清楚楚，你女儿事发之前毫无异样，事发之后又果断自裁，就算不是受你指使，也是你教养不当，养了女儿行不轨之事！于国于民都是罪人！”
所有人都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平远将军瞪着眼睛呼喊：“明明就是有人从中捣鬼，谋害长公主，心存不良，还要陷害为臣，诛杀忠良！”
他一面喊一面望着上首的苻红药，眼睛之中的怒火和恨意熊熊燃烧，直看得苻红药脸色难看，指甲都颤了起来。
这是一场看不到头的言语恶战，本来还要断断续续持续很久，不想就在这个当口，全程没参与的小皇帝没有任何前兆地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将手中的手炉砸在了地上。
轰然一声，帝王震怒。
小皇帝指着平远将军叱骂道：“胡言乱语！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大放厥词？！你当朕听不出你在含沙射影？！你放肆！”
小皇帝扫过震惊的群臣，扫过同样茫然的苻红药，冷声道：“你的女儿害了朕的姑母，自然要算在你的头上！你还敢在这里暗指旁人，来人！把他给朕拉下去收押国狱，朕倒要看看，以后还有谁敢在朝堂上颠倒黑白！”
平远将军被郎卫们无情地拖拽下去，文武百官齐齐噤声，就连张国公和陆侯爷都神色诧异，露出了怪异的神色。郑岚玉得了个低微的官职，人在小官堆里，亦挑了挑眉，无声地看了小皇帝一眼。
刚才的场面，太后不好发怒，小皇帝却大发雷霆，卡在这个节点不许平远将军影射苻红药，还赞同了太后一党的处置方式，分明就是在维护太后，站在了太后一头。
小皇帝平时是什么都不管，但他是皇帝，名声正统，只要站在那里发号施令，就真的是一道很好用的令牌。
这是凑巧……不，小皇帝一定是故意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忽然站队……这是在打什么主意？
苻红药想来也是从来没发现小皇帝竟然是这么一个“好儿子”，和其他人一样脸色莫名地看了康绛雪好几眼。小皇帝不管别人如何想，发完怒之后便气冲冲冷哼一声，摆足了冷漠之态。
朝臣们安静了一会儿，陆陆续续说了些旁的事，都围绕着长公主遇刺进行。康绛雪听了一阵，驳回了杨惑一党的意见，尽数按照合太后心意的提议允了。
早朝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结束，散场之时，百官互相一对眼，都隐隐有了些预感，只是不能说，也不敢说。文武百官消停了两日，到了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朝堂之中又出现了一股新的风波，却不是大事，而是夹带私货的一件件小事。
比如长公主派系中某个官员的任免，牵扯到宁王封地中某个地方的报收明细需要重做，西郊大营有指挥使吃空饷……小皇帝全都按照太后的意思做了决断，明明白白地帮着太后进行打压。
更有甚者，当长公主一派有人想要避开太后单独请示小皇帝时，小皇帝的回复也是“这事得问问太后”“太后说什么是什么”“别找朕找太后”。
如此，短短几日之间，朝堂上情况大变，长公主一党以比正常情况下更快的速度受到了重创，以至于出现了一边倒一言堂的情况。
杨惑陪侍长公主，竭力挽救日夜陪伴的同时，也没有放松对朝中事务的掌控，饶是如此，小皇帝的站队行为还是让他处理不及，竟不得不抛下长公主过来参与早朝。
焦头烂额的宁王被迫露面，长公主一党暂且有了新的指望，重整旗鼓打算在早朝上重新夺得一些话语权，最好把前两日的事情再反复拖拽重新商议，不想这一日，早朝时分小皇帝没有露面，朝堂上只坐了苻红药一个人。
在站队之后……小皇帝开始罢朝了。
人没来，不见踪影，杨惑在早朝上和苻红药都没有预料地忽然正面相对，而在这一时刻，康绛雪这个当事人和盛灵玉坐上了去往温泉汤池的马车。
可能有人不信……
小皇帝要去泡温泉了。

第103章
因为走得匆忙，海棠总是担心带的东西不够齐备，上了路还在不停地絮絮叨叨：“陛下的那件白色大氅是不是忘了拿？奴婢装箱的时候陛下瞧见没有？”
康绛雪对这些一概不知，无奈道：“这等事朕怎么知道？要问就问盛灵玉。”
“盛大人那时候也不在奴婢身边啊。”海棠的询问更类似于自言自语，不指望能得到答案，和小皇帝的对话也是形式重于意义，嘴上说着，当场便扭头开箱去翻找起来。
康绛雪远没有海棠小姑娘那般操心，当下帮不上忙，便知趣地移开视线，改问盛灵玉道：“我们真的要在这个时候出去？”
盛灵玉正在看车外的风景，闻言放下车帘，回首道：“正是要这个时候才好。”
盛灵玉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小皇帝细一想，便也明白了盛灵玉的意思。说来小皇帝不上朝这事并不稀奇，他原本就三天两头罢工不干，干起来熟门熟路很符合人设，只是眼下这个时间点非常特殊。
以前小皇帝不上朝，朝上坐着长公主和苻红药分庭抗礼，两人同在，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可，顶多是感叹皇权式微，可如今长公主倒下，只剩苻红药一个人，小皇帝一不现身，其中的滋味就有些不对了。
没有皇帝，只有太后一个女子，一切朝政都交给她决断，这事越品越有意思。长公主好歹有皇室血脉，本人就姓杨，可苻红药……是个宫女出身的平民女子。
名声上如何能说得过去？
小皇帝不上朝的时间越久，苻红药在名头上就越容易引起议论，杨惑一党更是会以此为由，少不得一番攻讦。
康绛雪细一想，对盛灵玉要他去行宫泡温泉的决定理解更深。温泉行宫离皇城很远，单程就得三两日，一来一回时间更久，正好叫苻红药抓不到他人。
“我们去行宫预计住几日？”
盛灵玉没有直接回应，只不慌不忙道：“陛下不用考量这么多，安心放松就好，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接陛下回宫。”
接陛下回宫和催陛下回宫的意思完全不同，康绛雪能听懂这个字的意义，却没猜透背后盛灵玉的打算。
盛灵玉到底想怎么做？
正待要询问，海棠忽然从箱子里扒出了那件白色大氅，欢喜道：“找到了，奴婢就说嘛，陛下要泡温泉，奴婢怎么会忘了这件？果然在这儿，难得拿出来，陛下直接披上吧，省得晚上冷了吹着风。”
海棠小姑娘不关注朝堂之事，目中世界比小皇帝要单纯，总有种接地气的真实感，康绛雪被她这种天然的喜悦感染，也难免生出些仿佛要去度假的期待感。
冬天泡温泉，人间美事。
小皇帝轻笑一声，乖乖披上，跟海棠说起了闲话：“听说行宫的温泉对身体很好，到时候你也去泡一泡，可惜平平不在，不然也能放松两日。”
海棠瘪嘴道：“平无奇才未必想来，皇后娘娘身体不适合挪动，他心里记挂着，一刻都离不开。皇后娘娘也是，不是平无奇喂药就喝不下去。奴婢前日去落霞宫的时候，皇后娘娘把药都吐了，平无奇陪了半晌说了好些话皇后娘娘才睁眼……”
说着说着，海棠也发觉自己说的话有点不太对，虽说小皇帝平时对皇后娘娘礼貌得很，但盛家姑娘的身份毕竟是皇后，她这么说来叫不知情的人听起来会显得两人十分亲近，就算是事实，说出来却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味儿。
海棠自觉失言，缩了缩脖子，匆忙道：“奴婢胡言乱语，陛下莫要理睬。”
康绛雪还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海棠这一变脸，他也隐隐发觉些微妙的可能性……平平和盛灵犀？
这、啊？
会吗？
小皇帝不知真相，也不好多想，他自是有些八卦的好奇心，而且完全不介意，不过出于礼貌和尊重，还是顺着坡滚下来，当作没听到。盛灵玉对此也没有太大的反应，一场八卦消散于无形。
三人在马车上断断续续摇晃了两三日，等到了行宫，着实累得小皇帝腰酸背痛，完全不想动弹，安置下来之后休息了几个时辰。傍晚时分，康绛雪便更换衣袍，直指温泉圣地。
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小皇帝亦早早就把海棠也打发去隔壁的汤池放松，自己和盛灵玉则去了皇帝专用的汤池。
因为需要做些准备，盛灵玉这个御前侍卫比康绛雪到得要早一些。小皇帝进汤池时，正看见盛灵玉穿了身宽松的暗色衣袍，发丝散下，光着脚踩在池边的石头上，弯下腰来为小皇帝试水温。
行宫里皇帝专用的温泉汤池，其实并不如宫里的汤池那么富丽堂皇，但胜在天然，烟雾缭绕，宛如缥缈仙境，而盛灵玉姝色无边，身处其中，刚好成了最好的点睛之笔，猛一看，真有些不像凡尘中人。
康绛雪和盛灵玉同吃同住了许久，对于盛灵玉的存在早已习以为常，可一起泡温泉的事情还没有过，冷不防和盛灵玉对上眼，他莫名有些紧张，脚步停了一瞬才靠近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皇帝受美色所惑而心中有鬼，康绛雪总觉得盛灵玉站起来时……
衣襟开得有些低。
真的有点低。
康绛雪哪敢多看，眼神不由得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挪移。正在此时，盛灵玉唤他道：“陛下当心，水温许是有些烫。”
美人开口，幻境化为实打实的现实，康绛雪急忙抽醒了险些被盛灵玉冷白皮肤迷花眼的自己，点了点头，伸出脚点了下水面，任水面上散出一圈涟漪。
果然是有些灼人的热度。
泡温泉总会有这个过程，小皇帝心里知晓，也不耽误。盛灵玉适时地扶住了小皇帝的手臂，康绛雪慢腾腾一寸一寸将自己缓缓往下放，直到肩膀以下全部都浸在水里，这才唔一声。
感觉不是很好形容。
康绛雪的脸涨出一种渗透进皮肤的粉色，咬住牙才没发出哼哼唧唧的怪声，他绷着脸蹙着眉头直直挺了十来秒，这才感觉滚烫的温泉水不再刺人，舒适感席卷而来，暖意涌入四肢百骸。
……棒。
棒呆。
康绛雪一声叹息，额头出了汗，身上舒服极了。他隐隐感觉盛灵玉似乎一直在看他，这会儿终于适应了水温睁开眼，望过去时，盛灵玉刚好移开视线，低头在水面上放下了两个木质托盘。
托盘在水雾中漂到小皇帝的眼前，一个放着到了新地方就开始装死的傻兔子小玉，另一个放着梅子酥和小甜酒。
这两样都是小皇帝的心头好，小玉不用说，主要是梅子酥和小甜酒，小皇帝最近口味变化，尤其爱吃酸甜口，一看见这两样，康绛雪心都被填满了。
他凶狠地撸了两下装死的兔子，笑着问盛灵玉道：“你怎么知道朕想吃这个？”
盛灵玉轻声道：“陛下的事情，微臣什么都知道。”
康绛雪不做他想，只是边吃边点头，又听盛灵玉道：“陛下不去衣衫？”
盛灵玉问的话自然没有别的意思，温泉水温高，像他这样穿着整件衣袍下水才奇怪，小皇帝再清楚不过，奈何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回答。盛灵玉朗朗君子，以前也不是没看过他没穿衣服的样子，可康绛雪心里真的有一道坎过不去。
说来惭愧，这事以前他也提过，那就是小皇帝这个身体体质特殊，都成年了……还没长毛。
明明是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男子体态，非生得白白净净，没什么肌肉，好些地方还粉粉嫩嫩，康绛雪心里头很清楚盛灵玉早就知道他的身体是个什么样子，饶是如此还是不好意思完全暴露出来。
康绛雪答不上来，只好转移话题反问道：“你不下水？”
盛灵玉回道：“微臣不想陛下不自在。”
盛灵玉一这样说话，康绛雪的反应次次大同小异，他立刻再三保证自己绝不会不自在，甚至催着盛灵玉下水，盛灵玉这才犹豫片刻，在小皇帝的对面脱去了衣衫，并在小皇帝的对面坐了下来。
盛灵玉脱衣的举动非常地符合常理，只是他这一脱，康绛雪感觉自己当场就把刚才说出来的话吞回到了肚子里，浑身的肌肉都陷入紧绷。
草——别看别看别看别看！！！
康绛雪拼了命下自我暗示，及时移开眼，可仍是在盛灵玉入水的一瞬下意识地向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这是同为男性的通病，追究起来也不是抱着什么别的心思，真的就是单纯想瞧一眼。
腰下的布料挡住了视线，康绛雪落了个空，不自觉地，小皇帝觉得有一点点小小的失望，不过很快被强烈的羞耻感打散。
没看到才好！本来就不应该看到！
盛灵玉的每一块肌肉和骨骼都很完美，康绛雪亦不敢看太多，他的视线钉死在盛灵玉的脸上，目不斜视，一点不乱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往日面不改色的盛灵玉竟在温泉的蒸腾下和小皇帝一样面色泛红，他的神情也很平静，可绯红的颜色却像是刻在了他的皮肤里，让盛灵玉看起来像是一潭盈盈春水，美得令人恍惚。
小皇帝果然恍惚了一下，回神道：“你不耐热？”
盛灵玉道：“有些。”
小皇帝当真有些意外，他还记着盛灵玉早上起来往头上泼冷水哼都不哼一声，不想到了温泉里竟会不适应，小皇帝不由带了些笑意，他望着盛灵玉，忽而发现盛灵玉也望着他，那眼神太过专注，以至于让小皇帝不由生出些躲闪的欲望。

第104章
小皇帝正有些局促不安不知所措，忽听盛灵玉开口道：“第七日。”
康绛雪一个愣神，没想到盛灵玉猝不及防转移话题：“什么？”
盛灵玉道：“长公主遇刺病倒，今天是第七日。”
小皇帝脑中一下清明，终于反应了过来……自宁王大婚之后，今天正是长公主倒下的第七天。
小皇帝没有实际去看过，只听闻长公主甚是消瘦，用了许多药都不见好，整日里昏睡不醒，偶尔醒来便一直吐血，人已经被折磨得和之前的雍容华贵之态判若两人，杨惑则一直陪在长公主的身边日夜伺候，在这几日间自朝廷上下赚了许多母慈子孝感天动地的美名。
原文之中，杨惑最后是在时机成熟之后杀了长公主才成功上位，是个名副其实的带孝子，如今换了个时间点，带孝子成了大孝子，说起来也有几分讽刺。
康绛雪心里想着，倒是有些不太明白盛灵玉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他用眼神表示疑问，盛灵玉便接下去道：“杨惑手里头有不少事情都纠缠不清，却仍没有放弃陪侍长公主，陛下觉得，这里面的感情有几分是真心？”
杨惑的人设康绛雪很清楚：一个极致的利己主义者。若说到母子情，也许并不是没有，只是感情和利益比起来总是利益为上，而对待感情说放弃就放弃，不会有丝毫不舍。
不过康绛雪还是不明白盛灵玉为什么要说这个，他询问道：“他有几分真心与我们有何关联？”
盛灵玉淡淡回道：“没什么关联，只是微臣有几分在意罢了。”
说着，盛灵玉很清淡地笑了一声，没任何犹豫地改口道：“杨惑现在很忙，但还不够忙，没到山穷水尽之处，对许多事尚有余力，微臣有心寻个法子，叫他快些自顾不暇，以免他插手误了陛下的事。”
这话里有些要在背后落井下石搞事情的意思，可小皇帝一点不觉得阴险，反而特别精神，兴致勃勃。
搞杨惑好啊，搞死他才好。
小皇帝道：“你想怎么做？”
盛灵玉垂眸：“杨惑想要个好名声，可好名声哪里容易得？名声在身，反而寸步难行。”
康绛雪听得半知半解：“你的意思是……”
盛灵玉不再含含糊糊，简略道：“长公主遇刺，皇宫里的御医都已经看过，无人能治，一直拖到今天，越拖越糟糕，不妨趁这个时机，寻几个民间的游医送进去。”
送进去几个医者自然容易，可目的何在？不等小皇帝发问，盛灵玉便回答道：“长公主的病情，想来医者们开的药方都大同小异，我们便在这药方的基础上，多加一份药引。”
康绛雪忽然有了点预感：“……什么药引？”
盛灵玉回道：“病患至亲之人靠近心脏位置的血肉，每日二两，一同入药。”
长公主的至亲之人，只有杨惑这个亲生独子，说白了，这个药引子就是要杨惑自胸口剜肉。在这种没有外科设备的时代，胸口剜肉的风险极大，很可能会伤口感染一命呜呼，再退一步，就算不死，那也对身体损伤极大，气血两亏，绝对什么都顾不上了。
再者……每日二两，不止一次，若是真剜了，只怕杨惑死得比油尽灯枯的长公主还要快。
康绛雪为盛灵玉口气平常却细思极恐的主意而一阵心惊，越想越觉得这主意本钱极小收益极大，他惶惶问道：“这么大的风险，杨惑怎么会照做？”那毕竟是杨惑，杨惑最爱的只有他自己。
盛灵玉的神情间没有任何忧虑，他近乎平常道：“若是大街小巷、朝廷内外，人人都知道有这么个药方存在，只要割肉就能救长公主，陛下认为杨惑会不会照做？”
小皇帝一时沉默，竟是忽然间明白了盛灵玉之前说的那句“名声在身，反而寸步难行”是什么意思。
是了，不管杨惑自己怎么想，究竟愿不愿意，当所有人都知道有药引子这事的存在，杨惑这肉便不割也得割。道德绑架就是这个道理，更扎心的是，在古代的社会背景下，杨惑根本没有拒绝的可能性。
康绛雪豁然开朗，但不免还有别的担忧：“可等杨惑割了肉长公主却不见好，这又该怎么说……游医的性命岂不是没有保障？”
盛灵玉道：“长公主若不好，定然是因为杨惑的救母之心不够真诚，与游医何干？”
小皇帝：“……”
杨惑不割肉，长公主有个三长两短就怪杨惑不肯救人，割了肉不起效，则怪杨惑的心思不纯，总之不论如何全怪在杨惑头上，加上拿亲人的血肉做药引的传说自古有之，这个法子也不突兀，咋说呢，就……绝了。
真就绝了。
康绛雪完全说不出话，他怔怔看了一会儿盛灵玉，内心里满是膜拜之情，不同意是不可能的，他当下便点点头，尽数交给盛灵玉去办。
盛灵玉点头应了，一时并没说话，过了片刻，他冷不防出声问小皇帝道：“阿雪……你会不会觉得我心太狠？”
阿雪这个称呼盛灵玉极少出口，乍一提起叫人心口发麻，康绛雪心里头震了震，匆忙回道：“当然不会。”虽说盛灵玉精于算计，可这与心狠实在无关，小皇帝愤愤道，“杨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凭他在人后做的那些事，阴他多少次都不为过。”
盛灵玉听到“不是好东西”这个说法，并没有接着说话，他其实很想问一句，如果他算计的不是杨惑，是无辜之人，是良善闲人，小皇帝又会如何。
心里想着，嘴上终究没有问出口，盛灵玉的视线落在他处，问道：“不喝酒吗？”
小皇帝眼前的托盘早已被动过，梅子酥吃得干干净净，但酒却一口都没喝，这情况被发觉，康绛雪微微有些羞赧。
他倒不是不想喝，只是经过上次状元夜醉酒勉强了盛灵玉，对于喝酒之事多少有些心有余悸，嘴巴还是很馋的，理智却让小皇帝心生抗拒，不敢再碰。
“朕看着就行了，不喝了，以后也尽量不碰，朕的酒量不好，掌握不好度量，喝了总是误事。”
康绛雪一字都没提那夜之事，唯恐盛灵玉多想，说话的时候紧盯着盛灵玉的神色，幸而盛灵玉的神色没有变化，眼角眉梢的弧度都未曾移动。
“哗啦”一声，盛灵玉从温泉池中站了起来，他的身体上蒸腾着些许水汽，漂亮的肌肉靠近过来……
随后从小皇帝身边登上了池边。
康绛雪的心冲到了嗓子眼，又忽然落地，有那么一瞬，小皇帝还以为盛灵玉是要过来拥住他，自我意识太强让他后知后觉地格外不好意思。
“……不泡了？”
盛灵玉道：“嗯，太热，微臣这样就好。”
盛灵玉并未走远，只守在小皇帝身侧，可这一回，康绛雪再看不见盛灵玉的脸，只能听见盛灵玉的呼吸声在他身后，来得若有若无。这么一来，康绛雪便不用再像面对面那样目光不知道往哪里放，可不知怎么，瞧不见盛灵玉的身影，他心里又有点空荡荡。
自顾自泡了一阵，康绛雪也觉得够了，他伸手撑住池边，盛灵玉便抬住了他的手臂，轻声道：“陛下，微臣抱您上来。”
不知不觉间，盛灵玉又称呼他为陛下。
小皇帝心里头隐隐觉得不对，本想拒绝，没说出口，只由着盛灵玉自水中托住他的腿弯，将他抱了起来。
擦了身换了衣裳，出门时夜色幽深，康绛雪披着大氅抬头望去，看见空中缀着不少星星，但都星光暗淡，小皇帝随口道：“好多星星，却没出月亮。”
盛灵玉也抬头看了一阵，末了，他收拢了小皇帝的衣襟，轻声道：“月亮只有一轮，总要出来的，今日没有，明日便有了，快了。”
……
人在行宫，有温泉，有盛灵玉，康绛雪的日子过得比宫中的还要快，三两日一晃而过，真有种悠闲度假的感觉，不过轻松度日之中，康绛雪也没有忘记关注朝堂上的事。
在盛灵玉的操持下，皇城之中的消息来得及时又迅速，小皇帝虽然离皇城很远，但还是顺利连网，吃瓜总能吃到新鲜的。在和盛灵玉温泉商谈过后的第五日，京中传来了杨惑自残的消息。
大瓜，超级大瓜。
渣渣杨自割胸肉，孝子之名响遍皇城，堪称皇室之中唯一能被传颂的美谈，刷新了杨姓皇族的道德新高，其轰动程度比平远将军被抄家更胜一筹，拿到了全京头条。
杨惑真割了，得到消息时康绛雪零食都掉了一地，他心里早就有所预料，然而真发生了还是觉得有些虚幻的不真实感，又觉得震惊，又觉得刺激，与此同时也更加发觉，只要肯去算计，杨惑这个原定主角也可以不再那么遥远和可怕。
……盛灵玉果然好厉害。
小皇帝什么心情都有，激动地去盛灵玉身上寻求共鸣，盛灵玉却一派平静，杨惑胸口掉了二两肉的事情似乎没能让他产生什么心情波动，面对小皇帝亮晶晶的眼神，盛灵玉只是出神道：“陛下觉得，杨惑能坚持几天？”
康绛雪答不上来，也不需要回答，因为仅仅过了一日，这个答案便在现实之中得出——长公主薨了。
死在紧跟而来的第二天。
长公主前后已经挺了十余日，说是终于到了时日坚持不住也有可能，可有药引这回事在，康绛雪怎么也不能相信长公主的死和杨惑没有一点关系。
因为事实是那么简单：长公主死了，杨惑就不用再自残了。

第105章
杨惑真的这么干了。
谁都知道在这样的情境之下，长公主活的时间越长其实对杨惑接收长公主剩余势力和收拢人心越有利，然而这些外在的助益和自己的性命比起来，杨惑果断地选择了自己，速度之快几乎令人胆寒。
他只用了一天，弃卒保帅，得了名声，将伤害规避到最小，这让康绛雪比之前更加清晰地明白了盛灵玉话中的含义：杨惑的真心有几分？
结论是如此明了。一天，就这一天。
康绛雪对长公主没有什么感情，得知了这样的结局却难免还是唏嘘，他忧心一阵，也没忘记要提前准备回程之事。长公主身死，丧葬之事小皇帝总得现身露面，为了避免和太后一方撞个正着，还要好好算计下路线和时间。
当日下午，小皇帝带着盛灵玉一同乘车赶往了宁王府，入夜时马车奔波在路上，他枕着盛灵玉的腿睡了两觉，天色将明时到达，算是赶了个大早。
因是遇刺之后长公主一直未曾挪动，葬礼守灵也都设在了杨惑的府中，康绛雪上次来是为了参加杨惑的婚礼，这一次再来，宁王府给他的感觉大不相同。
也是，短短半个月时间，红事变白事，自是大为不同。宁王府人数依然众多，却皆不复上次的喜悦喧闹，周遭尽是哀痛和宁静，见了小皇帝，有人引路，其余人遥遥跪了一地。
盛灵玉示意道：“陛下。”
康绛雪无声点头，大步踏入门中，寒风刮起了白幡和纸钱，断断续续的哭声自灵前传过来，有种令人恍惚的悲肃之感。一路行至大堂，周遭的人跪了一地，侍从给他递了一炷香，康绛雪在堂中适当地表示了哀悼，将那炷线香插在了祭炉之中。
举止行动都合情合理，只是小皇帝总感觉自己处在气氛之外，融不进这份悲戚之中。宁王府的众人对小皇帝俯首行礼，等他们抬头时，康绛雪在人群中央瞧见了一身孝服的杨惑。
这人从头到脚都是素白，眼罩也是白的，除此之外，脸色和嘴唇也都泛着苍白之色，一眼看去竟是虚弱异常。
康绛雪早想过杨惑会是什么模样，然而现实总能比他想的更加荒诞虚妄，杨惑的眼下泛着青色，俊美的脸上毫无血色，纵是小皇帝知道长公主的死亡另有原因，还是觉得杨惑此刻看起来痛极了，痛得叫人无可指摘。
任何人来看，他都是一个失去妻子和母亲的无力之人，一个身上有伤的病患，那种神态太过真实，真实得叫人分不清真假。
康绛雪一时不知道应该和他说什么，倒是杨惑先开口，平静道：“臣原以为陛下忙碌，许是不会来。”
他说话的口气太过平静，没有一丁点旁的语调，声音不高，没什么气力，康绛雪有点不习惯他这副模样，不过仍一如既往地回道：“姑母亡故，朕当然会来，谁让杨氏人丁稀薄就这么几个人，宁王也不用担心，若有朝一日宁王死了，朕也会赏脸来给你上香。”
面对挖苦，杨惑恍若未闻，却也没有像平时一样地转移话头打岔，只是低头，什么都没有应答。没什么话好说，小皇帝也不怎么想多留，他随意一摆手，扭头便走，忽听见身后一声女子的惊呼：“王爷。”
康绛雪回头看去，杨惑似是不知怎么牵动了伤口，眉头皱紧，胸口的白衣渗出了鲜红的血迹，他身侧有个同样着素服的女子扶着他的手臂，一脸的担忧，杨惑没有理会，视线只冲着小皇帝而来，眼神之中……
一潭死水。
康绛雪原以为杨惑是在看他，心里头咯噔一下，可再细看，却发现杨惑看的是他身侧的盛灵玉，于是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他立刻扯着盛灵玉一起走，盛灵玉倒不慌不忙，回头和杨惑对视了很长的一眼。
小皇帝道：“别看了，看他做什么。”
和盛灵玉到了门口，康绛雪还觉得身上有几分不舒服，盛灵玉没答话，只随意道：“宁王身侧的那个女子，看起来倒是有几分眼熟。”
在这种场合能陪在杨惑身边的女性，想来应该是杨惑之前纳的侧妃，康绛雪原本并未在意，被盛灵玉一提，他方有了些感觉：“好像是有点。”
可是像谁呢？那个眉眼，那个乍一看很娇艳的感觉……忽然，康绛雪想到了一个人，不由大惊：“有些像苻红浪？”
盛灵玉：“……”盛灵玉微作沉默，顿了几秒道，“苻国舅和陛下也很像。”
这下沉默的变成了小皇帝，康绛雪反应了一下，明白了，敢情杨惑这个侧妃是长得又像小皇帝又像苻红浪。
一口气恶心了两个人，好家伙，康绛雪直接好家伙。
不知道这个侧妃是多久以前收的，康绛雪被杨惑硌硬了一下，之前看杨惑悲惨的样子升起的异样感也没了，他恶意道：“杨惑看着挺虚的，不知道到底伤到了什么地步。”
盛灵玉回道：“不会轻，但也不会太重，想是死不了的。”
是了，杨惑可是原文中最后的赢家，哪能死得这么早这么简单？康绛雪唉声叹气难掩失望：“对了，现在去哪里？回行宫？”
盛灵玉扶着小皇帝登上马车，应道：“行宫怕是不成，去城外的皇庄暂住，微臣已经打点好了，陛下且安心。”
康绛雪自然安心，只是对于如今的形势发展还未明了，难免时常惦记，盛灵玉不是不和他说计划，奈何总是点到为止，详细的情况并不透漏太多。
小皇帝叹了一口气，盛灵玉忽地同他道：“陛下，你听。”
康绛雪不解，依言侧耳倾听，车外的车辙声吱呀吱呀，隐隐有一众孩童唱着歌跑过，歌声飞进了车厢之中。
那歌声稚嫩，夹杂着孩童玩闹的叫喊，康绛雪细细辨认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换，他听得真真切切，孩童们唱了一个改朝换代的故事，故事之中的主角，唤作“女主苻氏”。
女主苻氏。
太后苻红药。
康绛雪惊讶地望向盛灵玉，盛灵玉对他微微一笑，笑容之中，没有一丝错乱，于是小皇帝也心下明了：“这几日偶尔看你提笔写字……就是这首童谣？”
盛灵玉道：“嗯。”
一声应下，车厢外的歌声也跟着远了，孩童们在大街小巷里跑过，女主苻氏改朝换代自封为帝的故事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皇城之中传唱童谣的不止这些孩童，听到童谣的也不止盛灵玉和小皇帝，童谣即是风向，民声即是舆论，在小皇帝多日不朝太后独坐朝堂的情况下，催促小皇帝回朝当政和暗讽太后女子当朝的奏折终于在接下来的几日间前所未有地多了起来。

第106章
名声不正对于苻红药来说是最大的问题，而在小皇帝怎么催都不回宫露面的情况下，朝中形势对太后一党便越发不利。
苻红药垂帘并非一日两日，朝中敢直言她牝鸡司晨的人其实并不多，可在外界谣传女主苻氏的舆论加持下，异样的声音不免一日胜过一日地响起来。长公主一党亦是不肯消停，似是打定了主意要拖苻红药下水给她添堵，变着法儿地讽刺她越俎代庖有独揽朝政之嫌。这日，更有人把苻红药不想被外人知道的出身之事拿来说嘴，暗指苻红药无才无德。
人人都有不喜欢被人提起的往事，出身低微做过宫女正是苻红药的死穴，参奏的人话音一落，苻红药脸都绿了，奈何小皇帝不在她名义上不好直接杀人，她气了半晌，直忍到下了朝方甩袖离去。
再这么下去，她非要被这群酸腐文人气死不可！
苻红药胸口起起伏伏，气顺不平，噎得胸口疼，在凤辇上摇晃了一阵还不见好，扶着额头难受地催问道：“皇帝那边还没来信儿？下面的人到底是怎么办事的？！哀家的旨意还没有发出去？”
低眉顺眼的绿漪轻声回道：“旨意早早就发了出去，一连数道都说是太后娘娘请陛下回宫，陛下那边盛大人一一收了，但不知为何，偏偏是一直未动，时至今日还迟迟没有归来。”
得了旨意却还在外面不肯回来，苻红药听得一阵火大：“那还催什么，直接派人去行宫把皇帝请回来！”
绿漪避开了苻红药的火气，好声好气道：“听底下人回禀，陛下祭拜完长公主便出了城，然而陛下没回行宫，禁军也不知陛下此刻身在何处。”
“不知身在何处？禁军是吃白饭的不成，哀家不是早吩咐了要盯紧皇帝的行踪吗？他们竟敢拿哀家的话当耳旁风，不想要命了吗！”
绿漪叹息道：“太后娘娘息怒，禁军俱在娘娘手下，如何敢不按照太后娘娘的旨意行事。”
苻红药气道：“那是怎么回事！”
绿漪道：“怕是陛下那边布局更胜一筹。”
苻红药霎时沉默，没追和追了没追到完全是两码事，小皇帝有能力甩开禁军，这种认知让苻红药心里直打战。
小皇帝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若说在行宫偷懒几日她还可以当作偶然视而不见，可回了皇城祭拜长公主知晓朝中局势却还不肯回宫就再也不能当作无事发生了。
小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长公主这一死，他真的狠下心来想要争夺皇权了？他要和亲娘为敌……和苻红浪为敌？
苻红药出身低，见识不够，远不像苻红浪和长公主一般精于朝政，可她能活到今天，到底也不是完全的蠢人。小皇帝以往偶尔露出的精明端倪和如今适时的消失适时的避而不见在苻红药心中一一闪过，太后娘娘心中有所明悟，越发觉得森然。
心怀忧虑地回了坤宁宫，宫人禀告苻红药国舅爷今日到来正在殿中小坐，苻红药一时心中更乱，竟不知道是喜是忧。
苻红浪乃是她盼了好几日才盼来的，朝政群臣围堵，苻红药近日一直想找苻红浪帮她想法子解决，只是苦于苻红浪这个人行事诡谲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苻红浪主动露面，断没有按照自己需要现身的可能。好几日没见，这个令她又畏又惧但却是自己靠山的弟弟终于来了，苻红药本应开心，可人坐下许久，硬是没能露出一个笑脸。
苻红浪并不计较苻红药脸色如何，他摆弄着自己的烟斗，没有点燃，慢悠悠地放在鼻尖闻了闻烟草味，随意道：“回来得倒是很快。”
苻红药扯了扯嘴角，还是笑不出来，熟门熟路拿了火，靠近过来要给苻红浪点燃烟斗。
苻红浪将烟斗移开，并未接受，一开口，话题被他转到了正题：“心情这样差，怎么，朝堂些许小事便能叫你如此为难？”
旁人若敢嘲弄太后，只怕坟头草都有两米高，可这话出自苻红浪口中，说什么苻红药都只会乖乖受着。她一口气吐出来，忧心忡忡道：“说着简单，如今这朝臣们疯了一般，恨不得个个都冲我来，再过几日怕要指着鼻子上来骂我，我实在是无计可施，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在民间传出那些谣言。”
苻红浪面上带笑，眼睛里倒是清清明明，他弯了弯眼睛，似无意道：“哦？是什么人，姐姐猜不出来？”
随意一句，苻红药心头猛然一震，她怔怔地看着苻红浪，不知如何言语。是了，她都能怀疑到小皇帝，洞悉万物如苻红浪自然也是知道的，苻红药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都知道，那你是如何打算？你会不会……”
苻红浪接道：“杀了荧荧？”
苻红药哑然，显然正是这样想的。杀人对苻红浪而言太过简单，杀皇帝和杀长公主也不会有太大的区别。
苻红浪忽然发笑：“若我说是呢？”
苻红药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说到对小皇帝的亲情她没有多少，可她却也心下清楚，正因为生了小皇帝，正因为小皇帝活着，她才能坐享太后之尊荣。
一阵死寂后，苻红浪怪异地笑了起来，他笑得苻红药脸色忽明忽暗，这才道：“玩笑话罢了，我怎么会杀荧荧，荧荧是我花了大心思种下的种子，如今刚刚生根发芽，此刻就毁掉，我如何舍得。”
苻红药听不明白这话，只从话中暂时确定了小皇帝的安全，她松了口气，定神问道：“那我们如今该做些什么？朝堂上现在可是……”
苻红浪不甚在意地打断道：“随你，也随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苻红药一时愣住：“阿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苻红浪只是望着她，并没有改口的意思。苻红药心头发凉，心有所感：“你现在不打算插手？”
苻红浪没有否认，苻红药好半天没说出话。她涉政至今，手下的大事小事任人调用都是苻红浪操持，苻红药自己从来没有操过心。此刻群臣都来攻讦她，苻红浪却不替她解决，她想破头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苻红药有些慌了：“……为什么？你明知道皇帝那边有动作却不及时扼杀，要是让皇帝添乱寻机做大，来日岂不是更不可控？再说长公主死了，她的孽种还没死，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怎么能……”
苻红浪悠悠道：“这有什么不好？”
苻红药顿时失声，又听苻红浪带着笑，恍若在说什么玩笑话似的道：“总是压着对手有什么意思？我倒是觉得，闹起来，斗起来，无论是他们把我杀了，还是我把他们杀了，都很有趣。”
苻红药欲言又止：“可是……”
苻红浪抬头笑盈盈道：“怎么，你觉得死的人会是我？”
苻红药登时不再言语，她红唇抿了抿，最终勉强露出了一个缓和的笑容。
苻红浪并不在意苻红药的反应，起身抬脚便走，刚刚走出两步，忽地停住脚步，折返回来。苻红药心里头疑惑，不明所以，却见苻红浪没和自己说话，而是停在她最近的新宠绿漪面前：“阿弟？”
苻红浪没理睬苻红药，只出声道：“以前似是没见过你。”
绿漪低眉顺眼，低头望着地面，轻声道：“奴才是近日侍奉太后娘娘的新人，名唤绿漪，见过国舅爷。”
苻红浪没应声，转而用烟斗的细杆挑起了绿漪的下巴，绿漪顺势抬头，撞进了苻红浪的视线之中。
一场无声的对视。
化身绿漪的姬临秀只看了苻红浪一眼便匆忙移开视线，面上顺势流露出被打量的惶恐不安之色。与此同时，姬临秀在瞬间细细想过了自己刚刚所有的行动和神态，自觉没有什么露出马脚之处。
想着，忽听眼前一声哼笑，苻红浪道：“明明不怕我，何必装样子？”

第107章
姬临秀心中一惊，脸上虽没有露出惊慌之态，但还是不由得向上看了一眼。苻红浪细长的眼睛里荡着笑意，很难看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姬临秀一时没有说话，此时，上首的苻红药匆匆开口：“你在说什么？”
苻红浪的视线凝在姬临秀脸上不动，苻红药又道：“我身边的人你清楚的，个个都是细细盘查过的，身份干净得很。”
苻红浪并不理睬苻红药口中藏不住的些许维护之意，只对着姬临秀没头没尾道：“你官话说得不错。”
姬临秀斟酌着回应：“奴才家就在京郊，土生土长，官话从小说到大，哪能有不好的道理？国舅爷说笑了。”
这话答得和绿漪的身份背景一点不差，理应不会令人生疑，苻红浪点点头，又是没有任何预兆道：“我手底下缺个药人。”
药人，用来试药的人，姬临秀不完全清楚苻红浪的底细，可仅凭观察猜测和苻红药倏然变化的脸色也能知道苻红浪手里的药人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用处。
这是要将他带走要他的命？
姬临秀的视线立刻“求助地”望向苻红药，苻红药嘴唇张了张，没敢说话，神色间写满为难之意。
苻红浪放下手，不再端着姬临秀的脸不放，他随意地回头问苻红药道：“我和你要东西，你舍不得？”
苻红药摇头，神色僵硬，苻红浪道：“动了真心？”
苻红药回道：“自然不会……这皇宫之中哪里来的真心？”
苻红浪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手向着姬临秀的脸伸过去。姬临秀不能躲闪，由着苻红浪摸到了他的眼前，随即，苻红浪的手碰到他的眼眶，停下来忽然用力，那一刻，姬临秀立刻便反应过来对方的意图——苻红浪是想要将他的眼睛抠出来。他悚然大惊，匆忙向后退去，苻红浪脱了手，也不生气，反而更加放纵地笑出声。
“罢了，那便给你留着吧。”
放下这话，苻红浪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洒脱轻快，仿佛刚才说过的药人一事只是他一时兴起随口一说。
苻红浪轻飘飘地走了，留在原地的姬临秀和苻红药却都是心神震动。好半天，苻红药回神问姬临秀道：“你没事吧？”
姬临秀摇头应道：“奴才没事。”
言罢，姬临秀也着急寻了个借口暂且离去，等出了殿门，被风一吹，才感觉背后发冷，竟是在刚才那一瞬之间出了一身冷汗。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感觉却像是经历了生死一线，姬临秀凝神良久，终是在心中骂道：怪物。
盛灵玉没有骗他，定朝宫中真藏着一条大鱼，这个苻红浪……还是越早除掉越好。
……
夜晚皇庄，康绛雪在桌案上撑着下巴问道：“就这些？”
海棠回道：“就这些，因为寻不着陛下，还是送去了行宫那边，绕了两日才到手里，奴婢都替陛下收着呢。”
康绛雪掂了掂眼前的几道太后手谕，认真感叹道：“……这也不多啊，朕还以为有多少。”
盛灵玉轻笑：“手谕不在数量，看看内容才好。”
这说得也对，太后下旨，正常人只要接到一道就要唯命是从，普天之下能无视太后的恐怕也只有他这个小皇帝。
康绛雪如言翻开，瞥上两眼立刻嫌弃地放下。果然，太后催他回宫的意思明确得不能再明确，若是能来个具象化，这手谕里定然裹满了熊熊怒火，席卷过来势要烧光小皇帝的头发。
急了。
太后她急了她急了。
苻红药着急对于小皇帝是好事，正说明朝中的局势都在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康绛雪和盛灵玉耐心讨论道：“朕早就成了年，皇后也娶了，想来民间议论太后自立为女帝的传言再持续下去，朝中肯定会有人冒头建议太后结束垂帘还政给朕，不过……光是传言，太后真的肯同意？”
盛灵玉回道：“自然是不肯的。”
只要太后坚持不同意，散乱的传言终究只是隔靴搔痒，不会给太后造成实际的损伤，这对于小皇帝不是好事，可盛灵玉十分冷静，显然是在这之上还有些别的准备。
盛灵玉还有后手，可是什么呢……康绛雪有意自己猜一猜，便在桌案上捂着额头思索起来，想了一阵没什么结果，干脆放弃改口道：“这皇庄虽偏远，却也不是无迹可寻，太后人手那么多，会不会没两日我们就被找到了？”
盛灵玉应道：“被寻到也无妨，按照微臣的安排，等他们寻到，时间刚刚好。”
什么时间刚刚好？小皇帝正待要问，盛灵玉先开口问他道：“外面不如宫中舒适，陛下可是受不住了？”
……他哪有那么娇气？康绛雪忙摆手道：“没有，把朕当成什么人了？”
盛灵玉道：“那陛下是无聊了？”
无聊还真有些，康绛雪原本想要和盛灵玉整日一起忙碌，可不知怎么回事，盛灵玉不知不觉间从他手里揽走了许多活。御前侍卫包揽大小事，连奏折都不用小皇帝亲自批，盛灵玉看完了挑出重点再给他看，日复一日，搞得康绛雪这个皇帝竟越发无事可做。
这么一想，康绛雪就有些压榨盛灵玉劳动力而自己不务正业的愧疚感，盛灵玉却像是没有这种感觉，丝毫不提叫小皇帝和他一起安排事务，还放纵道：“是微臣疏忽，明日便多给陛下送些话本，陛下便挑喜欢的看。”
康绛雪哼哼唧唧，没等说话，盛灵玉又道：“陛下得闲，还可以写写《梦狐传》。”
一和盛灵玉说到《梦狐传》，康绛雪就觉得羞臊，心思瞬间乱了，再顾不上什么正事：“什么《梦狐传》！朕哪有那种心情，你知道什么，别乱说。”
盛灵玉仰头微笑，清清明明的眼神更衬得小皇帝的羞耻感无处安放，小皇帝干咳一声，去找台阶下：“海棠，海棠，朕饿了！”
海棠早等着陛下传夜宵，不一会儿就端了过来，两碟酸甜口的小吃，还有一碗焖得红润酥烂的肘子。
康绛雪的目光落到肘子上，眉头不自觉皱起来：“怎么还有肉？大晚上的吃什么肉？”
海棠道：“奴婢特意在小厨房催的，陛下竟然还嫌弃，吃上一两口有什么妨碍？”
小姑娘一开口，差点忍不住唉声叹气。说来也奇怪，前些日子小皇帝疯狂加餐，弄得她忧心忡忡，好不容易最近半个月食量回落一些，却又开始改换口味，整日就吃些酸酸甜甜的，一点荤腥都不沾。
旁人不吃肉可以，小皇帝不吃肉可不行，时间长了，掉了一两斤怎么办？小皇帝长胖可以，但小皇帝要变瘦……她海棠可不依。
今天这肘子焖得格外好，闻着便令人食欲上涨。海棠将肘子送到小皇帝眼前，也不说些什么夸赞的话，只等着小皇帝自打嘴巴，不想小皇帝脸色一变，后退了好大一段距离，拼命挥手：“别别别，拿走拿走拿走。”
海棠惊讶：“啊？”
惊讶的不只海棠，康绛雪自己其实也惊得很。他也不知怎么回事，一看肘子就觉得油腻，不，不是简单的油腻，简直能腻死个人，还没放到嘴里就感觉已经有些被恶心到。
呕呕呕，朕不可！
康绛雪强烈拒绝，气势之猛使得盛灵玉也不得不注意，正要说话，周边轰然一声，房中梁柱摇晃，房顶向下落灰，地面也在抖动，那碗肘子自己从桌子上翻滚砸在了地上。
震感，地震？！
康绛雪在现代都没亲身体验过地震，万万想不到到了古代会有这种经历，他惊讶之余二话不说拉着盛灵玉和海棠就往外跑。海棠也没遇见过这种事，满脸慌乱不堪，盛灵玉则神态淡然，仿佛若是小皇帝没有拉着他出逃他就打算坐在原地一直一动不动。
跑出室外，震动还在持续，地动山摇，也许持续了一分钟，也许只持续了十几秒，那感觉对于康绛雪而言格外地漫长，因为他知道原文之中有过水患有过饥荒，却完全不知道还有地震。
这书中竟然会有无记载的天灾？莫不是这场地震太小没有造成太大的灾害？
不对，古来建都的地址都是千挑万选，轻易不会有地震发生，皇庄所处位置更是安全，却仍然能感觉到这么明显的震动，那真正的震中心肯定情况严峻，绝不会轻，既如此……为什么原文中没有提到？
康绛雪乱想着，背后传来了暖意，回头看去，是盛灵玉自身后拥住了他。
刚才逃命出来没有加衣衫，现在才感觉有些冷，盛灵玉的怀抱挡住了夜风，也把他圈在了怀中。康绛雪心中有事，没在意地点了点头，因不确定地震会不会再来，无法立刻决定能不能回房。
似是猜到了康绛雪的想法，盛灵玉开口道：“陛下安心，不会再震了，这里很安全。”
康绛雪听得莫名：“你怎么知道？”
盛灵玉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陛下可知如今是什么情形？”
康绛雪一愣，不明白这般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何值得发问：“地震。”
盛灵玉摇头，覆在小皇帝耳边轻声道：“这不是地震，这是天谴，是太后不肯还政给陛下的天谴。”
有什么猜想在康绛雪的心中炸开，小皇帝猛地回头去看，盛灵玉淡然的脸上还是那副平静至极的神情，他的嘴边缀着清清淡淡的笑意，细看甚至有些温柔。
康绛雪却已经明白了，难怪原文之中会没有记载，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天灾……而是人为的。

第108章
竟然连这种事都能做到？
纵是摆在眼前，都叫人觉得匪夷所思。
康绛雪都想不到还有这种人造的“天灾”，对于旁人来说便更加想不到。数百年来皇城从未有过这种灾害，这一遭震动，当真不仅震倒了房屋，更震醒了每一个百姓对于正统皇权的敬畏和恐惧。
这场地震，方圆千里损失惨重，严重的地方房屋倒塌，财产损失，人员伤亡，百姓流离失所无处安身，皇城周遭哭声震天，处处都是奔走崩溃之声。
消息传进坤宁宫，苻红药心思大乱，在被震醒之后的第二个时辰，她也已经在绿漪的提示下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
糟透了，这场地震来的时机太差了。
京都从古至今都没有过震动，偏偏在她被议论独自当朝抢夺皇权的时候地震，这场横祸的由来简直是被扣在了她的头上，使得她成了一个明明白白可以被追究的靶子。
在此之前，民间的童谣一事已闹得朝野议论纷纷，但只是些许传言，伤不到苻红药的根本，苻红药听到就故意装作听不到，坚持不还政给小皇帝，旁人也奈何不了她。可这一震使得但凡是个活人就被牵扯其中：飞来横祸，一切都有可能是因为太后抢夺皇权而引起的上天示警，论起责任苻红药责无旁贷，装死都不成。
民怨一旦沸腾，那她便也无计可施。
苻红药越想越是着急，一夜未睡，天色将明时，绿漪来通传：“娘娘，殿外有人求见。”
见绿漪面带犹豫，苻红药有所感应，皱眉问道：“都有谁来了？”
绿漪没有回答哪个大臣的名字和官职，而是低低回道：“都在，所有的大臣全都来了。”
所有，那便不仅是张国公陆侯爷，还有长公主的残部和她自己的人，所有人都在这个时间来拜见她，只会有一个缘由：她没退路了。
赶上这种事，苻红药身为太后不管是为了名声还是别的什么，都必须尽快结束垂帘，至少在名义上将政权还给小皇帝。苻红药心里都知道，可她毕竟垂帘了这么久，叫她就这么放手……她怎么甘心？
苻红药恼怒道：“不见，让他们回去！”
绿漪回道：“诸位大人在门口跪着，似是打定了主意不会走。”
苻红药越发生气：“那就让他们跪！想跪多久就跪多久！”
绿漪欲言又止，犹豫片刻才道：“跪自然无妨，只怕跪得越久……太后娘娘的名声越不好听。”
苻红药一时沉默，停顿一刻，竟是忽然间脱了力。若是有苻红浪在，断没有让她这般生气担忧的时候，可她自己……她自己……
苻红药如何能不知道，她根本不是这块材料。
静静地扶额待了一会儿，苻红药的神色平静下来，她垂下眼藏住眼睛里的疲倦，终是道：“……宣吧。”
两日后的晴天，阳光甚好。
城外皇庄之中，一队一队的人马接连赶到，里里外外黑压压地站了一院子，一眼看去，人人身上都穿着官服，虽然脸色各异，心思也各异，但一听闻海棠说陛下醒了，都呼啦呼啦在院内跪下来。
以德高望重的张国公领头，齐声道：“陛下在外耽搁甚久，臣等恭请陛下回宫——”
呼声之后，便是一番铿锵有力的发言，具体听来就是花式劝说小皇帝不要再玩乐不管朝政，应该即刻回宫，承担起皇帝该有的责任。
这一番言论对于传闻中那个荒唐的小皇帝是苦口良药，对康绛雪而言则是求之不得。康绛雪在屋里头一边听一边吃零嘴，时不时地点点头，他自然早就醒了，只是和盛灵玉讨论过不能立刻就跟着那些大臣回去，必须要等他们多请一会儿。
出宫之时，盛灵玉和他说会有人接他回宫，这一天真的来了，康绛雪难免有些感慨。
他问盛灵玉道：“一会儿朕出去，说些什么才好？”
盛灵玉道：“随陛下的心意。”
“朕什么都不想说。”
盛灵玉道：“那就什么都不说。”
小皇帝哑然：“……这也行？”
盛灵玉纵容道：“怎么会不行？”
盛灵玉说可以，康绛雪心里吃了定心丸，当真什么都没说。等外间的百官劝说了三番之后，他便带着盛灵玉出了门，收敛起以往嚣张骄纵的神情，神色冷淡正经，用沉默秀了一波钮祜禄杨荧的气场。
百官看在眼中，各有所感，于无声中都掂出了些不同寻常的心思：这位陛下……
有些事情，越想越觉得幽深可怕。
康绛雪并不在意他们的想法，只盘算自己的事。这一遭回宫，苻红药要结束垂帘之事已经板上钉钉，她这一退，不管苻红浪背后打算如何使劲，在朝堂之上小皇帝至少有了一席之地。
只要独自当政，小皇帝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别人都没办法在第一时间制止他，而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苻红药这个太后在一段时间内还不得不离朝堂上的事情远远的，给小皇帝留下不少空间，是个博弈游戏的好开局。
这些都是盛灵玉做到的。
康绛雪去看盛灵玉，后者并没有回顾过去之意，上了马车之后便在凝神思索，发觉小皇帝在看他，盛灵玉侧头望着他，拿开手臂，空出腿上的空间，问道：“可是累了，要躺下吗？”
盛灵玉示意他枕大腿的动作太过纯熟，反倒闹得康绛雪有些不好意思，康绛雪赶紧摇头。
盛灵玉略微笑笑，又出神一阵，随后问道：“这次地震之事的善后，安置救济灾民，陛下可想好派谁去？”
一说到这个，康绛雪不自觉地安静了一刻。地震之事自那夜之后他和盛灵玉都没有再提，这一场灾祸给许许多多的人都带来了影响。若是真正的天灾，自然只能怨天尤人，可若是人祸，其中就是许许多多担不起的罪孽。
知道是盛灵玉所为的那天晚上，康绛雪一夜都没睡，他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会不会有人死，有多少人失去了家产，这寒冷的冬日里有多少人会痛哭流涕无处安身。
后来天亮了，他回头看去，猛然发现盛灵玉也没睡。
盛灵玉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然后，康绛雪忽然决定不再去想。
康绛雪早就知道，谋划算计，牺牲人命，这条路上必不可少，一切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和盛灵玉共同决定去抢的，他不想牵涉无辜，盛灵玉又何尝想？
盛灵玉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而他应该做的……只有和盛灵玉一起承担这份罪孽。
知道是错的，但还要默不作声背着这份罪孽向前跑。
康绛雪最终没有说话，对盛灵玉笑了一下，盛灵玉盯了他许久，不知想了什么，也笑了一下。那一日，两人挪到一张床上背靠背在白日里补了几个时辰的睡眠。
回过神来，这会儿重提地震一事，康绛雪也颇为重视，他有心想给百姓最好的安置，同时也很明白盛灵玉为什么会和他聊人选的话题。
这个人选实在非常重要——
在这种时候出面救灾，其中所拨财款要走朝中的许多部门，皇城中大小部门都要联动，因在京都四周，重建房屋、安置灾民、救济伤员都需要众多的人手，必须调派城防军和指挥营，涉及面太广。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选还得是小皇帝的亲信，这样才能在赈灾的同时不停宣扬小皇帝的美名，借机在长公主死亡、太后名声恶臭的此刻为小皇帝重立口碑。
顺利完成赈灾，可以获得极佳的名声和在朝堂立足的敲门砖，成为朝中新的指向标轻而易举，在这之上，从周围一点点聚集权力，最有可能成为朝堂上代表小皇帝的新一代权臣。
因此能力，手腕，名声，耐心，绝对的忠诚，缺一不可。
这么一想，康绛雪也想不出其他的人选，他问盛灵玉道：“你愿意去吗？”
盛灵玉道：“不知道。”
康绛雪顿时迷茫：“不知道？”
盛灵玉勾唇：“陛下唤微臣一声玉郎，玉郎许就愿意去了。”
康绛雪很少听见盛灵玉开玩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有点傻乎乎。盛灵玉见状更低头微笑，不过倒也没真追着要小皇帝喊玉郎，收敛神情道：“微臣自然愿意。”
其实不需要来小皇帝问他的意见，这个机会，他比小皇帝更加求之不得，从一开始，他便是这样打算的。
小皇帝对他的纵容关心并不能保证小皇帝一辈子都留在他的身边，不能保证小皇帝以后不会另娶他人抑或再有其他的男子……但权力可以。
权力可以像杨惑那样让小皇帝遇上也不敢回避，像苻红浪那样让小皇帝不情愿也无法逃脱，权力可以让盛灵玉永远都不会被抛弃被拒绝。
他要将那份权力握在自己手中，谁也不能夺走。

第109章
正午时分，小皇帝一行人到达了皇宫，虽不是正常上朝的时辰，处理朝政的养心殿却人满为患。满朝文武浩浩荡荡，用浩大的声势整齐迎接小皇帝的归来。
杨惑有伤在身，外加要给长公主守孝，并未到场，除他之外，康绛雪有印象的人基本到齐。
苻红药身着华服坐在垂帘之后，皮笑肉不笑地给康绛雪凑了个场子，不管太后娘娘心里头愿意还是不愿意，小皇帝这一遭回来，交接政权的仪式终究必不可少。
母子两人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脸上各自挂笑，苻红药虚假寒暄两句，便差人宣旨，向百官宣告结束这场将近一年时间的垂帘。
康绛雪下龙椅亲自去接旨，来到苻红药跟前时，苻红药隔着珠帘伸出手来扶住了小皇帝的手臂。
“你太年轻了。”苻红药的口气并不似嘲讽，往日娇媚的脸上有着几分说不出的复杂。
此时被迫退位，苻红药的心情其实绝对说不上好，不过许是离开苻红浪自己就什么都撑不住的现实让她被磨平了些棱角，一时半刻间倒也没有什么呵斥责备小皇帝的心思。
毕竟是母子，苻红药没想真看着小皇帝去死，她半是提醒半是警告道：“别以为亲政算是什么好事，你不清楚你舅舅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他作对只会自找苦吃，哪天真惹毛了他，莫说是你，就算是哀家也没有好果子吃。”
苻红药没说太过，康绛雪也没有纵容她说下去，很快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一派平常的烦躁模样打断苻红药的话：“母后做什么胡言乱语？朕可没惹着舅舅，和他作对，朕敢吗？”
一如既往的措辞，一如既往的烦躁与不耐，听上去就仿佛亲政之事不是出自小皇帝的谋划。
因小皇帝的表现太过坦荡和自然，苻红药竟然有了一瞬间的迷惑。
康绛雪也不在意苻红药的反应，袖子一挥，掌事的太监即刻上前宣旨，挺胸吸气，声音洪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小皇帝重掌朝堂的第一道旨意，预示着新的波澜，文武百官面上看不出，实则都在屏息以待。众人抱着各种猜测，不想忽然听到圣旨中言辞恳切，哭诉小皇帝自觉年少亲政资历尚浅，一人难以操持朝政，急需有年长可靠之人在身旁扶持。
——？
刚刚逼退太后，转头就说自己一个人不行，这自相矛盾的转变听得满朝文武头大如斗，差点以为宣旨太监喝多了。
心思还没落定，又听圣旨话锋一转，直指太后娘娘虽不在，太后的娘家亲弟、原本并无官职在身的国舅爷苻红浪却贼合适，即日起特封苻红浪为护国国师，统掌国内刑狱，受封入朝堂。
这……满朝文武的心思起起落落，到头来悚然大惊。
一众官员摸不着头脑，座上的苻红药更是眼皮颤动，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刑狱不是虚职，国师之名更是非同小可，将这个位置给苻红浪绝不像听上去那么简单。
小皇帝……
要封国舅苻红浪做国师？
朝野震荡，文武百官议论纷纷，一时间竟是连规矩都顾不上，当场交头接耳连连低语。
康绛雪视若无睹径自点头，掌事太监再次上线，紧接着宣布了第二道圣旨：封盛灵玉为此次地震灾祸的赈灾使，即刻启程安置灾民。
两道圣旨连下，砸得群臣头晕目眩。
可第二道圣旨中的盛灵玉和苻红浪不同，除了如今的身份地位有些尴尬，倒也没什么别的可指摘之处。
有个册封外戚为国师的事情摆在前头，百官被吸引了注意力，对于赈灾使的派遣一致选择了默认，不是十分关注。
旨意当场执行，因是赈灾，事关百姓一刻都耽搁不得，盛灵玉接下圣旨，领了调遣人马的令牌，即刻便要出发。
各色官服之中，盛灵玉一身黑衣，腰上束着御前侍卫的玉带，身姿挺拔，异常显眼，他的背影在门口化作一道散去的墨色。
出门时，盛灵玉回头看了一眼。
康绛雪早在朝会之前就已经和盛灵玉商量妥当，知道这一次赈灾会很久都见不到，心里早有准备，没想到盛灵玉回眸还是忽然让他升起了一种不舍之感。
在康绛雪想明白那种情不自禁从何而来之前，盛灵玉已然只剩下一个背影。
小皇帝心里一晃，匆匆压住转瞬即逝的情绪，在群臣的议论中继续敲定旨意：“圣旨已下，朕也没别的可多说，有事便启奏，没事就散了。”
盛灵玉去做盛灵玉该做的事情，康绛雪自然也要做好小皇帝该做的事，放下这句，见无人应答，干脆起身就走。
百官尚在喧闹中，闻言周遭音量骤升，苻红药神情变了变，却不像百官一样无计可施，三两步追了上来。
“等等。”苻红药难掩惊讶，不受控制道，“封国师是何意？”
这一操作官员都有些难以理解，苻红药这般原本就不谙此道的人更是很难瞬间想透。
康绛雪懒得给苻红药多做解答，只当作没听到，继续前行。
苻红药追了两步反而被甩开，忽地一股火上来，气笑了：“你给我站住！哀家和你说话呢你个小混账！”
喊着喊着，苻红药忽然停住，康绛雪亦停住脚步，在刹那间明悟了苻红药息声的原因——后殿的座椅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红衣身影，笑吟吟地望着苻红药和康绛雪母子二人，似是已经来了良久。
来了良久，就意味着那道圣旨苻红浪已经听到。康绛雪面上没动，心里已经将苻红浪的神情滚了一遍。
他就知道，在苻红浪的眼睛里，什么谋算都是清晰可见，这人生来就能一眼看透别人的算盘。
康绛雪不怕苻红浪看透，说到底在这个当口册封苻红浪为国师乍一看十分离奇，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章法。
苻红药结束垂帘，终究是形式上结束，权力没有更迭，依旧在苻氏手中。小皇帝这么做看似是换一种方式对太后服软，实际上并没有受到损害，反而将苻红浪这个一直藏在背地里的人拉到了人前。
以前，很少有人知道苻红药身后有个苻红浪，但只要国师一封，人人就都知道苻红浪，以往不见天日的国舅爷将被拖到阳光底下，再不能藏着掖着随时置身事外。
刚可以，但要刚就正面刚。
康绛雪正是这个意思，只是却不太懂苻红浪此刻的反应。
明明已经看透，苻红浪对小皇帝的做法却一点不慌张，这人眼角弯着笑意，没有威胁和不满，反而像是等了这一刻很久似的，看上去竟有些满足。
康绛雪从来没办法和苻红浪的心思正确对接，他心思不定地盯着苻红浪一阵，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苻红浪的红衣恍若烈焰，细长的眼睛传达出一种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宠溺的情绪，他笑着低吟道：“臣接旨？”当真不受一丝影响。
康绛雪不由微微一顿，苻红浪眉宇间的笑意随之变得更深。
无论何时，苻红浪身上都有一种令人看不透的恐惧感，康绛雪哪怕没有被怎么样还是莫名觉得空气稀薄处处都不舒服，正不欲再多说，苻红浪忽而开口道：“臣今日才瞧着，盛大人似是生了一副好心肠。”
康绛雪止步：“你说什么？”
苻红浪没有错过小皇帝听到盛灵玉便立刻变得警惕的神情，轻松平常道：“听闻盛大人要去安置灾民，臣便忍不住随口一叹，怎么，陛下难道不觉得盛大人心怀万民，实在是个可歌可颂的大善人？”
放在平常，这些称赞都没有什么不好，然而在双方都猜测出地震之事出自盛灵玉之手的如今听起来便格外地讽刺。
盛灵玉自然是善良的，可被苻红浪这么一暗指，竟全成了伪善。
康绛雪仿佛被针扎了一下，觉得尤其刺耳却偏偏无法反驳，他忍了忍，咬牙道：“你知道他什么。”
苻红浪并不在意道：“荧荧恼了，恼什么呢？”
康绛雪无法应答，唯有快速离去。
苻红浪神色自在，也没做什么阻拦，只在小皇帝走出几步后出声笑道：“倒是忘了恭喜陛下回宫，说真的，荧荧若再不回来，臣还真要有些不耐烦了。”
那怪异又阴恻恻的轻笑声荡在耳边许久都没有散去，直到康绛雪到了正阳宫门口瞧见许久没见的平无奇方才好些。平无奇知道小皇帝要回来，提前就在宫门口等着，这会儿主仆重逢，俱是喜笑颜开。
见到了平无奇熟悉的身影，康绛雪因为苻红浪生出波澜的心才算放下，好些日子没见，他瞧平无奇比预想之中还要倍感亲切。
平掌事亲自扶了小皇帝下马，笑道：“可算下了朝，海棠备好的吃食都快凉了。”
海棠先行回了正阳宫，这会儿也抱着小玉一起站在门口等人，鼓着脸接道：“就是，不承想陛下耗了这么长时间，奴婢传膳早了半个时辰，又不敢叫人去催，真是失算。”
从海棠嘴里出来的抱怨听起来等同于闲话家常。康绛雪露出些笑模样带两人一起进宫，尚未说话，一眼望见殿门口处站着一个披着狐裘仍显纤细的身影。
是个女子，容貌熟悉，超凡脱俗，乍眼一看恍若天人，只是眉眼等五官都透出病弱之气。
康绛雪没想到盛灵犀也在，快走几步将人往殿里头带去：“别站这里，你的身体怎么能见风？”
盛灵犀露出些温柔笑意：“站这里没什么妨碍，臣女的身体比之前已好多了。”
小皇帝出宫之时，盛灵犀尚且病得起不来身，如今竟能到正阳宫来，显然有了明显的起色。不过不管怎么说，数九寒冬总还是少见风为好，小皇帝不敢耽搁，催着几人进了内室。
康绛雪道：“你怎么来了？”
问完，康绛雪也想到盛灵犀应该是许久没见到兄长专程为了盛灵玉而来。不过不巧，盛灵玉这才出宫，小皇帝不得不解释道：“盛灵玉奉旨治灾，刚刚才出宫，这一遭怕是见不到了。”
盛灵犀并未露出失望之态，白瓷似的一张脸摇了摇：“无妨，能见到陛下也是好的。”
盛灵犀语气不带疏远，康绛雪待盛灵犀便也像待自己的妹妹一样自然。四个人凑在一处，三个都是小皇帝身边没什么避讳的关系贴近之人，小皇帝心下放松，硬扯着平无奇和海棠一同落座。
午膳热了一遍方才上桌，四人一起用膳。
康绛雪心里头没什么事，放松的当口不留神想到了之前海棠曾提过一嘴的小小八卦。
说起来，听说平平和盛家姑娘……因是脑海中闪过了这个念头，康绛雪在席间便有意无意地观察了一阵，本来并没有什么探究之意，不想仔细一看，小皇帝还真看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要是海棠没有和他说过，康绛雪只靠自己八成注意不到，一顿饭下来，平无奇从始至终都没有和盛灵犀主动说过一句话，后者也没有与平无奇对上一个眼神。
然而在两个人都错开的时间里，盛灵犀曾不自觉向着平无奇无声看去，而平无奇的视线每每离开小皇帝，最终都会落在盛灵犀的脸上。
他们看彼此比平常多出了几眼，只是几眼，可那几眼偏偏没有落在别人身上，不是小皇帝，不是海棠，而是对方。
沉默，克制，却还是下意识地去看。
康绛雪隐隐有了些感觉，一顿饭吃完，心中暗潮汹涌。
午膳结束，盛灵犀在小皇帝的叮嘱下带了两盆炭火回了宫。平无奇惦记小皇帝，加之照顾皇后身体的任务已经有了成效，自然又在正阳宫留了下来。
康绛雪舟车劳顿，困得极快，平无奇令宫人收拾床榻，亲自目送小皇帝入床榻。
被窝里暖意融融，小皇帝一头钻进去，喟叹一声，这才记起来脱衣服。
平无奇耐心十足道：“奴才来吧。”
康绛雪坐起来，听话地张开手，任由平无奇给他解开腰带脱掉外衣，余光则注视着洒扫房间的其他宫人。
“陛下。”
康绛雪回神道：“啊？”
平无奇道：“陛下是不是胖了？”
康绛雪并无自觉：“有吗？哪里？”
前后快两个多月没见，小皇帝的饮食和日常生活都脱离了平无奇的掌控，褪去外衣后，平无奇总觉得小皇帝的身体和记忆中的有了些变化。
这变化主要集中在腰肢，哪怕隔着一层布料，仍能看出比之前有微微的扩宽。
宽了好像有半指？
平无奇指指小皇帝的肚子，康绛雪立刻乖乖撩起中衣，他自己也不确定这段时间猛长的食欲到底令他长了多少肉，只是平时瞧着胳膊腿脸颊什么的好像都没有变化，要不是平无奇说他胖了，一时还真没有发觉。
衣衫撩开，光滑细腻的皮肤暴露在眼下，左右两端都没有赘肉，一眼看上去还是很瘦。
平无奇皱起眉头，还是觉得小皇帝的腰围确确实实大了一些。
问题不在两侧，那就是在腹部，平无奇换了个角度再看，果然发现小皇帝的小腹隐隐突出了一点，不多，换了别人说不定注意不到，可平无奇对小皇帝身体的认知远超常人，多了一点点他也难以放过。
“好像有些鼓。”平无奇神情严肃，说了一声“失礼”。
上手按了按，得到的手感并不绵软，反而硬硬的。“这么按疼吗？”
康绛雪不痛不痒，什么感觉都没有，看平无奇神色太过正经，不由有几分好笑：“这有什么？朕刚用过膳，估摸是刚吃进去还没消食。”
这么说也不乏道理，平无奇微作停顿，到底不放心：“陛下还是伸手，奴才给您把个脉吧。”

第110章
伸手自然没什么，康绛雪老实听从，余光正好瞧见宫人们也收拾完毕关门离去，没了旁人，他也没了忌讳，看着平无奇即将扣上他的脉门，开口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平无奇被问了个突然，动作略略停止：“陛下说什么？”
康绛雪眨眨眼睛：“盛灵犀。”
听到这个名字，平无奇原来温柔平和的神情出现了松动，他本应该问一句“何出此言”，可小皇帝目光清亮，莫名逼得他自己都不得不去面对某些逃避了许久的情绪。
一个呼吸之间，平无奇一动未动，少顷，他收回要诊脉的手，仿佛是为了自我镇定攥住了拳头才轻声道：“奴才是陛下的宫人，盛姑娘是陛下的皇后，陛下不该有此一问。”
康绛雪绝没有轻视和不尊重盛灵犀的意思，他绷住脸，正色道：“你一直在朕身边，你该清楚的。”
平无奇他自然是清楚的，立后是权宜之计，盛灵犀终有一天会有自由，会获得其他更好的安置，可是即便如此，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也与他无关。
不该是他。
是谁都不该是他。
平无奇不再躲闪，垂下眼眸淡淡道：“盛姑娘出身高门，熟读诗书，容貌无双，又是个再良善不过之人，无论将来落在何处，在奴才心中都是皇后娘娘。”
康绛雪愣了下，当真没想到平无奇虽然有心，话里话外竟全是拒绝之意——他本以为自己看得清楚，两个人是相互有情的。小皇帝一嘴话都被堵在喉咙里，不由追问：“可朕看盛姑娘对你似乎也并非无意……”
这话像是带着刺，刺得平无奇猛然间站起来，刚刚还关切着小皇帝的身体，这会儿则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周身俱是难以镇定：“陛下乏了，都说胡话了，奴才看陛下还是早点休息，奴才给您掩好床帐，别叫风吹着您。”
放下这话，平无奇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康绛雪认识平无奇这么久都没有见过他这副宛如生气的样子，不由得住口，眼睁睁看着平无奇到了门口，后者也终于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可虽是醒悟过来，也没有回头。
关门时，平无奇的声音幽幽传来：“陛下，奴才是个阉人。”只这一句，再无声响。
门合上，隔绝了主仆二人，这下，康绛雪是真的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应是平时的生活麻痹了小皇帝的神经，从来没有刻意地往那方面想过，康绛雪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忘却了太监宦官这一茬。
小皇帝心里堵得慌，躺下许久也没有睡着。
他自是知晓平无奇的想法，也明白平无奇的抗拒，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还是忍不住想：这样便好吗？
没有问过盛灵犀的想法便下了决定，两个人情爱之事，为什么不去问对方作何想？若是盛灵犀想要一往无前，那平无奇岂不是就错过一生？
想着想着，康绛雪似是又冒出了一点别的想法，乱糟糟心慌一阵，思绪终是归于沉静。
休息过后的第二日，再见到平无奇，平平的反应与往常并无区别。
那场对话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所有痕迹都无声无息地湮灭了，然而平无奇去落霞宫照料盛灵犀身体的事情还是出现了一些变动，他照样去往落霞宫，却坚持不再暂住，宁可往返操劳，也不再留宿落霞宫。
康绛雪看在眼中，没说什么。
平无奇心中有结，不是他能解开的，加上小皇帝回宫手头的事情不少，两人对于盛灵犀之事都选择了暂且不提。
于康绛雪而言，身边还有不少事要处理，静下心来，还是以亲政为主。
朝堂上没了两座大佛镇压，康绛雪早朝不再装睡，对于百官的发言都认真听下来，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尽量当场给个决断，他自认没什么绝世才华，但做个无功无过不出错的工具人还是可以的。
不过这个程度显然还是和以前小皇帝的荒唐胡闹有了相当大的差别，三两日间，百官对于小皇帝的表现都普遍给出了新评价。
——有点东西。
这小皇帝还可以嘛。
康绛雪对这个评价着实有些不敢苟同。
要他说，真的大可不必。
真不是他能力超凡，实在是百官平时对他的期待度太低，以至于他答个六十分就达到了八十分的震惊效果，细想还有点汗颜。
朝堂一些烦琐事务都在可控之中，因为最近变动颇多，文武百官也没搞什么事，总之，康绛雪在意更多的还是臣子们对苻红浪的反应。
和他预料的相同，苻红浪这个新国师走马上任的第一天，群臣对于这个没有官服一身红衣的外戚都有些或多或少的排斥，然两三日后，气氛便出现了很大的改变。
显然在小皇帝尝试改变百官印象的同时，苻红浪也快速和太后一党进行了权力交接，抛弃太后苻红药，自己亲自上阵，速度比小皇帝来得更快。
康绛雪看在眼中，全当看不见，只要苻红浪没撞到他眼前和他说话，他都尽量对苻红浪的存在视而不见，幸而后者也没有刻意逗弄小皇帝，这几日看着康绛雪一下朝就像个兔子一样狂奔而去，苻红浪不仅没有不悦，反而乐在其中。
康绛雪没心思探究苻红浪怎么想的，下朝之后，他就在宫中忙着批年礼：年关将近，再有两日大定朝就要过年了。
往常过年，全国必然要大肆庆祝，但如今地震刚过，灾民流散，庆祝活动理所当然都取消了，庆祝的银钱拨出去用以安置灾民。
可惜活动没了，百官和皇帝之间的一些礼仪还在。宫外的人往宫里头送礼，小皇帝也不得不赏赐百官，适当地给官员赏赐些年礼。
这笔钱是皇家明账，康绛雪不用舍不得，便从高到低一一安排，就算心里头老大不乐意，还是给了养病的杨惑送了双倍的过年大礼包。
不管怎么说，面子上的事情还是要做一下的，万一杨惑伤口感染大过年的时候嗝屁了，也能多买几张纸不是？
忙了一晚上，安排完世家大族，康绛雪在名单里瞧见了郑岚玉的名字，心念一闪，大笔一挥，给郑小喷子加送了不少珍玩珠宝。
这些东西对于小皇帝而言不算什么，对于一个小官倒显得十分贵重，平无奇记录的时候看在眼里，特意问道：“这样会不会有些显眼？旁人都不多，只他这么多，怕是显得陛下格外中意他。”
康绛雪本来就中意郑岚玉，只是平时故意遮掩，不过现在这个时机赶在年关，他也不用担心引起旁人发问。
小皇帝理直气壮道：“同样的赏赐部分是赐给郑岚玉的官职的，多出来的部分则是赐给郑岚玉那张脸的，难道大家都看不出来吗，郑岚玉长得多好看，要是有其他人也长得这么好看，朕也不介意多赏赐他一些。”
平无奇闻言失笑，细细一想，竟然被这符合小皇帝画风的理由给说服了：“陛下真是有理有据。”
康绛雪厚颜无耻地点头收下夸奖，批完年礼又给平无奇和海棠每人都赐了不少东西。
傻兔子小玉也没落下，短短的脖子上多了个红宝石吊坠，小小的身子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
海棠听闻有赏，十分惊喜：“连奴婢也有？”
康绛雪拿小玉蹭海棠的脸，笑道：“谁没有你都得有，你可是正阳宫的海棠姑姑，海棠书局的代言人，给你的必须最多。”
小姑娘很好哄，顿时喜笑颜开：“哇！多谢陛下！”
平无奇对赏赐一类其实淡然许多，不过许是受了海棠的和年节气氛的感染，也笑了笑谢恩：“那就多谢陛下。”
海棠笑过，也没忘记不在宫中的另一人，紧跟着问：“那盛大人呢？陛下赏赐他些什么？想来不是珠宝，盛大人可不喜欢这些。”
康绛雪笑道：“朕不告诉你，你自己猜去吧。”
海棠十分不服气：“陛下刚才还说奴婢的最多，奴婢看盛大人的肯定比奴婢和平无奇加起来的都多。”
康绛雪哈哈大笑，笑够了，倒也真的惦记起盛灵玉来。
说来宫里头快要过年，宫外头的百姓当然也要过年。盛灵玉统管赈灾，为了尽快安抚百姓，帮他们度过这个灾年，每日都忙得头脚倒悬，片刻都无法脱身。
康绛雪见不到盛灵玉，只能从每日收到的郎卫递上来的报告灾情的折子里得知盛灵玉都忙了些什么，至于其他，盛灵玉有没有吃饭有没有休息，小皇帝都一概不知，就连过年那一天盛灵玉能不能回宫住一晚也仍未确定。
盛灵玉会回来吗？
……毕竟是过年，回来看一眼也是好的。
康绛雪收敛笑容，没再说话，思绪却没架住越飘越远。
凡是国人，都免不了在这一特定的日子里升起思念和感慨，康绛雪在惦记着盛灵玉之时，也冷不丁地想起了陆巧。
陆巧离去也有数月了，那么一个从小娇宠的小侯爷孤身一人在永州，事多杂乱，凶险丛生，必然受了不少磋磨。
康绛雪叫过郎卫发问：“可看了？陆小侯爷这个月也没有来信？”
郎卫眼睫微动，但回答没有丝毫停顿：“回陛下，不曾来信。”
小皇帝轻顿：“你确定细心找过了？”
郎卫低声回道：“陛下的信没有会丢的道理，应该是真的没有。”
“……”
康绛雪没有回头，瞧不见郎卫匆匆消失的反应，胸腔逸出一声轻叹，心里头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以前陆巧人在皇城，时不时就要给他写信，道歉信日常信闲聊信，言辞亲密，看起来几乎像情书似的。
可如今山高水长相隔两地，这人却一封信都没有了。
康绛雪原本以为陆巧虽然对他压着一口气，但分别以后总还是感情和惦记占上风，就算心有不平，和小皇帝也不会少了几句报平安。
偏偏陆侯爷夫妻都有收到回音，唯他没有，想来陆巧心里那口气终还是难以疏散，现在也反噬在心头。
……也罢。
康绛雪不再多想，撸撸小玉，看些奏章，按规矩给百官放了五天年假。
又过一日，正阳宫中挂起红灯，天色将晚时飘了一场小雪，红灯和雪地相映，勾出了不少年味。
康绛雪孤家寡人一个，在年关之下显得格外寂寥，平无奇海棠小玉都陪着他仍觉得空荡荡，干脆挥去心中异样，打发了两位亲友，一个人窝在书房的灯下看些闲书。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心里头发闷，看着看着，总觉得胸口有些不舒服。
小皇帝并没有太在意，不想过了一阵，那种不舒服的感觉逐渐攀升，在胸口断断续续，越发清楚地昭示着这股异样不在体内，而在身体表面。
他的胸口……在胀痛？
小皇帝猛然察觉出一些不对味来，一把拉开衣襟，将皮肤暴露在灯下。灯火辉映，火光立刻照在他一片白嫩嫩的胸口上，照出他胸口某处柔软微鼓，格外红艳刺眼。
一瞬间，康绛雪头皮都麻了。
他早说过自己这个皇帝身子是个粉粉嫩嫩不长毛的体质，而今夜不知道怎么回事，胸口两处更仿佛被蚊虫蛰了一般红肿起来。
他身上本来就粉红，现在更是鲜艳欲滴，而那鲜红之外的其他粉色范围还比平时更有些扩散，一眼看去，第一感觉就是此处能出个本子，还是个必须放在网盘里诸君共享的好本子。
这可真是……卧槽。
若这风景出现在别人身上，康绛雪肯定看一眼脸都红了，可长在他身上滋味就不对了。
心里头难以理解不说，物理上也是真的酸酸胀胀，康绛雪觉得尖端被衣料摩擦时格外敏感，而底下又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让他想往外挤一挤。
脑中想着，手上自然也就这么做了。
因为是真的不舒服，小皇帝顾不上视觉看起来如何奇怪，自己上手碰了碰，随之而来的是异常鲜明的触感，康绛雪身体一僵，为了不发出怪声，赶紧发散思维去追究原因。
是他吃了什么东西过敏了，还是他胸口衣料的材质不对？
怎么会这样？
反正是自己的身体，康绛雪干脆改碰为揉，改揉为掐，试图缓解这种奇奇怪怪的胸口膨胀感，然而成效不大，不仅没有缓解，反而越弄越使得颜色晕染，一塌糊涂。
小皇帝脸色涨红，正绷着脸做得认真，忽听窗户吱呀一声，一股冷风随之吹进来。
姬临秀半个身子探进，望着灯下的小皇帝，空白的神情凝固在貌若好女的脸上。
足足一秒，姬临秀才出声道：“……你在做什么？”

第111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冷风似乎不仅吹在了康绛雪身上，还直接吹进了小皇帝的心里，让他整个人差点没了热乎劲儿当场死过去。
幸而随着扮演小皇帝的日子越来越久他的脸皮也越来越厚，在那短暂的神情呆滞之后，康绛雪成功且堪称无耻地稳住了自己。
别慌！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对方！
康绛雪迅速拉紧衣衫，面不改色，完全没有被人撞见私密事的羞耻感，又快又凶道：“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进来的？”语气里满是对姬临秀的谨慎和警惕。
因为这语气相当之正经，姬临秀不着痕迹地愣了下，还真从刚才那番冲击力十足的景象中转移了注意力。
顺手关上窗子，姬临秀不轻不重地嗤笑一声，讽刺小皇帝审视意味十足的眼神：“陛下不必这么大的反应，陛下的郎卫们眼睛尖着呢，可没那么容易叫我得着机会。”
康绛雪身边的郎卫直接奉盛灵玉的命令，个个都是好手，视守护小皇帝的生命安全为首要任务，外人想要无声无息地进来十分困难。
除非是盛灵玉提前同意了的，不然绝不会这么轻易到小皇帝跟前。
康绛雪已经猜到了这一点，但还是故意多问两句：“郎卫知道还不走门，做人正大光明一点是不是对你来说比登天还难？”
姬临秀反唇相讥：“定朝皇帝的寝宫我一个太后内侍如何走门进来？陛下是觉得正阳宫的宫人都是瞎子，还是怕我出来一趟的风险还不够大？”
姬临秀有什么风险可不关小皇帝的事，康绛雪一点都不在乎。
这大半夜的光是看见姬临秀都觉得眼皮子乱跳，何况刚才还有那么一幅场面，小皇帝不耐烦道：“你来干什么的？朕可没工夫听你说废话。”
姬临秀一张漂亮脸蛋像是蒙了一层黑纱，被气得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康绛雪瞧了一眼，莫名其妙：“什么东西？”
姬临秀道：“陛下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康绛雪蹙眉，又听姬临秀道：“盛大人连我这个外人都不放过，迫不及待非要弄到手不可，奔的不就是这点玩意？”
这话宛如灵光一闪，康绛雪忽然间明白过来。
他先是惊喜，随即有些难以置信：“太后一党安插人手的名单，你竟然真弄到手了？”
其实一开始，小皇帝也不知道姬临秀在太后身边到底要做些什么，但这些日子即使没问盛灵玉他自己也渐渐想明白了：朝中势力错综复杂，表面上的东西根本当不得真，想要真正触碰到苻红浪的核心，太后一党的心腹名单便是命脉一样重要的东西。
盛灵玉希望姬临秀能给些助力，康绛雪却没想到姬临秀办事这么利索，竟然真的拿到手了，还这么快。
小皇帝的心不自觉狂跳起来：“你已经摸清了？名单准确吗？”
姬临秀一声冷哼：“陛下说得轻巧，哪里知道我在这里头费了多少力气，陛下可别以为我做得多容易，换了旁人，死都不知道死了几回。”
“这名单准不准确不敢说，大抵是八九不离十，陛下也知道，那位太后不是什么聪明人，但总也不算傻，难免会有些掩人耳目故布疑云的安排，我没空细查，叫你身边那位盛大人自己分辨吧。”
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大大超出了原本的预料，康绛雪喜出望外，他面上没露，大大方方伸出手，骄矜道：“行了，话可真多，拿来得了。”
小皇帝伸手要东西的样子蛮横得很，别看他平时看不出什么英明神武，在这种理直气壮支使人的时候却格外像个贵人。
姬临秀心里头那股气恼感不住攀升，他矮下身来，视线和小皇帝齐平，递出去的信封有意在距离小皇帝手心几十厘米处停下来。
康绛雪眉头一挑，自己伸手去夺，结果姬临秀缩手一闪，小皇帝的动作顿时落空。
康绛雪不是经不起逗，可被渣攻逗绝没有好心情：“干吗，你有毛病？”
姬临秀嘴里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呵笑，他身上一袭掩人耳目便于出行的夜行衣，脸是一张花容月貌的女人脸，可说起话来每个字都咬牙切齿，和外貌一点都不相称。
“我给陛下帮些忙，陛下还真把我当奴才了？这番态度，你当我是什么人？”
姬临秀十分善于忍耐，但脾气并不小，绑走小皇帝那次就没少跟康绛雪动手，掐得小皇帝小腿乌青乌青的。
眼下这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虽然很清楚地知道姬临秀不会害他，但眼看着姬临秀向前靠近，康绛雪还是没架住生出一些退却之意，他无意识地快速眨眼，回道：“什么人……打工人？”
姬临秀听不懂这三个字，但他敏感得很，隐隐觉得不是什么好词。
其实康绛雪看姬临秀现在还真像个创业失败漂泊在外的打工人，这么一想，身在正阳宫的小皇帝又有了底气。
他鼓起勇气有意恶劣道：“就是给别人干活的人，一辈子都给别人干活，是不是像极了你？”
姬临秀嘴角抽动，怒极反笑。
自打再次见到小皇帝，进了定朝王宫，姬临秀和小皇帝、盛灵玉早就撕开了假面。且在遭遇盛灵玉迎头重击的那个晚上，那位盛大人在他面前坦荡承认了自己失去的产业链就在其手中。
盛灵玉明摆着告诉他，就算姬临秀知道也无妨，因为夺不回去。
不甘和怨愤在姬临秀心中积压不散，过了这些日子，姬临秀也逐渐猜出了问题的关键在哪里。
——只怕就是眼前这个人，这个小皇帝。
这位皇帝陛下为人奇怪，行事奇怪，更是许多时候都像对他极为了解一样在他的痛点上蹦跶。
回忆过去种种，他绝对不寻常。
姬临秀想定，再次拿着信封在小皇帝的眼前晃了晃，随手一丢，在小皇帝半信半疑试探着去捡的时候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姬临秀死盯着小皇帝问道：“那条产业链你是怎么探到的？你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你到底有什么门路？”
姬临秀手劲大，拉扯得康绛雪十分不适。小皇帝快速将信封划拉到自己屁股底下，顶着姬临秀的目光回道：“朕凭什么答你？你真以为自己是个厉害人物？放开朕，朕是看在盛灵玉和你有约定的面子上才没叫人把你拖出去砍了，再这么放肆朕可就叫人了！”
康绛雪说得痛快得很，眼角眉梢都是警告。姬临秀盯着他，忽然间拉扯住康绛雪的衣衫，将小皇帝胸前的衣襟撕开一条大口子，用力往外一扯，眨眼就把小皇帝那本就松垮的上衫剥了个干净。
见不得光的红艳颜色又洒了出来，姬临秀道：“叫，现在就叫，我看陛下和我现在哪个更见不得人。”
康绛雪被脱蒙了，脸皮再厚也不由得在反应过来的一瞬涨红了脸，双手抱臂去遮挡胸口。
然而姬临秀偏拉着他的手腕往两边拽，非让他的胸口曝露在灯下。
自己不经意被看到和被强拉着露出来的意味是完全不同的，康绛雪一个大男人生理和心理遭到了全方位打击。
他压低声音急道：“卧槽姬临秀！你要死啊你！”
姬临秀道：“我什么时候告诉过陛下自己叫姬临秀？”
康绛雪一时愣住。
急上头喊出了姬临秀从来没有暴露过的真名是康绛雪一时失误，不过就算失误了如今也没什么好怕的，姬临秀不是苻红浪也不是渣渣杨，没道理需要那么害怕。
小皇帝不去理会，只忙着和姬临秀掰腕子挣扎，掰来掰去，完全掰不过这姓姬的。
康绛雪一个没站稳被姬临秀按在椅子上，胸口随之彻底曝露出来。
……
草！
康绛雪又是羞耻又是恼怒，眼睛都要红得烧起来，要不是真打不过，他简直想一拳捶死这个外来人口。
两人一上一下对上视线，不多时，姬临秀的眼睛一点一点眯了起来。
……不得不说，当这个小皇帝老老实实动弹不得之时，那藏都藏不住的奶白肌肤和樱红姝色实在是一片绝妙的风景。
也不知小皇帝自己是怎么弄的，就像是露水滴在了花瓣上，看起来颤巍巍的。姬临秀本是生气居多，并没有往那上面去想，可看上两眼，竟莫名有了别的味道在口齿间弥漫开来。
康绛雪是个gay，姬临秀也弯得明明白白，处在这么一幅压制的场面中，姬临秀暂时放下了追问的心思，他望着那肿起来看着十分绵软的胸口道：“陛下真是好兴致。”
康绛雪面皮滚烫，却懒得和姬临秀解释：“和你有关吗？干你屁事！”
姬临秀这回倒是不生气，悠悠问道：“可一个人有什么意思？”说着，姬临秀的眼睛传出了些颇有深意的情绪。
康绛雪一个恍神，听懂了。
活了两世，第一次有人跟他暗示些有的没的，小皇帝却没感觉出一点旖旎，身体僵硬，毫不留情地讽刺道：“朕爱好龙阳，搞的是男人，但你也不照照镜子自己看看，你那张脸哪里像男人？”
男生女相是姬临秀的雷区，姬临秀脸色当场就冷了下来，他松开小皇帝的手腕，康绛雪条件反射遮挡胸口，直觉姬临秀这个狗要忍不住和他动手。
果真下一刻他一个躲闪不及，姬临秀就在他身上下死手掐了两下。
沃日——啊！！！
康绛雪自己揉一揉都觉得微痛，被这么一掐当场痛得眼泪往外冒，将将憋住了喊声。
要忍、忍——忍个鬼啊！！
康绛雪气疯了，张嘴就要喊，可在他喊出声之前，另一道结了冰的声音伴着脚步声响在了门口：“来人！”
那声音熟悉极了，听着都叫人心颤，康绛雪不用回头便看见一道黑影挥开了姬临秀，宽阔的背部挡在自己的跟前。
康绛雪一时竟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下一秒满心都是惊喜：“玉郎？！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
盛灵玉的声音和小皇帝的同时响起，他却并没有在听小皇帝讲话，而是再次喊了一声“来人”，同时扯着姬临秀磕在桌上。
姬临秀措手不及，头上差点冒出血来。
若是破了相，回了太后那边根本无法交代，姬临秀恼火至极，更想不到盛灵玉还真要叫人来。
但凡皇帝寝宫里闹出点动静，回头谁都不好解释，盛灵玉竟是一点都没想着顾全大局，完全不管不顾了！
疯子！该死的疯子！
姬临秀早就受过了教训，不作他想，连争吵都没有当机立断爬起来跳出窗，唯有临走之时压着怒火道：“盛大人！你要的东西我送到了，你答应我的事情可别忘了办！”
被召唤而来的郎卫们冲了进来，窗口只剩下黑洞洞的夜色和荡起的冷风。康绛雪被那风一吹，迅速冷静下来，他回神叫郎卫们退下，自己慌慌张张地去关窗。
要死，他刚才好像太过惊喜激动，脱口而出喊了一声“玉郎”？

第112章
盛灵玉离得这么近，肯定是听到了。康绛雪脑子里有点错乱，又想起了盛灵玉进来的时机对他而言十分尴尬，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强撑着没话找话：“你回来怎么没有提前派人知会一声？海棠那边也好做个准备，你可用膳了？要不朕叫人给你准备些？”
康绛雪转过身来，还想提提盛灵犀来调节下气氛，不想剩下的话忽然被盛灵玉靠近过来的身影打断。
盛灵玉的身躯挡住小皇帝的路，迫使康绛雪被抵在窗边，不留空隙。
盛灵玉的身量比小皇帝要高上许多，当他没有刻意俯身倾听时，影子就像是一块高大压抑的黑布，将康绛雪整个人都笼罩在底下。
莫名地，康绛雪恍惚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小声道：“……盛灵玉？”
盛灵玉张开嘴，声音就像未散尽的寒意一样凉，康绛雪来不及抬头和盛灵玉对视，就听他问道：“他对你做了什么？”
康绛雪微顿，倒也明白盛灵玉为何会有此一问，他现在某处的模样显得异常凄惨，任谁看都好似遭了一番欺凌。
不过这是误会，然事出有因，康绛雪也没脸去解释这不是姬临秀的手笔而是他自己弄出来的，好歹是个大男人，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小皇帝僵硬着胡乱糊弄一下，模糊道：“没、没做什么。”
盛灵玉道：“为什么不叫人？”
康绛雪道：“朕正要叫，正要……啊！”
话未说完，全打碎成了惊呼。康绛雪只觉得身体一轻，背部被撑住托了起来，那并不是一个康绛雪熟悉的被盛灵玉抱起来的姿势，细究起来还有些少见的粗鲁。小皇帝慌了神，挥手间打翻了桌案前的椅子。
椅子上的信封跌落在地上，被倒下的椅子压住，横腰折出了一条褶皱。
康绛雪看得心痛：“名单。”
那张名单的重要性不用多提，不然姬临秀一国皇子也不用被迫屈尊去当个内侍，然而那费尽周折得来的名单并没有获得应有的待遇，孤零零地折在那里，盛灵玉一眼都没有施舍。
康绛雪被托着后背和腿急速退去，心里头泛出一阵没来由的心慌，等再开口，人已经被放平在了龙床上，视线尽头是龙床华丽又熟悉的帐顶。
康绛雪忙挣扎着坐了起来，盛灵玉随即迈上来，一把将他推了回去。
那一推不轻不重，并没有多少分量，但眼前的人是盛灵玉，康绛雪不用反抗也知道反抗不会有结果。
这种姿势比之前被姬临秀双手按住还要更加无法躲藏，康绛雪胸膛随着呼吸起起伏伏，肌肤肉眼可见地绷紧颤抖。
下意识地，小皇帝瑟缩起来，一边遮挡自己气死人的狼藉，一边不敢对上盛灵玉的视线。
他不自觉地好声好气道：“盛灵玉，你听我说，这个真的不是……和旁人无关的，你……”
回应他的是盛灵玉的呼吸声，康绛雪感觉自己被向上抱起，而盛灵玉却同时向他压下来。
小皇帝的推拒没来得及开始便化成一声难以形容的惊叫，整个人成了惊弓之鸟，脊背弯出圆弓一样的弧度。
盛灵玉他——
康绛雪几乎是瞬间便开始挣扎着喘息，他双手抓住盛灵玉的头发，想要拉开却无法狠心用力，只能惊道：“你别、你别！盛灵玉！”
别什么他甚至说不出口，震惊和羞耻集于一体，让他浑身都在打战。
他太敏感了。
……
本就受不得触碰，偏还猛然遭受这一番狂风暴雨似的掠夺。
盛灵玉传递给他的温度只是温热，但那种热度对他而言却太烫。
电流一样扩散的刺激感往上冲又往下冲，叫他难以自控地发出平时难以想象的声音，一时间近乎失神。
不行，不行，这是在做什么？
这样的举动实在过于亲密，即便是康绛雪也觉出不对劲来，他拼命推着盛灵玉的肩膀，急着道：“别这样，我、我……”
有什么要出来了。
其实康绛雪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但身体的感觉比思维更加快，肌肉不受控制的颤抖和异样让身为男性的他感到格外害怕。
他明明是个男人，明明是男人，为什么——
他怕盛灵玉还不听，只得隔着衣服咬在盛灵玉的肩膀上。盛灵玉的动作随之一顿，随后，在康绛雪以为他要停下时，用牙齿拉扯着他让他同样痛起来。
“啊！你不要磨——”康绛雪被折磨得险些跳起来，他眼角烧起来，声音也夹带着喘息，终是忍不住道，“来、来人。”
那声音不高，几乎难以被外面听到，但盛灵玉无疑听得十分真切，他本一直低着头，不去看小皇帝的脸，偏这一刻抬起头问道：“来人？”
康绛雪身上反应异常，被这么一折腾更是被碰哪里都不对劲，他侧身挡住自己腹侧，没能在第一时间给出反应。
盛灵玉却在这空当中一脚踢翻了脚踏上的香炉，那香炉是个沉甸甸的材质，磕在地板上发出轰隆隆的震声。
盛灵玉淡淡道：“为什么？”
他的声音平淡，但摔东西往往是怒气的象征。
康绛雪被吓了一跳，在那可怕的声音落地之后不自觉止住了破碎的声音。
小皇帝小心地回头去看盛灵玉，正看见盛灵玉的眼睛深深望着他，里面黑洞洞一片，仿佛有什么东西和夜色一般很快就能滚滚流泻而出。
康绛雪一下子噤了声，竟是在一秒之中飞快地老实了。
他从来没有在盛灵玉的身上感受到这种气氛，在小皇帝的印象中，他从未见过盛灵玉暴怒到自己控制不住的状态，现在，这个人虽然没有大声说话，也没有争吵些什么，可那打翻的香炉却已经达到了一个温雅君子无法更进一步失态的极限。
盛灵玉卡在一场暴怒的边缘。
康绛雪知道这种情形对于盛灵玉而言有多么罕见，正因为如此，在盛灵玉如此反应之下，小皇帝没有害怕，反而忽然间不受控制地震惊愧疚和心疼起来。
他在做什么，康绛雪有些慌乱，静了好几秒去思索是哪句话说错了，好半天，他在床上小心翼翼道：“不叫人，朕不会叫人的。”
想了想，又补充道，“玉郎。”
这个称呼落在空气中，换得盛灵玉侧过头来。
两人撕扯了这么久，康绛雪这才得以看清盛灵玉的脸，盛灵玉略有些憔悴，但仍是美人风骨，像是曾在进宫前特意收拾过，没有胡茬，也没有尘土。
康绛雪的心一下子便软下来，又低低唤了一声：“玉郎。”
盛灵玉回望着小皇帝，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再次靠近过来揽住了小皇帝的腰。

第113章
这一次，盛灵玉的动作比之前的轻了许多，脸上虽没有显露出往常的温柔，身上流露的气息却不再那般阴沉。
然而他做的事情和之前的没有改变，还是把小皇帝拽在自己怀里，头伏在小皇帝的胸前，执拗，强硬，不容拒绝。
康绛雪肌肉紧绷，后背一直发抖，这回却脑袋晕晕不敢拒绝，他怕盛灵玉又恼起来，只能小声恳求道：“玉郎，你轻一点，好不好？”
不知是“玉郎”的称呼起了作用还是这种商量的态度成功安抚了盛灵玉，盛灵玉果真没有像之前似的弄痛他，还开口问道：“他还碰了你哪里？”
康绛雪宛如一个被人含在口中滚来滚去的冰球，哆哆嗦嗦抱着盛灵玉的头，着急又无奈道：“哪里都没有，他根本没碰着我。”说着，小皇帝一狠心，里子面子都不要了，羞耻道，“这是朕自己胀的，朕、朕原本就是这样子！不是被人碰了才胀起来的，真的！”
小皇帝被逼出了好几个颤音，盛灵玉却没有回应，康绛雪可怜巴巴地哀求道：“玉郎，你倒是听我讲话啊。”
盛灵玉微微仰起头，目光撞进小皇帝的视线中，康绛雪得了回应，立刻拼命望着盛灵玉，眼睛里满是顺从和保证，努力传达自己的真诚。
盛灵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就在康绛雪以为盛灵玉要不理睬他时，他的脸颊被盛灵玉轻轻抚过，嘴唇上迎来轻轻一吻。
康绛雪茫然了一瞬，竟不知道盛灵玉这算是相信了还是没相信。
很快，针对性的蹂躏改为分散性的侵略，小皇帝被牢牢掌控在盛灵玉手中，全然陷入任人索求的被动。
失神之前，康绛雪忍不住心想：亲密就罢了，盛灵玉为什么要吻他？
为什么要那么清醒坚定地吻他？
任由盛灵玉随心到头，康绛雪还是没能躲过一场“出来”，不过倒不是他担心的胸口，而是……
小皇帝没脸去回忆，像个兔子一样被从头到脚撸完以后，他便老老实实躺在盛灵玉怀里，好半天一动不动。
人在这种贤者时间里大脑总是格外放空，康绛雪花了很久才开口说话，他试探着问道：“玉郎，你还在生气吗？”
盛灵玉无声，康绛雪忍不住抬头去看，忽地注意到盛灵玉双目紧闭，眉宇间拧着一个很小的褶皱，人已是睡着了。
这个人像是累极了。
在情绪大起大落之后终于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盛灵玉睡着，剩下康绛雪独自一人低头凝视自己的惨状，一时无语凝噎，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闹了这一顿，还没来得及得个解释，盛灵玉这罪魁祸首倒是在这等时候轻巧脱身了。
好气又好笑。
小皇帝各种心情都落了空，彻底没了脾气，只得小心翼翼从盛灵玉手底下退出去，装瞎一样躲躲闪闪换了身干净衣衫，将名单捡回来放到盛灵玉的枕边，随后回到盛灵玉所在的龙床上。
沉默一阵，犹豫了许久要不要把盛灵玉唤醒，小皇帝最终选择合衣在盛灵玉身侧躺下，注视着盛灵玉的睡颜，自顾自地发了一会儿呆。
看着看着，小皇帝伸手碰了碰盛灵玉的眉心，一阵狂涌而来的柔情让他的内心防线一道一道崩塌，怎么都生不起气来。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刚刚经历那么一遭，是个人都会心里乱作一团，可现在只是得了空静静地看盛灵玉的脸，他就莫名其妙地平静下来。
好些天没见到盛灵玉，见了才知道，他比想象之中更加思念他。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喜欢盛灵玉，却原来，这种感觉远远比喜欢还多得多。
小皇帝说不出缘由，一声轻叹，静静闭上眼向着盛灵玉的胸膛贴了过去。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均匀，夜色浓浓，室内一片寂静。
眼见着一派安睡之景，原本已经“睡熟”的盛灵玉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看起来还是十分疲倦，眼睛深处却一片清亮。
盛灵玉动作强横，毫不掩饰地将小皇帝抱得更紧了一些，明明是情人一样的姿态，看起来却好像恨不得把怀中的人揉碎了吃掉一般。
抱了许久，盛灵玉才低头在小皇帝的胸口轻嗅。
果真不是错觉，他闻到一种香气。
一种很淡很淡，之前没有，现在却渐渐浮现，宛如幼小婴孩特有的偏甜的奶香。
……
一夜浅梦，康绛雪窝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空荡的感觉慢腾腾传进脑中，小皇帝瞪圆了眼睛看过去，瞬间惊醒：
盛灵玉不在，枕边的名单也没了！
睡意霎时消散，康绛雪心里跟塞了个秤砣似的堵得要死。平无奇和海棠来伺候小皇帝洗漱，正瞧见金贵的皇帝陛下脸色难看，转了两圈气愤地拽着无辜的小玉的耳朵撒气。
平无奇奇怪道：“怎么了？一大早就不开心。”
康绛雪本不想说，但实在难掩气愤：“他就这么走了？什么话都没说，就这么把朕扔这了？”
海棠一头雾水：“扔这？这本来就是陛下的寝宫啊，陛下在说谁呢？”
平无奇应道：“想必是盛大人。”
海棠更迷惑：“盛大人回来了？奴婢怎么又又又不知道！奴婢还能不能好了！”
平无奇没答海棠，只对着小皇帝笑道：“盛大人走的时候和奴才交代过，他外间还有事务走不开，白日里不能多留，先出去一趟，等傍晚时再回来陪陛下守岁。”
康绛雪忽地清醒：“等等……他晚上还会回来？”
平无奇道：“盛大人是这么说的。”
康绛雪哽住，再注意到平无奇脸上的微微笑意，顿时有些抬不起头来。
盛灵玉出宫是应该的，小皇帝的反应却这么大，简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和盛灵玉发生了什么事似的。
幸而亲友团两人都没拽着这点不放，海棠姑姑拍手笑道：“那敢情好，大家可以一起过年了。”
一起过年确实是件好事，康绛雪心情明快了许多，吩咐道：“晚些时候叫宫人把皇后也请过来，她一个人在落霞宫太冷清，路上千万小心些，别等天黑了再过来。”
海棠应道：“奴婢晓得，陛下就放心吧。”
听闻盛灵犀也要来，平无奇的目光挪开一瞬，很快又回到小皇帝身上。康绛雪当作没发现平平藏不住的痕迹：“对了平平，朕……”
平无奇道：“怎么？”
声音一卡，康绛雪不太确定要不要和平无奇说自己胸口发胀的事情。涉及身体健康，问总是要问的，可现在问的话少不得要被平无奇当场检查一下，而他被盛灵玉舔弄得凄惨加倍，实在见不得人，老脸真豁不出去。
算了……
也不差这两日，等哪天胸口好些再问也不迟。
康绛雪停住问话，当一切没发生，和平无奇海棠两人说笑到晚间，盛灵犀到了。
海棠接了人进来，在大殿里摆了张暖桌。
四人一兔清清闲闲，和平得不得了。宫人们应着年景在门口贴了两张红色的富贵年画，问小皇帝要不要燃些炮竹烟火。
盛灵犀听不得吵闹，康绛雪摆手道：“别了，放那些心烦的东西干什么？都拿走，叫别的宫也都不许放。”
盛灵犀知道这是小皇帝加以照顾，感念着点头，难免也有些怅然：“臣女身体不好，说来耽搁家里好些年都没有热闹过，现在想想，不知道拖累了家人多少。”
盛灵犀生得和盛灵玉相似，干什么都叫人疼惜，康绛雪不知说些什么能安慰她，便问道：“往常过年，不放烟花炮竹，你家里都做些什么？”
盛灵犀露出回忆之态：“以前……家里过年，臣女和父母兄长都聚在一块儿，祖父严厉，饭桌上讲究食不言，唯独在过年这日不忌这个，时常主动跟兄长讲以前在军中的故事，母亲则带着臣女在炉火边剪窗花，花样很多，每年都不同，而父亲……”
说到“父亲”两个字，盛灵犀像是提到了什么禁词，一下子冷着脸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康绛雪见状提议道：“今年也不妨剪剪窗花吧，朕从来没剪过，正好你教教朕，教教我们平平，还有海棠。”
盛灵犀听出了小皇帝话里的暗指，去看平无奇，后者却躲开了她的目光，她微微一顿，仍像是没发觉一样应下了。
这提议适合大家凑热闹，海棠立即寻了好些红纸和剪子，四人各拿各的，在灯火下鼓捣起来。
剪窗花先得从纹样画起，小皇帝不谙此道，画得就不对劲，因此剪得再小心也不好看，虽然有盛灵犀带着，等把红纸打开，仍是个扭扭歪歪的兔子，哪里看着都不对劲。
平无奇和海棠失笑：“这……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康绛雪自己也觉得好笑，他一边笑着一边看向窗外，有些出神地想道：
往常每一个年的年尾，盛灵玉都是这样在自己的家里，看着母亲和妹妹在灯下剪红纸。
原来那个人过去是这样过年的。
夜色越来越浓，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传来脚步声，小皇帝和众人同时抬头，期盼中的人影如约定的一般踏进来。
盛灵犀足有数月没见着盛灵玉，兄妹相逢，半天都没说话，等盛灵玉和小皇帝行了礼，两人这才有机会互相点点头。
盛灵犀道：“哥……”
盛灵玉应道：“坐吧，在剪窗花？”
寻常对话，却叫盛灵犀眼睛微红，盛姑娘抹了下眼睛，笑道：“陛下像是喜欢，哥哥也剪吗？”
盛灵玉用左手接了剪子，自然而然地在小皇帝的身边落座。这个位置贴着康绛雪，很近很近，盛灵玉一坐下，身上的梨香便冷冷清清地漫过来。

第114章
昨夜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亲密和轻吻都包裹着大团的迷雾，让康绛雪心情无法平复，对盛灵玉的靠近也不自觉生出一种心跳加速的紧张。
小皇帝没显露出来，只是刻意没对上盛灵玉的眼睛，盛灵玉似乎也有此意，自然而然地拿起一张红纸，在小皇帝身边随着众人一起动手裁剪。
纸张划出了细微的动静，盛灵玉剪了几下，将红纸摊开。
平无奇几人早已剪了两三轮，兴趣稍减，不由都将注意力放在了盛灵玉身上，眼睁睁看着红纸显形，变成了一只和小皇帝作品相比亦扭曲到不遑多让的兔子。
这——
奇怪的兔子增加了！
海棠和平无奇本不想笑，竟一时之间都没有忍住，谁都没想到盛灵玉手底下还能出现这种作品。
小皇帝也惊讶，这才没忍住瞧了盛灵玉一眼，好笑道：“你莫不是故意的？”
康绛雪还记着盛灵玉给他雕的兔子，十分圆润可爱，惟妙惟肖，哪里会有这么不成形状，只怕盛灵玉是剪个丑的来哄他。
盛灵玉摇头：“手不行了，叫陛下见笑。”
盛灵玉的语气里没有任何伤感之意，只是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康绛雪却忽然间被堵得喉咙发紧，心疼和愧疚感同时奔涌而出。
是啊。
盛灵玉的手……
小皇帝没了动静，海棠眼睛尖，马上瞧出了关键，眼睛一转，忙开口活跃道：“哪里就见笑了！奴婢看盛大人这兔子妙着呢，乍一看是有点怪，但和陛下的放一起，岂不是刚好凑成一对儿！”
一边说，海棠姑姑一边手脚麻利地把小皇帝刚才剪出来的那只兔子和盛灵玉的并排放在一起。
众人仔细一看，果然奇奇怪怪，两只兔子配出了一番新滋味——
丑萌丑萌的。
平无奇认认真真：“看着倒是标新立异……可要寻个窗子贴上？”
海棠接道：“书房怎么样？陛下常去书房，贴上以后每天都能瞧见了，反正是陛下和盛大人的手艺，想来应该是不会嫌丑的。”
“……”怎么不嫌，朕也是有审美观的好不好？
一问一答，刚才那一瞬间生出的异样气氛已经流逝而去，康绛雪正要接话，盛灵犀忽然小声“啊”了一声。
不小心剪到手了。
裁纸的剪子向来锋利，虽然没用太大力气，划在指尖仍是使得皮肉翻白，渗出一条血线。
平无奇脸色变化，反应比盛灵犀本人还要快，他径直拉起盛灵犀的手，急道：“出血了，我去给你拿药箱包扎，怎么这般不小心？”
那伤说来确实是小伤，一秒的惊慌后便实在算不上什么，康绛雪紧张了一秒就冷静下来。
平无奇先是慌张，之后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再去看盛灵玉，发现盛灵玉这个兄长都没变脸，反倒他这个奴才……
周围几人什么都没说，平无奇仍觉得万分失态，僵着身体去给盛灵犀拿了纱布包扎，结束之后没瞧盛灵犀和小皇帝都是什么神情便匆匆道：“那纸兔子还是趁早贴上为好，赶在打更之前还能应个景，奴才现在便去弄。”
平无奇匆匆离去，步子显得有些匆忙，心里更是难堪复杂。他快走几步到书房，不想随即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他惊讶回头，却是盛灵玉跟了上来，一身黑袍，一副与盛灵犀如出一辙但更锋利更逼人的好容貌。
若在往常，平无奇面对盛灵玉绝不会有任何触动，偏在他刚刚才失态了的此刻，难免难以和盛灵玉对视。
平无奇强撑着去看，不意外地在盛灵玉眼睛里看到了他自己藏不住的底。
这也难怪。
盛灵玉心明眼亮，入宫陪在小皇帝身边之后更是观察入微，他又表现得那般突兀，如何能看不出来？
只是不知道盛灵玉这般跟上来，是要对他说些什么。
平无奇做不到坦坦荡荡，低头问道：“盛大人何事？”
盛灵玉沉默，也许只是很短的时间，却压得平无奇近乎喘不过气来。
许久，盛灵玉问道：“你最近可给陛下诊过脉？”
“……”
平无奇有了一刹那的茫然，既惊讶于盛灵玉会问这么一个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的问题，又十分不解盛灵玉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看盛灵玉的眼睛，盛灵玉分明已经看出了他对皇后……
但为什么没提，反而询问陛下？他缘何要给陛下诊脉？莫非陛下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平无奇想不通透，正待要问，盛灵玉已经转身离去，留下一道高大瘦削的背影。
……
时间稍过，深夜里，康绛雪做主和众人一起用了水饺。
处在皇宫大内，想要自己做顿饭热闹一下麻烦得很，因此只在饺子里按照习俗包了一枚铜钱，博个好意头。
餐桌上暗潮涌动，海棠几个眼神雪亮，都想把有铜钱的饺子夹到小皇帝碗里，而康绛雪想把铜钱给盛灵玉，也挑挑拣拣倾情投入。
万不想一顿饭下来，一家五口谁都没吃到那个铜钱饺。
不敢相信！
竟然没有铜钱！
海棠不停地扒拉空盘，眼睛都直了：“奴婢明明亲眼盯着他们包的饺子，奴婢的铜钱呢！这铜钱还能自己跑了不成！”
小皇帝道：“别是煮漏了，沉到了锅里？”
海棠气得要死：“不行！奴婢要去小厨房看看，非找到铜钱不可。”
小皇帝不在意铜钱，只在意这份热闹，虽没博到好意头，但一顿饭下来还是十分开心，然而海棠姑姑有自己的信仰，穿着小夹袄一溜烟地跑了。
康绛雪拿她没办法，只能和剩下的几人围坐在一处守岁，又过一阵，远处夜空之中亮起了闪烁的烟火，星星点点，却格外闪耀。
宫内禁炮竹，宫外倒是有富贵人家还有余力华彩满天，康绛雪奔到窗边探头去看，盛灵玉守在他身侧，替他挡住了一些冷风。
瞧着那明明灭灭的烟火，康绛雪轻叹一声，由衷道：“真的过年了。”
热闹了这一晚，康绛雪一直觉得有些飘浮，直到这一刻静下来，才真觉出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他问盛灵玉道：“听到了吗？”
盛灵玉应道：“嗯，打更了。”
打更了，便是跨年了，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和盛灵玉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年节。
心中有什么柔软的情绪闪过，康绛雪转头看盛灵玉：“新年好。”
盛灵玉不太理解这种问好的方式，但很顺从道：“陛下也是，新年好。”
两个人如此平静地对视，很适合说些什么，可惜房间里还有旁人，小皇帝下意识去瞧盛灵犀，发现后者倚靠在榻上，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
康绛雪顿时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睡着了？”
盛灵玉点头：“她身体弱，鲜少能熬这么晚。”
能一起过年守岁已经很好，小皇帝哪能让盛灵犀再这么损伤身体，他吩咐平无奇道：“平平，把皇后安排在偏殿睡，你赶紧把她抱过去，动作轻些。”
听到要抱过去，平无奇露出犹豫之态：“盛大人在，本应由盛大人送过去才好。”
论及关系，自然是由盛灵玉抱过去比较好，可小皇帝没忘记盛灵犀被平无奇拉住手紧张关切时露出的温柔之态，总还是想推他们一把。
小皇帝退一步道：“那就一起去，反正你别闲着，去给皇后好好看看屋子，省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平无奇没法子，只能应了。
眼见着盛灵玉抱起了妹妹准备跟上去，他忽然又想到了盛灵玉刚才那句提问。
事关小皇帝的身体，这是平无奇心里头一桩总放不下的心事，他没多说，一把握住了小皇帝的腕子，指尖不露痕迹扣在康绛雪的脉门上。
康绛雪不明所以，仍是催促：“你快去啊，拉朕做什么？”
小皇帝知道平无奇心怀抗拒，所以才借着身份催他一把，却没想到平无奇在他的催促下肩膀忽然间明显地颤抖起来。
康绛雪无形一噎，着实想不到平无奇竟然抗拒到了这种地步。
正在此时，盛灵玉唤了一声“平掌事”，平无奇宛如大梦初醒，顷刻间脚步仓皇神情愣怔地跟了上去。
小皇帝看着平平的背影，隐隐觉出几分天崩地裂的意思，不由得也有点心惊——
呃，平无奇就这么不想去吗？
快走几步出了大殿，甩脱了宫人，安置了盛灵犀，平无奇仍觉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回不过神来。
等他强行稳下心神，仍头晕目眩，久久不能成言。
盛灵玉没急着开口，窥见平无奇神色几经变化，眼下亦忽明忽暗，两人对着沉默了半晌。
盛灵玉问：“是病？”
平无奇并不知道盛灵玉提醒他诊脉究竟是察觉了些什么，事到如今也不重要了。他滚了滚喉结，像是许久都没有说过话的人一样艰难道：“不、不是病……”
轻轻一顿，平无奇仍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那简单的一句话对于他来说，就像是触之即死的禁忌一样无法出口。
荒唐、无稽、悚然、震惊，种种感觉在平无奇胸腔里呼啸而过，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他挤在舌尖的那一句话无比荒诞。
可是那偏偏是真的，是他身为一个医者，怎么都不可能摸错的结论。
平无奇闭上眼睛，宛如下定决心一般道：“奴才很清楚这么说有多可笑，也比谁都清楚陛下是个男子，但陛下他确实、确实……”
顿了下，平无奇咬紧牙关，沉沉道：“陛下腹中有喜，且时间不短，若摸得不错，足两月有余。”

第115章
更声过后再做耽搁，夜已经极深。
康绛雪有意等盛灵玉回来独处一会儿，可直到寻不到铜钱败兴而归的海棠专程给小皇帝的床头续了新烛，盛灵玉和平无奇两人还是不见动静。
小皇帝等得奇怪：“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有了小半个时辰？”
海棠也有同感：“确实，可要奴婢去看看？”
康绛雪摇头，等得多少有些疲乏，索性自己先洗漱一番，倚着床栏打哈欠。
海棠见小皇帝是真犯了困，笑道：“陛下若是困不妨先睡下，反正醒了也能见着盛大人，又没什么可急的，难道说话差这一会儿不成？”
小皇帝的心事哪能和小姑娘说，笑笑打发海棠道：“你怎么还这么精神？赶紧去睡吧，折腾这么久，可别惦记朕了。”
海棠略有不平，不过只在嘴上嘟囔两句，行动上很听小皇帝的话，很快去了。
康绛雪独自一人闲着无事可做，没忍住合上眼睛眯了一会儿，许是他意识有些放松，恍惚间半梦半醒真浅睡了一会儿。
再睁眼，蜡烛又燃了半支，一旁专属于盛灵玉的床榻依旧空空如也。
还没回来？
康绛雪意识有些不集中，晕乎了两秒才看到远处门口戳着一个黑色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盛灵玉。
但不知为何，盛灵玉没有进门，而是站得很远，就那么遥遥看着他。
康绛雪本就迷迷糊糊，见状不由茫然：“……你站在那里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盛灵玉的位置离灯火实在有些远，半个身子和黑色长袍一样，颜色暗得让人几乎看不清。
可他的存在感很强，甚至太过突出，不像个该站在黑暗角落的人，冷不丁一瞧，叫人平白心颤。
也不知他回来了多久，姿势都透着僵硬，被小皇帝唤了，盛灵玉才像是打断了思绪，缓慢踏了进来。
进了门，盛灵玉仍没有像往常一样靠近过来。康绛雪没注意到盛灵玉的反常，只当盛灵玉在意自己尚未收拾，问道：“可要叫人洗漱？”
盛灵玉摇头，康绛雪坐直了身体，总算觉得脑子清醒了些：“你的床榻海棠给你铺好了，直接就能睡，被子也是新的。”
说着，小皇帝不由想起一些事，盛灵玉与他同吃同住有了许久，追究根源是盛灵玉身上有伤，如今盛灵玉生活自理基本无碍，已经不需要再和他日日住在一个房间。
再者赈灾使和御前侍卫又有不同，进了朝堂入了官场，也该在宫外有个自己的府邸，这么一直住在内宫，对盛灵玉一个外臣也显得不合规矩。
康绛雪压住心里的黯然，询问道：“说来叫你一直这么委屈睡软塌也不是长久事，等这遭差事了了，要不要在宫外立个盛府？”
盛灵玉本不见任何喜怒之色，闻言忽然开口：“……陛下要我离宫？”
康绛雪忙道：“不是离宫。”
若是可以，他恨不得盛灵玉天天住在他眼珠子里，可为盛灵玉着想，还是应该说说：“朕是怕你不方便，以后时间久了，被人说起来不好听。”
盛灵玉反问：“说起来？怎么说？”
外臣留宿在小皇帝寝宫，自然不会有好的说法。
以前因为有御前侍卫这一茬，小皇帝没怎么在意过，现在换个角度为盛灵玉想想：一个名声荒唐昏庸无能的小皇帝和一个家道中落依靠皇恩的绝代美人，还真是方便发散思维的好素材。
小皇帝轻叹道：“你就不怕别人说些不好听的，有碍声名？”
盛灵玉问：“陛下会在乎吗？”
康绛雪正要答，盛灵玉已自言自语道：“可微臣不在乎，谁说什么微臣都不在乎。”
这是这么半天盛灵玉望着小皇帝的眼睛说的第一句话，话音落了，一直没有靠近的人影突然几步来到眼前。
盛灵玉跪在地上，头枕上了小皇帝的大腿，猛一看，这个男人像是突兀地投进了小皇帝的怀抱。
然而他的双手紧紧箍着小皇帝的腰，倒像是强行搂住了小皇帝一般。
这个没有征兆的拥抱对于君臣而言显得太过唐突，亦不像是一般朋友之间该有的距离，仔细看还带着侵略性十足的占有欲。
偏偏盛灵玉是跪着的，头在小皇帝腿上，叫这个姿势看起来姿态放低到了极点，又是无礼，又是卑微。
小皇帝被吓了一跳，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盛灵玉却淡漠得像是无波古井，只道：“微臣要留在陛下的身边。”
不是想留在陛下身边，而是要留在陛下身边。
不是商量，而是陈述。
康绛雪本就是临时想起来好生询问，盛灵玉没这个意向他自然不会强求，倒不想盛灵玉反应这么大，不由有点局促地摸摸盛灵玉的头，应道：“嗯。”
说完，他多少觉得这个动作有些亲密，有意叫盛灵玉起来，盛灵玉反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闭上了眼睛。
于是，周遭的一切都寂静下来。
康绛雪心里浮现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敏感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盛灵玉没有正面回应：“许是微臣累了。”
盛灵玉的神情实在平静，便是康绛雪觉得不对也想不出会有什么大事，可他就是直觉并非如此。
——盛灵玉并不平静，至少不是看上去的那样平静。
这人走之前一切还是好的，可回来以后便不一样了，小皇帝心有所感，轻声猜测道：“你是不是想家人了？”
盛灵玉无声，小皇帝又问：“是皇后的身体虚弱，叫你担心了？”
盛灵玉还是没有应答。
那阵沉默并不让人安心，反而令人一阵阵地心痛，康绛雪还想再说什么，腿上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温热，好半天，他才意识到那是眼泪。
从盛灵玉紧闭的双目中落下，滴在小皇帝的腿面上。
盛灵玉……
在哭？
从和盛灵玉相识开始，康绛雪只看到盛灵玉落过两次泪。
一次是盛灵玉祖父去世，匆匆回程的路上，一次是家破人亡，抱回妹妹的夜晚。
两次都是痛不欲生，到了极点才有释放。
而现在，那样一个从不轻易展露情绪，从不人前示弱的人却在他的腿上无声地落泪。
康绛雪头脑空白，再下一刻，自己的鼻腔也跟着酸涩冲人，他的手抚上盛灵玉的脸颊，去擦盛灵玉的眼睛，声线颤抖道：“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
“玉郎，你为什么哭？……说话！”
盛灵玉的脸看上去异常苍白，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可他的呼吸是轻的，等他出声回答时，康绛雪才知晓盛灵玉为什么一直沉默。
因为一旦开口，这个人的声音里便会流露出盛灵玉极少会有的颤抖，盛灵玉回答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康绛雪心像是被狠狠剜开，他本来还有问题想问盛灵玉，现下尽数错乱，只剩下心痛。
他抱着盛灵玉，手扯痛了盛灵玉的头发，却无法放松，这样紧的拥抱，几乎叫人觉得痛，却仍没能让盛灵玉满足。
盛灵玉唤他道：“陛下，你离我近一些。”
康绛雪自床上往下扑，有些狼狈地俯身和盛灵玉抱在一起。忽地，盛灵玉抬头看他，手擦过他的脸颊。
“陛下哭什么？”
康绛雪自己不曾发现自己已经落泪，但他却比盛灵玉更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因为盛灵玉哭了，因为盛灵玉难过，盛灵玉难过，所以他比盛灵玉更加难过。
小皇帝说不出话来，只无声地抱着盛灵玉。盛灵玉没有沉默太久，手很快扣住小皇帝的脖子，用看似温柔实则强硬的姿态吻了上来。
小皇帝这一回没有任何的抗拒，乖顺地任由盛灵玉亲吻，不仅接受，顺从，还小心翼翼地回吻住盛灵玉的唇瓣，和对方一样去寻求确认些什么。
这个微小的细节触动了盛灵玉，盛灵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不知道是在说给小皇帝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有的时候，我觉得陛下的心特别硬，有的时候，又觉得陛下的心特别软。”
小皇帝没能回他这句话，室内的烛火被熄灭，盛灵玉起身抱着他一起滚到了床上，身体触碰时，盛灵玉托住了他的腰，没叫小皇帝有任何磕碰。
随后黑暗之中，两人紧紧相拥，一切汹涌的情绪都在这个怀抱中归于平静。
康绛雪本没打算睡去，但在很长很长的寂静中，终还是闭口不言陪伴盛灵玉缓缓睡去。
翌日清晨，盛灵玉抽手的动作弄醒了小皇帝，康绛雪睁开眼睛，条件反射地抓住了盛灵玉——他怕极了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盛灵玉便又走了。
有过一次两次，再不想有了。
幸而盛灵玉这次也没有醒来就走的意思，小皇帝一抓他，他就顺势躺了回来，问道：“陛下醒了？”
小皇帝慢腾腾点头，打量盛灵玉的神色，这人只余一番美人初醒的绝色，昨夜的落泪、昨夜的脆弱都像是从未存在过的幻觉。
正想着，盛灵玉靠近过来在他的额头上吻了吻。
小皇帝眼睁睁看着盛灵玉靠近又离开，被亲完了才发觉盛灵玉亲他亲得多么自然流畅。
怎么回事……
他还没有问清楚上一次、上上一次、再上一次盛灵玉为什么要吻他，现在便已经开始莫名其妙习以为常觉得这些亲吻顺理成章了？
盛灵玉似乎还要再亲亲他的嘴，康绛雪急忙往后一仰险险躲开，关切问道：“那、那个，你可好些了？”
盛灵玉亲吻落空，并不失望，只闻言回问：“微臣怎么了？”
小皇帝磕磕巴巴：“你昨夜那么难过，我、朕……”
盛灵玉静默一瞬，摇头，看向小皇帝的眼眸温柔得几乎密不透风，他轻声道：“难过？微臣从没说过那是难过。”

第116章
不是难过，那难道还能是别的什么？
康绛雪正思索着，盛灵玉趁空起了身，熟门熟路寻到小皇帝的衣袍，把小皇帝要用的东西备妥，这才整理自己的衣衫，到案前束发。
“时辰还早，陛下尽可慢些起身。”
听盛灵玉话的意思，小皇帝不用急，他自己却是要走，康绛雪回过神问：“这就要出宫？”
盛灵玉应道：“宫外还有不少事情尚待处置，臣尽早去一趟府司衙门清算人数为好，年关之际易起归家之心，百姓们也易生怨怼，总要有人稳定人心，用心守着。”
康绛雪自是知道这都是应该的，只不过难免心生不舍，听盛灵玉接着细细交代了自己接下来密密麻麻的安排，也倒豆子似的回应道：“去吧，朕这边没什么事，也就是按照规矩去看看太后，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小皇帝的行程本没必要告知盛灵玉，盛灵玉自己其实也不需小皇帝知会就可以随时掌控小皇帝的行踪。
可这话从小皇帝嘴里说出来，总有种将两人高度距离都拉近的意味——因为你告诉我了，所以我也告诉你。
仿佛在只有他们两个人时，盛灵玉和康绛雪是对等的。
盛灵玉勾勾唇角，并未做声，康绛雪却没想那么多，想起了太后宫中的那一位狗东西姬绿绿。
小皇帝警醒道：“对了，上次姬临秀送名单时说的条件，那话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要替他办什么事吗？”
时隔两日，这才来得及旧事重提：姬临秀为盛灵玉探太后的核心名单，小皇帝已经猜出来了，但盛灵玉要为姬临秀做什么，康绛雪还没有答案。
盛灵玉没有遮掩，答道：“陛下应该不难想到，这人在宫中一番折腾，最直接的目的不过是回国做皇帝。”
这话不错，做皇帝确实是姬临秀的人生目标，在定朝搞这么多事其实也是一边打地基一边曲线救国。
这么一想，若盛灵玉答应姬临秀助他回国上位，难怪姬临秀会心甘情愿屈居人下和盛灵玉达成合作协议。
“可两国隔着十万八千里，我们能怎么助他？他的要求真做起来只怕离谱得要命。”
盛灵玉瞧着小皇帝思索时眉头紧皱的模样，摇头轻笑：“没有陛下想的那般复杂。”
康绛雪一双眼睛圆圆瞪着，明摆着非要追究到底，盛灵玉拿他没办法，解释道：“这人做不了皇帝，是因为他家中不止他一个儿子，刚好再有几日，他那两位有能力争夺皇位的兄弟要到陛下的皇城里做客。”
康绛雪猛然醒悟：“姬临秀是要借刀杀人？让自家人有来无回？”
盛灵玉应道：“正是。”
谋害兄弟像喝水吃饭一样理直气壮，是姬临秀的画风……可以。
康绛雪不由追问：“可若这两个皇子死在皇城，两国之间岂不是要交恶，我们也要受牵连？”
盛灵玉道：“处理不好，是有可能。”
这话的意思分明在说，只要处理得好，那么让人死得名正言顺合情合理也全然无碍。
康绛雪无声，自盛灵玉温柔的模样中清晰地看出了他的笃定和成算。
盛灵玉一点都不担心、不在意，当真仿佛若小皇帝没有问起，这事在盛灵玉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康绛雪低头，讷讷道：“那那张名单？”
盛灵玉回道：“陛下放心，自有用处。”
一切有盛灵玉掌控，小皇帝再没有可担忧的空间，他轻点两下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闷闷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盛灵玉对于将旁人的性命放在计划中变得如此寻常熟稔。
是他不如盛灵玉，才叫盛灵玉总一个人做着这么多。
盛灵玉的头发已经束好，随时都可以离去，小皇帝收住了心思，匆匆道：“等等，这里还有个东西给你。”
康绛雪在枕头底下一阵摸索，颇为郑重地取出了一样东西，是他给盛灵玉准备的年礼，平无奇和海棠的年礼早就各自发了，唯盛灵玉的这份拖到现在。
东西能放在枕头下，想也知道不是什么珍玩珠宝。
康绛雪故作不太在意，将那把比长剑要短，比匕首要长，长度处在中间，康绛雪自己也不知道该称呼为什么好的短兵器递了出去。
“霁月剑在书房里快蒙尘了，总不见你拿下来，虽说你现在不用剑，但总不好一直空着手，有个顺手能防身的物件也方便。”
这把长度奇怪的兵器是小皇帝私下里专门叫人为盛灵玉打的。
本来想打个匕首，没想到他自己对兵器一窍不通，外行人瞎指挥，最后搞得基础长度都给打错了。
不过这把“中剑”用料极好，兵刃又轻又锋利，实在适合手上有伤的盛灵玉。
为了打出这个东西，小皇帝偷偷摸摸费了不少的心思，然而现在递出去，比起盛灵玉会不会开心，他更在意的还是担心会不会伤到盛灵玉——盛灵玉原是用剑的，如今再不能提剑，怎么说都是愈合不了的伤心事。
果然，盛灵玉凝视那兵器一阵，许久没有出声。
康绛雪等得惴惴不安，试探问道：“……不喜欢？”
盛灵玉回过神来，微笑摇头：“陛下送的东西，如何会不喜欢？”
可既然喜欢，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小皇帝犹豫着应不应该开口询问，盛灵玉已然将礼物藏入衣袍，张开双臂将小皇帝抱入怀里。
他本来早已忘却了某些细枝末节，这一刻却忽然被勾着回想起来。
盛灵玉想起，在第一次遇到小皇帝时，他弄丢了霁月剑，霁月剑是他的君子伴生剑，本该陪伴他一生，偏偏在初遇的那一次错失在生命里。
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从那个时候开始，命运就已经冥冥中昭示着：他做不成君子，也不配做君子。
他注定会起不臣之心，注定纠缠着他的皇帝，一直到死。
盛灵玉垂眸掩住眼中的情绪，温声道：“多谢陛下，微臣会好好收着的。”
道谢是挺好，拥抱却过于暧昧，康绛雪唔了一声，躲躲闪闪。
盛灵玉没顺势松手，反而接着亲小皇帝的耳朵，直逼得康绛雪肩膀打战，依然亲个不停。
小皇帝缩头抱住自己的耳朵，在很清醒的状态下快速慌掉：“你别这么亲我。”
盛灵玉问：“为什么？”
康绛雪比盛灵玉更想要问为什么，他不敢去看盛灵玉的眼睛，心慌道：“就是不能，本来就不该做这种事。”
盛灵玉微做停顿，接着问：“若微臣偏要做，陛下待要如何？”
“陛下要治微臣的罪？”
治罪？怎么可能？康绛雪思绪乱成了毛线团，支支吾吾无法回答。
这阵无声就是答案，盛灵玉勾了勾唇角，带着轻微的笑音道：“陛下不舍得治罪，那便只好容忍微臣。”
说完，盛灵玉捧着小皇帝的脸，硬是在康绛雪瞪大的眼睛上方亲了亲才松手。
留下一句“微臣告退”，盛灵玉用离去的背影挡住康绛雪怔楞的目光。
直到盛灵玉没了影子，康绛雪才脱力跌坐下来找回神志。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涨红，心脏跳动也来得凶猛响亮，怦怦怦怦像是要从胸腔里径直跳出来。
……？
那是什么意思？
康绛雪没有问出口，却又难以自控地觉得自己好像得出一点答案，他拼命告诉自己要有自知之明，可就是怎么都忍不住冲上来的激动和欢喜，小心翼翼地想——
盛灵玉……
是不是有点、有点喜欢他啊？
盛灵玉吻他，亲他的耳朵，他的嘴巴，他的眼睛，都是主动，盛灵玉还说……叫自己容忍他。
那话的语气那么强硬，说起来还有些气人，可那是不是说明，盛灵玉确实对他有那么一点……
康绛雪忍不住捂脸尖叫的冲动，这种猜想带来的喜悦和冲击超出了小皇帝的接受范围。
康绛雪想都不敢想，更无人可以倾诉分享，一时间激动得团团转，满屋子抱头瞎跑。
啊啊啊啊——
是不是啊？
是不是啊是不是啊？！
有可能吗？
小皇帝正床上床下来回横跳，殿门被叩了两下从外面推开。
平无奇进门，见状大惊失色，猛然一声呼喊：“陛下！”
康绛雪正在劲头上，差点被平无奇吓萎了。
平无奇比小皇帝看着还激动，几步跑过来拉着小皇帝不许动，把了把脉，方松了一口气。
康绛雪看不懂平无奇这一套操作，只觉平平太过紧张，莫名其妙，不甚理解：“干什么？怪吓人的。”
平无奇也知自己有些反应过度，盯着小皇帝好半天，难以开口。
经过一晚上的冷静，平无奇自觉已经镇定下来，可对于小皇帝忽然有孕之事还是如鲠在喉难以消化。
他身为医者，从来没听过世间男人能有孕，身为奴仆，更丝毫没有察觉出小皇帝的体质如此特殊。
现在，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情该如何告知尚未发觉的小皇帝。
身为男人兼皇帝竟然怀孕，简直是能捅破天的头等大事，兹事体大，他实在不确定这腹中的孩子对小皇帝的身体到底存在多大的影响。
无论是生下来还是打下去，平无奇都没有保证小皇帝安全的把握，加上同样知晓此事的盛灵玉有意暂且对小皇帝保密，他没有更好的主意，也只能一切先以小皇帝的身体为主。
一向稳重的平无奇头大如斗。
说到底，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小皇帝如此特殊的体质，在此之前竟然没有丝毫征兆。
康绛雪不知平无奇心里的斗争，强行把自己从欢喜的猜测中抽离，记起了他前两天胸口发胀的事。
过了两天，他身上被欺负的痕迹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鼓起和酸胀，小皇帝终于有脸问道：“平平，你说一个男子胸口酸酸胀胀是哪门子毛病？”
平无奇猛然一怔，径直问道：“你胸口胀？什么时候开始的？”
康绛雪说的是“一个男子”，就是因为不好意思坦荡承认是自己，没想到平无奇直接戳破，他有点羞耻，厚着脸皮道：“两三天前吧。”
平无奇闷了一肚子火，顿时失去了平时稳重体贴的形象：“都两三天了？？你怎么不早说？！早说奴才还能……”
小皇帝：“？”
小皇帝：“还能啥？”
平无奇一口气硬生生憋了回去：“……啥都没有！”
嘴上说着没有，可康绛雪总感觉若不是自己有个皇帝身份撑腰，平无奇看上去就要当场上来捶他脑壳。
小皇帝从没见过平无奇这么上火，直接被平平的气势拿捏得死死的，让脱衣服脱衣服，让看胸口看胸口。
检查完了，康绛雪担忧地问道：“朕没什么事吧？现在好像还有点怪怪的。”
平无奇接不上这话，他感觉小皇帝这是在胀奶，但他哪能说得出口，唯有含糊道：“没有肿块，许是闹了些炎症吧。”

第117章
康绛雪其实没听过男人胸口还会发炎，但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平无奇说什么他也就信什么，毕竟这症状确实很容易让男人不好意思提起，说不定别人也有，但人家不说呢！
不再计较这些，小皇帝一颗心放下来，趁着刚才那波欢喜的余韵，心情明媚地去坤宁宫给太后娘娘打卡。
以现在小皇帝和苻红药的关系，所谓的请安其实只是走个过场，母子叙话故意装作很和谐的虚假繁荣，实在不值一提。
不过小皇帝这回去倒是撞上了某些不一样的地方。进殿之时，康绛雪正看见苻红药在喝药，瞧见小皇帝，苻红药条件反射将药碗向一边藏起来。
浓重的中药味早已飘了满殿，闻着就觉得嘴里泛苦，苻红药藏药碗的动作起不到任何作用，倒有点欲盖弥彰的紧张味道。
这个动作属于无意识的动作，是一个人出于内心深处最紧要的反应，康绛雪看在眼里，一下子便品出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小皇帝不动声色：“几日没过来请安，倒不知母后病了？”
苻红药像是发觉了自己刚才有点太敏感，急忙调整回来，如常态那般随意笑笑，自然地答道：“这个时节，感些风寒罢了，皇帝要是在意，不妨躲远些，省得叫哀家传染了你。”
看苻红药的脸色，红润有朝气，丝毫看不出有恙，说话也底气十足，听不出鼻塞不通。
康绛雪有感所谓风寒是个面上的说辞，也没说破，和苻红药应付两句便当作没提过这话。
等回了正阳宫，小皇帝抱着小玉转来转去，仍是觉得在意，小说主角穿越守则里面有一条叫什么来着？若是你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千万别怀疑，那就是不对劲。
康绛雪时隔许久找回了自己身为穿书者的信心，问平无奇道：“你也闻见了太后喝的那个药，可知道是治什么的？”
平无奇登时露出一脸“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之神情，郑重回道：“陛下，奴才只是略通医术，又不是神仙，闻怎么可能闻得出来，若是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药，起码也要见到药渣才好吧！”
康绛雪忙哦哦两声，把嘴闭上，原来真的不是他的错觉：平无奇今天真的好凶啊QAQ！
为啥会这样！难道亲友之间也有倦怠期吗？！
康绛雪怂成了一只加倍听话的小皇帝，不敢再说胡话，不过心里对这事仍是记挂，苻红药喝药剩下的药渣，他这个住在正阳宫的小皇帝想来很难弄到，非得一个能正大光明进出坤宁宫的人才好。
去找姬临秀？
康绛雪自己一秒否决，他很清楚若是好奇苻红药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姬临秀可以更快得到答案，但上次的事情过去不久，他一点不想和那姓姬的狗东西再有任何交集。
何况这事姬临秀没有提过，说不定会有点别的内情。
排除了姬临秀，他还能找谁？
小皇帝冥思苦想，还真想出了一个人来，当日，便差人给现在可以在全皇宫游走打野的张剪水张女官送了件小任务。
得到结果还要花时间，康绛雪暂时收心，也不叫自己天天惦记着，一个人在宫中闲度几日。年假结束，满朝文武迎来了喜闻乐见的大复工。
早朝复起，小皇帝和文武百官开始了每日的晨间奏对。
事务还算小，人的问题却有点大，在这新年开启的第一个早朝上，杨惑回来了。
身上有伤+身上有孝的宁王殿下站立得十分辛苦，脸色透白，有种肾虚公子的模样，气场也比之前的有了明显的转变。
康绛雪眼睛一眨，成功发现了事情并不简单，怎么说呢，渣渣杨这次回来，感觉好像变回去了！
之前，小皇帝和杨惑撕破了脸，又碰上杨惑获封宁王喜得婚约春风得意，杨惑早已撕去了伪装，在康绛雪面前不再遮掩，露出了一副神经病的疯态。
而这一次回来，杨惑一下子缩回到了撕破脸之前，态度气质又恭顺又低调，将自己的位置压得特别低，直接回到了原来谦虚有德的杨世子。
康绛雪被他这番做派惊了个够呛，杨惑却像是铁打的脸皮，虚虚弱弱地装了下去，跟小皇帝不要脸地交流感情：“府中暂居这些日子，陛下多番厚赠，臣深感陛下恩德。如今母亲已逝，臣自觉孤苦无依，只剩下陛下这一个亲人，辗转难眠，恨不得为陛下尽心力解烦忧。如今身体见好，再不敢耽搁，还望陛下勿怪，恩准臣复职。”
好听的话层出不穷，可从杨惑嘴里说出来那滋味实在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康绛雪被渣渣杨恶心得够呛，再看戳在一边闭眼微笑的苻红浪，都觉得顺眼了很多。
话说回来，杨惑既然决心韬光养晦，连苻红浪做国师的事情都没有提出异议，康绛雪占着龙椅的便利，也没有单方面被恶心的道理，他恶向胆边生，皮笑肉不笑道：“宁王说的什么话，怎么就只有朕一个亲人？宁王是朕的表哥，朕有好东西如何能不和你分享？你看，国师不是在这里？国师是朕的舅舅，那就是你的舅舅！你叫他一声舅舅，咱不就当场多了个亲人？”
一句话cue到两个人，苻红浪微微低头，藏不住嘴边笑意。
杨惑坦坦荡荡，局外人一样，完全没有被挖苦的自知之明：“陛下说笑了。”
康绛雪呵呵道：“朕倒是没见你笑。”
一场早朝结束，康绛雪疲惫不堪，同时见到苻红浪和杨惑，日子提升到了困难模式，心中郁闷，由衷生出一种混一天算一天的想法。
他是真的不想见杨惑，不想见苻红浪。
他想见盛灵玉啊！
盛灵玉、盛灵玉。
他的玉郎啊！
杨惑的重新上线激起了康绛雪思念盛灵玉的心，一番抓心挠肝的惦念中，张剪水那边终于把太后喝的药渣给送了过来。
这种事一看便有关皇家私事，张剪水没问小皇帝为什么要这种东西，送到了之后也没留，很快便走了。
小皇帝屏退了众人，和平无奇在内殿看药渣。
无奈这药渣应是被细心处理过，碾得碎碎的看不出原本模样，平无奇只得一点点细细检查，或看或闻，颇费工夫。
小皇帝在一旁等着，等着等着便打起哈欠，熬过小半个时辰，眼看快一觉眯过去，平无奇忽然发出了一道意味不明的咝声。
小皇帝强撑精神，追问道：“怎么样？”
平无奇略作停顿，给了结果：“陛下，这是一服安胎药。”
哦，安胎药。
康绛雪晕乎乎地直点头，过了两秒，忽然浑身激灵，登时惊醒。
什么东西？！安胎药？？！你要这么说朕可就不困了啊！
巨大的信息量狂涌而来，康绛雪只觉得自己吃了一口惊天巨瓜：“真的假的？？太后怀孕了？！平平，你确定吗？”
平无奇道：“奴才不知……只是这药确是用来安胎的。”
康绛雪满心卧槽：“她可是太后，皇宫内闱，这孩子要怎么生？生下来后名分怎么算？她的胆子也太大了！当宫中里里外外这些人都是死的不成？”
小皇帝震惊万分，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说这些话时，平无奇看着他的神情十分复杂。
康绛雪被苻红药这一手悄悄怀孕然后震惊所有人的操作秀得头皮发麻，再一细想，又发现了华点。
等等、等等！！
“这孩子是谁的？”
康绛雪一口气堵在喉咙里，颤巍巍思索：妈耶，不会是姬临秀的吧？！
小皇帝这身体和苻红药是真实的母子关系，亲娘要真是怀了姬临秀的孩子，这……
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姬临秀占了他多少便宜？！
康绛雪眼皮一翻，险些抱头，平无奇也在听到小皇帝哀嚎的同时怪异地皱起了眉头，不得不说，小皇帝的话提醒了他……
不错，一个人是怀不上孩子的。
因为被小皇帝身为男人还能怀孕的事情打得六神无主惶惶不可终日，往日机敏的平无奇竟是到了这一刻才意识到这一个关键又可怕的问题。
——小皇帝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是谁，在日夜看守的情况下搞大了他家皇帝的肚子？
这问题荒诞又令人生气，但结论却不难得出。
在这宫闱之中，能靠近小皇帝还和小皇帝亲密的人只有那么一个，那人时时刻刻掌控着小皇帝的行踪，比平无奇还要频繁地检查小皇帝的起居录，哪怕小皇帝在路上停下来耽搁一刻都要搞清楚因为什么，每日见了谁，和别人都说了什么。
也只有那个人，那位日渐冷漠，日渐严酷，有时叫他也觉得有些可怕的盛大人，才有触碰小皇帝的机会。
可是，平无奇没有想到，那位光风霁月的一代君子，竟然会变成这般，真的对陛下迈出那一步……
盛灵玉变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为什么他一直没有注意过，防备过，阻止过？
平无奇想得深了，有些出神，小皇帝叫了他两遍，他才回神道：“什么？”
康绛雪唉声叹气地问道：“朕和你说话，你在想什么呢？”
平无奇更想叹气，一时应答不出，低头看着药渣，心情复杂道：“……这药不错。”
小皇帝震惊：“啊？”
平无奇认真回道：“奴才说这安胎药不错，和市面上的略有不同，应该是细心调配过，回头奴才记录一下，抄个方子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小皇帝更加茫然：“不时之需？”
这是安胎药，如今盛灵玉逐渐偏离剧情，十有八九逃过了屈辱生子那一劫，而盛灵犀……盛灵犀已经无法受孕，小皇帝不甚赞同道：“何必呢，朕看抄了也无用，反正用不上。”
平无奇抬头望向小皇帝，神情复杂，欲言又止：“话也不能说这么满……万一呢。”

第118章
总之放下安胎药不提，太后怀孕这件事确实是一件大事，平无奇瞧着小皇帝的神情，询问道：“陛下不生气？”
若是换了正常的皇帝，母后怀孕搅乱皇室血统秽乱宫闱确实是奇耻大辱，但对康绛雪，还真是惊讶居多，生气嘛……真没多少。
比起恼怒，康绛雪想得较多的还是其他方面——看太后的意思，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偷偷流掉就是了，如今却躲躲藏藏偷偷喝安胎药，看来是想把孩子保住。
这其中的含义可就重了。
康绛雪和平无奇商量了一下，自是先对外决口不提。晚上他一个人躺下后细细思索一阵，有感苻红药这一出闹得虽然难看，但对于小皇帝而言，未必不是个机会。
辗转一夜，第二日趁平无奇去给皇后看诊，小皇帝叫了海棠，叫她一起收拾着出宫一趟。
他琢磨着去寻盛灵玉，一方面和盛灵玉讨论一下太后一事，一方面也是借着机会……给盛灵玉探探班，缓解一下抓心挠肝的思念之情。
海棠不知这其中许多，单纯地惊讶高兴：“陛下要带着奴婢出宫？平时不都是带着平无奇那厮？竟也轮得上奴婢。”
一般出宫自然是平无奇陪同，但最近几日平无奇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惊一乍得厉害，做这个也不行做那个也不行，小皇帝步子走大了也要被唠叨一番。
康绛雪真有点怕了平平这番做派，无奈道：“就你话多，傻丫头，就说去不去？”
海棠乐意非常：“去，怎么不去！”
于是主仆二人带着郎卫们忙不迭乘了马车，偷偷甩下“脾气见长”的平掌事，一路溜出宫门。
马车带着小皇帝行得稳稳当当，小皇帝掀起车帘，窥见城内街道修整，路上人来人往，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萧条，可见盛灵玉的赈灾使做得很到位，没有难民流散在外，百姓的状况都在可控之中。
康绛雪心情放松了一些，随口和海棠说了几句闲话，正在逗趣，平稳行驶的马车忽然咯吱一声停下，外间的路上亦响起一片惊呼之声。
海棠反应极快，立刻便向郎卫喊道：“怎么回事？”
外间稍微乱了一两秒，随后郎卫自帘外回道：“回陛下，路上不知怎么扑上来一个人，似是身上带病，正好挡在路上，属下这便把路清开，陛下稍等。”
康绛雪闻言探出头瞧了一眼，一个衣着朴素平民模样的中年人正趴卧在车前，这人应是走着走着实在坚持不住忽然跌倒，脸色惨白，直不起腰来。
围观的百姓有人想去搀扶，那人忽地哇一声，吐了一地黄水。
这番变故惊着了围观众人，有人担忧畏惧，有人觉得遇了晦气。康绛雪不懂医术，见那人看着不太好，便对郎卫道：“叫个人把他送去附近的医馆，留点银钱安置一下。”
郎卫立刻应道：“是。”
那中年人被送往医馆，车子也恢复了行驶。不过小小一则插曲，康绛雪也没放在心上，跟海棠分着吃了几个腌饯的酸果子，两人一边酸得龇牙咧嘴，一边互相嘲笑强忍着酸往嘴里放。
不多时到了盛灵玉目前所在的难民营地。来的时间不巧，盛灵玉在外统计名册尚未归来，营中的主簿官员满头冒汗地迎了小皇帝，相当紧张恭敬道：“陛下进帐稍坐，卑职这就差人去寻盛大人，来人，快来人，给陛下备上炉火和茶水！”
营中条件本来就不好，百姓们都没有，小皇帝如何会要求，他摆手表示不必，自己随着主簿四处转了转，瞧了瞧这一遭饱受磨难的地震灾民。
灾民们随着军队士兵一起忙碌，或者分发粮食，或者搬运木材，老弱妇女也都各有力所能及的工作，虽看着有些辛苦，但精神尚可，个个不见悲痛之色。
百姓们不知小皇帝的身份，只当是个身份较高的贵人，看小皇帝一副四处巡视的姿态，有些胆子大些的主动开口：“都是盛大人的功劳，多亏了盛大人日以继夜忙碌不休，这才有了这份起色。”
周遭的人像是生怕小皇帝这个巡视监军漠视了盛灵玉的功劳回头不跟上面说好话，一个个神情迫切追着道：“盛大人实在是个好官，我们都是仰仗盛大人才有一条活路。”
“以后日子好了，一定给盛大人立碑作传，以表感激。”
小皇帝走了一路，听了无数对盛灵玉的感激和好话。康绛雪心里头滚烫的情绪不比他们少，到了营帐，之前萌生的对于盛灵玉将人命算在计划里的那一点烦闷终是就此散得干干净净。
是啊，盛灵玉本就是这样为别人而努力的人。
他一向如此。
康绛雪心中鼓动，对盛灵玉的想念也仿佛化为实质，变成一团火在胸口熊熊燃烧。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帐外传来了脚步声，小皇帝压着上涌的情绪，实在难以自制他心下的期待和紧张。
几日不见，他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想念盛灵玉。
千思万想的盛灵玉终于风尘仆仆冲了进来，许是得了消息就一直在赶路，盛灵玉的呼吸并不平稳。
身着黑袍的冷美人喘息着，直奔小皇帝而来，却在靠近小皇帝之前克制地停下来，上下扫过小皇帝的身体，没有直接触碰。
盛灵玉道：“陛下怎么来了？如何来的？坐的马车？天这么冷，何必出来这一趟。”
细听语气，竟比小皇帝还要紧张，甚至小心正色。
康绛雪一时无奈：“过了年，再有几天都快开春了，哪里天冷了？你怎么变得和平无奇一样一惊一乍？朕出个门而已，你当朕是个瓷娃娃呢？”
盛灵玉应是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小心，停了下略作收敛：“只是不想陛下太过操劳。”
康绛雪不在意道：“不操劳，朕闲得长草！”
盛灵玉于是不再揪着不放，目光注视着小皇帝，忽而只剩下一片许久没见更加无边无际的温柔。
康绛雪被他这么一瞧，也是心软得化成一摊春水，随便有风吹过就能起一片涟漪。
海棠处在两人中间，眼睛转得滴溜溜的，不用人说自己便寻了个话头跑了。
海棠一走，盛灵玉便在椅子上坐下，极为少见地没有行礼，只对着小皇帝拍了拍双腿，目光像是钩子一样盯着小皇帝，缓缓张开手臂。
一句话都没说，可康绛雪分明从那个动作里看到了十足的叫他过去抱一抱的意思。
小皇帝脚下生根，一时间半边身子都麻了，他目光躲闪，咳了一声故作遮掩道：“你在想什么……朕可是皇帝！”
这训斥并没能起到震慑盛灵玉的作用，盛灵玉的目光变得更加柔软纯粹，他应道：“微臣知道。”
仍手臂张开，压低了声音，轻柔又令人怜惜道：“所以求求陛下。”
“……”康绛雪脸色绯红，一下子被击中了命门，盛灵玉太清楚如何能叫他乖乖听话，等小皇帝回过神，自己已经冒着烟坐到了盛灵玉的膝盖上。
盛灵玉用像是抱着珍贵情人一般的姿态将他搂在怀里，头倚在小皇帝的肩窝里，宛若喟叹一样轻轻“嗯”了一声。
康绛雪被抱着，心跳如雷，面上实在不知应该摆出怎样一副神情。他和盛灵玉的关系还没有理清，相处倒是来得日益亲密。
小皇帝轻咳两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盛灵玉在小皇帝肩上窝了好几秒，抬起头，回道：“微臣……吸两口皇帝？”
康绛雪在正阳宫每天都在号称自己吸兔子吸小玉，却不知盛灵玉何时竟也学会了这种说辞。
冷不丁听盛灵玉说什么“吸皇帝”，康绛雪差点被盛灵玉那微微侧头眼睛带着一丝疑惑的样子萌得头都要掉了。
啊啊啊啊啊！！！盛灵玉为什么可以这么好看的同时还这么可爱啊？！
他是下凡普度众生的男菩萨吗！
救命！一只小皇帝的心脏快要废掉了！
康绛雪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回神，强行假装坐在盛灵玉腿上的人不是自己，一本正经道：“不许开玩笑，朕有正事要说。”
盛灵玉自是应道：“嗯，陛下请讲。”
小皇帝定定神，一脸八卦地把苻红药肚子大了的事情说了，本想着看盛灵玉惊讶或者陷入沉思，结果盛灵玉脸色丝毫未动，只略作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康绛雪想了一夜，一直在考虑这许是个能从苻红药手里再掏出些东西的机遇，然而看盛灵玉的反应，却像是早就已经全都想到了。
康绛雪惊疑不定：“你知道太后有喜？你知道怎么不告诉朕？”
盛灵玉摇头，道：“微臣不知，不过想来也是早晚的事。”
小皇帝醒悟过来，仍有些不敢相信：“莫非这也是你安排的？可……这种事也能安排？”
盛灵玉解释道：“太后身边男宠不断，只要动些手脚，有孕在所难免，送上门的把柄如何能不要？微臣以为，不妨用来交换她手里最后的筹码，所以送她个催命的孩子也无妨。”
康绛雪道：“你想换禁军的军权？”
盛灵玉道：“正是。”
康绛雪这回彻底说不出话了。
盛灵玉想得太深太远，先他许多步，他本来还为能来递消息而心生喜悦，却原来这本来就是盛灵玉设计的。
康绛雪一时有点哽咽，又问：“那太后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盛灵玉反问：“这很重要？”
对于计划而言自然不重要，但对于小皇帝的八卦之心很重要，康绛雪不要脸地追问：“莫非真是姬临秀的？”
盛灵玉迎着小皇帝好奇的目光，微笑道：“嗯……微臣不知道。”
“……”小皇帝一噎，不由气恼，“那你知道什么？”
这话听着很是蛮不讲理，但由小皇帝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可爱，盛灵玉没应声，视线在小皇帝的肚子上掠过，将小皇帝抱紧了一些。
盛灵玉转移话题，轻声细语：“微臣知道，自己很想你。”
什么话都不如这一句来得朴实动听，康绛雪心脏直打战：“好个盛灵玉，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什么话都敢说。”
盛灵玉发出一声轻笑，看着小皇帝，露出一抹看上去像是轻松得意的欢喜笑容。
这神情太难得了，康绛雪被美色糊了眼睛，人都傻了，等被盛灵玉看到发窘，他不由得捧住脸，骂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你以前不这样的。”
盛灵玉只是笑：“微臣都没问过陛下，陛下以前有过那么多美人，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
以前的美人都是原本的小皇帝的，再说了，她们和盛灵玉又不相同。康绛雪艰难道：“那怎么一样？这世间谁能和你相比？你是特殊的。”

第119章
“特殊的。”
盛灵玉重复了一遍，将那三个字在舌尖反复掂量。
盛灵玉一边说，一边神情随之舒展，柔情自他的眼睛里流泻而出，春风化雨一般，叫人心头发热。
康绛雪被那双眼睛注视着，很快溃不成军，宛如落荒而逃般从盛灵玉的膝盖上跳下来，移开视线，慌慌张张道：“朕都说了，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朕，烦人……朕要走了！”
盛灵玉颇为不舍，但并不纠缠非要小皇帝多留。他顺从地站起来，摸了摸小皇帝乌黑的发顶，应道：“也好，那回宫的路上叫马车行慢些，微臣送您。”
康绛雪确实准备要走，不过还是受不住盛灵玉对他逐渐增加的肢体动作，他乱咳两声拂过盛灵玉的手，转移话题道：“别说朕了，你小心才好，朕刚才来的路上还撞见个人，吐黄水吐得站都站不住，也不知是生病了还是饿得太久了，你这边百姓这么多，应该多上心才是。”
小皇帝只是随口一说，并没多少认真，盛灵玉却在那一瞬间忽地变了脸色，他一改常态，握住小皇帝的手腕，严肃道：“陛下撞见吐黄水的人了？他可碰到你了？”
康绛雪被盛灵玉骤然的转变弄得一惊，回道：“自是没有碰到，朕只是路过而已，顺手叫郎卫送去了医馆，连马车都没下，如何能碰着那人？人和车隔着七八米呢，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
盛灵玉仍是严肃：“当真没有？”
小皇帝回道：“没有。”
盛灵玉一番确认，脸色方缓和下来。
盛灵玉转好，康绛雪却被这一番问话搞得心里在意，不由询问：“怎么回事？莫不是那人有什么问题？”
盛灵玉略一微笑，回道：“微臣并不识得那人，怎么会知道他是否有问题？只是怕旁人来路不明，担忧陛下的安危罢了。”
话虽是如此说，可盛灵玉刚才那一刻的紧张分明作不得假。小皇帝隐隐觉得不对，见盛灵玉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他也只能住口，由着盛灵玉送他出了营。
乘上马车回宫之后，康绛雪心中仍觉得疑惑。
路上，他掀开车帘，数了数身边郎卫的数量，果真少了一个，再一询问，正是负责送人去医馆的那个郎卫——他被盛灵玉扣下了。
不安感油然而生，康绛雪面上一字未提，可回宫以后，心里到底装上了这件事。
盛灵玉为什么如此行事？那个呕吐之人身上当真有什么不妥？
可既然盛灵玉知道，为什么完全不提，也没有对此做任何措施？
……
接下来的几日过得寻常安静，宫里宫外情况都还好，盛灵玉的赈灾一事到了尾声，小皇帝的心好不容易放下了一点。
然而就在元宵之后，一道席卷而来的消息印证了康绛雪的预感，使得虚缈的不安尽数化作现实——
皇城之中，起了一波以吐黄水为主要症状的瘟疫！
康绛雪也不知道这个消息到底算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消息袭来，他登时心乱如麻。
一种不敢宣之于口的猜测在小皇帝心中萌生，让他郁结于胸，夜不能寐，就连平无奇和海棠都无法倾诉。
这种猜测又持续了几日，在这日早朝听见杨惑站出来禀告云国的两位皇子进京且染上瘟疫的消息时达到顶峰。
姬临秀的那两个兄弟到了，而皇城里刚好起了疫情。
两者凑巧至极，巧得好像这场瘟疫就是为了名正言顺任谁都挑不出毛病地杀掉两个皇子一般。
康绛雪不受控制地想到了那天晚上盛灵玉和他说过的处理掉敌国皇子的话。
他明明不愿意用那种怀疑去揣测盛灵玉，却仍然架不住去想：许许多多的定朝人都会死在这场瘟疫中，那么多人命，岂不正是堵住云国人嘴的最好借口？
这场瘟疫……
会不会是盛灵玉做的？
这种怀疑让小皇帝心生抵触。
上次的地震之灾，康绛雪早已心知肚明，可真正算起来，那场地震重在激起民怨和破坏财产，真正危及的性命只是少数，但瘟疫……
瘟疫是不一样的。
那是杀人的利器，和地震不可同日而语。
康绛雪想像以往一样坚定地说出盛灵玉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偏那一夜盛灵玉对他展露的端倪让他无法不多想。
会是盛灵玉吗？盛灵玉真的、真的……
康绛雪的心静不下来，在听闻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拨出去救治百姓，民间更是不得不广行隔离之法后，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他必须去确认一下。
有了上次带着海棠偷偷出宫一事，这次再想背着平无奇来个二开门着实费了小皇帝九牛二虎之力。借机支开平平后，小皇帝带着一队郎卫直奔皇宫大门。
因为一直觉得平无奇是小皇帝出行最大的阻碍，康绛雪一直并未将其他人放在心上，没想到到了宫门口，郎卫们看小皇帝打定主意要出宫，竟一齐拦在康绛雪面前。
郎卫首领道：“盛大人此前交代过，如今城中疫情正盛，危险万分，稍有不慎就会受到波及，陛下万金之体，万不能有任何损伤，望陛下好生留在宫中，就此止步，保重龙体为上。”
郎卫看重小皇帝的安全可以理解，但康绛雪心意已决，他着重和郎卫表述了自己的意见，不想遭到第二波言辞坚决的回绝。
“求陛下回宫，莫要这般为难属下。”
“……”
郎卫们伺候小皇帝，确实应该为小皇帝着想，可遇到皇帝坚持要做某一件事时，总应该以皇命为重，不然便是抗旨不遵。
然而康绛雪再三要求，郎卫们依然不肯听从。康绛雪恼火起来，动了真火：“朕说要出宫就是要出宫，你们要抗命不成？！”
郎卫道：“但盛大人说……”
“你们是听盛大人的还是听朕的？”
郎卫们纷纷噤声，一个个垂首紧张恭敬，可行动上的选择还是给出了答案。
康绛雪气结，冷不丁，想起了姬临秀曾经说过的话。
姬临秀说，他身边的郎卫优先听命于盛灵玉，哪怕他这个皇帝都在其次。
当时听，小皇帝只觉得是挑拨离间，而这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或许当真如此的感觉。
他的郎卫……
其实真的并不怎么听他的话。
小皇帝和郎卫一时陷入了僵持，正在此时，另一辆马车行到了宫门口。
杨惑自车中探头，微笑问道：“陛下在这里做什么，可是要出宫？”
看杨惑的样子，也是早朝结束正要出宫，小皇帝问他道：“你要回宁王府？”
杨惑道：“臣不急着回府，天色尚早，臣打算去皇家驿馆探望一下两位云国皇子，两位皇子刚刚进京便遭此大难，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也是国家大事。”
今天的早朝之上，杨惑正好分到了迎接和照顾外国来使的工作，现在要去驿馆看人，合理合理。
小皇帝要去的地方也是皇家驿馆，放在平时，他绝不想和杨惑同行，可现下和郎卫起了火，他也顾不上那么多，干脆冲杨惑扬扬下巴，凶凶道：“朕也要去，你往里点，朕要上你的车。”
一听这话，郎卫们纷纷变色，自知再不能阻拦，对视之后不得不跟在了车后。
而杨惑闻言一怔，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很快弯出一个很像是和善模样的弧度，他虚虚往里一歪，给小皇帝腾出了一块堪称宽阔的空间。
康绛雪进车坐下，迎上杨惑的视线，不客气地瞪了这人两眼，别以为他什么都没说，小皇帝就看不出杨惑微笑之中包含的对小皇帝和自己侍卫争吵的调侃。
看杨惑这悠闲劲儿，怕不是看笑话看了好半天？
不得不说，身为一个皇帝，连侍卫都治不了确实很没面子，不过小皇帝没脸惯了，面子上仍然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小皇帝怒气冲冲：“看朕干什么？走啊！”
杨惑道：“陛下说的是，这就出发。”
车子动了起来，两人一路安静。
小皇帝不和杨惑对话，只时不时听杨惑捂住胸口，不轻不重地咳嗽几声。
原文杨惑那样的人设从来没有这么虚的时候，康绛雪也不知道这人现在这副一推就倒的样子有几分真。短短听了几回，小皇帝便有些烦了，仗着身份可劲儿挖苦：“胸口割肉又不是肺上割肉，都过去多久了，你有那么严重么？咳咳咳，咳个没完，你是宁王爷还是林黛玉啊？！”
杨惑被喷了也不生气，脸色泛白，俊美之色丝毫没减，就这么含着笑说起话来，比当初做世子时瞧着还像个好人。
杨惑温声道：“陛下若能心情好些，拿臣撒撒气倒也无妨。”
康绛雪呵呵冷笑：“朕拿你撒气？你这脸怎么那么大？”
杨惑望着康绛雪但笑不语，那股人模狗样的气质像是自带嘲讽，成功戳中了小皇帝的心事。
……罢了。
心里头的急躁到底源自什么，康绛雪比谁都清楚。
小皇帝心情郁闷，更加不想说话，不多时，车子悠悠停下来，外间有人通传驿馆到了。
小皇帝哼一声，自顾自拉紧披风，罩上了特意带来的帷帽。
作为一个穿书者，他哪能不在意自己的健康，全方位保护得死死的，根本没有叫平平操心后怕的余地。
杨惑没有小心到小皇帝这般披风帷帽齐上阵的地步，只用手帕掩着口鼻，扶着小皇帝下车。
康绛雪拒绝搭杨惑的手臂，自己“扑通”一声跳下来，略一扫视，驿馆门口人来人往，好几个穿着太医服饰的老者在门口忙碌煮药。
那群老者应该是专门拨来救治姬临秀那两个兄弟的，却不料驿馆内得病的人数比想象中的要多，有的人抬进来，有的人抬出去，直忙得医者们晕头转向。
杨惑带着小皇帝一前一后前行，正遇上一个老太医往外去送药。这位老人累得眼睛都直了，又累又有火，乍一眼看到杨惑和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皇帝，想也未想，便骂道：“糊涂！胡闹！这是什么地方？有身子的人到这里来做什么？若是沾上点不干净的东西，大人孩子小心都折进去！”
这话来得突然，康绛雪和杨惑都一时没有听懂。
而那老太医没听见小皇帝出声，只当这个不露脸的人是位年轻夫人。他专攻妇科，一看小皇帝脚步沉沉，怕不是孩子都快显怀了，不由十分生气于这夫人不识深浅，又接着骂：“不知道这里头在闹瘟疫？怎么还敢往里扎！”
老太医说完帷帽夫人，也气前面的男人不知阻拦，正要再训斥几句，细一看男人的脸，忽然慢半拍认了出来。
“呃……这、宁王殿下？”

第120章
老太医认出了人，有点傻眼，康绛雪和杨惑被输出了一波，也没好到哪去。
正好这会儿有人喊到老太医的姓名，这位老太医一个惊醒，如获大赦，对着杨惑行礼弯腰，留下一声“殿下见谅”便匆匆冲了回去。
小皇帝和杨惑对视一眼，心情均有些恍惚复杂，不过毕竟来的目标不在刚才的小插曲上，索性也不放在心上。鉴于老太医刚才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导，两人歇了进院去查问的心思，只唤了驿馆的管事之人出来问话。
驿馆的负责人来得很快，脚步飞快，还带着一身冷汗。
来自外国的两位皇子在他的职责范围内病倒，哪怕这病是怪不到他头上的瘟疫他也免不了被问责。看见杨惑这个宁王亲自来，这管事的两股战战，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才敢回话。
“殿下明鉴，太医院的太医来了几位，食物多番检查，水源也封了，驿馆内外已经清查多遍，至今未找到病源。卑职不是推脱，只是两位皇子确实不是在驿馆里染上的……”
杨惑并不细听这一番无用之词，随手一挥便止住管事人的分辩，宁王殿下直戳重点：“两位皇子病情如何？太医怎么说？”
管事人脸色难看，话像是卡在喉咙里似的吐不出来：“太医说、太医说……”
若是病情不严重，管事人定然恨不得把话贴到杨惑脸上，这般吞吞吐吐相当于给了答案。小皇帝心里早有预料，但仍是确认道：“这两个皇子不是刚进城不到一日？这么短的工夫就没救了？两个异族壮年男子，体质岂会这么差？”
管事人没看出小皇帝的身份，但看小皇帝站在宁王身边还有这个问话的派头也不敢忽视，当下便着急上火地解释道：“大人，真不是皇子体质差，也不是卑职和太医等人没有用心救治，实在是这次瘟疫来势汹汹，从呕吐之症起，不到半日人就像被抽干一样没了精气，不分男女老少，人人都要遭殃，卑职实在无能为力……”
康绛雪听管事哭诉，叙说疫情如何严重，周边多少人遭难，越听越觉得心不断下沉，全然触不到底。
幸好表情都藏在帷帽之下，小皇帝静默片刻方问道：“你可知这波瘟疫是从哪里传起来的？”
管事斟酌着回道：“卑职不敢确定，但皇城之外至今没有异动，城里却传播甚广，恐怕还是起在京中，离城中心比较近的地方。”
小皇帝又问：“第一起病例起在何时？”
管事思索道：“这病可怖，症状难以隐藏，应该就在这三两日。”
康绛雪于是说不出话了，连管事的声音也逐渐听不进耳朵。
三两日，城中心。
可康绛雪上次和盛灵玉提起这黄水之症分明是在十余日之前，早在那个时候……康绛雪无法再继续想下去，有些答案已经成形，再怎么按压也无法视之不见。
他知道，即便这场瘟疫的源头不是盛灵玉，即便这一切并非人为……盛灵玉也绝对和它牵连甚深，轻易脱不了干系。
小皇帝的心乱了，杨惑接下来的问话中他唯有沉默出神。
直到杨惑叫他道：“陛下。”康绛雪侧头，那管事之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杨惑恍若叹息一般：“灾情刚去，瘟疫又起，百姓遭殃，灵玉这一趟差事也不容易。”
这话听上去没有一点问题，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盛灵玉，又偏偏听上去如此刺耳，小皇帝张张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无声。
正在此时，那先前被叫走的老太医去而复返，看见康绛雪和杨惑还在门口戳着，先是一愣，随后再三忍耐还是没忍住走了过来。
杨惑这个王爷身份无疑对老太医存在几分震慑，太医说话的语气比之前的好了许多，可话还是叫人一头雾水。
“殿下，哎——您别嫌弃老夫多嘴！您有职责在身，不得不来自是可以理解，但随行带着家眷，这可怎么使得！您听老夫一句，赶紧带这位夫人回去，莫以为戴着帷帽就无碍了，这妇人有孕要忌讳的太多，若出点什么事，那才是后悔莫及！”
这一次老太医针对性出击，饶是内容再扯淡，康绛雪三人也能听明白，原来这老太医是把小皇帝当成了杨惑的夫人？
小皇帝还喜当妈了？
康绛雪哑然，没来得及恼，杨惑亦微微挑眉没有说话，边上的海棠姑姑则已经把两个大字径直打在了脸上。
——离谱！
就特么离谱！
刚才陛下没理这老头子说什么就罢了，这人竟然还敢再三打扰，陛下可是皇帝，是真龙天子！
小姑娘不管这太医多大的岁数，张开嘴便重拳出击：“胡言乱语，你竟然敢这般侮辱贵人？！这样的胡话都说得出来，也有脸叫太医？别不是人老糊涂了在太医院混饭吃呢！”
老太医多番发言说到底是个好心，被海棠护主这一骂给骂得胡子都要竖起来：“老夫在太医院任职几十年！专攻妇科，深谙此道，看过的妇人成百上千，怎么可能会看错？你这小丫头，无礼至极！”
海棠看这老头子死不认错，眼睛越瞪越大：“你有眼无珠，攀扯我主子，还这么理直气壮，我看你就是个庸医，赶紧收拾铺盖回家养老去吧！有孕有孕，有个鬼的孕！”
老太医气得一口气上不来，直抚胸口，他本来想说一句就走，不想被这接连的反驳激起了逆反心理，这回非要争辩个清楚。
为了自己的名誉和尊严，老太医也顾不上无礼，他斩钉截铁道：“老夫说是有孕就是有孕，断不可能出错！”
说着直指小皇帝：“这位夫人请伸手容老夫一探，若不准，老夫此刻就辞官回家！”
康绛雪听了一番对喷，加上心里有事没插上嘴，眼见着老太医连辞官回家的话都说出来了，被赶鸭子上架也很头痛。
他的想法自是和海棠的一样，觉得刚才的多番言辞都是因为老太医年纪大了眼花看错，只要自己张嘴说句话，立刻就能以男性的身份证明什么夫人有孕的话是何种无稽之谈。
奈何这老太医太过倔强，若真这样明明白白地“打脸”，只怕会让老人下不来台，若真因此辞官，岂不是几十年名声毁于一旦？
……没法子。
康绛雪默默叹出一口气，扫过一眼看热闹的杨惑，伸出手腕，有意用这种无声的应对让老太医自己意识到他的判断出了多大的错。
海棠见状颇为不忿，想喊“陛下”，被康绛雪摆手堵了回去。
海棠不高兴，老太医也没落得多少好，老神在在地对海棠翻了下眼睛，伸手搭在了小皇帝的腕子上。
空气静止了十多秒的时间。
自然而然地，三人都将视线落在了老太医的脸上。
康绛雪不像海棠一样等着老人幡然醒悟自惭形秽，只希望老人一会儿脸色不要崩溃得太难看。不料一阵静默过后，老太医没有震惊羞恼，反而脸上浮现出了一种由内而外发自内心的得意之色。
老太医哼笑道：“看看，老夫说什么来着，明明就是有了，养得不错，大人孩子都好。”
说完老人又有了自信，看着一直没说话的小皇帝，督促道：“身边的丫头不上心，夫人自己怎么也没个数？月事如何难道不清楚？”
月事康绛雪当然不清楚，因为他一个男人，根本就没有月事！
小皇帝心里头泛起一阵无奈，实在是没料到这老太医竟然把完了脉还能继续坚持自己的言论，还如此言之凿凿。
果真是人老了有些糊涂了，早知道刚才就不让他把脉了。
小皇帝心里有些郁闷，总算不得不开口：“老先生，你这回真是错了，我可是货真价实的七尺男儿，男人怎么可能——”
就在男性嗓音响起的一瞬间，康绛雪卡住了，他瞳孔震了震，忽然开始不再那么确定地想——
等等，男人就不可能怀孕吗？
不……
是可能的。
因为他所在的并不是一个常理能理解的世界，他在一本书中，一本本来就是用来炖肉的生子文中。
这个想法让小皇帝陷入了无声的慌乱，他像是忽然被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更多更多让他震颤的思绪争相涌进来。
难道他真的……
不、不不不不不不。
就算这是生子文，要生子的人也不是他！
再者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盛灵玉以外的男人怀孕，也不能凭空冒出个孩子来，起码还要符合逻辑，比方服下过生子药，比方和男人开过车。
而他、他……
忽然，康绛雪脑子里轰隆轰隆，雷鸣一般。
一刹那，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和苻红浪进行过的对话——在苻红浪抓住他写内涵番外的那次，他曾不小心引起了苻红浪对于生子药的兴趣。那次之后，苻红浪没有透露出一点动静，康绛雪便一直以为这事已经告一段落，可现在想想，苻红浪那样的人有可能会把感兴趣的事情丢到一边置之不理吗？
苻红浪这般安静，难道不是已经把药研究成功，并且找到机会用掉了？
康绛雪强撑着去想，若这是真的，苻红浪会把药用在谁身上？他有被下药的机会吗？
结果可怕明确：在求苻红浪帮他救盛家立皇后的那个晚上，和盛灵犀新婚的那天，小皇帝都喝过苻红浪的酒，而且在状元夜的那天晚上，他醉了酒，和盛灵玉痴缠一夜……
两个条件，康绛雪隐约都符合。
一个不敢触碰的想法在脑中清晰浮现，曾经许许多多小皇帝一直忽视的细节在脑海中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曾经误会的“尿床”“胸口发炎”，他的胃口变好、口味转变、腰腹变宽，平平的态度变化欲言又止，全都有了新的解释。
小皇帝震惊在原地，再也无法说下去。

第121章
如此震惊，万千思绪，都只在一瞬之间。
而小皇帝话音停顿的这当口，他的男性声音也成功摧毁了老太医坚定了几十载的价值观。
老太医震惊道：“怎、怎么会？这、竟然是男子？！”
对方是男人的事实宛如当头一棒，直敲得老太医眼前发黑，说话结结巴巴。
可直到此刻，老太医仍是觉得难以置信，自己怎么会犯下男女不分的大错？脑中天翻地覆，他控制不住颤颤巍巍去掀小皇帝的帷帽，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海棠如何能让这老头子碰到小皇帝一点点，护崽儿一般展开手臂拦得结结实实，逮着这水落石出的节骨眼可劲儿出气：“你个老糊涂没完没了了是不是？早跟你说你看错了还不信，我看你就是个老庸医！可知道我家主子是什么人，胆敢这般放肆纠缠，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老太医被怼得老脸涨红，吭吭哧哧说不出话。
一个老人被说到如此田地，小皇帝多少有些不忍，奈何他心头混乱，竟没有余力为老者说话，顾不上许多，抛下众人扭头就走，一刻都留不住。
小皇帝走得突然，正在怼人兴头上的海棠反应不及，慢了半拍方抛下魂不守舍的老太医跟上去。
康绛雪独自去爬马车，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此刻双腿有多么软，一个打滑从车上翻下去，杨惑人在他身后，险险接了个正着。
他的肚子——
完全没有碰到，小皇帝心里头却赫然吓了一大跳，明明两刻钟前他还在大摇大摆地跳马车，这会儿意识到了某些可能，便叫他条件反射一般警惕得冒冷汗。
杨惑不知小皇帝这些心事，接住以后双手扶住小皇帝的肩膀，没有往前推，而是直接让小皇帝靠在自己的怀里。
这个姿势看起来有些亲密，仿佛直接把小皇帝抱在胸前，若是平时，小皇帝早恼了，可这会儿不知为何，小皇帝许是没有立刻回神，竟在他的怀里安静地待了几秒。
杨惑维持着姿势不动，眯眼道：“陛下这是生气了？”
小皇帝没有回话，杨惑和小皇帝靠得近，忽然发现小皇帝的身体并不在正常状态，如临大敌一般，处处都透着僵硬。
杨惑心念一闪，没有思考犹豫便挑开了小皇帝的帷帽，小皇帝泛着苍白的面孔显露出来，神情中来不及遮掩的凝重和恍惚一下子暴露无疑。
可真是……好生难看的一副神色。
康绛雪被这突兀的一下搅乱心绪，猛然间心神归位，回头便推了杨惑一把。杨惑向后退了一步，脑中却像是忽然被打通了什么关窍，一种近乎可笑的猜测在他心中冒出头来。
刚刚旁观那老太医对小皇帝的一番说辞，杨惑显然是当热闹来看的，从没有丝毫当真，然而此刻看到小皇帝匆匆掠过的神色，他却是忽然在其中品出了一些之前完全没有多想的东西。
杨惑仿佛没有看到小皇帝升起的怒火，微笑道：“不过是一番糊涂话，陛下何至于如此在意？难道当真有喜了不成？”
说着，他不等小皇帝回话，又微笑道：“若当真有喜，也不知是谁如此大幸，竟能做陛下腹中之子的父亲。”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话，却处处都透着试探和刺耳。康绛雪已是完全回过神来，冷笑一声，尽量不动声色如同往常一般骂道：“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话，宁王殿下成了孤儿，脑子也跟着瘫了？男人还能有喜，朕看你不如和那太医搭伴行医去吧！”
杨惑没应声，没动气，看脸色也是不置可否。小皇帝也不知道这人到底认真了没有，他心力不足，没精神再和杨惑僵持，只对车夫道：“走！”
随后又不许杨惑上车，斥道：“宁王殿下自己想法子回去吧！”
不再管杨惑是什么反应，小皇帝带着海棠和郎卫们浩浩荡荡离去。车帘隔绝了杨惑的身影，康绛雪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海棠叫他好几声他都没有立刻集中精神。
“陛下，陛下？”
康绛雪皱眉道：“什么？”
海棠的声音这才在耳边逐渐清晰：“我们去哪里？回宫吗？”
康绛雪摇头道：“不回宫，朕要见一个人。”
驿馆和目的地离得不远，没多久便到了。
在这个名为刑狱司的地方，里里外外的人都比驿馆的人心明眼亮，小皇帝一露面，外间的人便认了出来，恭敬地将小皇帝直接领去内堂。
内堂之中，早有一个人在，熟悉的红衣因为天气回暖换得薄了许多，勾勒出的腰身体态也比寒冬里的要清晰。
这人浑身冠着妖异之名，泛着轻薄之态，随意一瞧，只觉得和背景里刑狱挂钩的庄严肃穆并不相配。
但康绛雪却知道，这地方是最适合苻红浪的所在。自从苻红浪掌了刑狱，那些折磨人的兴趣爱好都有了发挥的好地方，积年堆压的案件近来大批量被清扫，从牢房里抬出去的人也成倍增加。
苻红浪乐在其中，除了上朝看小皇帝，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这里。
而他在的地方，空气稀薄，近乎泛着血腥气，若不是情绪升到一个临界点，康绛雪绝对不会主动找来，而现在，事情突然的转变让小皇帝的心中充斥着一股焦虑、急躁，满得快要溢出来，无处可以发泄。
苻红浪本在椅子上歪着发呆，看到小皇帝进来摘下帷帽露出面孔，眼睛霎时便亮了亮，弯出了一道心情大好的弧度：“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荧荧竟然会到臣这儿来。”
苻红浪的声音透着喜意，听着很容易让人觉得热情，他似乎想要多说几句，却被口腔里什么东西拦住，于是微动舌尖，从嘴里吐出几颗细碎的果核，自言自语道：“最近在戒烟草，嘴巴空得厉害。”
康绛雪并不搭苻红浪的话，只眼神冷冷望着苻红浪，两个人不用多说，小皇帝为何而来早已从彼此对视的眼神中尽数流露。
苻红浪自是一眼便看到底，由是笑容越发深了，近乎有些愉悦道：“臣还在想荧荧什么时候才会发觉。”
苻红浪边说边起身靠近过来，笑眯眯打量着小皇帝的脸：“真迟呢。”
他应该已经等待这一刻很久很久了，激动、兴奋，又是探究又是认真道：“你不开心吗？”
苻红浪的欢愉和小皇帝的怒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康绛雪胸口里那股躁动几乎要控制不住，他一字一句道：“被下了生子药，会有男人为此觉得开心？”
苻红浪道：“荧荧看重盛灵玉，当盛公子是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臣助人为乐，助陛下一臂之力，怎么？难道怀他的孩子不好吗？”
终于说破了，康绛雪哑然一刻，心里头重锤落地的同时亦觉得苻红浪前后的逻辑简直让人无法理解。
苻红浪显然并不这么认为，他缓慢耐心地摸了摸小皇帝的脸颊，若有所思道：“莫非是臣会错了意，不是他的……是旁人的孩子会更好一些？”
康绛雪被苻红浪一碰，皮肤上感觉宛如被爬虫爬过，一阵阵犯冷，他触电一般躲开，绷着的情绪在一刻冲破了闸门。
他前所未有地冷静下来，道：“我只问你，你当初说的，要从我这里取走的那样东西——”小皇帝停顿了一下，方问道，“到底是什么？”
苻红浪沉吟一声，语气里兴致浓烈，说出的话却叫人浑身发凉：“荧荧觉得呢？”
康绛雪虽只有几分小聪明，但到底不是个蠢人。
答案不言而喻。
从意识到自己有喜开始就悬在心口的刀露出了光影，那些后知后觉的怀疑是真的，不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恐惧。
……苻红浪要这个孩子。
“助人为乐。”康绛雪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一时无声，好半天才艰难万分吐出讽刺，“你那么好心，怎么不把自己杀了给我和盛灵玉助助兴？”
苻红浪微微一顿，细长的眼睛转瞬弯起，胸腔震动，完全止不住地笑起来。他向小皇帝伸出手，像一根绳索，系在了小皇帝的手腕上，一寸寸往自己身上拉：“荧荧果然是荧荧，这般有趣，谁都无法和你相比。”
……
康绛雪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刑狱司出来的，苻红浪并没有纠缠他太久，摸了两下他的肚子就放开了他。
不过虽然只是两下，感觉却像是抽空了小皇帝的血槽，理智上康绛雪很清楚苻红浪不会在这一刻对他做什么，但那种被掌控被威胁的感觉如蛆附骨，每一秒都叫人痛苦万分。
回宫的途中，小皇帝一言不发。
海棠也是慌里慌张，瞪大了眼睛不敢说话。
她和小皇帝一起进的刑狱司，当真没有故意偷听，但大门就那么宽，她不小心听到了那么一点点，随之而来的信息量冲击了她的世界观，让她满肚子话想问又一丁点都不敢问起。
有喜？？？陛下真的有喜了？那老太医没说谎？
但是、但是……陛下是男的啊！她天天伺候着，这点还是清楚的！
沉默着回到宫中，迎接小皇帝的是平无奇劈头盖脸的一通“臭骂”，瘟疫期间私自出宫，小皇帝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教训皇帝需要有度，平无奇刚好对此分外熟悉，一边诊脉一边说话，好半天才松了口气。
以往康绛雪每次都老实承认错误，乖乖听着直到平平冷静下来，这一次却没等平无奇骂两句，便出声道：“平平，朕心口疼。”
平无奇板着脸道：“陛下今天装可怜也没有用，必须……什么？陛下胸口疼？……随奴才回殿里看一下。”
康绛雪摇头，但没精神解释，叫平无奇不用跟随，自己回了内殿。
平无奇心头疑惑，询问似的望向海棠，成功获得一双急切想要倾诉的眼睛，两人压低声音交流起来。
康绛雪不用细听两人说什么，也能猜到几分，只是他心中太乱，除了独自静一静，什么都无法在意。
天色在这一来一回间早已黑下来，小皇帝吹灭了房间里所有的灯火，让自己躺在这片空荡荡的黑暗中。
他怀孕了。
过了这么久，肚子都快大了，他这个当事人才知道。
平无奇最近时常提醒他注意饮食注意动作，又欲言又止话里有话，想来过年那夜诊脉的时候便已经发觉，既然发觉却没有告诉他，除了受别人的叮嘱，康绛雪想不到别的答案。
所以这意味着……盛灵玉早就知道了。
可过了这么久，盛灵玉都没有告诉他。
康绛雪自觉已经冷静下来，心绪却仍沉浸在混沌之中，那些他努力压制的，突然发现自己有孕的冲击，被杨惑怀疑时被迫扛起的警惕，苻红浪恶鬼一样的威胁，全都一股脑地涌上来，叫他混乱不堪。
小皇帝在床上缩成一团，听到门外传来些许脚步声。
他只当是平无奇来了，并无反应。脚步声临到门口，他忽地听到其他郎卫的呼声，唤道：“盛大人。”

第122章
盛大人。
盛灵玉回来了。
如今的时局正是瘟疫横行，安置灾民是盛灵玉职责所在，他本该事务繁忙完全脱不得身，这个时间却回宫一趟难免令人吃惊。
不过康绛雪细一想，也很快领悟盛灵玉回来是为了什么——小皇帝今天不顾郎卫阻拦出宫，盛灵玉怕是惊急交加，哪怕这种关头也要拼死拼活赶回宫一趟。
盛灵玉就是这么重视小皇帝。
他比紧张任何事都更夸张地紧张他的安危。
小皇帝应该开心的，但这一回，他偏偏没能为这个认知变得像平时那样单纯欢喜或感动。
相反地，康绛雪泛起一阵心慌，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奈何在自己的寝宫里，小皇帝没有躲藏的可能，只得在盛灵玉推开门的瞬间紧紧闭上眼睛，用并不高明的装睡回避和盛灵玉有可能发生的一切交流。
房间里静悄悄的，盛灵玉为屋内的黑暗顿了一下，体贴地放轻了脚步。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来到小皇帝床前，不再响了。
康绛雪闭着眼睛，隐隐能感觉出盛灵玉站在他的床头，默默地望着他。
眼睛虽看不到，但他能闻到盛灵玉身上那股浅浅淡淡的梨香，小皇帝心里头更乱了，努力控制呼吸均匀，可惜不得其法。盛灵玉自小学武，想来这样拙劣的伪装根本瞒不过盛灵玉，然而即便如此，康绛雪仍继续装下去，没有睁开眼做任何反应。
就这么静静地过了一阵，每分每秒都被拉得很长，耳边传来了细碎的动静。盛灵玉在床边卸掉外衣和斗篷，贴着床边躺了上来，紧挨在康绛雪身后，隔着被子抱住小皇帝。
盛灵玉的气息就扑在康绛雪的脖子上，小皇帝皮肤一颤，瑟缩了一下。
这细微的反应已足够将他醒着的事实明晃晃地显露，康绛雪微顿，还是像没有被发觉一样继续安静。
不说话，不回头，以沉默在彼此之间拉开一条线。
盛灵玉在这接连的无声中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开口，抱着小皇帝的双臂一点点收紧。
康绛雪没听到只言片语，却感觉背后有一种强烈的情绪涌来，像是想要迫切地拥紧，又矛盾至极地小心翼翼，不敢冒犯用力。
康绛雪忍不住想：盛灵玉对待自己，真就像对待什么珍宝一样。
捧在手心里，捧到极致了。
可明明盛灵玉看重他到这种地步，康绛雪却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安心。小皇帝想不通很多事，偏已经不敢开口去问，就和现在横行的瘟疫一样，他不知道怎么跟盛灵玉开口，因为他现在已经恍然间发觉，他总是扬言自己对盛灵玉了若指掌，而其实……他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盛灵玉。
盛灵玉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他都不知道，他也没有勇气去探究。
他退缩了。
他怕他问出了口，会发现更多他不知道的盛灵玉，会发现一直以来自己是多么自以为是，嘴上说着了解盛灵玉，其实都是他仗着穿书者的既定印象，他从没有好好睁开眼睛去看真正站在他眼前的人。
认识了盛灵玉这么久，他到底在干什么呢？
康绛雪又想到了这个孩子，现在在他肚子里的孩子。
康绛雪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取向，也没有过领养孩子的想法，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的生命中还会出现这样的选项，苻红浪之前问他开不开心，他嘲讽回去，现在静下来再次问自己，依然给不出答案。
开心还是不开心，小皇帝不清楚，唯有担心，迷茫，恐惧，来得格外鲜明真实。
康绛雪很害怕，他太怕了，这深宫之中，他怎么生这个孩子？怎么护住这个孩子？苻红浪费了那么多心思，定然说到做到，若孩子生下来的结局注定是不好的，那他要怎么办？
想着想着，康绛雪手不自觉地移到小腹上，身体瑟缩，微微颤抖起来。
这阵颤抖传到了盛灵玉的感知中，盛灵玉的瞳孔微微扩散，忽然间他在夜色中坐了起来。
周围很黑，盛灵玉不足以完全看清小皇帝，但他的视力超群，可以辨认出小皇帝捂住小腹神色痛惜的轮廓。
一瞬，无尽的凉意渗透到他的骨髓之中，不用康绛雪说些什么，盛灵玉也已经意识到——小皇帝知道了。
于是这一次，就连盛灵玉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没有问小皇帝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和他说的，又说了些什么，因为在这一刻，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已经不再重要。
现在，只有他和小皇帝，还有因为孩子的存在延伸而来的欺瞒、矛盾、困局。
盛灵玉还没有做好准备。
他能做很多事，杀很多人，但在小皇帝面前，他只是盛灵玉，战战兢兢，唯恐被冷待，被烦腻，被厌弃，他视小皇帝为心尖，可他对小皇帝而言……
只在一念。
小皇帝可能没有许多权力，但盛灵玉活着的那点意义，全都握在他手中。
盛灵玉忽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在意识到之前，已经开口道：“对不起。”
说出声，盛灵玉的意识跟了上来，声音一卡，他没再去抱小皇帝，只隔着这几寸的距离道：“对不起、对不起。”
盛灵玉的声音沉极了，像是被沙子磨过一般，他清朗的声线消失不见，每个字听起来都艰涩沙哑：“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康绛雪不知盛灵玉在道什么歉，他听着盛灵玉说话，话隔着一层纱，传不进他的脑子。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有郎卫小声道：“盛大人？”
盛灵玉没有回应，郎卫又急道：“大人，怕是该出发了，再耽搁一阵等宫门下钥，怕就走不成了。”
外间在催促，盛灵玉即刻就需要离去，但室内还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好半天，盛灵玉开口道：“陛下是天之骄子，本不该遭受这些，微臣守着陛下，只要陛下一生康健，臣便别无所求，若陛下不想留……打掉便好，微臣只要能——”
盛灵玉的话没有说完，小皇帝突然开口打断：“你住口！”
喊出这一句，康绛雪的意识也从刚才的担忧痛苦中脱离，他不知道自己的怒火在向着谁，情绪近乎控制不住似的骂道：“你说什么混账话！你凭什么自作主张？！这是朕的血脉，是我的孩子！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要！”
“我要”这两个字落地，康绛雪像是一口郁结之气终于自胸口吐出，浑身都一松。
他定下心神，又像是对盛灵玉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对，我要，我要这个孩子。”
这孩子既然来了，便是一条生命，是康绛雪没有想过但是并不抗拒的生命。哪怕知道有苻红浪在虎视眈眈，他仍然会把孩子留下，也只会把孩子留下。
他怎么可能打掉它？
这可是他的孩子……他和盛灵玉的孩子。
康绛雪做了决定，也终和盛灵玉打破沉默。
盛灵玉许久无声，末了，他的声音没有展露出任何或喜或悲的情绪，只是声线颤抖，应道：“嗯。”像是怕听小皇帝听不见，他又重复一遍，“嗯。”
门外的郎卫再次催促，盛灵玉捡起外衣自黑暗中出了房门，门“吱呀”一声关上，盛灵玉的脚步声却没有很快响起，停顿了一刻，才逐渐离去。
康绛雪在室内独自待了一会儿，手摸着自己的小腹，一下又一下。
不多时，海棠试探着敲了敲房门，神情小心又担忧地问道：“陛下，可要用点东西？”
小皇帝没有理会海棠的问话，反问道：“他怎么这么久才走？”
海棠道：“陛下说盛大人？”
康绛雪径直道：“他做什么了？”
海棠闻言微怔，回忆起盛灵玉刚才的举动，语气也有些惶惶和担忧：“奴婢正琢磨着该不该说，盛大人刚刚……在门口给陛下磕了个头。”

第123章
康绛雪无眠一夜，临近天亮，才在深深的疲倦中睡了一会儿，再醒来时已是中午。朝会已经因为这几日瘟疫横行而取消，醒得迟了也无伤大雅。
小皇帝在床上睁着眼睛无言许久，心绪终究尽数平复下来，决断在反复思索之下依然未变。
——他要这个孩子，无论前路如何，都要拼尽全力保下来。
做好这个决断，有些事情和身边最亲近之人总是要说明白才稳妥，小皇帝未再犹豫，早膳期间便聚齐了两人，平静地告知了自己的决定。
平无奇知道这事比较早，许多心理活动已经刷屏了好几茬，大都在意料之中，他叹息两声，并未太过惊讶。
海棠刚知道不久，各种疑问在心里憋了一夜，昨天鉴于小皇帝情绪低落不敢多问，到了这会儿终于尽数爆发。
小姑娘支支吾吾，忍无可忍道：“可是这、这怎么就能怀呢……陛下是真龙天子，是货真价实的男人，男人也能怀孕？？”
康绛雪能揣上崽自然全是靠苻红浪逆天的骚操作，强行给他加了功能，不过这些事情和海棠说起来太过麻烦，小皇帝只能模糊道：“你就当是朕体质特殊吧。”
到了这个份上，多离谱的理由也只能接受，海棠神情复杂地消化了一会儿，又张开嘴：“那、那这个孩子……”
小姑娘看起来欲言又止，康绛雪心中有鬼，不等海棠说完便回道：“是朕的。”
海棠一愣，本来也无意探究孩子的另一半源自何处，顿了下才恍惚道：“自然是陛下的，奴婢是想问这个孩子……从哪儿生啊？”
这真是个绝妙至极的问题。
又粗鲁又直白，又写实又关键。
康绛雪不等为自己的欲盖弥彰而羞臊便陷入了一波死一般的寂静。
三人共同沉默了一阵，只当作无事发生，掀过去暂且不提。
除了海棠的照顾、平无奇的医术，生子这一事上，名分上的重视亦必不可少。皇帝亲自下海生孩子断不能再让旁人知道，而康绛雪如今在皇宫中只有盛灵犀一个皇后，四顾之下，别无选择。
当天下午，盛灵犀被请到了正阳宫，同样被委婉地告知了此事。
盛灵犀是个温柔体贴、很照顾别人感受的性子，听了什么都没多问，只是拖着病弱的身体在内殿走了整整三圈才坐下来。
稳定心绪之后，盛灵犀强行冷静道：“既是陛下的孩子，自然要有最好的出身，若陛下不弃，就记在臣女的名下。”
康绛雪找到盛灵犀就是想寻求帮助，不想不用他提盛灵犀自己就迅速想通了关节。
小皇帝动容的同时，也真因为各种因素不好意思到抬不起头来。
他在平无奇和海棠面前还好，没皮没脸惯了，面对盛灵犀却不同。许是盛灵犀这个姑娘自带柔光，像极盛灵玉皎皎白月的那一面，康绛雪在她面前总是有几分矜持，有些要面子。
奈何事到如今没别的方法，孩子在肚子里趴着，康绛雪硬生生丢掉所剩不多的包袱，叹息道：“朕只是怕会对你的名誉有损。”
盛灵犀摇头道：“陛下的恩德臣女一日未忘，若没有陛下，臣女的性命尚且不在，何谈名誉？再者皇后之名，此时不用，何时才用？若能帮上陛下一二，臣女求之不得。”
盛灵犀说的是事实，也是明面上最好的法子。
姑且说定以后，盛灵犀又坐了一阵，非礼勿言地持续全程，临到要走时才犹犹豫豫地问：“虽是问得迟了，也有些冒犯，但陛下……男子为什么能有孕？”
小皇帝艰难回道：“……朕体质特殊。”
盛灵犀停顿一会儿，又道：“陛下打算怎么生？”
“……”
怎么生，从哪里生，异曲同工，一针见血。
被海棠和盛灵犀接连两次灵魂冲击后，小皇帝也终于惴惴不安，不得不面对这个被他故意忽视但最终还是无法逃避的问题。
这个孩子，他到底怎么卸货？
原文之中，盛灵玉生子乃是直接剖腹取子，那他是不是也要来个低配剖腹产？
略一细想，康绛雪简直头皮发麻，肚皮也发麻。
没有正规麻醉没有正规消毒就算了，他还没有盛灵玉曾经的主角光环，没有盛灵玉那么坚强能忍。
这么一遭，他能挺住吗？小皇帝满脑壳“朕好像不行”“朕真的不可”。
平无奇敏感地发觉了小皇帝的情绪，虽不知其中细节，但也猜出小皇帝是在担心生产一事，平掌事细心安抚道：“陛下不必太过焦虑，奴才一定会多查医书，全力保证陛下的安全。”
康绛雪的希望全在平无奇身上，眼巴巴问：“医书上可能找到男子生产的前例？”
平无奇如实回道：“当然找不到，男子生产，前所未有。”
小皇帝一梗：“那查它有什么用？”
平无奇想了想，道：“走走流程，增加心理安慰。”
这波安抚显然效果极佳，小皇帝一下子就破罐子破摔，当场佛了，不过佛有佛的好处，不到死到临头，总能得过且过。
康绛雪收敛思绪，倒不想因为怀孕这个事情把不擅长妇科的平无奇日日拘在身边，现下皇城中瘟疫正盛，叫平无奇只顾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才是暴殄天物，对不起百姓，浪费医学才华。
小皇帝把有意叫平无奇参与瘟疫治疗的事情一说，平无奇很快微微一笑：“便知道陛下仁心，早晚会想到这一茬，盛大人那边早就嘱咐过了，不用奴才离开陛下身边，郎卫会将宫外的情形和治疗配方都送过来。”
小皇帝第一次听说这个，一时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平无奇：“昨晚。”
盛灵玉来去匆匆，竟也抓住时机交代了平无奇整治瘟疫。康绛雪沉默一阵，并未对有关盛灵玉的事思索下去，只问道：“黄水之症，你能治吗？”
说到正事，平无奇的神情严肃下来，他摇了摇头，接连摆了好几张目前城内在用的药单子出来，对小皇帝解释道：“陛下想也知道，得了瘟疫的人三两日就将元气泄得七七八八，形容枯槁，药石无医，用猛药确实能止住一二，但无法立即补回原本的体质，人撑个几天还是会死，这些药方能起到一些效果，但若说治好……”
话到尾声，平无奇只剩摇头。
无解之症，传染性也极高，岂不是所有人都要受到波及，根本停不下来？
小皇帝面色灰白，平无奇忙补充道：“这病虽重，但若奴才的猜想无错，这场瘟疫并不会持续太久，陛下不必太过忧心。”
康绛雪惊讶：“为什么？”
平无奇道：“入春了，再等下去，便是夏日。”
天气渐热，温度升高，不耐高温的病毒会自然而然消失，许多人力无法战胜的病毒都是这样败在自然的趋势中。康绛雪是个现代人，不难理解透彻，心里一松，随即问道：“盛灵玉知道这事吗？”
平无奇道：“这个，奴才不清楚，不过奴才也是刚想明白，还没来得及通禀盛大人。”
康绛雪声音很低，自言自语：“他那般聪明，肯定早就知道。”
平无奇并未听清：“陛下说什么？”
小皇帝恢复自然，摇头道：“没什么。”
康绛雪人在宫中，宫防严密，不受瘟疫之苦，日常生活除了平无奇海棠给他小心添加的秘密养胎计划，倒也没别的什么。
在这期间，小皇帝将中宫有喜的消息小范围地放了出去，不要人尽皆知，但求在别人心中留下皇后有孕的印象。
说来那日当着杨惑的面被人说有喜，几日之后宫中就传出了皇后怀孕的消息，康绛雪也觉得这有点太过刻意，会引起杨惑那厮的怀疑。
奈何肚子里的孩子三月有余快四个月了，再不放出去来日就圆不上了，小皇帝顾不得那么多，干脆不再忌讳杨惑，爱咋咋地。
怀疑就怀疑。
死不承认就完事。
这么又过了小半月，康绛雪都没见到盛灵玉回宫，只从郎卫那里偶尔听几句汇报。小皇帝心中还有事没有放下，头一次觉得暂时见不到盛灵玉也好，并不多想，只管让自己以肚子为主，努力适应全新的孕夫生活。
不得不说，康绛雪的脑子已经真切地接受了有孩子的事实，但生活中仍对孩子的存在没什么真实感。他的孕期反应不多，既不呕吐也不难受，除了胃口变大之外，一切都似乎和平时没有差别。
偶尔他也有点自我怀疑：他是真的怀了吗？怀孩子有这么简单？
话虽如此，小皇帝还是尽量避开其他宫女太监的照顾，闭门不出，每天只见最亲近的两三个人。
这日晚上，康绛雪仍是照常睡觉，迷迷糊糊将醒未醒，忽然感觉腹中有些异动。
那种感觉不在外部，而是完全来自体内，带着一点恐怖又带着一点振奋的陌生感觉让小皇帝惊醒，“哇”一声叫了出来。
平无奇和海棠吓了一跳，闻声赶来，紧张不已：“怎么了？！”
康绛雪摸着自己的肚子，眼睛瞪大，有点不敢置信道：“……朕感觉动了，肚子里面动了一下！就刚才！”
平无奇撩起了小皇帝的衣服，海棠撑着烛火靠近，小皇帝细嫩白皙的肚皮鼓着，两人对视一眼，略显紧张地挨个覆手上去。
很快，来自新生命的小小突击感染了每一个人。
平无奇没有忍住：“哇！！！”
海棠也兴奋不已：“哇！！！”
康绛雪是当事人，很克制依然难掩激动：“是不是！真的动了！哇哇哇！！”
正阳宫“哇”声一片。
主仆三人都沉浸在孩子第一次彰显存在感的喜悦中，以这天为起点，康绛雪明显感觉自己的肚子和窗外的草木花朵一样快速疯长起来。

第124章
这种疯长的感觉颇为奇特，明明不久之前还察觉不出什么风吹草动，转眼之间就气势汹汹席卷而来，小皇帝仿佛被一股气撑大了肚子，肚皮越来越圆，没过多久就真真切切有了一股无法忽视的十足孕气。
他开始显怀了。
而且还是相当明显的那种。
平无奇和海棠每天仔细丈量小皇帝的腰围，后者不负众望，茁壮成长，甚至直接导致平无奇和海棠出现刻板行为。
平无奇喃喃重复：“又大了。”
海棠：“嗯，又粗了。”
平无奇：“又大了。”
海棠：“嗯，又粗了。”
“……”
康绛雪旁观全程，无语凝噎，可对于肚子的膨胀也是真的同样深有感触。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怀孕四月出头之后，他总觉得自己的腹围超出了同月份的正常孕妇，近乎有些不符合常理。
小皇帝福至心灵，紧张猜测：“朕是不是直接一胎怀了俩？双胞胎？”
平无奇对于小皇帝的担心也有同感，他自己查阅了很多图册，处处都在说明小皇帝的孕肚过大，四个月看起来却和六个月的大小差不多。然而若真是双生，脉象上会有不同，眼下小皇帝的脉象没有异常，只能说明孩子确实只有一个，成长速度却和正常孩子的不同。
平掌事基于事实，大胆推测：“陛下是男子怀胎，不能以常态推论，说不定这孩子并非要怀胎十月，月份短些便能长成。”
这说法说得好像他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瓜，康绛雪捧着肚子，瞪眼发愁：“……你是说朕有可能早产？”
平无奇想了想，又不敢完全确定：“奴才觉得有这个可能，陛下不必太担忧，心里多少有个准备就好。”
孩子早产意味着挨刀子的日子会提前，得过且过的皇帝陛下难免有种被生活掐住脖子的感觉。
而生活还能对他更加不友好，小皇帝还没唉声叹气结束，更大的困境接踵而来——随着京中天气越来越热，宫中人人大规模更换轻薄衣衫，没了厚重的衣衫做遮掩，康绛雪的肚子彻底藏不住了。
之前是不想见人，现在是见不得人。
操蛋，药丸。
小皇帝不由愁云惨淡，犯愁之时，一个消息从宫外传了进来：云国的两位皇子殁了。
这算不得什么令人惊讶的消息，在康绛雪预料之中，他只觉得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倒也没什么情绪波动。
说来两个炮灰王子的死亡预告书下了这么久，能活到今日已经相当难得，要不是气氛不允许，小皇帝真应该给太医院的太医和牺牲掉的无数珍稀药材颁一个劳心劳力的奖。
不过不管怎么说，死的是外国的两位皇子，对于定朝朝野是件大事，小皇帝不得不在养心殿召开一场紧急会议。出门时为了给小皇帝遮挡身形，海棠姑姑挖空心思翻空衣柜，找了件宽松的暗色长袍出来。
康绛雪一上身，顿时浑身闷热，无奈热一点总归比被人瞧出来大肚子要强，小皇帝忍住不语，弯腰驼背抱上小玉遮挡肚子，将外露的痕迹尽量消除。
从效果来看，这种方式还算不错，若不是有心人非往男人还特么能怀孕的方向上去想，应该只会觉得小皇帝有点微胖有点发虚，这样的天气还穿宽袍子。
康绛雪带着平无奇到养心殿，殿里早已到了不少人。
四下扫一眼，不意外看到朝臣们熟悉的面孔，苻红浪的业务范围不涉及这些，他并未到场，杨惑没缺席，康绛雪不想看他，瞧一眼就立刻移开视线，随即视线停顿，惊讶地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因为疫情许久没见到的人。
郑岚玉竟然也来了。
真是稀奇。
郑岚玉官职低微，平日里紧急会议排不上他的位置，这种时候能获得一席之地多半是在低微的岗位上也持续发光发热惹了上司青眼的缘故。
康绛雪心里说着兄弟六六六，面上什么都不显露，入座坐好，直接点入正题，和众人商讨皇子死亡之事的后续处理事宜。
朝臣们入宫时就已经得知此事，现在讨论起来也没什么废话，直言皇子死亡目前已成定论，现下最好不做追究，应该重金保存皇子尸身，带着友情赔偿和抚慰信件送回云国。
瘟疫天灾，不可抗力，云国再震怒也无法挽回，理应怪不到定朝头上，但定朝亦不能就此放松，应派可靠之人带兵加防南疆，以免因此事再生战乱。
小皇帝自己也是这个看法，没什么反对之意，但听朝臣说话时，他被衣服捂得厉害，脸颊发烫，听着听着，小皇帝便忍不住挥手轻轻扇了扇风。
扇风这个动作无疑和他故意穿厚衣服的行为有些矛盾，很快，一道来自下方的视线粘在了小皇帝的脸上，杨惑的目光意味深长，没说一个字，不戴眼罩的那只眼却传达出一种深深的凝视感。
轻飘飘的注视，却已足够让小皇帝觉得十分不舒服。
康绛雪并不知道杨惑现在对他的怀疑到底有几分，是不是真的相信男子有喜那种离谱之事。
也许杨惑完全没有猜疑，这些不舒服的感觉都只是小皇帝太过在意而萌生的自我防备，但此时此刻，康绛雪只感觉那短短的几秒之间如芒在背，不受控制地被激出了一种攻击性。
看什么看……别再看了！
康绛雪之前并没有其他考虑，在那一刻，他忽然十分警惕，条件反射地想要将杨惑和自己隔离开。
小皇帝没有任何预兆开口道：“朕看镇守南疆一事不如就由宁王去吧。”
这话来得突然，朝臣四下一片议论。小皇帝说完自己也觉得吃惊，冷静下来一想，他想平安生下孩子，将杨惑远调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苻红浪已经够可怕了，康绛雪哪还有那么多精力再和杨惑这个正牌渣攻斗智斗勇互相刮痧，只是杨惑位高权重，出使南疆，怕他未必会答应。
杨惑被点名，略略停顿一刻，不知想了些什么，躬身行礼：“既是陛下的旨意，臣自当遵从，明日便送皇子回国，为陛下稳定南疆。”
他答应了？！
康绛雪不动声色，实则颇为惊讶。朝臣们也有同感，众人互相看了一阵，然而是小皇帝下的命，宁王又答应得十分利索，没有旁人置喙的余地。
于是尽数沉默，就此定下此事。
紧急会议不久便宣告结束。
遣散朝臣之时，康绛雪晕乎乎的，仍没想透杨惑这厮怎么愿意干这一趟远行奔波之事。
杨惑恭敬离去，不忘对小皇帝微笑行礼。康绛雪没搭理他，迟了一会儿才踏出殿门，没想到门外有人还没有离去，两人一抬眼，对视个正着。
康绛雪微愣，待看清那副俊俏的少年容貌，不自觉感觉有些亲切：“是郑卿？你还没走？”
郑岚玉自上次一起出宫听曲之后一直没和小皇帝说过话，眼下恢复了以往的高傲之态，虽是面对皇帝，下巴却总是往上抬着，闻言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眼角眉梢写着不高兴不得劲不满意。
康绛雪视郑岚玉为每个老板都求之不得的得力员工，拉近关系之心一刻不歇，见郑岚玉这姿态奇奇怪怪，耐心关切道：“怎么了？”
小皇帝对待自己和对待其他大臣的敷衍态度大相径庭，郑岚玉心里也有数，但他并不提，语调微讽道：“小臣怎么了？怕不是陛下怎么了吧？”
康绛雪被问得有点蒙，面露不解，郑岚玉越发不耐：“以前不是从来不在乎名声，现在倒想起来装模作样？”
康绛雪微妙地“唔”了一声，一头雾水，实在不懂郑岚玉在闹什么脾气。郑岚玉却有自己的想法，嘴巴什么都不说，眼睛则盯着小皇帝的苍白的嘴唇、冒汗的额头、异样泛红的脸颊不放。
稍许，郑岚玉嫌弃地从怀里抽出了一张手帕：“拿着。”
康绛雪迟疑未动，郑岚玉不耐烦，竟也不忌讳什么君臣规矩，直接拿着手帕在康绛雪额上抹了两下。
“身体不适就老实休养，召集群臣弄这一番做派，这是要感动谁呢？”
身体不适？谁？
康绛雪后知后觉按住郑岚玉的手，这才发觉触感十分潮湿，竟全是他不知不觉间发的汗。
康绛雪忽然彻底明白了郑岚玉的这副不满之态，他虽然表面上看着没好气，其实心底竟是一番关心！
小皇帝欣慰感动的同时，一股羞愧感也油然而生……他要怎么跟郑岚玉说呢？他这不是难受……
他这完全就是热的，硬憋的。
如此和谐的君臣气氛，求都求不来，康绛雪哪有脸说出实情。
他这一沉默，郑岚玉那边便理解为默认，心情复杂地“啧”一声：“算了，帕子给你了，小臣告退。”
郑岚玉去如一阵风，透着少年人的意气，连关心都表达得这般独特，康绛雪拿着帕子愧疚地捂了会儿脸，直到平无奇唤道：“陛下？”
康绛雪回神，扶着平无奇回头，冷不丁地在檐下看到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盛灵玉一身暗色的薄衫，直直望着小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又在那里等了多久。
许多日子不见，康绛雪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第一句应该说些什么。他步子缓慢靠过去，本意是想好好对上一眼，可离得近了，不知为何，还是下意识地错开了盛灵玉的眼睛。
小皇帝只道：“回来了？”
盛灵玉的身躯微顿，躬身行礼：“是，见过陛下。”
伴随着皇子死亡一事的收场，皇城之中的瘟疫也得到了有效的控制，两场天灾都到了尾声，从功绩上来说，盛灵玉完成得妥妥当当，无可指摘。
这一趟回来，算是彻底交差的，这之后，盛灵玉将不需要再频繁出宫了。

第125章
因是无话可说，又在路上，小皇帝没再多停留，绕过盛灵玉离去。盛灵玉自身后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步行回正阳宫。
路上康绛雪受肚子牵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盛灵玉亦没有催促和搭话，只在后方安安静静随行。
两人全程沉默。
不过是没说话，并没什么大不了，可等进了正阳宫的宫门还继续无声，气氛便开始显得有些凝重诡异。
宫人们都很敏感，平时看惯了小皇帝和盛灵玉相处融洽无话不谈，冷不丁瞧着两人氛围冷漠，纷纷噤声，不敢像平时一样热情搭话。
最熟悉两人的海棠姑姑也被那股子空气惊了惊，左看看右看看，察言观色，也没敢贸然开口。
被扶着回到熟悉的殿内，康绛雪召唤海棠为他褪去外袍，平无奇瞧了瞧时间，提醒道：“陛下，您该药浴了。”
自从小皇帝肚子越来越大，两条小腿都开始出现轻微的浮肿，为了缓解这些变化造成的不适，平无奇每日都会为小皇帝准备药浴泡脚外加一套小腿按摩。
这个流程平时也有，只是并不在现在这个时间，此时忽然说起显然是为了缓解殿内变僵的氛围。
便是这时，盛灵玉主动提议道：“陛下身体要紧，微臣这便吩咐下去，叫宫人细心准备。”
若是如此，比平无奇原本意在打岔的提议还要有效果，平无奇跟上道：“奴才和盛大人同去。”
海棠小心翼翼望着盛灵玉和平无奇没了影，大大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小皇帝身上，神情泛出微妙的担忧和欲言又止。
小皇帝见了盛灵玉，也很不在状态，直到海棠拽他手里的帕子才抬头。
“这个帕子不是朕的，你别直接扔了。”说到一半，小皇帝倒有点愣了，对上海棠憋了一肚子话的表情，疑惑道，“你这是干什么？”
海棠姑姑年轻稚气的少女面孔上带着一股突兀的沧桑感，她像是为难极了，半晌方鼓足勇气开口：“陛下，您和盛大人该不会是……”
小皇帝不懂她到底想说什么：“是什么？”
海棠噎了噎，狠下心道：“奴婢就是想说，以前好像从没见过陛下和盛大人动过半点气，总是把盛大人捧在手心里都怕摔了碰了，今天却这么冷淡，该不会是……因为怀了孩子？”
康绛雪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刚才的表现在外人看来算是冷淡，第一反应就想问他刚才有很冷淡吗？
可再一反应，又觉得没有听懂海棠想表达的意思，他“冷淡”和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正在想，海棠姑姑已经继续下去：“奴婢知道，毕竟是这种私密之事，普通男儿尚且难以接受，陛下九五之尊自然更是艰难，但盛大人的性命也是陛下当初好不容易保下的，要是就这么……”
海棠停顿，眼睛直直瞧着小皇帝，康绛雪心有所感，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等等，等等，你怕我会处置盛灵玉？”
海棠紧张眨眼：“不是吗？难道光是处置还不够，陛下还想要去父留子？”
“……”我……去父留子？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词吗？？？
康绛雪一口气上不来，顿感啼笑皆非，忍不住戳海棠道：“你胡说什么？你个小丫头！”
杀盛灵玉？他怎么可能！
海棠被骂，同样颇为无辜，她以前从年长宫女那里听过那种“去母留子”的典故，又见小皇帝怀上孩子之后对盛灵玉忽然冷淡，关心则乱越想越怕才往那上面去想了那么一小下。
如果不是那自然是最好的，她才真怕小皇帝因为怀孕觉得受屈辱而产生这种念头呢！
海棠缩了缩肩膀诚恳认错，康绛雪也无力追究，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顿了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刚才说去父留子？你、你怎么知道这孩子是……”
海棠表情更加无辜，还有几分可怜巴巴：“能不知道吗，奴婢又不瞎。”
康绛雪：“……”
康绛雪一阵无言，海棠姑姑重新振作起来询问道：“不过陛下既然不是想要处置盛大人，那为何那般态度？”
康绛雪支支吾吾：“与旁人无关，是朕自己的问题。”
海棠姑姑忽然明白了什么，神情严肃道：“所以，果然爱会消失是吗？”
“……”
和盛灵玉说话，小皇帝只是觉得艰难，和海棠说话，小皇帝魂都吐出来了，他实在支撑不住，硬着头皮将海棠支了出去。
海棠乖乖听话，顺手收走小皇帝换下来的衣物，取走帕子时想起刚才小皇帝提了一嘴，便特意将帕子留下来，放置在了床头上。
门一开一合，送走了海棠姑姑，迎回了另外的脚步声。
盛灵玉带回了散发着药香的铜盆，放在小皇帝眼前，二度转身出去，带回了按摩用的瓶瓶罐罐。
康绛雪安静地看他来来回回，却不见平无奇出现，不由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平平呢？”
盛灵玉在小皇帝的身前蹲下来，仰头道：“平掌事有事要忙。”
这话康绛雪是不信的，平无奇关心他如亲妈在世，断不可能把任何其他事情排在小皇帝的前面，然而这样明显的谎言说破和不说破都没有意义。
康绛雪垂下眼眸，只见盛灵玉在他脚下伸出双手，并不灵活地卷起衣袖，握住他的脚腕。
这个架势竟像是想亲自给他洗脚揉腿，康绛雪立刻皱眉道：“放开，不要做这种事。”
这么近的距离，盛灵玉一定听得见，可他恍若未闻，仍坚持握着小皇帝不放。康绛雪心生烦躁，脚下一踢甩开了盛灵玉。
盛灵玉手上落空，沉默，之后又一次握上来，力度比上一次的更加大。
康绛雪不懂盛灵玉在想什么，他的烦躁并没有针对盛灵玉，只是不想看到那样一个湛然若神的翩翩君子，一个在外治灾被百姓视为救世天神的人在他面前如此低姿态。
然而盛灵玉和他较上了劲，用沉默坚持下去。康绛雪没有办法，也不想因为这点事和盛灵玉进行争吵，只能任由他缓慢地撩起自己的裤腿，将双腿浸入盆中。
水温高得人双腿发麻，皮肤上的触碰让康绛雪感觉到轻微的疼痛，同样，带着痛感的触碰还有种过于亲密的感觉，一下子将小皇帝拉到了只有两人相处的空间之中。
他们挨得这样近，垂眼就能看到。
盛灵玉轻轻撩动药水，泼在小皇帝的小腿上，不仰头看小皇帝的表情，只偶尔会抬起眼睛往上瞥。
有那么几个瞬间，康绛雪有感觉到盛灵玉是在看他的肚子，但每个刹那都很短，以至于每次他想要看清盛灵玉的眼神都错过时机。
小皇帝于是干脆放纵自己思绪飘走，面无表情地盯着盛灵玉手上的动作，看盛灵玉掀开香料药品的瓶罐，按顺序添加到盆中。
一个接一个，丝毫没有出错。
康绛雪问道：“你怎么知道朕药浴的顺序？”
盛灵玉淡淡回答：“陛下的事情，微臣全部都知道。”
在皇庄带盛灵玉泡温泉时，盛灵玉也曾经说过这话，康绛雪那时没有多想，现在却不再相同，小皇帝忍不住问：“是郎卫透漏给你的？你派他们监视我？”
监视皇帝从礼法上说是极大的不敬、极大的罪过，盛灵玉却没有就此急着否认，他平时从未有意让小皇帝发现这些事，可被问到，他也像是矛盾地等待了很久，并不害怕承认。
盛灵玉扶着小皇帝的小腿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左手轻轻按压，力道沉稳温柔，这么过了好几秒，方道：“微臣想念陛下，所以想要知道陛下都在做些什么，只是如此。”
听着像是没问题，可若是每时每刻，事无巨细，那便是监视。
康绛雪懂得话中之意，沉默之后，竟是有些恍惚：“盛灵玉……你以前便是这样吗？”
盛灵玉陷入无声，良久，他抬头看小皇帝：“若微臣说是，陛下会觉得不适吗？”
“……”
康绛雪答不上这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比起不适，他更大的反应是茫然。
自他发觉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样了解盛灵玉后，他对于盛灵玉的认知便开始模模糊糊不再清晰。而现在，那团迷雾变得比之前更大，更叫他觉得现在不是个面对盛灵玉的好时机。
他还要再继续冷静，反思，审视。
康绛雪轻轻呼了一口气，勉强维持住语气的平稳：“你下去吧，先下去。”
盛灵玉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二人相对无声，周遭只有寂静。
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盛灵玉起身擦干双手，对小皇帝行礼之后推门离去。门“吱呀”一声关上，康绛雪忽然像是浑身脱了力，身子一歪躺在了床上。
……他都在干什么？
他到底想要盛灵玉如何？
床头上似乎少了什么东西，但康绛雪一时辨不出到底少了什么，他心中发闷，也不再去在意，只缩回脚，远离了那个水盆。
他心不在焉太久，水盆里的水已经凉了。
……
持续到晚间，再没有人来打扰过小皇帝，盛灵玉自行安置在偏殿，没在正阳宫和小皇帝同室而眠。
康绛雪得了个自我反思的良好空间，本想安静地思考一夜，不料子时刚过，房间里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姬临秀从正门堂堂正正地走了进来。
康绛雪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一出，乍一看到姬临秀一身夜行黑衣，险些以为来了个千里送人头的刺客。
他手忙脚乱用被子挡住了肚子，惊讶道：“怎么是你？”
小皇帝急急绕过姬临秀的身影看向门口，郎卫都在，应该不会有危险，是得了盛灵玉同意才将人放进来的，说不定盛灵玉本人也就在门外。小皇帝的心稳回肚子里，说话也有底气：“哈喽？！大半夜的，宁有事？”
姬临秀的心情看起来很是不错，既没有理会小皇帝嘲讽的语调，也没有在意小皇帝刚才遮挡肚子的动作，颇为轻松道：“多亏了陛下和盛公子为我铲平前路，回国之前，自是要好生感谢陛下一番才舍得离去。”
姬临秀这狗东西原来要滚蛋了？
也对。
现在云国死了两个皇子，做梦都在馋皇位的姬临秀当然要急吼吼回国摘果子，小皇帝心里明白，嘴上继续嘲讽：“你是这种感念恩德好心辞行的人吗？直接走，朕谢谢你。”
一番攻击，姬临秀也只是微微皱眉，但很快他收住不发，切入正题，将一个黑色瓶子丢给小皇帝。
康绛雪接住，奇怪道：“这是什么？”
姬临秀道：“神仙散，一种毒药。”

第126章
毒药？姬临秀给他一瓶毒药干什么？小皇帝摸不着头脑，并未吭声。
姬临秀径自勾唇，略带着几分得意道：“送上此物倒也不是想污陛下视听，乃是送给陛下，找个好日子赐给如今掌管着刑狱司的那位大人用的。”
掌管刑狱司的人就是苻红浪，康绛雪入耳，顿时愣住：啥意思？示意他给苻红浪下毒？？？
姬临秀仍在继续：“陛下这样的聪慧之人，定然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共存，什么样的人不能长久，我为陛下着想，略尽薄力，到此为止。”
下毒这种计策，多半也是因为姬临秀在太后那边发现了苻红浪的厉害，为着私心才有了这个打算，阴毒且想得长远。
然而小皇帝无意计较这么多，他实在忍不住对给苻红浪下毒这一“妙计”疯狂吐槽：绿绿，你知道苻红浪是什么人吗？知道他最擅长干什么吗？给苻红浪下毒？
路走窄了啊鸡哥！！
姬临秀从小皇帝的神情中看到了明显的不赞同，言简意赅地解释：“此毒取名神仙散，但不是叫人麻痹动弹不得一类的寻常药物，而是取神仙沾手亦会身殒道消魂飞魄散之意，是毒中之毒，世所罕见。我在原来的基础上又提纯许多，不管是谁，沾了它均不可能活命。”
小皇帝将信将疑，不接这话。
言到此处，点到为止，姬临秀也不欲多留，踏步离去。
行到门口，姬临秀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哼笑道：“陛下重用盛大人可是有意借助盛大人夺回皇权？但我看盛大人的样子，倒是和其他人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陛下还是小心，不要忙来忙去白费功夫，手里空无一物，反倒养大一只入室的豺狼，届时连如今的自在都没了。”
康绛雪声音冰冷：“你说完了吗？”
姬临秀早知这话不能多起效，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最后关门时他深深望了一眼小皇帝，道：“真不知下次和陛下见面会是什么光景，我很期待。”
门扉合上，姬临秀融在夜色之中，向外走了不过几步，便见到站在廊柱前的盛灵玉正在仰望月色，神情淡漠如冰。
习武之人的耳力极佳，如此距离，刚才和小皇帝说的每一句话盛灵玉都能听到，姬临秀却并没有任何说坏话被抓包的尴尬感。
见了盛灵玉，他同样冷淡道：“劳烦盛大人久等了，接下来这段路，就不用盛大人多送了。”
盛灵玉没有答话，伸出手来。
姬临秀停了停，眯眼：“一场相互利用的交易，盛大人不觉得自己要的太多了？”
盛灵玉没有做声，但手不收回，亦没有放人之意。
姬临秀冷笑一声，终是递出了他最新做好的人皮面具，闪身下了台阶。
他潜行在黑暗中，到宫门时，有为数不少的云国探子悄声接应，一行人和姬临秀一样的装扮，朝着不同的方向四散而去。
姬临秀身边的探子不由惊讶道：“殿下竟然做了这么多准备，如此周全，看来是万无一失了。”
姬临秀丝毫不见放松，凝重道：“是吗？可我觉得还不够。”
探子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姬临秀收敛神情，催道：“莫要多嘴，快走。”
人早就不见了许久，陪在盛灵玉身边的郎卫持续静默，迟迟等不到盛灵玉开口，忍不住轻声提示道：“大人？”
盛灵玉这才抬眼，发问：“准备好了？”
郎卫应道：“是，按照盛大人的吩咐早已安排妥当，埋伏的人手分了水陆两路，不管他从哪里走，我们一定能跟上，可要动手？”
盛灵玉道：“他不是蠢人，定会多有防备。”
郎卫正色：“属下派去的都是不畏死之人，宁死也会完成任务，不管他如何防备，只要大人下令，一定保他死在途中。”
盛灵玉安静一会儿，忽地道：“毕竟是个云国皇子，这个当口，再死一个不合时宜。”
郎卫还以为盛灵玉早就有了杀心，若非如此，怎么月余之前便定下了截杀的计划？因此闻言竟是一时有些迟疑，郎卫不太确定道：“那大人的意思是……要把人撤回来？”
盛灵玉摇头，突兀一笑，并不凉薄，看起来还有几分温和：“不，出了国境再动手。”
一边说，盛灵玉一边展开了那张从姬临秀手里逼出来的人皮面具，月光之下，和小皇帝一模一样的五官轮廓栩栩如生。
盛灵玉细长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抚过，平静道：“他必死无疑，先饶他几日，不过既然他一心想要继承皇位，我怎么能让他如愿？传令下去，他人可以走，但手臂要留下一只。”
郎卫躬身领命，又听盛灵玉补充道：“要右臂。”
一夜间暗中风起云涌，外间种种，小皇帝却一概不知。
姬临秀走后，康绛雪捧着新得的这瓶“神仙散”神色凝重思索很久，最后谨慎地收在枕边小柜之中。
若问他想不想尝试除去苻红浪，保护自己和孩子的安全，康绛雪自然很想，但将希望放在这一瓶毒药上，他实在没这个勇气。
先不说这药是不是真的像姬临秀吹得那么神，就算是真的，苻红浪眼光毒辣，他哪里能找到下毒的时机？
关公面前耍大刀，不自量力？
这种操作他是真不行。
因此一夜无眠，翌日，康绛雪将姬临秀的到来和这瓶毒药一起当作小插曲掀了过去，醒来以后正式下达杨惑出使南疆的圣旨，招呼群臣，催促杨惑紧急启程出发。
杨惑乖乖听话，确实说走就走，没闹风波，还非常体贴地婉拒了小皇帝的送行，一个人带着队伍悠悠出了皇城。
紧接着这日下午，在养心殿补了一次朝会，专门用来交代两场天灾之事，为盛灵玉论功行赏。
地震后重建，瘟疫期救人，盛灵玉的差事办得漂亮，民间对他的赞誉之声不断，口碑非常好，比当年的盛国公似乎还要更得民心。
朝臣们亦知晓盛灵玉乃是小皇帝的亲信，没人冒头说不行，于是顺理成章达成一致：加封赏，官职前进一阶。
同时，小皇帝又提议，盛灵玉接管禁军，任禁军统领一职。
朝会之上，苻红浪也在，在前半段听人一直夸赞盛灵玉时始终笑盈盈不发一言，等听到“禁军”一词时，方微微蹙眉，开口道：“哦？盛大人要掌禁军？”
盛灵玉道：“陛下之命，不敢不从。”
苻红浪便望着小皇帝，似笑非笑道：“这道旨意，太后娘娘可知晓？”
康绛雪面上冷静地应道：“当然知晓，朕也是看母后年纪大了，掌管禁军太辛苦，想叫她多多休息，母后感动于朕的孝心，甚是欣慰，一口便允了。”
人人皆知太后掌禁军，而禁军是皇城的命脉，交权意味着权力转移。这么重要的事情，苻红药没有提前知会苻红浪，也没有得到他的允许，这对苻红浪而言是一种直接触犯到领地的强烈挑衅。
太后苻红药，他的好妹妹，伙同他的荧荧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苻红浪笑了笑，之后再没说话，但看他的脸上，分明已经少见地浮现出不悦之色。
下了朝，康绛雪后背一片潮湿，不仅是因为衣服热，也是真的因苻红浪的反应而捏了一把汗。
用太后怀孕的把柄交换禁军一直都是他和盛灵玉的计划，但现在实行起来，承受的心理压力可怕得令他心颤。
康绛雪对苻红浪的恐惧深植在心底，光是看到苻红浪有变脸的趋势便心惊胆战。
和盛灵玉回宫以后，小皇帝担忧地问道：“你看见了吗？苻红浪今天生气了。”
若是谈正事，两人之间的气氛便还算自然，盛灵玉亦像是昨日之事没有发生过一般平常地应道：“陛下不必担心。”
康绛雪又道：“太后那边不会有事吧？”
和苻红药的交易是背地里进行的，对于苻红药来说她相当于冒着背叛苻红浪的风险。
对此小皇帝其实也觉得相当震惊，他原本虽想着换兵权，但没有真指望苻红药能完全瞒着苻红浪，着实没想到那位太后闷声干大事，真的一口气藏到了今天。
只能说，苻红药对腹中孩子的执念远远超出了康绛雪的想象，以至于那位怕苻红浪怕得要死的太后娘娘也不得不冒险一试。小皇帝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姬临秀的，但孩子他爹绝对是苻红药真爱没跑了。
盛灵玉道：“若苻红浪知道太后怀孕之事，必然不会同意她生下来，因此太后那边要保孩子，唯有相信陛下，再者不管怎么说，太后毕竟是苻红浪的亲妹妹，又是陛下的亲生母亲，事成定局，苻红浪也不会真杀了她。”
“那日交涉之时，微臣已经答应太后，若她为了这个孩子愿意舍去宫中虚名，微臣会派人护送她安全出宫安置妥当，不仅日常生活和往日无异，陛下亦不会追究她有孕之事，还会继续奉养她，保证她和孩子在宫外一呼百应富贵无极，一生平安顺遂。”
如此安排，事事顺心，也难怪苻红药会赌博同意。小皇帝点点头，却还是没有完全冷静。
盛灵玉观察着小皇帝的脸色，见小皇帝脸色泛白，出声道：“陛下就这样怕他？”
这说的自然是苻红浪，康绛雪如何能不怕？至今为止，苻红浪威胁到他腹中胎儿的事情他还没有和旁人说过。每天晚上在他自己一个人入眠之前，他都会对孩子的未来产生无尽的担忧。
小皇帝握住拳头，不和盛灵玉说“取子之约”的由来，只含糊道：“他知道朕怀孕，他不会放过朕的……”
盛灵玉静静听着，却不惊讶，反而像是等待许久，出声提议道：“若陛下这么害怕，那在孩子出生之前，让微臣将陛下藏起来如何？”

第127章
第二日，天朗气清，皇宫之中大批宫人忙忙碌碌，于正午时分清空了坤宁宫。
不知在禁军交接事件之后苻红浪和苻红药之间具体发生了些什么，总之，太后娘娘苻红药临时决定要离开皇宫，速度非常之快，时间比康绛雪和盛灵玉预料的都提前了一些。
这一次离去无疑有些匆忙，不过阵仗却一点都不小，哪怕在名义上须得格外低调，苻红药还是走得大包小包浩浩荡荡。
不仅身边伺候的宫人宫女一个都没有少，坤宁宫所有能带走的东西也都尽数装上车，完美延续了她人生的一贯画风——
没有物质的生活就是一盘散沙。
带走！但凡值钱的全都带走！
苻红药离宫这日，康绛雪也到宫门前露了个脸。
对外无论怎么糊弄，他和苻红药本人其实都很清楚：这一走实际上便是一去不回头，她以后都不会再回宫了。
小皇帝想什么苻红药猜不透，但苻红药是着实没有想到小皇帝会来。
她怔怔瞧了这个在身边待了十余年也没好好养过的儿子好几眼，一股子被算计至此的闷气冒了上来，她忍不住挑刺：“这么热的天，你穿的倒真不少。”
康绛雪自然地打哈哈：“瘟疫之前传得这么吓人，谁知道还有没有走干净？”
“这么惜命，也能算皇帝？”
小皇帝道：“应该的，皇帝嘛，可不就得惜命。”
苻红药被噎了一下，瞥见小皇帝扩宽的腰围，又皱眉：“你是不是胖了？”
小皇帝嘻嘻哈哈：“有吗？应该没有母后胖得多。”
苻红药怀孕已有五个月，显怀显得圆润了不少，她没有像小皇帝这么掩人耳目，因此一眼看去身量格外明显。
这有意无意的一提戳中了苻红药的心事，一番针锋相对之气忽然泄了个空，不管怎么说，太后有孕都是天大的丑事，她现在的结局已是小皇帝给她留足了脸面。
苻红药再生不起气来，沉默两秒，低声道：“真没想到你会来，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存心来看哀家的笑话……”
康绛雪却摇头道：“母后有什么笑话可看？朕是来给母后送件东西的。”
苻红药惊讶：“给哀家？”
小皇帝一面点着头，一面将一张药谱递上来：“改良过的安胎药方，特来赠予母后。”
一番无声，苻红药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小皇帝这是在羞辱她不守妇道，还是真心关怀她和腹中胎儿的健康。
盯了小皇帝很久，只看到一番诚恳之色，终于，苻红药没了声音，神情也变得格外复杂。
谁能想到，在宫中过了这么多年，到最后才发现对她真正存在一丝亲情的会是这个没怎么相处过的儿子。
苻红药心中大受震动，目光中浮现许多难言的情绪，她伸出手摸了摸小皇帝的头，继而又摸了摸小皇帝的脸。
这一番亲密举动，算是母子二人从未有过的温情。康绛雪有些迷茫，不明白一张药方怎么就能让苻红药这样的女人如此感动，但他机智地选择一言不发，顺水推舟。
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想问，反正药方送到苻红药手里他就放心了。
那经过平无奇改版升级的安胎药实在是太太太太太太难喝了！
别人无法理解暂且算了，苻红药必须和他一起分享这份苦果，谁让正是苻红药的安胎药激起了平无奇的研发热情呢？
是不是亲娘？
是亲娘就一起喝安胎药。
苻红药感动许久，这才离去。
临行之时，她对小皇帝升起了少见的为母情怀，说了两句关心之语，总结一下，归纳为两项——
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苻红浪为敌。
二，真为敌了，好儿子，直接等死吧。
康绛雪听得直点头，苻红药欲止又言道：“对了，哀家还有一件事……”
都演到这份上了，也不差这点，小皇帝道：“母后说就是。”
“皇帝记不记得，哀家身边曾经跟了个小太监，名唤绿漪？”
姬临秀？小皇帝眨眨眼：“好像记得，他怎么了？”
“他不见了。”
人已经回国了，当然不见了，小皇帝试探道：“母后的意思是……叫朕帮忙找找？”
苻红药道：“不，找到他，然后杀了他。”
杀、杀了？？
康绛雪不由愣住。
人没了不是不屑一顾而是心生恨意，可见只爱俗世财物的苻红药是妥妥地动上了真情，敢情他的担心还真没错……这孩子说不定真是姬临秀的。
草，小皇帝开始糟心了。
苻红药耽搁许久才走，车队走远后，海棠小声感叹：“身为太后，为了生个见不得人的私通之子而离宫，太不体面了。”
康绛雪闻言顿住，神情变幻莫测。
海棠奇怪道：“怎么了？”
小皇帝复杂地转过头，艰难道：“……朕正打算跟你说，就这两日，朕也要出宫了。”
海棠：“……”
康绛雪：“为了孩子，你懂吧？”
海棠：“……”
正是如此，昨日在盛灵玉的提议之下，康绛雪经过一番思索，做了出宫产子的决定，盛灵玉安排他出宫，一直到平安产子之后小皇帝再回来露面。
某种程度上，他和苻红药几乎没啥区别，只不过苻红药处于被动，他则处于主动，因此还真没有什么脸去笑话苻红药不体面。
说来一开始盛灵玉说要送小皇帝出宫，小皇帝其实也十分诧异，毕竟只“皇帝如何能几个月不在宫中现身”这一点就能将一切想法驳回。
然而，这些疑问在盛灵玉拿出一张小皇帝的人皮面具时彻底消散，只看到那张脸，许多问题都已经迎刃而解。
只要找个和小皇帝身形相似的人戴上这张面具，有替身在宫里，那小皇帝肚子大了不能见人以及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心生产的事都能得到妥善的解决。
再者，康绛雪也是真的迫切想要躲开苻红浪，综此种种，如何能不答应？何况盛灵玉已经想到了这一步，连人皮面具都有了，可见筹备不是一日两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按照盛灵玉的建议去做都是最好的。
回到正阳宫后，小皇帝和平无奇也分享了这个结论。
不出意外，平无奇和海棠两个人都反应颇大。
因为宫中有替身在，怕引人怀疑，平无奇和海棠都不能陪着康绛雪一起走，而让小皇帝孤身一人在外，只有盛灵玉能偶尔出去看几眼，平无奇和海棠都强烈拒绝，谁都放不下心。
“不同意不行不可以”和“陛下不能没有我”的观点被反复重申。
一直到约定离去的那一日，海棠和平无奇才极为不满地接受现实，以龟速为小皇帝收拾东西。
宫里收拾行装的当口，盛灵玉过来帮了把手。
他嘴上说着要把小皇帝藏起来，其实大多数时间也得要被束缚在朝局和宫中，送走小皇帝之后亦无法频繁探望，所以临行之时的叮嘱之意不比平平和海棠的少。
盛灵玉给小玉梳着毛，低头交代道：“宅子安置地极其隐秘，很难寻到，宅子中也备好了丫鬟太医和稳婆，现用的郎卫要陪着替身留在宫中，陛下身边的郎卫微臣会换上一批。不过请陛下安心，郎卫一定会确保陛下的安全，陛下什么都不用忧心，有任何需要周围的人都会满足，一切照常即可。”
“还有，到最后关头，微臣一定会想办法将平掌事送到陛下身边，现在只是暂且分别数日，陛下稍加忍耐。”
康绛雪从盛灵玉的手里接过小玉，用力撸了几把，并没认真听，他很突兀地开口询问：“盛灵玉，你把朕送走以后，接下来行事是不是也跟着方便许多？”
盛灵玉本在悉心安抚，闻言忽然怔住，康绛雪又问道：“玉郎，你想做权臣？”
盛灵玉仍是无声，康绛雪却不等他的回答，自顾自道：“朕只是想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朕不会阻拦你，涉及朕的事，朕最后都不会怨你。”
“没关系，朕都没关系。”
“……”
盛灵玉很久无声，起身行礼出了殿门。
这之后，康绛雪好久都没见到盛灵玉，一直到他在夜里悄悄被送上马车，海棠和平无奇偷偷来送行，盛灵玉才露了脸。
海棠没遇到这么久见不到小皇帝的情况，加之担心男子生产之事，一个劲儿掉眼泪。
平无奇明摆着虽然接受了这个现实但是我还是很不高兴的态度，又是无奈又是担心地嘱咐：“陛下记清楚了，安胎药要喝，每天都要散步，房间要通风，但陛下不能吹风，小腿的按摩要做，天热也不能用冰，奴才虽不能跟去，但奴才会每天看陛下的消息监督您。”
说完一大串，平无奇忍不住长长地叹息一声，外露的慈母之心把之前苻红药的摸头摸脸吊打得惨不忍睹。
盛灵玉明日还要在宫中处理朝政，无法和小皇帝一起离开送他到目的地，但也没有像平无奇和海棠那样明显地表露出不舍。
他望着康绛雪，神情很冷静，不知为何，身处人群之中，却感觉格外地寂寥。
好像隔着几步的距离，小皇帝身处红尘，他却不在人间，安静、沉默，近乎有些可怜。
康绛雪本已不打算再和盛灵玉多加告别，见状偏心弦一动。
小皇帝犹豫一刻，终是叫他道：“过来。”
盛灵玉走近，康绛雪轻声道：“朕要走了。”
盛灵玉应道：“嗯。”
康绛雪问道：“你……你要不要——”停了下，终还是继续下去，“要不要摸一摸它？”
盛灵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望着小皇帝的神情短暂地愣了下，下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睛里迸发出光亮。
盛灵玉没去再确认一遍，仿佛怕康绛雪反悔一般快速探出手，触碰到时，却又是小心翼翼动作极轻。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康绛雪感觉到了盛灵玉掌心的温度。
有些凉。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原来并不是盛灵玉的体温低，是他的身体在发烫。
说不清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
自发现怀孕之后，康绛雪没有和盛灵玉共享过这个孩子的成长，这个孩子在他的肚子里长大，不断成形，以至于出现不同程度的胎动时，他都是和平无奇海棠一起欢呼感动，他没想过，来自血缘和感情的接触对他的影响会如此之大。
被盛灵玉碰到的瞬间，自己的心跳声好像从肚子里传了出去，康绛雪心之所至，竟是比盛灵玉的反应更甚，他无意识对盛灵玉叙说道：“这孩子很老实，没怎么闹人，也不知道是男还是女。”
盛灵玉闭了闭眼睛，眉心皱在一起，像是汇聚了许多情绪，但不过一瞬，他又舒展开，露出了一点温柔的笑意。
盛灵玉道：“微臣觉得是女儿，一位像陛下的小公主。”
……
因着这点接触，离别之后，小皇帝一个人在车上心情依然很好，没沾染多少分别的阴翳。
虽然离开了皇宫，离开了平无奇和海棠，身边只剩下一个能带走的小玉，但他远离了苻红浪，难免萌生出一种对于未来的期待感。
盛灵玉说这可能是个女儿，他凡事都说得准，说不定，将来真的就是个女儿。
若是位公主，确实比皇子要离宫闱争斗尔虞我诈远一些，更加安全，这点也算令人欢喜，康绛雪甚至开始出神思考，等孩子平安生下之后，起个什么样的名字才好。
一路清闲，无聊之时，小皇帝掀起车帘和一旁的郎卫搭了话。
新补位的郎卫是个小青年，比原来那个宫里的看着年轻了不少。小皇帝问他道：“朕原来身边跟着十二个郎卫，这回新来的像是足有几十人，是不是太多了？”
小郎卫和小皇帝说话有些紧张，一张嘴就露出些憨笑：“陛下放心，这才多少人？盛大人的郎卫营里人数比这个多多了。”
说着，小郎卫声音一卡，猛然闭嘴，康绛雪却已经从他这个说法里听出了关键。
他以往实在是想得太浅了，也是，动脑子想想就知道，盛灵玉为他准备的郎卫怎么会只有区区十二个人？
既然要养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但是，多少人才能刚好养成全队精英又不在皇城中引人瞩目？
小皇帝想着便干脆问出口，换来小郎卫后悔不已的支支吾吾：“这个，不在属下的范围之中，属下不敢乱说。”
小皇帝道：“跟朕都不能说？”
小郎卫急得快要咬舌头：“这、属下、属下……反正就、就很多。”
小皇帝：“上千了？”
“……”
“两千？”
“……”
眼看着小郎卫脸都快黑了，康绛雪终于大发善心不再询问，这人老实厚道，小皇帝不想太为难他。
不过不得不说，这位小郎卫远比过去那个一本正经的郎卫头领可爱得多，接下来的生活应该会比以前的有意思些。
小皇帝的期待之感更浓，脸上也浮现了些许笑意，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察觉夜色之中冒出了火光。那火光不只是一点两点，而是星星点点，来自四面八方，飞冲一样包围而来。
康绛雪耳边大震，身边守护的小郎卫猛然大喊：“有埋伏，列阵护驾！！”随后又催小皇帝，“陛下勿惊！在车里千万别动！属下一定会护送陛下安全脱身！！”
周遭哄闹起来，马车快速行驶又紧接着停下来，康绛雪在车中听到了兵器交接之声。
冷兵器之间的打斗声音沉闷而血腥，小皇帝整个身体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一股气升在胸口，紧接着往下冲，康绛雪不由自主地按住腹部，隐隐觉得有些发痛。他撩起车帘，想查看情况，眼前忽然划过一大片血色，刚才说话的小郎卫砸在他的车门框前。
有一只箭穿透了他的眼眶，也穿透了他的头颅。
眼前一片乱象，外来的星火和郎卫们拼杀在一起，处处都是喊声，然而忽然间，那些声音都在小皇帝的耳边消失不见了。
康绛雪伸出手去探了探小郎卫的鼻息，明知已经不可能，还是去摸了摸。
之后，小皇帝坐在车里许久都没有动，他喊了“停下”，喊了很多次“住手”，都没人应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间的争斗之声停了下来，小皇帝听到车外有一道脚步声不轻不重地靠近，没过多久，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掀开了车帘，一个一身红衣的男人带着笑容幽幽出声道：“没和臣说一声便要走，荧荧是不是太无情了？”
康绛雪没有应声，抬起头，越过苻红浪的肩膀，看到了满地的尸体。
几十个，全是他的郎卫。
全都是他的郎卫。
康绛雪发不出声音，苻红浪却不在意。
他的眼神一点点扫过小皇帝的脸，道：“看你吓成这样。”他仍是那笑盈盈的模样，“怎么？走之前没想过会如此？”
不需要小皇帝给什么回应，苻红浪又张开了手臂，心情甚好道：“也罢，这也没什么不好，过来，车子脏了，臣抱荧荧下去。”

第128章
在这敞开的怀抱前，小皇帝一动不动，对呼唤调侃的话也恍若未闻。
这种沉默放在苻红浪和小皇帝之间，几乎有点胆大包天、闻所未闻的意思。
苻红浪轻轻哼笑一声，并不跟小皇帝计较，主动抓住小皇帝的手向前一拉，使他直接撞在自己怀里。
空气里响起了“唔”一声，伴着些许夹杂着痛楚的低吟，苻红浪这才感觉出某些微妙的情况。借着火光一看，小皇帝竟然脸色发白，嘴唇颤抖，满额头都是泛出的冷汗。
这是——
苻红浪神情一凉，猛然收了所有玩笑之意，将人打横抱起，吩咐道：“换车，叫太医过来接人。”
……
周围的声音如何，康绛雪都已经听不真切。
他只感觉整个人都掉进了一片冷冽之地，无论是头脑还是腹部都冒出一种细细密密的疼。
惊慌，恐惧，意识急速退去，眼前完全黑下去。
昏过去之前，小皇帝感到心脏里升出一股完全不受控制的难过，嘴巴一张一合，连自己都意识不到在这笼罩上来的绝望之中，他曾低低喊出了什么。
“盛灵玉……”
再有意识之时，康绛雪的身体不再是在别人的怀里，亦或是摇晃的马车中，他躺在一席柔软的凉被之上，隐隐嗅到空气中浅淡的香气，不像是熏香，而是某种自然的花香。
强使着力气睁开眼睛，夜色已经消散，天光大亮，眼前景象十分陌生，房梁，床帐，都不是小皇帝惯用的。
康绛雪瞳孔收缩，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与此同时，在床边，一连串的吸气呼气声响起，有人连连惊喜道：“醒了。”
小皇帝的床边跪着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康绛雪匆匆扫了一眼，有男有女，那声音正是从一个身边放着药箱子的中年人口中发出的。
是个大夫……大夫？
康绛雪肌肉紧绷，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腹部，眼神往下看，正好和一双细长的眼睛撞个正着。
苻红浪坐在他的床沿，不急不慌，眉宇间都是淡然和轻松，和床下其他人担心害怕的神情对比十分鲜明。他恰到好处地出声：“多亏了荧荧平日养得好，只是动了胎气，没什么大碍。”
说完眯了眼，带着笑道：“臣也不知荧荧反应会这么大，都说怀孕的妇人情绪容易波动，倒是臣疏忽了，没想过男子也会如此，竟忘了这一茬。”
康绛雪无视了苻红浪说话的语调，只让动了胎气和孩子没事的信息相继涌入脑海，抓着被子的手指依然用力，强烈的后怕揪紧了他的心脏。
差点……这个孩子差点就……
小皇帝压住胸口的闷痛，无声地看了看周遭的环境。
房间里的构造摆设风格古朴，格局不小，不似宫中奢华，更像是外间的民宅，他现在到底被安置在哪？
苻红浪将小皇帝苍白的脸孔和无限的防备尽收眼中，心情肉眼可见地愉悦，随手轻甩衣袖，向小皇帝宣告道：“孩子出生之前，荧荧便放心住在这里，盛灵玉给荧荧准备的东西这里都有，必不会委屈了荧荧，荧荧尽可安心。丫鬟小厮大夫婆子是精挑细选来的，嘴巴紧，知道什么该藏在肚子里，定然会照顾好荧荧。”
苻红浪每说一个字，地上跪着的伺候之人的头便更低一分，个个汗流浃背。
弥漫在空气里的恐惧氛围织成了一张网，身家性命都由苻红浪一人操控的认知针一般深深扎在他们的皮肉中，也扎在小皇帝的身上。
康绛雪牙关咬紧，声音嘶哑，清醒后两句话的工夫，他已经重新浸泡在苻红浪的毒罐中难以逃脱：“你到底想干什么？”
苻红浪反问道：“荧荧不知道吗？若是不知道，何必走得这么偷偷摸摸？”
康绛雪：“你劫持皇帝，就不怕……”
话说到一半，小皇帝自己也觉得这种威胁有些可笑，话锋一转，低声道：“……孩子生下来，你要如何？”
苻红浪露出了思索之态，沉吟道：“嗯，要如何……”说完仍是反问，“荧荧猜猜？”
康绛雪没有和苻红浪拉扯的精力，没有正面回应的留白更让他难以支撑，他侧过头，不再和苻红浪说话。
苻红浪微笑道：“是荧荧自己答应了臣，怎么到了这光景，臣看起来格外地像恶人，难道是臣记错了，这个孩子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属于臣的？”
康绛雪忍不住讽刺：“属于你？就因为那破约定？”
苻红浪一点都不在乎小皇帝对于过去约定的翻脸不认账，只摇头道：“约定不过是话术，不重要，重要的是荧荧搞错了一件事。”
“荧荧莫不是以为，这孩子是你和盛灵玉的？”
康绛雪几乎茫然，难以理解这一荒诞的提问：“当然是我和他的。”
苻红浪自问自答，笑盈盈打断道：“不，可不能这么算。荧荧要清楚，这个孩子之所以存在，不是因为你想要，也不是因为盛灵玉想要，而是因为臣想要。因为臣允许，这个孩子才出现，所以盛公子算不得什么。非要说，这个孩子也应该是荧荧和臣的，只有你和我对于这个孩子而言方称得上无可替代。”
诡辩，荒谬！康绛雪眼角抽动，空前怒道：“放屁！”
苻红浪被骂了，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在愣怔之后忍不住地笑起来。
和苻红浪这样的人再多言语亦没有丝毫作用，小皇帝索性合眼，胸口一上一下地喘息。
地下跪着的大夫见状小声提醒：“大人……这位贵人不久前刚动了胎气，还是不要太动怒，调整心情，小心休息才好。”
遇到男子怀孕，情况亘古未有，想来这大夫亦极为惶然，说起话来声音一直在颤抖。
苻红浪点头道：“有理，那荧荧好生休息，臣明日再来看你，毕竟接下来荧荧一直都会在这里，我们两人的空闲日子还长着呢。”
那话音里有笑意，令人十分反感，康绛雪满心厌恶，只当作没听到。
苻红浪自己得了趣，从不在意别人如何想，大步行到门口，忽听小皇帝唤道：“苻红浪。”
苻红浪道：“怎么？”
小皇帝微顿，声音黯然：“郎卫是朕的，不能曝尸荒野。”
所以，叫住他，叫他替一群无名之人收尸？苻红浪侧头，想了想，笑道：“好，那就埋在门外，给荧荧出行垫脚。”
眼见着小皇帝喘息加重，苻红浪踏出大门，远远传来声音道：“玩笑而已，哄你心情好些还来不及。”
……
苻红浪走后，康绛雪在天光中长久未动。
丫鬟仆从视他紧连自身性命，既不敢出声打扰，也不敢有丝毫轻慢，不错眼地盯着他。
那一道一道可怜又可恨的视线令人烦躁，小皇帝偏偏发不得怒，他难受极了，又急躁又愤怒，穿越而来，康绛雪还是第一次这样长久地难以冷静。
只要他一分神，眼前便会浮现小郎卫被穿颅而过的惨状和烙印在脑中极为清晰的一地尸体的画面。
一夜过去，盛灵玉可已经发觉他被抓了？
若知道，盛灵玉现在情况如何？
他是不是急疯了？
康绛雪焦虑至极，片刻不得安，一日过去，焦虑亦没见丝毫减少。
在此之前，康绛雪怀胎已将近五月，情况大好，从不见什么孕吐之症，然而这回不知是不是积攒了太久的孕症被他的焦虑触发了，翌日，小皇帝开始了强烈且相当频繁的呕吐。
孕吐带来的痛苦漫长又磨人，在此之外，康绛雪的身体又发了红疹，红疹野草一样席卷疯长而出，在腰腹上蔓延了一大片，甚是瘆人。
这一下，小皇帝的周遭兵荒马乱，十余个人轮番照顾，个个急得脸色发青。
康绛雪无意牵连他们，但身上的痛苦实在压得他无力翻身，又吐了一番，被两个丫鬟求着喝粥。
苻红浪来时，在门口观赏了一阵小皇帝的痛苦之态。所谓术业有专攻，他擅毒不擅医，叫人吐出内脏的法子有的是，帮着治呕吐的法子却没有。
他这人喜好不多，其实很喜欢看人备受折磨之态，但小皇帝稍微有些特殊，如今也正在孕中，还得把孩子揣大，一直这么难受着真伤了身也不成。苻红浪看了一会儿，接过粥碗，自己揽了小皇帝进怀，道：“荧荧，张嘴。”
康绛雪贴着苻红浪的胸膛，眉头拧得快打结，恍若见了恶鬼，本来能喝两口也不想喝了，他嫌恶道：“走开，别挨着我。”
苻红浪将汤匙抵在小皇帝的嘴唇上：“荧荧若不喝，饿的可不是臣。”
康绛雪抿住嘴唇，扭脸道：“朕自己喝。”
苻红浪笑道：“张嘴，或者今日一口都不喝。”
“……”
孩子的安康要紧，康绛雪毫无反抗之力，只得张开嘴来。苻红浪半生亦没有做过这等活，做起来也觉得新鲜，待小皇帝吃了，便递上第二勺。
康绛雪有心快点结束这种折磨，一喂一吃，竟利落地扫清了清粥一碗。
胃里暖了些，反胃感还不强，康绛雪获得了片刻的安稳。苻红浪拥着他，忽然扳他去看桌上的镜子。
康绛雪瞧过去，只见那镜中映出他和苻红浪的姿态，两人在床头一前一后依偎在一块儿，看起来格外亲密。
除此之外，他和苻红浪在眉眼之中还有几分写在基因里的相似，不由使得那种亲密掺上了一种禁忌感。
苻红浪道：“这么看上去，荧荧与臣果真源自一脉。”
康绛雪懒得搭话。
苻红浪又道：“那这孩子，说不定会长得像我。”

第129章
放、你、妈、的、屁。
康绛雪几欲破口大骂，硬是在这处处受制于人的状况中堪堪忍住，苻红浪将小皇帝的不悦烦闷尽收眼底，饶有兴趣地对一旁的丫鬟道：“药。”
药很快被递上，接着便需要小皇帝配合，康绛雪僵持许久，迟迟不见苻红浪有退却之态，只能撑着身体起来，转开身体，由着苻红浪解开了他的内衫。
大片的皮肤随之暴露出来，肌肤白嫩，透着千万人小心供养才独得一份的养尊处优，奈何红痕遍布，狰狞可怖，雪一样的打底只衬得情况更加凄惨。
围观的丫鬟被那密密麻麻的斑点晃得错开了眼，苻红浪倒没有丝毫的不适。
他像是看惯了这种场景，又像是对小皇帝格外珍爱，手指沾了药膏，极有耐心地替小皇帝涂抹起来。
苻红浪边擦边道：“听说有些妇人孕期也会出疹，十有八九最后都不见消退，终身留痕，不过荧荧不必担心，臣用些心思，必能保住这一身雪皮子。”
康绛雪不欲理睬苻红浪，只冷着脸不语，被苻红浪触碰的感觉如同寒流过境，明明是大热天，他的背上却全是寒芒。
苻红浪得不到回应，反手戳了戳小皇帝的腰窝，康绛雪没留神肌肉一绷，皮肤顿时大片大片地起战栗。
这反应大得很有意思，苻红浪眯起眼睛，笑道：“这般碰不得，怎么，盛家公子还没有教会荧荧如何对他人的抚摸泰然处之？”
细听话里，不乏夹着旖旎暗指的调侃之意，偏偏在苻红浪的嘴里，说出来也透着一股稀松平常。
小皇帝咬紧牙关，忍不住斥道：“别从你嘴里吐他的名字。”
苻红浪也不气：“盛灵玉的名字竟是连提都不能提了，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荧荧还如此宝贝他。”
康绛雪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你什么意思？”
苻红浪靠近一些，对上他的眼睛，蛊惑道：“荧荧到了臣的手里，难道自己没有考虑过，聪明如盛灵玉，真的对臣的行动毫无预料？部署了那么久，和臣相比就真的棋差一着？”
诛心之语，分明在暗示些什么，康绛雪闻言却没有丝毫动摇，他对其他许多事情都内心惶惶，唯独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不必挑拨离间，那不可能。”
苻红浪道：“怎么不可能？”
小皇帝道：“你不了解盛灵玉。”
苻红浪笑道：“臣不了解盛灵玉？臣怎么觉得是荧荧不了解盛灵玉？”
这话戳中了康绛雪的死穴，小皇帝连瞳孔都跟着晃了晃，但他到底没有被苻红浪带着走，垂下头，低声道：“也许我是没有多么了解他，可有一点我还是清楚的……盛灵玉不会把我置于任何危险之中，任何时候都不会……”
苻红浪似是对这话嗤之以鼻：“理由？”
因为苻红浪没有被盛灵玉用那样专注的眼神注视过，因为任何人都没有被盛灵玉那样紧张地抱紧过，康绛雪艰难道：“他……”
那简单的三个字出口之前，康绛雪的脑中像是有惊雷炸起，一下子让他失了神，他刚才没加思考，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的是什么？
他想说……他爱我？
盛灵玉……爱？
康绛雪早已知晓盛灵玉对他的看重，对他的珍视，对他的忠诚，到了现在，也大概感觉到了盛灵玉的占有欲，亲密欲和日渐攀升几欲灭顶的控制欲。
可小皇帝从一开始就模糊了盛灵玉感情的出发点，从来都没有将那些感情往“爱”这个字上面靠近一点点，现在突然往上面联想的一瞬，小皇帝仿佛打通了一截关窍，情绪翻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不敢深想，却不得不为这个后知后觉的可能而恍惚起来。
那个答案的可能性太过巨大，而他意识到得这么迟缓这么曲折，还是在这样一个难堪的局面之中。
苻红浪手上工程结束，温柔地给小皇帝披上衣衫，看小皇帝神情失魂落魄，很体贴地停止了言语追击。
外面阳光正好，苻红浪唤道：“时候尚早，荧荧可要和臣出去走走？”
有孕在身，小皇帝的身体需要运动，且被劫持而来，康绛雪也迫切需要了解周遭的环境，他没拒绝，被人伺候着穿了衣。苻红浪思索一会儿，牵住了小皇帝的一只手，带孩子一样道：“步子慢点，别摔着。”
康绛雪不应，僵着手臂和苻红浪出了大门，一阵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随着拂面的风一起扩散开。
小皇帝初醒来时闻到过这种香气，但并不知道来源，这会儿到了外头，终于得到解答，原来在小皇帝居住的房子的四面八方尽是铺散开的花田。康绛雪和苻红浪走出一段路，就站在了花田的正中心。
无数日常之中从未见过的艳丽花朵在周围蔓延绽放，形成了一片姹紫嫣红漫漫无边的奇景。
那场景确实是美的，任谁来看，都觉得盛大。
康绛雪身处其中，忽然迈不开步子，苻红浪想带他多走几步，他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步都无法向着花田靠近。
苻红浪神情放松，面对眼前无边无际的花海，深呼一口气，有些满足之意：“臣闲来无事之时常来此地，因为喜欢这里，便索性搭建房屋，时不时留宿在这里。”
“如何？荧荧可也中意？”
康绛雪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中意”二字，他望着那满眼的颜色，几乎忍不住想要退回房间。
在这样的天气里，花开得太好了。
察觉出了小皇帝眉宇间的情绪，苻红浪略有遗憾地勾唇：“你不喜欢？臣还以为像荧荧这样的人定然会喜欢，真可惜……我还是第一次带旁人来这里。”
康绛雪一直一言不发，听到此刻忍无可忍，他皱眉道：“第一次带人来？这里的人还不够多？”
见到花海之后，康绛雪已经认出了这是什么地方，原文之中曾对这里提过一笔。
这是一片属于苻红浪的埋尸场，土壤之下，皆是血肉，正是因为以人喂花，才有这毒花遍野。
苻红浪被说破，不怒反笑，他目光宠溺地看着小皇帝，感叹道：“荧荧果然什么都知道。”
说完，他又再次道：“确实是第一次，在臣的眼中，大抵只有荧荧才能算是人吧。”
康绛雪哑然，控制不住的恐惧感油然而生，苻红浪这般谈论人命，叫他忍不住按住自己鼓起的腹部，一阵一阵地心悸。
苻红浪顺着小皇帝的动作看过去，稍作停顿，随后忽然道：“荧荧可记得，皇家猎场那次，荧荧说自己是天选之子。”
苻红浪道：“臣当时说不信。”
小皇帝不由迟疑：“你现在信了？”
苻红浪摇头：“怎么会，臣看起来不太聪明吗？”
“……”
眼见着小皇帝绷紧嘴角，苻红浪带着笑一转话锋：“但荧荧身上的奇妙之处自然也不能忽视，臣曾真想过，荧荧可是那本梦狐话本里的狐狸精，后来过了一阵，转念一想，却有了点别的感悟。”
“臣不知道荧荧是不是那只狐狸，但臣，定然是话本里那个恶人。”
被苻红浪看到的话本就是那个康绛雪为泄愤所写的梦狐收拾红衣恶人的番外，这事到现在还让小皇帝想起就万分后悔。
康绛雪听得犹疑不定，仍未明白苻红浪想说什么，是恶人又如何？
苻红浪望向小皇帝，问道：“按照这个思路，臣来问荧荧一个问题，假如，将这个世间万物一应众生都拟作一个话本，荧荧觉得，这个话本是以谁为中心？换句话说，谁是那只当做主人公的狐狸？”
“……”
康绛雪完全失语，苻红浪这个问题轻飘飘，实际已经直接打透了穿书的核心，虽没有直接点明，但近乎极致地体现了苻红浪思维之恐怖。
他一个土生土长的人物，只因为碰到了一个略有先知的外来灵魂，便能在没有任何提点的情况下做出这种比喻和思考……
深感震惊的同时，小皇帝亦顺着苻红浪的问题去思考，内心作答：自然是盛灵玉。
“你肯定在想盛灵玉。”
康绛雪顾不上其他，直接反问：“难道不是吗？话本的主人公，本该是有高贵品性之人。”
苻红浪轻笑一声，不反驳对盛灵玉“高贵品性”的形容，只道：“可臣倒是觉得不然，臣以为，荧荧才是一切的中心。”
“你的选择决定了谁是话本的主人公，而你选了盛灵玉，所以，他才成了新的中心，成了正面角色。”
康绛雪想去反驳盛灵玉原本就是一个正面的角色，但无法否认在听到这话时所感觉到的说服力，哪怕知道苻红浪是个反派，小皇帝仍然深感他的话有着难以反驳的道理。
苻红浪对小皇帝的沉默十分满意：“臣便知道荧荧能懂，这些想法和旁人说，他们怕是一分一毫都难领臣意。”
康绛雪完全听不进夸奖：“所以呢？你想做什么？成为中心？成为主人公？”
苻红浪立刻摇头，嗤笑：“为何要这么无趣？像臣这般，生来就是恶人，就合该做个恶人，做恶人有何不好？臣觉得有趣极了。”
“臣不过是有些好奇，一个故事，若主人公被恶人杀了会如何，若主人公也变成了恶人会如何，这故事是谁在看，故事之外是否还有故事。”
“苻红浪。”
康绛雪再三无声，最后由衷道：“你真可怕。”
苻红浪将这话视为夸奖，笑了下，拉着小皇帝过来，摸了摸他的腰身：“臣的爱好不多，荧荧又这般有意思，若说谁能在臣手里落个好下场，怕是只有你。”
事后康绛雪回想苻红浪为何会说这句话，其实多半是为了缓解小皇帝身上的焦虑，但不得不说，这趟散步成了双刃剑，康绛雪暂时冷静下来，不再像刚开始那么着急上火，可与此同时，他对苻红浪的戒备程度也越来越高，以至于从记忆的边边角角里想起了一样被他搁置的东西。
姬临秀离宫之前，给了他一瓶毒药。
神仙散。

第130章
出发之前，海棠特意将他装私密物品的枕边小柜搬上了马车，后来被劫虽换了车，但原本车上的东西没扔，被跟着带上了。
小皇帝想到此处，当夜便心怀希望在自己的行装中找了找，结果不出所料，当真寻到了那个黑色密封的小瓶。
这瓶毒药的存在无异于在黑暗中看到的一丝光明，康绛雪不敢说自己对这瓶药寄予了多少厚望，但一些不能明说的希冀还是有的。
在此之前，他比谁都不信姬临秀寻来的毒物能和苻红浪这个行业之首一拼，事到如今，他却变成了最希望这神仙散有功效的人。
万一有效呢？
万一真的是天下奇毒，连苻红浪都不能抗衡呢？
小皇帝抱着不能宣之于口的期待，将药瓶放在自己的枕头边上。
因为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丫鬟们的眼皮子底下，想要私藏绝不可能，索性便大大方方地展露出来，一切小动作都省下了。
东西出现得明目张胆，苻红浪再来时，自然明明白白地入了眼。
他是用毒高手中的高手，过手开瓶瞧了几眼，很快便明白了个中用处。
苻红浪略感稀奇：“真是没想到，荧荧这么个软心肠的性子，手里头竟然还有这样的东西。”
说着，看着抱着兔子拿着扇子小心扇风却似乎有些紧张的小皇帝，微笑：“但这会儿把这东西拿出来，倒是有些不合时宜，荧荧——”
“你想杀我？”
似笑非笑的语调，冷漠的提问言语，房间里鸦雀无声，丫鬟们低着头，牙齿都打了冷战。
小皇帝没被他吓住，低头应道：“是啊。”
空气凝结一秒，周围无人敢大声呼吸，然而却并不见苻红浪生气。那人模样带着笑，仿佛在聊闲话一样道：“那也应该偷偷下毒，给臣个惊喜。”
康绛雪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在你面前，谁敢班门弄斧？我只能赌一赌，赌你对这药感兴趣，自己忍不住想以身试药。”
苻红浪表情丝毫未动，眼底的笑意像是层层水波，一时波光粼粼：“拿自己试药，是不是太傻了？”
康绛雪冷漠道：“你不就是这种人吗？杀人如麻的疯子，在你眼里，你的命又比旁人金贵到哪儿去？”
两人的视线相对，一个兴趣盎然，一个眸光笃定，可细看，小皇帝坚定冷静的目光中，多少有些强撑着的意味。
苻红浪细细端详着康绛雪的眼睛，忽然忍俊不禁，有关他的事情，小皇帝总是能说中最为重要的一两点。他不欲否认，自己捏着神仙散的瓶子，左左右右地把玩。
就这么玩弄一阵，时间拉长，苻红浪转过头仍是一派自在，余光中的小皇帝却无意识地攥紧了扇子，手背上绷出了青筋。
大抵是从来都没有做过这种事，小皇帝的反应放在见惯了杀心的苻红浪眼中显得尤为青涩。
苻红浪看够了，故意按住嘴角藏起笑容：“荧荧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看臣喝下去？”
康绛雪被一语戳破，言辞匮乏，有了几秒的无声。
沉默当口，苻红浪忽然转言道：“叫臣入口也可以，但这般冒险之事，荧荧是否也应该做些交换？”
小皇帝怔然：“你要什么？”说完又当即道，“朕都答应。”
苻红浪沉吟一声，应道：“那荧荧不妨先请，毕竟荧荧惯会失约，臣可不敢轻信。”
好一句讽刺，小皇帝差点哑口无言，他顿了下，皱眉问道：“我在你手里，本来也没有拒绝的余地，你想要什么是自己做不到需要朕做的，直说，朕自己还真想不出来。”
苻红浪但笑不语，眯眼打量了小皇帝好一阵，幽幽开口：“那——不如请陛下褪去衣衫，什么都别留。”
小皇帝听得十分清楚，偏偏像是没听懂，少顷，他怪异地问苻红浪：“你说什么？”
苻红浪望着他，十分淡然：“荧荧没听清？臣叫荧荧脱衣服。”
知晓苻红浪的本性，康绛雪不会往一些暧昧的方向上联想，也不觉得苻红浪会用这种方式来羞辱人。
但这种要求着实有些奇怪，超出了小皇帝的思考范围。
苻红浪很体贴地为他解惑：“臣在荧荧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难得今日有机会，正好研究一下成果。”
“荧荧不好奇吗？再过些日子荧荧便要生产，届时荧荧肚子里的宝贝要如何降生，从哪里落地，荧荧自己不想知道？”
康绛雪恍然醒悟，一种夹杂着怒火的羞耻感冲击了他身为男人的心理防线，打击了他身为一个人的自尊。
他强撑着脱掉外衫，可到了要去拽裤子时，手臂难以抑制地颤抖，僵持了半天也做不出动作。
脱？脱特么个大鬼头！
小皇帝脸色涨红，脑门上也冒出了青筋。
苻红浪饶有兴致地望着他，火上浇油地询问道：“去床上，臣帮你？”
康绛雪眉心大跳，一股气隐隐冲进肚子里，让他下意识地扶住腰。眼见着小皇帝要动胎气，苻红浪见好就收，心满意足地道：“罢了，往后推迟些也无妨，说不定到时候臣还要给荧荧接生，悬念留着也无伤大雅。”
“……”
小皇帝瞪着苻红浪，眼角泛红。苻红浪喜欢红色，在他眼尾蹭了一下，一副可惜之态：“臣明明是为荧荧费着苦心，看荧荧这模样，倒是完全不领情。”
“现在要是能抽烟就好了。”
折腾了小皇帝一番，苻红浪总算拿起了装着神仙散的黑瓶，倒出里面的白色粉末，溶解在茶杯之中。
药瞬间消散，茶的清香没有发生任何改变，虽不知毒性如何，但无色无味却是真的和描述中的一样。
康绛雪盯着茶杯，再顾不上气恼和羞愤，目光随着苻红浪举杯到唇边的动作而移动。
看苻红浪的样子，估计也对这药很感兴趣，透着些跃跃欲试。
其实说来正是这个道理，假如苻红浪真不想喝，恐怕没人能将毒药塞进他嘴里。
他赌对了。
茶杯倾倒，一饮而尽，康绛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喝了！！那之后会如何？多久会毒发？
康绛雪盯着苻红浪不放，下一刻，苻红浪偏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苻红浪对着他眨了下眼睛，微笑道：“承蒙陛下盛情，药已饮，臣便告退了。”
“……”
小皇帝微愣间，苻红浪几步走到门口，冲他告辞一般点点头。
康绛雪有点傻眼：等等、等等，这便要走？那结果——
苻红浪行到了马车前，对小皇帝的惊讶和欲言又止完全不予理睬，他看起来情况尚可，未见异常，只向着旁边吐了一小口东西，道：“荧荧答应臣的事情做了一半，这药能不能让臣毙命，臣自然也不能全给荧荧看。”
“荧荧就在这里耐心等上几日，等着看几日后回来的是臣本人，还是臣的死讯，这期间便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好好惦念一下臣……”
苻红浪声音带笑，说完身影藏在车帘之后，扬长而去。
康绛雪留在院中，被这巨大的转折弄得一腔情绪悬在高空，无处倾泻无处落脚。
苻红浪，苻红浪？！
果真是书中最大的反派，在这种时候竟然还能这样极尽可能地折磨他！
康绛雪完全被苻红浪说中了，接下来的几日，他寝食难安，当真满脑子都是苻红浪情况到底如何，神仙散有没有起效。
他有些神经兮兮，一度怀疑神仙散对苻红浪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毕竟长达二十多秒的时间里苻红浪都没有任何症状。
这种情况在他散步时看到路边的一小摊深色痕迹时得到了缓解。
康绛雪时隔两日后发现，原来苻红浪上车前吐的那一口东西不是唾沫，而是一团血块儿，那点失去原本颜色的脏污作为证据，持续留在了土地上，实打实地证明：神仙散是有效的。
只是不知道足不足够要苻红浪的命。
康绛雪陷入了“苻红浪”这三个字的包围中，他想知道苻红浪的毒发作到了什么地步，急切地盼着有消息来。时间长了，他又想，只要有消息就好，哪怕是苻红浪没死，也比全无着落的提心吊胆漫长等待要好。
诅咒一样惦记苻红浪的日子持续了五六日，在某个夜晚，康绛雪睡梦之中，感觉身后贴上一道热源。
天气闷热，怀孕的人比常人更容易心情烦闷，小皇帝觉得不适，挥肘去打，不想手肘被人握住，有人在他耳边一边哼笑，一边环住他。
那声音熟悉极了，几乎是立刻在小皇帝的耳边拉响警铃，康绛雪一个惊醒，睁开了眼睛。
是苻红浪……他来了？！
他果然……还活着？
一瞬，一种“终究还是如此”的感觉浮上心头。
康绛雪有点想骂姬临秀是个没用的东西，又有点想骂自己太蠢竟然会对毒杀苻红浪抱有希望，静了两秒到最后还是闭上嘴什么都没说。
苻红浪倒是笑盈盈的，在他耳边询问道：“我还活着，让荧荧这般失望？”
不错，失望，如果不是这份失望，康绛雪还没有意识到他对苻红浪的杀意已经强到了这个份上。小皇帝扭过头，酝酿着想要为自己冷笑一声，目光撞上苻红浪的眼睛，忽然顿住。
他的眼前，脸还是苻红浪那张脸，眉眼模样还是那么妖异，可他却惊讶地看见一双完全赤红的眼睛。
这种红色不是形容一个人的瞳孔，而是说这个人完全没有眼白，他的眼睛黑红打底，整个眼球都被血色浸得格外彻底。
康绛雪是个穿书者，可以用现代的知识理解，苻红浪这样的状况多半是毒发造成的毛细血管破裂眼底出血，一段时间之后颜色便会消散，眼睛逐渐恢复正常。
然而单从视觉上来看，这双眼睛给人的冲击极其强烈。苻红浪本就妖邪得厉害，眼底出血之后，好像完全撕开了为人的伪装，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邪物。
更要紧的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苻红浪有些不对劲，虽然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隐隐……总有些亢奋。
小皇帝张开嘴，半天没出声。
苻红浪问他道：“吓着了？”
小皇帝移开了视线，又被苻红浪扳着脸挪回来：“荧荧的杰作，不喜欢？”
没有什么狰狞丑陋的画面，但这一双眼已非常令人不适。小皇帝挣扎道：“离我远点，你……太难看了。”
苻红浪微愣：“难看？荧荧说我？”
康绛雪道：“你这副尊容，难道还要让朕昧着良心说好看？”
苻红浪一声低笑，道：“荧荧真是无情。”

第131章
“无情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简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苻红浪心情似是好得很，听罢依然带着笑意，没见生气。
正在这时，外间传来叩门声，苻红浪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种不加掩饰的烦躁，前后转变之快，使得他的眉宇间外露出一种几乎从未表露出的阴沉。
“进来。”
来人小心翼翼，不曾往小皇帝身上看一眼，快步走到苻红浪身边说了些什么。苻红浪的脸上阴云密布，越发有种风雨欲来之感：“可确定？”
来人点头道：“是。”
苻红浪哂笑一声，看了小皇帝一眼。
若没有这个眼神，康绛雪并不会多想，但偏偏苻红浪看了他一眼，让小皇帝直觉两人的谈话或许和他有关，或许……和他关切的人有关。
康绛雪心里一跳，紧张感令他不自觉地绷紧皮肤。
禀告之人言罢试探着询问：“国师，可要即刻回宫？”
苻红浪刚来不久，这便要走，有些烦躁，挥手叫人下去，眼底深处浓浓的不悦感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细微的变化落在小皇帝的眼中，不可谓不令他心惊胆战，之前升起的异样感此时汇聚起来，变得逐渐清晰。
——苻红浪的情绪来得太快，也太外放了。
这种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正常，可苻红浪本身是个无法和正常人共情的人。
外在的事情哪怕是生命的消失都很难挑动他的神经，正因为如此，苻红浪才喜欢制毒，喜欢寻找刺激。正因为如此，禁军之事惹得苻红浪变脸才会让小皇帝觉得如此恐怖。
现在是怎么回事……
小皇帝惶惶，尚未开口，苻红浪主动问他道：“刚刚听见了？怎么，荧荧不在意？不想问些什么？”
康绛雪如何能不在意，硬是忍住道：“问了你便会告诉朕？”
苻红浪对着他，弯起眼睛，竟是转瞬之间又开心不少：“不如问来试试。”
小皇帝顿了顿，道：“刚才那个传话，是不是和盛灵玉有关？”
苻红浪沉吟一声，道：“不告诉你。”
“……”玛德！
一口气堵回来，小皇帝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些许扭曲。苻红浪一阵发笑，出手勾住了小皇帝的衣领。
“荧荧，你现在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
康绛雪没有出声，瞪大的眼睛换来苻红浪比之前更甚的大好心情。苻红浪大声发笑，笑够了，终于起身，眼见着要走，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过头望着小皇帝：“外间闹了些事，臣怕是要许久才能再来，临行之时，不若还是解了惑再走。”
解惑……
什么解……
康绛雪脑中一闪，不等想清那个答案，苻红浪已经将他掀翻放平，拉住了他的内衫裤腰。
小皇帝心中大惊，手忙脚乱地按住自己的裤子，然他力气不如苻红浪大，裤子转眼就被拉下半截。康绛雪额头上瞬间冒汗，哪里还不明白苻红浪此刻在做什么，腿被苻红浪轻松分开，唯一能做的只有死死拉着裤子不松手。
“苻红浪！！”
苻红浪道：“荧荧，看看而已。”
苻红浪在兴头之上，并没有收手的意思。康绛雪肚皮抽动，腹中孩子仿佛也要在这种时候闹起来。
小皇帝痛苦不已，就在这僵持的争斗中，他的目光无意晃到苻红浪的身上，看到苻红浪眼神妖艳，红衣起伏诡异，异样地出现了某些只有男人在特定时刻方有的特征。
一瞬，恐惧感沿着脊背上爬，穿透了康绛雪的心脏。康绛雪感受不到任何的暧昧旖旎，只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诡异惊恐。
他断不信这等场景，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能激起苻红浪的情欲，可他却知晓原文之中，苻红浪少见的一两次动情，都是在什么地狱一般的光景。
刹那间，康绛雪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忽然抬手打了过去，苻红浪躲也未躲，正正被扇了一耳光。
“啪”，清脆的一声。
屋里屋外，所有的空气都凝结了。
小皇帝手心发痛，狠狠骂道：“别碰我！”
苻红浪没有被人打过，将头偏回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这小小动作大概耗费不足一秒，但这一秒钟间，小皇帝心中闪过无数的后怕。
他低头瞥上一眼，注意到苻红浪的身体仍未冷静，终还是继续骂道：“你疯了？你脑子是不是坏了？！”
苻红浪闻言没有什么大动作，继续注视着小皇帝，眼神之中一片幽深。就在小皇帝快要坚持不住时，苻红浪倏然张嘴，几近轻松地哈哈大笑。
他没见一点生气，末了还颇为认真地点点头，赞同道：“脑子坏了……嗯，臣也这么觉得。”
苻红浪走了，离去之前，摸了摸小皇帝的头，当作抚慰。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在意过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变化，反倒衬得小皇帝有些反应过激。
康绛雪在床上出了一身汗，自己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热的，一个人坐了很久稳定心跳，叫人送来湿毛巾擦身。
不久，丫鬟们送来新的衣衫，康绛雪换完了衣服，恍惚想起来晚上小玉还没有吃东西，伸手摸了摸，枕边空无一物。
康绛雪大惊失色，询问丫鬟道：“小玉呢？”
门外大片大片的都是毒花，兔子这种生物跑出去随便吃一口就能一命呜呼。
丫鬟安抚道：“贵人莫慌，奴婢没瞧见小玉下床，许是就在被子里。”
康绛雪掀起被子瞧了瞧，果真在被子里看到了那只白团子，心里一松，对着毛球用力摸了几下。
小玉似乎有所不适，在小皇帝手底下抖了抖，忽然，从肚子底下的皮毛中掉下了一张纸条。
纸条——
康绛雪瞳孔一缩，电光石火之间，眼疾手快地将纸条握在了掌心。这边刚握住，丫鬟便看过来，扫视了一圈。
自是一切如常，小皇帝的手心渗出了汗水，声音却没有任何异样：“我累了，下去。”
丫鬟们点头应下，照常留下了几个人守在床帐外。待外间安静下来，小皇帝埋头在被子中，无声地打开纸条，纸条上写着短短的一句话：明日午时，静待，勿食。
……
小皇帝一夜未眠，在经历大惊大惧大悲大喜之后，临到重要的时候，他反倒头脑格外清醒冷静。
他心生期待，但又没敢有太多期待。在等待的时间里，他比自己预料的更好地维持住了平常该有的样子，没叫人看出一点破绽。
次日午时，小皇帝以没胃口为由没吃递上来的饭菜，约莫着过了小半个时辰，外间出现了小范围的吵闹。
不久后，房间里进来两三个衣着低调的男子，快步上前扶住小皇帝的手臂道：“时间紧迫，陛下，我们得快些。”
虽是获得营救，小皇帝没有忘记确认对方的身份以防万一。为首男子拿出了郎卫腰牌，担心仍不能取信于小皇帝，又蹭了蹭做过掩饰的脸：“陛下许见过属下这般模样……”
康绛雪打量两眼，对那容颜有极大的熟悉感，心念闪动，问道：“之前护送朕离宫的那个小郎卫……”
为首男子道：“是属下的同胞弟弟。”
“……”
如此这般，身份如何还能不确认？康绛雪没再吭声，抱上小玉在几人护送之下快速出去。
外间横躺了许多人，有的昏睡，有的死亡，这副场景有些和他被劫持而来的那天满地尸体的画面重合。
由是即便是就要逃出生天，小皇帝亦无法产生多少欢喜之感。他走之后，这群人，多半都要死在苻红浪手里，但他没办法，他不能不逃。
一行人上了马车，走出几里，换车，再几里，再换车。
路上并没有遇到追兵，康绛雪心头一松，却心有余悸：“我们便这般脱身了……会不会太容易了？”
郎卫们同时沉默，少顷，领头的郎卫才道：“不容易……陛下不知，找到这个地方，找到这个时机，我们已经死了多少人。”
小皇帝哑然，自责愧疚种种沉重的情绪一拥而上，他自知自己太过失言，并未出声。
说完话的郎卫也觉得自己失言，顿了顿补充道：“苻国师太过机敏，怕也用不了多久就会知晓，若他马上搜城，我们恐怕走不了太远，陛下的担忧无错，确实要快些安置才好。”
说到安置，小皇帝重新振作起来，被劫了这些天，终于得以询问道：“盛灵玉如何？他还好吗？”
郎卫神色凝重，思及盛灵玉，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只能道：“大人他……不太好。”
“不太好”三个字，比什么话都更适合描述盛灵玉，康绛雪光是听着，心里便觉得压抑不适。
他落在苻红浪手里这么久，不敢想象这段日子盛灵玉是怎么过的。
小皇帝问道：“我们现在去哪里？盛灵玉可在？”
郎卫们面面相觑，似是猛然间方反应过来：“……陛下还不知道吗？”
康绛雪茫然道：“知道什么？”
郎卫细一反应，后知后觉出来小皇帝与世隔绝，恐怕什么都没有被告知，斟酌了一下禀告道：“盛大人如今并不在京中，南疆有战事，盛大人被国师派往边陲数日有余，昨日更有消息传来，说盛大人在南疆败退两城，还……”
“说。”
“还受了些伤。”
康绛雪耳边轰鸣一声，比自己孕吐之时更觉头昏眼花：“他受伤了？！伤在哪里？严重吗？”
郎卫凝重道：“消息滞后，也未细说，属下等也不知。”
看小皇帝脸色苍白，郎卫担忧不已，忙劝道：“陛下莫急，盛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有事，倒是如今，陛下的安危才最为重要，苻国师一手遮天，回宫等于自投罗网，不如先藏匿一阵，等盛大人班师回朝……”
话未说完，康绛雪打断道：“不，不在皇城中躲藏，我们出城。”
郎卫纷纷一愣，小皇帝决定道：“朕要去见盛灵玉。”

第132章
若是盛灵玉在皇城，小皇帝的决定多半会被否决。
偏偏盛灵玉不在，郎卫们碍于小皇帝的身份，加之留在城中要面临一波强势搜捕，而藏身之处现在还未定……
几人面面相觑，都应道：“是。”
苻红浪势力庞大，不容他们有丝毫懈怠，混出城去显得极为刻不容缓，小皇帝情急之下不得不进行一番乔装打扮。
郎卫们本就尽量低调不显眼自不必说，康绛雪一个大着肚子的男人却是过于惊世骇俗夺人眼球，最好也最稳妥的办法是扮作妇人，把有孕这一“缺陷”合理地圆过去。
郎卫们面对皇帝之尊，多有担忧：“情况特殊，只怕是、只怕是要委屈陛下。”
康绛雪倒顾不上那么多，快速扮上女装，又为求自然梳了妇人髻，上了些粉。因小皇帝身形不算高大，模样也属五官精致一类的，这一番操作下来，倒也颇见成效。
除了身上藏不住的金贵之气，打眼一看便是个美貌的官家少妇，总算比夏日里全副武装要平常许多。
郎卫们纷纷改换称呼，称小皇帝为“夫人”，随即以出城采风为由，混在百姓中准备出城。
出城检查，康绛雪一直憋着一口气。守卫撩起车帘看人时，他匆忙装作小憩，托着显怀的腹部，露出打扮过的小半张脸。
这般女子伪装成功起了作用，守卫瞧了一眼，只当是哪家的有孕贵妇，丝毫不敢多看，确认车上只有一人便痛快放行。
皇城的大门是一道坎，踏出这道坎，就是一个好开头。此时距离小皇帝从苻红浪手里脱身，不过两个时辰。
小皇帝和郎卫们俱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饶是如此，躲避追兵以防被发现的事实还是没有改变。众人不敢放松，也不欲耽搁，匆匆隐藏行踪换路而行，往南疆方向赶去。
路上，康绛雪担忧盛灵玉，内心火烧一样焦灼，寻觅机会询问：“南疆起战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被苻红浪劫走之前，一切还好好的，杨惑已经去了南疆，按道理不该打起来，更不该打得如此激烈，连盛灵玉都要去前线。
郎卫闻言皱眉，想起了什么，叹息一声道：“陛下有所不知。”
在小皇帝失去踪迹的这段时间，外间朝堂上变幻莫测，然而谁都没想到，这变故并不是出在国内，而是出在了云国那一头。
云国在定朝死了两位皇子，大家都聚睛关注云国在外交上的动向，却不想就在两位皇子回国风光大葬后，云国的老皇帝没过两天紧跟着也去了。
老皇帝一死，云国国内出现了大规模的震动，七八个年轻有竞争力的皇子围绕皇位进行了角逐和厮杀。
一番内斗之后，一位出身不高的皇子杀出重围，登基称帝，换了新年号。
按理来说，云国换皇帝这种事也还不足以震动定朝，偏不料这位新帝格外激进好斗，登上皇位的第一件事不是稳定朝局，而是对定朝开战，直接打了杨惑一个措手不及。
宁王被困在边陲小城断水断粮足足半月，险些被云国围杀，直到盛灵玉被派去支援才获救，如今一齐后退了两城。
……
康绛雪听到云国老皇帝死了便有预感，后面听到出身不高的新帝还是忍不住：“那新皇帝排行多少？叫什么名字？”
郎卫对小皇帝点点头，证实了康绛雪的猜想：“排行十三，名唤姬临秀。”
姬临秀？！
是姬临秀在搞事？！
康绛雪胸腔震动，惊讶气愤之外，心中又觉得疑惑。
奇怪……
姬临秀弑父弑兄弑弟去做皇帝自是一点都没问题，但登基后立刻反水开战，怎么想都超出了康绛雪的理解范围。
姬临秀当然不是个好东西，可这一切……接二连三的动作，有些太急了，不像姬临秀这种擅长蛰伏之人的作风。
更何况自己的位置还没坐稳立刻便要开战，不符合常理，好斗和激进，从不是能与姬临秀匹配的形容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姬临秀他脑子进水了吗……
康绛雪茫然无解，心里的焦灼感不降反升。
自知道盛灵玉受伤之后，小皇帝一直如此，心时刻高高吊着，时不时地阵阵心悸。
郎卫们虽然极力在路途中照顾小皇帝，但为了不引人注意，为了保证安全，康绛雪仍免不了有时风餐露宿，受了一些平时没受过的磨难。
小皇帝的脚被鞋子磨破，丝丝缕缕地发痛；天气闷热，食欲也不好，要么吃不下，要么吃什么吐什么，害口严重；夜里更是睡不着，整夜整夜地在马车上发呆。
在路上折腾数日，小皇帝以往圆润白嫩的脸颊迅速清瘦下去。
说来这些折磨对于康绛雪而言其实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苦，他能感觉到，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很努力在不让他吃苦。
但即便如此，架不住这一切不适在小皇帝怀孕期间累加，怀孕对康绛雪的影响太大，他的脾气来得又猛又快，有时候甚至想大吼大叫，可他知道不可以发脾气，于是硬是憋着，不给旁人添麻烦。
一日日过去，在漫长的不知道盛灵玉安危的奔波中，小皇帝的头脑被盛灵玉占满，他前所未有地、如此专注地用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想一个人。
日复一日，他太想念盛灵玉了。
他想知道盛灵玉的安危，想和盛灵玉说一说话，他想告诉盛灵玉，他最近过得有多么不好。
他被苻红浪欺负，他吐得没力气，他的脚好疼，他有那么多委屈，没人可以诉说。
被苻红浪囚禁的时间里，小皇帝其实也在思念盛灵玉，可他一直没有表现出分毫，即便每天都活得战战兢兢，依然咬紧牙关不在苻红浪面前示弱。
他根本没那么洒脱，也没那么坚强，无论是和盛灵玉分别之前的冷淡，还是和盛灵玉分别之后的只字不提，都只是因为他在忍着。他忍啊忍，在如今这段分别之中，再也忍不住。
那些许许多多的纠结，现在都不再重要。
他没有资格去评判盛灵玉，没有高贵的品德去断言大善大恶和是是非非。当他问他自己，寝食难安奋不顾身到底想要什么？
答案还是没有改变，他喜欢盛灵玉，他爱着盛灵玉。他这样一个人，太渺小，也太平凡，平凡的人，本应该简简单单，直来直去地活着。
小睡一阵，马车停下来。
小皇帝被郎卫扶下车，眼前是简单的篱笆小院，远处是无边无际的农田。郎卫分了人手清扫院落，安置小皇帝在此休息，恭敬交代：“陛下，这里清净又安全，正适合陛下休养身体，行到此处，便不能再往前走了。”
小皇帝要和盛大人会合，郎卫们理所当然要护送，但郎卫们也记得盛灵玉的吩咐，绝不可能让小皇帝真涉足险地。
“此处在永州郊外，和盛大人所在的盐城相隔两三日的路程。属下在路上便给盛大人递了消息，盛大人得了消息，想必很快就会赶来和陛下相见。”
康绛雪对这个意见没有异议。他知道自己什么情况，不管是为了大人，还是为了孩子，都不可能真的去边陲，在这里等候最为合适。
只是他的心总是很乱。他点过头之后，又很快思维发散：永州？永州岂不是陆巧的管辖之地？
……他这一遭当真走了很远，折腾到自己都有些闹不清了。
疲劳感上涌，小皇帝扶着腰腹在床上躺下。不想这一躺有些骇人，他足足睡了七八个时辰才悠悠转醒。
睡梦之中，康绛雪隐隐听到门外有人在喊“盛大人”。他猛然清醒，外面的声音更加清晰了些。
盛灵玉……真的是盛灵玉？
脚步声靠近，康绛雪脑中一片空白，竟什么都没来得及思考便去穿鞋下床。
他走得实在太快，奈何脚上发软没力气，身子太重向前一扑，眼见着就要摔倒，一双手臂从下方托住了康绛雪的身体。小皇帝眼前黑影闪过，人直接跌入来人的怀抱之中。
下巴靠在那人的肩膀上，腰间被扶住，鼻尖呼吸，一阵浅淡的梨香。那一刹那，康绛雪有很短很短的恍惚感，仿佛做梦一般，不敢相信自己已经碰到了日思夜想的对象。
他下意识揪紧盛灵玉的衣衫，想让他和自己紧紧贴住，又忽然反应过来用力拉开，去看盛灵玉的脸。
盛灵玉被小皇帝粗鲁的动作拉得衣衫摩擦作响，但却恍若未觉。
两个人视线相撞，康绛雪的眼睛里倏然蒙上一层水雾。
他本想仔仔细细看看盛灵玉的脸，却鼻腔酸涩，一瞬间，无休止的感情浪潮铺天盖地而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情绪暴涨，用力捶盛灵玉的胸膛，骂道：“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啊！”
盛灵玉尚未说话，康绛雪的眼泪已经掉落，这一下，他终于看清了盛灵玉的模样。
盛灵玉穿了一身暗色的薄衫，头发束得松松散散，脸色冷白，脸颊凹陷，竟是瘦得比小皇帝还要厉害。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了伤，他的唇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流淌着一种浓稠的黑，冷眼瞧着，美得森然可怖。
盛灵玉的神情有些迟缓，小皇帝的捶打和喊叫都没有让他有所异动。他和小皇帝不同，眼睛从始至终都在看着康绛雪，恍若入了魔一样专注地在确认什么一般。
忽然，盛灵玉收紧手臂，紧紧抱住小皇帝。
康绛雪肩膀和背上同时一痛，未料盛灵玉的力气竟然会像是没了分寸一样这般可怕地大，他低哼一声，发泄也就此停下，一手护着肚子不被盛灵玉撞到，一手揽住盛灵玉的肩膀，没了声音。
门口的郎卫见状适时关上门扉，悄声退去。
两人相拥一阵，长久无声。
除了彼此的呼吸声，小皇帝什么都听不到。他觉得自己一时很想接着哭，一时又很想重新看看盛灵玉的脸，可到头来沉默半晌，不知说什么，抽了下鼻子稳住情绪，摸索起盛灵玉的身体，哑声询问：“听说你受伤了……我还以为你会死。”
盛灵玉抱着小皇帝，道：“现在见到陛下，我才发现自己还活着。”
这是盛灵玉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也是低低沉沉，没有往日间的清朗，小皇帝听着，心口一下便胀得发痛。
他明明自己浑身都觉得不舒服，但盛灵玉只这一句话，康绛雪便忘记了自己，单单为盛灵玉而万分难过起来。
冷静下来，小皇帝已经后悔起自己刚才的作为。他不知道盛灵玉伤在哪里，于是顺着盛灵玉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四处摸索。
盛灵玉没吭声，手动了动，似是也想确认小皇帝的安危，但很快忍住，硬是没有冒犯小皇帝分毫。
久别重逢，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的。康绛雪感觉到盛灵玉身体的紧绷，顿了下，低声道：“你摸吧……摸摸我。”
说着，小皇帝忽然有了些勇气，主动唤道：“玉郎。”

第133章
“玉郎”，听见这个称呼，盛灵玉的身躯平白顿了一顿。随即，康绛雪感觉自己又一次被盛灵玉紧紧拥住。
被盛灵玉所隐藏压抑的侵略感不再受束缚地冲击而来，宛如山崩海啸，化为实质，化为密网，将小皇帝完全笼罩。
近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接触中，盛灵玉的掌心贴在小皇帝身上，温度有些灼人。
康绛雪头一次不觉得羞耻，反而由着他，放纵他，心底暗暗期盼盛灵玉能触碰更多，他需要这些真切的触感来博得一份安心。
鼓动盛灵玉的同时，小皇帝自己亦不曾停住手，一边小声低哼，一边在盛灵玉的筋骨上寻觅。
摸到盛灵玉的肩胛骨处时，盛灵玉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伤在这儿？会是什么伤？
小皇帝心中闷痛，正要开口，盛灵玉顺着他的脊背摸到腰，先开口问他道：“陛下可受伤了？”
自己受的伤是否严重一句未提，却关心他受没受伤。康绛雪鼻子酸酸，摇头，侧头看到盛灵玉的鼻梁眉宇，一股柔情忽然充斥着小皇帝的胸膛。
他顷刻间忍耐不住，极尽怜惜地吻在盛灵玉的眉骨上，在盛灵玉愣怔时，又亲了亲盛灵玉的额头、脸颊和嘴角。
这几个亲吻，盛灵玉只在最开始流露出惊诧之意，之后便像是出了神定定不动。
康绛雪终于开了头，勇气滚滚而来，第一次主动亲吻盛灵玉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他搂紧盛灵玉的脖子，仿佛催促，又仿佛暗示一般问道：“玉郎，你不想我吗？”
盛灵玉的回应只隔了很短的一秒，小皇帝的身子忽然一轻，人被抱到了床上，盛灵玉将他放在被褥之中。
盛灵玉像是一座山，覆盖而来，颇有重量，偏他身上传来的迫切和猛烈之中永远留着一丝郑重和温柔，康绛雪明明被他压在身下，却总有种被捧在手心的错觉。
凶狠又急躁的热度淹没了一切感知，康绛雪喘息着，盛灵玉的眼睛在他眼前晃动，眼中泛着看了就会让人心痛的微光。
小皇帝的心里烧起了一把火，他忍不住捧住盛灵玉的脸颊，拼命回应。
于是掀起一场漫长的亲吻。
两个人都像是被点燃，分不清哪一个更热烈，分不清到底是谁更急着一些。
空气里响起了暧昧的响动，伴随着低低浅浅的哼声，任谁都不敢想象这声音的源头竟然是一对男子，一对君臣。
许久，到底还是小皇帝先轻轻推了下盛灵玉，脱开盛灵玉的唇瓣不停呼吸，盛灵玉亦气息加重，眼睛泛上了些许红意。
从始至终，盛灵玉撑着自身的大部分重量，没有让小皇帝的肚子感觉到不适，但毕竟两人贴得十分近，身体上有什么变化，互相都知晓。
盛灵玉已然……
康绛雪没再去看盛灵玉的眼睛，动情恍惚之余，心中难免百转千回，欣喜又好笑。
他和盛灵玉已经不是第一次亲近，孩子都已经揣在了肚子里，可他却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盛灵玉的取向设定是再正常不过的男人，若不是真的待他特殊，对他有情，如何会在面对一个男子时陷入这样令人面红耳赤的境地之中？
生理反应是强迫不来的，可笑这种简单的事情他竟然到现在才发觉。
小皇帝感叹又懊悔，不由发出一声轻叹。盛灵玉听见这声叹息，神色微黯，略微直起身子。
察觉到盛灵玉似乎想后退，康绛雪条件反射拽住了盛灵玉的胳膊，不经思考便问道：“不做吗？”
盛灵玉完全愣住：“……”
出口太快，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小皇帝一下子脸红了。他手足无措，眼神摇摆，忙低下头躲开盛灵玉的眼睛，自顾自补救：“呃……对，你的身上还有伤。”
说到一半，小皇帝突然止住了话头，狠下心，最终还是顺应了心意抬眼，暗示蛊惑一般问道：“你的伤现在还疼吗？能忍住吗？”
盛灵玉：“……”
两人的视线相撞，眸光中闪着难以言说的波动，周遭是天地失色一样的寂静。盛灵玉的眼珠晃动，费了些力气才出声：“陛下身上有孕，不适合……”
小皇帝很小声道：“已经六个月了，只要小心些，应该无碍，实在不行，你还可以轻一点……我觉得不会有事的。”
每说一个字，康绛雪都觉得自己的脸皮烫得快要烧起来，他坚持说完，声音几不可闻。“玉郎……你说呢？”
这个问题如何会需要回答？盛灵玉铺天盖地的亲吻带他进入了一场风暴，康绛雪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他的一切都属于盛灵玉，一切如盛灵玉所想。
盛灵玉想要如何便如何，需要如何便如何。
衣衫被拉开，康绛雪勉强回过神挣扎了一下：“等等，我身上……”
小皇帝身体的疹子还没有好透，白净的皮肤上尚有留痕，他有些不想给盛灵玉看到。
然而他的挣扎太过轻微，盛灵玉还是褪去了他的衣衫，目光碰到肌肤上，落下细致的抚摸。
小皇帝有些抗拒：“你别看，太丑了。”
盛灵玉声音轻轻：“陛下什么姿态都不会丑，是我没有照顾好陛下。”
康绛雪在盛灵玉的话语中听到了暗沉之感，不容他思考，接下来从未在清醒状况下发生过的一切便令小皇帝再也分不出神来。
他看到了盛灵玉略略缠了些绷带的腰腹，那绷带下紧绷的肌肉透着令人干渴的力量。
小皇帝下意识地闭上眼，盛灵玉在他耳边道：“我会慢慢来，要是有所不适，陛下马上说。”
康绛雪只能闭眼闷哼：“嗯。”
盛灵玉：“唐突了。”
康绛雪贴在盛灵玉的胸膛上，脑中勾勒出盛灵玉修长漂亮的指节，他感受着那指节带给他的鲜明又令人颤抖的存在感，还是红着脸应道：“……嗯。”
……
情爱的旋涡涌动，风雨停下时，天色都快黑了。
康绛雪侧躺在床上，冒了一身的薄汗，身上的衣衫落了一地，发丝也被汗水打湿，贴在脖颈之间。
眼前黑了又亮，小皇帝经历了一番近乎空白的失神。他先前已经反反复复纠缠了许久，等发泄出来，真是浑身惫懒，没有余下一丝力气。
盛灵玉靠在小皇帝身后，帮助小皇帝挪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和一直被护着没怎么挪动的皇帝陛下相比，这个全程付出更多的男人倒是显得更加从容，很有余力。
他自身后环住小皇帝的肚子，左手掌心贴着小皇帝的皮肤，动作格外小心，透着一种不经同意便不敢去碰的谨慎：“有没有不舒服？腹中痛不痛？”
小皇帝感觉盛灵玉的触摸十分拘束，不免有些好笑：“你刚才那么小心，孩子能有什么事？”
康绛雪不是为了让盛灵玉安心，而是实话实说，这一场欢事，盛灵玉对他实在是温柔极了。
和记忆里当初状元夜那隐隐的癫狂完全不同，盛灵玉每一个动作都相当克制，不敢太过用力，不敢太过深入，时刻盯着小皇帝的脸色，小皇帝哼得大声一点，他都要停下来问要不要继续。
哪怕他的行为和他的眼神实在矛盾得不得了。
不得不说，这种行为把小皇帝的脸皮磨到了极致，身体愉悦的同时，心里亦有种被极致宠溺惯着的感觉。
小皇帝自行缓了一阵，这才有力气向后贴近盛灵玉一些。
他喜欢盛灵玉身上的气味，喜欢接触时那种令人安心的依赖感。若不是他的脸皮实在不够厚，又不想带着孩子折磨盛灵玉，其实还真有些想休息一会儿再来一次。
事实证明，托了那见鬼的生子药的福，他在这方面天赋异禀，不仅纵享丝滑适应得快，还迅速地跨过了初学者阶段，直接享受到了拥有熟练度的老玩家才有的快乐。
这一碰到，便是一声喟叹，康绛雪舒了一口气，想要说话，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惊讶地抬眼，盛灵玉神色一派平淡，只看脸色，很难看出他尚未从情欲中脱身。
康绛雪为求确定自己伸手去探了探，竟果真如他所想：“玉郎，你还没……”
行到后期，小皇帝已经有些迷糊，只当盛灵玉和他一起，没想到他前后释放了两次，盛灵玉却一次还没有……
康绛雪有些惶恐，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沉迷有些不香了。他迟疑地问道：“你刚刚和我……不舒服？”
怕小皇帝多想，盛灵玉很快道：“陛下不要误会，与陛下无关，是微臣自己的问题。”
可这算什么问题？
康绛雪早已记不清上次一发入魂时盛灵玉前后用了多久，他不清楚这到底算不算是一种病，只觉得总归是不太正常。
若是正常男性，嗑药怕也坚持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确实有些太久了。
小皇帝难免担忧：“你这样子不难受吗？”
盛灵玉道：“无妨。”
康绛雪不信这话，自己就是男人，哪会不知道这样干等着是什么感觉。他犹豫了一下，问道：“要不、我们再做一次？”
盛灵玉看了看小皇帝的肚子，过一会儿合上眼，不知想了什么，淡淡笑道：“已经够了。”
够什么够啊，盛灵玉分明就……康绛雪咬咬牙，护着肚子往盛灵玉的腿上俯下身去。
意识到小皇帝要做什么，盛灵玉眼神晃了晃，就在康绛雪张开嘴的瞬间，他掐住了小皇帝的下巴。
盛灵玉道：“不可以。”
康绛雪眼睛微微瞪大，盛灵玉已经在这短暂的空当里把他抱回了身边。盛灵玉在小皇帝的嘴上亲了亲，随后又在小皇帝的脸颊上不停地啄吻。
“陛下，你不要为我低头。”

第134章
盛灵玉既然这么说，康绛雪自然不会去再次尝试。这种行为凭借的本就是一时意动，没能好好开始，也就不好意思弯腰去做第二次。
再者，想想没碰到也好，万一笨拙地努力一阵结果还没有成效，倒是白折腾盛灵玉一番。
算了。
小皇帝索性乖乖依偎在盛灵玉身边，按照盛灵玉的意思由着时间流淌，让一切冲动自然而然地消退下去。
虽有些心疼，但他能做的也只有替盛灵玉分分神，说些旁的话。
小皇帝担心地询问：“你背上真的不那么疼？别忍着不告诉我。”
盛灵玉微微笑了下，应道：“皮肉伤而已，当时可怕，过了那一阵，也就没那么危险了。”
两人亲昵了这许久均属情不自禁，也是到了这会儿才真正平静下来好好说话。康绛雪再仔细看盛灵玉如今消瘦的模样，不由又有另一股心疼。
“你怎么会瘦成这样子？”
盛灵玉道：“是啊，陛下怎么会瘦成这样子？”
小皇帝关心盛灵玉，盛灵玉却只关心小皇帝，两人各说各话，闹得康绛雪竟然有些接不上话。
先前没见面时，他积攒了一肚子的委屈，下定决心要和盛灵玉一个字一个字地絮叨，现在真见了，反而心念一转，什么都不想说了。
小皇帝咕咕哝哝：“这些都算什么，路上时间这么长，换了谁都会有几天不适应，不清减才不对劲。”
“郎卫们恨不得供着我，吃的喝的要什么准备什么，我看我的日子和宫里的比也没差什么。”
盛灵玉道：“陛下受苦了。”
他都说了自己没受苦，康绛雪顿了下，满心无奈：“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盛灵玉应道：“在听。”
简单的回应，小皇帝噎了噎。
他突然发觉自己的争辩似乎并不重要，他不需要去和盛灵玉诉苦，也不需要强调他没受苦。
盛灵玉心中有自己的判断，他心疼他，远比小皇帝自己多上许多。
他们两个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子好好地待在一起了，不应该纠缠这些。
康绛雪停下来，不再费时间去提被苻红浪扣在身边的日子。盛灵玉不知是否和小皇帝想的一样，也没有主动去问。
门外传来了几声轻叩声，先前一直不敢打扰的郎卫们到这时才敢敲门。
康绛雪闻声一怔，条件反射地看向盛灵玉，生怕盛灵玉这便要被催促着离去。盛灵玉迎着小皇帝紧张的目光勾勾唇角，轻轻摇头。
郎卫这时进门，没抬头看床榻上的两人，低着头道：“天色黑了，周遭安静得很，属下等人四处查看过，没人跟过来，也没有人靠近。”
停顿一二，没听见盛灵玉有什么吩咐，便又问：“陛下已有几个时辰没用过东西，可要上些膳食？”
康绛雪确实胃里空空好半天，被这么一提，当真有些饿了。
盛灵玉替他吩咐：“送些上来。”
郎卫依言离去，康绛雪在盛灵玉的搀扶下坐起来，慢腾腾地穿衣物。
小皇帝怀胎六月，显怀程度比同月份的妇人还要夸张些，行动难免迟缓。盛灵玉耐心十足，主动跪下来给小皇帝穿鞋袜。
看到小皇帝脚趾上磨出的伤口，盛灵玉伸出手去，停顿之后，摸了摸。
康绛雪视线被肚子遮挡，看不到盛灵玉的表情，只觉得盛灵玉叫他不要低头，自己低起头来却是飞快。他提醒道：“玉郎，我的头发好像还得梳一下。”
盛灵玉这才移开视线：“微臣给您梳。”
披了件外衫，盛灵玉扶着小皇帝的手臂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康绛雪的发丝被盛灵玉散开揽在手里，温柔地梳通。
康绛雪连日赶路都扮作女子，现如今还没到能暴露身份的时候，便出声道：“还是梳成原本的样子，绾个差不多的髻。”
盛灵玉手上有旧伤，但并不为难，左右轻巧动作两下便给小皇帝束好了头发。结束后对着镜子一看，发髻把小皇帝艳丽的面孔衬得颇有几分温婉。
这便是盛灵玉，头发也能梳得这么好。
“你以前可是给旁人梳过，有过经验？”
盛灵玉道：“不曾，微臣只有陛下。”
小皇帝笑了下，没去辩驳他不是那个意思，也不为自己梳了个妇人髻而觉得有什么羞耻的，他和盛灵玉都知道这是掩人耳目之举。
不过照着镜子多瞧了瞧，这发髻少见地有些令他思维发散——
说来他孤身一人时从未想过，现在和盛灵玉待在一起梳这个头发，莫名觉得有种即视感——就仿佛他和盛灵玉乃是一对寻常夫妇，他是盛灵玉的妻子，腹中还怀着盛灵玉的孩子。
夫妇啊……康绛雪心中叹息，强行不去想：“也不知平平和海棠情况如何。”
盛灵玉道：“陛下不用忧心，他们两人都在宫中，各有职责，还有郎卫陪着，不会有什么变动。”
小皇帝点头聊作赞同。饭菜这会儿上了桌，盛灵玉给小皇帝把一切准备妥当，不错眼地看着康绛雪举筷开动。
他自己似乎没有要吃的意思，既不催促，也不说闲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沉静幽深。
康绛雪喜欢这样的时光，被看着并不觉得不自在。可刚吃了两三口时，在外守门的郎卫身影开始左右摇晃，再吃几口，离门口最近的郎卫敲了敲门，似乎有话要说。
康绛雪去看盛灵玉的神色，盛灵玉却对这些变故并无理睬之意，看小皇帝停下进食，尚有心问道：“不合陛下的口味？”
康绛雪摇头，再去看门外的影子。外面的郎卫虽然没有接着说话，但无疑变得有些躁动，移动的速度变快了。
康绛雪心有所感：“你是不是有事在身，急着要离开？”
盛灵玉应道：“嗯。”
小皇帝从郎卫的反应上猜出了一二，却没想到盛灵玉回答得如此干脆，他一时惊讶：“那你怎么不早说，还在这里慢腾腾地陪我吃饭？”
盛灵玉没有说什么顾及小皇帝离不开人，只淡淡道：“是我自己舍不得。”
康绛雪哑然，目光陡然软下来：“……”
盛灵玉对他摇头，声音温和：“陛下不要这么看着我。”
小皇帝说不出话，盛灵玉已经自己转了音调，话锋一转道：“陛下能奔微臣而来，微臣已是心满意足，但此处没有自己人，到底不能久留。”
“明日一早，叫郎卫护送陛下返程，先去——”盛灵玉话未说完，康绛雪便忍不住打断：“你要送我走？”
盛灵玉道：“为了陛下的安全着想。”
康绛雪斩钉截铁：“你胡说什么？没有你在身边，我到哪里都不安全，我费了那么多力气才来，你想让我一个人先走？”
盛灵玉为小皇帝话中沉甸甸的信任和托付轻怔，可他主意已定：“微臣知晓陛下的身体不应颠簸，所以陛下不必像来时那么急，这一次从官道走，路上放慢些，随时休息，微臣会派更多的人——”
康绛雪真的有些恼了，不由再次打断：“我说了不走，就在这儿等你，你拿朕的话当耳旁风不成？！”
盛灵玉闭口不言，好半天，他没再坚持，缓声道：“别生气……陛下若不想走，便在这里再待上几日就是。”
康绛雪占得上风，却没有多么愉快，一口气堵在胸口。
门外的郎卫此时像是终于等到了极限，又敲了敲门。
这次，不用他说话，康绛雪自己便对盛灵玉道：“你快走吧！”
盛灵玉站起身来，犹豫片刻，对着小皇帝行了一礼，行到门口，转头看回来，神情安静得让康绛雪近乎无奈。
之前那么亲密，若是真就这么走了，倒像是不欢而散一般，小皇帝只得唤道：“你过来。”
盛灵玉如言折回，小皇帝在盛灵玉的嘴上亲了一下。
吧唧一声，清脆得很，盛灵玉愣了下，随即轻笑，笑过之后自言自语：“当真是一而再，再而三，快以为自己在做梦了。”
康绛雪听不得他这样说话，加了些力气拍了拍盛灵玉的衣衫：“这回行了，走吧。”
盛灵玉点头，不再回头。
盛灵玉没带多少人，来得轻便，走也迅速。等盛灵玉的身影真消失不见，康绛雪收回目光，盯着一桌子饭菜，嘴里没了滋味。
他们才只相处了这么短的一阵，还没来得及互诉衷肠，却险些吵起来，这种分别，他还真的没有准备好。
小皇帝自是知道盛灵玉是为了他着想，正因为如此，他才越发吃不下饭。
饭菜撤下去之后，康绛雪叫过那个模样熟悉的郎卫首领，打探如今南疆的情况。
“莫非已经糟到了一定地步？”如果不是这样，想来盛灵玉也不会决定这么快就把刚来的小皇帝送走。
郎卫犹豫一二，用点头回应了这个提问。
很糟，比小皇帝之前想的还要更糟一点。
在郎卫的叙述中，康绛雪方才得知南疆目前的境遇差到了什么地步，可以说是缺兵缺甲缺粮草，细数下来就没有不缺的东西！
盛灵玉和杨惑目前在战争的最前线，人手不够，偏偏皇城之中下了死令，盛灵玉已经连退两城，坚决不能再退，若盛灵玉再守不住眼下的边城，后面的城池也不会给盛灵玉开城门放他们退进来。
也就是说下一次云国攻进来时，守不住，就会死。
“为了百姓，这城当然要守，可是支援不到，就这么一点兵力，盛大人如何能和云国大军抗衡？看京中的意思，怕是想等盛大人战死沙场再派重兵来压制云国。”
康绛雪听着，不吭声，心里早已一片寒意。
皇城中的死令当然是苻红浪下达的，这何止是要盛灵玉战死沙场，怕是连杨惑也要死在这里。
苻红浪想是有心拿个双杀，直接借云国的刀把其他对手一锅端了。
好生狠辣。
可是，在战争面前，康绛雪倍感渺小，着急的同时，也倍感无计可施。
盛灵玉有郎卫和禁军，杨惑有西郊大营，纵是如此都鞭长莫及。他只有皇帝的身份，他能为盛灵玉做些什么？
是，这个身份固然可以马上下旨在南疆附近四处调兵，可不提苻红浪有没有提前做过应对措施，最基本的下旨重要道具——盖章的玉玺此刻不在他手中，而在皇城的替身那里。
没有证明身份的印信，他现在能调得动谁？只凭小皇帝的笔迹和只言片语，有谁会真的出兵来支援？
根本就……
小皇帝猛然怔住，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此刻离他很近，手里有兵，而且对他，只对他一个人言听计从。
——陆巧，陆巧就在永州。
天下人均可能对他的来信视而不见，但陆巧一定会为他而来，康绛雪心中一定，对郎卫吩咐道：“备笔墨，朕要写信。”

第135章
边陲，大营。
杨惑小憩刚醒，头痛夹着胸口闷痛袭来，他张嘴尚未说话，便发出一连串的咳嗽。
左右无人，如此惨状自然不是装出来给人看的，最近连日环境艰辛饮食不善，杨惑的旧伤已然萌发出要化为痼疾的趋势。
左右侍卫递上药碗，轻声禀告：“城墙上的布防照旧，一个时辰一轮班，随时都有人盯着。”
杨惑眉头紧皱：“盛灵玉还没回来？”
侍卫道：“是，还不见盛大人归来。”
今日清晨，云国的大军又往前进了一步，到了傍晚更是兵临城下，随时都有攻城的可能。
活了这么久，杨惑也是头一回落到这般被动的境遇之中，直面敌军锋芒，退无可退，真乃焦头烂额。
服药过后，他亲自去城墙上看了看，城下黑压压的人头连成一片，对方的人数和己方人数相比，堪称众寡势殊。
杨惑胸口不适，又是一阵咳嗽。
两个时辰之后，夜色变深，帐外终于传来盛灵玉回营的消息。
不过这人回来后并没有来杨惑这里报到，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营帐。杨惑心中有事，索性没费时间等待，自己去了盛灵玉那边。
杨惑进门之时，盛灵玉正在自己的行军床上喝粥。杨惑猛一瞧见，不由怔了怔。
最近这段时间，他们两个过得都不太好。杨惑受制于云国的多番追赶，盛灵玉这个后来者不知何故，忧思比他更甚，时刻都透着疲倦，眼下这副平静喝粥的样子，竟是有些久违。
杨惑很快回神，询问道：“借到兵了？”
盛灵玉抬眼看他，反问：“这样的关头，我去哪里借兵？”
盛灵玉忽然离开前线，一去又是许久，杨惑自然不做他想，却不想盛灵玉竟是这个反应。“你不是去借兵？那是去见了什么人不成？”
盛灵玉并不回应，反问：“宁王殿下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些？”
杨惑当然没有心思去想些其他事，然他对盛灵玉外出借兵确实抱着一丝希望，眼下期待落空，心中难免凝重。
只怕根本不用等太久，云国的刀锋便要来了。
果如杨惑的预料，盛灵玉回来之后并未太久，天刚透亮之时，城墙之上便传来了昭示着战争的号角之声。
杨惑掀开营帐，看到狼烟燃起，硝烟弥漫，有人用力高喊：“殿下！！他们攻城了！！”
杨惑咬紧牙关，拔出长剑，向四周道：“不要乱！全力守城！”
攻防之战历来最为耗时耗力，稍有松懈便是生死之差。
嘶吼之声在城墙上响了许久许久，城墙上的尸体多了一具又一具。双方拉锯一般挣扎到下午时分，风迎面吹来，尽是血的味道。
杨惑在城墙上磨光了力气，身上雪亮的盔甲沾上了不知来自何方的血迹，但城下涌来的黑影仍像是出窝的蚁群，密密麻麻，难以数尽。
守不住。
做到这个样子，实在仁至义尽了。杨惑不再犹豫，快步赶至盛灵玉的身边，宣告道：“别拖了，我们弃城！”
现在所剩的兵士全都撤退不可能，留下大部分人继续战斗，单他和盛灵玉两个人出逃还有一线生机。
弃城而逃固然难堪，如果可以，杨惑顾念名声也不想如此，可和苻红浪给他们安排的结局相比，眼下保住性命才最重要。
盛灵玉的情况没有比杨惑好到哪里，不停地奋战让他精疲力竭，但他并未赞同，只道：“我不走。”
杨惑：“这点人手根本守不住城，显而易见的事情何须争论，你想死在这里，我却不想。”
盛灵玉：“那宁王殿下不妨自己走。”
杨惑冷笑一声，当真无意和盛灵玉多做纠缠。
生死关头，他带了亲近的几人，快步往城下走，走出几步后再回头看盛灵玉，盛灵玉遥遥望着他，眼里一片凉薄。
杨惑往外走的脚步顿了顿，忽然有些犹豫：为什么盛灵玉一直不急？他难道还有什么后手？
杨惑断不相信如今的盛灵玉肯为了什么虚假的名声而死在这里，可是仔细想想，又实在想不出盛灵玉能从哪里找到救兵。
正在这犹豫当中，城门守卫的士兵已经被尖枪戳中胸口，大门裂出了无法补救的缝隙，冷汗瞬间流下，杨惑匆忙更换方向。同一时间，城外响起了定朝的号角，有一队大军冲杀而来，从后方截断了云国的军队。
杨惑看不到援兵天降的奇景，却能听到周围士兵的欢呼。绝处逢生的喜悦和吼叫给所有幸存者带来了力量。
很多人相继吼道：“撑住！大家撑住！！援军来了！！”
杨惑猛然惊醒，冲回楼上，乱军之中，正看到了永州的军旗，赤红色的旗帜上，挂着一个鲜明的“陆”字。
竟然是陆巧。
杨惑心中震动，再去看盛灵玉，短短的时间里他心中千回百转，他询问道：“你早就知道？”
盛灵玉未做回应，杨惑已经再次开口：“可陆巧为什么……”忽然，杨惑话锋一转，明悟道，“原来如此，是他来了。”
这话似乎戳中了盛灵玉的心事，盛灵玉的神情间忽然浮现出了很明显的厌恶之态，但只是一瞬，盛灵玉便开口：“云国的新帝坐镇在中央，此时布局被打乱，是个天赐的良机。”
杨惑闻声定定看了盛灵玉一会儿，没再说话，只唤左右道：“叫人，跟本王走。”
……
一梦惊醒，康绛雪冷汗涔涔。
他坐起来在床头上缓了好一阵，还是感觉心惊肉跳。
他做了个不好的梦。
在梦里，他看见盛灵玉正在墙头上守城，拿着小皇帝送给他的剑，不断地和人打斗，打到浑身流血还不能停歇。
也许那不是个梦，而是现在正在发生的现实。
盛灵玉会受伤吗？陆巧的支援赶得及吗？抱着此类担心，康绛雪着实过得艰难，闭上眼睛便会做梦。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直到两日后的清晨小皇帝被一阵鸟叫之声吵醒，几只喜鹊飞到小皇帝的窗前，发出一阵啼叫声。
康绛雪说不上迷信，但某些时候总是愿意相信一些好兆头。他爬起来抱着小玉在门前给喜鹊们撒了一把米，赶得正巧，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他一脚，活力十足的架势和喜鹊一起忽然间让小皇帝心情好起来。
似乎……会有好事发生。
这样想完不久，康绛雪在日常散步的时候见到了盛灵玉。盛灵玉骑着马自远处而来，到近处时小心停下，对着小皇帝行了一礼。
不容盛灵玉跪下，康绛雪直接扑进盛灵玉的怀里，唤道：“玉郎！”捋通了自己的心意，小皇帝对这个称呼越来越适应。
反观盛灵玉，总是透着些许受宠若惊，抱住小皇帝腰时，停顿一下才敢收紧手臂。
康绛雪丝毫不顾忌这些，捧着盛灵玉的脸颊仔仔细细地看。和他梦里梦到的不一样，盛灵玉看起来很有精神，眼神温柔，眼眸里清清亮亮，干净得能映出他的影子。
康绛雪心生欢喜，脱口而出：“你胜了。”
盛灵玉微笑，回道：“陛下已经知道了？”
康绛雪摇头：“不知道，但看你出现就猜到了。”
盛灵玉的笑意于是更深了一些。
那神情不似君臣之间的疏离克制，而是一种自然而言的亲昵温存。他深深地盯了小皇帝一会儿，方道：“前方正在清扫战场，这一战损失不少，但却是大胜，不仅取回之前失掉的两城，退敌百里，还收缴了许多粮草辎重。”
说着，他并未直白地提起什么，只道：“多亏了陛下。”
战役能取胜是因为有士兵在作战，有盛灵玉的坚持、陆巧的支援，小皇帝什么也没做，不能受这份功劳。他不接这话，也没和盛灵玉提陆巧一事，摇了摇头，道：“你这次又受伤了没有？这个时候来我这里行吗？”
盛灵玉回应并未受伤，继而道：“无妨，看一眼陛下，微臣便回去。”
康绛雪一惊：“这就要走？你才刚来……”
心里的依赖和不舍溢于言表。盛灵玉失笑，忽然打横抱起小皇帝，在康绛雪的惊讶之中，将小皇帝抱到马上。
盛灵玉：“陛下和我一起回去。”
康绛雪顿时更惊：“去大营？朕能去吗？”大营里人数众多，此刻更有杨惑和陆巧，若是撞到……
难以想象。
盛灵玉不似小皇帝那样担忧，他仰头对小皇帝道：“陛下，微臣有些东西想给陛下看看。”
康绛雪不明所以，问道：“什么？”
盛灵玉不做回答，说走就走，带着一众郎卫慢悠悠上了路。
有盛灵玉在，康绛雪什么都不用担心。路上夜色笼罩而来时，周围的温度略有降低，盛灵玉给小皇帝披了斗篷，扣上帽子，将小皇帝的身形遮掩得严严实实。
不知是不是已经提前和城内打过招呼，进城的路上，康绛雪没撞见任何人，到了营内，仍是全程无声无息幽灵过境一般，完全不用小皇帝担心什么。
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小皇帝被盛灵玉带去了安置俘虏的空地。
空地的正中央，扣着一个大铁笼，远远地就已能看见笼子里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面容雌雄莫辨，长发披散，倚在笼子边。
康绛雪看得眼睛微微瞪大，一时难以置信：“这不是……”
盛灵玉点头：“是姬临秀。”
一瞬之间，康绛雪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心里非常清楚，姬临秀的身份现在不同以往，身为好斗异族的新帝一旦被俘，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都不可能再让他活着回去。
姬临秀时候到了，非死不可。

第136章
剧情怎么会走成这样？
原文之中，姬临秀的结局原本是渣攻中最好的，可如今却……
话又说回来，凡事谋定而后动的姬临秀为什么如此冲动不顾后果发起战争，弄得这么一个下场？难道不是他自己的锅？
康绛雪百思不得其解，正在此时，那被关在笼中的人睁开了眼睛。
姬临秀瞧见了小皇帝，先是在夜色中没什么反应，花了些时间辨认，等认清楚远处忽然出现的人究竟是谁时，他的神情激动起来，表情大变，以至于本该无可挑剔的脸竟透露出几分狰狞。
“杨荧！！！”
伴随一声呼叫，姬临秀的身体也有了动作，沾着脏污的手死死扣住铁笼。
也是这时，在这粗暴的动作之中，康绛雪猛然发现姬临秀和他记忆之中的模样存在着极大的不同：
姬临秀扣笼子的手只有一只，而另一个袖筒空空荡荡，少了关键的右臂。
——姬临秀就像他原文中的命运一样，提前断了右臂！
小皇帝的脑中电闪雷鸣，之前迷茫的思路被轰然打通。
他如何能不知道手臂对于一位正和兄弟们竞争皇位的皇子来说有多重要，莫说是崇尚武斗的云国，就算是在定朝，皇族为了脸面也不会拥立一个残废登上帝位。
难怪姬临秀回国便发了疯，难怪他登上帝位就举国开战，身体残缺之后姬临秀的位置根本就坐不稳，对于一心称帝的姬临秀而言，这无异于令人崩溃的致命打击！
可是……
姬临秀走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会断臂？
康绛雪侧头看了一眼盛灵玉，并未来得及探听些什么，远处的姬临秀已然发了疯，声音嘶哑地喊道：“你过来！杨荧，你过来！！”
康绛雪不由想起上次分别，姬临秀曾和他说过很期待下次见面是什么光景。那时姬临秀志得意满，显然从来没有想过重逢之时会是这样凄惨的场面，康绛雪也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快看到姬临秀全新的结局，犹豫之后，终还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然而只是一步，盛灵玉便伸出手将小皇帝拉住：“站在这里就好。”
康绛雪出神，随即听了话，不再向铁笼靠近半分。
十多步的距离。
亦是胜者和败者的距离。
是高高在上和死在烂泥中的区别。
姬临秀的手上冒着青筋，他遥遥望着康绛雪和盛灵玉两人，目光赤红，断臂的伤口处源源不断地传来剧痛。
在见到小皇帝之前，他还一直咬牙维持着最后的风度，可看到这两人好生生站在眼前由上至下地俯视他，所有的情绪还是忍耐不住爆发了。
姬临秀不知是在问对方还是在问自己，声音有些癫狂，近乎语无伦次：“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筹谋那么多年，忍耐这么多年，事事都算着，怎么会不明不白地落到这么个下场？！”
“到底是哪一步开始错了？盛灵玉，不，是你，我知道是你！杨荧！！从遇到你开始，一切就不一样了，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处处打乱我？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我这样的人……不应该在这里，我明明不应该在这里！”
姬临秀喊着喊着，表情越发扭曲，他拼命发泄自己失败后崩溃的情绪，想要寻找一切的源头，与此同时，他仍满心不甘，试图在一切结束前寻求些什么：“杨荧！！你过来！！”
一声声呼喊，完全超出康绛雪的一切构想，小皇帝暗暗感叹于姬临秀的敏锐，在此之外，心情亦是无边复杂。
诚然，若没有他，姬临秀并不会陷落在这里，可就此让他心生怜悯，他却也做不到。
康绛雪心中所回荡的，是类似于被命运捉弄的感叹。他牵着盛灵玉的手无声地紧了紧，在姬临秀这般叫嚣之中，将头埋在盛灵玉的怀中。
盛灵玉微顿，当小皇帝是有所不适：“陛下不必理会，不过是垂死时的叫嚣。”
康绛雪出声闷闷，这才询问：“怎么抓住他的？”
盛灵玉道：“援军到来，云国阵形打乱，姬临秀杀心太重，杀红了眼，不肯轻易退去，前后包围之后，自然被俘。”
“那之后呢，要怎么处置？”
盛灵玉道：“新帝被俘，云国内部必然会再内斗一阵。等新的皇帝选出来，态度若好，便双方心知肚明，留些面子，赏姬临秀一个全尸，若战意不减，便斩首示众，头颅悬挂三月。”
这两种结局都已经在康绛雪的预料之中，小皇帝定定神，问出最想问的话：“姬临秀的手臂……”
盛灵玉淡淡道：“是我做的。”
康绛雪沉默下去，没再问为什么。
原文的剧情之中姬临秀便断了一只手臂，现在换了个时间，也许，这就是散不尽的因果。
康绛雪又看了姬临秀一眼，在长久得不到回应之后，姬临秀已经不再高喊，他似是被巨大的挫败感所击倒，被迫接受了眼下的绝望。
但他仍在自语自语，喃喃不断：“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小皇帝收回目光，问盛灵玉：“你想给我看的便是这个？”
盛灵玉静了静，应道：“这是微臣和陛下的约定。”
约定？康绛雪想了想，当真在记忆中捉到了某些影子。很久之前，盛灵玉曾和他说过，他会要了姬临秀的性命，说到做到。
现在，盛灵玉还记得，且果然做到了。
小皇帝心中泛出些酸痛，更紧密地往盛灵玉身上贴过去，盛灵玉稳稳托住小皇帝，又柔声宛如轻哄一般道：“他是第一个，只是第一个而已。”
康绛雪应声：“我知道，我知道。”
两个人松开手，盛灵玉揽着小皇帝的肩膀原路折返，笼中的姬临秀见状爆发出最后的挣扎。
他用力喊道：“杨荧，你别走！”
姬临秀行到此处也并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太多的愤怒、震惊、疑惑、不甘盘旋在心里，让某些微妙的不舍变得难以被察觉。
他只是伸出手去，喊小皇帝的名字。
——但康绛雪并没有回头。
身后姬临秀的声音越远，康绛雪感觉自己一直以来印象中的姬临秀越模糊，对姬临秀曾经抱有的警惕和恐惧感也随之缓缓消去，脑中只剩下姬临秀最后狼狈的模样。
他再也不怕了。
一切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月悬中天，关押俘虏的空地中，方才出现了巡逻的士兵。
众人都像是之前的空当没有存在过一样延续着平时的光景。其余的俘虏也像是被交代了什么，尽数如同聋子瞎子，神情呆滞地计较着自己的生死，对外界的一切置若罔闻。
除了笼中的姬临秀，竟是无人知晓在不久之前曾经有个天上的贵人来过这里。
想来，这些都是盛灵玉的安排。
姬临秀身上的力气一点点地消散，在这越想越可笑的下场中，自顾自发笑。
一个阴毒狠辣的伪君子，让他棋差一着被恨意冲昏了头脑，他这一生，简直是一败涂地。
姬临秀不知都想到了什么，想透了什么，想通了什么，只最后低低唤了一声小皇帝的大名，不再说话。
等他合上眼，不远处有一队人停住脚步，几秒之后，向着他大步靠近。
一道男声在笼外冷冷问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凭你也配唤他的名字？”
姬临秀没有理会，那人的声音变得更加冷漠：“你刚才是在咒他？你想死不成？”
无论说什么，笼中的人似乎都不打算回应。一身戎装的陆巧攥紧了长弓，狠狠一脚踹在笼子上。
陆巧：“把他拖出来。”
身旁的侍卫为难道：“这怕是不妥，他毕竟是云国的皇帝，小侯爷还是三思。”
陆巧心头冒火，又是一脚踹在笼子上。
这些响动没有牵动姬临秀，那只在皇位上待了一个月的皇帝仿佛一个没反应的死人。
放在以前，陆巧不会轻易干休，可现在知道和姬临秀动气毫无价值，纯粹是浪费时间，陆巧便只皱眉冷冷扫过两眼，甩头而去。
身后的侍卫们急忙跟上，刚走出几步，前方另一支队伍迎面而来。
一看见为首的人影，陆巧的脸上霎时流露出十足的不耐，想要视而不见，对方偏偏主动和他搭话：“小侯爷这是动什么气？边关大胜这么大的功劳，还不能让小侯爷开怀几日？”
陆巧听不得杨惑这番不走心的说辞，丝毫不想多花时间打交道，只冷冷一笑：“宁王殿下管得可真够宽的，手底下的事那么多，还能在意旁人心情如何。”
杨惑对陆巧的不屑视而不见，两人都对陆巧为了什么才出现在这里非常清楚。
杨惑微转眼球，故作不解：“小侯爷误会了，本王只是想着，纵使小侯爷不在意这些虚名，但既和陛下交情甚好，骤然相逢，也应喜笑颜开，怎么还会随便动怒？”
陆巧听得一愣，猛然清醒：“你说什么？”
杨惑的疑惑更加明显，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莫非陛下远来一遭，没和小侯爷相见？”
陆巧肩颈肌肉线条绷成了一条线：“你说阿荧来了？怎么可能？他是什么身份，如何能来这种破地方！……你难道见到了？”
杨惑应道：“陛下对本王意见不少，哪里赏光于我，但若我所料不错，陛下应该就在小侯爷所在的永州附近，不然陛下的书信怎么能进得了永州，小侯爷的援军又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及时？”
“等等。”杨惑露出错愕之色，“小侯爷不知道？这么说是我自作聪明猜错了？”
陆巧一阵沉默，眨眼之间，眼角便开始因为不知名的情绪而轻轻抽动。
陆巧一言不发，猛然转身而去。
骏马发出嘶吼之声，载着青年如离弦之箭，顷刻飞奔而去。

第137章
离开大营之后，小皇帝和盛灵玉并没有返回之前的住处。两人在路上放慢脚步难得地温存一阵，盛灵玉便提出送小皇帝先行一步返回皇城。
大战之前，康绛雪曾经和盛灵玉因为这事险些吵过一架，但今时不同往日，在战争胜利的此刻，小皇帝也确实该走了。
盛灵玉有自己的差事和名头在身，两个人必然不可能同时回去，盛灵玉眼见着很快便要回京，康绛雪自己提前启程，对自身身体状况也是好的。
因是小皇帝这一回没有拒绝，听话地应下来：“听你的就是。”
盛灵玉再三保证：“微臣已经提前递出消息，皇城那里有人会接应陛下，苻红浪再想伸手，绝不似上次那么容易，同样的错误，微臣不会再犯，陛下宽心。”
康绛雪尽量让自己听不见盛灵玉言语中碾轧过的阴影，只依偎在盛灵玉怀里，尽情感受分别前的眷恋和不舍，抱怨道：“这些不用你说，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
盛灵玉轻声回应：“想来不会太久，这样的大胜，纵是苻红浪怕也不能坐得如以前一样稳当。”
答得这么一板一眼，像是没有听出小皇帝的言下之意。康绛雪经历过种种，现在早将过去的委婉羞涩抛得一干二净，直白道：“谁说这个了？朕是还没和你在一起待够，不想离开你，你说过舍不得我，难道我就能舍得下你不成？”
盛灵玉闻言微顿，他平时对什么都平静从容得很，唯独面对小皇帝的亲近一而再再而三地展露出无所适从之态。
就这么突然地好几秒没说话，盛灵玉才将微微愣怔的神情收回，露出柔和的笑意道：“很快，微臣会尽快赶到陛下身边，还请陛下等我。”
康绛雪没露出笑意，故作不满地询问：“陛下？”
盛灵玉不由迷茫，小皇帝便哼一声道：“是你自己说的，你叫我阿雪，我叫你玉郎。好啊，我被你哄着唤了不少次‘玉郎’，你倒是从来都不用‘阿雪’叫我。”
盛灵玉如何是不肯叫？他是提出过这个话头，但却在之后很久的时间里一次都不敢真的去叫。
他和小皇帝是不同的，很多时候，小皇帝迈出一步只需要一点意动，而盛灵玉却需要许许多多的试探、无法计量的勇气。他得看时机，他要小心翼翼，只有这样，才能避开任何一道被心上人厌恶的风险。
盛灵玉放缓声音，喉头一时有些发紧，开口的那一刻，简直仿佛在释放自己的灵魂：“……阿雪。”
小皇帝道：“什么？朕听不到。”
盛灵玉的音量终于趋于稳定：“阿雪。”
小皇帝这才失笑，随即而来充斥在心里的是一种无法用语言传达的平静和满足。
两人又依偎一阵，在太阳初升之时于乡间小路上分开。
许是头一次这样无遮拦地彼此亲近，这次分别竟是康绛雪印象里最为放松的一次。
康绛雪虽然有些不舍，但心情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姬临秀偏离结局的下线对他而言只算是生命中感慨过后便可以放下的小事，他真正的人生，以后只和盛灵玉和他肚子里的孩子相关。
小皇帝心态平静，上了路之后还有不少心思看风景。
马车行了一阵，远处忽然扬起烟尘，有马蹄声急速靠近。
此时和盛灵玉分开还不过半个时辰，康绛雪闻声，第一反应便是盛灵玉追了上来。他掀开车帘去看，和有着同样想法的郎卫视线撞了个正着。
“莫非是盛大人还有旁的事？”
郎卫笑着开口，凝神定睛向后看去，却突然脸色一变，警惕道：“不对，不是盛大人，那好像是……”
康绛雪的眼力不如受过训练的郎卫，慢了半拍才辨认出那单骑策马奔来的身影是谁。
那人一袭戎装，端的是一派意气风发，即便容貌尚看不清楚，亦能从轮廓中看出是个身形挺拔的青年。
陆巧，他竟然……
众人均没有预料到陆巧会突然出现，郎卫首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决断，不得不询问小皇帝：“陛下，怎么办？我们这就避开，还是派人把他拦住？”
在这样的当口出现在这里且孤身一人，康绛雪想也知道陆巧不可能是路过，他气势汹汹，是专门冲自己而来。
小皇帝不知道陆巧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但刹那间，心里晃过很多东西，惊讶、紧张、愧疚、惶恐、退缩，很乱很乱，每一分感觉都十分鲜明。
沉默一秒，小皇帝道：“不，不必了。”像是做好了决定，康绛雪平静道，“停车吧。”
车子如言停了下来，这会儿工夫，单骑也已经到了眼前。只剩七八步，陆巧拉住缰绳下马，离得近了，康绛雪总算得以看清楚陆巧的模样。
两个人已有许久未见，此时的陆巧比上次分别时更高了一些，体格也结实精壮些许。
待在永州这块陌生但丰润的土地，他的肤色比之前在西郊大营时白了一点。不知在永州都经历了什么事，脸还是过去那张俊俏的脸，眉眼间外露的高人一等的骄矜之态却消散大半，转而透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凶恶之气。
又或许那是一种怒气，看着小皇帝时，他的目光深处燃着一种刺目的火光。
若是陆巧，自然该要生气的。
康绛雪心里明白，望向陆巧之时亦不自觉流露出内疚之感。他为盛灵玉来这里，写信借兵却不曾告知陆巧，这本身便是对陆巧的一种背叛。
陆巧越走越近，小皇帝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
然而出乎意料的……随着距离的缩短，陆巧的气势忽然收敛，仿佛一只暴怒的野兽收回獠牙，他明明就很生气，却偏偏在剩两三步时，强行抖去了一身的愤怒，用最平静的态度站到了小皇帝的眼前。
“陛下。”陆巧的声音里还有喘息，应是赶了很远的路，颠簸了很长的时间。
康绛雪无声，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没想到，陆巧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这样平和的语气。小皇帝惊讶，说话也有些迟缓：“朕还以为……你会发脾气。”
陆巧淡淡道：“我是想，可怕你失望，觉得我没有长进。”
“……”这是很平淡的一句话，康绛雪却喉结微动，咽下了某些声音。
因为他的看法，所以哪怕生气，陆巧也忍了下来？康绛雪有些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发自内心道：“怎么会没有长进？你看起来很好，真的……很好。”
和依然一事无成的小皇帝不同，陆巧是容貌气度都成熟了很多，康绛雪比之不及。
“是吗？”陆巧似是对这话颇有感触，定定地看了小皇帝良久，这才道，“陛下，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以至于终于见到，陆巧甚至有种控制不住情绪、血液都要逆流的感觉。
他有多少天没有见到小皇帝了？他有那么多话想问问这个人。
他想问，他给小皇帝写了那么多信，为什么从来没有回应，小皇帝来到永州，为什么不告诉他。
上次离别之时，他们确实彼此沉默，可在分别后的日子里，他一直在想念小皇帝，什么怨恨不满全都在思念中一点点被掩盖，一点点散去，只有无法被满足的饥渴感在不停放大。
如意的时候，不如意的时候，他都想着小皇帝熬过来，想做出样子，变成新的人给小皇帝看看。
现在终于见到了人，陆巧本该迫不及待地诉说，可落到实处，只觉得词穷。
小皇帝还是他记忆的小皇帝，不对……他或许变得更美丽了一点。
陆巧说不出小皇帝的气质发生了什么变化，只觉得小皇帝瞧着更加艳丽了些，像是花开正当时，到了最好的时候。
他被小皇帝强烈地吸引，一刻都移不开目光。
陆巧的语气很缥缈，康绛雪被牵动，也跟着怅然：“是啊，好久不见。”
陆巧道：“来了多久？”
小皇帝顿了顿，还是实话实说：“有几天了。”
“那……”只开了一个头，陆巧就停了下来。
他没说完，但康绛雪很清楚陆巧想问的是什么，心下几经犹豫，最终艰难道：“陆巧，朕有难处。”
这本是最含糊的推托之词，对陆巧却意外地很见成效，陆巧点头应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是有难处，不然你不会这么待我……我知道。”
他将“知道”两字重复了多遍，听上去不像是在对小皇帝说话，反倒像是在自我说服。
康绛雪承他这份情，连带一些想说的话也一起说出口：“这次开战情况危急，朕想不到其他人，能求的能信任的只有你，你能出兵，多谢。”
陆巧摇头：“你叫我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和我说谢，太过多余。”
康绛雪不能说不动容，但无法应对，于是静默。
陆巧忽然开口：“下来走走？”
说这些话时小皇帝和陆巧一直隔着车窗，能被看到的只有不合身份的女装和发髻，尚未被发现其他端倪，但一旦下车，便会被看到高耸的腹部。康绛雪条件反射，急切摇头。
陆巧被这果断的回绝微微刺痛，强忍着放松声音：“只要一会儿就好。”
小皇帝偏没有办法，唯有道：“……算了吧。”
陆巧却还不能就此放弃，他近乎央求道：“我只想和你待一会儿，阿荧，你我之间，非要这般生分不可吗？我不再生你的气，你却非要往死里气我不成？”
“下来，求你了。”

第138章
小皇帝如何能下去？可陆巧言辞恳切，姿态放得相当之低，他也无法说些什么。
这种犹豫对陆巧其实无异于拒绝，陆巧看懂了小皇帝未尽之意，眼眶微红，忍耐不住，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他一退再退，自己都诧异于自己竟还没有情绪爆发，卑微地商量道：“好，你不必下来，我上去，行吗？”
问题并不在于上去还是下来，而是康绛雪大着肚子，不能暴露在陆巧眼前。
小皇帝噎了一下，错开眼，试图再次推拒。
陆巧却已经不等小皇帝的回应，绕到车前，一把掀开车帘。
那一瞬间极快，康绛雪所有的反应都没有经过思考，完全是无意识的自我防护。
在陆巧要探身进来时，他一把按住陆巧的胸膛，将陆巧大力推了出去。
哗啦一声，车帘重新落下，隔绝两人。陆巧受惯性所控，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他该是没有想到小皇帝会是这样的反应，眼底先后晃过愣怔、惊讶，抬头之时，神情之中带着茫然和狼狈。
陆巧难以置信道：“阿荧，你——”
小皇帝亦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得出了一身热汗。被看见了？！
不错，这么近的距离，怎么可能看不见？一定看见了！
康绛雪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肚子。漫长的一秒，他在隐瞒和摊牌之间飞速抉择，最终，还是觉得现在不算什么好时机。
不能说，至少……绝不是此时此刻。
在双方各自思索的短暂沉默之中，康绛雪率先开口。声音发出来时，小皇帝竟在极度紧张中表现得异常冷静，语气愤怒又无奈：“都说了算了算了，你怎么还是纠缠不休？朕难道一点都不要面子吗？”
小皇帝的语气平稳而自然，言语间充斥的是以往两人相处之时小皇帝特有的娇纵专横之感，陆巧太熟悉这种语调，几乎是立刻便被喝住。
他方才只顾着难过受伤，被小皇帝这么一说才回想起刚才匆匆一瞥时小皇帝的身形十分异样，腰身较宽，腹部隆起，好像一个怀了孕的妇人。
……妇人？
说来小皇帝身上还穿着女子服饰，头发也是女子样式。
作为一个思维正常的人，陆巧想来绝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往男子能怀孕的荒诞可能上联想。
康绛雪心知这一点，索性顺势而为，探出头，宛如一个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男扮女装的男子一般不耐烦地抱怨道：“朕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被人察觉行踪这才……你看见了？发什么呆？你可别是在心里笑话朕。”
因为小皇帝的语气太过理直气壮，陆巧有什么杂乱的思绪全都被挤了出去。他近来变了很多，唯独面对小皇帝“欺负人”时的反应一点没变，当下有些呆愣道：“你不想和我多待，只是因为这个？”
小皇帝反问道：“不然还有什么？你什么时候变得爱胡思乱想了？还说什么你我之间，你我之间，难道还差这一会儿不成？”
把陆巧刚才的说辞再说一遍，一时格外有说服力。陆巧顿了一下，竟是心头被风扫过吹走了阴霾，顷刻间轻松了许多。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小皇帝并不是疏远他，不喜欢他。
陆巧不自觉露出释然一笑，忽然松了一口气：“……那你怎么不直说？”
小皇帝仍是往常的态度：“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
陆巧一时平静许多，表情柔和下来，他不再计较自己刚才被小皇帝推了一把，两步回到车窗前，仔细打量小皇帝。
到了这时，他方有余力调侃：“你怎么扮了个女装，还弄个肚子？一路上岂不是平白受累？”说完他又轻笑，“这肚子倒是逼真，乍一看还以为是真的，吓了我一跳。”
小皇帝心头微跳，心知自己已然蒙混过关，可看陆巧因他的话丝毫没有怀疑的全然信任之态，难免有些愧疚。小皇帝对陆巧笑笑，无法再耽搁下去：“朕这下可以走了？启程晚了，路上可要贪黑的。”
纵使陆巧心里千般不舍，小皇帝对他一笑，便也尽数按捺下去。他盯着小皇帝的脸磨蹭一阵，说了两句闲话：“阿荧，我瞧着你怎么装扮都好看，其实不必避着我。”
“你若真急着走，至少让我送你一段。”
说到此间，康绛雪自然不会再让陆巧失望。陆巧骑上自己的马匹，跟在小皇帝的马车旁，悠悠走了一段路。
路上，陆巧并没有多说些什么，他像是只觉得陪伴在小皇帝身边就已经足够，一改方才的话多模样，主动劝慰小皇帝不要探头吹晨间的凉风。
康绛雪见他如此情状，低头时看到自己的肚子，心中有说不出的感慨。
穿书而来时至今日，不说陆巧的为人处世，不说他到底应该怎么应对陆巧，陆巧于他终究付出了一番真心，是小皇帝唯一的友人。
这份友情着实深重，但越是深重，小皇帝便越发不安。
他没有忘记，当初他曾经在陆巧面前立下誓言，此生绝不和盛氏诞育子嗣。
可谁能想到，造化弄人，苻红浪上蹿下跳，他当然没有和盛灵犀诞育后代，却自己亲自“下海”揣了盛灵玉的血脉。
如此发展，已经违约，这是他和陆巧之间无法回避无法扭转的隐患。待有朝一日陆巧知晓，那时……
康绛雪不再想下去，一行人已经行到永州边界，陆巧不能再走得更远。小皇帝主动道：“就到这里吧。”
陆巧点头，望着远处微微出神，不知想了些什么，之后在马上弯下腰来唤道：“阿荧。”
康绛雪应道：“嗯？”
陆巧深深望着小皇帝，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以后我们好好的便好。永州的兵权已入我手，待阿荧觉得时机成熟，不妨调我回京，苻氏一党，我帮你铲除。”
康绛雪微顿：“……”随后应道，“好。”
陆巧勾起嘴唇笑了笑：“对了，还有一句话要和你说。”
康绛雪问：“什么？”
陆巧：“你靠近些。”
如此神秘，是什么重要的交代？小皇帝不作他想，头向陆巧靠过去。
不想，陆巧的脸在他眼前放大，康绛雪的唇上一软，陆巧在那一瞬间，飞快吻上他的嘴唇。
呼吸贴近又离去，一切都在一息之间。陆巧极尽克制地退开，神情中却无法忍住这终于得偿所愿的兴奋，他露出灿烂的笑容：“阿荧，走了！”
陆巧扬起马鞭，骏马应声转头奔去。马蹄声中，康绛雪回过神，声音竟一时嘶哑，他艰难出声道：“等等——”然而他的声音太小，像是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等他再次喊“等等”，陆巧已远去数十米，再也听不见了。
……什么？这算什么？
吻？？？
陆巧刚刚吻了他？康绛雪被莫大的震惊淹没，仿佛溺水一般，呼吸不畅。
陆巧走了，留下小皇帝一人，任他怎么想办法冷静，都无法释怀方才那一瞬间的接触。
友人之间，哪怕是挚友，都应该不会亲吻对方，康绛雪很清楚这点，正因为如此，他才如此恍惚，好似活到今天才睁开眼睛，看见、发觉、意识到某些东西。
陆巧对他……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陆巧和原文的小皇帝之间，分明只是单纯两肋插刀的兄弟义气，究竟何时变成了另外的东西？！陆巧不是谁也不爱？不是只有和盛灵玉相杀的执念？
康绛雪以往确实能感觉到陆巧对他的亲密执着，体贴至极有求必应，可他只当是小皇帝和陆巧两人间独特的相处方式，从未往男子情爱一事上考虑，现在，换一种思路去回想，记忆中有许多的片段忽然变得不再一样。
那真是很长的一段光阴。
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陆巧竟是一直喜欢他。

第139章
他怎么发现得这样迟，一次又一次，都是这样迟？
小皇帝甚至忍不住去想，盛灵玉也好，陆巧也好，为什么会喜欢他，他有什么值得他们喜欢的？
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凡人。
万千思绪飘过，康绛雪的肚子一时痛了起来，他发出呻吟，动静惊动了车外的郎卫。
车队里一直有大夫随行，惊讶的郎卫很快急着将人带过来给小皇帝诊脉。
康绛雪之前有过动胎气的经历，也怕这次又因为自己情绪波动太大折腾了孩子，忙扶着车窗深呼吸，尽可能地平复心情。
郎卫牵挂小皇帝的安危，尤恐小皇帝有任何闪失：“如何？”
这大夫医术可靠，却并不知小皇帝的身份，只把小皇帝当成不方便暴露身份的贵妇人，凝神思索一阵，倒是笑了，安抚道：“诸位不用担心，这位夫人没什么异状。”
小皇帝压低声音，模糊音色叙说道：“我刚才痛了一下。”
大夫又是点头：“只是较大的胎动，夫人不用担心，这不是大事，是临近产期的正常状况。”
小皇帝原听得刚要松一口气，闻言突然一惊：“你说什么？临近产期？”
大夫道：“不错。”随后跟着惊讶，“夫人脉象平稳壮盛，胎儿照顾得很好，如今已经接近长成，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月出头便要生产。这怀胎十月瓜熟蒂落乃是常理，莫非夫人连自己的月份都记不清了？”
“……”康绛雪不是因为记不清而惊讶，正相反，是因为记得清楚才有点回不过神。
他这孩子哪有将近十个月？它现在才六月出头，连七个月都未到！
之前在皇城中平平给他看过，说他腹中的孩子长得迅速，说不得会早产，却不想速度竟是这么快，这便快要出生了？
若真是半月到一月就可能发作，那岂不是有可能把孩子生在路上？
小皇帝实在是有些心慌，他一直都有生下这个孩子的准备，可不管怎么说，还是尽可能地想要在亲友的陪伴下度这一劫。
平无奇、海棠，还有盛灵玉，总之……不是他孤身一人。
大夫看出了小皇帝的担忧，安慰道：“倒也不用如此忧心，夫人只要平心静气，少些忧思，想也能坚持到皇城，不会太快临产。”
大夫既如此说，康绛雪更不敢再往深去想那些他暂时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感情。
他暂且将堆满心脏的惊讶和愧疚放下，不去想陆巧的眼神，不去想他和陆巧之间的关系，就这么适当加速上路，走走停停，花了将近二十日的时间重返京都。
来到城门口之时，同之前出城时一样要历经一番审查。
然而这次却不像上次那般容易，小皇帝的马车被检查到时，守城的侍卫一听车上坐的是外出探亲回京的妇人，神情一下便严厉起来：“你家夫人身上可是有孕？”
小皇帝提心吊胆了一路，好不容易到了城前，闻言一怔，郎卫们更是皱起眉头。
守城的侍卫正色道：“你也不用这般看着我，我们也不想干这些麻烦事，奈何上头有令，叫我们近期专查有孕的妇人。除此之外，这妇人还须得有皇城户籍的亲人前来接应佐证才能入城。”
“并不是刻意冒犯贵人，公事在身，请里面的人下车吧。”
专查妇人，简直是看透了小皇帝在外有可能进行的伪装，摆明了是苻红浪的手笔。
小皇帝心中冷笑，却也当真为此为难起来，僵持中，正犹豫不定，康绛雪腹中忽然隐隐作痛，忍不住叫出声来：“不行……我肚子疼，似是要生了。”
小皇帝喊着，哪里能下车？他唤郎卫道：“来人！叫大夫！”
这呼痛的时机太过凑巧，守城的侍卫第一反应便是装的。
郎卫们也有些辨不出真假，一部分往车上去，一部分和守卫争辩：“情况紧急，还请让我们进城再说。”“真耽搁了我家夫人产子，你们只怕担不起这责任。”
说话的这阵工夫，小皇帝的声音逐渐变大，听着真有几分惨烈。
守城的侍卫之一掀开车帘看了看，只见车上的夫人花一般的容貌，面孔煞白，倒是真要生了。
然而侍卫仍不敢就此放人，阻拦道：“我等职责在身，若无人来接，还是不能放行。”
双方情况胶着，小皇帝的情况却不能等。就在这火烧眉毛的当口，城门口忽然快步赶来一位女子，递上文书道：“我便是皇城中人，有户籍文书在此，特来接这位夫人，生产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万不能耽误时间。”
守卫亦在焦急，看了文书上盖着官印不能作伪，那女子的身份也是真的，便挥手示意，就此放行。
年轻女子连连道谢，和郎卫打招呼之后，两步上了马车：“盛大哥已经来过信了，你们跟我走，我来指路。”
小皇帝正在疼痛之中，车子穿过城门进了官道，康绛雪才有精神分神看向那女子，等辨认出来，心中当真是大惊。
他几乎已经快要将这个女子忘却干净，此刻见到，好像忽然从记忆里翻出这么一个人，真是又眼熟又陌生。
陈茵，盛灵玉死去挚友的妹妹，是原文中盛灵玉有过一丝感觉的初恋，也是当初和小皇帝在青楼里有过一次接触，盛灵玉为她在宫里挨了一顿鞭子的姑娘。
他杂乱无章地想着，车子停了下来，郎卫小心抱了小皇帝下车，走出几步，便有另两道声音急切地迎上来。
男声道：“这是……？！快进屋！来人，烧热水！”
女声年轻鲜活一些，声音直接急得变了调：“陛下？！陛下怎么了？！哎呀快让路！赶紧给我把房间清出来！”
那一男一女不是旁人，正是平无奇和海棠，两人刚被安置在这宅子里，早就在等着小皇帝回来。
康绛雪自己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见到平无奇和海棠，甫一见面，心霎时回到原处，安心感油然而生。
他开始不着急，满院子里的人却急得团团转。
小皇帝被抱上了床，有人给他脱衣服，有人给他拉帷幔，有人给他烧热水，有人给他熬药。
平无奇抢占小皇帝身边的位置，一边诊脉一边检查情况：“陛下，你觉得怎么样？”
海棠亦疯狂输出：“疼不疼？陛下！陛下你快说句话啊！奴婢要做些什么才好？陛下可要靠在奴婢身上？”
眼前全是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康绛雪身上，万众瞩目，小皇帝的表情突然逐渐复杂。
他的表情有些空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讲，只能小声道：“现在……呃，好像不疼了。”自从进了宅子，他肚子就仿佛闹着玩一样，突然消停了。
平无奇被小皇帝的小白脸震慑，有点不太相信：“你真的不疼了？”
小皇帝：“真的不疼了。”
海棠：“那别的地方难不难受？”
小皇帝：“完全不难受。”
“所以……”所有忙碌动手的人都安静下来，平无奇问道，“还生吗？”
康绛雪：“……”
康绛雪：“不生了，下次吧。”
空气一时诡异地寂静，康绛雪也是被自己“短暂地想生了一下”弄得有几分尴尬。其他人倒没有尴尬，只觉得虚惊一场，同时松了一口气。
平无奇摸了下额头，心有余悸：“还是有点突然，我刀还没有磨好。”
刀还没有磨好。
“……”康绛雪无话，没敢接着去想刀磨好了要怎么用的场面，只扶着海棠的手坐了起来。
其他人见状开始散去，郎卫们也一齐行礼，退到了门外，屋内只余平无奇海棠小皇帝，还有之前一直守在人群外围的陈茵。

第140章
陈茵的身份对小皇帝来说有些特殊。不管是身为盛灵玉的隐藏初恋，还是当初和小皇帝的那一面之缘，都让康绛雪在重新见面之际有种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窘迫。
他尚未想好用什么态度面对陈茵，陈茵身上倒没有小皇帝这么多不自在。她对小皇帝自然地低下头，恭敬温和道：“陛下回宫之前就住在此处，民女就在隔壁厢房，有什么事情尽可以吩咐。”
小皇帝应道：“好。”
“那陛下好生休息，民女便先行告退，平掌事和海棠姑姑若想找我，就使唤人来叫。”
平无奇和海棠想是已经和陈茵有过接触，彼此印象都不错，相继点头。陈茵离去，屋子静了下来。
康绛雪虽有些欲言又止，但这会儿确实和两位亲友许久不见，欣喜之余也要叙旧一阵。
海棠委委屈屈抱怨道：“可算回来了，陛下以后出门再不带奴婢，奴婢真就一头去撞墙，撞墙都比这般日夜惦记着好。”
平无奇还算稳当些，只像上了年纪的老妈子似的，叹息道：“不管怎么说，回来了就好。”
小皇帝把关心尽数收下，拍拍平无奇的肩膀，又摸摸海棠的脑袋瓜，主仆三人这才均放松下来相视而笑。
康绛雪便趁着空当询问情况：“你们两个都在宫外，宫里可还好？”
平无奇应道：“奴才和海棠今日才得了消息出宫，宫中……倒还是老样子，风平浪静看不出什么，不过……”
“不过什么？”
海棠道：“不过陛下离开后不久，国舅、不对，是国师曾经来过一次，对着陛下的替身打量了一会儿，就嗤笑一声便走了。那之后，陛下的正阳殿一直都没来过人，替身也就是老老实实上朝，没人理会。”
除此之外，两人又说了些这段时间苻红浪独领朝堂处理的一些事务，康绛雪逐一听完，思索了一阵。
怎么说呢，说坏也不算坏，但说好也不算好……只能说，因为对方是苻红浪，这一切都有迹可寻，在预料之中。
平无奇并不想小皇帝心事太重，主动和康绛雪转移话题，交代了他最近的研究成果：“奴才最近重新炮制了麻沸散，颇有心得，想来将来辅助陛下生产之时一定大有成效。”
这还真是件和小皇帝密切相关的大事，康绛雪精神一振，追问道：“用上了可以麻痹神经，什么都感觉不到？”
平无奇：“什么是神经？”
小皇帝微顿，当作没听到，满心期待地说：“你只说用完还痛不痛。”
平无奇道：“痛。”
“……”小皇帝一秒麻了，“那麻沸散有什么用！”
平无奇正色：“能痛得少一点，少点是点。”
小皇帝被平无奇一番安慰，成功地比之前更焦躁了一些。海棠见状对平无奇嗤之以鼻，这种时候果然还是要靠她，海棠姑姑内心偷笑，眨着大眼睛给康绛雪讲笑话：“陛下，您都不知道咱们平掌事的针线活有多差，他昨天拿个猪皮练手，缝一条线竟然还缝得歪歪扭扭，丑死人了！哈哈哈，哈哈哈……”
小皇帝：“……”
……可以了，真的可以了。
孩子还没生，他的肚皮已经在抑郁了。
主仆三人暂且在这宅院中安置下来。
既是盛灵玉的安排，这院中的安全自然做足了保障，康绛雪没怎么担心，每天只在平无奇和海棠的陪伴下吃喝运动，做临产准备。
接下来的几日过得十分和平，康绛雪在意的陈茵姑娘有事在身，时常出门，并没怎么和小皇帝碰上面。
对小皇帝而言，这亦算是一种微妙的发展。
他自己闲来无事，其实一直在想，陈茵对他的事情知道多少。他们曾经见过，陈茵不可避免地知道他的性别和身份，现下更是知晓他身为男子怀孕的事情。
但她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盛灵玉的吗？
盛灵玉那般关切小皇帝，想来应该不会将这样隐私之事告知陈茵，现在把小皇帝托付给陈茵也只是因为没有其他更加可信之人。康绛雪心里很清楚这点，可面对陈茵时，心中隐藏的尴尬感却仍然无法减少。
身为一个穿书者，在陈茵这样代表纯真和美好回忆的人物面前，他总是感觉有些不自在。
好像偷了别人的东西。
又好像在自惭形秽。
这日晚上，康绛雪在平无奇的陪伴下在小院里乘凉。为小皇帝的面子着想，平日康绛雪活动的范围里除了熟识的郎卫没有其他人。
主仆两人正闲谈说笑，陈茵从外间归来，好巧不巧，正好撞见。
这一遭碰面是小皇帝既回避又期待的，在那刹那，他头脑中飞快闪过什么，在陈茵行礼告辞之前叫住这位清秀的姑娘道：“回来了？手里拿的是什么？”
陈茵没有想到小皇帝会和她这样身份的人搭话，惊讶的同时不知为何又觉得有些意料之中。
陈茵露出些微笑，回道：“是店里的胭脂，这些日子没能去店里，却还是得花些心思弄些新品。”
和小皇帝曾见过的张剪水盛灵犀都不同，陈茵的容貌略逊一些，只算中上，形容举止也不似那二人尊贵，但她身上天然有种很亲切招人喜欢的气质，一笑起来，便将距离拉得近了。
康绛雪也是这时想起了陈茵的人设，原文的陈茵正是做的胭脂生意。小皇帝细细嗅了嗅，由衷道：“香气袭人，倒是不错。”
陈茵仍是笑：“和宫中的用品比应该还是差些，怕入不得陛下的眼。”
康绛雪：“坐。”
瞧见小皇帝像是要谈话，平无奇略做思考，很有眼力见儿地退了下去。
待平无奇走了，陈茵只当是小皇帝对她有什么交代，可等了一阵，却不见小皇帝说话，不得不唤道：“陛下？”
康绛雪神情微凝，也不承想自己到了这会儿还是想不到要说些什么。这番反应落在陈茵眼中，倒是和传闻中小皇帝的专横形象相差甚远，反而更趋近于一直以来残留在她心中的印象。
她有种很荒唐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个安静随和的样子才是小皇帝真正的模样。
这样想着，陈茵主动开口：“陛下人在深宫，按照身份，民女恐一生亦难以得见，如今既然见到，终是不能错过。民女想和陛下道个谢，感激陛下在危难之中拉了盛大哥一把。”
陈茵替盛灵玉道谢，完全是合情合理，偏偏落在康绛雪耳中，却激起他心湖上一阵涟漪。
确实，在他插手盛灵玉的命运之前，陈茵才算是有理由、有资格、有底气替盛灵玉道谢的存在。
康绛雪张开嘴，干巴巴道：“朕并没有帮上他多少。”如果真的帮到许多，盛灵玉恐怕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陈茵却是摇头：“陛下做得已经很多了，像我，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才是真的一点力都不曾出过。”
康绛雪不说话了，陈茵试探道：“陛下？”
小皇帝缓缓开口：“朕有些羡慕你。”
是了，他对陈茵并没有对情敌的嫉妒，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只是有些羡慕。
也许是羡慕陈茵认识盛灵玉时那段无垢的青春时光，也许是羡慕她即使怀有盛灵玉的孩子也不会有惊险且不会害怕被人指点的女子身份。
总之，他是羡慕的。
陈茵听得微怔，一时有些反应不及：“陛下，你……”
话音未落，康绛雪已然撑着桌子站了起来，看那身影，莫名有几分难言的落寞。
陈茵下意识感觉不能让小皇帝就这样离去，她快走两步，正要说话，忽听身后有人喊道：“阿茵！你好了没有？！”
陈茵回头，忍不住冲着那人影提高音量喊道：“你进来干什么？我不是叫你在外面等吗？快出去！”
那人影被喊得一愣，伸手茫然地摸了摸后脑，不得不呆呆退出去。
康绛雪旁观了那人忽然探头又忽然离开的全程，不由问道：“是你店里的伙计？”
看刚才那人影的模样，轮廓还算好看，像个青年书生模样，奈何瞧着有些呆头呆脑，透着一种不太机灵的憨厚感。
陈茵脸忽然泛了红，有些不好意思：“叫陛下见笑了，他不是伙计，是民女的相公。”
哦，原来是相公……
等等？！相公？？？
是相公？？？
小皇帝完全惊了，一时间近乎傻眼：“你、你成亲了？什么时候？”
陈茵应道：“已经快半年了，民女成亲那日，盛大哥还派人送了贺礼。”
“……”小皇帝竟是突然间无话可说，他刚还在羡慕陈茵，一转头，陈茵竟然早就已经成亲了！
康绛雪喃喃道：“可是你……”你喜欢的人不应该是盛灵玉吗？
像是一眼瞧出了小皇帝的想法，陈茵坦荡荡地笑了，她的笑容很温柔，眉眼间透着豁达和开阔：“人总是要向前走的，不是吗？”
康绛雪没说话，看着眼前嘴角缀着笑意的女子，像是有什么关节被猛然撞开，一股郁结之气自胸口彻底散去。
“是啊，人本是要向前走的。”
说出口的那一刻，康绛雪完全放松下来，在他没发觉的情况下，已跟着陈茵相视笑起来。小皇帝道：“受了你的照顾，朕来日也要补一份贺礼，回头给你送来，你可千万要收。”
陈茵应道：“那便多谢陛下。”
康绛雪浑身上下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轻松，感觉格外之好。他重新坐下来，正要喊平无奇给他添些酸果子，忽见陈茵脸色大变，紧盯着他的下袍不放。
康绛雪不明所以：“怎么了？”
陈茵看了小皇帝一眼，向外大声喊道：“来人！快来人！！”
啊？怎么了？
康绛雪后知后觉，伸手摸了摸，入手一片湿润，在毫无痛感的谈话中，他的羊水好像……破了。
草！
他这回真要生了。

第141章
怎么就要生了？他还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在被闻声赶来的仆从们扶进大堂之时，康绛雪尚有些茫然地在想：等等，他原来还有羊水的吗？
感觉又理所应当又很不正常……
好特么诡异。
鉴于有了上次险些生产的经验，众人应对突发状况多了些从容，行事还算有条不紊，但即便如此，仍有一种紧张的氛围弥漫开来，叫人大气都不敢喘。
平无奇来迎小皇帝时来了个同手同脚，指挥人将小皇帝小心放平之后，他和康绛雪用力比画：“陛下，深呼吸，呼！吸！深呼吸！”
小皇帝神情复杂：“你先深呼吸吧！你都顺拐了！”
平无奇被说得愣了愣，神情有点呆滞，瞧着有些好笑。
可康绛雪完全笑不出来，因为下一刻他便听见平无奇使唤人给他拿刀，还连连催促道：“过水煮一煮，动作快些。”
这……雪亮的刀子转眼被捧到眼前，装着麻沸散的药罐亦近在咫尺。
小皇帝瞧得心跳如擂鼓，浑身的皮都绷紧了：“等等！”康绛雪惊慌失措，尚未做好准备，震惊发问，“现在就开始？直接开刀？”
平无奇点头：“时间紧迫，自是越快越好。”
康绛雪头皮发麻，万分抗拒：“你至少先让朕自己生一下！平平，好平平，给个机会，万一能顺产呢！”
平无奇被小皇帝的吼声“打动”，暂且停下动作，略一思索，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也好。”
平无奇不知说什么才好，补充道：“那陛下先请，赶快！”
先请，还赶快，说得好像他想开始就能开始一样！小皇帝满心复杂，仰面望天，静静感受着腹中的变化。
他很怕一时半会儿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幸而这一次像是时候到了，情况发展并没有让他太失望。
没过几分钟，康绛雪便开始了阵痛，肚子一抽一抽，疼得他当场形象大崩，爆出了粗囗。
卧槽！好一个宫缩……真是巨、疼、无、比！
康绛雪只用一秒就出了一身的汗，双手乱抓，揪住了床幔。
什么玩意啊这是！！疼得简直让人直接灵魂出窍！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朕不行朕不行朕不行！！
平无奇钻进被子中查看情况，其画面对于一个成年男子来说其实过于羞耻，轻而易举就能让人社死。
然而康绛雪疼得完全顾不上这么多，他的身体和灵魂好像完全切割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抻着脖子，一边拼命呼吸，一边发泄似的喊道：“我、我……”
海棠给小皇帝擦汗，惶惶问道：“什么？陛下要什么？”
康绛雪原本没想要什么，听她这么问，便也下意识地回道：“我、我要盛灵玉！”
海棠疯狂点头：“好，好！盛大人就快到了，已经在路上了。”
小皇帝闻声一震，于阵痛中抽空吸一囗气，竟有点恍惚，不知道海棠是不是在哄他：“真的假的？……他到皇城了？”
海棠应道：“真的！奴婢骗您干什么？！”
康绛雪一直忍着自己的空虚感，此时忽听盛灵玉正在赶来，一时竟不知是什么心情：“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海棠也无奈：“陛下忽然发作，奴婢也没来得及啊，这不正要说嘛！”
康绛雪得了这话，正是得了些有力的安慰，眼见着平无奇看他疼得厉害忍不住拿着麻沸散过来，赶紧偏头，倔强喊道：“别别别，拿走拿走拿走！”
“平平再给个机会！”
开刀是不能轻易开刀的，他是真不想在没有无菌室的情况下剖腹产。
这么一折腾，便是将近两盏茶的时间，等这一波阵痛过去，康绛雪浑身湿透，宛如刚从水里捞出来。
小皇帝已是没有一点力气，眼睛都睁不开，话也说不动，只能哼哼。
海棠怕得不得了：“陛下，您要睡觉吗？……这个时候可不能睡啊。”
小皇帝小声虚弱道：“朕哪里睡得着，休息一会儿罢了。”
在此短暂的中场休息中，康绛雪身体疲累，内心却是格外清醒。
脑海因为疼痛而空空荡荡，他越发迫切地需要起盛灵玉来。
要是盛灵玉在这里就好了。
要是有他陪着……
康绛雪恍恍惚惚地想着，忽听见门外脚步错乱，有人急急赶来。
海棠惊喜的呼吸声和平无奇一声“盛大人”的呼声同时响起，康绛雪在吹过来的空气里闻到了一种熟悉的淡淡香气。
他来了？他赶来了？
康绛雪心脏一跳，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没等睁开眼睛，手便探索着伸出去。
很快，有人接住了他的手，紧紧握住。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温度。
是盛灵玉。
是他的玉郎。
康绛雪的心脏激烈跳动，他一时间竟有点想哭，缓缓睁开眼睛，正要说话，一滴汗珠正好从盛灵玉的发丝间滚落，滴到了小皇帝的枕头上。
盛灵玉满身都是汗水，不知是急的还是累的，他一张不似凡人的面孔被打湿，整个人和小皇帝没差，都那般水淋淋。
他这样的人，不该看上去如此狼狈，康绛雪想要跟盛灵玉说“冷静些”，可话到嘴边，却被其他变动所吸引：“你哆嗦什么？”
小皇帝回握住盛灵玉的手，那只漂亮的手上传来的却是令人心痛的颤抖：“你在发抖。”
盛灵玉并没有回小皇帝的话，只沉声询问道：“疼吗？”
那声音听起来非常地悠远，康绛雪也是这时候才注意到盛灵玉并没有坐在床沿，他双膝都在地上，乃是一进门就跪在了小皇帝的身边。
康绛雪望进盛灵玉的眼睛里，在里面看到了一层看不透的水光，仿佛此时此刻在受难的人不是小皇帝，而是眼前这个人。
康绛雪喉咙里忽然一阵干涩，不自觉地答道：“不疼的，一点都不疼。”
如此下去自然还是不行，只怕再拖延会硬生生耽搁成难产。平无奇由着小皇帝尝试这一阵，最终还是定了心思，唤人让开空间，给小皇帝擦拭腹部。
平无奇道：“陛下别怕，这虽是最后的手段，但奴才绝不会拿陛下的性命冒险，陛下信我就是。”
平无奇如此说，康绛雪哪里还有拒绝的可能，他硬着头皮，应道：“……来吧，麻沸散拿来。”
盛灵玉离得最近，就在小皇帝的身边，看着平无奇持起锋利的薄刃短刀前来喂小皇帝喝药，身体一顿，忽然僵硬。
康绛雪正沉浸在终究还是要挨刀子的恐惧中，忽觉眼前一黑，盛灵玉的身躯挡在了他前面，隔开了平无奇的接触。
平无奇中途受阻，不由惊讶：“盛大人？”
盛灵玉背对着平无奇，眼睛直视着小皇帝，干涩出声：“阿雪……我们不要生了。”
到了这个份上，不生还要如何？说什么不生，听着又莽撞又任性，竟幼稚得完全不像是盛灵玉能说出来的言语。
然而康绛雪和盛灵玉离得极近，能清楚地看见盛灵玉的眼睛，他的目光里有着夜色一般的寂寥沉静，往更深处看去，更有一种令人不敢深究的偏执。
这是什么？
康绛雪隐隐察觉出了盛灵玉有些不对劲，不由得被那双眼睛晃得出了神，平无奇身为医者，却不能任事态就此发展，平无奇冷下声来，道：“盛大人，请您让开。”
盛灵玉像是完全没有听到，情况僵持起来。康绛雪被盛灵玉护在怀里，他竟是当真没有放开的意思。
可孩子怎么可能不生？康绛雪已经下定决心正面迎刀，他拍了拍盛灵玉的手臂，轻声道：“别胡闹，放开我。”
盛灵玉仍没有动作，他从进屋开始就没有停下的颤抖过渡到了小皇帝身上，康绛雪眉心一跳，到这时才忽然之间完全明白了盛灵玉的所思所想。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盛灵玉在恐惧，就像小皇帝迟迟不敢面对开刀一样，在恐惧。
盛灵玉那样一个连面对死亡都不会色变的男人，却因为小皇帝而这样地害怕，这样地脆弱，好像一阵风吹过，都能将现在的他轻易摧毁。
小皇帝扣紧盛灵玉的手臂，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不断地重复，既说给盛灵玉听，也说给自己听：“没事的，我没事，我可是真龙天子，这种小劫难算得了什么？你等着瞧吧。”
话音刚落，康绛雪迎来了新的宫缩，他的身躯猛然一震，完全出乎意料，却不想让盛灵玉看到他死去活来的模样。
刹那间，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全心全意涌出一股力，用来抵抗那一阵疼痛。
小皇帝又怒又惊，嘶喊：“出来，你给我出来！！！”
康绛雪喊出了声，破音之时，一团热意也跟着从身体里推了出去。
平无奇神色大变，弯下腰去，随即，响亮的啼哭声凭空响起，婴儿的到来像是初升之阳，映亮了这个夜晚。
海棠跟着去帮忙，只瞧了一眼，眼泪忍不住，一下子哭了起来：“生了！陛下生了！！是个女孩儿！是位公主殿下！”
康绛雪尚在腹部忽然轻松的恍惚之中，听说生了，头脑还有些茫然——他真的靠自己生了？
从哪儿生出来的？
……算了，千万别告诉他，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康绛雪侧过头，额头正好和盛灵玉相抵，这一瞬，周边虽嘈杂纷扰，但对于他们来说，世界上只有彼此。
康绛雪低低笑了出来，疲惫之余，尽是喜悦：“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没事，我好着呢。”
盛灵玉许久没吭声，好半天，他才带着湿润的鼻音，应道：“嗯。”
小小的婴孩被从被褥间抱了起来，剪脐带，温水清洗，包裹妥当，送到小皇帝的身边。
海棠又哭又笑，放下襁褓，催道：“陛下，盛大人，快看，小公主在这儿。”

第142章
刚出生的婴孩，皮肤都是红色的，脸上皱巴巴，像个小皮猴，实在称不上好看。
可偏偏这个小女娃只需要握着红通通的小拳头，在大家眼皮子底下没完没了放肆地大哭，便足够叫满屋子的人都跟着从心底里笑了起来。
康绛雪之前知道盛灵玉回来了便一直压着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这会儿细瞧着这婴孩，一种不受控制的柔情终是再也忍不住，一泻千里，澎湃奔涌。
真好，真好。
果真是个女儿，是他和盛灵玉曾经讨论期待过的小小明珠。
他湿了眼眶，伸出没什么力气的手摸孩子的小小手掌，轻声哄道：“不哭不哭，看你这小脸哭的，越哭越丑。”
人说父母对孩子的爱意源于血脉，康绛雪不甚清楚这些理论，可在看到这孩子的一瞬间，当真油然而生一种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爱意。
他压制不住心脏中呼之欲出的激动和喜悦，将孩子的小拳头放到盛灵玉手中，催促道：“玉郎，你快抱一抱她。”
盛灵玉的动作很是迟钝，他被四周人眼巴巴地瞧着，举手投足都透着十足的生疏和笨拙。
海棠紧张得不得了：“盛大人，您可别把孩子摔着了。”
就这点距离高度，自然不会摔着，何况盛灵玉简直称得上小心翼翼，连微弱的呼吸声都透着局促和惶惶。
他捧着小小的女婴，好似捧着这天底下最珍贵的宝物。
小皇帝清楚看到盛灵玉眼角泛红，虽不似他这般有泪意，可眼睛里的波光更加粼粼易碎，漂亮得就像是水中映出的月影。
忽然，盛灵玉出声道：“好重。”
刚出生的孩子长得再壮实也不过几斤几两，小公主更是不胖不瘦，健健康康恰到好处，对于成年人来说只是叫人看了心都会化的小小一团，康绛雪因此失笑：“怎么就重了，你可是太累了？”
盛灵玉摇摇头，轻声道：“是她太重了，比世间万物都更重。”
小皇帝听得微微一怔，待要说些什么，盛灵玉已再度开口，这回他也带了些笑意：“皱巴巴的，是有些丑。”
孩子那么小，根本看不清模样，海棠听了老大不高兴，这孩子虽是小皇帝生的，可在她心里头那就是神仙生的，是天底下最好的。
海棠姑姑愤愤不平：“哪里就丑了？我们小公主才刚出生，还没长开呢，陛下生得这般好，小公主定然随陛下漂亮得很，将来保准是个名动天下的大美人，可不能小瞧她！”
康绛雪之前也只是随口说说，自己生的心里其实怎么都觉得好，然而忽然听见这话，一时微妙地愣住。
像他？……还是别了吧。
他这副皇帝相貌着实继承了苻氏一脉不少特征，和苻红浪有许多相似之处，自从上次苻红浪跟他说过孩子说不定像苻红浪的玩笑，这种可能性便恶心得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小皇帝抬眼瞧瞧盛灵玉，对盛灵玉那张浑然天成日月看了都觉失色的面孔除了沉迷之外亦多了几分期盼，他由衷叹道：“朕还是盼她能更像你一些，也只有像了你，才算是真正的美人。”
海棠早猜小皇帝腹中胎儿的另一半血脉就是盛灵玉的，听了这等话心下说了句果然如此，由是也没有任何吃到瓜的感觉，倒是思维发散，笑道：“若是像盛大人，那岂不是就像皇后娘娘那样？”
小皇帝也笑：“那有什么不好？”
海棠点头：“好好好，皇后娘娘倾国倾城举世无双。”
小皇帝说话的工夫，平无奇做完了手头上的一堆事，生孩子可不是从肚子里掉出来这般简单，后续还有胎盘等等琐碎之事要处理——若处理不好，风险极大。
幸得公主的降生分走了小皇帝的心神，平无奇趁着这工夫快速忙活一番，也少了许多双方都尴尬的窘迫场面。
忙活得差不多停手，平无奇方有空凑到小皇帝跟前，正好听到话语间谈及盛灵犀。他略作犹豫，恍若未闻，只问小皇帝：“小公主哭得厉害，不妨先抱出去一会儿，陛下这一遭生产太过劳累，休息一会儿恢复下体力才好。”
康绛雪确实非常累，先前被孩子出生的兴奋冲击神经暂时失去了感知，被平无奇一点破，疲惫感立刻便一阵一阵涌上来。
但他心情不错，仍撑着精神跟平无奇开玩笑：“啧啧，可怜平平学习了那么久，一手好刀竟是没用上。”
平无奇也不惋惜，淡定道：“有备无患，万一下次需要呢。”
“……”下次？生孩子的事还有下次？
康绛雪感觉自己被噎了一下，不知为何竟然隐隐觉得有几分无法反驳，他眼皮越来越沉，留着最后的一点精神去看盛灵玉。
盛灵玉极为小心地将孩子送到了海棠怀中，摸了摸小皇帝的额头：“放心睡吧，陛下太累了。”
康绛雪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盛灵玉没听到他说什么，却像是听得清清楚楚般温柔回应：“微臣不走，微臣就在这里，一直陪着陛下。”
康绛雪心中安定，放松地闭上眼睛，就此失去了意识。
许是生孩子耗费了他太多的精神力，小皇帝这一觉睡得格外地漫长，他潜意识里本想着早些醒来照看孩子，结果硬是睡到临近中午才醒来。
醒来后的第一眼，哪怕头脑空白，他还是下意识地去寻找盛灵玉和孩子的踪迹。
和康绛雪所期待的一模一样，盛灵玉正坐在他的床边，怀中抱着睡得正香甜的小小女婴，阳光打在盛灵玉的身上，让他的周边仿佛镀上了一层璀璨的光，静谧而美丽。
康绛雪觉得自己可以一直看下去。
似是察觉到了小皇帝的动静，盛灵玉轻轻转过头来，关切道：“醒了？”
孩子被放下来，搁在康绛雪的枕头旁，小皇帝微微一侧头，便能如愿地看到小公主的脸蛋。不知是不是滤镜太强，康绛雪觉得一夜过去，小公主瞧着好看了不少，越看越觉得可爱。
康绛雪戳了戳女儿的脸蛋，大有一种希望时间能停滞的意愿。盛灵玉、孩子，还有他，这种平静的画面，总让他觉得难得和幸福：“你休息了没有，莫不是一直在这里没走？”
盛灵玉瞧着小皇帝的脸色比昨夜已经好了很多，元气肉眼可见有所恢复，心下微松，不答话，只问道：“陛下可有什么地方难受？”
若说没有，那肯定是骗人的，但若说有，又格外隐秘而难以启齿，康绛雪避开了这些涉及男性尊严的话题，笼统道：“就那样……都是小事。”
盛灵玉点头，不深问，又道：“陛下饿吗？粥一早便温好了。”
康绛雪醒得太晚已经饿过了头，倒是不怎么想吃东西，比起自己，他更关心他的宝贝女儿：“孩子吃了吗？朕睡了这么久，她可别饿坏了。”
饿着谁也不可能饿着小公主，随着这孩子的降生，在平无奇和海棠的心中，傻兔子小玉的地位都硬生生退了一步。盛灵玉道：“孩子奶娘已经喂过了，小公主吃了不少，陛下不用担心。”
康绛雪松了一口气，隐隐觉得盛灵玉称呼孩子为小公主相比昨夜那神情姿态来说有些生疏，正想说些什么，胸口忽然传出了一波难以形容的闷痛感，小皇帝环住胸口，“唔”了一声。
盛灵玉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康绛雪吭吭哧哧说不出话来，在孩子出生前，他就已经非常戏剧化地感受到了胀奶的威力，如今孩子生了，他胀奶还没停，可见在未来的日子里少不得要亲身上阵做一做传说中的男妈妈。
康绛雪心里头已经做过这方面的准备，但却没想到生产后第一波发作就遇上孩子吃饱了而他却不舒服的状况。
小皇帝支吾了一下，到底没在盛灵玉面前藏着掖着，他揪着盛灵玉的衣领，如实道：“胸口有点……”
胸口不适对于他和盛灵玉来讲并不陌生，盛灵玉和小皇帝曾经有过这方面的接触，那一次盛灵玉迫着小皇帝，完全不容他反抗，现在想想……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康绛雪想起这段，忽然间反倒坦荡了许多，不就是胀奶吗，反正盛灵玉早就知道了。
不料盛灵玉和他正相反，目光在小皇帝胸口一落，瞬间移开了视线，不知该看向哪里。
康绛雪对他的反应倒是奇了：“玉郎你……？”
你竟然会不好意思？？？
说来盛灵玉从小读的都是圣贤书，不好意思是应当的，可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在小皇帝心里，盛灵玉在这方面逐渐成了强硬的代名词。
盛灵玉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不答反问：“那现在如何是好？”
自然只要疏通那堵塞处便好了，康绛雪原本只打算忍一忍，可看盛灵玉的反应颇为有趣，不由起了点逗弄的心思：“装傻充愣，你心里明明知道。”
盛灵玉完全陷入了沉默。
康绛雪越发觉得有趣，他绷着脸问盛灵玉：“怎么了？朕才生了孩子，你便嫌弃朕了？”
“……”盛灵玉沉默半天，忽然捂住小皇帝的眼睛，将小皇帝压在了床上。
一番努力，小皇帝的脸红了个透彻。
盛灵玉虽然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但他非扒开盛灵玉的手指去瞧，这一瞧便能看到盛灵玉低垂眉眼，伏在他胸口，好看得几乎令人心弦发颤。
冷不丁地，康绛雪生出了几分盛灵玉好似被他糟蹋了的错觉——真难怪原文里渣攻特别喜欢折辱盛灵玉，和盛灵玉亲密之时，真让人有种难以形容的愉悦。
然而康绛雪并不敢如此放纵，胀痛感稍减，他马上便将盛灵玉推开。
虽是他起的头，却架不住此时先受不住败下阵来。
小皇帝落荒而逃，去逗弄起他的宝贝女儿，没话找话一般絮叨：“我们小公主还没起名字呢，她可是朕唯一的孩子，须得起个好名字，朕想想……”
说着说着，康绛雪灵光闪动，柔声道：“朕不要你有多听话多乖巧，也不要你像寻常女子一样精通琴棋书画，恪守那些有的没的烂规矩，朕只要你一生平平安安，好好长大……以后你的名字便叫长安，好不好？”
言罢，康绛雪去问盛灵玉：“如何？”
盛灵玉却没说好：“护她平安本来该由微臣来做，微臣倒是希望她这一生能像陛下一样，肆意妄为，纵情喜乐。”
小皇帝深感有理，正要赞同点头，突然皱眉：“等等，肆意妄为？你敢说朕肆意妄为？？”
眼见着盛灵玉又要变成哑巴，康绛雪不再逗盛灵玉，他忽地失笑，抱起孩子，高高兴兴道：“既如此，那你便叫长乐吧。”
“盛爹爹给你起的名字，喜不喜欢？”

第143章
盛灵玉闻声停住，很久没有动作，就在康绛雪即将因为迟迟听不到盛灵玉回话而回头之前，盛灵玉自背后拥住小皇帝。
这动作很轻，却温暖到让人觉得有些沉重。
康绛雪从这个怀抱中感觉到了些什么，于是也跟着安静下来，他想了想，干脆顺势说出心中所想：“玉郎，以后我们就这么一起过……你和我，还有长乐，我们三个人一直在一起。”
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不敢说出口的隐秘愿望，此时开口，意外地顺畅，竟比他想象的更没有负担。
然而继续等待，许久不见盛灵玉有所表示，康绛雪没有动摇，只表情有一点点无奈道：“你这人，怎么总是在不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说这话时，小皇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完全没有担心过盛灵玉的沉默是一种变相的拒绝。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坚信不移——盛灵玉是爱他的，盛灵玉也是愿意的。
他很清楚，很确信。
盛灵玉没有立刻回答，他抱着小皇帝，像对上一句话思考了很久才开口出声：“我可以吗？”
这几个字他说得非常轻，以至于小皇帝几乎有些没有听清，盛灵玉不给康绛雪辨认的时间，又紧接着道：“陛下不会反悔？”
康绛雪只听到后半句，不知是否要为盛灵玉的小心和惶惶而失笑：“你把朕当什么人了？朕难道会骗你不成？”再说了，他一点都没想过自己会反悔，站在他的角度，更害怕盛灵玉有一天会为选了他而后悔。
盛灵玉仍是问：“只有我一个，不会再有旁人？”
康绛雪忍不住：“当然不会！别看朕在外的名声不太好，我本人可是坚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盛灵玉道：“若是某一天还是有了旁人呢？”
康绛雪噎了一下，想继续坚持告诉他不可能，又觉得和盛灵玉在双方权力不对等的情况下就此说不通，只能反过来保证：“你不信我？不然我赌咒发誓？”
盛灵玉只是沉默，康绛雪的角度看不到盛灵玉的神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正考虑要不要挣脱怀抱强行回头，门外闯进一个人来。
小皇帝愣神。
平无奇在门口露头，见屋内两个人靠拢在一起，也愣了。
因为心急而忘了敲门的平无奇有些尴尬：“奴才失礼了。”
要是没有要紧事，想来平无奇也不可能不叩门便闯入，康绛雪下意识地咳了一下，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双方的不自在：“出什么事了？”
说话间，盛灵玉亦放开手，距离恢复如常。
平无奇闻言神情严肃，立即低头回道：“宫里刚刚传来消息，说陛下在宫里病危。”
小皇帝人在此处，自然是生产完毕屁事没有。
这个消息显然是宫里的苻红浪算着日子特意放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逼着康绛雪这个真皇帝赶紧回宫，否则过几日苻红浪再宣布一声小皇帝病逝了，康绛雪在宫外的处境就真的进退两难，他想回也回不去了。
一时间，不再需要伪装空气，气氛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康绛雪内心喷了苻红浪这仿佛开了透视一般的预判操作一万遍，望向盛灵玉问道：“玉郎，怎么办？”
盛灵玉低头看小皇帝：“陛下觉得如何？”
这便是要看小皇帝的意愿，康绛雪冷静地思考再三，回道：“早晚要如此，终究不差这一两日……那便回去。”
盛灵玉并不惊讶，只是除了正确应对，更注重小皇帝的身体：“陛下产后不久，身体还需要休养。”
小皇帝道：“回宫也能养，退一步讲，不是还有平平在吗？”
平无奇无端被CUE，身负重担，倒也不慌：“奴才尽力。”
这样一来，不管是不是自愿，回宫之事的确不好拖延，盛灵玉没有坚持，凝望康绛雪一阵便离去处理启程事宜。
盛灵玉走后，康绛雪回想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也不知道刚才算不算是彻底到位。
他自觉把自己想说的都说破了，但若说成功约定了终身似乎还欠缺了一点和谐安宁的气氛。
罢了……他和盛灵玉之间，细水长流也很好，康绛雪索性将精神全部集中在准备回宫之事上。
宅院之中，能动的人手都迅速为小皇帝收拾整理行装，车子要又透气又柔软，小公主也不能受一点闷热和颠簸。
康绛雪处在被全员照顾的位置上，不需要帮一点忙，空闲之余，所有时间都陪着长乐。
后者刚刚被命名，对名字没有一点归属感，不管小皇帝怎么叫，照常要么吃要么睡，只有在小皇帝努力的逗弄之下，才给一点吐泡泡喷口水的回应。
海棠疼小公主疼得紧，看长乐喷口水都觉得可爱：“我们小公主太会喷了，都喷到陛下脸上了。”
“……”小皇帝默默擦了擦嘴角，觉得自己的地位直线下降，又对海棠的话深以为然。
是啊，多可爱，喷口水都让人想夸夸她。
临近出发，海棠主动帮小皇帝抱孩子上车，康绛雪自己身体并不轻松，但仍不肯假手于人，硬是抱在自己怀里方才觉得安心：“朕自己来。”
不得不说，对于回宫一事他虽然应对得极快，但心里对于回去以后就会和苻红浪碰面始终抱有一丝恐惧。
怀着孩子的时候恐惧还是无形和未知的，而生了孩子之后，那种恐惧慢慢有了形状，他无法想象千辛万苦生下的小公主遭受一点伤害。
不过正因为如此，康绛雪对抗苻红浪的勇气倒也比之前的更加坚定起来。
车子临近出发，康绛雪等着盛灵玉上车，等待之余，在送别队伍里忽然看到了陈茵的身影。陈茵似乎只想送别，冷不丁和小皇帝对上眼，才向前走了两步，俯身行了一礼。
康绛雪之前和陈茵的一番对话解了他心中结，此时再看这姑娘，只觉得亲切，再无其他。
于是他主动道：“盛灵玉一会儿就过来，你若有话和他讲便随意，不用有什么顾忌。”
陈茵摇头，笑道：“哪里有什么话要讲，虽不常见，知道盛大哥如今过得好就是了。”
说完，陈茵微微静了静，目光落到小皇帝和怀中的小公主身上，神情和缓温柔：“民女认识盛大哥很久了。”
康绛雪略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陈茵想说什么。
陈茵笑容加深，继续道：“和陛下在一起时盛大哥的样子，民女从没见过。”
……所以？“盛灵玉和朕在一起的时候什么样子？”
陈茵反问：“这个陛下不是应该比民女更清楚？”
小皇帝愣住了，当他静默一阵再开口，竟是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语。
他隐隐觉得陈茵看出了他和盛灵玉的关系，看出了长乐的身世，可这些在此刻都不重要了，他干巴巴半天，最后开口只道：“……谢谢。”
陈茵问：“谢民女些什么？”
康绛雪也不知到底在谢什么，想了想自己也笑了。
他容貌甚艳，生了孩子后气质变得还诡异地比之前出挑了不少，这一笑倒是颇为晃人：“谢什么都好，你便受着吧。”
陈茵也不避讳，笑盈盈应道：“是。”
不多时，盛灵玉到了，陈茵点点头便隐在人群之中。盛灵玉反应平静，没有什么表示，倒是小皇帝多看了陈茵几眼，有种不舍之感。
他取向为男，但却在人格方面很喜欢女性，比如张剪水，比如盛灵犀，比如陈茵。
盛灵玉上车，问道：“刚刚说什么了？”
小皇帝故意不理他：“没什么，快走吧。”
一行人启程，密闭的空间里，康绛雪毫不避讳地倚进盛灵玉的怀里，孩子很轻，但他偏抱了没一会儿便抱怨道：“手酸了。”
盛灵玉不应声，康绛雪便不依不饶：“听见没有，朕手酸。”
“……”盛灵玉无声，不再用小皇帝催促，很快自发地抱住了襁褓中的女婴。这一回，他没有说重，就这么托着孩子，淡淡地呼出了一口气——这口气里含着不知名的东西，就这么被他吐出体外，没了踪影。
终于，盛灵玉露出很浅又很无奈的笑意，问小皇帝道：“陛下手还酸吗？”
康绛雪手不酸，而且很满意，他得寸进尺地诱哄对方道：“玉郎，你再亲亲她吧，你看她的脸，多可爱啊。”
盛灵玉在小皇帝全方位的蛊惑下凝望了一会儿长乐的小脸，扭头在小皇帝的脸上亲了亲。
“……”草。
康绛雪摸摸脸颊，一下子脸皮烫了起来。
人这个物种总是如此奇怪，看肉文时往往面不改色毫无波澜，遇上了清水亲亲反倒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人在哪里了。
康绛雪决定小睡一阵，可躺在盛灵玉的腿上之后……瞧着孩子和盛灵玉都在，笑死！美得他根本睡不着！
小皇帝索性闭着眼睛假寐，享受这段安静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康绛雪忽然听到车帘外郎卫的吸气声，熟悉的郎卫首领急急禀告道：“陛下，大人，前面有人，人数还不少，看领头的衣着……好像是苻国师。”
康绛雪霎时睁开眼睛，耳边盛灵玉在淡淡发问：“离宫门还有多远？”
郎卫应道：“还有五六里。”
康绛雪心跳如擂鼓，他早就知道会和苻红浪碰面，并不觉得惊讶，却没有预料到苻红浪如此着急，皇宫都没让他进就想把他拦在路上。
苻红浪来得这么快到底是什么打算？提前叙话？还是干脆要把长乐抢走？小皇帝登时紧张起来，他握住盛灵玉的衣袖，寻求着一方依靠：“玉郎，我们……”
盛灵玉揽住小皇帝的肩膀，动作轻柔，甚至对康绛雪笑了下，最后转头问郎卫：“设了路障？”
郎卫应道：“不曾。”
盛灵玉面色淡淡，冷漠道：“那便轧过去，不必停。”

第144章
得了命令，郎卫回应一声，马车速度转瞬随之加快。
康绛雪顺着惯性往盛灵玉怀中靠得更深，抓盛灵玉衣袖的手改为揪紧盛灵玉的衣襟，不确定地唤道：“玉郎？”
盛灵玉并不觉得这样应对有什么不妥，安抚出声：“没事。”
只听他如此说，康绛雪便神奇地冷静许多，不再紧张，心态也跟着平缓下来。
车厢外响起喧闹之声，像是拦路的人群没有预料到小皇帝的车队会不减速横冲直撞，领头的车马冲破了拦路的队伍，有人被马车剐蹭摔倒。
小皇帝掀起车帘向外看时，他所在的车厢正好与路边的红衣身影擦肩而过，苻红浪坐在一匹黑色的马上，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不管真实目的如何，至少表面上来看苻红浪的举动还可以算作“迎接”之举，然而小皇帝驾车冲过的举措却是与对方撕破脸，一点情面都不讲了。
康绛雪猜想苻红浪可能会有些不悦，但出乎意料的……马车成功冲过去之后，苻红浪并没有紧接着叫人追上来。
那抹红色身影留在原地，只望着小皇帝的方向，悠然伫立。
马车奔出去十余米后，康绛雪依然觉得苻红浪的目光烙在他的身上。
所以，这算是脱身了？小皇帝松了一口气，脑中仍清楚记得刚才匆匆一瞥，苻红浪的双目赤红，眼底还是一片血一般的殷红，那不正常的颜色叫人看得脊背发寒。
怎么回事？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那双眼睛竟然现在还没有恢复正常？神仙散的药力竟然这么猛？
这几句自言自语被盛灵玉捕捉，盛灵玉便问了一句：“神仙散？”
此时正好刚从一场心惊中脱身，康绛雪很乐意讲些别的事来分散注意力，便将之前从姬临秀那里得药，后来叫苻红浪吃下的事说了。
盛灵玉听得出神，道：“这药……”
后面的话尚未说完，郎卫在车外禀告道：“陛下，大人，我们到了。”
听闻回到皇宫，康绛雪精神一振，笑着叫盛灵玉道：“总算是到了，玉郎，快下车。”
盛灵玉微顿，没再说什么，一手扶小皇帝一手抱着公主，跟着下了马车。
两人没急着先回正阳宫，而是去了盛灵犀所在的落霞宫。盛灵犀长处宫中，消息闭塞，既不知小皇帝和盛灵玉今日回来，也不知长乐已经出生，乍一见着一行人比通传先一步进来，惊得好半天都没说话。
末了，她回过神来，看着盛灵玉怀中的孩子，声线惊颤：“这就是……”
海棠笑着接道：“是位公主。”
盛灵犀道：“臣女能抱抱吗？”
小皇帝和盛灵玉各自点头，盛灵犀便小心接了孩子过去，一看到孩子的脸，盛灵犀便湿了眼眶，有些惊慌羞涩地抹了下眼睛，道：“叫陛下见笑了。”
说是如此说，然而再看孩子，她仍是止不住情绪攀升，不自觉落下泪来：“生得真可爱，很像哥、很像陛下。”
盛灵犀这般反应，显然对盛灵玉和他的关系心知肚明，对这孩子的血脉来源也是看破不说破，尽在不言中。
先是陈茵，又是盛灵犀，真叫小皇帝对于自己平时的隐藏有了些怀疑，但知道了就知道了，除了叫康绛雪有些不好意思，倒也无甚旁的影响。
盛灵犀擦干眼泪，转而笑道：“幸而之前给孩子准备了好些小衣裳，不清楚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各自都备了一份，这下能派上用场了。”
说完叫人取了来，海棠见状也上手来帮忙。
两位姑娘手脚轻柔，不消一阵便给长乐穿上了身，小小的女婴小手小脚，哪里都娇小，套了件绣着精巧梅花的浅粉缎袄，越发地招人喜欢。
海棠高兴地弯了眼睛：“瞧瞧我们小公主多好看。”
康绛雪也由衷觉得好，并不是因为一件婴儿衣服，而是因为盛灵犀对孩子的照顾和喜爱，他在这个世界没有自己真正血缘上的亲人，却不想长乐也没有，若能在盛灵玉和盛灵犀身边长大，他的长乐也会是个家庭完整的孩子。
在落霞宫待了一会儿，几人才带着长乐回正阳宫。
随后，小皇帝叫人放出了长乐出生的消息，在宣旨的太监离去之前，康绛雪其实曾想到陆巧，想到了不和盛氏诞育子嗣的约定，但最终还是照旧告知所有人：“这孩子乃是盛灵犀所出，中宫嫡女，地位尊崇。”
长乐必须得到最名正言顺的出身，为此，康绛雪顾不得听到这个消息的陆巧会是何种反应。
在这件事上，他注定亏欠陆巧。
皇室添丁，普天同庆，长公主降生的消息很快传遍皇城里里外外，长乐也在宗牒上确定了位置。
做完这些事后，康绛雪躺上床榻，难免担忧起日后之事——纵使今日没有和苻红浪碰面，明日后日早晚都要撞见。
盛灵玉守着小皇帝，一直不曾出声，后见小皇帝始终眉头紧锁，才开口：“陛下不妨就留在后宫，和长乐一起，谁都不要再出去，微臣加派郎卫和禁军将这里团团围住，除了微臣以外，不放任何人进来。”
因为心里格外害怕孩子会被抢走，康绛雪一时竟没觉出“不要再出去”这种说法有什么不对，他只问道：“这怎么行，朕难道还能一直不上朝？”
盛灵玉道：“为何不能？”
小皇帝恍然：“你是说朝堂上继续用替身？”
盛灵玉却摇了摇头：“不用替身，从明日起，朝堂上的事情全交给微臣。”
这倒是一个办法，只是没有皇帝，事情全交给盛灵玉处理，怎么想都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小皇帝为难道：“这是不是有点……”
盛灵玉打断道：“接下来这段时间，朝堂上不会太平，陛下的身体需要休养，不该忧心，公主也小，身边离不开人，有陛下陪着才是最好的。”
盛灵玉这样一说，康绛雪如何还有回绝的余地，他想了想，最终应道：“好……那便听你的。”
于是翌日起，小皇帝便住在正阳宫内闭门不出，坐起了真正意义上的月子。周遭的守卫亦如盛灵玉所言，左左右右加了不少的人，将小皇帝和小公主守得密不透风，不留一点余地。
这种举措，确实减轻了小皇帝一部分担心之感，纵是苻红浪，也没有接触到小皇帝和孩子的可能，但与此同时，住所被围得铁桶一般，康绛雪时不时也会产生一种在蹲监狱的错觉……
不过有长乐在，这种受拘束的感觉并没有很深，康绛雪是个新上任的男妈妈，既要养自己又要养孩子，要做的事情非常多。
他每天哄孩子喂孩子花去了大部分时间，逗孩子开心之余，方有精力去探听些朝堂上的事。
听闻除了盛灵玉班师回朝，杨惑也从南疆回来了，论功行赏之后，杨惑不知真假地旧伤复发，暂且在府中养病。
不久又听闻刑狱司大门口有人喊冤，怒斥苻红浪之前处理的案件有误，随后一头撞死在刑狱司门口，引起民间一番争议。
又过几日，云国推出新帝登基，而受俘虏的旧帝在牢狱中上吊自尽。
受俘虏的旧帝就是姬临秀，早就注定了下线结局，但康绛雪听说以后，还是觉得姬临秀那样的人应该不会自尽，多半是被杀后为了名声好听些才如此言说。
死了便死了，尘埃落定而已，小皇帝没有太过在意，可姬临秀死了以后，另外一件事倒是真叫康绛雪起了八卦之心——
在小皇帝生产之后，远在皇宫外的苻红药也生了！
小皇帝十分在意这孩子的长相，专门暗示人偷偷去描个画像过来，若这孩子有姬临秀云国的血统，样子上是根本藏不住的。
康绛雪颇为期待地等了好几日，画像方被递上来，小皇帝盯着画像看了半晌，顿时忍不住开始阿巴阿巴阿巴。
咋说呢……
这孩子和姬临秀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没有一点点相像，非要说倒是更像苻红药、苻红浪和小皇帝，一个含苻量超高的苻氏崽！
这……康绛雪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亏他曾经真情实感地腹诽了那么久，认为苻红药对姬临秀是真爱。
他真是太小瞧小皇帝的亲娘了。
真爱怎么了？真爱妨碍她生别人的孩子吗？肤浅！
小皇帝默默给下线的姬临秀开了个嘲讽，再看自己家的长乐，满眼满心都是满意。
正如他所期待的，随着长乐的模样从皱巴巴到一点点长开，越发能看出盛灵玉的影子，鼻子的形状、眼睛的轮廓和盛灵玉都像得厉害，脸蛋又嫩又白，虽然还小却是个活脱脱的美人胚子，实在玉雪可爱。
真不是自卖自夸，反正他觉得比苻红药的孩子好看多了！
康绛雪自己怎么看都看不够，每日都想和旁人夸夸他的女儿，可惜人在深宫，根本见不到旁的人，只有每天晚上盛灵玉忙完事情回来，才有机会和盛灵玉一起短暂地分享这份可爱。
这夜小皇帝哄睡了孩子，问盛灵玉道：“过几日孩子满月，我们在宫里办个小宴席吧，不叫外人，只有平平海棠还有皇后，好不好？”
盛灵玉在灯光下，静静看着孩子，应道：“好。”
长乐穿了件桃粉色的小衣裳，衣领上缀着两个白色的小毛球，是她挥舞手臂时自己从小玉那傻兔子屁股上薅来的。小皇帝戳戳她的脸颊，笑眯眯道：“我最近还有些嘴馋，想吃点酸的。”
盛灵玉道：“微臣记着。”
就这样？小皇帝抬头看他，追问：“然后呢？你没什么想说的？”
盛灵玉顿了顿，摇头。
康绛雪本来心情还不错，闻言一下便不开心起来。他以前喜欢盛灵玉这种进退有度的态度，可如今两个人都说破了还是如此，难免会让人觉得不够亲近。
明明不差什么，却非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偏偏若是为此发起脾气来，只显得小皇帝故意无理取闹。
康绛雪有点郁闷地推了盛灵玉一把，抱着孩子躺下。
盛灵玉不明白小皇帝为何不悦，又十分在意小皇帝有一丝一毫的不高兴，他靠近过来，唤道：“阿雪？”
康绛雪微顿，亲亲长乐，后者睁着圆圆的眼睛，咯咯咯笑起来，可小皇帝却不能如女儿一般开心，沉默一阵，淡淡道：“你今天晚上也要等我和长乐睡了，整夜地盯着我们瞧？盛灵玉，你想什么为什么不说出来？你只是这样……我真的不明白你。”
盛灵玉霎时没了声音，不等盛灵玉尝试再度沟通，小皇帝已经捂着耳朵道：“把灯熄了，朕要睡了。”
盛灵玉如言将烛火吹灭。
深深的夜色里，康绛雪感觉盛灵玉望着他盯了很久，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145章
憋着一口气睡觉，醒来还是觉得堵心，待到新的一日下午时分，天气凉爽，康绛雪抱着小公主去御花园里整理心情。
御花园风光正好，无人打搅，很适合散心和欣赏美景，康绛雪和郎卫们冷酷无情六亲不认地掰扯了好一阵才得以成行，不然按照郎卫的意思，小皇帝最好哪里都不要去，一直到出月子之前都窝在正阳宫才好。
就有点离谱。
到了御花园，嗜睡的长乐在摇篮里没晃多久便睡着了，康绛雪和海棠平平闲坐着吃水果，莫名有种和人世隔绝的幽静之感。
身为皇帝，小皇帝本来有不少政务该操很多心，可因为被保护得太过严密，反倒让他这个最该忙的人有些脱离现实。
闲坐中，康绛雪听到一些喧闹之声，因为太过清闲，小皇帝升起了很强的八卦之心，他使眼色问平无奇：“是不是有人在外面喊，你听见没有？”
平无奇也听到含糊不清的叫喊声，回问小皇帝：“可要奴才出去看看？”
小皇帝刚要应答，郎卫里马上有人对小皇帝歉意道：“不知是什么人这般没有规矩，扰了陛下清净，属下派人去处理。”说着便直接指了人出去。
小皇帝还没说话，郎卫倒是挺急的，康绛雪皱起眉头，起了不悦之感。
就在此时，外面的喧闹声忽然增大，像是吵了起来，有个人影劈头盖脸地往里冲，很快被郎卫拦腰给抱了出去。
小皇帝本就想知道是什么情况，一直在盯着那边，这会儿匆匆一眼，正好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官服的少年郎，生得一副好容貌，可惜似是和外面的禁军和郎卫相继起了冲突动起手来，不只发丝散落下来，更是满脸怒容，有几分狼狈。
这不是郑岚玉吗？！
康绛雪立刻唤道：“别和他动手！他是不是有事？有事就把他叫进来。”
郎卫神色有些迟疑，面对小皇帝的命令竟停了一会儿没动：“陛下……盛大人之前交代，除了大人之外，陛下最好不要见外人。”
小皇帝不见外人是想躲避风险保护长乐，但郑岚玉算什么风险？康绛雪加重了语气，命令道：“朕叫你把人叫进来你叫进来就是了！盛灵玉在这儿也得听朕的！”
这番呵斥起了些作用，加之小皇帝还在养身体，郎卫不敢让小皇帝更加动怒，无奈之下还是挥挥手，叫人把郑岚玉给请了进来。
可就这么两句话的工夫，郑岚玉似是又和人撕扯了一顿，官服前胸起了一大片的褶皱。
得了允许进来，少年先是有几分不可思议，随后快走几步，径直来到小皇帝眼前。
郑岚玉的视线比小皇帝的更加直白坦荡，快速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你没事？”
康绛雪被问得有几分奇怪，又听郑岚玉的语气从疑惑转为气恼，嘲讽道：“陛下看着气色倒是不错。”
小皇帝莫名其妙：“朕气色不错有什么问题？你盼着朕有毛病是怎的？”
不过知道郑岚玉的狗脾气如何，康绛雪也没心思和郑岚玉计较，很快露出些笑容，客套道：“好久没见到你，你怎么来了？来得正好，过来看看朕的公主，好不好看？”
小皇帝推女儿推得热情似火，饶是郑岚玉满头怒气也不由得顺势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个极为漂亮的小丫头。
郑岚玉心思一晃，第一反应是这孩子长得和盛灵玉甚是相像，但转念一想，长公主的生母是盛灵玉的亲妹，一母同胞的双生子，相像似乎也正常。
于是并不在意，重回正题：“小臣真是佩服陛下，不知陛下可还清楚自己已经多少天没在朝上露面了？”
康绛雪没算过多少天，但应该尚未到一月。余光瞥到周围的郎卫都在看着这里，他挥手叫郎卫撤远些，这才故意装糊涂道：“有什么打紧？朕以前也这样。”
郑岚玉怒气冲冲：“现在是什么时候？陛下已经亲政了，和以前太后和长公主当政的时候岂能相比？”
小皇帝嘘了一声：“小声点，不要把长乐吵醒了。”
郑岚玉愣了下，这才收敛一些，瞧着多少冷静了下来。
小皇帝道：“朕虽不去，朝堂之上不是还有盛灵玉……”
话还没说完，郑岚玉刚刚平息下去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他像是被“盛灵玉”三个字戳了肺管子，当场就炸了。
“盛灵玉？陛下还敢说盛灵玉？陛下可知就是这位盛大人，如今权势滔天，此次回京之后翻出了十多件案子，如今正和苻国师打擂台呢！现在朝中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抓的就是自己，要么忙着站队，要么忙着装死，全无官员之态！”
康绛雪知道翻旧案这件事，盛灵玉曾和他透露过一些。
自上次苻红浪掳走小皇帝，这次回来又直接撕破脸，他们和苻红浪已经进入了针锋相对的正面拼杀，盛灵玉如今腾出手来，时机又好，之前从姬临秀那里交换来的苻氏一党核心名单就派上了用场，正好用来做文章。
只是这其中的具体细节，小皇帝没参与，盛灵玉也不和他说，现在从郑岚玉的口中，康绛雪才算知道双方打到了什么地步。
郑岚玉说完这个，又再次发声：“内斗只是其一，盛大人还成立了中枢台，将最近被耽搁的政务尽数揽了过去，就连其他政部走过的文书也要经过中枢台的批准才能下放。这么集权的机构，之前几代皇帝都没有设置过，盛大人倒是敢一人全权代理，亏得陛下也能同意。”
康绛雪听得愣怔：“中枢台？”
郑岚玉也微怔：“你不知道？”
“……”小皇帝下意识沉默，可机敏如郑岚玉，已经从那疑问的语气里得知了答案。
由是转瞬之间，他更加生气，恼怒于盛大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最近这几个月先是小皇帝在朝堂上闭口不言，随后又彻底不露面，郑岚玉便已经对小皇帝扶持起来的盛灵玉心生疑惑逐渐改观。
如今盛灵玉大肆揽权并在朝堂上一改常态对苻红浪主动攻击，越发促使他对盛灵玉一直以来的认知发生改变。
亏他曾经对盛灵玉印象颇佳，觉得这人出身忠烈家族，是个百折不挠的君子，如今看来，这挟天子谋私权的做派，竟是比以往的太后长公主更显狼子野心。
郑岚玉深吸一口，对小皇帝分析道：“小臣知晓陛下信任盛大人，但他这般行事，和过去的两位有什么区别？陛下许是想借他的手收回皇权，可再这么下去，只怕独独做大了盛大人。”
“陛下好好想想，这不过是换个人被要挟，最后依然受制于人。”
康绛雪听得懂话中含义，也知晓郑岚玉在提醒他什么，短暂地沉默之后，他开口道：“所以呢？”
郑岚玉一时有些不敢置信：“什么？”
小皇帝问道：“这有什么不好？”
这话分明便是说，小皇帝早就预料过会出现这种事，可哪怕知道，仍然不加管制，有意地放纵盛灵玉的作为。
郑岚玉无法理解：“你疯了不成？你就不怕等除去了苻红浪，盛灵玉一人独大，届时他想要如何就如何，你会变成真正的摆设，包括推翻你自己做皇帝！”
康绛雪应道：“他不会。”
郑岚玉急死了：“他怎么不会？你怎么就知道他不会？若他会，你还能反抗他不成？他是个外戚，他要是真一心为你着想，以你为主，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坐着！”
长乐被郑岚玉的声音吵得睁开了眼睛，皱起脸哭了起来，康绛雪把小公主抱起来，温声细语地诱哄，待到长乐抽抽噎噎不再大哭，才重复道：“他不会。”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会，权力放在朕手里不如放在他的手里，他比朕会用，这对所有人都好。”
郑岚玉完全没了声音，这少年平时见惯了小皇帝没有正行的样子或是对他温柔包容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小皇帝如此平静，也是如此冷漠。
郑岚玉道：“……可你是皇帝。”
康绛雪忽然笑了：“这最不重要。”
天底下怎么能有人能说出皇帝最不重要的荒唐话，郑岚玉好半天没出声，末了，摇头：“你再这么放纵他，我救不了你，没人能救得了你。”
康绛雪道：“即便如此，也是朕自愿的。”
郑岚玉一口气噎得不上不下，真像是一番苦心喂了狗，心中满满的恨铁不成钢，当下毫无身为无名小官的自知之明，愤愤瞪了小皇帝一眼。
不用郎卫不安的目光催促，他自己已经万分后悔来了这一趟，离去之前，他问小皇帝：“陛下知不知道小臣一共来了多少次？”
所以这不是第一次？之前还曾经有过？康绛雪对此完全不知情，便没有答话。郑岚玉看出小皇帝不知道，很是明显地嗤笑一声。
郑岚玉走后，小皇帝没了心情，很快带着长乐回了宫。平无奇和海棠和他搭话，他也心思不定，一直看着一个方向发呆。
说来，他早就有被囚禁的感觉，却不想会以这种方式被戳破。
若不是今日正撞见，郎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也许不管郑岚玉再来多少次他都不会知晓。
康绛雪忍不住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真的只有探访是如此吗？他在宫里从来没有收到过陆巧的信件，是陆巧真的没有寄过，还是只有他收不到而已？
正想着，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但那人没有直接进内殿。
以往小皇帝并不知道盛灵玉回宫的这阵停顿是为什么，但现在他知道了：盛灵玉在听郎卫的汇报，告知他今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为什么？
康绛雪忽然忍不住，猛然将一个茶杯砸在门框上，喊道：“你进来！”

第146章
声音传出去不费工夫，盛灵玉很快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康绛雪在他的神情中看到了一丝很细微的惊讶与茫然，却没空对这张令人见到就心旌摇曳的脸有什么怜惜。
小皇帝难以克制自己的怒火，劈头盖脸道：“你问他做什么，问朕就是了。愣着做什么，不是想问吗？何必舍近求远，绕这么大的圈子，朕都替你觉得麻烦！”
盛灵玉回来得匆忙，刚刚和郎卫说话也只在空隙里听到了郑岚玉的名字，并不知道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然而这些质问不难让人产生联想，盛灵玉脸色微微变动，他走近去拉小皇帝的手，试图平息小皇帝的怒气：“阿雪。”
康绛雪一把将盛灵玉的手甩开，见状，盛灵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弯下了膝盖。
他跪得那么轻易，那么顺从，反倒叫小皇帝更加生气。
康绛雪抓住他的衣襟，更加控制不住胸口奔涌的情绪：“你跪什么！你站起来！”
明明就只有两个人，明明他们就面对面站着，康绛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觉他和盛灵玉之间如此遥远。
他看着盛灵玉的眼睛，恨不得撬开盛灵玉的嘴巴：“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又能持续多久？”
盛灵玉道：“陛下在说什么？”
小皇帝不听他这些话，冷声戳破：“是，现在外面情况特殊，你可以如此，但等以后日子太平了，你想圈着我一辈子不成？”
盛灵玉没有想到小皇帝会将话说得如此直白，将那些粉饰出来的太平彻底撕毁。他寂静了一秒，没有反驳也没有掩饰，只问道：“是谁和陛下说了什么？郑岚玉？”
小皇帝无法理解：“事情是你做的，和郑岚玉有什么关系，你提他干什么！”
听他这么说，盛灵玉竟是笑了，声音淡下来，问：“微臣做了什么？”
“你回绝了求见朕的所有来客，还截下了陆巧给朕写的信件。”
说这话时，小皇帝其实尚抱着一丝事实并非如此的希望，可盛灵玉冷漠又毫不惊讶的神情将他的希望完全打碎，转而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荒唐感。
康绛雪有些恍惚：“我真的不明白，我就站在这里，和你在一起，我们还有了女儿，可是你——”小皇帝迟疑得有些脆弱不堪，“难道是我误会了……你不想要我？”
“想要”这个词用来形容盛灵玉的感觉其实太过轻浮也太过浅薄，但这句问话还是刺痛了盛灵玉，盛灵玉没有犹豫，道：“微臣怎么不想。”
康绛雪正值情绪尖峰，顺势发泄而出：“既然如此，你告诉我，盛灵玉，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
小皇帝说这话时，大概并没有责备之意，只是一句问话，但这话落在盛灵玉的耳中，宛如轰鸣一般。
那么巧，无数个夜里，盛灵玉也这样不停地问自己：盛灵玉，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
……可他怎么满足？
盛灵玉难道不知道自己私扣小皇帝信件约束小皇帝的行动会令小皇帝不快？他意识不到自己此次回宫后的行为太过明显以至于会惊动小皇帝？
他知道，他都知道。
他很清楚他对小皇帝的控制并不符合他本来预想中的循序渐进，也很清楚早晚会和小皇帝为此而发生矛盾。
可是在与日俱增的焦虑感中，他只能如此。
他的心中有一个巨大的黑洞，若非如此，不能填满。
盛灵玉往前回想，还能清晰地想起发现小皇帝有孕的那个晚上。
那天夜里，他那么开心。
他其实从未期盼过人生中会有子嗣，但那个小生命的出现，让盛灵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得到了一根向上攀爬的绳索。
那绳索连着他和小皇帝，连着他和人世间，是在他早已决定不再抱多余期待去生存时忽然降下的希望。
盛灵玉曾忍不住想：原来天地还是垂爱他，原来他还没有被完全抛弃。
那时他抱着他高不可攀的心上人落下眼泪，第一次对未来的人生有了一刻的憧憬。
可就是在同一个晚上，他的头脑中出现了一道喧嚣的声音，他听见那声音冷冷嘲讽他说——
“亲手弑父之人，也有资格为父？”
……
似乎是他的生命注定不配享受欢愉，每当盛灵玉觉得有一丝快乐，脑中的声音就越来越响，继而化为实质，一寸一寸切割他的灵魂。
他知晓这不正常，但怎么也寻不到方法让这声音停下。
在和小皇帝边疆重逢之际，小皇帝对盛灵玉主动坦露爱意，那声音便嬉笑着告诉他：“看，你做得多好，这个人没有旁人可以依靠，选无可选，只有爱你。”
在长乐出生的那个晚上，他将孩子抱在怀里，小皇帝依靠在他身边，好像他们是真正的一家人。
也是这时，他听见那声音说：“你怎么忍心让她有你这样的父亲，待她长大，定然会以你为耻。”
和小皇帝“在一起”的这些日子，盛灵玉并非不快乐，只是快乐的同时，总是伴随着恐惧，伴随着割裂一样的错觉。
他将自己分成两半，一半捂住耳朵难以自制地沉沦，一半漂浮在外深深地自我厌恶。
他是真的渴求美好的东西，比如小皇帝，比如小皇帝带给他的喜悦、期待、欢愉，比如他们的女儿——他和小皇帝的女儿。
但同时……他又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东西，美好的事物会让他产生怀疑，觉得虚无缥缈，是水月镜花，梦中泡影，随时都会失去。
“说话啊，你又哑巴了？！”
盛灵玉回过神来，少见地觉得喉咙干涩，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我只是想和陛下在一处。”
说来说去还是回到这里，康绛雪急道：“我已经说过多少次，我现在就和你在一处！”
“不是的，不是的。”盛灵玉又听见了耳中一阵一阵的杂音，他努力控制情绪，还是没有忍住刺痛感扶住了额头，“你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你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
说出这句话，盛灵玉好像疏通了一直在忍耐的闷痛，他忽然想：是啊，就是这样。
他所耿耿于怀、日夜恐惧的，不过就是如此。
他无法把真正的自己给小皇帝看，也不敢给他看，因为若小皇帝看见了，就会知道真正的盛灵玉根本不是小皇帝所期待所以为的样子，他在小皇帝面前，只是个装出来的伪善假人。
小皇帝一时噎住，气恼急躁：“好，我不知道你真正的样子，那你真正的样子是什么你跟我说，你说了我不就知道了！”
盛灵玉如何能说，他望着小皇帝，眼睛里忽然流露出痛苦，语言在此刻失去效用，他突兀地靠近过来勾住小皇帝的脖子，在小皇帝反抗之前，粗暴地吻上去。
这个吻实在太过不合时宜，而且很痛，康绛雪自然挣扎起来。
然而他越挣扎，盛灵玉扣他便越紧，这个人的痛苦仿佛由此过渡到他的身上，叫小皇帝也不知为何难过起来。
这时，盛灵玉忽然开口，低低道：“我要杀了苻红浪。”
康绛雪被吻得失语，不知两人吵架之中盛灵玉怎么会忽然吻他，更不知道吻着吻着盛灵玉怎么忽然说出这么一句。
但他已是感觉出盛灵玉的状态不似平常，好像真被小皇帝逼出了平时没有的样子。
正这时，又听盛灵玉道：“杀了杨惑，杀了陆巧……把他们都杀了。”
苻红浪和杨惑就罢了，杀陆巧小皇帝却不能出言赞同，然而不等他说话，盛灵玉又开口：“还有郑岚玉。”
康绛雪有点愣住，不知道该从哪里接话，好半天才道：“怎么还有郑岚玉？关人家郑岚玉什么事？”
盛灵玉不答话，康绛雪在沉默中又生出一股气，一是这话没头没尾，二是到底也没能够正面知道盛灵玉在想什么。他嗤笑道：“你要不连我也杀了吧。”
盛灵玉捂住小皇帝的嘴，出声道：“别说这种话，即便是玩笑也不要说。”
本也不是小皇帝先提的，是盛灵玉的话太突如其来。康绛雪因着这一茬，也逐渐冷静下来，他推盛灵玉道：“放手。”
盛灵玉不肯放，反而带着小皇帝往床榻上走，康绛雪不明所以，仍是被盛灵玉轻松拖去了床边：“……你这是做什么！”
盛灵玉没有做更多，把小皇帝放在床上后，他便在咫尺处停下来：“我知道我自己不正常，那些事情让陛下不愉快，我会改的。”
“不正常”这个词用来形容盛灵玉的囚禁之举其实很恰当，但当盛灵玉将这个词说出口，康绛雪所感受到的波动全然不似盛灵玉说的这么轻飘飘。
他何尝不是早在很久之前就发现了这一点，只是一旦将这个词摆在明面上，便觉得自己对盛灵玉了解得太少太少，油然而生一种强烈的亏欠感。
“我和你发脾气也不是想你改，你若能改，一开始就不会做了。”
小皇帝彻底平静，轻叹一口气：“你不让我出去，不让我见旁人，哪怕是控制我的人身自由，只要这样做真的能让你安心，那我都可以选择接受，但我不想和你这样子猜谜题，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盛灵玉，你对我说句真心话，行吗？”
一个皇帝说得出接受囚禁这样的话到底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态，盛灵玉在小皇帝的全然包容中静默。
很快，他轻声道：“微臣和陛下之间有一根线，一头在陛下手中，一头在微臣的脖子上，陛下可以随时离去，但微臣离陛下远些，就会被勒死的。”
“陛下知道那根线是什么吗？”
小皇帝为盛灵玉的应答而声音颤抖：“是什么？”
盛灵玉道：“是微臣对陛下的爱和欲望。”

第147章
也许是因为康绛雪第一次从盛灵玉的口中听到爱这个字，也许是因为这话里的沉重压得他心脏抽痛，小皇帝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曾经特别想和盛灵玉大吵一架，彼此宣泄出对对方的不满，直到此时他才知晓这种想法有多么地浅薄。
小皇帝就这么一声不吭，直到眼眶湿润：“……对不起。”
盛灵玉说：“陛下没有什么对不起微臣。”
康绛雪摇头，很清楚盛灵玉其实没和他说太多，可这表述出来的一点已经足够令小皇帝不会再继续发问。
够了，太重，也太痛了。
这一点点，就已经够了。
康绛雪没有在盛灵玉的眼前落下泪来，他倚在盛灵玉的肩膀上道：“不管你如何想，我还是想再和你说一次，玉郎，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或许在你心里只记着我救过你，可在我心里，你救我远比我救你多了太多次，若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我是个男人，没想过会生孩子，但能和你有长乐，我是真的很开心，我希望你知道，我爱你，与你是一样的。”
“玉郎……你相信我。”
盛灵玉很安静，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双手回抱住小皇帝，无声地颤抖起来。
这之后，康绛雪盛灵玉两人在榻上和衣而眠。
前半夜，两人相互拥抱着，谁都不说话，似乎这样相守就已经满足，然而到了后半夜，却一个比一个急躁起来，恨不得能彼此生根，将身体长在一起。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忽然便开始撕扯起衣衫。
盛灵玉像是没了理智，小皇帝也觉得自己好像疯了一般，光是彼此触摸，他便忍不住抠挠盛灵玉的皮肤，死死地抱着对方的腰不放。
最后仍是盛灵玉先恢复神志，强撑道：“时间太短，没到一个月……”
康绛雪却不能允许一切就这样停下，他仰着脖子，直直看着盛灵玉的眼睛，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盛灵玉的眼睛红了一些，他探头往外望去，长乐在摇篮里睡得香甜，没有一点动静。他垂下眼眸，竟是忍不住蹙紧眉头：“我怕控制不了我自己……会弄痛陛下。”
小皇帝的喉咙烧了起来，再次回答：“我说过了……不试试怎么知道？”
“……”
垂下来的帷幔淹没了两人的身影，小皇帝一夜没睡。
后来实在疲乏，他才昏睡过去失去了一阵意识。
等醒来时，天色大亮，盛灵玉比他起得早一些，已经给长乐换了尿布和新衣衫。
康绛雪醒来时头脑一阵空白，清醒以后暗自回想，心里竟是一片平静，没了之前的心浮气躁。
盛灵玉今时不同往日，时刻有事在身，没有空当在小皇帝身边逗留太久，见小皇帝醒后，便在小皇帝身边坐下来，道：“陛下上次说过的满月酒，我想过了。”
小皇帝应一声：“你的意思？”
盛灵玉答：“便办两次，一次小的，私下里办，一次大的，遍邀百官，办得热闹些，孩子满月只这一次，是该多集些福气。”
盛灵玉能主动提起这事，并且说明了一些问题，这种预兆一般的转变让康绛雪心里一酸，过了好几秒才点头，应道：“好，你来安排。”
盛灵玉淡淡一笑，亦是犹豫片刻，低头在长乐额头上亲了亲：“微臣走了。”
康绛雪点头以作回应，待盛灵玉没了影子，才忍不住露出笑容，揉了揉长乐的额头。
很好了。
似乎和之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又恢复了以往的相处，但小皇帝确实觉得自己贴近了盛灵玉一些。
他碰到了盛灵玉的内心，感觉到了盛灵玉心中有着他所不知道的伤痛和秘密，而现在，他只能耐心去等。
他无力想象盛灵玉究竟受了什么样的磨难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才对他说出那一番锥心一般的话，但至少，他要用事实来证明，他会一直陪着他。
康绛雪的心情一扫阴霾，他重新打起精神，饭后不久，郎卫们便送了一个颇大的木头匣子进来。
康绛雪本不明白，待打开一看，见到匣子里一封接一封的信件，很快明悟——盛灵玉将私扣下来的陆巧的信件还给了他。
小皇帝心里一阵波动，待哄着长乐玩了一阵后，午后安静，开封阅读起来。
时隔了几个月才看到的来信，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遗憾和错失，康绛雪静下心来接连看了几页，没多久便哑然。
若说他之前为盛灵玉迈出的一步而心生欣喜，那面对陆巧这一番如今才感觉到的情意就只有满心的复杂与愧疚。
说来也算一种可笑的巧合，在这些信中，陆巧并不止一次对他表露心意，直言对小皇帝日夜思念，在记录日常琐事之外，时时刻刻都带着思慕他的痕迹。
若是这期间小皇帝看到任何一封，大抵也能察觉出一些不对劲。
可偏偏就是一封都没有看到，直到在永州被陆巧亲吻，才猛然意识到陆巧原来喜欢他。
如今再看这期间积累下来的情书，难免让这番情意积攒得更加热烈纯真，令人喘不过气，康绛雪只看了七八封便收回到匣子里封存。
他不知道这些信件盛灵玉之前有没有打开看过，但他自己，却着实想不出下次见面该如何面对陆巧。
他实在应该和陆巧说清楚，越快越好。
只是他和盛灵玉，如何才能和陆巧说得清楚？
陆巧那般性格，最后要如何收场？
小皇帝心烦意乱，不留神竟到傍晚，长乐喝了奶不停地打奶嗝，康绛雪一边拍着孩子的背抱着长乐满内殿绕圈圈，一边问平无奇道：“是什么时辰了？盛灵玉还不见回来？”
平无奇应道：“时辰还早着，陛下急什么？”
康绛雪并没有什么着急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许是因为读了那几封信，他的心里一阵一阵地不舒服，眼皮子也跳了起来。
人总喜欢将身体的变化理解为某些事情的预兆，小皇帝亦不能免俗，他将孩子递给海棠抱着，问平无奇道：“你干什么呢？”
平无奇正在殿内的桌子上磨药，应道：“配几个不同的药方，盛大人先前特地嘱咐……”
康绛雪本该问问盛灵玉嘱咐的事情是什么，可这会儿刚好心思不在上面，他挥挥手，叫道：“回来再做，陪朕出去走走。”
海棠见此忍不住插话调侃：“陛下，现在去接盛大人是不是太早了？天还没黑呢。”
康绛雪用眼睛吓唬了海棠一下，小丫头一缩脖子，抱着长乐赶紧缩回了殿里。
此时已是初秋时节，暑气消退，天气凉爽宜人，康绛雪和平无奇带了几个郎卫，去了较近的花园。
被海棠说中，小皇帝还真抱了点等人的心思，他知晓盛灵玉不会回来得太早，因此也并没有十分急躁，却不想去了花园没多久便遥遥听到了人声。
“回来了？今日这么早？”
小皇帝自石台上坐起来，正要露出笑容，神情忽然定格在脸上，他皱眉望向平无奇，敏锐地问道：“……是不是太吵了？”
平无奇神情凝重：“不错。”
确实太吵了。若来人是盛灵玉，不，若来人是来正常拜见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有这么多的杂音，听这个动静，分明来了不少人，乃是列阵整齐的脚步声。
好端端的，皇宫里怎么会进来这么多人？
郎卫的反应比小皇帝更加警惕，领头熟悉的郎卫给其余人使了个眼色，一众人急忙护着小皇帝回程。
“你们回正阳宫，赶紧联络盛大人。”
一行人脚步急促，自原路往回撤，在他们转过拐角时，那沉重的脚步声来源也露了面，当真是一队和禁军装扮不同的兵士。
没有人说话，但那匆匆一瞥让所有人心脏都迅速绷紧。
小皇帝曾经经历过类似的情况，几乎是转瞬间便想到了宫变和谋逆等字眼，他心里大惊，不住地思索：是谁？苻红浪？
因为小皇帝闭门不出，盛灵玉在朝揽权，那恶鬼失去耐性想要彻底做了断？
焦急中，康绛雪想的尽是长乐的安危，恨不得立刻赶回到孩子的身边，等到了正阳宫的门口，天色完全黑透。
小皇帝正待大步踏入，郎卫和平无奇一齐将他拦下：“等等，有些不对劲。”
和外面的声音不同，正阳宫有些太安静了，烛火虽然燃着，但没有一点人气，不仅海棠没有出来迎接，就连守门的宫人、郎卫、禁军也都不见踪影，好像从里到外被掏空了一般。
有人来过了，甚至把小皇帝的守军全部清扫。
恐惧感掐住了小皇帝的喉咙，他在门口犹豫了一刻，仍是只有进去这一个选项。
小皇帝不顾阻拦迈了进去，殿内空无一人，他直直冲向最里面的寝殿，一眼便看见了长乐的摇篮。长乐正醒着，咿咿呀呀地挥舞着手臂吐口水泡，在她身边，站着一个高挑殷红的身影。
那身影一手轻晃着摇篮让孩子不停地摇晃，一手持着细杆长烟斗，饶有兴趣地盯着孩子的面孔。
孩子笑，他也笑，但那副笑起来的红衣红眼的姿态，没有一点人该有的模样。
真的是他。
康绛雪脚步凝固，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他想要大喊一声滚开，想要立刻便上前去推开他，可苻红浪的手离长乐的脖子那么近，近得他甚至无法呼吸。
似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苻红浪眯起眼睛回头，轻笑：“回来了？”
康绛雪的喉咙滚了滚，在那铺天盖地的惊慌感中，硬是撑住了，脸色未变：“你怎么进来的？要变天，你不可能有那么多人手。”
苻红浪笑盈盈地望着小皇帝，并没有说话，却有一道声音忽然自后方传来，熟悉又悠闲道：“陛下的脚步这么快，想见一面真是好生困难。”
小皇帝闻声回头，身后一人领兵而入，分秒间，平无奇和几个郎卫已被押住，和外面层层叠叠的人影相比，如今宫里的局势竟是一边倒。
康绛雪一时无法发声，他望着那领头之人，咬咬牙，难以置信：“你和苻红浪联手？你是疯了吗？谋反是要诛九族的！”
杨惑穿了一身紫色衣衫，眼罩笼着一只眼睛，端的是一副英姿潇洒，毫无传闻中旧伤复发的样子。
面对小皇帝的质问，他不在意地摇头，打断道：“陛下怕是误会了，臣哪里是在谋反？臣是来救陛下的。”
小皇帝冷笑：“你救朕？”
杨惑道：“不错，从盛灵玉的手中救陛下，再没有这般名正言顺的局面了，不是吗？”

第148章
康绛雪一时无话可说。
他无法否认，眼下这幅场景真是他做噩梦都不想看到的最差的画面。
杨惑和苻红浪凑在一起，维持平静的天平再也不能自欺欺人说是倾斜那么简单，这分明是在他尚未有真实感的情况下，故事的进度已经拉到了最后的决战，胜负将分，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便就是真的到了这样一个地步。
“正好陛下在此处，不若把圣旨一道颁了吧，这样臣行动起来也方便许多。”杨惑说着，行动上毫无顾忌，虽是行走在小皇帝的正阳宫，却宛如通行在无人之境，随手一挥，便有军士径直去往书房，将笔墨桌案搬到康绛雪眼前。
杨惑道：“陛下向来聪颖，自是知道应该写些什么。”
写什么？
小皇帝清楚得很，自然是一道清君侧的圣旨，一道将盛灵玉从名声上打成乱臣贼子的判决符。
天下就是有这种黑白颠倒的荒唐事，康绛雪冷笑一声，瞪着杨惑，完全没有动作。
杨惑早就料到小皇帝这个反应，居高临下看着这位眼见着被攥在掌心里随意拿捏的骄矜帝王，一点不觉得生气。
他不慌不忙地从桌案上拿起玉玺，在空白的圣旨上盖下印章，接着发笑：“也罢，这样更省时间，叫个人来代写就是，还省得叫陛下操劳。”
听着好像他如何心疼小皇帝一般，康绛雪心下冷笑，眼睁睁看着杨惑收起圣旨，向后递出去。
到了这样的时刻，他是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的——既是徒劳，不如冷眼维持住小皇帝仅剩的尊严。
小皇帝嘲讽不悦的模样时常见到，这样毫无反抗之力的场面却是不多。杨惑似乎还想接着说些什么，内殿的苻红浪忽然出声提醒道：“宁王殿下，时辰是尚早，但再耽搁一阵，耽误的怕不只我的事。”
杨惑闻言微顿，神情之间没有表露出不悦，不过动作确实止住，他道：“国师这般信任，愿意交托大事，本王如何敢轻慢。”
言罢，带着人匆匆离去。
临走之时，杨惑的视线落到小皇帝身上，留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深一眼。
康绛雪心下之乱，只在乎担心眼前突如其来的动乱，担心不知生死的盛灵玉，担心在苻红浪眼皮子底下的女儿，没有丝毫空隙去理会那不知所谓的目光。
长乐，他的长乐。
小皇帝内心呼唤之时，苻红浪正正好开口，话音里带着对眼下逼宫毫不在意的清闲：“长乐，谁起的名字，竟然这样平庸。”
光是挑剔名字还不够，苻红浪一边笑着打量小小的女婴，一边吐出轻薄的烟雾：“模样也差了些，一点都不像你我。”
无论是模样差还是不像小皇帝，哪一点都有大把的话可以用来反驳，可惜小皇帝完全没有这样的精力。看着苻红浪向长乐伸出手去，他忍不住快走几步，喝道：“别碰她！”
小皇帝自进殿开始就没有受限制，这一走就真的走到苻红浪身前。苻红浪瞧着他靠近，单手按住长乐的脖子，笑盈盈地望过来。
康绛雪即刻止步，瞬间定在了原地。
苻红浪幽幽道：“臣为何碰不得？荧荧可是忘了，她本来就是我的，莫说是她，就是荧荧自己，过去、现在、将来，也都是我的。”
康绛雪一言不发，再多的情绪都在孩子的安危面前急速冷却下来，他不敢出言反驳，只用沉默将这话承受下来。
“好了，倒是乖觉。”苻红浪对小皇帝的态度十分满意，轻飘飘按着孩子脖子的动作也随之改为托住孩子的后背，将小小的女婴从摇篮里抱起来。
长乐无知无觉，眼中只有纯粹的天真，并不知晓她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可怖的恶徒。
大概是苻红浪的红色眼睛令她感觉太过新奇，她甚至主动伸手去够苻红浪的脸，张嘴咯咯直笑。
苻红浪也跟着笑得更厉害，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几乎会生出一种他热情慈祥的错觉。
苻红浪逗弄着孩子：“你喜欢这双眼睛？你也想要一双？”
康绛雪的心在孩子和苻红浪靠近的时候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绷着一根线，苻红浪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如临大敌，那根线随时都可能断裂。
更加可怕的是，就在这个任何一点变故都能让小皇帝神经颤抖的当口，空气里弥漫出了一点很淡很淡的气味。
——孩子尿了。
长乐刚出生不久，无意识撒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偏偏此刻尿在苻红浪的手上，还弄脏了苻红浪的衣裳。
康绛雪看到液体从笑呵呵的长乐身上洒下，流到苻红浪的衣袖和衣摆上，刹那间，小皇帝的心脏揪紧，所有的空气都在这一刻凝固。
苻红浪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随后变成一种毫无表情的寂静。
一个像苻红浪这样的人，当脸上不带任何表情时，一种可怕的气息便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捂住所有人的口鼻，随时可以让人窒息而死。
小皇帝克制不住，下意识猛然出手去夺孩子，苻红浪反应迅速，轻轻松松便成功避开。
一夺失败，小皇帝心都凉了半截。就在康绛雪要狠下心去拼命抢夺之际，苻红浪忽然又重新开口，问道：“怎么处理？”
“什么？”康绛雪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紧张到了极点，怀抱着一点都不敢有所放纵的希望，小心而谨慎道，“……给她换件衣衫，换个新的尿布就好，柜子里有，早就备好了。”
苻红浪点点头，示意小皇帝去取，康绛雪放心不下，但也不敢硬拖着，思考之后仍是压着几欲爆炸的心脏快速取回衣物。
苻红浪点头，放下孩子，动作虽有些生疏，但确实按部就班，拉开长乐的小小手臂，逐一开始更换。
小皇帝碰不到孩子，只能在一旁瞧，好半天，等他缓缓松出一口气时才意识到，就这么一小会儿，他整个人已经像是在生死关头走了一趟，后背都湿透了。
如此地不受控。
不多时，长乐换好了新衣服，小公主又变成了干干净净的漂亮小天使，不哭不闹，瞪着眼睛乱看。
苻红浪观赏着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耐心十足地看向康绛雪，似乎在等待一句评价。
康绛雪盯了苻红浪一眼，声音防备又干涩道：“你还愣着，你不用换？”
苻红浪当然也是要换的，但绝不会为此而暂时离开。
他早已和杨惑达成了一致，确定了彼此掌控的范围，在杨惑离去之后，他所有的心思都尽可以用来磋磨小皇帝，享受他期待许久的乐趣。
“把衣服拿过来。”
宫人得令，很快便将衣物送到，到了这时，苻红浪才算松开长乐，离得稍远了一些。
康绛雪抓住机会将孩子抱回怀里，苻红浪见状亦没在意，这些举动在他看来均无意义，些许挣扎只是处于被动的人所能争取的微弱的心理满足，欣赏这些也是他的一种兴趣。
脱下染了脏污的衣衫，披上新的红衣，难免会展露躯体。康绛雪本一眼都不想多看苻红浪换衣衫，不料偶然一瞥，忽然注意到苻红浪的后背上浮现了很多青紫的痕迹。
再仔细看，竟然不是什么表面上的伤痕，而是皮肤下的血管游走，快要挣开皮肉凸出来，落在眼中外溢着一种可怕的疼痛。
但苻红浪却一点不觉得痛，察觉到小皇帝在看，他回头笑着道：“看着不习惯？”
康绛雪尚未明白这些痕迹的来源，苻红浪已是道：“这还是你送给我的，怎么，自己留下的痕迹自己都认不出？”
这也是神仙散的后遗症，除了那双红眼睛，身上也落下这么多的痕迹？康绛雪思维一瞬发散，有些不受控地想：那又如何？
让苻红浪受罪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想要的是……
“想要我死？”
康绛雪猛然回神，苻红浪不错眼地盯着他，这个人并不介意在小皇帝身上看到对他的绝情和厌恶，正相反，他很是高兴：“那不妨再认真点，荧荧若是能得手，臣倒也能乐在其中。”
康绛雪不知如何应答，只能默然不语，怀中的长乐是他现在仅有的寄托，他很清楚，在他和苻红浪对话的每一秒，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都不比他此刻的境遇好到哪里去。
宫变，从来都是踩着血肉和尸骨的权力游戏。
忽然，长乐皱脸哭了起来，她清醒的时间不短，应该是已经饿了。康绛雪目光往外探寻，看不到任何照顾小公主的宫人，丫鬟都被扣了，遑论奶娘一类。
他暂时摸不清苻红浪会对孩子做什么，却不能让孩子挨饿，硬着头皮开口：“长乐饿了。”
苻红浪拉了把长椅在小皇帝的近处坐下来，举止比之前放松得多：“所以？”
康绛雪不太相信苻红浪会听不懂这话，一时竟不清楚苻红浪是不是故意不理会，想要饿着孩子：“她要喝奶才行。”
苻红浪淡淡笑着，望着小皇帝，语调温柔道：“那就喂她便是，荧荧的身体能做什么，难道自己不清楚？臣当初下了大功夫，想来应该没什么难的才对。”
小皇帝近乎失语。
这自然不用苻红浪说，他当然知道自己可以喂奶，只是他从没有想过要当着别人的面喂孩子，尤其是在苻红浪的面前。
然而苻红浪看上去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甚至眼神直白地盯着小皇帝不放。康绛雪望着长乐的小脸犹豫几秒，最终只能转过身去，背对着苻红浪解开衣衫。
身为男性，喂奶也好，被看也好都不自在，身后的视线堪称如芒在背，刺得人几乎有实感。康绛雪极为不适，无奈地在心里数秒，一边想着外面的情况，一边盼着长乐快点吃饱。
不知道盛灵玉是否知晓宫中有变？双方会不会已经短兵相接？
杨惑和苻红浪出其不意，盛灵玉肯定是一时赢不了的，那他会怎么办？出城吗？
正想着，康绛雪回头看了一眼，正和苻红浪对上。
后者端坐椅上，宛如端详什么满意的作品一样注视着小皇帝，红色的眼中带着笑意，带着看不清的危险。
小皇帝不知为何，忽然下意识地顺着苻红浪的红衣往下看，随即，他的脑中轰隆一声，竟不知道是该惊讶意外还是该觉得意料之中。
苻红浪他就像那个夜里一样有了反应，不合时宜、对象错误、毫无理由的反应。
疯子。
康绛雪情绪失控，忍不住开口骂道：“苻红浪，你有病？！你脑子真的坏了是吗？！”

第149章
在上次类似的场面中，苻红浪也被小皇帝这样骂过，这次和上次同样，苻红浪笑容不减，甚至当场点头，对这话深以为然。
苻红浪自己也是这样想：不错，他的脑子就是坏了一部分，而这正是托了小皇帝的福，来自于那瓶神仙散的功效。
小皇帝想来应该知道，自生来对外界有知觉，他眼中的世界和寻常人眼中的就是不同的：快乐、喜悦、幸福、慈悲，抑或是其他负面情绪他都感觉不到，因此时常觉得无聊，多方寻找刺激，靠着凌驾于万物之上或自制药物游荡在死亡的边缘聊以度日。
然而小皇帝猜不到的是，在用了神仙散之后，这瓶毒药诡异而巧合地刺激了他天生缺少的那一部分，虽然给他带来了很强的痛感等副作用，却刚好让苻红浪对感情的捕捉空前敏感起来。
生来第一次，苻红浪会对平日里不屑一顾的事情而感觉到烦躁，会因为以前从来不在意的事情而感觉到愤怒。
这些情绪对于旁人而言也许十分平凡，但出现在苻红浪身上，除了带来新奇感之外，还产生了一种过分的刺激。
他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现在在他本来就不正常的情况下，他所有的情绪跟原来相比都被无限放大。
苻红浪近来时常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行动，同时，随心所欲起来愉悦感也在成倍成倍地增加，乃至于面对小皇帝也几次毫无掩饰地兴奋起来。
小皇帝这个人，本就总是能带给他相当大程度的快乐。
说来这种增加感情波动的法子苻红浪其实曾经对盛灵玉暗中用过，也是有些可笑，有朝一日竟然反噬回来，还反噬得不知增强了多少倍。
不过苻红浪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他觉得好极了。
这种疼痛和兴奋交织的快活感对他而言是莫大的享受，他不介意让这种感觉拉伸变长，多陪伴他一会儿。
看着小皇帝青白的面孔，苻红浪不见冒犯之感，饶有兴趣道：“就这么害怕？”
康绛雪无法回应，骂完一句，立刻不想和苻红浪对视，狠狠扭转了视线。
小皇帝看上去很有气势，但细看那张面孔，除了愤怒和恐惧，绷紧的下颌还透着一种不堪忍受却又只能忍受的屈辱感。
这种模样实在是太适合用来欣赏，苻红浪细细看了一阵，并没有为了继续看到更多的反应而向着小皇帝靠近一些，他的视线落到窗外，忽然放低声音，轻声道：“今晚没有月亮，但星星亮得厉害。”
说完，苻红浪像是想到了什么，用刚好能被小皇帝听到的音量低语：“看来臣近日进宫不在陛下的预料之中，真不知道在荧荧预想的轨迹里臣会做什么样的行动，落个什么样的下场。”
康绛雪为这无形中看透一切的话语而微微一怔，苻红浪已经接着道：“世事多变，来日如何，臣真是十分期待。”
因着仿佛锤子砸在心头一样的沉重发言，康绛雪整个后半夜都沉浸在一种沉默无言的压抑之中。
苻红浪没对他做什么，亦没有过来抢夺孩子，小皇帝还是觉得每分每秒都过得十分煎熬。
目前来看，宫中已经完全被杨惑和苻红浪控制，在一开始的吵闹之后，殿外一直都没有任何动静，无声地昭示着眼下的局面已经尘埃落定。
康绛雪暂时没有什么危险，只是被扣在正阳宫中限制行动。
如此这般，纵是有苻红浪一直戳在眼前，康绛雪还是逐渐适应下来，熬的时间长了，便抱着孩子靠着床榻小睡一阵——逆境之中，他还不能放任自己精疲力竭，否则到了有机会逃脱之时只怕会无力一搏。
苻红浪对此自是没有阻拦，小皇帝无意探究苻红浪的心态，只是担心睡梦中长乐被抱走，睡得难免很浅。
约莫到了天明时分，康绛雪在一阵轻微的谈话声中转醒，醒来第一反应是看怀中的长乐，看孩子睡得安稳，才放下心来去听屏风后的谈话。
有资格在正阳宫里谈话里的人不多，听声音果然只有苻红浪和杨惑两位。小皇帝凝神去听，正好隐约听到盛灵玉的名字。
苻红浪道：“都找过了？”
杨惑应声回答：“该去的几个屯兵之处都去过了，但盛灵玉么……”
苻红浪问：“要抓的人？”
杨惑：“那个叫陈茵的女子当场自尽了，她的夫婿也和她死在一处，至于其他人，怕也是无关紧要，留着也无用，随意处置了。”
苻红浪听得不慌不忙：“罢了，想也知道不会这般容易，没什么好急的，有荧荧在手里，盛大人无论如何也不敢攻打皇城，只要还在宫里，便是处在不败之地，此刻该急的人，怕不是你和我。”
康绛雪根本没听清后面的话，他还来不及为盛灵玉现在无事的消息而喜悦，在听到陈茵自尽的消息时忽然便眼前一花阵阵耳鸣。
陈茵……死了？
那个与他才分别不久的女子？
和陈茵告别的画面尚且清晰，转眼就被一片污浊的黑色淹没，康绛雪的记忆都跟着模糊了。
那个笑起来很温柔的女子，约好了要送贺礼的女子，她年纪还那么小，才刚刚和夫婿成亲。
她的胭脂铺生意那么好，有着平淡又幸福的人生，她还是盛灵玉仅有的、在这世上能够真心善待他的故人。
她怎么能……
酸涩冲上鼻腔，康绛雪的眼眶瞬间湿润，但不容他再多失神，苻红浪已经看见屏风后小皇帝的影子，眸中一闪，话锋一转道：“不过这样拖着也不能长久，既然那女子已经死了，总要换个旁人引盛灵玉出来才是。”
杨惑道：“国师大人说的是……”
苻红浪道：“宁王殿下以为如何？”
杨惑没有回答，小皇帝脑中已是一震。
若盛灵玉此刻已经藏了起来，能把盛灵玉调出来的首选人当然是自己，可小皇帝的身份摆在这里，长乐亦是堂堂长公主，无论如何苻红浪和杨惑都不会动他们，那最能让盛灵玉坐立难安的人就只剩一个——
盛灵犀。
可盛灵犀的身体，实在经不起任何的折腾。
小皇帝终于忍耐不住，冲出来道：“不行！”
苻红浪对他的出现包容至极，出言应道：“为何不行？”
康绛雪道：“她是朕的皇后！”
苻红浪点点头，对“皇后”这一称谓表示了赞同，但毫不在意：“这个皇后是臣为陛下封的，陛下不乖，臣废了她，不也是理所当然？”
康绛雪深感语言的无力，竟没有任何词语能和苻红浪淡然的语气相抗衡。苻红浪走近过来，很亲密地摸了摸小皇帝的头发，道：“臣以为，荧荧更需要舅舅和孩子，不需要什么皇后。”
后面再没有别的话，杨惑在一旁瞧着小皇帝和苻红浪说这几句，不多时便带着笑容离去。
康绛雪不知道他这一去是否即刻便要去落霞宫提盛灵犀，难以控制地焦虑起来。
许是小皇帝焦虑过了头，怀里的长乐被他抱得痛起来，小脸一皱，发出哇哇的哭声。
康绛雪烦躁不已，急着哄道：“长乐！别哭，不可以哭！”
可惜小公主对眼前人的困境一无所知，一时半会儿哄不好，小皇帝声音一大，她更觉得不高兴，哭得越发响亮起来。
苻红浪到底要如何对待长乐还是个未知数，康绛雪尤恐这哭声惹得苻红浪心情不好闹出事来，情绪一时有些崩溃。
在他急躁之中，苻红浪反倒看破了小皇帝心中所想，出声道：“荧荧不用如此紧张，臣暂时还不会对这孩子如何。”
小皇帝防备地看过去，不知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暂时？……你到底想做什么？”
苻红浪答非所问，只自顾自道：“这孩子对荧荧这般重要，若有朝一日她和盛灵玉只能活一个，荧荧会怎么选？”
随着小皇帝瞳孔微微放大，苻红浪再次道：“若这孩子和荧荧只能活一个，盛灵玉又会怎么选？”
“荧荧不觉得好奇吗？”
如此随意的两句话，偏偏顷刻将人的内心搅得天翻地覆。小皇帝半晌无言，苻红浪也不往下说，见长乐仍哭个不停，随即做主将照顾小皇帝和长乐的宫人调了两个过来。
海棠正在这两个人中，自宫变开始小皇帝一直没见到她，此刻乍一见她安然无事，心情自是震动。
有海棠帮忙，长乐不久便消停下来，康绛雪好过不少，但因着担心盛灵犀，心里依然沉重万分。
他不知是否应该庆幸平无奇一早便被带了出去，不然若他知晓盛灵犀可能会有危险，恐怕远比小皇帝要锥心刺骨，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
陈茵、盛灵犀、长乐、盛灵玉……
在未知的等待中又过半日，苻红浪命人搬来了许多瓶瓶罐罐，在小皇帝的书案上摆弄起来。
康绛雪不知他在做什么，但不得不在苻红浪的要求下陪同，索性一动不动，只望着窗外发呆。
冷眼一看，这光景竟是奇怪得很，不像是宫变之下的残角，恍若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平凡日常。
苻红浪心情很好，表情颇为轻松愉悦。小皇帝静默多时，忽然主动开口：“本来这个时候，朕应该在给长乐办满月酒。”
苻红浪停下捣药的动作，似是思考了一下：“算日子是该如此，怎么，还想办吗？”
康绛雪嗤笑：“朕想办你便给朕办吗？”
苻红浪脸色变也不变道：“有何不可？”
小皇帝这才算扭过头，直直看着苻红浪的眼睛，道：“朕要为长乐大办一场，举国同庆，文武百官都要到场，也可以？”
苻红浪看着小皇帝，静静想了想，最终依旧发笑，道：“自是可以。”
康绛雪：“时候就在明日。”
苻红浪点头，道：“臣知道。”
答应了，果然还是答应了。
康绛雪料想会如此，扭头继续发呆，一直待到苻红浪收起药瓶起身离去，才猛然松了一口气。
苻红浪不在的时候不多，确认那人确实离去之后，康绛雪在门口看守的侍卫之中搜寻一阵，最终确定一个还算眼熟的侍卫，唤道：“去给朕传个话。”
侍卫虽听见，但却并未应答。康绛雪并不理会，继续道：“朕有话要和宁王说，叫杨惑过来见我。”
那侍卫侧首瞧了小皇帝一眼，这次，他没再恍若未闻，很快便离开了自己的位置，消失在视线之中。
时间是有限的，按照小皇帝的猜测，杨惑也不可能离开皇宫多久，果然，不多时，正阳宫便来了一位脚步轻快的访客。

第150章
杨惑背着人来，看上去却没什么躲躲藏藏之态，坦坦荡荡，透着凡事皆在掌控中的从容。
莫名地，叫人快要忘却他平时装模作样的样子，神态表情都更接近于康绛雪记忆中原文后期杨惑大权在握独领风骚时的样子。
小皇帝也不浪费时间，张嘴便问道：“盛灵犀怎么样了？你把她送去哪了？”
杨惑对这个问题回以不甚在意的一瞥：“第一句便问这个？本王还以为这位皇后对陛下只是个摆设，原来竟还是有几分真情的。”
果真是到了临近结束撕去伪装的时候，杨惑在他面前连自称都从“臣”变成了“本王”。
康绛雪不听他话里若有若无的嘲讽和调侃，目光锁紧，冷冷盯着杨惑不放。
杨惑这才道：“人在刑狱司，不过陛下不用这么记挂，她有大用，一时半会儿想是死不了。”
刑狱司是个只要进去就会被扒一层皮的地方，绝不像听上去说的那般轻松，康绛雪听着都觉得心脏抽紧，更不用说盛灵玉要是知道会有什么感受。
盛灵玉一定会不顾安危去救人的，没人知道盛灵犀在里面会遭遇什么，盛灵玉也冒不起这个放任不管的风险。
小皇帝绷着脸，短暂地凝神，杨惑则望着小皇帝道：“陛下特地叫本王来一趟只是想向本王问问情况，给皇后娘娘求个情？”
话语间全然不把盛灵犀的性命当成一件大事，康绛雪忍住不快，正面相对：“朕不是要求情，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杨惑在平静中看似有了一丝微弱的兴趣：“哦？给本王机会？什么机会？”
小皇帝没有犹豫，一字一顿道：“杀了苻红浪。”
空气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杨惑嘴角浮现出了一种很淡很玩味的笑，他瞧着像在看笑话，可偏偏笑意中还有几分认真，叫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
“杀国师？”杨惑沉默够了，低低笑道，“挑拨离间，想要敌人分崩离析，陛下觉得眼下这个时机合适吗？”
杨惑心里想些什么，苻红浪心里想些什么，实在是复杂，可康绛雪清楚一点，他们本性都不是与人为善，愿意和人共享权力的。
既然如此，不用浪费时间废话，只要权衡利弊，小皇帝直言道：“朕给你写一道诏书。”
杨惑态度不变：“陛下的玉玺都在我手里，有什么诏书需要陛下亲自来写？”
康绛雪严肃而冷漠道：“退位的诏书，我杨荧，自愿把皇位让给你。”
杨惑的表情从进殿开始终于出现了第一次改变，他略略收敛神情，望着小皇帝的目光也深沉起来。
退位让贤。
这个做法本来就是原文之中小皇帝的命运，而对杨惑来讲，也是所有道路中最畅通无阻没有妨碍的一条。
他有着自己姓杨的优势，不同于苻红浪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外戚，若是小皇帝退位给他，其实根本不需要搞逼宫这一套。
只可惜有盛灵玉在，小皇帝不可能让位，而此刻在已经逼宫的情形下，让位诏书也失去了原本那么强的诱惑力。
杨惑觉得这种发展叫人颇为惋惜，他摇摇头，重新变得不为所动，道：“只是如此？”
康绛雪知道不可能如此轻易说动他，内心冷笑于杨惑早晚会和苻红浪撕破脸却非摆出一副同盟稳固的样子，嘴上却道：“朕会帮你完成你的计划，有朕在，你行动起来必然会顺利很多。”
杨惑并不上道，问道：“本王有什么计划？”
康绛雪亮出底牌，干脆戳破：“你不是要将苻红浪和整个皇宫都一起炸上天吗？难道朕把这事告诉苻红浪更好？”
杨惑的脸色忽然冷漠下来，周围的气压也在一瞬间降低，杨惑盯着小皇帝，好似要将康绛雪彻头彻尾地钉死在原地。
好几秒，杨惑方开口，却已是不再如之前一般淡定：“你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
“盛灵玉知道吗？”
在原文的剧情中，杨惑便是用数十万吨火药葬送了苻红浪，虽不知苻红浪是不是真的就此咽气，但自那以后，苻红浪确实没有再出现过。
如今的剧情早已出现偏差，康绛雪并不确定杨惑是否还会按照原文中的计划收购如此大量的火药，但现在看杨惑的反应，显然他还是故技重施，没有偏离那个计划。
不过火药虽然有，却未必能如原文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宫里。
之前盛灵玉看小皇帝看得紧，宫里围得铁桶一般，想来杨惑准备的火药还在宫外，静待合适的时机。
康绛雪没有回应杨惑的问话，冷静道：“明日宫里会举办一场满月酒，而苻红浪，朕能保证让他从头到尾都跟朕待在一处。”
“……”
杨惑无声眯起了眼，过了几秒，他开口：“你要什么？”
成了。
康绛雪心中一定，答道：“别碰盛灵犀，她身体弱，经不起折腾。扣下的朕的宫人里，有一个叫平无奇的，你把他送去盛灵犀身边照看，别让盛灵犀出事。”
“还有？”
小皇帝还想说些什么，但考虑片刻，和杨惑说了也毫无意义，杨惑不可能真的去做，他只垂眼，道：“只杀苻红浪一党，其余的宫人送到你在宫里预设的地道里避难，尽量别伤及无辜。”
杨惑闻言嗤笑一声：“陛下想得真多。”
康绛雪知道他在讽刺什么，也嗤笑以对：“只盼着宁王殿下计划成功真能杀了苻红浪才好，朕想得多，宁王却只用想一件事：确保苻红浪死得透透的，再也翻不了身。”
谈话的时间一晃而过。
许久见不到小皇帝的小公主在海棠的怀抱里哼唧起来。
声音传到小皇帝身侧，杨惑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这人自思绪中脱离，又很快陷入新的思绪中，笑着对小皇帝道：“说来，本王好像还没祝贺过陛下喜得公主。”
小皇帝冷脸道：“也用不着你祝贺。”
杨惑显然意不在此，看似随意道：“听外面说，小公主乃是中宫嫡女，但本王看盛皇后的身姿，倒不像是产后之态。”
到了现在这个份上，小皇帝亲自生了孩子的事情已是只剩下一层窗户纸，聪明如杨惑，答案早就不言而喻。
康绛雪索性不答。
却听杨惑忽然道：“计划若成了，本王不想要诏书，想要个别的东西。”
小皇帝不欲理会杨惑，奈何没有选择，冷漠以对：“你想要什么？”
杨惑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闪过了些许微光，他笑容收起，看着有几分认真和不豫：“你给盛灵玉生了个孩子，叫人不快，陛下既能做到这般奇迹，不如给我也生一个？无论男女，本王都不挑。”
康绛雪全然无声，不知杨惑说这话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是不是故意恶心康绛雪。小皇帝确实被他激出了一身寒意，浑身都觉得反感和不适。
康绛雪被恶心得够呛，强忍着嘲讽道：“朕给你生孩子怎么能不挑？看来还非得生个儿子才好，将来下一代继承江山，省得皇室血脉被你身上的杂种血脉污染，脏了杨家的龙椅。”
杨惑不见生气，闻声发笑：“如果是陛下生的，继承皇位倒也合情合理，那就这么一言为定。”
“……”
康绛雪一口气噎住，恶意发言没有达到效果反而被杨惑轻而易举地弹回来，竟叫他一时摸不准杨惑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便是这时，杨惑靠近过来，搂住小皇帝的肩膀，在他的头发上蹭了一下。
康绛雪的反应非常快，几乎是跳着躲开，于是那个蹭的动作只挨到了他的头发。小皇帝震惊地望过去，想象不出如果他没有躲避，杨惑刚才的动作会碰到哪里。
杨惑刚刚是要亲他？
康绛雪有些迷惑，杨惑则没什么大的反应，他像是完全不觉得自己的举止有什么过分之处，淡淡道：“陛下真是吝啬，提前收些酬劳罢了。”
言罢，杨惑并不纠缠，很快便走掉，留下小皇帝一人呆愣一阵，后知后觉一阵满满的厌恶感。
不管是为了什么。
真是令人反胃。
到了晚间，苻红浪归来，什么也没提，只在小皇帝提心吊胆的陪伴下抱了一会儿孩子，玩了一刻钟。
看上去，苻红浪对于杨惑曾经来过的事情似乎一无所知，但康绛雪觉得杨惑不一定能做得那么完美无缺，苻红浪知道，只是放纵不问。
正阳殿外进了不少陌生的宫人，四下里布置打点，将目之所及的皇宫披上了一层虚伪的喜气。
翌日清晨，苻红浪起了个大早，唤醒小皇帝，陪着康绛雪一起给长乐换适合满月酒这天穿的新衣衫。
长乐很喜欢红色，穿上新衣裳就开始一直挥舞手臂，高兴得不得了。苻红浪心情上佳，用烟杆剐蹭她的脸颊：“这性子闹腾，真不像我。”
康绛雪和盛灵玉生的孩子，当然像不到苻红浪去。小皇帝听着不说话，将穿得十分喜庆的小公主抱进怀里。
苻红浪却不依，道：“今天热闹，累着荧荧可不好，给臣来抱。”
和苻红浪争抢没有意义，小皇帝只能忍着抗拒将孩子递过去。按照计划，满月酒要在养心殿办，这会儿还要乘步辇过去。
天气晴朗，过去的路上，苻红浪同坐在辇上，这人抱着孩子和小皇帝并坐一处。
这么瞧着，还真有些像一家三口，只是三个人之中，唯有小皇帝没有笑容。
正出神，苻红浪十分随意道：“昨天和杨惑都说什么了？”

第151章
这一声来得突然，真有些轰然巨响雷鸣炸在心头之感。
但小皇帝出奇地冷静，亦十分随意地回答：“杨惑，他图朕的正统血脉，叫朕给他生个儿子。”
苻红浪并不介意这话里没什么正经信息，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很在意的笑话，当即毫不掩饰地笑起来。
他不去戳破小皇帝忽略不提的东西，只顺着小皇帝的“话题”开怀道：“荧荧在此，可见魂魄都能转换，这世上的凡夫俗子却还在意区区血脉，岂不是十分可笑？”
小皇帝不语，苻红浪又满意地看了看长乐，笑叹道：“荧荧不论和谁在一起，生的都是我的孩子。”
康绛雪一时深感无话可说。
转眼步辇到了养心殿，宴会上尚没来什么人。
苻红浪拥着小皇帝下辇，将他安置在了殿内的主座之上，虽是主座，看起来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名不副实。
康绛雪趁机四下打量，只见看守的兵士比他想象的还要严格许多，过往的宫人来回走动都有专人进行搜身，确认无异样才肯放进厅堂。
宫人尚且如此，想来一会儿要来的文武大臣皆不会例外。
康绛雪又去寻了寻杨惑，不出意料没有见到人影。
满月酒的时机千载难逢，杨惑要达成所愿，还是要费好一番功夫，恐怕要很晚很晚才能现身。
想过一遭，小皇帝便只盼时间快些过去，他一边哄着长乐开心，一边用余光瞧着苻红浪。
苻红浪似是闲来无事十分清闲，片刻都不离小皇帝身边，见小皇帝又瞥向他，问道：“怎么，看得这么紧，荧荧怕我跑了不成。”
说者不知有心无心，听者确实听着有意。
小皇帝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骂道：“自作多情。”
不久后官员来得越来越多，小皇帝身边亦出现了前来道贺，看小公主容颜的人。
这些人大抵都清楚如今是个什么样的局面，奈何深谙置身事外之理，早在长公主和太后当政之时就已经习惯了在该装样子的场合装好样子。
而不管来祝贺夸赞的官员说些什么，苻红浪都心情大好地应下，甚至还给了些赏赐，看着比康绛雪这个真正生了孩子的人还理直气壮，好似长乐真就是他的所有物一般。
由是小皇帝说他自作多情，想想还当真没有说错。
场面热闹又虚假，几轮谈话之后，小皇帝曾经期待不已的长公主的满月酒便在没有盛灵玉的情况下开席了。
康绛雪心里有事，更吃不下什么东西，看着人来人往，只觉得胸闷气短。
这时，有人忽然来眼前问道：“陛下瞧着脸色不佳，还能饮酒吗？”
来搭话的人正是郑岚玉，想来是等了好半天才得以和小皇帝说上话，发丝都有些湿了。
康绛雪应道：“喝不了酒。”
他顺势自怀中取了个帕子递出去。
郑岚玉伸手接过，应道：“陛下虽不赏脸，但还是谢过陛下。”
郑岚玉官职太低，来如一阵风，去也无声息，可在双方做接触的全程中，苻红浪一直都在斜睨着小皇帝的方向。
康绛雪深感不快，发问：“这么看我，怀疑我在趁机往外传递消息？”
苻红浪摇了摇头：“传递消息这种事，荧荧上次从臣手里逃脱已经有过一次，哪里还能发生第二次，臣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小皇帝问道：“有什么意思？”
苻红浪道：“荧荧明明没接触过多少人，可惦记关心荧荧的人却真不少。”
这话里的“惦记关心”说的当然是刚刚走掉的郑岚玉，小皇帝冷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苻红浪反问：“荧荧在担心我会对一个无名小卒做什么？既是会担心，又为何做递手帕这种会引人注意的动作。”
在苻红浪的面前，什么意图似乎都无所遁形。苻红浪笑着问道：“难道不是荧荧故意在吸引我的注意力？怎么反过来怪臣问得多。”
小皇帝一副被说中的样子，僵硬之下竟是忍不住一阵剧烈咳嗽。
不管苻红浪如何反应，他站起身来远离了长乐一些。
身边有个女官模样的女子扶了小皇帝一把，康绛雪窘迫地回过头去，不欲给苻红浪看到这狼狈之态。苻红浪没有说话，侧头发笑。
这短暂的空隙中，康绛雪在女官的手心写下两个字，张剪水毫无反应，在退下之时却回碰了小皇帝的手心。
一下，两下。
……
一群水军捧场的满月酒到了尾声，天色也暗了下来，苻红浪安排了一场场面壮阔的戏曲，留着众人坐下欣赏。
长乐早就累透了，昏昏欲睡，听不得吵闹。
康绛雪做主要将长乐送回正阳宫休息，但苻红浪没有同意，道：“这可不行。”
“……”
苻红浪的意思不容易理解，一整日陪下来，康绛雪总觉得苻红浪太过淡定。
他们彼此之间没有说破，却都知道小皇帝和杨惑背着苻红浪在做些什么，在此基础上苻红浪仍是如此做派，实在是叫人有些拿不准。
康绛雪不住地猜想：莫非苻红浪已经做了什么即使杨惑反水也稳操胜券的准备？
可苻红浪手里的人没有杨惑那么多，又如何能猜得到他和杨惑的具体计划再有针对性地应对？
康绛雪心不在焉地听着耳边杂音，冷不丁一激灵——等一等，现在是什么时辰？
杨惑就算要迟些来，是不是也拖得太晚了些？
就算是做戏也该到了。
“荧荧。”
小皇帝猛然回神，听见苻红浪淡淡地问道：“还在等杨惑？”
“想来他自顾不暇，应是来不了了。”
……什么？
康绛雪有些听不分明，这话被苻红浪用仿佛一切都已经结束的语气说出来，叫他产生了些许恍惚。
他的心情在刹那间大起大落，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苻红浪仿佛自己十分无辜一般摇摇头：“臣做了什么？是荧荧对他做了什么才对。”
康绛雪无声。苻红浪又道：“他昨天没有碰过你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小皇帝心中大震，反应过来仍是觉得不敢相信：“……你在我身上下了东西？”
苻红浪轻声发笑：“荧荧不用担心，单一的一点粉末，自然是伤不到你的，只是宁王殿下防我防得紧，也就是放在荧荧身上，才能近了他的身。”
说着，苻红浪觉得好笑：“他若一点都不和你接触，臣也没这个机会伤到他，可惜，看他瞧你的眼神就知道，他肯定忍不住。”
康绛雪想到了杨惑碰他头发的那个瞬间，转瞬之间已经心冷了大半。
苻红浪则笑着问道：“荧荧没有注意到，杨惑平时是怎么看你的？”
在昨天的接触之后，康绛雪自是也感觉到了杨惑的不对劲，他并不是没有发觉，只是觉得一点都不重要。
他冷漠道：“杨惑纵是不喜欢盛灵玉，也不可能会喜欢我。”
苻红浪对此倒是没有反驳：“嗯，那确实不能说是喜欢。”更准确地来说，那比较接近于一种隐晦而复杂的欲望。
不过这种欲望没什么不好，正是因为这说不清维持了多久隐藏了多久的欲望，才给他创造了这一点转瞬即逝的机会。
“杨惑死了？”
“死不了的，算算时间，也就刚发作没多久，他身边能人异士不少，只靠毒还是差了些。”
康绛雪抿住了嘴唇，正欲再问，苻红浪忽然将视线移到戏台上，吸一口烟，悠悠闲闲道：“可臣还是给了他一天的时间，你说，他这一天都做了什么？”
空气稀薄起来。
白色烟雾熏得人呼吸不畅。
苻红浪神道道地自言自语：“荧荧和杨惑会想怎么杀臣？正面相对自是不成，又时时要防备臣下毒，既然如此，怎么才能一举歼灭臣不留丝毫活路？”
“弓箭手？”
“还是说……弄了些火药？”
戏台上的声音停了下来，小皇帝的呼吸也停了，苻红浪不由笑道：“哦，看来是火药，也不知运了多少，不过为求万无一失，估计只会是想象不到的大手笔。”
苻红浪道：“对了，不知按照荧荧和杨惑的计划，什么时候动手才好？”
面对如此直白的问话，康绛雪只有沉默。
苻红浪根本不等小皇帝的回答，自问自答：“如果是臣，一天都不会等，就在今晚，把杨惑还有荧荧的盛大人，一起炸掉。”
“……”把杨惑和盛灵玉一起……
康绛雪强撑着问：“你怎么知道杨惑今晚不会出城？”
苻红浪道：“他中着毒，今晚定是出不去的，臣也会留下点药人，保他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不过陛下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康绛雪一阵沉默，末了，一字一顿道：“盛灵玉今晚不会来的。”
“是吗？”苻红浪沉吟着，将小皇帝拉了起来。其他的人都没有动，只有苻红浪半拽着小皇帝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在傍晚的时候，臣令人把皇后娘娘挂在落霞宫门口，专程放了消息出去，盛灵玉今晚不进宫，臣就把盛灵犀的首级从城楼上丢下去。”
“如此，荧荧还敢笃定他不会来？”
小皇帝的喉咙里宛如塞了一团棉花，很想坚定地反驳一句，但怎么也无法确定地说出口。
哪怕他通过张剪水传出去的消息就是叫盛灵玉无论如何都不要进宫，他依然无法确定盛灵玉是否真的不会来。
在盛灵犀的生命面前，他的劝阻，只是一道无力的障碍。
他保证不了任何东西。
没有人能想到，苻红浪的反击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的降维碾压，和苻红浪相比，康绛雪觉得自己做出的反抗简直如同儿戏一般。
他只能希望，只能祈求，盛灵玉不要来。只要他今夜不出现，哪怕杨惑明天缓过一口气来再次二对一，也比苻红浪大获全胜，盛灵玉就此死去好上一万倍。
不要来。
绝对不要来。
一步接一步，康绛雪仿佛感觉自己在踏上通往地狱的路。
苻红浪带着小皇帝和孩子去了城墙高处，在这个位置，刚好能够看见外面的情况，如果盛灵玉进宫，此处将第一时间发现。
苻红浪在小皇帝的耳畔低语：“等盛灵玉来了，我们便从后门出去，在宫里留个火，如何？”
康绛雪牙齿一阵打战，他不知从哪里来了勇气，不知是在说给谁听，重复坚持道：“他不会来，你绝对会失望的。”
苻红浪但笑不语。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漫长到恍若走过无数段过往和无数段回忆。长乐已经睡熟，康绛雪盯着远处，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片火光。
一队人马向着皇宫冲来，和宫门口的守卫发生了冲突。在那人群之中，火光掩映之下，他看到一抹黑色的影子。
苻红浪低笑道：“看，他来了。”

第152章
眼前完全黑下去。
康绛雪深深感觉到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袭来，蒙上他的眼睛，掩住他的口鼻。他忽然间被剥夺掉一切感知，只剩下一个壳子，随时能从墙边头朝下栽下去，撞得头破血流。
小皇帝睁大了眼睛想去看盛灵玉，却只能在黑暗的笼罩下看到一层伴随着哀鸣的模糊影子，他隐约知道他的玉郎在哪里。
但看不清，就是看不清。
苻红浪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闲话家常般同他道：“好了，我们得走了。”
随即，康绛雪被苻红浪挟持着下了城墙，带他往无人的方向走去。
就此离去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小皇帝前所未有地挣扎起来，爆发出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力量。他在黑夜之中撞倒了身边的好几个侍卫，以至于苻红浪都被他的出其不意弄得挑了挑眉。
苻红浪道：“荧荧。”
康绛雪声音嘶哑：“我不走，谁都别碰我。”
单纯地论体力，苻红浪其实是渣攻之中最差的一个，他单手抱着孩子，竟一时拉扯不住垂死挣扎的小皇帝。
由是苻红浪难得收起了笑容，先将长乐递给了旁人，随后上前锁住小皇帝，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了一部分挣扎，强硬地将小皇帝抱了起来。
又开始移动。
但这一走，不久将哀鸿遍野，与所爱天人永隔。
康绛雪忍住了奔涌而上的悲哀，死死扣住了苻红浪的肩膀，道：“盛灵犀……至少把盛灵犀带走。”
苻红浪并不应答。
康绛雪道：“盛灵玉已经来了，她的性命已经无关紧要。”
苻红浪问：“荧荧是在求我？”
康绛雪点头。
苻红浪终究没有松口：“那也不行，臣不喜欢她的长相。”
眼前的景色都在倒退，康绛雪猛然将嘴唇贴近了苻红浪的喉咙。
他们看上去亲近极了，可实际上，却是高高在上的小皇帝像一只濒死的野兽一般咬住了苻红浪的颈侧。
这里面是奔流的血液，是苻红浪的颈动脉。
若是寻常人，永远都不会有机会离苻红浪的命门如此之近。
若是寻常人，也永远不会被苻红浪主动抱进怀里。
这世上只有小皇帝，能如此轻易如此顺利地用这样拙劣又简单的方式威胁他。苻红浪停下脚步，问道：“如果臣不同意，荧荧便要亲口咬死我？”
康绛雪回应他的只有无声，这阵无声中，蕴含着他的执拗、坚持和颤抖。
苻红浪停顿了片刻，最终放声大笑，一声接一声，笑得那双红色眼睛快要凝聚出一片幽深的黑色。
“好。”苻红浪道，“和荧荧在一起，臣果然很快乐。”
言罢，苻红浪对身边人道：“换个路线，去趟落霞宫。”
宫内的道路早就被清理过，苻红浪走过去远比从宫外闯进来的盛灵玉要快上很多。
临近落霞宫的宫门，苻红浪问道：“荧荧，你可想好了？不带上她，盛灵玉死之前还能来个兄妹相逢，你带上她，盛灵玉到这里时连人都见不到，死的时候只怕只剩一抹绝望。”
“你想让他这么死吗？”
康绛雪死咬着苻红浪的脖子不放，算作一种回答。
苻红浪哼笑一声，见状也不再问。
很快，落霞宫宫门被打开。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康绛雪并没有看到宫门前挂着一位纤弱女子，他只看到庭院门前有两道身影，一躺一跪。
呆呆跪在地上的人是平无奇，脸上全是血污，而在地上的身影则露出被血染红的女子衣裙，周身罩着一块裹尸的白布。
康绛雪的耳畔响起了尖锐的耳鸣声。
他完全没有想过会看到这样一幅光景。
他尽了自己的全力来保全这个女子，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这样的……
那一瞬，平无奇抬起头和康绛雪视线相撞。
可笑的是，双方的眼瞳都没有聚焦，即使相撞，也什么都看不到。
平无奇似乎跪了太久，也照料盛灵犀照料了太久，别人拖动他时，他完全没有力气反抗，可当有人去碰盛灵犀的尸身时，平无奇却拼命一般扑倒在盛灵犀身边，重复道：“别碰她。”
康绛雪的眼睛逐渐灰暗，他松了口，放弃了所有的主动权，喃喃道：“你杀了她。”
苻红浪并没料到盛灵犀的生命如此脆弱易折，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为此生出一点点惋惜：“红颜薄命，如何能怪我。”
苻红浪笑着道：“乃是天不怜惜。”
康绛雪看向他道：“那盛灵玉呢？”
苻红浪微笑道：“是臣不怜惜，臣只怜惜荧荧你。”
康绛雪一字一字道：“我不要你，你去死吧。”
之后的一路，康绛雪被苻红浪带着自皇宫角门出了城，他浑浑噩噩，一无所感。
平无奇背起了盛灵犀的尸体，脚步踉跄地跟在小皇帝和苻红浪的身后，主仆二人，自始至终，没有对上一句话。
到了距离皇宫几里的高地上，苻红浪将康绛雪放下来，他牵着小皇帝的手，仿佛邀请小皇帝欣赏世间美景一般，悠闲地发出了信号。
一抹火光升上天空，流星一般一闪即逝。
苻红浪道：“一起看吧，荧荧不会想错过的。”
在这声音中，康绛雪看到远处的皇宫出现了明亮的火光，一声炸裂的巨响响彻了周边的土地。
那是一个比独自溺死在深海里要更孤寂可怕的瞬间。
康绛雪感觉自己也跟着火光死去了。
他合上眼，脑海中闪过了盛灵玉平静望着他的模样，想到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想到了盛灵玉一次又一次来救他，想到了盛灵玉家破人亡时的痛哭，想到了盛灵玉和他一起抱着他们的孩子。
那么多，那么多。
他知道，这场爆炸，死去的人恐怕数之不尽，可他的心这样小，背着那么多的人命，却只有一颗心脏，只顾得上为盛灵玉一个人而难过。
康绛雪很奇怪他痛得浑身颤抖，为何却流不出眼泪。
便是这时，他的思维诡异地平静下来，他忽然察觉到，那爆炸声停了下来，一共只响了一声……这很奇怪。数十万吨的火药，本该迎来分外长久的爆破。
经久不息，直到遍地焦土。
苻红浪也是这样想的。
在发现远处的火光没有继续扩散之后，他脸上的神情出现了一瞬奇异而微妙的停顿。
他的眼瞳和周围的眼底逐渐溶成了一个颜色，恶鬼爬出地狱一般，血脉偾张，呼吸急促。
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刹那间，他的脑中天旋地转，猛然伸手去够侍卫怀中的小公主。
苻红浪摸到小公主的一瞬间，康绛雪感觉到他的身后刮过了一阵风，一把熟悉的黑剑从他的身后刺出，猛然划开了苻红浪的脖子。
血色喷涌，血流如注，苻红浪捂住脖子踉跄着退后两步，抬头死死凝视着小皇帝……的身后。
同一时间，在高地四周，冒出了很多郎卫装扮的青年人，他们自四面八方而来，和苻红浪的人手迅速厮杀在一起。
周围又吵又乱，但康绛雪的世界里只有一片寂静。
他感觉到他的后背贴上了某个温热的胸膛，明明没有立即回头，却分明早已认出了那温度来自何人。
盛灵玉。
他就在这里。
……玉郎？
康绛雪不确信他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他猛然向后看去，眼前正是熟悉的身躯，熟悉的面孔。
活生生的盛灵玉，穿着盛灵犀的衣裙，脚下横着一块沾了泥土的白布，小皇帝后知后觉，方才意识到盛灵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忽然出现，他一直在平无奇的背上。
难怪平无奇脚步踉跄，难怪平无奇不让人碰“盛灵犀”。
罩着爱人死去的假象，这一切都是这样地顺理成章。
周边的战斗将中间的位置围成了小圈，虽是小圈，却在一开始的瞬间就已经定了胜负。
苻红浪自命不凡，聪明绝顶，但他的身体到底是凡人，只要是凡人，脖子被这么一抹，不消片刻，必死无疑。
他已经败了。
苻红浪也是这样想的，由是在这个不断疯狂失血的当口，他越发地快乐，膝盖跪了下来，头脑却极其地清醒。
是哪一步错了呢？为什么没有继续爆炸？皇宫里根本没有火药？
不，火药应该是有的，他的人确实见证了杨惑的搬运行动，杨惑也确实抱着要一举炸死他和盛灵玉的打算。
如此想来，就只有一个可能：火药有是有，可从一开始，杨惑花时间收集而来的那一大批火药就是假的，样子货而已。
仔细想想，当初盛灵玉设计的那场地震就是通过火药来实现的，那么大量的火药用完，定朝哪里还能在区区数月之中再凑出一批能炸掉皇宫的火药。
恐怕从那个时候开始，盛灵玉就已经在杨惑的行动中注水了。
苻红浪忽然觉得自己的处境非常好笑，他还记得当初自己亲口和杨惑说过：只要他和杨惑都处在宫中，就是立于不败之地。
偏偏是他自己中了计，主动从宫里走了出来，就连走不了的杨惑，本来的打算也是迫不及待离开皇宫。
说来他为什么没有亲自确认一下火药的真假再走？
苻红浪很快想到：是因为见过杨惑之后小皇帝的反应太真实。
在他的眼中，小皇帝一直都是透明的，这位透明的小皇帝对于火药的存在简直深信不疑，自然导致他对此也十分相信，产生了盲区。再者，如果不是因为小皇帝给他送了一剂神仙散，他应该也不会心情荡漾到和杨惑一起主动宫变，如果不是小皇帝非要带上盛灵犀，盛灵玉也混不到他的身边，给他这一剑。
说到底……
还是因为小皇帝。
真不知是否该用“命运”来形容这奇妙的因果。
其实苻红浪并不信命，他信算计，信筹谋，信技不如人，信略逊一筹。
他今天输给了盛灵玉，倒是不觉得不快。
盛灵玉能混进他的队伍里，便说明他在宫门口看到的盛灵玉是个幌子，真的盛灵玉早就进了宫，扮成了盛灵犀的尸体以掩人耳目。
是谁送他进了宫不难想，多半是和苻红浪打着同样主意的杨惑。杨惑想在今夜用火药端掉他和盛灵玉，而他想用火药杀了杨惑和盛灵玉，到头来万般算计都被盛灵玉加以利用，成就了现在这个局面。
现在，先杀了自己，若杨惑走得慢再赶回宫杀了杨惑。
何等完美。
苻红浪很想要夸盛灵玉两句，可惜看盛灵玉的表情，似乎并不想和他说话。
没有任何犹豫，盛灵玉用左手举起了长剑，一步一步向他走来，苻红浪很清楚地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不过和他想得不一样的是，看小皇帝的反应，他一直以为他最后会死得轰轰烈烈，比如死在那场巨大的爆炸里，却不想盛灵玉给他的结局是如此默默无闻，无声无息。
苻红浪盘起腿，自原地坐下来，他脖子上流出的血太多，看着甚是可怖，然而他瞧着却异常地轻松快乐，没有任何即将被宰割的丑态。
他望向小皇帝，声音干涩，但坚持问道：“就这样？这样好吗？”
康绛雪被接连的状况弄得情绪大起大落，但面对苻红浪，神情还是不变的紧绷和厌恶：“你说什么？”
苻红浪道：“荧荧在这里，说明人间有轮回转世，荧荧说自己是特殊的，安知臣不会也是特殊的？”
“若臣也能从头再来，荧荧就不怕吗？下一次，荧荧可休想如这般轻易摆脱我。”
这样可怕的话从苻红浪的嘴里说出来，确实如同鬼怪缠身一般令人恶心畏惧，康绛雪一时没有应答。
盛灵玉忽然开口道：“轮回转世，你也配吗？”
康绛雪看着盛灵玉举剑的背影，那背影看着坚韧、厚实，却背负着无尽的伤痛，他定然比小皇帝更早知道陈茵的死讯。想着，康绛雪的声音变得不再动摇，他对着苻红浪冷冷道：“就是上天有眼，才会让你死在此处，也许真的有人能从头再来，但这个人绝不会是你。”
苻红浪道：“也罢，反正即便我不来找你，你也永远都不会忘了我的。”
说完，苻红浪哈哈发笑，笑声中，盛灵玉劈剑而下。
红衣恶鬼发丝沾地，头颅滚落。

第153章
那人人头落地的瞬间，康绛雪没有看，闭上了眼睛。
他刻意没去看那一眼，但心里却非常清楚：苻红浪这个人，就此确确实实地死去了。
不是原文之中的生死不明，而是真正地死了，永远都不会再出现。
小皇帝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也许算不上欣喜高兴，但那一刹那的解脱感依然叫他的身体稍微放松。
他下意识去看盛灵玉，盛灵玉也转过头，遮住了他去瞧苻红浪尸身的视线，两人对视，只有一片寂静。
不是没有话说，而是有太多的话想说，可时间太短，千言万语反倒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分毫。
时间紧急，周遭还是战声。
最终还是盛灵玉率先结束了这感觉漫长实则短暂的一眼，自一旁抱起长乐，放入小皇帝怀中，快速叮嘱：“带着长乐先去城外，我会派几个郎卫跟着陛下，不要回头，一直往南去，城外自会碰到人接应。”
刚刚才见到面，尚未有一刻相聚的实感，小皇帝心中万般不舍，唯有强行克制：“那你……”
盛灵玉道：“解决这边，然后进宫。”
宫中自然还有一场恶战，康绛雪心如明镜，喉咙发干：“你……小心一些。”盛灵玉点头，手自小皇帝的身边移开，就此转身冲入了人流。
到最后，两人还是没来得及说什么。
有几个郎卫围到小皇帝身边，催道：“陛下，我们快走。”
康绛雪望着盛灵玉的背影，费了很大力气才移开目光，他努力让自己避开了苻红浪的尸身，回过神来寻觅道：“平平？平无奇呢？”
平无奇并没有离小皇帝太远，但在长久的折腾之下，他万分疲惫，状态极差。
跟着小皇帝没走多远，平无奇竟是坚持不住，白着脸晕了过去。郎卫便将平无奇背上，一行人紧赶慢赶脱离了战圈，往南赶去。
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
走了许久许久，小皇帝等人和一波声势浩大的军队相遇。那军队自远方而来，风尘仆仆，但都是精兵强将，为首挂着“陆”字旗。
康绛雪听盛灵玉的话，知道有人接应，却没有想到，接应的人会是从永州返程的陆巧。
宫变只在几日间，陆巧按理来说赶不过来，由此看来，若不是盛灵玉早有安排，便是陆巧私自回京。
然而不管怎么说，他来的时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此时此刻见到他，康绛雪便知道大局已定。
是啊，现在这个场面，最有能力进行战场最后清扫、稳定战局的人，就是他了。
康绛雪踉跄一步，在军队面前停下，陆巧就在队伍的最前面，快速下马冲了上来：“阿荧！”
小皇帝浑身一松，两腿发软，向下扑倒，陆巧将他接住，关切道：“没事吧，你受伤了？”
康绛雪只道：“宫里还有反贼。”
陆巧虽是刚刚赶到，可在路上，已经和盛灵玉通过了消息，他厌恶盛灵玉，却不会耽搁正事，应了一声“嗯”，立刻便派了手下副将带人继续前行，自己陪着小皇帝暂时留下来：“你不用担心，我回来了，以后都不会有事了。”
康绛雪被陆巧抱了个满怀，耳边听着陆巧的安慰，多少松懈下来，反应过来之后，突然察觉到陆巧和他的接触有些亲密。
如今小皇帝已经知道了陆巧对待他有所不同，哪里还能再受得住这份亲昵，他下意识从陆巧的怀里往后退，低头查看长乐。
——赶这一路已经许久，长乐不知是睡熟了还是怎么了，一直没有动静。
掀开包着孩子的襁褓，长乐的脸蛋露出来，只瞥一眼，康绛雪猛然间肝胆俱裂。
只见长乐平日里白皙的脸蛋透着浓浓的青色，眼下泛紫，呼吸微弱，已是只剩了一口气。
毒。
是什么时候，是谁……
康绛雪忽然想到了苻红浪被刺伤前伸向孩子的那一下。
那个时候，他只以为苻红浪是想要抢夺孩子，却原来苻红浪根本不是想要抢长乐，就在抚摸的刹那，他下了毒。
对年幼的，只是个小小女婴的长乐下了毒。
康绛雪头脑轰鸣，失去了理智，他听见自己破了音，发了疯一般地嘶喊：“叫太医！！快点！！太医，大夫！！快去，不管去哪里，叫个大夫过来！！”
陆巧的手下行动得很快，忙不迭地派了人出去，可派出人之后，带着孩子急忙安置的那段时间，小皇帝比刀剑加身还要痛苦万分。
陆巧是不知道小皇帝有了孩子的，也是昨日到了京城附近，方才听说皇宫举办满月酒，庆祝小公主的生辰。
小皇帝早晚都会有孩子，陆巧并不反感小皇帝得女，他固然喜欢小皇帝，可一直都很清楚，小皇帝比他更需要后嗣。
只是，他还听闻这孩子乃是中宫所出，是盛灵犀生的孩子。
初闻之时，陆巧其实并不相信，小皇帝早答应过他不会和盛氏诞育子嗣，他又为了防止那盛氏女下贱蒙骗小皇帝，亲自给盛灵犀灌过绝子汤，由此种种，他只觉得许是旁人为小皇帝生了个孩子，而小皇帝心好，过继到了盛灵犀名下。
而眼下忽然在小皇帝怀里看到这个孩子，那酷似盛家兄妹的眉眼刺痛了陆巧的眼睛，陆巧几乎立刻克制不住地生出许多问题：
这张脸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和盛家那副相貌如此相似？
盛灵犀的身体竟然还能生孩子？再者，退一万步讲，小皇帝明明就答应过他，他绝对不会……
然而这么多的问题，都因为小皇帝发了疯一样的反应而没有时机发问，陆巧心中千般不悦，都因为更担心小皇帝的状态而忍耐下来。
众人快速到了一处民宅，找来的大夫也开始给长乐公主诊脉。
这些大夫年龄各异，可诊脉之后的反应却大同小异，都是脸色震惊，眼神乱飘，不敢谈论。
“说话啊！！长乐到底怎么样？”
大夫们左看右看，万分为难：“回这位贵人，这位小姐中的毒，我等从未见过，实在不知要如何下手。”
苻红浪的手腕，寻常人当然见不到，可康绛雪不可能就此放弃：“一点办法都没有？”
几位医者小声讨论一阵，这才鼓起勇气道：“我等乡野村夫，没见过什么世面，但看眼下的反应，发作了却还没至死，只怕是用心调制过的，用奇毒做底，改过好几个方子。”
一说奇毒，康绛雪脑中便想到了“神仙散”，他给苻红浪吃过，苻红浪研究一阵又还给了他，当真有很大可能。
康绛雪只问：“若知道是什么毒，能解吗？”
几位医者摇头：“就算要解，我等庸人怕至少也要花上十年八年……”
康绛雪血液倒流，几乎要呕出血来，他眼前发黑，快要晕过去时，便听一位大夫小声道：“好像有个民间的法子能试上一试……只是、只是……”
听见还有希望，已是万幸，康绛雪不管不顾，孤注一掷：“什么法子？你说就是！”
那人犹豫几秒，为难道：“虽是有法子专门用来救人，但却不是正经门道……得用至亲之人来换血，届时这位小贵人得救，贵人您怕是……或者这位小姐的娘亲在也行。只是以命换命，到头来还是一场白事。”
以命换命，只能活一个。
说不出地，康绛雪在这抉择的关头，忽然想起了苻红浪之前跟他说的那两句话来——
若有朝一日，长乐和盛灵玉只能活一个，他会怎么选？
若长乐和他只能活一个，盛灵玉又会怎么选？
原来，苻红浪是在这里等着他。
明明都已经死了，竟还在最后一刻，将这个考验留给了他。
恶人，真是恶人。
康绛雪真想要唾骂苻红浪一声，咒他死了下十八层地狱，可这一刻，他却不由自主地庆幸起盛灵玉不在这里。
盛灵玉不在，所以这个问题只用他来选，太好了。
他和长乐，他哪里能够犹豫，是他生了长乐，他自然选择叫长乐活下去。
康绛雪伸出手臂，撩起衣袖，道：“现在就换，怎么动手？别浪费时间。”
几位医者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要行事，小皇帝忍不住骂道：“快啊！愣着做什么！”
大夫们慌忙动了起来，便是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陆巧抓住了小皇帝的手臂，怒火滔天：“你胡说什么！别胡闹！”
康绛雪用力甩手：“放开我！！”
陆巧气得快要红眼，顾不上眼前人是何等尊贵，动起手来，钳制住小皇帝不放：“你刚刚没听见吗？给她换血是会死的！你会死的！”
小皇帝毫无悔意：“那就让我死！”
陆巧深深呼了一口气，不知是为了让小皇帝冷静还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他尽可能平静道：“阿荧！我知道她是你的孩子，你的第一个孩子，所以你喜欢她，爱护她，她有什么事你肯定会难过，可这些都会过去的，你还会有其他的孩子，无论男孩女孩，以后再叫人生就是了，但你不能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没人能和你自己相提并论。”
康绛雪不能听陆巧如此冷静又冷漠的分析，他也无法和陆巧说清楚长乐对他有多么地重要。
陆巧说得对，长乐只是一个孩子。
可为人父母，就是可以为了孩子去死的。
小皇帝道：“你不懂。”
陆巧就是不懂，他甚至觉得无法理喻：“阿荧，你怎么能这么荒唐？！就为了这个小崽子，拿自己的命去换？！”
康绛雪无力和他再争辩，时间实在太紧迫，他也不得不叫喊起来：“不用你管！放开我！！”
陆巧怒急，口不择言道：“我凭什么不管？！你是我的！你——”
与其让小皇帝这么胡闹，他不如当场把这个半死不活的小崽子摔死。陆巧猛然将床上的长乐抱了起来，高高举起，作势往下摔。
这一切转折都来得那么快，绝处逢生，而后再次堕入深渊。
小皇帝被折磨得万分不堪，眼见着陆巧真的要将孩子摔下去，他抱着极大的愤怒，乃至于恨意，用力甩了陆巧一巴掌。
“你干什么！！把她放下！！”
陆巧被打得彻底红了眼，看向小皇帝的目光骤然变得深沉又咄咄逼人。
这焦灼之中，身后忽然有声音唤道：“陛下？”
那声音来自平无奇，他自队伍后方出现，虽然迟了很久，但他的到来也让康绛雪恍然生出一种泪意。小皇帝抖着手从陆巧手里抢过孩子，求助一样唤道：“平平，长乐她……”
平无奇脸色苍白，赶紧上前查看，在小皇帝恍惚的眼神中，平无奇吐出一口气，对小皇帝轻声安抚道：“陛下别担心，这毒奴才能解。”

第154章
一剂以神仙散为底调制的毒药实在是难以应对的巨大难题。
倘若不是早在以前回宫的那段日子里盛大人专门去苦寻了一点神仙散给他，而他也当真按照盛大人的吩咐钻研摸索了很长一段日子，纵是精通医理如平无奇，也不敢保证自己真的能解面前的毒。
偏偏，盛大人就是这样有预见性地帮他提供好了一切的前提条件，眼下平无奇怀里便放着应对神仙散的现成药粉。
真不知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还是命运使然。
当初盛灵玉交给他这事的时候，平无奇其实还不知这药为何准备。
当时问过一句，盛大人只说是为防有人睚眦必报，为自己而准备，能办到就尽量去办，若办不到，也便是自己命该如此。
到头来，机缘巧合，这药竟然用在了长乐公主身上。
幸而是因着这层考量，在这场二选一的绝望关头，避免了一场悲剧发生。
平无奇很快将药粉给长乐服下，小小的女婴呼吸微弱，没有立刻见好。
康绛雪悬着一口气，顾不得一旁的陆巧是个什么脸色，在孩子身边跪下来，握着长乐的手。
他殷切地看着平无奇，想从平无奇的口中汲取希望：“真的会没事吗？”
平无奇的脸色也在等待中缓和了不少，他勉强笑了笑，应道：“会的，陛下信我。”
这是一句能让人安心的话，也是康绛雪最想听到的话。小皇帝乖乖点头，继续小心翼翼地望着长乐。
不多时，长乐脸上的青紫逐渐褪去，似乎是觉得不舒服，小公主皱着脸呜咽起来。
哭了，便是有反应了。
康绛雪心中猛地一松，当真是太过惊喜，他似哭似笑地发出点点声音，抱着长乐喜极而泣。
“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睡吧，睡吧。”
哄着长乐，康绛雪也觉得自己浑身跟着脱了力，他想要转头和平无奇说一句谢谢，可眼前一黑，忽然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不是暂时的失明，而是精疲力竭又大喜过望，一紧一松后太过疲累晕了过去。
倒下之前，小皇帝感觉身后有人接住了他，想来应该是陆巧，可这次他没有力气退后，也看不见陆巧望着他时幽深复杂的眼神，一下子完全放空失去了意识。
……
这一睡，世界里只有无尽的安静。
小皇帝实在是太累，这几日他经历了太多，情绪亦忽悲忽喜，他就此沉睡下去，不受控制地陷入了深度睡眠。
过了很久很久。
康绛雪感觉到了吵闹和移动，但他依然不为所动，继续睡了下去，等再醒来，周遭的一切都出现了变化。
康绛雪早已离开民宅，置身于一个极为熟悉的场所之中。
熟悉的床帐，熟悉的触感，熟悉的香味，熟悉的颜色，他回到了正阳宫，躺到了只有皇帝才能睡的龙床上。
回来了？！
康绛雪睁开眼睛，就这么迷茫了一瞬，然后猛然间从床榻上坐了起来：“长乐？！”
刚刚起身，身边便有人匆忙将小皇帝扶住，一身新装的海棠急忙稳住小皇帝道：“小公主在呢，陛下别慌。”
“海棠？”
海棠道：“是奴婢。”
看见海棠，小皇帝的心便放下许多，再顺着海棠的指引看过去，平无奇正在熬药，而在另一张床榻边，有一道黑衣的身影正抱着小公主，一边轻轻摇晃，一边默默凝望。
盛灵玉。
康绛雪感觉这画面太过宁静美好，近乎让人有些不敢认，而在这当口，盛灵玉已经转过来，望着他。
康绛雪有些语塞，缓缓唤道：“玉郎？”
盛灵玉应声：“嗯。”他放下孩子，慢慢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却让小皇帝觉得自己的心跟着那脚步怦怦跳。眼见着盛灵玉终于来到眼前，康绛雪张开嘴，干巴巴道：“我睡了多久？”
盛灵玉道：“一天半了。”
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难怪都已经回宫了。这么说来，宫里的反贼也已经被清完了？
有一大堆问题都堆在嘴边等着问，然而康绛雪忍住了，当盛灵玉身上的梨香传过来时，他忽地靠过去紧紧抱住了盛灵玉。
盛灵玉接住了他，也抱住了他。
两个人紧紧相拥。
好像隔了生和死，隔了好几个春与秋才相见。
他太想念盛灵玉了。
他担心盛灵玉，在他独自面对自己和长乐谁生谁死的选择题时，他最舍不得最舍不得的，就是这个人。
盛灵玉似乎已经知道不久前发生了什么，低声道：“我来迟了。”
康绛雪用力摇头，话语间难掩哽咽：“没有迟，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一直都在，玉郎，你从来都没有让我失望过……”
那么难的光景，那么凶狠又恶毒的对手，能在这样的危机面前翻盘，盛灵玉已经做得太好太好了。
他还活着。
他还胜了。
在康绛雪完全绝望的关头，盛灵玉给了他最大的惊喜和希望。
盛灵玉抱着小皇帝的臂弯收紧，但诸般心事，最终没有流于语言。
他是该说些什么的。
可是说什么都太浅薄。
康绛雪却回想起什么，松开了盛灵玉，仰头小声问道：“盛灵犀怎么样了？”
盛灵玉停顿一下，道：“她受了些伤，还活着。”
还活着，但不等于没事，小皇帝听出了盛灵玉的言下之意。
盛灵犀的寿命本来就不长，经此一遭，只怕更不能长久，难怪平无奇的脸色和状态都不好，以后的日子，每一天都弥足珍贵。
康绛雪心头一酸，不自觉道：“对不起。”怕盛灵玉不想听他道歉，又转而道，“陈茵的事情我听说了，她……”
盛灵玉道：“微臣把她和她的夫君葬在了一处，在她以前喜欢的地方。”
康绛雪一阵词穷，觉得难过，但怕盛灵玉更难过，他挨着盛灵玉的手臂，问道：“玉郎，你还好吗？”
盛灵玉的发丝被窗口吹进的风撩起了一些，往日里他的眼眸总是黑黑的，叫人看不到底，可今天，他的眼睛却宛如一对易碎的珠子，有些空荡荡。
盛灵玉瞧着仍是美丽无匹，可声音却万分孤寂。
盛灵玉道：“阿雪……我以后只有你了。”
盛灵玉看着不想哭，康绛雪偏偏忍不住哭了起来。小皇帝落了一滴泪，又马上不想被盛灵玉看到一般快速抹去。
康绛雪随后扑进盛灵玉怀里，道：“玉郎，我哪里都不会去，一辈子陪着你。你一直都有我，长乐也不会离开你，以后都会好的，那些事已经全都结束了。”
盛灵玉忽地道：“结束？只怕并非如此。”
小皇帝一时没有听懂：“什么？”
盛灵玉道：“杨惑跑了。”
康绛雪刚知道这个消息，顿时觉得十分可惜，可转念一想，杨惑乃是原文中的正牌攻，成功脱身也是正常。
虽是没有捉到人，但宫变败逃对于杨惑来说也算是相当不利的情况，再想翻身，难如登天。
小皇帝正想着，盛灵玉又开口道：“还有陆巧。”
陆巧。
之前陆巧要摔死长乐的事情历历在目，康绛雪心里十分复杂，但正因复杂，很难论断他对陆巧的感情是喜是恶。
他也知道陆巧的本意是要维护他，只维护他，可陆巧视旁人如草芥，和他到底不是一类人。
康绛雪生出一些不妙的预感，问道：“陆巧怎么了？玉郎……你想对他动手吗？”
盛灵玉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低头，和小皇帝视线相撞：“如果我说是呢？”
康绛雪一时语塞。
论情，盛灵玉和陆巧有私仇，到时候必得有一战。
论理，在朝堂上没了杨惑和苻红浪之后，接连两次及时救援清场的陆巧即将成为在朝堂立足的后起之秀，盛灵玉要集权于一身，早晚要除掉陆巧。
可是……
陆巧一心都在为小皇帝着想，康绛雪也确实答应过陆巧，将来无论如何，会保他的命。
他曾经答应陆巧不和盛氏诞育子嗣，失了约，但轮到保命这一句承诺，却不能轻易背弃。
但他能叫盛灵玉不这么做吗？
他不能。
他没受过盛灵玉受过的苦痛，没受过盛灵玉受过的伤，盛灵玉想做的事，他只应该去支持，去陪伴。
由是小皇帝沉默了。
盛灵玉也沉默。
康绛雪略略缓了一阵，双方都故意忽略了这个话题一般一同看起了长乐。
长乐的情况已是好得差不多，眼睛圆溜溜的，不哭也不闹，时不时还笑一笑。
看她如此机灵可爱，康绛雪才算被分了些神——幸好，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婴。
不管在外面经历多少磋磨，有长乐在，他和盛灵玉都有一个共同的归处。
“陛下。”
康绛雪转头，平无奇忽然在他面前跪了下来，道：“奴才想去落霞宫照顾皇后娘娘一段时间。”
主动留在盛灵犀身边，对于曾经的平无奇而言何等大逆不道，如今他却主动说出了这话。
康绛雪心中难过，自然应道：“好。”
平无奇随即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最后一个时，他的头挨在地上碰了很长时间，有什么答案在这个动作中浮现出来。
康绛雪扭过头，不想再看，催他道：“去吧。”
平无奇道：“多谢陛下。”
等他走了，海棠抹了下眼眶，接平无奇的班继续熬药。
周遭只有寂静，宫变过后的皇宫早已归于宁静，小皇帝依偎进盛灵玉的怀里，许久没有说话。
一场风雨似乎已经过去，康绛雪却隐隐觉着，有什么战争才刚刚开始。
想着，小皇帝低声唤道：“玉郎，你不要走。”
盛灵玉道：“不会走，陛下，再多叫叫我。”
康绛雪道：“玉郎。”
盛灵玉合上眼睛，应道：“嗯。”

第155章
重新在宫中安定之后，康绛雪还记着陆巧的事。
他和陆巧上次的分别太过难以言表，没有交流也没有收尾，而且，康绛雪和陆巧之间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没有说清楚。
康绛雪原想着如今局面稳下来，很快便能再次见到，不想接下来的十数日间，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和陆巧两人单独碰面的机会。
历经一场宫变，宫内宫外眼下又迎来了新格局。
皇宫中虽然没有发生原文中那么可怕规模巨大的大爆炸，但养心殿却是被彻底损毁，不仅伤了宫殿宫人，还死了不少没有来得及撤离的官员。
建筑需要整修，朝廷损失的官员也需要补充，由是之前在科举中新晋的举子开始按照能力被大批量提拔任命。
其中，郑岚玉能力出挑，首屈一指，自然金子发光，操持其自己的出色工具人身份，进入新岗位发光发热。
新人一多，朝廷上很快又呈现出一派新气象，分出了旧党和新党，康绛雪许久没上朝，再来看这幅局面，颇为惊讶。
新旧交替，在所难免，只是如此快速的分裂，多少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在新整理出的从政殿内进行处理朝政的第一天，新旧两党就对由谁给追捕叛党杨惑的事情进行了经久不息的争论。
按照小皇帝的意思，自然觉得此事应该由盛灵玉来办，但陆巧站出来毛遂自荐，掀起了一阵辩论风波——旧党支持盛灵玉，而新出现的以郑岚玉小喷子为代表的年轻官员则支持陆巧。
说实话，郑岚玉站陆巧康绛雪是万万没有想到，在他的印象里，郑岚玉这种天王老子都看不上的人，绝不可能瞧得上陆巧这样自认为人上人的三观。
可不知为何，在接连好几论对话中，郑岚玉都更支持陆巧保留军队继续追击杨惑，收缴盛灵玉手中的兵权。
另一边，盛灵玉和陆巧同处朝堂，各站一边，谁都不说话。
两个怀着私怨的男人只用冷漠和无言维持住了御前的体面。
讨论再三，康绛雪仍是做主将这事交给了盛灵玉，盛灵玉低头谢恩，而陆巧当场变脸。
这人为了小皇帝的脸面没有当场呛声，直勾勾盯着小皇帝看了好久，末了，才终于堪堪压住眼里的不满。
除了这件事，康绛雪又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清算了宫变过后的功绩。
盛灵玉继续往上提，得了一品之位，而这次来得及时帮忙稳定超纲的陆巧亦立了大功，加上上次南疆的及时救援，两次一起，封了侯爵。
侯爵之名，并不是从陆巧父亲陆侯爷哪里继承而来的侯爷世子之位，而是一个单立门户出去的新陆侯。
从此以后，陆巧将不再是旁人口中的陆小侯爷，而是独当一面，创造了真正意义上的一门双侯。
如此封赏，比陆巧的父亲更加风光，陆巧的门庭登时风光无两。
祝贺的人如同流水一般涌来，争抢歌颂他的功劳和地位，一个两个，都在他身上看到了未来权贵的荣光。
大家都清楚：以前是长公主和太后，是杨惑和苻红浪，以后，怕就是盛灵玉和陆巧了。
康绛雪不似盛灵玉和陆巧那么被众人殷切的猜测估量价值，在这些天里，他尽可能的过好自己的日子。
他对自己的认知一直都非常清楚，做不好大事，能不坏事就挺好，因此，他把时间都用来陪着长乐，陪着盛灵犀，陪着盛灵玉。
盛灵犀被安置在落霞宫，康绛雪每日都去看她。
这位经历过种种的女子面容宁静安详，身体虽不适，满屋子都是药味，一天很难有几刻站起来，但她心情却好，时常挂着微笑。
康绛雪带着长乐陪盛灵犀，有时总有种诡异的错位感。海棠曾经说得不错，长乐确实和盛灵犀很像，也许长大了就是盛灵犀这个样子。
他把这话说给盛灵犀听，盛灵犀就摇头笑道：“不会像臣女，长乐性子这么闹，以后一定健健康康，每日都活蹦乱跳，说不得还是个蛮丫头，到处打架胡闹呢。”
康绛雪陪着盛灵犀一起笑。
笑过，盛灵犀无奈道：“陛下不用这么看我。”
她看了看站在身侧的平无奇，不知道是说给谁听：“臣女虽是女子，却也有不甘之心，难得以后能过些舒心日子，怎么能就这样撒手……臣女还要一直撑着，一直一直撑着。”
这样一个从容通透的女子，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和不忍。
康绛雪心情微酸，点头，去看盛灵玉，盛灵玉则将视线从盛灵犀的脸上移开，一声都没有开口。
小皇帝：“……”说来这段时间以来，盛灵玉沉默的时间比以前更多了。
他还记得，在宫变之前，康绛雪曾经和盛灵玉有过一次掏心的谈话，那次，他已经觉得和盛灵玉有所贴近，可现在，康绛雪觉得盛灵玉好像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更有甚者，几乎像是回到了刚刚家破人亡的那段时间。
盛灵玉发呆放空的时间增加很多，几乎完全隔开了他和旁人，康绛雪每每想和盛灵玉交谈，都不能顺利敞开盛灵玉的心，能做的，只有成宿成宿的依偎着盛灵玉。
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但小皇帝却莫名觉得不安，担心，忧虑，以至于生出恐惧。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盛灵玉虚无缥缈，好像随时都可能从他的身边消失，叫他无所适从，只能这样不间断地关注着盛灵玉。
谈话间，康绛雪听宫人通传，说是有人求见。
小皇帝奇怪道：“谁这个时候过来？正是午膳时候。”
宫人应道：“回陛下，是小郑大人。”
小郑大人即是郑岚玉，一听是他，康绛雪下意识看了一眼盛灵玉。
郑岚玉近期站队站得有点太明显，明显到叫人觉得尴尬的地步。
康绛雪能感觉到郑岚玉也不喜欢陆巧，可比起盛灵玉，郑岚玉完成了凑合过吧的二选一，时常露骨地针对盛灵玉冷嘲热讽。
这小喷子厉害得很，骂人不带脏字，说话阴阳怪气，叫康绛雪也时常觉得头痛，却偏偏要么插不上嘴，要么说不过他。
全然无计可施。
想着郑岚玉对盛灵玉实在是有些偏见，康绛雪总觉得需要一个机会能缓和一下，于是当下试探着开口道：“玉郎？要不你先过去？朕稍后再去。”
盛灵玉的眼球微微转了转，像是明白了小皇帝给他们缓和关系的机会，应道：“好。”
郑岚玉求见的地方是正阳宫，盛灵玉先行一步，等过了一刻到达，郑岚玉已在殿里喝了两碗茶。
郑岚玉脾气不好，耐性也不好，等待的光景里早已有些烦躁，再一见来者是盛灵玉，脸立即便拉了下来。
明显的反感。
盛灵玉却并没有露出什么尴尬之态，只屏退宫人，自一旁坐下来。
郑岚玉看不惯盛灵玉在小皇帝的寝宫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样，更看不惯盛灵玉对他平淡无波的反应，没好气地询问：“陛下呢？”
盛灵玉没有应答，反而静默了好一阵，无关紧要地淡淡开口：“我是不喜欢你，可我仔细想了想，也并没有为难过你。”
这话来得突然，郑岚玉微微一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意思？盛大人是在暗指小臣为难您？算了吧，小臣哪里有这个胆量？”
盛灵玉像是听不见郑岚玉怪里怪气的语调，依然平静道：“为什么。”
盛灵玉如此问，便是将两人之间隔阂戳破，郑岚玉停顿一二，也觉得阴阳怪气没什么意思，干脆将话头说破。
他没去提之前盛灵玉囚禁小皇帝的事，也不提盛灵玉建立中枢台的事，只精简道：“小臣年纪小，可从来不觉得自己眼界小，比起那位你说什么都信的皇帝陛下，小臣自以为更会看人一些。”
盛灵玉道：“所以？”
郑岚玉听盛灵玉这个半死不活的语气就来气：“所以？所以小臣觉得小陆侯做人不行，做臣子却比盛大人强了太多！最起码，他敢在皇帝面前暴露出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盛大人敢吗？”
说到此处，郑岚玉不欲再憋着，他冷声一笑，讽刺道：“刑狱司倒台，里面办了和没办的案子全挪到了小臣这里，不知道盛大人心里可知道，刑狱司抬出去的，曾有个叫谢灵华的人。”
谢灵华，盛灵玉父亲在外的那个遗孤私生子。
盛灵玉听得一动未动，但似是预料到了郑岚玉想说什么，坦荡荡地望进了郑岚玉厌恶的双眼。
郑岚玉道：“小臣接手这案子的时候，这人早就死了好几个月，但看他的卷宗，竟是因为以朝中重臣的名义卖官被抓进来的。”
“他打的名义自然是盛大人您的，想来盛大人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所以这人被问罪，说死也就死了，可问题是在死牢之中，这人一直在哭诉，说他分明是得了您派去的人暗示经过允许才这么做的。”
“谢灵华此人，观其为人行径，死了不怨，但他这么死就实在是有些蠢了，难道盛大人不觉得他说的话是真的，确实是有人教他这么做，故意送他去死吗？”
一口气说完，郑岚玉觉得自己已经和盛灵玉说得不能更清楚，他生来正直，忍不了这样的脏污算计。
“同父异母的兄弟，纵有仇怨，何必如此赶尽杀绝？盛大人如此行事，皇帝陛下可知道？若是小臣禀告给陛下，不知道陛下会对一个背地里连亲兄弟都能下杀手的人怎么想？”
盛灵玉许久无话，好半天，盛灵玉问：“你在威胁我？”
郑岚玉嗤之以鼻：“小臣是在警告盛大人，盛大人这样的人，最好离我们那位傻陛下远一点！”

第156章
……他凭什么这么说？
他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小皇帝身边该留下什么人，为什么郑岚玉如此轻易便能决定？
盛灵玉忽然自言自语道：“你也在意他吗？你也想要他吗？”这声音很轻，不容易被听到，听到了也需要去辨认。郑岚玉听得模模糊糊尚未反应，盛灵玉已经对着他道：“我只有他了，只他一人……你也要跟我抢？”
什么跟他抢？盛灵玉说到哪里去了？
郑岚玉大感烦躁，觉得堂堂盛国公的子孙，在被指责的关头胡言乱语胡搅蛮缠，实为上不得台面。
不想他张嘴刚要说话，一只强有力的手忽然掐住了他的脖子，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将他单手掼到了墙上。
盛灵玉死死扼住他的咽喉，不错眼地望着他，如同无尽的黑暗一般紧紧逼近。
他这是在干什么？
盛灵玉这样问自己，可他也不清楚，他就是很茫然，很空洞，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哀将他包裹，让他感觉自己面对的好像是郑岚玉，又不只是郑岚玉。
那是以郑岚玉为表象的一种名为厌恶嫉妒畏惧的集合体，不仅是一个人，更象征着一种不断侵蚀无情剥夺的命运。
盛灵玉如今还有什么呢？
他不懂，为什么他的手握得这么紧，还是什么东西都握不住？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拿走他的东西？
他要的不多，为什么就连这一点祈求，这一点点光明都不能留给他？
情绪在缓缓流动，盛灵玉怎么都感觉不到自己的愤怒，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一直在被天命所耍弄，比起怒火，怀抱的更像是无尽的凄凉。
有声音在耳边不停地嘲笑他，催促他，告诉他：再用力一些，掐断这段纤细的脖子，不然，你就连唯一拥有的小皇帝都要失去了。
盛灵玉又听见杨惑的声音，听见曾经待过的那个暗室里阴冷的风声。
杨惑笑着跟他说：“盛灵玉，你这样的人，什么东西都守不住。”
可他怎么就守不住？
他能守住的。
盛灵玉的手不住地用力，掐得郑岚玉毫无抵抗之力，便是此时，身后响起了一道惊魂般熟悉的声音：“玉郎？！”
盛灵玉猛地恍惚，眼神聚焦向后看去，小皇帝自门外赶来，眼神惊讶地望着他。
康绛雪道：“玉郎！快放手！”
盛灵玉完全怔住，毫无反应，直到小皇帝飞速靠近，硬掰着他的手从郑岚玉的脖子上松开，他的瞳孔才开始闪动。
郑岚玉已是奄奄一息，此时才猛然缓过一口气来。
倘若不是康绛雪来得及时，这小喷子竟真是要命丧黄泉，交待在这儿了！
“怎么回事？”
康绛雪实在没想到让盛灵玉和郑岚玉单独聊一聊会发生这种状况，刚到门口时就听见屋里头有闷响，靠近一看，真的吓了一大跳。
他早知郑岚玉的嘴巴得理不饶人，可任他怎么想也猜不到盛灵玉会和郑岚玉大打出手。
在场并没有人理睬他，郑岚玉翻着白眼喘息，盛灵玉则惶然后退一步，撞到了室内的桌角。
这样近的距离，康绛雪清晰地看到盛灵玉的喉咙在滚动，肌肉不自然地颤抖，手臂上绷出了青筋，眼眶之中迅速浮上了几缕血丝。
康绛雪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所感受到的担忧和不安……这根本就不是打架后的反应。
眼前的盛灵玉的面色就仿佛精神即将崩塌一般苍白如纸，美丽之中带着一种快要撕裂的慌乱。
他的眼球晃动着，视线摇摆，等他开了口，竟是极为少见地语无伦次：“不是这样的……”他匆忙改口，“我没有想伤害他，我只是……”
盛灵玉的视线落到了郑岚玉的脖子上，上面横亘着一条深深的淤血痕迹，成为不容狡辩的铁证。
盛灵玉顿时哑然，又再次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康绛雪不知道盛灵玉是在和谁说对不起，只看到盛灵玉握紧了拳头，指甲戳进皮肉里，他实在太用力，那掌心一下子就泛白，然后烙下看着便极痛的血痕。
康绛雪忙靠近去抓盛灵玉的手，道：“玉郎，你冷静一点！”
但盛灵玉完全没有冷静，被小皇帝一碰，他的脸色白得更加厉害。
康绛雪从没有在盛灵玉的脸上看到如此惊慌无助又如此恐惧的神情。
曾经他们经历过多少事，盛灵玉泰山崩塌于前都面不改色，再难过痛苦，他都能用平静无波的神情忍耐下来。
可现在，盛灵玉仿佛到了濒临崩溃的极点，再往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他握住小皇帝的手，忍不住颤抖：“阿雪，你不要生我的气，我没做什么，这是误会。”
康绛雪没有生气，他哪里有一分一毫的精力去生气。
只要看盛灵玉一眼，他就已经担忧不安得快要疯掉。
盛灵玉不对劲，一直不对劲，而现在就是康绛雪最怕最怕的情况：盛灵玉崩溃了，忽然间，或者说终于——爆发，毁灭，扛不住了。
康绛雪心脏抽痛，忍不住想要抱住盛灵玉，他紧紧回握住盛灵玉的手，强忍难过道：“玉郎，你今天有些累了，去内殿歇歇吧，这里交给我。”
盛灵玉十分迟缓地愣了愣，想要点头，可很快神经质地摇了摇头：“我不走。”
盛灵玉微微提高音量，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望着小皇帝，询问道：“你怕我还会动手？你在护着他？”
什么……不是，康绛雪急忙解释道：“我不是护着他，我是——”
不等他说完，盛灵玉已经被自己的答案重新点燃了头脑，他反应剧烈，自言自语：“你怕我……为什么？你现在发觉还是他比较好？你要选择他吗，阿雪？”
盛灵玉忽然抬起眼，道：“可是不行，我不能让你走。”
盛灵玉话音落了，竟直奔郑岚玉而去。
哪怕有旧伤在身，盛灵玉依然是这世间数一数二的俊才。康绛雪拦不住他，只能惊慌高喊：“玉郎！”
郑岚玉刚刚从鬼门关走一趟脱险，转眼又看到盛灵玉向他走来，脾气再好的人都要破口大骂，遑论是他。
郑岚玉忍无可忍，张嘴骂道：“在皇宫中都敢如此放纵！你肆无忌惮，你就是个不讲理的疯子！”
小皇帝气死了，郑岚玉这时候还敢火上浇油，他忍不住怒骂道：“快给我闭嘴！！玉郎！玉郎，别听他的，他就是个烂嘴巴！”
郑岚玉哪管这些，仍在骂：“让他来！盛灵玉，你干脆就杀了我！掐死忠臣，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你是个什么人！”
真是疯了！康绛雪真怕事情变得无法收场，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玉郎！玉郎！你别看他，看看我！你看看我！玉郎！”
“玉郎”的呼声是那么的急切，小皇帝的声音压着耳边的杂音，刺进了盛灵玉的耳道。
盛灵玉倏然间止住脚步，低头看着抱住他的腰快要急哭的小皇帝，一下子完全愣住。
灭顶的情绪淹没而来，一滴闪烁的泪自盛灵玉的左眼里突然滑落。他一只眼落泪，一只眼冷漠，问小皇帝：“阿雪，你轮回转世一番，遇上我，是不是本不该？”
盛灵玉的声音停了下来，康绛雪的脑海里空荡一瞬，全然愣住。
小皇帝松开了盛灵玉，再去看盛灵玉面如白纸的脸，心中天翻地覆。
苻红浪死前，是曾在盛灵玉面前提过这话的，可当时情况紧急，盛灵玉没有多问，且那之后，盛灵玉也从未提过。
康绛雪知道，从盛灵玉说出“阿雪”这个称呼开始，在盛灵玉的心中，便早已知道他有一个秘密。
也许他不是真正清楚他的来处，但小皇帝不属于这里，盛灵玉多半早已知晓。
他们彼此知道，心照不宣，谁都不主动提。今日，在这个当口终于说破，康绛雪并不觉得惊慌，反而有一种早该如此的宿命感。
然而盛灵玉问的问题和说破的秘密却并不完全相关，康绛雪道：“玉郎，你怎么会这么想？”
盛灵玉不答，只继续自顾自说道：“看吧，你的心太善良，什么都放不下，你是我强求来的。”
康绛雪彻底安静，静默一瞬之后，他猛然深呼了一口气，道：“盛灵玉，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爱你。”
盛灵玉微愣。
康绛雪没有犹豫，坚定道：“不是本不该，而是本应该，玉郎，我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何而来，可若是非要一个答案，那一定是因为你。”
“我不是你强求来的，我是为你而来，这一生，只用来遇见你。”
好半天，盛灵玉像是堪堪回过神，问道：“那他呢？”
在这等关头，康绛雪反应了一下才知道盛灵玉说的是郑岚玉。
他很奇怪盛灵玉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又提起郑岚玉，但盛灵玉问了，他只能回应：“有他什么事，从来就只有你，玉郎，我爱你，我只爱你。”

第157章
盛灵玉僵住了。
他的眼眸中映着小皇帝的影子，好像在努力地看清康绛雪一般，一动不动地深深看着他。
同时，他低低自语：“是吗？是这样吗？”
康绛雪用力地告诉他：“是这样，玉郎，我骗你做什么呢。”
盛灵玉安静下来，之前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下来。
而一旁的郑岚玉却完全没有融入两人逐渐和缓的气氛中，他的脸色随着小皇帝的诉说一点点变化。
一开始是惊讶茫然，后面直接变成了不忍直视。旁听完这一整段，他已在恍惚间失去了自己，忽然间什么都不会了：“你、你们……”
郑岚玉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般失态过，他的状况狼狈异常，乍一听到一对君臣高谈“爱情”二字，第一反应便是荒唐，再细想又觉得极其离谱。
小皇帝和盛灵玉可是君和臣！他们还都是男的！
正直到有点古板的郑岚玉觉得无法接受，与此同时，还产生一种强烈的“定朝药丸”的预感。
这算什么？！他苦心孤诣地研究朝政，忧心傻帽皇帝被权臣控制，可他们两个竟然关系纠缠，远远不是君臣那么简单。
“这太不合常理了！你们怎么能……荒唐！荒唐！”
十分擅长呛人的郑岚玉竟是头一次觉得自己词穷，他举起手指着小皇帝和盛灵玉，只觉自己愤怒极了。
康绛雪却一点都不在意他的怒气，头也不回地催道：“你来这儿干什么的，还戳着等人送你吗！赶紧走吧！”
郑岚玉被噎得险些喘不上气。他也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儿！
本来是想要再敲敲小皇帝脑子的水，却不料白挨一顿掐差点见到阎王爷，还要被嫌弃驱赶。
不用小皇帝说，郑岚玉已经后悔得不行，一刻都不想多待，他宁愿自己根本没来过，也省得还听了小皇帝和盛灵玉一段阴私，呕得人不得了。
郑岚玉不用再催，甩袖便走，康绛雪也不理他，只陪着盛灵玉，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
就这一会儿，盛灵玉望着郑岚玉离去，已是安静下来，不追逐，只慢慢向后跌坐，倒在了大殿上。
康绛雪一眼都挪不开地陪着他，索性一起坐下来，紧紧望着盛灵玉的神色。
盛灵玉的神情略有些空，好像陷入了某种茫然和回忆中。
片刻后，他对小皇帝道：“那个晚上……”
康绛雪一时并不知盛灵玉说的那个晚上是哪个晚上，被盛灵玉细说，才模模糊糊和记忆深处某个他刚穿过来不久的晚上对上。
盛灵玉道：“陛下醉了，唤了声‘玉郎’。”
……还有这种事？
回忆相隔太久，总是并不真切，康绛雪后知后觉地总算察觉到了重点：那个时候，他和盛灵玉还几乎没什么接触，一点都不相熟，他酒后胡言，亲密地叫盛灵玉“玉郎”，这不知深浅的昵称原来竟是被盛灵玉听到了。
等等……康绛雪终于意识到，盛灵玉一直这样在意“玉郎”这个称呼，又很忌讳郑岚玉，莫非就是因为这个？
这个认知来得实在是太晚，以至于光是想到这个，康绛雪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和哭笑不得。
他不知该摆什么表情，是该后悔发现得太晚还是庆幸盛灵玉终于跟他提了这件事。小皇帝匆忙诉说道：“那自然是在叫你，当然是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太久，远在你认识我之前。”
盛灵玉听得低下头，出了神。
康绛雪也不打扰他，坐在他对面，与他面对面相望。
海棠听着屋内闹了不少动静，一直不敢靠近，眼下看着像是消停了，便将长乐送了过来。
小公主睡得香甜，全然不知她的一对父亲刚刚经历了什么现在正在经历什么，她呼呼安睡，一张小脸白皙又漂亮。
康绛雪做主接过孩子，强拉着盛灵玉去看。
盛灵玉的目光聚焦，落到长乐脸上，慢慢地，他身边的空气一点点沉淀下来。康绛雪小心瞥着盛灵玉的反应，看到盛灵玉的眼神漾着水波，好像忽然间有一种要落泪的冲动。
同样是落泪，但这一刻，和刚刚他崩溃之时又是不同的。
那是康绛雪所熟悉的盛灵玉。
是他一直爱着的盛灵玉。
盛灵玉自悬崖的边缘退了回来，回到了这里，回到了小皇帝和长乐的身边。
康绛雪强压着忽然涌上的情感，静静看着盛灵玉抬起手，摸了摸长乐的脸颊。忽然，盛灵玉似乎想起了很久远的回忆，他很没头没尾地开口道：“以前我第一次见陈茵，她还是个半大的小丫头，她哥哥带着她来找我，让她叫我盛大哥。”
盛灵玉说着，像是怕小皇帝听不懂，多加了一句道：“她哥哥叫陈回，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
康绛雪自是知道这些，由是安静听着。盛灵玉接着道：“她哥哥死之前把她交托给我，我原本该好好照顾她。”
这些话像是一直压在盛灵玉心里，此刻，他终于一句一句讲出来：“但如果陈回没有这么做，没有把她托付给我，她活得一定比现在久。”
“陈茵是个爱美的女子，喜欢胭脂水粉，但她死的时候脸都毁了，我去得迟，只赶上给她收尸。”
“阿雪，我一直忍不住想，她认识我是不是非常后悔？”
康绛雪听着，摇头，不住地摇头。
盛灵玉又道：“灵犀的身体不好，我以前时常带着蜜饯给她吃，可现在她不吃了，再甜的东西她也吃不出味道。”
“若是母亲在，她定然是要心疼的。”
康绛雪看见盛灵玉终于哭了起来，他抱着孩子，把脸埋在长乐的身上。
长乐身上散发着一种甜甜的香气，是婴儿的味道，也是新生命的味道。盛灵玉的肩膀轻轻颤抖，声音带着淡淡的哽咽。
“这是不是报应？是不是我做错事的报应？如果是报应……为什么不干脆报应给我？”
康绛雪心脏阵痛，再也看不下去，他紧紧拥抱住盛灵玉，跟着哭泣道：“玉郎，这些都不是你的错，陈茵爱你，灵犀也爱你，不管问她们多少次，她们都不会怪你。”
盛灵玉道：“你不是她们，你什么都不知道。”
小皇帝打断他：“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我也爱你，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后悔碰见你。玉郎，这不是报应，这只是劫难，劫难会过去的，你还能向前走。”
盛灵玉不再说话。
他说不出话。
他大抵是听不进小皇帝的话的，他没有停下哭泣，哭了很久，久到好像发泄出他所有的压抑和苦痛。
终于，盛灵玉抬起头，不再压着长乐，而是寻求依靠和慰藉一般用力地去拉扯小皇帝。
盛灵玉的手十分有力，捏得小皇帝肩膀、脊背、腰身都在痛，但康绛雪并不排斥，他接受着，顺从着，拼命地回应着。
盛灵玉唤道：“陛下。”
康绛雪应道：“嗯。”
盛灵玉道：“阿雪……”
康绛雪还是应道：“嗯。”
盛灵玉：“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小皇帝生出了一种预感，盛灵玉再继续说下去，他便能得到上次没有得到的答案，碰到盛灵玉内心深处所藏匿的最深的秘密。
他绷住心神，有些紧张地等待着。
盛灵玉的目光落到了小皇帝的身后，他本是要说些什么的，可是却临时止住，话音停歇，他变换了措辞。
他忽然道：“阿雪，你能吻我吗？”
康绛雪没有想到盛灵玉会忽然这样说，但不管盛灵玉说什么，他显然都不会拒绝，何况是盛灵玉的索求。
小皇帝乖顺地靠过去，抚摸着盛灵玉的发丝，奉上自己的嘴唇。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不会因为盛灵玉的气息而觉得不快。
盛灵玉的唇瓣有些凉，他刚刚触碰到，便被粗暴地回应过来。
盛灵玉吻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急切，好像要确认什么，又好像要将小皇帝吞噬掉一般。
康绛雪不由喘息，想着长乐还在，并不敢太过深入。
盛灵玉却并不止于这个亲吻，又压着他向后倒。
不管怎么说，这样的转折都好像有些不合时宜，康绛雪觉得有些奇怪，但仍是全盘接受。
盛灵玉撕开了他的领口，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个深深的牙印。
“痛……”
康绛雪下意识地缩起肩膀，想要去看盛灵玉的眼睛，便是这时，他听到了身后细微的一点脚步声。
小皇帝本以为是海棠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可一回头却猛然僵住。在他身后，远处的殿门口，不知何时来了一个衣着贵气的高大的人。
那是个男人。
一个叫作陆巧的男人。
康绛雪怔住，在他的视野里，陆巧也仿佛凝固了一般，身体僵硬。
但不同的是，小皇帝的眼中只有惊讶，而陆巧的眼眸之中，却燃烧着深深的愤怒和恨意。
有那么一刻，康绛雪觉得陆巧似乎马上就要冲过来。
但想不到的是，陆巧并没有这么做。
陆巧就这么看着他和盛灵玉亲密地挨在一起，忽然开口：“阿荧，你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小皇帝的脑海一片空白，什么话都没有说。
因为他不知道要解释什么，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说些什么才算是最好的。
而因他迟迟没有说话，陆巧像是强忍住什么，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按照陆巧的性格，这个反应并不是正常的举措，可小皇帝却立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陆巧还在给他机会，他在等，等小皇帝追上去，等小皇帝去挽回他。骄傲如陆巧，这是他又一次放下他自尊的行动。
或许……会是最后一次。
康绛雪怔怔望着那背影，一时间思绪万千。
这时，盛灵玉拉住他的手，望进他的眼里道：“阿雪，你说过你爱我。”
康绛雪恍然，盛灵玉刚才是不是早就看到了陆巧？因为看到了，所以才要他吻他。
这个疑问自然得不到回应，也没机会问出口。盛灵玉已经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恢复如常，他变回了处处防备的盛灵玉，警惕着所有外人。
盛灵玉：“他和我，你只能选择一个，阿雪，如果你真的爱我，就在这里证明给我看。”

第158章
这不是一种逼迫，只是早晚都要做的一种选择，而这个选择，在很早很早之前，或者说一直以来都是有答案的。
根本不需要说出来，那只会是盛灵玉，也永远都是盛灵玉。
小皇帝的心安定下来，他将头抵在盛灵玉的肩膀上，这个动作意味着一切，意味着他的依恋和抉择。
盛灵玉猛然收紧臂膀，收住声音。
两人都不再说话，他们之间也似乎已经不需要再说话。
这一天，正阳宫很早就关闭了殿门。
康绛雪一日一夜都没有离开正阳宫，他不知道陆巧是如何离去的，也不知陆巧那一路都想了些什么，因为盛灵玉什么都不允许他想。
那个眼中怀着深海一般沉沉占有欲的男人把他抱去了床上，强行夺走了他所有的思绪。
那之后，除了呼吸，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盛灵玉的亲吻、拥抱，盛灵玉的重量覆盖在他身上，好像一个世界那样沉。
可盛灵玉是温暖的，脆弱的。
康绛雪不可自拔，被盛灵玉拉着陷入进去。
……
他们一起度过的时间总是每分每秒都很珍贵。
康绛雪从来都不知道，盛灵玉会有这样纵欲的一面，他不停不休，偶尔停下来时也只是问小皇帝痛不痛。
这种感觉真是奇怪极了。
他们已经有了长乐，可小皇帝却是第一次知道，盛灵玉也会如此痴迷于他的身体。
这个人原来很热衷于在小皇帝身上留下痕迹，不管是哪里，只要小皇帝不哀求喝止，盛灵玉就会逗留很久。
他们像一对刚刚互诉衷肠两情相悦的少年，夜色深沉也不肯入睡。
汗水蒸腾，连声音都哑了。盛灵玉问小皇帝：“累吗？”
康绛雪一点力气都没有，反问道：“你不累吗？”
盛灵玉摇头。
小皇帝的体力和盛灵玉是比不了的，可是他们的时间还这样长，总能反反复复，开始下一次。
天色将明时，小皇帝到窗边去迎接这个清晨，盛灵玉与他一起，披了层薄薄的被子，自身后环抱着小皇帝。
小皇帝的心非常非常地静，好像他一直以来所期待的，就是这样和盛灵玉没有隔阂相互守候的日子。
盛灵玉回忆般开口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皇宫中的汤池，那一次冒犯了陛下，扰了陛下的清净，惹得你好一阵生气。”
小皇帝奇怪道：“怎么忽然想起说这个？”
盛灵玉略略露出一点恍然的笑，道：“现在想想，好像从那时候见到开始，我就一直记挂着陛下。”
康绛雪也回忆起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场面，那个时候他刚穿过来，见到盛灵玉惊讶得不得了，还摔了屁股蹲，尾椎都麻了。
真是恍如隔世一般，康绛雪对过去的自己不忍直视：“也亏了你竟然不觉得我丢脸。”
盛灵玉倒是认真：“陛下那么漂亮，像深宫之中金玉堆出来的宝物，怎么会丢脸。”
康绛雪受不住盛灵玉这样的夸奖，有些不好意思：“你自己都说过，外在样貌什么的不过是皮相罢了，不值得骄傲。”
盛灵玉笑笑：“只是皮相？”
康绛雪道：“是啊，在遇到你以前……我说的是以前，从来没有人喜欢过我。”
盛灵玉对这话微微思索，摇头：“是吗……也许并不是没有人喜欢你，只是阿雪你没有发现罢了。”
盛灵玉说得好像他很受欢迎似的，康绛雪觉得真的并非如此，他正待反驳，盛灵玉临时止住话题，抱着他重新往床上去了。
……
这样持续到第二日，午间清醒过来，康绛雪才开始重新面对他的生活。
他和陆巧分别得不清不楚，缺了一番谈话，终究要认真谈一谈，如今又发生这种事，已经不能再拖。
稳定了心神，小皇帝主动给陆巧的新侯府发了拜帖，想要亲自登门拜访，不知算不算预料之中——果然被陆巧回绝。
小皇帝再发，一连五次，全都被陆巧无视。
康绛雪不清楚陆巧是不是打算一直不再见他，得了回应后沉默很久，盛灵玉见状，不经意一般询问小皇帝：“陛下就这样在意他？”
康绛雪如实地回答道：“玉郎……他对我很好，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没有对不起我。”
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为难，所以才觉得愧疚。
盛灵玉点头道：“嗯，我知道。”
陆巧不愿相见，小皇帝的生活重心便依然在宫里。不过和之前不同的是，盛灵玉减少了在外活动的时间，长时间地留在宫中，也开始长时间地、频繁地索取小皇帝。
盛灵玉很缠人。
有时是在书房，有时是在凉亭里，这个小皇帝心中光风霁月的君子像是要彻底展露出他不为人知的一面，纠缠不休地向小皇帝求爱。
也许是小皇帝虽然理论上知道太多，但亲身经历的太少了，他在盛灵玉身上总是很轻易地败下阵来。
而盛灵玉的索求又太漫长，能把人熬得精疲力竭，大部分时间，小皇帝都觉得自己不像是自己，理智飞走了大半，只能纵容盛灵玉的一切所作所为。
在他哼求盛灵玉时，盛灵玉总要他一遍一遍地说“爱”这个字。
这人还时常放纵一番，事后再后悔地询问自己是不是招人厌烦，等到了下一次，盛灵玉行动依旧，碾磨小皇帝的耐性，直到小皇帝生气发脾气，推他打他动起手来。
康绛雪隐隐觉得盛灵玉在向着他的精神进攻，以不断探究小皇帝的底线来验证自身的特殊性和安全感。
于是他尽数承受下来，越发地纵容盛灵玉。
其间，小皇帝也想起来问过：“玉郎，你不用出宫去追捕杨惑吗？”
盛灵玉回道：“不用，也抓不到的，他这种人，早晚会自己跳出来。”
康绛雪想想，也有同感。
这样大约过了五六日，这日起身时，小皇帝收到了陆巧传来的消息——陆巧愿意见小皇帝，并主动邀请小皇帝登门。
这着实有些超出预料，康绛雪没有想到陆巧会这么快平静下来给他谈话的时机，思索之后，自然还是打算要去。小皇帝询问盛灵玉的决定，盛灵玉出乎意料地答应下来。
康绛雪略有些意外，但却还是欣喜颇多：“玉郎，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话要和他说清楚。”
盛灵玉则微笑地看着他：“那便去吧。”
盛灵玉的状况不错，这几日去看望盛灵犀时也仿佛解开了心结，和盛灵犀有说有笑，小皇帝由是便放下心，瞧瞧长乐，带着海棠出门。
临行时，盛灵玉忽然道：“阿雪，你若真的想保陆巧，我便不会杀他的。”
这话等于将小皇帝一直以来的担心说破，又给了小皇帝一句足以令人惶恐的许诺，康绛雪静了好几秒，最终缓缓道：“玉郎，谢谢。”
盛灵玉微笑着摸了摸小皇帝的头发，道：“嗯，回程时我去接你。”
许是走得有些早，吃的东西有些少，路上，康绛雪胃里有点不舒服，在马车上一摇晃，莫名一阵恶心。
一开始还能忍一忍，中途又觉得有点头晕，两者相加，他实在忍不住，最后还是吐了出来。
这把海棠吓了一跳，生怕小皇帝闹了什么毛病：“陛下，别走了，我们停下来叫个大夫吧。”
小皇帝吐完便舒服了，觉得没有什么：“说不定是晕车了，小事。”
小皇帝身上哪里有什么小事，海棠一点都不能放心，她想念叨几句，眸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个有些叫人心慌的可能性：“陛下，您是不是又……”
小皇帝道：“什么？”
海棠犹犹豫豫，还是开口：“又、又……”
倒是说呀！康绛雪正要问，脑中一道惊雷晃过，冷不防和海棠一起变了脸色。等等、等等，他又……？这可能吗？
小皇帝拼命去想，想要找些合理又强硬的理由，可对于已经生养了长乐的他而言，这些理由都实在太过于苍白。
好像确实是有可能的……
他和盛灵玉做的每一次都没有做过任何的措施，算算时间，虽然和最近几次对不上号，但如果是宫变之前的那一次……
那一次盛灵玉还是在他身体里到了的。
明明没有人来验证这个结论，但小皇帝心中浮现出这个想法，自己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他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和海棠交换了眼神：“能这么快？”
海棠有点冒汗：“这、这奴婢也说不准。”
平无奇不在，自然一时不知真假。转眼车子“吱呀”一声停下来，郎卫禀告他们到了陆侯府，康绛雪被可能存在的二胎占据了心神，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正要下车，帘外伸来一只手，像是要扶他。
这只手戴了两个华丽的扳指，手指上有着常年拉弓形成的茧子，正是陆巧的手。
康绛雪本以为按照陆巧的性格，定会给他个下马威来发泄情绪，或者晾他几个时辰再出来吵架，却不想在这里就能见到他。
——陆巧竟然来门口接了他。
他现在会在想什么呢？康绛雪按下心中所想，搭着陆巧的手下车，两人的视线相撞，陆巧比他想象的冷静了很多。
小皇帝唤道：“陆巧。”
陆巧平静道：“你来了，进去说吧。”
他的语气和神情一样平静，即便不像以往一样热情，却也听不出他曾经经历过那场尴尬冷酷的分别。
小皇帝顿了下，跟着陆巧进府，陆巧似是不打算放手，就这么一直牵着他，小皇帝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抽了出来。
陆巧没有大的反应，只淡淡道：“新的侯府还没有建好，我暂时还住在这头。”
康绛雪的视线左右巡视，陆侯府雕梁画栋，和皇宫相比也不差什么，处处美景，他便多看了几眼。
陆巧见状凉凉道：“又不是第一次来，怎么这么生疏？在皇宫里待的时间长了，有旁人陪着，便把我的事情都忘光了？”

第159章
并非如此，对于穿书的后来者康绛雪而言，他确实是第一次来。
然而这些都不适合告知陆巧，康绛雪索性什么都没说，应下这话里饱含着怨念的指责——本来陆巧便有足够的理由来发泄不满，理所当然罢了。
到了大堂之内，康绛雪主动开口：“朕来是有些话想和你说。”
陆巧似是早就在等小皇帝什么时候开这个头，见小皇帝这么快便开口，脸上终于露出忍耐不住的愤怒：“你就这么急？和我多待一时半刻都忍不住？”
康绛雪原本不知道陆巧为什么说这话，等目光看到堂内摆好的一桌饭餐，不由哑然。
看这准备……陆巧似乎本打算和他一起用膳，不想小皇帝开门见山，连一顿饭的缓和时间都没有。
这确实是他有些心急了，康绛雪难免有些愧疚，讪讪然道：“对不起。”
放在以往，得以听到“对不起”这三个字陆巧定然会惊喜若狂，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可现在偏偏是在最不想听到道歉的情况下，越听到这种话，陆巧越觉得光火旺盛。
“不必！”陆巧歇了所有心思，再看这一桌子饭菜，好像都成了对他还试图做些努力的讽刺。他在内心嘲笑自己，冷声道：“你说吧。”
康绛雪轻呼一口气，总算到了这关头：“想来你已经知道了……我和盛灵玉在一起了。”
终究还是听到这句话，陆巧几乎恨得身体颤抖起来，他音量不自觉地提升：“是啊！我又不瞎！我用这双眼睛自己看到了！”
出去历练一遭，陆巧本以为自己早已经学会了控制脾气，然而事情只要和小皇帝扯上关系，到底都成了无用功。
陆巧控制不住质问：“所以如果不是我撞见，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康绛雪一时难以回应，既是因为他觉得有些难以开口，也因为陆巧的语气太重，掺杂着远远超过一个朋友会产生的怒气。
陆巧又道：“多久了？我问你跟他多久了？！”
这种询问的方式有些过界，小皇帝略有不适，没有开口。
陆巧盯着小皇帝发白的脸，很快强行冷静下来，一字一顿道：“为什么？”
康绛雪早有预料会有此一问，于是答道：“因为我爱——”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陆巧忽然像是情绪爆发了一般发疯吼道：“住口！！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我是问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怎么能忍心这么对我？！”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康绛雪无法在陆巧的双眼中辨认出他到底是站在哪一个角度而有此一问。
是友情，还是爱情？……康绛雪不知道，但那扑面而来的怒火和痛苦叫他站在原地难以动弹，只能承受下来。
陆巧的脸已经接近扭曲，声音锋利无比：“你把我当什么？我是你的一条狗？你想要的时候就要，不想要的时候就扔掉？”
陆巧一边说，一边觉得心脏之中像是有火在烧，有岩浆在一点点沸腾。
他是从来都没有发现吗？不是的……
他其实早就已经发觉，很早很早以前，在第一次在正阳宫瞧见盛灵玉把小皇帝抱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
明明已经预料到，可他偏偏不信邪，故意让自己无视，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自欺欺人。
他告诉自己，小皇帝不会的，他不可能会那么狠心。
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得到陆巧另眼相待，而他却将一颗真心全给了小皇帝，他待这个人如同捧在手心里供奉一般，小皇帝不可能不屑一顾。
小皇帝还和他一起长大，知道他和盛灵玉的恩怨，就算受了盛灵玉的诱惑，就算不受控制地因为盛灵玉的容貌起了心思，到头来，小皇帝一定会选择自己。
他劝服了自己那么多次。
可最后……小皇帝还是辜负了他。
从宫中回来的这几日间，陆巧想过了太多太多，企图让自己怒火冷却，但此时此刻，他还是难以平息这份愤怒。
“贱人！！”这句话骂出口，陆巧满心不快，视线触及小皇帝，还是完全出自条件反射般多嘴道，“……我不是骂你。”
康绛雪受了这句维护，不知该是哭还是笑，他停顿了一下，道：“陆巧，我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
陆巧冷声道：“什么误会？你和盛灵玉勾搭成奸是误会，还是你瞒着我是误会？”
“勾搭成奸”这几个字着实有些难听，康绛雪皱起了眉头，正要说些什么，陆巧一番发泄之后，却比先前冷静了一些，忽然开口道：“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康绛雪停顿了一下，暂时冷静下来。
有一个提议他已经在心中考虑了一段时间，如今盛灵玉也给了他一句承诺，他深深觉得这便是所有人之间最好的解决方式。眼下也算个把话说到底的机会，小皇帝认真道：“我知道你在永州费了很多心神，约束了永州的军队，把庶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如今百姓安居乐业休养生息，环境风景都是好的。”
陆巧望着小皇帝的眼神越发冷了：“什么意思？”
康绛雪道：“永州是个好地方，不如再过几日你便回去，这次不是暂管，朕将它当作封地赐予你。”
陆巧终于听得明白：“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康绛雪有些头痛，还是继续说下去，“永州富饶，没有人会约束你，只要你不闹什么事，朕在京中会一直庇护你。如果你觉得侯爵还不满足，过些年封你为异姓王也无不可。”
如此加封，即便对陆巧也算是极大的恩赐，而盛灵玉和陆巧也可以远远相隔，两不相见，避免再起冲突甚至于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陆巧反应甚大：“这不还是要赶我走？谁稀罕你那劳什子异姓王？！”
康绛雪自然也清楚陆巧的性格不会如此轻易答应，并不求陆巧当下就能同意：“朕知道你一时半会儿定然不愿。”
说着，小皇帝也决定彻底将话说清：“但朕和你之间是不可能的。你对朕而言是很好的朋友，如果可能，朕也不想你受伤。陆巧，如今杨惑和苻红浪都没了，大局已定，盛灵玉是个好的臣子，天下也理应过几天安生日子，而且，朕也是为了你好，离开京中冷静一段时间，很多事就能放下的……你相信我。”
然而陆巧根本没听到后面的话，只针对前面的话恨声发问：“不可能！若不是因为盛灵玉，我们怎么就不可能？！”
康绛雪微愣，竟是没听明白这话。他很想告诉陆巧，即便没有盛灵玉，他也不会和陆巧在一起，奈何陆巧已经钻了牛角尖，眼睛都红了。
和这种状态的陆巧辩论下去毫无意义，康绛雪无奈退后一步：“罢了，你考虑一下，改日……”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陆巧忽然向着小皇帝靠近过来。康绛雪向后躲避，仍然被陆巧捉住了手腕，大力拖拽。
“陆巧？！”
小皇帝的声音变了调，眼见着陆巧并不是开玩笑，而是不知为何将他往房间里拉，这才慌了神，叫道：“别闹这么难看，朕叫人了！”
陆巧道：“你叫，谁今天进这个门，我杀了他！”
康绛雪知道陆巧说的是真的，犹豫了一下，然而等陆巧将他甩到床上时，他是真的心中慌乱，忍不住喊道：“来人！”
陆巧听到这一声，仿佛被刺伤一般，无法克制愤怒道：“你怕我会对你做什么？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小皇帝：“……”
康绛雪自慌张中回神，心中登时升起一种愧疚之感，陆巧只将他劫在床上，确实没有做其他的举动。
然而不等他对陆巧再有什么内疚之情，他看见陆巧自床下拿出来一对镣铐，锁在了他的脚腕上。
这……？！疯了。
康绛雪瞳孔骤缩，万万没有想到会如此。他挣扎起来，难以置信又无法理解：“你这是干什么？！你锁我有什么用？”
“郎卫！快来人！”
没有人回应，早就该出现的郎卫不知为何没有丝毫动静。
康绛雪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陆巧：“你把朕的人带去哪儿了？他们自己不可能走远。”
陆巧只望着小皇帝，没有说话。
这时，康绛雪越过陆巧的肩膀，忽然看到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没有进门，站在门外，神情淡淡地瞧着屋里的两人。
康绛雪对这人太过熟悉，几乎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心中大骇，目光转到近处的陆巧脸上，心里忽然凉了大半。
也是第一次，在震惊之中，小皇帝生出一种难以说明的难过。
“杨惑竟然在你府里？你什么时候……”
陆巧尚未应声，倒是门外的杨惑开口道：“小侯爷，你到底是动手还是不动手？”
陆巧神情极其厌恶，头也不回道：“谁让你出来的？滚！”
杨惑没见生气，只是脸上有种病态的白，他瞧着身体有些虚弱，但说话倒还稳稳当当：“我现在没有小侯爷这么多可以浪费的时间，做与不做，侯爷还是快些决断。”
陆巧仍是道：“我叫你滚！”
说是这样说，但陆巧拦在床前掐着小皇帝的手臂上青筋直冒，已然不是放开就能回头的状态。杨惑索性离去，边走边道：“我便当侯爷是答应了。”
杨惑的身影很快消失，康绛雪的心里却已经掀起滔天巨浪，他紧紧盯着陆巧，拼命摇头。
陆巧看着小皇帝苍白的脸色，问道：“你后悔吗？”
康绛雪难以回应，深深吸了一口气：“陆巧，不管你想做什么，你都不能和杨惑为伍。和他在一起是与虎谋皮，上一个和他合作的人现下已经死透了，你难道不清楚吗？”
陆巧却是冷笑：“和我为伍？他一个杂种也配？”但这个话头陆巧并不多说，他只问小皇帝，“你现在后悔了吗？”
康绛雪确实后悔，但他后悔的和陆巧希望他后悔的全然不是一件事情。康绛雪忍了好几秒，问道：“你想做什么？”
陆巧道：“你心里知道。”
康绛雪一瞬间想到了盛灵玉，想到了宫里的长乐，他再三无言，最后竟也开始想到曾经的陆巧。
小皇帝劝道：“你是陆侯的儿子，是世袭的权贵，你是新的陆侯，你这么做，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陆巧陷入沉默，他的眼睛里映着小皇帝，但不温柔，而是烧满了新的火焰，又开口：“可是，是你招惹我的，如果不是你选错了人，我本来能一直做陆侯爷。”
康绛雪鼻腔微酸：“你和我说过，永远都不会背叛我。”
陆巧微顿，却是笑了，他字字诛心，冷声道：“是你先背叛我的。”

第160章
小皇帝被扣在了房间里。
陆巧没有和他待太久，很快便走了，走之前，他在门外安排了新的看守。
这些人守在小皇帝身边，片刻不离，严格地拘守着他。小皇帝既传递不了消息，也迈不出去一步，无论有多少焦急都只能在自己的心里生根发芽，就这么无计可施地陷入一场沉默的囚禁。
看守小皇帝的人自然不会主动和小皇帝说话，不过也没有苛待小皇帝。
不知是不是陆巧曾经交代过，没多久便有人给他送了不少饭菜，都是小皇帝平日里喜欢的菜色。
小皇帝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分毫未动，只焦灼地忧虑外面的情况，一等便是好几个时辰。
因为不知道外面的情况，能得到的消息太少太少，一旦独处，很容易思前想后把一切糟糕的可能性都在脑海中发酵一遍。
也许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可在小皇帝心里，着实已经糟透了——他预料过苻红浪的行动，杨惑的谋算，但他真的从来没有将陆巧的背叛放入其中。
由是再等到陆巧出现时，康绛雪便急急问道：“你去做什么了？”
他其实更想问的是，你和盛灵玉开战了吗？
但理智尚在，他没有如此直白地问出口，怕惹得陆巧不快。
观察陆巧的行动，他尚没有移动小皇帝，想来此刻皇城之中还是安全的。陆巧的脸色也尚可，瞧着既不慌乱也不匆忙，虽有些严肃，但没有任何遭受挫折之态，想来还没有打起来。
陆巧没回应小皇帝的问题，反问：“你就这么担心他？”
康绛雪哑然。
一句话说得小皇帝瞬间哑巴，陆巧却不见任何愉快。这种讽刺小皇帝的话效果总是双向的，刺伤小皇帝的同时也在嘲笑自己，好像在不断证明：在小皇帝心里，他就是比不上盛灵玉。
陆巧冷着脸，已是被扫了兴，但目光落到未动的饭菜上，仍多问一句：“怎么不吃东西，用绝食吓唬我？”
康绛雪心里记挂太多，只发问：“海棠在哪里？”
“你还有空关心一个丫鬟。”陆巧根本不欲回答，“我问你，怎么不吃饭？”
小皇帝不想吃饭，也吃不下饭，在这种被陆巧私下扣住的关头，他觉得自己和陆巧的每一句话都是废话。
然而陆巧并不这样觉得，他们两人相处的时间就是太少，以至于他连为什么走到这一步都还没有理清就已经陷入了怨愤和嫉恨。
陆巧对小皇帝的心绪尤其复杂，有时怨他怨得咬牙切齿，偏偏狠不下心动他一点，这种情绪堆在心里，最后变成无处可以发泄的愤怒。
“人都死哪里去了？看不到饭菜凉了吗？！还不拿去换！”
底下人匆匆依照命令行事，陆巧走了几步靠近过来，顿了顿，叹了一口气。
他似是有话要说，但这一靠近小皇帝，忽然在小皇帝身上闻到了一些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不是香料的味道，而是属于孩子的味道，是一种奶香。
有什么想法忽然重新蹿入脑海，迫使陆巧迅速想起了不佳的回忆，他开口道：“那个孩子……”小皇帝的皮肤泛上了一些冷意，听见陆巧发问，“她是你跟盛灵犀的女儿？”
陆巧并不知道他受了苻红浪的药能怀孕之事，有疑惑也只能怀疑这一关节，想来若非如此，根本没办法解释长乐的长相。
康绛雪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索性沉默。
陆巧更加恼怒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跟我说实话？”
这里头的实话说了只会让事情越发不可收拾，康绛雪下意识地侧过身子，避开陆巧的直视。
可他微微一动，脚上的链子便发出清脆的声响，提醒他如今的处境——他已经是陆巧的掌中之物。
陆巧的火气烧起来，揪过小皇帝的衣领：“躲什么！你是皇帝，你不是谁都不屑一顾吗？！怎么，如今敢做不敢当？！”
放在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候，陆巧都不会对小皇帝如此地强硬粗鲁，也正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如此强硬，才这么轻易地失去了小皇帝。
陆巧扯松了小皇帝的衣领，康绛雪人一歪，大片的胸膛露了出来，与之一起的……还有盛灵玉日夜不休留下的大片痕迹。
那种昭示着无尽亲密的深色痕迹乃是人为，不难想象是发生了多少次的亲昵才能如此令人耳热。
陆巧感觉好似被一口气堵在了喉咙，嗬嗬作响，竟发不出任何别的声音。
门被打开，看守之人送了新的饭菜，陆巧猛然站起身，将整个食盒都砸在了地上，瓷碗从木盒里滚落，登时摔得支离破碎。
陆巧道：“滚，都给我滚！”
这一番吵闹如此骇人，康绛雪险些以为陆巧会扑上来和他动起手来。
但就在陆巧情绪到达顶峰时，来人将陆巧叫了出去：“侯爷，外面有请。”
陆巧红着眼看了小皇帝一眼，头也不回地去了院中，走了亦没有关门，丝毫不在意这些谈话有可能会被小皇帝听到。
康绛雪心脏乱跳，跟着追了几步，看守的人不许他踏出门，但就在这门口，他还是得以瞧见杨惑在廊后阴影之中低低和陆巧说着什么。
杨惑道：“……进宫的人不成，果然是骗不得他们开宫门，还是按照之前所言，暂时围了。”
陆巧不似杨惑这般认真，不屑回应：“你待要如何？”
杨惑道：“自是攻城。”
陆巧笑声渐冷：“你当我是傻子？你还剩多少人手？靠谁来攻城？”
杨惑仍是继续：“迟则生变，盛灵玉不是凡人，给他时间，只会更没退路。”
陆巧依然不同意：“是我没退路还是你没退路，这可是两码事。”
杨惑又低低说了些什么，小皇帝却是听不清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陆巧和杨惑意见并不统一，一个着急，一个不急。
便是这时，康绛雪忽然听到许多嘈杂之音，有许多女子的哭声响起，细听似乎还有老人孩童的。
陆巧也听到了，他诧异地望向杨惑，问道：“你搞什么？”
杨惑回答平淡，声音和人一样笼罩着一层阴沉之感：“盛灵玉关闭宫门及时，但他又能护住多少人，文武百官的家眷都在我手里，谁人敢反抗，谁人便家破人亡。”
为谋大事不择手段，杨惑此人，便是如此。沦落到这种境地，他像是已经放开了手，懒得拘泥于表面的名声。
陆巧早知他就是这么个东西，心里极其厌恶他这等不入流的下三滥做派，却也没反驳杨惑的做法，冷哼一声挥袖离去。
两人显然并未达成共识，没有吵闹，却也陷入僵持之中。
小皇帝回到房间之内，一声不吭，沉默无言地拖到了晚上，又有人送来饭食，康绛雪看了几眼，没生出食欲，反而忍不住一阵干呕。
干呕之后，小皇帝的心沉了下去，之前说是晕车还有可能，可现在还是如此，某种可能的猜想便来得更加强烈。
他并不是不期待不想要第二个孩子，只是这个发现的时机未免太不是时候。
……
本以为先前和陆巧冲突一阵，暂时就不会见到陆巧，不想到了夜里，陆巧喝了一点酒，猛然踹门冲了进来。
小皇帝正担心得难以入眠，见陆巧来得凶猛，很是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床上退了退。
陆巧看得心烦，盯着他问：“你是不是就想我死？想把我气死是吗？”
康绛雪这会儿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理直气壮倒打一耙，他不知陆巧的来意，只能小心盯着陆巧：“你怎么了？”
陆巧有气发不出，瞪了小皇帝好久，问道：“你怎么不吃饭？”
康绛雪被他问得一愣，又听陆巧咄咄追问：“你在讽刺我？故意想看我犯贱？”
……什么？
小皇帝无语，想不到对陆巧而言，吃饭这点小事都能变得如此之大，他慌忙解释：“不是，我只是吃不下。”
陆巧蛮横地发疯一般道：“怎么就吃不下？！我陆侯府伺候不好你？只有盛灵玉在才能伺候好你是吗？！”
陆巧不再叫人了，他瞧见了晚上还没凉透的饭菜，拉着小皇帝强行去吃。
康绛雪不由一躲闪，惹得陆巧更生气，夹了一筷子硬往小皇帝的嘴里塞：“张嘴！”
康绛雪还不想和陆巧闹翻，其实是接了的，只是他的生理反应并不受控制，饭菜里的油味一进口腔，他登时一阵反胃，弯腰一口全吐在了地上。
陆巧惊住，酒忽然间全醒了，他单手扶住小皇帝，没料到会如此，以为是小皇帝身体出了问题，神色倏然流露一丝紧张：“怎么回事？”
康绛雪如何猜不出是怎么回事，他拉住陆巧，匆匆道：“没事，有些不舒服……我没骗你，我真的吃不下。”
小皇帝脸色一白，话音里全是示弱，陆巧的怒火顿时消失了大半，声音关切之中还有一丝懊悔：“……你怎么不早说清楚，我给你叫个大夫。”
康绛雪立刻急道：“不用，我什么事都没有，休息一下就好了。”
陆巧半信半疑，并不放心，可小皇帝坚持如此，他也没有再提。
这时，一道声音忽然自门外凉凉传来，透着阴沉和不快，道：“陛下这反应，怕不是又有身孕，再度有喜了吧？”
什么身孕？陆巧没有听懂，康绛雪的脸色却变了，他抬头盯着杨惑，恨不能将杨惑的嘴缝上。
然而杨惑偏就淡淡开口：“陆侯还不知道吗？长乐公主乃是陛下亲女，不是旁的女子所出，正是陛下屈尊为盛灵玉生的。”

第161章
什么？
陆巧清晰地听到了杨惑说的每一个字，可那话中的意思却让他迟迟无法理解。他下意识去看小皇帝的脸，心中想——
胡言乱语，小皇帝生孩子？为盛灵玉生孩子？
怎么可能……他认识小皇帝这么多年，再清楚不过，小皇帝绝对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男人产子，何其荒诞！
陆巧是真的在这样想，可不知怎么，有极大的不安和惶恐同时从心脏里蹿出，迫使陆巧缓慢地转动眼珠，不受控制地死死地观察小皇帝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小皇帝的神情间滑过慌乱，他瞳孔震动，仿佛在拼命克制自己。
为什么要害怕？你在怕什么？
陆巧很想问，但是没有问出口。他明明知道自己听信杨惑这番发言有多么愚蠢，却仍是在这转瞬之间想起了以前忽略的许多细节——
盛灵犀的身体不成，莫说那碗绝子汤要了她的半条命，就算她不喝，也很难生个健康的婴孩。
还有在永州郊外，小皇帝那高高隆起的腹部……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陆巧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么地嘶哑可怖，他忽然间向着门外喊道：“叫个太医来！马上过来！！”
有人急急应声离去，在这等待的过程里，陆巧死死抓住了小皇帝的肩膀，痛得康绛雪几次都要叫出来。
小皇帝忍着没有出声，却也无力再出言阻止，他知道不能让太医过来，然而此刻任何的话语都已经起不了作用。
他什么都不能说，越说便越显得掩耳盗铃，欲盖弥彰。
人人都清楚，若他真的清者自清，就应该坦荡地由着太医过来。
是他心虚，他本来就心虚，杨惑没给他留后路的可能，他已经完了。
时间没有过去多久，不多时便有人领着医者模样的人到了屋前，那人战战兢兢，顺着陆巧的指示在小皇帝跟前跪下来。
陆巧道：“闭嘴，给他把脉。”
医者依言从命，一阵无声的寂静之后，医者脸色几经变化，最后震惊又难以开口地磕头。
谁都没有说话。
可这样的反应，已经像是尖刀一样刺进陆巧的胸膛，戳破了他视而不见不想相信的真相。
陆巧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带着血：“他可是……”
医者忧惧地接道：“如果不是小人把错，这位贵人想来有孕已经一月有余。”
有孕，一月有余，周遭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都清晰可闻。小皇帝脑中轰鸣一声，只觉得果然如此。
他还抱着万中无一的侥幸希望并非如此，然而事实证明，果然还是命运，偏选在这个奇差的时机。
陆巧忽然间不再说话，小皇帝感觉自己的肩膀一松，竟是陆巧倏然放开了他。他忍不住抬头唤道：“陆巧……”
陆巧神情冷漠，好似怒到了极点反而不再有任何外露的情感，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一刹那，小皇帝心中升起一种极为不安的预感，他微微加大音量：“陆巧！”
陆巧还是没有回头。
别走，不要走，康绛雪被人拦在屋内不能追上去，很快，围观了全程的杨惑也瞥了小皇帝一眼，跟着离去。
临走之时，杨惑没有露出什么得逞的神情，他看着小皇帝的神情，正如陆巧一般冷漠。
杨惑道：“有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唯独盛灵玉……”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小皇帝也没有心思听。
在这两人离去不久，曾在院中一晃而过的声音再度响起，隔着一面墙，康绛雪听见那群百官的家眷被押了出去。
这天夜里，小皇帝所在的院内来了大批的兵士。
待到天明破晓，他在皇城的天空里看到了浸染半边天的硝烟和火光，有人在街道上高喊：“他们进宫了！皇宫被攻破了！”
晨时，皇宫城破。
康绛雪一夜没睡，听闻消息之时，眼睛里泛起了一阵不知名的酸涩感。他暂时没再见到陆巧，有兵士把他送进了皇宫。
路上，小皇帝没看到有什么尸体，只看到了一些清扫过的废墟和血迹。他戴着脚铐，踏进了处理政事的养心殿，杨惑坐在只有皇帝才能坐的龙椅上，俯视着被捆绑、被刀押着跪成一片的群臣。
那群人里，没有盛灵玉也没有陆巧，只有一张张带着愤怒和恐惧的面孔。
郑岚玉在前头带头骂道：“乱臣贼子，你竟然一而再再而三举兵造反，大逆不道，还敢妄想能得人心？呸，如你这般，血统不纯，来路不正，人人得而诛之，想做皇帝，痴心妄想！”
杨惑微微眯起了眼，道：“什么人？把他拉出来。”
杨惑在朝堂之时，郑岚玉还没有被提拔，由是被郑岚玉骂了也不觉痛痒。
他正想拿这年轻人开刀来震慑众人，人群之中忽然有一个老者响亮应声，跟着斥骂：“不错，老臣活着一日，便一日不能同意宁王如此作为。陛下年轻气盛，不知深浅，自有忠臣良将辅佐，但若人人都似宁王一般，这天下安有宁日？万万不能开此先河，若宁王一意孤行，那老臣，只能以死明志！”
话音落了，竟当场以头抢柱。周边的人赶紧去拦，那老者虽没当场撞死，却也磕得头破血流，颇为骇人。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张剪水的祖父，朝中的元老，长期保持中立的张国公。他平时从不多话，今日这番，却是不卑不亢起了头，带得周遭群情激奋，断了杨惑劝服百官的可能。
杨惑一阵头痛，脸色当场便黑了下来。
没逮到盛灵玉，他已经留下很大的隐患，不想到了这会儿，竟还有这么一出等着他。
以往朝中几经变动，从不见哪个朝臣对小皇帝忠贞不二，此时此刻却忽然统一战线，不肯认可他进宫接管朝政，若说这其中没有盛灵玉的指使，杨惑绝计不肯相信。
盛灵玉，盛灵玉，当初没能将他早早除掉，今日果然逼得自己步步后退，举步维艰。
要是没有盛灵玉处处作梗，他早就……杨惑心烦意乱，再看不下去，留下这朝中乱象，甩袖离去。
到门口时，他揽住进殿不久的小皇帝，一同向外走。康绛雪觉得不适，冷声道：“别碰我。”
杨惑微顿，却是低头定定看着小皇帝：“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会伏低做小，乖顺一点。”
康绛雪并不在乎，还是拒绝杨惑的触碰：“我说了别碰我，有时间不如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是不是满头大包。”
小皇帝话有所指，说的分明就是刚才的那场笑话。杨惑沉默，眼神一点点变冷。
他如今已经完全失去了装模作样的兴趣，暴露出自己异常冷漠的一面，让他不快的，他一点都不想忍。
杨惑忽然伸出手去搂小皇帝的腰，手罩住小皇帝的腹部，淡淡又强势道：“听话点，对你没有坏处。”
康绛雪没来得及作声，肚子上便受到一阵按压。
那阵按压带给他的不只疼痛，还有强烈的受威胁的恐惧。他用力拨开杨惑的手，眼睛微微瞪大，注视着杨惑。
杨惑看着小皇帝警惕又抗拒的反应，倒是满意起来：“你早该如此，没了盛灵玉，你还有谁可以依靠？”
“事到如今，你还能待在陆巧身边？他现在怕是等不及要打掉你肚子里的孽种，就等着给你奉上一碗汤药。杨荧，看看清楚，你现在只有我了。”
“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自己一个人活不下去。笼中鸟生来就是被用来赏玩的，硬被捧着只会遭人觊觎，所以，装也装得乖一点，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对你做什么都给我好好受着，你跟着我，才能活得最舒服，最长久，知道吗？”

第162章
康绛雪的心里闪过强烈的不适感，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紧绷的神情。
他刚刚穿过来的那一段时间，确实时常想着苟一天是一天，千千万万不要得罪杨惑，对他而言那个时候顺从杨惑的心意小意讨好或许并不难，可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小皇帝早已在和盛灵玉的相互陪伴下改变了人生轨迹，改变了认知和心境。
叫康绛雪此刻对杨惑恭恭敬敬乖巧听话，他真的做不到。
不过有一点他承认杨惑说得对——此时此刻，惹急了杨惑对他并没有好处，由是小皇帝再三忍耐，强转过头，不再顶嘴，不再看杨惑。
这样类似于“示弱”的举动某种程度上很符合小皇帝的作风，杨惑便也不计较，转了话题：“之前说过的诏书，去写给我。”
诏书便是小皇帝的亲笔退位诏书，之前和苻红浪谋逆时杨惑不屑一顾，如今却是用得上了。康绛雪有些想嘲讽两句，到底忍住没提，只道：“给你写了，我能得到什么？”
杨惑听得嗤笑：“你现在得到的还不够多吗？”
这话简直可笑，康绛雪冷笑问：“我得到什么了？”他抬起脚，镣铐叮当作响。
杨惑反问道：“陛下现在好好地站在这里，明明是我的阶下囚，可我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这还不够吗？”
康绛雪哑然，一时觉得这话里既充满威胁又充满嘲讽，然而话已经说到这里，显然不会得到杨惑一丁点让步，小皇帝索性不再说话，转过头去。
这之后，杨惑叫人暂且将他安置下来，地点不在正阳宫，也不在小皇帝熟悉的区域，是个较为偏僻的不知名小宫殿，除了看守的人，周围了无人迹。
康绛雪在殿内写了诏书，丢在一旁，并没有什么不舍和犹豫。
此时此刻，他是痛快地写还是痛苦地写没有分别，杨惑已经坐在了龙椅上，人人都清楚，这种发展在所难免。
小皇帝不在意这道诏书，只在意不知道目前处境的盛灵玉。
他很惦记长乐、平无奇和盛灵犀，不过康绛雪知道，只要有盛灵玉在，他一定会护他们周全。
长乐他们都会没事的……
相比之下，倒是还在陆巧手里的海棠可能会过得不好些。
陆巧，想起这个名字，康绛雪头脑又是一阵闷痛。他捂住肚子在床上小憩了一会儿，胃口依然不佳，倒是身体因为紧张时常感到心悸不安。
杨惑说得不错，以陆巧的性格，他不会放着小皇帝不管，纵是一时半刻没露面，有时间了也一定会对这个孩子不利。
他怎么可能容得下盛灵玉的孩子？
不知道陆巧什么时候会找过来，康绛雪心怀担忧等了些许时日，他想的不错，这日傍晚，天刚刚擦黑，陆巧便闯进了庭院之内。
康绛雪从短暂的睡眠中被惊醒，刚一醒来就被陆巧从床上揪了起来。
陆巧来得匆忙，衣衫上还有着已经干涸的深色血迹，见了小皇帝，第一句话便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谁让你走的？”
陆巧的声音似冷漠，又似恼怒，不好分辨，但康绛雪隐隐感觉这话问的其实不是他，而是没有知会过就把小皇帝带到这里的另一个人。
康绛雪被拖下床，忙乱之中挣扎起来。
陆巧的眉宇间阴沉一片，一受到反抗，动作就更没有怜惜之感，越发粗鲁起来。
“起来！”陆巧用力箍住小皇帝的腰，手臂一举将康绛雪扛在肩上，他的肩膀坚硬，小皇帝一下子被硌得发出声音：“等等！陆巧，我疼。”
陆巧冷笑：“你在我的面前，还有脸面喊疼？”待看清小皇帝喊疼的原因是肚子，他更不留情面，“疼才好，你就该受着。”
“……”
康绛雪说不出什么，痛之外视野也跟着摇晃。陆巧扛着他大步踏出门，转眼就到了殿外。
陆巧：“又不吭声了？”
康绛雪不舒服，只能靠自己尽量放松腹部的肌肉才能得以喘息，他的余光看到陆巧行过之处，周围的人似拦未拦，十分忌讳，他忍不住道：“你不该帮杨惑攻城。”
陆巧想来没想到小皇帝会说这个，也不想听小皇帝说这个，冷笑以对。
康绛雪再次道：“杨惑心思太重，你斗不过他的。”
陆巧顿了下，好几秒后开口：“杨荧，在你心里，我是不是谁都比不上？”
康绛雪顿时失语，他并不是这个意思，可细想之下，这些只言片语在陆巧听来竟真的只有这种诛心之意。小皇帝只能沉默，这分秒之中，陆巧带着他到了门口，康绛雪不敢想象陆巧要将他带去哪里，做些什么。
便是这时，周遭那些侍卫忽然统一涌了上来，挡住了陆巧的路。
陆巧瞬间暴怒，骂道：“你们是什么东西，也配挡我的路？！”
侍卫们严阵以待，虽遭到叱骂，但并没有就此让开。
很快，陆巧感知到了什么，皱眉看过去，层叠的侍卫慢慢散去，露出杨惑的身影。
这个杂种……陆巧心中冷然一片，所有的怒火和恨意都在脑中叫嚣，急切地想要找到出口。
他自开始攻城之后一刻未歇，刚回来就听闻小皇帝被杨惑带走，好不容易找到小皇帝，还没跟杨惑算账，杨惑竟又惹到他头上。
陆巧道：“我没找你，你还敢拦我？”
杨惑脸上只有淡漠和冷静，面对陆巧浓浓的憎恶和反感，他言简意赅：“把人留这里，陆侯随时可以回府休息。”
陆巧怒极反笑：“把人留给你？凭什么？”
杨惑道：“他对我还有用。”
陆巧：“我管你有用没用，他在哪里由我来定，你有什么资格……”
话音未落，杨惑已是不想再听下去，他很突然地问陆巧道：“朝中官员的家眷都在我手里，陆侯爷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陆巧微顿。
杨惑便又慢慢道：“这两日陆侯爷处事劳累，可有派人去确认陆老侯爷和侯夫人如今在何处？”
陆巧瞬间息声，之后，便是铺天盖地的震怒和仇恨：“你竟敢——”
杨惑道：“我为何不敢？”
一阵沉默，空气被拉扯得似乎能叫人窒息一般。康绛雪在陆巧的肩头，感觉到陆巧的身体就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差一点点就要爆发。
然而陆巧最后却是忍住了，他在很短的时间里重新稳住思绪，道：“你以为没了我，永州的军队就能听你的？”
杨惑摇头，应道：“自是不敢想得这么简单，所以烦请陆侯爷交出兵符，近日先回府谢客几日。”
这便是皇宫刚刚被破，杨惑就缴了陆巧的兵权，前后只有一日，形势就这么轻易地变化翻转了。
陆巧问：“我爹娘在哪里？”
杨惑不答，只道：“把人放下。”
阴郁的神情在陆巧脸上出现又消失，几秒的沉默中，陆巧的人、杨惑的人，双方都在无声中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最终，小皇帝的腹部一松，人被陆巧放了下来，落地的瞬间，有人自身后拉了他一把，拽住他迅速脱离了陆巧的控制范围。
陆巧的视线扫过来，目光中含着无尽的恨意。
但时间很短，杨惑便将那视线引到自己身上，冷声赶人道：“请。”
陆巧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杨惑，你个杂种，你早晚会死在我手上。”
杨惑顿了顿，本已经侧身让路的动作忽然止住，他的目光落在陆巧的脸上，神情间露出一种很奇妙的审视感。
少顷，杨惑道：“陆侯爷，你从以前开始好像就特别讨厌本王。”
陆巧不接话，杨惑毫不在意，继续道：“其实我也是，从以前开始，本王就特别讨厌你，盛灵玉或许只是个无趣之人，而你……你就是一条疯狗。”
“你觉得疯狗应该怎么处置才好？我觉得，只适合被打死了事。”
陆巧像是即将破口大骂，但在他开口之前，杨惑话音一转，道：“看在陛下的面子上，便不叫陆侯爷脱鞋再走了。”
陆巧的腿曾经被盛灵玉打断落了旧疾，脱下鞋子走路的话会一瘸一拐，杨惑如此言说，是针对陆巧平日里最痛恨最难忍的事进行的一种侮辱。
陆巧双眸赤红，比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候看着都更加可怕。
一直到陆巧真的带人离去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康绛雪才敢相信，脾性暴烈如陆巧，竟真的忍受住了这份羞辱和挑衅。
陆巧走了，杨惑尚未离去。
他好似在验证之前“小皇帝只有他了”“小皇帝只能受他庇护”这番言论，观察了好一阵康绛雪的神情。
见小皇帝望着陆巧的背影发呆，杨惑问道：“难不成陛下觉得我过分了？”
康绛雪和他对视，却是摇头：“我反倒是觉得，你大概没有我想的那么胜券在握。”
杨惑忽然沉默。
小皇帝道：“如果你真的有足够的把握，现在就杀了陆巧不是更好？”
杨惑没有应声，不多时，他哂笑一声，扭头去了。
……
这番风波过后，康绛雪在这座小宫殿里又住了七八日。
他没再见到陆巧，只偶尔看到杨惑，次数不多，但能明显地感觉到杨惑的心情不佳，似乎一日复一日地焦头烂额。
那道退位诏书写完翌日就在皇城中被颁发了下去，然而至今没什么响应。
杨惑正着力准备登基典礼一事，然而颇为可笑的是，在原剧情中众望所归的杨惑在这会儿遭到了强烈的反对。
这种反对不只来自朝中的文武大臣，也来自民间的百姓，他们异口同声不予承认，杨惑登基一事甚至到了口诛笔伐、人人叱骂的程度。
“所谓百姓，谁会真的在意皇帝姓甚名谁，不过是苟且偷生的墙头草罢了，只怕是有人在恶意引导他们与我作对，可这群臣子……”杨惑神色凝重，万分不快。
盛灵玉退出皇宫，留给他的是一个完全停摆、非议沸腾的朝廷，反抗性太过，竟让他无从下手，想接手政事却处处受阻，拖的时间越长，越叫旁人看着觉得他无能。
反反复复，恶性循环。
除此之外，盛灵玉亦是杨惑日夜担心的隐患。
他时刻提防着盛灵玉卷土重来，偏盛灵玉一连数日都没有动静，又让他殚精竭虑地思考盛灵玉为什么不来，在谋划些什么。
如此，康绛雪瞧见杨惑的时间日渐增多。
杨惑时不时会到小皇帝面前小坐，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再过几日，他又开始时常出神发呆，回神之后，冷不丁地问小皇帝：“你在我的手里，盛灵玉竟也能安心，你说，若我像苻红浪一般将你吊在墙上，他会不会马上现身？”

第163章
如果是盛灵玉，小皇帝有任何危险，他自然是会来的。
可偏偏矛盾的是，杨惑和苻红浪还有些不同，他并不会用明显的方式来伤害小皇帝，这并不是因为什么私情，而是正如那道欲盖弥彰、掩耳盗铃的退位诏书——杨惑始终抓着一块名为“皇族正统”的遮羞布不肯放手。
把小皇帝挂在城墙上这种做法对他而言太过难看，反倒束缚了他的手脚。
康绛雪知道杨惑这话多少是一种无意义的问话，却在其中真实地感觉到了杨惑的急躁。
这种急躁并没有到此为止，在这之后，杨惑甚至更有些神经兮兮。
康绛雪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到底如何，但隐隐感觉到了杨惑的情况似乎非常糟糕。这对小皇帝而言不是坏事，反倒是希望的象征，由是他喜闻乐见，对杨惑的悲喜丝毫不想相通。
想是这样想，但视而不见却也很难，两日后的某个夜里，康绛雪深夜醒来，看到院中站着一个身影。
杨惑深夜无眠，不知为何来到了他的宫殿，但没进来，只在夜色之中，直愣愣地戳在他的院子里。
康绛雪猛然瞧见杨惑，感觉有些莫名奇妙。他对杨惑的印象从来都是极差的，但这一眼却感受到一种浓重的失意，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消失，让人无可避免地产生萧瑟感。
这些时日里杨惑做了不少大事，起起伏伏反反复复，小皇帝却一直没有再看过当初杨惑从井里被捞出来时的那副疯癫样，哪怕是得意之时，也沉稳得令人觉得虚伪，而这一刻，杨惑看起来十分单薄，又和当初的志得意满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平白叫人觉得落寞。
不过这种感觉也只是一瞬，小皇帝很快便不想理会，亲自下床来关窗。
杨惑看见了他的动作，没理会小皇帝动作中的嫌弃，出声道：“以前盛灵玉与我为友之时，凡事都比我要强一些。”
康绛雪关窗的动作止住，因为“盛灵玉”三个字而暂且停下来。杨惑也不求他搭话，自顾自继续道：“因为我时常藏拙，遇事有所保留，所以从未觉得比他差在哪里，现在想想，或许即便我不藏，他也要胜我一些。”
康绛雪不知杨惑为什么忽然和他说这个，但多少还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皱眉接道：“……盛灵玉本来就是最好的，不像你这么算计。”
杨惑听着，在夜色里猝然一笑，他似是想起什么，看着小皇帝的脸缓缓道：“他明明比我算计得更多，你总是视而不见。为什么呢？”说着，杨惑自问自答，道，“一开始我觉得你是傻，如今倒是能看清楚了，你不傻，你一直都是聪明的，只是偏心罢了。”
“陛下偏心盛灵玉，从那次汤池初见就开始了。”
康绛雪忽然有种被撕破面皮戳中心事的感觉，然而若是这些闲话，实在没有说的必要。
康绛雪准备扣窗回去，杨惑开口叫住他道：“陛下，我知道盛灵玉一个秘密，一个他肯定不会告诉你的秘密。”
小皇帝微顿，道：“所以？”
杨惑问：“陛下不想知道？”
有关盛灵玉的事情，小皇帝难免心神晃动，可他的直觉也很敏感，总觉得杨惑的话里尽是陷阱和不怀好意。
于是小皇帝只是回道：“不必，朕不想听。”
杨惑没有失望，垂下头，意料之中：“我便知你是这个反应。”
康绛雪不在乎杨惑的心事，将窗放了下来，深盼这个夜晚安安静静，杨惑在他眼前彻底消失。
现实却和他想得不同，他放下窗没多久，便听到院中传来了很急的脚步声，有人赶到院中，对杨惑喊道：“殿下！出事了！”
康绛雪猛然冲出去，杨惑脸色微变。
那人惊慌失措道：“禁军攻来了！！已经进城了！！”
杨惑其实一直有盛灵玉会来的准备，倒是不觉得反攻有什么值得惊讶之处，让他真正错愕的并不是攻城，而是已经进城。
当初他和陆巧光是攻打皇宫便花费了数个时辰，死了不知多少人才将退出皇宫的盛灵玉驱赶到了皇城之外，盛灵玉怎能如此轻松顺畅连破两关直捣黄龙？
杨惑问道：“怎么会这么快？”
那人回应道：“因为皇城和皇宫那两道大门都不是从外面开的，它们是从里面被人打开的！”
从里面被人打开，意味着皇城和皇宫之中盛灵玉都有内应，可他的人手不少，即便盛灵玉有内应也不可能这么大规模地反扑。
杨惑问道：“有多少人？”
那人迟疑一瞬，神态跟着完全崩溃：“不是多少人，是所有人！皇城里所有的百姓，皇宫里所有的宫人，全都！殿下的人手虽不少，但那么多人加一起一窝蜂地行动，我们实在挡不住。”
“殿下，我们得快些出城！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
后面的声音没能传进杨惑的耳中，他听到“百姓”这个词时，忽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讽刺。
他不久前曾亲口说过，所谓百姓，就是苟且偷生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他防备着各方的军队，却从来没有将这群手无寸铁的人放在眼中。
比这更加可笑的是，杨惑虽然精于权谋，但以往行事之中，为了政绩好看，其实尽量惠及了不少的平民，而盛灵玉亲手造就了一场坑害百姓的地震，一场杀生众多的瘟疫，反倒因为灾后治理成了百姓心中的活菩萨大好人。
何等的滑稽？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靠那愚蠢的“民心所向”，来把他围杀在皇宫这个困局里？在百姓中的名声竟成了盛灵玉的杀器，这算什么？
杨惑有了很长的一段空白，他回神问道：“永州的军队在哪里？”
那人顿了顿，摇头。
杨惑又道：“陆巧人呢？”
这次倒是有了答案，那人回道：“他的反应比我们快，一看见动静就跑了！”
如此说来，他现在没了助力，也没了退路。
这个认知浮现心头，不知为何，杨惑竟没有感觉到有多么不可接受，许是这段时间他处处不顺，随时随地都觉得疲惫，这沉重又致命的一击砸在头上，倒叫他忽然间清醒了许多。
杨惑一直不动，那人急得不行，又是一阵催促：“殿下，快走吧！再不退出去只怕就走不了了！”
杨惑很淡漠地思索：他现在走，便走得了吗？若真的走了，还有机会再回来吗？
答案在他的心头浮现出来，杨惑毫不犹豫便做出了决定。
他问道：“那群家眷呢？”
手下不防备他这等时候还有此一问，回道：“这……好像还在押着。”
杨惑点点头，吩咐道：“你过去下令，一个不剩，把他们全都杀了。”
那人愣住：“什、什么？”
杨惑道：“全杀了，现在就去。”
和手下一样震惊的还有小皇帝，康绛雪几乎是立刻便控制不住地骂道：“你疯了？！”
杨惑好似真的疯了一般，脸上浮现了些许笑容，他这段时间里的颓废和沮丧一扫而空，好似在这关头忽然活回了曾经背地里嚣张放肆的样子。
杨惑挥退了传命的手下，全无准备离去之态，反倒向着小皇帝走来，一把抱住了他。
康绛雪吓了一跳，拼命向后退，杨惑却没给他后退的余地，而是直接抱起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将小皇帝摔在了床上。
康绛雪疼得一个哆嗦，尚不明白杨惑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把他往床上拖，然而等杨惑去拽他的衣裤，别开他的双腿，迟钝如他也当即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杨惑！
这个该死的人渣！
草！！！
康绛雪高声骂道：“放开我！！你个变态！！”
杨惑不见生气，问道：“盛灵玉这样做的时候少吗？你也会这样骂他？”
“……”康绛雪急得怒火攻心，肠胃深处疯狂抽搐，“你也配和他相提并论？！放手！滚啊！”
杨惑没有放手，反而作势向下吻来。
那个画面比刀剑相向还要令人胆战害怕，康绛雪一面踢腿，一面用手臂护住头，饶是如此，还是被杨惑掰住头亲到了两下。
恶心，太恶心了。康绛雪分不清那到底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的反胃，一刹那，他实在忍不住吐了出来，头一歪，弄脏了枕头和杨惑的手臂。
杨惑停住动作，望着呕吐的小皇帝不动，好几秒后，他眼神里侵占的欲望忽然退去，眼角眉梢全都冷下来。
他的眼神一点点向下，盯上了康绛雪的肚子，然后他用力向下砸了一拳。
康绛雪一阵剧痛，猛然间蜷缩起来。杨惑却仍然没有满意，他从来没有这么直白地表达出他的失望和厌恶，吐字清晰，充满恶意道：“你为什么要怀孕？如果你没有怀孕，这几日一定能怀上我的孩子。”
“你和他在一起就这么快活？一点空余都不肯给我，那个小丫头出生才多久，盛灵玉就……等等，盛灵玉是不是连这个都已经算到了？他怕有人和他想的一样，就先一步让你怀上他的种，是不是？”
什么污言秽语？！
闭嘴，把你的嘴给我闭上！康绛雪想要大喊出口，但在他出声之前，杨惑两手一齐掐上了他的脖子。
那并不是带有情欲意味的抚摸，而是死死扼住小皇帝的咽喉，一瞬间，康绛雪的声音尽数被堵在喉咙深处。
他的脸迅速涨红，意识也在几秒过后开始混乱。
死亡离他这般近，以至于他有种不知身在何方的茫然感。
随后，他听见杨惑在他耳边淡淡道：“也许我比不上盛灵玉，但有一点我永远都比他强，我不会委屈自己，凡是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你很好，所以我会亲手把你毁掉。”
“我也可以死，但同样，活着的人一个都别想好过，尤其是盛灵玉，我要他生不如死。”

第164章
或许那只是很短的几秒，小皇帝的视野之中，一切颜色都渐渐褪去，变得昏暗无比，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模糊，听不清杨惑在继续说些什么。
他的意识一点点远走，在强烈的窒息感中，腹部的剧痛也好似变得轻飘飘的，康绛雪只剩最后一点思绪在挣扎。
他要死了？
可他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尚未出生，这世上还有盛灵玉和长乐，他怎么能丢下那两个人？
他不能死，不能死。
康绛雪的眼前完全黑了下去，就在他感觉要彻底沉下去时，一道怒喝之声传来：“滚开！”
小皇帝耳边尽是耳鸣，辨不清那声音是谁发出的，只听见好似有一道破空之声撕烂了空气，铿锵一声。
接着，有液体掉落在小皇帝的脸上。
康绛雪脖颈上的强压忽然消失，眼前倏然明亮，肺部进了一口气，小皇帝死里逃生，猛然喘息起来。
很快，眼前的画面重新恢复，他这才看见自己脸上的液体掉落到衣衫之上，满眼都是殷红，那不是别的，是血……杨惑的血。
一切都在分秒之间。
康绛雪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压在他身上的杨惑向后退了好几步，身上布满血迹。那人正用手捂住以往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就在刚刚，一支箭从门内射进来，扎进了杨惑的右眼。
箭？康绛雪强忍着肚子上卷土重来的疼痛，向着门口看过去，门外快速踏进一人——正是陆巧。
陆巧……
这一支箭来得气势汹汹又精准无比，杨惑眼前一黑，剧痛之中视野也全都黑了下来。但很快，他没有叫喊，反而“哈哈哈”状若疯癫一般笑起来。
说来倘若射箭之人不是拉弓没有拉满就放手，这支箭本来能射穿他的头颅直接要了他的命，可赶得就是这么巧，差了那么一点点。
这份在绝望中降临的幸运叫杨惑忍不住疯狂发笑，看吧，老天都待他这般矛盾！给他机会，却偏偏和他作对；和他作对，却又总是给他留下一点机会。
可笑，可笑啊！
杨惑笑着，不管不顾单手拔出了眼眶中的箭，箭抽出时带出了什么东西，杨惑亦毫不在意，只扯下另一只眼睛的眼罩，露出那只常年隐藏着的紫色瞳孔，大声叱骂：“陆巧，你贱不贱！他这样待你，你还来救他？！”
放在以往，杨惑从来都不会让他这只眼睛暴露在人前，但如今他被陆巧射瞎一只眼，竟只剩这只紫眼睛可以用。
这只异样的眼睛与身上的血迹交映着，衬得杨惑像个唯我独尊的疯子。
然而偏偏这个在死局中失态的狼狈疯子，才是真正的他。
陆巧被他骂得青筋直冒，硬忍住没有搭理，向着小皇帝喊道：“过来！”一边说着，他一边再次举起弓，对准杨惑。
陆巧道：“我早告诉过你，你早晚会死在我手里，我是不会用剑，但论起弓，没人能胜得过我，哪怕隔着百米，要你这条命也是易如反掌。”
杨惑不见丝毫害怕，他嚣张地笑着道：“是吗，我看没那么容易。”
伴随着话音，杨惑捂住眼睛向后退了几步，他半个身子藏在柱后，狼狈又癫狂。
这小小的当口，康绛雪一直在挣扎起身，然而杨惑的一拳不知到底伤了他多少，他肚子疼得厉害，根本站不起来。
陆巧瞄准着杨惑，等不到小皇帝过来，又催喊一声：“你在干什么？快点！”
小皇帝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里也透着虚弱，艰难唤道：“陆巧，我站不起来。”
陆巧的视线瞥过来，看清小皇帝的面孔之后，神情忽然一顿，他的时间太过有限，角门外还有急速撤退的永州军队在等他。
救小皇帝和杀杨惑，他现在只能选择一个。
对于此刻的陆巧，这个问题或许本应该需要犹豫一下。
可令他自己都感到震惊的是，在反应过来之前，陆巧已经收起他的弓，飞快地奔过去将小皇帝揽进怀里，从床上抱了起来。
那个熟悉又可恨的身躯一入怀，陆巧便将杨惑彻底抛在了身后。
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刚才还讽刺他的杨惑却哑声喊起来：“别带他走，就在这里杀了他！”
“陆巧，你对他不忍，将来你的下场只会比我还惨！你懂不懂！除了盛灵玉，谁都得不到他，你真想要他，就只能杀了他！”
陆巧充耳不闻，带着小皇帝越走越远。康绛雪自陆巧的臂弯之中看见杨惑的身影越来越小，那个紫色眼睛的男人忽然又开始喊他：“杨荧！”
“你知不知道，盛灵玉和我根本没什么差别，在监狱，那个晚上，他亲手……”
杨惑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康绛雪没有听清，他看见杨惑的嘴巴一张一合，吐露出某些熟悉又陌生的字眼。
康绛雪失神，呆愣片刻，直到再也看不见杨惑的身影，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呼一吸，其间还不断地在颤抖。
刚刚……康绛雪没有来得及继续想下去，他身体难受得厉害，心中也极为担忧腹中胎儿的安危。
周边的兵戈之声不绝于耳，乱糟糟中，小皇帝小声问道：“你要去哪儿？”
他原本没期待回应，陆巧却给了回答：“永州。”
此时皇城动乱，杨惑已经落败，盛灵玉显然很快将平定叛乱，陆巧参与了谋反，此刻又不能反抗盛灵玉弄出的“大势”，回永州乃是最好的决定。
永州天高皇帝远，只要回去，还有来日。
然而康绛雪不一样，他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盛灵玉也在这里，他当即回绝道：“陆巧，我不能走。”
陆巧道：“这由不得你。”
小皇帝不和他争吵，放轻语调央求道：“我真的不能走，我已经选择了盛灵玉。”
盛灵玉，盛灵玉，陆巧宛如被这三个字深深诅咒着，一听到便觉得快要爆发。他大声骂道：“杨荧！你有没有良心？！你选了盛灵玉，盛灵玉来救你了吗？睁开眼睛看清楚，是我，是我救了你！！”
康绛雪被骂得哑然无语，陆巧亦不给他继续对话的余地，他挟持着小皇帝，飞快上了马，直奔角门而去。
到达之后，门外有不少兵马等候，两厢会合之后，陆巧便命令道：“出发！”
队伍飞速行进起来。
康绛雪看到皇宫被甩在身后，瞬间便没了影子。他倚在陆巧的怀里，随着马匹一起颠簸，难受地揪紧陆巧的衣领。
不到片刻，小皇帝便呻吟道：“陆巧，我真的不行了。”
陆巧低头看他，发现小皇帝的头上全是冷汗，他来的时候便看到杨惑要杀小皇帝，不知康绛雪伤在了哪里，见他实在难受，问道：“你哪里不舒服？”
康绛雪道：“肚子，我的肚子很痛。”
听见是肚子，陆巧刚刚生出的怜悯和痛惜瞬间消逝，他不再理会小皇帝的话语，继续往前赶。
康绛雪没有故意夸张，他是真的熬不住了，以至于闭上眼睛，痛得眼泪一直不住地往外溢出。
陆巧却真狠了心，不管他的情况，队伍一直在奔跑，直到听到有人高喊通传：“侯爷！！前方有队伍在拦截！！”
陆巧一惊，他视力超绝，果真一眼便看见前方横着一支队伍，明摆着挡住了他回永州的必经路。
陆巧毫不犹豫：“杀过去。”
话音刚落，他便听到前方传来抽气之声，陆巧略有不解，自己定睛辨认一下，忽然眼眸刺痛，整个人都在暴怒的边缘游荡。
那负责拦截他的首领并不是陌生人，也不是盛灵玉亲至。陆巧之所以敢走这条大路，就是知道盛灵玉分身乏术，杨惑和他只能先奔一头，而其中的时间差，就是他逃出生天的最佳时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被盛灵玉提前安置在这里拦他的人会是他的父亲，陆老侯爷！
他明明叫人去杨惑手底下寻觅父母然后寻路出城，那边还没有消息，此时此刻，他便已经被他的父亲堵住了逃生之路。
这比杨惑用他爹娘的安危来威胁他更加诛心，陆巧不用想便知道，是谁用那些忠贞无用的话语劝诱了他的父亲来此，那个该死的贱人说不定还给了留自己一命的许诺！
陆巧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发出的声音：“爹……”出声之时，声音里带着自己察觉不到的哽咽。
声音传了出去，终究正如陆巧所想的一样，他听到了决绝的回应，印象之中宠他如珍宝的陆老侯爷声音刚硬，坚定异常道：“陆巧！回头！！”
如果回头，陆巧就会和身后的追军正面相对，只剩下投降或拼死两条路。若不想在其中抉择，他就必须要冲过他的父亲，冲破眼前的拦截。
他的父亲会让路吗？陆巧知道答案。
那他要杀过去吗？陆巧也知道答案。
陆老侯爷不知何时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央求：“回头吧！！别再一错再错！巧儿！你不要爹娘了吗？！”
陆巧鼻子瞬间一酸，身边的军士跟着着急，不知如何是好：“侯爷，我们……”
陆巧低头看了小皇帝一眼，小皇帝窝在他怀里，从未有过的虚弱和乖巧。陆巧的眼眸里闪过种种情绪，咬牙喊道：“往后撤！！换小路！！”
军士道：“可是小路偏远，说不定有埋伏。”
陆巧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但他哪里还有其他的选择，他冷声喊道：“换路！”
军士挥手改变方向，陆老侯爷的身影和声音都被留在了身后，陆巧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向自己选择的远方。
然而他并没有走太久，在他换方向行进之后，他看到了比刚才拦路的军队更多的人马，漫山遍野，好似野火一样将他重重包围。
在那黑压压的人头之中，领头的旗帜是曾经盛国公常用的战旗，上面写着一个苍劲有力的“盛”字。

第165章
那一刻，涌上陆巧心头的感情并不是绝望，而是另外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
陆巧倏然间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懂了点杨惑刚才为何会有那副疯癫模样，原来人到了胜败已定却无力回转的时候，确实会产生这种强烈的感觉——他问自己，便是如此？他只能走到这一步？
他付出那么多努力，心怀那么多的不甘，就是为了这个时候，用这样可怜的姿态输给盛灵玉？
不，陆巧绝不接受。
他的人生不接受惨败，更不接受令他惨败的对象是盛灵玉。
或许陆巧确实按照父亲的意思调转了方向，可这绝对不意味着他会回头，要他对盛灵玉投降……
他宁可死。
战火一瞬间燃烧爆裂。
无数的兵士像浪潮一般四面涌来，压缩得永州军队所在的位置越来越狭小，周边的军士纷纷拔出兵器，围成一圈，护住中央的小皇帝和陆巧。
陆巧的心格外静，万军之中，他的想法凶狠又纯粹，比起将来在盛灵玉苟且偷生，眼前这片荒野之地，更适合做他的埋骨之地。
陆巧从马上跳了下来，连带着将小皇帝也抱下来。
康绛雪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艰难睁开眼睛，陆巧正低头凝望着他。
陆巧的目光少有的平静，他用自己的胸膛撑住小皇帝，好像这样就能将两个人的心跳融在一起。
陆巧道：“阿荧。”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小皇帝，但这一刻，他忽然自然地叫了出来，他像是在询问意见，也像是在宣告他的决定。“你和我一起死吧，好不好。我永远都会陪着你，你也陪着我，我就原谅你。”
陆巧的话语很平淡，可小皇帝却从他的话里听到了无尽的认真。
康绛雪抬眼向外看去，瞧见周遭已开始了厮杀，逼迫而来的血腥气唤醒了他的感知，小皇帝心有所感，也便明白，这就是陆巧和他的告白。
最后的告白……也是最后的邀请。
他还是舍不得他，舍不得小皇帝。
可是……不行。小皇帝虚弱不堪，缓慢方才开口：“对不起……陆巧，我不能死。”
“我要生下这个孩子。”
“我……不能留下盛灵玉一个人。”
小皇帝的声音非常轻，但锋芒却像针尖一样刺痛，陆巧的拳头上绷起了清晰的血管，他的牙床咬紧，方才平静被霎时撕裂。
陆巧恨地几乎快笑出来：“你为什么这么狠！只对我这么狠！？”
陆巧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小皇帝的脖子上，在那上面，清晰地浮现着杨惑不久前留下的手指淤痕。
他忽然将手按在那个印记上，沿着那痕迹，握住了小皇帝的脖子，小皇帝的脖子很细，陆巧甚至不需要再加一只手，就能将其轻松折断。
他这么脆弱，需要人护着，陆巧愿意去护着，可小皇帝却不要他。
康绛雪道：“你掐吧。”
陆巧箍住他的脖颈，暂时未动，小皇帝眼睛快要睁不开，没有一丁点反抗的力气：“我欠你的，你想杀我，我不会怪你，但是，我不想死……陆巧，我不想死。”
在先前，面对父亲的呼唤，陆巧曾感到鼻腔一酸，但他并未落泪，奈何在这一刻，他控制不住……忽然感觉有什么湿意从眼角往下流出去。
陆巧这一生太骄傲了。
他不把任何的事情放在眼里，可他对小皇帝所抱有的情意竟胜过了世间万千，已经是他这样的人所能贡献的最大赤诚。
这样的赤诚，得到了这样的回应。
陆巧喃喃低语，“我恨你……我恨你。”他低声重复着，一遍一遍说给小皇帝听，说着说着，他又问道：“为什么？”
陆巧曾经问过小皇帝很多次为什么，但他们总是此次都说不清，这一回，在这最后关头，明明两个人都没了时间，他们却真的安安静静地说完了这一切。
陆巧问道：“你喜欢盛灵玉什么？”
康绛雪应道：“什么都喜欢。”
陆巧恨的发笑：“那我呢，我算什么，你的一时兴起？”
康绛雪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早已发觉陆巧和他之间有些误会，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解释。
周遭有些冷，小皇帝意识也逐渐模糊不清，仍强撑住回道：“你是我的朋友，虽然……我本来不觉得能和你做朋友，但在南疆，在皇宫，在杨惑手下，你一次又一次为我而来，在我心里……你早已成了朋友。”
陆巧抹了一把眼泪，不住地摇头：“我不想听这些，我只问你，阿荧，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哪怕、哪怕只是一点点？”
康绛雪微微顿了顿，忽然之间想起了很多很多，曾经，陆巧维护他，给他写信，给他寻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他蒙受了陆巧很多的热情和关爱……然而越是如此，康绛雪越是无法骗他。
小皇帝一字一顿道：“没有，陆巧，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从来都没有。”
他的话很轻柔、很温情，可同时，又极其的决绝和无情。
再没有这样残酷的人，再没有这样能伤人的话，周遭的声音仿佛被切割开来，陆巧的世界完全静了下去。
康绛雪无力去看陆巧的神情，只感觉陆巧的手压住他的脖颈，有了些许动作。
也许是要拿开，也许是要收紧，究竟其中的哪一种，小皇帝并不知道，因为在陆巧进行动作之前，有一道强大的力道击在陆巧的身上。
陆巧砰一声向后摔去，小皇帝斜斜歪到，触地之时，看到有一抹玄色的衣衫在视野中飞过。
盛灵玉在他的眼前，没有用剑，也不见记忆里那种冷傲高贵的风度，他的拳头落在陆巧的额角，竟是近身肉搏，力道之大，连风都被刮出了响声。
这样的盛灵玉，看起来几乎可怕，凶狠，粗野。
然而即便如此，哪怕他的气势锋利无比，他的容貌和姿态依然无可比拟，美得令人望而生畏。
陆巧被他击倒，很快翻起身来反抗，可不等碰到盛灵玉分毫，便再一次被打倒。
两个男人在兵士的包围之下厮打，场面却并不难看，因为这场搏斗，从头到尾都是单方面的，压倒性的。
陆巧的弓就在背上，可从始至终都没有举起的机会，盛灵玉单手将他打得毫无反击空挡，小皇帝只觉得自己失去意识大概几分钟，再睁眼去看清之时，陆巧已经单膝跪地吐了一口血，满头满脸都是青紫和血迹。
小皇帝忍不住想：是啊，就该如此，这并不值得惊讶。
……如果不是盛灵玉的命运每次都被扭转，他本该成为战场上战无不胜的战神，这就是盛灵玉。
这才是盛灵玉。
眼前又黑了一下，小皇帝隐约看到盛灵玉拔出了剑锋，指向了陆巧的喉咙。
康绛雪忍不住唤道：“玉郎。”
在他出声之时，盛灵玉像是本就打算放下剑一般向着他迎过来，康绛雪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托起，随即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有着清雅梨香的怀抱。
盛灵玉抱住他，发出了重逢的第一道声音：“阿雪，我来了。”他说：“我来接你了。”
嗯，他一直都知道盛灵玉回来，也相信盛灵玉会来，康绛雪想要点点头，可惜实在没有力气。
他的头脑想起了在当初离开皇宫准备去看陆巧的时候，盛灵玉和他说，回来之时会来接他，不知道盛灵玉当初是否就预料到陆巧会谋反，但如今，他确实来接小皇帝回去了。
康绛雪一直在等他。
这时，跪在地上的陆巧爬了起来，小皇帝唤人的时机太好，引走了盛灵玉的注意，可他一点都不想承这份情，用力呐喊道：“不用你怜悯我，盛灵玉！你干脆杀了我！”
陆巧的喊声没有得到回应，盛灵玉在抱住小皇帝以后，一个眼神都不再落到陆巧身上。
他的眼中只有小皇帝，看小皇帝的脸色极差，便一刻不停地往外走去。
盛灵玉一面抱紧，一面安抚道：“阿雪，你哪里痛，我在了，我带你去找平无奇。”
小皇帝发出一声低低的鼻音，所有的无助都在这一瞬间有了倚靠，他努力张开嘴，断断续续道：“孩子，我们的孩子。”
小皇帝的手按在肚子上，没有多余的话。
但如此，已足够盛灵玉意识到什么，盛灵玉脸色微变，更加大步往外走去。
陆巧被甩在身后，被赶来的郎卫包围按在地上，他败局已定，却在此刻疯狂嘶喊：“盛灵玉！你回来！”
“我叫你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盛灵玉完全没有停下脚步，有一瞬间，他回头向后瞥了一眼，这一眼，便是对陆巧最大的施舍。
盛灵玉淡淡放下一句话，道：“我不会杀你，不仅仅是为了陛下，更是因为，不管你活多久，都成不了我的对手。”
就像当初在皇家猎场，陆巧要和盛灵玉比输赢，盛灵玉从头至尾不屑一顾，没有和他比过。事到如今，这一点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盛灵玉亲手杀了苻红浪，养蛊一样把杨惑圈到手里，可陆巧，他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没有比这更深的侮辱。
没有比这更能摧毁陆巧的人格。
陆巧目眦欲裂，双目赤红，从喉咙深处滚出了非人一般的吼声，那声音凄厉尖锐，宛如一只濒死的野兽。
盛灵玉恍若未闻，抱着小皇帝快速走远，在他身后，所有的战场都已经接近尾声，这场多方的厮杀，一幕接一幕结束。
这场战役只有唯一一个胜者。
是盛灵玉，从此以后，他独领朝堂，再无敌手。

第166章
回程的路上，小皇帝没能坚持很久。
几个呼吸间，他便在盛灵玉的怀中放下了心中最大的防线，满头冷汗地昏了过去。
沉沦在黑暗中的感觉并不好受，康绛雪失去了意识，可感觉却更像是在浅眠，外界的任何一点动静都叫小皇帝提心吊胆，人在昏睡之中，依旧眉头紧皱，沉浸在不甚明显的痛苦之中。
康绛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但醒来时并不记得梦到了什么，只觉得心里空荡荡，好像在极其恐惧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睁开眼睛，无意识地喊出来。
于是惊醒。
眼前冲入刺目的光亮，康绛雪的视线里一片雪白，他惊慌的伸出手去，很快有人紧紧握住。
小皇帝循着方向看过去，盛灵玉的容貌逐渐清晰，盛灵玉神情担忧，嘴唇轻轻开合：“阿雪，没事了。”
和盛灵玉的声音一起，还有平无奇的声音，平无奇赶到小皇帝身前，安抚道：“陛下，你冷静下，已经过去了。”
康绛雪的精神跟不上思维的恍惚，他静了好几秒，才回想起自己已经从困境中脱身，回到了盛灵玉的身边。
反射般去摸肚子，昏倒之前令他肝胆俱裂的疼痛已经散去，腹中早已缓和，毫无直觉。
“孩子！”小皇帝惊问道：“这个孩子……”
平无奇忙按住小皇帝的肩膀，连声道：“陛下莫慌，没事的，孩子很好，孩子保住了。”
“陛下虽然受了冲撞，但没有伤及根本，加上连日来饮食不调，休息不当才反应如此之大，好好调养，会没事的。”
康绛雪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过了好几秒才问道：“……真的？”
平无奇露出安抚的笑意，道：“是，真的，陛下别怕。”
这个消息好的好像不是真实，康绛雪转过头去看盛灵玉的眼睛，盛灵玉对他点点头，小皇帝这才感觉一口气进入肺腑，让他自恍惚之中双脚踏在了地上。
没事。
孩子没事。
……太好了，太好了。
不管是陆巧反叛还是杨惑逼迫，小皇帝始终憋着一口气，如今，他终于释放出来，他并不想哭，声音却不受控制地颤抖。康绛雪道：“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盛灵玉将他揽进了怀中，小皇帝的下巴垫在盛灵玉的肩膀上，察觉到盛灵玉也在颤抖，由是越发抱紧了些，怎么都无法松手。
这时，平无奇自一旁推了摇篮过来，小脸胖嘟嘟的长乐穿着漂亮的小衣衫在其中无忧无虑的挥手，小玉窝在她的头旁边，相互映衬，美好的像一道幻影。
康绛雪瞥见长乐，心念震动，他呆呆看了一会儿才伸出手去戳戳长乐的脸颊，长乐咯咯一笑，一瞬间抹去了他曾经经历过的所有磨难。
真好。
康绛雪抬起嘴角笑了笑，随后，又猛然间想起海棠来。“对了，海棠呢，海棠怎么不在？她在哪里？”
盛灵玉道：“她没事。”
平无奇亦道：“陛下安心，她好得很，什么伤都没受，只是被关了一阵，加之连日来周转，有些累了，此刻在殿后休息，过几个时辰就过来。”
“是么。”
康绛雪一颗心落到了实处，忽然觉得疲乏，平无奇见状道：“陛下先歇着，奴才再去准备些汤药送过来。”
平无奇行礼离去，到这会儿，小皇帝尚且和盛灵玉拉着手没有松开，康绛雪重新躺倒回床上，视线黏在长乐和小玉身上不肯离去。
她们两个仿佛一种平静美好的象征，对于小皇帝而言，光是看着便觉得弥足珍贵。
瞧了好几眼，康绛雪才仰头去看盛灵玉，盛灵玉没有瞧孩子，只定睛在小皇帝的脸上，眼神尤为幽深复杂。
小皇帝觉得有太多的东西都凝在盛灵玉的眼睛里，他们两个人有许多话要说，却都放任沉默流淌在空气里。
随即，康绛雪摸了摸小腹，有些出神，道：“我还想着，陆巧说不得会为难海棠，却原来还是想错了。”
盛灵玉应道：“嗯。”
小皇帝又道：“他现在在哪里？”
有关陆巧的事小皇帝迟早会问，盛灵玉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他如实回道：“收押在狱，连带着永州军里几个领头的，全部收押。杨惑关在他隔壁。”
康绛雪听罢，不理会杨惑的处境，只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陆巧？”
盛灵玉没有多想便出声回答，这个问题在他心里似乎很早就已经有了答案：“谋逆之罪当株连九族，但陆侯爷夫妇为国尽忠，事后对陆巧多有阻止，到底是受了牵连，我会罢免陆侯的爵位，将两位外放出京。”
“至于陆巧……”盛灵玉略作停顿，淡淡道：“便一起去吧，赐他去乡野，贬为庶人，终身受到看管，永世不得回京。”
从天之骄子跌落成凡人，对陆巧而言，恐怕是比死更长久更煎熬的惩罚，然而相比于谋逆本来要凌迟处死的下场来讲，实在是仁慈的过头了。
不仅小皇帝觉得足够宽容，恐怕陆侯爷夫妇也要感恩戴德铭感五内，犯下这样大的罪，却还能活着，普天之下，陆巧也是唯一一个人了。
小皇帝自是毫无异议，甚至不自觉地看盛灵玉在说这话时的神情，但盛灵玉表现很平淡，留陆巧一条性命对他而言真的好似他许诺的那般轻松，是一件不需要怨恨的小事。
康绛雪由是不再继续下去，他牵着盛灵玉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盛灵玉的手有些僵硬，迟疑了一下，才很轻地摸了摸。
他的动作轻柔至极，可脸上的神情却堪称凝重，放过陆巧时他脸色变都不变，在这个孩子面前，盛灵玉却不堪一击。
小皇帝在他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涌而过的复杂情绪，不由低声问道：“玉郎，你不开心吗？”
盛灵玉没有直接应答，只是出神，顾左右而言他：“生长乐的时候陛下受了很多的罪，我本想着，再也不要第二个孩子。”
小皇帝很不赞同地摇头：“如今有了，你不想要吗？”
盛灵玉全然沉默。
他看起来很明显地想要回答并不是不想，可这一瞬，他好像想起了很多，不忍，痛苦，为难，后悔，种种波动，起起伏伏。
突然，盛灵玉垂下了头，将头埋在小皇帝的肩膀上：“我本该一直陪在你身边，这一次，差一点……”
康绛雪没让他继续说下去：“那不是你的错。”
盛灵玉停顿，道：“但如果我说是呢。”
“……”
这话里的意味千回百转，像是一阵能卷起惊涛骇浪的狂风，然而小皇帝却像是完全没听到似的故意忽略下去。
小皇帝向床内挪了挪道：“玉郎，躺下抱我一会儿。”
盛灵玉眼睫微动，依言躺了下来。康绛雪凑近他的胸膛，将脸贴在了盛灵玉的胸膛之上，这个动作让他感受到了盛灵玉的体温，也让他听见了盛灵玉的心脏杂乱无章的跳动。
小皇帝道：“我想你。”
盛灵玉道：“我也是。”
盛灵玉也想他，这便够了，康绛雪愿意到此为止，只抱着盛灵玉，一起听着窗外的风声。
在他没心思注意的这段时间，天气越来越冷，不知不觉，冬天已经到了。
然而盛灵玉却不想要停下，他问小皇帝：“阿雪，你对我不觉得失望吗？”
康绛雪轻声发笑：“你总是这样问我，可我为什么要对你失望，我现在只忍不住想，如果……如果我当初对你更好一点就好了，是我自己没有勇气。”
“我也不觉得给你生个孩子算什么受罪，我倒觉得，能为你受些苦，能为你生个孩子，倒像是我在赎罪了。”
盛灵玉许久都没有声音，康绛雪叫他道：“玉郎，睡吧。”
盛灵玉抱着他的皇帝陛下，身侧守着他的小小女儿，堪堪闭上眼，无声地点点头。
这个午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室外冷风刮过，室内暖意融融。
他们两人依偎在一起，只有彼此，以后，也再插不进旁人。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小皇帝过了一段非常的平静的时光。
宫和皇城虽然都遭了难需要重建，可战火已经熄灭，所有有可能会掀起风暴的人都已经不复当初，相比之下，朝廷上的些许乱象根本不值一提。
有盛灵玉在一旁协理，被放出来的文武百官很快都重回岗位，政治机器运转，一切都重回正轨。
值得一提，因盛灵玉回宫一战来得及时，大部分百官的家眷都被及时救了下来，朝中众人对盛灵玉明面上不说，私下对他都万分感激，就连当初极其反对盛灵玉的新党也都少了很多挤兑和闲话。
郑岚玉倒是没有领盛灵玉这个情，依然对盛灵玉没什么好脸子，不过等又过几日盛灵玉在朝堂中主动提出要撤去中枢台一事，傲气如郑岚玉也被搞得说不出话了。
“……好嘛，当初是他明摆着割裂势力，现在就剩他一个权臣，又来装模作样还政了，好名声都让他占了，小臣倒成了坏人。”
“狡诈至极，什么东西！”
不服归不服，但反对的声音确实消失不见，朝堂上下焕然一新，以盛灵玉为首，进入了和平的新格局。
康绛雪以身体为主，只适当的参与政事。
这个很会看气氛的二胎宝贝正面挨过杨惑的毒打，少不得要多多照料，日日检查。
这日他在殿中小睡，盛灵玉守着他清醒，给他擦拭脸颊，随意道：“商议定了，只差一道圣旨。”
小皇帝略微一顿，问道：“已经定了？怎么判？”
盛灵玉道：“陆巧全家流放，宁王府抄家灭门，杨惑腰斩。”

第167章
腰斩，这个下场对杨惑来说格外讽刺，尤其是和原文之中登基称帝得偿所愿的结局一比，更加令人觉得嘲讽。
不过，没有人会觉得杨惑可怜，杨惑这两次谋反害死的人只怕腰斩上千次也偿还不下。
小皇帝低头看了下肚子，不知这算不算给腹中孩子的一点交代，这时，盛灵玉又问他：“三日之后，你去看吗？”
杨惑的死刑来得没有那么快，三日之后指的是陆巧流放之事。
回宫这些日子以来，康绛雪有意无意一直没有去看过陆巧，但流放一别之后，想来即便想见也再也见不到了。
康绛雪闻言微顿，应道：“让我再想想。”
对小皇帝而言，如何面对陆巧总是一个难以言说的问题，康绛雪觉得对不住他，但他终归是如同当初所说，保住了陆巧一条性命。
这样的结局，无论如何也说不得太差。
小皇帝犹犹豫豫拖到了流放离城的当日，这日清晨，盛灵玉主动叫醒了他，唤道：“阿雪，去吧。”
康绛雪在床上翻了两个身，最后起身穿衣，赶在陆巧的队伍离去之前登上了城楼。
送陆巧出行，画面和当初送陆巧去永州时何其相似，光是站在城墙边，康绛雪都有种似曾相识，恍如隔日之感。
可惜现实的区别如此残酷，当初的陆小侯爷一身华服，骑着高头大马，如今，他站在一种戴着镣铐的囚犯之中，穿着朴素的白衣，神色灰败。
小皇帝自楼上盯着他，感觉陆巧那股无所畏惧向前猛冲的精神劲儿像是被磨没了，整个人看上去异常安静。
他还是陆巧，可同时，又不再像是陆巧了。
康绛雪心里涌上一种很奇特的伤感，他问盛灵玉：“这是因为我吗？”
盛灵玉道：“和陛下无关，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道理是应该这样讲，但小皇帝并不能用这话来掩埋自己心中的复杂感情，就像他至今都不知道在那个时候陆巧究竟是想杀他还是想放他，康绛雪也不清楚他个人到底该如何评论陆巧的好与恶。
小皇帝看到陆巧在人群之中站立着，其他的人都在军士的拉扯下跪了下来，只他不跪，看守的军士推搡了陆巧一下，陆巧抬起拳头便和军士冲突起来。
然而他带着手铐远不如军士方便，很快被打了好几拳。
康绛雪见状道：“以后他是不是还会遇到很多次这样的事？”
盛灵玉问道：“陛下觉得不妥？”
“……”小皇帝不是觉得不妥，只是无法应答。
盛灵玉接着道：“陛下不必忧心，也只是这一路罢了，等到了目的地，他便不会受到什么苛待，陆老侯爷尚在，我也会为着陛下让他一生不愁衣食，不愁温饱，不过，也只是如此而已，想像以前那样生活，没有可能。”
小皇帝点头道：“这便够了。”
站在盛灵玉的角度，这确实已是说不出的宽容。
说话间，队伍中有人看到了城墙上的小皇帝，军士们匆忙行礼。
“陛下”这个称呼传到了陆巧的耳中，陆巧的身躯一震，但却没有抬头。
他低着头，好像呕着一口长长的气，一直到流放的队伍开始离去，都没有抬头看小皇帝一眼。
小皇帝想着，或许陆巧会最后回一次头，但是并没有。直到步行没了影子，陆巧也始终没有回头看这一眼。
他的背影比以前单薄很多，但最后一面时磅礴的恨意似乎依然没有减少。
对陆巧和小皇帝而言，这本该是人生的诀别，可陆巧选择不看他。
康绛雪没能和陆巧对视，倒不觉得难过，反而生出一种希望，他自言自语道：“这样也好，说不得，过些年，他便放下了。”
盛灵玉静静听着，忽然低头笑了一声。“得不到的东西，这辈子都不会放下，他此刻恨你，但过些年，却又会想你，然后恨你，爱你，怨你，最后还是想你。”
“可是不管他有多么想你，他都再也踏不进皇城半步，只要我活着一天，他永远都别想再见你一眼。”
康绛雪一时没有说话，虽是听着盛灵玉在他面前展露真实的心意却也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等陆巧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确定的离别也终于在心中化为了过去，小皇帝才问盛灵玉道：“玉郎，那你可得到想要的东西了？若是得到了，是不是就能放下了？”
小皇帝明明问得不清不楚，但盛灵玉瞬间怔楞。
他站在风中，黑色的衣衫扬起，猎猎作响，可他的脸色冷白，反差强烈，美得好似鬼魅。
盛灵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略为出神，问道：“行刑之前，要不要去看看杨惑？”
康绛雪对杨惑此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印象，一点都不想再见他，便摇了摇头。“你要去看吗？”
盛灵玉点头。
小皇帝由是道：“那我陪你。”
两人并行一路，踏上了去往死囚的宫道。
路上，盛灵玉给小皇帝披上了披风，光明正大地牵住了小皇帝的手。
以往，他们从来没有这样自在地牵手走过路，路过的宫人们跪了一地不敢多看，偶遇的朝臣撞了个正着却迟迟移不开眼。
康绛雪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未来许多叱骂小皇帝和盛灵玉行事荒唐的檄文，不想盛灵玉却拉紧了他的手，很自然地轻声道：“让他们看，让他们骂，若是能被他们骂我勾引皇帝霸占皇帝，我倒是开心了。”
康绛雪回握住盛灵玉的手，低头笑了。
他应道：“你原来是这样想，那很好，叫他们练练手，待以后我再也不纳任何妃子，一生一世和你相守，他们还有的发愁。”
盛灵玉的神情柔软，像是不在意一般问：“一生一世？”
小皇帝应道：“嗯，一生一世。”
皇室密狱很快便到，康绛雪没有进入，留在了门口，盛灵玉叫人给小皇帝搬了一把舒适的椅子，又弄了茶水点心，这才缓步踏进了大牢的走廊。
冬日之中，监狱里比寻常之处更加阴冷。
盛灵玉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进入那片黑暗之时，他停了好几秒才抬脚走到了杨惑所在的牢房门前。
昔日的宁王殿下如今是这个地方最大的死囚，此刻，那人坐在一堆杂草之中，无声地盯着门口。
前些天被陆巧射瞎的眼睛此刻已经被蒙了起来，杨惑另外的紫色瞳孔在烛火下闪着一种多彩却冰冷的光。
看到盛灵玉，他眯了下眼，似是辨认了一下，道：“是你。”随后又毫无波澜地问：“你来干什么？”
盛灵玉没有和杨惑表明来意，他居高临下，就这么默默地注视杨惑。
曾几何时，在一个与这里很像的牢狱之中，杨惑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他们都是多思所想的人，于是杨惑很快便察觉到了这个场景的熟悉之处，忽然，杨惑忍不住便笑了，他仿佛鹰隼一样深深凝视着盛灵玉的脸，道：“我早就说过，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盛灵玉，你扪心自问，赢了我，你现在是不是得意极了？”
盛灵玉不答这话，只继续注视了杨惑好一阵，眼见着杨惑的神情一点点收回，才宣告道：“宁王府被抄了，你的侧妃和其所生子嗣一齐在牢里服毒了。”
侧妃所生的子嗣自然便是杨惑的子嗣，算到如今，杨惑其实已经有了两个年幼的儿子。
听见他们全部服毒，杨惑的神情有了很短的停顿，然而只是一瞬，这种预料之中的结果带给他的疼痛就消失不见，他嗤笑道：“死了便死了，子嗣这种东西留着又能有什么用，说到底……就算流着我的血，他们也不是我，这世上真正重要的只有我本身，只有我自己。”
说完，杨惑发出冷笑，恶意道：“自然，从小皇帝肚子里爬出来的是例外，若是他给我生的孩子没了，我还是会假装难过一下。”
盛灵玉没有被这话惹怒，他看着杨惑，似乎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失败者。盛灵玉道：“你的判决下了，满朝文武一起为你选了腰斩。”
两人说了这么多，杨惑始终不痛不痒，哪怕身在囚牢，还留着出身皇族的姿态和风度。
但在听到腰斩之时，杨惑的脸色略略一变，露出了难以忍受的意味。
……太难看了。
他竟然落得这么个下场。
杨惑的声音沉了下去，道：“你我之间，原本是朋友。”
盛灵玉听得似乎有些发笑，问：“是吗？”
杨惑却不觉得尴尬，十分认真：“盛灵玉，我视你为敌，却从没有侮辱过你，至少，我给过你自尽的机会。”
这话听起来好像自尽是个多么好的归宿，不过这样好的归宿，盛灵玉并不打算留给杨惑。
盛灵玉开口道：“行刑那天，我不会去，今日见你，便是终结。若你问我，我倒是觉得腰斩很适合你，一刀两断，才不会再多心。”
杨惑的脸色瞬间难看万分，他盯着盛灵玉，以至于面孔都有些扭曲，看见盛灵玉将他抛在身后向外走去，隔着的铁牢成为了胜和败的分界。
他猛然间起身冲过来，握住围栏，狰狞嘶喊：
“盛灵玉，你当你这便赢了吗？你的报应还在后头！你杀的人不比我少，想坐拥一切！？没那么容易！”
“我轼母夺位，你弑父灭世，比我又强在哪里！？我不是好人，你也不是，杨荧瞧不起我，自然也该瞧不起你！他若知道你亲手杀了生父……哦，不对，他已经知道了。”
杨惑癫狂地发出笑声，仿佛疯了一般，那声音落在盛灵玉心中，宛如轰鸣霹雳，他忽然止步，声音晦涩无比道：“……你说什么？”

第168章
杨惑大声发笑，根本不理会盛灵玉的问话，他的笑声太过刺耳，盛灵玉几乎想要回过身去堵住他的笑声、拧断他的头颅。
可事实上，在盛灵玉意识到之前，他已经落荒而逃，脚步踉跄走出牢房，等再听不到杨惑的声音之时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两只手早已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小皇帝知道了？可那个人为什么什么都没有提过？
是真的已经知道了？还是杨惑在骗他，就想要看他像现在这样失魂落魄？
盛灵玉想要寻求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理智却告诉他，在这最后关头，杨惑如何会让他好过，换了是他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掀了对方的底牌。
所以，小皇帝是真的……
盛灵玉的耳边萌生了大量的噪音，那声音响在他的脑海深处，一下子便剥夺了他仅有的清醒。
他完全失了神，弑父是他所隐藏的，最不想被康绛雪知道的秘密。
那是他最大的污点，是他午夜梦回的梦魇，是只要被提起就足够令人撕心裂肺灵魂震颤的底线。那是一切的源头，他藏着掖着，宁可私下里忍出血泪，也不想让小皇帝知道。
盛灵玉知道，也许他在小皇帝的心里早就已经不再是一个圣人，可至少、至少他不想成为在康绛雪的眼中成为一个连至亲能杀死的畜生。
他还想做个人……做一个能和不被小皇帝蔑视厌恶，能捧着他守着他一直到死亡的人。
盛灵玉的手指扣进墙面，霎时间鲜血淋漓，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完全沉沦在眼前的黑暗之中。
……
小皇帝在门口等了盛灵玉很久很久，天色都快暗下来，盛灵玉还是没有出来。
等着等着，康绛雪忍不住想起许许多多盛灵玉被杨惑伤害的可能性，最后实在担忧不下，终是自己亲自进了牢狱之中。
这一番寻找没有浪费他多少时间，他刚走出了十几步，便在一处潮湿阴暗的角落里看到了盛灵玉。
盛灵玉蹲在地上，平日里高大的身躯一下子缩成了暗色的一点，他双臂环抱着自己，好似在忍受莫大的恐惧。
康绛雪心中一震，声音不由得紧张又担忧：“玉郎？”
盛灵玉没有动，好几秒才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眸。
那双眼睛小皇帝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但如此凄厉之态却像前世一样久违，康绛雪只看了一眼便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甚至完全忘记了向前靠近，只愣愣地站在那里，想：啊……他知道了。
便是同时，盛灵玉也开了口，在一片昏暗之中，好像一缕游魂：“阿雪，你知道了。”
他们都没有明说彼此双方知道了什么，可是视线相交的一刹那，两个人便都变成了透明，他们都清楚：小皇帝懂盛灵玉，而盛灵玉也懂他。
康绛雪本来已经准备只要盛灵玉不主动提起，他这辈子都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杨惑最终还是撕破了这层窗户纸，让盛灵玉和他双方都不可避免地陷入到这场好像同时都要毁灭的痛苦之中。
小皇帝许久没说话，盛灵玉仍蹲在地上，好似忘记了语言，好半天，康绛雪滚了滚喉咙，叫他道：“先起来。”
盛灵玉没有动作，小皇帝迟迟等不到他，只能迈出两步，硬拉住盛灵玉的手，将他拖起来。“站起来。”
盛灵玉总算起了身，小皇帝正想说些什么，忽地察觉到盛灵玉的手指湿润，定睛一看，全是血迹。
康绛雪一下子顿住，随后鼻腔酸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强忍着扭过头，压着这股泪意好几秒，方道：“玉郎，我们出去走走。”
盛灵玉仍是沉默：“……”
刚来之时，他们手牵着手，这次出去，小皇帝依然拉住了盛灵玉的手，他很用力，力道大的好像怕盛灵玉会就此消失。
盛灵玉被他向前扯着走了好几步，哑然出声，十分迷茫似的问道：“你怎么还拉着我？……你不厌恶我吗？”
康绛雪犹如被一把钝刀子在心头刮过，疼得直打颤。
终于，他抽了下鼻子，深呼了一口气，他终究还是迎来了这一天。
其实，在陆巧将他从杨惑手中救出之时。杨惑最后说得那几个字他是看清了的，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知道了盛灵玉亲手弑父之事。
他当时忍着，没有告诉任何人，之后也忍着，独自在夜里反反复复地思考。但是每一次想起这件事，他的感受都相同，痛彻心扉，后悔万分。
他总是忍不住质问自己，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发觉？
谢成安死亡的那一天，盛灵玉的消失、出现、得知消息后的反应全都有迹可循，可他偏偏从来都没有仔细想过。
他和盛灵玉争辩过，吵闹过，每一次到最后关头，盛灵玉都难以开口，直到那时被杨惑一语戳破，康绛雪才真正明白，盛灵玉每一次告诉他‘他不是自己想象的那种人’时究竟隐藏着何等的痛苦。
小皇帝实在想象不出，背负着这样的秘密，为人如盛灵玉，到底经受了多少折磨，他是怎么自己一个人扛过了这么多的日日夜夜？
康绛雪压下一声哽咽，努力平静道：“这些日子以来，我经常忍不住去想，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在原本的剧情里，盛灵玉同样家破人亡，没了祖父没了父母没了妹妹连陈茵也失去，甚至，他还被陆巧杨惑苻红浪各种磋磨，最后困死在宫闱之中，成了杨惑的玩物。
然而那么残酷的命运中，盛灵玉的本性依旧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他还是盛灵玉，是纯白无瑕清风朗月的盛灵玉。
可如今，盛灵玉变得那般厌恶自己。
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世间最恨他的人不是杨惑也不是陆巧，而是他自己。
是什么改变了？
为什么差不多的命运，盛灵玉的变化会区别如此之大，几乎丧失了原本的自我？
小皇帝一开始不明白，可后来，在盛灵玉用那种又爱又痛的眼神凝望看着他时，他忽然便懂了。
……是因为他。
因为小皇帝。
因为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在绝望之中给予了盛灵玉一丝可以期待的希望，却又弱小到根本成不了他的依靠。
是他的存在吊起了盛灵玉，扭曲了盛灵玉，扭转了盛灵玉。
是康绛雪，他才是盛灵玉变成这样如此痛苦的根源。
小皇帝颤声道道：“如果没有我，你不管多么煎熬，都还是你想做的那个人，你无愧于心，清清白白，都是为了我，你才变得面目全非，做尽了你以前最讨厌的事。”
“你问我为什么拉着你，我怎么能不拉住你，或许任何人都能讨厌你，但我永远都不会，永远都不会。”
小皇帝的声音里有哭腔，却也万分坚定，他早已知晓，在无形之中，他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那些是好是坏，事到如今无从辩驳，但他清楚一点，相信一点：他爱盛灵玉，并且此后的一生都将奉献给他。
小皇帝：“我知道你做错了，可是错的不是你一个人，我也错了。”
“我比你还要后悔，为什么我那个时候不能为你狠心一点，如果我替你杀了谢成安，你现在就不会这么煎熬。”
康绛雪拉着盛灵玉的手，忍不住紧紧握住他：“玉郎，如果你在地狱之中，你就把我拽下去吧，别再一个人，我爱你……只求和你一起下地狱。”
“……”盛灵玉完全无声，他看着小皇帝，好像忽然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许久，他好像自言自语一般问道：“你爱我，你还爱我？”
小皇帝点头，应声：“我爱你。”
盛灵玉顿了顿，忽然道：“停下了。”
康绛雪并不明白：“什么停下了。”
盛灵玉摇了摇头，并不多说，他只在路上停下，又一次蹲了下来，好像个孩子一般。
康绛雪叫他道：“玉郎？”
盛灵玉摇了摇头，过了几秒，康绛雪听到了盛灵玉的哭声，那声音很轻，随后一点点增大，到最后，嚎啕大哭。
盛灵玉从来没有这样失态的哭泣过，他在小皇帝面前流过泪，可没有一次是这样的不加控制，好像放开了一切的枷锁，一切的遮拦。
他的肩膀剧烈的抖动，怎么也收不住，小皇帝本想安慰他不要哭，可一跟着蹲下去，竟也跟着发生哭了出来。
一个皇帝，一个只手遮天的权臣。
两个男子在密狱外的小路上泣不成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在月光下吻在一起，不知从谁的眼眶里落下的眼泪打在了地上，无声无息的消失。
这天晚上，小皇帝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还是他先停下，盛灵玉才缓慢地收住了声音。
小皇帝道：“我们回去吧，我有些冷了。”
盛灵玉点点头，为小皇帝挡住了吹来的冷风。
一边走，他一边猝不及防毫无征兆地开口：“钱公公是我推下悬崖的。”
小皇帝愣了下，应道：“嗯。”
这场坦白来得如此之迟，但康绛雪安安静静地听了下去，盛灵玉道：“我还私下杀了谢成安，那个私生子。”
康绛雪道：“嗯。”
盛灵玉道：“我砍了姬临秀的手臂，设计了苻红浪，断了杨惑的命脉，毁了陆巧的心智。”
康绛雪道：“嗯。”
盛灵玉道：“我杀了许许多多的人，有很多……都是无辜之人。”
小皇帝还是应道：“嗯。”
他们这样一说一应的走了一路，到了正阳宫门口时，宫殿里灯火通明。
小皇帝自门口望进殿内，看见了平无奇正在熬药。
海棠抱着长乐在唱儿歌，在一旁的软塌之中躺着盛灵犀，她似是正在半昏睡，身旁窝着一只雪白的傻兔子。
这样的画面，实在简单，又实在幸福，海棠和长乐不必多提，平无奇和盛灵犀已经心意相通，虽不知他们还能相守多久，但想来现在的每一刻，他们都很快乐。
盛灵玉看着看着，忽地道：“阿雪，我不想你和我一起下地狱。”
康绛雪：“……”
盛灵玉道：“我想看着你和我们的孩子一起留在人间，我们的两个孩子也应该留在人间。”
小皇帝静默，随后问道：“哪里算是人间。”
盛灵玉想了想，看着眼前的宫殿那四人一兔所在的位置道：“那里。”
康绛雪点点头，忽然快走几步奔赴到那片光明之中，回头唤道：“玉郎，过来。”
过来？他么？
盛灵玉愣了下，他的眼睛望着小皇帝所在的方向，久久的沉默。
康绛雪问他道：“玉郎，要我拉你一把吗？”
盛灵玉没有说话，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天空中飘过，落进了他的眼睛里，有些凉，但很快便融化不见。
那是一片雪花。
他又和小皇帝一起，看到了这一年的初雪。
满天的白色洋洋洒洒，盛灵玉忽然重新想起了小皇帝说过的话。小皇帝说，他不知自己为何而来，但如果非说不可，那可能便是为他而来。
盛灵玉现在相信了，他向着康绛雪跑过去，迈进小皇帝身旁萦绕的光芒之中，夜色之中，盛灵玉的声音微不可闻：“我爱你，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发了疯似的爱你。阿雪，这漫漫一生……”
小皇帝用张开的怀抱接住了他，接道：“这漫漫一生，我永远都陪你。”
（正文完）

第169章 番外一则
杨惑行刑的那一日，小皇帝和盛灵玉两人都没有到场。
比起围观杨惑的凄惨死亡，康绛雪真心诚意地觉得日常生活里的任何一件小事都比那血腥的场面好，因此到了行刑结束刑狱司的官员给杨惑收完尸，小皇帝才在事后听闻那位宁王殿下在上刑场前还搞了个大的——
这人张狂嚣张地骂了盛灵玉半个时辰。
康绛雪听完，心情略微复杂，好好地拿捏了一下，玄妙地发现在和盛灵玉彻底交心两厢痛哭之后，杨惑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很难再动摇他的心情。
说是放下了或者不在乎了有点奇怪，小皇帝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大抵就是成了最后的人生赢家，心态上忽然从容了许多。
反正是件好事。
这之后，小皇帝的日常开始完全集中在养胎上。
不知道算不算人品爆发，康绛雪怀二宝的日子远比第一次喜当爹的过程轻松许多，孕吐不怎么多，胃口也好，盛灵玉更是抽出了大量的时间，从早到晚地陪着他。
他们的二人时间非常的和谐。
虽然是两个大男人，但一个在孕夫的道路上一往无前脸皮越来越厚，一个在照顾孕夫的路上日夜奔赴耐心至极。
小皇帝因为揣着孩子每天起夜，盛灵玉便也每天跟着小皇帝一起作息，小皇帝睁眼他就睁眼，小皇帝加餐他就陪着加餐。
一开始，康绛雪也有些担心这样太辛苦盛灵玉，渐渐地过了些日子，他才发觉某些微妙之处。
与其说盛灵玉将照顾小皇帝视为一种责任，其实更像将这种操心到能把人累成狗的看护作为一种乐趣。
盛灵玉似乎时刻都在亲密关系时刻寻求安全感，康绛雪可以叫他做任何的事，但哪怕离开他的视线一分钟，盛灵玉的心情都很容易受到影响。
换句话说，他的玉郎粘人到了一种令人时常觉得病态的程度。
对比，康绛雪倒没觉得难以接受，他既然决定相守一生，盛灵玉占有欲太强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相比之下，真正的大事发生在三个多月之后。
在皇宫中又迎来新年之际，五个多月的长乐忽然在咿咿呀呀的说话中挤出了‘爹爹’这两个字眼！
小丫头还小的很，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当是两个无意义的音节。
可康绛雪在重温自己当年的颜色巨作之时冷不丁听到，惊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卧槽。
小皇帝环视周围，拉着海棠和平无奇差点跳起来，“你们听见了吗，长乐刚才叫了爹爹！”
海棠开心地直笑：“听见了听见了！”
康绛雪又乐得去推盛灵玉：“玉郎，你听见没有！？长乐在叫你！”
盛灵玉神色之中有点迟钝：“她是在叫阿雪你。”
小皇帝不高兴：“什么我啊你，她叫爹爹，你难道不是他爹爹吗？”
盛灵玉老老实实没接话，看着仍是安静到有些不合群，在全场之中看着最为平静。
可等到了晚间小皇帝洗漱回来，不想却撞见盛灵玉抱着长乐在床上摇晃。
一身黑色内衫的玉郎抱着白嫩的女婴，悄悄哄道：“再叫一声爹爹。”
长乐配合的很：“爹——爹！啊呀！”
盛灵玉微微一愣，忽然间春风化雨一般笑了起来。
那个神色又温柔又欢喜，康绛雪心都跟着颤了颤，他故意在门口多停留了一会儿，装作没发现，不过等上床以后，看见盛灵玉一本正经的模样，小皇帝实在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怎么会有这种事。
盛灵玉他竟然也有这种时候。
盛灵玉尚不知自己被人看了去，还以为小皇帝肩膀抖动是因为肚子痛，他急急抱过来，却被康绛雪反手拉住脸颊。
盛灵玉道：“怎么了？”
康绛雪强忍着笑，摇头：“没什么……就觉得好喜欢你。”
盛灵玉不明所以，无奈的摇摇头，低头在小皇帝的脸颊上亲了亲。
夫夫两人说着话，长乐适时翻了个身，从两个月前开始，长乐长公主就已经会自己翻身了。
她小小的胳膊和腿都在使劲儿，那副模样可爱的人心都快化了，康绛雪撑着日渐增大的肚子扶住长乐，怕她掉下床，偏长乐长公主不领他的情，翻到左边之后不满意，又绷着脸疯狂往回翻。
盛灵玉看她翻得太累，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这下捅了马蜂窝，长乐气得要死，哇一声哭了出来。
康绛雪无奈到笑出声：“长乐这脾气，长大了肯定不得了。”
盛灵玉倒一点都不觉得不耐烦，抱起长乐轻声哄起来。
这一哄足足哄了快一个时辰，小皇帝都快睡着了，长乐才消停下来。盛灵玉将昏昏欲睡的女婴放进了摇篮里，凝望了孩子一阵。康绛雪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不知道肚子这个是男是女，性格是不是也这么闹腾。”
盛灵玉本来还在看孩子，闻言转过来：“我觉得是个女儿。”
上一次生产之前盛灵玉就说小皇帝肚子是个女孩子，事后果然如此。
听他这么一说，明明没有任何辅证，康绛雪忽然觉得又要被盛灵玉说中。
康绛雪有些好笑：“你怎么这么喜欢女儿？”
盛灵玉温声道：“是男是女我都喜欢，只是有这种预感，觉得是位公主。”
说着，他想好似起了什么，停了下才道：“我这一生见到的女子都比男子好些，若这一胎仍是女儿，倒有真可能会更开心些。”
康绛雪并不在意孩子的性别，但若盛灵玉喜欢女儿，那他也不由得盼着是个女婴，再者，许是因为有了长乐小皇帝对小女婴的喜爱程度与日俱增，由是也深为赞同道：“要真是如此，那我可要搬旨下去普天同庆了。”
这番话说完的又三个月后，小皇帝怀胎到八月，迎来了预料之中的阵痛。
平无奇提前一个月就一直等着小皇帝生产，见状不慌不忙，甚至颇为期待地将康绛雪推进了产房。
羊水破裂，平无奇冷静的安慰小皇帝：“陛下放心，奴才为这一天已经等待许久，是时候展现……”
那后半句真正的技术还没说出口，小皇帝便一嗓子把平无奇喷了出去：“朕不行，朕不可！把刀收起来，盛灵玉！！盛灵玉快来救驾！！”
盛灵玉飞奔而来，握着康绛雪的手，手臂一直在抖。
他看着太过胆战心惊，康绛雪实在怕盛灵玉在他生产途中像上次那样精神崩溃，又怕平无奇控制不住自己给他一刀，两种急躁叠加在一起，一刻钟都没到，战役刚开始就宣告了结束。
我要生，生完了。
我好疼，吓你的。
康绛雪出了一身的热汗，盛灵玉出了一身的冷汗，在孩子的哭声响起来时，他们两个同时虚脱，呼出了一口长气。
生了。
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
海棠姑姑熟门熟路地清洗了孩子，欢喜禀告道：“陛下！大人！是位公主，胖乎乎地，可沉了！”
康绛雪听得一愣，一时间不受控制地笑起来：“玉郎，你的话这也太准了吧，预言家吗你是！”
盛灵玉却不笑，他抱着小皇帝的头，不容反抗道：“再也不生了，我们再也不生了。”
生这一遭确实怪吓人，小皇帝生了两回，也已经不敢再冒险了，他无心反驳，只伸出手，叫神色高兴中夹杂着些许惋惜的平无奇将刚出生的孩子抱到他枕边。
“丑兮兮，和长乐刚的样子也差不多。”康绛雪又嫌弃又疼爱，问盛灵玉道：“玉郎，你想好叫她什么了吗？”
盛灵玉早已在等待中想好了未来孩子的名字，且多半都是按照女儿取的，当下便顿了下，应道：“叫她无忧。”
无忧，长乐无忧。
不错，康绛雪觉得好得很，哪里会想要反对，松懈下来看着孩子的脸，唤道：“无忧，你就是无忧了，要不，你以后便姓盛好了，盛无忧，多好听。”
这话小皇帝之前从未提过，盛灵玉不知道康绛雪算不算是一时兴起，然而小皇帝的血脉如何能姓盛，他当即道：“阿雪……。”
康绛雪听出了盛灵玉语调里的不赞同，正经下来道：“就让她姓盛又如何，现在朝堂上下人人都知道你住在我的宫里，还在意区区一个姓氏吗？”
盛灵玉却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他握着小皇帝的手，轻声道：“阿雪，我得到的已经够多了，这样就够了，再多一点，只会令我惶恐不安。”
盛灵玉都这样说，康绛雪怎么还会继续坚持，他心下微酸，虽是觉得他和盛灵玉的两个孩子都最终姓杨有些讽刺，但拘束于现实，拘束于盛灵玉的话，到底还是接受了下来。
这之后，在小公主出满月的日子里，康绛雪如同自己先前说得那般普天同庆，大办特办。
曾经，长乐的满月酒办的痛苦万分，但无忧的满月酒，他们是真的幸福的一家四口。
满月宴会之上，人人为小公主献上祝福，康绛雪开心之余，不可避免的听到了某些议论的声音。
“两位公主，那陛下岂不是还是没有继承人？”
“后宫没有男子出生，盛大人又不许陛下纳妃，中宫立不出太子，将来何人继承大统？
康绛雪听得沉默，盛灵玉早已下决决心，绝对不让他生第三个孩子，此后一生，小皇帝确定自己永远只会有两个女儿。
夜里，他和盛灵玉提起这件事，盛灵玉左手抱着无忧，右手戳着长乐的脸颊，看哪个都是长久的凝视：“只要她们两个想，其实谁都可以继承陛下的皇位。”
女子继承皇位，定朝前所未有，可对于来自现代的康绛雪来说，女帝这个选项一直都存在，康绛雪其实有些惊讶于盛灵玉的思想会如此超前，细想之后，倒是笑了：“你就不怕满朝文武都会反对。”
盛灵玉道：“除了你我，他们的意见都不重要。”
他的语气这么平淡，说出的话确实如此的霸道，康绛雪被盛灵玉帅了一脸，忍不住脸色微微蹿红：“玉郎，有的时候你是真的……”
盛灵玉道：“真的什么？”
小皇帝匆匆转移话题，笑道：“你且等着，等你将来立个皇太女，郑岚玉非得带头骂死你。”
盛灵玉全然不在乎，他随口道：“长乐和无忧都年纪都小，若将来长大了，郑岚玉还没容色减退，纳他做个皇夫也未可知，他不磕头谢恩，骂我做什么。”
小皇帝顿了顿，总觉得眼前已经晃过了郑岚玉酸臭的俊脸，他哈哈地笑起来，歪倒在盛灵玉身上。“玉郎。”
盛灵玉应道：“嗯。”
康绛雪道：“早就说清楚了是误会，你怎么还酸他？”
“……”盛灵玉不答这话，稍许，他放下孩子，拥着小皇帝推向床帐之中，盛灵玉道：“阿雪，别取笑我。”
夜很长，盛大人的心病又有了发挥的空档。
康绛雪怕得很，赶紧缩回到那柔软的床榻之中，他低低问道：“玉郎，你次次那么久，真不找平无奇看看？”
盛灵玉不答话，只含含糊糊吻住小皇帝的嘴唇，应声道：“嗯，过几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