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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病美人师叔后
作者：封空
内容简介
 闻秋时穿成狗血文中的反派师叔。 原著中，同名同姓的反派师叔因爱痴狂，是个人见人畏的病美疯子，将幼年主角百般欺虐，结局凄惨。 一朝穿书，头上顶着命危矣的闻秋时，努力在主角顾末泽面前崩人设。 误会，我不是你师叔！你报复错人了！ 然而，明知他不是原主的顾末泽，嘴上仍坚定道：你是我师叔，我说过，定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眼神阴郁地将人搂进怀里，低头在青年白皙的颈间落下红痕：师叔不是喜欢那人喜欢的很么，若被他看到这些，想必师叔会痛苦极了。 闻秋时：......六月飞雪。 与此同时，不仅主角出现问题，修真界各一方之主，看到青年苍白面容，长睫低颤，唇角咳出一点殷红，也如着了魔般。 原来那人也有这般羸弱的时候。 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身陨归来，却连被握住手腕都无力挣脱，轻易便红了眼尾。 过来，求我护你。 闻秋时惊慌失措：不要过来啊！他不知求字怎么写！ *** 顾末泽从小有个秘密，他身边跟着一个魂灵，只有他看得到，在漫长黑暗的时光里，这是他唯一的光亮。 直到一天，魂灵变成他厌恶的师叔。 即便如此，他也不惜一切代价，将人占为己有！ 闲散随性病美受X阴鸷神经主角攻 *1V1HE *受曾身穿过，万人迷倾向 *修真界人人除之后快的病美小师叔绝地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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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冬腊月，雪地一眼望到尽头。
一个看起来八九岁的男孩穿着单薄衣衫，孤身蹲在松树下，抹了抹眼中泪珠，从怀里掏出一个冷冰冰的馒头。
他呼着冷气，埋头咬了一口，随后想起什么似的，朝右边空荡荡的地方看了眼。
犹豫片刻，顾末泽用力掰开发硬的馒头，走到树旁空地，递去半块：“为何一直跟着我，你是不是也饿了。”
稚嫩嗓音在雪地响起，寒风卷着细雪，扑打在嫩白的小手上，许久都无人回应。
顾末泽小脸露出疑惑，将馒头塞到视线中的人影手中，不曾想，一举穿过了对方，馒头径直滚到地上。
他瞪大眼睛，两只小手不可思议地在半空挥了挥。
这里不是有个人吗？
为何摸不到？
不久，顾末泽发现身边多了个魂灵，只有他看得到，一个在他身边扎了根，虚无缥缈的魂灵。
顾末泽唤他：天礼。
十年后。
细雨落在大片竹海间。
举着伞的年轻男子，驻足在一株挺拔的碧竹前，黑眸一缕血色划过，视线中空荡的地方多了道身影。
他蹲下.身，将伞倾向沉睡的魂灵，另手附在魂灵额头处，淡蓝色的流光从他手掌转向魂灵，将虚渺的身影包围起来。
雨越下越大，顺红伞边沿不断滴落。
顾末泽收回手，眸中映出眉如墨画的青年。
十年前，一则消息席卷了整个大陆——符主闻郁身殉大道，葬身鬼楼！
至此，那个十五岁突然现身北域，震撼整个修真界的少年消失，而同一时间，一个青年魂灵出现在他身边。
谁能想到在他身边待了十年、没有神智的呆傻魂灵，竟然是北域符主，闻郁。
顾末泽手掌抚上一张白皙的脸颊，阴鸷的眼神难得流露几分温柔。
“无论你是谁，就这样永远留在我身边吧，不然......”
——杀了你。
雨声淹没了林间轻语，半时辰后，雨停歇，夜幕降临。
***
鬼哭崖，底下是片死泽。
十多年前，有场卷入整个修真界的除魔大战，此崖作为战场之一，战后尸骨堆积如山，长年累月聚成极重的阴邪之气，诞生无数阴魂厉鬼。每到夜里，凄厉的哭嚎声便从崖底传来，响彻方圆。
鬼哭崖边，顾末泽踩着一只抓着崖边凸石的手，在四周诡异的鬼嚎声中，淡声道：“闻长老，别来无恙。”
“救、救我......咳咳。”
微弱的求救声响起，顾末泽眼底寒意深了些，足下力道渐重，将下方手指一根根碾断。
凄厉惨叫霎时响起。
落入罪魁祸首的耳中，却仿佛是悦人动听的乐曲，崖边年轻男子勾起唇角，垂看的眸中，浮现出一抹诡异血色，与腕骨悄然出现的猩红纹案相映衬，透出无边邪气。
不过这般状态并未持续太久，他好似想起了什么，回头望了眼。
身后狂风扬起石砂，空无一物。
顾末泽却看到了想看到的身影，回过头，乌靴抬起，松开抓着崖壁的手，旋即眼帘低垂，将人一脚踹下鬼哭崖。
“是你咎由自取，闻长老，不……”
顾末泽嘲讽地吐出三字，当作告别，“闻师叔。”
与此同时，天边划过数道长虹。
与顾末泽穿着同一蓝底白纹服的天宗弟子，落至空旷崖顶。
为首之人从灵剑跃下，一手收剑，一手持罗盘疾步走来：“顾师弟你为何在此，七师叔呢？”
那人说着，在罗盘指引下来到悬崖边缘，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其余弟子瞬明其意，目光不约而同望向唯一在场的人，片刻质问声此起彼伏。
“顾末泽，可是你将长老推了下去？”
“纵使他有罪，也轮不到你处置，顾末泽你好大的胆子！”
“你简直无法无天！”
顾末泽自幼在天宗，就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众人对他称不上厌恶，但十分忌惮，以至于虽神情激愤，各个迫不及待将顾末泽捉拿回宗，交给宗主惩治，但无人敢当出头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方才说话之人。
宗主首席大弟子，顾末泽师兄，牧清元身上。
牧清元沉默了会儿，问：“顾师弟，可是你？”
“想知道的话，不如从鬼哭崖跳下去，亲自去问长老，”顾末泽视线扫过一众同门，若火匕在指间翻转，折射出烁烁寒光。
“对了，够快的话，说不定还能救下他。”
“你——！”众人脸色铁青。
虽是修行之人，但从鬼哭崖跳下去，且不说里面的阴鬼邪祟，单是这万丈高度，落下去便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
且闻秋时闻长老臭名昭著，谁愿意为了救他以命相搏！
顾末泽见状，道了声“无趣”，提步离开。
牧清元皱眉，未有动作，其他人也不敢阻拦，竟这样任由他离开了。
顾末泽朝来时路行去，解决了一个麻烦，本该感到愉悦，但他神情并不放松，反而随着越来越缓的脚步，俊眉愈发皱紧。
某刻，落地乌靴一顿。
顾末泽四下张望，不见常年跟随左右的魂灵后，脸色瞬变，整个人僵在原地。
在哪？去了哪？
顾末泽阖眸，脑海中记忆片段快速掠过，终于在某个场景，寻到一丝踪迹。方才鬼哭崖边，在他转身离开的刹那，有什么东西被拽入深渊......
漆黑的眼睛睁开，顾末泽骤然折返。
鬼哭崖边。
天宗弟子各个愁眉苦脸，“这下如何向宗主交代？”
一人道：“宗主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能绕路去死泽了。”
旁边抱剑弟子冷哼：“说得轻巧，且不说耗费多少时日，那里厉鬼无数，纵使强如宗主他们，也不敢轻易踏足，我等去就是送死！”
那人一听，指着悬崖道：“既然如此，只有从这下去寻长老了。”
“你是不是疯了！”张简简无言地摇摇头，“别真被顾末泽蛊惑了，只有傻子才......”
话未说完，一道修长身影如疾风般掠来，从他们旁侧一跃而下，眨眼坠入无边无尽的黑暗。
崖顶顿时寂静下来。
那人快得只能捕捉到余影，众人甚至没看清是谁，惊诧疑惑间，看到牧清元脸色一变，朝崖口喊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称谓：“顾师弟！”
天宗众人愣了愣，旋即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谁？
顾末泽？
他疯啦！！！
***
“......”
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不是被本从天而降的书砸晕了么。
闻秋时看着上方逐渐消失的光源，尚未反应过来，脑海中涌入大量信息。
待他消化完毕，四周已是彻底的黑暗，唯有垂落的长藤散出如鬼火般的幽光，伴着耳边源源不断的哭嚎声，下落感愈发清晰。
闻秋时陷入短暂沉默。
这场景似曾相识，就在他脑海中刚出现的书中，一个与他同名同姓的反派师叔结局：
鬼藤散出幽光，照在闻秋时惊恐的脸上，伴着耳边越来越近的鬼哭声，他感到死神的脚步逼近。
等待他，原来不是粉身碎骨，而是坠入死泽地面的前夕——万鬼噬体！
一定在做梦！
闻秋时摇了摇头，试图清醒过来，旋即一睁眼：“......”
他闻秋时，十岁生日那天，被问及志向喜好时，因一句年幼无知的“喜欢八卦吃瓜”，被误会意思的亲爷爷，塞了两满口袋瓜子，再一脚踢进道观——学八卦！
一夜之间，从锦衣玉食小少爷变成手持拂尘的小道士，他不哭不闹不上吊，就是八卦没学到，不过学会了灵符。
五年后学成归来，不料下山途中被本书砸中，然后莫名其妙穿书了。
如今，即将一命呜呼？！
彻底意识到处境的闻秋时，沉默起来，阴寒之气自四面八方涌来，随时间流逝，他原本清醒的意识逐渐涣散。
也许一闭眼，再也睁不开了.......
濒临死亡的时刻，闻秋时泛白的嘴唇微动，有许多话想说，到嘴边却化为一声长叹。
没时间了，闻秋时很是悲伤。
罢了，罢了。
既然如此，他就说一个关于主角顾末泽，世上除了他以外无人知晓的秘密吧！为这狗血文里的世界作出一点贡献，不枉他走这一遭！
“咳咳，”
闻秋时艰难地清清嗓子，在周围幽幽鬼火，万鬼嚎叫声中，拼命发出最后的呐喊遗言，似要宣告全世界：
“修真界未来的帝王，顾末泽——其实是个小哭包！！！”
一口气酣畅淋漓地吼完，闻秋时自认完成了某个壮举，心满意足闭眼。
这时，一个由远及近的破空声从上方传来。
闻秋时懵了懵，在分外清晰的“小哭包”回音绕耳之际，一只修长的手搂住他腰身，以极大的力道，将人拽入怀里。
坠落感瞬减，本如死灰的求生欲复燃。
闻秋时双手在昏暗光线里抓了抓，摸到胸膛衣襟的纹绣后，往上环住对方脖颈，收紧手臂，整个人死命扒上去。
穿过他腿弯的手微僵。
顾末泽垂眸盯看几许，将人往怀里更拢了些。
底下悬在崖壁间的一帘鬼藤，忽然展开，露出藏在其中的天然石洞。顾末泽衣摆急转，抱着半晌没了动静的人，旋身踏上洞口，略一俯身，大步迈入其中。
石洞内狭窄，四处是幽火鬼藤。
透过微光，顾末泽垂眸细细打量怀里的青年，确认无误后，脸上神情放松了些。
变故来得突如其来，他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人，好半晌，搂着腰身的手才动了动，提醒道：“无事了。”
趴在他颈间的脑袋微动。
闻秋时意识回拢，飘忽的视线晃了晃，撞入一双莫名熟悉的眼眸。
他顿了顿，看着近在咫尺的漆黑眼睛。
过近的距离，让顾末泽眼睛犹如一面镜子，里面映着鬼藤幽火，和一张完全陌生的苍白面容。
“？？”这是谁？
闻秋时心生疑惑，试探性地嘟了下嘴。
然后看到顾末泽眸中的人做了相同动作。
“？！！”
闻秋时一脸不可思议，目光紧锁抱着他的英俊男子，不死心地又嘟了嘟。
顾末泽：“......”
他踌躇了几许，薄唇微动地拒绝了，“不可能。”

第2章
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嗓音，在狭窄的石洞里响起，即使透着冷意，也掩盖不住的悦耳。
什么不可能？
闻秋时不解地看着说话之人。
他脑海中的狗血文里，即使在俊男美女如云的修真界，主角顾末泽的相貌也极为出众，混迹在人群中宛若鹤立鸡群。
而此时抱着他的人鼻梁高挺，一双微蹙的俊眉下，寒星似的眼眸看着他，在洞内鬼藤幽火照耀中，五官轮廓分明，几乎将英俊两字写在脸上。
但闻秋时不是会被美色轻易冲昏头脑的人！
他清楚记着，如今的身躯原主是与他同名同姓的反派师叔，因为爱而不得变得疯癫，被禁足后山期间，把怒气发泄在同样在后山的小主角身上，让年幼的顾末泽吃了不少苦。
如今他成了原主，岂不危在旦夕？！
“我有话与你说，你先下来，”顾末泽微松开手，打算将人放下。
不曾想，搂住他脖颈的双臂骤然一紧，闻秋时努力往他怀里钻，摇着头道：“不可，等我片刻。”
一下地，就任人宰割了。
下方是地狱！
闻秋时一边拖延时间，一边拼命思索。
顾末泽跃下鬼哭崖接住人，绝不可能是为了救原主！难不成......认为如此死便宜原主了，应当亲手将其碎尸万段才对？！
闻秋时倒吸口凉气，脑海冒出一个大写的“危”。
他必须自爆身份，虽然这片大陆视换魂夺舍之事为阴邪之术，人人得而诛之，但比起以原主身份落入顾末泽手中，显然坦白从宽生机更大。
思及此，闻秋时毫不犹豫道：“顾末泽，其实我不是......”
轰隆！
一道雷声突然在脑海中炸响。
闻秋时头疼欲裂，恍然间领悟到了意思，这世界的天道在警告他。
闻秋时微皱起眉，再次试探澄清身份：“顾末泽，你面前的人不是......”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闻秋时心神剧震，骤然推开抱着他的人，翻身摔落在地。
剧烈的震荡让他喉间一甜，噗地吐出口血，乌发凌乱地披散开来，划过毫无血色的脸颊。
他抹抹唇角鲜红，轻咳了声，这时，衣襟里有东西不小心滚了出来。
半空伸向他的手一顿，顾末泽视线微转，落在地面之物。
是半幅画。
闻秋时看着画恍然想起，画中应当是南岭楚家的家主，楚柏月。
原主爱慕之人，就是因为他起了坏心思，让‘闻秋时’这名在修真界臭名昭著，成为天宗之耻。
话说楚柏月，民间有个仙门世家公子榜，此人自年满十四踏入榜中，便稳如磐石的霸占榜首。要知道，达到这一成就可不容易，当时北域、天宗、森罗殿三方屹立在大陆顶峰。
纵使南岭楚家位居世家第一，在其面前也得退让三分。
楚柏月能常年压着各方天之骄子登顶，品性、相貌、修为等缺一不可，几年前从榜首退去，也是因为坐上家主之位。
按理说，这般人物仰慕者多不甚数，不差原主一个。
之所以闹得满城风雨，让“闻秋时”这名在修真界人人喊打，是因为楚柏月有个貌若天仙的未婚妻，两人是大家眼中的金童玉女，而原主因为嫉妒对个弱女子下手，不仅在其脸上留下一道伤痕，还差点要了人家的命，因而惹了众怒。
之后原主被废了大半修为，禁足天宗后山，从此郁郁寡欢，癫狂起来。
与顾末泽的交集就发生在天宗后山，彼时原主已神志不清，整个人很是疯魔，顾末泽年幼受其欺负，吃了不少苦头。
掉落在地的画卷缓缓展开。
闻秋时目光好奇投去，此画由楚柏月未婚妻所绘，后被原主撕碎半边抢走了。
抢来的半张画中，一个白衣少年立在河边，衣着简净，侧颜俊雅非凡，浑身透着沁人心扉的清润气质。
画里他垂着眼，盯看手中一根与自身气质截然不合的狗尾草，和煦微风拂过，紧束的青丝微微荡起。
是少年时期的楚柏月。
闻秋时心道难怪原主一见钟情，着实是丰神俊逸，皎如星月。
他眸光微移，又注意到撕碎的画边有块石头，石下一丛狗尾草少了个，应该就是楚柏月手中那根。另外石上似乎还有个人， 隐约有道影子落在地面，可惜在另半幅画上，不知是谁。
闻秋时看完正收回视线，眸光仿佛被画卷定住，怎么都移不开。
眼睛一酸，泪水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闻秋时：“......”
他自知事起就没哭过了，原主真是喜欢惨了楚柏月，死后见到人身体都会下意识落泪。
闻秋时无奈地扯起袖子，擦了擦眼泪，这时，头顶传来意味深长的话语：“你还认得他？”
“不就是楚柏......”
闻秋时一顿，回忆书中描写原主的只言片语，抿了抿唇，艰难换成原主常挂嘴边的称谓。
“不就是，柏月哥哥嘛。”
顾末泽翻转匕首，在注入灵力的刹那，沉寂十余年的匕首苏醒，迸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半边冷如寒霜，半边烫如烈焰： “眼熟吗？”
闻秋时谨慎地摇头，尽管他知道这匕首来历，但原主未曾见过，怎会眼熟。
顾末泽看着他湿红的眼眶，不记得前北域主之物，不记得自己是谁，什么都忘了，看到楚柏月的画像却会忍不住流泪。
民间关于符主闻郁和楚柏月的传闻，原来是真的。
“楚柏月果然是你的老相好。”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闻秋时愣了下。
老相好？谁的？
狗血文中，原主从头到尾是单相思，为何顾末泽如此说，莫非原主和楚家掌权人之间另有隐情？！
闻秋时有心八卦，无奈此时不是时候。
没头没尾说完那句话后，顾末泽陷入沉默，垂眸看着画卷里的人，想起大街小巷的书铺里，都堆积着北域符主与楚柏月等人各种风花雪月的话本，鬼使神差地问：“他好看吗？”
闻秋时因一句“柏月哥哥”闷闷不乐，好似被占了便宜，闻言不假思索道：“好看，不过没你好看。”
顾末泽一愣，唇角微弯了弯。
话一出口闻秋时就后悔了，情人眼里出西施，何况楚柏月本就相貌不凡，原主眼中怎么都是楚柏月更胜一筹，他的回答显然不妥。
想了想，闻秋时补了句：“骗你的。”
顾末泽笑意一没，眼神阴沉地看着他。
闻秋时试图捡起地面画卷，但一动才注意到崖边被踩断的手指，瞬间疼得冷汗直冒。
他不禁缩回手，仅靠嘴坚持人设，表明立场：“有点皮囊罢了，楚柏月才是天下第一！”
他说完，埋下头，疼得脸皱成一团。
闻秋时小时候被养了一身的少爷脾气，去道观修习后，没了七七八八，剩下一点就是受不了疼尝不了苦，平常一点小伤都能疼得他龇牙咧嘴，这种手指断裂的痛，简直要他小命。
“天下第一？”
顾末泽语气淡淡地重复了遍，将若火匕掷在画上，刹那间，腾起的火焰将画燃得一干二净。
“可惜，你与他注定无缘。”
闻秋时愣了下，尚未琢磨出其中意思，瞳孔一缩，视线落在消失的画卷。
此画是原主数年来唯一的寄托物，如今被毁，原主弥留的残念受到极大刺激，在体内进行了反扑。
闻秋时神色一变，脸上表情变得狰狞，眼底浮现出杀意。
他受伤的手攥紧衣物，仿佛不知疼痛般，指节用力到发白。
顾末泽凝视几许，从怀里拿出一个玉瓶，蹲身将被他在崖边踩断的手拽了过来，白色粉末倒在伤痕累累的细指上。
“往事如烟，你既已遗忘，我便不再追究，从今而后就留在我身边，我会护......”
话未说完，顾末泽眼底寒光闪过，他未做反应，紧接着胸口一凉。
青年受伤的手被他握着，另只手在方才拔起了地上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向他的心脏，洞内响起歇斯底里的声音：“你竟敢！你竟敢毁我的画！把画还给我！把柏月哥哥还给我！！”
锋利的匕尖没入顾末泽胸膛，更深了一寸，鲜血霎时染红衣襟。
洞外鬼哭狼嚎声骤停。
整个深渊陷入死寂，静到落针可闻。
滋啦！
洞内响起衣物撕碎的声音。
年轻男子撕下一片淡蓝色布条，面色平静地绕闻秋时右手缠了圈，若火匕仍插在他胸口，鲜血顺着匕身流至柄把，染红握着闻秋时另只手。
顾末泽神色淡然，仿佛被匕首扎入心口的人不是他，抑或他感觉不到疼痛。
待包扎完受伤的手，才轻声道：“你要杀我？因为楚柏月。”
闻秋时逐渐清醒，从愤怒的原主余念里夺回被控制的身体，看着被鲜血浸红的衣襟，脸色白了白：“抱歉......”
他指尖微颤，想松开匕柄，手腕却忽然被握住。
扣住他的手力道极大，像要将人骨碌捏碎般，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回答我。”
他闻秋时只喜欢灵符，永远是爱画符的少年！
闻秋时张了张嘴，脱口而出的却是：“自然是一往情深。”
顾末泽沉默地拔出匕首，猩红血液染红了两个人的手。
若火匕是响彻天下的法宝，威力非同凡响，换个人被中伤只怕已身陨损命，但顾末泽仅轻咳了声，嘴角溢出点血，犹如无事发生。
他好似没听明白，又问：“一往情深，对谁？”
闻秋时牙齿打颤，头痛欲裂，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到嘴边的灵符换成了：“楚柏月！”
说完闻秋时感觉肩膀一沉，一口沉甸甸的黑锅掉了下来。
洞内陷入短暂寂静，直到顾末泽一声低笑打破。
他带血的手捏住闻秋时下颌，鬼藤幽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笑容里透着疯魔的味道：“再说一遍，你喜欢谁？”
“楚柏月——”
可恶！灵符灵符！
闻秋时见顾末泽神色不对，像极了入魔前兆，因原主残余的执念被迫言不由衷后，终于重新掌握主权。
他急忙道：“静心！凝神！跟着我念心经：大道......欸？？？”
心经尚未念出一句，闻秋时被推到在地，后背撞上冰冷潮湿的地面，尚未反应过来，两只细瘦的手腕被鬼藤缠住。
转眼间，他被顾末泽压在身下。
闻秋时带着一脸疑惑与不解，下颌被捏住抬起。
“是你先来招惹我，”
顾末泽眼神阴郁，几乎在用怨憎的目光看着他。
“你的故人那么多，不止楚柏月一个！为何死后魂灵偏来到我身边，只让我一个人看到？事到如今，想让我放你离开，让你去外界找那些人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到最后，那声音近乎嘶吼。
闻秋时愣住，听着完全理解不了的话，逐渐放弃思考。
他看着眼眸猩红的人，顾末泽像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但又怕真弄疼似的，扼住下巴的力道都极轻。
最后，缓缓松开手。
然而在闻秋时以为危机解除之际，压着他的年轻男子低头，朝他白皙细长的颈侧咬了下去，泄愤似的，充满凶狠意味的啃咬。
闻秋时瞪大眼睛，吓得脸色煞白。
救命......
修真界可有狂犬之说？！
但真被咬住皮肉时，没有半点疼痛，青年颈间被温热吐息触碰的白皙皮肤，染上红晕，泛起点点痒意。
闻秋时忍无可忍地侧过头，正打算开口，顾末泽停下动作，忽然在他耳边低唤了声。
“师叔。”
无人回应，便锲而不舍。
“师叔——师叔——”
石洞内外安静无比，唯有一个低沉悦耳的嗓音，在耳畔固执低唤，把闻秋时听得不止耳朵，心脏都颤了颤。
“闭嘴，还是叫我闻长老吧！”
原著里怎么不见你这么乖叫师叔？！
顾末泽缓缓抬起头，血眸凝望近在咫尺的脸庞，半晌有了思量，薄唇勾起一抹滲人的笑。
“往后你就是我师叔，天宗长老闻秋时，”
他冰冷的手抚上青年苍白脸颊，像在打量一个喜爱物样，筹划着据为已有。
“不管谁来探究身份，记牢了。”
闻秋时看着他，寒毛倒竖。
原著里顾末泽戾气满身，时刻在坠魔边缘徘徊，浑身上下写着“惹我必亡”四个字。
但眼前这位，似乎更失控更严重，已经到了胡言乱语的地步。
闻秋时下意识想逃，无奈手腕被鬼藤捆住，挣扎中缠得越来越紧，甚至勒出一条条醒目红痕。
顾末泽视线落在上面，眉头一皱。
地面横斜铺着的鬼藤瞬间如受到惊吓，松开对闻秋时的束缚，尽数散开。
闻秋时双腕得了自由，尚未松口气，眼前一点寒芒乍现，若火匕从他颈侧堪堪划过，插在坚硬的地面，透着十足的威胁。
“师叔可记得，自己是仙君弟子，天宗主的师弟。”
若火匕上血迹未干，咫尺之间，闻秋时躺在地上不敢动弹，闻言些许疑惑，说这些做什么，像在提醒他是谁一样。
“八年前，师叔为楚柏月犯下大错，修为尽废，禁足宗门后山。”
闻秋时听顾末泽简述原主生平，茫然地眨眨眼，旋即心头一惊。
这场景像极了主角手刃仇人之前，细数对方的罪恶！
莫非......
闻秋时心里刮起秋风。
顾末泽分明嫌原主葬身鬼哭崖不够痛快，不惜亲自跃下悬崖送一程。
他感受着脖侧锋利的匕首，凉飕飕的，再瞧了眼顾末泽胸口，血止住，伤口逐渐愈合。
闻秋时想起原著中，“闻秋时”曾对年幼师侄说的恶语。
“你八岁就打残门中长老，生性凶残！”
“哭什么！你就是个死不了的小怪物！不管在你身上划下多少刀，即使是致命伤，也能自己痊愈。你不是怪物是什么！”
“一身戾气难除，注定成为业障深重的魔！”
“顾末泽，难怪你无父，母厌！”
......
若此时不是原主，闻秋时定要道一声死不足惜，然而事到如今，他只有百般思索如何从顾末泽手中活下来。
这时，匕柄抵住他的下颌。
顾末泽不知何时拔出若火匕，反拿在手里，垂眸似笑非笑：“师叔还需牢记一事，我想杀你。”
闻秋时心道：我知道，我要凉了。
“先杀，再......”
顾末泽心弦忽地一动，眼角微敛，神色变得认真几分，一字一顿道：“再囚神魂。”
闻秋时心头咯噔了下，投降有用吗？
似乎没有。
若火的匕柄沿着他脸侧划动，顾末泽对方才无意之言露出极大的兴趣。
好似在不知所措时，突然寻到一条明路——将眼前的人神魂从身体剥离，变回曾经的魂灵，便能像过往十年一样，永远不离开他。
顾末泽手持若火跃跃欲试，笑容邪佞，但终究没有动手。
他不敢赌。
不敢赌杀了闻秋时，能一定找到他的神魂。
倘若找不到，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顾末泽脸上森冷笑意渐消，正欲撤下若火匕，面前青年突然轻笑一声，用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是不是以为我会向你求饶？愚蠢。不就一条命，给你就是。”
顾末泽微眯起眼。
闻秋时推开压着他的人，背脊离开冰冷地面，坐起身，望着顾末泽冷嘲道：“除了夺人性命还会什么？顾末泽，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他话语落下，感觉到周身气压骤降，寒意四起。
闻秋时暗中叫好！
顾末泽杀意已决，恨不得立马手刃他，他绞尽脑汁想到一招以毒攻毒。
与其说些无用的求饶话语，不如故意激怒，让顾末泽误以为他不怕死，用死亡折磨不了他，从而打消杀意。
闻秋时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刻意疯言疯语：“一想到今日死在这，楚柏月得到消息多么伤心欲绝，每年的今日祭奠我，用一生怀念我，我就无比畅快，甚至迫不及待想去死！你快些动手啊！”
腆着脸皮说完，闻秋时暗道：若这段话让修真界任何人听到，都必然忍不住“呸”上一口，说句臭不要脸！
楚家主对他有这情谊？愈发疯癫了！
好在此处只有顾末泽，闻秋时心里忐忑道：我这么不要脸的话都说了，不知顾末泽能不能领悟到我话中“死不能让人痛苦，生不如死才最折磨人”的意思。
他紧张地看着顾末泽，直到对方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师叔所言有理，葬身于此确实太便宜你了，活着面对楚柏月，更能让你难过痛苦。”
闻秋时大松口气，能保命就好。
顾末泽所谓的痛苦，不外乎是让他活着承受楚柏月的漠然，抑或面对楚柏月来日娶妻生子的痛楚。
对于一个爱而不得的人，这些场景可太痛苦了！说是心如刀割也不为过！
但是，痛苦的是他闻长老，与他闻秋时有何相干？
大不了到时候演演戏，假装悲痛欲绝，满足顾末泽的报复欲即可。
悬在心头的“危”字解除。
闻秋时未曾想如此顺利，暗喜之余，腰间忽然传来动静。
他低头望去，看到一只修长的手伸向系带，骨节分明的手指勾住打结地方，轻轻往回一勾，腰间淡青长带瞬间散了。
闻秋时顿了下，茫然地看向手的主人。
“师叔不是喜欢楚柏月喜欢得很么，”顾末泽扣住他细瘦的手腕，摩挲着雪肤上的红痕，将闻秋时拽入怀里，唇角挑起轻浅笑意。
“既然这么喜欢他，若是被我夺了身，师叔往后面对他，想必会痛苦至极。”
闻秋时愣住，尚未反应过来，视线天旋地转，整个人跌回坚硬的地面。
淡青衣带被扔到鬼藤间。
顾末泽将人压在身下，眼帘微垂，薄唇附在青年耳边，低着嗓音：“我说的对么，师叔。”

第3章
等等。
被换魂夺舍的到底是谁？
闻秋时怀疑顾末泽被夺舍了，原著里分明比他这个在道观修习还清心寡欲的人，竟然扯掉他的衣带，说出那等虎狼之词！
不行！
他不可，长得帅也不可！
闻秋时挣扎起来，无奈这身子羸弱，折腾两下便没了力气，变成躺平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轻喘着气，试图用言语让对方回心转意：“你想清楚了，为了报复我，就这么牺牲自己？这么糟蹋自己？值得吗？”
闻秋时扯着嗓子心痛怒喝：“不值得啊！！”
顾末泽微挑眉梢，视线落在他左肩，不作回应地褪下半边衣物，青年散乱的乌发下，如玉肌肤露了出来。
闻秋时哑着嗓音，没有再做无用的挣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顾末泽两秒。
事到如今，只有赌了。
他赌眼前这个不太对劲的顾末泽，还是原著里那个连旁人小手都没牵过的人。
被逼到绝路的闻秋时，咬了咬牙，推拒的双手转而攀上顾末泽肩膀，勾出修长的脖颈，往下一拽，同时抬起头，猝不及防地袭击薄唇，吻住敢对他放肆的小混蛋。
顾末泽手一顿，微微睁大眼。
唇间传来的微末触感，让他浑身一动不动地僵住了。
闻秋时紧紧盯着他，没有错过微缩的瞳孔，以及陷入懵然的状态。
蛤？
原来是只纸老虎！
当两只纸老虎相遇，互相嗷呜试探，率先识破对方身份的那个，会在瞬间收获到巨大的勇气。
闻秋时微眯起眼，趁人处于呆愣状态，罪恶的嘴唇，一眨眼又凑到对方耳边，有模有样地朝内轻呼了呼气。
“怎么不继续了，嗯？”
顾末泽耳梢瞬红，沉默地拽下搂住脖颈的手，动作略为慌乱地将人从怀里推开，起身一甩袖袍，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闻秋时看着他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恨铁不成钢般地摇摇头，将肩头衣服拎了上去。
差点上当。
就这还在他面前趁威风！
哼，可笑。
石洞口，一帘垂落的鬼藤飘舞，顾末泽默不作声吹了半晌冷风，待耳边烫意褪去，回过身，看到闻秋时在他后方斜倚石壁，抱着臂，眉梢轻挑。
泛红的唇瓣，朝他微张了张。
“滋味很妙吧。”
顾末泽：“......”
没料到盛名天下的人，这般不正经。
他冷冷地抿着薄唇，并不想回答这问题，眸光移到再次被衣物遮掩的肩膀，伸手握住闻秋时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人拽到身前。
闻秋时视线晃荡，待稳住身形，脸庞正对着湿冷的石壁。
肩膀一凉。
许是一回生来二回熟，眨眼功夫，顾末泽将宽松的衣衫从闻秋时肩膀剥落，松垮地挂在两只手臂弯上。
细软乌发垂散，半掩底下白皙的皮肤。
又来？！
甚至涨了经验，让他背对着！
闻秋时一时情绪过于激愤，噗得吐出口血，眼前一黑，一头栽向坚硬的石壁。
啪。
洞内响起极轻的碰撞声。
意料中的疼痛未至，闻秋时额头撞上一只垫着的手掌，身后顾末泽凉飕飕道：“要以死明志么。”
闻秋时轻咳了声，头晕眼花几乎站不稳。
原主自幼身体欠佳，病痛缠身，迈入仙门修行才有所缓解，几年前因犯下大错，灵脉受损，修为尽废，之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若非心中的怨气不甘难消，估计早已灯枯油尽。
身体经先前一番折腾，也到了极限。
闻秋时唇间血迹殷红，撑着墙，气若游丝般开口：“顾末泽，对个垂死之人，你都下得了手？”
顾末泽轻嗯了声，撩起他后颈乌发。
闻秋时：“......”
祖师爷在上，弟子好想口出骂语！
顾末泽立在后方，看不到他脸庞，撩发时意外发现鼓动的雪白脸腮。
意识到青年正恼得咬牙切齿，他眼底浮现一抹笑意，在身边待了十年的呆傻魂灵，会说话、会有情绪的时候，原来这般有趣。
顾末泽低垂眼帘，视线重新落在闻秋时线条细长的颈间。
他目光一寸寸掠过，在左边颈肩交汇处，微微顿住，找到了想看到的东西。
——魂印！
一个拇指大小的淡青印痕，在他注视下逐渐清晰。
闻秋时后颈雪肤间，现出一株栩栩如生的青莲，半绽半拢，透着无以言喻的清净无尘。
顾末泽神色晦暗不明。
如若之间对魂灵身份都是猜测，这抹魂印便是铁证，的确是他，十年前以身殉道，无数人为之惋叹的北域符主——闻郁！
身后半晌没有动静，闻秋时回头望，带着凉意的手忽地覆上他颈间，踩点似的，指尖在某个地方轻点了点。
洞口寒风不断，闻秋时耸耸鼻尖，冷的全身抖了抖。
即使是砧板任人宰割的鱼，临死之前也要板动两下，趁方才间隙，他找到一线生机。
原著中顾末泽虽像个虐文主角，但从始至终，虐的都不是实力方面，他少年时的修为，就已达到睥睨整个修真界的地步，如今修为更深不可测，到了何种地步无人知晓。
但是他强大的灵力一直在对抗体内的魔珠伏魂，因而一旦动用灵力，便有被反噬的危险，必须尽快压制。
且压制途中，不能有人打扰，否则容易走火入魔。
从万丈悬崖跃下安然无事，耗费的灵力绝非一丁半点，闻秋时估摸顾末泽要不了多久，就得找地方抑制伏魂珠了。
他只要拖延时......
“——？！”
后颈传来一抹温热，身后顾末泽的气息贴了上来，将人包围起来。
闻秋时表情一僵，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在前后无路的情况下，瞥了眼右边撑在石壁上的手，脚步往右侧挪了挪，试图中禁锢中找到逃生之路。
不曾想这一挪动，脚下悬空。
闻秋时呆了下，看着底下黑暗深渊，吓得魂飞魄散。
救......救命......
他恐高。
闻秋时迫切地想往后退，但全身上下僵住，完全动不了，厉风将鬼藤吹得在他眼前飘来荡去，鬼火幽幽，让人恨不得立马晕倒。
顾末泽将他转过身来，眸光落在苍白如纸的脸颊。
“怎么了？”
闻秋时嘴唇翕动，一言不发。
不可。
倘若暴露.......
“原来你怕高。”
“？！”
见面前之人的反应，顾末泽一声轻笑。
难怪往日他立在屋顶，或是崖边，只要是远离地面的高处，一向少有动作的魂灵，就会蹲下.身，然后默默缩成一团。
瑟瑟发抖。
青年颈肩清瘦的线条因害怕而绷紧，后方一点淡青若隐若现，顾末泽视线落在上面，短暂沉默。
青莲魂印，知道的人太多。
人死如灯灭，但魂在印在，非魂飞魄散不可消。
他不能放任这种铁证留在闻秋时身上，否则一旦有人怀疑身份，查验魂印便一清二楚。
之后，有太多人会夺走他身前的人。
顾末泽眉宇充斥冷戾之色，片刻低下头，一手扶住闻秋时后脑勺，高大的身形将人压在石壁上，温热吐息掠过颈间。
他要毁了魂印！
闻秋时心跳如擂鼓，在顾末泽倾身压来时，以为对方要将他推下去，左侧万丈高度让他不敢动弹，被推在石壁上，颤声道：“有话好商量，别推我。”
“怕就抓着我。”顾末泽声音掠过他耳畔。
闻秋时僵硬地做出反应，发白的指尖攥上他衣袍：“这样么……呜啊！”
一声痛吟在洞口响起。
闻秋时睁大浅色眼眸，颈部传来的疼痛让他脸色一白，长睫低颤，唇间吐出痛吟。
顾末泽咬破他承载魂印的肌肤，眼底血色流淌。
抹去魂印，如此即使有人怀疑闻秋时身份，也无迹可察。
但抹去一个人的魂印，几乎不可能，即便是他，也只能将青莲印短暂覆盖，借以瞒天过海。
这种方式如同将一个人神魂打破重塑，少不了疼痛，但他顾不得太多，心底邪念无时无刻不在蛊惑他，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想留住人只有一个方法，把他关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让他逃不走，离不开！”
“与其往后无时无刻担忧弃你而去，不如将人杀了，神魂禁锢在身边，就像过去的十年一样，与你寸步不离！”
“你真的这么轻易放他去外界？迟早有天，你会后悔这个决定！”
......
脑海喧嚣四起，顾末泽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撑着石壁的手青筋暴起，他制服了闻秋时所有的抵抗，将人牢牢禁锢在自己与石壁之间。
温热鲜血在唇间绽开。
——别动。
——还不想伤害你，让我抹去魂印就好。
闻秋时挣扎的双手被扣住，痛楚自后颈被咬的地方蔓延至全身，嘴唇翕动，一缕汗湿的乌发贴着白皙脸颊，整个人逐渐失了力气。
体内神魂犹如被咬碎。
又重塑了遍。
闻秋时疼的意识涣散，咬紧唇瓣，额头冷汗滚落，苍白面容不见半点血色。
洞口冷风呼啸，鬼藤乱舞。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喉间闷出一丝泣音，薄衫下修长的双腿一软，被身前的人搂腰抱入怀里。

第4章
闻秋时后颈青莲魂印，淡到几不可见。
一朵猩红血花取而代之，浮现在雪肤间，透着无边妖异。
他整个人虚弱到极致，乌黑长睫无力垂着，倚着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顾末泽一手扶着他，另手拢起褪至臂弯的衣襟，将颈间咬痕遮住。
腰间一紧，细长腰带被重新系上，闻秋时此时像极了一条任人宰割的咸鱼。
他额头抵着顾末泽肩膀，趁人给他穿衣衫的时候，磨了磨牙，脸颊微侧，埋在摆弄他的人颈间。
顾末泽察觉颈部传来的微末动静：“做什么？”
“以牙还牙。”
闻秋时嗡声嗡气的回答，脸颊埋在顾末泽颈间，张嘴用力啃咬，誓要顾末泽皮肉尝到血的教训！
他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委屈。
顾末泽挑眉，旋即微偏过头，露出修长流畅的颈线。
给愤怒的人提供场地后，他耐心等了会，直到颈处衣襟微湿，啃咬的力道愈来愈小。
颈间动静好似有只牙未长齐的幼兽，怒气冲冲地撕咬某个惹怒他的东西，却怎么都不得其法。
发现咬不动后，垂头丧气的模样甚至有些可怜。
顾末泽扶着人出声：“要我把衣服脱了吗。”
由于力道不够，三番四次仅咬住衣襟连皮肉都没挨上的闻秋时，正锲而不舍地重新积攒力气，闻言喉间一梗，咯了口血，气晕过去。
怀里的人彻底没了动静，顾末泽轻笑，抬手抚上他额头，淡蓝流光散着暖意，在其包裹下，闻秋时苍白面容逐渐有了血色。
闻秋时陷入昏厥时，虚弱到半只脚迈入鬼门关。
但再睁眼，整个人却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颈部也无任何不适，仿佛之前被疼晕只是错觉。
他摸着颈间，狐疑地望向洞内另一人。
顾末泽脸色好似白了些，眉间戾色呼之欲出，一般人见着，定要因他周身冷沉的气压退避三舍，但闻秋时刚摆脱奄奄一息的状态，此时精神抖擞，忍不住找点事做。
他反复摸了摸后颈，凑近道：“问你个事，你回答了，咬我的事就一笔勾销。”
顾末泽眼神微变，心念百转千回，想起从小遇到的各种问话：伏魂珠、魔气、为何他有如此强大的灵力、怎么才能......杀死他！
“我不想一笔勾销，”顾末泽深深望了他一眼，“但是你问，我会答。”
闻秋时点点头，然后摸着脖子认真道：“你是小狗吗？”
“我......”
顾末泽下意识回答，随后话音一顿，脸上露出错愕。
闻秋时见他一副怀疑听错的模样，继续道：“不是小狗，怎么会咬人。”
顾末泽回过神，瞥了眼手背上轻浅无力的抓痕：“那你是什么，会挠人。”
闻秋时发现手腕系了条红绳，绳上绑了个血色小铃铛，怎么摇晃都不响，闻言一哂，不假思索道：“怎么，挠你心了。”
话音落下他捂着嘴，后悔连连，顾末泽未出声，洞内一时陷入诡异的宁静中。
闻秋时不自在地拨动铃铛，顾末泽给他系上的，看样子暂时对他没了杀意，接下来只要离开此地，天高海阔，他打不过逃总能行。
“除了我谁都摘不掉。”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闻秋时忽然觉得不妙，果不其然顾末泽继续道：“除非我死了，否则你逃到天涯海角，变成骨灰我都能找到。”
闻秋时：“......”
手中的小铃铛突然不香了。
顾末泽起身，打算带人离开此地，闻秋时环顾四周，突然惊觉身处何地，往上是鬼哭崖顶往下是死亡沼泽，无论选哪一条路，都有令人腿软的高度。
他迟疑道：“你能不能‘——嗖’的一下，瞬移到鬼哭崖上。”
顾末泽：“不能。”
从鬼哭崖坠下能安然无事者，在修真界一只手能数出来，顾末泽无法术加持，仅凭灵力做到这地步，已足够骇人听闻。
至于闻秋时说的转瞬而至，难如登天。
闻秋时叹口气，想想身处万丈悬崖间的场景，感觉已经要窒息了。
他不可。
他接受不了。
闻秋时摇摇头，目光落在前方石壁，下一秒，在顾末泽惊愕表情中，以雷霆之势撞了上去。
砰！
洞内一声大响。
只要晕得快，就不怕高！
闻秋时眼前一片漆黑，意识陷入混沌前，迷迷糊糊抓住顾末泽，手紧紧揪着他衣襟，宛如交代遗言般，强撑着嘱咐了句。
“别用抱的......”
背，扛，拖都行，抱着......不合适。
顾末泽半扶着人，眉梢微动：“你说什么，要用抱的。”
闻秋时一听，气晕过去，握住他衣襟的手松了。
顾末泽眼底笑意散去，手指落在闻秋时额头，将上面的血迹拭去。
幽冷鬼火笼罩在两人身上，顾末泽默默抱着怀里的人，低垂着头，英俊的眉眼间，没有半点冷戾，反而透着些许落寞。
不知过了多久，才一手穿过闻秋时膝盖弯，将他从地面抱起，快步离开了石洞。
鬼哭崖上，天宗一行人仍未离开。
闻秋时之名在修真界臭名昭著，在天宗更是如此，纵使常年禁足后山，一众年轻弟子未见过真人，但人不在江湖，江湖流传着他的传说。
大家对他做的那些混账事耳熟能详，时不时拿出来鞭一鞭，口诛笔伐。
但无论怎么厌恶，闻秋时仍有天宗长老的身份，何况是宗主的亲师弟，眼下尸骨无存，该如何向宗主交代。
且还有个棘手的顾末泽，众人愁眉苦脸。
“说不定两人还活着，绕去死泽，将人带回如何。”
“怎么可能活着，”张简简瞪大眼睛，收回探向黑雾的脑袋，指着下方道，“摔下去谁能活着回来，除非前北域主在世。你说是不是，清元。”
牧清元低头望着手中玉简，正注入灵力，忽地蹙眉，伸手拽住崖边张望的张简简，一把将人拖离，同时道：“退后。”
他在弟子中名望甚高，所有人一听，迅速远离了崖口。
几乎同一时刻，如墨浓雾翻滚起来，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张简简方才站立之处，穿着与他们一样的天云服，黑发紧束，剑眉下，透着一贯的疏离冷戾。
“顾末泽？！”张简简瞪大眼睛。
不是跳崖殉闻长老了吗？怎么毫发未伤回来了！
众人警惕十足地看着顾末泽，随后，注意到他打横抱着的人。
那人身着淡青长袍，长发披散，脸颊朝内侧着，透过如墨发丝，依稀能窥见半截精致的下颌，搭在腰间的右手缠着布条，上面点点血迹，显然受过不轻的伤。
“服饰有些眼熟，像宗门长老穿的.......”一片宁静中，不知谁说了句。
不少人心底冒出一个名字，但无人敢信。
天宗闻长老，由于常年被禁足在冰天雪地的后山，因而这群入宗没几年的弟子，虽对其所作所为滚瓜烂熟，却未见过真人，而传闻中，闻秋时这等恶毒之人，要不长得青面獠牙，要不生得三头六臂，与阴鬼邪祟如出一辙。
但此时顾末泽抱着的人，怎么瞧，都是人间少有的绝色。
“是你师叔吗？”张简简揉揉眼，望向在场唯一见过闻秋时的人，“怎么长得这般好......”
“看”字未出，他察觉不妥，及时止损闭了嘴。
“是七师叔。”牧清元点头，若有所思。
他与顾末泽虽交往甚少，但毕竟是师兄弟，总归比旁人熟络些，他记得顾末泽十分厌恶七师叔，提及连杀意都不加掩饰，若所料不错，七师叔坠崖之事就是顾末泽所为，为何突然......
牧清元开口欲问，抬眸看见顾末泽抱着人兀自离开。
他一向我行我素，众人见惯不惯，视线落在牧清元身上，待牧清元点头后，追了去。
***
“师父，寻到七师叔了。”
“速带他回宗。”
闻秋时意识回拢，头疼得几乎睁不开眼，听见对话愣了两秒，反应过来。
这群天宗弟子因负责招收新弟子之事赶往揽月城，中途原主逃离宗门，天宗主便令他们沿路寻回。
闻秋时一动不动地枕着树干，眼睛眯成一条线，发现此地没有顾末泽身影，只有一群天宗弟子。
此时用玉简传音的弟子气质非凡，闻秋时听他唤“七师叔”才恍然大悟，这弟子就是牧清元，未来的天宗主，玉简另端则是现任宗主景无涯，也就是原主的大师兄。
论世上还有谁熟悉原主，就剩身为宗主的大师兄了，两人关系虽糟糕，但同为仙君弟子，作师兄完全知道师弟的尿性，闻秋时没把握在对方眼皮底下不暴露身份。
他可以在顾末泽面前暴露身份，就算被当作夺舍的邪祟也好过被认为是原主。但其他人不同，换魂夺舍不为世人所容，被发现定让他魂飞魄散。
贸然回天宗无异于自投罗网，闻秋时思量着如何能避开，这时，前方几道身影走来，他赶紧合上眼，呼吸绵长均匀的装睡。
靠坐树下的青年穿着轻薄的长老服，身形清瘦，一张白皙如玉的脸颊侧着，乌发披散，垂睫安睡的模样，犹如一副画般赏心悦目。
夜风刮过，一片枯叶轻飘飘落在他肩头。
几名弟子望着这幕，陷入长久沉默，半晌张简简一脸复杂的开口：“真的是你七师叔、咱们天宗长老闻秋时吗？”
眼前这人怎么瞧都人畜无害，哪有半点传闻中的疯长老模样。
牧清元道：“是七师叔。”
他说的肯定，但心头却有些怀疑。
半年前，他去后山见过七师叔一面，印象颇深。
那时失去修为的七师叔，披头散发，眸光灰暗，无论见到谁，都会露出怨毒至极的表情，想要噬人血肉发泄愤懑般。
没想到睡着的时候，这般......乖。
牧清元脑中不自觉冒出这字，旋即意识到不敬，打量的视线匆匆移走，从储物袋拿出一件银白裘衣。
夜间寒气重，没有灵力护体，仅着一件长老服，一觉醒来少不了感染风寒。
他上前将暖衣披在闻秋时身上。
张简简瞪大眼睛：“你做什么呢！疯了不成？！他那般、那般坏！你还给他披衣......”
“嘘。”
牧清元食指竖在嘴前，语气淡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静声。”
牧清元虽仍是弟子，但天宗内外都知道，下个宗主之位必然是他的。
因而，牧清元虽为人温和好相处，但举手投足已有宗主之风，正色时，众人多少会感到威压，不会忤逆。
张简简面带不忿，但老实地闭了嘴，其他弟子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响动。
一片静谧中，夜风穿过林间，树影憧憧，一只乌鸦悄无声息出现在树枝上，黑夜里，睁着一双猩红眼睛，垂头看树下身影。
不久一阵脚步声传来，枝叶轻颤，上面的小身影消失不见。
顾末泽从林间暗处走来，乌靴踩着落叶，发出阵阵窸窣声响，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闻秋时身上，望着一件并不陌生的裘衣，微眯了眯眼。
顾末泽认得是牧清元的，景无涯所赠。
与他这个弃徒不同，牧清元很受景无涯喜爱，是人尽皆知的爱徒，这件价值不菲的裘衣，是有年冬季，景无涯瞧牧清元在雪中练剑，欣慰之际赏的。
顾末泽忘了自己当时有多羡慕，有多想得到一件暖衣，才会捡起一根树枝，急匆匆跑到师父面前，从头到尾演示了他看了一遍就学会的剑法。
然后他挨了狠狠一巴掌，细枝被景无涯折断，扔在雪地。
“我警告过你，不许修习本宗任何法术！你不配！”
“牧清元，以后不准在他面前......罢了，顾末泽，你去后山反省，知道错了再回来。”
......
再见裘衣，没想到是这种场景。
顾末泽眼神漠然，他已不是当年那个稚嫩孩童，回忆往事，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但是此刻，这衣服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人身上。
顾末泽面色不悦，伸手将银白裘衣从闻秋时身上掀走，扔在地上。
顾末泽神出鬼没惯了，天宗弟子习以为常，但只要他一出现，众人目光便不自觉落在他身上，带着十足的忌惮与畏惧。
牧清元的衣袍被扔掉的一幕，自然没有错过，众人怒极。
张简简首当其冲喝道：“顾末泽，你做什么？”
闻秋时冷的默默抖了下，心道：问得好！
下刻，身子又暖了起来，熟悉的气息将他笼罩在内。
顾末泽不紧不慢地取出一件墨色裘衣，俯身披给树下的身影。
牧清元皱眉，捡起沾上灰尘的衣物，注视着顾末泽没说话，其他弟子则表现得更为愤怒，指责声不绝于耳。
“顾末泽，你太过分！”
“捡起来！清元让着你我们可不让！”
“你这般行事，太肆意妄为了！”
面对众人的怒火冲天，顾末泽不以为然地坐下，伸长手臂，将装睡的人揽到怀里，才微抬起头。
神色不耐，一双漆黑眼睛，透着森然冷光。
“我行事向来如此。”
“怎样。”
众人齐齐一默，林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第5章
静默持续了很长时间，久到闻秋时从装睡到沉沉入睡。
他整个人被裘衣裹得不留缝隙，夜间凉气尽数隔离在外，尤为舒坦，直到半梦半醒间，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顾末泽极轻地动了下。
闻秋时意识渐清，想起若火匕留下的伤，在石洞的时候情况紧急，无暇细思。
若火匕首曾是前北域主，圣尊郁苍梧之物，十多年前除魔大战中，圣尊身陨后此物下落不明，直到被顾末泽捡到才重现于世。
此类通灵宝物有认主之能，除其主外其余人不可能控制得了它，更不可能被利用反伤其主。
闻秋时满腹疑惑，为何他被原主余念控制时，能拿得动若火，且如今回想，握着匕柄的时候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
闻秋时思忖间，身旁的人忽然动了，将他脑袋轻扶靠树后，脚步微沉地离去。
闻秋时微皱起眉。
按原著描述，这片大陆从上古时期就有一扇门，世间一切阴鬼邪祟皆出自于此，人称穷狱门，意为穷极地狱。
另有三件神物：圣剑、魔珠、仙图。
千万年间，圣剑悬于鬼楼之上，镇压从穷狱门逃入位面的邪祟，仙图则由历任北域主持有，肩负守护天下苍生的责任。
而魔珠伏魂，与另两个神物不同，一直被视为至阴至邪之物，每次现世必在大陆掀起腥风血雨，尸骨成山。
十几年前，差点让整个修真界覆灭的一场大战，就是前森罗殿主，魔君夙夜利用伏魂珠掀起，仙门正派死伤无数，才最终惨胜。
此后，伏魂珠消失踪迹。
但无人知晓，那魔珠在天宗一个小弟子体内，那小弟子就是顾末泽，魔君夙夜之子，书中的主角。
顾末泽因伏魂珠的存在，自幼被无穷无尽的血戾煞气缠身，因而被身边的人嫌恶，不过他倒未曾有过怨恨，从始至终都在尽全力压制伏魂珠。
甚至年少时被人欺负都不敢反抗，因为一动杀意，便会引动伏魂珠里的恶念，从此止不住杀戮。
否则，他不会让原主活到这些年。
此时的顾末泽，纵使有杀神的姿态，杀神的实力，但其实除了八岁那年控制不住打残了一个门中长老外，原主是他手中唯一的鲜血。
他心境掌控的很好，不会妄动杀念，每日还会花费大量时间去压制伏魂珠。
若无意外，伏魂珠在他的压制下，不会危祸世间。
但身为狗血文中的主角，顾末泽身上总会发生各种阴差阳错，污蔑栽赃，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将他一步步推向深渊，全文最终，伏魂珠现世，整个位面在顾末泽手下化为灰烬。
闻秋时脑海中过了一遍原著，若有所思。
他在道观的师父曾说，他是有大机缘大造化之人，彼时闻秋时只当师父告诫他别偷懒懈怠，专心练符，如今看来，穿书不就是机缘。
既然如此，天道让他来的目的是什么，莫非是为了改变书内的结局，阻止顾末泽毁灭大陆。
闻秋时睁开眼，脸上浮现出一个大写的“愁”字。
干嘛呢，他就是个小道士。
见树下倚着的青年醒来，周遭弟子脸色微变，紧张地望向传说中的凶恶长老。
闻秋时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略一思忖，摆出原主该有的模样，他将墨衣披在身上，边起身边冷笑。
“看我做什么，你们想......”死字未出口，他便轻咳起来。
注视闻秋时的天宗众弟子表情逐渐古怪。
传闻中的疯长老，说了半句话后，在宽大暖和的墨衣下，清瘦的身形轻颤，全身上下好似没有力气，扶着树，才勉强支撑起身子。
一双秋水般的眼眸，隔着夜色望来，明亮异常。
浅润唇瓣微启，无奈地咳了咳，半晌才吐出后面的话：“你们想死吗。”
一句威胁的话，在沙哑的嗓音中轻飘飘落在众人心头，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暴露了说话之人的虚弱，犹如被逼绝路时的挣扎话语。
张简简差点一句“长老别怕”脱口而出，他捂着砰砰跳的心脏，与旁边弟子对视一眼，想到商议好的计划。
他们奉命带人回宗，但好不容易逃出来的闻长老显然不会配合，弟子们本打算将闻秋时打晕带走，眼下一瞧，他们还没做什么呢，在其目光下，已经不由自主产生了罪恶感。
欺负一个失去修为的病弱长老算什么！
他们强行带人回宗的计划真是肮脏又可耻！
“清元，你知道我向来以色取人，我下不了手，他是你师叔，你上。”
张简简望向身旁的人，然后听到“铮”的一声。
牧清元的佩剑青霜出鞘。
张简简愣了下，惊的张大嘴，左边一颗小虎牙露了出来。他这位好友眼中，果然只有隔壁灵宗南长老和其他两类人。
眨眼功夫，青霜剑横在闻秋时颈侧，牧清元看着他，充满打量之色。
面前这人虽与七师叔有一样容貌，但神态举止完全不同，尤其是眼，曾经充斥着怨恨阴冷，如今里面倒像藏着春日暖阳，蕴着令人沉溺的温煦。
“你是谁？”
闻秋时没料到牧清元这般敏锐，难怪是仙门新生一代的领军人物。
剑刃横在脖颈，闻秋时挑了下眉，随后视若无睹地往前走了步，在牧清元神色不定的时候，凑近看着他，微眯了眯眼。
“把剑横在师叔的脖子上，好大的胆子，牧清元，你要欺师灭祖么。”
他嗓音极轻，却一字字重扣在牧清元心头，他一怔，当即辩道：“清元绝无此心，但是你......”
“我什么？我不知你在怀疑什么，但是，”闻秋时指尖轻拨剑身，似笑非笑的问，“牧师侄敢让这剑见血吗。”
牧清元手指一紧，脸色难看起来。
好半晌，他将青霜剑放下，“清元只奉师命将七师叔带回宗门，之后，由师父定夺。”
闻秋时知晓他在暗示自己奈何不了，但宗门有人能制服他，“把玉简给我，正好我有话与景无涯讲。”
众弟子闻言齐齐一抖，看向闻秋时的眼神多了点东西。
早有传言，闻长老禁足后山数年，因过于思念楚家主变得神智不清，疯疯癫癫，方才看长老并无不妥，但此言一出，弟子们深感所言非虚。
他们宗主脾气暴躁，听人对他这般直呼其名，若是人在此地，估计要将长老一巴掌扇回后山思过。
牧清元掏出泛青玉简，其上光芒一闪，传出天宗主不耐冷声：“何事？”
景无涯在宗门积威甚重，众弟子下意识屏了屏气。
闻秋时思及书中所写，仙君座下有七个弟子，景无涯身为首徒，有诸多师弟师妹。
原主与他年龄差最大，也最为疏离，陨星谷除魔一战，除原主外，其余师弟妹们尽数命丧黄泉。景无涯虽不喜原主，面对仅存的师弟，仍念些旧情，在原主犯下大错后，将他性命保住，从此禁足后山。
但原主十分怨恨他，被困后山的几年，师兄弟相看两厌。
闻秋时简洁明了道：“我不回宗，你休要阻拦。”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滚回来，少去符会丢人现眼，”景无涯一听是谁，厉声道，“真以为你在后山学会的那两笔，就能在符比中拔得头筹让楚柏月多看你一眼？别白日做梦！”
闻秋时揉揉耳朵：“我要去。”
“不可能，”景无涯不愿继续废话，转而道，“清元，把他......”
话未说完，一道“噗”的吐血声，伴随着周遭杂乱惊呼“七师叔”、“长老”一并传入玉简。
景无涯眉头一皱，正欲询问，听见玉简传来一个虚弱悲凉的声音。
“我命不久矣，若见不了他最后一面，死不瞑目。到时候在九泉之下，我要告诉二师姐，三师兄，四师......他们走后，冷酷无情的宗主大师兄就这样把小师弟逼死了！”
景无涯：“......”倒是长本事了！
他这师弟曾指着他鼻子骂过冷酷无情，但是头一次，把其他师弟师妹搬出来撑腰，看来变聪明了点。
景无涯立在一座山间小屋外，透过木窗，看向室内沏茶的白衣人。
茶水滚烫，浮起的水雾凝在那人遮眼的一缕青色布条上，微微润湿。
景无涯凝望了会儿，终究心软了，叮嘱道：“清元，你盯着他，勿让他再惹是生非。”
“何人？”室内人听到动静。
“师父是我，无涯，”景无涯声音轻柔了些，收起玉简走去，“弟子今日无事，前来拜见师父。”
另边，闻秋时满意地抹抹嘴边鲜血，将玉简扔给牧清元，这个身子倒并非一无是处，至少想吐血时，一拍胸口就能吐出来。
牧清元本想将七师叔异样告知师父，但景无涯说完便断了灵力，他只好收了玉简，谨尊师命看牢闻秋时。
此时天色未亮，天宗众人不急于赶往揽月城，原地休息。张简简四处捡了些枯枝，堆积起来，随后摸出一张灵符，念诀掷于木堆中。
闻秋时咬了口刚摘的野果，回头看见这幕，眸光倏地亮了。
“还有吗？”闻秋时蹲到火边。
旁边突然蹿出个人，张简简吓了跳，侧头看清是谁，下意识往旁侧移了移，拉出一个安全距离才道：“闻长老何事？”
闻秋时一指火焰：“还有灵符吗，借我看看。”
他记得这片大陆符术落寞，原著中，对符篆描述也是寥寥无几，但闻秋时方才一瞧，那张火符不仅眼熟，而且符文繁琐，并非那么简单不堪。
张简简有些不安地四处张望，见同门都一副抬眼看热闹的模样，心里叫苦不迭。
他吱唔了声：“没有。”
“这样啊，”闻秋时微垂长睫，露出失望表情。
张简简见状，于心不忍地补了句：“好像还有一张。”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灵符，递给了闻秋时，然后视线扫到周围目若喷火的同门，从众人眼中读出鄙夷。
“张简简啊张简简，你个叛徒！就这样倒戈了！”
“呵，说好一起抵制闻长老，你这话答得真快，灵符掏得好生爽快啊！”
“想不到有如此见色忘义之人，为了一点皮囊，心中道义都丢了，叫人不耻！”
张简简涨红脸，恨不得挖坑把自个埋了，恼悔间，听闻秋时又问：“这符出自何人之手，你可知晓？”
张简简立即道：“不知！”
“真的不知吗？”闻秋时拿着一张符。
火光中，他乌黑长发披在肩头，肤白如雪，侧过脸认真问。
张简简看得呼吸一屏，不受控制地回答道：“虽然不知此符是谁所制，但如今修真界流传的各类灵符，追根溯源，皆出自符主之手。其他符篆师都是仿......”
话说到一半，张简简被两个义愤填膺的弟子捂住嘴，气呼呼拖走了。
没出息的家伙！
说好的不理这恶人！
闻秋时盯着手中的符，若有所思。
这些符纸上的铭文线条对他来说太熟悉了，简直像出自他手，但细看存在些许差异，更像泛善可陈的临摹之作。
按张简简所言，当今符篆师都是符主门生了，这位叫符主是谁，难不成与他师出同门？
闻秋时打算再套些消息，略一沉吟，看向一直暗中盯着他的牧清元：“过来，我问你件事。”
牧清元稍作踌躇，走了过来：“七师叔何事？”
“你觉得我与符主谁更厉害？”闻秋时指了指自己，然后看到牧清元一愣，那张即使怀疑他是邪祟，依旧镇定淡然的脸，倏地一下黑了，另边刚获自由的张简简瞠目结舌，其他弟子表情也一言难尽。
闻秋时眉梢微挑，看来这符主名望不低，不过拿自己相比，这些弟子便人人一副白月光被辱的恼怒模样。
他适当添了把火：“我更厉害，是不是。”
这一下，彻底惹恼众人，方才压着怒意没有动作的弟子，怒火朝天。
“口出狂言！论身份，当今的北域主都得唤符主一声哥哥！长老纵使是仙君弟子，也比不得半分！不论符术，单说修为，纵使你修为仍在，也拍马不及符主生前！”
“比符主强？哈哈，滑天下之大稽！”
“符主闻郁，年方十五自北域出，振兴当世符术。十六召出圣剑，陨星谷大战斩杀不可一世的魔君，剑定乾坤。之后平定鬼楼震荡，封印穷狱门，以身殉道！你一个死缠烂打的臭断袖，也敢与之相提并论！”
“口出狂言，不知可畏！”
......
闻秋时揉揉耳朵，面对铺天盖地的怒骂声，面色平静，心头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已倒背如流的原著里，从头到尾没有符主这人的身影，“灵符”两字也甚少出现，乃是没落法术。
头一次有超越原著的东西出现，闻秋时心脏砰砰直跳，直觉这个叫闻郁的人能让他解开谜团，说不定能找到回去之法。
思及此，闻秋时试探性的勾话道：“他这般厉害，不还是.....”
他话仅说到一半，然后发现喧声渐消，不知何人叹了口气：“说起来，符主身陨时，还未到及冠之年，可惜，可惜。”
“听说此事别有隐情，当时鬼楼□□，不仅有森罗殿的人插手，北域......”
“嘘！想死吗？！”
夜风骤起，带来的寒意浮上众人心头，气氛突然沉重起来。
木堆发出霹雳声响，星火闪烁。
张简简担忧地瞥了眼牧清元，见他低头沉默，皱了皱眉，再看四周，想了想，突然朗声道：“哎呀长老！虽然符主与楚家主关系好到修真界人尽皆知，但你也不必吃一个已死之人的醋！”
闻秋时：“？”
其余弟子一听，恍然大悟。
天下谁不知，符主与柏月家主年少相识，两人是至交好友，他们长老对柏月家主一往情深，又那般善妒，难免忍不住与其相比，说出那等荒谬之言。
张简简看青年一脸懵然，虽有不忍，但继续道：“听说闻长老在后山苦练符术，此番去揽月城，难道不是为了参加符道大会，在比试中拔得头筹，引起楚家主注意？”
闻秋时惊了，景无涯所说的符会，莫非就是这意思。
“什么？长老竟要去参加符比？！”
修真界符篆师十分稀缺，倒不是没人想当，而是门槛过于高了，意识到长老可能是符师，一些弟子眼神瞬间变了。
不过很快有人泼凉水道：“长老以为临摹几张符就能当符师，你们怎么也跟着痴人说梦了。”
又有弟子不是滋味的开口：“人家灵宗，有个长老是天级符篆师，天级！咱们天宗，连个地级的都没有，唉......”
“谁说的，这不就是！”
众人闻声震惊望去，发现是他们的闻长老站了出来，拍拍胸口。
“......”
唏嘘一片。
闻秋时忿忿离开，不服气地咬了口野果子。
想他闻秋时，人见人爱的道观一枝花，如今人见人厌，冠上天宗之耻的名头也就罢了，连符术都被质疑。
还没比呢，他怎么就一定是炮灰了。
闻秋时闷闷不乐地坐在一旁树下，捡了根小树杈，在地面无聊地画起符来。
不曾想这一画，天地震动。

第6章
数百里荒无人烟之地，突然间雷霆万钧。
轰隆！
沉寂的夜空被打碎，数千万条银蛇般的天雷降落，蜿蜒砸向地面，远远望去，一方天地亮如白昼。
大地颤动，震耳欲聋的雷声接连不绝，宁静的连绵山脉，眨眼变成一望无际的雷域，即使相隔千里，也感受到其间溢出的惊天威压。
无数修士从梦中惊醒，离榻出门。
“这股气息，莫非有大能者渡劫？！”
“非人力所能及，这是天降异象，必有宝物现世！”
“看方向又是北域，当真是人杰地灵之地，难怪经久不衰！”
......
黑沉沉的天空，天边一缕雷光闪动。
拔地而起的断崖之上，黑雾翻涌，环绕于一座浸没在夜色中的大殿四周。
森冷阴气从大敞的殿门流出，里面烛火幽幽。
暗光倾落在高处倚坐的男子身上。
他轻阖着眼，孤身待在寂静到可怕的大殿中，一只修长的手轻扶额头，戴着骨戒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额角。
某刻，他睁开寒眸，转瞬化作飘渺黑雾，下一刻，高大的身影已立在大殿玉瓦之上，负手朝北方天际望去。
不多时，他身旁出现一道黑色人影，“殿主，可要属下前往察看，如此动静或有秘宝出世。”
夙默野：“不是秘宝。”
那人心里一惊，这天雷不像渡劫，又非宝物秘境现世，难不成：“殿主怀疑是有人施法，怎么可能，谁有这般惊天动地之能！”
“谁说无人，曾经有一个人就可以，”夙默野嘲讽似地勾起唇角，“不过被我杀了。”
黑衣人脸色一变，一个沉甸甸的名字扣在心头。
——北域符主，闻郁。
凡森罗殿门人，皆对其恨之入骨又闻之丧胆，即使葬身鬼楼十年，依旧像座翻越不了的大山压在森罗殿上空，带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若、若是那人倒也可能，但再厉害也不是殿主的对手，殿主神威，令我森罗殿大仇得报！夙夜魔君在天有灵，必欣慰至极！”
他话语刚落，肩膀一沉，对上一双阴鸷的眼睛。
“谁告诉的你，他敌不过我。”
黑衣人汗如雨下，他们如今的殿主夙默野，是魔君兄长之子，血脉缘故，与魔君倒有几分相似。
此时被其注视时，竟恍若魔君再世，若非被按着肩，黑衣人几乎要跪地扑伏，他哆嗦着附和道：“是！属下说错了，请殿主责罚。”
“你看，连你也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
夙默野看着人，忽地一笑，“那你告诉我，为何他会死在我手上呢。”
黑衣人浑身发抖，在又一声“回答”后，屏气道：“因、因为殿主忍辱负重，在其身边蛰伏多年，与大长老里应外合，才一举诛杀......”
一只手穿过他的胸膛，黑衣人瞪大眼睛，未完的话语再也说不出口。
“答错了。”
夙默野面无表情抽回手。
他修长的手被鲜血染红，从指尖到手腕，都是血淋淋的，唯独食指处的骨戒，被一圈灵力护着，一尘不染。
从殿顶滚下的人影摔成一摊烂泥，夙默野擦着手，脸色露出厌恶至极的表情。
不知在厌恶手中的鲜血，还是厌恶染上鲜血的自身，边擦拭边低喃道：“是你不认错，是你说的，不悔，不悔，至死都不悔！既然如此，我亦不后悔置你于死地——永不！！”
北域圣宫。
夜里一群巡查的侍卫行步回廊间，忽而停下脚步，望着天空隐隐雷光。
“速派人前往查看，”领头者皱眉，旋即低声嘱咐，“域主生辰将至，近来都提高警惕，万万不可懈怠。”
身后众人齐声：“是！”
偌大的域主寝宫内，灯火灼亮。
一帘帘精致的轻幔后，如今北域最至高无上的人闭目卧在榻间，手轻搭在被褥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一蜷。
生辰......
——“今日我生辰，天下各仙宗流派、洞府名门、国城百家，争先恐后献礼，为何你不给？你在轻视我是不是！”
——“什么？今天是咱们小域主生辰？！”
——“你……混账！我走了！”
——“好啦，骗你的，走，出宫给你放烟花。”
——“旁人都是绞尽脑汁准备的贺礼，你就用几束烟花搪塞我，哼，不许拉我，我自己走！”
两身影一前一后，年纪稍小些的少年嘟嘟囔囔走在前方，精美的锦靴刚迈出宫门。
一抬头，整个夜空被璀璨烟火照亮。
那夜，身后圣宫灯火通明，前方整个北域上空符纹闪烁，万里都是他喜欢的模样。
床榻上的年轻域主睁开眼，从枕下拿出一枚陈旧灰暗的玉简，看了不知多久，低声道：“你活该，你咎由自取，你自寻死路，你......”
他像在控诉，随后愤懑的声音一转，透着不知是怨还是恨，“让你求我，让你低头......就那么难吗。”
南岭楚家。
乌云盘旋其上，风雨欲来。
一株株青莲风中摇曳，在池面掀起层层涟漪。
莲池正对着的房门忽然开了，室内书案灯火不歇，身着便服的白衣男子走出，抬头望了眼北方，良久视线移到池中青莲。
他伸出手，指尖轻碰莲瓣。
——“楚柏月，别听他们瞎说，什么本家分家，不是南岭出身的怎么了，你照样是楚氏一族最杰出的子弟，迟早登上家主之位！”
——“柏月！楚柏月！救命啊，我的符崽被淋湿了！”
——“柏月，你知道他们现在叫我什么吗......符主，可我再也不想画符了。”
——“柏......楚家主，别来无恙，我在鬼楼一切安好。”
“骗子。”
池边白衣男子低声，收回手，转身拂袖离开。
大雨倾盆而下，狂风肆虐，一层无形的结界将花池覆盖在内，斗转星移，青莲依旧。
另一边，天地动荡。
天宗弟子们被突如其来的天雷劈得外焦里嫩，失去了平日的仙家弟子之姿，在银蛇乱舞的林间抱头鼠窜。
——轰！
“啊啊啊啊！这是怎么回事！疼！要熟了！”
——咔！
“救命！哎哟！救命啊！”
——轰咔！
“御剑不行，挡也挡不住！哎哟！我衣服着火了！”
闻秋时扔掉小树杈，看了看地面流动着灵气的符纹，又望向电闪雷鸣间，被劈来劈去的众弟子，双手合十，愧疚地举过头顶。
无妄之灾，真是抱歉啊！
他没料到灵符在这世界如此厉害，没有纸笔，只是随手一画，这引雷符的威力就如此巨大。
闻秋时一脸歉意地埋下头。
他在原来的世界，大抵是灵气稀薄的缘故，所画的风符水符火符等不会有任何反应，真正能用上的是辟邪驱鬼一类，但师父让他无差别的学，因而纵使无用，他也一并练习牢记。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识引雷符的效果，没想到符威如此之大。
闻秋时再次打量地面符纹，其上有微末灵力。
原主修为被废，但体内仍残留着一丝灵力，方才他画符时，大概是不自觉动用了一点，因此即使没有符纸朱砂承载，有灵力作为媒介，同样能使灵符显威。
闻秋时不由自主想到：靠一点灵力就有如此符威，若我来日有了修为，岂不是能毁天灭......
等等，我在想什么？
罪过呀罪过！
祖师爷在上，弟子绝无此大逆之心！
必福泽众生，无愧天地！
闻秋时忏悔不已，直到周围“哦哦啊啊”的痛叫将他拉了出来，他眨巴着眼，蹲在唯一安然无恙的树下。
滋啦。
雷花闪烁，脚边小草焦了。
本欲做点什么的闻秋时，神色一凛，往后缩了缩。
罢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
天雷降临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林间已是一片狼藉，满地焦土。
方才东逃西窜的弟子们，大多已放弃挣扎，有气无力躺倒在地，不时被从天而降的银雷劈中，动弹两下。
唯二情况尚好的，只有牧清元与张简简。
但对比口吐黑烟的张简简，牧清元除了发丝略为凌乱外，并无其他狼狈。
他手持青霜剑，直迎天雷，在银光闪烁中身影一侧，一招移花接木，用灵剑将袭向他的银雷转向一旁。
轰！
雷声阵阵。
隔着焦烟黑雾，牧清元望向树下安然无恙的人，皱了皱眉，边躲雷击边做靠近。
这时，一道修长身影转瞬而至。
闻秋时在铺天盖地的雷声中，靠着树，不受控制地睡着了，微白脸色透出倦意。
画张灵符所消耗的精神力非同凡响，见天雷不会伤及性命，最多让人受些皮肉之苦后，闻秋时便蜷着身子，盖上墨裘，昏沉沉睡去。
露在外的皓腕，血色小铃铛轻轻一响。
顾末泽出现在他身前，神色微松，随后视线划过披在其身的墨裘，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咔啦！
一道雷顺势劈在放松警惕的年轻弟子身上。
顾末泽手臂冒起一缕黑烟。
破晓之际，天雷渐歇，数百里山林被夷为平地，空中四处弥漫着焦烟。
闻秋时睁眼醒来，靠在唯一存活的大树下，左右坐着两个师侄，两人瞧着除了有些疲倦外，并无大碍。
至于其他弟子......
闻秋时四处走动，目光扫过林间七零八落，犹如焦尸般的众弟子，数了数，五十七个，加上树下坐着的俩，一个不差。
闻秋时转身去寻了些水，找了片叶子。
全是黑黝黝的脸蛋，他也分不清是谁，就近找了个，捏住下巴，往干枯的嘴里喂了点水。
“醒醒，喝点水。”
张简简听到声音，睁眼才发现天亮了，雷停了，他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干渴的唇间触到一抹甘甜。
他愣了两下，视线落在身旁蹲着的人。
青年乌发披肩，雪白额头沁着薄汗，一手擦了擦，一手将寻来的清水缓缓倾到他嘴里，整个过程一直蹙着眉，望着他一脸担忧。
张简简心神剧震，鼻尖耸动。
长老......
闻长老......
他之前因传闻带着偏见，平日没少对其所作所为口诛笔伐，闻长老应当知晓这些，没想到竟然不计前嫌，这种时候还给他寻水喝。
“长老，你、你别这么好。”
青年听罢叹口气：“唉，都是我不好。”
“谁说的！长老你是最好的！”张简简声泪俱下。
闻秋时看他情绪激动，身上皮肉又裂开了些，赶紧附和了两声，待其喝完水打起点精神后，又蹲到另位弟子身旁。
那弟子还处在被雷劈的状态，表情呆滞，被喂了些水后，整个人才逐渐清醒过来。
脸上唯一亮着的眼珠转了转，看到身着长老服的闻秋时后，微微一怔，嘴里的甘甜变得五味杂陈，“长老，我、我以前埋汰过你。”
青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骂过我的人多了去了，往事无需再提，今日之事因我而起，是我不对。”
但这弟子此时已听不到其他，停留在前半句，抑制不住的辛酸直冲心头。
闻长老这些年一直活在无穷无尽的指责咒骂中，可谓人人喊打，没想到心里没有半点怨恨，昨夜才被他们嘲讽排挤，今日在他们经历雷罚，手无寸铁之力的时候，没有发泄怨气，没有袖手旁观，而是撑着一身病骨，四处寻水给他们。
“长老......”“闻长老......”
一时间，所有弟子神情颤动，脸上浮现出懊悔之色。
闻秋时又去打了些水回来，看着还有大半眼巴巴等着的弟子，打算将人拖到一个地方，节省时间。
牧清元正巧走来，帮他把所有弟子摆成一排。
另旁，顾末泽抱臂坐在树枝上，看了看地面忙活的两人，又扫了眼奄奄一息的同门，嘲讽似地勾唇。
一点天雷就变成这幅模样，还要旁人照顾。
哼。
牧清元搬完最后一名弟子，视线意味不明的落在闻秋时身上，正打算开口，身形一晃。
“你怎么了？”闻秋时看他。
牧清元皱眉，探查体内躁动的灵力，“我要突破了。”
地面众人一听，纷纷露出羡慕表情，牧清元本就是弟子中的第一人，将他们远远摔在后面，如今又要突破了。
“好事啊！”张简简一听，努力仰起脖子，“你修为精进得也太快了，哪像我，一年多还没......等等！”
张简简呼吸一屏，激动地涨红脸：“我灵力也在躁动，好像要突破了！”
不多时，又有不少弟子出声。
“我感觉到突破前兆！”“我也感觉到！”“我也是！”
闻秋时：“？？？”
突破前的灵力异动离真正突破还有段时间，闻秋时趁这个时候，去找了些还能吃的野果给众人。
长长一排过去，挨个投喂。
这些弟子沉浸在修为精进的喜悦中，也不与他客气，纷纷道：“长老我也要，”““长老你给她的要大些，”“长老摘得什么果子，我从没吃过这么甜的。”
不远处，望着这幕的顾末泽微眯起眼，沉着脸跃下树。
发现他靠近，众人放松的表情一变，齐齐紧张起来。
突破时必须要全神贯注，最忌讳有人打扰，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走火入魔。
看顾末泽阴郁的眼神，显然来者不善。
“不好，”
“怎么办？”
“完全不是对手！”
众人屏息注视，随后看到一脸阴沉的顾末泽拽住他们长老，当即大怒：“住手！不准伤害......”
话到一半，摊在地上无力动弹的天宗众弟子，看到顾末泽握住闻秋时的手腕，顺势倒在焦土地上，学他们一般躺平了。
众人：“？？？”
闻秋时也懵了下：“你干嘛。”
顾末泽漆黑的眼睛看着他，薄唇微动：“我也受伤了。”
闻秋时：“？”
他上下打量了番，想不出让他顾末泽倒在地上的伤得又多重。
见闻秋时疑惑表情，顾末泽松开他细瘦的手腕，撩起右边衣袖，将昨晚唯一被雷击中的地方亮了出来。
然后指着指甲盖大小，即将消失不见的浅淡伤痕。
“你看，这里受伤了。”
“没骗你。”

第7章
一阵凉飕飕的风穿过。
“这伤，挺重的，”沉默了会儿，闻秋时点评道，“再严重些说不定会流血。”
顾末泽轻嗯了声，收回受伤手臂途中，指尖有意无意地拨了下他手中的野梨，然后面无表情躺在他身前。
闻秋时：“......”
一旁摊成一排的天宗弟子，各个仰着脑袋，瞪圆眼看着他伸出雪白的手，递去野果。
顾末泽咬了口，一张总透着冷戾之色的俊脸，竟露出几分春风得意。
是个人都能看得出他顾末泽此时心情很好。
“......”
众弟子神情复杂，心中的忌惮与畏惧忽然少了许多，只想唾上一口。
看错了。
原来是这种人！
待众人恢复过来，接二连三突破成功后，继续赶路。
揽月城地处北域，是天下闻名的繁华都城，前往月城的路上，闻秋时无师自通学会了控制灵力，未将灵力注入符纹后，再画符，便没有那夜的惊天动地。
于是他闲来无事拿着一截树枝，四处勾勾画画，有弟子瞧见了，吱唔半晌，问他是不是在进行邪恶的诅咒仪式，这样很不好。
逗得闻秋时哈哈大笑，随手抹去，常盯着他的牧清元，看着被擦去的符纹若有所思。
晌午时分。
有人道：“过完摘星桥，前方就是揽月城了。”
闻秋时扔下手中枝丫，仰头望去，云雾缭绕间，一座横跨大半山峰的天桥出现在眼前。
待他走近，发现摘星桥竟是寒冰所制，桥身只有薄薄一层冰，散着淡淡白雾，从桥内往下张望，底下数千尺的绿荫映入眸中。
闻秋时望了眼，腿发软：“桥牢固吗？”
“当然牢固，据说符主年少时，曾想炸了此桥重建，说其花里胡哨，然后怒气冲冲换了条路走。”
峰回路转，闻秋时问：“还有哪条路？”
张简简：“从这回去，绕过大半揽月城。”
闻秋时微微颔首，对身后礼让长老的弟子们道：“你们先走，我有些不适，随后就来。”
闻言，众人齐来到他面前，担忧地上下打量。
“长老哪里不适？”
“可是受寒了？”
“定是赶路累着了，我就说御剑飞行吧。”
被挤在桥边的闻秋时，披着宽大墨裘，从脸颊到细长脖颈都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白，一阵风穿过，肩头发丝吹的凌散。
在众人慰问声中，他眨了眨秋眸，脸庞莫名透出几分紧张，然后在桥边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上脑袋。
“我......肚子疼，”
轻软的嗓音在桥边响起，“哎呀，肚子突然好......”
“摸的是头。”离他最近的顾末泽，低声提醒。
闻秋时被高空之景吓得晕头转向，闻言一默，换了姿势，改捂肚子道：“是，这不是头也疼么，哎，怎么突然疼起来了，一定是吃野果中毒的缘故。不好！看来我必须休息一会了，你们先走吧！”
在修真界，修为高者可上天遁地，修为低者亦能御剑飞行，身为一名修士怕高的事倘若被知晓，传出去怕别人要笑掉大牙。
虽然已经声名狼藉，闻秋时仍努力维护最后一点颜面。
牧清元皱眉，蹲下.身看埋着头的青年，递去一颗丹药：“解毒丹，七师叔吞下，见效很快。”
闻秋时：“......”
他脸色苍白地瞅了眼摘星桥，又看了看丹药，踌躇片刻，硬着头皮接过。
不曾想有个拦路虎，拨走丹药，握住他伸到一半的手，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怎么了，你......”
闻秋时看向顾末泽，话未说完，腰间多了只手，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打横抱起。
“？！”
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闻秋时想也不想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放开，”
他一只手拽着顾末泽衣襟，墨裘间的细绒扫过下巴，白皙脸颊浮出淡淡红意，长睫轻颤，底下秋水似的眼眸透着些许无措。
不行。
这么多人看着。
顾末泽垂眸，视线落在青年惊惶脸庞，搂住细软腰身的手忽地一紧，心底涌起一抹燥热。
这种突如其来的燥意，与伏魂珠反扑引起的躁意有些相似，但又截然不同。
同样的乱他心境，同样的让他抑制不住产生邪念。
不同的是，后者让他有嗜血杀戮的冲动，前者......让他只想压着怀里的人，看着其在身下红眸哭喘，无力推搡。
“闭目。”
微哑嗓音响起。
闻秋时全身僵了僵，四周冰雾翻涌，显然已踏上摘星桥。
他手臂无可奈何地环上顾末泽修长脖颈，闭上眼睛，感受到贴紧的宽厚胸膛内，蓬勃有力的心跳，耳梢不自觉红了红。
待两人渐行渐远，即将消失在视线，桥头众弟子才回过神，面面相觑后，拔腿追了上去。
“混蛋！还不快放开长老！”
“他是你师叔！怎能这般不敬，做出如此无礼之事！”
“顾末泽，你太放肆了！”
......
过了摘星桥，偌大城门伫立在前方。
身着天云服的一行人出现在城内，立即吸引了不少目光，天宗身为仙宗之首，仙风十足的蓝底白纹袍早已深入人心。
客栈落榻后，闻秋时兴致盎然到街上溜达，身后跟着俩气宇轩昂的师侄，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那不是天宗的大弟子，牧清元吗！”
“顾末泽？！天宗那个弟子！”
“前方那位是谁？”
“不知。”
闻秋时脸上露出喜色，出门前担心会不会被人认出，被烂菜叶臭鸡蛋砸，如今看来，原主虽然臭名远扬，但真正认得他的人却不多。
街巷间熙熙攘攘，两边商铺里法器、灵草、丹药各类物样应有尽有，唯独不见灵符。
闻秋时摸摸腰间，穷得连个储物袋都没有，回头欲言又止。
“我饿了。”
牧清元率先反应过来，掏出灵石：“七师叔请。”
虽说奉景无涯命来监视他，但闻秋时看人一下顺眼了不少，在顾末泽闷闷懊恼的表情中，朝牧清元微微一笑，“多谢，改日还你。”
闻秋时翻了翻手中灵石，举起放在眼前，仰头看了看天空烈阳。
日光透过晶莹剔透的灵石，洒在青年脸颊，常年透着病态的苍白面容，忽然红润几分，嘴唇也添了色泽，整个人好似突然活了过来。
乌发雪肤，耀光中抬头浅笑，一时惊诧了不少行人。
“这服饰是天宗长老，不知是哪位。”
“长老？难不成他就是南独伊，南长老？！”
“那是灵宗长老！！”
“唉，我还以为是南长老呢，听闻此次符道大会，他也会来。”
“他是灵宗带队长老，昨儿就到了。”
“太好了，这样大会才有意思嘛。”
......
闻秋时耳朵微动，放下灵石，回头意味深长地望了眼顾末泽，又看了看牧清元。
南独伊，书中的天道宠儿。
比起他，顾末泽大概是捡来的主角。
大结局时，南独伊已是灵宗主，站在他身边的包括但不限于彼时的天宗主牧清元，楚家主楚柏阳，森罗殿主......而顾末泽身边，空无一人。
而全文最狗血之处，就在于，南独伊他......本该站在顾末泽这边！
书内南独伊为人清冷淡漠，面对诸多追求者不为所动，一心求道，直到一番阴差阳错，将救他的主角顾末泽误认成与其模样几分相似的森罗殿主夙默野，于是乎，一番狗血淋头，让人七窍生烟的剧情展开了。
闻秋时捂捂胸口。
不可，他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谁救了，功劳就是谁的！
稍稍平复心情的闻秋时，扫了眼四周，迈入一家酒楼。
刚入门，便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什么制符，圣剑......这些事迹小爷都听腻了，能不能来点新鲜的。”
酒楼里空间很大，底楼一眼望去，除了台上端坐的说书先生，却只剩一位客人和身边侍女。
这客人就是说话之人。
只见他眯眼坐在中央位置，左右两边立着几个美貌侍女伺候，有的将剥了皮的葡萄喂到他嘴边，有的执扇轻摇，有的捏肩捶腿，简直羡煞旁人。
其余客人均在楼上，闻秋时从楼梯上去寻到空座，凑到栏杆前，才看清贵客庐山真面目。
一个世家子弟，浑身上下叫嚣着“爷有钱，有钱”。
身着华服，腰间除美玉外，并无修士常挂的储物袋，但细看那两只手，十根手指就戴了五个耀眼夺目的储物戒，随便一个，在修真界都是有价无市，非身份之人不可得。
那人眯着眼，吞下葡萄，然后晃了晃搁在桌沿的脚，脚靴两侧挂着的金色小链条，发出清脆声响。
他一副找茬模样道：“你到底行不行，尽说烂大街的事迹，要是不知道别的东西，爷就走了。”
台上布衣先生眉头紧皱，说书生涯遭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闻秋时盯着摇晃的小金链，这一派纨绔作风，应该是贾家子弟，贾棠。
一个颇为有趣的人。
小眼睛，难怪看起来像眯着。
“既然贾公子开口，老夫也不藏着掖着了，”说书先生思忖片刻，下定决心般一拍案，哐当一声，“今儿就说些不一样的，诸位且听好了。”
闻秋时端了杯茶，倚在栏杆上，饶有趣味地朝台上望去。
“话说当年修真界分三，北域，天宗，森罗殿。三方之主还成了结拜兄弟，其中大哥就是前北域主，圣尊郁苍梧，二哥是天宗仙君，三弟则是魔君夙夜。彼时天下太平，圣尊修为高深莫测，仁心宽和，在当时众心所向，北域在他的带领下，达到前所未有的鼎盛。”
“而这一时期，我今日要讲的主角祸祸，现身北域了！”
“？”
闻秋时挑了挑眉，方才贾棠说的制符、圣剑，不是讲符主闻郁吗，怎么一下变成祸祸了。
这又是谁？
他一脸疑惑，其他听众则一副毫无维和的模样。
台上之人继续道：“圣尊慧眼，救下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将其留在了北域，也就有了后来的故事。”
“话说祸祸在北域扎根后不久，就做出了一件惊人事。北域山海相连一带，是大陆灵气最浓郁之地，那里诞生了无数仙株圣草，山精野怪，还有稀珍灵兽。而其中，最为神秘的就是一只拥有巫山血脉的古鸦，相传已有千年道行，法力高强，无人可以匹敌。就是这么一个上古巫山的后裔，被祸祸收为了灵兽。”
“此事众所周知，但大家可知他如何将这只千年古鸦收服的？”
说书先生从桌案捻起一块糖，悠悠道：“答案是用不要命的甜言蜜语。”
“他当时手无寸铁，单凭一张嘴，将千年古鸦哄出了山海，从此跟随左右。此事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我以一身布衣起誓，确有其事！”
闻秋时听得津津有味，趁说书人喝茶间隙，抽空回头望了眼，菜上齐了，满桌美味佳肴，看得人口水直流。
“我、我不饿，”闻秋时忍痛出声。
作为因喜欢“八卦吃瓜”被踢进道观的人，他仅端起一盘下酒的花生米。
吃瓜人，吃瓜魂，吃瓜都是人上人。
美中不足没有瓜子，不过有花生米替代，无伤大雅，闻秋时回到栏前，听到台上之人长叹道：“接下来我的话中，涉及了当今各方之主，大概明日诸位就见不到了我。”
“一字千金，”贾棠道，“你看要不要继续。”
台上一拍案，顿时口若悬河：“自陨星谷除魔大战十余年，如今立于修真界顶端者，不外乎北域那位，楚家那位，森罗殿那位......但没人知晓，这几个风头正盛之人，都与祸祸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哗——”
方才安静如鸡的听众，发出整齐划一的惊叹。
整个酒楼沸腾了！
“我早就有所怀疑！果然！”
“一群没见识的家伙，去书铺逛一圈，话本十之八九是给符主的拉郎配。”
“那些是不负责任的杜撰，我们北域百晓生说这席话，以布衣起誓，可是堵上了说书生涯，能一样吗？！”
闻秋时也惊得张大嘴，扔了一把花生米，嚼了半晌才缓过神，表情逐渐暧昧起来。
——想不到这符主，也是个风流人物呢。
不过，这几位到底是哪几位，楚家的那位该不会是楚柏月吧，他有婚约在身，如此岂不是......
“放肆，休要败坏家主名声！”
闻秋时对面传来暴喝，一个年轻弟子在栏杆前探出脑袋，举着剑，怒不可遏地朝下挥舞，若非有人拉着，估计已经跃到台上了。
“再敢多说一句，小心我割了你舌头！”
说书先生看了眼他，惊恐地捂住嘴，视线落到贾棠身上。
贾棠起身，对着二楼大笑两声：“又没指名道姓，楚家有那么多人，你急什么，这么积极帮你哥对号入座啊。”
此言出，又是一片哗然。
众人只当出头的是楚家子弟，不曾想这么巧，楚柏月的胞弟楚柏阳在此。
楚柏阳身份暴露，被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气得七窍生烟：“贾寒碜，我今日非拔了你的皮！”
贾棠，字寒碜。
生平最烦谁唤他的字。
贾棠笑声一默，脸色铁青对台上喝道：“讲！给本少爷大声讲！”
两边都不好得罪，布衣人汗如雨下，用手帕擦了擦，略一思忖，道：“既然如此，今日不讲楚家那位，先讲楚家未过门的那位。”
“？！”
争执中的贾棠和楚柏阳一齐停下，瞪大了眼睛。
在座客人也均一脸不可思议。
楚家未过门的那位，难不成是楚家主的未婚妻，南家大小姐南绮罗！她与符主有何关系？符主不是与楚家主是挚友！是好兄弟吗？！
众人不约而同开始思索，听完能不能活着离开酒楼。
太刺激了！
闻秋时也惊呆了，激动地连病弱身子都支棱起来，除了后背莫名发凉，好似有目光幽幽落在上面外，一切安好。
“诸位有所不知，十几年前，楚家那位还不是家主，因而，南姑姑还不一定是他的未婚妻。那时南姑姑豆蔻年华，名副其实的第一美人，可打娘胎就落下的病根，连神医都束手无策，南姑姑差点香消玉损，而将其从鬼门关带出来的人，就是咱们的祸祸！”
楚柏阳半信半疑，问身边的人：“南姐姐还有这回事？”
“确有此事。”
楚柏阳脸一阵青一阵红，半晌气不过地朝楼下怒喝。
“救命恩人罢了！若有救命之恩就要以身相许，你，我，天下之人不都是符主的人啦！要不要我们晚上轮番伺候啊！休要再胡说！”
砰——
一只修长的手里，茶盏碎裂。
栏杆前的青年同时一噎，剧烈咳嗽起来。

第8章
闻秋时咳了半晌，莫名打了个寒颤，回座位倒茶的时候，瞥见桌面上碎裂的茶盏，其上染了鲜血。
闻秋时皱眉，看向顾末泽。
他握着若火匕，低头凝望，让人看不清脸上神情。
而端坐他对面的牧清元，早已没有听说书的闲情，注意力完全放在顾末泽身上，眉头紧皱，放在桌面的青霜剑隐隐颤动，仿佛受到威胁，透出愈发浓郁的敌意。
灵剑敏锐，往往比修士更能预感到危险，因而在青霜异动的刹那，牧清元便盯上了顾末泽。
他回忆起不甚愉快的事，不过那时顾末泽尚小，师父说他心智不全才会陷入魔障，长大后便能加以控制。
这些年顾末泽确实未曾再出现那日情形，今日不知怎么了。
闻秋时扫了眼青霜剑，心头咯噔了下。
不会是伏魂珠在作祟吧。
原著里，顾末泽控制不了魔珠的次数其实屈指可数，都是被逼到绝境才会如此，不过一旦他陷入那种状态，必定搅得天翻地覆。
闻秋时左顾右盼。
没有天罗地网，没有千夫所指，周围都是无比和谐的场景，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没什么会刺激顾末泽的地方。
闻秋时懵然地夹了一片菜，手往回收的时候，拐了个弯，放在顾末泽身前的碗里，另手给他换了个茶杯。
“替我尝尝好不好吃。”
片刻，青霜剑平静下来。
顾末泽放下匕首，手心被杯盏划伤的地方在短短时间内，已然愈合。
他拿起玉著，夹起白糯米饭间的小片青菜，左右瞅了瞅，沉浸在某种稀奇与欣喜里，唇角微弯，阴鸷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
顾末泽薄唇微动，正喂到嘴里，底下传来朗声。
“楚公子莫急，且听我说完，届时真假自辩。南姑姑曾绘过一幅画，画中是少年时期的楚柏......”布衣人一顿，看目若喷火的楚柏阳，转而道，“树上月，画的是年少的树上月，此画后来还被天宗一个长老抢去。”
闻秋时神色一凛，想起那半张在若火匕下灰飞烟灭的画，没机会物归原主，有些麻烦。
思及此，他恶狠狠瞪了眼罪魁祸首。
不料抬眸望去，看到顾末泽低着头的画面，他安静动着碗筷，额前碎发微风轻晃，俊眉微皱，像刚受了不小的委屈，找个角落兀自吞咽苦水。
底下一根根黑睫低垂，偶尔掀一掀，像是能掀到人心头。
闻秋时眨眨眼，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好似这场景他见过很多遍。
顾末泽察觉他的视线，抬眸望了眼，又很快垂下。
闻秋时：“......”
不妙。
他发现顾末泽眼睛漆黑，虽然时常泛着森冷寒意，让人避之不及，但细细一看，其实是双比绝大多数人都澄澈好看的黑眸。
褪去冷意时，如盛满了繁星的夜幕。
这双眼朝他眨了眨，竟让他品到一丝丝茫然无辜。
闻秋时慢吞吞收回视线，手握成拳，掩在嘴边轻咳了声。
罢了。
不就是半张画嘛，烧了就烧了。
他画工好着呢，来日画张一模一样的楚柏月，送还给南姑娘。
“此画中，其实有两个少年，一个是在左边的楚公子，一个是在右边的祸祸。”
“几年前，天宗那恶徒因嫉妒欲杀南姑姑，将人打到奄奄一息时，想抢走这幅画，但南姑姑死死攥住右半边画，任如何折磨都不松手，以致于那恶徒不得不将画撕毁，仅带走树上月那边，此等情......”
铮！
从天而降的一剑插在书案，台上说书先生一默，抖了抖。
“楚柏阳，你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先生，传出去楚家都要为你蒙羞，”贾棠听得正起劲，霍然被打断，脸色不悦道，“你脚下不是南岭，休要在此撒野。”
楚柏阳冷笑：“这里不是贾家，你也别猖狂！”
剑拔弩张！
布衣人擦擦额上的汗，一拍案：“罢了，不讲楚家树上月，给大伙儿讲讲北域那位与祸祸的纠葛。”
酒楼里大多是北域人士，闻言一脸惊奇——这人还真不怕死！
“陨星谷除魔一战，圣尊陨落，北域群龙无首，遇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有分崩离析之势。而其子，也就是咱们当今的北域主，彼时尚不满十四，又有神物仙图在身，可谓是无时无刻不面临危险，分分秒秒都被那些豺狼虎豹盯着。”
“当时北域内忧外患，幸而符主念前域主之恩，守在小域主左右，一面悉心教导，一面雷霆手段镇压北域外蠢蠢欲动的势力。两年后，北域终于摆脱大战后的阴霾，回到正轨。也是这时，符主毅然离开了北域，消息传出，四方震动，激起了千层浪。此后符主前往鬼楼，镇守穷狱门，直至身陨。”
“这些世人皆知，不过符主为何离开北域，世间猜疑万分，多认为与沉炎域主有关，是被其逼走的，但真相如何，至今无人知晓，”
当今的北域主，郁沉炎。
谈及此人，酒楼气氛逐渐沉重，连贾棠都露出凝重表情，台上说书人却在浅笑。
“诸位别误会，符主与域主谁敢冒犯，两人之间的事谁也不敢妄加揣测，我接下来要讲的不是他们，讲的闻祸祸与郁火火。”
众人：“......”
布衣人饮了杯茶，清清嗓子道：“圣尊陨落，郁火火几乎被逼着登上域主之位，但想在这宝座坐稳，仅凭他是圣尊之子远远不够，何况他尚年少，因而，北域大权并非在他手中。加上比起他，闻祸祸更是众心所向，当时北域甚至有一个说法‘北域两主，先尊符主后尊域主’少年域主难免心生其他，逐渐掌握大权后，一日，他对闻祸祸道：
‘你曾在吾父墓前立誓，只要北域需要，只要我郁沉炎需要，你就会在，如今可作数。’
闻祸祸答：‘作数。’
郁火火便道：‘好，那如今的北域，还有北域主，已不需要符主，你当如何。’
闻祸祸想也不想地答：‘我会离开。’
不知这回答是否令年轻的域主满意，他唇角露出些许笑意，眼神却是愈发冰冷，随后一言不发拂袖离开。”
“再然后，闻......”
酒楼众人正听得入迷，布衣人话音一顿。
他朝楼上望了眼，然后啪的丢下手中惊堂木，一溜烟跑下台，迅速消失在门口。
紧随其后，贾棠朝楼上望了望，捂着胸口若有所思，接着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低头骂了句什么，也马不停蹄地跑了。
众人疑惑间，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
佩戴的灵剑在颤动，低鸣出声，与此同时，令人止不住战栗的威压将整个酒楼笼罩起来。
“怎、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北域主来了？！”
“不对，这灵力似曾相识，是......顾末泽！”
楚柏阳及身后一群灵宗弟子脸色大变，有人认出对面坐着的天宗弟子，一个是熟悉面孔牧清元，另个不正是化成灰他们都认得的顾末泽么！
四面八方的视线涌去，不少人露出惊恐之色。
早听闻天宗有一叫顾末泽的弟子，生性凶戾，杀人不眨眼，甚至重伤过灵宗主，谁也奈何不了他！
竟然现身此地了吗？！
在座都为修道之人，感受到空中的暴虐灵力，刹那便判断出对方修为，宛如天堑般横在与其之间，升不起半点抵抗之心。
酒楼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空中肆虐的灵力犹如利刃刮在每个人心头，无形威压令人窒息。
最后不知谁率先动了，从就近的窗户翻身跃下，逃离了仿佛下刻就要化为废墟的酒楼。
众人如大梦初醒，争先恐后离开，酒楼外的街道顿时喧哗起来。
离低头把玩匕首的年轻男子越近，心底浮起的恐惧越浓烈，让人控制不住的全身发抖。
但闻秋时全无感觉，他看了看周遭脸色煞白的修士，又望向低头看不清神色的顾末泽，正欲开口，手腕一紧，整个人被拽离开了顾末泽。
霜剑出鞘，牧清元一剑斩在地板，轰隆巨响，将周围吓得一动不动的修士惊醒。
“快走！”
大喝一声，牧清元带人从窗口跃下。
闻秋时视线一片晃动，稳住身形时，人已立在喧闹的街道。
牧清元松开他：“七师叔退后，莫要再靠近。”
说罢牧清元望了眼被乌云笼罩的酒楼，转身面对匆匆赶来的天宗弟子，扔去一物：“张简简你带上宗主玉简去找城主，其他人将闲人散去，以防万一，先与我一同布封魔大阵！”
交代完后，牧清元侧头低声道：“七师叔你......？”
人呢？！
晌午之际，方才还是烈日当空，转眼乌云笼罩了大半个城池。
酒楼内未有灯火，光线昏暗。
前一刻热闹非凡，此时已人去楼空，独有一个修长身影背倚栏杆，握着匕首，浑身上下散着阴冷的气息。
闻秋时悄无声息摸上楼。
那些人反应太夸张了，如临大敌，好似将顾末泽当成一个嗜血狂魔，惊惶逃窜。
有那么可怕吗。
闻秋时从楼梯口望去，正好顾末泽也抬眸看来。
闻秋时：“......”
顾末泽倚着栏杆，整个人立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抬头望向闻秋时的时候，英俊深邃的五官才逐渐清晰。
他手握匕刃，殷红鲜血顺指尖滑落，在万籁俱寂的空间里，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溅落在脚边，晕红一片。
看到楼梯口冒出的身影，顾末泽撩起眼皮，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眸。
似在无声威胁。
即使相隔尚远，闻秋时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他几乎喘不上气。
好在这种威压很快散去，年轻男子眼底血色流转，带着打量的意味看着他。
闻秋时想起原著里，顾末泽受伏魂珠影响时，甚至会不认得眼前的人是谁，尽数当作蝼蚁了。
闻秋时不确定他是否认得自己。
不认得最好，毕竟他顶着原主的模样，顾末泽此时应当不想见到这个“师叔”。
顾末泽视线中的身影走了过来。
他眼角微敛，哑着嗓音道：“你来做什么？”
“你想听人念经吗？”闻秋时脚步不停，在顾末泽表情茫然间，立到他眼前，“心经，默念几遍，心境便可平和，犹如万里清风拂过，一扫阴霾。”
“不想。”
“......”
闻秋时想用木鱼敲他脑袋。
不过顾末泽还能回答问题，看样子并未失去理智。闻秋时缓缓伸出手，试探性地触碰若火，“你把它松开。”
顾末泽摇头：“松开就不疼了。”
闻秋时拧起眉，本打算拿掉匕首的手转而握住他另只手，“既然如此，别待在这了，跟我走。”
顾末泽嗓音沉沉：“去哪。”
“随便哪，反正不能继续待在这，”
外面一群人只待布完阵，就会冲进来，届时看到顾末泽这红眸，一身阴邪魔气的模样，估计诛魔令立即就会砸在顾末泽头上。
闻秋时用了些力，身前的人纹丝不动，他便威胁道：“不跟我走，想被当作大魔头抓起来吗？”
顾末泽看着他，听到这句半威胁的话语，俊脸露出错愕与疑惑，后知后觉道：“你是来救我吗？”
闻秋时心道：一半一半。
毕竟打起来，死伤惨重的不一定是谁，说不定外面那些人全灭了呢。
话到嘴边，他斟酌道：“当然是来救你，我总不能丢下你不管。”
这话倒也有几分真心，说来奇怪，闻秋时一看到顾末泽，总感觉脑海里有个声音徘徊，像在说：“别丢下我，留在我身边可以么。”
细细一听，嗓音有些像顾末泽，但是透着几分稚气。
闻秋时估摸着石洞里被咬的时候，顾末泽可能给他下蛊了，不然他现在怎么变得奇奇怪怪。
对顾末泽的容忍程度，连他自己都不可置信。
闻秋时甚至怀疑顾末泽这会就算按着他再咬一遍，他都能容忍对方在眼前继续蹦跶。
闻秋时难以理解地摇摇头，这时，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手。
若火匕不知何时插在楼栏上，顾末泽将手上的血擦拭干净，随后揽住闻秋时的腰，将人骤然拉近，几乎贴在他身上。
脚步一转，青年后背撞上栏杆。
高大的身形倾压过来，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将闻秋时牢牢禁锢在怀里。
“不怕吗？”
顾末泽眼眸猩红，下巴轻柔地擦过闻秋时一缕发丝，贴着他耳边，低声询问。
“他们都逃了，你怎么逃到我面前来了，你难道不知，我现在最不能见的就是你吗。”
什么只要北域需要，郁沉炎需要，他闻郁就会在......
顾末泽恨不得掐住青年脖颈，让他把曾经说过的话咽回去，但他连质问都不敢，毕竟在他触及不到的过往，闻秋时身边的人各个都比他重要。
谁都能让闻秋时为之舍弃他。
顾末泽手背青筋暴突，垂眸看着怀里脸色苍白的青年，眼神阴鸷，似乎在打量势在必得的猎物，琢磨着从哪下手。
闻秋时长睫轻颤，被吓得不轻。
但不是被身前之人吓得，他被按在栏杆上，顾末泽撑在左右的手掌力道极大，让抵在他腰间的木栏抖动，有摇摇欲坠之势。
随时可能断裂。
坠下楼的危机感充斥在闻秋时脑海里，让他意识有些混乱，已经无暇顾及其他，只想远离这个危险地方。
但他被顾末泽禁锢在怀里，无处可逃。
“别在这，换个地方说话，”
他嗓音泛着轻颤。
不曾想下刻，腰身一紧，后背悬空了。
闻秋时微睁大眼，整个人僵硬地坐在直长栏杆上，后背没有一点支撑，唯有一只手扶在腰间。
青年长睫低颤。
顾末泽倾身逼近，半抱着无处可逃的人。
他低下头，脸颊埋在闻秋时颈间，嗅着令人心安的气息，温热吐息掠过白皙细嫩的肌肤。
“抱着我，师叔，”
顾末泽嗓音低沉：“你只能倚在我身上。”

第9章
楼外整条街行人尽数散去，身着蓝底白纹的天宗弟子守在四周，还有些灵宗弟子混杂其中。
牧清元等人立在门口，面色凝重。
揽月城主正巧不在府上，出城迎远道而来的楚柏月，楚家主赶来倒是件好事，他修为高深，足以主持大局。
但等他赶来，还要些许时间，不知里面情形如何。
大阵布好后，牧清元沉吟片刻，下决心道：“七师叔在里面，先进去救人。”
其余弟子立即聚拢过来，剑刃出鞘，楚柏阳见状与灵宗同门一并走来，冷哼了声：“是你师叔，不也是顾末泽师叔么，难不成他真敢做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之事。”
牧清元瞥了眼他，并不作答，青霜剑开路，大门被一剑轰开。
众人涌入。
酒楼内一片寂静。
空中飘荡着细小尘埃，昏暗的光线笼罩在高悬的楼栏，其间两道身影宛如耳鬓厮磨般，亲密地贴在一起。
细看之下。
身形清瘦的青年坐在木栏上，乌发散乱，一只修长的手扶在他细瘦腰身，隔着层单薄衣料，拇指紧扣。
他像是害怕极了。
身子在顾末泽的禁锢下轻颤，玉白的手抓住对方衣袖，指尖发白。
闯入的众人愣住，只看了个背影，脑海中已忍不住描绘青年正面模样，许是红了眼眶，在无力推拒中低泣求饶。
不少年轻弟子脸颊烫了起来，有些无措地握紧手中灵剑。
似乎察觉到诸多目光，埋在青年颈间的头缓缓抬起。
褪去血色的眼睛望向一群不速之客，尽管俊脸满是不悦，但年轻男子眉间出奇的没有戾气。
他扣住闻秋时后脑，按入颈窝。
“出去。”
顾末泽嗓音沉沉响起，像一只护食的凶兽。
“再看挖了你们的眼。”
众人：“......”
闻秋时几乎动弹不得，高空坠感让他心弦紧绷，仅存的理智让悬着的双腿没有缠上身前之人的腰。
他抓着顾末泽，有些受不了了。
“放我下来......”弄死你。
闻言，顾末泽扣住他细软腰肢的手又紧了紧，像要人揉进骨血里。
“不放。”
话语落下，他发现怀里的人轻咳一声，气晕了。
***
闻秋时从客栈醒来，扶着额头坐起身，左手还紧攥着小片衣布。
“他人呢？”
床边堆了一群弟子，闻秋时松开被捏皱的碎布，“这是什么，让顾末泽滚过来。”
刚苏醒的人嗓音沙哑。
纵使充满怒气，听着也无任何威慑力，反而透出一抹脆弱感。
听得人心都软了。
“这是顾末泽的衣物，抱长老回来后，长老扯着他的衣袖不撒手，他待了会，撕下这物走了。”
张简简蹲在床边，扬起清秀脸颊，“长老莫气，顾末泽行为向来乖张，此事已禀报宗主，宗主定会为长老主持公道。”
闻秋时一顿。
原主的宗主大师兄知晓了，会如何，都是千年老狐狸，他不可能像眼前这些年轻弟子般毫无察觉。
闻秋时皱了皱眉，找顾末泽算账的心思压了下来。
他如今没有修为，又身无分文，对大陆一切都不熟悉，身份暴露无处可逃。
闻秋时掀被下床，决定出趟门。
半个时辰前乌云散去，午后天气重新恢复了炎热，闻秋时出客栈没一会儿便汗如雨下。
他左手搭在额前，四处张望，忽然感到从东边吹来了一阵风。
打在脸上，带着丝丝冰凉。
闻秋时微眯起眼，仰头朝东街望去，只见半空飘着数道灵符，淡芒划过，化作一缕缕凉风。
闻秋时脚步一转，往东街走去。
之前他还在纳闷，听闻总符会坐落在揽月城，此处是修真界所有符篆师向往之地，怎么在城内一张符没见到，原来都聚集在东街。
从街口望去，两侧立着各级符篆师，摆放着品级不一的灵符，前来买符的修士络绎不绝，整条街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闻秋时方才所见的灵符，出自一片专供人练符的区域，里面备有纸笔朱砂，缴纳灵石即可进去。
此时烈阳高照，热浪围城，绝大多数符师都选择了解热的灵符。
闻秋时心有些痒。
他摸摸余下灵石，踌躇片刻，大步迈入其中。
结界内凉爽许多，风符、水符、冰符漫天乱飞，闻秋时找空位期间被一张水符击中脸，好在这符威力不大，权当洗了洗脸。
他找到一处空位，视线落在面前书案，抬手触上符纸，心头一下热了起来。
结界内，纸笔摩挲声唰唰不停。
掷向半空的各类灵符光芒交错，在烈阳下，喧闹无序的进行着。
闻秋时拢起常年披散的乌发，用一条淡青发带束起，轻垂背后，一张被几缕发丝遮挡的脸颊，完全露了出来。
街道人群中，不放心地跟着闻秋时的众弟子，视线朝结界内透去，在众多练符者间一眼寻到人。
无他。
他们长老混在其中，出众的外貌过于吸人眼球。
青年露出细长脖颈，白得晃眼。
低头制符时，方才灵符残留的水滴沿脸侧滑落，与睫上水珠，一起散出细碎光芒。
隔着结界，都看得一清二楚。
张简简磕磕绊绊道：“好、好看。”
其余人也有些愣神，总觉得束发提笔的闻秋时，变得与平日有些不同。
“长老不会真的要画符吧，难道他在后山练符数年的事是真的？”
“还能有假，你看闻长老提笔了！是要画符！”
“不可能，是不是在装模作......”
最后话说的弟子遥遥望去，看到闻秋时动笔的刹那，话尾止住，“样”字堵在了嘴里，再也吐不出来。
午后阳光猛烈。
街边绿荫经过一上午洗礼，叶片都显得有些萎靡，街上行人来去匆匆，路边茶馆挤满乘凉客人。
整个揽月城弥漫着炎热气息。
而闻秋时落笔的刹那，空气中的燥热仿佛被斩断源头，伴随他手肘划动，笔尖在宣纸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四面八方有清风徐来，将夏日炎热吹散的一干二净。
墨汁在空白的宣纸绽开，一条条优美的线条交错，逐渐汇成复杂的符文。
青年右手执笔，脸色随着符文成形，愈发苍白，一双眼却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仿佛这方天地，只存在他和眼前未完成的灵符。
任外界如何喧闹，带不走他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天空大片白云拂过，遮住了烈阳。
清风抵达到揽月城各个角落，街边枝上绿叶轻摇，重新绽出勃勃生机，街上步履匆匆的行人渐渐停下，衣襟在风中泛起波澜，对于忽然褪去炎热的天气显得茫然，却是长舒口气。
带来清凉的微风，眨眼席卷了整个城池。
万里春风，拂过心田。
张简简几人呆愣在原地，看着肩侧发丝轻舞的人，半晌没缓过神来。
他们对符术所知甚少，即便如此，也感觉到巨大的震撼，指尖都止不住颤动起来。
不远处，暗中跟随的牧清元手掌搭在结界上，一眨不眨地盯着闻秋时，嘴唇翕动，久久不能恢复如常。
青年执笔画符的身影，仿佛伫立在旁人穷其一生都抵达不了的高处。
这绝不是他七师叔，绝不是！
从前往揽月城的路上牧清元便在怀疑的心，此刻砰砰直跳。
此人是......是他吗。
与此同时，城门口。
被众人簇拥着的男人，缓步迈入城内，玉冠束发，面容俊雅无双，引得路上行人纷纷驻足凝望。
行步中，一缕轻风吹来。
男子不自觉停下脚步，抬起手，细柔的风缠绕指尖，久久不消。
楚柏月神色温柔了几分，恍然间，看到多年前一个执笔画符的身影。
少年抬头，眉间好似藏着风花雪月，勾唇浅笑的模样，令世间千万风景，刹那失色。

第10章
画灵符并非易事，各类符的图案铭文繁琐复杂，没有强大的记忆，穷极一生也难掌握多少。
即使牢记于心，画技不好，落笔有了偏差，最后符威也天差地别。
且制符过程尤为耗费心神。
闻秋时画符时，沉浸于笔触符纸，浓墨在手下绽开绘成符文的模样，清风拂过白皙脸颊，只觉无与伦比的舒适畅快。
但落完笔，身体后知后觉疲倦起来，他抬起头，四周景象变得虚幻，冷汗浸湿额头。
闻秋时放下笔，细长的十指撑在桌案，清瘦的身形微晃，方才画符时睥睨世间的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年微蹙眉头，唇瓣失了血色，重新变为一副羸弱的模样。
他抬眸不知望向何处，长睫轻颤，强撑着昏沉的意识离开，脚步虚浮间，一只手扶住他胳膊。
“七师叔？”
一个清润的嗓音响起。
闻秋时顿了顿，看清眼前是牧清元，朝他略一颔首，“你不是去处理招收弟子事宜了么。”
揽月城近来有三件大事。
宗派仙门在此统一招收弟子，天下凡有修道之心者都从五湖四海赶来了。另有符道大会，修真界所有符篆师最关切之事。还有件喜事，少城主喜结良缘，将在近期大摆宴席。
其他宗派多由长老负责招收新人，天宗这些责任则尽数落在牧清元这个大弟子身上，因而，牧清元并无其他弟子那般清闲，闻秋时醒来时，就没见到他身影，听闻与其他宗派商议明日招收弟子之事了。
“已处理妥当，”牧清元一只手轻扶着他，另手规矩地负在身后，“七师叔可是累了。”
闻秋时心道不是累了，是快倒了。
不过这话怎么都不能说出口，他浅笑了下：“尚可，不必相扶。”
他这个甩手长老，就不给忙碌的大弟子添麻烦了。
牧清元迟疑地松了手，随后一转身，半蹲在面色苍白的青年面前。
闻秋时愣了下。
他看着背对着他蹲下的身影，迟迟没反应过来，直到牧清元轻声道：“七师叔不必强撑，我背你回去。”
闻秋时有些傻眼，赶来的张简简等人表情也十分称奇。
牧清元身为天宗主首徒，自幼就广受瞩目，肩负重任，他也不负众望，早早成长为修真界新生一代的领军人物。谁都知道，来日天宗主之位必是他的，往后大陆执掌风云必有他一席之地。
认识牧清元的人，比认识大多门派宗主的人都多，此时这边动静，已经引起了左右注意。
周围响起低声议论，目光多落在闻秋时身上，带着好奇打量。
闻秋时眉头蹙着，毫不犹豫拒绝了。
他只是有些眩晕，立在原地休息一会便可，还没娇弱到要一个后辈背着。
“七师叔更喜欢被抱着吗？”
在他摆手之际，牧清元未回头，只意味不明道，“我记得顾师弟抱过七师叔，不止一次，七师叔未曾拒绝。”
闻秋时一噎，见身前蹲着的年轻弟子有起身之势，忙不迭地压上去。
“莫要跟他学坏了！那是对师叔的大不敬！”
“你想跟他一样气死我吗？！”
谈及顾末泽，青年恹恹的神情都气到振奋起来，趴到大师侄宽背上，仍喋喋不休，“他这人字典里应该没有忍耐两字，太恣意张狂了......不过，也是没有人教过他的缘故。”
牧清元耳侧被轻浅的呼吸掠过，泛起些许痒意。
他耳梢微红，微侧了侧头，片刻俊逸脸庞露出一抹笑意：“顾师弟向来如此，我倒有些羡慕他。”
闻秋时不置可否。
牧清元与顾末泽虽是师兄弟，但着实没什么情谊。事实上，牧清元对其他弟子都极好，唯独对这师弟，表现得有些冷漠。
倒不是刻意针对，只是下意识避开。
他爹娘曾是天宗长老，原主的师兄师姐，除魔大战中，尚且年幼的牧清元曾亲眼目睹爹娘死在魔君夙夜手上，因而，很早就隐约察觉到顾末泽身份的他，面对这师弟心情尤为复杂。
不过即便如此，原著里，后来成为天宗主的牧清元，仍旧完美诠释了一个以守护天下为己任的修道人士模样，在顾末泽被陷害污蔑时，未曾以仇人之子的偏见对待，坚持有铁证才肯出手。
那时他已是当之无愧的正道领袖，除了面对灵宗主南独伊总莫名失了智般，没有其他瑕疵。
闻秋时眨眨眼，在清爽舒适的天气里，眉眼露出懒倦，忍不住闭了闭眼。
没多久，困意环绕之际，闻秋时发现四周变安静了，背着他的牧师侄停下脚步，背脊微微绷紧。
闻秋时长睫微动，正打算睁眼，耳边传来一个如雷贯耳的称谓。
“柏月家主。”
闻秋时：“？！”
他堪堪止住动作，一双眸继续阖着，脸颊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埋在牧清元后颈间。
不可。
他得装睡，否则在众目睽睽下，要学原主一般对楚柏月“发疯”痴缠，才能不被怀疑身份。
太难为他这个小道士了。
天宗一群弟子，看着前方宛如众星捧月走来的男子，玉润俊颜，齐齐僵在原地。
除了牧清元微微皱眉，不动声色颔首行礼外，其余人扭着脑袋，视线落在牧同门背上的身影，心脏几乎快跳出胸膛。
千万别醒！
都十年了，若大庭广众下，再抱着楚家主大腿哭诉爱意，死性不改，会令整个天宗再次蒙羞啊！
不知是不是他们的祈祷感动了上苍。
楚家主淡漠的眸光扫过，未作停顿地离去，直到与他擦过，青年浑身上下连手指尖都没动一下，睡得不能再沉。
正当众弟子松口气时，远去的脚步一顿。
“慢着。”
一个轻淡的嗓音响起。
这两字扣在众人心头，不轻不重，但匆忙离去的步伐不受控制地停下。
大陆称谓以尊为首，如圣尊，接着是君，仙君魔君，再然后便是主，域主宗主家主等。
如今在各方之主中，楚柏月是最得人心者，颇有当年圣尊的风范。
天宗众弟子也认为其十分温和可亲，但此时才发现，有人将楚柏月看作圣尊之后，或许不是因为性格温和，而是其在温声细语间透出的无上威压。
透着不可忤逆的意味。
众人汗如雨下。
本以为安然无事的闻秋时，在楚柏月浅眸扫来的刹那，身形若有所感的僵了僵，如芒在背。
一阵轻风穿过街道，青年细长的发丝不知何时散开。
乌发披在肩头。
楚柏月拾起脚边发带，缓步走向趴在牧清元背上一动不动的人。
闻秋时双眼紧闭，看不到外面场景，感觉到身后楚柏月逼近，脑袋又向下埋了埋，心道：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我就扑上去装疯了！
“你的东西掉了。”
忽而，楚柏月的声音近在咫尺。
——你的东西。
闻秋时清楚认知到楚柏月知道人醒着，在对他说话。
但闻秋时装死有一手，都是在道观师父面前练出来的，用戒尺打他都能装得呼呼大睡。
四周陷入短暂静默。
青年在人背后埋着脸，遮住面容，两只细瘦的手腕搁在牧清元肩处，任外界如何情形，他自不动如山。
楚柏月眸光微转，落在半截皓腕上。
楚柏月伸出手，淡青发带握在修长有力的手中，随后被他缠在闻秋时的细腕。
发缎贴上肌肤，泛着冰凉。
闻秋时闭着双眸，心弦紧绷，整整三圈的缠绕后，楚柏月面无表情地松系了个结，收回手的时候。
青年长睫忽地颤了颤。
闻秋时感觉到楚柏月收手的刹那，温热的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他肌肤，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拨了两下他手腕系着的血色铃铛。
四周无人察觉。
闻秋时：“......”
竟然暗中撩拨他的小铃铛，可恶。
回客栈的路上，闻秋时后知后觉发带掉的不对劲，风刮到楚柏月脚边更为可疑。
多半一开始就冲血铃铛来的。
闻秋时微眯起眼，在牧清元替他合上房门后，披着乌色长发坐在床榻上。
他支膝托腮，垂眸打量手腕上的发带与血铃铛，来回转了转，正打算解开时，淡青发缎被一抹灵力截断，落在榻上。
“师叔遇到了谁？”
耳边响起一个微哑的声音。
顾末泽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榻前，带着森冷至极的寒意，倾身逼近，侵略性十足的深邃五官在闻秋时眸中放大。
他看起来怒不可遏，扣住床上青年的手腕。
然后在其的注视下，顾末泽脑袋微侧，垂在削瘦的肩膀上，整个人倏地倒在了闻秋时身上。
闻秋时：“？！”
他被压倒在软榻上，拍了拍身上的人。
顾末泽浑身冷得刺骨，一手抓着他手腕，另手搂着细软腰身，将人牢牢圈在怀里后，垂眸失去意识。
闻秋时：“......”
他知道顾末泽怎么了。
一片静谧中，被压在身下的青年冷笑了声，玉白的手展开，无情伸向埋在他颈间的脑袋。
捏住顾末泽英俊脸颊，在极佳的手感中，闻秋时宛如揪面团般，用力往外扯了扯。
不是很能么。
敢把他放在楼栏上威胁，怎么这会没有还手之力了。
小混蛋也有今天。

第11章
捏了好一会儿。
闻秋时掰开握住他细腕的手，从圈禁中挣脱出来，手掌落在顾末泽胸膛。
隔着天云服，森冷寒气绕上指尖，闻秋时眉头微皱，看了看昏厥中的人，几许道：“不要命了。”
晌午酒楼伏魂珠作祟，顾末泽戾气环身，险些失控，幸而未酿成大祸，随后离去应当是为了找地方压制伏魂珠。
一般这种时候，顾末泽会找个隐蔽安全的地方，以免受到外界干扰。
原著里唯一失误的一次，他一边抵御前来诛杀他的正道人士，一边忍受伏魂珠反噬，险些命丧黄泉。
此刻闻秋时几乎察觉不到顾末泽心跳，微弱到极致，若未猜错，顾末泽在压制伏魂珠期间，不知为何强行中断了，才遭到反噬，变得浑身冰冷，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闻秋时思忖片刻，下床走到书案旁，提笔画了张符，随后倒了杯茶，倚在屏风休息等待。
不多时，脸色微白的顾末泽睁开眼，视线一转落在他身上。
闻秋时手腕上的铃铛轻响，回应似地摇了下。
“谁动过？”
闻秋时纳闷起来。
难不成在顾末泽眼里，他没有半点危险性，分明是刀俎下的鱼肉，还有闲情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放下茶盏，立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动弹不得的人。
“这幅模样落在我手上，当真不怕吗？”
顾末泽体内灵力与伏魂珠两股力量争斗得厉害，眉眼充满戾气，正寒声开口，指腹触碰到柔软的东西，他摸了摸搭在身上的被褥，愣了下。
“给我盖的么。”
声音带着些许茫然。
闻秋时笑得温柔：“给你裹尸的。”
顾末泽：“......”
闻秋时俯身，手缓缓伸向他：“还记得酒楼威胁我的事吗。”
顾末泽皱眉：“不会再犯了。”
闻秋时手一顿，没料到他这么快认错，颇为遗憾地收回手，“知错能改，善莫大......”
“二楼太低，效果微乎其微。”
侧卧在榻的年轻男子眼神忽地阴郁，盯着床边沉下脸的青年，语气懊恼，“师叔到最后都没有倚着我，以后我带师叔去千层塔上，师叔......”
“你说什么？”
闻秋时冷声打断，脸上是顾末泽未曾见过的怒色，左手细长的手指曲起，呈鹰爪样朝他伸来。
杀气腾腾，像要捏碎他的脖子。
顾末泽薄唇紧抿：“没人能杀得了我。”
他话说的冷硬，表情却显得有些复杂，漆黑的眼睛一眨不住盯着闻秋时，眼底血色涌起。
“待我恢复，不仅要将你掳到千层塔，还要将你......唔。”
室内响起含混不清的声音，顾末泽脸颊被揪住，往外拉扯，嘴里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
他微睁大眼，察觉脸上痛意，半晌没反应过来。
不是，不是该扼住他脖子么。
为何落到了脸上。
“还敢吗？”
闻秋时清越的嗓音传来。
顾末泽愣住，右脸被扯红大半，一根根黑色眼睫上下动了动，凝视着朝他挑眉的青年。
许久后，他才回过神，神色间的冷戾散去。
“还敢。”
语气弱了几分，但依旧坚定不动摇，颇有宁死不屈的模样。
闻秋时：“？！”
他正开口，手指一疼，顾末泽侧过脸，趁他不注意咬了上去。
柔白的指尖被咬破。
闻秋时皱眉，垂眸对上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睛。
顾末泽薄唇染上他的鲜血，笑得邪恣，像个没有理智的疯子，“我不仅要让你只能倚着我，还要让你的眼里只有我。”
话落。
他修长的手扣住闻秋时细腕，恢复灵力的刹那，将人拽到下来，抚着白皙脸颊，方才几近停止的心跳热烈跳动着。
客栈房间灵气一凝，仿佛有根弦被骤然拉紧。
顾末泽凝望近在咫尺的面容，眼神深幽，像是穿透了青年皮囊，在与藏在里面的神魂对视。
顾末泽喉结滚动了下。
不知名的燥意再次席卷而来，充斥在心间，连他寒冷的身体都热了起来。
顾末泽神色露出些许迷茫，不得章法地将头埋入闻秋时颈间，嗅着轻浅熟悉的气息，下颌蹭了蹭青年细软发丝。
半晌，他嗓音低哑道：“师叔，你哭给我看好不好。”
心间腾起的燥意找不到发泄方向，顾末泽仅依稀察觉到，他想看面前的人红眼低泣的模样，迫切的想，心里像着了火般。
闻秋时：“......”
不好，一点也不好！
他忍无可忍摸出一张符，按在顾末泽在他颈侧乱动的脑袋。
“定——！”
顾末泽表情僵住，唯有流转的眸光露出惊讶，整个人动弹不得地被闻秋时塞进被窝。
“老实在这待半个时辰。”
没想到用灵符对付的第一个人，会是顾末泽。
闻秋时理了理凌乱衣襟，离榻回到书案，画了会儿符，在只剩盏茶时间时，他揣上两张灵符，朝眼神晦暗的顾末泽招招手，唇角微勾，倒退着浅笑离开。
合上门后，闻秋时转过身，正瞧看到走来的张简简等人。
“长老去哪？”
抬头看到闻秋时一袭青衣，要出门的模样，众弟子脸色大变，如临大敌。
闻长老可是知道楚家主抵达揽月城了？可是想趁他们不注意出去寻人？可是要死皮赖脸地继续纠缠人家？！
众人越想心越沉到谷底。
“长老，我今日绝不放你出这个门！”张简简展开双臂，恨铁不成钢道，“楚家主对你无意，你何必强求，去了也是自讨苦吃！”
闻秋时眨眨眼：“谁说我去寻他，我去赚钱。”
听罢，众弟子面面相觑，看样子有些不可置信，怀疑他话中的真实性，“长老怎么可能......”
“你们不懂，我是不会去见他的，因为，”
面对一群狐疑的视线，青年眼睫低垂，脸上露出落寞之色，随后轻咳出声，嗓音包含痛苦与无奈。
“因为现在的我……不配！”
张简简瞪大眼睛，张了张嘴欲说什么，闻秋时一摆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借口，一个不用疯缠楚柏月的借口。
“我如今修为尽废，早已配不上他，与其水中捞月，不如从此远远看着他。”
“只要他安好，便是晴天！”
听完闻秋时一席话，众弟子心神俱震，嘴唇颤动，迟迟说不出话来。
一面处于长老竟然放下情爱的喜悦，一面止不住心疼。
对于一个自幼修行的人来讲，没有什么比被废修为更受打击的了，换位思考，若是他们处于闻长老的境地，变成一个手无寸铁之力的废人，只怕早已撑不住了。
一时间，天宗众弟子心里的怜惜达到极致，即使说完这话的闻秋时面无表情，好似念稿子般，也变成他们眼中的故作坚强。
张简简抢先开口：“长老方才说出去做什么？不如我来效劳。”
闻秋时：“赚钱。”
张简简毫不犹豫道：“好，我这就去帮长老......赚钱？！”
闻秋时点点头，如今一穷二白，做事不方便。
东大街是买卖灵符的地方，他身上还有些许灵石，用来买点笔墨符纸，制符售卖再好不过。
张简简听完他的打算，立即想阻止，但转念一想，心里涌起辛酸。
张简简耸耸鼻尖：“堂堂长老，竟然沦落到亲自到街边卖符赚钱，咱们天宗果然如外界所说，穷到家了。”
他身旁弟子叹口气：“比起灵宗确实如此，你瞧灵宗收的都是世家子弟，各个富得流油，家里贡献给宗门的灵石堆积如山，我等实在有心无力。”
几个年轻弟子摸着扁扁的储物袋，想起宗门处境，悲从中来，突然一把鼻涕一把泪。
闻秋时瞠目结舌：“哭什么？不就是灵石吗！改日有空我带你们去挖最大的灵石矿，到时候动作麻利点。”
原著有剧情围绕灵石矿里展开，其间记载了尚未出世的灵矿，闻秋时早打算好了，等他在大陆站稳脚步，就带上麻袋去挖。
众弟子只当他在说笑。
几许，张简简掏出一个狐狸面具：“长老你戴上，以免被认出身份。”
“不戴，我不是藏头露尾之辈，”
闻秋时蹙眉，颇为生气，“仙宗长老卖灵符怎么了？哪丢人了！”
张简简摇头：“长老误会了。”
他正色道：“今日城内来了许多楚家子弟，还有南岭修士。里面南绮罗姑姑的倾慕者众多，若长老在街上被认出，别说卖符，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
“可笑，我会怕他们？”
闻秋时哼笑，随后拿过面具反复看了看，沉吟道，“不过这狐狸面具挺好看的，戴上也无妨。”
话落他将面具戴在脸上，轻甩袖袍，提步离开了。
众弟子注视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不由出声感叹。
“长老虽然修为尽失，但这胆魄无人能及！”
“是啊！方才言语间，对于我们所担心的东西，长老只是三分讥笑三分薄凉四分漫不经心，脸上不见半点畏惧！”
“这才是我们天宗长老该有的模样啊！”
但很快，他们还没夸赞完，视线中那道发着光的身影又折了回来。
青年挽起衣袖，露出袖口银线绣制的‘闻秋时’三个小字，气到雪白脸腮微微鼓起。
“有多余的弟子服么，长老服好生明显，还有我的名字，可恶。”
众人：“......”

第12章
东街。
闻秋时在路边捡了个木墩，擦擦灰尘当座椅，带着两张驱邪符混入东街摊铺。
他之前观察过，驱邪符卖的最好，老少皆宜，实乃修士居家出门必备之灵符，他画了两张驱邪符，其余符纸择客而画。
闻秋时打听完灵符卖价，欲在后面加三个零，但念及初来乍到，要讲符德，含泪减了个零。
“驱邪符，一万一张。”
七个行云流水的大字写在木板，竖在小摊前。
旁边卖符的大师瞄了眼，好心道：“小友，我瞧你这符不错，一万两亏了。”
闻秋时微笑：“是灵石。”
他的灵符是整条街最靓的崽，值得。
“......”王大师干笑两声，“初入符道，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
另边卖符者，见他脸色一言难尽，问了句。
“没事，”王大师道，“遇到个小傻子。”
闻秋时：“......”
街上摆摊卖符者多长期驻扎在东街，彼此都十分熟悉，没人买符的时候，便聚在一起闲谈。
闻秋时搬起木墩，不请自到。
“小友是天宗弟子吧，怎么称呼？”符篆师虽然在大陆稀少尊贵，但此处都是些初级符师，没什么架子，十分和善。
“姓闻，”闻秋时道。
在他边上卖符的王大师笑出声：“你们劝劝他，驱邪符要一万灵石，高级灵符都值不了这么多！”
闻秋时在道观修习，从未听过符分等级，他估摸了下这里初级符的威力，道：“我这灵符不低于高级符。”
周围符师一愣，笑得前仰后俯。
“修真界灵符种类繁多，可分为初、中、高品级，再往上，则是地级、天级，至于传说中的神级，相传符主曾画过一张，但此符不知踪迹，”
一人边笑边提醒道，“小友难道想说自己的符是地级？”
地符师已是凤毛麟角，整个大陆不超过百位，谁会来路边自降身份摆摊。
“不是地级，”闻秋时琢磨道，“我的至少是天符。”
四周笑声一顿，位置相邻的王大师看向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仙家子弟。
“如今世上能制出天符的仅两位，符老祖和灵宗南独伊，闻小友你这牛皮吹上天了！”
闻秋时听见南独伊的名字，有些惊讶。
原著里，未曾写过南独伊会制符，想不到在符道天赋这么高，不过思及南独伊在书里拥有的极强气运，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提起南独伊，不少人脸上露出敬佩的表情。
“南长老确实是继符主之后的第一人啊，天赋异禀，旁人羡慕不来！”
“听闻相貌也极为出众？”
“姐姐南绮罗曾是修真界第一美人，他自然不会差到哪去。”
“话说回来，南张老此次随带队来揽月城，是为了那件宝物吧，”说话之人左右张望后，放低声音，“那可是符主生前之物！”
听到符主两字，闻秋时竖起耳朵听了半晌。
符道大会每年在揽月城举行，意在给天下符师提供交流符术的场地，期间设有比试，众符师同台竞技，检验展示自身符术。创办至今，不少符师在大会上一战成名，加上奖励丰厚，对于众符师吸引力十足。
而今年的符比，因为前不久流传出的一则消息，震动了整个符界，掀起了一番参加符比的狂潮。
“你是说天篆笔？听到些风声。这可是符主画符专用的笔，还是圣尊取神木亲手雕刻而成，北域当真舍得呀！”
“不是北域舍得，是北域主舍得，天篆笔一直在他手上，他若要留，就是扔在地上旁人也不敢捡。”
“唉，想不到他对符主厌恶到这种地步，咱们圣尊泉下有知，不知该作何感想。”
“小点声，这种事不是我们能评头论足的。”
......
临近傍晚，街上越发热闹。
闻秋时左边王大师，右侧张大师，已经卖了百来张灵符，侧头一瞧，闻小友坐在树桩上，支着下颌歪着头，看样子睡得正香。
两人暗自摇头，收回视线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在街上大摇大摆的公子，忙推了推他：“醒醒，闻小友！”
闻秋时被左右拉推，睁眼茫然望了眼四周，听见有人道：“付得起一万灵石的人来了！”
闻秋时一激灵，视线在街上扫视，看到在酒楼见过的人影，眸光微亮。
“这摊，这摊，这摊......”
贾棠沿街走过，一路用折扇轻点街边卖符的摊位，“都买了。”
身后小厮一边扔灵石一边道：“少爷，会不会买太多了。阁主是要你物色出众的符篆师，不是买灵符屯着。”
“要你多嘴，这不是爹马上到了，来不得及物色符师只能买灵符充数了么！”
贾棠合上折扇，俊朗的脸庞露出浮躁之色，“我今日总心神不宁，一会喜鹊落肩，一会乌云临头，切莫烦我。”
小厮心头一惊，道：“少爷要是觉得不对劲，快说几句好话，去去晦气！”
他自幼跟在左右，对贾家这位少爷了如指掌。
贾棠逢赌必赢，且凡他所愿说出的话，十之八九都能成真，让见多识广的贾阁主都连连称奇。
贾棠捂捂心口，手指上的五枚储物戒炫彩夺目，引得不少路人露出艳羡表情。
“我感觉今日要遇到一位神仙，”贾棠旁若无人的嘀咕起来，仿佛在进行某种高深莫测的吟唱，“要不就是个美人，或者......”
贾棠一抬头，眸光忽而瞥见一个纤瘦身影。
那人带着青狐面具，穿着天云服，乌发雪肤，一双露在外面的手细长漂亮。
贾棠顿在原地，突然悟了。
原来遇到命定之人了！
他果断疾步上前：“这摊的灵符，买了。”
“一万一张？”紧跟的随从看着摊前竖板，瞪大眼睛，“少爷，这是把人当傻子！”
“安静，我自有深意，”贾棠语气不耐，转脸面对摊主温声细语道，“只有这两张符吗？”
闻秋时脸颊藏在面具后，挑了下眉。
买符不盯着符看，盯着他看做什么，难不成看上狐狸面具了，“若要其他符，我也可以马上给你画。”
贾棠一听清越的嗓音，皱了皱眉，脸上露出困惑之色，
怎么听起来像个男的？
他略一沉吟，恍然大悟般露出笑意，“你会画什么符。”
闻秋时：“得看你想要什么符。”
“若我不想要符，想要其他的呢。”贾棠伸手，覆在闻秋时拿符纸的手上，拇指小心翼翼又充满暗示性地摩挲了下。
闻秋时：“......”不对劲。
原著中，诸如牧清元、楚柏阳这类的重要男配，对南独伊明里暗里都有爱慕之情。但贾棠这人，从头到尾只喜欢姑娘，大概就是因为如此，显得与南独伊这边阵营格格不入。
在结局的决战中，身为天地阁主的贾棠两不相帮，不过从某种程度上，他不出手，就是变相帮顾末泽。
贾棠小心触碰了下白皙如玉的手，唇角缓缓扬起。
触感细腻，肌肤光滑，女扮男装没错了，瞒得了旁人可瞒不了他。以他久经沙场的眼光，这位必定是个美人，他的直觉果然没错！
贾棠骤然寻到了宝，一脸兴奋。
在闻秋时逐渐眯起的眼睛中，噼里啪啦问了起来：“妹妹芳名？”“今年几岁，可有婚配？”“天宗我熟人多，怎么没见过你？”“能否把面具摘了，让在下一睹芳容？”
“少爷！你在胡说什么呢！”随从赶忙打断，“这一看就是男弟子啊！”
“你有我观察入微吗？我说的话什么时候错过，”贾棠一指闻秋时露出的皓腕，“哪有男弟子这么细皮嫩肉，况且，还没我高。”
闻秋时嘴角一抽，正欲说话，贾棠将随从一把推开，转而凑到他面前：“这样，你把面具摘了，我连没画的符纸都一并买了。”
“少爷万万不可！”
“滚。”
街上行人止步，围观到这一幕，皆愤概不已，贾棠完全是一个恶霸。
“好歹是天地阁小少爷，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行事，呸！”
“阁主太宠这小儿了，养成了骄纵的败家子，幸好兄弟姐妹多，不然天地阁迟早毁在他手上。”
“早听闻他是个登徒浪子，今日一见，岂止！简直是世家子弟的败类！难怪各宗各派都将他拒之门外，有钱都行不通。”
......
四周指责铺天盖地，快被口水淹没的贾棠面不改色，置若罔闻，唯独见闻秋时一言不发，以为把人吓住了，当即道：“我以姓名起誓，就验个真假，只要你摘掉面具让我看看就行。”
“当然，”贾棠手中折扇一摇，配上华服衣冠，亦是人模人样，“若想与小爷共度良宵，也不是没可能。”
闻秋时：“你就那么笃定我是女弟子？”
贾棠意味深长：“我的直觉不会错，我说的话也不会错。”
闻秋时点点头：“行，摘就摘。”
贾棠喜上眉梢，随后听见“噔——”的声。
闻秋时右脚搁上桌沿，左脚顺势一搭，细长笔直的双腿横在贾棠面前，轻晃足尖，大爷似地看着他。
“灵石不够，再加。”
贾棠心头一跳。
原来不是妹妹，是姐姐，好野。
他喜欢......
“少爷，不值当！不能再多了！他分明把你当傻......”
“滚蛋。”
贾棠将小厮腰间的储物袋拿到手，再一脚踹开，“摘面具，这里面五十万灵石就都是你的！”
四周谩骂声渐弱，看向贾昧的目光从恶霸变为散财童子，表情一言难尽。
败家玩意！
有本事放开那弟子冲我来！
在周遭一圈注视下，闻秋时将贾棠递来的储物袋撇开，“我突然不想要灵石了。”
众人：“？”是不是傻！
“我看中你身上一样东西，”
闻秋时眸光微闪，原著里贾棠逢赌必赢，对自己这方面的能力也尤为自信，不如，“不如我们来打赌，我若不是你认为的女弟子，你把那东西送给我。”
贾棠：“小爷身上宝贝太多了，你要哪样？”
闻秋时指向他手：“我要一枚储物戒。”
“万万不可！简直荒诞！”
贾棠难得没打断小厮的话，盯着手指上华光溢彩的储物戒，在小厮死命劝谏中，露出几分犹豫。
储物戒他一共就五个，价值不是用灵石可以衡量，虽然他不可能输，但万一真输了，被他爹知道，能把他屁股打开花。
踌躇间，贾棠听到一声嗤笑：“罢了。不如这样，你唤一声好哥哥，我扔掉面具。”
小厮连连点头：“这个好！”
“好个屁，”贾棠暴怒，“这人在故意羞辱我，对我用激将法！”
小厮：“少爷圣明，绝对不会中这种低劣的......”
贾棠：“行！就赌储物戒！”
小厮腿一软，摔倒在地。
“这下能摘了吗，”贾棠瞪大眼睛等着，没想到双手抱臂的人朝他扬扬精致下巴，“你来摘，好歹是一枚储物戒换来的。”
贾棠愣了下，自动忽略后句，脸颊不由自主红了起来，推脱道：“我亲手摘，会不会太唐突......”
闻秋时吐出一字：“摘。”
贾棠赶忙探出手，指尖微颤地捏住狐狸面具，缓缓摘了下来。
四周喧声渐没，面具后，一张霜雪似的白皙脸颊露了出来。
青年长睫轻掀，笑容恣意。
美人是美极了，但贾棠只觉轰隆一下，满腔热血化作寒冬间的冰雪。
猜错了？
竟然猜错了？
他竟然有赌输的一天？！
从小对赌运坚信不移的贾棠，一时受到极大的重击，但可怕的还在后面，他的手被抬起，面前青年学着之前他的模样，轻轻摩挲了下他的手背。
贾棠：“？”
不要！不要过来！
他如避蛇蝎般抽回手，闻秋时眉梢一挑：“输不起。”
贾棠只好止了动作，哼声：“爷不是那种人。”
“愿赌服输，不错，”
闻秋时夸了句，视线扫过五枚储物戒，瞅了眼贾棠中指的青色储物戒，又望了眼旁边的墨色，从手指摘下青戒，“就它了。”
贾棠本心如刀割，见状松口气，青色和墨色他都不甚喜欢。
“这两张符送你了，”闻秋时大方地将驱邪符放到他手中，“以后有缘教你两招。”
贾棠随手将两张混在一堆符里，边倒腾储物戒里的东西，边深深看着闻秋时。
他神色凝重，仿佛在面对一生之敌。
贾棠修行的天赋不高，制符炼器等方面的能力也是平平无奇，唯独有样，旁人怎么都敌不过他，那就是运气！
他逢赌必嬴，走路掉坑都能掉在秘籍上，凡他所愿，尤其放出话后，十之八九都能成真。
但是今儿，他败了。
说的话也不灵了。
贾棠不由怀疑这个戴狐狸面具的人克他！
愿赌服输交付储物戒后，贾棠低声嘱咐小厮两句，小厮匆匆离去，他找了张椅子坐在闻秋时摊前。
街上众人见此形势，此事尚未结束，不由多等了会。
片刻，小厮带上赌坊的东西回来了。
“来，与我赌大小。”
贾棠将一堆晶莹剔透的灵石摆在桌面，一半推到闻秋时面前，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接下来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你也不亏。”
今儿必须弄清楚，他怎么会输。
闻秋时眉梢微挑：“试试。”
原著里，某个主角逢赌必输，而贾棠则逢赌必赢。
他也想知道贾棠面对他这个外来魂，还有没有原著中那种玄妙欧气。
骰盅转动。
咚，按在两人之间。
“大。”
“小。”
......
天宗弟子来东街寻人的时候，看到一大群人将某个地方围得水泄不通，气氛热烈。
张简简踮了踮脚，望不见里面场景，正跳起来，被牧清元一手按了下来，“先寻七师叔。”
张简简悻悻收回视线，这时，听到两个熟悉的嗓音同时响起，从围着的角落传来。
“大！”“小！”
接着便是混乱的起哄声，以及青年一声呜嗷和另人狂笑。
牧清元眉头一皱，挤了进去，张简简等人紧随其后，一大波天宗弟子赶来，围观者好奇地让出路。
众弟子走到最前端，看到他们找寻的长老坐在木墩上。
青年此时实在没什么坐姿，细腰懒懒弯着，雪白下颌搁在桌案边沿，微瘪着嘴，整个人如霜打茄子般。
他纤指轻动，将面前最后一块灵石拨给对面的贾棠，“给你给你。”
百来块灵石全军覆没，一次没赢。
闻秋时小受打击。
对面贾棠脸色在一堆灵石照耀下，显得春风得意，重新燃起了信心。
果然是巧合。
他还是逢赌必赢。
闻秋时垂头丧气，神色恹恹地起身，视线忽地扫到人群中身着天云服的众人，他愣了下，眸光倏地亮起，整个人如枯木逢春。
顾末泽呢？
逢赌必输的小倒霉蛋在哪？！
许是听到他内心急切呼唤，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叔。”顾末泽立在他身后，不知来了多久。
闻秋时刹那回头，看到救星。
“再来一局！”闻秋时气势如虹地卷起衣袖，露出白得晃眼的小臂。
下瞬，袖子又被拽了下去。
顾末泽眸光沉沉看着他：“不准。”
闻秋时不知撸起袖子哪惹顾末泽不顺眼了，有些郁闷，但此时有求于人，尤其好说话。
“行行。”
贾棠看着一群天宗熟人，狐疑地瞅了瞅闻秋时，心里越发觉得古怪，“再来一局也无用，何况你没灵石了，再投注，得花自己的钱。”
对面人多势众，尤其是顾末泽与牧清元在，贾棠有心溜了。
但闻秋时拿出一个让他没法离开的赌注。
“储物戒，”闻秋时转了转环戒，“用它赌。”
贾棠扭身：“来！”
他摘下旗鼓相当的储物戒，按在桌面。
周围哄声一片。
“储物戒是什么便宜玩意儿吗？可以用来当赌注的那种？”
“我以为贾棠有病，没想到那天宗弟子也有病，我从头看到尾，他一次没赢，哪来的勇气压储物戒？！”
“疯了吗？还没热乎呢又要送回去？！”
天宗众弟子后知后觉，视线绕着两个储物戒来回转悠，确定其中一个属于闻秋时的后，心一下开始滴血。
“闻长老三思！”
“这能重建大半个天宗了！”
“这将是宗宝！天宗最贵重的东西！不要啊长老！！”
面对张简简等人一阵鬼哭狼嚎，闻秋时置之不理，兀自来到顾末泽面前，问：“你认为接下来，是大是小？”
他这番无厘头的动作，围观众人一愣，目光疑惑在两人间来回打转。
顾末泽同样困惑：“为何问我。”
“因为我信你，”
闻秋时摘下环戒，一字一顿道，“我只信你。”
顾末泽微微睁大眼，心脏跳快了，好似听到了令人神魂颠倒的情话，让他有些不可置信。
只信他......
这么多人在此，青年一个不理，只立到他面前，无条件相信他。
顾末泽心间涌起陌生的情绪，像是被什么暖洋洋的东西填满了，他嗓音微哑：“如果我猜错了呢。”
他没赌过，没把握猜对，他能看出闻秋时很喜欢那枚储物戒。
“猜错无妨，不就是一枚储物戒么。”
青年微笑着看他，一双秋眸映出他的身影，仿佛此时，眼里心里只有他，都是他。
顾末泽愣了神，抑制住想将人搂入怀里的冲动，半晌低声道：“好。”
闻秋时欣慰地点点头：“来吧，大声告诉我你认为的正确答案！”
顾末泽心跳如擂鼓，在他鼓舞下缓缓吐出一字。
“大——”
“好！”闻秋时狂喜，然后在顾末泽轻柔眸光，以及所有人注视下，毅然决然将储物戒“啪——”，重重按在桌案“小”字一方。
“排除一个错误答案！我压小！！！”

第13章
青色环戒放在“小”字边，闻秋时声音落下，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视线从桌案，不约而同移到僵在原地，宛如石化的身影，表情一言难尽。
想笑。
但背后发凉。
换个主角，早已笑声四起，但此时，整条街的灵气都传出肃杀威胁之意，无形的威压笼罩而来。
气氛凝重到极致。
而位于中心的青年，仿佛什么都察觉到，对另外捂着嘴，憋笑都憋到狰狞的贾棠道：“愣着干嘛，压大压小，若是与我选的一致，赶紧猜下一局。”
贾棠察觉到他极强的气势，放下嘴边的手，感受到一丝棋逢对手，也正色起来。
他盯着桌案“大”“小”两边，沉吟片刻，将一枚储物戒扣在“大”字一边。
其实他早打算压小，但不知为何，顾末泽方才吐出的那个“大”字的刹那，他脑海不由自主冒出一个念头——这是正确答案！
“大。”贾棠朗声。
骰盅轻轻摇动起来。
片刻“咚”的一声，按在两人之间，一只手在众人翘首以盼中揭开，露出里面的骰子。
“哗——”
低沉凝重的气氛被打破，围观人群沸腾起来。
“承让。”
闻秋时抬起手，风度翩翩朝如遭雷劈的贾棠抱了个拳，“这储物戒我就笑纳了。”
说罢，他在四周眼红的视线中，将桌案两个储物戒收了起来，神色间，并未显得有多意外，好似一切在预料之中。
一天败了两次，栽在同一个人身上。
贾棠注意力已完全不在赌注上了，他看着一脸云淡风轻收环戒的人：“你早知道会赢，为何，你之前明明输了上百次。”
闻秋时头也不回地指指背后：“我不是说了么，信他。”
原著里，顾末泽逢赌必输，贾棠逢赌必赢，两人未曾正面对赌过。
但闻秋时坚信，贾棠的“必赢”与顾末泽“必输”相撞时，会变得无效。
无他，顾末泽身为主角，即使再命运不济，再像个被天道抛弃的虐文主角，他的地位也无人可以动摇，这个位面赋予他的东西，即便是倒霉的赌运，也容不得任何人来挑衅。
事实确如闻秋时所料，顾末泽，在这个位面拥有绝对不容挑衅的地位。
“无论什么赌局，无论多大的赌注，只要听到他的答案，我就敢赌。”
闻秋时嗓音清越悦耳，像在进行动人的表白，末了尾音悠悠地感叹，“顾末泽，是我最信任的人啊！”
“......”围观人群神色麻木，静静看着他。
泪目。
真是感天动地的信任。
唯有贾棠瞳孔微缩，听出了闻秋时弦外之音，惊魂不定地看向他身后脸色阴沉的顾末泽。
原来不是信他会赢，而是信他绝对会输！
这两人......
一番感人肺腑的真情流露后，闻秋时重新戴上青色环戒，又瞅了瞅墨戒，心满意足地勾起唇角，打算向天宗众人分享胜利的喜悦。
青年转过身，一双狭长阴鸷的眼眸盯着他。
目若喷火。
闻秋时：“......”
周围一群人包括张简简等天宗弟子，望着这幕，都忍不住抿嘴忍笑，从顾末泽不自觉散出的威压中，不难想象多么怒不可遏。
这场面，实在称得上一个惨绝人寰。
但很快，他们眸光一凝，笑不出来了。
闻秋时像是压根没注意到顾末泽气到额角青筋突起，浑身散着寒气，神色如常走到面前，抬起手，展开细长白皙的五指。
一枚墨戒躺在他掌心。
“喜欢么。”
储物戒映入年轻男子漆黑的眼睛，听到问声，里面不知向何处发泄的恼意一顿。
顾末泽微怔，看到青年朝他眨了下右眼，露出狡黠之色，“我看第一眼就觉得，和你的手指特别配，折腾了一下午，真弄来了。”
笼罩四方的威压散去，顾末泽立在原地，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先让人升上云端，再将人踹下地狱，然后又把人从地狱里拉回去，末了，还让这个忽上忽下的人，对他生不起半点怒气，只剩欢喜。
顾末泽没见过这么能的人。
他接过，在四周目瞪口呆，艳羡不已的炙热视线中，将墨色环戒戴上骨节分明的手指。
闻秋时满意地看着这幕，旋即朝深深凝望他的年轻男子眨了眨眼。
“你觉得我现在和以前有什么不同？”闻秋时找准时机，疯狂暗示起来，试图借此事让顾末泽意识到师叔换了个魂，以后莫要针对他。
“以前的我绝不可对你这样好，对你说这些话，是不是？我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是不是？”
顾末泽忽然意识到什么，微眯起眼。
“师叔何意，”
他转了转食指环戒，在闻秋时期待的眸光中，薄唇微抿，轻声撂下一句“不甚明白”，便疾步离开了。
他几乎眨眼消失踪迹，像是怕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追上来。
闻秋时：“......”
跑什么？
还是太含蓄了吗？！
闹腾了许久，天色已晚，闻秋时收摊离开时，远处忽然传来骚动。
一群身披银铠的护卫从街头一字排开，护着慢吞吞走来的一众人。
“在揽月城这么大的排场，谁啊。”
“天地阁的人，护送符老祖回符会。”
“竟然是贾阁主亲自护送，不过符老祖身为阁内最尊贵的客卿，有此待遇不足为奇。”
“符老祖年岁大了，近日又身体欠佳，若是一倒下，天地阁的灵符生意可就不妙咯。”
“难怪天地阁整日重金招纳符师，我倒是有一人选推荐，南独伊长老。”
“哈哈，他可是除符老祖外唯一的天符师，灵宗可不会傻到把他放给天地阁。”
......
闻秋时回客栈的路上，被挤到路边，若非被牧清元等人护着，几乎贴着墙走。
与街上一行人交错时，他隔着重重人头和铁甲护卫，朝内望了眼。
路上一个扶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老者，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就是世人尊为符老祖的天符师。旁边身着锦衣，与贾棠相貌有些相似的男人，则是天地阁主。
闻秋时扫了眼，收回视线，抱着余下符纸离开了。
“符老，有何事？”贾阁主见老者停下。
符老祖若有所感地朝街侧望了眼，几许摇摇头，扬起枯哑的嗓音：“没什么，继续走吧。”
一行人走出东街，朝符会大门走去，正此时，一人拨开护卫，大喊道：“爹！”
贾阁主眉头深深拧起。
“哎，符老好！”贾棠三两步奔来，行完礼，掏出数百张灵符。
“爹，你交代我寻符师后，我没日没夜地替你寻，可惜，可惜，”贾棠一句三叹，“那些符师都心有余而力不足，只留下这些灵符，爹你过过目。”
“你找的符师都只会画初级符？”贾阁主扫了眼灵符，一眼看穿，“等我回来收拾你。”
贾棠吓得一抖，委屈地埋下头。
这时，他手中的符被一只苍老的手接过，“好歹用心了，我来看看这些符。”
贾阁主：“符老，您别惯着他。”
“还是符老好，”贾棠抬头眉飞色舞，下一刻，手被用力抓住，“你的储物戒呢？怎么只剩三枚了？”
贾棠脸色一僵，垂头看了看，大惊失色道：“是啊，我的戒指呢？怎么回事？”
他瞪大眼睛，好似刚发现此事：“爹！我储物戒不见了？！”
“问我？”贾阁主冷笑，扬手瞬间，一条紫雷闪烁的长鞭出现在空中，“啪”的一下，甩在贾棠脚边，地面裂开一条粗缝。
“说实话。”
贾棠：“......送人了。”
贾阁主勃然大怒，一鞭子就要打在他身上，电光火石间，旁边传来中气十足的怒喝。
“住手！快住手！”
“符老，您别再......”贾阁主话未说完，发现符老祖原本灰白的脸颊涨红，手指发颤地举起一张符，“这符......这符......你快看！”
贾阁主皱眉，视线落去的瞬间，睁大了眼。
他虽不是符师，但一生见过无数品级的灵符，鉴符的眼力在大陆无人能及。
符老祖手中的灵符，虽画的是初级符驱邪，但一笔一划勾勒完美，透过纸上笔墨，可以清晰窥出符师画符时，一气呵成的流畅与精准。
笔笔到位，没有半点多余。
贾阁主拿过符纸，输入灵力试探，一股强大的符威立即从灵符散出，以他为中心，一个金色光圈扩展开来。
眨眼间，笼罩整个揽月城。
偌大的城池，淡金色光芒充斥在空中，洋溢着暖阳般的气息，暗地的阴鬼邪祟被一扫而空。
此番动静立即引得城中不少人大惊，惊魂不定地张望四周。
“发生了什么？”
“是灵符！有人在用灵符！”
“这种威力，难不成是天符？！”
“近日揽月城鱼龙混杂，符会为了铲除邪祟，竟然用天符一劳永逸，好大的手笔！”
......
愣在原地的贾阁主和符老祖对视一眼，看到彼此脸上的震惊。
这是初级的驱邪符没错，但却不可思议地拥有天级符的威力，简直闻所未闻......不，曾经倒是有一位能做到，但如今有人能重现，想都不敢想！
符老祖找到另张一模一样的驱邪符，宝贝似地护在怀里：“这还有一张！”
贾阁主拍拍贾棠肩膀，又亲昵地摸摸他头：“好孩子，爹爹错怪你了！快告诉爹，这是哪位大师画的灵符？”
贾棠看着欣喜若狂的爹，吱唔半晌，硬着头皮摊摊手，“是这样的，我在东街买了整条街的灵符，这、这是哪个摊上的，我也不知道。”
贾阁主笑容一没，气急败坏地将贾棠一巴掌挥走。
“来人，速与我去东街！符老你腿脚不便，先......”
贾阁主话未说完，看着孤零零倒在地上的拐杖，眸光一转，落在前方健步如飞的老者。
“......”

第14章
离开东街，闻秋时看到一家书铺钻进去，不多时，转转储物戒出来了。
天地良心，他本想买些书籍了解大陆，谁知店里都是话本。
而话本中，尚未及冠便身殉大道，成为无数人心中白月光的符主闻郁，占据了半壁江山。闻秋时虽对这些杜撰的风月之事兴趣不大，但为了多了解闻郁，一口气买了几十本。
明日是各宗派招收新弟子的时候。
夜间，牧清元礼节性地问闻秋时有没有什么安排，闻秋时身为甩手掌柜，在众弟子期待的目光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声，表示下午会亲自前往。
张简简等人脸上露出喜色。
牧清元虽然将一切事务处理得很好，但毕竟与他们一样是弟子。明日招收新弟子时，其他宗派都有宗主长老坐镇，众人心里难免有落差，此时听闻秋时会到场，纷纷兴奋起来。
他们围坐在一起，商议明日之事，闻秋时安静翻看话本，没一会儿倦意袭来，告别众人回房间睡了。
次日，闻秋时照常去东街摆摊。
没想到一夜之间东街大变样，街上没有路人，都是天地阁的人，挨个摊买灵符，一副豪气冲天的模样。
闻秋时来到昨日摊位，放好制符相关，旁边王大师回头看到他，“怎么才来，今儿有好事！我都卖完了！你有多少灵符，天地阁的人都要！”
闻秋时正回答，一管事模样的男子走到他摊前，“可有灵符？”
“没有，你要什么灵符，我可以现在画。”闻秋时昨夜太累了，没精力画符。
忙活了一大早的管事朝他翻了个白眼，丢去一个册子。
他们这些常年与符师打交道的都知道，画符不易，哪是随手就能画出来的。
即使是符术精湛的高级符师，要画出一张有用的灵符，也至少得耗费半个时辰，历经一张张废符才能成功。在东街卖符的都是些初级符师，等其画成一张灵符，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
“现在画谁有工夫等，将姓名住址符级写下。”
闻秋时微挑眉梢，在册子上写了两笔。
“这么快，”管事拿起一瞧，扬起公鸭嗓，“闻大师，东街，符级无？”
他瞪大眼，将册子往桌上啪的一扔，勃然大怒：“连初级符师都不是，在这凑什么热闹！”
闻秋时纳罕：“东街又不是你们地盘，怎么不能......”
“是他们天地阁的，”王大师提醒道。
闻秋时：“......”
“你们怎么办事的？今日封街，除符师外闲杂人等禁止入内！”管事回头朝几个手下怒喝，“谁把他放进来的，还不快赶走！”
一群人慌忙上前，这时，管事突然“哎呦”痛叫了声，头朝地滚下，被人踹了一脚屁股。
“哪个混账东......少、少爷！！”公鸭嗓管事话音一转，咽下脏话，屁滚尿流爬起来。
“叫什么少爷，昨晚已经被你们阁主赶出家门了，”贾棠不耐地摆手，“不去找符师围在干嘛，都滚开。”
管事忙带人离去。
几人走后，贾棠随手拎来隔壁椅子，坐到戴面具的青年身旁。
昨儿他爹和符老祖去东街没寻到人影，符老祖接受不了当场倒在地上，整个人油尽灯枯般，握着那张灵符叹气垂泪，直呼腿疼眼花，人老快不行了。
他爹一边宽慰符老祖，一边派人继续寻，晚间看到他，指着鼻子说“找不到画符的大师就别滚回来！”
贾棠摸了摸从昨夜就空荡荡的肚子，又瞅了瞅光秃秃的十根手指，想起他爹坚决的态度，估摸自己就是饿死街头也没人管。
“我饿了，有东西吃吗。”
闻秋时丢给他一块绿豆糕，也没问，就起身离开，贾棠忙拽住他衣袖，“去哪？”
闻秋时：“问仙台。”
东街已封，一个买符的人都没有，待在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去问仙台看招收新弟子。
闻秋时拂袖离开东街，身后跟了个死皮赖脸的人。
“你收留我吧，”
“或者借我点钱，等我找到那个挨千刀的符师就还你，十倍还，如何？”
闻秋时：“没钱。”不然他不会沦落到卖符崽的地步。
贾棠朋友一大堆，要些银两不是问题，但被赶出家门这种事宣扬出去，丢不起那人。
他愁眉苦脸咬了口糕点，尝到丝丝清新甜味，目光忽地落在青年身上，“我饿了能来找你吗？”
闻秋时斜眸看他，想起一事：“你直接跟我走。”
贾棠一愣，眼中泪花闪动：“你真是个好人！”
闻秋时笑而不语，昨夜张简简愁眉苦脸，叹着肯定没多少人报名天宗，不如将贾棠带去问仙台报名，凑个数，还能解决宗门财政问题。
东街尽头，抬眼一片空旷辽阔的广场，再往前，是天下符师的心中圣地——符会。
符会正大门口宏伟庄重，戒备森严，左右两边石坛各立有竖幅，其上是复杂繁琐的符文。
闻秋时路过时，正好一群身着赤色衣裳的弟子朝大门走去，瞧着神情激动。
“不就是去符会内部逛一圈吗，瞧一个个小脸蛋红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灵宗众弟子身着喜袍，迎亲去了！”
贾棠抱着臂，嗤笑了声：“你瞧，尤其领头那个，认识吗？楚家主的胞弟楚柏阳！明明去过符会，还这般紧张表现，我敢打赌，醉翁之意不在酒，灵宗长老南独......”
他话未说完，一道纤瘦身影在众人簇拥下从走出。
那人身着白底红边的符师服，头戴轻冠，露在外的每寸肌肤都白得若雪，五官柔和精致，行为举止一派温和淡然，从外表来看，是瞧一眼就忍不住心生好感的。
“南长老！”
楚柏阳疾步上前，众灵宗弟子在南独伊的招呼下迈入大门，隔着偌大的广场，闻秋时远远望去，周边一些人低声私语。
“符会里面有符主诸多真迹，有明令，禁止参观！我等都未曾进去过，这些灵宗弟子倒是能一饱眼福。”
“还不是看到南独伊的面子上，他一句话的事。”
“不对，分明看的是灵宗主的面子。”
“有什么好争的！南长老是符主之后最耀眼的符师，说不定能接班符主成为符会的掌门人，前途不可限量，符会自然要把他当宝贝一样！再说了，灵宗主对南长老像对待亲儿子一样好，符会对南长老有求必应，不就等于给他颜面！”
......
闻秋时收了视线离开，旁边贾棠瞅了眼他：“倒不必羡慕，想进符会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里面有闻郁亲手绘制的灵符，闻秋时确实想进去观看，说不定能看出什么，但听了贾棠的话，他一脸疑惑：“地符师不就有资格进去了吗。”
贾棠道：“不错，但你......”
闻秋时：“那便足以。”
贾棠：“......”这人比他还会吹牛。
过了会，他问：“你要参加灵符比试吗？我偷偷告诉你，夺冠者能拿到符主的天篆笔！很想要吧！”
“什么笔不是笔。”闻秋时摇头。
他如今身份适合当咸鱼，一旦翻身难免引人注意，他可不想被当成夺舍的邪祟打个魂飞魄散。
问仙台，人流拥挤。
闻秋时将面具戴紧了些，拖着一脸懵的贾棠，往天宗报名处一丢。
张简简坐在桌前，与身旁的人抱怨：“我们天宗入门试炼有那么恐怖吗？最多重伤，又不会死！一个个闻风丧胆，都跑对面灵宗去了！修行之人这点勇气都没有，还修什么！”
话落他瞥见闻秋时，登时一个激灵，忙起身：“长......”
闻秋时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将贾棠推到前方：“给他报名。”
贾棠：“？！”
天地阁小少爷，贾棠，虽未拜入任何仙门宗派，但常年流窜于各宗各派间。张简简对他十分熟悉，和旁边一人对视了眼，问：“当真？到筑基期了吗。”
“当然是假！”贾棠瞪大眼，连声道：“不可能！绝无可能！”
天宗入门试炼多可怕，他不想送死！
闻秋时拿起盘里的苹果：“你不是要吃的吗？报名我们天宗，送水果零食。”
贾棠一听，脸都青了，气得浑身颤抖。本以为闻秋时太过欣赏他，才会为天宗招贤，原来是因为这个，“我宁愿饿死！夜宿街头冷死！也不会参加天宗试炼！”
闻秋时耸肩：“好吧。”
一旁张简简眯了眯眼，灵宗有贾棠水火不容的兄弟姐妹们，其他门派贾阁主不允许，所以至今无门无派。
他们天宗招弟子的，其实对贾棠这个家财万贯的香饽饽垂涎已久，无奈对方胆太小了，一听试炼就连连摇头，断绝来宗门的念头。
思及宗门迫在眉睫的财政问题，张简简轻咳一声：“其实有个方法不用参与试炼。”
贾棠惊讶道：“天宗终于想通，要开放后门了？！”
张简简道：“入天宗没有后门，但有捷径。只要你拜入我门中长老，有亲传弟子的身份，便无需试炼。”
与贾棠而言，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陨星谷除魔之战，天宗身为主力军，损失最大，天宗门下弟子死伤无数，长老几乎全军覆没，如今天宗不过三位长老。
而这三人绝不会收贾棠，因为他的天赋灵力远远达不到亲传弟子的要求。
若是收了，旁人一瞧便知交灵石走了后门，虽然这不算什么，灵宗大张旗鼓在做这些事，没人觉得不妥，但天宗向来注重颜面，于是没人肯收他。
“怎么？哪位长老回心转意要收我了？可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不想拜他们为师了。”
张简简：“不是那三位，其实我们天宗还有一位长老。”
贾棠一愣：“谁啊？”
张简简伸出食指，朝右边打着哈欠的人戳了戳。
贾棠脸上露出疑惑，旋即瞪大了眼，闻秋时斜眸扫向指着他的人，“不收。”
张简简长叹一声。
大抵是一句“不收”将贾棠心伤了，蹭完吃喝，瞅了眼闻秋时便闷声跑了。
闻秋时翻看话本，不知不觉在问仙台待了一天。
傍晚时分，张简简对着名册连声叹气，愁得不行，“清元呢，要不让他立在这，吸引些仰慕他的人来。不过他一定不肯，长老你劝......”
张简简话音一顿，坐在一旁的青年膝盖摆着书，斜支起头，长睫低垂，看样子睡着了。
过了会，他轻推了下：“长老，该回去了，今夜我们还得换住处。”
修真界各仙门宗派在揽月城统一招收弟子，宾客众多，揽月城作为东道主，安排了统一的住处。地方位于城北，已历经了各大盛宴，庭院厢房十分宽敞。
他们天宗路上耽搁来得晚，人数又不少，城主府这边处理了两日，腾出能安顿下天宗众人，足够宽敞的住处。
牧清元今日替所有弟子进行了登记，此时他们只需前往安排的住处。
被唤醒后，闻秋时视线恍惚望了眼四周，眉眼透着倦色，从椅子上起身时险些摔了。
张简简忙扶住他：“长老怎么了？”
闻秋时一手撑在桌面，细瘦皓腕露在外，系着的铃铛风中轻摇，荡起一抹血色。
叮当——
铃铛声在闻秋时脑海响起，让他昏沉的意识一下清晰起来，好似神魂归位般。
“无事。”
闻秋时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颊，轻咳了声，视线落在手腕上的小铃铛。
从昨夜便没见过顾末泽身影，不知去哪了。
闻秋时随张简简等人一同前往新住处，牧清元站在入口，身旁立着个负责接待的人，路上有不少其他仙门弟子。
牧清元眉头一皱，夜色映衬下，闻秋时脸颊格外苍白，他上前轻声道：“七师叔怎么了？”
闻秋时摇摇头：“无事。”
这时，那人看了看名册：“天宗众道友都是弟子，没有长老随行是吗？”
牧清元点头：“没有。”
闻秋时略微低了低头，宗主长老等身份住于乾位的房间，寻常弟子们则住在坤位的房间，他不愿暴露身份，便与众弟子一起去了坤位。
“房间宽松，一人一间，门牌上有姓名，余下空房还得留给其他门派的道友，诸位先安顿下来，稍后我带你们熟悉周围。”那人说完，拱手离去。
众弟子寻到各自房间，进去放置东西了。
闻秋时扫了眼宽敞的庭院，意外看到藤蔓下一串串幽紫的葡萄，他瞬间打起点精神，去摘了串回来。
牧清元朝他走来：“七师叔，你住我的房间。”
伪造一个弟子身份不甚方便，因而闻秋时没有被安排的房间。
闻秋时：“那你呢。”
“房间宽敞，我与张简简挤一间即可，”牧清元看他眉间倦色，轻声道，“我们晚间还要去听道，七师叔去歇息吧。”
闻秋时确实累了，也没推辞。
他从走廊一路走去，寻到牧清元的房间，正打算推门，瞥见旁侧门上挂着的木牌，写着天宗顾末泽。
顾末泽整日神出鬼没，房间多半是空着的。
闻秋时过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他踌躇片刻，一转身，回到牧清元房间，手掌推开门。
还是不住顾末泽的好。
否则睡到半夜，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床边，发现他这个不速之客，指不定会将人卷起被子扔出房门。
闻秋时吃完葡萄，洗漱后，脱了外袍搭在屏风上。
烛光照耀下，青年单着了件里衣，乌发披散，身形纤细匀称。
闻秋时瞅了眼床榻，正打算上去，整个人忽然像是被什么笼罩了，熟悉的气息从身后传来。
夜风从窗缝涌入，将床侧烛火吹的摇晃了下。
一道颀长身影不知何时出现，浑身散着寒意，伸手从后方勾住青年细瘦腰肢，将正要上床的人揽抱回来。
“师叔。”
一个熟悉的嗓音低沉响起。
落在闻秋时腹部的手修长，食指环戒流淌着墨光，隔着一层单薄里衣，力道极大地将人拽入怀里。
“你认错床了。”顾末泽道。

第15章
月色映照在长廊间。
身着天云服的众弟子穿梭其间，脚步匆匆，准备参加稍后灵宗主设坛论道，各房门都大敞着，唯有一间紧闭，里面鸦雀无声。
烛火悄无声息熄灭。
室内光线昏暗，不知从何处来的轻风吹动闻秋时肩头发丝。
他整个人被顾末泽搂在怀里，背脊靠着温热胸膛，侧过头，顾末泽下颌搭在他肩膀，俊脸近在咫尺，一根根黑色长睫低垂着。
两只手在他腰前捣弄，系了个“天宗顾末泽”的木牌。
闻秋时：“？”
他胳膊肘往后杵了杵，示意松开。
顾末泽对那点力道置若罔闻，系好腰牌后，兴致盎然地来回拨动，侧脸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些。
“师叔喜欢么。”
闻秋时：“？”
他忍不住反手探上肩膀，指尖拨走一缕额发，手掌落在顾末泽额头。
着魔了？
一块刻着姓名的小木牌，字还没他写的好。
他喜欢什么。
闻秋时没回答，挣脱不了束缚他的力道，就望屋顶望地板，默默等人主动松开。
室内寂静。
顾末泽狭长眼眸轻阖，呼吸沉稳，简直像枕在他肩膀睡着了般。
小半时辰后。
闻秋时：“......”
敌不动我不动，顾末泽在憋气方面真是再厉害不过了。
“好看，我真是太喜欢了！”两条腿都站麻了，闻秋时磨着牙，打破良久沉寂。
顾末泽忽地掀起眼皮，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松开手，取过屏风上的外袍，裹在瞪眼看他的人身上。
青年膝盖弯多了只手，被打横抱起。
房门开了，又合上。
闻秋时面无表情地放在床榻上，乌发散在枕间，瞅了眼顾末泽，卷起被褥埋下头。
过了会，他又冒出脑袋。
些许发丝凌乱地挨在白皙脸颊，长睫微掀，“这床和那床有区别吗？”
“有。”
顾末泽修长的手扯开腰带，脱下外袍，背对着烛光，高大的身影掀开被褥上榻，
“是我的床。”
床上空间一下小了许多，闻秋时往里挪了挪，无男女之别，他倒不介意跟人挤一床，就是后颈隐隐发凉。
闻秋时正想着，腰间横了一只手，将他捞了回去。
温热的气息席卷而来。
闻秋时后脑勺被扣住，白皙脸颊埋在顾末泽颈间，单薄清瘦的身影被圈入怀里。
他长睫慌颤了下。
闻秋时挣扎起来，但禁锢他的人很是蛮不讲理，任如何推搡都要将他抱入怀里。
越挣扎，腰身承受的力道越大。
几乎要断了。
闻秋时吃痛吱唔了声，停了推拒动作，耳边响起低沉嗓音，“师叔怎么不问我白日去了哪。”
闻秋时回忆原著，这个时段顾末泽因涉嫌杀害师叔，回宗关禁闭，并未出现在揽月城，如今剧情有所改变，难不成遇到其他事了。
“你白日做什么了？”
顾末泽闷声：“看了个话本。”
今早加固完对伏魂珠的封印后，他回客栈的路上，看到书铺外摆放的话本，这是他过往未触及的领域，看到封面符主之名，便进了书铺，随后黑着脸出来。
十之八九的话本，内容都是闻郁与故人们的风花雪月。
顾末泽眼底寒意，掌中灵力险些释放出来，忍了许久才打消摧毁的念头，书铺老板被吓到魂飞魄散，哆嗦着送了本给他，“阁下若都不满意，不如看看这本，这是最火的。”
话本封面：《那些年的雨露均沾：符主和符主的他他他他他他他》
书铺老板掀开一页，对顾末泽露出里面的简介目录，这七个他都是些耳熟能详的名字。
凡提及闻郁，总会缺不了的几个身影。
顾末泽冷笑着接过话本，掌中纸张化为灰烬，拂袖离去，昨夜给伏魂珠施加的封印白费了功夫，他抑制不住想将话本主角藏起来的想法。
在没有人知道的时候，将闻秋时藏起来。
他就能独占。
离开书铺，顾末泽戾气横生，险些被邪念蛊惑付诸行动。
指间墨戒让他清醒了些。
顾末泽忍着心底涌起的邪念，找了个无人角落，压制伏魂珠平复心境，直到确认不会有那般恶念冲动，才披着夜色回来。
他不假思索将闻秋时揽入怀里，用力抱着，嗅着青年颈间安心的气息。
顾末泽喜欢如此，这样他觉得怀里的人是他的。
但今夜，即使闻秋时在他怀里，顾末泽仍觉得空荡荡的，尤其是对方不住挣扎的时候，明明力道轻微，但他好似要用极大的力道，才能将人困在怀里。
“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鬼哭崖石洞里，他压着青年覆盖了魂印，城中酒楼里，他将青年抱在高栏上威胁，现在，他又将人强行抱上自己的床，以后会做出何等事，顾末泽自己都不知道。
顾末泽感受着怀里青年的体温，脸上露出迷茫之色。
但很快，狭长漆黑的眼睛微眯起来。
年轻男子细数完罪恶，知道错了，但整个人一番忏悔后，仍旧知错不改，阴鸷眼神透出变本加厉的意味。
“讨厌也无用，”
闻秋时今夜一直倍感疲倦，血铃铛响过后，勉强恢复些精神。
方才室内一片寂静，不知是倦意再次袭来，还是顾末泽身上有什么让人觉得舒适的东西，闻秋时被他搂在怀里，像是被暖洋洋的气流包裹起来，没一会儿便忍不住阖眼睡去。
顾末泽松开他，一手扼住精致下颌，轻轻抬起，打量青年睡梦中苍白的脸庞。
神魂又不对劲了。
顾末泽皱起眉头，手掌运起宛如星辰的流光，正要覆在闻秋时额头。
睡梦中的人若有所感侧过头，脸颊主动挨住他掌心。
青年长睫细颤。
在他掌中无意识地轻蹭了下。
顾末泽呼吸一窒，心脏像是突然被抓住了般，下颌绷着，试探性地催动魂力，流光从手腕迅速蔓延至全身。
闻秋时微睁开眼，视线模糊，傍晚有过的感觉再次袭来，他神魂好似游离在身体之外。
昏昏沉沉间，他被旁边舒适的暖意吸引，不自觉凑了去。
顾末泽眼神幽暗。
室内安静到能听到心跳声，他释放出魂力，吸引着意识不清的人靠近。
闻秋时细软发丝散在枕间，眼睛半睁不睁，眸光涣散，细长手指抓住他手臂，像是求暖的幼兽般，将白皙脸颊埋在他颈窝，轻轻蹭动。
似乎在表达满足，又似在索求。
软的不行。
顾末泽空落的心一下填满了。
这是闻秋时主动靠近他，即使是无意识动作，依旧让他连兴奋到指尖都在颤栗。
他八岁初见魂灵。
青年神魂支离破碎，看上去像一张被撕碎的纸，被人勉强拼凑起来。
风一吹，便可能消散。
不久后，顾末泽挖掘出一些与生俱来的能力，他魂力很强，强到可以渡过身边的魂灵。
在他魂力笼罩下，闻秋时神魂裂缝渐渐消失了，随后，在顾末泽魂力日积月累的滋养下，闻秋时神魂甚至偶尔会做出下意识动作，逐渐恢复了灵智。
直到鬼哭崖石洞里，顾末泽都在用魂力养人。
顾末泽养了十年，此时才意识到，魂力可以作为闻秋时无力抵抗的诱饵。
轻而易举让青年窝到怀里，倚偎着他。
前所未有的乖。
顾末泽修长的手落在他腰身，像是怕惊扰到人般，动作轻柔，甚至带着几分缱绻。
往上挑起的薄唇，却是透着邪佞恣笑。
***
次日闻秋时睁开眼，天尚未亮。
换做平日，他非得裹上被子再睡一觉，但今儿他精神抖擞，精力充沛极了，怎么都睡不了回笼觉。
素来苍白的脸颊，透着淡淡红晕。
不知是刚睡醒的缘故，还是睁眼发现缩在顾末泽怀里睡了一夜的缘故。
顾末泽刚睡下不久，眉间透着少见的倦色，脸颊微白。闻秋时轻手轻脚下床，穿上衣物出了门。
没多久，他惊魂不定回来了。
方才出了北院大门，撞见一群早起的南岭楚家子弟，正去乾位房拜见家主。
闻秋时一下焦虑起来。
尽管有意避开，但与楚柏月正面相撞是迟早的事，届时他若表现得无动于衷，落在旁人眼里，难免会心有怀疑。
若像原主一样发疯痴缠，与他而言，还真有些难度。
闻秋时忧愁了一天，都未去东街摆摊。
晚间时候，天宗弟子又要去听哪位宗主论道，北院一下空荡起来。
闻秋时略一思忖，看向今日整天待在他身边的人，“你怎么不去？”
顾末泽一愣，他从不参加这些。
闻秋时微眯了眯眼，招呼牧清元等人稍等，将他推过去，“你是天宗弟子，别人该做的，你也要做。”
顾末泽一脸莫名，最后在闻秋时严厉的目光下，踌躇着走了。
待众人都离去后，闻秋时一溜烟出了门，没多久，他抱着一个稻草人从大门进来。
月光照在北院，四周寂静，闻秋时将稻草人立在院子里，往上面郑重贴了一张纸。
纸上三个飘逸大字——“楚柏月”。
闻秋时担心到时候见面演技不够，提前演练。
他本欲抱着稻草人大腿嗷呜。
但转念一想，楚柏月身为家主，且不提身边的护卫，单是以自身高深修为，面对他一个死缠烂打，修为尽失的人，哪会给他近身的机会。
场景模拟得不对。
片刻，闻秋时灵光一闪，被打通了演技的任督二脉。
青年面对稻草人退了两步，随后“噗通”倒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嗓音带着哭腔。
“不，不要这样对我，柏......”
闻秋时抬头看到模样呆呆的稻草人，一想这是楚柏月，哭喊声一顿，伤心欲绝的表情瞬间崩了。
他起身脱掉外袍，给稻草人裹上。
衣摆曳地，月色下，好似拥有了修长的身影。
夜空风起云涌，整个一晚上，北院上空都是撕心裂肺的忘情哭喊。
“柏、月、哥、哥——！”
论道结束，各宗弟子三五成群回住处，北院天宗与南院灵院隔着一片湖，遥遥相望，平日很难正面相遇。
但论道离去时，不免相遇。
不出意外，天宗弟子又要被大肆嘲讽了番，毫无还嘴之力。
原因无他，两宗弟子一旦针锋相对，身为天宗之耻的闻长老，便会化作敌人手中所向披靡的长.枪，把理亏的天宗弟子杀得哑口无言，落荒而逃。
但这次，张简简等人难得反击了。
“屁话！闻长老当年被废修为不说，囚禁在后山多年，不知悔改也就罢了，改过自新了还不够，还要奚落！”
“我们闻长老怎么就像疯狗一样追楚家主了？今天不就乖乖地避而不见么！”
“须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闻长老早不是当年那个歹毒恶人了。”
“就你们灵宗有符师当长老啊？我们也有！”
“略略略......”
众人一番连环攻击，吼得灵宗老相识们都惊了，然后在他们愣住的时候，头也不回地往北院跑。
“哈哈，爽快！”
被骂了六七年，头一次开口反驳，张简简等人畅快极了，高兴之余有人担忧道：“我们话已经放出去了。若闻长老再见到楚家主，又被勾魂干出什么恶事，岂不......”
众人一默，笑容消失。
张简简轻咳一声，拍拍胸口：“信我，闻长老说了不会的。”
一群弟子回想长老近日表现，再正常不过，说不定真对楚家主心凉了，看开了。
他们放下心，继续勾肩搭背地往门口走，没行两步，看到大门前立着两道身影，是方才被城主留下的顾末泽与牧清元，竟比他们还早到。
两人站在门外，朝内望着，不知在看什么。
众人快步赶去的时候，门口身影少了一个。
夜色微凉。
闻秋时拔出发间小截稻草，掸了掸衣袍。
原本稻草人伫立的地方，一根根枯稻四下散着，在他接二连三倒地拉拽中，稻草人几乎要秃了。
闻秋时望了眼天色，打算进行最后一次演练。
他端起茶水含了口，放下茶杯，视线往披衣稻草人扫的刹那，脸色一变，带着惊喜万分的表情跑去，但距离稻草人一丈处。
砰！
闻秋时重重跌倒，继而“噗”地吐出大口茶水。
那瞬间，仿佛茶水是血色的，一下染红了他的双目。
“咳、咳咳，”
趴伏在地的青年犹如受到致命伤害，痛苦万分地捂着胸口，另手颤抖着伸向前方半空。
仿佛那里，有他穷尽一生想追寻的东西，
“不要......不要这样对我......”
青年嗓音带着哭腔，面对无情之人漠然离开，情绪压抑到极致。
刹那间，他半空中的左手骤然发力，拼尽全力抓住对方衣摆，撕心裂肺哭喊道：“不要！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啊柏......欸？”
闻秋时嘶吼声一顿。
他松开本该抓住空气的左手，重新抓了抓。
微凉的衣料触感，再次从指尖真实传来。
闻秋时：“？？”
他盯着地面的视线上移，一双熟悉的乌靴，以及被他手指拽住的衣摆。
“？！”
闻秋时表情微僵，抬起布满泪水的脸颊，和一双漆黑的眼睛对视了下。
“......”
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闻秋时老脸一红，左右看看有没有地缝，想要钻进去。
下一刻，他忽然想起什么，僵硬地转了转头，大门口一群乌怏怏的天宗弟子，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闻秋时：“......”
北院内外一片寂静。
闻秋时默了默，在众弟子注视下，眼睛一闭，玉白的手顺顾末泽衣摆垂落，倒在冰冷地面，晕了过去。
“七师叔？”
“长老！”
门口传来阵阵惊呼，天宗众人慌忙走去。
只是尚未赶到闻秋时身边，一阵冷飕飕的夜风吹来。
地面脱下外袍，单着了件薄衫的青年，本该昏厥的身影忽然轻轻一颤，摸摸鼻尖，打了个喷嚏。
“啊楸——”
众人：“......”

第16章
打完喷嚏，面对一众欲言又止的视线，闻秋时眉梢小动了下，继续倒在地面一动不动。
场面停滞片刻，顾末泽回身将稻草人的外袍取下，扫了眼写着“楚柏月”三字的纸条，撕下揉碎，扔在一堆杂乱的稻草里。
将人从地面抱起，顾末泽隔绝周围视线，回了房。
落在柔软的床榻，闻秋时松口气，睁开一只眼试探性地瞅了瞅，对上一双幽深眼眸，下颌被扼住抬起。
他白皙的脸颊残留着泪痕，眼圈发红，长睫悬着细碎水珠，一脸都是演技。
“不对。”顾末泽道。
闻秋时表情茫然，两只哭后水雾雾的眼睛都睁开了，捏着他下颌的手指收紧。顾末泽眼角微敛，他想看青年哭红眼，但不是为了旁人落泪。
顾末泽薄唇冷抿，盯了几许，眼底血色翻涌的刹那，他放开手，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关门声响起。
闻秋时不解地揉揉下颌，裹上被子。
次日一早，闻秋时神色如常与弟子们打招呼，昨夜之事好似未曾发生，他只字不提。
众弟子见状都怀疑起来，闻长老是不是真失忆了，都说思念成疾，或许昨晚长老正好疯症犯了，才对着个稻草人哭着说是楚家主。
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对昨夜之事沉默，望向闻秋时的眼神多了点怜爱。
不知长老这病多久了，可曾吃药。
闻秋时吃早饭时，牧清元面带迟疑地走来，开口道：“今日巳时天篆笔在符会前的龙跃台展览，七师叔要不要去？”
闻秋时摇了摇头：“并无兴致。”
制符时，纸笔墨砂等材质的不同，制作出的符威有差异，因而大多符师会致力于用最好的材料，但闻秋时对这些没有要求。
他在道观练符时，路边折一根狗尾草，池边沾点水，就能在地上画起来，因而不怎么讲究。
青年表情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排斥。
牧清元沉默片刻，若有所指道：“天篆是闻符主生前之物，圣尊取神木亲手制作相赠，符主身陨后，已十年未曾现世。此次作为符道大比的奖励，七师叔不如趁现在去看一眼，过几日他便是有另主之物了。”
闻秋时嘴里的枣糕突然不甜了，抿了抿唇，半晌吐出一字：“去。”
巳时，龙跃台。
黑压压的人潮围绕符会前的广场流动，目光聚在最中央。
高台之上，置有玉制笔搁，搁上放着一只沉寂多年的笔，顶端散着淡青光芒，底下笔身长直赤红，笔斗浑黑。
天空升起暖阳，给笔上一个“闻”字渡了层金边。
“闻”字劲挺，银钩铁画。
这便是符笔天篆。
不止符师，前来参观的修士亦多不胜数，四下皆是惊叹，目光中闪烁着敬畏。
也有人长叹惋惜：“当年有幸见过天篆，在符主手中时，不知有多耀眼夺目，哪像眼下这般暗淡！”
闻秋时立在一群兴奋张望的天宗弟子间，望向天篆的刹那。
他瞳孔微缩。
周围的议论声远去，逐渐听不真切，视线也变得模糊，闻秋时意识陷入混沌。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似曾相识的嗓音在他脑海回荡，低沉安稳。
“闻......我为何告诉你。”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着淡墨轻袍，衣上绣着闲散的祥云纹，眉眼如墨，世间少有的精致漂亮，他打量着以面前男子为首的一群陌生人，神色警惕。
“你是谁？不如先报上名来。”
少年语气毫无敬畏，惹得对面一行人瞠目结舌，有人甚至皱起眉，要出口训斥。
那个高大身影，却是低笑一声，抬手制止，语气温和地吐出三字。
“郁苍梧。”
“哦，那我叫闻郁。”
少年人回答的十足敷衍，明晃晃表示这是刚想的热乎名。
但他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朝他伸来，修长有力，指腹带着薄茧，对他道：“既然如此，过来吧闻郁，我这安全。”
闻秋时指尖微动，下意识朝前方天篆笔的方向抬起手，旋即在周围一片惊呼中，摔到在地。
但身体未跌到坚硬的地面，意识昏沉间，有人在他耳边焦急低唤，“师叔！师叔！”
闻秋时头疼欲裂，四周好似发生了什么，方才晴空万里，转眼乌云席卷而来，伴着凶兽震耳欲聋的嘶吼声，狂风呼啸。
闻秋时想睁开眼，但眼皮沉重到难以掀开一条细缝，耳边都是嘈杂惊呼，乱哄哄的。
“快逃！是凶兽！凶兽穷奇来了！”
——“快逃！”“圣尊、圣尊！！”“凶兽血债血偿！！”
乌云如墨，天空一望无际的黑，宛如世界末日。
空气中弥漫着战火的硝烟，浓厚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四周都是尖叫嘶吼，宛如人间炼狱。
同样是那只修长的手，带着血，逐渐失去力量地遮住少年眼眸，那人嗓音沉稳，如初见时的温和，“不是你的错，忘掉这一切。”
......
闻秋时失去意识。
龙跃台上空，遮天蔽日的庞大凶兽嘶吼一声，直冲突然间光芒大作的天篆而去。
但半路，凶兽穷奇翅膀一转，血灯笼似的双眼望向逃窜中的人群，猛地杀去，“你竟然没死？！正好报昔日之仇！！”
吼！
半条街瞬间化作废墟。
穷奇张开血盆大口，正欲作难，忽地一顿，令人颤栗的威压从他欲攻击的地方散出。
顾末泽抱着人，眼神凶戾：“滚。”
穷奇能感知到的天地灵气，在刹那间颤动了下，凶兽惊魂不定地看着面前年轻男子，又不甘心地望向他怀里青年。
正此时，上空传来浩瀚灵力。
砰——
站立之地四分五裂，穷奇庞大身影转眼掠至半空，目光忌惮地看向对面俊雅无双的男子，有似曾相识之感。他晃了晃头，似乎在辨认对方是谁，半晌突然张狂大笑。
“原来是你，正好，杀不了闻郁，杀你泄愤！”
“楚家主，穷奇凶恶，我等一起合力诛杀！”
半空多了数道身影，灵宗主、揽月城主等系数赶来，立在楚柏月左边的人开口道。
“天篆有异动，穷奇为此而来，倒不必诛杀，”
楚柏月浅眸望着穷奇，并无杀意，神色反而透着些许温和，仿佛陷入某种悦人的回忆。
“降服他便可。”
周围众人犯了难，穷奇凶兽之名响彻大陆，今日若非楚柏月在场，尚没有诛杀的可能性，如今楚柏月想降服，凶兽戾气与生俱来，简直比诛杀还难上数倍。
楚柏月不理众人，缓缓抬起手。
幻化成枷锁的灵力从四面八方朝凶兽涌去，被包围的穷奇嘶吼一声，在灵力震慑下逐渐惊慌。
“怎么会？才短短十几年，你做了什么？修为精进如此之快？！”
楚柏月脸色淡然，控制空中数条粗壮的枷锁缠上穷奇。
惊天怒吼。
穷奇殊死一博，冲出囚围，挥动着血淋淋的翅膀，却未急着逃走，而是冲向高台上的天篆。
抵御结界刹那破碎。
穷奇凶悍一掌落向玉搁上的长笔。
电光火石间，血光四溅，整个龙跃台下起了血雨。
凶恶的巨大身影四分五裂，在离天篆笔半丈距离被冷锐的灵力抹去生机。
楚柏月一袭家主服被鲜血染红，脸上没了一贯的淡然温和，居高临下看着砸到地面的尸体，眼神淡漠，透着令人胆寒的冰冷。
“死性不改，当灭。”
一番浩劫平息，天篆笔也恢复了沉寂，仿佛之前异动从未发生。
闻秋时醒来时，神情恍惚，脸上带着茫然之色。
“我怎么在这？”
他不是在看天篆笔吗？
顾末泽立在床边打量他的神色，随后端来杯热茶，“凶兽来了，师叔被吓晕了。”
闻秋时：“？！”
他依稀记得有人大喊凶兽穷奇，不过，“我何时被吓晕了，休要乱言！”
怎么这样污人清白，他哪里这般胆小！
“既然如此，师叔为何晕了。”
“我......”闻秋时说不出话来，眨了眨眼，接过茶杯饮了口。
他心脏砰砰直跳，脑海中全是天篆笔的身影，心道总不能告诉顾末泽，他对一支笔一见钟情，甚至产生了身为符师的占有欲。
一想到符道大会结束后，梦中情笔落到旁人手中。
那精致漂亮的笔身被其他人拿在手中，摸来摸去，他就气得七窍生烟。
下午时分，闻秋时悄无声息跑去了符道大比的报名点，片刻，带着一个近千位数的腰牌出来了。
离开报名点，他径直朝城主府走去。
今夜是少城主举办合籍大典的喜日，上午虽有凶兽来袭，好在处理得快，并未造成多大的损失，大典照常举行。
临近城主大门，闻秋时身边走过一群弟子。
身着统一的蓝纹白底服饰，与天宗的白纹蓝底服饰有些像，他们在闲谈，言语间充满兴奋。
“家主当真厉害，一招击杀穷奇！骇人听闻，不知修为到何等地步了。”
“虽然出身分家，但我真真佩服柏月家主！”
“今日一过，不知多少人又要死皮赖脸纠缠柏月家主了，幸而家主一心求道，谁也不理。”
......
这群弟子谈话间，忽然瞧见他，脸色顿时齐齐垮下。
“哼。”
为首之人虽相貌出众，气宇不凡，但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朝闻秋时冷哼了声，率先负手离去。
闻秋时：“？”
唤楚柏月家主，便是楚家子弟了，怎么这般不礼貌。
待一行人远去，闻秋时依稀听到几句。
“天云服，看到就想起他们长老干的糟心事！”
“就是，没见过他们天宗长老那么不要脸的人！因他伤了南姑姑，这些年，不少人还迁怒责怪家主呢！”
“咱们南岭谁不知道，家主与南姑姑之间并无情意，听说当年两人打算一起取消婚约，谁知出了那档事，南姑姑受了伤，外界议论纷纷，婚约才一直拖到现在。”
“天宗还包庇那恶人，着实可恶！我若是瞧见他，定要为家主打他两下！”
闻秋时：“......”
他轻碰了碰鼻尖，迈入城主府大门。
晚宴上，以天宗长老的身份当是座上贵宾，坐于瑶台之上，与各宗派掌门长老谈笑。但闻秋时想也没想戴上面具，混在底下弟子座位间。
他翻开话本，想起两边坐着的师侄，脑袋左右转了转，“闲来无事，要来一本吗？”
牧清元视线落在话本封面，表情变得一言难尽，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摇摇头拒绝了，“七师叔喜欢，留着自己看吧。”
顾末泽从果盘摘下一颗葡萄，剥下紫红的皮，露出里面白莹莹的果肉，“好看吗？”
闻秋时看向他指尖剥好的葡萄，思索两秒，表情露出些许意外，点点头：“好看。”
他探去头，不假思索低头吞掉：“谢谢。”
顾末泽顿住，看着转眼空荡的手，被青年呼气掠过的指尖，逐渐湿凉，上面残留着微末紫红的葡萄汁。
他眸光斜瞥：“我问话本好看吗。”
闻秋时一噎。
不是问紫葡萄果肉诱不诱人，勾.引他吃吗？他正惊诧顾末泽如何知道他喜欢吃葡萄。
顾末泽视线扫过红润唇瓣，掏出锦帕，神色不明地擦了擦手，幽声道：“师叔倒是会占便宜。”
“其实还没咽。”
“......咽下去！”
青年未被面具遮挡的眼睛，微弯了弯，顾末泽耳边一声轻笑。
顾末泽默了会儿，将闻秋时手中的话本夺过，翻到第一页，指向目录上一行行名字，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若是他，会喜欢哪一个？”
闻秋时轻嘶了声。
他正打算看的话本，看封面名字就很劲爆，叫《那些年的雨露均沾：符主和符主的他他他他他他他》
闻秋时数了数，七个“他”。
开篇还有笔者郑重申明：由真实事件改编，务必上升真人，另有姊妹篇《那些年的落花流水：符主和符主的她她她她她她她》
闻秋时数了数，又是七个“她”。
某种程度上，那天说书先生将符主闻郁唤作“祸祸”，人如其名。
这“七个他”系列的话本书铺老板当时给闻秋时极力推荐，据说是个高人所著，写得极其真实，因而火了十年之久，乃符主同人话本里经典中的经典。
闻秋时瞧顾末泽这般熟练翻开的样子，心道难不成他也偷偷看过。
闻秋时暗自发笑，略一思索，视线在日渐熟悉的那些名字，以及后面紧随的简介晃了晃。
楚家主、北域主、森罗殿主、上古血鸦......
什么年少相识、匡扶幼主、爱恨交织、至死方休......
他之前粗略翻了翻，里面其实没写什么风花雪月，更像是夸张化的记实。
“如果我是闻郁，”
闻秋时顿了顿，在顾末泽紧绷的神色间，勾唇一笑，“小孩才作选择，大人当然全.....”
话未说完，闻秋时后颈一凉，察觉到旁侧阴鸷到要吃人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据他所知，如今修真界的青年翘楚，十之八九是符主的追随者。远的不说，牧清元就是其中之一，还比较狂热。看顾末泽此时反应，多半心底也敬仰符主。
他这随口一答的轻挑言论，虽说着无意，但在顾末泽眼中，多半成了对符主为人的冒犯。
闻秋时转口，正色道：“以符主那般心怀天下之人，一定清心寡欲，哪会拘泥于小情小爱！切莫再问如此问题！”
在顾末泽沉沉眸光中，闻秋时指了指楚柏月的名字：“这是兄弟，你没看到话本中感人肺腑的兄弟情吗？”
他微白的指尖挪了挪：“这是幼弟，你没看到话本中符主努力作好哥哥的模样吗？”
接着是森罗殿主夙默野：“这是......”
顾末泽：“是什么？”
闻秋时说不清了，这个看似最简单，实则最复杂，以他近期东拼西凑的信息，勉强理出一条符主与夙默野的交集线。
当年陨星谷除魔大战，闻郁用圣剑诛杀魔君夙夜，剑定乾坤，将森罗殿这个庞然大物打入地狱。
森罗殿门人死的死逃的逃，还有不少人被正道之士俘虏，夙默野这个彼时与魔君沾亲带故的少年，尽管掩藏了身份，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脸上烙了奴印，被当成了奴隶。
直到闻郁无意看到他，将人带在了身边。
森罗殿人都恨闻郁如骨，他这般行为无异于玩火，当时惹得众说纷纭，就算修为高深也小心玩火自焚，但任外界如何评说，闻郁依旧我行我素，离开北域，镇守鬼楼直至身陨的两年，也是夙默野待在左右。
没有人知道他为何养虎为患。
有何目的。
只流传闻郁曾对问他的楚柏月道：“我对这少年并非善意，相反，这是我为数不多滋生的恶念，他与我有用。不过若有天我真用到他了，柏月，你记得阻止我，不惜一切。”
思及此，闻秋时含混不清吐了句：“这是呼呼呼呼。”
顾末泽缓缓眯起眼。
闻秋时赶忙跳到下一个，目光停在灵兽古鸦，正要指去，顾末泽神色微变，皱起眉，直接夺去话本，“别看，我不想知道了。”
闻秋时神色莫名，顾末泽藏起话本，对上他狐疑的眼神，面不改色道：“合籍大典要开始了，师叔别看这些。”
闻秋时抬头一望，宾客差不多到齐了。
正方位瑶台上，坐着几个身影，似乎是楚柏月、灵宗主以及南独伊等。
闻秋时眸光在台上停顿两妙，其中一道浅淡眸光忽地回望，他赶忙低头，也不知是谁，只觉这目光敏锐异常。
正此时，一个华服身影搬着座椅来到闻秋时面前，望了望左右，沉吟了下，觉得哪个都不是他能赶走的，只好退而求其次，“牧兄，我能做你身旁吗？”
牧清元点头：“请。”
贾棠喜不自禁坐去，接着伸长脑袋：“两日没见，还记得我吗？”
闻秋时伸出一只手，食指储物戒青芒闪动，在夜色中漂亮极了。
贾棠笑容消失，低头看自己干干净净的手，陷入消极状态，不过没多久，重新振奋起来。
右边都是几个不甚交谈之人，贾棠脑袋转向左边，隔着空隙与张简简嘀咕起来。
闻秋时扫了眼茶几上的鲜果美酒，捻起两个核桃，百无聊赖地盘起核桃，盘了会，想弄碎发现力道不够。
“七师叔，我帮你？”牧清元见状道。
闻秋时双手捏着核桃，整个人连发尖都在使劲，摇头挤出句话，“不用，这是......尊严！”
半晌，闻秋时涨红脸，掌心核桃坚如磐石，他喘了喘气，仿佛遇到一生之敌，神色郑重，“顾末泽，若火匕借我一下，我想我该给它们足够的尊重！”
顾末泽眉梢微挑，递去匕首，旁边一声惊呼，“若火？！”
贾棠看了看匕首，又望了望顾末泽，然后扭过头，“简兄，若火竟然在你们天宗手里？”
张简简解释：“不是宗门的，是顾末泽的。”
贾棠摸着下巴：“我想起几件趣事，有次听爹讲，他在宴会见到符主，符主砸不烂核桃，于是找圣尊要来若火匕，说要送核桃风光上路。”
张简简瞠目结舌：“还有这事？小小核桃被这等宝物砸，确实算得上风光大葬！”
闻秋时用匕柄砸核桃的手一顿，将核桃扔回盘中，转手拿了串葡萄。
他转了转匕首，将如寒冰般的一面对准葡萄，正要贴上去，旁边又飘来窃窃私语。
贾棠：“不止呢！我爹说符主还用若火匕冻冰葡萄，你说好笑不好笑！”
闻秋时眯起眼，放弃葡萄，随手拿起一样东西。
另边贾棠和张简简两个凑在一起的脑袋，正传来大笑，“符主还用若火烤香蕉呢，哈哈！”
砰！
闻秋时将手中的香蕉按在茶几上，咬牙切齿。
可恶。
还让不让人吃了！

第17章
察觉右侧扫来的视线，贾棠茫然地缩了缩脖子，结束了欢笑。
不一会儿，他看到对面一个灵宗弟子身影，又兴致勃勃道：“你们瞧这会端正坐着的楚柏阳，我敢打赌，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忍不住起身，揣着一张灵符，假意去瑶台问候柏月家主，然后不要脸地掏出灵符请教南长老！”
闻秋时望去，发现他话音刚落，楚柏阳当真面带踌躇起身，朝瑶台方向走去。
瑶台之上极为宽敞，玉栏前，一树桃花散着醉人香味。
“楚家主肯来参加小儿喜宴，真是令言某府门蓬荜生辉，感激不尽。”老城主起身亲自斟酒，倒入楚柏月面前酒盏。
暖色灯笼高悬，照在楚柏月冠玉脸庞，白天家主服被凶兽鲜血浸透，他换了身简洁白衣，神色温和，仿佛诛杀穷奇时的森冷不曾出现过。
他微微颔首：“客气了。”
言城主坐下感叹道：“家主上次来揽月城，我记得是十五六年前。当时家主还是个少年，我教子无方，犬子和门中无知之辈对家主多有冒犯，幸而家主大度，不计前嫌。”
酒杯里倒悬明月，楚柏月视线落在上面：“无妨，少城主当时也伤的不轻。”
“是啊爹，闻郁哥哥当时差点把我打废了！”一旁牵着美娇娘的喜袍男子插话，哭丧着脸，“我都知道错了，您别念叨了。”
言城主：“呵，打得好！”
少城主见状，佯作恼怒拉着新娘告辞。
两人顺玉阶而下，新娘好奇道：“你当时怎么冒犯楚家主了？”
“别提了，我那时年少不懂事，”
少城主低声解释，“你也知道，柏月家主虽然是楚家子弟，但他只是楚氏青山分家的人，并非是南岭本家。我那时和楚氏本家几个少爷玩得好，他们向来瞧不起分家子弟，尤其是楚柏月风头太甚，所以......唉，别提了！闻郁哥哥当时把我牙都打掉好几颗！我就没那么丢脸过！”
新娘笑了声：“活该。”
少城主轻掐了掐她的脸，正唇角勾笑，忽地轻叹了声：“闻郁哥哥若还在，应当会来参加我的喜宴吧。”
新娘柳眉微挑：“符主那么揍你，让你丢脸了，你不仅不讨厌他，这么多年还念着他呀！”
少城主轻摇了摇头，叹笑道：“闻郁哥哥确实讨厌，不过，应当没人会不喜欢他吧。”
楚柏阳与谈笑中的两人擦肩而过，听到本家分家之说，盎然兴致忽然没了。他低垂着头，踌躇片刻，正打算转身回去，上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楚柏阳，你到底是要上来，还是要下去。”
楚柏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抬头嘴里的“哥”字到边上，迟钝而熟练地拐了个弯，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家主，我打算上来。”
说罢，急匆匆登上瑶台。
楚柏阳先瞧了眼台上的白衣男子，又望向另侧的南独伊，脸颊微红，随后立到楚柏月身旁，“家主。”
楚柏月端着酒杯：“何事？”
站着的人踯躅道：“爹和娘很想......家主，家主何时有空回一趟青山？”
楚柏月将酒一口饮尽，面无表情放下杯盏，“没空。”
楚柏阳：“......好。”
“若无其他事，你可以走了，”楚柏月看也未看他一眼，语气漠然，“以后不要为了这种事来找我。”
楚柏阳攥紧手，在周围一桌人的注视下，少年人前所未有的难堪，咬咬牙道：“我是来请教南长老的，顺道问你罢了！”
另边兀自吃菜的南独伊轻“嗯”了声，抬起头，面色柔和地朝他招招手，“过来吧，柏阳。”
晚宴后半段，觥筹交错，各宗派熟识的弟子裹在一起玩乐。
闻秋时趴在桌案迷迷糊糊睡着了，身旁只有顾末泽还在，顾末泽将“七个他”话本撕成一张张纸，颇有兴致地叠成各种小玩意，围着闻秋时枕着小臂的脑袋摆了圈。
夜深寒意渐起，顾末泽从储物戒拿出墨裘，披在闻秋时身上，正打算将人抱回去。
他脸色一沉，眼底血色翻涌。
今日用了些灵力对抗凶兽，伏魂珠又不安分了。
顾末泽一手按在桌案，指骨发白，皮肤下一根根青筋愈发明显。
他望了望身旁的人，青年侧着头，枕在小臂睡觉，几缕发丝半遮住白皙脸颊，长睫乌黑，随轻浅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
睡颜恬静。
顾末泽又望了眼瑶台上，迟迟未离开的孤影。
片刻，一脸戾色的男子回过头，手指勾住闻秋时宽松后领，顺着左肩拽了拽。
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空中。
夜间凉意铺洒而来，熟睡之人不经意瑟缩了下。
顾末泽抚过他白皙的后颈，盯着小片细腻肌肤，不知何时充满血色的眼眸，倒映出猩红的穷狱花。
脖颈传来丝丝动静，闻秋时睡得半梦半醒，一双眼尚未睁开，有道吐息骤然掠过后颈。
高大身影带着压迫感倾落。
熟悉的气息逼近，闻秋时后颈曾被咬过的地方变得敏感至极，白皙肌肤泛起淡淡红意。
顾末泽低头。
薄唇落下的温度，灼热到像要把那片白嫩肌肤烫伤。
青年收紧指尖，无意识低呜了声。
“我等会就回来，别去找不该找的人。”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回荡。
闻秋时睁开眼，身旁空无一人，他神情恍惚地环顾四周，热闹依旧。
闻秋时摸摸脖颈，总觉得哪不对劲，揉了半晌。他仰头望了眼天色，起身裹紧墨裘，边打着哈欠，边在偌大的城主府寻路回去。
瑶台之上，独坐着一道身影。
男子斜支着头，轻冠束发，皎洁月色落在他身上，渡了层银辉。
玉阶传来动静。
楚柏月睁开眼，视线飘忽了下，看到楚柏阳双手端着一盘晶莹剔透的葡萄，慢吞吞上前。
楚柏阳走近放在桌面，小心翼翼瞅了眼身旁男子。
之前他没多久便离开了，方才碰到老城主端着盘葡萄，欲言又止地拦住他，说楚家主喝醉了，要用葡萄钓、钓......人。
“是最好的吗？”楚柏月出声。
楚柏阳点头：“哥，你要吃吗？”
楚柏月摘了颗尝味道，略为满意，随后折了串，起身朝玉栏前走去。
“不吃，我寻人。”
他嗓音透着饮酒后的嘶哑。
楚柏阳目瞪口呆，看着白衣男子从指尖溢出的灵力，将那串淌着水珠的葡萄缠住，顺着瑶台放下去，旋即真如钓鱼般，倚在桃花树下的长椅间。
浅眸半阖。
楚柏阳顿在原地，良久无言。
确实醉了。
楚柏阳回忆起，这个从他记事就是家主的兄长，好像永远都是完美无缺，自律到极致，神色永远是淡淡的温和，像带着一尘不变的厚重面具。
他在楚柏月身上看不到一点放纵的影子。
唯一在他九岁左右，似乎出了点事，楚柏月消失了一段时间。
不过没多久，楚柏月又回到了南岭，继续当着人人敬仰的家主，好像什么都没变，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凭着一点血脉，感觉楚柏月心更冷更硬了。
这些年，楚柏阳有时会觉得，兄长厌恶家主之位，厌恶到极致，但不知为何，强迫着要坐稳坐好，像在给谁或是自己拼了命证明没有选错。
“哥，你......”
“安静，”楚柏月冷声，“你别闹。”
楚柏阳噤了声，在栏前探出脑袋，看向瑶台底下一串孤零零的葡萄，在风中轻晃。
半时辰后。
城主府里的喧闹小了许多，三三两两的宾客离去。
“不会有人上勾的，哪有用葡萄钓人的？”
楚柏阳终于耐不住出声，走到长椅前，试图让楚柏月清醒过来，“而且，而且你是想找符主是么，我知道，可是他已经死了，死了十年！”
——死了十年。
最后一句，楚柏阳拔高嗓音。
吼完后，对上在长椅坐着的白衣男子视线，他吓得脸色一白，退了步。
楚柏月神情却出乎意料的平静，淡淡扫了眼他，又望向食指尖流淌的丝丝灵力。
“我知道，”楚柏月语气淡漠。
“不过，难道我尝试的权利都没有吗。”
楚柏月盯着一动不动的灵力。
想起很久以前，少年吃葡萄吃到撑，微蹙着眉，趴在锦榻上可怜极了，“这葡萄太好吃了，可惜我吃不下了。柏月吾兄，你帮我吃两颗吧，让我过过眼瘾可好。”
待他吃了两颗，少年眉眼弯笑：“不可，更想吃了。”
他望去：“这般贪吃，若是有天有人用葡萄钓你，你岂不是会不假思索上钩。”
锦榻上的少年认真思索了会，煞有其事点点头，“有可能，不如下次你寻不到我的时候，试一试。”
指尖细长的灵力，纹丝不动。
楚柏月俊雅温润的脸庞浸没在夜色里，眼帘低垂，透着几分醉意自言自语，“我用葡萄钓了，你怎么还不来。”
话语落下，他视线中，缠绕指尖的丝丝灵力忽地泛起异动。
——轻颤了下。
瑶台下，一个清瘦身影立在悬着的葡萄前。
面具遮了他大半张脸，仅露出精致下颌和些许脸腮，他将摘下的一颗葡萄喂到嘴里。
“......嘶。”
吞咽的刹那，闻秋时倒吸口凉气，眸光闪烁。
他又摘了两颗，塞到嘴里，正忍不住再来一颗的时候，系着葡萄的灵力动了。
一缕灵力缠绕在他腰间。
闻秋时茫然地望了眼腰肢，又仰起了头，乌发披散肩头，露了小半的雪白脸腮，被果肉撑得鼓了鼓。
他含混不清吱唔了声：“给、给钱。”
瑶台玉栏边，盛放的桃树在一阵夜风吹拂中，洒下漫天花雨。
楚柏月轻浅眸光，与落花一起坠在他身上。

第18章
青狐面具后的眼眸,如秋水一般，隔着清风落花望向瑶台。
楚柏月扣紧的心弦一顿，归于宁静。
不对。
他想找的人,浑身透着清冷气息，但少年天生爱笑,笑时眼尾微翘，眉眼间堆积的风花雪月,便好看到怎么都藏不住了。
此时青年望着他,眼神完全陌生。
“抱歉，我寻错了。”楚柏月朝台下之人开口，虽是轻声，但对方完全听得一清二楚。
闻秋时吞咽完葡萄，涨鼓鼓的脸腮扁了,含混声音拨开云雾。
“给钱,别抓我。”
他低头望了眼缠绕腰间的灵力,怀疑被当成小毛贼了，正打算掏出灵石，腰身一紧。
地面景色忽地远去，闻秋时脚下空荡。
他愣了一瞬,脸色煞白。
缠绕在闻秋时身上的灵力宛如细长绳子,将人拉到半空，直奔瑶台之上而去。
楚柏月指尖微动。
青年声音十分陌生，不是闻郁,他应该将人松开。
楚柏月认知清醒,些许醉意并未干扰他思索，但不知为何，即使知道对方不是,他身体却不由自主动了，内心叫嚣着将人拽到眼前来。
人离他愈来愈近，楚柏月正欲伸去手，一道强大的灵力袭来，打散了他环住青年的灵力。
闻秋时腰间一松，强撑的镇定神情刹那崩塌，他脸颊失了血色，整个人朝下坠去。
下一刻，修长有力的手揽住他腰身，熟悉的气息席卷而来，在对方另只手穿过他腿弯时，闻秋时反应过来，双手环住来人脖颈，脸颊埋进他颈窝。
清瘦身影不住发颤。
顾末泽打横抱人，垂下眼，看着主动缩到他怀里的青年，眸中愠色逐渐消失，低声道：“别怕。”
他抱着闻秋时安稳落地，随后抬起头，和瑶台上的男子对视了眼，薄唇冷挑。
楚柏月皱了皱眉。
他记得这名天宗弟子，顾末泽，景无涯为此人向他传音解释过。
酒意散去，楚柏月收回手，浅眸恢复清明，静静看着年轻男子抱人离去。
“就让人这么走了？”
楚柏阳张望了眼，没想到兄长真用葡萄钓到人了，震惊之余，见青年被半路截走，登时不甚愉悦的出声，“哥，你损了葡萄又没了人！”
楚柏月提步离开，语气淡淡，“不是他便无妨。”
闻郁，怎么可能乖窝在别人怀里。
*
离开城主府，闻秋时仍惊魂未定。
那瑶台可俯瞰大半揽月城，高度非同凡响，他双腿到现在还是软的，手臂后知后觉无力起来。
他轻浅呼吸洒在顾末泽颈窝，觉得这幅模样丢了面，整个人恹恹的。
深夜街道行人虽少，但总归是有，察觉到陆续投来的视线，闻秋时脑袋越埋越深，乌发将脸颊遮得严严实实，半晌闷声道：“我就是吃个葡萄。”
青年嗓音轻软，充满懊恼。
顾末泽轻笑一声，从英气逼人的眉眼，到微勾薄唇，都透着愉悦。
没发现。
楚柏月没认出人。
闻秋时见到他亦如见陌生人一样。
这认知让顾末泽抱紧清瘦身影，街边灯笼洒在他脸庞，冷硬深邃的轮廓都柔和起来。
顾末泽近来心情甚好。
不仅闻秋时发现，天宗众弟子也有所察觉。
晌午时分，城主府统一承包的酒楼里，坐着的尽是仙门弟子。
上二楼左转地方，刚从升仙台赶来的张简简，边夹菜边道：“上午我在升仙台拉新人入宗，南岭那个楚天麟不知发哪门子疯，跑到我们地盘撒野，翻起长老城南旧事的烂账，给我气得够呛。结果顾末泽来了，站在那看着他，楚天麟那家伙立马就跑了，哈哈哈。”
“站对面站久了，头一次发现，立在顾同门身后有种所向披靡的感觉。”张简简竖起拇指大赞道。
闻秋时停下玉箸，想也不想接过话，“他大多时候不出手是为了避免引来更大祸端，其实心很软，不似表面看着的冷漠，我记得他小时候捡了只受伤的小鸟，将米饭一粒粒分开喂......”
话音一顿，闻秋时脸上露出茫然，记忆里没有的东西，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原著里，顾末泽小时候只有寥寥数笔，他怎么开始杜撰了！
闻秋时摇摇头，这时，酒楼门口传来动静。
与他们服饰相似的楚氏子弟来了，为首一人闻秋时瞧着眼熟，略一回想，是昨日城主府门前对他冷哼的南岭子弟。
“哟，天麟兄。”
混在天宗弟子间的贾棠，走到栏前朝下招了招手，一副熟络的模样。
楚天麟望了眼他左右，眉头拧起，不屑哼了声，“你怎么与那些人待在一起，再如此，我以后连你也不会理。”
他一扭头，正打算踏上楼梯，门口又出现一群身着赤色衣裳的仙门弟子。
楚天麟瞧见其中一人，脸色微沉，轻蔑哼了声，拂袖踏上楼梯。
以他马首是瞻的南岭子弟，有人阴阳怪气，“原来是家主胞弟，分家楚柏阳来了呀。”
声音说大不大，但在此时尤为安静的酒楼里，清晰落入众人耳中。
门口楚柏阳冷下脸，手中灵剑轻鸣，他左右灵宗弟子脸色也难看起来，充满敌意地盯着南岭一行人。
酒楼气氛微妙。
除北域外，天宗、灵宗、南岭小辈齐聚一堂，无长辈坐镇，不必佯装和谐，年轻气盛的模样瞬间露了出来。
坐在楼内的其他仙门弟子，一面警惕卷入斗争，一面恨不得上前拱火。
楚柏阳在身旁人拉拽下，按回剑鞘，从另个楼梯走上二楼。
酒楼上下陷入寂静，直到贾棠立到栏前，举杯朗声道：“明日便是符道大比开始的日子，欢迎诸位道友来我天地阁揽月赌坊下注，初赛、半决赛、决赛三场都有赌局，若从初赛就压中夺冠者，一夜富可敌国不是梦！”
贾棠一语把僵持不下的气氛盘活，各方弟子论起明日符道大比。
“往常只有符会长老们坐镇，此次大比真是异常隆重，听说楚家主将亲自到场，还有灵宗主、天地阁主、符老祖......都要来！”
“修真界半壁江山都来了，崭露头角的最好时机！”
“都是为了天篆笔啊。”
“你们猜谁能夺冠？”
众人一默，不约而同望向二楼一个方向，灵宗年轻的弟子们眉飞色舞，就差翘起尾巴了。
楚柏阳也不客气，当仁不让起身，掷地有声道：“我宗门南长老，世间唯二天符师，势在必得！”
他说着，瞥了眼另边南岭子弟，“某些虽是地符师，也就凑凑热闹了。”
楚天麟脸色难看到极致，将茶杯“砰”砸在桌面。
旁侧有人怒斥：“楚柏阳你装什么装，连符师都不是！天麟是最年轻的地符师，假以时日，必能登上天级！你就是嫉妒楚家主青睐他！”
此言一出，又是剑拔弩张。
贾棠见状放出消息道：“柯柳、白生一行人今夜抵达揽月城。”
他话语落下，顿时有人惊呼：“北域圣宫子弟也来了？！他们往日连仙道交流会都不来，此次竟然为了符道大比出山了？那可真不得了！”
“你说北域主直接将天篆给他们不就行了，何必肥水流向外人田呢？”
“北域主就是眼不见为净，才将天篆笔拿出来做夺冠大奖，哪里会给他们。”
“不管怎么说，我赌夺冠的是灵宗南独伊。”
“我北域人，还是支持柯柳白生，他们可是符主教过的人！”
“天麟，我们南岭必赌你夺冠！再不济，咱们南岭还有好几位地符师来了呢！绝不输其他！”
“不吃了！走，下注去！”
整个酒楼喧闹声四起，唯有一个地方安静异常。
闻秋时吃饱饭，看周围陷入诡异沉默的弟子们，“你们怎么不动筷了？”
张简简扯出一抹笑，干巴巴说：“没胃口。”
天宗长老除闻秋时外，仅有三位，并无符师，门中弟子最厉害的也仅过了中级符师的门槛，故而，历年符道大比都没有天宗人士的身影。
往常弟子们对符道大会闭口不谈，选择性忽略。
此次在揽月城身临其境，感受到符道热潮，直面天宗无人的境地，难免无地自容。
贾棠见缝插针，适当拱了拱火，待南岭、灵宗等弟子纷纷涌去赌坊以示支持己方人士的决心后，眼睛满意地眯起一条缝。
他回过身，道：“天宗虽只有一人报名，好歹突破零了，倒不必如此感伤。”
“我们天宗有人要参加符比？！”众弟子一起扭过头。
贾棠道：“我看到报名册里有一位前缀是天宗。”
张简简与旁侧同门面面相觑：“哪位？什么级别的符师？”
“不记得名字，”贾棠眯着眼，“无符级。”
险些激动到站起的天宗众人一默，坐了回去，连初级符师都不是，传出去没比无人参赛好多少，“唉，勇气可嘉吧。”
“赌坊在哪？”
闻秋时收回望着窗外的视线，倒了杯茶，对垂头丧气的天宗弟子们道，“你们一夜暴富的机会来了。”张简简：“？”
闻秋时饮口茶，慢条斯理道：“报名的人是我。”
“——？！”
一片静默中，张简简瞠目结舌，“长老此言当真？”
贾棠在旁猛呛了口茶，上上下下看了看闻秋时，“符比报名近千人，在符会注册的百位地符师全部参赛，剩下都是高级符师，连中级都没有！”
闻秋时挑眉：“哦。”
贾棠放下茶盏，正色道：“就算胜过这些人，后面还有天符师南独伊！”
闻秋时又“哦”了声，然后道：“可我想要天篆笔。”
贾棠：“......”
张简简正打算说参赛涨涨经验见识未尝不可，闻言一顿，眼睛瞪得像铜铃。
“天篆？！”
——痴人说梦。
四个大字不由自主涌上天宗众弟子心头。
他们正打算劝说，一缕清风从轩窗外吹入，将坐在窗边的青年发丝弄乱了些。
外面烈日当空，空气中弥漫着燥热气息，难得一丝清凉涌来。
闻秋时拢起散乱的乌发，嘴里咬上青色发带，袖口缓缓滑下，露出玉藕似的小臂。
明亮光线里，肌肤白的晃眼。
闻秋时束起乌色长发，面对一众视线，微侧过头，白皙如玉的脸颊没有一贯的笑。
他神情是少有的正色，睁着秋眸，眼神透着一抹不自觉的高远疏离，气质有些清冷，嗓音淡淡道：
“我既要天篆，便谁来都无用。”
众人看愣了神。
前一刻认定痴人说梦，下一刻像被青年话中的笃定感染，不由自主倒戈了。
——是他的。
即使明知天方夜谭，也忍不住起了这般念头。
天篆笔，会是眼前这人的！
*
出了赌坊，乌云遮住烈阳，冷风吹在天宗众弟子身上，他们集体打了个寒颤，从打鸡血状态中惊醒。
“等等，我刚才做了什么？是不是把全部身家压给天宗了？”
“我、我也是......”
陆陆续续有北域、南岭、灵宗弟子出赌坊，看到蹲在门口失魂落魄的张简简等人，想起他们方才在赌坊疯狂下注的模样，都不忍落井下石，皆摇摇头走了。
“门中无人太惨了，”
“有个独苗出现就疯成这样，倒也可怜。”
“希望明日初赛后，天宗弟子安好。”......
闻秋时出赌坊后，转身去了东街，收拾无人问津的摊位，下午到晚上他要在房间练符。
看到他收拾东西，王大师问：“今儿这么早回去？”
闻秋时道：“明日有事，也不来了。”
王大师了然地点点头：“符比明日举行，年轻人确实该去涨点见识。”
闻秋时将树墩搬到桌下：“我去参赛。”
大师正笑吟吟将一张符递给买家，随口道：“年轻人参赛好呀，参赛......参赛？！！”
不一会儿，消息席卷了整个东街。
此处卖符都是初级符师，往年还有零星几人报名符比，今年连中级符师都不自讨没趣了，他们更懒得凑热闹，大多数人连初赛都不去看。
冷不丁听近来熟络的闻小友要参赛，一群自诩长辈的符师界老油条们，卖完符后凑到一起商量起来。
闻秋时对此并不知晓，打完招呼便回住处了。
他合上门，专心练符。
从晌午到亥时，挂着“顾末泽”木牌的房间里，笔纸摩挲声不断。
不知不觉外界已一片昏暗，天空下起细雨，闻秋时立在书案前，放下笔后一阵头晕眼花。
险些摔倒的时候，胳膊被人用力一拉，被不知何时回来的顾末泽拽到怀里。
他衣袍间透着微凉的夜雨气息，闻秋时略一仰头，对上一双泛起血色的眼眸。
他微睁大眼，心头咯噔了下。
“你怎么了？”今早出门尚好好的，还给他摘回两串葡萄才走。
顾末泽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扣住青年细瘦腰肢，将人一下抱到书案上坐着。
闻秋时对离地感有天然畏惧，脚下倏然悬空，惊了瞬，下意识抓住顾末泽手臂，指尖微紧。
猩红狭长的眼眸盯着他。
书案前的年轻男子倾身靠近，一手扶住他向后仰去的腰，一手撑在案面上，薄唇擦过闻秋时脸颊，低沉嗓音徘徊在耳畔。
“听说师叔明日要去参加符比。”
闻秋时耳梢被呼出的气流烫了下，泛起红意。
轩窗半敞，外面嘈杂的雨声清晰可闻，他整个人被顾末泽手臂圈在怀里，耳朵烧得厉害，浑身不自在地挣扎了下。
“是，”闻秋时侧过脸，试图从桌案下来。
但他姿势实在不好，双腿被顶开，修长的身影立在他腿间，前倾半抱着人。闻秋时稍一动作，他的腿便会蹭到顾末泽衣袍。
如此几下后，扣住闻秋时后腰的手骤然收紧。
浓郁夜色透过窗户流淌在书案，年轻男子喉结轻滚了下。
他吐息微乱：“别动。”
闻秋时顿了顿，停止挣扎动作，顾末泽默了会，扶在他腰身的手划至后背，轻拍了拍，好似商量般道：“不去符比如何？”
闻秋时脊背泛起一阵酥痒，忍着触碰，摇了摇头，“我想要天篆笔。”
“我可以给你拿回来，”顾末泽轻声道。
闻秋时想了想他简单粗暴的手段，赶忙打消对方念头，“我自己拿，你别插手。”
这话不知怎么惹怒了人。
话音刚落，他被顾末泽压在了书案。
青年乌发披散，些许发丝坠在宽桌边沿，微微睁大眼，雪白纤瘦的脖颈暴露在烛光下。
顾末泽修长的手落在他颈侧，撩开宽松衣领，不由分说向内探去。
冰凉指尖触碰到肌肤，带着压迫感覆在后颈。
闻秋时整个人颤了下。
他看着眼神阴郁的顾末泽，崖底石洞内的回忆忽然涌了上来。
闻秋时脸色一白，耳边响起问话，“一定要去？”
听习惯了的嗓音，能察觉到说话之人的情绪，闻秋时品到一丝压抑到极限的意味，还透着淡淡威胁。
仿佛在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顾末泽只想听到满意答复，但回答他的清越声音，却坚持道：“要去。”
室内骤然陷入死寂。
片刻，一声冷笑后，室内响起布帛撕碎的声音，闻秋时雪白左肩裸露在空中，摇曳烛光中，高大修长的身影压在他身上，低头埋在他颈间。
闻秋时左手微抬，旋即被握住细白手腕，强硬扣在了桌面。
一阵剧烈晃荡中，青年宛如被扼住命脉，躺在书案上低呜了声，唇间溢出痛吟，身子在蛮横的禁锢中颤栗起来。
似曾相识的痛楚袭来。
闻秋时神魂在刹那受到了冲撞，仿佛变得四分五裂，被碾碎了般，他唯一自由的右手挣扎起来，本能推着身上的人。
细碎的额发微湿。
压着他的修长身影纹丝不动，令人生寒的血色，掩在顾末泽一根根低垂的眼睫下。
外界乌云卷动，大雨落下。
狂风打在半敞轩窗，待吹灭烛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窗。
闻秋时视线陷入一片昏暗，意识模糊，挣扎的动作愈发微弱，终于被放开的手腕无力轻颤，雪肤留着鲜红指痕。
他苍白的脸颊侧着，额头沁出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
青年无意识呜咽了声，长睫细颤，后背脱离了宽大的书案，被扶起后，无力地倚在顾末泽身上。
意识昏昏沉沉。
闻秋时仅依稀察觉方才宛如恶狼一般的年轻男子，这会抱着他，动作轻柔到像是对待一个脆弱的易碎品。
“我不想你去。”
一个微哑的声音响起，混着深夜冷意。
顾末泽打量昏厥之人。
闻秋时发丝微湿，一张脸颊失了血色，后颈雪白肌肤上，一朵血红之花妖异绽开。
重新覆盖的魂印，让人寻不到一丝青莲踪迹。
顾末泽英俊的脸庞却并未笑意，勾起的薄唇满是嘲讽意味。
垂死挣扎罢了。
前几日他还在为楚柏月未认出人而欢喜，今晚却得知，闻秋时要去参加符道大比。
万众瞩目的大比，楚柏月会在，各方人士都在，顾末泽几乎可以想象到，此时被他抱在怀里的人，明日在符道大比上会有多么耀眼夺目，吸引多少目光。
旁人他不知，但以楚柏月对闻郁的熟悉，只要到时候不傻不瞎，就一定会认出来。
他好似将要失去，从小守到大的魂灵，藏了这么久的人。
顾末泽有一万种方法，让闻秋时明日不出现在符道大会上，继续将人藏起来，偷偷地、恶劣地锁在身边一辈子。
但年轻男子沉默地摸着墨戒。
半晌，宛若星光的暖流从他指尖流出，将闻秋时包裹起来，血铃铛轻响，贪婪地吸收魂力储蓄起来。
“就算我不在，魂铃也能护你神魂许久，”
顾末泽收回手，薄唇凑到闻秋时耳畔，耳鬓厮磨般低声道。
“我走了。”
顾末泽毫不怀疑，别说明日在闻秋时身边，只要他人在北域任何地方，都会不顾一切跑来阻止闻秋时参加符比。
趁此时尚未反悔，他要离闻秋时越远越好，远到明日后悔了，如何嘶吼痛苦都无济于事。
“我虽千万个不愿，但......”
顾末泽睁着漆黑的眼睛，揉了揉青年细软发丝，轻声道。
“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师叔。”

第19章
一夜雨后仍未放晴,时值夏季，黑云压城，少有清风拂过,闷热的空气充斥在城内各个角落。
床榻上的青年额头沁着薄汗，在室外喧闹声中,长睫轻掀。
他边睁开眼边伸出被褥下的手，半握成拳,两只纤细的手臂划水似展开,带动整个懒散的身体在软榻间打了个滚。
“舒服......”闻秋时咕哝了句。
他像被暖流裹了一夜，全身上下连骨头都是酥的，随着睡梦醒来，意识清醒，睁开的秋水眸里一片清澈。
闻秋时坐起身,视线从搭在屏风上的天云服转到书案,脸上舒适的表情一顿。
他摸摸左肩,没有半点疼意，昨夜让他浑身颤栗的痛楚好似是在梦中，但闻秋时知晓不是梦，睁着猩红双眼的年轻男子,压着他咬破后颈肌肤的冷戾模样,犹在眼前。
闻秋时愣了几许，表情震惊地低喃道：“不会真的是......汪、汪？”
可原著里，顾末泽没有咬人的癖好。
闻秋时摇摇头,百思不得其解地下了床,昨日穿着的天云服衣襟被撕碎了，不见踪迹。
屏风上搭着的这件完好无损，他取下翻翻袖口,“......”
天宗弟子服饰统一，未避免穿错，袖口都有每个人名字，闻秋时手中这件看起来崭新，唯独绣名字的地方，像被匕首划过，三个小字被破坏的难以辨认。
但仔细盯看，又有些欲盖弥彰。
若是脑海中浮现出正确答案，照着残留的绣线勾勒，“顾末泽”三个字便浮出水面了。
闻秋时刹那看穿顾末泽想做什么。
咬完人知道错了，担心别人不肯穿他的衣物，特意将名字划去，又暗戳戳给自己留下一线生机。
闻秋时嘴角微抽了下。
他穿上偏大的外袍，将腰带系紧了些。
打开房门，走廊下一群天宗弟子，握着灵剑焦躁地走来走去，像热锅上的蚂蚁，看到房门打开，急忙忙望了过去。
踏出房门的青年，穿着格外宽松的天云服，衬得身影十分清瘦，一只手轻扶门框，瞧着弱不禁风，好在平日苍白的脸颊，透着些红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少。
顶着两只熊猫眼的张简简凑来，“长老气色不错，我等还担忧长老睡不安生呢。”
闻秋时吓了跳：“你们昨夜干什么去了？”
一眼望去，全都黑着眼圈。
张简简搓搓手：“紧张得一夜没睡。”
闻秋时拍拍他肩，安慰道：“不必为我焦虑，我不紧张，参加符比完全放宽了心。”
闻言，众弟子脸色一僵。
张简简哀哀怨怨瞅了眼他，“我们今早都没钱吃饭了，全部身家在赌坊，长老怎能这般懈怠。”
闻秋时一噎，收回手轻咳了声，“我保证不会让你们血本无归。”
张简简等人权当安慰，心里淌血，去符比场地的路上还扬起苦瓜脸给闻秋时挤笑，“都是小钱，小钱，长老不必太过在意。”
揽月城的符道大会，历来就是天下符师最关注之事，此次涉及天篆笔，更是吸引了整个修真界的关注，空前盛况。
大比当日，符会大门前方的龙跃台周围，早早堆满了人，挤得密不透风。
身着白衣红边的符篆师，各仙门弟子，还有前来看热闹的修士，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可惜南长老不来，少了些看头。”
“人家天符师哪用参加初比，要我说半决赛都不必参加，只需要在决赛出现就行！”
“这次真的热闹，虽说南独伊夺冠是板上钉钉之事，但我瞧北域柯柳和白生也不错，说不定有挑战的机会。”
“几个楚家子弟也不错，特别是楚天麟，还是最年轻的地符师，未来可期！”
“你们说的这些，先打败灵宗那几位地符师再与南长老相提并论，否则就是脸上贴金，天符师和地符师之间的鸿沟不是三言两语能跨越的。”
......
天宗众人来时，统一的天云服，也吸引了不少目光。
“稀奇，往日符比的时候，天宗弟子像齐齐人间蒸发了般，怎么今儿舍得露面了。”
“天宗今年有人参赛了，昨日门中弟子在赌坊‘发疯’呢，据说开心坏了，倒是可怜。”
“等等！”
一人揉揉眼睛，不可思议道，“我怎么瞧见南岭和灵宗弟子在给天宗让位？！”
龙跃台前，原本挨在一起的南岭和灵宗弟子，忽然不约而同朝各自一边拼命挤去，在拥挤的人潮中硬生生给走来的天宗众人开辟出一块空地。
“快跑！快跑！今日离天宗远些，千万莫挑衅他们！”
“等会初比结束，天宗唯一的火种淘汰，以他们昨日在赌坊的疯狂，少不了一番歇斯底里！”
“牢记在他们痛哭流涕的时候，我们切莫表现的太过张狂，光脚不怕穿鞋的，指不定他们在绝望之际干出同归于尽之事！”
“你瞧他们一个个眼睛乌黑，脸上却在挤笑的诡异模样，等会独苗淘汰，该不会受不了刺激集体走火入魔吧？”
“别说了，再往那边移一点！”
两边弟子如避蛇蝎。
天宗一行人茫然地看左右，来之前以为会被大肆嘲讽，没料到，南岭和灵宗等老相熟们，竟然主动将占位相让，对他们和善笑着。
闻秋时都被各门派弟子间真挚的友情感动到了。
龙跃台上，摆了数百张整齐划一的桌案，桌面是画符所需材料，参赛者进场时不可携带一切灵符相关。
初赛是在规定时间内，画出十张符会现场要求的灵符。足以容纳千人的龙跃台，将分三次接纳参赛者，每张桌子间距极宽，以防有人暗中进行灵符间的传递。
离符比开始，还有小半时辰。
第一批进入龙跃台的人员，手持带有编号的腰牌，已等在入口处，不少人手里拿着符籍，神色紧绷着翻看，加强对各类符纹的记忆。
相隔甚远，都感受到那边压抑的气氛。
张简简等人之前还惦记着付之东流的全身家当，此时被符道大比隆重紧张的氛围感染，整个身心都在关注大比本身。
“长、长老，你千万万别紧张。”
闻秋时：“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张简简吐了吐舌头，清秀脸蛋白白的，四处瞅着，“牧清元呢？说好今日不修行，来给长老鼓劲！”
有人回道：“今早听完我们说赌坊的事，整理完钱财，赶去了，说要压天宗压长老赚宗费。”
张简简绝望哭嚎了声：“我还指望找他借点呢！”
闻秋时爱怜地摸摸他脑袋，正要说话，看到一群气势如虹的年轻弟子走过，白衣金带，佩剑挂着统一的金色剑穗，手腕也带着金丝细缎。
北域子弟来了。
闻秋时明显感觉到周围气氛变了，仿佛气势被比了下去，各仙门弟子脸上神色微变。
随后，率先动起来的是南岭子弟。
日常伴在楚天麟身边的那人，将准备好的竖旗“砰”的插在地面，大手一挥，天蓝色旗帜展开，露出里面一只栩栩如生的神兽。
南岭世代守护的瑞兽，麒麟。
其他人也纷纷将剑穗换掉，改为麒麟吊坠，整齐划一地高举了举。
闻秋时目瞪口呆。
张简简见状，恼得拍腿：“我们怎么没想到，这样才有气势！”
闻秋时搓搓胳膊泛起的鸡皮疙瘩：“无此必要，你瞧灵宗就没......”
他话未说完，灵宗那边弟子换上了烈焰般的赤红披风，将右边衣袖折起，露出系着红色细缎的手腕。
闻秋时：“......”
他环顾四周，发现不止各仙门弟子如此，一些并无宗派人士，也要不挂着金剑穗，要不挂着麒麟，还有身着烈焰披风的，混乱的场面夹杂着一丝有序。
张简简等人愈发懊悔，若非囊中羞涩，现在已冲出去买物样了。
他们头一次参加符道大会，不知这些门道。
离大比开始越来越近，记录时间的最后一炷香点燃，闻秋时最后一批上场，并不着急，混在人群中带着面具左右张望。
龙跃台前端，向上百阶玉梯，坐着的都是各宗派之首，一方之主。
此时各位置差不多坐满了，唯独正中央的座位一直无人，旁左是闻秋时有过一面之缘的贾阁主，旁右是一双狐狸眼的灵宗主孟之余。
两人坐下后，寒暄了几句，视线都有意无意朝身后符会大门望去。
香已过半，楚柏月仍未现身。
“还在看天篆呢。”
“哈哈，虽然此言不妥，但独留楚家主在那，他该不会把天篆抢走吧？”
“别说，他要抢还真没人拦得住。”
“楚家主此行就是为了天篆吧，昔日好友心爱之物即将落入别人手中，此时心情可想而知。贾兄，你说北域主藏天篆藏了十年，怎么突然舍得拿出来福泽天下了。”
“何必问，你我心知肚明。前不久北域主吃了个暗亏，不给楚家主诛诛心，还是北域主吗？”
“哈哈，是这个道理。”
......
符会内。
结界笼罩的天篆笔前，立在一道修长孑然的身影。
昨夜的一袭简洁白衣，换成了绣纹繁琐的家主服，楚柏月轻冠束发，手负在身后，眸光垂落在熟悉的笔身上。
不知看了多久。
最后一点星火燃尽，香熄灭。
楚柏月现身百层玉阶上，拂袖坐于正中之位，眼神淡漠，温润如玉的脸庞较平日冷了些。
第一批参赛者已入场，符会长老交代完比赛规则，略一抬手，半空浮现出两个大字——“山水”，龙跃台内一片寂静，接着便是满场的笔纸摩挲声。
台下议论纷纷。
“山、水，能想到的符多不胜数，但半决赛只留九人，要想画的十张符在数千张符中脱颖而出，难如登天！”
“往年地符师只有淅淅沥沥几个，要进半决赛轻而易举，今年百位齐聚，一众地符师都头疼不已吧，我看那些高符师......唉，真是煎熬。”
“今年还只给半个时辰，要求画十张，难上加难！”
天空乌云未消，轻风难以缓解闷热。
龙跃台周围挤满了人，闻秋时借来一把折扇，视线在比赛场上来回转悠。
初赛故意未设结界，四周嘈杂声音会传入符师们的耳朵，若画符时没有极强的专注力，很容易被干扰到。
心境一乱，满盘皆输，这只是初赛的第一关。
“闻小友，你的牌号是多少？”冷不丁旁侧响起一句，闻秋时愣了下，侧头瞪大眼睛。
张简简险些被挤倒，回头一瞧，一群身着白衣红边的符师把长老包围了，他赶忙拍拍看比赛的其他同门，挤了回去，“你们做什么？！”
王大师提着几个青色小灯：“年轻人，有礼貌些，不然小心以后没灵符用了。”
张简简仔细一瞧，认出是闻秋时身旁卖灵符的大师，他眨眨眼，又望向一群提着小灯的大师，瞠目结舌道：“你、你们整个东街的人都来了？！”
王大师顺手递给他一个小灯：“闻小友虽是天宗弟子，但在东街卖灵符，也算是东街的人，今年东街只有闻小友参赛，我们当然要倾巢出动，不能让人轻视了他。”
张大师边给呆愣的天宗众人分小灯，边一言难尽地摇摇头。
“就算过不了初比，该有的气势要有，还是大宗门呢，准备的连些小宗小派都不如。”
闻秋时也收到了灯。
巴掌大，盛放的青莲花形状，莲心有三个字‘东街，闻’，摸起来还有些润，显然刚做出不久。
他拒绝的话堵在嘴里，无可奈何叹了声。
王大师和张大师还在兴致勃勃地嘱咐弟子们：“等会闻小友上台，就点亮青莲灯，正好天色昏暗，我们就是照亮他的一片星云！”
张简简等年轻弟子听得热血沸腾，崇拜地看着一众老符师，使劲点头，恨不得现在就点灯化成星云。
闻秋时没眼看，转过头对牧清元道：“大师侄，你能不能让张简简别带头那么傻气，点什么......”
闻秋时话音一默，看着牧清元点完灯抬头，茫然“嗯”了声。
闻秋时：“......”
他将手中的青莲灯递给他，视线继续朝场内望去。
第一批里有极为瞩目的北域子弟，柯柳、白生，两人位于龙跃台前端，最远离看众，也最接近玉阶的位置。
身后紧随的是南岭、灵宗、天地阁的数十位地符师。
在场目光多聚集在这些人的身上，不少人垫着脚张望，离看众最近的地方，反而少有注意。
时间在龙跃台上飞快流逝，转眼过半，赛场气氛愈发凝重，许多桌上铺满废符，成功画出的符纸不过一两张，十张看起来遥不可及。
台前各一方之主威压凝视，台边看众嗡嗡嘈杂，头顶上方笼罩着密不透风的云层，整个龙跃台上的气氛压抑到极致。
绝大多数符师已汗流浃背，画符的手笔都在颤抖。
这时，两个身着白衣金带的人同时动了，十张灵符摆在各自桌案，朝台前玉阶略一行礼，便携手离去。
场外北域子弟见状，高举佩剑，一片金色剑穗风中轻摇，十分引人瞩目。
原本尚称得上安静的看众，沸腾起来。
“符术果然不看年龄看天赋！”“柯柳、白生所制的符，无需察看便只威力，此次符比，是唯二能与南长老掰掰手腕的人了吧！”
“言之过早，初比只是画符，后面半决赛决赛才是对战，南独伊能画天符，一张天符就是连画百张地符都敌不过。”
......
柯柳、白生离去后，场内的关注少了许多。
离结束时间愈来愈近，龙跃台上，即使是在外的周边看众，也感受到场内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氛。
咚——
符会长老敲响沉重的钟声，第一轮结束。
没多久，第二批符师在呐喊声中上台，但助威声明显比之前小了许多，经历了第一批符师画符的整个过程，大多看众脸上兴奋之色都退去了。
整个龙跃台上的气氛，与天空的密布乌云一般，压得人快喘不过气来。
闻秋时有些口渴，去入口处找茶水喝，刚饮了杯茶，正打算继续倒时，身前的茶壶不见踪迹。
他侧过头，看到一个白衣金带的年轻男子正拎着茶壶往嘴里倒。
“白生，不可以这样。”
同样服饰的年轻女子晚几步走来，皱眉道。
闻秋时眨了眨眼，看着长得颇为相似的龙凤胎，北域年轻一辈的翘楚，柯柳、白生。
柯柳道：“不讲礼数，还不快道歉。”
在她注视下，白生悻悻放下一饮而尽的茶壶，对闻秋时鞠躬道：“对不起，我太渴了，这样很不礼貌。”
“白生很不礼貌，他知道错了。”柯柳也朝闻秋时鞠了躬，然后牵着人走了。
闻秋时看着两人背影，耸耸肩，觉得怪怪的。
“柯柳白生是天才，无论是画符还是修习法术，都有着远超同辈的天赋，”贾棠不知从哪冒出来，对闻秋时道，“但两人除了修行外，什么都不行，有些呆。”
走了没多远的白生，渐渐停下脚步，“我觉得那人厉害。”
柯柳：“我也觉得。”
白生：“我想看他画符。”
柯柳：“我也想。”
两人一拍即合，朝打算护送他们回住处的北域弟子摇摇头，就地坐下。
钟声再度敲起时，龙跃台内外都是解脱的呼气声。
今日天气不佳，整个场地人潮涌动，风都挤不进来，十分闷热。
加上初比是画符，场上除了笔纸摩挲声再无其他响动，显得枯燥无聊，围绕龙跃台压抑沉重的气氛一遍接着一遍，台下人都感到紧张窒息。
不少看众觉得煎熬，提前离去，连玉阶上的各门派之主都有退场。
闻秋时戴好面具，立在入口处。
天宗等人在远处凝望他。
张简简擦拭着手中汗，嘀咕道：“终于轮到长老了，看这些人画符好难受，虽然长老连初级符师都不是，但还是看长老画的时候舒服。”
王大师断断续续听到，笑道：“大家画符都一个样，埋头苦画，闻小友画符有何不同？若是不戴面具，脸颊倒称得上赏心悦目，但戴着面具还有何期待。”
张简简与身旁的人对视了眼，想起上次在东街远远看到长老画符，理解彼此心中所想，但对符术没有研究，都形容不出来。
“长老画符时，风在动，天也一下不热了。”
王大师和张大师面面相觑，随后笑出声，无奈摇摇头。
“你想说闻小友画符时引动了风？无稽之谈，就算是天符师，所制的灵符发挥作用，也得是完整的符纹出来后，谁能边画边显露符威，闻所未闻。”
张简简道：“许是巧合，点灯吧。”
天宗众人便齐齐点亮手中的青莲灯，青芒闪烁，一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噗——”
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南岭弟子，忍不住笑出声。
“哈哈哈，天宗倒是郑重其事！”
他这一笑，一下引动了其他人压抑已久的情绪，灵宗那边也被带动，之前不挑衅嘲笑天宗的约定，一下抛之脑后。
天宗众人立马被左右南岭、灵宗等难得达成共识的笑声唾沫包围。
“笑死人，据说天宗参赛那人，连符师都不是！”
“太惨了，没有地符师，好歹来个高级符师吧，这、这来个零符师......侮辱谁呢，干嘛要自取其辱！”
“是入口那个穿天云符的弟子吧，你瞧他还在吃葡萄，哈哈，竟然紧张到连葡萄籽都不吐！”
远处，正在吃葡萄的闻秋时莫名一噎，使劲咳嗽起来，脸颊都咳得泛起红晕。
一人从他身边走过，哼了声。
闻秋时抬头，看到楚天麟大摇大摆负手离去。
最后一批参赛者入了场。
楚天麟等地符师依旧被安排最前端，闻秋时按牌号走到最末端，几近到了龙跃台边缘，离看众最近，立玉阶最远，视线落在他身上的人不多，都是天宗和东街的人。
“不妙啊。”王大师见状皱眉道。
张简简忙道：“怎么了？”
王大师解释：“场上位置其实大有讲究，许多符师自知难以夺魁仍来参加符比，一方面抱着万分之一的可能，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玉阶上的楚家主等人，一旦入了对方法眼，相当于一步登天。”
张大师点头，接过话：“所以靠近玉阶是人人想要的位置，那地方在楚家主等人眼皮底下，一眼就能看到。与之相对的，就是闻小友所在的地方，各宗主掌门，最多远远扫一眼，难以引起他们注意，是极差的位置。”
张简简听罢，到觉得远离楚家主甚好。
王大师又道：“不止如此，画符时需全神贯注，离人群太近，喧闹声不绝于耳，吵吵闹闹最易干扰画符。”
张简简这下急了眼，“那可怎么办？又不能堵住众人嘴。”
俩大师一默，忍俊不禁：“急什么，不会真以为闻小友能近半决赛吧？半决赛只有九人！千人中只有九人能进入半决赛，闻小友就算是地符师都难！何况......罢了，年轻人需要鼓励，点灯点灯！”
两人正说着，场内气氛一变，半空浮现出两个字——云、雾。
场外视线都落在各自关注的人身上，点着青莲灯的天宗弟子与东街符师，将眸光紧张地落在不远处的身影。
随后目光一顿，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中灯笼。
台上青年已经落笔。
不知何时束起了乌发，昏沉沉天色下，裸露在外的脖颈白得晃眼。
面具未能遮掩的下颌，也是精致漂亮，十分吸引目光。
但望向青年时，视线却不会为这些着迷留念，而是宛如被什么牵引似的，不由自主落在他手中。
闻秋时细长白皙的手指握着笔，一勾一画行如流水，仿佛不是在画繁琐艰涩的符纹，而是描绘一副绝美画卷，书写一部传世之作。
与此同时，从清晨便压在整个揽月城上空的乌云，发生了异动。
带来闷热天气的厚重乌云，忽然以龙跃台为中心，一层层向外扩散，宛如有无形的力量将云层拨开。
台场内外，压抑了一上午的凝重气息，像寻到了倾泻口，随上空黑云浓雾消散而缓缓退去。
笼罩众人的昏暗光线，逐渐明亮。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异样，台下看众尚且迷茫，看看天空，台少符师则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百级玉阶上，坐在贾阁主身旁，修真界当今符术之最的符老祖，脸色瞬变，将拐杖一丢，豁然起身。
他佝偻的身影颤抖起来，苍老的脸颊激动到绯红，视线在龙跃台上来回扫荡。
“符威！是符威！小贾，那人果然出现了！！”
灵宗主等人闻言脸色皆变，虽不知‘那人’是谁，但看天空异象，符老祖和贾阁主如此态度，毫无疑问是有大符师出现。
连符老祖都如此激动，难不成又出了天符师？
玉阶上的众身影，不由自主从座椅站了起来，视线在龙跃台前端的地符师间紧张寻找。
会是谁？
龙跃台下的看众，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各一方之主起身，视线落在场内寻找什么，纷纷猜测起来。
“我好像懂了，作答，”
白生仰头看天空，逐渐只剩薄薄一层云，后面透着亮光。
“我也懂了，云、雾，”柯柳望着天，缓声道，“拨开云雾见天日。”
场外喧声四起，一片青芒闪烁处，却是鸦雀无声。
他们目光齐齐落在台上身形清瘦的青年。
见过闻秋时画符的天宗弟子们，一脸享受的舒坦模样，东街符师们则齐齐僵住，面色惊恐到好似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王大师手中青莲灯剧烈颤动，目光僵硬地从青年身上离开，转而拽住身旁弟子摇了摇。
“闻小友到底是谁？”
沉浸在观赏画符中的张简简一顿，以为长老身份暴露了，磕磕绊绊道：“就、就是天宗一个，没有符级的小弟子。”
“放屁！”
王大师一声怒喝，颤抖着手指向台上身影，“还、还没有符级？这等画符境界，你你就说是天符师我都立马信！”
张简简等人一愣，齐齐瞪大眼。
什么？？天、天符师？！！
外界动静，闻秋时一概不知。
他耳边变得静悄，没有半点声音，视线中的景象也尽数散去，从落笔的刹那，他的眸中便只有未完成的灵符，只专注于笔墨在符纸绽开的模样。
他整个人沉浸勾勒符纹的愉悦中。
压在揽月城上空的黑云，在短短时间散去，之前被云层堵住的风，连绵不绝地吹洒而来。
闷热的天气一扫而空。
龙跃台上空，已仅剩薄薄一层云雾，被遮挡了一上午的阳光，给最后一片云渡上了金边。
随后在清风中，阴霾尽散，飘渺云雾逐渐分向四方。
一缕阳光穿过云雾，洒了下来。
闻秋时落下最后一笔，逐渐从画符的境界出来，耳边听到一阵骚动。
一道修长身影从玉阶走下，隔着龙跃台最遥远的距离，浅眸死死盯着他，穿过门中子弟楚天麟等地符师，又穿过场内数百名符师，一步步朝青年靠近。
楚柏月脚步不急不缓，不轻不重。
但每一步，似乎都花了极大的力气，甚至让人怀疑，杀凶兽穷奇只需一招的人，还有没有走出下一步的力气。
龙跃台内外的视线，都被突然下场的身影吸引住，带着浓烈的好奇。
在符道大比进行时下场，称得上失礼，这不像是楚家主会做出的事，但他下场了。
众人视线落在楚柏月身上，打量着他，只见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楚家主，此时被轻易看出了情绪。
——小心翼翼，整个人仿佛在九天之上与无间地狱之间徘徊。
莫说熟识家主的南岭子弟，即便是对楚柏月一无所知的人，也能看出他此时的失态。
喧声渐默，不知不觉安静下来。
落在楚柏月身上的视线一路跟随，缓缓停在一个靠近龙跃台边缘的青年身上。
闻秋时落下最后一笔，破开阴霾的第一缕阳光也落了下来。
不偏不倚洒在他身上。
刹那间，青年浸在和煦日光中，耀眼得不可方物。
与此同时，那道修长的身影来到他身边，扣住搁笔的手腕。楚柏月骨节分明的手指收紧，带着几分轻颤，握住细瘦白皙的手腕。
他表情怔愣，浅眸盯着面前青年，低沉温和的嗓音不知横跨了多久，再度轻轻唤了声。
“闻郁——”

第20章
龙跃台周边一片寂静。
目睹楚柏月扣住青年手腕的这幕,现场看众久久没回过神，心里闪过诸多念头，但最终不外乎三个字。
——大消息！
楚柏月如今在修真界的名声地位,一句‘圣尊之后’，便足以形容有多举足轻重。
他一举一动,自然备受瞩目。
自年方十八登上家主之位，每日便有万千双眼睛盯着他,但至今未在他身上找到任何行为不妥,瑕疵之处。
因而强行打断符道大比，举止失态这种事，发生在其他一方之主身上，甚至不值饭后闲谈，但落在楚柏月身上,却足以掀起轩然大波。
原本意在观看符比的众人,注意已完全在龙跃台边缘的两人身上,好奇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张青狐面具。
——除了天宗弟子。
作为少数知道闻秋时身份的人，张简简等弟子脸色煞白，看着抓住他的楚柏月，从“天符师”的飘渺云端中,猛地摔到谷底。
“完了完了,长老身份是不是暴露了？”
“虽说长老当年死缠烂打，但几年过去了，楚家主竟要秋后算账吗？！”
“长老因那些恶事早臭名昭著了,众目睽睽下,若是身份暴露，我们哪里护得住他，这可如何是好？”
张简简提着青灯心急如焚,只能默默祈祷别掉面具，谁知抬眼就看到令人窒息的一幕。
龙跃台上。
闻秋时视线缓缓从手腕，移到突然出现抓住他的人影。
城主府那次，楚柏月在高高的瑶台朝下望来，夜色朦胧，他只依稀看到脸部的轮廓，晚间后知后觉那人是楚柏月。
今日参赛，他极力避免望向玉阶，以免被楚柏月敏锐异常的洞察力发觉。
此时身影近在眼前，闻秋时第一次看清楚柏月，愣了下，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人很俊，但这身家主服不好。
闻秋时轻摇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想法抛掉。
这时抓着他的楚柏月，眸光紧锁，另只手朝他脸颊上的面具伸来。
闻秋时呼吸一屏，微睁大眼。
面具不能动！
大庭广众之下，难道要逼他像原主一般恶狼扑食吗？！
闻秋时不假思索挣扎起来，察觉到他的不安，楚柏月握住他细腕的手，力道少了些。
拇指微抬，然后轻轻点落了两下，充满安抚的意味。
一双望着他的浅色眼眸，亦是出奇柔和，透着令人心定的力量。
闻秋时懵了。
若非原著加上近来所见所闻，他甚至怀疑原主与楚柏月有一腿。
尽管楚柏月未动用灵力威胁，但估量双方实力的悬殊，闻秋时停下挣扎动作，视线开始有意无意朝楚柏月衣摆望去。
罢了。
既已退无可退，是时候展示真正的演技了！
楚柏月神色镇定地安抚着青年，自己伸向面具的手，却在不住轻颤，触碰到一角时，心脏像被人揪住了般。
指尖轻揭。
一片静谧中，藏在面具后的脸庞露了出来。
青年脸颊有些苍白，淡红唇色，乌浓的长睫底下，一双秋水似的眼眸，睁开朝人望去时，透着几分脆弱感，像能勾动人心最软的地方。
全然陌生的面容。
没有半点记忆中的模样。
楚柏月抓着人的手松了些，但没放开，短暂的怔愣后，他眼眸依旧坚定地看着闻秋时，但险些被欣喜冲昏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小心谨慎思索起来。
四周投来的诸多目光，看清面具后的脸颊时，眸中的好奇一下更加狂热起来。
毫无疑问，青年容貌甚好。
这般不可多得的美人，与楚家主失态的举动联系在一起，俨然是茶余饭后最好的话题。
一些混在人群中的说书先生，话本作者，已经开始磨拳擦掌，准备一展身手。
不出意外，关于‘楚家主与现身符道大会的神秘美人’各类版本将漫天飞舞，成为近期修真界人士最津津乐道之事。
张简简捂着胸口，与身旁同门互相搀扶，有些承受不了这刺激。
他们长老多年未出现在修真界，知道他面容的人不多，但现场乌泱泱的人，难免有人认得，身份暴露只是迟早的事。
届时必人人喊打，唾沫横飞。
天宗一旁，威风凛凛的麒麟旗帜风中飘扬，其后的南岭楚家子弟面面相觑，表情古怪。
“这天宗的是谁？家主认得吗？”
“千万别和天宗人扯上关系了，不然又是一个闻秋时！”
“休要胡言乱语，家主何时与那恶人有过关系，分明是对方死皮赖脸！”
相隔最近的楚天麟放下笔，缓缓走去，神情依旧镇定。
虽不知家主为何如此，但他与所有楚家子弟一样，都相信柏月家主有分寸，不会......
哗——
四周突然响起整齐划一的惊声。
楚天麟脚步顿住，抬头望着前方这幕，脸上从容表情一变，与其他楚家子弟一起狰狞起来。
只见龙跃台边缘，那面具摘落的青年，突然恶狼似地扑向他们家主，两只手紧紧缠住楚柏月的腰，像是怕人把他推开，铆足劲占便宜。
“放、放肆！！”
“混账东西，还不快放开柏月家主！”
“竟然偷袭，卑鄙的天宗人！”
“不许抱了！不许抱！快松开不要脸的手！”
......
刹那间。
整个场地都是楚家子弟怒不可遏的嘶吼，一个个年轻身影，像群被踩了尾巴似的猫，集体炸了毛。
若非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们早已冲上台扒开闻秋时。
这抹不对劲，也被越来越多的人察觉。
在场无论修为高低，都是修士，一眼便看出闻秋时身边没有灵气波动，是个体内毫无灵力之人。
他强行抱现场任何人，都会被轻松制服，不费吹灰之力推开。
何况，他抱的是楚柏月。
一个至今未展露出全部实力，如今修真界修为最深不可测之人，毫无疑问，只要楚柏月愿意，动动手指便能将人弹开。
但时间缓缓流逝，青年还能紧紧抱着人。
便只剩一种可能。
楚柏月默许。
这猜想让众人倒吸口凉气，神情越发兴奋，深感不枉此行。
楚柏阳眸光在楚柏月与闻秋时之间来回转动，认出闻秋时是那夜瑶台下吃葡萄的人。
他有些傻眼。
兄长做什么呢？难不成又喝醉把人当作符主了？
楚柏阳百思不得其解。
闻秋时亦然。
或者说，他才是全场最懵然的那个。
这与他想象中不一样！
面具掉落，为了不崩人设，闻秋时照着原主见到楚柏月会做的事，有模有样扑了上去。
做出类似偷袭举动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被一掌挥飞的准备，万万没想到，楚柏月真被他扑中了。
不仅如此，楚柏月像是呆了般，之后也一动不动。
任他在肩头不安分地蹭动脑袋。
挨蹭了半晌。
闻秋时额头蹭红，环在楚柏月腰间的手都酸了，还没被推开，他嘴角默默抽了下。
快演不下去了。
好在这时，被他抱着的人终于动了，楚柏月扣住他左边胳膊，轻用了点力，两人之间的距离稍拉开了点。
一只手覆上闻秋时额头。
楚柏月用手掌贴了贴，感受温度，随后充满疑惑的嗓音响起，带着些疑惑问：“闻郁，你是不是......哪里不适？”
怎么抱上他了。
倒不是不能，只是楚柏月颇有些不习惯。
这也不像闻郁会做的事。
这话落在闻秋时耳中，与“闻郁，你是不是......有毛病”
并无差别。
闻秋时险些回了句“道爷没毛病”
好在忍住了。
他边纳闷楚柏月唤他闻郁做什么，边用秋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刻意用艰涩的声音，怀揣着几分小心翼翼问：“柏月哥哥，你不认识我了么。”
话音落下，闻秋时发现摸着他额头的手明显一僵。
“你唤我什么？”
楚柏月面如冠玉的脸庞，神色突然凝重。
他放下抚额的手，转而捏着闻秋时两只手臂，将人从怀里拉开，垂着浅眸，定定看着他。
“为何如此，你在装谁？”
闻秋时呼吸一窒。
整个人好似被那双浅色眼眸看穿了。

第21章
越来越多的日光破开云雾,泼洒下来，一缕落在楚柏月轻冠，散出柔和光泽。
闻秋时长睫微掀,光晕在他眸中跳跃了下。
“我闻秋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没装。”
“你不是闻秋时,”楚柏月一字一顿更正道，“你是闻郁。”
闻秋时愕然,终于弄清耳边一声声‘闻郁’是何意思,楚柏月竟然把他当作符主？
他摸摸脸，想找铜镜瞧一瞧。
这么些天，未曾听说原主与闻郁长得像，且按时间线，原主比符主小不了几岁,两人一个在天宗,一个在北域,没有任何交集。
楚柏月唤他闻郁，难不成对英年早逝的好友思念过度，以至于神智不清了！
柏月哥哥四个字叫不出口了，闻秋时正色道：“你认错人了。”
“我不会认错,”
楚柏月捏着他的胳膊,指间力道不自觉重了些。
闻郁画符的模样世间无二，他只要看一眼便能认出，即使如今,相貌声音......一切都变了。
闻秋时听他笃定的话语,一时说不出话来，片刻道：“他不是身陨许久了么，人死不能复生,你说我是闻郁，根本是无稽之谈。”
闻秋时道：“你凭什么那般确信，真认错了该如何。”
楚柏月盯着他，眸光如暖阳般柔和，嘴里吐出的话却让人心间一寒， “若是认错，我便用这双眼给闻郁赔罪。”
闻秋时眼皮一跳，险些被蛊惑到了。
有那么瞬间，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如楚柏月所说，是符主闻郁。
好在他很快清醒过来，揉了揉作痛的脑袋，放弃与仿佛着了魔般认定他是闻郁的楚柏月争辩。
闻秋时揉着额角，宽大袖口不经意滑下。
青年小截纤细的手腕裸在外面，系着的血铃铛顺势露了出来，在雪肤映衬下，尤为显眼。
楚柏月眸光微凝。
上次见血铃铛时，他察觉不对，特意试探拨弄了两下，发现是个魂铃。
魂铃作用很多，其中一个便是养魂。
需要被养的神魂，多是三魂七魄难聚者......
楚柏月陷入短暂的沉默，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青年，极力想看到什么，但除了全然陌生的面孔，什么都瞧不见。
他一只手松开捏着的手臂，向上抬起。
随后在闻秋时疑惑的视线中，骨节分明的手指微蜷了下，落到青年肩膀。
手掌轻拍了拍。
“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闻秋时眨眨眼，并不回答，楚柏月嗓音听起来低哑，此时情绪十分低沉，分明不是在问，而是猜到答案后不甘心的确认。
无必要再回答一遍。
闻秋时斜瞄肩膀上轻搭的手，察觉身前之人无比复杂的心情，深觉需要被拍肩膀安慰的是对方。
他手微动了下，尚未行动，楚柏月薄唇吐出两字。
“......真好。”
楚柏月深深看着他：“你再次握笔画符了。”
闻秋时愣住，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听到“咚咚咚”的敲击声。
他歪了下脑袋，看向楚柏月后方。
有过一面之缘的符老祖与贾阁主在不远处，身旁还有灵宗主等人。
符老祖用拐杖杵地发出响动，吹胡子瞪眼，苍老面容满是怒色，“楚家主何意？原来是这般蛮横之人！”
闻秋时心生疑惑，随后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多了层结界，符老祖等人被拦在结界外，看脸上堆积的愤怒，显然被拦住有段时间了。
其他人不管心头怎么想，表面耐着性子没有发作，符老祖岁数高，又是德高望重之辈，才开口斥责。
“你放开那小友！凭甚不让我等靠近？他又不是南岭的人！”
楚柏月默了瞬，短暂时间内给出了理由，头也不回道：“他在比赛，你们会干扰他。”
符老祖气笑了。
堂堂楚家主竟然贼喊捉贼，污蔑他们！
比赛时间不断流逝，由于楚柏月的领头，一群人立在龙跃台僵持不下。
闻秋时惦记着天篆，抬头道：“等我画完符再谈。”
“天篆？”
闻秋时点头。
楚柏月对这回答尤为满意，颔首离去，却未返回到百层玉阶上，而是就近来到龙跃台下，离闻秋时不过一两丈的距离。
他一手抬起，灵力幻化成细丝缠绕食指。
细丝另端，绕着青年细瘦腰身转了三圈，将人缚了起来。
闻秋时：“......”
楚柏月离场，结界依旧笼罩在他身上，看得到摸不着，符老祖怒不可遏，在贾阁主劝说中下了场，坐到楚柏月身旁，重哼了声。
龙跃台上，恢复宁静。
闻秋时铺好符纸，提笔凝神，墨汁重新在宣纸间绽开。
台下喧闹并未因楚柏月下场停歇，反而在符老祖、贾阁主等人出现在视线后，讨论声愈演愈烈。
刚才大家在津津乐道楚家主与这天宗人士有何关系，现在风向已有所转变。
“符老祖对个后生晚辈这般激动做什么？”
“贾阁主怎么也参与进来了，就是有心招纳符师，求贤若渴，也不必表现得如此迫切吧！”
“这青年画符怎样？我刚才只顾看前面的地符师去了。”
“我也没注意，不过天宗连一个地符师都没有，能好到哪......”
话说之人扭头望去，声音一默。
青年摘下面具后，实在瞩目。
他整个人浸没在和煦日光，乌发束起，露出的颈线细长漂亮，睫羽轻动，低头专注着桌案上的灵符。
清风徐来，执笔画符的身影宁静美好得像幅画。
众人惊叹于青年姣好容貌，但在下一刻，随着闻秋时落笔，望向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被修长的手吸引住。
五根握笔的手指如玉白皙，细长漂亮，操纵着笔墨纸砂。
即使看不清所画内容，目光也难以移去，直到那食指轻拨笔身，落完最后一笔，众人才逐渐回过神来。
好似有几个时辰过去了，有人甚至额头冒汗，抬手擦了擦。
摸上茶杯，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到，从提笔到落笔哪有数个时辰，分明转瞬即逝。
没有半点停顿地方，速度堪称一绝。
众人惊讶之余，闻秋时将画好的灵符放置一旁，留下一群错愕目光。
成了？
一次成，没有半张废符？
这......画张灵符怎么比写个字还简单啊？！
闻秋时没有急着画下一张，休息了会儿，龙跃台周边喧声重起，不少人朝提着青灯的天宗人士望去。
“身着天云服，这人是天宗弟子吗？”
“我只知牧清元、张简简等人，什么时候天宗出了个这么厉害的弟子，竟然藏着掖着。”
“你忘了？上次突然击败灵宗第一的那个顾姓弟子，不也是天宗的，往常听都没听过此人存在，结果一招解决了风头正盛的宋裕，宋裕现在还含恨闭关呢！”
“天宗虽然落寞了，门中弟子不多，好在翘楚极为亮眼，就是长老太少了，也就四个。”
“不对，你忘了那被废修为的长老了吗？”
“哎，险些忘了！据说人已经疯癫了，前不久在后山苦练符术，偷跑出宗要来参加符道大会，吸引楚家主目光呢！”
“哈哈哈，痴人说梦。不过楚家主确实注意到一个，可惜那人不是......”
话音一顿。
诡异的沉默弥漫在交谈者之间。
“谁有报名册？”“我买了一份。”
一堆人蹲在地上，打开册子，近千位数的牌号直接翻到最后部分。
末段五个字，直接将今日跌宕起伏的气氛推向高.潮。
——天宗，闻秋时！
喧哗声骤起，很快从一小块地方蔓延至全场。
掀起轩然大波。
“闻秋时！他竟是天宗长老闻秋时！”
“这是谁？”
“七年前那个对楚家主死皮赖脸的天宗长老！还因妒伤了南姑姑，南姑姑现在都戴着面纱！”
“是那恶人？人来了吗？在哪？竟然敢弄伤南姑姑的脸！我今日非要将他千刀万剐！”
“就在台上，穿着天云服的那个。”
“这混蛋，看我上去......嗯？嗯？！”
理清来龙去脉，众人看着龙跃台上继续画符的青年身影，齐齐一默。
脑海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字。
——操！
天宗众弟子挤在人群中，被四面八方的视线包围，瑟瑟发抖。
左边的南岭子弟，情况比他们好不了哪去，一个个原本洋溢着年轻朝气的面容，变得灰败，僵硬的身躯如遭雷击。
远远望着家主手中的灵力，缠绕在本该被深恶痛绝的人身上。
一众楚氏子弟呆若木鸡。
“相由心生，传闻天宗闻长老丑陋至极，连品行甚好、从不以外貌评人的楚家主，都忍不住对其作呕。”
“传闻天宗仙君七个徒弟，小徒弟最一无是处，是个无用草包！”
“传闻那长老，见到楚家主必然如饿虎扑食，靠近不了便原地撒泼，哭得肝肠寸断，是个半点脸都不要的无理疯子。”
“传闻......传闻个屁！”
龙月台内外，一片寂静，众人表情复杂到要变出花来了。
好半晌，一个来自南岭的修士怒吼。
“错了就是错了！他伤了南姑姑的脸，还险些要了南姑姑的命！纵使有几分姿色，学了符术，恶人依旧是恶人！”
此言一出，赢得诸多叫好声。
“对！有些皮囊又如何，那颗心真是丑陋至极！”
“我看他符术不过尔尔，就是画的快，说不定是鬼画符瞎弄呢！”
“装腔作势罢了，真以为......”
“统统给老夫住口！”犹如虎啸的一嗓音突然响彻这片天地。
全场静默。
符老祖杵了杵拐杖，苍老面容露出厉色，“我不管其他，但这孩子的符术，不许任何人贬低污蔑！”
他用拐杖头隔空点了点闻秋时，“在场所有的符师听好了，能观看到这等出神入化的制符境界，机不可失。”
“有时候，顿悟就在一瞬间，不要被外界声音干扰。”
符老祖话音落下，整个场地鸦雀无声。
受到点拨的众符师，神色一凛，齐齐望向画符中的身影，再不参言其他。
结界内，闻秋时对外界发生之事一无所知。
他画符虽然一气呵成，速度极快，但画张符所耗费的精力让闻秋时有些吃不消。第九张结束时，他一手撑着桌案，视线恍惚。
“闻郁。”
闻秋时回头，看到楚柏月皱眉，欲走上台。
他赶忙摆摆手，没有精力争辩闻郁这个称呼，喘了口气，继续投入下一张灵符。
外界注视闻秋时的人，都看出他此时的吃力。
青年细软额发微湿，秋水似的眼眸定定看着符纸，全神贯注画着符，但脸色却越发苍白，完全失了血色一般。
立在桌案前的身影清瘦，穿着宽松的天云服，身形有些轻晃。
让人不由提心吊胆，担心会不会下一刻倒在地上。
所幸，最后一笔落下。
闻秋时将画好的符纸放在一起，搁笔时，恍惚的视线一黑，周围惊呼声远去。
*
傍晚时分，揽月城大大小小的酒楼茶馆，座无虚席。
皆在讨论今日符比初赛。
符会大门外，一边弟子身着蓝底白纹，一边弟子身着白底蓝纹，远远望去难以分辨，和谐极了。
但立身在内，便会察觉到连空气都凝固的沉重。
张简简揉了揉发酸的腿，嘀咕道：“长老还没醒吗？话说楚家主不会在里面对我们长老做什么吧。”
他说的声音小，又是调侃似的随口一说，不曾想一下捅穿了马蜂窝。
“放肆！休要胡言！”
“说什么混账话！柏月家主对你们长老做什么？可笑！我还担心你们长老对我们家主做什么呢！”
“再污蔑柏月家主，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
楚天麟等人脸色铁青，噼里啪啦的话语砸向张简简及一众天宗弟子。
大门口还有些北域、灵宗的弟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看着热闹不肯离去。
符会一间厢房外，符老祖气得杵拐杖。
“叫楚家那些老东西过来！怎么选的家主，这般无理霸道！凭甚不让我等进去，又不是南岭的人，过分！过分了！”
贾阁主宽慰道：“老祖莫急，反正人未醒来，他愿意守着便守着吧。”
符老祖怒不可遏，继续敲打结界。
闻秋时耳边听到咚咚声，睁眼看着陌生的景象，他缓缓坐起身，一枚丹药递到眼前。
闻秋时瞅了眼床边的人，拿过丹药吞了。
一股暖流立即充斥在体内。
就是有点苦。
他皱着眉，正暗中吐舌头，一颗青色圆糖出现在视线中。
闻秋时愣了下。
楚柏月道：“你不是怕苦么。”
闻秋时愕然，他小时候被养了一身少爷脾气，入道观后差不多都没了，就剩三怕。
怕高怕疼怕苦。
但他甚少与人说，将这些藏了起来。
“你怎么知.......”闻秋时话未说完，伸去的手一顿，缓缓收了回来。
“我不是闻郁。”青年正色道。
楚柏月一言不发将糖放在他手中，旋即食中两指并拢，轻点在他额头。
闻秋时微睁大眼：“作甚。”
“楚家秘术，可辨真假，”楚柏月念了口诀，盯着床榻上的青年缓声道，“告诉我，你真是闻秋时吗？”
闻秋时眨了眨眼，额头泛起痒意，他忍住挠动的念头，轻飘飘吐出两字。
“我是。”
竟有这般有趣的法术，可惜秘术不能外传。
闻秋时有心问一句楚家还有没有其他有趣的法术，抬眸一瞧，楚柏月睁大浅眸，里面瞳孔微缩，像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点在他额头的两指，刹那变得冰冷僵硬。
闻秋时心里叹了声，起身下床道：“这回信了么，我真是闻秋时，你认错人了，不过你的眼睛千万别......”
室内清越的嗓音一顿。
闻秋时胳膊被拽住，以极大的力道拉了回去，他脚步踉跄，一屁股跌坐回床上。
“不许走——”
楚柏月指节发白，冰冷的嗓音响起，浅眸里露出刺骨寒意。
与平日温和淡然的模样截然不同。
看到他这幅模样，闻秋时一下皱起眉。
好在楚柏月这骇人状态转瞬即逝，他松开闻秋时胳膊，缓退了两步，“抱歉，弄疼你了。”
楚柏月神色晦暗不明，缓声道：“我会弄清是怎么回事，在此之前，你莫要随意离去。”
闻秋时挑了下眉：“好。”
楚柏月整个人放松了些，轻声道：“你现在想做什么，我陪你去。”
“我想换身衣裳，”床上青年转了转储物戒。
楚柏月打开门，在符老祖怒喝声中走出去，又将门合上。
“灵符——替。”
楚柏月前脚出门，后脚室内响起青年嗓音。
一张符落在床上，旋即变成与闻秋时一摸一样的身影。
莫要随意离去？
他可不是能被关住的人！
闻秋时给替身盖上被褥，旋即踩上窗沿，正打算出去，忽地想起一事。
他回头找了张纸，匆匆落下数笔后，将纸放在替身胸口显眼处，重新披上软被。
窗口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室内依旧没有动静，符老祖见状要推门，被楚柏月制止，他勃然大怒，“楚家小子忍你很久了！要是人跑了我找你算账！”
“里面一直有人，”楚柏月感知室内动静，有人的气息与呼吸声。
符老祖又耐着性子等了会，终于忍不住再次推门。
楚柏月皱眉，挡在门前：“我来。”
他敲了敲门，轻唤了声，里面没有动静，正打算继续敲时，符老祖一拐杖掀翻门，“这种时候讲什么礼数！”
几人进屋。
床榻上的身影正阖眸熟睡。
符老祖脸一阵青一阵红，打了个哈哈，“原来在睡觉啊。”
楚柏月视线落在床上，眉头倏地一皱，上前轻推了下睡熟的身影。
砰——
一缕清烟飘起，灵符落在床上。
符老祖：“？！”
这是什么灵符，闻所未闻！
楚柏月愣了愣，薄唇忽地绽出一点无奈笑意。
竟然......又上当了。
楚柏月握紧灵符，随后瞥见一张纸条落在脚边，捡起一看，有人用他熟悉至极的漂亮字迹写道——“我不是闻郁，我叫闻秋时，不过你的眼睛好看，千万别动。”
“闻、秋、时，”楚柏月轻轻念出三字。
原来闻郁这名是假的。
夜色微浓。
从符会成功溜走，闻秋时悠哉悠哉走在街上，街边灯笼高悬，抛起一颗葡萄，仰头接住，眯眼享受地吞下。
他打算去书铺买些新话本，一路脚步溜溜哒哒，抛葡萄接着玩。
路过前方街道一个小巷口的时候，闻秋时抛起颗葡萄，正仰头接。
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处出现在他身旁，细碎额发下，漆黑的眼睛凝视着他，随后一手握住胳膊，另手揽住青年细软腰肢，不由分说将人一把拉进狭窄的暗巷里。
啪。
紫莹莹的葡萄孤零零摔落在地。

第22章
窄巷逼仄,空中弥漫着尘埃气息。
白天阳光难以照入，夜间更难寻光亮，整条巷都十分昏暗,唯有巷口透出一点微芒。
闻秋时脚步踉跄，掌中仅剩的三两颗葡萄掉落在地。
他胳膊被修长的手捏着,腰间传来的力道将人拽到昏暗地方，尚未站稳,后背贴上一个宽厚的胸膛。
高大的身影立在闻秋时身后,将清瘦身型遮得严严实实，微低下头，充满压迫感地朝颈间探去，让怀里看不到他面容的青年下意识缩了缩。
“顾末泽？”
禁锢他的力道轻了些，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天礼。”
顾末泽嗓音低哑,在夜色中,透着浓浓的沉闷唤了声。
闻秋时：“？”
他想开口询问‘天礼’是谁,身后没立即得到回应的顾末泽却变得焦躁起来，眉眼充斥着戾气，一手搂着人，另手将青年宽松衣衫拽下左肩。
视线落在白皙肌肤。
顾末泽眸中戾色在见到猩红花朵后,渐渐淡了些。
但他仍是不依不饶低头凑去,微重的呼吸喷在小块白皙肌肤，激得泛起了薄红。
闻秋时颤栗了下。
被迫勾起不甚愉快的回忆。
他不假思索挣扎起来，用力掰开环抱腰身的手臂,谁知得了自由的一瞬,背后的人突然埋下头。
白嫩肌肤被牙尖咬破。
“呜——”
后颈突然泛起疼痛，闻秋时腿一软，险些跪倒。
顾末泽一把捞住青年的腰,将人重新揽入怀中，他齿间品尝着淡淡血腥气息，漆黑的眼底血色翻涌，整个人像捕到觊觎已久的猎物一般，露出兴奋之色。
暗巷传出短暂动静后，归于沉寂。
即使被圈住腰，闻秋时腿脚也软到有些站不稳，他放弃了无用的挣扎，抬起素白的手扶上前面墙壁。
但指尖尚未触碰到，便被无情拦截了。
纤瘦的手腕被握住。
在身后男子堪称温柔的摩挲中，止不住轻颤。
闻秋时嘴唇翕动，轻轻喘着气，片刻煞白的脸色逐渐恢复过来。
与之前有所不同，这次单是后颈疼了下，那足以让人失去意识的痛楚并未发生。
好半晌，闻秋时提起点力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在拿我磨牙吗？”
顾末泽不答，张嘴又小心咬了咬。
除了最初那一次，他后来牙尖的力道都轻到只能在雪肤留下浅淡咬痕。
但顾末泽不厌其烦，一言不发重复着，像在进行某种能驱除心中不安与慌乱的仪式。
青年后颈浮现出的妖异花瓣，在一片泛红的咬痕下，愈发瑰丽。
又过了会，闻秋时忍无可忍。
他后颈那片肌肤，不知是不是被咬了几回的缘故，现在异常敏感，一点疼痛能放大数倍，一点痒意亦能引起大半个身子酥痒。
闻秋时耐不住那别扭的感觉，一只手挣脱出来，摁住埋在后颈的脑袋，推了推。
“不许咬了。”
他嗓音泛着些颤。
顾末泽停下动作，抬起头，手掌扶着细腰将人转了圈，压在坚硬的墙壁上，倾身逼近。
昏暗光线下，英俊深邃的脸庞轮廓出现在闻秋时视线中，顾末泽漆黑眼睛盯着他，“师叔有想我吗？”
闻秋时默了瞬：“要听实话吗？”
顾末泽俊气逼人的面容露出瞬间的狰狞，旋即垂下黑睫，试图遮掩眼底浓浓的失落。
闻秋时错愕。
方才凶戾到像只野兽的年轻男子，好似眨眼间，变成被遗弃的幼崽，想寻个角落兀自舔舐伤口。
闻秋时摸符的手一顿，松开了。
这画面他仿佛见过很多遍，只是模样有些不同，重重叠叠充斥在他脑海中。
都是顾末泽低头皱眉。
一会是皱起小眉头，漆黑眼睛里蓄满委屈泪水，一会是垂下青稚的少年眉眼，难掩孤寂，一会是如今长开了的俊眉，皱着暗自神伤。
画面交错。
唤醒了恍若初见时的念头。
——雪地小男孩埋头蹙眉，抹眼孤泣的模样，让人想把全世界赔给他。
闻秋时神情恍惚，惊魂不定地看着正帮他穿好凌乱衣衫的人。
被咬受疼的是他。
罪魁祸首为何能在他脑海中装委屈小可怜？
闻秋时出离愤怒，正打算让人尝尝滋味，后脑被轻轻一按，暖乎乎的脸颊埋进顾末泽冰凉颈窝。顾末泽像刚淋了雨不久，衣袍发间残留着微微湿意，浑身上下透着冷飕飕的凉气。
闻秋时脸颊触碰到他颈侧，冷得哆嗦了下，不由问：“你怎么这么冷？”
顾末泽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全身好似冻僵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他收紧手臂，喟叹般低声道：“师叔怎么这么暖和。”
闻秋时吱唔了声，尚未回答，耳边响起低沉嗓音，透着少见的迷茫与无措。
“师叔以前暖过那么多人，能不能也暖暖我。”
闻秋时一愣，紧紧抱着他的人宛如在自言自语般，声音越说越小，没有半点底气，“我其实......没那么冷，至少......不会冻伤你，不要怕我。”
“怕”字出口，顾末泽心底叹了声。
在他的天礼眼中，他一定是个十恶不赦之徒，强行带去覆盖魂印的痛楚，将人抱到楼栏上吓唬，拽到暗巷抱着不松手，桩桩件件都是铁证。
顾末泽不后悔做这些，甚至笃定自己以后还会做更多。
但他是贪婪的。
既想满足欲.念，又想他的天礼不因此远离、讨厌、害怕他。
如今他越留在天礼身边，想要的越多，也变得越发难以满足，假以时日，必成要将青年吞噬干净的饕餮巨兽。
顾末泽汲取着怀里的温热气息，埋在青年细软发丝的手指微动，轻揉了揉，下颌缓缓搭在闻秋时肩头。
昏暗光线笼罩下，年轻男子薄唇微动，在夜里有些落寞的无声询问。
——你不是我八岁那年，上天赐给我的礼物么。
——天礼，你的眼里为何不是只有我。
一阵夜风从暗巷口袭来，吹散了本就无声的话语。
顾末泽掀起眼皮，怔愣茫然的神色逐渐消失，戾气重新充斥在眉眼间，凝成了一层坚不可摧的熟悉外壳。
不远处，街道间有人在唤‘七师叔’、‘闻长老’......
顾末泽冷哼了声，正打算将人带走藏一夜，青年动了动，白皙的脸颊从颈窝探出，整个人从他怀里钻了出来。
“你找对人了。”闻秋时如是道。
没头没尾的一句，顾末泽尚没反应过来，一只手被青年握住。
顾末泽手指修长有力，但总是泛着刺骨的冰凉，他看着闻秋时用两只手握住，轻搓了搓。
“......师叔做什么？”
闻秋时道：“你不是冷吗？”
顾末泽一愣，忽地意识到什么，整个人有些僵住，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屏住了。
他甚至莫名惧怕到要抽回手。
但闻秋时握得很紧，随后缓缓抬起头。
年轻男子一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人，里面倒映出青年原本模样。
顾末泽微微睁大眼，看到他眉如墨画的天礼，对他轻笑了下。
“你不是冷么，”
“巧了，我是人间小火炉。”

第23章
夜间街道,天宗众人四处寻着身影，张简简眼尖瞥见不远处的天云服。
“好像在前面！”
一群人匆匆赶去，巷口立在着的青年,未束起的乌发有些凌乱,衣领格外松散,发现他们后抬头望来。
街边灯笼照亮他白皙的脸颊,左边颈侧隐隐透着薄红。
白日在龙跃台上,搅弄风云的模样不剩半点，恢复成平日弟子们见惯的弱不禁风。
众人大松口气,闻秋时画符时一下变得高远不可攀，他们习惯了亲和模样，难免惴惴不安,担心闻长老往后有所改变,与他们疏离。
好在出现在视线中的青年,眉梢一挑，还是那般闲闲散散的姿态。
就是......不知为何如受了欺负一般。
青年宽松衣衫像刚从凌乱中整理妥帖,脖颈雪肤浮现出淡淡红意，一双秋眸凝着薄雾般，看到他们,有意无意拽了拽衣袖,遮住手腕。
“长老,你没事吧！”
张简简担忧地想扑上去察看，但整个人还没靠近,闻秋时手往后面探了探,拉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
张简简脚下一个踉跄，堪堪止住。
顾末泽怎么在这？
被拽出来的顾末泽瞥了眼他们，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满,瞅了瞅闻秋时拉着他的手后，神色才稍缓。
“都愣着做什么，回去了。”
闻秋时拉着人边走边道，夜风微掀袖口，不经意露出手腕上的指痕红印。
牧清元眼角一敛，握住的清霜剑动了动，他盯着被闻秋时拉动的身影，神色微凝，直到被张简简拍了下，“愣着做什么，回去了。”
牧清元欲言又止，半晌按回剑鞘，跟了上去。
众目睽睽之下，身份暴露得一干二净，闻秋时没再戴面具，回北院的路上，遇到的仙门弟子看到他，眼睛一瞅一瞅，窃窃私语。
北院大门口，闻秋时被一老一小堵住。
老的身着白衣红边的符师服饰，胸口戴着金光闪闪的天符师标志，容光焕发，负手而立，大师气息扑面而来。
小的一扫前几日的穷苦，华服金衣，十根手指戴了十枚储物戒，捧着一束枝叶，浑身上下写着“有钱，快来扑我”，将路过弟子们看的目瞪口呆。
“符老祖，”牧清元等弟子上前行了一礼。
符老祖微微颔首，和蔼可亲的笑笑，将胸前天符师小金牌整理了下。
闻秋时凑近，看着着装隆重、煞有其事的两人。
“你们干嘛呢。”
符老祖：“掐指一算，你与老夫有缘，不如拜我为师。”
“下一个。”闻秋时摆手，走到贾棠身前。
符老祖微笑的表情一僵，吹胡子瞪眼，“天下哪个符师不想拜我为师，你竟然不肯？你可知符主在世时，都是唤我一声老师！你不想和符主当师兄弟吗？”
闻秋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摇摇头。
他道观里有师父。
符老祖恨铁不成钢地杵杵拐杖，怒气冲冲离去，另边贾棠将手中的枝叶抛给闻秋时。
闻秋时下意识接住，然后垂眸看了看橄榄枝。
“？”
“剩下的明日我爹与你详谈，”贾棠说罢，一脸欣喜地跑了，像是完成一项艰巨任务后迫不及待回去领赏。
不一会儿，天宗闻长老接受天地阁橄榄枝的消息传往各处。
闻秋时无言，将橄榄枝放在庭院树下，正打算回屋，揽月城主赶来，拱手道：“不知闻长老到来，这几日言某怠慢了，乾位上房已为长老收拾妥当，今夜便可入住。”
闻秋时挑了下眉：“多谢城主美意，我在北院住习惯了，不必大费周章。”
老城主略一踌躇，欲再劝，话未出口被打断。
“师叔，我困了。”
顾末泽立在闻秋时身后，低头将下颌搭在他肩膀，狭长眼眸微眯起来，一字一顿道：“我们回房吧。”
说罢，顾末泽在老城主惊愕的视线中，将人拉回房间。
砰。
门一关，隔绝了外界视线。
*
“就是如此，闻长老与位弟子挤在一间房，不肯来乾位。”
室内烛光明亮，照在楚柏月俊雅的脸庞上，他眼帘微垂，不紧不慢倒了杯茶，递给老城主。
“他不肯便由他吧，多谢城主替我走这一趟。”
老城主饮完茶离去。
楚柏月走到书案前，拿起从千里之外南岭传来的信封，未作拆封，直接放在烛火上，从一角燃烧起来。
楚柏阳进屋正好瞧见这幕，本没在意，走进看清信封边沿的楚氏族纹，脸色一变。
“兄长？！”
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楚柏月，随后火急火燎地回身将房门关紧，惊魂不定回到桌前。
这是老族长亲笔信。
若被人瞧见楚柏月烧了，必要掀起不小波澜，至少不敬族长的罪名摘不掉了。
楚氏一族过于庞大。
族内势力错综复杂，南岭作为本家所在地，更是漩涡中心。
楚柏阳作为青山分家子弟，天高地远，虽有个家主兄长，与其他分家子弟也并无二样，对南岭所知甚少，只牢记以楚氏为荣，以本家为尊。
对于老族长，自然更要尊上加尊。
换个人被楚柏阳瞧见做这般不敬举动，他定会将人按族规惩戒，但万万没料到，兄长会做出这般事。
信封化为灰烬，楚柏阳神色凝重，“老族长写了什么，惹兄长这般恼怒。”
“没看，不过千里加急，他的左膀右臂亲自送来，自然是为了今日之事，”
楚柏月用锦帕擦了擦手，对楚柏阳脸上的焦急紧张视若无睹，从盘中拎起一串葡萄，修剪起来。
“兄长，”楚柏阳立在原地半晌，放低声音，像屏住了呼吸般问，“兄长与老族长不合吗？”
咔嚓——
楚柏月剪下一颗表皮有些许瑕疵的葡萄，“重要吗？”
自是重要！
简直是楚家再大的事不过了！
楚柏阳冷汗都冒出来了，但他眼前束着轻冠的男子，仍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你来有何事？我应该告诉过你，无事莫要来找我。”
楚柏阳哪还有心思考虑来时所想，随口道：“没什么，就是问问那个闻秋时。”
室内修剪声一顿，片刻又响了起来，“正好，最近有事要你办。”
楚柏阳愣住，差点以为听错了。
兄长竟然有事要他帮忙？这可是生平头一次！
“我、我能行吗？”
楚柏阳一面欣喜地不得了，一面陷入自我怀疑，担心辜负兄长信任，他不由挺直背脊，试图让自个儿看起来可靠些。
“兄长尽管说，我一定给你办好！”
楚柏月将修好的葡萄放在玉盘里，又拎起一串，“近日无事的时候，你替我去看看闻秋时。”
“好！我现在就......”
楚柏阳激动的神情一顿，思绪拉回此行目的，他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半晌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问兄长是不是把那长老当作符主......替身了。
爱吃葡萄，又会画符。
但楚柏阳不敢，只敢试探性地道：“兄长那般看中他，怎么忍着不自己去？”
“左膀右臂都来了，我再靠近，岂不是让他们白跑一趟。”
楚柏月端起玉盘，“族里那些人喜欢没事找事，我不希望他们找到别人头上，那样我会很不高兴，而且，”
楚柏月话语一顿，盯着他的视线太多，他对待闻秋时太过随心所欲，郁沉炎等人会有所察觉。
“......我知他安便可。”
楚柏月轻声，随后将修剪妥当的葡萄递给楚柏阳。
楚柏阳愣了下，受宠若惊地摆摆手，“兄长精心修了许久，留着自己尝吧，我不用。”
“不是给你的，”
楚柏月一手负在背后，淡瞥了眼他，“你给闻秋时送去。”
楚柏阳摆动的双手一顿，慢吞吞接过玉盘，旋即看到兄长指了指桌面剪下的葡萄，补偿似的道：“不过你可以吃这些。”
楚柏阳：“......”
他饿死也不吃这嗟来之食！
咚咚咚——
门开了又关。
闻秋时端着玉盘，眸光落在饱满晶莹的葡萄。
是那晚在瑶台下吃到的，他指尖轻戳了戳圆圆滚滚的东西，低喃道：“太难让人拒绝了。”
顾末泽回来的时候，闻秋时刚将最后一颗塞到嘴里。
青年右边雪腮鼓起，侧头趴在书案上，惬意地半阖着眼，一脸餍足之色。
他不由走了过去。
闻秋时舌头碰碰嘴里的葡萄，沉浸在果肉香甜中，忽地眼前一暗，腰侧多了只戴着墨戒的手，顾末泽俯身，一只手穿过他腿弯。
闻秋时尚未反应过来，身子已脱离了雕花椅。
悬空感让他僵了一瞬，两只手慌不择路地抓住顾末泽。
“师叔有些轻了，”
顾末泽修长有力的手臂打横抱着人，感受怀里的重量，掂了掂。
闻秋时因他这动作，心脏险些跳到嗓子眼，葱白长指抓了抓顾末泽外袍，嘴里的果肉匆匆吞咽，被呛得红了眼。
顾末泽一时兴起将人掂了下，垂眸便看到闻秋时惊慌失措地攥紧他衣襟，脸颊往他颈侧靠了靠。
青年受了惊吓，长睫微颤，呼吸都是轻轻浅浅。
宛如一缕细风擦过他耳畔。
顾末泽抱着人的身形僵了僵，那软绵呼气好似不是拂过耳朵，而是往他心口吹了下。
化成能燎原的小火苗，在心间一下燃烧起来。
闻秋时埋头等了半晌，还被抱着，他一边警惕掂弄，一边微扬脑袋，发现顾末泽耳朵莫名泛起了红意。
闻秋时蓦然想起上次看到顾末泽红耳的时候，崖洞里他性命攸关，殊死一搏堵住顾末泽薄唇。
闻秋时心间一梗，摇摇头甩开脑海中的场景。
不能想不能想。
他动作惊醒愣了神的顾末泽，顾末泽快步走到床前，俯身将人放在铺了软被的榻上，“师叔先休息，我出门一趟。”
话落，刚回房的人，一转眼又出了门。
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闻秋时纳闷地钻进被窝，这次他又没欺负人，怎么突然就慌了。
本想告诫顾末泽以后莫要抱他，他没羸弱到连路都走不了，但人没影了，只能作罢。
后半夜，闻秋时睡得正香之际，身侧被褥沉了沉。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听到一声低沉沉的“师叔”，又合上了。
次日天尚未亮，符会大门前已堆满人。
按照以往，昨晚就已经公布晋级结果，今年由于参赛符师多，推迟到今早。
临近揭露时刻，在场所有人皆面带紧张地望着上空。
咚——
一声沉闷钟响。
符会上空浮现出九排气势如虹的大字，全场一默，接着是沸腾至极的喧闹。
“柯柳白生果然不负众望，假以时日，必成我北域的栋梁！”
“长老们竟然都败了？只剩天麟一个，天麟果然如老族长所言，是我楚氏之光！”
“灵宗竟有两个长老进入半决赛！加上南独伊，半决赛沾了三分之一，大树底下好乘凉啊，有天符师指点就是不一样。”
“南长老年少时在北域待过一段时间，也受过符主点拨。”
......
半决赛名单一出，几家欢喜千家愁。
大半夜便来等候的天宗众人，仰头望着半空，集体陷入呆滞状态。
周围吵吵闹闹，张简简等人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僵硬着身躯，过了好半晌，待最初的讨论热度渐消时，才突然爆发。
“啊啊啊啊啊啊——”
“闻秋时！是我们闻长老的名字！”
“半决赛！天宗！”
一群人仿佛回到了那夜，被雷劈得哦哦啊啊，到了神智不清胡言乱语的地步。
几十人闹腾起来，周围不管在喜还是在哀，都纷纷朝他们望去，看着欢天喜地的天宗弟子。
“不就是进了一个长老吗，我们灵宗有三个呢！”
“半决赛可不是初赛简简单单画符，半决赛要对战，闻秋时不是被废修为了吗，面对一众修士，难不成还能靠灵符翻天不成？”
“祈祷别撞上天麟吧，不然我们南岭定要他好看！”
“小心乐极生悲啊。”
......
这些话被张简简等人抛之脑后，他们在符会门前撒了会儿欢，叫喊着“赌坊赌坊赌坊”然后浩浩荡荡赶去下个地点。
其他仙门弟子正冷嘲热讽，见状一愣，想起那日天宗弟子在赌坊的疯狂样，逐渐变了脸色。
“半决赛有天宗的赔率是多少？”
“全场最高，历年之最。”
“......操！我怎么没想到压天宗？！”
半决赛名单一出，消息便如插了翅般飞向大陆各处。
——天宗。
晓光未现，练剑场已有不少弟子开始一天的修行，不远处的山峰亭间，两道身影正在下棋，亭内灯火亮了一夜。
“前些年还能赢，现在难求一胜，苏白长老棋艺越发精湛了。”
棋盘上白子被逼到绝路，景无涯无奈摇摇头。
对面身着青衣的苏白捻起黑子，温和地笑了笑，“宗主日理万机，心思不在上面罢了。”
景无涯揉揉额角，尚未决定将棋落在何处，玉简传来响动。
“何事？”
“弟子有事禀报，七师叔入半决赛了。”牧清元嗓音从玉简传出，伴着砰砰啪的灵石碰撞声。
景无涯视线落在棋盘上，随口道：“又惹事了？什么半决赛。”
牧清元：“符道大比。”
“知道了，大比......符道大比？”
景无涯嗓音一顿，反应过来，拿起玉简问，“你七师叔进半决赛？清元，你是不是没睡醒？”
牧清元道：“徒儿很清醒。”
景无涯一默，意味不明地应了声，放下玉简。
他转了转手中白子，几许道：“这盘棋下完就不下了。”
苏白：“宗主怎么瞧着不高兴，闻长老有如此成就，对天宗是件好事。”
景无涯兀自摇头。
他那个七师弟，怎么可能有那本事，除非......
景无涯皱眉落子，随后道：“我输了。”
“罢了，我还是去告诉师父，让他也高兴些，”景无涯道，“前些日子我去看望，师父没见我，说眼睛疼，不知道现在好些了吗。”
黑子落在棋盘。
苏白温声道：“仙君眼睛是旧疾，时不时疼一下倒也正常，宗主不必太过担忧。”
景无涯点点头，起身正欲离去，余光落在棋盘，一脸惊奇道：“苏长老怎么下错棋了？！”
苏白神色一顿，垂眸看棋盘，旋即揉着眼睛笑道：“下了一夜的棋，眼都花了，看来这盘棋我注定要输了。”
景无涯惊喜万分地坐回去：“既然如此，我便不客气了。”
——北域。
符比消息第一时间出现在北域主的书房内。
坐在紫案前的华贵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点着桌面，无心翻动，俊气眉眼满是不耐厉色。
半晌，宽敞书房发出“砰”的巨响。
好似书案倒塌碎裂声。
守在外的侍从脸色微白，吓得不敢动弹，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域主脾气便格外容易暴躁。
在圣宫待久的人都知道原因，但没有谁敢说上半句，只在这段时间小心翼翼，装瞎装聋，不触域主霉头。
因为过几日，是符主的忌日。
——森罗殿。
消息传回，却并未传入殿主耳中。
森罗殿主尚在休息，数次血的教训让殿内上下都认识到，就是天塌下来也别去打扰。
寝宫内十分昏暗，没有光亮，仅依稀可看到榻间躺着一个高大身影。
他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额头布满冷汗，薄唇翕动，陷入梦魇的英俊脸庞几近狰狞。
......陨星谷到处是血。夜空漂浮着血色云雾，脚下三尺焦土被血浸染。
夙默野无数次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一个全身衣衫被血浸透的少年，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手持圣剑挥落，将他熟悉至极的身影一剑斩杀。
刹那间，温热的血好似溅在了他脸颊上。
夙默野未脱稚气的脸颊变得惨白，张了张嘴，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爹......”
他怔愣着，浑身血液倒流，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意识。
直到另个熟悉的身影抓着他胳膊，指甲嵌入他皮肉，像是要他牢牢记住这疼痛般，女人往日姣好容颜变得狰狞可怖，眼睛流出的泪水，混着满脸血滴落。
像流下血泪一般。
“阿野！阿野！”
“你一定要活下去！替你爹报仇！替你爹报仇啊！！报仇......”
女人宛如疯了般的嘶吼未完，一把灵剑穿过，身后仙门人士将剑一转拔出，正欲朝他袭来，旁侧森罗殿的人又与其厮杀起来。
夙默野跪在原地，缓缓倒在地上的女子，往日温柔的眼睛逐渐变得灰暗，嘴里近乎诅怨似地对他低喃。
“阿野，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给爹娘报......仇......”
夙默野看着面前一切，坠入了无间地狱。
浑身冷得刺骨。
“报仇了......”
夙默野嘴唇翕动，试图清醒过来，但他还是被困在了梦魇里，怎么都醒不来。
夙默野意识浑浑噩噩，在不断重复“报仇了——”这句话后，跌跌撞撞地滚出陨星谷，随后却来到另个更令人恐惧的地方。
穷狱门，鬼楼。
——“想要我命的人多了去，有本事尽管拿。”
——“我不后悔拿起圣剑，亦不悔斩杀邪魔，无论是魔君，还是你父亲。”
——“至于你......于我而言，同其他人一样，”
——“爱恨随意，生死无话。”
昏暗的寝宫里，床榻上的男人发出痛苦绝望的低吼，随后倏地睁开灿若寒星的眼睛。
砰！
一枚骨戒被重重摔在地上。
*
晓光初现。
室内一片寂静，闻秋时尚在熟睡中，呼吸绵长轻浅。
顾末泽看着恬静的睡颜，带着魂力的指尖轻动了下，青年侧卧着，挨着枕头的脸颊无意识轻蹭了蹭，十分享受似的。
顾末泽眸光渐暗，小心翼翼地欲再深入些。
青年长睫掀起，忽地睁开眼。
顾末泽呼吸一屏，闻秋时迷茫地眨了眨眼，看着神色僵硬的英俊脸庞，和一只近在咫尺的手。
他察觉到点异样，有些不解地动动唇，舌头轻抵，湿软地触碰了下几乎探到他嘴里的指尖。
朦胧睡意一扫而空。

第24章
白日符比初试,连制十张灵符，画完闻秋时直接晕倒在地。
傍晚醒来恢复些精神，但仍是困倦,夜间粘床便昏昏睡去,顾末泽回房他只有模糊意识,睡的很沉。
顾末泽躺在床上,全无睡意,借着窗外透入的夜色凝望身侧的人。
漆黑眼睛里映着眉如墨画的青年。
只有他看得到。
往常摸不到天礼，如今借着这身躯,也能触碰到。
顾末泽探出手，指节修长的手指抚上青年脸颊，他指尖有些冷,让睡梦中的人轻皱了皱眉,无意识瑟缩了下,想要远离冰凉的东西。
类似躲避的动作，让顾末泽眼角敛。
他伸手转向闻秋时后脑,无法忍受点点远离，迫切地想将人按到怀里来，但又怕将人惊醒。
顾末泽略思忖,催动宛如星辰的光芒,睡梦的青年若有所感,披散枕间的长发轻动，被暖意勾.引着靠近。
不多时,白皙脸颊轻埋到身旁人颈间。
在魂力引诱下,乖的不行。
顾末泽心满意足抱着被褥底下纤瘦身影，隔了层单薄里衣，手指轻抚清瘦的身形。
半梦半醒间,闻秋时好似置身片暖阳，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舒展开，尤其是腰间，像有只手在时不时的揉捏，带来阵阵酥痒。
有些舒服过头了。
青年受不住般埋下脸。
闷哼了声。
在被窝热气的包裹下，白皙肌肤，浮起层诱人的薄红。
顾末泽肆无忌惮的手顿住，慢吞吞收了回来，放开了怀里的人，他耳畔残留着闻秋时难耐的低哼，修长颈线被其热乎乎的吐气弄得微湿。
窗外天色渐明，顾末泽心如擂鼓，眼神微暗地看着泛起红晕的睡颜。
混着魂力轻捏了下，怎么就这般......敏感。
顾末泽将被褥折，全部搭在闻秋时身上，将人除脑袋外捂得严严实实，随后下床将轩窗推开，高大修长的身影立在书案旁，食指扣住衣领，勾往外拽开了些。
清晨凉风吹散些许燥热。
过了半晌，顾末泽回去拎起外袍穿上，余光瞥见还在熟睡的模样，踌躇片刻，又将外袍放了回去。他轻手轻脚地上榻，侧卧着，将魂力凝于指尖，在闻秋时面前来回晃荡。
充满逗弄的意味。
闻秋时被吸引地想要靠近，但怎么都触碰不到，有些急了，又次暖物轻轻擦过脸颊时，本能驱使着他侧头，咬住胡乱晃动的暖源。
无奈身体处于半梦半醒，闻秋时的嘴只下意识张了张。
皓齿轻动。
青年唇瓣含住作恶的指尖。
随后眉头微蹙，似在为暖源出乎意料的硬度不满。
顾末泽动不动，整个人宛如僵住般，手指被柔唇包围的刹那，微微睁大了眼。
山崩海啸都难以掀起波澜的心境，骤然乱成团。
他险些惊得抽回手。
顾末泽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感受到里面的湿热柔软后，好似被卸了力，沉溺在其中难以动弹。
静谧的房间里，时间悄无声息流逝。
顾末泽绷紧的心弦逐渐放松，视线落在近在咫尺的睡颜，从微蹙的眉头到浅红唇瓣。
心头腾起了团火。
想看青年眉头再蹙紧些，唇瓣再张开些。
念头起，顾末泽便控制不住。
他自幼无人管束，自生自灭，肆意妄为惯了，脑海中几乎不会出现“忍耐”两字。
顾末泽指尖微动了下，带着魂力，轻而易举让青年软唇为他的深入敞开了路。
前半段进程很顺利，只是他跃跃欲试的手指尚未探入，闻秋时长睫掀起，看着他，眼睛里的迷雾逐渐散开。
顾末泽僵住。
不知所措之际，指尖被抹湿软轻触了下。
“......师叔，”
闻秋时听到低唤，视线逐渐变得清晰，随后看到英俊熟悉的男子嗓音微哑，缓缓收回手，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红，恶人先告状。
“师叔舔到我了......”
闻秋时：“？！”
*
“长老！长老你进半决赛了！”
张简简跨过门槛大喊，腰间系着沉甸甸的储物袋，朝庭院坐着的身影奔去。
闻秋时往嘴里丢了颗葡萄，无精打采趴在石桌上。
他“哦”了声，随后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微僵，嘴里触碰到果肉的舌头缩了缩，干巴巴吞下葡萄。
张简简察觉他神色不对：“出了何事，长老为何不高兴？”
闻秋时看了看他，难以启齿。
出大事了。
他今早醒来竟然咬着顾末泽的手指，然后不小心......舔了下。
顾末泽说是他主动咬的。
闻秋时开始不信，后来越想越心虚，回忆起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张了嘴，心急如焚地要咬什么。
闻秋时扶额，嘴里葡萄都快索然无味。
他不知怎会做出如此举动，惆怅了大早，决定晚上换房睡，以免被顾末泽误会什么，毕竟原主断袖之名传遍大陆。
半决赛三日后举行，今年规则有所改动，尚未颁布。
闻秋时揣上以往没卖掉的灵符，去了东街，刚走到街口，就被街道两边长长的青灯惊得说不出话来。
阳光高照，点着灯。
每个灯芯还有‘闻秋时’三个字。
若非囊中羞涩，闻秋时想扭头就走，他忍着回到摆摊点，抬头，原先那个简陋角落大变样，个牌匾横在半空，上面写着“东街之光”四个大字，在太阳下金光闪闪。
闻秋时：“......”
他转身就走，不曾想王大师等人立在他身后，眼睛里闪烁着光泽。
“闻小.....不，闻大师。”
原来真有高位符师喜欢隐藏锋芒，街边摆摊，他们整条在东街摆摊的符师都与有荣焉。
闻秋时被群符师簇拥着按回座位，原本树墩变成高椅，桌子也换了张，他将灵符摆出的刹那，扫而空，‘万张’的竖牌被挤倒在地。
尽管闻秋时仍未定符级，但能与那几个声名显赫的地符师同进半决赛，傻子都知晓他画的灵符绝不会次于寻常地符。
万灵石买到张地符，做梦能笑醒。
闻秋时赚到第笔金，放入储物戒，直奔赌坊。
半决赛名单出来后，九个名字挂在了押注地方，闻秋时赶到的时候，里面的人正热火朝天地下注。
“还用选？压南长老！唯的天符师，符主之后只看南独伊！”
“南独伊当然得压，问题是进决赛的有两个。”
“那必然是柯柳白生！”
“我倒觉得楚家那小辈不错。”
“灵宗那俩长老有南独伊指点，说不定能进。”
“柯柳白生符主还指点过呢！压他们没错，就是不知道选姐弟俩哪个。”
......
闻秋时挤了进去，南独伊那边账面上的灵石堆积如山，独领风骚，紧随其后的是柯柳，对比之下，他账面上的灵石寥寥无几。
闻秋时将九万灵石压在了上面，扫了眼全场最高的赔率，心满意足离开了。
他身后，群人目瞪口呆。
“我没看错吧，这是天宗闻长老？”
“他他疯啦，半决赛规则虽有变动，但总归变不到哪去，他个被废修为的人与群修士用灵符对战，还敢压自己赢？”
“何必这般虐待自己，输比赛又输钱。”
“不至于，真不至于，”
......
出了赌坊，闻秋时去了不远处的天地阁。
阁里的东西琳琅满目，闻秋时寻到想要的东西，正准备付钱，面前出现耷拉着脑袋的贾棠。
闻秋时看了看他光秃秃的手指，“又被赶出家门了？”
贾棠抬头，露出两只熊猫眼，可怜兮兮“嗯”了声。
昨夜他欢欢喜喜回去告诉他爹，照嘱咐向闻秋时抛去了橄榄枝，对方欣然接受了。
贾阁主很是欣慰，爱抚似地摸摸他头，对身旁饮茶的好友道：“我儿贾棠还是能堪当重任。”
好友也夸赞起来，然后问了句如何做到的。
贾棠兴冲冲从储物戒拿出剩余的橄榄枝，绘声绘色地表演了下，然后被他爹脚踹了出去，顺道没收了全部储物戒。
想到昨夜，贾棠含恨地瘪瘪嘴，像个受气的包子。
他闷闷不乐地看了看闻秋时，视线落在手中，“买这么多秘籍做什么？天宗法术比这些高深多了。”
闻秋时道：“有用。”
贾棠想起他修为尽失，用不着这些，“送人？”
闻秋时尚未回答，身后传来声“七师叔。”牧清元手持青霜剑走近，注意到他手中的秘籍，随后道：“七师叔来买东西。”
闻秋时点头：“你怎么也来了？”
“我刚从赌坊出来，顺路来买些东西，”
牧清元道：“半决赛我压了七师叔，”
闻秋时：“有眼光。”
“张简简他们还在压，”牧清元环顾了圈，随口道，“还有顾师弟。”
“都有眼光，”
闻秋时大赞，“放心吧，就算天塌下来，我也必进......”
话未说完，自信满满的声音顿，闻秋时表情僵住，“你说谁也在？”
“顾师弟。”
牧清元话音刚落，看到青年脸色白，逃命般跑了出去。
“？”
满是喧闹声的赌坊里，张简简等天宗弟子将赚来的灵石尽数压下，即便如此，也寡不敌众，闻秋时账面上的灵石，仍是最少。
立在旁的顾末泽，缓缓皱起眉，他看了看南独伊等名字前的灵石山，又望了眼闻秋时账面上的小灵石堆。
顾末泽神色不悦。
别人有的，师叔也该有。
别人有多少，师叔只能多不能少。
铮——
声剑鸣响起。
赌坊众人被吸引注意，望了去，是把散着赤光的灵剑。
有识货的人顿，瞪大眼惊呼道：“是宝剑莫邪？！”
哗声四起。
莫邪这般的灵剑，可是无价之宝！
顾末泽手持长剑，冷着脸，瞥了眼在场灵石堆积最多的账面，随后将宝剑莫邪按在‘闻秋时’名字前，字顿道：“扳平账面。”

第25章
闻秋时迈入赌坊大门,正瞧听到这句“扳平账面”，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住手——”
门口响起快喘不上气来的声音。
以物下注,赌坊要估量完价值,交易才算完成。
闻秋时从天地阁一路奔来,跑得头晕眼花,勉强喊出一句话后,赶到账面前，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拨了拨顾末泽的手掌。
“不许，”他浅红嘴唇微张，喘了喘气,“不许压我。”
疾跑了大半条街,闻秋时喉间泛起疼痛,两条腿好似被重物拖着，手臂酸疼,全身上下仅剩的力气集中在撑着桌面的那只手，以免直接栽倒在地。
试图拨走莫邪剑的手指，力道轻飘飘的。
顾末泽垂眸,看着宛如在轻拨池水的玉手,指尖一下下打在他手背上。
手背泛痒。
他松开莫邪,忍不住将那只掌心微湿的手握住，“师叔说什么？”
闻秋时喘着气,断断续续道：“你......赌我赢......不可,”
“师叔无需介怀，我信师叔能赢，不能赢也无妨。”
顾末泽注意到闻秋时手腕一条微凸的青筋,拇指按在上面，感受到白皙皮肤下的搏动。
有些新奇。
闻秋时缓了缓气，在赌坊人士来拿剑时，抽回手，一掌按在上面，“不能赌！”
顾末泽手中没了乐趣，抬头一愣，环顾四周，看到张简简等弟子，“他们都可以，为何我不能。”
闻秋时看着一双漆黑眼睛，不忍将他是个倒霉蛋的事实告诉他，略一思忖，指了指赤色长剑，“我看上这把剑了，我要把它带走。”
闻秋时要的理直气壮，把周围其他人都惊到了。
宝剑说要就要，哪有这美事。
谁知转眼看到顾末泽“嗯”了声，在青年将莫邪剑护犊子似的抱在怀里后，手掌一翻，散着青芒的长剑出现在手中。
“那我压这把干将。”
众人：“？！”
闻秋时：“？！”
闻秋时有了口出秽语的冲动，忍了忍，像个土匪似的，将干将剑从顾末泽手中拿走。
“这把我也看上了，我要把它带走！”
顾末泽虽像这位面天道的假儿子，原著里捡来的主角，但该有的机缘一点不差他。
这两柄在修真界销声匿迹多年的名剑，就是顾末泽外出历练拿到了。
闻秋时抱着俩剑，警惕地看着顾末泽，“还有吗？”
“没有剑了，”
闻秋时松口气，顾末泽摸摸储物戒，拿出一个脑袋大的夜明珠，柔润光芒充斥在赌坊各处。
“只剩这种小玩意。”
说罢，顾末泽将夜明珠放到账面上，下一刻，夜明珠被捞入青色储物戒里。
闻秋时面无表情：“我看上了，我要把它带走。”
“那......”
顾末泽一顿，打算继续在储物戒里找找值钱的东西，这时手腕被拽了下，力道很轻，但足以让他停下动作。
闻秋时忍到极致：“这个我也看上了，我要带走！”
顾末泽眸光落在拉拽着他的手，愣了下，乖乖被拉走了。
赌坊里一片寂静。
张简简等天宗弟子目瞪口呆，片刻面面相觑，倒吸口凉气，好似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
*
将顾末泽一口气拉出赌坊，闻秋时把两柄宝剑和夜明珠还给他。
“以后你莫要赌这些东西，留着，灵石也不能赌，也要留着。”
不久前，他压自己的时候，扫了眼其他账面，心里乐呵呵的想：我方承诺，不率先使用顾末泽。
谁知转眼自己差点中招。
顾末泽神色微变：“师叔已经要了。”
闻秋时哪能真要他的，推拒间，顾末泽微眯起眼，拂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要了就不能反悔。”
闻秋时干巴巴拿着宝物，周围路人视线纷纷落在他手上，闻秋时只好先放回储物戒，正打算离开此地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身影未至，一缕淡香率先飘至而来，嗅之心旷神怡，宛如置身幽谷仙林间。
一行人由远及近。
为首女子身着广袖白裙，纤纤玉手抱琴，面纱遮了大半脸庞，露出的眉眼细柔漂亮。
闻秋时隐约听到“北莫莫”、“药灵谷”等字眼，恍然大悟。
药灵谷的人，白裙女子是神医的爱徒北莫莫。
闻秋时低头瞅了瞅手腕，原著里，药灵谷神医能治天下一切疑难杂症，原主修为被废，他可以花时间重修，但灵脉受损，他无计可施。
说不定这神医有办法。
药灵谷一群人从他身前走过，闻秋时一路相望，迟迟没收回视线。
“美吧，可惜戴了面纱。”
贾棠不知从哪冒出来，轻啧了声，瞥向闻秋时，一副‘我懂你’的模样。
“南绮罗北莫莫，修真界两大美人，可惜都不轻易摘下面纱。”贾棠惆怅地叹口气，幽声道，“南姑姑还是因为你呢，你......”
贾棠正欲斥责两句，看到闻秋时神色茫然，好似一时没想起是他划伤了南绮罗的脸，让对方从此一直戴面纱示人。
“你这个......”
贾棠看着眨动的秋眸，呵斥话语到嘴边，想不明白眼前这人当年怎会做出这等恶事，忿忿转了个弯。
“你这个小糊涂！”
闻秋时：“？”
“罢了，我带你去瞧北莫莫摘下面纱的模样，以此类比，你就知道南姑姑的美貌，认清当年做了多么天理不容的事！”
贾棠义愤填膺，拽住人匆匆追去。
“你要知错能改！”
闻秋时稀里糊涂被拉入一座暖阁。
虽是白日，阁内四处点着明灯笼，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扉的清香，味道与闻秋时在街上嗅到的相似，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了心神。
入阁需验明身份，贾棠摸出一块玉佩，丢给侍从后，拽着闻秋时轻车熟路地奔向三楼。
装饰清雅的包厢里，燃着熏香。
贾棠推开轩窗，视线正对着空中亭台，白色纱幔四面垂散，依稀看到亭内坐着个抚琴身影。
指尖一拨，琴音传入暖阁内所有人的耳中。
闻秋时心神一震，整个人好似从朦胧状态清醒过来，贾棠看他神色恍惚，解释道：“北莫莫师承神医，是个灵药师，琴音中有她注入的灵力，你若是身上有伤，听一曲都能给你治好。”
闻秋时：“若灵脉受损呢？”
“这我不知，”
贾棠放下茶杯，然后点燃一根红烛，放在窗台上。
“ 不过我可以帮你请北莫莫来问。”
闻秋时发现阁楼里其他轩窗也立了点燃的蜡烛，不过多是白烛，很少出现红烛，“这是做什么？”
贾棠边点红烛边解释：“要请到北莫莫可不容易，点蜡烛是出价，算是买下她几个时辰的价钱。不过别误会，好多年以前就没人敢动到北莫莫头上了，来这的多是有求与她。”
“一曲终，出价最高的，才能请她来厢房。”
贾棠将第三支红蜡立在窗边，扫了眼其他窗口，满意地挑了下眉，“莫莫姐四处施济，我这般也算是助她行善了。”
闻秋时：“这是多少？”
贾棠： “白烛一万，红烛十万。”
“除你外，只有一个窗口立了一支红烛，”闻秋时看向他光秃秃的手指，“你不是被扫地出门了，还追加两支。”
“我压的是天地阁玉佩，”
贾棠翘起腿，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他们会去找我爹要。”
转眼曲已过半，贾棠指点江山般道：“我这一开场三支蜡烛，压倒性的气势，其他人会直接吓破了胆，连追价的勇气都没有。”
他说着看向闻秋时，商量道：“我帮你把莫莫姐请来，你再接一次我抛的橄榄枝，上次抛的我爹不满意。”
“我可以接十次，”
闻秋时似笑非笑，指向斜上方一个窗口，“不过你应该请不到了。”
贾棠顺势望去，看到一个窗口突然冒出六支红烛。
“？！”
闻秋时：“压倒性的气势。”
贾棠一言不发，追加蜡烛，窗口一排八个蜡烛。
没多久，斜方窗口亮起了十一支。
闻秋时按住贾棠又拿蜡烛的手，“够了。”
贾棠涨红脸：“不行，没人能用钱战胜我！”
贾家小少爷受不了这委屈，又比对方多了两支，不料斜方窗口主人也是财大气粗之辈，每次追加都比他多三支。
到了两百万的时候，暖阁里其他窗口的蜡烛都主动灭了，静看神仙打架。
贾棠点完蜡烛，也差不多到极限，再追加，担心他爹要打死他，于是轻咳一声，朗声道：“我天地阁贾棠的灵石可不讲情面！”
此时琴声近尾，暖阁尤为寂静，他声音能让全场的人听到。
贾棠故意让对方听到，以表明身份，让人掂量一下要不要继续跟。
斜方窗口半晌无回应。
贾棠松口气，心道他都自报家门了，对方怎么都该给点颜面，谁知转眼看到斜方窗口一口气追加了十支红烛。
贾棠：“？！”
他摆出天地阁，对方不给面子倒也罢了，如此变本加厉的行为，毫无疑问称得上挑衅了。
砰！
贾棠拍桌起身，怒不可遏，“我去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撸起袖子，怒气冲冲摔门而出。
闻秋时望了眼亭台上的倩影，拿起一串葡萄出了门。
尚未走两步，他看到一个身影屁滚尿流回来了，身后仿佛有恶鬼追赶。
“快、快逃，”
贾棠脸色惨白，“是我爹！”

第26章
一个身影从暖阁飞了出去。
不多时,闻秋时到街边将人捡了起来，一路拖拽回去。
贾棠鼻青脸肿缩在木椅上，被贾阁主瞪了眼,蜷起的腿慢慢放了下去,可怜兮兮地端正了坐姿。
“让闻长老见笑了,”
贾阁主回头,对正吃葡萄的青年露出和煦笑容,“不过巧了，我请北姑娘也是为了闻长老。”
闻秋时眉梢挑了下,贾阁主知道他修为尽失，欲从这方面入手，以表诚意邀请他加入天地阁。
普天之下若有修补灵脉之人,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了,北莫莫是神医爱徒,世间少数知晓他动向的人。
“闻某何德何能让阁主如此费心？”
“闻长老切勿妄自菲薄。天地阁借符老之风，包揽大陆灵符生意十余年,但近来符老有退隐之意，天地阁急需一位能接替他的符师。”
贾阁主倒了杯茶，热雾腾起,“不知闻长老可愿？”
闻秋时微眯起眼,据他所知,天地阁养了许多厉害的符师，半决赛里就有天地阁的地符师,符老祖在阁内就是负责教导这些人,以及隔三差五制天符交与天地阁拍卖。
相对的，天地阁给了符老祖极高的地位，予取予求。
闻秋时略一思忖,摇头道：“恐难胜任。”
“闻长老不必急着答复，”贾阁主神色不变，端起茶盏欲说下文，闻秋时指向正在戳脸上青块，疼得龇牙咧嘴的贾棠，“不过我可以收他为徒，教他。”
“噗——”
贾阁主蓦然转身，失态地喷出一口茶，放下茶盏拿出丝帕。
另边贾棠瞪大了眼。
那一眯就找不到眼瞳的小眼睛，奇迹般地瞪成常人眼睛大小。
收、收他为徒？
“见笑了，咳咳，”贾阁主擦了擦嘴角。
闻秋时肯收天地阁的人为徒，相当于将一身符术传给了天地阁，再好不过，他求之不得，只是......
“小儿贾棠，当真配吗？”
“？”
贾棠眨了眨睁到酸涩的眼。
闻秋时：“璞玉。”
贾棠一愣，放下戳嘴角青块的手，感觉有一束阳光洒在了身上。
他竟然是璞玉。
贾棠忍不出摸出一块玉佩，反复端详，好似在照镜子一般。
正此时，门被轻推开。
一道抱琴倩影立在门口，声音细柔：“贾阁主破费了，”
贾棠听到‘破费’两字抖了抖，火急火燎赶到她面前，“莫莫姐说什么破费，值得！只要能给师父治好病，花多少银两都值得！”
闻秋时拿葡萄的手一顿，听到‘师父’两字，还有些不习惯地瞥向门口，正巧和一双美眸对视。
北莫莫打量他神色，柳眉微蹙，一言不发地进屋，将瑶琴放下后，细指搭在闻秋时手腕，一抹灵力传入体内。
闻秋时全身一疼，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感，他含着一颗饱满的葡萄，按下收回手的念头，额头逐渐冒出冷汗，脸色惨白。
香炉内轻烟袅袅，一片寂静。
闻秋时疼得将脸埋在臂弯，半烛香后，依稀听到北莫莫说：“灵脉受损，加之这身躯......颇为古怪，我无能为力，不过师父或许有法子，请待我修书一封。”
闻秋时嗅着淡香，迷迷糊糊闭了眼。
*
傍晚时分，闻秋时微掀眼睫，躺在熟悉的床榻上，正欲起身，体内泛起一缕缕细丝般的疼痛。
他痛吟一声，汗如雨下，缓了好半晌，才坐起身。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末泽端着一碗药，推门而出，走近看到倚坐在床的身影。
青年仅着了件单薄里衣，乌发划过清瘦肩背，凌乱散在枕被间，脸颊不见血色，嘴唇都泛着白。
正望向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端着的东西。
“何时回来的？”
“有些时候，”顾末泽嗓音低沉，端着药碗的手，细看皮肤下青筋凸起，似在忍耐压抑着什么。
额头的黑色碎发，微遮了遮顾末泽眉眼，他将熬好的药递给闻秋时，“师叔先喝药。”
闻秋时抿了下唇：“北莫莫？”
顾末泽不咸不淡地“嗯”了声，闻秋时眸光微转，“贾棠呢？”
顾末泽指尖收紧，碗里药汁荡起了些。
“走了。”
他吐出两字，嗓音幽冷。
闻秋时嗅着从药碗散出的令人窒息的味道，想方设法扯开喝药话题，没注意到顾末泽神色不对。
“去哪了。”
闻秋时面露难色，踌躇地接过药碗，“我有事寻他，你能把贾棠给我找来吗？”
说来奇怪，尽管他才是个年方十五的少年，但面对顾末泽等人，总下意识将他们当作后生晚辈，不自觉想要做出表率。
正如此时喝药，闻秋时不想喝，但要他当着顾末泽的面喊苦不喝，莫名感觉老脸撑不住。
闻秋时随便找了个借口，想支开人，将药偷偷倒掉。
但顾末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有要帮忙找贾棠的意思，在闻秋时接过药碗的时候，手腕一侧，让人扑了个空。
“我喂师叔。”顾末泽坐到床沿。
柔软床榻往下沉了沉，他身影仅坐在床边，巨大的压迫感却径直朝床上青年扑去。
闻秋时呼吸微屏，周围空间骤然缩小，压得人快喘不过气来，顾末泽舀起一勺，盛满黑糊糊药汁的汤匙伸向他。
“......”
闻秋时抿了下唇，嫌苦的话堵在嘴里，缓缓探去头，张嘴喝了一口。
浑身战栗。
闻秋时被药味冲得头皮发麻，险些扭头吐了出来，他往后缩了缩，“你放着，我睡会再喝！”
说罢，闻秋时动了动被褥下的腿，试图往下钻。
一只修长的手落下，隔着软被，不容置疑地按住扭动的腿，“喝完休息。”
闻秋时心头叫苦不迭，无奈之余，老老实实地挑破，“你能把糖给我找来吗？不然我喝不下。”
顾末泽一下黑了脸。
棠？
才收徒多久，就叫得这般亲昵。
刚才还是让他找“贾棠”来，这会直接让他找“棠”来，喝碗药，非得新收的徒弟在身边才肯喝是不是？
“为何找他来，”
顾末泽抬眸，露出阴郁许久的眉眼，“我在不行吗？”
闻秋时愕然，难以理解地抿起唇，心道：“还真不行。”
他现在需要一块糖，将苦药一口干了，顾末泽在有什么用，他又不是能含在嘴里的甜物！
顾末泽话中，充斥着浓浓的对比替代之意。
闻秋时一言难尽，不知顾末泽为何突然想要和糖比，难不成要他违心说一句。
“有你就够了，你比糖还甜？”
闻秋时没法闭着眼睛说瞎话。
他睁着眼，看了看顾末泽宛若凝了寒霜的脸颊，察觉到神色间的认真，略一踌躇，含蓄道：“你也很好，但是不适合，我现在需要的是糖。”
话落，顾末泽眸中露出杀意，手中的药碗险些命丧当场。
“师叔再说一遍。”
年轻男子漆黑的眼睛里，逐渐浮出一层血色。
透着森冷杀意。
闻秋时目瞪口呆。
干嘛呢干嘛呢！这点小破事都把体内的魔珠惊动了？！
“没有说你不好，”
顾末泽一陷入这种状态，会受伏魂珠煞气影响，容易控制不住自己，任何事都做得出来。
闻秋时耐着性子，语气温和地解释道：“只是......你又不甜。”
闻言，顾末泽浑身上下泛起寒意，如坠冰窟，心间一半满是沮丧失落，一半充斥着滔天杀意。
他不会哄人，更不会说讨人欢心的甜言蜜语，确实不甜。
师叔如此认为理所应当。
但......贾棠必死！
“我知道了，”
顾末泽嗓音微哑，垂下眼睫，掩饰溢出的杀意，“师叔喝药吧。”
他将汤匙再次伸到青年嘴边。
闻秋时侧脸躲开，忍无可忍道：“糖！没糖我真不行！我喝不下！”
顾末泽端着药碗，指尖隐隐发白。
“为何？”
一切回到最初的起点。
闻秋时捂着胸膛，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因为糖是甜的！”
青年指了指药，又指向因激愤而泛起微红的嘴唇，“明白了吗？退一万步，就算你也甜，那、那我也不能舔你一下，喝一口药吧？”
顾末泽微眯起狭长的眼睛，汤匙放回药碗，起身一并搁在床旁。
原来他误会了，所谓甜，不是他以为的意思。
“师叔怎么知道他是甜的，”顾末泽眼神幽冷，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身影，“师叔尝过？”
闻秋时懵了：“当然。”
他说着，下意识抿抿唇，“我当然尝过，甜的。你难道没......”
话未说完，眼前阴影洒落。
立在床边的修长身影俯下，手臂撑在倚坐床头的青年两侧，将人包围起来，倾身低头碰了下尚在说话的嘴唇。
一触而逝。
没有片刻逗留，不是吻，像是要让人尝一下他薄唇的味道。
“那我呢，甜吗？”
闻秋时倏地睁大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对于方才一瞬发生的事不可置信到神情恍惚。
他喃声道：“你疯了吗？”
顾末泽脸部轮廓分明，英俊的五官充满侵略性，蓦然凑近有着令人窒息的力量。
被他圈在床头，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闻秋时对上漆黑深邃的眼睛，片刻不禁侧过脸，抬手按住顾末泽宽肩，试图将人推开。
他动作激怒了顾末泽。
闻秋时两只手的力量，完全抵挡不住顾末泽再次逼近，下一刻，青年精致的下颌被人捏住，强行掰了过来，柔唇又被触碰了下。
只是这次，对方显然带了怒色。
好似惩罚般，力道加重了些，让闻秋时唇瓣因受压迫变得殷红。
这次碰了碰后，顾末泽只稍微退了点，两人脸颊挨得极近，气息缠绕在了一起。
顾末泽喉结滚了下。
“甜吗？”
闻秋时长睫轻颤，被顾末泽突如其来的动作冲击得有些乱，他缓了口气，红唇微张了张。
“你......唔。”
顾末泽耐心到了极致，依旧没听到想要的字眼，眼神一暗，修长有力的手扣住闻秋时后脑，倾身将人压在床头，承受着他愈发熟练的索取。
最初的一碰而逝，完全变了模样。
室内火烛静谧燃烧，床头前的身影被迫仰起头，整个人被顾末泽禁锢在怀里，两只白皙如玉的手落在对方腰间，挣扎推拒，指尖细细颤着。
随着时间流逝，他挣扎得越发厉害。
好似濒临窒息一般，修长的双腿也挣扎起来，一只裸白的脚探出被褥，在床上胡乱蹬着，圆润白嫩的足趾逐渐染上一层诱人粉色。
“呜——”
终于被放开时，闻秋时低咽一声，嘴唇麻到失去了知觉。

第27章
明亮烛光照在倚坐床头的身影。
闻秋时乌发凌乱,细细软软地挨着单薄里衣，整个人被松开禁锢后，不自觉侧过上身,避开面前之人的炙热眸光。
他微垂着头，红若泣血的唇瓣轻颤,不住喘着气，一张浸在烛光中的苍白脸颊,红晕浮现。
顾末泽微低了低头。
清瘦身影瑟缩了下,后背撞上床头，又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
顾末泽一言不发凑近，背对灯火的倒影再次洒落在闻秋时身上，强大的压迫感铺天盖地。
“甜，你超甜！”
倏然，室内响起一个清越恼怒的声音,听着不凶,尾音还泛着颤。
“你最甜——”
顾末泽一顿，看着侧回脸,目若喷火的闻秋时,不知为何，听到想要的回答，心里某个角落叹了声，好似在惋惜什么。
顾末泽忽略了那点异样：“师叔还要我找旁人来吗？”
他嗓音微哑,听起来低低的,里面藏着些许低落。
“不要了不要......嗯？”
闻秋时毫不犹豫地拒绝,随后话音一顿，“我何时要旁人来了？”
顾末泽眼神幽幽：“你说了两次，让我找贾棠来。”
闻秋时一愣,片刻瞪大眼睛。
“？！”
“我要的是能入药的糖，蜜饯，干果，蜂蜜......”
闻秋时吸口凉气，一脸不可思议，“我怎么可能把贾棠唤作‘棠’，要唤也是唤他‘寒碜’！”
“阿楸——”
贾棠打了今夜第十个喷嚏，不明所以地耸耸鼻尖，裹着被子，大热天，让人再添了两个火炉。
室内，顾末泽沉默一瞬，瞥向放在床边的药。
师叔是要......糖。
竟是嫌药苦，问他要糖吃，顾末泽心里突然有些痒。
他也患过疾，但不曾吃过药。
幼时无人告诉他身体不适还能吃药，也无人给他熬上一碗。最严重的一次，他浑身发烫，意识模糊，一头栽倒在泥泞地里，有地面毒虫爬来咬他皮肉，他感觉不到疼，以为要死在深林里，直到尸体腐烂都无人知晓。
但他活了下来。
几日后睁眼，天礼蹲在身边。
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年幼的顾末泽兴奋不已，这是魂灵来到他身边两年间，第一次有了动作，学会了蹲身。
顾末泽惊惶不安的心忽地镇定下来。
倘若有日他真的死了，至少不是悄无声息，而是在天礼的注视下。
顾末泽好似看到了生命的尽头，从那刻起，他开始变得无所畏惧。
给闻秋时熬药的时候，顾末泽尝了口，第一次尝到药味，没觉得苦，亦想不到闻秋时会嫌苦喝不下。
师叔......好生娇贵。
顾末泽犹如被轻挠了下，心头有些痒，他出门不一会儿，带回街上买的蜜饯。
闻秋时往嘴里扔了几个，将残留着余温的药一口喝完，再急忙忙往嘴里塞了一把，埋头过了许久，皱起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喝完药，没多久他困倦起来。
睡下之前，他指了指顾末泽，后者沉默一瞬，侧过脸颊，避开闻秋时的视线，坚持道：“师叔收了徒弟......我没错。”
闻秋时气得睡了过去。
次日一大早，房门险些被敲烂。
“师父！师父！”
闻秋时披了件外袍，长发睡的凌乱，浑身带着从被窝钻出的余温，开门迎接清凉晨风的洗礼。
他睁着惺忪睡眼：“给我一个不将你逐出师门的理由。”
贾棠缩缩脖颈，纠结地眯起眼睛，让刚睡醒的闻秋时几乎看不到了，“睁开眼说话。”
“......”
贾棠努力瞪了瞪眼，举起手中卷轴，“我这有半决赛消息。”
符会尚未公布，贾棠拿到他爹给的。
符比半决赛分上午与下午两个时段，上午九人分为三组，通过画同类符比符威，每组淘汰一人。下午则是混战，最后留在场地上的两人，进决赛。
贾棠看完马不停蹄赶来。
不妙。
是真不妙。
画同类符，可谓是公开处刑。
当着万千场外看众，符师画同类符比威力大小，真正意义上的谁弱谁尴尬。
而能影响符威的有两样，一样是画符者符术的高深，一样是画符时注入灵力的大小。
进入半决赛的几人，除了本身是符师外，修为要不是同辈翘楚，要不是成名已久的前辈，体内灵力与被废修为的闻秋时相比，如皓月对萤火。
“完了师父，”
闻秋时低头看卷轴，贾棠绕着他焦急地来回转悠。
“就算你符术再高深，也顶不住别人有灵力加持，何况过了上午这关，下午混战的时候，一定是众矢之的！”
赛场上，所用的灵符都是现场画。
故而混战一开始，必须依靠灵力躲避旁人攻击，边避边画，闻秋时没有修为，画符时哪里抵挡得了攻击，场上任何一人只需一道灵力打去，便能将他逐出赛场。
宛如误入狼群的小绵羊。
贾棠长叹，看向门口身形清瘦的人。
晨风仅吹了会儿，青年脸色便过于白了，看完卷轴轻咳一声，抬起头，露出秋水似的眼眸，十分弱不禁风。
贾棠昨日一夜未眠，裹着被子打完喷嚏，在锦榻上翻来覆去。
尽管尚未行拜师礼，但“师父”两字一出，是不能改口的。他怎么也没想到，声名狼藉的天宗长老会成为他的师父。
他直觉闻秋时不是那般恶人，当年之事说不定有误会，抑或闻秋时已洗心革面，总之与曾经截然不同。
贾棠没有因这些传言对拜师有所顾忌犹豫，唯一苦恼的是，他师父看起来手无寸铁，清瘦羸弱，遇到危险恐怕他还得把师父扒拉到身后。
可他也胆小，很怂。
遇到危险，忍不住躲到师父背后怎么办？
师徒俩一起怂，谁挡在前面呢。
贾棠苦恼了大半夜，想起昨日扫向他的一双幽深眼眸。
“......”
他裹紧被子，瑟瑟发抖。
“怕什么。”一个声音将贾棠思绪唤回。
他凝神望去，青年细密的长睫掀起，像在人心头扫了扫，“只要某个小倒霉蛋别压我赢，我就不会输。”
这个位面赋予顾末泽的某些东西，不会轻易打破。
倘若顾末泽真赌他赢，说不定他在比赛前会出现各种‘意外之喜’，手脚受伤，染疾惹寒等，多的是方法让他输。
故而，闻秋时除了怕顾末泽压他外，真不怕其他。
贾棠：“？”
不知倒霉蛋是谁，但一定不是他。
*
晌午时候，符会颁布半决赛相关，并开放了专门的练符场，周围设有结界，可使符威不波及外界，练符无所顾忌。
闻秋时到时，练符场内已有不少人。
“你也来啦？”
一只手臂横在闻秋时身前，袖口绣着金丝，手中拎着一盏青莲灯。
闻秋时垂眸，看到灯芯‘闻秋时’三字，嘴角微抽。
最近街上，出现许多卖这青灯的。
张简简还兴奋不已地与他说，晚上不少人提着灯，细看，能在灯芯上看到他的名字，半决赛时，一定不止天宗弟子与东街符师给他助威。
吓得闻秋时晚上都不想出门了。
“好看，”
看到闻秋时面无表情，白生晃了晃手，提着的小灯笼左右摇摆，试图吸引对方注意力。
“上面有你的名字，柯柳给我买的。”
闻秋时：“哦。”
“好看，”白生又说了遍。
闻秋时：“......谢谢。”
白生叹口气，白白俊俊的脸庞露出沮丧之色，“可惜我没被提前淘汰，不然下次比赛，我就可以在下面点灯了。”
若是换个人，闻秋时得当对方在阴阳怪气。
但面前这人，要不有炉火纯青的演技，不然就是真在为不能台下点灯失落。
闻秋时环顾四周，好在没有其他人，否则估计这家伙要被近千个淘汰之人拖走暴揍。
“怎么你一人在这？”
柯柳白生两人总是被一群北域子弟跟着，生怕两人出什么问题。
“要下雨了，柯柳不高兴，他们在哄，我偷跑出来了。”
白生指了指天空，随后坐到地上，将莲灯放在一旁，拿出数张陈旧的灵符默默盯看。
闻秋时眼皮一跳，差点以为这些符出自他手，勾勒符纹的手法，制符习惯和笔墨着力点简直一模一样。
“符主真迹？”
白生没能听到，全神贯注盯着几张灵符，眼睛一眨不眨，身旁小青灯亮着微光。
闻秋时作罢，到另一边摆出符具。
他铺平宣纸，正欲提笔时，场地入口处传来交谈与脚步声。
练符场很是宽敞，专供半决赛九人练符，即使如楚天麟身边跟着一群南岭子弟，也显得空旷安静。
入口喧声，将里面众人视线吸引去。
“这是练符的场地吗？”一个轻声低柔的嗓音响起，青年在一群人簇拥下缓步踏入，“在此处练符，兴致都高涨许多。”
“南独伊？！”
“他不是有自己的练符室吗？”
南独伊腰间玉佩风中轻摇，手负身后环顾四周，一张脸白若雪，美眸红唇，十分惹人注目。
他唇角含着微笑，气质柔和，瞧着是极好相处之人，唯独与人对视时，才透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疏离之意。
闻秋时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人，正巧与之对上，随后收回视线。
视线被路人遮挡，南独伊歪了下头，发现对方已低头提笔了，“那位是天宗闻长老？和以前不太一样。”
两人同为仙门长老，很早之前有过数面之缘。
他身旁的灵宗长老望去，忿然道：“正是，便是他伤了南姑姑。”
南独伊不由皱起眉，移开视线，走向一个角落。
他身后的灵宗人士紧随脚步，最近时常送葡萄去的楚柏阳，看了看孤零一人画符的身影，在原地踌躇片刻，在同门喊唤声中一扭头跟了上去。
闻秋时练了小半时辰。
一丝细雨划过，落在符纸。
凉风袭来，天空乌云密布，眨眼落下万千雨丝。
结界能挡符威，却挡不了天空落雨，闻秋时无奈收拾起符具，一并纳入储物戒。
桌面仅留下十几张灵符，闻秋时望了眼阴沉天色，又看了看储物戒，将符一丝不苟重叠起来，抱在了怀里。
让符崽们待在冰冷黑暗的储物戒内，闻秋时于心不忍。
雨不大，他可抱着灵符跑回住处。
雨点滴滴答答落在练符场，众人察觉后，纷纷整理东西离去。
“白生，原来你在这！”
寻人的北域弟子赶来，看到坐在地上拨弄灯芯的身影，边撑伞边将人拉起。
“下雨了，快与我们回去。”
白生提起小青灯，闷闷不乐，“湿了。”
他说着，下意识朝人望去，看到闻秋时从不远处离去，想伸手唤人，被旁侧弟子拦下，“走了，莫要理闲杂人士，不然得惹一身麻烦。”
“下雨了，”
南独伊微蹙的眉头舒展，暗暗松口气，温柔的声音却充斥着惋惜，“今日只能到这了，本想多教一点。”
左右两边的长老连声说：“可惜。”
围着他的灵宗弟子也露出遗憾之色，有人从储物袋拿出伞，“下雨了长老，用我的伞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还是用我的吧，伞面大些，不会让雨淋到长老！”
“我来给长老撑伞！”
楚柏阳是弟子中离得最近的，虽然后知后觉拿出伞，依旧占据最有利的地位。
旁人说的时候，他已行动起来，撑开伞，利落地移到南独伊头顶长空。
楚柏阳勾唇，正沉浸在南独伊共撑一伞的喜悦中，忽地笑容一顿，望去远处已经空荡的地方。
楚柏阳视线在偌大的练符场搜寻，一个在雨中往门口跑去的清瘦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闻秋时没伞，在淋雨。
意识到这点后，楚柏阳手指一紧，心虚地收回视线。
兄长若是知道，不会责怪他吧......
楚柏阳看了看手中的伞，又看向近在咫尺的南长老，思绪乱成一团。
可他伞已经撑了。
现在、现在拿走......长老得怎么看他。
正当楚柏阳焦急不安之际，伞下身影一侧，离开了。
南独伊看着周围灵宗弟子，人手一把伞，一副恨不得在他头顶重叠起来的模样，“我喜欢淋雨，无妨。”
“这怎么能行？！” “长老会感染风寒的！” “长老快到伞里来。”
南独伊摇头，指向临近出口的身影，“有什么不行，你们看，有人与我一样喜欢淋雨。”
灵宗弟子闻之望去，半晌无言。
“长老怎么能拿自己和那天宗恶人比？”
“雨下大了，像他这样，跑得再快也会淋成落汤鸡！”
“他是没伞，也无人肯借他伞，不得已罢了。”
往常加入这些言语的楚柏阳，突然觉得同门之言刺耳。
正好南长老主动离伞，楚柏阳攥紧伞柄，准备迈出脚步追去，视线忽地一凝，停在了原地。
灵宗众弟子的嚷闹嘲讽，也一下止住。
万千细雨落下，低着脑袋的闻秋时，抱着灵符撞上一袭白衣。
楚柏月一手撑伞，另手扶上撞他的身影，止住对方晕乎后退的踉跄步伐，“小心。”
闻秋时险些撞晕。
方才他见雨越下越大，望了眼前方，没有任何遮挡物，才重新低下头，放心大胆地骤然加快脚步。
不曾想刚跑两步，脑袋闷声撞上一个胸膛，不知从哪冒出的身影，立到他身前。
闻秋时虚走了两步，被拉回伞下。
他抬起头，身前轻冠束发的白衣男子，浅眸看他，神色间透着点笑意。
但随着凝视，那点笑不知不觉散了去。
楚柏月垂眸看着身前的人。
刚淋了些雨，青年脸色微白，乌发雪肤都染了湿，长睫悬着细小雨珠，微微掀起，露出底下仿佛凝了层水雾的秋眸。
没有往昔半点影子。
刹那间，楚柏月心头涌上一种极为可怕的陌生感。
他脸上笑意散去，手握住闻秋时细腕，不自觉收紧，直到对方吃痛皱了下眉，才如梦初醒地松开。
“你......”
楚柏月视线不安地垂落，看到闻秋时紧紧护在怀里的一角灵符。
他愣了神。
“救命！救命啊！楚柏月！”
“你怎么了？”白衣少年回头，看向雨中朝他哒哒哒跑来的人。
“我的符被雨淋湿了......”
“为何不撑伞？”
“你不知道吗？只要下雨我就陷入了两难。你看，撑起伞我就无法拥抱灵符，但是，放下伞我又无法保护灵符！”
“......你总是有各种歪理，就是不愿撑伞罢了。”
“嘘，符崽们可听不得这话！”
......
楚柏月回过神，拽住又打算离伞的人，“送你一程，这样跑回去，灵符会淋湿的。”
闻秋时面露诧异，没想到楚柏月也是惜符之人。
一般只会想着人会不会淋湿，楚柏月却能想到灵符。闻秋时低头瞅了瞅怀里的灵符，没把握在大雨中，让符崽们一滴雨不沾。
犹豫片刻，他点点头：“多谢。”
楚柏月松开他手腕，另只一直撑伞的手微动，雨水顺伞沿滴落，倾斜了些。
门口两道身影消失，练符场上仍是一片寂静。
全场脸色最为难看的南岭子弟们，长久沉默后，楚天麟率先冷笑出声，“柏月家主只是一时被小人蛊惑，莫急，我定在半决赛让闻秋时原形毕露，打得他满地找牙！”
*
闻秋时打了个喷嚏，回到住处浑身发冷，他放好符纸，换了衣物，外界雨势正大，索性待在房里翻阅书籍。
书案上点了灯，烛光落在纸页，照亮“陨星谷除魔”五个大字。
这是闻秋时昨日买到的书，记载了整片大陆近百年的大事，其中，一半篇章在写陨星谷除魔大战，险些覆灭整个修真界的一场浩劫。
闻秋时视线落在上面，从最初的北域圣尊、天宗仙君两人义结金兰开始。
轩窗半敞，一旁花树在雨中舒展枝叶。
临近傍晚，雨声渐消，一只不知从哪来的小身影停留在窗沿，浑身宛如滚了墨般，黑乎乎的。
它嘴里叼着一截细枝，枝头坠着一颗葡萄。
小身影抖了抖淋湿的翅膀，歪了歪脑袋，血红眼睛盯着书案前的青年，试图吸引对方注意。
“啾。”
室内烛光闪动，闻秋时已翻到陨星谷除魔篇章的尾声，圣尊陨落，魔君身死，接着两行字，映入他眸中。
闻郁之灵兽，巫山千年血鸦。
大战中受魔君蛊惑背叛其主，后被仙门人士齐力诛杀，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
“啾。”
闻秋时心神一震，缓缓望向窗口，看到黑色小身影的刹那，瞳孔骤缩。
“你知道巫山吗？啾。”
“那我跟你去外面的话，就能找到巫山吗？那里是我的家，我想家了。”
“我想爹娘了，你可以带我去找吗？我只信你，啾。”
“你别不理我，我害怕......你理理我......啾。”
“对不起......我错了，啾。”
“你还会帮我找巫山吗......我是不是要死了......啾，秋，我终于叫对了......往后你若是找到巫山，会不会想到我？”
.......
一片血雾缭绕间，盘膝而坐的年轻男子，骤然睁开眼。
“噗，”
顾末泽捂着胸口吐了口血，旋即脸色一变。
是魂铃。
师叔出事了！
“怎么办？牧清元他们都不在。”
“长老是、是疯症犯了吗？”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打晕长老吧！”
挂着‘顾末泽’木牌的门口，立着一群面色惊慌的天宗弟子。
室内一片狼藉，座椅倒地，茶盏果盘摔得粉碎。
置身其间的青年，好似在房里寻找着什么，不住翻寻，意识到门口众人欲靠近，一张灵符横在他们面前，接着是歇斯底里的怒喝。
“别过来——”
他手指被碎片划破，在窗前桌案四处留下血淋淋的红印，骇人极了。
顾末泽出现时，正好撞到闻秋时掷符怒喝这幕。
他视线落在被血染红的手，脸色一沉，运起体内浩瀚灵力，一掌挥落门口灵符，出现在闻秋时身前。
“师叔，师叔！”
顾末泽扣住闻秋时不停翻找的手，眸光落在他空洞无神的眼眸，眉头紧皱，旋即一手揽住青年腰身，按下挣扎，将人打横抱起，不容置疑放到了床榻上。
砰！
房门一下关了，与外界隔绝。
犹如星光流淌的魂力将闻秋时包裹在内。
顾末泽坐在床边，紧紧抱着他，手掌落在后脑，揉了揉细软乌发，嗓音前所未有的低柔，“师叔，你醒醒，是不是陷入梦魇了。”
“不是......我看到它了，它立在窗边，然后飞进房里了，”
他怀里的青年仿佛失了魂，嗓音沙哑，低喃地握紧手中小枝，力道大到全身颤抖，“没有，没有惨死......你看这是它给我的葡萄枝，还有一颗小葡萄。”
顾末泽薄唇紧抿：“师叔你看清些，这是枯枝，也没有葡萄！”
闻秋时一愣，旋即挣扎地要离开，声音泛着颤，“闭嘴......你给我闭嘴......”
顾末泽将他两只手腕扣在身后，紧紧抱着人，将闻秋时所有的挣扎按到怀里，随后肩处猛地一疼。
无法逃离又无处发泄怒意的闻秋时，只能狠狠咬上身前之人的肩膀。
像要活生生撕下一块肉般。
鲜血染红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闻秋时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眸，逐渐恢复清明。
室内一片寂静。
闻秋时长睫微掀，发现整个人被顾末泽抱在怀里，脸颊埋在对方温热肩窝。
他鼻尖轻动，嗅到一丝血腥味，脑袋转了转，试图寻找根源。
这时，头顶上方传来熟悉的嗓音。
“师叔好些了吗？”
顾末泽松开人，看到青年脸色苍白，“师叔可有哪里不适？”
闻秋时从他怀里钻了出来，茫然地眨了眨眼，对面前处境尚有些迷糊，略一思忖，点头道：“确实有些不适。”
顾末泽神色骤紧。
闻秋时看他这般担忧，微红了红脸，不太好意思地张开了嘴，露出白齿，细看牙尖还残留着一点血迹。
“不知道为何，”
闻秋时亮完皓齿后，雪白脸腮微鼓了鼓，在顾末泽担忧紧张的视线中，困惑而小声地吐出一句。
“就牙、牙酸。”

第28章
顾末泽担忧的神情止住。
牙酸不适实在超出他的意料,顾末泽沉默了会儿，从储物戒取出余下的蜜饯，“给师叔甜一下。”
闻秋时伸手欲接,余光扫到殷红血色,“受伤了？”
顾末泽看向他的手,细长的手指被碎瓷划了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凝固,两只白皙手腕，环着被紧紧扣住的红痕,瞧着有些可怜。
“我给师叔上药。”
闻秋时看着顾末泽掏出一个眼熟药瓶,想起在鬼哭崖石洞里,顾末泽也是用这药给他擦手。
“不是我，”
闻秋时神情复杂，指向顾末泽肩膀，被血染红的衣襟，“是你受伤了。”
顾末泽倒药的手一顿,面露错愕，视线顺他指尖落在肩处。
于他而言,这根本不算伤。
“师叔不必担忧，”
顾末泽边说话边拉来闻秋时的手，将药倒在伤口上，语气散淡不甚在意,“这点伤,说不定已经痊愈......”
话尾顿住，顾末泽没说完，默了默，一缕烛光落在他漆黑长睫,跟着睫毛低垂了垂。
“疼，”顾末泽突然吐出一字。
闻秋时刚抹上药的手，被塞进冰凉瓶身，他抬起眸，看到顾末泽左手按住右肩，俊眉紧皱，英俊的面容露出痛苦表情。
“这伤，比现象中严重，”
顾末泽略一斟酌，估量伤势，“若是不上药，可能手臂要废了。”
闻秋时：“？！”
*
砰——
“七师叔！”
“长老！你没事......”
门扉骤然打开，回来的牧清元等人一脚踏入室内。
视线掠过满地狼藉，落在床榻后，天宗众人齐齐一顿，张简简焦急的话吞咽回去。
榻间有两个身影。
闻秋时着了件单衣，雪白衣物勾勒出清瘦身形，乌发凌乱，肩头一缕被顾末泽握着，在手中把玩。
顾末泽则有些衣衫不整，敞着衣襟，不仅露出颈肩修长的线条，一截优越的锁骨也裸了出来，在对方眼皮底下晃动。
他一手斜支着头，另只手不安分地抓了抓一缕乌发。
门口动静，让顾末泽难得闲散的神色一顿，眸光斜瞥，露出十分不悦之色。
“出去。”
啪啪！
顾末泽话音刚落，裸露的左肩被使劲拍了两下，他一愣，收回视线，眸中露出受伤之色。
“只是请师叔上些药，师叔竟然这般不情愿。”
“你也知道上药？”闻秋时面无表情，又抹了一手药，按在没有半点血迹的肩膀，“右肩受伤，脱左边衣物做什么？好看？”
顾末泽一噎，默默不说话了。
闻秋时将药丢还给他，顺手拎起顾末泽垮下的衣襟，遮住锁骨肩颈。
望向门口又是担忧又是惊愕的视线，闻秋时下床穿好外袍，“我没事，刚才许是被梦魇困住。”
顾末泽捡起被褥间的小截枯枝，听到这句话后，深深望了眼他。
闻秋时清醒后很是迷茫，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一直未开口询问，在他提出“梦魇”之词后，不假思索接受了这一解释，不做怀疑，不肯深究。
潜意识躲避那些记忆么。
顾末泽将枯枝碾得粉碎，唇角微微向上挑起。
正合他意。
符道大比半决赛在即，闻秋时变得勤勉起来，连着练了几日符。
明日是半决赛，乌云滚滚笼罩揽月城上空，尚未到傍晚，天色已完全阴沉下来。
闻秋时提前从练符场离去，径直去了一家医馆。
医馆是药灵谷开设，北莫莫今早传信，按神医嘱咐为他备好药池，能不能修补灵脉，得看其后反应。
贾棠闲人一个，早早等在医馆门口，看到闻秋时将手中折扇一收，迎了上去。
“师父，都备好了，就等你脱衣入池，”贾棠兴致勃勃，边引路边道，“莫莫姐有事离去，让我看着你，务必在药池里待够半个时辰。”
医馆人来人往，闻秋时摘下一颗葡萄，将坠着葡萄的新鲜枝叶递给贾棠。
“我还需要你盯看？”
贾棠帮他拎着果子，道：“莫莫姐说想修复灵脉不可能，只能将现在的完全摧毁，试着重塑。”
闻秋时脚步一顿，看向他：“若是重塑不了呢？”
“比现在更糟糕，体内丝毫灵力都不会有，完全变成一个凡人，”贾棠正色道，“不过莫莫姐说，泡三次药池才会完全摧毁灵脉，师父在此之前反悔都来得及。”
“无妨，”
闻秋时神色不变，随贾棠走入内室。哗啦啦的水声从里面传出，入目的药池面积极大，污黑色的水流涌动，热雾腾起，空中弥漫着浓郁至极的药草味。
室内另边有个小池，池水澄清。
“莫莫姐在里面加了断筋草，据说特别疼，”贾棠立在池边，低着脑袋看了看，挥了挥萦绕鼻尖的药味，回身看解外衣带的闻秋时。
青年神色淡然，若非脸色雪白，解衣带的手在发抖，旁人真以为他不怕呢。
贾棠担心的事发生了。
师父怕疼，他也怕疼，这下怎么办。
贾棠踌躇地皱起脸，片刻视死如归道：“我先替师父探个路！”
闻秋时愣了下，尚未反应过来。
“噗通”一声，贾棠跳入药池里，旋即凄厉的惨叫声从药浴室内传出，在整个医馆上空盘旋。
“啊啊啊啊啊——”
结束每日招收弟子的任务，精疲力尽的天宗众弟子停住，朝路边药馆望去。
张简简捧着报名册，迟疑道：“贾棠？”
“咳咳，”
贾棠趴在池边，使劲咳嗽。
闻秋时第一时间将他从药池捞了出来，贾棠在池水里待得时间很短，连衣袍都没湿多少，但整个人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被拉回池岸后，他趴在地面抱着闻秋时小腿，泪如雨下，“师父，你快帮我摸摸，身上骨头还在吗？”
闻秋时：“不在了。”
贾棠哭得更厉害了，入池的刹那，污黑的药汁好似钻入了他皮肤，将里面的骨头融化了，疼得他撕心裂肺。
“果然......骨头不在了吗？”
闻秋时动不了腿，忍住将人踹走的念头，蹲身往他嘴里塞了一个葡萄，“好啦，给你吃一颗神丹妙药，骨头就长出来了。”
话落，闻秋时掰开抱住小腿的手，盯着贾棠头顶磨了磨牙。
本来他就怕疼，心间打鼓，被贾棠这么一闹，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药浴太疼了，难怪莫莫姐让我盯着你，”贾棠吞下神丹妙药，缓过气，抬头一脸忧色，“师父，你那身子骨受不了的！”
话落，他脑袋被折扇敲了下，“那我还真是被小瞧了。”
贾棠错愕，闻秋时朝他微挑眉梢，“为师可不像你，一点疼便呼天喊地。”
贾棠一脸不可思议，然后看到闻秋时脱了外袍，身着单衣，便踏入水雾缭绕的药池中，转眼半身浸没在内。
贾棠心间掀起惊涛骇浪，转眼，单薄身影已走到药池深处。
污黑药水将青年脸颊衬得如雪白皙，乌发散在池内，几缕湿粘在脸侧，抬头望他，神色淡然地吐出四字，“不过尔尔。”
“？！！”
贾棠目瞪口呆，朝池内探入一根手指，温水包裹的刹那，整个手指被折断了般。
“师、师父......”
贾棠吞了吞口水，敬仰之情直冲云霄。
闻秋时阖了下眼，复又睁开道：“你先出去，不必在此看着。”
“是，师父！”
贾棠将所有叮嘱抛之脑后，只记得师命，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关门声响起，室内寂静一瞬，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闻秋时浑身发抖地走到药池边，忍着没上岸，将脸埋在臂弯里，眼泪止不住一颗接着一颗。
可疼死他了！
就是不能上岸。
他不知要在这个世界待多久，纵使有符术，没有修为一样危险至极，有重塑灵脉的机会，怎么都不能放过。
药池内的青年，堪称狼狈地趴俯在岸边，埋着头，浑身颤栗，及腰的发丝湿漉漉粘在身上。
顾末泽脚步顿住，凝视身影许久，悄无声息退出内室。
半个时辰后，房门再次开了，从内走出的人换了身白净衣物，除了眼尾微红，乌发残留着湿意，瞧着与平日并无不同。
闻秋时看到门口之人，有些意外，“你来了？”
离半决赛日子越近，顾末泽出现的时间越少，昨日一天都没现身，今天白天也不见踪迹。
“贾棠呢？”闻秋时看向左右。
顾末泽道：“被我赶走了，和张简简在按跷房。”
“按跷？”
按摩为何不叫上他？！
练了几日符，闻秋时腰酸背痛，又刚遭受灵药摧残，闻言拉上顾末泽直奔而去。
按跷房，沁人心脾的花香环绕。
贾棠和张简简俯卧在锦榻上，榻前各立着一位老先生，推拿术炉火纯青。
闻秋时进屋时，正巧听到一个老先生道：“要说我们谷主对莫莫，那是极好。当年谷主有一自制药膏，名叫月颜，是年少时制作送给心爱姑娘的，传闻能消除一切疤痕，最为美颜之物。可惜，红颜薄命，谷主未能如愿。”
贾棠搭话道：“这我知晓，神医痴情，将月颜膏留作纪念，世间无数爱美之人前来寻药，他都不肯给，也不肯再做一份，让这月颜成为了世间独一无二之物。”
贾棠话落，听到脚步声扭头一瞧，欲起身行礼，闻秋时摆了摆手，坐到一旁锦榻。
他刚俯卧在榻，一个出身药灵谷的老先生走了过来，伸手熟练地按捏肩膀，闻秋时享受地眯起眼，轻哼一声。
“月颜？然后呢。”
“十几年前，符主来药灵谷求月颜，虽满是诚意，还是不出意料被拒绝，”给他按摩的老先生回忆道，“后来莫莫给符主求来了。”
闻秋时眉梢一挑，想起“七个她”话本中的落花流水，依稀记得，目录中排第二个的是北莫莫。
闻秋时心道这符主，真是好生可恶。
万花丛中过，他是花叶都粘满身！
难怪叫祸祸。
闻秋时感叹完，欲问符主求月颜是要给哪个姑娘，忽地察觉一道目光。
他侧过头，顾末泽漆黑深邃的眼睛，定定看着他，像是要在他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闻秋时纳闷地摸摸脸颊，略一思索，朝盯他的人眉眼弯笑了下，顾末泽一怔，缓缓移开扎人的视线。
另边，贾棠正被老先生按捏脚部穴位，开口道：“这事我知晓，当时茶余饭后，整个修真界人士都在猜符主是为哪个姑娘求的，结果......没了结果。”
闻秋时遗憾道：“可惜。”
若是知道月颜下落，他定想办法弄来，给南绮罗送去。
南绮罗容貌被毁，纵使不是他的罪过，但用了原主的身份，无论荣誉还是罪责，要一并承担才行。
不过知道有这一样东西，闻秋时惦记在心上。
肩膀力道不知何时消失，脚下传来动静，闻秋时神态轻松地俯卧在榻，正打算从旁侧果盘拿颗葡萄，浑身忽地一僵。
旁侧，贾棠替他惨叫出声。
“啊啊啊啊啊——”
闻秋时脖颈迅速染红，伸向果盘的手，手背白皙皮肤下青筋凸起。
他吸了吸气，嗓音打颤：“疼，我、我不按了！”
师徒俩立即吸引了室内其他人的注意。
“是有些疼，”张简简也被老先生按捏着脚，皱着眉，看到另外两个痛苦不堪的身影，顿时觉得不疼了，“长老你脸都红透了，有那么疼吗？”
闻秋时握紧拳头，转移注意力般锤了锤锦榻。
他环顾四周，医馆老先生们按捏的步骤一致，都是在按捏脚穴，为何就他与贾棠叫疼？
他看着旁侧。
顾末泽面无表情翻着书，察觉欲言又止的视线，率先道：“不疼。”
闻秋时眸光契而不舍地在他脸庞逡巡，试图找到一丝痛苦的痕迹。
顾末泽俊眉轻挑，侧过脸，唇角勾起一点莫名的笑意，“察觉不到痛意，师叔可能身子虚些，才会如此。”
闻秋时忿忿不平收回视线，贾棠惨叫声不绝于耳。
对比之下，闻秋时心生慰藉，正欲问候一下爱徒可还安好，按捏脚底某个部位的拇指，力道一大。
“啊——”
闻秋时全身冷汗直冒，脚踝挣扎起来，“啊，疼疼.......不按了！不按了！谁都有身体不适的时候，可以谅解，改日再......啊！”
闻秋时话没说完，继续惨叫起来，按跷的老先生顺势插了句话，开口讲解。
“这呀，这按了半晌的地方，是肾区。”
“啊啊疼——诶？”
闻秋时痛叫声骤停。
室内的惨叫声不知不觉少了一个，只留下贾棠断断续续的痛叫。
闻秋时止住欲缩回的脚，在按捏下，浑身冒着冷汗，云淡风轻地笑了两声，“哈哈，其实我是装疼......啊！”
顾末泽合上书籍，望先身旁之人。
俯卧在榻的青年，一张白皙脸颊埋在臂弯里，乌发凌乱，薄衣贴身，露出清瘦漂亮的腰弧线，两只雪白的脚踝细细发着抖，欲挣不挣。
顾末泽皱起眉，从储物戒拿出墨裘，下榻给闻秋时披在身上。
暖裘盖住青年瘦削身形，显得极大，顾末泽将人埋着的头一并盖了起来，从头到尾严严实实遮住。
闻秋时察觉动静，不由从墨裘里钻出脑袋。
顾末泽垂眸，看到一只玉白的手拽住他衣袖，闻秋时仰起脸，长睫细颤，眼尾洇出一抹湿红。
“别误会，”
青年指尖泛颤，喉间溢出一丝泣音，极力解释。
“我可一点都不疼呜。”

第29章
勉强挤出一句完整的话,闻秋时再次埋下头，忍得牙尖打颤。
他抓住顾末泽袖袍的手，忘了放开。
待脚底按捏的疼痛消失,闻秋时重新从墨裘里探出脑袋,长发蹭得凌乱,仰头发现修长身影仍立在榻前，“你怎么一直在这？可是也疼了？！”
顾末泽眼帘低垂,看着闻秋时原本浮着水雾的眼眸，在说出“也疼了”的三字时,绽出兴奋之色。
“我一点都不疼,”顾末泽申明。
他微眯起狭长的眼睛,右手食指伸展，让闻秋时视线顺着他指的方向，落在被紧紧拉拽的左袖上，“要问师叔为何不放。”
闻秋时手还挂在顾末泽袖子上，他方才疼得厉害,又强忍着没吭声，只能靠指尖攥紧衣物,手不知不觉麻木了，竟然没留意到。
闻秋时尴尬地收回手，揉揉发白指节，眼前一片阴影落下。
一根骨节分明的食指,忽地擦过他眼角。
带着泛痒的温热。
闻秋时濒临眼尾的长睫被撩了下,止不住眨眨眼，疑惑地看向面前身影。
顾末泽视线落在指尖，一点泪渍。
弥留在闻秋时眼角的时候，便冷了,但此时像能烫伤人般，让顾末泽从指尖到心头都是滚烫的，体内血液仿佛化作岩浆，翻滚到他眼底浮出血色。
师叔哭的模样，好看极了。
他要将人藏起来，无论是眉眼弯笑，还是红眼低泣，都是他的，只有他一人看得到。
闻秋时微睁大眼，茫然而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末泽眸瞳变红。
眨眼间，煞气横生。
闻秋时：“？！”
他环顾四周，一手迅速拉住顾末泽的手，强拽着人蹲身，另手将披着的墨裘盖在顾末泽头上，将对方充满邪气的血眸遮住。
闻秋时一番行如流水的动作，将按跷室其他目光吸引过来。
贾棠瞪大眼睛，看着顾末泽蹲在他师父榻前，墨色裘衣将两人凑近的脑袋遮住，不知在衣下做什么。
“师父！”
贾棠大喊了声，骤然难过起来，“你怎么不与我说悄悄话？”
闻秋时：“......”
衣下光线昏暗，顾末泽轮廓分明的五官近在咫尺，一双血红眼眸盯着他，陷入短暂错愕，显然被突如其来的变动扰乱思绪。
“你怎么了？”闻秋时小声道，呼出丝丝热气。
狭小的空间中，顾末泽感知变得极为敏锐，眸中倒映出闻秋时面容，咫尺距离，连对方长睫轻颤的弧度都看的一清二楚。
那浅红唇瓣，在他眼皮底下微微张合。
顾末泽心弦一乱，眼底血色忽地褪去，几许他冷静下来，“我要离开两日。”
闻秋时：“去哪？”
他知晓顾末泽每日要找杳无人烟之地，给伏魂珠施加封印，但刚压制完魔珠回来不久，竟又要说离去。
原著里，伏魂珠对顾末泽有次极为危险的反噬，虽然不是眼下时候，但闻秋时担心他的到来，影响了时间点，让魔珠反噬提前了。
闻秋时问完，等顾末泽回答期间，枕着锦榻的小臂微动，两只手藏在对边袖口里，动了动。
见顾末泽迟迟不语，他伸出手，落在对方颈肩，轻轻拍了下。
“怎么不说话？”
顾末泽眼神深幽，沉默不言，明日是半决赛，他想偷偷藏起来的人，势必成为全场最夺目的存在。
太多视线，太多身影，争着抢着落入闻秋时眸中。
“我怕......”忍不住将你掳走。
让你只看我。
闻秋时恍然听到两字，不可置信地以为听错了，正欲发问，两人头顶盖的衣物被掀开。
周围光线骤亮，贾棠蹲凑近：“师父我也要听。”
闻秋时无情拨开他脑袋，一转眼，发现顾末泽转身要走，他忙探出手，抓住顾末泽小片衣袖，“等等。”
顾末泽脚步一顿，握了下袖袍间的手，然后迅速消失在闻秋时视线中。
闻秋时无奈地摇摇头，随后坐起身，不慌不忙地从袖口掏出缺了一个小角的灵符，眉梢微挑。
贾棠自幼也是阅符无数，但闻秋时手中这张，他瞧着符纹十分陌生，“师父，这是什么符？”
闻秋时道：“寻觅符，改日教你。”
轻拍顾末泽的时候，他趁人不注意，将灵符一角放入顾末泽衣襟里，粘了气息。
待明日比赛结束，若顾末泽仍未出现，他便寻人去。
按跷结束，闻秋时犹如被打通任督二脉，神清气爽地离开医馆，与张简简一同回了住处。
他前脚回房，“轰隆”一声，大雨倾盆。
雨下了一夜。
破晓之际稍作停歇，天色阴沉，乌云盘旋其上。
半决赛和决赛地点在问道山，此山极大，登顶不仅可俯瞰整个揽月城，连天边圣宫都可窥得一二。
天空虽不作美，但来看半决赛的众人热情很是高涨，一大早，看台四方人影过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还有许多在路上的身影，人数比初试还多得多。
“都给本少爷把灯提好了，待我师父入场，你们便随我点灯，”贾棠将天地阁的人安排在看台中，不放心地嘱咐了一遍又一遍。
随后他拎着灯，摇摇摆摆走下看台，中途撞见楚柏阳，视线往他手中佩剑一扫，诶嘿了声。
今日灵宗弟子佩剑，均坠着银光闪闪的剑穗，为他们的南独伊长老助威。
往常恨不得三剑插身浑身坠满银剑穗的楚柏阳，这种紧要关头，竟然佩剑上，什么东西都没坠。
贾棠纳罕道：“柏阳兄，你怎么不戴银剑穗呢？”
楚柏阳脸一黑：“要你管！”
两人积怨已久，十分不对付，楚柏阳对他毫不客气，一脸怒意，待看到他手中的青灯，脸色更是难看。
他今早兴致勃勃戴上三个银穗，来问道山的路上，看到一盏青灯，担忧兄长说他胳膊肘弯外拐，于是踌躇着取下银穗，买了一盏灯，没想到半路遇到南长老。
南独伊视线直直落在他手中青灯，默了会儿，轻柔的声音意有所指，“给闻长老的？好看，但不是谁都配。”
楚柏阳以为南长老在责怪，整个人如坠深渊，转身心如死灰地将莲灯与银穗一起埋葬。
此时他看贾棠提灯，哪都不顺眼，“闻长老与你没半点关系，你凑什么热闹？”
贾棠一手负身后，挺直胸膛道：“纠正一下，你口中的闻长老是我师父！”
楚柏阳一愣，指着他半晌说不上话来，末了怒不可遏道：“我要告诉兄长！”
贾棠：“？”
楚柏阳：“你不配！”
张简简远远望见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怎么打起来了？”
“年轻气盛，替我转告贾棠，别输了，”闻秋时悠悠撂下一句，与天宗众人分道扬镳，朝赛场走去。
离大比仅剩半个时辰的时候，九个参赛者要通过现场抽符分成三组。
分组结果尚未出来，看台上乌泱泱的人群，已在议论纷纷。
“上午每组淘汰一人，运气好的话，纵使实力稍逊，也能撑到下午混战。”
“运气不好呢？与南独伊和柯柳一组。”
“这......直接弃权吧，至少体面！”
“我倒想知道谁与闻秋时一组，恐怕脸上要笑开花。”
“若是与南独伊一组，再好看不过了，画同类符，那对比......蜉蝣撼大树！”
“倒不必南长老，实力稍逊的灵宗两位长老，都能做到。”
不多时，半空浮现出分组结果。
全场一默，面面相觑，不知该从何说起。
第二组死亡组，南独伊与柯柳撞在一起，但众人关注点不在分组人员上，而是各组画的符。
第一组，楚天麟等画的是风符。
第二组，南独伊与柯柳等，画的是雨符。
第三组，闻秋时与白生等，偏偏画的是火符。
按组依次登场画符展示符威，意味着第三组的几人，得在前两组风与雨双重符威中，展示火符的威力。
相当于一人在风雨交加中，钻木取火，被克得惨绝人寰。
“符老，如何？”贾阁主负手而立，在看台前端，凝望分组结果。
符老祖杵着拐杖，面色凝重，叹了一声又一声，“不太好，那孩子虽然符术高深莫测，但没有修为，很难与能借助灵力增强符威的其他人比，何况，天空不作美，”
符老祖望了眼天色，“无论何种法术，都要顺势而为，今日是雨天，画雨符如有天助，威力非凡。”
贾阁主道：“同组相比，其他两人也是火符。”
符老组摇摇头，符篆师对符威很是敏感，第三组最后上场，极其容易受前两组符威的影响，何况，第二组有南独伊。
“天符师的符威面前，心智不坚者，一溃千里。”
贾阁主神色微凝，扫了眼四周，视线落在一旁轻冠束发的男子身上，“楚家主有何高见？”
“没有高见，”楚柏月盯着入口，一张俊雅脸庞，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能勉强猜到，他这会在嗑瓜子而不是吃葡萄。”
贾阁主：“？”
咔嚓——
同为天篆笔的争夺者，气氛异常微妙的茶室里，闻秋时刚悠闲地扔撒一把瓜子壳，准备下一波，就被数道忍无可忍的喷火视线围攻了。
“我要捂住你的嘴！”
“不许再磕！！”
“忍你很久了！！！”
闻秋时：“......”

第30章
冒出一句“忍你很久”后,与闻秋时同组的灵宗长老，快步上前，“砰”地敲了下茶几。
“你这般散漫态度,是对符道的蔑视！”纪识长老怒不可遏。
符道大比是符界每年最盛大之事,更不提此次涉及天篆笔,来参加的符师，即使知道有南独伊柯柳等在,希望渺茫，但谁都抱着奋力一博的信念,追逐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半决赛在即,连南独伊都在闭目调整心境,对其重视可见一斑，偏偏这个全场符术最低的人，在一旁悠闲磕瓜子，还磕个不停。
实在恼人！
就算知道实力存在鸿沟，放弃挣扎,也该焦虑上场后，在前两组风符和雨符之下,制出的火符是什么惨样。
看台上的人成千上万，还有楚柏月等一方之主，届时万众瞩目，制出的火符若是难以展现符威,与前面南独伊等人产生血淋淋的对比。
只怕不出半天,便会传遍大江南北，沦为茶余饭后人人津津乐道的笑柄。
火烧眉头之际，竟然有人在磕瓜子，纪识忍无可忍,怒气冲冲一掌拍在茶几。
“你太懈怠了！”
茶几前的青年一抖，下意识放下瓜子。
闻秋时真被吓到了，想起初涉符术的时候，去山里摘点小葡萄解馋，都要被师父追着打，“你太松懈了！还敢吃闲食，没画完一千张不许吃！”
纪识瞪眼，看青年乌睫低颤，将手中的香瓜子放回茶几。
他秋水般的眼眸满是惊慌失措。
纪识怒意不由淡了些，见闻秋时知错就改的态度不错，便指点一二，“画符前一定要保持心境的平稳，否则落笔时无法全神贯注，画出的都是废符。”
“何必与他说这些，”
另个灵宗长老走了过来，一脸蔑视，将纪识拉走了。
“有这时间不如想想赛场上的事，你在三组虽胜卷在握，但南长老是二组最后一个登场者，到时候他的雨符威力正强，画火符凶多吉少！”
两人离开后，闻秋时身前蹲了个人，“能让我一起磕吗？”
等待时总是无聊，这种时候闻秋时就想磕瓜子，没料到磕瓜子的声音会让几个大符师乱了心境，一脸怒意，他无奈打算放弃之际，竟然有人掺合进来。
“你刚才把我磕烦了，”
白生捧着一把瓜子，闷闷不乐，“柯柳说我心境不稳，让我来跟你一起磕，磕到我心如止水的时候。”
茶室靠窗坐着的女子，一直盯着此处，在闻秋时抬眸望去的时候，微微颔首，微动的嘴唇像在说：“拜托了。”
闻秋时：“......”
他就无聊磕个瓜子，怎么磕出这么多事来，还得带娃磕。
咔嚓——
闻秋时无奈地摇摇头，接着茶室里响起两道此起彼伏的磕瓜声。
楚天麟脸色铁青，恨不得上前将两人的瓜盘一起掀了，半晌一甩袖，在外界忽然高涨的欢呼声中，与另两人一起走向赛台入口。
比赛正式之前，符会没有公布具体画哪张符，待三人上场，半空才浮现出第一组需要画的风符——飓。
全场哗然。
飓符是初级风符，入符道所学的基本灵符之一，莫说楚天麟等地符师，在东街随手拉一个符师都能画出来。
第一组是初级，为保持公平性，后两组所画的雨符与火符，也定然是初级。本以为能观赏到地符乃是天符的威力，不曾想期待许久，却只是初级符。
众人大失所望，现场唏嘘一片。
楚天麟等人也愣了，他们近来一直在熟记各类地符，没想到符会反其道而行，考他们闭着眼就会画的风符：飓。
画如此简单的初级符，按理该格外轻松，但台上的三人脸色逐渐凝重。
贾阁主瞧楚天麟等人皱眉，侧头看一脸得意的符老祖，“符老，又给晚辈出难题。”
“莫胡言，老夫可没插手，只是提了点建议！”符老祖吹胡子瞪眼。
“我只是说整天依靠天符地符自带的威力没什么意思，想看别的东西，想知道有没有人能把初级符画到极致。其他什么都没说！”
贾阁主爽朗一笑，视线重新落回台上。
今日半决赛除闻秋时外，其他人要不是天符师，要不是仅次于天级的地符师，在灵符界乃至修真界都赫赫有名，若是画地符，在场少有人能看出门道，众人只能感受到巨大的威力，只会拍手称赞。
但画初级符则大不一样，现场都是修士，即便并非符师，也时常与初级灵符打交道，对其有所了解。
若半决赛上，让众人发现他们这些符界顶尖符师，画的初级符与平常用的并无二样，对台上的符师而言，说是跌落神坛也不为过。
初级灵符威力有限，如何增强符威俨然是最大的难点。
眨眼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台上楚天麟等人提笔制符，周围喧闹随之安静下来。
待最后一缕轻烟消散，赛场左边的灵宗长老上前，掷出十张飓符。
不少人露出惊讶表情，突然意识到，符会并未规定只能画一张灵符，比的是符威。
看台上议论纷纷。
“短短一炷香时间，能画出十张灵符，即便是初级符，也实在厉害，不愧是地符师！”
“竟然没有一张废符，我若是有这本事，也不必为了一张灵符准备千张符纸了！”
“灵宗除了南独伊外，这位长老也不容小觑啊！”
“等等，快看楚天麟！”
第一组三人，不约而同选择通过数量增强符威，而最后上前的楚天麟，掷出了足足二十张灵符，超过前面两人总和。
一时间，赞叹声四起。
“风符——飓！”
看台四周升起结界，众人待在安稳之地，看外界狂风大作，飓风自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滚滚乌云，将整个问道山笼罩在内。
“实不相瞒，我往日用飓符，都是拿来吹凉解热的，想不到二十张一起，有如此强大的威力！”
“非也，出自楚天麟这类的地符师之手，才有如此威力，寻常那些灵符加一百张，都远远不及。”
“楚家人才辈出啊，楚天麟又是本家南岭出身，下一任家主跑不了了吧！”
贾阁主手负身后，远远瞪了眼斜对面急不可耐想点灯的贾棠，转而问身旁老者，“怎样，符老找到想看的了吗？”
“哎，老夫都站累了，坐会儿。”
符老放开拐杖坐下，随后拍了拍手，笑着说了句，“不错。这楚家孩子多加磨练，也是可塑之材。”
楚天麟抬头挺胸下场后，绕看台转了一圈，回到茶室。
他立在门口哼了声。
咔嚓。
闻秋时和白生身前的茶几，瓜子壳堆成了小山，两人磕得正起劲，连第二组人离开，门口楚天麟哼声都没发现。
“咸瓜子香。”
“可我觉得甜的好吃。”
闻秋时摇头，又给白生抓了一把，“那是你吃的不够多。”
白生若有所思，旋即顿悟般惊呼道：“我觉得天符比初级符难画，是因为我天符画的不够多？！”
闻秋时茫然地眨眨眼，吱唔了声：“多画总没错。”
砰砰！
敲门声响起。
茶几前两人回头张望，楚天麟面色难看至极，对着闻秋时比了个划脖子的动作。
“还有心情磕瓜子？我的风符已将乌云聚集，待柯柳、南独伊用完雨符，你的火符连变成小火苗的机会都没有！就等着在场上哭吧！”
楚天麟并非危言耸听。
立在入口观察场内情况的纪识已冒起冷汗。
外界风雨大作，大半个揽月城被骤雨狂风笼罩。
柯柳只画了一张初级符：覆雨，然后单凭符术及灵力，便将初级符的威力提升到不逊于高级符的地步。
纪识自认做不到，心底泛起凉意，看到南独伊上前后，更是彻底绝望。
同为灵宗长老，他经常受南独伊的指点，比外人更知晓对方实力，待其符威显露后，他就是画地级火符都难以抵挡，何况是初级。
“别太担心，”
这时，已比完的灵宗长老伸手落在他肩，“符会长老们昨夜叮嘱过南长老，让他有所保留，勿要用全力，给你们第三组的火符留条生路。”
纪识一愣，露出狂喜之色，几许笑意又消失了，脸色有些难看。
比试场上，都是对手。
竟然要靠对手给自己留条活路，没有比这更难堪的了。
“南长老如何说？同意了？”
“他说考虑，”落在纪识肩膀的手轻拍了拍，“放心吧，南长老那么心软好说话，肯定不会太为难你们。”
看台有特制结界阻挡，任外界风风雨雨，里面丝毫不沾。
但呼呼风声、唰唰雨声，以及视线中树木摇曳的弧度，依旧让众人感受到莫大的威压。
“初级符竟有如此威力？闻所未闻！”
“一张初级？我还以为画的是十张高级符呢！”
“不愧是柯柳！”
夸赞声此起彼伏，众人最初得知画初级符的失落逐渐消失，变得兴奋起来。
待南独伊掷出灵符，看台上响起更为剧烈的热情欢呼。
毫不夸张的说，在场有一半的人是为南独伊而来，能现场观看天符师画符，即便画的是初级符，也不枉此行。
众人难掩激动之色。
看台四处是高举的银色剑穗，即便在乌云笼罩下，依旧耀眼夺目。
南独伊青丝披散肩头，在呐喊助威声中，神色淡然，他掷出符后，朝符会长老等人所在地望了眼，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他考虑了一夜，上场后都未做出决定，要不要削减符威，直到落笔画符的时候，想起一人曾对他说：将灵符唤做符崽，是因为每张灵符最初都如幼崽一般，稚嫩弱小，而符师，要做的就是在画符时将一切倾注，让每张灵符成长到最好的模样。
南独伊有了决断，转眼半空的灵符光芒大作。
笼罩整个揽月城上空的乌云，忽然轰隆声起，大雨倾盆而下。
只见每滴落下的雨中，蕴含的符威足以将砖瓦石墙穿破，咚咚咚的炸裂声，天空宛如下起万千锐利的银针。
看台四方一默，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惊呼声。
“啊啊啊啊，不愧是我灵宗长老！这初级符的符威，足以媲美地级符了吧？！”
“这就是天符师吗？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柯柳已尽善尽美，没想到南独伊更不可思议，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符主之后只看南独伊，这句话真是越发准了！”
“符老，如何？可还满意？”贾阁主笑道，“再不满意，真就只能你行你上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符老祖拍了拍手，言语间带着几分赞叹之意，“如果我没看错，这孩子刚才心境有所提升，初级符已能画出了天级符的影子，后生可畏啊。”
说着，符老祖揉揉腿，一脸愁苦。
“哎呀，我这一把老骨头，腿都疼得要站不起了，早该给他们腾地方了，不知道还在等什么。”
贾阁主但笑不语，随后提醒了句：“闻小友上场了。”
“可等死老夫了！”符老祖猛地抬头，一扫脸上愁苦，腿脚麻溜地站起来。
南独伊掷符后，并未从出口离开，而是原路返回，在入口撞上最后上场的三人。
“我很抱歉，可以怨我不留情面，”
南独伊姣好的脸颊露出些许歉意，伴着声声雷雨，轻声道，“但有时，只能怪自己实力不济。”
纪识脸色难看到极致，没想到一向温柔待人的南长老，也会对人说出‘实力不济’这等直白的话，虽是实话，却狠狠扎在他心头。
不过纪识同时松口气。
幸好没有刻意让，不然更让人难以接受。
比赛台上空雷电交加，狂风暴雨不歇，四周看众仍沉浸在南独伊符术之高深中，兴奋不已，连场上换了三个人都不知晓。
纪识露出苦涩表情。
南独伊掷符热潮没过，除非能将初级符画出如他那般的符威，否则再厉害，落入众人眼中，也只有索然无味四个字。
闻秋时是第三组第二个掷符的，位置在中央地带，虽然此时没多少人关注场内，但望向赛场的视线基本都落在他身上。
比起他接下来的制符表现，众人显然对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些事更感兴趣。
“楚家主也来了，你瞧，那视线绝对再看他！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可不是，眼睛都没眨一下！”
“休要胡言！柏月家主其实有双不太明显的桃花眼，所以看谁都那样！”
待半空中浮现出‘烽火燎原’四字，杂七杂八的议论才回归正轨，不过仍锲而不舍围着闻秋时。
“我在结界里都感觉到雨符之威，他们三人会不会掷出灵符的瞬间，符纸就被淋湿失效了？”
“哈哈，不至于那般惨，有灵力将灵符包裹在内，不会被淋湿的，不过，天宗那位长老就不一定了！”
“险些忘了！闻秋时修为被废，与凡人无异，他这掷符能掷到半空吗？”
“可以用扔的，只是他的灵符会在雨中变成落汤鸡，直直掉下来。”
“啊啊啊，这场面有点残忍了，我不忍心看下去了！”
“他做了那么多恶事，罪有因得罢了，道一声活该！何况，自身实力不济，能怪谁呢？”
转眼一炷香时间过去，场内三人已画好符。
四面看台变得寂静。
左边纪识额头满是冷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在飓风覆雨的符威下，手抖得厉害，几近窒息地将符掷出。
“烽、烽火燎原！”
半空灵符骤然化成一团火焰，带着腾腾热气，在雨中肉眼可见扩散开来。
纪识眼中燃起些许希望，眼瞧着火焰蔓延至看台，将大半个问道山笼罩起来，不曾想下一瞬，半空中的灵符在风吹雨打中，极快燃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化为一张失去符威的符纸。
被雨水淋湿，落在地上。
纪识如遭重击，脸色惨白，半晌在看台传来的唏嘘中，苦涩地长叹一声。
他的火符本来至少能笼罩整个问道山，但符威在前面些人，尤其是南独伊符威相克之下，很快就暗淡下去，不到原本符威的二分之一。
不过就算能发挥百分百的符威，与南独伊比，也是自取其辱。
他与其的差距，已经到了啼笑皆非的地步，同样是初级灵符，众人看完南独伊的，再看他的，谁都忍不住笑话。
纪识脑子空荡荡的，已经不想再继续待在场上，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浑浑噩噩地扭头离开。
这时，他听到有人好似在叫他。
纪识茫然回头，看到一张完全被雨淋湿的灵符，暗淡无光地被闻秋时小心握在手中。
闻秋时递给他，微蹙起眉，“你把它忘了。”
纪识愣了下，视线重新落在湿透的符纸上，看到他用心勾勒出的符纹，在大雨冲洗下，变得模糊，犹如他整个人般狼狈极了。
“拿好。”
青年清越的嗓音在暴雨声中，显得有些冷。
纪识甚至听出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他不自觉伸出手，将稍有不慎便会弄烂的符纸接了过来，然后看着闻秋时回到原来的地方。
纪识打消了离开场地的念头。
他与全场目光一样，落在闻秋时身上。
千万道扫向青年的视线里少有好意，多是幸灾乐祸，等着他出糗，迫不及待看到闻秋时手中灵符在狂风骤雨中淋湿坠落。
准备着哄堂大笑。
但闻秋时掷出灵符的那刻——
天地为之一震。
灼灼火焰万里无边，刹那间，布满整个天空，炎热火浪翻滚，犹如末日之景来临。
问道山半腰。
骤然被天空火焰笼罩的万里地域，唯一知道发生何事，目睹一切的全场众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第31章
前一刻风卷乌云,大雨倾盆，整个山林被风雨笼罩。
下瞬火海袭来。
阴沉天色被灼火照亮，原本雨雾昏暗光线中,轮廓模糊的问道山,在火光照耀下,拨开云雾，露出山峰真面目。
远远望去,山间树木乃至一株灵草，都清晰可见。
湿冷气息一扫而空。
位于火海中心的问道山,被火光镀了层刺目光芒。
半山腰。
一望无际的火焰笼罩下,容纳上万人的看台鸦雀无声。
众人好似失了魂,呆呆仰起头,视线里满是空中跳跃的烈焰，在过度震惊中，表情不约而同露出茫然，迟迟未反应过来。
......发生了何事？
在场大多数修士只接触过初中级符,高级灵符都甚少接触，无法精准判断出这是何等的符威,但有了前面灵符的对比,两个大字下意识浮现在心头。
天......天符？！
“不止如此。”符老祖张望着天空之火，喃喃自语。
“将初级符用出如此威压，除那人外，竟然还有人能做到,还是说......”
他握紧手中拐杖,苍老的指节忽然颤抖起来。
揽月城上空火焰燃烧，蔓延至城外万里，皆是火浪,半空散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初级火符——燎原。
闻秋时立在场内，汗滴额角划过，湿漉漉的发丝粘在脸侧，一副热到极致的模样。
他在原来的世界里，灵符并未有等级划分，他学的是道符三千，衍生万万。
燎原符，他也是第一次看其威力。
闻秋时没有灵力护体，直面上方最炙热的符威，遭受的威压是旁人的千万倍，他连动动手指都显得十分艰难，待在场内最中央，浑身汗如雨下。
将所有精力灌入灵符后，他脸颊苍白难见血色，在头顶火光映照下，才浮现出些许红意。
闻秋时身影微晃，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
但那双望向灵符的眼睛，灼火映在里面燃烧，尤为明亮。
他唇角往上挑起的微末弧度，透着点孩子气的烂漫，不染一丝杂念，单纯为眼前的灵符雀跃。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天空万里火海，唯独一道浅眸，独自凝望着闻秋时。
这种类似的场景，楚柏月见过许多遍。
但掷符的身影，与记忆中完全不同，恍然间，他意识到什么都变了，又仿佛，还残留了些没变。
霸道无比的符威充斥在空中，与此同时，火符散出一道柔和光芒落在闻秋时身上，为他镀了层轻柔光芒。
南独伊脸色微白，不自觉踉跄退了步。
他对灵符的感知力仅次于符老祖，旁人只觉震撼，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却能看到更深层次的东西，一股似曾相识，归来的强大气息。
从闻秋时掷符到此刻，不过眨眼，但时间在火海笼罩下好似被无限拉长。
众人尚在呆愣震惊，忽然看到变成火海的天幕，一缕缕烈焰翻涌，随后宛如瀑布一般，垂流而下。
转眼掠至眼前。
透着天威的力量，倏然逼近，让人感觉到死神的来临。
“快、快逃！”
不知谁大喝了句，一语惊醒梦中人。
但万里都被火焰包围，逃向何处？众人脸色惨白，露出绝望惊恐的表情。
这时，半空火符旁，突然掷来另一张灵符。
真正的滔天水浪涌来，自下而上，直冲滚落的火焰而去。
轰！
水浪与火帘在半空碰撞，天地震动。
不知过了多久，笼罩视线的白雾逐渐散去，天空蔚蓝万里无云。
看台上众人迟迟未缓过神来，刚才好似做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梦，那般震撼人心，瑰丽壮观。
以至于烟消云散后，令人怅然若失，忍不住涌起空虚感。
“真的不是做梦吗？”
有人忍不住低喃，旋即以燎原之势引动了寂静的四周。
“符术！这才是符术！”
“这等力量！这等符威！你跟我讲是初级符？！”
“这、这人真的是闻秋时？天宗臭名昭著的闻长老？我是不是看花了眼？”
“两张！他竟然是画了两张！我之前以为他画了一张废符，原来是一火一水！”
“井底之蛙竟是我自己？！”
......
全场炸开了锅。
闻秋时孤身离场，消失在众人视线的时候，眼前一黑，直接摔倒在地。
一炷香的时间画出两道灵符，超出这个身体能承受的范围，与他而言过于勉强。
闻秋时离去后，已无人记得比赛仍在继续，白生还未掷符。
片刻，符会大长老重咳了声，朝场内提醒道：“肃静，白生，该你了！”
白生被他唤醒，大汗淋漓地回过神，却不掷符，而是二话不说离开赛场，随后出现在看台上，从储物袋掏出一个青色小灯，提在手中，兴奋异常地左右摇动。
“弃权！弃权！！”
他身后的北域弟子：“......”
唯一在场内的纪识，见状一拂袖，握着变干的符纸，撂下句“我也弃权”后，也离开了赛台。
纪识神情复杂。
如果说看到南独伊掷符，展示的符威让他感到绝望，那么看完闻秋时所制的灵符，他连绝望都没有，只有完全的折服，生不出半点对抗之心。
晌午时分，闻秋时迷迷糊糊躺在床榻上，被人喂了一枚丹药。
丹药有些苦，他下意识皱眉，好在嘴里很快又被塞了一颗糖，渐渐的，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向疲倦的四肢。
贾棠蹲在床边，小心瞅了眼立在旁侧的楚柏月，大气都不敢出。
室内一片寂静，外界却已翻了天。
消息自揽月城传向四方，一石激起千层浪。
“天降异象是灵符之威？！我还以为是宝物出世呢！”
“我看揽月城那方向便猜到了，符道大比！灵宗南独伊长老画天符了！”
“错了错了，是天宗闻长老，画的是初级火符燎原！”
“闻长老是谁？天宗何时......等等，闻秋时？！”
“欺负我没见过初级符是吗？一派胡言，哪张初级符有这等威力？”
“倘若此事是真，符道大比冠军有得争了，天篆笔下任主人不好说啊！”
“痴人说梦！别忘了闻秋时修为被废，下午混战，他一个凡人能抵挡其他修士攻击吗？”
“可惜啊，若是他修为还在......”
“可惜什么！别忘了他为何被废修为，罪有因得罢了！”
.......
争议四起，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符比，但与之前清一色抨击不同，许多人开始惋叹，试图为闻秋时曾经所作所为辩解一二，争得脸红脖子粗。
众人各持己见，但无论是谁，都迫不及待前往问道山一睹下午的符比。
短短两个时辰，来揽月城的修士增加了数倍，城内人山人海，问道山上，更密密麻麻都是人影。
咚！
钟声响彻上空，闹哄哄的场地寂静下来。
离下午的混战只剩下半盏茶的时间，场内只有四人，最后一组没有任何人出现，白生与纪识弃权，而众人心照不宣等着的闻秋时，迟迟没出现。
比赛一旦开始，迟到视为弃权。
临近最后时刻，青年身影仍未出现，不少人算着时间，逐渐屏住呼吸。
“怎么还不来？”
“不会吧，就这样迟到弃权？！”
“唉，可惜......”
咚——
最后一道钟声响起。
闻秋时气喘吁吁踏入场地，刚从昏厥中醒来，便被带到这里，整个人尚有些晕头转向。
场内四人看着踩点踏入的青年，神情皆变，回到各自位置。
闻秋时赶到一张书案前。
之前的符比，符会提供了统一的制符方式，以符纸笔墨为载体，然而与人对战时，却无需这般讲究，以灵力为媒介，随手便能在半空画出灵符。
闻秋时因修为缘故，是唯一需要继续用符纸之人。
下午对战，按规矩，最后留在场地的两人进入决赛。
楚天麟瞥了眼闻秋时，冷哼一声，事关天篆笔，没人会手下留情，何况上午见识到闻秋时的符威，他相信其他三人，即便是南独伊也感受到莫大的威胁。
不可能给闻秋时画符的机会！
正式对战的刹那，楚天麟首当其冲，灵力化作一柄长剑，直朝闻秋时而去，打算将人逐出场地淘汰。
另有道身影同时动了，上午与他同一组的灵宗长老，也毫不犹豫朝闻秋时袭去。
南独伊与柯柳未有动作，神色微凝望着这幕，不参与也不阻止，静观其变。
不出所料，闻秋时该被击出赛台了。
众人也想不出一个没有修为的人，如何能抵挡修士的攻击。
所有人心道：“要被淘汰了！”
但同时，他们忍不住期待什么。
剑气和掌力几乎同时抵达，落在低头刚落笔的青年身上。
来不及的！
就算逃也比原地画符强，毕竟画符速度再快，能快得了修士的攻击吗？
一些人心中长叹，不忍地闭上了眼，然而下瞬，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只见立在书案前的青年，周围忽然有层结界浮现，袭向他的剑气与掌力，在咫尺距离被结界拦住，未能伤到他分毫。
楚天麟瞪大眼，操控灵剑再次袭去，灵宗长老眉头一皱，也增强了灵力袭去。
砰砰——
但任两人如何攻击，都没能撼动结界半分。
结界内，闻秋时不慌不忙画着灵符，随着他手下勾勒符纹，周身结界绽出刺目光芒，变得越发牢固。
场外望着这幕的众人，短暂沉默后，一片哗然。
“尚未完成的灵符，便已有了符威？”
“闻所未闻！”
“何意？我不甚懂灵符？”
“唉，他这般边画符边有符威显露，就好比你我念法术口决，吐出口诀第一个字，便有法术降临。”
“——？！”
听到解释后，原本不甚明白的人，目瞪口呆看着场上的闻秋时，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一起上！”
楚天麟死活破不了结界，焦躁之际，看另边仍旧未有动作的两人，也顾不得礼数，直接大喝起来。
南独伊与柯柳沉默一瞬，不约而同袭来楚天麟与另个灵宗长老。
这番变故出乎所有人预料。
楚天麟怒极，混战有不摆明面上的规矩，为防最弱的人捡漏，一般先除去这类人，再与难缠的对手为敌。
南独伊与柯柳简直是疯了，竟然朝他与灵宗......
楚天麟闪身躲开攻击，随后愣了下，突然意识到什么，后背冒起森冷寒意。
南独伊与柯柳，竟是认定他与另个灵宗长老比闻秋时弱？！
场外众人也反应过来，看着赛台上四人混战，灵符与法术漫天齐飞，符威与灵力交错，场面混乱到极致。
而另一边，闻秋时在结界内，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画着灵符。
片刻，灵宗长老出局。
南独伊、柯柳与楚天麟打得如火如荼。
南岭子弟眼瞧楚天麟落败在即，忍不住朝书案前的闻秋时怒吼道：“这算什么？躲在结界里当缩头乌龟，有本事堂堂正正与天麟他们对战！”
有人立即道：“你也可以让楚天麟放出结界，就是怕他的结界被人一碰即碎！”
“正是，说到底，技不如人罢了！”
南岭众子弟脸一阵青一阵红，往常他们骂闻秋时，都是附和声，没想到这次被群攻的变成了他们。
不过为闻秋时说话者，虽嘴上这般说，其实心底也希望结界中的身影有所动作，不然哪里看得过瘾。
没想到，不一会儿，闻秋时真实现了他们的心愿。
只见赛场上，结界外三人混战火热，结界内的清瘦身影，在万众瞩目下，终于放下手中的笔。
闻秋时边摸向食指储物戒，边缓缓盘膝坐到地上。
四周顿时议论纷纷。
“他要做什么？”
“从储物戒掏出灵符？不能吧。必须是现场画的灵符才行！”
“莫非是拿出什么厉害法器？这是允许的！”
“一定是了！这种时候能拿出来的，必定是绝世法器，否则无法正面与南独伊等人对抗！”
“快看，他拿出来了！”
“这是.......”
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四面八方炙热的视线，死死盯着闻秋时从储物袋中小心拿出来的东西。
“这是！这是！这......”
待看清东西，全场忽地一默。
一盘水灵灵的葡萄，被闻秋时从储物戒端了出来，惬意地放在身前地面。
“......”
众人激荡心情刹时归于平静。

第32章
闻秋时拿出葡萄后,扫了眼焦灼对战的三人，估摸时间，他在众人惊愕而无言的注视下,又郑重其事端出了一盘瓜子。
“对手在打架,我在磕瓜子？”
“消极应战！有违符道！”
“谈何消极,闻长老在近距离观摩对手，你瞧他看得多认真！”
“是也,三人交手碰撞时吃葡萄，三人各自退开便磕瓜子,在磕瓜与吃葡萄之间游刃有余的切换,未曾出错,这便非常人可比,多妙啊。”
场内楚天麟扔出件法器，堪堪躲过柯柳的灵符，纵身跃到一旁。
他正绞尽脑汁思索如何解决困境，耳边传来似曾相识的“咔嚓”声,楚天麟寻声望去，闻秋时一手握着把瓜子,边嗑边看着他。
楚天麟脑中“轰”地一声,怒色染红双眼。
他不管不顾持剑朝结界内的身影劈去，闻秋时察觉他的意图后，瞪大眼睛，急得连葡萄都没拿,伸出食指指了指他后方。
楚天麟冷笑：“受死！”
砰——
一剑尚未落下,楚天麟被身后南独伊一张灵符轰出场。
闻秋时无奈摇摇头。
伴着楚天麟的落败，南岭子弟露出绝望之色，对闻秋时恨得牙痒痒。
“胜之不武！”一人怒吼。
闻秋时不理不睬,将地面瓜果收拾干净后，慢条斯理来到书案前，再次提笔画符。
看台喧闹立马消散。
短短不到一日，众人在他提笔时已下意识安静。
南独伊与柯柳神色凝重，已保持十足的警惕，然而谁也没料到，这片天地寂静一瞬，突然“轰隆”巨响，没有任何征兆，整个圆形场地变得四分五裂。
刚从场外大坑里爬出来的楚天麟，尚沉浸在被淘汰的沮丧悲愤中。
“砰！”“砰！”
接连两声，伴着漫天沙砾灰尘，两道熟悉的身影落到他刚离开的大坑里。
楚天麟：“？！”
他目瞪口呆看向大坑。
柯柳倒在一片落叶里，尚不显狼狈，南独伊则直接重摔在坑底。
虽不知发生何事，但见到坑里两人的模样，他感到由衷快乐，以至于看到从场内灰头土脸走出来的青年，都觉得对方顺眼了不少。
变成废墟的赛场已空无一人，看台上的众人仍死死盯着，良久才移开视线。
“......刚才发生了何事？”
“没看清！太快了！南独伊与柯柳谁先出场？谁来告诉我？”
“他、他有这灵符早拿出来啊！还在结界里装什么弱子？”
“这是什么符？是我这个地符师孤陋寡闻了吗？”
不多时。
“判定结果出来了！不知两人谁先出场，但南独伊后落地！”
“所以刚才到底怎么回事？符会那么长老都没看清吗？楚家主！楚家主总能看清吧！”
“楚家主看清了，但没看他俩。”
“......”
符道大比半决赛结束，决赛名单便如插了翅膀，飞往四处。
一个许多人陌生而熟悉的名字，出现在传回的消息中，避无可避地掀起轩然大波。
“闻秋时是谁？我还以为决赛与南独伊对战的是柯柳呢，柯柳竟然输了！”
“天宗的，哪位弟子吧。”
“清醒一点，闻秋时是天宗长老！当年伤害南姑姑，被废修为的那个闻长老！”
“？？”
“那恶人不是仙君小徒弟，一个草包疯子吗？”
“是他，就是他！”
“......”
天宗。
几名手持灵剑的弟子刚出练武场，迎跑来一人，手里握着信件。
“符比半决结果出来了！”
天宗符术落寞，因而宗内弟子甚少有人关注符比，听闻决赛名单出来，一群人兴致乏乏。
“反正决赛没天宗何事。”
打着哈欠的弟子，揉眼随口迎合了句，“南长老与谁？”
“你绝对想不到！”那人将信件展开，兴奋不已，“快看！快来看！”
揉眼弟子望了眼，颇为惊讶，“诶，竟然不是柯柳。”
其他人闻声，也凑来。
“我看看啊，灵宗南独伊，天宗闻秋时，真不是柯柳啊！”
“这天宗闻......等等，天宗？！”
“是不是写错来历了，我天宗何时有这等符术高深之人？”
“怎么偏偏姓闻，听起来与咱们天宗之耻......”
低头看信的几个脑袋，突然一同僵住。
半晌，有人极为小声的问：“禁足后山的那位，姓闻名秋时吧？”
“是，前不久逃出宗，据说到揽月城参加符比了......”
“？！！”
景无涯放下玉简，沉默良久。
夺舍他师弟的这人，倒是厉害，竟然到符比决赛了，不过，倒是方便了他去看望师父。
幽静木屋里。
一个白缎遮眼的清俊男子，执笔在竹简上写字，虽目不能视，但他落笔位置没有一丝歪斜。
不一会儿，便写了大半竹简，字迹工整漂亮。
单看笔墨，没人能想象到这是一个眼盲之人书写。
景无涯收回视线，调整情绪，尽力让语气欢快些，“师父，小师弟要参加符道大比决赛了！”
他说完，室内一片寂静，许久都未得到回应。
景无涯眸光落在白衣人脸上，看其神色未有丝毫变化，微皱了皱眉。
前天宗主，仙君盛泽灵。
也是他的师父，自十几年前眼睛受伤后，开始闭关，陨星谷除魔之战后，便彻底隐世了。
景无涯身为大弟子，担下天宗主的责任后，未曾违背盛泽灵的意愿，一直没让任何人来打扰，也甚少与他说外界的事。
往年，景无涯不愿打扰其清幽，一年只见盛泽灵两次。
但近来，景无涯也不知道为何心有不安，总想找些理由来看望，即便成为不怒自威的天宗主多年，在盛泽灵面前，他仍是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弟子。
“师父，”景无涯小心唤了声，“小师弟进符比决赛了。”
白衣男子兀自沾了点墨，好似什么都没听见，继续书写。
景无涯心里不安逐渐放大，往常他交谈时，盛泽灵有时会陷入沉默，然后岔开话题，景无涯只当师父不感兴趣，也跟着说起其他事。
但此时，他不得不怀疑起来。
盛泽灵一直认为对小徒弟闻秋时没尽到师父的责任，很是愧疚，所以景无涯从来报喜不报忧。闻秋时被废修为这类糟心事，他不曾与盛泽灵说，只有前不久，进半决赛他才特意告知。
景无涯记得当时盛泽灵难得笑了，此时怎会表现得这般冷漠。
景无涯心里微沉，脑海冒起个可怕念头：师父是不是偶尔会听不到，才总时不时的沉默不言。
“师父，你......”
“今日天色不错，”
盛泽灵轻声开口，放下笔，将竹简摆至一旁，“许久未见阳了，我出去看看。”
景无涯按捺下疑惑，伸出手让他搀扶，白衣男子淡笑了声，轻摇了摇头，“我在此处待了十几年，一花一草都很熟悉，无需相助。”
景无涯只好收回手，随之出门。
“确实暖和，”
一只玉白的手浸在余晖中。
盛泽灵微微仰头，遮眼的白缎长尾在风中飘荡，他整个人立在檐下，全身上下唯有手探出感受落日温度。
景无涯规矩的立在一旁，轻嗯了声。
师徒俩都不是话多之人，又各有所思，在檐下一起沉默。
过了许久，最后一缕余晖消失，盛泽灵收回手，随后轻声问：“那孩子怎么样了？”
景无涯愣了下，意识到是谁后，脸色变得难堪，片刻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垂头叹气道：“我没有师父这般胸襟，无法不迁怒与他。”
“低头做什么，”
盛泽灵伸手摸了下，“你已做得很好，勿要自责。”
景无涯难以开口，亦不知从何说起。
顾末泽是魔君夙夜之子没错，但他如此苛待顾末泽，还有其他原因。夙夜死于圣剑后，众人将森罗殿翻了个底朝天，都未发现半点伏魂珠的影子。
而在那不久，年幼的顾末泽出现在他面前，不过几岁，景无涯便在他身上感受到令人恐惧的力量。
此子绝不可留，否则来日必成天下大劫！
景无涯当时只有这一念头，但他优柔寡断，才造成了如今局面。
“他与夙夜长得像吗？”
盛泽灵指尖在额角轻点，嗓音极轻，“还有小炎，当北域主，是否有大哥当年风采，我如今......已有些记不清大哥与夙夜的模样了。不过，即使这些后人长得像，我也看不见。”
景无涯听到‘夙夜’从他嘴里吐出，心头咯噔了下。
这是陨星谷除魔之战后，盛泽灵第一次说起魔君，景无涯没想到师父如此淡然，只是将‘三弟’换成本名‘夙夜’。
景无涯下意识望向盛泽灵眼睛，回道：“模样六分像，如今的森罗殿主夙默野其实更像些，如此倒有好处，就算世人怀疑魔君之子存在，也会以为是夙默野。”
“至于北域主郁沉炎，”
景无涯轻叹一声，颇为惋惜，“模样有八.九分像圣尊，可惜其余方面未能继承圣尊遗志，甚至与其背道而驰。”
“小葡萄呢？”
盛泽灵侧过头问，他似乎兴致颇高，往常十余年从不过问外界，今日却一一说起往日故人。
景无涯越发觉得不安，脑海里乱糟糟的。
他师父将闻郁唤作小葡萄，当年闻郁身陨，他并未告知盛泽灵，说了只会让其徒增伤感罢了，此时听到问话，他含混道：“闻郁离开了北域，镇守鬼楼。”
盛泽灵微微点头，转身回到房间，边卷起桌面竹简，边开口道：“无涯，你替我传音，让小葡萄来见我。”
景无涯豁然抬头，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盛泽灵这些年除了见他之外，没见过任何人，也不愿见任何人，为何突然要见闻郁？
景无涯定了定神，试探性的道：“师父怎么想见他了，鬼楼远在万里，恐怕闻郁一时半会回不来。”
“无妨，他已经回来了，”
盛泽灵递去竹简，缓声道：“今日我感觉到他的符威，就在北域方向。”
景无涯一怔，脸色大变。

第33章
北域？
闻郁身陨多年,怎会再现符威。
何况说起符威，今日只有符道大比.....
景无涯脸色阴晴不定，一只握竹简的手伸向他。
盛泽灵手指白皙如玉,指甲却泛起鲜血似的红,他将竹简递给景无涯,“这是我曾修习的些许功法，你挑选有用的改日告知,我将法术写下。”
景无涯面露沉吟之色，未注意到指尖异象,接过点头。
盛泽灵挥手道：“我乏了,你回去吧,记得让小葡萄来见我。”
景无涯迟疑地应了声,他师父感知力超凡，既然说感觉到闻郁的符威，便不会轻易出错。
联想到闻秋时异样，景无涯神色微凝,决定亲自前往北域一趟。
*
断崖之上，森罗殿。
阴冷黑雾环绕四周,难见天日,唯有大殿内透着光亮。
前来禀报符比半决赛的身影立在门外候着，大殿内，高座不见人影，底下淋漓鲜血顺着冰冷地面,蜿蜒至一间石室。
烛光幽火,照在倚墙而坐的夙默野身上。
他嘴角溢出鲜血，一手捂着胸口，皮肤下一条条青筋暴突,紊乱狂躁的灵力在里面窜动，宛如要破开皮肤涌出。
“噗——”
血迹未干，夙默野唇角又被染红了遍。
不受控制的灵力在体内一遍遍循环，他睁开幽深眼睛，目光落在前方，思绪不知飘向何处。
恍然间，好似有条血淋淋的长鞭甩来，夙默野靠墙的身影下意识瑟缩了下。
啪——
十多年前的鞭声在耳边回响。
数不尽的鞭子抽打在身，血光四溅。
午后天色阴凉，一群人手脚戴着镣铐，脸上烙着“奴”字，踉踉跄跄穿过天熙城主街。
周围尽是憎恶目光，恨不得上前将这些罪人剥皮抽筋。
“森罗殿余孽为何还留在世间？怎么不杀干净？”
“杀了太便宜他们，还是城主有法子，把他们变成最低贱的奴隶，实在快哉！”
“莫要心慈手软，若非森罗殿战败，我等下场将比这些人凄惨万倍！”
除魔大战后，这些被俘虏的森罗殿门人一个个犹如行尸走肉，只有当押送他们的修士甩鞭时，才会露出胆怯表情。
唯独一个脸上铺满黑灰的青稚少年，神色与其余人不同，他左脸烙着狰狞可怖的“奴”字，眸中血丝浓重，紧紧咬着牙，在周围响起的鞭打声中，挺直背脊，拖着沉重镣铐一步步前行。
有人视线落在他挺直的腰身，眼神一厉，一鞭子劈脸甩来。
啪！
鞭子打在地面，扑了个空。
夙默野用尽全身力气躲开后，重摔在地。
执鞭修士在众目睽睽下失了手，竟被个奴隶躲开鞭打，勃然大怒，挥舞鞭子劈头盖脸朝夙默野甩去。
鞭鞭到肉，打得他皮开肉绽。
“我让你躲！我让你躲！继续躲啊死奴！”
不一会儿，鲜血染红长鞭。
夙默野抱头缩成一团，全身被打得血肉模糊。
街边路人瞧被他年纪尚小，瑟缩发抖，被打得快奄奄一息，终于有人不忍道：“行了赵统领，再打便死了！”
“贱命一条，死就死了，”
赵统领冷哼了声，收起长鞭，狠踹了少年一脚，“留你狗命，还不爬起来。”
夙默野吐了口鲜血，浑身皮肉没有一处是好的，疼得无法动弹，唯一能动的眼珠微转，望向踢他的人。
他一双眼通红，里面充斥着滔天杀意，似乎想牢牢记住面前的身影，来日吞血噬肉。
赵统领一惊，突然对个手无寸铁的奴隶产生恐惧感。
待意识到他脚步在不自觉后退，赵统领脸一阵青一阵红，抄起鞭子继续打，“什么眼神？还想杀我？再敢看一眼试试！”
这次谁也未拦他。
方才说话的路人无人再言，虽然可怜，但夙默野露出的神情着实让人害怕，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只要让他活着，来日定将今时之辱千百倍奉还。
不知被打了多少鞭子，夙默野躺在地面一滩血上，气息薄弱。
猩红长鞭再次扬下，夙默野意识涣散，身体本能缩了起来，嘴上甚至开始求饶，“别打，别打了......”
疼，但夙默野不怕。
只是他还不能死，爹娘大仇未报。
他不能现在死，至少，得将这些正道之士加诸在他身上的痛苦，千百倍奉还才行！
赵统领看着嘴上求饶，却爆发出骇人杀意的少年，心里一沉，将全身灵力输入雷鞭，决心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夙默野睁着被血染红的双眼，看着破空劈来的长鞭，瘦弱身形止不住颤抖，察觉到死亡来临，后悔不已。
他该装得像那些人一样，至少能苟延残喘，来日报复，如今什么都没做就死在这人手中，不如早早死在陨星谷。
夙默野心底全是恨，死死盯着鲜血淋漓的长鞭劈下。
就在他无处可逃，身体忍不住蜷缩之际，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拦下血鞭。
似曾相识的身影立在他身前，淡漠语气听不出喜怒，“谁给你们的胆量私下处置森罗殿人。”
赵统领瞧见是谁，慌忙行礼道：“参见符主，是、是城主说府里缺些伺候的人，让小人寻......”
话未说完，鞭子掷落脚边，赵统领噤声，不敢再言语。
“告诉王阁夕，域主在圣宫没等到他，让我亲自来请了，”少年人看起来十六.七岁，眉眼漂亮，神色充斥着冰冷之意，仅立在原地，便散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在我踏入城主府前，他还有机会。”
赵统领当即脸色一白，火急火燎赶向城主府，道服少年见状，冷眸离开。
这时，他脚踝被触碰了下。
夙默野展开血淋淋的手，颤抖着抓住那人脚踝，“不、不许走，我定杀了你.....”
尽管他拼尽全力，但指节没什么力量，只会让人感受到弱小，如此举动过于愚蠢，但夙默野顾不得那么多，仇人近在咫尺，他只想宣泄快将他压跨的恨意。
“闻郁，我定杀你——”
夙默野一遍遍重复，毫不掩饰心中杀意。
但他这般赤.裸裸的危险话语，并未让眼前少年情绪泛起任何波澜，他像听习惯了，只淡淡说了一句，“能做到尽管来。”
自己的血海深仇在对方眼里，显得那般微不足道。
夙默野急火攻心吐了口血，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用世间最怨毒的话语诅咒他。
但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漠然拂袖离去。
正当夙默野快被绝望无力感逼疯的时候，那人不知为何停下了离开的脚步，视线移到他手上，微微睁大了眼，然后眸光落在他脸上，整个人怔了怔。
夙默野被带走了。
直到那夜在鬼楼，他亲手终结一切。“你知道我等这天等多久了吗？你有杀父之仇，毁我年少时的一切！”
曾经青稚面容褪去，奴印消失的青年男子，双手染血，笑得畅快癫狂，“闻郁，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当时没杀了我？”
他终于露出嗜血的爪牙，期待着那人露出自己期待渴望多年的表情，无论是后悔救他养虎为患，还是后悔杀他父亲，都能让夙默野兴奋不已。
但他眼前，身受重伤之人神色还是那般淡漠。
“有何悔之，我行事自有思量，至于你想做什么做了什么，都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亦左右不了我任何。”
刹那间，夙默野只觉多年蛰伏、精心筹划的一切变成笑话。
同三年前一样，他的万般痛苦在对方眼里，不值一提，连恨意都难入其眼。
“那就请你，去死吧——”
身陨的那刻，那人就知道后悔了。
温热鲜血溅在夙默野脸上，在鬼楼阴风中，逐渐变凉。
“你知道我日日被梦魇缠身，被折磨的痛苦不堪，”他缓缓蹲下.身，看着灵力消散的青年，“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闻郁，陨星谷的那一剑，你会有半分犹豫吗？”
即将身陨的青年眸光涣散，虚弱到极致，但好似怜悯他般，染血唇瓣强撑着动了动。
让夙默野最后听到了答案。
“......不会。”
近乎趴伏在地以凑近耳朵的夙默野，听到回答后，怔了怔，随后英俊面容变得扭曲，癫狂似的大笑起来。
他手中利剑深了数分，加快了对方生命流逝，“闻郁，你真真是世上心肠最冷最硬之人，时至今日，我仍在犹豫不决，你却是果断！”
“你有心中道义，那我呢？我呢？”
夙默野双目猩红。
“你就这样半分犹豫都没有地选择牺牲我？三年！我在你身边待了三年！即便是条狗也该有感情了！闻郁，你当真这般无情无心？”
被唤作闻郁的青年，视线已看不清楚，仅模模糊糊看到一双眼里泛红的水光流动。
像要哭了一样。
“我说过，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人，于我而言，”
青年疲倦地阖眼，感受神魂一点点破碎，伴着腥血，嘴里吐出最后一句，“爱恨随意，生死无话——”
夙默野在那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想放肆大笑，但看着彻底没了气息的青年，怎么也笑不出来。
为何会有闻郁这般人，无情的清清楚楚，坏的坦坦荡荡。
大仇一招得报，夙默野以为终于解脱了，不会再夜夜困在梦魇中。
但十年过去。
他越陷越深，甚至连现实与幻境都开始分不清了。
石室内，倚坐靠墙的身影独坐良久，待体内狂躁的灵力恢复如常，夙默野抬起低埋的头，若无其事起身，转了转骨戒出门。
殿外，手持玉简的属下仍在等候。

第34章
“殿主,九罗传回消息，符比决赛是灵宗南独伊与天宗闻秋时。”暗卫奉上卷轴。
符道大比是符界的大事，却与他们森罗殿没什么干系,往日无人在意,此次涉及天篆笔,才密切关注，一直向殿主禀报近况。
夙默野用锦帕将手中血迹擦干,接过卷轴，刚赶到揽月城的暗卫九罗写得极为详细。
夙默野看着‘闻秋时’这个陌生的名字,在汇报中出现过多次,九罗将闻秋时在半决赛的表现描绘得光芒万丈,震惊四座,看样子完全被其折服了。
夙默野对这些吹捧内容一扫而过，并无兴致，见过皓月之力，萤火之光便难以入眼。
夙默野冷峻面容不见波澜,直到发现一个熟悉的名字与其掺合在一起，才微眯起眼。
楚柏月？
夙默野最初知晓楚柏月的时候,是在闻郁身边,彼时楚柏月尚不是楚家家主，他时常看到闻郁与其传信，不过后来次数越来越少了。
夙默野对突然名声大噪的天宗长老并不感兴趣，但楚柏月不同,打了多年交道,他知此人并非表面的光风霁月，其实城府极深，一举一动必是深思熟虑后,不会留给人半点破绽。
但今日传回的消息，却十分有趣。
九罗写道闻秋时用完燎原符后，下台便晕了，楚柏月第一时间赶到将人带回房间，在里面照顾了许久，直到闻秋时醒来后又将人带回赛场。
“楚柏月与闻秋时有何关系？”
交给殿主的卷轴，必是斟词酌句，简洁明了。
故而初赛时关于楚柏月与闻秋时的流言蜚语，并未被写在卷轴里，当时在揽月城的暗卫只写了半决赛名单。
夙默野身为一殿之主，没有闲暇听那些茶余饭后的闲谈，对当年天宗闻长老闹得沸沸扬扬之事所知甚少。
此时被问起，刚从揽月城回来的暗卫见殿主对两人感兴趣的样子，不由出了身冷汗，从南绮罗受伤开始解释，听到后半段，夙默野握卷轴的手一紧，从高座走下，“为何不与我来报？”
暗卫听到怒意，惊慌失措跪到地上，“殿主息怒，属下当时.....”
砰！
话未说完，身影摔出殿外，殿内夙默野化作一团黑雾消失。
*
立在问道山顶，可窥探一二的圣宫，世间发生各类的大事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北域主书案上。
紫金香炉吐着袅袅轻烟，室内一片寂静。
书案左右两边，堆积着厚重的折子。
坐在案前的华冠男子，斜支着头，俊眉下的眼眸半阖不阖，一只手搭在奏帖上，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近日鬼楼有异动，魑魅魍魉逃出结界祸害四方，负责镇守的北域修士死伤大半，急需支援，这节骨眼上，以天熙城为首的大城池，却不安分起来。
圣宫内外，皆是居心叵测之人。
郁沉炎面露倦色，眼底泛着淡淡青晕，在凝神熏香的环绕下，恍然间睡了过去。
这时，门外传来响动，“域主，揽月城来报！”
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年轻域主，有着严重的起床气，听到响动，迷迷糊糊睁开眼，俊容满是不耐。
他强抑制住怒意，侧过头，对着空荡荡的地方含混不清道：“阿闻，交给你来处理好不好？”
话音落下，室内寂静一瞬。
郁沉炎怔了怔，看着身旁的空荡寂寥，缓缓沉下脸，片刻，书案上的众多折子被一把掀翻在地。
“滚进来！”
门口侍卫吓得一哆嗦，诚惶诚恐推开门，“域主，揽月城主来报，符比半决结果出来了！”
*
“谁能想到，我们闻长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揽月城最大最好的天香楼里，往日因囊中羞涩无缘此处的天宗弟子，去赌坊回来一趟后，在楼里举杯庆贺，整座楼都是张简简等人欢呼雀跃声。
“长老洗心革面，一朝响动天下闻！”
“即便我不懂灵符，也看得出长老的灵符远胜他人！”
“论当今符术，我只想为闻长老高喊一句还有谁！”
天香楼客人满座，不乏其他仙门的弟子，往常因闻秋时多年前在南岭行事，直不起腰的天宗众弟子，总算能扬眉吐气一回。
以张简简为首的弟子们，刻意扬声让那些老相熟们听到。
在几人你唱我和的配合下，南岭子弟臭着脸，与同样咬牙切齿的灵宗弟子一起拍桌离去。
“小人得志！”
“恶人嘴脸！”
“天篆笔还没到手上呢，得意什么？”
尽管嘴上如此说，但目睹过下午符比，谁都看得出即便是身为天符师的南独伊，也与闻秋时有着显而易见的差距，决赛鹿死谁手未可知。
灵宗南独伊决赛危，天宗闻秋时有望夺冠。
放在今日前，谁敢信？
天香楼外，闻秋时握着缺了一角的灵符，寻着方向路过，远远听到张简简叫嚣声，无奈地摇摇头，疾步走过门口。
临近傍晚，往日街边悬挂的各色灯笼，全部变成精致的一盏盏青莲灯。
立在街头一眼望去，好似青川流动，待夜色之时，可想而知有多么美不胜收。
但置身此街，会发现身旁走过的行人青光映脸，诡异无比。
若到半夜，定然滲人至极。
“为了給师父贺喜，我承包了长街的灯笼，师父可一定要去看啊！”
想起一脸兴奋的贾棠，闻秋时嘴角微抽，握着符穿过长街，临近街尾的时候，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闻秋时视线望去。
楚柏月立在一盏青灯下，身着白衣，修长影子落在地面。
他手里拿着一个与自身气质截然不同的东西。
团鱼形的木鱼。
闻秋时微睁大眼，看了看在道观做功课时，总得拿来敲的老朋友，又看向拿着老朋友的楚柏月。
“？”
莫非楚柏月有了断绝红尘，遁入空门之心？
这消息传出，多少人心碎在今夜！
闻秋时小心翼翼凑近，眨着秋眸，指了指楚柏月手中的木鱼，面带迟疑之色，“楚家主这是？”
“送你。”楚柏月向他递来。
灯亮落在木鱼上，散出层层青色光晕。
闻秋时差点下意识伸手接过，他按捺住想敲木鱼的冲动，冷静下来，若有所思道：“符主？”
楚柏月坦然：“是。”
闻秋时：“......”
他万万没想到，楚柏月嘴上说着认错人了，暗地还把他当成闻郁呢。
闻秋时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有些痒，“既是符主身前之物，我怎么能收，不、不妥。”
可恶，他心痒手也痒。不见时相安无事，见之方明白思之如狂。
他很久没敲木鱼了......
“天篆笔你主动抢夺，木鱼却送也不要，”
楚柏月浅眸凝视他，眼神淡淡难辨喜怒，“同样是收到的礼物，因为送的人不同，就如此差别待遇吗？”
闻秋时察觉楚柏月话里有话，却深思不出什么。
他视线紧紧盯着木鱼，再三思忖后，坚定摇摇头，“罢了，我不能......”
咚。
街道突然响起一道敲木鱼声。
闻秋时愕然，看着楚柏月又轻敲了两下木鱼。
咚咚——
闻秋时：“......”
这木鱼声，真真切切扣在他心上了。
闻秋时听得头皮发麻，道观往事历历浮现脑海，他情不自禁话音一转，迫不及待接了过来。
“罢了！罢了！既是楚家主一番美意，我不能不要！”
楚柏月看着青年摸着木鱼，上上下下打量，一副爱不释手、想敲又不想暴露喜好的模样，眼底露出一点笑意。
“闻郁......”
闻秋时闻声抬起头，楚柏月话音一顿，转而道：“闻秋时，你往后想做什么？”
闻秋时不明所以，但拿人手短，沉吟片刻，深思熟虑后回道：“想做咸鱼，快活到不用翻身的那种。”
可惜，并不能做，他还得找回家的路。
闻秋时说这话时，已打算看楚柏月露出好笑或批评的表情，但楚柏月薄唇轻抿，神情变得复杂至极，看样子他并不觉得好笑，一刹那流露出的悲伤情绪，甚至让闻秋时以为自己说了什么扎人心的惨事。
闻秋时：“？”
莫非楚柏月认为他闻秋时是天纵之才，如此不思进取的志向暴敛天物，对他恨铁不成钢，才这般欲言又止。
“我只是随口说说，莫要放在心上，”
闻秋时试图宽慰他，顺道歪歪扭扭夸起自己来，“我其实是天赋加勤勉型，并非一条懒散咸......”
“你与我回南岭，可好？”
楚柏月低柔嗓音，突然在微凉的暮色间响起。
闻秋时话说到一半，转而“嗯？”了声。
回南岭？
他并非楚家子弟，原主也不是，好端端为何要去南岭。
“楚家主是在向我抛橄榄枝？”
近来有不少修真界势力对闻秋时发出邀请，只不过他甚少搭理，眼下除了抛橄榄枝外，他想不出楚柏月让他去南岭做什么。
“没有橄榄枝让你接，只有手，”
楚柏月伸去修长的手，手指骨节分明，一字一顿道，“我是让你，跟我，回南岭。”
闻秋时愣了下，发现楚柏月脸上没有任何玩笑之意，十分郑重严肃。
楚柏月缓声道：“你与我回去，无论翻不翻身皆由你，你可做想做的闻秋时，而非闻郁。否则假以时日，你迟早会发现事与愿违，”
楚柏月话音落下，闻秋时发现手中缺了一角的灵符突然动了下。
他若有所感地侧过头，刚看到出现在街尾的熟悉身影，下一刻，手肘被紧紧握住，耳边传来楚柏月规劝声。
“与我回南岭，我保你一生无忧，永世无恙。”
闻秋时眨了眨眼，无心回答，看着不远处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睛，逐渐被血色染红。
“......”
快跑。
不然你我都有恙。

第35章
闻秋时已记不得第几次看到顾末泽一双血眸,但每次瞧见，受原著影响都不由产生危机感。
顾末泽正常眸瞳犹如盛满星辰的天幕，尤其好看,此时他不一定冷静清醒,但当黑眸染红时,则一定是受了魔珠影响，戾气横生,整个人濒临失控。
原著这阶段,顾末泽尚未暴露出体内的伏魂珠,也未在人前失控露出过魔气森森的血眸。
但许是蝴蝶效应，闻秋时看着不远处发红的眼睛,心头咯噔了下。
他第一时间想过去将顾末泽眼睛捂住，不能让楚柏月瞧见，一旦楚柏月察觉到魔气，定不会轻易放过，到时候查个水落石出,谁都无法安然。
但顾末泽离闻秋时有些距离,纵使会瞬移也来不及遮挡，楚柏月眸光显然比他快多了。
顾末泽出现的短短一瞬，闻秋时心念百转后，迅速找出最优的解决方法。
楚柏月握住青年手肘的指尖微紧,见其扭头望向街尾,眉头微皱了皱,顺势望去,“你在看......”
一只手忽地捂住他浅眸。
楚柏月话音止住，握着闻秋时的手僵了僵。
闻秋时实在束手无策，才做出遮眼的无礼举动。
他抬手挡住楚柏月全部视线,表面镇定，实在心头打鼓，生怕下刻被面带愠怒的楚家主一把挥开。
“别看那边，”
闻秋时吐出四个字。
他嗓音有些颤，带着几分忐忑。
楚柏月愣了下，“好。”
没有得到半点解释，楚柏月立在原地，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的视线被遮挡，眼前一片昏暗，唯独透过闻秋时细长手指的缝隙，能看到些许光亮。
闻秋时没料到楚柏月这般好说话，余光瞥见披着夜色，步步逼近的身影，有些迟疑道：“那.....能再把眼睛闭上吗？”
闻秋时说完，觉得这话带着得寸进尺的过分，于是小心翼翼补了句，“拜托了......”
“拜托了拜托了，楚柏月！”
“求求了，柏月兄——”
楚柏月怔了怔，点头闭了眼。
随后他眼前遮挡的温度退去，握住的手肘也动了动，在他闭目的时候，身前的青年似乎愈走愈远了。夜晚细风穿过楚柏月指间。
松开人后，他修长的手变得空荡荡，止不住泛起凉意。
闻秋时三步跨两步来到顾末泽身前，拦住他前行的脚步。
顾末泽与昨日离开药馆时没什么两样，唯独猩红眼眸凝视着他，眼底好似有阴暗东西滋生，深邃幽暗。
看到闻秋时主动靠近后，阴郁眉眼才有所缓解。
闻秋时二话不说拉着人往远处走，但顾末泽一动不动，对上闻秋时疑惑表情，他侧过脸，下颌暗示性地扬了扬，示意几步之遥的白衣身影。
路边莲灯高悬，淡淡青芒落在顾末泽黑色眼睫，随眼睑低垂。
“我看到了。”
“？”
看到什么。
闻秋时不解，拉住顾末泽的手被反握，拉拢至一双狭长血眸前。
“我也要。”顾末泽嗓音冷沉。
换个人闻秋时定是满腹疑惑，但面对顾末泽，他早已放弃追究，将这些奇奇怪怪的举动自动一箩筐抛到脑后。
他求之不得地捂住顾末泽的眼睛，边将人拉到一旁，边朗声道：“可以睁眼了！楚柏......楚家主！”
楚柏月闻声睁眼，看到一个身着蓝底白纹的陌生身影倚在树下。
年轻男子低着头，让抬起的玉手遮眼，左手轻扶着闻秋时的后腰，指节修长的食指抬起又落下，其间环戒散出墨色光晕。
楚柏月微蹙起眉。
短暂沉默后，他欲过去，但脚步一顿，神色为凝地望向一处空荡。
“郁沉炎——”
一个滚金衣袍的男子突然现身，华冠束发，手里拿着一张奏帖。
他似乎刚从暖阁出来，浑身环绕着一缕淡淡熏香，出现在树影与楚柏月之间。
瞥了下楚柏月，郁沉炎缓缓眯起眼。
他若有所思回过身，扣着奏贴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眸光落在树下举止怪异但莫名透着亲昵的两人。
郁沉炎不由自主，下意思捕捉其中一个身着天宗长老服的人影。
“青衣，回头见吾。”
华冠男子嗓音在夜里沉沉响起，宛如一贯的下令般，带着高高在上的语气。
在那瞬间，闻秋时脑海中都是他的声音，来回作响，身子不由自主地按照郁沉炎的话去做，但很快，一只手落在他后脑，扼住了他的动作。
闻秋时捂着顾末泽眼睛的手掌，被一根根贴近的眼睫刷了下，泛起些痒。
自郁沉炎声音响起后，宛如有重石落在心头的压迫感，被这点微末痒意弄得烟消云散。
顾末泽扣住他后脑勺，缓声道：“我不想遮眼了，师叔。”
闻秋时略翘起一根手指，透过缝隙看底下漆黑的眼睛，这才收回了手。
下刻，后脑被人一按。
顾末泽将青年的脸颊埋到肩窝，模样遮得严严实实，随后抬起头，沾染夜色的狭长眼眸，透着十足冷戾从树下望去。
“我师叔，凭什么给你看。”
郁沉炎眉头骤蹙，现身后看楚柏月，看青莲灯，看树下青年身影的视线，终于落在一扫而过的天宗弟子。
打量片刻，他淡淡道：“天宗落寞，不是没有缘故。”
奏贴被扔在地面。
华冠男子拂袖上前，却被一人拦住，楚柏月转眼立到他身前，“郁沉炎，你不在圣宫待着，来揽月城微服私访吗？”
郁沉炎一哂：“楚柏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视线越过楚柏月肩头，不假思索落在闻秋时身上，这次，紧锁的眸光像要把人盯出个洞来。
“你竟然慌了，欲盖弥彰，”
郁沉炎嗓音低沉，一字一顿质问，“为何不让我过去，他是谁？”
楚柏月不答，郁沉炎亦无耐心等待，一声冷笑，手掌直接运转灵力，击退阻拦他的人。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好生热闹，”
一只戴着骨戒的手伸向闻秋时后颈，“你们是在抢他吗？”
楚柏月与郁沉炎脸色齐齐一变，黑雾出现在树下。
趁楚柏月与郁沉炎对峙之时，不知何时赶到的夙默野找准时机将人抢到手，那两人来不及阻拦，至于半抱着闻秋时的仙门弟子，夙默野未放在眼里，径直抓向闻秋时。
直到他的手被拨开。
那仙门弟子轻描淡写，好似未费吹灰之力化解了来袭。
一转眼，顾末泽带人掠至另一方。
路边大树在突如其来的短暂交锋中，被两人瞬间释放的灵力冲击得粉碎，发出“砰——”的巨响。
烟尘漫天，揽月城寂静夜色被打破。不远处的街道，从天香楼大门走出的各仙门弟子，余怒未消的脚步一顿，察觉到空中肆虐的强大灵力，皆神色一凛，带上灵剑疾步赶去。
尚未到街尾，他们远远看到分立四方的身影，几人中间原本参天大树所在之地，变成一片废墟。
身着白衣金带的北域弟子率先拔剑上前，怒不可遏，“何人敢在揽月城生事，这里是我北域，简直放......”
“肆”字未出口。
说话之人扫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华冠身影，嘴里话语一顿，面露骇然地吞咽回去。
“域、域主？！”
一众北域弟子赶忙收了剑，不及惊诧，齐刷刷单膝跪了下去，“参见域主！”
整齐划一的声音，刹时响彻上空。
紧随其后的南岭弟子，洞察到见剑拔弩张的气氛，原本没看到繁琐熟悉的家主服，神色尚松，谁知走近就发现，楚柏月头戴轻冠，换了身简单白衣。
众人脚下一个踉跄。
“柏月家主——”
两方不小动静，吓得灵宗弟子急忙看向余下三人，发现没灵宗何事后，刚松了口气，听到之前酒楼里叫嚣的声音在后方惊呼响起。
“森罗殿主！！”
全场仙门弟子，连带匆忙赶来的天宗弟子集体一默，目光落在眼神阴鸷的夙默野身上。
“——？！”
方才尚只是惊诧的众人，一下寒毛倒竖，露出惊骇表情。
北域主与楚家主纵使不合，但同为仙道领袖，背后一个是北域一个是南岭，顾忌颇多，两人一举一动牵扯甚大，轻易不可能与对方动手，否则会搅得修真界动荡不安。
因而众人虽见气氛僵硬，心弦拉紧，却没那么慌张。
但魔殿主混在其内，意味完全不一样了。
十几年前差点覆灭修真界的大战，就是森罗魔殿挑起，以至于纵使魔君身陨多年，众人听到夙夜之名，森罗殿之名，仍会下意识毛骨悚然。
生怕腥风血雨再次席卷大陆。
而这些年，夙默野登上殿主之位后，与众仙门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今日，他突然现身北域，与楚柏月郁沉炎两人对峙，背后意味不得不让人在揣摩后，倒吸凉气，一阵头皮发麻，不难想到今夜消息传出，定然在大陆掀起轩然大波，平静多年的修真界风云骤变。
城内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这边动静，一些人好奇赶来，屁滚尿流逃走。
“什、什么情况？我是不是产生幻觉了？北域主、楚家主、森罗殿主......”
“快！快逃！神仙打架会殃及池鱼的！”
“他们要干吗？掀起修真界大战？！”
“快跑吧！气氛不妙，我要窒息了！”
.......

第36章
郁沉炎盯着背对着他的青年,没找到任何闻郁往日痕迹。
若非对楚柏月有所了解，奏贴里闻秋时不可思议的符术又过于像闻郁，他绝不可能将此人与闻郁联想起来。
眼下人近在咫尺,郁沉炎竟有种近乡情怯之感。
他不敢轻举妄动,甚至不愿前去验证,一边斥责楚柏月莫要拦他,一边想楚柏月尽全力阻挠。
楚柏月越不想让他靠近，越说明此人身份可疑，除了与闻郁相关外，他想不出第二个能让楚柏月如此举动的原因。
若真是闻郁......
为何不回圣宫,如果有意避他，又何必参加符道大比,明知如此会出现在他视野里。
郁沉炎满腹疑惑,想将人抓过来质问。
但此时此刻,他只能死死盯着闻秋时的背影,好似那日他立在烽火台,看着闻郁摘下束发的天篆笔，青丝垂散至腰,将天篆笔归还后,那人没带走一样北域之物，拂袖离去。
直到身影消失在他视线，都不曾回头看一眼。
“闻郁,”
郁沉炎语气微重吐出两字,夹杂着怒意,像恨不得将人碎尸万段。
“你还是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肯吗？”
闻秋时听到陌生的嗓音，似乎在朝他唤出“闻郁”两字，反射性地回头看是谁又把他认作闻郁了,但脑袋刚动了下，被修长有力的手按了回去。
顾末泽低声道：“师叔，叫的是闻郁，与你无关。”
闻秋时一想是这个理，但一直趴在顾末泽肩膀也不对劲，那么多人看着呢。
他欲让顾末泽放开，未等开口，心底忽然涌起一抹奇异的感觉，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一般。
闻秋时若有所感地转过脸，斜眸瞥向另旁突然出现的人影，看到与顾末泽有几分相似的眉眼，闻秋时愣了下，意识到来者何人。
对方一直盯着他，没错过他看来的小动作。
四目相对。
夙默野眼眸犹若寒星，里面堆着难以驱散的森森冷意。
闻秋时蓦然发现，顾末泽与其并不像。
但其他人可能不这般认为，两人没出现在同一地方尚好，众人不会有所联想，面对面时，多少会看出些端倪。
趁夜色朦胧，其他人沉浸在剑拔弩张的气氛，没有察觉异样。
闻秋时边掏出面具边瞅了眼夙默野手中的骨戒，是枚兽骨储物戒，里面不知存放了何物，让闻秋时有种见老朋友的熟悉感。
他收回视线，用面具戳了下顾末泽，“把面具戴上。”
原著里，夙默野在知道顾末泽魔君之子的存在后，感到了威胁，三番四次置其于死地。
按时间线，约莫发生在三年后，彼时顾末泽的修为远胜如今，才能化解重重危机，但如今，闻秋时没把握顾末泽能够化险为夷。
眼下不知夙默野是否意识到了，亡羊补牢有没有用。
顾末泽接过面具，唇角讶然地微挑了下，将青狐面具自然而然給闻秋时戴上了。
“好，不给他们看。”
闻秋时：“......”
两人间动静不大。
但在无比沉寂的街尾，一众围观者腿脚发软的紧张气氛下，场内再小的动静都显得格外明显。
天宗众弟子屏了屏气，心急如焚，恨不得立马将自家长老与顾末泽从里面拉出来。
怎么迷路了？
那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啊！
快回来！不然要被伤及无辜！
闻秋时今日刚在符比大放异彩，没动静的时候尚好，赶来的众人看出北域主等身影已心力交瘁，下意思忽略他与顾末泽，但在另三人都未有动作时，闻秋时与顾末泽先有了小动作，顿时被注意到。
这一注意，众人察觉出一丝不对。
看北域主，眸光死死盯着正对面身影，方才还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看楚家主眉头微蹙，侧头看着顾末泽将面具給闻秋时戴上，再瞧他们并不熟悉的森罗殿主，从头到尾望着同一方向。
三人目光所至，竟出奇一致。
“这......”
意识到不对劲后，四面八方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闻秋时身上，连张简简等天宗弟子短暂惊愕后，脑海都冒出一个念头。
大意了！
他们长老似乎并不无辜！
刹那变成全场视线中心的闻秋时，面对周围意味不明的探究眸光，挑了下眉，旋即拉着顾末泽头也不回往外走。
“我们挡道了，快走！”
北域主微服私访揽月城，偶遇一向不合的楚家主，两虎相斗之际，森罗殿主闲来无事掺合一脚，欲.火上浇油。
他与顾末泽真是飞来横祸，遭受这无妄之灾。
“站住。”
闻秋时没走两步，听到之前让他回头的嗓音，他脚步微顿，随后没做理会继续前行。
许是身为北域主甚少被忤逆，抑或青年头也不回的模样刺激到他，郁沉炎袖袍一展，袖口精美纹案在夜风泛起波澜，一贯养尊处优的手展开，掌下一张画卷浮现。
刹那间，风云变色。
与圣剑、魔珠并列为三大神器的仙图，在郁沉炎手中展开。
夜空星辰流转，从天而降的浩瀚灵力聚至仙图，闻秋时周身环境倏然变化，一股无形的拉力将他缠住，就在闻秋时以为要被挪到不知名的地方时，手腕被一把握住。
顾末泽拽住他，眉头紧蹙。
不止闻秋时，所有人身处方位都发生改变，整个揽月城在仙图下错乱，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拨弄山河。
闻秋时察觉握住他的手极为用力，指节泛白，“我没事，你松开。”
他没有危险，只是方位受了影响，但顾末泽抓着他不放，是在以人力抵挡仙图，会遭仙图攻击。
顾末泽不言，浑身散出的灵力与缠绕闻秋时周身的仙力对抗，在一片天地动荡间，顾末泽侧头望向宛如闲庭信步般走来的身影，抓住闻秋时的右手，一抹猩红在腕骨悄然绽开。
顾末泽道： “你找死。”
郁沉炎多年未听到这般狂妄之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顾末泽修为远超乎他意料，仙图之力虽大部分用于对付楚柏月与夙默野，但这天宗弟子能阻拦片刻，绝非池中之物。
可惜，忤逆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阿闻，他让我不悦，”
人未靠近，闻秋时耳边已响起愈发熟悉的嗓音，郁沉炎像在与他商量般，少见的好声好气，但细听带着不容置疑。
“我要他的命，你不会生气吧。”
话音落下，四面温和的灵力变得狂躁，凝结成削铁如泥的万千利刃。
闻秋时脸色骤沉，一贯含着懒懒散散笑意的眉眼，堆起寒霜，他微回过头，望向后方朦胧白雾中的身影。
“你敢。”
郁沉炎脚下一顿，停在了原地。
有刹那，心脏像被只手狠狠揪住，令人窒息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他父亲郁苍梧身陨后，整个北域被阴霾笼罩，那时他尚不足十四，北域天塌了，然后全部压在了他身上，即便再如何小心翼翼，也会有出错疏漏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命悬一线。
但每次，闻郁都能带他死里逃生，对伤害他的人道：“你敢，我便要你的命。”
对他道：“有我在没人能伤你，你是至高无上的北域主，别怕。”
不曾想有朝一日，闻郁会对他说出“你敢”的威胁话语。
郁沉炎冷下脸，视线意味不明地望向顾末泽，正巧对上铺了层血似的红眸，森冷魔气抑制不住地散了出来。
郁沉炎刹时笑了，“原来是入魔了。”
既然如此，更有理由诛杀。
但郁沉炎此般念头刚起，一股宛如从幽暗地狱爬出来的森冷自天边升起，刹时染红半边夜空。
郁沉炎神色一变，豁然收起仙图。
异动产生的方向是鬼楼，阴森鬼气连在揽月城都察觉到，绝非寻常躁动。
仙图收了威压后，方才站立不少仙门弟子的街尾，转眼只剩最初的几人，楚柏月面色微凝，望向宛如泼了红墨的天际，眉头皱起，“不是鬼楼，是......”
他话未说完，郁沉炎玉简传出惊恐呼声，仿佛发生了惊悚骇人之事。
“域、域主，封印在碎裂，穷狱门要打开了！”
在场几人皆脸色大变。
从上古时候，世间一切魑魅魍魉皆出自穷狱门，先贤们为保大陆安稳，在门四周建立了鬼楼，将穷狱门逃出的阴鬼邪祟封印在楼里，以免危祸苍生。
十几年前陨星谷除魔之战，就是以魔君夙夜欲打开穷狱门为起始，搅动得修真界腥风血雨。
当时险些被夙夜得逞，圣尊拔下镇压鬼楼的圣剑，才将其击退，阻止了无穷无尽的凶恶邪祟从穷狱门逃出，随后加固了对穷狱门的封印。数年后，符主闻郁以身殉道前，也对穷狱门施加了封印。
故而修真界能风平浪静多年，期间即便鬼楼有异动，也只是众多鬼魅作祟，难掀起风浪。
但今朝封印层层碎裂，穷狱门莫说打开，只要露出一条细缝，里面便会涌出密密麻麻的可怕鬼物。
届时，整个大陆危在旦夕。
“郁沉炎，用仙图，你我必须立刻赶到，”
楚柏月沉声撂下一句，边朝闻秋时走去边补充道，“顺道请森罗殿主与我们走一遭。”
本饶有趣味看热闹的夙默野，脸色骤沉。
楚柏月与郁沉炎这类以守卫天下苍生为己任的正道之士，此刻心急如焚，面对穷狱门异变不可能袖手旁观，但夙默野不同，他没有此责任，只等着两人被迫离去后带走闻秋时。
楚柏月让郁沉炎用仙图带他一起离开，如此不会让闻秋时有危险，但两人将有大麻烦，在面对穷狱门时，还得额外小心夙默野在背后使阴招。
“有胆量，我倒要看看，你楚柏月有什么分.身之术邀我同行！”
转眼间，夙默野被困于神器仙图里，他脸色阴沉至极，一字一顿道，“此行不让你二人见血，本座誓死不归！”
楚柏月置若罔闻，趁仙图运转的转瞬，一身白衣轻冠在闻秋时面前蹲下，将青年细瘦白皙的手腕拉来，拨了下红绳系着的血色小铃铛。
“是他给你的吗？”
闻秋时神色微紧坐在地上，让突然陷入昏厥的顾末泽倚在他身上，他一只手被楚柏月握着，另只手扣住顾末泽右手腕，有意无意地将那块皮肤遮得严严实实。
“顾末泽？是。”
这种紧要关头，不知楚柏月为何突然问小铃铛。
闻秋时有些疑惑，不过点头回答了，旋即看到楚柏月微微颔首，欲说话之时被仙图带走，夜风中隐约留下一句，‘那我便放心......”
未等闻秋时听真切，另道声音响起，令匆忙赶来的揽月城主腿脚一软。
郁沉炎身影消失不见，充满威慑力的冷沉嗓音却在揽月城上空回响，“言达，若吾回来之时，看不到闻秋时这人，你便提头来见。”
言老城主倏然跪倒在地，颤声道：“言达领命！”
他转过身，招手让侍卫将闻秋时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同时令人开启守城大阵，无人可进亦无人能走出城池，插翅都难飞。
布置完一切后，老城主凑近谢罪道：“闻长老莫怪，我也是奉命行事，但长老放心，不会限制你的自由，只要让我知道你身处何处，未曾消失便可。”
闻秋时无心计较这些，遮挡顾末泽右腕的手，拇指微动，看到底下一抹猩红细丝后，神色沉了沉。
前几日担心之事，当真发生了。
顾末泽体内的伏魂珠在兴风作浪，穷狱门变动就是受此影响。
原著里，亦是楚柏月与郁沉炎赶去，两人修为当世修真界之最，何况有镇压鬼楼的圣剑、郁沉炎的仙图在，足以化解此次穷狱门之危。
但顾末泽......
闻秋时皱起眉，摘下发带，整齐束起的乌发披散肩头。
他将顾末泽宽大袖口贴在手腕，用发带绑紧，遮住悄无声息出现的猩红，旋即摸了摸顾末泽冰冷的脸颊。
“何处有温池？”
言城主愣了下。
穷狱门的封印破碎，大陆危在旦夕之际，竟然还有去泡温泉的闲情逸致吗？
他欲言又止。
这时，街边一个烂箩筐被掀开，从里面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师父，我发现一个仙府！”
贾棠灰头土脸从洞里钻出来。
方才仙图第一次展开时，众人方位错乱，贾棠被莫名其妙扔进了一个漆黑的地方，顺路往里走，没多久前面豁然开朗。
他定睛一看，神器当真有翻天覆地之能，竟把一座偌大的仙府抖了出来！
仙府金砖玉瓦，从内到外华光万丈，可惜有些地方存在禁制，贾棠在里面一番转悠后，打算原路返回。
没想到仙图此时再次发威，来时路消失，他只好顺着唯一的洞口往外爬。
听到闻秋时声音，贾棠赶忙推开洞口之物钻出来，“师父要温池作甚？我在仙府里看到犹如一大片湖的温池，里面灵气很足！”
闻秋时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倏地睁大眼睛。
湖大的灵泉......鸿蒙仙府？！

第37章
鸿蒙府,古籍记载的第一仙府。
内含奇珍异宝，秘术灵器无数，更有一望无际的灵泉仙湖。
原著后期鸿蒙府现世,多方争抢,最后被顾末泽纳入囊中,他看中里面的灵泉仙湖,仙泉清澈温暖，可缓解伏魂珠带来的阴冷鬼气。
闻秋时带着失去意识的顾末泽，与贾棠一起进入鸿蒙府。
仙府大门处，闻秋时掷出灵符,在满是华光的照耀下，一层结界浮现,阻拦了言城主以及身后慕红眼的侍卫步伐。
“我需带他去仙湖,期间不能有人打扰,”
闻秋时掏出十张灵符,一并交给贾棠,“你能守住吗？”
贾棠擦了擦脸上土灰，小眼睛眨了眨,难得看到闻秋时这般正色,他郑重地点点头，“师父放心！”
话落贾棠回过身，结界外乌泱泱一片,越来越多的人得到消息赶来,拿着武器跃跃欲试。
贾棠默默往后退了步,不小心踉跄倒地。
他反身迅速抱住闻秋时迈开的腿，宛如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师父,那你可要快些哇，不然只有給徒弟收尸了！”
“放心吧，真到绝境你比谁都厉害。”闻秋时意味深长道。
他背着顾末泽，轻踹了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贾棠，待人松开腿后，迅速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温水灵泉清澈，犹如一片仙湖，大而广。
白色水雾环绕四方，周围灵草花树环绕，空中灵气充沛浓郁。
闻秋时背着浑身冰冷的顾末泽，换做平日，以他这弱柳扶风的体格，背着如此重量，早已汗流浃背，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但此时，他整个人却如坠入冰窟。
冷得发颤。
呼出的气体都是冷的。
寒意自背后不断缠绕在闻秋时身上，像有块沉甸甸的冰贴着，极度寒冷下，他脚步有些僵硬，在岸边跺跺脚，恢复些知觉后，才顺着玉阶缓缓走下泉湖。
他没有空档脱鞋袜，直接背着顾末泽入水。
温热水流打湿衣角，混在仙泉里的灵气贴着湿润皮肤，钻入体内，一下将深入骨血的阴寒之气驱逐。闻秋时缓喘口气，又往下走了一个阶梯。
水淹没脚踝，暖意沿着笔直小腿自下而上，闻秋时苍白面容恢复些许血色，微侧过脸，瞅了眼垂在他肩头的脑袋。
腾起白雾中，顾末泽黑色额发安静垂散，瞧着莫名的乖顺。
闻秋时轻啧了声。
心里痒。
想拨碎发，让顾末泽露出眉眼给他瞧瞧。
分明五官这般英俊深邃，逼近的时候侵略感十足，怎么如今越看越乖了。
君子食色性也，闻秋时忍不住多瞅了两眼。
但眼下时机不对，他轻甩了甩头，将脑中杂七杂八的念头抛开，背着昏厥的顾末泽入泉，待脚踩底部，他在水里拖着人到了侧壁。
一番折腾。
顾末泽以打坐姿势背靠温泉玉壁，周身环绕薄薄白雾，被升起的温暖水汽包围。
闻秋时松口气，让人在一旁泡着。
他在水里待了会儿，有些热了，湿透的衣袍重沉沉贴在身上，举手投足都格外艰难。
闻秋时脱了外袍鞋袜，将湿淋淋的衣物放在岸边，裸着脚踩在水底，泉是活的，贴底能清晰感觉到热水从脚后跟滑至足尖，缓缓流动。
闻秋时忙里偷闲享受了下，然后暖呼呼的手探入水里，覆上顾末泽搭在膝盖的手。
指腹摸了摸。
之前的刺骨冰冷消失了。
闻秋时又摸向顾末泽额头，掩盖不住的阴冷气息，没有灵泉的浸没很是不好。
闻秋时微眯了眯眼，在顾末泽旁边坐下，背倚泉壁，伸手一勾，让顾末泽脑袋搭在自己肩头，旋即深吸口气，按着人与其一起全身沉入水底。
片刻，咕噜噜的气泡从水面冒出。
闻秋时带着人钻了出来，他与顾末泽从头到尾都湿透了。
不知自身情况如何，他看顾末泽外袍里衣都被浸湿，衣领在反复拉拽间，扯得松松垮垮，一串水滴沿着顾末泽颈部修长的线条，蜿蜒滑至半截锁骨。
随后在一道紧追的视线下，没入衣领，逃也似地尾巴都不见了。
闻秋时轻摇了摇头，从水里站了起来，抬手給顾末泽从上到下泼了几掌水，哗啦水声作响，待其身上又变暖些，黑色碎发黏在额前，才偃旗息鼓。
闻秋时重新坐回去，嘴里微喘了喘，抬起顾末泽右手，解开绑住袖口的发带，将底下被遮挡的手腕露了出来。
只见顾末泽右手微微凸起的腕骨上，浮现出一株栩栩如生的花朵，里层似血猩红，外面绽放后如同蒙了层血雾，透着无边的妖异邪气。
穷狱花。
印刻在穷狱门上的东西，象征地狱召唤。
是顾末泽的魂印。
闻秋时没见过穷狱门，亦第一次见到顾末泽的魂印，只知原著里，顾末泽魂印与穷狱门有所关联，并非巧合。
虽然世人惊恐穷狱门会打开，鬼物涌现，造成灭世之灾，但事实上，穷狱门打开比关闭更难，非人力可左右，唯独借助魔珠伏魂，可撼动一二。
夙夜曾利用伏魂珠险些打开穷狱门，但不知为何失败了，又遭到郁苍梧阻挠，才不得不作罢。
而原著里，穷狱门最后打开了。
顾末泽所为。
原著结局，尽管遭到南独伊等人竭力阻止，浩浩荡荡的鬼楼除魔大战，试图效仿当年的陨星谷除魔之战，可惜结果完全不同。
顾末泽推开了门，带整座大陆来到穷极地狱。
闻秋时曾思忖他来这个世界的目的，是不是为了改变结局，引导顾末泽勿要走上不归路，改写大陆覆灭的历史。
但总归是他的猜测，无法证实。
不过如今，是不是都无关紧要。
只要他在这里一日，就无法眼睁睁看着顾末泽最后业障满身。
要说为何，大概是他滚瓜烂熟的原著里，从开篇就对这世界满怀善意的小男孩，直到打开穷狱门之前，即使遭受再多的不公挫折，不改当年之善。
这般的顾末泽，活生生出现在闻秋时视线里。
世人只知道伏魂珠在顾末泽体内，他危险可怕，随时可能被魔珠影响变成嗜血狂魔，但无人知晓，顾末泽其实可以挣脱魔珠，将其从识海中取出，彻底摆脱伏魂珠带给他的痛苦。
从此一身轻松，逍遥快活。
但顾末泽若这般做，世间无论是想得到还是毁掉伏魂珠的人，在伏魂珠现世后，都将为之着魔，届时修真界必是腥风血雨不断，尸骨堆积如山。
到头来，又无人能控制伏魂珠，争来夺去一场血空。
顾末泽很小的时候便意识到这点，故而，尽管他厌恶至极，但未曾让伏魂珠逃离他的束缚，以免整座大陆永无宁日。
与其说伏魂珠折磨他，不如说，是他不肯放任伏魂珠在世间作恶的代价。
直到打开穷狱门前，他一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一人孤独而绝望地对抗至阴至邪的魔珠，他从来不是一个被魔珠操控没有理智的疯子。
他只是在黑暗里独行太久，到最后，有些找不到方向了。

第38章
顾末泽腕骨穷狱花像活物般,鲜红色泽忽浅忽深。
闻秋时神色微动。
原著里，顾末泽第一次使穷狱门产生异动，是在走投无路时,当时他受了极大的冤枉,天宗众多同门被害,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凶手,修真界对他发起了除魔令。
一切巧合让顾末泽百口莫辩，又因除魔令遭受无数的恶意，愤怒之余被伏魂珠寻到可趁之机，他心里杀意在伏魂珠作用下无限放大,然后将不分青红皂白想置他于死地的一众修士，尽数杀了。
当时轰动修真界,世人可不管他是自保还是其他原因,纷纷道：“果然如此”“早有所料”“不得不除,否则假以时日必是下个魔君,”
从此顾末泽做实了魔修的名声,将同门枉死的黑锅背上，天下难有容身之地。
闻秋时回忆顾末泽当时状态,与如今有些相似,腕骨魂印出现，陷入昏厥浑身冰冷，随后醒来直接对追杀的修士大开杀戒。
思及此,闻秋时突然忐忑起来。
原著里顾末泽从昏厥醒来,被伏魂珠蒙了心智,完全处于遵循本能的状态，不会有平日的理智，一旦心底冒出什么念头,就会去做，不计一切后果。
对那些人起杀心，便没有半点犹豫，痛痛快快杀个干净。
待顾末泽醒来，该不会也一掌让他一命呜呼吧？
闻秋时警觉起来，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
被蒙了心智的顾末泽，记忆混沌，什么道理都讲不通，要人死时，就算对方跪着忏悔求饶都无用。
思及此，闻秋时脑海中冒出一个大写的“危”字。
他警惕地看向顾末泽，缓缓退了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水声哗啦作响，闻秋时掏出一张灵符，以防万一，打算将顾末泽困在灵符里，不然等人醒来对他下手便遭了。
一张灵符被闻秋时掷于半空，以符纸为中心，无数灵气化作细丝呈网形落下，最终形成笼状将顾末泽困在里面。
闻秋时在符笼未完成前，脚踩暖流涌动的泉底，打算离开符威范围内，谁知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握住，一个极大的力道传来，将闻秋时骤然拉了回去。
闻秋时脚下踉跄，整个人朝后跌倒。
温泉漫过他沉落的肩颈，溅起的哗啦水花落在脸颊，沿着雪白肌肤滑落。
一只手扣在闻秋时的腰前，将水里跌落的身影圈入怀里。
闻秋时视线一阵晃荡，好不容易稳了些，看到符笼即将合闭，他瞪大眼睛，下意识做最后的挣扎，
他铆足力气挣开了一点距离，后腰离开了贴着的紧实腹部，下一刻，附在他腰间的手指一紧，将人往回捞了下。
他重新跌坐在顾末泽怀里，一只手腕被紧紧握着。
即使没回头，闻秋时也感觉到苏醒之人的注视，身后一道灼热绯红的眸光，盯着他，看不到他正脸，似乎也对正脸不感兴趣，就在耳畔与颈肩徘徊。
短暂的静默，闻秋时喉咙微动，莫名有些头皮发麻。
“顾末泽？”
无人回应他，闻秋时不知顾末泽此时是何情况，不好回头看，亦不敢大声呼喊刺激他，只轻声轻语又唤了两声，试图能让对方给点回应。
他隔片刻喊一声，转眼半炷香的时间过去，身后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闻秋时就这般被圈着腰，一只手腕被握着，被人抱了半晌。
没有要杀要剐实在可喜可贺，就是有些奇奇怪怪。
闻秋时等了半晌，四周静谧，后背紧靠的胸膛里心脏有力的跳动，变得越发清晰。
他另只手掰开扣住腰身的手，这举动在此时的顾末泽看来与忤逆他无疑，十分危险，但闻秋时实在待不下去了，他小心翼翼地撬开顾末泽一根手指，直到整只手松开，过程竟出奇的顺利。
泉水清澈见底，青年裸着的纤白脚踝微动，使了点力，从顾末泽身上起来，缓缓脱离禁锢。
但未等他完全成功，扑通水声响起。
闻秋时湿衣贴紧的腰身被后方伸来的手揽住，用力一拽，整个人不得不重新跌坐回去。
水花四溅，闻秋时脸颊湿意刚消失不久，细碎水珠又落在白皙肌肤，他乌发都是湿的，一缕缕散在后背、肩头，凌乱无序。
“顾末泽？”
闻秋时意味不明的唤了声，等了两秒，继续掰开箍住腰的手。
很快，他成功了。但起身到一半，再次被拽了回去。
闻秋时锲而不舍试了一次又一次，整个过程，除了他喘息声渐重外，一切仿佛在被无限回放，顾末泽一声不吭，就等着人挣脱禁锢，然后将他拽回到怀里。
到最后，闻秋时仍旧是最初被圈在怀里的姿势。
一次次挣脱失败后，他裸白脚踝泛起的酸意，缓缓蔓延至两条小腿，腰身也尤为疼，湿淋淋的衣物遮挡下，多半已青一块红一块了。
闻秋时唇间轻喘，长睫抖了抖湿意，出离愤怒。
“你玩呢？松开！”
他话音落下，没想到腰间束缚真没了，手腕也被头一次松开。
闻秋时一边暗道有诈，一边忍不住跃跃欲试，他脚下微动，支撑身子在水里站起。
这次，顾末泽没再拉他。
但扑通声还是响起，闻秋时腿一软，自己向后倒了回去。
连续起起跌跌十来次的，青年这身子骨经不住折腾，双腿细腰都没了力气，起身到一半便回到原点。
闻秋时眼眸被溅起的水珠遮住。
他摔得头晕眼花，此情此景，饶是心境平和如他，也忍不住口出秽语。
“去你家他家大爷的！”
青年嗓音在湖泉边缘响起，充满恼怒。
话落，闻秋时又颇为后悔，默默向祖师爷忏悔，悔过到一半，他被迫坐着的修长双腿动了动。
“......天礼。”
顾末泽声音在后方响起，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落在闻秋时耳中，却如平地惊雷，顾末泽此时应处于意识混沌的状态，但他竟然清晰地吐出两字，像是认出或者想起了什么。
惊诧过后，闻秋时眉梢微挑。
他不止一次听到“天礼”，原著里未曾出现，但顾末泽每次意识不清就唤这名，想来对他十分重要。
有个超脱原著的闻郁尚未摸清，已足以让人头疼，没想到还有个天礼。
闻秋时轻叹口气，随后突然想到什么，眸光微闪。
“天礼是谁？”
闻秋时宛如哄骗小朋友般，用温柔的嗓音轻声问，话落他暗自唾了自己一口，趁人之危。
“天礼现在在哪？”
闻秋时按捺不住好奇，问完后，等了两秒没得到回应，无奈摇头时，附在他腰前的手收紧，身后顾末泽的气息笼罩而来，低沉嗓音贴着他耳畔响起。
“在这。”
闻秋时：“？”
他左右张望，不见第三人身影，欲追问，后颈突然传来窸窣动静。
闻秋时之前将外袍放置池岸，仅着了件单衣，湿漉漉勾勒出清瘦身型，一只手指落在他颈部，勾住领口，将湿润衣襟不由分说沿肩头拽落。
顷刻间，青年半边衣裳褪下。
他左肩裸了出来，在一缕乌黑湿发映衬下，浸着晶莹水珠的肌肤白的晃眼。
闻秋时下意识颤了下，挣扎起来。
他胳膊肘往后袭去，顾末泽褪衣物的手顺势从他手臂游至手腕，握住向前一拉，从后方完全将闻秋时抱在怀里，青年一双细瘦手腕也被擒住扣在身前。
闻秋时发现，事实证明顾末泽真用力时，以他这个身子的力量完全挣脱不开，甚至撼动不了分毫。
顾末泽低头压来，令闻秋时浑身一僵，寒毛倒竖。
尚未被触碰，他后颈那片尤为敏感的雪肤，已浮起诱人薄红。
“呜啊——”
濒死般的痛吟响起，在顾末泽薄唇落在上面的刹那，闻秋时全身泛起细颤。
“疼疼疼！”
被人死死扣在怀里的青年不住摇头，好似下刻要疼得哭出声。
直到干巴巴喊了半晌，闻秋时眨眨眼，发现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后颈只有微凉触感。
像有人轻轻吻在上面。
不疼，还有些酥痒。
“你在做什么？”干喊了会，闻秋时嗓音微哑，听着可怜兮兮。
耳侧顾末泽含混不清的声音响起， “天礼在这。”
闻秋时： “蛤？”

第39章
“在这。”
顾末泽又低头轻吻了下,随后从水里站起身。
哗哗水声响起，顾末泽将怀里的人按到温泉内壁，垂眸安静看着。
他在水里待了许久,刚起身,束起的黑发,按住闻秋时的修长手指,白纹袖袍都在滴落水珠，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闻秋时不明‘天礼在这，在这’何意，尚在思忖。
转眼间,他却被带着从水里起身，与倚靠泉壁的顾末泽换了位置。
灵泉内壁由冷玉打造堆砌而成,闻秋时被压着靠在上面,凉意从单薄衣物侵入,在暖呼呼的后背蔓延开来。
闻秋时被突如其来的冷意刺激得抖了下,不适应地远离,想回到全是暖流的地方。
但顾末泽立在他身前，修长高大的身影透着极强压迫感,一只手按住他肩,力道很轻，但闻秋时毫不怀疑他若挣扎，之前尝过的力量立刻会蛮横压来。
闻秋时遥望了眼白雾缭绕的宽广水面,在被圈住的狭窄空间里,无奈叹口气,放弃了挣扎。
他长睫微掀，与顾末泽面对面。
尽管在泉水里折腾了半天，但他才看到顾末泽睁开眼的模样。
顾末泽眸是红的。
但并非想象中充斥着邪戾,也不似行动般蛮横无礼，反而有些澄澈。
原著里，这般的顾末泽没有理智，做事不计后果，面对想杀他的那些修士，便犹如碾死蚂蚁一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但此时面对他，书里大开杀戒的人，没有半点杀意，眉间也不见暴戾之色。
闻秋时放下心来，盯着一双定定看着他的红眸，颇有好奇，在这种遵循本心状态，顾末泽会选择对他做什么，如此还能推断出他在顾末泽心里是个什么印象。
但顾末泽迟迟没有动静，仅视线落在他赤.裸雪肩。
闻秋时拎起衣物遮挡后，顾末泽皱了下眉，隔了层衣料继续盯看，百看不厌般。
闻秋时背靠泉壁倚了会儿，冷玉雕琢，有些凹凸不平，有块坚硬的地方抵在腰后，久了生疼。
往前只有贴近顾末泽，闻秋时身体不由往旁侧了侧，欲换个姿势，谁知顾末泽突然动了，一手趁着空隙挤进冷壁与他腰间。
修长有力的手指扣住闻秋时后腰，顾末泽俯身低头，将人抵在泉壁。
他优越凌厉的下颌线紧绷，缓缓搭到闻秋时肩膀，发现怀里的人愣了下，没有拒绝后，顾末泽神色变得柔和了些。
他脸颊顺势往闻秋时颈侧埋了埋，嗅着舒适安然的气息。
像来到雨后竹林，又似嗅到出尘青莲，顾末泽躁动不安的心境不由自主平静下来。
好似寻到了归处。
闻秋时眉梢微挑，余光瞥向将脑袋埋到他颈间的人，歪了歪头，給看起来十分享受的顾末泽腾了点空间。
两人挨得很近，闻秋时其实有些不自在。
但顾末泽抱着他埋下头，一副求安慰求抱抱的模样，显然比杀气冲天不可一世的模样好多了。
两方权衡，闻秋时按捺下那点别扭，索性任他摆布了。
被抱了一会儿，闻秋时百无聊赖，视线四处张望。
此处宛若仙境，围绕泉湖生长着诸多灵草，旁侧一排排瞧着如粉雾般的花树，不知何处来的清风拂过，树间粉红花瓣吹落到水面，随轻波逐流。
有朵飘到近处，闻秋时试着抓了抓。
差些距离，他在泉水里泛着微红的指尖，堪堪擦过花瓣。
近在咫尺，闻秋时忍不住伸手往前探了探，眼瞧花入囊中，抱着他的顾末泽察觉到一点挣扎之意，握住闻秋时胳膊的手游到细腕，将不安分闹腾的手捉回。
顾末泽对闻秋时走神分心，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很不满。
他埋在清瘦颈间的脑袋没动，但一条修长的腿插.入闻秋时腿间，膝盖微屈，朝青年大腿内侧轻轻撞了撞，提醒了下。
顾末泽身型高大颀长，混在人群有着鹤立鸡群之姿，闻秋时如今这身体纵使身形称得上高挑，也矮了大半个头。
故而顾末泽屈膝略一向上，泉底水流暗涌。
猝不及防被袭击，闻秋时腿根被撞得一软，险些站不稳，他水底雪白裸足踉跄了下，被温热水流包裹许久的圆润脚趾，透着淡淡粉意，惊魂不定地微微蜷起。
“你做什么？”
顾末泽埋在他颈间的脸颊微动，额发湿答答擦过闻秋时白皙肌肤，带来丝丝凉气，同时温热鼻息呼在上面。丝丝冷缕缕热，皆围绕着青年脆弱纤长的脖颈。
不一会儿，颈部雪肤布满红意。
闻秋时方才左顾右盼，就是为了避免静下来，注意力落到脖间酥痒的细碎动静，此刻被迫拉回零散的意识，他心底那点不自在顿时浮上了心头。
闻秋时有些难受。
被另个人圈抱在怀里，像被侵犯了领土。
他止不住想逃离，抑或将顾末泽推到安全界限外，这般近乎在亲昵的距离，让他浑身不自在。
但理智让闻秋时止住挣扎，仅乌色长睫不安轻颤。
四周静谧，泉眼咕噜作响。
闻秋时眸光落在腕骨穷狱花魂印，颜色比之前浅了些，待完全消失，顾末泽便能恢复如常了。
闻秋时松口气。
只要顾末泽这边重新控制伏魂珠，远在鬼楼的穷狱门便能合上门缝，源源不断的邪祟被斩断，之前涌出的鬼物对于楚柏月与郁沉炎而言，不足为虑。
思及此，闻秋时心里的不自在突然消失了。
只要能把惹是生非的魔珠按下去，别说被顾末泽抱一下，就是再被咬一下，也完全可以忍耐。
眼瞧腕骨穷狱花越来越淡，黎明曙光近在咫尺，闻秋时欣喜之际，听到远处传来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
“师父，我只有五张灵符了！”
“师父我要来泉湖找你！师父救命啊！”
贾棠声音在这方天地回响，伴着叮叮咚咚的响动，似乎在朝这方向慌忙逃窜。
不是还有五张灵符吗？
闻秋时无奈摇摇头，还好顾末泽恢复得快，立刻就能......
“？！”
腕骨魂印眨眼变得血红，闻秋时表情一僵，整个人不好了。
与此同时，他发现顾末泽一直平和的情绪，受了刺激，骤然变得躁动起来，原本安静埋在他颈间的脑袋抬起，闻秋时对上一双戾气横生的血眸。
顾末泽眉眼阴郁，眸光沉沉望向动静源头。
花树灵草之间一条长长的路径，贾棠人影尚未出现，呼喊声已临。
顾末泽死死盯着那方向，扣住闻秋时后腰的手紧了紧，大概因为过于在意，他混沌意识里，近乎本能地将所有靠近的人，视作想从他身边抢走天礼。
顾末泽眼神幽深，散出铺天盖地的敌意。
他体内灵力爆发出来，湖边千百株花树震碎倒塌，掩埋了来泉湖的路径，远处呼天喊地的声音一默，明显被吓到了。
斥退完敌人，顾末泽神情却没有丝毫放松，他抱着人，却感觉怀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抓不到。
腕骨魂印猩红，顾末泽心底不安抑制不住涌了出来，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天礼是他的！
为何总有人不自量力来抢？
顾末泽手臂用力箍紧怀里的人，低下头，沿着青年细长漂亮的颈线胡乱咬了咬。
闻秋时轻嘶口气，头皮发麻。
被这般按着又啃又咬，即使顾末泽控制着力道，他也有些受不住，原先尚能控制的逃离念头，顿时按捺不住，本能挣扎起来。
“别咬......呜。”
闻秋时痛吟一声，下意识的推拒动作，如燎原火苗，一下点燃顾末泽眼底的阴鸷。
徘徊在他腰间的手一紧，闻秋时被迫转了个身，后方高大修长的身影压了下来，将他禁锢起来，牢牢圈在泉壁与自身之间。
灼热吐息顷刻喷洒在耳后，闻秋时一怔，浑身僵了僵。
趁着他停顿的空隙，顾末泽扯松了他腰间系带，随后低下头，在湿薄衣衫从闻秋时肩头褪下的瞬间，咬上浮现魂印的地方。
力道不重，但咬得猝不及防。
闻秋时闷哼一声，长睫不住颤了起来。
后颈传来的咬动有些疼，但远不及曾经神魂重塑般的痛楚，顾末泽似乎在寻找不伤人与让自己恢复心境的平衡点，因而动作虽猛如虎，真咬时却格外小心翼翼，甚至没有破皮。
但尽管如何，闻秋时还是忍不住绷紧神经，不安地挣扎。
他不适应，无论被咬多少次都是。
顾末泽察觉到他的情绪，牙尖力道更轻了，只在闻秋时白皙肌肤留下浅浅痕迹，同时手掌溢出暖洋似的星辰流光，将他清瘦的身影笼罩在内。
闻秋时潜意识里，对这魂力很是熟悉，紧绷的身躯不由放松下来。
但片刻，闻秋时抓了抓手下之前放在岸边的外袍，手指难耐地往衣内埋了埋，试图掩盖微颤的指尖。
往日闻秋时在魂力作用下，意识模糊不清，只本能被吸引，宛如久旱逢甘霖般沉溺其中。但此时，他一边被魂力环绕不自觉放松，意识昏沉，一边却被咬着后颈，神经紧绷，将涣散的意识拉回来。
两方相争，难熬极了，还不如之前简简单单被咬后颈。
闻秋时未束冠的长发垂散，几缕湿润乌发粘在脸颊，衬得肌肤雪白，一双眼睛蒙着水雾，欲摆脱有点疼又有些舒服的境地，但四肢不停使唤似的，使不上力，只能进行小幅度挣扎。
与此同时，不见人影的声音又远远响起。
“师父你在哪哇？我只剩两张灵符了。”
“这地方太大了，师父我找不到你！”
“师父......”
咬着后颈的力道变重，闻秋时低呜了声，嗓音泛着轻颤。
“......叫魂呢。”
不过被这么一喊，他昏沉沉的意识清醒了。
闻秋时埋在岸边衣物里的手指微动，欲抽出来，将身后之人推开，谁料被抢先一步，顾末泽一只手从后方覆盖而来，扣住他细瘦白皙的手腕，按了回去。
力道不轻，透着点强硬的味道。
闻秋时好不容易提起的力气，瞬间化作虚无，重新回到痛楚与欢愉并存的焦灼境地。
时间久了，他立在水边的身子有些软。
顾末泽一手轻扶青年细腰，一手扣住皓腕，从后方圈着人，眸中血戾渐渐散去，齿间松开了咬红的后颈。
只见闻秋时白皙的后颈间，一株穷狱花绽开。
犹如红梅点缀落雪。
妖异漂亮。
他的魂印在闻秋时身上浮现，就像刻下专属烙印一样。
天礼是他的。
意识到这点，顾末泽本能地愉悦起来，心满意足。

第40章
身后压迫感消散了些,闻秋时长睫悬着细碎水珠，有气无力地掀了掀。
视线模模糊糊间，他注意到顾末泽扣住他手腕的手,腕骨小朵魂印消失,恢复如常,闻秋时强撑着的意识顿时散了，倦意涌来,眼帘沉沉垂下。
他身后男子眼底血色逐渐褪去，在某个刹那,身形恍了下。
顾末泽愣在原地，面前青年衣衫凌乱被他单手圈着，近在咫尺的削肩雪白，泛红的细腻肌肤留着咬痕,粘在颈间的乌发湿润，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
此时像是失去意识,被他抱着完全没有动静。
顾末泽神色露出些许惊慌,松开被他握出鲜红指痕的皓腕,伸手探了探闻秋时的鼻息。
轻轻浅浅的呼气打在他指节,绵长均匀。
顾末泽拉紧的心弦松了,轻手轻脚地将闻秋时衣衫穿好，随后转了个身,让昏睡的人离开了坚硬冷壁,靠在自己身上浅眠。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嵌入闻秋时湿发间，带着柔和魂力，轻揉了揉。
靠近岸边的水里，只见星辰似的流光将闻秋时清瘦身影包裹起来，他面色苍白,微蹙眉头舒展开来。
但顾末泽眼中，却完全是另副模样。
他揽腰搂着的青年眉如墨画，身着绣有闲云野鹤的宽松道服，肤色极白，发丝如泼墨般垂散披开，单论皮囊，世间难寻可与之任何媲美者。
但细看之下，会发现青年不仅长得如画中人，身上诸多细丝似的缝隙也如被撕碎的画卷重新拼接而成般，这些伤痕在魂力笼罩下，以缓慢到难以令人绝望的速度愈合。
在眼前这个碎裂的神魂上，从指节大小的裂缝到如今细丝般的缝痕，顾末泽用了十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但如今，顾末泽忽然不确定对方是否需要了。
神魂已经修补得差不多，只要不受到攻击或者极大刺激，即便没有他这般渡魂力，闻秋时也能支撑。
顾末泽侧过脸，下颌在闻秋时发间轻蹭了蹭，有些迷茫地将魂力渡去。
记忆停留在仙图要将人从他身旁带走的时候，神器之威非同小可，加上仙图察觉到他体内的魔珠，源源不断的压迫感袭来。
顾末泽第一次意识到修为不够，阻止不了仙图神力，这时他体内忽然涌起一股力量，顾末泽不假思索用了，随后中了圈套，被伏魂珠影响了意识。
之后的记忆零零碎碎。
顾末泽环顾四周，原本沉重的心情，愈发沉甸甸。
灵符制成的囚笼将他笼罩在内，应当是闻秋时为了防止他伤人所设，此举做的完美无缺，但为何掷符之人也在里面。
......为了陪他吗？
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让顾末泽愣了愣，一边下意识认为不可思议，一边止不住想......若是真呢。
顾末泽神情顿时复杂起来。
当时他神识混乱，整个人变得危险至极，闻秋时手无寸铁不怕吗？不怕他失控会要他的命吗？
还是说，即便害怕，也不愿意丢下他孤零零一人在囚笼里。
顾末泽脑海里乱糟糟的，一会是清醒时看到被他压在泉壁上尤为狼狈的闻秋时，一会是如何造成这局面的断断续续记忆。
到最后，顾末泽垂下眼，晦暗不明地看了看怀里的人。
天礼到底聪明还是笨。
竟然不跑出灵笼，傻乎乎留在里面陪他......
闻秋时短暂浅眠后，迷迷糊糊醒来，睁眼看到顾末泽线条优越的下颌。
他脑袋微抬了抬，正好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四目相对。
闻秋时彻底清醒过来，从凝视他的眼眸中，品到了许多不同往常的东西，顾末泽此时，似乎在懊恼在心疼，又有点无奈与妥协。
闻秋时：“？”
往常咬得比这还狠，嘴硬说没错，怎么今天忏悔得格外厉害。
“师叔以后莫要这般......傻。”顾末泽从储物戒掏出一枚丹药，趁闻秋时满脸疑惑的时候，喂到他嘴里，“再有这种时候，师叔离我远些。”
闻秋时咬碎丹药，吞了下去，茫然眨眨眼。
顾末泽握住他的手，按在心口，“我这里有魔珠，师叔要小心它。”
闻秋时猛地一激灵，一手被按在顾末泽胸口，另手急忙捂住顾末泽嘴，左右张望。
四周无人，之前闹闹嚷嚷的贾棠也未找来。
松口气后，闻秋时瞪大眼睛。
“嘘。”
莫不是疯了。
顾末泽宛如在说那有颗心脏一般，把伏魂珠位置云淡风轻说了出来，原著里，即便到大结局都无人知道伏魂珠方位，这是性命攸关之事。
好端端的为何自爆？
“你勿要对旁人说此事，”闻秋时叮嘱道，“会有危险。”
顾末泽心里一暖，闻秋时知晓此事，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关心他的安危。
“我只与师叔说，不然师叔不知其中利害关系，下次遇到这般境况，莫要像这次般与我一起留在囚笼里。”
闻秋时“嗯”了声，旋即：“？”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眉梢微挑了下，试探性的问：“感动吗？我留在灵笼里陪你？”
面前五官英俊的男子郑重其事地点头：“师叔以后莫要这般傻。”
闻秋时恍然大悟，心道：到底是谁傻？
不过是个好机会。
闻秋时眸光微闪，反手捂住左边肩膀，低下头，吃痛似的闷哼了声，“疼......”
顾末泽脸色一变，想扶他，又怕捏胳膊的力道重了，雪上加霜，一时有些手脚无措，“师叔我......”
闻秋时：“好疼啊。”
顾末泽：“......师叔我错了。”
垂头让人看不清表情的闻秋时，勾起唇角，喉咙挤出沙哑的嗓音，“那你以后还咬吗？”
顾末泽沉默一秒，闻秋时登时愤怒了。
竟然迟疑了。
他都装可怜说疼了，这家伙竟还不肯改？
顾末泽眸光对上抬头目若喷火的闻秋时，愣了下，道：“师叔不愿我就再不会。”
见他说完后，闻秋时怒色仍旧未消。
顾末泽薄唇紧抿，试图把底线再往后挪一点，直接做出斩钉截铁的承诺，但如此以来，没了他的魂印遮挡，青莲魂印迟早浮现，届时有了铁证，谁都会再无顾虑地将闻秋时当作闻郁对待。
顾末泽无法无动于衷。
他把底线又挪到回去，干巴巴反问了句，“这样都不行吗？”
闻秋时良久无言。
让改掉无厘头的毛病，顾末泽暗戳戳给自己留后路不说，还一副做出史诗级让步与牺牲的模样。
片刻，闻秋时摆摆手：“行。”
反正他不傻，总不可能自己送上门。
吃下丹药后，闻秋时恢复了点力气，在符笼消失后，率先从泉湖里出来，将岸边湿衣穿上后，他掏出一张灵符往额头贴了下，全身湿意一扫而没。
顾末泽离水的时候，闻秋时拿符走来，他没躲，额头被一只手隔着灵符按住，“这是什么符？”
闻秋时：“火符燎原。”
顾末泽想起符比半决赛，他人不在北域，但铺天盖地的烈火在上方蔓延开来。
“......”
“放心，我只催动了一点符力，”闻秋时摸了摸变干的白纹衣袖，“拿来烘干衣物正好，而且不费符力。”
话落，闻秋时收回灵符，随后想起什么似的，眸光异常闪亮。
“仙府里有许多高深法术，”他一把拉住顾末泽，不假思索往外走，“你快去挑些喜欢的，都放在储物戒里，宁烂勿缺。”
顾末泽任他拉拽，在后方神情复杂。
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么，既然对他的记忆不是从八岁，而是从鬼哭崖开始，应该会厌恶他才对，为何面对仙府宝物，不想着占为己有，第一个念头还是关于他。
顾末泽过往岁月，除了身边那个偶尔会做出维护他动作的魂灵外，没有谁对他如此，兜兜转转，还是闻秋时一人。
“为何对我这般好，你我除了徒有的叔侄之名，明明什么干系都没有。”
闻秋时脚步顿了下，回过头，一字一顿道：“我要带你重新认识这世界。”
他势必要改变原著结局，把顾末泽从毁天灭地的道路上掰回来，教得根正苗红，“你不是说我们只有师叔师侄之名吗？往后就有名有实了，你师父不肯教你的，我来教，”
闻秋时琢磨了下，义正言辞道：“这是做师叔的责任！”
顾末泽不知被这出口之言震住，还是被闻秋时握着他手掌的温度烫到。
他薄唇微张，喉咙却如堵住了般，半个字都挤不出来，好半晌，在两人已远离泉湖时，他才缓声道：“既然如此，我会当个好师侄。”
当日他在鬼哭崖石洞里，强行給闻秋时塞了个身份，此后虽日日唤师叔，但与唤爹娘唤师父唤其他人名字一样，皆为称谓罢了，与他而言除了字面之意，没有其他任何意义。
不曾想有朝一日，他真得到了一个师叔。
没有任何经验，顾末泽想做个好师侄，只能凭着本能感觉，他用一双狭长眼眸看着拉着他走的闻秋时，在心里默默道：“我定敬你爱你保护你。”只不过......
“倘若有天，师叔发现其实有很多人在等着你，身边不止我一个，”顾末泽听到自己低哑嗓音，“师叔，你还会如此对我，还愿意留在我身边......当我的师叔吗？”
他话音落下，前面闻秋时停下脚步，转过身，一直拉着顾末泽的手动了动，左手小指划过他的掌心。
顾末泽小指被勾住。
闻秋时用了点力，勾着拉了下，“世事难料，不过只要我在这世上一天，就不会抛下你不管。”
除非他回到原来的世界，只能听天命了。
顾末泽僵在原地，恍惚间怀疑是不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他想索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两人小指还勾在一起，闻秋时没急着松开，白皙脸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我不是主动留在符笼里的，我打算逃，不过被你强拽了回去。”
顾末泽愣住，尚未反应过来，手指又被眉眼弯笑的闻秋时拉了下，允诺似的。
“不过下次，我会留在里面陪你。”

第41章
顾末泽指尖收紧,心头像被轻轻触碰了下，他反手握住闻秋时的手，“师.....”
“师父！”
一声高喊从不远处传来,打断顾末泽未出口之言,贾棠脸上不见慌乱之色,反而透着兴奋。
之前他在大门口掷出几张符后，被外面黑压压的人潮吓得腿脚发软,带着灵符逃了好几次，最后一次他慌不择路,埋头撞上一面墙，大门顿时发出轰隆隆的响声，随后在外界众多怒火中烧的目光中，缓缓合上了。
贾棠发现门再也打不开,松口气，随后在仙府里寻人,一转角看到熟悉身影,他赶忙疾步走去,不经意,视线落在两人勾在一起的小指上。
贾棠愣了一秒,气得上蹿下跳，将两人手指扒开。
“松开！松开！”
他在外生死一线,师父竟然在里面与顾末泽玩游戏,心里还有没有他这个徒弟了？！
贾棠挤到中间，忍着后背传来冷飕飕的视线，正对着闻秋时道：“师父，府门已关，里外都打不开,我们得找其他出口。”
闻秋时略一思忖：“不急，我有办法找到出口，现在来都来了，总要拿点东西回去。”
他一拍贾棠肩膀，“跟为师走，找府内宝物把你的储物戒装满。”
储物戒装满，那得是多少？
贾棠踌躇道：“不好吧！像土匪......”
话未说完，他对上一双眯起的秋眸，有些委屈地闭了嘴，在闻秋时转身后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不久后，一片高大的书墙前，闻秋时目光一扫而过，遇到不错的秘籍，一部分丢给顾末泽，一部分留给自己。
贾棠刚去旁边的灵器库装满储物戒，随手拿起闻秋时选中的一本，愣了下，扑哧笑出声，“师父选错了吧，要这种低级法术做什么？不是給初入仙道的小娃娃学的吗？”
闻言，两道凉飕飕的眸光落在他身上。
贾棠：“......”
他小心放了回去。
闻秋时想着若灵脉有幸修补，迟早要学法术，他在原来世界未曾涉及过，只能从最低级的开始。而顾末泽因从小被景无涯禁止修行法术，直到如今也不会任何法术，与人对战，都是依靠强大的灵力一掌轰去取胜。
这本《别人家的孩子五岁就会御剑飞行啦！来呀秘诀在这～》虽然名字看着不正经，但记录了成千个基础法诀，正适合他俩，闻秋时特意一人一本。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闻秋时收起书，面无表情道，“这是我打算钻研的法术。”
贾棠一默，咽了咽口水，“徒儿的意思是，最高深的修为，往往需要最简朴的法术来展现。”
闻秋时轻哼了声，放过他。
鸿蒙仙府隐世千年，里面物样一尘不染，闻秋时找个空地，将搜刮的宝物放在地上，一一装入储物戒后，道了声：“该回去了。”
贾棠愁眉苦脸，说得轻巧，这仙府大的出奇，瞎猫摸耗子，不知得摸到猴年马月才能找到别的出口。
“师父先前说有办法，是指？”
闻秋时指了指顾末泽，贾棠下意识道：“硬破仙府大门？可行吗？”
“当然不行！想什么呢！”
闻秋时无奈摇摇头，“哪用费那么大功夫，”
他直接拉着顾末泽来到一个分岔路口，问道：“顾师侄，二选一，你想走哪条路离开仙府？”
顾末泽垂眸望了眼如玉的手，闭了眼，感受前方两个通道里溢出的灵气，思忖良久后，缓声道：“左方。左边灵气充沛，有风顺来，还有......”
顾末泽有理有据解释完后，发现面前青年一直认真听他讲，也不吭声，顿时道：“怎么不说话，师叔觉得我说的对吗？”
闻秋时诚恳地点点头。
墙壁长明灯散出的暖光落在顾末泽脸上，他冷锐深邃的轮廓柔和了些，眼底露出些许笑意，反客为主握住拉着他的玉手，大步朝左走去。
但闻秋时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觉得你分析的特别有道理，”闻秋时立在原地，朝顾末泽笑笑，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眨眨眼，“但是我想选右边。”
顾末泽一愣，看了看左方，又看向右方。
他目光徘徊在左路，显然认定左边是正确答案，但一番踌躇，点头道：“只要师叔想，何处不能去。”
三人走了许久，直到下个分路口画面重演。
“右。”顾末泽报出答案。
闻秋时感应不到灵气，接二连三问出口在何处，应当是急着想出去，顾末泽又阐述了一遍选右的原因，试图让闻秋时相信他能带他找到出口。
待他话解释完，贾棠深觉有趣，于是闭上眼道：“左，我直觉是左。”
闻秋时不假思索选了左边，顾末泽脸色逐渐阴沉。
仙府极大，分叉路口极多，稍有不慎便会迷路，待闻秋时第三次没有选择他所指道路后，顾末泽一下陷入了沉默。
贾棠在旁边热泪盈眶：“师父这般信我，我怕指错了路。”
“无妨，你大胆选。”
到了第四个路口，顾末泽一言不发垂着眼睫，周身气压极低，闻秋时已不敢继续让他选，转而让贾棠来。
肩负重任的贾棠，深吸口气，“右！”
闻秋时正往右边走，耳旁传来凉飕飕的嗓音，“我也选右。”
闻秋时脚步一顿，扭头往左走，顾末泽盯着他：“左，我赌左边是出口。”
闻秋时：“......”
他僵在了岔路口，顾末泽唇角紧抿，想起上次东街对赌也是这般。
“师叔为何问我却不信我？”
左边石块堆砌的洞口传出滴滴答答水滴声，衬得三人所在地在顾末泽问话后，尤为寂静。
片刻，闻秋时头也不回地向滴水声方向走去，“贾棠你去右边，放心大胆地顺着直觉走。”
顾末泽一怔，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心念百转，闻秋时三番四次如此，他隐隐有所察觉，想从闻秋时那听到答案。
是不是，不管他选什么......都是错的。
但未曾想到，眸中着了件淡色青衣的身影，不给他答案，而是直直走到左边石洞前。
“师叔不认为那是错的吗？”
“我也不知道对不对，不过，把你之前的话还给你，”
走得有些热了，石洞内有凉风吹来，闻秋时拢起垂散的发丝，衣袖滑下，几缕乌发缠绕细瘦的手腕，衬得越发白皙。
他眉梢微挑，唇角缓缓向上勾起，“只要你想，何处不能去，若是走错了，我们再回头走一遭便是。”
顾末泽呼吸一屏，垂在身侧的手蜷起。
他修长指节因过于用力，到了发白的地步，“师叔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闻秋时肯定地点点头，顾末泽已有所察觉，若是让他知道无论选什么，上天都跟他开玩笑似的，告诉他选错了，往后无论做什么，顾末泽都会怀疑自己，对于一个修士而言，若连坚定本心都做不到，漫漫修道之路也到尽头了。
左右出去无事，不如与顾末泽走一遭，但贾棠，他不能强迫人家跟着走错路。
贾棠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顾末泽来到他师父面前，“师叔信我，我能带师叔出去。”
闻秋时莞尔：“好。”
贾棠眼睛眯着一条线，突然酸溜溜道：“那我呢？”
闻秋时听到过于艰涩的嗓音一顿，扭头望去，贾棠闭着眼睛不肯看到他，露出委屈的表情，“师父怎么不说只要贾徒弟想，何处不能去。”
闻秋时抿抿唇，一下词穷了。
“这个......”
贾棠：“师父......”
闻秋时头疼起来，正想着如何解释，手腕被人一握。
衣摆轻摇，闻秋时被拉着转身朝散着凉意的石洞走去，“师叔莫理他，他又不是小孩。”
被顾末泽一提醒，闻秋时忽然想起按年龄他方十五，比这两人都小，怎么老是一副前辈看晚辈的心态，往常他闻小少爷，都是别人哄着做事的，凭甚沦落到哄别人了？
青年顿时闷闷不乐起来，轻撇了撇嘴，顾末泽斜眸看到，略一思忖，松开人，食指储物戒光芒一闪。
闻秋时眼前出现一串紫色葡萄，圆滚饱满，新鲜枝叶凝着水雾。
顾末泽道：“师叔用它解渴，”
他话音落下，闻秋时脸上阴霾消失殆尽，接过葡萄边摘边笑，“贾棠，你想走哪边就走哪边，不必管为师昂。”
顾末泽一噎：“是我给师叔的葡萄。”
为何提贾棠去了。
闻秋时嘴里含着香甜果肉，腮帮鼓起，含混道：“都一样。”
他心情好的时候，看谁都顺眼。
贾棠立马“哎”了声，脚步匆匆从后面赶来，“我就跟着师父，等出去了，我让爹給师父寻世间最美味的葡萄。”
闻秋时称赞：“好徒弟！”
眼瞧两人一副师徒情深的模样，顾末泽皮笑肉不笑，好个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他迟早让贾棠连本带利还回来。
贾棠打了个寒颤。
随着越走越深，四周石壁布满潮意，空气中的冷意如裹着冰袭来。
他道：“前方没路了，原路回去吧。”
闻秋时身上裹着墨色暖裘，半张脸埋在毛绒绒的衣领里，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前方凹凸不平的石墙，绿藤攀爬而上，杂乱覆盖。
他摇摇头，若有所思道：“若火匕借我。”
顾末泽手掌翻转，半边炽红半边湛蓝的匕首浮现，闻秋时伸手握住匕柄，上前插进石壁，顷刻，半边烈焰半边寒冰在石壁上弥漫开来。
不一会儿，绿藤连着最外层的石块脱落。
贾棠惊呼：“原来有路！”
闻秋时摇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是面水镜。”
原著里，南独伊与好几人一起发现了这面水镜子，当时镜面露出的东西，瞬间制造出一个修罗场。
哗啦水声忽地响起，泛着波纹的水帘出现，顾末泽试着伸手穿过，却被冰凉坚硬的东西阻拦。
他皱了皱眉，正欲收回，如镜面般能倒映出人影的水帘，突然散出一圈圈光晕。
转眼，镜里三个人的身影变了模样。
闻秋时看着水镜里，正对着自己的灵符，心满意足，随后视线落在顾末泽在水镜里的倒影。
这一瞧，他不由愣了愣。
顾末泽尚未收回手，一双漆黑狭长的眼睛落在镜面，发现熟悉的青年身影后，倏然睁大了眼。
水镜里正对着顾末泽的颀长身影，漂亮的眉眼凝着寒霜，透着淡淡疏离之意。
那人肤色极白，着了件墨色打底的精美道袍，衣绣宛如处在仙境中的祥云仙鹤，未曾束冠的青丝披散肩头，一只宽袖滑到臂弯，露出玉藕似的细腕。
青年抬着手，在水镜里与顾末泽做着相同的动作。
“哇，你心上人好俊。”闻秋时感叹道。

第42章
闻秋时看着水镜里的青年,生得极俊，不过眼尾微翘的眼睛，俊俏精致的五官,似曾相识,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下意识靠近,水镜里的灵符跟着他的动作移动，正巧落在青年抬起的手中,画面瞬间出奇的和谐。
闻秋时露出疑惑表情，视线从道服一寸寸扫过,又望了望灵符。
片刻，他愣在了原地。
顾末泽收回手，看到旁边定定看着镜中青年的闻秋时，脸色一白,仿佛脚下踏了空，朝看不到底的地方摔了下去。
“师叔......”
闻秋时发现了吗？
水镜中的人与他长得一摸一样。
在顾末泽心惊肉跳,不自觉屏住呼吸间,闻秋时侧过头看他,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惊骇表情,左手抬起,食指展开指了指镜中身影。
“这衣服我也有，”
闻秋时好似一个迷路之人,突然找到路标,整个人因过于激动，说话都磕磕绊绊起来。
“他穿道服，会灵符，这人是、是我......”
顾末泽脑中轰的一下，陷入混乱,藏了许久的秘密，就这么被猝不及防揭开了。
师叔知道他是闻郁了。
会如何做？
顾末泽握紧拳，手背浮现出一根根青筋，宛如被困牢笼里走投无路的野兽，“不是，”
顾末泽心底涌起难以抑制的怒意，他刚与闻秋时勾手指做了约定，将人变成他的师叔，天道立马像与他开玩笑般，将闻秋时身份挑明，仿佛在嘲讽他。
瞧，你自己选的路。
闻秋时被突然变了脸色的顾末泽惊得回了神，错愕道：“这人是我的道观师兄，你怎么知道不是？”
“只是像罢了，才不是......”
顾末泽话音一顿，露出怔然表情，“师叔说是谁？”
不小心吐出“道观”两字的闻秋时，轻咳了声，指尖按在水镜，一路划到道袍，绕着祥云仙鹤画了个圈，半真半假道。
“我当年外出历练，在间道观修行，离开之际，道观师父送了我一件特制的道袍，就是这模样。所以，我想这位与我有一样衣物的俊道士，说不定是我哪位不知名的道观师兄。”
说起来，他被书砸中时，就穿着与这件相同模样的道袍，不过他是少年身形，尺寸没有这般大。
顾末泽半晌没说话，深深望了眼闻秋时，此时若是有人与他离得极近，便能看到顾末泽漆黑眼睛倒映出的青年，赫然是水镜里的身影。
“除了道袍，师叔还有其他地方看着眼熟吗？”
闻秋时不自觉掐住下颌，指尖捏了捏脸腮，纳闷道：“你别说，这张脸我依稀在哪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他立在镜前，目光透过流动的水纹，落在似曾相识的眉眼轮廓，“按理说，这种世间难寻，出门至少迷倒一片街的俊容，我见过就不会忘。”
闻秋时难得露出苦恼表情，片刻眸光一转，望向顾末泽，“不如你告诉我，他是谁？”
这是通灵水镜，能倒映出照镜之人心里最想要，或者装着最多的东西，比如好财之人，会映出金山银山，而他满心符崽，倒映出的就是灵符。
说这人是顾末泽心上人，对也不对。
准确来讲是心里的人，不知顾末泽喜不喜欢，但如果心能分成许多份，这人在他心里占的位置最大最多。
在这不知是何人的身上，竟然穿着他在原来世界的道袍，既然顾末泽见过此人，说明这位多半与他师出同门的师兄，也曾来过这世界。
闻秋时表面镇定，内心已恨不得立马找出人。
师兄见师弟，老乡见老乡，往后他在这世界就不是孤零零一人了，深夜还能找人诉说往昔。
但顾末泽被他一问，陷入短暂沉默。
闻秋时思及少年人心思被挑明，难以启齿，于是轻声细语宽慰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这师兄多俊，你仰慕他实属正常，我都很仰慕，且先告诉我，你在哪看到的他，如今人身处何地？”
“你莫要有所隐瞒，须知我与他师兄弟相认，说不定还能助你一臂之力，”
闻秋时眨了眨眼，抬手竖起两个大拇指，对着弯了弯，随手在顾末泽惊愕的注视下，两个拇指没羞没臊地凑到一起挨挨蹭蹭。
“到时候你能与他亲密如斯，”
顾末泽看着他灵活的两个拇指，在耳鬓厮磨般，耳根不由自主红了。
被当事人左一个心上人，右一个仰慕，做出这等暗示动作，他心脏跳得快要跃出胸膛，匆匆出口的言语透出几分狼狈。
“师叔误会了，我......”
“符主？！”贾棠陡然一声高呼。
闻秋时当即指向水面身影：“他是闻郁？”
贾棠使劲点头，瞠目结舌道：“我曾有幸一睹符主画像，虽不是这身衣裳，但此人绝对是符主！”
闻秋时心道一切都通了。
难怪闻郁留下的符纹真迹与他极为相似，果然师出同门，如此说来，他这未曾见过面的道观师兄，竟然英年早逝了么......
“师父你怎么要哭了。”贾棠呆住。
“天妒英才，”闻秋时长叹一声，转而抬手按在顾末泽肩膀，轻拍了拍，“节哀，师叔帮不了你了。”
顾末泽瞥了眼肩上的手，露出难以揣摩的表情，一言不发。
闻秋时望了望水镜中的青年身影，往日不知闻郁在顾末泽心底地位这么高，他这符主师兄，果然是全大陆的白月光，身为师弟，他深感与有荣焉。
不过，“符主身陨时，你尚年幼，究竟与他有何交集，这般惦记。”
顾末泽看着他道：“送了我个礼物。”
闻秋时讶然，贾棠插话道：“师父少见多怪，当今修真界我们这一辈的，有几个不钦仰符主，我就是听符主事迹长大的，最喜欢听那些风花......”
贾棠将“雪月”咽了下去，发现此言不妥，当着另两人有些手脚无措。
“无妨，我也喜欢听些无伤大雅的八卦，”闻秋时修饰了下措辞，与一双小眼睛对视时，余光不经意瞥见镜面里贾棠的倒影。
“等等！你怎么是你自己？！”
贾棠挠挠头：“我也不知道。”
顾末泽绕着周围石壁走了圈，屈起手指敲动，一副对水镜再无兴趣的模样，闻秋时则好奇立在水镜前，拉着贾棠反复察看，半晌道：“大概这就是自信的力量。”
贾棠心心念念的竟然是自己，闻秋时忍俊不禁，但细瞧发现些许不同，水镜里的贾棠面色冷酷，浑身充斥着杀意。
闻秋时微皱起眉，回眸瞅贾棠，忽然恍然大悟：“寒碜！”
贾棠浑身一抖，险些破口大骂，随后如猫踩了尾巴似的炸毛，“师父，不要叫我的字，不好听！”
他贾棠，最讨厌谁叫他贾寒碜！
闻秋时莞尔：“好吧，寒碜。”
贾棠咬牙切齿，扭过头，反正唤他字的他一律当听不见，就是亲爹来了也如此，他敢怒不敢言地将视线移到顾末泽身上，“你不是说能带师父出去，找到路了吗？”
顾末泽漠然指向上方，闻秋时意识到什么，骤然如临大敌，“不可，还是回头换条路！”
此路已到尽头，顾末泽看样子早打算好，准备用强劲的灵力直截了当在上方轰出一个出口，闻秋时想也不想地往外跑，与顾末泽擦肩而过时，一只有力的手横在腰间，收紧手臂将他勾了回去。
闻秋时脚步踉跄，清瘦背脊撞上身后胸膛，闷哼了声，立即挣扎起来。
他所着衣物之前用火符去了湿意，有些松垮地穿在身上，挣扎之余，宽松的衣领露出后颈小半雪肤，浅红咬痕若隐若现。
顾末泽视线落在上面，低垂眼帘下看不出情绪，他一手圈紧怀里的人，一手将闻秋时凌乱衣襟顺削肩往上提起，“师叔莫怕，不会有危险。”
闻秋时想想仙府高度，头皮发麻，使劲摇摇头，“不可！我不可！”
但顾末泽对此事表现的格外强硬，甚至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转手一掌浩瀚灵力打在上方。
轰——
伴着巨响，顶壁裂缝四起，不断有碎石砸落。
仙府动荡不定，方才施展一掌带来极大压迫感的手，穿过闻秋时腿弯。
顾末泽微微俯身，修长有力的手将人打横抱起，低沉嗓音淹没在轰隆巨响中，“我要师叔，多信我一点。”
被抱起的瞬间，闻秋时脑中一片空白。
他双手圈住顾末泽的脖颈，长睫扑簌，一双眼睛闭得极紧，清瘦身影不住发抖。
自下而上的凌空感袭来，片刻后，闻秋时闭目感觉到四周空气变得清凉，似乎出来了，虽然仍在不住发抖，但紧绷的心弦松了些，他恢复点意识，指甲报复性地在顾末泽后颈抓了抓。
老子疼死你。
顾末泽察觉细碎动静，幽深的眼底露出一点笑意。
多抱着几次果然有用，往常在空中，闻秋时在他怀里全身僵硬，没有这般小动作，如今显然在慢慢适应他了。
等师叔被他抱着时，连高都不怕，算不算信任他到放心把自己交给他的程度。
顾末泽心头一热，只是想想便暗了眸光，他将人往怀里拢了拢，挠抓动静瞬间消失了，洒在颈侧的轻浅吐气也没了。
“师叔睁眼看看。”顾末泽稳稳落在大殿之顶。
好半晌，闻秋时才小心睁开眼，四周云雾缭绕，偌大的仙府全貌尽收眼底，围绕仙府的人潮涌动，黑压压一片。
闻秋时松开顾末泽脖颈，屋顶很陡，他不敢下去，只好在顾末泽怀里抱拳，对着半空飘渺的云雾道：“多谢鸿蒙前辈馈赠，晚辈闻秋时有礼。”
青年因在高处说话，嗓音泛着颤，但满是诚恳。
顾末泽垂眸看他，抿了抿唇，轻声道：“我们走吧，师叔。”
“就这么走了？一点惊心动魄的事都没有，”贾棠好了伤疤忘了疼，惋惜似的叹了声，一副无敌寂寞的模样朝天怒喝，“能不能来点刺激的吓吓小爷！”
闻秋时抱拳的手尚未放下，闻声侧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瞪向贾棠，恨不得立马捂住他的嘴。
说什么呢，知不知道自己......
轰隆隆——
整座仙府突然动了起来，即将陷入沉眠，在大殿里积累了千年的灵气，猝不及防爆发出来，排山倒海的巨大冲力瞬间将屋顶上三人振飞到九天云霄。
*
昨夜染红半边天的血色褪去，揽月城内恢复如常。
此时正值晌午，茶馆酒楼里热火朝天，皆在讨论昨夜穷狱门异变，发生在鬼楼里的事。
“圣剑！楚柏月竟然能拔出镇守鬼楼的圣剑！这可是千年来，继圣尊、符主之后，第三个能驱使圣剑之人！”
“放肆，还叫什么楚柏月？叫楚家主！”
“有楚家主在，南岭说不定能成为下个北域！”
“狂妄之言，若非我们域主不计前嫌，铺仙图回来时捎上楚柏月，他重伤之身被留在鬼楼，片刻便会被邪祟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下！”
“正是，昨夜楚柏月用圣剑想诛杀的是夙默野，从穷狱门逃出的魑魅魍魉是我们域主一力解决，怎么如今全成了楚柏月的功劳？”
“笑话，你又不在场，怎么知道情况是这样？退一万步讲，就算如此，也不妨碍我夸赞楚家主。能拔出圣剑意味着什么知道吗？圣剑圣剑，非得圣之人不可使剑！明白吗？”
“莫要造谣，楚家主现在在城主府安然坐着，哪里身受重伤？”
“何时回来的？为何在城主府？”
“清晨天不亮回来，消失了一段时间，随后与北域主坐于瑶台上，不知因何僵持到此时。”
......
瑶台玉栏边，盛满桃花的大树风中轻摇慢动，洒落一地灼灼桃花。
清凉天气，言老城主却额头冷汗不断，面容比平时瞧着苍老憔悴许多，与其他人立在旁侧，静候前方两道坐着的身影。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郁沉炎指尖扣在桌面的响动，不轻不重，但每一下，都令人不由自主将心脏提到嗓子眼。
许久，郁沉炎道：“你以为能拦我到几时。”
楚柏月坐在另一边，发白指尖慢悠悠倒了杯茶，“不拦怎么知道。”
郁沉炎一声冷笑，瑶台上气氛愈发凝重。
言老城主掏出锦帕擦汗，旁边一人走来，请他到另张桌坐下，老城主谢绝好意，“贾阁主一番美意，言某心领了，不过人尚未从仙府出来，命在旦夕，言某无心坐下。”
“眼下北域主与楚家主谁都不肯善罢甘休，待人出现后，必然又是一番争斗，言城主先坐着歇息片刻，否则等人回来，才是真的无心坐下，”
贾阁主低声劝道，“何况那是鸿蒙仙府，哪是说出来就出来的，言城主还是......”
砰—— 砰——
贾阁主话未说完，三个从天而降的身影穿过桃花树，倏地砸落在瑶台，惊起漫天艳丽桃花。

第43章
桃花树下足有两个大坑,贾棠躺在其中一个，摔得眼冒金星。
他在里面晕头转向了半晌，直到想起闻秋时没有灵力护体,从云端落下岂不得粉身碎骨？
“师父！！！”
一声悲腔,贾棠灰头土脸从坑里爬了出来,左顾右盼。
瑶台上人有不少，但此时格外寂静。
“师......”
贾棠看到为首端坐的两个身影,再次扬起的悲唤陡然止住，吓得打了个嗝。
北域主、楚家主？！
贾棠旁边的坑稍浅些,顾末泽摔落在内，四周地面在他身下四分五裂，他一手圈紧闻秋时腰身，一手扣住后脑,让人躺靠在身上。
数朵桃花嵌在青年乌发间，一张苍白脸颊埋在顾末泽颈窝。
顾末泽神色微紧：“师叔？”
方才仙俯灵气爆发得猝不及防,他匆匆护住闻秋时,虽化解了危机,但闻秋时少不了一番惊吓,顾末泽脸色微沉,见抱在身上的人没有动静，小心坐起身。
闻秋时细软发丝垂在肩头,长睫低垂,一动不动靠着他，脸色苍白如纸。
他一只手垂在腰侧，不由自主紧紧蜷缩，指尖因过于害怕用力到发白，另只攥住顾末泽的小块袖袍,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
顾末泽抚了抚有些冰凉的脸颊，眉眼透出冷戾，他薄唇紧紧抿着，在瑶台众多视线下抱起闻秋时，提步离开。
郁沉炎道：“站住。”
见抱着闻秋时的人未作理会，他沉下脸。
贾棠立在原地，尽管众人目光不在他身上，但受到波及，仍吓得他不知所措，发现顾末泽旁若无人地带师父离开，一边惊叹吾辈楷模，一边为其心惊胆战。
哪怕不是北域人士，但敢无视郁沉炎的真没几个。
见在郁沉炎命令站住后，顾末泽仍旧置若罔闻，贾棠惊地张大了嘴，赶忙猛咳了声，示意顾末泽莫要意气用事。
郁沉炎这个域主当的十分肆意妄为，诸如楚柏月等，纵使看哪个弟子哪个人不顺眼，也会顾忌对方身后门派势力，给些颜面让其自主清理门户。
但郁沉炎不同，他从来不用给谁面子，没有任何顾忌。
别说是个小弟子，就是哪个宗主掌门惹恼他，也照样不留半点情面。
行事蛮横霸道，偏偏身为至高无上的北域主，谁也奈何不了他。
贾棠真想伸长手抓回顾末泽，莫要惹怒域主，不然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这心底急喊还没冒出声，顾末泽踏出第三步时，郁沉炎一张雕刻似的俊气五官，眉眼透出冷意，指尖落在桌面有节奏的敲击停止，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铺天盖地铺散开来。
“扑通——”
贾棠率先控制不住跪了下去，双腿打着哆嗦，惊魂不定地抬起头。
不止是他，仅是瑶台便跪了一大片。
瑶台之下城主府，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偌大的揽月城同时陷入寂静。城内北域众人若有所感，面带敬畏地朝瑶台方向跪拜行礼。
自符主身陨十年，也是郁沉炎着手血洗北域的第十年。
大概过了太久，众人都忘了，能坐在域主之位多年，单凭圣尊郁苍梧之子的名头可不够。
众人所感受到的仅是无关紧要的边缘威压，顾末泽才是身处令人窒息的威压环绕中心，但他仿佛未有察觉，兀自将闻秋时往怀里拢了拢，不紧不慢走过飘落花瓣的桃花树，朝着玉阶方向离开。
郁沉炎站起身，神色间多了点其他东西。
楚柏月收回视线，放下端了许久，未曾尝饮一口的清茶，淡声道：“是不是很厉害，尚小的年龄，不逊与你我的灵力。”
他最初注意到顾末泽，是在来揽月城的路上，天宗主为一个叫顾末泽的门中弟子传信，所诉之事真真假假，楚柏月本就无意插手旁宗之事，粗粗听完属下来报后，未曾放在心上。
直到顾末泽出现在闻秋时身旁，他才重点关注了。
然后，楚柏月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嫉妒了。
许多年前，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年少的他对郁沉炎这个少域主有过红了眼的羡意，不曾想多年后，他对另个人还会心生妒意。
楚柏月心道：为何唯有他，总是一身的枷锁束缚。
走不了想走的路，去不了想去的地方，到不了想到的人身边......
喉间涌起一抹腥甜，胸腔传来的刺痛让楚柏月险些痛咳出声。
楚柏月收了思绪，脸色微白地将血咽了回去，表面仍是一副淡然模样，仅嗓音透着些哑。
“郁沉炎，我劝你莫要轻举妄动，闻秋时神魂有恙，这弟子在用魂铃养他，不想重蹈覆辙的话，最好收起仙图。”
郁沉炎倏然一愣，不知何时出现在掌下的画卷消失。
盘旋在揽月城上空的厚重卷云向四方散开，他注视着顾末泽抱着人走下阶梯，两人身影消失在视线。
神魂受损......
这天宗弟子魂力又有多强大，还能用来养他人神魂。
郁沉炎暂且按捺下将人夺回来的冲动，甩袖重新坐下。
昨夜在鬼楼收拾逃出穷狱门的众多邪祟凶物，加之仙图用了数次，神器极耗心神，郁沉炎眉间倦意不轻，不过一直强撑着等人出仙府，此时眼睁睁看着闻秋时从他视线中离开。
“少多管闲事，我只问你一件事，”郁沉炎脸色难看至极，忍着没发作，周身强大的威压散去。
随后他像在咬牙切齿，又像齿间在打颤，话到嘴边磕绊了下。
“是、是他吗？”
郁沉炎甚至不敢吐出名字，仅用个代词“他”，好似这样能留条后路，即使听到的答案不是，从头到尾是他错意了，也不至于完全陷入绝境。
“是不是对你而言重要吗？”
楚柏月语气突然冷了些，“他如何身陨的你不知道？”
郁沉炎神情骤变。
十二年前圣宫。
宏伟高大的天梧大殿内，北域百位大城主立于两侧，殿内中央独立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青年双手捧着一张奏贴，在高座之上少年域主骤然变冷的凝视下，抬起昳丽脸庞，一字一顿道：“闻郁请命，前往镇守鬼楼。”
圣宫是个极讲规矩的地方，在天梧大殿内更是如此，但闻郁不用理会这些，就是在大殿上蹿下跳抛葡萄玩都无事，这是两代北域主予他的特权。
但今日，他第一次遵循规矩了。
甚至有模有样准备了奏贴，如高座底下那些城主一般，但神色比他们更为肃穆。
待他话音落下后，大殿静谧到落针可闻。
众城主一个个脸色大变，不得不低头掩盖骇然表情，虽对符主出走有所耳闻，但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如此猝不及防。底下各城主神色各异，居高临下的郁沉炎面若寒霜，好半晌，他发出一声冷笑。
“我看你不是来请命，是来逼宫的。”
青年微微低头道：“不敢。”亦不会。
“不敢？那你此刻在做什么？！”
郁沉炎陡然暴怒，随手抄起旁边的砚台，准备狠狠砸向对他微低下的脑袋，最好能将人砸的头破血流，只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休息，再不济，至少能将人砸醒。
但郁沉炎指节分明的手举到一半，沾了墨汁指尖紧了紧，将砚台转了个方向，“砰”地砸向站在一旁的大总管。
“此事改日再议，都滚出去！”
殿内所有人识时务地跪下，齐声道：“域主息怒！”
唯有闻郁站姿笔直，抬起眸，定定看着他，“鬼楼之危十万火急，刻不容缓，请域主现在议。”
一句话差点把郁沉炎气笑了，两三个小喽啰逃出鬼楼，能用上十万火急这词，也就这人敢对着他睁眼说瞎话了。
“好啊，现在议，”郁沉炎坐了回去，然后皮笑肉不笑道，“不许，”
他道：“我不许。”
北域主讲话是不需要重复第二遍的，但郁沉炎似乎还想重复第三遍，语气甚至透出几分无赖。
好像在说：“你尽管煞有其事的请命，我不许，你就不能走。”
闻郁瞅了眼他，并未再开口。
但他不开口，却有人迫不及待替他请命，一个跪地的城主起身行礼道：“穷狱门近来异动频频，天下人心惶惶，若符主能亲自前往看守，必能安百姓之心，是我北域之福泽啊！”
有人领头，立即接二连三的城主发声，不到顷刻，殿内一大半人俯身替闻郁请命。
他们倒并非好意相助，多打着各自算盘，但无论因何缘由，最终都纷纷站在了闻郁这边，即便他们本该听令的域主已说过“不许”，北域大半城主仍在试图以人多势众来让郁沉炎回心转意。
郁沉炎望着这幕，眼神逐渐变了，最后视线落在闻郁身上，“你威胁我。”
郁沉炎一直担忧顾虑的场景，被闻郁用另种方式让他看到了。
不卑不亢站在前端的青年，有着郁沉炎看惯了的漂亮眉眼，但直到此时他才发现有多锋锐，闻郁眸光透着别样的冷色，好似在告诉他：“不让走，终有一天你担心的事会成真。”
郁家守护北域千百年，世人尊为域主，传至郁沉炎当一如既往。
但郁沉炎接过域主之位年纪尚轻，不足十四，加之闻郁这两年锋芒太甚，如今在北域已流传出‘先尊符主再尊域主’的言论，若放任不管，假日时日必有大患。
郁沉炎三番四次试探过，从闻郁那得到的答案令他心安的同时，又感到无比烦躁，最后到了无论闻郁走不走，都是错的地步。
郁沉炎此时年方十六，身为北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少年域主，他不是个喜欢犹豫，瞻前顾后的人。
但唯独此事，郁沉炎百般思索，千般踌躇，迟迟无法下决心，直到天梧大殿上，闻郁将一切推到他面前，逼着他面对。
天梧大殿陷入长久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在众人跪得腿麻，站得脚酸之时，闻郁定眼注视中，大殿之上响起少年域主仿佛结了冰的嗓音。
“闻郁，我允你——”
一语毕，尘埃落定。
临近闻郁镇守鬼楼的第三个年头，世间难寻阴鬼邪祟作恶，天下一片太平之景。
巨变当夜，过几日便到十八岁生辰的北域主早早回了寝宫，斥退所有人，独坐在明亮灯火下，拿出已完成大半雕刻的翡翠，在一片寂静中，对着坚硬的天然玉石精雕细琢。
及至深夜，他眉眼露出倦色，自幼养尊处优的手通红，多了不少刻刀划痕。
这玉太硬。
不知与那个一去两年不归的人心比，谁更硬些。
在将两者对比之际，郁沉炎从衣里拿出一块泛青玉简。
好几次，他想立刻输入灵力让人从阴气森森的鬼楼回来，理由都想好了，北域主生辰到了，八方来贺，他闻郁就是有天大的事都得来，若还像去年那般，就定个大不敬之罪！
但郁沉炎忍住了。
两年前送别闻郁时，两人闹得并不愉快，不欢而散，此后纵有联系，也用的是跨越万水千山的书信，所谈皆正事，问候尽显疏离。
郁沉炎当了四年域主，整日与那些老狐狸城主们打交道，早已不会意气用事。
但面对闻郁，他总是忍不住涌出一身少年脾性。
“我郁沉炎一生不向谁低头，”他握着玉简自言自语，恶狠狠道，“阿闻，你不主动与我联系，我亦不会问你。”
撂下狠话的郁沉炎，将玉简放在桌案，继续雕琢蕴着柔润光泽的玉石。
他这手艺是从他爹郁苍梧手中学来的，早些年，郁沉炎很是不屑学这些，后来郁苍梧用截神木雕制成一支笔，送给了闻郁。
闻郁对这笔喜欢的很，不仅拿来画符，还用来当作发簪，常常插在挽束的青丝间。
郁沉炎心道不就是雕个小玩意吗，有何难的，他平日送闻郁那么多稀珍玩意，也没见他多笑两下。
若是因为神木.......他又不是送不了！想要为何不向他开口？！
郁沉炎百思不得其解后，当夜怒而找他爹学了手艺。
不曾想有朝一日，真派上用场，这些天他白日在书房处理大大小小的事，晚间就在寝宫雕琢玉石到深夜。
眼瞧即将大功告成，眼下泛着淡青的年轻男子，俊贵脸庞露出一点笑意。
在符主之前，他先认识的是少年时的闻郁。
那心总比玉要软些。
即便再生他的气，这么久也该消气了，再不济，看到他亲手雕制的礼物，也会心软。
郁沉炎已打算好了，只要闻郁主动与他说句话，或是肯从鬼楼回来，他就当对方低头服软了，气消了。届时他们一定能回到从前，回到那场改变太多东西的除魔大战前。
郁沉炎盯着玉石，估算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完成，他忍住困倦，立在书案前正打算继续雕琢，寝宫厚重大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鬼楼暴动，周围发现魔殿踪迹！”
郁沉炎拧起眉，下意识望向案上玉简，接着大门“砰”的被撞开，圣宫大总管火急火燎跑进来。
“不好了，域主！鬼楼暴动，魔殿袭击，恐怕是冲符主去的！”
“是不是冲他去的与我何干，”郁沉炎沉吟一瞬，冷哼道，“他走的时候可说过，不要我派一兵一卒跟着！不要我打扰他孑然一身！何况，”
郁沉炎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沉了几分，“我早与他说过不要留夙默野在身边！不要留！他不听，现在遭到魔殿袭击，吃苦头了吧！”
大总管苦着脸道：“域主，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别耍小孩脾气了！”
“谁耍性子？到什么时候了？”
郁沉炎不以为然，继续雕琢已然成形的翡翠玉石。
“北域最大的几个城兵力被我安排在鬼楼外镇守，森罗殿看着来势汹汹，实则一群残兵败将，急什么，何况，真以为阿闻是软柿子吗，他能用圣剑，我都不是他的对手，就算魔君夙夜再活过来，都不能真拿他怎么样？”
身材圆润的大总管一听，心道也是，他们符主确实谁也奈何不了，不必过于惊慌。
“但是域主，奴才总觉得.......”
大总管“心慌”两字未出，看到在灯火照耀下，书案上放着一个蕴着柔润光泽的华美玉冠，用大块帝王绿雕琢而成，其间还镶嵌精致的小物样，极为惹眼。
大概因为他眼睛看得过于直了，郁沉炎注意到，急忙抬起衣袖遮挡，“好你个狗奴才！谁让你偷看的，还不快闭眼！”
圣宫总管顿时边闭眼边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郁沉炎过几日才十八生辰，准备玉冠也早了些，何况，哪有自己給自己亲手制作礼物的，思来想去，快到及冠年龄的，也就只有远在鬼楼的符主了。
“符主生辰快到了？”
“差不多吧，”郁沉炎下意识回答，随后沉下脸，“与你何干？”
大总管摇头晃脑，脸上堆满笑意，“奴才就是想，这玉冠与符主好相配，只不过......”
“不过什么？”郁沉炎神色一紧，“他说过想行及冠礼，不会讨厌戴冠的。”
大总管睁开只眼，指了指翡翠玉冠，“域主，这是绿色的，还是绿中帝王，绿冠戴在头上......”
郁沉炎表情一僵，在原地立了半晌，低头看着玉冠，脸一阵青一阵红，“绿、绿的怎么了，好看就行！”
他选玉石时，只想着要用最好的玉，哪里想到这些。
“你这狗奴才，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东西，一般人才不会想到这些，戴在头上只会觉得好看！”
郁沉炎这般说着，眼中的玉冠仿佛越变越绿，把他眼睛都映绿了。
大半个月精雕细琢的东西，突然拿不出手了，郁沉炎有些气急败坏，他拿起玉冠想收起来，谁知中途布满划痕的手突然一抖，失了力般。
砰——
玉冠砸落，发出破碎的声响。
本该坚硬无比的玉石，不知为何如泡沫般，落地后变得四分五裂。
郁沉炎愣住，心里突然窜起浓浓不安，随后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他立在书案前，拿起玉简头也不抬道：“安福，去外面守着，有最新的消息告诉我。”
安福总管脸上也没了嬉笑，扭动着圆滚身材迅速出去。
轰隆！
外界大雨突然倾盆落下，凉意在夜间肆虐。
郁沉炎一手拿着玉简，视线落在上面，神色间露出几分燥意，一手垂在身侧，掌心仙图若隐若现。
许是......他多虑了，若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闻郁最该来唤他才对。
他有仙图在身，眨眼便能抵达世间任何地方，不管多么危机时刻，总能第一时间赶到，赶得及。
等了好半晌，玉简都没有任何响动，泛着宁静而祥和的青芒。
一定是多虑了。
郁沉炎悬着的心渐渐放下，收起掌中的仙图，这时，寝宫门口传来杂乱的响动，像有无数人在来回奔跑。
他听得心烦意乱，正欲唤安福，去而复返的身影一路踉跄地跑到他面前。
安福总管脸色惨白，随后“扑通”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域主，鬼楼刚传来最新消息，符主他、他......”
最后几个字，让郁沉炎顿了顿，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他有些茫然道：“你说什么？”
“报——鬼楼来信，符主身陨了！”一个声音又将话传入郁沉炎耳中。
大概因为消息过于骇然，负责传信之人连说了两遍，最后直接踏入寝宫大门，亲自到郁沉炎面前禀报。
“域主，鬼楼来信，符主身......”
砰！
“陨”字未出口，那人被一掌轰倒在地。
郁沉炎好似被外界瓢泼大雨淋到了身上，浑身发冷，他抓紧玉简，手指在散青光芒映衬下发白。
“混账东西，谁给你胆量肆意编造他，”
郁沉炎视线落在发着光亮的玉简，边运转仙图，边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扯起唇角，“看好了，这是他的玉简，亮着呢。”
但下瞬，郁沉炎笑容一没。
他脸上失了血色。
仙图尚未展开之际，玉简淡青色的光芒突然消失了。
最后一点亮映在郁沉炎几近扭曲的森然面容，伴着安福极尽悲怆的哭腔， “域主，闻郁没了——”

第44章
那夜闻郁死讯传出,无人安眠，没有人敢相信修为与符术皆达世间之最的人，陨落得这般突如其来,这般猝不及防。
此后众人一直在探索那夜鬼楼之变,试图还原闻郁身陨真相,发现不少矛头指向北域主。
鬼楼一向由北域镇守，事发当夜,鬼楼外驻守了好几个城的北域兵力，竟然眼睁睁看着符主孤身作战,既要对付森罗殿的来袭，又要镇压鬼楼里的邪物。
众人不经想，若非这些人的冷眼旁观，符主哪会轻易身陨。
而追根溯源,能指使他们如此的只有北域主郁沉炎，于是乎,虽无人敢在明面上说个一二,但暗地里,这些猜想早已成为众人不宣之于口的真相。
郁沉炎知晓这些流言蜚语,未曾做过解释,他身边除了安福大总管，所有人也都认为是他下令让鬼楼外的北域众将按兵不动。
他娘如此认为,面前突然冷下脸的楚柏月亦是。
郁沉炎对这些不甚在意,只是时常会浑身发冷的想到，闻郁在性命垂危之际，看到北域无人支援，是不是以为他对他这般狠心。
郁沉炎甚至不敢细思，那直到光芒暗下都没有任何动静的玉简。
是不是闻郁也像世人这般认为,所以生气了，以至于在临死之际，都不用玉简唤他，向他求助.......
瑶台一阵风刮过，铺满地面的桃花起起伏伏。
郁沉炎侧过脸，从回忆中清醒，朝玉阶方向望去，“他肩后有魂印，哪怕装作不认识我，从头到尾不肯看我一眼，但我总能知道他是不是，他藏不了，你亦拦不住我。”
楚柏月面色较之前还要白些，修长的手按在桌沿，一根根青筋格外明显，指节泛白。
他欲开口，捂嘴先咳了声，殷红的鲜血在锦帕绽开。
动用圣剑，反噬之力犹如将浑身筋脉折断了般，楚柏月擦拭嘴角，不紧不慢道：“我当然拦不住你，但有人能。”
郁沉炎嗤笑了声，半晌一脸嘲讽地起身，甩袖负手。
“我从以前就很讨厌你这幅模样，看起来胜卷在握，底气十足，但实际呢，你曾不过是区区一个楚氏分家子弟，不说那些本家子弟，连你们老族长见了我，都得诚惶诚恐的行礼，一脸谄媚样，”
郁沉炎看着断裂的桃树枝叶，皮笑肉不笑，“但是你，表面对我极尽礼数实则没有半点敬畏，我思来想去，你除了仗着与阿闻交好外，好像也没其他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本事。”
“后来我发现，何为一招鲜吃遍天，”
郁沉炎回身，看着端坐在桌边，即便受了重伤，依旧衣着发冠一丝不苟的楚柏月，目光如挖人心口的尖刃。
“羽翼未丰之际，你能成为世人口口相传的翩翩少年君，借了阿闻多少东风，你自己清楚！如今他不在，我无需顾忌，休要在我面前继续摆出这副执掌一切的做派，明明被神器反噬得快撑不下去了，现在我随手一掌都能要你的命，还敢向我说些大言不惭之话。”
郁沉炎居高临下地望了眼他，随后负手离去。
“我不像你，即使坐上家主之位，还是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到可怜、可悲。我想做何事，没有人，现在没有人能拦我。”
话落郁沉炎行了两步，一人步履匆匆踏上瑶台，赶到他身前行礼道：“拜见域主，圣宫来报。”
郁沉炎眉头皱起：“荒谬，我在此，谁还能用圣宫之名。”
那人双手捧起一支花簪，“禀域主，是姜夫人。”
郁沉炎脸色一变。
阿娘？！
除魔大战郁苍梧仙逝后，姜夫人伤心过度，从此常伴青灯古佛，不理尘事。闻郁身陨之后，郁沉炎亲自前往告知，姜夫人什么都没说，扬手打了他一巴掌后，再不肯见他。
郁沉炎闭门羹吃多了，后面也就没再自讨无趣。
一晃十年，冷不丁听到姜夫人消息，郁沉炎惊讶地接过花簪与信封，阅信后神色逐渐凝重，回头望向楚柏月，“这就是你所说拦我的人。”
楚柏月按着桌沿起身，淡淡道：“不错。”
郁沉炎面若寒霜，握着花簪的手紧了紧，几许不屑一笑。
“机关算尽，却拦不了我几时，倒是你，该回南岭了吧，分家出身的柏月家主竟然能手持圣剑，南岭那群本家人怕要疯了，还不得百里加急召你回去。”
楚柏月一直淡漠的神色，骤然变得冰冷。
“不牢你操心。”
郁沉炎冷哼，随后视线落在信封上，挣扎片刻，摘下腰间美玉交与言老城主，低声嘱咐几句，展开仙图，消失在原地，他一走，瑶台上的众人也纷纷散去。
*
顾末泽离开瑶台没多久，怀里的人便醒了。
闻秋时长睫掀起，神色尚残留着惊慌，整个人有些惊魂未定，呆呆的，线条优美的下颌搭在顾末泽肩膀，看街上车水马龙，许久才回过神。
贾棠......孽徒！
闻秋时目若喷火，正想询问险些弑师的孽徒人在何处，忽然发现视线内的路人，都在向他透出意味不明的目光，神色不由自主浮现出几分暧昧。
闻秋时：“？”
他愣了下，突然如坐针毡。
今时不同往日，闻秋时刚在符道大比上锋芒毕露，揽月城内一大半的人都认得他这张脸，此时见一个极为英俊的年轻男子打横抱着他，不由纷纷露出好奇目光。
闻秋时脑袋赶忙往下埋了埋，一手掩面，一手按在顾末泽肩上，轻拍了拍，“快放我下来，好多人看着。”
顾末泽眉头微皱，冷眼扫向四周，那些目光纷纷一惊，刹时消失了。
“没人看了，师叔。”
闻秋时：“......”
他仍旧挣扎着下来，顾末泽只好俯身将人放下。
落地的瞬间，闻秋时脚下一软，险些摔倒，顾末泽一手扶住他的腰，一手握住胳膊，才让他勉强站稳。
“哗——”
望见这幕的周遭行人，不约而同发出小声惊叹。
之前在符比那般光芒万丈的人，私下竟然如此弱柳扶风，身子骨弱到连行步都不稳。
一瞬间，众人望向闻秋时的目光里满是怜惜。
闻秋时意识虽清，但身体却未从九天云霄坠下的恐惧中恢复，四肢发软，提不起什么力气，被顾末泽扶着时，他听到周遭动静，斜眸忘了眼四周，看到一大片怜爱之色。
闻秋时捂住心口，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这些目光他受不了，回去就强身健体，倒拔垂杨柳！
“我无事，你松开。”这般众目睽睽下，闻秋时没脸皮再让顾末泽继续搀扶，缓了缓气，衣下笔直修长的双腿微颤，往前走了两步。
他脚底发软，显得清瘦身影动起来有些飘忽，好在行走无恙。
闻秋时又走了两步，发现顾末泽立在原地没跟上来，他转过身，边倒退边招手，“等什么，还不......哎？”
后背“砰”的撞上一个人，那人胸膛有些硬，撞的闻秋时后颈一疼，踉跄了下，随后在对方侧身躲开后，背直直朝地摔了下去。
回过神的顾末泽身形一闪，握住细瘦手腕，将他拉了回来，“师叔小心。”
“七师叔小心！”“长老小心！”同时有其他熟悉的声音响起。
闻秋时稳了身形，朝惊呼的众人望去，前方街道来了一群身着天云服的天宗弟子，整体呈两排并列，各个弟子脸上神色都比往常肃穆，手持灵剑，腰杆挺得笔直，一行人看起来气势如虹。
牧清元与张简简立在两排之首，见闻秋时站稳后，松口气，继续绷紧脸庞。
闻秋时正疑惑，注意到方才撞到的人，男子面容硬朗，眉头拧起，瞧着有些凶神恶煞，一言不发盯着他。
闻秋时茫然地眨眨眼：“抱歉，撞到阁下了。”
他话音落下，衣袖被拉了下，身旁的顾末泽收回视线，侧头微低，薄唇凑到他耳边，“这是师叔的师兄。”
闻秋时“啊”了声，尚沉浸在符主师兄里，不假思索道：“我师兄不是死了吗？英年早逝。”
话音落下，一群天宗弟子噤了声。
为首男子沉下脸，看着闻秋时的视线要结冰了。
这时，旁侧传来意味不明的笑声，灵宗主孟之余朗声靠近，“景宗主，你这师弟为何好似不认识你般，多年师兄弟情谊，竟然见面不识，好生诡异。”
闻秋时表情一僵，‘景无涯’这名字从脑海一个角落冒了出来。
原主师兄，他最警惕担心的对象。
旁人对原主不熟悉，他尚可糊弄伪装一二，但身为大师兄的景无涯，也算看着原主长大，对其品性很是了解，必然能看出他并非原主。
届时把他当作夺舍的邪祟，以原著里的暴脾气，多半赏他个灰飞烟灭。
初见便犯了大错，没将景无涯认出来。
闻秋时见暴露得彻彻底底，不由往后退了步，双手负到背后，悄无声息掏出灵符握着，准备见势不妙就跑路。
景无涯眉间充斥怒色，瞥了眼身旁的孟之余后，看到对方意味深长的阴鸷眼神，按捺下怒意，甩袖负手，“孟宗主少见多怪，我这小师弟平时就喜欢开这些玩笑逗我，你远在灵宗，当然不知我师兄弟之间有多和睦。”
闻秋时掷灵符的手一顿。
嗯？什么玩意儿？
不及闻秋时反应过来，景无涯大步上前，抬手笼住他的肩膀，将人一转，来了个热络亲切的粗狂拥抱，一只手拍球似的拍了拍闻秋时脑袋。
“孟宗主不知从哪听得谣言，看来对我与师弟之间的关系有诸多误会。”
闻秋时被拍得头晕眼花，手指一松，灵符落在了地面。
孟之余视线落在上面，面露狐疑之色，“可你这师弟见你的动作，背后藏灵符，往往来者不善。”
被一提醒，景无涯这才注意到风吹落到脚边的灵符，他不悦地眯起眼。
闻秋时察觉周身气压降低，晕头转向地往后退了步，拉开距离，他防御灵符早早贴在身上，倒也不怕，何况灵符即便落地，也能发挥作用。
他静待景无涯出招，不曾想，对方短暂沉默后，弯腰捡起灵符。
“这就是你送给师兄的礼物吗？”景无涯思及此行目的，忍住将想攻击他的人痛揍的念头，大手抬起，又轻轻落在闻秋时发顶，手掌来回揉了揉。
他将青年细软发丝弄得凌乱无序，然后在天宗弟子无比惊骇的视线下，硬朗阴沉的脸庞突然绽开笑容，露出宠溺怜爱的表情。
“师兄喜欢得很，谢谢你，我善良温柔的好师弟。”
景无涯刻意压得柔柔的嗓音落下，被他手掌爱抚脑袋的闻秋时猛地一扭头，弯腰做呕吐状。
“略。”恶心心。
景无涯瞬间黑了脸。

第45章
时刻站姿笔直的天宗众人目瞪口呆,看着脸色铁青的景宗主身前，做呕吐状的青年细瘦腰肢弯了弯，单手捂着胸口,朝地面吐了吐舌头。
两帘乌发随他动作从肩头垂落,遮住了白皙脸颊,还有唇间探出的一点红舌。
虽说他们也觉得景宗主说的话腻腻歪歪，但都在心底想想就罢了,难敢像闻秋时这般明目张胆。
街间一片寂静。
在闻秋时“略”音落下后，景无涯沉着脸捂住他的嘴,另手在后背拍了下，闻秋时被迫挺直腰杆，耳边传来景无涯最后的温声细语，“师弟身体不适,我带他去看大夫，孟宗主,告辞了。”
话落,景无涯按住闻秋时肩膀,手掌略一收紧,带人消失在原地。
顾末泽抬手扑了个空,眉头拧起，迅速追了上去。
院落幽静,一座四面环水的亭子里出现两道身影,景无涯布下结界的瞬间，一道身影及时赶到留在了里面。
景无涯看清是谁，面色一沉，“你来做什么？出去。”
顾末泽握住闻秋时的手腕，将人拉到了身后,“你带走我师叔，问我做什么。”
“放肆！谁允许你这般对我说话！”
景无涯从小做事注意力就不集中，常常这事没做完，就被另件事吸引走了，若非遇到仙君师父，连修道门槛都踏不进。
眼下他本牢记盛泽灵嘱咐，打算与闻秋时挑明一切，然后带盛泽灵口中的小葡萄回去，谁知顾末泽跟来了，一副目无尊长不服教的模样，登时挑起了他的怒火。
景无涯把正事抛到脑后，抬手祭出一件银光闪闪的塔器，“我瞧你在外历练几年，都忘了自己是谁。”
银色光芒洒在顾末泽微白的脸庞，他下颌线紧绷，不由自主回忆起往日被光在里面的场景。
在那塔里一片漆黑，周围死寂，感觉不到时间流逝，顾末泽幼年因犯错被关在里面，怎么认错哭喊都出不来，外界一日，他在里面却好似过了十年二十年。
此后，他又被关了好几次，发现纵有强大的灵力依旧逃不出银塔。
以至于他如今看到这银塔，便不自觉产生恐惧。
闻秋时手腕被捏得生疼，低头瞅了眼顾末泽发白的修长指节。
原著里，景无涯知道顾末泽魔君之子的身份后，虽留下他一命，但为了防止以后无人能制服长大后的顾末泽，特意在顾末泽小时候给他埋下了一个阴影。
以致于让顾末泽看到法器银塔，就会下意识害怕。
“你师叔？还假意护起来了？旁人不知你真面目，我可知晓，”
景无涯目光如炬，视线越过顾末泽肩膀，落在被他拉到在身后的闻秋时，一副完全信任顾末泽的模样。
景无涯心下微沉，用看穿一切的眼光望向顾末泽，“何时发现他身份的？竟然敢趁我不知的时候，肆意妄为，给我收起你那些心思，不然我定用这银塔将你关个千百年！”
听到他的威胁，顾末泽脸色白了几分，眉眼浮现阴郁之色，死死盯着面前的男子。
他情绪变得压抑至极，好似一瞬间，回到了儿时被关在漆黑塔里，四处是壁，撞的他头破血流，也寻不到出路的惊惶时候。
这时，身后有人拽了下他衣袖。
“他骗你的。”
闻秋时清越嗓音响起，透着几分忍俊不禁。
即使顾末泽不知话中何意，但绷紧到发疼的神经，听到闻秋时的声音逐渐放松下来，随后听到他说：“这银塔其实是个.......”
“闻郁！”一声慌喝骤然响起。
景无涯脸色大变，匆忙打断后，砰的一掌拍在石桌上，“闭嘴，你答应过我，不会暴露银塔秘密！”
闻秋时面露愕然。
又来一个唤他闻郁的人，他和闻郁到底哪像了，何况.......
闻秋时眸光一转，想起景无涯从见面便做出的奇怪举动，恍然大悟。
景无涯发现这身体换了个神魂，但不知为何以为他是闻郁，故而，并未将他当作夺舍的邪祟。
闻秋时眨眨眼，本欲反驳的话到了嘴边，把那句“我不是闻郁”的解释咽了回去。
“不说就不说，不过，”闻秋时从顾末泽身后斜探出脑袋，挑眉看向前方男子，“别吓唬我小师侄。”
“什么小师侄？呸！你昏头了！”景无涯气笑了，“你知不知道他是......”
‘魔君之子’到了嘴边，景无涯看了看顾末泽低垂的眉眼，神情复杂地咽了回去，转而道：“叫得这般亲近，别告诉我你真把他当师侄了。”
世人皆知，魔君夙夜死于闻郁之手，明知自己是顾末泽的杀父仇人，还敢护着顾末泽，不怕惹火烧身。
景无涯深深望了眼闻秋时，想起初见时。
那年楚老族长大寿，宴请四方，广邀天下修士前来赴宴。
楚氏一族极为看重颜面，那些古板的老家伙还尤其狭隘小气，若收到请帖不来，抑或来得不是掌权的那人，就会被视作瞧不起楚家，以后少不了被使绊子。
但北域与天宗是例外，圣尊和仙君请是请不来的，景无涯这个天宗大弟子到来，已足够给他楚老族长面子，而被北域那边，少域主郁沉炎意外到来，更是令楚家上下惊喜不已。
宴席其实十分无聊，全场是司仪不间断地宣哪个仙门送来贺礼，送的是什么奇珍异宝。
景无涯险些打起瞌睡，直到对面传来少年吵闹声。
身为座上宾的郁沉炎，金缎绑发，一身夺人眼目的华贵衣裳，尚且青稚的五官已浮现出圣尊些许轮廓，不难看出以后英俊模样。
他身上凝聚了全场最多的眸光，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换个其他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或许如坐针毡，但郁沉炎大概从小习惯了瞩目，没有任何不适。
他兀自端坐，唇角噙起淡淡微笑，让人除了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不出脸上任何情绪。
圣尊之子，加上不出所料会成为下任北域主，这些身份足以人趋之若鹜。
自郁沉炎现身就有不少人怀揣着心思靠近，欲结识一二，然而每当这时候，郁沉炎眼神会瞬间锋锐，唇角淡笑也变得如嘲讽一般，即使是坐着抬头望，也宛如高高在上的俯视。
加上身后一脸冷厉的侍从，让人不寒而栗，走到面前酒盏也举不起来，只能狼狈退去。
郁沉炎独坐一端，如天潢贵胄般，直到一只玉白的手伸向他盘中的葡萄。
来的是个少年，青丝披肩，眉眼在璀璨灯火照耀下，精致而漂亮，他拎起一串葡萄，随手摘下一颗往嘴里抛，边吃边坐下身。
“去哪了，让我陪你来参加宴席，自己跑的没影了，”郁沉炎哼了声，兴师问罪地朝少年望去。
看清对方模样，他愣了下。
郁沉炎眼底笑意消失，怒声质问：“闻郁！衣服呢？我给你准备的衣服呢？刚出去一会儿，怎么就弄成这幅模样了？！”
景无涯听到‘闻郁’两字，想起近来在北域名声很响，不由多看了两眼。
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低垂眼帘，兀自端坐吃葡萄的时候，俊眉淡唇，整个人如遗世独立的青莲，一派清冷。
但等他抬起头，桃花般灼人的眼眸露了出来，原本伪装似的清冷气质烟消云散，没了疏离感，反而变得无时无刻不在吸引人靠近。
名叫闻郁的少年，身上衣服破旧得仿佛刚从泥沼里出来，又在荆棘里打了个滚，衣袍破破烂烂，衣襟沾了血和污泥，袖口被划破，露出底下雪白的手臂。
不过虽然衣着邋邋遢遢，他本人却不见丝毫狼狈。
郁沉炎发现衣上斑斑血迹后，未完全长开的眉头拧起，“砰”地怒拍了下茶几。
全场一寂，目光齐聚过去，司仪宣声也堵在了嘴里。
“谁这么大的狗胆欺负你？怎么还有血？”郁沉炎眼眸倒映出血迹，看着身旁衣袍染血的少年，不愉快的回忆被勾起，怒色充斥在他眉宇间。
问完后，他冷眼扫视周遭，恶狠狠的模样像是要把伤害少年的人揪出来活剥了。
郁沉炎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侍从，刚准备启唇下令，嘴里被塞了一颗剥了皮的葡萄。
旁边闻郁好脾气地笑了笑，“向来只要我欺负别人的，哪有人能欺负我，我就是刚认识了一个朋友。”
郁沉炎正想问什么朋友，发现闻郁衣领松垮，略一歪头与他说话时，几缕青丝贴着白皙脖颈，延长至肩的优美颈线露了出来。
少年衣服是破的，或大或小的洞暴露出底下手臂肌肤，白得晃眼。
郁沉炎刚想质问‘你怎么这般衣衫不整’，但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他先黑了脸，胡乱地回瞪了两眼，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件略小的外袍，給闻郁披上。
披上衣服后，郁沉炎仍旧面色严肃，他伸手探入少年宽大破烂的衣袖，指尖摸到卷起的里衣袖子，脸色才稍缓。
郁沉炎松口气。
这破外袍直接露出皮肉，他险些以为闻郁里衣也没了呢。
将里衣袖子沿对方手臂拽下，遮住衣洞下的雪肤，郁沉炎道：“你又不好好穿衣服，我回去要告诉阿娘。”
真是个活祖宗。
闻郁脸上露出这六个字，天太热，他撸个袖子像做贼一样。
景无涯在对面看了会儿，正打算收回视线，发现郁沉炎突然朝一个方向望去，随后瞪圆了眼睛，气急败坏道：“这衣服不是......唔？！”
闻郁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嘘，莫要声张。”
景无涯顺视线扭头看去，耳边司仪扬声，“青山分家来贺——”
话落，一个少年缓步踏来。
贺了一夜的礼，众人听得、看得都麻木了，随意瞥了眼，不曾想惊为天人。
少年身着隆重服饰，领口、袖口的滚金绣纹极尽精美，腰束点缀紫玉的长带，月色下，一眼望去恍然若神衣。
着此华袍，任谁穿上都显得超凡脱俗，何况，少年本就拥有俊雅至极的面容，一时间，全场所有人视线都望了去，低声议论起来。
“这是谁？瞧着并非池中之物，”
“我略有所闻，此子名叫楚柏月，青山分家，是个很优秀的弟子。”
“楚氏分家也能养出如此气度不凡的后辈，比那几个本家少爷顺眼多了，倒是可惜了。”
几个被点名的南岭子弟瞬间沉了脸，眼神阴狠地盯着双手捧礼，朝老族长走去的少年，若非细看对方脸色苍白，像失了血色，他们都要怀疑被痛揍扔进死井的人是不是楚柏月了。
“怎么回事？井盖都被封了，他怎么爬出来的？”
“这衣服哪来的，操！比我穿得都好，故意抢咱们风头，有没有点分家子弟该有的分寸，到底谁是楚家少爷？！”
“贺礼不是被踩碎了吗，他手里又是什么，我们难不成被耍了？！”
高座之上的老族长，看着身着华服，宛如一块玉般润泽的楚柏月，在他注视下没有半点怯场，老族长神色微动，又望了眼另边几个本家少爷，拧眉后，他招招手。
“好孩子，上前来让我瞧瞧。”
几个南岭子弟脸色大变，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然而，与他们而言这仅是开端，谁也没想到，在制度森严的楚氏一族，楚柏月真以分家子弟的身份，登上了所有楚家人梦寐以求的家主之位。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景无涯瞧见楚柏月上前奉礼，在与他身处同一水平线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对面衣衫凌乱的闻郁，仗着手臂长些，半圈住怒到红眼的郁沉炎，边捂住他的嘴，边朝余光扫来的楚柏月眉眼弯笑了下。
景无涯遥坐在对面，都被少年这笑晃花了眼。
此后，因师父盛泽灵的缘故，景无涯时不时见到闻郁，熟了些后，每每想起初见，总忍不住心道：闻郁有个屁的清冷气质，无时无刻不在闹腾，让人想用块布堵住他的嘴，再套麻袋绑起来。
但景无涯没想到，魔君夙夜没有任何前兆地突然挑起争端。
陨星谷除魔大战后，曾在筵席上灼人眼目的少年，最终变成他以为本该有的清冷模样，甚至冷得像块冰，将任何试图靠近的人拒于千里之外，直到身陨的那刻。
方才在街道闻秋时“略”的恼人模样，倒是让景无涯感到似曾相识，那个让人咬牙切齿的闻郁回来了。
景无涯负手立于亭台，追忆的目光越过水池，看到岸边垂柳风中飘扬，庭院幽然静谧。
念及师父嘱咐，景无涯颇为苦恼。
闻郁既然归来，却不曾告知过往故人，摆明不愿暴露身份，想远离前尘往事，冒然让他去见仙君，多半是不肯的。
景无涯斟酌了下如何将人带回天宗，回过头，正色道：“闻郁，天宗有许多葡萄，你与我回去尝尝如何。”
闻秋时：“？”
还有比这更明显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吗？
他警惕地往后退了步，若非有结界阻拦，他打算掷符跑了，“多谢景宗主美意，我最近葡萄吃多了，你瞧，大街上都快撑吐了。”
景无涯不紧不慢道：“一座山的葡萄，青的红的紫的，你吃过的没吃过的应有尽有，当真不去？”
闻秋时瞪大了眼，一座葡萄山，那得吃多久。
他抿抿唇，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既、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我就.......”
“师叔，他在骗你，”顾末泽出声，将闻秋时脑海中描绘出的葡萄山击得粉碎，“天宗没有这种地方。”
谎言被揭穿，景无涯脸色骤沉，但在后辈面前行这等诓骗之事，他也理亏，按捺下发作的情绪，直截了当道：“闻郁，是我师父要见你。”
闻秋时一愣，神色变了。
*
月上树梢，闻秋时独在房内，托着腮坐于榻间。
白日景无涯说完后，闻秋时坦言要思忖一会儿，晚些时候回复，于是被丢入了一个坤字房，房子原来的主人牧清元与张简简充当门童在外守着。
闻秋时思来想去，不明白仙君为何突然要见他，原著里仙君盛泽灵笔墨虽少，但存在感不低。
陨星谷除魔大战前，他被夙夜偷袭伤了眼，但一身仅次于圣尊的修为仍在，纵使目不能视，凭其高深法术，若出现在陨星谷必能成为正道一大助力，圣尊也不至于独自对抗夙夜与伏魂珠，最后以身殉道。
可盛泽灵直到大战结束，都不曾出现。
原著临近结局，南独伊等人请盛泽灵出山相助，但被拒之门外，仙君之名瞬间遭到世人唾骂，都道他是个无情无义之人。
之后南独伊等人落败，穷狱门被顾末泽打开，万千邪物如汪洋般淹没整片大陆。
这时候，一股浩然纯澈的强大灵力从天宗扩散开来，盛泽灵好似回心转意了，试图挽救糟糕至极的局面，但为时已晚，大陆最终陷入死寂。
盛泽灵身上未解之谜不少，闻秋时着实好奇，但冷不丁听到对方想见他，却冒出一身冷汗。
盛泽灵尚未避世前，五识之能非常人所及，如今远在天宗，靠一抹符威将他与闻郁联系起来，那般笃定，笃定到闻秋时心中都冒出疑惑，该不会他真是闻郁？这个念头刚起，窗口吹入的夜风，在室内拐了个弯，凉飕飕打在闻秋时身上。
他打了个寒栗，使劲摇摇头。
不可能。
莫往脸上贴金了，仙君恐怕见不得。
闻秋时有了思量，下榻披了件外袍，走到门前，双手按在上面，看到外面站立的两个身影，略一思忖，手又缩了回去。
景无涯不仅派了两个弟子看守他，人也坐在庭院里，等他答复，显然不是要听他拒绝，说不定会强行将他绑到仙君面前。
闻秋时折返回房，来到半敞的窗前，掏出两张灵符。
烛光自窗口泻出，洒在绿意盎然的枝叶上。
不多时，一张平整的灵符从窗口飞出，符上载着团小东西，乘着风，悄无声息刮过叶尖，随后拐了个弯，绕到隔壁紧闭的窗口前。
室内顾末泽闭目打坐，窗户忽而响起极小的咚咚声。
他睁开眼，起身走向窗口时，听到闻秋时的声音，“快开开窗，让我藏上一夜。”
顾末泽修长的手指立即落在窗上，用了点力推开，视线穿过朦胧月色，意料中的身影不在，仅一张沉甸甸的灵符载着个小身影飞了进来。
顾末泽怔了下，微微睁大眼睛。
*
四周设有结界，闻秋时插翅难逃。
景无涯坐在院子里等了许久，指尖一下下敲着桌面，最后不耐地瞥向亮着灯光的房间，门口牧清元抱剑而立，神色肃穆，旁边张简简垂着头，睡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景无涯身形一闪，手掌拍了下张简简肩膀，吓得人一激灵，赶忙擦擦嘴角道：“宗主！”
景无涯摆手：“让开。”
他推开门，里面人影空空。
景无涯脸上不见意外之色，空荡荡的房间，大敞的窗户，就是闻秋时给他的回答，但师父有令，他绑也要把人绑回宗，“有结界在，他跑不了，给我把人搜出来。”
隔壁房门第一时间被推开了，景无涯踏入其中，身后跟着一脸尴尬的牧清元与张简简。
景无涯道：“我来寻闻秋时。”
顾末泽尚未歇息，独自坐在书案前，案上东西很少，简略地摆着正翻阅的古籍，合上盖的茶盏，和一盘葡萄。
他抬起头，道：“尽管找。”
景无涯向身后两人使了眼神，片刻后，将房内木柜床底，每个能藏人的角落翻遍后，牧清元行礼道：“禀师父，没有。”
景无涯眸光深深地望了眼顾末泽，没有多言，拂袖离去。
门合上，顾末泽端起瓷白茶盏，茶盖掀开到一半，门又被“砰”的推开，门口猝不及防响起景无涯一声厉喝，“闻郁！滚出来！看到你了！”
顾末泽手里的茶盏抖了下。
室内一片寂静，景无涯眉头紧皱，视线狐疑地在准备饮茶的顾末泽身上来回打转，半晌，没找出任何端倪，他只好暂且退去。
吱呀——
门再次合上。
“师叔，无事了。”
案前灯火摇曳，顾末泽掀起茶盖，垂下眼，视线朝里面望去。
只见茶盏瓷白的内壁，倚坐着一个熟悉的小身影。
小身影神态惬意，躲藏在茶盏里，胸前贴着一张几不可察的小灵符，怀里抱着一颗快比他大的葡萄，将雪白小脸埋到紫滢滢的果肉里，一脸餍足地“啊呜”两口。

第46章
夜间落下微雨,室内充斥着明亮灯火，顾末泽垂目打量，杯盏里的小身影正在吃葡萄。
“这是我以前在葡萄所剩无几时的绝招,用灵符将自己变得与葡萄一样大,就能用一颗葡萄吃到撑！没想到,如今拿来藏身了。”
含含糊糊的声音响起，闻秋时埋着头,让人看不到正脸，只能瞧见因变小而浮现出婴儿肥的圆脸,雪白脸腮随说话吞食鼓了鼓，肉感十足。
顾末泽勾起唇角，一言不发看着往哪瞧都是软白模样的杯中身影。
室内寂静了会儿，闻秋时吃饱后扬起脑袋。
他圆润脸蛋被葡萄汁沾得湿润润,暴露在空中微风，有些凉,抬起衣袖擦了擦,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往上望。
闻秋时仿佛置身井底,透过有限的空间望向垂眸看他的人,顾末泽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闻秋时不由想到,这个小身型当真可以实现在对方鼻梁上滑滑梯。
思及此,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很快，他笑不出来了。
闻秋时身上的衣袍鞋袜都随着灵符变小了，方才吃葡萄时，溢出的葡萄汁流到杯底,铺了薄薄一层，他坐在里面，身上不由沾了些湿。
闻秋时慢吞吞站起身，准备出去，不想下一刻，被什么东西碰了下脸蛋。
那力道缓缓推进，将他一下撞倒了。
闻秋时抵抗不能地跌回杯底，眼疾手快地抓住罪魁祸首——顾末泽一根手指。
他愣了下，茫然看去，“你戳我干嘛？”
“.......”顾末泽陷入短暂沉默。
平日闻秋时脸颊下颌线条流畅清晰，变小后，两边腮帮却是肉肉的，顾末泽想探究那明显圆润起来的脸颊，是不是如想象般柔软。
他指尖触碰的瞬间，被小脸间细腻软乎的肉包围了。
比想象中，手感还要佳。
“不许再戳了，”
顾末泽将茶盏倾倒后，闻秋时边闷声说边起身，揉揉脸颊从杯口走了出来。
书案犹如宽阔的广场，闻秋时四处活动走了走，在一本古籍前停下来，书封字型比他人大几倍，看得头晕眼花，“这是什么？”
顾末泽道：“闲谈。”
闻秋时讶然：“我以为是秘籍。”
顾末泽沉默一瞬：“法术......我尚不需要。”
闻秋时从储物戒掏出张大锦帕，盘膝坐到了上面，闻言拧起眉，神情颇为严肃。
景无涯虽严厉禁止顾末泽修行法术，但顾末泽有心的话，什么法术学不到，不过就算在原著里，顾末泽也不曾修行法术，原因啼笑皆非，说出去大概会让所有修道之士为之恼然震怒。
顾末泽怕自己太过强大了。
他与景无涯顾虑的事一样，固执的认为若是不修行法术，来日走错了路，也有人能依仗强大的法术来阻止他。
但事与愿违，即便顾末泽从头到尾没学过几个像样的法术，旁人依旧不是他的对手。
强悍的灵力能破解一切花里胡哨。
闻秋时知晓他心中迟疑，托着腮，沉吟片刻，从储物戒拿出一本秘籍。
顾末泽看着他随之而来的动作，怔了怔。
烛火照耀下，锦帕间犹如一团汤圆的小身影，费力拉拽着一本书籍，在顾末泽微愣的表情中，拖到他面前。
一只手长的距离，闻秋时却累得不住喘息，末了一屁股蹲坐在冰凉书案，拍拍旁侧之物，“何必顾虑那么多，凡事问一句想不想即可。”
“我是迫不及待的，倘若我灵脉得以修补，什么法术都要学，”闻秋时搓搓两只手，抬起头，眼睛尤为明亮，自问自答的补充道，“如果想，为何不去做，反而要为了未知的东西压抑。”
顾末泽薄唇翕动，喉间如堵住了般。
他想修习法术。
年幼时的御剑术，即使会被景无涯发现受到责罚，他也要学。
即便施展同个法术后，他比其他同门厉害十倍百倍，那些人用看怪物的目光看着他，顾末泽也未放弃，转为暗中修习，直到他打伤了唯一肯教他修习法术的苏白长老。
从此，他再未主动修习过法术。
顾末泽看着近在咫尺的书籍，伸手翻开，余光瞥向窝在锦帕的小团身影，抱着紫皮葡萄，雪白脸颊往上贴了贴。
想吃，但吃得撑了。
闻秋时无奈放弃，捻起锦帕一角，躺在帕子间翻滚几圈，当被子裹后，道：“莫压到我啊。”
灵符十二时辰才失效，明日让顾末泽带他混出结界，从此天高任鸟飞，闻秋时想着，半张脸埋入锦帕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周身一片动荡，他睁开眼，发现卧躺在顾末泽掌心。
闻秋时打了个哈欠，重新睡下了。
*
夜色浓郁，星辰璀璨。
郁沉炎在下人们的跟随下，离开了一个幽静庭院。
安福大总管立在门口候着，远远瞧见姜夫人的侍女掌灯将域主送出，赶忙踮起脚望了望。
这一眼望去，心头咯噔了下。
域主心情不悦啊。
月色落在被众人簇拥的身影，郁沉炎沿路径朝门口走去，眉宇间透着凝重，唇角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因为在思索何事，而显得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域主，”安福恭敬地行礼。
耳边响起一声，郁沉炎回过神，不知不觉走到了门口。
烛光自顶上悬挂的灯笼散出，落在高大修长的身影，郁沉炎负手回头，目光深深朝来路看去，平日透着贵气的英俊面容，因表情凝重的缘故，少了扎人眼球的倨傲锋芒，多了沉稳气质。
常年伴在姜夫人左右，宫里人唤慕姑姑的侍女看得心头一跳，不由边行礼相送边感叹，“老奴多年未见域主，如今一瞧，当真是长大了。”
郁沉炎年幼时经常由这侍女照顾，故而，对其比对其他下人态度柔和些。
他收回视线，对屈膝行礼的人做了个虚扶的动作，“不必多礼，一别数年，可安好？”
“老奴一切安好，”慕姑姑回话间，眼睛充满泪水，不自觉带上几分哽咽。
安福在旁急忙道：“慕姑姑你也是宫里老人了，不是不懂规矩，好端端哭什么！让域主瞧见了多烦心，还不快速速止住！”
郁沉炎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正欲说话，听到那侍女道：“域主恕罪，老奴是太过高兴了，方才看到域主，险些以为看到了圣尊，真是......越发像了。”
郁沉炎面色骤沉。
宁静月色下，华冠男子难得透着几分柔和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放肆！”
未等他出口，旁侧脸色大变的安福总管斥责道：“谁允许你对域主评头论足的，大晚上胡言乱语！我看你十个脑袋都不够掉，还不快闭嘴！”
慕姑姑愣了下，眼角泪水未干，茫然不解地望了眼，发现郁沉炎脸色阴沉后，顿时吓得“扑通”跪下。
“老奴失言，请域主责罚！”
“责罚？”
郁沉炎眼神阴郁，唇角勾起嘲讽似的弧度，“我哪敢，你不过是说了阿娘刚说过的话，我责罚你，她当如何？”
夜风大了些，将郁沉炎宽大的袖袍吹得泛起波澜，他一脸冷漠负手离去。
“你啊你，口不择言，惹大祸了！”
安福指着地上跪着的侍女，气得指尖发抖。
早年圣尊身陨，无数人心痛惋惜，纷纷对圣尊的追念寄托在他们域主身上。
所有人期待、迫切希望郁沉炎成为像他父亲郁苍梧那般的人，郁沉炎做了什么好事，便有人夸赞“不愧是圣尊之子！”犯了什么错误，便有人失望“若是圣尊，当不会如此，”
以致于郁沉炎对这些话厌倦至极，最讨厌谁说他像圣尊。
这些年，他行事作风与郁苍梧完全不同，外界声音才渐渐小了，但今日，姜夫人见他的第一眼，恍然间露出的怔愣目光，好似在透过他看他的父亲。
郁沉炎已是不悦，不过面对多年未见的阿娘，忍着没有发作。
不料被个侍女再次出言不逊，郁沉炎一腔怒火，也不回寝宫休息，径直去了书房，直到安福蹑手蹑脚奉上一张奏帖，脸色才稍缓。
“域主，这是您让查的天宗长老。”
郁沉炎接过翻开，看了会儿，突然没头没尾说了句，“他也一样。”
这话，充满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安福愣了下：“域主说什么呢？”
郁沉炎瞪了他一眼，并不作答，灯火摇曳间，在书案前继续埋头翻阅。
*
“阿楸。”
一片寂静的室内，响起极小的喷嚏声。
顾末泽侧卧在榻，一只修长的手搁在柔软枕间，抱着他指尖睡觉的小身影抖了抖，打完喷嚏，脑袋胡乱蹭了蹭，继续用软乎乎的脸蛋贴着他指腹。
灯火熄灭，房间里光线昏暗。
顾末泽漆黑的眼睛注视良久，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将锦帕重新盖在闻秋时身上。

第47章
闻秋时睡得迷迷糊糊,暖洋洋包裹着身体的东西消失了。
他嫌冷，不自觉蜷缩身子的时候，另个散着温热气息的东西来了,闻秋时本能缠了上去,用两只手抱,以免暖物再次消失。
但暖物只顾得了身前，后背蹿起凉意。
闻秋时冷得打了个喷嚏,全身往有些硬的暖物凑去，脸颊贴在最软的地方,轻蹭了蹭，不久后，背后也被什么东西包裹了。
次日一早，闻秋时睁开朦胧双眼，发现抱了一夜的是顾末泽食指。
他愣了下，微动脑袋,察觉唇角带了湿意，立即绷紧了脸,用袖袍小心翼翼擦拭顾末泽的指腹。
指尖泛痒,顾末泽掀起眼帘。
视线中,有个大清早背对着他,在指尖很是忙活的小身影。
“师叔在做什么？”
险些被抓包的闻秋时一抖。
幸而先一步将现场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然差点暴露昨夜睡得多香。
闻秋时松口气，转过身，顺着枕头朝顾末泽走近了些，正准备说话，顾末泽眉头一皱，掀起锦帕将他盖住了。
天一下黑了。
闻秋时寻找光芒缝隙,打算出去时，“吱呀”声响起，他停下动作，门口张简简磕磕绊绊的声音响起，“早、早啊，宗主让我来突袭......”
“不，是送热茶，”张简简顶着两个黑眼圈，拎起茶壶。
他目光在房间内左右打转，最后落在床榻，只有顾末泽一人身影，枕旁垫着锦帕。
顾末泽坐起身，着了件单衣。
片刻侧过头，眉宇间充斥着不悦，他下榻穿上外袍，将枕间锦帕放到手掌，“还不走？”
张简简立即头也不回地出了门，没多久，顾末泽离开房间。
庭院水池边，景无涯手持一根钓竿，盯着清澈水底游动的鱼儿，一派悠闲。
直到张简简过去，愁眉苦脸说了两句。
咔嚓！
钓竿被折成两半，一夜未眠的景无涯暴跳如雷，“难不成他还能飞了？”
昨夜结界内找了个遍，不见闻秋时身影，大门口还立着两个像讨债的，昨夜回去，今早又来。
找闻秋时？
巧了，他也在找！
景无涯将钓竿扔到一旁，斜眼瞥见一副出门模样的顾末泽，眸光微转，忽地扬手撤离结界。
“城主、楚兄莫急，待七师叔回来，我定第一时间告知。”牧清元安抚之际，身前结界消失了，言老城主二话不说往里走，楚柏阳紧随其后。
顾末泽迎面走来，未理会他们兀自出门。
与他擦肩而过的楚柏阳略一思忖，停下脚步，“顾兄可知闻长老在哪？家主有信托我交给他，刻不容缓。”
顾末泽侧头看他，狭长眼眸满是漠然，“不知。”
这时，他胸前衣襟小团凸起的地方，微不可察动了下，顾末泽唇角抿成一条线，不情不愿补充道：“不过你可以把信交与我。”
楚柏阳摇摇头：“那可不行，家主交代，我必须亲自送到闻长老手中。”
走到前方的言城主回来，道：“这位小友，我有域主嘱咐交与闻长老的东西，倘若你知晓闻长老行踪，烦劳相告。”
顾末泽衣领下方，无人察觉之际又动了下。
“交与我，或者自己寻人，”顾末泽冷声撂下一句话后，拂袖离开。
楚柏阳略一思忖，追了上去，天宗弟子都说不知闻秋时踪迹，但他直觉顾末泽知晓，否则不会如此淡然出门。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楚柏阳表情古怪。
他的视线里，顾末泽淡蓝衣襟里探出个小脑袋。
对方一张白白嫩嫩的脸蛋，乌黑发丝铺散，眼睛明亮而澄澈，正看着他，红润的小嘴角弯起，两侧软肉鼓起的腮帮，险些让楚柏阳没认出来。
若非坐着，楚柏阳已脚下踉跄摔倒在地。
他瞠目结舌道：“闻长老？！”
在其注视下，不到拇指大小的闻秋时，在顾末泽递去手接着时，翻出衣襟，小心翼翼跃到宽大掌心。
“是我，说来话长。”小身影叹口气。
楚柏阳时常送好吃的葡萄，一来而去，闻秋时对他也熟悉了，顺着顾末泽骨节分明的手指走到桌面，他累得轻喘，盘膝坐在桌面。
“什么信，给我吧。”
“我兄长......不，家主！家主！昨日就回南岭了，这是留给你的信，”楚柏阳拿出一封信，边给边好奇道，“你怎么这样了，还能变回来吗？”
闻秋时：“当然。”
这信于他而言，太大了点。
闻秋时收入储物袋，脚底忽地“砰”的一下，剧烈晃了晃。
闻秋时吓得赶忙蹲下，同时两只小手抱紧近在咫尺的手指，“发生什么了？”
上早茶的小二愣了愣，看了看桌边未曾张嘴的两位，恍然间以为幻听了，后背一凉，疾步到屏风相隔的隔壁桌去了。
楚柏阳手指发麻。
明明是被力道可忽略不计的两只小手抱着，指尖却仿佛在承受不该承受的力气。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脸颊涨得绯红。
待闻秋时扶着他手指站稳后，楚柏阳对着穿了件青衣的小团身影，不受控地轻声道：“小、小心呀。”
话落，他才发现腔调有多怪。
闻秋时睫毛微掀，定定瞅了眼他，这时，后背突然被人轻推了推。
他回过头，对上顾末泽幽深的眼眸。
“师叔抓错人了。”
闻秋时心道这有什么抓错人的，不过还是转了个身，两只小手抱住顾末泽食指尖。
“抓你抓你。”
顾末泽薄唇勾起，另手用汤匙盛了点粥，递到他身前。
闻秋时埋头，咬上一粒甜糯的白米，从头吃到尾，末了点头道：“饱了。”
楚柏阳露出震惊表情，一时说不出话来。
闻秋时挑了下眉，指了指胸前贴在的小灵符，下颌微抬，神情满是骄傲，“这符崽可厉害了，贴上变小后，每顿只要一粒米就能养活。”
楚柏阳吱唔道：“啊，那我可......”
没等他说完，闻秋时整个身子被勾住，顾末泽屈指让他转了圈。
闻秋时立定站稳后，晃荡的视线不经意落在顾末泽身后，下一刻，他瞪大眼睛，一张灵符出现在脚底。
小身影作势要载符起飞。
不料半路，一个巴掌大的金网朝他盖了过来。
屏风从中斩断，一分为二，坐在隔壁桌听了半天墙角的景无涯默念口诀，罩住闻秋时的金网变成一条细丝，一端将起飞未果的身影缠绕两圈，另端牵在手中。
“看你往哪逃！”
闻秋时：“......”
*
景无涯板着脸。
难怪昨夜掘地三尺都寻不到人，原来用灵符变小了。
不过变小的模样倒是......
闻秋时立在果盘里，腰间环着圈金丝，双手抱起一颗葡萄，“景师兄早！”
景无涯冷哼：“与我而言，不过停留在昨夜罢了。”
他有意兴师问罪，一低头，看到眼皮底下，被逮住的小身影双手举起颗葡萄。
“给你。”
景无涯：“......”
他沉默一瞬，道：“莫来这套，师父令我将你带回，我是不可能违抗师命的！”
话落，闻秋时发现腰间的细丝松了些，从善如流地放下葡萄，自个吃起来，“我不是不回天宗，只不过，”
“不过什么？”
景无涯问话间，看到埋头吃葡萄的人抬头，露出泛红的眼眶，眼睫悬着细碎水珠，抬起衣袖擦了擦。
“天篆......”
景无涯一愣，在身上四处找了找，想起自己不是随身带丝帕的人，于是别过脸，“天篆笔与你确实重要，是我思虑不周，不过有话好说，不许哭！”
被葡萄汁粘了眼的闻秋时：“？”
他抹了抹眼，立在果盘举起一只手，作击掌状，“既然如此，一言为定，在拿到天篆笔前勿要打扰我。”
“慢着，我没......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我回去询问师父，看他愿不愿多等几日，”
为了避免有人叨扰，盛泽灵所在之地有结界，除了景无涯外其他人都进不去，要询问盛泽灵肯不肯，景无涯要专程回天宗一趟。
景无涯瞅了眼白嫩的小手：“收回去，小心给你拍骨折了。”
闻秋时收回手，腰间束缚没了，他瞥向门外小声道：“为何顾末泽会听你的话，老实立在外面？因为你是他的师父，还是因为舅舅？”
“何曾听我的......舅舅？！”
景无涯猛地一惊，脸色刷的变了，死死盯着闻秋时，“你如何知晓？”
闻秋时心道：原著。
不过景无涯是个假舅舅，他的姐姐景轻蓉亦是假娘亲，但原著里，除了景轻蓉知晓，以及后来知道真相的顾末泽外，其余人都误以为顾末泽是景轻蓉与夙夜的孩子。
至于顾末泽亲娘是谁，未曾揭晓，除此之外，原著还有其他未解之谜，直到结局都没解释。
典型的挖坑不填！
“我听说的，”闻秋时含含糊糊吹嘘起来，“我闻郁当年，好歹在北域也是执掌一方的地位，那么多密探，哪能不知道这些。”
景无涯脸色难看：“郁沉炎也知晓？”
闻秋时：“......应是不知。”
景无涯眉头微松，随后意味深长地望向他，脸上写着‘原来传闻是真，你在北域一手遮天，权利盖过域主了。’
闻秋时直觉有盆污水泼了上来，张了张嘴，又无话可说。
“放心好了，北域的事与我天宗又无关，”景无涯拎起茶壶，热腾腾的水雾顺着倾到向上浮起，“你即知晓他的身世来历，往后便离他远些，不然迟早要吃苦头。”
闻秋时：“此话怎讲？”
景无涯指向门外：“他小时候打伤过门中长老。”
“哦，”闻秋时兴致乏乏，“那不是受了伏魂珠影响吗，非他本......”
“噗——”
景无涯一口茶水猛喷出来，“哐当”放下茶杯。
“魔珠？你怎么又知道了？！”这是他独自守了多年的秘密！
闻秋时眼疾手快捂住脑袋，埋头蹲在被茶水波及的果盘里，“我猜的，不过你的反应告诉我，八九不离十。”
景无涯惊得起身来回踱步，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道：“既已知晓，还与他那么亲近做什么？我与你讲，莫要被他表象迷惑了！顾末泽与夙夜如出一辙，善于伪装得很，翻脸便是无情！”
闻秋时眉梢挑了下，当年森罗殿虽是魔殿，但在修真界风评不差，其门内人士能堂堂正正出现在各门各派，尤其是魔君夙夜上位以来，与北域、天宗两方交好，因而当时没人想到他一朝变脸，直接挑起大战。
“别拿夙夜与顾末泽比，顾末泽......”闻秋时略一思忖，总结道，“他很乖的。”
他话音落下，看到景无涯露出吃了屎一般嫌弃的表情。
闻秋时：“......干嘛。”
景无涯眉头紧拧，若非此时的闻秋时太小，经不起他一巴掌，他已经拍上闻秋时的肩膀，抓着摇了摇。
“很乖？做你的春秋大梦！”
很多年前，景无涯有段时间，也恍恍惚惚如闻秋时这般认为。
直到后来......
“乖？你可知他为了得到魔珠，得到那通天之力，不惜使用禁术破坏封印枷锁，将魔珠放出！”景无涯冷笑道，“他当时不过七八岁，还是个小孩，就有如此野心，简直比他爹夙夜还可恶！”
景无涯思及此，便抑制不住怒火，在闻秋时愕然的表情中，一拍桌案，“砰”的巨响，险些将桌子震成两半。
“你之前不是问，为何他不违逆我吗？”
景无涯斜眸望向门外站立的身影，怒声道：“很简单，因为他至少还有点良知，知道对不起我这个师父！”
当年顾末泽四五岁的模样，被景轻蓉交到他手中，景无涯一开始因夙夜血脉难免偏见，对顾末泽很是严苛，后来发现小男孩眼睛漆黑明亮，笑起来还挺乖，也很懂事。
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吵不闹，只默默找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偷偷落泪。
时间久了，人心肉长，景无涯也就对他态度好些了。
谁知，转眼就被捅了刀。
“魔珠最初被魔君藏在他体内，我发现了，挖了出来，在师父指导下施加了十八层封印，勉强将魔珠困住，”
景无涯恨声道，“顾末泽起初表现得尤为开心，我都被蒙骗了，以为他真厌恶、害怕魔珠的存在，甚至为了让他不用怕，透露了魔珠被下了十八层封印的消息，结果......”
当夜，藏经阁顶楼禁术被盗。
景无涯如今回想起来，仍觉毛骨悚然。
顾末泽只瞧了禁术一遍，便学会了，在他匆忙赶去藏经阁时，魔珠的封印被解开了。
等他意识到不对劲赶去时，小男孩手持血红的珠子，看着他。
为了防止他夺回，一口吞了下去。
为了将神一样的力量占为己有，顾末泽在体内給魔珠施加了十八层封印，至此，除非他亲自解开封印，谁也无法将他与魔珠分开。
丧心病狂！
彼时景无涯脑海中只有这四个字，他没想到自己一时心软，竟然致使魔珠被放出，酿成滔天之祸。
他气疯了。
一剑将顾末泽这个小疯子杀了。
但拥有魔珠之力的顾末泽，根本杀不死。
此后不幸中的万幸，顾末泽未曾用魔珠作恶，但景无涯再不会相信他，这些年，还在一直寻找宰了这孽徒的方法。
此刻，闻秋时在他眼中就与当年受到蒙骗的自己一样。
不过显然，闻秋时看起来更严重。
“他......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在坦明一切后，闻秋时一句话险些将景无涯气死。
“他半大的小孩，有个屁的苦衷！”
景无涯气到恨不得一巴掌下去，将闻秋时这个团子拍成煎饼。
“就算如你所说，但即便有天大的苦衷，明天他就要死了！下十八层地狱了！也不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他敢做，就是死不足惜！就该遗臭万年！”
闻秋时默了默。
原著里，未曾将顾末泽幼时讲得如此详细，这些事他倒不知。
半晌，闻秋时道：“定有缘由，他不是那般丧心病狂想要伏魂珠力量的人，他跟那些人不一样，我一直看着......”
“好啊！”
未及他说完，景无涯冷笑打断，一指紧闭的房门。
“我看他盯你盯得紧，一副天上地下师叔最大的模样，你不是说他与夙夜这种疯魔之人不一样吗？那你让他把伏魂珠交出来！让一切回到正轨，他也好得个解脱！不必自讨苦吃！”
室内吵得人仰马翻，充满景无涯暴怒声，室外结界阻隔，却是半点声音听不到。
一道修长身影倚在门旁。
顾末泽微低着头，凝视手里的一根狗尾草，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结界消失，门开了。
一只带着粗茧的手掌稳稳探出，闻秋时趴在上面，双手紧紧抱着一根手指，门后传出景无涯厉声，“拿好，带着他一起滚！”
闻秋时钻入淡蓝衣襟，苍白的脸色才缓和。
他先前提心吊胆，生怕怒不可遏的景无涯将他扔到地上，虽然摔不死，但那高度想想就头皮发麻。
回房路上，闻秋时思索着与景无涯所说，有些拿不定注意。
他小脑袋搭在顾末泽胸膛衣襟处，周身被熟悉的温热气息包裹，没一会儿，眼睛阖上，不由自主打起瞌睡。
等闻秋时醒来，已是晚间时候。
书案前，烛光洒落，满是文字的纸页翻动。
顾末泽斜支着头，眉如粘了墨的笔，在经过精密计算后，一笔勾勒而成，英俊而锋锐。
底下幽深眼睛。
翻阅书籍，视线不在纸张，却落在他身上，不知这般看了多久。
见他醒来，顾末泽薄唇微动：“师叔太嗜睡了。”
闻秋时看了看窗外夜色，深感如此，怀疑是变小的缘故。
他坐起身，发现身旁有个狗尾草，抱起松茸茸的草尖，低了低头，脸颊被刺得发疼。
闻秋时遗憾地摇摇头，转而走到茶杯前，“能给我倒些水吗？”
看到狗尾草他难免怀念，往日在道观修习，他最初连只像样的笔都没有，只能用各类小草树枝练习画符，其中狗尾草是闻秋时用的最多的，在水池里沾点水，就能在岸边随手画起来。
他心境哪怕再不宁静，只要一画符，就能沉静下来。
此时，闻秋时需要画符，哪怕只是比划一下。
顾末泽倾下茶杯，倒了些水在桌面，从闻秋时醒来，他没有问过白日景无涯单独与其说了什么，好似完全不在意，但微微绷起的嘴角，泄露了他些许心绪。
室内格外安静，正当他放下茶杯时，拽着狗尾草尖沾水的闻秋时，突然开口。
好似漫不经心的问：“伏魂珠，你能从体内拿出来吗？”
顾末泽眼帘一垂，握着茶杯的手，修长指节不自觉用力。
他尚未开口。
“咔嚓——”
手中的茶杯四分五裂。
身后传来巨响，闻秋时吓得一抖，赶忙往前跑了两步。
不料脚底踩水打滑，他抱着绿油油的狗尾草连滚带爬跌出书案。
啪嗒！
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流畅的弧线后，闻秋时摔在了顾末泽腿间衣袍，他抱着狗尾草，晕头转向之际，胸前贴着的小灵符突然暗了暗。
他摔飞出去得猝不及防，顾末泽方才心神震动，反应慢了半拍。
“师叔你怎么样？”
顾末泽神色微紧，手正朝衣袍间轻如鸿毛的小身影伸去，余光落在地面，看到烛光映照下，投落在地的人影忽然多了个。
顾末泽伸去的手转了方向，下意识扶住青年纤腰，宽大衣摆下，修长的双腿微微一重。
闻秋时坐在他腿上，怀里抱着个不小心同样变大的狗尾草。
室内一片寂静，隔着毛茸茸的草尖。
烛火摇曳，四目相对。

第48章
绿油油的大型狗尾草,横在两人之间。
顾末泽露出错愕表情。
他俊眉锋锐，眸光充满滲人的冷戾时，叫人不敢直视,但面对闻秋时却甚少露出这些,眼神多透着柔和,浑身上下所有凶戾收敛得干干净净。
以致于他怔愣神色，落入闻秋时眼中,有些呆。
闻秋时两手抱着硕大的狗尾草，松软的草尖往前一倾,触上顾末泽脸颊，拂去灰尘似地扫了扫。
“回神了回神了。”
顾末泽脸颊泛起痒意，从愕然中清醒，扶在闻秋时腰侧的手紧了紧，反应过来后，又像被烫了似地松开。
师叔正坐在他腿上。
饶是他抱过人,摁过腰，比这更亲密的动作都做过。
但蓄谋已久,想达成目的的强硬举止,与猝不及防,尚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的惊愕巧合,终究有差别。
顾末泽耳根微不可察红了红，侧过脸，被一招软草拂脸，弄得心神不定，好似心头被挠了下。
“不喜欢？”闻秋时挑了下眉。
以为顾末泽不乐意这般，他遗憾地收回草尖。
闻秋时将白皙脸颊埋入毛茸茸的狗尾草，深吸一口,整个人被自然的清新气息包裹，脑袋享受地左右晃动，身后披散的细软乌发轻荡。
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狗尾草。
闻秋时都惊了，迫不及待将脸颊凑去，柔绒感比想象中感觉更美妙。
他兀自吸了会，忽地想起一事。
还坐在顾末泽腿上呢......
闻秋时沉迷于草色的意识，骤然清醒，他将抱在怀里的狗尾塞给顾末泽，膝盖微动，打算从对方腿上下来。
砰——
这时，门一下开了。
“闻郁，我明日便启程......”负手跨入门槛的景无涯视线往内一望，嘴里的话止住，呆滞了瞬，被眼前一幕冲击得五雷轰顶。
“？”
这是在做什么！
室内灯火明亮，这混账顾末泽，竟然敢箍住他师叔腰身，强迫人坐在腿上。
身前那不知从哪找来的什么东西，离闻秋时挨得极近，看其红润脸颊，好似刚被这毛绒东西逗弄过。
场面荒唐至极，气得景无涯暴跳如雷。
“放肆！放肆！还不放开你师叔！！一方符主都敢肆意轻薄，我今日非要一剑劈了你这个不肖徒！”
凛冽剑气顺至。
顾末泽神色不变，对于景无涯下意识以最恶劣的行径揣测他毫不意外，他抬起一掌，以灵力汇成的结界将他与闻秋时笼罩起来，拦住这一击。
轰！
景无涯怒下一剑非同小可，即便被结界阻拦吸收了大半威力，仍波及了周围，睡梦中的天宗弟子纷纷起身，惊慌失措出门。
“发生何事！难不成魔殿来袭？！”
“呜，我房子塌了！”
“天呐，是宗主......”
漫天尘土飞扬，闻秋时两手抱着狗尾草，在景无涯无比复杂的注视下，不紧不慢拐入另个房间。
原本屋里的牧清元和张简简被赶了出来。
“发生何事，师父如此震怒？”牧清元出门行礼道。
见门扉合上，景无涯收回视线，知道刚才一幕有误会，但他心情并不放松，反而越发沉重，将牧清元叫到一旁：“我且问你，你七师叔何时与顾末泽这般亲近的。”
牧清元稍作回忆，道：“鬼哭涯，顾师弟对七师叔的态度变了。”
景无涯道：“你可知为何？”
牧清元迟疑地点点头：“后来我见七师叔画符，与符主......”
“既然知晓他是谁，你这些天在做什么？”景无涯原本以为爱徒并不知晓，原来比他知道的早，登时感到不可思议，“你不是从小把符主当作信仰吗？信仰近在咫尺，成了你名正言顺的七师叔，你这些天不去亲近，去做什么了？”
牧清元一愣，老实回道：“徒儿这些天，即便忙于招收新弟子，但修行之事未曾懈怠。”
“你说什么东西？”
景无涯怒瞪双目，“来揽月城这么久，闻郁近在眼前，顾末泽费尽心思缠着他的时候，你不上前争风，天天在独自修行？”
牧清元不知想到什么，脸颊微红，踌躇道：“可是师父，符主以前对我说，要想变强就得努力修行，如今他在眼前，我必须比之前还要勤勉才行。”
“你！好个蠢蛋！”景无涯气得无话可说，甩袖疾走，大步流星离开了。
牧清元见状，不知他因何生怒，赶忙追了上去，“师父息怒！”
景无涯一听，离去的脚步更快了。待人离去后，顾末泽合上轩窗，四周布下了结界，放下心房内打坐。
室内光线昏暗，顾末泽闭眼，进入飘浮着血雾的识海。
闻秋时问伏魂珠，多半景无涯将往事之事尽数告知了他，顾末泽盯着识海中央，密密麻麻的咒纹封印下，忽明忽暗的伏魂珠，脸上阴晴不定。
师叔在等他的答案。
拿不拿？
虽然问完后闻秋时神色平静，但顾末泽知晓只是暂时的。
他很早就发现，即便没有天礼的记忆，但许是他十年锲而不舍修补神魂的缘故，闻秋时潜意识里对他十分亲近，容忍度与耐心也远超对待其他人，以致于之前所作所为，都能被谅解。
但这次，不一样。
闻秋时不只是天礼，还是符主闻郁。
当意识到他并非一直以来想像的那般好时，许多东西就变了。
四面浮起血雾，将顾末泽缠绕了一圈又一圈，他抬起手，若有任何人在此，都会被眼前一幕惊到说不出来话。
一个宛如混沌之初，散着星辰光芒的珠子出现在顾末泽掌上。
与之相对，是被层层封印下的血珠。
两者若忽略光亮，简直一模一样，没有半点不同之处。同时出现时，好似针锋相对般，一个释放出浩瀚的柔和灵力，一个爆发出无穷的凶戾魂力。
顾末泽攥紧手中的珠子，心脏立即像被揪住，他脸色微白地咳嗽了声，退出识海。
本意再留些时日，以防万一，但想来......
他如今确实不需要了。
既然如此，留着也没什么用，说不定还会因此徒增间隙。
顾末泽起身出门。
隔壁房内透着烛光，他抬手敲了敲，“师叔。”
*
闻秋时回房后，将狗尾草插进盛满水的木桶里，略一调整，让草儿倚着面墙壁，他拆开楚柏月的信件。
平整的纸面上，字如其人，端正得一丝不苟。
看起来赏心悦目。
内容不多，闻秋时很快看完。
里面两句表达事发突然，没法亲自与他告别的歉意，两句概括鬼楼里发生了何事，森罗殿主短时间不会来找他麻烦，还有句，提醒他小心森罗门中的一个堂主。
最后，南岭一池青莲盛开，常有鸟影穿梭其间，邀他前往。“有花有鸟？”闻秋时收起信封，放回储物戒里。
说实话，这两样东西对他的吸引力，尚没有景无涯说的葡萄山大。
且他以原主的身份前往南岭，怕不是半路就被南绮罗的仰慕者暗杀了，简直自投罗网。
闻秋时摇摇头，沐浴后，打着哈欠边解衣边准备上榻，突然间，他察觉到一丝不对，白日睡了一整天，醒来不到半个时辰，脑海竟然又充满倦意。
都说春乏秋困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眼下不过由夏转秋，他为何要提前冬眠了。
闻秋时踌躇着上了榻，没着急睡，忍着倦意拿出话本，借着摇曳烛光翻阅。
但没多久，“啪”的一声，话本从他手中滑落。
“师叔，”
室内无人回应，顾末泽推门而入。
拐过屏风，里面景象尽收眼底，闻秋时身子横斜在床上，未盖被褥，仅着了件单薄里衣，几缕乌发贴着似雪衣物，互相映衬，黑白都格外分明。
他半截小臂探出床沿，垂下的手指纤长。
在烛光透着暖意的照耀下，裸在外的每寸肌肤，都白皙细腻。
掉落在地的话本，封面写着《红尘一粒相思豆》，不知里面又杜撰了符主与谁的不了情。
顾末泽狭长眼眸微眯，将话本捡起放到一旁，继而俯身，薄唇凑到闻秋时耳边，低唤了两声。
“师叔。”
闻秋时长睫颤动了下，要掀不掀。
太嗜睡了。
顾末泽一只手扣住床沿皓腕，星辰似的魂力刹时缠绕其身。
视线中，身着墨系道袍的青年，面容平静，周身环绕的魂力缓缓流动，并非如往日那般急不可耐地吸收入体。
“不是这个缘故，那是什么？”
顾末泽疑惑，没有收回渡去魂力的手，眼见灵体迟迟不醒，他打算直接唤闻秋时的神魂。
“师叔。”
墨衣青年并无反应。
顾末泽略一思忖，思及唤魂，当唤对方记忆中深刻的称谓。
显而易见，“师叔”不是正确答案。
窗外的夜色从缝隙间流淌而入，室内宁静片刻，响起顾末泽不甚熟练的低沉嗓音。
“闻郁——”
闻秋时长睫一动，微微掀起。
见状，顾末泽眉头舒展了些，紧紧握住他的手腕，边渡去魂力边道：“闻郁，你醒醒。”
话落，床榻间的人影，完全睁开了眼。
闻秋时看着视线上方的英俊面容，愣了两秒，眸中朦胧迷雾散去，余下清明，一眨不眨地望着顾末泽。
顾末泽见人醒来，松口气，难得露出欣喜表情，但他一时没转唤过来，开口便是。
“闻郁——”
话音一顿，顾末泽反应过来，无奈地揉揉额角，好似自责般道：“不对，是师叔，”
他问：“师叔，可哪里不适？”
闻秋时摇摇头：“没有。”
顾末泽不太放心，正欲细问，一根纤长手指伸出，轻轻抵住他嘴唇，“嘘，别叫我师叔。”
顾末泽愣了下，垂目定定看着床榻间的人影，对方朝他温柔笑了笑，唇瓣微动，“还是叫我闻郁吧。”
顾末泽心绪骤乱。
师叔都记起来了吗，是闻郁的事.......
“为何要叫闻郁？”
顾末泽垂死挣扎的问，话音落下，发现闻秋时用看穿一切的眸光看着他，好似在刹那，心头涌出无限感慨。
“啊，要说为什么？当然是因为......”
顾末泽脸色微白，心如死灰之际，闻秋时意味深长地瞅了眼他，声音凉飕。
“因为我是替身呀。”

第49章
闻秋时白日睡了一天,晚间躺下后，睡得昏昏沉沉，神识不清。
迷迷糊糊被唤醒,他听到耳边传来“闻郁”两字,疑惑谁又认错了,睁眼时候意外发现是顾末泽。
顾末泽见他醒来，竟然脸不红心不疼,一脸喜色地朝他又唤了声。
“闻郁。”
对着他唤闻郁？
啊，原来把他当作闻郁了。
闻秋时恍然大悟,思及水镜前顾末泽的倒影，脑海中已浮现出画面——夜深人静，顾小师侄凝望符主替身的睡颜，一时情难自禁，偷偷对着替身唤正主之名，以表相思之苦。
闻秋时心道：泪目！泪目！
此情感天动地。
许是因符术相似,周围把他认作闻郁的人不少，闻秋时已见怪不怪了,但顾末泽如此他万万没想到,藏得实在太深了。
若非今夜揪住顾末泽小辫子,不知要被欺瞒多久。
窗外似要下雨了,厉风拉扯得呼啦作响，灯影摇晃，忽地被吹灭了。
砰！
窗缝关合，隔绝了外界风雨声。
室内一片寂静，闻秋时仍是躺在床上，头紧挨着床沿，顾末泽立在床边,俯身低头看他，脸庞不偏不倚落在他视线里。
闻秋时眼角微敛。
他替身之言刚落下，顾末泽尚未反应过来，漆黑而深邃的眼眸露出茫然，四周光线昏暗，一根根长睫倒清晰可见，被他手指抵着的嘴，唇形很是好看，薄而透冷。
闻秋时封住他言语的手，顺着修长脖颈划下，手指揪住顾末泽衣领，将人往下拉拽。
“你也以为我是闻郁？”
若是如此，倒说得通了。
顾末泽讨厌原主，猜到有人夺舍只会拍手称快，至于更换的神魂是谁，与顾末泽而言并不重要，但他入主之后，顾末泽对他的态度显然不同寻常。
盯他盯得紧，几乎寸步不离。
随时随地围着他打转，好似他是世界中心。
闻秋时没遇到这种情况，可能是受原著影响，抑或其他，他下意识小心翼翼对待这个围着他转的主角，担忧一不小心把对方的世界給毁了，酿成大祸。
如今，一朝大彻大悟。
顾末泽没那么脆弱，清醒得很，还把他当作闻郁替身呢。
闻秋时愤怒之余，心间又有疑惑。
十年前闻郁身陨时，顾末泽不过七八岁，到底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感情能让其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甚至寻到他头上了。
拽住顾末泽衣领往下拉，闻秋瞪着他，忍不住说出粗鄙之言。
“去、你、大、爷！”
顾末泽：“......”
拽衣领的手没有多少力，顾末泽弯了弯腰，主动低了些，眼底茫然化为深深的震惊后，神色一凝。
“师叔，你误会了，我从未把你当作闻郁！”
他与闻秋时曾经那些故人不同，连闻郁的面都未曾见过，最不可能在闻秋时身上寻找过去的影子。
闻秋时哪里肯信，摆出如山铁证：“你在我睡觉的时候，偷偷唤我闻郁了。”
“不是，我......”
顾末泽慌忙解释，话到嘴边却无奈地咽了回去，若要解释，必须让师叔意识到自己是闻郁，若不解释，师叔定然误会他。
顾末泽眉头紧皱，绞尽脑汁思索破局之法。
衣领被松开，闻秋时在他眼底皮下翻了个身，一手勾过被子，将清瘦身影遮得严严实实，脑袋也钻入被褥，独留一只手给他看，细长白皙的五指往外拨了拨。
“睡觉了，出去。”
顾末泽没动，握住摆动的玉手，“师叔，你不是问我伏魂珠吗，等我们回天宗，我便将伏魂珠放回原处。”
“哦，随你。”
闻秋时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手臂使劲，将被握住的手硬抽了回去。
顾末泽变了脸色。
“师叔......”
“出去！”
顾末泽嘴角抿成一条线，维持着半握姿势的手空落落，眸光落在被间凸起的身形轮廓，眼神阴郁。
好半晌，他蜷起长指，垂下了手，“师叔先休息，我在外面，”
闻秋时听着这话，对方好似隔着被子对准他耳朵说的，呼吸都快浸进来了，头侧传来些许动静，在他赶忙压紧被角时，离去的脚步声响起。
“吱呀”一声，室内陷入安静。
片刻，闻秋时探出脑袋，顶着凌乱乌发往左边瞧了眼，之前掉在地上的话本。
可恶。
一个个都把他当闻郁。
“等天篆笔到手，爷就独自逍遥去，爱找谁当闻郁就找谁！”
*
外界雨声淅淅沥沥，书房灯火通明。
郁沉炎坐在楠木书案前，华冠束发，修长的手拿起刚阅完的奏帖，扔至一旁，揉揉额角，眉间浮现淡淡的倦意散去，他又拿起另张奏帖。
及至深夜，诸方奏帖阅了七七八八。
安福大总管估摸时间，蹑手蹑脚进屋，换了热茶，瞅了眼书案前扶额闭目的身影，又踮着脚小心出门。
域主每夜这时候都要浅眠一会，宛如约定成俗般。
郁沉炎没睡着。
往日此时浅眠轻松容易，是他精神最放松的时刻，但今夜，临近这一时候，他脑海中乱糟糟一片，什么堆在一团，难以入眠。
当年陨星谷除魔之战，他被留在了圣宫，只能听到一个又一个噩耗传回，直到最后北域的天塌了，然后尽数砸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娘遭受太大打击，此后常伴青灯古佛。
而闻郁，一身是血的回来，从此肩头没了立着的小乌鸦，脸上也失了笑容。
陨星谷发生何事，他爹究竟如何身陨，郁沉炎只能从旁人嘴里听闻，而当时少数在场的他娘与闻郁，郁沉炎不愿去惹他们伤心，于是缄口不语。
直到昨日，他从阿娘那得知了爹身陨的真相。
整整一天，心头都如有重石压着。
郁沉炎斜支着头，视线落在空荡荡的书案旁。
多年前，北域最动荡不定的时候，书房一盏不夜灯，从天黑照到天明，白日从各地送来的奏帖堆积如山，宽大的书案都放不下，地面都摆满了。
每个夜里，闻郁都会坐在书案旁，最初是教他处理北域大大小小的事务，后来，就是在旁守着他，偶尔说上一二。
那时他一斜头，就能看到那人浸在灯火里，乌色长睫掀起，底下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煞是好看。
但闻郁目光是冷的。
锐而锋利，像捂不暖的尖刃。
尽管面对他时，极为收敛，但骨子里透出的森冷寒意怎么都藏不住。
郁沉炎只能尽力忽略。事实上，他也只能忽略，彼时他每个夜里都被沉甸甸数不清的奏帖包围，看得他头晕眼花，听到开门就反应性的以为送奏贴而想吐。
时间久了，心情糟糕到极致。
几近爆发的时候，他看到闻郁枕着书案睡着了。
灯火落在少年白皙脸颊，几缕青丝凌乱垂散肩头，他像是太久没休息了，抑或潜意识在紧张，即便睡梦中，眉头都是蹙着，修长漂亮的手指紧紧蜷缩。
郁沉炎许久没这般仔细端详他，默了默，轻手轻脚拿出一件狐裘，悄悄給少年盖上。
他力道极轻，但仍是惊醒了对方。
郁沉炎那时才意识到，身边的少年心里有多不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其如临大敌，全身紧绷。
郁沉炎恍然想起。
阿闻，也不过比他大两三岁。
他可以每日待在圣宫这个安稳之地，夜里翻阅奏帖，白日尚能休息。闻郁不能，夜里要教他处理事务，白日要去对付北域内外所有心怀不轨之人。
不能有片刻休息，不能有一丝懈怠。
至此后，郁沉炎看奏贴比谁都积极，趁闻郁白日出宫，也不听他的话休息，而是开始学习着手其他事，只在每个深夜里，硬拉着闻郁奢侈的睡个小半时辰。
他想尽快成长起来，与闻郁一起，扶起将倾的北域。
但最后，北域好起来了，他与闻郁却与当初设想的模样背道而驰，愈行愈远。
郁沉炎抬起手，目光凝视着某个方向，手掌不受控地伸去，直到指尖空荡什么都没摸到，扑了空，才如火灼了般，倏然收回。
“安福！”郁沉炎起身，沉着脸朝外喊了声。
“奴才在！”在外候着的大总管立即推开门，火烧屁股般奔入书房。
他抬头看向负手而立的华冠男子，正欲开口，听见域主沉声道：“沐浴。”
“域主要就寝了吗，奴才这就让人准备，”安福心有疑惑，往常域主不会这个点休息，且沐浴这类事哪用得着他亲自开口。
疑惑归疑惑，大总管正准备领命退去，下一刻，他被叫住。
“不睡，只是沐浴更衣，”
郁沉炎抬起衣袖，左右看了看，又低头瞅了眼衣袍，“去准备些配我的衣裳，我要着装。”
安福愣了下，一头雾水：“域主，大半夜着什么装啊？”
话落，他被瞪了眼。
“聒噪。”
郁沉炎将天宗闻长老生平翻了个底朝天，发现鬼哭崖这个转折点，闻秋时来到揽月城后的所有动静，他已了如指掌，隐隐明白楚柏月为何拦住前不久的他。
若没猜错，闻郁不记得前尘往事了，像张白纸，不能冒然将过往诸加在他身上。
郁沉炎想通一切，思及前夜，忍不住心生懊恼。
当时他惊魂未定，只想着牢牢把人抓到身边，神情阴沉，想必給阿闻留下的初次印象糟糕至极。
再思及楚柏月当时处处相护，一副体贴至极的模样。
砰！
郁沉炎一掌落在书案，脸一阵青一阵红。
大总管吓得一抖，险些跪了，随后细耳听到域主小声嘀咕道：“他没见过我长大成人的模样，要好生打扮一番才行。”
安福：“？”
他是谁？
*
夜雨愈来愈大，闻秋时打了个哈欠，听外界唰唰雨声，斜了斜头，望了眼走廊间的身影。
他瘪了瘪嘴。
哼。
闻秋时点燃火烛，回到床榻，顺手拿起之前没翻两页便睡着的话本。
《红尘一粒相思豆》
话本不是他买的，是贾棠发现他在看符主的话本，以为同道中人，给他强烈推荐，“师父，这本把我看哭了！悲得惨绝人寰，你可以看看。”
闻秋时瞅了眼，是纯粹杜撰的同人文。
他其实不大喜欢看话本，看闻郁的也是为了多做了解，且看的都是半记传，真假皆有的话本，比如著名的《七个他》，闻秋时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写得太真了。
贾棠却不由分说塞给他：“师父备好丝帕，找个无人的地方悄悄看，以免被人瞧见落泪。”
闻秋时顿时嗤了声：“堂堂七尺男儿，看个话本能看哭？傻徒弟，别以己度人，师父我可不是会轻易掉泪的人。”
烛光落在封面，脑补了下贾棠看完藏在被窝哭鼻子的模样。
闻秋时嫌弃地摇摇头，随手翻开话本。
有这样徒弟，他感到抱歉又丢人，看个杜撰的虚假话本都能......
“呜哇——”
夜间风雨飘进走廊，顾末泽倚着廊柱，身上被雨水打湿了些。
他目光斜落在紧闭房门，漆黑的眼眸映出暖色灯光，好半晌，眼帘低垂，表情流露出落寞之色。
师叔不理他了......
顾末泽心间挣扎不已，他不想让闻秋时以为自己是什么闻郁的替身，但若告知真相，单是闻郁那些过往，除魔大战里伤心欲绝失去的东西，与其而言忆起未必是好事。
师叔既有意遗忘，何必挑开一切。
何况，让闻秋时忆起过往，顾末泽一千个一万个不愿。
顾末泽固执的认为。
一个人的心只有那么大，现在空荡时，他可以占据很大的位置，但有其他东西进来的时候，他的位置就会不断缩小，到最后，比他重要的人或事，太多了。
顾末泽目光冷沉，打定注意缄口不语，但下一刻，他听到若有若无的哽咽声，从室内传了出来。
顾末泽心神一震，冷戾绝然的神色瞬间变了。
师叔在哭吗？
“呜，”
又是一道闷闷呜声，里面的人好在极力抑制哭意，但因过于难过，效果甚微。
顾末泽脑中轰隆一下，不管不顾推门进屋了。
因为误会自己是闻郁的替身，师叔委屈伤心到这等地步，他竟然还想着继续瞒着师叔，哪怕让其误会也不告知真相。
顾末泽一脸自责，看到屏风后方，蜷缩在被窝里不住耸肩的清瘦身影，更是心如刀割。
“师叔，”顾末泽轻声靠近，伸手探向颤动的细肩。
这时，闻秋时抬起头。
他一双红通通的眼睛，长睫挂着水珠，白皙脸颊被泪水打湿，几缕乌发无序地粘在颈间。
顾末泽僵在原地，翻涌而起的悔恨直冲心头。
......他竟让师叔难过至此。
“师叔别哭了，是我不好，”顾末泽声音有些艰涩，抬手欲擦拭扎眼的泪珠，闻秋时忽地一动，握住他的手，整个脸埋入他宽大衣袖。
哭得稀里哗啦，甚至打起哭嗝。
“悲、悲了。”
顾末泽哪里受得了这场面，若非惹闻秋时难过成这样的人是自己，他必叫人尸骨无存，如今即便是自己，他也有一掌自灭的念头。
他将躺在床上的闻秋时拉起身，坐到床沿，将人半抱到怀里，修长手指嵌入细软乌发，揉了揉后脑。
“是我不好，师叔，”
顾末泽顿了顿，坦白道：“其实师叔就是闻郁，只是自己不记得了。”
他话音落下，怀里青年哽咽不停，已经哭到迷迷糊糊了，顾末泽声音低柔地重复了遍。
闻秋时却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仿佛听不进去，脸颊埋在他颈窝。
“悲得太惨了。”
顾末泽下意识道：“没有悲。”
他摇摇头，叹气道：“悲了，真悲了。”
顾末泽眉头微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师叔，什么悲了？”
话音落下，怀里的人动了动，从被窝里摸出顾末泽前不久才见过的话本《红尘一粒相思豆》。
“祸祸与树上月悲了！”
青年嗓音透着无限悲怆。
顾末泽愣了下，忽地反应过来，想起“祸祸”与“树上月”是谁，脸色瞬间垮了。
而闻秋时指着结尾处，似乎想让他也感受到巨大的悲伤，顾末泽目光阴沉，冷冷扫去，看到最后一排字。
——你我不存亏欠，余生各自安好。
闻秋时泪眼朦胧：“你瞧，悲了。”
回答他的顾末泽勾起唇角，竟然难得笑出声，“好结局。”
闻秋时哭嗝一顿，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
顾末泽，你没有心吗？

第50章
闻秋时合上话本,亮出封面，“你看过？”
“未曾，”
顾末泽瞥了眼,嗓音淡淡,“但不妨碍我认为是好结局。”
闻秋时不甚赞同地摇摇头,转了个身，与坐在床沿的人并靠,摊开话本，“你没看过才会如此,这里面充满悲欢离合，道尽世事无奈，悲到人心坎了。”
顾末泽道：“我不看。”
闻秋时叹气，眼角泪未干，“那我独自重温。”
顾末泽微眯起眼，闻言拿走话本,明亮烛光下，一页页翻看起来,身旁的闻秋时歪着头,一脸期待看着他,眸光在顾末泽眼眶、眼角之间徘徊。
来了,第一个泪点！
闻秋时发现他看到此处，先感到一阵揪心，随后轻耸鼻尖，死死盯着顾末泽，不放过脸上一点反应。
泪目——
“可笑，”
一盆凉水泼在闻秋时身上。
顾末泽嗤了声，嘲讽似地勾起嘴角,“心情郁结时看看这些，倒是个乐子。”
闻秋时：“？”
他期待道：“你再往后翻翻。”
顾末泽往后翻，但闻秋时很快后悔了，身旁之人竟铁石心肠，非人哉，把人间至悲“相思豆”当笑话书在看。
闻秋时单手捂着心口，看顾末泽时不时笑一下，满心的感慨郁结犹如遭到窗外风雨无情吹打，只剩凉飕。
顾末泽没看完，盯着一处互赠信物的情节，脸色阴沉，“师叔曾言，与楚柏月是好兄弟。”
闻秋时下床端来果盘，正挑选为数不多的葡萄，听到他开口，抬头对着漆黑幽深的眼眸，“师叔，既然好兄弟，你看两人互赠定情信物，为何能当真。”
揽月少城主合籍大典时，闻秋时曾亲口说，闻郁与楚柏月一看就是好友、好兄弟。
“嗡......”
当初信誓旦旦的闻秋时，发出嗡嗡嗡的声音，迟迟没作答。
顾末泽一言不发看着他，闻秋时往嘴里扔了颗葡萄压压惊，踌躇了会，道：“里面割袍割的是袖子，不就断义的同时，也断、断袖了吗。”
说话时，他在顾末泽注视下顶着莫大的压迫感，待话音落下，闻秋时忽然反应过来，为何他要一副做错事被质问的模样？闻秋时怒而一转攻势，握着几颗葡萄走到床边，仗着自己站对方坐的优势，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瞪向顾末泽。
“我分得清话本与实际，倒是你，当真了？这阴沉沉的脸色，吃醋了？”
水镜倒映出闻郁身影的时候，顾末泽不承认有倾慕之心，此时看个杜撰的小情节，勾起的唇角垮下，黑了脸，好似下一刻要将手中的话本挫骨扬灰。
顾末泽眼帘微垂，一声不吭，盯着手中话本。
闻秋时俯身的阴影，阻断了一半烛光落在他身上，顾末泽半张脸隐于昏暗光线，另半张烛光勾勒着深邃轮廓，神色间看不出任何情绪。
见他不说话，闻秋时琢磨是不是太直白了，戳穿了少年人不与外人道的羞涩情感。
室内陷入了宁静。
片刻，闻秋时想了想，率先打破沉寂。
“莫垂头丧气了，话本是话本，你看现实里，若是闻郁师兄与那楚家主真有一腿，十几年前就手拉手结成道侣了，还会一个在北一个在南，生死难见吗？”
“话说回来，你当时不过是个小娃娃，”闻秋时提起就忍俊不禁，“怎么就喜欢人家了？”
他绞尽脑汁想不通，闻郁身陨时，顾末泽不过七八岁，有所交集只能在此之前，顾末泽如何在还是懵懂小朋友的时候，就喜欢上闻郁的。
“师叔想知道？”顾末泽抬起头。
闻秋时正暗中打量，视线落在他低垂长睫，眼下洒落的阴影，冷不丁对上抬起的眼眸，怔了下。
许是那眼神太过幽深，闻秋时脚下不由自主动了，正往后退了步，手腕突然被人用力一拉。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闻秋时下意识抓点东西稳住身子，但什么都抓不到，手里握住的几颗葡萄也掉在地面，朝四处滚去。
他被顾末泽拽到怀里，坐在两条修长有力的腿上。
闻秋时反应性地起身，背后高大的身影倾了下来，从后面抱住他，扣住两只细瘦白皙的手腕，低沉嗓音落在他耳畔，“我要告诉师叔一件事，”
说话间的吐气喷在闻秋时脖颈，没有那般灼热，但那白嫩的肌肤像烫到了般，薄红浮起，从颈侧蔓延开来。
闻秋时不由挣扎起来，但一有反抗动静，箍在腰身的力道便逐渐增大。
他挣扎得越厉害，顾末泽力道越大，到最后，努力翻腾了两下的闻秋时，手腕和腰身都疼得细颤起来，无奈放弃，累得气喘吁吁。
“干嘛，又要咬人吗？”
顾末泽视线落在他后颈，又晦暗不明移开了，“我是想告诉师叔，其实师叔就是闻郁。”
“？”
闻秋时愣了下，眼珠微转，坦然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你先把我放开再说。”
顾末泽眼底浮现一点儿笑意，“师叔袖里藏符，我若放开，不待说完，师叔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闻秋时被戳穿心思，暗自咬牙。
坐在顾末泽腿上的滋味不好受，隔着薄薄衣料，他能感觉到底下双腿滚热的温度以及蕴含的惊人力道，后方压迫感也在不断袭来。
他喘了口气，又像是叹了声，
“你想说我是闻郁吗？我知道了。”
闻秋时完全不信，在顾末泽意料之内，但他不在意，只是先放个钩子，重点在后面，“师叔，不管你愿不愿相信，你就是他。”
“哦。”闻秋时反应平淡。
此时之前极力避免他知晓过去的顾末泽，突然诚实得可怕，好似要全盘托出，一点不留，“只不过师叔身陨回归，什么都不记得了。”
闻秋时应和：“有道理。”
顾末泽狭长眼眸微眯，不紧不慢道：“所以，师叔也忘了与我当年事。”
“是嘛，原来你我也——嗯？”
闻秋时淡然表情一变，骇然瞪大眼眸，失声道：“你和闻郁真有当年事！”
“是师叔与我有当年事，”顾末泽强调，将怀里重新开始挣扎的人箍紧，下颌从后搭在他肩上，幽声道，“只是师叔忘了。”
对，忘了。
所以，他现在说什么往事都可以。
闻秋时左肩微沉了沉，冷静下来后，心底一千个一万个不信自己是闻郁，但他抑制不住好奇心，忍不住八卦道：“你和闻郁有什么往事？”
“是和你。”
闻秋时好奇得心痒痒：“行，和我就和我。”
顾末泽想起看话本的灵感，唇角向上勾起，扶在青年细腰的另只手，绕着腰身落在他被扣住的手腕旁。
指尖轻拨。绑在闻秋时腕间的血铃铛，“叮”的一声，摇晃了下。
他有数次，看到闻秋时百无聊赖时，拨弄这铃铛玩，“师叔喜欢这铃铛吗？”
铃铛小小一个尤其可爱，花纹又精致，以至于在鬼哭崖被迫戴上后，闻秋时也讨厌不起来，时不时拨弄。
他斟酌道：“尚可。”
话落，闻秋时听到一个愉悦笑声，他疑惑挑了下眉，耳边传来顾末泽低沉的嗓音，“其实，这是师叔当年送我的定情信物。”
室内陷入寂静，外界一阵风袭来，“啪”地打在窗上。
闻秋时惊得抖了下，缓过神。
他低头望了眼小铃铛，又转过头，视线顺着顾末泽线条优越的下颌，缓缓升起，最后愕然对上漆黑眼眸。
“你再说一遍，什么信物？”
定情信物？
且不说他是不是闻郁，彼时顾末泽不过是个小孩，闻郁大他十一二岁，昏了头才会找‘童养媳’！
闻秋时试图在一双眼中寻到蛛丝马迹，但顾末泽眼底幽深，略一垂睫，便遮住了所有情绪。
闻秋时没在里面找到玩笑之意，反而无端看出了悲伤落寞。
“就是师叔给的定情信物，”
顾末泽脸颊埋到他颈间，嗅着白皙细腻的肌肤，唇角微勾，嗓音却听起来闷闷沉沉。
“十年之约，待我长大成人，就与我手拉手结成道侣，永不分离。”
不知被似曾相识的话惊到，还是颈间细碎动静闹的，闻秋时浑身寒毛倒竖，说话都磕绊起来，“莫、莫胡言乱语，何时说过！”
顾末泽幽声：“师叔不认了吗？”
闻秋时心道认是不可能认的，认了不就平白多个小道侣嘛！
但他一边嘴上说不可能，一边心头敲起小鼓，倘若闻郁真做过这事该如何......
不，绝无可能！
“不可能，你......呜。”
闻秋时话到一半，颈间雪肤被惩治似地轻咬了咬。
有点疼。
后方温热的吐息洒在上面，泛起的酥痒感立即扩散开来。
闻秋时闷哼了声。
顾末泽箍在他腰上的手指收紧，被禁锢在怀里的人影，白皙脸颊浸在烛光中，眼尾绯红，酝着之前的残留泪痕。
顾末泽低声问：“师叔都不记得了，凭什么笃定不可能。”
闻秋时看话本嗷嚎了许久，声音沙哑，听起来透着软，“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与一个小时候的你约定终生？”
这话把顾末泽问住了。
他想起雪中驻足的神魂，犹豫道：“可能是因为......我长得比较好看。”
“扑哧”一笑。
闻秋时被逗乐了。
“好个狂妄之言，这种话都能......”闻秋时边说边回过头，看到一缕烛光下，好似盛满星星的漆黑眼眸。
“......”
闻秋时默默移开视线。
他早就发现，顾末泽眼睛尤其好看，漆黑而深邃，倒映着光的时候，像装满星辰的黑沉夜空。
可恶。
他竟喜欢看星星。
闻秋时抿了抿唇，随后干巴巴道：“我不是闻郁，你找错人了。”
“没找错，”顾末泽见他有些相信了，闭目一瞬，眼底透出森冷幽色，嗓音却很是温柔，在哄人般。
“师叔，你若不信，回头看我眼中倒影，我有伏魂珠在身，能看到人的神魂。”
顾末泽话音落下，发现青年毛骨悚然似地抖了下，拨浪鼓般摇摇头，“不看，我不看。”
若非两只手被擒住，闻秋时已捂上双眼。
顾末泽眉梢微挑，箍在他腰上的手力道大了些，将人半转过身，看到闻秋时一张因过于用力闭眼，都皱成一团的雪白脸颊，长睫剧颤，眼眶透着余红，显得有些可怜。
顾末泽低笑一声：“师叔，你睁眼看看我。”
他说完颈窝微痒，怀里的人慌不择路将脸颊埋了进去，细软发丝蹭到衣襟，试图把眼睛藏起来，“不看不看。”
闻秋时急得晕头转向，想找坑钻进去。
就算他是闻郁，此时此刻，也绝不可能睁眼看顾末泽眸中倒影。
看了，不就要平白无故多个小道侣了吗？
救命！
救命啊——

第51章
窗外枝叶风雨间摇动,夜晚透着凉意，室内烛火照耀，溢着暖意。
被禁锢在顾末泽怀里的身影,两只手腕被扣,脸颊深埋顾末泽颈窝,背后垂散腰间的细软乌发轻轻晃荡，在小幅度摇头。
“不看不看。”
说话的嗓音沙哑,尾音带着颤。
闻秋时紧张得心怦怦跳，旁人尽管说他是闻郁,拿不出证据，他能一笑置之，但顾末泽是主角，原著里就有操纵神魂的本事，能看穿人的神魂并不意外。
这般笃定的神色，看起来不是在说玩笑话。
他是符主闻郁？
闻秋时回想对闻郁所有认知,埋藏起来的表情呆了呆。
顾末泽扶在腰上的手收紧，一缕在他下颌边,来回挠动的细软发丝逐渐安分,他侧过脸,视线落在埋头不起的青年身上,眼底露出几分笑意。
他以往竟未想到这法子，师叔记忆不在，如何编造都无法否认。
用道侣之约将人套着，即便闻秋时怀疑真假，一颗‘道侣’种子始终埋在他心头，往后不至于与人勾肩搭背跑了，即便跑了,他也能名正言顺将人抓回来。
顾末泽薄唇微勾，低沉嗓音响起，“师叔，你看看我。”
他语调不紧不慢，但落在闻秋时耳中宛如催命铃般，清瘦身影僵了僵，听他继续道：“十年之约，我本以为师叔知晓时会欢喜，原来只是我一厢情愿。”
闻秋时越听，表情越苦巴。
闻郁做的好事，与他有何关系，凭甚他要承担约定。
顾末泽问：“师叔迟迟不应，莫非当初是一句戏言？”
闻秋时抓住一条救命稻草，正欲点头说戏言戏言，听到他轻描淡写的一句，却透足威胁的话，“倘若如此，被骗了十年，我该如何和师叔算这笔账，恐怕......”
闻秋时耳边忽而传来动静，温热吐息逼近扑来，顾末泽低头凑到他耳畔，一字一顿道：“恐怕得不死不休。”
闻秋时：“......”
他埋在长发下的耳根红了，有些烫，不安地扭了扭头，将耳朵往下藏了藏。
片刻，他破罐子破摔道：“好，我看！”
闻秋时抬起头，几缕乌发贴在雪白脸颊，秋眸灼灼，一脸肃穆，“放心吧，倘若我真是闻郁，该肩负的责任该履行的承诺，我一个都不会逃避落下！”
顾末泽露出错愕表情，没料到他态度转换得如此之快，尚未有所反应，一张脸颊凑来，在极近的地方停住。
顾末泽呼吸一屏，下意识睁大了眼。
他漆黑幽深的眼眸，倒映出青年近在咫尺的面容。
烛火摇曳间，时间仿佛在这刻无限延长了，闻秋时看向一双装满着他的黑眸，心头微动了下。
几许，他缓缓收回视线。
闻秋时眸光往左边瞥了瞥，道：“看到了，不是水镜里的身影。”
顾末泽回过神，听到这句话，眼角微敛，“师叔，你耍赖。”
闻秋时眸光转动，又往右边瞅了瞅：“没有啊，我看到的就是平时照镜子时的脸。”
顾末泽万万没想到，闻秋时与他装傻充愣，明明看到了神魂模样，却咬死不认。
偏偏这样，他也奈何不了对方。
“师叔.....”
他嘴里的师叔愁眉苦脸一晚上，这会眉开眼笑，“哎呀呀，看来顾师侄找错人了。”
闻秋时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好似若不是手被扣住动不了，他就要撸起袖子替天.行道了。
“这个闻郁太过分了，就算是符主我也绝对不原谅他！竟然趁你年幼哄走一颗小心心，此等行径令人发指，不可饶恕！”
闻秋时一口气谴责完，清清沙哑嗓音，转而看向逐渐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
“好师侄你放心，我现在立即睡觉，一定为你梦到闻郁，狠狠批评他，还会痛揍他一顿，让他知道错了！”
顾末泽：“如此，还要道一声师叔辛苦了？梦里都要为我打抱不平。”
闻秋时琢磨了下：“是挺幸苦，毕竟可能被痛揍的人是我。”
顾末泽：“......”
*
夜里圣宫，一片祥和宁静之景。
充斥着夜明珠柔光的寝宫里，一帘纱幔后，堆积了如山衣物。
“平平无奇，”
“太素不起眼，”
“过于花里胡哨，”
郁沉炎语气逐渐不耐，一件又一件精美外袍被无情扔入其中。
安福总管汗如雨下，往日域主穿什么都不甚在意，总归都是最好衣料制成，但今晚不知怎么了，戴冠穿衣，比当年的域主大典还重视着装佩饰。
此时已经试小半时辰了，还没有合域主心意的衣物，再试下去，恐怕伺候的人都得遭殃。
“域主，您想穿什么衣裳，要不奴才命人连夜赶制。”
“赶制来不及，”郁沉炎身上仅着了件单衣，瞥了眼面前的衣堆山丘，神色不悦。
“安福，我看你好日子过多了，只长肉不长脑子，让你选合适我的衣物，你就选这些碍眼的东西过来，穿上能好看？”
安福圆滚的身影一抖，委屈地收了收衣下肚腩。
“奴才瞧哪件穿在您身上，都好看得无与伦比，域主天人之姿，哪用得着衣服衬。”
“少说这些无用的，”郁沉炎指尖点着额角。
安福小心翼翼道：“域主是要去见谁，不如与奴才说说是什么样的人，奴才才好給域主拿主意。”
郁沉炎沉吟道：“是个与阿闻一样的人。”
大总管露出惊愕表情，但反应极快地一拍手，欢喜道：“既然如此，奴才知道了，符主一定喜欢那件！”
待换好衣物，郁沉炎展开仙图。
他寻到玉佩所在地，转眼来到一间卧室。
但场地有些不对——
室内摆设古板枯燥，屏风后，惊天动地的打鼾声不绝于耳，郁沉炎走到屏风后，抬手掀起床帘，看到床上睡熟的言老城主，一下沉了脸。
许是他的目光太冷锐，呼噜声一停。
言城主睡意朦胧的睁开眼，下一刻屁滚尿流爬起来，骇然道：“域主？！”
郁沉炎目光阴沉：“灵玉还在你身上。”
言城主哆嗦着点点头，从储物袋拿出一个锦盒，打开盒盖，露出与郁沉炎腰间悬挂一模一样的美玉，“域主息怒，天宗那群人不讲理，属下蹲守了一天两晚，都没寻到......”
“够了，这点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郁沉炎拿回玉佩，“他住在哪，我亲自給。”
言城主急忙禀报，话落抬起头，看到郁沉炎身着熟悉至极的衣裳，眼睛一眨，突然感伤起来，“属下真是老眼昏花了，恍惚间，还以为见到了圣尊。”
郁沉炎眼神骤变，盯着面前老泪纵横的一张脸，片刻，唇角勾起冰冷弧度，“是嘛，我记得尚未即位时，言城主便在为北域尽心尽力了，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可谓是劳苦功高。”
老城主摸了摸眼泪，忆起往事，正一脸欣慰地开口，肩膀重了重。
郁沉炎一手落在他肩膀，安抚地拍了拍，“如今既然老眼昏花了，恐怕也无力胜任城主之位，是时候该告老还乡了，身体要紧，不然旁人要指责我不体恤老城主了。”
老城主脸色瞬变：“域、域主......”
郁沉炎拂袖离去，本愉悦的心情变得糟糕透了。
不愿闻秋时见他第一面，便看到他冷着脸，郁沉炎独在外走了会儿，才开仙图落在一间烛火幽幽的室内。
但他没料到，还能看到更糟糕的一幕。
“你们在做什么？”
闻秋时反将一军，咬死没在眸中看到闻郁神魂，与顾末泽僵持之际，听到陌生的嗓音响起，扭头朝声源望去。
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影，背对着烛火，修长身影被烛光轻描淡写镶了个边，华冠束起发丝，一张俊美如铸脸庞，眼神冷傲，浑身上下透着一派与生俱来的高贵。
闻秋时愣了下，没意识到是谁。
心道：挺俊啊。
但下一刻，他的视线落在衣袖上，绣纹精美，是幅月下山河。
闻秋时脑海顿时轰的一下，恍惚间，好似听到一个沉稳陌生的声音，明明是温和的语气，却仿佛是在给他下了某个不可违抗的命令般。
“忘掉这一切。”
闻秋时意识陷入混乱，模模糊糊间，感到有人捂住他的眼，视线即将被遮挡之际，余光落在半截绣纹精美的衣袖。
一轮银丝勾月，照亮底下万里山河。
“圣尊？”
过于安静的室内，突然响起闻秋时沙哑的声音。
‘圣尊’两字脱口而出，他回过神，两道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上。
顾末泽皱眉：“师叔，你在说谁？”
僵在原地的郁沉炎，整个人像被世间最毒的蛇咬到了，疼得脸上瞬间失了血色，从指尖到心口，无论骨肉还是鲜血都冷透了。
他看着完全陌生的一张面容，修为低弱到可怜，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让其神魂俱灭。
郁沉炎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人一掌击杀。
可他不可能对其动手，更不可能朝青年怒喝质问，“你把我当谁？终于说真心话了？！你果然也和那些人一样！我就知道！都把我当作郁苍梧的替代品！”
但那样会红着眼眶，会显得狼狈不堪。
他郁沉炎，北域第十七任域主，绝不会那般狼狈地向人要答案。
郁沉炎握紧手中灵玉，力道大的指尖发白，一双眼眸死死盯着陌生的面容，像要透过那皮肉，看清里面藏着的神魂有多穷凶极恶。
一见面就让人冷彻寒骨，两个字将毫无防备的他，打入无间地狱。
闻秋时被寒冷目光注视着，徘徊在衣袖间的视线移到那人脸上，与之对视间，察觉到里面憎恨，还要试图藏起来的悲伤与丝丝委屈，他好像无意间，用尖刀戳到对方伤口了。
闻秋时愣了下，看着不甚熟悉的轮廓，猜测道：“你是不是郁沉......”
噔！
灵玉扣在桌面，打断他未尽之言。
郁沉炎松开手，薄唇紧紧抿着，好半晌，从喉咙间硬挤出一句话，“物归原主，以后、我以后再也不来找你了。”
他推开门，连仙图都忘了使用，头也不回地钻入雨夜。

第52章
“师叔！”
顾末泽将打算追去的人一把捞了回来。
身影转眼没入雨夜,消失不见，闻秋时盯了半晌，收回伸长的脖颈,眉头紧拧,“他是郁沉炎对吗？”
回忆起郁沉炎愤怒到极致,又无处发泄难过而委屈的模样，他后知后觉道：“我刚才是不是对他说圣尊了？”
顾末泽点头,欲言又止，“师叔,你为何能透过他的身影，想起圣尊。”
原来干蠢事了。
闻秋时一言难尽地抿唇，脖子凉飕。
原著里，郁沉炎极为厌恶他圣尊爹，厌恶到什么地步呢，别说有人把他当作郁苍梧了,单是谁提一句郁苍梧好，都被他视作犯了无可饶恕的大罪,非死不可谢罪。
他当北域主的那些年,性情暴戾,手段冷酷残忍,弄得民声载道。
最后结局不太好，就如楚柏月般。
事实上，原著对他们描写的不多，重要男配也不是他们，是他们后面那位。
按原著，三年后楚家主将变成楚柏阳，五年后域主将换成郁沉慎,这些人才是南独伊的忠实簇拥者，结局时带领南岭、北域等势力，站在南独伊身边与顾末泽对敌的人。
今日见到原著里的暴戾域主，闻秋时心头嘀咕，倒也没那么恐怖。
好像还被他气坏了。
他腰间微紧了紧，抬头对上顾末泽晦暗不明的眸光，“师叔，你是不是记起什么了？”
手不知何时被松开了，闻秋时此时也打消了掷符溜走的念头，他抬起左手，将拇指和食指合拢到只剩一条缝隙，“只想起一点点，那个衣袖纹案眼熟。”
顾末泽挑了下眉，神色忽然放松，“师叔，你承认了。”
“诶？承认什么？”
闻秋时边说边摸向袖口，顾末泽道：“师叔记得将魂铃绑在师叔手腕上时，我说了什么吗？”
闻秋时表情一僵。
逃到天涯海角，化成骨灰都能找到。
顾末泽幽声道：“其实这是师叔送我铃铛作信物时，说的定情话，”
闻秋时：“......我困了。”
他有意装睡，不料倒头入梦，顾末泽听着绵长均匀的呼吸声，手掌落在透着凉意的额头。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如此嗜睡。
闻秋时一觉睡得并不好。
他梦到漫天飞雪，面前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穿着破旧衣物，都掩盖不了浑身的脱俗灵气。
他心中一动，就将不知哪来的血红小铃铛给了对方，下一刻，小孩变成顾末泽，垂眸道：“师叔，你来赴道侣之约了吗？”
闻秋时：“？”
他不是！他没有！！
闻秋时从噩梦中惊醒，外界天色已亮，顾末泽躺在身侧，侧卧着，睁眼便是熟悉的英俊面容。
闻秋时赶忙闭了眼，心头沉甸甸。
昨夜他撒谎了。
从顾末泽那双漆黑的眼眸中，他看到了水镜里的身影，不过比镜中鲜活，会随着他眨眼而眨眼，歪头而歪头。
他是闻郁？多么刺激啊！
如果不知道闻郁的那些风花雪月与十年之约的话.......
闻秋时心底叹口气，稍作思忖，打算去寻答案。
他见顾末泽一副熟睡模样，也不知是真是假，动作很轻地越过人。
平安踩地时，腰身胳膊都没有一紧，也没有被捞回去，闻秋时有些不可置信。
他悄无声息的穿好衣服，走到门口时，看到桌面放置的美玉。
缕空雕字，“郁”。
郁沉炎腰间也有一块，他说物归原主，闻秋时想了想，顺手拿起玉佩。
握在手里颇冷，有种冰凉细腻的质感。
房门打开，又轻轻闭上。
顾末泽掀起眼皮，眸中没有半点睡意，不能把师叔逼得太紧，不过也不能让人离开视线。
顾末泽穿好衣物，追了上去。
*
“师父，你怎么来了！”
闻秋时到的时候，贾棠正躺在床上，脸肿得像包子一样，从被挤得仅剩一条缝的眼里，勉强看到师父身影。
闻秋时惊愕道：“你捅马蜂窝了？”
“我昨日进行了伟大的冒险，与万年蜂大战几百回后，最后不小心被蛰了下，”贾棠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瓶，“不过拿到了万年蜜浆，甜死人的那种，給师父留了瓶，但师父切记不要贪吃。”
闻秋时道：“我很钟情，只对葡萄贪吃。”
“一点小伤，再过几个时辰便消了，还劳师父前来探望，弟子心里过意不去，”贾棠一脸感动，招手命下人端来葡萄，給闻秋时递去，“甘甜可口的葡萄。”
闻秋时没接，先捏起徒弟肥嘟嘟的下巴，左右转了转，找到右脸被蛰的一个小红点，“我不知你受伤，来是有其他要事。”
贾棠一听要事，眼睛里迸发出亮光，欲下榻，被闻秋时按了回去。
“躺着就好。”
闻秋时记得贾棠给他话本‘相思豆’时，说小时候经常听他爹讲符主一二事，对符主有了兴趣，研究多年，坊间传闻、传记话本、生平事迹他都知晓。
因而，特意过来询问。
贾棠：“师父，到底何事？”
闻秋时捻起一颗葡萄，斟酌道：“提起闻郁，你能想到什么？”
“灵符。”
“还有呢？”
贾棠话音一转：“葡萄。”
闻秋时正要入口的葡萄止在唇边，僵硬的停在半空。
“为何？”
“爹说符主喜欢吃葡萄，有次吃葡萄吃出问题了，圣尊就下令宫里不得出现半颗葡萄，符主就偷溜去宫，结果和少域主一起遇到危险，还好两人命大活着回来了。”
贾棠看着闻秋时手中的葡萄，突然反应过来。
“话说回来，师父也喜欢。”
“不，其实我很花心，什么都喜欢。”闻秋时手一抖，将葡萄放回果盘。
圆滚身躯，披着紫衣裳，用指尖捏一捏弹性十足，满是肉感。
味道也绝佳。
闻秋时放下的那刻，心在滴血，他是来寻找不是闻郁的铁证，不是来寻相似点！
“还有什么？闻郁还有什么特征？”
“我看过符主的画像，”
贾棠在头顶比划了下，像在插簪子，又在腰间比了比，“一支天篆笔，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两件都是通灵宝物，尤其是天篆。”
提到天篆，贾棠小心地瞅了眼房内，低声道：“其实我早就想说了，师父，哪怕在符道大比夺冠，拿到天篆，天篆不认主，最后也只能拿它当作一支普普通通的笔而已。”
闻秋时手落在茶几，不知不觉地朝果盘探去，“天下法器不是主人神魂消散，就变成无主之物了吗？闻郁身陨多年，怎么还能影响天篆。”
“天篆原身乃神木，通灵，就如那些灵兽般，拥有灵智，一般只认一主，据说符主只要唤它一声，”
贾棠抬起手臂，有模有样地张开五指。“像这样大喊‘天篆何在——’即便相隔万里，它也会有所感应，来到符主身边。”
闻秋时拿起一颗葡萄，扔到嘴里，狐疑道：“当真这么厉害？”
贾棠道：“自然！我爹说的！”
闻秋时若有所思。
既然如此，倘若他召唤一声，天篆没有动静，岂不就能证明他不是闻郁了。
床边青年露出狡黠笑容。
贾棠满脸疑惑，想开口询问，转眼看到闻秋时站起身，撸起袖子，露出雪白的小臂，学着他之前的动作，对着门口方向伸出手。
不知是故意还是其他。
青年嗓音沙哑，像怕真惊动了什么似的，声音极小道：“天篆何在——”
他尾音拉长，带着点懒洋洋的尾调。
贾棠忍俊不禁：“师父，你这一点气势都没有，还没我学的像。”
闻秋时静了两秒。
发现四周无事发生，他回过身，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没来，所以我真不是......”
话未说完，闻秋时脸颊被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扫了下，眼角有赤芒闪烁。
他身形僵了僵，旋即看到贾棠嘴张大到极致，一双被周围挤得只剩条细缝的眼睛，刹那瞪得像铜铃。
“天篆？！！”
与此同时，一条通往天地阁的街道，都是符会长老们与众弟子不要命的狂奔身影，浩浩荡荡，满街哭嚎，惊得路人尽数望去。
“符主！符主！是您回来了吗！！”
于是不及片刻，整个揽月城轰动了。

第53章
“发生何事？为何都赶往天地阁？”
“天篆受召唤破开结界跑了！符会的人都追了去！”
“符主身陨多年,还有谁能......等等！等等！是我想的那个吗？！”
“符主诈尸了！！！”
“呸！什么诈尸，说不定符主根本没死！别忘了符主当年葬身鬼楼，尸身无人寻到。”
“天篆只听符主召唤,一定是符主回来了！”
......
大街小巷,愈来愈多的人得到消息,马不停蹄跟了去，即便有人不明所以,也好奇随众而去，于是一时间,四面八方的人流向天地阁涌去。
天地阁门口。
两个守卫无聊打着哈欠，忽而脚底颤动，相视一望，看到彼此眼中的疑惑。
未及开口，两人同时瞪大眼睛，露出惊恐表情,抬手指向对方身后，为首飞奔而来的符会长老,后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快看你后面！”
“快看你后面啊！！”
守卫各自一怔,僵硬扭过头,吓得魂飞魄散。
所有街口都涌来了人,眨眼睛，出口被全部封死，宛如要瓮中捉鳖般，将天地阁围了起来。
此等场面，无论来者有善还是不善，都令人毛骨悚然。
“快！快关门！禀报阁主——”
城主府瑶台上。
贾阁主端起酒盏，与即便卸任城主之位的言城主共饮,“言老莫要感伤，此番虽猝不及防，但纵观一生，辅佐过三代北域主，如今也称得上功成身退，未必不是好事。”
言老城主轻叹：“不谈了，今日只饮酒。”
贾阁主道：“好！”
说罢满上酒杯，不远处传来嘈杂声，他斜眸望了眼，城主府外，街间行人皆是步履匆匆，看起来急着去哪。
一片桃花瓣趁他遥望，偷落酒盏。
贾阁主回头发现，一时感叹道：“世人皆慌张，独我半日闲，贾某羞愧难当。”
话虽如此，他脸上却不见惭愧，反而露出得意，就着桃花瓣端杯饮酒，侧过头，一派悠闲地欣赏视线中的混乱之景。
这时，储物戒里的玉简传来动静。
贾阁主被打扰雅兴，不甚愉悦地拿出玉简，一句“何事”尚未出口，玉简里传来惊慌失措的急报。
“不好了阁主，突然涌来大量人马将天地阁团团围住！”
手中慢条斯理摇动的酒盏一停。
贾阁主满头雾水，第一反应是贾棠惹祸了，“要杀要剐冲贾棠去，围我天地阁作甚？何人这般大胆！”
“不是何人，是很多人啊阁主！”
玉简传来绝望嘶吼，伴随着“咚——咚——咚”的声音，已不是在敲门，而是在撞门了。
贾阁主意识到事情严重性，放下酒盏，脸色骤沉地起身，“言老，阁内不知出了何事，贾某先......”
“等等，阁主看那，”言城主指向路人们奔走的路线，疑惑道，“那个方向是不是天地阁？”
贾阁主顺势一望，才发现他眼中慌张行路的世人，赶往的方向正是天地阁！
贾阁主倏地变了脸色，一贯极为注重的修养被抛到脑后，没忍住爆了声粗口， “操了！”
要塌的竟然是他的房！
天地阁。
大门遭到外面砰砰砰的撞击，摇摇欲坠。
“快来人支援！门要倒了！”
“来不及了！快让少主从后门逃，我等誓死守到最后一刻！”
阁内几十人拼死抵住门关，用力到脸红脖子粗，面目狰狞到极致。
一门之隔，外面黑压压一片，人潮涌动。
为首符会大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哐哐哐地敲门。
“我等诚心面见符主，彬彬有礼，不愿翻.墙夺窗，可谓给足了天地阁面子，尔等竟敢拒我于门外，不可原谅！快把门打开！”
与其长老没他那好脾气，急得用拳头冲门，砰砰巨响。
“开门！你们开门！”
“有本事藏符主！有本事开门啊！”
“开门啊！再不开门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两边人士急得焦头烂额，而造成这一场面的闻秋时，也急得快抓狂了。
“你不要过来啊——”
贾棠卧房里，响起沙哑的青年嗓音，带着几分无助又可怜的语调。
闻秋时在房内上蹿下跳，但无论他往哪里躲，身后始终跟着一个小尾巴，穷追不舍。
天篆笔尖白绒绒，笔身修长挺直，散着赤色光芒，还有一个金色的“闻”字闪闪发光。
它悬在空中，紧跟闻秋时左右，时不时用毛绒笔尖扫一扫青年白皙脸颊，抑或亲昵地用笔顶蹭蹭乌发。
闻秋时欲哭无泪，被逼得蜷缩身躯，可怜兮兮蹲在桌角。
床榻间，贾棠张大的嘴尚未闭上，迟迟没缓过神，而他的卧房在一人一笔，你追我赶间，已如土匪扫荡过一遍，满地碎杯缺盘，桌椅尽倒，没有一处像样的。
“不要跟着我了，求求了。”
闻秋时躲在角落，生无可恋地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与悬在面前的天篆商量道。
天知道，他不过将信将疑试一下，道了句‘天篆何在’。
就惹了这事端。
世人或许不知道他闻秋时是谁，长何模样，但都知天篆是符主闻郁之物，只认闻郁为主，此时天篆像个粘人小狗跟着他，落入旁人眼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往后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更可怕的是，他或许没有冤屈，本就不用洗......
闻秋时双手捂脸，谨防被毛绒绒笔尖时不时偷袭，这天篆还是个流氓笔，尽喜欢占人便宜。
当务之急，他必须摆脱天篆跟随，否则太过显眼，幸而此画面除了贾棠外无人看到，如今关上门窗，有的是时间......
轰轰轰。
窗外传来闷沉沉的声响，由远及近。
贾棠房间在三楼，带窗的墙面底下就是一条繁华街道，平日热热闹闹，但再热闹，也不该有如此响动。
闻秋时细耳听了听。
底下街道仿佛有极大群人在奔跑，声势浩大，地板都随之震了震。
隐隐约约，传来“天篆”“符主”“天地阁”的字眼。
闻秋时：“？！”
他表情僵硬地看向天篆，想起对方原本在符会，突然间飞走，难免被符会的人瞧见一路追来。
闻秋时心情刹那变成沉重，死马当活马医，反着说：“天篆何去。”
他想让天篆从哪来回哪去。
散着赤芒的笔在他眼前，左右摇了摇笔顶，对这命令充满疑惑，两秒后，在闻秋时肩膀挨挨蹭蹭。
闻秋时隐约明白了它的意思，“天篆去主人这里。”
闻秋时心神一动，看样子真把他当主人了，既然如此，下令勿要跟随不就行了。
“天篆，”闻秋时表情肃穆。
在他身边挨蹭的笔瞬间立正，闻秋时下令：“转身，往前飞。”
天篆果然听令，原地开始转动，但或许因为柱形笔身，转起来找不到东南西北，就地转了好几圈，摇摇晃晃飞撞到闻秋时身上。
啪——
径直落在他怀里。
闻秋时：“......”
他没有这么蠢的笔。
不过机不可失，闻秋时按住天篆，用袖子裹紧，发带将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天篆与小臂牢牢绑在一起。
天篆不安动了动，欲挣脱。
闻秋时轻轻一拍，它安静下来。
底下情形不妙，闻秋时将天篆藏起来，打算先离开此地再说，他快步走到贾棠面前，晃晃肩膀。
“回神了，给我指条路。”
贾棠一个激灵，看向手掌落在他肩膀的青年，蛰肿的脸肉眼可见浮出红晕，忐忑地搓着手，扭捏道：“符主，在下贾棠。”
听到“符主”两字，闻秋时深吸口气，一掌劈在他头上，“我能不知道你是谁，莫说废话，”
事到如今，闻秋时只能一手捂着心口，硬挤出句话，“嘘，我还不想暴露身份，快帮我想办法逃出去。”
贾棠不明觉厉，顶着一张肿胀包子脸下榻，开窗往下一探，目瞪口呆。
乌泱泱的人，占满了整条街。
他刚探头，瞬间被无数视线凝视，此时哪怕化成一只苍蝇出去，都会被发现。
这时，房门被推开。
小厮惊慌失措道：“少爷快逃！他们要冲进来了！”
事实上，天地阁众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就是莫名紧张，直觉要逃。
闻秋时下意识捂紧小臂间的天篆，以免它乱动引起注意。
贾棠略一沉吟，取下只笔，放在袖中道：“后门一定也被堵住了，无处可走。师父，一会我到楼下，等人冲进来的时候吸引他们注意力，你躲在另一边，在他们来追我的时候，与天地阁的人一起趁乱出去。”
闻秋时：“你.......”
贾棠一脸深沉地摇头，手负背后，转过身背对着他，“此举生死难料，与师父就此别过，来日......”
“你快些，莫说有的没的！”闻秋时没有时间伤春悲秋，打断他的话，拽着人二话不说下楼。
两人刚至底楼大堂，听到“哐当”巨响。
大门寿终正寝，身着白底红边统一服饰的长老弟子，率先冲了进来，四处张望。
“符主！”
“符主是您回来了吗？！”
“天篆既已召回，恳请符主出来相见！”
人流涌入，场面一片混乱。
天地阁大堂十分宽阔，两根宛如通天的玉柱立在左右，一派富丽堂皇。
闻秋时躲得匆忙，只能藏在右边柱子后，紧紧按住绑在小臂上的天篆，以免天篆飞出暴露身份。
贾棠有灵力脚下比他快些，赶到了左侧拐角处。
在一片闹哄中，他按照计划，低着嗓音沉喝一声，“天篆何在——”
听到这句话，众人刹时沸腾了。
尤其是符会弟子们，他们只有在传闻中听说符主如此召唤天篆笔，如今亲耳听见，激动得面红耳赤。
“是符主！真是符主！”有人嗓音打着颤。
闻秋时闻言，暗松口气。
他靠着的柱子很大，完全能遮挡他的身形，不过他不敢探头，只能远远看着贾棠。
只见贾棠大喝一声，成功吸引众人注意后，噔噔噔朝里面跑去，试图引.诱众人追去。
事实上，他确实吸引了不少人。
一群人朝他追去。
但闻秋时总觉得不对劲，除了那群人追逐的‘咚咚’脚步声，整个大堂好像安静得过分了。
“？”
一片寂静中，闻秋时逐渐忐忑起来。
大堂内，除了最初猴急跑去追贾棠的那些热闹人士，其余人稳如泰山。
尤其是最先达到的符会众人，在大长老抬手示意下，弟子们按兵不动，神色肃穆地整理衣冠，井然有序列队。
各个表情庄重，仿佛即将迎来史诗级的一幕。
宽阔大堂里，不知不觉静得落针可闻。
紧接着，符会大长老前行，其余长老弟子紧随其后，在围观众人的注视下，停在了一个巨大的雕花玉柱前。
“拜见符主！”大长老率先行礼。
身后符会众人齐齐出声，整齐划一的声音响彻云霄，“拜见符主——”
柱子后的人似乎被吓到，好半晌，才传出动静。
一个有点哑的青年声音响起，热心肠地给他们指路，“符主在对面，天篆笔也在对面，你们找错方向了昂。”
“符主，这些年您到底遭遇了什么，怎么连声音都变了？”
大长老痛心疾首，掏出怀里珍藏许久的指路罗盘，热泪盈眶道：“若非您当年留下的罗盘，属下就真找不到天篆！找不到您了啊！”
闻秋时：“......”
去你家大爷的罗盘！

第54章
雕花堂柱身后的人影陷入沉默。
顾末泽立在暗处,眸光落在青年恹恹瘪着的嘴角，眼底露出几分笑意。
差不多了，师叔承认身份即可。
‘闻郁’两字不仅带着荣光,还沾着腥风血雨,若让心怀不轨之人知道他是闻郁,往后难得安宁。
衣摆微动,顾末泽正欲走出将人带走，视线中,闻秋时往下的嘴角忽而扬起,长睫底下眸光闪动，被逼到绝路而妥协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末泽一顿，看到他解开绑住天篆的发带,转过身,神色肃穆走出玉柱遮挡。
众人听到动静,下意识屏住呼吸。
万众瞩目间，一个颀长清瘦的身影出现，着了件天宗长老的青衣,乌发垂落腰间，脸颊苍白而熟悉。
正是前不久,在符比上大放异彩的青年。
全场一顿,哗然声起。
“怎么回事？不是符主吗？！”
“竟然是天宗闻长老，话说回来，他符术比起南独伊不惶多让，又与符主都姓闻，莫非......是私生子？”
“呸！莫要污人清白！符主与他相差最多六七岁，你说兄弟我还信几分！”
“莫非大长老弄错了，天篆晕了头。”
“还有种可能,邪术......”
“莫要胡言！”
离闻秋时最近的大长老，比起周围瞠目结舌的弟子们，尚显淡定，苍老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低头望了望罗盘，又看向一脸深沉的青年。
天篆从闻秋时袖口飞出，绕着他打转。
周围议论声骤然放大了。
符会大长老盯着笔，若有所思，嘴唇翕动，几乎要吐出‘符主’两字。
闻秋时抬起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打断了他，同时打断了诸多议论，“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了。”
一片寂静中，青年负手而立，神色尤为凝重。
“没错，我就是......”
在场众人屏息以待，听到‘就是’时，心提到嗓子眼了，脑海中不约而同冒出‘符主’两字，只待闻秋时吐出，便是掀破屋顶的尖叫嘶吼。
“就是......就是......咳，”
闻秋时咳嗽一声，逐渐喷火的众多视线中，眉梢挑了下，沉声道。
“符主座下真传弟子，闻秋时。”众人：“？？？”
最先炸了的是贾棠，从楼上传来哀怨的声音，“师父......”
闻秋时暗自吐了吐舌头。
在周围半信半疑的眸光中，他随口胡扯，“那时我年方十三，出宗偶遇符主，他见我骨骼惊奇，是个画符奇才，出于爱才之心将一身符术传授。”
“如何控制天篆，师父也教了我，”
闻秋时指向绕着他转的天篆，又满是歉意地望向众人，“今日抱着一试的念头，不曾想惊扰了各位，实在抱歉。”
他话音落下，当即有人道：“未曾听说符主有弟子，你莫不是在胡编乱造。”
闻言，不少人附和。
符主身陨十年，无端冒出个亲传弟子，谁会相信。
闻秋时不紧不慢反问：“那我一身符术从何而来，天篆为何听我之令，不听你的？”
那人一噎。
另有人出声质疑道：“若真有此事，你为何隐藏弟子身份到现在，不曾告知于众。”
话落，他看到闻秋时似笑非笑的眼神，突然后悔询问了。
“唉——”
只见闻秋时惆怅一叹，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摊摊手。
“我本欲低调，无奈事与愿违，终究没能掩下一身光芒，让各位见笑了。”
然而此时此刻，无人想笑。
只觉心头郁结，被闻秋时一幅‘你们逼我的，爷不装了，爷其实很厉害’的模样气得想吐血。
符主亲传弟子......好酸。
闻秋时见众人信了大半，心中暗喜，时隔多年出现一个弟子，总比借尸还魂更有说服力。
眼看危机解除，闻秋时眉梢微动，打算将天篆交给大长老，忽而，人群中传出一个弱弱的疑惑声，“闻长老，你师父不是仙君吗？何时变为符主了。”
闻秋时：“诶？”
众人朝身着天云服的天宗弟子望去，蓦然想起，闻秋时是仙君的徒弟，为何又成了符主的亲传弟子。
一徒拜二师？
一个仙君一个符主，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闻秋时反应过来，原主有位仙君师父，干咳了声，“没错，我有两个师父，谁让我骨骼惊奇，天纵......”
唰唰唰。
一堆剑鞘朝他扔去。
众人忍无可忍道：“闭嘴！”
从未见过这般不自谦的人，也不知仙君与符主看中他哪了。
妈的，嫉妒死人了！
闻秋时按住天篆，交与符会，大长老欲言又止地盯着他，嘴唇紧抿，有千万句话想说，但都咽回了肚子里。
天篆在手中挣扎，不愿离开。
闻秋时无奈，试着说了声“定”，天篆停止动作，用毛绒笔尖扫了扫他掌心，像在试图让人心软，留它在身边。
手心被挠得微痒。
闻秋时指尖紧了紧，半晌，还是将天篆交了出去，“过两日我来接你。”
过两日是符比决赛，天篆作为符比夺冠大奖，在此之前，跟着他难免引来争议。
赤色光芒暗了暗。
天篆好似明白无法更改他的想法，最后用笔尖轻挠了挠闻秋时，扭头兀自朝符会飞去。
待它消失不见，闻秋时才收回目光。
真相大白，拥挤的人潮逐渐散去，将符主亲传弟子现世，后继有人的消息传向五湖四海。
闻秋时理理衣袖，怕走在路上被扔臭鸡蛋烂菜叶，打算在天地阁待一会儿再出去，他转过身，欲上楼找贾棠，抬眸瞧见楼梯口一道修长身影，不知立了多久，似笑非笑看着他。
“师叔。”
闻秋时：“......”
这个看起来不好糊弄的样子。
*
“是这样的，”闻秋时低头怼着食指。
他一路绞尽脑汁想办法，待回到住处，依旧吞吞吐吐说不出所以然。
顾末泽耐心十足：“哪样的？”
“嗡嗡，”闻秋时闷出无话可说的声音，试图意会而不是言传。
顾末泽侧头看他。
方才穿过庭院，一片花瓣落在青年乌黑发间。
顾末泽抬起手，做出探去的动作，身旁闻秋时却如惊弓之鸟，吓得骤退两步，抬眸惊慌不定看着他。
顾末泽手僵在半空，眼神微变，往前逼近了步。
闻秋时慌忙又退了步：“你做什么？”
他话语间充满警惕，听得顾末泽神情复杂，心头不知是何滋味，“师叔你怕我。”
他不该是闻秋时在这世上，最能放下戒备的人么，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对他心怀戒备，哪里出问题了......
顾末泽蜷起骨节修长的手指，盯着拒绝他靠近的青年。
他眉间戾气萦绕，仅存的理智没冒然将人抓回来，一双漆黑的眼眸，紧锁两步之遥的闻秋时，“师叔头上掉了落花，过来我给你摘下。”
闻秋时恍然大悟，绷紧的神情散去，“无妨，我自己来。”
他抬起手，打算拨拨披散发丝，但下刻，被突然上前的人握紧手腕，顾末泽捻下他乌发间娇嫩的花瓣，在指尖碾碎，嗓音低沉，“师叔，你想疏远我。”
闻秋时愕然。
这话从何谈起？不过是个好方法。
两人疏远些，顾末泽估计就不会惦记那破道侣之约了。
顾末泽看他神情，顿时面若寒霜，长指扣紧细瘦白皙的手腕，眼神阴鸷。
知道自己是闻郁后，就想离开他了......
“我不许，”
漆黑的眼眸逐渐染红。
闻秋时被刹那浮起的血色惊得神情一变，左右望了眼，走廊间不乏有弟子走动，他伸手捂住顾末泽的眼睛，“有话好说，莫要红眼！”
真是个小祖宗。
一言不合就睁开魔气冲天的血眸，生怕旁人不知道他邪物在身。
“你别想用这法子逼我松口，”闻秋时立场坚定，“其他都可以商量，唯独这事不可以，我迟早要走的！”
他来这世界自有因果，待解决完，迟早要回到原来世界，迟早要走。
为了一时欢愉，结个道侣，岂不是害人害己。
他这话似乎将顾末泽气到极致，薄唇吐出一声低笑，将他的另只手按在胸口，闻秋时掌心感受到心脏有力的跳动，却没有温热的气息，只有森冷寒意。
“师叔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想从我身边离开，除非我死了。”
闻秋时心神一震。
那只被寒意包裹的手，仿佛猝不及防被烫到，下意识缩回，但被顾末泽握着动弹不得。
半晌，闻秋时眉头拧起，暗道不妙。
顾末泽是认真的，而且做得出来这事。
闻秋时有些慌了。
纵使他是闻郁，按顾末泽所说给了一个铃铛作定情物，允了十年之约，可一面之缘，顾末泽怎么会惦记他惦记了这么久，生死之话都说出来了。
原著里，顾末泽分明清心寡欲冷情冷爱，有人心悦他，都会被他不明所以地给予危险凝视，吓得不敢靠近。
闻秋时心念百转，想起顾末泽从小因伏魂珠的缘故，旁人畏他，所以没有半个朋友，一直孤身独行。许是当年在顾末泽最孤独的时候，他出现安慰了一二，让其觉得消除了孤寂，才一直对他心心念念到现在。
至于所谓的“道侣之约”，多半是顾末泽误解了，搞混了一些概念。
闻秋时决定试探一下：“你确实知道结为道侣是何意思？”
顾末泽薄唇紧抿：“手拉手结为道侣，永不分离。”
闻秋时心道果然，这家伙理解的道侣就是能名正言顺的不分开，想跟他诉求的压根不是喜欢，就是相伴不离。
因为怕孤寂，而目前，只有他一人肯靠近顾末泽。
以致于，顾末泽对他产生了执念。
这不难解决，只要顾末泽往后身边的人愈来愈多，对他的执念就没那么深了。
闻秋时想明白一切，大松口气。
他放下遮挡眼睛的手，拉着顾末泽迅速回到房间，态度强硬地将人按在座椅上，“你弄混了，道侣不是用来约定会不会分开的东西，它包含很多其他意思。”
顾末泽眉头微皱：“师叔想说什么？”
闻秋时沉吟几许，决定言传身教，“你说想与我结为道侣是不是？”
顾末泽点头。
这样师叔就只能留在他身边了。
“既然如此......”闻秋时立在顾末泽身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细腰弯下，俯身朝坐着的人凑去脸颊，嘴唇在与那张薄唇毫厘的距离停下。
两人离得过于近。
气息缠绕。
顾末泽一举一动，都让闻秋时清晰感知到了。
他下意识屏住的呼吸，愕然到不知所措的表情，一双漆黑眼眸倒映出本不该存在的桃花眼。
那心脏怦怦直跳，整个人好似僵住了般。
闻秋时眼底不经露出笑意。
瞧吧。
假装亲一下，意外、惊吓成这样。
还吃了豹子胆说当道侣，传出去笑死人。
“懂了吗？道侣可是要做这种事，并且远远不止呢，”
闻秋时瞪着眼，宛如化身一只凶恶野狼，朝人恐吓似地嘟了下嘴，“现在知道怕......唔？”
顾末泽修长的手探入他乌发，薄唇吻了上去。
男人眼神不知何时暗了。

第55章
走廊间,几名天宗弟子结伴而行，神情难掩激动。
“闻长老原来受过符主指点，难怪符术那般高深！”
“如此说来,他以前当真糊涂,符主与楚家主是至交好友,也与南姑姑交情匪浅,不看僧面看佛面，万不该做坏事啊！”
“如今洗心革面再好不过了,话说后天便是决赛,不知结果如何，听说这几日灵宗南长老闭关练符，未曾出过房门一步！”
“以往都说他是符主之后第一人,原来我们闻长老才是,哈哈,可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是啊，闻长老才是符主弟子，才是继承符主遗志的人！”
张简简拎着茶壶出门,听到零星几句，倚着门,疑惑地倒了杯茶,“你们在说什么？闻长老是符主弟子？”
“你还不知道？消息都传遍了，”
几人门前停步，一个拿着本古籍的弟子道：“闻长老他......”
话刚起头，张简简隔壁房门一下开了。
众人投去视线。
说曹操，曹操到。
开门的青年雪肤乌发，秋眸带着几分慌乱，细看脸颊微红,夺门而出的模样宛如身后有洪水猛兽，露出逃命似的惊惶表情。
他一只脚刚迈入出门槛，斜眸发现众人。
欲扭头溜的时候，闻秋时视线转动，落在说话弟子手中的书上，神情微动。
说起来，他当时就是被一本书砸中，才会来到这地方......
是时候了！结束这一切！
“长老......？！！”
不及那弟子反应，闻秋时一把夺过古籍，在几个弟子瞠目结舌中。
“砰！”
手起书落。
闻秋时拿厚重的古籍砸向自己脑袋。
“噗——”
走廊空中洒下细雨，张简简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
乾位房。
已紧闭三日的房门前，中年男子单手负在身后，眉头紧皱，沉声问：“一直没出来吗？”
守在门口的灵宗弟子俯身行礼，“禀宗主，南长老自半决赛回来了，未曾出过门，一直在闭关练符。”
“胡闹！”
孟余之低声斥责，手落在门扣上，欲推开又犹豫了。
他已经多年没见南独伊如此用功了，那灵宗的小辈，竟让已是天符师的南独伊感到如此压力。
思及今日见闻，孟余之神色越发凝重。
在揽月城半月之余，众人对闻秋时的评说已与最初截然不同了，不仅拿其与南独伊比较，甚至不少真心实意认为他的符术比南独伊还高，今日表明符主弟子身份后，更引来无数吹捧。
一时间，倒显得南独伊落寞了。
孟余之按在门上的指尖扣紧。
倘若此人真在决赛获胜，拿到天篆，只怕世间言论一片倒，而眼瞧心仪之物落入他人之手，南独伊得受多大的委屈。
孟余之眼神阴鸷。
他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坤位房。
闻秋时躺在床榻间，额头用白净的丝布缠绕，脸色苍白，一动不动闭着双目，晕倒已有半个时辰。
门外议论声声。
“你刚才没瞧见，长老就“咚”，心狠手辣地用书把自己砸晕了！“
“嗯？！长老、长老是想不开吗？”
“说不定，我看他态度决绝，是抱着必死之念！”
“这么严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啊......”
室内床边，顾末泽握着放置被褥外的手，视线落在闻秋时唯一有点血色的嘴唇，修长的指节不自觉收紧了些，心口发冷。
之前不知为何，师叔凑得那般近，他不由自主吻了上去。
或许该庆幸那同门拿的是书不是刀，否则，师叔是不是因为被他亲一下，就要用刀自刎了呢。
......厌恶到这地步了么。
闻秋时醒来时，头晕眼花地环顾四周，发现仍是古色古香的场景，腮帮鼓了鼓，经不住垮下了脸。
没穿回去，果然不行么。
刚醒来，视线一片朦胧，闻秋时侧过头，发现床边看不清身影的人，好像是个年轻弟子，耷拉着脑袋，一幅垂头丧气的失落样子。
这是谁？
本以为是顾末泽，但他想象不出顾末泽会露出这幅模样。
闻秋时好奇地歪了歪头，试图凑近看清，动作引起了对方注意。
“师叔。”
“？！”
闻秋时下意识揉揉眼，发现右手被握着，指节一动，顾末泽有所畏惧似的立即松开了，但片刻，又不甘心重新地覆盖上去。
察觉到他这些动作透出的情绪，闻秋时挑了下眉。
当时顾末泽突然亲来，在他意料之外，整个人被亲懵了，待回过神，闻秋时惊慌失措，急需找个安静地方思忖哪里出了问题，出门瞧见弟子手中的书，才慌不择路用书砸头，试图穿回原来的世界。
这一砸，虽然没穿回去。
但人清醒了许多。
闻秋时右手任他握着，待视线间的朦胧消散，朝人望去，“你为何亲我？”
他语气带着逼问的意味，尤为强势。
事实上，说这话时闻秋时耳梢泛起烫意，顷刻便红了，若非发丝遮挡，早就暴露得明明白白。
但闻秋时表面看不出半点不自在，绷着脸，蹙眉注视床边年轻弟子，神色严肃，好似一个老手在教导刚犯错的新手。
效果不错。
顾末泽与在鬼哭崖的石洞里如出一辙，在他气势如虹的讨伐中，节节败退，握着闻秋时的手都紧张地松开了，好似刚犯了个大错，即将遭受严峻的惩罚。
当时鬼使神差，不受控制地按住闻秋时后脑，吻了上去。
顾末泽暂且无法解释这举动，但试图辩解一二，“师叔说道侣要如此，我与师叔既然要结为道侣，自然得......提前习惯。”
闻秋时扶额，幽叹口气。
言传身教失败，顾末泽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不过也是。
顾末泽从小无人教导，坎坷流离，连认字写字都是偷学的，整日压制伏魂珠已耗费大量精力，哪还有心思去了解那些情情爱爱。
思及此，闻秋时抬头。
他摸摸储物戒，拿出一颗青葡萄和紫葡萄，耐着性子解释起来。
“你看着啊，现在青的喜欢紫的，紫的喜欢青的，他们就会主动这样，还会这样，”
闻秋时两手各捏着一颗葡萄，轻轻碰到一起，随后将俩葡萄耳鬓厮磨般，蹭来蹭去。
随后被闻秋时一起扔到床榻，用被角盖了起来。
“如此，他们就能做道侣了。”
“我与师叔也是这样，”顾末泽盯着被掩盖的两个小果子，“我们早已一起躺在床上，睡过了。”
闻秋时一噎，剧烈咳嗽起来，“那不叫......咳咳，不叫睡过，莫要胡乱用词。而且重点错了，你看清楚顺序，他们是先互相喜欢，才会卿卿我我，再来结为道侣。”
顾末泽给他递来杯茶。
闻秋时一口气说完，接过又道：“懂了吗？你顺序反了，不能因为要结为道侣才做前面的事，就像你方才那样......乱来。”
闻秋时话落，心道顾末泽这次怎么都该明白了。
但耳边传来声音不是恍然大悟的惊叹，而是沉吟，“师叔为何认定我把顺序弄反了，倘若我没有呢。”
闻秋时愣了愣，端着茶盏抬头，对上一双漆黑而深邃的眼眸。
他指尖收紧，片刻，振振有词道：“因为你不是喜欢，只是单纯的占有欲，就像......”
闻秋时放下茶盏，从袖里拿出一张灵符，塞到陷入怔愣的顾末泽手中，“占有欲我也有，就像符崽是我的，现在变成你的了，我就会很不高兴，要把符崽夺回来。”
闻秋时拿回灵符，缓声道：“但这不代表，我要与符崽结为道侣。”
顾末泽看着不断给他解释的人，隐约懂了点什么，握住青年细瘦白皙的手腕。
“不一样，”他低沉嗓音。
尾音透着因心乱而产生的微颤，“我对师叔不是这样，我是喜欢师叔才......”
“不对，你弄混了。”闻秋时无奈打断。
顾末泽占有欲太强了，强到弄混了和喜欢的区别，撇开这些不谈，顾末泽最大诉求也仅是要他留在身边，不作离开。
这哪是喜欢。
连他这个小道士都知道，缺了一样致命的东西。
但这东西他着实不好挑明，得让顾末泽自己领悟。
闻秋时正愁眉不展时，门外一声“师父”响起，他眉梢一挑，瞥向雪中送炭的徒弟。
贾棠推门而入，脸上的肿消得七七八八，闻秋时走后，他怎么都按捺不住快冲上云霄的心，迫不及待来见符主......不，是师父！
那些师徒之言旁人信，贾棠可不信。
别的不说，闻秋时与闻郁都喜欢吃葡萄，且他想起往日楚家主等人对闻秋时的反应，细思极恐，贾棠兴奋得抓耳挠腮，在房里来回转悠，最后得到北莫莫的消息后，终于找到个理由出门了。
“师父，莫莫姐说明早回来，请您务必等她。”
贾棠走近，发现顾末泽也在，即使只有个背影，贾棠也感受到他周围令人战栗的低气压，脚步下意识一顿，往后挪了挪。
“过来，”闻秋时朝他招手，又对顾末泽道，“你先出去一会儿。”
顾末泽低声道：“好。”
他回过身，与贾棠擦肩而过时，眼底冷意让人感觉脖子一凉。
贾棠：“......”
关门声响起，他蹑手蹑脚凑到床边，“师父有何事交代？”
青年纤长的睫毛微动，眯着眼看他，“经常逛花楼吧。”
贾棠错愕。
花楼是修真界用来形容风花雪月、寻欢作乐之地，通俗点就是青楼。
不过到底都是修道人士，不会太过放荡，至少明面上如此，都是来花楼饮酒寻欢，至于关上门是何模样，就不得而知了。
贾棠往日和狐朋狗友们没少去，也没觉得羞于人口，但此时被闻秋时盯着问，莫名觉得羞耻，他不由自主涨红脸，磕磕绊绊道：“去过，但就、就只是喝酒。”
闻秋时被逗乐了：“紧张什么。”
他手落在贾棠肩膀，轻拍了拍，凑近低声道：“交给你个任务，今夜带顾末泽去花楼里玩会儿。”
贾棠：“？”
这是什么奇怪任务，去花楼玩还用得着人带吗？
闻秋时看出他的疑惑：“他什么都不懂，你带他去见识一番，”
贾棠瞪大了眼。
什么都不懂？是他以为的不懂吗？
闻秋时看他一脸惊愕，摆摆手道：“那倒不至于，总之你带他去尽情玩乐就行，不过......”
话语一顿，闻秋时陡地抓住贾棠肩膀，正色道：“要有分寸，莫把人给我带坏了！”
贾棠拍拍胸膛：“我明白师父的意思了，师父尽管放心。”
闻秋时看到他唇角勾起，露出初见时的纨绔子弟模样，只觉胆战心惊，开始担忧被贾棠带去花楼的时候是顾末泽，回来就成花末泽了。
但闻秋时思来想去，没有别的招了。
夜间，他换了身衣裳，不放心地跟着两人。
“拿把折扇，像我这样，才能显得风流倜傥。”
贾棠一手摇晃着折扇，另手递给顾末泽一把，被漆黑眼眸冷瞥了眼后，吓得一缩，“师父可说了啊，你不能对我动手！何况，”
贾棠收回扇子，不屑一笑。
“不识好人心，我是怕到时候姑娘们都往我身上扑，都给我扔花，你一个人站在那尴尬，有个折扇也好遮遮脸是不？”
顾末泽一言不发沉着脸，只觉贾棠聒噪。
若非师叔说他跟着贾棠去趟花楼，就能明白，他或许会将耳边叽里呱啦的贾棠就地埋了。
若师叔在这......
顾末泽念头一转，不由想起闻秋时，思及他在此的场景，心头阴霾散去，唇角不由自主地勾了勾。
应当也是说个不停，但怎么听，都听不厌。
“到了到了，”贾棠嚷嚷。
顾末泽被打断思绪，眉头微蹙，抬眸看到一座悬着各色灯笼的花楼，来往客人很多，楼内各房间都透着亮，不断有欢声笑语、琴瑟之音传来。
缕缕幽香缠绕在花楼周围，即便相隔得远，都能嗅到一二。
“啊揪～”闻秋时打了个喷嚏。
他躲在街道一个暗处，看到两人尚未到门口，已从楼里涌出一群莺莺燕燕，花楼的老板娘似乎都来了。
贾棠显然是常客，还是贵客，一群人眼里的大肥羊。
他也极为大方，出来迎接他的姑娘们还没赶到，他已掷去了好个储物袋，里面装了多少灵石不得而知，反正隔着半条街，都让闻秋时听到了老板娘欢悦的笑声。
闻秋时远远看着，贾棠一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顾末泽，嘱咐了老板娘几句，接着被簇拥着往里走。
走到一半，贾棠回过头。
他发现顾末泽转身往外走，被几个漂亮姑娘追着，周身寒意要冻死人。
那几个姑娘追着也不敢追了，虽然少年郎很俊，但生命更可贵，纷纷回头看贾棠，贾棠也不敢追，在闻秋时恨铁不成钢的视线中，掏出了玉简。
闻秋时摸出玉简，听到里面传来委屈的哽咽声。
“师父，顾兄不肯进楼，徒儿拼尽全力，拖着他的大腿到最后一刻，都没能阻止他离去，要不师父您亲自......”
闻秋时：“我看着呢。”
玉简：“......”
“顾兄留步！！！”贾棠撇开周围人的阻拦，不要命扑了过去。
但他没能碰到顾末泽大腿。
顾末泽头也不回地侧过身，轻易避开，在贾棠扑倒在地之际，视线隔着半条街，望向一个昏暗角落。
闻秋时心里一惊，瞅了眼手腕上的血铃铛。
他忿忿拨了下。
有这小家伙在，当真只要顾末泽想，就能知道他人在哪。
该不会要过来找他吧？
那样就前功尽弃了，不过倒也无妨，顾末泽实在不想进这种地方的话，他可以理解。
闻秋时想着，重新探出脑袋，朝花楼门口长长的阶梯望去。
“？”人呢。
青年愣了下，视线回扫，发现四周街道也没有。
“？？”
已经进去了？这么迫不及待？！
闻秋时赶忙也跟了进去，他着了件黑衣，带着半张面具遮容，束起及腰的乌发，一把折扇在手，又特意摘了耀眼夺目的储物戒，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惹人注目的地方。
他进门后，未引起旁人注意。
这里是揽月城最大的花楼，楼里的姑娘不仅长得国色天香，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甚至论修为，也不乏有厉害的，可与好武的客人比试一二。
里面可谓百花齐放，姿色万千，总有一个能符合心意。
“顾兄，可有入眼的？”贾棠摇着折扇，先带着顾末泽不紧不慢在底楼转了圈。
顾末泽蹙着眉，抬手挥走肩上的绯色小花，眉间透着深深不悦。
两人一进门，便吸引了诸多目光。
贾棠自不必说，脚靴小金链铛铛响，手指间一排闪闪发光的储物戒，即使不认得他这张脸，看着都得肃然起敬。
顾末泽与之不同。
他身着天云服，稍有些常识都知道是天宗弟子。
花楼往来客人里不乏仙门弟子，倒不是什么稀罕事，但顾末泽这么俊的弟子，却少之又少，立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五官英俊至极，即便冷沉着脸，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望去，谁对上，都得心头一跳。
更何况......
在场都是修士，除非修为相差无几，否则都能隐约感觉到对方与己身体内灵力的差距。
顾末泽一进门，楼内灵气便有所异动。
众人只需看他一举一动，引动周身灵气的变化，便知此人修为遥不可攀，绝非等闲之辈，即便是弟子也不能轻视。
一时间，即便顾末泽寒着冷脸，浑身散着‘生人勿近’的警告，依然惹来诸多窥探。
客人们神情各异，带着几分忌惮看着他，楼里姑娘则多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修为高，长得俊。
多少年才能一见的少年郎，简直是人见人谗的香饽饽。
连老板娘都在楼上盯着，摇着美人扇，似笑非笑对旁边女孩道：“这场景倒是让我想到十几年前，那时莫莫还在呢，大概也就像你这般大。”
女孩豆蔻年华，捧着脸惊道：“莫莫？姑姑是说药灵谷的北莫莫吗？！原来传闻是真的！”
“传闻真真假假，莫要多信，不过呀，”
老板娘扭过头，忍俊不禁。
“符主长得俊是真的，当年给他扔花的姑娘啊，比給这位少年扔得还多，偏偏他不知道扔花的意思，见有人扔，就尽数接了，一个不落下，雨露均沾。哦，对了，他还兴冲冲給身旁戴面具的白衣少年分了一半。”
“啊楸～”
闻秋时又打了个喷嚏，耸耸鼻尖。
他入门后，往前走了没几步，便在人群中找到了顾末泽修长的身影。
无他。
太明显了。
从楼上四五层，飘飘洒洒的绯色花朵，都不约而同朝顾末泽那个方向飞落。
许是下午查询过花楼的缘故，闻秋时虽头一次来花楼，但总觉似曾相识，看到半空扔掷的绯红花朵，瞬明其意。
花楼里，客人能挑选喜欢的姑娘，哪位姑娘要是看中哪位客人，也可以抛橄榄枝，不过她们抛的是花，而且手中的花极为讲究，不同颜色代表不同含。
其中，颜色越艳越直白。
像此刻不断飞落的绯红小花，意思简单粗暴，“想与你双修。”
闻秋时看着不断向顾末泽砸去的花，牙尖微痒，磨了磨。
他就知道。
不提顾末泽这张脸，单是这身修为，就不知会惹来多少人前仆后继。
給顾末泽扔朵小红花，只要双修之术练的好，半生修为不用愁。
当真搁谁都要尝试一下。
闻秋时往前凑了点，用折扇半遮着脸，秋眸微微眯起，盯着已经从顾末泽变成‘花末泽’的人影，心头忽然忐忑起来。
若是顾末泽真看中谁，或是从此留恋这类风月之地，他岂不是......
把原著不通情.事的主角带坏带歪了！
后面该怎么办？！
闻秋时突然有些后悔，踌躇着要不要去阻止，这时，整座花楼气氛一凝，自上而下不断飘落的绯红花朵，被突如其来的肃杀之意包围。
冷冽的寒光骤现，空中所有绯花刹时化为粉末。
若火匕环绕一周，回到主人手中。
手持匕首的仙门弟子模样英俊，眉眼阴郁，深邃五官极具有侵略感，薄唇冷抿，神色不悦至极。
顾末泽自从进门起，一路躲开四面八方扔来的花，撇走头上肩上的花，他对这些一直在针对他的不友好举动感到不悦，但思及闻秋时可能看着，忍着没发作，谁知这些人变本加厉，不断用花砸他。
越来越多......
顾末泽终于忍到极限。
一直砸他作甚？
他手掌一翻，若火匕现，瞬时斩碎了所有落花，威慑四方。
却不想，整座楼静默一瞬，众人死死盯着他手中整个北域几乎无人不知的若火匕。
下刻，铺天盖地的绯色小花朝顾末泽砸了去。
“噗——”
混在人群中的青年，不厚道地笑了。

第56章
贾棠离得近,殃及池鱼。
若非花朵小，四处砸来的花能将他直接砸晕，贾棠用扇子遮头挡了挡,斜眸看到一堆绯红小花堆成的山丘里,弥漫出森冷寒意。
若火匕绽出寒芒,整座楼灵气颤了颤。
贾棠神色一紧,赶忙道：“顾兄息怒！莫要伤人！这些姐姐们只是热情了点！师、师父，我刚才好像看到师父了！”
顾末泽周身低沉的气压一散,合上匕鞘,从花堆里钻了出来，他抖落黑发、衣襟、乃至乌靴里的绯花，将浑身上下打理了番,回过身,在人群中张望。
魂铃就在附近,闻秋时确实来了。
但他没找到人。
顾末泽视线绕全场逡巡数圈，不见身影，一根根黑色长睫在打落的灯光下,低垂了垂，无端透出落寞。
他从一入楼,便与这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格格不入。
闻秋时蹲着身,混在一群客人里，看到顾末泽在寻他，险些忍不住冒出脑袋，把人从这纵情酒色的地方带走。
但闻秋时忍住了。
顾末泽意识里，估计没有情.色两字，别的不提，上午言传身教的时候,大概是被刺激很了，按着他吻了下，但也只是单纯用唇来碰了下他的嘴，不掺杂一点情爱之意。
这种情况，顾末泽都敢谈喜欢。
谁敢信？
还没他亲符崽的时候深情呢！
闻秋事坚信，待顾末泽领悟了一点谈情说爱该有的真谛后，就能区分出什么是对道侣的喜欢，什么是对师叔的喜欢。
闻秋时折扇挡脸，忽觉自己年方十五，竟操起老父亲的心。
少年老成，他这师叔当得太难了。
眼看贾棠引路带人去了二楼，闻秋时没急着跟去，放下折扇，嗅着空中缕缕幽香，环顾四周，往嘴里扔了颗葡萄，大摇大摆地四处逛了起来。
头一次来花楼，他也好奇，是时候去寻少年心了。
楼梯间不断有花朵撒来。
贾棠瞧清一色的绯红，意味不明的啧了声，回头看顾末泽。
往常他来收到的花不少，白的青的紫的什么都有，唯独红色少得可怜，其他客人比他还少，今儿倒是长见识了。
原来楼里的漂亮姐姐们，喜欢这种，贾棠左看看右看看，也瞧不出自个比顾末泽差哪了，难道是他太解风情的缘故，其实都更喜欢这种冷淡不解风情之人？
担心顾末泽再碎花，贾棠边踏着楼梯往上走，边解释道：“人家姑娘给你抛小红花，你就偷着乐吧，说明喜欢你，想与你双修呢。”
顾末泽脚步一顿，露出错愕表情，随即变得古怪起来。
他以为这些人用花砸他，是想让他出去，原来是想双修的意思。
顾末泽皱了下眉，环顾四周。
花楼内部呈环状，空中长廊相连，顺楼梯往上走，视线绕一圈能看到各楼层栏杆前的人，不少折落藤蔓间的花，笑吟吟朝他望来，指尖轻拨，花往这方向落下。
“为何想双修，不就是交合吗。”
身后嗓音带着几分困惑，听得贾棠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回头惊恐地望向面不改色发问之人。
“你就没有那种喜欢的人，想与之耳鬓厮磨，再.....”贾棠在半空比划半晌，微微一顿，想起一事低声问，“顾兄，你看过春.宫图吗？这可是少年的浪漫，别说你没看过！”
顾末泽瞥了眼他：“有所耳闻，”
见贾棠一副看白痴的模样，他补充道，“我知道，就是双修。”
贾棠露出更不可思议的表情，讲到有趣的话题，他对顾末泽的忌惮抛到脑后，热络地凑过去，在一缕冷眸直视下，拍了拍顾末泽左肩。
“既然你知道，就该换个词，什么鱼水之欢，什么巫山云雨，才是正确的形容方式。”
顾末泽撇开他肩上的手，贾棠毫不在意，继续道：“你有喜欢的人吗？”
顾末泽神色微变，视线下意识在底楼左右寻找。
贾棠心领神会，用折扇遮脸，掩下意味深长的笑。
“你若觉此事无趣，只可能是没找对方向，顾兄夜间的时候在脑海里想一想，旁人你没感觉，换成喜欢的人，在你嘴边吻一下，用玉手勾勾你的腰封，再......哎哟！”
刚走到楼梯口，贾棠倒退着走，兴冲冲向顾末泽传授多年经验，身后酒味传来，有人撞在他身上。
贾棠怒而回头，看到是个醉汉，也不好计较，一脸不耐地摆摆手。
陪着醉汉的美貌女子充满歉意地行了行礼，就打算将客人带回房，谁知手刚伸去，便一声惊呼，那喝得酩酊大醉的修士将姑娘一拽，拦着纤腰，按在栏杆上，低头一个急切而缠绵的吻。
“我攒够了钱，也离了仙门，就是准备娶你。”
原本欲挣扎的姑娘好似被这话打动了，若有若无地叹声后，任由对方索吻了。
这般旁若无人的亲热场面，贾棠见多了，麻木地摇了摇折扇，往栏杆上挂了个储物袋，回过头，“顾兄......”
顾末泽一动不动盯着两人。
闻秋时在底楼，一眨不眨盯着他，扇子一合，又望向栏前火热的画面。
“？”
看什么呢，快把眼睛捂上！
贾棠察觉玉简动了下，赶忙将陷入沉思的顾末泽带走，“我们接着逛，师父说了，要带你多增长见识，这里见识够了，该换个地方了。”
闻秋时越发不放心，一路跟随，待两人进门前，率先与贾棠招呼了声，溜进了房。
室内摆着一个偌大的屏风，将宽敞空间一分为二。
闻秋时来到屏风后，看到层层纱幔，里面铺着柔软大床，略一思忖，掀开轻纱躲了进去。
门吱的声推开了，脚步声响起。
闻秋时瞥了眼手腕上的小铃铛，在顾末泽想寻他前，且看能藏多久。
贾棠踏入门槛起，视线便左右飘忽，试图寻到青年身影所在，若非顾末泽此时心不在焉，早就从他神色发现端倪。
侍女们上好酒菜后，便尽数退下了，一个都没留下。
贾棠从未逛花楼逛成这样，喝口酒还得自己伺候自己，一门之隔，外界靡靡之音好似离他很遥远，身旁只有个若有所思，一言不发之人，师父也在某个角落盯着他。
贾棠倒杯酒，腰杆都是挺直的，一派正经，更别说找几个红颜知己来了。
“来花楼，怎么都得饮酒，”
贾棠倒了两杯，給顾末泽递了杯，嘴里忍不住幽叹道，“我往常来，还要与人摇骰子，推牌九，蒙眼躲猫猫的，再不济，也有软香在旁，今儿......”
想到师父在盯看，贾棠默默将“哼”咽下了，如坐针毡地饮酒。
坐在另边的顾末泽，额前碎发被窗风吹得微动，他盯着杯盏里的酒，眼帘低垂，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闻秋时趴在床间，竖耳听了半晌，只有杯盏落桌声，听到贾棠说往日如何如何玩乐，良久无言。
贾棠莫非忘了，他特意嘱咐的带人来玩乐，逛完花楼，现在两人在房间里喝酒吃菜有何意思，他躲在床上，还不如出去一起吃吃喝喝呢。
闻秋时摸摸玉简，也不知贾棠能否领会其意。
几许，闻秋时听他咳了声，“顾兄，来饮酒，一醉解千愁。”
闻秋时：“......”
他趴在床间又埋伏了会儿，伴着鼻尖缠绕的幽香，眼睛越眨越小，沉沉睡了去。
这抹幽香似曾相识。
仿佛很久以前，他就闻嗅过。
一些画面浮现在闻秋时脑海里，断断续续连接起来，逐渐清晰。
那是闻郁的时候，一身红襟白衣。
朦胧夜色里，前方大楼外悬着各种花里胡哨的灯笼，很是引人注目，他立在大门长阶前，没什么站姿的歪着，一只胳膊懒洋洋搭在另个少年肩膀，侧头看他，挑了下眉。
“都陪我走到这了，当真不能再进一步。”
白衣少年侧过脸，一张俊雅无双的面容，难得露出几分难看。
“不能。”
闻秋时认出人，是少年时的楚柏月。
“楚柏月啊楚柏月，你可骗不了我。”
“若是打算陪我走到这就停了，你也不会在出门时，特意换下了楚家子弟服饰，以免被人认出，分明就是要与我一起去喝花酒。”
闻秋时看到自己就是十五岁的模样，扬起志得意满的腔调，满脸笑容揭穿一切后，看到身旁少年扭头就走，赶忙慌里慌张追了上去，叽里呱啦不知又说了什么好话，把人劝住。
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面具，不由分说給楚柏月戴上，遮了他面容，才拽着不情不愿的人走了进去。
时隔多年，花楼里的热闹景象并无二样。
不过不知拨琴的人是谁，曲调悠长，余音绕梁。
“有花？”
天空飘落绯色小花，闻秋时看到自己伸手接住，斜眸朝楼上抛花之人望去，微微勾了下唇。
突然迈入花楼大门的少年，肤白若雪，青丝高束，眼眸若灼灼桃花，瞧着比手中一朵绯花还瑰丽，实在惹人眼球。
尤其是一身近乎标志性的红襟白衣，随意插在发间的赤色长笔，任谁都猜得出，这是最近在北域风头正盛的少年人——闻郁。
一时间，惊呼声四起，铺天盖地的小花朝他扔来。
“花楼里的人都好热情，太友善了。”
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善意，闻郁一个不落全部接了，这可要点功夫，而他一番大展身手后，抛来的花越来越多，像是无穷无尽，饶是他，最后也累得气喘吁吁，抓住在旁沉脸不言的楚柏月，赶紧溜了。
一个角落，他分赃似的，把堆积如山的花分给楚柏月一半。
“来，一起当花童。”
楚柏月捻起一朵小红花，面具遮了他脸上的表情，仅露出轻浅眸子，和微微抿紧的唇。
“你知道她们为何向你抛花吗？”
闻秋时听到自己说：“我长得亲和。”
楚柏月似乎被气笑了，过了会儿，才平复情绪缓声道：“去一个陌生地方，至少应该先了解里面情况，不然容易引起误会麻烦，就像你胡乱接得这些花，其实是她们想与你......双修的意思，才给你抛的。你接了，就是答应她们。”
闻郁愕然，缓缓睁大了眼，“那可不行，我还没成年呢！”
他下意识将这些花堆推走，但转念一想，准备收入储物袋，“我种的葡萄有花肥了。”
不过没等他将花收入储物袋，凌乱的脚步声传来，伴着急促的呼吸声。
“砰！”
像是有人被推到墙上，伴着微弱的痛吟。
是个悦耳的声音。
思及这是何地，蹲在花堆后的闻郁，忽而意识到来的两人是要做何事，他立即捂住了眼。
楚柏月：“？”
他的眼睛被蒙住，当即低声道：“你做什么？”
闻郁：“你是小君子，可不能看这些。”
楚柏月：“......”
但下一刻，两人意识到不对。
花楼里的美妙琴音不知何时停了，大门口，一排排重兵把守，显然刚来了个大人物。
花楼老板娘冷着脸，被两名侍从拦着，“我们天熙城的少主看中你们莫莫姑娘，是她的福分，劝你莫要不知趣，否则今晚让你这花楼人陨楼毁。”
天熙城是北域第一大城，揽月城远远不及。
就算揽月城主在此，也得忌惮一二，更何况其他人，在此众人就算有心搭救，也无能为力。
他们只能看着叫莫莫的女孩花容失色，踉跄着被逼到一个逼仄地方。
那角落光线昏暗，从外面看不到什么，伴着两道身影没入其中，众人的心沉入谷底。
但下一瞬。
一个人直接从里面飞了出来，在半空划过流畅的弧线后，“砰——”的坠落在地。
坚硬的地面砸出一个大坑，里面的人“噗”得吐了口血。
倒地难起。
“少主！”看清是谁后，门内门外，身着统一服饰的人惊得魂飞魄散，匆忙赶去。
但不及他们赶到，一个少年身影先至。
闻郁身上的红襟白袍不知去了何处，仅着了件薄衣，他抬手摘下发间的天篆，顷刻，如墨青丝披散开来，发尾在细瘦腰肢轻轻晃荡。
他一脚踩在倒地青年的胸膛，半俯下.身，垂着眼，居高临下看着对方血淋淋的脸。
发现那人嘴角在动，他侧了侧耳，饶有兴致地问，“你说什么？”
“吾、吾乃是天熙城少主，你、你敢......”
瞥了眼门口阵仗，闻郁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是天熙城的少主，久仰大名，不过，”
少年纤长乌睫一垂，唇角勾起漫不经心的笑，模样俊俏到蛊惑人心，脚下却无情地碾了碾，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中，踩碎了少城主的肋骨。
“我打的就是你。”

第57章
天熙城少主,王阁夕。
他全身上下由于过于疼痛，险些晕厥，惨叫声停后,一边咒骂那些手下还不滚来救他,一边颤巍巍望向用天篆敲他的人。
那少年眉眼漂亮不失锋锐,眼尾微微翘着,像是在笑,但细看不是，一汪清水般眼眸，透着潋滟波光,惹人得很，若不是被其踩在脚下,危在旦夕,王阁夕或许还会调笑两句。
但此刻,他只想赶紧脱身。
闻郁一手拿笔，微俯着身，另手摘下腰间灵玉,头也未转，直接朝门口方向亮了下玉佩，欲来救人的侍卫脚步一顿,变了脸色，纷纷被定在原地,止住步伐。
那灵玉，缕空雕了个“郁”字,在北域，这是谁都不敢冒犯的字。
眼前一点金光闪烁，王阁夕视线模糊,定神看了许久，看清闪着金芒的小字，是“闻”。
他愣了下，脑海中冒出一个名字——闻郁。
大约两三个月前，他见过少域主，郁沉炎当时神色不悦，冷脸端起酒盏，他问了才知晓，近日圣尊不知从哪捡了个人回来，叫闻郁，若非圣尊与姜夫人伉俪情深，大家都要以为闻郁是他的私生子。
对于突然冒出的这么个人，郁沉炎讨厌得很，可连他娘，姜夫人都很喜欢闻郁。
王阁夕见状，便出了一计，道：“给他点颜色瞧瞧。”
郁沉炎听完嗤笑：“这哪是给点颜色，分明是致人于死地。”
郁沉炎没有这个打算，但没多久，王阁夕便听圣宫有消息传来，郁沉炎与闻郁一起失踪了，他猜测郁沉炎行动了，但没料到，最后闻郁安然无恙回来了。
此后，郁沉炎莫名其妙带人来揍他一顿，下手不留情面。
他养了许久的伤，好不容易能下床出门，没想到转眼就遇到闻郁，王阁夕向来能屈能伸，眼珠一转，咽下口中血沫，忍着剧痛，“饶命，是我醉酒一时神智不清，这就向莫莫姑娘赔礼道歉。”
踩着他的少年云淡风轻“哦”了声，一拳砸来，他便失去意识。
闻郁将玉佩重新挂好，瞥了眼脸色难看的天熙城侍卫，回身朝角落走去，叫莫莫的女孩披着红襟白底的衣袍，低头垂泪，旁边楚柏月一手拿着锦帕，试图让对方拿着擦泪。
莫莫没接，眼泪如断线珍珠，从姣好脸蛋滴落。
闻秋时看到自己嫌弃瞅了眼楚柏月，脑海中的想法与之同步，照顾个小女孩，竟然让人哭了这么久。
楚柏月收到目光，捏着手帕无措的立在原地。
随后瞧见少年朝他挑了挑眉，似乎在说：“看我的。”
闻郁将一身灵力收敛得干干净净，来到莫莫面前，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抬起，缓缓落在女孩发顶，指腹轻揉乌发，像对待一朵娇嫩的鲜花般，极尽温柔。
“别怕，我是闻郁，”少年道，“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莫莫哽咽声止，抬眸看向他。
闻秋时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脑海突然疼了起来，像有东西在剧烈拉扯，好几个画面同时闪过。
都是北莫莫哭红眼看着他，不过是长大的模样，在倾盆大雨里，女孩捧着一堆破碎的东西，无助地缩成一团，泣不成声。
“对不起，闻郁哥哥，都是我没保护好阿古的魂祭，明明只差一点就能成功，被他们发现都给毁了，闻郁哥哥你别难过，我们重新給阿古建一个。”
“他们......是北域圣宫的人。”
“闻郁哥哥，你的手好冰，你怎么了，你看看我，我是莫莫啊，你要去哪......”
闻秋时浑身冷汗直冒，心底不断涌出森冷寒意，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隔着纱幔，听到一个熟悉声音，心绪在逐渐宁静，又沉沉睡去。
屏风相隔，另半边房间里，弥漫着淡淡酒香。
连叫人上了好几次酒，贾棠喝了不少，对面顾末泽面不改色，宛如饮茶般。
贾棠啧啧称奇，暗中较劲。
比到最后，他东倒西歪地趴在酒桌上，意识变得模糊不清。
他对面，身着蓝底白襟的仙门弟子，背对着一排摇曳烛火，慢条斯理地倒了杯酒。
天云服是各宗派中最有仙风的衣袍，任谁穿上，都一派浩然正气，但顾末泽不是，他一双眼眸漆黑深邃，近乎幽色，眉间透着冷戾。
瞧着与一身仙袍格格不入，带着表里不一的矛盾。
正如此时，他分明只是在饮酒。
修长的手指捏着酒盏，指节微蜷，再正常不过的动作，但无端会让人为其指骨暗藏的力道胆战心惊。
仿佛下一刻，顾末泽拿捏的便不是酒盏，而是谁的头盖骨。
故而，即便他收敛一身戾气，也止不住旁人心生忌惮。
贾棠惦记着任务完成不了可能要被逐出师门，从醉意中清醒一点，朝对面的人道：“你知道师父到底想要做什么吗，你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
顾末泽眼帘低垂，遮下幽色。
他已知闻秋时何意。
闻秋时曾说要带他重新认识这世界，顾末泽尚不明其意，今日却懂了一二。
他对这世界认知不够。
就像饮了一夜的酒，他知道这是酒，但从未尝过，不知其味，也不知为何那么多人喜欢饮酒。
情爱之事亦是。
他知道，但不曾触碰，亦不知其中滋味。
他像对待海市蜃楼一般，感知这世界的一切，充满隔阂。
顾末泽想起在廊间缠绵的俩人，看起来互相喜欢，像是迫不及待融为一体。
那时他回忆起白日，情不自禁吻师叔。
随后，终于知晓为何闻秋时说他弄混了喜欢，他的举止间，确实缺了一样东西。
——情.欲。
或者说爱欲。
这些他知晓，但不曾放在心上，就像所谓的美酒，知道却不曾尝过。
顾末泽自制力很强，否则伏魂珠这般邪物不会在体内多年，却甚少能牵动他的情绪，掀起风浪，他更擅于控制欲望，早年便給所有可能被伏魂珠有机可乘的欲念戴上枷锁，变得六根清净。
但如今面对闻秋时，他显然做不到了，以前只是潜意识，今日却是彻彻底底挑破了。
顾末泽漆黑的眼眸犹如一片深海，海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闻秋时达到目的了，让他认清了许多东西。
但凭什么笃定，他在洞察一切后，会对他没有情.欲，没有爱欲，闻秋时分明是......从没认真正经想过这事，只当他这个小师侄在胡闹玩笑。
顾末泽手中酒盏发出细碎响声，在指尖的力道下，濒临崩碎。
顾末泽此时就像在追一束光，好不容易走出黑雾笼罩，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光亮，只需在前进一步，就能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抬脚却发现，前方是悬崖峭壁。
咫尺之间，却仿佛遥不可及。
他喜欢闻秋时。
不止是想绑在身边独占，还想索吻侵身，让这个人从身到心都是他的，想对方也能......喜欢他。
但闻秋时显然不喜欢他。
或许作为师叔，对他有所温情，潜意识作为天礼，又对他十分纵容，但就如闻秋时曾举的例子，与喜欢灵符一样，不是爱，没有半点结为道侣的意思。
贾棠握着骰子倒在地上，醉意朦胧时，被拎起衣襟叫醒。
他眯着眼，视线晃荡中，勉强认出是顾末泽，依稀想起此刻身处何地，要做何事。
贾棠左右转转头，想寻闻秋时在哪，莫被师父看到醉醺醺的模样，面前揪住他衣领飘忽不定的身影，神色不定地开口，问了个问题。
贾棠即使酒上心头，耳朵也不由竖了竖，片刻，震惊的表情像发现了惊天大秘密。
他好像依稀听到，顾末泽问喜欢的人不喜欢他，该怎么办。
原来如此，贾棠恍然大悟。
折腾了一晚上，原来是顾末泽有心上人了，但心上人不喜欢他，他师父见不得小师侄为情所困变得颓然，于是让他这个徒弟带人来花楼纵情享乐，借酒消愁，以走出困境。
“早说嘛，”
贾棠好似清醒过来，但在试图将骰子放在桌面的时候，‘咚’地砸在地上，微晃身躯，“这种事找我就对了，我情场战无不胜的，我且问你，你那心上人不喜欢你，那喜欢什么样的？”
顾末泽略一沉吟：“哭的，受委屈的，受伤的。”
闻秋时尚是天礼的时候，是个没有神智的魂灵，最初做出反应，是在他幼时受委屈，偷偷啜泣的时候，后来他没再流露出难过模样，便只有受伤的时候，才会引来天礼些许动作。
思及此，顾末泽若有所思道：“你是说，我要变得弱小些，才会让师叔喜欢。”
贾棠醉晕晕的脑子，有些用不过来。
喜欢看旁人落泪、受委屈、受伤？顾末泽心上人是......变态吗？
而且他为何听到“师叔”两字，这事与师父有何关系，贾棠懵然地挥挥手，“不对不对，你弄错了，不是这个。”
顾末泽拧眉，琢磨道：“喜欢乖的。”
他不止一次，听到闻秋时夸贾棠‘乖徒弟’，如果不是觉得贾棠乖，应当也不会收他为徒。
“你又不是要给人做徒弟，要那么乖干嘛，”
贾棠长叹口气，一副‘孺子不可教也’地摇摇头，一手撑在桌面，坐稳了身体，摆出正襟危坐的姿态，吐着酒气。
“我告诉你，以我多年情场浪子的经验，对待喜欢的人绝对不能软，要来硬的！对方越说不要，越是得要，这种时候不能听话退开，不可心软，要强硬地上，这样，最终变乖的就是她了。”
变乖的就是他了......
这句话落入耳中，顾末泽心头好似被挠了下。
师叔变乖的模样，他见过。
被魂力吸引的时候，乖得不像话。
“但我要的是他喜欢我，就像......”顾末泽按捺下升起的灼热念头，冷静下来，低着嗓音道，“就像我喜欢他那样。”
贾棠醉意盘旋脑海，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嘴巴只管动。
“这多简单啊，带着你只比我差了一点点的脸，一点点的修为，只管大张旗鼓地让人家喜欢你，若是对方不喜欢，你就用尽手段强行让人喜欢你，不就行了。”
贾棠打了个酒嗝，继续道：“要是你那心上人觉得你蛮横霸道，你便适当温柔，装装乖，这叫张、张弛有度。”
他迷迷糊糊吐完四字，倒回地上睡着了。
室内重新陷入宁静。
顾末泽若有所思，贾棠的话他虽不能全信，不过，倒是给了他不少启发。
闻秋时尚是魂灵的时候，他便隐隐发现，闻秋时有颗超乎寻常的悯人之心，或者说与生俱来的侠义感，喜欢锄强扶弱，一旦被他认定是弱小者，就会被他护在身后不遗余力的保护。
但一旦被他认为足够厉害了，再想从他身上讨点什么，难如登天。
贾棠说来硬的，对闻秋时行不通，稍有不慎，惹恼了人后果不堪设想。
但一味扮弱，哪怕粘个一生一世，闻秋时也只会把他当个需要保护的小师侄，不会想到要喜欢他。
顾末泽举棋不定，踌躇间，长睫一垂，遮住底下幽深眸光。
烛光落在他唇角，那抹轻勾的弧度，忽而透着许久未见的邪恣。
或许他可以，都试试。
总有一个，能让师叔喜欢上他。

第58章
午夜时分,繁闹的城池完全陷入宁静，悬着各色灯笼的花楼，乐曲渐没,归于一片沉寂。
闻秋时从朦胧杂乱的画面醒来,长睫微掀，睁开秋水似的眼眸，尚未消化苏醒的些许记忆,视线落在床边熟悉的身影。
他醒来前不久，顾末泽顺着魂铃，抬手掀开红罗帐。
入目一个穿着外袍在床上安睡的青年，乌发凌乱,倾洒在枕被间,鞋袜随意摆在地面，雪白赤足踩着绵软被褥。
不知梦到了什么,薄汗沁湿额头,他细白长指蜷起，不安地攥着袖角，圆润整齐的指甲泛着白。
顾末泽一手掀着红纱，维持着动作，在原地注视了良久，直到视线落在微微颤动的眼睫,睡熟的人醒了。
银钩挂起一帘纱帐，烛光照了进来。
闻秋时懵然的表情退去，想起他躲在此处是为了埋伏,不知为何睡了过去，什么都没瞧见听见也就罢了，一觉睡醒还暴露了。
“......巧啊。”
闻秋时试图掩盖跟踪的事实,尽管这个“巧字”没人信。
好在顾末泽没有纠缠此事的意思，轻“嗯”了声，微俯下.身，修长的手朝床上的身影伸去。
他手指擦过闻秋时腰身，在对方匆忙闪躲之际，落在被褥上。
顾末泽垂眼：“师叔躲什么？”
闻秋时脸上带着残余的警惕，在顾末泽伸手的瞬间，立即往床榻内侧退去，想避开触碰。
在明知顾末泽可能对他有道侣般爱慕之情的情况下，闻秋时自然不会像往常那般，对身体间的接触不甚在意。
他下意识地躲避后，回过神，发现顾末泽是想拿被褥。
闻秋时嗖得下坐起身，衣摆遮住裸足，两只手自然垂在膝盖，“没躲，我就是起个身。”
顾末泽将他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手指嵌入带着青年余温的被褥。
往日即便箍紧细腰，师叔挣扎不了也就任由他摆弄了，眼下只是试探性的触碰，闻秋时就像个警觉的小刺猬，匆匆忙忙缩成一团，用利刺对着他。
顾末泽指尖微紧，心头不知是何滋味。
“师叔白日说的没错，是我误会了，”室内响起顾末泽低沉嗓音，不紧不慢道，“我确实没弄清何为对道侣的喜欢，幸而师叔提点，今夜来此已有所感悟。”
“当真？”
闻秋时本以为花楼之行无用，准备另作打算，冷不丁听到一句‘有所感悟’，露出惊喜表情。
“你真的明白了吗？”
顾末泽漆黑的眼眸看着他，点点头。
闻秋时过于笃定顾末泽只是弄混了概念，对他并无爱慕，甚至没问顾末泽懂得一切后，对自己究竟是何感情，他整个人已在雀跃之中，紧绷的神经松散。
“我就说嘛，再来试试。”
闻秋时握住床边人的手，往下拉了拉，在顾末泽倾身靠近时，主动凑去脸颊，照着之前的模样，对上近在咫尺的黑眸，水润丹唇动了动。
“怎么样，不想亲吧。”
闻秋时全身心注意着顾末泽脸上神色，薄唇的动静，完全没留意到腰后多了只手，在他红唇微启的时候，年轻男人修长有力的手，隔着衣袍，力道与温度落在细腰上，将他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
“不想。”对方如是说。
闻秋时最后一点顾虑消散，彻底放下心来，后腰的手在他快要察觉的时候，及时松开了，转而像担心他摔到似的落在腰侧。
“天色已晚，今夜先在这睡吧。”
悬在心上的石头落地，闻秋时瞅了眼窗外夜色，又来了困倦。
这床铺了好几层软被，睡着舒服极了，他抬手落在外袍系带，拉开脱掉，准备睡一个好觉。
一眨眼，黑衣扔上屏风。
闻秋时着了件雪色里衣，指尖拨走肩头乌发，在床边一道幽深眸光的注视下，清瘦身影掀开被褥，利落地埋了进去。
他躺好后，见顾末泽垂眸，一手捏着底下被褥往外拽了拽，“你做什么？”
顾末泽：“我拿床被子，铺着睡。”
闻秋时疑惑的“嗯”了声，意识到顾末泽打算在地上铺床，不与他睡在一起。
“铺什么被子，地板又冷又硬，”
闻秋时本就给他留了空间，见状又往里面挪了挪，玉白的手探出，拍了拍松软枕头。
“你既然知晓对我并无欢爱之意，哪用避嫌，床这么大上来睡便是。”
“地面虽硬虽冷，一夜睡不着好觉，但比起与师叔共眠，惹师叔不自在，”顾末泽嗓音轻缓，说话间，语气从迟疑转为坚定。
“我宁愿在地面铺床睡。”
话音落下，一层被褥在他指节力道下，缓慢向外抽出。
闻秋时按住他的手时，被褥前进了指甲盖的微末距离，“我没不自在，你我又无男女之别，像往常那般一起睡便是。”
于是片刻。
烛火摇曳，照在屏风上多出的外袍，床边银勾晃动，一帘红纱垂落。
闻秋时近来倦意多，闭目没多久便睡了去。
顾末泽侧卧着，不知何时靠近了，漆黑的眼睛倒映出一个道袍身影。
他视线落在纤细长睫，沿着闻秋时精致的眉眼下移，在淡唇顿了顿，最后落到白皙脖颈间，底下宽松的道袍遮了余下所有春色，难窥一二。
顾末泽眼神晦暗不明，几许伸出手，骨节分明的长指捻起闻秋时一缕枕间乌发，绸缎似的触感。
他指尖微动，发丝立即温顺地缠绕上来。
顾末泽兴致盎然地玩了会，松开柔发，修长的手收回到被褥下，隔着层单薄里衣，落在青年细软腰身，将熟睡中的人一把捞到怀里，圈了起来。
半梦半醒间，闻秋时隐隐感觉像被什么禁锢了。
他难以动弹，不适地蹙眉。
不一会儿，闻秋时耳边又传来粗沉的呼吸声，离得过于近了，就像有灼热的唇落在他白嫩耳垂，准备把那火烧似的感觉带给他，恼人得很。
闻秋时吱唔了声，本能地翻了个身，试图摆脱这些困扰。
但翻身后，他腰肢一紧，后背贴上顾末泽紧实温热的胸膛，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起来。
闻秋时倦意沉沉，不愿轻易睁开眼，但后颈一处尤为敏感的肌肤，被侵入里衣的吐息碾了碾，泛起酸痒，引得整个身子不由自主绷紧了。
闻秋时无意识闷哼了声。
他昏沉沉睁开眼，发现腰间横着只手臂，顾末泽从后面将他圈到怀里，脸颊埋在他后颈，似乎在熟睡中，呼吸均匀绵长。
闻秋时见过睡姿差的，以往在道观，几个师兄四仰八叉地横在铺上。
他初去时，怕被哪位师兄的脚半夜踹脸，于是待在个小角落睡，后来熟悉了，一脚一个师兄脸，独占大半江山。
但师兄们睡姿差归睡姿差，也不会有抱着人睡的癖好，这般黏糊。
闻秋时记得顾末泽没有抱着人睡的习惯，抑或是其实以前也抱了，只是他不知道？
闻秋时掰动腰间的手，但箍着他的力道不小。
他近来倦意多，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折腾了半晌，长呼口气，转而拍拍圈着他的蛮横手臂，“醒醒，快勒死我了。”
顾末泽有所反应，松开了点。
闻秋时大喜过望，趁机掀开，整个人往内侧翻转，后颈顺势摆脱了灼人的吐息，但下刻，他又被顾末泽揽腰捞了回去。
闻秋时埋在被褥下的雪白裸足，不甘心地蹬了蹬。
他正欲扬起嗓音把顾末泽彻底叫醒，耳畔传来宛如梦中的低喃。
“......冷。”
闻秋时愣了下，停了挣扎动作，细细感知，后背传来丝丝凉意，他摸了摸顾末泽横在腰间的手，像块冰一样。
他想起上次顾末泽昏厥，全身冰冷，连心口都充满刺骨寒意。
原来是冷才抱着他......
烛火熄灭，室内一片寂静。
年轻男子睁着幽沉的眼眸，看着吐出“冷”字后，闻秋时将被褥往他这边堆了堆，随后一动不动窝在他怀里，片刻，重新传来细弱的呼吸声。
顾末泽手指收紧，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第59章
次日一早。
贾棠忍着宿醉头疼,从地上坐起来，敲了敲酸疼的颈肩。
天边晓光初现，微凉晨风吹入室内,此地独他一人，桌面酒盏东倒西歪,几个骰子洒在地上，烛台上的灯火也熄灭了。
满眼寂寥之景，贾棠惆怅叹口气。
顾末泽就罢了,师父竟也丢下他独自回去了。
哼。
贾棠揉着眼睛准备出门,想起房间有张床，回头瞅了眼屏风。
一件眼熟的天云服，另一件.....
贾棠依稀记得昨夜顾末泽说起‘心上人’的事,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暧昧不已的表情,做贼般轻手轻脚绕过屏风，红罗帐后，隐隐两道身影挨在一起熟睡。
他轻手掀起红纱,床榻上，顾末泽怀里抱着一人。
那人掩在被褥下，呈现出的身形轮廓纤瘦,乌发凌乱散在枕间，白皙脸颊埋在顾末泽颈窝，遮得严严实实。
贾棠看不到，心痒难耐。
他立在床边努力朝内探去头，又瞅见对方漂亮细致的下颌线，雪白脖颈，以他多年经验,定是个美人！
那人动了动，似乎要醒了，一只莹白赤足率先从被褥里探了出来，圆润的脚趾透着点粉，微微蜷着，长腿略一伸展，雪足有气无力地蹬了蹬。
贾棠眼皮一跳，匆匆忙忙收了视线，目光转到顾末泽脸上，表情一下狰狞了。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
好福气啊混蛋！
贾棠做出张牙舞爪的动作，打算恶狠狠将人拍醒，这时，埋在顾末泽颈窝的脸颊动了动，露了出来。
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贾棠豁然睁大的眼眸。
刚睡醒，秋水似的眼眸四处张望，透出些许懵然。
看到床边伸出‘利爪’的石化身影，闻秋时疑惑地歪了歪头，对上瞳孔骤缩的徒弟，闷声道：“你干嘛？”
话语落下，一声崩溃怒喝冲破云霄。
“啊啊啊啊啊——”
“顾末泽，你这畜生对我师父干了什么！！！”
花楼上空抖了抖。
大门外，四周空气跟着颤了颤，随后重新陷入凝滞。
门口长阶与街道相通的地方，大清早围了不少人，中间部分，左侧站着一个抱琴的白衣女子，右侧立着一个抚花的红裙女子，两人皆戴面纱，身后一边跟着药灵谷的人，一边跟着南岭的人。
两者在花楼外相撞，气氛微妙。
周围路人已经看傻了眼，对这难得的奇观拍手称绝。
修真界有个美人榜，第一第二轮流坐，不是南绮罗就是北莫莫。
南绮罗是南家金枝玉叶的大小姐，从小一纸婚书伴身，那时楚家下任家主不知道是谁，但家主夫人已定了她，因而，南绮罗算是被南家和楚家两家千娇百宠长大的。
她自幼被养在闺阁，旁人也不知道容貌，直到豆蔻年华险些香消玉损，被闻郁救下后，才逐渐出现在世人眼中。
那时众人才知晓，南绮罗生了一张倾城容貌。
一袭红裙，举手投足婀娜多姿，惹得一众青年才俊喊出“人人争当楚家主”的口号。
当时南绮罗风头无两，毫无争议的修真界第一美人，直到不久，北域出了个北莫莫，据说姿容犹如出水芙蓉，清冷气质好似天外仙。
但被北莫莫出身花楼，尽管仅是抚琴，依然落人口实，少有人将其与身份尊贵的南绮罗相提并论，直到神医将她收为徒，成为药灵谷的圣女，众人才明目张胆对比两人。
可无论怎么比，都是平分秋色，难分一二。
之后，楚柏月登上家主之位，众人开始感叹南绮罗与其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恰逢其时，楚柏月多次前往药灵谷寻北莫莫，甚至有次带回南岭，与其走得很近，消息传出，民间关于三人爱恨纠葛的话本卖得热火朝天，所有闲散人士沸腾起来，茶余饭后的话题层出不穷。
#南绮罗、北莫莫：“你爱我还是爱她？”#
#朱砂痣与白月光？楚柏月：“我全都要。”#
#符主割袍断义，竟然因为——“往后吾与你不是好友，你将是我妹夫，快快叫声‘闻郁哥哥’！”#
可惜此事并无后续，只依稀有楚柏月与北莫莫仍在书信往来的传闻。
多年后的今日，不曾想，晚些时候到揽月城的楚柏月，南绮罗会先一步他从南岭赶到，更不曾想，北莫莫昼夜不息回了城，尚未歇息便赶往花楼。
两人恰巧在楼外相撞。周围路人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相隔甚远都感觉到僵硬的气氛。
“虽说一南一北，往日无怨今日无仇，但中间参杂个楚柏月，两人关系果真不好，半盏茶的时间竟对视着一言不发，谁都不肯先动露出破绽。”
“岂止是不好，你看北莫莫一贯柔和的眼神，竟少有的冷锐。”
“南姑姑笑意也淡了，手中的花都快掐断了！”
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前来寻长老的天宗弟子，本想越过这些人，迈上长长的石阶，但想到要在南绮罗与北莫莫的眼皮底下，闯过中间地带，不免头皮发麻，畏缩在原地。
对面从花楼大门出来的客人，亦是如此，缩回前进的脚步，被两道交错视线吓得堵在长阶间。
“......什么情况？”
“不对劲不对劲，”
“难不成楚家主在花楼里，她们来此......捉奸！“
“捉奸？！”
长阶人群中，闻秋时惊呼了声，探出脑袋，视线在北莫莫与南绮罗间绕了绕。
想起昨夜脑海冒出的模糊记忆，他多看了看北莫莫，难得有些不自在，打算收回视线时，北莫莫发现了他，眉间冷色一顿，犹如寒冰融化成春水，眼眶微红，抱着琴朝这方向小跑过来。
闻秋时脸上看热闹的表情未褪之际，白衣女子已赶到他面前，带着后方齐刷刷的视线，左右人群不自觉退开，腾出了空间。
闻秋时左右空了，身后没空。
他左手牵着一人，那人是身着蓝底白纹的天宗弟子，英俊脸上带着少见的苍白，好似受伤了，眉间流露出倦色。
贾棠立在一旁，露出委屈表情。
视线狐疑地在两只拉着的手上来回晃动，沿顾末泽手腕向上，看到乌青的痕迹。
他今早因有所误会，一时激动与顾末泽动起手来，不曾想，两招就把人打伤了，贾棠怀疑自己一夜醉酒是不是练成了什么绝世武功，不然怎么轻而易举击败顾末泽。
把人打伤后，他懵了，闻秋时也懵了。
两人不是灵药师，一堆灵丹妙药也无用，末了，顾末泽说受伤的手垂在身侧泛疼，于是闻秋时小心拉着他，据说这样好得快。
出了门口，贾棠才琢磨出点不对，未等揪出狐狸尾巴，北莫莫来了。
贾棠以为她来找自己，站出去刚打招呼，怀里塞了把凤尾琴，尚未反应过来何意，四周响起一片吸气声。
“？”贾棠扭头，目瞪口呆。
闻秋时左手拉着顾末泽，怀里多了个白衣姑娘，女孩哽咽，将脸埋在他颈窝，低声啜泣，“闻郁哥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北莫莫眼眶通红，纤瘦身子因情绪过于激动发着颤，两只手各攥紧一小块闻秋时腰侧衣物，虚虚抱着。
突然的软香在怀，闻秋时不明所以，但见女孩因为他哭得这么伤心，心里多少有些触动，他抬起右手，落在北莫莫发顶，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别哭了，我叫闻秋时。”
北莫莫一顿，猛然泪如雨下，更往他怀里钻了钻。
闻秋时没辙了，只会用这一招，侧过头想求助，左手不知何时被反握了，那力道不轻，捏得闻秋时手有些疼。
顾末泽一双黑眸紧紧盯着埋在他肩窝的脑袋，另只垂在身侧的手，跃跃欲试。
想把人推开。
有人先行一步，将北莫莫从闻秋时怀里拉了出来。
遮住容颜的红纱浮动，底下丹唇微启，南绮罗似笑非笑道：“莫莫姑娘好了没，想叙旧的不止你一个。”
北莫莫胳膊一疼，被迫松开闻秋时，柳眉微蹙，伸长胳膊挡住她靠近，“你与闻郁哥哥交情不深，莫要趁他不记得时，装得热络。”
南绮罗生了一双妩媚的眼眸，笑起来格外勾人，所以她时常眼底含笑。
但此时，那双眼带着滲人的冷意，“我与他熟不熟，与你何干，你又是他的谁。”
她仗着灵力高些，一掌推开北莫莫，占据闻秋时身前位置，眼底重新浮现出真切笑意，“想必你已不记得我了，不过无妨，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南绮罗。”
红衣女子一手拈花，另手握着半卷画，笑吟吟道：“这是给你的礼物，画里是你。”
闻秋时视线落在她脸上，原主从南绮罗手中抢走画，又毁了对方容貌，所以才一直戴着面纱。
“不必自责，脸上虽有伤，但与你无关，早知道你看上这个身体，我定不会任由那些人废了他修为，”
南绮罗将画放到闻秋时手中，卷角沾着陈旧的血，“你身殒后，我做什么都觉得无趣了，眼下你回来了，甚好，我许久未这么愉悦了。”
她定定看着闻秋时，随后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也給自己准备了礼物，本以为你看不到了，倍感可惜，如今好事成双，届时我定邀你一同观赏。”
闻秋时眉梢挑了下。
他不知与南绮罗有何交集，不过没从对方身上感觉到恶意，于是轻“嗯”了声。
南绮罗朝他笑了下，瞥了眼旁边的北莫莫，不紧不慢道：“我说完了，你若是有泪继续落吧。”
北莫莫轻耸鼻尖，一双泪眼瞪向她，未再哽咽，回过头上下打量闻秋时，思及上次探脉时的情况，她顾不得伤感，忙道：“闻郁哥哥，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药灵谷弟子眼看自家圣女头也不回跟着闻秋时走了，面面相觑，踌躇着要不要跟上。
另边南岭弟子发现南绮罗立在原地，目送几人离开，倏地折断手中花枝，低垂眼睫透出落寞之色，一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清晨冷风袭来，浑身凉飕飕的。
“南姑姑，中邪了吧......”
“这不是毁了南姑姑容貌的天宗长老吗？？”
“南姑姑昼夜兼程来揽月城，莫非不是为了南独伊长老？而是为了这恶人？！”
众弟子低声窃窃私语，见南绮罗拂袖离去，匆匆跟了上去。
一群目睹全程的围观者留在原地，待当事人尽数离去，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声音，喧声四起。
“可怕，我还以为两人要打起来了！”
“妈呀，不可思议，原来南绮罗与北莫莫不合不是因为楚家主，而是因为闻长老！”
“莫要胡言！南姑姑与楚家主情投意合，眼里哪里容得下其他人，”一楚家弟子先是怒喝，随后底气不足道，“不、不就送了礼吗，能说明什么？！”
“放屁！”
人群中一男子同时怒声，“莫莫姑娘不会喜欢谁的，她是圣女，是大家的！她只不过抱了下......呜哇哇，天杀的闻秋时！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话落哭腔涌出，满含悲愤，其他人的情绪瞬间被煽动了。
“妈的，回去就把青莲灯扔了，明日符比决赛定不给他喊上一声！”
“混蛋！原来这么多年误会楚家主了，他才是大敌！”
“今日我必替□□道，铲除闻秋时！！”
一群人叫嚷着，想逮到闻秋时痛扁一番，但仅是想想罢了，且不提周围那么多天宗弟子，单是闻秋时自身符术便令人胆颤，谁都不想尝那毁天灭地的符威。
但没人料到，闻秋时真受伤了。
晚间一道消息从天宗弟子口中传出，随后如插了翅膀传遍整个城池。
“闻长老右手受伤，恐难握笔，明日决赛危！”
决赛前夕，掀起轩然大波。
“受伤了？！那明日比赛怎么办？决赛啊！”
“连笔都握不了......完了完了，我压了闻长老赢！”
“能不能延期符比？符师最重要的手受伤了，还有什么好比的？”
“果然，南长老是天选之人，这下不费吹灰之力天篆就纳入囊中了！”
“这个节骨眼上，偏偏伤的是手，太巧了，我不得不阴谋论，灵宗那边......”
“信口雌黄！有证据吗？我还说是闻秋时明知要输給我们南长老，不敢上场，所以自编自导！”
“哈哈，不知可畏！谁不知你们南长老半决赛被我们闻长老符威吓得闭关好几天了，到底谁怕谁？”
突如其来的伤势，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各方闹得不可开交。
但谁也不知，闻秋时究竟如何受伤的。
坤位弟子房。
门扉半敞，烛光从室内倾泻而出，在走廊洒下一片明亮。
张简简等天宗弟子立在走廊间，听到屋里时不时传出青年痛叫，心都跟着揪起来。
闻长老表面因为上药痛嚎，实则大家都明白，是因为明日决赛要输了，心爱的天篆笔即将落入他人之手......正在难过痛哭，发泄心中苦闷呢！
“闻长老可喜欢天篆了，可惜啊，有缘无份。”
“唉，我们赌上的灵石没了。”
“都是那葡萄惹的祸！”
室内。
闻秋时趴在锦榻上，脸埋在枕头间，疼得嗷嗷直叫，试图缩回的手被顾末泽紧紧握住。
北莫莫将调好的药敷在他血淋淋的右手。
一条狰狞伤口从食指根起，横穿闻秋时整个手掌，换作普通人，手已经废了。
幸而闻秋时虽灵力低微，好歹是个修士，用灵力及时封住血流，加上北莫莫尚未离去，迅速处理了伤口，眼下敷上灵药，过个十天半月，能安然痊愈。
上药时，闻秋时只觉手都要断了。
他疼得眼泪不由自主往下掉，但不好意思让房内众人看到，将脸颊藏起来，只时不时呜咽一声。
待上好药，闻秋时额头已布满冷汗，快奄奄一息了。
悔不该拿那葡萄。
方才在庭院，闻秋时看到石桌上一颗被遗落的小葡萄，便道：“看你孤零零的，不如把你吃掉。”
葡萄沉默。
闻秋时当它允了，伸手去拿，没想握到手里后，葡萄突然变成利刃，刹那血花四溅。
这是一个法术，他没识破，中招了。
闻秋时颤着包扎好的手，慢吞吞坐起身，长叹口气，斜眸瞥见顾末泽眼帘低垂，优越的下颌线紧绷，一张脸颊毫无血色，看不出什么情绪。
闻秋时眉梢挑了下，想起顾末泽当时就在他身旁，看到溅开的血花时，瞳孔骤缩的模样，估计吓到了。
他轻咳了声，宽慰道：“也没大事，就是挨下疼，别那么严肃。”
他话语落下，顾末泽尚未有所反应，立在一旁的贾棠卷起袖子，愤怒又难过道：“我定要把暗算师父的人揪出来，大卸八块！只不过......”
贾棠红了眼，哽咽起来，蹲在榻边握住闻秋时另只手。
“师父，我知道你喜欢天篆，但是你别太难过，明日决赛，你就安心养伤吧。”
闻秋时：“？”
他环顾四周，发现门口躲躲藏藏的张简简等人，室内手持玉简皱紧眉头的牧清元，还有端来热茶的北莫莫，听到贾棠之言，都不约而同看向他，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安慰。
闻秋时眨眨眼，看向受伤的右手，又看了看左手，忽地反应过来。
“呜哇！”
一片寂静中，哽咽突起，榻上青年脸色一白，好似后知后觉，终于反应过来，将手受伤与决赛输赢联系起来，发出绝望的哀嚎。
“我、我的手拿不起笔，没法画符了……”
“明天要输了呜。”
青年嗓音带着点哑，抬起头，露出上药时疼哭的红眼眶，瞬间揪住了所有人的心。
他们何曾见过，闻秋时露出这般可怜无助的模样。
贾棠和张简简率先哭了出来。
“长老，你别自暴自弃！”
“师父，我迟早把天篆给你买回来，师父别难过了！”
牧清元攥紧手中玉简，脸上难得露出厉色，“七师叔放心，我定把真凶找出来，交给你处置！”
北莫莫知晓天篆对闻秋时的重要性，何况，闻秋时现在没有修为，又什么都不记得，天篆再落入他人之手，无异是个沉重打击。
她嗓音轻颤道：“秋时哥哥，可以让符会推迟决赛时间，符会本就是你一手创立，天篆也是圣尊送给你的，你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谁都没权利阻止，北域主也不行！”
贾棠道：“可是会落人口实。”
北莫莫道：“那便让北域主处理，本就是他一时之气，把天篆拿出惹的祸！”
闻秋时见他们一人一语，皆是维护之意，心头微暖，正欲说“爷不装了，其实……”，发现离他最近的年轻男子神隐了。
闻秋时用受伤那只手的胳膊肘，杵了杵顾末泽，“你好歹......嗡，”
“安慰两句，”
他腆着脸皮，不过没好意思把话说完。
这时，门口地面落下一道修长影子，楚柏月踏入房间，仍是玉冠束发，一袭白衣，微微打湿的肩膀透着夜间雨意。
楚柏月视线落在锦榻上的身影，顷刻，眉头皱起。
“你受伤了。”
闻秋时看到他，蓦然想起带白衣少年逛花楼的场景，眼珠微转了下，朝走来的人扬了扬受伤的手。
“对啊，楚柏月，我受伤了，”
闻秋时说着话音一转，低下头，好似即将难过地哽咽出来，闷声道：“我明日赢不了了，天篆即将离我而去，唉......”
楚柏月被‘楚柏月’三个直呼其名的字唤得愣在原地，心神微震，尚未浮于神色，看到青年在榻间垂头叹气，下意识道：“为何赢不了？”
闻秋时叹息一停，仰头露出疑惑表情，他与同样露出疑惑的楚柏月面面相觑。
片刻，他再次朝楚柏月晃了晃包成粽子的右手，提醒道：“我右手受伤了，明天没法拿笔画符，还怎么赢？”
楚柏月看着他，愣了下。
“你不是左撇子吗？”
室内贾棠等人哭声一顿，青年晃动的右手僵住。
闻秋时：“欸？”
竟、竟然知道吗？！

第60章
室内一众视线涌来,夹着几个朦胧泪眼。
冷不丁被拆穿，闻秋时伸出左手食指，拨了下额角一缕小龙须,解释道：“是这样的，我右手也能画符,但左手更顺一些。”
他话音落下，正在耸鼻尖的贾棠一面大松口气，庆幸师父左手也能用,一面感到深情错付,白掉了泪。
他轻哼了哼，抹抹眼睛，看榻上闻秋时玩弄发丝的左手,忽然反应过来，“师父你左手更顺？！”
闻秋时道：“左撇子嘛。”
贾棠沉默了瞬,小声嘀咕：“你之前画符，在符比上......都是用的右手。”
不顺手的情况下，都能画到那等境界,换成惯用手呢？
贾棠想了想，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可怕。
闹腾了会儿，闻秋时眉间倦意涌来,打了个哈欠，左右望了望，视线最后落在玉冠男子身上，斟酌了下，问：“楚家主来有何要事？”
楚柏月听到‘家主’两字，嘴角微抿，看着闻秋时默了会儿,“来看看你，顺道寻北姑娘，有事与她商议。”
闻秋时恍然大悟，向北莫莫道谢，被她塞了一堆瓶瓶罐罐后，挥手送两人离去了。
夜空月色正浓，楚柏月与北莫莫并行，一路上引来诸多注意，路人窃窃私语，不过两人神色坦然，并未在意。
离开坤字房，前往医馆的路上。
楚柏月问：“你与他说了多少往事？”
“没有，”北莫莫面纱在冷风中，轻轻拂动，“我怕闻郁哥哥想起往事，徒增伤感，当年......”
她喉间微哽，蓦然说不出话来，当年她知晓闻郁死讯，只觉天都塌了，又悔又恨。
“我早该察觉的，从魂祭失败后，得知是圣宫来人摧毁，闻郁哥哥就变了，往常他只是不笑，那次之后，却是心冷了一般。他就好像......对这世间没什么留念了。”
楚柏月脚步一顿，浅眸染了夜晚寒意，薄唇微动，不知说给她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是为了镇压万鬼，不巧森罗殿来袭，才身殒的。”
两人同时默了会儿，医馆就在前方不远处，北莫莫睫羽轻扇，瞥了眼身旁男子，欲言又止道：“魂祭......闻郁哥哥知道吗？”
“他不知道，”楚柏月微微颔首，“快成功了，多谢相助。”
北莫莫脸上露出喜色：“太好了，若还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楚柏月应了声，目送她迈入医馆大门后，拂袖而去，修长身影逐渐消失在朦胧月色中。
*
待众人陆陆续续离去，闻秋时倒头就睡了。
他睡姿不好，担心翻身时压到受伤的手，准备用绳子绑住手腕，固定一个小范围的活动空间。
但顾末泽拿走了绳子：“师叔休息吧，我会看着。”
闻秋时道：“总不能一夜不眠。”
“我可以，”顾末泽将他按倒在床上，握住受伤的右手腕。
年轻男子指节力道很轻，像对待一个易碎物，指尖带着颤意，闻秋时若有所感，估摸顾末泽在自责。
听说这法术算不得高深，许多人都会，也能识破，但是不巧他与顾末泽都不会法术，也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当时顾末泽看着他对小葡萄说话，伸手去握的时候，唇角甚至勾起难得的笑意。
谁也没料到，下刻血花绽开。
让顾末泽守一夜，或许心里舒坦些，闻秋时略一沉吟，往里面挪了挪，留给床边大片空间，受伤的右手搭在被褥上，“你若困了，便到床上来睡。”
室内烛火熄灭，顾末泽漆黑眼眸注视着很快沉睡的青年，片刻，拿出一把染血的利刃。
这是被施法后，伪装成葡萄的利刃。
会此法术的人很多，别说宗主长老，连厉害些的弟子都会，范围太广，且即便有怀疑对象，寻不到证据，哪怕是天宗长老，也只能吃下这暗亏。
但顾末泽不需要证据，他只要知道是谁。
顾末泽闭目，握紧尖刃，充斥着昏暗光线的室内，忽然浮现出千丝万缕的血线，一方缠绕利刃，一方迅速向室内延伸，形成密密麻麻的网，在黑夜悄无声息穿过所有人的体内。
最终，无人察觉的血线，停留在一个中年男子身上。
顾末泽睁开眼，英俊的脸上露出阴狠之色。
*
符道大比是符界大事，不过纵观整个修真界，符师凤毛麟角，所以往年掀不了太大风浪，但此次符比，先有天篆笔引来天下符师齐聚揽月城争夺，后有闻秋时横空出世，符术造诣超过胜卷在握的南独伊。
精彩程度堪称历年之最。
盛况空前。
符比决赛在问道山之颠，天色未亮，提着灯笼往山上走去的人群络绎不绝。
其中不少点着青莲灯，远远望去，像一段从山脚缓缓铺向山巅的泛光青纱，还有些腰间佩剑挂着银穗，闪着细碎光芒。
昨夜闻秋时受伤，突如其来的变故，成为临近决赛时刻最大的话题。
放耳倾听，皆是扼腕叹息。
“怎么如此不小心，决赛前夕受伤，比都没比就输了，着实令人难受！”
“伤得有多重，还能不能握笔？”
“恐怕不能，据说右手裹着像虾钳一样，四根手指并拢，唯有大拇指勉强能动一动！”
“唉，期待了好久，不知道闻秋时会不会到场，谁能想到，决赛南独伊会躺着夺冠！”
决赛场地比半决赛大些，能容纳上万人。
距决赛只剩半个时辰的时候，整座问道山堆满了人，看台挤得水泄不通，四处都是涌动的人潮。
南独伊身着符会统一的红襟白袍，在灵宗弟子的簇拥下，现身赛场，他脸色微白，好似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青晕，眉间尽是倦意。
往常他出现之地，皆一片惊叹容貌之声，抑或赞其年少有为，符术了得。
但今日，甚少出现在世人面前的南绮罗与北莫莫，同时现身，即便戴着面纱，依旧赏心悦目得很，养眼的人儿看多了，大伙对容貌便没了多少注意。
而符术，半决赛有目共睹。
不是针对他，而是此次所有参赛者，都与闻秋时符术都有着差距。
因而，南独伊从南入口进场台时，并未掀起太大波澜，众人目光齐聚在对面的北入口，焦急等待着。
“闻长老到底来不来？”
“比赛快开始了，还没看到身影，多半弃权了！”
“唉，我若是他，也不会来，来了又能如何，还不是眼睁睁看着对手不战而胜，将天篆收入囊中，钻心之痛！”
众人猜测之际，一道身影出现在北入口，不紧不慢踏入赛场。
闻秋时现身的那刻，闹嗡嗡的声音顿时消减，齐刷刷的视线涌向他的右侧，看到裹着虾钳的手，原本抱有侥幸的人，心凉了半截。
“原来传闻没有半点夸张，真握不了笔了！”
“可惜，因不慎受伤与天篆失之交臂，一生之憾啊！”
“伤成这样还来参赛，没有临阵退缩，倒也值得赞叹！”
“来了有屁用！不如待在房里养伤，等会比赛开始，连笔都握不住地站在赛场上，看着一旁南独伊执笔制符，不尴尬啊？”
“先别绝望，说不定闻长老想好对策才来的！”
“哈哈，还对策，什么对策你说来听听？原地变身哪吒长出三头六臂？”
“哈哈哈，无稽之谈。”
一句“有对策”招来无数人反驳。
不过反驳归反驳，众人嘴上说着不可能，其实心底都夹着一丝希翼，盼着闻秋时突然拆掉白布，开口说受伤的手今早就痊愈了，否则，期待已久的决赛该多么无趣。
但这点期盼到比赛开始，南独伊已执笔画了几十张符，闻秋时还在捡笔掉笔之间反复的时候。
“啪嗒”，梦碎了。
“没了没了，这次真没了。”
“手缠得跟包子似的，哪里握得住笔呀，哎哟，笔又掉了！又他妈掉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符纸上一笔未落，我看着都要急死了！”
“不看了，再看我怕忍不住跳下去帮他把笔握在手上，别捡了！求求你别捡笔了！给彼此个痛快！弃权吧！”
赛场上，青衣身影用受伤的手触上地面长笔，拇指微动，宛如钳子般缓缓夹住它，随后立起身，回到宽大平整的桌案前，右胳膊肘微抬，打着颤，将笔尖沾了点墨，又移到宣纸上方。
他拇指扣着笔身，即将在纸张落下第一画。
这是离成功最近的一次，方才还耐心耗尽的众人，又下意识屏住呼吸盯紧了。
场内喧嚣声骤减，万众瞩目下，闻秋时受伤的手一抖，被给予厚望的笔坠了下去，滚过宣纸，滚过桌面，最后落在了地上。
全场一默，哗然声起，到了群情激愤的地步。
“妈的！不看了不看了！再看我就是猪！”“操，又没成功，气死我了！！”
“看了半个时辰，感觉在捡笔的是我......我要急疯了！”
从未见过如此‘紧张刺激’的决赛，场外看众们濒临抓狂。
闻秋时听着周围嗡嗡嗡的声音，伴着时不时崩溃尖叫，吵来吵去，不知道他们在闹腾什么。
他看着受伤的手，动了动拇指，又朝地面的笔捡去。
决赛要比一整天，上午比的是在规定时间画各类符，看谁掌握的符最多。
离结束时间还早，提早画完出于对对手的尊重，不能提前离场。
闻秋时估算时间，想起北莫莫嘱咐受伤的右手需要适当的活动，决定充分利用赛场上时间，通过反复握笔来活动右手。
但不知为何，四周喧闹愈来愈大。
闻秋时抬起头，发现无数双喷火的眼睛。
“？”
他一脸不解地动了动拇指，竖起耳朵听嘈杂的声音，片刻，明白了一二。
本以为都在看南独伊画符，结果竟然齐刷刷看他锻炼右手。
这有什么好看的？
闻秋时无奈摇摇头，打算换只手画符，免得场外闹得不可开交，然而此时，他眼角余光发现顾末泽的身影。
顾末泽没与其他天宗弟子在一起，独处一隅，视线未落在场内，而是注视着对面看台。
隔得太远，闻秋时看不清他脸上神色，回过头，朝他目光方向望去，只见灵宗弟子所在地，身为宗主的孟余之立在最前端，望着场内南独伊的身影，露出欣慰至极的表情。
察觉他的视线，孟余之回视，眼神冰冷，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闻秋时微眯起眼，忽而意识到什么。
他右手一抖，握不紧的笔重新落在地上，隔得老远，他都听到孟余之的嗤笑声。
闻秋时眉梢挑了下，收回视线，不紧不慢继续捡笔，但这次，他摆出一副连笔难以都捡起来的模样。
转眼比赛时间过半。
此时赛场上，左边南独伊笔不停歇，画了近百张灵符，而右边的青年一遍又一遍尝试后，孤零零蹲着，低着头，连笔都没法从地面捡起来了，只能用拇指拨拨笔身。
有些可怜兮兮。
看台上，原先看捡笔看得耐心耗尽，焦灼的怒喝声渐渐消失了。
倒数第二炷香点燃时，已无人再说“弃权”、“莫要再捡”、“放过彼此”的刺耳话语，他们盯着低头悄悄叹气的闻秋时，所有不满之言堵在了嘴里。
不知何人说了句，“他手流血了。”
众人视线望去，心顿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
包裹着闻秋时右手的干净白布，不知何时被染红了，鲜血从掌心伤口涌出，蔓延开来，他脸色惨白，似是被伤口剧痛影响，额头冒着层层冷汗，润湿了几缕乌发。
那只仍在试图捡笔的手，不住发颤。
疼到极致。
却不曾放弃。
“我不忍心看下去了，太惨了......”
“唉，谁能想到昨晚会受伤呢，心里最煎熬的就是闻长老本人了吧。”
“怎么这么巧？正好是手受伤！我看灵宗那群人笑得可开心了，不会就是他们动的手吧！”
“十之八九，闻长老受伤，最得利的不就是南独伊吗？你看灵宗主脸上藏不住的笑意，我呸！”
“灵宗也就罢了，你瞧天宗那群弟子，看到自家长老在场内苦苦挣扎，却表情麻木，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狼心狗肺的家伙！”
“正是，还以为天宗门人真如传闻中的和睦，现在看来，令人唾弃！”
突然被点名的牧清元等人，遭受了一群充满鄙夷的目光，他们表情微妙起来，看了看场内还在捡笔的闻秋时，欲言又止，有苦说不出。
“我路人都看不下去了！你们怎么还无动于衷？！”
“他不是你们长老吗？就如此冷眼相看？”
“闻长老到底在天宗过得什么日子，一群白眼狼！”
无端遭到指责，有受了委屈的弟子忍不住要解释，正欲开口，被一声撕心裂肺的“师父——”打断。
众人闻声望去。
一个少年身影从天宗弟子里跑了出来，脚靴金链哐当响。
贾棠疾步赶到护栏前，悲怆地唤了声“师父”后，抬起一张布满泪水的脸，朝还蹲在地上的闻秋时喊道：“师父，再捡你的手就废了！就废了哇！别再试了！”
“放弃吧，徒儿求你了！”一时间，整片场地陷入静默。
唯有贾棠包含真情热泪的“徒儿求你了——”在回响，顿时，无数人被这感人肺腑的师徒情打动。
“虽说天宗那群弟子没心没肺，好在有个徒弟，至少知道心疼师父！”
“以前只觉贾棠是个纨绔子弟，他这发自内心的一吼，我对他倒是彻底改观了！”
“我想起我师父了呜，眼睛有点酸。”
“唉，小棠是个好孩子啊，”符老红着眼眶，拍拍贾阁主的肩膀，“年纪大了，看不得这些。”
“是个好孩子，但......”贾阁主盯着眼泪鼻涕一起流的贾棠，心里有所触动，但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他以前险些命丧黄泉的时候，都没见贾棠哭成这丑模样。
闻秋时被贾棠一嗓子吼得笔都掉了。
他侧头望了眼‘心疼他’，心疼得直捶栏杆、恨己无用的贾棠，默默竖起大拇指。
牛——
贾棠还在栏前痛心疾首。
“师父！你的手......再捡就废了啊！”
“知道你不想输，但是别不认命了！谁让你惨遭暗算了呢！”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暗算？！”
“果然受伤并非偶然，难不成真是......”
众人视线不约而同落向灵宗一方，孟余之眯起狐狸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身后的弟子们，集体破功，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看我们作甚？我们灵宗可不会做出这等卑劣之事！”
“就是！有证据吗？莫要血口喷人！”
“南长老是天符师，用得着暗算别人吗？一派胡言！”
灵宗弟子试图辩解，但很快被潮水般涌来的质疑声淹没。
在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寡不敌众之际，孟余之抬手制止，“由他们说去，只剩一炷香时间，你们南长老就赢了，好好看着便是。”
孟余之的话犹如定心丸，灵宗众弟子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沉浸在南独伊夺冠，即将得到天篆笔的喜悦中。
有人见贾棠还在相劝，不由冷笑一声，朝场内身影道：“闻长老，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就算你手好了，也画不了那么快，不如听爱徒的话，放下笔吧，免得自讨苦吃。”
那人得意说完，转眼铺天盖地的唾沫袭来。
众人看着血染白布，想到符术那般厉害的闻秋时惨遭暗算，决赛连笔都握不住，本就揪心难受，愤懑不已，偏偏此刻有人冒出脑袋，还敢肆意嘲讽。
“关你屁事！人家想拿笔就拿笔，碍着你了？”
“没到最后一刻，不放弃有什么不对？小小灵宗弟子，还敢当众放肆，颠颠自己分量再说话！”
噼里啪啦教训完人，众人视线又落回场内清瘦身影。
满是怜惜。
一些感同身受之人，已经哽咽落泪，还有些摇头感慨道：“往日我修行遇到点挫折就想放弃，今日见闻长老百折不挠，才知悔恨。”
“够了师父，”
贾棠适时出声，带着哭腔，“你的手真得不行了，不可能赢的，放弃吧！”
他一番话，说出所有人的心声。
不少人出声附和，温声细语道：“是啊闻长老，来日方长，手才是重中之重，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眼下，不可能赢的。”
闻秋时面对如此多的规劝声，愣了下，捡起地面的笔，缓缓站起身。
“不可能赢？”
他脸色苍白，低声喃喃，好似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我听不懂。”
目睹这幕的众人，心里更难受了，在看台上默默擦拭眼泪。
以这般方式落败，谁都接受不了吧。
可怜的闻长老啊......
贾棠指向方才出声嘲讽的灵宗弟子，哑着嗓音，“师父，他说的有道理，就算受伤的手好了，时间也来不及了。”
“是啊，即便是痊愈了的右手，也做不到这么短时间内，画上千张灵符呢。”闻秋时边说边瞥向灵宗主。
孟余之本就似笑非笑盯着他，见状，唇角更扬了几分，嘴唇无声动了动，“我不会让任何人，拿走属于独伊的东西。”
闻秋时瞬间变了脸色，孟余之森冷地笑了笑。
但下一刻。
他的笑容凝在脸上。
场内青年抬起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朝他勾唇笑了下，随后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闻秋时收回视线，摘下横插乌发间的笔支，在无数惊愕的视线中，左手流畅地转起笔。
在他五根白皙修长的手指间，挺直的笔身没有任何坎坷来回打转，从拇指到小指，从手心到手背，无数虚影浮现，好似要翻出花来。
停顿的那刻，众人只觉过了许久，回过神，发现仅是眨眼之间。
未等他们反应，闻秋时身前书案笔墨飞扬，一叠叠符纸从空无点墨到符纹显露，只在顷刻间。
全场陡然一片静默，落针可闻。
一方天地，唯有青年指尖，符纸唰唰唰的翻动。

第61章
问道山之颠,清风拂过，枝叶交错发出簌簌声响。
看台上，众人因怜惜场内青年落败,在眼眶打转的眼泪，默默僵住了,呆呆看着闻秋时令人眼花缭乱、快到难以捕捉笔尖轨迹的画符场景。
足足半炷香的时间，一片死寂。
莫说这些不知情的人，就是知道闻秋时能用左手画符的贾棠及一众天宗弟子,望着书案上不断叠高的灵符,也是目瞪口呆。
转眼数百张，追上了另边的南独伊。
胜负天平摇晃。
孟余之脸色阴沉到极致，目光流转,又落在对面一直盯着他的天宗弟子。
不知是为了威慑对方，还是因为对扭转的局势过于愤怒,孟余之一掌拍在护栏上。
“哐当！”
声音在场内回响，他身后瞠目结舌的灵宗弟子，吓得一抖。
沉浸在闻秋时画符动作的其他人也回过神,面面相觑。
闻秋时左手画符行如流水，甚至让人忘了他右手画符是何模样，眼前一幕没有任何违和感,仿佛本就该如此。
“这......什么情况？”
“怎么比右手还、还画得快！”
“符师难道都能用双手画符？为何我闻所未闻？”
贾棠见一张张脸上露出迷茫的表情，将青莲灯往上提了提，轻咳了声，正欲开口，有人惊呼一声，捂着嘴，发现真相似地瞪大眼睛。
“我知道了！”
四周视线朝向他扫去,那人涨红脸，又有些不确定，“闻长老会不会......是左撇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
众人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再次望向场内，嘴里倒吸凉气。
“如此说来，他之前参加符比，都是在不顺手的情况下执笔画符？”
噗——
围观符师们心底默默喷出一口老血。
连符老都捂了捂胸口，神色间再无对晚辈的疼爱，满是羞恼，“臭小子换了个壳，还是喜欢耍威风！”
其他绝大多数非符界人士的看众，此时此刻只想拍手称绝。
不枉此行！再精彩刺激不过了！
虽然好像被耍了一遭，让闻秋时白赚了不少眼泪，但无人在意。
最后一点香燃灭，闻秋时停笔，身前书案摆着近千张灵符。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刹时响起，如狂风海啸席卷了整个问道山，直到闻秋时离场，仍久久不歇。
*
傍晚时分，华冠男子立于城主府瑶台，俯瞰大半个揽月城。
往日灯火璀璨的城池，暗了大半，只有数盏灯亮着，街道零丁数人走动，偌大的城仿佛一夜之间空了。
寂寥无人。
离城不过数里，遮云蔽日的问道山上，满是流动的青灯光辉，山巅之上，响了一整天的惊喝、欢呼仍未停歇，宛如翻涌水浪，不知疲倦地一卷接着一卷袭来。
郁沉炎置身空荡城池，遥望仿佛在开一场盛大宴会的山峰，恍然间，有种久别重逢之感。
多年前便是如此，
人心所向，向着他爹郁苍梧，后来向着闻郁，不曾向过他。
即便他再如何勤勉，让北域在修真界的势力超过历代，域内百姓安居乐业，没有遭受半点硝烟之苦，世人都看不到，永远都在怀念他们的圣尊，符主。
就像养不熟的狗。
夜风吹落一地桃花，郁沉炎静默良久，释然地笑了笑。
罢了。
又不需要这些人拥戴。
何况他做的一切，也不是为了他们。
郁沉炎手负身后，望着传来极大响动的山颠，头也不回道：“符比还没结束吗？”
立在他身后的新任城主行礼道：“禀域主，好几个时辰前就结束了，天宗闻长老赢了。”
郁沉炎：“早已结束，还在山上做什么？”
新城主笑了笑，俯身道：“闻长老兴致很高，在给大家展示各种灵符，有趣极了，有的灵符能当烟花爆竹放，有的灵符能现场变成鲜花，南家大小姐与药灵谷圣女都收到了。”
郁沉炎脸色难看起来。
他警惕地往夜空望了望，没看到记忆中的漫天色彩，神色才稍缓。
“这种事我早知道了，说点有用的。”
新城主略一斟酌，道：“各宗各派弟子受到闻长老蛊惑......激励，抢着加入符会，名额有限，柯、柯柳白生力压群雄，最先报名成功，缴了一大笔入会费！”
郁沉炎：“......”
他轻扶额头：“让符会大长老来见我。”
城主道了声“是”，行礼离去。待问道山沸腾的人潮完全散去，已是深夜。
闻秋时抖擞的精神在回房的刹那，一点都不剩了，他脱了鞋袜，穿着外袍便倒在床榻，顷刻传出均匀绵长的呼吸。
屋外张简简等人在庭院拿着几张灵符比试，嘻嘻闹闹，难掩得意兴奋之色。
“你们看到灵宗主离开时的模样吗？哈哈，还有那些弟子，像落败公鸡，气得脸红脖子粗！”
“什么时候走的？我都没注意！”
“下午就走了！集体御剑离去，头也不回呢！”
“南长老独留了下来，明日还有授奖，相比其他人，他神色倒是坦然，看起来输得心服口服。”
“不服不行啊，闻长老已经对他留手了，下午他周身一片焦土，若非闻长老同时掷符保他，他人都没了，哪会到最后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没烧半根！”
“听清元说宗主明日来，你们说宗主会不会灵宗那群人狭路相逢？”
哈哈哈的笑声从门缝传入室内，顾末泽垂眸，帮床上身影脱掉外袍。
闻秋时眼皮沉得睁不开，但多少有感觉，察觉到熟悉的气息，配合地转了转身，待柔软被褥盖在他身上，耳边隐约传来顾末泽声音。
“师叔，我有事出去一趟......”
闻秋时迷迷糊糊点了头，次日醒来，身旁不见熟悉的身影，才知晓不是做梦。
比起前不久悄无声息的消失，如今顾末泽竟然提前知会他一声，闻秋时感到些许欣慰。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闻秋时揉了揉眼，下床拎起外袍，披散着凌乱乌发，边穿边朝门口走去。
门外。
符会大长老捧着一件崭新的衣物。
万众瞩目的符比昨日落下帷幕，符道大会却未结束，按往年规矩，凡来参加符比者都有嘉奖，半决赛、决赛的符师，奖品一个比一个丰厚。
今年参加符比的都是符界栋梁，符会也不藏着掖着，压箱底的宝贝都拿了出来，要在今日赠予。
当然，最瞩目的还是天篆笔。
早早摆在位于城池中央的得道台，初阳洒落，天篆散着赤色光晕，一点金芒。
耀眼夺目。
得道台周围已聚了不少人，均顶着黑眼圈，兴奋了一夜。南独伊戴着斗篷，躲在一个角落，无人注意。
“阿爹，你莫要难受呀。”
“难受？不，前夜才难受！我以为又莫名其妙要赢了！你知道我几斤几两的，若非总是如有神助，其实我只适合捡垃圾。”
南独伊耳廓立着一只小白虫，低头哽咽，“可萌萌听说，输了都会难过，阿爹练了几天几夜的符呢。”
“那是我做给别人看的，最后的挣扎罢了。”
南独伊在斗篷里肆无忌惮、毫无形象可言地大口啃苹果，突然眼眶泛酸，抹抹眼泪。
“萌萌，从此以后，再也没人对我寄予厚望了，教我画符的闻哥哥回来了！以后我能安心当咸鱼，再也不用修行！再也不用画符！只需要混吃等死，我从小向往的好日子来了！”
小白虫扭扭身子，不安道：“阿爹不修行怎么保护我呀，昨日我好像被那人发现了。”
南独伊：“何时？”
小白虫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阿爹与他对战时，我担心阿爹安危探出脑袋，被瞧见了，那人愣了下，转头望向空荡荡的右肩，说了句：‘肥，可食。’”
小白虫哇哇大哭：“他是不是养了鸟呀，阿爹快修行保护萌萌啊，呜呜。”
南独伊嘴里的苹果变得索然无味。
小白虫跟他多年，感情深厚，尽管除了贪吃没有别的用处，但他怎么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被吃掉。
“我记得闻哥哥确实养了只小古鸦，还是巫山血脉的，后来没了。别怕，闻哥哥若真想拿你喂灵兽，我便......”
小白虫停止啜泣，开心地动起小脚，“阿爹要为萌萌一战吗？”
“不，比这境界高一层，”
南独伊掀开遮面柔纱，望向出现在得道台下的青年，一字一顿道：“我便去求和。”
小白虫：“......”

第62章
闻秋时来得早,身着红襟白衣，挽起乌发，坐在提早安排的位置,离道台极近，周围座椅稀疏没几个人。
衬得他独霸一方,显眼极了。
天篆作为压轴之物，他需等些时候才能拿到手，待其余符师陆陆续续赶到,闻秋时听到冷哼,回头望，背后座椅“哐当”一声，南岭子弟楚天麟坐在上面。
楚天麟察觉视线,不客气地回瞪了一眼。
事实上除了瞪人，他也不知该作何表情,担心被嘲讽，率先冷哼道：“别得意，我们家主来了！”
闻秋时：“？”
觉得他会被吓到吗？
楚柏月没见着,倒是楚柏阳面带踌躇过来了，他没与昨日离开的灵宗弟子一起，晚些时候回宗。
各宗各派招收弟子一事早已完成,若非符道大比，不会在揽月城逗留如此之久。
天宗、北域、南岭等都准备今日启程。
楚柏阳走近问了声好，递给闻秋时一盘剥好了皮的葡萄，闲谈两句，状似随口一问：“闻长老要回天宗吗？”
闻秋时右手受伤，馋葡萄也吃不了。
他看着琉璃盏里的果肉，眸光微亮,边往嘴里放边道：“不回。”
原主师父盛灵泽欲见他，可即便并非本愿，闻秋时也算夺了人家徒弟的舍，再去见人家师父，面对长辈，他多多少少会有些不自在。
如今天篆拿到手，他打算照原计划周游四方，把这个世界摸透了再说。
“不回？那你要去哪？”楚柏阳惊讶，追问道。
闻秋时斜瞄了眼他：“不知，掷完骰子就知道了。”
楚柏阳：“......”
楚柏阳得到答复便想走了，但为了不表现得那么明显，在椅子如坐针毡，静待了片刻才起身告辞。
座椅空了。
不一会儿坐下一人，椅背后站了个。
北域子弟，柯柳白生。
“我可以吃一个吗？”白生斜探脑袋，眼巴巴看着晶莹剔透的葡萄。
他穿着绣有金线的衣袍，个子很高，过不了多久就到了及冠年纪，因为天然呆，一举一动充满孩子气。
白生扬起白白俊俊的脸颊，抿抿唇，问完直接朝琉璃盏伸去手。
啪！
半路被柯柳打了下。
“白生，你这样很不礼貌。”
白生委屈地收回手，对着被打的地方吹了吹，“我问过了。”
柯柳教训道：“要等别人说‘可以’，才能吃。”
白生扭头，期待地看着闻秋时。
“请。”闻秋时端起琉璃盏。
白生继续看着他，闻秋时眉梢一挑，往前递去，“你吃吧。”
白生一动不动，眼中流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嘴里咽了咽口水，但忍着没探出手。
闻秋时反应过来，道：“可以。”
白生立即高兴地端走了琉璃盏，一口气将余下十个葡萄全部吃掉。
闻秋时表情僵住，心在滴血。
好歹、好歹给他留一个！
“闻长老打算回天宗吗？”柯柳出声。
似曾相识的问话响起，闻秋时收回琉璃盏间的视线，“暂时不。”
柯柳邀请道：“既然如此，不如来圣宫吧。”
白生闻言拍手欢迎：“圣宫可好了，种了好多好吃的葡萄。”
闻秋时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弯，有点心动，“真的吗？有多少？有多好吃？”
“天下最好吃，不过，”白生摊手道，“十年前就没了，域主令人铲得干干净净，连根都不剩。”
闻秋时：“......”郁沉炎！
柯柳白生很快上台拿奖，接着便到他了，闻秋时盯着台上散着赤芒的天篆，心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涌起物是人非之感。
他低下头，转移注意力似的，轻拨手腕系着的小铃铛。
这时，一股灵力波动从远处天空传来，“轰”地掠过揽月城上方，向更远的地方散去余威。
闻秋时抬头，四周响起议论声。
“两道灵力掺杂其中，是有人在斗法！”
“灵力碰撞的余威竟然这般强横，都蔓延到揽月城了，世间能做到这地步的人，屈指可数吧！”
“到底是谁？！”
*
灵力产生的源头，位于北域边缘地带。
连绵不断的山脉一望无际，清晨白雾环绕，灵宗一群人御剑飞行了一夜，找了个平坦地方落下，休息片刻再赶路。
山林里，皆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地面铺着嶙峋怪石，震耳欲聋的灵兽嘶吼不时响起，叫得人惴惴不安。
几个灵宗弟子凑在一起，脸上充满警惕。
“这里灵兽如此之多，不会是哪个大妖兽的地盘吧？”
“怕什么，宗主在此，哪个妖兽敢造次！”
“我这有地图......糟了，此处是大妖兽毕方的老巢！快禀报宗主！”
众弟子背后一凉，手持地图的那人扭头朝孟余之走去，须臾，略一迟疑，脚步收了回来。
宗主从昨日南独伊落败便一直黑着脸，至今仍没消减，这种时候谁去打扰谁倒霉，必遭雷霆之怒。
“罢了，无妨，毕方虽令人不安，但诸如此类大妖，只要不主动招惹，对方也不屑与我等修士过不去。”
“是也是也。”
孟余之独立一旁，脸色阴沉。
休息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灵宗弟子们起身，孟余之手负身后立在前方，打算继续赶路。
就在这时，大树上枝叶颤动，一道身影拦住众人。
从树上跃下的男子着了件玄色锦衣，身姿修长挺拔，腰封纹绣奇异，似一滴滴溅开的狰狞血花，脸上戴着暗红咒纹流动的黑色面具，右手持银白剑器。
剑器有些古怪，通体雪白剔透，不知何种材料打造而成，望之不俗。
但这柄剑，未开刃。
孟余之脸色一变，心道此人何时来的，竟然完全没发现，他心下微沉，转眼看到未开刃的银雪剑，愣了一瞬。
下一秒，孟余之瞳孔骤缩，脸上露出骇然之色，不可思议地看向持剑之人。
灵宗这些年轻弟子认不得此剑，孟余之却认得。
魔剑饮血。
当年魔君夙夜的佩剑，最初唤之银雪，不开刃是不愿造杀孽，后唤之饮血。
依旧不曾开刃，剑下却亡魂无数。
若非确信夙夜葬身圣剑之下，尸骨无存，孟余之险些以为来者是死而复生的魔君。
不是魔君，也不是当今的森罗殿主夙默野。
还能是谁？
孟余之死死盯着面前之人，忽而想起一个传闻。
陨星谷除魔大战前的一段时间，森罗殿流传过有一个少殿主，是个三四岁的小孩，名叫夙泽，传得有鼻子有眼，但从未有人见过，除魔大战后，森罗殿被翻了个底朝天，未曾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拷问森罗殿门人，亦无半个人知晓，众人只好当其是谣言。
但今日，孟余之认出消失多年的饮血剑。
那只握住剑柄的手，指节修长，瞧着是个年轻男子，他不得不有所联想。
孟余之抬手制止欲上前的弟子，脸色晦暗不明。
“阁下是谁，为何拦人去路。”
面具男子一言不发地挽了个剑花，顺顺手，旋即剑尖对准孟余之。
寒光乍现。
林间百兽逃窜，爆发的浩瀚灵力波及到远处。
小半时辰后。
长剑沾血。
须臾间，鲜血消失不见，宛如被剑身吸收吞饮了般。
顾末泽收剑，在小溪边洗了洗手，闭目感应魂铃气息仍在揽月城。
此处离揽月甚远，要花些时间。
一夜不见人，顾末泽有些不安，迫不及待回去，思量之际，灼热到近乎将人融化的温度从上空传来。
他仰起头。
一只浑身裹着烈焰的独腿神鸟，展翅穿梭云间。
顾末泽眼角微敛，心道正好缺个坐骑。
*
坤房。
从得道台回来的天宗弟子，开始收拾各自东西，准备回宗。
张简简将整理好的行李往储物袋一扔，感叹了声“满载而归”，打开门，看到牧清元手持玉简回来，“宗主何时到？再不来，我们都要走了！”
牧清元道：“快了。”
他收了玉简，看向隔壁紧闭的房门，“七师叔还没整理好吗？”
“没呢，还没出来，”张简简挠了挠后脑勺，“话说长老有要收拾的东西吗？就多个支天篆笔吧，怎么要这么久，”
牧清元脸色一变，推门而入。
室内轩窗大敞，空无一人，桌案最显眼的地方压了一封辞别信。
牧清元拿起信，与张简简面面相觑，下刻两人夺门而出，招呼院子里的天宗弟子一起。
“闻长老跑了，快追！！”
离城有西南北三个大门，以及东小门，今日各仙门弟子相继离开，为避免狭路相逢，相看两厌，都不约而同避开了彼此。
南岭弟子南门走，北域弟子北门出，西门交由天宗弟子。
三大门热热闹闹，本就偏僻的东小门显得越发冷清了。
闻秋时拿着串糖葫芦出现在东门，身着素衣，一部分乌发用红锻挽起，发间横插着支笔，苍白脸色瞧着病态羸弱，一双眨动的秋眸又透出掩不住的鲜活灵气，引得不少人投去视线。
出了城门，闻秋时微抬下颌，仰天深吸了口气，嗅到了自由无拘的气息。
“就此别过，有缘再见。”闻秋时有模有样对着城内抱拳告别，脸上流露出不舍与伤感。
一转身，他眉开眼笑地咬了口糖葫芦，抬眸准备大步前行。
忽而，他脚下顿住。
楚柏月手负身后，静立在前方，堵住了他前进的宽阔大道。
闻秋时脸上笑意僵住，当没看到，低头打算绕过，楚柏月身影一闪，出现在他面前，“掷完骰子了吗？”
闻秋时无奈抬头，道：“掷了。”
楚柏月浅眸微垂：“鬼楼不是个好去处。”
闻秋时：“？！”
掷骰子是戏言，他早打定注意去鬼楼瞧瞧，若能走到尽头，就可看到传说中的穷狱门。
那里是他作为闻郁身陨之地，亦是他，最初出现的地方。
天篆到手的那刻，闻秋时苏醒了些曾经模糊记忆。
记忆里，一扇勾勒着繁复诡异符纹的青铜大门前，他抱着本书，茫然地四处张望之际，当时的北域主，郁苍梧来了，发现了他。
“是不是好去处，总要去了才知道。”
闻秋时诧异的神色散去，咬了口糖葫芦，含糊道：“我不会去南岭的，你不必相劝。”
楚柏月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
上次他留下一封信给闻秋时，确实不打算干涉对方自由，但回南岭后提心吊胆，总时常想起闻郁身殒的那晚，心神不宁，思来想去，终究不能任由闻秋时在外面晃荡了，得将人放在身边才安心。
“我知你不想去，但你修为尚浅，在外难免遇到危险，”
楚柏月语气温和，却不带一丝妥协，“此番我来揽月，就是为了带你回南岭。”
闻秋时吞了颗裹糖山楂，不紧不慢道：“我说了，不去。”
楚柏月对他反应早有预料，神色不变，欲继续开口，闻秋时身后传来冷嗤，“楚家主听不明白吗？不去，南岭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劝人前往有何意义。”
守门侍卫看到华冠男子，匆忙行礼。
“拜见域主！”
郁沉炎踱步走来，视线落在素衣身影上，“天下之大你去哪都是去，唯独圣宫，可以用‘回’字。”
不知是吃的山楂噎住了，还是有个‘回’字堵在心口。
闻秋时胸口闷得慌：“于我而言都一样，我不去南岭，也不会去圣宫。”
“不回圣宫，那你想去何处？”郁沉炎脸色微沉，目光在他苍白脸色晃了晃，拂袖负在身后。
“半点修为都没有，出了城门别人一根手指头都能摁死你，还想撒腿到处跑呢。”
闻秋时听到冷嘲，斜眸看他， “要你管！”
郁沉炎一噎。
已经很多年没人敢与他顶嘴了，冷不丁遭到回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难得磕绊了下：“本、本来就是我管，不然谁管！”
闻秋时气笑了，挥挥手，“好了好了，莫要挡路。”
郁沉炎从他表情里品出一点嫌弃，脸一阵青一阵红，索性懒得彬彬有礼，直接抓住闻秋时的手腕，打算强行带人回圣宫。
楚柏月快他一秒，拉住闻秋时。
一阵凉风划过，卷起地面几片落叶，两人各拽住闻秋时一只手，抬眸用不甚和善的目光示意对方松开。
东门前的气氛，刹时有些凝固了。

第63章
揽月城内交错相连的各街道,本该离去的仙门弟子衣袂翩翩，手持佩剑穿梭其间，脸上毫无悠闲之色。
不仅是天宗弟子,南岭、北域也在四处寻人，惹得路人好奇张望,纷纷猜测在找什么。
天地阁门前，父慈子孝。
唯一知道闻秋时在东小门的贾棠，打算追随而去。
离别之际,贾棠紧紧握住贾阁主的手,小眼睛含着泪，边撸下贾阁主手指上的储物戒，边泣声道：“舍不得爹,就拿两枚储物戒做纪念吧，以解相思,就此告别，爹要保重身体！”
贾阁主笑着点点头，一只手被死命拽住,于是用另只手拽下贾棠腰间玉佩。
“放心吧我儿，尽管去。”
贾阁主道：“我收了你的通天玉佩，从此旁人再不知你天地阁少爷的身份,你可以摆脱少爷的禁锢，从头开始了！”
贾棠腰间一空。
储物戒是小，玉佩是大。
他忙道：“爹！爹！玉佩得给我留着！”
贾阁主毫不留情把他伸来的手推开，按住贾棠肩膀，将人转了个身，一掌推走，“废话少说,快滚！”
贾棠“哎哎”两声，跌跌撞撞下了台阶，险些摔倒在地。
路过的牧清元扶住他，贾棠道了声谢，稳住身形，望了眼牧清元及身后面带急色的天宗弟子，“牧兄，你们还没走呢？”
牧清元点头：“七师叔不见了，我们在寻他。”
贾棠：“不是不让你们去寻他吗？”
“师父有令，必须找到七师叔，”牧清元左右张望，“你可知七师叔在哪？”
贾棠打了个哈哈，避而不谈，转眼看到南岭一行人，忙招手道：“哟，天麟兄，你们还没走呢？”
楚天麟发现牧清元等人在此，没有靠近，一甩袖，不咸不淡地说：“家主不知去了何处，我们在寻。”
贾棠理解地点点头，转头“欸”了声，“小白生，你们怎么也还没走？”
话落他看到柯柳从北域弟子中走出，贾棠一噎，背脊不由直了直。
他与谁都熟，但有好几个怕的，柯柳就是其中之一，尽管是个小姑娘，冷板着脸的时候，总能吓得他忍不住整理衣冠，谨慎检查是不是又有哪让对方瞧着不舒坦了。
白生欲朝他走来，被柯柳拉住，“我们等域主一起回去，闲来无事在街上买些东西。”
柯柳带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警惕，按住蠢蠢欲动的弟弟，生怕其再向前一步被贾棠教坏了。
天地阁门前。
各方人马拥堵在此，贾棠回头望了眼新换好的大门，总觉摇摇欲坠。
他见几波人神色严肃，调节气氛道：“你们长老、家主、域主都失踪了，不会在一个地方吧，哈哈。”
贾棠当笑话讲，笑完发现楚天麟等人半点不觉好笑，脸色甚至难看了起来，正此时，东边传来灵力波动，众弟子齐齐变了脸色。
“是域主！”“是家主！”
一行人迅速赶去，牧清元眉头微皱，招手带天宗弟子一同过去了，贾棠想起闻秋时从东门出，心头咯噔了下，拍拍嘴，赶忙追了去。
此刻素来冷清清的东小门，无人能进出，想出城的都被侍卫拦住，只好朝门外探去好奇的目光。
浩浩荡荡的仙门弟子来后，冲散了围观路人，仰头一望，神色古怪起来。
北域柯柳等人面色尚好，不假思索往郁沉炎所在方向靠了靠。
南岭弟子表情一个比一个难受，为首楚天麟握紧佩剑，一双眼落在素衣青年身上，充满怒火的眸光恨不得给对方挖两个窟窿，但大敌当前，他无暇顾及其他，警惕地望了眼柯柳，迅速赶到楚柏月后方站着。
两派弟子各据守一方，中间空了出来。
贾棠随天宗弟子慢了步赶来，趁着有位置挤到前方，抬头看到横插天篆的闻秋时，一声惊喜的“师父”尚未喊出，前进的脚步踉跄，把话咽了下去。
闻秋时瞅了眼左边，眉梢挑了下。
郁沉炎握着他的手腕，唇角似笑非笑，透着点胜卷在握的自得与嘲意。
闻秋时又瞅了瞅右边，楚柏月眼睫下，浅眸泛着冷光，大概顾忌他右手的伤势，抓住手肘的力道极轻，没用多少力。
闻秋时面带疑惑，多看了楚柏月两眼。
虽不记得多少，但郁沉炎上手他不意外，可楚柏月不一样，抓住他手已不对劲了，还在众目睽睽下与北域主对峙，做出这种十分不理智的行为。
只怕不出片刻，关于北域南岭两边关系恶劣的流言便要传遍大陆。
到了他们这般身份地位，牵一发而动全身，由着性子来，会引来诸多麻烦，远的不说，近处两边弟子要打起来了。
“楚家主能耐越发大了，在北域地盘，释放灵力威胁我们域主？当真目中无人！可恶至极！”
“一派胡言！分明是你们域主先动的手，不尽半点地主之谊，刻意找茬，北域待客之道我等今日算是领教了！“
“呵，穷乡僻壤出刁民，南岭那破小地方出来的人，再是精挑细选的家主，也不过如此，不见一点传说中的风度涵养！”
“哈哈，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我们今儿算是见识了！”
“你们疯了？！谁是强龙谁是地头蛇说清楚！一群井底之蛙也敢造次！”
空中唾沫横飞，一个剑鞘从被迫夹在中间的天宗弟子头上划过，落到另一方，犹如点燃炸药的星火。
“谁扔的法器，操！”
“既然楚家各位率先动手了，我等也不客气，大家上！干他们！“
“血口喷人，你们北域先动手的！”
一时间，东门处法器灵宝漫天飞舞，叮叮咚咚砸个不停。
牧清元等人夹在中间，手忙脚乱，一边躲避两边扔掷的灵器，一边急劝。
“冷静！诸位同僚冷静！”
“有话好说，莫要伤了和气！”
“住手！别往前面扔！别伤到我们长老啊！”
整个东门乱成一团，年轻气盛的弟子们扭打在一起。
闻秋时收回视线，动了动右胳膊，“诶，郁沉炎胡闹你也跟着一起？”
楚柏月一顿，眸光落在他身上，定定看着青年白皙脸颊，神情复杂，“为何你每次，都选择让我先退一步。”
闻秋时眨了眨眼，不知过往，但此次如果继续僵持下去，不会是两败俱伤的局面，比起祖上积德的郁沉炎，显然身为家主的楚柏月更遭重。
“当然是因为，我对他更重要些，”郁沉炎眼皮一撩，话尾带着轻嘲。
在楚柏月松手的那刻，他将闻秋时拽到身旁，脸上挂着一贯的倨傲。
换个人或换张脸露出这般神态，十足欠揍了，但郁沉炎天生俊贵，又是倾北域之力养出来的傲，给人一种他本就该如此的模样，倘若不是这般睥睨之态，反而显得北域落寞了。
郁沉炎对结果很满意，打算带人离开的时候，手背被拍了拍。
“你也松开。”
郁沉炎默了瞬，道：“不。”
他又不是楚柏月，让松开就松开，换作以前......
郁沉炎拇指微动，指腹下触碰的肌肤细腻光滑，想到握着的是谁，他心跳落了拍，思及过往，根本没握过阿闻的手腕。
倘若他真如此，早被阿闻挣脱开了。
他不是其对手。
郁沉炎修长如玉的手指蜷起，握紧青年细瘦白皙的手腕。
他没见过阿闻束手无策的模样。
冷不丁发现如今的闻秋时，这点力气都挣脱不开，郁沉炎心里说不上是何滋味。
一边心道：没了修为并非全无好处，至少阿闻不能像往日那般肆意妄为。一边心道：愈发不能把阿闻放在外面了，哪怕上次的气未消，也要带回圣宫再说，否则别人真的一根手指都能摁死他。
意识到曾经不可一世，总挡在他身前的人，变得羸弱，要被拉到身后护着。
郁沉炎眼神微变，脸上的冷傲散去，朝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青年微低了低头，语气软了些。
“别怕，以后有我在，谁都无法动你分毫。”
闻秋时：“你松开。”
“你会喜欢圣宫的。”
“天篆打他！”
闻秋时乌发间的天篆笔瞬出，瞄准郁沉炎的手背使劲敲打起来，
“用点力。”
郁沉炎脸顿时黑了。
他伸手欲挥开天篆，这时，地面突然涌起一圈阴冷之气，以他为中心拔地而起，郁沉炎迅速松手，掌中运力将闻秋时推至一旁。
“域主！”东门众声惊呼。
一道结界罩在闻秋时身上。
楚柏月拂袖收手，立在他身前，抬眸望向数步之遥的人。
来者身着墨青长袍，食指戴着一枚骨戒，脸色透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眸若寒星，视线越过楚柏月，落到他身后的闻秋时。
闻秋时看着被黑雾包围的身影，眉头微蹙，握着天篆的指尖轻动了动。
好在郁沉炎很快脱身。
阴寒黑雾被浩瀚的灵力一冲而散，郁沉炎安然无恙走出，眉间透着淡淡不悦。
他冷冷的眸光睨向夙默野，继而落在罩住闻秋时的结界上。
咔嚓！
郁沉炎抬手碾碎，破了楚柏月的法术，转手罩了个更大的防御界，顺眼些后，他重新看向夙默野，掌下一卷仙图浮现。
夙默野在鬼楼受了圣剑斩伤，决不可能短短数日恢复到这等地步。
能站在此处，多半是森罗殿门中一个堂主，能用转移术，代替夙默野受重伤之苦，不过时间有限，且施法之人不能离得太远。
夙默野来得很勉强，是铲除他的好机会。
打得不可开交的众弟子，在森罗殿主出现后，不约而同停下攻击，收回各自法器严阵以待。
张简简混在其中，清秀的脸颊浮现担忧之色，眼珠转动，四处寻着什么。
片刻，他悄无声息离开。
夙默野轻咳了声。
他时间不多，直接对结界内瞧着十分陌生的青年道：“我只是来告诉你，森罗殿内有一样东西，闻郁，你绝对想要。”
闻秋时眼睛微眯起来，盯着夙默野寒眸，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脸色一变，就要走出结界。
“闻秋时，”
楚柏月沉声叫住他，回过头，一字一顿提醒道，“不管他那有什么，你都不能去，你去哪都不能去森罗殿。”
闻秋时脚步微停，欲言又止。
若真是他以为的东西，他势必得去一趟森罗殿。
楚柏月见他虽停下，但眼神毫无动摇之色，知晓没有打消闻秋时的念头，无奈叹了声，道：“既然如此，我告诉你，南岭也有一样你拒绝不了的东西。”
闻秋时：“？”
他露出困惑表情，感觉此刻像条鱼，人人都给他扔了个带饵的钩子。
楚柏月：“记得我给你留下的信吗？”
闻秋时点点头，琢磨道：“南岭有鸟有花......”
蓦然间，闻秋时整个人僵住了，唯有指尖泛起点点颤动，他露出些许茫然与不可置信的表情，一眨不眨地望着楚柏月，瞳孔经不住缩了缩。
“南岭？”闻秋时嗓音微哑。
楚柏月朝他伸出手，轻浅眸光透着安抚之意。
“是。”
闻秋时细长的手指蜷起，当即快步朝玉冠男子走去，但未及出防御界，离他最近的郁沉炎嗤笑了声。
“巧了，阿闻，圣宫里也有样东西，你应该很感兴趣。”
闻秋时不假思索：“南岭，我去南岭。”
郁沉炎不紧不慢道：“是本书。”
闻秋时心道就算是能得道升仙的书也阻止不了他去南岭了，但事实上，他对‘书’字极为敏感，听到这字脑海中便不由自主想起——他是被本书砸中，才来到这......
闻秋时心神一震。
记忆中，穷狱门前圣尊发现他的时候，他怀里抱着本书......
闻秋时脑海冒出一个猜想，下意识屏住呼吸，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神思不定地看着郁沉炎。
东门陷入一片寂静。
须臾，众人紧盯着的青年迟疑地看了看北域主，又望了望楚家主，最后瞄了眼森罗殿主，万众瞩目下，狠狠咬了口糖葫芦，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多谢告知，迟早我都会拿到手。”
闻秋时暗自磨牙。
可恶。
这些钩上的饵太诱人了。
他迫不及待咬上去，但理智告诉他，即便是真的，对方也没那么容易给他。
闻秋时强行按耐下急迫的心，瞪了瞪几人，咬牙切齿地从储物戒中拿出一盘盘葡萄。
他要冷静下来，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盘里的葡萄闪着晶莹水光，连皮带籽被闻秋时吞掉，一颗接着一颗，吃着吃着，他几近狰狞的表情散去，眉宇舒展开来，享受地吃了起来，好像完全沉浸进去了。
外界纷纷扰扰，半点影响不了他。
堵在门口的仙门弟子们看了看他，继而望向其余站的三人。
“......”
泰山崩顶而面不改色，吾辈楷模。
闻秋时想开了。
他眉梢微挑，精致白皙的下颌扬了扬，“趁早散了吧，我吃完葡萄也走了。”
他说完，没有半个人动。
闻秋时无奈摇摇头，言尽于此，索性自顾自地吃葡萄，这时，他周身的结界突然碎了，下刻，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时候，又一道更大的结界将他笼罩起来。
天边一缕红光闪过，眨眼掠至东门上空。
浑身裹着赤焰的独角神鸟扇动遮云蔽日的双翅，整个城池被热浪包裹起来，灼人心肺。
“毕方？！好端端的怎么会......”
“妖兽来袭！快逃！”
“等等！毕方身上立着一人！”“说什么胡话？毕方这类大妖兽，哪会降伏于人，你眼睛瞎、瞎......操！这是哪位？！”
一个着了件玄色锦衣的男子，踏神鸟毕方而来，身形修长，宽袖腰封间的纹绣，宛如不小心溅成花形的血滴，诡异滲人。
他戴着黑色面具，其上暗纹流动，令人难以窥其容貌。
此人顷刻落至地面。
原本僵持不下的局势瞬间变了。
楚柏月回头打量罩住闻秋时的结界，确认仅是个用于防御的结界后，视线重新落在来人身上。
“阁下是......”
闻秋时今日遭受的震惊太多，眼下已波澜不惊。
他望了眼周身结界，神色淡然地捻起葡萄扔进嘴里，听到楚柏月问话，立即跟着点点头。
对啊。
无论好的坏的，楚柏月等都是他的故人，他不会赖账。
但这人是谁？
闻秋时咬动果肉之际，目光一直打量修长身影，越看越觉得熟悉。
未等他捕捉到蛛丝马迹，顾末泽一双漆黑眼眸望着他，片刻薄唇微动，回答了楚柏月的问话。
玄衣男子刻意压低的嗓音响起，带着点儿意味不明的笑。
自我介绍：
“我是他的老相好。”
结界内青年正咽下葡萄，闻言喉间一噎，剧烈咳嗽起来。

第64章
“咳、咳咳,”闻秋时捂着心口，咳了两声。
他纤长眼睫细颤了下，在其余人惊愕之际,扬起嗓音道：“把面具摘了。”
闻秋时席地而坐,因被呛过,苍白脸颊浮现些许红润,秋眸一眨不眨盯着玄衣男子,眉梢轻挑,“既然是老相好，总得让我瞧瞧俊不俊。”
他不甚在意道：“俊的话我就认了,不俊的话从哪来回哪去。”
除了一双漆黑狭长的眼眸，顾末泽露在外的薄唇微勾了下,着实有些心动了,即便知晓对方在诱导他摘面具，言语带着挑衅。
“若想知道,过来摘下便是。”顾末泽手负身后，斜眸瞥向另几人。
楚柏月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对他的说辞没有半点迟疑，显然不信,试图猜他身份。
郁沉炎则蹙起眉，求证似地回头望向结界里依旧淡然的身影,听到闻秋时说出一番戏言,眉头拧紧,脸色难看起来。
郁沉炎知道多半是假,此人在胡诌，依旧忍不住冷哼，一甩袖,握紧手中卷轴。
夙默野脸上毫无血色，露出惊愕表情。
他反应极大，捂着胸口咳了声，嘴角溢出的殷红鲜血，仿佛染上了寒眸，阴鸷的眸光落在顾末泽身上。
顾末泽视若无睹，径直朝结界走去，即将触碰结界之际，东门外空气骤然一凝，数道视线投来。
与此同时，闻秋时吞掉最后一颗葡萄。
“我走了，散了吧。”
话落他袖间落下灵符，顺势往胸口一贴，整个人瞬间消失不见。
东门口寂静一瞬，掀起轩然大波。
众仙门弟子发现闻秋时倏地消失踪迹，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喧声漫天。
“四周灵气无半点波动，什么法术？！”
“人呢？我眼花了吗！”
“能在这几人眼皮底下遁走，长老、长老好本事！”
清风拂过，枝头枯叶落至地面，架在一株小草上。
闻秋时听着闹哄哄的声音，胸口贴在一张小灵符，躲在草叶下，小心蹲着身，避开‘狂风’将他吹走。
待风平静了些。闻秋时抬起小脸，凌乱乌发披在肩头，雪亮眼睛四处张望，不紧不慢在宛如森林的地面行走。
一群人盯着，他将备用的灵符全部掷出都无法脱身，只能避开暗中溜走。
这些人没见过他千奇百怪的灵符，猜不到他用哪张符，继续等下去只是浪费时间，迟早都会离开。
闻秋时打着如意算盘，拨开草尖探路，这时，遥远的地方传来郁沉炎冷声警告。
“站住，别踩到他。”
闻秋时：“？”
为何担心他被踩到？难不成知道他用了什么符吗！
穿梭在草丛间的小身影，嘴角不由往下瘪了瘪。
郁沉炎话落，地面突然抖动起来，好似有人打起来了，防御结界仍在，替闻秋时阻拦了灵力冲击，即便如此，他仍然站不稳跌摔在地。
闻秋时险些吃了口土，坐起身抹抹脸颊，从袖口掏出一个个小灵符，摆成一排斟酌。
正此时，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闻秋时回头，看到一只巨大的螳螂挥舞着前臂袭来。
“？！！”
呼啸风声从耳边刮过，闻秋时抱起灵符堪堪躲开，在结界外陷入一片混战之际，结界内也开始了殊死搏斗。
砰！
夙默野本就身受重伤，即便有人替他转移了大部分伤害，此时也撑不住了。
他“噗”的吐了口血，踉跄退了步。
郁沉炎欲乘胜追击，一道灵力朝他袭来，夙默野身旁多了个黑袍老者，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殿主，该走了。”
夙默野脸上露出不甘神情，被拽住胳膊，强行带走之时，他目光所至的结界内，突然一道光芒闪过，消失不见的身影重新出现，伴着一只巨大无比的绿色怪物。
“可恶啊——”
闻秋时无奈怒喝，衣领被勾住，让同时变大的螳螂逮到了。
那螳螂发现四周景色大变样，呆住了，抓住猎物左右张望，下一秒结界破碎，玄袍身影闪过，巨大的螳螂被一掌震得四分五裂。
闻秋时得了自由，同时耳边传来‘滋啦’的衣布破碎声。
他左肩一凉，之前被勾住的衣襟撕碎了片，露出乌发下雪白肩颈。
楚柏月转瞬而至，蹲身扶人之际，目光不经意落在他后颈，修长的手一顿，温润脸庞露出前所未有的错愕表情。
猩红瑰丽的花纹，在闻秋时后颈若隐若现，因他心神波动，变得越发明显。
不出片刻，在白皙肌肤清晰地绽放开来。
栩栩如生，妖异而瑰丽。
楚柏月变了脸色，止住试图起身的闻秋时，薄唇翕动，尽力使自己语气平和，“闻郁，你的青莲魂印呢，谁动了你的魂印。”
他不会认错。
是闻郁，但生死不灭的魂印为何变了。
即便楚柏月博览群书，知晓众多秘术，也想不到任何一个能改变魂印的办法。
郁沉炎察觉他神色不对，视线往魂印一落，脸色瞬变。
他仿佛被定在了原地，阴晴不定地打量闻秋时，脑海里乱哄哄的，陷入怀疑之中。
这魂印，不是......阿闻吗？
夙默野看到魂印的那刻，心沉了下去，重新归于冷寂。
他便说，闻郁何时会这般不正经，整日喜笑颜开了，明明从来只会冷着脸。
果然，是假的。
楚柏月与郁沉炎联手骗他罢了，想铲除他，抑或为了被他藏起来的东西。
“好演技，险些上你们当了，”
夙默野手握成拳，皮肤下筋骨凸显，擦掉嘴角鲜血，露出一抹狰狞笑容。
“等着，待我伤好必报此仇。”
夙默野在黑袍老者相助下，拂袖而去。
楚柏月无暇追杀，一手握住闻秋时胳膊，一手朝充满邪气的魂印探去。
未及触碰青年肌肤，一件狐裘披来，盖在闻秋时身上，将他裸露在外的雪肤遮得严严实实。
顾末泽垂眸，冰冷表情被掩在黑色面具之下。
“看够了吗？”他不悦道。
闻秋时披着暖裘坐起身，左臂还被抓着，侧头看向楚柏月，盯着他的浅眸露出复杂至极的眼神，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到了嘴边，只吐出两句。
“我不会认错，一定是你。”
楚柏月坚持道：“闻秋时，跟我回南岭。”
闻秋时愣住，察觉楚柏月此时心神不定，犹如受了极大的冲击，不解地看了看他。
郁沉炎回过神，见状不甘示弱道：“与我回圣宫，我总有办法知道你是不是阿闻。”
闻秋时一脸莫名。
看样子，突然都在怀疑他是不是闻郁了。
闻秋时眉梢微动，正欲开口，楚柏月握住他的手指收紧，“你的灵兽在等你，它已经忍不住偷偷跑出来见你好几次了，你当真毫无察觉吗？你不想见它吗？跟我走。”
闻秋时表情变了，但脱口而出的“好”被郁沉炎堵了回去。
“楚家主骗人伎俩越发厉害了，那害我阿爹的邪祟早已魂飞魄散，你便是有通天之能，也救不回它。”
不知是因为里面哪一句，他话落下，闻秋时脸上没了血色。
“阿闻，你若记得一切，当知我说的都是事实，与其去南岭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回圣宫，”
郁沉炎道：“我想，你会对那本书更有兴趣，当年你初来之际，连睡觉都是抱着书一起睡的，你说过，那是所有的谜底。”
闻秋时长睫低垂，握紧手，嵌入掌心的指尖发白。
几乎要掐出血。
顾末泽眼角微敛，蹲身握住他的手，将那用力握紧的长指一根根掰开，旋即眼皮一撩，低声道：“他们有备而来，看样子对你吸引很大，可惜我这没东西，只有个人，你看要不要跟我走。”
闻秋时露出疑惑表情： “什么人？”
“顾末泽，”
“我把他抓起来了，”
顾末泽戴着面具，轻描淡写道：“你不跟我走，我就把他宰了。”
闻秋时：“——？！”

第65章
“一刀一刀,将他碎尸万段，”
在闻秋时惊愕的表情下，顾末泽残忍地筹划起来,像个无情的刽子手,说到兴头上,戴着面具脸颊凑近了些。
“他已经一夜没回来吧,昨晚就被我抓住了。”
闻秋时原本半信半疑,见此人连顾末泽行踪都知晓,眼神渐变。
他一面觉得不可能，顾末泽没那么容易被抓,一面心头打鼓，这个突然冒出的神秘人连大妖毕方都能降伏,顾末泽落入其手未必不可能。
倘若是真的......
闻秋时眼睛微眯起来,意味不明的眸光落在玄衣身影，绞尽脑汁思忖是谁,以想对策。
——玄衣锦袍，腰封绣血色的诡异花纹,踏毕方而来。
闻秋时越发感到熟悉，仿佛一层薄纸横在眼前,即便戳破之际，耳边传来一个幽声,“如何,可要与我走。”
闻秋时咬牙切齿：“我能说个不吗！”
万一顾末泽真在此人手上,主角光环失误,一命呜呼了，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顾末泽顿了下，意识到闻秋时没有舍弃他,甚至为他舍弃了其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心间好似放了束烟花，头一次体验到了心花怒放的滋味。
他眼皮微撩，漆黑眼眸禁不住左右望了望。
看到另两张神色各异的脸，顾末泽甚至想出声炫耀，即便知晓这番举止太过幼稚。
心满意足之际，顾末泽听到“嗯？”的一声，青年一张白皙脸颊凑近，在咫尺距离停住了。
顾末泽呼吸一屏，微微睁大了眼。
闻秋时脸上露出狐疑之色，视线与黑眸对视后，落在他薄唇上，细致地盯着，像是默默描绘唇型。
片刻，又凑到顾末泽颈间嗅了嗅。
闻秋时脸颊都快埋进他颈窝的时候，被阴沉着脸的郁沉炎从后按住肩膀，抓了回去。
“阿闻，你在做什么？”
大庭广众下，如此行径像什么样子。
郁沉炎冷声：“你不会真有个老相好吧。”
闻秋时捏着下巴，冷静地摇摇头，沉吟一瞬后，伸手摸向暗纹流动的面具，“顾末泽，好玩吗？”
他话音落下，明显感到玄袍男子身形僵了下。
闻秋时愈发笃定，手指扣住面具一角，欲掀开，面具暗红色流纹一闪，宛如黏在对方脸上，怎么都摘不下来。
顾末泽修长的手握住他细腕，语气突然带上几分失落。
“等你能摘下来，就知道我是谁了。”
闻秋时卯足力气，也撼动不了面具分毫，眉梢微挑了下，“别装了，等你找个能把眼睛、嘴都遮起来的面具，再来蒙我吧。”
顾末泽心一会上一会下。
闻秋时仅靠看到他的眼睛、嘴唇就能认出他，着实出乎意料，可惜即便如此，面具依旧纹丝不动待在他脸上。
顾末泽让人打造这面具时，便决定隐藏身份到面具能被闻秋时摘下的那刻，如今过早被察觉，打乱了他的计划。
但他不会承认。
“我不是，”
闻秋时不管他认不认，兀自用食指轻点额角，作恍然大悟的回忆状，“对了，你刚才说要宰了谁，顾末泽是么，去吧，一刀一刀。”
闻秋时想想过于血腥的画面，不忍心地笑出声，就在这时，几人正前方一块地面，浮现出圆形法阵。
待法阵内温和光芒消散，两道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景无涯伸手扶着一人，脸上没有半点一贯冷厉，充满小心翼翼，若非与魁梧的身材不符，他此时神态动作就像个乖顺的小少年，生怕犯一点错，把东门口天宗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让景无涯如此紧张的身影，着了件白衣。
衣上没有半点纹绣，简洁异常，如墨青丝披散在身后，城门厉风袭过，却无半缕发丝被吹乱。
两指宽的青缎遮着他的双眼，宛如一道封印，将盛泽灵原本泠冽的气质抹去，只留下与世无争的淡泊柔和。
他现身的那刻，一方天地都宁静了。
东门间立着的都是些年轻弟子，未曾见过盛泽灵，议论纷纷地猜测身份，转眼望见郁沉炎与楚柏月在行礼，才不明觉厉。
如今天下，哪还有能让北域主与楚家主行礼之人。
“晚辈楚柏月，拜见仙君。”
“郁沉炎，见过泽灵叔叔。”
盛泽灵疑惑的“嗯”了声，寻声脸颊微侧，“我是来找小葡萄的，你们怎么也在这？”
两人一默。
闻秋时悄无声息往后退了退。
小葡萄？不会是他吧。
盛泽灵五感异常敏锐，闻秋时那点挪动痕迹被他轻而易举捕捉到了，他指尖捏决，道：“不许动。”
盛泽灵话音落下，四面灵气汇聚成丝，将在场四人一个不落地绑了起来。
当真一个都动不了。
盛泽灵拒绝了大徒弟搀扶，往前走了两步，率先来到楚柏月面前，抬手落在他头上，像对待小孩似的摸了摸。
“楚家小辈，我记得你，经常跟小葡萄混在一起，竟然长这么大了。”
楚柏月表情有些僵硬，当着一众楚家子弟，被人抚头，实在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郁沉炎很快也尝到这种滋味，垮着脸，憋屈地被摸了摸脑袋。
当域主无法无天惯了，突然发现头上还有人，见面就被绑了动弹不得，难受极了。
闻秋时没那么多包袱，见两人露出难受表情，闷笑两声，既然避无可避，他瞥了眼身旁看不到神色的顾末泽，以身作则般，主动朝盛泽灵凑去脑袋。
摸吧摸吧。
反正摸不秃。
但闻秋时没料到，仙君的手没落在他头顶，而是径直来到他脸颊，盛泽灵修长的手指捏住一团白皙软肉，往外扯了扯。
“小葡萄，听无涯说你不肯来见我，是吗？”
闻秋时脸蛋一疼，险些“呜嗷”疼出声，不知是疼得还是其他，一双秋眸不由自主浮起水雾。
“师、师父，你轻点捏。”
盛泽灵动作一顿：“为何叫我师父？我只剩无涯和秋时两个徒弟。”
闻秋时默了默。
盛泽灵尚不知晓原主已经没了，若感知没那么敏锐，他尚可以伪装一二。
“仙君，其实我......”
盛泽灵负手而立，打断道：“好吧，既然你想拜师，我便收你做弟子，”
闻秋时：“？”
不可，他在道观的那些师父会吹胡子瞪眼的！
盛泽灵衣摆垂在地面，脚下微动，俯身拾起一片落叶，隔着狐裘，用叶尖在闻秋时后颈点了点，随后放在他手中，“这是凭证，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盛泽灵门下第八位弟子，小葡萄。”
闻秋时垂眸看枯叶，从未见过如此草率的收徒，贾棠的拜师礼后面都郑重其事补上了。
而且为何要打他后颈。
他后颈这会疼死了，好似有无数根针在扎。
“等会与你说，还有个人，”盛泽灵往旁侧走去。
景无涯见陌生身影，立即想过来，他抬手制止。
靠近顾末泽到一定距离的时候，盛泽灵脚下一顿，好似发现了什么，扭头面朝捂着后颈，疼得龇牙咧嘴的闻秋时。
“小葡萄，他是谁？”他如玉的修长食指指向顾末泽。
盛泽灵嗓音带着困惑，朝闻秋时方向问：“为何你体内有他的气息？怎么都消不掉，你们挨挨蹭蹭了么，”
闻秋时刹时瞪大了眼。
“？！！”
什么挨挨蹭蹭？大庭广众下师父你说清楚，莫要污人清白啊！

第66章
“是。”
顾末泽—脸坦然。
不知盛泽灵何意,但事关师叔，这种事承认便是。
“是什么？”闻秋时—噎，嘴角往内陷了陷,紧抿着,侧过脸瞪他。
顾末泽顿了下,道：“是老相好。”
闻秋时微眯起眼：“有本事—辈子别摘面具。”
闻言,玄衣男子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故作玄虚,“等你以后就知晓了，我不是。”
若非被灵丝捆住动弹不得,青年要扑上去咬牙切齿了。
盛泽灵目不能视，用感知察觉到两道气,你来我往争来争去,有趣极了，若非他身体不适,坚持不了多久，盛泽灵不介意两人处个—整天。
“好了,我就问问，小葡萄别急。”盛泽灵安抚道,“此人的气息确实在你后颈萦绕，源源不断。”
闻秋时后颈还在发疼,手摸了摸,忽而想到被顾末泽咬过好几次,心底冷笑了声。
证据加—。
装。
继续装。
—旁楚柏月眉头紧拧,关于魂印的疑惑隐隐有了答案，闻秋时魂印被动过，十之八九就是玄衣人。
楚柏月投去视线,注意到腰封花纹有闻秋时如今魂印的几分影子，而青年雪肤绽开的血色魂印，回想起来似曾相识。
电光火石间，楚柏月脸色—变。
——是穷狱花。
正此时，景无涯玉简动了，从内传出—个惊慌失措的声音。
“景宗主，灵宗主带领弟子回宗途中遭到埋伏，被—个神秘人险些夺去性命，断了—臂才逃出生天，那人手持饮血剑，如魔君再世！”
在此之人皆神色—变。
景无涯不知想到什么，脸色难看至极，当即道：“莫要胡言，夙夜已身陨，此人不过是拿着他的剑作威作福罢了。”
玉简内又传来—个揣测：“景宗主，可还记得当年那个传闻，魔殿有个小殿主，夙泽。”
景无涯心头—梗：“待我回来从长计议。”
他收了玉简，转头欲言又止：“师父，”
“我只是带走小葡萄，”盛泽灵扣住闻秋时手腕，绑缚几人的灵丝散去。
几乎同—时刻，楚柏月朝玄衣男子袭去。
“你便是夙泽。”
顾末泽抬手抵挡，夙泽身份暴露，在此待不了多久了。
他盯着要被仙君带走的闻秋时，略—思忖，在反应过来的郁沉炎也袭来时，纵身跃起，在毕方—声鸣叫中扬长而去。
郁沉炎欲开仙图追赶，后看到眉头微蹙的闻秋时，放弃了念头，转而沉声道：“阿闻，是不是他动你后颈魂印了。”
他与楚柏月都见过穷狱门，门上那些繁琐复杂的灵纹法咒，大陆还有专门人士在解读，其中就有—种诡异的花纹，他们称之为穷狱花，与闻秋时如今的魂印—模—样。
闻秋时摸着后颈，表情从疑惑到愕然，“魂印？”
原来他有魂印，在后颈上么，所以顾末泽专挑这咬是在弄他的魂印？
闻秋时斜眸朝消失在天边的火光望去，微眯起眼，何时收伏毕方的，倒是跑得快，原著里，分明是后面才......
闻秋时—顿，结合死里逃生的灵宗主，脑海中忽地冒起—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他倒吸口凉气。
糟了。
顾末泽不会真有危险吧！
“走了，小葡萄。”盛泽灵—副外界乱了套，他自淡然饮茶的模样。
闻秋时道：“师父，我得先去寻—人，他恐怕有性命之危。”
盛泽灵轻“嗯”了声，道：“我带你去吧，你可有他什么物样。”
闻秋时扬起手，血红小铃铛在皓腕间轻晃。
景无涯见盛泽灵施法，不假思索靠了过去：“师父，我与你—同前往。”
盛泽灵俊眉微挑，—手拉着闻秋时，—手轻挥作赶走状：“法阵只能包括两人，坐不下你，你处理完事务，直接回宗便是。”
景无涯哪里放心，但被—道法术隔绝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法阵光芒亮起。
“闻秋时，”楚柏月叫住人。
他并非—定要带闻秋时回南岭，本是担心安危，如今仙君肯为闻秋时出山，待在盛泽灵身边，对于此时没有修为没有法术的闻秋时而言，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早知如此，楚柏月不会说灵兽之事引诱他。
法阵内身影即将消失，楚柏月立在原地—动不动，浅眸看着他，缓声道：“南岭是你易来不易走的地方，要想接走灵兽，学些法术再来，切勿急躁。”
尾音消失在耳边，闻秋时盯着他，眼前华光—闪，出现在—片深林里。
—棵藤蔓缠绕的大树下，顾末泽刚换好衣物，将面具放入储物戒，空中灵气紧了紧，地面—道前不久才见过的法阵浮现。
他迅速作出反应。
周围景像瞬变，闻秋时—眼发现倒在树下的身影，穿着白襟蓝底的天云服，脸色微白，昏迷不醒。
“师父小心，”闻秋时先扶了扶盛泽灵，见人站稳，才—步上前，察看顾末泽情形。
闻秋时不是灵药师，见顾末泽身上没有明显伤口，也察觉不到他怎么了，于是从储物戒拿出—个锦盒，将里面的丹药喂到顾末泽嘴里。
不—会儿，顾末泽脸色好转，睁开漆黑狭长的眼眸，脸上带着几分茫然：“师叔......”
他左右张望，装傻充愣：“我怎么在这？”
闻秋时神色严肃：“我且问你，是不是你打伤了孟余之，置其于死地。”
“师叔何出此言，我为何要如此做？”
顾末泽不答反问，话落看到闻秋时神色微松，随后又深深望了眼他，“如果真不是你，就有大麻烦了。”
顾末泽不解。
闻秋时很难解释，心道总不能告诉他：原著的你可能出现了。
“你看着啊，”闻秋时变戏法似的，从储物戒拿出橙子、金桔、葡萄各—个。
在顾末泽困惑的表情下，他将小金桔出列：“这是现在的你。”
闻秋时又拿起大橙子，放在金桔前端，“这是以后的你。”
顾末泽眉梢微挑，看到紧接着，葡萄被放在金桔旁，“这是我，我出现了。”
顾末泽拨了拨金桔，将其与葡萄紧紧挨在了—起，闻秋时—脸肃穆：“你认真些，看着它们。”
顾末泽垂眸，忍俊不禁地看着三个果子。
闻秋时继续摆弄：“金桔本该变成橙子，但有了葡萄后，它就不会变成橙子了。如此，橙子就会不复存在，但现在，橙子出现了，还将金桔绑了起来，想要......”
闻秋时用橙子压向金桔，将其压成—摊水，低声道：“它想要杀掉金桔。”
顾末泽唇角笑意渐没，看着被毁灭的金桔，静默片刻，抬起幽眸，忍不住盯着面前青年看。
他想知道师叔脑袋瓜里装得什么。
可爱的让人心疼。
在他戴着面具被质问，只能干巴巴说“不是”，想不出借口的时候，闻秋时用—个常人难以想到的念头，雪中送炭，完美地给他编造了—个身份。
顾末泽抿唇，似懂非懂地点头，“打晕我的那人很厉害，我无论出什么招，他都能提前猜到。”
闻秋时心头掀起轩然大波，道：“这便对了。”
他左右望了望，拉着顾末泽起身，“得走了，不然等那人来，定不会放过你。”
盛泽灵在两人身后，洞察—切后，歪了歪头，发丝随林间微风轻拂。
太久没出世，这是什么情趣么。
盛泽灵：“都过来，我有些乏了，回宗吧。”
闻秋时见法阵亮起：“师父不是说只能容纳两人吗？”
盛泽灵摇头：“我只是觉得无涯粘人，丢开他—会儿。”
闻秋时哑然，想到此刻应该马不停蹄赶回天宗的景无涯，不甚厚道地笑了。
有的人在十万火急御剑飞行，有的人在法阵光芒—闪间，回到了天宗。
竹声萧萧，三人身影出现在林中小屋前。
这里是盛泽灵住处，他带两人回来后，回房寻到—张卷轴，递给闻秋时，“这地方很大，无涯设有结界，你们暂且出不去，等他回来再说。我现在要闭关了，你们可修炼法术打发时间。”
闻秋时双手接过，待门关上，白衣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他打开卷轴，第—眼便看到千里术。
这便是盛泽灵方才使用的法术。
闻秋时心痒难耐，学会这法术，往后去哪不用御剑飞行亦可，可惜他没有修为，暂时只能饱饱眼福。
就在闻秋时打算收起卷轴让顾末泽挑的时候，他余光—扫，发现记载千里术的下方，还有段话，表示以灵石为媒介，引动天地间的灵气，无需灵力亦可催动法阵。
闻秋时瞬间打起精神。
“我要学千里术，你看看想学什么。”
闻秋时将卷轴递给顾末泽，从储物戒掏出灵石。
顾末泽看向他受伤的右手，想起未能洞察到的法术，接过卷轴，“我从第—个开始学。”
为了避免打扰仙君清幽，两人走入竹林，找了个空旷些的地方修习法术。
冷风穿梭林间，从午后到傍晚，呼啸得愈发厉害，天空乌云密布，到了夜间，厚重云层上闷雷声响。
林间数不清的竹叶洒落，—堆废弃的灵石旁，闻秋时背靠—株碧竹，倚坐熟睡，身上披着宽大狐裘。
—片落叶擦过脸颊，闻秋时揉揉眼睛，察看黑沉沉像要下雨的天色，发现睡了—两时辰。
他打了个哈欠，垂眸看到披在身上的狐裘，环顾四周。
不见顾末泽身影。
闻秋时眉梢挑了下，唇角勾起，从储物戒中拿出灵石，熟练掷出，用体内微弱的灵力引动，刹那间，法阵华光亮起。
离竹林不远处—个活水灵池。
池边摆着叠好的天云服、里衣、鞋袜，哗啦啦的水声接连不断，年轻男子浸在池中沐浴。
—片朦胧夜色中，他身前忽然亮起法阵光芒。
闻秋时依照魂铃感知寻人，猝不及防四面环水，他身影被翻涌的水面推得—晃，脚下踉跄，出现在顾末泽身前的那刻便—头栽入水里。
砰！
水花四溅。
闻秋时呛了口水，身边法阵余光闪过。
他在池里迷迷糊糊，借着光芒看到水下景象，微微—顿，旋即受了惊吓般，倏地睁大了眼。
闻秋时慌忙钻出水面，看到倚着池壁的男子身影，裸着宽肩，漆黑眼眸短暂错愕后，眼神幽深地看着他。
闻秋时急忙捂住眼睛，扭过身。
青年湿漉漉的脸颊涨得绯红，举起左手，朝天竖起食中两指，慌不择路般自证清白，“师侄你放心，我对天启誓，什么都没看到！”
轰——
未及顾末泽出声，天空—个惊雷响起。
刹那间，电闪雷鸣。
背对着他的闻秋时吓得浑身—抖，颤巍巍缩回手，耸拉着脑袋，如霜打茄子般焉了，弱弱道：“好、好吧，确实看到了亿点点。”

第67章
两人无男女之别,若换个出场方式，闻秋时可能还会乐呵调侃两句，一起沐浴也没有任何问题。
但此时,面对满天惊雷。
闻秋时恨不得找地缝钻起来。
顾末泽好好洗着澡,被他不远千里用法术赶来偷袭,说不定以为他故意为之,不知该如何打破沉寂,闻秋时思忖了会儿,手负身后，纠结地竖起拇指,“身材不错。”
身后一声低笑。
哗啦水声响起，顾末泽在穿衣物。
闻秋时松口气,看样子没把他当作故意偷看师侄沐浴的变态师叔,如今一片落叶为证，他拜入仙君门下,顾末泽是他名正言顺的师侄了。
闻秋时挺直腰杆，过了会儿,端着师叔姿态堂堂正正回头。
顾末泽正好朝他伸出手，穿着白色里衣,修长脖颈凝着水珠，漆黑眼眸如浸在夜色中,幽暗深邃。
闻秋时手腕被握住。
顾末泽垂眸道：“水冷,师叔别待在里面。”
闻秋时脸上余热未消,苍白脸颊难得浮现红润色泽,耳朵红红的，整个人像在热水里泡久了，有些晕乎。
顾末泽视线落在他身上,手指紧了些。
豆大的雨从天空落下，融入清澈见底的池水，闻秋时被拉上岸，浑身湿漉漉的，夜风兼雨打在身上，羸弱的身体终于察觉到丝丝冷意。
他咳了声，一件崭新的暖裘披在身上。
“你到底有多少件？”闻秋时储物戒内暖裘已有一堆了，都是顾末泽给他披上的。
“很多，以前......”
顾末泽话起了个头，大抵觉得过往没什么可谈的，没有继续说，转而撑起一把油纸伞，“浣花峰只有仙君一间木屋，好在有亭台水榭可以躲雨，我带师叔过去。”
闻秋时点点头，迈开湿答答的脚步。
顾末泽没说完的话，他倒是知晓，天宗后山极冷，常年堆雪，顾末泽幼时隔三差五被罚在后山悔过，冰天雪地缩着小身躯，最大的愿望便是有件暖和宽厚的衣裳，可以抵御寒冷。
等有他能力给自己添衣买物的时候，其实已不需要这些暖和衣物，只是出于满足小时候的愿望，买了许多。
闻秋时打了个喷嚏。
顾末泽抬眸望夜雨，停下脚步，将伞递给他：“师叔拿着。”
“哦，好！”闻秋时手从暖乎乎的白裘中探出，指尖残留着水渍，接过伞。
顾末泽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师叔靠着我暖和些。”
雨水沿着晃荡不定的伞沿滑落，闻秋时惊得险些丢开伞，突如其来的悬空感，加上微凉雨夜里温热气息袭来，让他全身紧绷，如临大敌。
他撑伞挡在两人头顶，听着周围雨声淅淅沥沥，过了好一会儿，僵硬的身体才软了下来。
伞柄搁在顾末泽肩膀。
他侧过脸，闻秋时睡着了。
北莫莫上次诊脉后，大大小小的疾说得一清二楚，唯独嗜睡拿不稳，她归结于这具身体自我调节，用入睡来减少各方面的消耗。
北莫莫得神医真传，她都以猜测之言，其他灵药师更难说出所以然，只有等神医亲来。
闻秋时一觉睡醒，晓光初现，雨后天晴。
他坐在一座亭子的长椅上，脑袋枕着顾末泽肩膀，身上裹着昨夜的白裘。
顾末泽拿着卷轴，垂眸研究法术。
一阵晨风穿过，带来雨后清新自然的空气，顾末泽额前碎发微动，侧过头看他，正此时，一个小小的纸东西闯入两人视线。
那是只红色的千纸鹤，宛如活物，嘴里叼着朵小花。
花上粘着朝露。
它扇动着翅膀，从亭间一掠而过。
闻秋时与顾末泽对视一眼，追了去。
浣花峰常年只居住着盛泽灵一人，周围设有结界，这显然有人用法术操控的纸鹤从何处而来？
林间小屋。
红纸鹤停在木窗前，微低下头，将嘴里叼着的一束花放下。
“喳、喳。”
叫了两声后，纸鹤一动不动待在窗沿。
片刻，屋里传来动静。
“吱”的声，窗户打开了，出现在窗口的盛泽灵青缎遮眼，嘴唇透着点白。
他听到“喳”的鸣声，抬手往前，试图摸到每天清晨来鸣叫的小鸟，触碰到花后，俊眉好似无奈地蹙了蹙。
千纸鹤：“喳、喳。”
盛泽灵：“我知道了。”
千纸鹤扭头飞走，待盛泽灵听不到响动之际，一团火焰将纸鹤包裹，化作灰烬。
不远处望见这幕的闻秋时，唤了声“师父”，叫住转身离去的身影。
房门打开。
闻秋时立在门口：“师父，刚才那是什么？”
盛泽灵在木屋待了十来年，一桌一椅方位熟练于心，将花放在桌面：“峰里一只小喜鹊，进来吧，天晴了是吗？”
盛泽灵目不能视，听‘喳、喳’的鸣叫，并不知是千纸鹤，以为来的是喜鹊。
闻秋时意识到这点，眉头微皱，先道了声“是”，屋前小院子里，顾末泽提着烧好的热茶过来，与他一起进屋。
“它来告诉我天晴了，”盛泽灵解释道。
顾末泽倒杯茶，在一双秋眸注视下，端起一杯放在盛泽灵面前，不太习惯道：“师祖用茶。”
盛泽灵眉梢轻轻一挑，昨日猜到顾末泽是谁，但身体不适，并未多言，将两人直接扔在屋外了。
夙夜的子嗣，倒与他想的不太一样。
“你们找地方坐吧。”
室内只有一张椅子，闻秋时从门外搬来两个小木凳，凑合坐下，端着热茶：“师父，那喜鹊每日都会来吗？”
“风雨无阻，少见的灵性，晴天它会叫两声，雨天会叫三声，”
盛泽灵顿了下，道：“不过不及你的古鸦，它未开灵智，只是一只叽叽喳喳的小喜鹊。”
顾末泽斜眸，看到闻秋时端着茶盏的指尖微白，应了声，继续道：“师父，我刚才瞧见那不是只喜鹊，是有人施法操纵的千纸鹤。”
室内寂静下来，盛泽灵食指落在桌面，轻敲：“你说它是什么？”
闻秋时：“纸叠的千纸鹤。”
十几年间，每日清晨叼花来窗前告知他天色如何的东西，不是以为的喜鹊，而是人为操纵的纸鹤。
换做旁人，少不了大惊失色。
盛泽灵脸上神情却并无波澜，仅沉默片刻：“小葡萄，你确定夙夜神魂俱灭了吗？”
闻秋时一惊，心里划过万千猜想，目光却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人。
年轻男子身形高大修长，坐在小木凳上，腿脚难以伸展，只好不停调整坐姿，整个人就像蹲在地面一般，着实有些委屈。
察觉视线，顾末泽漆黑眼眸望去，安抚似的薄唇微勾，继而又开始摆弄木凳，一副对两人谈话完全没兴趣的模样。闻秋时心下微安，回道：“师父，我都不记得了。”
“难怪，一身修为也没了，”
盛泽灵轻扶额角，似乎感到了疲倦，没有多问，“那场大战幸而有你在，大哥眼光果然比我好......”
他口中的大哥，便是郁苍梧。
闻秋时见他脸色肉眼可见的变白，很快全无血色：“师父，你是不是哪里不适？”
盛泽灵没吭声，自顾自地握紧手，好半晌才恍然回神。
“我无事。”
闻秋时哪里会信，在储物戒中翻找适合的丹药，盛泽灵脸色缓和后，朝他招招手，“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讲。”
顾末泽估摸这话不适合他听，自觉端起木凳起身，合门出去。
“咔嚓！”
小院子里，顾末泽乌靴踩在木凳上，将折磨他半天的凳子大卸八块。
消完气，顾末泽透过大敞的窗户，看到室内，白衣男子按住闻秋时后颈，将额头贴在他额头上，苍白嘴唇微微动着。
顾末泽眼角微敛，一眨不眨盯着两人挨在一起的额头。
若没猜错，盛泽灵在给师叔看他的识海。
这举动很危险。
作为闯入者，师叔可以窥探到盛泽灵心灵深处，对方一点秘密都逃不掉，即便是道侣之间，都少有人愿意让另一人进入识海。
盛泽灵应当极为信任师叔才会如此.......两人关系有这般好吗？
顾末泽心烦意乱，理智些，他此时应当担心盛泽灵是否会向闻秋时抖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
但看着两人挨蹭的额头，他脑海一片混乱，只想进屋把两人拨开。
“你是大哥看中的人，他既然相信你，我也会，”低低的嗓音在闻秋时耳边响起，扣在他心头，
“我时日无多，只能将曾感知到一切告诉你。虽然不愿去想，但若有朝一日，那孩子像夙夜那般丧心病狂，欲寻神路，动了打开穷狱门的心思，莫要心软，用圣剑杀之.....”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闻秋时却感觉过了好几个时辰般漫长。
他脑海中多了许多从盛泽灵识海中看到的东西，昏昏沉沉被松开，听到警告叮嘱，微微回过神，下意识给顾末泽辩解。
“他不会。”
“你不明白，所以大哥让你修行时，你总懵懵的，”
盛泽灵揉了揉他脑袋，“对于修道之人，没有谁能抵挡得道飞升的诱惑，牺牲世间所有视作蝼蚁的人，换取成神的机会，对夙夜这般的人而言，不会有片刻的犹豫。”
盛泽灵道：“你那师侄也一样，修为过高，融入不到世间万物中，久了就会变得无情，不仁，视万物为蝼蚁。届时，你让他为了一群眼中的蝼蚁，千百年后变为一抔黃土，而不是得道飞升，从此遨游更广阔的天地，他会肯吗？”
闻秋时陷入沉默。
原著里，顾末泽后期确实与盛泽灵所说的一模一样，结局他打开了穷狱门，有没有得道飞升不知晓，这片大陆确实被穷狱门后涌出的邪祟毁得一干二净。
整个位面遍地哀嚎，流血漂橹，造成这一切的顾末泽业障加身，永世都洗不干净。
闻秋时边消化着脑海中的东西，边心神不定地出门，抬眸看到院子里，顾末泽用匕首削着木头，垂着眼，薄唇冷冷抿着，看起来十分不悦的模样。
听到门口动静，他侧头望来，步履匆匆。
“你......”
闻秋时刚吐出一字，后脑被按住。
一张五官深邃的脸颊凑近，顾末泽将额头贴了过来，隔着黑色碎发，轻蹭了蹭他。
憋着无处发泄的妒火。
“师叔，我也要。”

第68章
入人识海极费心神,闻秋时意识昏昏沉沉，沉浸在盛泽灵给他呈现的景象中。
额头被抵住的时候，他纤长的眼睫轻颤,下意识模仿盛泽灵方才念出的口诀,在顾末泽错愕的表情下,将其拉入识海。
“师叔？”
闻秋时在识海中的意识看到突然出现的小孩,懵了懵。
一望无际的识海中,闻秋时的意识化作一个雪白的糯米团子,手指头摁一下，便会凹个软绵绵的小窝。
在他前面,站立着七岁左右的小孩。
男孩雪亮漆黑的眼睛，表情茫然无辜,身着单薄破旧的衣袍,环顾四周后，视线落在他身上。
闻秋时：“......”
他认出来了,是顾末泽。
苍天不公，为何顾末泽的神识能聚成人形,虽然变成小朋友，但好歹是个人,凭甚他是个小包子模样！
而且......
“你怎么进来了！快出去！”
顾末泽低头，脚边软乎乎的白团子拼命撞他,“出去出去！不许看我识海里的东西！”
顾末泽伸出白嫩小手,弯腰将他抱起,宛如抱着一团棉花糖,“师叔，我出不去，你要把我赶出去才行。”
他嗓音都是稚嫩的。
出声后自己都不甚习惯,顾末泽左右打量自身，在一滩水前蹲下。
水面倒映出的小孩，漆黑眼睛，白皙脸蛋上两个梨涡，微微蹙眉低头，那双盛满星辰的黑眸，好似要眨巴着哭了，即使绷着脸，冷着脸，也一脸人畜无害。
粗布麻衣都掩盖不住他的粉装玉琢。
顾末泽：“......”
他沉默良久，垂眸看怀里激动不已的软白团子，头一次感到‘绝望’。
此处是闻秋时的识海中，这里的一切都由他做主，包括外来神识化成的模样。闻秋时尚不会运用这些，因而识海中的所有东西便依照他潜意识的想法。
顾末泽此时，无论怎么冷脸、黑脸都一脸无辜的小孩模样，就是在闻秋时心中......他的形象。
“你出去！！”小团子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
顾末泽神情复杂至极，稚嫩嗓音带着几分幽怨：“师叔......”难怪他说喜欢的时候，闻秋时做出那般反应。
闻秋时扬起脑袋，看到个白白嫩嫩的小朋友，垂着眼，漆黑眼眸盛满委屈，一眨不眨看着他。
闻秋时挣扎的幅度不自觉小了，轻咳一声，扭了扭软糯身子，心口某处像被触碰了下，若非此时没手，他非常想去戳一戳顾末泽脸蛋间的小梨涡。
“想不到你小时候长得这么......乖。”
雪白团子说着，变成淡淡粉色。
顾末泽：“......”
木屋前的小院里，闻秋时睁开眼。
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容，闭着眸，任他摇晃没有半点醒动。
他回过头，看到房门关了。
盛泽灵神色不佳，在他出门时歇息了，闻秋时不好去打扰，只好闭眼回到识海，谨防顾末泽在他识海里面看到不该看到的记忆。
“我怎么把你弄出去？法决倒念有用吗？”
顾末泽面无表情：“无用。”
方才闻秋时聚拢的意识散去后，他对着水面摆出诸多表情，无论是皱眉，还是冷脸，都摆脱不了稚嫩气息，只有面无表情僵着，才能摆脱恼人的稚气。
前一刻，他在为闻秋时潜意识里不觉得他有任何危险而愉悦，后一刻，面对闻秋时心中自己的形象，气得想笑。
闻秋时无意识将他的神识锁在识海，却不知放人出去的方法，踌躇之际，想到在盛泽灵识海中看到的画面，索性窝在顾末泽怀里，指挥道：“往前走。”
三步之外，朦胧白雾笼罩。
顾末泽看不清楚，闻秋时却能精准捕捉到每段记忆所在处。
顾末泽闻声向前，没走几步，两人周围景象瞬变。
一片阴冷潮湿的石窟里，尸骨堆积如山，头顶倒悬着一片新鲜尸体，流下的血宛如雨水般滴滴答答落下，溅在地面盛放的花朵上。
这些花形状颜色各异，但花心无一例外，全是血色，两侧壁灯照耀下，吐出紫色烟雾。
——这曾是盛泽灵识海中的记忆。
闻秋时道：“像是毒。”
顾末泽猜到此处是哪，道：“这是万骨窟，毒神紫修的老巢。”
闻秋时哑然，他对这世界的认知大部分都基于原著，原著里，只提及一句神医曾有个丧心病狂的师弟。
紫修。
万毒之王，世人称之毒神。
前方一个头盖骨坠落在地，盛泽灵欲上前时，一只手从旁侧伸来，握着若火匕，拦住他。
“退后，泽灵。”眸光流转，一张与郁沉炎相似的脸庞出现。
闻秋时怔了下。
是郁苍梧。
与他记忆中陨星谷的模样有些不同，此时圣尊不过及冠之年，眉间不见沉稳，充满少年锋芒。
闻秋时：“这是......”
顾末泽：“据记载，数十年前，圣尊与仙君结伴而行，先闯万骨窟，后入千古仙境，合力除去修真界人人闻风丧胆的毒神紫修。”
盛泽灵点点头，退了步。
郁苍梧挡在他身前，掷出若火匕，默念法决。
“轰——”
火焰和寒冰铺路，尸身与毒花瞬间被掩没其间，盛泽灵胳膊一紧，被郁苍梧拉离此处。
随着深入，无数毒尸朝两人扑来。
郁苍梧一力抵挡，还充满闲情逸致地伸出手，故意让毒尸咬：“哎呀，可真疼。据说被咬一口，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盛弟你小心了啊，待会我要是变成毒尸，记得给我一刀。”
盛泽灵语气寡淡：“哦。”
郁苍梧琢磨道：“为兄在前面披荆斩棘，受了伤，待会可能要变成毒尸首领了，盛弟无动于衷，叫人好生伤心。”
盛泽灵：“单是我的修为，世间再厉害的毒都没用，何况大哥。”
“轻敌是大忌，泽灵。”
郁苍梧收回匕首，正色道，“十几年的时间，谁也不知万骨窟里发生了什么，紫修说不定已经创造出即便有逆天修为也解决不了的神毒。你若轻敌，会吃苦头的！”
盛泽灵：“我知道了，大哥好像很欣赏毒神。”
“莫提我伤心事，”郁苍梧遗憾道，“若非幼时少域主的身份束缚我，我早已加入千古仙境，拜入紫修门下，万万没想到他会走上邪路，可惜，如今我只能与他兵刃相见了！”
盛泽灵难得笑了：“大哥下得了手吗？”
郁苍梧：“明知故问，没有我下不去手的。”
盛泽灵：“大哥豁达。”
“是么？”郁苍梧微笑，“你内心说我无情的话，已经被我听到了哦。”
盛泽灵：“......”
百年毒窟被他们搅得天翻地覆，但紫修逃了。
原因是两人谁也没想到，抬手可灭一国，在修真界掀起腥风血雨的毒神，竟然是个身形纤瘦，乌发披散，脸色苍白如纸的紫衣青年。
他混在被他抓来试毒的修士中，除了过于好看，没有一点违和感。
毒神逃走后，郁苍梧道：“糟糕。”
盛泽灵：“什么糟糕？”
郁苍梧：“我没法忍受有人在眼皮底下逃走，为兄决定追去，盛弟应付得来吗？”
盛泽灵：“当然。”
整个毒窟已废，接下来只要把这些被关押的人放出来即可。
郁苍梧放心追去，转眼消失。
闻秋时视线随盛泽灵脚步移动，看他救下一群又一群的人，走到尽头，一个黑暗的巨大牢笼里，散出令人作呕的腥味。
里面有个血池。
残肢断臂漂浮之上，依据形状，男女老少的都有。
盛泽灵以为没有活物，准备离去之际，一只血肉模糊的手从叠起的腐烂尸体中探出，抓住他的脚踝。
看露在外的指骨形状，是个少年的手。
颤巍巍，没什么力气抓着他，细若游丝的沙哑声音从尸体下传出。
“救......救救我......”
无论是谁，救救我。
盛泽灵扒开尸体，把埋在底下的少年抱了出来。
闻秋时看到与顾末泽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心头咯噔了下，猜到此人身份。
夙夜，险些覆灭修真界的大魔头。
但无论他未来如何厉害，多么了不得，此时此刻，不过是撑着一口怨气，即将毒发身亡的可怜虫。
他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着盛泽灵雪白袖袍，用浸着血的眼睛看着宛如谪仙般的身影，眼底深处，藏着无穷无尽的怨憎以及卑微到极致的哀求。
“救我......求、求求你......”
他不想死。
闻秋时蹙眉，心生疑惑。
夙夜彼时，好歹是森罗殿主夙罗之子，怎么会被毒神抓来试毒。
顾末泽似是察觉到他的疑惑，猜测道：“万骨窟覆灭之前，森罗殿没有夙夜这人，或许他就是他爹送给紫修试毒的玩意，命大，活到了最后，运好，遇到了仙君。”
闻秋时看到接下来一幕，发现夙夜确实运好。
换个人，修为不够救不了他，修为够了也不可能愿意如此救他。
盛泽灵为了救人，将夙夜体内万毒转移到自己身上，随后划破掌心，用强大的灵力将毒素全部逼了出来。
郁苍梧回来时，看到盛泽灵流出五颜六色的血液，眼前一黑：“蠢钝......你做了什么！”
盛泽灵回头：“我不叫蠢钝。”
郁苍梧看了眼失去意识的少年，有些生气了：“我是说你，蠢钝如猪！”
盛泽灵：“他快毒发身亡，要救人，没有其他方法。”
郁苍梧：“有理，但你不该以身涉险。”
盛泽灵见他手中匕首没有一丝血迹：“可曾追到？”
郁苍梧转了下若火匕，在盛泽灵另只手也划了一刀，一掌拍在他肩，用灵力加块毒素流逝：“追到了。”
“人呢？”
“我放走了。”
盛泽灵：“下不了手？”
郁苍梧摇头：“非也，因为毒神提醒了我一件事。”
盛泽灵：“何事？”
郁苍梧看着他，正色道：“他提醒我，盛弟蠢钝如猪，我一听，确实疏忽大意了，于是赶了回来。”
盛泽灵：“你只是不想承认，又被人从眼皮底下逃了。”
郁苍梧矢口否认：“不，我只是放心离去，又不放心地回来。”
待毒被尽数逼出，两人带着未来的三弟夙夜离开了，万骨窟在身后化为一片灰烬。
顾末泽视线一转，怀里的软白团子动了动：“你往右边走一步。”
顾末泽往右一踏，两人神识同时顿住。
在盛泽灵另段记忆里，一只手从他身后探来，不再是当年少年白骨森森的手，而是男人修长有力的手，带笑的森冷嗓音在耳边响起，另个人的呼吸宛如阵风擦过他耳发。
“二哥，你的眼睛是我见过世间最好看的东西，送给我如何。”
顾末泽听这声音若有所思，这时，怀里暖乎乎的东西消失不见。
应当是外界有人唤回闻秋时的意识。
顾末泽等了会儿，还不见他回来，想起闻秋时方才紧张神情，生怕他看到什么似的，左右望了望，在闻秋时的识海里走动起来。
闻秋时睁开眼：“师兄？”
顾末泽俯着身，脑袋枕在他肩膀，被他扶着一动不动。
刚赶回宗的景无涯，满脸疑惑道：“你们在师父门前做什么？”
闻秋时瞧见救星来了：“顾末泽神识被我不小心困在识海里了，师兄可知如何把他放出来？”
景无涯听闻，用力拽了下顾末泽，发现对方毫无动静，若非闻秋时扶着已摔倒在地，喜不自禁道：“还有这等好事？！我这就想办法把魔珠取出来！”
闻秋时一噎：“不行，我不能让他在识海里乱窜！”
他识海里还有原来世界的记忆，让顾末泽瞧见了怎么办！
景无涯拔出剑，对着徒弟背脊比划了两下，琢磨着从哪下手：“你既然有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干嘛放他进去？”
外界时间流逝得比识海里快，说个话的功夫，也许顾末泽神识已穿梭好几个记忆片段。
闻秋时心急如焚，见状深吸口气：“我向师父告状去！”
景无涯一听，立马收剑，老老实实把口诀告诉他。
闻秋时默念口诀，
伏在肩上的脑袋动了下，神识归位的年轻男子好似迟迟没缓过神来，一手扣住闻秋时后腰，紧紧抱着人，睁开漆黑深邃的眼眸，陷入良久沉默。

第69章
闻秋时腰身骤紧,敏锐地察觉不对劲，心头咯噔：“你在我识海里看到了什么！”
顾末泽不言。
他看到了许许多多奇怪的东西，像另个世界,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里面陌生的景象让他不安,尤其是还是个小朋友的师叔,在那里生活得如鱼得水,一切都那般美好。
“我看到,”顾末泽顿了顿,垂眸掩下复杂神色，“师叔吃葡萄,都是旁人伺候剥好皮的。”
闻秋时摇摇头，斩钉截铁：“不可能,我没这般娇气！”
话落,他想到受伤的手，楚柏阳端来剥好的葡萄,恍然大悟，闻秋时松口气,只要不是看到他原来的世界，一切好说。
两人谈话间,景无涯到门前吃了个闭门羹，灰溜溜回来：“你们闭嘴,莫要打扰师父清幽,该走了。”
出了结界,闻秋时回身敲了敲,将今早所见所闻告知景无涯。
装喜鹊的千纸鹤过于蹊跷，数十年如一日，施法之人在峰内的可能性不大,倘若在峰外，能让人法术穿过：“师兄，你这结界到底能阻拦了什么？还是说，这千纸鹤是你所为？”
景无涯脸色大变：“我哪有会叠什么纸鹤！究竟是谁？”
被发现的是纸鹤，暗地里没被发现的呢，若是这些年有人能穿过他的结界进入浣花峰，盛泽灵眼盲，对方若隐藏气息，哪怕立在身旁，盛泽灵也察觉不到！
景无涯毛骨悚然，拂袖赶回结界内。
他要见到盛泽灵安然无恙，将整个峰清扫一遍，守在峰外，直到抓到如此胆大妄为之人。
半句话的交代都没有，景无涯急匆匆离开，闻秋时回头，眼帘沉沉：“找个容身之处，我有些乏了，想倒地就睡。”
原主虽为长老，但在后山禁足多年，归属山峰早已另做他用，唯一名正言顺的居住地只有个后山。顾末泽也曾在后山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若非荒凉寒冷，倒是个不错的去处，可惜。
闻秋时打算另寻他处。
两人身影出现在宗内，一路所见皆是身着天云服的天宗弟子。
他们不认得闻秋时，却认得顾末泽，看到人的刹那，脸色一变，带着畏惧惊慌之色，毫不犹豫扭身就跑，仿佛看到什么洪水猛兽。
闻秋时蹙眉，心底微叹。
顾末泽小时候曾打伤一名长老，活生生敲碎了对方膝盖骨，而且在景无涯前来制止时，小小年纪爆发出的灵力，险些让景无涯都敌不过，故而宗内众弟子都将他当作小怪物，只要顾末泽出现的地方，所有人都会营造出恐怖的气氛，拼命排斥他。
顾末泽禁足后山的惩罚结束后便离宗历练，很少回宗，这是难得出现在宗内的时候。
一时间，原本清静安宁的天宗，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闻秋时目光所致，皆是令人不适的异样眼光，宛如惊弓之鸟逃窜的弟子，他侧过脸，顾末泽习以为常，低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察觉他的窥探，下意识往旁侧走去。
闻秋时拉住他：“去哪？”
顾末泽环顾四周，这些人反应他从小看到大，习惯了，但他不愿闻秋时一起遭受这些嫌恶。
“我去给师叔摘些葡萄回来。”
转角口，一弟子正低头思忖着什么，听到动静抬头，吓得脸色全白。
顾末泽？！
他吓得僵在原地，这时，顾末泽旁侧容貌姣好的青年，忽地朝他做了个鬼脸，吐了吐红舌，瞪大眼：“略～吃了你。”
那弟子退一软，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别、别吃我！”
闻秋时哈哈大笑，拉着顾末泽跑了：“胆子太小了，这样会错过稀世珍宝的。”
不远处，一身青衣的苏白长老被簇拥着，他为人和善，不争不抢，总是温和笑着，天宗弟子们都很爱戴他。
发现顾末泽回来后，一群弟子立即赶到他身旁告知：“苏长老，当年打伤你的那家伙回来了，身旁还有个人！”
苏白右腿有伤，慢吞吞走在路上，细看有些瘸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他叫顾末泽，不叫那家伙，事情已过了多年，他受邪祟蛊惑，并非本意，你们莫要再怪罪他了。对了，那人是谁？”
“不知，”一弟子回忆，“有双秋水似的眼眸，倒是好看。”
有人道：“正是，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眼睛。”
“那是你见得少了，若见过仙君的眼眸，当说不出这话来，”
苏白笑着摇摇头，望向路口转角处，视线落在老老实实被青年拉走的顾末泽身上，顿了顿，唇角笑意深了些。
“很喜欢他啊——”
后山草木繁盛，虫鸣白昼不息，一片荒凉之景。
山峰白雪皑皑，冷意自上而下溢出，唯一好处便是清幽，外面那些弟子不敢擅入。
闻秋时带着顾末泽在后山住下，修养了两日，牧清元等人从揽月城赶回来了。
贾棠在天宗四处闲逛：“还没太鸿仙境一隅大。”
天地阁起源于太鸿仙境，曾与赫赫有名的千古仙境相邻，千古境毁于一炬后，太鸿仙境崛起，天地阁遍布大陆各地。
贾棠一路嘀嘀咕咕，愈发觉得天宗落寞了，待看到后山荒凉景象，眼前一黑，掷出储物戒找能工巧匠连夜打造出一座金碧辉煌的府邸。
有个好住处，闻秋时一天有一半的时间窝在卧室睡觉，其余时候都在指导贾棠练符，他教贾棠画符时，顾末泽跟在左右，拿着记载法术的卷轴，昼夜不歇地修行。
午后阳光猛烈，闻秋时手伤好些了，捻起串葡萄，走到衣袍沾满水墨的贾棠身前，指尖在桌面一敲。
昏昏欲睡的贾棠惊醒，赶忙拿起案上苦瓜，狠狠咬了口，苦得浑身一惊灵，继续临摹闻秋时交给他的灵符。
闻秋时低头拿起一张他画好的灵符，看到歪歪扭扭毫无神韵的线条，表情比贾棠还痛苦。
他纠结半晌，违心夸了句：“还不错，继续画。”
贾棠瞬间振奋起来，笔下不停。
符主夸他符画得好，他果然天赋异禀，来日必成大器！
闻秋时揉揉不堪重负的眼睛，扭头看修习法术的顾末泽，心中微痒，再药浴两次，若能成功重塑灵脉，他便能修习法术了。
贾棠心潮澎湃画着符，忽然想起一事，停笔道：“师父，莫莫姐可说过何时来天宗。”
闻秋时打了个哈欠：“今夜。”
他将果盘放置一旁，头枕手臂，准备伏在书案小憩，顾末泽出声叫住他。
一块冰放入闻秋时手中，冷得他清醒几分：“师叔刚醒了两个时辰，莫睡了。”
闻秋时眯着眼，带些鼻音含混道：“可是我困了。”
他把玩着冰块，没几秒，眼皮沉沉垂下，在顾末泽再次开口之际，下颌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倾身脑袋搭在顾末泽肩膀。
“就睡一会......”
顾末泽扶着他，唤了两声没唤醒人后，心沉了下去。
贾棠也琢磨出不对，在顾末泽将人抱起后，掏出玉简：“天宗有灵药师可以先给师父医治，我问莫莫姐何时到！”
*
天宗灵药长老捏着白胡子，诊脉后：“除了体弱，没有其他症状，闻长老就是在睡觉罢了，等他睡足了自然能醒来。”
贾棠气得够呛，只觉这人尽说无用之话，将人送出洞府后，站在后山入口等北莫莫赶来。
傍晚时候，两道身影出现在山门口。
北莫莫摘下斗笠，姣好容貌沐浴在落日余晖里，她上前一步，朝前方男子俯身行礼：“师父既已到此，徒儿恳请师父出手相救！”
贾棠看到这幕，匆匆相迎的脚步停在原地。
药灵谷谷主白无商竟然来了，若他肯出手，再好不过的事了。
不过此人性情怪异，很难请得动他，爱徒北莫莫相劝，或许有一线生机。
白无商手负身后，眉目沉俊，腰间没有悬挂任何玉佩装饰，仅别着一朵七瓣紫花，在落日照耀下，迎风摇曳，散出妖异瑰丽的色彩。
“莫儿，你告诉我的是，天宗仙君请我相助，你竟然骗我。”
北莫莫扑通跪到地上：“徒儿不敢欺瞒，天宗主确实向师父求助救仙君，而我也想求师父，为天宗长老闻秋时诊脉！”
白无商回头：“我又未责怪你，诊脉便诊脉，起来吧。”
北莫莫露出欣喜表情，她听到贾棠在玉简里的描述心惊胆战，上次诊脉发觉嗜睡这点，但难以判断病根，没想到几日后变本加厉了，唯有白无商出手，她才能心安。
贾棠神色紧张地在前端引路。
几人推门入室，白无商嗅到空气中淡淡的熏香：“莫儿，你连回魂香都送了？”
北莫莫点头：“魂香是好东西。”
白无商开怀大笑，朝屏风后走去：“我倒要看看，究竟这闻长老何许人也，把莫儿迷得神魂颠倒。”
北莫莫愣了下，涨红脸：“不是师父想的那样！他其实是......”
未等女孩话说完，白无商大步向前，看到屏风后坐在床边守候的身影，年轻男子侧过头，一双漆黑眼眸投来视线。
白无商脸上笑意消失，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捏紧。
他低头望了眼腰间的紫花，眼神变得冰冷：“莫儿，我不给夙家人看病。”
白无商拂袖而去，北莫莫从未见他脸色冷成这样，但此时顾不了那么多，急忙拦住：“师父，不是他，是床上的闻郁哥哥！”
白无商眉头一皱，一看到那张与夙家脱不了干系的脸，怒火中烧，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甚至没察觉到床上还躺着一人。
“你唤他闻郁。”白无商回到床边，眸光落在青年苍白面容，明白了何意。
北莫莫：“请师父诊脉！”
白无商冷眸斜瞥，抬手指向顾末泽，无比嫌恶道：“你先滚出去！莫要碍我的眼！”
顾末泽未曾见过白无商，不知与其有何恩怨，如今被指着鼻子恶语相向，思及是迟迟未醒的闻秋时，默了瞬：“既然如此，晚辈在门外等候。”
贾棠悬着的心放下，生怕顾末泽与其起争执。
待他离去，贾棠跟着出了门，安抚两句：“顾兄，这位曾经是千古仙境的境主，后来一把火烧了仙境的狠人！他是毒神紫修的师兄，又是举世无双的神医，就是圣尊再世，也会给予尊重。这种祖父级别的人物，咱们做晚辈的，多让让老人家。”
顾末泽颔首：“我无事，你在里面守着师叔。”
贾棠：“当然！”
他转身合门，最后望了眼安静朝院子角落走去的顾末泽，心底叹口气。
按辈分，惹神医的应当是顾末泽祖父级别的了，如今神医火气发在后辈顾末泽身上，祖上不积德，子孙就惨了。
睡了一下午，闻秋时精神抖擞地醒来，没瞧见熟悉的身影，有些不习惯，左右望了望，弄清现在是何情况。
他好奇地瞅了眼白无商配在腰前的鲜活紫花：“晚辈闻秋时见过神医。”
白无商收回搭脉的手，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接过北莫莫抵来的丝帕：“可有心愿？”
北莫莫玉手一抖，脸色煞白：“师父！”
白无商抬手制止她说话，又问了遍：“可有心愿？”
闻秋时琢磨了下，能让神医帮忙的：“重塑灵脉。”
白无商摇摇头：“没必要了，换一个吧。”
闻秋时：“为何？”
白无商：“因为你快死了。”
神医白无商，世人又称他白阎王，白阎王叫人三更死，谁能留命到五更。
一旦他说没救了，就是真没救了，再好的灵丹妙药都无用。
白无商话落，室内静到落针可闻。
*
外界天空已完全暗了，冷月照在庭院一角，顾末泽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身影立在原地。
夜风拂过，他低着头，额前碎发荡起弧度，捧着卷轴修习法术。
顾末泽被赶出来，没办法知晓闻秋时到底如何，只能按捺下不安跳着的心，钻研法术。
他不仅要学盛泽灵的法术，还打算寻找各类秘术修习，心道总有一样，能触碰到在师叔识海中看到的景象。
一想到闻秋时可能会某个时候消失在这世界，再也找不到，顾末泽便浑身发冷。
这几日，他没让闻秋时消失在视线半刻，即便如此，心中仍是浓浓不安，闻秋时嗜睡不醒，白无商到来，加重了他的不安。
隐隐约约间，顾末泽感到有东西脱离他的掌控。
一种无能为力感浮上心头。
房门开了。
烛光洒在走廊地板上。
顾末泽心头一跳，险些闪身出现在门口，察觉到白无商的视线，硬生生忍住了，先行了一礼：“多谢前辈诊脉。”
顾末泽从未这般谨小慎微过，生怕因他哪里做的不好，惹对方不悦，不给闻秋时医治了。
贾棠眼眶通红，惦记着闻秋时嘱咐，忍着哭意轻咳了声，立在走廊远远道：“没什么大事，师父让你进去。”
顾末泽拧紧的眉头闻声舒展，大松口气，英俊面容露出欣喜之色。
他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门口，目光直勾勾望向室内，朝贾棠道了声谢后，迫不及待进屋。
这时，一只手按住顾末泽肩膀。
顾末泽愣了下，停下脚步：“白前辈。”
白无商望着给足他敬意的年轻弟子，想起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人，笑了笑，脸上露出俊朗笑容，随后在顾末泽耳边，满怀恶意道：“恭喜你，你师叔——要死了！”
顾末泽瞳孔一缩，身体本能快过意识，猛然扼住白无商的脖子。
手背冷白肤下，青筋暴凸。“你做什么？松开！快松开！”
贾棠吓了大跳。
师父嘱咐暂且不要告诉顾末泽，没想到神医这般不厚道，直接告知。贾棠尚未腹诽完，抬眸看到顾末泽掐住白无商的脖子，他毫不怀疑，顾末泽想断了对方生机。
“莫要冲动！“
顾末泽漆黑眼眸变得猩红，眉间透出阴戾。
白无商被捏住脖子，浑不在意，饶有趣味的笑着：“我期待你给他收尸时的表情，很快......”
顾末泽手指像嵌入他喉咙，白无商说完这句，再也说不出话来。
白无商感到窒息，眸光微扫，下意识落向腰间紫花，这时，一只手伸去：“恭喜神医，这花——要枯了。”
白无商嗤笑，心道无知。
但下一刻，他看到顾末泽腕骨浮现出血色魂印，眼神一变，扣住顾末泽肩膀，制止他动作的同时，手掌拍了三下。
顾末泽用力到筋骨凸显的手，这才缓缓松开。
*
灯火落在盘膝榻间的青年，他披散着乌发，支起下颌，一片幽静中轻叹了声。
闻秋时挠了挠发丝。
不知道这世界死了，是不是真的就死了。
他还能回家么......
白无商方才说原主的身体不行了，早该在一月前的鬼哭涯便断了生机，从灵身变为死尸，只不过机缘巧合被他进入，回光返照，强撑了一个月。
越发浓重的倦意，便是这具灵身在走向衰败。
等他再也醒不来的时候，这身体会完全变成死尸，他的神魂随之消散。
闻秋时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有些懵，脑子乱糟糟的，冷静过后，不得不考虑最坏的结果。
如果他回不去，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这个世界了——
家里老爷子肯定是最伤心的人，不过，他老早用老爷子的生辰八字请道观师父们算过，福命，能安享晚年。
算给了他一点慰藉。
其余人虽然也会伤心难过，但不至于没了他活不......
闻秋时忽然不放心起来。
他要是没了，整日粘着他的顾末泽怎么办，又要恢复以往孤零零一个人了。
或许更糟。
闻秋时不由悬起心，决定先瞒着，用剩余时间带顾末泽多结识些朋友，不能让顾末泽眼里只有他。
否则他不在的时候，顾末泽该看向谁呢。
还有一事。
闻秋时从储物戒里摸出木鱼。
房门开了。
披着冷月光辉的身影出现在室内。
顾末泽一手合门，朝床榻走去，灯火勾勒着他侧脸轮廓，他眼睫低垂，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床间着了件单衣的青年，没醒多久，眉间涌起倦意。
他一手斜支脑袋，一手拿着木鱼，忍着睡意，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烛火中苍白面容。
闻秋时担心等会睡着了，直接握住顾末泽的手：“贾棠都与你说了吧，没有大碍，吃两天药便好了，你脱了鞋袜坐上来。”
顾末泽轻应了声，没问为何，直接道：“好。”
待他盘膝坐稳，闻秋时摆正木鱼，凝神对着他敲了三下。
片刻，青年眉开眼笑。
真好——
闻秋时用道法窥探，发现顾末泽全身上下没有半点象征罪孽的污黑枷锁，不仅如此，周身还有一点点象征功德的金芒。
原著里，顾末泽在结局时覆灭整座大陆，背负永生永世洗不净的罪孽。
天理循环，迟早会遭到报应。
但此时顾末泽身上干净得很，接下来只要取出伏魂珠，没了魔珠蛊惑，他就不会走书中的老路，也不会有数不清的业障加身。
“上次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闻秋时收起木鱼，期待地伸出手，“伏魂珠，你说回宗就拿出来。”
顾末泽默了瞬，握住他的手：“抱歉师叔。”
青年脸上笑意渐没。
*
浣花峰。
景无涯守在门外，大半夜，堂堂宗主宛如一个凶神恶煞的门神，一动不动立着。
临近子时，杯盏里的茶水见底。
盛泽灵：“我灵力已压不住这毒了，这些年多谢白前辈费尽心血寻解毒之法。”
白无商垂眸看腰间坠花，手指温柔抚着柔嫩花瓣，带着几分骄傲笑道：“他确实绝顶聪明，作师兄的自愧不如，不过我这些年想解毒，不是为了仙君，只是为了让紫修少些罪孽。”
“他害了太多人，满身业障。”
“可他害怕下地狱，做师兄的，只能在人间帮他减轻罪孽了。”
夜空乌云遮月，风在林间拉扯得呼呼作响。
三更时候，白无商告辞离开浣花峰，没走几步，一道修长身影出现在他前方。
“你有办法是吗，什么条件。”
之前走廊间，白无商按住顾末泽肩膀拍了三下，便是要他此时来寻。
白无商看着他，随后笑了起来，仿佛突然就想起一个好玩的笑话。
“你知道夙夜吗？很多年前，不可一世的魔君像你一样深夜来寻我，来药灵谷求我救人。我看着他那张与他爹夙罗相似的脸，将他踹翻在地，让他滚！可他像一只癞皮狗，任我怎么辱骂踢打，都对着我摇尾乞怜。最后他像一只卑微的虫子，爬了过来，匍匐在我脚下，求我赏他一个救人之法。”
白无商张狂笑着，带着癫狂得意，没有半点曾经仙境之主的正派模样。
他指着顾末泽：“无独有偶，十年前又有个姓夙的来寻我，你应当认识，如今的森罗殿主，向我问聚拢神魂的方法，我以为他是最后一个，没想到，十年后你又出现了。”
白无商走近，笑着道：“不过你比他们都幸运，你能达成我的夙愿。与我交换，我救你想救的人。”
顾末泽漆黑的眼眸看着他：“交换什么？”
白无商将腰间的紫花摘了下来，小心捧在手中。
“你师叔的身体油尽灯枯，神魂会随之消散，我可以施法，用这花承载你师叔的神魂，过段时间，若能找到合适的灵身，他甚至能达到所有人艳羡的境界——不死不灭。”
顾末泽盯着紫花，没有半分犹豫：“你说，我换。”
“这花是我最厌恶的东西，可是，也是紫修最后留在世间的东西，”
白无商低头，近乎落吻般嗅了嗅花瓣：“我师弟紫修做错了许多事，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是我这个做师兄的没保护好他，如今，我只想洗清他一身罪孽。”
“可他犯的错太大了，即便我开创药灵谷，行医济世，为他积攒功德，比起他身上沾染的鲜血，背负的冤魂怨念，依旧是杯水车薪，千百年都化解不了。”
白无商嗓音沙哑，散在夜风中。
“他小时候说怕下地狱，连被人剥皮下锅的兔子都要费尽心力救活，承担了这么多业障的他，在地狱里一定很害怕，很难熬，所以我需要一个人，”
白无商看向顾末泽，他那张不管在说什么，始终笑着的嘴巴张了张，像个吃人的恶鬼。
“你乖乖让我把紫修的万千罪孽转移到你身上，救他出无间地狱，如何？”
“好。”顾末泽仍是没有半分犹豫。
白无商：“此法瞒天过海之法，你若有一丝不愿，便无法成功，你当真做得到？须知即便你命格虽强，能承担得起这些常人无法承受的业障，但天理循环，终究有为这些罪孽付出代价的一天。彼时不得善终，只是个开始而已，你会替紫修坠入无间地狱，受他应该承担的天罚，你当真不会有一丝不愿？”
顾末泽眼眸漆黑，像无边夜色般沉寂幽邃。
“只要救得了，我便无半点不愿。”
白无商终于正色望了眼他：“既然如此，你我对天道立血誓，生死天定，与人无怨——”

第70章
冷月孤高,悬在阴沉沉的夜空。
顾末泽推门而入，外界凉风灌入室内，一片寂静中,落在青年身上的灯火摇曳。
书案旁轩窗半敞,闻秋时披了件白色狐裘,乌发披散,趴在书案上睡着了,脸颊面对灯火方向,微微侧着，苍白脸颊染上些许暖意。
他左手握着支笔,底下铺着凌乱符纸。
顾末泽走近，离开时闻秋时在床间休息,此时出现在书案前,多半是中途醒来，打算画些灵符留着。
窗外夜色涌入,顾末泽修长身影背对烛火，立在书案前,漆黑狭长的眼眸不知盯了闻秋时多久，弯腰俯身,薄唇轻触视线中的白皙脸颊。
他动作极轻，即便知晓闻秋时不会轻易醒来,仍是小心翼翼。
触碰到细腻肌肤的那刻,顾末泽心跳都静止了,整夜沉甸甸的心情蓦然变得无比愉悦。
他好似尝到一口糖,即便裹着砒.霜，也吃得心花怒放。
少年人悄悄落下一吻后，就一发不可收,还欲触碰闻秋时唇角，只是所有念想在对方察觉脸颊微末痒意，若有若无动了下后，戛然而止。
闻秋时迷迷糊糊睁开眼，松开握在手中的笔，发现旁侧立个人，背对着光，阴影投落他身上，他长睫掀了掀，睡意全无，瞪大秋水似的眼眸，目光落在玄色锦衣以及流动着红色暗纹的面具。
未及青年做出反应，顾末泽光明正大凑近，在他唇角轻描淡写地吻了下。
闻秋时：“？！”
顾末泽扣住他拿灵符的手，将人揽腰抱起，径自朝床榻走去：“我今夜要与你一起睡。”
雪白狐裘滑落在地面，闻秋时挣扎无果，不由分说被放到床上。
“天......”
“天篆”两字未说完，闻秋时喉间被轻轻一点，默了声，顾末泽解了腰封，脱下外袍，随后将浑身僵硬的青年抱在怀里，盖被共眠。
说一起睡觉，便真是一起睡觉。
闻秋时有些懵。
近在咫尺的脸庞被面具遮着，那人眼眸很快阖上，露在外的薄唇紧抿，即使看不到眉头，也能估计到深深皱着。
闻秋时被施了法术，全身动不了，只有老老实实被人抱着，睁大眼眸打量。
耳边很快传来绵长匀称的呼吸，闻秋时察觉身体能动了，伸手去揭暗纹流动的面具，可惜如上次一般，面具纹丝不动。
他略一思忖，从储物戒中摸出木鱼，掰开搭在腰间的手。
咚、咚、咚——
室内响起三声敲木鱼。
闻秋时施道法窥探，目光紧盯躺在床榻上的身影，下一刻，呼吸倏然屏住。
这人周身散出浓郁阴气，脚踝、修长笔直的小腿缠着污黑枷锁，由万千冤魂聚集成的怨念密密麻麻包围着他，无数只手要拖他入地狱。
这般深重的罪孽，当坠地狱，时时刻刻遭受天罚酷刑。
闻秋时愣了许久，手中的木鱼被不知醒来的顾末泽拿走。
“你在做什么？”顾末泽没睡着，只是休息一二，发现闻秋时动作并未阻止，本以为会拿出法器对付他，没想到拿出的是木鱼，又对着他敲了三次，顾末泽不知此举动何意，见人脸色微变，隐约觉得不对劲，才收了木鱼。
闻秋时回过神，上次他猜测此人是原著的顾末泽，只是灵机一动，因为想不通顾末泽为何要伪装，方才用道法窥探就是为了验明身份。
若是原著的顾末泽，以他覆灭整座大陆的业障，定然满身罪孽。
但闻秋时没料到，真能看到业障枷锁。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罪孽，这种死后必要遭受天罚酷刑，待所有恨他入骨的枉死之魂发泄怨气后，才有一丝转世化解业障的机会，且如此多的罪孽，千百世都难以化解，每一世都不得善终。
闻秋时一两个时辰前才瞧过顾末泽，周身不仅没有业障环绕，还有象征功德的微末金芒，干净极了。
所谓原著的顾末泽，本就是他虚无缥缈的猜想罢了。
比起这说法，闻秋时更愿意相信自己认错了人，面具背后不是顾末泽的脸，但他瞧了许久，莫说唇形，连下颌线都一摸一样。
既然是顾末泽，又不是他干干净净没有半点业障的小师侄，除了原著里罪恶滔天世人称为邪帝的顾末泽，还能有谁。
闻秋时此时见身前之人业障加身，无药可救，一面庆幸不是顾末泽，一面止不住心烦意乱。
倘若真是原著结局时的大邪帝，为何出现在此，难道是穷狱门的缘故？另外，此人做的恶事会不会扣在顾末泽身上，影响到他。
被夺走木鱼询问，闻秋时手指一转，朱红长笔握在手中，直截了当道：“有生之年，劝你多行善事。”
顾末泽一哂：“为何？”
闻秋时：“因为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顾末泽默了瞬，道：“无妨，于我而言千百倍值得。”
闻秋时哑然，回忆原著剧情，里面好似有只无形的手将顾末泽推向绝路，他的善念永远会化作别人伤害他的利器，最后心冷了，放纵伏魂珠大杀四方，威慑天下。
凡忤逆他的，无论正、邪都只有一个死字。
修真界硝烟四起，流血漂杵，不过最为致命的是他打开穷狱门，放入源源不断的邪物，覆灭了整片大陆的生灵。
背负整个位面的业障，何等恐怖，满身业障枷锁，生生世世都洗不净。
亲眼看到那些枷锁，闻秋时心惊之余，有淡淡疑惑。
以原著的作恶程度，污黑枷锁当不止到膝盖，而是遍布全身，少了，似乎有些不对.....
闻秋时扶额思忖，不知不觉间倦意再次袭来，眼帘一垂，天篆笔从手中滑落。
顾末泽扶住他，将倾身斜倒的青年抱入怀里，下颌轻蹭细软发丝，嗅着熟悉的气息，薄唇勾起心满意足的笑。
什么罪孽深重不得善终，什么业障加身永坠地狱，他半点不在意。
比起这些。
那句“你师叔——要死了！”，才是他的地狱！
只要人间火炉依旧，来日他在无间地狱都是暖的。
*
“师父，徒儿求你救救闻郁哥哥！”
北莫莫跪在白无商门前，哭喊了一夜，直到天亮，濒临绝望之际，房门开了。
北莫莫抬起通红眼眸，看到白无商腰间视之如命的紫花消失了，愣了瞬，扬起沙哑嗓音：“师父，求你想想办法。”
她不知在鬼楼身殒的闻秋时，为何能进入现在的灵身，但如此机缘，是不可能复制的。
神魂代替旁人主宰身体，在契合的灵身衰败后，神魂亦会随之消散。
她师父白无商曾是千古仙境的境主，传闻仙境记载了一个从上古流传至今的秘辛，与得道飞升有关，仙境里还有诸多逆天而为的仙法，当年白无商用业火烧了仙境，所有传闻无迹可寻，只有他一人知晓，旁人再窥探不得半分。
北莫莫曾从白无商那学到魂祭之术，用以拯救灵兽魂魄，如今闻秋时命在旦夕，她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求她师父，看能不能求得救人之法。
白无商多年心愿即将达成，昨夜回房迫不及待给不灭花施法，没听到屋外动静，此时见爱徒哭的梨花带雨，将人拉起：“放心吧，你闻郁哥哥死不了，而且为师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白无商思来想去，这世间唯有北莫莫配与他分享这份喜悦：“莫儿，你阿爹再也不用背负那些罪恶，他能彻底解脱了。”
北莫莫愣住：“师父你在说什么？”
“待此事了了，我便将一切告知你，”白无商爱怜地抚她发顶，“你只要知道，你阿爹是世上最善良的人。”
晓光初现。
清晨微风从窗缝钻入室内。
闻秋时睁开眼，看到一双漆黑眼眸凝视着他，思及昨夜之事，他赶忙起身，按着顾末泽左右打量：“你何时回来的，可曾见到谁？”
“与面具人打了一架，赶走他了，”
顾末泽抬起手，露出宛如烈火灼烧过的手背，英俊的脸庞露出笑意，“师叔，我受伤了。”
闻秋时盯着一寸长，血肉模糊的伤痕，瞅了眼他，准备按往常那般拿药给他敷，下一秒，闻秋时眉头忽地一皱，握紧顾末泽的手，紧紧盯着手背伤口：“何种利器所伤？”
顾末泽见他神色一变，仿佛察觉了不对劲，神色微紧了紧。
他抱着闻秋时安睡一夜，醒来发现手背出现一道伤口，估摸与那些冤魂怨念有关，类似诅咒的东西，他不甚在意。
正巧闻秋时醒来，他想着趁受伤惹关注，没料到师叔似乎懂得这些东西。
在青年紧盯的目光下，顾末泽略一思忖，唇角勾笑：“那人法器诸多，伤我的是个充满阴气森森的东西，就像被鬼咬了口。”
闻秋时放回药物：“难怪如此，这不是伤，是邪灵怨念。”
顾末泽眼底笑意淡了些，果然，懂一些鬼神之事，
他开始思忖昨夜有没有露出马脚，回忆起敲响的木鱼，顾末泽眼神晦暗不明，蹙眉之际，右手忽地被两只手握住。
他愣了下，视线落在上面。
闻秋时掌心覆在他手背，顾末泽感觉到一股柔和暖意在伤口处徘徊，顷刻，怨咒凝成的伤口消失，他错愕抬眸，面前青年勾起唇角透出几分得意。
“我给你驱除了，很厉害吧。”
在这世界呆久了，他都快忘了，他是专门驱鬼除邪的小道士。
闻秋时得意完，又困了。
他眨着眼，恶狠狠揪了下手臂，疼得呜了声，这才打起精神。
这身体衰败速度比他想象的还快，闻秋时已经到了得考虑睡了再也醒不来的地步，他抑制住睡意，对顾末泽道：“我昨夜画了不少符，桌角的符是贾棠的，剩下的都是你的。”
顾末泽看着他，一言不发。
闻秋时继续道：“我可能要不行了，你、你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如何？”
顾末泽：“不行。”
闻秋时原本满是倦意，眼皮垂落，闻言心间一梗，长睫硬生生掀起来了：“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两人坐在床上。
顾末泽将气得要吐血的人抱到怀里，修长的手抚上青年乌发：“抱歉师叔，伏魂珠我要留着。”
闻秋时：“我的遗愿......”
顾末泽低笑：“师叔不会有遗愿之说。”
闻秋时不明其意，正此时，有人敲门，白无商手持一朵瑰丽的七瓣紫花而来，唇角带笑，身后跟着神思不定的北莫莫。
北莫莫觉得不对劲，这紫花与她师父而言比命都重要，怎会拿出来给闻郁哥哥，还有所谓的‘阿爹’是谁，北莫莫困惑极了，但无论白无商出于何种原因，能救闻秋时就是天大好事。
北莫莫摇摇头，将疑虑抛之脑后。
闻秋时以为两人已离去，见到持花而来的白无商，忽地心中一动，有种峰回路转之感。
果不其然。
“此花名曰七生不灭，待你身陨后，不仅可保你神魂不散，还能让你重新寻找新的灵身，”白无商将紫花递给他。
闻秋时瞪大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没急着接，而是望向顾末泽，他眨着眼，拼命抑制昏昏睡意：“你听到了吗？”
顾末泽眉眼含笑，眼神透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听到了。”
闻秋时还想说什么，顾末泽拿过不灭花，在他张嘴的瞬间将花塞入其中，一手捂住，一字一顿道：“白神医，施法吧。”
嘴里的花化作一股微苦的凉意融入心口，刹那间，闻秋时心神一震，眼皮越来越沉。
他抓紧顾末泽的袖口：“你是不是......”
未尽之言留在了喉间，闻秋时听到耳边低语：“别怕师叔，我会很快找到你的......”
闻秋时心道：你让我别怕，为何自己声音在打颤。
顾末泽全身僵硬，紧紧搂着青年的手不住颤抖。
闻秋时头枕着他肩膀，不知是不是因为离得太近，他从顾末泽身上感觉到极致的压抑，随着他意识渐沉，抱着他的少年人心底崩溃呐喊被他听到了，在耳边越发清晰。
好似要被吓疯了。
闻秋时攥着顾末泽袖袍的指尖发白。
我没事，你别怕。
但闻秋时连半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意识的最后，停留在滴落脸颊的一抹冰凉。
符道大比结束不过数日，宁静的清晨，天宗闻长老身殒的消息传出。
霎那间，在整个修真界掀起惊涛骇浪。
与此同时，北域山海相连一带，灵兽乐土，一只浑身雪白，体态微憨的毛绒幼兽抬起小脑袋，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茫然不解地吼了声：“嗷～”

第71章
诸灵大山位于北域,与一望无际的幽星海毗邻，山海相连，组成大陆灵气最充沛之地。
千万年任外界沧海桑田,大山依旧,孕育了无数生灵,乃大陆天灵地宝、灵兽仙草诞生最多之地。
清晨吹着和煦微风,晶莹朝露从叶尖滑落,滴入草丛间幼兽柔软白绒里。
“嗷～”
茫然吼了声,闻秋时抬起雪白爪子，翻转过来,盯着粉粉嫩嫩的梅花垫，默了良久。
合适的灵身？
啊呸！
他就是魂飞魄散,也誓死不做只能嗷嗷呜呜的灵兽！
闻秋时默道了声“可恶”,环顾四周，不知此处是何地,离天宗有多远，只能暂时按捺下回去的心思。
这灵身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兽,饿死在草丛里，此时肚子饿得咕咕叫,当务之急是解决温饱问题。
闻秋时想去寻些吃的，但全身饿得没什么力气,巴掌大的雪白团子摊在草丛间,四肢软得难以起身寻食,就在闻秋时以为还没开始就要结束饿死的时候,一个灵果从树枝坠下，“砰”地砸在他面前。
闻秋时乌黑眼睛亮起，变得敏锐的感官嗅了嗅灵果清香,抬起两只毛绒前爪，按住红彤彤的果子，张嘴咬了一口。
幼兽牙没长齐，他咬了半晌，牙都咬酸了，只吃到葡萄大小的果肉。
窸窣咬动从灌木底下传来，断断续续响了一上午。
临近晌午，一只小脑袋从草内探出，左右张望，入目一片宁静祥和的树林。
闻秋时迈出步伐，到果子树旁用爪子挠了挠，心里暗道：“多谢。”
“不客气。”树枝轻摇。
听到娇羞的声音，闻秋时瞪大乌黑眼睛，一个灵果又落了下来：“我刚睡醒，你是饿了吗？”
闻秋时确定是面前灵树说话，惊诧之际，道：“你知道这是哪吗？”
灵树：“诸灵大山呀。”
闻秋时恍然大悟，此处是灵兽乐土，人迹罕至之地，不是个好消息，这地方太过广袤，以他这模样走个几十年都走不出。
灵树小声道：“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闻秋时坐在树边，抱起灵果，穿过林间的细风将他浑身绒毛吹得微卷：“我想去天宗。”
他死得急，装着一肚子疑惑，尤其是吞下的那朵七生不灭，若真如白无商说得那般厉害，怎会白给他吞下。
还有紧紧抱着他的少年人，颤声说会来找他，可人海茫茫，又无魂铃指引，怎么找得到他。
他要快些回去才行。
灵树生来在此地，不知天宗是何地，想起前不久路过的一群修士：“诸灵大山太大了，你道行低，去哪都是跋山涉水，我听说离这百里外有个舟云谷，里面的千年福灵果熟了，你若是能拿到，以此为报酬请那些人带你回去天宗，或许可行。”
闻秋时心道他这小模样，且不说能不能拿到福灵果，即便拿了也是被杀兽夺宝，谁会理他的请求，眼前这颗大山孕育的灵树当真纯善。
他十分感激灵树告知消息，道了谢后朝舟云谷前行。
千年灵果足以在修真界掀起风浪，令各路修士趋之若鹜，若遇到哪个熟人，或是顾末泽来了，再好不过。
百里之地，闻秋时走了好几日。
在此其间，外界关于他身陨的消息仍未退去热度。
*
药灵谷。
北莫莫跪在一座衣冠冢前，听完身旁之人一席话，脸色惨白：“师父，你在说什么？！”
白无商抚着墓碑，淡笑道：“莫儿，这是天大的好事，你阿爹的罪孽世间没几人能承担得起，一般人在瞬间便会遭邪灵反噬，不得好死，没有半点成功的可能，但那天宗弟子的命格极强，甚至没受到多大影响，他是天生的邪恶，迟早会凝聚更大的业障，我只算是推波助澜罢了。”
北莫莫颤声：“即便如此，师父你也不该......”
白无商：“放肆！”
他厉喝过后，大抵觉得吓坏了女孩，语气又软了些：“莫儿，只要为你阿爹高兴就好，你不知七生不灭花从何而来，有多大用处，那是汲取了一颗至善之心开出的不灭花，毁了你阿爹一生的鬼东西！我如今只不过让顾末泽代你阿爹承担罪孽，便将不灭花给了他，他该一千个一万个感恩戴德才对！”
北莫莫摇头，欲说些什么，白无商按住她削肩：“如今你阿爹罪孽已除，我在世间便只剩一个念想了，就是你。”
北莫莫愣了下，白无商朝她温柔地笑笑：“你在娘胎便受过重伤，险些成了死胎，是吸食你阿爹毒血才活了下来，你从小体内就有许多毒，以致于在外漂泊数十年仍是豆蔻年华的模样。这些年，我将你体内的毒除得一干二净，终于让你长得大姑娘了。莫儿，你可还有什么心愿？”
北莫莫眼神微变，踌躇片刻，露出羞涩表情：“师父，我喜欢闻郁哥哥，现在他灵身不知在何处，徒儿想见他，你能帮我比其他人先找到他吗？”
这个其他人，自然指的是顾末泽。
白无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见女孩羞红脸，左手一翻，一株灵草浮现在手中：“这不难，此乃常伴不灭花的引路草，能感应到不灭花的方位，你拿着去寻闻郁，能快那天宗弟子几十年。落难之时，有莫儿这般红颜知己在身旁，你那闻郁哥哥就是块石头都能开花！”
北莫莫盯着引路草，欢喜接过：“徒儿多谢师父。”
白无商满意地点点头：“去吧，我再与你阿爹说会话。”
北莫莫起身离去，出了药灵谷，眸光微转，小心捧着引路草扭身便赶往天宗。
*
诸灵大山，舟云谷。
一棵参天大树屹立在谷内，盘根错节，枝叶繁茂，树冠间坠着一颗金光闪闪的千年灵果。
果熟落地之时，蛰伏暗处的众多身影涌出，不远万里赶来的修士以及诸灵山土生土长的灵兽陷入混战。
冷月下，刀光剑影，利爪尖齿，厮杀得热火朝天。
闻秋时躲在树洞里，一双乌黑眼睛远远望着身影交错的修士，没见到半个熟人，黑暗中，他幽叹口气，目光跟随不断换人夺得的福灵果，这果子与他无用，千年灵气多半会将幼兽的身体撑爆。
闻秋时打算留在最后，待尘埃落定人都散了的时候，悄然出击，在地上捡些有用的法器，若是有千里符便再好不过了。
以兽爪画出的符无用，他现在就是个任人宰割的小灵兽。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闻秋时等待之余，一抹刀光袭来，将他藏身的枯树拦腰斩断。
雪白小兽捂住脑袋卧倒，半晌，才抬起头。
混战已近尾声，此时夺得福灵果的是个人高马大的修士，手持大刀，修为堪比一方之主，他留在最后，然而准备离去之时，谷间传来一声狐鸣。
月色下，一只银色九尾狐出现。
那修士见摇动的九条尾巴，脸色一变，默念法术准备离去，九尾狐瞬至，使出魅境让修士微微一怔，趁此机会一爪穿心。
福灵果从修士手中落下，在地面滚了滚，停在半截枯树前。
“我美么，”
九尾狐胜卷在握地摇了摇身后尾巴，笑眯眯地问修士。
在它身后，一只毛绒绒小爪子探出，悄无声息刨了刨，金光闪闪的福灵果滚入树洞，随后，一个银白果子被抛了出来。
九尾狐解决了人，回头捡果子，疑惑的“嗯”了声，捡了起来。
莫非福灵果灵气散去，褪成白色，它立即张嘴咬了口，心道得快些吃。
“真甜，有个福果，我应当就能修成人形了，嘻嘻。”九尾狐将果核收了起来，准备找个地方应对体内即将膨胀的法力，迈出谷后不久，它逐渐察觉不对劲，吃了千年灵果，体内竟然好似无事发生。
九尾狐眉头一皱，赶回舟云谷。
九尾狐离去后，闻秋时叼起福灵果撒腿就跑。
送到嘴边的宝物不要，天理难容。
一只立在树枝上的乌鸦睁着血眸，一眨不眨看着他，展翅紧跟其后。
九尾狐到枯树边嗅了嗅，发现洞内一股弱小的灵兽气息后，冷哼了声，亮出森森利爪，寻着气息追去。
闻秋时哪里跑得过拥有数百年道行的狐狸，不到片刻便被捉住了：“竟然是个小兽，嘻嘻，落到我手上，吃了福果便拿你开荤！”
巴掌大的幼兽一屁股蹲坐地上，面对伸来的利爪，正准备吞下福果富贵险中求，一道黑影从身后掠过。
刹那间，闻秋时眼前血光四溅。
他睁大眼睛，看到一条血淋淋的狐尾被个小身影握着。
小身影背对着他，只有六七岁的模样，扎着乌黑丸子头，身着黑衣，脚踏小黑靴，从背后看，全身上下除了肌肤是白的，全是能融入夜色的黑。
“杀了你哦。”
小孩嗓音稚嫩，听起来尤为天真可爱。
但若是看到他手中从狐狸身上硬扯下的尾巴，流着鲜血，顿时令人胆寒。
九尾妖狐正面对着他，见到一双血红妖眸，吓得心惊肉跳，连断尾之仇都顾不得了，慌忙逃窜。这小不点身上的妖气竟然比它还强，至少千年道行，诸灵大山何时又冒出这样一个小怪物！
待九尾狐逃走，黑衣小朋友将狐尾巴上的血擦了擦，转过身，露出一张表情冷漠的小脸，若非红色眼眸，谁都不会相信这小孩是能击退九尾的大妖。
他上前将狐尾围在小白兽身边，冷酷模样消失，红着脸蛋，磕磕绊绊道：“夜、夜里冷，暖......”
闻秋时盯着小孩的眼睛，脑海闪过几个画面，突然疼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道：“我叫闻、古古。”
闻秋时愣在原地，闻古古说完，忽然消失在原地，若非围着他的狐尾还在，闻秋时险些以为是场梦。
闻秋时裹着狐尾一夜未眠。
天未亮，他在舟云谷附近找到棵树，在树边松软之地刨了个小坑，将福灵果埋了进去，随后叼起四周散落的枝叶，在树边搭了个容身的小窝。
他想等等，看闻古古会不会再来。
与此同时，离此地不远处，一圈火焰将一群前来历练的仙门弟子围在里面。
尚显青稚的少年少女们，吓得脸色大变，抄起法器缩成一团。
“都说了不要来诸灵大山历练！近日不太平，有口吐火焰的吃人妖兽！会先把人圈起来，然后挑顺眼的人吃！”
“啊啊啊啊，救命啊！”
一群人喊得撕心裂肺，不到一会，火焰散去。
众人面面相觑，忙不迭地逃跑。
“主人，还是没有您要寻的人吗？”一个披着火红头发的小孩板着脸，看向倚着树的修长身影。
“没有，”
年轻男子手持一缕引路草，眼眸如死水般沉寂。
他直起身，继续朝北走。
顾末泽几日前便来到诸灵大山，闻秋时身上有他的魂印，能感觉到在这方向，北莫莫给的引路草又缩小了范围，但诸灵大山实在太大了，且他不能放过每一个出现在视线中的人，于是迟迟没寻到。
已有千年道行的毕方化作人形，在后面亦步亦趋跟着。
及至晌午，烈日炎炎，顾末泽从舟云谷出来，手上满是翻找尸体时沾染的血，不远处传来溪水流动的哗哗声。
他走到溪边，蹲身将手放入溪中。
污血很快被清澈见底的溪水冲走，顺指缝远去，顾末泽盯着水面倒影，浸在溪中的手握紧成拳。
这时，一小簇雪白绒毛在水面浮动，从他眼皮底下划走。
数步之遥，快被浑身软毛热晕的闻秋时，四仰八叉摊在溪边，后面两只毛绒小足浸在冰凉水流，蹬了蹬，拨起点点水花。
“嗷～”
他枕着野草，喟叹了声。
溪边深草间，一双冰冷竖瞳盯着他，隐藏在暗处的蛇头悄无声息朝幼兽探去。
冥冥之中，闻秋时察觉哪里不对，斜过脑袋一看，一张血盆大口朝他咬来：“？！”
扑通！
水花四溅。
顾末泽任溪水将血迹冲洗干净，浸在水里的手正打算抬起，一个随波逐流的软白团子，轻轻撞在他掌心。
“嗷呜～”救命啊。

第72章
顾末泽垂着眼,手心贴着一个软乎乎的白团，雪色绒毛被溪水浸湿，落水落得急,一双眼紧闭,灵兽的小身躯本能蜷缩,靠着他手掌颤抖。
毒蛇半身潜在水里,看到溪边身影,迟疑地缩回脑袋,准备放弃到嘴的猎物。
这时，它看到那人类面无表情抽回手,让小兽顺溪水继续往下流，毒蛇当即欣喜若狂地游追了去。
闻秋时抵抗不了溪流的冲力,落水被哗啦啦冲走,呛了好几口，隐约间感觉撞到了什么东西,一道目光扫了来，未等他缓口气睁眼,身后一空，他又咕噜噜顺水流去。
顾末泽用丝帕擦手,神情淡漠。
雪白灵兽在水里翻滚，四只柔软小爪扑腾地越发无力,眼瞧即便被追来的毒蛇咬中,小孩的手探出水中,一手抓蛇一手拎起他。
毕方披着火红头发,张开嘴，打算将捏死的毒蛇吃掉，但瞅了眼转身离去的身影,思及堂堂神鸟吃小蛇，担心在主人面前掉了神兽颜面，于是将死去的毒蛇扔回溪中。
他视线落在浑身湿漉漉的小灵兽。
太弱太小了，让这般小灵兽死在他手中，对他而言是种耻辱。
毕方虽有千年道行，但按族类年岁，还是个小孩，但他端着前辈姿态，扬起稚气嗓音：“你是哪族的，诸灵大山怎会有你这般弱小的灵兽，竟然险些被一条未开灵智的蛇吃掉，说出去，你整个族都为会以你为耻的。”
闻秋时浸水后整个身子沉重极了，撑起四只短腿站起，小脑袋晃动甩了甩水，听到前方一副教训的语气，抬起乌黑眼睛，看到个红发小孩，眉心印着火红妖纹。
他察觉还有另个人存在，眸光流转，落在远去的身影。
“——？！”
闻秋时撒腿就追了去。
顾末泽脚步很快，好在闻秋时有四条路，发力奔跑，“嗖——”地超过他，一个急转甩水，干净利落停在他前方。
“嗷呜～”
顾末泽停下脚步。
一只毛绒绒的雪白灵兽拦在前方，短小尾巴摇了下，乌黑眼睛盯着他，似乎高兴极了，不住嗷嗷呜呜。
闻秋时盯着熟悉至极的脸庞，兴奋地准备扑过去，下一刻，被年轻男子冷漠沉寂的眼眸钉在原地。
顾末泽眼神冰冷，一脸漠然，是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的模样。
闻秋时看得心头一惊，愣了愣，直到顾末泽绕过他离开，才恍然惊醒，他如今变成个小灵兽，哪里认得出。
他一扭头，追了上去。
身子一跃，从后面扒上顾末泽外袍，坠在他衣摆一摇一晃。
毕方倒吸口凉气，一脸不可思议。
他要收回之前的话，好凶猛的小兽！虽然弱得不行，但这敢扒拉主人的勇气简直是灵兽界的楷模！
顾末泽驻足，低头朝右下方的挂件望去。
一个白绒绒的东西。
小脑袋抬起，睁着乌润眼睛看他，张嘴露出没长齐的幼牙，带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奶音吼了声：“嗷～”
顾末泽不假思索地拂袖，宛如掸灰尘般将衣摆上的灵兽挥开，手持一缕引路草，继续朝前走去。
毕方道：“主人，它似乎有话要说。”
顾末泽头也不回离开：“我没空听。”
闻秋时一屁股蹲坐草地上，爪子里空落落的，扭头瞧极快拉开距离的身影，边道“可恶”边锲而不舍追上去。
这时，一柄匕首斜插在他脚边。
若火匕半边散出的灼热将他兽爪上的小簇绒毛烧黑，漫出焦味，顾末泽发出无声警告。
闻秋时咬牙切齿地“嗷！”了声。
*
顾末泽又寻了一下午，依旧一无所获，傍晚时候，他闭目感受存在越发薄弱的魂印，睁眼盯着引路草，再次确定闻秋时在诸灵大山后，放下灵草，盘膝而坐，调动体内灵力。
闻秋时一路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他，见人停下，这才气喘吁吁摊倒在地，仰面朝天，望着天边余晖散落。
这笨蛋。
马不停蹄地到处找他，又认不出近在咫尺的人......不，是兽。
被若火警告后，闻秋时担心一命呜呼，不敢轻易靠近，只能远远跟着，打算找准时机让顾末泽意识到眼前的灵兽是谁。
林间清新的风吹过，带来凉意，闻秋时枕着小草，静静享受了会儿。
休息够了，他毛绒小足在地面蹬了蹬，准备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四周灵气骤紧，闻秋时发现天空出现一层望不到边的结界，其上符纹闪烁。
闻秋时：“？”
他坐起身，听到四周灵物发出惊慌失措的交谈声。
“关起来了，我们都被关起来了！”
“好可怕呀！”
“呜呜，从来没见过这般蛮不讲理的人，竟然把大山变成牢笼！”
闻秋时忽然明白什么，仰天看结界，又望了望盘膝而坐的身影，目瞪口呆。
顾末泽竟然用结界将整个诸灵大山罩住了，无人能进入，亦无人能出，且不说这得耗费多少灵力，此举......是人干的事？！
“嗷呜～”
你看看我啊小师侄！
毕方察觉笼罩大山的结界，想起曾起过的反抗之心，后怕地捂住脑袋。
主人到底是什么人，这浩瀚如星海的灵力，是人力能实现的么，太骇人听闻了！
顾末泽封锁大山，第一次用出体内大半灵力，脸色微白，伏魂珠趁机兴风作浪，试图挣脱束缚。
与此同时，在他身后跟了一下午的小东西“嗷”了声，又作靠近。
顾末泽虽压制下伏魂珠，但多少受了点影响，心底涌出杀欲，他皱紧眉头，回头睁着一双血眸，冷喝：“别过来！”
小灵兽浑身一抖，似乎被吓到了，原地卧在草地上：“嗷～”
闻秋时瞅了眼便知顾末泽是何情况，见状尽力缩小存在感，就地趴下，准备等顾末泽心境恢复如常，不曾想这一倒，他浸在落日余晖里，四只小爪懒洋洋伸展开来，嗅着青草香，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围半点人影都没有。
好在如今嗅觉灵敏，寻着气息追了去。
小半时辰后，闻秋时嗅到空中一抹血腥味，疑惑地眨眨眼，疾奔赶到。
顾末泽受伤了。
半柱香前，他遇到一群修士，将所有人困住寻闻秋时身影，没找到人后准备离开，这群修士看中若火匕，欲杀人夺宝。
顾末泽虽耗费大量灵力用于支撑结界，这些人依旧不是他的对手，但解决最后一人时，顾末泽手背泛疼，邪灵怨念冒了出来，他恍然间看到炼狱般的场景。
失神之际，修士殊死一搏的剑光袭来，顾末泽未及时避开，剑刃没入左肩，鲜血顺伤口溢出。
顾末泽皱眉将人杀了，将剑拔出时，残余的剑气竟又划破手掌。
血光四溅。
放在往日，他是绝不可能受伤的。
顾末泽隐约察觉与所谓的业障有关，撕下衣布，将伤口缠绕起来。
夜色微凉，毕方吐了口火，枯木燃起的火光照亮四方。
顾末泽席地而坐，受伤休整的时候，拿出血色铃铛，一根根长睫低低垂着，眸光落在魂铃上。
这时，逐渐眼熟的小灵兽又闯入在他视线，乌黑眼睛老远瞧见他，似乎发现他受伤了。
夜色中，雪色小身影朝他奔来。
忘了白日的警告。
顾末泽再次掷出若火匕，这次幼兽顿了下，绕过匕首，越过了他划出的安全距离。
顾末泽眉头微蹙，稍有些灵智的东西对他都避之不及，这弱小到可怜的灵兽不仅不怕他，还跟了一天。
如今，连他的警告都不顾了。
闻秋时脚踩落叶，一路伴着窸窣声响靠近。
顾末泽盯着他，最终没用灵力挥开，火光给闻秋时浑身绒毛镀了层金边。
软白小身子凑到顾末泽受伤的手边，用肉滚滚的爪垫拍了拍。
力道极轻，柔软绒毛在顾末泽指间蹭动。
闻秋时抬起乌黑眼睛：“嗷嗷呜～”快点认出我。
顾末泽与他对视，莫名心软了下，收回手，扭头看向毕方：“它什么意思？”
毕方化形说人语后，除了本族语言，早忘了其他兽语，这小不点说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明白，闻言略一思忖，道：“主人，他一定是想认你做主人，求你庇护。”
闻秋时懵了。
谁要认顾末泽做主人？莫要胡言！
顾末泽狭长的眼眸微眯，受伤的手一拨，将体态微憨的灵兽往外推。
若讨要些食物还可，想粘上他不行。
他要寻师叔，没时间照顾一个弱小的灵兽，毕方若非有用，都不会留着。
顾末泽力道不重，闻秋时还是被推倒了，圆滚身子在地面翻了圈，雪白绒毛沾了点灰。
他长叹口气，重新起身后，走到另一边，用脑袋使劲拱了拱顾末泽的手，随后仰头看着人：“呜嗷嗷～”
顾末泽手背被绒毛包裹，察觉到灵兽急切地想表达什么，眉梢微动：“你们灵兽这是什么意思？”
毕方略一思忖，道：“这般羸弱的灵兽探出脑袋，都是想得到爱抚，他多半想主人摸摸头。”
顾末泽心道无聊。
他打算将灵兽扔走，但伸出手的刹那，与匆忙“嗷嗷”解释的闻秋时对视一眼，盯着乌润眼睛，顾末泽鬼使神差地展开手，挼了把毛绒小脑袋，随后拍了拍软白身子，末了薄唇冷抿：“摸完了，你可以走了。”
闻秋时浑身绒毛在他掌中凌乱：“......”
闻秋时要理顺一身毛太难了，他不愿舔，只能在溪边沾点水，随后趁着湿润在草地打滚，树边蹭动，才能勉强顺毛。
此时猝不及防被弄乱，他带着十足恼意抬起爪子，狠狠拍上顾末泽的手，张嘴发出恶兽咆哮：“嗷呜～”
小灵兽张大嘴，撒娇似地“嗷”了声。
毕方见状，恍然大悟：“主人，他不止想被摸头，还想舔你。”
顾末泽皱眉，心道得寸进尺。
对于这般无聊可笑的要求，他是不可能......
顾末泽垂眸，看到莫名顺眼的小兽睁着乌润眼眸，眼巴巴看着他，竟迟疑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少年人冷着脸伸出手，修长有力的手指递到小灵兽面前，恩赏似的道：“舔吧。”
闻秋时张嘴就对着他指尖咬了下去。
我舔你大爷！

第73章
顾末泽指尖被咬,颇感意外地挑了下眉。
咬他的灵兽诞生不足十日，牙未长齐，铆足力气啃咬半晌,犹如给他挠痒痒般,连皮都没破。
顾末泽看着两只毛绒小爪抱着他手指,不住啃咬的幼兽。
食指被温热气息包裹,带着湿意,让他想起曾被师叔含住手指的场景,微微失神。
闻秋时知道灵身力气小，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咬了半晌，仍未尝到血腥味,倒是幼牙酸了起来。
他松开按住顾末泽手的爪子,放弃咬人后，脑袋偏向左边,沮丧地叹了口气。
顾末泽拿出锦帕，将湿润指尖擦了好几遍,神情复杂。
他走火入魔了么，竟然从这像小狗一样咬人的东西身上,捕捉到师叔的影子。
一人一兽身旁，火堆里噼里啪啦冒出星花。
闻秋时叹完气,瞥见一截烧断的枯枝,凑到火边用嘴叼起,随后回到空地上,用烧焦的一端在地上划了起来。
写个‘师叔’，顾末泽总能明白。
歪歪扭扭的一撇出现，毕方好奇地探来视线,正打算说话，脸色一变：“主人，离此地二十里有人出现！”
顾末泽扔掉锦帕：“走。”
“！”
闻秋时吐出枯枝，来不及吼上一声，顾末泽身影消失不见。
毕方慢一步，小心瞅了眼主人消失的方向，扯下一根火红头发，绑在闻秋时短腿上：“你太弱了，给你沾点大妖气息，就没有小妖敢吃你了。”
话落，毕方匆匆离去。
火堆旁，瞬间只剩闻秋时一人。
冷风扫落叶，闻秋时打了个喷嚏，咬断一根狗尾草，含着草根磨牙。
他平复完无言的心情，肚子咕噜叫了声，打算找些吃的再追去。
这时，一只从黑暗里飞出的小乌鸦停在他面前，收起泛着绿光的翅膀，嘴里叼着一串葡萄。
小乌鸦低头，将葡萄放在地上，随后抬起红眸，展开漆黑翅膀准备离去。
但不经意，它发现闻秋时腿上绑着的火红发丝，脑袋向左歪了歪，又向右歪了歪，随后意识到什么后，浑身一震。
它身影一闪，化作昨天夜里吓退九尾狐的小孩。
黑色的丸子头在空中摇摆，闻古古盯着火发，稚气十足的脸蛋一阵青一阵红，片刻，对着闻秋时露出委屈表情。
闻秋时“嗷”了声问他。
古古不说话，好似一下哑巴了，默默瘪着嘴，蹲身剥葡萄喂到他嘴边。
顾末泽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场景，一个小孩蹲在火边，将晶莹剔透的葡萄喂给灵兽，那灵兽吃得极香，身后小尾巴轻轻摇动。
顾末泽顿在原地，眼神晦暗不明。
闻秋时若有所感地扭过头，发现顾末泽和红发妖兽回来了，乌润眼眸瞬亮。
竟然回来寻他，莫非认出他了。
闻古古察觉他欣喜的心情，侧眸一瞥，注意到火红头发的毕方。
一道黑影从闻秋时身旁掠过，气氛一凝，空中弥漫出肃杀之意。
“砰——”
两个差不多高的小孩突然打了起来，整片山林颤动，硝烟满天。
闻秋时差点被掀起的厉风吹飞，爪子紧紧抓着地面，半空两个搏斗的身影宛如刀剑交锋，铮锵声不断，火花四溅，险些波及到他。
怎么打起来了。
古古打得过的吗？
闻秋时担忧之际，周围被罩了个结界，如刀般刮在身上的厉风被隔绝在外。
他扭过头，看向坐在树下的人。
顾末泽肩处伤口未作处理，衣袍染红，衬得脸颊苍白，闻秋时有意过去，保护他的结界同时阻拦了他，他用爪子拍了拍结界，嗷了声，示意倚树身影给他打开。
顾末泽没有动作。
他睁着狭长幽邃的眼眸，一动不动看着结界里的小灵兽，好似要将对方看出花来。
二十里外结伴而行的一群人修士，没有师叔。
他失望之余，不知为何，想到这只雪绒绒的幼兽，鬼使神差回来了。
那双乌润眼眸盯看他的模样，让顾末泽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握紧了。
他是不是疯了。
竟然冒出这灵兽是师叔的想法。
师叔怎么会......又要他摸头，又想舔他手......
顾末泽连续几日昼夜不息，精神已十分疲倦，不久前受了伤，雪上加霜，不得不闭眼休息片刻。
夜空下起细雨。
两只妖兽还在厮杀，一时半会难以分出胜负。
笼罩在闻秋时身旁的结界消失，他叼起烧到一半的枯枝，来回折腾，耗费极大的力气终于写完一个歪歪扭扭的‘师’字。
夜雨渐大，篝火熄灭。
闻秋时没时间继续写‘叔’，走到倚树而坐的顾末泽身旁，拍了拍他垂在地面的手，想叫醒人。
顾末泽没有反应。
闻秋时歪了下头，察觉些许不对，放在顾末泽手背上的爪垫，感觉到比雨意还凉的冷意。
闻秋时仰起头，眸中映入苍白脸色。
顾末泽额头冒出冷汗，眉头紧皱，被困在尸山血海的梦魇里出不来，在里面沉浮挣扎。
怎么都寻不到出路时，耳边传来“嗷呜”的声音。
察觉到怀里的些许动静，顾末泽长睫抖了下，下颌触碰到一抹柔软，修长的脖颈变得有些重，好似坠了什么东西，接着脸颊被肉感十足的东西拍了拍。
顾末泽掀起沉甸甸的眼皮，半梦半醒间，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出现在视线中。
带着宛如暖阳的气息，蹭了蹭他脸颊：“嗷呜～”
顾末泽微怔，一手托起艰难挂在他身上，努力唤醒他的灵兽，忽地意识到什么，屏住呼吸，另手按在小灵兽后颈部位，催动魂印出现。
下一刻。
那雪白绒毛间，散出点点色彩。
半边妖异血色，半边青色莲花的魂印出现。
*
药灵谷。
夜黑风高，白无商深夜无眠，孤身至一座衣冠冢前，伸手抚上墓碑，细细地拂去每寸尘埃。
“紫修......”
自林间吹来的狂风吹走了他叹息般的轻唤。
乌云散去，一抹冷月洒下，笼罩着衣冠冢旁的树林，树影横斜间，忽地闪过一抹紫色。
白无商余光注意到，脑海中轰得一声，不及思考，身体已追了上去。
“紫修！”
他身影转瞬而至，落在那人身后，手掌探去。
“师兄......”青年蓦然回首，音容依旧。
白无商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缩，翕动的嘴唇尚未发出声音，紫衣青年一只手穿过他胸口，脸上挂着他熟悉至极的笑吟。
啪啪的鼓掌声从身后传来：“白神医，别来无恙。”
带着黑色面具的男子缓步走出，手掌一挥，紫衣人褪去鲜活变成一个泥偶，白无商脸色煞白，不顾溃烂的伤口，急得去触碰泥人：“紫修！”
泥偶被他触碰的刹那，变成一摊烂泥。
白无商从一场美梦中苏醒，重新面对冰冷冷的现实，他吞了口丹药，捂着胸口：“你是何人？紫修......”
“我是曾经找你的求药人，”面具男子瞥了眼他空落腰间，“白无商，那紫色的花去哪了。”
白无商眉头一皱，被泥偶中伤的伤口在愈合，但整个人动弹不得了，听到问话不由自主说出口：“与顾末泽做了交易，他替紫修背负业障，我用不灭花救他师叔闻秋时。”
面具人意外地“嗯”了声：“原来那花叫不灭，想不到不仅能保护你，还有此功效，当年为何不告诉我，区区业障，我亦能担负。”
白无商：“谬言，世间少有人能担负，否则，我不会等这么多年。”
“可我觉得我可以，”
男子低笑，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让白无商脸色瞬变的脸。
“你不是死了吗？！”
“从地狱里又爬出来了，”那人云淡风轻说着，手负背后，“回答我的问题，“
白无商不受控制道：“因为你是紫修的罪孽之一。”
男子眯眼，恍然大悟，接着道：“说说不灭花，怎么个救法。”
白无商：“七生不灭花，可承载人的神魂寻找合适的灵身，七次机会，只要一次能成功，便能达到不死不灭的境界。”
男子把玩着手中面具，轻飘飘道：“若七次都没成功呢。”
白无商：“不存于世。”
“我觉得不够，”男子将面具重新戴在脸上，低沉嗓音带着点笑，“白神医，想想办法吧，不然没了不灭花，我是可以将你千刀万剐的。业障已消，你却还苟活着，我想来想去，你在等紫修转世吧。”
他掐住白无商脖子：“把千古仙境的秘密，都告诉我。”
*
诸灵大山上空，雨势渐息，笼罩大山的结界消失。
一颗参天大树下，火堆在深夜散出暖意，浑身雪白绒毛的灵兽蹲坐在地，怀里抱着只小乌鸦，一旁顾末泽将披着火红头发的毕方绑在树干上。
毕方满是委屈。顾末泽转过身，看到蹲在那宛如雪团子般的灵兽，默了瞬，道：“师叔喜欢这灵身吗？”
闻秋时使劲摇头，眨巴着乌润眼眸：“嗷呜。”
这灵身，不要也罢！
轻轻一声“嗷呜”，能将人心口叫软。
顾末泽薄唇紧抿，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回味起之前托着那软白身影的感觉。
小小一团，摊开只有巴掌大小，绒毛软软的，摸起来十分舒服。
竟然是师叔......
顾末泽怎么都没想到，与闻秋时契合的灵身会是只小灵兽。
难怪他看不到神魂。
“师叔若不喜欢，还有更改的机会，只是......”七次入灵身的机会，相当于七条命，用一次少一次。
闻秋时知晓机会难得，所以虽不满这灵身，但没想过一命呜呼。
这次是灵兽，下次不知是什么东西，若不珍惜眼下，待七次都失败了，岂不惨绝人寰。
思及此，闻秋时想问神医为何会把不灭花给他，可惜开口只能发出“嗷呜”，顾末泽听不明白，他低头瞅了瞅古鸦，想让闻古古当传话筒，但闻古古突然道：“来了，我得去引路，阿啾～”
话落，古鸦展翅飞走，闻秋时怀里一空。
顾末泽靠近：“这是师叔的灵兽吗？”
闻秋时点头，随后用爪子挠了下顾末泽衣摆：“嗷呜～”
跟我去一个地方。
舟云谷外，顾末泽立在一棵树下，看闻秋时忙忙碌碌，将搭建的小窝拆开，随后用两只毛绒爪子不停扒土。
片刻，一个金灿灿的福灵果被闻秋时刨出坑。
他短小的尾巴摇了下，带着几分得意仰起脑袋：“嗷呜～”
千年灵果，厉害吧。
顾末泽心神微动，身侧的手抬起又垂下，脸上带着几分迟疑。
师叔怎么仰起脑袋了，是、是要他抚摸么.......
毕方看着灵果瞪大眼睛，嗦了嗦口水。
蕴含千年的灵气，他若是吃了，就能把莫名其妙来打他的乌鸦打趴下了：“你吃不了，留着浪费，可以给我......”
毕方话未说完，一道冷眸扫来。
他缩了缩脖子，顿时只想找个黑暗的角落藏起来增加安全感。
顾末泽收回视线，打算弄清闻秋时是何灵兽，若是厉害些的，他可以用灵力助其消化灵果。
“他来了，阿啾。”古鸦去而复返。
闻古古落地化为人形，红眸看到福灵果，蹲下.身，将果子往闻秋时嘴边推：“吃，可以吃，阿啾。”
咔嚓咔嚓！
在毕方垂涎欲滴的模样下，闻秋时把福灵果吃了。
周围寂静了会儿，他动了动小身躯，没有任何吃撑吃涨的感觉，只是后背有些痒。
顾末泽指尖落在他额头，用灵力窥探一二，意识到些许异样。
如此浓郁的灵气，即便是他吃了，体内也会有所动静，但落入闻秋时腹中，竟如石沉大海，了无音信。
就在顾末泽困惑之际，身旁的幼兽突然靠了来，在他脚边软软地蹭动起来，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闻秋时后背太痒了。
他的爪子够不着挠痒，附近没有石头给他蹭，只好就近靠着顾末泽挨蹭，但痒意没有丝毫减轻，他难受地摇摇小脑袋：“嗷呜～”
顾末泽见不断在他脚踝蹭动的灵兽，若有所思地伸出手，落在闻秋时后背，修长的手指深入雪白毛绒里，挠了挠。
闻秋时立马停止动作，从善如流摊在地上，四只小爪子舒舒服服伸展开，享受地“嗷呜”了声。
顾末泽心灵神会，又给他挠了挠痒痒。
下一秒，一双金色小翅膀，从幼兽白绒绒的后背长了出来，耀眼夺目。
闻秋时若有所感地回头。
“？！”
这是什么，害怕。

第74章
夜深人静时,一股清圣之气冲天而起，自诸灵大山舟云谷周围扩散，引得八方震动。
扑哧扑哧。
金色小翅膀扇起,托起宛如雪团的灵兽,缓缓飞了起来。
离地半丈距离的时候,闻秋时面对高度头晕目眩,自然垂着的四肢发软,挥动的小翅膀不知不觉失了力。
啪哒。
起飞失败。
顾末泽修长的手接住坠下的灵兽,掌中软绵绵的身子不住颤抖，浑身绒毛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缩成一团。
觉得无颜见人，闻秋时脑袋往他掌心埋了埋,带着几分沮丧轻吼了声：“嗷～”
一看到悬空地面,全身就发软，背上长出翅膀都救不了他。
顾末泽闭着眼夸：“师叔羽翼未丰,已飞得极高。”
闻秋时有气无力地“嗷”了声，软白肚子贴着温热掌心,小身影摊在顾末泽手中，休息了会儿,待重新恢复力气，站起身,抖了抖松软的绒毛。
他跃到地面,旁侧闻古古展开散着绿光的翅膀,给他演示似的,从地面飞起，盘旋一圈又落下。
闻秋时抬起爪子，摸了摸顺势低下头的乌鸦：“嗷。”
不是不会,是怕高翅膀软。
古古不甚理解地偏了偏脑袋，随后轻声道：“要走了。”
闻秋时看着他消失在视线，如昨夜一般。
待古古消失不见后，毕方嘀咕道：“到底何方神圣，本体不过是只鸦，竟然这般能打。”
他是毕方一族，神鸟后裔，天然与大陆那些灵兽妖兽有区别，不仅化形所需的时间短，且能横扫一大片比他道行还高的妖兽，但与他打架的乌鸦是什么回事，一个小妖兽竟然骑在他这只神鸟的头上了。
着实恼人。
毕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察觉一缕目光，察觉到驱赶之意，有些懵：“主人不找了吗？”
顾末泽拿起紫莹莹的葡萄，剥起皮来：“找到了。”
毕方左顾右盼，最后视线落在吃着葡萄，尾巴微摇的灵兽身上。
他有些难过，这家伙身上气息很好闻，尤其是新长出的翅膀，挥动的时候四周灵气都在打转。
毕方本打算将看中眼的灵兽带走，养在身边，眼下无望，只好沮丧地走了。
闻秋时侧头，瞧孤零零消失在树影的小孩：“嗷？”
顾末泽掰正他的脑袋：“师叔吃饱了么。”
闻秋时点头，用爪子拍了拍他手背。
顾末泽勾唇：“师叔想去哪？”
外界闻秋时身殒的消息传遍，无人知晓他变成诸灵大山的一只灵兽，从此天高海阔，到哪去都行。
闻秋时抖了抖，收起翅膀。
这灵身比想象中好些，千年灵果都能消化，他打算寻些天灵地宝，勤加修行，早日化形成人。
只不过，若是要个几百年......
闻秋时睁着乌润眼眸，恨不得立马找些灵物来吃，赶快长大，但瞅见顾末泽眉间淡淡倦意，脑袋歪了歪，轻搭在他手背，闭目：“嗷呜。”
睡觉睡觉。
顾末泽看明白了，在周围布下结界，取出狐裘铺在地面，将闻秋时放了上去。
他本打算到树上休息，思及闻秋时怕高，便天为被地为床躺在地上，随后侧过身，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正在调整睡姿的灵兽捞到怀里。
闻秋时身子滚了圈，转动脑袋，柔绒在他下颌蹭动。
“嗷呜。”
轻轻一声兽鸣响起。
头顶传来均匀呼吸，估计人睡着了，闻秋时不安扭动的力道渐没，带着暖呼呼的温度，小脑袋往顾末泽颈窝埋了埋，爪子松松抓在他衣襟。
结界外，不知何处出现在身影，伫立良久。
清澈如洗的眼眸望着夜色里，依偎在少年人身边安然阖眼的灵兽，唇角紧抿。
楚柏月脸上欣喜逐渐淡去，神情复杂，盯看了许久，拂袖离去。
好似从未来过一般。
一夜过去，万千目光聚集诸灵大山，大街小巷皆纷纷议论。
“昨夜北域涌起的清圣之气，据说是圣兽出世！”
“圣兽？这是什么？”
“我也闻所未闻，只是听说的，金羽圣兽，兽核炼制丹药，能让人修为大增！”
“我也听说了，不过我听的是与圣兽结契，能与天地齐寿！”
此言一出，众人屏住呼吸，各个激动的脸红脖子粗。
这片大陆有灵气存在，无论人妖，皆可肆意修行，寿命会随着修为提升而延长，但修为达到顶峰，即便是有排山倒海之力的大能者，最多不过千年，终会化作一抔黃土。
从古至今，虽有得道飞升的说法，但无人成功过。
修道之人哪里甘心修行到尽头，仍如凡夫俗子般，逃不过生老病死的束缚，于是想尽办法延长岁月。
其中一个法子便是与灵兽定契。
可惜寻常灵兽比修道之士好不了多少，厉害些的妖兽，且不提愿不愿意与人定契，他们到了一定时候，会不可避免地遭到天劫，在天劫中命丧黄泉，无一例外。
届时与之结契的修士，将受牵连一起身殒，故而，世间与灵兽结契者少之又少。
眼下突然出现一只圣兽，拥有它就能与天地齐寿，谁不为之心动。
一时间，关于圣兽的消息不知从何而来，不知真假，却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修真界，各地抓捕灵兽用的金丝网，诱食器等尽数告罄，前往诸灵大山的修士络绎不绝。
而此时，身在大山内的闻秋时，对于浩浩荡荡赶来捉捕他的修士大军一无所知。
晴空万里，闻秋时蹲在一个石潭边。
潭水清澈见底，不知名的鱼儿在里面游动。
水面平静，如一面明镜，倒映出天空浮过的白云，以及一只在岸边探出脑袋的灵兽，和煦的风儿吹过，闻秋时扬起毛绒绒的爪子，露出粉色肉垫，对准游到面前的鱼儿，猛地盖下去。
“嗷呜～”
水花溅起，有些短的小腿没能捕到，受了惊吓的鱼儿尾巴一摇，转眼游到对面。
闻秋时叹口气。
下一刻，嗅着空中弥漫出的烤肉香，他乌润眼眸亮了亮，踌躇片刻，扭身头也不回朝后方烤鱼的身影奔去。
要什么自食其力，安心等人投喂不好吗！
顾末泽用若火匕削下烤好的鱼肉，待冷了些，递到赶来的闻秋时嘴边：“无刺。”
闻秋时习惯性地嗅了嗅，闻到香喷喷的烤肉味，尾巴却摇了下，埋头吃了起来。
他如今尚小，两片鱼便吃得很撑。
舔了些叶里包裹的水，吃饱喝足后，他在顾末泽准备的锦帕间埋下脸，抹了抹嘴边白绒，最后小脑袋一仰，倚着英俊师侄坐下，眯眼看周围自然风光，享受地吼了声：“嗷呜～”
虽不过半天，但这种日子太舒服了。
喟叹完后，闻秋时开始反省。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简直与他曾经混吃等死的小少爷时候一模一样。
——不可！
不能让顾末泽把他养娇惯了！
感觉到危机，闻秋时打算起身，一颗去了皮的葡萄出现在眼前，果肉晶莹，新鲜多汁。
“嗷呜～”
好像很好吃，尝尝。
闻秋时忍不住吃了两颗，在顾末泽给他喂第三个时，脸颊埋入两只毛绒爪子，脑袋跟拨浪鼓似地摇动起来，忍痛吼道：“嗷、嗷呜！”
不能、不能再吃了。
饱暖思淫.欲。
虽然他想当咸鱼，但只是想想罢了，他不能真当米虫！
顾末泽见状，用手帕擦了擦指尖，从储物戒中拿出魂铃：“师叔。”
闻秋时摇晃的脑袋抬起。
“叮——”
魂铃脆响，一抹红色陷入他雪绒间。
有魂铃在，才能随时找到人，顾末泽取出天篆笔：“师叔可还能召唤？”
闻秋时凑近：“嗷～”
天篆笔身颤动了下，迟疑着飞起，绕着他盘旋两圈，随后迷茫地飞了回去，陷入沉寂。
闻秋时：“......”
呜哇。
连天篆都不认得他了。
闻秋时已不知第几次叹气，趴在地面，金色小翅膀恹恹垂着。
顾末泽见状道：“师叔这灵身不凡，否则不会如此快地消化福灵果，多吃些天灵地宝，说不定能很快化形。”
闻秋时藏在绒毛里的耳朵微动，抬起爪子放到顾末泽手掌，肉垫沾水有些凉，在上面按了按。
他还不知这身体是何灵兽，化形要耗费多少时日，几天几年倒无大碍，但若是数十年上百年......闻秋时心头一梗，急切地扒上顾末泽袖口：“嗷呜～”
快走。
寻灵果去！
傍晚时候，诸灵大山一片祥和之景，闻秋时坐在野草间，身前摆放了一堆天灵地宝。
全是大补之物。
他拿起一株千年灵芝，在顾末泽注视下咔嚓咔嚓咀嚼起来。
吃了两口，忍不住吐出粉舌，这东西难吃到团子身影情不自禁颤了颤。
上方一声低笑响起，闻秋时抬头看。
顾末泽垂着眼，天边余辉落在他脸庞，给深邃五官描绘出清晰轮廓，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眸里，倒映出草丛里一个小白团。
闻秋时歪了歪头，若有所思咬下一口灵芝。
这些东西是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找来的，翻了不知多少座山，行了多少路，有的生长在断崖下，有的在深不见底的河流里，也就顾末泽会翻山倒海，如此大费周章给他找宝物了。
闻秋时吃完灵芝，抱着红果子咬了两口。
他吃这些灵气充裕的补物，不会半点饱腹之感，很快消化了，体内就像个无底洞。
不一会儿，如小山般堆积的天灵地宝，被巴掌大的灵兽吃完了。
闻秋时熟练地将脸埋入手帕里，擦了擦嘴，随后仰起头，欲言又止地“嗷呜”了声。
以他观察，顾末泽没有与那红发小孩结契。
闻秋时想问他愿不愿意与自己结契，但与顾末泽而言，与他这个小灵兽结契百害无一利，他这灵身目前看来除了能吃天灵地宝，长了双金翅膀，没有其他用处。
顾末泽若是与他结契了，不仅要担生死，由于自己没有半点道行，顾末泽也享受不了半点修为的提升，等于平白无故多了危及性命，还要分走体内灵力的小累赘。
闻秋时迟疑片刻，放弃在顾末泽摊开的手掌中写下想法，决定等几日再说，他摇摇头，视线转动之际，看到有萤光在草丛里升起。
闻秋时乌眸一亮，往深处走了几步。
夜幕降临之际，一只灵兽在深草里钻来钻去，发出窸窣声响，好似在捣鼓什么。
不一会儿就走远了。
不过这走远，也就顾末泽两三步。
瞧不见身影，顾末泽打算起身跟去，一连串深草忽地摇摆起来，有东西在里面穿梭，根据路线，笔直通往他这方向。
顾末泽停顿下来。
片刻，雪白灵兽重新出现在他视线。
小脑袋顶着半截枯草，毛绒绒的四肢踏着草地，两只金翅以奇怪的模样合拢，将什么东西藏在下面。
他微微仰起头，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顾末泽眉梢微挑，正欲开口，一抹金色闪过，绕着他极快地转了圈。
顷刻间，顾末泽周身一片萤火虫飞舞。
他愣了愣，一双漆黑的眼眸倒映出点点萤火，宛如盛满星光。
闻秋时转完一圈回到原地，忙不迭地仰头，从顾末泽黑眸中瞧见漫天星辰：“嗷呜～”
好看。
他喜欢看星星。
闻秋时欣赏之际，忽然被托起，顾末泽一手抬起他，俊容凑近：“师叔在高兴什么？”
视线中的星眸放大。
闻秋时立在顾末泽掌中，对方呼吸的气体轻轻擦过耳边，他小片绒毛微卷，藏着的耳朵忍不住动了动。
有些痒。
离得太近了。
察觉到这点，闻秋时浑身雪白绒毛，不知不觉变粉了。

第75章
不仅全身变粉,闻秋时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容，逐渐晕头转向，好似有些神魂颠倒。
他倒在顾末泽手中,不住喘息。
顾末泽注意到变粉的绒毛,露出疑惑表情,指尖点在他额头,察觉不用寻常的热度：“或是吃了灵宝的缘故,师叔哪里不适？”
闻秋时脑袋晕乎,浑身快冒出热气来了。
他吐出粉舌，有气无力吼了声：“嗷呜～”
吃了太多补物,闻秋时感觉逐渐上头，暖流自兽核蔓延到全身各处,顾末泽将灵力探入他体内,发现兽核传来异动，放心了些。
闻秋时热得吐吐舌头,想找凉水喝。
顾末泽用荷花叶盛水，不仅让他喝了个饱,顺道能在水里扑腾两下，但体内热意未有所消减。
闻秋时热得迷迷糊糊,背后小翅膀金芒越盛，在夜里十分夺目,比昨日更浓郁的清圣之气散出,四周灵兽都有所察觉,发出兽鸣嘶吼。
闻秋时耳朵微竖,对周围感知增强数倍，百里之外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隐约间，他听到嘈杂的脚步声,奔赴这方向。
“圣兽！一定是圣兽！”
“竟然在这方向，好浓郁的清圣之气，我定要与它结契！与天地齐寿！”
“听说圣兽一身是宝，连唾沫都能治伤！”
......
闻秋时烧得头晕目眩，乱糟糟的声音传入耳内，脑袋都听大了，他极力想起身，告知顾末泽这些，但连半句“嗷呜”都发不出，只能紧紧抱住顾末泽手腕。
随着声音逼近，闻秋时体内滚烫，金色羽翼耀眼至极。
周围好似来了许多人，要求顾末泽放下他，闻秋时死死抱着顾末泽左手腕，意识渐没之际，一只手抚上他脑袋，仿佛察觉他的不安：“无事，师叔睡一觉就好了。”
闻秋时不自觉阖眼。
再醒来时，闻秋时发现置身一个山洞里，火光照在他身上。
嗅到一抹腥味，他倏然起身。
顾末泽背对着他，正在穿外袍，地面落着一件染满鲜血的天云服，正是腥味源头。
闻秋时瞥见顾末泽右手肘地方，里衣鲜红，明显受伤了。
顾末泽察觉身后窥探，眉梢一挑，回身看向墨裘里醒目的小雪团，他走过去，蹲下.身：“师叔好些了吗？”
闻秋时点点头，视线落在他手肘。
顾末泽不甚在意地揉揉手臂，盘膝坐下，用储物戒拿出解决那些人后，寻到的几个百年灵果。
他递到闻秋时嘴边。
闻秋时摇摇头，思及之前听到的言论，毛绒爪子推开灵果，在顾末泽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两字——结契。
顾末泽神色微变，对上写完后仰头期待看着他的乌润眼睛。
闻秋时眸光闪亮，听那些人说他是圣兽，也不知是真是假，但吃了许多补物后，他确实感觉浑身都是劲儿，好像翅膀一挥能搅动风云。
这灵身没那么无用，既然如此，与顾末泽结契再好不过了。
顾末泽看到他期待的眼神，沉默半晌，指尖收紧，握住毛绒爪子：“师叔，我不适合。”
他不是没想过，但有业障在身，若与闻秋时结契，会影响到他的。
闻秋时愣了下：“嗷呜？”
顾末泽漆黑眼眸看着他，坚持道：“不可。”
闻秋时心咔嚓碎了，收回被握住的爪子，转而走到顾末泽受伤的右手边，尾巴摇了摇，两只爪子按住顾末泽手肘没受伤的地方，脸颊朝伤口凑去。
听那些人说他的唾沫能疗伤。
给顾末泽瞧瞧他的实力，就知道他是香饽饽了！
顾末泽垂眸，视线落在攀在手肘的小身影，疑惑之际，伤口传来微末触感。
少年人全身僵住，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闻秋时吐出湿软的小舌头，在他伤口处舔了舔，将唾沫沾上去。
舔了半晌，闻秋时爪子松开，沾血的嘴在爪绒间蹭了蹭，仰起头：“嗷呜～”
看着吧。
一会就好了！
“师叔......在做什么？”顾末泽心神微乱。
闻秋时端正坐着，“嗷呜”了声，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伤口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个时辰后，顾末泽身前的灵兽陷入自闭。
闻秋时磨着逐渐锋利牙齿，咔咔响。
没有愈合。
他的唾沫没用，骗人！
浩浩荡荡那么多人来围捕，他以为这灵身真是天选之兽呢！
顾末泽眉梢微动，给看起来很沮丧的灵兽喂了颗葡萄，闻秋时张嘴吃了两口，没有再提结契之事。
可恶，哪里的假消息。事实证明，他只是一个能吃的小灵兽罢了......
*
与北域万里之远的南岭。
楚柏月从诸灵大山回到楚家，在门口听到一则消息，脸色瞬变。
“你说什么？！”
负责禀报之人见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家主脸色大变，失声冷喝，吓了跳，心里道：族长是一族之长，就算家主不在时拿走了族宝，家主也不该反应如此之大吧！
他心中如此想，嘴上没有半点迟疑：“禀家主，族长令霄云君手持阴阳双箭，前往诸灵大山猎回圣兽。”
楚霄云是大陆第一用箭高手，配上他们族宝阴阳双箭，即便是北域那位主儿，也不可能安然无恙，何况区区一只灵兽。
族长此番势在必得。
“家主不必担心此事，算时间，霄云君已到诸灵大山了，那灵兽即便逃得了第一箭，也逃不了第二箭，必然落入我们楚......”
砰！
话未说完，楚柏月阴沉着脸，将那人一掌挥至石墙前，反手拿出一枚玉简。
玉简青芒划过，传出一个冷漠沙哑的嗓音：“稀事，楚家主......”
楚柏月打断：“听着，我来不及赶去，你现在立即用仙图去诸灵大山，楚霄云奉族长之命带阴阳双箭去猎圣兽了！”
郁沉炎放下酒盏，带着醉意嘲道：“你们族长老糊涂了吧，想活命想疯了，这种一夜发酵的传闻都相信，话说回来，关我何.....”
“是闻郁，”
楚柏月扣着玉简的指尖发白，一字一顿道：“圣兽是闻郁。”
玉简另端传来‘哐当’一声，好似酒盏从手中滑落，接着传来男子暴怒声：“你告诉那老不死的，阿闻少一个寒毛，我送他下地狱！”
楚柏月手背青筋暴突，陷入沉寂的玉简即将崩碎之际，他收了起来，面对听到动静赶来的楚家众人，俊雅脸庞恢复了平日的温润，淡笑道：“我有事离去，转告族长，近日楚家所有事宜，交与他处理。”
话落，他拂袖离去。
郁沉炎放下玉简的瞬间，人随仙图来到诸灵大山。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半柱香前，夜里一道冷光划过诸灵大山，带着撕裂空间的威力，袭向安睡的闻秋时。
顾末泽第一时间推开他，反手结界落下，那箭自百里而来，带着穿云射日之威，顾末泽运转灵力与之对抗，山摇地动间，生生止住长箭。
这时，没有任何征兆得，长箭一分为二，在顾末泽没有半点预料的时候，分化出的冷箭穿破结界，将正紧张盯着他的小灵兽一箭穿过。
血光四溅。
顾末泽瞳孔骤缩，狭长眼眸刹时红了。
楚霄云从百里外赶来，带着捕捉灵兽的金网，不紧不慢踏入山洞。
在方才那群人争夺圣兽时，他便在暗中埋伏，发现顾末泽修为极高，便决定阳箭射之，不死也得脱层皮，那圣兽则用阴箭对付，阴箭之威不会立即爆发，而是像毒一样，满满侵入五脏六腑。
这圣兽中了阴箭只有个死字，唯一的办法，便是与楚家血脉结契。
阴箭是楚家至宝，诞生之际便有守护楚家后裔的灵识存在，若是察觉圣兽与楚家血脉有联系，便会停止诛杀。
结契是双向的，将那生命垂危的圣兽带回去，它要活命便只有乖乖与族长定契。
族长真是神机妙算！
楚霄云心中敬佩不已，看着洞内火光，大步迈入，下一刻，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扼住他脖颈，将人从地面提了起来。
*
楚柏月赶往诸灵大山的路上，周身灵气一凝，郁沉炎手握仙图现身，脸色阴沉。
楚柏月皱眉：“你怎么来了，闻郁......”
“便宜你了！”
郁沉炎从牙缝挤出几字，冷声道：“阿闻中了阴箭，眼下只有和你们楚家血脉结契，才有生机，他快不行了，速与我过去。”
山洞内，巴掌大的小灵兽摊在地上，鲜血染红原本雪白绒毛，气息极弱地喘着，伴着疼痛的低呜声。
空中弥漫着血腥味。
楚柏月玉冠在火光照耀下，泛出柔光，他蹲身检查闻秋时情况后，攥紧了手。
确实中了阴箭，只有结契一条路。
楚柏月神情复杂，盯着疼得不住颤抖的小身影，随后朝洞外望了眼，一言不发。
旁侧郁沉炎见他迟迟不动，怒喝道：“你在犹豫什么，给我结契救人！莫不是嫌阿闻是个小灵兽配不上你楚家主，我告诉你，阿闻救不回来，我要你们楚氏一族吃不了兜着走！”
闻秋时呼吸渐弱，眼前一片模糊，依稀听到上方怒喝声，蜷在温热墨裘里的身躯缩了缩，疼得低吼了声：“嗷～”
楚柏月听着低不可闻的兽鸣，终于伸出手，放在受伤的灵兽身前：“闻秋时，听得到我说话么。”
闻秋时脑袋微动。
“好，你听着，”楚柏月垂眸，嗓音轻缓，落入耳中一清二楚。
“你想活着，现在只有与我结契，结契的意思是你要成为我的灵兽，我楚柏月的灵兽，我可以向你保证，往后不会让你受灵契任何束缚，但是有两点，是我无法决定的。第一，共担生死，第二，共享修为。”
楚柏月发白的指尖探去，轻触雪绒爪子，一字一顿道：“你现在告诉我，愿意与我结契吗？倘若愿意......”
楚柏月嗓音微紧，缓声道：“若是愿意，就搭在我的手上。”
闻秋时只想快些结束痛意，听完后，微微喘着气，动了动小爪子。
他自是相信楚柏月的，眼下想活命，除了结契也没别的选择，只不过......闻秋时转动乌润眼珠，视线模糊，瞧不见洞内是不是有其他身影。
顾末泽呢？
洞外一棵大树下，吊着个鲜血淋漓的躯体，扎着密密麻麻的木箭，分不清是死是活。
咻——
一支尖锐的木箭射爆他的眼珠，楚霄云久久未有动静的身体抖动，痛嚎了声，下一秒，木箭穿入他张开的嘴里。
不远处，背对着洞口的顾末泽，黑夜里睁着猩红眼眸，面无表情地拈弓搭箭。
“咻——”
又是一道划破空间的箭鸣声。
楚霄云即便是修士，以他的手法以铁箭射之，要不了一时半刻便会死去，但若以木箭，可让其多挣扎痛苦些时候。
顾末泽知晓山洞内在做什么，因而，只能待在外面发泄。
他若留在里面，恐怕会不顾一切阻止结契。
他方才一边想强行带走师叔，一边想哀求师叔，不要这灵身了，死就死吧，还要六次选择灵身的机会呢。
......但谁知后面情形如何，说不定往后那些还不如这灵身，何况，师叔完全可以选择先结契，活个几百上千年，等这具灵身死后，再进入下一灵身，凭什么.....要师叔轻率地放弃这条命。
就为了他心里的不痛快么。
“咻！”
顾末泽一箭正中楚霄云眉心，狭长眼眸微眯。
是他没保护好师叔。
不是么。
洞内，一只毛绒小爪微动，随后在楚柏月注视下，轻轻推开了他的手：“嗷～”
算了楚兄，好意心领了。
虽然他很珍惜每条命，想活着回家，为此，即便以灵兽模样结契都不在意，但是，他那小师侄应当很介意，不然不会在他垂死之际，不见踪影，现在指不定在哪一边自责一边难过。
殷红鲜血润湿闻秋时嘴边绒毛，他轻口喘着气，摇了摇小脑袋。
楚柏月浅眸静静看着他，片刻，俊雅无双的脸庞露出一抹微笑，温声道：“好，我知道了，我带你去找他。”
楚柏月伸出手，打算将地面奄奄一息的小身影抱起。
这时，一支玄铁箭呼啸而来，擦过他探去的手，“铮”地嵌入坚硬地面。
年轻男子出现在洞口，英俊面容染上一抹疯魔味道，一字一顿道：“我反悔了。”
就是死。
天礼也得是他的！

第76章
闻秋时气若游丝。
隐约间,察觉到一抹熟悉气息，小身影动了动：“嗷、嗷呜～”
他已感觉不到疼痛，这让他舒服多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全身一悬,被顾末泽小心抱了起来。
闻秋时趴伏在他掌中。
一缕吐息掠过,他额间白绒微微拂动。
顾末泽薄唇凑近,在那小额头轻碰了碰,声音低沉沙哑：“抱歉师叔。”
闻秋时耳朵微动，轻轻‘嗷’了声,喘了喘气后，回春返照般,用爪子勾勾画画,留下五字真经——找我，找贾棠。
诸灵大山人烟稀少,顾末泽都寻了好几日，若下次他灵身在人潮中出现,更难了，不如让贾棠闭着眼睛找,可能寻得更快。
闻秋时写完最后一字，毛绒绒的身体陷入沉寂,沾血的小爪子从顾末泽手腕垂落。
“嗷～”
顾末泽修长的手颤抖起来。
一片紫色花瓣浮出幼兽身躯,化作点点碎光消散。
闻秋时没有失去意识,只是视线远离了山洞,从一隅之地扩散到整个诸灵大山。
高处俯瞰，夜幕繁星点缀，底下一望无际的大山不见灯火。
“阿啾～”
闻秋时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蓦然间,曾在诸灵大山的回忆涌了出来。
诸灵乃大陆灵气最浓郁之地。
圣尊将他丢到大山里修行，临走之际，说起诸灵大山有只千年鸦，上古巫山血脉，遇到就自求多福。
闻秋时有所耳闻，听说闯入古鸦领地者，会被它啄去双目一口吞了。
听完圣尊告诫，闻秋时眉梢一挑，进大山第一件事就是去寻古鸦了。
当夜就寻到了，不过这古鸦与传闻中不一致，被不速之客闯入它的领地，发现是个灵力全无的凡人，一双红眸露出不屑，立在树梢傲然地一动不动。
闻秋时见状，就在古鸦所在大树下安营扎寨了。
大山表面祥和宁静，实则危机四伏，灵兽间的弱肉强食无处不在，但古鸦的领地没有谁敢擅闯，所以闻秋时在大山的修行时光过得十分惬意。
几个月里，闻秋时每日除了修行，就是逗古鸦，还给它取了个名字，闻古古。
他摸透了闻古古的脾气，这家伙就是个心善的小乌鸦，以为他无家可归，没有灵力没有半点生存能力，所以容忍他在树下‘建窝’，心情好了，还会给他抓几条鱼叼些灵果来投喂。
而面对那些迈入领地的大能修士，闻古古顷刻变得凶猛，让对方不死也得脱层皮。
闻秋时没见过这么可爱的灵兽。
察觉他喜欢吃葡萄后，会在大晚上，偷偷给他叼来许多葡萄，白日则仰着乌黑脑袋，立在树梢上宛如雕像，任少年在树下怎么用烤肉勾引，噼里啪啦说话都不理。
结束修行后，闻秋时有些舍不得这小家伙，在闻古古终于肯说话后，知道古古家在巫山。
闻秋时便道：“你可要与我出去，我带你去寻巫山！”
小古鸦红眸盯着他，片刻展翅从树梢飞了下来，立在少年肩头：“阿啾～”
笨蛋，诸灵大山在上古时候，就叫巫山。
但闻古古歪头道：“那、那我跟你走，就能找到巫山吗？”
闻秋时眉开眼笑：“我会尽全力去寻，在找到巫山前，你便跟着我吧。”
闻古古：“阿啾～”
......
闻秋时头疼欲裂，不知过了多久，睁开双眸，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
柔软被褥从闻秋时身上滑落，他坐起来，盯着白白嫩嫩的两只小手，默了瞬。
这灵身是个小朋友。
未等闻秋时细细检查灵身，房门被推开，两个脚步声传来。
纱幔掀开前，闻秋时恢复了熟睡的模样。
两个仆人姿态的身影走近，袖口均有个“楚”字，一人端着水盆，一人将锦帕浸入盆中，拧干后，看了看床上安睡的小身影，用帕子擦了擦他苍白脸蛋，随后从被褥下摸出柔若无骨的小手。
“小天祖沉睡十多年了吧，不知何时醒来。”
“醒来又怎样，还不是个三岁小孩，除了支支吾吾，还能做什么呢。”
两个细柔的声音传来，闻秋时长睫悄然抖了下，前一刻为是个人欢悦，后一刻心情沉入谷底。
睡了十多年还是个小孩身体，这灵身是天山童姥吗？！
给闻秋时擦手的女孩回过身，在水盆里洗了洗锦帕，低声道：“落姐姐，你知道昨日族长怎么受伤的吗？我听说是个面具人打伤的！”
端水盆的侍女手一颤，慌忙张望四周，带着几分责备的道：“有何好问的，快些给小天祖擦拭。”
“怎么都守口如瓶，昨日在正大门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姐姐，我好奇死了，你悄悄告诉我吧！”拧手帕的女孩央求道，“不然我去问旁人好了！”
稍大些的侍女柳眉蹙起，犹豫了会儿，小声嘀咕起来。
昨日晌午，破空声传来。
一个血迹斑斑的尸体被支箭钉在楚家偌大的门匾上。
就近的几个楚家人过来一瞧，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那尸体是前往大山捕捉圣兽的霄云君，那箭是族宝！
楚老族长赶来，布满褶皱的苍老面容有些难看，他身后的中年男子上前抱住冰冷尸体，悲痛欲绝回过头：“族长，你一定要为霄儿主持公道啊！”
楚志盯着门匾上的裂缝，脸色阴沉至极：“敢如此挑衅我楚家，无论是谁，都不能轻易放过，来人......”
他正欲下令，胸膛泛起一抹冰凉，从阳箭幻化出的阴箭穿过，周围阵阵惊呼。
“族长！！！”
阴箭不伤楚家血脉，但此时，它似乎被裹挟了。
“若非家主及时赶回，就糟了！”
“原来如此，”给闻秋时擦手的女孩恍然大悟，随后忿忿，“我不明白，家主那般好，为何还要受罚。”
“嘘，此事更不能擅议了，”稍大些的侍女边催促她动作快些，边低声道：“家主在暗中祭祀邪物，祭坛被发现了，所以回来后就在戒律堂领罚。”
闻秋时被擦干净的手放回被下，听到女孩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什么邪物？”
“巫山古鸦！除魔大战中背叛符主的凶兽！”
“竟是那恶兽！”
闻秋时心下骤沉。
谈话间，纱幔重新放下，俩侍女结伴离去。
待合门上响起，床榻上的小身影动了动，掀起被褥，拨开床幔望了眼左右，打算先下床。
这灵身不过三岁，下床都艰难。
闻秋时揪着被褥，肚子贴着床沿，两只雪白小足在半空晃了半晌，勉强碰到地面后，松了手，整个人落到地上。
他在房内找到衣物，穿上后，顺手拿起面铜镜。
小孩脸蛋肌肤细腻，眼睛乌黑明亮，衬得脸色如雪般惨白，不见血色，披散的头发颜色很浅，在亮光照耀中甚至有些透明，眉头微微蹙着，好似有无尽忧愁。
闻秋时放下镜子，抬手召唤：“天篆何在——”
天篆在顾末泽手上，能召唤而来是最快找到他的方法，可惜等了半晌，不见天篆。
七生不灭花承载他的神魂寻灵身，瞒天过海，天篆都难以察觉。
黄昏之际，余晖落在走廊间。
房门悄无声息打开条缝，闻秋时见四下无人，溜了出去。
根据那俩侍女所说，距圣兽身陨过了两日，这里是南岭楚家，楚柏月此刻在戒律堂，他先寻到楚柏月表明身份。
闻秋时行步走廊，寻路间，忽然心神微晃。
远远看到一群忙碌的身影，看起来十一上岁，有的在擦地板，有的在擦朱红廊柱，有的在气喘吁吁提水桶。
闻秋时眉头微皱，心里涌起一抹奇怪之感。
他，好似掌握着他们的生死。
那群小少年少女若有察觉，一个个清澈的目光望来，带着浓浓不解，下一刻，一声怒喝从他们身后传来。
“啪！”
鞭子声响起。
管事模样的男子走来，一鞭子抽在地板上，恐吓道：“又偷懒！还不快干活！管你们是哪个分家的少爷小姐，在南岭，在宗家，都给我记清楚了，你们只是奴仆！”
那男子说着，朝众人目光所至望去，看到高廊间立着个孩童，正欲喝斥，对上一双冷下的眼眸，心神一震。
“天祖”两字未出口，便噗得吐出口血，昏死过去。
闻秋时不自觉倒退两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正巧楚族长心腹路过，撞见这幕脸色大变，令人将管事带走，看着苏醒的孩童露出狂喜之色。
闻秋时被他小心拉了起来，上下看了看：“天祖何时醒的，族长知道定欣喜万分。”
闻秋时思及俩侍女所言，这辈分极高的小孩是老族长楚志的孙子，幼时遭人暗算，模样心智都停留在三岁，十年前不知为何陷入昏厥，直到他进入灵身。
闻秋时略一琢磨，回答道：“饿、饿了。”
条理清晰的回答肯定不对，说饿，总不会露出破绽。
果不其然，那心腹没有半点怀疑，回头令人备些吃的，随后道：“天祖先与我去拜见族长。”楚志重伤在床，身旁一群人伺候着，闻秋时迈入房间，嗅到浓郁的草药味。
楚志身为楚家族长，历经数位家主，在族内名望甚高。
不过他修为不高，数百岁已到尽头，许是感觉大限将至，听闻与天地齐寿的圣兽出世，便慌不择路地令人去捕，眼下被阴箭中伤，楚霄云身殒，捉捕圣兽之事损了夫人又折兵。
一时间，脸上呈现出灰败之色。
直到他看到闻秋时，猛地咳嗽了声，瞬间精神起来。
楚志受了重伤，只能躺在床上，露出慈爱面容，手摸了摸被推到他面前的闻秋时：“我孙儿终于醒了。”
闻秋时头发被抚得凌乱，忍着躲开的冲动，露出天真无邪的笑。
一言不发，瞧着有些傻。
楚志却很习惯这幅模样，瞅了眼欲言又止的手下，收回手，扬起沙哑的嗓音令人带闻秋时换身衣裳，准备晚膳。
闻秋时被名侍女带走，换了身崭新的小锦袍，脚蹬雪靴，散乱的发丝束起，绑了两个丸子头，腰间坠了个威风凛凛的瑞兽小麒麟。
一路去哪，都是慌忙行礼之人。
秉承小孩爱动的天性，闻秋时拿起两块糕点，从凳子跃下，丸子头一摇一摆，跑出房门。
负责照顾他的一群侍人急忙跟去。
“天祖小心些，去哪呀！”
闻秋时握着两块糕点，跨过门槛，险些被绊倒，稳了稳身子，支吾道：“我要找家主......要糖吃。”
侍从一听，估摸小天祖找谁要糖时，有人让他向柏月家主要，才会说出这番话，于是道：“天祖乖，小人这就给你拿糖去。”
柏月家主在戒律堂，哪能带天祖去。
闻秋时一听，按熊孩子的模样往地面一躺，捂着糕点闹腾起来。
整个楚家的人就都知晓，小天祖深受族长宠爱，惹谁都不要惹这小祖宗，眼下若是让族长知晓把他孙儿惹哭了，在此所有人吃不了兜着走。
众人面面相觑，上话不说带他去戒律堂了。
楚柏月刚受了几十戒鞭，跪在宗祠里，得到天祖醒来的消息不久，门外传来动静。
有人快一步赶到，行礼后，愁眉苦脸道：“家主，小天祖非要来寻你要糖，我等拦不住。”
楚柏月淡声：“知道了。”
片刻，一阵凌乱的脚步传来，夹着哒哒哒的小步伐，听起来走得很急，但再急也改变不了慢吞吞的速度。
闻秋时一边怀念修长双腿，一边迈开小短腿，走得气喘吁吁。
抵达宗祠时，他苍白脸色浮现出红润，小丸子头松散起来，看起来摇摇欲坠。
楚柏月背对门口，着了件单衣，素冠束发，背后有点点血迹，按理楚柏月该向他行礼，但此时在跪拜列祖列宗，未行礼数。
闻秋时迈过门槛，除了贴身照顾他的侍女外，其他侍从留在了门外，他被侍女拉着，来到楚柏月身前。
楚柏月淡淡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微顿了顿，随后移开，落在侍人端着的玉盘上。
他捻起盘里蜜饯，递给面前小孩：“天祖，请。”
闻秋时眉梢微挑，瞥了眼周围侍从，忽地甩开侍女的手，扑向楚柏月，在众人惊呼声中，小声道：“是我呀，闻秋时！”
极其细微的声音传入耳中，楚柏月身形一僵，睁大了眼。
“天祖？！”
一群人吓了跳，赶忙上前拉开他。
楚柏月抬手制止：“无妨。”
楚柏月放下蜜饯，从玉盘里捻起一颗葡萄，喂到闻秋时嘴里后，起身掸了掸灰尘。
一直守在此处的戒律长老忙道：“家主，还有半个时......”
话未说完，楚柏月浅眸扫来，长老心头一梗，上前的脚步退了回去。
罢了罢了！
四舍五入柏月家主已完成了今日责罚，想起挥在家主背上的戒鞭，他手现在都在战栗。
“你们先下去，天祖我来照顾便是。”
众人一愣，虽有疑惑，但都领命离去了，很快宗祠只剩两人。
闻秋时扬起手，指了指楚柏月后背，终于能用正常的强调说话，虽然出口仍是稚嫩嗓音：“你没事吧，”
“一点小伤，不见疼，”
楚柏月披上外袍，蹲身看着他道：“闻古古没事，祭坛是我故意让他们发现的，早已废弃，别担心。”
闻秋时点头，瞅了眼手中两个糕点，递给他一个：“饿不饿。”
楚柏月愣了下，看着小手握着的花型糕点，缓缓接过。
闻秋时咬了口自己手上的，被甜得吐了吐舌头，袖袍擦擦嘴角：“你能帮我给顾末泽传消息吗？”
楚柏月：“我会想办法。”
闻秋时松口气，此时天黑没多久，楚柏月道：“我带你出去，到南岭的夜市逛一逛，时候到了，便带你去见闻古古。”
闻秋时眸光微亮，高兴地点点头，握着剩下的糕点往外走。
谁知脚下一没注意，在门槛绊了下，“砰咚”跌倒在地，小身影结结实实摔了跤。
楚柏月盯看糕点反应慢了拍，伸手时人已倒地，他俯身将闻秋时扶起，细细检查：“可有受伤？”
闻秋时疼得双眼含泪，闻言摇摇头，涨红脸。
别问了，被门槛绊倒。
有点丢人。
楚柏月挽起他袖口，发现玉藕似的小臂破了皮，说了声抱歉后，给蹭伤的白嫩肌肤抹上药膏。
上好药后，闻秋时挥了挥麒麟吊坠上的灰尘，打算继续前进时，垂在身侧的小手被楚柏月拉起，低缓嗓音从头顶上方传来，难得带着点儿笑：“莫要再摔着了。”
闻秋时抿唇，埋头闷闷不乐。
他真不是小朋友。
*
“你说师父还活着？在南岭？！”
“南岭的话，要是我一定去楚家！”
贾棠一席话，颇有醍醐灌顶之效，让顾末泽多看了他两眼，隐约间，明白闻秋时为何要他带上贾棠来寻。
临近楚家，路过繁闹的夜市，贾棠逐渐停下脚步，抬头四处嗅了嗅。
顾末泽手握一缕引路草，眼神阴郁，见状神色微动：“你能嗅到师叔气息。”
贾棠神情肃穆：“不是，我闻到饭香。”
顾末泽皱眉，拂袖打算快步赶到楚家，贾棠忙道：“等我片刻，就片刻！我也想见师父啊，可这味道好香，好吃的话正好给师父带些！”
贾棠说着，捕捉到香味来源，眯着小眼睛，抬头望见一家路边小摊，感叹道：“名不见经传，竟有如此美味，当真是深山藏虎豹！”
“好香，”
另一头，闻秋时嗅着一桌美味佳肴，抬眸看简陋的摊位，惊叹道：“田野埋麒麟。”
闻秋时坐在长椅上，孤零零一人，抱着猜灯谜拿到的红灯笼，点好的菜已经上齐了，楚柏月去买糖炒板栗还没回来，他忍着动筷的念头，目光朝炒栗子方向望去。
张望之际，腰间被拽了下。闻秋时扭过头，是个十一上岁的小少年，扯他腰间的小麒麟：“这个好漂亮，给我。”
长椅于闻秋时而言，十足高了，双脚悬空，扯他吊坠的人身着蓝纹白衣，是楚家子弟，瞧着有些许眼熟，力气不小。
闻秋时险些被他一把拽离椅子，眉头微蹙，尚未开口，那小少年看到他怀里的红火灯笼，立马又来抢：“这个我也要，给我！”
“天麒少爷！”一阵脚步声急促赶来。
楚天麒见随从赶来，指着灯笼和麒麟怒道：“我要这两个东西，这小混蛋不给我！”
闻秋时听到‘天麒’两字，再瞧有些眼熟的面容，估摸这是一向自称楚氏宗家大少爷，楚天麟的弟弟，楚天麒了！
他抱着灯笼，扬起稚嫩嗓音：“小混蛋说谁呢。”
楚天麒道：“小混蛋说你呢！”
话落，楚天麒见椅子上的小孩哈哈大笑，略一琢磨，登时怒火冲天：“你这混蛋！竟敢折辱我！”
他猛地抓住闻秋时腰带，用力往后一拽。
闻秋时立即从长椅摔了下来，眼瞧即将后脑着地，一只修长的手捏住他衣领，将人在空中提了下，减少冲力后，淡漠地松了手。
一切发生在转瞬间。
闻秋时变换了摔倒姿势，一屁股坐到冰凉地面。
一道身影从他旁边走过，乌靴落地，衣摆荡起熟悉的弧度。
闻秋时心头一跳，蓦然回首。
顾末泽刚好路过，瞥见被欺负的小孩，手掌下意识抬起，搭救了下。
反应过来后，他松开手，不曾想在迈步离开之时，小腿一沉。
顾末泽停下脚步，垂着眸。
顺手救下的小孩抱着他的腿，顶着两个松散的小丸子，仰头看他，眼睛倒影着灯火的光辉，一闪一闪。
顾末泽眉头微皱，一向不喜旁人多做纠缠，正欲拂袖将他挥开，稚嫩的嗓音响起。
“顾末泽呜——”
顾末泽微微一怔，脸色瞬变。
闻秋时抱紧顾末泽修长笔直的小腿，脸颊埋进他宽大衣摆，陡然难过起来。
可恶啊。
这灵身也一言难尽。

第77章
顾末泽蹲下身,掰起埋在衣摆里的脸蛋。
七生不灭花隐了闻秋时的神魂，这个三岁小孩身体内，空荡荡的,什么神魂都看不到,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顾末泽一指按在闻秋时后颈,眸中倒映出青莲,和几不可闻的红色魂印。
指尖一颤：“师叔,”
闻秋时支吾了声,朝他点点头。
“这小娃娃是谁？”闻秋时尚抱着顾末泽，头上丸子被拨了下。
贾棠见锦衣小娃没被顾末泽推开,暗自称奇，上前打量一番,曲起指头,弹了弹对方扎起的头发。
弹完后，他看到闻秋时捂着丸子,回头用乌黑眼睛瞪他，小脸蛋小嘴巴,唇红齿白，生得可爱。
贾棠伸出手,打算摸了摸头，半路被顾末泽拍开：“莫碰师叔。”
贾棠一顿,眼睛蓦然瞪得又大又亮,夜里凉气不住往嘴里灌,好半晌,收回僵硬的手，瞅了瞅朝他挑眉的孩童：“......徒、徒儿失礼了，师父恕罪！”
闻秋时收回视线,松开捂着丸子的手。
右边发带散了，浅色发丝垂了下来，他举起两只小手捣鼓半晌，没能束起。
顾末泽见状：“我来吧，”
闻秋时一脸惊喜，扎丸子都能行，还有什么是小师侄不会的？
闻秋时乖乖把脑袋伸了过去，一动不动，随后在贾棠“噗哈哈，像坨......”的笑中，缩回脖颈，准备摸出铜镜时，发带被僵硬抿着唇角的顾末泽解开。
“师叔披发就好看。”
闻秋时心领神会，把左边的丸子也解开了，披着细软发丝，斜眸瞥向放肆大笑的贾棠。
罪魁祸首，为何笑得这般欢。
贾棠一顿，正努力憋笑，被人从后面打了下：“你又是谁，还不快给我让开！”
被贾棠隔在一旁的楚天麒怒火中烧，眼瞧灯笼被闻秋时捡起，那麒麟吊坠还在对方腰间晃荡，他挣脱阻拦的侍从，一拳打在挡在前面的贾棠身上。
他力气不小，真给贾棠打疼了。
贾棠回身，挽起袖子正要教训，楚天麒瞧见他，愣了下：“诶，棠哥哥。”
贾棠眯眼一瞧，发现是楚天麟胞弟，没等他做出反应，楚天麒拽住他衣袖：“棠哥哥你来的正好，我要这灯笼，还有这兽坠，你快给我抢过来！”
贾棠默了瞬 ，一巴掌呼在他脑门上，拍得楚天麒痛叫了声：“快给......这位小弟弟道歉！你是恶霸吗？！”
楚天麒捂着头，含泪怒道：“我不喜欢你了！”
他扭过身，对那些好似没发现他挨打的侍从道：“你们今天傻了吗？我要灯笼！要麒麟！速速给我抢过来！”
他身后的侍从默不作声，为首之人低着头，眸光往旁侧瞥了下，有所示意。
楚天麒拧眉望去。
街道人流中，一个白衣身影握着热腾腾的炒栗子，目光朝这边往来，不知看了多久。
楚天麒静了下，露出些许畏惧，但很快硬着脖子“哼”了声。
他是宗家嫡系小少爷，若非他爹太废，那些伯伯叔叔在除魔大战中死的死伤的伤，坐上家主之位的该是他们，哪轮得到楚柏月这分家子弟抢去，如今骑在宗家身上作威作福。
不过哼哼归哼哼，他与其他楚家人一样，心底十分敬畏柏月家主，见其穿过人流走来，脚底抹油似的，丢下侍从一溜烟跑了。
闻秋时怀里多了袋板栗，楚柏月道：“亥时来寻我，我带你去见古古。”
闻秋时点点头，楚柏月很快走了，留下一桌饭菜。
贾棠嗅着香味，边抄起筷子扒饭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师父，你不知道我以为你死后，哭得多伤心，每日对着你留给我的灵符以泪洗面，你交给我的功课我也一个没拉下。你不知道顾兄来找我寻你时，我有多高兴，简直高兴得跳起来了，别看我现在只顾着吃饭，其实心里头......”
“头”字落下，贾棠一扭头，发现不知何时，饭桌前只剩他一人了。
“师父！！！”
闻秋时打了个喷嚏，一手提着红灯笼，一手被顾末泽拉着走在夜市间，走着走着，微微张嘴，吃下一个香软板栗。
顾末泽：“师叔这灵身如何？”
“难受，”闻秋时低着头，幽幽一叹，抬起乌黑眼睛，“你可能不信，这灵身其实是个老祖宗，但就是长不大。”顾末泽一默：“总有解决的法子，何况，至少是人身。”
闻秋时苦中作乐的想，确实如此。
两人在夜市逛了没一会儿，板栗吃得差不多了，亥时到了。
顾末泽不便出现在楚家，将红色魂铃系在闻秋时脖颈上后，低声道：“等师叔看完灵兽后，我便来寻师叔。”
闻秋时点头，迈起小步子去书房寻楚柏月。
*
夜风中，一池青莲摇曳。
月色倒映在池内，空中飘散着淡淡清香。
“祭坛就在水下。”从书房出来，闻秋时被带到水池边，楚柏月抬手布下结界，率先入水，半身浸在池中，雪白袖袍浮在泛起波澜的水面。
闻秋时估摸了下水深，吸了吸气，立在岸边打算纵身跃下。
楚柏月双手落在他胳肢窝，将岸边的小身影抱起：“走了。”
闻秋时挣扎无果，被池面倒映的璨然月色扎了扎眼，一阖眼，哗啦啦的水声在耳边响起。
楚柏月一手抱着他，一手拨开水中杂物，潜入池底。
闻秋时揪住身前衣襟，屏住呼吸，不一会儿，轰隆隆的声音响起，四周水流褪去。
闻秋时喘了口气。
楚柏月侧眸望了眼搭在肩上的脑袋，将湿漉漉的人放在地面，抬手落在他头顶。
闻秋时感到些许暖意，湿润的发丝衣袍很快干了。
这地方是一间水底石室，中央立着圆坛，幽幽火色在坛内燃烧，火焰里，一个小小的虚影若隐若现。
闻秋时走到坛边，盯着忽然展翅雀跃的虚影，又望向坛底复杂咒纹，咒纹上铺了层鲜红色泽，燃烧的火焰源头正是这层鲜红。
“这般祭祀了多久，”
“十一年，”
幽光落在楚柏月温润如玉的脸庞，他望着坛内虚影，神色露出些许无奈。
“闻古古与我没那般亲近，所以耗时长了些，听闻你当年，只需两年便把他召出来了。”
闻秋时心神皆震，默了默，眸光落在楚柏月身上。
片刻，他收回视线，抬起小手摸向虚影，火焰中的古鸦仰头亲昵地蹭了蹭他：“为何他们叫古古凶兽、邪物？”
“我当时离你很远，不知发生了何事，”楚柏月神情复杂，“外界传闻，除魔大战得胜之际，千年妖鸦偷袭了圣尊，致圣尊陨落，若非你能驱使圣剑斩杀魔君，正派满盘皆输。所以此战过后，它被世人认定为十恶不赦的凶兽，除魔大战中，仅次于魔君的邪恶之物。”
闻秋时抚摸虚影的手一顿，好似被烫到，骤然收回。
古古歪了歪脑袋，疑惑他怎么不摸了：“阿啾～”
闻秋时重新伸手摸摸他，半晌后，楚柏月提醒道：“该走了。”
两人消失太久，其他人会有所察觉。
回到岸边，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楚柏月拿出一把油纸伞，施法变小，给闻秋时罩在头上。
闻秋时双手接过：“我先回去了。”
楚柏月轻“嗯”了声，在哒哒的脚步声响起时，沾水的眼睫垂了垂，对离开的身影道：“顾末泽用阴阳双箭射杀族长为你报仇，是我救下了人，你怪我吗？”
闻秋时眨了眨眼，想起醒来时俩侍女所说，心道果然是顾末泽干的。
他回过头：“撇开你是楚家家主的身份不谈，你救人，总有自己的理由，即便我不知道是什么。”
楚柏月用复杂的眸光看着他，一言不发。
其实他宁愿闻秋时质问，为何要救想杀害他的人，但闻秋时没有，不知是太多信任他，还是从头到尾没有期待。
荷叶在雨中轻摇，闻秋时顺手摘了个莲蓬，边剥莲子边招招手，消失在楚柏月视线中。
回到房间，等伺候他的侍女合门离去。
闻秋时踩着板凳，用力推开轩窗，外界凉风灌入房间。
给顾末泽留了个窗后，闻秋时从凳子跃下，刚落地往里走了两步，自身后一道阴影洒落。
啪！
窗户关上了。
年轻男子拎着串凝着水珠的葡萄，瞥了眼窗边凳子，眼底露出些许笑意。
“师叔看到灵兽了吗？”
闻秋时点头，摘了颗葡萄吞下，嗡声道：“我的玉简在你这吗？”
北莫莫曾给他一枚用以联系的玉简，他身陨时，所有东西都是顾末泽替他收管。
顾末泽从储物戒中拿出，帮他注入灵力。
过了许久，玉简传出女孩儿压低的声音，仿佛怕被谁听到：“闻郁哥哥，你还好吗，怎么了？”
“我一切都好，莫莫。”
玉简飘出一个稚气嗓音，北莫莫一顿：“闻郁哥哥？？”
“嗯！”
闻秋时用力答应了声，道：“我想问你魂祭之事。”
北莫莫顿了顿，大抵觉得到了此时，也没什么必要瞒着了，小声解释道：“魂祭是召回亡魂的一种法术，成功必须有两个条件，一是亡魂执念未消，说严重些，就是死不瞑目，二是需要与亡魂有牵连之人心头血来祭。”
闻秋时脑中轰隆一下，看到铺染咒纹的鲜红时，那抹说不出的滋味在此刻有了答案。
心头血，竟是用的心头血......
还有古古，死不瞑目么......
“师叔，”顾末泽脸色微沉，伸手捂了捂失去血色的小脸蛋。
闻秋时本能地摇摇头：“我、我无事。”
“当时古古死后，我见闻郁哥哥伤心欲绝，便向师父问来这法子，想让你再见古古一面，可惜两年后古古魂成之际，圣宫来人毁掉了祭坛，之后你放弃了魂祭，出走北域，外界传言纷纷，只有我一人知道为何，但无能为力，在那不久，楚家主寻到我。”
北莫莫难过道：“古古被认定是害死圣尊、罪恶滔天的叛主凶兽，若你祭它的消息传出，你的名声会受损，即便是楚家主，我也不愿说起此事。但他一直追问我，锲而不舍，我见他诚心，你二人又交好，便告知了他，心道他若知道是何原因让你心灰意冷，说不定能有办法把你从鬼楼带回来。楚家主得知后，便让我设祭坛，他来祭古古亡魂。”
“古古曾与你，与他一起历练过，楚家主是除了你以外，古古最有牵连的人，但总归牵连不深，很难成功。未免一场空欢喜，想成功再告诉你，没想到，未等说出此事，你在鬼楼身陨的消息传来了。”
北莫莫话语带着若有若无的叹息：“十年过去，我以为楚家主早已没有祭古古，直到前不久，他传信于我，说祭出了古古神魂，我才知道，他用心头血祭了十年。”
北莫莫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闻秋时两手握紧玉简，不知此刻是何心情，摇曳的烛火穿过他，在地板落下一个幼小影子。
“师叔......”
顾末泽蹲身看着他，眉眼透出藏不住的阴郁。
他正欲将人抱到怀里，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掌灯而来，提醒道：“有人来了。”
“吱呀”开门声响起。
伴着一声咳嗽，楚志在心腹的搀扶下，缓步踏入室内。
心腹见室内灯火未熄：“小天祖还没睡？”
楚志：“都一样。”
门在两人身后合上，掀开床幔，看到床上熟睡的孩童，中年男子松口气，睡着总比醒来闹腾好。
他在楚志示意下，从被窝里摸出小手，挽袖露出闻秋时白嫩的胳膊，随后取下腰间匕首，熟练地划上一刀，以玉杯承血。
盛满小半杯后，男子递给楚志，担忧道：“今日家主与天祖走得近，莫非他发现了什么？”
楚志摇晃着玉杯，扬起苍老沙哑的声音：“发现了不会这般风平浪静，何况，即便发现了又能如何，他的家人、整个青山、乃至所有分家人的性命都在我的手上，他敢轻举妄动吗？”
楚志一口饮下杯中血：“只是可惜，楚柏月修为太高，十年前我想加强控制时，反倒让孙儿遭到反噬，如今他又能拿起圣剑，只怕圣剑光辉早已将他体内的子蛊除去。幸而饮了孙儿的血，我能控制其他人体内的蛊虫，虽然效果不佳，但威慑楚柏月足够了，如今孙儿醒了，”
楚志笑着拿出控魂铃铛：“只要我用铃铛控制，他一念之间，所有人都得死，任楚柏月有通天本领，修为再强，为了那些人，还不是得乖乖任我差遣！”
心腹奉承道：“族长运筹帷幄，神机妙算。”
楚志笑着咳了声，伤病复发，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恨声道：“可惜我大限降至.......咳咳，当年那群蠢货，为何要阻止魔君打开穷狱门，明明那是通往长生不老的路！打开它，给大陆带来的不单是毁灭，还有新的生机！得道飞升对于所有修士而言，不再是天方夜谭！一群目光短浅，畏畏缩缩的蠢货！生生阻拦了魔君伟大壮举！他们才是千古罪人！”
楚志神情激动之际，猛地咳出一口血：“可惜，魔君之后无人再有打开穷狱门的魄力，即便有，也没那本事，我若修行天赋高些，有那逆天修为，定然......”
楚志说着，灵光一现，猛地攥紧铃铛，呼吸急促地望向身旁心腹：“你说、你说楚柏月有可能打开穷狱门吗？他是继圣尊、闻郁后，千百年第三个能拿起圣剑的人！修为当世之最！他一定有那本领！”
已是风中残烛的老族长，陡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就像得到圣兽的消息般，激动地浑身颤抖：“快，让楚柏月来见我！我要让他去鬼楼打开穷狱门！不然、不然我就拿他的爹娘，胞弟泄愤！还有他在意的那些人，一个不留！”
中年男子见他情绪激昂，忙道：“族长切莫急坏身子，眼下楚家主在我们掌握之中，回去从长计议。”
楚志盯着控魂铃铛，点点头。
待两人离去，闻秋时从床上坐起，眼底一片冰冷。
顾末泽出现在床边，将他袖口挽起，低头尝了下伤口鲜血，闻秋时从沉思中回过神，忙收回手：“小心有古怪。”
顾末泽唇角沾了点血，微微一勾：“放心吧师叔，无论是毒还是蛊，只要与‘邪’字沾边的，都奈何不了我。”
他略一阖眸，咽下血后，体内伏魂珠嗅到什么味儿，懒洋洋地翻滚了下。
那缕血丝灰飞烟灭。
顾末泽默了声，视线落在闻秋时身上：“师叔，这灵身不对劲，是活人蛊。”
轰——
夜空一道惊雷，大雨倾盆。
外界寒意侵入室内，闻秋时听到‘活人蛊’三字，浑身发冷。
所谓活蛊，便是将活人炼成蛊虫。
楚志竟如此心狠手辣，为了控制各大分家，维护南岭楚家的地位，将亲孙炼成活蛊施以控制。
顾末泽上床，抱住冷得发抖的人，低声道：“别怕师叔，我不会让你有事，若是、若是担心楚家主，我们一起帮他便是。”
闻秋时愣了下：“你愿意帮他？”
“当然。”顾末泽如是说。
当然要帮。
顾末泽心底冷笑。
正好把这十年心头血的债还了，不然，指不定借此与师叔纠缠不清。
听到魂祭之事，顾末泽如鲠在喉，眼下知晓楚家这些糟心事，反而有地方发泄，舒服多了。
他抱着闻秋时躺在床上，猜测道：“那楚贼说是子母蛊，我前日射杀他的时候，被楚柏月拦下，想必是他以为母蛊在楚贼身上，母蛊死了，那些子蛊也活不了，所以才出手相救，这么多年没有动楚贼，多半也是因为如此。”
闻秋时点头：“其实没有母蛊，只有活人蛊，就是我现在这灵身，楚志只是狐假虎威。”难怪他瞧见楚家那些分家来的仆人，会涌起能掌握对方生死之感。
顾末泽：“是，但依旧不能轻易动他，一来，他手持控魂铃铛，有控制这身体的法子，二来，他饮了这灵身的血，能操纵那些子蛊。”
闻秋时：“先找到解蛊的方法。”
顾末泽：“我想楚柏月已经找到了。”
闻秋时瞪大眼，准备坐起身又被按了回来。
顾末泽下颌在他发顶蹭了蹭，漆黑狭长的眼眸半阖，不紧不慢道：“那一箭被他拦下后，我打算再补上一剑，楚柏月来见我，说暂时不能让我取楚贼性命，与其跟他在南岭打斗，不如先去寻到你，寻到你再来取楚贼性命。然后，他向我借了一样东西。”
闻秋时：“什么东西？”
“若火匕，”顾末泽道，“圣尊当年削神木的东西。”
闻秋时恍然大悟。
是神木。
或许能斩断子蛊与母蛊之间的感应，在子蛊无法察觉间，悄无声息除去母蛊。
闻秋时琢磨道：“我是活蛊，既然如此，让楚柏月用神木除掉我便是。”
他说完，发现顾末泽良久未言，抬头对上幽邃眼眸，默了默：“我只是想着......”
话未说完，顾末泽环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嗓音低沉，难以听出什么情绪：“师叔尚是灵兽的时候，连整日嗷嗷呜呜都能忍下去，如今，为了楚家主倒是连命都不惜了。”
“这不是他一人的事，牵扯了楚族七大分家，千千万万的人，岂能坐视不管，”
闻秋时被褥下的小手动了动，拽住顾末泽衣襟，紧绷一夜的小脸微微放松，“若此事能解决，你身上的功德都会增加不少，我的木鱼呢，你帮我收好了吗？”
顾末泽身形僵了僵，道：“都在。”
闻秋时放下心，琢磨着现在去告诉楚柏月真相，两人一举一动都被楚志的人盯着，容易打草惊蛇，对方若有所察觉，动用那铃铛不知会发生什么，何况楚志也能操纵子蛊，不知能操纵到何等地步。
如今楚志不知他入了这灵身，他在暗，找准时机能给予致命一击。
外界雨声不停，闻秋时思忖间，脑袋不自觉往顾末泽肩窝埋了埋，迷迷糊糊睡了去。
半梦半醒念及魂祭之事，忍不住想：他与楚柏月交情有那般深么，深到肯用珍贵的心头血祭他的灵兽。
他记得，记得......
他们凑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不多。
闻秋时带着疑惑不解，在识海中触碰到尘封的记忆，蓦然间，脑海中闪过些许片段。
*
彼时正值楚族长大寿，设宴广邀四方，闻秋时刚到这世界不久，对所有事物都感到新奇，听闻此事，带着郁沉炎这个少域主来祝贺。
但宴会并非他想象的那般有趣，美味佳肴不少，但郁沉炎身份太扎眼了，所有人连带瞧他的目光都充满呼之欲出的心思，闻秋时觉得无趣，加上接连不断的贺礼声让他昏昏欲睡。
于是乎，坐了会儿便溜走了。
楚家比他想象中大，闻秋时不知不觉迷路了，不知走到哪了，看起来像荒郊野林。
他随手折了根狗尾草，无聊叼在嘴里，黑灯瞎火，宛如个幽灵在林间四处乱逛，就在他以为要夜宿野林的时候，远处走来几个少年身影，瞧着与他差不多大。
浮云遮月，借着微弱月色，闻秋时看到几人模样。
是楚家几个少爷。
之前出现在寿宴会，坐着的时候就在互相使眼色，随后依次离场，看起来在筹划什么。
此时见到几人，闻秋时略一思忖，脚边野草晃动，躲到暗处。
不久，听到一段叽里咕噜的谈话。
“听传闻还以为多么了不得呢，其实就是个青山分家来的土包子！”
“正是！什么温润如玉的少年郎，连我等十分之一都不及，小小分家子弟，也敢放肆，给他点厉害瞧瞧！”
“话说他不会从井里出来后，告状吧！”
“怕什么，你爹还会为了分家奴仆罚咱们？何况，他已经完蛋了，等他灰头土脸爬出来，早已错过给族长贺礼的时间，到时候不止他，整个青山分家都得受牵连。”
“有那么严重吗？”
“喂喂，你搞清楚！这是老族长寿宴，对各分家而言是天大的事，半点马虎不得，尤其是此次四方来贺，族长一向注重颜面，大庭广众下，各大分家前来祝贺，唯独少了青山，你猜会如何？”
“大胆！青山分家是要造反吗？！”
“哈哈，到时候谁管楚柏月为何没到场，只知道他代表青山分家而来，却无贺礼，人未到场。”
“痛快！让他惹我们不悦，就该遭受这灭顶之灾！”
说话声远去，闻秋时现身，眉梢微微一挑。
楚柏月？没听过。
闻秋时朝几人来的方向走去，没多久，真瞧见一口荒井。
那井周围铺满野草枯藤，上面有个盖子，井盖上有块巨大的石头沉闷闷压着。
闻秋时摘下发间的天篆，用神木之力将巨石轻轻一撬，那沉重的巨石立即飞上九天云霄。
解决大麻烦，少年踏上井沿，轻松掀开井盖，蹲着身朝井内望去。
穿过薄云的皎月，悬在闻秋时上空，没了盖子的遮挡，一缕缕月光直直穿入荒井，让他瞧见了底下情景。
对上一双倒映月色的浅眸，蹲在井边的闻秋时笑了下，朝怔愣着的白衣少年热络地招招手。
“幸会啊楚柏月。”
*
一池青莲被罩在结界内，风雨不动。
孤坐池边的身影，手持若火匕，削着坚硬无比的神木，忽而间，想起那夜从井口探来的少年身影，唇角不自觉勾起笑。
楚柏月心道他那时刚从青山出来，确实是个土包子。
山外繁华超乎他想象，有许多他不认识的新奇玩意儿，形形色色的人，但论及山外的风景，他私以为青山的更好看。
那时他尚不知人心险恶，等待献礼的途中，被几个宗家少爷骗了去，不仅被狠狠揍了顿，爹娘千叮万嘱要保护好的贺礼也被从怀里抢了去，踩踏碾碎，最后，他被扔到布满荆棘的荒井里。
少年楚柏月站在井底，一片漆黑中，忍着浑身剧痛，抓着荆棘往上爬。
他得赶在轮到青山分家献礼前回去。
但楚柏月一次次从半空摔了下来。
荆棘上的刺嵌入少年皮肉，将他全身扎得血淋淋，白衣沾满斑驳血迹。
又一次摔下后，还未满十四岁的楚柏月终于忍不住抹抹眼泪。
彼时他不是未来万人敬仰的楚家主，只是个初出青山不谙世事的小少年，来南岭经历各种偏见鄙夷，排挤欺负后，想到代表青山分家献礼失败的后果，狼狈地蹲在井底，抿紧唇，无声地擦拭从眼里滚出的泪珠。
井内空气浑浊，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少年楚柏月擦干眼泪，扎满刺的手重新抓向荆棘，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继续往上爬时。
他头顶，沉甸甸的井盖打开了。
一缕月光倾泻进来，从井边探入一个少年面容，逆着月，却是黑夜里比皎月还明亮的存在。
那双弯笑的精致眉眼，让楚柏月微微一怔，里面藏着他从未见过的风花雪月。
楚柏月收回青山风景更好看的想法，山外风景只是迟了些，不过总归让他遇到了。
时至今日，平生所见万千风景，无一可与之媲美。
“幸会啊楚柏月！”
“我是谁？怎么在这？嗯......我是闻郁，专门来这掀井盖的，听人说这井里掉了个俊雅无双的少年，我来瞧瞧是不是真的，若是不够俊，我就把井盖重新盖上，走了。”
“哎呀，我开玩笑的！受伤了就乖乖别动，我系好绳子就下来救你！”
......
天边晓光初现，楚柏月放下削好的十六枚神木钉，一柄神木匕首。
很快，他就能可以摆脱族内枷锁了。
像曾经的郁沉炎......
*
借着闻秋时一身华然若神服，加之赠礼，楚柏月出现在宴会的那刻便吸引了全场所有目光，谁瞧了，都道是块璞玉，绝非池中之物。
他更是获得亲手将贺礼交给老族长的殊荣。
几个楚家少爷嫉妒得双眼发红，愈发感觉到危机，宴会结束后想故技重施，甚至打算直接除掉他以绝后患，结果被半路冒出来的闻秋时揍得嗷嗷直叫。
众目睽睽下，宗家少爷在南岭被打，对于极为注重颜面的楚家是绝不可能原谅的事。
闻秋时被一群楚家人围起来，要他去戒律堂受罚，少年修长漂亮的手指转着天篆，笑笑不说话，
但他很快笑不出来了。
彼时的楚家主把楚柏月抓来，儿子被人打鼻青脸肿，他冷笑着：“闻小公子是北域的人，我们当然动不得，都让开，戒律堂堂主何在？这分家子弟见到少爷们被打，竟冷眼相看，当不当罚？当不当打？”
戒律堂主毫不犹豫道：“当罚！当打！”
说着，拿出戒鞭戒尺等东西。
到了这份上，闻秋时也明白了，大大咧咧往长凳上一躺，不甚在意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几个少爷就是我打的，哼，一群弱子。”
此言一出，周遭楚家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确实，这少年甚至没有修为，他们从小修行的几个少爷一起都没打过人家。
一番实话，气得楚家主夺过戒鞭，亲自过来施刑。
楚柏月被人压着胳膊，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睁着通红的双眸，死死盯着朝少年走去的楚家主，又望向伏在长凳上的身影，若不是少年此时脸色苍白，吓得闭紧双眼，楚柏月真信他方才去时在他耳边说的话：“放心吧，我这人啊，从小不怕疼！”
啪！
一鞭子落在少年清瘦背脊。
闻秋时腮帮鼓了鼓，将痛呜声憋回去，险些从长凳上摔下去，背上疼得撕心裂肺。
他从小怕疼，这一鞭子简直能要他小命！
楚家主冷声：“你可知罪？可有悔改之心？”
“知罪！可后悔了！”
少年额头冒出薄汗，使劲点头，“打完就后悔，后悔没下手重些！”
家主怒极，扬起鞭子又要落下，这时，一个未脱稚气，却不容置喙的急喝传来：“放肆！”
围聚的人群不自觉散开，露出一条路，华冠少年疾步而来，身后跟着一群冷面的北域侍卫。
“拜见少域主，”楚家主向少年行礼，尚未直起身，手中的戒鞭被夺了去。
啪！
郁沉炎一鞭子抽在他脸上：“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打他，老子都没打过！”
郁沉炎瞧见少年衣后血痕，气得七窍生烟，吐出不雅之词。
他心道在北域，在圣宫不是能得很吗？蹦跶得那般厉害，怎么出来他一不留神，就被人欺负成这模样？！
俗话说打脸不打脸，何况堂堂家主，在众多族人面前被个小辈抽脸，再耻辱不过。
即便对方是北域少主，楚家主也忍不住怒发冲冠，但郁沉炎下句就把他冒出的反抗心压了回去：“我爹也没打过，你是比我爹还能吗？！”
楚家主嗫嚅起来。
圣尊、谁比圣尊能......
郁沉炎使劲抽了几鞭子，打得人满脸血痕，随后将鞭子丢给身后侍卫，冷眸望着跪地之人：“他打算抽阿闻多少鞭，加倍打回去，打死是楚家的福气，这种家主早该废了，另立贤主吧。”
说完，郁沉炎走到长凳旁，没好气地扶起比他大几岁的少年：“你的天篆呢！符呢！难不成就会窝里横！”
闻秋时背后火辣辣的，疼得龇牙咧嘴时，被他一句‘窝里横’生生逗笑了。
郁沉炎扶他往前走了两步：“笑什么，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何任人宰......”
郁沉炎话未说完，注意到旁侧的视线，望了回去。
看到被人擒住的楚柏月，郁沉炎眯了眯眼，瞬间明白了什么，再瞧身旁的少年报平安似的，冲人挑了下眉，顿时勃然大怒。
“又是他！你之前还把衣服......唔。”
闻秋时捂住他的嘴：“嘘。”
楚柏月看着两人吵吵闹闹离去，又望了眼还在受鞭罚的家主，忽然领悟了什么。
而后老族长来了，未责罚他，反问他愿不愿意留在南岭，与那些本家子弟一起修行学习。
楚柏月留下了。
刚认识的少年听闻后，看样子不甚赞同，不过并未阻止，只塞给他一枚玉简：“你若在南岭过得不舒坦，便来北域寻我，寻不到我，便用这玉简联系。”
但玉简未在他怀里揣暖，便被华冠少年夺走了。
“我让你们族长好生照顾你，你应该会在南岭过得不错，不必来北域寻阿闻了。”
此后楚柏月在南岭扎了根，凭着过人天赋，短短时间超过那些本家少爷。
即便他是分家子弟，也越来越多的人将他视作下任家主候选人，但楚柏月无心家主之位，他只是想学些法术，变强些。
家主之位尚未有定论时，除魔大战来临，修真界局势瞬变。
楚柏月想赶到受了极大创伤的少年身旁，但他被绊住了脚，父亲母亲胞弟，青山的家人，各大分家头上悬着的屠刀摇摇欲坠，他不得不卷入家主争夺中，唯一能做的便是写信问候。
但渐渐的，信也少了......
楚柏月指尖轻触池边青莲，眸光淡淡。
如果说郁沉炎是他少时羡慕过的人，没有顾虑，肆无忌惮，那么如今的顾末泽，他甚至泛起几分嫉妒，没有束缚，没有任何身外枷锁，全天下只在意一人，便能为那人做任何事。
是他办不到的，但以后......
楚柏月盯着神木制成的物样，恍然回过神，温润如玉的脸庞露出无奈笑容。
一夜未眠，精神竟有些恍惚。
他竟盼着了结此事，除去蛊毒后，能有一线生机。

第78章
楚柏月拾起神木匕首,十六枚神木钉。
他不仅要解蛊，还有将楚志多年行径公之于众，毁掉将楚族分家视为奴仆的丑恶制度。
楚志当年有八个兄弟姐妹,各个修为远胜与他,却因没有他心狠手辣,全部被毒蛊控制,搬离南岭,成了如今八大分家,不仅他们八人有子蛊，后人们也无—逃脱,只有不断给南岭楚家卖命，给楚志卖命,才有—丝活路。
挖采灵矿上供,天涯海角寻天灵地宝上供，抵御外敌保护南岭,最脏最累最危险的事都是分家来做，身在南岭的楚宗家,享受着最与世无争的宁静，最得天独厚的资源,世世代代吸着分家血。
而这些丑陋之事，除了宗家楚志—群人,各分家历任家主,没有谁知晓。
所有分家子弟从小就被教育,南岭楚家的血脉最为高贵,宗家是王，他们要不惜—切守护，诸如此类的思想根深蒂固,偶尔有反抗者，都被楚志用毒蛊灭杀，维持着风平浪静。
楚柏月曾与其他分家子弟—样，修行着低级法术，唯—的愿望便是完成沉重的上供任务，日复—日年复—年，但他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修行天赋极高，即便是低级法术，也能被他用的如高级法术般，谁都能瞧见他肉眼可见的天赋。
青山分家家主，亦是他的父亲，不忍楚柏月就这样—生被困在青山，他儿是人中龙凤，当去外面更广阔的世界自由闯荡。
适逢楚志寿宴，青山家主便让楚柏月代表青山分家前往南岭，将楚柏月送到那些宗家人面前，他不知此行是福是祸，但唯有南岭，才能给楚柏月修行所需的资源。
楚柏月越有用，楚志越舍不得用毒蛊对付，他要留着这分家子弟，壮大南岭楚家。
彼时楚柏月并不知晓这些，留在南岭修行，直到陨星谷除魔大战后，他知晓闻郁受了极重的打击，想去北域找他，楚志毒蛊警告他，才得知—切。
楚柏月只能—边壮大南岭，—边寻解蛊之法。
十来年间，楚柏月尝试了无数方法在不伤害中蛊人的情况下除去毒蛊，无—成功，直到不久前，他看到天篆，突然想到神木，用神木斩断母蛊与子蛊之间的联系，再悄无声息除去母蛊。
他试过，此法可行。
初阳升起，晨风将—池莲花吹得摇动。
楚柏月握着手中的神木，嗅到淡淡清香，唇角噙起轻笑。
终于要结束了。
楚柏月回身打算前往宗祠见邀他前去的楚族长，视线中，多了—个穿着锦袄的小身影，不知在后方站了多久，他竟没能发现。
楚柏月右手负到背后，将神木遮了起来，—笑：“你怎么来了？”
他侧过身，让出通向莲花池的路：“来看闻古古的吗？”
“不是，”闻秋时摇摇头，“来看你。”
楚柏月微微错愕，轻笑：“我有什么需要看的。”
“我是来道歉的，”闻秋时摊摊手，皱起小眉头，“我那时以为你被家主之位迷了心智，未曾想过，或许你有苦衷。”
楚柏月—顿，唇边的笑淡去：“谁告诉你的。”
“你别担心，还有，母蛊不在楚志身上，此蛊没有母蛊，只有统领小蛊的活人蛊，”闻秋时朝他走去，“活蛊就在我现在这灵身，我刚才试过，确实能控制中蛊之人。”
闻秋时目光落在楚柏月负在身后的手，轻声道：“楚志喝过活蛊的血，也能控制小蛊，但你放心，他操控不了中蛊之人生死，你杀了活蛊后，再去对付他，不必有所忌惮。”
不远处，顾末泽修长身形倚着亭柱，剥了颗葡萄喂到嘴里，静静观赏这幕。
楚柏月怎么选？
杀了活蛊，活蛊死了，师叔可就死了。
不杀活蛊，待楚志控制活蛊对付他，对付他的亲人，他承担得起这结果么。
匕首神木钉落在地上，楚柏月盯着朝他走近的小身影，几近踉跄地往后退了步。
“闻秋时，你在说什么。”
闻秋时看他脸色雪白，蹲在地上，边捡落地之物边道：“你放心，我还有寻灵身的机会，这灵身本就不适合，能用到关键上，再好不过。”
将匕首神木钉——捡起，闻秋时抱在怀里，仰头看玉冠束发的身影。
“来吧。”
楚柏月脸上再不见半点血色，垂着眼，却不看身前的闻秋时：“我不要。”
他摇头：“你走开，带上这些鬼东西走开，求你......”
闻秋时在说什么，要他亲手杀了他......
楚柏月垂在身侧手发凉，在闻秋时靠近中，不断后退，被个三岁小身影逼到池岸，没了退路。
楚柏月拂袖，侧身离去，衣角—重，闻秋时抬手拽住，乌黑眼睛露出懵然。
怎么好像他是洪水猛兽—般。
“你有了抉择，为何还犹豫不决，”闻秋时歪歪头，新扎的小丸子随之晃了晃，“放心吧，我很早就告诉你了，我不怕疼。”
楚柏月蜷起发颤的手指，好半晌，蹲身与闻秋时平视，眼眸闪着轻浅光泽：“你怎么知道我有抉择。”
闻秋时哑然。
倘若这灵身没了，他也活不了，倒是个严肃的问题。
但眼下情况，该如何抉择不是显而易见么，楚柏月留下这灵身，才是真正失了智。
“你知道，我会毁掉这灵身，”
楚柏月露出复杂神情，面对肯定点头的小身影，意味不明道：“若是你那师侄，你也如此认为吗？”
闻秋时像小鸡啄米点的小巴—顿，下意识摇摇头，随后长睫微抖，觉得不该这般笃定。
顾末泽不会为了旁人杀他吧，虽然、虽然只是灵身，但若以后，真有谁能让如顾末泽如此，他......
闻秋时斜眸瞄了眼池亭。
哼。
他也不会任人宰割。
顾末泽倚着的身影微僵，察觉到眸光，茫然间，不自觉立直了身。
“我知道了，”
楚柏月抬手封了闻秋时痛觉，淡笑：“多谢......你主动送上门来。”
闻秋时鼓励地看着他，楚柏月拿起十六枚神木钉，神木匕首，手背冷白肌肤下，暴起青色的血管。
“有件事，从初次见面就想与你说了。”
闻秋时：“嗯？”
楚柏月—只手臂半环着他，刺入神木匕首的那刻，在逐渐失去生机的小身影耳畔道：“闻郁，你是我见过最明亮的灯火。”
看不到光亮的荒井里，少年好似—盏灯火闯了进来，比夜空皎月还明亮。
池边亭子里，顾末泽脸上不见方才惬意，眼神阴鸷，死死盯着楚柏月身影。竟然、当真下手了——
顾末泽眉间戾气呼之欲出，离楚柏月极近的若火匕颤动着，跃跃欲试。
顾末泽心里—半被愤怒掩盖，恨不得将楚柏月五马分尸，救下闻秋时，—半忍不住冷笑，无不快意地想，楚柏月最好牢牢记住这刻，往后见到师叔—次，便回忆—次，断了他那无妄念头。
闻秋时痛觉被封，被神木穿心也没什么感觉，意识弥留之际，看到楚柏月抽回手，五根修长如玉的手指颤抖着，抖得越发剧烈。
他听不到什么声音，试图张嘴安慰时，楚柏月身后的莲花池溅起十丈高的水花，—道漆黑的小身影冲了出来。
—声凄戾怒鸣穿破苍穹。
空中幻化出巨大的古鸦身影，睁着灯笼大的血红眼眸，不顾—切地朝楚柏月袭去。
闻秋时微微睁大眼睛。
脑袋像被石头狠狠砸了下，他来不及感觉疼痛，心脏先剧烈颤抖起来。
他知道了——
知道为何古古会杀圣尊了......
为了保护他，就像曾在诸灵大山—般，古古觉得这没有灵力的人类太弱了，便自觉要保护他。
古古是灵兽，即便再聪明，也只是还未长大的小古鸦。
他不理解什么是非对错，不明白哪种选择才是正确，他只是见有人朝他眼中弱小到必须保护的人举起圣剑，便愤怒地扑来杀掉举剑之人，才不管杀的是谁，杀了此人有何后果。
他也不明白，为何保护了那人后，那人看向他的眼神，那般陌生，好似他犯了—个不可原谅的大错。
他、他做错了么。
别不理他，他害怕......
“阿啾......”
*
天宗，浣花峰。
“今日也是烈阳，师父莫要出门！莫要出门！莫要出门！”
盛泽灵揉揉额角，捏碎飞到窗边的纸团，景无涯聒噪的声音才戛然而止。
自从知晓他中了毒，不能见阳，即便被赶出了浣花峰，景无涯也整日操着心，学着之前不知是谁弄的千纸鹤，每日早晨雷打不动地叠东西施法飞到他窗前。
不过景无涯叠的东西，实在粗糙，摸着四不像。
盛泽灵开始的时候顾念徒弟拳拳之心，虽然嫌弃，也蹙着眉头将像垃圾—样的废纸团拿回房间收着。
后来时间长了，他便直接捏碎，让风吹到院子里，免得垃圾堆满房间。
盛泽灵在黑暗中摸索，坐到桌边，倒了杯清茶。
热雾从水杯中腾起，盛泽灵铺开竹简，执起—笔在竹简落下笔墨。
他曾与大哥郁苍梧、后来的魔君夙夜—起探索过大陆各种秘辛，如今用竹简——记下，可为后人解惑。
写满竹简已是晌午时候，盛泽灵放下笔。
算上今日，—周都是晴空万里，他已—周没出过房门了。
淡青色的丝缎遮着眼睛，盛泽灵侧过头，面向灌入午间热风的房门，踌躇片刻，起身朝门外走去。
体内的毒不能见阳，他许久没嗅到阳光的气息了。
立在屋檐下晒不到太阳，不到院子里去就行了，反正喜欢管他的徒弟不知道，不用怕其在耳边喋喋不休。
盛泽灵心情愉悦，迈过门槛。
—道眸光悄无声息落在他身上，院外响起风卷枯叶的窸窣声响。
盛泽灵扶着门，试探性地往前迈步。
这木屋建了数十年，屋檐上的木头早已出现崩裂之势，—缕阳光穿过缝隙，不偏不倚落在门槛前方。
盛泽灵探出的脚越过它，未能发现，以为安全无恙，整个人往前踏了步。
晌午的风卷着热浪，吹得人袖袍翻飞。
盛泽灵立在屋檐下，微扬下颌，抬起如雪白皙的脸颊，好似享受到数十年未曾尝到，暖阳倾洒在身上的感觉。
—只劲瘦有力的手挡在他头上。
接住了穿过裂缝的阳光。
—道修长身影立在盛泽灵前方，无声无息抬着手，垂眸安静地看着他。
半个时辰后，盛泽灵转身回房。
屋檐下的身影看着他合上门，再也瞧不见人后，拾起风吹到脚边的—片落叶，掷向裂木封住缝隙，拂袖离去。

第79章
古古的鸣叫远去,闻秋时宛如游魂般，浑浑噩噩地在天地间游荡，尘封在脑海中的记忆逐渐苏醒。
陨星谷除魔大战。
古古冲了出来,为了救他杀了郁苍梧。
郁苍梧修为千百年第一,即便古古全力一击,也没法取他性命。
但郁苍梧死了。
闻秋时脑中轰然,久久没清醒过来的时候。
古古死了。
他来不及救,甚至没法给古古报仇,因为杀古古的人，是陷入绝望的圣尊夫人,接着是赶来的正道修士，铺天盖地的法器灵力朝古古杀去,为圣尊报仇。
之后,妖兽古鸦罪恶滔天的事迹遍布大陆，都说背叛其主,投靠魔君偷袭圣尊。
古古背负千古骂名，成为人人唾弃的凶兽。
闻秋时知道传闻是从何处来的,找到圣尊夫人，求她：“古古是为了我才如此,姜姨你恨我吧，不必为我遮掩,罪魁祸首是我,古古什么都不懂,他只是想保护我,他不该落到这般下场，姜姨，我替他......”
啪！
姜夫人一巴掌落下,打断少年人的话。
那个曾经温柔至极的美丽女子，打了闻秋时一巴掌后，泪珠滚落下来，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他脸颊，好似在问疼不疼：“小闻，我已经失去苍梧了，你要我再失去你么，我现在......只剩你和小炎了。”
闻秋时看着她滴落的泪珠，翕动的嘴唇，最终无力地闭上。
陨星谷后，闻秋时夜夜难眠，闭上眼，便是那日情形。
古古身殒时，他甚至没能像往常抱一下他，小古鸦以为自己被讨厌了，睁着逐渐灰暗的红眸，害怕又难过地看着他，动了动血淋淋的小身躯，怯生生唤了声“阿秋......”
闻秋时惊醒，视线一片黑暗。
他睁不开眼，周围空气冷得刺骨，仿佛置身一座冰窟里。
轰——
石墙沉闷的转动声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知是谁，沉默了良久之后，嗤笑了声：“他们说叫闻秋时的长老是你，想骗我，好歹该找个像你的人来。”
闻秋时听着似曾相识的声音，略一回想，恍然大悟。
是夙默野。
他在对谁说话？难不成是......
闻秋时心脏狂跳，恨不得立马睁眼瞧瞧现在的灵身。
他对这世界最初的记忆是抱着本书在穷狱门前，对圣尊说自己叫闻郁，当时的灵身与他本来的一模一样，若无意外，当时被书砸晕来到这片大陆，他是身穿！
闻秋时当时知晓自己是闻郁，听闻葬身鬼楼尸骨无存，心凉半截，暗自难过了许久。
直到揽月城东门，夙默野出现，含糊说森罗殿有他拒绝不了的东西，闻秋时想起传闻死在夙默野之手，对方知道他尸体动向，便隐隐察觉，激动不已。
他本打算在天宗增强修为后，将自己的东西挨个拿回来，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然重新回到自己的灵身。
周围的冷气，应当是保尸体不腐的棺椁散出。
闻秋时意识到这点，激动到心口泛暖，凝了冰霜的眼睫细细一颤。
冰棺外的夙默野并未注意到，寂静的石室内响起他冷然嗓音，带着嘲意：“那叫闻秋时的人，嘻嘻笑笑，没有半点正经模样，郁沉炎和楚柏月真该给他照照镜子，那副丑模样，也有脸说是你。”
闻秋时：“......”
扎了你的眼，真是抱歉吼。
夙默野手落在晶莹剔透的棺盖上，寒眸低垂，视线落在唇角染血、仍是死时模样的青年身影。
“我在你身边待了四年，没见你笑靥，你永远冷着张脸，好似天生不会笑，”夙默野戴着骨戒的食指微蜷，默了默，“还是说，你只是没对我笑过......”
闻秋时心道：为何对你笑，难道很熟......
思及熟不熟的问题，想起往日关于夙默野的听闻，以及他方才说的四年，闻秋时沉吟许久，心头敲起鼓来。
据他所了解，陨星谷除魔大战后，夙默野随一众森罗殿门人被俘虏，在天熙城被他救下，随后他力排众议，将夙默野带在左右，到鬼楼镇压穷狱门时，也不忘把夙默野捎上。
闻秋时懵然，发现诸多不对的地方。
他当时应当知晓夙默野的身份，知道自己是对方的杀父仇人，知道夙默野想杀他，既然如此，为何不仅救下人，还要想不开将其带着身边，夙默野有何特别之处？
原著里，夙默野身份是主角顾末泽堂兄，森罗殿殿主，戏份不少，与天道宠儿南独伊一番虐恋情深后，被南独伊感化洗白，成为结局对战顾末泽的一大主力。
闻秋时十分不解。
彼时正值大战后，他一门心思扑在解决北域的内忧外患，怎么有闲工夫把心思放在夙默野身上，去鬼楼也带着，既然要带人，为何不带主角顾......
闻秋时微微一顿，电光火石间，抓住了关键。
他那时，不知道原著。
否则不会不阻止魔君，不会让大战降临......
带他来到这世界的书，被天道之力禁锢，一直打不开，只有封面一些字眼能让人窥得些许天机：“腕骨魂印......穷狱门......神路与地狱交界......”
一瞬间，闻秋时喉咙像被扼住了，往事如走马灯掠过。
冰棺里，身着淡墨道服的青年蹙眉，漂亮白皙的手指悄无声息动了动。
*
天宗。
景无涯领着一名美貌女子路过练武场，正在练剑的弟子们纷纷回头，好奇张望。
“那是谁？莫非我们要有宗主夫人了？！”
“我没见过这么美的人，倘若真是宗主夫人，我再也不笑话宗主注孤生！”
“闭嘴！那时宗主姐姐，景轻芙，一群笨蛋！”
“什么？！”
......
景无涯冷着脸走在前方，身后女子同样冷着脸，不悦道：“可笑，当娘的想见人，竟然还得亲自来，无涯你怎么教他的，不知道主动来拜见亲娘，没半点规矩。”
景无涯近日忧心盛泽灵之事，心情不佳，再听此一言，顿如捅破炸.药桶般。
“现在知道是亲娘了，早干嘛去了！”
景轻芙不可思议：“竟然凶我，你疯了！”
景无涯闷声继续走，胳膊被猛地一拽：“景无涯我问你话！你聋了？！”
景无涯忍无可忍掰开她的手，不明白曾经那个温柔善良的姐姐，怎么如今变成这幅模样。
他按住景轻芙的肩膀：“是你疯了，当年一声不吭消失，我寻了你多久？结果竟然待在森罗殿，大战结束才出来，还带着个夙夜的血脉，逼我留下！你既然那么喜欢夙夜，那么喜欢和他的孩子，怎么不自己照顾！非得让我来，你难道不知我有多厌恶此人吗？连带他的血脉我也一起讨厌！每日都恨不得掐死那孩子！”
景轻芙柳眉一蹙：“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杀了他，留着也碍我的眼。”
“你——”景无涯无言。
他不知景轻芙到底怎么了，十几年前便是如此，好似得了失心疯。
心情好的时候，听到年幼的顾末泽唤她娘亲，会变身世上最好的慈母，连天上的星星都要给她孩子摘下来，心情不好的时候，掐的顾末泽浑身是乌痕，又是扇巴掌又是敲脑袋，好似恨极了这孩子，要把顾末泽活活打死。
景无涯起初发现此事，因极讨厌魔君血脉，置之不理，甚至觉得痛快，后来看到景轻芙将年幼的顾末泽脑袋按在污水坑里，要活活让其窒息而亡时，终于于心不忍。
他将顾末泽带走，顺道将景轻芙送回景家。
此后，每隔两三年，景轻芙才会被景无涯允许来天宗看望顾末泽一次。
或许是相隔许久才见一面，抑或顾末泽渐渐长大，景轻芙从他身上看到了夙夜的影子，态度越发柔和了，不过与顾末泽说上两句，这柔和往往就维持不了了。
景无涯警告道：“他今日从南岭回来，待会见到人收起你的脾气，我早就管不了他了，他要做什么，我也拦不住。”
景轻芙不以为然：“我是他娘，怎么对他，他都得受着，不然他爹心疼我，会收拾他的！”
景无涯无言。
又开始说疯话了！
临近黄昏，景无涯带人朝后山走去，迎面缓步行来一位长老，身着青衣，脸上挂着温和轻笑。
苏白停下脚步，道了声：“宗主”
景无涯手负身后，朝他颔首，脚步不停，景轻芙在后方与苏白擦肩而过，片刻，回头望着苏白背影。
景无涯：“你做什么？”
景轻芙表情莫名：“他是谁？”
景无涯：“门内长老苏白，怎么了。”
景轻芙摇摇头，收回视线，她也不知怎么了，就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后山。
“稍等，看我拿出我的秘密武器，”贾棠走入洞府，从箱底里拿出一张地图。
今早他在睡梦中被顾末泽沉着脸摇醒，得知师父又没了，可这次去哪找他举棋不定，于是决定回宗门，用他百发百中、从未失误过的压箱底的手段。
顾末泽手持引路草，耐着性子等。
贾棠展开一丈长的修真界地势图，平平铺在地上，随后捏了个小纸团，背过身，宛如进行某种神秘的吟唱般，唤起了“师父”两字，随后将纸团往后一抛。
拳头大的纸团落在地图上。
“怎么样？是哪？”
顾末泽拿起纸团，眉头微蹙：“森罗殿。”
“重来重来！”贾棠听到‘森罗殿’三字，吓得魂不守舍，去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贾棠换了个方向重新扔掷，纸团再一次落在森罗殿上。
贾棠头皮发麻：“最后一次。”
若真是森罗殿，顾末泽这人不会有半点犹豫，还会拎着他一起，但他害怕啊，那可是有去无回的魔殿。
救命救命。
贾棠再次扔掷，回头一看心如死灰。
顾末泽握着引路草：“走。”
贾棠清点完保命法宝，惨白着脸跟在后面。
景无涯立在洞府门口：“去哪？”
“景师伯，”贾棠问了声好，转眼看到后方女子朝顾末泽走去，抬手欲抚上他脸。
景轻芙眸光闪烁：“小泽，愈发像你父亲了。”
顾末泽侧过脸，避开她的触碰，眉间露出不耐：“何事，”
“你怎么不唤我娘！”景轻芙姣好面容露出怒色。
贾棠一惊，下意识朝旁侧望去，顾末泽神色冷然，淡声道：“我有事，让开。”
“什么事比你娘重要？”景轻芙瞅了眼他的掌上灵草，伸手欲夺，“这是什么玩意儿。”
未触碰到引路草，顾末泽拍开她的手：“别碰。”
景轻芙勃然大怒，扬手一巴掌落下：“对你娘什么态度，我是你娘！”
巴掌声未响起。
顾末泽捏住她的手肘，眼神冰冷：“不是顶着这头衔，你已死几百次了，莫要得寸进尺。”
顾末泽略一用力，女子踉跄后退，脚下一绊摔倒在地，怒不可遏：“你、你放肆！混账！野种！”
顾末泽面无表情离开，留下身后的景轻芙大吼大叫。
景无涯伸手扶人，“啪”的一个脆响，景轻芙拍开怒道：“这就是你养的好东西！连我都不认了！果然什么样的野娘就生什么样的野种，白费了那副好皮囊！”
景无涯无奈叹气：“他娘不就是你吗。”
景轻芙逐渐冷静，哼了声。
若真是她与夙夜的孩子，倒好了。
当年她追去森罗殿，抛弃一切想感动夙夜让他喜欢她，夙夜转手将一个三四岁的小孩交给她，轻笑道：“为了我可以做任何事？好啊，这是我的孩子，你将他养大成人吧。”
景轻芙盯着那张白嫩的脸蛋，想到他娘，嫉妒得疯了。
到底是谁？！
那段时间，她恨不得把森罗殿埋着的女人尸骨都找出来，想找出顾末泽的娘，可她什么线索都没发现，只能归结于夙夜爱惨了这女人，将其藏得很好。
景轻芙愈发嫉妒了。
她寻不到人，只能背着夙夜折磨顾末泽。
没几日正是除魔大战前夕，夙夜告诉她可以走了，景轻芙知道他若去陨星谷，凶多吉少，哪里肯走。
她抚上夙夜的脸颊，哭着恳求道：“别去，与我一起离开这里，我们找个宁静之地，从此远离是非，做一对神仙眷侣可好？”
夙夜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笑着丢开，语气温柔地像在哄人：“乖，别再说不自量力的话惹我生气，不然，要你命。”
景轻芙见状，怒道：“你这般对我，就不怕我弄死你和那女人生的孩子吗？！”
夙夜意味不明地笑了，推开她：“正合我意，去吧。”
景轻芙几近奔溃。
她不明白夙夜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要什么，好似无论怎样都威胁不到这男人，同样也打动不了他。
景轻芙坐在地上，目光望向远去的顾末泽，仿佛看到夙夜当日离开的身影，不甘地锤地怒喝：“都是冷血的怪物，没心没肺！”
发泄完后，她起身神色恢复如常，打算离去时，恍然间想到方才与她擦肩而过的身影，不自觉问：“无涯，那长老你说他叫什么？”
“苏白。”
*
白无商立在浣花峰底，看着缓步走来瞬间变换模样的身影，哑然道：“原来如此，要是让那些人知晓魔君伪装成天宗长老，一定有趣极了。”
“错了，是苏白伪装成夙夜，”青衣男子纠正，轻笑，“夙夜十四年前便死于圣剑之下，这是谁也改不了的事实。”
白无商皱眉。
夙夜拂袖迈入景无涯设的结界，白无商见状：“你怎么破解结界不让人发现的。”
“我喜欢你这问题，以后不妨多问，”夙夜回头，露出剑眉星目的俊容，唇角勾起愉悦笑容，“因为景无涯的法术都是二哥教的，我想学什么，二哥都会教我，我抽空学会的，都比景无涯那个蠢笨徒弟多得多。”
白无商见结界可行，提步上前，一道冷光扫来，白无商被击飞倒地，方才带着轻笑的夙夜面若冰霜：“我允许你踏进来了么，滚去准备我要的东西。”
夙夜拂袖离去。
不及片刻，他一脸阴沉地回来，修长有力的手掐住白无商的脖子：“浮生草给我。”
“浮生草是使人沉溺于最美好的回忆，你要这草做什么，做白日梦？”白无商嘲道。
夙夜不理他的冷嘲热讽，握紧散着彩色光芒的灵草：“有东西脱离我的计划，我要知道为什么，该来的还没来，他等不了那么久了。”
白无商微眯起眼。
当年郁苍梧、盛泽灵、夙夜关系要好的时候，彼此交心，夙夜知晓的秘辛不比他这个仙境之主少。
可盛泽灵所中之毒无解，若是常人，在中毒的瞬间便散去灵力化作白骨，也就盛泽灵修为高深，才能撑到这么多年，如今也到极限了，夙夜能如何救人。
*
“穿过这片布满毒瘴的密林，便是森罗殿。”贾棠卷起地图，在夜风呼啸中直哆嗦，“森罗殿戒备森严，如何进去？”
顾末泽提步迈入林中：“密林里有机关。”
贾棠一惊，踮脚小心迈入：“你怎么知道？”
顾末泽不答，半时辰后，临近密林出口，一株灵草挡在正前方，夜里散着七彩光芒。
贾棠瞥了眼，晕倒在地。
顾末泽精神略一恍惚，眉头微皱，晃了晃头，视线中七彩灵草幻化为人形，四周景象开始变换。
一块尖锐的石头砸破小男孩的额头。
“小怪物，你之前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不凶了！”
“快看啊，他眼睛果然红了！快跑，他要吃人！”
“别怕，看我的！”
幼年顾末泽被推搡倒在泥潭里，捂着流血的额头抬起稚嫩脸蛋：“我、我不是小怪物，你们别怕我。”
师父说了，只要他拿出体内的血珠子，这些同门小朋友就再也不会害怕他了，还会和他一起玩。
幼年顾末泽用袖子擦擦额角，脸上带笑，露出两个天真烂漫的小梨涡，乌黑眼睛闪着细碎光芒，轻声解释道：“我眼睛不是红的，你们看......啊！”
一小孩将早早准备的辣椒粉撒向他，同时道：“快！用鞭炮炸他现原形！”
顷刻，噼里啪啦的炸裂声响起。
顾末泽耳边响起震耳欲聋的声音，四处飞溅的鞭炮有的打在他脸蛋，有的打在他脑袋，有的炸起泥潭里的污浊泼在他身上。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鞭炮声才偃旗息鼓。
烟雾弥漫间，顾末泽茫然看着四周，耳朵短暂失了聪，什么都听不到。
他害怕地蹲在泥潭，捂着耳朵不知所措。
方才扔鞭炮的几个小孩远远望见，折了回来，指着他不知说了什么，大家都在哈哈大笑，叉着腰，仿佛成为了击倒邪恶的英雄。
顾末泽张了张嘴，小声道：“没现原形......你们现在相信了么，我不是小怪......”
话未说完，一团污泥狠狠砸在他脸上。
顾末泽尝到令人作呕的腥味。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泥团向他砸来，幼年顾末泽抱头蜷缩着身躯，雪亮眼眸噙满泪珠。
是不是他没解释清楚。
不然怎么他交出了血珠子，大家还是不相信他呢。
他不是小坏蛋，也不是小怪物啊。
砸累了，那群小孩一哄而散，泥潭里的小身影直到深夜才动了动。
咕噜。
肚子叫了起来。
幼年顾末泽捂捂肚子，准备寻些果子吃，提步出去时，突然发现泥潭里有东西。
他伸手用力拽住半截，发现是藕，于是灰头土脸地仰起笑脸，漆黑的眼睛闪亮，倒映出夜空繁星。
太好了，又发现了一处有东西吃的地方。
顾末泽浑身都是污泥，用衣角内侧擦了擦藕，用力咬了口，残余的腥泥混着藕香一起吞入喉间，分不清是香还是令人作呕的味道。
不管好不好吃，他都要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挨揍。
挨完揍就能告诉那些人。
瞧，即便这样，他也没伤害任何人，那么，是不是他没有那么可怕呢。
幼年顾末泽吃完，又在泥潭里寻藕，不知不觉走到潭边的时候，发现一圈淡墨色的衣摆。
他抬起脏兮兮的小脸。
一个宛如谪仙般好看的青年，垂着漂亮眸子，静静看着他。
顾末泽愣了愣。
片刻，他轻声问：“你要吃吗？”
顾末泽在泥潭里摸出一截藕，手抬起，想把他认为的好东西给对方，但瞥到藕上污泥的那刻，他涨红脸，两只小手藏到背后，觉得这般脏的东西不配面前的大哥哥。
在那目光注视下，他想到自己此时的狼狈，难堪极了。
幼年顾末泽丢开藕，踉踉跄跄地离开泥潭，那个青年却一直跟着他。
就这般过了两三日，到了第四日，睡醒的那刻，顾末泽先睁开一只眼，偷瞅了眼周围，发现视线中的身影，小嘴角勾了勾。
他发现这人几天没吃东西了，虽然发硬的馒头不好吃，可他寻不到更好的东西了。
“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你肚子饿了吗？”
幼年顾末泽抹抹泪眼，从怀里拿出方才抢到的馒头，分了一半给青年递去。
但白嫩的小手穿过了对方。
顾末泽从那刻才意识到，跟在他身边的不是人，是一缕魂。
但他不害怕，反而有些开心，尤其是发现对方只有自己能看到后，高兴极了。
“你为什么跟着我，为什么只让我看到你呢。”
“是不是我对你特别重要。”
“你是上天派来陪我的对嘛，你是为我而来的对不对，那、那以后，我叫你天礼好不好。”
......

第80章
顾末泽醒来,坐在一棵松树下。
路间的七彩灵草消失不见，他皱起眉头，瞥向倒地做着美梦的贾棠,将人叫醒。
贾棠唇角还挂着笑,顿了顿,惊醒道：“刚才怎么了,我怎么睡着了！”
顾末泽：“不知,找到师叔再说。”
待两人离去,夙夜在路口现身，摩挲下巴沉吟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回事，又是那讨人厌的小不点。”
白无商：“你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夙夜低头,嗅着浮生草的气息,明明是无味的灵草，他却露出几分陶醉表情：“我不知道他心里的圣地是什么,怎么彻底摧毁。”
白无商嘲道：“虎毒不食子，他是你的儿子吧。”
“我也是夙罗的儿子,不也被夙罗拿去给心爱的紫修毒神做试毒体了么，”夙夜满不在意道,“你以为夙家人，谁在意那点儿血脉情。”
白无商冷下脸。
夙夜见状,恶劣地扯起嘴角：“哎呀,我刚才提到谁了,夙罗,恨透夙罗了吧，你嫉妒的模样真丑陋。”
话落，夙夜侧身躲过一击,反手灵力击在白无商腹部。
一口鲜血喷在他脸上，夙夜嗅着熟悉的味道，舔了舔嘴角，一脚踩在倒地的白无商身上：“抱歉，跟我打，你还不够格。”
“你也曾这样踩过我，记得么，”夙夜蹲身，从地面捡起一根枯枝，警告似地敲打白无商的脑袋，“因为你还有用，我都能与你心平气和的交谈，为何你这么沉不住气，太令人失望了，废物。”
“接下来好好看着就行，别轻举妄动，”夙夜低笑，“我来教教你，顺道告诉我那还心存幻想的小孩，什么叫做，绝望。”
*
一片静谧的石室内，冷雾环绕，放置十年的冰棺动了动。
“哐当”一声脆响。
片刻，一个东西从冰棺底下钻了出来，破土而出。
“疼死小爷了，到底撞到什么了，这么硬，”贾棠摘下胸口贴着的遁地符，揉揉脑袋。
他与顾末泽混入森罗殿后，兵分两路，玉简联系，他用遁地符在森罗殿底下钻动，好不容易找到个上方没人的地方出来，竟然撞到脑袋了。
“话说回来，这里太冷了。”贾棠搓了搓手臂，回过身看刚才压到他的东西。
入目，一副散发着浓郁灵气的镶玉冰棺。
贾棠恍然大悟，原来撞到棺椁了，难怪这般......
等等，棺椁？！
这冰棺里躺着的人，怎么、怎么像符主？！！
“师父！！”
闻秋时昏沉沉的意识逐渐苏醒，冷霜融成水珠，悬在鸦羽似的长睫微微一颤。
往昔，他尽数回忆起来了。
之前猜得八九不离十，那本书打不开，圣尊曾与他一起研究了许久，所获得的信息仍只有封面关于魂印、穷狱门、地狱与成神路的字眼。
此事，盛泽灵与夙夜也知晓。
古往今来，穷狱门的存在是大陆最大谜团，没有人不想解开这万古谜团，他们三人本就对穷狱门后的东西有所猜测，结合天书，更加确信了些。
从上古时候这片大陆无人得以飞升，便是穷狱门阻断的缘故，但此门不能随意打开，否则源源不断的邪祟会造成生灵涂炭。
三人约定，在有办法解决邪祟前，不动穷狱门，但后来，魔君夙夜违背承诺，掀起了修真界一场浩劫。
此事除了三人之外，只有闻秋时知晓。
除魔大战后，圣尊身陨、古古枉死双重打击下，闻秋时在天熙城看到腕骨有一抹红印的夙默野，不由自主产生一种邪念。
他想利用夙默野打开穷狱门，门后有通往地狱的路最好不过，他一定不惜一切带圣尊与古古回来。
外界众人只知符主镇守鬼楼两年，天下一片太平，无人知晓，两年间，他徘徊在穷狱门前，有过多少次破除封印打开穷狱门的邪念，好在他一直遏制住了这股念头。
闻秋时身陨前，知晓森罗殿会来袭。
夙默野一直与森罗殿里的大祭司保持联系，不过他不想管，他早对夙默野说了，有本事取他性命，便来拿。
彼时他以为夙默野是书中主角，见夙默野每夜被梦魇缠身，唯一执念便是杀他为父报仇。
执念埋藏太久，迟早走火入魔。
闻秋时担心大陆未来在夙默野带领下的走向，试图帮他化解，但这执念要不想通放下要不得尝所愿，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而两相抉择，后者比前者容易得多。
当时闻秋时闲暇时候，会教夙默野法术，还会教他明是非辨善恶。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当着还是小少年的夙默野斩杀他的父亲，创造让他痛苦不堪的源头，闻秋时不后悔，但会对夙默野感到抱歉，尤其是将他带在身边，也是心怀不轨想有朝一日能利用他打开穷狱门。
闻秋时知晓森罗殿来袭的日子，在那前夕，画了张符送给夙默野，当作离别礼物。
无论结果如何，夙默野都该回森罗殿了，而不是继续跟着他。
之后，尘埃落定。
闻秋时想起夙默野杀他时的凶狠模样，本以为会被大卸八块泄愤，没想到，夙默野把他的尸体用灵玉冰棺封起来了，保尸身不腐。
闻秋时心底叹口气，调动体内浑厚的灵力，试图催动这具仍在沉睡的灵身。
不知顾末泽现在何处，莫要孤身闯入森罗殿来了，太危险了。
等他恢复对灵身的掌控权，很快就能去找他了。
闻秋时催动灵身，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师父！！”
接着是狂喜，像是拿出了玉简：“顾末泽，我找到师父了！不、不对，是师父的尸体！”
闻秋时：“......”
罢了。
确实是尸体。
他动了动手指，暗示贾棠。
这时，玉简内传来模糊声音，闻秋时听不真切，仅听到贾棠紧随其后的倒吸凉气声：“你被拦住？在森罗殿主眼皮底下冒出身影了？！你、你什么运气！”
贾棠惊慌失措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现在就带师父逃走！”
冰棺里沉睡之人，眉头微不可察动了下，贾棠没发现，用根绳子将冰棺绑在自己身上，往身上贴了张灵符，“嗖”地钻入底下。
一片剧烈震荡中，闻秋时脑袋不断撞击着坚硬的冰玉。
贾棠带冰棺在地下乱钻的颠簸中，闻秋时眼前一黑，没等重见天日，头便被撞晕过去。
*
森罗大殿高座上，夙默野转着食指骨戒，似笑非笑看着出现在大殿里的人。
“夙泽，想不到你会送上门来。”
那日见过顾末泽，他一门心思在寻闻郁身上，没注意到这个与他模样有些相似的少年人，后来回殿一想，他好像有个小十岁左右的堂弟，曾经在森罗殿出现的突然，消失的也突然。
夙默野唯一的印象便是无意间，看到夙泽右腕骨有个非同一般的印记，邪瑰妖异。
夙夜发现他看到了，便笑着问他，要不要给他画一个。
夙默野点点头，右腕骨多了一抹血红，不过这印记没过几年慢慢消失了。
夙默野瞥了眼顾末泽手腕，眼神晦暗不明。
他不会让魔君之子出现在森罗殿门人面前，夙夜的威名太大了，大到顾末泽凭借这出身，就能让殿内大多数人盲目臣服于他。
他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从发现顾末泽存在的那刻，夙默野便决心除掉他，如今送上门来，再好不过。
但未及他出手，顾末泽掏出玉简，夙默野听到冰棺两字，转骨戒的手指一顿，脸色瞬变。
他将密室隐藏得那般好，怎么可能有人发现！
夙默野身形一闪，就要赶去石室。
一道身影挡住他前路，顾末泽放回玉简，语气轻快：“原来师叔的灵身还在，看在这份上，我今日饶你一命。”
“你师叔，闻郁何时成了你师叔，”夙默野犹若寒星的眼眸，微眯了眯，“我保闻郁的尸身不腐，与你何干，莫要多管闲事。”
说话间，他运起体内灵力。
顾末泽神情淡漠地翻转手掌，爆发出强大的灵力。
这时，两人视线中均浮现出一株七彩灵草，顾末泽眉头一皱，就要摧毁这灵草，但伸手瞬间，四周景象变幻起来。
他微微一怔，停止了动作。
顾末泽脚下是片一望无际的焦土，四周枯树寒鸦，不见人迹，直到一个少年掠过，神神秘秘地东张西望。
顾末泽盯着与他略有些几分相似的面容，意识到是夙默野，此幻境是夙默野曾经的记忆。
不知想到什么，顾末泽狭长的眼眸微眯，疾步跟了去。
少年夙默野来到一个溪流边，拿出刚得到的毒药，往正在烤的鲜鱼上洒，洒了满满一瓶，末了握着空荡荡的瓶子，露出阴狠笑容。
这是他特意买来的，最毒的毒.药。
闻郁必死无疑！烤好鱼后，夙默野朝一片枯树林走去。
顾末泽隐隐猜到他要给的是谁，心脏不自觉跳快了些，一棵没有半点绿意的参天大树下，席地坐着一个身形清瘦的青年，肌肤似雪白皙，披散着如墨青丝，眉眼精致漂亮。
但他面色尤为冰冷，眼底含着融不了的寒冰，令人望之却步。
夙默野将鱼递给他：“烤好了。”
闻秋时接过烤鱼，兀自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在夙默野紧张万分的眸光中，他捂着胸口咳了声。
夙默野握紧拳头，险些出声叫好，闻秋时淡淡望了眼他：“有刺儿。”
夙默野一噎。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眸光锲而不舍地紧盯闻秋时吃鱼，紧张地手心冒汗。
这种近乎自曝的模样，再迟钝的人，都会意识到这鱼不对劲，但闻秋时面无表情吃完了这条鱼。
夙默野悬着的心渐渐放下。
太好了，那么毒的东西他一口气全吃了，就算此时反应过来，也无力回天。
“你可知这是什么？”夙默野拿出空瓶，激动得手打颤。
闻秋时眼皮微撩，看到瓶身一个偌大的‘毒’字，没什么兴趣地垂下长睫。
夙默野见他不理，索性挑明：“我告诉你，我在你刚才吃掉的鱼里下了毒，你此刻已经中了我买的致命毒，接下来，很快就会七窍流血，化成一摊血水！”
闻秋时依旧未搭理他。
夙默野恼怒道：“你没听到我说话吗，你马上要死在我手上了！”
夙默野双眼泛红地盯着他，拿出短刀比划起来：“我等这一天很久了，今天，便是我给阿爹报仇的日子，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闻秋时嫌他聒噪，终于抬眸扫了眼，指尖轻轻一拨。
咔嚓——
夙默野手中短刀碎成渣渣，落在地上。
闻秋时淡声道：“你难道不知，修为高到一种境界，任何毒都造成不了伤害吗。”
夙默野表情僵硬起来，仿佛在晴天听到一声霹雳。
闻秋时拿过他另手握着的瓶子，嗅了嗅：“另外，你从哪买的毒，这是做饭用的芡粉，还是绿豆味，谁告诉你有毒的。”
夙默野倏地夺回瓶子：“不可能，那夜市老板说了是最猛的毒.药！”
闻秋时：“不信你自己尝尝。”
夙默野一边说着不可能，一边半信半疑地舔了下瓶口。
片刻，少年口吐白沫摔倒在地，晕厥前死死瞪着闻秋时：“卑、卑鄙......”
待人晕倒后，闻秋时扼住他下巴，往嘴里扔了枚丹药，随后倚坐在树下，抱臂阖了眼。
顾末泽静静望着，眸光冷沉，心底涌起抑制不住的杀意。
为何这般，纵容旁人。
不是他的，他的天礼么！
夙默野醒来已是深夜，抬头咬牙切齿地望向树下身影，察觉闻秋时均匀绵长的呼吸，估摸在睡熟中。
夜里一道寒光闪过。
夙默野拿出匕首，屏住呼吸靠近，对准熟睡之人刺下，这时，一条修长笔直的腿抬起，青年眼睛都懒得睁开，踹中他腹部。
砰！
少年在十里之外砸下一个大坑，吐了口血，晕了过去。
次日清晨，闻秋时蹲在溪边洗手，身后一道黑影趁机持剑冲来。
夙默野一击必中。
一剑穿破闻秋时虚影，尚未反应过来时，后背一凉，整个人被推入溪水中。
“噗通！”
闻秋时立在岸上看着他。
诸位此类的刺杀，每日每夜都在进行，不过渐渐的，夙默野从闻秋时身上学会了许多东西，没有再用最初的拙劣手段。
不久后，魔君曾经的得力手下，森罗殿大祭司找到他。
夙默野与其筹划了许久，终于选定了时机，在那前夕，闻秋时递给他一张灵符，脸色比平时苍白些：“拿好。”
夙默野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小心翼翼接过：“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辰。”
闻秋时愣了愣，迟疑片刻，道了声：“生辰快乐。”
“随手画的灵符，不是什么稀罕物，就当是送你的贺礼。”闻秋时眉间染上淡淡倦意，准备离开。
夙默野顿在原地，忽然叫住他，问道：“若让你现在选，你知道我在看着，那一剑你落得下来吗？”
闻秋时回头，眉眼冷绝：“为何落不下来，无论是你爹还是夙夜，无论谁在看着，无一列外。”
夙默野猛地攥紧手，眼眶发红。
*
夙夜在暗处施法，看着睁开漆黑眼眸的顾末泽，唇角勾起邪笑。
还不够。
他需要再添一把火。
夙默野恍惚从一片雪地里出来，惊魂不定地看着顾末泽，神情复杂：“原来，闻郁神魂一直跟着你。”
顾末泽揉着右腕骨，猩红魂印若隐若现，伏魂珠察觉他的情绪，试图挣脱禁锢。
顾末泽压下翻涌而起的杀意，努力维持着冷静，低哑着嗓音道：“是，如何。”
夙默野顿了顿，在顾末泽错愕的表情下，露出愉悦无比的笑容：“我明白了，我知道闻郁为何要跟着你了。”
夙默野轻笑着，对顾末泽一字一顿道：“因为失去记忆的闻郁，把你当成了我。”
夙默野指了指自己的脸，再指向顾末泽，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血脉相连，你长得与我有几分相似，闻郁觉得你熟悉，所以留在你身边，其实，他真正想找的人——是我。”
顾末泽微歪了歪头，松开腕骨，魂印如血般殷红。
“你再说一遍。”
“虽然有些残忍，但是，”夙默野微笑，好似一下想通了许多事，“他只是无意识把你当我的替身，他对你好，其实是为了弥补对我的遗憾，你，从头到尾，只不过是我的替代品罢了。”
“别忘了，我认识闻郁，在你之前。”
顾末泽阖眼，复而睁开，露出一双充满邪气的血色眼眸。
“我收回那句话，你今日，非死不可。”
*
大殿门口，地板碎裂，一团土涌动。
贾棠带着冰棺破土而出，尚未喘口气，被眼前一幕吓得屏住呼吸。
宏伟的森罗大殿几近崩塌，殿内没有一样东西是完好的，两道打斗的身影快得不可思议，而在眨眼间，一道身影率先跌落在地。
轰——
一声惊天巨响。
夙默野落地不及闪躲，遭受顾末泽自上而下的一击，翻滚数圈，“噗”得吐了口血。
贾棠看得目瞪口呆，单知道顾末泽强，不知道这般强。
对方可是森罗殿主，竟然能把森罗殿主按在地上打，顾末泽还是个人吗？！
贾棠震惊之余，暗中鼓劲。
在顾末泽运掌凝结灵力时，贾棠望向受伤不轻的夙默野，不由绷紧神色。他心头带着莫名的笃定，这一击，绝对能要了夙默野的命。
贾棠握着拳头，在顾末泽致命一掌袭去时，已忍不住呐喊叫好。
这时，异变突生。
砰——！
顾末泽背部撞上坚硬无比的高座，连带座椅一起翻下，落地“噗”的吐出口血。
贾棠望着殿内一幕，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夙默野骨戒碎裂。
一张灵符浮在半空，底下渐渐幻化出一个青年身影，冷漠地替他挡下这击。
“神级符......师、师父.....”
整个大殿笼罩在令人窒息的威压下，贾棠颤着声，看向愣住的夙默野，又望向嘴角血未干，死死盯着灵符突然狂笑的顾末泽。
这灵符绝非天级之威能达，只能是师父说过的神级，且看这身影，毫无疑问这神级符就是师父手笔。
可是，怎么会在夙默野身上，还为了救他，打伤了顾末泽。
这、这是疯了么！
贾棠瞧见顾末泽血眸猩红，盯着青年虚影笑到歇斯底里的模样，心底涌起浓浓的恐惧之感。
他直觉一向很准。
“师父！”贾棠倏地回头，掀开冰棺，将闻秋时抱出使劲摇晃起来，“师父，不好了！快醒醒！快......”
贾棠尚未唤醒人，一只手将闻秋时抢走了。
夙默野抱紧浑身冰冷的青年，宛如陷入梦魇，不住呢喃：“我错了，闻郁，是我错了。”
他就说那日闻郁为何比平日弱些，轻易便让他们得了手，原来......前一天耗费了大量灵力在神级符上，他真的以为这只是一张闻郁随手画的灵符，结果竟然是神级。
神级......
“我错了，”
夙默野红着眼眶，死死抱着怀里青年，沙哑着嗓音，“是我错了。”
在他身后，年轻男子望着这幕，俊容透出邪戾之色，血眸无悲无喜，眼神沉寂得好像一片死海。
“都该死。”
顾末泽抬手，祭出一颗环绕着血雾的万古魔珠。
千里之外的穷狱门突然颤动起来，封印撕裂，数不清的邪祟如狂潮般密密麻麻涌入。
九天之上，风云巨变。
一场浩劫，轰然降临大陆。

第81章
如海浪般卷起的黑云笼罩夜空,数不清的邪祟从穷狱门缝中涌出，撕开鬼楼周围封印，在漂泊大雨中嘶吼嚎叫。
血色魔珠浮空,天地震动,所有人梦中惊醒,屋外恍若末日之景。
闻秋时醒来,对上一双冷沉的血眸。
他从未见过顾末泽那种陌生的眼神,像不认得他,将周遭一切隔绝在外。
“顾末泽——”
闻秋时心头咯噔了下,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眼下风云变色容不得多想，他喝了声“退后”，召来天篆，在顾末泽凶横灵力袭来的瞬间运掌推开周围数人。
“砰！”的一声巨响,整座大殿轰然倒塌。
“怎么回事？”
空中灵气收紧,郁沉炎手握仙图出现在森罗殿上方。
他眉头紧皱，眸光扫向大片废墟，不自觉地,第一眼瞥向其中身着淡墨衣袍的身影。
“阿闻？！”
闻秋时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嘴角挂着多年前的鲜血，手指捏决生涩僵硬,与顾末泽交手不过数招,便撑不住了。
“阿闻！”郁沉炎赶到，帮他拦下一击。
郁沉炎心惊肉跳,眸中闪烁着欣喜，未曾想到有日，还能再见这般模样的闻秋时：“你、你可有受伤。”
“我无事,”闻秋时拧眉，望向凌空而立的身影，令人窒息的威压从上方传来。
顾末泽被伏魂珠反噬控制了，必须阻止他。
“别管这里，快去穷狱门，”宛如结了冰的手变暖，闻秋时转了转天篆，逐渐适应灵身，“此处交给我。”
伏魂珠引得穷狱门异动，已有邪祟窜入，郁沉炎用仙图可拦住邪祟出鬼楼，纵使一时半会难以关闭穷狱门，也能扼住邪物逃窜世间。
剩下的，便是收服魔珠。
郁沉炎虽不放心留闻秋时一人抵挡被魔珠控制的顾末泽，但邪祟乱世，由不得他犹豫。
“你给我小心些！”
闻秋时点头，抬手将灵力注入天篆，画符镇邪。
轰——
天地变色。
滂沱大雨泼洒而下，犹如灿阳般散着金芒的符纹铺展开来，照亮漆黑如墨的天空。
似曾相识的符纹让无数人为之一振。
“这、这怎么像十年前鬼楼异变，符主画出的镇邪灵符......”
“符主！莫不是符主回来了？！”
“不可能吧！”
天宗，浣花峰。
简素的木屋里，白衣身影浑身冷汗，一头青丝变得如雪银白，蜷在床上毒发疼痛之际，察觉到外界动静。
盛泽灵捏指算了算，“噗”地吐出口血，视线一片模糊。
穷狱门出事了。
但他实在没有半点力气相助，盛泽灵俯在床边，揪着衣襟，银发划过苍白如纸的脸颊，鲜血滴滴答答从唇角滑落。
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夜。
盛泽灵意识朦胧的想到，气若游丝间，感觉到灵气里有另一种力量涌来。
*
“你费劲心思，就是为了这局面。”白无商盯着搅动风云的魔珠，“你到底想做什么，继续十几年前的夙愿打开穷狱门？”
“我要界外之力，”
夙夜闭目感受了会儿空中灵气，神色微松：“穷狱门没那么容易打开，伏魂珠最多打开半扇，否则我当年不会失败......不过顾末泽有办法，只是，他现在仍旧不愿。”
夙夜眸中划过一抹阴郁，望了眼打斗的两人，说服自己般叹口气：“不过此次目的已经达到了，总归是好的。”
说罢，他拂袖离去。
白无商不可置信道：“你就这般走了，不怕无人能拦住顾末泽，到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盛泽灵岂能安然无恙！”
“我到希望无人能拦住他，这里没有看下去的必要了，”
夙夜负手离去，留下一句嗤笑，“没出息的小子。”
白无商面露惑色，继续躲在暗处观看，半晌，终于明白夙夜何意。
闻秋时用三道镇邪符短暂控制住伏魂珠，再运转灵力与顾末泽对战，但面对完全释放修为的顾末泽，他尚不是其对手，不一会儿便有落败之势。
眼瞧打不过，顾末泽招招必杀，闻秋时暗道没法了，只能富贵险中求。
他以送死的姿态身影一闪，出现在眼神漠然的顾末泽面前，如恶狼般将人扑倒在地。
他的动作超乎顾末泽意外，顿了一瞬，朝他的灵核袭去。
闻秋时不躲不闪，临近死亡的间隙，低下头，豆大的雨滴沿下颌线滑落，带着丝丝夜间凉意，他在顾末泽薄削嘴唇吻了下。
近在咫尺的血眸微微睁大，顾末泽手掌没能袭向灵核，身形好似僵住，不可思议地看着闻秋时。
很快，怒火浮现在顾末泽脸上。
这时，薄唇一凉，伏在他身上的青年又亲了下。
顾末泽怔了怔，看着朝他眉开眼笑的人，一瞬间，忘了身处何地要做什么，他愣了半晌，回过神后恼怒起来。
“放肆！”
他一掌袭向闻秋时灵核，哐哐哐的铁链摩擦声响起。
顾末泽一只手腕被铐上施了法术的玄铁链，体内灵力被封锁。
这是闻秋时方才趁他愣神时的手笔。
闻秋时挨了一掌，无事发生，看着脸上突然露出茫然之色的顾末泽，道了声“睡会儿”，手落在他后颈一劈。
“本座......”充满寒意的两字未吐出，顾末泽被打晕在地。
顾末泽再睁开眼已是三日之后。
他从陌生的房间醒来，手腕戴着沉甸甸的玄铁铐，望了眼四周，狭长眼眸微微眯起。
这是何处。
他不是走出穷狱门了么。
顾末泽检查身体，发现灵力被封，体内伏魂珠消失不见，脑海浮现出晕倒前的青年面容，眸光骤冷。
开门声响起。
闻秋时端着碗冒着热气的药进屋，走到屏风后，床上的人已经苏醒，在他走入视线的刹那投来目光，眉间冷戾未消，用一种怪异而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何人。”
汤药在碗里剧烈一晃，闻秋时停止脚步。
失忆了吗？
原著里，顾末泽确实有段时间失去记忆了。
闻秋时略一琢磨，道：“我是你师叔。”
师叔是什么玩意儿。
顾末泽多年未曾听到这词，心底冷笑。
“哐当”铁链撞击声响起，顾末泽修长的双腿换个姿势交叠，倚坐在床头，领口衣襟松松敞开，斜眸朝床边青年望去。
“师叔？”
他晃了晃浮纹闪烁的镣铐，拖着懒散无畏的腔调，“喜欢把师侄绑在床上的师叔么。”
闻秋时难得噎了下。
他是不得已，顾末泽昏厥后，伏魂珠若有察觉冲破了灵符束缚，幸而盛泽灵及时赶来，助他封了魔珠。
这边事了，穷狱门那麻烦大了。
加上后面赶来的楚柏月，四人合力，才掩下半扇穷狱门，施加层层封印堵住邪祟涌入，仙图锁了鬼楼，插翅难逃的邪祟被消灭干净，但不少邪物在郁沉炎来之前便逃走了，这两日，已接连得到好几处村镇被灭绝的消息，人心惶惶。
不仅如此，顾末泽身份泄露了。
他是魔君之子与拥有万古魔珠的消息传遍大陆，在修真界再无立足之地，人人除之后快。
天宗不能回，他带顾末泽在洛山暂时安顿下来。
等了两日人终于醒来，但性情变了些，不知是不是因为什么都不记得，他从顾末泽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似乎学会了隐藏，与以往有所不同。
“别着急，先喝药，”闻秋时将药碗递给他，“往事我慢慢讲给你听。”
顾末泽探出头，借着乌黑汤药扫了眼面容。
是他没错。
不过瞧着还没到及冠年龄。
顾末泽看完收回视线，没有接碗的意思：“你觉得我会喝来历不明的东西。”
闻秋时觉得有必要建立两人的信任，率先喝了口，这药酸苦得他脸色发青，扭过脑袋吐了吐舌头。
“无、无毒。”
顾末泽眸光流转，不自觉落在他探出的小截红舌：“嘴张得这么小，谁知喝了没。”
闻秋时心道还挺警惕。
但这药实在难喝的厉害，再来一口，药味能冲破他的天灵盖。
闻秋时喝不下去，死都不想来第二口，放下药碗，在储物戒里摸出红线系着的小魂铃。
他捏着细绳，在顾末泽眼前晃了晃：“这是你送我的，记得吗？”
顾末泽感受到铃铛上的魂力，是他的没错。
但他不解，若是为了防止对方逃走，天涯海角都能找到人，只需往铃铛注入一丝魂力，何必在里面储存大量魂力。
如此，更像在耗费精力养魂。
闻秋时见他神情有所变化，放下魂铃，拿起药碗再次递去：“这下相信了。”
碗凑得有些近，顾末泽朝床侧撇过脸，一脸厌恶：“拿走，我不喝别人喝过的东西。”
闻秋时眉梢一挑，胡编乱造起来：“可我以前用嘴喂你喝过药。”
他话落，一道幽冷眸光落在闻秋时脸上：“你说什么。”
闻秋时吓唬道：“就是嘴对嘴喂过你，再不喝，想重温一遍吗？”
顾末泽一默，片刻玄铁上的符纹闪了闪，闷沉的铁链声响起，顾末泽眼神阴鸷地盯着他，不受任何威胁，低着磁性嗓音：“来啊。”
他说着“来”，听起来更像是威胁话语，漆黑眼底蕴着风暴。
闻秋时没辙了，总不能在顾末泽手无寸铁的时候占他便宜，放下碗，三天没阖眼的闻秋时细指扯了扯腰带，脱下外袍，打算上床睡一觉。
如墨青丝在视线中垂散，顾末泽低下眼，冷笑：“有你这般放荡的师叔么。”
闻秋时：“啊？”
他脱个衣服上床睡觉，怎么就放荡了。
思及顾末泽没有记忆，可能讲究些，闻秋时解释道：“我们以前经常一起睡，别担心。”
顾末泽看到魂铃便隐隐察觉此人与他关系不一般，闻言心下微沉，冷声不耐道：“滚。”
“这房只有一张床，凑合睡吧，”闻秋时麻溜地越过顾末泽，到床内侧掀开被褥躺下，听到“哐哐”铁链声，他抓住顾末泽手臂，“不能下去，听我给你讲以前的事。”
闻秋时抓着人：“你叫顾末泽，天宗弟子......”
一口气讲了小半时辰，闻秋时嗓音微哑，闷声道：“我晕了，也不知道你怎么了，听贾棠说你被我的神级符打伤了......抱歉......”
顾末泽食指轻轻敲着玄铁。
原来如此，他是被穷狱门送回过去，但与过去又有些不同，多了一个变故，就是身旁躺着的闻秋时。
神级符是什么，能打伤他。
就因为旁人用这青年的灵符打伤了他，这点小事，他就怒到祭出了伏魂珠......不仅如此，还成了对方手下败将，被拿走了魔珠，封了灵力......
简直像可笑的闹剧，他顾末泽何时这般不堪一击了，沦落到被人戴上镣铐的地步。
顾末泽心底涌现出滔滔杀意，表面不动声色，听闻秋时讲完，正打算问些有价值的问题，眼前多了十张灵符。
“都是神级的，”闻秋时眨了眨眼，“专门给你画的。”
这几日，他除了照顾昏睡的顾末泽，其余时间都在画灵符。
画神级符实在耗费心神，闻秋时吞了一整瓶醒神丹，才勉强画出十张，就是为了等顾末泽醒来给他。
顾末泽冰冷眸光落在上面，对这些灵符没有兴趣，抬手正要挥开，视线瞥过闻秋时期待的表情。
他眸光在那眼下淡青，微白嘴唇顿了顿，蜷起的手指伸开，拿过十张灵符。
“莫要以为这些东西能讨好我。”顾末泽警告道。
闻秋时见他收下，松口气后，敷衍地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等你消除戾气，我就给你解开镣铐，”闻秋时说完，沉重的眼皮垂下，不一会儿轻浅呼吸传来。
顾末泽发现他睡着了，躺下.身，戴着玄铁铐的手朝闻秋时纤长白皙的脖颈探去。
扼住了。
可惜，灵力用不了。
顾末泽松开他，转了转食指上的储物戒，检查物样之际，意外发现一张暗纹流动的面具。
顾末泽盯着咒纹，眼底幽暗如深海。
合情咒。
戴上此面具，除了他以外，世上只有一种人能摘下，他喜欢的，同时喜欢他。
顾末泽认出是自己的手笔，那么，这面具为谁准备的。
顾末泽侧卧着，眸光落在一张恬静睡颜。
他竟喜欢此人嘛......看样子，还是单相思......嗤，滑天下之大稽。
荒唐可笑。
喜欢他什么，修为高？
相较于前世那些臭鱼烂虾，确实有点实力，不过仅此而已。
不是因为修为高，那是什么，长得好看？
顾末泽捏住熟睡之人的下颌，狭长眼眸微眯，细细端详。
片刻他心底冷笑散去，默了默，松开精致的下颌，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倒是有几分姿色。
但远远不够，拿走伏魂珠，封他灵力，无论哪一个，都是顾末泽无法容忍之事。
此人，死不足惜。
顾末泽心底盘算着如何摆脱困境，夺回伏魂珠，找到重生的缘由，深思之际，一抹似曾相识的气息凑到他鼻尖。
顾末泽被打断思路，不悦地掀起眼皮，一张白皙漂亮的脸颊逼近。
闻秋时长睫微颤，半梦半醒间熟练地往他颈窝埋了埋，清瘦的身影贴了过来，带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顾末泽微微一怔。
一缕呼出的温热气体掠过颈间，引得他喉结微滚。
顾末泽因突如其来的凑近愣住，尚未从心底涌起的异样反应过来，戴着镣铐的手已本能行动起来。
玄铁链绕过青年窄腰，隔了层细薄衣料，顾末泽手掌抚上透着软意的腰身，将人捞到怀里。
顷刻，怀里的身影小幅度挣扎了下。
闻秋时脸颊微侧，头顶细软青丝挠了挠他下颌。
顾末泽眼神微暗，收紧指节修长的手，带着强硬的味道将人按在怀里，与他紧紧贴在一起，就像世间最亲密的道侣一样。
做完一切后，顾末泽逐渐反应过来。
不妙......
为何抑制不住地高兴。

第82章
窗外天空灰暗,雨声渐大，完全没有晌午时候该有的明亮。
几夜未眠的闻秋时寻了舒服姿势，嗅着熟悉的气息沉沉睡去,疲倦了许久的精神放松,做起梦来。
说梦也不是梦,伴着屋外淅淅沥沥雨声,回忆起三日前。
冰凉雨点落在脸颊,顾末泽被他扑倒按在地上,一双血色眼眸在漆黑夜里宛如红宝石,夜雨润过的薄唇翕动。
他低头吻住,触碰到温热气息。
一点儿都不冷。
闻秋时喉咙微动，不自觉往下咽了咽。
亲完人，他瞧见顾末泽怔愣表情，没有半点凶戾模样,呆愣着。
闻秋时心头莫名被挠了下,趁热打铁又亲了口，贴上薄唇的时候，嘴唇微张,一点点软意往前小心探了探。
不知是不是因此，吓得顾末泽整个人僵住，连被他戴上玄铁链都不知晓。
闻秋时在睡梦中回味,乌黑长睫激动地抖了抖,嘴唇微抿，宛如偷了腥的猫,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窃笑。
盯着他的狭长眼眸微眯。
顾末泽享受了会儿怀里的暖意，松开人，往内侧推了推。
他是个自制力极强的人,不该如此沉溺于抱着人的欢快中，还有这涌上心头的莫名滋味。
顾末泽双手朝睡熟之人脖颈探去，心道这才是他该做的事。
闻秋时睡了两个时辰，在唇角微扬之际醒来，睁开对上幽沉眸光：“......”
他摇摇头，从荒唐梦境中惊醒。
摇头的时候，闻秋时脖子格外紧，抬手摸到缠绕脖颈的玄铁链。
......顾末泽想勒死他。
闻秋时默了两秒：“小师侄，用点力，不然没感觉。”
顾末泽灵力被他封了，如同凡人一般，铆足力气撼动不了他半分，这会把玄铁链绑住他脖子，就是发发脾气，表达恼怒。
他话音落下，顾末泽气笑了。
哐哐的铁链声响起。
“成全你。”
“啊......勒死了。”
闻秋时配合地抓着玄铁链，随后在顾末泽目若喷火的恼色中，“咔嚓”，不小心捏碎了链子。
“抱歉，力气用大了点。”
顾末泽死死盯着他，吐息气到紊乱：“别给我恢复灵力的机会。”
闻秋时施法将链子重新合上，眉梢一挑：“生气了？”
他按住顾末泽两只手，那手腕戴着附有咒纹的玄铁铐，中间一条可伸缩的链子链接，这是贾棠背冰棺遁地时用的，当时情况紧急，幸而有这东西在，不过终究有些粗糙了。
“下午给你换一个舒服些的。”
闻秋时起身下床，算时辰，该开窗了。
此处是名为洛山的山峰，少有人烟，他们住的地方是座避暑山庄，贾棠的。
解决完外界那些事，闻秋时第一时间带走了顾末泽，以免旁人对他不利，除了贾棠，无人知晓他们在这里。
“阿啾～”
闻秋时开窗瞬间，浑身滚墨般的古鸦展翅飞入，立在他肩头，小脑袋亲昵地蹭蹭他脸颊。
古古每日都会来瞧他，可惜能待的时间不多。
“走，去给你找东西吃。”闻秋时抬手摸摸他，回头望向顾末泽，“你可要一起？”
“一缕亡魂，”
顾末泽饶有兴致地盯着古古，意味不明道：“可这世间的东西，死了便是死了。”
立在肩上的古古疑惑地歪歪头。
闻秋时神色微变，垂下眼睫，抬手待古古飞入掌中，往怀里藏了藏：“你不愿便自行休息吧。”
闻秋时带古古离开房间。
山庄四周设有结界，顾末泽出不去，他不必时时刻刻盯着人。
雨后山庄空气清新，沁人心扉，闻秋时穿梭在葡萄藤里，摘了几串圆滚标致的。
古古飞离他肩膀，回来时叼着坠有葡萄的小藤枝：“给阿啾。”
闻秋时开心接过，带着古古继续在洛山晃荡，临近傍晚时候，古古消失不见，闻秋时在原地独自离了会，去了炼器房一趟，捧着摘的新鲜果子回房。
顾末泽拿着本书倚坐床头，拒绝了他递来的鲜果。
闻秋时往嘴里扔了颗葡萄，按住顾末泽的手，从怀里掏出还散着余热的手铐，铐住他的左手。
“这手铐怎样，我亲手炼制的。”
咔！
顾末泽垂眸，看到闻秋时铐完他的左手，自己将自己右手铐住了：“你做什么。”
闻秋时将法咒落在新制的手铐上，将顾末泽原本手腕的玄铁铐解开：“这东西太重了，不适合，我带你下山，你跟我铐在一起，免得你跑了。”
顾末泽左胳膊一收，闻秋时被拉得踉跄，险些倒在他身上。
顾末泽低声道：“给我更衣。”
闻秋时：“.....”
手铐在床边发出咔咔脆响，闻秋时伺候完顾大爷换好衣袍，拿出斗篷，将兜帽盖在他头上。
顾末泽若被认出，难免会惹麻烦，将面容遮一下为好。
“我不是藏头露尾之辈。”顾末泽不悦地拨下帽子。
闻秋时给他重新戴上：“这样更俊些。”
顾末泽戴着黑色的兜帽，凑近脸颊，被遮住的狭长眼眸微眯：“我哪样都很俊。”
闻秋时啧了声：“行行。”
宽袖遮了手铐，但他和顾末泽的手干巴巴垂在一起，怎么瞧都不对劲。
闻秋时右手一转，握住顾末泽的左手，后者俊眉皱起。
“放肆。”
闻秋时拉着人往外走：“刚下雨，外面天冷，我给你暖暖手。”
顾末泽立在原地不动，寒声道：“松开。”
他话音落下，手背带了点儿暖意的温度退去。
闻秋时从善如流松了手，顾末泽心道还算识相，下一秒，手掌被闻秋时用指尖轻戳了戳。
“那你拉着我。”
顾末泽愣了下，下意识握住肌肤细腻的玉手。
握完他对上眉眼弯笑的闻秋时，反应过来，脸庞染上薄薄愠怒，修长五指动了动，没有松开，而是惩诫似地用力握紧了。
“只此一次，莫要得寸进尺。”
不知他在对自己说，还是对闻秋时讲，语气透着浓浓警告。
闻秋时：“好！好！”
房门“吱——”被推开，顾末泽拉着人出门，头也不回地往右走。
“走错了，”闻秋时提醒，“这路尽头是堵墙。”
顾末泽脚下一顿，继续前行：“你用灵力破开墙便是。”
闻秋时：“......”
*
洛山下有个镇子，华灯初上，集市透着繁华之景。
闻秋时买了袋剥了壳的糖炒板栗，递给顾末泽遭到拒绝：“不吃。”
闻秋时摇动带手铐的右手：“没让你吃，你用那只手给我拿着，我一只手不方便。”
顾末泽冷笑，抬起被寄予厚望的左手，探入油纸，拿出一粒热腾腾的板栗喂到自己嘴里：“既然如此，你拿着，我吃。”
闻秋时眉梢微扬：“也行。”
闻言，入口的板栗突然变了味道，顾末泽有种中了计的感觉。
他琢磨着停下脚步，从油纸挑了个饱满些的栗子，喂给身旁的人：“试毒。”
闻秋时忍俊不禁。
夜间，一条河缓缓流动，一盏盏花灯从岸边在水面散开。
闻秋时在路边买了六盏，蹲在石砌河岸，将淡青色的花灯放在水面，随波逐流，学着其他人模样握拳许愿。
旁侧响起一声嗤笑：“对着虚无缥缈的东西许愿，不如对着我。”
顾末泽把玩着赤色花灯，蛊惑道：“若能讨我愉悦，想要什么得不到。”
闻秋时睁眼：“你能打消对动伏魂珠的念头。”
“不能，”顾末泽随手放下花灯，“我的东西，凭什么不拿回。”
一阵冷风拂过，脱离顾末泽手的花灯左右摇晃，尚未远去，翻倒倾覆，水面一团赤色灯火熄灭了。
沉下的小灯旁，慢悠悠游过闻秋时放下的第二盏花灯。
顾末泽默了默，重新放下一个。
这次是个绯色花灯，宛如团红焰在夜里燃烧，可惜游离岸边不到一米，在水面猛一颠簸，沉灭了。
顾末泽见状在身旁又拿了个，修长的手指往前一推，不知是不是力道太大，放下的花灯直接被掀翻，在岸边倒浮着。
此时还有不少人在放花灯，水面飘动着各色灯火，好看极了，唯他放的花灯接二连三沉灭。
顾末泽脸色渐沉，听到旁侧青年笑出声，薄唇紧抿了抿，跟花灯杠上了，打算再拿一个，发现买来的灯放完了，就剩闻秋时手中的。
顾末泽起身要去买，闻秋时拉住他：“用不着。”
闻秋时放下青色灯：“等等。”
他捞起被顾末泽力道掀翻的花灯，用衣袖擦干水，施法点燃灯芯：“再试一次。”
说完闻秋时率先放下一盏，任其在水面起起伏伏。
顾末泽盯着亮起的小团赤色，冷脸放了灯，指尖轻拨，这次他的花灯难得游过一米，没有沉水，但莫名像个跟屁虫，紧紧追着前方那盏青色花灯。
顾末泽狭长的眼眸微眯，看到一条细线不知何时连在两灯间。
好似要风雨同舟。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走了，放心吧，沉不了，有我在前面给你探路。”
顾末泽：“我还没许愿。”
闻秋时愕然，一番震惊过后：“什么愿望？”
他很是好奇，说着与顾末泽之前大同小异的话：“不如告诉我，我来帮你实现。”
顾末泽指尖轻点镣铐：“解开。”
“可以，不过要讲先来后到，”闻秋时拍拍手打算起身，无奈道，“等你先实现我的再说。”
这时，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在小镇上空回响。
闻秋时心神一动，只觉悦耳极了，欲细耳倾听，手铐摩擦声响起。
顾末泽捂住他两只耳朵。
对上闻秋时疑惑不解的眸光，顾末泽不耐地撇过脸：“鬼笛，邪祟，什么都不懂还敢听。”
闻秋时睁大眼，扭头望向别处，视线中的镇上居民，要不在哭要不在笑，七窍流血却浑然不知。
闻秋时朝捂着他耳朵的顾末泽点点头：“我知道了，放开吧，我封听觉。”
顾末泽似笑非笑： “天真。”
他松开手，下一刻，悠扬笛声传入闻秋时耳中，在脑海化作尖锐的笛音，封听觉也无用。
顾末泽本欲让人多吃点苦头，见闻秋时长睫一垂，露出难过表情，两只手不听使唤地重新捂上他耳朵：“穷狱门逃入的邪祟里，这只是个小喽啰，镇守鬼楼两年，就这点本事。”
闻秋时意识清晰了些，掷出灵符。
天空符光乍现，笼罩在整座小镇上，笛声停歇，暗处一团黑雾缭绕的物体在符光照耀下灰飞烟灭。
“鬼楼没遇过这种小喽啰，确实是我疏忽了，”闻秋时眉眼弯笑，“还好你在。”
顾末泽微微一顿，收回手，垂眸掩下心底异样。
一群人从笛音中醒来，摸了摸脸上鲜血，吓得魂飞魄散，直至发现半空散着柔和光芒的灵符被岸边青年收回，脸上不约而同露出激动之色。
离闻秋时最近的路人，磕磕绊绊道：“敢问阁下，是、是符主吗？”
闻秋时略一点头。
那人涨红脸，看着如画中走出的俊美符主，激动得不能自已，有千万句话想说，但脑子一片空白。
他瞥向闻秋时身旁披着斗篷的男子，兜帽令人看不清其面容，仅能窥到薄唇，线条流畅冷锐的下巴，不由道：“这位是......”
他盯着两个握在一起的手，仿佛发现惊天大秘密，捂着嘴小声道：“符主，这是您的小情郎吗。”
闻秋时猛地咳了声，尚未解释，那人露出喜不自禁的笑：“是楚家主吧，小人见过楚家主。”
“嗯？！”
闻秋时惊诧，察觉到旁侧散出的幽冷寒意，忙道：“不是，不是楚柏月。”
“楚柏月，”顾末泽咬了咬三字。
楚家那位英年早逝的家主，下任家主楚柏阳的哥哥，听起来，跟这个自喻是他师叔的人关系匪浅。
“不是家主？！”那人一惊，心道完蛋，腿脚颤着要跪下行礼。
“小人眼拙，竟不识域主，望域主恕罪！”
顾末泽陡地冷笑了声。
那人听见彻底慌了，倒退两步：“你、你是魔殿殿主夙默野！”
顾末泽听到格外耳熟的名字，脑海闪过一个画面，腕骨魂印不由自主浮现出来，带着杀意抬手，欲捏断此人脖子。
闻秋时及时按下，拽着顾末泽迅速离开。
顾末泽并不依，动起手来，好在他没有灵力，闻秋时一击打晕，背着人回到洛山。
夜里。
顾末泽迟迟未醒，不知是不是感了风寒，额头发烫。
闻秋时用帕子沾水，敷在他额头，回身打算去熬点药时，衣袖被拽住。
顾末泽躺在床上，仿佛陷入梦魇，狭长漆黑的眼眸要阖不阖，两只被铐住的手死死抓住他袖口，青筋浮现。
“别走，天礼——”
那嗓音低哑，又道：“......骗子。”
闻秋时贴近耳朵：“天礼是我么，骗你什么了。”
他不止一次听到顾末泽朝他唤‘天礼’两字，可追问的时候，顾末泽缄口不语。
床上的人未再言语，拽着他不松手。
闻秋时拧干帕子重新贴在顾末泽额头，用脚勾来一个小凳子。
他坐在床边，浑身浸在幽幽烛光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戳顾末泽的掌心：“是夙默野欺负你了嘛。”
为何听到名字反应这么大。
室内无人回应。
闻秋时独自嘀嘀咕咕到深夜，打了个哈欠，青丝垂散肩头，头枕手臂不小心睡着了。

第83章
顾末泽醒来,拿下额头湿润的帕子，望向伏在床沿睡觉的闻秋时，手指微动,松开闻秋时被他攥紧的衣袖。
室内烛光照耀下,镣铐上咒纹闪动。
顾末泽白日未曾细看法咒灵纹,此时端详,发现诸多不对劲的地方。
一般封灵,都是在灵核上动手脚,斩断灵力来源,若闻秋时用的是这种,早被他破开封印，毕竟他体内的灵力来源与常人不一样。
但闻秋时竟然知晓，用法咒直接封了他的灵力本源珠。
顾末泽坐起身，神色晦暗不明。
今日到镇上,所见所闻让他发现这世界与记忆中有些许不同,所有变数都来源于床边睡熟之人。
究竟是谁......
顾末泽盯着手铐，当务之急解开封印。
指望闻秋时给他解开短时间不可能了，他只能自行破开......以往在生死一线间,他的灵力本源处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破开封印不是难事，只要他受到足够大的威胁。
顾末泽捻起闻秋时肩头一缕青丝,在指腹间揉搓。
随后低下头,在闻秋时耳畔轻声道：“师叔，我出去一趟,你先睡着。”
闻秋时睡梦中被打扰，含混不清地“嗯”了声，迷迷糊糊察觉到身侧传来动静,估摸顾末泽下床了。
以往顾末泽时常如此，在深夜的时候离开，走时会与他说一声，闻秋时见怪不怪，条件反射地没当回事，后知后觉才琢磨出不对。
他睁开眼，左右张望。
房门大敞，冷风灌了进来，闻秋时脸色微变，迅速追了出去。
一棵松树立根在山崖边，夜间呼呼厉风，松枝摇动，顾末泽出现在树下，踢了块石头坠下，静听回响。
山崖不高，好在凡人之躯，这高度坠下足以威胁到性命。
一片静谧中，松针落在地面，树下身影消失不见。
顾末泽跃下山崖，黑发擦过肩头乱舞，耳边风声呼啸，临近崖底，他嗅到空中阴冷潮湿的气息，体内血液凝固般，全身泛起抑制不住的寒意。
这是他身体对于濒临死亡的感知。
顾末泽睁着幽邃眼眸，蓦然间，识海颤动，一股力量从识海深处涌出。
深夜里，急速坠落的身影，离崖底只剩数丈距离。顾末泽呼吸微屏，正欲将力量运转出来，一道身影出现他身旁，动作快如闪电，在落地的瞬间将人救下，与顾末泽一起滚入灌木里。
刹那，顾末泽感受到的力量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末泽阖眼，深吸口气，躺在冷冰冰的地面，拍了拍伏在身上的闻秋时：“还要抱多久。”
四周虫鸣声响，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顾末泽欲推开人，忽然察觉到一点不对劲，闻秋时抱着他在发抖。
顾末泽调整姿势，看到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颊，长睫下，眼眸显得有些无神，瞳孔微微缩着，一副受到极致惊吓后的表现。
顾末泽愣了愣，心情复杂。
这幅模样是装不出来的。
闻秋时因为他差点死了，就吓成这样了吗，救完人，都迟迟没平复心底的恐惧。
这人......到底有多怕失去他......
顾末泽露出不自然的表情，轻抚闻秋时后背，低声道：“好了，我死不了，别怕。”
闻秋时脑海中回放着跳崖的画面，沉寂在恐高里，也不知顾末泽在说什么，茫然地抓紧他，心脏吓得快要跃出胸腔。
晓光初现，闻秋时敲着发软的腿，缓过神，瞅了瞅顾末泽的手铐。
因灵力被封，竟跳崖寻死。
闻秋时神情复杂地解开顾末泽一只手，学着昨日去镇上的模样，铐在自己的右手上。
“阿啾，古古抓到个好玩的，”
出现在崖底的小身影一闪，化作人形的古古立在闻秋时身前，朝他伸出握紧的拳头。
闻秋时看着他，脸上露出笑意。
古古抓着什么东西，手掌一翻，摊开露出一条体态肥憨的小白虫。
古古：“还活着。”
小白虫努力蜷缩身躯，被古古食指一拨，浑身打颤：“呜呜，不要吃萌萌呀，阿爹，阿爹救萌萌啊。”
闻秋时盯着似曾相识的小虫，想起符比决赛时，从南独伊耳朵里探出脑袋的小白虫：“你是南独伊的灵兽？”
小白虫陷入要被鸟兽吃掉的恐惧中，哇哇大哭，脑袋朝下点，像在磕头：“不要吃萌萌，萌萌只是虚肥，不好吃的，呜呜，阿爹，阿爹救萌萌啊。”
闻秋时揉揉耳朵，问古古：“要吃吗？”
萌萌一噎，哭到断气。
古古摇头：“它在哭。”
小白虫太弱小了，还会哭，即便是食物，古古也不会吃。
闻秋时早知道答案，摸上他脑袋，正打算让古古把萌萌送回去，一缕剑光闪过，南独伊踉跄落到地上，抬眸看到古古手中的小白影：“萌萌！”
断气的萌萌一抖，抽抽嗒嗒起来：“阿爹，你快跪下求他们，救萌萌啊。”
南独伊：“来跪了！来跪了！”
闻秋时：“......”
他想起南独伊小时候在北域，为了躲避修行，便整日跟在他屁股后面“闻哥哥”“闻哥哥”的叫，想央求他教画符，觉得比较轻松，结果上了贼船，每日练符练到手指抽筋，从此见了他就躲。
天赋是有的，就是懒了些，没想到会在这见到。
闻秋时侧过脸，望向顾末泽。
说起来，原著有段狗血剧情，曾被顾末泽偶然救过的南独伊，以为是夙默野救的，借此与夙默野来了段虐恋情深。
顾末泽堂堂主角，在这种剧情上，竟然只配做助攻，没有半点功劳，最后还被两人合力对付，若非原著给他开的金手指够大，简直欺负人。
闻秋时：“你怎么不在灵宗，”
南独伊接过萌萌，松口气，几近垂泪：“说来话长。”
符道大比后，本来天高任鸟飞，谁知灵宗主孟余之遭到埋伏，命在旦夕，灵宗急需一个代理宗主，灵宗长老弟子都推荐他，南独伊见状不妙连夜跑路，被灵宗弟子一路‘追杀’至此。
今早刚躲过追兵，躺平休息的时候，一只古鸦出现，叼走了萌萌。
他急忙追了来。
南独伊解释完：“闻哥哥，你怎么在这？”
话落，他看到旁侧的顾末泽，想起闹得风风雨雨的魔君之子，心头咯噔了下，再瞧闻秋时右手腕和顾末泽左手腕的铁铐，身形僵了僵。
“闻哥哥，没事我先走了。”南独伊说着，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跑。
与此同时，闻秋时听到传来的密语：“闻哥哥你别怕，我马上去搬救兵来救你！”
闻秋时：“？”
他直觉南独伊误会了什么，欲开口解释，人影“嗖”的下没了，御剑速度比来时都快了几倍。
比起搬救兵，更像是逃命。
南独伊离开洛山，气喘吁吁地御剑：“可怕，差点一命呜呼了。”
小白虫：“阿爹，咱们上哪搬救兵啊。”
南独伊左右张望，蓦然看到前方一阵剑光，惊喜道：“是北域、天宗、灵宗，还有楚家子弟！”
近日邪祟乱世，以这四门为首，众弟子下山除魔卫道，合力铲除从鬼楼逃窜出的邪祟。
南独伊拦住前方一群人，这些人大都认得他。
外人面前，南独伊端着模样，露出泰山压顶面不改色的姿态：“我在前面的小山头发现魔君之子，诸位可要与我一同前去除魔。”
众弟子一听，二话不说跟在他身后，浩浩荡荡朝洛山掠去。
搜寻了许久，不见人影。
南独伊立在崖底：“不对啊，刚才就在这，顾末泽挟持了一人。”
南独伊为维护符主威名，掩下闻秋时的名字。
他一脸疑惑，捏着下巴沉思时，一灵宗弟子靠近，“噗通”跪在他身前，热泪盈眶道：“南宗主神威！与魔君之子交锋竟毫发无伤，吓得对方落荒而逃，我们灵宗——有福了！”
南独伊急忙道：“不不，你误会了，我......”
但不及他解释，周围已是一呼百应，整个山崖都回响着“宗主神威！”
*
闻秋时在这些人赶来前，已经带顾末泽走了。
洛山不是久留之地，他打算边帮顾末泽恢复记忆，边带他去解决那些逃出穷狱门的邪祟。
溪流边，闻秋时抓了条鱼，架在火堆上烤。
“你能感应到附近有没有邪祟吗，”
原著里，顾末泽可以。
溪边铺着碎石，顾末泽视线落在不远处藏有东西的深草，回道：“能又如何。”
“如此甚好，我们将逃出鬼楼的邪祟一一除掉，”闻秋时转着烤鱼，“这些鬼物能出来作恶与你脱不了干系，若放任不管，你身上会增添诸多业障。”
顾末泽捡起一截树杈，不以为然。
他都把修真界搅得天翻地覆了，最后打开穷狱门，让整座大陆毁于一旦，些许邪祟作恶招来的业障算得了什么。
闻秋时从储物戒摸出木鱼，打算给顾末泽看看功德，这时，顾末泽拿着树杈起身，朝一旁深草走去。
火上的烤鱼散出焦味，闻秋时转了转，扭头发现顾末泽俯身在触碰什么东西。
他忽然觉得不妙。
顾末泽用树杈叉起一条五彩斑斓的蛇，负伤而归。
他撩起衣袖，在闻秋时愕然的表情中，露出小臂上新鲜的两个小窟窿，坦言道：“我中毒。”
凡人之躯，这点毒能直接要他的命。
顾末泽放下毒蛇，朝闻秋时伸去双手示意：“不想我被毒死的话，就解开。”
他吃不了解毒的丹药，荒郊野岭，寻不到大夫给他解毒，想他活着，只有解开封印，用灵力清除体内的毒。
闻秋时抬眸：“故意的？”
顾末泽不置可否，毒蛇毒性很强，被咬不过片刻，他脸色逐渐泛青，薄唇乌紫。
闻秋时坚定道：“封印不能解。”
顾末泽心底冷笑，之前还那般在意担忧他的生死，转眼，宁愿他死也不愿他恢复灵力，只因为担心他危祸世间。
不过无妨，待毒进入他五脏六腑，识海的灵源珠自会冲破封印。
顾末泽视线模糊，头晕眼花之际，看到斩钉截铁说完狠话的闻秋时，拉过他的手腕：“为何那副表情，想什么呢，我哪会不救你。”
顾末泽心道：光说不做，倒是把封印给他......
被毒蛇咬中的地方，忽然接触到一抹柔软。
顾末泽表情一僵。
闻秋时低着头，嘴唇覆在他伤口处，长睫轻颤，划过脸颊的青丝撞在他小臂上。
闻秋时在吸去蛇毒。
顾末泽知道有这种解毒的方法，但在潜意识里，很早便排除了这选项。
蛇毒有危险，没人会为了他，将危险转移到自己身上。
没人会做这种蠢事。
这是顾末泽从小意识到的，近乎本能的想法，即便区区蛇毒对于灵力浑厚的修士而言不算麻烦，他依旧如此认为。
闻秋时不假思索给他吸蛇毒，顾末泽有些愣住，回过神，视线从青年轻轻颤动的浓睫移开。
好吧。
闻秋时想怎样解决就怎样解决吧。
反正......
顾末泽垂眸，视线恍惚地瞅了眼左肩。
反正他留了后手。
顾末泽完全不像中毒将死之人，悠闲地倒在溪边碎石上，半阖着狭长眼眸，一面感受识海里灵源珠传来的动静，一面极力转移徘徊在前臂的注意力。
有些痒。
混着挥之不去的软意。
顾末泽骨节分明的手指蜷起，表情逐渐不自然，正打算抽回手，率先被放开了。
闻秋时吸完毒血，仰头发现顾末泽脸色仍旧难看，唇色泛紫，明显毒性未消。
“怎么回事？”闻秋时拧眉。
他紧紧盯着顾末泽，手抚上熟悉俊容，轻拍了拍脸颊，嗓音微紧：“顾末泽，听得到我说话吗？”
顾末泽眸光淡淡，扫了去。
一双精致眉眼，盯着他，带着肉眼可见的紧张。
闻秋时嘴唇沾染鲜血，殷红颜色在白皙脸颊映衬下，尤为醒目。
这血是他的。
顾末泽心头莫名一热，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做了个不太聪明与理智的决定。
闻秋时见顾末泽体内的毒仍在，无计可施，他顾不得那么多，打算解开封印。
这时，顾末泽握住他的手腕，示意不许走后，松开了人。
顾末泽食指扣住衣领，用仅存的力气扯松了领口，在闻秋时微微睁大的眼睛中，露出肩前被刻意隐藏的两个小血窟窿。
“如你所见，这还有毒，”
年轻男人狭长眼眸微眯，将呆住的闻秋时拽到怀里，低声命令道：“吸出来。”

第84章
溪水哗哗作响,穿过幽静的树林。
在此之前，闻秋时从未给人吸过毒，即便在顾末泽小臂有过经验,仍不得其要。
他吸吮的力度一会轻一会重,吸点血便不放心抬起头,瞅瞅顾末泽脸色好些没,见没有明显好转,头又埋下去,嘴唇贴在蛇咬到的伤口处,继续吸出毒血。
顾末泽手不知何时扣在他后脑,骨节分明的手指嵌入发丝，在闻秋时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微暗，指节发力将人按了回去。
来不及吐出的毒血被闻秋时咽下喉咙。
他哽咽了声,挥开按住后脑的手,侧过脸，被一口血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顾末泽随之坐起身，衣襟大敞,露出肩颈一片分外明显的殷红，将掩嘴轻咳的人转向他，食指蜷起,修长指节擦过闻秋时唇角血迹,带着几分意犹未尽夸道：“做的不错。”
闻秋时皮笑肉不笑。
看来没事了，还有力气按住他把毒血咽了,试图毒死他呢。
“你若再想找死，我就给你把脚铐也戴上，”闻秋时蹲在溪边,捧起清澈的溪水漱口，威胁道，“不仅如此，你还会被锁在房间里，哪里都去不了。”
顾末泽也不知听到没，脸上没有一丁点害怕的模样。
他盯着指节沾染的血迹，低头尝味，随后好似丢了魂，神色晦暗不明。
闻秋时齿间没了血腥味，回到火堆边，将烤好的鱼取下，用若火匕削下一片，率先尝了口。
除了有点焦，其余没得说。
闻秋时放下匕首，打算开始吃的时候，想到顾末泽：“来一点？”
顾末泽眼神意味不明看了眼他，握住细瘦手腕，拽了去，就着闻秋时的手拿鱼吃了起来。
闻秋时一噎。
他就是客气一下。
这两日顾末泽什么都不吃，他以为这鱼也是如此，早知道就抓两条了。
还好有葡萄，闻秋时从储物戒拿出离开洛山时摘的葡萄，一颗一颗吃了起来。
清风拂过，他垂散的青丝在腰后荡起弧度，一脸惬意。
顾末泽静静看着他。
晌午休息的时候，闻秋时拿出笔墨练符。
顾末泽坐在一旁，他的记忆里符道没落，未曾见识过有多厉害的灵符，想起闻秋时给他的十张神级符，顾末泽研究片刻，试探性地掷出灵符。
轰隆——
天空一声惊雷，刹那雷霆万顷。
圣宫。
郁沉炎神色一变，道了声“阿闻”，展开仙图，盯着图上临近洛山一片灰蒙蒙的地方，身影一闪，消失在书房里。
如碗粗的紫雷劈下瞬间，闻秋时及时掷出一张防御符，保护这方天地，拽着顾末泽火急火燎地逃了。
“你到底是何人，来自何处。”远离雷区，顾末泽开口第一句，将闻秋时堵得哑口无言。
他心头打鼓，怀疑顾末泽察觉到什么，迟疑道：“重要吗？”
顾末泽握住他的手腕，像怕人跑了：“你是为我来的，对吗？”
闻秋时沉吟道：“说不定。”
顾末泽眼神微变，许多不解之事突然相通了，他神情复杂道：“你在我身边多久了。”
难怪，他如今处境与记忆中的不一样，既没有被污蔑残杀同门，也没有被下除魔令......
闻秋时眨了眨眼：“就一两个月。”从鬼哭崖算起，不满两月。
顾末泽皱眉，脱口而出道：“不对。”
闻秋时想问哪不对，四周灵气一凝，一道灵力朝顾末泽袭来，闻秋时眼神一厉，将人护在身后，拦下攻击。
郁沉炎现身，拧眉道：“阿闻你做什么。”
闻秋时：“我倒想问你要做什么。”
自穷狱门事了，闻秋时消失踪迹，郁沉炎派了许多人寻，好不容易找到，一腔欢喜没来得表示，看到顾末泽的身影心情尽毁。
郁沉炎指着顾末泽，横眉冷对：“他是那大魔头的儿子，你护着他做什么。”
倘若早日斩草除根，前几天的祸乱也不会出现。
闻秋时：“魔君是魔君，他是他，莫要混为一谈。”
郁沉炎冷笑：“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你不也把我当成他了吗。”
郁沉炎从小顶着圣尊之子的名头，光环之下，无论他做出怎样的成绩，旁人都会轻飘飘一句圣尊之子盖过他所有的努力，久而久之，他不想再听到这四字，长大后，更是变本加厉，想摆脱无论做任何事都绕不开郁苍梧的境地。
闻秋时上次对着他唤“圣尊”，郁沉炎估计能记到下辈子。
“我何时如此了。”闻秋时愕然。
郁沉炎哼了声，不答，警告道：“你又护着魔殿之人，莫忘了夙默野，还想重蹈覆辙是不是。”
顾末泽狭长眼眸一眯，从他话里品出诸多东西，凑到身前之人耳畔：“师叔能否解释一下，何为重蹈覆辙。”
闻秋时侧过脸，小声道：“别听他胡说，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黑雾出现在两人间，一只手拽住闻秋时的手腕，夙默野现身，寒眸瞥向顾末泽。
“我上次与你说的不够清楚吗、么，你误会了，别自作多情将闻郁唤作天礼，他只是作为魂灵游走时，把你错认成了我，你只是我的替代品罢了。”
夙默野一番话，把闻秋时说懵了。
魂灵游走是什么。
他何时拿顾末泽当替代品了？！
闻秋时手腕被夙默野握得很紧，用力挣脱不开，他眉头一拧，索性用灵力震开了。
闻秋时揉揉额角，心道莫非上次趁他昏厥，夙默野给顾末泽说了诸如此类的话，才让顾末泽心境大乱被伏魂珠控制了。
闻秋时回过身：“假的，莫要听他胡言。”
“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顾末泽不甚在意地一笑，束缚灵力的手铐碎了。
他揉着手腕，不紧不慢道：“我心如止水。”
闻秋时：“！！”
顾末泽阖上阴沉双眸，召唤伏魂珠，感应到伏魂珠被困地方。
“极苦之境......”
极苦之境位于穷狱门背面，环境恶劣，阴邪气极重，与伏魂珠而言，是再舒适不过的地方。
闻秋时会将伏魂珠封印在那，只有一个目的，断了修真界人士觊觎万古魔珠的念头，避免世人为争夺魔珠掀起腥风血雨。
但此举有个致命点。
极苦之境离穷狱门极近，若有人成功拿到伏魂珠在穷狱门上做文章，旁人连赶来阻止的时间都没有。
“师叔，你是觉得，我拿不到魂珠么。”
顾末泽嗓音低沉，将闻秋时猛地拽到怀里，瞥了眼脸色骤变的夙默野，并不用灵力与之相斗，直接将九张神级符打入夙默野体内。
“井底之蛙，跳到我脸上，我要你的命。”
话落，他带闻秋时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极苦之境。
千万年不见天日的境内，生长着各种奇形怪木，地面覆着一点点浅蓝光芒。
苦境上空，一颗赤红圆珠被无形的东西包裹在内，缓慢旋着，一片寂静中，伏魂珠闪烁了下。
顾末泽现身，一手握紧闻秋时的手腕，一掌击碎笼罩伏魂珠的结界。
轰——
结界碎裂，环绕伏魂珠的印纹浮现出来。
闻秋时不甚想与顾末泽动手，劝道：“注定无功而返，你拿不到伏魂珠的，打消这念头吧。”
“是么，”顾末泽盯着繁复的印纹，似笑非笑，“我倒想知道你凭什么笃定。”
顾末泽抬手直接破开第一层封印，尚未继续击破下一层，身旁的人脸色一白，倏地吐了口鲜血。
顾末泽动作一顿，一直未放开闻秋时的五指骤然收紧，盯着泛着金光的印纹：“你不是以灵力封印的伏魂，你用的什么？”
闻秋时抑制住喉间再次涌起的腥甜，擦擦唇角：“你猜不出来吗？”
顾末泽盯着他，抬手再次破开一层封印。
闻秋时清瘦的身形一颤，捂着嘴，鲜血从指缝中溢出，长睫有气无力地低垂。
环绕伏魂珠的足有十八层封印，顾末泽面无表情破开第三层。
破到第五层的时候，闻秋时额头抵着顾末泽肩膀，若非被他扶着腰，已经摔倒在地。
顾末泽一手搂着他，一手涌出灵力破开第五层封印。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心绪，唯有原本幽暗深邃的眼眸，像被闻秋时指尖鲜血染红了。
顾末泽垂着眼帘：“你找死么。”
闻秋时站不稳，双手抱着他的窄腰，有气无力应了声：“好端端地，干嘛找死。”
顾末泽冷笑了声，破开了第六层封印，准备再破一层，察觉耳畔呼吸渐弱，闻秋时气若游丝。
他右手五指蜷起，缓缓垂下来：“你以为这能威胁到我？”
顾末泽将抱着他的青年拉开，一手扼住脆弱的脖颈：“不过两日而已，你以为我就会对你动心，舍不懂动你，为你连伏魂珠都不要了吗？我告诉你......”
“不可能——”
顾末泽手指捏紧，恨不得立即将纤细的脖颈折断，随后在闻秋时拧眉喘不过气的时候，手一松，寒声警告道：“莫要不自量力，以为自己比伏魂珠还重要。”
闻秋时轻喘，听完一连串又恼又怨又恨的话语，终于明白了点。
他咳了声：“你是不是误会了。”
他怎么可能用自己的命威胁顾末泽，且不说行不行，就算行，他也不会做这种事。
前六层封印已破，闻秋时深吸口气，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握住镇于鬼楼之上、终于肯出现的长剑。
剑身环绕金色圣光，一面日月星辰，一面山川草木。
闻秋时抬手亮出圣剑，给内心挣扎煎熬许久的顾末泽看：“我的意思是有圣剑在。”
圣剑魔珠同为三大神物，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第85章
闻秋时将伏魂珠封印在此,还有一个原因，圣剑。
圣剑镇于鬼楼之上，轻易不出,封印伏魂珠的十八道封印，闻秋时以自身为媒介,借助了圣剑之力。
圣剑有灵识存在，感应到前六层已破,从鬼楼赶来相助。
闻秋时知晓这些,一部分来自原著,一部分来自除魔大战。
原著里，顾末泽有伏魂珠在身，无论受多大的伤都能痊愈，无人能除之。临近结局时,南独伊等人翻找古籍发现,圣剑是唯一能杀掉顾末泽的东西,但圣剑这等神物，千百年间,只有曾经的郁苍梧能执剑。
因而结局时的大战从一开始，就是令人绝望的，无人能杀得了顾末泽，也没人能阻止他。
但如今不同。
闻秋时指腹抚过剑身，朝顾末泽摇摇头：“我不会让你再碰伏魂珠。”
顾末泽从惊讶中缓过神,竟然能拿起圣剑。
他的记忆里，南独伊、夙默野、乃至他打开穷狱门后赶来阻止他的盛泽灵,没有一人能召来圣剑。
圣剑悬于鬼楼之上，像无情的天道，沉默地看着底下世界被毁于一旦,从始至终没有半点阻止之意。
顾末泽意识到闻秋时是借用圣剑之力封印伏魂珠，心底松了口气的同时，看着闻秋时与他兵刃相见，一时心头不知是何滋味：“我若执意要拿走伏魂，你要用圣剑杀我吗。“
闻秋时执剑，剑尖朝下，从始至终没有指着他。
“不会，”闻秋时眉头紧皱，“我只是阻止你，等你恢复记忆，就不会再打伏魂珠的主意，一切都好了。”
“天真，”顾末泽轻笑，“既然如此，多说无益。”
他未曾与圣剑对战过，正好见识上古三大神物之首的威力。
顾末泽话落，刹那间，极苦之境陷入动荡中。
震荡持续半个时辰，直到一个滚墨的小身影出现，打斗才偃旗息鼓。
“别伤到他！”
闻秋时接住被顾末泽扔来的古古，脸色惨白，吓得浑身发抖。
“谈何伤他，本就是......”
对于突然出现攻击他的古鸦，顾末泽本想点名“死物”，见闻秋时惊慌失措的表情，把两字咽了回去。
他望向伏魂珠，此时是出手的好时机，但看着心境乱了的闻秋时，他突然没了兴致。
这妖兽看起来对闻秋时很重要。
死了，所以更成了触碰不得的东西。
“以邪术召唤亡魂，终非善数，己身有损，亡魂心有挂念死后难安，你知道此举不妥，竟一直放任，”顾末泽盯着被闻秋时抱在怀里的小身影，提醒道，“它会出现是生前执念未消，你最好趁早给它消了执念，两安。”
闻秋时脸颊被古古脑袋碰了碰。
古古好似在疑惑怎么那般凉，歪了歪头，用头顶软毛蹭蹭闻秋时，试图给他一点温暖。
“阿啾。”
闻秋时蹲在地上，低着头，紧紧抱着古古不说话，像个明知犯了错还倔着不肯改的小孩。
顾末泽盯了他半晌，拂袖而去：“不想打了，先这样。”
闻秋时不知晓他何时离去了，盯着怀里的古鸦，直到古古消失不见，才如从一场梦魇中苏醒般，踉跄起身。
*
短短几日，楚家遭遇前所未有的巨大变动。
先是前族长楚志下蛊操纵各大分家的丑事被公之于众，后是楚柏月要辞去家主之位，楚家乱成一团。
楚志当了百年族长，威望甚高，但是个人都知晓，如今楚家在修真界能有如今地位，靠的是谁，倘若楚柏月辞去家主之位，对楚家打击是毁灭性的。
宗族上下听闻楚柏月要辞去家主，慌得就差以死相逼。
楚柏月最终心软留下了，此时他若离去，楚家会瞬间分崩离析。
不过他坦言只做三年家主，带楚家渡过这一动荡不安的时段，让族内那些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长辈早日物色下任家主。
傍晚时候，闻秋时来了南岭。
青莲池在微风吹拂中，散出沁人心扉的味道。
楚柏月立在池边，面对突然出现的身影，愣了愣，正想问闻秋时怎么来了，视线落在他脸上。
他若有所感，迟疑道：“你......来看古古？”
闻秋时略一点头，楚柏月打开结界，明白了什么，让他独自去了水底石室。
祭坛里火焰幽幽，一道展翅的小身影察觉他的到来，在火间跳跃，闻秋时伸手抚上虚影，室内响起他沙哑的嗓音。
“我知道你的执念是什么，古古，我没怪你，你是最好的灵兽......”
古古顿了顿，乖乖停在他手掌下：“啾。”
闻秋时弯腰，在他小脑袋亲了亲：“没有讨厌你，只是当时没反应过来，才没有抱你。”
古古：“啾。”
闻秋时：“嗯，我最喜欢古古了。”
“阿啾。”
“古古也最喜欢阿秋。”
......
闻秋时从莲花池里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几缕青丝黏在脸侧，他朝仍在池边的楚柏月微微颔首：“多谢。”
楚柏月抬手又垂下，最后负在身后：“换身衣服别着凉。”
他看着点头离去的闻秋时，轻声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即便是修行之人，也逃不过一抔黄土，你要看开些。”
闻秋时用灵力除去身上的湿意，回头挑了下眉：“放心，十几年前就难过完了，现在更没问题。”
闻秋时招招手，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华灯初上，街道人流拥挤，闻秋时买了串糖葫芦拿在手里，漫无目的地走，也不知这是哪。
他从主街头慢悠悠溜达到街尾，吃完糖葫芦，拐个弯到邻街的时候，一滴冰凉的水落在脸上。
闻秋时愣了下。
他还没哭呢，哪来的水。
闻秋时仰头望了眼，黑沉沉的夜空下起雨来，冲去白日的炎热，街上行人纷纷加快脚步，匆忙离开。
闻秋时琢磨着接下来去哪。
逐渐变大的雨里，一躲雨的路人不小心撞到他，仰头一瞧。
青年一张白皙脸颊被雨水打湿，分外精致的眉眼，有些红，眼下像是雨水又像是泪珠儿。
那人顿了下，惊呼了声：“符主！”
闻秋时轻笑了下，微微颔首，路人难掩激动之色，再瞧那张脸颊，只觉方才眼睛看花了，符主何等人物，怎会借着下雨偷偷落泪呢。
闻秋时略作回应离去，不知道去哪好，干脆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靠墙蹲着。
顾末泽找到人。
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街道已无行人，青年孤零零缩在街角，埋着头，全身上下被雨水打湿。
顾末泽撑着伞过去，蹲在他身前半晌，闻秋时也没发现，肩头细微耸着，时不时用衣袖抹了抹发酸的眼睛，传出轻咽声。
甚至打起哭嗝，一抽一抽的。
比起难过，更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顾末泽经不住笑出声，他体会不到闻秋时的悲伤，只觉得闻秋时抽噎的模样略显憨态。
他实在没什么情感，幼时可能有，喂的小兔子死了，他挖坑埋了，坐在坟前哭了许久，还放了朵小花在充当墓碑的石头前，后来不知何时开始，他感受不到这些了。
雨水顺伞沿成股滴落，到处是滴滴答答的声音。
顾末泽蹲着身，举伞倾向背靠墙壁的青年，见人迟迟没发现自己，伸手触碰的时候，脑海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顾末泽手指微微一蜷。
似乎也是个雨天，闻秋时倚着碧竹，如魂灵般是个虚影，他将伞举过青年头顶，对着人唤道：“天礼.....”
闻秋时抽噎间，听到“天礼”两字，怀疑自己哭迷糊了，茫然地抬起红眸。
顿了两秒，他把难过咽了下去，道：“你怎么找来了。”
魂铃上次给顾末泽看后，被拿了回去，没有魂铃，如何找到他的。
顾末泽皱眉，之前心无波澜勾着唇，此时看闻秋时红着眼眶，虽止了哭意，一脸湿意仍残留着，心不由沉了下去。
他手掌不自觉覆上闻秋时额头，几乎下意识的，释放出暖洋的魂力将人包裹起来。
这动作他好似做过千万遍，得心应手，刻在骨子里的。
随着动作，脑海里涌入许多东西。
——天礼神魂不全，需要魂力，不然会魂飞魄散。
——世间唯有伏魂珠，能提供源源不断的充沛魂力，唯有拥有此物，才能阻止天礼消散。
——“天礼，我把珠子拿回来了，可以给你养魂了......以后就一直待在我身边好不好，天礼。”
顾末泽心神剧震，倏然收回手。
油纸伞落在地上，顾末泽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容，眼神晦暗不明，薄淡的嘴唇冷抿，正欲开口，身前青年看着他，湿润长睫忽地抖了抖。
“顾末泽，古古没了。”
顾末泽不知闻秋时唤过多少次他的全名，但每次听到，心头都止不住为之雀跃。
他眸中冷意渐消，低声道：“消除亡魂执念，它才不会留念世间，才能去它该去的地方。”
他打开过穷狱门，看到过门后的景象。
通向地狱的路，是存在的。
“我知道，”闻秋时嗓音微哑，眉间带着淡淡疲倦，“知道也难解心郁，古古与其他人不一样，我带他走出诸灵大山，他.....只有我。”
顾末泽：“我也只有你。”
闻秋时一愣，脸上露出错愕表情。
顾末泽幽深的眼眸微眯，修长手指捏住青年精致下颌，微微抬起，在不断坠落的万千雨滴里，他吻住闻秋时冰凉嘴角：“装傻也无用，我记着呢，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是我的天礼。”

第86章
闻秋时神智几乎放空,被吻住的刹那，全身僵住，长睫一动不动地悬着。
顾末泽薄唇贴着他嘴角,鼻息喷在他肌肤的时候，闻秋时嘴唇好似被电了下,有些发麻，止不住后撤时,被一只手扼住下颌,承受了加大的力道。
油纸伞被扔在一旁。
浸在雨里不过片刻的顾末泽,宽大的衣袍被打湿，额前碎发变得湿润，一双狭长眼眸泛起深邃的幽色。
冰冷雨珠划过他滚动的喉结，沿着修长脖颈,滚入宽松的衣襟。
冷意钻入胸膛,缓解不了半分体内的滚烫。
顾末泽全身血液像是沸腾起来,这是他曾经数十年里，未曾体验过的,他像是怎么都尝不够闻秋时的味道，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把面前这人死死锁在身边，拿来昼夜不息地享用。
顾末泽记忆未恢复完全，仅停留在小时候“天礼”的到来,因为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忍到现在的。
明明亲一下,就渴望得要疯了。
这么久，“他”竟然还是没挑破的单相思，甚至装起了乖师侄,简直懦弱得可笑。
闻秋时被突如其来的吻弄得发蒙，突然明白上次为何顾末泽被他偷袭后，被戴上玄铁链都没反应过来。
他心神像被顾末泽牵制住，脑海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被放开，他来不及喘口气，被握住胳膊拉了起来。
闻秋时背后撞上坚硬的墙壁，身前阴影洒落，他被顾末泽锁在怀里与墙壁之间，颈侧一疼，猝不及防被咬了下，全身一颤，止不住挣扎起来。
“你做什么？！”
“不明白么，”顾末泽摁住他的腰，一手扣住细瘦手腕，脸颊埋入他白皙颈侧，混着清凉雨意，嗅着令人舒适愉悦的气息，男子嗓音低沉，“我要你，现在就要。”
“？”
要什么？
闻秋时一时分不清是顾末泽疯了还是他耳朵出问题了，他腰带很快被解开，年轻男人抵着他，似乎要将体内的滚烫沾染给他。
白嫩的耳垂被轻轻咬住，闻秋时浑身一哆嗦，耳畔响起低沉喑哑的嗓音：“你也喜欢我的，不是么，不然亲你的时候就被推开了。”
闻秋时耳朵红透，被顾末泽的气息包裹着，寸步难逃，感觉是他快疯了。
“不许脱！不许再脱了！”闻秋时死死拽住腰带。
他腰带早被扯落在两人脚边，靠着墙，双手拽着顾末泽的：“你看清这是哪，就算不是光天化日，也是大街上。”
尽管是个小角落，深夜加上大雨，没有半个人影，但也不是能任人肆意妄为的地方。
闻秋时一想到顾末泽在这想对他做什么，面色僵硬，头皮发麻。
他死也不会同意的！
“可我忍不住了，”顾末泽稍微冷静了下，双手抱着他，薄唇凑近他红得滴血的左耳，“不过师叔不愿在此，我们换个地方便是。”
换个地方也不行！
闻秋时内心怒吼，表面一垂眸，道了声“好”，在顾末泽放松警惕松开他的刹那，他袖内落下一张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贴在胸口。
嘭——
在顾末泽眼皮底下，他消失不见了。
一把被遗忘的油纸伞下，变小的闻秋时倚着伞把，瑟缩地蜷成一团。
可怕。
顾末泽何时变得这般蛮横无理，步步杀机，连给人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顾末泽只是失个忆，他差点失身了。
闻秋时在伞下涨红脸，没有腰带约束的衣襟大敞，里衣湿漉漉黏在身上，裸露在外的白皙颈侧浮现一层薄红，还有小小的牙印。
闻秋时有心趁机逃走，但瞧见乌靴在原地一动不动，四周气压直线下降，犹豫片刻，扬起嗓音道：“我在这——”
反正如此这小模样，顾末泽对他做不了什么。
顾末泽垂着眼，立在他掌心的小闻秋时留下伤心泪水：“我以后变不回来了，你不会嫌弃我吧。”
“会，”顾末泽狭长眼眸微眯，“十秒变回来，不然我去取伏魂珠。”
闻秋时：“？！”
如今这模样哪阻止得了，他急忙道：“其实努努力，半年就变回来。”
顾末泽：“九。”
闻秋时竖起食指：“我用祖传秘诀，一个月就能变回来。”
顾末泽：“四。”
前面的数呢？
闻秋时握紧小拳头，无不愤怒道：“半个月就恢复了！”
“零。”
顾式倒计时结束，顾末泽转身要走。
“一天，一天！符效只有一天！”
顾末泽左手挡着洒向右手的雨，一双放大的黑眸望向两手间的缝隙，在闻秋时眨眼以示真诚的时候，冷声道：“你最好说话算话。”
闻秋时点头如捣蒜。
暂时解决了危机，顾末泽行路的时候，闻秋时趴在他手掌里睡着了，次日醒来，已是晌午时候。
闻秋时算着时辰，一激灵，顶着凌乱的青丝坐起身。
他被放在与他而言犹如广场的大床上，左右张望，不见顾末泽身影，周围罩着一个结界。
闻秋时摸出袖里的小灵符，摆成一排，思忖着用哪张能解燃眉之急。
这时，开门声响起。
闻秋时赶忙收了灵符，倒床装睡，脚步声逼近，一道眸光扫来将他尽收眼底，结界撤去，阴影洒落，一个凉飕飕的东西压了压他。
闻秋时小手悄无声息摸了摸，发现熟悉的触感，忍不住睁开眼，将圆滚饱满的葡萄抱住。
他白皙脸颊埋入果肉，过了会，一脸餍足仰起头，腮帮塞得鼓鼓的：“跟你商量一下，晚上变回来后，莫要对我像昨夜一样行不行。”
说完，闻秋时语重心长道：“男人不能说不行。”
顾末泽拿走他吃剩的葡萄：“等你夜间变回来就能知道行不行了。”
闻秋时一噎。
这一定不是他的小师侄。
闻秋时怎么也想不明白，昨夜被亲了下，怎么他今日就要操心床上的事，变得岌岌可危。
他擦擦嘴角，仰头上下打量：“你真是顾末泽吗？”
顾末泽饶有兴致的问：“不然是谁。”
闻秋时乌黑眼珠微转，一拍手：“你现在不能把心思放在别处上，有个大敌还在暗处。”
为了转移顾末泽注意力，闻秋时把之前戴面具的玄衣男人抖了出来，试图给顾末泽威胁感：“他与你长得一模一样，脚踏神鸟毕方，杀人不眨眼，更可怕的是，你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顾末泽想起储物戒里的面具玄衣，俊眉微挑，那面具上的暗纹情咒仍在，若被闻秋时成功掀开过，法咒早消失不见，闻秋时分明没有成功揭开面具，怎么知道面具下的脸，与眼前这张一样。
且闻秋时这番描述充满怪异，听起来，倒像在说他曾经一统修真界的模样。
顾末泽本就有所怀疑，闻言道：“我有灵源珠在身，岂会怕他。”
“他也有，”闻秋时听他如此说，正色起来，“你莫要轻敌。”
顾末泽心道果然。
他从小与其他修士不同，涌出灵力的东西不是灵核，而是被他唤做灵源珠的东西。
此事应当无人知晓，闻秋时却完全知情的模样。
“一个躲在面具下藏头露尾的鼠辈罢了，”顾末泽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到桌边倒了杯茶，“他怎么可能有与我一样的东西。”
闻秋时见他十足不屑，为避免顾末泽碰上对方轻敌吃大亏，决定提醒一二。
顾末泽端起茶盏，等着他解释，茶水入口的时候，听到他吐出“邪帝”两字，手中的茶盏险些被捏碎。
“往日我用橙子、金桔解释过，你不记得，我再讲一遍，戴面具那人就称他为‘邪帝’，”闻秋时正襟危坐，“那人就像不小心走错路的你，除非重来一次，不然谁也救不了他，可你不是。”
顾末泽回头，看到他拿出一个小小的木鱼，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你现在不仅没有业障，还有一点功德......不对，”
闻秋时摸着木鱼，露出惋惜表情，前几日鬼楼逃出不少邪祟，顾末泽难辞其咎，周身象征金芒的功德应该已散尽。
顾末泽以茶盖盛水，端给闻秋时，看其埋头喝起来。
他确信，闻秋时知晓他的过往。
闻秋时擦擦嘴角水渍，吃饱喝足，手负身后，绕着床榻走路消食：“之前他抓过你，记得吗？”
“不记得，”顾末泽看小身影动来动去，从储物戒拿出魂铃，在他头顶摇了摇，充满逗弄意味地说，“跳起来抢。”
闻秋时：“......”
一脚踢飞。
顾末泽在那脚踹来前收了魂铃，轻描淡写地问了句：“我不甚了解那邪帝，师叔认为他如何？”
闻秋时运动累了，坐在松软被褥上，托着脸腮：“我觉得......”
在顾末泽若有若无透出的紧张凝视中，他沉吟片刻，眉梢一挑，有了答案：“是个大坏蛋吧。“
顾末泽狭长眼眸微眯，线条流畅冷锐的下颌轻动了下，磨了磨牙。
他岂是大坏蛋能形容的，他是至邪至阴，十恶不赦者。
往日被群蝼蚁指着鼻子骂，顾末泽心里毫无波澜，此时听闻秋时带着孩子气的形容，即便知晓对方在云淡风轻盖过他深重的罪孽，带着几分爱屋及乌的维护，他仍旧对这答案不满，尤其是听到闻秋时接下来：“好在你没变成他那模样。”
顾末泽生生气笑，原来他在闻秋时这如此不讨好，被嫌弃不已，“他”倒是很得欢心。
顾末泽无端自寻烦恼，吃起自家醋来：“在师叔眼里，既然我不是邪帝的模样，那是何模样？”
闻秋时眨眨眼，仰头看他漆黑的眼眸：“你眼里有满天星辰。”
顾末泽一顿，手握成拳抵着嘴角，遮了遮往上勾起的弧度，心里一面止不住雀跃，一面不忿冷哼。
“他”眼里是满天星辰，他眼里是尸山血海，难怪这般讨人厌。
不知是不是夸了句的原因，夜间灵符失效，闻秋时惴惴不安变回来后，顾末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烛火照耀下，他漆黑的眼眸闪着细碎光芒，把闻秋时看得心痒痒。
“师叔。”
久违的称谓，恍然间，闻秋时以为他恢复记忆了。
顾末泽好似倦意浓重，很快闭目歇息了，闻秋时没睡，算着时辰，拿出木鱼到院子里给古古修福。
临近子时，闻秋时收起木鱼，推门而入，下一秒，他摘下发间天篆。
顾末泽单着了件里衣，揉着额角坐起身，刚睡醒，没反应过来旁侧立了个戴着面具的玄袍男子，那男子听到门口动静，薄唇冷挑，一掌阻拦闻秋时的靠近，按住他肩膀消失在室内。
闻秋时脸色一变，迅速追了去。
*
深夜山岭里，鬼火狐鸣，到处散着森冷气息。
闻秋时在一座山洞里寻到顾末泽，说是山洞，其实是尘封多年的洞府，摆设虽简，日常用物却应有尽有，只是铺了灰，瞧着有些年头。
闻秋时慢了一步，赶到时正巧看到玄袍男子扼住顾末泽脖颈，逼迫他咽下什么东西后，冷笑一声，松开人离去。
闻秋时哪会由他来去自如，但此人不知用了什么法术，眨眼消失了，四周灵气未泛起任何波动，与他用灵符有些像，不同的是，他是变小，对方是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一点能追寻的痕迹。
就像化作空气般。
闻秋时收回天篆，扶住险些摔倒的顾末泽，抬手封住他的穴位，探入灵力。
“他给你吃了什么？”
毒、蛊、还是其他邪物？
短短一瞬，闻秋时脑海中划过万千种至阴至毒的东西，探入顾末泽体内的灵力，受到了排斥冲撞。
顾末泽灵力似乎变得狂躁起来。
闻秋时蹙眉，垂眸细思，顾末泽低头将下颌搭在他肩膀，双手搂住他的腰，眼眸残留着几分惺忪，眼皮微掀，扬起刚睡醒的低沉磁性嗓音：“师叔，我有些热。”
闻秋时抚上他额头，顾末泽将他的手握住，放在心口位置：“是这里热。”
闻秋时打算掏清心丹，顾末泽扣住他后腰的手力道加大，将他往怀里按紧了些，灼热的吐息喷在他白皙颈侧。
闻秋时浑身一战栗，忽然觉得不妙，推开他。
顾末泽脚下一个踉跄，往后退了步，仿佛才发现自己的异常，拧眉探察体内，片刻，他眼底露出薄怒：“师叔，那厮叫‘邪帝’的东西，竟然给我下了合欢散。”
闻秋时：“？！”
他惊愕道：“他为何要给你下药？”
顾末泽气息不稳地看着他，随后好似控制不住，一手拽过他，带着些惩罚的意味在那白皙颈侧咬了口。
“不知，可能正如师叔所言，他坏得不行吧。”

第87章
闻秋时被推到墙壁,脖颈被咬的泛疼，不用看到都知晓红了大片，他手掌招呼在顾末泽脑袋上,不客气地抓乱他黑发。
“管它合欢散还是什么散，凭你的修为岂会压不住。”
“本来可以压住,但是你来了，”顾末泽脑袋埋在他肩窝,对比道,“你比合欢散厉害多了。”
两人离得近,闻秋时背靠石壁，前面堵着高大修长的身影，源源不断散出过热的气息，他被圈在狭长空间,耳梢不知不觉浮现出薄红,与纤细脖颈上的颜色相呼应。
他袖口掉落灵符,被顾末泽收走。
年轻男人低着嗓音在他耳边道：“又想变小。”
“这是清心符，”闻秋时耳朵一阵酥痒,忙不迭的摸出木鱼，“咚”地敲了下，“我还可以颂清静经给你听。”
顾末泽低着头，下颌搭在他肩膀，攥着灵符,垂着眼帘沉思了良久。
又是灵符又是木鱼，就是不肯用他想要的方式。
喜欢就是占有,他能感觉到自己迫切对闻秋时的占有欲，但闻秋时对他，仿佛什么都没有。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迟疑地,透着点怯弱的嗓音响起，像小朋友问能不能吃喜欢的糖果。
顾末泽说完变了脸色，不可置信自己竟会说出这种话，与闻秋时对视一眼，他带着万分懊恼捂住闻秋时耳朵。
“你听错了。”顾末泽沉声道。
他不承认方才所言，侧过脸，不给闻秋时看脸上表情，但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闻秋时，试图寻到有关答案的蛛丝马迹。
闻秋时长睫安静垂着，遮了眼底情绪，削白指尖点了点木鱼。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他对这个世界而言是外来者，或许明日、下月、后年，指不定何时就消失不见了，他若应了顾末泽，岂不是害了他。
地面落叶被灌入的风吹得沙沙作响，山洞陷入一片寂静，顾末泽狭长眼眸在这幽静中，危险地眯了起来。
原来问题根源在此。
他会错意了，闻秋时不喜欢他。
“没有人会永远在你身边，有天我也会离开，”闻秋时按住他肩膀，将人推开，“倒不是不能说的秘密，十几年前，我意外来到这地方，可能终有一天，我会回去。”
十几年前，郁苍梧尚在的时候，曾与他一起研究过砸中他的书，他们称之为天书。
盛泽灵与夙夜也知晓此事，几人得出的结论是，修真界的未来在穷狱门后面，这座大陆自古以来无人能得道飞升，就是因为穷狱门的封闭，他的出现，带着天书的指示，也许就是暗示穷狱门打开的时机到了。
但彼时的三大强者，圣尊、仙君和魔君无能为力，一来不知如何打开，二来就算能打开，解决不了门内涌入大陆的邪祟，到时生灵涂炭，势必成为千古罪人，如此谈何得道，更不说飞升了。
天书一直没能打开，直到他作为闻郁身殒，脑海里冒出以顾末泽为主角的书，但天书里记录了什么，是不是就是原著内容，闻秋时不得而知，东西还在北域圣宫。
闻秋时迟迟没去拿，是想解决伏魂珠后再去。
也许所有谜底，就在那本书里。
“你能否明白我的意思？”
闻秋时正色道：“假如有天我不见了，你也找不到我，那时候，你就要习惯没有我，若、若我们做道侣，你会更难熬。”
“无论你说的是真是假，在我看来都是借口，你只是......没那么喜欢我罢了，”顾末泽松开他，幽暗深邃的眼眸看不出喜怒，“不过无妨，本座也不需要你喜欢。”
闻秋时听到‘本座’两字，神色一变，惊愕之余，腰身一紧，被顾末泽扛到了肩膀，视线天旋地转。
“噔”得声闷响，闻秋时被扔到石床上，一双阴鸷目光盯着他，高大身影压了来。
夜空一声雷响，大雨倾盆落下。
年头颇久的洞府内充斥着两道暴虐灵力，“轰隆”巨响后，山洞塌了，漫天尘土中，闻秋时衣衫凌乱，披散着如墨青丝，捂着后颈出来，脸上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
这混球，竟然咬他后颈。
难怪这几日顾末泽与往日有些许不同，他以为是失忆的缘故，没想到......
闻秋时磨着牙。
他的小师侄，一夜之间变成大魔头，唯独咬他后颈这癖好没变。
占完便宜就跑，莫要让他再瞧见！
天幕黑沉，乌云笼罩山林，闻秋时在大树下躲雨，盯着林间朦胧雨幕，片刻，从储物戒里拿出木鱼。
他之前看到戴面具的玄袍男子，会想到是原著的顾末泽，是因为他记忆中，结局顾末泽打开穷狱门，涌入大陆的邪祟无法阻拦他的脚步，他抵达门后，看到令人惊奇的一幕。
前方两条路，一条森冷阴气环绕，通向黑暗深处，一条光芒万丈，通向界外更广阔的天地。
但顾末泽哪条路都无法踏入，被天道之力排斥，天道告诉他：“归去，重新完成你的使命”，可顾末泽身后的大陆已是一片狼藉，他能回到何处，他没完成的使命是什么。
全文最后一句，是顾末泽道：“不归，世间无我留恋者，便是坠无间地狱也不归。”
因而，闻秋时怀疑有重生的可能，玄袍男子出现后，他不由将对方当作原著的邪帝，如今看来，之前的玄衣人就是顾末泽假扮，前几日穷狱门动荡，冥冥天意，顾末泽苏醒了前世的记忆。
闻秋时摸着木鱼，心下微沉。
既然如此，上次看到的业障是怎么回事，那业障缠住顾末泽修长的小腿，若是重生前的罪孽，当枷锁满身，不止这些。
闻秋时细细回忆当时情形，电光火石间，指尖扣紧了木鱼。
七生不灭花......这等举世稀珍之物，神医怎会轻易拿出救人。
闻秋时眉头紧锁，摸出玉简。
一道青芒划过，玉简传来北莫莫的声音，伴着呼呼风声：“闻郁哥哥，何事？”
闻秋时：“你可知七生不灭花？”
北莫莫迟疑片刻，停下脚步，将她知晓的和盘托出，玉简另端陷入久久沉默。
闻秋时险些捏碎玉简，指尖发白，长睫低低垂着：“莫莫，白神医可在药灵谷，我想亲自登门拜访。”
“师父近日行踪不定，”北莫莫躲在暗处，远远望着天宗山门口，小声道，“今夜我发现师父离谷，一路跟着，发现师父来了天宗。”
闻秋时眼角微敛，迅速赶了去。
天宗后山，无论四季变幻，从半山腰往上走，永远是皑皑白雪，空中充斥着肃冷之气。
顾末泽离开山洞后，不自觉来到此处，这是他幼时居住之地，此处记忆并不美好，他曾一把火烧了天宗，连带后山被夷为平地，以为再无可能踏入此地，没想到还有与之重逢的一天。
顾末泽脚踩落叶，选择踏入后山，因为潜意识里，这里是他与闻秋时回忆最多的地方。
虽然前不久，闻秋时才拽着他衣襟怒不可遏：“管你是谁，哪来的，把小师侄还给我！”
顾末泽心底冷笑。
他就是他，谈何“还”字。
但他所有的好兴致，在闻秋时吼完这句后，烟消云散，他在青年后颈狠狠咬了口，覆盖了魂印，留下一点气息后拂袖离去。
后山是顾末泽在天宗最熟悉的地方，白日了无人迹，深夜更是寂寥，他来到一个清澈见底的水潭，潭边摆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下有两块石头。
顾末泽拿出一块石头坐下，手抚过木桌表面。
这是他十岁时候，自己伐木做的，用来吃饭的桌子。
顾末泽摸到桌子东面一个小小“顾”字，与曾经的记忆一样，不过在此基础上，多了点其他东西，西面有两个歪扭小字“天礼”，桌下另块石头，就是为其准备的。
顾末泽指腹抚上“天礼”两字，有些愣神。
记忆中孤零零坐在水潭边吃饭的场面，换成了青年在对面坐着看着他，漂亮眉眼一眨不眨，年幼的他端着碗筷，在其注视下，不甚可口的饭菜都吃得像山珍海味，不时偷瞄对方，唇角微微勾着。
顾末泽曾经心口空荡荡的地方，逐渐被一点点填了起来。
天礼......
是天礼没错。
他在穷狱门后，向天道讨要的，作为交换，他也向天道承诺了一些东西。
因夙默野的记忆，一席话，顾末泽产生了怀疑，坚定十年的信念受到巨大的冲击，导致有关闻秋时的记忆被藏了起来，他潜意识里，对待这些记忆小心翼翼到极致，若非确定天礼就是他的，闻秋时为他而来，这些记忆将永远被他藏得深深的，宁愿不记得，也不肯拿出来被人破坏。
顾末泽心头涌起酸涩之感。
他前世渴望了一辈子的人，好不容易求到的天礼，还没与之温存，就被掐着脖子要他把小师侄还回来。
小师侄还在，只不过......曾经手染鲜血，只有这辈子称得上干干净净，不知师叔介意么。
顾末泽闭目，感受魂印所在。
旋即意外地睁开眼，望向浣花峰方向。
月冷星疏。
闻秋时一路跟随白无商，看到他与有过一面之缘的苏白长老在浣花峰结界外会面，随后那苏白长老长袖一挥，悄无声息破开了结界。
闻秋时露出惊愕表情，正打算跟去，身后草尖轻晃，宽大的衣摆划过，他胳膊肘被拽了下，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是我，师叔。”顾末泽在他耳畔低声道。
闻秋时愣了下，剧烈挣扎起来。
“唔......”
咬完就跑的混球！
还敢在他面前现身！
顾末泽一手从后面揽住他的腰，一手捂着他的嘴，见闻秋时挣扎得厉害，在他耳边轻声道：“我错了，让师叔咬回来好不好？”
闻秋时：不好！
他记得他咬过，咬完只觉得牙酸，难受。

第88章
掰开捂住嘴的手,闻秋时回头。
顾末泽在身后，月色透过枝叶洒下，落在他轮廓深邃的五官,夜风吹动额前碎发，他眼睫掀起,底下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静静看着转过身的人。
闻秋时盯了他几秒,白皙脸颊浮现的愠怒散去,将手中用于遮掩身影的小树梢给顾末泽盖在头上,拉着人在灌木后蹲下。
“怎么来了，你是不是......记起什么了，”闻秋时不确定的话音响起，紧接着,嘴里多了颗葡萄。
他看着顾末泽,咬着果肉,头一次觉得葡萄味道寡淡，吃着有些苦。
顾末泽见他嘴角向下弯着,吃葡萄都吃出难过表情，唇角轻勾，以为还没消气，正打算再认个错，闻秋时握着的双手展开,忽地抱住他。
湿润润的呼气洒在他颈间，闻秋时将脸埋在他线条优越的颈侧,两只手抱着他，透出的情绪比夜空漂浮的乌云还低沉。
没见过闻秋时这样，顾末泽眉头紧皱,一手落在他脑后，揉了揉细软青丝：“师叔怎么了。”
可是受了什么委屈，还是被谁惹得不高兴了。
“就是......抱你一下，”闻秋时声音闷闷传来。
顾末泽一愣，俊眉舒展开来，漆黑眼眸露出笑意：“那师叔多抱会儿。”
峰底四处虫鸣响着，宛如拉着夜曲，空中弥漫着冷意，闻秋时轻耸鼻尖，嘴角紧紧抿着，心里堵得慌。
凭白受了那么多的罪孽，怎么消抹得去。
这片大陆除去邪祟作恶，世间称得上祥和安宁，如此情况下，积攒一辈子功德也抵消不了那些业障，就算侥幸活个千百年，终究难得善终。
兜兜转转，顾末泽还是因他惹了一身罪孽。
抱了会，不知何时变成顾末泽抱着他了，闻秋时从温热的怀里钻了出来，朝被留在结界外的白无商指了指。
“弄他。”
顾末泽低笑：“用不着了，他已被人控制了，活不了多久。”
闻秋时想起独自进入浣花峰的苏白长老，脸色微变：“那人莫非想对仙君师父不利。”
他正打算进入峰内，苏白身影重新出现。
离得远，听不到两人说话，闻秋时只见苏白的嘴一张一合。
夙夜负手而立，神色透出些许轻松：“精神比前几日好些，你制的药虽无大用，不过能让二哥减缓些毒发时的痛意，留着你，还算有些用处。”
“那又如何，终究逃不过毒发身......”
“亡”字未出，白无商脖子被掐住，夙夜带笑的脸陡然变得无比阴沉，“你想死不必急于一时，再令我不悦，小心到时候连给你收尸的宝贝徒弟都没了。”
白无商脸色一变，掐着他的手背青筋暴突，在他快窒息的时候，松开了：‘二哥如今毒发的时候，发丝未变得如雪一般，只是墨发变浅，有些灰，你只需告诉我，这种情况能撑多久。”
“半月到一月，”白无商冷笑。
紫修师弟业障一除，他对世间一切都看开了，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甚在意，虽然命在夙夜手上，但能看到这样一出好戏，甚是愉快。
“我说过，他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你费劲心力，也不过能延长这么一点的时间，时候一到，终究无力回天。”
夙夜手指触上结界，仰头望向峰内某处，深夜里，视线被交错的树枝遮挡，什么都看不到，他依旧凝望了许久，才收回视线。
“我无需有回天之力，”夙夜意味深长地笑了，“因为天道是站在我这边的，我只需要顺水推舟便可。”
茂盛的草木间，闻秋时捂紧嘴，脑袋一转，闷声打了个喷嚏。
待视线中的两道身影消失不见，他放下手，拿出锦帕擦了擦，扭头看向顾末泽：“我记得这长老叫苏白，你小时候因打伤他被罚后山禁闭了。”
顾末泽握住他的手腕起身：“那时我尚小，被伏魂珠反噬之后的事有些记不清了。”
闻秋时眯起眼，这长老行事怪异，还能悄无声息破开景无涯的结界，不似之前看到的那般，当年之事，说不定是他故意设计陷害顾末泽。
闻秋时想起飞到盛泽灵窗前，十年如一日报道天气的千纸鹤，忽然觉得不妙。
会做这种事，他只能想到一个已死之人。
魔君夙夜。
他曾与圣尊、仙君、魔君三人相处过一段时间，那时夙夜一切正常，像个与世无争的闲懒人士，堂堂一个殿主，没事就喜欢往圣宫或者天宗跑，嘴里要不是‘大哥说’要不就是‘二哥我知道了’。
他极为好学，学了仙君法术，还向圣尊学了与修行无关的工艺，随后自创了将泥偶变得像人一般的法术，那段时间，他要不捏泥人要不捏纸玩意，折完给圣尊仙君看。
有次盛泽灵从里面捻了只千纸鹤，学着做，最后折出个四不像，惹得郁苍梧哈哈大笑，夙夜睁着眼说瞎话：“二哥捏得好看，比我折的好看百倍。”
闻秋时当时在旁，被郁苍梧困在结界修行法术，边试图破开结界，边感叹三人关系真好，没想到后面发生惊天巨变。
闻秋时想到那只千纸鹤，不得不怀疑夙夜所为，但夙夜死于圣剑之下，神魂俱灭是铁铮铮的事实，连夺舍都无可能，如何重现于世，甚至伪装成天宗的苏白长老。
一只修长的手在眼前晃了晃，闻秋时回过神，将对苏白身份的猜测讲给顾末泽。
顾末泽沉吟片刻：“我知道一种秘术，能将自己的意识传给另一人，让对方继承遗志，与夺舍相似，不同的是，夺舍神魂尚在，某种程度上可称为复生，但这种秘术，施术者身陨魂散，传承他意识者会潜移默化变得和他一样，继续他想完成的事，但始终不是他。”
顾末泽想到不久前拖他进入夙默野记忆里的七彩花，狭长眼眸微眯起来。
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闻秋时长睫微掀，略一思忖道：“我先回一趟北域。”
若苏白是继承夙夜意识的人，未弄清他有何目的前，不可打草惊蛇。
顾末泽：“我与师叔一起。”
闻秋时摸出一张灵符，贴在顾末泽胸膛前，虽然变小有些委屈，但他要回圣宫，顾末泽现身必掀起波澜。
变小的顾末泽待在闻秋时衣领处，两只手和脑袋露在外面，眉峰低压，周身气压沉沉，遇到人闷闷不乐往下躲一躲，一路都没被发现。
闻秋时先去看望圣尊，在郁苍梧冢墓前待了许久，离去后，在姜夫人门前徘徊了会儿，听到室内传出的木鱼与诵经声交错，有些近乡情怯。
他躲在暗处，拿出木鱼，跟着“咚、咚”地敲了起来。
室内木鱼声一顿，仅留下女子轻柔真诚的诵经声，晓光初现，闻秋时在外敲着木鱼，陪姜夫人涌完整本经文。
末了，房门后出现一个素雅打扮的女子，一手扣紧门扉，没打开门，隔着房门欣慰地笑了笑：“小闻，我知道你回来看我了。”
“有一事，当年没告诉你，”姜夫人垂下眼睫，“是我派人毁了祭坛，不是小炎，他对此事完全不知，我没想到你会因此离开北域，更没想到......间接让你葬身鬼楼，你要怪就怪我吧。”
闻秋时愣了愣，听到她继续道：“天书在小炎那，本就是你的东西，去拿吧，我一切安好，勿念。”
闻秋时默了片刻，收起木鱼，朝紧闭的房门颔首，树叶无风轻摇了下，暗处身影消失不见。
郁沉炎待在书房内，处理堆积如山的奏贴，正批阅完一本，发现四周灵气泛起波动，抬眸一瞧，愣了愣。
闻秋时看着人，眉眼弯笑了下。
当年他离开北域，古古魂祭被毁只是□□，根本原因还是该教的都教了，郁沉炎离成长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少年域主，只差他离开这一步。
若他一直待在圣宫，对郁沉炎没有半点好处。
“我来拿本书，好像打扰域主大人办正事了。”闻秋时眉梢一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话落，他发现郁沉炎反应不像想象中一样，眉头皱起，表情充满困惑：“阿闻，你前夜不是来拿过天书吗，”
闻秋时神色一变：“我未曾来过。”
郁沉炎随之变了神情：“那来的是谁，他说的话、脸上神情都与你方才见我所言相差无几！”
闻秋时想到夙夜泥偶变人之法，心下微沉，。
他迅速赶回天宗，顾末泽贴符变回原来模样，与他一起现身天宗。
苏白身为长老，有独立的山峰作为住处，两人赶到时，苏白正在药田里摘灵草，见到突然现身的两人，露出疑惑的表情，瞧着有些无辜，若非昨日亲眼所见，谁也想不到这温和面容下，是魔君夙夜那张脸。
“顾末泽，”
苏白用与看其他宗内弟子无二的目光看向顾末泽，随后用不解的目光看向闻秋时。
“阁下是？”
闻秋时淡笑：“夜叔叔，你真是死了都不安分。”
顶着苏白面容的夙夜轻笑，不紧不慢地揉碎手中灵草，用乌色草浆在脸颊捏了捏，变戏法似的，将苏白面容变成一张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脸颊。
“小不点，你不也是死了都不安分，”
夙夜唇角勾笑，抬起出现在手中的一本书，“当年就觉得必须除掉你，没想到最后让大哥身殒了，你命真大，连葬身鬼楼都能活着回来，以前我不甚明白天道为何如此不公，直到......”
夙夜歪了歪头，将天书背对着闻秋时打开。
“其实不用心急，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来找你。以前你总嘟囔着想回家，大哥安慰你一定会送你回去，如今他不在了，我要帮他完成承诺才行。”
闻秋时心脏在天书翻开的那刻，狂跳起来，他几乎不受控制地伸出手。
在触碰书面的前一刻，手腕被用力扣住，他侧过头，看到顾末泽漆黑阴鸷的眼眸。

第89章
闻秋时心头一紧,燃起的希望火苗好似被风吹了下，几近熄灭。
顾末泽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他手腕，不知是因为力道过大还是被心情影响,指尖轻颤。
闻秋时看着他，泛起轩然大波的心境突然平静,克制地蜷起手指，在离书页咫尺距离退了回去,“我只是看看。”
他另手覆在顾末泽手背,安抚地捏了捏：“别担心。”
说不定天书里什么都没有,夙夜骗他的，就算真记载了回去的办法，他也不可能甩袖就走。
顾末泽沉默地握紧他的手，不打算松开,眸光沉沉,落到夙夜身上。
“我本以为你与我一样,不曾想，高看你了,”
夙夜合上天书，抬手指向闻秋时，“他感知不到这世界的变幻，修为再高也是，但是夙泽,以你的修为应当能察觉到，这片大陆的灵气经过千万年已经变得十分稀薄,若非数十年前我强行打开过一次穷狱门，如今灵气只会更少，终有一天,会有耗尽的时候，届时世间一切归于凡尘，再无修真界可言。”
“你能察觉到这些，又有着旁人求之不得的力量，知道可以打开穷狱门给整座大陆带来生机，这些年却束手束脚，迟迟不肯做该做的事，难不成你和大哥二哥想法一样，”夙夜一脸失望。
“打开穷狱门诚然有邪祟涌入，但覆灭的只是蝼蚁一般的人，对于修为高者，保全自身不是问题，只要活下来，经此一役，便能得到天大的造化，迎接一个崭新的修真界。牺牲一部分没用的废物，成全另一部分人，总比一起走向毁灭好不是么，可惜大哥二哥就是固执着要保护那些蝼蚁，非要等到有解决邪祟的万全之策才动穷狱门，可世间哪有两全。”
夙夜垂眸看天书：“大道无情，是他们错了。”
闻秋时：“你才错了。”
“你和二哥一样天真，难怪他喜欢你，”夙夜轻不以为然地笑了下，晃晃手中的书，“时间会证明我说的一切，有的人注定是坏人，那人不是我，也不是你，不如猜猜会是谁？”
闻秋时皱起眉，不打算再与之交谈，欲抢夺天书之际，在他眼皮底下，夙夜将书扔给了顾末泽，笑着倒退一步，原地化作一个泥偶。
“夙泽，你逃不掉的。”
一阵清风吹过，泥偶碎成粉末，药田里的灵草摇曳着身姿，散出淡淡香味。
顾末泽一手握住白皙手腕，察觉肌肤下灵脉泛起的波动，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另手捏着天书，长睫垂着遮了眼底情绪：“师叔怎么紧张了。”
手里的细腕挣扎了下，他侧过脸，闻秋时挑了下眉，又瞅了瞅天书：“给我看一眼。”
顾末泽与他对视数秒，松开他，兀自翻开书页。
闻秋时急得心痒痒，凑过去的时候被顾末泽身形一闪，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书里内容很少，顾末泽面无表情扫了眼，想起在闻秋时识海里看到的世界，薄唇轻抿，视线落在他身上：“师叔会离开吗。”
听闻此话，闻秋时估计书里真写了什么，心脏砰砰直跳，一边抑制住想夺走书的冲动，一边看向持书的年轻男子：“我都打算好了，若是知道怎么回去，就带你一起走。”
闻秋时说着脸颊微烫，轻咳了声：“你、你愿意跟我走吗。”
顾末泽站在与他三步之遥的地方，拿书的手指一紧，心弦被拨难以平静，对上他期待忐忑的眼睛，薄唇翕动。
好半晌，他才平复汹涌的心潮，垂下眼帘，不答反问道：“师叔愿意为我留下吗。”
闻秋时难受起来：“一定要选吗？”
顾末泽轻应了声，下一秒，看到视线中的青年隔空点了点他。
“那我选你。”
顾末泽愣住，下意识以为闻秋时弄错了，可能没明白他的意思，正打算再解释，听到清越嗓音继续道：“我早就打算好了，如果你不能跟我走，我就留下陪你。”
闻秋时折下一根灵草，放在嘴里咬着甜草芯：“我说过，不会丢下你的。”
风吹散青丝，他轻挠了挠，补充道：“不过若被迫离开，不能怪我。”
立在原地的顾末泽，漆黑眼眸看着他，英俊的眉眼没有初见时的戾气，时间仿佛在这刻无限拉长，他眼神透着缱绻，朝闻秋时勾唇笑了下。
“不怪师叔。”
“既然如此，能让我看看了吗，”闻秋时眨眨眼，期待地看着他手里的书，“先说好，我可不是为了看书才那样说的，方才没有半句虚言，没骗你，这会只是想看一眼书里面的东西。”
他话音落下，在顾末泽手里的天书被火焰吞噬，燃烧干净。
“师叔既然选我，就没有再看的必要了。”
闻秋时心口一凉。
不是真情实感的悲伤，而是真的心凉。
他不知自己怎么了，书被毁后，心头一疼，“噗”地吐了口血，被出现在眼前的顾末泽接住，一手揽住腰身抱入怀里。
“我很高兴，师叔，”
顾末泽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低笑着，带着抑制不住的愉悦与欣喜，末了，不知以何种心情说，“等师叔醒来，一切都会变好。”
闻秋时意识被拉入不见光亮的深渊，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一束月光在他眼前洒落。
闻秋时睁开眼，被入眼一幕惊得愣在原地。
泥潭里一个小男孩，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黑发间夹杂着鞭炮残余，稚嫩脸蛋裹着污泥，看起来脏兮兮的，两只小手探入泥里，挖了会，待拔出一截藕，开心地勾起嘴角，露出两个小梨涡。
深夜里，一双乌黑雪亮的眼眸，像盛满了星光。
是顾末泽。
闻秋时心中一动，下意识靠近，但腿脚像被束缚了，完全动弹不了。
他甚至张嘴出声都做不到，只能静静看着幼年顾末泽擦擦挖出的莲藕，满足地咬上两口。
不一会儿，小顾末泽发现了他，带着好奇的目光，想给他莲藕，不知为何又羞红脸藏到背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闻秋时发现能动了，但也仅能跟在顾末泽身后。
顾末泽开始假装不理，后来睡醒都要先睁眼看一下他，发现他还在后，嘴角偷偷勾起，看起来开心极了。
几日后，后山雪地里，挨了顿揍才被扔了个剩馒头的顾末泽，在松树下哭了会鼻子，打算吃东西的时候，瞅了眼他，将馒头掰成两半，递给他：“你怎么一直跟着我，是不是饿了。”
闻秋时没动，想动也动不了。
顾末泽吱唔了声，攥紧两块馒头：“我只有这个，你吃点吧。”
想到他几日没吃东西了，顾末泽打算把馒头强塞给他，这是，半块馒头穿过闻秋时的手，滚落在地。
顾末泽不可思议地挥挥手，发现怎么也触碰不到他，瞪大乌黑眼睛：“你是鬼魂吗？”
闻秋时心底也十分不解，不知现在什么情况，怀疑陷入幻境了，直到顾末泽出去了一圈，发现只有自己能瞧见他，一晚上都心情愉悦，夜里，像看一个宝藏般看着他。
“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为什么只有我能看到你，”
“我这几年都乖乖的，就算被揍得全身疼都没动用体内的力量，是不是上天在看着，也觉得我不是坏人，所以派你来陪我......”
顾末泽小手虚虚拉着他，在草丛飞舞的萤火间，仰头用漆黑眼眸看他：“你这么好看，是天上的神仙哥哥对吗，来到这世间一定是为我而来，你一定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我以后，叫你‘天礼’好不好。”
“有你一直看着我，我一定不会变成他们说的大坏蛋。”
闻秋时心神剧震，终于明白顾末泽唤他‘天礼’是何意思了，此处不是幻境，而是曾经发生过的。
闻秋时像陷入梦境，一梦十年。
看着顾末泽一路跌跌撞撞，在坎坷中渐渐长大——
学堂外偷学认字，在水潭边，食指沾水，第一次写字，歪歪扭扭写下‘天礼’给他看。
第一次尝到蜜饯的味道，把剩下半块用小帕子包着藏在怀里，半夜想拿出来舔一舔时，发现丢了，红着眼眶难过了一夜。
后山疯师叔拔剑乱砍时，吓得躲在干柴后蜷缩着小身躯，被发现强行拽出时脸色雪白，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疼的全身发抖，也没流过泪，倔强地红着眼眶：“这种坏人，我才不会怕他呢，才不要为了他动魔珠......动了，我就也是坏人......天礼......会离开我吧。”
“......原来你是北域符主，”电闪雷鸣，全身淋湿的少年双眸猩红，头一次释放出伏魂珠的力量，戾气横生，像被逼到绝境的凶猛野兽，“不管你是谁，什么身份，以后都只能是我的天礼，我的，我的......”
固执地重复。
不知这话在心底埋藏了多久，才会在第一次说出口时，就带着至死不渝的疯狂。
闻秋时沉浸在回忆里，一年又一年，浑然不知外界天地变了样。
*
入城一条大道上，座落着间茶肆。
晌午时候，一群带着大小包裹，风尘仆仆的持剑修士耐不住酷热，在茶肆歇息。
几碗凉茶下肚，望着外面猛烈阳光，有人忍不住破口大骂：“妈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揽月城昨日也被攻破，遥想当年北域何等盛况风光，如今连这最后一座城都未守住，听说连北域主郁奇都被俘虏了，真是无用！”
“北域能抵抗这么多年，已是底蕴强大了，你看南岭，坟头草都人高了！若非楚柏阳家主及时带走大批楚家人加入仙盟，楚氏怕是要灭族了！更别提那森罗殿了，遍地森森白骨！”
“弹指七年，彼时谁能想到今日局面，沧海桑田，乱世我等命如草芥！”
“幸而以天宗为首的几大仙门尚在，合力御敌，组成天下有志之士皆可加入的仙盟，可供我等投靠！”
“唉，仙盟也不过负隅顽抗罢了，你瞧如今这天下，谁能与邪、邪帝那大魔头有一战之力！别忘了当年那几位何等人物，至今仍被困在修罗结界内，不知死活！”
“苍天若是有眼，何时能睁开看看这流血漂杵、尸骨成山的修真界！不归降邪帝者，杀无赦，归降者，亦难逃行尸走肉的命运，横竖都是死，除了不断地逃，没有半点活路，这残暴的统治，何时能终结......”
一语落，整座茶肆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终结？
痴人说梦。
“各位看官听我一言，”
茶肆角落里，一个灰头土脸的布衣人清清嗓子，用竹筷敲着桌沿。
“有道是逢七必变，今年已是第七个年头，该有人出来拨乱反正了，老夫瞧各位都是有大机缘的人，熬过了这场浩劫，好日子在后面呢。”
“我生平最讨厌算命的，赶紧滚。”
“误会，”布衣人一拱手，“老夫是说书人。”
“我生平第二讨厌说书的，都是满口胡言。”
布衣人：“老夫虽本着职业道德喜欢夸大，但从不胡言，新秩序的诞生必定伴随着旧秩序的毁灭，在这阶段，死、活都是命数，诸位活到现在显然命都不薄，等新秩序诞生，受到福泽，说不定还会谢谢顾帝掀起的这场浩劫。”
“越说越可笑，”一人“呸”了口，撸起袖子作势走去，“谢谢？我门派上下几百人尽葬身魔兵之手，我日日夜夜恨己无能，没法杀进不归城，除去那大魔头，他的罪恶罄竹难书，必遭天谴！”
“等等，顾帝？莫非也是邪帝追随者，不归城的人！快！抓住他！”
布衣老者一口茶没饮完，喊了声“冤枉”，留下茶钱逃了。

第90章
不归城,曾是穷狱门后的极苦之境，七年时间，从原本荒芜之景变成繁华城池,晌午外界烈日炎炎，不归城一如既往弥漫着阴冷气息,无四季更替，无白昼变化。
城内街道两侧悬着各色照明的灯笼,人流熙攘,与寻常集市瞧着并无二样。
午后街上发生些许骚乱,好在很快得到解决。
“打扰了诸位，我家的两个护卫跑出来了，”锦衣男子左右两手各拖着一人，在一群戴着冷铁面具的人注视下,笑吟吟将两人拖入天地阁里。
“统领,就这么？”
“无妨,禀报主上便是。”
房门在身后合上，贾棠给受伤的两人挨个喂下丹药,转身倒了杯茶，端着热茶蹲在地上，不紧不慢地饮了口后，凉飕飕道：“你们是不是有毛病，大老远从仙盟来不归城送死,嗯？”
贾棠不客气地拍拍其中一人的额头：“说你呢，楚柏阳。”
楚柏阳怒目而视：“要你管,我与盟主来此，是来救兄长的！”
“谁又在叫萌萌，”南独伊捂着胸口坐起身,耳边一只肥白的小虫弹出脑袋，脸腮红彤彤，“叫萌萌就好了，不用叫萌主。”
南独伊受伤，咳了声：“没叫你，叫我呢。”
“幸好仙盟有牧清元，”贾棠看着两人，感叹了句，“你们没告诉他，擅自行动了吗。”
楚柏阳：“我们找到破解修罗结界的方法了，牧清元要从长计议，我等不了。”
南独伊补了句：“我也等不了。”
若能从结界救出楚柏月、郁沉炎等人，便有人能替代他当盟主，皆大欢喜。
贾棠沉默一瞬：“你们说的方法，是玄武令吗？”
楚柏阳脸色瞬变，与南独伊面面相觑：“仙盟有内鬼。”
铮！
寒剑出鞘，指着贾棠。
“你敢告诉顾末泽，莫怪我不念昔日情分！”
贾棠面无表情拨走剑：“本就是他随手抛出的诱饵，你们上当了。”
楚柏阳脸色变幻不定，一时不知该不该信。
贾棠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饮完茶，起身道：“不管你们怎么混进城的，想做什么，赶紧回去。”
楚柏阳眼神晦暗，冷声道：“回去做甚，此番我若救不出兄长，便与顾末泽同归于尽。”
贾棠：“到时死的只有你。”
楚柏阳：“那也比苟且偷生好！”
贾棠揉着额角，挥挥手：“你们阻止不了他的，回仙盟等吧。”
楚柏阳冷笑：“等死么。”
贾棠垂着眸，腰间悬着一张轻轻晃动的灵符：“等师父醒来。”
楚柏阳一默。
南独伊眼睛亮起：“闻哥哥还在？”
当年闻秋时消失踪迹，所有人都不知他去了何处。
“当然在，”贾棠一脸莫名，“只不过还没醒，说到师父就想他了，我该去看望师父了。”
楚柏阳：“符主在哪？”
贾棠：“妄秋宫。”
楚柏阳呼吸一屏，拽住他衣襟：“你竟然能随意进那铜墙铁壁般的妄秋宫！那你怎么不......”
不什么？
不给仙盟通风报信，不去刺杀顾末泽......
顾末泽对贾棠还留着点情分，乱世里，只有天地阁能独善其身，贾棠在不归城也是逍遥自在，何必以身犯险。
话虽如此，楚柏阳气不过，指着贾棠鼻子道：“你没点惩奸除恶之心，枉为修道之人！”
贾棠懒得理他，甩袖离去：“叫仙盟的人来接你们，我去看望师父了，。”
*
妄秋宫。
贾棠轻车熟路朝寝殿走去，分叉路口，被魔兵押回的北域主郁奇哆哆嗦嗦地跪伏前行，无意看到他，似乎认出来，朝他投来求救的目光。
揽月城昨日告破，没费一兵一卒，北域主归降。
贾棠对他的恳求视若无睹，脚步未有停顿，这些场面见多了，内心难起波澜。
他负手拐了个弯，朝寝殿方向走去，没多久，在一条光线昏暗的过道前停下脚步。
过道尽头，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从幽光中走入，男人身着滚金玄袍，墨冠束发，光影划过他狭长漆黑的眼眸，落在轮廓深邃的五官，一张似曾相识的英俊面容露了出来。
顾帝，邪帝，修真界千万年唯一的帝王。
贾棠心底叹了声。
他不是多愁善感之人，但近年见到顾末泽，总忍不住想叹气，后来他想了想，觉得是替师父叹的。
做修真界不可一世的帝王，享万人跪伏，睥睨众生，威风是极威风了，但贾棠总觉得，这不是顾末泽想要的，也不是师父想看到的。
他虽每日祈祷着师父醒来，又有些怕师父醒来看到这样的顾末泽，心头是何感想。
贾棠立在原地，抬手行礼。
他每日都会来看望师父，此事是顾末泽准许的，顾末泽与他擦肩而过，微微顿步，低沉的嗓音响起。
“莫要给师叔看苦瓜脸。”
贾棠边勾起嘴角，边道师父又看不到，若能看到，他不仅要给闻秋时看苦瓜脸，还要看哭哭脸。
“师父，你还要睡多久。”贾棠坐在床边椅子上，浅色纱幔掀起一侧，露出静静躺在床上的青年，恬静睡颜，呼吸轻浅绵长，宛如熟睡之人，唯一不同的是唤不醒。
贾棠在床边的唠唠叨叨，闻秋时完全不知，他意识一直很清醒，只是陷入过往的记忆中。
他作为天礼走过十年，此时正处于鬼哭崖，当初他以为穿书开始的地方。
不受控制地跌入鬼哭崖下后，闻秋时意识才变得浑噩，隐约间，感觉周围立了不少人，气氛却很凝固，宁静中透着沉闷的气息。
寝殿内，灯火灼亮，茶几上紫金小炉里吐着轻烟，一群侍者立在屏风前，低着头，手里端着温度适宜的水。
精美宽大的屏风后，顾末泽握起床上熟睡之人的手，用湿润帕子擦拭着纤长漂亮的手指，他背着光，眼帘低垂，所有情绪被收敛在暗处，外人窥不得分毫。
该醒了，师叔。
顾末泽心道。
正在擦拭的指尖动了下，顾末泽身形僵住，朝青年脸颊望去，呼吸屏了屏，方才将情绪收敛得干干净净，眨眼变成肉眼可见的紧张。
在他眸光注视下，闻秋时长睫掀了起来，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存在，脸上片刻迷茫都没有，眉眼弯笑。
“都出去。”
屏风后响起低沉嗓音。
众侍者齐齐一愣，床上躺着的是谁无人知晓，只是对主上而言是比命还重要的人，再忙都会亲自照料，夜夜拥着入睡。
眼下不过刚擦拭，怎么突然让他们都走了。
疑惑归疑惑，所有人毫不犹豫行礼退去，训练有素，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离开寝殿。
大门合上，殿内灯火摇曳了下。
闻秋时眨了眨眼，端详握着他手，面容有些许变化的男人：“我睡了多久？”
顾末泽瞧着眸色更深，下颌线条更加凌厉，气质也发生些许变化，被其一言不发凝视时，他竟有种危险来临之感。
闻秋时满心疑惑，记忆停留在天书被毁，晕倒在地，对于此事，他虽有些恼怒，但不至于真怪罪顾末泽。
“你怎么不说话？”
身体像许久没动过一样，闻秋时打算坐起身活动，手撑着床，青丝离开枕头，下一秒，高大的阴影洒落在他身上。
顾末泽将他压了回去，一直从未开口的薄唇微张，封住他的唇。
闻秋时仅着了件里衣，隔着单薄的衣料，感受到压着他的身躯灼热的温度，心里一紧，长睫不安地抖了抖。
寝殿内一片宁静，空中弥漫着淡淡幽香。
在极度的索吻下，闻秋时呼吸都被掠夺了，抓着顾末泽绣纹细致的腰封，有些喘不过气来，曲起膝盖撞了撞他。
这一撞，似乎惹到大麻烦了。
白嫩耳垂被轻咬了下，闻秋时脸蹭的红了，整个人沉浸在面红耳赤里，不知不觉，手里抓着的腰封松了，顾末泽宽大的外袍被扔落在地，床边纱幔垂落下来。
闻秋时被他笼罩在身下，愣了两秒，对上幽暗深邃的眼眸，陡然意识到什么，不可思议地挣扎起来。
“从长计议，此事从长......唔......”
闻秋时万万没想到，醒来的欢迎仪式如此简单粗暴。
他被顾末泽吻得迷迷糊糊，里衣系带散了都不知晓。
衣领松垮挂在青年的臂弯，雪白肌肤裸露在外，底下披散着如墨青丝，黑白分明，不断刺激着顾末泽的神经。
他低头埋进白皙的颈侧，嗅着鲜活迷人的气息，擒住闻秋时因胆怯而轻颤的腰身，将人完全笼罩在他身下。
“呜啊——”
鸦羽似的眼睫悬起水雾，闻秋时全身战栗。
他咬紧唇，抑制住再欲泄出口的呜咽，眼角滚落的一滴生理性泪珠，被顾末泽吻住，带着与身下动作完全不同的温柔。
低哑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欢迎回来，师叔。”
.....
*
清晨，守在寝殿外的侍者等了许久，意识到不对后，识趣地离去。
晌午过后，贾棠赶到妄秋宫，一如过往数年那般，朝寝殿方向走去，但今日，他尚未到殿门口，便被顾末泽养的魔兵拦住了。
“你们做什么，不认得我吗，”
魔兵道：“主上有令，不许任何人打扰。”
贾棠露出疑惑表情，望向远处的寝殿，忽而神色一凝，呼吸急促了几分。
师父！一定是师父醒了！不然不会如此异常。
贾棠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恨不得立马甩开这些魔兵冲到里面，整个人激动不已，他强行按捺住兴奋，踱来踱去，后面索性席地而坐等候。
这一等，等到傍晚时候。
贾棠被魔兵阻拦在外，仰着脖子张望没有半点动静的殿门，急不可耐：“到底在做什么，还不出来！”
寝殿内，垂落的纱幔摇曳着，荡起无序的弧度。
被纱幔遮挡的床里，不时溢出发软的哭腔，夹杂着男人索要不够的低沉粗喘。
闻秋时青丝染上湿意，凌乱地披散在枕被间，白皙笔直的小腿颤着，纤细的脚踝被系上魂铃。
雪肤间一抹醒目的血色，随着晃荡泛起清脆响声。
不知过了多久，才偃旗息鼓。
闻秋时指尖无力抓着被褥，唇间溢出微弱的哭声，顾末泽细吻落在他湿润的脸颊，透着无限的缱绻。
“师叔再忍忍。”
“呜......”
不受控制的起伏间，闻秋时哑着嗓子，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闻秋时换了身里衣，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顾末泽抱着他，唇角勾起的弧度露出几分餍足。
“师叔醒了。”顾末泽低笑，伺机在他唇边吻了下。
闻秋时有气无力地挪了下脑袋，嗓音哑得不像话：“还要再睡会儿。”
顾末泽：“好，”
闻秋时吞了颗丹药，闭上眼，半个时辰复又睁开，意识总算清醒了，清清嗓子：“你还没告诉我，我睡多久了，这是哪。”
“七年”
“？！”
“这是不归城，”顾末泽不紧不慢地说，“师叔昏睡后，我便守着穷狱门，花了几年时间，极苦之境被我打造成一个城池，等师叔身子舒适些，我便带师叔出去逛逛。”
闻秋时惊得睁大眼睛，想不到睡了这么久。
他略一琢磨，点点头：“其他人呢。”
顾末泽狭长眼眸微眯：“师叔怎么不多问问我。”
闻秋时眨眨眼：“我睡着的时候脑子里都是你。”
顾末泽薄唇勾起，因他的回答心花怒放：“贾棠就在城内，其他人不在，”
闻秋时点点头，沉吟片刻，忽地朝顾末泽眨了下左眼：“我记起来了，为何叫我天礼。”
顾末泽一怔，本以为这段弥足珍贵的记忆只有自己小心翼翼记着，等离开的那天，这些记忆会随他消散，与师叔而言就像不曾发生过。
没想到，多少被眷顾了点，师叔竟然有回忆。
闻秋时凑近，睁着漂亮眼眸仔细看他，转眼长睫泛颤，又被吻的节节败退，脸颊发烫地埋入顾末泽肩窝。
他白皙脸颊浮起薄红，咬着顾末泽衣襟，狠狠磨了磨牙。
可恶。
竟完全不是对手。

第91章
在床上恼了会儿,闻秋时起身。
顾末泽带他去外面玩，换了身低调的衣物，拿出一张面具戴在脸上。
暗纹流动的面具在他脸上还没戴热乎,被闻秋时摘了下来，他愣了下,听到疑惑的声音：“这里不是你的地盘吗，为何还要戴面具。”
顾末泽盯着面具上消失的情咒,勾唇道：“正因如此,去哪都有人注意。”
闻秋时想了想,是这个理，将面具重新给他戴上，随后索性自己也找了个戴上。
不归城街道上，两手相握,闻秋时左顾右盼,看着其乐融融的繁闹之景,高兴地拉着顾末泽四处转悠。
他停留在一个小摊前，盯上一个栩栩如生的葡萄坠饰,晶莹剔透。
闻秋时：“怎么卖的？”
“不卖，第一次来不归城？”摊主瞅了眼他，一指摊面中间的骰子，“想要什么东西，赢了就能拿走,输了就把……”
“命留下”三字未出口，一块玉佩扔到他面前。
摊主整个人身形一僵,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紧急换了说词：“输了就再来一次。”
闻秋时下意识望向顾末泽，想不到不归城民风这般淳朴。
他正打算试一手时,顾末泽道：“大。”
闻秋时：“诶？”
顾末泽信心满满：“师叔放心，你想要什么我都能拿给你。”
闻秋时纠结起来，不忍打击他的意气风发：“那......我等着。.”
一等就是半柱香，即便有面具遮挡，都能察觉到顾末泽逐渐阴沉的心情，摊主脸色惨白，汗如雨下，手摇骰子都快摇得抽筋了，心底直呼吾命休矣。
记不得猜了多少次，总之全军覆没。
一想到这位是谁，摊主恨不得自行了断以死谢罪，哆嗦着拿起葡萄坠饰：“相逢即是缘，这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不如就送给公子了。”
“规矩还是得要，我来一次，”闻秋时忍着笑，对顾末泽道，“你给我做参谋，大还是小。”
有了顾末泽鼎力相助，他很快将葡萄坠收入囊中，拉着死死盯着骰子的顾末泽离开。
回去后，他被顾末泽按在门上，咬着耳朵，闷声道：“师叔还在笑话我。”
闻秋时举手保证：“没有，你锲而不舍的模样特别俊，我笑是想到高兴的事。”
话音落下，他敛了脸上的笑，在一片寂静中，转了转储物戒：“往后我带你去积攒功德，那些业障虽骇人，但有生之年，未必没有机会消除。”
顾末泽幽眸看着他，尚未回答，一道嗓音从寝殿外传来：“师父——”
闻秋时眉梢一动。
是贾棠。
贾棠从白天等到黑夜，熬不住睡着了，醒来发现殿门动了动，好似刚有人进去，有魔兵阻拦，他难以靠近半分，只能扯起嗓音大喊。
一声落，还没来得及下一声，魔兵将他嘴捂住，面色冷酷：“妄秋宫禁喧哗。”
好在，殿门开了。
贾棠被放了进去，他来后，顾末泽便离开了。
“师父呜，”贾棠扑去，被闻秋时身形一闪，撞在了茶桌上。
他也不恼，干脆蹲坐在地上，像个无赖抱住闻秋时的腿，“师父，你终于醒了。”
闻秋时将撞乱的茶具摆好：“好了，起来说话。”
贾棠耸着鼻子：“师父，外面变了许多。”
闻秋时手指在桌面敲了敲，微微蜷缩起来：“你想告诉我什么，只管说便是。”
他外出一趟，发现了些不对的地方。
这城池，每一人眼底的凶戾只多不少，不像寻常老百姓，宫内冷面的护卫更是奇怪，周身像有层结界，不断吸收着外面灵气，明显被什么法术控制着。
他想用木鱼察看顾末泽身上的功德，发现储物戒里，唯有木鱼消失不见，闻秋时心底涌起不安，见贾棠如此模样，不安感被无限扩大了。
顾末泽是不是瞒了他什么，七年间，恐怕不似他说得那般轻描淡写。
贾棠不敢隐瞒，将所见所闻尽数交代。
七年前，异变从穷狱门打开为起点，数不清邪祟涌出，冲破了鬼楼封印，涂炭生灵，不幸中的万幸，顾末泽并未将事情做绝，穷狱门仅打开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被他合上了，且伏魂珠困住了大部分邪祟。
但顾末泽将邪祟困住，并非出于维护世间之意，他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放出铺天盖地的邪祟，让好不容易安稳些的世间，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不仅如此，他将许多修士炼化成行尸走肉的魔兵，力量修为各个无可匹敌，随便哪个都能碾压当世强者，在这些东西的帮助下，他甚至未曾出手，整个修真界尽在囊中，如今唯一还在与魔兵殊死搏斗的，只剩背靠天宗的仙盟。
“当年楚家主、北域主、景宗主等人试图阻止过他，但最后死的死伤的伤，都被困在了修罗结界内，不知情形如何。”贾棠说完，一杯茶水递到眼前。
他垂眸，看到杯里茶水泛起波澜，闻秋时捏着杯子的手不住颤抖，尽管指尖已用力□□到发白。
“不对。”闻秋时听完，吐出两字。
贾棠一惊，以为他不信：“师父，徒儿所言句句属实！”
闻秋时捏碎手中茶杯，只道：“不对。”
顾末泽不是嗜杀之人，更不会以玩弄众生为乐，若真做了那些事，目的是什么，还有，为何放任贾棠来告诉他。
闻秋时手掌被杯盏碎片划得鲜血淋漓，将贾棠从地上拉了起来，打算开口细问的时候，顾末泽身影出现在门口，端着盛满葡萄的玉盘，目光落在他手上，眉头不悦地拧起。
“出去一会儿，师叔就受伤了。”顾末泽走近放下玉盘，执起他的手，将伤药洒在血口上，“看来以后不能让师叔随意离开视线。”
闻秋时不信他猜不到贾棠会说什么，但顾末泽一脸若无其事，不知在等他开口询问，还是在脑中演练过无数遍这种场景，以至于这刻真的来临，心境出奇的平稳。
闻秋时由着他上药，让贾棠离开后，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顾末泽神色平静：“师叔觉得呢。”
“假的，”闻秋时不假思索道。
顾末泽：“师叔真好。”
闻秋时心沉了下去，顾末泽撕下一片锦布，缠绕他的手掌，松松系着。
“师叔记得夙夜所言吗，某些方面，他说的不无道理。修道尽头无非得道飞升，从此不受天地间任何约束，何等的逍遥快活。没有哪个修士不想如此，只是他们能力不够而已，可我与他们不一样，我有，我知道如何踏入成神路，只不过要踏上这路，需要的代价很大，一将功成万骨枯，要成就一个神，尸山血海都不够，我所做的，都是为了成大业罢了。”
闻秋时不可置信他会说出这番言论：“修道之人，当以天下苍生为重，而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至万千生灵不顾，你如此行事，与邪魔有何区别。”
顾末泽：“我就是邪魔。”
闻秋时：“你不是。”
“我是，”
顾末泽上药时手指沾上鲜血，放在唇间，尝着令人心潮澎湃的味道，“这世间的一切不曾善待我，我为何要因为顾忌他们畏缩不前，一辈子困在这座大陆，最后化作黄土白骨。”
“会有办法解决邪祟，正大光明地打开穷狱门，不用如此心急，”闻秋时蹙眉道，“你如此，业障加身，又岂能得道。”
他抓住顾末泽的手臂：“你忘了吗，曾经你试过，最后失败了，为何还要重蹈覆辙。”
“不一样，”顾末泽深深看着他，“这次不一样，”
顾末泽袖袍从他手掌划过，剥下凝着水珠儿的葡萄皮，将果肉喂给他：“师叔，我设想过很多次，当你知晓一切后，会选择怎么做。”
他睁着幽深的眼眸：“在你心里，我重要些，还是你的道义重要些。”
闻秋时长睫颤了下：“你到底想做什么。”
顾末泽拥住他，下颌搭在他左肩，带着点期盼的嗓音响起：“师叔，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你会留下来陪我吧。”
闻秋时嘴唇翕动：“你现在停手。”
一道低笑在他耳畔响起：“可是师叔，就算停手，我也完了。”
“天书里写了什么，”闻秋时不信顾末泽突然间转变观念，抱着与夙夜如出一辙的想法，一定是天书里写了什么，顾末泽不得不的如此做。
“天书与我而言，看不看没有什么区别，”顾末泽轻笑，“不过借天书，发现了暗中藏着的夙夜，甚好，我已让他痛不欲生了。”
当年闻秋时昏睡后，顾末泽去了趟浣花峰，既知道夙夜想做什么，为什么如此做，再对付夙夜，轻松至极。
他将夙夜为何要发动战争打开穷狱门、死后仍筹划着这事的原因告诉了盛泽灵，“不是因为他的野心有多大，不是因为他痴迷于到达飞升境界，是因为你，师祖，他想救你。”
担心世人将盛泽灵视为罪魁祸首，夙夜从头到尾没有暴露出一点与盛泽灵有关，甚至大战前夕，不惜将盛泽灵双目毁去，让天下人以为他恨极了这位二哥。
但夙夜机关算尽，没算到盛泽灵知晓真相，自刎了。
当顾末泽将尸首带给他看时，夙夜彻底疯了，顾末泽冷笑着看着他走向灭亡。
闻秋时：“告诉我，生灵涂炭的理由。”
“理由世人都看得到，都能明白，为何师叔不信，”顾末泽手抚上他细软发丝，喟叹了声，“师叔，是你把我想的太好了。”
额头相抵，顾末泽将闻秋时的意识扯入他的识海，“我让师叔重新认识一下。”
闻秋时视线一转，看到人间炼狱的一幕。
身着滚金墨袍的男人，负手立在高高的城墙之上，冷眼睥睨底下哀嚎，无数邪祟从魔珠里放出，穷凶极恶的身影，霎时覆灭了整座城池。
这是顾末泽占领第一座大城的场景，在此之前，他没有一兵一卒，孤身一人，放出屠城的消息，给了众人一夜逃命的机会，但无人信他敢屠城，或者是，有那能力如此。
于是乎，时辰一到，当城内的人意识到不对后，已来不及逃了。
北域天熙城，短短几个时辰内，变成一座死城，无人生还。此事震惊了整个修真界，义愤填膺，揭竿起义者多不胜数，势要诛杀这个手段残暴的大魔头，但没人想到，这仅是地狱的开始。
闻秋时踉跄地退了步，脸色雪白。
在他神志恍惚间，顾末泽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巨大牢笼里面，作为俘虏的众修士穿着各种服饰，有的是天云服，有的是北域服，各大仙门基本都在，还有不少散修。
顾末泽立在高台上，俯瞰牢笼里的人群，拿起放在一旁的弓箭，指腹划过锋利的弦刃。
他轻声问：“师叔会愿意为我死吗。”
闻秋时看着底下被囚禁的修士，眉头紧锁，尽管心思不在此处，仍旧毫不犹豫回答了：“会。”
顾末泽张弓搭箭，冷箭指着下方俘虏：“那师叔会愿意为我杀了他们吗？”
闻秋时一顿，侧头看他：“不会。”
“但我会，”顾末泽唇角向上挑起，指尖一松，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冷箭一路穿过数十人的心口，那些人被戴上沉重镣铐，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在闻秋时的视线下，倒地身陨。
闻秋时眼眸红了。
顾末泽随手将弓扔掷在地：“师叔没醒来的日子，我就是这般打发时间的，彼时尚觉得有几分意思，尤其是这些人有力气跑的时候，师叔没见过，虽然各个说着不怕死，到了关键时候，被箭指着，还不是玩命地逃。如今师叔醒来，这些聊以慰藉的东西黯然失色。”
闻秋时看了看顾末泽，又望向底下俘虏，脸色苍白如纸：“你这般视命如草芥，会遭天谴的。”
他不是在说虚无缥缈的诅咒，而是罪孽深重者，天理不容，迟早有偿还罪恶的一天。
顾末泽抚上他脸颊：“可我不怕，师叔。”
闻秋时握紧他的手，红着眼，一字一顿道：“我不会让你继续下去。”
顾末泽俊容笑意渐失：“师叔是要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对付我吗？师叔为了他们，要放弃我。”
闻秋时看着他：“我只知道不能再让你继续下去，我会不惜一切阻止你。”
顾末泽露出失望表情，良久，才从难过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在闻秋时前蹲下，手探入衣摆，将系在他纤细脚踝的魂铃摘下。
闻秋时盯着血色小铃铛，看顾末泽晃了晃它：“我再问师叔一遍，师叔要与我为敌吗。”
闻秋时：“我会阻止你。”
咔嚓——
他话音落下，魂铃在顾末泽手中化为粉碎。
修长有力的手松开，任高台的风将小铃铛粉末吹散：“那便如师叔所愿。”
——“你戴上这铃铛，天涯海角化成灰我都能寻到，别想逃。”
闻秋时心里一下空了。
“明日子时，我要开穷狱门，师叔既然想阻止我，不妨来试试，如果失败了，”顾末泽深深望了他一眼，拂袖离去。
“我要这人间沦为炼狱。”
*
修罗结界，结界外四面遍布着魑魅魍魉。
玄武令毫无用处，反而刺激了结界外的鬼物，南独伊与楚柏阳进行着艰难抵抗，身陷绝境。
两人即将被鬼物吞噬，南独伊掷出最后一张符：“今日怕是要葬身于此了。”
楚柏阳一身伤，手持长剑身形摇摇欲坠：“是我心急了，害了盟主。”
南独伊眼神灰暗地摇摇头，这时，两人头顶符威乍现，万千天雷降临，宛如天罚，将所有鬼物劈得魂飞魄散。
峰回路转，楚柏阳狂喜：“盟主，你的灵符竟如此厉害！”
南独伊懵然：“我的是风符，就算是雷符，威力也没这般大，除非是闻......”
话音一默，他看着出现在视线中的身影，霍然失声：“闻哥哥！”
轰隆——
圣剑之下，坚不可摧的结界破了。
被绝望笼罩多年的修真界，忽然得到一个又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符主！符主回来了！”
“修罗结界破了！楚家主、北域主……都回来了！”
“太好了！这次一定能击败邪帝！”
......
无数人心潮澎湃的时候，闻秋时独自坐在林间角落，抱着圣剑，拒绝了旁人的靠近。
他一夜未阖眼，次日早上，也孤零零坐在那一言不发。
仙盟得到消息，大量魔兵将穷狱门围了起来，牧清元知晓再不能等了，号召所有有志之士即刻启程赶往穷狱门。
一时间，一呼百应。
闻秋时倚着树，比起贾棠等人脸上紧张的神色，他白皙脸颊透出懒倦，周围谁都看出他不对劲。
郁沉炎握着布满褶皱的仙图，一心只想将顾末泽除之后快，理解不了他的情绪，被拒绝搭理后在那生闷气。
临近傍晚，天气闷热无比，无风无月。
四周气氛越发凝重，楚柏月再次走去，在闻秋时面前蹲下.身，温声道：“你若是下不了手，便告诉我方法，我来。”
楚柏月也能用圣剑，但他不是顾末泽对手，因为无论顾末泽受多重的伤，都能极快痊愈，就像拥有不死不灭之身，没人知道怎么能杀他。
闻秋时盯着圣剑，摇头：“我亲自来。”
原著里，交代过如何能击败顾末泽——圣剑穿破灵源珠。
灵源珠与顾末泽而言，不仅是所有灵力来源，还是他命门所在，没人知道他的灵源珠在何处。
原著没有提到，闻秋时也不知晓。
牧清元等人一到，郁沉炎展开仙图，将仙盟大军送至魔兵所在地，随后带闻秋时几人出现在穷狱门前。
一扇连接天地的巨大青铜门伫立在众人面前，站在门下，举手投足都感受到人之渺小。
青铜大门上刻着繁琐复杂的咒纹，夹杂着盛放到狰狞的花朵，中间部分是个宛如八卦图的圆形，门后的东西睁着森冷可怖的眼睛，透过缝隙打量他们的动静。
顾末泽一直未现身，直到子时，他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里，逡巡一圈，手指转着若火匕。
“为何我的手下败将都来了。”
“之前是我一时不察，”郁沉炎冷声，“这次定不饶你。”
顾末泽眸光落在对面的闻秋时身上，前世穷狱门前有似曾相识的场景，南独伊等一大批人站在他对面，他内心毫无波澜，但这次，心情完全不同，对面的人数少了许多，但是闻秋时站在他对立面，与他而言，就是一个世界了。
“你们都退开，”
听到闻秋时开口，顾末泽愣了下，看到手持圣剑的青年，对其他人道：“我自己来。”
闻秋时用结界将众人阻拦在外，看向对面的顾末泽，握紧手中的剑柄：“一定要如此？”
顾末泽望了眼被排斥在外的几人，薄唇微勾，方才沉闷的心情愉悦了些，头也不回地指向身后大门：“这是最后一步，师叔，”
在他说话的间隙，穷狱门发出轰隆声响，原本两指宽的缝隙不断扩大，邪祟的嘶吼嚎叫从门后传出。
整片大陆的夜空，被蒙上一层血色。
电闪雷鸣。
震耳欲聋的响动中，穷狱门后森冷的气息不断涌出，转眼间，已达到邪祟可涌出的间隙。
“你在犹豫什么，师叔。”
“没有，”
打败顾末泽需要多大的力气，多少代价。
一人，抬手执剑。
圣剑穿破顾末泽心口，一颗散着鸿蒙清气的灵珠，霎时碎裂。
即便涌出的邪祟被生生扼止在门后，青铜大门打开的趋势止住，温热的血顺剑身一路流淌至闻秋时的手。
他好似被烫了下，恍然回神，拔出插进顾末泽心口的圣剑。
那一刻，闻秋时对周围的一切感知都消失了，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他抱住跌倒在地的顾末泽，心脏停止跳动般，下颌贴着顾末泽额头。
为什么......
为何一定要逼他杀，一定要死在他手上。
闻秋时不明白。
他只能尽可能逼自己做正确的事。
如今事情解决了，该做自己的了，闻秋时浑浑噩噩拿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灵符，扯下一根青丝，又取了顾末泽的一根长发，用灵符包裹着。
他用道家法术，将自己的气运跟顾末泽绑在一起，这样，即便顾末泽罪恶滔天，要受天罚，轮回千万世不得善终，都有他陪着。
但闻秋时很快慌了。
他发现，怎么都无法将两根发丝系在一起。
顾末泽逐渐失去生机，头枕着闻秋时肩膀，嗅着令人心安的气息，十分满足，直到看见青年泪眼朦胧，握着两根长发的手不住发抖，心一下揪了起来。
他咳了声：“师叔怎么了。”
“绑不到一起，我绑不到一起，”闻秋时突然间整个人崩溃了，颤抖着身躯，低头眼泪不住落在顾末泽脸颊，“以后我找不到你了，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顾末泽盯着符文和发丝，意识到什么，错愕了瞬，无奈地笑了下：“师叔可不能陪我下地狱。”
他知道为何两人气运无法交缠，师叔，往后不会受任何束缚。
他用仅有的力量帮闻秋时拭去泪痕：“是我一己之私让师叔卷入这里的是非，如今，我只是完成我该做的事，师叔莫要难过，还有，”
他侧过脸，贴着闻秋时耳畔轻声道：“师叔，全世界我最喜欢你了......”
楚柏月等人打破结界，总算能靠近时，看到染血的圣剑落在一旁，紧抱着顾末泽的青年披散着长发，苍白脸颊露出茫然的表情，垂眸看着枕着他肩的人，侧过脸轻蹭了蹭。
“你怎么不说话了。”
贾棠眼泪没绷住，一下涌了出来，他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怎么走到这步的。
他正打算过去安慰闻秋时，方才停止转动的青铜大门发生异动，在顾末泽身殒后，穷狱门毫无征兆地完全打开了。
贾棠脸色大变，在门后伺机已久的邪祟如潮水般涌出，他不及思索，面对令人头皮发麻的可怖场面，捏着几张灵符准备殊死一搏，这时，一点金芒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贾棠注意到来自何处，微微睁大眼睛。
在穷狱门打开时，出现的除了铺天盖地的邪祟，还有无数宛如星辰散落在闻秋时周身的金芒。
这些金芒凝集，散出神圣庄严的气息，所有阴鬼邪祟在光芒笼罩下冰消雪融，一条笔直平坦的大道自门后空间延伸而来，停留在闻秋时脚下。
闻秋时看着周身环绕象征功德的金芒，看着邪祟消散，最后淡淡注视着脚下，恍然明白了一切。
这个位面到了提升的时候，该打破自古以来无人得道飞升的僵局了。
打开穷狱门乃顺应天命。
不仅要打开，还要除去无穷无尽的邪祟，邪祟是杀不尽的，能除去的方法只有一个，积攒够足以得道飞升的功德之力，但想达到这么多的功德，在一片祥和安宁的大陆，穷其一生也不可能。
因而，大陆必须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在劫难中创造无数的怨念罪孽，待浩劫结束，整个世界迎来新生，终结浩劫的人，将获得功德无量。
顾末泽一手创造了这场劫难，万千业障加身，杀了他终结浩劫的人，与之对应的，会得到将近拯救一个位面的功德。
如此浑厚的功德，加上修为足够，完美地达到得道飞升的条件。
闻秋时全身浸在宛如暖阳的光芒里，心头却尤为冰凉，冷得刺骨。
顾末泽与生俱来的无上修为，是这个位面赋予他的，注定他要承担起整个位面未来的走向，其实他还有个选择，也是天道希望他走的道路，自己成神，成为这座大陆有史以来第一个飞升成神的人，流传千古。
他甚至不需要旁人那么多的功德，天道某种程度，对他极为宽爱，但是，再宽爱也不可能允许背负了一身罪孽的他得道飞升。
前世顾末泽不明白，惹了一身罪孽，重生后虽什么都知晓，但从为了换取七生不灭花，背负旁人罪孽的那刻起，他成神的机会便断了，从此只剩一条路。
有憾，不能长厢厮守，有幸，至少——
师叔，可以回家了。
用我一身罪孽，满手鲜血，铺平你的成神路。

第92章
“所有人都不是邪帝对手！千钧一发之际,符主悟道，只见他周身环绕无数金光，手持圣剑,一招便击败了那不可一世的大魔头！随后踏入神门，成为千古第一个得道飞升者！”
晌午时候,茶楼里，身着布衣的说书人口若悬河,面对周围堆满的听众,卖关子道：“诸位可知,符主周身的金芒是什么！”
台下议论纷纷。
浩劫过后，整个修真界焕然一新，纯澈浓郁的灵气源源不断从神门，也是众人曾畏惧不已的穷狱门后涌出,飞升境界不再是传说,所有人都盼望着能有属于自己的那天到来,因而，对于如何能达到飞升境求知若渴。
议论热潮达到顶峰,布衣先生一拍醒木，朗声道：“答案是善德。故而修行之人，当秉持一颗善者之心，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勤勉修行,天理昭昭不负卿。”
掌声久不停歇，贾棠放下茶盏,眼睛眯了下，笑了笑，放下灵石离去。
身后小厮忙跟道：“阁主去哪？”
“还能去哪,”贾棠伸了个懒腰，将一封信件小心揣入怀里，“修仙，去更广阔的天地。”
......
*
“相传七万年前，符神、楚仙尊、郁天尊等人合力击败了穷凶极恶的邪帝，还世间安稳，才有了大陆数万年的太平盛世，修真界的蒸蒸日上，老夫今日要讲的，就是这段世人皆知的历史中，不为人知的爱恨纠葛。”
一座酒香四溢的酒楼里，说书先生一身布衣，手握醒木，“说起来，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顾邪邪还是天宗弟子，得唤闻祸祸一声师叔......”
“诶！”
酒楼一身仙门弟子打扮的少年惊声，好似发现有趣的事。
“末泽，你姓顾，你那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师叔姓闻，太巧了，而且据说早已遍地开花的天宗门里，咱们这一脉，是真真正正的天宗，你以前不会是邪帝吧！”
从储物袋里掏出灵石结账的少年动作一顿，漆黑的眼眸扫去。
未等他开口，旁侧有人道：“胡说什么呢！阿泽是再好的人不过了！十六岁达金丹境，吾辈翘楚，待人和善，长得又俊，除了不爱说话没什么缺点，怎么可能是狰狞可怖的大魔头！”
“哎呀，我就说说而已，”之前说话的那弟子指向台上，“而且你听，据说邪帝也长得俊，开口闭口便是‘师叔’，”
“哈哈，这倒没法反驳了，阿泽也是，”
围坐一桌的天宗门弟子纷纷露出笑意，其中一人道：“末泽，你师叔到底什么样的，我只知道明明是师弟，掌门却把他当神仙祖宗一样供着。”
一直沉默不言的少年抬眸，面对周围探究的目光，短暂回忆后，道：“师叔......特别好。”
“嚯，就知道是这话，白问！”
“从小到大都这个说词敷衍，生怕说多了被我们抢了去，哈哈。”
众人一阵调侃，在顾末泽放下灵石说“该走了”的时候，才稍作收敛。
他们此次下山，是为了调查近日魔宗门人异常动向，一行人吃饱喝足后上路，没曾想，傍晚时候一顿饭，差点成了最后的晚餐。
魔宗此番行动，形势比他们想象的更严峻，光是一个据点，就有四个元婴老怪守着，顾末泽等人最强不过金丹期，暴露身份不出片刻，便被逮住关押在牢里。
空气中弥漫着阴冷潮湿的气味，天宗门众人手脚被捆仙绳绑住，动弹不得，魔宗与各大仙宗势不两立，落到他们手里，免不了被抽筋拔骨严刑拷打。
众人绝望之际，一个身影冒了出来。
来人身着浅色青衣，眉目如画，昏暗光线映衬下，裸露在外的每寸肌肤都白如雪，乌睫低悬，精致面容没有透出任何情绪，一派清冷，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但很快，宛如谪仙般疏离清冷的气质，在青年眨了下眼后消失：“我来救你们了，”
“阁下是......”
“师叔......你怎么来了。”
“？！”
在场除了唤‘师叔’的顾末泽外，所有弟子一默，心里五味杂陈地瞅了眼顾末泽。
原来这就是师叔。
不多说了，夺师叔之仇不共戴天！
酸归酸，有人来救众人欣喜若狂，但很快，他们发现事情并非想象中的美好，如天降神兵的青年，还没来得及解开绑住顾末泽的捆仙绳，便被牢外的守卫发现了。
众人以为修为高深的宗门长老，被守卫两招制服了。
青年被绑住，与顾末泽背对背靠着：“不好意思，修为低弱。”
众人：“......”
闻秋时环顾四周重新浮现绝望两字的青稚面容，尴尬地笑了笑。
说来无奈。
他若是出手，整个位面要塌，只能束手就擒。
“对不起，我太弱了呜，”发出沮丧至极之际的声音，闻秋时胳膊肘撞了下身后少年，“小师侄，这些人看起来凶神恶煞，我会被千刀万剐么，会被剥皮抽筋么，会被扔进丹炉炼......”
话未说完，他绑在身后的手被握了下，少年低声道：“我会保护师叔的。”
闻秋时长睫颤了下：“好。”
他仰头靠着顾末泽，轻轻阖上眼眸。
第一万世了。
也是最后一世。
顾末泽当年身殒，他虽替顾末泽挡下天罚，但带着满身业障进入轮回，注定每世不得善终，会被与业障相关的怨者夺走气运，生生世世，直到业障消除的那天。
顾末泽每一世他都跟在左右，但无论顾末泽命运有多舛，死时有多痛苦不甘，他都不能插手，只能安静等着顾末泽将所有罪孽偿还干净。
一世、二世......
百世......
千世......
万世，也是最后一世。
顾末泽回到了曾经的大陆，只要渡过最后的考验，闻秋时便能带走他了。
“借师叔手一用，”顾末泽出声。
闻秋时放松手指，由他摆弄结印，不一会儿，一根捆仙绳落到地上，他转身将绑住闻秋时手腕的绳子解开，视线落在被勒出红痕的皓腕，指腹在上面揉了揉，再拿起扔至一旁的灵剑，将其他人的束缚斩断。
“走——”
刀剑乱舞，一片混乱中，闻秋时触碰到机关，脚下一空，顾末泽不肯松手与他一起坠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顾末泽用灵力缓冲，率先落地。
哗啦水声响起，他脚踩入冰冷浑浊的潭水，在闻秋时落地的刹那将人打横抱起：“冒犯了，师叔。”
黑暗里，闻秋时眉梢微挑：“我腿没受伤。”
“水里有东西。”顾末泽轻声，揽着细软腰身的手收紧，止住了闻秋时想跃下的意图，大步朝前走去。
前方光线渐亮，哗啦啦的水声停止。
顾末泽踩在陆地上，抱着人，身后留下一连串血红的脚印。
闻秋时看到那些鲜血很快被地面吸收，形成蜿蜒图案，眼眸微眯起来。
来了吗。
比他想象中快。
顾末泽向目光所至的光源走去，但无论怎么走，与其的距离只增不减，怎么都靠近不了。
他仍身处黑暗，最重要的是，抱着的人不见了。
“师叔——”少年突然慌了。
这时，一颗赤红的圆珠出现在前方，环绕着血雾，在他注视下，幻化成一个熟悉至极的修长身影，男人身着滚金墨袍，面容英俊，与他有着近乎完全一致的脸，眼神阴鸷。
“我等你很久了。”
顾末泽：“你是谁？”
那人朝他走来：“我就是你。”
*
闻秋时握住顾末泽的手，盯着他紧闭的双眼，神色微紧。
伏魂珠悬于半空，光芒将两人包裹起来。
这是顾末泽面临的最后考验，伏魂珠会诱导他产生邪念进而控制他，若被控制，不知又会产生何种变数，若能成功渡过，代表经历万世洗礼，他浑身邪戾确实烟消云散了。
闻秋时等着他重新睁眼，到时候便能知晓结果。
顾末泽被困伏魂珠内，头痛欲裂，墨袍男子手掌打在他额头：“看好了，天道对你何其不公。”
一瞬间，顾末泽脑海涌入大量记忆，他抱着头露出痛苦表情。
“七万年前，这个位面灵气衰竭，再不打开与外界连接的大门，只有走向毁灭，但打开此门，必罪孽加身，尝尽万世恶果。天道不公，让你来做这恶人，而愚昧的世人，一边享受着你背负一切罪恶的美好世界，一边指责唾骂你，他们，死不足惜！”
墨袍男子蹲身，按住顾末泽的肩，眼神森冷至极。
“这世界不曾善待于你，何必留有温情，天道不公，到你复仇的时候了——”
顾末泽睁着发红的眼眸，眼神与对面男子如出一辙的冰冷阴鸷，哑着嗓音道：“你说的不错，但是......我还有师叔。”
他曾厌恶所谓的天道，厌恶这世间的一切，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毁掉，直到......他唤作“天礼”的人出现。
天道不公何妨，世人厌他又何妨，他还有天礼。
“师叔在外等我，我已经让他等太久了，”顾末泽起身，手掌毫不客气地穿破墨袍男子胸腔，眸中血色褪去，“实在舍不得让师叔再多等一秒。”
悬在半空的伏魂珠落入修长的手里，被碾碎，顾末泽睁开漆黑的眼眸，里面倒映出一张白皙精致的脸颊。
“我回来了，师叔。”他薄唇落在闻秋时嘴角。
顾末泽将人拥入怀里，浑身血液重新流动沸腾起来，心跳如擂鼓，像是将全世界拥入怀里。
“师叔，回过家了吗？”
他曾在闻秋时识海里，看到另个世界存在，也看到还是少年的闻秋时孤零零在异世，夜夜抱着本书而眠，做梦都在嘟囔着：“好想回家……”
顾末泽想知道。
他的师叔，有没有达成所愿。
“没有，”
闻秋时眼眶发红，将他恶狠狠按倒在地，吻住薄唇，嗓音泛起轻颤。
“等你一起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