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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神录
作者：柏夏
内容简介
 继《浮生物语》《哑舍》之后，又一本行走在神鬼妖路上的妖娆夜宴。且看古风大神柏夏，如何谱写这段传奇。 女主狄姜在太平府南大街的尽头开了个药铺，不医人，只医鬼。她有两个伙计，一曰问药，二曰书香。药铺对面有家棺材铺，专门替人处理隐私债务，钟旭是棺材铺的掌柜，也是白云观第七十二代掌教，一个专司抓鬼的道士。人生信条是：有妖皆翦，无鬼不烹。 钟旭是钟馗转世，前世与狄姜情谊深厚，恩怨剪不断理还乱，狄姜是地藏王菩萨化身，要来度化钟旭。二人在这一世还有一个好朋友，系武王爷武瑞安，三人一起游历人间，帮助狄姜写了一部花神录，三人穿插在十二位花神故事中，感情日渐深厚，最终冰释前嫌。 十二位花神每一位都有自己的性格特点，但是共同的特点是心存善心，入了狄姜花神集之后可改变噩运，应了一句善有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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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见素医馆
宣武国，女帝辰曌五年。
宣武国在历经‘文献之乱’后，武延夺权，一掌天下。武延登基后十年，薨，史称其为献帝。其子武兴即位，又三月暴毙，史称哀帝。其弟武隆登基，又五年，其母辰曌怒其不争，哀其耽于玩乐，不问国事，遂废之。
而后辰曌自立为皇，女帝登基，天下始定，百废待兴。
在京都太平府南大街第三条巷子的末尾处，有一家医馆，名为见素。平时巷子里极少有人经过，许多年下来，周遭的铺子走的走，散的散，最后只剩下这一家。
医馆生意寥寥，常年冷清。坐诊大夫名唤问药，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替她抓药的是一个约莫十岁大的药童，名叫书香。
传说掌柜的姓狄，但见过她的人并不多。因店里常年无事，她便成日都在睡觉，一直要睡到日薄西山了才起床。
听过狄姜这个名字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彻彻底底的黑心人。药材卖得比别家贵了三倍不止，但因为货物十分齐全，无论来人需要什么药，她都能拿出来，久而久之，这便成了见素医馆直到现在都没有关门的原因。
见素医馆坐北朝南，通体木质结构，分为前厅和后院。前厅分上下两层，上层是供人休憩的卧室，下方便是正厅之所在，看病抓药访客全在这里头。
而后院里除了一间卧室一间柴房之外，还有一棵大榕树。榕树终年青翠，将整个后院笼罩其中，冬来温暖夏来凉爽，狄姜就是因为它才看中了这间院子，遂将它买了下来，几年来倒是甚为舒心。
坊间传言南大街的这条支巷临近午门，怨气深重，一般人都不愿意生活在这里，狄姜倒是不怕这些，反而落得个清静，更是欢喜得不得了。
可这天晌午，医馆旁边却新开了一家棺材铺。
棺材铺开张之时鞭炮炸响，惊醒了梦中的狄姜。
狄姜住在二楼，推开窗户便能看见一身着青灰道袍的男子负手而立，他剑眉星目，轮廓坚毅，唇上和下巴都蓄着胡须，约莫有一厘长。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对着身前的男童道：“长生，待会把抓鬼的器具都搬到地下室去，小心别摔坏了。还有那些符咒，一个字都错不得，可记住了？”
“徒儿记住了。”长生应了一声，便继续搬着棺材板往里走，一会便不见了踪影。
“咚咚咚。”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
狄姜知晓是问药来了，便应了一声：“进来。”
问药穿着鹅黄色的纱衣，走进来后，径直坐在了狄姜身边，一脸苦大仇深地说道：“掌柜的，旁边来了个道士，我们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狄姜似乎并不担心，她一脸倦容地瞧着楼下的道士，淡淡道：“若井水不犯河水，就相安无事。”
“若井水犯了河水呢？”
狄姜眯起眼，“那就吃了他。”
“当真？”问药舔了舔舌头：“我可好久没吃人了，真是想念得紧啊！”
狄姜睨了她一眼，便打着哈欠将她向外赶：“天色尚早，容我再睡会。”
“姑奶奶，这都大中午了！”
“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嘛？若每天不睡满八个时辰，可是连饭都吃不下的呀！”狄姜夸大了表情，含笑应她。
“你真是懒死算了！”
“懒死，也未尝不是一个好归宿。”
问药哼了一声，又道：“新邻居来了，咱们不去拜会拜会？”
“不急，很快我们就会见面了。”狄姜笑了笑，催促着问药离去。
问药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下了楼。
待狄姜确定问药已经下楼，再没有人会来扰自己清梦了才回到床上，放下了床帘。
厚重的床帘将光亮隔绝在外，她很快便又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听见有人对自己说：“身常行慈，口常行慈，意常行慈。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而她只是笑着答道：“佛不度人，只度己。”
第二日一早，钟旭自梦中闻到一股异香，惊醒后，便立即拿起木剑追着香味而去。
经过北大街时，香味愈来愈浓厚，就在此时，巷口突然冲出来一名绿衣女子，径直向着钟旭倒来。
“道长，我好晕。”
钟旭急急收住长剑，确保没有伤害到身前的女子。他险些被自己的剑气伤所伤，虎口微微有些发麻。
他有些不耐的低头打量着伏在自己胸前的绿衣女子，只见她约莫二十上下，鹅蛋脸，身穿水绿色的精致衣物，青丝拢在脑后随意绾了一个小髻，却没有一丝碎发垂落。她右手提竹篮，篮子里装着一个酒坛，左手捧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杯，杯子里还盛了些透明的液体。
异香不是从她身上发出，想来，她不过是哪家的卖酒女罢了。
钟旭蹙眉，十分急迫地将她向外赶，“贫道有要事在身，不便拖延，你快让开！”
“可是道长，人家真的好晕。”女子作势又向他靠来，整个人软软的倚在他身上，“这样的三伏天气，想来是中暑了。”
“胡说八道！寒冬腊月哪里来的三伏天？我看你分明是酒后乱性！男女授受不亲，快离我远些！”钟旭说着，接连推了她两把。可说来也奇怪，她整个人就像是黏在了他身上，任他怎么推都推不开。
“快让开，莫挡着我做事！”
“道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就看在我是弱女子的份上，行行好罢。”身前的女子不依不挠，“何况我家就在前边，你送我回去，不会耽搁你多少时辰的。”
钟旭看了一眼天色，见天色未晚还是正午时辰，何况这女子就像一块蘸糖紧紧黏住自己，怎么躲都躲不开，他索性收起长剑，扶起她：“好吧，我先送你回府。”
“你家住何处？”
“见素医馆。”
“见素医馆？”钟旭闻言，眼神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丝毫不掩怀疑的意味，蹙眉道：“我来往此地许多次，可从未听闻有这样一间医馆。”
“就在前边，我给你指路。”女子苍白的面上浮起盈盈一笑，毫不避忌的将头枕在钟旭肩上，引来周遭过路人连番欣羡。
太初盛世，太平府民风开放，对此并无多少置喙，何况她本也不是朱门大户。而钟旭却有些被吓到。他久居青云山，一心修道，一颗心装的全是与妖魔孽障拼个你死我活，哪里有心人间风月？这是他下山以来，遇见的第一个同他说话的女子，且还是一个如此奔放的女子。他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丝毫不愿低头看她。
二人走着走着，前方人家愈见稀少。
“还没到么？”
“哎呀，头好晕，我要晕了。”女子深呼一口气，两眼一翻便没了生气。
“姑娘？”钟旭惊得目瞪口呆，连忙去探她的鼻息，见她只是昏迷了才放下心来。他推了她几把，见她毫无反应，只得将她背在背上，一边向路人打探见素医馆的方位，可惜一路走来，没有一个人听闻过。
眼看太阳西落，夜幕降临，钟旭看着远方天幕，心中一凛，暗啐一口：“算你走运，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钟旭走着走着，将西市逛了一个遍都没发现医馆‘见素’，最终只得背着她回了自己的棺材铺，岂料他刚走到门口，背上的绿衣女子就抬起了头，指着前边喜道：“哎呀，多谢道长，我到家了。”
“到家？”钟旭凝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居然在拐角处看到了一家店铺，铺子上挂着一排红色的小灯笼，在夜幕中发着莹莹火光。钟旭走过去，在侧面发现了医馆的正门，只见一块牌匾横亘在门上，上书两个哑金大字：见素。
钟旭看着面前的朱漆大门，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才发现真的不是自己的幻觉！
明明晌午还没见，怎么这会对面就出现了一个医馆？
“哪里来的妖精！”钟旭将女子放下，长剑指向她。
“妖精？哪里有妖精？”狄姜眨了眨眼睛，随即拂开他的剑，又从篮子里拿出一壶酒递给他：“新酿的梅花酒，来一杯吧？”
钟旭冷哼一声：“我乃修道之人，这玩意从来不碰。”
狄姜笑意更甚了：“从前你最爱就是酒，如今倒真是改头换面了。”
“从前？你认识我？”钟旭一愣。
狄姜摇了摇头：“想是我认错人了。”
“……”钟旭眯起眼打量她，此时，任他心性再老实现在也该知晓眼前这个女子有古怪，但是他素来只与魑魅魍魉山精冤鬼为敌，凡人的事情并不多插手，于是双手抱拳道：“天色已晚，姑娘早些休息，钟旭告辞。”
钟旭说完之后便快步离去，直到他走进棺材铺点亮了一盏红灯后，狄姜才转身回了屋。铺子里，书香在捣药，问药在看书，狄姜一见，心中又是一乐。
“哟，今儿问药不在捣药居然看起书来了，书香不看书反倒开始收拾药材了，真是稀罕事！”
书香淡淡瞥了狄姜一眼，继续捣药。而问药却像打开了话匣子：“掌柜的你可回来了！这一下午都去哪了？这书呆子偏说我每日捣药烦着他看书了，我今儿就让他示范示范，怎样捣药能不出声儿！”
“于是你开始看书了？”
“那可不，他非说我一捣药就妨碍他看书，会读不进去，我偏不信。我现在就读给他看，让他知道这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那你读进去了吗？”
“当然了！”问药自负一笑，狄姜’哦’了一声，准备上楼，临走前似乎是忍不住想起了什么，道：“那个……虽然我不想参合你们的纷争，但是我想说，问药，你的书拿反了。”
“什么？”问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书香听到这，没有忍住，大笑出声。
“笑什么笑！药捣完了？”问药一本书砸过去，书香立即收起笑意，继续低下头面无表情的捣药。
夜晚，狄姜用过晚餐后，才想起将篮中的酒坛拿出来。她将酒坛摆在桌上，向它吹了一口气，霎时间，房内漾起一团迷雾，迷雾之后，渐渐显现出一个人影。
那身影聘婷摇曳，仪态万芳，她向狄姜幽幽行了一个躬身礼，柔声道：“谢姑姑搭救。”
“诶，你先别急着谢我，今日我救你一命，也许来日我也会有需要你的时候，到那时或许我还要感谢你才是。”
“只要姑姑开口，小女子万死不辞。”
“没有那么严重，何况你已经是个女鬼了，又怎能再死一次呢？”狄姜摇着羽扇，呵呵一笑，“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当真？”女鬼双眼一亮，神情激动，“我还能去见他？”
“当然能，为什么不能？”
“他们说……我会害死他。”
“他们是何人？”
“那些臭道士。”
“臭道士的话怎么可信呢？我是大夫，不医人，只医鬼。你听我的话，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女鬼听完，思忖了片刻便又化了一道青烟，消失在窗棂中。她走后，狄姜面带微笑，从酒坛里倒出一杯酒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笑道：“梅花珍酿，诚不欺人。”

第01章 武王瑞安
《地藏十轮经》说，地藏菩萨无量劫以来便发心，要在秽恶世界度众生。越秽恶的世界越要去，越苦恼的众生越要度。并且还要到没有佛法存在的世界去，因为那里的众生苦难最多。她是十方世界里最让人敬佩的一尊菩萨之一，她的箴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在世上广为流传。
今天立春，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岁朝春。家家户户都在剪燕子，贴宜春，连狄姜也不例外。
狄姜是个大夫，在太平府南大街的尽头开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医馆，名曰见素。见素医馆门庭寂落，人烟稀少，每日到店里的客人并不多。
她还有一个邻居，名叫钟旭，他和徒弟一起在医馆对面开了一间棺材铺。当然，他并不似一般的棺材铺掌柜，还有一个副业便是捉鬼，替人处理阴司债务。
狄姜时常跟他说：“人的罪孽要么是前世种的因，要么是今世结的果，你替他们挡了煞，最终这煞气会全数返报在你的身上，到时，恐怕连天皇老子都救不了。”
钟旭闻言，每次都会一挑眉毛，不无骄傲的同她说：“我的事情天皇老子不敢管，自会有人管。”
狄姜也总是笑问他：“谁呀？”
钟旭这时多半是哼了一声，向她扔去一个白眼：“说了你也不认识。”
每次说到这，狄姜都只能悻悻的点点头，回他一句‘哦’，草草结束了对话。
或许，在钟旭心里，医馆和棺材铺本来就是死对头，加上第一次莫名其妙的见面，他坚定了他们之间是无法共存的。狄姜面对他因为行业而衍生出来的敌意，表示无辜极了。
“掌柜的，快看我剪得好不好？”
问药的话让狄姜从思绪里抽身，她转过头，便见问药手中拿着春花，献宝似的递到自己眼前，还不等她说话，就听书香在一旁嗤笑道：“那哪是燕子？鸡都比它长点儿。”
狄姜仔细一看，点了点头，发现确如书香所言，问药的燕子身长尾短，活脱脱像足了一只被拔光毛的鸡。
“你的才是鸡！我倒想看看，你剪得有多好！”问药瞥过头，将书香手中的折纸抢下，打开来便见一只雏燕跃然纸上，灵巧可爱，煞是乖顺。
这一来，就连火药桶似的问药都不禁连连咋舌：“行啊书香，去年还跟狗啃泥似的，今年怎就剪出花样儿来了！”
“是掌柜的教导有方。”书香淡淡的回了一句，又拿了另一张红纸来剪。
问药盯着他看了一会便觉得无趣了又凑到狄姜跟前，拿起一张剪好了的窗花问：“掌柜的，为什么你剪的燕子要么是成双成对，要么是同翼齐飞？”
“不好看么？”
“好看啊！”问药连连点头，“只是……未免有些凡心未消的意思，莫非您想情郎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狄姜一惊，放下手中的活。
“你看书香的，就全是一只一只单个的。”问药指着书香。
书香听到这，抬起眼看了问药一眼，冷冷道：“那是因为掌柜的还没教。”
“难道连你也觉得春燕该是一对一对的？”问药看向书香，书香却没有答话，而是继续低头忙活他的事情。
这时，狄姜出来打圆场，她微微一笑道：“我只是觉得这样显得热闹。好了，够用了，先把这些剪好的燕子都贴到窗户上去。”
“好嘞！”问药将事先准备好的浆糊糊在窗上，狄姜和书香就跟在她后面一张一张去贴窗花。
贴春燕是古来的习俗，传说能带来春回大地，引得百花盛开。看着一只只燕子出现在自家的窗户上，狄姜别提有多高兴了，它们一只一只栩栩如生，就像活物一般，代表着年味和情怀，承载着大伙对新一年的期望。
狄姜贴好之后，轻轻推开窗户，看了眼对面冷清的棺材铺，对问药道：“一会你挑几只品相好的燕子送到棺材铺去。”
“给那个臭道士？”问药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人家师徒二人守着个棺材铺也怪冷清的，两个大男人肯定不会剪燕子，大家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此也是应该的。”
“知道了。”问药不情不愿的拿着几只剪好的燕子送去了棺材铺，过了好一会才回来。一回来便十分聒噪的大声嚷嚷道：“你们猜，我刚刚在棺材铺遇见谁了？”
书香很是淡定，眼皮子都不抬的继续扫他的地，就像没听到一般。
屋子里只有主仆三人，虽然问药平时就很冒失，但见她如此兴奋狄姜也只得配合一下，问她：“谁呀？”
问药煞有其事的清了清嗓子，才道：“我朝第一美男子，武王爷武瑞安！”
“哦？”狄姜有些惊讶，武王瑞安的名号连不问世事的她都曾有耳闻，可见名气之大，也不怪问药会如此激动。
“你们猜瑞安王爷去棺材铺做什么？”问药又道。
“当然是买棺材了。”
“肤浅！”问药眼眸一转，在狄姜对面坐下。
狄姜与她倒了杯茶，笑道：“别激动，来，喝点水。”
问药哪有空喝水，将水杯推到一边，倾过身子对狄姜说道：“瑞安王爷的母后可是当今圣上，家中无妻妾更无子嗣，他怎么会自己跑来订棺材？退一万步说，真的有亲人过世，派个家丁太监宫女什么的不行么？怎么会大过年的自己一个人？”
“你确定那是武王瑞安？”
“当然了！他是我朝思暮想的人啊……我怎么会看错！”
“哦，恭喜你见到了心上人。”狄姜没当回事，低头拿起桌上一方绣帕开始做女工。
问药见状立刻夺过她的绣帕，一字一句道：“瑞安王爷订了一副棺材，嘱咐连夜送到山里去！”
“到底还是去买棺材的，”狄姜掩嘴一笑，不想她再烦扰自己，于是顺着她道：“你还听到些什么了？”
“我送了燕子就被赶出来了，没听他们说了什么，不过这棺材肯定有问题！”
“若真有问题迟早也要传到我这来，你急什么？”狄姜笑笑，打了个哈欠，“我有些困了，有什么新闻明日再说与我听，我先去歇息了。”
“睡睡睡，你就知道睡！”问药翻了个白眼，拦住狄姜的去路，哪知狄姜稍稍一躲便从她身旁绕了过去。
“什么都没听到就如此激动，这些年都白修炼了。”书香听不下去，不住的翻了个白眼。岂料这句立马招来问药一拳，书香吃痛，却也不跟她计较，轻轻说了句：“孺子不可教。”便出去了。
问药这才想起继续去追狄姜，边走边道：“掌柜的，你别走！说不定我们就有生意了！”
狄姜只当做没听到，“啪”地一声关上了门，将问药关在了外头。问药在门口又嘟囔了几声，见狄姜如何都不感兴趣，只得放弃，一脸失望的回了房。
问药的脚步声远去，世界好不容易都安静下来了，狄姜才轻轻推开窗向下望去，此时，正巧遇见一华服公子从棺材铺走出来，他身姿卓绝器宇不凡，一张桃花面生得连狄姜都禁不住心头猛跳。
“生了这样一副绝世容资也不怪女子主动往上贴了。”狄姜暗暗低吟，想起问药常年在自己耳边八卦的那些能容。
传闻武王瑞安是当今女皇辰曌的第六子，从不参与朝政，唯一的喜好便是流连花丛，经常闹成些花边趣闻，在坊间流传。但说来也奇怪，每一个与他有过一段的女子没有一人不对他念念不忘，嘴里头只有道他的好，就算他喜新厌旧爱上旁人，也无人说他的坏话。
男人能做到他这个份上，真真是叫人佩服。
狄姜看着武瑞安的背影若有所思，却不想这一切都被钟旭瞧在了眼里。她回过神，便见钟旭一脸嫌弃的看着自己，眼神里好似在说：“以色取人，轻浮浅薄。”
狄姜一挑眉，笑着朝他舔了舔嘴唇。干裂的嘴唇得到了润滑，缀在白净的面上，显得娇艳欲滴。
钟旭见状大惊，急匆匆的跑回了铺子。
“这钟老板啊，真是可爱得紧。”见他如此认真，狄姜不禁乐地笑出了声。
接下来两日很清闲，铺子里没什么客人，独独只有城外五里坡的狸夫人来取了些安胎药。
狸夫人一人抚育十数子，狄姜不好意思多收她的钱，而狸夫人也不愿白占便宜，第三日便差长子给狄姜送了些陈年的果子酒。
“替我多谢狸夫人，我就不留你在此地用晚餐了。”狄姜看了眼对面的棺材铺。狸长子心里明白，于是很快便告辞离开了。
等他走后，狄姜立即打开酒坛尝了一口，一时间酒香四溢，煞是醉人。
“这酒光闻便知是珍品，狸夫人当真是有心了。”书香淡淡道。
“谁说不是呢？这酒若卖出去，那是千金都值得的呀。”狄姜点头，一脸满足的表示赞同。
“给我也试试。”问药立刻取来酒盏，想要尝一尝。
狄姜拂开她的手，道：“这些年来好东西没亏待过你们，这个，我给钟老板送去。”不顾问药幽怨的眼神，她很快就走出药铺，来到了棺材铺里。
“钟老板？”狄姜唤了两声，并没有人来接待她。她四周溜达了一圈，见棺材店里确实没人，长生也不在，该是出去送货了。狄姜也不客气，只当这是自己家里，径直走向了里屋。
里屋里，钟旭正在与一师太对坐相商。
“瑞安王爷吩咐的事情贫尼实在做不到，还望……”师太说到一半，见狄姜来了便立刻闭上了嘴巴，只道了句‘阿弥陀佛’便静静的坐在了一旁。
钟旭见状回头，蹙眉道：“你怎么来了？”
“客人送了些好酒，拿来与你尝尝。”狄姜摇了摇手中的酒坛。
“不用，贫道不吃酒，你请回吧。”钟旭断然拒绝，恨不得将自己与狄姜的距离拉到十足远。
狄姜就当听不懂钟旭的话似的，又走近了两步，将酒放在桌上，笑道：“咱们是邻居，何必这么见外，总要走动走动才好。”
狄姜刚想打开酒坛，钟旭便将酒坛扔回她的怀里，道：“贫道高攀不起，您还是快走罢。”
“哪里是高攀了，你不也是掌柜的？”狄姜仍不死心。
钟旭叹了口气，指着一旁的师太道：“我们乃是出家人，你且还在十丈红尘中，身穿云锦，喝酒吃肉，与我们实在不是一路人，狄掌柜请不要再与我开玩笑了。”
“你这是哪里的话！我虽穿云锦，可你怎知我心中不以清贫为伍？我虽饮酒食肉，你又怎知我心不向佛？正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古人留下的话必然有他几分道理，”狄姜笑着举起杯，递给流云：“师太，莫要太拘谨了，您要不要也来上一杯？”
“你太不懂事了！”钟旭忙拂开狄姜的袖子，怒道：“回去！别杵在这丢人！”
狄姜见他俩脸都绿了，想是真生气了，于是只得悻悻地抱起酒坛，转身出了铺子。

第02章 昭和公主（1）
狄姜回到铺子里，便见问药刚送走一个客人。那人打扮的十分规整，不像是个普通的下人。
果然，等他一走远，问药便献宝似的走近了贴着她的耳朵道：“我说什么来着，瑞安王府肯定会出事！”
“那是谁呀？”狄姜问。
“王爷府中的管家，邀我去王府给昭和公主诊病，我说掌柜的不在给推到了明日。”
“嗯，我知道了。”狄姜将怀里的酒放在桌上，道：“便宜你们了，少喝点，明日要做正事。”
问药一见果子酒原封不动的又回来了，两眼立刻泛起精光，现下哪还有什么正经事，满脑子里只有酒了。
“多谢掌柜！”问药抱起酒坛转身就进了里屋，留下书香一人在角落里整理药材，好在他并不嗜酒，眼皮子都没见抬。
“这寒冬腊月的，真是困得紧。”狄姜打了个哈欠，见铺子今天也该没什么生意了，便决定回去补个觉。谁知她一夜无梦，不知不觉竟然睡到了第二日中午，若不是问药来叫，她只怕要睡到下午去。
“掌柜的，我昨儿个打听了下，听说这昭和公主武婧仪很是刁蛮，近些日子更是变本加厉，闹得府里鸡犬不宁，已经死了好些人了！”
“哦？”狄姜抬了抬眼皮。
“昭和公主与瑞安王爷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前些日子武婧仪被当朝大将军龙茗退了婚，便一直住在瑞安王爷的府里，想来是忧思成疾了。老管家说宫里的太医早就来瞧过，太平府的大夫也快看了个遍，就是没一个人能瞧出个所以然来。”
狄姜想了想，道：“想是招了不干净的罢，否则，也寻不到咱们这来。”
“去瞧瞧再说。”
“好。”
问药背上药囊，与狄姜一齐穿过东西市，走了半天终于在闹市区的尽头见到了红墙绿瓦的瑞安王府。二人依着院墙而行，走了好一会才走到正门，这是先皇钦赐给武王瑞安的宅邸，极尽奢华之能事，活脱脱是一个缩小版的大明宫。
武王府承袭着皇家园林一贯的前宫后苑建造方法，严格按照森严的等级制度来建造。大门前方，刻有武王府三个大字的牌匾明晃晃的挂在横梁之上，六开的大门正中只能武王及同级或以上官员进出，再两边的可进出下级别官员，最边上的两扇小门则是进出府中下人。
而狄姜和问药，只能绕过大门，从另一侧另开着的小门进出，这里是平民及府中下人会客时之用。与倒夜香之人同级。
小门边站了两名带刀侍卫，其中年纪较长的侍卫见了她们便率先问道：“是见素医馆的狄大夫吧？”
狄姜点了点头。
“管家知会过，快请进。”侍卫让开了道，随即领着二人向里走。
“多谢。”
狄姜和问药跟着侍卫一路走来，这才知道武王府建造在镜和湖边，东边是前宫，后苑便是围着湖，建造了一圈四合院，将湖环抱在中间。湖中心更有一座人工小岛，岛上有亭台别院，树木葱郁，由东西南北四条白玉廊桥连接，显得视野更加层叠和深邃。工人们独具匠心，将这一天然湖景和人造园林巧妙的结合在一起。
问药的眸子越瞪越大，险些就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她似乎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府邸，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紧紧拽着狄姜的手臂，低呼道：“掌柜的，这武王府也未免太豪华了吧！”
侍卫走在前头，不住的回头看问药，眼中带着几分不明的笑意。
狄姜虽然也觉得园林很震撼，但想想若和问药一般，实在是有些丢人，于是只轻咳了一声，点点头，没有接话。
“前面就是昭和公主暂居的楼东小院了。”侍卫道。
“多谢小哥。”
三人继续前行，穿过一条长廊，便来到了湖边一座二层小楼前，岂料三人刚走到楼梯口，便听二楼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女子尖锐的嘶喊，吓得她与问药驻足不前。
“滚！本公主好得很！不需要你们诊治，都给本宫滚！！”
“狄大夫别紧张，没什么大事。”侍卫一脸的风轻云淡，笑呵呵的安慰她们，然后继续领着她们往前走。
紧接着，却又听二楼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狄姜与问药不敢再靠近，很快，便见三个上了年纪的老者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背包的药童。
“看来管家说的遍寻名医所言非虚，这才一会儿功夫，加上我就有四个大夫了。”狄姜扬了扬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想缓解一下紧张地气氛。
对方几个大夫见问药也背着个药匣子便知晓是同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露出一脸同情，然后急急地从她们身边绕了过去，背后管家刘长庆扬着手，手里还拎着三个钱袋子，大声嚷道：“赵大夫，钱大夫，孙大夫，你们的诊金还没拿呢！”
三个大夫像没听到，只顾着逃命，狄姜问药面面相觑，都觉得奇怪。
究竟上面有什么，吓得他们连诊金都不要了？
等最末尾的那名大夫走近了狄姜才发现，他的头上有一个碗大的血窟窿，鲜血正噌噌往外冒。
“流这么多血，他会不会死掉？”问药蹙眉。
狄姜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但看那大夫健步如飞，想是心中的惊吓比身体上的疼痛更可怕。
“狄掌柜，这边请。”侍卫指了指二楼，丝毫没有要一同上去的意思。
“您不跟我们一起？”
侍卫坚定的摇了摇头：“公主的闺房，我不能去，也不敢去！”
“好吧……”狄姜说完，将问药推到前面，让她先走。
这时，管家站在楼道上朝二人行了一礼，道：“希望二位大夫能尽力医治公主殿下，王爷自有重赏。”
“当然！我们一定能治好公主，一切包在我们身上了！”问药一脸自信。
刘管家面色淡淡，扬起嘴角敷衍地笑了笑：“那就多谢了。”
想来这样的话他已经说了许多次，但都成了白说，因为至今都没有大夫能治好公主的病，于是他也没把狄姜和问药这样的女大夫放在眼里。
狄姜看出了他的敷衍，也不多与他争辩，径直跟着问药上了楼。
上楼后，入目所及一片狼藉。公主的闺阁大门朝内敞开着，屋里屋外一地的残渣，有茶壶碎片，玻璃渣子，琉璃陶瓷等等一应俱全，却皆是碎的。粉碎。
公主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将这些珍宝都砸了个干净？
狄姜看着满地宝贝，很是心疼，她推了推问药，问药便大步走进了屋子。
狄姜跟着她走进去，一边走还一边观察，生怕飞出个什么玩意，将自己的脑袋也砸出个血窟窿。等她们进了屋，见能砸的都砸完了，剩下的都是没有杀伤力的玩意，这才放下一颗心来。
“你们是何人？”
前方传来阴森森的女声，狄姜这才将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
“你是昭和公主？”狄姜瞪大了眼睛，眼见此人坐在窗边，披头散发，双目圆瞪，十足十的疯婆子打扮，街上随便抓一个泼妇来，也比她强上许多。她和问药都惊呆了。
除此之外，昭和公主的身上还布满了黑气，一丝一缕将她缠绕得紧紧的，包成了一个团，竟连一丝皇气都看不见。
狄姜知道，那些黑丝皆是来自地府的鬼气，伴随着挥之不去的深深的怨气，会将她折磨的不似人形，形如枯槁，最后自然便逃不过一个死字。
“你们是何人？”武婧仪冷哼一声，又问了一遍。
问药这才回过神，道：“我们是见素医馆的大夫。”
“大夫？”武婧仪一听来人又是大夫，立即发了狂，大叫道：“本宫没病！为什么皇兄总说本宫病了！本宫没有病！！你们都给本宫滚！！！”
狄姜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叫有病，什么是有病？
问药看不下去了，懒得同她绕弯子，索性开门见山道：“对，你的确没有病，死人怎么会有病呢？”
“你、你在胡说什么？”武婧仪面色一白。
“我在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问药一脸淡然，端的架势比狄姜还要足。
“你！”武婧仪怒气冲冲，随手想拿什么扔过来，找了片刻才发现身边已经没有能砸人的东西了，最终也只得十指指着她们，浑身颤抖：“你们给本宫滚出去！本宫不想听你们废话！滚啊！”
“我们滚可以，但是下次来的肯定就不是大夫了。你知道武王爷很疼你，待他寻遍坊间还不能治好你的病，那下次来的就不会是寻常人了。”
问药说完，武婧仪突然就平静了，她静静地站着，冷冷道：“不是寻常人，还能有谁？”
“道士。”问药说完，武婧仪便笑了，且笑得十分狷狂。
“道士？阎王爷我都不怕，还怕那些招摇撞骗的道士？”
“招摇撞骗的有，货真价实的也有，迟早都会遇到的。”
“哼，那我等着便是。”武婧仪说的毫不在乎，可原先充满攻击性的神色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比死人的脸色还要苍白。
“我叫问药，是见素医馆的坐诊大夫，这是我们掌柜的。”问药走过来站在狄姜身后，将她推到武婧仪面前。
狄姜便不再沉默，对武婧仪友好的笑了笑，道：“我叫狄姜，也是个大夫。”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医人，只医鬼。”

第03章 昭和公主（2）
武婧仪一脸狐疑，没有答话，一时间空气里的气氛有些僵。
这时，狄姜悠悠转过头，看着眼窗外的寒梅，寒暄道：“这个时节正是梅花盛开之际，楼东小谢的梅花开了，梨园的梅花也开了，可煞是好看呢。”
狄姜一提起‘梨园’，便见武婧仪面色一变。
“你到底是谁？”武婧仪指着狄姜，满脸惊惧。
“姑娘，听我一句劝，人的一生有很多的不如意，也有很多很多的遗憾。但那些遗憾大多都是自己的选择，你可以选择风轻云淡，也可以选择噩梦缠身，可无论怎样的结局到头来都不是别人给你的，而是你自己选择的。”
“……”武婧仪皱着眉头，十分仇视，她虽然没有反驳，但显然也没有将狄姜的话放在心上。
狄姜本来便不指望自己说两句对方就能接受自己的忠告，于是只笑了笑，道：“不管你和昭和公主有什么仇怨，你若想长久的在这个身体里待下去就只能学着做武婧仪，否则，瑞安王爷无论用什么法子都会让自己的妹妹回来，到时，只怕你就什么都没了。”
“我现在还有什么吗？”武婧仪自嘲的笑了笑，满目凄凉：“我不过在苟延残喘孤注一掷，我有什么好怕的？”
武婧仪不再自称本宫，她在狄姜面前几乎就是透明的，便不再端着这副公主的架子。
狄姜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便道：“我不管你想做什么，我会给你七天的时间。七日后，我会来带你走。”
“你凭什么！”武婧仪拍案而起，冲到狄姜面前瞪着她的双眼。
狄姜并不回避，盯着她的眸子微微一笑：“到时，你就知道了。”
说完，狄姜不再说话，径直走出门去。
问药见状，又对武婧仪强调了一次，道：“七日后见。”说完，她也跟着退了出去。
二人离开后，武婧仪就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狂暴，不吵不闹，她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双目怔怔地发呆。
过了一会，她如梦惊醒一般，冲着楼下喊道：“来人！本宫要梳妆！”
……
狄姜和问药出门后，发现侍卫已经不在了，整个院子里空无一人，气氛很是沉凝。这与前宫五步一兵十步一岗的模样有很大的出入。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问药打了个寒颤。
“想来都被武婧仪残杀殆尽了吧……她脾气这样火爆，谁敢留在她的院子里？”狄姜摇摇头：“我们自己寻路出去便是。”
“这王府里未免也太奇怪了！”问药嘟囔了一句，向前走去，狄姜跟在她后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大半晌后，仍旧没见到小院的出口，路上也一个人都没遇到。
“掌柜的，我们莫不是遇上鬼打墙了？”
“胡说。”
“这里刚刚好像来过。”
“断不可能。”
“真的……”问药小声的嘟囔，但见狄姜稳如泰山便不再多说。其实狄姜也发现不对劲了，但她知道这绝不是鬼打墙。这世上还没有什么墙能困住她。
“现在的情状只有一种可能，”狄姜淡淡道：“我们迷路了。”
是的，王府太大，她是路痴。
“掌柜的，您真镇定。”
“那是自然，否则怎么当掌柜的？”狄姜骄傲的扬了扬首，尤其在这种时候，在手下人面前绝不能露出半分迟疑。
“掌柜的，刚刚在屋里，您一点都不担心脑袋上像那个大夫似的被砸个血窟窿？”
“进屋之前我就打量过，那屋里能砸的都被砸光了，有什么好怕的？”
问药点头，不明觉厉。
狄姜信步走在王府里，闲聊之余突然发现她们已经迷路迷了个彻底，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王府的后花园。
后花园里住的大多是女眷，外人不得进入，但是瑞安王爷至今未娶，也没听说有哪家的姑娘能在此留宿，于是偌大的花园里居然没有人声，狄姜更觉得讶异了。
“这与实景传闻相背离啊……”
“瑞安王爷多情不假，但是也仅限于多情，他可不会什么人都往府里带的！”问药高兴的手舞足蹈，好奇道：“掌柜的，我去看看瑞安王爷的房间！”
问药作势往前奔，狄姜连忙拉住她：“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私闯王府的罪名我们可担待不起。”
“往哪走？”问药一愣：“反正已经迷路了，索性就当作王府一日游了，放在平日里，这种地方我们可进不来，多好的机会啊，对不对？”
狄姜眯起眼，竟觉得她说的十分有道理，但是她又素日不喜多事，怕久留此处会出什么乱子，于是现下走也不是留了也不是，正在犹豫之间忽然听见对面的楼阁上传来一阵丝竹声。
丝竹声入耳，如春风拂面。
“真好听。”
“嗯。”狄姜郑重的点了点头。
狄姜惜才，对这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很好奇，何况他既能吹出这样完美的笛声，想来本人也应当有着不俗的外表才是。
“吹笛之人技艺不俗，我们去看看。”狄姜领着问药，循着笛声走去。
二人一路走来，狄姜脑子里一直在幻想面前出现个绝世佳人，却不想走到道路尽头，出现在她们面前的吹笛之人正是不久前才分别的昭和公主，武婧仪。
狄姜这才惊觉，原来她们之前在楼东小谢的前院，饶了一大圈居然来到了后院，而此时的武婧仪不过是将头发梳理整齐，便全然变了一幅模样。
她的黑发如墨如瀑，直顺的垂在肩上，一袭白色纱衣让她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了仙气，就这样一身简单的装束，便使她从之前癫狂的模样变成了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现在就连称她一句绝代倾国也不为过了。
“公主就是公主，甭管身体里住着谁，只要脸蛋摆在那，怎么着都好看。”问药止不住的称赞，连狄姜也不禁看呆了。
此时，笛声戛然而止。武婧仪发现了角落里的狄姜和问药。
“怎么又回来了？”武婧仪的面色瞬间变得冰冷，“你们还想怎样？”
“公主别误会了，我与您约了七日那便是七日，”狄姜笑了笑，连忙解释道：“公主殿下，我们迷路了，还望差个人来为我们指条出府的明路。”
武婧仪指着花园尽头的小路：“这里的下人都被我打死了，你们只管向东走，遇岔路左转便是。”
“多谢公主殿下，那我们告退了。”狄姜矮下身子朝她福了一礼，问药有样学样，行完礼之后她们便匆匆往外走，不一会儿便从后门出了府。
“掌柜的，若是毁了她，倒真是可惜了。”问药看着墙内不远处的二层小楼，面上写满了同情。
狄姜点点头，很是赞同。
她从来都喜欢美人，却发现自古美人都很薄命。
若她就这样没了，也着实是可惜了。
见素医馆里，书香已经将晚饭布置齐整，等着狄姜和问药回来。
哪知她二人刚一进铺子，都异口同声道：“没什么胃口，今日不吃了。”
书香点点头，也不问为什么，又原样把晚饭端进了厨房，自己在里头吃完之后才出来。而此时，狄姜和问药都已经回到各自的房间里，进了梦乡。
第二日，狄姜难得的起了个大早，走下楼时见书香和问药正在吃早饭，于是向他们打招呼：“早上好。”
书香和问药见到狄姜都是一脸惊讶。
“掌柜的，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好好的在东边挂着，说什么傻话。”狄姜睨了她一眼，道：“吃完快些去开铺子，今日有贵客登门。”
“贵客？谁呀？”问药好奇。
“来了你就知道了，”狄姜顿了顿，又补充道：“是你感兴趣的人物。”
“当真？”
“我何时诓过你？”
“经常啊……”
“出家人不打诳语。”狄姜嫣然一笑。
问药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双唇微张，盯着她看了半晌后突然放下了碗筷：“我吃饱了！你们慢用。”说完，便急匆匆的向药店大堂跑去，而书香则依旧很淡定，眼皮都没抬地顾自吃着粥。
“竹柴的手艺是愈发精进了，连馒头都做得这样松软好吃。”狄姜拿起一个金黄色的馒头，咬了一口便止不住的赞叹。
“嗯，他兴趣所致，精诚为开。”书香皱眉点了点头，看那副模样估计是想起了刚来太平府的那阵黑暗时光。
彼时主仆三人刚来太平府，书香和问药都不会做饭，狄姜又十指不沾阳春水，于是结结实实饿了好一阵子肚子。
当他们在后院发现竹柴的时候他才将将成精，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若不是他躺在柴火堆里瑟瑟发抖，书香险些便将他当做一般柴火烧掉了。
后来书香教他说话认字，接触了一阵才知道，原来这些年他一直都被遗忘在角落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被遗忘了多少年，他在厨房里眼看着铺子的主人换了一代又一代，长年累月受到食物的熏陶，耳融目染下做饭成了他最大的兴趣爱好。
狄姜理所当然的让他当起了大厨，生活水平很快便得到了显著的提高，到现在已经幸福值满溢了。
“掌、掌柜的！”
就在这时，问药一脸慌张的跑进来，将狄姜的思绪唤了回来。
“怎么了？这样慌慌张张的，见鬼了？”
“不是！”问药连忙摇头，“是瑞、瑞安王爷来了！”
“哦？这是好事呀。”
“可是咱们店里不是只有非人才能进么！”
“准确来说，是和非人有关的人。武婧仪身带鬼气，是瑞安的亲妹妹，他们现下正住在一起，能踏进我们医馆也不足为奇。”狄姜纠正了问药，便站起身往店里走去。
刚一掀开帘子，便见瑞安王爷端坐在问诊台前。
“民女参见瑞安王爷，王爷万福。”狄姜笑意盈盈的迎上去，在他身前福了一礼。
瑞安抬起眼，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你就是狄大夫？”
“民女狄姜，是见素医馆的掌柜。”
“狄大夫免礼，”瑞安将狄姜扶起，又道：“狄大夫好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不，放在你身上应当说是英雄出美人。”
“怎么，我不像大夫么？”狄姜噗嗤一笑，“在王爷心中，我应当是什么模样？”
“老成持重，温文尔雅。”
“除了’老’字不妥，其他民女都算担得起。”狄姜点点头，一本正经。
“是是是，狄掌柜说的不错，”瑞安听了后豁然大笑，随后又道：“狄大夫知道本王会来？”
“知道，也不知道。”
“此话怎解？”
“令妹的病可有好转？”
“好了大半，只是……”瑞安迟疑了片刻，“只是与从前还是有些出入。”
“想是没好透，还需吃几贴药。”狄姜虽一脸淡然，却始终眼带笑意，这让武瑞安深感亲切和安心。
他点了点头，道：“本王也是这样猜想，婧仪自从被悔婚，精神状态便不佳，其他大夫甚至连太医都无法靠近她，这许多天来也只有对狄大夫不反感。今日本王便是特地来请狄大夫替婧仪好好调养调养身子。”
“行医济世本是狄姜该做的，今日就算王爷不来我也会再去府上。一会我先开七日的药给公主送去，七日后如无意外，应是药到病除。”
“那就全权交给狄大夫了。”瑞安一脸惊喜，连连答谢。
狄姜见桌上连杯茶水都没，连声唤问药：“问药，看茶。”
“不必了，”瑞安抬手，示意问药不要麻烦了，又道：“本王还有要是处理，先告辞了，药随后派人来取。”
狄姜点点头，俯身恭送他离开：“王爷的吩咐，狄姜一定不负所托，王爷慢走。”
“一切拜托狄大夫了。”瑞安说完，便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第04章 出云庵
狄姜目送瑞安走出了巷子，这时恰巧对面的棺材铺开了门。
钟旭收拾横板的间隙，一不小心与狄姜四目相对，狄姜见状，立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而钟旭却依旧一副旁人欠了他五百两的表情，点了点头便继续收拾门板去了。
狄姜也没心思逗他，她还要忙着给武婧仪抓药，这时书香走了出来，她便对书香道：“上回罗老板送来的当归还剩下不少，新年之后他又要送来许多，你便将余下的都送去给昭和公主罢，记得磨成粉，外行人也分辨不出来。”
“是，掌柜的。”书香点头，开始在柜子里找当归。
狄姜想了一会，又叫住书香补充道：“记得方子上别写当归，你就写老山参配冬虫，再来点他们听都没听过的，什么怒山雪莲一类的，表面要做得漂亮些，价格按十倍的收，瑞安王爷他不差钱。”
“知道了。”书香一脸黑线，在诊台坐下，开始写方子。
钟旭站在棺材铺门口，将这一切都瞧了去，他的面上别提多色彩斑斓了，看得狄姜心里直乐呵。
狄姜冲他笑了笑：“钟老板，我跟你说啊，和瑞安王爷做生意可千万别客气，难得的皇家买卖，开张一次管三年呐……”
只听‘嘭’地一声，钟旭直接转身关上了店门。
“他怎么了？”狄姜回头问书香。
书香摇头叹气，只管埋头写药方，没有理会她的提问。
狄姜刚想再问，却见街角处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身穿绫罗织锦步态不凡，来人正是瑞安王爷。
“王爷怎么又回来了？”狄姜怕他要盯着自己抓药，于是立刻抓了几把当归，洋装成捣药的模样。可瑞安王爷走近了却只是与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径直走进了对面的棺材铺。
“堂堂王爷，有什么事需要三番五次进一间小小的棺材铺？”问药在一旁，一脸好奇。
狄姜笑了笑：“他当然不会是为了买棺材，只怕是为了钟旭的副业罢。”
狄姜知道，这世间有真本事的道士不多，钟旭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过了一会，恰在书香将药材包好时，瑞安王爷便从钟旭铺子里走了出来，二人站在廊檐下又寒暄了两句便分道扬镳，很快，钟旭便执了长剑不知去向。看他面上那副样子，就像突然间多了一个杀父仇人，此刻，正要去手刃仇敌。
狄姜见状，连忙上前走到瑞安王爷面前停下：“王爷，您的药材已经备好了，您是这会儿亲自拿回去，还是一会我让人给送到王府去？”
“给本王吧，婧仪早些吃药，早些好起来要紧。”
“王爷说的极是。”狄姜笑靥如花，将一整包当归递了过去，同时还附上了一张天价的账单。
“多谢狄大夫，”瑞安看也没看便将账单收进了袖口，“诊金待本王回府后派管家送来。”
狄姜笑弯了腰，连连道谢：“多谢王爷。”
“本王还有事，先走了。”
“是，狄姜恭送王爷。”狄姜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他：“敢问王爷可知钟老板去何处了？我与他约好了一起用午饭，这会子居然不见人了，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呐……”
“原来狄大夫与钟掌柜事先有约，是本王失礼了，”瑞安蹙眉，神色里带了几分歉意：“将才本王派他去出云庵办些事，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了。”
“这样啊……自然王爷的事要紧，吃饭随时都可以，”狄姜恭身福礼：“民女不耽误王爷正事了，狄姜告退。”
“那本王改日再设宴答谢二位。”瑞安点了点头，未再多语，转过身子便大步离开了。
等瑞安一走，问药便上前问狄姜：“掌柜的，咱们什么时候约了钟旭，我怎么不知道？”
狄姜睨了她一眼：“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准备准备，随我去出云庵。”
“尼姑庵？无端端地去那作甚？”问药瞪大了眼睛。
“求姻缘。”
“什么？”问药听闻，下巴都快惊掉了：“掌柜的您开什么玩笑？求姻缘该去月老祠，出云庵哪有那个功能？”
“别废话了，快去后院取些香来。”
“是……”
问药见狄姜很是着急，纵然现下有十万个为什么也不敢再问，皱着眉头不太情愿的去了柴房。片刻后，她从灰堆里拿了一整套的祭祀香烛出来，又仔细将它们在竹篓里摆置规整后，便提着篓子随狄姜出了门。
刚出城门，天上就飘起了绵绵细雨，衣裳上变的湿湿黏黏，连撑伞也没什么用处。护城河外，鸦雀此起彼伏的叫唤，叫得人毛骨悚然。狄姜厌烦的扫了一眼护城河，发现河岸边杂草丛生，竟连一只水獭都见不到。
现下恰逢雨水时节，往日水獭祭鱼，这是自然界的河神祭祀，祈求今年风调雨顺。这在往年最是寻常，而今年却一只也没有遇见。
狄姜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直觉告诉自己今年并不会是一个太平年，于是对问药道：“改日你去请獭末来一趟，就说我挑了些新茶来，让他拿一些回去分给族人。”
“是。”问药点头：“掌柜的，这还没到中午，天光居然已经这样低了。”
“可不是，黑云压城城欲摧啊……”狄姜正感叹着，便见问药从竹篓里拿出一只灯笼来，灯笼撑开便自己亮了，遇水也不灭。
“这是个好宝贝，我还以为丢了。”
“没有丢，上回参加君辞小姐葬礼时才用过，一直放在竹篮里，就等遇到这样的天气才拿出来用呢。”
“哦。”狄姜嗯了一声，提起君辞，她的内心又是好一阵唏嘘：“君辞一直是我们医馆童叟无欺的供货商，她殁时我还为她悲恸绝食了三日，哎……不提也罢。”
“是……”
提起君辞问药也开始沉默，二人一路无话默契的往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雨水渐渐大了起来，伴着东风在黑压压的天空中淅淅沥沥地落下来，田边小径行人很少，除了狄姜与问药，远处只有出云庵大门边的两盏灯笼放出一点光芒，在这黑夜里显得格外的明亮。
狄姜领着问药走过去，刚一进庵堂便有一个姑子围上来，递了三枚香给二人。
“阿弥陀佛，多谢师太。”狄姜双手合十，虔诚的点了点头。
出云庵建了没多久，狄姜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她拉着问药跪在蒲团上，一抬头，却发现殿上供着的菩萨很有些眼熟。
菩萨右手持宝珠，左手自然下伸，指端下垂，手掌向外，仰掌舒五指而向下，结了个与愿印。
“好像……是地藏王菩萨的本誓标帜。”问药在她边上淡淡道。
狄姜张大了嘴，一脸茫然。
果然，下一刻便听姑子道：“阿弥陀佛，出云庵供的是无量劫以来发善心的地藏王菩萨，我佛能给与众生愿望满足，使众生所祈求之愿都能实现。”
狄姜愣了愣，随即恢复常态虔诚的向佛像磕了个头，笑道：“真是个好菩萨。”
姑子听见狄姜不咸不淡明显是敷衍的回答，面上有些挂不住，她面露不快，淡淡道：“阿弥陀佛，施主请自便，贫尼要去诵经祈福了。”
“师太您忙。”狄姜见她走开了倒是松了口气，寺庙庵堂这样的地方她其实并不太想来，若遇到以佛法开示世人的得到高僧也便罢了，最怕遇到榆木疙瘩，一心想着传播世人虚妄的满愿，倒教世人白白浪费了表情。
“那是什么？”狄姜眼尖，看见大殿的礼佛牌位旁有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放了一块奇怪的牌位，比旁的略小了些，上面写的并非死人的生辰名讳，而是这些日子频繁出现的瑞安王爷。
问药也发现了此间的不妥，蹙眉道：“掌柜的，你有没有发现瑞安王爷近些日子有古怪？”
“嗯？”
“他虽与常人一般模样，可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不同旁人的气息，阴森森的，可具体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死气。”狄姜一语点破，并不打算隐瞒。
“对！”问药一拍掌：“就是我们平日所见的死气，但是……又不完全是，掌柜的，你可要救救他呀！”
“你知道我不医人，只医鬼，”狄姜双手合十，对着大殿上的菩萨虔诚的磕了个头，笑道：“何况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瑞安王爷潇洒半世，自有他的命数，你急什么？”
“我不急，我就是可惜……”问药挠了挠脑袋，眼巴巴的看着狄姜，妄想从她口中得到些什么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可狄姜并没有再理她，顾自站起身捐了些香火钱便向后院走去。
问药无奈，也只得跟上。
一路上，狄姜没发现别的不妥，只遇到了几个在打扫的姑子，她们也没有为难二人，见到狄姜和问药便双手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随后便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二人穿过二殿进入后园，便见满院子的梅花竞相绽放，红艳似火，开得十分妖异。
“我还没见过这样的梅花。”问药看了一眼便呆住了，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惊道：“我不是眼花了吧？这还是梅花么？怎么比杜鹃还红！”
狄姜叹了口气，道：“因为梅树下埋了幽鬼啊。”
狄姜说完，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暗自心惊道：“连我都能看出这其中的鬼气，钟旭自然不会不知。”狄姜念及此，赶忙走进梅花林中，寻找那个执剑的道士，只盼他还没有下重手，暂且留下她的魂魄。
雨下得越来越大，越往梅林深处，花香愈甚，混合着猩红的气息，教人汗毛倒立，问药跟在她后头，止不住的缕衣衫。
约莫半刻钟后，她们在山脚下发现了白衣道士。
只见钟旭一身白衣飘飘，身后那柄长剑已经出鞘，剑尖指着他身前站着的一名身穿红嫁衣的女子。
红衣女子步态虚浮，飘在空中，双目血红，青面獠牙。
不是鬼魅是什么？

第05章 女鬼
“掌，掌柜的，那个女鬼怎地如此面善？”问药结结巴巴地说道，显然被吓了一跳。
“这其中有蹊跷。”狄姜点了点头，她也发现了其中的不对。
那女鬼虽然面色青绿，与嫣红的双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就算颜色骇人，但她的五官也仍旧依稀可辨，精致秀美，分明就是此前在王府见过的昭和公主！
还不等狄姜细想，边听钟旭口中念念有词，长剑很快离手飘在空中，向着女鬼的眉心而去。
“不好，他想除了她！”狄姜心中一惊，说时迟那时快，她想也不想就冲了上去，径直扑在了钟旭身上，将他撞了个满怀。与此同时，问药手中的灯笼飞了出去，女鬼红光一闪便消失在了空气中。
“道、道长，对不起，我刚刚见到你实在是太激动了，以至于没有看见路上的石子，害你摔跤真是对不起！”狄姜压在钟旭身上，一个劲的低头道歉。
“怎么又是你！”钟旭嘴角颤抖，眉心皱得紧紧的，想是气得不轻。
“我来上香……”
“下雨天你上哪门子的香！”
“今日是……问药娘亲的死祭，我陪她来的。”狄姜瞪大了双眼，一边指向问药，一边真诚的看着钟旭，情感之真挚，教普通人看一眼便会心软。问药站在后面，一脸机械的点头。
可钟旭不是普通人，他的心肠比石头还硬。
狄姜见他没反应，又道：“你看，我们香烛冥钱都带齐了，没想在这竟然遇到你了，真是好巧啊，一起去找流云师太喝杯酒罢？”
“你自己喝去！”钟旭一脸不耐：“你先给我起来！”
“哦，好吧。”狄姜一脸悻悻，结果撑地的手一滑，整个人又一个不小心扑在了他怀里。
“道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狄姜惊呼。
钟旭蹙眉，再没给她好脸色，一把将其推开，狄姜一个不慎便跌坐在了地上，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弄脏了衣裤。
“你怎么如此野蛮！”问药连忙将狄姜扶起，狄姜摇摇头，示意问药自己没事。
狄姜本还想说些安慰钟旭的话，但见他一脸冰寒，想说的话便全然都说不出口了，她知道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是虚的，她确实阻止他做事了。
“你是故意的？”钟旭冷冷道。
“嗯？什么？”狄姜眨眨眼，决定装傻装到底。
“刚刚那个女子，是你的旧相识？”
“女子？哪里来的女子？你在尼姑庵里等一个女人么？”狄姜左顾右盼，假意寻觅，但面上是一百分的真诚。
“你……罢了！”钟旭冷哼一声，再未看她一眼，顾自执了长剑便施展轻功飞了出去。白衣翻飞，衣袂飘飘，一眨眼就消失在了无边夜色里。
“那么急匆匆的做什么，生活是用来享受的，这样来去匆匆能发现什么美好？问药，走，我们也回去。”
“不跟着他？”
“他有什么好跟的？我想要的已经拿到了。”
“……是。”问药颔首，搀着狄姜施了一次缩地术，迈开步子落下脚，这一瞬间的功夫，周遭的景致便换了一副模样。二人突兀的出现在太平府的南大街上，好在周围没有人，否则她们的凭空出现肯定要惹人惊诧了。
狄姜瞪了问药一眼：“下次不要这么莽撞了，给人撞见不好。”
“我还不是担心掌柜的你么……”问药蹙眉，指着狄姜的手腕，道：“掌柜的，你的手流血了。”
“血？”狄姜闻言一惊，低下头便见左手腕下一片腥红。
下一刻，她只觉两眼发黑，不消片刻便失去了知觉。
“掌柜的！”问药大惊，连忙去探她的鼻息，发现她只是昏迷才稍稍放心，于是背起她就往铺子里跑，经过钟旭的棺材铺时，长生还好奇的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还不是你家掌柜害的！”问药吼了他一句，长生立刻被吓得关紧大门，临关门前，那眸子里迸发出的害怕，就像是看到了豺狼虎豹，避之不及。
问药回到铺子，书香见二人这副模样，连忙迎上来：“出什么事了？”
问药背着狄姜上了二楼卧房，将她放在床上后便急匆匆的下楼拿药，边走边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只知道掌柜的突然就晕了！你快看看她怎么了，我去给她的手腕找些金创药！”
“好。”书香说完，右手摸了摸狄姜的脉搏，又撑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她的瞳孔，最后将食指放在她的鼻下探了探鼻息后，才舒了一口气，道：“掌柜的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问药拿来水盆，将手帕浸在里头冲洗赶紧，然后拧干了递给书香。
“嗯，还在打鼾呢。”书香淡定的接过手帕，在狄姜的手腕处轻轻擦拭，睡梦中的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狄姜手腕的血污被书香清理干净之后，问药又在她的伤口处细心撒上了止血的药粉，随后包上纱布，待伤口处理完毕后，二人便各自回房睡觉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光微亮，一阵炮竹声便响彻了太平府南市，炮竹声结束后，便听丝竹哀乐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的和尚诵经的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
狄姜一夜无梦，再次转醒就是被这些炮竹声吵醒。她拖着疲乏的身子，睡眼惺忪的打开窗户，便见平时全然碰不着面的街坊邻里纷纷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
“谁呀，大早上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谁家居然敢在南市办丧事？”
狄姜倒是很淡定，她知道太平府南端靠近皇城后门，这里很少有人鸣炮竹奏哀乐，就算有红白喜事也多是低调进行，敢在此处大肆张扬的恐怕都是非富即贵的主子，那么叫嚣和埋怨都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就在这时，楼下的药铺大门从里打开，书香穿戴整齐从里走了出来，手中还拿了一把扫帚。
狄姜见他起这么早还扫大街，心中直赞：“书香真是越发的乖巧了，再看看那问药，真是个十足的懒鬼，睡起觉来雷打不动，连这阵仗都没把她叫醒，看来一时半会是醒不了的。”
狄姜敲了敲窗户，书香循声向上看，便见狄姜正倚着窗户对自己笑。
书香只字未提昨晚的事情，只道：“掌柜的早。”
“早，”狄姜笑着点点头，又道：“你去看看，前头谁家在办丧事。”
“是。”书香点点头，放好扫帚便出了门。
狄姜也梳洗了一番，便下楼去看店了。哀乐将这一代的居民都吵起来了，就连对面的棺材铺也开了门。
长生将一具具棺材搬出来，在门口一字排开去，紧接着钟旭也走了出来。
“早安呐，钟掌柜。”狄姜朝他扬了扬手臂。
钟旭本来是不愿意搭理她的，但见她手腕处包扎的痕迹露了出来，才不自然的向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狄姜一喜，见他愿意搭理自己了，心中暗笑道：“这算是个好的开始了，对吧？”
她正想着，书香便回来了。
“掌柜的，是梨园在办丧事，为上个月去世的戏子阮青梅。”
“上个月去世这个月才办？”
“听说是武王爷吩咐的。”
狄姜点点头，示意他自己知道了。二人的对话被街对面的钟旭听到了，他冷冷道：“丧礼都是做给活人看的，现在做这些，于死人又有什么打紧。”
钟旭说完，狄姜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佩服道：“钟老板做的是死人生意，这话说得真是超凡脱俗。”
狄姜由衷的向他竖起了大拇指，却不料换来他一记白眼。钟旭冷哼一声，斜睨了她一眼便带着长生离开了。
狄姜看着师徒俩一大一小却又十分相似的严肃的背影，一个没忍住便倚在门上笑得花枝乱颤。
钟旭感觉到了她在笑自己，回过头去狠狠瞪了她一眼，他的眼眸子里写满了莫名的鄙夷，仿佛恨不得将狄姜剥了皮拆了骨。
狄姜被他的眼神吓着了，只觉他也未免太不友好了些。
“书香。”狄姜敛起笑容，小声唤了一句。
“在。”
“你说，钟旭他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他不是不喜欢你，”书香头也不抬，一脸淡漠：“而是讨厌你，非常讨厌。”
“有那么夸张？”狄姜一惊。
“一点都不夸张。”
“哦，我想去静静。”狄姜说完，便不再理会铺子里的事，转身上楼回了自己的屋子。
回房后，她不禁靠在窗边发起呆来。
回想这许多日的邻居生活，狄姜真觉得冤呐。
每每自己有好吃好喝的，总都想着钟旭一份，可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他对流云师太很恭敬，对旁人也很正常，似乎就是对我很不一般，那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可着实叫人伤感呐……”
就在这时，狄姜突然觉得背后一凉，同时嗅到房间里有一个不同寻常的气息，那并不属于生人的气泽，而是来自阴间的如鬼魅般的冰寒和腥臭。
狄姜回过头，便被角落里的女子吓了一跳。
只见女子身穿嫁衣笔挺地站立，双目无神的看着前方，也不知道她是在看自己还是看窗外，周遭的气氛被她带得沉重，连空气都似乎禁不住的在颤抖。
可她的神情始终如公主那般清高孤傲不卑不亢，定定站在那，不哭不闹。
不是武婧仪又是谁？

第06章 武婧仪
狄姜扶着桌子，在桌旁坐下，从一开始的震惊平息下来后，问道：“你是昭和公主？”
“你看得见我？”武婧仪低头看着狄姜，眸子里多了些明明灭灭的光芒，看不出来心中在想什么。
狄姜点了点头：“公主险些被钟旭捉了去，我以为你逃了，却不想你躲进了不灭灯中。”
武婧仪沉默了一阵，才黯黯道：“算本宫欠你一个人情。”
“人情？”狄姜笑了笑：“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哪里还有的人情？”
“……”武婧仪咬了咬下唇，没有回答。
狄姜见她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也不忍心再刺激她，于是话锋一转，又道：“前几日，我在王府见过你。”
“那不是本宫。”
“不是你？”狄姜故作惊讶：“那是何人？”
“是阮青梅那个贱婢。”
“梨园的梅姐儿？”
武婧仪点点头，眸中满是愤恨：“阮青梅是梨园的戏子，对皇兄很是钦慕，有一阵跟皇兄走得很近，后来……”
“后来怎么了？”狄姜道。
武婧仪摇了摇头：“原也是我欠了她的，本想助她完成最后的心愿，却没想她拿了我的肉身去，居然是要害皇兄性命！若早知如此，我是如何也不会答应将肉身借给她的！”
狄姜喝了口茶，心中有了些谱。
除了武婧仪是自愿让出肉身这一点让狄姜有些意外，旁的与自己原先设想的也差不了太多。
阮青梅是新红起来的戏子，前两月算是红遍了太平府，后来有一日，她在最红的时候自缢身亡。听说她将自己吊死在梨园的正南门，一早上起来吓倒了不少人。这事传了许久，狄姜当时还为她唏嘘不已，没想沉寂了一阵，现下却要与她过招，想想也算是奇缘一桩了。
“书香，去把问药叫起来。”狄姜朝楼下唤了一声。
却很快又听书香道：“问药不在房里。”
“不在房里？”狄姜蹙眉，这丫头平时有几分懒散，原以为她还在睡觉，却不知她竟早就出了门去。
不过，说曹操曹操到，狄姜心中尚还在奇怪，便见问药一蹦三跳的走进来，她看见武婧仪也不惊讶，就像早已知晓似的。
“是你把她塞进不灭灯的？”狄姜问。
问药吐了吐舌头，算是默认了。
她偷偷瞥了角落里的武婧仪一眼，又对狄姜道：“掌柜的，有八卦，听不听？”
“就算我不想听你也会说的。说罢，你又知道些什么了？”
问药清了清嗓子，故意放大了声音：“听说龙大将军要娶妻了。”
问药说完，便见武婧仪浑身一颤，她抬起眼眸看着问药，眸子里多是疑惑。
狄姜自然知道她为何如此，武婧仪与龙茗的婚事早已传遍了太平府，只怕她身上这身嫁衣也是为了与龙茗成婚之用。
市井传言说武婧仪和龙茗的婚事还是她自己向女皇央来的。
据说那日在大殿上，昭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也毫不畏惧，坦言自己非龙茗不嫁。女皇面上挂不住，又最是心疼这个小女儿，于是只得同意，当即在百官面前，宣布了这门婚事。而后，龙将军班师回朝的消息传来，二人的婚礼便被提上了日程。
龙将军是寒门出生，毫无背景，能娶到女皇的掌上明珠算得上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这事一度成为美谈，大家都以为会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岂料龙茗刚一回来便退了公主的婚。
女皇曾应允龙将军一个愿望，龙茗坦言自己要娶的另有旁人，女皇左右为难，被气得一病不起后索性随龙茗怎么闹了。
等龙将军退婚后，武婧仪便跟着性情大变。
“你猜新娘是谁？”问药又道。
“谁？”
“武婧仪的丫鬟，柳枝！”问药一脸嘲讽，显然是说给武婧仪听的。
狄姜微张双唇，面上写满了惊讶，再回头去看武婧仪，见她也是一脸的莫名，不过狄姜留意到她双手的指节都掐得死死的，左手虎口处的一枚梅花印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
武婧仪的痛苦昭然若揭，狄姜瞪了问药一眼：“去把柜子上的灰扫了，多少天没打扫过了？也不怕客人来了笑话。”
“是，我现在就去！”问药笑得十分得意，这与站在桌前的浑身颤抖的武婧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虽然武婧仪身姿笔挺，任何时候都保持着公主的仪态，但不难发现，她的眼神里充斥着愤怒和不甘，右手指节已经掐进了肉里。
如果她有肉的话。
狄姜仔细瞧了瞧，发现她左手虎口的梅花印当是一枚烙疤才是，灼烧的时候恰好烙了个梅花的形状，倒也不难看。
不过，烙的时候应当很疼吧？
想想都肉疼。
狄姜打了个寒颤。
“如果龙将军真的娶了柳枝，你会如何？”
武婧仪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狄姜快要睡着了才听她幽幽道：“从小到大，父皇身边有那么多女人，本宫看着她们斗，看着母后斗，看着母后日日不眠孤灯到天明。本宫看了那么那么多，若让本宫学她们一样对男人曲意奉承，婉转承欢，本宫做不到。”
“这话说得倒有趣，”狄姜掩嘴轻笑道：“你是公主，是先皇和当今女皇的掌上明珠，自然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哪里需要曲意奉承了？假若你什么都没有，还不是要跟旁人一样绞尽脑汁的往上爬，否则你这身绫罗绸缎，还有这些珠玉佩环从何而来？”
“有些人穷其一生都在追求绫罗绸缎珠玉环佩，可有些人不一样，”武婧仪看着狄姜，一字一顿，道：“这些与本宫而言都是云烟，本宫绝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去伤害另一个女人。”
“公主豁达，民女佩服。”狄姜本还想反驳，后来想想觉得没那个必要。
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狄姜只知道她一直这样鬼气森森的待在自己房中，会让自己很难受，她只想赶紧把她打发掉。
“你在这世间留不住几日了，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武婧仪沉默了，过了好半天才抬起头，她说：“本宫想再见龙茗一面。”
狄姜想了想，便点头道：“好，我带你去见他。”狄姜伸出手，从怀中摸出一块血玉递到她面前：“到这里面来。”
武婧仪虽有疑虑，却还是伸出了手，在她的手指尖碰到血玉的那一刹，只见红光一闪，她的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只有狄姜和她知道，她虽身在血玉中，双眼却仍能看见这世间百态。
狄姜带着武婧仪出了铺子，问药死活要跟来，她也便随她去了。
“管好自己的嘴，不要乱说话。”一路上，狄姜不忘提醒问药。
问药点头如捣蒜：“我就跟着看热闹，掌柜的只管当我不存在，我肯定不坏事。”
“但愿如此。”
狄姜和问药绕了一段路，来到武王瑞安府前，此时，昭和公主也正要出门，与她们遇了个正着。
“民女狄姜，参见公主。”狄姜很自然地向她问安，而‘武婧仪’一看到她们便蹙紧了眉。
“七日之约未到，你们怎就来了？”
“恰巧路过，公主不要多心。”
“是么？”‘武婧仪’眯起眼。
“狄姜给公主殿下开的药，不知殿下有没有按时服用？”
“你还好意思跟我提药？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当归，却收了一百两金子，你不怕本宫治你个欺君之罪么！”
“公主真是冤枉啊！”狄姜故作心惊地眨了眨眼，一脸的无辜，那形状别提多委屈了。
“收起你的眼泪，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回答她的是‘武婧仪’的一声冷哼，她现在也没心思在这上面与她做过多纠缠。
狄姜见她如此，便赔笑道：“公主这是要去哪？”
“与你何干？”‘武婧仪’凤眼微闭，一脸孤傲。
“今儿天气不错，公主要是无聊便与我走走？”
‘武婧仪’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眼看便是要下雨的模样，她眯起眼瞧了狄姜半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本宫且看你在玩什么把戏，带路！”
“是！”狄姜笑靥如花，领着她去了城东的金器铺子。
“这里的金器最是出名，民间的女子置办嫁妆都是来这儿，童叟无欺。”狄姜一边走一边介绍。
“你也知道这是民间女子的用度？本宫所饰之物除了母后平日所赐，但凡珠玉皆由御用司珍一手制作，哪里看得上这些玩意？”‘武婧仪’说到这，突然怔住了，这时，狄姜只觉自己心头的那枚血玉也是猛然一跳。
狄姜顺着‘武婧仪’的目光向上看去，便见金器铺子的二层阁楼上，站着如玉的一双人儿。
“龙将军好眼光，这副金步摇是宫里出来的，配柳姑娘真是好看得紧呐！”金器铺的佟掌柜笑得脸上开出花儿来，而他对面的人却并不买账。
“不妥，这太富贵了些。”男子摇摇头，将步摇拿下来放回托盘里。
男子声音沉稳，眉目刚毅，瞧上去英姿飒爽，霸气十足。
狄姜感觉到怀里的血玉扑通扑通的跳，心下了然：原来这便是新晋的贵子，龙茗龙将军了，那么女子就是龙茗的未婚夫人柳枝了？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哪来的传言中的三头六臂？

第07章 龙茗
与模样普通的柳枝不同，龙大将军倒是一眼便能让人觉出他的与众不同，可谓是人中之龙，让人见了一眼便无法忘怀。
佟掌柜的头顶才不过到他的肩膀，而他身边的柳枝便更显娇弱了。
只见柳枝身穿翠绿的衣裳，衣裳外披着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一看就知造价不菲名贵不已，指不定还是龙将军从哪个猎场上亲手打来的。
“柳儿，这里的金器都配不上你，我们去别家看看。”龙将军话语中充满了宠溺，与佟掌柜对话时的态度截然不同。
柳枝更是柔弱娇羞，她点了点头，轻声细语道：“奴婢但听将军吩咐。”
龙茗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脑袋：“我说过多少次了，以后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唯一的夫人，怎的这么久了还是以奴婢自称？怎的还是只会听旁人吩咐？”
“你是旁人吗？”柳枝面含微笑，又道了句：“你是柳枝的夫，柳枝听你的也是应当的。”
龙茗大笑了两声，执了柳枝的手向下走来。
二人说完，狄姜心中大悟，原来这就是柳枝的手段啊，好一个弱柳扶风纤若无骨，真真是惹人怜爱……狄姜不自觉的摇了摇头，心下道：不过也只是惹人怜爱罢了，眉目姿态都只能算是中上之姿，配不上龙将军。
此时，只听身边的‘武婧仪’一声冷笑：“你特意带我来看他们恩爱的？”
“巧合罢了。”
狄姜耸肩，是耶非耶。
狄姜和‘武婧仪’正说着，便听身前传来一声惊呼：“公主？！”
狄姜抬眼看去，便见柳枝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不，确切的说是看着身旁的‘武婧仪’。
柳枝的笑容僵在脸上，面色苍白如纸。
狄姜见状，心中惊诧不已，直叹这又是一个会变脸的。
“柳枝参见公主，公主万福！”柳枝说完，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公主！求您大发慈悲，成全我们！”
真是速度啊……狄姜与‘武婧仪’皆是一惊，她下跪的速度之快，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柳儿，你干什么？快起来！”龙茗满目心疼，连忙去扶她，柳枝却接连推搡，坚决不起身。
“公主不原谅奴婢，奴婢就不起来。”
‘武婧仪’尚在惊诧中，柳枝见她不搭理自己，便索性磕起头来，响头一个接着一个，直敲到人的心坎里。
“公主，我知道您有气，但是请你有气都往我身上来，不要责罚龙将军！”
“本宫何时要责罚他了？”‘武婧仪’清醒过来，一脸莫名。
“那您怎会来此处？”柳枝快要哭出来了，急道：“若不是您知晓我们在此置办婚礼所用，您怎会来东市？您生下来就是千金之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奴婢从小就跟着你，对你只有一百万分的忠心，您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而我只有龙将军了！求您看在我伺候您十年的份上，成全我们罢！”
柳枝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那一副颤悠悠的模样，活像武婧仪平日便多有欺负她，才能让她害怕成这样。
狄姜听不太明白，不过见她右手上那一道猩红刺目的梅花烙印，只觉得煞是可怖……那一定是锥心裂骨的疼。
“柳枝，你快起来！”龙茗又去扶她，柳枝依旧拒绝，坚持跪着。
‘武婧仪’见状，冷笑一声，淡然道：“呵，明明被退婚的是我，你这从犯兼受益人倒似比我更失意，天下哪有这个道理？你喜欢跪就跪着好了。”
“你求她做什么，女皇早已应允，我的婚事我说了算！”龙茗很是激动，索性将柳枝一把抱起，那心疼的模样生怕她会在自己手中化掉一般。
美人如斯，梨花带雨，就连狄姜也不禁有几分心疼……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知道其中原委的话，她肯定也是要站在柳枝那边的。
狄姜回头看了看一脸坚毅的武婧仪，不禁摇头叹息，心中直道这二人的段位根本不在一个级别上啊……且不论这个‘武婧仪’是谁，单看自己心头狂跳的血玉，也知道若柳枝向真的武婧仪请求原谅，只怕她会忍不住上去踹两脚罢，倒时龙茗可要更加厌恶她了。
“公主恕罪，内子不太舒服，龙茗先告退了！”不等‘武婧仪’回答，龙茗便径直抱着柳枝，大步离开了。
狄姜和‘武婧仪’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待二人走远了看不见了，‘武婧仪’才冷笑一声：“这就是昭和公主喜欢的男子？也不怎么样嘛。”
狄姜笑了笑，止不住的称赞：“龙将军高大英俊，器宇轩昂，一眼便知是人中龙凤。梅姐，你何出此言呐？”
“你果然知道我是谁。”阮青梅目光凛冽，神色恶毒。
狄姜点点头：“曾有过一面之缘。”
青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面颊，疑道：“你有鬼眼？”
而狄姜却只是笑，并不答话。
就在这时，闻讯而来的武王瑞安带着一众家仆闯了进来。看那风急火燎的模样，瑞安王爷也知道武婧仪不是什么善茬，遇上龙茗和柳枝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所以才会如此疾色匆匆。
等他走近了见武婧仪只是心气平稳的站在铺子里，这才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婧仪，你的身子还没好透，不要随便乱跑！”
“皇兄！”阮青梅一见到瑞安王爷，整个人都像开了花一般贴上去，她很自然的挽起他的手，撒娇道：“人家在府里待久了闷得慌，只是想出来转转，这不有狄大夫陪着我么？没事的。”
“没事就好，下次可不要这样了。”瑞安说完，看了狄姜一眼，向她点了点头。狄姜也随即朝他福了一礼。
随后，他又对阮青梅道：“你身子还没大好，快些随我回王府吧。”
“嗯！”
“王爷请留步！”二人刚想离去，狄姜便叫住了瑞安。
武瑞安回过头：“狄大夫有事？”
“没什么要紧的，就想问王爷一句，您可曾认识梨园的梅姐？前些日子刚红起来的，阮青梅。”
“本王不认识。”瑞安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平静无波澜。
“是，狄姜随口一问，王爷莫要在意，”狄姜点点头，弯曲双膝，笑道：“狄姜恭送王爷公主。”
“嗯。”瑞安很自然的离开了，而阮青梅的面色却不是那般好看了。只见她目露凶光握紧了拳头，紧咬着下唇，回过头狠狠地剜了狄姜一眼，那眸子里的愤恨别提有多凶猛了。
“别忘了七日之约。”狄姜用口型道了一句，也不管她看没看懂，说完，便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往铺子走去，但狄姜明显能感觉到背后的锋芒一直到自己转进小路才消失。
“呼，吓死我了。”
“可不是，我一路都没敢说话！”问药拍了拍胸脯，显然也被阮青梅的眼神吓得不轻。
狄姜心有余悸，决定去卖茶的赵掌柜铺子里讨杯茶压压惊。
东市五街靠东边的第一家铺子便是赵掌柜的茶铺，名曰‘扶疏’。
第一次见到这家铺子的时候狄姜甚至都不明白这是卖什么物件的，无数次经过都没有踏进去，直到有一天，天下大雨，为了避雨她才走进了这间铺子。
铺子里却不如外边古朴，装饰典藏都十分得体，茶饼整齐的摆放在置物架上，整整摆满了三面墙，每一饼都是传世之宝。
狄姜惊讶于掌柜的财大气粗，还有眼光，见到她之后，见她的外表也自己相仿后便更是觉得投缘。
她亦是个美丽的单身女子，年纪不过三十。
“赵掌柜不在么？”
狄姜在店里转了三圈，没有看见掌柜的影子，很有些失落。
南市和东市相隔不远，但她与旁人有些时差，所以碰面的机会并不多，约莫两三月才见一次，而赵掌柜……她已经半年没见过了。
“狄掌柜，我们掌柜的出去进货了，要下月初才回来呢。”看店的小厮见了狄姜，立刻微笑地端了一副茶具上来，在桌子上一字排开。
“多谢。”狄姜坐在桌旁，看着桌上的茶具。
茶笼，茶槽，茶碾，茶罗，茶勺皆是簇新的，茶具通体鎏金，左右都雕刻着飞天，茶盏中间还缀有镂空的流云纹。
“好宝贝呀。”狄姜连连惊叹。
“掌柜的说了，若是您来，便拿这副茶具招待您，这是去年采下的梅花茶，这个时节喝花茶利于散发体内的寒邪，对身体有好处呢。”
“真是多谢了。”狄姜心满意足，迫不及待的开始煎茶。
她从茶笼中拿镊子夹了些许放在茶锅里，待鱼目，泉涌，连珠之后，便将茶水倒在了茶盏中，一时间花香四溢，沁人心脾。
狄姜倒了三杯，一杯与自己，一杯与问药，一杯与小厮。
“掌柜的，我能说话了么？”问药喝完，一脸可怜的看着狄姜。
狄姜噗嗤一笑，道：“你还真能忍住。”
“掌柜的吩咐，我自然能忍住。”
“好吧，你说。”
问药看了小厮一眼，欲言又止。
“小郁不是外人，你说罢。”
“那我可直说了啊，”问药长舒了一口气，道：“掌柜的，我看瑞安王爷印堂发黑，步态虚浮，话语中底气不足，脚下更是有一枚通体墨黑的拘魂印，只怕是活不过七日啊……”
问药话音刚落，狄姜胸口的血玉便是猛然一颤。
“所以呢？”狄姜面不改色，问道。
“掌柜的你也发现了？”问药瞪大了眼睛。
“你都能看出来的东西，我会瞧不出来？”
“原是我班门弄斧了，”问药恍然，吐了吐舌头：“我还以为你们都顾着龙将军和柳枝的八卦去了，就我观察到了呢。”
“八卦原是你最爱的。”狄姜纠正她，说完，又对一旁的小厮道：“天色不早了，既然赵掌柜不在，我们便告辞了，多谢你的花茶，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小厮点了点头，笑着送二人出门，道：“狄掌柜慢走，郁香不送了。”
“留步。”狄姜拱手作揖。

第08章 生死劫（1）
回到店里，书香仍旧坐在桌边看书，连狄姜问药回来了也没注意到，狄姜也不打扰他，径直带着问药上楼回了房，随后便将武婧仪从血玉中放了出来。
“狄大夫，皇兄……他真的要死了么？”武婧仪看着狄姜，眼眸中带着几分她看不透的神情。
狄姜点了点头，并不打算瞒她。
武婧仪听闻后，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但面上的神色看上去却并不惊讶，倒像是一早就知晓了。
问药站在一旁，对于她的神色也很是困惑。
“你先去打听打听，梅姐究竟是怎么死的。”狄姜对问药说道。
“是！”问药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八卦什么的，比起吃人更得她的心。
“不用打听了，”武婧仪阻了问药的去路，道：“梅姐是因我而死。”
“你？”狄姜转头，看向武婧仪，而她依旧是站的笔挺，任何时候都端足了公主的气势。
武婧仪点了点头：“她恋慕哥哥，我以为她为了攀附权贵不知羞耻，便讽刺了她几句。本想让她知难而退，却不想她面子薄，当晚便寻了短见。”
“……”狄姜沉默了片刻，摇头叹息道：“你的身体可能拿不回来了。”
狄姜原以为她会哭，却不料武婧仪神色坦然，淡淡道：“一早就知道了，拿不回来也是本宫的命数。”
武婧仪的语气里平静无波，如一潭死水，这让狄姜很诧异。
狄姜见过无数临死前的人，无论是生人还是魂魄，无一不是哭天抢地，直叹自己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没有做完，位高如她，本应欲望也是扶摇直上才是，不想生死大事与她而言竟可以这样平静的诉说。
“本宫出生那日便有七位法师算过命数，国师也一直试图为我们改命，可他们都说，本宫命途多舛，看不到未来。”
狄姜恍然，原来如此。
“公主节哀。”
“本宫不怕死，本宫只是懊悔害了自己亲皇兄，没想千防万防，防了许久的生死劫，竟是自己带给他的。”
“生死劫？”
武婧仪点头：“出生那日，国师就曾预言哥哥活不过十七，初十五，就是哥哥十七岁生辰。”
“倒也未必。”狄姜脱口而出，但下一秒她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武婧仪眼睛放光，满含希望的看向狄姜：“狄大夫有办法为哥哥续命？”
“事在人为，他还没死不是么？”
“怎样才能救他？”
“嗯……用旁人的命，一命填一命，此人还必须是自愿的。”
“……”武婧仪听完，又是很长的沉默，末了她才抬起头：“用我的。”
“你？”狄姜眯起眼，笑了笑：“你自身难保。”
“那有什么办法？”
狄姜摇了摇头，并不答她，转而吩咐问药道：“你明日送些老山参去将军府，暂且吊住他的性命。”
“是。”问药点头，立刻下了楼去。
“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狄姜说完，不等武婧仪再多言便将她赶回不灭灯中扔出房去。
她已经两宿没睡过好觉，实在是累煞了……
第二天一早，狄姜本还在做好梦，便听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就像许多器皿一齐碎裂一般。
她怒气冲冲的披衣走下楼，本想看看是谁在店里撒野，却不想见到问药正在大堂发脾气。
“别砸了！再砸你就给我收拾行李，回山里去！”狄姜朗声道了句，而问药正在气头，并没有听见她说的话。
恰在这时，书香从后堂走来，狄姜连忙拉住他，问道：“问药怎么了？”
“不知道，”书香摇了摇头：“她一大早就出门了，回来就成了这幅模样。”
狄姜长舒一口气，是可忍孰不可忍，隔空一巴掌便拍在问药的脑门上，问药被她打得头晕眼花，过了许久才终于恢复了清醒。
“掌、掌柜的！”问药一惊：“您怎么就起床了？”
“楼下噼里啪啦的，我想睡也睡不着啊！”狄姜瞪了她一眼：“砸够了？”
问药愣愣的点点头，“掌柜的，你来的正好，快给我评评理！”
不等狄姜发难，问药率先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跟前，义愤填膺道：“今早上我去给瑞安王府送山参，居然被管家给轰出来了！”
“哦？怎么被轰了？”
“两个家丁，将我扔出来了！要不是大街上有人，我肯定把他们俩扔到城外乱葬岗去！对我也太没有礼貌了！”
狄姜扶了扶额，道：“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跟管家说明来意的？”
“我直说我来给王爷送救命的老山参呀……”
“救谁的命？”
“自然是王爷的命！”
“哦，换做是我也将你赶出来。”
“为何？”问药浑然不觉。
狄姜又是叹气，道：“瑞安脚下的拘魂印我能看见，你能看见，可旁人瞧不见。瑞安王爷现在好端端的在那，你跑去说他命不久矣，可不是触人霉头。”
问药愣愣的看了狄姜半晌，最终一拍脑袋：“原是我太心急了。”
“不怪你，是我没有说清楚。”狄姜倒了一杯茶，在桌旁坐下。
“那我什么时候去才合适？”问药又问。
“你很在意武瑞安？”狄姜淡淡地问道。
问药毫不避讳的点了点头：“王爷那么漂亮，我当然喜欢！”
“……”
狄姜和书香面面相觑，不置可否，书香心里肯定也在吐槽她一把年纪了还为这世间皮相所迷。
狄姜咳嗽了两声，道：“初十一，与梅姐约定之日，我同你一块去。”
“是。”问药重重的点头后便眉开眼笑地去收拾药材了。
见她那副高兴的模样，狄姜忍不住又问她：“你怎的突然又这般开心了？”
“瑞安不会死，我就开心。”
“谁说瑞安不会死？”
“您呀。”
“我何时说过？”狄姜蹙眉。
“掌柜的不要谦虚，”问药眯起眼，一脸谄媚，笑道：“只要您肯出手，死人都能救活，您的一句话可比什么都管用。”
“你听差了，”狄姜呵呵一笑：“我从始至终只说了句为他‘续命’而已，可从未有把握将他治好。他犯的是命格，不是病。好了，你现在该担心的是赔我的罐子，瑞安的事情且放一放。”
“掌柜的……”问药看了看一地狼藉，惨兮兮的悄声道了句。
“撒娇没用，砸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年轻人，做事不要太冲动。”狄姜打了个哈欠，对书香道：“书香，算算她一共砸了多少，回头告诉我。”
“是。”书香很认真，走到架子旁开始数罐子。
“掌柜的我错了，求您原谅我！我才不要去护城河挖泥鳅！”
“放心，这次绝不是挖泥鳅。”
“我也不要去帮王婶拔萝卜！”问药跟在狄姜后头，止不住的求饶，狄姜懒得再搭理她，索性将门‘啪’地一声重重关上，示意她再不闭嘴，有她好受的。
问药只得闭上嘴，她知道，从来扰狄姜清梦者，都被杀无赦了……
时间匆匆而过，初十一这日，一早就有人来拍门。
门板被拍得’啪啪’响，街坊都被叨扰了。
狄姜打开窗户，便见楼下站着瑞安王府的老管家，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家丁，看那架势若她们再不开门，他就会嘱人拆店了。
“谁呀？”楼下传来问药的声音，紧接着店门从里打开来。
问药刚探出半个身子老管家便’啪’一声跪在她面前，哭诉道：“大夫，我可算找着你了！这三日我寻遍了太平府，竟然都没有人听过‘见素’医馆的名讳，我找了三日，终于找到你们了！”
“什么事啊慌慌张张的，也不怕吵着旁人休息。”
“我们王爷……”老管家说着竟然哽咽起来，“我们王爷怕是不好了，宫里的太医都来瞧过，国师已经诵经三日也不见好转，我想起大夫前阵子送了续命的药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去瞧瞧我们王爷罢！”
“行了行了，你这样被我们掌柜的看到，她又要骂我了！”问药连忙搀起他：“一会等我们掌柜的起床了就过去王府，你们先走吧。”
“劳烦大夫去叫一下你家掌柜，您不跟我们去，我们无法交差啊！”
“这……”问药有些为难，经过前几日砸店事件，掌柜已经好几日没有给她好脸色，她这会若再去扰她清梦，只怕会吃不了兜着走。
狄姜见天不怕地不怕的问药犹犹豫豫，心中竟觉得有些好笑，那日的气便烟消云散了。
狄姜长叹一声，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然后下了楼去。
“掌柜的，您居然这么早就起来了！”问药一脸惊喜。
狄姜点点头：“把药材准备好，我们去武王府。”
“是！”
药材问药在早几天前就备好了，一行人匆匆赶去武王府，到那时才刚过卯时。
武王府里一片嘈杂，前厅里坐满了诵经的和尚，数十名太医坐镇后殿，每人身后都围着一个小炉子，炉子里煎的药材各不相同，但看那架势，若瑞安王爷悉数都喝掉了，是药三分毒，恐怕不死也去了半条命了。

第09章 生死劫（2）
管家领着狄姜和问药走进寝殿，寝殿中，瑞安王爷躺在高床软枕上，面色灰败，印堂处的黑云比从上次见他时又深了几分，这会子怕是连凡人也能瞧出不对劲。
狄姜假意瞧了几眼，便嘱咐问药将事先备好的老山参递给了管家：“将这个六碗水煎成一碗，给王爷服下。”
管家接过便道：“可保王爷无虞？”
“暂且无虞。”
“好……”管家不容有疑，拿了药便送去了太医所在的大殿，将药材拿给他们一一过了目。
太医将银针刺入山参之中，片刻后拿出，见银针没有变色，于是道：“此药无毒，但具体功效臣不好说。”
“这时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问药催促了一声，管家这才端着山参去熬药。
狄姜看着他们忙活，心中却在盘算其他，右手中指食指与大拇指相互交叠，心中默数此前看过的武瑞安的生辰八字，一边算一边摇头。
“掌柜的，你怎么了？”问药推了推狄姜。
狄姜摇摇头，叹息道：“我还是算不到武王爷的命盘。”
问药面露不忍，痛心道：“王爷还有几日好活？”
“三日。”
“您的药没有用吗？”问药不死心，只想在狄姜嘴里知道只言片语，可她终究是要失望了。
“这药他们吃还是不吃其实并不打紧，”狄姜并不打算隐瞒问药，于是向她透了个底：“武王爷的命我只能算到初十五，这意味着这两天他吃不吃药都不会死，但过了十五就不好说了。”
“哎，我只能再见他三日了……”问药右手撑着面颊，看着床上的武瑞安一脸的痛心疾首。
“走吧，我们去看看老朋友。”
“嗯？”
“阮青梅。”
问药眼睛一亮：“是她害了王爷对吧？我这就去把她吃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一会你别添乱，乖乖待着！”
“哦……”问药愁眉苦脸，做了个封住嘴巴的动作，默默跟在狄姜身后。
狄姜趁众人不注意，寻了个空子便领着问药去了昭和公主所在的楼东小谢。
楼东小谢里本就没有多少伺候的仆人，这时更加少，他们大多都被调去前殿照顾瑞安王爷和满院僧侣了。
狄姜和问药相视一眼，便一前一后上了阁楼。
推开寝殿的大门，便见‘武婧仪’正坐在窗前梳妆。不，现在应当称她为阮青梅，梅姐。
梅姐穿着大红色的衣服，头上梳着高高的发髻，其上缀满了花朵，而面上更是覆着一层厚厚的红白相间的油脂，妆容艳丽并不是寻常的模样，更像是梨园的戏子正准备开腔献唱。
“你们来了。”她头也不回地继续描眉。
狄姜笑了笑：“你我约定的七日之约，今日是最后期限。”
“哦？这么早就来了，真是迫不及待啊。”
“结果是一样的，早一些晚一些，没什么不同。”狄姜耸肩。
“对你而言没有不同，对我来说不一样。”梅姐放下笔，定定的看向狄姜，她的眸子里带着一股莫名的情绪，狄姜看不透。
“大胆妖孽，居然暗害王爷，今日你若束手就擒我便饶你一命，否则别怪我辣手无情！”问药怒目而视，对着阮青梅大喊了一句。
狄姜通身一震，问药那凶神恶煞的模样让她联想到了问药的真身，这瞬间她竟有一种背脊发凉的错觉。
若问药一气之下真的将阮青梅吃了，那可怎么得了？
阮青梅现在住着的是武婧仪的身体，这与杀生有什么不同？
狄姜在心中天人交战心急不已，而梅姐却并不当回事，她冷笑了一声，道：“武瑞安和武婧仪那般对我，我只不过拿回一点应得的，你们急什么？等他饱尝过黄泉路上的凄苦滋味，我自会放过他。”
“你不要脸！”问药怒骂道：“你身为下贱却心比天高，还有一颗受不得委屈的脆弱内心，你的死是自己咎由自取，怪的了谁？”
阮青梅冷笑一声，看也不看问药。
“你这是何苦？”狄姜看着她，不似问药那般仇视，而是十分平和的对她说道：“自戕在鬼界本就是大罪，你又妄图伤害皇嗣，到了地府怕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
“呵，我这一生该享受的都享受了，该受的苦也都受了，还怕下十八层狱？我这口恶气不平，何以安心离去？”
“瑞安王爷将你风光大葬，他对你并非无情。”狄姜道。
“那是他信了流云庵姑子的鬼话！”阮青梅拍案而起：“他是为了给武婧仪治病才对我好！若不是她流云说因为我武婧仪才会出事，让他以为是我缠上了武婧仪，他哪里想得起来我是何人！”
“若他不记得你是谁，又怎么会在你的丧礼上特意叫人赶制了梨园春与你？”
“什么？”阮青梅愕然抬头：“什么梨园春？”
“金线绣成的戏服，可不是你最喜欢的一套行头？”
阮青梅睁大了双眼，眸子里的情绪十分复杂：“你如何知晓？”
“我无所不知。”
“你究竟是何人？”阮青梅的面色愈加疑惑，直盯着狄姜想要将她看穿。
而狄姜只是微笑，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肯再多说。
最后倒是问药又忍不住了，大骂道：“我们掌柜的名讳你不配知道，还是速速离去，不要逼我出手！”
“那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了！”阮青梅眼中的迟疑不消片刻便又恢复成了恶毒的模样，她恨恨道：“瑞安王爷对我有情也好，无情也罢，我要做的事，谁都不能阻止！”
“我要他们兄妹，血债血偿！”阮青梅目露凶光，笑得一脸狰狞。
下一刻，她的身形一闪，眨眼便消失在了二人眼前。
“掌柜的，要不要追？”问药龇牙咧嘴，作势要去追，狄姜连忙将她拦下。
“很快便到雨水时节，近日不见水獭祭鱼，不闻鸿雁高飞，这些都是大凶之兆，小心莫要露了身份。”
“可是，就这么放她走了？”
“只要瑞安还在府里，她总会回来，我们守株待兔便是。”
“还是掌柜的聪明。”问药点了点头，一脸钦佩。
狄姜高深莫测的笑了笑，直叹自己实在不是有多聪明，她只是懒……
春困了懒得动，懒得折腾，既然结局摆在那，又何必多此一举？
瑞安王爷的解药从来就不是药材，而是魂魄。
“诶，这是什么？”身后传来问药惊疑的声音，狄姜闻言回头，发现不过片刻的功夫，问药已经将梅姐的床铺翻了个遍，似乎还有些收获。
问药献宝似的将一个半新不旧的布偶娃娃递到狄姜眼前，她瞧了一眼，便见布偶上写着瑞安王爷的名讳和生辰，但似乎并不像是夺命的法咒。
狄姜摇了摇头，连忙将它推了出去：“此等秽物，不要拿给我。”
“掌柜的你还怕这个？”问药瞪大了眼。
“我不是怕，只是不想看见。”狄姜眼神飘渺，淡道：“自古以来厌胜之术害了多少人？原先以为可以害旁人，可到头来最终害的也是自己，这玩意能不沾染就不要沾。”
狄姜说完，问药便连忙将它扔了出去，末了十分嫌弃的拍了拍手，道：“看来真是梅姐做的了。”
“或许吧。”
狄姜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第10章 大婚
又过了几日，这日是初十二，雨水时节，挨家挨户在祝祷之时，龙大将军府邸的炮竹也响彻了半边天。
今日是龙将军的大婚之日，他我行我素，坚持娶了柳枝为妻。
一素衣丫鬟，成了当朝炙手可热的大将军唯一的正妻，此事也成了一桩轰动太平府的大事，受关注度仅次于武瑞安重病。
在去瑞安王府复诊的路上，狄姜问药书香三人经过了将军府，恰巧看到那冷清的门槛里，龙茗与柳枝正在夫妻对拜。
他们的父母双亡可谓坐上无高堂，得罪了女皇天家可谓出门无天地，这样无牵无挂的两个人，也只有真爱才能让他们如此不管不顾罢？
“只怕他们有命恩爱无福享受啊。”书香在一旁，冷冰冰的接了一句。
狄姜点点头，并不看好他们。
天朝的官员大多碍着女皇的情面，不敢前去祝贺，于是大婚这日一整座将军府都空空荡荡的，观礼的只有将军府内的寥寥数人，还有龙茗的三五名至交好友。
但就算只有这么几个人，龙茗和柳枝都笑得很欢心，那甜蜜幸福的模样，教旁人看了都不禁感动得落泪三分。
他们能够最终修成正果，大家都知道他们受了外界怎样的压力和阻挠，有人羡慕柳枝的好福气，也有人暗骂龙茗不识好歹得罪了皇家。
“昭和公主比柳枝漂亮太多了！他怎么就娶了个小婢子？”
“漂亮有什么用？我听说昭和公主的脾气可不太好！”
“凭什么只有公主才配得上大将军？我看他们就很好！”
围观的群众在窃窃私语。
狄姜和书香都是一脸冷笑，而问药却一反常态，在一旁羡慕得一塌糊涂：“柳枝真是嫁了个好郎君，这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呐！”
狄姜摇摇头：“未来的路只怕会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走得更加艰难。”
“为什么？”问药疑惑：“女皇素来说到做到，说了不会插手他的婚事就不会插手，这会武婧仪自身难保，连瑞安王爷都缠绵病榻生死未卜，还有谁会来打扰他们？”
“我不知道，”狄姜笑了笑：“但是有句古话叫鹊巢鸠占，还有句古话叫各归各位，正所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究竟是人是鬼，最终都会被打回原形的，不是吗？”
“什么意思？”问药追着狄姜问，狄姜却不再搭理她。
“你听懂了吗？”问药又问书香，但书香也不理会她。
问药一路气嘟嘟的，不知为什么，她就是不喜欢那个作威作福的大小姐，非要争个长短不可。
“她是公主了不起？合该所有人都捧着？还不许出个龙大将军娶自己心爱的女人啊？”问药不依不挠，一路追着问，狄姜和书香都是一脸头疼。
狄姜索性将心头的血玉扔给问药，道：“你自己问她去。”
“谁啊？”
问药还没说完，一接过血玉，脑子里就响起了武婧仪的声音，只听她冷冷道：“所以我祝他们百年好合，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本宫面前，行么？”
问药愣愣点头：“你放得下就行。”
武婧仪没有答她。
问药本以为武婧仪会不依不挠要他们好看，却没想到她其实并不打算再与他们有交集，这就像一部高潮迭起的话本子，女主角突然去世，然后戛然而止，让看戏的人好一顿抓心挠肝。
问药像是被人看穿似的，想要安慰武婧仪几句，又道：“虽然龙将军这样的人才万里挑一，但您是公主，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啊，何必去抢别人的夫君，对吧？”
武婧仪还是没有回答。
“甭管他们二人再甜蜜，过的日子也不会比您的好，对吧？想开些。”
“咳——”
“咳咳……”
狄姜和书香一齐咳嗽了两声，武婧仪则始终没有再说话。
问药一脸悻悻，见没人理她，于是尴尬的挠挠头，终于安静了下来。
几人来到瑞安王府后，发现屋子里的太医已经撤了一半去，只留下几个资深年老的在看护，而院子里国师派来的僧人却愈加多了，但国师本人狄姜却始终没有见到。
她心中十分好奇，这当朝术法第一人会是长的什么模样。
三头六臂还是法力通天？
光想想都让人激动不已呢。
“掌柜的你在笑什么？”问药道。
“嗯？”狄姜一愣：“我没笑啊。”
“你笑了，眼里精光乱飞呢。”
“你看错了！”狄姜说完，在问药手里拿过血玉，道：“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你先去看看王爷，书香跟我走。”
“好！”问药一听要见到王爷，也不管狄姜有什么事了，要知道在她心里，天大的事也没有王爷重要啊～
于是狄姜带着书香去了昭和公主所住的楼东小谢。
狄姜将血玉打开，武婧仪的魂魄便飘了出来。
“你确定要留在这里？”
“嗯。”武婧仪坚定的点头。
“这里僧人众多，恐怕逗留对你无益。”
“本宫不怕灰飞烟灭，只怕见不到皇兄最后一面。”
“那好吧。”狄姜默许了她留下，挥了挥手，帮她隐匿了气息，以确保不会被旁的不长眼的道人误伤。
武婧仪没有再多言，只是一个人静静地端坐在窗边，双目幽幽的看着窗外，目光高远，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将军府离此不远，哪怕雨水的祝祷声一浪接着一浪，但也挡不住将军府的丝竹礼乐声。
“今天是龙将军大婚之日，公主不想与他见见？”狄姜带了些叹息道。
武婧仪摇了摇头：“本宫之前在金器铺已经见过他了。”
“那做不得数。”
“梅姐当日的表现并无不妥，他的眼中没用我，我又何必苦苦纠缠？”
“也是……”狄姜叹了口气，不知该怎么安慰。
武婧仪收回目光，转过头怔怔看着墙壁上挂着的一把琵琶。琵琶是木制的没有上漆，并不像名贵的物件，仔细看看倒像是外行人做出来的，其上两根弦装错了位置便是很好的证明。
第一次见到它时，狄姜本以为那是梅姐的琵琶，但看这会子公主的神情，这应当是她的心爱之物。
“这样粗制滥造的琵琶公主居然特地将它从公主府带出来，又放在瑞安王爷的府中，真是奇了。”狄姜心下奇怪，暗自记下。
前殿传来一阵乒乓声，人声嘈杂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武婧仪首先想到了武瑞安的病症，于是匆匆起身，道：“哥哥危在旦夕，本宫去看看他，狄大夫请自便。”
“好。”狄姜点头。
等武婧仪飘远之后，狄姜便取下了墙上的琵琶。琵琶背后如她心中所想的那般，刻着一个人的名字，除此之外还有一句诗。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字体飘逸灵秀，煞是好看，而诗的旁边，龙茗两个大字刻得龙飞凤舞，与娟秀的诗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分明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书香。”
“在。”
“将琵琶送去龙大将军府上，落帖就写昭和公主的名讳。”
“是。”书香看了两眼，未多说话便抱着琵琶下去了。
狄姜根据这些年与问药相处的耳融目染，感觉到自己对八卦的敏锐度得到了显著的提高，只看一眼便知道这其中必有猫腻。
狄姜此时很是好奇，龙将军见了这把琵琶后究竟会作何反应？
接下来三日，瑞安王爷的身体每况愈下，到十五这日已经水米不进，药也再灌不进去。
这三日里，狄姜一直被留在府中侍疾，不得出入，外头是个什么光景全然不知，而梅姐去了哪里更成了一个迷。

第11章 梅姐
十五这日上午，哀乐齐鸣，狄姜主仆三人被关在一旁的房间里，不得外出。
“外头怎么了？”狄姜躺在床上，侧身看着趴在窗边的问药。
“好多人啊！全是侍卫！”问药伸长了脖子往外看，才在窗户缝里看到了一些些蛛丝马迹。
书香嗑着瓜子，淡道：“应该是女皇来了。”
狄姜一拍脑袋：“对啊，儿子病了这么久，当娘的肯定是要来探望的！”
于是女皇驾到，闲杂人等回避。闲杂人等里，自然包括了狄姜这些从民间请来的医师术士。
因为在上位者看来，她们是见不得光，且登不上台面的。
禁足的指令没到中午就结束了，听闻女皇在瑞安王爷床前悲恸了半日，随后便因国事离开。与她一同离去的还有满院的和尚姑子，就连太医也尽数离开，取而代之的是白布经幡和前院里一口足以装下三十人的金丝楠木鎏金棺椁。
女皇也放弃自己的儿子了。
“这场病来得太蹊跷。”管家朝着狄姜抹眼泪。
狄姜还没回答便听问药抢先道：“若能找到其中的缘由，或许还有救。”
“当真？”管家眼放精光。
狄姜却摇了摇头，道：“不要听问药胡言乱语。”
“掌柜的……”问药很是委屈。
狄姜连忙骂道：“你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就连我都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你从何而知？”
“真的没救了？”问药满含希冀。
“没有！”狄姜斩钉截铁。
管家见问药是信口雌黄，于是也不再理会二人，独自一人背过身去，身体止不住的抽搐。
“刘管家，你不要太难过了，或许还有转机……”问药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背。
哪知问药这么一说，刘管家哭得更凶了。
狄姜曾听问药说过，管家刘长庆是先皇的贴身太监之一，他一路看着瑞安王爷长大，后来武瑞安封武王赐了宅子之后就一直在武王府照顾瑞安王爷，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自是痛心疾首。
但常言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这一切都是命数，狄姜看惯了也就不觉得有多煎熬了。
现下没了和尚念经，耳根子清净之后，狄姜倒是好受了许多，毕竟她与常人不同，见惯了生死，自然知晓什么有用什么没有用。
傍晚时分，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一点也不夸张，他真的是硬生生闯了进来。
刘管家与问药还坚守在瑞安王爷的病榻前，只听“哗啦——”一连串的瓦片碎落之声传来，回头便见钟旭直直地从房顶落了下来，他的手中还擒着一个女子，正是被梅姐附了身的昭和公主，武婧仪。
大家连同角落中武婧仪的魂魄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只见他落地后，便用缚神锁将梅姐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动作简单粗暴，毫不怜香惜玉。
“公，公主！”刘管家见了，险些吓晕过去，连滚带爬去到她身边，谁知还没碰到武婧仪的身子，一把剑便横在他的身前。
“这身体里住着的不是你家公主。”钟旭冷冷道了句。
狄姜却没来由的被他这句’你家公主’四个字给逗乐了，她一个没忍住，面上露出了些许笑意。
“你怎么在这里？”钟旭瞥见了狄姜，一脸疑问。
狄姜指了指身边的药箱：“我来给武王爷看病呀。”
钟旭点了点头，便不再理她，转而一剑指向梅姐，道：“快些解了瑞安王爷的死咒，否则我要你魂飞魄散！”
“呵，我怕什么魂飞魄散？”梅姐嘴角流下一丝鲜血，笑道：“我连自己的命都不要，还怕被你再杀一次？”
“敬酒不吃就别怪我了！”钟旭抬起剑，刚想刺下去，狄姜连忙拦在他跟前，道：“钟老板吃错药了？连昭和公主都敢杀？”
“这哪里是昭和公主，这分明是个生魂！”钟旭怒目而视。
“生魂是何物？”狄姜装作不知。
“就是死人的魂魄，因一口恶气而留在世间不肯离去，你快些让开，莫要过了子时就来不及了！”
就在狄姜与钟旭打太极的功夫，梅姐和武婧仪开始交流起来。
“若我说我没有伤害王爷，你信也不信？”梅姐看着武婧仪，幽幽道。
“……”
武婧仪盯着她的眸子看了半晌，最终却点了点头：“我信。”
“那你快让他松开我，否则你们一定会后悔的！”梅姐用力挣扎，可钟旭的法咒岂是随便能挣脱开来的？
狄姜担心梅姐再挣扎下去会伤了武婧仪的身体，于是推了推钟旭，道：“钟道长，你先松开她罢，不管里面住着谁，她的身子也是昭和公主啊！”
“是啊是啊，请道长手下留情！”刘管家在一旁满脸心疼，生怕他不小心伤着公主的身子。
此时，角落中的武婧仪也跟着点了点头：“请道长为她松绑。”
钟旭瞥了众人一眼，冷冷啐了一句：“妇人之仁！”说完，抬手给梅姐松了绑。
钟旭看了角落的武婧仪，随即扬起了木剑，在二人之间斩了一剑，便见被梅姐侵占的武婧仪的身体通身一软，软软的倒在了地上，待她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便变得清冷孤傲又不驯。
武婧仪回到了她的身体里，梅姐则在她的身边飘荡。
“多谢道长相助。”武婧仪柔柔道了一句，语气里倒是听不出有多开心。
狄姜想了想，也是，她的皇兄正在生死关头，她如何能开心的起来？
而梅姐少了束缚，倒是平静了许多，她安静的飘在一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床上生死不明的武瑞安。
武婧仪夺回身子，也立刻走到武瑞安的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双手摩挲着他的面颊，伤心之情溢于言表。
一时间屋内无人说话，气氛降到了冰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梅姐突然对武婧仪道：“我确实曾因你的一句话羞愤自尽，但是，自从那晚你愿意将身体让给我，让我能与王爷多相处一段时光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恨你了。”
“本宫何德何能，竟能平了你的恨？”武婧仪面露微怔。说实话，她的内心很矛盾。从前，她害怕是自己的一时心软，而使得阮青梅有机可乘来加害皇兄，如今见阮青梅的模样，又怕自己再次冤枉了她。
梅姐不理会她的讥讽，又道：“我承认，我曾经非常恨你。在我初亡的那几日，我心有不甘，魂魄便终日徘徊在王府之外，但王府有王气庇护，我丝毫都进入不得，直到有一日国师造访，我听到他在轿子里与徒弟聊天，才知道瑞安王爷命中有一死劫，需人心甘情愿的一命填一命，此人还需终日伴在他身侧，自然而然沾染他的气息。”
“所以……”武婧仪睁大了眼，似乎猜到了七八成。
这时，满屋子的人也都是一样的情状，钟旭面露疑惑，狄姜神色微讶，就连问药都充满了同情。
“我不怕你笑话，我虽讨厌你，但我是真心喜欢王爷。”梅姐笑容苦涩，带了些许自嘲，她耸了耸肩，又道：“瑞安王爷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想要长久的留在他身边，除了身为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的你之外，没有别人。所以，在你试穿嫁衣的那日，我跟着夜香师傅的马车入了皇宫，我本想寻个机会窃了你的身体，却不想你居然看得见我。我寻了个谎话，对你说我想借用你的身体和瑞安道别，想再抱一抱王爷……我本以为你会拒绝，却不想你居然很快便答应了！”
阮青梅叹息道：“那时，你即将大婚，竟也不怕我不还你身子。”
说到此处，武婧仪也是自嘲一笑：“那日本宫刚缝制完自己的嫁衣，但那时，也是本宫知道自己被他退了婚。本宫命中带煞，天生的鬼目，能看见许多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于本宫而言，脱离那副身体也不失为一种解脱……”
狄姜闻言一惊。
鬼目对凡人来说意味着终日惶惶不安，走在路上可以被迎面而来的鬼魅惊吓，睡觉也比旁人更容易鬼压床，甚至连如厕……都比旁人辛苦许多。假如到了中元节鬼门大开，想来更是食不下咽，夜不安眠。位高如公主，却比寻常人过得都不如，她这样都没有发疯，也是有着非同常人的定力。
狄姜心中，对武婧仪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可是，你为何要将本宫禁锢在道观之中，还引得钟旭来杀我？！”这时，武婧仪突然话锋一转，对阮青梅怒目相向。
“我只是不希望旁人来阻拦我的计划。”阮青梅若有似无的看了狄姜一眼。
狄姜面色坦然，不急不躁。
“我怎可能阻止你救皇兄？若是如此能救皇兄，我宁愿拿自己的命去！”
“我只当您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纵然与王爷感情要好，也从未想过您会为了王爷舍弃自己命，毕竟，当时的你已经与大将军有了婚约，哥哥再好，你真能舍下将军吗？至于后来的退婚，又是另一回事了。”梅姐目光中带了些同情。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王爷知道你为了救他的性命，而害了他亲妹妹的性命，他能不能心安理得的活下去？”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阮青梅笑了笑，眉目中轻松又自在。
在座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的眼里只有武瑞安，只要能救他，她不会在意旁人的性命。
这是一个为爱痴狂的女子，却也是个不择手段女人。
“知道本宫为什么喜欢龙茗么？”武婧仪话锋一转，问道。
“为何？”问药率先回答，她这个八卦罐子，自然对这个很是关心。
当然，这个疑问对在场所有人来说都是个迷，连狄姜也很好奇，她怎么会喜欢一个寒门出生且从未谋面的少年将军，比龙茗更出挑的人只怕也是求着想要娶她的。
“五年前，本宫遇到百鬼夜行，不慎落入水中，是龙茗救了本宫，”武婧仪长舒了一口气，道：“本宫自小就因鬼目的缘故，每活着一天便是多一日的煎熬。后来，本宫发现只要待在龙茗身边就看不见鬼魅，而那时的他还只是个武馆的学徒，一无所有但是对生活充满了热情，那是本宫从未体会过的快乐，那半个月，是本宫这辈子最心安的日子。”
“后来呢？”问药道。
“后来本宫回宫后出宫不便，便时常教柳枝去接济他，却不想他们日久生情，而本宫反倒成了横刀夺爱之人。再后来的事情相信你们都有所耳闻，本宫被当朝退婚，成了举国最大的笑柄，还有什么可说的？”
“是我对不起你。”这时，梅姐幽幽道了一句。
“这与你何干？”
“若不是当日你将身体让给我，你或许还有与他解释的机会。”
“解释？”武婧仪又是一笑：“解释什么？你让本宫去和自己的婢女抢男人？还是让本宫去和自己的婢女做平妻，抑或棒打鸳鸯拆散他们，然后鹊巢鸠占只为图一时心安？”
“本宫不愿意。”武婧仪眉目骄傲，面上的神色容不下半分的阴谋诡谲。

第12章 鬼差
狄姜内心惊讶不已，世人都道辰皇的掌上明珠昭和公主不同寻常，却不想是这般襟怀坦荡，狄姜不禁在怜悯的同时又对她多了几分钦佩。
“公主……”梅姐面容一恸，眼眶泛红，险些就要落泪一般。
她从前只当武婧仪不知人间疾苦，现在算是明白了，谁家没有说不出的愁肠？她跟自己一样，也是一个令人叹息之人。
“千万别哭，本宫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难过，你又拿什么资格哭？”武婧仪自负一笑，随即眉目一黯，接了句：“何况，若不是当日本宫讥讽你身为下贱却心比天高，妄想攀附皇家，你也不会寻短见了，本宫一命偿一命，不想欠了你。”
其实那日，她表面是在说梅姐，可实则是指桑骂槐，想要与柳枝示警，谁知柳枝全然不在意，而梅姐却听进了心里去，这也使她歉疚不已。
“是我自己想不开，怪不得任何人……我现在已经是个鬼了，未完成的事情只剩下最后一件了。”梅姐说完，目光望向窗外，眸子里的黝黑深邃不见底。
狄姜顺着她的眉目看去，便见窗外一片死寂，红色的暗云席卷了苍穹，一群群乌鸦在王府上空盘旋，低压压的飞过似乎随时要闯进屋里来，但始终都绕开了去。
气氛说不出的诡异，就连问药也不禁双手抱着胳膊，连连喊道：“好冷。”
“是啊，屋里明明四周都架着暖炉，怎的还这般阴冷？我再让人添些炭盆来。”刘管家说完，走出房去。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木梆子响了三声，子时这个字眼跳入了众人耳中。
问药狄姜对视一眼，眸子里在说：“瑞安王爷活不过十五，这是我们都知晓的事情。”
狄姜看向床上的武瑞安，只见他眉目紧闭，毫无生气，这样毫无征兆的急病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问药扯了扯狄姜的衣袖，有些害怕的看了她一眼，小声道：“他们说，是因为辰后作孽太多，所以她的儿女都不得善终。”
“哪里来的辰后？她已经是女皇了。”狄姜瞪了问药一眼，示意她不要乱说话，随后看了看武婧仪，见她没有听见便也不再责骂问药。
何况，照现在这个情形来看，武瑞安的情况似乎也只有这个说法能解释得通。
“子时一刻了。”钟旭冷冷地提醒了一句。
狄姜点点头。
钟旭听不懂我们的爱恨情仇，他关心的只是不让鬼魅害人，而如今看来瑞安的病症确实与青梅毫无干系。
就在此时，门口飘进一缕青烟，狄姜和钟旭皆是一惊。
与此同时，青梅悠悠道了句：“我希望王爷醒来之后，你们不要告诉他我的事情，我希望未来的日子，他能活得坦坦荡荡，内心再无挂怀。”
狄姜和钟旭一开始都听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很快就知道了。
梅姐念了咒，面容便化作了瑞安的模样，她顺势躺在瑞安的身边，面上皆是平静。
武婧仪很惊讶，刚想说什么，问药眼疾手快去捂住了她的嘴。
武婧仪很快反应过来，随后便单膝弯曲，深深地向梅姐福了一礼。
“公主殿下跪天跪地跪女皇，今日却与我行礼，这辈子，我活得不冤了。”梅姐用嘴型同武婧仪说了最后一句，随即笑了，笑得很灿烂。
但很快，她便痛苦的站起身，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不自觉的往门外走。
“时辰到了。”
这一声，旁人也许听不见，但狄姜听得见，而且她也能看到，在梅姐的身边有两个穿着白衣的鬼差。
鬼差左手执着铁链镣铐，右手持着引魂幡。
“武氏瑞安，该上路了。”
鬼差之一冷冷凄凄的道了一句，那声音冷到骨子里，教这屋内的温度又下降了许多，而狄姜始终当做什么也看不见，低着头看着脚尖。
梅姐不能再说话，她再说话就会泄露身份，她看着众人，眉目里始终带着微笑。
此时狄姜才终于明白，阮青梅跟在瑞安身边从来就为了等这一刻，用自己的命，一命换一命。
梅姐消失了，从此无影无踪。
两名鬼差带走梅姐前，回头向狄姜行了一礼。
而狄姜却始终低着头，捋了捋有些散乱的头发。
“他们，好像在与你行礼问安？”钟旭的声音在狄姜耳边响起。
狄姜转头，便看见钟旭的眼神里充满了疑问。
“谁在与我行礼问安？”狄姜一脸莫名。
“鬼差。”
“鬼差？！”狄姜声音提高了八度，双手很自然地裹紧了衣裳：“鬼差在哪？你不要吓唬我，被鬼差问候，是说我要死了吗？”
“你……看不见就算了。”钟旭舒了一口气，拿起剑便离开了。
狄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的扬起，目光里皆是好笑。
钟旭，若有一天你回复了记忆，你当如何待我？
不过，
我永远都不会让你想起来的。
梅姐彻底消失了，当晚，太平府便云开雾散，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三日后，原本该离世的瑞安王爷却一日日的好了起来。
狄姜回想那一夜鬼差勾魂时，便是梅姐留在瑞安身边，化作他的模样替他挡下一劫。
可是瑞安的命梅姐救得了一次，却救不了第二次。
狄姜曾两次算过他的命格，一次在今年初十五便断了线，而十五之后三日，她再为他算命便再也算不到他的命盘。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生死劫一个连着一个，可到时哪里还有第二个梅姐呢？
门口传来一阵阵女子的尖叫声，大街上挤满了瑞安王爷的追求者，她们听说瑞安病重痊愈的消息后，险些将门槛踏破。
太平府民风开放，自开国皇帝始，到现在的宣武朝，对女子的约束愈见小，有心者甚至可以考取功名入朝为官。狄姜站在楼台上，看着那些女子，一个二个为了瑞安近乎疯狂，她突然就不担心了。
是了，以瑞安王爷的魅力，就算一个梅姐倒下了，自然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梅姐站起来。
何愁没有挡劫之人？
“狄大夫表情何以这样痛苦？”
瑞安的话将狄姜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她侧头一笑，道：“我只是在想，王爷有那么多女人，门外等着探望的队伍都快排到午门口了，您应付的过来嘛？”
“这有何难？”武瑞安一挑眉，“我交往过的每一个女人，都会让她们觉得宾至如归。”
“啊……这样啊。”
狄姜不明觉厉，总觉得这话有哪里透着几分不对，细思之下才明白，也许此人就是如市井所传那般空有一张倾国的妖孽脸，脑子里装的却全是浆糊，成语什么的随口拈来，也不管达不达意。
她想，武瑞安真正的意思应当是：“每一个与我交往的女子，我都会让她们觉得幸福和快乐。”
在离开瑞安王府前，狄姜去探望过武婧仪一回。
她去的时候，昭和公主正端坐在闺阁中看《孙子兵法》，见着狄姜还不等她开口便让她免了礼，又将她拉到桌旁坐下，亲自沏了一杯梅花茶。
武婧仪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梅姐上过本宫的身之后，本宫竟许久没有再见到怨鬼魂魄了。”
“于是有心情研读诗书了？”狄姜喝了一口茶，只觉梅花香气沁鼻，茶温适宜，在这腊月天里正是暖人，身上很快就热了，仿佛窗外纷纷扬扬的白雪与自己并不在一个世界里。
“随便看看，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莫非公主想从军？”
“女子从军也未尝不可，上阵杀敌兴许不如男人，但这里就未必了。”武婧仪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狄姜亦笑着点了点头，“谁说女子不如男？辰皇英武，便是当世女子的典范。”
“……”
狄姜说完，便见武婧仪的面色并不是那么好看，良久才又听她道：“母皇自然是奇女子，可本宫志向并不在此。”
狄姜知道武婧仪被鬼目困扰许久，外界传闻辰后为了登基无所不用其极，报应等不到下一世，便全都应验到了四个子女身上，想来，武婧仪也是深有体会，所以并不想让双手沾染那么许多的鲜血。
狄姜转头，看见桌上放了几封拜帖，落款皆是龙大将军的名讳，又问道：“公主要去见龙将军么？”
武婧仪摇了摇头：“他一连三日送了九封拜帖与本宫，本宫一封都没有看过。”
“为何？”
武婧仪咬着下唇，不作言语，她十指紧扣，右手上的梅花烙泛着刺人的红光，连连刺得狄姜头疼，她强迫自己不去看它。
过了好一会才听武婧仪缓缓道来，她说：“柳枝和龙茗日久生情本宫其实早已知晓，柳枝在玩什么把戏本宫又怎会看不出来？在龙茗班师回朝时，本宫便第一时间赶去见了他，而他却不分青红皂白，只是指着本宫的鼻子说：您是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您终日玩乐，不知人间疾苦，您只要招招手，自会有成千上万的男人排队等着你，你又何必来玩弄我？”
狄姜听了，微微张开了双唇，很有些吃惊。
一来吃惊于公主鬼目，居然敢独自去怨气冲天的军中；二来吃惊龙茗，对待公主毫无顾忌，这样的人不知会得罪多少人，他若留在太平府估计也活不长久。
“后来，他离开了，而本宫却昏迷过去，本宫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个时辰，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竟还躺在那片草地上，整整三个时辰，他可以全然不闻不问。本宫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但那时还是想要嫁给他，那时本宫相信只要自己对他好，他就能明白本宫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公主。直到后来本宫看见他和柳枝在一起，本宫才发现这么多年来竟然爱错了人。”
“唔，谁年轻的时候没有爱过几个错误呢？”狄姜又喝了一口茶，淡淡道。
“呵，是了，他只是一个错误，他看到的只有表面。他啊，没有用过心的。”
“您打算再也不见了？”
“错误还需要再见么？”武婧仪笑着反问狄姜，而狄姜竟觉得无言以对。
“本宫的时间，不是陪他玩我爱你你爱她这种小游戏的。”
“公主能看开自然是好……”狄姜点了点头，心中却在盘算其他。
说来也奇了，她本算着二人命里该有姻缘，是三世修来的夫妻，而龙茗如今已经娶了柳枝，公主也再不想见他，此刻看上去倒像是无解了。
罢了罢了，红尘俗事，看戏即可，莫要太当真了。
狄姜起身与公主道别，随即便回了店里。

第13章 梅花花神
接下来好一阵都相安无事，直到七日后出云庵的流云师太送来拜帖，说是奉了昭和公主的诏令，命出云庵为阮青梅做一场七日的水陆法会，让狄姜和钟旭也去帮忙。
在狄姜看来，梅姐也是让人怜惜的，她自然不会推脱。她拿了拜帖便将店门一关，带着书香和问药去了出云庵。
在庵堂里，狄姜见到了老邻居钟掌柜。
钟旭每每看狄姜都是一副她欠了自己几百两银子的神情，不，其实他好几次都是想当做没看到她，而狄姜偏偏不依不挠，硬是要让他无法忽视自己，于是换来了一记又一记的白眼。
后来还硬拉着他跑到一旁去和流云师太喝茶，聊着热乎了便问出了困惑自己许久的问题。
“流云师太，天上菩萨众多，出云庵里为何独独供了地底的那尊菩萨？”
“那不仅仅只是菩萨，她还是鬼族三君。”
“鬼族三君？”钟旭闻言也来了兴趣，正襟危坐。
流云点点头，又道：“三君，一曰鬼君，二曰太霄帝君，还有一个就是常年活在十八层狱底的地藏王文殊菩萨。鬼君司掌整个鬼族，太霄帝君则驭十方阴兵，所有有怨者皆由他一人赏罚，算是鬼族的元帅，而地藏王菩萨便是发善心，将地狱众多孤魂超度，箴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舍己为人的精神教人钦佩，若世上儿女皆能如是，怕就没有这诸般苦扰了。”
流云说完，身边的人皆是一脸崇敬。
狄姜看了一眼钟旭，就连他都神情肃穆，于是也只得跟着称赞：“般若菩萨普度众生，牺牲小我成就大我，实是令人钦佩。”
钟旭却又是一蹙眉，纠正道：“‘小我’二字形容菩萨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
“她并不是普通凡人。”
“那她也与凡人一般，只有一颗心。”狄姜微微一笑。
“……”钟旭翻了个白眼，连连摇头，只觉跟她讲不通。流云师太却不参与二人的斗嘴，她见时辰不早了，便拿来一个生辰牌位，其上书写着阮青梅的名讳和生辰死祭，她将牌位仔细的放在佛龛之上，与众多牌位摆在一起。
“水陆大会之后，贫尼会每日诵经祈福为她超度。”
钟旭点点头，双手合十向她鞠了一躬：“师太心善，一切就拜托师太了。”
“其实没有这个必要，”狄姜很煞风景的打断他二人，道：“心结需要自己解开，自己看开了，就不需要人度了，梅姐走得坦然，我们无需白费功夫。”
“阿弥陀佛，狄施主想得通透，贫尼自愧不如……”流云师太面露恭敬，紧接着又道：“你面容恬静，行事温婉，虽然偶尔有些诡诈，倒也不像个凡人，反而更像是……普度众生的菩萨。”
面对她的称赞，狄姜有些不好意思，刚要开口，便听钟旭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她若是菩萨，我就把脑壳切下来给你下酒吃！”
狄姜噗嗤一笑，乐道：“我不是菩萨，我只是个大夫。”
“大夫端的是悬壶济世，你顶多是个商人，奸商！”
狄姜又是一声嗤笑，流云师太亦是扶额叹息，笑骂了他一句：“看人不要看表面，要看心。”
对于这句话狄姜很是赞同，狄姜双手合十朝流云师太敬了一礼，短短几句就确定了二人之间惺惺相惜的关系。三人又坐了一会，钟旭便起身离开了，狄姜见他离去，也跟着他往外走。
然而钟旭似乎很不想与狄姜走在一起，从庵堂出来后便独自一人快步走在了前头，一会功夫便不见了踪影。狄姜有些失望，但也只能随的他去，毕竟在钟旭眼里，她只是个不会武功不会法力混吃等死的大夫。
狄姜见今日天光尚早，于是不疾不徐的和书香问药走在山中，全当是饭后散步了。
三人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便见一头雪白的高头大马被系在一根树干上。
“这马儿我认识，是龙将军的坐骑！”问药率先激动的大喊，随即四下张望道：“龙将军也来了？新婚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他露面，怎么，他也来给梅姐做法事不成？”
“很显然他是来见昭和的。”狄姜睨了问药一眼，又道：“昭和公主办的法会她自己却没有到场，我本还有些奇怪，如今见到龙将军的坐骑我便不觉得奇怪了，或许她是在半路上被有心的旧人给拦下了呢？”
狄姜领着书香问药在附近转了一圈，最后在山崖前见到了他们。
只见龙茗一身戎马，气场强大，而公主面无表情，寒冰凛冽的气势竟也不输于他。
三人在不远处看着，看到龙茗想去牵公主的手，而昭和却是低头，却了一礼。
二人近在咫尺却似远在天涯。
龙茗说了许多，而昭和从始至终只说了一句：“你已经负了一个，不可再负一个。”
那日夕阳西下时，日头将龙将军和昭和公主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
“走吧。”狄姜轻轻道了句。
“还没看完呢！”问药并不想走，可狄姜却揪着她的耳朵硬将她拎了回去。
后来怎么样了她们不知道，问药想方设法旁敲侧击的问了好几次，狄姜都不告诉她。
不久后，朝堂传来消息，龙大将军自请驻守边关，独留下柳枝在将军府中。
往后的日子里，在旁人看来柳枝自然是一家主母，高高在上，只是那独守空房个中滋味怕也只有她自己才知晓了……
日子匆匆向前行，正月很快就过去了。
一日，问药和书香正在门外扫雪，狄姜坐在屋檐下看着新年这一派祥瑞，看到门前两株梅花盛极而败，落在地上染成了一片猩红，突然心血来潮道：“我来写一本花神录吧。”
“花神录？”书香和问药皆是蹙眉。
狄姜点点头：“古来文人雅士都喜欢编故事，我也想试试。”
“故事还需要编么，一捡便是一箩筐。”问药侧头，很是不解。
“诶，那也要值得写的才写呀。”狄姜摆了摆手，一脸嫌弃，笑她不解风情。
“那正月梅花花神掌柜的打算写谁？”书香问道。
“你猜呢？”狄姜笑了笑，又道：“我的梅花花神必香中有韵，坚毅不妥协，清极不知寒，骄傲不自怜。”说完，她也不管二人懂还是不懂便独自上楼回了房。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开篇了。
回房后，狄姜倚着窗栏，随即从腰间摸出一本册子，她微微一拂袖，封面上便出现了明晃晃的三个大字——花神录。评选花神似乎是每一个文人雅人都喜欢做的事，她也不免俗，今年给自己的目标是写一本鬼族的花神录，可她日日寻觅，始终都寻不到合适的人，今日突然来了灵感自然是不能放过了。
狄姜伸出右手招来一支毛笔，笔杆通体白玉，笔头亦是雪白的绒毛。
她翻开花神录第一页，在册子上添了几笔，‘武婧仪’三个大字便印在了第一页上，而关于她的故事也慢慢跃然纸上。
她的花神集，今儿，总算是开篇了。
与此同时，传来楼下扫雪的二人的对话。
“你说咱们掌柜的花神录里，正月梅花花神是谁呀？”问药说完，紧接着又自问自答道：“你瞧我这脑子，这种问题都没必要问。”
“哦？那你说说看，会是谁？”书香道。
“当然是梅姐了！”问药一脸的理所当然：“她不计前嫌舍己为人，该是要上榜的！”
书香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怎么，你有不同意见？”问药挑挑眉。
书香摇了摇头：“不敢。”
“有话就说，我不怪你！”
“当真？”书香迟疑。
“当真！”
“那我可直说了，”书香放下扫帚，正色道：“若说阮青梅不计前嫌舍己为人，这确实没有错，但是梅花，是一种在枝头凌霜傲雪不畏严寒绽放的花儿，阮青梅曾因为一句戏言便含恨自尽，她便担不起凌霜的名头，再说救王爷，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世上多少为了爱情牺牲自己的人？我想，虽然不多，但是也不少罢，难道人人都能封花神吗？”
狄姜在窗边，听着书香的话，不自觉的轻笑点头，握着白云笔的手亦在“梅花花神必香中有韵，坚毅不妥协，清极不知寒，骄傲不自怜上”画了一个圈。
“再说昭和公主，”书香缓缓道：“公主自小有鬼目，能看见许多旁人看不见的东西，生长在幽宫之中，害怕自是不必说，可她再难受，也从未想过要自戕，更在遇到龙茗之后，帮助鼓励他成为少年将军，让他成为能与自己般配之人，全了龙茗心中的自卑，为他铺好了道路。而后又在柳枝离间二人时，给了龙茗自由选择的机会，最终哪怕是牺牲自己的爱情，也保全与自己从小到大情同姐妹的婢女柳枝，这不算是配得上清高之名么？再说当日阮姑娘来借她的身子……”
“停！不必再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问药一脸震骇，似乎全然没往深层的地方去想。如今被书香这样一说，才算是醍醐灌顶。
楼上的狄姜见书香完全能够理解自己的意思，便开心得轻笑出来，她只觉得心情很好，好到不自觉的轻轻摇着头，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一支莫名的曲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窗台坐得难受了便伸了个懒腰，爬上床去做梦了……
这一夜，她在梦里听见了武婧仪的笑声。
她抚弄着虎口的梅花烙印对自己笑道：“以前从没觉得她有这般好看。”
梦里的自己对武婧仪点了点头：“是了，从前梅花烙是你噩梦，如今它是你的护身符。从此免你忧思苦疾，免你受山精鬼魅所扰。”
“您究竟是谁？”武婧仪在自己身前虔诚的跪拜道：“您的眉目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我如何想也想不起来了，请您告知法号与弟子，来日弟子也好供奉您与高堂之上，让您香火不绝，百世留芳。”
而自己却只是摇了摇头，迷惑道：“我也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第二卷 杏花天雨

第01章 弧光林
几日后，天光放晴，积雪初融。
狄姜推开窗，便见钟旭在自家院子里扫雪，雪白的瓦片上一枝含苞待放的红杏从他家院子的墙头开了出来，她看到了不禁连连称奇，扯着嗓子冲他吆喝：“钟老板，你家的红杏出墙啦！”
钟旭背部一僵，一把扔掉了扫帚，气得连眉毛都在发抖。
狄姜这才自知又说错了话，于是连忙将头缩回来关上了窗户。
再后来，狄姜便有好几天都没见到他，棺材铺倒是每日都营业，可只有个不知趣儿的长生在店里，实在不好玩。就在狄姜照例趴在窗户上百无聊赖的时候，书香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篮子大白萝卜。
“掌柜的，出云庵的流云师太送了一篮子蔬菜来，说是刚采摘的萝卜，给掌柜的尝尝鲜。”
狄姜回头看了一眼，见萝卜又白又胖，看了便觉胃口大好。她见上面没有污泥，于是拿了一根放在手里打量，才发现原来都是仔细被请洗干净过的，于是直接放在嘴里咬了一大口。
萝卜入口清甜，十分爽口。
“唔，流云师太有心了。”狄姜满嘴都是萝卜，说话之间都有些含糊。
等她心满意足的吃完，便从抽屉里拿出一方手帕。
这方手帕是她花了三日功夫，亲绣的一条云锦丝针的手帕。
手帕原先便是想送给流云师太的，结果睡糊涂给忘了。
狄姜摩挲着手帕左下角绣的七个小字：’佛不度人，只度己’，道：“这句话我一直用来警醒自己，愿流云师太也能早日悟道。”她说完，便将手帕包好了递给书香：“把这个给流云师太送去，算是我的回礼，一定要亲自交到她的手中。”
“是，掌柜的。”
书香听话地将手帕送去了出云庵，等他回来时，手上又多了一篮子大萝卜，除此之外，还带回来一套制作精良的梨园春。
“流云师太说，这是瑞安捐赠的戏服，他希望这件戏服能与青梅一起下葬。但青梅的尸骸早已被钟旭焚烧，钟旭为表歉意，已经亲自护送梅姐的骨灰回乡。然而流云师太暂时离不开出云庵，希望我们能将它转交给棺材铺的钟老板，请他将青梅与梨园春合葬在一处。”
“哦？钟老板现在何处？”
“我去问过长生了，钟老板送青梅的骨灰回祖籍，去了状元乡。”
“状元乡？”
“是。”
“噢……”狄姜暗自心惊：状元乡这名字真是土中透露着霸气，让人不明觉厉。
而更让她吃惊嘘钟旭，别看他表面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实是外冷内热，连对不相干的死人也照顾有加，怪不得这几日都不见他，原来他早已出了太平府……
狄姜想了想，道：“你去告诉问药，把铺子关了，咱们去春游。”
“春游？”书香一脸迷惑。
狄姜点头：“状元乡半月游。”
二月初的天气春寒不散，春晨起得早了走在路上便觉雾气重重，沾衣欲湿，一路上都能瞧见前一夜下雨后打落的一地杏花白。狄姜主仆三人并排走在太平府的大街上，书香一人背着行李，问药则在身侧打着灯笼。
一路都没瞧见几个人，鬼魅倒是有几只，不过他们没将三人放在眼里，她们也便当做没有见过它们。
“钟旭离了不过几日，老鬼们便都出来活动了。”问药嘟囔了一句。
“谁说不是呢。”狄姜点头，拉低了雨衣帽檐，继续朝前走。
出了城门再走二十里便是一片树林，林子里的树都光秃秃的，看不出一丝生机。
“掌柜的，这天气怎么春游啊，到处都是寒气，这离阳春三月还有不少日子，咱还是回家睡觉吧。”问药拿帕子捂着口鼻，一脸的嫌弃。
狄姜睨了她一眼：“昨儿个听说能出来玩，你可是乐开了花儿，嚷嚷得满大街都知道我们要出门去，这才半日就喊累了？”
“那会我没想到外头会是这样的光景嘛……”问药一脸委屈。
狄姜叹了口气安慰道：“出了这片树林就好了，弧光林里因为钟旭已经清净了不少，但历史遗留问题总还是有的，我们在酉时之前出去便可。”
问药闻言，抬头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空，道：“我们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出来，这会应该也才正午，怎么天色就这样暗了？实是阴气太重啊……”问药连连摇头。
狄姜不再理他，径直朝前走，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全然黑了。
“这么快就酉时了？”问药裹了裹身上的衣裳，看样子浑身发冷。
书香倒是面不改色，思索了片刻，接道：“在这片林子里，时间有时候会和外头脱了节，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我们遇到鬼打墙了。”
狄姜心中有些惊讶：半夜遇到鬼打墙不稀奇，可她们进林子时不过才正午，乃阳气最重之时，鬼魅竟然已经猖獗至此？
她不知道这其中出了什么问题，但肯定不同寻常。
“啊！那是什么！”这时，突然听见问药一声怪叫，与此同时，她手里的灯笼应声落了地，没有人的意念支撑，不灭灯的烛光忽然就灭了。
四周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似乎有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来。
“掌柜的，您不是说钟旭把这林子都给清干净了么，怎、怎么还这么邪门？”问药颤悠悠的，平时五大三粗的模样全然不见了影子。
“你先给我下来！”狄姜怒吼了一句。因问药整个人趴在她身上，害得她险些要喘不过气来，忙将她从自己身上掰开后，身边突然又亮了起来。
狄姜转头，只见书香一脸从容的拾起灯笼，不灭灯在他的手中，烛光比之问药提灯时更大了几分。
“平日里数你叫得最凶，这会子又数你最孬！”狄姜忍不住将问药训了一通，便见她耷拉着脸也不敢再说话。
狄姜见她已经知道错了便不忍心再继续说她，转而问道：“你刚刚瞧见什么了？能把你吓成这幅模样？”
“死人！”问药霍然抬头，夸张的怪叫道：“好多好多的枯骨，堆成了一座山。”
“哪来的骨头？”书香提着灯笼，四下看了好几遍。
狄姜在问药面前拂了拂袖子，叹了口气：“走吧。”
“掌柜的，真的有骨头，你相信我！”问药这会胆子又回来了，忙得四下打量，最后连自己也迷惑了，嘟囔着：“奇怪，刚刚明明看到了。”
“在这样的天气看错了很正常。”狄姜率先迈开腿，从书香手里接过不灭灯，走在前头开路。
不消半个时辰，三人就走出了弧光林。
弧光林外，太阳西晒，阳光打在她们面上，让她们有一瞬间的恍惚看不清前方的路，待反应过来时便见成片成片的杏花，在道路两旁开成了杏花林。
“哇，真漂亮。”问药啧啧称奇，狄姜也十分意外。
弧光林人迹罕至，这片杏花林也没有多少人知道，所以才能保存得这样完好。
“掌柜的，二月花神是杏花，您打算写谁呀？”
狄姜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什么眉目。”
“照我说您就是杏花花神，都甭需要写旁人了。”
“此话怎解？”
狄姜调笑问药，本以为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没想到她很快便侃侃而来：“听说以前有一位姓董的名医，他看病从来不收钱，治好了病便让病人在他家附近种上五棵杏树，久而久之，董家附近便多了一片杏林，杏花树结出来的果子也被他用来救济穷人，然后他就成仙了。”
“哦，你说的是董奉呀。”狄姜心中有了谱，提起他才惊觉确实许久没见过了，改日要登门拜访，与他联络联络感情。
问药见狄姜神色有异，又道：“掌柜的你认识？”
“董杏仙是医者的榜样，我如何能不知？至于他认不认识我，那就是后话了。”
“迟早掌柜的也能与他一般闻名天下！”问药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在我心中掌柜的也是行医济世的能人，心肠比菩萨还好。”
“你呀，多读读书，少去听些戏，”狄姜笑着摇了摇头，道：“董杏已是前人的杏花花神，而我的杏花花神，还没想好是什么模样。”
“哎，杏花还真不好写，一提起杏花，谁人都是一句‘一枝红杏出墙来’，难道要写个潘金莲作花神不成？”
“再说吧，我饿了！”狄姜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面摊，闻着隔了老远便从锅中飘出的肉香味，不自觉便心驰神往，于是提起裙子一路小跑过去。
“真香啊，掌柜的，来三碗！加量！”
“来嘞。”
话刚说完狄姜就后悔了。她凑到面摊前定睛一看，才发现锅里的面都是鲶鱼的胡须，一旁恒温保存的盖浇菜里全是蛇虫鼠蚁，各种类别不胜枚举，看一眼便教人五脏内腑地动山摇。
还不等狄姜说不要了，便见掌柜的端了三大碗放在最末尾的桌子，还示意她们过去坐。
狄姜这时才注意到面摊上的各路人马，有些缺胳膊断腿，有些眼睛凸出了眼眶，吊在鼻子旁边，无一不是张着血盆大口，往嘴里塞鲶鱼须。
“掌、掌柜的，我们一定要吃吗？”问药小声问完，狄姜又看了一眼五大三粗的掌柜，见他正一脸狐疑的看着三人，于是只得硬着头皮道：“今天就这么一顿，不吃也得吃。快吃！”
“知道了。”问药说完，强行吞了一口口水，颤悠悠的开始吃面。
狄姜见问药并不是很抗拒，便故作慈母样，将自己的面也推到了她跟前，道：“你三日没吃饭了，多吃点，都是你的。”
狄姜说完，书香也有样学样，道：“姐姐，我的也让给你，我不怕饿。”
“你们……”问药刚想作呕，狄姜便一脚踹在她脚背上，问药眼中噙满了泪水，但见狄姜的模样，便只能继续吃。而那掌柜的似乎很喜欢她们，一直盯着问药吃完了才肯离开。
“嗝~”问药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空气里立刻飘散起一股奇怪的味道。
狄姜和书香立即捏起鼻子不想面对她。
就在这时，四周突然就空了，桌椅还在，可人去楼空，只剩下她们三人在这荒山野岭面面相觑。
“掌柜的，那是些什么东西呀？”
“魅，”狄姜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盘桓许久的意念便成了魅，会吃人的。”
“那他们怎么不吃我们？”
“我们的体质本就亦正亦邪，鬼魅见到我们，我们也是鬼魅，凡人见了我们，我们也只是凡人，这就是我在这世上屹立百年不倒还无人来找麻烦的秘诀。”
问药朝狄姜竖起大拇指：“掌柜的这风吹两边倒的本事真是教人称奇！太厉害了！”

第02章 潘玥朗
荒山野岭里，人烟愈来愈稀少，加上三人走的本也不是大道，一路上与她们为伍的除了日月星辰，便是山精鬼魅。诚如狄姜所言，他们看见三人也只当是同类，没人来与她们叨扰。
“它们见了我们都不好奇么？”
“好奇？”狄姜笑了笑：“在它们眼里，我们与它们是一样的，何况，这个世上像你这样的闲人其实并不多，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论是鬼还是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哪有空去管旁人？”
问药努了努嘴，又道：“掌柜的，认识你这么久，你的本尊到底是什么人呐？不像是狐狸，但有些狐族的魅惑，似乎，还有些莲花的出淤泥而不染，总之什么都像一点，但又没有妖气……你不会是仙人吧？”
“我不是人，也不是仙。”狄姜漫不经心的答了她，便走到溪水边，就着溪水洗了把脸。
冬日水温冰凉，透人心脾，狄姜不住的打了个激灵。
“好冷。”
“非人还怕冷？”问药疑惑。
狄姜面不改色：“非人也可以选择以凡人的方式生活。”
“也对……”问药点了点头，见狄姜不想再说下去，就知道她跟以前一样，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解释。这么多年来，她在这个问题上问了也不下千次，可不论问几遍也依旧得不到答案。
问药长叹一口气，很是失落。
这时，又听狄姜淡淡道：“其实不是我不想回答，而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形状，这世上，或许也没有人能给我答案，索性，就不要想了罢。能过一日是一日，能开心一天是一天，你说呢？”
问药和书香连连点头。
狄姜大笑一声，领着二人继续往前走。
“掌柜的，我们今晚要睡在荒山野岭吗？”问药横着眼看着四周，除了身前有条小溪潺潺而过，其他地方都只有枯树枝和碎石头，延绵成片，根本没办法休息。
狄姜思忖了片刻，知道待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索性拉起问药和书香的手，向前迈了两步，眨眼之间，周遭景致便换了一个模样。
“缩地成寸？”问药瞪大了眼睛：“缩地术？！”她再次惊呼：“掌柜的您不是说不能在有人的地方用嘛！”
“你给我闭嘴，”狄姜捂着她的嘴，嘘声道：“你想把他们都吵醒不成？”
狄姜看向四周的平房，此刻正是挨家挨户就寝之时，她这么大的嗓门，嚎两嗓子估计村子里的人就都醒了。
问药暗暗竖起大拇指，一个劲的冲狄姜眨眼睛，狄姜这才放开她。
问药刚一脱离束缚，立刻急道：“掌柜的，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如此，在太平府就该用了，何苦还走这么多路，吃这么多苦！还害我喝了三碗鲶鱼汤！”
“吃苦是了苦，享福是消福。”狄姜横了她一眼，对书香道：“你去前头看看，有没有还未歇息的人家，向他们讨个瓦片遮身。”
“是。”书香不多话，点了点头就往前去了。
“最好再来碗热汤！”问药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立刻便招来狄姜的一记重击。她立即转头，可怜巴巴的望着狄姜，委屈道：“掌柜的，我真的饿了。”
“三碗鲶鱼汤都没喂饱你？”
“呕……”问药一听到’鲶鱼’这两个字，脸色立马就变了，连连伏在树干上干呕，狄姜居高临下，仿佛看见问药的脸颊都冒出了绿光。
就在书香探路的功夫，狄姜与问药也将这不大的小村子看了个遍。
“掌柜的，这状元乡也太小了吧，名不副实啊！”
“谁跟你说这是状元乡了？”
“不是状元乡？”问药大惊回头：“那我们在哪？”
狄姜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在哪，但离状元乡应该不远。缩地术本就不是很准确的术法，再者，若我们比钟旭还早到，岂非太招摇了？该低调时还是要低调啊……”
问药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书香回来了，他道：“掌柜的，这个镇子不大，挨家挨户都没有烛火，想是都睡下了。”
“那我们去山神庙看看。”狄姜说完，便领着二人往山上去。按照民间习俗，这里可能没有庙宇，但依山傍水的地界，山神庙一定会有。果然，她们走了不到半里路，便在半山腰上看到一处亮灯的瓦房。
山神庙门口点着长明灯，庙的两边用青石板修葺而成，屋顶有石棉瓦，其上还铺了不少的稻草，走进去虽然四周陈设简陋却也五脏俱全。更奇怪的是收拾的井井有条，像是有人在此居住。
狄姜撩起经幡，走进后堂，便见一人躺在山神神像的后面，正在酣睡。
“居然有人住在这里！”问药吓了一跳，扯着书香的衣裳。
“你慌什么！”书香扶额，被她这一惊一乍的模样弄的尴尬不已，也正是二人的对话，将草席上的人吵醒。
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眼神里却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沉稳，很显然他已经在这住了有一段时日，像她们这样的过客应该见了不少，所以才会如此淡定。
他竖起身子，睡眼惺忪的看着狄姜三人，面上并没有觉得奇怪。指着一旁的草席对三人说道：“棉被只有一床，生火的炉子被张大娘拿走了，你们将就着睡吧。”
“多谢小哥。”狄姜福礼。
“不谢。”少年说完，又合衣睡下了。
狄姜见他穿着单薄的衣裳，其上只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被，很难想象寒冬腊月里他居然能不被冻死，这抗寒能力，该是要给五颗星。
“掌柜的，我好饿啊。”问药肚子发出一阵阵咕噜声。
狄姜知道问药没有说谎，但这样的条件也实在不便给她找吃的，于是指着睡在角落中的少年，道：“你看看他，比你还小也没你麻烦，你怎么这般不懂事？”
“掌柜的我也不想啊，可是这鲶鱼面好像消化得特别快……”
就在这时，神像后的少年突然又睁开了眼，他悠悠的坐起身，将身边两个馒头推到了身前，对狄姜道：“我只剩这两个了，你们三人分一下吧。”
“有吃的了！”问药见了便两眼发光，作势扑了过去。
狄姜瞧她这副饿虎下山的模样就觉得全身无力，索性将馒头给书香和问药一人一个，自己吃不吃倒也没什么打紧，但是对眼前的少年起了兴趣。
狄姜走近了他，才发现他真是瘦的不成样子，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双眼倒是十分清透明亮。但是他有着完整且干净的衣裳，谈吐也十分得宜，并不似寻常的乞丐，更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在野外迷了路。
“你怎么不回家呢？”狄姜问。
“家太远了。”少年打了个哈欠，强打起精神答她。
“你家在何处？”
“状元乡……离这有好几十里路。”
狄姜一惊，又道：“你在这过了一整个冬天？”
少年点了点头：“私塾放假后我便一直住在这里，过年也没有回去。”
“为什么？几十里路也不过三四日的功夫，家里不比这里温暖吗？”狄姜很惊讶，年三十对于凡人而言，比仙界的仙剑大会还要让人激动，他竟然一个人躲在这破庙中，实在是让人心疼。
少年这时也没了睡意，索性坐直了身子与狄姜聊天。他叹了口气，缓缓道：“家里条件不太好，得空就想多赚些钱，让爹爹少些压力。”
“那你娘呢？她舍得你在这里吃苦？”
狄姜说到这，少年冷笑了一声，将狄姜吓了一跳。
随后便听他冷冷道：“只要不被娘欺辱，外头再苦也是甜。”
“哦？被你娘欺辱？”狄姜蹙眉，都说孩子是娘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不疼孩子的娘？
少年又道：“从我记事起，爹爹就一直被娘欺负，娘看不上爹，连带旁人也看不起爹爹，他们都说娘太要强，而爹爹给不了娘想要的，娘迟早会离开。”
“他们又是谁？”
“街坊邻里。”
“那你娘离开了么？”
“没有。可是，我倒希望她快些走，”小哥说着，十指不自觉便紧握成拳，他一脸恨恨道：“因为她，我和爹爹成了全村的笑柄，人人都在背后戳着爹爹的脊梁骨咒骂他。”
“骂你爹爹？”狄姜又是一惊。
“嗯。”
“为什么？”
“他们说，娘给爹戴了许多的绿帽子，而他却始终隐忍不发。爹爹确实什么都没有，腿断了只能靠写书信与人赚些钱，但他很爱我们，有一分便会全部交给娘亲，比起那些有十分却只给家里人三四分的，爹爹实在太好了。你说，娘既然看不上爹爹，为什么不早早的改嫁了？非要让人长年累月的看笑话？”小哥越说越生气，抬起头一脸愤恨的看着狄姜，仿佛将狄姜当成了他的娘亲一般。
然而狄姜并不是他的娘，不知道他娘心里在想什么。
狄姜也不是眼前的少年，不知道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让他这么讨厌生他养他到大的亲娘。
狄姜想为他做些什么，于是笑道：“我也要去状元乡，要不要帮你捎些东西回去？”
“你要去状元乡？！”少年突然站起来，大声道。
狄姜点了点头：“明日就启程。”
“你怎么不早说！”少年气急败坏的瞪了狄姜一眼，随即跑出了屋子，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第03章 状元乡
第二天一早，狄姜起床时看见身边的床铺还是空着的，心不禁又揪了起来：那少年一整晚在外头，会不会冻死了？
“掌柜的，我们该走了。”问药催促她。
狄姜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我还是有些担心他……”
“担心什么呀！那么多人睨担心得过来嘛？”问药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搀着狄姜往外走，边走边道：“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们只能偶尔遇到了尽些绵薄之力，他跑走了就说明我们没有缘分，咱总不能什么事都大包大揽罢？否则，要命格星君何用，要十殿阎罗何用？命里定下的，咱就不要去触霉头啦！”
狄姜心下想笑，面上却还是忍住了，一本正经的笑问她：“我怎么以前没见你这般有禅意？”
“因为我饿了啊……”问药挠了挠头，笑道：“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了，咱们能去镇上吃些好东西了罢？”
狄姜无言以对，横眉冷笑道：“你呀，总有一天是被撑死的！”被问药这么一闹，她便将少年的事忘了大半，三人很快便下了山。
山下的镇子不算大，约莫五百户人家，镇子中心有间私塾，其他的民房大多依山而建，一户连着一户，看起来邻里之间的关系该是十分亲密的。狄姜想起昨夜小哥所言，他说状元乡连个私塾都没有，可见状元乡比起这个镇子更要小上一些了。
三人找了一家面摊，坐下点了五碗面，狄姜一碗，书香一碗，问药三碗。
狄姜看着问药狼吞虎咽，一脸不忍地对书香道：“接下来还要赶三天的路，一会你去镇上买些干粮带着，以防路上没有驿站，问药又一再喊饿。”
“是。”
书香得了令，很快便吃完了面，然后一人去了镇里的包子铺买馒头，而狄姜和问药吃完了便坐在村口的树下等书香。
太阳升在半空中，日头照在二人身上，周身暖意四起，照的人睁不开眼。就在二人享受暖阳的当下，狄姜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啪嗒嗒的跑过来，想是一路快跑所致，他的小脸红彤彤的。
来人正是昨晚山神庙中的少年，他在狄姜跟前停下了脚步。
“大姐……”少年刚说完，又立即改口：“大姨？”
狄姜噗嗤一笑：“你还是叫我狄姜吧。”
“晚辈是小辈，怎可直呼您的名讳？我还是唤您一声狄姐姐吧。”少年拱手行礼。
狄姜笑着点了点头，将他扶起，心中对他的好感又上升了许多，心中直赞道：“在这乡野荒山民智未开之地，少年的言行举止却十分的恭谨得宜，真是个谦卑又懂礼貌的好孩子。”
狄姜笑问他：“昨晚上你去哪儿了？”
“我……”少年吞吞吐吐，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是从腰间摸出一个袋子，道：“我原先不想再见你们，觉得自己的家世被旁人知道并不光彩，但细想了半宿，只道我再讨厌娘亲也罢，毕竟爹爹还在，劳烦您将这包鸡蛋带给爹爹，让他多吃一点，下次回去，希望能看见他长胖了一点。”
少年面带苦涩，又道：“我叫潘玥朗，我爹爹叫潘辛贵，你在村里随便问一人，他们都知道。”
潘玥朗说话时始终不敢看狄姜，似乎很不好意思。狄姜见他这般模样，知道他面子薄有傲骨，便习惯性的没有多问，只接过鸡蛋便将它妥善放在行李中。鸡蛋虽小，但情谊无价，潘玥朗在这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却不忘攒了这么许多寄予父亲，他对他应是敬爱有加，思念甚笃。
狄姜对他的喜欢愈来愈深，她素来喜欢孝顺的孩子。
狄姜郑重的向他点了点头：“我会妥善交到你父亲手中，并告诉他，你过得很好，让他无须担心。”
“谢谢……狄姐姐。”潘玥朗面色一红，仿佛自己被人看穿了一般。
狄姜又是一笑：“我是个大夫，家住太平府南大街的尽头，以后你去了太平府，可以来找我。”
潘玥朗听见’太平府’三字时眸子里闪着微光，明显对那里充满了向往，但嘴里却道：“太平府实在太远了，我怕是一辈子也到不了那个地方。”
“以后的事谁能知道呢？”狄姜眼里充满了温柔，问药在一旁见了直努嘴，吃味吃得不行。
潘玥朗又到：“可是我娘说，有她在一天就绝不允许我离开她半步，她说我就只适合种地和捕鱼，就连来这里读书，也是爹爹求了三年的结果，我出来了自是再也不想回去了，但爹爹还在那里，我终究还是要回到状元乡，陪在他身边伺候终老，否则留他一人在那，实在是不孝。”
狄姜心里一阵酸涩，真不知道他的娘亲究竟想要做什么，为什么会让夫君和儿子都变得这般自卑，她到底对他们做了些什么？
然狄姜心中再生气，也不能在潘玥朗面前表露，更不能对此说三道四，她正色道：“莫要让眼前的短浅，迷了你的心智，若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就往高远了去看，怎知远方没有你的一片天地？”
“我真的能去吗？”潘玥朗眸子里闪着不确定的光，但是心早已飞向了皇城。每一个读书人应当都有一个梦想，那就是考取功名，入仕为官，来日向先贤看齐，当一方父母官造福百姓。潘玥朗也不例外。
狄姜自然知道他的心思，笑道：“只要你想，没有人能阻止你，不是么？何况那是天子脚下，是天下读书人汇聚之地，去了那里，你就再不用生活在旁人的阴影下。”
潘玥朗的眸子里明明灭灭，狄姜仿佛看到了这些年他和父亲所受的屈辱，只见他重重的点了点头，朗声道：“我想去太平府，我想过人上人的生活，我要邻里乡亲，再不能嘲笑爹爹！”
“好孩子。”狄姜大笑了一声，便在他眼前挥了挥袖子，一道金色的印记很快渗透进了他的额心。
这枚金印是出入见素医馆的凭证，有了这枚印记，从此他便可自由出入见素医馆，不受鬼气约束。
“去了太平府，记得来找我。”
“嗯！”
随后，潘玥朗便一路小跑的回了镇里，恰巧书香也回来了，于是三人便启程去了状元乡。
一路上，问药都欲言又止，过了许久想是实在忍不住了，便问道：“掌柜的，你怎么能让一介凡人随意进出我们铺子呢？”
“你怎知他只是凡人？再见之时，他必非囚中之鸟，而是……”狄姜笑了笑，不再说下去。
“是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
问药此时的心情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道：“掌柜的求求您了，快告诉我吧！”
“时间到了你就知道了。”狄姜一脸神秘。
“哎呀，最讨厌掌柜的说话说一半了！”问药气得直跺脚，纠缠了狄姜一路：“那您只告诉我，潘玥朗的未来是好是坏？再这样下去，我非要憋死不可。”
狄姜见问药实在是烦，便道：“还是那句话，吃苦是了苦，享福是消福，他现在受了多少苦，往后就有多大的福气，你可明白了？”
“哦，我懂了！”问药连连点头，心满意足：“那少年模样俊俏，为人也老实，从小就吃苦耐劳，若有飞黄腾达的一天，真是天道酬勤皇天不负，教人欢喜不已。”
“谁说不是呢……”狄姜说完，没有再接话。但她知道，命数这个东西很难讲，稍有差池就谬之千里，万一途中出了什么岔子，可不是她愿看到的结果。
三人又行了三日之后后，终于到达了状元乡界。
状元乡，这座隐在大山中的古老小村镇，清浅的河水穿城而过，将它拥在怀里，古城青石板一块连着一块，河水从四面八方缓缓淌来，江水萦回，四山环抱。岸边低矮的民居倒映在江水里构成了一副天然的山水画作。
而要进状元乡，必经南华门。
南华门横在两山之间，从它底下走过，可以看见城门的久经风霜还有锈迹斑驳。
入了南华门，便可见道路两旁的蜡染迎风飘荡，宛如一条条彩虹，将古城点缀得格外清新。街道两旁栽了许多银杏，小巷延绵不绝，信步走在幽长的青石板路上，一眼望不见头。
与太平府的快节奏相比，在这小村镇里，这分安静宁谧便是大好的风光。
三人就着江边的石墩坐下，闲适地看着前头横跨河面的石桥，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江边蹲着几名少女，她们正拿着捣衣杵在河边洗衣。背篓里的衣服已经捣好，身边却还散落着许多。
狄姜投去注目礼观察她们，她们之中也有几人正打量着她。
她们没有坏心，只是觉着好奇，村镇人口本就不多，而狄姜三人一看就是生面孔，还是这般好看的生面孔。
狄姜见她们大多穿着当地独有的蜡染褂子，面上缀着一双不染尘埃的眼睛，三五成群有说有笑，脸上洋溢的幸福都是发自肺腑的微笑。
能在这样好的景致里生活，拥有的是淳朴与恬静，细水流长，又未必会比太平府差了什么。
梅姐曾经也该是这样的女子。

第04章 老潘
问药看着捣衣女不疾不徐地浣衣，她们的双手皆浸泡在寒冬冰水中，她不由得心中一紧，疑道：“掌柜的，她们为什么寒冬腊月天还在江边洗衣服，何不在家烧一壶热开水慢慢捣？”
狄姜瞥了她一眼，淡道：“你当烧水的木柴不要钱么？”
问药吐了吐舌头，幽怨的嘟囔着：“凡人真可怜……”
“也不能这样说，你受不了寒冬腊月的江水，所以你觉得她们可怜，但在于她们自己看来，这根本算不得什么，或许，她们得到的快乐比你更多。”
“这如何可能！”问药龇牙咧嘴，强辩道：“我每日好吃好喝好睡，她们怕是连老东家的糖藕都吃不起！”
狄姜噗嗤一笑，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哭笑不得。
“怎么，我说的有错？那糖藕在太平府可是数一数二的好吃，她们尝过么！”问药手舞足蹈，看得狄姜和书香接连摇头。
“你又怎知这里没有比那家更好吃的糖藕呢？”狄姜笑了笑，不再与她争辩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她也不指望问药能在这样的年纪大彻大悟，出尘脱俗。
想那梅姐曾在这里出生，而后去了太平府，她吃过南大街老东家的糖藕，李家铺子的肉脯，还有和园的桂花酿，最后连王府的山珍海味也享受过，可结局呢？
尸骨被烧成了一把灰，连死后的敛葬也是不相干的外人。
真不知究竟谁会更快乐些。
“你怎么又把衣服洗破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是没用的东西！”
狄姜正瞧着捣衣女出神，忽听见河对面突然传来一阵女子的尖叫。抬眼瞧去，便见一貌美的女妇人揪着一个瘸子的耳朵骂骂咧咧，显然已是气急败坏，言语之恶毒，简直骇人听闻。
而那瘸子也不还嘴，由着她骂。
狄姜细细瞧了两眼，发现瘸子手上因浸泡河水而生出了冻疮，但那妇人只顾检查自己的衣服哪里破了脏了，丝毫也没看到他的伤口。
妇人检查完毕，又揪着他的耳朵骂道：“还杵在这干嘛？不嫌丢人么？走，回家！”
“这就回去！”瘸子被她欺负也不生气，反而一直陪着笑，然后听话的拄着拐杖，半吊着身子吃力的跟在她身后，他的耳朵因被她揪着，所以整个身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角度，看上去就特别肉疼。
“老潘真是不容易啊，李姐成日都能找出由头来骂他，十几年了，没一日消停！”
“谁说不是，所以说好看的媳妇不能娶，娶回去就跟供了尊菩萨似的。”
“是啊，还不是个安分的菩萨。”
“就是就是，老潘赚的钱全给他媳妇了，每日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也不知道给谁看！”
围观的人群都嬉笑的看着，言语中皆是替瘸子不值。
狄姜听着捣衣女的对话，只觉男人做到他这个程度，已经不是丢人了，而是可怜了，她表示深深的同情。
“长得这么美，没想到嘴巴如此恶毒。”书香摇头叹息，狄姜也不禁扼腕叹息。
问药则已经撸起袖子，义愤填膺一声吼：“哪有这样的泼妇！看我去教训她！”
狄姜见状，连忙将她拦住：“人家的家务事你不要过问。”
“可是，他都快被她给骂死了！”
“人怎么会被骂死呢？”狄姜笑了笑：“没听乡亲们说么，他们在一起吵了十几年了，若真能分开早就分了，这么多年，该是习惯了。若要死，他也不会是因为李姐的辱骂，他自己都习惯了，你又拿什么身份去生气？”
“还不许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哦，你还能在这里住一世，护他一生不成？”
“我……”
“人家夫妻不管是吵架也好，相敬如宾也罢，都是一种生活态度，他们怡然自得，需要你个外人说三道四？莫不是你在红尘待太久，也变成凡俗邻里了？”
“好好好，我不管了还不行嘛，我看老潘迟早被这个毒妇折腾死！到时候掌柜的您自个儿后悔去罢！”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切都是命数，你且不要着急。”
“哼，掌柜的都是理，我说不过你！”问药气得将头别到一旁，不再搭理狄姜。
这时，话不多的书香拉了拉狄姜的袖子，问道：“掌柜的，这篮鸡蛋怎么办？”
“送到潘家就算完了。”
“潘家……或许就是刚刚那个老潘？”书香一脸淡淡。
“我怎么给忘了！”狄姜一拍脑袋，这才恍然想起：“潘玥朗的爹可不就是个瘸子！”
“原来他就是潘辛贵……怪不得潘玥朗不肯回家，有个这般泼辣的娘亲，谁敢回来！”问药忍不下去了，拉着狄姜和书香俩便往前追去。
这时，山里飘起一层薄雾，烟雨意浓的薄雾，在这小山村里荡出了几分古朴微漾。从江上的拱桥眺望古城，便见雾蒙蒙的一片，没有尘土，没有污浊，只有如梦似幻的流水仙山。
而李姐儿和潘辛贵却连影子也瞧不见了。
“掌柜的，快算算他们去哪了！”
问药十分着急，狄姜连忙道：“随便找一人问路便是，何必动用算术？”
“哦，我这就去问！”问药快步跑开了，没过多久便又回来了，她道：“我打听到了！潘辛贵就住在村尾的杏树下，房子最破的那间便是！”
狄姜点点头：“我们这就过去。”
问药领着狄姜和书香往山脚下去，一路上问药叽叽喳喳个没完，大多就是在抱怨说：“潘辛贵这人还真是人尽皆知，旁人听到这名字就掩嘴笑，真不知道他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一房泼辣的媳妇儿，惹得全村的都看不起他……”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狄姜道：“潘辛贵看上去模样普通，还瘸了一只腿，却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娘子，这怎能不招人嫉恨？何况，这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还不太安分的样子……”
“所以就招人嫉恨？”
“可不是？妇人嫉妒李姐儿的美貌，男人就羡慕他的艳福，久而久之，老潘就成了大伙的宣泄口，不然，你让她们一腔的羡慕嫉妒恨往哪发泄？”
“我怎么就不觉得那李姐儿有多美？根本就是个毒妇！老潘真可怜……”问药撅着嘴，一路都在发牢骚。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往前走，走着走着便来到了村尾的杏树下。
杏花红了半边天，落了一地的杏红。
杏树下便是一方低矮的茅草屋，屋外的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花草草，但因季节的缘故大多都还只是花苞，只有头顶那满园关不住的杏花惹人瞩目，点亮了此处唯一的风景。
“这李姐儿是个爱花之人。”
问药冷笑地点了点头：“她倒是挺有情趣，不过这意头还真可笑，可不就是：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支红杏出墙来么？”
“好了好了，别说了，有没有这回事还不一定呢，连我们都以讹传讹，那老潘不是太可怜了么？”狄姜打断问药，示意她不要再以己度人，惹口舌是非。
况且因为这个花房的原因，狄姜对李姐儿的印象有所改观。她对李姐儿第一印象是泼辣，本以为只是个长得好看些的村妇，却不想第二印象便是懂得享受生活，在这样一个小村镇里，她吃不饱穿不暖，却还能有着这样的审美和情趣，着实令人惊讶。
三人走近茅屋，便听屋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似乎锅碗瓢盆散落了一地。
与此同时，空气里传来李姐儿尖锐的叫骂声：“还不都怨你，若不是你没用，我能被他们调戏么！”
“是是是，全都怨我。请夫人消消气，为我气坏了身子不值得。”老潘的声音唯唯诺诺，活像许久没吃饭似的。
狄姜从篱笆外往里瞧去，便从窗户里瞧见老潘半跪在李姐儿旁边，正收拾着屋里一地的残局。
“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李姐儿一脸嫌弃，恨不得吃了眼前人。
而潘辛贵却全然没有脾气，依然陪着笑，道：“这天寒气重，夫人要打要骂都先过会儿，让我先去给娘子烧壶热水暖暖脚。”
“知道我冷还这么多废话，还不快去！”
“是是是，我马上去！”潘辛贵点头哈腰，立即提着铁壶一瘸一拐的退了出去。
李姐则坐在床边，唉声叹气。
狄姜看着她姣好的侧颜，虽然有些白璧蒙尘，但五官面庞却是极精致的，气质也并不似普通的农家妇人，她微微有些奇怪道：“这李姐儿有些奇怪，她身上的气泽与常人有些不同……”
狄姜还在思忖这气息究竟为何物，却听问药在一旁阴阳怪气道：“当然不同了，荡妇之气嘛！”
“你又知道了？”
“长了眼睛的都看出来了！”
狄姜连连摆手，摇了摇头：“看人要用心，眼睛不抵什么用。”
说完，不等问药回答，便清了清嗓子，朗声叩门道：“请问有人在家吗？”
“谁呀？”李姐儿扯着嗓门喊道：“老潘，去看看谁来了。”
“我这就去！”潘辛贵应了一声，很快从屋后来到三人面前，他打开篱笆，问道：“你们是？”
狄姜微微一笑，点头行礼：“在下狄姜，受人之托，给你捎了些东西，问药。”说完，示意问药将鸡蛋篮子递给潘辛贵。
潘辛贵接过篮子，打开上头的麻布瞧了一眼，立即大惊道：“不知三位受何人之托？这么多鸡蛋我万万受不起，我们可没有什么亲朋好友！”
狄姜心中一酸，心想他们的日子究竟过得多清苦？一篮子鸡蛋就能把他吓成这样？
狄姜又道：“我们路过前方的村镇，在那里遇到了潘玥朗，是他托付鸡蛋于我。”
“是我儿托你们来的？”潘辛贵又是一惊。
狄姜点了点头：“他让我转告你，希望你平日里能多吃一些，养好身体。”
“我儿，我儿……”潘辛贵颤抖着身子，眼眶微微发红。
“他很想你！”问药见他这样，急着安慰道。
“我也甚是想念玥儿，他过得好不好？”潘辛贵说完，立即让开了路，激动道：“看我，太激动了都忘了让你们进屋喝盏茶，恕我招待不周，快请进来。”
“多谢款待。”狄姜并不推脱，侧身走进院子，她也想好好看看，这个种满了花草的院子里，究竟又有着怎样多娇的春色。
院子里没有让她失望，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花盆上也鲜少有灰尘，显然是经常悉心的打理。
“这些花儿很漂亮。”狄姜赞道。
“是，我夫人平日里就喜欢摆弄这些。”潘辛贵说完，提着鸡蛋进了屋。
“夫人，是玥朗给我们捎东西啦！”潘辛贵献宝似的将鸡蛋放在桌上。
李姐儿看了一眼，刚想说什么，突然看见跟在他身后的狄姜三人，突然便变了脸色，眼一横，道：“他们是谁？”
“他们是玥儿的朋友。”
“不像是我们这儿的人，”李姐儿脸色更加阴郁，看向狄姜道：“你们从哪里来？”
狄姜微微点头施礼，微笑道：“我们是太平府人士，来此游玩，多有打搅，望……”狄姜话还没说完，便见李姐儿一拂手，整篮鸡蛋向他们飞来，狄姜侧身一躲，篮子便落在地上，蛋黄蛋清散落一地，让狄姜心中无比心疼。
“你干什么！”问药指着李姐儿鼻子骂道。
李姐儿怒气冲冲的站起身，将三人向外赶：“滚，都给我滚，我才不稀罕他的鸡蛋，真想我们就自己回来！找你们这些三教九流的捎东西算怎么回事！都滚！”
狄姜被她推搡了两下，鞋袜和裙摆都沾上了污秽，问药想要还手，却被狄姜拦下。
“这是李姐儿的房子，我们是外人，主人要赶我们走，我们没有理由留下。”狄姜并不想与她争执，于是带着问药和书香离去。
李姐儿气急败坏，将屋门重重的关上，而潘辛贵从她们进屋到离开，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我不希望玥朗和外人有干系！”临走前，狄姜听见李姐儿在屋里大喊，她仿佛能看见李姐儿脚边跪着的老潘，正低眉顺目的恭维她：“是是是，娘子说的最有理。”
“这都什么人啊！我要是有这么个娘，我也不会回家！呸！”问药在屋外跺脚，就连狄姜也不禁摇头叹息：“这一家人还真是奇怪……”狄姜长叹了一口气，带着问药和书香灰头土脸的从潘家离开。

第05章 他乡遇故友
从潘家离开后，三人便在村里找了家客栈休息。说是客栈，其实只是家小小的旅店，旅店并不大，约莫四五间房，掌柜的姓孟，是个寡妇，五十岁了还是孑然一身，膝下无子，于是闲来无事便将自家的房子改造成了旅店，供往来行人歇脚打牙祭，也聊以慰藉自己的孤独。
状元乡地势偏僻，不在官道边上，故而过往的人烟稀少，平日里没什么人往，所以旅店的房间大多数时间都是空着的，但床铺却十分的整洁，想来孟掌柜十分爱惜自己的房子，闲暇之余就打扫打扫。
能在这荒山野岭住上这么干净的房子，狄姜也是十分惊喜，立即让问药和书香打了一桶热水洗了个热水澡，换下了连日赶路的脏衣袍。
狄姜泡在浴桶里，一边擦拭身子一边唉声叹气：“哎……”
“掌柜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憋屈得慌。”
“哎，其实我也是……”问药也愁眉苦脸。
“我本以为帮潘玥朗带东西是在做善事，却没想到不仅没让二老开心，反而让他们的矛盾升级，不知不觉做了件火上浇油的蠢事……这世道真是好人难做啊……”
“是啊。”向来话少的书香亦点了点头。
“连素来沉默不喜发表意见的书香都开口了，可见老潘生活之不易啊……”狄姜趴在浴桶上，双目平视前方，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问药则趴在桌子上，双手撑着头，叹息地点了点头：“老潘真是太可怜了。”
“哎！”三人一同叹息，心里都是同样的哀其不辩，怒其不争。
“掌柜的，潘玥朗一定会有出息的，对吧？”问药凑近狄姜，一脸希冀。
狄姜不忍再瞒她，于是点了点头。
“他爹呢？能荣华加身么？”
狄姜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掌柜太敷衍了！”问药蹙眉。
狄姜怕她再继续纠缠，于是淡淡道：“我算不到他的未来。”
“又是算不到未来！这世上还有你算不到的事情！”问药抗议：“您之前也说算不到瑞安王爷的未来，可他不是好好的活下来了么？我看他比以前更加英俊了，那气息……简直比当今太子还要风流倜傥。这次，你也一定可以救老潘的对不对？他会跟着儿子享尽荣华富贵的对不对？”
“瑞安王爷的事我确实不清楚，我也并非万能，”狄姜摊手，打断问药接下来的话：“何况像老潘这样的夫妇尘世间有许多，你一时看不惯，过几日也就忘了，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您不是说带我们来春游么？游山玩水而已，哪有正事。”问药见狄姜不想帮潘辛贵，于是也跟她装傻。
狄姜懒得理她，翻了一个白眼便裹了浴袍起身上床。
“掌柜的你就睡了？！”问药跑过来，揪着狄姜的被子。
“不然呢？”狄姜横了她一眼。
“给我们传道授业解惑呀！”
狄姜摆摆手：“与你们聊天太无趣，我更愿意与周公聊天。”
狄姜抓住被子的一角，与问药抢夺，而问药却迟迟不肯放手，于是狄姜索性松开手，只听’扑咚’一声，问药便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我不是故意的，”狄姜抢先说道：“而且我真的与周公有约。”
“周公是天上的神仙，哪是我们这些小妖精可以结识的？掌柜的自己想睡觉，也不找个好些的理由！我不理你了！”问药从地上爬起来，气得掉头就走。
书香面无表情，走过来放下床边的幔帐，又吹熄了床头的蜡烛，道：“掌柜的早些休息，我退下了。”
“去吧，晚安，做个好梦。”狄姜赞赏的点了点头，心道：“就喜欢这种干实事，话不多的侍童，当初收了他与问药一静一动，倒是极为互补。”
狄姜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梦见自己与一身着玄色衣裳满脸络腮胡子的男子下了一整晚的棋。
棋下到最后是狄姜输了。
男子问她：“许久不见可有礼物？”
狄姜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大包花生扔给男子，还故意强调说：“这是我亲自摘来，亲自炒的，下酒吃最是合宜。”
男子心满意足地接过花生，摸着胡子哈哈大笑：“那是老夫三生有幸了……”
翌日，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来，暖意在周身浮起，暖得狄姜浑身的骨头都变得酥软，她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让屋里的另外两人都十分惊喜。
“掌柜的你总算醒了。”问药急道。
听到问药的声音，狄姜霎时清醒，她睁开眼，便见问药和书香坐在一旁，正在嗑瓜子。桌上放着的茶水冒着腾腾热气，茶点也已经用了一半，想来他们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狄姜微微一笑：“早啊。”
“早？”问药瞪了她一眼：“知道现在几点了么？都快吃晚饭了！”
“哪有那么夸张？”狄姜看了一眼窗外，笑道：“才刚过午时而已。”
“那也是等着吃晚饭了！”
“好好好，你说的是，我马上就起来！”狄姜话虽如此，动作却仍旧不急，慢悠悠的爬起床准备更衣。
问药叹了口气，面上虽写着不满，但还是走来伺候她洗漱。
待狄姜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后，书香的早点也端了进来。
狄姜坐在桌边，看着眼前的馒头和咸菜，实在提不起胃口，她翻了几筷子便道：“这也太寒酸了。”
“在这种地方有得吃就不错了，你还挑？”问药阴阳怪气的翻了个白眼，惹得狄姜更加不想吃了。
她放下筷子，笑嘻嘻道：“我们去街边吃小吃。”说完，她便提起裙摆便奔下了楼，书香和问药连忙追了出去。
三人走出客栈，便见日头高挂在穹顶之上，暖化了四周山上的皑皑积雪，虽然山顶上还烟雾缭绕，盘桓着早春的迷朦，但较之昨日的阴冷已经好了许多。
今日是个赶集日，街道两旁摆满了商贩的小摊铺，吆喝声此起彼伏，倚山而建的村镇尽显一派生机。
狄姜见街对面的小摊上挂了一面白色的锦旗，锦旗上写了“酒酿”二字，于是跑过去，在摊位上坐下，对摊主道：“来两份酒酿。”
“好嘞！”掌柜吆喝一声，立刻开盖下锅。
问药和书香紧挨着狄姜坐下，问药急道：“我和书香都吃过了，掌柜的要吃两份么？”
狄姜摇了摇头：“我只用一份。”
“那还有一份呢？”
“等一位老朋友。”狄姜微微一笑，刚说完不久，便见不远处走来一个身穿青色袍子的年轻男子，他的身后背着一把半人高的木剑，手里捧着一个褐色的土罐子，罐子的形状与酒坛相仿。
旁人见了或许以为他捧着酒坛，但狄姜知道，那里头放着的是梅姐的骨灰。
来人正是钟旭。
“哟，钟老板，您怎么也来这了！”狄姜朝他扬了扬手帕。话音刚落，便见钟旭通体一震，他四下张望了一番，最后才在角落的凉亭下看见了狄姜。
“你怎么也在此处！”钟旭惊道。
“这不是奴家问您的话嘛，您怎么反问我了！”狄姜灵机一转，指着问药道：“问药的远方表亲病了，我来给他治病。”
“哦？不知是什么病需要劳烦狄掌柜大驾至此？”
“腿疾，”狄姜边说边叹息：“断了一条腿。”
“……”钟旭看着狄姜，眼里充满了不信，但嘴里却道：“狄掌柜悬壶济世医术精湛，教人佩服。”
“是啊是啊……”狄姜笑着点了点头，十分坦然。她面色如常的说着，问药却不禁拉了拉她的衣袖，冲她挤眉弄眼，在她耳边低声道：“掌柜的，我哪有什么表亲！”
“你权当老潘是你远房亲戚便是，反正你也很是心疼他，认一房也无碍。”狄姜低声笑道，说起谎话来连眼皮都不带眨。
“您可不是说不能管凡尘俗事嘛？”问药急道：“您要是治好了老潘，不就算是擅改了他的命格，到时候遭天谴怎么办？”
问药在一旁瞎着急，狄姜见她立即要露出马脚，便在桌下踩了她一脚，让她不要废话，问药不敢再多嘴，于是低着头看着脚尖，眼睛里很有些委屈。
狄姜也不管她，随即又对钟旭笑道：“道长您呢？何故会长途跋涉至此？”
“我来敛葬阮青梅。”钟旭看了眼手中的坛子。
狄姜’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虽然是明知故问，但表面的客套也不能少。她见他神色凄凄，便觉得逝者已矣多说无益，便不打算再提了，转而又是一笑道：“奴家多点了一碗酒酿，钟老板吃了暖暖身子？”
钟旭面色古怪，却还是在狄姜对面坐下。
狄姜将酒酿递过去，他却又推了回来。
“道长不喜甜？”
“咳咳！”书香咳嗽着推了狄姜一把，她这才恍然想起道士不饮酒。
狄姜连连摇头叹气：“真是可惜了，这家的酒酿十里飘香，闻着就醉了，而你却吃不得。”
钟旭铁青着脸，要了一碗小米粥。
狄姜和他对坐着吃，毫不避忌的盯着他看，他实在被她盯得烦了，才蹙眉道：“狄掌柜有何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几日不见，想多看看你。”
“……”钟旭不再说话，索性低头喝粥不理会她。
从狄姜这个角度便只能看到他紧蹙的眉头，她又道：“道长为何愁眉不展？”
“习惯如此。”
“哦。”狄姜点点头，不再打扰他用餐，等他差不多快吃完了才又问道：“道长打算几日为梅姐下葬？”
“明日。”
“明日可是惊蛰呀！”狄姜惊呼。
“是。”
“唔，那该是要惊动地下的虫子了。”

第06章 腿疾（1）
二月惊蛰，春雷动，百虫从冬眠中苏醒，阳气日盛一日，天气日渐回暖。
对凡人而言，这是春耕之始，是好事，可于修炼的妖精而言却恰恰相反，这是整年里天雷最多的日子。每年都有十之八九到了修为的妖精在天雷劫里殒命，只有不到一成的熬过去，等待来年的天劫。
如此年复一年，待熬过百年雷劫，才能得到飞升。
“掌柜的。”问药额头冒汗，一脸惊惧。
“怎么了？”
“我怕……”
“怕什么？”
问药指了指头顶，狄姜瞬间会意，她大笑的摇了摇头，用只有主仆三人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按照你这个修炼的速度，过个一两千年，雷劫也与你没什么关系，你就放宽心罢。”
书香’噗嗤’一笑，被问药瞪了一眼。
钟旭闻声抬头，眸子里写满了疑问。
狄姜不想太过失礼，不禁掩面而笑，可这在钟旭看来，她们三人就更加奇怪了。
“狄掌柜来此几日了？”钟旭道。
“两日。”
“此处可有客栈？”
“对面就是，”狄姜指着对角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道：“不算是客栈，不过是供往来行人下榻的旅店，条件较之太平府差了许多，道长且将就住下吧。”
“修道之人餐风饮露，露宿街头也是常有之事，有片瓦遮头，已是极好了。”
“啧啧啧，道长这境界真是高。”狄姜诚心诚意的夸赞他，他却又是脸一黑，在桌上放下些许铜板便起身离去。
“钟旭告辞。”
“钟掌柜别急着走呀！”狄姜领着书香问药追上去，他却全当没听见。
狄姜快步跑上前，拦住他：“道长为何这样着急？”
“家中还有黄口小儿，不懂世故，处理完毕我需速速回府。”钟旭一脸不耐，眼神里充斥着“我可不像你，整日游手好闲四处坑蒙拐骗”这般神色。
狄姜叹了口气，只得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对他道：“钟掌柜赶路辛苦，早些休息。”
钟旭双手抱拳，铁青着脸与她点了点头，然后背着包袱进了客栈。
“哎，他还是这么无趣……”狄姜打了个哈欠，对书香道：“去付钱吧，我们该走了。”
书香听话的起身付账，问药又积极道：“我们下午去哪玩？”
“玩？”狄姜睨了她一眼，道：“我们有正事要做。”
“什么事呀？”问药一脸疑惑。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么？去给你的远方表亲治病，腿疾！”
问药一听，立刻两眼放光：“掌柜的，您当真的打算出手救老潘？”
“嗯。”昨夜下棋的时候她就一直在想，老潘的腿其实是可以治的。
“我就知道掌柜的刀子嘴豆腐心，明明很关心老潘却故作冷漠，昨晚只是想逗逗我，对吧？”问药抱起狄姜，一脸谄媚，差点就要亲到狄姜的脸。
狄姜一把推开她，嫌恶道：“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被钟旭小瞧了去。”
这也是实话。
“掌柜的您就不要谦虚了，我知道您心肠最好了！”问药哼着歌，心情出奇的好，狄姜也懒得与她争辩，带着他俩径直向潘家走去。
一路上狄姜都在心里暗笑：“等我真的治好了老潘的腿，那么在钟旭那里他也就不会有疑心了，如此甚好，如此甚妙！我真是个天才呀！”
镇子不大，走过几条小巷再过一座桥，道路尽头便是老潘家的那棵红杏树。远远看去，却觉得今日与昨日有些不同，仔细瞧来才发现这家的杏花一夜之间皆尽凋落，枝头上竟连一朵红杏都瞧不见，而地上那一地的杏花红，让人看着觉得并不舒服。
仿佛这是一场盛大的花葬，埋葬了花下的一切。
路旁的红杏依旧开着，没有昨日潘家那棵那样的红艳，却也没有如今日一般皆尽凋落。
问药前去叩门，三声过后却依然没有人应门。
“有人吗？”问药扯着嗓子问道。
“有人吗？”问药连唤了三声，仍旧无人答应。
狄姜叹了口气，想要推门，书香却拦住她：“掌柜的，主人可能不在家，我们还要进去么？”
“他在，只是没听到罢，我们去后院找他。”
“万一那疯婆子也在可如何是好？”
“真打起来，我们还怕她不成？”狄姜一意孤行的推开门，入眼便见大门边上放了两个半人高的麻布袋，四周的花坛边亦扎满了白色的幡布，三人皆是一脸惊骇。
钟旭在药铺对面开了家棺材铺，专卖丧葬用品，他们当然知道这这些白色经幡是用来做什么的。
“莫不是老潘被那婆娘打死了？”问药大惊地打开麻布袋，发现袋子里头装的都是红杏花，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狄姜打量着倚靠在树干旁的木梯，还有旁边放着的竹篙便知晓，眼前这些杏花是被人打落，而非自然落下。
“他们为何把红杏都敛了？”书香问。
狄姜摇摇头：“我也想知道。走吧，去后院问老潘便是。”
狄姜带着书香问药向后院走去，刚一跃过竹栅栏，便见老潘半跪的靠在篱笆的一角。
“老潘？”问药焦急地跑过去，将他从地上扶起，不住地唤道：“潘老头？”
狄姜走过去探了他的鼻息，见他呼吸无碍才放下心来。
“他可能是累晕了，所以任我们在前院如何吵闹都没有听见。”
“累晕了？”问药义愤填膺：“这得累成什么样，才能在这种天气里累晕在外头还浑然不觉？”
“放心吧，他没有生命危险。”狄姜叹口气，见着三五个麻袋妥帖的摆放在后院里，又道：“一夜的功夫要将这些红杏收集起来并不容易，他应该只是太过劳累罢，也不知道他在这睡了多久，不要冻坏了身体才是……你俩把他抬到屋里去，稳当一点。”
“是！”问药和书香合力把老潘放回床上，边走边道：“他好轻啊，一点也不像个大男人。”
“他这些年过的确实不太像男人。”狄姜点点头，她环视一周，发现李姐儿并不在房里。
房间里收拾的一尘不染，只有梳妆台前零星散落着几个小盒子，盒子有好几个都没来得及盖上盖子，显然李姐儿忙着出门没有时间收拾这些胭脂水粉，便留了下来让老潘收拾。
问药也看出了这些细枝末节，她把老潘放置稳妥盖上棉被后，便叉着腰气冲冲道：“简直太过分了！怎么会有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居然把丈夫留在家打扫院子，自己却四处潇洒？”
狄姜又是淡淡地叹了口气，看着床上的老潘冻得发白的嘴唇，现在也再不能说出一句“旁人的事，轮不到我们品论”这样的话了。
他简直单薄苍老到让人心疼。
“掌柜的，我们给他留点银子吧，”问药满脸天真道：“老潘多些私房钱傍身，李姐儿就不会看不起他了。”
“这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事，”狄姜摇了摇头，冷静道：“把他的裤子脱了。”
“啊？什么？脱裤子？”问药一惊，面色一红：“这……”
“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狄姜敲了敲问药的头，又对书香道：“去把他的断腿露出来，我要看看他的腿。”
问药这才恍然，面露惊喜，抢先道：“我来我来我来。”
问药生怕书香动作慢了，于是走到床边三下五除二把老潘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又仔细的用棉被盖住其他部位，确保他不会着凉后，对狄姜道：“掌柜的，开始吧！”
“嗯。”狄姜清了清嗓子，坐在床边，右手分别在他腿上的阴谷，鱼腹，解膝穴按压了三次，指尖所触及之处，传来的质感柔软且无力。
“筋骨退化，肌肉萎缩，这几棍子把腿骨打得粉碎，真是回天乏术啊……”狄姜摇了摇头，又道：“当时治疗的时候还能保住他这条腿，可见医者也是用了十分的心思。”
“对普通医师来说回天乏术，对您来说可不是小事一桩呀，对不对？”问药一脸谄媚的看着狄姜，狄姜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便又继续观察起老潘的腿。
狄姜将老潘的腿屈膝，又接连按下膝眼，梁丘二穴，心中便有了主意。
“去烧一盆炭火，取我的金针烧至火红。”狄姜对书香和问药道。
“是。”
二人得了令，问药立即出门找炭盆，书香则在随身药箱中拿出了一整套的一百二十八根金针木盒。木盒子上雕刻了三朵莲花，但莲下的花藤却妖娆怪异，各不相同，像是它们的枝叶托着莲，又像是它们被莲所镇压。
不一会儿，问药便搬着一小盆炭火跑进来，抱怨道：“这潘家也太奇怪了，柴房里放满了碳却没有炭火盆，找来找去就这么一个小暖炉。”
狄姜定睛一看，才发现问药手里是半个铜质的暖手炉，暖手炉精工细作，雕刻繁复，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闺房里用的物件，她淡淡道：“老潘家里穷用不起炭，但是再穷也不会苦了李姐儿，于是买了个小暖炉，每晚给李姐儿暖暖手脚罢了。”
“老潘对媳妇儿也太好了些，李姐儿太不知足！”问药恶狠狠的咒骂，心中替老潘的不平又多了几分。
狄姜不无赞赏的朝床上的老潘点了点头：“是个会疼人的，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问药疑惑道：“只可惜是个瘸子？”
“可惜的事情可多了呢……”
“是啊是啊，最可惜的就是娶了个不知足的婆娘，成天的被人压榨。”
狄姜不理会问药的絮叨，从木盒里数了第七十到七十五号金针，将它们拿起来放在炭火上烧至火红，然后迅速刺进老潘腿上的穴位，封住他奇经八脉。后又立即抓住问药的手，用一号金针刺破她的食指，用她的鲜血在老潘的腿上写下她的生辰八字。
血光入骨，顷刻间侵入骨髓，另一道寒光紧接着一闪而过，转瞬即逝，外表的皮肉上便只依稀可见点点红痕，若不仔细去瞧，根本注意不到。
“掌，掌柜的，您这是？”问药大惊道。
“借你的命。”
“借命？”
狄姜点点头：“他的腿是没治了，但是用你的腿当自己的腿用便可健步如飞了。”
问药豁然开朗，放下心来，赞道：“原来如此，掌柜的好厉害！”
“你且忍一忍，当几天瘸子而已，没什么大碍。”
“什么！”问药又是一惊：“您是说，老潘拿了我的腿去用，而我要变成瘸子？！”
狄姜点点头。
“这如何使得！”问药的脸黑得快要滴出墨汁来，抓着狄姜的手告饶：“掌柜的，您不能牺牲了我呀！书香是个男孩，比我更加合适不是？！”
书香闻言，眉心突了突，显然想要骂她，但还是忍住了。
狄姜却淡定的看着问药干着急，满眼好笑道：“你不是很同情老潘么？怎么，这点牺牲都不愿意？”
“我很想帮老潘，但是我不想当瘸子呀！”问药就像突然感受到自己的腿疾一般，立时双腿发抖道：“掌，掌柜的，我觉得自己的腿好软啊！”
“你不是腿软，你是害怕。”狄姜睨了她一眼，道：“此法要过四个时辰才起作用，你现在腿软纯粹是被自己吓的。”
“真，真的么……”问药一脸欲哭无泪。
狄姜拍着她的肩膀笑道：“别担心，你的生命没有大限，老潘的一生与你相比不过弹指一瞬，你就暂且瘸一阵吧，我会让书香好生照顾你的。”
“掌柜的……”问药欲哭无泪，面上的表情如丧考妣。
狄姜见了实在不忍心再逗她，于是大笑道：“好啦好啦别哭了，我与你开玩笑罢了。”
“那我的腿？”
“放心吧，你的腿无碍。”狄姜摆了摆手：“这是共享，不是剥夺。”
问药长舒一口气，破涕为笑：“真是吓死我了……掌柜的可真淘气！”
“给老潘穿好衣服，过会他就该醒了，可别让这些东西吓着他。”狄姜指着铺了一地的金针。
书香点点头，知道狄姜的治疗结束，便仔细的收拾起来，他办事心细妥帖，不用狄姜说便能知道其中的要领。
书香仔细地将用过的四根金针分别再入炭火烧红，而后浸入水中以供清理，整个过程面上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嘴里也没有一个不该说的字。
狄姜不无赞赏地点点头，心道：比起问药的毛躁，书香的沉稳内敛简直让人惊叹。

第07章 腿疾（2）
“老潘，我回来了。”
就在这时，忽听门外传来李姐儿尖锐的叫声：“你在干嘛呢？大门都不关，嫌咱家里平时不招贼惦记，警惕性都没了？”
三人闻言皆是一惊，很显然李姐儿今天心情并不好，配上她尖锐的声音，问药只觉耳膜都要爆炸了。
狄姜则相对沉稳，暗自在心中盘算一会该怎么跟她解释这件事情，可还不等狄姜相处对策，便见李姐儿已经走到了屋门口。
“你们怎么在我家里？！”李姐儿见了问药三人，面上写满了不悦，直到见了床上昏迷不醒的老潘，更是面露凶狠，她大怒道：“老潘子你是死人啊？怎么尽把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往家里带！连家都看不好，我要你何用！”
李姐儿说完，见老潘并不回答，而是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这才发现不对劲。
李姐儿走近了发现老潘双目紧闭，毫无知觉，突然脸色一沉，大恸道：“老潘！老潘子你怎么了！”
可老潘依旧安稳的睡在床铺上，毫无反应。
“你们把他怎么了！他是不是死了！”李姐儿转过头，恶狠狠的对床边的问药骂道。
“死了？”问药冷笑道：“你是巴不得他死了，不过很可惜，他非但不会死，醒了之后还能健步如飞！”
李姐儿蹙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难理解么？我们掌柜的是太平府出了名的医生，医术了得，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不就是一条腿么？掌柜的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他恢复如初！”问药说完，李姐儿非但没有露出开心，反而更加的生气。
“你你你！你们这些骗子，到我家究竟有什么目的！”李姐儿拿起门边的苕帚，对三人喝道：“你们先是假冒朗儿送来鸡蛋，现在又假意给老潘治病，你们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我们能有什么心思，图你家财还是你的美貌啊？”问药笑了笑：“家徒四壁也就罢了，你也到了迟暮之年，成天臭美给谁看啊？”
“你！你管我美给谁看，反正不是给你看！赶紧从我家滚出去，我不需要你们给老潘治病！”
问药闻言，直接气得从床上跳起来，她冷笑道：“啊，我忘了～你当然不希望老潘能健步如飞了，他如若腿脚好了，你就不能天天欺负他了，到时候老潘把这些年挤压的怨气都发泄出来，看他不打死你个不要脸的浪婆娘！”
“问药！休得胡言！”狄姜见问药越说越离谱，连忙喝止她。
问药冷哼了一声，虽然面上不服气，但还是听话的立在一旁，不再刺激李姐儿。
可李姐儿这时却已经被问药的话气得七窍生烟，她拿起苕帚便对着问药的头招呼过去：“你给我滚！这是我家！哪容得了你个小丫头片子在这里撒野！给我滚！”
只听“啪”地一声，问药的头上便应声多了一个大包，肿的老高。
问药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李姐儿还真敢下手打她，再者，打也就罢了，自己居然还真被个凡人给打出了血泡，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个奇耻大辱！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问药撩起袖子就想与她干架，可右脚刚刚向前迈出一步，却突然觉得脖子后背一凉，紧接着便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狄姜站在问药后头，当机立断将她打晕。她可不想一会问药一失手，将李姐儿给打死了。
狄姜甩了甩手，对书香道：“把问药背上，我们走。”
“是。”书香点头，走上前将问药背在了肩上，然后向外走。
“慢着——”此时，却又听李姐儿道：“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未免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哦？”狄姜一声失笑：“将才还是您让我们离开的，不是吗？”
“那是刚才，现在可不一样了，”李姐儿将苕帚扛在肩上，笑道：“我这屋里少没少东西，我还没检查呢，我这死老伴儿究竟被你们怎么了我也还不知道呢，想就这么走了？我到哪儿喊冤去？！”
“那您想要怎样？”狄姜走近她，站在她跟前气定神闲的看着她。
李姐儿被她这气势吓着了，但也只是片刻的功夫，她立即又恢复了泼辣的本性，大骂道：“一两银子！否则谁都别想从这儿出去！”她说完，将苕帚横在房门中间，整个人挡在后头，大有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不就是想要钱吗？”狄姜轻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看上去约莫有三两，她将其在李姐儿眼前晃了晃，随后一把将它扔了出去，银子在雪地里滚了两遭，最后落在了牛粪堆里。
“想要钱自己去拿呀。”狄姜掩嘴一笑。
李姐儿被气得面色通红，但转身就往院子里跑。跑到一半，忽听狄姜喊了一个字：“定。”
紧接着，李姐儿便觉得自己浑身不听使唤，左脚在前，右脚还在后头，整个身体往下蹲，保持着一副往前跑的模样，却再也挪不开步子。
“你你你，你们究竟是人是鬼？你们对我做了什么！”李姐儿一只脚支撑着全身，半蹲在雪地里，一开始还有些惊惧，过了一会便开始破口大骂：“杀千刀的！别给老娘玩阴的，快给老娘解开！”
“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法术，只不过是江湖杂耍罢了，你且安心的在此停留片刻，待老潘醒了，他会把你扛回去的。这段时间，就委屈你在这尝尝饥寒交迫的滋味了。书香，我们走。”
“你有种别走！你要么现在杀了我，否则我一定要你好看！我一定会报告村长，让他打断你们的狗腿！”
“吵死了。”狄姜说着，又将食指放在唇边，然后指向李姐儿，一道金光随着狄姜的指尖落在李姐儿唇上，她便再发不出声音来。
李姐儿长大了嘴，却有口不能言，有话骂不出。
李姐儿的眸子里写满了怒气与惊惧，狄姜也不理会，任凭她在雪地里多么怒目而视也权当做没看见，领着书香便走出了大门。
问药面无表情地趴在书香的肩上，对此间发生的事情毫无所知，显然已经彻底昏迷了。
等离了李姐儿家，书香才低低道：“第一次见掌柜的出手训人。”
“这是小惩大戒罢了，此等口出狂言者，死后也是要下地狱的。”狄姜一路哼着歌，显得心情很不错。
书香也跟着笑道：“若是问药醒着，她一定会拍手呐喊，为掌柜的叫好。”
“她？”狄姜大笑一声：“问药若醒着还轮得到我出手？李姐儿怕是连骨头都会被她拆得一干二净，再拿皮肉扔去喂狗。跟了我以后，此等伤人性命的事，你和问药是绝不可再犯了。”
“……”书香闻言，面色一沉，过了许久才道：“是，书香知道了。”
三人慢慢的往回走，快到客栈的时候在集市口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钟旭。
钟旭提着竹篮，篮子里放满了香火冥纸，见了狄姜面色一滞。
“钟老板，您自家就是卖香火的，怎么，还需要到旁处购买？您没从太平府里带来么？”狄姜认认真真的发问，却迎来了钟旭不自然的目光。
钟旭神色间有些闪躲，本不想回答，但是狄姜直勾勾的盯着他，似乎不回答不罢休一般，只得淡淡道：“路上遇到些冤魂散魄，用来为它们超度了。”
“钟老板心善，狄姜佩服。”狄姜眨巴着眼睛，真心实意的赞他，可钟旭却面色不善，似乎并不适应狄姜的赞扬，在他心里，狄姜似乎就是一直找麻烦的女人，他看不透就不想接触，掉头转身就要走。
狄姜连忙拦住他，带了几分幽怨道：“钟老板对素不相识的散魂野魄都能消耗法力去超度，为何每每见了我都这般嫌恶？奴家……奴家可是有何处做错了，惹您这般不高兴？”狄姜说着说着，双目微红，再一眨眼睛，便落下了泪来。
书香在一旁看她变脸，惊得合不上嘴。
钟旭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双手都不知该往哪放，他惊悸之余连忙放下竹篮，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狄姜，结巴道：“狄，狄掌柜，在下没有讨厌你，在下只是……只是不知该如何与女子相处。”
狄姜没有接手帕，反而哭得更加凶猛，她哽咽着全身抽泣，双手握成小拳头砸在钟旭胸口：“钟掌柜，您不用解释了，奴家知道您讨厌我，奴家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了……”
“狄掌柜，切莫妄自菲薄！你我是邻居，本应互相扶持。”钟旭双手抓住狄姜的手腕，狄姜也顺势往钟旭怀中一倒。
钟旭浑身一僵，颤抖着牙关说不出话来。
“钟老板，人家只是个弱小女子，您可千万不要讨厌我呀……”
钟旭僵在原地，飞速地摇头：“不讨厌。”
“那您，为什么不帮我擦眼泪呀？”狄姜满含幽怨地看着他，钟旭不知所措，下意识避开，不去看她梨花带雨的面颊，左手则拿着手帕颤悠悠的抚上她的面颊，想要替她擦掉眼泪。
这时，却听“嗤”地一声，狄姜在帕子上醒了一把鼻涕。
钟旭立时清醒，左手一滞，手帕便落在了地上。
“狄掌柜自重。”他漠然地咳嗽一声，推开了狄姜。
“哎呀，这才多久的功夫，就让人家自重了！”狄姜横了他一眼，淡定的捡起手帕，翻了个面继续擦眼泪，擦完了又塞回钟旭怀里，笑道：“钟掌柜，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以后可要多多对奴家笑笑才好，所谓笑一笑十年少嘛，不然，要不了几年，您就该满脸褶子了。”
钟旭目瞪口呆的看着狄姜，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个人与上一刻的她联系在一起，他使劲的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刚刚肯定是中邪了，要不然怎么会受不住定力，被她给迷惑了？
书香在一旁，看他们一对欢喜冤家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第08章 聚餐
钟旭这才注意到一旁的书香，见他背上背着问药，便趁机转了话题，问道：“问药怎么了？”
“她呀……喝多了。”狄姜面不改色。
“……”钟旭沉下脸，冷笑了一声，眸子里好似在说：“也只有你们这样不守礼仪的人家，才会让未出阁的姑娘在青天白日里喝醉了酒，还不知廉耻耀武扬威的走在大马路上，真是有伤风化。”
狄姜分明也看出了钟旭的意思，于是一跺脚，嗔怒道：“我们都是市井平民，就不要用贵族的眼光来审视同僚了罢。”
“你……”钟旭看了她一眼，扔下一句：“孺子不可教。”说完，飞快的提起篮子跑开了。
狄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并不往前追，而是掩面一笑，笑得花枝乱颤：“这钟掌柜真有意思，跑这么快有什么用？这整个村里头就一个客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会还得见！”
书香立在一旁，踯躅了许久，虽然他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是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中困顿已久的疑惑：“掌柜的，您，不是喜欢上钟掌柜了吧？”
“什么，喜欢？！”狄姜面色一滞，想了片刻又干笑了一声，道：“我喜欢他，也不喜欢他，这个我便不说透了，你自己理解吧，也算是一个课题，参透了对你大有裨益。”
“那要是没参透呢？”
“也没什么害处。”狄姜一脸淡然。
“哦……”书香愣愣的点头，跟着狄姜继续往前走，三人不一会儿便回到了旅店里。
“狄姑娘回来啦？”孟掌柜见了狄姜，立即热乎的吵她打招呼，见了她身后背着问药的书香又急道：“哟，这小姑娘怎么了？”
“她没事儿，睡一会就好了，”狄姜在客栈里看了一圈，笑问道：“钟旭回来了么？”
“你们认识？”孟掌柜一愣，道：“他也刚回来，这不，刚给我报了餐，晚上在我这儿用晚饭呢。”说着，她从柜台上拿起来一本册子，指给狄姜道：“你们要一起吗？人多菜也多，十个铜板一位，童叟无欺。”
“这样甚好，我与钟旭本就是从一处来，自然在一起用餐较为热闹，如此就麻烦掌柜的了。”狄姜说着，示意书香掏钱，书香立刻从钱袋里数了三十枚铜钱出来递给掌柜的。
狄姜见了又道：“再多数十枚。”
书香得了令，也不问为什么，只管向外拿钱，孟掌柜接了铜钱，面露不解道：“怎么，今晚还有客人？”
狄姜摇了摇头：“我这个婢女饭量大，一个顶俩，劳烦孟掌柜的多做一人份了。”
孟掌柜恍然大悟，大笑道：“没问题，我这管饱！”
“多谢。”狄姜说完，带着二人上了楼。
进了屋，书香便将问药放在床上仔细地盖上了被子，做完这一切后，他脸不红气不喘，仿佛这一路背着都是如履平地，如若无物。
傍晚时分，集市结束，家家户户燃起炊烟，村子里四处都飘着饭菜香，问药在睡梦中便闻到了这些味道，不禁食指大动，“蹭”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好饿呀！”问药大喊一句，惊醒了坐在一旁打瞌睡的狄姜和书香。
问药茫然的看着四周：“咱什么时候回来的？咱们不是在给老潘治病么？”
“你被李姐儿打晕了。”狄姜笑眯眯的看着她。
“我？我怎么可能被她打晕！哎哟……”问药激动的喊了一句，却觉得额头上传来一阵剧痛，伸手一摸便摸到一个高高肿起的大包。
“你看，我说了吧，你就是被她一苕帚打晕的！”狄姜一脸无辜的指着书香，道：“书香把你背回来的，不信你问她。”说完，转过头一脸真诚的看着书香。
书香机械的点头，随后低下头，不再看她俩。
“你看，我没骗你吧，书香不会说谎的。”
“……”问药想了想，似乎总觉得有哪不对劲，但是她又说不上来。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孟掌柜的呼喊：“晚饭做好啦，狄姑娘，钟道长，可以吃饭啦——”
“吃饭了！”问药一听见这两字，立即眼放精光，怎么晕倒的怎么回来的就全然都顾不上了，穿了鞋便往楼下跑。狄姜和书香走在她后面对视了一眼，二人皆满脸无奈的摇了摇头，心中笑她是枚彻头彻尾的大吃货。
三人在楼下的长竹藤桌子边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八个菜，可谓色香味俱全。问药实在饿得不行了，几次想要伸筷子，狄姜毫不留情的拂开她的手：“不许无礼，需等人齐了才可用餐。”
问药满眼委屈地看着狄姜，狄姜却丝毫不准备让步。
问药无奈，只得跑到厨房，找孟掌柜拿了一个馒头啃，这才得以暂时慰藉自己饥肠辘辘地胃了。
不多时，钟旭从小院外走进来，看了狄姜一眼，然后挑了个离她最远的地方坐下。
“钟老板，你怎么一个人坐在那头？夹得到菜吗？”狄姜向他挪了三个位子，贴着他坐下，又对书香问药道：“你们把菜都挪过来，这边靠近走道，空气好，也难怪钟老板喜欢这头。”
钟旭铁青着一张脸，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书香和问药则听话的把菜都挪到了这边，然后靠着狄姜坐下，昨晚这一切，客栈孟掌柜又端来了一大碗汤。
“孟老板，怎么做了这么多菜？”狄姜惊讶地喊道：“我们这才几个人，能吃完嘛？可不要剩下了才好，不然太铺张浪费了。”
孟掌柜笑道：“不碍事儿，扎染店的张老板也在我这报了餐，他的饭量也不小呢！”
“那就好，不浪费才好。”狄姜笑了笑，起身给钟旭盛了一碗饭。
“谢谢。”钟旭不自然的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弧度。
“不客气。”狄姜冲钟馗点了点头，说完，又对问药道：“给我盛碗米饭。”
问药叼着馒头，不满狄姜的厚此薄彼，冷笑道：“掌柜的自己不会盛吗？”
“可是我的一直都是由你盛的呀。”
“现在我不想盛了，行不行？”
狄姜微微一笑：“不行。”
“你！就知道剥削我！欺，软，怕，硬！”问药把筷子“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上，一字一顿。
“我不是欺软怕硬，我是在喜欢的人面前，控制不了我自己。”狄姜一脸真挚，毫不脸红。
钟旭见她俩如此斗嘴，而吃亏的却是自己，再看看自己的碗里被盛得满满地白米饭，一脸尴尬，他正想着要不要把这碗饭还回去，却听孟掌柜在一旁大笑道：“我来盛我来盛，这么点小事，哪需要各位动手啊，我来就好！”
孟掌柜说完，接连盛了五碗饭，在桌上摆放稳妥，狄姜连连道谢。
“客气什么，举手之劳嘛。”孟掌柜盛完了便退到门边，回头道：“我去叫张老板，你们先吃。”
“这怎么好意思？还是等人齐了再一起罢。”钟旭说完，狄姜也点了点头，于是问药和书香都放下了筷子。
“十个铜板可真划算，”狄姜看着满桌子的菜，连连赞道：“状元乡深处大山腹地，民风朴实，比太平府那许多大小饭馆可要实在多了。”
“没错。”书香点了点头。
问药也咋呼道：“这么一顿在太平府至少得八十个铜钱，份量还得减半！”
狄姜点头：“也就盘子比这里好看一些，闻着味也差不多。”
“可不是，”问药冷笑了笑，愠怒道：“还记得咱那次在功德坊吃烤鱼，一条小黄鱼就收了我们一两银子，肉都没见着几块，实在是不划算。”
“是，还有那次在聚贤斋吃江南菜，也是贵得离谱呢～”书香说完，问药似乎又想起了很多，这一会的功夫，三人几乎把太平府的美食都骂了个遍，狄姜一边听，一边问钟旭：“钟掌柜，您觉得太平府哪家最好吃？”
钟旭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细想了半晌才道：“我素来在家中用餐，甚少在外用餐。”
狄姜“啊～”了一声，点头道：“想来是长生厨艺了得，抓住了您的胃呀。”
钟旭摇了摇头：“我一般自己做饭，长生负责刷碗。”
狄姜听闻，更是夸张的“啊～”了一声，连连赞道：“钟老板好手艺，狄姜佩服，改日必来掌柜家中，亲尝掌柜的手艺。”
“……”钟旭突然脸一红，别过头去不再理她。
敌退我进，狄姜索性单手撑着脸颊，直勾勾的盯着他，钟旭也不回避，一直侧着头，任凭身后锋芒在刺也决不回头。
“哈哈哈哈……人多热闹，我就喜欢人多！”只听门外传来一声浑厚地长笑，下一刻孟掌柜就和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胖老头走了进来，胖子巡视了一圈，便把目光锁定在狄姜身上。
狄姜被她看得有些不舒服，便咳嗽了一声，张掌柜这才回过神，对众人作揖笑道：“让各位久等了，张某这厢向各位赔不是了！小孟，拿酒来，我先自罚三杯！”
“好嘞～”孟掌柜也不含糊，二话不说走进厨房去拿酒。
张掌柜从进屋后就一直盯着狄姜看，眼睛里就差没有喷出火来。
狄姜面上不动声色，可内心里可早已冷笑了三声，她索性不加避讳，回看着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09章 病愈
张掌柜这么大年纪了最多也就是过过眼瘾，有贼心没贼胆更加没力气，寻常也不过是嘴里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占占便宜，但是狄姜的气场让他突然就败下阵来。
再加上狄姜身边有个眼神冷冽深邃的钟旭，钟旭的身后还背着一把长剑，虽然包裹着布，但看形状就不是一般的剑客，这让他往常用来对付李姐儿和孟掌柜之流的下流话就全然都说不出口了。
孟掌柜抱来酒坛，问了大伙一圈最后却只有张掌柜饮酒，张掌柜突然就没了之前那股气势，悻悻道：“我自罚三杯，大家吃饭，不要客气。”张掌柜说完，尴尬的喝了三杯酒，然后低下头老实的扒饭。
狄姜也顾自用餐，只不过张掌柜那边的，她就很少去伸筷子，省的被他看到了，以为自己对他有意思。
而书香钟旭吃相都很斯文，一般也只夹自己眼前盘子里的菜，只有问药与众不同，每个菜都端起来往自己碗里赶一半，狼吞虎咽的架势让除了狄姜和书香意外的人都惊诧不已。
“小姑娘好食量啊！”孟掌柜盘算着，打算起身再去炒两个菜，狄姜见状连忙拦住她：“孟掌柜不必麻烦，她吃个半饱就够了。”
“这怎么行！我收了你们的钱就得让你们吃开心喽！”孟掌柜说完，便走进了厨房。
问药呼呼地往嘴里塞，一边砸吧嘴一边赞道：“太好吃了！”
狄姜面部抽搐，把自己的饭也推到她身边，扶额道：“慢点吃，别太丢人了……”
问药又扒了三口饭，才道：“什么？掌柜的你刚刚说什么？”一边说，还喷出了两颗饭加一小片青菜。
狄姜再次崩溃，连忙拦着她道：“你认真吃饭，多吃点，少说话。”
“唔……好。”问药点头，不再理会旁人。整个桌上，大家都放下了筷子，看着问药不停的吃，突然觉得自己也饱了。
张掌柜放下碗，对狄姜笑道：“将才这位小姑娘称呼您为掌柜，原来姑娘也是生意场中人，敢问姑娘做什么生意？”
狄姜眯起眼，淡淡道：“死人的生意。”
狄姜本想吓吓张掌柜，却不料他一拍大腿，激动道：“太巧了！原来是同行！”
“什，什么？”
“可是专做寿衣棺材，元宝蜡烛？”
“……”狄姜心中连连叹气，面带干笑道：“算是吧。”说完，有意无意的看了钟旭一眼，发现钟旭没什么表情，才放下心来。
“我也是呀！这十里八村的，全都仰仗我一个人供货了！说出去谁都知道我老张的名头，以后若有需要，我给你打个折！”
“好好……”狄姜尴尬的笑了笑。
也就这两个笑脸，让张掌柜就像得到了通行证，话匣子打开就再也关不上，整个饭桌上，便听他一人将村头的八卦讲到了村尾。
“说到咱们状元乡，那最美的一准儿是李姐儿！她认了第一，可就没人敢认第二了！”张掌柜手舞足蹈道：“她年轻时候，那叫一水灵啊！也不知道老潘怎么娶着这房媳妇的，你说一瘸子，他怎么有这福气呢！李姐儿可不是瞎了眼了？跟了我也比老潘强啊！”
“去你的，没个正形。”孟掌柜有些吃味，睨了他一眼。
可张掌柜没理解她的意思，争执道：“你敢说不是？李姐儿可不是个尤物？”
“尤物那也是别人家的，与你何干？”
“我就是气不过老潘的艳福！”
孟掌柜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倒是狄姜又笑了笑，接道：“老潘何故被你们……”
狄姜正在脑海中思索该怎样措辞，张掌柜的抢先道：“被我们看不起？”
“正是。”
“也不是看不起，就是嫉妒吧，”张掌柜淡笑道：“如果说李姐儿是一朵盛放的红杏花，那潘辛贵便是那花下的粪便，他滋养了李姐儿的美，让她每日艳如红杏，盛放到人人都能看到那花瓣上透着的晶莹露水，闻到她身上的隐隐幽香……可老潘终究只是一块粪便，糊不上墙的。”
张老板嬉笑着说完，双眼仍是放着精光，那色眯眯的模样，仿佛已经在脑海中将李姐儿的衣服剥下，将她的身子看了个通透。
“老板文采斐然，在这村镇里应是好学问之人呐。”狄姜连连赞他，钟旭却在一旁，眉毛拧成了麻花。
老板又道：“咳，我哪有什么学问，不过说起这个，老潘他才是真正的有学问啊！”
“哦？”狄姜好奇。
“我们村代写书信之类需要提笔的功夫，可全都仰仗他了。”
“是么？那你们还……”钟旭欲言又止。
“还什么？”老板蹙眉，随即又咧嘴，狞笑道：“你说李姐儿啊？”
“是了。”钟旭点头。
“李姐儿放荡泼辣是出了名的，老潘的学问也是出了名的，二人吵吵闹闹十几年了，老潘也由着李姐儿放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张老板嘿嘿干笑了两句，几句话便知晓眼前的道人是个榆木疙瘩，甚觉无趣，便不想与他再开黄腔，转而对狄姜道：“狄姑娘几人来此处有何贵干呐？”
狄姜大方一笑：“为远房亲戚治病。”
“哦？原来狄姑娘除了做死人生意，竟还是个大夫，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张老板色眯眯地赔着笑脸，双手不自觉的往前伸去，刚要碰到狄姜的手，狄姜却恰好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张老板扑了个空，却还不死心，他又顺势装模作样的夹了一口菜放在嘴里，边嚼边砸吧嘴道：“不知狄姑娘的远房表亲是谁？或许我张某人也认识，咱们村街坊邻里的，说出来日后也好多帮衬帮衬。”
“村尾的潘家。”狄姜淡淡道。
“村尾的潘家？”张老板一脸狐疑，在脑海里思索村尾是何处，他想了想，突然瞪大了眼睛：“莫不是……”
不等他说完，狄姜便点了点头：“正是老潘，潘辛贵。”
“唔……是我表叔，亲的！”问药边吃边说，又喷出了两颗饭，而此时却没有人管她有没有喷饭了，大伙都看着张老板。
只见张老板双唇微张，脸已经红到了耳后根，他尴尬地说不出话来。
心中只恨自己嘴贱，见了美女就管不住自己澎湃的小心肝。
他现在多希望边上能有个地洞，让他能火速的钻进去，也就不会再被众人的目光所凌迟了……
亥时，书香在狄姜房里就着昏暗的烛火看书，问药在一旁昏昏欲睡，几次三番的钓鱼之后，终于忍不住埋怨道：“掌柜的，咱晚饭吃得如同嚼蜡也就罢了，怎的晚上还不让人睡觉了？”
“如同嚼蜡？你？”狄姜眯着眼，调笑道：“那张掌柜絮絮叨叨的，让我们如同嚼蜡还说得过去，你个吃货嘴就压根没停过，还好意思说没吃好？”
“那确实是没吃好嘛……您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往常这时候别说我了，您都不知道做了几个梦了……”问药的声音小的犹如蚊子在叫，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十分不满掌柜不让睡觉。
狄姜正想继续揶揄她，忽听楼下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紧接着又听一浑厚的男声道：“狄姑娘在吗？在下潘辛贵，有急事拜望狄姜姑娘，望姑娘与在下一见。”
“是老潘吗？我怎么听见潘老头的声音了？”问药疑惑着，一听是老潘的声音，立刻来了精神，推开窗户向下看去，便见老潘站在客栈大门前，正用力的拍打着大门的铜锁。
“你怎么来了？”问药在窗户边喊道。
“在下特来感谢姑娘，谢姑娘治腿之恩！”
问药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老潘两条腿站得笔直，丝毫没有了腿瘸的迹象。
“掌柜的，老潘真的好了！”问药回头，招呼着狄姜来看，说完，又对老潘道：“你等着，我去给你开门！”
问药啪哒哒的走下楼，刚一打开门，老潘就“扑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下：“多谢恩人大恩大德，潘辛贵无以为报，来世必当结草衔环，给姑娘当牛做马以！”
“快起来，你的腿不是我治的，是我家掌柜的！”问药说完，忙将老潘扶起，这时，问药才发现老潘的脸上，现在已经被泪水糊了一脸，此刻的他丢掉了所有伪装，全然没有了寻常那份温文淡然的样子。
从前的他，无论被李姐儿怎么辱骂殴打，都不会动丝毫的气，始终都是面带微笑，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样子。但自从他转醒，发现自己的腿重新恢复健康之后，他如何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第一反应就是在村里跑了几圈，然后一路打听，最终得知狄姜下榻的客栈，于是一刻不停的赶过来，感谢她的大恩大德。
“老潘！你给我回来！”这时，后头又传来李姐儿的呼喊声，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见她在喊。
街坊邻里纷纷从窗户里探出头，大多数睡眼惺忪地骂道：“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有什么事白天说不成么？”
“我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你们管得着么！”李姐儿全然不理会旁人的感受，一路跑一路喊，架势大得仿佛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
大多数人骂骂也就过去了，但是一路上，更有许多单身男子或者寡居的男人见了穿着睡衣的她便止不住的吹口哨，眼里色眯眯的恨不得将她衣服扒下来，摁在地上狠狠蹂躏。
“看什么看！再看眼珠子给你们挖掉！”李姐儿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笑骂了一句便继续朝前跑，很快便赶到了孟掌柜的客栈门口。
“你跪在这干什么！给我起来！”李姐儿一个耳光便扇在了老潘脸上，打得他耳朵轰鸣作响。
“夫人，我……我只是想来感谢神医。”
“神医？”李姐儿冷笑一声：“我看是哪里跑来跳大神的妖精才是！简直毫无教养，不知所谓！”
狄姜下了楼，恰好听到李姐儿这句话，她扬起嘴角，淡淡一笑。
一旁的问药却没忍住，直接破口大骂：“你李姐儿倒是家教好，大半夜嚷得整条街的人都看着你衣不蔽体，我都替你害臊。”
“你！”李姐儿怒目而视，但一看见旁边狄姜含笑的神色便心下乱跳。所谓会咬人的狗不叫，狄姜就是要么不动手，要么让你哭的类型。
李姐儿想起今日下午自己被她定在雪地里两个时辰，那滋味儿可着实不好受，偏偏这种委屈还不能为外人道也，说出去有谁会信？只怕大家都会当自己是傻子罢。何况这个姓狄的确实治好了老潘的腿，大家都亲眼见着了，现在谁人不会赞她一句神医再世？自己这时候去找她麻烦，才是自不量力。
李姐儿内心有些心虚，便不再跟狄姜主仆对着干，转而对老潘一字一顿道：“你现在要么跟我回去，要么以后都别想再见到我，你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是在开玩笑，你自己选。”
“夫人……”老潘欲言又止。
“你不要叫我！只需记住你今天的选择。”李姐儿看了他片刻，随即掉头就走。
“夫人夫人——”老潘唤了好几声，李姐儿却走得坚定决然，始终没有回头，老潘心里七上八下，最终对着狄姜磕了三个头，道：“狄姑娘，我改日再来道谢。”
狄姜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随后，老潘立刻转身，追了上去。那双腿健步如飞，与常人并无二异，甚至更加矫健。
“老潘真是太窝囊了！”问药跺脚，对着门外看热闹的人骂道：“看什么看，都不睡觉啦？”说完，“啪”地一声关紧了大门。
看热闹的人都不敢得罪问药，因为听老潘的意思，他的腿是被这两个女人治好的，神医可得罪不起，指不定以后还有需要她们帮忙的地方不是？于是众人纷纷关紧门窗，和衣睡觉，待天明之后，再作八卦。

第10章 惊蛰
问药回到房里，气得喝下了一整壶的水，胸中起伏不定，最终还是压制不住怒火，对狄姜道：“掌柜的，咱这治好了老潘的腿有什么意义？他还是这样怕媳妇，他媳妇还是这样的看不起他！你瞧见没？李姐儿那嘴脸，可丝毫感激的意思都没有！咱这不是白费功夫么？！”
“世事都讲求一个缘法，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急不得的。”狄姜说完，打开了窗户，本来是想透透气，却不料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咚！——咚！咚！”三声，紧接着打更夫哑着嗓子喊到：“大鬼小鬼排排坐，平安无事喽——”
“三更天了。”狄姜看了眼乌压压的窗外，只见大地漆黑一片，反倒苍穹中升起暗红，月亮躲在红云之中不肯露面，空气中升起一股肃杀之气。
“子时了……”问药颤抖着身体，惊道：“惊蛰了！”
“嗯。”狄姜点点头，关好窗户，对问药和书香道：“今晚你们睡我屋里。”
“谢，谢谢掌柜的！”问药瑟缩着，立即爬上了床。狄姜见了连把她揪下来，笑道：“床是我的，你和书香打地铺。”
“掌柜的你……”问药愣了片刻，很有些不开心，哭丧着脸道：“我还以为您突然转性，心疼我们了呢。”
“我确实心疼你们呀，不然怎会留你在屋里呢？你知道我睡觉，从不喜旁人打搅。”
“哦。”问药重重的点头，拉着书香回各自的屋里搬被子。
拿到被子之后，书香便在狄姜床前铺好了两人的铺盖，然后自觉的睡在了外侧。问药本还想说什么，却听天空中传来雷声轰鸣，一个接一个的仿佛都在自己的头顶炸响。
“掌柜的救我！”问药大喊了一句，顺势钻到了狄姜怀里。
狄姜无奈，拍了拍她的背，道：“这十里八乡尽是山洞，被妖精盘桓也是常有之事，再者惊蛰日，一心参透天道的万妖遭劫，电闪雷鸣比往日多些也实属正常，以你的修为雷劫落不到你身上，你担心什么？”狄姜说完，一脚将她踢下了床。
问药也顾不上痛，直接钻进了地铺里，将棉被全数裹在身上，连头都埋在了被窝里。
天空中“轰隆隆”的雷声此起彼伏，问药哪还有心思管狄姜说什么，她只觉得一声又一声皆落在了她的心头上，震得她五脏六腑，肝胆俱裂，她全身止不住的发抖，恨不得盖十床被子在身上，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可以带给她短暂的安全感。
相较于问药的胆颤心惊，躺在她身边的书香简直可以用从容不迫来形容，他的眼眸清澈透明，仿佛一点也不害怕。但是他也没有睡意，他就这样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仿佛能透过房顶，看见那一道道的天雷落在过往妖精的身上，烧得它们龇牙咧嘴，灰飞烟灭。
他的唇边竟还带着些许笑意。
问药一晚上没睡着，直到天亮了雷声渐停了才沉沉睡去，书香在一旁，替她掖紧了被子，然后才翻过身闭上了眼睛。
狄姜躺在床上假寐，见书香兄友弟恭的模样心中很是安慰，不多时，也跟着进入了梦乡。
昨夜打了一晚上的雷，今天天阴了一整天，直到下午，大雨才从天上倾盆落下。
三人就此一睡就睡到了下午，直到雨打芭蕉，淅淅沥沥的雨声才吵醒了狄姜。
狄姜心中“咯噔”一声，立即叫醒了问药和书香：“快去看看钟旭可还在房里！”
问药迷迷糊糊的，还在擦眼镜，而书香立即鲤鱼打挺翻身起床，鞋都顾不得穿地跑出了门，不一会儿又跑回来，对狄姜摇了摇头：“钟旭已经出门了。”
狄姜大惊，立即催促二人迅速起床更衣，自己也在水盆里随意擦了两把脸，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收拾齐整，不到半刻钟，三人已经穿戴整齐。
狄姜没有时间再慢悠悠的往山里走，单手掐诀算出钟旭的方位之后，便拉着二人缩地成寸到了南华山尖。
惊蛰日，乍暖还寒，尤其现在天空中还在下大雨，整个山林间的空气都被覆盖着一层阴郁的气息，树尖上长年累月积下的白雪压弯了枝头，时不时会落在三人头顶，从她们的脖子后面溜进去，来一个透心凉。
“好冷啊。”问药打了个冷颤：“现在不能用法术吗？”
“当然不行，钟旭就在前面。”
“好吧……”问药动的双唇发紫，书香见状，忙将身后包裹里背着的狐皮大氅拿了出来。
临走前，他拿了件披风，本来是作有备无患用，现在看来倒是少拿了两件，于是狄姜只得走在中间，让二人走在她的左右，三人手挽手，同披一件狐皮大氅，这才得以稍稍抵御寒气。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南华山巅的尽头处，远远便看见一大片松树林下，钟旭拿着铁锹，正一铲子一铲子的在往坑外铲土，在他的身前，是一个半人宽的大坑，纵深约有二尺，放下一个骨灰坛是绰绰有余的，但是在大雨不断的冲刷下，土坑内不能保持干燥，洞内的积水变得越来越多。
而他的脸上和身上，也已经糊满了泥土，新旧不一，泥水总是在雨水冲刷之后，又有新的溅起来粘在身上。
狄姜见了心疼不已，脱了披风扔开雨伞便一路小跑过去，蹲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挖泥。
“钟道长，我来帮你。”
“你怎么来了？”钟旭一惊。
“我来送送梅姐。”狄姜看了钟旭一眼，便认真用双手接起坑内的积水往外边舀，洁白如玉的双手瞬间变成了泥作的骨肉，十指缝中都盛满了泥土。
钟旭内心恸容，双手却不停下，只是动作变得温柔起来，生怕自己的铲子不小心伤了狄姜的手。
问药和书香在一旁对看了一眼，也同样蹲下身子帮忙。
“你们……其实不必如此。”钟旭双颊泛红，他嘴上虽然说这拒绝的话，但封闭的内心已经被三人舀水的身影破开了一个角。
从来没有人这样帮过自己。
从小到大，他做任何事情都是一个人。
他已经习惯了独自行动。
“你们回去吧，这样会着凉的。”钟旭淡道。
“你当我想干呐？”问药看也没看他，一边用力舀水一遍苦笑道：“掌柜的都在挖泥了，难道我在一旁干看着？”
钟旭无奈，只得伸手去扶狄姜，为难道：“狄掌柜，我知道你的心意，你……”
不等钟旭说完，狄姜便打断他：“你以为我在帮你吗？我也想梅姐走得舒服。”
钟旭迟疑的点了点头：“谢……”
“你不是梅姐，不必言谢。何况你现在做的，也正是我想做的，”狄姜再次打断他，笑道：“开始吧，别停下，在这里下葬时，葬坑必须保持干净。”
“你知道什么？”钟旭面露疑惑，沉声道。
狄姜笑了笑：“这里几面环山，到处都可以葬人，为何你独独选了个又冷又难走的地方？”
“这……”
“我也略懂一些道家风水之术，我知你心善，想为梅姐做一方好风水，好让她今世的亲人来世的命都能过的好一些，是也不是？”
钟旭叹了口气，点点头。
“这个龙抬头的风水局最忌讳的就是藏水，所以今天这个墓坑里绝对不能有积水，而现在雨水下的这样大，你又没带伞，我们不帮你，你打算挖到明天吗？”狄姜说完，书香立即会意地站起身，将伞架在了墓坑的正上方。
钟旭不再坚持，只轻轻说了句：“谢谢。”然后与三人一起很快便将墓坑内的积水清理了干净，然后将梅姐儿的骨灰坛放进了洞中盖上了泥土。
一个小坟堆就这样出现在南华山巅之上，墓碑正对着状元乡的十里八村，视野数不尽的开阔。
说来也奇怪，做完这一切后，下了大半天的瓢泼大雨突然就停了。雨水让四人的衣服都湿了个通透，他们也再顾不上形象，就这样席地而坐，在梅姐的墓前想方设法烧干了带来的香烛冥钱。
等这一切结束，天边的晚霞已经红透了半边天。
“狄掌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钟旭问道。
“再留两日，就起身回太平府，你呢？”
“我今夜便回去。”
“今夜就回去？”狄姜惊道。
“嗯。”钟旭面色一如往常的冷峻加不苟言笑，但眼神中多少带了几分亲近，不似从前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双手抱拳向狄姜道别：“我的任务已经完成，狄掌柜，太平府再见。”
面对钟旭突如其来的示好，狄姜有些失措，怔了片刻才道：“道长……路上要注意安全。”说完，狄姜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暗骂自己这么无聊的话也说得出口。
正在她懊悔之时，钟旭又是忽而一笑，道：“狄掌柜也是，再会！”说完，钟旭便足尖点地飞身而起。
他素来雷厉风行，说完再见就不会依依不舍的一步三回头，这不，才一会的功夫便只剩林边一个白影。

第11章 李姐
“这个呆子！竟就这样走了！”狄姜长大了嘴，直勾勾的看着天边消失无踪的背影，大骂道：“他居然不邀请我们一起下山！在这样空旷得连鬼影都瞧不见的地方，天气害这样的阴冷，遇上些歹人或者野兽将我们吃了可如何是好！他都没有想过吗？”
书香“扑哧”一笑：“能让钟掌柜笑一笑都是本事了得，何况让他想这么许多？”
“哎……”狄姜叹了口气：“也是。”
再看钟旭，他的背影愈发渺小。他的脚尖，踏着落霞和晚风，衣袂飘飘，青丝飞舞，就像一只来去自由的鸟儿，整个天空都是他的舞台。
问药在一旁，捋着头发看着天空，一脸痴迷道：“第一次发现，这个棺材铺的掌柜也挺好看的，掌柜的，您说呢？”
“他一直都很英俊。”狄姜说完，心思便又回到了钟旭走前的话语里，她抓着问药的肩膀兴奋道：“你刚听见了吗？钟旭走前邀我太平府再见诶！他是不是没那么讨厌我了？”
“棺材铺与我们本就是对街的距离，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只是客套，掌柜的您别想太多。”
问药一盆冷水浇下来，狄姜瞬间气不打一处来，揪着她的耳朵骂道：“你少说一句会死吗？”
“是您让我说的……”
“我让你说就说，我让你平日干活勤快些少打听些八卦，怎么不见你听话啊？”
“人都会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的对吧……”问药小声嘟囔。
“人？”狄姜眯起眼，笑她：“可你是人吗？”
问药被这么一问愣了愣，才道：“您说过的，就算我不是人，可我也能按照人的思想来呀……”
“好你个问药，好的不学，牙尖嘴利的辩驳倒是记了不少！”
“多谢掌柜的教诲！”问药一脸嘻笑，挽着狄姜往回走。
一路上，在树林里，草地上，有大片大片被天雷烧焦的痕迹，更有一整颗参天的大树下，树洞被整个劈成了三块，问药看得胆颤心惊，若不是狄姜扶着她，她早因腿软而迈不开步子了。
“雷劫已经过了，你且放宽心。”狄姜拿出手帕，擦了擦问药额上的汗。
问药点头致谢，拿过了手帕紧紧攥在手心里，她的手心手背也布满了汗水。
她颤抖着声音问道：“掌柜的，昨夜书香怎么一点事儿也没有？”
“因为他是人呀。”
“人怎么会有他那样大的力气？”问药一愣。
“他……看着比你小，但是活得比你久，”狄姜说完，加了两个字：“很久。”
“哦，那又怎样？他还不是被我欺负得连个屁也不敢放～”问药说完，心虚地看了眼一旁的书香，见他毫无表示才又低头窃笑。
过了一会，却听书香道：“那问药的原身是什么呢？”
“小蛇呀。”
“哦……”书香点点头。
问药却不死心，又道：“您说我是爬行动物，可是为什么我不能化作原形呢？最多只能变成这样，这指甲还是最近长出来的。”问药伸出双手，双手指尖便化作了尖利的爪子。
她原本洁白的双手上，布满了鳞片，像鱼鳞，又似蜥蜴的皮甲，更可怕的是十个手爪之上，十枚黑色的指甲坚硬又锋利，比她的手指还要长。那形状就像是一只千年的黑山老妖，一爪子就能让人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狄姜见状大惊，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你作死呀！光天化日怎可露出原形！”
问药吓得立即缩回了手，双手又变成了少女的形状，一瞬之间，可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之前的景象就像是一场幻觉。
“掌柜的我错了。”问药哭丧着脸。
“下次可不许这样了。”狄姜叹了口气，一脸余惊未平。
“嗯……但是，我还有问一个问题。”问药委屈地嘟囔着。
狄姜叹了口气，淡道：“你问吧。”
“既然我是蛇，为什么我会长爪子？”
“谁说蛇没有爪子？四脚蛇不就有爪子？”
“哦……原来我是只壁虎啊，”问药有些黯然：“怪不得掌柜的对我的身世绝口不提，我确实不大能上得了台面，我若是一只青丘的灵狐，或者极北雪山的知更鸟，那掌柜带着我出门一定倍有面儿！”
狄姜听完，大笑了几声，随即拍了拍她的头，鼓励道：“你要相信，这大千世界十里八荒，也不是一人可以独大的，更加不是一群妖界的老贵族可以只手遮天的，就算你是一只壁虎，也未必没有她用武之地，对吧？跟着我好好干，有我的荣华富贵，便让你一齐享之不尽！”
“谢谢掌柜的！”问药听罢，喜滋滋的朝前走。
回了客栈之后，书香洗漱完便回房补觉了，问药却被狄姜叫住。
狄姜扔了两个布包给她：“现在你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非你不可。”
问药眼放精光：“是什么呀？”
“把这些衣服洗干净，熨妥帖。”狄姜指着两个布包道。
“就这？”问药等大了眼睛。
“当然不止这些，”狄姜摇摇头，又道：“洗完衣服之后，去街对面买些零嘴吃食，瓜子一类的，对了，尤其原味的油炸花生多买些，嘴馋得紧。”
问药很是失望，嘟囔道：“出门前竹柴不是才给您炒了一锅吗？也没见您吃，应该还在吧……我去书香那给您找找。”
“回来，”狄姜叫住她：“路上遇到个朋友，那包花生已经被我送人了。”
“朋友？我怎么没见着？我可日夜在您身边呐！”
“哎呀你问那么多做什么，还不快去？”狄姜瞪了她一眼。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见狄姜生气了，问药不敢再废话，于是匆匆出了门。
一路上，随着买的东西物件的增多，心也跟着往下沉。她在脑海里仔细的搜索着，发现自己自从跟了狄姜之后，虽然日子过的很好，不必整日里像别的妖精那样东躲西藏，但跟他们比起来总还是差了些什么。
是什么呢？
问药想了一路，直到腰酸背痛的提着一堆东西回了客栈才想通透。
那个少了的东西，叫自由。
“东西都买来了，我回去睡觉了。”问药将吃食零嘴一股脑放在桌上，说完掉头就要走。
“等等，”狄姜叫住她：“这一路上可遇见或者听见什么了？”
“没有呀？”问药一愣。
“你没有听闻状元乡出了什么大事么？”
“没有呀。”问药摇头。
“这就奇怪了……”狄姜低头沉思，满脸疑惑。这却引起了问药的好奇，问药再三询问，狄姜却只答她：“你若不知就是还没到时候，等到了时候你就自然知晓了。”
“哎，我最讨厌的就是掌柜的您故弄玄虚了！”问药凑近了狄姜，妄想从她眼里挖出些什么来，但她失望了，狄姜又变回了那副万年不变的淡笑模样，活像一尊四处普渡众生却又只言众生平等的菩萨。
问药不死心，自顾自分析道：“这些杂务明明书香就可以做，掌柜的却一定要让我去，这意味着路上会发生我感兴趣的事情，而我感兴趣的是什么呢……老潘！难道是老潘出事了？！”
狄姜扑哧一笑：“你别想太多了。”
问药眯起眼，盯着狄姜看了半晌，又道：“不行，我不放心，我要再出去溜达溜达。”
“我同你一起去。”狄姜站起身，披上了外套，随后与问药一起出了门。
二人在街上来回转悠，不一会问药手里又多了许多物件，有街头张家的蜡染，还有老孙头做的竹蜻蜓，还有许多的零嘴，吃得她一脸满足。
狄姜摇头叹息：“蜡染可以做床罩，这竹蜻蜓有何用？”
“买回去送与竹柴呀！他每天待在不见天日的厨房里给我们做好吃的，出门游玩也不带他，可不得给他带些礼物犒劳犒劳嘛？”
狄姜点点头，竖起大拇指：“你有理，听你的。”
问药难得被表扬，心情霎时大好，她喜滋滋地指着桥对面的风筝店道：“瞧那些风筝，多有特色呀！”
狄姜看了眼，发现那些风筝皆是用当地独有的蜡染所制，蓝底白花，花样繁杂，确实不为太平府所多见。
“去买一只吧，等开春空闲了让竹柴陪你去放风筝。”
“好嘞！”问药往河对面跑去，狄姜则站在桥上看风景。
河面上往来着三两只小木船，沿岸几乎家家户户都停泊着同样款式的船只，这里水上集市很发达，逢初一便会有大集，去一次就可以把半年的生活所需置办齐整，水道联通着十里八乡，可谓比陆路更加方便。
狄姜正欣羨着山中生活的有趣之处，此时却见一素衣女子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
她很美。
美到见惯了美人的狄姜也不禁看呆了。
女子穿着一身白衣，通体素洁，除了发髻上簪着一朵小白花外，再没有一丝旁的装饰，可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时若在她身上加上些祖母绿翡翠之类的世间珍宝，都会显得多余，更别提俗不可耐的金银珠宝一类了。她就适合如此清淡的模样，更能凸显她的气质。
女子挽着一个小篮子，就这样信步走在岸边，吸引了过往所有人的目光。
“我们的李姐儿啊，怎么穿都好看～”边上传来一油腻地男声。
狄姜闻言，心中咯噔一声：“那是李姐儿？！”
“可不是？”
狄姜回头，发现身边正站着香烛店的掌柜张老板，才一天不见，他这眼放精光的模样，在她看来似乎更加的油头大耳，粗俗不堪。
“李姐儿不说话的模样，可比泼妇骂街时美太多。”
“咳，你是女子，不懂李姐儿的可爱之处，这叫情趣，懂吗？所谓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说的就是如此了。”张掌柜边说边流口水，狄姜吓得直往边上挪，生怕他一说话，便将口水喷到了自己身上。
狄姜汗颜，李姐儿这幅模样显然是在戴孝，可在张老板这等人看来她却是时不时的便装以维持新鲜感，获得大家的欢喜，真是让人摇头叹息。
狄姜突然觉得，李姐儿的泼辣或许是在保护自己。
若不以泼辣伪装，那么谁都能骑在自己头上，若不与粗俗为伍，那么粗俗就会将她淹没。

第12章 凶案（1）
李姐儿似乎在桥下感应到什么，向桥上看去。
“哟，张老板啊，好久没见你了，近来可好？可想死我了呀！您可还需要代谢书信？我让家里那死老倌给你好好写，再打个八折！”李姐儿笑靥如花，声音也煞是好听，清清脆脆恰如银铃，但从她一张素净的面上说出来的语调却十分粗鄙，不堪入耳。
“李姐儿啊，改日我来你家坐坐，可要赏杯好茶吃！”
“没问题。”李姐儿摆了摆手。
张老板堆着笑，同样朝她挥了挥胳膊，然后目送她离去。
李姐儿经过桥下时，深深的看了狄姜一眼，随后移开了目光，就像没看见她。
自己今日得罪她了？没有呀。
狄姜懊恼的摇了摇头，此时又听张老板在一旁叹息道：“都说狄姑娘治好了老潘的腿，看来传闻不可信呀～”
“哦？”狄姜挑眉，等他继续说。
张老板见狄姜也不否认，于是笑道：“传闻昨晚上老潘连夜去孟掌柜的客栈感谢您治好了他的腿疾，怎的今日却不见老潘儿露面？我若是老潘呀，这会非得召集大伙在祠堂唱出戏庆祝不可，哪有像他这样低调的？再说说李姐儿，她见了你就像见了仇人似的，你怎么可能是他家的恩人？”
张老板一边说一边靠近狄姜，左手贴着她的右手，妄想从她嘴里知道些什么，可狄姜却只是高深莫测的微微一笑，随即抽出手，拱手作揖道：“人各有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外人如何得知？我看您印堂发黑，步履虚浮，这几日恐有血光之灾，您与其操李姐儿家的闲心还不如想想自己，狄姜先告退了。”
张老板哑然，连忙拦住她：“狄姑娘还会看相？”
“印堂发黑，灾祸尾随，这是童谣中都会唱的，不信你回家看看，是不是乌云罩顶了？”
“……”张老板盯着狄姜看了片刻，立刻转身就走。
狄姜在他后头，止不住的掩嘴笑，问药买完风筝回来，见狄姜这幅模样，一脸莫名：“掌柜的您怎么了？”
“没事，”狄姜清了清嗓子，道：“吓一吓那个为老不尊的张老板。”
问药看了眼张老板逃也似的背影，一本正经点头道：“何止吓吓他？照我说这种人就该叫他吃些苦头！”说着，一抬手，一道幽光便直射张老板肥硕的身体而去，转眼间莫入他的膝盖，便见他双腿一软倒在地上，再抬起头时，他的面上便多了两行鼻血，嘴角也同样有血液流出。
“呸！”张老板啐了一口，随即便在地上看见了自己的门牙，“啊啊啊啊啊——我的牙啊！”
“淘气。”狄姜象征性的敲了敲问药的头，然后往回走，路过张掌柜时还特地停下，掩嘴惊道：“呀，没想到张老板竟这么快就遇到灾祸了，其实昨日晚饭时就有点眉目了，我该早些提醒您的。”
“狄姑娘……”张老板洋装可怜，颤悠地想去抓狄姜的手，却被狄姜不动声色的躲了过去。
“我先回去了，张老板保重。”狄姜带着问药翩然而去，二人一大一小，都是眉目上佳的美人，张老板看着二人的背影咽口水，一时间竟忘了嘴里的伤还在蹭蹭地往外冒血。
问药跟在狄姜后头，心情出奇的愉悦，她道：“掌柜的出来就是为了教训张掌柜？”
狄姜摇头：“他只是恰巧倒霉遇上了你。”
问药一愣：“那我们在这村子里转悠许久究竟是为什么？”
“为了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问药等了片刻，见狄姜不回答，便自问自答道：“我知道，掌柜的肯定要说’天机不可泄露’对不对？”
狄姜还是没回答，顾自陷入了沉思。她右手掐了个莲花印，左手飞速地开始计算，边算边道：“不应该呀……他应该已经死了呀……”
“他？死了？谁呀？”问药一脸迷茫。
“老潘。”狄姜淡淡道。
“老潘？！”问药大惊：“老潘死了？”
狄姜点点头：“中午就已经死了。”她抬头看了看西下的夕阳，淡淡道：“可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呢……”
问药这小半日购物的喜悦化作乌有，她失魂落魄的走在青石板路上，好几次都差点被绊倒，面上的表情难过得就像死的人是狄姜。
狄姜见她这幅模样，连忙接过各种包裹，然后快步带着她回了客栈。
狄姜将问药拎回自己房中，给她倒了杯茶压压惊：“凡人的生老病死，你为何回回都这般在意？”
“因为那都是我喜欢的人呀……”问药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狄姜，道：“掌柜的，您不是骗我的？”
“不是。”
问药早知道是这个答案，又道：“您早就知道老潘要死了？”
“嗯。”
“所以您才医治他的腿？”
狄姜点点头，再次强调说过许多遍的话：“我不医人，只医鬼。”
“……”问药趴在桌上不再言语，冷静了一会便去村里的香烛铺找张掌柜买了一沓金纸，然后回到客栈在金纸上抄起了往生咒。
她成为这个村子里，第一个为老潘吊唁的人。
老潘的死讯在第二日晨时才传到状元乡，跟他的尸身一起来的还有狄姜的老邻居，钟旭。
钟旭不认得老潘的家，于是将他的尸身停在祠堂，闻讯而来的村名已经将祠堂围得水泄不通，狄姜三人废了许多的功夫才挤进去。
问药也不顾他人的情面，冲进去便一把掀开了地上的白布，白布下，是老潘被泡得发肿的脸，显然在水中待了一夜，而他的面上青紫交错，脖子上更有一条深深的勒痕，显然是被人从身后勒死。
问药双拳紧握，大怒道：“谁干的！是谁杀了老潘！”
“实在是骇人听闻。”
“可不是，没想到咱这会发生这么血腥的事件。”
“年初就发生这么晦气的事，今年不好过啊……”
“一定要抓住凶手，将他绳之以法，不然咱们身边出现这样的人，谁家还能睡个好觉了？！”
问药的怒吼将群众的怒气也激了起来，群情激奋下只有狄姜钟旭和书香还稍稍保持着冷静。
狄姜走到钟旭身边，道：“钟掌柜，您怎么又回来了？”
“我在江边发现他的尸体，他告诉我他家住状元乡，请我将他送回来。”钟旭淡淡地说完，边上的村民听了立即疑惑道：“你发现他的时候他还没死？”
“已经死去多时。”
“那你怎么会听到他说话！”村民有些已经将扁担苕帚拿在手里，那架势似乎已经将钟旭定做了凶手。
“……”钟旭沉默，不想多言。
狄姜却替他开口，淡道：“因为他会通灵呀。”
“通灵？”村民皆是一惊。
“原来是个道士。”
“真道士还是假道士？江湖骗子多，谁知道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村民们七嘴八舌，最后谁都没能说准下一步该怎么做，他们只能将钟旭团团围住，然后等待村长的到来。
狄姜站在问药身后，想将她扶起来，问药却摇了摇头，蹲在地上双肩起伏。
狄姜知道，她这模样又是哭鼻子了。狄姜心酸，也蹲下身去，拍着她的背道：“死者已矣，你莫要太悲伤了。”
“我还以为掌柜的大发慈悲了，没想到是回光返照！”问药一脸痛心，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您也太狠心了！”
狄姜淡淡地摇了摇头，轻声道：“哪怕他是回光返照，也有一定的益处不是吗？老潘的死是生死薄上早已定下的事，我治好了他的腿，这是他过去半生中日夜在祈求的事情，我让他曾经开心过，这还不算在做善事吗？”
“你……”问药无言以对，最后索性坐在地上，看着白布下的老潘，眼泪一颗一颗的顺着面颊流下，落在地上，落在衣衫上，连一点涟漪都翻不起来。
狄姜叹了口气，不再看她。
狄姜知道，自己会救他的腿，就是因为自己知道不管救不救都无伤大雅，反而能让老潘获得短暂的开心。
狄姜扪心自问，自己善良吗？
我善的。
但是她也知道，自己铁石心肠。
狄姜历来尊重事情自身的发展，她不会因为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而去插手现在的事物，她不会以一己之力，去与命格相抗，她希望世事都按照事件原本的走向去发展，这是她的处事原则，也认为这才是最好的安排……
狄姜站起身，与钟旭并排站着，道：“钟掌柜，您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留在这，找出真凶。”
“钟掌柜倒是个有血性的。”狄姜闻言，有些刮目相看。
钟旭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奇怪。”
“哦？”
“我见过许多枉死之人的魂魄，却没有一个像他这般，他好像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心愿，在人世已无挂碍，”钟旭说完，顿了顿，又道：“若不是因为他脖颈后的勒痕，我甚至怀疑他是自杀。”
“是吗……”狄姜咬了咬下唇，心中很是奇怪。
“狄掌柜可是知道什么？”钟旭道。
“嗯？”狄姜回过神，摇了摇头，一筹莫展的摊手道：“我要是知道什么就好了，死的可是问药的亲表叔，她都哭成个泪人儿了，若不找出凶手，怎能泄她心头之愤。”
“嗯。”钟旭背上背着把长剑，站在尸体边上，除了问药外不让任何人接近，无论来人说什么也不通融，直言要等官府的人来了才作数。
大家就围在祠堂外，连村长和元老来了钟旭也不让步。
“钟小弟啊，不是我们怕官府来人，而是最近的县城离此处也有三日的脚程，这会能请来的最高级别的也只是十里八村的乡长呀！虽说现在是冬天，可老潘的尸体是被河水泡过的，等官府来了人，只怕那时尸体都臭啦！”
钟旭见他说的有理，变道：“那就等乡长来了再说。”
“好好好，快去请！”村长派了两个脚力快的去，不多时，他赶着便到了。

第13章 凶案（2）
乡长姓严，叫严三清，就住在隔壁村，长得眉清目秀文质彬彬，膝下有一儿一女，皆已成家，而他的夫人早早就去世了，之后也没有再娶，可谓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于是专心处理十里八村各式各样的杂务事，大家也都说他是两袖清风的好官，在这一带的声望极高，这十里八村的事务都归他管。
报信的人去请他的时候，他刚从刘寡妇的家里出来。他赶到祠堂时，已近午时。
严三清满脸不可置信，冲进祠堂大喊道：“老潘怎么死的？快让我看看！”
钟旭一开始并不买账，见大家簇拥他叫他乡长后，才让出了位置。
严三清掀开了白布，见了老潘肿胀的脸之后又立即盖上，一脸痛心疾首道：“老潘是个从不发火的老好人，与人进入无仇远日无怨，怎么会有人下这么毒的手啊！”
“是啊是啊……”严三清带头一哭，连带着整个村的人都开始抹眼泪。
狄姜细细观察了一遭，发现这其中女子大多红了眼眶，感情真挚，而男人们大多也就是摇头叹息，更有几个一脸幸灾乐祸，正在狄姜想要询问他们之时，她身边的钟旭却率先飞身而起，一把将这几人从人群中拎了出来，动作可为行云流水，又快又准。
“你们几人为何幸灾乐祸？”钟旭问的，也正是狄姜想问的。
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络腮胡子的大汉直接一拳向钟旭面上招呼去，怒道：“你是何人？有什么资格质问大爷我？”
其他几人风轻云淡的笑着，似乎在笑钟旭不自量力，谁知下一刻，钟旭便单手接住大汉的拳头，顺势一扭，他便被扭倒在地，痛得额上豆大的汗滴和着眼泪一起流下。
“谁想跟他一路下场，尽管上来试试。”钟旭说完，指着另一人道：“说！是不是你们害了他？”
那人哪里经得住吓，被钟旭一指便直直的跪了下去，他道：“冤枉啊，我只是平日垂涎李姐儿美色，想着老潘去了我就有机会了，但是我有色心没色胆，看我这小身板也不像会杀人的呀，乡长救我！”
乡长被这边的吵闹声吸引，转过头咳嗽了一声，对钟旭道：“这位壮士，怎么称呼？”
“钟旭。”
“哦，钟小弟啊，你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是。”
“在何处？”
“梓江下游。”
“何时？”
“天还未亮，鸡刚起鸣。”
严三清沉默了一会，又道：“尸体当时是什么模样？”
“泡在水里，顺流而下。”
“是么？”严三清眯起眼，道：“既然天都没有亮，你是怎么在河里发现漂着的老潘呢？而且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莫非在河里抓鱼么？”
旁人都凝神细听，听到这里，几乎一半的人都认为钟旭是凶手，而钟旭却一本正经，不疾不徐道：“我听见背后有人在唤我。”
“唤你？”严三清疑惑道：“唤你什么？”
“他说他叫潘辛贵，家住状元乡，希望我能将他送回去。”
严三清只觉背脊一凉，颤声道：“然后呢？”
“然后我答应了他，他就消失了。”
“消失了？”
钟旭点头：“他说自己的心愿已经达成。”
“这不对劲呐……”严三清抚摸着下巴，蹙眉道：“老潘死得这样惨，枉死之人怎会如此平静的离开？”
“这也正是我所奇怪的地方。”钟旭说完，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瘦小男子，冷道：“他们几人面色可疑，嫌疑最大。”
“冤枉啊！”几人都开始汗流雨下，急着为自己开脱道：“我们最多只是觊觎李姐儿的美貌，等老潘死了想上门提亲而已！”
“可不是！李姐儿平日里就死老倌死老倌的叫，真的死了我们也不觉得奇怪罢了！”
几人说到这里，人群中终于有人想起来，朗声问道：“李姐儿呢？怎么不见她？”
人生沸腾，大家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这才发现女主角竟没有人去通知她。
“我刚刚去找过李姐儿，她不在家！”客栈的孟掌柜从人群中钻出来，急道：“我一听到消息就去寻李姐儿了，可她不在呀！”
“李姐儿不在？”严三清蹙眉，似乎想到了什么，沉思道：“你说老潘没有怒气？”
“是。”钟旭点头。
“那这件事情就很明了了……”严三清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宣布道：“老潘身上只有一道伤口，说明下手之人快准狠，且是熟人作案，否则他怎能悄无声息的接近他，从他背后勒死他呢？”
“是啊是啊……可不就是！”众人纷纷点头附议。
严三清面露骄傲，又道：“而他又没有怨气，这只能说明，杀他的人就是他的妻子！”
严三清话音刚落，举皆震惊。
严三清立即派了五人去找李姐儿，但五人回来却说遍寻不到，于是又多着了二十人去找，一起有二十五人，已经是状元乡三分之一的壮丁，但他们回来后，还是说一无所获。
这一下，更加佐证李姐儿是畏罪潜逃，杀人犯的罪名妥妥的安在了她头上。
严三清下令关闭祠堂，然后请人去隔壁县将此事报告县令，然后又安排了十五人加入寻找队伍，并对众村民道：“一经发现犯妇，立即押解到祠堂关押！”
众人得令，四散离去。
“掌柜的，您说李姐儿会去哪了？”问药醒了醒鼻子，怒道：“若被我找着了，非抽死她不可！”
狄姜摇摇头，叹道：“你怎凭地这般暴力？此案还没有定论，你如何肯定是李姐儿谋杀亲夫？”
“这不是明摆着的么？大伙都这么说！”
“大伙说什么，真相就是如此了？古往今来多少冤案，不就是因这一句’他们都这么说’，他们是他们，真相是真相，你怎可由着他人的意向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问药冷哼了一声，嘟囔道：“反正我看李姐儿就不像好人！”
狄姜没有再继续与她争辩，转而问向书香：“书香，你怎么看？”
“三种可能，其一，李姐儿被凶手带走了。”书香道。
狄姜摇头：“钟道长说老潘没有怨气，李姐儿应当不会出事。”
“若老潘积攒了多年的不甘，觉得二人一同赴死便是解脱，故而没有怨气呢？”
“唔……”狄姜低头沉思，末了点点头：“有道理，这也不失为一种说法。”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并不是这样一回事。
书香又道：“第二种可能，凶手果真是李姐儿，所以老潘觉得自己死得其所，也没有怨恨，然后李姐儿畏罪潜逃。”
“这种可能我并不想相信，但这是可能性最大的，”狄姜长叹一声：“最后一种呢？”
“第三种可能是李姐儿压根不知情，她现在或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或者知道凶手是谁，但是没办法说出来，于是选择逃，”书香顿了顿，道：“这时候如果是我，我一定会去找潘玥朗。”
“啊！对呀，那孩子还在隔壁县里念书！”狄姜猛的一惊，犹如醍醐灌顶，立即低声附在问药耳边道：“你速速去寻潘玥朗，看看他那有没有李姐儿的消息！”
“我马上就去！”问药得了令，立即飞跑出去，不一会便寻了个没人的地方掐法念诀施展缩地术，寻常人需要三日脚程的路途，她眨眼的功夫便到了。
邻县的人还没有收到消息，但是这种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会闹得人尽皆知，皆是潘玥朗别说是念书了，怕是连活下去的脸子都没有了……
问药心中焦急，更加急切的寻找，但在这城中找了一圈，山中找了两遍，皆没有寻着他的踪迹。
莫不是已经被李姐儿带走了？
问药情急之下忘了旁人的脚程根本达不到这个速度，老潘昨天暴毙，今日才在状元乡被人发现，消息如何都是传不过来的。
可她如今已经方寸大乱，心中没了主意，只得立即又返回状元乡去找狄姜。
而这边狄姜书香钟旭三人也加入到了寻找李姐儿的队伍中，分散了在城中寻找。
狄姜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完全迷了路，当她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独自一人立在小巷里，四周皆没有人烟，眼前只剩一条羊肠小道通向山林。小道十分隐蔽，若不是她误打误撞根本不会发现，既来之则安之，既然走到了这里，就是一场缘分。
狄姜未加多想，沿着小路往山间走去。
山间小道上，一路都落满了红杏花，狄姜认得，这正是李姐儿家中那棵杏树上结出的花瓣。花瓣妖冶鲜红，让人过目难忘。
越往山上走，越能闻见一缕幽香，不似普通的花香，花香之中更带了一些女子身上的体香，狄姜不知怎的，闻到这股幽香脑子里就浮现出李姐儿的身影。
李姐儿不作泼妇时，确实是枚静若处子的女人，岁月在她身上留不下什么痕迹，平日里她凶神恶煞的模样，倒是能让许多色欲熏心的人望而却步，但她偶尔的放浪形骸，却又似乎在故意引人犯罪……
狄姜心中正思忖着，耳边突然响起一阵脆铃般歌声。
“连就连……”
“你我结交定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正是李姐儿的声音。

第14章 凶手（1）
狄姜确定自己不会听错，一边凝神细听，一边追着歌声走去，等她走到小道尽头，拂开挡在身前的竹叶时，歌声也戛然而止，而面前出现的，便是香烛铺的张掌柜趴在素衣的李姐儿身上，正不停的晃动。
“你在做什么！”狄姜厉声一喝，将张全德吓了一跳！
张全德立即从李姐儿身上跳下来，此时便听他身下的李姐儿发出一连串的咳嗽，仿佛连心肺都要咳出来。
“我什么都没做，我在救她！”张全德惊魂未定，连连解释：“她刚刚要自尽，我想阻止她……”
“自尽？”狄姜眯起眼，走近他二人，发现这会李姐儿已经咳晕过去，她的胸和脖子上，各有一些青紫色的勒痕，正与张全德的十指大小相符。
“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全德面色一红：“我就随便溜达溜达……”
“溜达？”狄姜冷笑一声：“真会找地方，你可知老潘死了？”
“老潘死了？！”张全德大惊，面色由红变白，结巴道：“何时死的？如何死的？”
“先是被人勒死，而后抛尸河中，这会状元村里已经乱做了一团，四处在找凶手，李姐儿是头一号的嫌疑对象，你与她在一起……自求多福吧。”狄姜说完，张全德的面色已经可用苍白来形容，他颤颤悠悠的伸出手，想要探李姐儿的呼吸，狄姜打断他，道：“李姐儿无事，只是晕过去了，你现在立刻抱着她与我下山。”
“下山……”张全德摇摇头：“不可不可，我若下山，他们肯定会把我认作凶手！”
“你不是吗？”
“当然不是！”张全德大声道：“这李姐儿唱戏唱到一半，忽然服了个药丸，眼看她就要断气了，我是想要救她性命！”
“哦？什么药丸？”狄姜疑道：“是何种模样？”
“就是黑色的，指甲盖那么大点，我抠了她好一会的喉咙，没抠出来……”
狄姜听了这话，心下又是一沉，遂走到李姐儿边上，单手捏住她的面颊，将她的嘴唇打开，仔细的观察了一番，发现并没有张全德所说的服药的迹象，倒是喉咙里有不少细小的伤痕，以证明将将他确实抠过李姐儿的喉咙。
狄姜叹了口气，道：“这些话你与乡长和村民去解释吧，你若就此一走了之，那以后就亡命天涯，再也有家归不得了。”
狄姜平静的说完，张全德的脑子里却是乱作一团，他寻思了许久，才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清者自清，他们不会冤枉我，你可要为我作证呐！”
“……”狄姜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会对大家说自己见到的一切，但是不保证这些话会不会对张全德带来不好的影响。
狄姜走在张全德身后，张全德肩上扛着李姐儿，这在平时若能接触到李姐儿的身体，他估计做梦都会笑醒过来，可这会他只觉得自己扛了个麻烦精，搞不好会带来杀身之祸。
张全德在心里求菩萨求祖宗，只求自己此次能安然度过，以后保证再也不想这些乌七八糟的男女之事了！
三人下山后，径直来到祠堂，村民们陆续得到消息，纷纷跑来围观。
狄姜将如何发现他们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大伙一听在山里发现了他俩，立刻乱做了一团，有人替老潘不值，也有一小部分人眼露欣羨，但不论大伙心中如何想，嘴上倒是一致的讨伐，直指着张全德的鼻子唾骂。
“好你个张全德，我看你是张缺德！”
“老潘平日对你不薄啊！”
“简直不是个东西！”
“大伙明鉴！我哪里是缺德啊，我这叫缺心眼！”张全德跪在地上，左右手连着开弓，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狠狠抽着自己的双颊，边抽边哭诉道：“我得了失心疯，被色欲迷了眼呐！我千不该万不该跟着李姐儿上山，但是我也没对她做过什么，不信你问她，看看我有没有越轨之举！”
“呸，她当然不会承认了！承认了你俩不就是坐实了奸夫淫妇的罪名，你当李姐儿是傻子，当我们大伙是傻子么？！”
“冤枉啊冤枉！我真的是凌晨听见屋外有动静，开了窗见着李姐儿偷偷摸摸的往山上去才一路跟着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呀！你们可得相信我，我最多是觊觎李姐儿的美色，但是绝没有害人之心呐！”
“肃静——”严三清朗声道，众人听话的安静下来。
严三清又道：“张全德的邻居在哪？”
“这这这，我和刘婶是他的邻居。”
严三清对刘婶子问道：“昨夜你可听见有什么声音？”
“不曾听见。”邻居老妇人摇了摇头。
“刘婶睡得那般死，她怎么会听见！”张全德大哭道：“刘老汉，您睡得浅，半夜还经常起夜上茅房，你肯定听见了，快帮我跟大伙说说！”
“没有，我也没听见！”
“刘老汉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垂涎李姐儿也有你一份，怎的这时候落井下石！”张全德哭叫不已，但那刘老汉一口咬定了没听见，就是没听见，凭张全德怎么唠叨都不改口。
“你还有什么话说？”严三清冷笑道。
张全德想了想，又道：“其实这条路，我一早就知道！李姐儿每年这时候都会到山上去，素衣素缟，从无例外！我好奇，才跟上去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哦？”严三清眯起眼，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出闪躲的证据，可张全德煞有其事，又道：“昨日傍晚，许多人都见着了，李姐儿穿着素衣，发髻上还簪了一朵白花，可不就是准备上山去了！”
“可有人看见？”严三清朗声问了一圈，众人皆是清一色的摇头。
狄姜听到这，反而觉得稀奇了。
昨日她站在桥上，分明见着过往许多人都盯着李姐儿看，怎么这会子集体失忆了不成？
“我看见了。”狄姜朗声道。
“狄，狄姑娘！”张全德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他恨不得爬到狄姜腿边抱住她的脚，就像一个不会游水的人在大海中遇见了一块浮木。
“狄姑娘，你要救我呀，昨日你也见着了，你还说我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我下桥就摔断了门牙，本以为这就是最大的灾祸了，没想到今日竟落了个奸夫的罪名，这会儿我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张全德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严三清沉思了一会，又道：“那你跟她上去，见着什么了？”
“可我……可我确实什么也没瞧见呐！”张全德有苦说不出。
狄姜见他这幅模样，委实不像说谎，但是他的行迹也着实可疑。
严三清和村中的族长几人讨论了一番，最后宣布道：“李姐儿还没醒，具体的事宜等她醒来再做审问，先把他二人关进祠堂，等我将此事报给县令老爷，让他派仵作来查验清楚了再一同发落！”
“是！”村中的壮汉得了令，拎起李姐儿和张全德便往里去，分别将他二人一左一右关押在了祠堂后院不见天日的石屋中。
傍晚时分，天青还雨，乌云缀在天幕上，一片连着一片，黑压压的气氛沉重压抑，让人的胸口都似堵了一块石头，头上也悬着一把重剑。不过大半日的功夫，老潘的死已经被传得十里八村人尽皆知，传言中更将凶手的手段渲染到极尽残忍之能事。
邻村的人得了消息便跑来打听，村头的柳姨见着许久未见的大妹子，连拉着她坐在屋门口叨叨：“听说啊，这凶手就是香烛铺的掌柜张全德，和李姐儿通奸许久啦，之前也被老潘撞见过几次，但是人老潘腿瘸呀，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张全德见老潘一直隐忍，便没了顾忌，时常送些小把戏去李姐儿家，一来讨她欢喜，二来便是堵老潘的嘴！”
“后来呢？”
“后来咱村子里不是来了个神医狄氏么，一会便将他瘸了十几年的腿给治好了！”
“果真？”
“比真金白银还真！那晚我们可都看见他在路上撒丫子狂奔呢！”柳姨唾沫星子飞了一嘴，擦了擦又道：“这老潘的腿好了当然就不干了，张全德便嫌他碍事，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与李姐儿合谋将老潘给害死了！”
“他也太残忍了！”
“可不是么！这还不算完～听说老潘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全身都泡烂了，那张全德不仅勒死人家，还将他全身都给捅得稀烂！尸体就在祠堂，我领你去看看？”
邻村的大妹子听了吓得脸色发白直摇头，连连道：“不用了不用了，我怕十天半月吃不下饭！这事我可得跟我姨夫好好说说，让他平时检点些，别招些不三不四的人，等最后不慎丢了命去！”
“诶，快去，作风问题可严重了！我一会找刘奶奶再打听打听，她跟凶徒做了这么许久的邻居，肯定知道很多内幕！”
“好嘞！等打听到了什么别忘了差人与我支会一声～”
“没问题！”
这事在七大姑八大姨义愤填膺添油加醋的渲染下，成了近十年来最骇人听闻的凶案，大家纷纷要求将李姐儿和张全德一起沉河，直言此等狐媚娼妇绝对不能姑息。
问药刚回来，便听到以上对话，心中的火气更甚，心下道：“不管这些人说的是真是假，这老潘家的名声可全被李姐儿败光了！我要是潘玥朗，我也不回家！”

第15章 凶手（2）
晚些时候，问药回了客栈，狄姜见了忙问她：“可找到潘玥朗了？”
问药摇了摇头：“我在邻县寻了好几遍，四处都没有找到，问过街坊邻居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唔……这样啊，”狄姜想了一会，道：“且放一放吧，或许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我倒希望他不要回来，”问药闷声气道：“回来见着父亲死不瞑目，母亲与奸夫被关押在一处，这得多受打击呀！”
狄姜淡淡道：“人总是要经历各式各样的痛苦，才能铸出一颗坚毅的心，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对吧？”
“他受的苦够多了！”问药急道：“不如掌柜你算算，看看玥儿在哪，我去拦住他，将他带回太平府，教他莫被这些污言秽语迷了心智，早早远离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也算一个解脱罢。”
“……”狄姜听了不说话，直接转过身去不理她。
问药见狄姜这般，以为她又走神了没听到，于是将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岂料刚说到一般，狄姜就一巴掌扇在她头上，回了她一个字：“呸！亏你想的出来。”
书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连连摇头叹息。
“你叹什么气！”问药有火不能往狄姜身上撒，于是对书香吼道。
“我叹你悟性太差。”书香冷冷道完，眼皮子都没抬地继续看书。
问药倒吸一口凉气，按照书香往常的性子，他素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自己与他吵嘴他也从不争论，今日居然直接像个长辈一样数落起自己来了，真是一日不打，上房揭瓦！问药怒极，一把夺过书香的书，怒道：“我怎地就悟性差了？”
“掌柜说了，这都是人命中定下的劫数，享福是消福，受苦是了苦，你偏要当一把遮阳伞，为他扫平人世障碍，这不是毁人根本是什么？”
“我也是好心！”
“存好心是好事，好心泛滥就未必是好事了。”书香说完，从她手中将书拿了回来，继续研读。狄姜则坐在窗边，凝神听着楼下你来我往的对话，无外乎也是老潘家的事情。
问药见他俩都风轻云淡的模样，知道无论自己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多大用处，索性趴在桌子上，开始嚎啕大哭。
“你哭什么？”书香道。
“替玥儿难过。”问药哽咽着，全身止不住的抽泣。
书香见她这副模样也是甚少见到，不由放下书卷，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背脊，道：“别哭了，留点力气安慰潘玥朗吧。”
问药闻言，却哭得更加凶猛。
“行了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死了呢！”狄姜趴在窗边，懒懒的唤道：“你们过来看，楼下又出了稀奇事。”
“怎么了？”问药蹭地一下站起身，走到窗边张望，起身时手肘不小心撞着书香的下巴了还浑然不觉。书香吃痛，右手下意识抚摸上自己的下巴，便摸到了好大一个包，他暗叹倒霉，却也还是走到了窗边。
“你们看那。”狄姜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青石板路上。
问药书香循着狄姜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见一副巨大的棺材凭空在路上前行，他们揉了揉眼睛，确定没有看错之后，这时棺材也走近了些，他们这才发现在棺材的后边，有一约莫八九岁的童子。
童子身形单薄，与硕大的棺材形成了鲜明对比。棺材厚重，在这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前行尤其不易，童子的手上还挽着一个竹制的篓子，也有他半人高的大小。他气喘吁吁，额头的束带和衣领子都已经被汗水浸湿，让人看了就心里揪着疼。
狄姜怔怔地看着这副景象，淡道：“问药，这与你的玥儿相比，谁更辛苦？”
“自然是玥儿了！”问药翻了个白眼，道：“这小童子细皮嫩肉的，定没受过风吹日晒，想来平日也没有母老虎一般的娘亲打骂他，他母亲定也不会谋杀亲夫！”
“啧啧啧……”狄姜又是懒懒一笑，道：“有没有我们跟去看看便是。”
“去就去，谁怕谁？”问药说完，率先下楼，狄姜与书香便不紧不慢的跟着她走。
三人一路前行，最后又跟着小童到了祠堂前。
老潘的尸体还停在祠堂正中，棺材正是香烛铺的小伙计兴哥儿闻讯送来的。
这口实木棺材表面雕刻了繁杂的四兽图，寓意团兽呈祥，比旁人殓葬时用的薄皮棺材高了好几个档次，已经算是店里的镇店之宝，十里八村中殓葬的最高规格。
兴哥儿将老潘入殓之后，提着竹篓问看守石屋的壮汉：“我能见一见我家掌柜吗？他想来已经整日没有吃饭，于是给他备了点吃食，希望刘哥儿行个方便。”
被唤刘哥儿的壮汉却不答应，他轻蔑的看了兴哥儿一眼，随后抢过竹楼，只听“啪”地一声，竹楼便被壮汉用力一掷，落在地上，饭菜汤水散落了一地。
“你想要方便？那老潘的冤魂能许你么？”刘哥儿说完又提起脚，在竹篓上接连踩了好几脚，直到竹篓变了形再不能用了才停下。他冷笑道：“他这种人连畜生都不如，哪里配吃人吃的东西？你且快快离去，否则连你一起打！”
兴哥儿站在院子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眶泛着红光，眼看就要哭出来。
围在祠堂外的人较之先前少了许多，但总还有一些守在那等消息，大家见了纷纷都笑他：“你家掌柜做了这等亏心事，却妄想送口棺材平一平大伙的怒气，这顶什么用？这时候你竟还想着给他求情说好话，简直痴心妄想。”
“可不是，我劝你还是早些离去，否则等潘家孩子回来，定不会善罢甘休。”众人七嘴八舌，劝说兴哥儿离去。
可兴哥儿不依不挠，最后竟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求求大家行行好，我家掌柜不是那样的人，他心肠不坏的！”
“他伙同李姐儿杀了老潘，如此丧尽天良，怎么会是好人？”
“此等败类养出来的娃必也不是什么好人！”
兴哥儿见群情激愤，不敢再说话，只一个劲的磕头，可他的这般好意和讨好在众人眼里便成了贿赂以及心虚，大家的怨气恨不得都发在他身上。
“咱今天先教训教训他！给老潘出气！”大伙七嘴八舌，拳脚相向，把小童子狠打了一顿，直到他鼻青脸肿奄奄一息了才将他扔出了祠堂。
“杀人凶手滚出状元乡！”
“别再让我们看见你！咱这容不下你这样的人家！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众人连番唾弃兴哥儿，他挣扎着爬起来，终于不再妄想进祠堂，他转过身，步履蹒跚的往回走，不多时便消失在了狄姜三人的视野中。
狄姜与书香心中都像压力块大石头，憋得慌，只有问药堪堪一笑，道了句：“活该。”
当晚，小伙计兴哥儿便在自家门口的歪脖子树上吊死了。翌日晨时，当村民见到他瘦小的身影在空中随风摇摆时，不仅不心疼，反而嬉笑地咒骂他脸皮薄，没有种。
“真是晦气啊！”闻讯而来的村长一脸不耐，连忙派了两人来将他解下。随后又随地找了块破草皮，便将兴哥儿包着扔进了乱葬岗，从此尸身听凭风吹雨打，再无寸土遮身。旁人没有多为兴哥儿的死伤心，反而更加担心自己的安危，只觉得近日的状元乡颇不太平，大家议论纷纷，心中又是气愤又是害怕。
“村长，最近咱村子闹得凶啊！”刘婶急道。
“可不是？”村长一个头两个大，想起昨日枉死一个，今日逼死一个，说不准哪日还要处死祠堂里那两个，这一来二去怎么算都是一等一的大凶。
“要不……让村子里的人凑凑钱去请钟道长做场法事吧，否则，我可是要睡不安稳了！”刘婶试探的问了句，却得到了村长的连连点头：“此法甚妙，我这就去寻他！”
说完，村长便带着人赶去孟寡妇的客栈，恰好这时钟旭在厅中用早饭。
“钟道长！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村长莫名的熟络让钟旭吃了一惊，他略带迟疑的点了点头道：“村长有何事？”
村长也不多客套，很快便说明了来意，他将兴哥儿的事情说了个大概，就在此时，狄姜主仆也恰好下楼用早饭，三人听了心中都是一阵唏嘘，狄姜和书香霎时觉得没了胃口，而问药一脸淡淡，咬了一口馒头：“谁让他跟错了人呢？”
狄姜没理会问药，自顾自道：“这小伙计倒是心地纯善。”
“是个可怜的孩子。”书香也跟着点了点头。
问药见狄姜和书香话语里都有些可惜，这又勾起了她的激愤之情，她怒道：“谁让他家掌柜的做恶人，平白招来此等变故，我说他是活该！”
“问药！”狄姜低声喝道：“你小小年纪，嘴也忒毒了。”
“我说错了？”
“死者已矣，莫要再说了，况那凶徒究竟是不是张全德还未可知，现在定论还为时尚早。”
“哪里早了？大家可都说是他！”
“他们又不是老潘，怎知凶徒究竟是何人？”狄姜疾言厉色道：“专心吃饭！若再提起此事，早饭你也甭吃了，去祠堂给老潘守灵吧。”
“守就守！我还不想吃了呢！”问药说完，站起来便往外走，狄姜和书香谁也没拦她，只一会的功夫，她便不见了踪影。
“不用跟着她么？”钟旭道。
狄姜摇了摇头：“让她去吧，冷静冷静也就好了。”
“嗯……”钟旭低头沉思了一会，突然灵光一现，似是想起了什么，急匆匆对狄姜道：“我先去准备法事了，告辞。”
“好。”狄姜点点头。
钟旭和村长起身离去，他们走后，客栈便只剩了狄姜和书香，二人一边细嚼慢咽，一边聊天。
书香想起昨日兴哥儿英勇救主的行为，兴起道：“掌柜的，若哪天你犯了事被关起来，我该怎么办？”
“跑吧，能跑多远跑多远，连我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你们就别白费心思了。”
“……”书香撇撇嘴，又道：“那倘若犯事的是我呢？”
“你？”狄姜笑着摇了摇头：“全天下的人都可能会犯错，唯独你不会。”
“……也是。”书香愣愣的点了点头，发现自己竟无力反驳。

第16章 审案
当晚，钟旭没有回来，直到日出时，狄姜才听到他的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想是忙了一整晚。而问药也在祠堂守了老潘一夜，狄姜和书香虽在客栈里，但心中也并不好过，一来为老潘，二来便是为了潘玥朗。她实在没办法想象，潘玥朗知道这一切后会是怎样一幅景象。
第二日，邻县的县令便带着仵作衙役赶到了状元乡，这比预期的更来早了一日，仿佛一早便知一般。县令在祠堂里临时搭起了一个公堂。大伙听说官老爷特意赶来状元乡亲自审理老潘的案子，几乎全村的人都围在了祠堂外。
狄姜收到消息，便走到钟旭门外敲了敲门道：“钟道长，县令亲审潘辛贵的案子，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必。”在钟旭简短的两个字里，狄姜听出了许多的疲惫，她很好奇，昨日钟旭还表现得十分关心，怎的今日就对此毫不在意了？
狄姜摇了摇头，叹道：“这男女到底不同，我与问药已经抓心挠肝想要知道缘由，而他却满不在乎。”
“是啊……”书香愣愣地点头，丝毫忘了自己也是男儿身。二人又唏嘘了一会便起身去了祠堂。
其实这厢钟旭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不得，他连夜做法，修为损耗过度，伤了本元，未来三日或许都下不了床。他费这么大的周折，就是想魂灵出窍去地府寻老潘，想要当着他的面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到了地府，老潘倒是没让人好找，他就站在奈何桥边，钟旭一眼就看见了他。
“究竟是何人害你性命？”钟旭急道。
可眼前的老潘却始终不说话，他始终笑意盈盈，直到钟旭真元损耗殆尽，他都不发一语，钟旭无奈，只得收回神识，回到客栈休息。
他这副模样，钟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原因其实很简单，害他之人必是他最为亲近之人，他心甘情愿的死在她的手上，别无怨言。
凶手就是李姐儿。
钟旭一边想一边运气，霎时却咳出了一大口鲜血，他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直直的向后晕了过去。还好此时的他躺在客栈的床上，若落在山野乡间，只怕会被山野妖精生吞活剥。
这一边，狄姜和书香赶到了祠堂，来了之后才发现潘玥朗竟也在围观人群之中，问药正站在他身边，让他倚靠着自己的肩膀。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狄姜慢慢的走到问药身边，轻声问道。她生怕自己的声音太大，惊扰了潘玥朗。
问药红着眼睛低声道：“跟着县令一起来的，都知道了。”
狄姜点了点头，看了眼潘玥朗，发现他就这样怔怔地看着，神情痴痴傻傻，教人好一顿揪心。
“升堂！”这时，师爷高喊一声。
“威武——”众衙役齐声附喝。
午时一刻，县令坐在高堂之上，他的前面放着一方木案，案上放着惊堂木和令箭，堂下两边各站了四名衙役，仵作则和师爷坐在一起，他已经验过老潘的尸体，面上的表情看似已经胸有成竹。
师爷又道：“带犯人上堂！”
早已等在门外的衙役得了令，立即拖着李姐儿往里走，到了堂内，便将她往地上一扔。
一声惊堂木起，县令吹胡子瞪眼，朗声道：“堂下所跪何人？”
“民女……罪妇李杏之。”李姐儿双手撑地，说完又改口道。
“所犯何事？”
“谋杀亲夫。”李姐儿颜色淡淡，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她的语气就像在陈述：“我杀了一条鱼。”
县令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李杏之大声喝骂：“本县见过各种人，但你这般模样的毒妇却是头一回见，更没有见过有谁像你这般对待自己的丈夫，真是无情无义厚颜无耻！奸夫是何人？从实招来！本官要将他一同下狱，以正视听！”
“呵，这状元村十里八村内哪个男人不是我的奸夫，谁不想要我的身子？”李杏之昂起头凄然一笑，清脆的女声响彻县衙，她跪于堂前，仍是不改面色。
她的不卑不亢犹如苍穹之上的知更鸟，眼里透出的魅惑销魂蚀骨，她瞥了一众衙役，一个二个对上她的眸子都是立即垂下眼去，分毫也不敢与之对视。
“真是个狐狸精！”
“太不要脸了！”
“老潘娶了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人群中爆发出惊天的怒气，问药在狄姜边上，气得脸颊都红了，而她身边的潘玥朗，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下掉，任谁看了都是一脸心疼。
在他这样的年纪，目睹的是母亲杀了父亲，母亲还当着全县的人恬不知耻的坦诚罪状，谁能受得了？
潘玥朗险些晕过去，他强撑着意识，靠在问药腰上，如何也不肯离开，他似乎要将母亲这些话印在心底里，他对她的恨意，已经比天还要高，比海还要深。
狄姜想的却与身边的人截然不同，她甚至有些欣赏李姐儿，心中直道：“李姐儿这副模样还真是让人连连称奇，这一副风流作派，仔细瞧来倒与瑞安王爷有几分相似，二人都属于让人见了就难以忘怀的美人坯子，皮相煞是好看，而李姐儿的颜值较之瑞安则更甚……”
她甚至觉得，李杏之是不是在故意求死？她突然有些相信张全德说的话了，那日在竹林，她分明就是在求死。若不然光凭她这一副皮囊，也足够教县令堂下开恩，私纳了她当一房小妾才是。
“肃静！”县令又是一击惊堂木，对堂下的李姐儿道：“你……你没有旁的话要说了？”
李姐儿摇头。
“你这个毒妇！不打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愤！来人！给我上重刑！”县令扔下一根令箭，随后立即上来两名衙役，将李姐儿的双臂架起，然后又有一人提着事先备好的辣椒水走上前来，他从辣椒桶里拿出浸好的鞭子，便往李姐儿的身上抽去。
只听“啪”地一声，红光四溅，也不知是辣椒油还是李姐儿的鲜血。
“嘶——”狄姜发出一声冷抽，仿佛这鞭子抽在了自己身上似的，只绝全身从头到脚的透心凉。旁人看了都知道这是钻心的疼，而李姐儿却只是紧咬着下唇，一下又一下，每一鞭都强忍住叫喊的欲望，她的冷汗如雨下，和着她的血水一起，很快便浸湿了她的衣衫，看得众人的心都更加沉重，却又无比解恨。
“犯人都招认了，为何还打？”狄姜朗声道。
这在大伙看来她就像个怪物，因为现在没有人会帮李姐儿说话，狄姜就像个异类。
“掌柜的，她该打！”问药扯了扯狄姜的衣裳，让她不要再说了。
而狄姜却不顾问药的阻拦，又道：“根据律法，犯人招认便等秋后问斩，何苦还要受这些折磨？”
打了这么许久，县令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摆摆手：“停下吧。”
众衙役退回到两边，李姐儿没了二人的支撑，立即便像死尸一般瘫倒在地，整个人只见出气，听不见吸气了。
“本县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若你明日还这般不知悔改，后天便是你的死期。”县令说完，又重重道了一句：“根据十里八村的旧俗这可是要浸猪笼的死罪，你今晚给本县想清楚了！退堂！”
县令敲响惊堂木，衙役便将李姐儿拖了下去，他也随即走出了祠堂。
严三清几人见状，立刻陪着笑脸围上去，直赞他是个不可多得的父母官，为民众所敬仰。
而县令却似乎并不开心，眉宇间更多的是烦躁。
“这县令还真奇怪，”狄姜看着他们渐渐走远，嘴角扬起的笑意愈加深厚，心中思疑道：“旁人都巴不得犯人认罪，他却百般的希望李姐儿翻案……真是怪事年年有，近日特别多。”
“掌柜的……”问药拽了拽狄姜的衣袖，问道：“什么是浸猪笼啊？”
“浸猪笼啊……”狄姜在遥远的记忆里找了找，道：“就是把人关在猪的笼子里放上石头，然后沉入河底，直至她死亡，也再不能离不开那个肮脏地方……”
问药打了个寒噤，冷笑道：“那真是大快人心了。”
一旁的潘玥朗吸了吸鼻子，转过身道：“狄姐姐，问药姐姐，我不太舒服，先回家了。”
“我陪你。”问药拉住潘玥朗。
潘玥朗却摇头婉拒，道：“谢谢问药姐姐，不过我想一个人静一会。”
“……”问药看了他半晌，才点点头：“好吧，你千万不要想不开，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我不会的，问药姐放心。”潘玥朗说完，便拱手作揖转身离去。
狄姜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中的疼惜跃然于胸，差一点就要将他收作见素医馆的第五位成员，但她好歹还是忍住了。
“狄掌柜，我们收养玥朗吧。”问药道。
狄姜摇了摇头。
“为什么？他那么可怜……”
“他再可怜也只是个凡人呀，”狄姜淡淡道：“他的生命于你我而言不过弹指一瞬，我不想来日再受生离死别之苦。”
“您有办法让他长生的！”问药满脸希冀。
狄姜摇头失笑：“我又不是神仙。”
“可是……”
“好了，你去看着潘玥朗，”狄姜打断她，道：“虽然他心性比旁人成熟，但到底只是个少年郎，一夕之间丧父，母亲又做了这等事……经历这么大的变故，是个人都会受不了，这时候，不能放着他不管。他若想一个人待着，你且离远些看着就是，莫要让他发现你，但是你需得护他周全。”
“我这就去！”问药立即朝着潘玥朗离开的方向追去。
“书香，你跟着问药，我怕她激动之下闯出祸来。”
“是。”书香得了令，立即追了上去。
眼见众人散去，狄姜独自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于是只得回了客栈。
客栈里，孟掌柜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的身上盖了一床毛毯，虽然乍看上去很怡然自得，但是仔细看，便能发现她的鼻子眼睛亦有些红肿，显然也是哭过的。
“孟掌柜，您怎么了？”
狄姜的突然言语，将孟掌柜吓了一跳，她来不及将自己的悲恸收起，索性对狄姜敞开了话匣子：“我是心疼兴哥儿和老张啊……”
“哦？”孟掌柜的话让狄姜觉得莫名兴奋，张全德在这状元乡中已然是人人喊打的存在，却没想到头来竟还有人会替他说话。狄姜又道：“兴哥儿是可怜见的，可老张……”
孟掌柜脸色一红，嗫嚅道：“他虽然嘴里没个正形，但心地不坏的。”
狄姜见她这副模样，也瞧出了个大概，这孟掌柜应该是暗恋他的。
“兴哥儿是个孤儿，从外乡来的，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处好皮肉，也不知是谁竟那样折磨一个孩子，他背上的伤口都溃烂了，没一个人敢收留他，就连我也只是给他送过几碗饭。”孟掌柜说完，狄姜心中又是一紧。
“是不是看兴哥儿细皮嫩肉的，不像是个流浪儿？”孟掌柜凄然一笑。
狄姜点了点头：“那日见了，还以为是个高枕无忧的孩子。”
“被张全德收养之后确实是高枕无忧了，”孟掌柜顿了顿，又道：“那时张全德的铺子刚开业，正好需要一个人看着，他便将他收作义子养在家中，这些年来，他们相依为命，生意也越做越好，本想着能享福了，岂料怎就出了这等事！老张平日里开黄腔开习惯了，但是他绝对是有贼心没贼胆，他若真是那种人，早就与我……与我……”孟掌柜说着，眼泪便止不住的往下掉。
狄姜见了这幅模样，心中便是另一番滋味，连问她：“这些话为何公堂上不说？”
“我说的话有用吗？”孟掌柜神色一黯：“他们早就认定了是老张，我素来与他交好，他们如何能信我？”
“……”狄姜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了。
孟掌柜擦了擦眼泪，便坐起身叠好毛毯，道：“太阳要落山了，我去歇息了，今晚就不做饭了。”
狄姜点点头：“孟掌柜不必劳烦，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也着实让人没有胃口。”
“嗯。”孟掌柜蔫蔫的点了点头，回了屋去。

第17章 县令
问药和书香直到半夜才回来，恰在客栈门口遇到了正要出门的狄姜。
此时更深露重，空气中有些寒凉，狄姜穿着狐裘披肩，而问药和书香都穿的有些单薄，她道：“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书香和问药皆摇了摇头。
问药又道：“只是心疼。”
“嗯……”狄姜沉吟道：“潘玥朗如何了？”
“他在床上坐了大半天，刚刚才睡下。”问药满目忧思，道：“掌柜的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我去看看李姐儿。”狄姜轻声道：“白日里人眼太多，晚上去清静些。”
“我也去！”问药急道，生怕狄姜不带她。
狄姜想了想，便点点头，又提醒道：“见了她不要太激动。”
“知道了。”问药没好气的答了一句，显然口不对心，但狄姜也由得她去，只道自己在，她翻不起天来。于是三人一前两后，悄悄去了祠堂的石屋。石屋里，李姐儿已经奄奄一息，她的白皙滑嫩的皮肤大多都已经变得皮开肉绽，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肉。狄姜见了，好一阵肉疼。
“那些衙役还真是下了狠手……”
狄姜还没说完，只她一个不留神，便让问药钻了空子。只见问药三步并作一步冲到李姐身前，右手高高扬起又落下，便听’啪’的一声，李姐儿面上便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五个鲜红的指印印在李姐儿的面颊上，让她原本就瘦弱的身子看上去更加的楚楚可怜。
“你怎么这样恶毒！”问药怒道：“老潘瘸了几十年，好不容易等到我们掌柜的将他腿疾治好，而你竟为了偷情将他杀了！他这样爱你！”
“问药！”狄姜喝止她，拦在二人之间。她本以为李姐儿会生气，哪知李姐儿却只是微笑，她淡定地抬起头，看着问药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屑。
“他爱我又如何？他这辈子终究只是一个窝囊废。”李姐儿颜色淡淡，说出的话却锥心刺骨，这让问药更加生气。
“你！”问药大怒，眼看她的巴掌又要落下去了，狄姜连忙拦住她：“不可。”
“掌柜的……她可是个毒妇！他连爱了自己一辈子的人都能杀！她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狄姜还是摇头。
“掌柜的……你也太没有血性了！”问药见狄姜始终不肯松手，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不再坚持。
问药放下手，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李姐儿：“你就是个没有心肝的！”
“多谢姑娘夸赞。”面对她的指责，李姐儿也毫不在意，她微笑地施了一礼，然后勉强撑起笑意。
“你！”问药气得七窍生烟，她大力的呼吸，试图掩盖心中的愤怒，但是最终还是失败，她咆哮了一声，然后对狄姜道：“这里空气不干净，我可不想跟这种女人共处一室，我去外面等你们！”说完，问药掉头就走。狄姜也不管问药去了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眸子，然后她慢慢地蹲下身子，近距离观察李姐儿的伤势。
只见李姐儿的身上已经找不出一处完好的皮肉，有些伤口结成了薄薄的血痂，但更多的是化脓感染，伤口与衣物粘在一起，动一下就会撕扯出撕心裂肺的疼。狄姜心中不忍，于是伸出手去想探她的脉搏，却不料被她侧身躲开了去。
“残破之身，就不劳烦神医了。”李姐儿一脸淡漠，似乎感受不到身上四处传来的痛楚。
狄姜叹了口气，郑重道：“你的伤虽然是皮外伤，但若不及时治疗，会有性命之虞。”
“如今我还怕死吗？”李姐儿冷笑了一声，说完后便不再看狄姜。她侧过身子，看着头顶上一尺见方的窗户，眼神里充满了淡漠与疏离，周遭散发的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那一瞬间，狄姜突然觉得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李姐儿的眉目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这不是被虐待之后产生的气息，那是更早以前。
早到什么时候呢？好像是……听到她在竹林唱歌的那一刻。
狄姜想起老潘还健在的时候，她哪怕再是泼辣无情的谩骂，眼睛里也是充满了活力的。而老潘一死，就好像带走了她身上所有的灵气，不会再有人给她当牛做马，她也就没有力气再与人调情。
她就像失去了翅膀的鸟儿，天空从此变成了奢望。她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双目无神，漫无目的。
现在的她，就连死也不怕了。
“我觉得李姐儿已经知错了。”一旁默不作声的书香淡淡的道了句。
狄姜点点头：“你与我想到了一处。”
出了祠堂，狄姜将后来的事情说与问药听。
问药听罢冷哼了一声，怪笑道：“知错？她这样黑心肠的女人会知道错？”
“总会有一个契机会让人改变，能做好人的都不会没有来由的去害人。”狄姜道。
“是是是，就掌柜的有道理，但是您再有道理也没有用了，我只知道老潘死了，这个毒妇很快就会被浸猪笼了！”
“是啊……”狄姜叹了口气。
“等她沉河了咱就立马回太平府，这里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问药故作大声地说完，便头一个的往前走，书香紧随其后。
狄姜跟着他二人，走了一段路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李姐儿还是原来的样子，呆呆的坐在那里抬头看着窗外，眼里平静无波。
这一刻，狄姜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李姐儿并不是没有心肝的人，事情发生到现在，她一句为自己辩驳的话都没有。她如果想活，有半个村的男人为她鞍前马后，而她现在，摆明了一心求死。
或许，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潘辛贵在世时，她可以嬉笑怒骂任自己吵闹打骂，但一旦这个人不在了，那她的生活也就变成了一个断层。
过去的都已过去，她再也不能牵他的手，再也看不见他对着自己笑了。
或许她已经生无可恋了……
主仆三人走在祠堂外，突然听得祠堂正门传来一串脚步声，问药刚想问是谁，却被书香捂住了嘴，狄姜也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我们去看看。”狄姜用唇语向二人说完，问药便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书香这才放开了她。那脚步声径直走进了李姐儿的石屋，三人便轻手轻脚走到墙根下，猫着身子细声聆听，想看看此人究竟是谁。
不多时，便听一浑厚的男声道：“你考虑好了么？”
“……”李姐儿没有回答，但狄姜三人却是通体一震。这声音，分明就是今日在堂上一脸正大光明的县官老爷！
他深夜独自一人来此处是为何？狄姜三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惊骇。
她们心中虽有疑问，但其目的实则不言而喻，何况在那前院的祠堂正中，老潘的尸体还躺在那里，直教人好一阵火冒三丈。这时三人都有些生气，尤其是问药，眸子里射出的精光简直可以杀人。
“你考虑好了么？”县令又是沉声喝道，此句较之前一句，语气中带了些不耐。
“……”李姐儿还是没说话。
“我问你考虑好了么！”
县令说完，便听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传来，在这漆黑宁静的夜里，显得尤为骇人。紧接着，只听“啪”的一声，李姐儿大怒道：“把你的狗爪子拿开！”
“呸，”县令吐了一口口水，还了李姐儿一巴掌：“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与我说话！”
“放肆！”李姐儿啐道。
“放肆？”县令失笑：“这话该是我说才是，你个市井荡妇装什么清高？”
李姐儿冷笑一声，道：“你今晚若不杀了我，明日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嘴脸！”
“哦？想死？我才不会让你死的这般痛快！我要让你的儿子亲眼看着你和你的奸夫一起被沉河！我给过你机会了，这是你自己选的！”
“我宁愿死也不会嫁给你这种人。”
“呵，我再不堪也比个瘸子好，不过就算明天就会将你处死，今夜，我也要尝一尝你的滋味！”县令狞笑着扑向李姐儿，墙外的三人便清楚的听见衣物被撕裂的声音。
“呀，听说祠堂里闹鬼，我们这么晚来这里，怕是会见鬼呀！”书香捏着嗓子学着孩童天真烂漫道。
问药立时会意，接道：“嗨，我们不就是为了比谁的胆子大嘛！一会我先来，谁在棺材边上待得久，谁就是老大！”
“你们先……我，我殿后！”狄姜同样也捏着嗓子，装作胆小的模样，颤抖道。说完，还在墙角边上大力的走了几步，让房内的人以为是玩闹的孩童正要来此处玩耍。
这时，便听墙内一阵提裤子的声音，紧接着县令骂了一声，从侧门溜了出去。
问药舒了一口气，轻声道：“想不到李姐儿还有些骨气。”
“可不就是。”狄姜点点头，对二人道：“走罢，今晚他不敢再来了。”
“等等！我要再问问她。”问药说着跑进了石屋。
石屋里，李姐儿正仰面躺在草堆上，双目无神，她的雪白的胸脯暴露在空气中，其上还交错着十几道鞭痕，看上去又是旖旎又是教人害怕。
“李姐儿！”问药唤她。
李姐儿却不答话，她就像是没听见一般，直愣愣的看着屋顶。狄姜见状，连忙上前为她穿好了衣衫，穿戴齐整后，她才稍稍恢复了一点神采。
“李姐儿，你若有冤屈，告诉我，我们会替你伸冤。”问药急道。
而李姐儿却撇过了脸，不再看她，眉目中连一丝感激也没有。
“走罢。”狄姜摇头道。
“可是……”问药难受道：“如果她不为自己辩解，潘玥朗会难过一生！”
听到’潘玥朗’三个字，李姐儿的眼睛明显的震颤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很快她又恢复了无神的模样，问药见状，这才死了心，跟着狄姜回了客栈。
今晚发生的事情可说是出乎三人的意料，没想到县令竟然猖獗至此，就算他垂涎李姐儿的美貌，也该顾忌一下旁边屋里的老潘，老潘他尸骨未寒又是枉死，也不怕招了晦气！
而对李姐儿的奇怪就更甚了，她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泼辣和凶狠似是全然没有将老潘放在心上，而这会，怎么突然变身贞洁烈妇了？
这其中的蹊跷狄姜猜不透，就更别提书香和问药了。

第18章 织梦铃
“掌柜的，现在该怎么办？”问药趴在桌上，好一顿唏嘘。
狄姜也是愁眉苦脸，一筹莫展，许久才道：“李姐儿不肯开口，我能有什么法子？”
“眼睁睁的看着她被沉河？”
“不然呢？你去劫狱？”
“哎呀，这是个好办法呀！我怎么没想到呢！”问药立时来了精神：“我这就去！”
“回来！”狄姜喝道：“你是真不长脑子还是在搞笑？我开玩笑的听不出来？”
书香“噗嗤”一声，招来问药好一记白眼。问药争辩道：“可这却是是唯一的办法了呀！我还不信在这小乡村里有谁打的过我！”
“真的没有吗？”狄姜睨了她一眼，淡淡道：“旁边的钟旭，可不是花架子。”
“……”问药立时泄了气，她这才想起钟旭的法力是一等一的道教正统，自己若破了身，输赢还真没有把握。不说旁的，单说自己的法力肯定没有掌柜狄姜高，连掌柜的都时刻巴结着钟旭，钟旭之厉害，可见一斑。
“掌柜的，那你说怎么办嘛？”问药虚心求教。
“让李姐儿开口伸冤，或者，让凶手自己认罪。”
“这都有些难。”
“是啊……”
就在二人一筹莫展之际，书香沉声道：“李姐儿的软肋在潘玥朗，而对付凶手，可以用十剎花。”
书香说完，狄姜如醍醐灌顶：“对呀，我可以去借织梦铃！”
“织梦铃是什么？”问药疑惑。
书香解释道：“织梦铃是鬼君的法器，可以织就一段梦境，让做梦之人恍如置入现实，分不出虚妄与真假。”
“鬼君的法器？！”问药声音陡然提高八度，大惊道：“鬼君的法器岂是说借就借的？”
就在书香和问药争辩之际，狄姜突然冷冷道：“我要去睡觉了。”语气是通告，而不是征求意见，说完，她便将书香和问药往外赶，问药还想问什么，但是狄姜却深色坚决，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门“啪”地一声便重重地关上，问药和书香对视了一眼，只得各自回屋。
今天累了一整天，三人不多时便沉沉进入了梦乡，书香与问药一夜无梦，而狄姜却结结实实地梦到自己魂游地府，一众阴差见了她，皆是俯首跪拜。
她走到了奈何桥上，见着桥边来来往往站满了人，可她眼尖，一眼便从一众流连的魂魄中看见了微笑的老潘，此时的他穿着与自身不相符的衣物，深红的色泽显得衣服十分华贵，头上那顶帽子更加不是寻常人家可以佩戴的。
“老潘？”狄姜走到他边上唤了两句，可他始终不答，她细细瞧来，才发现这是老潘，也不全是他。他只是老潘的一缕魄，没有神识，只会微笑。
“哎……”狄姜心中的疑惑更甚，便继续向前走，穿过十殿阎罗的领地便到了鬼君的御花园，她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去了他的寝殿。
鬼君的寝殿里装点着满屋的黑纱，风一吹就满屋子乱飘，狄姜穿梭其间好几次被拂过眼睛，弄得她又气又急：“早跟他说过把这些都烧了，怎的还越来越多了？”
狄姜一气之下，食指一摇，指尖便飞出去一颗火星子，落在黑纱之上，整个寝殿便很快化作了一片火海。
火海之中，床榻之旁，有一个闪着莹光的铃铛，铃铛手柄通体白玉，光洁无瑕，两个金铃铛缀在上头煞是好看，摇动之下更是清脆悦耳，悠然动听。
“谁在纵火！”
一声厉喝，将狄姜从铃铛声中清醒过来，还不等来人踏进殿门，狄姜便掐了一个法诀。
她的身形一闪，便从梦中惊醒。
醒来后，她依然睡在孟掌柜开的客栈里，入目所及皆是凡间的种种，房间里干净整洁，家具摆放齐整，不浮夸不高雅，皆是平民百姓日常所用的物件，而这比之鬼君所居之所，竟更让她受用。
而她的右手上，平白多了一只白玉铃铛，执铃铛的手只要稍稍一动，它便叮铃作响。
狄姜看了眼窗户，只见窗外天光微亮，已到寅时，村民很快便会起床，按照县令所说，李姐儿今日会被他们沉河。
“没时间了。”狄姜急急地催动铃铛，便听“叮铃”之声不绝于耳，从耳朵里传到了心底里，她的心中念着李姐儿的模样，又将自己脑海中所想象的梦境传到了李姐儿的梦里。
此时李姐儿便见着自己被五花大绑放进一只竹制的笼中，正是杀猪之时所用之物，这笼子里有粪便有鲜血，腥臭扑鼻，教人五脏六腑呼之欲出。与自己一起被抬着的还有香烛铺的掌柜张全德，他的表情痛苦，嘴里被塞着棉布，想说话却说不出，只能发出呜咽声，眼泪鼻涕和屎尿一齐流了一路。
围观的村民向二人扔着烂菜叶和野树根，连带抬着他们的四名壮汉也时不时受到牵连，但他们并没有制止村民，反而对此行径大加赞好。人群中，独一人分外惹眼。
潘玥朗慢慢的跟着村民，不哭不闹，眼神冰冷的看着自己，李姐儿被他的眼神灼伤，不忍再看，于是闭上眼，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很快，冰冷的河水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充斥着自己的七窍，堵住了自己的口鼻，以往不在意的空气成了最大的奢侈，她想说话却再也说不出。
她不怕死，但是却怕自己死后，潘玥朗孤苦无依。
凭着这份信念，她的魂魄终于出窍，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得到了救援，而是死了。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尸体沉在冰冷的河水里，和一旁的张全德一样，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她没有多做停留，而是很快飞去了潘玥朗德身边，她只想要见到自己的儿子，知道他过得不错。她来到曾经的家中，却看见潘玥朗没有哭，而是笑，他坐在镜子前，笑得恐怖，笑得狰狞。
从此以后，潘玥朗再也没有笑过，他从一个阳光健康积极向上的人变成了一个疯子，旁人都笑他有一个不知廉耻的母亲，他被取消了士子的资格，甚至连学堂都不允许被踏入。
他在街边行乞，捡人家不要的馊饭吃，甚至有时连馊饭都被过往的孩童玩笑着倒掉，活的连狗都不如。
李姐儿失声痛哭，却流不出泪来。
下雪天，她想将他护在怀中，双手却一次又一次的穿过他的身体，甚至，在自己接近他的时候，潘玥朗更加觉得阴冷，小嘴冻得发紫。
那一年的年三十，他坚持不下去，找了个小山便跳了下去，尸体好久好久都没有人发现，到了春暖的日子里被太阳一晒，尸体便发出阵阵恶臭，吸引了一众蝇虫。
李姐儿在世上再无牵挂，去了地府再见到了潘玥朗，而他却只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冷冷的问她：“你为什么要生下我？”
“啊啊啊——”李姐儿挣扎着摇头，等再清醒时，发现自己正躺在猪笼里，还是那四个人抬着她，围观的也还是那些人群。而这一次，她却没有看见潘玥朗。
菜叶馊水泼了李姐儿一身，她身边的张全德已经哭晕过去。她这才明白，自己刚刚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而现在的自己，却真真实实的躺在猪笼里，等待她的将是沉河。
她一觉梦醒，却回到了噩梦的开始。
“不要以为那只是梦境，那是你死后，真真切切所发生的事情。”狄姜的声音突然从脑海中传来，她四下寻找，最终在队伍的尾端见到了她。
狄姜就那样安静的跟在村民身后，定定的看着李姐儿，但说出的话却直击她的心坎。
“你若想毁掉潘玥朗的未来，你可以就这样死去。”
狄姜的声音再次传来，可李姐儿分明没见到她张嘴。
李姐儿瞪大了双眼，想要说话却因被堵上了嘴而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用眼神向狄姜求救。
“你对旁人说不了话，但是可以对我说。”狄姜再次引导她。
李姐儿这时才在心中大喊道：“求狄姑娘救我！我没有杀害潘郎！”
李姐儿刚说完，便听“扑通——”两声接连而至，紧接着便是冰冷刺骨的河水漫入自己的周身，将自己包裹其中。临死前，她只觉自己被绑着的右手心里突然多了一个物件，大小就像是一颗核桃，她又听见狄姜说：“我会保潘玥朗无虞。”
“真的吗……那就好了……那就好了……我死也安心了……”李姐儿想着想着，便失去了意识。

第19章 十剎花（1）
李姐儿和张全德沉河后，村子里当晚便开始闹鬼，不少人听到了李姐儿的哭泣声，从幽黑的夜里，从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从四面八方传入他们的耳朵里，“嘤嘤嘤嘤——”不绝于耳。就算内心坦荡不怕鬼的人，也被这声音搅扰得睡不着觉。
第二日，孟掌柜的客栈便被村民踏破了门槛，皆是来请求钟旭庇护。可钟旭这会自身难保，哪里抽得出空闲来管他们这等捕风捉影的事？
“我没有闻到冤鬼的气泽，你们只是自己吓自己。”钟旭扔下这一句话后便关紧了房门，任谁来敲都不开门。除了狄姜。
当然，狄姜他也并不想接见，只不过狄姜是趁他不察，从隔壁的窗户爬过来的，等他反应过来时，狄姜已经坐在他的床边，左手一抹，从他的床里边拈了一手血液，伸到他面前，啧啧摇头道：“钟道长，你怎么受伤了？”
“不关你的事。”钟旭一脸淡淡。
“怎么才过两日，又变回这般生分的模样？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呢！”狄姜瞪大了眼，被他气得喘不上气。
钟旭见状，怕狄姜喘得晕过去，想给她顺顺气又觉着男女授受不亲，很是一阵手足无措后，只得连连摇头，安慰她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这点伤不碍事。”
“哎……原来你是这个意思！”狄姜重新恢复平顺，又道：“怎么受伤的？”
“解释起来比较复杂，凡人不懂。”钟旭挠了挠头，耐着性子与她解释，而显然这么一句不能搪塞狄姜，她仍是不依不挠的凑过去，牵起钟旭的手坐下，探起脉来。
钟旭有些无所适从，咳嗽了两声，耳根子便开始发红。
“脉象倒是很正常，不像有什么病症，但这血……”狄姜说着，就站起身去脱钟旭的衣服。
钟旭大惊，一脸窘迫地推开她，道：“你做什么！”
“我就想看看你有没有外伤，没别的意思。”狄姜一脸无辜，十分不解他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我没有受伤！”钟旭推开她，理了理衣裳，收拾齐整之后便将狄姜往外赶：“我没事，狄掌柜还是去看看门外那些村民罢，他们才是生了病。”
“什么病？”狄姜一愣。
“臆想症。”
“唔……果真没有怨气？”狄姜试探地问他。
钟旭断然摇头：“没有！”
“那我就放心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狄姜说着，又打开了窗户。
“你怎么不走大门？”钟旭疑惑。
“你的门都被村民堵死了，我可不敢出去。”狄姜摊手，说完便纵身一跃，像一只母熊一般扑到了旁边的窗户上，然后吃力的手脚并用爬了进去。钟旭在她身后看着她笨重的动作，狠为她捏了一把汗，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掉下去，还要自己动手去救。
但是她到底还是稳住了，钟旭松口气，关上了窗户，插上了窗闩。
狄姜回屋后便长舒了一口气，对着书香问药兴奋道：“钟旭一时半会怕是不会管此事，你们尽管再闹两日，等村民们受不了了，我们再做下一步打算，还有，一定要将县令留在状元乡！”
“好！”书香问药点了点头。
但凡是狄姜的命令，书香都不问对错的言听计从，而问药此番如此乖顺纯粹是为了潘玥朗，她怕他孤苦无依被人看不起，这才想方设法为李姐儿翻案，好歹不要让他落得一个受人置喙的名头：杀人凶犯的儿子。这样的他，如何能在人前人后挺直脊梁？那不该是他承受的。
从前她没有想这么多，以为给老潘出气才是最重要的，等他们夫妻相继离世，只剩潘玥朗一人时，她才发现，活着的比死了的或许还要痛苦，她不希望潘玥朗的下半辈子都活在父母的阴影里。所以当狄姜提出为李姐儿翻案这个建议时，她毫不犹豫举双手赞成。不管真假，只求结果。
这夜，村民不再听见李姐儿的嘤嘤哭泣，在大伙都松了一口气，觉得终于能够睡个好觉之际，李姐儿和张全德的冤魂却出现在了挨家挨户的窗边。他们什么都不做，就那样定定的看着屋内的人。
李姐儿和张全德的眼睛瞪得浑圆，眼角流淌着血泪，被河水泡发的身体让他们全身发青，更加骇人。
当晚便有许多人被吓晕过去，更有些村民直接搬了床被子睡在了钟旭的房门口，楼道里来来回回的走路声念经声，扰得狄姜也不能安眠。
“我受不了了！”狄姜掀开被子，在书香和问药回来之前，便冲出屋子，洋装惊颤道：“李姐儿一定是冤死的！我们要找出真凶，还她和张全德清白！”
楼道里的村民愣了愣，随即一一发出附和道：“对！一定是这样，凶手一定另有其人！”
这比她原定计划还提早了两日，他们本计划着一系列的吓人活动，岂料才施行了两招，便惹得大家怨声载道，纷纷打心眼底认为李姐儿真是冤枉的。
狄姜带着村民在祠堂集合，并着人去请了村长乡长和县官，书香和问药也闻讯赶了过来，三人眼神一交汇，皆是窃喜。
这是人的通病，若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你一眼我一语什么话都能说，可临到犯了自己的忌讳，便是比天还大的大事，处理起来雷厉风行，简直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寅时，在大家本该安眠的时辰却无一人睡安稳，他们打着火把集结在祠堂前，将县令几人团团围住。
县官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躲在几名衙役身后只露出一个头来。他道：“你们围着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杀了老潘！何况那李姐儿亲口承认自己谋杀亲夫，她有冤有仇也算不到我头上！”县令满脸横肉，十分激动，导致急得唾沫星子乱飞，毫不顾及形象。
众人此时也没人注意他的形容，只觉得他的话也颇有几分道理，李姐儿是自己认罪的，怎么有脸来找麻烦？大伙面面相觑，这会子真不知该向谁问责了。
“好了，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是真凶一定不能逍遥法外。”狄姜清了清嗓子，道：“我这有一宝物，可辨别真凶。”
“什么宝物？”
“有如此神奇的东西？”
村民闻所未闻，皆是好奇，也真心希望狄姜所言非虚，他们的安稳日子，可全系在她身上了！
“问药，拿上来吧。”
“是。”
问药从怀中拿出一块血红的石头，骄傲的一挺胸，对县令道：“这块石头是仙石，谁是凶手一摸便知。”
“从何而知？”
“这石头浸了李姐儿的怨恨，若真凶摸到便会十指鲜红，其状如血。”
“当真？”县令一脸狐疑。
问药将石头递到他面前：“不信您试试？”
县令眯起眼，打量了一会，然后侧身对村民道：“你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众人面面相觑，面露迟疑。
起先没有人敢主动上前，直到几个平日里与老潘关系好的老婶娘主动上前摸了之后，大家眼见她们的手上都沾染了鲜红，才又纷纷上前一试，很快，全村的人手指头上都鲜红欲滴。
县令见了像是舒了一口气似的，对问药笑道：“你这哄小孩子的把戏我知道，你的石头上涂了红漆，只要摸了便会染红指头，真凶若心里有鬼就不敢摸了，所以手指上没有染上红漆的人就是心里有鬼，那么他就是凶手，对吧？”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问药笑而不语。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他们互相验证，见村里几百口人都染上了红漆，并没有什么不同。于是纷纷向问药投去鄙夷的目光，指责问药的法子儿戏，当不得真。
村民的责难声愈来愈大，怨言也愈来愈恶毒。许多人碍于狄姜神医的名声而不出声，但更多人却因为气愤而剑拔弩张，她们大多是女人，平日里早已看不惯李姐儿的作为，见狄姜几人想为她开脱更是一万个厌恶。
“你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哪有这样戏弄人的！当我们三岁孩子么？”
“你根本就是帮凶，你们来了老潘家就连番的出事！”
狄姜哑然，直叹村民们的想象力可真是丰富。
“大家安静——”县令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笑道：“既然大家都试过了我也不能独善其身，虽然我不是状元乡的人，但是也可以陪你们玩一玩这小把戏嘛，”他说着便在匣子里摸了一下，然后伸出右手三根血红的手指对大家道：“你们看，我的手指也红了。现在，你能告诉我真凶是谁了么？”
大家也都睁大了眼睛等着问药的答案，问药见大家气势汹汹顿时也慌了阵脚，她慢慢地退到狄姜身后，焦急道：“掌柜的，现在该怎么办？”
“大家稍安勿躁，结果明早便知。”
“明早？”县令带着三两人走过来，对狄姜主仆狐疑道：“今晚你们跑了怎么办？”
“开玩笑，我们怎么会跑！掌柜的说明日会有结果，你们等两个时辰便是了！”问药一叉腰，对着几人破口便骂，但那几个衙役也不是吃素的，见问药这副模样直接二人一左一右拎起她的双手，另一人则拿出绳子绑住了她的双手。
“您这样做，未免有些失礼了。”狄姜冷眼看着县令。
县令却是一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对不住，我也不能让大伙白白受了冤屈，谁叫李姐儿她该死呢？”
“该不该死您说了不算，晨时自有分晓！”狄姜面色沉稳，微微一笑：“您若实在不放心，我们把行李放在此处便是。”
“行李值几个钱？我现在怀疑你们也是帮凶！你们就乖乖待在祠堂里，哪儿也不许去！来人——把他俩也绑起来！”师爷一招手，又上来了四五人，他们迅速朝狄姜和书香扑来。
一壮汉大力扭住狄姜的肩膀，一阵钝痛让她下意识叫出了声：“好疼！”
“掌柜的！”问药见狄姜受难，怒极之下眼睛开始泛红。
狄姜见了问药这副模样，吓得脑子里一片冰凉。
对她而言，比起粗鲁的凡人，狂暴的问药实在是更要可怕许多，她宁愿在祠堂睡一晚上，也不要去给问药擦屁股！

第20章 十剎花（2）
狄姜本想拂去抓住她的人的双手，这时，却突然有一把剑从天而降落在她的身前，斩断了正在捆绑她的绳子。剑气将衙役们逼退了五六步，更有一两人直接跌在了地上，他们没有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霎时变得灰头土脸。
下一刻，狄姜便见穿着一袭青衣的男子稳稳落在自己身前，为自己挡住了各路人的冒犯。
她定睛一看，来人正是钟旭。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未免教人笑话。”钟旭说完，长剑出鞘，在身前画了半个圈后稳稳的落在了右手上。他的剑锋凌厉，让拿着绳子的衙役不敢上前。
狄姜心下大惊道：钟旭的贴身配剑明明是一把桃木剑，此刻怎的变得寒锋毕露了？
狄姜在脑海里思索，再三确定他以往所祭出的皆是桃木剑，而现在手上执的这把分明是精铁所制，剑锋凌厉，剑气诡谲。狄姜细细一嗅，仿佛能嗅到血的气息，再凝神一听，似乎能看见过往死在这剑下之人的惨烈哭嚎。
狄姜打了个寒颤，有些不寒而栗。
衙役们见了钟旭怒气冲冲的模样，摸不清他的底细，都不敢贸然出手，便听县令大喝道：“你是何人？”
“我乃青云山白云观第七十二代掌教钟旭。”钟旭目光冷冽，不怒自威，将一众人等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是位道长……失礼失礼，”县令仍躲在衙役后头，打圆场道：“我们也并不想欺负她，只是想要她留在此处罢了。”
“有我在，你们别想动她分毫。”钟旭冷冷的说完，看也不看身后的狄姜，好像他嘴里的’她’跟狄姜没有关系一般。
狄姜实在是受宠若惊，她一直觉得钟旭是非常非常讨厌自己的，但是没想到关键时刻却会出手相救。她一个没忍住的，便在他身后冲他笑道：“钟老板，你真是高大英俊又威猛啊……”
狄姜说完，钟旭还是一张冰山脸，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但狄姜分明看见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而此时县令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不好看了，似乎在权衡钟旭到底是什么来头，自己的人究竟能不能治住他。
狄姜见他们谁也不肯退让，索性微微一笑道：“我跟你们去就是了！”今夜对她来说，已经收获了许多额外的宝物，那是千金都换不来的，她心情很好，不想跟他们计较了。
而钟旭闻言，却猛地回过头，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她：“你说什么？”
狄姜冲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又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微笑道：“我知道钟老板你虽然嘴上说讨厌我，但是心里还是很照顾我的，你的心意我心领了，我不希望你为了我以身犯险，何况这仪式已经完成，我也不怕他们会对我怎样，你且安心住在客栈，早上自会有真凶的消息。”
“……”钟旭直勾勾的盯着狄姜，眼神里似乎在说：“我真想把你的脑袋切开来，看看里头装的是不是豆腐！”
“您放心，他们奈何不了我。”狄姜再次强调。
狄姜说完，钟旭看了她半晌，见她始终一副风轻云淡的笑意，最终便相信了她的话。
钟旭叹了口气，收回了长剑。长剑回到剑鞘，便通体化作了一柄桃木，桃木剑恢复到了原本的模样，剑柄处刻着狄姜看不懂的古老铭文，大伙见了都啧啧称奇，更有些村民直接跪在了地上，五体投地直呼：“神迹啊……”
狄姜这才明白，钟旭背上的剑人挡杀人，鬼挡杀鬼。
“若是遇到佛呢？”狄姜下意识问出声。
“你说什么？”钟旭疑惑。
狄姜摇摇头：“我开玩笑的。”说完，她转过身，对县令道：“我们跟你走，不必绑我，我不会逃走。”
缚住狄姜的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而县令倒是爽快的一挥手：“放开她吧，带她们去石屋，好生看管！”
“是！”众人得了令，便将狄姜主仆三人押解去了石屋。
他们被关在了祠堂后头，和李姐儿住的是同一间。
狄姜看着石屋里四处血迹斑斑，心下很是惆怅，直道：“这李姐儿的案子没审完，自己却成了阶下囚，剧情反转之快，真是教人始料不及。”狄姜失笑，没觉得有多难受，她只是觉得好笑。
而问药却没这般舒坦了，她本就有气，此时又见干枯的稻草上更是黑红黑红的浸了一大片，看了就胸中作呕。
“掌柜的，这里能住人嘛？”问药看着狄姜，牙关打颤。
“你还怕这个？”
“我不是怕，我是觉得脏，”问药呸了一声：“李姐儿的血，我怕碰了会长疮。”
“你还觉得李姐儿有问题？”
问药哼了一声，道：“就算她没有杀老潘，她生前作风有问题这也是事实。”
“是事实还是捕风捉影，明早便知。”狄姜一脸淡淡。
问药撅着嘴，又道：“那今晚怎么睡啊？”
“书香不是睡得挺好？”狄姜指着靠着墙的书香道：“怎么他能睡得了你睡不了？”
“他皮糙肉厚的，能跟我比啊？”问药嘟囔了一声，也有样学样的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狄姜笑了笑：“睡吧，早点睡，不然，下半夜怕是没得睡了……”
当晚，村民回家后都没有再遇到灵异的事，累了两日便很快进入了梦乡，而此时，却有三个人始终没能睡着。
其他村民手上的红遇水便脱了色，唯独这三人，朱漆血红，越发深刻。等到了天明之时，手中的火红愈加浓烈，渐渐绘成了一朵花儿。再过了几刻，便见一朵血红的什刹花从三人的手心中破皮而出，惨叫声霎时此起彼伏，响彻乡间。
村尾潘家。
潘玥朗三日来没有睡过好觉，从父亲过世那一日起，他便日日诛心，连日赶回状元乡。回来后又亲见母亲认罪被鞭打，他设想过父亲母亲吵吵闹闹一辈子的模样，却没想到最后是家破人亡。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这一切的一切了，他独自一人回到家中，睁着眼睛过了几日，直到母亲被沉河才真正睡过去。他并不想母亲受难，但是连他自己都相信，母亲就是亲害父亲的凶手，他一点都不怀疑。因为过去的十年里，他所能见到的日子里，母亲都是对父亲颐指气使，毫不在意的。
他昏睡两日，直到这日辰时，太阳初升，鬼吒狼嚎的叫声响彻状元乡，才将他唤醒。
“是我派人杀了老潘！是我啊——”县令大声嚎叫，所有人都听得十分真切。
“我只是奉命行事，不要找我！不要找我！”衙役疼得眼冒金星，昏厥之前一直在喊。
而另一人则十分怨毒，她满含怒气，左手不断用指尖抠挖自己的右手心：“我只是想让你嫁到外乡去，不要在状元乡里勾三搭四，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杀人的不是我，我只是通风报信而已！你凭什么找我！”此女正是客栈的掌柜，状元乡出了名的老好人，孟寡妇。
潘玥朗听着几人声嘶力竭的哭嚎一声声的传入耳中，心猛地随之向下一沉，随即鞋都不顾得穿，便寻着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
在状元乡的青石板路上，县令和衙役，还有孟寡妇正匍伏在路中间，三人皆是左手托着右手腕，表情狰狞的看着自己的右手心。
他们的右手心里，是一朵开得绚烂的什刹花。
在狄姜看来是绚烂，在三人看来是张牙舞爪，而围观村民却什么都看不见。
什刹花是人心中的魔，只有自己看得见，旁人看不见。
村民只能看见三人表情痛苦，身形扭曲，却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三人所承受的痛苦和精神折磨。
真相大白，举皆震惊。
村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这三人承认了自己的罪状，而沉在河底的李姐儿和张全德却是被冤枉的！
他们如何也想不到，堂堂青天大老爷，怎么会做这等事？不过这也终于解释了为什么县城离此有好几天的路程，而他们能在第二天就赶到，因为他们一早就知晓老潘的死，他们就是凶手。
而孟掌柜……她怕是连做梦都想不到，原本是要除了李姐儿好成全自己和老张，而老张却被狄姜阴差阳错的指认为奸夫，自己真是有苦说不出，有泪流不得。
“现在该怎么办……”村长和乡长相视一眼，最后还是严三清大手一挥，道：“把这三个人关到石屋去严加看管，写好状纸让他们画押再做呈堂证供！”
“是！”众人一想到连日来的不安生皆是被这三人所累，一个二个都气红了眼，立刻将三人五花大绑的送进了祠堂。县官带来的人早就被吓傻了，哪里还会替他们说话？他们都眼睁睁的看着三人被押进了祠堂，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而三个凶犯根本顾不得周遭是何种模样，他们全部的精力都在那朵盛开的什刹花上，那朵花开的血红，仿佛是拿自己心尖尖上的血液供养而生，疼得他们青筋爆裂，痛不欲生。
三人的喊叫声仍旧一刻不停，撕心裂肺的喊声此起彼伏。村民无奈，最终只得将石屋的窗户堵上，门户紧闭，任他们在里头哭爹喊娘也不闻不问，只等上头派人来再做打算。

第21章 一个大夫
这厢潘玥朗怔怔的站在原地，问药见他披头散发光着脚，脚丫子已经冻得通红还浑然不觉，便立即脱下自己的鞋子给他穿上：“别冻坏了身子。”
潘玥朗充耳不闻，嘴里喃喃的念着：“爹娘……孩儿不孝……”说着说着，两行清泪便顺着脸颊流下。
这会儿，大家都有点难以面对潘玥朗，有些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则直接掉头走了，他们……都算是伤害过老潘一家的人。
狄姜知道潘玥朗是个坚强的孩子，不到崩溃的边缘不会这般失态，如今，他的心中怕是比之前还要难过。
“玥儿，去把你娘找回来吧。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狄姜叹息道。
“母亲……对，她还在河里！”潘玥朗猛然想起昨日的情景，他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从村民的嘴里也该知晓，浸猪笼是怎样诛心又残忍的刑罚。若李姐儿真是那般人也算她活该，可如今，她分明是被冤枉的！那是生他养他十余年的人，死者已矣，再大的怨恨也不应再任她曝尸荒野，他这就去把母亲找回来！
看着潘玥朗的举动，村民也立刻向河边跑去，这时候若没人搭把手，光凭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将他们捞起来？
三五个壮汉过来搭了把手，他们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去寻，终于在码头边约一丈处发现了河底有两个巨大的笼子。笼子外表却不是昨日行刑时的模样。
这时的笼子上裹满了青绿色的草藓，一簇一簇连成了片，拿竹篙去用力戳，竟戳不出一个印子来。
“我们得下河才能将猪笼抬上去！”撑篙的大汉对着岸边大喊。
潘玥朗听了心里一沉，哭喊了一句：“娘亲——”便一头栽下了河。
说来也奇怪，潘玥朗潜到水底后，手指刚一触到那笼子，几乎都不需花几分力气，猪笼便随着他的手浮了起来。一个巨大的青绿色的笼子飘出水面，场面说不出的惊悚古怪，尤其大伙都知道，那里面裹着具死尸。
一旁围观的壮汉见状也都跳了下去，可他们四人用尽了力气才将张全德的猪笼抬到了水面。
两个猪笼相继出水后，岸边围观的村民也多了些，他们纷纷施以援手，最终将两个猪笼捞到了岸边的草地上。
“娘……”潘玥朗趴在笼子上，哭得几欲昏厥。
“这是怎么回事？”
“这草长得古怪呀！”
“我看还得去请钟道长，为我们做一场法事，超度他们。”
“是啊是啊，不然今年怕是真不太平了！”
村民窃窃私语，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猪笼外包裹的草藓上，只觉得奇怪的紧，话语里多是觉得这正是李姐儿怨气未消的证据。
“玥儿，是你吗？”
“咚咚咚——”
潘玥朗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直起身子，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笼子。
“咚咚咚——”又是三声传来，这次声音大到连围观的村民都听见了，他们也都是通身一震，然后屏住呼吸，胆子小一点的开始牙关发抖，再联想起这连日来的所见所闻，更是害怕到无以复加。
“鬼啊——”几个胆子小的连滚带爬的往外跑。
留下几个胆大的，相视一眼，便从隔壁的台子上找来两把杀猪刀，当着潘玥朗的面，开始切猪笼上的草藓。
“娘亲，是你吗？你还活着吗？”反应过来的潘玥朗也上前搭了把手，他一边往外拨苔藓，一边呼唤李姐儿，生怕自己听到的是一场幻觉。
他们将越来越多的青藓拨开来，才发现里头的青藓并不似表面那般湿滑油腻，更加不是胡乱的散落，它是一条一条交织而成，最里层甚至连一滴水都没有。
等全部拨开来，便见李姐儿毫发无损的躺在里面，除了头发散乱，并没有其他大碍，就连身上的伤痕也好了个六七成。
李姐儿瞪大了双眼看着笼外的潘玥朗，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她努力的挤出一个微笑，柔声道：“玥儿，你终于肯见我了。”
村民们见了此番模样，一个二个都惊的说不出话来，直到潘玥朗“哇啊”的一声大哭出来，趴在李姐儿的怀里嚎啕大哭之后，才想起边上还有一个人在等着救援，于是立即七手八脚的去救张全德。
等割开了旁边的猪笼草后，果不其然张全德也是安安稳稳的躺在里头，只是那笼子里发出一股恶臭，再细细去瞧他的裤裆，才发现那里早已糊满了屎尿，想是一日来没少受到惊吓。
“李姐儿还活着！老张也还活着！他们没死——”
有村民去通风报信之后，几乎整个状元乡的人都围了过来，他们看见李姐儿完好无损的被潘玥朗搀扶着出了笼子，紧接着张全德也被人拉了出来，他们虽然看上去奄奄一息，但面上却十分沉静。
李姐儿是因为终于再见到了潘玥朗，而张全德却是因为死里逃生。
他当自己真真正正的从地府里溜达了一圈，等再看到这人世间，就变得恍如隔世了。
不管怎么样，只要还活着，他就该庆幸了。
李姐儿和张全德或多或少从围观的人嘴里听说了事情的大概，虽心中有气，但实在没有精力再去找人算账。
尤其是李姐儿，她只剩下力气怀抱着潘玥朗，除了流泪，其他旁的话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在大家的簇拥下，李姐儿和张全德都被送回了各自的家中。
“问药和书香你们俩留在这里，等他们有需要的时候搭把手。”狄姜说完，问药和书香便点了点头。
细心的书香即刻便去了柴房烧水，想着李姐儿在河里泡了一天，该喝点热水暖暖身子。而问药则主动退到了门口，等二人有需要了再进去。
她面对李姐儿，始终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村民们将这件事传的神乎其神，就像是老天突然开了眼，给这二人指了一条活路，很快十里八村皆赶来围观这一奇迹。
李姐儿的门外有问药看守，谁都无法进去打扰，而张全德却被踏破了门槛，但他本就是好客之人，从前被冤枉被无视，这会子却成了众星捧月，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便口若悬河的跟大家吹嘘河底的见闻。
其实啊，他哪里真的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过是两眼一闭昏了过去，等再转醒时，自己便躺在河边上了。
这几件事吵吵嚷嚷的闹了一整天，钟旭虽还在养伤，但三名凶犯的哀嚎实在可怖，他拖着病体下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就连后来潘玥朗从河中打捞出安然无恙的李姐儿他也都了然于胸。
他就这样不远不近的跟着狄姜，看着他们的所作所为。
他的脑海里有很多很多的疑问，多到数不清。他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狄姜绝不会是如表面上那般，是一只所谓的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她根本就是一只黄雀，笑吟吟地将一切掌握在手中，悄然等到螳螂捕蝉之后，了结一切。
傍晚，等狄姜独自从潘玥朗的家中出来，刚一出门，便一个转身被钟旭禁锢在怀里，紧接着，她便看见自己的脖子上架着一柄明晃晃的长剑。
剑锋凌厉，十分骇人。
“你究竟是什么人？”钟旭站在她身后，冷冷道。
“一个大夫。”狄姜说完，便觉钟旭的剑锋离自己又近了一分，只要他再逼近毫厘，自己的脖子便会血光四溅。
狄姜感受到钟旭的杀意，不得不妥协。
她终于扬起嘴角，微微一笑，叹道：“我是一个大夫，但是不医人，只医鬼。”
感觉到脖子上的长剑缓慢的离开了自己的脖子，桎梏自己的左手也渐渐放开了去，狄姜长吁了一口气，转头对钟旭笑道：“我真的只是一个大夫，没有坏心眼的。”
“我知道。否则，我早已将你伏法。”钟旭语气冰冷，眸子里迸射出的寒光教人不寒而栗。
“啧啧，昨日还说不许旁人上我半分毫毛，今日就说要将我伏诛，你可真狠心。”狄姜故作紧张，但眼睛里却连丝毫的害怕都没有，她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是很笃定，笃定钟旭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钟旭冷哼一声，将长剑收回了剑鞘。
“你师从何门？”钟旭道。
狄姜被他这么一问，旋即愣住了：“师从何门？什么意思？”
“你的师傅是谁？”钟旭又换了一种问法。
狄姜还是一脸茫然，摇头道：“我没有师傅呀。”
“……”钟旭此时，只觉一个头两个大，眼前人一脸无辜，不像在说谎，但是她的所作所为又着实让人匪夷所思。他今日非要问清楚不可。
“你的法器从何而来？”
“法器？”狄姜又是一眨眼，笑道：“你说的是……”
“那些青草藓。”钟旭提醒她。
“哦……那个啊，那个叫回生草，江湖上的朋友送给我把玩的，不想今日还能救人。”狄姜坦然一笑，但这笑意在钟旭看来却又变成了十成十的不老实。
“此等宝物，岂是旁人说送就能送的？”钟旭拔高了音量，吓得狄姜一哆嗦。
狄姜满脸委屈：“真是旁人送的，这种小玩意我还有很多呢！不信我拿给你看……”狄姜说着，从怀里这边掏一下，那边掏一下，最后又在两个袖口里拿出几件小东西，她张开十指，将这些东西一一呈现在钟旭面前，又道：“你看，这个是老周送的棋盘，老白给的金蛋，还有老李送的木鱼，这些都可以用来救人，只是还没遇到需要搭救的人……”
钟旭见了她一手莫名其妙的物件，根本看不明白也听不懂这些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但是听来听去他知道了，这些东西，都是用来救人的。
“行了行了，收起来吧。”钟旭扶了扶额头，很是头疼。
狄姜见他对此并不感冒，又失落道：“我这些小玩意自然不能与道长的法器相提并论，可您也不能表现得这般嫌弃呀！”
“我何时嫌弃了？”
“你脸上写着呢！”
“……”钟旭哑然，突然不想再与她纠缠了，他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于是转身就走。
“道长你去哪儿？”狄姜扯着脖子问。
“回太平府。”钟旭头也不回。
狄姜立即追上去，惊讶道：“就这样回去了？”
“不然呢？有你在这里，我很放心。”
“可我只是个小女子！”
“你有这般多的宝物傍身，哪里需要我了？咳咳……”钟旭说着，突然脸色一变，手捂着胸口突然大声的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便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你怎么了？”狄姜连忙扶住他，关切道：“你最近很不对劲，究竟出了什么事？是何人将你伤成了这般模样？”
“我没事。”
“这还叫没事？”
钟旭摇了摇头：“歇息几日自会痊愈。”
“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狄姜见他面色发白，知道他在嘴硬，于是缠着他向客栈走去。

第22章 出殡
回房之后，狄姜立即扶钟旭坐在床上，然后又从自己的口袋里翻出一枚金丹，不等钟旭拒绝，便送进了他的口中，紧接着一巴掌拍在他的下巴上，然后金丹便顺势从喉咙里滑了进去，不消片刻便融化在了他的身体里。
“你给我吃什么了？”钟旭大惊。
“老白做的十全大补丸！”狄姜盈盈一笑，这时再去探钟旭的脉搏，便较之从前更加搏动有力，她翻开钟旭的眼睑，眼睑下也不再有黑色的印记。
狄姜长吁一口气，遂放下心来。
“老白的丸子还是有些用处的。”
“老白是谁？”
“一个朋友，喜欢炼丹。”狄姜站起身，倒了一杯茶递给钟旭道：“漱漱口吧。”
“谢谢。”钟旭接过，一饮而尽。此时他就算有很多疑惑，但是也能确定，狄姜不是坏人，而是跟自己一样，醉心于道法。不同的可能只是门派有别，所以处理方式不尽相同。
他心里渐渐对她有了些许好感。
“李杏之没事了？”钟旭问道。
狄姜淡淡地“嗯”了一声：“或许吧。”
“或许？杀人凶手已经伏法，经此一劫，她应当会得到心安了。”
“嗯。”狄姜依旧一脸淡然，似乎并不关心。钟旭见了她这样又不禁生出许多疑惑来。
“你不是很关心她吗？”钟旭又道。
“是呀，不然怎会救她。”
“那为何我提起她时，你又如此漠然？”
狄姜一愣，笑道：“不然我该怎么办呢？我应该很开心吗？老潘已经死了，李姐儿当日本就不愿独活，我将她救起也未必是她的本意，我这样做，只是想帮一帮潘玥朗。”
“嗯……”钟旭点点头，沉默了。
他抬眼看狄姜，见她站在自己身旁，满含笑意的看着自己，那眸子里迸射出的精光分明不像是在看一个邻居，她就像是自己阔别多年的老友，眼中有千言万语，但是临到了身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钟旭为了打破这一室的尴尬气氛，于是淡道：“我去见过潘辛贵。”
“老潘？”狄姜愕然，怔道：“你在哪里见过他？”
“奈何桥上。”
“你去了地府？！”狄姜满脸震惊，震惊过后便喃喃道：“难怪……难怪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一介凡人擅闯地府，受伤还算轻的，往重了去可是会损伤你的寿命……”
“你竟知道这么多。”钟旭打断她，她这样焦急的模样，让他也开始有些紧张。
“这些事情谁人不知？你身为白云观的掌教，贸然行此事，未免也太儿戏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狄姜十分焦急，说着又从兜里摸出一颗金丹递给他：“快，再吃一颗。”
“还吃？”钟旭惊道。
“吃！”狄姜一脸笃定，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哀道：“我可不想你又从我眼前消失了……”
钟旭听话的服用之后，又道：“我去地府见了潘辛贵之后，我觉得事情还有蹊跷。”
“老潘怎么说？”
“潘辛贵的魂魄不全，他只留下了一魄。”
“怎么会这样？”狄姜故作惊讶。
钟旭摇了摇头：“老潘应该已经去投胎了，而留下来的那一魄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你怎知他去投胎了？”
“我在地府寻不到他的气息。”
狄姜听了很是惊讶，自己在地府并没有多做停留，那老潘是何种模样并没有在意许多，这会子听钟旭这样一说，便觉得事情很是怪异了。
“你确定老潘只留下了一魄，然后剩下的三魂六魄去投胎了？”
“在我看来是这样。”
“寻常人哪里敢这样做？”狄姜惊道：“且不说阎王准不准许，就单凭少了一魄这一条，他下辈子也将是个痴呆的傻子，谁会想做一个傻子？”
“这也正是我所奇怪的地方。”
“……”
这时，狄姜突然想起，李姐儿在竹林里唱过一句词：连就连，你我相约到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现在老潘先去了，于是依照约定在桥上等李姐儿，然而自己完成了承诺，却只留下一缕会笑不会动的散魄？这么一来，该说老潘究竟是爱她，还是不爱她呢？
爱，是责任，是信守承诺。
不爱，是他宁愿来世做一个傻子，也不要多在奈何桥上等一等，等到见她一面。
是了，老潘等她了，但是下辈子也不想再见了。
狄姜摇头失笑，只觉这红尘中人啊，真是让人看不透。
狄姜嘱咐钟旭好好休息之后，便从他房中退了出来。现在整个客栈里，除了她主仆三人和钟旭，就再没有旁的人气，连往日里过往的七大姑八大姨也不再踏足客栈，这里俨然成了一座鬼屋。
谁会想来这大凶之地呢？
孟掌柜的所作所为，教人胆寒。
第二日，潘辛贵出殡。
村民早在山窝里的一处空地上给他挖了一个大坑，准备厚葬他，但是由于前几日潘家没有一个可以主事的人来行此事，便一直搁置下来。这会李姐儿苏醒，潘玥朗也恢复了些许精神头，于是整个村的人出钱，给老潘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出殡礼。
潘辛贵的棺椁停在祠堂已久，加上尸体本就被溺水中多时，这会便不再开棺观礼。潘玥朗连最敬爱的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上，心中的悲恸可想而知，他细小的手臂执了一枚足有他两人高的招魂幡，看得问药的心都随着幡摇摆。心里直祈求他可千万不要晕在了半路。
“李姐儿来了么？”村长看了一会天色，问潘玥朗。
潘玥朗摇摇头，道：“再等一会吧，娘说要盛装打扮了来。”
村长点点头，不置可否。
按理说，丈夫死了，做妻子的哭都来不及，她还有心情梳妆打扮？
潘玥朗也知道村长的意思，但是他了解母亲的性子，她想做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止，她说要盛装打扮，就一定会装扮到她满意为止。
众人就从早上等到了正午。
狄姜怕李姐儿在家出了什么事，便去了她家寻她。等狄姜推开李姐儿的屋门，便见她正穿着一身杏花红的礼服端坐在梳妆台前描眉。想是她身上有伤，拿着黛眉的右手止不住的颤抖，描了许久也没有描成她满意的样子。
“李姐儿，时辰到了，再晚一会就要天黑了。”狄姜催促她。
李姐儿摇了摇头，拒绝道：“潘郎喜欢整洁，我要化作最美的模样去见他。”
狄姜闻言，觉得她这样说也在情理之中，于是走过去，拿过她的眉笔替她描绘。等化完了眉毛，又点了朱唇，等化完了面上的妆，李姐儿又递来一枚花钿。
那是一枚由红杏花做成的媚子，贴在眉心，煞是点睛。
“这一套妆容可真好看。”狄姜看着铜镜中的李姐儿，只觉她现在的模样又与之前不一样了。
这时的她，更多了一份从容。
“这一套装扮，是我初见他时的模样。他说，只在人群中远远瞧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眸子了。”李姐儿说着，面上起了点点绯红。
狄姜耸肩一笑，表示完全同意。
这时，李姐儿又从首饰盒里拿出了十二枚珠钗，一字平铺在桌上，问道：“狄姑娘会梳头吗？”
狄姜点点头。
“替我梳一个花冠髻吧，用这十二支珠钗，一支都少不得。”
“好。”
狄姜也不多问，按照自己平日所见，仔细的为她收拾妥帖。等梳完了头，又将珠钗一一簪上，她这时才发现，这十二支珠钗皆是金錾花栉，寻常人家根本受用不起。还记得前一阵见龙茗与柳枝置办嫁妆，便是在太平府那样举国数一数二的金器铺子里也拿不出如此花纹繁复的珠钗。
狄姜好奇，便忍不住问她：“这是李姐儿的嫁妆？”
李姐儿嫣然一笑，点了点头。
“看来李姐儿家境优渥，定是豪门千金。”
“谁说不是呢……”李姐儿骄傲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会嫁给潘郎？”
狄姜毫不避讳的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不止她想知道，怕是全村的人都好奇不已。
“你们可能没见过老潘年轻时候的样子，但是我见过。而且在我眼里，无论岁月变迁，时光荏苒，他依旧还是当年的模样。”
“当年，他是何种模样？”狄姜实在猜不到。
“他啊……可臭美了。”李姐儿的思绪便飞啊飞，飞到多年前初见老潘的那一日。
“那一日里杏花开遍，渲了一池的花影，老潘就站在杏树下，穿着赤红的衣袍侃侃而谈，将身边的一众豪门贵子比了下去。”
李姐儿忍不住笑出了声，又道：“他历来晨昏二浴不可少，衣物每天要换三次。晨间一次，午休一次，晚餐前还要再换一次，皆要清洗干净，熨烫妥帖，一尘不染。”
“唔……原来他有洁癖。”
“这是对自己有要求，又怎能算怪癖？”李姐儿睨了狄姜一眼。
狄姜连忙摆手道歉：“对不起，不该诋毁你心爱之人。”
李姐儿摇摇头：“也不是，这种感觉旁人或许无法理解，但是从那时起，我就打定了主意，此生非他不嫁。”
“后来呢？”
“后来他果真非池中之物，得到了权贵的赏识，被委以重任。”李姐儿说完垂下了眼帘，眉目中突然少了刚才的神采飞扬，却无端多了几分黯淡。
“但是好景不长，潘郎得罪了人，故而被他们陷害，锒铛入狱。他们还买通狱卒，在狱中打断了他的腿，我费劲了心力，才得以保住他的命，后来更是为了他与家中断绝关系，与他一齐隐姓埋名，远走天涯。”
李姐儿说完，狄姜的发簪也簪完了最后一支。
“走吧，别让潘郎等急了。”李姐儿站起身来整理衣袍，狄姜这时才发现，她的衣服是一整套的翟衣。
三翟六服，翟衣古来便是为皇族贵族所用的最高礼服，能穿它之人最不济也得是个诰命夫人，否则就是逾矩的大罪。
狄姜这才细看，发现李姐儿穿着的衣饰上翟衣、中单、蔽膝、革带、大带、大绶、玉佩、小绶、袜、舄等一一俱全，穿戴起来十分繁复，且一个步骤都错不得，也难怪她会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

第23章 玉佩（1）
等狄姜和李姐儿到达祠堂之时，天色已经暗下，祠堂也已人去楼空。送葬的冥纸一路向山上延绵，二人寻着冥纸炮竹的痕迹便寻到了老潘的坟前。
“掌柜的你怎么才来呀！老潘坟冢都修葺好了……”问药见了狄姜立刻围了过来，说到一半突然愣住了，她像见鬼一样看着李姐儿，指着她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你你你……你是李姐儿？！”
“正是。”李姐儿眉目冷冽，不怒自威。头上的十二珠钗明明晃晃，在烛火的映衬下，耀得人睁不开眼。
“你离我远点，香粉太熏！”问药捏着鼻子尖叫：“你这副装扮，是打算进宫选秀吗？老潘可尸骨未寒！”
问药话音刚落，便吃了狄姜狠一记拳头。
“你这狗嘴里真是吐不出象牙，一边待着去！”狄姜骂完问药，又侧头对李姐儿笑道：“快去吧，老潘等了你许久了。”
李姐儿微一点头，便提着裙摆走上前。
问药翻了个白眼，戚了一声：“盛装打扮给谁看啊，老潘刚死就想找下家了？”
“你懂什么？再废话把嘴给你缝起来。”狄姜狠狠一瞪眼，问药立刻缩回了脖子。
半山腰的平地里，村民已经各自回家，半人高的坟冢前，只剩下潘玥朗还跪在墓碑前烧冥纸。
狄姜书香问药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而竹林的上方，在所有人都注意不到的地方，钟旭正脚踏竹干，单手附着，将这一切瞧在眼里。
李姐儿盛装而行，一路来看见她的村民很少，故而问药那句为了勾引人而为之，实在有失公允。她这一身，的的确确只是为了潘辛贵而穿。
狄姜看着她娇美的侧颜，突然想到，李姐儿说，初见潘辛贵的那日，他才高八斗，甚是夺目，将一众豪门贵子比了下去。
那李姐儿呢？
她若能在豪门贵子中与老潘相遇，自然身份也是高贵的。
狄姜想象着那一副绝美的画面：那时正是杏花红了的时节，李姐儿穿着一身华服梳了一个好看的发髻站在杏花树下，唇上嫣红和眉心那一点红，恰与杏色相仿，又怎会不是艳冠群芳？
当初的郎才女貌却最终沦落到状元乡中，一个受尽白眼，不得好死；活着的这个则受人诟病，满身是非，世事怎不叫人感伤？
李姐儿走到潘玥朗身边蹲下，杏红的华服没有让潘玥朗回头，他不言不语，自顾自的烧纸，就连李姐儿想从他手中拿些冥纸，潘玥朗也不愿意。
“爹爹有我送终就足够了，娘亲还是回去吧。从此以后，海阔天空，不论您想嫁给谁，都由您自己决定。”潘玥朗说完，仍是眉也不抬。
问药在一边，竟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就差没有拍手称快了。掌柜总说自己嘴毒，但是潘玥朗也不含糊，这一招以退为进，真是漂亮！
李姐儿瞪大了眸子，满眼不可置信，对他道：“玥儿，你……怎么会这样想？”
“不然我该怎样认为？爹爹今日下葬你不知道吗？昨日你还答应会来送他，怎的今日又迟了这么久？还有你这一身火红的衣裙，想穿给谁看？还不是这些村中的乡邻？爹爹不在了，你却还要让他颜面扫地，我真不知道，您的心肝竟这样黑。”潘玥朗一脸淡然，对待李姐儿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这一份的疏离，已经远到了天涯海角，毫不相干。
“事实并不是这样的，你听……”
“您不必再说了，明日我就会离开。”
李姐儿一愣：“去哪儿？”
“太平府。我已经通过了省试，三年后的四月便会参加太平府的春闱。”
潘玥朗说完，李姐儿只觉脑子里轰然一响，就像一道炸雷劈在了自己身上。
“你，你一定要去？”
“明日就启程。”
“……”李姐儿睁着眼，看了他良久，见潘玥朗始终不拿正眼瞧她便知道，此番家中巨变，自己的话对他是再无半点作用了。
“我儿，好本事……”李姐儿面上的悲恸再次浮现，那是狄姜曾经在她面上见过的，深深的绝望，和一心求死的念想。
“这李姐儿也太奇怪了，若旁人得知自己的儿子中举，谁不是放鞭炮庆祝，这李姐儿怎么跟遭雷劈了似的？”问药不敢再烦狄姜，于是向书香说道。
书香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得而知。
潘玥朗烧完最后一沓纸钱之后便转身离去，一路快跑，李姐儿拖着华服追了一段，见他心意已决便停下了脚步，目送潘玥朗消失在夜色中后，又回到了潘辛贵的坟前。
这时，狄姜不知从何处又变出了一堆纸钱，她悄悄走过去，将纸钱放在了李姐儿的脚边。
“谢谢。”李姐儿笑了笑。
“不客气。”狄姜顺势就坐在一边的大石头上，李姐儿一边烧纸钱，一边红着眼与狄姜说话，说着说着，就落下泪来。
“今日我不是故意来迟，一来想正装见潘郎，二来不想这副模样被旁人瞧了去，我做了这般许多，只为潘郎日后能得耳根清静。想我一生任性，明知脾气该改，可临到死我却还是想要再任性一回。”李姐儿指着潘辛贵的坟冢道：“潘郎一定在下面等我，我很快就去陪他。”
“老潘……”狄姜欲言又止。
“嗯？”
狄姜摇摇头，决定还是不告诉她了，只道：“我很羡慕他。”
“你可千万别羡慕他，他呀……被我欺负了一辈子，连死也是为了我。
“死者已矣，潘玥朗还需要你。”
“正是因为玥儿，我才不得不随潘郎去。”李姐儿说完，便不肯再说下去，任凭狄姜怎么追问，她都只道：“狄姑娘有通天的本领，我只求日后您能怜惜玥儿，让他不要再受伤害。”
“力所能及之处，狄姜定不推脱。”
“谢谢。”
那一晚，李姐儿在潘辛贵的坟前坐了许久，直到第二日一早，在半山腰上见着潘玥朗拎着包袱出了村子才折返回家。
回家前，她去客栈寻了狄姜，她领着狄姜回家，央求她：“请姑娘再为我梳一次妆。”
狄姜自不会拒绝，经过坟前一晚，李姐儿的妆容花了，头发散了，就连礼服上也沾染了许多泥土，她悉心的拍打之后，脱了下来，将珠钗衣服统统放进了一个匣子里，然后又放了许多石头进去。
“这一套华服是我成年时父亲送赠，今日我拖姑娘将它扔到梓江中去，离状元乡越远越好。”
“……”狄姜有些惊诧，却还是点了点头。
“再请姑娘为我梳一个简单的流星髻，花钿还要是一枚红杏花。”李姐儿说完，猛烈的咳嗽起来。
狄姜拍了拍她的背，她又摆了摆手，道：“不碍事，你只管继续化吧。”
“好……”
狄姜平素话不多，但见李姐儿这幅模样，竟忍不住问道：“你后悔吗？”
“后悔？我为何要悔？”
“无人懂你，识你，就连孩儿也怨忿于你。”
李姐儿凄然一笑：“呵，既然选了这条路，便一早知晓前路荆棘，再无人保驾护航，如果怕，我早就回家了。”
“你的家人还健在？”
“父母早已过世，兄妹也多不在了，只是那个家，始终都在的。”李杏之抬眼看着窗外的杏花，突然抬起手指着开出墙去的那束，对狄姜道：“你看那花儿，开得多艳呐。”
“是，见了许多杏花，数你这里养的最好。”
“一支红杏出墙来，说的可不正是我嘛？”
“……”狄姜想附和，却又觉得有些不妥。
李姐儿又顾自说道：“可惜，花开得再美又有何用，已无人赏识了。”
“怎么会呢，你我不都还在吗？”狄姜拿起胭脂在她的双颊上扑了些许血色，又将唇上染上了丹蔻，最后拿起一支描眉的笔沾染了些许豆蔻，在她眉心细心描画了一枚红杏，栩栩如生，煞是美貌。
“狄姑娘手真巧。”
“也就是看旁人学会的。”狄姜走到她身后，为她绾起鬓角散落的发，再悉心梳了一个流星髻。
“聘聘袅袅十三余，杏花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李杏之看着镜中的自己，重又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她念完诗，又喃喃道：“潘郎的才气是我最欣赏的，他走了，他的诗总还在的。”
狄姜点点头，这诗说的一丁点也不错。
看遍扬州所有的女子，也无一人比得上李姐儿，她有一副天生的傲骨，教人无法忽视她的美。就算美人迟暮，她也比旁人好看上许多，放她在人群里，也能让人一眼先认出她来。
“我还有一事相求。”李杏之咳嗽了两声，声音带着嘶哑，早已没有了当初的风骨，她就像沙漠里被吹散了皮肉的枯骨，再稍一践踏，便会随风飘逝。
“李姐儿请说，狄姜尽力去办。”
“你一定要办到。”李杏之说着，从首饰盒的夹层里拿出来一枚玉佩递给她。
狄姜接过玉佩，只见正圆的玉佩里外裹着一层淡淡的金子，金镶玉做得玲珑有致，精巧万分，一看便知不是出自寻常百姓。玉佩的正中，更刻了一个‘菀’字。
“玥儿类卿，我怕他受苦。我儿不肯认我，执意入仕，我自知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了，劳烦李姐儿，若我儿参加秋闱遇到麻烦，危及性命，便将这枚玉佩交给他。若他能靠自己的实力入仕，青云直上，那就永远不要让他知道这个秘密。”
“到底是什么秘密？”狄姜很好奇。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秘密，毁了李姐儿的一生？
而李姐儿却只是摇了摇头，淡道：“往事已矣，不必再提。我一生随性，爱了潘郎一世，却也终究对不起我儿，只念能补偿之万一。”
“……好。”狄姜做完这一切后，又陪李姐儿说了会话才离开。
临走前，李姐儿特意嘱咐她带上匣子和玉佩。
狄姜走出潘家的大门，便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手中的匣子和玉佩就像有千斤一般沉重。
问药一见狄姜出来，便立即迎了上去：“掌柜的，您怎么进去了那么久？”
“这一别便是永别，多说一会也是应该的。”狄姜颜色淡淡，而问药却大吃一惊。
“永别？！”
“是。老潘辞世，她不肯独活。”
“为什么？她刚刚才沉冤得雪！这女人未免也太奇怪了！”
“不得无礼。”狄姜喝斥了一句，但问药却不依不挠。
她蹙眉道：“老潘在的时候她不对他好，现在才来玩情深不寿？当时沉河的时候她为什么不直接死了，非得我们把她救活了再死一遭，真不嫌折腾人！”
“谁知道呢……”狄姜长叹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和田白玉。那白玉质地温润，油性十足，触手便是温热的质感，上等的白玉只供皇室，寻常百姓哪里会得到？
李姐儿并不是一般的大家小姐，这一点她可以肯定……
三人回到客栈，便收拾了细软，与钟旭一起，在乡亲们的目送下离开了状元乡。
出了南华门，便见清浅的江水从身边滔滔而过。
河边的树下，一棵藤缠树散发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葱郁，绿幽幽的照亮了河畔一隅，狄姜突然想起那一日在竹林里见到李杏之的情景。
李姐儿咿咿呀呀，唱到人从心到骨头都酥了。
她唱着：
花千树
今夕何处
良人顾
一笑终身误
……

第24章 玉佩（2）
狄姜主仆三人加上一个钟旭，四人各有所想，回太平府的路就走的不是那般顺意了。钟旭原本可以足尖点地飞身离去，却要碍着狄姜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故而只得租了一辆马车相送而行。
狄姜坐在马车里倒是怡然自得，她从来都是随兴所至，随遇而安，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书香也不喜抱怨，素来掌柜在哪他在哪。
而问药却是一路来的愁眉苦脸，呜呼哀哉。
“掌柜的，我屁股都快颠成三瓣了！”
“有得马车坐还不开心？你可真难伺候。”
问药嘟着嘴，压低了声音道：“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辞了钟旭，然后施展缩地术回太平府去？若是没有他，我们现在早就已经躺在自家的大床上，吃着竹柴烧的饭菜，幸福得不要不要的！”
“人家钟道长餐风饮露，在外接连赶了半月的马车都没有抱怨，你怎得话这么多？”狄姜听得烦了，索性施了个小法，将问药的嘴缝了起来。
问药几次想张嘴都张不开，手舞足蹈之下显得十分激动，一个没坐稳便跌在了马车后部，只听“扑通”一声，连累狄姜也被她压在了身下。
“出什么事了？”钟旭在外喊了一句。
狄姜生怕钟旭见着问药的不妥，于是连忙回他：“没事。”
钟旭也不多问，继续驾车在官道上前行。
等问药平静下来，狄姜又道：“我与钟道长的关系终于开始缓和，你不许捣乱。”
问药睁着眼睛，愣愣地点头，央求掌柜解开自己。但狄姜为了以示惩戒，并不理会她的哀求，直到马车到达下一个驿站，才替她解开了嘴上的束缚。
马车稳稳的在驿馆前停住，问药就像久行在沙漠中的人突然看见了绿洲一般，飞速冲出马车，然后大力地用嘴呼吸着新鲜空气。
“啊——感觉活过来了！”问药一声长叹，却又挨了狄姜一记胖揍。
“低调些。”
“知道了。”问药耷拉着耳朵，向着驿馆走去。
钟旭将马匹拴在马槽里，放好了粮草，之后又立刻去水井里打了一桶水，走到马车边擦拭车上的泥土。狄姜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认真的忙碌，心中只觉得稀奇。
钟旭竟可以一整天下来一句话都不说，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可说是任劳任怨。
他性子怎么转变如此之大？
狄姜还记得，曾经的他可以侃侃而谈一整天，那满脸的眉飞色舞，落在在旁人眼里，便是用飞扬跋扈来形容也不为过。
现在……却成了一只沉默的小羊。
狄姜叹了口气，不忍再看他，于是转身走进了驿馆。
宋城驿在距太平府两百里外的一处山脚下，供过往商旅歇脚打尖。
驿馆里人声鼎沸，过往商旅往来不绝，狄姜抬眼看了一圈，发现并没有空余的位置，正在思忖之时，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狄大夫，这么巧，在这竟能遇见你！”
狄姜转过头，寻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便见武王瑞安正坐在窗边的榻子上，对自己招手。他的身侧，还一左一右各倚着两名美姬。
“民女参见王……”狄姜还没说完，武瑞安便三步并作一步冲过来将她扶起。
“乡野之地，狄大夫不必多礼，快过来一起喝一杯。”武瑞安他乡遇故知，连忙将狄姜迎到自己塌上，然后遣散了四名姬妾。姬妾下榻之时，皆纷纷向她抛去足以吃人的眸子。
这几名美姬穿着胡服，并不似高贵人家出生，更像是道旁随处可见的流莺……
狄姜被她们杀人的目光惊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吞了口口水，强迫自己不去看她们，心下直道：“这武瑞安还真是名不虚传，走哪都有一众美姬自发的往上贴，而且无论什么人，他都来者不拒。”
“狄大夫在想什么？脸色似乎不太好看呐！是不是生病了？”武瑞安说着便去探她的额头。
狄姜被这一举动惊得下意识侧过头，然后顺势低下身子，假装自己在整理鞋袜。
而武瑞安也不打算收回手，他就这样将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满眼含笑地看着她。狄姜也不知道自己理了多久，自以为很久之后才抬起头，却不料正正对上了他的手掌。
武瑞安的手心冰凉，额上传来的触感，让狄姜真以为自己是不是发烧了……
这时，却听武瑞安松了一口气，笑道：“没事，许是狄大夫舟车劳顿，歇息歇息就好了。”武瑞安大方的抽回手，开始给狄姜烹茶。
而狄姜这会子却愣住了，只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烧。想自己之前调戏过钟旭无数回，每每都是自己将他吓得不轻，自认为是情场老手了，却不了遇到武瑞安稍稍一温柔的放电，竟不自觉的开始心神荡漾。
心下直道：狄姜啊狄姜，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的这样一大把年纪了，还为人间皮相所迷？
正在狄姜略微尴尬之际，她突然瞥见武瑞安的腰间系着一枚白玉鎏金佩。
“狄大夫怎会来此？”
狄姜被这枚玉佩吸引了目光，哪里听得见他说了什么，直道：“武王爷，可否借你玉佩一看？”
武瑞安一愣，随即解下了玉佩递给她：“狄大夫，你可知我宣武国，女子向男子要玉佩是何意？”
“嗯？”狄姜接过玉佩，专心打量起来，武瑞安的话便如耳旁风，左边进了右边出。
“这男子若将玉佩给了女子，那便是答应她的求爱了。”武瑞安说完，正想看到狄姜惊愕的脸色，岂料她全然没反应，过了许久才抬起头，问他：“武王爷，这玉佩从何而来？”
“玉佩？”武瑞安蹙眉，有些不爽，接着又道：“我武家人人都有。”
“武家人，还是皇家人？”狄姜又问。
武瑞安细细想了想，道：“皇族子女，皆有一块。”
“这枚玉佩上刻的’安’字便是你的名讳？”
武瑞安点头：“正是。”
“那倘若玉佩上刻了个’菀’字，就代表玉佩的主人名字里带了一个菀？”
“没错。”武瑞安十分不耐，想他玉树临风的坐在她前头，她却看也不看自己，只顾着研究玉佩，简直是奇耻大辱。
“狄……”武瑞安还想戏她，狄姜却打断道：“那皇氏宗亲这三十年来，可有一人名中带个菀字？”
武瑞安见她如此认真，便细细一想，点头道：“先太和公主武菀颜，名中就带了一个菀字。”
“那太和公主现在何处？”狄姜急道。
武瑞安此刻却“噗嗤”一笑，道：“太和公主早已故去多年，此刻怕已是皇陵中的一抔黄土。”
狄姜心中一凛，急道：“她因何去世？”
“你很关心她？”武瑞安不动声色地凑近她，但狄姜此刻心思全都在武菀颜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武王的举动，于是呆呆地摩挲着玉佩点了点头：“只是对她有些好奇。”
“具体因为什么病症去世本王不得而知，只知道她是本王的姑姑，刚成年就去了。”
“她可许了人家？”
武瑞安又是一细想，紧接着摇了摇头。
狄姜很有些失望，武瑞安却话锋一转，调笑道：“具体的本王可以回去调查卷宗，不如等回了太平府，本王亲自接你过府一叙？”
“好！”狄姜满口答应，对二人距离之近毫无察觉，直到问药发现了角落中的他们，立即高声尖叫道：“掌柜的！你你你……”
“我怎么了？”狄姜抬头，一脸直愣。
“你怎么会躺在瑞安王爷的怀里！”问药眼中写满了不可思议，狄姜这才惊觉自己已被武瑞安环抱住，旁人看上去就像自己躺在了他的怀中。
狄姜连忙站起身来，咳嗽了一声，俯首道：“民女惶恐。”
武瑞安摆摆手，牛头不对马嘴的来了一句：“狄大夫可许了人家？”
“未曾……”问药刚想替狄姜回答，狄姜却连忙打断道：“许了！”
不顾问药的惊愕，狄姜又接着笑道：“民女已经许了人家。”
就在这时，狄姜用眼角的余光看见钟旭正站在门边，定定的看着自己，她转过头去，便对上了钟旭明暗不清的眼眸。
武瑞安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晴不定，微有些愠怒道：“不知狄大夫许了何方人家？”
“奴家的夫君已经先去多年。”狄姜眼睛看着钟旭，嘴里却答着瑞安。
“这样啊……真是不好意思，又提起了狄大夫的伤心事……”
“不碍事，我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狄姜微微一笑，道：“何况在我看来，只要他在我心上，死亡就不是分离。”
“高，狄大夫这境界实在是高，”武瑞安竖起大拇指，赞叹道：“您真是让人惊喜。”
狄姜收回看向钟旭的眸子，对武瑞安道：“敢问王爷何故在此？”
“游山玩水。”
“可尽兴了？”
“未曾。”瑞安摇了摇头，苦笑着：“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狄姜听了这话只觉古怪，问药站在一边听来就更是摸不着头脑，她见二人你来我往眉目传情，总有一种站着多余的感觉，于是索性抓起桌上的鸡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看戏。
另一边的钟旭并不参合进来，与瑞安王爷点了点头便退了下去。瑞安知道他殓葬青梅的任务已经完成，便也是一点头，算是道过谢了。
三人吃完后便一齐走了出去。
“王爷可是要回太平府？”狄姜道。
“正是。”
“如何行去？”
“步行，”武瑞安笑了笑：“本王素喜低调。”
“那不如一同回去？”
“善也！”武瑞安显然一早在等狄姜相邀，于是大手一挥率先上了马车。钟旭见状未有多言，只顾自己安安稳稳的赶车。当晚，五人便一起回了太平府。

第25章 杏花花神
瑞安回王府之后，立即着人去调了太和公主的生平，仔细瞧了一遍未发现有不妥之处，于是过了两日便去接狄姜过王府叙旧。一来是为了她打听的太和公主，二来是为了感谢当初救命之恩。
武王府后花园的凉亭里，美食佳肴摆了一大桌，样样都精致绝伦，可狄姜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个上面，只顾着看卷宗。
当她翻看完太和公主的卷宗，便记下了其中有一个人的名字，此人正是当年的三甲及第，状元爷沈梓墨。
卷宗上书，太宗将公主许配给状元爷不久后，他便因犯纲纪而被贬官，紧接着太和公主便郁郁寡欢，身染重病，没过多久就殁了。
狄姜看完，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
她突然想起，太宗皇帝的祭日便是前些日子，李姐儿年年那一日都会披麻戴孝，原是因为她没有能给父皇送终，便每年都会在其祭日着孝，以表哀思。
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李姐儿的气泽总与旁人不相同，问药曾说那是荡妇之气，可现在她才想明白，那是天家的气息，不论她外表变成什么样，从小培养的高贵就是与众不同的。
所以……沈梓墨应当就是改名换姓之前的潘辛贵了。
沈梓墨中举之后因得罪朝中权贵，被人在狱中打断腿，还不知为何犯了死刑，行刑之后，太和公主没过多久也一齐去世了。
狄姜这才想通，或许那时武菀颜便用死囚代替了沈梓墨受刑，而她为了追随老潘，不惜放弃皇家公主的身份，数十年来不离不弃。这也解释了她为何不允潘玥朗入仕为官。
若他出现在朝堂上，必然要被人将老底都掀起来，搞不好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若是他二人死了，潘玥朗便是身家清白的寒门子弟，只要有才华，他日必也能金榜题名，平步青云。
狄姜连连摇头，直叹李姐儿太傻。叹她这些年的苦心经营，殊不知说好永世相随的潘辛贵，不，状元爷沈梓墨，早已弃她而去，那三生石旁等着她的，哪里还是沈梓墨？
而沈梓墨这样做，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而他二人，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瘸子，一个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貌美公主，沦落乡间，为了拒绝旁人的暧昧，泼辣就成了她的保护伞。而她本就傲娇，几十年的清贫日子，总免不了会有些公主脾气，无处发泄便只能埋怨潘辛贵。
于是，几十年来他也是受尽了折磨。
他这世，活得实在过得窝囊，死对他来说，无怨无悔，反倒成了一种解脱。
也不知李姐儿知道后，又会是如何的心伤？
“狄姜要有要事，民女告退。”狄姜突然想起什么，便急急地收起卷宗，与武瑞安道别。
武瑞安满脸惊诧，还来不及挽留她，她便连影子都瞧不见了，独留下武瑞安与这桌上一席好酒好菜。
“想本王纵横情场，还没有人能逃出本王的手心，狄大夫，我们来日方长。”武瑞安嘴角扬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独自喝起酒来，那面上的神情，就像狼王看到了猎物。
回到南大街尽头，狄姜却见钟旭在门前扫雪，问药站在他身边，一脸惊叹。
走近了，狄姜才听见钟旭道：“张全德犯了淫戒和妄语，孟掌柜心地不洁，二人死后怕是要在畜生道轮回，至于县令，怕是要在无间地狱困守百年，日日受刑不得回天。”
“这么严重？”狄姜张大了嘴：“地府里的刑罚也太重了些。”
“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是他应该承受的苦，不是吗？”
“那李姐儿呢？”
“李姐儿自戕是大罪，自然也不会有好结果。”
“可她是为了殉情呀……”
“殉情么？”钟旭喃喃道：“她全了对潘辛贵的情，却让潘玥朗如何自处？自戕解脱的是自己，留下的人呢？他们的感受她在意过吗？”
“……也是。”问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钟旭见她似有些难过，又道：“这因果轮回，报应不爽，都是自己作的孽，你不必太在意了。百年之后，或许他们还能如誓言中所唱的那般，再做夫妻。”
“还是别了，老潘怕是受够了她了，”问药打断道：“老潘苦了一辈子，下一世，该有一个温顺体贴的娘子，照顾他一生，平平安安，顺风顺水。”
问药说到这，便迎上了狄姜喷火的目光，她被掌柜的狠狠地剜了一眼。
问药大惊，蹙眉道：“难道我说错了？老潘摆明了受够她了！”
“……或许是吧。”狄姜颜色淡淡，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问药连连摇头，叹道：“咱还是别提他们了，这一遭春游可真是烦人，以后还是待在家里少出门罢，否则再长的命也不够烦的呢！”
狄姜“扑哧”一笑，点头道：“是啊是啊，谁曾想会牵扯这么许多事端来。”
傍晚，狄姜请钟旭和长生一起用晚餐，算是报答他这些日子对自己的照顾，也借机拉近二人的关系。
席间有问药逗乐，倒是相安无事。
等用完晚餐，狄姜回房洗漱完毕之后，便从枕头下拿出那本《花神录》，在第二章 的抬头写上了武菀颜的名讳。随即，她的生平便跃然纸上。
她的杏花花神，竟是一位皇族公主，但她相较武婧仪来说，实在是傻太多了……
当晚，狄姜难得的做了一个好梦。
梦中的李姐儿站在奈何桥上，她连日来守着的那个不会哭不会说话的潘郎却重新张开了嘴。
他说：“菀菀，这辈子欠了你的，下辈子来还，你先去投胎，我随后就来。”
“好好好，只要能与你一起，怎么都好。”武菀颜听话的离开，虽是一步三回首，但潘郎的话，她终还是信的。
潘辛贵目送着她离去，直到看她进了阎罗殿，才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那只是一缕残魂啊……
只此一瞬，了此一生。
一碗孟婆汤忘尽前缘，下辈子，便再也不要见了。
第三卷 桃林芳菲烬

第01章 九渡河
在京郊的九渡河，有一大片桃花林，桃花树沿着河两岸延绵数十里，等一到了这开花的时节，景色便颇为壮观。
狄姜从窗前日日歌咏的黄鹂嘴里得知这一妙处，便趁着这风和日丽艳阳高照的日子，带着书香问药和竹柴来此地踏春野餐。
竹柴是头一次出门，心中十分激动，举手投足间却又显得小心翼翼。
他化作人形的模样像极了一根竹竿，骨瘦嶙峋，面色不华，问药一路来都在嬉笑他拉低了见素医馆的整体颜值。而他却只是一边笑，一边搓手，窘迫道：“能变成凡人在街上行走，已是孤三生有幸，容貌之美丑，某并不放在心上。”
这时便听狄姜骂道：“看看竹柴的悟性，再看看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竟毫无改观，我还不如把你扔进后院当柴烧！”
狄姜说完，问药就不敢再调戏竹柴了，只不过她心中却嘟囔着：“您还不是看见钟旭就流口水……”这话她只敢放在心里，没敢摆在台面上，因为只要说出来，怕是未来几日都不会好过了。
四人又行了一会，见时辰不早，便在河边寻了一处草地，在上头铺了一张青蓝碎花的桌布，又将事前备好的瓜果点心一字排开，随后便围着食物坐下。
她们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欣赏着两岸桃林的美景，过得甭提有多逍遥自在了。
“这才是我该过的日子呀……”问药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然后吃光了一盘桃酥。
她见其他三人都在看书，心中不免有些吃味，于是凑近竹柴道：“掌柜和书香看书我不奇怪，怎连你都开始读书了？给我看看，你在读什么书……饮膳正要？什么玩意儿？”
问药一脸懵，遂放过了竹柴，随后又凑近了书香，见他还是在看那本《三界史》便更觉无趣。
问药无奈，只得小心的凑近狄姜，此时见她正趴在碎花布上写着什么，便心生了好奇，一边偷看一边又忘形的念了出来：“菩……提萨埵……婆耶……”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太无聊了。
问药看了一会就坐回了自己的位子，再环顾一周，发现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全然无人搭理她。于是无聊之余又不得不翻看起掌柜已经写好的手书。她粗粗的看了几句，才发现掌柜的写的东西里百分之八十的字自己都不认识！
究竟是自己才疏学浅，还是掌柜的故作高深？
“掌柜的，您在写什么？”问药忍不住好奇道。
“报告呀。”狄姜头也不抬，继续写。
“什么报告？给谁写报告？”问药听了更加惊疑了。
“你猜。”狄姜说着，放下了笔，然后吹了吹纸上未干透的墨渍，又将手写好的部分一次摊开来。问药这才发现，短短一会的功夫，狄姜已经写完了一张长约一丈，宽约一尺的宣纸。纸上的小字密密麻麻，都不是寻常会用到的字眼，只有末尾处的《大悲咒》三字，让问药觉得有所耳闻。
“掌柜的，您怎么抄起佛经来了？”
“一时兴起罢了。”狄姜收起手稿，放在袖子里，又拈了一枚草莓放进嘴里，才笑道：“未免日后有需要送礼之处，早做准备罢了。这些皆可当作礼物送人，不至于损了自身钱财，又能让对方高兴。”
问药“戚”了一声，鄙夷道：“谁要这破纸……掌柜也未免太小气。”
“年轻人，要学会持家啊……”狄姜拍了拍她的肩膀，便向后仰躺下去，随后又拿来帕子盖在了眼睛处，便开始午憩。
这时，忽听一声剑气破空之声，紧接着，便是一青衣男子从她们头顶掠过。看他身后背的那把长剑，来人正是钟旭无疑了。
“钟道长——”问药激动之下，猛地嚎了一嗓子，没叫住钟旭，反倒将狄姜吵了起来。
“钟道长在哪里？”狄姜一听到钟旭的名字，立刻坐直了身子，她拿下眼上的手帕，四处搜寻钟旭的影子，可她能看到的，便只有天边的一缕残影了。
钟旭根本没注意到她们，便从几人头顶飞过。
那英姿煞爽的模样，直教人心猿意马。
“他绝对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道士，要是没有那两撇胡子就更好了。”问药看呆道。
狄姜也跟着愣愣的点头。
“但我还是更喜欢瑞安王爷。”问药咽了口口水，强迫自己给自己洗脑，这时，她又突然似想起什么一般，问道：“掌柜的，为何瑞安王爷问您婚配否时，您要说已经许了人家呢？”
“我确实已经嫁人了呀。”狄姜转过头，一脸郑重。
“什么？！”问药大惊：“为何从不曾听您提起？我还以为您是随口诓王爷的呢！”
狄姜耸耸肩，一脸微笑，并不打算再答她。
问药见状，自然懂了狄姜的意思，再问下去怕也只会惹来她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何必自讨无趣？
问药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苹果。
“我们去看看。”狄姜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随后对书香道：“你和竹柴留在这里，他第一次出门，多玩一会，但是太阳下山之前必须要回家。”
“好。”书香点了点头，继续看书。
有了书香的保护，于是狄姜便放心的领着问药向前走去。
一路上，问药更别提有多开心了，简直就像被囚禁了多年的犯人终于得以刑满释放，然后看什么都觉得稀奇，这一路来的桃花便被她夸上了天。
“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呐？掌柜的，你说呢？”
“年年都有的看，只是从前错过罢了。”
问药想卖弄卖弄自己的才学，却被狄姜一盆凉水泼下，她也不生气，只管朝前走，一路走一路采，一路采一路簪，等到了目的地，她和狄姜的头上便都被插满了桃花。
在桃花林的深处，有一户朱门大宅，狄姜寻着钟旭的气息而来便寻到了此处。
只见宅院门前一左一右各立着一只巨大的铜狮，狮子的口中衔着一颗金质的圆球，就连房顶上的砖瓦也是铜铸而成，整座大宅看上去，给人的感觉就是：主人有钱，主人很有钱！
“都道太平府豪门众多，今日咱算是有幸得见其中之最了。”狄姜抄着手，十分敬仰的看着宅院牌匾上写着的“阳春烽火”四个大字，又道：“阳春山人是京内出了名的大善人，已经去世几十年了，想不到他的家业竟这样庞大，单说这十几里地的桃林每日来花费恐怕都够咱吃上一年了。”
“有那么夸张吗？”问药撇了撇嘴，质疑道：“我看这院子也一般嘛，就是比旁人大一点罢了。”
“只是大一点儿？”
“唔……大很多。”问药耷拉着脑袋，送了耸肩。
她不得不承认，单单这扇门，就比瑞安王府还要大两倍，而门两侧的围墙更是一眼望不见头，而里头纵深有多深，外面更是看不见，还真得进去了才知道。
狄姜注意到道旁有不少炮竹的痕迹，牌匾旁挂着的大红灯笼上也还贴着两个“囍”字，想是不久前才办了一场婚礼，不知是哪位少爷娶了媳妇？
“咚咚咚——”狄姜上前敲打铜环，过了许久不见应门，于是又接连大力地敲了几声，这才有个小厮一脸疲惫地从里打开了大门一条缝，道：“姑娘有何事？”
狄姜被小厮一脸的晦气吓了一跳，只见他双目无神，面色焦黄，两只眼睛下面还各挂着一枚深深的眼袋和黑眼圈，乍看上去，还以为此人已经死去了多时。
狄姜立即收起笑意，一脸凝重道：“敢问府上近来可有发生怪事？”
小厮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两眼放光道：“姑娘如何得知？”
“我见这宅院上方乌云盖顶，妖气冲天，在十几里外便能瞧得一清二楚，故来为主人排忧解难。”狄姜说的一本正经，问药却听成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谁知小厮却二话不说，连忙大开大门，将二人迎了进来，边走边道：“二位姑娘一看就是高人呐，我们这座宅子最近可凶得狠！”
问药闻言抬起头，仔细的将四周大量了一遍，发现此处并没有狄姜所说那般可怕，甚至连一丝妖气都没有。
院子里亦是春暖花开，香气扑鼻，和着阳光灿烂，反倒有一种正气凛然的气场，简直是个世外桃源，又哪里来的妖精？
掌柜莫不是想钱想疯了，竟干起这江湖术士骗人的勾当了？
面对问药满脑子的疑惑，狄姜全然不在意，又对小厮道：“这偌大的府邸，只有你一人吗？”
“哪能呐！我这就领各位去后院！”小厮快步往前走，狄姜和问药紧跟在他身后，穿过一块雕满了桃花的照壁之后，才发现里头的院子别有洞天，说它大到令人叹为观止也不为过。
四合院里还有院子，将这整个宅子划分为十二个小院子，小院子里也都陪有各自的大门，照壁，厢房，耳房等若干。
三人一路来穿过的院子前皆种着桃树，在道路两旁接连开成了花海，看得狄姜接连赞叹：“都道阳春山人富可敌国，此话不假。”
本是夸赞的一句话，小厮却又耷拉下脸来，接连哀叹了三声才又道：“如今的阳春府，与从前可大不相同了。”
“噢？究竟发生了何事？”
“从前这阳春府里住满了人，每一座院子都有主人，皆是阳春山人的遗孀和孩儿，可如今……大家搬的搬，走的走，只剩下最里头的三个院子里还住着人了。”
“怎么会这样？”
小厮欲言又止，顿了片刻才道：“您还是自己去问主母吧，若被主母知道我乱嚼舌根，她非扒掉我一层皮！”
狄姜释然一笑，点头道：“那就劳烦小哥带我去见上一见了。”
三人继续向前走，小厮走在前面，脸色十分沉重，他似乎挣扎了许久，越接近最末的院子时面上的表情便越沉重。
最后，他稳稳地停在大院前，敲门前，小厮似是忍不住了，才凑近了狄姜，在她耳边轻声道：“实不相瞒，这座宅子里有鬼。”
“噢？”狄姜微微有些惊讶，其实她与问药一样，看不见这里头有古怪。
她之前所说，纯属胡邹，敢这样说是因为见着钟旭进了这座宅子。而钟旭到哪哪就有鬼，或者死人。
她原先想的是这里有人出殡，但进来之后才发现根本没有这回事，这会小厮又说这里有鬼，那只能说，这鬼的道行在自己之上了……
可这世上有比自己道行还高的鬼吗？至少她还没见过。
“一会主母若问起来，姑娘可别说是我说的，主母不让人议论此事。”
“小哥儿放心，这本就是我想对她说的。”狄姜收起心中的疑惑，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问药跟在狄姜身边东张西望，心中一直在盘算，若将房子上的镀金都抠下来，是不是能把整个太平府的零食都买回自己家去……对于狄姜的担忧，她全然不知，而她就算知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因为有掌柜的和钟旭挡在前面，她便可高高挂起只管看戏，若真遇到法力高强之辈，自己脚底抹油的本事也总还是在的。
就在这时，院子的门突然从里打开来，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走了出来，见着三人微微一惊，道：“刘四，她们是……”
“总管大人，她们是高人呐！”名叫刘四的小厮立刻凑到管家身边，附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那管家的眉头便皱得更深了。
刘四说完，管家便大声呵斥道：“哪里来的江湖骗子，在此胡言乱语，还不快带她们滚！”
刘四被吓得浑身发抖，随即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总管大人明鉴，我已经半个月来没睡好觉了，自从少夫人进门……”
“闭嘴！再乱说一个字，我必将你乱棍打死！”管家一瞪眼，刘四立即不敢在说话，他又道：“还不把她二人赶出去！丢人现眼，真不要脸！”说完，管家便“嘭”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院门。
刘四颤悠悠的站起身，吸了吸鼻子，对狄姜道：“姑娘，对不住，你就当今天没进来过吧，我这就送二位出去。”
“……”狄姜问药面面相觑，如何也想不到最终会是这般结果，今日这一遭竟连个主事人都没见到就被赶了出来，真是怪哉。
二人知道这刘四并不是个能说上话的，于是便不多加赘言，跟着他原路返回，只道心中有疑惑回去问钟旭便是。
出了阳春府，天色已经渐渐暗下，二人顺着河水向下走，约莫小半个时辰便回到了野餐地，而此时，草地上只见一块餐布和其上一字排开的糕点，哪里还有书香和竹柴的影子？
“书香和竹柴呢？”问药睁大了眼睛，埋怨道：“这二人也太懒了，东西都不收拾就走了！”说着，她俯身收拾起来。
狄姜站在一侧，仔细一看，发现不止糕点未收拾妥当，就连书香从不离身的《三界史》都落在了餐布上，而餐布的一角，还染上了一层不知名的黑色物体。
狄姜蹲下身，抹了一把黑色液体，随后放在食指尖上碾磨，片刻后又放在鼻下闻了闻，下一刻，她便定住了身形，面上惊诧无比，良久不曾动弹。
问药见到狄姜的异状，连忙推搡：“掌柜的，您怎么了？”
狄姜这时才回过神，一脸黑线道：“你去给我找块皂角来。”
“嗯？”
“别废话！快去！”
“是！”问药不再多言，立即施展法术回了医馆，从后院的浣衣池边拿了皂角末后又赶了回来，将皂角递给狄姜道：“掌柜的，皂角拿来了，您要它有何用？”
“皂角当然是用来洗手了。”狄姜也不看她，径直拿着皂角去了河边，左三圈右三圈的清洗了好几遍，最后又闻了闻自己的手指，发现没有异味之后，整个人才终于放松下来，瘫软在河边。
“掌柜的，这究竟是什么？有那么可怕嘛？”问药站在一旁，十分不解。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狄姜一脸狡黠，脸黑的都能滴出墨来。
问药见状更加害怕，连连摇头道：“掌柜都吓成这样了，我怎么敢尝？”
“哼，算你还不太蠢，”狄姜长舒了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恶心，淡道：“那是尸油。”

第02章 死尸（1）
“尸油？！”问药惊骇无比，结巴道：“光，光天化日之下，怎会出现尸油？”
“我也不知道，”狄姜摇了摇头，“看来书香和竹柴遇到麻烦了。”
“他们是不是被妖精吃掉了？”问药不知是被恶心到了还是因为担心，整个人乱做了一团，来回在草地上踱步，但踱了许久也没踱出个结果来。
“你别晃了，晃来晃去晃得我头疼。”狄姜揉了揉太阳穴，眉毛皱成了一座小山。
问药这才停下步子，急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容我想想。”狄姜说完，便陷入了沉思。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桃花林中树影耸动，问药觉得似有千万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后背，它们伺机而动，想要将自己一口吞下。
阴风拂过，林子里没有一点声音，四周静得有些诡异，正在问药天人交战，牙关打颤之际，狄姜突然大喝一声，笑道：“有了！我们去找钟旭！”
“什么？”问药疑道：“回阳春府？”
狄姜摇了摇头：“我们去他家里等他，他总会回来的。”
“为什么去找他？”问药蹙眉：“我们现在应该去救书香和竹柴，去晚了不定就被旁人吃掉了！”
“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就知道吃啊？”狄姜没好气道：“此番丢了人，寻常人家要么报官，要么找道士，我们去找钟旭有什么问题？”
“可我们不是寻常人呀。”
“那你知道书香和竹柴在哪？”
问药将头摇成了拨浪鼓，道：“不知道。”
“那不就得了？我们现在就去棺材铺里等他！”狄姜大手一挥，问药只得听话地跟她走，心中却鄙夷道：“借着找人之名，行见心上人之实，真是本末倒置，不知所谓……”
“你说什么？”
“嗯？”问药眨眨眼：“我没说什么呀……”
狄姜冷哼一声，狞笑道：“别拿你脑袋瓜里那些东西来想我，我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与你不一样。”
“是是是，掌柜的最高风亮节了，是问药自甘堕落！”问药说完，二人之间凝重地气氛倒似乎有所缓和，二人互相打趣，倒能暂时缓解担心的心理。
二人来到棺材铺，恰逢长生在关店门，他将屋外摆放的花圈一一收回，行走之间很是小心，生怕将这些纸扎弄坏了。
狄姜连连赞道：“你若有长生一半细心，我就不担心了。”
“咱店里不是也有书香看着嘛，他可不比长生还细心？”问药翻了个白眼嘟囔着。
狄姜不再理会她，走过去对长生道：“你家掌柜回来了没？”
“没有。”长生摇了摇头。
“你可知道他去哪儿了？”
“今日午时，被阳春山人府的人请了去。”
“噢？谁请他去的？”
长生又摇了摇头，道：“掌柜的没说，他只说是有人托梦于他。”
“唔……这样啊，”狄姜点点头，道：“那小哥你先忙着，我让问药帮你一起关铺子，今日我有要事要找你家掌柜，还需在您这叨扰一会。”
“狄掌柜请便。”长生礼貌的说完，便继续自己的活计，问药努了努嘴，却还是听话的去帮忙，不一会儿便将屋外的东西都搬到了里间。
此时，屋里便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人，而纸人后头的三面墙上，便各自摆放着三口薄皮棺材，是市面上最常见的一种。狄姜又注意到，棺材上面没有灰尘，便能知道此棺材销路很好，所谓价格低，销量大，可称得上是薄利多销。
这时，长生给二人沏了一壶茶，各自斟茶之后便道：“狄掌柜可要多来走动走动，我们掌柜只有您这一个朋友。”
“哦？”狄姜一听立即来了兴趣，媚笑道：“你家掌柜这么跟你说的？”
长生摇了摇头：“虽然我们掌柜说您好色懒惰又贪财，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不排斥您。”
“是嘛……我也不排斥他。”狄姜干笑了一声，便顾自埋头喝茶。
而一旁的问药闻言，一口茶水全数喷了出来，只差没笑掉大牙，被狄姜瞪了一眼后，便强忍着笑意，可惜笑意如何也忍不住，最后竟捂着肚子笑到了地上去。
“她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长生大惊，想伸手去扶。
狄姜见了却连忙拦住他，一脸淡然道：“小哥莫见怪，问药有些失心疯，是老毛病了，随她抽抽就好了，不碍事。”
“真的吗……”长生还是有些不放心。
狄姜便一拍桌子，笑道：“我是大夫，听我的，没错。”说着，在桌下踹了问药一脚。
问药这会子笑够了，便强忍笑意地直起身子，但她一看见狄姜一本正经地脸就又忍不住发起笑来，便索性躺在地上，继续笑。
长生见她不是生病了才放下心来，继而有一搭没一搭的与狄姜聊天。
经过刚才那一遭，狄姜不想再听他说钟旭，生怕他又说出些什么不好的东西来惹人笑话，于是主动问道：“最近生意如何？”
“尚可。”
“很多人买香烛？”
长生摇了摇头：“卖了许多副棺材。”
“哦，那真是太不幸了。”狄姜撑着头，眸子里倒没表现出太多的悲恸，原因很简单，她已经半个月没开过张了，再算上状元乡的一个月，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需要的人了。
这是好事啊，她该高兴才是。
三人就这样对坐到半夜，直到金鸡破啼天光泛白时，钟旭才回来。
门外传来车轱辘的声音，同时只听钟旭喊道：“长生，快来帮忙。”
趴在桌上小憩的狄姜一听见，立即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连忙与长生一起大开了铺门，门外，钟旭站在夜色里，身后还跟了一口巨大的棺材。
“狄掌柜，你怎么在这里？”钟旭一愣。
狄姜连忙摆手笑道：“我在此等候您一宿了，进来再说吧。”狄姜反客为主，自己端起一副掌柜的架势迎他进屋，钟旭只觉得哪里别扭，却又说不上来。
四人合力将棺材拉进屋后，问药擦了擦头上的汗水，道：“怎么这么沉呐？”
“金子做的，能不沉嘛？”狄姜抚摸着棺材的外表，见每一寸都刻画的十分精细，每一株花草都栩栩如生，奇道：“这棺材做的真细致，不知里头什么样？”
“看看不就知道了。”问药说完，一把推开了棺材盖，此时却见一阵阴风从里头飘了出来。问药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并不是口空棺材，里面分明躺着个死人！
“怎么里头有人？！”问药一把阖上棺材，惊魂未定道：“你你你，你怎么把死人都拉回铺子里来了！你还做不做生意了？”
这边狄姜也是颇为惊骇，她虽见惯了尸体，但在这充满了阴气又黑灯瞎火的棺材铺里，突然见到这么一幕，任谁都是无法接受的。
狄姜咳嗽了一声，道：“问药无理，请钟道长见谅。”
“不碍事，”钟旭摆了摆手，问道：“狄掌柜找我有何事？”
狄姜这才想起自己不是平白在此游玩，于是急道：“我的药童书香和伙计竹柴失踪了，我想托您帮我寻人！”
“哦？人口失踪该报官，你找我有何用？今日天色已晚，狄掌柜还是早些休息，钟旭不送了。”钟旭说完，便将狄姜和问药往外赶，二人一路被他推出门，竟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只听“嘭”地一声，钟旭便关紧了棺材铺的门，任她二人怎么敲都不开门。
“掌柜的，现在怎么办？”
狄姜一脸镇定，想了想，道：“报官。”
“真要报官？”问药瞪大了眼，惊呼道：“能抓走书香的肯定不是善茬，官府顶什么用！”
“谁说我要报官寻人？我要状告钟旭私藏死尸！”狄姜说完，便提起裙摆，踏着清晨的微露一路向前跑，一直跑到京兆府衙门前才停下。
“掌柜的，冷静啊！”问药挡在她前面，只当掌柜是气疯了，才会做出这样不明智的举动。
哪知狄姜阴着一张脸，一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模样道：“让开。”
“掌柜的……”
“你再不走，我可教你吃好果子。”狄姜冷着脸说完，问药不得不听话地退守一旁，心里盘算道：“瑞安王爷是掌柜旧识，我们于他有救命之恩，哪怕今日得罪了京兆尹，应该也不会有事吧？退一万步说，大不了离开太平府，天下这么大，到别处开医馆就是了！”问药这般想着，便又放下心来，随狄姜怎么去闹了。
狄姜走到登闻鼓前，拿起鼓杵击打起来，一声连着一声，很快便有衙役打开了衙门，嚷道：“何人鸣冤？”
狄姜一拱手，道：“民女狄姜，是见素医馆的大夫。”
那人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见她素衣麻布，并不像有身份地位的女子，于是怒道：“我管你是谁，宵禁懂不懂？大半夜的吵着爷爷睡觉，非扒了你一层皮！”说着，他便扭住狄姜的双手，将她往衙门里拖。
这下问药不干了，当着自己的面明目张胆的欺负自家掌柜，是可忍孰不可忍！说着，一巴掌拍在衙役脑门上，打得他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你你你，你这丫头力气怎这般大！”衙役好不容易爬起来，便向问药扑过去，哪知问药闪身一躲，他便扑向了衙门边上的草丛，一头扎进去，便如何也爬不起来了。
“你们两个刁民！我定要你们好看！”衙役吵嚷着，惊醒了衙门内的人，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更有人直接问道：“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老周——快出来，来帮帮我！”衙役大喊了几声，门内立即窜出了三五名壮汉，他们见同僚倒扣在花坛里，立即上前七手八脚的将他抬了出来。
那人出来之后，头上身子上皆沾满了泥土，他气得浑身发抖，冲着问药嚷道：“就是这俩臭，臭丫头，半夜在此鸣冤击鼓，还，还拒捕！”
众人一听，立即上前去捉问药，问药见来者不善，刚要动手，却听巷子里传来一声熟悉的男声。
“谁在那儿？”男声声音懒洋洋的，十足的没睡醒，等他从黑夜中走出，众人这才认出，此人正是辰皇的第六子，武王瑞安。
只见他软软地靠在两名美姬身上，神色不甚清明。那两名美姬一人拿着酒壶，一人捧着酒杯，趴在他怀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直盯得人面红耳赤，浑身发软。
“瑞安王爷？您怎会在此？”狄姜一声低呼。
瑞安听到这声，才疑惑地半睁开眼眸，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后，便立即打起了精神，站直了身子，尴尬道：“狄，狄大夫？”显然他也没曾想这么晚会在此处遇见她，于是立即推开两名美姬，冲着她傻笑。
狄姜亦是掩嘴一笑，道：“正是民女。”
几名稍微有眼力见的衙役立即也认出了武瑞安来，连忙拽着头前的衙役跪拜道：“参见武王爷。”
“都起来吧，吵吵嚷嚷的……太不像话了！”武瑞安呵斥了一句，又打了个酒嗝，在外头散了会酒气，才凑到狄姜身边道：“狄大夫，几日不见，可甚是想念呐！”
“武王爷，您喝醉了。”狄姜面不改色，嫣然一笑。
“没醉没醉，本王清醒得很！”
狄姜耸了耸肩，不再多言，而问药立在一旁，一直在底下拽狄姜的袖子，眼神里迸出的精光，恨不得将武瑞安连皮带骨的吃掉，在她心里啊，十个钟旭加起来也比不上武瑞安一半英俊。
而武瑞安的眼里只有一个狄姜。
他收回目光，指着一众衙役道：“你们在干什么？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此时，再是愚笨的人也看得出二人之间有不同寻常的关系，那衙役立刻收起狗眼看人低的模样，赔笑道：“王爷明鉴，将才是这位姑娘击鼓鸣冤，我们正准备为她伸冤呐！”
“哦？”武瑞安一惊，又问狄姜：“狄大夫有何事？有事为何不来找本王？求他们可没有求我管用。”
“民女要举报一个人。”
“谁？”
“钟旭。”
“什么？！”武瑞安一惊，为难道：“钟道长与您不是好友么？为何……”
“谁跟他是好朋友？他又呆又傻又自负，与我不是一路人。”狄姜咳嗽了一声，道：“我就是不想让您为难，所以才告到了衙门。”
“原来如此……”武瑞安点了点头，又问道：“不知钟道长何事惹到您了？”他说完，又自知遣词错误，立即更正道：“不知钟道长所犯何事？”
“他私藏尸体于家中，我怀疑他杀了人。”
“什么！”
狄姜说完，举皆震惊。此乃天子脚下，皇城境内，竟然有人当街行凶？
“快带我去！”
“官爷这边请。”
众衙役立即在狄姜的带领下，即刻赶到了钟旭的棺材铺前，几番敲门无人应答之后，便直接砸开了大门的铜锁，门内，一股腐败的气息迎面而来，众人纷纷捂上了口鼻。
本还有些怀疑狄姜说话真假的人，此时也不再怀疑了，他们直直冲进门内，想要来个人尸并获。

第03章 死尸（2）
可棺材铺里没有想象中的金质大棺，更没有死尸，房里就如同钟旭没有回来过一般，纸扎堆了一整屋。
几名衙役在上下两层房屋，前院后院中细寻了数次，最终得出结论：并没有不妥。
长生提着灯笼站在幽暗的楼道里，被几名衙役反复盘问，他始终都是一副丢了魂的模样，愣愣道：“掌柜还没有回来。”
“那你为何不开门？”
“睡熟了，未曾听见。”
“你说谎！”问药见状，几次三番想找他对峙，却都被狄姜拦住了。
末了，她附在问药身侧，低声道：“长生被钟旭施了法术，你问不出来的。”
“现在怎么办？”问药道。
狄姜叹了口气：“只能等钟旭回来再说罢。”
“狄姑娘，这……”衙役们犯了难，碍于瑞安王爷在场，没有当场发作，但他们显然很生气。
气狄姜半夜戏耍于人，带他们来这种地方平白找晦气。
“他们一定是卷尸潜逃了！”问药急着解释道：“我亲眼看见里头睡着个死人，棺盖一打开，别提有多臭了！”
“可是在下寻了好几遍也没有见到踪影啊，若按照您所说，这里有一口金质大棺，他们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毁尸灭迹？”
“还不都怪你拖延时间！若不是你，他们能有机会逃走吗？”问药指着衙役的鼻子骂道。
几名衙役隐忍怒火，眼看两边就要吵起来，瑞安立即出来打圆场：“可能是个误会，这样吧，等明日钟旭回来了本王亲自审问他，你们先回去，若有事本王自会支会京兆府尹。”
“是，小人遵命。”众衙役颔首，立即如蒙大赦一般鱼贯而出，想是这棺材铺里黑灯瞎火，他们待着着实不舒服。
瑞安狄姜问药也很快走了出去。
“狄大夫，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你不要着急。”瑞安道。
“我不着急，钟旭总会回来的，但是她们……好像有些着急。”狄姜说着，看了一眼瑞安身后。
在道路一旁，只见两名美姬衣衫单薄，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还在痴痴地等待瑞安。
“快去陪她们吧，她们等了好一会了。”狄姜颜色淡淡。
瑞安立即摇头，连忙否认道：“本王不认识她们！”
“嗯？她们将才与您一路来的呀，这才多大会子的功夫，您竟然将她们忘了！”狄姜长大了嘴，佯装吃惊道：“世人都说武王爷风流，但我看来，您未免也太无情了些……”
这下瑞安更加局促了，干笑道：“逢场作戏……都是逢场作戏而已！狄大夫不要误会。”
“您与我解释做甚？王爷应该与她们解释。”狄姜掩嘴一笑，转身回了自己的铺子，留下瑞安呆呆地站在大街上，眼神中充满了懊恼。
问药看了看掌柜的背影，又看了看瑞安的眼神，最终发现了这其中的猫腻。
她走到瑞安身侧，眨眼道：“瑞安王爷，我家掌柜喜欢的是钟道长，您别喜欢她了，喜欢我吧！”
瑞安一愣，横着眼睛盯着问药瞅了半晌，最终大手一挥，哈哈大笑起来：“问药姑娘真可爱，可惜本王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想是你误会了。”
瑞安说完，大步走向美姬，一左一右抱了个满怀，又在她们面上各亲了一口，才对问药道：“本王随便招招手就有成千上万的女子竞相喜欢，本王又怎会喜欢一个寡妇？”
瑞安话音刚落，却听“吱呀”一声，见素医馆的窗户便向里大开来，狄姜站在窗户边，侧身对着瑞安微微一笑：“对了王爷，将将狄姜有句话忘了说了，日后若您有什么疑难杂症羞于启齿，记得来找我，我给您打个八折！还保证不泄密！”说完，她又重新关上了窗户。
瑞安惊得石化当场，原本放在美姬裸露胸脯上的手，这下便如炭在手，松开不是，继续抚弄也不是，就像自己的隐私秘密被旁人瞧了去，煞时面色爬满了绯红。
问药见了“扑哧”一笑，随即也转身进了屋。
进屋后，她便见在医馆的问诊台上，狄姜正摆了一个简易的天罡锁魂阵，她依次点燃了七根蜡烛，一根在中间，六根围在四周围成了一个圈。
“掌柜的您在干什么？”
“找书香。”
“找他需要费这么大的功夫？”问药瞪大了眼睛：“我见您胸有成竹的模样，还以为您早就算到她的行踪了呢！”
“此事有古怪，没那么简单，”狄姜凝眉道：“我只知道书香没有性命之虞，却算不出他在何方位，掳走他的是个高人。”
“比您还高？”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比我厉害的多的去了，谁知道他二人得罪哪路神仙了？”狄姜说完，催促问药道：“你去书香房里，取他一根头发与我。”
“好！”问药自知失态严重，立即到后院去找，进了书香的屋子后，她却觉得头疼。
书香的房里打扫得一尘不染，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又何来的头发丝？
问药费劲心思，才终于在他的枕头里面发现了一根，随后立刻送到了狄姜手中。
狄姜接过，念了一声法决，头发丝便立在中心的那根蜡烛之上，之后火苗点燃了头发，火花便顺着头发向上燃烧，不一会整根头发便就连成了一条火线。
狄姜坐在火焰之后，火光映衬得她脸上阴森森的，忽明忽暗，愈发显得神秘。
问药痴痴地看着她，一脸崇拜。
片刻后，发丝燃尽，一缕黑丝从窗户缝中飞出，向着太平府东北方而去。
那里正是京郊九渡河，阳春山人府邸。
“有结果了吗？”问药见蜡烛尽数熄灭，连忙上前去探听结果。
狄姜点了点头：“明日，我们再去一次阳春府。”
“那宅子果然有问题！”问药恶狠狠道：“想不到我们前脚走，他们后脚就掳走了书香和竹柴，他们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简直活腻歪了！”
“心气平和一些，不要教人看出你心中所想。那宅子若没有问题，钟旭也不会平白无故到那里去。你先去休息，我们等到辰时再出发。”
“好。”问药点点头，便听话的回了房。
狄姜收拾完地上的蜡烛便上了楼，一上楼，却觉得屋子里气息不对劲，刚想转身下楼，却又见一把长剑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还是熟悉的气息，熟悉的锋芒。
“别动。”钟旭站在她身后，冷冷道。
狄姜闻声松了口气，笑道：“钟道长，大半夜的不睡觉，您在玩什么把戏？”
“我想问你在玩什么把戏才是！”钟旭怒道：“你平白招来官家，究竟有何企图？”
“没什么企图呀……只不过是眼睁睁地看着你带了个死人回家，心中有些害怕罢了，”狄姜一脸无辜，故作为难道：“你想，我作为你的邻居，知情不报是会有麻烦的……”
“你当真没有坏心？”
“当然了，平日里，我可是连路旁的蚂蚁也不敢踩死一只的呀……”狄姜笑着撩开了寒剑，转身对钟旭道：“你想，这些日子相处以来，但凡我有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第一时间都想着你……”狄姜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她的眼睛死死的盯在自己的鹅梨雕花大床上。
只见窗幔之间隐约有个人影。
那人影瘦弱，面色青黑，两侧颧骨凹陷，双目突出，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你你你……你为何将那死人放在我的床上！”狄姜呼吸一窒，瞳孔紧缩，险些就要背过气去。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他。”钟旭却一脸淡然，似乎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狄姜这会子是真生气了，床是她的命根子，岂能容忍他人踏足？何况那人还是个睡在地底多时的死人！
狄姜长大了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她跌坐在凳子上，平静了许久才道：“将才在铺子里不说清楚，这会竟将他赖在我的床上！钟旭啊钟旭，我可从未对不起你！”
“将才我也没弄清楚，是我的错。”钟旭双手抱拳，与狄姜行了个大礼。
狄姜见他躬身勾背，气便消了大半，于是淡淡道：“知道错就好，可你既然知错，又为何戏弄我？”
“我并没有戏弄狄掌柜，我见官兵已至，实在想不出好主意，于是只得借狄掌柜宝地一用。”
“哦，”狄姜淡淡点头，又道：“那口金质棺材呢？”
“在您的屋顶上。”
“什么！”狄姜大惊抬头，指着房顶道：“在我头顶上？”
“正是。”
“你……你真是好本事！”狄姜惊得想笑。
她本想戏弄钟旭，却不想钟旭棋高一着，没让她抓着把柄不说，还将自己的床让给了一个死人，头上更神不知鬼不觉的顶了口棺材，真是想想都不禁背脊发寒，让人扼腕。
狄姜认命道：“说吧，你想让我干什么？”
“请狄姑娘为他医治。”钟旭指着床上的干尸道。
“为他医治？”狄姜惊道：“虽说我不医人，只医鬼，但还没有医治过像这样的死人，钟道长，您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钟旭说完，主动让开了一条路，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狄姜无法，只得强忍住恶心走到床边，可越接近床沿酸腐之气便愈加严重，她从一开始的强忍皱眉，到扭过头捏住鼻子，到后来实在止不住的干呕。
她想逃，却被钟旭扭住了手，强行押到床边。
“你看看，他究竟是不是死人！”钟旭说完，狄姜愣了片刻，于是回过头，仔细探查了一番。她这时才发现，这个形如枯槁的老人的胸口略有起伏，再一探脉搏，竟然还有些许跳动！
“他还活着？”狄姜大惊。
“是。”钟旭点头。
“可是他身上的腐败之气……确是尸气无疑呀！”
“我也很奇怪，”钟旭道：“前些时日我夜观天象，发现东北方有异象，主大灾，可是接下来几日却未发现不妥。直到昨日天光一现，几经逼问之下，我才在九渡河发现了他，可他似乎……并不是元凶。”
“哦？九渡河？逼问谁？”
“……”钟旭欲言又止，似乎并不想说。
狄姜脸一横，道：“不想说就算了，把他抬走，我治不了。”
“当真治不了？”
“看病讲求一个对症下药，我什么都不知道，如何医治？”
钟旭沉思了许久，最终坦白道：“好吧……事情是这样的。”

第04章 新嫁娘
三月初，阳春祖宅前鞭炮炸想，喜乐齐鸣。今日系长房大夫人的儿子孟常乐娶妻的日子，阳春府许久没有办过喜事了，各房亲戚比肩继踵，挤满了前门的道路，场面颇为热闹。
孟常乐娶了工部侍郎张家的三小姐张思瑶为妻，她虽是庶出女儿，但对商贾出身的孟常乐来说已经是高攀了，何况孟常乐的身体从小就不大好，智商也有些问题，能娶着这样的媳妇，算是几辈子烧高香得来的。
这让全家都羡慕不已，尤其是二夫人。
二夫人的儿子孟常忻虽然文武双全，一表人才，但到底只是个庶出，可以结的亲家比孟常乐低了不止两个等级，这样一来心中更是不平衡。
当晚，新人拜过天地，喝完交杯酒后，孟常乐便呵呵一笑，两腿一伸，进入了梦乡，接下来的事情全然整不明白。
新娘子又急又气，只觉得自己被自家主母骗了来嫁给一个傻子，便是想了一通宿都没想通，失眠了一整夜。
直到卯时，张思瑶忽听外头有人在念经敲木鱼，觉得甚是奇怪，于是起床去寻那声音的出处。
她走着走着，便走到了祖宅最里头的一间暗房外。
张思瑶穿着喜服，侧耳聆听，确定声音是从里头发出来的以后便试着去推门，哪知门根本没锁，轻轻一推就向里大开了。
张思瑶走进房中，这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
外头看这间房，不过是山脚下的一间小房子，可实际上里头却很大，它连接着山体，掏出了一个纵深大约三十丈的佛堂。
佛堂的三面墙上都是佛像，供奉了大小上百尊菩萨。在这漆黑的夜里，长明灯忽明忽暗，吓得张思瑶久久挪不动步子。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那木鱼声是从最中心的一个白色小瓷罐子里发出，一声一声直击到人的心房。
她也不知自己当时哪里来的勇气，竟然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抱起罐子，揭开了盖子上的封条。
“咚咚咚——”五更的打更声传来，张思瑶如梦初醒，下意识放开了手中的瓷罐。
“啪”地一声，瓷罐落在地上，碎成了瓷片渣子。
这时，便有一股腐烂的气息迎面而来，紧接着便见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自己眼前。
黑影没有五官，脸上只有眼睛的部位有两个漆黑看不见底的洞。
她明显感觉到了那黑影散发出的杀气，吓得跌坐在地，本以为自己活不了了，谁知，那黑影却从她眼前一晃而过，消失不见。
整个佛堂又恢复了初来时的平静，除了地上碎裂的瓷罐历历在目，旁的影像全都不见了。
张思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能走得动？她就这样神智不清的坐在那里，口中不停的念叨：“有鬼……有鬼！”
直到第二日正午，大夫人久寻不到新媳妇，才派人四下寻找，最终在暗房里发现了吓傻的她。
“后来呢？”狄姜见钟旭迟迟没有往下说，便催促他。
钟旭思疑了一会，才指了指屋顶道：“后来我便在阳春孟家的祖宅发现了那口棺材。”
“那位张家小姐呢？”
“已经死了。”
“死了？！”狄姜一惊。
钟旭点了点头：“前日晚间，悄无声息地吊死在了自家门前。虽说到夜间时过往之人较少，但是在人来人往的大院前，又怎会没有人发现她？可事实上就是，她毫无征兆的在大家眼皮子底下上吊身亡。”
“自杀？”
“不是，”钟旭摇摇头：“她的尸身下没有可供她上吊的踩踏物，也就是说，她是凭空上去的，或者说是有人将她吊了上去。”
“工部侍郎家的小姐新婚不足月便离奇死亡，这让孟家如何交代？！”
“这也正是大夫人最担心的地方，长房暂时封锁了消息，想托我寻得凶手之后再做打算。”
“这……并非鬼怪所为吧？”狄姜蔫蔫道：“昨日我在九渡河外踏春，可未见着丝毫的怨气呀。”
钟旭点头：“起先我也没有看见，直到大夫人带我去过孟家祖宅之后，我才发现那里头怨气冲天，教人惊讶。”
“那怨气来自何处？”
“就是那口棺材。”钟旭郑重道。
“所以，你将它带了回来？”
“是，我本想将它送到白云观中封印，却不想问药打开了棺盖，让我发现，他其实还没死。”钟旭说完，转头看向床上会呼吸的死尸。
“如若没死，你怎么解释他萎缩的筋骨和皮肉？”狄姜问道。
钟旭答不上来，反问她：“那你又如何解释他的呼吸？”
“唔……真是怪事年年有，最近特别多。”狄姜摇了摇头，思索了片刻，又道：“我的书童被阳春府的人抓了去，等天亮了我们再去一次阳春府。我相信，这里头一定大有文章。”
钟旭点了点头，随即双手抱拳，与狄姜行礼道：“一切拜托狄掌柜了，明日一早我再来寻你。”
“等等，”狄姜叫住他，指着床上道：“你把它带走，还有屋顶上那口棺材，我可不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休憩。”
“好。”钟旭说完，便背过身蹲在床边，随即将尸体放在了自己背部，背着他从窗户外跳上了屋顶，不多时，便见他扛着一口大棺材，轻松的落在了街道上，然后转身进了棺材铺。
这一系列动作做下来，钟旭竟连眉头都没有皱过半分，狄姜见了不禁连连摇头，心道：“他还真是心宽。”
狄姜收回眸子，再看一眼自己的床，便发现如何也过不去心理这道坎了，索性下楼去了书香的屋子，连衣服都顾不得脱，沾到枕头便进入了梦乡。
今日，她算是累极了。
狄姜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梦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咚咚咚”地一直在脑袋顶上炸响，吵得她一夜睡不安生。
狄姜霍然起身，才发现“咚咚咚”的声音并非是做梦，而是有人在敲门，她穿上鞋大步走出去，才一打开房门，便被外头的阳光刺痛了眼睛。
狄姜这才发现，天光已经大亮。
她穿过庭院，打开大门，便见钟旭一脸黑线的站在门外，隐忍道：“你终于听见了。”
“啊哈……钟道长，早安啊……”狄姜尴尬的笑了两声，随即转头悄悄拭去了眼角的眼屎，努力装出一副早已起床的模样道：“女子出门，总该是要耽搁些的，你再等我片刻，我去叫问药。”
“别叫了，我与你二人足够，若再多一个人，我不能保证她的安全。”
“这样啊……那我也要与她说一声，让她好好看店。”狄姜施施然一笑，转身进了内堂，先是快速的洗漱了一遭，随即龙飞凤舞写下了一张字条贴在了铺子的正中。
确保问药起床，一眼就能看见。
做完这一切，狄姜才去了钟旭的棺材铺。
铺子里，长生正在整理钟旭的包裹，包裹里放了许多的法器，狄姜认识的不认识的，多到足有二十来种，一个包袱装不下，长生又进里屋去拿了另外一个包袱。
钟旭却并不领长生的情，阻止道：“我有太霄足矣。”
狄姜听了，这才知晓，原来那把寒剑名叫“太霄”。
怪不得戾气这般深重，想是十方冤鬼的精魄都惨死在剑下，教它如何不血腥？如何不暴戾？
这样的一把戾气之剑，也只有钟旭这样的得道道人才镇得住，否则教旁人拿了去，必然会被剑魄所支配，故而失去自己的本心，沦为剑奴。
狄姜思索着，突然觉得背后锋芒在刺，直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她抬起头，却发现长生不在屋里，而钟旭忙着从棺材里捞出了那具会呼吸的死尸背在肩上，根本不在自己身后，更加没有回头在看自己。
狄姜心中惊疑，四下巡视了一圈，最终在一堆纸扎里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纸人。
那纸扎人的眼睛是一条月牙形的墨迹，配合着弯成半圆的嘴唇，怎么看怎么怪异。
狄姜驻足，盯着他看了许久，只觉得有些面熟。
“这是你画的？”狄姜问钟旭。
钟旭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怕是长生画的。”
“唔……难怪这般丑陋。”狄姜刚想转身，却见那纸人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珠子飞速的左右转动，惊得她连忙跳起来，抓住了钟旭的手，惊叫道：“你家的纸人怎么还会睁眼呢！”
钟旭闻言回头，却并没有发现纸人有何不妥，淡道：“狄掌柜想是一宿没睡，出现幻觉了。”
狄姜此时再仔细一看，便见那纸人确实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与周边一堆纸扎放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区别，而刚刚经历的就似是一场幻觉。
“没道理呀……”狄姜一边摇头一边被钟旭推着向外走，等出了铺子她便也忘了刚刚的事情。
钟旭背着阳春山人跟在她身后，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注意别的变化。
就在此时，那一堆大大小小花红柳绿的纸扎尽数睁开了眼睛，眼瞳止不住的在屋子里乱瞟，嘴唇勾起的弧度，就像被人强行拉开了嘴角，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等长生从后院进来后，纸人瞬间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
“奇怪……刚刚明明听见笑声了……”长生疑惑的摸了摸脑袋，一会便忘了此事。
他仔细收拾好店中的杂乱之后，便打开了铺子的大门，将纸扎花圈一个一个搬到了门口，准备迎接新一天的生意。
东边初升的太阳悄然躲在了云层之后，天光开始变暗，并不如辰时那般敞亮，此时混合着阵阵北风，吹得棺材铺前的花圈冥纸哗哗作响。
长生不得已，又搬出来两只薄皮棺材挡在边上，才稍稍安抚了在狂风下乱作的冥钱。
今日，似乎颇不太平……
长生暗暗祈祷，祈祷自家掌柜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第05章 借尸还魂
这边钟旭和狄姜出了城，便顺着九渡河往下游走，两岸的桃花开得正艳，香气馥郁芬芳，若不是因为钟旭身后背着的干尸正在往外喝尸气，狄姜真要觉得自己如行走在仙界了。
奈何那尸体比之昨日更加奇怪了，他的脸上虽然布满了死气，但不难看出双颊处隐约有了些许绯红，嘴唇也恢复了些许血色，看样子倒像是大病一场的人正在渐渐康复……
狄姜忍住恶心，又替他把了一回脉，发现一晚过后，他不止脉象恢复正常，隐隐约还有了几声心跳，虽然较之旁人过于缓慢，但这无疑是医学史上的一个奇迹。
狄姜大赞道：“这老伯的求生欲好旺盛呀！”
“你怎知不是借尸还魂？”钟旭道。
“借尸还魂哪是这般模样？”狄姜瞪了他一眼，笑道：“若你是孤魂，会找个这样残破的躯体返魂吗？只怕捏死一只蚊子的气力都使不上来，岂不是白费功夫？”
“有道理，”钟旭点了点头：“那依照狄掌柜的经验来看，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照我说……他应该是被人陷害，导致魂魄强行离身，近日又回到了身体里，”狄姜想了想，又道：“那张家小姐打碎的瓷罐，说不定就是封印他的罐子，但这只是我的猜测，具体的，要等我见过封印他的黄纸之后才知道。”
“好，我带你去。”钟旭目光沉着，一路来气都不带喘，狄姜很好奇，他的功力如今到几层了？
狄姜这样想着，便突然一掌击向了钟旭的腹部。
她本想钟旭会躲过去，亦或直接无视自己的掌力，却不了钟旭硬生生接下了掌劲，他闷哼一声，疼得眉目扭曲，龇牙咧嘴道：“狄……狄掌柜，你为何……”
“呀，对不起！”狄姜连连道歉：“我只是想试探试探道长的功力，却不想，你竟连这点小花招都躲不过去？”
“我只是太过相信你，不想你却暗害与我……”钟旭额上冒出豆大的汗水，狄姜连忙又从袖口里掏出一枚丸子喂到了钟旭嘴边。
这枚丸子通体赤红，比上次的金丹看上去还要高级，钟旭还没来得及拒绝，又被她强行塞进了嘴里。
丸子入口即化，霎时便化作了几缕青烟从他的头顶上方扶摇直上，窜入了云层。
钟旭再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整个人有一种身轻如燕，飘飘欲仙的感觉。
“这是什么？”
“仙丹，自制的，”狄姜笑嘻嘻道：“是不是感觉不到疼了？”
钟旭愣愣的点头。
“这就对了，我的药包治百病，百试百灵。”
“……”钟旭继续向前走，不再与她说话。
他只觉得这丹药并不似她说的那样可以治病，他的感觉，更像是突然得到了一种提点，有一种曾经百参不透的天机，却忽然一瞬间豁然开朗，如醍醐灌顶一般。
他的身体分明没有什么变化，但是神识却得到了飞跃。
这种感觉，很奇妙。
钟旭再看眼前的狄姜，只见她穿着嫩绿色的衣裙信步走在河边，两束小辫子随着步伐前后摇曳，在这满世界的桃花的映衬下，更显的颜色美丽，娇俏可爱。
钟旭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刚刚吃下的肯定不是好东西，说不定……就是中了她的迷药了！
狄姜走在前面，面色如常，但心中却在埋怨他人，哪里想得到钟旭是这般心思？
她只不过是病急乱投医，随便掏出些平日里朋友送的药丸用来帮他止疼罢了，那些朋友送东西的时候都将药丸夸到天上有人间无德，谁知钟旭吃了这么多，竟然还只当是吃了个普通止疼药，怎叫人不泄气？
二人各怀心思，继续向前走，直到下午，才到达阳春府前。
狄姜刚想伸手敲门，却不料被钟旭拦腰抱了个满怀，正要发作时，钟旭却足尖点地，抱起她飞身而起，三人便旁若无人的穿行在阳春府各院的屋顶上。
“门内似有些古怪，我们不要打草惊蛇。”钟旭在她耳边小声道。
“嗯？”狄姜一愣，本有些脸红，但当她一抬头便看见正对自己的干尸张开了嘴，哈了自己一脸尸气时，便两眼一黑，呼吸一窒，险些晕倒过去。
好在此时天幕上下起了小雨，冰冷的雨水落在额上，才将将保住了她的一丝清明。
“能不能……让他离我远些？”狄姜扭过头，却又被钟旭掰了回去。
他紧张道：“贫道只有两只手，若想保持平衡，就只能委屈狄掌柜了。”
狄姜无奈，只得一路忍耐，心中却在大骂：这阳春府未免也太大了些，怎么还不到目的地？
正在狄姜几欲昏厥之时，钟旭稳稳的落在了阳春府后头的半山腰上，这里是山中的一小片空地，视野极佳，可以将整个阳春府的动向尽收眼底。
“这是哪儿？”
“孟家的祖坟所在地。”
狄姜闻言回头，这才发现这片空地靠着山的那一面，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坟包，最中心的一块墓碑足有五扇门合起来那么大，“阳春山人”四字金晃晃的刻在上头，华光万丈。
钟旭放下背上的会呼吸的尸体，指着墓碑道：“他就是从那里头背出来的。”
“什么？”狄姜瞪大了眸子，大惊失色道：“你是说，他就是五十年前富可敌国的大善人，阳春山人孟子昌？！”
“正是。”钟旭点了点头。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狄姜双手合十，在活尸面前蹲下，仔细探查了一番，又道：“我确定他还活着，否则，这么多年过去，他早该入了轮回。凭他的福报，下一世该是福泽双至，名利双收。”
“狄大夫似乎对地府之事颇有研究？”
“看过几本书罢了，”狄姜又道：“我们得帮帮他。”
“如何帮？”
“这还不简单吗？”狄姜隐秘一笑：“自然是送他归西。”
“什么？！”钟旭大骇。
“他早该死了，如今魂魄又返回了尸身之上，只要再在他心口补上一刀，必然能魂归地府，转世重生，凭他这世所结下的善缘，下一世的福报，可是享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何必强留在这世上，保受苦楚呢？”
“……”钟旭细思了一番，急道：“狄大夫所言有理，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妥……我们如果这样做，无异于杀生啊！”
“嗨，这哪是杀生？他都死了多少年了？”狄姜站起身，去夺钟旭的剑，钟旭却不答应，连番向后退去。
眼看他就要退到崖边，退无可退之际只得抓住狄姜的双手，将她桎梏在自己怀中不得动弹，随后蹙眉道：“不管他之前怎么死的，他现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们不可以草率了事，你既然是鬼医，便拿出济世的医德来，也教我不要轻看了你去。”
狄姜见钟旭十分的认真，于是“噗嗤”一笑，道：“好吧，听你的。”
其实狄姜刚刚也不过是在开玩笑，她只不过是想试试钟旭的心性。
她从前只当他是杀鬼不眨眼的道士，如今经过这几次深交下来，才发现他的脾性已经与从前大不一样。
他终于肯为他人着想，明白了度化与剿杀的不同。这是她最乐见其成的地方。
“你看那是什么。”钟旭指着山下的一处院落。
狄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便见院中的一处假山旁的桃树上，正挂着一件衣服，此时山里已经狂风大作，而那衣服随风摆动，弧度却并不大。
狄姜这才惊觉，或许……那并不只是一件衣服。
狄姜总觉得那衣物有些眼熟，尤其是衣物上方那顶帽子，那是一顶碧色的平顶帽，帽尖上有个球，球是鲜红色的，甚是打眼。
她这时才想到，若那只是一件衣服，又怎会戴着帽子呢？
“那好像是一个人，我见过他……”狄姜怔了片刻，惊道：“是看门的小厮刘四！快，我们下去看看！”
狄姜拉着钟旭往下跑，钟旭却是不急，他挣脱了狄姜的手，走回去，将阳春山人放在墓碑下，又脱下外衣盖在他头上，边做边道：“这山间湿冷，一来防止他被雨水淋湿，二来怕他受凉。”
“钟道长真是菩萨心肠。”狄姜由衷的夸赞。
等钟旭做完这一切后，便上前打横抱起狄姜，向下飞掠而去，不一会儿，便飞身来到了桃树前。
钟旭放下狄姜，二人抬头一看，皆是面色一变。
只见刘四眼球突出，舌头半搭在嘴唇上。双目和舌突出，这是典型上吊死亡的特征，可他却也与旁人有些不同。
只见他的嘴角高高向上扬起，端端是一副兴奋带笑的模样。
他的头套在脖子上，吐着舌头睁大了双眼，一脸狞笑的居高临下看着身下的人，谁人看了不惊骇？谁人看了不恐怖？
狄姜双腿发软，险些站不住，幸得钟旭在她身后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狄大夫，您没事吧？”钟旭道。
狄姜摇了摇头：“想是没睡好的缘故。”
“第四个了……”
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传来一声呓语。
二人回头，便见一身着华服的中年女子站在身后，眼神似有些呆滞。
在妇人的身侧，还跟着一个碧衣丫鬟。那丫鬟低着头，浑身不住地颤抖，显然已经吓得不轻。
中年女子面色怔忡，眼睛里带着恐惧，她从一开始的喃喃自语，到后来的发狂咆哮。
狄姜这才听清，她嘴里念叨着：“逃不掉的……我们都逃不掉的……这是老太爷的诅咒！”

第06章 诅咒
钟旭狄姜皆是一愣，二人相视一眼，都觉得这话并不可信。
若孟老太爷真的死了，那或许真是他在作祟，但她口中的老太爷分明还在虚弱的活着。
他没有法力，气息微弱，用苟延残喘来形容也不足为过。
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又拿什么去诅咒他人？
狄姜忍住心中疑惑，向妇人走过去，道：“夫人您好，我是城南钟家棺材铺的伙计，这是我家掌柜钟旭，亦是青云山白云观第二十七代掌教真人。”
“第七十二代。”钟旭咳嗽了一声。
“是第七十二代，将才是我口误，请夫人不要在意，”狄姜面不改色，清了清嗓子，道：“我家掌柜一生降伏恶鬼无数，今日见您府上有大灾之相，故来解救，敢问夫人府上可发生过什么灵异之事？”
妇人闻言抬头，似是看到了救星，她连忙点头：“自从新媳妇进门，咱家就没一日消停日子好过！她还打碎了封印老太爷的瓷瓶，她定是受了老太爷的蛊惑，来找咱们报仇了！”
“新媳妇？”狄姜蹙眉，想了想才知道，她口中的新媳妇，应当就是工部侍郎家的三小姐，张思瑶。
可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道长，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呀，我还不想死！”中年妇人绕过狄姜，径直抓住钟旭的手臂，接连哀求道：“我们的老太爷就是这样死的！他死得好惨呀！一定是他回来报复我们了！”
“住嘴！”一声疾言厉喝打断了妇人的话。
下一刻，便见假山后匆匆走来一行人，为首的亦是一位中年妇人，跟在她身边的，就是此前狄姜曾见过的凶巴巴的老管家。
在管家的身后，还跟着三名小厮，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与刘四的一般模样，想来是同一级别的家丁。
“去把他解下来，抬到后山的暗房去！”妇人说完，几人得了令，一人便迅速攀上了树干，在上割开了绳子，两人在下方稳稳地接住刘四的尸身。
随即管家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白布盖在了刘四的面上，扬了扬手，让他们抬了刘四从后门出去。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们的动作和深色皆没有一丝迟疑，显然已经驾轻就熟，见怪不怪了。
等他们抬着刘四离开后，妇人才看向钟旭与狄姜。老管家的目光也从狄姜身上扫了过去，却似乎并没有留意到她。
狄姜心中微微有些惊讶，她自诩气质上佳，没道理他昨日才见过自己，今日就将自己忘了呀？
“钟道长，又见面了。”只听妇人微微欠身行礼道。
钟旭立即双手抱拳，亦有理有节的回了一揖：“见过大夫人。”
“妹妹她行事莽撞，胡言乱语，还请道长不要见怪。”大夫人说完，又对管家点了点头。
管家明白大夫人的意思，便走到吓得不轻的中年妇人身边，道：“二夫人，有钟道长在此，您不必惊惶。老奴先带您回去休息。”
“……”二夫人本还想说什么，却直接被管家捂住嘴拖了下去。
二夫人的婢女见状，若有似无的看了狄姜一眼，眼神中似乎带着求救的意味，但她到底只是个没有话语权的小婢，看那模样，也是个胆小怕事的。
果不其然，她未置一词，只颤悠悠地跟着二夫人离去。
花园里，一时间便只剩下大夫人与钟旭，还有狄姜三人。
“钟道长，之前嘱托的事情可有答案了？”
钟旭摇了摇头：“仍是未解之谜。”
大夫人很有些失望，垂下眼帘，长叹了一声，道：“您也看见了，这连日来发生的事情已经教我身心俱疲，若再找不出真凶，只怕我整个阳春府都需得为思瑶陪葬。”
“大夫人请放心，钟旭能力范围之内的必当倾全力去办，可是……”钟旭顿了顿，又道：“若不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只怕就要上报官府了。”
“道长的意思是……”
“钟旭的意思是，这些事件恐怕并非鬼怪作祟，要知道，人心亦是同样可怕。”狄姜一脸淡笑地看着大夫人，大夫人这才留意到一旁的她。
“这位是？”
“我是钟道长的婢女，您可以叫我狄姜。”狄姜笑盈盈的与她打招呼。
大夫人见钟旭不否认，便信了她的话。只当她只是一名婢女，便将她划作了下人的范畴，自当区别对待。此时她眸子里散发出的神色，便更加轻视起来。
狄姜见了也不生气，仍是一脸淡笑。
钟旭觉着此二人之间气氛似乎不大对劲，但凭他的眼力见却也看不出来具体哪里有问题，于是话锋一转，问道：“将才二夫人所说的老太爷惨死之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妹妹见识寡薄，轻信了下人之间的流言蜚语，钟道长不用放在心上。”
“这样啊……那她所说的这是第四个又是怎么一回事？据我所知，死去的只有少夫人与刘四才是。”
“想是道长听错了，她说的是刘四，不是第四。”大夫人颜色淡淡，打定了主意守口如瓶。
这点狄姜看得出来，钟旭却看不出来。
“二夫人该是吓得不轻。”钟旭想要安慰几句，憋了许久却只憋出了这样一句。
狄姜捂着肚子，强忍笑意。
大夫人却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叹道：“妹妹出生在小门小户，没见过什么世面，心性有些沉不住气也在情理之中，钟道长不要见怪。”
“不会，只希望两位夫人保重身体，不要再教凶手钻了空子。”
“多谢道长关心。”
狄姜见二人说了半天都说不到点子上，不禁提醒道：“寻常人看见这般形状的尸体，不管出自朱门还是小户，都会接受不了罢？大夫人心气平稳，倒教我好生佩服。”
狄姜一脸崇拜，面上露出的钦佩之情，若现在面前有面镜子，她见了怕是连自己都要相信自己的话了。
但她明显是在说反话。
大夫人挑高眉毛，端着一份修养，剜了狄姜一眼，又自持道：“钟道长的婢子真是不懂事，主人家在说话，哪轮得到你评头论足？”
“倒是狄姜唐突了，狄姜这厢给您赔不是了。”狄姜躬下了身子，嘴角却带着笑意。
大夫人身在豪门大院，早已饱经世故，自然看得出来狄姜也不过是面上客气，心中对自己怕还是疑虑为多。尤其她那双眼睛滴溜溜转动的模样，活像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
大夫人冷哼一声，对钟旭道：“钟道长，我们去茶室详谈，闲杂人等就留在外头罢。”
“狄姜并非闲杂……”
钟旭才说到一半，狄姜就打断他，笑道：“奴婢见这院中桃花开得极艳，老早就想四处去看看了，您不必担心奴婢，奴婢自会照顾好自己。”
钟旭看了她半晌，见她神色笃定，便点了点头：“……好吧，你不要跑远了。”
“奴婢遵命。”
狄姜站在原地，目送二人离去，直到他二人进了里屋才又重新走到吊死刘四的那颗桃树下，仔细观察起周边的环境来。
这里是大夫人的院子，昨日来时没能入内，今日从高处一看才知道，这个院子与其他的院子有些不同。
其他的院子都是典型的院中院，以中线为轴，东西厢对称，而这一处院子，却在西北角上又多出了一个院子，从半山上能瞧见，但从狄姜现在站着的角度看过去，却什么都看不到。那个院子的门开在哪里，她不得而知。
狄姜收回目光，将注意力又集中到这株桃树上来，只见桃树下桃花散落了一地，树干上还有许多错综复杂的划痕。
狄姜对比了一下高度，发现这些刮擦很有可能是刘四垂死挣扎之时，双脚乱蹬所致。
这说明，他并不想死。
可那抹笑意又如何解释呢？
他的脸上，分明带着一副“我等着你们变得和我一样”，“我在地狱等你们”这般的神色，笑容里写满了阴森可怖，教人背脊发寒。
这时，另一个东西却吸引了狄姜的注意。她俯下身，拨开了地上的桃花，沿着那一抹光亮开始清理，却发现地上有一小片血渍。
狄姜伸出手，发现血渍猩红温热，显然是刚刚才落下去的！
狄姜豁然起身，四下寻找，却连半个鬼影都没见到。
院子里，安静得有些怕人。
这血从何而来？
它是谁的鲜血？
它平白出现在自己面前，是想对自己说什么？
一团一团的迷雾像山呼海啸一般袭来，狄姜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脑子似乎有些不够用，这其中的阴谋诡谲，自己竟连枝叶末节都还猜不透。
这种如坠云雾的感觉，并不好。
她喜欢一切尽在掌控中，可事实却不尽人意。
狄姜左手撑着头，右手抱着左手肘，正低头沉思，忽觉有人捋了捋自己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抬头，却没见着身前有人。
“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总是恍恍惚惚的……”狄姜摇了摇头，不自觉的来回踱步，谁知她刚一转身，便见到眼前陡然多了一方玄色的衣衫。
她定睛一看，便见一个小童子正站在自己跟前。
“你是何人……”狄姜怔怔道。
小童子转过头，定定地看着狄姜，他的眼中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森然与阴冷。
狄姜突然觉得，这眼神好熟悉！
果然，下一刻便听他冷哼一声，声色俱厉地大喝道：“你盗取本君的织梦铃，烧毁本君的寝宫，本君几次三番提点与你，你竟毫无所觉！此番本君显身，你竟还认不出本君来。狄姜啊狄姜，你让本君说你什么好？”
狄姜长大了嘴，“啊”了一声，咧嘴一笑道：“原来那个纸人是你！我说怎么那么丑呢！”
“你！”小童手指着狄姜，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狄姜又是“嘿嘿”一笑，满脸委屈道：“早就跟你说了黑纱幔帐太阴森，人在里头待久了会心理变态的，我是在为你着想，你竟然还怪我……”
小童又是一声冷哼，知她虽然长着一张天使的面庞，心里装的却是黄鼠狼。但是只要她肯放软姿态，他便不想与她计较。
“那织梦玲你又当如何解释？”小童板起脸，森然道。
“您有那么多宝贝，何必老盯着这一只铃铛？我见着那铃铛好看，便借来赏玩几日，等玩够了便会还给你，你就放宽心罢……”狄姜嫣然一笑，凑近了他，指着地上一滩血迹道：“这也是你的杰作？”
小童一脸茫然，像看怪物似的盯着看了狄姜半晌，随即摇了摇头：“不是。”
“这就奇怪了……竟还有旁人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作怪……”狄姜正沉思着，却听身后传来钟旭的疑惑声。
“狄姜，他是谁？”
狄姜回头，便见钟旭抬手指着自己身边的小童。
狄姜一愣，发现自己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两相比较之下，她索性又玩起老把戏，装作一副看不见的样子，一脸怔忡道：“掌柜的，您在说谁呢？”
“他呀……”钟旭说到一半，见身旁的大夫人亦是一脸疑惑，才惊觉这个小童子似乎只有自己看得见，狄姜和大夫人却都看不见。
那必是鬼魅无疑了。

第07章 镇魂图
钟旭不想吓着她们，于是连忙摆了摆手，道：“没什么，是我糊涂了。”他说完，又侧身向大夫人辞行道：“夫人的吩咐钟旭过两日便给您回复，请您不必担心，钟旭先告退了。”
“好，一切有劳钟道长了，我送你们出去。”大夫人说着便朝前走。
小童子看了她一眼，便慢步跟在她的身后，抄着手在空气里嗅了嗅，随即一脸淡淡道：“她的身上，有欲望的味道。”
“欲望？”狄姜不自觉轻笑出声，心道：“你在地府里蹲了那么久，还知道人间的欲望是什么味道？”
狄姜的笑声引起了大夫人的注意，她回头奇怪的看了狄姜一眼。
狄姜被她一瞪，突然想起了什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道：“大夫人，我想验尸。”
“验尸？”大夫人停下了步子，蹙眉道：“狄姑娘会验尸？”
“不瞒夫人，奴婢自幼在义庄长大，颇通此道。”狄姜说的言之凿凿，但钟旭和小童子皆是一脸不信。
尤其钟旭，那一副担忧的模样，让大夫人也不禁开始怀疑。
“狄姑娘此话当真？”
“当然！”
“如此甚好，我正不知该去哪里请仵作，既能不惊动官府，又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既然狄姑娘艺高人胆大，我这就领你过去。”
狄姜满脸带笑，跟着大夫人往后院走。
钟旭知道狄姜的主意多，于是并不阻止，他不动声色的靠近小童，与他并排而行，时不时便用余光来打量对方。
钟旭的手慢慢放在了剑柄之上，正想动手之际，却被小童一个眼神所阻止。
那眼神中散发的清冽和寒芒，让他瞬间动弹不得。
“你是何人？”钟旭淡淡的开口。
小童子嘴角带笑，并不答他，待收回警告的目光之后，他的眼睛便始终只看着狄姜。
钟旭知道眼前的童子不一般，便不能像对待一般顽劣的小鬼那样怒目而视，威逼利诱，他的神色里没有丝毫的轻视，反而带着十分的恭敬。
“狄大夫行事随性，但心性极好，你若想暗害于她，我定不会答应。”钟旭又低声道。
小童子撤回了眼，突然低笑了两声，随即转过头，嘲讽道：“你能拿我如何？”
“就算拼上性命，在下亦在所不惜。”
小童子沉吟了一番，便连连摇头道：“你可不能死……”说完，他的表情仍是十分冷淡，眼中无波无澜。
钟旭摸不清他的底细，不敢贸然出手。
正待他思量之际，小童子却突然转过头，对他咧嘴一笑：“且罢，今日暂且先放过你，日后，便不会这般走运了。”
小童说完，眨眼的功夫便凭空消失了去。
钟旭见了此情此景，心中十分震惊，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狄姜路过转角时，见钟旭立在长廊中，就像是被人夺去了魂魄，便停住步子，接连唤他：“掌柜的，您怎么了？”
“没什么……”钟旭如梦初醒，连忙快步跟上了二人。
经过这一遭，他的心情更加沉重，直觉得这次的事态比以往哪一次都更为严重。
他开始怀疑，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旁人的安全……
走在前头的狄姜并不知道钟旭有这番心思，如果她知道钟旭因为鬼君的缘故而开始怀疑人生，那她一定会笑掉大牙。
鬼君并非万能，鬼君的威严却至高无上。
一个凡人，又怎能与鬼君一较高下？
真是杞人忧天了……
狄姜本想凭借这个借口去探一探西北处的暗房，谁知大夫人并没有带他们去那边。
从后门出去之后，他们被带到了嵌在山体里的佛堂前。
大夫人打开了佛堂的大门，带着狄姜走了进去，钟旭跟在她们身后，在门口打探片刻后，也同样走了进来。
进屋后，狄姜才发现这里头真是又大又华丽。
一百零八坐佛像皆是镀金而成，就连佛像底下的神座也都是由沉香雕刻的，整个屋子里充满了沉静和空灵，狄姜走在这屋子里，浸润着周遭的香气，只觉得身与心都得到了放松。
大夫人走上前，在最中间的如来大佛像前上了一炷香，又虔诚的拜了三拜。
“阳春府真是财大气粗，教人羡慕。”狄姜由衷赞道。
大夫人却摇了摇头，道：“你们见到的，不过是一个空壳子。自从老太爷故去，阳春府便一直在走下坡路，如今的阳春府再不复当年盛况，下人走了一批又一批，已经连基本的供养都停止了。”
狄姜震惊，看着这满屋的佛像，才发现他们金碧蒙尘，似乎确实许久没有打扫。
这硕大的阳春府，竟连个打扫的下人都请不起么？
狄姜摇了摇头，又道：“敢问夫人，尸体现在何处？”
“随我来。”
大夫人站起身，便带着二人往里走。
绕过大佛之后，便见佛堂后还有一扇小门，进入小门，里面的暗房大约也有十米见方。由于大山之间不通风，房里便只有头顶处开了一扇小窗，更加增添了几分阴暗的气息。
房间最里头停了两口棺材，棺材里便躺着刘四和张思瑶。狄姜打开了靠左的棺材，刘四死不瞑目的脸便映入了她的眼帘。
“阿弥陀佛，有怪莫怪。”狄姜念叨了一句，便开始查探他的尸身。
刘四已经全身僵硬，脸上出现了点点尸斑，配合着他狞笑的表情一齐，更增添了几分骇人。狄姜细查之下，发现他的身上没有多余的伤口，确实是窒息而亡无疑。
就在狄姜反复细探时头顶忽然响起了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声。钟旭略有些担忧地看向窗外，似乎很是焦急。
这一幕被狄姜瞧了去，她便提点道：“掌柜的，晚上您与长乐坊的大掌柜有约，是不是该启程了？”
“长乐坊？”钟旭疑惑。
“是呀，”狄姜眨了眨眼道：“别教他在雨中等急了。”
钟旭一听在雨中，便明白了狄姜的意思，他点了点头，便道：“我去去就回。”
“好的。”狄姜含笑答他。
临走前，钟旭又想起什么，回头嘱咐道：“你一人多加注意安全。”
“掌柜的放心，有大夫人陪着我呢，你尽管去吧。”狄姜催促他。
“好，一切拜托大夫人了。”钟旭向大夫人行礼告辞之后，便转身出了门。
狄姜知道钟旭是担心老太爷在大雨中被淋湿，于是焦急地想要去给他挪个地方。见大夫人的模样，想来老太爷回魂的消息钟旭还没有告诉她。狄姜心中有些欣慰，欣慰钟旭还没笨到家。
狄姜这边检查完刘四的尸体之后，并没有发现不妥，于是又走到另一口棺材前，掀开棺盖之后，发现上面还盖有一层白布，于是她又慢慢地揭开了那层白布，一张与刘四一般表情的脸便渐渐露了出来。
张思瑶表情狰狞，眼球突出，舌头搭在唇外，嘴角大张。狄姜虽然事先有准备，但是看见之后，心中难免还是有些不舒服。
张思瑶虽然已经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但是狄姜看得出，她生前的皮肤应当极为白嫩细滑，五官也十分端庄，原本该是个娇俏的新嫁娘，死后的表情却狰狞得似是一个吃人的恶魔。
“儿啊——”大夫人的眼泪已经断了线，她不顾心惧，趴在张思瑶的身上号啕大哭起来。
狄姜叹了口气，心中直道：“不管大夫人人前如何端足了主母的架子，可一旦到了动情之时，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子，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恸之情。”
狄姜本还有些怀疑她，可见她哭成这般模样，心中反倒有些动摇了。她安慰道：“大夫人，死者已矣，还请节哀。”
“我儿死的好惨呐！”大夫人哭得肝肠寸断，任狄姜如何劝说也不听。她一直趴在张思瑶身上哀嚎，狄姜便无法验尸。
又过了一会，管家突然走了进来。他看了狄姜一眼，便径直扶起了大夫人，道：“夫人请节哀，太老夫人现有急事，请您过去一趟。”
太老夫人？
狄姜心中一奇，才知道在这阳春府中，竟还有一位太老夫人。
“我知道了，马上就去。”前一刻还在悲恸的大夫人，下一刻便止住了眼泪，她的脸上虽然还带着泪光，但眉目间却没有了哀悼。
狄姜不禁暗暗钦佩起来。
大夫人在人前永远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或许这就是豪门主母的姿态罢，她为整个家撑起半边天的同时，自己心中的负面情绪，便统统都得收起来，一丝一毫都绝不能传染给旁人。
“狄姑娘，你一人在此……”大夫人欲言又止。
“大夫人放心，我见惯了这种场面，不害怕的。”狄姜打断道。
“那就好……倒是我多事了。那我们走吧。”大夫人说完，便在管家的搀扶下走出了屋子。
房间里只剩下狄姜一人后，她反倒自在。她立刻左手在下，右手在上，中指掐了一个九乘莲花与愿印。
“张思瑶，辛酉年九月初九子时生辰，魂兮归兮兮。”狄姜说完，便见一阵轻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几根羽毛。那羽毛翩然飞了两圈，又落在了地上，房间里复又恢复了平静。
一时间，竟是一点变化也没有。
狄姜心中惊异，她本想叫来二人的魂魄问上一问，却发现自己竟然叫不出他们的魂魄来。接下来，她又接连掐了好几枚莲花印，但两具尸体上仍是毫无反应。
“莫非……她们的魂魄都被人带走了？头七未到，不应该啊……”狄姜蹙眉，又上前从头到脚仔细的勘察了一番，终于在二人的天灵盖上发现了一枚青黑色的印记，万字符文。
狄姜认出来了，这是一枚简易的镇魂图。
“为什么要封印他们的魂魄？”狄姜惊骇，飞速的在本子上记录下这个发现后，便开始低头沉思。
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需要在人死后还禁锢他的灵魂。
除非……是怕报复。
可就算如此，生死簿上早晚都会露出端倪，届时鬼差得了令，却拘不到魂，怕是会惹上大麻烦。
就在这时，狄姜突然听见地底下发出几声“咯吱”的声音，那就像是金属板子在相互摩擦，正在她奇怪之时，紧接着便听“嘭”地一声巨响，她脚下的地板便向下大开来。
狄姜一个不察，身体便开始沿着地道往下滑，下一刻，她便身子朝下，狠狠地摔在了地窖里。
又是“嘭”的一声巨响，她惊慌抬头，便见自己头顶上方的金属板又猛烈的重新合上，火光被它隔绝在外，此时，周身便是连一丝光亮也看不见了。
狄姜忍着疼痛直起身子，她抬起手，便在手掌之间燃气了一团火焰，周遭这才变得亮敞起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所跌倒的位置，正对着一颗腐烂了一半的人头！
那骷髅头上连接着些许腐肉，空洞的眼眶内爬满了蝇虫。
“啊——”狄姜一声惊叫，在这个地下室中回响，经久不绝。
许久之后，狄姜才镇定下来，她四下一看，才发现周遭满布死尸，大大小小各式各样，不胜枚举，摆满了整整一屋子，场面堪比修罗地狱。
这样恶心的场面，狄姜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过了。
从这些尸体的动作来看，他们之中，有一些人是在这里被饿死的，也有一些是死后才被扔了下来。腐烂程度不一，死亡年限也不同。
她这才知道，原来在太平盛世里，也会出现这样多的尸体。
究竟是谁干的？
此人心肠之歹毒，简直不配为人。

第08章 翻天印
狄姜怒火中烧之际，忽听角落里传来几声轻笑，“咯咯咯”地，每一声都教人毛骨悚然。
狄姜将火光扔向角落，便见将才消失的小童子重新又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此时的他立在群尸之中，正满眼含笑的看着她，唇角的那一抹哂笑，似是发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玩具。
“你不是走了么？”狄姜心中一凛，一股强烈的预感告诉自己，危机正在降临。
果然，下一刻，便听小童诡秘一笑，道：“我只说放过那个道士，可没说放过你。”
“你想如何？”
“你猜？”小童子眨了眨眼睛，面上的表情天真无邪到让人真觉得他人畜无害。
狄姜却突然觉得开始头疼。
这句话是她平日里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今日从鬼君嘴里听来，才觉得这两字原是如此的惹人厌烦。
这时，只听一惊雷在地窖中炸响，紧接着，狄姜便觉得有一股移山倒海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直压得她喘不过气。
下一刻，她便觉得自己浑身被包裹在一个球里，别说施展法力了，就连抬手都成了一种奢侈。
“翻天印！”狄姜大惊：“你竟用翻天印来对付我，你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我不用它，又如何镇得住你？怪只怪平日里，你太猖狂了些。”小童子一声轻笑，声音听来如梦似幻，显得心情极佳。
当然了，报仇的快感，真是比什么时候都强烈呢……
狄姜放弃抵抗，索性跌坐在地上，一脸认命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只是想与你玩一个游戏而已，”小童子走过来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轻言道：“你若能撑过此劫，本君便饶恕你的大不敬。”
“若撑不过呢？”狄姜嘴角扬起一丝苦笑。
“本君亦会饶恕你。”
“你！你简直是个无赖！”
“你再骂下去，本君便让这几个死人死而复生地陪你玩上一夜，你自己选吧。”
狄姜愣了片刻，霎时变得眉开眼笑。
她“嘿嘿”一笑，抱住小童的腰，一脸谄媚道：“鬼君大人千秋万载，一统冥界，狄姜恭送君上，君上请走好。”
小童子冷哼一声，推开狄姜，再一拂袖，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狄大夫，好好享受罢。”
鬼君的声音还在狄姜脑子里回响，可她眼前却再无一丝生气。
此时，地窖里便只剩下毫无法力傍身的狄姜，以及身边满地的尸体残渣。
还好，这里没有光，她看不见眼前的景象，于是也不那般惊骇了。
空气里又湿又臭，一股阴寒扑面而来，冻得她说不出话来。她不顾恶心，用力挪开了几具尸体，然后爬到墙角坐下，随即双手抱着膝盖，让自己蜷在角落里。
狄姜瑟缩地吸了吸鼻子，突然觉得，自己刚刚不应该放走鬼君，该拉着他陪自己聊天才是，否则这漫漫长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救自己了……
书香和竹柴生死未卜。
问药独木难以回天。
钟旭肯定是最先知道自己出事之人，但凭他的脑子……恐怕想不出自己会被囚禁在此。
好像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这回死定了呢……
这厢，钟旭到达山间之时，恰好见着孟老太爷匍匐在雨中，双手正一前一后地抠着泥土，似乎想要努力地向山下爬去。
这时，钟旭这才真正的感觉到，孟老太爷的身体正在逐渐的恢复元气，这一日间，他已经可以缓慢的移动。
只是他不知道，孟老太爷每爬出一步，都要带动全身肌肉刺痛，这是多少的疼痛都无法比拟的。这时的他，外界哪怕有一丝地风吹草动，都能对他造成莫大的伤害。
从墓碑到平台，不过三步，可他却是已经用尽了一身的力气。
钟旭连忙上前把孟老太爷扶了起来，然后他才发现，孟老太爷又已经陷入了昏迷。
钟旭顾不得大雨倾盆，径直背起他向城中棺材铺飞掠而去，这一遭，他从阳春府到城南大街，只花了半刻钟。
“掌柜的，您怎么全身都湿了？没带伞吗？”长生见了钟旭这般模样，一脸心疼，立刻去后院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来。
“我给您擦擦身子。”长生说着，将毛巾伸向了钟旭的额头。而他却摇了摇头，躲开了去。
钟旭径直抱着孟老太爷放在自己床上，随后接过长生手中的毛巾，俯下身，细细为孟老太爷擦拭起来。
孟老太爷的身上都是泥水，混合在头发上，轻轻一擦，便被揪掉了他一大块头皮，而头皮里也没有多少血，只有几道血痕出现在伤口处，缓缓地向外渗血。
“这是怎么回事？”钟旭心中十分紧张，他不懂医术，不明白他伤得到底有多重。
但是他知道，若孟老太爷一直还活着，现在应该已经有一百二十多岁了。这样风烛残年的身子，就算是活人，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何况，他还是从坟墓里活过来的。
“你去城东买几件干净的衣裳，再去对面，向问药拿些止血散。”钟旭道。
“是，掌柜的。”长生拿了些钱便走了出去，钟旭则继续手中的活，他不再动老太爷干皱的外皮，只小心的擦拭嵌在肉里的泥土。
等他处理完这些伤口，便找来一床干净的被子，为他悉心盖上。
天色渐渐暗下，钟旭见长生还没有回来，便亲自去了见素医馆。
钟旭刚走铺子，便见一穿得花红柳绿的男子正迈着大步向自己走来，那人见了钟旭，立即眉开眼笑的唤他：“钟道长，您可回来了！”
钟旭一怔，连忙俯身行礼：“钟旭参见武王爷。”
武瑞安连连摇头，立即将他扶起，道：“钟道长免礼，我穿着素服，就不必将我看作王爷了。”
“王爷不管穿什么都是王爷，钟旭不敢越礼。”钟旭执意行礼，武瑞安也只能由着他了。
过了些许，武瑞安便一脸高深的凑近钟旭，悄悄附在他耳边，道：“钟道长啊，此番本王来此是为了昨晚之事，您可一定要帮帮本王！”
昨晚发生的事情，钟旭皆在二楼看了个透彻，明白他要说什么，便道：“王爷明鉴，昨夜只不过是一场误会，狄掌柜只是与在下开玩笑，在下并没有杀人，更加没有窝藏尸体。”
“诶，本王说的不是这件事，”瑞安摆了摆手：“这件事只是小事，你别说是窝藏一具尸体，就算是十具，本王爷也能给你解决喽，何况你本就是开的棺材铺，大伙先试试好不好用还不行么？”
“那还有旁的事？”钟旭蹙眉。
瑞安王爷脸色有些窘迫，清了清嗓子才道：“昨日……本王无意间说了狄掌柜的坏话，被她听了去，今日她便不肯见我了，本王想道歉，真心实意的道歉！你可得帮帮我。”
“狄掌柜不肯见你？”钟旭眉头皱得更深了。
武瑞安连连点头：“是啊！今天本王已经三顾茅庐，可问药一口咬定了掌柜的不在。但狄大夫怎么会不在呢？本王打听过了，狄掌柜若要出门，必定会带着问药，怎么会留下她一个人看店？”
“王爷误会了，狄大夫确实出门了。”钟旭暗暗道。
“哦？”瑞安一惊：“去哪了？为何不带上问药？”
“狄大夫与我去了九渡河。”钟旭一脸坦然，可这神色在瑞安看来就成了示威。
“哦，这样啊……难怪不带她了，”瑞安神色一黯，干笑地点了点头，又道：“你们……去赏桃花？”
钟旭摇了摇头：“我们去拜访故人。”
“这样啊……你们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瑞安松了一口气，笑道：“既然如此，本王就放心了，本王与狄大夫道个歉就走。”瑞安说着，又要去敲医馆的门。
钟旭连忙拦住他，道：“狄大夫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瑞安神色一愣：“那你怎么回来了？”
“我落了点东西，回来取，一会就回去接她。”
“哦，那正好！本王与你一同前去，也好聊表心意。”瑞安说着就搂住钟旭的脖子，向前迈开步子。
谁知钟旭却不答应，他斩钉截铁的拒绝：“不行！”
武瑞安停下脚步，一脸惊奇道：“为何？”
“因为……”钟旭面有难色，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答应过大夫人对张思瑶的事情暂且保密，如果武瑞安知晓了此事，保不齐全世界都知道了这件事，那孟老太爷诈尸的事也会传了出去，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正在钟旭为难之际，却听武瑞安一声长叹，他笑道：“既然钟道长觉得不太方便，那本王就不去打扰了，本王在铺子里等你们回来就是。”
“如此甚好，多谢王爷体恤。”钟旭连忙作揖告退，他本就不擅长说谎，这连日的事情可真是折煞他了。
钟旭回了自己铺子之后才发现自己原本是去取止血散的，这会儿被瑞安打断了一通，反倒忘了此等大事。
不得已，他又只得返回去。
天色渐暗，又是天寒地冻的时节，没了白日里日头的温暖，加上连绵细雨，让钟旭好一阵身寒。
“咚咚咚——”钟旭敲了敲医馆的大门，很久都无人应答，他站在雨里等了许久，才见问药微微探出一个头来。
问药见来人是钟旭，于是压低了声音道：“钟道长还有何事？”
钟旭见问药这幅模样，便知晓将才他与瑞安在路上的闲聊都被她听了去，问药虽然大大咧咧，但是心理也明白他们这种人与凡人的区别。
而武瑞安现在正坐在医馆里，就着炭火吃着茶。她不想他们之间的谈话吓着瑞安王爷，于是偷偷摸摸。
二人心照不宣，钟旭便不再啰嗦，同样压低了声音道：“我想求一瓶止血散。”
“谁用？”问药一惊。
“不是狄掌柜。”
问药听了这才放下心，道：“你等着。”说完，她回去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便朝他扔去一只白色的小瓷瓶。
“三两银子，我先给你记在账上。”
“一会我让长生给你送来。”
虽然这瓶止血散比市价贵了三倍，但钟旭也没有多说，他急着妥善安放好孟老太爷，然后回去寻狄姜。
他从阳春府出来之后，心中便一直有些许不安，右眼皮一直跳个没完，直觉告诉他，似有一件大事即将发生……

第09章 失踪（1）
钟旭包扎好孟老太爷的伤口之后，便起身回了阳春府。
等他到了府邸门前，便见老管家站在门外，面上的神色十分焦急，似在等什么人。
“钟道长，您可回来了！”老管家说话有些不利索，显然被吓得不轻。
钟旭闻言一惊，立即担忧道：“发生什么事了？”
“狄，狄姑娘不见了！”老管家一脸担忧道。
“不见了？！她人呢？”钟旭大骇，连忙与他往里走。
老管家跟在他身旁，边走边道：“大夫人被太老夫人叫了去说话，不过一柱香的时辰，等回来却不见了狄大夫的影子，四下一问，竟再找不着她！大夫人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怪事，忧心忡忡，便让我在门口等您，好第一时间通知你。”
“第一时间通知我？那为何不派人去我的铺子？”
“去了！但他可能还需一阵才能到您府上，这不，倒是道长您的脚程快，消息还没传过去，您就先回来了。”
“狄姜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钟旭道。
“大夫人院子里的丫鬟说，曾在二夫人的照壁下见过她。”
“大夫人的丫鬟怎么会在二夫人的院子里见过她？”
“二夫人身体不好，大夫人经常端些补药与她，恰好就看见了。”
“……”
钟旭跟着管家带着十几名丫鬟家丁，在阳春府里挨门挨院的寻找。
从前的他只知道抓鬼除魔，哪里会去想这些人心险恶？阳春府里没有妖气，他便根本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于是管家怎么说，他便怎么做。
可一直找到深夜，却还是一无所获。
到了后半夜，大家都累了一天，好几人都撑不住了，管家便让大家去休息。
“钟道长，给您准备了一间客房，您先休息休息，明日我再陪您到院外去寻。”管家道。
“有劳了。”钟旭一脸怔忡，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管家离开后，钟旭便想起江湖流传的一个寻人法门，此法有损阴德，但是甚是好用，只需要被寻之人的一根头发或是一片指甲。
钟旭无法，只得连夜赶回见素医馆，潜入了狄姜的闺房。
他在梳妆台上翻找了一番，随即在梳子上拿到了一根头发丝。随即他立刻用这根发丝做引，去探查狄姜的下落。
发丝牵引，道出三界无常，钟旭跟着发丝的指引，只发现她的大致方位仍是在九渡河边，任凭头发丝燃烧殆尽，也没有具体方位。
这更增加了搜索难度，他们的搜寻犹如大海捞针。
问药听到楼上有响动，以为掌柜的回来了，于是连忙上楼，打开门却只见钟旭坐在窗边，一脸懊悔。
“钟道长……您怎么在这？”问药一愣，随即心中“咯噔”一声，急道：“我家掌柜呢？”
“是不是狄掌柜回来了？”楼道里传来瑞安上楼的声音，他边走边道：“早知道狄掌柜不同寻常，想不到回家都能从我们眼皮子底下经过，真是顽皮。怎么？你还不愿意原谅本王吗……”他的话语里带着十分的兴奋，可一见到楼上坐着的是钟旭后，立即也是沉下脸，蹙眉道：“钟道长，狄大夫呢？”
“狄大夫，失踪了。”
“什么？！”
瑞安和问药皆是大惊，二人将钟旭围在中间，一左一右逼问道：“究竟出什么事了？”
钟旭知道，凭他一个人不可能将她找回来，于是只得将这两日的事情和盘托出，只是情节描述上，没有过分描述和渲染尸体的可怕，亦没有提起孟老太爷的复活。
他尽量想让这件事情听上去，没有那么的诡异。
瑞安听罢，勃然大怒道：“真是反了天了！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公然行凶，钟旭啊钟旭，你竟然还帮着他们知情不报！”
钟旭沉默，不知该如何作答。他知道，现在无论自己说什么，都难逃其责。
瑞安担心不已，而问药却不是那么担心，她道：“或许掌柜的有自己的事情，明天就会回来了。”
“她一个弱女子，大半夜不回家，能有什么事？”瑞安蹙眉，来回的在房中踱步。
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商量了大半夜也没有结果，索性都不打算睡了，准备来个夜探阳春府。
三月里的风凉中带寒，尤其到了深夜，配合着雨水一起，倒春寒过一月里，将三人都好一顿折磨。
瑞安行走在桃花林间，雨水沾湿了鞋袜，弄得下半身皆是泥土，这对平日极其讲究外表的他，简直是灭顶之灾。
可是他现在没时间去想这些，他只想赶紧的赶到阳春府，看看这传说中的府邸，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三人带着沉重的心情一路疾行，终于在天亮之前赶到了府上。
此时，府里众人皆在酣睡，四周寂静一片。桃花一树连着一树，每一颗都开得十分艳丽，在这幽黑起雾的雨夜里，尤其显得繁盛和高大。瑞安好几次都被飘落的桃花砸到脑袋，凉得他浑身激灵。
三人挨家挨户的搜寻，皆没有发现任何不妥的地方。尤其是问药，她丝毫闻不见任何非人的气息，便稍稍放下心来。
因为她知道，只要是人为，凭掌柜的一身本领，应当就没有人会是她的对手。
“院子里都找了好几遍了，哪里来的鬼影？连人影都看不到一只……”问药嘟囔着，垂着小腿，似乎已经累极。
钟旭看了眼天色，见天光微亮，再在院子里乱窜，或许会被人当小偷抓起来，于礼不合，于是便道：“我们去后山的佛堂看看。”
“佛堂？”瑞安蹙眉。
钟旭点了点头：“我最后一次见狄大夫，便是在佛堂。”
“你为何不早说！快带我去！”问药道。
“我……”钟旭沉默了，他这样做，其实是不想吓着他们，现在没办法了，才不得不为之。
三人穿过大院，出了后门，便在山脚发现一个小门。
此门已经被一把铜锁从外面锁住，除非有钥匙，否则凭人力是打不开的。
“怎么办？”钟旭道。
武瑞安想了想，便拿下了头上的金冠，抽出金簪对着铜锁的锁口捅去。问药和钟旭在一旁都看呆了，竟不知高高在上的王爷原来还有这般手艺。
瑞安见他们神色惊异，便边捅边干笑道：“你们不要误会，我这一招是跟婧仪学的，她时常出宫玩耍，母后不放人，于是只能寻得一技傍身，我跟在她身边，久而久之就学会了……”
钟旭与问药面面相觑，不置可否。
过了一刻钟，瑞安那边还在孜孜不倦的捅门锁，问药在边上踱步，着急道：“弄好了没？不行还是我来吧！”
问药见他开了半天还开不开，不等瑞安回答，便索性拉过他的后颈，将他拖离了铜锁，然后飞起一脚踢在铜锁之上。铜锁“啪”地一声，便断成两截落在了地上。
武瑞安看呆了，他止不住的赞道：“早知道问药姑娘如此神力，一早就该这么做了，也不必浪费本王一枚金簪。”
“你还心疼一根簪子？”问药反问道。
瑞安想了想，便一拍手，郑重道：“也对，不就是一根簪子？本王有成千上万的簪子！”
三人先后走了进去，由于是暗访，于是没有点燃火把和烛火，他们只能就着佛堂前昏暗的长明灯来观察四周的环境。
空气里透着几分压抑，让几人都觉得有些不舒服，钟旭左右寻了一圈，便摇了摇头：“这里没有狄姑娘的气息，也没有死灵。”
“没错。”问药点了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没有死灵？”瑞安大声怪叫道：“这般幽暗的房间里会没有死灵？我怎么觉得浑身发冷呢？”
“那是因为更深露重，且山体不通风，才会觉得不舒服，这是正常的，请王爷放心。”
瑞安松了口气，指着暗房的小门道：“死去的两个人，就在里面？”
“是，”钟旭点了点头，又道：“不过我劝王爷还是不要看了。”
“为何？”
“里面只有十米见方，藏不了人，棺材里面……也有些骇人，还是回去吧。”
“嗨，不就是死人吗？本王见过的死人多得去了，你别忘了，我也是鬼门关走过来的人！”瑞安一挑眉，率先打开门走了进去，紧接着是问药，钟旭则殿后。
一进小屋，一股腐尸的味道便扑面而来。虽然现在是寒冬腊月天，尸体不易腐烂，但张思瑶已经死去多时，多少会散发些气味。
瑞安捂住口鼻，在四周看了一圈，然后走到存放张思瑶的棺椁前，用力推开了盖子。
“怎么还有块布？”瑞安一奇，问药也凑了过去。
“这家人装神弄鬼的，真不讨喜。”问药嘟囔了一句，顺手揭开了白布，然后将灯油放在张思瑶的面上。
紧接着，便听“啊——”地两声尖叫，先后在这个小房间里回荡，瑞安和问药皆是满脸惊骇。
问药连忙放下白布，惊魂未定道地对钟旭道：“她怎么会是这般模样？你为何不早提醒我！”
“是啊，她这般模样，也实在太瘆人了些。”
“我本就不想吓着你们。”钟旭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我们先出去吧，待在这个屋子里，让本王浑身不舒坦。”瑞安王爷埋怨了一句，又率先走了出去。
问药和钟旭虽然不多害怕，但也觉得不怎么好受，便同样跟了出去。
三人出来之后，才发现不知不觉，天光便大亮了来，他们的暗访接下来也就变成了明探。
三人前脚刚走回客房，老管家后脚便跟了进来。
他端来一人份的早餐，对钟旭道：“钟道长，您一宿没睡？”
“有劳大管家了。”钟旭说完，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胃口。
“多少也吃一点，否则即便找着了狄姑娘，您的身体也垮了……”
“什么叫即便找着狄姑娘？我们一定会找到我家掌柜的！”问药撸起袖子站起来，作势想与他拼命。
老管家这才看见，屋子里还有两个人。
他不知道钟旭半夜回去过一次，也不知道他身边的这两个一个是狄姜的丫鬟，一个是高高在上的辰皇第六子。
他见了二人只是觉得惊讶，惊讶这三人一脸疲惫，眼袋深深深几许。
“这二位是？”老管家道。
“我们是狄姑娘的好友，钟道长连夜将我们寻了来，本……我听闻昨日之事，便风急火燎的赶了来，你瞧，我这衣裤都污了个彻底。”瑞安打马虎眼，尽量将自己扮作了市井平民。
问药起先便对老管家没好印象，此刻更是窝火，只觉得这老管家很是古怪。
明明前日她与狄姜才与他照过面，且相处不睦，此时他竟又装作不认识自己的模样，分明就是心中有鬼！

第10章 失踪（2）
问药忍不住自己的脾气，便两步走上前，一拳打在管家面上，怒道：“你把我家掌柜的弄哪去了！快说！否则我要你好看！”
“冤枉啊——我真不知道！”老管家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
问药本想新仇旧恨一起算，谁知瑞安和钟旭同时拦住了她。
“问药姑娘不要冲动。”瑞安道。
“切莫伤人！”钟旭道。
问药看了二人一眼，只觉得这二人的行事作风简直是与自家掌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于是冷哼一声，只得放开了老管家。
老管家如蒙大赦，连话都顾不得问了，立刻撒腿就跑。
“问药姑娘，这般问话可问不出什么来。”瑞安道。
“那依照王爷的意思，该如何问？”
“且让本王去探上一探。”瑞安清了清嗓子，率先走出了客房。
问药和钟旭也跟着他走了出去，三人出门后便开始各自行动。钟旭脚程快，去了山中寻找，问药则去了周边的十里桃林。
而瑞安却仗着自己模样好有亲和力，便留在府中四下打听。他的效率很高，不到中午，他便将阳春府各门各院的八卦囊括在胸。
原来阳春府里总共有三进三出三个大院，六个小院，其中两个大院分别住了长房的大夫人和二夫人以及她们的儿子，孟太老夫人是阳春山人的结发妻子，年逾九十，则与大夫人同住一院。剩下一个大院空了下来，原本是给二房的夫人，但二房一家很早就远走他乡，十几年来没有消息。
其他六个小院空了五个，皆是亲戚走走散散，都接连搬了出府。剩下的那个小院里住了着食堂的伙夫和几个打扫的婆子，于是整个阳春大宅，只剩下了这十几个人，真是萧条落寞到让人惊叹。
中午午膳时分，三人便在约定的时间，重又在大夫人院中的客房重聚。
“王爷，您可有发现？”
“当然！”瑞安道：“本王打听过了，这阳春府上所有的大小事务，表面上是大夫人说了算，可实际上她却以太老夫人为尊。”
“哦？王爷如何得知？”
“随便找人一问便知晓了。”瑞安笑了笑，抬眼看去，便见他目光瞬间变得柔情似水，教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问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屋外的亭台下，阁楼上，就连过道上扫地的婢女也都红着一张脸，满目娇羞欲滴的模样。
似乎每个女子都将他的柔情认作了是对自己，但实际上，他不过是广泛撒网，愿者上勾。
问药连连惊叹，一脸佩服至极的模样道：“王爷真是好手段！”
“过奖过奖，这些不过是小意思，为了狄大夫，哪怕是去色诱太老夫人，本王也是甘之如饴，在所不惜的！”
问药听罢，浑身一抖，脑海中竟不自觉的想到了瑞安坐在太老夫人身侧，一手搭在她的肩上，一手拈了颗葡萄塞到她嘴里，还一边凑在她的耳畔，柔声地对她说道：“夫人的皮肤，就如同剥了皮的葡萄一般嫩滑呢！”
这哪里是王爷？分明是个男妓！
问药低头窃笑，不过这样的想法她并没有说出来，她见王爷对自家掌柜这般上心，心中还是十分的感激。
当日，他们除了打听到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其余旁的事情是一点也没问出来。
阴霾在几人头上越积越深，先是书香和竹柴，紧接着又是掌柜，全都此去一无消息，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心中便越发的担忧起来。
第二日，武瑞安来回的在见素医馆里踱步，脑海中思忖着这两日的蛛丝马迹。问药站在一旁，正一脸焦急一动不动的盯着眼前盘腿坐在蒲团上，灵魂出窍的钟旭。
今日辰时，钟旭在问药的咒骂与自身心里过意不去的双重压力下，只得动用本门无上心法，出动自己的元神去寻狄姜。
虽然这样做会有性命之虞，可他似乎根本不关心。他只道：“只要狄姜能安全的回来，就算自己散尽一身修为也在所不惜。”
或许此时的他，担心狄姜比担心自己还要多。
钟旭靠着意念去感知，路上还遇到了两名拘魂的鬼差，他们一听钟旭在打听见素医馆的掌柜，便纷纷眉头一皱，连忙摇头道：“不知。”
钟旭的元神在九渡河周边游走了近两个时辰，待魂魄回体之后，便觉喉头一甜，紧接着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问药见钟旭收功，不顾他的疼痛，立即上前问道：“钟道长，怎么样了？可找到我家掌柜了？”
钟旭满脸歉疚地摇了摇头：“她的气息仍旧在九渡河，可是我依旧找不到她……我只知道……她的气息似乎越来越弱了……”
“什么！两日过去，你却只跟我说，掌柜的气息越来越弱？！”问药一把拎起钟旭的衣领，大怒道：“是你将我家掌柜带走了，你却不能把她平安带回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钟旭握紧了拳头，半晌说不出话来。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只要是他想找的人，连鬼差也会给三分薄面，而今日……却似乎不管用了。
武瑞安停住步子，转身看向钟旭：“你就是这样保护她的？”他的话语里没有问药那般莽撞，眼神清冽如许，没有多少责备，却更加让人如鲠在喉。
钟旭更加自责，眼中尽是茫然和无措。
“看来，只能动用非常手段了。”武瑞安叹了口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说完便出了药铺径直走向了京兆府，又在府尹那里要了三百人马，一行人便浩浩荡荡杀进了阳春府。
“让所有人到前院里来，就连那两口棺材，也给我抬过来！”武瑞安一声令下，众将士立即得了令，四下着手去做。
不一会，整个阳春府的人便都被集结在院子里，就连后院里双腿残废已久的太老夫人也被官府的人推了出来，扔在了寒风中。
冬日的太阳藏在云层之后，并不十分炙热，洒在太老夫人的身上，她便止不住的浑身颤抖。那形状，就像是一直生活在黑暗里的老鬼被人放在太阳下蒸烤，很快就要魂飞魄散了去。
不一会，只听她发出连续的三声打嗝，随即浑身抽搐，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太老夫人！您没事吧！”大夫人连忙上前，在她鼻下探了一番，随即大叫道：“大夫，快去请大夫来！！”
官兵面面相觑，纷纷看向武瑞安，瑞安沉着一张脸，不为所动。
“王爷——求您饶命啊！”
“饶命？”武瑞安冷笑一声：“我绕了你们的命，谁来救狄大夫的命？今日你们若交不出狄姜来，谁也别想踏出这个院门半步！”
士兵气势汹汹，齐声高喊了好几声，院子里稍微胆小一些的人，立刻就吓晕了过去。
但是瑞安仍旧并没有多加理会，他只淡淡道：“就让她们睡在地上吧，总要冻醒过来的。”
阳春府上下终于知道，这次惹上了大麻烦，一个比张思瑶更大的麻烦。
他们一开始本想压下张思瑶的事情，却不想因此牵扯出了更大的事情，现在闹到这个局面，谁都不知该如何收场。
众人一声不吭的站在院子里，心中都祈求着同一件事：祈求那个犯事的赶紧把人交出来，也好免了他们的连带责任，否则长此以往的站下去，不是冻死，也会饿死。
就这般，武瑞安带着官府之人在宅子里日夜寻找，将阳春府方圆十几里翻了个底朝天，但仍旧一无所获。
又是两天过去，加起来，狄姜已经消失了整整五日，书香和竹柴就更为久远了……
这五日里，阳春府上下都在这一个院子里用餐，就连出恭也会有两名以上的衙役跟着，他们已经站在院子里，两日没有睡过觉了。
“王爷，您这样做不能服众啊！”大夫人踉跄着站直了身子，走出人群，怒道：“虽然我阳春府是市井商贾，但也不能让您这般无故践踏！”
“无故践踏？”武瑞安冷笑一声，道：“你们的证供前后矛盾，让人如何信服？我今日说你们强掳民女，怕是没冤枉你们！就算此事真不是你们做的，但人是在你们这里丢的，你们也难逃其责！”
“王爷既然如此说，民妇无话可说。就让我们这些无辜的平民，给狄姑娘陪葬吧！”
“你们一点都不无辜。”武瑞安再次反驳她，朗声道：“从一开始，你们就一口咬定狄姑娘已经失踪。你们怎知，狄大夫不是回家了？”
瑞安说完，大家的表情皆有些怪异。
他又道：“你们又凭什么肯定，她一定是在这阳春府中消失了去？”
“因为……因为这个府邸不干净啊！”人群中一碧衣丫鬟急道：“这些天已经死了好些人了，好多好多……他们日日夜夜都在向我们索命啊！”
“无稽之谈！休要将此事推到鬼神之说，”武瑞安打断道：“钟道长再三确定，这里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分明是在贼喊捉贼！”
“一个来历不明的道士的话如何能信？”老管家急道。
“哦？”武瑞安挑眉冷笑：“钟旭的话不可信，那是不是要让本王请来当朝国师，才能堵住你的嘴呢？！”
“草民不敢……”老管家垂下眼，不敢再多话。
武瑞安此时表现出的铁血与他平日里的作风大不一样，问药站在他身后，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崇拜。她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简直是地下有天上无，谁都没有他有威严。

第11章 羽毛
就在此时，一个小衙役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他模样稚嫩，显然刚当上衙役不久。
他走到武瑞安身前，大声道：“启禀王爷，后院发现了一个地窖，就在佛堂之后！”
“果真？”武瑞安双眼发光，急切道：“快带我去！”
“王爷这边请。”衙役说完，便带着武瑞安问药钟旭，一行约莫十几人迅速赶往了佛堂后的小屋。
他们离开之后，大夫人便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跌坐在地，久久回不过神。
“夫人，别慌。”老管家想要去扶她，却被她打了一巴掌，“啪”地一生，老管家的脸上便多了五个鲜红的掌印。
“他是武王爷，你为何不早说！还有那个狄姜，你为何不查探清楚！”
“夫人切莫惊慌！让旁人瞧了去，咱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好果子？”大夫人冷笑着，眼中一片灰白，她毋自冷笑道：“怕是以后，咱们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后院佛堂里，武瑞安带着问药和钟旭一齐来到了暗房。
一路上，他们从那名衙役的嘴里知道，原来官差搬走那两口棺材之后，在地上发现了一枚羽毛。
那羽毛本来并不起眼，但任来回巡逻的人如何踩踏它，它都始终立在那，引起了小衙役的好奇。小衙役瞧了它好几次，想要把它拿走，却发现始终都没能把它拿起来，这才发现羽毛却有一半嵌在地底。
这根羽毛原本是张思瑶头上的装饰物，又怎么会嵌入地底呢？唯一的可能便是暗房的地板是活动的，曾经地板打开之时，这跟羽毛被不小心夹了进去。
这正印证了一句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发现这个地窖的人，本王都重重有赏！”武瑞安大手一挥，扔给衙役一张面值百两的银票。
“多谢王爷！”小衙役见了，立时感动得无以言表，要知道他一个月的俸禄才二两银子，武瑞安随手便是一百两，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小衙役跪在地上许久都不肯起身，激动得全身发抖。
而此时，地底下的狄姜也是全身发抖，不同的是，她是被冻得发抖，而非高兴。
狄姜这两日来已经放弃了呼救，因为这里距离地面太远，加上铁板太厚，上面的人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于是所有的呼救都是白费力气。
她靠着墙壁，怔忡地坐着，脑海里回忆着几日前见到的场景：地窖里遍布尸体，烂了的或者烂了一半的，自己很快就会成为其中一员。
但她其实是不怕这些的。
人生在世一张皮，一把骨头，还有一丝神智。
这样的场面，她从前也见过很多次，在十刹海，在陀螺国，在返魂乡……还有这么多年来，经历过的战乱以及时不时就会闹出的饥荒，历朝历代，实在是太多了。
可从前的她只是旁观者，现如今，自己是经历者。
饥饿和寒冷剥夺了她全部的感官，她需要用十成的精力去对付他们，让它们不至于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可她越来越坚持不住了。
狄姜轻笑了几声，也不多难过，想是饿极了的缘故，现在脑子里想的全是吃的。
南大街老东家的糖藕，李家铺子的肉脯，和园的桂花酒酿，还有功德坊的烤鱼以及聚贤斋的江南菜……这时候，竟然连状元乡孟掌柜烧的家常菜也让她想得食指大动。
狄姜啊狄姜，你入世这些年，可不正是越活越回去了！
狄姜呆呆地靠在墙上，这些日子以来，不知是多少日夜交替过去，她始终都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坐在角落里。
一开始她还期待有人来救自己，现在也不指望了，她就如此静静地坐着，等待死亡来临。因为只要她肉身死去，就算魂魄还被关在翻天印里，但是身体上就不会有痛苦了……
正在狄姜弥留之际，忽听“哗啦”一声，大风猛地从头顶灌入，冻醒了昏昏沉沉的她。
她努力的抬起头，便见头顶有丝丝烛火晃动。
她十分激动，想要呼救，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张嘴。
狄姜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看着那些在黑夜里跳动的烛光离自己越来越近，随着灯火下来的，还有一个身形高挑的男子。
她没有看清来人是谁，只是本能的从无数尸身上爬了过去，抱紧了台阶上的男人的脚踝。
“不用怕，我来救你了……”男人顺势蹲下身，将她搂在了怀里，他拍了拍她的背，悉心安抚。那模样，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
狄姜浑身一颤。
她突然想起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十刹海边记忆中的那个少年。
少年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睛却十分清澈透明。
他亦是如同这样一般，将自己温柔地拥入怀里，一边替自己拭去眼角的泪，一边红着脸对自己说：“你放心，我决不会让人欺负你……”
此情此景，这般相同。
不同的是，那个少年已经在自己的怀中去世，而自己，也自那日之后，便再不会流泪了……
狄姜就这样俯在来人的怀中，一声不吭地任自己索取他身上的温暖。一来因为她实在没有力气独自行走。
二来，她可以假装自己还在那一年的十刹海边。
而那个少年，也没有消失不见……
“狄大夫，你还撑得住吗？我这就带你回家。”
男子的声音将狄姜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她只觉得声音十分地耳熟，却想不起来是谁，因为从他的话语中，听出的那份疼惜却不属于身边任何一个交好之人。
那样的温柔，简直似要化成一汪温泉水，让她如坠云雾。
她努力抬起头，凭借着头顶的些许亮光，仔细的辨认了一番，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没有听错，眼前人不是书香，不是钟旭，而是辰皇第六子，武王瑞安。
武瑞安一路抱着狄姜出了暗房，又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将她抱上了皇子专用的紫金四望车。
四望车里早已提前备好了干净舒适的被褥，问药先狄姜一步坐上车，然后让她枕靠在自己的腿上，保护她的头不至于磕到车窗。
狄姜深深的吐了一口去，感觉到身与心的放松，心中直叹：“这室外的空气，真是清新甜美到让人闻之而忘忧啊……”
此时，钟旭挑开帘子，递进来一只铜铸的汤婆子，道：“把这个给狄姑娘，放在被褥里暖暖手。”
问药接过，见汤婆子通体鎏金，做工不凡，连连赞他：“难得钟道长细心了一回。”
狄姜闭目听着，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可下一刻，却听钟旭又道：“是瑞安王爷让我拿来的。”
“哦，这样啊，那还是王爷比较有心……哎呀你还杵在这干嘛？还不快把帘子放下！不要冻着了我家掌柜！”
问药埋怨了一句，便听钟旭立即道了句：“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出去。”然后便传来紫金珠帘和幔帐被放下的声音。
狄姜听了二人一番对话，想象着，这连日来钟旭肯定没少被问药欺负，他那老实巴交的模样，真是可怜可恨到让人心碎啊……
另外一头，阳春府的大院里，上下一片寂静。
大伙儿一听说人已经在地窖里找着了，一个二个皆是瘫软在地，下人们喊冤道：“死定了死定了，这回我们肯定都活不了了！”
“究竟是谁做了这等好事，竟要连累全府上下给他陪葬！”众奴婢亦是纷纷哭号，直指着天咒骂。
就连大夫人的儿子孟常乐都跌坐在地上，直拉着母亲的衣袖，乞求着：“娘，我还不想死……”
大夫人心中一紧，将他拥在怀里，不说话，只是一下接一下地轻拍他的背部，似乎眼前五大三粗的男人还是小时候那个讨奶吃的小孩。
此时连大夫人都不禁双目呆滞，不复从前的盛气凌人。但她跟旁人也有些不同，她始终不哭不闹，似乎哪怕临到死，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老管家捂着脸站在她的身旁，面上充满了悲切。
武瑞安从马车下来后，冷笑的巡视了一圈，随即又是一声令下：“把他们全部带回衙门去，给本王封了这座宅子！任何人不许出入！”
“是！”
衙役在门口集结，将阳春府中所有人绑在一根绳子上串联起来，准备押解进城。
队列集结好之后，便向着太平府进发。
走在最前头的是武瑞安的马车，紧接着是阳春府的犯人，以大夫人为首，昏迷的太老夫人则被人抬着跟在后头，然后跟着的是装有刘四和张思瑶的两枚棺材，最后才是从地窖里挖出来的，盖着白布的一车车的白骨，整整堆了有三个马车。
白骨上盖着白布，但一路来的颠簸总有些会滚落下来，或有些好奇的路人会忍不住低下身子去看，见着里头森然可怕的东西之后便大叫一声，然后止不住的在路边呕吐。
武瑞安不顾旁人的诧异，与钟旭驾着马车走在最前面，他时不时便挑开帘子往车里探头，一开始似乎有些不相信狄姜已经被找到，要仔细的确认几番。
一来是因为地窖里的东西武瑞安一一都检视过，他没法想象一个大活人可以跟这样的东西在一起被关了五天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只希望狄姜千万不要落下什么病根，若是因此而心理变态了，那可就真是太可怜了。
二来，他很羡慕现在的问药，他多希望此时被狄姜枕着的是自己啊……
“掌柜的最讨厌旁人打扰她睡觉。”问药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提醒道他。
“对不起对不起，是本王唐突了。”武瑞安被问药一骂，反而放下心来，收心不再打搅车内的人休息。
接下来的一路，他的心情都似乎很好，一边驾车一边哼歌，就差没有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终于在太阳下山之前赶回了太平府。

第12章 报复
钟旭和武瑞安将狄姜主仆送回药铺之后，就各自回了府，钟旭家中还有一个孟老太爷需要照拂，而武瑞安则回去换身衣服，紧接着与京兆府尹一起去皇宫大内述职。
此番阳春府发生的事情，令整个太平府举皆震惊，还不出半日的功夫，谣言便传的满天飞。此时阳春府里的众人，都被渲染成了吃人的恶魔，女皇亦是十分震惊。若不及早破案，恐怕会闹的人心惶惶，令社稷不安。
瑞安王爷虽然没有公职在身，但这件事因他而起，便当仁不让的落在了他的头上，经此一事，女皇终于发现，自己这个儿子不是成日里只知道吃喝嫖赌纸醉金迷的纨绔皇子了。
瑞安王爷叫苦不迭，一连两日出入朝堂和京兆府，就连去探狄姜，也成了半夜回府前的匆匆一瞥。
两日后，昏迷的狄姜缓缓睁开了眼睛。
问药见了欣喜不已，急道：“掌柜的，您终于醒了！您怎么伤得这样重？虽说您总告诫我们，非人也可以用人的方式生活，但您没必要这样折腾自己的身体呀！”
狄姜吃力地摇了摇头，哪里是她自己想要这样，分明是被旁人阴了才导致今天的狼狈。她有苦说不出，直叹这翻天印也不知靠什么能解，自己现在这般模样，真是跟废人没什么两样……
狄姜一脸懊恼，闭上眼睛不多时又睡了过去，问药则守在她身边，寸步也不离开，直到第三日瑞安王爷过来了，才换她去休息。
武瑞安走到窗前，见狄姜的嘴唇似乎有些干裂，于是将手指沾湿了水，轻轻擦拭她的嘴唇。
狄姜隐隐约约看见有人在自己面前晃，嘴唇传来指尖温热的触感，场面之旖旎，已经超过了她的承受范围。
狄姜努力睁开眼睛，见此人竟是武瑞安，便突然猛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用尽了她全身的气力，仿佛要将心肺都一并咳出来。
在地窖的这几日，狄姜寒气入体，浸入筋脉，已经让她元气大伤，此时回了铺里，房中烧着炭火，一番冷热交替之下，反倒将她这几日所受的寒气都激发了出来。
狄姜咳得奄奄一息，很快便支撑不住，向床下倒去。
幸得武瑞安眼疾手快，一双稳健有力的大手迅速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抱在了怀中，才免于她与地板的亲密接触。
“狄大夫，您怎么这样虚弱？”瑞安一脸忧虑，不停的自责道：“都怪我们，无数次经过那间屋子，都没有发现这般明显的线索，害得你在地窖待了这么久，伤得这般严重……”
武瑞安一边说，一边一下又一下地轻抚她的背脊，阵阵暖意从他的手掌传来，让狄姜瞬间好受了许多。
“王爷，民女已无大碍，请王爷放心……”狄姜虚弱的说完，挣扎着从他的怀里爬起来。
武瑞安知道狄姜的心性，虽然随性，但是不随便，知晓这男女授受不轻在她心中的地位很神圣，也不再为难她，帮着她掀开被褥，将她放在床上后，又重新盖好了被子，才坐回了床边的矮凳。
狄姜心中感激，感激高高在上的武王爷居然能够仔细到连自己脖子与枕头之间都不许有缝隙，这样细心的男人，只怕一般女子都会心动吧？
可她终究不是普通人。
狄姜精神不好，躺了一会又沉沉睡了过去，武瑞安又陪了她一会，直到天光大亮才离开。
第二日，狄姜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握了握手心，不禁发现自己全部的感官都回来了，就连法力都比从前更加广袤。
狄姜只觉手中握着一个方形的东西，她蓦然坐起，掀开了被子便见一通体血红的印鉴出现在自己手掌之中，大小恰好是她一个巴掌大。
印鉴通体赤色，红似辰砂，其上雕刻着一只嘴里衔着圆球的赤鸟，人首双足名曰朱雀句芒。它口中衔着的圆球则寓意着浑圆太极，所谓天圆地方，可封天下。
翻天印，有着毁天彻地的能力。
狄姜大骇，原来这便是从前掌控梵天净土，撑起十方世界的上古法器，翻天印了。
此种印鉴统共有四块，其上分别雕刻青龙，朱雀，白虎，玄武，每一块都有自己的名字，颜色更对应了青红白玄四色，是自帝释天划分三十三天之前，与混沌世界里先人所铸的法器，用来撑起四方天地的天柱。虽然后来天帝划分了三十三天，此后这四枚翻天印便没有确切的作用，只被各路神仙拿去做了一枚收藏品，但它的法力仍是不能小觑。
鬼君不知从何找来这般神兵用来对付自己……真是一时不察，在阴沟里翻了船。
狄姜盯着这枚印鉴恨恨道：“算你识趣，知我此番大难不死，便早早解了我的封印，若再多玩把戏，日后我定不会轻饶你。”
按照她锱铢必较的性格，待自己恢复法力后，这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鬼君算账！
梦里。
狄姜拿着左手拿着织梦铃，右手握着翻天印，风急火燎的冲进了鬼君的寝殿。
鬼君寝殿里依旧黑纱幔帐一重一叠，四周的墙壁上乌黑的斑点依稀还能见着被大火烧过的影子。
狄姜将铃铛放在桌上，敲了敲桌子，朗声道：“给我出来！”
鬼君显然被她这声咆哮吓了一跳，他猫着身子，从一个高柜后探出了一个小头，再不复人间那般的趾高气昂，点头哈腰赔笑道：“狄姑姑……您，您怎么就出来了？”
“狄姑姑？”狄姜冷笑一声：“呵，在凡间欺负我肉体凡胎，便叫我狄大夫，等我元神来了你这鬼君殿，你便唤我一声狄姑姑，你这变化未免也太快太明显了些。”
“狄姑姑明鉴！都怪我年纪小不懂事，姑姑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了我吧！”
“现在不称本君了？”狄姜又是一声冷哼。
“在您面前，我哪敢啊！”鬼君皱着眉头，悔的肠子都青了。
狄姜见了他这副吃瘪的模样，心中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她一个没忍住，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童子见了这番模样，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这笑意是缘何而来。
正在他天人交战之际，狄姜又道：“其实我来也没有别的事，就是来还你铃铛罢了。”
“狄姑姑太客气了！您若喜欢就尽管拿去玩，何必大老远的跑这一趟是不是？”鬼君放下了心，一边说着，一边笑嘻嘻的走过去，从桌子上拿走了织梦铃，将它小心放在了怀里。
此时，却见狄姜扬起右手的翻天印道：“你用它来对付我，是不是有些玩笑过头了？”
“这……本君也是被人骗了。”
“哦？怎么被人骗了？”
“他明明说被禁锢之人肯定出不来！”鬼君说完，惊觉自己说错了话，于是连忙解释道：“不，他说的是开玩笑，只是只整蛊利器而已。”
狄姜看着眼前十分尴尬的鬼君，打了个哈欠，道：“算了，看在你解了翻天印的份上，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我解了翻天印？”鬼君一愣，旋即笑道：“不管如何，狄姑姑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是嘛？不过……这翻天印我看着很是欢喜，不想还了怎么办？”狄姜笑道。
“这……”
“不行？”
“当然可以！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狄姑姑想玩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他现在只想赶紧送走这尊佛，她说什么自己就应什么，否则，时间拖得越久越不能心安，他这千疮百孔的寝宫可再经不起折腾了……
“如此甚好，有鬼君这句话，狄姜就却之不恭了。”狄姜笑了笑，将翻天印收归囊中，随后转身出了屋子。
临走前，她不小心手一抖，一点点的火星飞便去了黑纱之上，很快，大火便在宫内蔓延开来，寝殿再次付之一炬……
小童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却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中午时分，狄姜睡醒之后，问药立即端来一碗黝黑如墨的汤药。狄姜一见便舌头发苦，更别提让她喝下去了。
“掌柜的在地窖待了数日，滴水未进，大夫说这些汤药必须全部喝掉，一滴都不许剩下。”
“大夫？你我不就是大夫？还要听旁人的？”狄姜翻了个白眼，将药碗推向了一旁。可问药不依不挠，直言担心她的身体，必须全部喝掉。
狄姜为了让问药不再喋喋不休，只得再次接过，硬着头皮尝了一口。她本想捏着鼻子喝掉，却发觉这药味甘而性温，与普通药材很是不同。
问药见狄姜面色有异，便解释道：“掌柜的，这是瑞安王爷从皇宫里拿出来的顶级药材，与我们这里卖的假药……”
“谁跟你说我们卖的是假药？”问药还没说完，就遭了狄姜一记暴栗。
“呸呸呸，我一时说漏嘴了还不成嘛，何况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也不怕旁人听了去，”问药委屈道：“总之这是皇宫大内出的御药，与寻常人家所用的可是大不一样，瑞安王爷搬了两马车的药材来，让我们千万不要省！”
“这样啊……”狄姜又喝了几口，方才喝完，喝完后她伸了个懒腰，便道：“这药材不错，统统都留下，我用不着了，改明儿都标十倍的价格放店里，这才不辜负我受的这一遭苦。”
问药愣愣的点了点头，一脸惊讶。
“看什么看，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么？”
“哦，我知道了……”问药不再多言，端着盘子下去了，不一会又拿了许多切好的瓜果来，盘子的最中间，还有十几颗肉白色的丸子。
“这是什么？”
“王爷说这个叫荔枝，从大老远的地方运来的。”
“又是他送来的？”
“是，还都是他亲手剥开的，我看他十个手指头，都剥出血了呢。”
“咳咳咳……”狄姜一个不慎，哽住了喉咙，她连忙喝下问药递来的水，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便道：“快把这些拿走。”
“太可惜了吧……”
“拿走！”
“哦。”问药点点头，听话的拿了下去。

第13章 铜像
等问药处理完剩余的瓜果，回到狄姜房间的时候，便见狄姜站在窗前，看着下面大门紧闭的棺材铺，面色阴晴不定。
“掌柜的，您在看什么？”问药道。
“钟旭呢？”狄姜反问她。
“他啊，我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打从阳春府回来后，他的棺材铺便一直关门歇业，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哦，”狄姜暗暗点头，又指着窗外的紫金四望车道：“瑞安王爷来了？”
“没有呀，他这会应该忙着审理阳春府的案子吧！”问药摇了摇头道。
“那这车驾是……”
“这个呀，瑞安王爷早先将轿辇留在了这，说掌柜的身体不好，若要去哪里随时可供您驱使，免费的！”
“这样啊……”狄姜思忖了片刻，又一脸迷茫道：“问药，你觉不觉得瑞安王爷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问药一愣，随即弯下眼眸，媚笑道：“啊……他对掌柜你倒是十分的不一样了。”
“你想多了。”
“我怎么会想多呢？掌柜的，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跟尊六根清净的菩萨似的，你与王爷，一个是我的男神，一个是我的女神，除了身份地位，其他的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不正是身份有别？”狄姜笑了笑，“我看钟旭倒与我更般配。”
“钟旭怎么成呢！”问药惊道：“他可是个臭道士！”
“他哪里臭了？我看他挺爱干净的。”狄姜横了她一眼：“好了你莫说了，我与武瑞安是不可能的。”
“那你与钟旭也是不可能的！”问药插着腰，气鼓鼓道。
“呵，我与他成不成，可不由你说了算，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好了你去门口等我，我换了衣服就下来。”
“去哪？”
“寻书香和竹柴。”
“有他们的消息了？”问药一脸惊喜。
狄姜颔首：“大概知道在何处。”
狄姜身体刚一大好，便按捺不住，为行方便，便和问药一齐，驾着马车去了阳春府。
阳春府外布满了官兵，大门口更是风声鹤唳，不过领头的侍卫见着来人架的是武王瑞安的马车，便没有为难她们，二话不说立即放了她二人进去。
入府后，狄姜带着问药径直去了后山的佛堂。
佛堂里，百余座佛像明晃晃的立在高堂之上，四处散落着瓷瓶和碎罐，长明灯的灯油忽明忽暗，只剩下一个底，想是连日来被人抄家，无人打理之故。
“掌柜的，我们怎么又到这儿了？”问药寒着脸，打了个哆嗦。
其实她打从心底里都知道，自己只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妖精，承蒙狄姜相救，才能从城外的臭水沟里翻身，不再食腐尸，食腐肉。
这些年来，而是以一个人的外貌去生活，且不用担心被法术高深的道士和尚收了去。经过此事，她才发现，无所不能的掌柜也有落难的一天。
何况，如这般多的枯骨，她从来没有见过。等再次来到这凶地，心头难免的直犯恶心。
“你觉不觉得，这些佛像有些不一般？”
“嗯？”问药四下一看，摇了摇头：“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啊……啊，它们都是金子做的！”
“前面的是金子做的，可后面那些不是。”狄姜说着，从侧面的楼梯走上去，在后边不起眼的三四排处停下，她道：“这些是铜铸的。”
说着，她一掌劈向了左右两尊佛像，佛像“呲啦”一声，表面便产生了无数的裂纹，下一刻，便化作了一片一片的残渣落在地上。
其中一个铜像里，是双目紧闭的书香，面无血色，仿若熟睡。
而另一个铜像里，是一根化作了原形的竹柴。
“书香——书香！”问药连忙上前，拂开书香身上的碎屑，探查他的伤势。
凑近一看，才发现书香似乎只是睡着了，嘴角带着笑，似乎还是一个好梦。
“掌柜的，书香怎么了？”
“中了迷魂咒了。”
“迷魂咒？”
狄姜点了点头：“我素来奉行遇到凡人，便以凡人的生活去生活，以凡人的思考形式去思考事情，但这回我发现自己错了，我们遇到的不是山精鬼魅，不是冤魂孤鬼，而是……”
“而是什么？”问药急道：“这时候您可别再说天机不可泄露了，这人都成这样了，我总不能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狄姜“噗嗤”一笑：“瞧你这猴急样儿。”
“我当然着急了，此番你书香竹柴都被人暗害，我有多担心多害怕您知道吗？”
狄姜笑盈盈的看着她，不无赞许道：“嗯……让天不怕地不怕的问药有了畏惧，我们这遭受的苦也不算冤了！”
“掌柜的就知道取笑我！”问药急道：“掌柜的别打岔！那名凶手究竟是谁？”
“凶手和暗害我们的人不是同一人。”
“竟还有两名犯人不成？”
“害我们的是一个仙人，杀害张思瑶的，是一个凡人。”
“仙人！”问药大惊：“所以这整个宅子都寻不到怨气，原来此人根本不是地底下的，而是来自天上的！”
“来自哪里我不知道，可她的身份，应当是一个散仙。走吧，背着书香，我们去会会她。”狄姜说完，拿起竹柴缓步而去，谁知刚一出门，便听“嘭”的一声，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狄姜跌倒在地，头疼不已，问药在背着书香站在她身后，满脸吃惊。
那人也跌在地上，素衣道袍，他逆光而行，待白光闪过，他的身影才渐渐清晰起来。狄姜这才看清，来人正是钟旭。
几人相见，皆是一愣。
“钟道长，您怎么在这？”
“狄大夫……”钟旭一脸怔忡，喃喃道。似乎也很吃惊狄姜竟然好的这样快，此前还奄奄一息的人，只不过两日过去，现下竟已经能够站在这里活蹦乱跳，实在是让人惊讶。
钟旭连忙起身，扶起狄姜，踉跄道：“狄大夫，好巧，你也在这。”
“你来这里做什么？”狄姜见钟旭面色不华，步态虚浮，似乎全身都没有力气，想要关心他几句，岂料他双手抱拳，匆匆道了句：“我走错地方了。”便甩手而去，狄姜追不上他，看着他的背影很是奇怪。
问药见了则是一脸不堪，嗤笑道：“这个钟旭真窝囊，之前害您受重伤，救您出来后都不敢来探望您，现在见面了却又装作一副不熟的模样，实在是可气！”
“或许……他也是来救书香的呢？”
“这怎么可能！”问药断然摇头，怒道：“我看他也是空有外壳，真遇到高手了可就什么都不懂了。”
“哦？此话何解？”
“您是不知道，这几日来，他想了好几个法子找您，连元神出窍都试过了，可结果呢？没找着您不说，反而收功之后吐了好大一口血，您说好不好笑？”
“他吐血了？”狄姜拧眉，一脸惊讶。
“对呀！害得我擦了老半天，真是没用！”
“他也是好心。”狄姜叹了口气，终于明白钟旭为何下盘不稳，说话中气不足。
“可好心有什么用？最后竟还是瑞安王爷把您救出来的，你说，要他何用？”问药争辩道：“我看瑞安王爷啊，才是心思聪颖，有才有貌，对您还是一百分的上心！”问药一路骂骂咧咧，吵得狄姜脑仁疼。
“行了，你别说了，”狄姜揉了揉额头，打断她：“你若是喜欢武瑞安，我便将你送给他。”
“别呀！我开玩笑的，掌柜的您不能不要我！”问药连连摇头，经此一吓，便老实闭上了嘴。
“先不急着去找那个仙人，我们先回药铺，待安顿好书香之后，你去请钟旭过来，无论用什么法子，必须把人带到了。”
“请他来干什么？”
“吃！晚！饭！”
“谁做？”
狄姜睨了她一眼，舞了舞手中的烧火棍，笑道：“竹柴都成这样了，他能做饭吗？你做的能吃吗？当然是我来做了！”
“哦，原来掌柜的会做饭……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见您说的仙人？”
“改天吧，请钟旭吃饭比那个重要。”
“……”问药呆呆地点点头，然后撇撇嘴，默默地背着书香上了马车。
“掌柜的，书香什么时候能醒啊？”问药一边驾车一边撩起帘子问马车里闭目养神的狄姜。
狄姜连眼睛也懒得睁，淡淡道：“解了那个仙人的法术，他和竹柴就没事了。”
“他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逃过您的法眼！”
狄姜摇了摇头：“是我一时疏忽罢了，你不必担心。”说完，她闻到一股蔬菜的清香，睁开眼才发现她们已经到了东市。
“哎呀快停下，我去集市上买些东西，你先回去便是，记得给书香洗个澡，然后盖好被子，不要着凉了。”
“是！”
马车稳稳地停在路旁，狄姜跳下马车，便独自一人去集市挑了些食材，等回府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随后她便把自己关在后院的厨房里，一待就是两个时辰。

第14章 宴席
是夜，见素医馆后院里有一株老榕树，盘根错节，四季葱郁，冬来保暖，夏来遮凉。
狄姜就在此摆下了一桌酒席，同席的只有她与钟旭两人。
菜是她将才亲自去东市挑的，也是傍晚来亲自下厨烧的，两菜一汤一点心，就连桌旁温的茶也尽是她亲手煮的，一桌下来，可谓费尽了心思。
“我知道钟道长不喝酒，于是亲自烹了一盏茶，七子花茶。此茶由当季开花的七种花的花蕊烹制而成，味甘性凉，不温不火，很是爽口，在这春末之际来饮用最为得宜。尝一尝吧。”狄姜递去茶盏，钟旭接过，犹豫了片刻，便一饮而尽。
“好茶，狄掌柜好手艺。”钟旭低垂着眼帘，显得非常拘束而不自然。
是了，问药突然冲进自己的铺子，二话不说揪着他的耳朵便往药店里拽，自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以为狄掌柜与书香又出了事，心中惊疑不定，忐忑不已。却没想到入了内院，等待他的却是一桌好菜。
钟旭低头，一杯接一杯的喝茶，狄姜也默契的不说话，只一杯一杯的为他斟茶，空了便安静地看着他坚毅的面庞，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二人便一直沉默，似乎谁也不想打破这满园的沉静。
不知过了多久，到最后却还是钟旭先憋不住了，他眼眸微微一抬，浅浅一笑，道：“狄掌柜，今日请我来是所谓何事？”
“天呐，你竟不知道我请你来是为什么？”狄姜睁大了眼睛，表情夸张道：“我以为你知道我的心意的！”
钟旭更加怔忡，面色一红，道：“什么心意？”
“我叫你来，自然是想与你道谢。”
“谢我什么？”钟旭拧眉，似乎全然听不懂这其中的意思。
狄姜婉转一笑，道：“虽然最后是武王爷将我救出来，但是钟道长对我的恩情，狄姜也莫不敢忘。”
钟旭神色一暗，再次垂下眼睛，抿了一口茶，然后似是鼓起勇气一般，摇头道：“是我考虑不周，让狄掌柜以身犯险，亦是我学艺不精，不能解救狄掌柜于水火，我就算有心，能做的却很少，狄掌柜若是因为这个感谢我，钟旭万万不敢当。”说完，他端起茶盅，向狄姜敬了一杯茶。
狄姜面露惊讶，倒是头次见着钟旭这般模样，从前的他都躲得远远的，刚愎自用，固步自封，旁人的话是一句也听不进去，现如今……真是改观颇大，让人刮目相看。
“书香和问药呢？书香的身体没有大碍吧？”钟旭道。
“多谢道长关心，小童无事。”狄姜笑道：“别光顾着说话，快尝尝我的手艺，可是三界闻名。”
“三界闻名？”钟旭又是一拧眉。
狄姜干笑了两声，咧嘴道：“也就是一种自捧的说法，钟道长不必放在心上。”
“嗯。”钟旭点点头，夹了一筷子眼前的菜，青黄有加，却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制出来的，他没多想，直接送进了嘴里。他刚一放进嘴里，还没吞下去，便止不住的夸赞：“太好吃了！狄掌柜好手艺，这是什么东西做的？”
“这个呀，这道菜的名字叫七窍玲珑心，那个是八仙过海，然后那道是千丝百宝汤，最后一道是甜点碧玉糕。”狄姜将食指放在唇上，嘘声道：“都是独门技艺，不可为外人道也。”
“哦……”钟旭愣愣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一个劲的吃。
狄姜看了他一会儿，又打趣道：“不过钟道长不是外人，告诉你也无妨。”
“嗯？”钟旭眼睛发光，似乎真心很想知道这其中的诀窍。
狄姜隐隐一笑，直言道：“这道七窍玲珑心是以鸡心为主食材，八仙过海则是由八种素菜拼接而成，千丝百宝汤是深海银鱼，碧玉糕则是桑叶汁和着面粉一起上蒸锅蒸煮而成。”
钟旭止不住的夸赞，点头道：“从前我只当吃饭是一种例行公事，今日才知道，原来食物竟也可以这般美味。”
狄姜的笑意愈加深厚，看着钟旭渐渐吃光了所有的菜。
她其实还有另一半没有讲。
这鸡心，是取自昆仑墟，凤栖梧桐树下长大的飞橐，是一种神鸟，似凤凰而非凤凰，生来聪颖，难以捕捉；而八种素菜，则是天帝后花园里，看园人悉心培育的八种仙草，百年才得发芽；深海银鱼是龙王的鳞片，碧玉膏的汁液更是取自佛祖坐化时的那颗菩提树上结出的叶子。
每一种食材，都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宝物。
“嗝～”钟旭打了声饱嗝，才发现桌上都已经变成了空盘子，狄姜却一口未动，他尴尬的笑了笑，有些无所适从。
“不好意思，都吃完了……”
“本就是做给你吃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狄姜掩嘴一笑，见月上柳梢，便将钟旭向外赶：“天色不早了，钟道长早些休息。”
“哦，好。”钟旭站起身，又喝了一杯茶，这便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狄姜送他出去后，便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对楼上吼道：“去把桌子收了。”
“知道了。”问药病恹恹的应了一声，很是无趣。
原来问药事先被赶到了阁楼，明令禁止不许打扰。
问药的房间靠着大街，书香的房间则靠着内院，于是她便挤在书香的房里，伸长了脖子在窗户缝里往下探。可是她却失望了，这里只能瞧见清风吹拂，树影斑驳，除了偶尔可见二人洁白的衣角，其余的话是一个字也听不到。
问药扼腕长叹，就差没有捶胸顿足了，憋的她呀，恨不得现在立即冲到钟旭家里，揪着他的领子问他：“你究竟是怎么把我家掌柜的魂儿给勾走的？她分明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懒虫，今日竟为你忙活了大半天，连正事都甩在了一边，钟旭啊钟旭，你何德何能！”
可她到底还是忍住了，这些话只能放在心里，若真去问了，惹得那臭道士发神经，到时候指不定掌柜会怎么修理自己……
问药收拾好之后，便见掌柜的整衣端坐在大厅里，狄姜一见她出来，立即笑道：“走吧，我们去会会那位仙人。”
“掌柜的不歇息？”
狄姜摇了摇头：“此事一日不解，我如何安然入睡？”
“那您就不能等解了再宴请钟道长么，非得在今日……”问药嘟囔了一句，狄姜便狠睨了她一眼，道：“你若早说钟道长身负重伤，我怕是一早就做了这些了，你皮糙肉厚不觉着，可他只是肉体凡胎，伤了元神以后变成傻子怎么办？你赔我一个钟旭吗？”
“我赔您一个瑞安王爷！”问药脱口而出，结果便是又被狄姜赏了一个暴栗。
“以后再说这般话，我就将你的舌头割下来。”狄姜狠狠的睨了她一眼，率先出了店门，径直往京兆府衙门走去。
二人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故意隐去了身形，一般人看不见她们俩。当二人风风火火赶到京兆府衙时，正巧见着工部侍郎张添淼带着妻妾来衙门认尸。
工部侍郎出公差三个月，平日里对张思瑶也并不是那般上心，听闻张思瑶嫁了阳春府不到半月就惨死家中，气得整个人都老了十岁。
“跟去看看。”狄姜抬起下巴指了指张家人，问药便听话的跟了过去。
“儿啊——”停尸房里，张侍郎的妾侍柳氏已经哭得没了人形，狄姜和问药心中皆是好一阵难过。
若之前阳春府的大夫人那样是装的，那柳氏的悲恸肯定就是由内而外发自肺腑的了罢？有哪个做母亲的，能见着孩子惨死如斯？心中自然是要将凶手碎尸万段千刀万剐也不足为惜。
柳氏在一旁哭，张侍郎便立在一旁，看着一脸害怕的妻子沈氏，更加气急。他几乎是立刻泪如泉涌，浑身抖成了筛子，沈氏见了，立即连滚带爬的爬回他身边，瑟缩道：“老爷不要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将她打翻在地。
“这就是你给我找的好女婿！”张侍郎气得说不出话来，又是一巴掌落在原配沈氏的面上，沈氏立即跪下，嘤嘤的哭泣起来。
“你干的好事！你还有脸哭！”张侍郎气得一脚将她踹在地上。
沈氏立即吓得禁了声，哪里还敢哭，直躲在一旁，只怕他气极了再给自己来上一脚。
柳氏在一旁哭断了肠，张侍郎立即拥着她的肩，安抚道：“为夫一定会给瑶儿讨回公道，夫人不要伤心了，保重自己的身体最重要啊……”张侍郎抱着妾侍柳氏，老泪纵横，心疼得无以复加。
柳氏越哭越伤心，声音更是哀嚎到几乎整个衙门都能听得见，声音里不止有悲恸，更有委屈，仿佛要把这十几年来受的大房的委屈通通都哭出来才好。
“我儿死得好惨啊！凶手真是好歹毒的心呐！”柳氏说着，不时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氏，眸子里迸发出的精光，足以杀人。
“走吧。”狄姜一声叹息，不想再看下去。
狄姜此前打听过，张侍郎加中有四女三男，沈氏只生了一男一女，柳氏生了三女一男，由此可见得宠程度自然是柳氏居多。
沈氏将张思瑶下嫁给孟常乐自然是不安好心，可这柳氏看来，也未必有几分真心，就说她此番拿到的阳春府送来的聘礼，估计也足以让她赚得盆满钵满，此刻装作这般的委屈，又哪里只是单单为了短命的女儿呢？
这京贾贵胄家中的事情，狄姜看不透，便不想再看了。

第15章 三堂会审
狄姜带着问药去了关押重犯的天牢，便见阳春府上下被分别关在了四个牢房里。大夫人二夫人还有太老夫人关在一处，孟常乐与孟常忻关在了一处，最后是男家丁和女婢子又分别关在了另两处。
狄姜看着这一屋子老老少少，统共也不超过二十人，只觉得阳春府真是人丁稀少，才人凋零。粗略一看，似乎也只有二夫人的儿子堪堪像个少爷，而孟常乐……哪里是智商有些问题？根本就是个傻子。
狄姜微微长大了嘴，心里头估摸着孟家为了这趟婚事，想是花费了不少的财力，不禁在算着给张家的聘礼上又添上了几十块大金砖。
岂料天不遂人愿，偷鸡不成蚀把米，此次不仅没有攀上张侍郎这个高枝，连棺材本都赔进去了不说，全家老小都进了大牢，孟老太爷一生的心血，也便如此尽皆付诸东流了。
狄姜走到最里的那间，便见太老夫人面色惨白的昏迷在墙角，她脸上耷拉着皱纹，层层叠叠，随着她的出气儿起伏，但是也多是只闻出气不见吸气，瞧那模样，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大夫人坐在一旁照看她，面色亦是忧心忡忡。
而另一旁的二夫人却似乎与她们不熟，她一人独自坐在对角，将双臂交叠搁在膝头，又将头枕在手上，她双目无神，口中一直在喃喃自语。
狄姜低下身，仔细的听，才分辨出她念叨着：“全部都得死，全部都得死……”
狄姜听了好一会，可她说来说去只有这么一句，似是已经陷入魔怔一般，狄姜听得厌烦了，便对问药点点头，拉着她出去了。
出了牢房，刚一进院子，问药便着急的问道：“掌柜的，究竟他们之中哪一个是仙人？我实在是看不出来……”
“谁是那位作怪的仙人……其实很明显啊……”
狄姜说到这，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狄大夫，你怎么在这儿？你的身体已经大好了？”
狄姜慌忙回头，便见武瑞安站在衙门口，正一脸惊骇地看着自己。在他的身边，还站着几名穿公服的衙役和仵作，他们的眼里分明写着：“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看见了吗？”
“没看见……”几名衙役面面相觑，眼神中交换着奇怪。
狄姜面色一僵，显然没想到他们能看见自己，她用眼角的余光撇了眼问药，再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她们的隐身咒不知何时已经被人解开了去。
狄姜尴尬一笑，索性拉着问药福身行礼道：“民女狄姜，问药，见过瑞安王爷，王爷万福。”
“快快起来，”武瑞安三步并作一步从台阶上飞奔而下，快准狠地落在狄姜身前，拉着她的手将她扶起，道：“你身子还没好透，行此大礼做什么，凭咱们的关系，无需这般见外。”
“多谢王爷。”狄姜说完，面上的表情十分尴尬，她想要将自己的手从武瑞安手中抽出来，可对方握得紧，她挣扎了两下对方仍是不为所动。
问药看了看她俩，嘟嘴寻思着瑞安说的“行此大礼”是什么意思……假如说弯弯身子就算行大礼的话，那百官祭天五体投拜之时，那个礼应该叫什么？
狄姜被武瑞安火热的眸子惊道了，连忙咳嗽道：“咳咳——”
武瑞安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放开了狄姜的手，笑道：“狄大夫为何在此处？”
“我们来见凶……”问药抢先道，可还不待她说完，狄姜便打断道：“民女特来感谢王爷救命之恩，听闻王爷最近公务繁忙，于是来看看可有能帮上一二的地方，作为受害者，民女多多少少也能知道一些。”
武瑞安闻言，眼中的光亮又盛了几分，明显一副感动到无以复加的表情，只听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案子已经调查的差不多了，凶手不外乎就在那十几人之中，或者他们全都是。最麻烦的事确认死者的身份，他们之中七八成是阳春府中的下人，还有一些因年代太久远，已经查不出来了……”
武瑞安一边说，狄姜一边淡笑地看着他，她这才发现，他的唇边有淡淡的胡渣，双眼布满了血丝，满目疲惫，一看便是许久没有休息好了。
“既然案子没什么问题，民女便不打扰王爷了，民女告退。”
武瑞安一愣：“这么快就要走吗？”
“王爷早日结案便能早日休息，民女在这里会打扰您，他们可都等急了。”狄姜说着，看了一眼台阶上的几人，而他们看自己的神色，却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武瑞安面有难色，他犹豫了一会，便也点了点头：“那好吧，今日天色已晚，狄大夫早些休息，三日后便是公审之日，待此案了解本王再去看你。”
“是，民女多谢王爷关心。”狄姜说完，便领着问药福礼告退了。
“掌柜的，瑞安王爷对您真不是一般的上心呐。”问药手肘推了推狄姜，却被狄姜一记冰冷的眸子给剜了一刀。于是只得乖乖的闭上嘴。
二人刚一向外走，便迎面走来两名纱衣罗裙的貌美女子，二人手中一人拎了一只食盒，盒子里香气四溢，连问药都闻出了里头装着的是什么。
“掌柜的！是陈家酒铺的喉头烧，还有飘香鸡！”问药说完，一步三回头，便见那两名女子朝着武瑞安走去，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他，道：“王爷，今天是我们先来的，您可得吃我们的宵夜！”
武瑞安“哈哈”一笑，宠溺道：“谢谢美人儿的关心，本王却之不恭了！”说完，便带着二人进了衙门里，之后的事情，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问药瞠目结舌，怒道：“掌柜的！王，王爷身边的女人怎么又换人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若不这样，他还是武瑞安吗？”狄姜一脸淡笑，道：“怪不得那些衙役见了我们不惊讶，再联想从前遇见武瑞安时的模样，哪次不是美人在怀，环顾左右？想来衙役们这几日也是见怪不怪了。”
“为什么？”问药刚一发问，又一脸恍然地自问自答道：“是了！想是这阵子想是隔三差五便有女子来慰问他，我们的出现就不足为奇了！”
狄姜不无欣慰地点点头，笑了笑：“在这方面，你捕捉真相的敏锐力可算是一针见血，我甚感悲哀。”
“掌柜的您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问药嘟起嘴。
“你猜？”狄姜嫣然一笑，心情大好的回了家。
走这一遭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而武瑞安她并不将他放在心上，所以他是怎么样的男人，实在是影响不了她。
又过了两日，书香依旧昏迷着，但是面色较之从前已经红润了许多，只是睡着了而已，并没有危及性命。
这一日，女皇亲颁诏令，着令三堂会审阳春府白骨案于京兆府中，临到午时，几乎太平府一半的人都围在了光德坊中，将路围得水泄不通。
狄姜与问药费尽了心力，才终于挤到了衙门口。
只见高堂之上，京兆尹温礼坐在正中间，大理寺卿慈文以及武王武瑞安分别坐在他的左右，他们的头上，“正大光明”的牌匾被擦拭得铮亮。衙役也比平日里多了四倍，他们执着长剑，整齐的排列在四周，维持现场秩序。
衙门外，群情激愤，一半的人在痛诉阳春府为富不仁，害人性命，冷酷无情。还有一半的人在欣赏武瑞安的美。
比如问药，便一个劲的拉着狄姜，激动道：“掌柜的你看！瑞安王爷穿朝服的模样，真是太俊俏了！简直帅哭我了～！”
“……”此时，就连狄姜也说不出他半个字的不好来。
确实很英俊，无与伦比。
连狄姜都被惊艳，更别提其余的女子，武瑞安只要稍稍抬头，便能晕倒一片。尤其在武瑞安见到狄姜后，向她招了招手，还抛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她的身边，就连男人都呼吸一窒，霎时晕头转向，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咳咳……”刑部侍郎慈文大声咳嗽了一声。
京兆尹这才如梦初醒，朗声道：“肃静——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武瑞安不得已，只能低下头，左手撑着脸，隔着袖子偷偷的去看狄姜。可对方似乎根本不在看自己，她的目光飘忽，似乎在找什么人……武瑞安心中一沉，大概也猜到了她在找谁。
“钟旭没有来么？”狄姜找了一圈没找着，问道。
问药摇了摇头：“谁有功夫管他呀？还是多看看王爷吧，他比较养眼。”
狄姜翻了个白眼，扔下两个字：“肤浅。”
狄姜说完，京兆尹便敲响了惊堂木，随即朗声道：“带人犯上堂！”

第16章 免死金牌
早已在偏厅等候的衙役立即押着五人上公堂，分别是大夫人，二夫人，老管家，以及孟常乐和孟常忻。
这五个人，是阳春府仅剩的几位主事人，其中以大夫人马首是瞻。
工部侍郎张添淼在堂上旁听，一见着孟常乐，便气得牙根子发痒，若不是师爷拉住他，只怕是已经上前将其好一顿打。
“张大人，待定罪之后，您想怎么处置都行，可现在是在公堂之上，还是需要忍耐啊……”
“那就快些！”张添淼冷哼一声，不耐道。
堂上三人知道张添淼心中不舒服，便加快了进度，道：“堂下之人可认罪？”
五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过了片刻，便听大夫人叩拜道：“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民妇认罪。”
“你为何要杀害工部侍郎家的三小姐，也就是你的新媳妇，张思瑶？”
“张思瑶辱骂我儿，该死。”
“你！”张添淼拍案而起，怒道：“你骗婚在先，居然还杀害我儿，毒妇！”说着，便是要冲上去。
一旁的师爷连忙按下他，道：“这里是京兆尹，百姓都看着呢，大人千万要忍耐啊……”好说歹说，总算是暂且将他安抚下来。
京兆尹与大理寺卿对看一眼，决定加快进度，于是直接道：“可有同伙？”
“没有，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大夫人不加辩驳，将此事一力承担下来，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么大的案子绝对不可能是她一人可以做下。
京兆尹扔下一根令箭，道：“既然你不肯说实话，本官便只能用刑了！来人——给我打！”
众衙役立即上前，将她绑在老虎凳上，一人一棍的杀威棒交替落下，打在大夫人的身上，不一会便鲜血淋漓。
大夫人咬着牙，一声不吭，她的脸上有痘大的汗水顺着面颊落下，嘴角亦有鲜血益出，二三十棍过后，大夫人已经奄奄一息。
温礼和慈文相视一眼，都没了主意，再看看武瑞安，便见他并不在看大夫人，他的目光微怔，看着的却是人群中的一个女子。那女子着青衣，鹅蛋脸，并不算特别出挑，但也算得上是一个小家碧玉的美人。
二人心下了然，知道这武王是指望不上了，于是主审官温礼只得无奈道：“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就连他们一起打罢！你能忍得住，他们可不一定能忍。一群刁民，不见棺材不落泪，不下重刑，你们是不会招供的！”
衙役得了命令，立刻去搬来刑具，他们刚刚把孟常忻架在老虎凳上，就在此时，二夫人突然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看着奄奄一息的大夫人，发了狂的大笑起来，拍手道：“打得好！你也有今日！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身上，连武瑞安都一脸惊讶，盯着她狰狞的面目，显然没发现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二夫人竟然敢这样与人说话。
“你笑什么？！”温礼大力地一拍桌子，立刻命人将她摁住，可她却似乎有无穷尽的力气，一群衙役围上去，却没有人能抓得住她。
她就这样披头散发的站在大堂中间，指着大夫人的鼻子骂道：“与我抢男人，我便让她们统统不得好死！！她们那些小浪蹄子，妄图勾引老爷，被我发现了赐死又如何？那是她们该死！你难道不想她们死吗！”
二夫人突然似是着了魔一般，厉声狂吼着在公堂上咆哮道：“你以为娶个有钱有势的媳妇回来家财就全是你大房的了？你再怎么变着法的维护孟常乐，他也就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等你死了，我忻儿才是阳春府的主子！为了忻儿，我定要与你同归于尽！”说着，她张牙舞爪地向大夫人扑去。
“快把她拿下！”京兆尹一声惊堂木拍在桌上，疾言厉色道。
几名衙役迅速向前去捉她，可二夫人不知哪来的力气，将三四名衙役都推开了去。
“你们帮着这贱人，我便要你们一起陪葬！”二夫人双目血红，一手便扭断了眼前一人的脖子，众人哗然大惊，所有衙役便一并冲了上去。
二夫人发狂的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教这整条街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直到许多年后，这副场面还一直在百姓口中相传，对待不听话的熊孩子，便吓道：“你再不睡觉，小心晚上被孟府的二夫人捉了去，将你关在铜像里，生生世世做一个活死人！”
最后，那日阳春府的二夫人在十几人的围攻下，被乱刀戳成了马蜂窝。
这一桩悬案，终于得以水落石出。
武瑞安松了一口气，与京兆尹大理寺卿对视一眼，三人皆是一脸如释重负。
师爷整理了理二夫人的话，将这份证供作为结案陈词递给了京兆尹，就在他准备宣布结案之时，人群中却冒出来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且慢。”狄姜道。
“何人喧哗？”京兆尹不耐地看了一眼，发现此人正是武瑞安盯着看的女子，便又软了下来，道：“你有何事禀告？”
“启禀大人，民女此前与尸骨在一起待了几天，发现有一些尸体的陈尸年岁比二夫人还要大，她怎么可能在没出生的时候就杀人呢？”
“哦？这……”京兆尹不是不知道，只是想赶紧了结这个案子，也好向上头交代，可谁料在这当头，被她阻止了去。
狄姜又道：“大人，凶手其实很好认，这府中谁的年岁与尸体一般大，那她就有可能是真凶。”
此言一出，大家都明白了，就连趴在凳子上的大夫人都不禁浑身发抖起来，显然此话切中了她的要害。
武瑞安来了兴致，大手一挥，朗道：“来人——带孟太老夫人桃氏上堂！”
几人得令，立即下去请来孟太老夫人。
孟太老夫人被抬上来的时候，依然是昏迷的模样，众人一见，她老成这个样子，如何也不能相信她会是冷血无情的幕后黑手。
“把她泼醒。”京兆尹依旧速战速决，命人对她用刑。
就在此时，一旁的大夫人却挣扎着坐了起来，拦在她面前，从怀里摸出一张类似黄纸模样的东西举在头顶，泣诉道：“我有太宗亲赐丹书铁卷在手，免死金牌，可保族人豁免于罪！”
大夫人举着一张黄铜铜的铁牌，拦在老妇人身前，吓得众人谁也不敢近身。
“这……”几位官员面面相觑，一脸惊骇，就连向来不受礼教约束的瑞安王爷也面犯难色。有了此等免死铁卷在手，确实是谁也不敢动她们了。
阳春府的一众人见了此铁牌，都似是见了希望一般，连连爬到她身边跪着。
这枚丹书铁卷是开国皇帝宣太宗赐予阳春山人孟子昌的，那时黄河大水，导致民不聊生，国库空虚，孟子昌捐献了自己九成的产业用以赈灾，宣太宗特此颁发丹书铁卷，表彰其功绩，这枚免死金牌便成了孟家的最高殊荣。
说来也奇怪，有了这枚丹书铁卷之后，孟子昌的后人们却一代不如一代，也不知这是护身符，还是催命丹……
京兆尹与大理寺卿相视一眼，最后说了四个字：“暂时休堂！”他话音刚落，便是拿起惊堂木，刚要落下，却听一声厉喝道：“大人请慢！”
此人的声音虽然里充满了焦急，前两个字中气十足，后面两个字便显然开始带着些喘气，此时围观的群众纷纷给此人让出一条道。
武瑞安和京兆尹以及宰相这才看清，来人正时钟旭，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头，那老头仰着头，抬着手，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胡子全都花白了，刚刚那一声便是出自他的口中。
钟旭将他放在地上，他便俯身跪拜道：“大人请慢！”声音里有丝丝颤抖，但听得出来，这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身体实在是太过苍老。
“堂下何人？”
“草民孟子昌。”
“孟子昌？那是谁？”三位大人一脸迷惑，就连众人也是面面相觑，只有阳春府上下一干人等，通体一阵。
“孟子昌？阳春山人孟子昌？”
“他不是已经死了五十年了吗！”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讨论声，三位大人这才想起来，阳春府的第一任掌家，便是举国闻名的大善人，孟子昌，号阳春山人。
“你是阳春山人孟子昌？”
孟老太爷吃力的抬起头，正色道：“草民正是！”
此言一出，举皆哗然，大家不禁惊大了嘴，七嘴八舌道：“五十年前，我参加过孟老太爷的出殡，那场面，堪称国丧啊！他分明已经死透透了！”
“现在早就已经是一把骨头了，怎么可能还活着，还能跪在这里说话？”
京兆尹面色发黑，清了清嗓子，道：“老伯不要开玩笑，我们这是一个很严肃的公堂，容不得你说胡话。来人——把他给本官拖下去。”
“且慢，”瑞安打断道：“我看他不像是在说谎。”
武瑞安其实并不相信这个老头是孟子昌，他只是相信他身边的钟旭。
京兆尹咳嗽了一声，然后对孟子昌道：“那你先起来吧。”
“谢青天大老爷！”孟子昌颤悠悠地勾起身子，一举一动都显得尤为吃力。
“别叫我大老爷，叫我温大人吧。几十年前那套称呼，现在不时兴了。”京兆尹顿了顿，又道：“你有何事要奏？”
其实他打从心底里不相信，不过是碍于瑞安王爷，于是不得不忍着气看他折腾。
此时，忽然见孟子昌颤悠悠的站了起来，然后从怀里拿出了一把小匕首。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走到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大夫人跟前，提起匕首便落在了铁牌之上。
只听“哐当”一声，黄铜铁卷便裂成两块，落在了地上。
“你们！死不足惜！”孟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随即转身跪下，对三堂会审官员朗声道：“想我阳春孟家，三代为商，几十年来矜矜业业，从不曾触犯王法。想不到今时今日，却出了此不肖子孙，愧对祖宗，愧对先皇，现如今哪里还有脸面获得先皇庇佑？！我孟子昌愿以身殉法，为此等不肖子孙承担罪罚！”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举皆哗然。
京兆尹温礼，大理寺卿慈文，武王武瑞安三人细细商量了一番，温礼便大手一挥，又道：“休堂！”说完，又让衙役将京兆尹府门关上，关闭了大门，将百姓隔绝在了外头。
京兆府里便不剩下几人，温礼和慈文立即赶去了皇宫报告此事，武瑞安则留在这里善后。

第17章 孟老太爷
武瑞安走下堂，将孟老太爷扶起，道：“老人家身体不好，此事事关重大，待本王禀明圣上之后再做决定，你……先在府内休息吧。”他说完，看向一旁的钟旭，又道：“钟道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钟旭没有再隐瞒他，于是将这连日来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武瑞安听到狄姜能医鬼之后，心头又是一颤，再联想到之前武婧仪的事情，立刻便明白了什么，也终于知道了狄姜为什么有时候会那般神秘……
她身上的秘密真是越来越多了……
“王爷，贫道先带孟老太爷回房了，他见不得阳光。”
“好好好，快去吧，身体要紧。”武瑞安挥手，命人给二人留出了一间上房，随即又带了两名衙役出了京兆府寻狄姜。
狄姜自然候在外头，于是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她带回了京兆府与钟旭会和，想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狄大夫，你一早就知道我要来寻你？”武瑞安边走边道。
狄姜笑着点头：“那是自然，这世上能医他的，或许只有我。”
经过这几日，孟老太爷的身体已经比从前好了许多，虽然说话还有些喘气，但至少表述没有问题。狄姜问药钟旭武瑞安四人坐在偏房里，守在孟老太爷的床边。
狄姜把脉之后，淡淡开口，道：“你的病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事……要从一百年前说起。”
狄姜知道这时候自己不必开口，只需要做一个聆听者，细细听他娓娓道来便好。
只见孟子昌深深叹了口气，神色开始飘忽，思绪也越飘越远，飞回了百年前的太平府，缓缓道出了这一遭尸变的缘故。
百余年前，宣武初定天下，百废待兴，孟子昌从邻国慕名而来，想要在这泱泱大国寻得安身之所。他几经辗转，几乎用尽盘缠，才终于到达了宣武的都城，太平府。
谁知，孟子昌刚来的第一天，便被小偷偷走了最后的盘缠，这也是他用来创业的根基，失了它便是失去了未来。
孟子昌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太平府的过往路人见他风尘仆仆，便将他当作了乞丐，赏了他几枚铜钱。
孟子昌饿极，拿着几枚铜钱买了两个馒头，才刚吃了一口，便见路边的角落里，躺着两个奄奄一息的女孩。
两个女孩是双生子，年长的名叫桃鸳，年幼的妹妹叫桃玉。
孟子昌将馒头给了二人，自己便继续饿肚子，说来也奇怪，第二天，那偷了自己盘缠的人便自己把盘缠送了回来，还跪在地上直磕头，满脸忏悔道：“大仙对不起，我不该偷了您的东西，我发誓再也不偷窃了，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人吧。”
盘缠回来后，孟子昌便带着两个小女孩一起做生意，他照料二人长大，如父如母，含辛茹苦。但不知是他运势之故，还是天生命苦，不管做什么生意，都是开始很好，渐渐走下坡路，不出三月便又会关门大吉。
算命的说他天生没有财运，让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可见过花花世界的人，又怎么可能再回大山里去？孟子昌偏不信命，誓要在这太平府内活出个人样来。
事与愿违，五年后，年逾而立之年的孟子昌不但事业不成，还至今未娶，好不容易托媒人介绍了个小姐，那小姐还将他羞辱了一番，从此他便成了众人口中的笑柄，更加自卑。
也正是这一年，桃鸳和桃玉出落成远近闻名的美貌姑娘，提亲之人踏破了门槛。孟子昌觉得自己没办法给她们良好的生活，便让她们自己在求亲名单里选一个如意郎君。桃鸳却执意反对，皆直言此生，非孟子昌不嫁。
孟子昌如遭五雷轰顶，没想到自己养育了五年的双生子姐妹，对自己竟存着这番心思，他吓得三个月不敢回家。
这三个月里，他又赔光了一笔茶叶生意。等回到家时，桃鸳给他做了一锅鸡汤，还给他补了破旧的衣裳，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或许自己穷尽一生，追求的也不过就是这般岁月静好了，于是便与桃鸳成了亲。
与桃鸳成亲后，生意依旧没有好转，家中再次揭不开锅。二人的生活愈加困苦，桃鸳和桃玉好几次被达官显贵欺辱，自己为她出气不成，还好几次被人打断了肋骨。
再后来，桃鸳受不了，便带着桃玉离家出走了，临走前还给了他一大笔银子，告诉他：“拿着这笔银子，这辈子就可以衣食无忧了。”
孟子昌说到这里，眼泪止不住的在眼眶里打转，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缺水，就算想哭也流不出太多的泪水，这副模样更加让人心中一紧。
孟老太爷咳嗽了两声，又长叹道：“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风景，便是桃鸳垂着眼睛，在孤灯下为我缝衣服。那时她的眼神温柔似水，举手投足间散发的都是恬淡静谧，这应该就是家的味道吧？我记得那时桌上的鸡汤冒着热气，而我就这样看呆了，一直到鸡汤冷却了，我仍是浑然不觉。那一刻，对我来说就是永远，可是她……”他的眼睛里有深深的绝望，绝望中，还有这盘桓了数十年来的思念。
“后来呢？”狄姜问道。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桃鸳。我寻了她一辈子，可她，却像是人间蒸发。”孟子昌黯然道。
“她之前可有说去了哪里？”
“一开始我打听过，只知道她嫁给了一个胡人，那胡人常年在宣武国与西域之间通商，是富甲一方的巨子。比以往求亲的任何男人都要富有。”
“哦？可你亦是富可敌国。”
孟子昌摇了摇头，苦笑道：“那是桃鸳离开之后的事情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桃鸳离开之后，我的生意便风生水起，不管做什么都顺风顺水，从无失手。更有一次，有一行脚商人找我订了一车南珠，刚付过全款便消失了，货也不要了，之后再也联系不上这个人。后来几十年都没有消息……这样从天而降的财路，可不止这一次。”
狄姜长大了嘴，楞楞地点头。
一旁的问药听到这儿忍不住了，“啧啧”感叹道：“许是桃鸳克了你，她一走，你便赚得盆满钵满。”
“或许吧……可后来不管生意做得再大，没有桃鸳相伴，我心中总归是空落落的……咳咳咳咳……”孟子昌说着，突然开始猛烈的咳嗽起来。
问药和狄姜看着他抖得跟筛糠似得身体，真怕他突然就这样一口气喘不上来，咳死过去。
“孟老太爷，您不要激动，我们掌柜的一定有办法！她一定能帮你找到桃鸳，生会见人，死会见尸！”
狄姜狠狠地剜了她一眼，道：“这把年纪，若是个人，怎么着也活不了，连尸体都成了一把灰！”
“可孟老爷子不就是一个人嘛！”问药急道：“他怎的就活过来了？”
“不止是我还活着，更让我吃惊的是，桃玉竟然也还活着，”孟子昌道：“我本以为桃玉一定已经死了，但是，她为何还活着？”
“桃玉？”问药一惊，道：“当年那双胞胎中的妹妹？”
“是……”孟子昌面带羞愧，道：“她在几年之后，又回来了，却死也不肯说出，她姐姐究竟去了哪里！”孟子昌双手握拳，满脸悔恨道：“桃鸳，一定是被桃玉害死了！”
“什么！”在坐之人，面色皆是一脸惊骇。
“太老夫人，就是桃玉？”狄姜不确定道。
孟子昌点了点头，证实了狄姜的猜想，又接道：“从前我一门心思都在生意之上，哪里会知道女儿家的心思？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在利益面前，连父子都能自相残杀，何况是姐妹？如果是她带走了桃鸳，那么一切都说得过去了，就连我孟府这些年所发生的事情，或许……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若那太老夫人真是桃玉，那她该有多少岁了？”
孟子昌想了想，道：“她比我小二十岁，如今……也该到了期颐之年。”
“一百岁了！”问药大吃一惊，又喃喃自语道：“怪不得都老成那样了……她究竟是不是桃玉？”问药看向狄姜：“难道那个仙人……”
“她已经不是仙人了。”狄姜浅浅一笑，一脸可惜地强调道：“桃花仙子，已经不是仙人了。”
“那她是什么？”
狄姜微微一笑：“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退堂之后，阳春府的众人被押回了天牢，而太老夫人桃玉却因为重症昏迷，被移去了上阳馆医治。孟老太爷由于身体的缘故，不宜走动，便留在了京兆府休息。
狄姜钟旭武瑞安三人便立即赶去了上阳医馆。
大中午的，医馆里却静悄悄的，安静得有些反常。钟旭下意识的将剑从身后拔出来，拎在了手中，走在最前头。武瑞安则走在中间，双手微微张开，一副护着身后的狄姜的样子。
狄姜与问药相视一眼，被他这幅模样给逗笑了。
进了医馆之后，便见屋里横七竖八的躺了许多人，几人心中一凛，问药立刻上前察看了一番，才又嘘了一口气，道：“只是昏迷了。”
“这是谁干的？”武瑞安一脸凝重。
“还能是谁？自然是百年不死的老妖怪，桃玉了。”问药说完，便率先冲进了里屋，狄姜还没来得及拦住她，便只得快步跟了进去。

第18章 桃花仙
四人进屋后，便发觉屋里一片宁静，端的是一派祥和而又静好的模样，四周药香缭绕，沁人心脾。
窗前，桃玉双手叠在膝头，侧坐在轮椅上，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眼皮搭在眉下，皱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但她眼角那颗血痣却十分显眼，在干皱的面皮上鲜红欲滴。
狄姜能感觉得到，她的目光正从自己身上慢慢扫过。少顷，她慢慢又移开了眸子，侧过头去，看着窗外的落雨。
显然这屋里的人除了问药，没有人想与她起冲突，狄姜眼神警告了她一下，她便也不敢造次，这会子四人都是一副谦卑恭敬的模样。
“太老夫人，桃玉？”武瑞安不确定的问道，他此前见过她的模样一直都是昏迷的，这会子居然又好好的坐在椅子上，虽然老态龙钟，但是精神似乎还不错。这让他觉得惊奇不已。
“是。”太老夫人点点头，语气里虽然看遍沧桑，但是中气十足，与一般的老人不大相同。
“是不是你，杀害了阳春府一众人？”武瑞安急切道。
桃玉并不答他，而是看着窗外的落雨，良久，才缓缓道：“一到开春，便是下不完的春雨，连绵不绝，积在这山脚下，便是水雾缭绕，氤氲不绝。我腿脚不便，衣物被褥常年都是潮湿的，不太舒服。早些年有下人伺候，日子倒还好过，可下人渐渐少了，褥子便换得不那么勤快了，旁人都在抱怨，而我……我却依旧最喜欢这样的天气，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狄姜摇了摇头，道：“请太老夫人为我们解惑。”
“其实这个理由很可笑，因为只有在这样的天气，老爷才会早早的回来。”太老夫人面上微微一笑，顿了顿，又接道：“老爷活着的时候，几乎日日在外行商，一去有大半月都不在府中，有时候去得远了大半年也见不着一回，可就算他回了太平府，他也不会在家中陪伴我，他要应酬，没完没了的应酬。我知道，他广结朋友便是为了寻找姐姐，几乎认识他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有一位最爱的原配夫人，他找了她五十年。”
四人静静地听着，谁也没有插嘴。
于是太老夫人又道：“他娶我也不是他的本意，那几日，许是将我认作了姐姐，与我行了周公之礼……他不得已才迎娶我过门。可未来的日子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原本专一的他在娶了我之后的三年里，接连纳了六位小妾，一位平妻，他日日都在想方设法的报复我，侮辱我。”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屋里的二苏旧局香气萦绕，狄姜却越听心越凉，她心头颤动，突然觉得眼前之人有着和孟老太爷一般的寂落。
“可无论他怎样对我，我还是喜欢他，只要能见到他，我便会开心。我日日坐在阳春府最高的阁楼中，守着院子，只要老爷回来，我定是最先看见他的那一个。我守着我的爱情，直到他死了，便替他守着这座宅子。可是到头来我在守什么呢？我守着这座宅子，却守不住他的心，我好累啊……”
“……”
屋里的人听了这话，都是一片沉默。
良久，才听狄姜问道：“是你封印了他的魂魄？”
“是，”桃玉点了点头：“他迟迟不肯咽气，我不得不这样做。”
“为什么？”
“阳春府是他们一生的心血，我不能教它从此败落。那时京中已有了流言蜚语，都道孟老爷被恶鬼缠身，搅扰得子孙不得安宁，更有甚者，将他传成了吃人的恶鬼，这是我不愿见到的事情。”
“于是你请来高僧，将他囚禁在佛堂的瓷瓶之中？”
“是，若不这样做，他这五十年来，必日日受万虫噬心之苦。”
“他究竟做了什么？”
“他在南疆巫师手中求了长生药，药引子便是一个血咒，血咒的内容是要再见姐姐一面，否则此生绝不断气。可那叫长生吗？若日日被万虫噬心，我怕是连一刻都不想活。但他从来没有叫过一声苦，没有喊过一声疼。他凭着这口气，撑了三年。三年里，我不愿他受苦，试过无数种方法去结束他的性命，但是没有用，他的意志力太强，强到连我也没有法子解开。”
“于是你强行封了他的三魂七魄，使他解脱肉体之苦。”狄姜淡淡道。
“没错。”太老夫人点了点头。
狄姜叹了口气，幽幽道：“你一定也很爱孟老太爷吧，桃鸳夫人有多爱他，你日日陪在左右，又怎会不爱呢？你的心中，只怕也是早已情根深种。”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一个外人都懂，可他不懂。”太老夫人摩挲着手背，一脸苦涩。
这时却听一旁的问药轻笑了一声，太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便不再说话。问药笑了一会，没忍住，便大笑了开去。
“你笑什么？”狄姜问道。
“笑她呀。”问药指着太老夫人道。
太老夫人面色一寒，冷冷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纯粹笑你可耻。”问药大笑道：“你将自己塑造成痴情的人，有意思吗？你不过是想让他陪着你，是你找来了这个长生的法子，你却再次贼喊捉贼。”
问药说完，太老夫人便放开交叠在膝头的双手，她并不理会问药，似乎没有必要与她交谈。
她支起轮椅转身看向狄姜，道：“你究竟是谁？”
“一个大夫。”
“一个大夫，哪里会知道这么多事情？”太老夫人冷笑了一声，抬手一指，四周的门窗便紧闭了起来，整个房间里突然暗下来，分明此时还不到傍晚，屋里却已经伸手不见五指，气氛比之前更加诡异和阴冷。
“太老夫人想做什么？”狄姜一动不动的站在黑暗里，依旧颜笑晏晏，一脸的风轻云淡。
太老夫人桃玉亦是如此，她言笑淡淡道：“你知道的太多了，我不能留你。”
“我劝太老夫人不要再造杀孽，”狄姜摇了摇头，沉吟道：“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呵，回头？我怎么可能回头？大错已经铸成，我便只能在这条路上走到底，或许……反而能有一线生机。”
“你究竟把桃鸳夫人怎么了？”问药大急道。
“你下去陪她，不就知道了？”太老夫人说着，手中突然冒出一团绿色的鬼火，迅速朝狄姜面门而去。
武瑞安当即被吓傻，他从来都深处皇宫大院，有皇气护体，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他定定的站在那里，就像时间被定格，一动也不动。
狄姜也同样站在原地，却并不打算闪躲。
就在桃玉面露诡笑，自以为狄姜难逃一死之时，却只听“哐当”一声，一把通体血红的长剑稳稳落在了她的身前，剑尖陷入地下，在狄姜面前支起了一堵剑气之墙。
绿火一接触到剑气，便四散而去，将室内四周的装饰物砸的稀碎，就连被鬼火划过的地方，都慢慢开始融化。
“好强的怨气。”狄姜微微张开了嘴，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么强烈的怨恨，凶手一定就是她，她手上沾了这么多人的血，死不足惜！”问药说完，一旁的钟旭似是得了命令一般，提起长剑，便直直刺入了桃玉的心口。
桃玉的心口有黑色的血液顺着剑尖滑落，等钟旭抽出长剑，便喷薄而出，满地都是黑色的液体，腥臭难当。
“哼，孟子昌永远都别想再见到她。”桃玉的嘴角亦同样溢出了黑色的液体，滴滴如墨。空气里弥漫着腥臭味，狄姜瞥见钟旭的剑拔出的那一霎那，连她的心都已经漆黑一片。
“见不见不由你说了算。”狄姜道。
桃玉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冷笑道：“我就算死，也不会告诉你，她在什么地方。”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我知道她在哪。”
“什么！”桃玉闻言，立时青筋暴起，双目突出，面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神情。
问药见状，大笑道：“你不怕死，不怕孤独，唯一怕的便是孟子昌和桃鸳夫人再次见面吧？你这样恶毒的妇人，做尽伤天害理的坏事，这便是你的报应！”
桃玉笑了笑，眼中一片凄凉。
如果孟子昌与桃鸳再次见面，那便意味着她献出永生的诅咒，被破了。
她咳了一口黑血，恨恨道：“千不该万不该，便是放了你一条生路！”
“放我一条生路？”狄姜疑惑道：“那根羽毛……”
“呵，你不必多想了，事到如今，我已经回不了头了，不恨，不怨！”
“你从一开始就错了，”狄姜叹息道：“相爱才是爱情，你不过是在单相思，一念起，便贪嗔痴爱恨，死而不绝。”
“哼……那又如何？我在人世这一遭，有他们陪葬，可甚是心安！”桃玉说完，便双目圆瞪，没了气息，一缕青烟从她身上升腾而起，便散在空气里，再寻不见。
武瑞安和钟旭立即去查探她的尸体，可还没等他们碰到她，便听“哗啦”几声传来，原是狄姜推门而出。
“她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放了您一条生路？”问药疑惑道。
“那枚羽毛或许是她留下的线索。”狄姜说完，便走了出去。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太阳西照，一缕阳光投在太老夫人身上，她便倾刻间化为了一滩黑水，在黑水中央，是一束枯萎的桃花枝。
那桃花枝横在黑水里，风一吹，便也如烟一般随风飘散在空气里，再无点滴踪迹……

第19章 堕仙
“桃玉就这么死了？”问药快步追上狄姜，一脸疑问道：“钟旭怎能一剑就了结了她的性命？她可是个仙人！”
狄姜看着逐渐西沉的夕阳，黑幕渐渐笼罩大地，一如她沉到谷底的心情。
她淡淡道：“仙人在凡尘流连百年，染尽俗世浊气，仙气也终有耗尽之日，何况，她内里估计早就已经油尽灯枯了，钟旭的一剑，未必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可是……”
“好了，我们去见见桃花仙中的另一位吧。”狄姜说完，率先走了出去。
武瑞安与钟旭跟在后头，一个一脸茫然，一个一脸沉重。前者是因为惊讶，而后者是因为疲惫和无力，要知道在此之前，他可是一丁点的妖气也没有察觉得到，这在他看来，是一件无法忍受的事。
回到京兆府内院，便见孟子昌一脸怔忡地靠着门坐在门槛上，眼睛盯着远方，眼神飘忽不定。
“孟老太爷，您怎么坐在这里？”问药上前，想要将他扶起，他却拂开了问药的手，看向钟旭，道：“你把她杀了？”
钟旭点了点头，“桃玉已经死了，化作了一摊血水，这阳春府中的怪事，皆是她一手所为。”
“是么，是这样啊……”孟子昌有些黯然，似在为她默哀，少顷，却又急切道：“那桃鸳呢？她可有说桃鸳去了哪里？！”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希冀，让人见了便心中一紧。
钟旭摇了摇头，叹道：“她不肯说。”
“那……”孟子昌神色一暗，接连摇头带着哭腔道：“我知道，我就知道，她一定会如此……她从小到大都喜欢跟姐姐抢东西，她恨极了鸳儿！”孟子昌不知是伤心还是生气，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似的，很快七窍都开始往外渗血。
“孟老爷子你不要激动，我们掌柜的有办法，她知道桃鸳在哪！”问药一边拍打着他的背，一边安慰道。
“当真？”孟子昌提着一口气，看向狄姜。
狄姜思索了片刻，才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她在哪里，但是带你去见她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孟子昌急道：“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没有那么夸张，”狄姜淡淡道：“我只想问你，假若有一天，你发现你所坚持认为的一切并不是你想的模样，你会如何？”
狄姜说完，孟子昌便不说话了，身边的几人也都低下头，暗暗思索着狄姜此话的意思，但是都是一脸雾水，不明所以。
良久，才听孟子昌道：“我此生所坚定的信念，不过是见到桃鸳而已，只要能见到她了，我还有什么信念呢？”
“那你见到她了会说什么呢？”
“我……”孟子昌顿了顿，才道：“我想问问她，为什么要离开我？我曾经那样爱她……”
“我知道了，”狄姜叹口气，继续道：“桃木驱鬼，在你的十里桃林之下，有一幽鬼，她曾是仙身，却为了给你改命，自愿堕仙，她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不见天日的活了近百年。”
狄姜说完，所有人都是通体一震，孟子昌更是见了鬼一般的看着她。
“什……什么？”孟子昌一脸惊骇，颤颤悠悠的站起身，双手抓住狄姜的胳膊，急切道：“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狄姜摇了摇头：“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若想再见她，便烧了这十里桃林，她自然会出来见你，那里有你想知道的真相。所有的真相。”
孟子昌听完，立即从她身边跑了出去，钟旭反应过来后，立刻追着他而去。
问药站在原地，目瞪口呆道：“孟老爷子居然还能跑？”
“……”狄姜也是一脸惊讶，良久才道：“或许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希望爱情也同样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掌柜的这是什么意思？”问药一脸不解。
狄姜浅笑，摇了摇头，又对武瑞安道：“王爷，烧林子这么大的事情，恐怕是要惊动官府的，请您帮一帮孟老太爷，让他完成这最后的一件事吧。”
“没，没问题！”武瑞安一拍胸脯，立刻去了前院找衙役，命令他们帮着孟老太爷一起完成这件事。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京郊便火光遮天，惊动了整个太平府的人，大家纷纷驻足，抬手指着东北边天幕上冒出的滚滚浓烟，更有心者，便直接带着水盆向起火处跑了过去。
他们到了九渡河，才发现这里已经被官府封锁。
官兵设下重重路障，延绵数十里，不让百姓通过。于是他们只能待在关卡之后，眼睁睁的看着这漫山遍野的桃林被焚烧殆尽。
残花灰烬染黑了九渡河的河水，烧了几天几夜都没烧完。
说来也奇怪，孟子昌烧尽家财之后，反而在废墟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此香幽然，甜而不腻，正是从前无数个日日夜夜在自己枕边环绕的香气。
桃鸳的味道。
孟子昌站在河边，鼓足了气力大喊：“鸳儿——是你吗？若你在天有灵，能不能再来见我一面，若能再见你一面，我死才得以瞑目！”
可惜，这香气飘然一阵，便没了味道，孟子昌不死心，在河边跪了一整日。
钟旭就这样陪在他身边站了一整日，直到太阳落山之后，黑暗侵蚀大地，在他的身边，才慢幽幽浮起一缕暗影。
暗影之下，赫然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形，钟旭立即拔出剑，对准了她。
只见女子身着黑衣，黑发，黑唇，黑指甲，面上带着一丝歉意的微笑。
“鸳儿……是你吗鸳儿？你真的还在这里！”孟子昌想要过去牵她的手，却被钟旭抓住了手腕，再上前不得。
“她已经是食魂的鬼魅，你不可接近她。”
“什么？”孟子昌满脸愕然，看向女子。
此时，女鬼并没有说话，她只是嘴角带笑，含恨点了点头，那又恨又笑的模样，怎么看怎么诡异。
“为什么会这样……”孟子昌满脸不可置信，面上充满了痛心，道：“为什么桃玉成了恶鬼，连你也……你也……”孟子昌哽咽着，再说不出话来。
时光一晃五十载，他们的重逢足足隔了半生。
见到她的那一瞬，他似乎已经认不出眼前的人。她的五官还是原来的模样，周遭的气质却不再出尘入仙，取而代之的是重重鬼气，萦绕在她的周身，森然欲滴。
“孟子昌，你看清楚，我究竟是谁。”女鬼阴气森森的说了一句话，只一开口，便叫孟子昌如遭雷劈。
“你……你是……”孟子昌强撑起身子，抬眼看她，随即一脸惊惧万分。
她的脸上，眼角的位置，也缀着一颗红灿灿的朱砂痣，与桃玉的一般模样。
“你是……桃玉？”孟子昌说完，猛的突出了一口鲜血，落在焦黑的桃树枝上，很快便融在了一起。
对面的女子鬼气森森，笑得花枝乱颤。她笑道：“你才发现我是桃玉吗？从前你不是最能分清我与姐姐的吗？怎么，她不过眼角多了一颗痣，你就认不出来啦？看来，你也并没有那么爱她嘛……哈哈哈哈哈……”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钟旭提起长剑，指着对面的女子。
女子被剑锋一指，便收起笑脸，冷冷道：“怎么，你想除了我？”
“你乃害人之物，死不足惜！”钟旭一脸淡然，正要动手之际，孟子昌连忙抱住他的腿，颤悠悠道：“钟道长且慢，我若不弄明白此事，便是死也难以瞑目。”
“死？你还想死？”桃玉掩嘴一笑，一脸可怜道：“姐姐的气息已经没有了，她已经死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孟太老夫人，就是桃鸳？”钟旭双眉一皱，万年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明喻的惊骇，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事。
而孟子昌的震惊便更加难以诉说，用惊涛骇浪来形容也不足为过。
“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呀！”孟子昌泪流满面，胸中钝痛，全身上下的感官都被牵扯，发出一阵一阵的刺痛，痛得他睁不开眼睛，发出类似哀嚎的声音。
桃玉见状，笑得更加难以自制，笑了好一会，才道出了当初的一段往事。
约莫八十年前，在孟子昌与桃鸳成亲后不久，他便再次倾家荡产，姐妹俩为他补过卦象，知道他此生没有大富大贵的命，如果非要逆天而行，就必须改命。
改命无异于一命换一命，桃鸳为了孟子昌，决议以自己堕仙为代价，为他改命。
桃鸳离家出走之后，桃玉便追上了她，对她说：“你夺了孟郎对我的爱，我倒教你看清楚，他爱的人究竟是不是你，亦或是只因为你比我先了那么一步！”
原来姐妹俩同时爱上了孟子昌，但孟子昌喜欢的是姐姐桃鸳，对妹妹桃玉不过是怜爱为多。
“你想怎么做？”桃鸳道。
“我会代替你，为孟郎改运，但是你，总也该要付出一点代价。”
“什么代价？”桃鸳定定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想做什么。
随后，桃玉单手抚上她的面颊，摩挲着她的眼角道：“姐姐，都说眼角的痣是泪痣，会让人一生肝肠寸断，泪流不止，我生来比你多了一颗痣，就因为这个，他不爱我。”桃玉阴恻恻的一笑，抬手在她眼角点上了一颗红痣。
这本是她们之间唯一的不同，此时二人便是如出一辙。
“姐姐，我要你答应我，这辈子都不能除了它，你要为我陪着孟郎，一生一世。”桃玉笑嘻嘻地说完，刺破自己指尖的血，抚在桃鸳的面上，结下了一个咒。
咒的内容便是此生都不得提及自己便是桃鸳。
其实桃玉是多此一举，按照桃鸳的性子，假若桃玉是代她去堕仙，她答应她的事便无论如何都会做到。完全没有必要再浪费灵力去结这样一个咒。
桃玉说完这一段，孟子昌听罢，便身形一滞，胸口开始大力的起伏，久久喘不上气，他半抬着的手指着桃玉，就像在看一个妖怪。不，现在的她本就是一个妖物。他不明白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怎么会变成了这副模样。
从前的她乖巧机敏，而现在的她，简直是个恶魔。

第20章 桃玉
桃玉淡淡一笑，俯身看着佝偻地孟子昌，一脸同情道：“你不要现在来怪我，怪只怪你自己被皮相蒙了心。姐姐从来都伴在你左右，可你却辜负了她一生，这就是你们负了我的代价。”
“你……你为何要这样做！”孟子昌想是心痛至极，蜷缩着身体，气得浑身颤抖。
“一开始我还爱着你，可是后来，我便开始恶心你，”桃玉摇头失笑，满目疮痍，淡道：“这些年里，我只能用姐姐的眼睛来看你，但我在你眼睛里看到的，永远都是桃鸳！”
桃玉双目发红，突然变得癫狂不堪，风吹着她及膝的发丝，将她的鬼气吹得遍地都是，她张牙舞爪咆哮道：“为什么！凭什么！我为你堕入鬼道，日日受尽折磨，为的都是你！可是你呢！永远都只想着桃鸳！！哪怕陪着你的是姐姐，可只要她顶着我桃玉的名字，就得不到你的爱！你怎么能这样！我恨你！我要你们付出代价，要让这阳春府毁于一旦！！”
“那些人都是你杀的？”钟旭冷冷道。
“是！这府里上上下下，你真以为他们都迁出去了？”桃玉长笑一声，道：“哈哈哈哈哈——他们都被我杀了，然后被桃鸳封在了佛像里，或者藏在了地窖中。虽然是我造的这些孽，但也有她的一份功劳！她也不要想逃过天道惩罚！！”
“你！”孟老太爷猛地一阵痉挛，钟旭一时不察，他便倒在了地上，眼睛虽然瞪得老大，但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
“孟老太爷——”钟旭立即俯身查探。
桃玉却掩嘴一笑，不疾不徐道：“你放心，他死不了，他中了我的咒，生不如死，想死无门！”
“灵咒是你下的？那个南疆巫师呢？”钟旭看着她，眼里充满了怒火。
“哈哈哈哈——哪里有什么南疆巫师，桃鸳这样告诉你们，只不过是不想让我暴露在你们的视野里，她真傻，到死还要为我挡这一劫！”桃玉的眼里满是好笑，但似乎也有一些晶莹在眼眶中打转。
她又道：“是我。是我用自己的灵气为引，满足了他长生的愿望。他不是想再见桃鸳一面吗？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奈何他就是看不见她，直到她现在变成了一把灰随风消散，他再也见不到她了！哈哈哈哈哈——”
“谁说见不到了？”空气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谁在那里！”桃玉一声大喝，一到极光而去，却隐在了黑雾里四散开来，就像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哎……你何必呢。”那人又是长长的一叹，几人回头，便见自己的身后被雾气笼罩，紧接着自黑雾里走出一道白影，此人正是狄姜。
狄姜右手提着灯笼，左手自然下垂，手心里捏着一枝通体墨玉的桃花枝。不灭灯的火光在身前跳跃，映得她的面庞明明暗暗，如鬼似魅。
“你是何人？”桃玉怒目而视，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惊道：“你不是人……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不会让你如愿的。”狄姜嫣然一笑，打断她，随即抬起左手，朝着墨玉桃花枝轻吹了一口气，那枝干外表包裹的那层墨色便如碎玻璃一板，裂成了数块跌落。
待墨色尽数褪去之后，便露出了原本的质感颜色，而那光秃秃的树枝上，赫然开了缀一朵粉雕玉琢的白蕊桃花。
“桃鸳在这里面。”狄姜扬了扬桃花枝干。
“怎么会……姐姐她明明已经死了！”桃玉睁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片刻过后，眸子里的惊讶便转换成了愤怒，她怒道：“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得到所有人的帮助？你究竟是谁！”
狄姜淡淡一笑，并不回答她关于自己身份的问题，只道：“堕仙并不代表什么，只要她的心还是善良的，她就依然还是从前的桃花仙。而你……已经身心坠入魔道，恐怕此身难复。”
“呵，难复就不要复！我不觉得我现在这般模样有什么不好，反而比从前更加逍遥自在，不是吗？”桃玉摇头淡笑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你真的快乐吗？”狄姜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分辨出些许悔意，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也好。
可惜她失败了。
桃玉的眼睛里，只有怨恨，仇视，不甘以及浓烈的杀意。
狄姜又淡道：“你们是由桃花的精气凝结而成，生而为仙，不懂事故，落在凡尘里，被红尘情爱所吸引不足为奇。”
“此话说得你了掌事故一般。”桃玉冷笑一声，又是一阵狂笑，末了，又对着狄姜手中的桃花枝道：“你以为我代你行这逆天改命之事，真的是因为我不忍心你堕仙吗？你错了！”
“你我一同修行，一同成仙，一同游戏人间，竟还爱上了同一个人。可孟郎对我不闻不问，他的眼中只有你！那些年里我不是没有勾引过他，但是我从未成功过！那时我便知道，就算你死了，我也得不到他的心。于是我便下定决心，要代你去堕仙，哪怕成了幽魂野鬼，我也会活在孟郎心尖尖上，永远！！”
“……”狄姜闭上眼睛，始终面带微笑，似乎早已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而一旁的钟旭却似乎难以接受，他此前竟然亲手杀死了孟子昌心心念念的夫人桃鸳，这是他如何也不愿意做的事情。
“你以为人都是我杀的吗？”桃玉诡秘一笑，道：“这些年，我被镇在这座宅子下，见了多少龌龊事？孟子昌的后代们为了能瓜分到更多家财，不惜暗害手足，互相残杀，甚至父子也可反目成仇，这许多年下来，便死得死，散得散，最后终致阳春府落败！”
“你胡说！”孟子昌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对她怒目而视。
“我胡说？如今这样的局面，我为何要胡说？你以为张思瑶真是我杀的吗？你错了！杀她的本就是二夫人，我不过是因为她八字属阴，于是借她之手将你放出来，想让你受尽折磨而已。而刘四，也是因为替二夫人杀害张思瑶而被孟常忻灭口。这种事情，几十年来不胜枚举，多不胜数！呵！这就是你的子孙后代！”
“那书香呢？”狄姜道：“你为何要绑了我的书童和伙夫？”
“书香？”桃玉一怔，才笑道：“你说的是那个小童子和那根烂木头？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阳春府中，似乎也正是他们引来了你……不过也好，事情总需要完结，这么多年的纠葛也该落下帷幕了。”
桃玉说完，又低头看着地上的孟子昌，嘲笑道：“是你的后人做了这些事，要不是你花心，哪里会生出这么许多来！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姐姐以为是我暗中捣鬼，可是她忘了，桃木驱鬼，我被镇在这十里桃林之下，就算日夜恨得难以入眠，若不是旁人心中有意为恶，我也做不得牵引，我不过是完成旁人的心愿罢了！我在五十年前，在梦中与你结了一个灵咒，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也正是完成了你的心愿吗？”
“所以咒的内容便是见不到桃鸳，则生难生，死难死。”狄姜抬起头，淡淡道。
“没错，他想长生，我便让他长生，他不想死，我就让他活。这样他便能永生永世的陪我，痛苦的陪着我，受尽折磨！只要他一日不放下姐姐，他就一日不得好死！”
“可他只是想见到桃鸳。于你，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我从来没有阻止过他们见面呀，他们生活在一座宅子里，她是他的妻子，可惜他竟从来未认出她来，你说可笑不可笑？哈哈哈哈哈——”桃玉笑的花枝乱颤，可笑着笑着，眼里却一颗连着一颗，掉出许多细小地眼泪来，它们顺着脸颊滑落，落在孟子昌的手上，却激不起任何涟漪。
她只是一只幽鬼呀。
狄姜与钟旭定定的看着她，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
孟子昌亦是一脸怔忡，也不知是痛心还是悔恨，整个人都似被抽走了魂魄，一动也不动。眼中灰白一片，瞳孔里是死一般的沉静，痛苦之情比之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桃玉的话像一把利剑，将他所有的希望都砍得支离破碎，四分五裂。
桃玉还在笑，笑得张狂又肆意，似是将这数十年堆积的笑意一齐抒发出来。
她这数十年活在地底，一面看着姐姐受尽折磨，一面知道自己在孟子昌心中毫无分量，一面看尽人间百态世情冷暖，今日重见天日，再遇故人，真是连苦也不知从何说起，爱恨也都已经随着时间散去……
“我要杀了你！”孟子昌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夺过钟旭手中的剑，再反手向上一指，长剑便没入了桃玉的身体，从她的后心穿了出来。
桃玉的笑凝固在脸上，神色里一片悲凉，她低着头，看着眼前垂垂老矣的孟子昌，他眼中的恨意前所未有的强烈，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做不成他最爱的人，就做他最恨的人罢。
这样，也是一种归宿。

第21章 归宿
桃玉微微一笑，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滴在孟子昌的手背上，他忽然手一抖，又松开了剑柄。
自己此刻杀了桃玉又如何呢？
如何也换不回当初纯真的两姐妹了。
她们因为自己在人间的一些执念而耽搁了一生，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责怪她呢？
孟子昌想到这里，便颓然地跌在地上，再不敢去看桃玉。
桃玉却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孟子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记忆最深处去，看着看着，她的身体便渐渐成了一缕缕的流沙，或落在地上，或吹散在风中，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从此世间再无桃鸳，再无桃玉。
只剩下因灵咒而不得生不得死的孟子昌，他将孤独的活下去，以没有血肉心肝的模样，痛苦地活下去……
“我还是没能见到桃鸳最后一面……”孟子昌流着血泪，呢喃着。
这时，狄姜将手中的桃树枝递给孟子昌，道：“这株桃花是助她成仙的那一枚，生前不得见，死后见了也是一样，只要她活在你心上，她就永远都未曾离开过。”
孟子昌抬头，颤悠悠的接过桃树枝，似拿着价值连城的宝贝一般，生怕将她磕碰了去。
他小心翼翼的将她护在心上，然后慢慢地爬到一寸高地上，双手刨着焦黑的泥土。
“我要亲手葬了她，再与她合葬。”孟子昌一脸欣慰的说着，钟旭立即上前帮忙，可还没靠近，便又听他道：“生前我没有能为她做什么，死后让我尽一尽心力吧。”
“……”钟旭不再靠近，与狄姜二人站在一丈开外，看着他一寸又一寸，用十根干枯的手指挖出了一个深坑。
他将桃鸳的那株桃花放进了墓坑，随后一把一把的盖上了土，悉心砌好了坟茔。
他想是累极了，痛极了，七窍皆在流血，而挂在眼眶下的那两行血迹，便看不出来是血还是泪了。他静静地伏在坟堆上，面上竟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里带着幸福，带着甜蜜，还带着几分解脱。
钟旭和狄姜对视了一眼，皆是一叹，等二人再回头去看孟老太爷时，便见坟茔边不见了孟老太爷，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白骨。
他已经化作了一堆白骨趴在坟堆之上，而将才的那一场血泪似乎也只是一场幻觉。一切来的突兀又悄无声息。
钟旭见了，想将他也将他埋进坟墓，与桃鸳合葬。
“不要碰他！”狄姜立刻制止道。
可惜她说的太晚了，钟旭的指尖已经碰到他的骸骨，只一瞬间，那堆白骨便化作了灰飞随风散去，顷刻间荡然无存……
“怎么回事？”钟旭神色一僵，很是惊讶。
“哎……”狄姜微微叹息了一声，道：“他五十年前就死了，五十年了，可不就成了一把灰了……”
“……”钟旭敛下眼帘，神色怔忡，似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一般，显得整个人有气无力。
“你不必自责，”狄姜安慰他：“其实这样也未尝不好，或许这样才是在一起了。”
“你不必安慰我，”钟旭神色黯然，面目怔忪，道：“他们生前不能在一起，死后也因为我而不得同葬，都怪我无能！”
“……”狄姜见状，也不说话，径直将那坟冢推开去。
“你干什么？！”钟旭大惊，连忙拉住她，而狄姜却推开他，几步就废掉了孟老太爷费尽心思挖出的坟。
而这时，坟墓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桃鸳呢？”钟旭又是一惊道。
“桃鸳和桃玉本就是桃林的仙气凝结而成，生而为仙，没有根没有原型更加不会有轮回，死后自然也不会有尸身。”
“可我明明看见一株桃花……”
“那是我使的障眼法，”狄姜打破他最后的幻想，道：“如若不然，如何医治孟老太爷？他的尸咒的解药便是桃鸳。若不能再见桃鸳最后一眼，便永远都活不好，也死不了。你忍心看他这样活着吗？”
其实狄姜在看到那些金漆佛像时，便大概知晓发生了何事，只是没想到，这世上痴男怨女这般多，多数是背信弃义，背上一身骂名。在富可敌国的阳春山人和桃花仙这样的人的世界里，竟还存留着这样一份跨越百年的执念：你待我一丝好，我便此生不离不弃。桃鸳能守着一个誓言近百年，更为了维护桃玉而死。
孟子昌也能守着一份情谊，哪怕尝近世间至痛至苦。
狄姜圆他一个心愿，便是度了他一程。
钟旭惊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你的医术。”
“是，医鬼便是度鬼，鬼已经是死人了，是不会生病的。我医的是他们的心。”狄姜一脸淡然的说着，可落在钟旭耳中却变成了惊雷。
她的每一个字都似乎变成了刀，生生扎进了他的心底，将他的心撕得七零八落。
他年少有为，悟性在师父的众多弟子之中是最好的一个，二十来岁便当上了白云观的掌教，从前，他只觉得让恶鬼不再害人便是最好的结果，却不知道或许活着人比死了的更加难过。他杀过许许多多的冤鬼魂魄，是很多人的救命恩人。
他从来没想过要用狄姜这种法子去解救世人，他的眼中只有杀戮。
支撑他的信念便是：有妖皆翦，无鬼不烹。
而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信念或许并不是那么正确。
要知道一个人的信念便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动力，而这一信念已经跟随了他二十年，直到现在，他才开始怀疑，怀疑自己究竟适不适合做这一行……
或许他也同样需要一个机遇，一个转变。
钟旭失魂落魄的走了，恰巧遇见闻讯而来的问药。
问药见他一脸失落，便问道：“掌柜的，他怎么了？”
“他需要静静。”狄姜看着他的背影，淡淡道。
“静静是谁？”问药一脸迷糊。
“……”狄姜扶额，懒得接话。
“刚刚发生了什么？孟老太爷呢？”问药又道。
狄姜将一切悉数说与问药听，问药听罢，面色开始犯难，一脸痛惜道：“她们其实也很可怜。”
“是啊，孟子昌爱着桃鸳，所以想给桃鸳好的生活。桃鸳认为孟子昌想要出人头地，便为了他萌生了堕仙改命之念。而桃玉，为了能得到孟子昌哪怕一丁点的怜悯而放弃了仙身，最终被压在桃林近百年不得见天日。他们三人互相爱着，又互相伤害，终不过因为一个情字。”
“有办法救她们吗？”问药急道。
“有啊，据说在佛祖的莲花座前有一盏长明灯，只需要这灯中的一滴灯油，它可以吸收万物之灵息，只需凭着旁人的一点思意便可重塑法身，滋养三魂与六魄，然后再去地府轮回，历三世痴儿之后，便可与常人无异。”
狄姜越往下说问药便越心凉，她无力道：“哎，这法子说了等于白说，到哪里去找佛祖？就算见着了，人家也不定给我们呀！难不成去偷？谁敢在佛祖面前偷东西？”
“是啊，所以别想了，那不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内。”狄姜窃窃一笑，背着问药拍了拍手，那手中独有两粒金黄色的水滴分外惹眼，也不知是从何而来。
水滴顺着她拍手的动作飞出去，刚一落在了地上，便生根发了芽。
“走吧，此事便告一段落了，至于其它的缘法，就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了。”狄姜伸了个懒腰，带着问药离去。
问药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便见灰烬里突然冒出来两棵嫩绿色的小草。
“野草就是野草，生命力真顽强。”她说完，也没多注意，瞥了一眼便离开了。
狄姜含笑着点头道：“是啊，要不怎么说它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呢？”
二人一前一后，一笑一哭，走在十里灰烬之上。
狄姜一路哼着歌，显然心情大好。而问药跟在她后头却是一路闷闷不乐，唉声叹气，显然还沉浸在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的人生八苦之中。
狄姜只当没看见，问药便一路埋怨她铁石心肠。
其实狄姜哪里是铁石心肠？她不想对问药说太多，只是希望她能自己坚强。
她总要见惯了这些，才能拥有足够强大的内心。
坚强之后滋生的慈悲心，才能助人助己，否则徒留悔恨，无力回天，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22章 桃花花神
阳春府的案子终于告一段落，官方的说法将所有的罪责都落在了二夫人的头上，大夫人只能算是太老夫人的手下，一切唯桃鸳是从，她将狄姜关进地窖，也不过是不想她们的秘密被旁人发现。
阳春府中其他人的罪责因丹书铁卷的缘故，女皇特赦不再追究，但是阳春府被抄家，财产全部充公。
工部之人清点数次，才发现阳春府早就已经外强中干，能动用的银子不超过二百两，这个数目，不过是一户普通人家三年的存款。曾经威风八面富可敌国的阳春府，不到五十年，家财便被不和睦的子孙后代亏空殆尽。
这正印证了一句古话：富不过三代。不争气的后人，纵使祖宗为其挣下金山银山，也不够挥霍。
当晚，狄姜趴在房间的桌子上，思索着连日来发生的事情。
绑走书香和竹柴的应该不是三人中的任何一个，也不会是钟旭，此人的法力在所有人之上，难道是小鬼君？
若是他刻意将自己引进阳春府，这样的解释也通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凭自己的第六感，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狄姜决定决定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太多反而会误事。
她走到窗边，翻出枕下的花神录，竟又开始为难起来……
姐姐桃鸳，心性温良，从未害过旁人，她信守承诺，无怨无悔的守着这座宅子。唯一一次动了杀念，便是因为狄姜发现了桃玉的气息，为了保护妹妹，才不得已犯下杀戒，也算情有可原。况且她最后，终还是不忍心，以羽毛为引，放了狄姜一条生路。
而张思瑶和刘四头上的镇魂图，便是她为保阳春府无虞，镇下了二人的魂魄，这才让有道行的外人看不出煞气的原因。
妹妹桃玉，一失足成千古恨，以许多人的恶念为引，算计至亲，枉造杀孽，虽手段残忍，但终归也因旁人一丝因果而生。她只不过是放大了旁人心中的恶，这些恶就算没有她的助长，也会一日一日的膨胀。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催化剂。
孟子昌，这么多年算是一心一意的爱着桃鸳，当年他娶了桃玉，也是因为无法面对自己对桃鸳的不忠，才会接二连三的又娶回那般多的女子。
何况，在那样的年代，拥有那样多的财富，又怎么可能孑然一身呢？
狄姜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在《花神录》的第三卷 ，填上了孟子昌的名字，他的一段往事便显现在黄皮纸上。
写完后，她便吹熄了蜡烛，和衣躺在了床上。
梦里，狄姜轻车熟路，来到了鬼君的寝宫。
“狄姑姑，您怎么又来了！”小童子嘟着小嘴，一脸见鬼了的神色。
狄姜“扑哧”一笑，道：“你就这么怕我？”
“不能够更害怕了……”小童的声音如蝇蚊嘶叫。
狄姜更加乐不可支，拍了拍他的头，安慰道：“放心，我这个人不记仇，事情过了就真的过了，以后我会和颜悦色的对你。”
“真的……？”小童子拧眉，面上的害怕有所缓和。
狄姜又是大笑的点了点头：“小阎王，今天我来，是有要事拜托你。”
“狄姑姑请讲。”
狄姜从怀中拿出一枚画卷，画里的人正是风华正茂时期的孟子昌，她将画卷放在小阎王手里，道：“这人入了我的花神集，请你务必要保他在地府安乐无虞，直至三百年后，遇到一个名叫桃鸳的女子，再结三世姻缘。”
“好！没问题！您尽管放心，我这就去办！”小阎王点头如捣蒜，拿着画轴逃也似的飞奔了出去。
狄姜看着他的背影，连连赞叹：“若前任鬼君有你这般的办事效率，也不至于被人取代了去……”
……
如此这般，阳春山人的名号在市井流传了几日，终于开始消停。
又过了几日，已到春末时节，太平府里繁华盛开，而见素医馆里的几个人却再不想出去乱跑。
她们一连几日都安安分分地待在铺子里休养生息，尤其是竹柴，苏醒过来后直言道：“孤以后是再也不会出去了！”
狄姜深表赞同，于是带头待在铺子里，哪儿也不去。
这几日狄姜见棺材铺一直大门紧闭，到了第五日，终于忍不住让问药去看看，钟旭和长生到底在店里干什么。
谁料问药一回来，却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
“掌柜的，钟道长留书出走了。”问药踏进药铺，扬了扬手中的书信。
前一刻，狄姜正在切药片，问药话音刚落，她切药的手便顿在空中，刀尖明晃晃的对着问药，眸子里激荡的目光似乎足以杀人。
屋里的气氛安静的可怕，问药连忙取过她的刀，安慰道：“不就是一个臭道士嘛，您要是喜欢道士，索性让瑞安王爷去寻个道观借两身衣裳来，他一准特别乐意！而且他穿道服，肯定比钟旭要好看！您何必只想着那头榆木疙瘩呢！”
过了良久，狄姜才又缓缓的抬起眼，怔怔的问她：“钟旭，他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应该有好几天了，我看他屋里已经落了一层灰了！”
“是吗……他竟然连告别都懒得。”狄姜声音很轻，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些许自嘲和不甘。
问药连连点头：“就是，您还是早早的将他忘了吧！这种人，不值得您对他好！您要不要看看他写的信？”
“不必了……人都走了，信上写了什么又有什么要紧呢？”狄姜不再说话，默默的将柜台上的药材收拾好，然后擦了擦手，低声道：“我累了，先睡了。一会牛夫人来了，就说我不在，她要什么你就给她什么，银子就算了，她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按市价两倍就足够了，赚太多了，会折福的。”
“好，我明白！掌柜的好好休息。”问药点头如捣蒜，一路盯着狄姜上了楼，见她确实是和衣睡下了才下楼。
问药趴在柜台上，唉声叹气：“这凡间的七情六欲啊，真是如洪水猛兽，猜不透又打不过啊……”
书香在一旁，抬了抬眉毛，尤是顾自看书，似乎这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跟你说话呢。”问药见书香不理会自己，便推了推他，道：“假如有一天，你有喜欢的人了，你会怎么样？”
“不会。”书香看了她一眼，惜字如金。
“不会怎样？”问药蹙眉。
“我不会有喜欢的人。”
书香淡淡地说完，合上书，去了后院，独留下问药一人在店里，一整天她见着人就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来人见了她，都跟见了怪物似的。
更有过分的如牛夫人，便直接掩嘴笑她：“问药姑娘思春了。”
“去，你才思春呢。”问药拿了药便赶她走。
牛夫人拿着“便宜”药材，兴高采烈的离开了。她一走，便意味着这一日的生意结束，问药不等太阳落山便关上了铺子。
之后的三日，店铺里没什么生意，狄姜也浑浑噩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睡着，醒着的时间也不过是坐在桌子边上发呆。她就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日日如行尸走肉。
问药好几次进来送饭，最后却又都原封不动的拿了出去。
问药坐在饭桌上，对着书香长叹一声：“哎……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呀，你什么时候见过咱们掌柜的这样自暴自弃？”
书香埋首吃饭，不回话。
问药又道：“再这样下去，我怕掌柜的身体会垮的。”
书香摇了摇头：“不会。掌柜的不是凡人。”
“不是凡人也不能这样废在屋里呀！长毛了怎么办？”
“长毛？”书香蹙眉：“什么意思？”
“就是发霉啊！”问药道：“你没听前些日子，大董村头那棵银杏树下，一窝鼹鼠的尸体都长白毛了，想它们也是得道成精的鼹鼠，还不是一样长毛了！”
“……”书香突然吃不下饭了，他放下筷子，定定的看向问药，道：“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找王爷呀！瑞安王爷那么会哄女人，一定能让掌柜的开心！”
书香一时答不上话来，便鬼使神差的帮问药拟了两封手书，一封以狄姜的名义约瑞安明日于八角楼一叙。另一封则以王爷的名义，约狄姜在八角楼追忆往昔。
两封信都是同样的深情款款，脉脉含情，既不点破那层窗户纸，却又看得人心痒难耐。
“行啊书香，你还有这般好文采！改明儿我要是有喜欢的人了，也托你帮我写情书！”问药拿着两封信，止不住的连连夸赞。
书香不想她再吵扰自己，便将她往外赶，一本正经道：“快去送信罢，早些送到，也好让瑞安王爷早做准备，以免掌柜的在家长了白毛。”
“我这就去！”
问药一步三雀跃的去了瑞安王府，将信交到管家刘长庆手中之后才离开。回来时，又将另一封放在了自家掌柜的床头。
第二日，在酒坊风流一夜的瑞安王爷醉醺醺的回府后，一眼便看到了桌上落着狄姜名讳的信封摆在自己的书桌上，他立即将它拆开来。一张印着粉红桃花的纸笺便出现在自己眼前。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武瑞安断断续续的念着信，不多时便喜上眉梢，眼睛里透出的光亮足以扫除这连日来，心尖尖上的阴霾。
但在太平府的另一头，南大街尽头的狄姜收到信后，脸上黑得都能滴出墨来。
“他什么时候对我有这般感情的……”狄姜如遭雷劈，头疼欲裂。
躲在房门口偷看的问药见了掌柜这副痛苦的模样，只觉得自己似乎将要闯下一个更大的祸端来，可奈何她已经做了这等事，现下是回不了头了……
翌日，八角楼。
八角楼是在太平府东边的一汪泉池中心，因阁楼有八个角故而得名，阁楼四周用了苏州园林的造景，系开国皇帝赏给宠臣的一处园子。后来宠臣死后，便将此处捐了出来，成了供平民日常游玩的一处景点，春来百花盛开，秋来枫叶红于二月花，两季的风景之秀丽，可说是美不胜收。
文人雅士喜欢在这里舞文斗墨，商人喜欢在这里布上一桌好菜，在这样的风景里吃酒谈天，就没有谈不成的事情。
问药原先也是这样想，制造一个浪漫的地方撮合掌柜和武瑞安，反正她向来遵循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今朝有酒今朝醉。可狄姜显然不这样想。
问药看着掌柜的一路来的黑脸，觉得此行怕是凶多吉少了……

第23章 诀别
三人到了八角楼后，便见武瑞安早已将沿路的道路给封了，独自一人包下了整个八角楼。
“狄姑娘，我家王爷恭候多时了。”刘管教一脸笑意，领着三人穿过湖面的走廊，走向了八角楼的最顶层。
最顶层处，武瑞安已经着人布了一桌御宴，不论食材还是做饭的厨子，都出自深宫大内，与女皇辰曌享用着同一级别的待遇。
狄姜坐在湖水倒映的光影斑驳里，眼睛弯成了一汪弦月，书香和问药安静得立在两侧。远远望去，河边尽是幽幽碧柳，映衬衣着鲜亮的几人，落在旁人眼里，又成了一道新的风景线。
武瑞安一见到狄姜，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他夹了一块七彩的糕点落在狄姜身前的银碟之中，道：“狄姑娘，快尝尝这金丝玉露酥，是沈司膳最新研制出来的糕点，以百花为馅，入口香糯酥软，齿颊留香。”
“多谢王爷。”狄姜如坐针毡，面上的神情也不很自然，便没有动筷子。
武瑞安见了，立即关切道：“怎么，还病着吗？”
狄姜摇了摇头：“没什么胃口。”
“那就先不吃。”武瑞安放下筷子，从一旁拿出一个锦盒，他打开锦盒，便见一通体碧绿的玉璧环躺在里头。
他又将手环递到了狄姜手中，道：“这是骠国使团进贡的玉臂环，浑体晶莹，细腻通透，灵气逼人，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玉璧环。此环就连素来眼高于顶的婧仪也瞧上了它，不过婧仪一听说本王想将它赠给你，便二话不说的割爱了。”
武瑞安细细笑着，又补充了一句：“婧仪十分喜欢你。”
“是吗，民女也很仰慕昭和公主，”狄姜接过玉环来看了两眼，便摇头笑道：“这玉环自是顶好的，王爷也是顶好的，只不过用来配我……都实在是可惜了。”
“狄掌柜这是什么话？”武瑞安瞪大了眸子，惊讶道：“狄掌柜气度不凡，可为世间女子之楷模，何须妄自菲薄？”
狄姜不理会他的说辞，径直摇头道：“你且说这枚玉环，若戴在我的腕子上，那便是市井随处可见的充色玉髓，可若是戴在某位大家闺秀的手上，便是不可多得的老坑玻璃种，在旁人眼里，那能一样吗？”
“你不需要活在旁人眼里，你只需要活在我心里，你在我心中就是独一无二的！况这玉环有什么稀奇？竟惹的狄大夫不开心，不要也罢。”武瑞安说完，手一松，手镯便落在地上，摔成了两段。
“呀！怎么将它碎了！”狄姜的面上充满了惊讶和心疼，连问药和书香惊了片刻，这会儿，反倒是玉的主人武瑞安一脸淡然。
他道：“狄大夫不喜欢玉，下次我便送些旁的来。这大千世界，总有你喜欢的一件。”
狄姜连连摇头，发现自己怎么都说不通，于是挥了挥手，示意问药和书香出去。
二人想看一眼，撇撇嘴，没说什么便下到了二楼，与楼下候着的管家婢子站在一起，悄悄偷听。
二人离开后，狄姜便拉着瑞安坐在矮凳上，大有一副主母教育儿子的意味。
武瑞安紧张的咽了口口水。
狄姜却坦然地一笑，道：“王爷，问题的关键不是您送了我什么，而是送东西的人不对。”
“原是狄大夫不满意本王？”武瑞安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狄姜顿了顿，道：“王爷了解我吗？”
“当然了！你可是本王的救命恩人！”
“只是因为这个？可真正救了你的，是梅姐。”
“梅姐的情谊本王此生不敢忘，但本王对狄大夫却是与她不同的。”
“嗯？”狄姜一怔：“你对我有何不同？”
武瑞安想了想，便郑重道：“本王尊你敬你，疼你爱你，费尽心思讨好与你，还不敢轻薄了你……”
“听上去倒是对我礼敬有加，”狄姜点了点头，又道：“可民女究竟做了什么，能得到王爷如此厚爱？”
“你……你比旁人温婉，大方，漂亮，朴实，不畏强权，不势利，不拜金……”瑞安每说一个词，便听楼下传来一阵笑声。
笑声不止是问药发出来的，就连书香都在低头窃笑。
“停，够了，不要再说了。”狄姜连忙打断他，揉着太阳穴道：“你说的这些，都与我相去甚远，可能是您误会了。”
“本王怎么会误会呢？本王绝对不会看走眼！”
狄姜见瑞安一脸笃定，不得已，只得叹道：“既然如此，民女想问王爷一个问题。”
“狄大夫请讲。”瑞安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狄姜看着他诚挚的双眼，幽幽道：“钟道长可以为我散尽一身修为，你呢？你愿意为我舍弃皇子的身份吗？”
瑞安半张着嘴，过了片刻才道：“王爷的身份只会令你我二人锦上添花，又为何成了阻碍？”
“身份殊途，天差地远，门不当户不对，如何相爱？”不等瑞安说话，狄姜又接连道：“就算你一时冲动，可以为了我放弃王爷的身份，但您又能保证从此以后不拈花惹草，身边只有我一人吗？或许现在可以，但五年后呢？十年后呢？待我容颜尽老，芳华不在，我之与王爷您……又会是怎样的存在呢？”
狄姜说完，二人便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狄姜抬眼看着河边的柳絮，还有一束束嫣红的杏花，突然想起，或许也是在这样一个杏花红遍的时节，武菀颜遇到了沈梓墨，一笑倾人国，一笑终身误。
“我给王爷讲一个故事吧。”狄姜淡淡道。
武瑞安点了点头，侧耳倾听。
“曾经有一大户人家的千金爱上了一个穷书生，并且不顾父母兄弟的反对，毅然决然的和书生私奔了。书生对她言听计从，可她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脾气使然，十几年来对书生颐指气使。就这样，再坚定的爱情也迷失在了柴米油盐之中，书生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留下小姐孤苦无依，有家归不得，有苦说不出。是谁负了谁吗？其实并没有，他忍了她十几年，可爱情之初一切美好的幻想，终还是敌不过岁月的侵蚀。”
狄姜言笑晏晏，道：“故事与你我而言，便是身份换过来了，道理却是不变的。”
“这断不可能！本王绝不会辜负你，既不会离开你，也不会对你颐指气使，我会把你放在手心里，待你如珠如宝。”
“一时的情话我听的太多了，比你还要笃定的人我也见过许多，可结局并不是那么美好，”狄姜摇了摇头，笑道：“王爷，我不想委屈了你，你也不要辜负了我。狄姜告退。”狄姜说完，便起身离开了八角楼，在众人的惊愕中，决然而去。
武瑞安并没有追上来，问药愣愣的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坚定决绝的背影，这才明白，她一直以为的掌柜是因春来了而思春，其实不是。
掌柜的不是思春，她只是很单纯的思钟旭，旁的人啊就算再优秀，对她来说也只是个麻烦。
八角阁楼上的一席饕餮盛宴，便再次付诸流水，武瑞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喝光了壶里的酒，又吩咐管家把地窖的存酒都搬了来，一直喝到了第二日才回府。
此后，武瑞安便好长一段时日没有来过见素医馆，想来是那日的一席话，足够他好好细想一段时日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没有旁人来打扰，狄姜又日日闲在店里，但比前几日已经好上许多。她最近经常去山里采药，空了就去给附近的小妖精看病，有时候心情好竟连诊金都不收了。
面对狄姜这一变化，问药和书香都表示十分惊奇，但是也十分开心。
至少……狄姜又重新“活”过来了。
就在店铺一日日恢复正常运转，太平府百姓安居乐业之时，辰皇一纸诏书，打破了各方平静。
武王瑞安自请从军，被辰皇封为少将军，派往边关驻守。
他走的前一天晚上，在见素医馆的门前候了一整夜，他想着古来征战几人回，他想来与她告别。
屋内的烛火映着他坚毅的容颜，他甚至在想，如果狄大夫再见着自己今日的模样，会不会就相信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纨绔子弟了？
他这样做只是想证明，证明自己不是只会流连花丛。他想变成熟，让她知道，他也可以斩断情根，六根清净，也可以为自己心爱的姑娘忠贞不二，变成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男儿。
从此，他再也不会是太平府中那个不懂世故，日日享乐的悠哉王爷了。
等待他的是将大漠孤烟和黄沙漫天，还有外军进犯之时，漫山遍野的马革裹尸，累累白骨……
春雨连绵落下，沾湿了他的衣襟和鞋袜，他索性将伞丢开了去，在雨里站了一整夜，直到狄姜屋内的烛火熄灭，他都始终没有勇气敲响医馆的大门。
他怕。
怕自己再见她一面，就没有勇气再离开。
第二日，太平府十里空巷，大半的女子都去为这位风流王爷送行，就连狄姜也不例外。
狄姜坐在城门的最高处，在没有人能看见她的地方，手中握着一只开得明艳的春海棠。
女子山呼海啸般的哭嚎愈来愈近，她低头，便看见皇子的车队从自己眼皮子底下缓缓驶出。
狄姜素手一掷，那束海棠便落在了武瑞安的车架之上。
离愁别绪，顾自难当；
望前路漫漫，各自珍重。
……
第四卷 牡丹绝艳

第01章 花开时节又逢君（1）
三年后。
四月初，太平府里百花盛开，幽香浮动。又是一年踏春的好时节。
边关传来捷报的那日，正是三年前，武瑞安离开的那日。
女皇第六子，武王爷武瑞安，帅军大败来犯突厥，守卫边疆，名扬诸国。
女皇当即封他为正一品神佑大将军，位同整个宣武国的副元帅，手握十万重兵。
这一消息传出，太平府再次掀起波澜。
若说三年前的武瑞安，只是一个徒有其表的闲散王爷的话，那现在的他，可说是士别三年，当刮目相看。
从前，他是所谓的文不成武不就，始终不能得到女皇重用。而如今，就女皇都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儿子是她四个嫡子中，最堪重用的一个。
辰曌高兴，便亲赐了八个字与他，称他是：武貌双馨，德才兼备。
一时间，武瑞安竟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跃成了当朝最热门的黄金单身汉，谁若成了他的王妃，指不定日后，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再下一步就是我大宣武国的皇后了……
豪门贵胄中的各大氏族家小姐纷纷伸长了脖子，磨拳霍霍，稍有名望的大家族都在寻找最好的画师。
希望画师能将自己家的小姐画得国色天香，等女皇下旨为武王武瑞安选王妃时，便能凭借娇美的画卷，上演一出见画钟情的戏码，雀屏中选。
而民间的女子也不闲着。
她们听说武瑞安此前迷恋过一个开医馆的大夫，虽具体不知道那医馆在何处，但是她们知道，那家医馆的名字叫：见素。
于是太平府一夜之间，突然多出来许多家医馆。
而且这些医馆都有相同的特点，其一，掌柜都是女的；其二，名字都很典雅。
有的叫见素抱朴，有的叫少私寡欲，还有什么守其本真，现其淳朴之类……
凡此种种不可枚举，只因“见素”这二次，出自老子的《道德经》，于是她们想方设法的在道德经中寻找，似乎觉得只要能与“见素”一脉相承，那么武瑞安就有可能会爱上自己。
狄姜许久不出门，今日一出门，被这一路来的医馆给惊讶道，连连问道：“如今这世道怎么了？大家都疯了么？”
“这世道没有疯，疯的是您……”问药小声的嘟囔。
此话被狄姜听了去，她又道：“我怎么了？与她们相比，我很正常。”她指了指路边为人搭脉的貌美女子，笑道：“哪个做大夫的会把自己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
“您每天不也要梳妆打扮嘛，为何你做得，她们做不得？”问药反驳道。
“可她们是为了勾引男人！我是因为自己喜欢。”
狄姜说完，便被问药翻了个白眼，显然她想说什么，却又不得不忍住了。
狄姜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道：“你想说什么就说，今天我赦你无罪。”
“当真？”
“当真。”
“好！那我直说了，您可不能生气。”
狄姜点了点头：“我保证不生气。”
问药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反过来亦是这个理。这有才有貌的君子，还不让窈窕淑女追求了？瑞安王爷哪都比钟旭好，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可你偏偏看上个老道士，他那胡子……别提多讨厌了！你说说，疯的人是不是你？！”
“……”狄姜瞪大了眼，盯着她许久没有出声。
问药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也没能唤回她的魂。
过了许久，才听狄姜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道：“是啊，好久没见到钟旭了……”那语气里，别提有多伤感难过伤心失望黯然失色痛心疾首肝肠寸断欲哭无泪了。
问药闻言，立即双手握拳气鼓鼓的立在一旁，一副捶胸顿足的样子，骂道：“搞了半天，我说了这么大一堆，你的重点全集中在老道士身上了？”
“钟旭不老，不过二十出头。”
“可他的模样确实很老！与瑞安王爷比起来……”
“停！”狄姜打断她，道：“这几日我耳边天天都是瑞安王爷，所有人都在夸他，我已经耳朵起茧子，不想再听了。”
“可他……”
问药还想说，却见狄姜沉下脸，想是真要动怒了，才不得已识趣地闭上了嘴。
狄姜叹了口气，又道：“我们是非人，就不要想这些了，武瑞安很好，可他需要的是一个与之般配的凡间女子，那人，不会是我。”
问药也不再多言，知道掌柜决定的事情自己是没法改变的，于是只得沉默。
二人一路走来，看着道旁繁花盛开，春意盎然，好一派生机。
此时，问药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主意，心血来潮地问：“掌柜的，您的花神录已经好久没有写过了。”
“是啊……”狄姜淡淡地叹了口气，坐在桥边，百无聊赖的看着桥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怅然若失。
这三年来，她不是没遇到过可歌可泣的人，但是没了钟旭，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似乎这些故事里，注定需要有他的身影，否则就不是她心中的花神录。
问药见自己又不小心勾起了狄姜的思念之情，便话锋一转，又道：“人间四月芳菲尽，京中牡丹始盛开，这百花之首，艳冠群芳，可是爱煞人也。”
狄姜一愣，遂掩嘴笑道：“你这镇日里不学无术，今天倒拽起诗文来了，说罢，哪里听来的？”
“哎，我就知道瞒不过你，”问药叹了口气，兴奋道：“掌柜的可听说最近京城里多了一位牡丹公子？”
“牡丹公子？”狄姜想了想，似乎确实常听人提起此人，但从前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上，像问药这般如此郑重的提起他，倒是头一回。
问药清了清嗓子，又道：“这京城第一公子江琼林，人送外号牡丹公子，可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传说才气不输给神武年间的状元爷沈梓墨，容貌与瑞安王爷比起来也是毫不逊色……”
“那为何都道武瑞安是天下第一美男子？”狄姜打断道。
“因为出身不同呀！”问药手舞足蹈道：“武瑞安是辰皇的嫡子，身份高贵，就算容貌在一个级别上，可身份差太远了，这第一美男子自然就落不到他头上了。”
“哦，然后呢？”
“所以，他的名号是天下第一美人，不是美男子，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问药眯起眼，一脸憧憬。
狄姜想了想，还不等她回答，问药便又激动道：“意思就是他比女人还漂亮！第一美男子的身份轮不到他，可天下第一美人也足够说明他的分量，就是比起女人来，都不逊分毫。”
“真有那么美？”
“千真万确。”问药说完，又说了一件事，狄姜听后也是大吃一惊。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啊……可惜他才富五车，却不幸白壁蒙尘，落在了烟花柳巷里，在欢宜馆中挂了牌……专只服侍女客。”
“……”狄姜双唇微张，显得十分吃惊。
问药又道：“从前只是略有耳闻，可如今，他突然名声大噪，您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嗯？”狄姜也是十分好奇，从前她对这一方面的人事了解得不甚透彻，也没有多接触，如今听问药说来，才觉得这其中，也未必没有扣人心弦的故事。
问药便道出了前些日子发生的一件逸事。
据说牡丹公子自半年前来到欢宜馆后，这欢宜馆的客人便如过江之鲫，宾客越来越多，他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渐渐的，牡丹公子的美名不胫而走，就连长居深宫大内的女皇辰曌也听闻了他的名号，前些日子，有一日下朝后，便饶有兴致的当着群臣的面问：“牡丹公子当真如传言那般美貌？比之朕的小皇儿瑞安当如何？”
群臣面面相觑，纷纷为难道：“瑞安王爷出身高贵，举世无双，哪是一介面首可以比拟？自然是王爷更为英俊。”
辰曌闻言，便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再几经逼问，赦其无罪下，才有大臣直言道：“容貌比之王爷，该在伯仲之间。”
辰曌问出了实话，并不生气，反而掩嘴一笑，显得很是开怀。
此事被传到坊间，牡丹公子的身价更是一登龙门，一顾千金。
“当真有那么美？”狄姜好奇道。
“我也想去看看……只是……”问药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狄姜催促道。
“只是欢宜馆门槛太高，没有掌柜的带我去，我……”
狄姜眼波流转，长长的“哦”了一声，调笑道：“原来是想忽悠我去帮你付账？”
“诶！此话差矣，我这是想邀掌柜同赏春色！”问药咧嘴一笑。
“好吧，满足你的心愿，咱们去瞧瞧。”
“我知道路，我带你去！”狄姜说完，问药便笑逐颜开的往前走，岂料这时，天空中却突然下起了雨。
雨声淅淅沥沥，渐渐变成了瓢泼大雨，狄姜和问药出门时都没有带伞，这里又是在闹市口，二人不能使用法术。
“哎，怎奈天公不作美。”狄姜耸肩道。
二人无法，只得冒着雨先回家。
等她们二人一路小跑，回到医馆时，浑身已经湿透，面上的脂粉也被冲刷殆尽，衣服沾在身上，凸显出她们的身形，显得狼狈不堪。
“你们没带伞吗？”书香见了她们，立即愣住了。
“这么明显，还需要问？有伞还能淋成这样吗？”问药翻了个白眼，道：“还不快去拿干毛巾来！”
书香立刻转身进屋，去寻了两条干毛巾递给二人，又给她们烧了热水，待二人在各自房中好好的泡了一个热水澡之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狄姜看了眼窗外，不知为何只觉得乏得很，便顺理成章的直接和衣上床睡觉，连晚饭都顾不得吃。
半夜，狄姜觉得有些饿，自睡梦中迷迷糊糊的醒来，便见一个黑影出现在自己的床头。
“啊——”狄姜被莫名一吓，下意识尖叫出声。
“别喊！是我！”黑影亦被她的声音所惊，便一把捂住狄姜的嘴，将她揽在怀里。
狄姜通体一震，只觉得声音很是熟悉。
黑影见狄姜不再喊，便轻轻放开了她，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放在二人面前。
狄姜这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正是现下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女皇第六子，武王爷，武瑞安。

第02章 花开时节又逢君（2）
此时的武瑞安，褪去了一脸稚嫩，面上也不再白净，取而代之的是布满血丝的双眼，还有青色的胡渣在下巴上冒着尖儿，头发一缕一缕的搭在肩上，其上更是布满了尘土，看上去似乎已经有好久没有洗过澡了……
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对方呼出的热气都能清楚的感觉到，狄姜面色一红，有些尴尬，便道：“你怎么就回来了？不是说大军还有半月才能到太平府吗？”
“这还需要问吗？”瑞安笑着一把将狄姜抱住，在她耳边轻声道：“因为我想你啊，所以就快马加鞭赶回来了，如今在紫金车队里坐着的，是我的副官。”
狄姜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惊着了，忙着想要挣脱。
“别动，让我抱一会。”瑞安的声音如魔音入耳，迷迷蒙蒙的，似呢喃似呓语，又似命令。
狄姜心中莫名一紧，更加想要挣脱。
此时，却听他又道：“我好累，求你了，让我抱一会，就一会儿。”
武瑞安的身子轻轻压在狄姜身上，狄姜推了他两下，发现自己的推搡根本不起作用。怔了片刻，她见武瑞安没有加更越矩之后，便也安静了下来，任他抱着自己，权当作是他这番保家卫国的奖励。
狄姜的头枕在他的肩上，她闻见瑞安的衣领上有着尘土的气息，这是属于边疆战场上的男儿的气息。
她能闻出这里头有铮铮铁骨，有十里黄沙，有八千里路伴他一路前行的云与月。还有他的心。
他从边关回来，第一时间便是赶来见她，甚至连铠甲都来不及换。
素来看重外表的他，三年不见倒是变了许多。
狄姜心中发笑，便任武瑞安抱着，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才听他幽幽道：“你怎么不回抱住我？”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失望，还有深深的疲惫。
“王爷这话倒是问得有趣，”狄姜抬起眼眸，淡淡道：“我既不是仰慕您的少女，也不是爱慕您的姬妾，以后也绝不会成为这其中的一员，何必让彼此徒增烦扰呢？”
“你怎知不会？”
“因为……”狄姜顿了顿，直言道：“我是我，我懂我。”
“你不懂。”瑞安执拗的解释，道：“世上情爱，本就难以琢磨，你若害怕，那便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好歹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让我试一试，可好？”
狄姜摇了摇头：“昙花一现，她走后，留下的是见过昙花之人，又叫那人如何自处？会不会空留一生遗憾？终身郁郁寡欢？”
武瑞安不懂狄姜在说什么，以为是自己从前的滥情造成她有这样的说辞，便道：“哪怕昙花易逝，只要曾经在手中盛开过，那便会余香不绝，此生难忘。当然，我绝不会是那短暂一现的昙花，我永远陪在你的身边，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可以。”
“可我并不想让您不忘，”狄姜推开武瑞安，嫣然一笑，道：“您只需做一个高高在上的风流王爷，我是谁，长什么模样，最好是从未放在心上。”
“可你已经在心上，心尖尖上！”
狄姜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微微一笑，一字一句缓缓道：“可我的心上，从来都不是你。”
“那是谁？”瑞安急道：“钟旭？”
狄姜神色一黯，摇了摇头，道：“是我的亡夫。”
“……”武瑞安再无别的语言，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就能俘获美人芳心，却不知美人心中已有旧人，这人还是他没办法比拟的人。
假如那人是钟旭，大不了他也出家当道士，他不信自己的悟性会比旁人差，修炼个几年，定也能做到行业顶尖，可谁知，她心中的人……竟是一个死人。
他去打听过，就连问药都没听过她亡夫的事情，他一直以为她是在敷衍和搪塞自己，却没想到，竟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武瑞安很泄气，跌坐在床边，无力道：“跟我说说吧。我想知道你的故事，你和亡夫的故事。”
“……”狄姜微微一怔，有一恍间的惊讶，随即觉得瑞安想知道，也在情理之中，如果告诉他一个故事，就能让他从此绝了心意，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狄姜垂下眼睫，神色变得十分黯然，刚要开口却听瑞安打断道：“算了，还是别说了，知道了也是徒增烦扰。”说完，便是起身要走。
狄姜却不依他，她起身拉住他的手腕，拦住了他的去路，笑道：“王爷知道母螳螂吗？”
“螳螂？”瑞安十分不解。
狄姜点了点头，道：“饥饿的母螳螂与公螳螂交配之后，就会一点一点地把它吃掉，让他在极尽快乐与痛苦中死去。”
“是，是吗……”武瑞安面色发黑，干笑道：“这种事本王还是第一次听说，真是一个好故事。”
狄姜摇了摇头：“这不是故事，我就是那种会吃了夫君的母螳螂。”随着狄姜的一声狞笑，墙壁上渐渐多了一个投影。那影子越变越大，在狄姜双手的位置更出现了两把大刀长长的大刀。
武瑞安脸色一变，此时再看狄姜，便见她复眼突出，头呈三角，赫然已经变成了一只硕大的青皮大螳螂。
她站在那里，青面獠牙，居高临下的与武瑞安对视。
“啊——”武瑞安惊起一声大叫，跌坐在地，下一刻便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躲在楼梯口偷看的问药连忙推门进来，大惊失色道：“掌柜的，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没事，他只是吓晕了。”狄姜恢复了本貌，淡淡道：“你把他送回王府吧。”
“这人竟是瑞安王爷！”问药在门前偷看，看不清房中男人是谁，此刻一见，心中惊骇无比。
况且见将才他们在床上耳鬓厮磨，甚是融洽，怎么这会儿又成了这副模样？
问药心中有千万个疑问，哪里肯就这样离开？
她不依不挠道：“王爷为什么在这里？您为什么要吓他？”
“我与他开个玩笑罢了，谁教他不懂礼数，屡屡轻薄与我？此番给他一个教训，也好让他不要再出入我见素医馆。”
“你……”
“你什么你？你别忘了自己是谁的婢女，怎么胳膊肘尽往外拐？快去！！”狄姜说完，便将二人赶出了卧房，随即关上门窗，和衣上床。
瑞安走后，屋内只余下一盏孤灯，烛火微微跳跃着，映在狄姜面上，似覆上了一层撂不开散不掉的雾。
若这时候武瑞安还在，便会发现狄姜的孤独，犹如漆黑的夜，汹涌的海，挣不脱也逃不开。而她并不沉醉于此，反而很痛苦，很煎熬。
她的内心，没有面上那样的云淡风轻轻描淡写，她时时刻刻都想忘掉前尘，忘掉内心深处那些声嘶力竭的哭喊……
她知道，自己承受不了这世间任何人的这番心思，像她这般的人，不配得到旁人的感情。
何况武瑞安，还是世间这般优秀的男子。
她绝不能让他陨落在自己手里。
第二日晌午，狄姜刚一打开门，恰巧对面房间也打开了来，便见武瑞安一脸迷糊地从问药房里走了出来。
狄姜见他松垮的中衣前襟大开来，雪白的皮肤上露出了一道道血红的疤痕，心中便微微有些吃惊起来。
她本以为这三年，他在军中亦是养尊处优，没想到在他的身体上，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这么多战争的痕迹，那亦是铁骨铮铮的男儿被战争赐予的礼物，亦是脱胎换骨的岁月的洗礼。
他如今真的可算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狄大夫……我怎么在这？”武瑞安见了她一愣，那一脸糊涂的模样，显然忘了今夕何夕兮，自己如今在哪。
这时问药走了上楼，接道：“王爷连日赶路太辛劳，便晕倒在掌柜的床上，她便让您睡了我的屋子，我则与书香挤了一夜。”
“原来如此……”武瑞安抱着头，记忆仍旧有些紊乱，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忘了，昨夜……他分明见到了一只张牙舞爪的青皮大螳螂……
狄姜捂着嘴笑，轻声问道：“王爷面色不好，是不是做噩梦了？”
“啊！对！本王昨夜一定是在做梦！”武瑞安这才如梦初醒，径直上前拉着狄姜的手，笑道：“早上第一眼能见到您，真是太开心了。”
“是吗？”狄姜抽出手，又撇过头去，才红着脸，洋装羞涩道：“王爷衣衫不整，民女……”
武瑞安慌忙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知何时被人扒了个干净，全身只剩下这一层半透明的中衣，好一阵尴尬。
“我这就去穿衣服，你等等我！”武瑞安说完，立即跑回了房里。
狄姜与问药相视一眼，随即爆发出惊天的笑声。
房里的武瑞安听了，脸色又是好一阵红一阵白，只得懊恼地跌坐在床边，一边扶着额，一边连连叹息。
这连日来的赶路教他疲惫不已，原本想给狄姜一个惊喜，没想到惊喜变成了惊吓，自己这副模样，真是让他惭愧不已，直叹自己的光辉形象算是在一夕之间倾塌殆尽了……
武瑞安拎起满是黄沙的衣服抖了抖，空气中顷刻间布满了灰尘，在阳光的照射下，整个屋子的空气便显得十分浑浊。
可尤是如此，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样的条件，与大漠军营比起来已经好太多，这三年间他所经历的事情，足以将自己一身的公子病洗涤殆尽。

第03章 牡丹公子
武瑞安穿戴整齐之后，便走出房门，此时，狄姜与问药已经不在门外，他顺着木质楼梯往下走，撩开后院的帘子，便见几人正坐在树下用早膳。
“早……”武瑞安咧嘴一笑，几人便纷纷停下筷子，站起身来欲与他行礼。武瑞安立即上前搀起狄姜，道：“我现在不是王爷，王爷正在几百里以外呢，不要多礼，把我当……邻居，对！你们把我当邻居就是了！”
狄姜又是一笑，点了点头，笑道：“饿了吧？快坐下，随便垫垫，竹柴——再多加一副碗筷来。”
“是。”竹柴在厨房中应了一声，随即打开门，在武瑞安面前摆上了碗筷，然后很快又回了厨房里忙活。
“那是……”武瑞安看着他的背影，好奇道。
“我家的伙夫，做饭的手艺相当不错，王爷快尝尝。”问药说着，十分殷勤的夹了一枚三色烧卖放在他的碗里。
“谢谢。”武瑞安点了点头，刚吃了一口，便忍不住又夹了两个放在嘴里，连一句好吃都顾不上说，只得连连点头，那狼吞虎咽的模样，活似三天没有吃饭。
“王爷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要是吃不够，我再让竹柴做便是，可不要噎着了。”狄姜掩嘴一笑，冲书香使了个眼色，书香立即会意，走到厨房去帮竹柴。
问药和武瑞安的吃相如出一辙，都是饿虎扑食，恨不得把盘子都给吃了。
狄姜看着他一脸沧桑，眸子里明显少了三分稚气，多了几分刚毅，整个人的气度魄力与从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心中连连赞叹：沙场果然是最能锻炼人的地方，它能使男人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坚不可摧。
很快，书香和竹柴又端上来一盆古早味鸡蛋面，二人分别挑了两大碗，不消片刻，又全吃完了去，狄姜和书香看得目瞪口呆，问药和武瑞安则约好了似的，一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嗝……真好吃！”
“这还是我认识的武王爷武瑞安吗？”狄姜吃惊道：“我记得曾经的您，衣衫沾不得半点泥，嘴里有饭时从来不说话，一盘菜再好吃，也不伸出第四筷子，您这……看来军营伙食不太好啊！”
狄姜边说边笑，虽然言语中充满了调笑的意味，但眼神中散发出的更多的是赞赏。
她或许更加欣赏这样洒脱随性的生活方式，有一些皇族礼仪，在她看来实在是没有必要的。那扼杀了一个人的天性，更将人关在了一座无形的牢里，渐渐迷失，终至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不再有着照亮旁人的光环，有的只是压迫。
而她庆幸，武瑞安这三年的变化可说是脱胎换骨，与从前的放纵玩乐大不一般了。
这时，武瑞安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道：“安息营寨驻扎在大漠腹地，平时补给有限，寻日里一日能有一个馕充饥就算很好了，若是打起仗来，更是茹毛饮血……就说这次突厥来犯，我军被困在墨山，饿了整整五日！若不是援军及时赶到，我多半是已经死在那里了。”
狄姜与问药听得一愣一愣的。
狄姜倒能想象出那副场景，而问药却一脸迷茫，她唯一听懂的是，武瑞安很辛苦。非常非常的辛苦。
武瑞安又道：“我都三年没有吃过精致饭食了，此次回来，在你这，是第一顿。”他说完，又狠狠地啃了一个馒头。
狄姜一脸同情，脑海里想到的便是银枪白刃，刀剑无眼，曾经手无缚鸡之力的王爷在那种环境里生活了三年，难怪身上满是伤痕了……
在武瑞安和问药吃完了四打烧卖一满盆面再加一碗粥之后，终于吃得心满意足，放下了筷子。
问药贴着武瑞安坐着，一脸崇拜道：“武王爷这次回来，怎么先来我们这儿了？”
“我当然是想狄……”武瑞安说到这，突然一顿，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两声，才道：“本王甚是想念太平府的美食，于是快马加鞭赶回京中。”
“原来如此……”问药一脸嬉笑道：“可到底是想念美食呢，还是想念美人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冲着狄姜使了个眼色，结果没有意外的，又被狄姜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都想念，都想念。”武瑞安尴尬的笑了笑，面色一红，道：“我离开这三年，京中可有什么稀奇事？”
“哪有啊！最稀奇的不过是您大破突厥，即将凯旋而归的事了，太平府里已经将您的威名传遍，就等着您班师回朝，来个十里长街迎王爷了！”
问药眉飞色舞，狄姜和武瑞安都相对安静。
狄姜自然也是开心的，可是只要一撞上武瑞安的眸子，她总觉得心里有些慌。
狄姜话锋一转，道：“王爷不在的这三年，京城第一公子的名号便易了主。”
“还有人比我更风流倜傥？”武瑞安茶杯一抖，想不到这话会从不理世事的狄姜嘴里说出来，不禁十分好奇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哪家的公子？”
“是欢宜馆的公子，”狄姜掩嘴一笑，补充道：“头牌花魁。”
武瑞安心中一凛，总觉得听上去不像个正经地方，更是惊讶，随即求证道：“这欢宜馆是个什么地方？”
狄姜偷笑，低头不语。
问药便索性接过话，道：“欢宜馆坐落在常乐坊的西隅，挨着烟花柳巷一条街，但是那里不伺候男人，只接待女客，欢宜馆里的挂牌面首，一个二个都肤白貌美，朱唇一点，眼含秋波！”
“噗——”武瑞安一口茶水尽数喷在了问药脸上。
“哎呀，王爷您这是怎么了！”问药连连擦拭。
“抱歉抱歉，我只是没想到，狄掌柜居然好这一口，我太惊讶了。”武瑞安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狄姜。
狄姜这时才睨了问药一眼，斥道：“平时瞧你不学无术，怎的今日成语信口拈来了？”
“我只是照着坊间谣传说的嘛……”问药嘟囔了一句，便起身告退，回房去换衣裳了。
院子里便只剩下武瑞安与狄姜两人。
经过昨天晚上，武瑞安面对狄姜便觉得有些奇怪，眼前人明明是笑盈盈的，可在他看来，总觉得那笑里带着几分诡谲，似乎随时会变成一只巨大的螳螂，张开血盆大口，将自己一口吞下。
武瑞安摇了摇头，使劲让自己将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定了定神，才又道：“狄大夫，这段时日本王想在你这里叨扰一阵子。”
“这是为何？”狄姜一愣。
武瑞安叹了口气，道：“大军还在几百里开外，到太平府尚需要一段时日，本王若此时回了王府，必然引起骚乱，所以……”
“所以您想住在我这里？”狄姜率先问道。
“正是。”武瑞安点了点头。
“这……”狄姜面露犹疑，推拒的意思十分明显。
但武瑞安似没有看见一般，道：“本王会支付房租，按照市价的十倍。”
“这……”狄姜心中咯噔一声，有些心动。
“二十倍。”武瑞安伸出两根手指，在狄姜面前晃了晃。
狄姜两眼放光，咽了口口水，但还是摇了摇头。
武瑞安索性直接张开五指，笑道：“狄掌柜，咱们谁也不多说了，五十倍！这足以抵挡您半年的收入了。”
“成交！”狄姜狠狠地点了点头，这哪里是半年的收入，简直是三年的收入。
她伸出右手，道：“先钱，押一付三。”
“……”武瑞安一脸愕然，道：“本王现在没有钱，不过只要本王人在这，你还怕本王赖账吗？”
“虽说您是王爷，但是这也说不准，万一哪天你走了，我连你人都找不着了，王府那么大，怎么可能让我随便进？况且我行走江湖，素来喜欢落袋为安，因为只有到了我的钱袋子里，那些钱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否则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悬在那，心中不踏实。”狄姜说着，一脸抱歉的摇头道：“不好意思啊王爷，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你……”武瑞安低头，沉默了一会儿，遂从怀中摸出了一个一小袋子。
这小袋子通体呈麻黄色，一看就是粗糙制作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正在狄姜奇怪武王爷身上怎么会带着这样的钱袋时，他便将钱袋打开来，拿出了里头装着的一个莹白色的手镯，放在了狄姜手上。
狄姜接过一看，这镯子虽然看上去通体莹白，但是内里飘着几缕橙黄色的金线，美轮美奂，温润得宜。
“这是？”
“这是我在戈壁沙漠里的一处绿洲发现的，本是一块金丝玉原石，我平日没事了就自己打磨打磨，想着这样一块石头，狄掌柜总该不会拒绝了吧？权且将此镯子当作我的房费吧。”
狄姜心中一暖，说不感动是骗人的，手中冰冰凉凉的触感却让她清醒过来，她道：“一块破石头，怎么能抵得千金？”
“你不要小看这枚镯子，它可是救过本王一命。”武瑞安端起茶杯，高深莫测的一笑。
狄姜奇怪，便仔细观察起这枚镯子来，几经摩挲之下，才发现玉镯的一侧，有一个小洞，肉眼难以辨认，但摸上去就能很清楚的感受到，那里是有缺陷的。
武瑞安见她发现了那一点，便道：“这几年里，本王日日将它带在身上，那一日兵困墨山，也正是它横梗在胸口，替本王挡下了一箭。”
“这个小坑是羽剑留下的？”狄姜一愣，随即笑道：“王爷不要开玩笑了，普通的镯子遇到羽箭，早就裂成几块了。”
“所以它不是一般的镯子，我相信它能带给我好运，今天我把它送给你了，当是押金，待我来日回了王府，再取千金来与你就是了。”
“这……”
“狄掌柜切莫推拒，”武瑞安清了清嗓子，咳嗽道：“其实这本也是想送给你的，你之前说翡翠不合适，这金丝玉总该满意了吧？世上只此一枚，还是本王亲手制作，用本王的皇气加持了三年，独一无二。”
“好吧，只得如此了。”狄姜将镯子包好，放回了自己的袖口中。
武瑞安见狄姜默默收好了镯子，便面露吃惊，急道：“你不戴着吗？”
“戴在哪？”狄姜一愣。
“镯子自然是戴在手腕上了！”武瑞安嘟囔道：“放在袖子里，哪日丢了可怎么好？”
“这个你放心，我的东西都丢不了。”狄姜隐秘一笑，摆了摆双手，双袖便在她身前使劲的摇晃了晃，果然丝毫也看不出来宽大的袖子里装了些什么，也没有会掉出来的危险。
武瑞安叹气，虽然有点不爽，但也只能由得她去了。

第04章 欢宜馆（1）
“我住哪间房？”武瑞安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发现没有自己中意的，于是指着问药的房间，嬉笑道：“我觉得那间就不错，采光好，床也大，还有窗户。”
“那间房离我太近了，你不能住。”狄姜摸着嘴唇，沉思了片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他，指了指门口道：“出门往左，你住那里。”
“哪里？”武瑞安接过钥匙，满脸不解：“本王没见着这四合院里还有旁的房间呀。”
“对呀，我们都住满了，所以你的房间不在院子里。”狄姜带着武瑞安往大厅走，撩开帘子，便见药铺的对面偏左的位置有一间空置已久的房子。
正是钟旭的棺材铺。
“你住那里。”狄姜抬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棺材铺。
“棺材铺？！”武瑞安大惊失色道：“本王怎么能住那！那是给死人住的！”
“怎么会是给死人住的？那只是卖住死人的棺材而已，钟旭和长生不是人呐？他们怎么就住的好好的？”
狄姜领着他走向对街，见他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便催促道：“快开门呐。”
“你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武瑞安蹙眉。
“钟道长走后，就把钥匙留给我了。”狄姜面上的表情风轻云淡，看不出喜怒，但他明显能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往下沉了几分。
“钟旭去哪了？”武瑞安道。
“不知道，”狄姜摇了摇头：“很早就离开了，比你还要早。”
“这样啊……”武瑞安嘴角不自觉的上扬，抬手去门，只听哗啦一声，大门便向里大开，一阵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伴随着浓厚的灰尘落在二人身上，惹得二人皆是好一阵咳嗽。
“咳咳咳咳——”狄姜捂着嘴，扇了扇眼前的灰。
武瑞安直接退后了两步，红着眼道：“这如何能住人？”
“一会我让书香和问药来收拾收拾便是。”狄姜强打起精神，故作无事状，抬腿走了进去，便见棺材铺里的纸扎都堆放在角落里，棺材也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三两幅立在墙角，桌子椅子上都积满了灰尘，一看便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狄姜触景伤情，想起曾经自己三不五时就来送东西，每每被钟旭骂着赶出去的模样，便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武瑞安走进屋，见她站在屋子正中，面露微笑的模样，着实被她吓了一跳。
“你笑什么？”
“嗯？”武瑞安的话将狄姜从回忆中拉了出来，狄姜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说完，便领着他进了里屋。
楼道里同样布满了灰尘，随处可见飞蛾虫子的尸体，狄姜越看心越凉，只觉哪怕是从前被骂着赶出去也比现在好啊，如今这一副门厅寥落，灰败残垣的模样，实在是让人不舒坦，心中满满都是感伤。
钟旭家的院子与狄姜相仿，只不过朝向不同，院子里也没有大榕树，不过二人居住的主卧室都在二楼，面对面，平日里推开窗就能看到对方，只不过钟旭从不开窗户。
二人上楼之后，狄姜才第一次来到钟旭的寝室，他的房间就像他的人一般，无趣的很。
一张床，一个衣柜，仅此而已。
“这也太寒酸了！”武瑞安大口的喘气，想要平息心中的怒火，狄姜也不理他，径直走到窗户边上。
只听“哗啦——”一声，卧室的窗户便向外敞开，从这里看过去，正好能看见狄姜的闺房的床边，那一只红艳艳的灯笼。
“就这了！本王甚是满意！”武瑞安大手一挥，顺势搂住了狄姜的肩膀。
狄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刚想逃脱，却觉得他搂得更紧了。
“王爷自重。”狄姜面色一寒，眼睛里迸发出清冷的目光，将武瑞安吓了一跳。
“对不起，本王就是太激动了，一想到以后可以和狄掌柜一起睡觉……”武瑞安说到这，被狄姜狠狠地瞪了一眼，才改口道：“一想到以后能看着狄掌柜的闺房一起睡，本王实在是开心得难以自制，多谢狄掌柜，本王十分满意。”
“您开心就好。”狄姜笑了笑，从他的臂弯里钻出来，随即回了药铺去寻书香和问药。
“将屋子收拾干净，让王爷住着舒坦些，咱这一单生意做下来，一个月的房租就够我买下两间四合院了！你们可得将他伺候好喽。”狄姜嘱咐道。
“是！”问药一听武瑞安会一直住在这里，开心还来不及呢，哪里顾得上能赚多少钱这回事，端着盆子抹布就往对面跑去。
书香跟在她后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狄姜一人留在药铺里，闲来无事，便趴在柜台上清点账目，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本子里翻出来一本素色带花笺的本子，一翻开来，便发现里头乱七八糟的写着一些人的名字和事迹，有梅姐，有老潘，有桃鸳，就连牡丹公子这一章，都已经写上了江琼林的名字。
虽然这本子里满满都是错别字，还有连篇的鬼画符，但是狄姜看懂了，这是问药自己写的一本花神录。
本子里的人物，便是她心中的十二花神。
狄姜“噗嗤”一笑，被这本集子给逗乐了。
她情不自禁的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如此看来，问药一定是已经见过江琼林了？不然又怎会将他的名字写在花神录上，她肯定去过欢宜馆，并且发现人如其名，名副其实，才会一眼便被他迷住，放在了自己花神录中牡丹花神的位置上……”
狄姜心下了然，便当下有了主意。
她很想看看，能让大家传得神乎其神的牡丹公子，究竟是长了三个头，还是六只臂膀，怎么就连素来仰慕武王爷的问药都丢了魂？
狄姜闲来无事，便索性拿了些钱财，独自一人往城东的常乐坊，俗称杨花柳像一条街走去。
武瑞安一直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上，看着药铺里一会发笑，一会惊疑的狄姜，见她鬼鬼祟祟的出了门，便立即下楼，对问药道：“本王去去就回。”
“王爷去哪呀？”问药怕灰，所以口鼻蒙着布，此番立即追出门去，大声提点道：“王爷别忘了把脸遮起来，被人认出来可就糟糕了！”
“知道了，多谢。”武瑞安背对着问药摇了摇手，边走边将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颊，做出一副得了失心疯的模样。
武瑞安一路尾随狄姜而去，左拐右拐，见桥过桥，渐渐的，只觉周边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待看到常乐坊三字明晃晃的立在牌匾之上，便只觉两眼一黑，犹如遭到五雷轰顶。
要知道，他是这里的常客，比自己家还要熟悉，就算他三年不曾踏足，也未必不会遇见熟人。
她来这烟花柳巷之地做什么？
青天白日，未免也太……
武瑞安心中惊疑，又将身上的衣物胡乱的扯掉了一些，头发更加凌乱，确保不要被人认出自己来。
常乐坊九曲十八弯，挨家挨户都是独门独院的欢乐场所，其中最出名的莫过于百花院，里头的都知，胡姬比其余的馆子加起来还多，是文人雅士最喜爱的场所，自然也是武瑞安最常去的地方。
此时临近晌午，姑娘们大多还在睡觉，老鸨就更是要到下午才会起床，幸亏现在没什么人，否则武瑞安一定逃不过这些人精的眼睛，一准被人认出他来。
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正在武瑞安内心忐忑惊疑交加之际，忽然瞥见狄姜又拐到了一条小路上，路的尽头是一家不算太起眼，但装饰十分得宜的小院子，门上的牌匾上中规中矩的写着“欢宜馆”三个大字。
武瑞安脑子里一轰，想起问药曾说过：“这欢宜馆的花魁，牡丹公子江琼林，可是继您之后的第一美人，才貌双馨，且专只接待女客。”
狄姜……她居然背着本王来嫖妓？！

第05章 欢宜馆（2）
虽说太平府民风开放，但女子上妓院这一做法还是并不那么时兴，所以欢宜馆虽然现在名声大燥，但在江琼林来之前，确实并不怎么受人关注。
于是整个院子从外看去，并不引人注目，尤其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一个男馆要生存下来，就必须出奇制胜了。
江琼林就是他们的头牌，吸引了好一众人。
女人是为了一睹他的风采，而男人则是为了观察。观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能引得半个太平府的女子都对他垂涎欲滴。大家对武王爷趋之若鹜也就罢了，毕竟身份地位容貌摆在那，可他一介男倌，何德何能？
武瑞安心中也是这样想，便更坚定了要去探上一探的心思。
武瑞安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口，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趁着小厮在打盹，提着裙摆便一溜烟的跑上了二楼，然后从楼梯拐角处闪过，似乎转身便入了一间上房。
他心中一凛，也依葫芦画瓢，避过门口的小厮，小心谨慎地跟了上去。
整座院子呈口字形，分上下两层楼，四周都是房间，中间则有个天井，天井里面搭了一方戏台子，台下摆满了桌椅，这与寻常妓院没什么区别。
武瑞安一边走在走道里，一边低头看楼下的戏台，想象着坐在台下的是女人，站在台上搔首弄姿的是男人，这感觉怎么想怎么不对劲，遂加紧了脚下的步伐，一间房一间房的去聆听，只想赶紧找到狄姜，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在最当头的一间房，房门外摆满了牡丹，一盆一盆的，显然都是经过精心修剪和打理，被或有钱或有势的女恩客送了来。
毫无意外的，他在门外发现了努力向房里偷看的狄姜。
武瑞安几乎没有迟疑地上前去，径直抓住狄姜的手腕，淡淡道：“狄大夫怎么会来在这里？”他说话的时候一脸郁闷，眼睛里还隐约可以见到些许怒气。
“你怎么也在这儿！”狄姜被他吓了一跳，惊叫出声，在这安静午睡的欢宜馆中，显得中气十足。
“谁在外面？”屋里发出一声懒洋洋的声音，吓得门外的二人脖子一缩。
“小声些。”武瑞安捂住她的嘴，道：“被人发现了，咱俩可有得闹了。”
“知道了……”狄姜点点头，武瑞安便将她放开来，她偷偷瞥了武瑞安一眼，对方立即回来一抹寒芒毕露的目光，吓得她猛地一哆嗦。
狄姜感叹，明明自己是个不喜多事的人，但是怎么在哪都能遇见他？
“你跟踪我？”狄姜凝眉道。
“谁跟踪你了？我来这见个朋友罢了。”武瑞安咳嗽了一声，也趴在门缝往里看。
此时，屋里正烟熏雾绕，香气缭绕，窗边放了一个木质浴桶，浴桶里的热水正腾腾往外冒着热气，而那热气里，正背对着他坐着一身型高挑的男子。
只见他脖颈修长，冰肌玉肤，十指纤纤，莹白若曦。他的背影惹人浮想联翩，端的是一副遗世独立的美人坯子。
“你竟然在偷看男人洗澡？！”武瑞安血气上涌，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他回过头定眼看着狄姜，眉目里充满了斥责。
狄姜哑然，怔怔地望着他，似乎很惊讶，少顷，才又急道：“王，王爷……您怎么流鼻血了？”
“我流鼻血？”武瑞安一愣，随即抹了一把鼻子，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已是鲜红一片。
“这怎么可能！”武瑞安一激动，又忘了压低声音。
此时就连旁边的屋子都传来抱怨声：“谁呀？大中午的吵吵嚷嚷，烦不烦？还懂不懂规矩了？”
与此同时，还有好一阵洗洗簌簌的穿衣声。
二人一惊，提步欲走。
二人此番虽然没有看见牡丹公子的面貌，但光凭他的身姿，连见惯美人的武瑞安都会流鼻血，可见一斑，于是准备先行回家，待下次开市了再来一睹风采。
岂料二人刚迈开腿，便听“哗啦”一声，头顶的房门便朝内大开来，一身穿雪白中单衣的男子便出现在二人眼前。
只见他黑发如瀑，垂落肩头，双眼微微眯起，嘴角轻轻上扬。
狄姜与武瑞安都看痴了。
他的凤眼微微上翘，峨眉入鬓，再配上樱唇一点，看上去无限妖娆，让人难以把持。
狄姜只觉得一股暖意从鼻子落下，再伸手一抹，发现自己也是不自觉的开始淌血。
正在她险些昏倒之时，武瑞安眼疾手快，扯下江琼林的白衣一角，塞在狄姜手中，这才让晕血的狄姜幸免于难。
江琼林被武瑞安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却也不生气，只淡淡道：“你们是何人？”
狄姜晕乎乎的，直勾勾地盯着他，说不出话来。
武瑞安被狄姜这幅模样给气着了，遂不自觉的想要与江琼林一争高下。于是当着江琼林的面，拢了拢头发，端起一副王爷的派头来，朗声道：“我们……”
“哪里来的乞丐！还不快滚出去！”这时，楼道里走来一穿金戴银的细腰女人，身材倒是不错，可容貌已经半老，皱纹横生。
江琼林见了，便规规矩矩的低头行礼，唤了一句：“假母。”
狄姜和武瑞安这才知晓，这女子便是欢宜馆的当家人了，俗称老鸨。
“他们是谁？”老鸨儿轻蔑的看了眼武瑞安，再一看狄姜，立即向楼下招呼，道：“请你们回来看门的，怎么反倒让这不三不四的人闯进来了？还不快上来将他们打一顿了再扔出门去！”
“假母且慢！”江琼林急道：“他二人没有坏心，想来只是一时好奇迷了路，请假母不要放在心上，我让他们离开便是。”
老鸨冷哼了一声，甩着袖子道：“你呀就是心眼太好，随便哪来的山野村妇都能与你攀谈，改明儿让那些达官贵妇见了，肯定要不高兴了，你自己注意着点儿，马上就是你的开元日了，小心别教人落了下乘。”
“是，琼林知道了。”江琼林低眉敛目，送走了老鸨，遂转身对武瑞安和狄姜道：“你们快些走吧，不然一会就走不了了。”
“本……我来这里从来都是被人捧着的，什么时候被人赶过了！她欺人太甚！”武瑞安说着，就要冲上去与她理论。
狄姜立即拉住他的手腕，咳嗽道：“也不看看你现在什么模样，在这销金窝里，谁会捧你这般的乞丐？”
狄姜的话把武瑞安从冲动里拉了回来，他立即泄了气，双手握拳，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狄姜“噗嗤”一笑，被他逗得乐不可支。
一旁的江琼林见了，也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也不想懂，于是拢了拢头发，低头淡道：“二位好走，在下不送了。”他说完，又是微微一笑，才重又关上了门。
狄姜不禁又看呆了，连武瑞安的手在自己眼前晃悠都浑然不觉。
她深深的觉得，江琼林与一般以色侍人的面首不同，他不娇柔，不造作，出尘脱俗的气质与生俱来，融入在他的灵魂里，配合着姣好的容貌，更是相得益彰。
这位遗世独立的佳公子，与现在披头散发还月余没洗澡的武瑞安站在一起，毫不夸张的说，一个是身长玉立的翩翩美谪仙，一个是在泥里滚了一遭的乞丐。
狄姜和武瑞安走出欢宜馆时，免不了惹来一众人的白眼，武瑞安扶着额，叹道：“你一个寡居的单身女人，出入这种场所，被人瞧见了成何体统？”
“我行得正坐得端，我怕谁瞧？”狄姜睨了他一眼，大步走出了欢宜馆，相较于她的坦坦荡荡，武瑞安反而遮遮掩掩，生怕旁人将他认出来一般。
狄姜见了他这副过街老鼠的模样，直笑他：“何苦来这里受罪，安安分分呆在家里不好吗？”
“你以为本王想来？还不都是因为你！”武瑞安没好气道：“以后不许来这种地方。”
“为何？”
“你！”武瑞安气结，看了眼四周，又压低声音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烟花柳巷！男人才能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也就是好奇。”
“以后不许好奇。”武瑞安沉这一张脸，郑重其事道。
但显然狄姜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一脸花痴道：“这牡丹公子果然名不虚传，皮肤简直好得可以拧出水来了！”
“皮肤好怎了？还不是一个以色示人的面首？与我相比可是差得远了去了。”武瑞安清了清嗓子，直起身板，又摆弄了弄散落的头发，故作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可这丝毫没有惊艳到狄姜，她反而又是一笑，道：“您把头发束起来，不怕被人认出来了？咱可还在常乐坊里呢。”
“……”武瑞安光顾着耍帅，这才想起来自己为何披头散发，遂又马上将头发落下来，遮住脸庞，闪闪躲躲的走在狄姜后头。
二人一路向南走，不多时便要回到医馆，这时，狄姜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武王爷，什么是开元日啊？”
“你问这个做什么？”武瑞安汗毛倒立，一脸不耐。
“刚刚那老鸨儿不是说江琼林的开元日要到了么？那是什么大日子？”
“……”武瑞安脸色发绿，支支吾吾的，并不想回答，狄姜几经逼问，他才扭扭捏捏的开口，道：“开元日就是竞卖初夜权了。”
“初夜？！”狄姜惊得目瞪口呆，一旁的武瑞安也是好一阵尴尬。
片刻后，狄姜又疑道：“初夜要做什么？”
“你不知道？”武瑞安一脸狐疑，凝眉道：“你不是已经嫁过人了么，怎还不知何谓初夜？”
狄姜这才恍然，明白了他所说的竟卖初夜权是什么意思，便高深莫测的一笑，道：“良家妇女的初夜和欢场中的能一样吗？何况拍卖的还是男人的初夜权，我奇怪一番不也很正常吗？”
“哦……”武瑞安似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又急道：“总之，那地方以后你不许再去。”
“知道了知道了，王爷您是不是年纪大了，人也变得聒噪了？从前您没有这般话多的呀。”狄姜蹦蹦跳跳的离去，一脸没心没肺。
武瑞安跟在她身后，满脸伤神，似乎遇到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又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解决，甚至连下手的地方都没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贯穿了他的全身。

第06章 小雷音寺（1）
晚上，用过晚饭之后，武瑞安便回了自己租住的棺材铺，在阴森森的后院粗粗的洗了个澡之后，就爬上床睡觉了。
之后的几日，他白天在药铺蹭饭，闲暇之余有问药和狄姜陪他聊天，日子不算太无聊。可一等到了晚上，他独自一人躺在钟旭的床上睡觉时，就算入了梦里，也会情不自禁地想到楼下是一屋子的花圈纸人和香烛棺材，半夜里时常会惊醒。
此时只有打开窗户，看见对面药铺的楼上，狄姜的卧室还闪着温热的烛火，才会稍稍安下心来。
于是武瑞安索性将床挪到窗边，睡不着了就坐起来，趴在窗户上看着对面，偶尔瞥见狄姜的几缕人影，就更是惊喜不已。
这足以令他开心一整晚，一觉安睡到天明。
这日夜里，狄姜照常沐浴完毕，准备焚一丸安神香，才发现香炉里还残留着白日里留下的茉香清柏丸，于是先倒掉了香炉中的香，再打开窗，想散一散房间里的味道。
谁知她刚一开窗，便看见武瑞安正趴在对面的窗户上，一脸满足的看着自己。
但显然自己猛然地一开窗，也将对方也吓了一跳。
武瑞安面色一红，立即用双手捂住眼睛，急道：“对不起对不起，本王不是故意的！”他说话间，十指还张开了一条缝，那缝隙刚好能够看见狄姜，并将她胸前的雪白一览无余。
狄姜这才惊觉自己只穿着素纱中衣，单薄且透明，胸线藏在薄纱中，隐隐约约呼之欲出。
她面色一红，慌忙之下立即关上了窗户，只听“嘭”地一声，连楼下医馆的牌匾都跟着震了震。
狄姜关上窗，平复了些许，连安神香也懒得焚了，直接熄灯就寝。
她躺在床上，胸口起伏不定，只觉得心中有一团火无处发泄。
今晚是自己打开了窗户，是自己穿戴不规整，又怎么能怪得到王爷头上去？
哎……狄姜啊狄姜，切记不要为人世规定所迷，应解放天性，知行合一，不必拘泥于世俗小节。
狄姜想着，很快便进入了梦想。
而对面的武瑞安这下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晚都没睡着，直到天光微亮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中午武瑞安才睡醒，一睁开眼，便飞快的洗漱完毕，跑去了药铺蹲守，想与狄姜一起吃午饭。
谁知他到了药铺，却只见问药和书香在后院吃饭，狄姜连影子也没有。
“你们掌柜呢？”
“掌柜恐还在睡吧。”问药嘴里一边嚼着饭，一边道：“王爷上去看看便是，把这当自己家，别客气。”
武瑞安心领神会，冲着问药诡秘一笑，于是立刻提步上楼，往狄姜的房间走去。
“咚咚咚——”武瑞安敲了敲门，“狄掌柜，该起床了，日上三竿了。”
门里没有回应，他又接连敲了三下，可过了许久，屋里仍然没有反应。
他这才试着去去推了推门，却不料门轻轻一推，便往里大开来。
床铺干净整洁，但是床上并没有人。狄姜已经不在屋里。
“你们掌柜去哪了？”武瑞安匆匆下楼，问道。
书香和问药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你们没见她出门吗？”
“她经常这样神出鬼没，没事，一会就赶着回来了。”问药招呼着武瑞安坐下，又亲自去厨房拿来碗筷，三人各怀心思，用完了午饭。
下午药铺里照旧没什么客人，武瑞安便与书香下了一下午的棋，每一局武瑞安都险胜了书香一个子，这让问药好一顿惊奇。
“书香的棋艺举世无双，却想不到武王爷的棋艺更加了的。”问药竖起大拇指，连连夸赞。
坐在对面的书香却全程黑着脸，沉声道：“王爷这样羞辱我，似乎没有必要。”
“哦？本王怎么羞辱你了？”武瑞安一愣。
“你明明可以赢更多。”
武瑞安开怀一笑，道：“这只是个游戏，何必当真？输赢没有太大的意思，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才是本王的修行。”
“王爷好棋艺，书香认输。”书香双手抱拳，郁闷的回了房。
此时，天色已经全部暗下，全城进入宵禁，而狄姜还没有回来……
就这样，武瑞安百无聊赖的过了一日，又过了第二日，直到第三日，狄姜仍然没有回来。
这一日早晨，武瑞安再坐不住，决定去报官，让官府跟他一块找人。
问药连忙拦住他，道：“王爷三思，您这样去官府，恐怕连你母皇都会惊动，到时您如何圆说？”
“本王如何圆说是本王的事，你家掌柜若再不慎被谁捉了去，教本王如何心安？”
问药想了想，咬了咬下唇，道：“我知道掌柜在哪！”
“你知道？”武瑞安狐疑道：“你知道为何不早说？”
“我也不确定……”
“在哪？快带本王去！”
“慢着！”问药畏缩道：“我只知道掌柜的心烦了就会去那里待几天，但是这铺子里不能没有坐镇大夫，我就不去了，我给您指条路，您自己去吧。”
“你确定她在那？”
“八成是那……”
“那你说地址吧，说详细！”武瑞安催促着。
问药立即找来书香，二人商量了一阵，便由问药负责画图，书香负责在图上写字标注，不一会儿的功夫，一张类似藏宝图的图纸便递到了武瑞安手中。
“小雷音寺？”武瑞安面色一寒，道：“本王只听说西天极乐净土有大雷音寺，却不知我太平府何时多了一座小雷音寺？”
问药尴尬的笑了笑，道：“反正就是座寺庙，您按照图上走，下午就该到了。”
“多谢。”武瑞安粗粗看了看，知道这寺庙在城外往南十里处，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于是便一个人匆匆上了路。
问药不敢去，纯粹是因为那里住着一位得道高僧，是货真价实的高僧，不是徒有其表的江湖骗子。
问药只敢在熟人圈子里横，真遇到了高人便连看一眼都心惊，于是那地方去过一次便再不想去了。
书香亦是如此，但他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不喜。
不喜欢那里的气氛和香味，总觉得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凄凉的气味，让人感觉沉闷和悲伤。
武瑞安照着地图，从南大街安化门出城之后，便沿着官道往南行。
一路上人很多，可能是因为时值初夏，天气转暖，不少商旅从世界各地接踵而至。一列列的马车排队等候等候，车上载满了货物，更有些西域的胡姬也跟着商队进了城。
有些胡姬见着瑞安，直接明送秋波，搔首弄姿极尽妩媚，可武瑞安现在哪里有心思看别的女人？
他只顾着低头研究地图，生怕哪个路口走错了，迷失在荒郊野外。
尤其在城外十里亭右转之后，渐渐的，人烟开始稀少，道路两旁的梧桐也慢慢被竹林所取代。
“应该没错了。”武瑞安看着地图上画着的一根竹子，再看看四周的竹林，遂放下心来。
按照图中所示，穿过这片竹林，再南行三里，在一座小山下，溪水旁，就该是小雷音寺的所在了。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幕转暗且星月不明，正是月黑风高的晚上，难辩方向不说，这山野之间还偶尔传来几声狼嚎。
武瑞安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此番出门，竟连个可以防身的匕首都没有带，可谓是手无寸铁，原本想下午就能赶到，却不料临到夜里了自己还在山间，连盏照明的灯笼也没有带，心中不禁有些着急。
但再一想到狄姜一大姑娘，在这样的地方过了两天，指不定都已经被狼吃了？！
不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已经被吃了，也要让她葬到我的坟墓里去。
武瑞安想到这，便鼓起勇气打定了主意，抹黑往竹林深处走去。
行了不知多久，天空中变得星云棋布，北辰星明晃晃的挂在西北边，为他指明了方向。
武瑞安小心地注意着脚下，一棵一棵数着竹子前行，才不至于让自己被石头朽木所绊倒。
等出了竹林，果然便看见了一条小溪。溪流潺潺，流水叮咛，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动听。
武瑞安走了一天，滴水未进，口渴之际，也顾不得许多，径直走到溪水边便掬了一捧水来喝。
溪水沁凉透骨，说不出的甘甜，武瑞安满足的坐在溪边，刚一抬头，却见一妙龄女子正坐在河对面的大石上朝自己挥手。
她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了那里，一脸妩媚，欲拒还迎。
那女子穿着稀松的纱质罗裙，半明半透，像极了狄姜的中衣，胸前的雪白傲立，就连其中两点也能看得分明。
她一双光洁的大腿露在裙摆外，赤足泡在溪水里，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戏着溪流。
等玩够了，便直接从石头上跳下，跳入溪水中。溪水没入她的小腿，沾湿了她的裙摆，素白的纱衣便顺着流水飘摇着，衬托她一双长腿更加光洁无瑕。
在星辉的照射下，她踏着溪水而来，很快便走到武瑞安眼前。
他这才看清楚，眼前人正与狄姜长得一般模样，只不过眉目比狄姜更加妖娆，更加魅惑。
她突然环抱住武瑞安的肩颈，朱唇轻启，在他的耳畔好一通厮磨。她呵气如兰，双腿更缓缓地攀上了他的腰。
武瑞安只觉口干舌燥，心动莫名。

第07章 小雷音寺（2）
正在女子伸出舌头，想要探进他的口中之时，武瑞安突然一敛神，闭上了眼睛，等再睁开眼时，那眼中便再无半分情欲。
武瑞安一把抓住女子的脖子，将她从自己身上拎走，再用力一甩出去。
“啊”地一声惨叫仍在山里回响，发出惨叫的女子却已经撞在河边的大石上，顷刻间血流如注。
此时，武瑞安定睛一看，才那石头上躺着的哪里是妙龄女子，根本就是一条小白蛇。
那白蛇毫无生气的蜷缩在石头上，头已经裂成了两半，再不复将才的美艳与妖娆。
武瑞安惊魂未定，不敢想象自己此前若没有守住本心，下场会是如何？
他头一次的在心中感激，感激平日里狄姜对自己的严肃和推拒，才不至于让自己被这蛇精迷了心智去。
武瑞安跌坐在溪边，又迅速掬了捧清水拍在面上，瞬间觉得清醒了许多，待他再抬起头，眼前的景象便又变了一番。
这时出现的不是什么蛇精美人，也不是山精鬼魅，而是一座高耸入云的九层宝塔。
宝塔下为方形，上为圆形，每一层都是典型的阁楼状，有栏杆有屋檐，屋檐下还挂着一圈铜铃，在这孤寂的夜里，无风自鸣。
“叮叮当当——”的铃声霎时充斥着他的耳膜，一声声诵经声更是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脑海，让他心中可一阵烦闷。
武瑞安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再摸出地图来，便见此处的位置问药画了一个三角形，书香在旁边写着四个字：小雷音寺。
这哪里小了？
武瑞安大惊失色，心中的古怪愈加旺盛，可一想到狄姜正身处这样的古怪中，便心下一凛，鼓起勇气踏着石子穿过了溪水，走到寺庙大门前，敲了敲门。
只听“咯吱”一声，头顶上方传来一阵沉闷厚重的开门声，紧接着，门内金光大亮，晃得他有一瞬间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等金光过后，便见一队和尚从门里走出，左右各九名，中间还有一和尚，穿着金质袈裟，头顶九个戒疤。
那气势，堪比当朝国师。不，比国师还国师。
“阿弥陀佛——”金衣和尚说完，其余十八个和尚也跟着双手合十，开始念起四字真言来。
紧接着，不知从何处传来，又或许是天地都在跟着念‘阿弥陀佛’四个字，似山呼海啸一般席卷了整个大地。
武瑞安被吵得不胜其烦，也不知怎么的，全身突然没了力气，随后便鬼使神差被这一群和尚拉近了寺庙里。
寺庙大厅向上一眼望不见头，墙壁一直盘旋向上，其上画满了各式各样的动物，有些三足六翅，有些缺胳膊少腿，这些怪物，五颜六色种类繁多。
虽然它们的外形大不相同，可表情无一不是痛苦。
武瑞安见着满墙的壁画，只觉得胸中憋闷，压抑得紧。
那群和尚将他放在一个蒲团上，便回到各自的蒲团上坐好，那金衣和尚便坐在最前头带头诵经。
空气里绵长的沉香味充斥着他的鼻腔，这让他昏昏欲睡。
一整晚，他都蔫蔫地坐在蒲团上，任凭那些和尚怎么念叨，也提不起他一点兴致，但他也不得起身，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束缚在蒲团上。
不得已，他只能心急如焚的坐在那里，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第二日日出东方，朝霞遮天，他才浑然一惊，从梦中醒来。
武瑞安睁开眼，却见自己坐在荒郊野外。
此时四周哪里还有什么九层宝塔，金身和尚？就连自己身下的蒲团也变成了一块两尺宽的石头。
这样的石头还有很多，分布在四周，就是昨夜那些和尚团坐的蒲团。
武瑞安心中一凛，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昨夜，该是遇到鬼打墙了。
武瑞安一脸迷茫的站起身，很显然狄姜并不在这里，这下便突然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了。
武瑞安叹了口气，觉得这一日过的实在是有些晦气，不仅没找到狄姜，还被一群和尚拉着念了一晚上的经，实在是诡异非常。
“待我他日回了王府，必带兵灭了你这九层妖塔！”武瑞安骂骂咧咧的往回走，一个没注意，在本该左拐的路口右拐了去，便迟迟走不出竹林。
武瑞安一路走，心一路的往下沉，直到身处竹林深处，闻到一股熟悉的药香，心才突然开朗起来。
武瑞安拨开竹子，便见眼前出现了一方低矮的竹屋，竹屋前站着一熟悉的身影，那人正是狄姜。
此时狄姜穿着一抹鹅黄色的衣裙，正一脚踏在大石上，一手扶着竹身，另一只手拿着弯刀正削着竹尖，似是要将它修剪整齐。
“狄大夫！”武瑞安喜极而泣，三两步跑过去。
狄姜闻言一惊，抬起头来，便见一团灰色的人影朝自己跑来。
武瑞安一把将她抱住，落泪道：“狄大夫，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差点就见不着你了！”
“嗯？”狄姜摸不着头脑，此时却见他的怀中露出了一角问药画的地图，才惊道：“你去过小雷音寺了？”
“是啊！”武瑞安重重的点头，哭诉道：“你是不知道啊，那寺庙实在邪门得很！”
“我当然知道那里有问题了，还好你心无旁骛，若有丝毫坏心，只怕是待个百八十年也出不来，”狄姜低低一笑，指着地上的竹子，道：“你来得正好，快帮帮我。”
“做什么？”
“伐木！”狄姜献宝似的指着院子四周的篱笆，笑道：“这里的篱笆都是我做的，喜欢吗？从选竹，到烘竹，再到排竹，就连结绳都是我一人所做，不过花了两三日的功夫，厉害吧？”
一看到这些篱笆，就能勾起武瑞安昨夜不好的记忆，他哪里能喜欢的起来？便连连催促道：“别玩了，快些回家去吧，否则等到了夜晚，在这荒郊野外的，指不定就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出来乱窜了。”
“出来乱窜又怎样？您害怕了？”
“本王有皇气护体，怎么会怕？”武瑞安咳嗽了两声，接道：“你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我是担心你。”
“您这不是来陪我了？我有你的皇气护体，便更加有恃无恐了。”狄姜嫣然一笑，俯身抽出一个竹排，又添了两根竹子上去，用麻绳捆绑紧实了，才道：“帮我把多出来的那块切掉，这样一会排列起来才好看。”
武瑞安愣在那，不知如何下手。
“愣着做什么？戈壁沙漠待了三年，连木工也不会？你们安营扎寨都是手底下的小兵做的？”
“当然是他们去做，本王哪里需要废这么多功夫？”武瑞安嘴里虽然在抱怨，却还是蹲下了身，从一旁拿来锯子，开始一寸一寸的割竹子。
二人谁也没有再多话，狄姜一边扎竹排，武瑞安跟着将竹排锯整齐，二人配合有序，便赶在天黑之前扎好了来。
等将竹排放置在门上后，这破旧的小屋便算是修整妥帖了。
“这样王二娘以后就能睡个安稳觉，不必担心门会漏风了。”狄姜拍拍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王二娘是谁？”武瑞安蹙眉道。
“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呀。”狄姜看向屋子的左边，只见靠山体的一侧有一棵大树，树下有一座低矮的坟包。
她道：“这间屋子原先是给林里的猎户歇脚用的，王二娘的丈夫在竹林中打猎，不幸豹子抓伤了颈部，去世多年。王二娘为了陪伴她的丈夫，便买下了这座小竹屋，日日陪着他，不分寒暑，不分春夏，只要活着一日，就会守着他一日，就算死了，也还是想永远在这里陪伴他。”
“这倒是个感人的故事。”
“我路过这里的时候，想起她曾托梦给我，说家里的门坏了，她和夫君都觉得晚上吹着冷，让我帮着修理修理。前些时日有事耽搁，给忘记了。此番正巧路过，便来帮她修修房子。所以这三天，我就是在这给他们扎竹门了。”
“托梦？”狄姜说了这么多，可武瑞安的心思都放在了‘托梦’二字上。
他觉得很奇怪，寻常人还会给人托梦？
武瑞安想着，打开了竹屋的窗户。
“别看！”狄姜话音刚落，武瑞安已经瞧见了屋内的景象。
“啊——啊——！”一声声惊天彻底的惊叫撕裂了狄姜的耳膜，武瑞安跌坐在地上，许久才平静下来。
武瑞安指着屋里的腐尸，惊魂未定道：“里，里面的人都烂了！”
“是啊。”狄姜点点头：“王爷没见过死尸？您将我从地窖里抱起来的时候，腐尸可比这里多多了。”
“那不一样！”武瑞安连连摆手，道：“那时本王心中只记挂着你的安危，哪里会在意其他？何况那时我也有所准备，而这……你明明是来说帮她修房子，还说她夜里冷，我怎会想到她已经死了！”
“所以是托梦呀，”狄姜言笑淡淡，上前扶起武瑞安，道：“好了，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我们回去吧。”
“那这尸体呢？”
“这里本就是荒郊野外，平时也不会有人来，王二娘喜欢住在这里，就让她继续住着吧。”
武瑞安咽了口口水，定定地看着她，严肃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大夫呀，”狄姜不耐道：“怎么人人都喜欢问我这个问题？我不过是他人有难，便能帮则帮，难道就凭这点，你就觉得我不是人了？”
“你是人……”武瑞安想不出该如何说，良久才道：“但不是普通人。”
狄姜弯起眉眼，掩嘴一笑：“钟旭也不是普通人呀，我与他做的事情，从本质上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嗯？”
“他捉鬼，我医鬼，从根源上来说都是希望他们不要去害人，了结自己的一方因缘罢了。”
“你也是道士？”
“你也可以这样认为。”狄姜从道旁提起灯笼，不灭灯立刻在手中亮起了光芒，在这昏暗的夜里显得尤为温暖。
武瑞安走在狄姜身旁，虽然心中惊疑未定，但仍是将她护在周身。
不知为何，他心中就是笃定，狄姜是需要人保护的。
他很乐意充当她的护花使者。

第08章 凯旋回朝
二人就着夜色，踏着月光，一路向北，或许是因为轻车熟路，又或许是因为旁的原因，回城的路比之前要快上许多，天还没有大亮便已经回到了太平府。
他们入城之时，守门的士兵都睡着了，进城之后，一路上也没有遇到宵禁时巡逻的武侯。
“待我回府之后，定要好好管管这群值夜班的，如此消极怠工，简直可恶！”武瑞安愤愤道。
狄姜‘噗嗤’一笑：“若不是他们消极怠工，我们今夜就要露宿街头了。”
“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正经良民，又不是偷鸡摸狗的贼，遇到我们可以消极怠工，若以后遇到不法分子呢？随他们这样保卫皇城，也太教人不放心了。”
狄姜摆摆手：“好啦好啦，等你回到王府继续当王爷之后再说吧。”
二人继续向前走，不一会便到了南大街的尽头。
狄姜站在药铺前，一边开门，一边与武瑞安道别：“多谢王爷来寻我，委屈您了，晚安。”
“这有什么委屈的？”武瑞安一拍胸脯，笑道：“只要能与您在一起……”
武瑞安还没说完，却听“嘭”地一声，药铺大门便已经关上了。狄姜闪身进屋，他所有的甜言蜜语就都被堵在了肚子里。
“好听的话就留给那些仰慕您的女子吧，民女睡了，王爷也早点睡吧。”狄姜在门里喊了一句，便上楼回房睡觉了。
这种话，她懒得听，也不想听。
武瑞安一脸郁闷，只得转身回了棺材铺。
一刻后，武瑞安洗漱完毕换上中衣上床后，照例打开了窗户，对面的烛台果不其然还亮着。
此时狄姜又燃起了安神香，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披了件外衣推开了窗户，果然看见武瑞安正趴在窗户上看自己。
此番，她反倒镇定了。
她冲他微微一笑，道：“王爷累了一天，还是早些休息吧。”
武瑞安面色一红，定定地点了点头，道：“晚安。”
“您也是。”狄姜关上窗户，吹熄了蜡烛，心情平静的进入了梦乡。
对面的武瑞安更是如此，心满意足的一觉到天亮。
第二日早饭时间，四人各怀心思吃完早饭，问药见狄姜和武瑞安之间气氛融洽了不少，便忍不住凑近狄姜，压低了声音，高深莫测地媚笑道：“掌柜的，您和瑞安王爷孤男寡女，在外留宿一夜，发生了什么呀？”
“你猜？”狄姜喝了一口茶，对她的谄媚不为所动。
“我哪里能猜到您的心思呀，求求您了，告诉我吧！”
“你还好意思问？”狄姜没好气道：“你将武瑞安骗到小雷音寺，是想要了他的命吗？”
“当然不是啦，有您在那里，他怎么会出事呀！”问药呢喃了一会，惊道：“您不会没去那里吧？”
狄姜摇了摇头：“路上有事耽搁了，便没有去。”
“您居然没有去！您不是一有心事就去那儿吗？而且当夜还派黄鹂给我传过口信不是吗？”问药惊呼道：“那瑞安王爷怎么出来的！”
狄姜扬起嘴角，微微一笑，一脸赞赏道：“只有拥有纯净心灵的人，才能不为九层镇妖塔的梵音所困，武王爷便是这世间少有的真君子，朗朗胸襟，教人钦佩。”
“我就说王爷举世无双嘛！”问药一拍大腿，惊喜道：“您现在喜欢他了？”
“我从来就没有讨厌他呀，只不过你说的那种喜欢，我现在不曾有，以后也不会有。”狄姜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将将燃起的希望。
狄姜转过身来，对武瑞安道：“王爷的车架很快就要回京了吧？”
“应该就在这几天了。”武瑞安耷拉下脸，愁眉苦脸道：“届时就不能这样随兴所至的生活了，估计到哪都有一票人跟着。”
“您是武王爷，素来随性，没道理挣得功与名之后，反而畏手畏脚了呀？不开心了便来找我，我见素医馆的门随时向你敞开。”
狄姜说完，武瑞安眼前一亮，喜道：“真的随时都可以来吗？”
“嗯，除了我睡觉的时候。”
“哦……”武瑞安面色一怔，蔫蔫的点了点头。
就这般，日子匆匆而过，几人朝夕相对的日子很快便过去，明日就是大军班师回朝之日。
此时，武瑞安的车架已经在城外驻扎，等待明日从明德门入城。届时，整个王师会从安平大街直入皇城，女皇在太极宫设宴，随行二十名副将都在被邀请之列，借此犒劳三军。
据坊间传言，女皇钦赐一等殊荣，命百官出城相迎。如此荣耀，已经五年未曾得见，上一次轰动全京城的大事，还是女皇登基之时。
于是大臣纷纷开始关注这位不受宠的皇子，猜测女皇是否有意将太子之位放在武瑞安身上。他凭借自身战功，一夕之间，成了文武百官争相讨好的对象。
但是朝堂上的风起云涌和波谲云诡都沾染不到狄姜这里，她每日依旧忙活自己的事情，要么去东家采买药材，要么去西家赏赏花听听曲，武瑞安一个大活人镇日跟着她晃悠，她却只将他划在了问药书香一流，对几人一视同仁。
武瑞安一边觉得泄气，一边又觉得温暖。
泄气在狄姜的不重视，温暖便是觉得只有在她这里，才能享受一夕安宁。
这几日，狄姜和武瑞安每晚都会在窗前互道晚安，默契的一笑，然后一起熄灯就寝，不过三五日，这已经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所以就算一会要赶回城南大营，他也仍然穿戴整齐，站在窗前，等着哄狄姜睡觉了再离开。
这夜似乎过得尤其的快，不一会已经快到子时，狄姜刚清点完楼下的账目，回房梳洗完毕之后，照例打开了窗户。
当她看见武瑞安穿着盔甲抱着头盔，整装待发的站在窗前时，心中一凛，这才惊觉，原来已经到了分别之时。
烛火映衬着狄姜的面庞，朱唇轻点，眉目柔和，仿佛就是世间最温暖的一道光。
武瑞安将她这副模样映在心上，微笑挥手道：“晚安。”
狄姜亦是一笑，却道：“再见。”说完，她关上了窗户。
武瑞安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想他等了一个时辰，却只等到一个‘再见’，实在是让人泄气。
正在他准备离去之时，对面的狄姜忽然又打开了窗户，一脸的焦急与不舍。
“狄大夫……”武瑞安心中一暖，刚要说出依依不舍的惜别之语。
却听狄姜急道：“记得把欠着的房租给我补上，五十倍。”她说着，张开了五指，使劲的晃了晃。
武瑞安几欲晕厥，愣愣地点了点头。
狄姜这才放下心来，飞速关上窗户，安心的去睡了。
看着对面暗下的烛光，武瑞安无奈的耸了耸肩，苦笑着摸黑出了城，去与冒充了他半月的副官会和……
第二日，酉时，正值旭日当空。
太平府百花齐放，在安平大街的道路两旁开成了花海，人们或将自己家中的花盆搬出来，或采摘了野花抱在胸前，这是民众自发的行为，只为了迎接他们的护国英雄，兼京城第一美男子。
文武百官下朝之后，便从含光门而出，整齐划一的从安平大街出了明德门。
在明德门外，神佑大将军武瑞安的车架早已在此等待。
只见武瑞安坐在一匹雪白的扎着五花三络，金鞍玉轡的高头大马上，更加凸显他的气质不凡，与英武十足。
此时的他，确实与从前的弱不禁风大不相同，明明是同样的五官，却让人觉得更为耀眼。他只需要一个浅浅的微笑，便能让候在街边的女子晕厥过去。
而他的身后，随行的二十名副官也同样帅气逼人，清一色地坐在骏马之上，将他们衬托得无比高大，教人移不开眸子。
兵部尚书侯文理亲率百官名列道旁，拱手行礼道：“下官侯文理，恭迎神佑将军凯旋回朝。”
“多谢侯大人。”武瑞安抬起手，示意他免礼平身。
武瑞安抬起头，看着眼前高大的城门，想到自己虽然早已经回来过，但是此时给他的感觉却有些不同。
从前，在他离开太平府之时，就算有民众夹道欢送，也不过是女子恋慕一个男子的行为。而现在，他回朝一事，竟成了国庆，是举国同庆的大阵仗。
他这一刻才觉得，自己是太平府的主人，是大家寄予厚望的王爷。
就在大军准备进城之际，他突然看见城楼上，在砖瓦之上，有一抹熟悉的身影，虽然因太远而看不清眉目，但她的穿着却十分眼熟。
只见她头戴一顶白纱质地的幂篱，宽大的帽檐边直顺的垂着素纱，风一吹，便随风起舞。看那形状，正是狄姜挂在房中的那一顶。
当然，这样的幂篱很多见，甚至可说是这世上的每一个女子出门都会备着的东西，武瑞安必不会因为这个而迷茫。
但让他惊异的是，在那女子的幂篱之下，两肩处分明绕着一条浅绿色的束带，胸线以下，则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裙，而外罩的披帛是几近透明的云锦，其上秀着海棠花，它将束带和裙子的柔美敛在一处，瞧上去俏皮又不失庄重。正是狄姜平日里最喜欢的一套。
武瑞安心中震惊，再仔细一看，城楼上又没了身影，别说是女人了，就连一只鸟儿都没有。
武瑞安摇头失笑，只叹自己定是太思念的缘故，才会光天白日之下看见此番幻影，还是在那么高的城楼之上，一个弱质女流如何可能攀得上去？
侯文理候在一旁，看着武瑞安面上的表情，一会儿惊一会儿笑的，十分紧张，生怕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他如此，便试探道：“武王爷笑什么？”
“没什么。”武瑞安摇了摇头，道：“走吧，不要让母皇等急了。”
“是。”侯文理垂首，请武瑞安先行。
于是以武瑞安为首，跟着是两位副将，再是文武百官，最后便是那二十名副官，一行人浩浩荡荡，从安平大街昂首而过。
一路上自然是山呼海啸的尖叫，足以刺透耳膜。武瑞安双目一路搜寻，可却再也没看见穿着鹅黄衣裙的女子。

第09章 突厥和亲（1）
巡游队伍到了朱雀门，武官们纷纷下马。一行人经朱雀门入了皇城，穿过一片白玉铺成的广场之后，再从承天门入了太极宫。女皇辰曌设下的宴会便在此举行，这里亦是文武百官每日上朝的地方。
辰曌一早便穿着翟服，端坐在大殿上，静候皇儿携众将归来。
武瑞安上殿之后，即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儿臣瑞安，给母皇请安，母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参见陛下——”
众人三呼万岁之后，辰曌立即抬手，在珠帘之后，笑道：“皇儿请起，众卿平身。”
“入席——”
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呼，众人起身入席。
武瑞安的位置离辰曌最近，辰曌可以轻言细语的与他交谈，二人相见甚欢。
略微闲聊家常之后，辰曌突然和煦一笑，对众卿朗声道：“此番突厥欲与我宣武国和亲，突厥会派一位貌美的嫡亲公主来我宣武，修百世之好，免两国百姓遭战火波及，颠沛流离。”
此话一出，满堂齐齐恭贺，唯独武瑞安面露不解，蹙眉道：“为何儿臣不知此事？”
“皇儿在行军途中，自然不知国之政事，”辰曌扬了扬手中的国书，笑道：“此国书乃是由八百里加急直送大明宫，你意下如何？”
武瑞安摇摇头：“并不怎么样。”
“你从军三年，武力见长，可规矩倒是忘了不少，”辰曌虽然语带斥责，但眉目里却没有丝毫怪罪，又道：“此次大破突厥，你是主帅，又是皇子，娶突厥公主为侧妃，倒是最为合适。”
“儿臣不娶！”武瑞安脱口而出，惊了周围一众官员。
“越来越没规矩了。”辰曌板起脸呵斥。
武瑞安咳嗽了一声，深呼吸后，才郑重其事道：“他们随意塞个公主来堵我大宣武的嘴，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哦？那你倒说说，他们存了什么心思？”辰曌莞尔一笑。
“突厥发兵在先，是他们理亏，而后又战败，自然是要割地赔款，此番才来议和，早干嘛去了？现在才派公主来和亲，不过是想免了那些赔偿，用一女子来交换十里城池，万千黄金，他倒是想得美！”
“安儿有理。”辰曌满意的点头。
“何况……”武瑞安欲言又止。
“何况什么？”辰曌道。
“何况本王英俊潇洒，想要嫁给我的女子，从这排队到楼兰恐怕都不止，他突厥公主想嫁给我，何德何能？”
武瑞安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完，惹得满堂哄笑，就连辰曌都笑得不可自制，连连摇头道：“朕这皇儿啊，真是能说会道，偏偏还都说到了点子上，让朕不得不服。”
武瑞安骄傲的一仰首，拿起了桌上的杯酒，准备敬众人一杯酒。
等众人笑罢后，却辰曌又道：“不过，朕已经同意了他们的议和。”
“为何？！”武瑞安一惊，手一抖，酒杯中的酒便洒出去大半。
辰曌使了个眼色，立在一旁的太监便将国书送到了武瑞安手上，他铁青着一张脸看完，越到后头，心越凉。
“他们居然愿意赔偿三倍的损失？！”武瑞安惊道。
辰曌点了点头：“如此有诚意的议和，朕没有理由拒绝，突厥使团将在四日后入京，届时，突厥公主天香将会与朕之儿女们同住大明宫，由你日日带她赏玩。不，得，推，拒。”
辰曌一字一顿地说完，武瑞安便如遭雷劈，瘫软在凳子上。
他知道现在自己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因为在国之大益面前，他一人的婚娶又算得了什么呢？
武瑞安失魂落魄的参加完国宴，紧接着回到王府，却见自家也张灯结彩，活像自己立即要娶亲一般。
“结这么多彩花做什么？你想结亲不成？”武瑞安回到王府，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便逮着谁骂谁。
管家刘长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惹得王爷这般大的火气，便支支吾吾道：“奴才是个阉人，如何结亲？张灯结彩自然是恭贺王爷凯旋归来。”
“撤了！都给我撤了！”武瑞安破口大骂道。
“王爷……撤不得呀！”刘长庆急道：“一会百官就该来道贺了，您好不容易回来，自然要将王府修整一二，也好图个喜庆不是？”
“喜什么喜？本王现在最烦有喜！”武瑞安翻了个白眼，入了后堂。
刘长庆不敢跟上去，便找来副将问了一二，才知道女皇欲意给武瑞安赐婚，对方还是一位和亲而来的突厥公主。
刘长庆本想恭贺，但见自己主子吃了炮竹一样的神色，便知道自己还是不要去触霉头为妙了。于是索性张罗着人守在门口，等到晚些时候，王府大宴宾客之时，再做打算。
武瑞安回房脱下盔甲，便直挺挺的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面雕龙画凤的一切，突然觉得很为陌生。
他已经习惯了希拉穆仁大沙漠里，黄沙漫天的景象，也习惯了阴暗狭小的棺材铺里，孤枕难眠的滋味，但是现在，他反而对生活了十年的自己的王府有了陌生感。
这让他如坐针毡，难以入眠，若不是门外有一堆人恭候着，他早就溜出去，到见素医馆，找狄姜主仆喝酒谈天了。
现在，他总算深切的体会到，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随即认命的穿上三年未着的朝服，去往前厅接待宾客。
是夜，晚宴结束后，武瑞安送走了满堂宾客后，刚松了一口气欲回屋就寝时，却见一素衣女子仍旧坐在厅中，见她的梳妆打扮，应是某位大臣的内眷。
只见她双手不自觉的搅着手帕，东张西望，一脸的焦急。
“这位夫人是……”武瑞安站在门柱后头，问管家道。
刘长庆也不认识她，便派了一人去问，片刻后才有人回禀，道：“那是龙将军的妻子，柳氏。”
“哪个龙将军？”武瑞安疑道。
“正是三年前风靡一时的龙茗，龙大将军。”
“哦，他啊。”武瑞安暗暗低头，沉思道：“她这么晚还坐在这干什么？不知避嫌吗？”
“她的婢子回说，龙夫人想问问王爷，龙将军为何没有回朝。”
武瑞安哑然，失笑道：“本王与龙茗根本不属同一大营，本王回朝，与他何干？这柳氏竟连自己的夫君在哪个军营都不知道，真是平白的惹人发笑。”
“是了，龙将军在京中无亲无故，若塞外通信不好，龙夫人收不到信也是情有可原。”刘长庆一声叹息，都知道二人夫妻不睦，这样登高跌重，真真让人连嘲笑都觉得多余。
“原是婧仪的婢子，难怪有些眼熟，你去打发她走吧，客气些，不要失了礼数。”
“是。”
武瑞安说完，便转身回了房。
当晚，果然又是好一通失眠。他习惯性的打开窗户，却发现窗外是一湖池水，此时月朗风清，景色宜人，说不出的悠然。
可再好的景色，也弥补不了他心头的失落。
武瑞安看着湖中的凉亭，想起曾经也与狄姜在此游玩，不禁心惊，扪心自问道：“自己这是真的坠入爱河了？”
好像还真是。
接下来的三天，武瑞安除了早起上朝之外，下朝之后先是被右丞相长孙无垢请去用午膳，晚间又不得不应左丞相公孙渺的邀约。
总之去过一位大臣的宴请，就得把当朝六书二丞的宴会统统接受，否则就是得罪人。
武瑞安在母皇的唠叨下，这三日连早膳都是在旁人家中度过。
显然这些大臣并没有将突厥公主放在心上，知道他就算要娶，也不会是正妃，王妃的位子，只能出在这些豪门贵胄之中。
所以不管是早膳，中膳，还是晚膳，大臣家中的帘子后面总有蠢蠢欲动的声音，那是女子的谈笑和惊呼。
毫无例外的，众位大臣都竞相来推销自家的女子。说得好听是宴请，说直白了就是相亲，可武瑞安现在心里根本容不下旁人，就算再是国色天香，也入不了他的眼。
反而在见惯了这些豪门贵女之后，再想起狄姜那一双清亮的美眸时，更是觉得熠熠生辉。
第四日正午，突厥使团准时从通化门来到皇城前，围观的百姓自是不少，可他们非但没有表示出欢迎，还各个都面露鄙夷。
“突厥发兵在先，现在来提和亲，真是黄鼠狼拜年，不安好心。”
“可不是？武王爷带兵在外，命悬一线，可不就是被他们害的？照我说，就该把这公主拉出来刮了！”
“诶，此言差矣，”也有人道：“一介女流或许只是政治的牺牲品，不远万里来到我宣武，自然要以礼相待，才可使我国礼仪之邦的威名远播，致万国心甘情愿的来我朝臣服。”这人说话时一脸骄傲，正是在家无聊了许久的问药。
她的话语惹得周遭人好一通瞩目，看她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问药却用手肘戳了戳狄姜，道：“掌柜的，我说的还可以吧？他们都在佩服我呢。虽然这话是您跟我说的，不过我能一字不漏的记下来，也算是很厉害了，对不对？”
狄姜低头扶着额，想要装作不认识她。
有些话能私底下说，但是摆在台面上，就没什么必要了，人的思维和境界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也就不尽相同。你若非要去与他理论，那就只能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毫无作用。

第10章 突厥和亲（2）
突厥使行到丹凤门，使者下车之后，便带着公主，以及一行女婢入从丹凤门入了大明宫。
事先在此等候在内的女官立即带领公主一行人进大明宫安顿，由于内宫只留女眷，而后，突厥大使便由原路返回，到永福坊的驿馆与使团其他人会和。
午膳由礼部尚书负责，等到了晚宴，才是使团与女皇正式宴会之时。
武瑞安站在皇城上，看着突厥使团一行人来了又走，皱着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辰曌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也未让人通传，走近了才道：“皇儿。”
武瑞安一惊，立即躬身行礼：“儿臣参见母皇。”
“不必多礼，快快起来，”辰曌柔声道：“今日，你我只当是寻常人家的母子，朕想与你说说心里话。”
“母后请讲。”虽然武瑞安大致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但仍是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辰曌缓缓道：“朕知你心中有气，但是男儿当以国事为重，朕对你寄予厚望，你切不可再依着儿时的性子，胡乱莽撞了。”
“儿时的性子？儿臣从前是什么性子？”
“开心了让你做什么都可以，不开心了，连园子都放火烧过，是也不是？”
“是……”武瑞安耷拉着脑袋，觉得母皇教训得不错。
辰曌又道：“这次突厥使团来访之事，务必做到妥妥帖帖，让邻邦都知我宣武国度量不俗，只要愿意与本国和平相处者，我国也将以礼相待。”
“是，母皇。”
“你长大了，朕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不要让我失望。”辰曌伸手去抚武瑞安的鬓角碎发，岂料他却一把推开了她的手。
他突然抬起头，满眼不解，道：“从前母皇只当儿臣会早夭，从未给过儿臣任何机会。如今皇兄一个死，一个废，一个尚在东都静养，如今您身边无人可用，现在才教儿臣努力？”
“什么寄予厚望，根本是无稽之谈！母皇，您扪心自问，可有一日想过儿臣究竟如何才得幸福？”
“你！放肆！”辰曌震怒，一拍城墙，惊得身后跟着的太监宫女都缩紧了后背，生怕被牵连。
武瑞安深呼吸，收起脾气，淡淡道：“所以呢？儿臣该怎样做，母皇才满意？”
辰曌见武瑞安情绪缓和，也不愿多加斥责，便也和颜悦色道：“你只需好好招待突厥的天香公主，早日成婚便是，旁的事情，有母皇替你作主。”
“呵，说的好似娶突厥公主不是您作主的一般，儿臣领旨谢恩便是，儿臣告退！”武瑞安嘟囔了一句，在辰曌发怒之前，率先起身离去。
辰曌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揉了揉眉心，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晚宴时，突厥使团被奉为上宾，朝中二品以上大员，皆列在席，相谈甚欢。
女皇辰曌着正装翟衣，端坐在皇位之上，她的头上，缀着二十四支金簪，看上去雍容华贵，端庄典雅，虽是女子，却也显出了一国之王者风范，教人心中生不起半点亵玩。
而在她的身前，更垂着一道水晶珠帘，她的眉目便敛在这帘后，堂下之人，便只得听其浑厚有力的圣音，而不得窥明其本人。
突厥议和使者坐在天香公主右侧，紧挨着右丞相，在他们对面，武瑞安一脸不悦，似乎每个人都欠了他不少钱，辰曌好几次咳嗽，都没能将他点醒。
天香公主身着胡服，披金戴银，眉心一点吉祥痣与发际红交相辉映，更显得双眼深邃有神。
她坐在椅子上，双膝交叠放在一侧，凸显出她的腰细腿长，身材曼妙，再加上浓妆艳抹，端足了异域风味，这让在座所有男人的眼睛都止不住的往她身上乱瞟。
唯独武瑞安似瞎了眼，正眼都未曾瞧过她。
不过这也不怪他，什么样的西域胡姬，新罗婢女他没见过？清纯有之，风骚有之，从小到他就光研究女人去了，如今就算天仙下凡，他也未必多放在心上。
尤其当他一想到自己将要娶她时，更是郁闷得难以自持，桌上的酒杯一杯接一杯的往嘴里送，压根就没停过。
天香公主的双眼一直火辣辣的盯着武瑞安看，见他不看自己显得很是生气。而武瑞安只当没看见，神色摆明了就是一副‘你喜欢我，是你的事，与我无关’的模样。
女皇辰曌坐在高处看着这一切，心中十分尴尬，若不是左右丞相见识广博，与突厥来使交谈甚欢，她真是不知该如何安慰天香公主。
晚宴进行到最后，就要开始具体谈双方诉求。
只见突厥使者左手搭肩，出席行礼道：“女皇陛下，可汗愿意交付四倍赔偿金，换取两国和亲，结秦晋之好。”
“哦？”辰曌奇怪道：“此前修书曰三倍，为何又多了一倍？”虽说这是大好的便宜，但是天下没有平白掉馅饼的好事，便接道：“贵国可还有旁的要求？”
“可汗希望女皇首肯，释放我国战俘三十人。”
突厥使臣明格说完，一众武将纷纷抬头，尤其是武瑞安，大手一挥，激动道：“绝对不行！”
“为何？”辰曌看向武瑞安，压抑着怒气道。
“这些战俘，骁勇善战，其中更有领兵作战的将领，就连主帅羯厉也身在其中，如此放回，无异于放虎归山！”武瑞安说完，武官纷纷表示赞同，文官则皆陷入沉默。
这时，使臣又道：“突厥意欲与宣武结百世之好，迎武将回国，也在情理之中，武王爷英明睿智，盖世不凡，却是杞人忧天了。”
“哼。”武瑞安冷哼一声，又开始饮酒。
此时，却见天香公主樱唇一张，开口道：“王爷，我是父汗最疼爱的嫡亲小女儿，有我在这里，你怕什么呀？”
她说完，武瑞安通体一震，惊愕地抬头，再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天香公主不止声音让人耳熟，连五官也是那么熟悉。
此刻不止武瑞安，连他身后坐着的两员副将也是一脸狐疑。
只因此人音容笑貌，都像极了突厥大营里，羯厉的谋士。
而羯厉之所以被俘，就是为了救那个谋士，此时一看，细细想来，那谋士可不就是天香公主女扮男装所为？
三人对她另眼相看，不再将她当作一介女流，反而开始钦佩。
钦佩她在沙场上统筹帷幄，慷慨就义的模样。
武瑞安心下有了主意，便松了一口气。
他举起酒杯，敬了她一杯酒，天香公主大大方方的回敬，二人算是一笑泯恩仇。
女皇辰曌见二人关系有所缓和，心中的开心溢于言表，端起酒杯与众臣同庆，道：“在座皆是我宣武的忠粱砥柱，今日只当是家宴，不谈国事，政事留在改日再与诸位爱卿具体商议，今日只管饮酒谈天，欢迎各位使臣远道而来，也算是为天香公主接风洗尘。”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举杯高呼，武瑞安与天香公主对视一眼，又是默契一笑，全然忘了此前在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场面。
之后的几天，武瑞安竟真的老老实实的陪伴在天香公主左右，鞍前马后，十分殷勤。
就连他的副官也调侃他，道：“您怕是在战场上就看上她了吧？下官记得，您还夸过他‘聪敏机慧，不似寻常只得蛮力的胡人’，当时他穿着男装，现在您发现她是女人，还是自己的未婚妻，便更加爱不释手了吧？”
武瑞安高深莫测的一笑，吐出了两个字：“你猜？”
后来的几日，武瑞安便天天带着公主在太平府游玩，闹得人尽皆知。
茶馆的说书先生说得一个比一个真，一个比一个仔细，小到武瑞安替天香公主拢头发，大到为她脱掉湿了的鞋袜，事无巨细，一一口若悬河地向听众道来。活像每每他二人外出游玩时，他都跟在二人身后似的。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所有的故事都告诉着民众：武王瑞安将不日大婚，新娘便是突厥来的天香公主。
“武王爷才不喜欢那个胡姬呢！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管她是胸大还是腿长呢，咱们王爷看不上！”问药叉着腰，与茶馆的说书先生大打一架之后，转身回了见素医馆。
她刚一到家，便走进柜台，拉着狄姜的手，急道：“掌柜的您听说了吗，武瑞安要娶妻了！”
“噢？他终于要娶妻了？”狄姜继续切着佛手，将果子一片一片的割下，分装在油纸包中。
问药见狄姜不紧不慢不急不躁的模样更是激动，立刻伸出手锢住她的肩膀，将她强行扭转过来看向自己，一字一句道：“掌柜的，武瑞安娶妻了，您可不要后悔！”
“他娶妻我为何要后悔？”狄姜一愣，又道：“何况他是王爷，已经过了弱冠之年，这对一个豪门子弟来说，已经是不可思议，他娶妻是早晚之事，我们需要讨论的只是他要娶几个的问题。”
狄姜见问药被自己堵的哑口无言，一副吃了憋屈的模样，心中便一个不忍，为了满足她的唠叨欲，才道：“说吧，他要娶哪家的姑娘？”
“还能有哪家？当然是那个突厥来的天香公主了！”问药手舞足蹈道：“你都不知道，最近坊间已经传遍了，他们日日游山玩水，纵情高歌，感情好得不得了！”
“是吗？那很好啊，夫妻感情和睦，互相欢喜，才是婚姻的基石。”狄姜转过身子，继续研究药方，又从高阁之上，取了几钱枸杞堆在油纸上。
问药一脸失落，认命道：“这天下第一公子要结婚了，以后我就只能喜欢京城第一公子了。”
“江琼林？”狄姜转过头，表示一脸赞同。
“掌柜的也见过他了？”问药微微有些惊讶。
狄姜也不隐瞒，点了点头：“找了空当，顺路就去看了看，果然是名不虚传。”
“是吧！掌柜的也喜欢他？”问药一脸媚笑，似乎全然忘了此前因武瑞安娶妻而带来的不快。
“喜欢谈不上，欣赏罢了。”狄姜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来细细打量着问药，见她一身水渍，眼带泪痕，便道：“你与人打架了？”
“没有！”问药心虚的缩起头，想转身开溜。
狄姜一把拎起她：“因为何事？”
“真没有……”
“因为武瑞安？”
问药被狄姜盯得发怵，索性心一横，点头道：“谁让那些说书先生乱说的，他们造谣！我便让他们知道乱说话的下场！”
“你干什么了？”
“也没干什么……就是扔了他的扇子，拔了他的胡子，然后我临走时，被他泼了一身水……”问药嘟囔着，又道：“我没做什么错事儿，掌柜的你要相信我！”
狄姜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戳了戳她的眉心，心疼道：“你呀，太莽撞了。”
她说完，知道问药不好受，便也不再责骂她，反而话锋一转，道：“今日是初九，江琼林的开元日，你想不想跟我去看看？”
“真的吗？”问药两眼放光，激动道：“掌柜的真的要带我去？”
“算是安慰安慰你，谁让你的偶像要与人结亲了呢？”
“掌柜万岁！”问药激动得跳起来，抱着狄姜又亲又啃，惹得狄姜好一通嫌弃。

第11章 开元日（1）
欢宜馆的鸨母人称徐娘。
“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这句话，放在她身上真是再恰当不过。
传言她从前也是常乐坊中的一名头牌都知，能文能舞，相貌不俗。攒了些钱财被良人赎了身之后，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那位为她赎身的老爷子便去世了。
此后她在家中，便再无人为她一介贱民撑腰，在那大院里，镇日被当家主母虐待，一气之下，索性又回了勾栏里干起了老本行。
只不过她不再挂牌卖身，而是买了一座小宅子，开了一家男风馆，专只接待女客。
此馆虽然规模不大，但名声在外，少有女客明着来此，但经常会有人送来帖子，着令将人送去某家某院里，不问姓甚名谁，不问美丑，只伺候个一两日，拿了钱财回来，也算是安身立命之法子。
这烟花柳巷里，时常有人打趣徐娘，道：“徐阿娘许是上半辈子被男人虐待怕了，下半辈子倒立意新奇，翻身做起男人的主来了！”
徐娘总是秀帕一挥，掩嘴大笑，道：“不过都是讨碗饭吃，多谢各位姑娘给薄面儿了！”
徐娘此言一出，再无人敢打趣她，只因这男馆中的生意，大多都是被这烟花柳巷中的姑娘点了去，她们平日里伺候人不舒坦了，便偷偷摸摸的教男人也伺候自己一回，旁人或许不知道，但徐娘是男馆的当家人，谁家姑娘做了什么，她都一清二楚。
有把柄落在人家手里，怎还能说长道短呢？
何况据说徐娘因手中那几个小倌，在这太平府中混得风生水起，好几位诰命夫人都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地位之稳固，教人望尘莫及。
所以欢宜馆虽然规模不大，但是影响力之深远，内行人瞧得门儿清，却不足为外人道。
当然，隐于地下的日子那都在江琼林出名之前，自江琼林在欢宜馆挂牌之后，欢宜馆的名声便时常被人挂在嘴边，津津乐道。
所以，在江琼林开元这日，则昭示他即今日起，不再是一个清倌，而是正式开门迎客了。对他垂涎欲滴的女子就有机会成他入幕之宾，更有出得起钱财者，便能将他包下，不必再被旁人点了去。
当晚，欢宜馆一楼和二楼的三面走廊都被数枚屏风和珠帘隔成了一间一间的雅房，这是给不愿透露姓名长相的客人准备的包间，价格不菲，狄姜闻之却步。
“要不，我们先回家，改日再来？”
就在狄姜打退堂鼓之时，问药却坚定的摇了摇头，她一脸哀求的看着狄姜，道：“今天是开元日！这是牡丹公子出淤泥而不染的最后一日！您怎能错过！”
狄姜叹了口气，心道自己哪里是怕错过？只不过是想满足问药的好奇心，让她开心开心。
赚了这么多钱，不就是为了花的开心吗？
想到这里，狄姜便一狠心，买了张一楼戏台前靠着最边角的座位。在这里，怕是连牡丹公子的五官都瞧不见。
可就算相距甚远，也花费她三个月的收入，让她好一通肉疼。
渐渐的，欢宜馆中高朋满座，人声鼎沸。每一张桌子边都坐满了人，原本只是四人座，到后来一张桌子或许要挤上七八人，就连角落里的狄姜都被挤得不胜烦扰。
狄姜艰难的夺回桌上的一席之地后，便单手撑着头，与问药抱怨道：“花了这么多钱，还坐的如此憋屈，可见江琼林的名声之大，身价之高啊……”
“可不是嘛！我才知道，原来喜欢江琼林的不止是女人，还有这么多男人！”问药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见这屋里七八成都是男人，又道：“都道太平府民风开放，但抛头露面的女子到底还是少见。”
“女子出门大多扮作男装，为了不引人注目，这里头怕都是女扮男装出门的罢，”狄姜摇了摇头，数着钱袋里为数不多的银子，叹息道：“何况，能来这里的，还都是要花得起钱的女子，那么她们要么有钱，要么有势，但无论是其中哪一种，就更加不会轻易的抛头露面了。”
“那您这样是不是太引人注目了？”问药小心的四处观察，发现还真有人在看她们。
狄姜对这点倒是不担心，笑道：“反正也没人认识我们，而只要是认识我们的，八成也都成了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也是！”问药重重的点头，遂放宽了心去。
就在戏台上红筹纷飞之际，身旁本就挤得水泄不通之时，小厮却又往里带了两个男人。
这两人一个深眉紧蹙，一个满眼新奇，身上衣着皆为上等，看得出他们地位不凡。
二人拿着两个小凳挤了进来，小厮在他们身后嚷道：“最角落！最角落是你们的位子！”
“居然还要进人！”狄姜拍案而起，刚要发怒，却见来人是一个老熟人，一个天天被问药挂在嘴边的老熟人。
武瑞安。
“王爷，您怎么也来了？”狄姜一愣。
“狄，狄掌柜！”对方也是一脸惊讶，原本握着的身后那人的手也立即放开了去，面上的表情活像被人抓奸在床一般。
狄姜将眸子放在他身后跟着的人身上，只见那人浓眉大眼，姿态妖娆，虽然是一副男装扮相，但仍掩饰不了她的身段曲线。就如同这在座的女子一般，大多也都是娥眉换上了男装，生怕被人认了出去一般。
这便是市井传言，武瑞安日日不离左右的天香公主吧？
狄姜看了两眼，便不再看她，转而继续看着台上，紧紧盯着老鸨的一举一动，她生怕错过了江琼林的一颦一笑，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江琼林上台之时，身穿一袭红衣，面上覆着一抹白纱，映衬出他的眼波流转，顾盼生芳。
江琼林上台后，在台下扫视了一圈，眼中藏不住的悲戚，连问药都能看得分明。
她揪着狄姜的袖子，粗眉道：“掌柜的，他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若是你被人当街叫卖，你会高兴吗？”
“哦，不会。”问药缩回脖子，继续看江琼林。
此时，便听江琼林隔着面纱，轻言道：“琼林想要作诗一首。”
他话音刚落，喧闹嘈杂的大厅立即安静了下来，大家屏息以待，静得连落针都能听得见。
台下的小厮立刻搬来文房四宝，在他身前一字排开。
江琼林执起玉笔，很快便开始在纸上挥毫。
“问君能有几多愁，却道天凉好个秋……仰天大笑出门去，无人知是荔枝来……垂死病中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在天愿作比翼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江琼林边写徐娘便在一旁念，念到最后一句时，狄姜一个没忍住，一口茶水便全都喷在了武瑞安的脸上。
江琼林听到狄姜这边的动静，抬眼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的敛下眸子，扔了玉笔，小厮立刻上前，将他这副苍劲有力的行草举了起来。
“好！牡丹公子真是文采卓绝！”
霎时掌声雷动，就连天香公主也站起身为他喝彩。
而狄姜却稳稳的坐在凳子上，双肩止不住的颤抖，她到底还是没有忍住笑意。
武瑞安擦干了身上的水，见她一副努力憋笑的模样，觉得好生奇怪，便装作不经意的问她：“江琼林谈吐不凡，文辞豪迈，可不似一般青楼小倌，倒有一副大家风范，十分招人喜欢。”
也正是因为江琼林的谈吐自若，更让武瑞安深感不安，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危机感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有一种自己的食物要被旁人抢了去的感觉。
此时的狄姜听完武瑞安的话，微微一愣，一脸不可置信的看了他半晌，似是更加艰难地忍着笑意。
许久，才咳嗽了一声，点头道：“是啊，能在勾栏里见到如此才学渊博，巧舌如簧之人，委实是难得。”
狄姜点了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眉目中对江琼林的赞赏，可除此之外，更多的是讽刺。
讽刺武瑞安不学无术。
就如这满堂在座的女子，竟对这样的诗文连连叫好？江琼林所作的诗句分明是前朝文豪所作，且前言不搭后语。
可不是印证了这些个女子，一个二个都胸无点墨，俗不可忍。
武瑞安看出了狄姜眼中的嘲弄，便撇撇嘴低下头，不打算再自讨无趣。
一旁的天香公主看着武瑞安与狄姜，只觉得气氛很是好笑。
萦绕在二人周身的是一种微妙的氛围，武瑞安以为狄姜吃自己与天香公主的醋，故而跑来欢宜馆看戏。
而狄姜却纯粹只是与问药凑热闹，哪里有他心中所想的那么多弯弯绕绕？
于是一个因为她的在乎而心头窃喜，一个面对他的窃喜显得莫名其妙。
而天香公主和问药，似是天生的仇家，彼此看对方不顺眼。
此时，江琼林抬起手，解下了面纱，大厅里立即响起山呼海啸一般的惊呼声，大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赞叹声，惊叫声此起彼伏，久久不能平息。
虽然武瑞安和狄姜他们都曾见过江琼林的面目，但此时的他与素面朝天时又大不相同，此时的他极尽魅惑，可说是琉璃惊鸿，千绝万艳。
“琼林不愿开元夜被人竞相叫卖，只愿与喜欢之人共度春宵。”只听江琼林淡淡地说完，便素手一指。
众人齐刷刷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便见角落里坐着一个着青绿衣衫的女子。
只见那人年纪不大，衣着光鲜，模样也在中等偏上，似乎是个小家碧玉，只不过却是个生面孔，应当不曾在这个圈子里厮混。
大家纷纷猜测，那或许是太平府中某个新晋的贵女吧。
武瑞安这时却觉得脑子一轰，气血上涌，险些晕厥过去。
只因他食指所指的地方，不偏不倚，正是狄姜。

第12章 开元日（2）
狄姜全身一抖，微微张开了双唇，面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她与周围人一样，也显得十分吃惊。
“我？”狄姜指着自己，问道。
江琼林嫣然一笑：“我见姑娘面善，就是你了。”
“哈哈哈……哈哈……”狄姜尴尬的笑了几声，又道：“我何德何能，竟能成牡丹公子入幕之宾，您不要与我开玩笑了。”
“琼林没有与你开玩笑，还是说，姑娘看不起琼林？”
“不是不是，我很欣赏你，只不过……”狄姜连连摆手，一脸怔忪，但见自己越摇头，江琼林的美眸里便愈加晶莹，一个不忍心，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吧，江公子，我答应你便是。”
狄姜说着，右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为数不多的银子，心凉道：“还没捂热呢，就要拱手让人了，实在是可怜可叹……只恨自己定力不够，舍不住美人落泪呀……”
武瑞安面露不善，胸中更是激雷涌动，心肝似乎在油锅里滚了一遭，燥郁难平，却还苦于无法表达。
他直勾勾的盯着狄姜，可哪知对方看都不看他，一双眼睛只盯着台上的江琼林了。
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江琼林说完之后，便走下台去，众人自发的为他让出了一条道来，他便径直走到了狄姜身前。
狄姜被他的美眸盯着，面上霎时泛起红晕，心中更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在人间待得太久，看到这般出尘入仙的男子竟按捺不住心中的崇拜。
武瑞安看着狄姜一脸花痴样，气得牵起天香公主的手掉头就走。
“我还没看够呢！”天香公主哭诉道，武瑞安也不理她，只管自己往前走。
天香公主恋恋不舍的一步三回首，眼睁睁地看着江琼林朝狄姜伸出手，羡慕得一塌糊涂。
狄姜情不自禁的将手搭在江琼林的手上，他便牵着狄姜往后堂走去。
问药兴致冲冲地跟着他们，心中的激动溢于言表。
直到三人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人群中这才爆发出惊天的议论声，大家纷纷表示不满。
“这就是开元日？”
“不是说竞价吗？老娘把房子都卖了！却连竞价的仪式都没有！”
“徐娘，你作何解释！”
徐娘立即上前，笑脸解释道：“这开元日一早就说好了，只是瞻仰牡丹公子的真颜，可从未说过要竞相叫价呀，门口的牌子上都写着呢。”
说完，她拍拍手，叫小厮将牌子抬了进来，道：“看，这不是清清楚楚的写着：最终解释权归欢宜馆徐娘所有。”她摊开双手，一副‘我就坑你们了怎么着吧’的模样。
众人自然是愤怒不已，却听徐娘又道：“大家稍安勿躁，开元日不过只是牡丹公子正式挂牌的第一日，以后日日夜夜都可一随各位夫人们翻牌子，何必急于一时呢？”
徐娘说完，又拿来一块牌子，道：“这是明日之后的三十日，大家有钱出钱，没钱的捧个人场，今天便在这定下未来三十夜花落谁家，来来来，价高者得。”
“三百两！”
“五百两！”
……
之后的事情，狄姜就不知道了，第二日听旁人提起，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有福气。
这样的场面，在整个宣武国来说，都怕都是头一遭，男人被公开叫卖不说，就连往后的一个月都被人包了下来，简直不可思议。
江琼林入了后院之后，便将狄姜主仆安顿在一间客房中，又对狄姜道：“姑娘在此休憩片刻，我先回房更换衣裳，除尽妆容，一会会有人来请您过去。”
“公子请便。”问药踮着脚，含情脉脉的替狄姜回答。
狄姜剜了她一眼，又对江琼林点了点头。
等他出了门，问药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道：“掌柜的！他怎么就看上您了！”
狄姜想了想，清了清嗓子，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或许他也希望自己的第一晚，伺候的是一个美人儿吧？”
“噢……有可能！”问药一脸憧憬道：“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好不好呀？”
狄姜瞪了她一眼，坚定的拒绝道：“去，你懂开元日的意思吗？”
“当然了！不就是洞房嘛！他撩起你的红盖头，再一起喝杯合卺酒，一晚上就过啦！”
问药一脸激动，狄姜摇头失笑，知她一定不知是什么意思，便嘱咐她先回去。
问药不依不挠，软磨硬泡了许久，狄姜仍是不松口，无奈只得认命，道：“好吧，一会江公子准备好了我就回去。”
“乖。”
小半个时辰过后，牡丹公子的侍婢便来客房请狄姜，她道：“姑娘，我家公子请您过去。”
“好，有劳了。”狄姜站起身，又冲问药使了个颜色，催促她快回家，顺便代她向书香到平安。
问药重重的点了点头，临走前还双手握拳，鼓励道：“掌柜的！加油！”
“知道了，你快走吧。”
狄姜说完，问药便转身离开。
她也同样是一步三回头，眼中依依不舍，也不知是舍不得掌柜，还是也想跟着她进去再瞧瞧江琼林。
但是无论她心中有再多留恋，也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该继续打扰，于是听话的离开了。
上楼后，狄姜轻车熟路的来到江琼林的房门前，她知道进去意味着什么，但是她也明白自己对江琼林并没有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她天生好美人，想近距离一览光彩罢了。
狄姜深吸一口气，准备敲门时，突然有一只手握在了她抬起的右手腕上，大力且不容挣脱。
狄姜侧头一看，见此人全身都笼罩在女人的幂篱中，教人看不清面目。但幂篱下的身段显然不是妖娆的女子，而是一个英武有力的男人。
“跟我走。”他低声喝了一句，狄姜立即听出，此人便是刚才带着天香公主离开的武王爷，武瑞安。
“我为什么要跟走？”狄姜耸肩，满脸好笑。
武瑞安却带着十分的怒气，吼道：“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这事由不得你。”说罢，一把搂住她的腰，再顺势将她扛上肩，然后足尖一点，便翻身上了屋顶。
“放我下去——我给了钱的！很多很多钱！我连他的袖子都没摸到！”狄姜越想越窝火，双手猛烈的捶打他的后背，但他似乎打定了主意，不管她怎么闹都绝不放她下来。
二人在各式各样的屋顶上穿梭，直到远离了烟花柳巷一条街，武瑞安才选了个风景秀丽的湖边将她放下。
狄姜努力的平复心情，许久之后，却还是忍不住怒道：“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吗？”
“我都会赔给你，十倍。”
武瑞安说完，狄姜心中这才好受了许多，突然觉得今晚不仅没亏，似乎还赚了许多，当即心情好了不少。
“你笑什么？”武瑞安疑惑道。
“我花了包下江琼林一晚的钱，却赚了能包他十晚的钱，你说我能不开心吗？”狄姜言笑淡淡，显得心情很好，但武瑞安的脸色却黑得能滴出墨来。
“你很喜欢他？”
“喜欢啊，谁不喜欢？”狄姜大方的承认，道：“从长相到气度到才华都教人无可挑剔，对待女人还一等一的温柔，试问哪个女人会不喜欢？”
“你！”武瑞安看着狄姜双唇张合，被怒火冲昏了头。
他几乎再也按耐不住，突然上前，用左手将她一把搂住，让她紧贴在自己身上，与此同时，右手更勾起她的头，将自己的双唇印在了她的唇上。
“啪——”地一巴掌，毫无意外的落在了武瑞安的面颊。
这一巴掌，倒是将他从怒火中给打醒了。
“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武瑞安放开狄姜，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狄姜从惊愕中回过神后，倒并不想责骂他，那没有意义。
她努力的平复心情，待心平气和之后，才抄起双手，靠在树干上低头沉思。
于是一时间，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也不知道二人沉默了多久，武瑞安刚抬起手，想去握狄姜的手，打破这一袭尴尬时，狄姜却不动声色的转过身去，抬眼看向河边的垂柳，淡道：“王爷，听闻您要大婚了，可几日不见，你却还是老样子。”说完，她顿了顿，又接连补充道：“登徒子的样子。”
武瑞安的手便半悬在空中，僵了片刻，然后也不加躲避，似是已经习惯了狄姜这般。
他一边淡然地缩回手，一边摇头失笑道：“对不起，是本王唐突了。”
“王爷知道就好，”狄姜轻咳了一声，正色道：“你我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狄掌柜当真狠心？”
“不是我狠心。是我原本就没有心。”
“是了……否则依照本王这般对你，就算你的心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武瑞安神色黯然，再提不起半分力气，知道自己今日莽撞，说什么都是多余，于是提起步子转身欲走。
“等等。”狄姜叫住他。
武瑞安眼含惊喜的转过身子，刚要开口，却见狄姜扔来一个小布包。
他双手接住，便见手中多了一枚金丝团线绣成的布包，里面装着的正是此前他送给狄姜的那枚金丝玉镯子。
“既然王爷已经给了我租金，这个民女便用不着了，王爷还是拿回去吧。”
“拿回去？送给别人吗？还是放着睹物思人呢？”武瑞安苦笑道：“旁人配不上我的这份心，我放着也是碍眼，扔了便是。”他说完，便将布包扔了出去，只听“扑通”一声，布包便落在了湖里，不消片刻，便沉到了湖底。
狄姜眉也不抬一下，只微笑地看着他，淡淡道：“王爷的东西想如何处置民女都没有意见，民女告退。”说完，转身离开。
“狄姜。”
这一回，是武瑞安叫住了她。
“王爷还有何事？”狄姜背对着他，轻言道。
“本王只想问你一句，今日我见你，是兴起而为之，你既然把金丝玉带在身上，是不是意味着，你日日都……”
“王爷您多虑了，”狄姜打断他，道：“我只是习惯把杂七杂八的都带在身上，你看，这样的杂物我还有很多。”她说着，又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把剪子，一根戒尺，还有梧桐书院的院规和一个碧色琉璃杯，到最后，竟还拉出来两条半尺长的咸鱼，那味道，可说是十里飘香，经久不散，别提有多提神了……
“你怎么会带着这些？”武瑞安惊得目瞪口呆，此时看她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狄姜背影一颤，似是强忍笑意，许久，才听她正色道：“因为我喜欢啊。”说完，她把东西都塞了回去，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武瑞安看着她的背影，这才知道，为什么她的袖子比旁人宽大了许多，原来里面竟装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武瑞安闻着空气里强烈的咸鱼味，突然觉得，以前看她是顾盼生风，现在……是顾盼生咸鱼。而且，估计未来很久都会是这个味道。
他这时再回忆前尘，便深深的觉得，自己以前……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第13章 临幸（1）
第二日，御花园中，太液池旁，辰曌正拉着天香公主闲聊家常。
“陛下，您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去见见牡丹公子！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男人！”
天香公主口若悬河，将牡丹公子江琼林夸上了天，惹得周边一众宦官宫女都开始想入非非，就连辰曌也是掩嘴哂笑。
“陛下您别不相信！武王爷昨夜还吃醋离去了呢！”
“噢？还有这等事？”
“对呀！我也奇怪呢！好像是武王爷的一个朋友被牡丹公子选中了，他把我放在京兆府中就离开了，临走还说：我就不信一介面首能比本王的魅力还大！”
辰曌面露惊讶，堪堪的点着头，似乎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此时，淑太妃的銮驾便停在不远处，见几人相谈甚欢，便只带了一贴身婢女走了过来。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福。”淑太妃点头行礼。
辰曌板起脸，淡道：“淑太妃请起。”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辰曌与淑太妃不睦，这是举国上下都知道的事情。
原因很简单，淑太妃是辰曌的亲侄女，二人先后入宫，侄女却后来者居上，深得皇恩。
二人之间矛盾的根源，是献帝。而催化剂，却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一件宫帏秘事。
淑太妃令熹微是辰曌的亲侄女，比她小了整整十岁，正值盛年。
二十年前，她在辰曌落入牢狱之时，被辰家掌家送去了当时还是献王的身边，没过多久便封为了令淑妃。
献帝对她爱不释手，成日里腻在一团，就算辰曌回到他身边，他也不再对辰曌如从前那般。
渐渐地，无论献王身边的美人如何更迭，令熹微永远都在他的心尖尖上，久而久之，不到十年的时间，便有废了辰曌，改立令熹微为后的打算。
也就在这时，献帝突然病重，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
死前，却留下一纸遗诏，直言：无论令熹微妃犯下多大的过错，都不得废其妃位，且要永远留在伴月宫，颐养天年，直到老死。
伴月宫系历朝历代皇后的居所。这一记耳光，可说是扇尽了辰曌的脸面。
所以，因得这一纸诏书，再加上令熹微的身后有令家，虽然令家光华不复昨日，但是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实力也不可小觑。
而帝王之术需要制衡，辰曌为了顾全大局，无论对她恨得有多深，明面上，都不能真正对她做什么。
献帝去世后，辰曌的长子继位，三月便暴毙，死因不明。而后二儿子继位，遂因玩忽职守，被辰曌废去。同年，辰曌在武官及一众寒门高官的推举下，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宣武。
可就算她当了皇帝，那一帮顽固的守旧派，更是将淑太妃捧在了制高点，时不时就写文章，称她是孝端正敬，仁义德顺，为当世女子之楷模。借着夸她，而暗讽辰曌牝鸡司晨，罔顾礼法。
辰曌每每见到淑太妃，脑海里想到的都是丢尽颜面的过去。
令淑太妃不知辰曌心中所想，便像个没事人儿一样，和煦一笑，道：“天香公主果如传闻一般貌美，汉话也十分熟练。”
“谢太妃夸赞。”天香公主俯身行礼，淑太妃立刻将其扶起。
“你们在聊什么？这般开心？”淑太妃又道。
天香公主又口若悬河的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淑太妃的眼里立刻亮起异样的神采，活似铁树开了花。
辰曌坐在一旁，欣赏御花园中的美景，并不插嘴。
她素来知晓，淑太妃对貌美的男子情有独钟，今日这般关心牡丹公子也在意料之中。
淑太妃久居宫中，经常有些假太监出入其中，至于夜晚干了什么勾当，她懒得管，便也不过问。反正有那一纸遗诏在手，无论她犯了什么错，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这时，日日来请天香公主的武瑞安也来到太液池边，给众人行礼问安之后，淑太妃立即亲切的拉着他的手，道：“安儿，你来的正好，听闻你昨日带天香去见过‘牡丹公子’了？他为人如何？果如市井传言？”
武瑞安一脸黑线的点了点头，沉声道：“以色侍人的男宠，与那些娼妓没有分别！实在是丢我大宣武国铁骨铮铮男儿的脸面！”
武瑞安说完，又转头看向母皇辰曌，道：“儿臣请奏，奏请母皇下旨一锅端了那欢宜馆，将此不正之风扼杀在摇篮里，绝不能任其滋长！”
“是吗？”辰曌高深莫测的一笑：“此前朕听闻牡丹公子翩然若仙，本还不信，今日再见你这般吃味的模样，看来他真是美得不似凡人了。”说着，几人互看了一眼，皆是低头暗笑。
“……”武瑞安面色一窘，发现被看穿了心思，便不再接话。
“此风确实不可长，但是存在即是合理，若没有犯太大的过错，又有什么道理查封他呢？况且，朕也是女儿身，此前几千年，也未曾有过女帝，此举亦是在我朝开了先河，又有何不妥？”
武瑞安心中一惊，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连连认错道：“儿臣不该妄言，请母皇息怒。”
辰曌‘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风轻云淡道：“不必紧张，朕也只是与你谈笑而已。”
武瑞安无奈，见满座皆是女子，自觉无趣，便叹了口气，道：“儿臣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去吧。”辰曌摆了摆手。
“天香也告退了！”天香公主见了，也跟着武瑞安一同离去了，二人的感情看上去甚是和睦，让辰曌好歹有所欣慰。
二人离去后，御花园里只剩下女皇辰曌，与太妃令熹微二人。
两姐妹模样相仿，年龄却差了十岁，如今辰曌正值不惑，而淑太妃不过而立，正当青春。
辰曌看着半明半媚的令熹微，欣羨道：“淑太妃貌美，青春依旧，教朕好生羡慕。”
“陛下何必羡慕？”淑太妃懒懒道：“本宫还记得陛下盛年之时，发长七尺，其光可鉴的模样，可谓是日日神采艳丽，宠冠后庭。虽然时间已如白驹过隙，弹指逝去，可您的光彩永远都留在本宫的心上。一如这园中的牡丹花，始终艳冠群芳。”
辰曌摇头一笑：“艳冠群芳是好，可终究不过是女子之间的互相比较，且容颜易老，芳华易逝，不过都是镜花水月罢了。”
“陛下甘心就这样过一辈子？”令熹微道：“您日日殚精竭虑，也未必有人领你的情，何必活得这样不洒脱？前些日子，底下人刚送来了两位肤白貌美的小倌，您……”
“不必。”辰曌摇摇头，笑道：“有先皇遗诏护身的你可以放纵享乐，但是朕不行。”
“您是皇帝！如何不行？”
“登基之后朕才晓得，原来世界可以如此宽阔，女子也不必每日囿于女红和儿女情长之间，大可以如男儿一般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辰曌笑了笑，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说完，转身离去。
经过路口时，等候在一旁的令熹微的车架边，立着俩唇红齿白的小太监，看那模样，似乎就是令熹微口中，底下人送来孝敬的。
“参见陛下。”二人颤悠悠的，浑身发抖。二人声音洪亮，并不似净过身的太监，辰曌便确定了二人的身份。
“抬起头来。”辰曌驻足道。
二人缓缓抬头，真是唇如朱砂，眸似星辰，好一对男宠。
其中一人，吓得紧咬下唇，口齿之间，似呢喃似害怕，只一眼，便看得人心痒难耐。
辰曌回头看向令熹微，便见她正微笑地看着自己，眼神中似乎在说：“陛下若是喜欢，尽管带走，臣妾绝不心疼。”
呵，凡夫俗子，美则美矣，却没什么意思。
辰曌拂袖离去。
当夜，酉时，伴月宫中的歌舞响了半宿，辰曌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乐声，睁眼闭眼都是那俩唇红齿白的小倌倌，无法安寝。
一旁的侍女安素云掌起宫灯，问道：“陛下可有不适？”
辰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她走下床，坐在镜前。
铜镜里的自己虽然姿色还在，但褪尽一切铅华之后，难免觉得憔悴，尤其鬓角一缕银发，虽然不起眼，但是却刺痛了她的心。
再看如今的令熹微，她不仅没有年老色衰，反而愈加娇艳，若说从前的她含苞待放，那如今便是盛开了，教人好生嫉妒。
而自己正值壮年，怎到了这把年纪，成了当世第一人后，还活得不尽潇洒呢？
她可以在朝堂上，将天下的男人都踩在脚下，可到了夜里，她终究只是一个女人。
没有哪个女人是不需要雨露滋润和呵护的。
“陪我出去走走吧。”辰曌道。
“去御花园，还是太极宫？”安素云问道。
辰曌摇了摇头，道：“你去拿两件男装来，朕要出宫走走。”
安素云一惊，迟疑道：“这么晚吗？要不要通知禁军？”
“随便走走，不必宣扬。”
“是。”
辰曌一边梳头，一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她，道：“去取韩悦的《春树百花斗艳图》图来。”
“是。”安素云得了令，立即着手去准备。
一个时辰后，当素云驾着马车来到欢宜馆时，已近子时，二人一身男装，跨下马车。
徐娘见二人气度不凡，立即摇着手绢招呼上来，笑脸迎道：“二位‘公子’可是来我这欢宜馆中寻乐子的？”她在‘公子’二字上加重了音调，便是看出了二人的身份。
二人也不加掩饰，安素云直言道：“我家夫人听闻牡丹公子的大名，欲得见真颜，还请假母行个方便。”
徐娘一听二人是来找江琼林的，立刻脸色一变，重新仔细打量起二人来。
只见二人头戴纱帽，全身上下连一块像样的装饰物也没有，心中便起了疑心，生怕她二人出不起银子，白白浪费了表情。
二人沉稳自若，接受着徐娘的审视。
徐娘打量了一会，见二人不疾不徐，沉稳有加，便知定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又赔笑道：“敢问夫人如何称呼？”
“月华。”
“原来是月华夫人，快先里面请。”徐娘让出了一条道，遂簇着二人往里去。
“多谢。”
“夫人小心门槛。”素云提点了一句，月华便一点头，淡然的跃了过去。
这个时间点其实已经很晚了，太平府有宵禁，晚间甚少有女子在外闲晃。
月华的气度是一回事，这个点还敢在外头走动的，身后一定有非常厉害的背景，否则被抓去了京兆府，也不是那么容易摆平的事，于是徐娘心中对她还是敬畏为多。
“月华夫人，您是不知道啊，昨天是我们公子的开元日，但是昨夜那位姑娘不辞而别，咱们公子还算是未接过客人呢！这不，今早上又病了，这会子不知道身体好没好透，恐怕是不能服侍夫人了……”徐娘一脸无奈，感情真挚，不似在说谎。
“素云。”此时，月华一声低唤。
安素云立刻会意，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拇指宽的南珠放在桌上。
徐娘一看，连眼睛都直了。
这么大颗的南珠，足以抵够够她一个月全部的收入了！
“江公子的身体可见好了？”安素云淡淡道。
“好了好了好了！见到这颗南珠啊，可是什么病都好了！”徐娘点头如捣蒜，捧着珠子便上楼去了。

第14章 临幸（2）
不一会儿，徐娘便耷拉着脸走回来，道：“月华夫人，一会儿您去了江公子的房里，若他惹您生气了，您不要怪罪，他是真病了。”
“那我改日再来吧。”月华叹了口气，提步欲走。
这下徐娘不干了，到手的银子怎么能还回去呢？
其实也是她多虑了，月华送出去的银子，就算是时机不巧见不到，也断不会有要回来的道理。
徐娘立刻上前拦住她，好说歹说，终于说动月华亲自上去看上一眼。
徐娘领着月华主仆上了楼，在牡丹花丛中推开了江琼林的房门，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飘散在整个屋子里。
“你们慢慢聊，我先退下了。”徐娘呵呵一笑，顺势关上了门。
月华并不着急，只是淡然的坐在屏风前的客椅上，侧头看着屏风后的罗汉床上，隐约睡着的一个人影。
谁也不先开口。
房中烛火跳动，闪着幽暗的光芒，在这旖旎的室内，让人的呼吸都不自觉的跟着沉重。
安素云立在一旁，不敢说话，月华却好兴致的坐着，随手拿起桌上放着的一册《凉风诗选》来看。
时间就此如流水，匆匆而过。
外头传来更声，素云惊呼：“夫人，已经三更了。”
“不急。”月华眉也不抬，继续看书，一页连着一页，似乎真是看见了有趣的内容。
此时，床上的人却不淡定了，他颤悠悠的直起身子，走下床来。
他慢慢地绕过屏风，来到她的身前。
只见熠熠烛光将江琼林包裹在光晕中，她看不清他的眉目，却能看见他微微向上弯曲的双唇，还有脖颈下敛在黑丝中若隐若现的锁骨。
他穿着单衣，摇曳若仙。
月华见了江琼林，久久不得言语，竟不自觉的看痴了去。
“夫人。”安素云在一旁轻咳了一声。
月华这才回过神，歉意一笑，眼露丝丝怜惜，心疼道：“公子真是倾国倾城貌，多愁多病身。”
江琼林闻言，见她谈吐不俗，这才抬起眼眸，拿正眼打量起眼前的女人来。
只见她虽身穿男装，但仍看得出端庄雍容，高贵典雅，身上也没有多余的赘肉，不是他讨厌的类型。
这是他对她的第一印象，除此之外，他或许是因为天生抵触，对来欢宜馆的客人都不太喜欢，便施然一笑，拒人于千里之外，道：“琼林带病，不能伺候夫人，让夫人久候，请夫人见谅。”
江琼林一连说出三个‘夫人’，傻子都听得出他心中有气。
月华却浅浅一笑，不疾不徐，道：“没关系，能与你说说话，也是一桩美事。”
闻言，江琼林突然有一种错觉。
他竟然恍惚地觉得，似乎这世上的一切尽在她掌握，她才能一颦一笑都做到这般地云淡风轻。
也或许她天生就是淡淡然的性子。
二人沉默了少顷，月华便让素云将《春树百花斗艳图》搁置在桌上，一字打开来。
江琼林一愣，直勾勾的看了半晌，难掩兴奋道：“此《春树百花斗艳图》乃是前朝大文豪韩悦所作。用色艳丽，繁花多姿，尤其最上一朵牡丹，花开似锦，雍容华贵，连每一瓣茎叶都栩栩如生。可见用笔之人，下笔之细腻，心思之缜密，将百花构于一图之上，却又圆润不突兀，真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贝。”
“公子好眼力。”月华欣赏地点了点头。
江琼林又莞尔一笑，道：“不过传言此图原是束在大明宫的高阁之上，您这一副，怕是某位高人临摹的罢？”
月华一愣，遂“哈哈”一笑，摆手道：“真也好，假也罢，此是我的一番心意，便赠与公子了。”
“多谢月华夫人。今夜天色已晚，我送您出去吧。”江琼林一拱手，站起身来，起身相送。
月华也不留恋，起身便走，可她还没走出几步，却听江琼林在身后又轻轻唤道：“等等。”
“嗯？”月华转身看着他。
只见江琼林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少顷，才终是一狠心，道：“今夜就留下来吧。”
面对江琼林突如其来的话语，月华却甚是不解，蹙眉疑惑道：“公子为何改变了主意？”
江琼林这才将自己与徐娘的约定和盘托出。
二人约定的内容无非是围绕着一个’钱’字。
江琼林是她的摇钱树，他答应徐娘，日后无论接待什么样的恩客他都毫无怨言，但是开元日，一定要按照他自己的喜欢，挑一位合自己眼缘的女子。
徐娘没有理由不答应，便由着他的性子，举办了一场开元庆典。只为了日后他能摆脱清倌的名头，真正让她赚得盆满钵满。
可谁知那女子却放着大好的机会不要，临阵脱逃了。
江琼林郁闷不已，当即病倒，今日本也被旁人预定了去，但是因为身体的原因，便将所有的约会都顺延了。
“那我倒是来得正巧了？”月华掩嘴一笑，对素云点了点头。
安素云立刻便会意，退出了房去。
屋里就只剩了月华与江琼林两人。
“到床榻上去坐吧。”江琼林幽幽的道了一句，落在月华的耳朵里，就似是魔音，她几乎完全的听他摆布，坐到了他的身旁。
二人离得有些远，中间完全可以再坐一个人，身体也都有些僵硬，一时间更是无语。
月华就侧着身子，目光柔和的看着他姣好的侧颜，沉醉在这一室美景里。
江琼林被她盯得久了，见她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才转过身，淡淡道：“夫人不想吗？”
“想什么？”月华眸中一派澄澈，没有一丝情欲，倒叫江琼林面色一窘。
他摇了摇头，话锋一转，道：“是什么让夫人您这样平静？”
“你呀。”月华说的是实话，看着江琼林，她就觉得世界都安静了。
江琼林又是一摇头：“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心中一定有故事。”
“谁没有故事呢？”月华反问道。
“……”江琼林叹了口气，点点头。
又是好长一阵的沉默，月华才淡淡的开口，道：“就用顾贞观的一句词来回你吧。”
“嗯？”江琼林不料她还知道顾贞观，于是不动声色的靠近了她几分，侧耳聆听。
月华淡道：“我亦飘零许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月华一边说一边笑，虽然眉眼温和，但仍藏不住眼中那一抹荒凉。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为什么要道歉？”月华婉转一笑：“哪个女人在豆蔻梢头的年华里没有幻想过爱情？我自然也不例外。”
“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冷漠和不解风情？”江琼林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觉得眼前的女子就像一本翻不完的书，胸有沟壑，不坠青云志。
月华敛睫，眼波流转，想了片刻，便直言道：“若你生为女儿身，在豆蔻之年，凤冠霞披，将自己托付给一个自认是天下最好的男儿后，当你寄予厚望的唯一的夫君背叛你之后，能剩下来的，也就只有冷淡，怨恨，和愤怒了。”
“原来如此……”江琼林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于是话锋一转，道：“那你现在，也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我这不是有了你吗？你是我的解忧花。”月华温柔一笑，突然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凑过去，在他唇上浅浅的印下了一吻。
江琼林似被她清冷的眼神所诱惑了一般，反而全身燥热起来。他顺势便将她推倒在床上，双唇自然而然的覆上去，在她的唇上辗转流连。
二人也不知究竟是谁先动了心，或者都是一眼万年，一见钟情。
她垂涎他的美色，他欣赏她才华与不俗。
二人身似烈火，都是一点就着。
江琼林的手慢慢覆上她的胸，在她的胸上反复揉捏，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旁的什么原因，月华突然睁开双眼，眼中复又恢复一派清明。
她拂开江琼林放在自己胸上的手，将他推离了几分，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你甘心吗？”
“什么？”江琼林一脸不解。
“在这样大好的年华，唯有以色侍人，你甘心就这样蹉跎一生？”月华的眼中满含笑意，不温不火，但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犹如滚烫的油，落在江琼林的心上，焦灼着他的心。
他怎么可能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他是官奴，在他的后肩上，甚至烙着一个永远也去不掉的贱籍，他想挣扎又如何？
死很容易，而想要活着，他就只能活在这欢宜馆里。
“月华夫人说的倒是轻巧，您有良好的出身，有钱有势，自然胸有激雷，脚踏青云。可琼林此生，只道还能活着，就已是感恩，又怎么敢去想像外头人那般堂堂正正的活着呢？”
江琼林说话时始终带着嫣然的笑意，说完，他站起身，褪尽了自己的衣裳，整个人赤裸的站在她面前。
男性的雄壮刺激着月华的神经，她立时气血上涌，呼吸一窒，险些晕厥。
江琼林很满意月华的反应，便笑道：“你来这里，难道是为了与我说教？难道不是想要得到我么？你成功了，我很喜欢你，我想要你。”
他说完，再次将月华推倒在床上，唇舌在她的唇上反复辗转，吮吸着她口中的蜜汁，右手直接撩开她的衣襟，探到她的胸上，撩拨着指尖的凸起。
直到二人吻得汗流浃背情不自禁时，他便分开了她的双腿，她双眼迷离，也顾不得再细想，依着本能回抱住他的身子，邀请着他进到自己身体里来。
她紧紧抱住他的背部，可就在这时，她突然摸到了他后肩上的一枚印记。
那是烙铁留下的痕迹。
下九流的官奴之印。
热情在一瞬间冷却，她推开他，将他推离了自己，随即飞速的合上自己的衣襟，走下床塌。

第15章 受辱（1）
月华再也无法平静。
她坐在桌前，喝下了之前斟下的茶。此时茶已经凉透，可用来降火倒是极为适宜。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江琼林穿上衣服，在月华身边坐下。
月华胸口大力的起伏，垂着眼睫，强迫自己不去看他。
“你难道真的是来与我聊天谈心的？”江琼林又道。
月华索性闭上了眼睛，许久才道：“如果我说自己真的只是这样想呢？”
“那你也太侮辱我了，”江琼林耸肩一笑：“亦是在侮辱你自己。你不要忘了，刚刚是你先吻我的。”
月华面色一滞，难得的露出窘迫的神色，这在江琼林看来，却是可爱得紧。
“月华夫人是第一次？”
“当然不是。”月华断然否认。
江琼林又换了一种说法，道：“是第一次来欢宜馆，亦是第一次接触男倌？”
“……”月华怔了半晌，点了点头，立刻又摇了摇头：“我见过许多男宠，但是亲自尝试，确是第一次。”
这时，四更的更声在窗外响起，月华掬茶的手怔住。
片刻后，她放下茶盅，站起身来告辞道：“改日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福气还在后头。”
“……”江琼林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整理好衣衫，走出门去。
离开欢宜馆前，月华又示意安素云留下了一袋南珠给鸨母，颗颗都跟刚才那颗一般大小。
“江琼林公子日后就被我家夫人包下了，旁人的钱财就都退了吧。”安素云道。
“好好好！没问题！请夫人放心！”徐娘连连点头，乐得合不拢嘴，一送走二人，便立刻跑去江琼林的房里，放下了两颗南珠，再一通猛夸。
之后，江琼林便理所当然的被月华包养，再不曾接待其他女客。
没有人知道月华是谁，她来无影去无踪，徐娘凭着自己的关系网也查不到丝毫关于她的信息。
她唯一知道的是，月华出手大方，肯豪掷千金。
不过只要这点就足够了，只要她有钱，徐娘哪里管得着她的钱是从何处来的？
第二天晚上，月华又来了，依旧一身男装扮相，身边只带了一个女婢。女婢素云直挺挺地守在门外，并不打算进屋。徐娘好几次路过，见了想拿给她一张凳子，或者叫旁的小倌来伺候，她都摇头回绝了。
“主子怪，婢子更怪。”徐娘摇了摇头，下了楼去。
今日，江琼林的身体倒是大好了，他昨日病倒，其实也不过是被落跑的狄姜给气出来的。当他遇见了更加喜欢的月华之后，气也就消了大半了。
尤其她带来的那副《春树百花斗艳图》，真是戳中了他的心坎，脑海里一整日盘桓的，都是她那双清冷孤傲的眸子，似乎拒人于千里之外，却难掩心头的热情。
“你怎么又这么晚才来？”三更的更声已过，琼林倚着栏杆，悠哉地摇着羽扇，他的发丝软软地搭在肩上，胸前的衣襟大敞，凤眼含春，面上的神色慵懒且随意。
月华见着他这般模样，立时又屏住呼吸。
她被他绝美的模样迷住了眼，迷乱了心，一肚子想说的话这会全然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问你话呢。”琼林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才将她从怔忪中唤醒。
“呃……最近科举有些忙。”月华漫不经心地回道。
“科举？朝廷开科取士，似乎还没有向女子开放，你忙什么？”
“最近往来的学生比较多，我有几座宅子要出租。”月华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了去，江琼林听了也并不怀疑。
像她这样出手阔绰，必然富甲一方，在京中有几座空闲的宅子，实在算不得稀罕事。
江琼林放下羽扇，摆弄起那两颗南珠。
月华见了，便道：“喜欢珍珠？”
“别人送的不喜欢，你送的，才珍贵。”
“数你会哄人。”月华一嗔，掩嘴一笑。
江琼林伸出双手，揽住了她的腰，再往自己怀中一带，她便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
江琼林的吻似雨点一般落在她的唇上，轻柔又细腻，一次一次轻点朱唇，也不深入，倒是更为勾魂。
他的手也不闲着，很快便脱掉了月华的外衣，却也不急着深入。
他的手掌经过她身上所有的敏感点，却又统统都绕开了去。这让她好一通抓心挠肝，欲求不得。
他的技巧非常纯熟，让月华不得不去想，是谁教会了他这些？
“是徐娘吗？”
“什么？”江琼林一愣。
“你这些本事，是你的假母，徐娘教你的么？”月华眼中恢复一丝清明，道：“你与她……”
“没有。你不要忘了，我是一个男人，我懂女人。”江琼林微微一笑，低下头，在她的胸上徘徊留连。
当月华明显感觉到他身体的火热之时，情欲又再次褪去，她伏在他的肩头，手指摩挲着那没青黑色的烙印，沉声道：“你想永远顶着这枚奴印生活吗？”
“不然呢？”江琼林身形一滞，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月华又道：“你堂堂一七尺男儿，学富五车，才貌双馨，却偏偏要来这欢谊馆中当个男宠，来日到了九泉之下，你如何还有脸面面对自己的生身父母？”
他胸中猛然钝痛，突然想起在自己生辰前一夜，父亲在月下问他：“琼林，来日必要做一国之栋梁，为一方清官，为百姓请命。”
“若能去考科举，必一举夺魁。”少年的自己，眼里充满了憧憬。
他甚至还记得，省试放榜那日，自己爹娘面上那骄傲的神情。
可好景不长，大厦一夕将倾，霎时烽火四起，一城失守。
三年后的自己，便成了这大海上的一株浮萍。
此时的他，除了做作虚假的笑意，竟找不出半颗真心。
少年时那个胸怀天下的自己，早已经随波逐流水，最后溺死在了河底，连尸体都没能浮起来。
江琼林满不在意的笑了笑，将衣服随意挎在身上，露出半面香肩来，淡道：“男宠怎么了？这天下间有那么多的男宠，淑太妃的男宠赵显之和赵子庭，不就是横着走路的吗？就连户部大员见了都得给他俯身行礼，我就想过那样的日子，不可以吗？”
“你真的这样想？”
“没错。”江琼林毫不犹豫的点头。
说到底，他是受惯了众人的追捧。他耽于这样的生活，只等着遇着不错的女子，为他赎身出去，也算是得一良木而栖，而若是现在就走出这里，他就真是沦为社会最底层的贱民，连活下去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我本以为你与一般的面首不一样，也罢，算我看错你了。”月华叹了口气，顾自穿上了衣衫，走了出去。
江琼林并不打算挽留，也不打算问她话里的意思。
因为他知道，古来恩宠如流水，留得住的不会走，要走的留不住。
……
第二日用过晚膳，月华早早便摒退左右，与素云去了欢宜馆。
她以为自己会很生气，但是没想到昨夜一出了欢宜馆便后悔了，今日不仅没忍住见他的欲望，竟还比前两日早了两个时辰去，只叹自己真是入魔了……
不过，也多亏她早了两个时辰，否则见不到如此精彩的场景。
只见欢宜馆的大门外，驻守了一众打手，瞧上去似是哪个府的家丁。
“去看看，出什么事情了。”月华隐在角落中，旁人若不仔细瞧，便看不见她。
“是。”安素云点头，立即上前去察探，片刻后，便来回禀道：“工部侍郎的长姐在馆中闹事，直言要江公子陪夜，江公子不允，正在里头吵闹。”
“前些日子他女儿死在阳春府的那个张添淼张侍郎？”月华疑道。
安素云点了点头：“屋里的人是他的长姐，夫君已去多年，前些日子刚送上来的折子，赐了贞洁牌坊，敕封从四品诰命夫人。”
“这倒有趣。”月华哂笑，道：“看来是压抑许久，才会这般张狂。”
她几乎没有多想，便道：“去请京兆府尹来。”
“是。”
素云刚要转身，却听月华又道：“等等。”她细想之下，还是决定息事宁人。
“且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是。”安素云唯命是从，不敢有逆，便寻了一处小巷子，领着月华从后院走了进去。
此时欢宜馆中已经乱作一团，只见江琼林被几名家丁束在桌上，身上的衣物被除了个干净，只留下一件单衣，衣上还隐约有些水渍。
“你不过一介男宠，有什么资格与我讨价还价？让你陪酒而已，就这般委屈么？”
张诰命不忍鞭打他，却忍心羞辱他。
她提起江琼林的衣领，伸手扒下他的衣服，当着众人的面露出他后肩上那枚青色的奴印，笑道：“你不过是最下等的贱民，有什么资格拒绝我？”
张诰命顺势脱下了他的衣物，他便赤着身体趴在桌上。
“大伙看看，这再是洁白如玉，再是光亮无暇的身体，只要我想看，你就得脱光了让我看！”
江琼林的眼中一片灰败，似是在极力的隐忍。
月华微微一怔。
这一刻，她从他的眸子里读到她想要的不甘，委屈，还有愤怒。
她竟觉得无比开怀。
“为何旁人你接得，我却接不得？”张诰命说完，一巴掌扇在江琼林的面上。
惨白的脸颊上，立时浮起一鲜明的五指印。
“啪啪——”几声响起，张诰命又接连打了他三下。
可不过三下而已，她已经气喘吁吁，遂不得已停了下来。
张诰命已经不年轻了，年逾五十，体态臃肿，稍稍一动便会喘气。只见她方脸宽额，眉毛眼睛却挤在一起，呈倒八字形，看上去十分凶狠。
月华隐在黑暗里，连连摇头：“三月前，加封一众诰命夫人时，我居然没有瞧出来她眉目紧凑，凶恶有加。是我看走了眼，才致使琼林今日受辱。”
“世人皆有两张脸，对上是笑脸迎人，对下则偏狭刻薄。”安素云淡道。
“你倒比我还通透。”月华哂笑。
“素云不敢。”安素云垂首，少顷，又道：“要不要救？”
月华摇了摇头：“受辱未必是坏事，只要没有真的伤到他，这点辱没，只会让他因祸得福。”
“奴婢知道了。”

第16章 受辱（2）
“夫人，不要再打了，再打就要打坏了呀！”徐娘不知是第几次上前为他求情，却被张诰命一个眼神所吓退。
她道：“再上前一步，我连你一起打。”
说完，她一把抓住江琼林的头发，将一枚圈狗的绳环套在他的脖颈上，一屋子人，便只得看着如玉的公子赤身裸体的，像只狗一样的趴在大圆桌上。
“你以为你很骄傲吗？你在这里挂牌不就是为了求得富贵吗？那你清高做给谁看？”张诰命一连串的发问，其实不过是想告诉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我捧你，你就是高高在上的牡丹公子，我要踩你，也是轻而易举。
“来人！把他拉到门口去溜溜，让大伙都看看，这牡丹公子的身体，究竟有多美！”张诰命说完，一旁立者的家丁便围了上来。
“且慢。”
就在此时，围观的人群人群中走出一身穿鹅黄纱衣的女子，看着很面生，看打扮也并不像是出自多富贵的人家。
“你是何人？”张诰命眯起眼打量她。
“我叫狄姜，是个大夫。”狄姜淡淡一笑，众人的视线便在这刻集中在了她身上。
已经有几人认出了，她就是开元日那天，被江琼林选中的女子，张诰命自然也不例外。
“一个小小的大夫竟敢插手我的事？你不要命了？”张诰命喝道。
“我当然要命，可我不是想要插手您的事情，我是想要救您的命呀！”狄姜咧嘴一笑，道：“牡丹公子身价高，世所皆知，所以素来都是明码标价，竞价上岗，您出得起钱，牡丹公子就归您，您出不起钱，他当然就不会服侍你了。”
“哼，他能值多少钱？”张诰命怒道：“开元夜之后十五日，他全都被我包下了！起先说是病了，现在竟还说仍在病中，可你看他这样，像是病了吗！”
张诰命说完，又对徐娘道：“一早就把钱给你了，你现在又说不卖了？真是岂有此理！”
“夫人见谅！琼林真的已经被人包了，钱小人也已经派人送去您府上了，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他吧！”徐娘声泪俱下，想是真的心疼。
江琼林白壁蒙尘，在场之人谁不心疼？
狄姜这时也转过头，对徐娘道：“你倒说说，是谁包下了江公子？去请了她来，与这位夫人解释清楚，事情也就过了，您和江公子也不必夹在中间，难以做人。”
“可小人真的不知道呀！”徐娘急的不知所措，可张诰命全然不信她。
“还有你徐娘不知道的人？我看你就是存心想要耍弄我！”张诰命怒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动手！”
“不许动手！”狄姜拦在江琼林身前，急道：“徐娘，就算你不知道那人是谁，可那人总该有些信物在你那吧？又或许拿了银票银子？”
徐娘如梦初醒，立刻跑回房里，拿出来一袋南珠，递到张诰命眼前，道：“夫人您看，这是月华夫人带来的钱财，这可是足够买下我整个欢宜馆了！我真没有骗您！”
张诰命一肚子怒气，却在看见南珠的一瞬间消散了。
她的眼睛里爬满了惊惧，良久才道：“你，你说那人叫月华？”
“是！”徐娘大力的点头。
张诰命吞了口口水，又道：“她是不是还带了个婢子，叫素云？”
徐娘点了点头：“夫人您认识月华夫人？”
张诰命忽然身形一滞，如遭雷劈，立刻哆哆嗦嗦的摆了摆手，示意家丁们通通都走。
“请，请徐娘不要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宣扬出去，我不过是与江公子开个玩笑，这就走，这就走！”张诰命说完，不等徐娘回答，便踉踉跄跄的走了出去。
留下一屋子的人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
徐娘见他们都走了，立刻上前，给江琼林披上了一件外套，又摘掉了他脖颈上的皮链。
“你没事吧？”徐娘关心道。
江琼林摇了摇头，眉目中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你们几个，快扶江公子回房去。”徐娘招呼着几人搀扶起江琼林，将他送回了房间。
等她忙活完了，再去寻狄姜道谢时，却发现狄姜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离开了。
月华便是在这时，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装作刚到欢宜馆的模样。
徐娘一见，立刻似是见到菩萨一般围上去，道：“月华夫人，今日这么早就来了？”
“嗯，今日没有前些日子那么忙。”月华淡淡的答道，便提起步子，欲上楼去。
徐娘连忙拦下她，道：“琼林今日身子不适，恐怕不能伺候夫人了。”
“生病了？”
“也不是……”徐娘支支吾吾，道：“琼林刚跟我说，不想以这副病容见人，特地嘱咐我不要让您上去，我……我这两边为难呀！”
“我去瞧瞧他。”月华说完，不顾她的拦阻，走上了楼去。
徐娘想跟上去，却被素云握住了手腕，如何也挣脱不得。
她这才发现，看上去娇小的婢子，手力却很大，似是练过家子的。
徐娘再一想，张诰命的模样，立刻心中便升起疑惑来，细想着，这主仆究竟是哪里来的大佛？
……
“咚咚咚——”
月华上楼后，在江琼林门上敲了三下，里头的小倌以为是徐娘，问也没问一句，便直接打开了门。
“你……”小倌一脸惊讶，月华却做出一个‘嘘’的手势，让他不要声张。
月华顺手从手上取下一枚玉指环递给他，再摆了摆手。小倌立刻会意，笑逐颜开地捧着玉指环，躬身退了出去。
月华再转身插上门闩，房间里便只剩下她，以及背对她泡在浴桶里的江琼林。
身后传来沉缓的脚步声，似女子的轻柔。
“是徐妈妈么？”江琼林虚弱道。
月华不回答，只蹲下身子，手指触到了他的背上，贴着他的身体，抚摸那枚奴印。
江琼林全身一僵，回过头，便正好吻在月华的唇上，
月华趁着他怔忪的片刻，抓住机会，舌头滑进了他的嘴里，激烈的索吻。
江琼林先是怔住，然后开始挣扎，月华却紧紧的把他抱住。
江琼林坐在浴桶里，使不上力气，便放弃了挣扎，任她索求。
月华感受到了他的冷淡，便停下来，只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道：“对不起，我不该勉强你。”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原就是个以色侍人的男宠，这是我该做的，”江琼林神色一黯，道：“只是琼林今日一身污浊，不想污了夫人的身子。”
“我不嫌你脏，”月华抬起头，盯着他的双眼，道：“在旁人眼中，或许你是一朵牡丹，那般耀眼，那般夺目。可在我心中，你就是一株白莲，浊清涟而不妖，亭亭净植，出淤泥而不染。”
“是吗……谢谢。”江琼林低下眸子，不敢看她。
月华又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道：“现在我问你，你老老实实的回答我。”
“夫人请讲。”江琼林淡淡道。
“你甘心吗？沦落风尘，你真的甘心吗？”
“……”江琼林沉默。
“回答我。”月华捏住他的脸颊，直视他的双眼，让他无法回避。
“刚刚的一切，我都看到了，上位之人对待你们，就如碾死一只蚂蚁，你甘心就这样沦落下去？”月华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江琼林的眼眶渐红，月华心中不忍，却还是在他的伤口撒盐，接道：“今天张诰命可以将你扒光了游街，明天李诰命就能让你上街乞讨，后日赵诰命也可以将你拉出去，刮了喂狗，你如此命如草芥，你……甘心吗？”
“我当然不甘心！”江琼林吼道：“我怎么可能甘心！”
他说着，眼角淌出两行清泪来，自嘲道：“阿爹阿娘从小将我悉心抚育，细心教导，他们教我诗词歌赋，教我治国安邦，却从未教过我该如何做一个男宠！我怎么可能甘心！！”
月华扬起嘴角，放开了他，敛眉笑道：“不甘心就好，我就怕你已经没了斗志。”
江琼林叹了一口气，失落道：“可是不甘心又如何？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肩上的奴印会随我一起，直到被我带到棺材里去，待我化作一堆白骨，或许才会消散。”
月华话锋一转，道：“你曾是天和年间的举人？如此年轻，你是头一个。”
“那是曾经了，贱民没有资格参加科举，我现在只是一个官奴，男宠。”江琼林趴在浴桶上，一脸自嘲，眼底写满了无奈。
他不是没有挣扎过，他试着逃跑过，又被抓回来。
他也想到要死，绝食过大半个月。
可是每一次，一想到自己这条贱命是父母的死换来的，只怕死后到了地府，无颜面对二老，最终还是苟延残喘活了下来。
其实说到底，应该还是不甘心吧。总觉得人世来了一遭，总该要看看清楚，这大世界究竟有多娇艳美丽才是。
“只要你想，旁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做，接下来，你只需要好好休息，多多读书，他日……未必没有殿前扬名的时候。”月华一边说，一边拿起澡帕，为他擦拭身体。
他怔怔的看着她，任她的双手在自己身上游走。
他一点也不排斥与她接触。
此刻，二人的眼里都没有情欲，有的只是一分默契，就像认识了许久的朋友，也像在一起生活了多年的亲人。
她心疼他。
他依赖她。

第17章 科举
月华没有久做逗留，在替江琼林擦干及腰的长发之后便离开了。
走前，她从婢女安素云那里拿了一柄匕首放在了江琼林的枕下，道：“以后有人羞辱你，便拿它保护自己。”
“……”江琼林趴在床上，愣愣的点头。
等月华离开之后，江琼林才将匕首拿在手上，细心打量。
这把匕首通体细长，从剑鞘到剑柄都是墨玉制成，拿在手里入手温凉，剑柄处镶嵌了一颗赤色宝石，瞧上去价值不菲。
他将匕首拔出，又放了一缕自己的头发上去，却见发丝才轻轻一碰，便齐齐断裂。心下便道：“既然能做到吹毛断发，或许也能削铁如泥，就算不能削铁如泥，伤人总是轻而易举。”
江琼林似乎拿到了一枚护身符，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样的情绪，在这欢宜馆中，头一回睡了个踏实觉。
之后的几日，再没有人来打扰江琼林，就连月华也没有来，徐娘好几次遣人来问，江琼林都装作尚在病中。
三日后，月华遣婢女素云送来了一张文书，江琼林才第一次走出房，下了大堂去取。
徐娘见了好几次伸手，想拿去看看，却都被江琼林挡了去。
“情书而已，徐妈妈不会以为是银票吧？”江琼林笑道。
徐娘一拂手绢，嗔道：“去，我有那么多的南珠，一颗就抵得过十张银票，我稀罕吗？何况，你们这些读书人就喜欢咬文嚼字，遣词用字晦涩难懂，我才懒得看！”
“那琼林就不打扰您了，我先回房了。”江琼林心情不错，三两步便上了楼。
回房后，他迫不及待的打开来，却发现它不是情书。
那是一张绢帛做的卷轴，四周都有黄色龙纹压印，其正中书着三个大字：仕子书，其下便是他的名字以及一行小字。
江琼林拿着绢帛的双手颤抖，面上表情凝固，这不是情书，却比情书更加让人惊喜。
只是这惊喜太大，让他全然不敢相信。
这是殿试的通行证，也就是科举考试的准考证！一旦通过考试甄选，便有可能连中三元，甚至状元及第。
仕子书上写的日期很快便要到了，其实不需要写，大家也都知道是哪一日。
剩下的时间，还有不到七日，江琼林突然就不想如平日里那般读书练字了。
他的才气是公认的好，过去他为科举做了多少努力和准备，自己早已是胸有成竹。
他此刻只想搞清楚，究竟这张纸是真还是假？
江琼林不再称病，当夜便坐在馆中，如清倌时那样，坐在台前抚琴。
这些日子，客人一见江琼林又出来弹琴了，立刻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欢宜馆中又宾客满座。
就这般，一连七日过去，但月华却始终没有出现。
这日晚上，欢宜馆中人烟寥落，只剩几个寡妇坐在厅中，只因明日就是三年一次的开科取士之日，稍微有些权势的女子，家门中皆有第二日要参加科举的氏族子弟，总要在家照看些。
江琼林这才能将旁人的对话，清楚的听在耳中。
离他最近的一桌客人，其中一女子道：“张诰命对江琼林开元日没有属她，可气了好些时日。”
“可不是，但现在他还不是个清倌儿吗？”
“应该是被旁人包养了，只是这人是谁，无人清楚。”
“诶你听说了吗？也不知张侍郎得罪了什么人，竟被调去了塞北，虽然名义上是升了官，但在京中可说是实权旁落。照我看，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了。”
“竟然发生了这等事！”
“我说呢，那张诰命自从大闹欢宜馆后，已经接连七日没有在府中摆下宴会，原来是家中出了变故。”
“这下好了，没有人在我们面前指手画脚，我们也可以舒坦舒坦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江琼林坐在一旁抚琴，将这些全都听了去。
心中更是惊诧。
张侍郎官途亨通，张诰命也是深得皇恩，怎会突然就被架空了去？
他可不会天真的认为，是自己运气好，老天爷都对他百般照拂。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会不会是那个姑娘？
叫什么来着……好像叫狄姜。
江琼林想着，立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仕子文书是月华的婢女素云送来的，那日张诰命突然像是见鬼了一般，也是因为月华留下的那一袋子南珠……
江琼林回房后，又将那两颗南珠拿了出来，仔细看了看，发现它们除了个头比东市场上买的大了几圈，圆润了几圈外，没什么区别，也瞧不出这其中有什么秘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江琼林心中的疑惑愈甚，但这丝毫也不影响他的考试。
第二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江琼林起了个大早，与徐娘告了假，说是要外出散心。
徐娘没有多心，有那一袋南珠在，他就算是跑了，她也不亏了，近日便看得松了些。
江琼林便换上一件干净的衣裳，兜里揣着那那纸文书，惴惴不安的去了城东的贡院。
贡院外已经挤满了应考的仕子，他们三三两两围坐一团，等待贡院大门打开。
贡院大门为三阙辕门，木结构。正门五间大小，正中门上为朱匾黑字“贡院”。左额“辟门”，右额“吁俊”。门前石狮一对，两旁有牌坊各一座，书曰：“明经取士”、“为国求贤”。
“咚——咚——咚——”只听三声浑厚的锣响，贡院三扇大门缓缓打开，从里走出一行人，分别侧坐于门柱旁，紧接着，士子们纷纷上前，掏出文书，排列而入。
江琼林在旁人的侧目下，最后一个走进了贡院大门。直到手书被官员收走，催促他进门后，他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恍如行在云端。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去！马上就要开考了！还不快进去准备着！”官员在身后催促，江琼林这才如梦初醒，提步向前行。
一路上，见门内有二碑亭，碑上数着：“整齐”与“严肃”四字。东西有官房各三间，为官员休息之所。
略西为二门，门对盘龙雕照壁，照壁便是贴“金榜”的所在。金榜为御制，主考出京时皇帝颁发，四周有龙凤飞舞，彩云呈祥，正中上方印有皇帝玺印，以示国家重视人才。
一切都是那么的庄严和肃穆。
江琼林跟着旁人往前行，进了大殿之后，有官员问道：“姓名？”
“江琼林。”江琼林话音刚落，就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确定了这个江琼林，必然就是传说中的那一位。
“肤白貌美，眼含秋波”，是所有见了江琼林的人，心中的第一感觉。
他在众人的侧目下，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定。空气里隐约飘着几缕墨香，这是他过去最熟悉的气味，属于书本的气息。
这一刻，他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了。
四周都是这一届的士子，除了家中本就有钱的世家子弟，大多数都是寒门而来，穿着打扮都显得有些土气。
江琼林的穿着美则美矣，与他们相比，却太鲜艳了些。
鲜艳到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他在勾栏院里呆过，因为这些衣物上的绣花，与那些娼妓的扮相如出一辙。
“他就是江琼林？”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下九流怎么能考科举？”
“他不是官奴吗！”
四周议论纷纷，但旁人的眼光影响不了他。
他深知，不管月华怎样手段通天，这次科举，都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开考之后，打开试卷，他看了题目之后，几乎没有多做揣测，便下笔如有神，眼中风起云涌。
比起在勾栏院里，对人婉转承欢和曲意逢迎，执笔落书，才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江琼林是最先一个完成考卷的人，却是最后一个走出贡院的考生，他觉得能在这里多待一分一秒，都是不可多得的福气。
出了考场，他便走到“金榜”的壁照之下，上面刻了数十人的名字，都是开国以来，每一届三元及第的人名。
他伸出手，抚摸着上面凹陷的小字，一点一点悉心触碰，就像触碰自己新生的孩子，那样让他爱惜。虽然他还没有为过人父，但是他曾有过一个弟弟，弟弟尚在襁褓中，便在那场大火里失去了生命。
他是江府唯一幸存的人。
他的父亲曾是江南盐运使的下属，优官禄厚，家中条件素来很好。直到三年前，江南一场大火，没来由的烧掉了朝廷囤积的粮仓，他们一家都在那场大火中丧生，独留下他，背下了那场大火的黑锅，沦为官奴，被四处贱卖。
他是清倌吗？
来欢宜馆之后是。
之前……他经历过的，却比欢宜馆要黑暗恶心十倍。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干净的人，比月华想象的，要肮脏得多。
但是不要紧，都过去了，到金科放榜那日，他的名字定然会出现在这面墙上，他有绝对的把握，信心十足。
江琼林在贡院大门关上前一刻才离去，他突然不想这么快就回欢宜馆，但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接下来想做什么，他通通都忘了。
他的脑海里始终盘旋着贡院里的一切，大到每一张桌子，小到桌上摆着的玄铁镇纸和笔筒，每一处都瞧得真真切切，提醒着自己不要忘记。
这是最美好的一场梦啊，就算明日梦醒了，苟延残喘这些年，也不算冤了。

第18章 情敌
江琼林走着走着，天色已经暗下来，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也开始变少，再走着走着，大街上便突然空无一人。
他发现自己似乎迷路了。
江琼林也不着急，仍然向前走，见前方依稀有亮起的烛火，走近了才发现，这里似乎是一个医馆，牌匾上写着两个字：见素。
江琼林觉得名字有些耳熟，便敲了敲门，“有人吗？”
大门‘咯吱’一声向里打开，问药探出半个身子，只一瞬，便僵住了。
江琼林这张脸，祸国殃民，她到死都不会忘记。
“江公子？您怎么来了？外头夜凉如水，快进来说话！”问药说着，立刻让出了一条道。
“多谢姑娘。”江琼林说完，疑道：“姑娘认识我？”
“当然了！您可是盛名远播，我和掌柜的都可喜欢你了！您还在开元夜选中了我家掌柜呢！”
问药说完，江琼林便是一变脸，道：“你家掌柜，叫狄姜？”
“是呀！”问药愣愣的点头，又失落道：“可惜她今日出去了，不然你们可以好好叙叙旧！”
“那日……她为什么走了呢？”江琼林问出了这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问药挠挠头，却不解道：“走了？什么意思？”
“那日她根本没有进我的房间。”
“可是掌柜的那夜并没有回来呀！”问药大惊，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狞笑道：“等她明日回来了，我定好好的问问她，究竟出了什么事！”
江琼林点了点头，道：“我平日甚少出门，今日迷了路，才误打误撞来了你们的医馆，请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不会不会，你来我们这啊，我可觉得蓬荜生辉，十分荣幸！”问药一拍胸脯，拉着他的手，走上楼，道：“今夜夜已深，外头有宵禁，公子就在这里歇息吧，掌柜的今晚不会回来了，你大可安心住下。”
“这……”江琼林看了眼窗外，便迟疑的点了点头：“那好吧，琼林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就当是自己家！”问药说完，打开了狄姜的房门，将他拥了进去，随后又去楼下端来了水果点心和茶，坐着与他聊了好一会天，直到二更的更声在窗外响起，才依依不舍的回房去睡。
问药走后，江琼林便脱下了外衣，准备洗漱。
与此同时，在医馆的门外，正徘徊着一个内心无比纠结的男人。
武瑞安并没有交还棺材铺的钥匙，也迟迟没有给狄姜送去答应的五十倍的租金。他不过是在给狄姜一个找自己的理由，就算她不来找他，也可以给自己一个去探望的借口。
从那之后，半月未见，说不想念是骗人的。再加之近日朝廷忙着开科取士，总有人来找他套近乎，突厥使团也没有离开，可说是应酬不断。今日总算忙里偷闲，用过晚宴之后，便推掉了所有的宴请，捧着一袋子金条去了见素医馆。
可这时医馆大门已经关上了，一楼的烛火也已经熄灭了，他想敲门，却又在抬手的那一瞬停住了。
自己在干什么？
倒贴得还不够吗？
尊严呢？
一连串的犹疑在他的心中响起，他思索了许久，终还是放下了手，转身开门，进了棺材铺。
“咯吱——”一声，门开之后，一股熟悉的阴森的气息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虽然有些脏，但是却让他觉得打心眼底的安心和自在。
他将金子放在了一堆纸人之下，又找来纸笔，写了一张字条塞进了医馆的门缝之中，告诉狄姜，让她自己去取来。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刚想离开，却看见狄姜房间的烛火还亮着，便又停下了步子，转身上了棺材铺的二楼。
他回到曾住了半个月的卧房之后，便在床上盘腿坐下，打开窗户，如从前一般，静静的看着对面的狄姜的房间。
突然，又是“咯吱”一声，在这沉寂的夜里，突兀地响起，对面的窗户突然打开了来，江琼林亭亭玉立，站在窗前，本是想欣赏寻常人家中看见的月色，谁曾料到，对面的房间里黑灯瞎火，却有一人映着月光，趴在窗前一脸凄惨地看着自己。
二人皆是一惊。
武瑞安是因为意外和愤怒，而江琼林却是觉得惊吓。
一个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一个男人影隐匿在黑暗中，窥伺着自己的房间，怎能不教人心惊？
从一开始的惊讶中缓过神之后，二人便相看不顺眼了。
尤其对武瑞安来说，简直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江琼林抢走了自己在狄姜面前所有的风头不说，这才几日，竟已经登堂入室！
他身上穿的是什么？是单衣！就寝时穿的单衣！
他想干什么？难道已经和狄姜……
不，不会的，狄姜不会跟他在一起的……
难道狄姜不是冷血冷心冷情？只是对自己冷淡？
江琼林站在对面的房间里，怔愕的看着他面上的表情千变万化，只几眼，人精似的他，便看透了对面之人的心思。
他这么晚，开着窗看着这边，当然不会是在看自己，自己的出现只是一个意外。
那么他在乎的，恐怕就是这间房子的原主人了吧。
江琼林心中玩心一起，便自负一笑，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故意挑逗道：“公子早些睡吧，我与夫人也就寝了，晚安。”说完，便关上窗户，吹熄了蜡烛。
留下武瑞安独站在对面，气得牙根发颤，风中凌乱。
若说第一次见面，是惊若谪仙，第二次见面，就变成了情敌，这第三次，直接晋升为死仇，且绝！不！原！谅！
武瑞安发誓，有他在一日，就要他此生都不得安宁！
武瑞安气急败坏的冲下楼，狠命地拍打着药铺的大门，可房里的人似乎是睡熟了，无论他怎么闹腾，都没人来应门。反倒是这条街上的邻里开始怨声四起。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你不熟旁人还要睡！有事明天再吵！”
武瑞安接连被骂，心里更加难受，可任他再大的火气，也只能暂且压制。再者，若再吵闹下去，引来值夜班的武侯，届时闹到京兆府去，大家脸上都没有光。权衡利弊之后，他不得已，只得作罢。
武瑞安也并不打算离开，他在棺材铺里静坐了一晚，直到天蒙蒙亮时，见狄姜拖着一脸疲惫从街角走来，他这才明白，昨夜狄姜根本没有与江琼林同住一屋！
“该死的男妓，竟然这般愚弄本王！”武瑞安气得握紧了双拳，作势就要下去讨个说法，但他转念一想，又停住了步子。
他有什么资格说江琼林？
若他这般贸然去吵闹，只怕狄姜会更加讨厌自己。
武瑞安深呼一口气，眼巴巴的目送狄姜进了屋，然后便趁着路上行人不多，青白交接之际，踏着朝霞回了武王府。
他一宿没睡，此时仍旧毫无睡意。
他匆匆换了朝服，又一本正经的写了一张折子，打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参欢宜馆一本。折子的内容无非是参欢宜馆道德败坏，男娼女盗，影响我大宣武的民风。
其实啊，这种事情古来有之，一般也行不成什么气候，他不过是想打着以正风气的旗号，行公报私仇之实。

第19章 琼林宴
当狄姜回到自己房间时，便闻到一股不属于自己房中的异香，再定睛一看，便见自己的床上隐约有个人正酣睡着。
此人呼吸均匀，睡意正浓。
狄姜微微一怔，缓缓地走了过去，掀开了蒙在他头上的被子，一张倾城的容颜便露了出来。
江琼林……？
此时的他不施粉黛，却仍眉目温润，娇怜如玉。这会子的他就算沉沉入睡，眉头也依然微微的皱起，这幅坚忍的模样，更加显得他楚楚可怜，让人心中莫名一紧，很为他心疼。
他与普通的娼妓和男宠都不一样。他时而像晨起的一抹熹微，时而又似秋天的一抹温泉水。闭上眼时人淡如菊，睁开双眸，就成了一抹盛放的牡丹。
人有百态，各不相同。
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与众不同？又是经历了什么样的故事，才能练就他一身疏离淡漠的气质？
狄姜并不想打扰他的清梦，便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阖上门后冲进了问药的卧室。
“江琼林怎么在这里？”狄姜把问药拖起来，问道。
“掌柜的你回来了？”问药一脸迷糊，睡意朦胧，猛然间被她拖起来，全然摸不清头脑。
“我问你，江琼林怎么睡在我床上？你把他带来的？”狄姜急切道。
“不是啊，昨晚他自己走进来的，”问药睡眼惺忪，愣愣的摇了摇头。
狄姜叹了口气，放开了她的肩膀，道：“知道了。”
问药昨夜激动了半宿，一想到边上睡着江琼林，便心猿意马想入非非，这时候天还没亮，哪有精力管狄姜？沾到枕头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狄姜走下楼，独自在院子里坐着。
清晨仍有些薄雾，花叶也沾染着微霜，露水噙在花尖上，欲滴未滴，娇不可言。
狄姜便在这样宁谧的环境里坐了许久，直到天光大亮，骄阳东升，这时，前厅里才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狄姜挑开帘子，便见江琼林穿戴整齐，正要打开医馆大门。
“江公子，您来时翩翩，去时匆匆，不打算与主人告别再离开吗？”狄姜站在他身后，轻声唤道。
江琼林推门的手愣在半空，他转过头，见到言笑晏晏的狄姜，才发现此人十分的眼熟。
“是你……”江琼林认出她来，才发觉这世界真小。
“是我。”狄姜大方的点头，丝毫不觉得尴尬。
见她一脸倦容，才知她或许一宿没睡，便一脸歉意，道：“对不起，昨夜是琼林打扰了。”
“无碍，我本就回来的晚。”
狄姜说完，二人便开始沉默，此时江琼林才觉得空气里有些不自然，过了许久，才道：“那日你……”
“那日我不是有意离开，实在是被人绑了去，才不得已爽了约。”狄姜一脸抱歉。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姑娘是嫌弃我脏了，”江琼林苦笑了笑，不等狄姜回答，又急道：“不过也多亏了姑娘，若没有你，我怕是不会认识月华。”
“月华是……”
狄姜问完，江琼林才低下头，他踯躅了半晌，才支支吾吾道：“我也不知道她是谁，我只知道她叫月华，她……是我的恩客。”江琼林说完，不敢再抬头看她。
狄姜知道他内心窘迫，便走上前，替他打开了药铺的大门，道：“江公子天人之姿，定不会久在勾栏，狄姜能认识你，是我之大幸，能得公子赏识，更是三生有幸，经历过最苦的日子，日后总不会比现在更苦了，对么？”
江琼林点了点头：“多谢姑娘开导”
狄姜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谢，又道：“公子快回去吧，你一夜未归，怕是会引起骚乱。”
“多谢……”江琼林双手抱拳，话不多说，转身出了铺子。
一夜未归，这也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果然，等他一回到常乐坊，远远便见徐娘站在大门口，东张西望，面上的表情甚是焦急。
江琼林刚一走近，她便立即迎了上来。
“你怎么才回来呀！我可急煞了！”徐娘上下打量他，确认他完好无损的回来了，才对手底下的人道：“去让那些人都回来吧，告诉他们琼林已经回来了。”
“是。”看门的小厮点了点头，便跑了出去。
徐娘又牵起江琼林的手，柔声道：“你去哪了？”
“昨夜迷了路，遇上宵禁，便找了个客栈住了一宿……”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逃走了呢。”徐娘掩嘴而笑，虽是打趣的语气，但神色显得并不轻松，甚至有些埋怨。
江琼林耸肩，苦笑道：“徐妈妈多虑了，除了欢宜馆，我还能去哪里？”
“知道就好。”徐娘一拂手绢，将他推上楼，道：“罚你禁足三天，不许再出门。”
“是，琼林知错了。”江琼林低眉敛目，十分恭敬，转身上了楼。
徐娘已经算是他遇到的最宽容的一个鸨母了，若此事放在前几个假母龟公身上，自己早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了……
这几年里被人几经变卖，经历的太多，也就更加容易满足，这欢宜馆啊，可真是比哪里都要舒服……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众大臣着正装，屏息以待。
待辰曌上朝，三呼万岁之后，女官素云朗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儿臣有事要奏！”武瑞安率先出列，双手呈上折子。
“武王爷有何事启奏？”辰曌语气淡淡，似乎心情不太好。
旁人都听出了辰曌的不耐，武瑞安却并不当回事，直言道：“近日常乐坊中有一欢宜馆十分出名，馆中皆男儿，不知廉耻为面首，一个二个唇红齿白，以男色侍人，阳刚不再，阴柔有余，实乃我宣武国铮铮男儿之奇耻大辱。臣启奏，将此馆封闭，永不再开！”
武瑞安此言一出，一众大臣皆是蹙眉。
此风确实不可长，但是古来存在已久，若要废除早就废了，哪需要一个王爷劳师动众，在上朝之时提起？实在是有辱朝堂。
“你回朝之后，第一次参奏，就是为了说这件小事？”辰曌声音一凛，众人都低下了头，生怕二人的战火波及自己。
下一刻，武瑞安仍没打算退缩，又朗声道：“此关乎我宣武男儿的脸面，怎会是小事？”
“胡闹！”辰曌一拍龙椅，龙颜大怒。
吓得武瑞安心一寒，下一刻，便听辰曌又道：“下次不要再在朕面前提此等无聊的小事，你若实在空闲，就多去藏经阁看看经书，不要装了一肚子草还浑然不知！”
“儿臣领旨。”武瑞安没想到母皇会如此生气，现在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便禁了声，退回到队列里，听其他大臣谈起黄河大水，江南饥荒等关乎民生的大事。
听到后来，发现自己的事情跟那些大事比起来，真真是上不得台面，自己还这样煞有其事，也怪不得母皇生气了。
武瑞安双手握拳，恨不得当朝捶胸顿足，恨自己太冲动，恨江琼林将他逼急了眼。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江琼林的错，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随后几日，朝廷春闱放榜，头名状元的名字被公布在照壁上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就连等候在一旁准备给各家报喜的宦官都一时没了主意。
江琼林……莫不是欢宜馆那个江琼林？！
“就是他！考试那日我见过他，论容貌，确实无人能及！”
“何止是容貌，这会儿连才学都将我们一众学子比了下去！真是羞煞人也！”
落榜的学子羡慕有之，愤恨有之，各种情绪充斥着贡院，几家欢喜几家愁。
宦官们四下道喜，为中举的士子发放文书，轮到欢宜馆时，一行人浩浩荡荡，引得众人侧目。
要知道常乐坊是烟花柳巷一条街，这里的人不睡到下午是不会醒来的，今日鞭炮齐鸣，礼乐炸响，几乎整条街的人都探出脑袋，看着这一路的欢天喜地，爆竹连绵。
道喜的队伍来到欢宜馆前挺住，惊得徐娘以为犯了什么事，连忙迎上去，笑道：“各位官爷有何贵干？”
“江琼林可在府上？”
“在在在，不知有何事？”徐娘面上带笑，可心里头却是忐忑不已，她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阵仗了？可看几位官爷的眉目，也不像是来找事儿的呀？
徐娘很快派人去请了江琼林来，岂料这日，他似乎早就准备好了一般，下楼时已经穿戴整齐，一袭白袍，出尘若仙，看得一众人都呆了。
几位道喜的宦官一瞧，不禁面上爬上绯红，直叹这状元郎真是古往今来第一俊俏的状元。
为首的宦官立即躬身，递上金册金谍以及朝服玉冠，道：“江公子春闱夺魁，高中状元，下官给您道喜了！”
“中状元？！”徐娘双目一瞪，连带着四周围观的人群，都是好一阵愕然。
江琼林却不以为意，大大方方的接过朝服，道：“多谢。”
“请公子更衣，女皇下午会亲自策问贡人于洛承殿，请公子早做准备。”
“多谢，我这就去更衣。”江琼林点头，抱着衣服走了进去。
徐娘恍恍惚惚的跟在他身后，一直追问道：“什么意思？你怎么就成状元了？”
“前些日请假，便是去参加春闱了。”江琼林走到房中，示意徐娘出去。
徐娘极不情愿，一肚子的问题还没有答案，怎么甘心出去？
她拉着江琼林的手道：“你是奴籍，怎能参加殿试？”
江琼林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文书是素云送来的，该是月华手段通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徐娘放开了他的手，失魂落魄的走出了门去，江琼林立刻关上门，在里头换好了衣物。
出来时，便见徐娘一脸怔忪，她拖住江琼林的手，道：“琼林，你说，徐妈妈对你好不好？”
江琼林扬起嘴角，淡笑道：“徐妈妈对我是极好的，琼林感念恩德，来日必不会忘了您。”
“你还是忘了我把……只要不找我们欢宜馆的麻烦，我已经谢天谢地了。”徐娘摆摆手，道：“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是。”江琼林躬身，拱手作揖，对徐娘道：“琼林拜别假母。”
“走吧……”徐娘一副虚脱的模样，等江琼林走后，便滑倒在地，一脸木然。
她庆幸，庆幸自己将他买来的时候是当作儿子来疼爱的，而不是像其他欢乐所里鸨母龟公那样动辄打骂。她不敢想，如果她对江琼林颐指气使，她这会会如何自处？
想想都不寒而栗。
不过她初见他的那一日，便知道金鳞岂是池中物，却不想这金鳞竟然飞到了太极宫里，从最下等的奴籍，一跃成了新科状元，真是古来未有，闻所未闻。
江琼林在喜官的簇拥下坐上了去贡院的轿子，在那里等候的还有榜眼和探花，他们三人将一齐骑马游街。
探花周豪，榜眼林书阳，二人皆是出自豪门大户，而状元爷却出自寒门，说他是无名小卒亦可，说他名声斐然也行，此人便是现下红极一时的欢宜馆小倌，江琼林。
人如其名，三人一前两后，骑着御马在御街游行，探花和榜眼跟在江琼林之后，又羞又燥，羞的是豪门巨子，还不若一介男宠。燥的是，一介男宠居然也敢走在自己前头？
而江琼林，一路都是面无表情。他淡然地看着街道两旁围观的人群，虽然他们群情激动，但自己却很是茫然。
前几日还在欢宜馆中被人竞相叫价，今日却能殿前夺魁，在御街上招摇过市。
这世界不是自己疯了，就是女皇疯了。
江琼林内心一路忐忑，前往琼林苑赴宴。
琼林苑里，这一届的的进士皆列在席，他们往来谈笑，笑中多有苦楚。
只道江琼林不该出现在春闱之上，谈笑间，仿佛只要江琼林不在，自己就能当状元似的，往来多嫉妒。
琼林宴上，江琼林被孤立在一旁，反倒榜眼和探花被人争相敬酒。
不过他他一路来已经受尽了白眼，只道自己本该是受人祝福和欣羨的，但就因为他官奴的身份，他的身上，已经被贴上了下九流的标签。
旁人只能看见他不入流的身份，却看不到他身上闪烁的光华，眼里只有嫉妒和愤恨。
但是这样的愤恨他见得少吗？
从来就没有少过。
他不在意别人眼光，现在只想见到月华。
想知道这个只手遮天，能给自己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20章 金殿册封
第二日上朝时，三元齐齐到殿，接受敕封。
江琼林穿戴整齐，风流俊逸的模样，让人眼前一亮，若不认识的人不知道他从前是个小倌，那一定会想入为主的认为他是哪个世家出生的子弟，气度非凡。
“江琼林，封大理寺少卿，从五品。”安素云站在御座前，面无表情的将圣旨念完，江琼林却已经汗如雨下。
他这才知道，原来月华的婢女安素云，竟然就是太平府内赫赫有名的女官上官云。上官云是内宫中官职最高的女官，那么月华是何人就一目了然了。
他这时才想起，女皇辰曌，曾有乳名曰明月。
明月之姿，灼灼其华。
月华。
“下官江琼林，谢女皇陛下隆恩。”江琼林一身冷汗，明明看不清珠帘之后的人，却总觉得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正在打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慢着！”就在江琼林上前接授官印时，一修长的身影突然横梗在他身前。
二人身高相当，容貌皆当世无双，来人正是武王爷，武瑞安。
二人同着朝服，一文一武，一人朝服上绣着仙鹤，一人朝服上绣着吉祥云纹，一样的潇洒倜傥，一样的震人心魄，若能撇去武瑞安眼中的不屑与敌意，那二人站在一起，真可谓是一道绝美的风景线。
“武王爷有何事启奏？”辰曌沉声道。
众人都听出了辰曌的不满，但武瑞安却似乎是一心寻死，直言道：“儿臣不承认这贱奴是金科状元，更加不同意他一入朝便被封为从五品大员，他根本不配与我们站在同一殿堂之上！”
武瑞安此言一出，朝野上下立即满堂哗然，官员们一个二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时间气氛有些暧昧不明的诡谲。
辰曌隐忍怒气，没有说话。
武瑞安紧接着又道：“江琼林不过是勾栏院中出身的娼妓，素来以色侍人，这样的贱妓，如何能与本王，与众大臣一齐共处一堂，共商国事？”
江琼林这才发现，传闻中的武王爷虽然容貌出众，但内底却也不过如此，此前他曾在自己门前见过他，后来又在见素医馆对面见过他，再细细一想，突然就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这样仇视了。
江琼林并不生气，亦不畏惧，他憋屈了几日，也正愁没有人当出气筒，此番武瑞安主动挑衅，他也不想再退缩。
江琼林转过身，淡笑地看着武瑞安，道：“下官出生不好，举国皆知，但是下官文采斐然，亦不是自夸，下官与王爷站在一起，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落了下乘。”
江琼林的不卑不亢，让在列之人皆是一凛，更有一大半的寒门子弟差点就拍手叫好了。
而武瑞安亦不让步，怒道：“本王与你一介男妓，如何相提并论？”他目光灼灼，恨不得将眼前人生吞活剥。
“王爷与下官确实不能相提并论，下官笑起来很好看，但是王爷您不一样，您是看起来很好笑。”江琼林淡淡一笑，这一刻，便让殿上繁花都跟着自惭形秽，好几名年轻些偏好男色的世家子弟见了，都不自觉的面上飞起团团红晕。
“你！”武瑞安气结，久久不能言语。
“下官可说错了？”江琼林无所畏惧，但一众大臣却已经冷汗淋漓。
谁敢这样跟武王爷说话？
如今怕是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江琼林了。
是了，江琼林确实不怕死，他顶着奴籍都能殿前夺魁，拔得头筹，此生已经无憾，死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江琼林又道：“王爷不过一介武夫，胸无点墨，全然不知国家大事，亦不闻百姓疾苦，却能站在这朝堂之上大放厥词，下官并不认为您未来会是一位好皇帝，下官相信陛下也不会把江山交在你这样的人手中，所以旁人怕你，我却不怕，只要陛下圣明，必会护下官周全。”
“你！”武瑞安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
江琼林又是一声哂笑：“若您没有显赫的身世，落在那勾栏中，恐怕还皆我不如。”
大臣纷纷看向武瑞安，目光中皆露出一丝同情。
武瑞安胸无点墨这是世人都知道的事情，他不喜读书，也不爱舞刀弄剑，成日里就喜欢流连花丛，这是整个宣武国都知道的事情。可那只是从前。
“够了！”辰曌铁青着脸，面色不善，终于忍不住发声道：“这里是朝堂，岂容你二人斗嘴？如此毫无章法，简直不知所谓！二人皆罚俸半年！”
“母皇，他可是个男妓！”武瑞安大吼道。
“闭嘴！”辰曌一声冷喝，霎时，朝堂上鸦雀无声。
“武王爷，革去神佑大将军之职，贬为工部侍郎，丛三品。”辰曌冷冷的说完，便走下了御座。
武瑞安还想说什么，可被身旁的副将拉住了，他不再与女皇争执，转而看向江琼林，二人四目相对，火光四溅。
“退朝——”这时，掌事女官上官云朗声宣布，随后退出了太极殿。
“恭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大臣们立刻齐齐俯下身，三呼万岁。
辰曌走后，大臣们屏息以待，并不急着离开，而是看着武瑞安和江琼林二人——只见他们身材相仿，容貌相当，气质谁也不属于谁。
但是外表始终是外表，无论外形多么俊逸，也改变不了他们一个是勾栏出身的下九流贱民，一个是辰皇的嫡子，他们这样唇枪舌剑，谁也不让谁，也不知该说江琼林太自大，还是武瑞安太小气……
不过大家也都看出来了，女皇辰曌对江琼林，却是十分的袒护，此事虽是武瑞安挑起，但是江琼林也出言不逊，最后却只罚了武王爷，可见她心中的天平，早已倾向了状元爷。
大臣们下朝之后，文官们将此事当成调笑，笑笑就过了，也有几个年轻些的官员忙不迭的去安慰武瑞安，巴结道：“王爷，陛下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您确实是太不给状元面子了！消消气……消消气……”
“滚开——少来多管本王的闲事！本王才不稀罕什么神佑大将军之位！母皇随意拿去便是，本王不在乎！”武瑞安丝毫不给旁人面子，也不怕旁人笑话他。
武瑞安说完，眼一横，瞪着江琼林的眸子始终没有从他身上挪开过。
江琼林则不疾不徐，拱起手握拳，微微一笑，道：“武王爷，承让了。”
江琼林特意在武王爷三个字上加重了音调，一副调笑的语气，让武瑞安又是好一阵捶胸顿足。
这个江琼林，真是让他恨得牙痒痒！
总有一天，本王会教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此生再不得翻身！
随后，看戏的官员们便觉得无趣了，纷纷四散打道回府，新晋榜眼和探花则被同级别的官员们簇拥着走了出去——他们早已在状元楼定好了宴席，要在那里给两位新晋官员庆功。
他们离开时，将江琼林晾在了一旁，看也没看他一眼，只当他不存在。
而江琼林也满不在乎，等所有人都离去之后，他独自走出勤政殿，向着初生的太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大气空旷的太极宫前殿，他只觉得不甚真实。
广场上横梗着四道横跨河面的大桥，汉白玉的栏杆上雕龙刻凤，将这皇城中渲染得庄严又肃穆，让人的心都跟着沉静了下来。
他喜欢这里，哪怕武瑞安一流再不喜欢他，再厌恶他排挤他，他也无所谓。
至少此生他已经来过这里，凭借自己的文采和实力，堂堂正正的来过这金銮殿，完成了父亲多年前未能一举夺魁的遗憾。
江琼林长舒一口气，刚准备要离开，便被辰曌身边的贴身宦官师文星留了下来，他躬身道：“江公子，陛下传您御花园中面圣。”
“是，劳烦公公带路。”江琼林颔首，跟在师文星身后。
对于一道圣旨，他丝毫不感到意外，此时的他想见月华，但是又怕见到月华。顿时心中百感交集，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他就这样静静的跟在师文星的身后，往深宫大内走去。
二人从太极宫勤政殿出来后，往东行经过伴月宫，便见一华服女妇人站在楼阁下，她手扶着栏杆，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她的身边还跟着俩眉清目秀的小宦官。
“那是淑皇太妃，陛下的亲侄女儿。”师文星指着女妇道。
江琼林点了点头，未加多看便走远了去。
而他身后，那一双饶有兴趣的眸子透着晶亮的光芒，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弯消失了才意兴阑珊的离去。

第21章 争执
随后江琼林便由丹凤门入了大明宫。二人顺着御花园的湖水往北走，便可看见装饰奢华的皇帝寝宫。湖边约有百丈长的长廊，从丹凤门一直延绵到大明宫深处，江琼林走在长廊之上，便见长廊顶部雕刻繁复，即豪华又不失雅致。
这里曾在辰曌登基之后被重新翻修过，此前是妃嫔所居的宫殿，而皇后所居的伴月宫却被献帝赐给了舒皇贵妃，辰曌一直遵循先皇的遗愿，并未予以褫夺。
一路来，不乏宫女向师文星行礼，宫廷礼仪之繁琐，也让江琼林好好的上了一课。
当今女皇是献帝的结发妻子，在献帝杀文帝夺位之后，便子息单薄，只有辰曌为他生育了四子三女，而现在皇子公主们大多已经长大，在宫外赐了宅子，大明宫里一路上除了打扫的宫女外便没什么人，显得有些冷清。
走出长廊，便见御花园的凉亭外站了一众婢子，她们整齐的排列在台阶下，低眉敛目，很是恭敬。而辰曌便独自坐在凉亭之中，远远看去，便觉得她修眉广颐，艳丽独绝，显得气势十足。
这是江琼林从未见过的模样。
“微臣江琼林，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江琼林走进凉亭后，便跪地请安。
“爱卿快请起。”辰曌伸手去扶，他却有些颤抖的躲开了去。
“多谢陛下。”
等师文星等奴婢退下后，江琼林便低着头立在一旁，既不亲近，也不疏离。此刻的他若再是欢宜馆那般的孤高冷艳，便显得有些矫情了。
他是真的心生畏惧，发自内心的恐惧。
女皇辰曌，便是这当世第一人，不止是女人，更凌驾于所有男人之上。他没有理由不臣服。
“琼林现在容体整齐，辞气和顺，倒更让人欢喜了。”辰曌笑道。
“谢陛下抬爱。”
“诶……爱卿此话差矣，”辰曌缓缓道：“朕不过是给了你一个平台去施展你的才华，并没有抬爱偏心于你，你的状元之位皆是因你自身努力得来，爱卿切莫妄自菲薄。”
“多谢陛下夸赞。”江琼林惴惴不安。
辰曌低头轻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这才发现江琼林的手心里已经噙满了汗水。
辰曌又是一笑，道：“爱卿紧张什么？”
“微臣……臣……”
“爱卿不必拘束，你只当朕还是月华便是。”
“……”江琼林咬着牙，并不答话。
“怎么？不愿意？”辰曌又道。
江琼林摇了摇头，良久，他才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着辰曌的双眼，道：“月华夫人不会自称朕，所以臣没有压力，但是面对陛下时，微臣却不得不谨慎。”
辰曌淡然的看着他，满目温柔。
江琼林便接道：“您是君，我是臣，做臣下的就该有臣下的礼节，乱不得身份，才不会越了规矩。”
“朕明白你的意思了，”辰曌松开江琼林的手，重新在桌旁坐下：“以后朕会把握好分寸，不会让爱卿有困扰。”
“陛下……”
“你退下吧。”辰曌揉了揉额心，摆了摆手。
师文星便立即上前，对着江琼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江琼林见辰曌面色不华，便欲言又止，细想了想，也不敢再有赘言。
“为臣告退。”江琼林说完，便起身离去了。
此次重逢，气氛并不算好，但也不坏，至少辰曌没有因为他之前的轻薄而恼怒。她所做的一切，似乎真的是因为欣赏自己的才华。江琼林忐忑的心终于放下，安心的走出了皇宫。
出宫之后，师文星领着江琼林穿过长乐和大宁两坊，最后在永兴坊中的一间大宅前停了下来。
永兴坊位于兴庆宫与大明宫之间，属于太平府的高端住宅区，这里的宅子贵得离谱，且没有些权势也不会有人敢卖给你。此处大多数都被皇室征用，用来赏赐予朝中有建树的大臣。
宅院大门外，两盏簇新的红灯笼挂在横梁之上，’江府’两个字明晃晃的写在牌匾上。江琼林心中一凛，下一刻，便听师文星道：“江大人，此是陛下钦赐的宅子，是您以后的居所。”
师文星说完，上前敲了敲门，立刻就有人打开了大门。
门里走出一中年男子，以及四奴四婢，为首的那人衣着相对华丽，便是管家张四海了。
“小人张四海，给大人请安。”
“奴婢月季，芍药，碧锦，青衣，给大人请安。”
“奴才们给大人请安。”
江琼林一愣，怔道：“这是……”
“回大人的话，这四名奴婢皆是陛下钦赐，由素云姑姑一手调教。四名奴才也是选了宫中最得力的太监，管家是从户部调来的，管理府中大小事宜最为得心应手，以后便由这九人服侍大人，若您觉得人手不够，改明儿奴才再回禀陛下，请她再多派人手即可。”
“谢陛下隆恩，九个已经足够多了。”江琼林点了点头，对众人道：“都起来吧，以后便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谢大人。”几名婢子见了江琼林便不由自主的心猿意马，面上飞起红霞，提起裙摆的手微微发颤，显得兴奋不已。
师文星差事圆满，便告退回了宫，江琼林被众人簇拥进屋之后，才发现这座宅子虽然外表看上去并不奢华，但内里却装饰得十分精致。小到一棵花草树木，大到卧室里罗汉床上垫着的褥子，都是精挑细选而来，比之皇帝的居所也不输几分。
尤其院子里的池子边，那一簇簇艳红的红牡丹，花开富贵，艳丽无二，教人好生欢喜。可见辰曌用了十成的心思，想要他过得舒心。
江琼林非常喜欢这间宅子，在心中已经将它与‘家’划上了等号。
江琼林被赐豪宅的事情不胫而走，更是惹来朝堂上诸多大臣的嫉恨，其中为最者，还要当属武王爷武瑞安。
旁人对江琼林的不满最多是放在脸上，平日里见了不打招呼，或者眼睛长在头顶，只当没看见他。而武瑞安却是见他一次奚落他一次，恨不得将他在欢宜馆中的一颦一笑都拿出来数落一番。
这样的情景被女皇辰曌撞见过几次，无一例外的，武瑞安皆被要求给江琼林道歉。
久而久之，武瑞安索性称病不再上朝，也没有去工部报到，管他侍郎还是侍中，他通通不放在眼里。
他似乎又变回了三年前的那个他，镇日流连花丛，游戏人间，什么朝堂政务，家国大事，全都抛在了脑后。
就连对俘虏历来不松口的他，也扬了扬手，自暴自弃道：“放了就放了，来日突厥卷土重来，挥师南下，本王再重新披甲上阵便是。到那时，也让那些只知道在京城中享乐的人知道，若没有本王在前线守卫疆土，他们根本就没有太平日子过！或许也只有到了那时，才会有人念起本王的好。”
突厥的俘虏被释放后，天香公主便更是对瑞安感激涕淋，成日里围着他转，扰得他烦闷不已。没过几天，武瑞安便绕着她走。
天香公主突然被冷落，心里自然不好受，逢人便诉苦，痛斥武瑞安不负责任，只顾流连烟花柳巷中的女子。
这日，江琼林陪女皇外出狩猎，引来许多百姓围观，大多数的人都去了京西大街，就连狄姜也忍不住去凑了个热闹。
皇家车队打马而过，江琼林坐在骏马之上，身穿酱红色朝服的他更显天人之姿，没有旁人的阳奉阴违，也没有故作扭捏，那从容不迫的模样，就连坐在八角楼上的瑞安见了，内心也不得不承认，他真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如果他不是出身勾栏的话，或许自己真的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车队过后，民众四散而去，湖边，春来迤逦，繁花似锦，教人心中好生畅快。
“掌柜的，那是不是瑞安王爷呀！”问药指着八角楼道。
狄姜顺着望去，便见八角楼上有一对璧人正依偎在一起，女子躺在武瑞安的怀中，正剥了一颗葡萄递进他的嘴里。
“都说武王爷消极怠工，看来此话不假。”问药摩挲着下巴，轻轻道了一句，便提着衣裙走了上去。
“回来！”狄姜低喝了一声，而问药却像没听到，她上楼之后，便对着武瑞安好一阵说道，然后指了指楼下狄姜的所在。
武瑞安见了狄姜，便扬起嘴角，他大方一笑，对狄姜打招呼，道：“狄掌柜真巧，上来坐坐？”
“不必了。”狄姜摇摇头，转身就要走。
谁知武瑞安却直接翻身跳下八角楼，稳稳的落在她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道：“狄掌柜，这么久不见，就算是朋友，也不必这样冷漠吧？”
狄姜心中暗叹一口气，不得已只得跟他上了楼。
上楼后，便见一华服女子斜倚在栏杆上，施施然的看着狄姜，笑道：“这位姑娘是……”
“这是本王的老朋友，见素医馆的掌柜，狄姜。”武瑞安说着，俯下身，在美姬唇上落下了一吻。
问药蹙眉，面露厌恶。狄姜却只暗暗翻了个白眼，自顾自端起桌上的茶水，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
“原来她就是见素医馆的掌柜呀，真是久仰大名。”美姬掩嘴一笑，往武瑞安的怀里又贴紧了几分。
狄姜回之微笑，不多赘语，看她的眼神里丝毫怒气也没有。
“狄掌柜，许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武瑞安淡淡道。
“嗯？我是什么样子？”狄姜喝了一口茶，不疾不徐道。
武瑞安笑了笑，一字一句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无招胜有招。”
“王爷真是太抬举民女了。”狄姜耸肩，并不接受他的此种夸赞。
这时，问药狡黠一笑：“我们掌柜的哪有王爷说的那么神秘，对她而言就四个字！落！袋！为！安！”
“非也，”武瑞安却摇了摇头，又道：“你家掌柜的心性就如诗魔的诗中所言，所谓座倚屏风卧向阳，心中万事不思量。”
狄姜蓦然抬头，便见他仍是一脸淡笑，仿佛刚刚这句只是无心之语。她正想说话，却见他怀中抱着的美姬手握成拳，在他胸上轻轻捶了两下，嗔道：“讨厌～王爷就知道盯着美人看！丝丝要吃醋了！”
“吃醋？”瑞安抓住美姬的小手，双唇便落在了她的樱桃小嘴之上，美姬被他桎梏在怀里，象征性的挣扎了两下，便开始享受起来。
一声声几不可闻的呻吟声从她的嘴里发出，看得问药一愣一愣的。
问药的笑容僵在脸上，许久，她才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费力道：“掌，掌柜的，他他他……他怎么这样？”
狄姜眼色一沉，淡笑道：“武王爷风流之名，十二岁便传遍了太平府，你第一天认识他吗？”
“可他明明……”问药不依不挠。
“好了，人家的事情，我们哪有资格管？走吧。”狄姜说完，便对瑞安微微欠了欠身，就算是行了告退礼。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问药跟在她后面，一步三回头，却发现武瑞安似乎全然没有察觉二人的离开，仍是与美姬吻得如火如荼。
“武瑞安！你怎么对得起我！！”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尖厉地骂声，惊得狄姜与问药耳膜刺痛，她们转身，便看见了闻讯而来的天香公主。
只见公主穿着翟衣，穿金戴玉，领着一票人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八角楼，见到的便是武瑞安抱着名唤丝丝的美姬，忘形的亲吻到忘了不知今夕何夕兮的场景。
那边充满了肉欲，这厢充满了醋意。
天香公主见着此情此景，白璧无瑕的面色立时变得铁青，气得浑身颤抖，她呆呆地立在那，过了片刻，二人似没听见她的话一般，仍旧忘情的纠缠在一起。
“你们还不快给本公主分开！！”天香公主素手指着他们，大怒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你们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嗯，确实不要脸。狄姜腹诽，一副等着看戏的模样。
“天香公主？”这时武瑞安才抬了抬眼皮，缓缓睁开眸子，直起身子，转头看向她，淡淡道：“你为何在此？”
“你还好意思问我？我问你，这个贱人是谁？！”
“她不是贱人，她的名字叫柳丝丝。”武瑞安说着，宠溺地看了柳丝丝一眼。
这个眼神更加触怒了天香，她憋红了脸，急道：“不过是一个烟花柳巷中的女子，不是贱人是什么？！”
“您贵为一国的公主，张口闭口都是贱人，你与丝丝相比，到底谁更惹人厌恶？”武瑞安面色一寒，冷冷地看向天香：“你现在这般模样，怎么担得起一国公主之名？”
丝丝伏在武瑞安胸前掩嘴窃笑，亦向天香公主投去一个怜悯地眼神，那神色里分明写着：男人都喜欢柔情似水的女人，你？实在太不懂温柔了。
狄姜站在不远处，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瓜子，一边嗑瓜子一边围观道：“哎呀，二女争一夫的戏码最好看了。这天香公主仗着自己有名有份，在外头全然不顾武瑞安的面子，肯定争不过柳丝丝，啧啧啧……她会不会一气之下回国带兵南下？我大宣武国莫不成要打仗了？我得赶紧回去收拾细软，也好随时准备逃亡。”说着便要转头离去。
问药瞠目结舌，结巴道：“逃？逃去哪？真的要打仗了？”
“……”狄姜横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失笑道：“你也太没有幽默感了。”
“什么意思呀，我已经完全看不懂如今这幅局面了，”问药撇撇嘴，欲哭无泪道：“明明前阵子他还抱着你，跟你赌天发誓说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的？”狄姜嗯了一声，弯着眼看她。
问药被这眼神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于是立即干笑道：“路过，纯属偶然！那天我路过您的房门口，就不小心听到了……”问药越说，声音越小，明显的心虚。
“这样啊……”狄姜笑了笑，一巴掌拍在她的背上：“张二奶奶家的牛病了，今晚你就去帮她犁田！”
“什么？牛病了？那咱帮她的牛治病呀！”
狄姜摇摇头：“牛太累了，该歇歇了。它不像你，成天吃饱了饭没事干，若不让你劳动改造一下，只怕会愈加没规矩。”
“掌柜的我错了！”问药耷拉着脑袋，一脸乞求。
“走吧，”狄姜叹了口气，摆手道：“这里没我们什么事了。”
“哦……”问药一步三回头，跟着狄姜离去，可她脑子里盘桓的，满满都是武瑞安与美姬吻的如火如荼的场面。
实在是羞死人了。
问药心中难过，却也无可奈何。
奈何狄姜对武瑞安不来电，否则依照狄姜的手段，勾勾手指头他就死心塌地，再不会看旁的凡夫俗女了！

第22章 无头公主
当晚，在太名山的山脚，皇家车队在此驻扎，随行人员除了一众武官之外，辰曌并没有叫其他人参与春猎，就连女皇的营帐边也被特地吩咐不许人靠近。只有安素云守在帐外。她始终是一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此时，女皇的营帐里便只剩下了辰曌与江琼林。
辰曌宠幸江琼林的谣言早已传得满天飞，外界都传言牡丹公子是辰曌的入幕之宾，为此，女皇更是特别关照，许诺了他状元之位，坊间闹得沸沸扬扬，就连武瑞安的话题度都被他压了一头。
此次春闱辰曌独带了他一名文官，更是坐实了坊间的传闻，二人之间的逸事传得更加玄乎其玄，香艳无边。
可当事人却是心怀坦荡，毫不遮掩。
对江琼林来说，月华是恩客，辰曌却是君王，二人之间他分得很清楚，不会让自己有任何逾越的想法。而他亦是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夺得春围魁首，无愧于心，无愧于人。
可是江琼林却不知道，在辰曌的眼中，他始终都是那个能博自己欢心的牡丹公子。一个大美人成天在自己眼前晃悠，她怎么可能不心猿意马？
此时辰曌正在屏风后沐浴，江琼林随侍在旁，却始终不敢抬头。
辰曌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连睫毛都不曾抖动，便向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微臣不敢。”江琼林直接跪在了地上，那模样，活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白兔。
“从前你对朕百般温柔，如今……”辰曌不想再与他打哑谜，便戳破了二人之间的窗户纸，道：“就因为朕是皇帝，所以你怕朕？”
“微臣惶恐，彼时微臣不识龙颜，让陛下受惊，请陛下饶恕微臣大不敬之罪——”江琼林五体投地跪拜在地，额头贴着地面，诚惶诚恐。
“什么大不敬，哪里有那么严重？”辰曌笑了笑，遂站起身来。
她不着片缕，光着身子出现在他身前，洁白的皮肤宛若搪瓷，虽然年逾四十，但是身体仍无半分赘肉，保养得十分得宜。
她从浴桶里出来后，便大大方方的站在他跟前，蹲下身，牵起他的手走向床边。
江琼林战战兢兢，若此时还不明白她的意思，就真是不解风情，枉自己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三年了。
“喝杯酒，暖暖身子。”辰曌从一旁的矮几上端来事先备好的酒水，递给江琼林。
江琼林如履薄冰，饮尽了杯中酒。
少顷，两团红晕便染上了他的眼角眉梢。
“还是很怕我？”辰曌压低了声音，柔声道：“你说过，我自称‘我’的时候，你就把我当作月华。”
江琼林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本是千杯不醉的他这会儿却有些不清醒了，他看着眼前人褪尽铅华，不施粉黛的模样，像极了坊间普通的貌美贵妇。
不，她比普通的妇人更加顺从，举手投足都尽显风流。
她对自己就像对自己的夫君那般温柔。
江琼林借着酒意，似醉非醉，看着眼前的人，双唇微张，扬起嘴角笑道：“我不是因为害怕才躲着你。”
“那是为何？”辰曌定定地看着他，眼含秋水，柔声道。
“因为你重要，”江琼林回握住辰曌的手，摩挲着手中传来的温热，轻言道：“因为你重要，所以，我不敢轻挑，不敢怠慢。”
辰曌微微一愣，眼中的热情褪去了大半，怔怔地看了他半晌。
江琼林亦是沉默，许久，才走下床，在一旁的置物架上拿来亵衣，仔细的替辰曌穿上，又将薄纱中衣裹在她的身上，道：“陛下，山里更深露重，小心不要着凉。”
说完，他将床上铺盖整理了一番，将怔忪的辰曌抱上了床，为她仔细盖好了锦被，才道：“陛下，今夜已经很晚了，您早些休息，微臣先告退了。”
辰曌看了他半晌，终还是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是，微臣告退。”
江琼林出了帐篷，安素云微微有些诧异，但这诧异也紧紧是一闪而过，随即又变成了一座冰山美人，除了辰曌，任谁都不愿多搭理。
江琼林回到自己的帐篷，躺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出气，只觉小腹微胀，似有一团火在体内蓄力许久，却始终不得发泄。
喜欢可以放肆，但爱却是克制。
他的极力隐忍只是想告诉她，自己有梦想有抱负，不愿再做以色侍人的男宠。
但更多的，却是希望她不要看轻了自己。
不得已，当晚，他只能想象着那个人的样子，自己解决了一次又一次。
……
第二日一早，一封太极宫送来的急信终止了尚未正式开始的春猎。
信中书：“天香公主于昨夜子时，在瑞安王府中被人割掉了头颅，命丧当场。突厥使团震怒，在武王府大闹不休，禁军临时调遣三百人，才暂时稳住了局面。”
“朕这几个皇儿，真是没有一个能教人省心！”辰曌大怒，当即宣旨拔营回宫。
正午时分，包打听问药匆匆跑回药铺，打断了正在用午膳的狄姜。
“掌柜的不得了了！出大事了！”问药风急火燎的闯进来，将狄姜和书香都吓了一跳。
“咳咳咳……”狄姜放下碗筷，猛烈的咳嗽了几声，才好不容易将噎到的饭菜咳了出来。
“给我站直了！好好说话！”狄姜红着脸，怒道：“如此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这比天塌下来了还严重！搞不好真的要打仗了！”问药手舞足蹈，急道：“天香公主暴毙了！死无全尸！”
“什么？”狄姜和书香皆是一惊。
“她在武王府里被人砍了脑袋，听说那血呀可流了满地呢！就连王府中的水池都被渲染成了血红色！”问药又道。
“竟有这等事？”狄姜蹙眉，回想起昨日见到天香公主时，尚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虽然她的举动让人觉得很霸道，但是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突然没了，还是会教人不忍唏嘘。
“你仔细地说。”狄姜正色道。
“听说早间里发现公主的是一个打扫的小婢女，发现天香公主尸体的时候，她正仰躺在瑞安王府的后花园的一座假山上，已经死了好几个时辰了！脖子上有碗大一个疤！着实是骇人听闻！”问药说的十分玄乎，书香和狄姜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最大的嫌疑犯，便是瑞安王爷了，”问药又道：“昨天他与天香公主在八角楼冲突之事，早已在坊间传遍了，他现在已经被女皇停了职，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瑞安怎么会杀天香公主？”书香疑道。
“对呀！不喜欢就说嘛，为什么非要杀了她呢，虽然她是突厥送来的，瑞安必娶无疑，但是也没必要杀了她呀！”
“……”
问药如此一说，房内陷入了沉默。
是了，这几日瑞安与天香公主不睦，吵得人尽皆知，瑞安若是因不想娶而杀人灭口，这也说得过去。
“总之突厥人已经按捺不住怒气，直言若七日内找不出真凶，就要与我宣武血战到底！”问药大急。
“怎么会这样……”狄姜蹙眉，叹道：“本是一桩美事，却不想竟还闹出了命案，实在是匪夷所思，教人称奇。”
“可不是嘛！这下王爷肯定要不开心了，他之前就已经被贬了一次，这次索性连闲杂事情都不给做了……”问药的话匣子一打开便合不拢了，滔滔不绝道：“我听说啊，瑞安王爷这些日子以来，镇日都在烟花柳巷里买醉，经常口无遮拦，说什么这烟花柳巷中的人也能成状元，我跟你们厮混，没准他日，你们也会成为朝中大员！”
“是么？”狄姜摇头失笑：“他倒是不着急。”
“可不是么！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他这种已经传遍了！女皇震怒不已，可他却还不知收敛，今日竟闹出凶案来，以后的日子怕是真的不好过了。”问药长叹一口气，显得忧心忡忡。
狄姜听罢，又是一疑，道：“瑞安王爷何苦跟江琼林过不去？朝中有的是老顽固，哪需要他出头？”
“就是，虽然江公子比王爷有才华，但是王爷也武艺了得呀！他们一文一武，谁也碍不着谁！除非……”
“除非什么？”狄姜道。
“除非他是吃醋，”问药顿了顿，道：“吃醋掌柜的对江琼林比对他好。”
“……”狄姜双唇微张，显得有些吃惊，但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有这个可能。
尤其是那日，当自己看到武瑞安留在医馆的字条，和钟旭大开的棺材铺时，就知道武瑞安或许是见着江琼林在自己的房间里，从而有所误会了……
她从前懒得解释，而现在却觉得有必要解开误会了，否则任这个误会发展下去，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掌柜的，您一定要帮帮瑞安王爷呀！”问药哭丧着脸，哀求道。
“知道了，我知道该怎么做。”狄姜点了点头，连喝了两杯春花酒之后，便思忖着走出了药铺，临走还嘱咐谁也不许跟着。

第23章 酒肆
傍晚时分，狄姜走在及膝的湖水里，双手不停的摸索。两个小时之后，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湖底摸到了一枚小袋子，袋子里躺着的，便是武瑞安亲自雕琢打磨，更被他的美貌和勇气加持了三年的金丝玉手镯。
狄姜拿着手镯便去了武王府。可到了之后才发现，武王府里已经被重兵把守，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狄姜想了想，心道武瑞安不可能让自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依照他的脾性，他现在八成是在常乐坊烟花柳巷一条街中。
狄姜到达常乐坊时，已经入夜，常乐坊灯火通明，十分喧闹。她一家一家酒肆找过去，果不其然便在第三大街边的一家酒肆里见到了武瑞安。
此时，他的身边簇拥着一众美姬，一个美过一个。她们勾魂摄魄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武瑞安，手上也不闲着，斟满美酒的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往他嘴里送。
好一个酒池肉林，好一番纸醉金迷。
“还没喝够么？”只听“啪”地一声巨响，狄姜走上前去，猛得一拍桌子，让在座女子皆是一惊，就连正在喝酒的武瑞安也侧头看了过来。
“哟，是狄大夫呀。”武瑞安见来人是狄姜，立即眉飞色舞冲她咧嘴一笑，这就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不再似从前一般整理着装，严正以待，看上去真真是喝高了。
狄姜沉下脸，道：“别喝了，我送你回去。”
“现在天色尚早，本王还未尽兴，你也一起喝一杯？”武瑞安眯着眼摆了摆手，一个不慎，便一头栽在了桌上。
“喝什么喝？跟我走！”狄姜说完，上前去拉他。
可武瑞安就似得了软骨病一般，就那样趴在桌边，说什么都不肯起来，狄姜拖也拖不动，拽也拽不走。
“我说这位大婶儿，您是谁呀？”一旁的美姬看不下去了，掩嘴笑道：“王爷都说不走了，你怎么还强拽他呢？”
狄姜看了美姬一眼，也不与她计较，但是也不再做无用功。
狄姜索性也在桌旁坐了下来，正对着武瑞安。
“武王爷，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狄姜喘着粗气道。
桌上的武瑞安全身一颤，但仍没有抬头。
狄姜又道：“就算你现在被解了职，但你好歹也还是个皇子，辰皇身边唯一的嫡子，且战功赫赫，大可不必如此消极。”
武瑞安闻言，豁然抬头，冷笑道：“皇子又怎样？战功赫赫又怎样？本王还不是被一介男宠比了去，在大殿上丢尽了脸面！”
狄姜见状，不怒反笑，心道：“不学无术的武瑞安终于意识到自己胸无点墨连男娼都不如，真是我心甚慰啊……”
狄姜知道他心中窝火，索性陪他吵开去，吼道：“那是你活该！”
狄姜一句话，将武瑞安和一众姬妾都震惊了，他们似乎不敢相信有人敢这样与王爷说话。
狄姜又道：“谁教你眼高于顶，镇日不学无术？今日被寒门弟子看扁了去，那也是你自找的！”
“寒门弟子？”武瑞安冷笑道：“他分明是个男妓！哪里称得上是寒门子弟？”
“他曾是男娼这点不错，可他到底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亦是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当上的状元郎。”
“真才实学？真是笑话！谁不知他是靠攀龙附凤得来的？”武瑞安冷笑道。
“旁人说的话不可信，这里头多是嫉妒居多。江琼林究竟有才无才，早在他蜚声常乐坊时就已见分晓，”狄姜叹了口气，道：“常乐坊中人才济济，不论是风流才子抑或是都知校书，谁人不夸赞他才气逼人？您这样不承认他的才学，一来是在自欺欺人，为自己的不学无术找借口。二来，你是故意不愿给陛下面子罢。”
“本王做错了何事？”武瑞安突然站起身，勃然大怒道：“母皇护着江琼林也就罢了，可昨日是那天香公主自己死缠烂打地跟本王回了府，我赶也赶不走，有什么法子？她大半夜死在了本王的府里，本王还没嫌她晦气呢！”
“现在母皇竟听信旁人的胡言乱语，认定本王杀了人！真是可笑至极！你说说，本王这一腔怒火朝谁撒？”
武瑞安撩起袖子，端起碗来又干了一杯酒，随后将酒杯摔在了地上，“啪”地一声，裂成了数块。
“普天之下，又有谁信本王了？就连母皇都听信了市井流言，认为本王真是恨极了突厥人，才一时激动，杀人泄愤！可本王根本犯不着这样做！若本王真想泄愤，早就带着兵马冲出墨山，直取突厥国都了！”
武瑞安说完，一桌的人都愣愣的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唯独狄姜颜笑淡然。
武瑞安见着这一众胭脂俗粉，突然气急败坏道：“都滚都滚都滚！都给本王消失！立刻！马上——！”
一众美姬受到了惊吓，立刻作鸟兽散。
等她们都走了，武瑞安才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扁凳上。
“王爷，何必动这么大的气？”狄姜说完，便唤来小二，又多要了一坛子酒。
“本王如何能不气？”武瑞安翻了个白眼，急道：“本王戎马三年，驰骋疆场，这期间受了多少辛苦，本王可喊过一句疼？本想回了太平府便能苦尽甘来，岂料遇到这等事，就连心爱的女……咳！”
武瑞安顿了顿，又道：“总之，本王的好没有几人记得，母皇恼我怨我，你也不信我，总之本王这一遭回来，仍是无人赏识，无人问询，无人信任。”
“我信呀。”狄姜抱起酒坛，倒酒的那一刻，左手上一枚明晃晃的金丝镯子吸引了武瑞安的注意。
“这是……”武瑞安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这个啊……”狄姜笑道：“我从湖里捡来的，也不知是谁扔了，我见着它好看，就戴着了。”
“你下湖去捞回来的？”武瑞安一紧张，握住了狄姜的手腕。
狄姜笑着挣脱开去，指着自己湿掉的鞋袜，道：“还好湖水不算深，否则我可不会游水。”
武瑞安心中一暖，恨不得立刻抱起眼前人，但他知道狄姜不喜欢他动辄动手动脚的毛病，便将心头的冲动强压了下去。
“狄大夫……现在也只有你还相信我了。”武瑞安话锋一转，突然带着几分哭腔道，不知是因为感动还是欣慰，他的眼眶也跟着开始泛红。
狄姜连忙打断他：“我只是觉得王爷生性纯良，干不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女皇陛下是您的生母，自然也是相信你的，只不过碍于突厥使团的面子，只得暂时将你革了职，等案子查清了，自然会让你官复原职，不是吗？”
“母皇似乎听信了江琼林的谗言，并不信本王。”武瑞安有些泄气。
“我看得出来，江公子亦不是坏人，王爷不必事事都将他想得那样坏。”狄姜说完，见武瑞安面色不睦，立刻禁了声，不再多言。
许久，武瑞安才长叹一口气，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您不是说天色尚早吗？”狄姜一愣。
“姑奶奶，你的鞋袜都湿了，本王若不知道也就罢了，若知晓了还赖在这里不走，让你饱受苦楚，岂非禽兽不如吗？”武瑞安放下酒钱，提步向前走。
狄姜这才恍然，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一路沉默，武瑞安不开口，狄姜便只跟在他后头微笑。
或许这是最好的相处模式，他想说话的时候，她陪他发泄。
他想安静的时候，她乖乖的待在一旁。
她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也是真心拿武瑞安当好朋友。
“狄掌柜，到了。”武瑞安站在见素医馆门前，道。
“啊，多谢王爷了。”狄姜微微一笑，转身进屋。
就在她刚要关门的时候，却见武瑞安支支吾吾，扭扭捏捏，少顷，才听他道：“狄掌柜，棺材铺的钥匙能再借给本王一些时日么，本王暂时不想回府，你知道……”
武瑞安刚想好了说辞，本想解释一堆，岂料狄姜二话不说，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钥匙扔在他的怀中，笑道：“早就知道王爷受不住那些官兵的闲气，一早就给你备下了，不早了，快去歇息吧。”她说完，便转身阖上了大门。
当晚，狄姜洗漱完毕后，突然心血来潮，打开了房间的窗户，这时武瑞安还在沐浴，她等了他片刻，才见他耷拉着长发出现在房里。
他的发丝上还蓄着水珠，一滴一滴的落在衣襟和地板上。
他见了狄姜，很是惊讶。
他怔了片刻，连擦头发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王爷今天有些迟了，我可等了你许久，那……晚安了。”狄姜摆摆手，关上了窗户，随即熄灭了蜡烛。
武瑞安怔了片刻，便也合衣躺下了。
许是因为酒精的缘故，他这会子躺在生硬的木床上，竟然也不觉得难受，反而很快进入了梦乡，且难得的一夜安眠，一夜无梦……

第24章 对饮成三人
之后的两天，武瑞安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与狄姜同吃同住，什么烦扰都暂且抛诸脑后了，日子过得无拘无束又自在。
当然，他吃是与狄姜主仆一大家子一起在后院的榕树下用餐，住则睡在棺材铺的钟旭的卧室里。虽然在这里需要隐姓埋名遮遮掩掩的生活，但与性格和顺的狄姜朝夕相对，倒也怡然自得。
每晚一次的例行开窗道晚安，让他觉得此前月余发生的所有不愉快都只是在做梦。自己好像还没有班师回朝，仍是那个受人敬仰的神佑大将军。
殊不知，朝堂之上却已经因他翻了天。自从天香公主的命案发生之后，女皇辰曌第一时间便派了京兆府尹温礼，大理寺卿慈文，以及大理寺少卿江琼林三人共查此案。
同时，为保万民生计，使百姓远离战火，辰曌又下令右丞相长孙无垢以及礼部尚书周礼，让二人务必要安抚好突厥使团，让他们多加宽限时日，好彻底查清此案。在他二人的多番斡旋之下，突厥使团打消了立即起兵的念头，最终定下了七日之约。七日后，凶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礼部暂时安定下了突厥人，但是查案这边却遇到了瓶颈。
仵作尸检之后得出结论，公主的死亡时间是在子时一刻，王府中下人不多，大多都在酣睡，下人居住的房间里大多是大通铺，最少也是四人一间房，他们都说没有听到异常的响动，睡醒时也没有见谁不在自己的床位上，相互之间也就都算有了不在场证据。
而公主的尸体便在王府最中心的位置，只要稍稍一喊，四周都能听到打斗，那么公主没有呼救的原因便是只有一个可能了：凶手是公主极为熟悉的人，且此人身手了得，可用利刃在顷刻之间砍掉一成年女子的头颅，不拖泥不带水，手起刀落便尸首分离。这是午门外，对砍头最为熟练的刽子手也难以达到的速度。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武瑞安，但是武瑞安却突然失去了踪迹。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想问话也无从问起，看起来就像是畏罪潜逃。
查案的时间只剩下五天，江琼林作为新晋官员，话语权不多，就算有疑问也没有人给他机会说，但是对于武瑞安的行踪，他倒是隐约有了些主意。
这日下朝之后，他连午饭都顾不得吃，便径直去了南大街的尽头，见素医馆。
他始终记得那一晚，武瑞安站在药铺对面的房间里，盯着自己的那双眸子里，充斥着满满的怒火，似是煮沸了一大锅的醋，教人好一阵心惊胆颤。
不过那时的他吃软不吃硬，武瑞安越是无礼，他便越想逗他。
最终二人结下了梁子，在大殿之上重逢后，他始才知道，对方就是大名鼎鼎的武王爷瑞安。
如果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应当会与他解释清楚，至少关于狄姜，他对她确实是心怀坦荡，好无旁的杂念。
江琼林一路想，一路觉得头疼，直到几近日落时分，他才到达了见素医馆。
他无法确定武瑞安是否就在药铺里头，这一切只是他的猜测。况又因武瑞安生性奇怪，素来信马由缰，不受管束，自己本就与他不睦，这会若再刺激他，只怕会适得其反。
于是江琼林没有着急进去，而是在大马路上徘徊。
天色渐渐暗下，夜幕即将来临，天边升起片片火烧云，火光遮天。
这是初夏时节最是常见的景象，从前他身在欢宜馆，自然无心爱良夜；等考上状元之后，便更是没有时间去欣赏美景；像今日这般，能停下驻足，好好看一看太平府暮色下的景致，倒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太平府的夜色瑰丽，暖风宜人，和风中吹来的花香沁人心脾，让人不自觉的感到舒畅。
他从前不觉得太平府美丽，觉得这世上的人性都只剩下肮脏和丑恶，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发现，其实不是人心丑恶，而是当自己深处泥潭时，便将世上的一切美好都否决掉，剩下的就是自己无限放大的污秽。
这一切的遐想，从他科举扬名之后悄然褪去。
他发现世界仍旧很美。
只要自己的心还干净。
“江大人，您怎么在这站着？”
身后传来一女子的呼声，江琼林转身一看，便见狄姜站在街角处，正朝自己挥手。
“我对太平府不太熟悉，想出来找酒喝，却不想迷了路……”江琼林耸耸肩，面上微有些绯红。显然他不太会说谎。
狄姜也未多想，走近了便道：“我那里有好酒，去我店里喝。”
“那琼林就却之不恭了。”江琼林拱手作揖，显得温和有礼。
他虽然官位很高，但是一时间也还没有习惯官场上的做派，对人也不习惯自称‘本官’。
等他进了见素医馆之后，书香和竹柴已经备好了一桌酒菜，问药因为外出送药，而不在店中。
江琼林撩开后院的帘子，便见在长桌旁，有一人分外惹眼。
此人生得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动作却并不那么文雅，只见他食指大动，正对着眼前的饭菜流口水。
正是已经消失两日，身穿素服的武王爷，武瑞安。
“武王爷？”江琼林佯装一愣，道：“您怎么也在这里？”
武瑞安亦是一愣，随即似看见妖怪似的转过身，跳脚道：“这人怎么又来了！”
“他来讨杯酒吃。”狄姜掩嘴一笑，立刻走到武瑞安身边，安抚道：“来者是客，你不要太小气了，好歹拿出些主人的风范来。”说完，又是一拍他的腿，将他的脚从凳子上拍了下来。
武瑞安一听狄姜把自己当作了自己人，将江琼林比做了外人，心中突觉无比受用，便不好再拒绝。他一脸不耐的点了点头，道：“随便坐吧，赶紧吃，吃完了赶紧走，别又磨蹭等到宵禁了又借机赖在这儿！”
“多谢武王爷。”江琼林俯了一礼，走到他对面坐下。
“别叫我武王爷，如今本王就是个通缉犯，也就能躲在狄掌柜这儿，才可稍稍安静些，”武瑞安冷冷道：“你若是敢将本王的行踪呈报上去，看本王不扒了你一层皮！”
江琼林‘噗嗤’一笑：“王爷多虑了，琼林不过是闲来无事找酒喝，没那么多心思。”
“真没有？”武瑞安盯着他的双眼，狐疑道。
“真没有。”江琼林一脸无辜的摇了摇头：“他们本就看不上我，就算是陛下钦点我查案，他们也不给我机会，我何苦自讨没趣，两边不得好？”
“算你识相！”武瑞安点了点头，重新拾起筷子。
江琼林点了点头，低眉敛目恭敬道：“从前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王爷，还请王爷不要怪罪。”
“本王才不会与你一男……与你区区从四品小官计较。”武瑞安冷哼一声，虽然嘴里说着不在意，可面上的表情却显得十分受用。
江琼林见自己的低声下气已经打开了二人之间的话匣子，便趁热打铁，又道：“不过下官也很好奇，王爷既然没有杀人，为何不去与陛下说清楚？”
“你怎知本王没杀人？”武瑞安睁开双眸，目光灼灼。
“按照王爷的性格，杀了就会大方承认自己杀了人，没有就说没有，不会骗人。”
江琼林说完，武瑞安不再接话，周遭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这时，狄姜恰好拿来了一瓶陈年的梅子酒，对二人笑道：“这是三年前酿下的果酒，香味正浓，馥郁芬芳，快尝尝。”她说完，将酒塞拔了下来，一时间芳香醉人，撩人心脾。
江琼林和武瑞安都忘掉了此前的不睦，只顾着与狄姜讨酒喝。
“好酒！”武瑞安一饮而尽，恨不得将酒坛子都拿来捧着喝。
江琼林亦是十分开怀，直道：“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尝？”
狄姜见他们酒兴正浓，也不打扰，接连搬了三坛子来，但其中大半都被武瑞安喝掉了。
狄姜无奈，只得又去柴房沏了一壶七子花茶来与他们解酒。
武瑞安不愿喝茶，仍旧捧着酒觞。江琼林喝了一口茶后，便不与武瑞安抢酒喝了，自顾自的抱着茶盅，看着天上的月亮。
“古人有九雅：焚香、品茗、听雨、赏雪、候月、酌酒、莳花、寻幽、抚琴。”江琼林说完，看了狄姜一眼，立刻便得到了狄姜的附和。
狄姜道：“韩熙载云：’花宜香故，对花焚香，风味相和，木樨宜龙脑，荼靡宜沉水，兰宜四觉，妙不可言’，今日我店中便是焚了荼靡沉香，是以玫瑰为引，混合沉香屑制成，香味优雅清淡，悠然独绝，算是占了莳花、焚香两桩雅事。”
江琼林点头：“这七子花茶茗香不绝，透人心脾，亦算是一桩品茗之雅事。”
“你们真是时时刻刻都不忘咬文嚼字！欺负本王不喜诗书？不就是寻雅事么？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会！”武瑞安清了清嗓子，道：“这陈年的梅子酒，也算是让人啖而忘忧，回味悠长了，算得上是酌酒的雅事了？”
“不错，”江琼林点了点头：“于是我们三人对坐在月下，焚香，品茗，酌酒，再看遍园中莳花，或入香，或下酒，在这小院中，也算是不可多得的美事了，这时候就只差雨雪和琴了。”
江琼林说完，他和武瑞安都看向了狄姜。
“琴能养情，可我不会，我只是市井一大夫。”狄姜耸肩，摇头笑了笑。
此时，武瑞安与狄姜又非常有默契的看向江琼林，便见他也是一耸肩，无奈道：“我会抚琴，可是这里并没有琴呀……”
“谁说没有？”狄姜朝楼上喊道：“书香——去取我的琴来。”
“狄掌柜不是不会吗？”江琼林疑道。
“不会归不会，但是有没有，可不一定，或许是我学了很久也没学会呢？”狄姜悠然一笑，说完，书香便将琴摆在了长桌上，随后又告退回了屋。
“这琴如何？”狄姜道。
江琼林双手抚上琴弦，霎时间睁大了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从琴出现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离开过。
眼神说明了一切。
只听“铮——”地一声，江琼林面上的惊讶便更甚。
“此琴莫非是‘绕梁’？”他惊道：“馀音绕梁欐，三日不绝，其声嫋嫋，循环不已。”
“江大人好眼力，只可惜……”狄姜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可惜名琴‘绕梁’已经在千百年前损毁，如今这一把，只是我找人做的仿制品。”
“那也十分可贵了。”江琼林耐不住性子，很快便上手，抚弄起来。
他的十指不疾不徐地在宫商角徵羽之间转换，所弹奏出来的音调更是和着今晚的夜色一起，时而明媚，时而微茫。高亢有之，低靡有之，让人仿佛可以透过琴声，闻见他过去的种种悲欢离合。
久来，让人不禁潸然泪下。
大片大片的花瓣落下，经风一吹，便纷纷扬扬的飘在空中，飘在江琼林的身边，这一副画面，就连武瑞安都不禁看呆了。
这一刻，没有江琼林，没有狄姜，也没有武瑞安。
有的只是抚琴的公子，闻琴的姑娘，还有在一旁，假装嗜酒，实则钦佩抚琴人的他。

第25章 太妃
狄姜一边听琴，一边不自觉靠近武瑞安，淡笑道。“江大人是不是很厉害？”
“一个男人琴都谈得这样好，可你呢？空有好琴在手，却不会弹，真是替你脸红。”武瑞安借着酒气，白了她一眼。
狄姜一愣，险些要翻脸。
武瑞安却并不打算放过她，又接道：“本王很好奇狄掌柜究竟会不会女儿家的事情？亦或是，您只会给人诊病骗银子？”
“你都知道了？”狄姜惊道。
“本王无所不知，”武瑞安高深莫测的一笑：“你坑蒙拐骗起来，倒真是脸不红心不跳，让人啧啧称奇，连本王都不得不佩服到五体投地。”
“谁说我只会坑蒙拐骗？王爷觉得替人诊病很简单吗？”狄姜怒道：“我看过的每一本医术都有城墙那么厚，堆起来可以放满好几十间屋子，我日夜背诵，身体力行，您以为我只会空口说白话，只会卖假药？”
“本王可没说过你卖假药……这是你自己不打自招。”武瑞安耸耸肩，一脸无辜。
“……”狄姜怒不可遏，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只叹这武瑞安似乎变了一个人。
从前他对自己毕恭毕敬，这会子竟当着旁人的面拆穿自己，真是教人好一通生气。
江琼林三只曲毕，恰好传来一更的更声：“大鬼小鬼排排坐，平安无事喽——”
江琼林闻言，便停下了双手，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早些还有政务要处理，琼林先告退了。”
江琼林如今是辰曌面前的红人，狄姜与武瑞安都清楚，也便没有挽留。
他收拾好绕梁琴，临走前，正色道：“武王爷，您拼死才立下赫赫战功，被陛下封为神佑大将军，您就甘心，从此远离朝堂，镇日在市井买醉吗？”
“战功算什么？”武瑞安眼皮也没抬，摆了摆手，道：“此次大破突厥，本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神佑大将军这个位置，该属于每一个与我上阵杀敌的将士。”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江琼林赞赏的点了点头：“王爷体恤下属，倒让我刮目相看。”
“那你呢？”武瑞安突然抬头，淡淡道：“你又为什么去考科举？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奴籍，你想方设法的参与科举，并且殿前夺魁，难道不是别有用心？”
江琼林深色一黯，摇头道：“我考状元不是为了显名，也不是为了做官。”
“那是为何？”武瑞安道。
“不知武王爷对某事可有过一分执念？”江琼林低头看他，思绪开始飘渺。
此时武瑞安和狄姜都是沉默，静静的等他继续往下说。
过了许久，他似是鼓足了勇气，才又柔声道：“我的名字是父亲取的，琼林即是琼林宴的琼林。”
“我父亲是盐运使手下的一名官员，曾是三十余年前一场科举中的探花郎，后来迎娶了江南书香世家孔家的嫡出千金为妻，也就是下官的母亲。”
“我父自诩才高八斗，是不二之才，从小我便耳融目染，也一心奔着科举而去，为的就是殿前夺魁，弥补我父当年未能得中状元的遗憾。”
“那为何却……”狄姜面露疼惜，欲言又止。
“后来江南一场大火，烧掉了半边粮仓，母亲为了救我死在了火场，当晚，父亲为了救灾，也死在了那里，而我……苟活于世的我却被烙上了奴印，四下变卖。”
江琼林本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沦落勾栏，任人玩弄，却还因身上背着母亲一条性命，而不得以死明志。
由奢入俭难，这样的遭遇，或许比一开始就活得潦倒的人更加难受。
“对不起……”武瑞安长叹一声，发觉自己竟一时间词穷，说不出旁的安慰的话来。
“都是过去的事了，”江琼林摇了摇头，淡笑道：“说出来反而比较舒服。”
武瑞安放下酒瓶，侧头看他，便见他完美的侧颜里氤氲着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那是一种淡淡的忧郁，似是与生俱来的凄凉。
他终于知道这分忧郁从何而来了。
没有人的不快乐是与生俱来的，人之初，性本乐，他开心了半世，游戏人间，却发现，这世上更多的是自小奋发向上，为未来拼搏努力的人。
可这些人，始终却逃不过命运的捉弄。
武瑞安清了清嗓子，二人齐刷刷的回头看他，便见他抬起手腕，与江琼林敬了一杯酒。
江琼林也不扭捏，端起桌上的酒杯便一饮而尽。
武瑞安亦是。
狄姜见了更是开怀，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杯酒释前嫌，宾主尽欢了？
“下官告辞。”江琼林道。
“好走。”武瑞安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
江琼林从见素医馆出来后便遇到了巡逻的武侯，他因这几日查案之故，便有畅行无阻的腰牌，武侯并没有多加拦阻。
回到江府，管家立刻迎了上来：“大人您可回来了！宫里头都来人催了好几次了，说是陛下急召，宣您立即进宫。”
“果真？”江琼林诧异。
“千真万确！”管家道：“您快些去吧，不然一会儿又该来了。”
江琼林闻言，便不再耽搁，径直往皇宫走去。
他的腰牌，是辰皇亲赐的令牌，任何时候进宫都不会受到拦阻，他很快便从最近的丹凤门入了宫。
经过伴月宫时，江琼林走在亭台楼阁下，看着不远处太极宫的穹顶，便继续顺着白玉栏杆往前行，心里估算约莫还有半刻钟便能到达太极宫勤政殿。
此次辰曌半夜急召他入宫，还是这些天来的头一次。
他步履如飞，生怕在她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却不在。
他对这份感情很迷惑，辰曌是君，可是他却总是忍不住对她想入非非。但是也仅止于想，他一刻都不曾忘却，他们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是他仍然想好好的对她，至少在她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能为她尽些绵薄之力，以报答她对自己的提携之恩。
就在这时，只听“哗啦——”一声，打破了这一宫的平静，紧接着江琼林便觉得一盆凉水倾盆而下，全数倒在了自己身上，将他的头发，衣襟，鞋袜全都打湿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奴婢不是有意的！”
江琼林抬头，便见一宫女扮相的女子在台阶上伸出了半个身子，她的手中还端着一个空掉的木桶。
婢子很快将身子缩了回去，不消片刻后，她又出现在了江琼林面前，跪地道：“奴婢是负责淑太妃起居的婢子，每日在此倾倒沐浴水，却没想今日此时江大人会从这里路过，全都是奴婢的错，请江大人责罚！”
“你怎知本官姓江？”江琼林面色一沉，淡淡道。
“因为……”婢子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许久也不肯说下去。
“因为什么？”江琼林催促她。
“因为江大人的容貌举世无二，奴婢自然认得……”婢子的声音愈来愈小，江琼林却松了一口气。
“你起来吧。”江琼林道。
“多谢江大人。”婢子战战兢兢的起身，此时，身后又传来一柔弱的女声，“嬛儿，你在与谁说话？”话音刚落，便从门里走出一华服女妇，年纪不大，模样娇媚，还有着与辰曌相似的五官。
此人便是淑太妃了。
淑太妃与辰曌的眉目很相似，但是气场却大不一样。
辰曌属于有气魄和气场的一类，坐在那里就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不怒自威。
而淑太妃则完全相反，她属于贴心温婉型，一颦一笑都和声和气，温温柔柔，让人见了便如沐春风，心花怒放，连带着心情都变好似的。
江琼林就算身上凉透，但也不敢有气。他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道：“下官江琼林，参见淑太妃。”
“江大人快请起。”淑太妃迎上前，将江琼林扶起，一摸他的袖子，发现已经湿透了，便连忙拉着他的手腕，急道：“江大人深夜湿身可是因为嬛儿？”
江琼林不动声色的抽回手：“她也不是有意为之，请太妃饶恕。”
“江大人真是大人有大量，”淑太妃说完，又是一凝眉，对嬛儿道：“你这婢子，镇日就知道偷懒，以为将这浴水泼在宫外，明日干了就看不见了？还好你遇到的是江大人，若是长孙大人，非扒了你一层皮。”
“太妃饶命！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嬛儿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淑太妃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罚俸一月，自己去跟掌事宫女说。”
“是……”嬛儿长舒一口气，退了下去。
等嬛儿走开后，淑太妃又是一柔声，浅浅笑道：“江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回太妃，下官奉旨入宫，陛下在勤政殿召见下官。”江琼林老实的回答。
淑太妃听了一惊，连连咋舌道：“这可如何是好，衣衫不整可是大不敬之罪，还是去本宫宫中换一身衣裳再去吧。”
“这……”江琼林低头一看，见自己确实无法以这副模样面圣，便只得点了点头：“下官多谢太妃恩典。”
“谢什么？本就是本宫的婢子脏了你的身子。”淑太妃一嗔，随即转身，领着江琼林进了主殿。
伴月宫历来是皇后居所，进殿后，一切规模皆比大明宫中大了几倍。主殿中，右侧是寝殿，左侧是盥洗室，此时浴桶里的水还存有一整缸，其上飘着几许玫瑰花瓣，浴桶旁边还散落了几瓣，一看便是刚有人从浴桶里出来的模样。
再看淑太妃，此时的她穿了一身单衣，长发披下，面上却仍化着精致的妆容，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她见江琼林盯着自己，面上有些不自在，便走近了他，道：“本宫习惯就寝时才卸妆，如此可让自己看上去，每时每刻都充满了活力，此时天色尚早，江大人不必奇怪。”
“下官不敢。”江琼林躬身，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淑太妃也不再向前，径直唤来婢子送来了一套男装。
衣裳薄如蝉翼，素如白雪，是一件上乘的云萝纱衣，一尺可抵百金。
“这样贵重的衣服，下官不敢受。”江琼林放下衣物，拱手作揖道。
“诶，这只是借给江大人，来日你洗干净了再给本宫送回来便是。”淑太妃掩嘴一笑。
“这……”江琼林有些迟疑，总觉得有哪里不妥贴。
“大人不必推辞，还是速速换上去回了陛下吧，若让她等急了怕是要连本宫也一起怪罪了。”淑太妃催促道。
“这……好吧！”江琼林不得已，只得换上了新衣，又在淑太妃温柔如水的目送下，匆匆赶去了太极宫。

第26章 罚站
江琼林本就因为在见素医馆饮酒而耽误了时辰，如今又被淑太妃的婢子这样一闹，迟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到达勤政殿。
勤政殿里，女皇辰曌独自坐在孤灯下，正批阅着身前堆成了几座小山高的奏折。
烛火跳跃，映衬着她紧蹙的眉头更加叠皱，显得忧心忡忡。
江琼林站在门边，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不知不觉便看痴了去。
直到素云捧茶归来，见着门边的他，才冷冷道：“江大人站在门边做什么？”
辰曌闻言抬起头，便见江琼林一袭白衣靠在门边，眼带迷茫，出尘入仙。
“爱卿还是着白衣最好看。”辰曌见了他，心情大好，夸赞之后便向他招了招手：“爱卿来的正好，你文辞绰约，词藻斐然，快来帮朕看看，朕这样写妥不妥当。”
“下官遵旨。”江琼林走近，站在御座前。
“站那么远做什么？”辰曌拍了拍身侧，指着龙椅道：“坐到朕身边来。”
“下官不敢。”江琼林躬身却礼，再抬头时，便见辰曌一扫之前的愉悦，满脸被阴沉所替代。
江琼林不得已，只好提步走上御座，却仅仅只是站在女皇的身侧，始终不敢乱了规矩。
辰曌知他处事小心，对事恭敬，也由得他去。她将一本明黄色的奏折递给江琼林，道：“为表哀思和歉意，朕决定亲自修书一封与突厥可汗，你看看朕写得如何？”
江琼林接过，逐字逐句的阅读起来。
辰曌看了一晚上的折子，这会才得以休息片刻。
辰曌长舒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此时，却隐约闻到空气里传来一阵淡淡的栀子香。
她细细一嗅，才发现此香出自江琼林的身上。
“陛下用词贴切，情感真挚，是一篇上佳之作，只是臣觉得，这个’愁’字不妥，’愁’代表忧愁和焦虑，应该让突厥可汗知我宣武对此案有十足的把握，而不是担忧和焦灼……”江琼林说着，看了辰曌一眼，却发现她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奏折之上。
“陛下，您在看什么？”江琼林疑惑。
“将才你去了哪里？”辰曌没有回答他的话，却冷冷的问出了这样一句。
江琼林见她面色不睦，再一想起坊间的传闻，便觉得传言或许是真的。
坊传辰曌与淑太妃不睦已久，淑太妃抢了辰曌的伴月宫，是辰曌最想除之而后快的人。
江琼林心中暗悔，刚刚自己经过伴月宫时换了一身衣裳的事情，还是不要说了罢……
“朕在问你话，如实回答朕！”辰曌一声低喝，在这安静的大殿之中，显得十分突兀。
江琼林被这一喝，立即跪倒在地，俯首叩头道：“微臣经过伴月宫时，被伴月宫中的婢子泼了一身水，于是淑太妃赏了微臣一身衣物，臣不是有意耽搁，只是想快些见到陛下才会如此，求陛下宽泽。”
江琼林在电光石火间，还是决意不隐瞒此事，位高如辰曌，本就见惯了众生皮相，听惯了言不由衷的赞语。自己绝不能如旁人一般，欺骗于她。
“你倒是坦诚。”辰曌阴郁着一张脸，唤道：“来人——除去江琼林的衣物，把他给我扔去太极宫前示众！未得我诏令，不得饶恕！”
“陛下恕罪！”江琼林战战兢兢，汗如雨下，可如何也求不来辰曌的宽泽。
安素云得令，立即招来侍卫将他拖走。
“陛下——”江琼林情急之下，握住了辰曌的脚踝。
辰曌面色微怒，一脚将他踢开，看也不看他，随即又对侍女道：“你再去查查，伴月宫中是哪个不长眼的婢子泼的水，查到之后，就地杖毙。”
“是。”安素云颔首，吩咐侍卫将他带走。
“陛下赎罪，陛下饶命，陛下——！”
江琼林的呼声很快被隔绝在门外，辰曌再听不见他的只言片语。
侍卫将江琼林带到了太极宫的大殿前，随后便扒掉了他身上的衣物。
他全身赤裸，只余一条里裤。
他就这样光溜溜的站在太极殿外，一站就是一整个晚上。
他背上的奴印，显得那般突兀，那般明显。
更可怕的是，女皇的怒气并没有在一夜之间消失，就连到了第二日上朝时，仍旧没有原谅他。
早朝之前，宫女太监早早便赶来此处，本是例行打扫，可今日，打扫的同时还有余兴节目。
赤裸的江琼林抱着双手，站在空旷的广场上，就像一棵没了枝叶的树，说不出的荒凉和萧索。
还带有那么一丝丝的情欲。
他到底是个美人，不穿衣服更是如此。
匀称的线条，白皙的大腿，还有精致苍白的脸蛋，无论看哪里，都是美不胜收。
他就这样突兀地孤单地站在太极殿外，渐渐地被上早朝的大臣们争相围观。
有人同情，有人不耻，但更多的是侮辱和谩骂。
尤其与武瑞安交好的一众武官，更是什么下流的话都说得出来。
“江琼林就算当了状元爷，也抹不掉他身上的奴印，瞧见他雪白的的屁股了么？怎么看都是个娼妓！”
江琼林浑身一颤。
这半日，任北风萧瑟，在这天里虽然不觉得很冷，但是他心中的寒意，却从头侵染到脚趾。
除此之外，更让他甚感悲凉的，是一种侵入骨髓的羞耻感。
就像在欢宜馆中，被人扒光了衣裳，供众人取乐时一般模样。
不，此情此景，比之更甚。
若他从来都只是一个供人玩乐的男妓，或许还不会这般难受，可他从前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沦落之后却得女皇宠幸，再次参与科举，更一举夺魁成为状元爷。他游过御街，赴过琼林宴，也曾被旁人恭敬的唤他一声：“大理寺少卿，江大人。”
可这一切，却都是那人给的。
她一句话，就能让他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她一句话，也能让自己从云端跌入十八层地狱。
美好如落瓷，在这一刻支离破碎，土崩瓦解。
……
第二日傍晚，见素医馆。
问药又是十分激动的从外头回来，一进屋子便惊声尖叫：“掌柜的！您一定要救救江公子呀！”
“又出什么事了？”狄姜蹙眉。
一旁的武瑞安的也是一脸疑惑，道：“江琼林是母皇跟前的红人，有母皇的庇佑，谁敢说他一个不好来？”
“可就是女皇昨日夜里下的令，让他在太极宫前罚站，还不许穿衣服！”问药神色焦急，不似说谎。
“什么？！”狄姜和武瑞安皆是一惊。
二人再三确认问药此言非虚之后，狄姜才道：“可说了原因如何？”
“坊间传闻事情经过，是因昨夜江公子回府晚了，女皇陛下又几次急召，他却没能按时去到勤政殿，据说……好像是因为他和淑太妃在一起，被陛下抓奸在床，所以才赤身裸体出现在太极宫前，站街示众。”问药如实相告。
“昨夜……不就是与我们喝酒至深夜？”狄姜思索道。
“可不是嘛！昨夜江公子那么晚才回去，怎么可能会是和太妃在一起！他一定是被人冤枉了！或许是那太妃久居深宫，昼夜寂寥，主动勾引江公子也说不定啊！这样惩罚他一个，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以后让他如何做人？如何再抬得起头？”问药嘟着嘴，一脸的不满。
问药说完，狄姜一脸凝重，就连武瑞安也是好一阵沉默。
许久，武瑞安道：“本王去为他作证，证明他昨夜与本王在一起！”
“王爷！”问药一脸欣喜，感动不已。
狄姜听罢，却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武瑞安道。
“王爷打算回去当阶下囚吗？您现在自身都难保，怎么救他？”狄姜叹了口气，郑重道：“您与江琼林不睦已久，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情，您此时为他作证，只怕会被人趁机说您意图不轨。”
“为何？”武瑞安一愣。
“很难理解么？”狄姜叹了一口气，道：“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他是彻查天香公主无头案的三名官员之一，现在的您，于情于理，还是不要去招惹他的好。”
武瑞安思忖了许久，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于是跌坐在凳子上，无奈道：“那现在本王该怎么办？”
狄姜想了想，道：“调查清楚天香公主无头案，然后安安稳稳的做你的逍遥王爷，倒那时再救他亦不迟。”
“从何查起？”武瑞安一愣，道：“大理寺和京兆府联合办案，都未能发现端倪，我们从何得知？”
“既然他们查不出凶手，那我们就去问问天香公主本人好了。”狄姜微微一笑，半张脸隐在烛火映不到的黑暗里，神色说不出的诡谲。
武瑞安打了个激灵，面色有些为难，少顷，才道：“狄掌柜的意思是……”
“掌柜的意思很明显，她会通灵！”问药急不可耐，插嘴道。
“就你话多，”狄姜睨了她一眼，然后对武瑞安施施然一笑，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此事当真？”武瑞安疑道。
“千真万确。”狄姜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可需要什么条件？”
“最好是能看见尸体，或者去命案现场。”
狄姜说完，武瑞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半晌过后才又道：“这种事情本该由国师来处理，可最近国师不知怎么了，一直将自己关在明镜塔里，谁也不让进，谁也请不出他来，否则早让他来问一问也好呀……”
“现在不是有我了么？”狄姜自负一笑，道：“通灵本也不是什么难事，不是么？”
“可是让你见到那样血腥的场面，本王于心不忍……”
“这有什么于心不忍的？再惊悚的我们掌柜的也见过！”问药兴奋道。
武瑞安吞了口口水，想起曾经在竹林中发现的腐尸，还有她在尸骨累累的地窖中待了好几天，心理仍没有变态这一点来看，狄姜应该是不怕血腥和尸体的。
“好吧……晚些时候本王带你去。”武瑞安擦了擦冷汗，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27章 盛宠
子时三刻，是人最困顿的时候，武瑞安带着狄姜和问药趁着守卫换岗之际，从武王府东边的围墙翻墙而入。
三人又一路佝偻着身子，小心谨慎地躲避着巡逻人员，才最终到达了命案发生现场——后花园湖中心的一座假山旁。
其实狄姜已经在三人身上布下了隐身咒，他们看得见别人，可别人看不见他们。武瑞安不知道其中的奥义，便一路来小心翼翼。
狄姜和问药心照不宣，看着他卖力的表演，亦不戳破。
三人到达湖心亭之后，便将自己的身型隐藏在黑夜中，从这里向前望去，依稀可见假山前方，有一座湖心亭，亭子外站着两名守卫。虽然只能看见守卫的背影，却也能看见湖心亭中斑驳的血迹。
狄姜心中浮现了十二个字：手起刀落，尸首分离，一刀毙命。
“好身手啊。”狄姜暗赞。
“你说什么？”武瑞安疑道。
“我在夸那个凶手呢，他的身手的确了得。”狄姜一脸诚意，武瑞安却觉得脖子一冷。
一般女子看见这样的场面，早就捂着嘴尖叫了吧？
她神经也太大条了。
武瑞安扶额，又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唤魂。”
狄姜轻轻的吐出两个字，武瑞安又是全身一冷。
他点了点头，缓缓道：“狄掌柜请便。”说完，自觉让出了一条道，让狄姜在假山后能有更大的施展余地。
狄姜口中念念有词，全是武瑞安听不懂的话，但是当她念出“乙巳年七月初九亥时三刻”几个字的时候，他听懂了。
这是此前她找自己要的天香公主的生辰八字。
狄姜一遍唤魂咒念毕，周身刮来一阵凉风。
“撕拉——”地风声呼啸而过，卷起片片树叶沙尘，阴风阵阵，在这命案现场尤其显得骇人。
“真的没问题么？”武瑞安裹紧了身上的衣裳，显得很害怕。
“有掌柜的在，不怕！”问药十分期待，期待见到天香公主的魂魄。她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真凶究竟是何人！
可是过了许久，空气里仍未有旁的动静。
风依旧在吹，但也只是风吹过假山山洞的呼嚎声而已。
天香公主连鬼影子都没看见一个。
狄姜蹙眉，又接连念了两遍咒语，结果仍然是毫无作用。
“掌柜的，出什么事了？”问药道。
武瑞安哑然一笑，道：“莫不是唤魂咒失灵了？”
“没道理呀……”狄姜抚摸着下巴，寻思着这其中的奥义。
“会不会因为天香公主是胡人，所以我们宣武国生辰八字这一套，在她身上就不管用了？”问药说完，被狄姜睨了一眼。
“唤魂咒对哪个地域出生的人都一样，生辰八字九宫十二格，就代表了此人的命格，不可能出错，”狄姜想了许久，又才道：“除非，你给的生辰八字是错的。”
“不可能！突厥送来的和亲国书上，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就是乙巳年七月初九亥时三刻！”武瑞安非常笃定，这让狄姜再次陷入了沉思。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狄姜想了想，道：“死者不是天香公主，有人狸猫换太子，做了她的替死鬼。”
“什么！？”问药大惊失色，急道：“她不是天香公主？那会是谁？”
武瑞安凝眉，表情有些怪异，狄姜看了他一眼，他才道：“本王亲自查探过，她必是天香公主无疑。”
“为何？”
“胡人身上有特殊的香气，她身上的味道与公主无二，且不说穿衣打扮，就连手腕上的骨镯都与天香公主所饰无二，而那骨镯，是天香公主亲手杀死的第一匹狼的狼头骨所制，早就已经取不下来，更别说是戴在旁人身上了。”
“你倒是十分了解她。”狄姜幽幽道。
问药嘟起嘴，哼了一声，道：“毕竟曾是王爷的未婚妻子。”
“……”武瑞安耸肩，表示沉默。
他觉得自己这时候再多说，可能会适得其反。
他根本摸不清这主仆二人的性子。
……
与此同时，在太平府北部，深处皇宫大院内的辰曌，已经在寝宫批阅奏章好几个时辰，直到这会儿，才看完最后一本折子。
她在奏折上写完今日最后一笔朱批之后，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她走到床边，着婢女为其更衣。
安素云仔细的整理她的龙袍，刚一解下外衣，却听辰曌道：“今日没看见琼林，他莫不是在与朕赌气？”
“……”安素云欲言又止。
“怎么？还有旁的原由不成？”辰曌见她不做声，催促道：“他人呢？”
“他……还在太极殿外站着。”
“什么？”辰曌愕然回头，愣道：“你是说，他已经在外头站了一整日了？”
“是。”安素云低头敛眸。
辰曌这才想起，自己一日前的口谕：“除去江琼林的衣物，把他给朕扔去太极宫前示众！未得朕的诏令，不得饶恕！”
那该是怎样万箭穿心，撕心裂肺的伤害啊！
辰曌心急如焚，连御辇也顾不得乘，拿起龙袍便赤着脚跑出了勤政殿，向太极宫前广场跑去。
……
太极宫前，一赤身裸体的男子背对着辰曌，迎风站在台阶下。
他的身影单薄，左手抱着右手臂，头发因一日的风吹日晒，已经变成一缕一缕纠结在一起。看上去孤独，不尽荒凉。
他微微低着头，辰曌就算看不到他的双眸，也能从他的背影里读出，他周身所散发的，是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深深的无助。
辰曌解下自己的披帛，快速走下台阶，将自己的披风披在他的身上。
她的右手环住他的肩膀，发现触手皆是火热。
他的身子热得烫手。
“琼林……”辰曌心中焦急，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良久，才迟迟道：“对不起，是朕不好……”
江琼林浑身一僵，侧过头，便对上辰曌关切的面容。再低头一看，便见她的龙袍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一瞬间，他突然就像被抽干了力气。
他这一日受尽嘲笑与白眼，为的就是让辰曌消气。
他等了这么久，终还是等来了她的宽恕。
“您终于肯原谅我了。”江琼林嘴角含笑，眼里一片灰暗，可却没有丝毫的怨怼。
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再使不上力气，紧接着便两眼一黑，浑身一软，整个人倒在了辰曌身上。
“快！宣太医！”辰曌大急，就像失去了最心爱的宝物。
这是江琼林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辰曌将他扶上御辇，回寝宫后，不顾下人劝阻，直接着人将他放在了自己的龙床之上。
当值的三名太医会诊之后，为首的张太医道：“江大人偶感风寒，外冷内热，放放血就会好起来，请陛下将其挪至偏殿，莫要让血腥气沾染了陛下的寝宫。”
辰曌摇头拒绝：“你尽管放血便是，朕不怕什么血腥味。”
“这……”张太医顿了顿，终是点了点头：“微臣遵旨。”
太医不得已，当着女皇的面诊治完毕，立刻便退了出去。
这段时间，江琼林一直在睡梦中说胡话：“走开！不要碰我……滚开——！”
辰曌听不大清楚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一直紧皱着眉头，双手时不时便在空中乱抓，抑或是紧紧揪着被子。
此时的他，就仿佛身在地狱，不断的被火烧，被油炸，被炭烤……
辰曌看着他苍白的容颜，心中万份愧疚。
她就这样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悉心的安抚，为他拭去额上的汗水。
他的眼睛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角似有晶莹，时不时就会顺着眼角落下来。这样一个楚楚可怜的落难美人，无论谁见着了，都会是内心纠结，我见犹怜。
不多时，太医派人送来了一大碗姜茶，嘱咐宫女让江琼林喝下。
“让朕来。”辰曌从宫女手中接过碗，又拿起勺子一口一口的喂他喝。
江琼林此时已经烧糊涂了，哪里喝得进去？
辰曌试了几次，发现他根本不张嘴，于是索性一低头，自己喝了一口，对着江琼林的嘴喂了进去。
一旁的婢女见状，都瞪大了眼睛，只看了一眼，却又都识趣地低下了头。
辰曌宠幸江琼林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不过从前都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这样亲密过，此时女皇这样做，实在是因为心中太着急了吧……而江琼林的地位，可见一斑。
辰曌一晚没睡，照例早朝之后，推拒了一些肱骨大臣的要事，立刻又赶回了寝宫中。
此时江琼林正要喝第二碗汤药。
江琼林仍旧在昏迷，辰曌接过药碗，正想如昨夜一般喂食，岂料才刚一覆上他的双唇，他便微微张开了眼睛。
他的眼里迷茫一闪而过，紧接着是惊讶，然后是害怕。
他猛然推开辰曌。
辰曌一个不慎，跌坐在床上，药碗没拿稳，便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你醒了？”辰曌大喜，非但没有责怪他的不敬，反而非常开心的凑到他身前，双手覆上他的肩膀，将他揽在怀里。
“太好了，你没事就太好了。”辰曌的开心发自肺腑，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江琼林怔忪之后，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连忙低头，跪在床上，俯身行礼道：“罪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必多礼，”辰曌长舒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这里没有旁人。”
安素云见状，立刻唤走了宫中所有随侍的婢女。
空旷的寝殿里，就只剩下辰曌与江琼林二人。
“琼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辰曌此刻没有再称‘朕’，她现在，只希望自己是他心中的月华。
江琼林一脸不解。
辰曌看着他放空的眼睛，眼里真真切切的充满了失望，可尤是如此，他的眸子依然清澈透亮，美目如画。
看着这样一双眼睛，她更加哽咽。
知道自己如何道歉，也弥补不了他心中的失望了吧？
她若此时告诉他“朕将你遗忘在太极宫前”，这恐怕比对他说“朕只是气极了”还要伤人吧？
“陛下，臣累了，想歇息了。”江琼林缓缓道。
他并没有说谎，他也不是矫情，他只是真的很累，身子乏了。
辰曌这才不得已放开了他，道：“那改日再说。”
“改日？”江琼林一愣，疑惑道。
“爱卿今日身子不爽，朕不会勉强。”辰曌眼中略有些失望，江琼林捕捉到这一点，立刻会意。
他在勾栏中流离了这么久，怎会不知她眼中欲望的意思？
“陛下需要微臣服侍吗？”江琼林直言道：“就算微臣身子不爽利，可是只要陛下想要，臣都会满足。”
“不是……朕不是这个意思，”辰曌连连摆手，面对他这一句话，她感到很无助，少顷，才道：“朕的意思是，朕会弥补你所受的伤害，希望你能原谅朕。”
“微臣不敢，”江琼林低着头，缓缓道：“您是陛下，生杀予夺，都在您一念之间，下官不敢不满。”
“……”
辰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道：“你休息吧，朕晚些再来看你，记得把药喝了。”
辰曌说完，走了出去，大殿的门开了又关上。
一扇门所隔的，何止是天和地。
像他这样的人，哪怕零落成泥，也是他该有的下场。
江琼林想着想着，等辰曌走远，便走下了龙床……

第28章 真相
江琼林穿着单衣，便径直走出了大明宫，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一路上，他都觉得浑身发热，疲乏无力，好几次在晕倒的边缘挣扎。可就算是如此，他也仍然坚持要回府。
途中有宫女来搀扶他，都被他婉言谢绝了。经过此事，他才明白，宫里的人事，不管职位大小，不论男女，能远离的，都要远离。并且离得越远越好。
江琼林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一步步履虚浮地走回府。
在他心中，身后的大明宫中水太深，他怕自己这时会因情绪失控而又犯下过错。
他惹不起了。
江琼林到达自己的府邸之后，便催促婢子烧了一缸水，水还没有热透，半温不火的温度，他却着急的开始沐浴。
泡完之后，身体倒不发热了，却开始畏寒来，风一吹，就全身颤抖。
他到底还是没好彻底，若他此时照照镜子，就能知道自己的皮肤苍白如纸，眼袋深深，虽然仍是美貌，但神色看上去，却活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现在这时候，他不适合做任何事情。可他并不安于休息。
昨天一整日，他没有过问天香公主一案子，他已经心急如焚。
江琼林匆匆换上朝服，直奔大理寺。
……
大理寺中，兹文不在，他便命人调来昨日的卷宗查看，细查之下，才发现与前两日相比，并没有什么突出的线索，甚至可以说是毫无进展。
他十分清楚七日后若没有结果，他们三人被撤职是小，引起两国交战才事大。
江琼林放下案本，回头却见两名底下官员正凑在一起，被自己一看，眼神又迅速躲闪开去。
他们的脸上有好奇，有惊讶，有鄙夷，也有怜悯。
江琼林回过身子，又拿起另一本仔细翻看起来。
这样的嘲讽自己经历的多了，不是不伤心，而是知道伤心也没有用。
他只想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其他的，想多了也无用。
不多时，大门外走来一人，身材高大，一身魁梧。正是大理寺卿，慈文。
“下官江琼林，参见慈大人。”江琼林拱手作揖。
“你怎么在这里？”慈文一惊，蹙眉道：“你不是在罚站吗？”昨日的种种，他可都看在眼里，江琼林的身材……可是他最讨厌的一种。
所谓的小白脸，风一吹就能飞走的，说的就是他了。
江琼林恭敬道：“承蒙陛下恩赦，下官已经可以继续查案了。”
“这里没你的事，你回去歇息吧。”慈文一招手，立即走来四名侍卫将江琼林团团围住。
“慈大人这是何意？”江琼林不解。
“本官看见你就觉得丢人，你不要再在本官眼前晃荡。”慈文冷冷道。
“……”江琼林一脸愕然。这样赤裸地鄙夷，倒是不多见。
慈文见他仍不打算走，又道：“从前你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也就罢了，此番既已失宠，更在殿前荣辱丧尽，留你在此，只会扰本官心神，来人——将他给我扔出去！”
慈文说完，侍卫立即上前。
不等他们动手，江琼林自发道：“不劳烦各位了，我自己走就是。”
江琼林深吸一口气，提步走出了大理寺。
他的身后是无边的嘲笑，他能感觉到投在自己身上的，是怎样轻蔑的目光，可他并没有能力改变什么。
大理寺外，人烟稀少，与热闹的东西两市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看着眼前空旷的街道，突然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了。
他能去哪儿呢？
他突然酒虫上脑，很想喝上一杯。
啊，有了，见素医馆。
也只有那里，才能得一夕安宁。
……
见素医馆里，狄姜和问药都尚还在睡梦中，她们昨晚折腾到半夜也没有结果，可说是身心俱疲。
此时，便只有书香开了铺门，正坐在店中看书。
江琼林到了见素医馆，只见书香一人，很有些失望。
“你家掌柜不在么？”江琼林问道。
书香摇了摇头：“掌柜还未起身。”
“是吗，那是我来得不巧了。”江琼林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
“江大人。”这时，书香却叫住了他。
“小哥有事？”江琼林回头。
“掌柜临睡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书香从柜台后头拿出一本册子给他，道：“她说您看了就会明白。”
“这是……”江琼林疑惑。
“掌柜还说，她昨夜与武王爷夜探武王府，发现死者并不是天香公主，于是去礼部拿了突厥使团送来的名单集子，发现名单上所列陪嫁人员，从小到大的事情事无巨细，皆列其上，而使团中，这几日少了一名婢女，婢女儿时曾经摔到过小腿骨，留下一寸长的伤疤，与天香公主尸体上的几无二致，由此推论，或许是其婢女代死，而主犯……或许就是其主，天香公主。”
“果真？”江琼林大惊，连忙拿过集子翻看起来，果真在婢女朗珠那一页的最下边，发现了这一记录。
每位陪嫁人员从出生到现在，所有大事皆列其上，以验明正身。
“啪”地一声，江琼林将集子重重拍在桌上，大怒道：“突厥使团贼喊捉贼，其心可诛！”
“江大人可有主意了？”书香头也不抬道。
“替我多谢狄掌柜，改日琼林必当登门道谢，告辞。”
江琼林拿起集子，便匆匆向礼部跑去。
他之所以不着急回皇宫陈奏陛下，是因为他喜欢打有准备的仗，自己必须要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再做打算。
医馆二楼，狄姜房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她隐在房中，向外看去，恰巧能看见江琼林的背影渐行渐远。
等江琼林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后，狄姜才抬起头，刚想再睡下，却见对面棺材铺的卧室窗户，同样打开了来。
武瑞安和狄姜对视一眼，相看一笑。
“你给了他什么？”武瑞安道。
“你猜？”狄姜眨了眨眼。
“你行事诡秘，本王怎能猜到？”武瑞安撇撇嘴，一脸不满。
狄姜微微一笑：“很快您就会知道了。”
狄姜关上窗户，继续睡觉。
她之所以选择不见江琼林，是不想横生枝节。这一切不过是她的猜测而已。
不过，她一般不胡乱猜测，所以每当她有了猜测之时，那么十之八九都是准的。
若不准，她也会想方设法让它准确无虞。
……
此时，太极宫勤政殿里，女皇辰曌正坐在御座上，听公孙渺汇报突厥使团的情况。
公孙渺直言到：“使者最近与突厥通信频繁，一日修书三封相信消息不日将传达到可汗手中，之后会出现怎样的情景，臣无法估算，只希望能尽快破案，否则与我宣武会愈加不利。”
“朕知道了。”辰曌头疼不已。
此事干系重大，她岂会不知？
若无稳妥的解决方法，只怕会使民众遭战火波及，而使民不聊生。
“去宣大理寺卿慈文和京兆府尹温礼来。”
辰曌说完，一旁随侍的小太监得了令，立刻派人骑马去宣召。
不多时，勤政殿上，很快便聚集了一众官员。分属大理寺和京兆府，以及礼部，户部，及左丞相门下官员。
这些人连日来都不得安寝，头上整日都像悬着一把重剑。
慈文和温礼到齐之后，众人一番商榷之下，最终制定出两套应急方案。其一，赔偿突厥百万两黄金，以及牛羊马匹无数。其二，找一替罪羊交与突厥，总之武王爷不能有事。
当然，在座也都不希望真凶是武王爷，但是案件进展到如今，却也只有他嫌疑最大。若突厥人不接受，那便只能再派武官，与其血战到底。
无论是哪一种方案，都是大伤元气的事情，反对者大有人在。
就在辰曌被一干官员吵嚷得头疼欲裂之时，却见江琼林如一抹春风，快步走上了大殿，俯首跪拜道：“微臣参加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琼林？你怎么就起来了？”辰曌内心一恸，疾步迈下御座，将其扶起，道：“身子大好了？”
“回禀陛下，臣没事了。”江琼林低头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辰曌松了一口气。
此时，在他们的身旁，大臣们一个二个都一脸错愕。尤其是慈文，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显得很是精彩。
他们的眼中都有着同样的疑惑：怎么昨日江琼林才被女皇罚站示众，怎的今日的恩宠较之从前不减反增，更有大盛之势了？
辰曌不理会他们的疑惑，淡然地重又回到御座，“咳咳——！”辰曌咳嗽了两声，才将众人的魂给唤了回来。
“江爱卿有事？”辰曌道。
“启禀陛下，微臣发现了天香公主一案的线索。”江琼林道。
“哦？快快道来！”辰曌希冀不已，就连一众官员也凝神静听。
江琼林点头道：“这是礼部此前备下的陪嫁侍女名单，其中一名叫朗珠的婢女已经消失三日，典册记载，朗珠儿时曾摔到过小腿骨，所以小腿上有一寸长的伤疤，与天香公主此前受过的腿伤几乎无二。”
“胡说！”慈文道：“仵作此前验尸，明文记载天香公主身上没有伤痕，一国公主，高高在上，怎会无端有此伤口？”
“下官先前也有此疑惑，所以来此之前，特意去京兆府中查探过公主尸身，”江琼林看向慈文，丝毫也不退让，道：“公主尸体上，确实没有明显的伤疤，但是小腿处，若仔细擦去其上脂粉，便会发现尸身上确有这一伤痕。覆盖在疤痕上的脂粉并不是寻常女子所用的香粉，而是由特殊的材料加工制成，可保遇水不化，经久不落，此前仵作未能及时发现，亦是情有可原。”
“果真？”辰曌龙颜大悦，难得的看见她一展欢颜。
江琼林颔首：“下官不敢欺君。”
“好好好，这是朕三日来听到过最好的消息，快，宣仵作上殿！”辰曌说完，随侍宦官立即着手去办。
此时，又听江琼林道：“请陛下今晚宴请突厥使团，下官要当面审问他。”
“这……”辰曌有些为难，道：“以何理由？”
“家宴即可，不必打草惊蛇。”江琼林淡道。
“就照爱卿说的去做。”辰曌点了点头，随即宣布了诏令。
礼部官员立刻退出去，开始布置今晚的宴席，留下京兆尹和大理寺卿一干人等，站在殿上，面面相觑。
“爱卿们还有事？”辰曌冷冷道。
慈文和温礼被她眼神所阻喝，立即跪倒在地，急道：“陛下，是臣等办事不利，求陛下原谅。”
“爱卿何错之有？”辰曌蹙眉，面色不华。
这时，一旁的江琼林跟着跪倒，道：“此事并非臣一人之功劳，慈大人和温大人皆全力相助，他们现在想将功劳都让给下官，下官断不敢受。”
他话音刚落，慈文和温礼皆齐刷刷地看向他，眸子里多有错愕。
他们似乎不敢相信，江琼林胸襟之广阔，绝非一介市井平民可比。
这会儿如若换做旁人，怕是早就在陛下面前参自己一本了……
“行了，都起来吧，”辰曌闻言，和煦一笑，道：“你们都是朕的左膀右臂，谁的功劳都不可小觑，后面的事情，还要继续仰仗各位了。”
“是，臣等领旨。”
三人起身，稍显尴尬地相视一笑，随即一同出了殿门。
走到殿外，慈文刚想对江琼林表示感谢，岂料对方根本不想搭理自己。
江琼林看也没看慈文，便径直离去了。
独留慈文站在他身后，一脸错愕。
良久，却也只得摇头，失笑离去。

第29章 宴会
当天夜里，突厥使者奉命进宫，与女皇辰曌共用皇家盛宴，以此联络感情。
列席大臣皆是当朝身居要职的高官显贵，属于宣武国的政治核心人物。其中以左丞相公孙渺，右丞相长孙无垢，户部尚书长孙齐，礼部尚书周礼，大理寺卿慈文，京兆府尹温礼，以及下属一干官员，约莫有二三十人。
江琼林亦有席位，只不过他在众人已经酒过三巡之后，才姗姗来迟。
“江琼林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江琼林跪地叩首。
“爱卿平身，入席罢。”辰曌挥了挥手，立刻有宦官领着江琼林到了他的席位上。
江琼林的席位上，酒菜已经上齐，他的对面，正坐着突厥使臣明格。
明格第一次见江琼林，首先是惊讶他的外表，发现他确实如坊间传言那般，美貌动人，风姿绰约，是一个不仔细看，便分不出男女的妙人儿。
可他却觉，江琼林美则美矣，实在太娇弱了些，并不是他们草原男儿所喜欢的铁骨铮铮的模样。况且，他对江琼林昨日的丑闻也有所耳闻，面对他今日的故意迟到，便显得有些不满。
这几日来，所有人都将自己供着，没道理一小小从四品官员还对自己摆谱……
明格举起酒杯，调笑道：“江大人来迟了，按照惯例，应自罚三杯。”
江琼林酒量不错，三杯实是小儿科，于是点了点头。
岂料这时，明格却又放下了杯子，将酒杯换成了大碗，倒了满满三碗之后，才道：“你看，本官差点忘了，江大人此前在常乐坊中随侍，酒量该是不浅，本官用杯子，实在是太小瞧你了，来！我们干大的！”
此言一出，辰曌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其他人也都屏住了呼吸。
不知道今日下午之事的明格，或许不知自己脑袋上已经悬了一把重剑，仍在此高谈阔论，对大祸临头浑然不觉。
江琼林面不改色，径直上前干掉了明格所斟的三碗酒，干完之后仍是脸不红心不跳。
“江大人好酒量，明格佩服。”明格右手握成拳捶在左肩，与他行了一个突厥礼。
“明格大人，下官不是故意迟到，而是关于天香公主一案，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还请大人为下官解惑。”江琼林说完，起身来到明格身前。
明格这才发现，江琼林虽然看上去瘦弱，但他的身高比自己还要高，身型不算魁梧，但也说不得他是风吹便倒的瘦弱公子。
他除了远远看上去有些虚弱，但眸子里迸射出的寒芒，却教人无法忽视。
明格点了点头：“江大人请说。”
“据下官所知，和亲使团每一人都记录在册，包括天香公主在内，她的起居注，您可曾看过？”江琼林道。
“当然看过，”明格大方的点头，道：“这是经由本使亲自整理，随后交去礼部的文书，一式两份，两份之上皆有本国国印。”
“大人如此说，下官便放心了，”江琼林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两本册子，道：“这是下官去礼部誊抄来的册子，其上明明记录着，天香公主身体完好，白璧无瑕，可这具尸身的小腿骨处，分明有一道明显的伤痕，是陈年旧伤，并不是近日所致。”
“你这是什么意思？”明格蹙眉，怒道：“你该不是想说，死者不是天香公主？”
“大人明鉴，下官就是这个意思。”
“你！”明格怒目相向，江琼林却不疾不徐。
他又道：“大人您只需要回答我，天香公主是否全身没有伤疤，且没有胎记。”
“是。”明格肯定的点头。
他说完，江琼林不再接话，而是定定的看着他。
许久，才道：“你在说谎。”
江琼林气场强大，不怒自威。他紧接着，又是脸一沉，朗声道：“天香公主自幼生长在军营，这一份名册是假的，而这一份才是真的。”
江琼林“啪”地一声，将两本册子摔在桌上，道：“两本册子表面看上去没有区别，但是内容却相去甚远，一份上显示公主高床软枕，从未受伤，一份显示公主自幼流连军营，与军官同吃同住，身上的伤口多如黄河过江之鲫。”
“这！这不可能！”突厥使臣明格急道：“天香公主尊贵无比，怎可能全身是伤！”
明格捡起集册，细细翻看，越看心越沉。
这两本集子，都不是他所写，但是其上的国印，分明是可汗亲自印上去的！
难道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明格心中惊异不已，却无法肯定究竟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这两本集子被人做了假？
江琼林又道：“天香公主擅使兵器，左手虎口处有茧，虽然近日已经想尽方法去除，但是若细心查探，还是会发现这其中的不一样。而尸体上却显示，她左右手掌里皆有茧子，那是常年干粗活的粗使婢子才会有的茧，与公主的大不相同。”
“那你如何解释那枚骨镯？！公主手腕上的镯子，可是她佩戴了十年之久，其上血心图案，是狼王的骨髓，不可复制。”明格放下集子，面上阴晴不定。
“镯子的问题更好解决了，”江琼林扬起嘴角，浅浅一笑道：“你去东市，随便找一巧手工人，任你想要什么样的镯子，他都能拿出来。”他这一笑，如春风拂面，却让明格背脊发寒。
“这不可能！”明格断然摇头。
“在突厥或许不可能，但在我宣武，能工巧匠不胜枚举，随便去寻一隐于闹市的贩夫走卒，皆可能有绝技傍身，”江琼林从怀中摸出两枚狼骨制成的镯子，道：“将才下官途径东市，在市场里顺手买来了两枚骨镯，再让他们按照我的想法雕刻了血心图案，你看看，是否与公主所佩一般无二？”
明格接过手镯，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双瞳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明格满目震惊，可却连一个反驳的字也说不出来。
此时的大殿之上，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江琼林侃侃而谈的模样所震慑。
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不顾旁人的想法，不理旁人的眼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会被旁人所阻挠。
他本该就是这样光彩夺目的人，这一刻，他能将被旁人脱去的衣裳，一件一件的穿回来。
江琼林并没有打算停下，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又从桌旁拿来两本集册，道：“这两本册子，是大理寺统计的战俘集册，这一本，是下官下午去驿馆所统计的人数，上面人数一般，但有一人外形与样貌相去甚远，此人的名字，明格使者应该比下官更加清楚。”
江琼林将集子扔在明格桌上，“啪”地两声接连响起，打碎了明格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几乎立刻跪倒在地，匍匐到御座前，叩首道：“陛下恕罪，下官不该有意隐瞒，实在下官也不知事情会如此发展，请陛下恕罪，求陛下开恩——！”
辰曌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她不动声色，沉声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下官听闻公主死讯，立即悲从中来，修书与可汗，可谁曾料想，第三日，也就是昨日上午，下……下官……”明格说到此，说不下去了。
“从实招来！”辰曌一掌拍向桌子，‘啪’地一声，大殿随之一颤。
明格更加惶恐，身体抖成了筛子，道：“下官在驿馆水井内，发现一带血的头颅，头颅正是陪嫁的四十八名婢子之一的朗珠，由于平时与她交好之人不多，这三日来驿馆乱作一团，也没有人留心到她的失踪，直到看见她的头颅，下官才意识到，或许……或许是……”
“或许是什么？”辰曌眯起眼。
明格心一横，内心建设无数，却发现自己始终不能将事情说出口。
作为突厥使者，他代表的是突厥，若说出来，只会让自己面上无光，以及整个突厥面上无光。
这时，江琼林拱手道：“下官清查驿馆人数，发现此次被俘主帅羯厉已然失去踪迹，羯厉与天香公主二人自幼交好，或许便一齐使了一出狸猫换太子之计，私奔了……”
此言一出，在座哗然，皆震惊无比。
尤其辰曌，面色不善，正是大怒的前兆。
“可有此事？”辰曌看向明格。
明格匍匐在地，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认命的点了点头。
之后，大殿之上在座高官，表情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右丞相长孙无垢和礼部尚书周礼，二人此前对突厥使团低声下气百般安抚，这会儿地位却全然变了一番，现在他们对突厥使团趾高气昂也毫不为过。
以后就不是商量本国割地赔款了，而是该向突厥人讨要个说法才是。
而明格此前故意隐瞒，不过是想顺势推舟，将此事嫁祸给宣武国，要求他们割地赔款。却不想这么快就被人查处了真相，自己被当庭羞辱不说，于情于理，他都丢尽了突厥人的脸面。
此时，在座之人心中都各有所想。
负责查案的官员松了一口气，负责外交的官员更是觉得扬眉吐气，翻身做主了，他们看向江琼林的眼神，倒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从前是赤裸裸的看不起，现在则是多有钦佩和赞叹。
但是几位豪门贵胄，却仍是面色布惊，看上去没有多大变化，给人的感觉就是江琼林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这一想法，出现在左丞相公孙渺的面上，并且十分明显。一品大员也皆如他一般，不动声色，宠辱不惊。
但好在江琼林并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他心中仅仅只是想为辰曌排忧解难，如此而已。

第30章 升温
宴席结束之后，众人离去，辰曌独留下江琼林，邀他夜游御花园。
御花园位于大明宫与伴月宫之间，花园里，曲水流觞，蜿蜒不绝。湖中心假山林立，古柏清奇，为这烦闷的初夏时节里增添数抹清凉。
二人走在园中，谁也没有先开口。
安素云率众婢女宦官，不疾不徐地跟在二人身后，始终保持着三丈的距离。
“琼林，你让朕很惊喜。”许久之后，还是辰曌先开了口。她信步走在园中，江琼林跟在一侧，显得十分恭敬和小心翼翼。
面对辰曌的夸赞，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思索良久，才道：“这并非是琼林的功劳。”
“爱卿不必谦虚，你在宴会之上的表现有目共睹，朕深感欣慰。”
“琼林不敢邀功，”江琼林老实道：“这是一药铺掌柜告诉下官的线索，而这位掌柜的，与武王爷交好。”
“哦？竟还有这等事？”辰曌停下步子，一脸惊疑。
江琼林点了点头，道：“或许这一切是武王爷的授意，他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而为之。”
“他为何不直接来跟朕说？整整四日过去，朕连他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辰曌叹了口气，扶额道：“朕这几个皇儿，真是没有一个能教朕省心。”
“武王爷只是碍于面子的缘故而不愿表达，臣相信假以时日，他必会向陛下禀明一切。”江琼林道。
“希望如此，朕身边，也只有他这一个皇儿了。”辰曌淡淡的说完，眼中尽是一片荒凉。
那是一种深深的孤独，隐在坚强的外表下，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挥不去的孤独。
但是那种孤独江琼林读懂了，从在欢宜馆见她的第一眼就看明白了。
二人随意的又聊了几句，待到子时，江琼林打道回府时，他途径伴月宫，却发现从前灯火通明的伴月宫如今宫门紧闭，宫中一片漆黑。
江琼林心中虽有疑惑，但也不敢去好奇，只觉得这件事或许跟自己有关……
第二日，明格便率领突厥使团匆匆离去。他们走得匆忙，连向辰曌辞行的时间都没有，只留下了投降文书，还有全都的战败赔款。
突厥人此行，可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辰曌龙颜大悦，宴请百官于太极殿同乐。
江琼林被安排在了与她最近之处，比之一品大员公孙渺和长孙无垢更进了几分。
面对辰曌的厚宠，大多数人表示心服口服，但他们也在心中盘算。盘算江琼林能得宠多久？会不会突然哪一天，又被扒光了扔在宫门口示众？
众人猜不出圣意，但大抵都明白，这一出好戏，只不过刚刚上演了一个前奏。
……
用过晚膳之后，江琼林照例被留下来，陪辰曌在御花园中散步。
他们从太极宫出来后，经过伴月宫时，发现伴月宫仍如昨日一般黑灯瞎火。
江琼林心中纵有疑问，却也闭口不提。
辰曌眼尖，看出了他的异样，于是微微一叹，淡道：“你以为这是偶然吗？”
江琼林一愣，对上辰曌明镜似的眼眸，显得有些不明所以。
辰曌又道：“你被泼一身水，你认为只是偶然？”
“确实只是偶然。”江琼林低眉顺目，拱手作揖道。
“朕不过是在与你闲聊，你不必如此紧张，”辰曌浅浅一笑，淡道：“淑太妃深居伴月宫，怎么可能会在宫门边的偏殿沐浴？何况沐浴之后的水会有专门的下人处理，又怎么会恰巧就泼在了你的身上？”
“陛下的意思是……”江琼林一愣，一脸愕然。
“你那么聪明，连突厥人的阴谋都能查出来，却偏偏看不透女人的那点小心思，或许，这是男人的通病？”辰曌回眸一笑，笑中带着自嘲，与微微的愤怒。
“……”江琼林垂首，不敢接话。
“朕处死宫女，她或许有冤，可若朕能处死幕后指使者，才教大快人心。”辰曌顾自说完，也不管江琼林听不听得懂，转身在凉亭中坐下。
江琼林心如明镜，怎会不知这其中的意思。
只是从前他没有将心思放在这个上头，不明白为何辰曌对伴月宫的那位，心中竟芥蒂至斯。
“素云，去取‘鉴喜杜康’来。”
鉴喜，乃是开国太宗皇帝登基时，着礼部埋在地窖中的一千坛杜康酒，是鉴喜年间的好酒，堪称酒中之王。
江琼林久闻其名，光一听辰曌提起，便酒瘾作祟。
将才二人在宴席上，已经喝了个微醺，此时在月下对饮，面对陈年好酒，更是愈发畅快。
一坛喝完之后，二人已经醉了七八成，辰曌仍觉不够，又着人去领了两坛杜康来。
江琼林看着眼前人，直觉她红粉玉淑，容貌艳丽，煞是好看。
盯着她看得久了，辰曌便笑道：“朕的脸上有什么？”
江琼林一窘，不知该如何回答，索性随处一指，指着她身后的一座高塔，道：“臣在好奇，那是何处。”
辰曌回头，便见在自己的身后，有一座白色的宝塔修建在景山的最高处，整座宫殿与之相比，便显得它更加雄伟迤逦。
“那是明镜塔，乃当朝国师的居所，他昼夜不休，为朕保护大明宫的安危。”
江琼林愣愣的点头，心中大概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这种安危关乎阴阳两界，并不是一般侍卫可以做到。
“国师已经闭关许久未曾露面，倒是让朕有些担心，等忙完了这一阵，朕带你去见见。”辰曌和煦一笑。
“是……”江琼林颔首。
二人喝了三坛之后，终于昏昏欲睡。
辰曌被宫女抬回宫前死拽着江琼林的手，不让他离开。
安素云便自作主张，将二人一起送回了寝宫。
当晚，一夜安眠，一夜无梦。
……
可这夜，在南大街尽头的见素医馆中人，却整夜不得安睡。店里灯火通明，气氛紧张。
武瑞安从下午听闻突厥使团突然离京开始，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下午。
他心中有一万个问题想要问狄姜。可狄姜却一直在偏厅中忙碌，没功夫理他。武瑞安无奈，只得等待。这一等就是大半日。
武瑞安翘着二郎腿，右脚搭在左脚上，坐在厅中佯装在看书。但事实上他连这本书的名字是什么都没看清，他的眼睛都放在了狄姜的身上。
狄姜此时仍然围着围裙，在偏厅里给一只被马蹄踏伤的猫缝合腹部的伤口。
风起时，偶尔会带动门口的帘子，有或者问药端着血盆出来的时候，武瑞安能偶尔瞄到狄姜一眼。
他实在好奇，一个爱钱如命的女子，又怎么会有功夫花大半日的时间，去救一只被马踩踏过的猫？
让它就此死亡，远离痛苦不是更好吗？
可她非但不愿见死不救，甚至不惜为它关门歇业半日。
实在是不可理喻。
武瑞安打了个哈欠，恰巧问药这时又端了一盆血红血红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出来。
他细细往里屋一探，便见狄姜额头噙满了汗水，衣服也粘腻在了身上，可见她废尽了心思。
她这样认真的模样，让他心中又是一恸。
或许这就是狄姜吧，他与她相处月余来，才发现她行事随性，为人诡诈又狡猾，经常不按常理出牌，这一切，都与三年前他看见的她很是不同。
但是似乎自己也没觉得她有哪里不好，反而更加的欣赏。
只是这份欣赏，却带着一些疏离。他不敢再像从前一般放肆。
他在与她交往的时候，有意无意的带着几分克制。
他以为自己是不再喜欢狄姜，只是将她划作了好朋友之类。却不知道，或许这时候，他的喜欢，已经上升到爱了。
当然，这是后话。
而那只猫，到最后还是没有能救活。
武瑞安听闻结果，反而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它连肠子都流了一地，怎么可能救得回来？
若真救回来了，他可要怀疑狄姜是不是大罗金仙转世了。
狄姜见他神色悠然，不由道：“王爷似乎心情很好？”
“突厥使团离京了，天香公主的案子告破，本王心情自然大好。”
“那真是恭喜王爷了，今日天色也不早了，王爷早些休息罢，我也回房歇息了。”狄姜耷拉着脑袋，寒着一张脸，下了逐客令。
“刚跟你说两句话就要赶我走，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本王可等了你一整日！”武瑞安有些不满，眉头紧皱，不依不挠地看着她。
“那又如何？又不是我让你等的。”狄姜翻了个白眼，继续将他往外赶。
“你吃火药了？”武瑞安怒道：“本王没招你惹你，为何脾气这般火爆？”
狄姜深吸了一口气，道：“民女心情不好而已，若有得罪，请王爷见谅，不过民女今日实在是太累了，有事留在明日再说吧。”她说完，‘啪’地一声，掩上了药铺大门。
武瑞安一个不留意，被碰了一鼻子灰。
他无法，只得灰头土脸的回了自己屋子。
回屋后，他越想越生气。
可就算是再生气，他也明白自己无可奈何。
他很清楚的知道，狄姜若是好说话，自己也不会一直住在棺材铺里了。

第31章 推心置腹
第二日，辰曌自梦中醒来，便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人的臂弯里。她头枕着那人的手臂，竟然酣睡至天明。
这绝不仅仅是酒精的作用。
辰曌转过头，伏在他的胸膛上，便能看见江琼林完美妖娆的侧颜。
白瓷一般的肌肤，晶莹剔透，长长的睫毛搭在眼睛上，可煞是好看，再配上他嫣红的唇瓣，这样一副画面，简直可以用美不胜收来形容。
就连她，一个生性冷淡寡泊的人，也不禁为其疯狂。
耳畔是他淡淡的体香，清高寡淡，不粘不腻，十分好闻。
辰曌一个没忍住，食指便轻抚上了他的唇，细细地在唇上摩挲。
没过多久，江琼林便皱了皱眉头，微微睁开眼睛，侧头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别闹。”江琼林呢喃了一声。
辰曌‘噗嗤’一笑，像个孩子似的，继续抚摸。
江琼林不耐，便用右手扣住辰曌的手腕，左手将她抱紧，让她整个人被束缚在自己怀中不得动弹。
二人紧贴之下，辰曌发现江琼林的下身有一坚硬，巨大而又火热，正抵在自己的小腹。
辰曌想逃，却发现自己逃不开。
江琼林看似在睡，实则上下其手，随手便脱掉了自己的中衣。
二人之间很快便不着一缕，坦诚相见。
感受到江琼林的火热在自己下身探寻摸索，却久未得其门而入。
看得出他越来越不耐，很快，他便腾出右手，从她的腰间一直抚摸向下，一直摸索到两条大腿中间的丛林中。
此时，辰曌已经湿得一塌糊涂，他几乎毫不费力，便将中指滑了进去，又接连探进了食指和无名指。
“啊……”辰曌贝齿轻阖，吐出一声呢喃，似痛苦却还是带着些许快乐。
她面色绯红，十分情动。
可就在江琼林分开她的双腿之时，她却突然张开嘴，一口咬在江琼林的脖颈上。
鲜血溢出，血腥味充斥着她的鼻腔。
江琼林亦是一惊，猛然清醒了过来。
他看了眼前人一眼，便双目睁大，下一刻，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床上翻了下去，跪在床边瑟瑟发抖。
“陛下恕罪，微臣……微臣……以为自己尚在梦中……”江琼林止不住的颤声求饶。
“你起来吧。”辰曌淡淡道。
“微臣不敢！”江琼林摇头，打死都不愿意起身。
辰曌叹了一口气，顾自穿好衣服之后，又将他从地上牵起，扶到了床上。
江琼林始终低头，不敢看她。
辰曌此时也不多话，只是捡起他散落的衣物，一件件为他穿戴整齐。整个过程中，江琼林就像是一只提线木偶，任她摆弄。
待穿好江琼林的衣裳之后，辰曌才道：“你不必紧张，朕不怪你。”
“微臣惶恐。”江琼林跪在床上。
辰曌再次将他扶起，又让他重新躺下，给他盖好了被子。自己也如将才一般，顺势躺在了他的臂弯中，头枕着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脖颈旁。
“不要害怕，我很喜欢你。”辰曌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心意，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而不是一个君王。
“我不喜欢被旁人碰触，但是你的爱抚，我并不抗拒。”
“陛下……”
“嘘，”辰曌手指轻点，阻止他说话，顾自又道：“有些话，我想现在说给你听，我怕过了这一刻，就没有心思再说起了……而这些话，我从未对旁人提过。”
江琼林微微有些诧异，但听她如此与自己聊天，终于还是停下了身体的颤抖，安静地躺在一边，等着辰曌继续往下说。
辰曌接着道：“我十三岁就嫁给了当时还是献王的武延，彼时，开国太宗皇帝将皇位传给了皇太孙，但是皇太孙年少，难当大任，先帝便在宣武门起兵，夺下了皇位。”
“夺位之争，总共耗费了六年，我被幽禁在东都的地牢整整十八个月，那近两年的牢狱之灾里，我受过许多的苦难，忍过常人所不能忍，我甚至可以告诉你，我并不是一个贞洁的女子……”
辰曌说到这里，江琼林浑身一颤。
她拍了拍他的胸脯，道：“不必紧张，都已经过去了。”
辰曌说着安慰的话语，就好像受伤的不是自己，而是江琼林似的。
江琼林内心颤动，回握住她的手掌，将她的手牢牢地攥在自己手心。
手心传来的温度稍稍有些凉，他心中更是心疼。
辰曌也任他握着，宽慰道：“那两年之间发生的事情，我已经不想再去回忆，也没有那个必要，我的时间宝贵，可没有精力留给回忆那些丧气的事情。”
江琼林抱着辰曌的肩头，抚弄着她的发丝。
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聆听着。
他只需要安静地在一旁，听她用风轻云淡的语气，去谈起过去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
辰曌又道：“嫁给武延之后，朕统共为他生下了七个孩子，其中三个在乱世中降生，一名公主早夭。皇长子在登基之后不久便薨了，次子被我废除，幽禁东都，长女已经嫁人，而三子因为胎里不足，自幼便在东都休养，如今还留在身边的，便只剩下六子瑞安与小女婧仪。”
“我有这样多的孩子，恩宠自然不必说，可是古来红颜未老恩先断，也就是在献帝意欲起兵的那几年，我为了送献帝出城，佯装成他，而后被俘。我被俘的那两年，辰家为了巩固地位，又联合令家送去了外室的女儿令熹微，她也是我的侄女，现在的淑太妃。”
“令熹微年轻貌美嘴又甜，很会讨人喜欢，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后来，我被几位心腹大臣所救，迎回了宫中。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夫妻团聚，却不想那时，他已经封了令熹微作淑皇贵妃，位同副后，掌管六宫事务，更入住皇后所居的伴月宫。”
辰曌深吸了一口气，叹道：“若不是当年我仍健在，辰家亦权势滔天，只怕皇后的位置也不会留给我。毕竟，在东都大牢之时，我俨然已经是一枚弃子，就连我的孩儿也被人诟病血统不纯，被武延赐了一碗堕胎药。”
辰曌说到这，停了下来，因为她感受到抱着自己的那只手越收越紧，仿佛恨不得要将自己揉碎到他心尖尖去。
江琼林心疼莫名，不知该如何宽慰，此时纵有千言万语，也只是苍白。
他只依着自己的直觉，在她的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这吻之中，带着无尽的怜惜与爱。发自肺腑。
辰曌全身一颤，淡笑道：“从前他也会这样抱着我，吻我的额心，可是经过东都那两年之后，他再也没有这样温柔的对待我。他把他全部的爱，都给了淑妃。”
“之后几年，皇太孙那一系兵败，献帝挥师南下，将其一举剿灭，而后改国都为太平府，在太平府登基称帝。没过多久，当两大势力没有了共同的敌人，辰家与令家便生了嫌隙，可到底是辰家积累广博，最终令家走向衰落。”
“后来武延怕辰家一家独大，功高盖主，又恰巧在此时，淑皇贵妃有了身孕，他便有了废后之意，更想夺去我皇长子的太子之位。在淑妃孕期，武延便多次在朝堂上提及，只要淑皇贵妃诞下皇子，太子之位就是他的。”
“可我怎会将辛苦守下的江山拱手让人？”辰曌面色一寒，面露决绝。
“陛下，该上早朝了。”就在此时，门外突然响起安素云的呼声。
“朕知道了。”辰曌应了一声，一瞬之间，便收起了眼中所有的寂寥，重新换上了作为高高在上的女皇的面具。
她的面上，自信张扬，气定神闲，似乎刚刚那个伏在江琼林胸口的，是另一个人。
她低下头，居高临下的看着江琼林，缓缓道：“之后的事情，天下人都知道，你也一定很清楚。”她笑了笑，一脸的云淡风轻：“朕不择手段，排除异己，最终登极。”
辰曌说完，走下了床榻，打开寝宫大门，让一众宫女入内伺候穿戴。
江琼林亦被人簇拥，整理着装，而后二人便一前一后出了宫门。
此时走出去的，是手握江山的女皇。
杀伐果决，冷血冷情。
那温柔细腻的语调，便都被留在了窗幔之间，恍如隔世。
此番破获天香公主案之后，辰曌立即派人去查探天香公主的下落，四面八方皆派去了人手，声势浩大。而后紧接着又宣召，恢复了武王爷的官职，还他清白。
面对此番剧情的峰回路转，民众皆是好一阵错愕，但他们心中亦是开怀的。虽然死者是突厥公主，但谁也不想承认，风流倜傥武功盖世的武瑞安会是一个草菅人命的暴徒。
武瑞安官职恢复之后，仍旧拒绝上朝，只修书一封与辰曌，信中道：“本王决定放大假，归期未定。”
辰曌收到之后，心中有愧，也不想逼迫他，便也由得他去，只当是放个假，让他散散心。
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人也跟着舒心起来。此次风波过后，江琼林在辰曌心中的地位，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她特升江琼林为正四品官员之后，二人更是日夜同吃同住，形如一人。
朝廷内外风声四起，坊间传闻更是香艳绝伦。
可只有两位当事人才知道，他们只是同吃同住，却从未有过夫妻之实。他只是在政务上，用自己的才学为她尽一点绵薄之力，也让她日日枯燥的生活多了一抹亮色的点缀。
二人之间这样的相处模式，倒是十分融洽。
他不会觉得自己轻薄了她。
她无处安放的心也有了一个栖息之所。
这一日午时，辰曌请来了最好的十余位画师，一齐为江琼林作画。
“诸位随意发挥，画得教人满意了，朕重重有赏。”辰曌特地吩咐了一句，便回了勤政殿处理政务。
两个时辰过后，所有的画师都作画完毕，江琼林在十余幅画里挑出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幅，随后便带着画向勤政殿走去。
此时勤政殿里，虽仍是下午，阳光明媚，但辰曌的桌案上亦点着宫灯。她就坐在暖暖的光晕后，凝眉看书，许久都未曾动弹。
江琼林未让人通传，悄悄走近后，便从一侧绕到她身后，然后突然捂住她的眼睛。
辰曌毫无意外，都不用细想也知道来人是谁。
在她这里，只有江琼林能离自己这样近。
“就画好了？”辰曌放下书，扬起嘴角笑道。
“画好了，陛下要看吗？”江琼林放开她，从袖子里抽出画卷。
“当然要了。”辰曌伸手去拿，江琼林却躲开了去。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会被珍惜，”江琼林又将画卷换到另一只手上，道：“陛下与微臣玩一个游戏？”
“数你调皮，快拿来！”辰曌愠怒一声，从御座上站起身，与江琼林玩起了你躲我夺的游戏。
奈何辰曌始终是个女子，纵然踮起脚尖仍是只达江琼林的肩头，手就更加够不着他高高举起的双手了。
二人推搡了一会儿，便从御座追逐到了一旁的床榻边，辰曌再向前一扑，便将他抱了个满怀。‘扑通’一声，二人一起跌在床上，辰曌伏在他的胸前，手里终于抓到了那纸画卷。
宫人见状，立即让人都退了出去，还顺便关上了殿门。
“陛下许是很久不运动了，这么点小动作就能让您面红耳赤，气喘不已？”江琼林调笑道。
“朕一会再与你算账。”辰曌说完，仍旧懒懒伏在他的肩上，并不打算起身。待得气息稍稍平和之后，她便打开了画卷。
画中的江琼林一袭白衣，翩然若仙。
“这一副，将江琼林的仙姿绰约画了出来。”辰曌赞赏的点了点头。
“不过美则美矣，可总觉太过凄清，似乎少了些什么。”辰曌沉吟道。
江琼林亦点了点头，他想了片刻，于是走下床，从御坐上拿来画笔，又在右下角添上了一朵盛放的红牡丹。
如此一来，鲜花配美人，倒是相得益彰。
“陛下艳如牡丹，陪在琼林身旁，实在是最好不过了。”江琼林明艳一笑。
“数你嘴甜。”辰曌满脸和煦，眉眼中那娇羞的模样，就像豆蔻梢头初尝恋爱滋味时一般。
遂命人将这幅画像挂在了自己的寝宫龙床边。

第32章 嫌隙
四日后，见素医馆。
狄姜这几日来，每天天还没大亮，便早早的起床，从后门的小路走了出去。
武瑞安接连三日听到动静，第四日便忍不住跟了上去。
小巷里，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蜿蜒蜒，还有许多前些日落雨积下的水洼，脚下稍微不注意便会溅起一脚泥。
“她来这里做什么？”武瑞安心中惊异，摸索着向前行去。
巷子里隔三五步便有一颗树拔地而起，他需要侧身才能通过。
又走了几百米，便见狄姜趴在一颗大树前，对树洞自言自语道：“不要心急，我这有很多，够你们吃的。”
武瑞安悄悄走过去，凑近了才发现，在那树洞里有一窝小奶猫，四只黄色一只黑色，与死去的那只母猫花色相仿。
“你这几日起大早就是为了它们？”武瑞安道。
狄姜抬头，便见武瑞安靠在树上，一脸惊讶。
“你怎么在这里？”狄姜道。
“好奇，跟来看看罢了。”武瑞安耸肩，摆了摆手。
狄姜愣愣地点点头，赞道：“武王爷好身手，我竟没察觉到身后有人在跟踪。”
“本王可是在军营里练了整整三年！都是实打实练出来的真功夫，当然不可小觑了！”武瑞安一脸骄傲，就像一只张开了花屏，准备去求偶的公孔雀。
“……”狄姜撇撇嘴，不再看他，转身又从怀里摸出了些许细碎的小鱼干，一点一点的铺在了奶猫们的面前。
这些奶猫，才刚刚睁开了眼睛，母猫出去也不过是为它们觅食。可到底一去不复返了。
“你平时对本王那么凶，现在对这些小动物却充满了爱心，啧啧……”武瑞安一脸痛心疾首，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道：“狄掌柜实在叫人伤心啊，它们可不会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帮助你，照顾你。”
“嗯……他们也不会在我那蹭吃蹭喝蹭住，我养它们一个月的花费呀，还赶不上王爷您一顿饭钱呢！”狄姜毫不留情，直接顶了回去。
“你……”武瑞安面色阴晴不定，最终“哼”了一声，掉头走了。
“这就生气啦？王爷您去哪儿呀？”狄姜在后头吆喝。
“去给你取银子！省得你总埋怨我在你这儿白吃白喝。”武瑞安高举手臂，摆了摆手。
武瑞安是确实太久没有回王府了，找他的人不少，可是偏偏就是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他们就像被鬼遮了眼睛，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武瑞安没想那么多，只当乐得清闲，现在被狄姜这样一激，倒萌生了回去看看的念头。
武瑞安回到王府之后，没有多做逗留，换了身朝服便进了宫。
进宫后，他听闻辰曌在寝宫午休，便直接去了她的寝宫。
这几日，他的气也消了大半了，今日来，确实是想与辰曌好好说说话，承认自己冲动的过错。
谁知他刚一走到殿外，便听见宫中嬉笑打闹声传来。
“这样写好不好看？”
“还是这样比较好，我教你。”
好听的男声从寝宫中传来，武瑞安觉得有些耳熟，走近一看，便见江琼林正站在辰曌身侧，弯着身子，紧紧贴在她身旁。
二人手把手的握着一支笔，正在绢帛上书写着什么。
“奴婢参见武王爷，王爷万福。”安素云立在门口，第一时间行礼问安，也给屋内的人提个醒。
辰曌和江琼林抬头，便见武瑞安沉这脸站在门边，眸子里的神色复杂，说不清是个什么意味。
“皇儿，你终于肯回来了？”辰曌和煦一笑，似乎并不生气。
她当然不生气了，武瑞安捅下的娄子已经被一众官员修补整齐，而且事实证明这并不是武瑞安的错，他也是受害者之一。究其根本，还是自己错怪了他。
“既然母皇有事，儿臣便不打扰了，儿臣告退。”武瑞安淡淡道了句，连寝宫的大门都没踏入便转身离开了。
辰曌看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良久，才长舒了一口气，摇头叹息道：“朕这个皇儿，素来不服管束，朕为他也是煞费心神呐……”
“武王爷是不是误会了？”江琼林一脸愕然，显得忧心忡忡。
辰曌摇了摇头：“安儿自小与朕不睦，与爱卿无关。”
“王爷何故如此？”江琼林凝眉。
辰曌放下御笔，吹了吹宣纸上未干透的墨迹，才缓缓说道：“安儿之所以与朕不睦，是因在安儿年幼时，朕忙于政务，对他便疏于管教，平时，他反倒是见淑太妃的时间比较多。久而久之，瑞安，婧仪都与淑太妃较为亲密，朕也好几次想拉近母子关系，却都以失败告终。”
“记得曾经有一次，安儿提着剑，怒气冲冲的来到朕的寝宫。”
“朕还记得那天的月亮很圆，可惜月圆人不圆，他手提重剑，指着朕的脖子，问道：’淑妃娘娘说的可是真的？是您为了争宠，一碗堕胎药，害得三皇兄胎里不足，寿元早夭？’，朕想解释，可是不知从何解释。”
“朕总不能告诉他：’你的父皇听信淑妃的挑唆，赐了朕一碗堕胎药？’那该多教他伤心啊……”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好几声掌掴声，“啪啪啪啪”几下甚是沉重，似是下了狠手。
“素云，出什么事了？”辰曌低喝一声。
过了片刻，便见安素云拖着一个婢女走进来。
“陛下，奴婢连着几日来，发现此婢一直鬼鬼祟祟的在窗边偷看，她定然动机不纯，经奴婢盘问之下，她才承认自己已被淑太妃收买，日日报告……”安素云说到此处，突然顿住了。
“报告何事？”辰曌催促道。
安素云深吸了一口气，淡道：“报告您与江大人的一举一动。”
江琼林立在一旁，心中一凛。
“果真如此？”辰曌凝眉，看向那名婢子：“你抬起头来。”
宫女全身颤抖，缓缓的抬头，便见她两个腮帮子肿得老高，嘴角亦有鲜血淌出。显然是被人施以重刑，恐怕嘴里已经不剩下一块完整的皮肉。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婢只是偶尔拿了太妃一些赏钱，太妃也只是问问江大人何时进宫，何时出宫，日日憩在何处而已，奴婢没有说旁的呀！”宫女一说话，便有血星子从口中飞出，看得辰曌心中更加恼火。
“把她拉出去，在伴月宫前剐了，”辰曌摆了摆手，淡道：“让这满宫的宫女太监都去观刑，教他们看清楚，这就是帮太妃传话的下场。”
“以后，朕看谁还敢乱传话。”
辰曌的语气淡然，杀人不过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这本罪不至死，只因她刚刚被武瑞安气着，心情不睦，也算这宫女自己运气不好，撞上了火药口。
宫女听闻，直接两眼一黑晕了过去，可是很快，她又被安素云从地上提起，就像提着一滩烂泥。
她的身子被拖曳在地上，将她的旧伤磨破，煞时鲜血淋漓。
她疼得不得不睁开眼睛，看向辰曌的眼睛里充满了悔恨和害怕。
“陛下饶命啊——”婢子止不住的求饶，面上鼻涕眼泪和血交杂在一起，淌了一脸。
“拖出去。”辰曌面无表情道。
“且慢！”
江琼林说完，安素云停下了步子，她回头看了辰曌一眼，辰曌做了个’停’地目光，随即，她便又将宫女扔在了地上。
“请陛下手下留情，饶恕了她吧！”江琼林回握住辰曌的手腕，央求道。
“你心疼她了？”辰曌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江琼林摇头：“我心疼的是陛下你。”
“哦？”辰曌一挑眉，沉声道：“她对朕不尊，若朕不严加惩治，朕往后该如何统御六宫？”
“治国齐家安天下，都靠一个‘德’字，琼林不希望陛下的手上再沾有无辜的鲜血，何况……陛下本不是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不是吗？”江琼林看着她的双眼，充满了祈求。
辰曌沉着一张脸，许久都不说话。
过了半晌，才对地上瑟瑟发抖的人道：“你抬起头来。”
女婢颤颤悠悠的抬起头，两行泪痕清晰可见，端得是一副人见人怜的模样。
“模样不错，到底是淑太妃宫里教出来的，一个比一个狐媚。”辰曌又一拂袖，安素云便将其拖了下去。
江琼林知道她凶多吉少，自己说什么也是多余，便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辰曌见江琼林一脸失落，想了想，却又舒展了眉目，道：“等等。”
安素云闻言，停下了脚步。
“把她打发到太妃宫中伺候，就说是江大人为其求情，才可免于一死。”
“是。”安素云颔首，很快便依诏行事。
江琼林喜不自胜，连连握着辰曌的手腕，喜道：“多谢陛下开恩。”
辰曌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随即甩开他的手，楞楞地看着他，不着一语。
江琼林不知自己又犯了什么忌讳，亦是不敢说话。
“你……”辰曌欲言又止，终还是摆了摆手：“罢了。”说完，她便提步走出了寝宫。独留下江琼林在身后，惴惴不安。
……
往后的日子，二人之间似乎生出了嫌隙。
江琼林日日宿在大明宫西角落的盈晖阁中，辰曌既不让他离宫，也不宣召他到御前侍奉。
江琼林心中虽有忐忑，但是也只当作是她为了太妃宫婢的事情而不开心，想着等她气消了也就云开雾散了。
可是，他却没想到，此后，他却再也没有能等到她气消的那一天。
“陛下，是不是趁此机会……”勤政殿中，安素云欲言又止。
辰曌一恍然，才抬起头，怔道：“是啊，朕都快忘了让琼林入宫的目的了……”
经过安素云的提醒，辰曌想了一整晚，一夜未眠。
临天亮了，才最后做出了决定。
这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遥想当年在东都，为了献王能脱困，她以身赴死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到如今任何国家大事，也不过是她执手落笔的时间。
她从来没有像昨夜那般，因为一件事，一个人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辰曌下朝之后，依旧没有宣召江琼林入勤政殿侍奉，半夜，却独自一人去了他所居住的盈晖阁。
盈晖阁中，江琼林正在临摹先朝大家的画作。
辰曌走进屋里，没有让人通传，在门边盯着他看了许久。
江琼林的侧颜一如初见他时那样美好，怎么也看不够。
许久之后，等她腿有些发麻了，辰曌才走近他，道：“这里不需要你了，你即日起，去伴月宫伺候。”
“陛下要我去伴月宫……伺候淑太妃？”江琼林抬头，一脸愕然。
他的手一抖，那幽黑的墨汁便自笔尖滴落，临摹了好几日的《春霜画月图》便毁于一旦。
他索性放下了手中的紫金白玉狼毫画笔，绕过桌子，走到桌前，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真的希望我那样做？”
“是，”辰曌定定的看着他，点了点头，道：“这几日来，伴月宫那人见你与朕疏离，便蠢蠢欲动，将你身边大部分的宫女收买，只为知道你的一点消息，既然她如此喜欢你，你便去伺候好了。”
“……”
“今夜，不必回来了。”辰曌面无表情，眼神平静无波。
江琼林愣了许久，见她神色坚定，目光沉敛，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他的心猛然一沉。
他突然觉得，她或许是真心的希望自己去服侍太妃。
他本以为是辰曌原谅了自己，要与他重修旧好，却不想等到的是这样一个诏令。
不过若是这般，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终于不用再日日胆颤心惊的猜测，辰皇即不近男色，又费劲心思与自己交好是为何了。辰皇如此大费周章的将自己抬到高位，与自己装做亲密的模样，其实都是做给伴月宫的那人看的。
她接近自己的目的，也不过是想让自己在合适的时机，去诱惑太妃。
他从头到尾，只是一颗会被她指派的棋子。
一个借以控制太妃的棋子。
他曾经以为自己自由了，能陪在喜欢的人身边，侍候她一人终老，临到此，他才发现，他此生的命运早已注定。
他素来都身不由己，始终逃不掉被拱手让人的悲剧。
江琼林气血上涌，再顾不得君臣之礼，一把将辰曌抱在怀中，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瓣。
下一刻，江琼林吃痛，辰曌毫不留情，一口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腥气在二人的鼻腔里弥漫，但他仍是不放开，霸道的想要将她据为己有。
渐渐的，辰曌放弃了挣扎，但是也不似从前那般回应他。
她的眼中尽是冷漠，任他如何挑逗，也勾不起她半点欲火。
他就像在亲吻一具死尸。
自己这样做，和东都天牢中欺负她的人，有何不同？
他不该这样对她的。
江琼林觉得绝望，渐渐放开了她。
“吻够了？”辰曌毫不留情，冷冷道：“去伴月宫吧，淑太妃可喜欢你得紧。”
“吻你，永远都不够，就算不能再和陛下在一起，下官也不会去伺候旁人。”
江琼林坚定道：“下官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被过去的仇恨蒙蔽了眼睛，若您因此想要下官的命，下官亦会顺从，陛下只管拿去就是。”
江琼林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在她身前跪下。
辰曌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举动，半晌过后便径直转身离去。
她不想逼他。
她知道，逼他也没有用。

第33章 鸾台
接下来几日，江琼林回了自己的府邸，接连几日没有入内宫，辰曌亦没有宣召他。他独霸后宫的恩宠并没有持续很久，甚至很快便被他人所取代。
女皇辰曌突然准了一官员的折子，下诏大兴土木，在御花园北面的湖中心，新翻修了一座岛屿。岛屿上建了一座红砖绿瓦的宅子，十分奢华，原先叫赏春台，现在被辰曌更名为：鸾台。
连接鸾台与湖岸的是一条蜿蜒在湖面的白玉廊桥，雕工繁复，用料不俗。
那鸾台里住着的，也都是这世上精挑细选的男儿，拣选过程气势恢宏，无异于过去皇帝选妃。
被挑选上来的小倌，楚楚动人者有之，阳刚威猛者有之，皆是世上难得出其右的极品男儿。
这些人终日待在鸾台中，等待辰曌临幸。
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些人加起来，也比不上江琼林的一根手指头，辰曌却宿在鸾台的时间一日超过一日。
日日酒醉金迷，不知今夕何夕。
……
鸾台之事，传得满城风雨。
素来不近男色的辰曌，在与江琼林不清不楚的过了月余之后，竟然开始大行此道，日日沉迷于男色。
江琼林听闻后，连着几日去往鸾台，却始终不得奉召入内。
直到第三日，他索性心一横，直接在鸾台前长跪不起，朗朗直言道：“陛下一日不拆除鸾台，琼林便一日不起。”
而辰曌也是狠心，只淡淡吩咐下去：“江琼林喜欢跪，就让他跪着吧，什么时候跪死在台前了，拉出去埋了便是。”
这些话自然一个字也不差的传到了江琼林的耳朵里。可他浑不在意，始终不死心，一直跪在鸾台大门前。
几日来，太平府连番下了好几场大雨。
他就这样跪在雨中，连身子都不带摇晃一下。
这件事很快便传扬出去，此时就连坊间的垂髻小童也知道，陛下与江琼林之间徒生嫌隙，恩宠已经不复从前。
“掌柜的，江琼林不会真的就这样跪死过去吧？”见素医馆内，问药看着屋檐下连成的雨幕，忧心忡忡道。
狄姜正坐在桌边，与武瑞安下棋。
她正思考黑子该如何落下，便没有功夫搭理问药。
武瑞安闲来无事，接道：“不过是情人之间闹闹小矛盾罢了，你多虑了。”
“咦？难不成王爷知道内幕？”问药眼睛放光。
“本王哪里会知道？本王已经许久不过问朝政，”武瑞安撇了撇嘴，轻笑道：“不过嘛……前些日子，本王见他们缱绻情浓时，母皇眼中的笑意，是本王出生到现在，从未在她脸上见到过的欢心，能让她这样开怀的人，应该没那么容易死吧？”
问药闻言，遂放下了心。
与此同时，御花园湖心亭中，淑太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她见江琼林被冷落，一直冒雨跪在鸾台前，辰曌也不闻不问，心中好一通抓心挠肝。
心中恨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淑太妃埋怨辰曌收走了自己所有的男宠不说，更重要的是她暴殄天物。
这样如玉的美人，该是要日日夜夜抱在怀里好好疼爱才是。
淑太妃一日日的来瞧他，一日日的在等。
等江琼林支撑不住了，她便能第一时间赶去救他。
终于，在这日晚间时分，江琼林身形一晃，一个踉跄便一头栽倒在雨中，不省人事。
令熹微顾不得撑伞，孤身跑进了雨中，立即将他抱在怀里，为他披上了自己的斗篷。随后又着人将其带回了自己的寝宫。
鸾台内，辰曌正在批阅奏折。
安素云走进，躬身道：“启奏陛下，淑太妃已经带走了江琼林，留于伴月宫中照顾，要不要派御医前去？”
“不必，”辰曌头也不抬，一边批折子，一边淡淡道：“若他的病拖得越久，那么他与令熹微相处的时日便越久，这不正是朕所期望的？去告诉太医署，让他们集体称病，只留一人来鸾台侍奉。”
“是。”安素云颔首。
两日后，江琼林凭借着自身的毅力，与病魔对抗险胜之后，终于从高烧中恢复神智。他一清醒过来，便挣扎着走出了伴月宫，往鸾台走去。
淑太妃一人拉不住他，唤好几名太监才将他重新绑回了床上。江琼林更因此，与淑太妃大吵一架。
此事很快便传到了辰曌耳朵里。
“看来，他还是对朕不死心，朕该教他断了念想……”辰曌沉思了片刻，对安素云道：“去把那些折子搬到鸾台来。”
“是。”安素云应了一声，立刻着手去做。
……
当天傍晚，江琼林果然又趁人不备，偷跑出了伴月宫。他来到鸾台，见侍卫不在，便径直闯进了鸾台最顶层。
鸾台小筑总共有三层，第三层只有一间房，房间里只有正中放着一张圆床。当他赶到时，辰曌正与赵显之和赵子庭两人颠鸾倒凤，很是快活。
三人衣不蔽体，见了他都是一愣。
“你怎会在此？”辰曌面上绯红褪去，剩下的满是愤怒。
赵显之和赵子庭有些惊讶，眼带期许，他们已经听闻江琼林的大名多时，今日一见，却发现他并没有传说中那般貌美。
江琼林病了这么多日，精神状态萎靡，怎么可能还有当初那般的惊艳？
江琼林没有回答辰曌的问题，反而大怒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你根本不爱他们！”
“爱？”辰曌‘哈哈’一笑，道：“朕早已过了谈情说爱的年纪，朕想要的，不过是一时欢愉，江爱卿是不是误会了？”
“你根本不喜欢男女之事！你为什么要逼自己到如此境地？”江琼林步步紧逼，靠近她，盯着她的眸子，道：“若你只图一时欢愉，我能给你的，要比他们多得多！”
“不，”辰曌缓缓扬起嘴角，一字一句道：“你比他们要脏。”
江琼林身型一颤，险些站不住。
他不可置信道：“陛下……您是什么意思？”
“还需要朕说明白吗？那只会让你我难堪，”辰曌淡淡道：“朕的意思你明白，你比谁都明白。”
她说完，从一旁的桌上拿来一堆奏折，遂将奏折扔到他的身前，道：“这是各地送来的折子，皆是参你过去的种种事迹。”
“……”江琼林呆立当场，无法言语。
“说不出话了？”辰曌冷笑道：“好一个牡丹公子江琼林，朕竟不知，你从宜香院的凝香，到牡丹园的牡丹，然后是江都御史夫人的男宠，最后又被她夫君给赶了出来，不得已只能再次流落勾栏。直到半年前，你才又被欢宜馆的徐娘买了来，改名换姓称做牡丹公子江琼林，她竟还当作雏儿来卖！这一切的一切，可真是精彩啊！”
“陛下……我……”江琼林双唇张合，不知是因病还是羞愧，尝试了好几次，却都发不出声音。
“你真当朕是三岁孩童吗？任由你欺耍？”辰曌说着，冷哼了一声，一字一句道：“你不过是一个几经转手，肮脏不堪的娼妓。”
江琼林如遭雷劈，过去的一切被人翻了出来，就像被人脱光了衣服，任人把玩抚摸。
过去百般受辱的场景如山崩海啸一般向他袭来，他孤零零的站在那里，费尽了全身力气，才不至于让自己跌倒在地。
赵显之和赵子庭左右俯在辰曌肩头，双眼含笑，看着江琼林，就似在看一个笑话。
是啊，他本来就是一个笑话。
“你还有脸站在这儿？还不快滚！”辰曌怒吼一声，顺势抄起床边的一方铜铸的烛台，扔向江琼林。
烛台不偏不倚，落在了他的额头，将他的额上砸出一个拇指大的窟窿。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落在衣襟上，染红了一片白袍。
“下官多谢陛下赏赐……下官告退。”江琼林虚弱的说完，便是要走。
转身前，他突然抬头，紧盯着辰曌的双眸，道：“陛下，臣确实隐瞒了许多过往，可是微臣本名江琼林，这一点，从来都没有骗过您。”
“朕知道，”辰曌哼了一声：“那又如何？”
江琼林紧咬着嘴唇，想要说什么，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
他走到门边，临走前，似乎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手扶着门，背对着辰曌，缓缓道：“如果有一天你想要我死，记得不要用匕首，刀剑无情，那会让我尸首不全；也不要赐白绫，它会让我的脖颈变得很难看；我要完完整整的来，完完整整的去，死了也只当是睡着了。”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鸾台殿外，是一片死一样的安静。
由白玉铺成的皇宫大殿，如初升的朝阳一般干净，是像他这样污秽的人，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未来。
一日为娼，终生为娼。
他唯一可以用的武器，就是他的身体。
他知道，辰曌要借他之手，逼死太妃，自己如果踏上这条路，迎接他的只会是死亡。
他只道辰曌是被过去的梦魇迷住了心神，要知道，在这世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让她痛苦。她本可以活得比谁都要潇洒，都要自在。
他不忍辰曌画地为牢，便仍不死心，不想就此放弃生机。更加不想离她而去。
第二日，辰曌下朝之后，便见北边天幕浓烟滚滚。
她急急朝御花园赶去，一到湖边，便见湖中的鸾台已经大半付之一炬，而江琼林立在鸾台前，冷冷地看着救火的众人，面带着解气的笑意。
江琼林纵火烧掉了鸾台，此事几乎不需要调查便水落石出。
但是他却没有被辰皇处以重责，只是被禁足。紧接着，安素云便捧着圣旨晓喻六宫：“陛下有令，江琼林倚仗陛下恩宠，目无尊纪，以下犯上，纵火行凶，罚入盈晖阁中禁足，未得诏令，不得出入。”
辰皇对江琼林的偏爱再次凸显，纵然他放火烧宫，也不过是区区一个禁足，在火中苟活下来的赵显之对江琼林恨极，却无伦他如何哭诉，辰皇也充耳不闻。她不打算因此处死江琼林，但是她也需要给赵显之一个交代。
辰曌从此独宠赵显之，将他日日带在身边。
不消几日，赵显之俨然已经有了江琼林当初的地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
这一厢，盈晖阁中伺候的宫女和太监本就不多，禁足的圣旨下达之后，又被撤走了大半，宫外便是只留下一对老太监把手宫门。淑太妃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力气，便能轻而易举的进去。
她顺利的就似是被人请入瓮中，却浑然不觉。
江琼林额上的伤口没有人医治，过了几日倒是自己止住了鲜血，只剩下一个血口留在面上，瞧上去触目惊心。
太妃便是在这时，换了一身宫女的衣物，提着食盒溜进了盈晖阁。
盈晖阁中空落落的，只余下一盏孤灯在床边，江琼林便跌坐在床沿下，双目无神，似是被人抽干了身上的力气。
“江大人，你大病初愈，快吃些东西吧。”令熹微慢慢靠近他，见他没有抗拒自己，便更近了一步。
她走到他身前，索性坐在他的身旁。
“江大人，您的额头怎么流血了？”令熹微关切道。直到现在面对面的看着他，她才能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他一身血污，模样煞是骇人。
“本宫这就去给你拿伤药来！”令熹微说完，便是要离开。
江琼林这时，却突然拉住了她的袖口，缓缓道：“她不要我了……”他声细如蝇，双目通红，缩在那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流浪的野猫。
可就算如此，仍旧遮不住他美艳的五官。
这一幕，直击到令熹微的心坎里。
他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都要漂亮。
她立即蹲下身，将他抱在怀中：“以后她不要你，还有本宫要你。”
“她根本就不爱我！她爱的只有她自己！”江琼林声泪俱下，俯在淑太妃的怀中，哭得成了一个泪人。
美人垂泪兮，我心忧怜。
令熹微被江琼林这样一哭，心也都跟着揪成了一团。
江琼林在欢乐场中流连多年，自然知道要怎样去讨一个女子的欢心，甚至只需要一眼，就知道眼前的人想要的是什么。
他将头埋在她的胸间，双手顺势环住令熹微的脖颈。
他感觉到了她胸前的两点凸起，胸上更有着无边的柔软。
“琼林莫要伤心，没有了辰曌，还有本宫疼你，”令熹微也抱着他的肩，轻声安抚道：“你不要哭了，你这般模样，本宫会比你更加伤……”
她剩下的话，都被江琼林堵在了嘴里。
他的双唇覆在她的唇上，舌头在她的嘴里激烈的索吻，汲取着她的津液。
他能闻到她身上落满的栀子香。
她也能闻到他身上，属于辰曌寝宫中的帝王专用香，龙涎香。
他从前日日在辰曌宫里流连，他们也曾这样亲密……
可是那有什么关系，至少现在，琼林是我的了。
令熹微想着想着，便更加热情的回应起来，她抬手扯掉了江琼林的上衣，也任由对方脱掉了自己的衣物。
二人一丝不挂的纠缠在一起，渐渐合而为一。

第34章 惊变
之后的日子，辰曌就似忘记了江琼林，她照常上朝，照常批阅奏章。
鸾台付之一炬后，独留下赵显之一人，他便受了独一份的恩宠。辰皇对他怜爱有加，于是，哪怕他在宫中横着走也无人敢说个“不”字，甚至连朝中大员见了他，也得恭敬的垂首行礼，道一句：“下官参见鸾台御史。”
鸾台御史，是辰曌特赐给赵显之的殊荣，为了平复赵显之心中对大火的创伤。一时间，他成了比江琼林更炙手可热的人物。
而这段时间来，江琼林则安然的待在盈晖阁中，一来是因为辰曌的禁足令，二来为了养伤。
这些日子，有淑太妃日夜相伴，故而饮食不缺。
可他夜夜都被噩梦缠身，连梦里都在哭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太妃听闻，更加心疼，对他怜爱有加，三十多岁的人了，在他面前却活似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儿家。
这一切都被安素云看在眼里。
又一日，辰曌屏退众人，独留下安素云，问道：“淑太妃那边可有消息？”
安素云摇了摇头：“回禀陛下，淑太妃并没有去太医署求避子汤。”
辰曌心中一凛，疑道：“可有托人从宫外带药材？”
“未曾。”安素云面无表情，眼中的寒芒却森然欲滴。
“呵，她竟胆大包天至此。”辰曌冷笑，抬头看着窗外一缕缕残阳如血，面上并没有语气中那般沉凝，心中更是百般的畅快。
她就像是久坐河边的垂钓者，一根被她抛下许久的鱼线，等了多日，才终于被大鱼咬住了鱼钩。此时，只需等它忘我吞食之时，便能被她一举擒获。
……
傍晚，南大街尽头，见素医馆。
狄姜带着问药到邻镇去出诊半月之后，回来便见武瑞安坐在坐诊大夫的台子上，正百无聊赖的的翻着问药的花神录。
“王爷！您怎么随便翻人家的东西！”问药面色一红，便是去夺。
“这是什么东西？”武瑞安举起花神录，调笑道。
“掌柜的写了一本，我也就跟着写了一本罢了！”问药说完，武瑞安一怔，随即看向狄姜。
狄姜耸耸肩，并不否认。
“原来狄掌柜也有一本。”武瑞安愣愣的点了点头，遂把本子还给了问药。随后，他凑近狄姜，好奇道：“狄掌柜的花神录写了些什么？”
“你猜？”狄姜解下包袱，扔下两个字后便去后院洗了洗手。
等她再回来时，便见武瑞安拿着自己的《花神录》在翻看。
可任武瑞安翻来覆去的看，却见集子上一个字也没有。
“你怎么什么也没写？”武瑞安蹙眉道。
“关你什么事？”狄姜睨了他一眼，气道：“王爷是不是闲的过分了？竟然乱翻女子的闺房？”
“咱们这关系谁跟谁呀，对吧？”武瑞安干笑了两声，见问药和书香都不理他，显得有些尴尬。
他咳嗽了两声，话锋一转，又道：“写花神录可有什么说法？”
“没有！”狄姜断然否认，随即怒目相向：“王爷这是铁了心要赖在我这儿了？朝中无事吗？”
“有事啊，但是本王见了心烦，懒得去管。”武瑞安一摆手，坐在凳子上，突然间变得无精打采。
狄姜见状，正色道：“朝中出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出了一个小妖孽，妄想惑乱朝纲罢了，本王才不信，他一小小的男宠，还能翻得了天不成？”武瑞安嘴上说无事，可面上却显得怒气冲冲。
狄姜没有多问，但武瑞安却从此打开了话匣子，将这半月来宫中发生的事悉数说了出来。
问药在一旁，听得气愤不已，卷起袖子就是要去拼命。
“你去哪？”狄姜眼疾手快揪住了她的衣领。
“当然是去会会赵显之那个男宠了！”问药怒道：“他竟能将牡丹公子比下去，我倒要看看他长了一张多祸国殃民的脸！”
“你镇定一点！”狄姜怒喝一声，问药才猛然清醒过来。
她像是不知自己刚刚有多冲动一般，愣愣道：“掌柜的，我刚刚怎么了？”
“你吃了火药了！”狄姜白了她一眼。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冲动，或许是因为太喜欢江公子了？”问药愣道：“掌柜的，您不着急吗？”
“我急什么？”狄姜冷哼一声，道：“牡丹公子那样举世无双的男子都有失宠的一天，我不信赵显之他能嚣张几日。”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呢！”问药点了点头，道：“陛下一定会原谅江公子，与他重修旧好的！我这就去跟菩萨求求情，为江公子祈祷一番。”说完，她一蹦三跳的跑了出去。
“……”狄姜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自己店里自从来了武瑞安，有他与问药两人一唱一和，自己的日子似乎就再也无法消停了……
而问药，似乎也越来越暴躁了。
狄姜头疼，索性第二日关了铺子，在武瑞安来叨扰前，带着问药和书香去九层镇妖塔聆听梵音，洗净心灵。
三人在塔中入定之后，便两耳不闻红尘事。
一晃时间匆匆而过，眨眼之间，便已是凡间一月过去。
一个月后。
辰曌刚用过晚膳，安素云便走进殿里，凑在辰曌耳边道：“陛下，据下人来报，淑太妃的葵水已经晚了十日。”
“果真？”辰曌挑眉，转过身子，看着窗外轻快飞过的鸟儿，淡笑道：“那还不快去宣太医给她请平安脉？记住，要请她最熟悉的那一位，不要打草惊蛇。”
“奴婢明白。”安素云躬身退下。
……
又过了半月，淑太妃宫中此后的下人都被她打发到了别的宫里，身前伺候的人顿时少了一大半。对外她也开始称病。
看那形状，似乎真想将孩子生下来。
辰曌觉得时机已然成熟，便在一个冷月夜，带着一众宫婢浩浩荡荡去了盈晖阁。
此时盈晖阁中，淑太妃正赤身裸体躺在江琼林怀里，与他耳鬓厮磨，说着体己话。
“这个孩子，就叫庆意罢，欢庆的庆，情意的意，你说好不好？”淑太妃柔柔道。
“你喜欢就好。”江琼林虽然声音温柔，可眉目里却看不见几分欢喜。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响起，紧接着传来一干人等的脚步声，很快，辰曌便率领着一众宫婢走进了寝殿之中。
“陛，陛下？”淑太妃双手一紧，拉着江琼林连滚带爬的跪在了地上。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辰曌一见，佯装震怒。
“陛下饶命，我们……”
“把他们给朕拖下去！任何人不得为其求情！”辰曌打断淑太妃的话，随即早已在殿外等候的侍卫便鱼贯而入。
淑太妃和江琼林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衣服都没能穿戴整齐，便被侍卫拖出了盈晖阁。
淑太妃因先皇遗诏之故，只是被禁足伴月宫。
而江琼林就没有这般好运了。
辰曌震怒，与宠臣赵显之商议之后，认定此风不可长，必须严加惩治，遂将江琼林关进暴室，让他尝遍世间至苦，以儆效尤。
江琼林进暴室的那一夜，满朝文武都在津津乐道，坐等看戏，却独独有一素来与江琼林不睦的武瑞安闻讯而来。
武瑞安进宫后，径直拦在了侍卫跟前，与辰曌对峙道：“母皇，江琼林一定是被人冤枉的！”
“冤枉？”辰曌冷笑道：“二人赤身裸体不着片缕，被本宫瞧了个真真切切，秽乱宫闱实属罪大恶极！”
“这绝不可能！江琼林对您……”武瑞安话到嘴边，却说不下去了。
“怎么不说了？”辰曌一挑眉，道：“你从小就喜欢忤逆朕，此番竟为了个男宠与朕恶语相向，真是毫无礼教规矩，简直不配为皇子！”
“母皇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武瑞安被辰曌一骂，脑子一热，便再顾不得脸面为何物，直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辰皇，道：“江琼林的为人品行如何您不清楚吗？”
“朕不需要清楚。”辰曌面无表情，毫无动摇之意。
武瑞安见状，索性豁出去了，直言道：“您说淑太妃秽乱宫廷，您何尝不是？您与江琼林日夜相伴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跳出来说他秽乱宫廷了！”
“你——！放肆！”辰曌勃然大怒，道：“朕的夫君从来都只有先皇，江琼林原系低贱官奴，怎可与朕同床！”
“是么……好好好，既然母皇如此说，儿臣无话可说，可是来日到了地府，您可千万不能说谎，否则入了拔舌地狱，可就再也出不来了！”
“闭嘴！你给朕滚出去！”辰曌说完，见武瑞安并不打算走，立即喊道：“来人！把武王爷给朕扔出去！禁足一月！”
“属下领旨。”侍卫们很快便围了上来，武瑞安不打算再做无用的挣扎。
他或许可以放倒这一室的禁军，却始终无法说服自己的母皇，若不能让她收回成命，那么一切都只是无用功。
“儿臣走容易，您能良心能安吗？！你负了父皇，亦负了江琼林，你爱的从来都只有你自己——”武瑞安大吼大叫，还没等他说完，便被四人仰面架在肩上，抬了出去。
武瑞安离开后，辰曌看也未看地上的江琼林一眼。
江琼林如一滩软泥匍匐在地，面上毫无生气。就连听了辰曌的话后，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他的一双眼睛半睁着平视前方，看不出心中所想，只有道不尽的深深的绝望。
赵显之搀扶着辰曌，柔声道：“陛下，不要太生气了，小心气坏了身子。”
“朕无碍。”
“那他……该如何处置？”赵显之看着地下的江琼林道。
“扔到暴室去，由你处置。”辰曌不耐的摆了摆手，仍旧不看江琼林。
侍卫们得了令，便将他像扔一块抹布一样，拖了下去。
当晚，江琼林便将暴室的刑罚浅尝了一遍。
可就算是浅尝，也教人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
翌日，辰曌站在暴室最里头的小隔间外，看着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江琼林，显得很是满意。
“淑太妃想见江琼林，便让她来见罢。”辰曌淡淡吩咐安素云道。
“是。”
安素云颔首，领旨退下后，很快便去伴月宫，将禁足的令熹微请到了暴室。
几天过去，她仍是如前几日见到时的那般，披头散发，面上再不复往日的光彩。
她从暴室出来之后，整个人都恍恍惚惚。
她不敢相信那是她心爱的江琼林！
从前的他，无论落入什么样的绝境，都仍是一个艳光四射的美男子。
可现在的他，坐在暴室的囚凳上的他，简直不能被称为是一个人。
他的全身洒满了鲜血，指甲盖都已经剥落，一条一条的鞭痕在他的背部错综交杂，他在重刑之下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嘴里却一直念叨着一句话：“放过太妃娘娘……也放过……你自己……”
令熹微如遭雷劈。
江琼林闷声细语，却字字诛心。
他竟到死都还在为自己求情！
令熹微心中悲痛欲绝，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撕成了碎片，一缕一缕的剥落开来。
她腹痛如绞，泪水煞时断了线，浸满了整张脸。
她花了妆，脱了颜，跪在辰曌脚边，苦苦哀求道：“陛下……臣妾求您了！放过江琼林吧，他是被臣妾逼迫的！”
“呵，不管他是否被你逼迫，他秽乱宫廷是事实。”
辰曌睨了她一眼，淡笑道：“既然朕不能对你怎样，那便让他将你的那份一起受了罢。”
“陛下！”
辰曌一拂袖，顾自离去了，任淑太妃在身后怎样哀求，亦充耳不闻。
辰曌没有命人将她带走，反而将令熹微与江琼林关在一处，由两名侍卫看守，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却让她始终不得上前，不得阻止。
她要她亲眼看着，看着江琼林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
又是一整晚的折磨之后，江琼林双腿被废，以后再不可能正常的行走，他的脚呈现出不可能的弯度，淑太妃捂着耳朵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辰曌走进暴室，便见这一对苦命的鸳鸯一个精神崩溃，一个身体残废。
可就算是如此，江琼林仍喃喃自语道：“放过太妃娘娘……也放过……自己……”
辰曌不顾血腥，捏起江琼林的双颊，冷笑道：“你对淑太妃的感情，倒是忠贞。”
江琼林睁看眼，看了她一眼，仍是有气无力道：“放过太妃娘娘……就是……放过你自己……”
他眼神涣散，神色痴迷，无论多疼多痛，嘴里念叨的始终只有这样一句。
“你现在还要替她说话！”辰曌听烦了，’啪’地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他的面上，怒道：“朕告诉你，淑太妃好得很！倒是你，自身难保，还是自求多福罢！”
这边的动静惊醒了令熹微，她抬眼见着辰曌，立刻清醒过来，连滚带爬的到她脚边，哭道：“陛下——臣妾求求您，求求您放过他吧，只要您放了他，臣妾什么都愿意做！”
淑太妃的嗓子嘶哑晦涩，显然已经苦苦哀求了一晚上，可这暴室中的狱卒早已得到安素云的关照，便是如何也是不会手软的。
她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江琼林从此成为了一个废人。
辰曌不理她，又向狱卒点了点头。
他们得了命令，又拿来了另一种刑具。
那是一桶烧的滚烫的油，热油正在桶里突突地冒着气泡。
“陛下！陛下不要——！”
令熹微的话被此起彼伏的‘呲啦’声所淹没，她就这样愣愣的看着那桶油倒在了江琼林的后颈里。
白烟窜起，江琼林倒吸一口凉气。
他双目一睁，便疼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一旁的令熹微亦是两眼一黑，晕倒在了辰曌的脚边。
她的手紧紧攥着辰曌的鞋袜，眼角一如江琼林一般，仍往外淌着血泪……

第35章 过往
淑太妃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伴月宫主殿的大床之上。
这里是为皇后修建的居所，宏伟庄严，金碧辉煌。
过去怎么看怎么觉得美，怎么看怎么喜欢，可如今……却怎么看怎么心凉。
她躺在高床软枕之上，享受一生荣华，而自己心爱之人，却在暴室里受尽了折磨。
琼林的心里，满满的都是自己啊！
他为自己受尽苦难，而自己却高枕安乐？
江琼林的惨叫和对自己维护在令熹微的脑海中交叠响起，她的内心起伏难平，悔恨和内疚侵占了了她全部的神思。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救下琼林。
令熹微内疚不已，立刻又动身去了勤政殿。
勤政殿外，安素云将淑太妃拦在宫外不得入内：“陛下说了，不见你，太妃请回吧。”
“那本宫就一直跪到陛下肯见本宫之时！”令熹微一狠心，“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此刻的她不顾疼痛，亦顾不上腹中的孩儿。她唯一的想念，便是将江琼林给救回来。
令熹微从日出一直跪到了日落。这期间的每一分每一秒，她只要一想到江琼林在暴室里所受的苦难折磨，便也痛得直不起身子。
而辰曌却是不疾不徐，只顾着与朝臣议会，待政务都商谈妥当之后，又开始批起堆成小山高的折子来。
门外的淑太妃对她而言就像是一个透明人，无论她如何哭闹，都是充耳不闻。
直到傍晚时分，内监来报：“陛下，江大人快不行了！要不要宣御医？”
淑太妃闻言，两眼一黑，险些又要晕厥，可她心系江琼林的安危，便是强打起精神，苦苦哀求：“陛下！求求您救救琼林！他与臣妾是真心相爱的！求求您给他一条活路吧！”
辰曌头疼不已，揉了揉额头，细细一想，沉声道：“宣，当然要宣，朕还没有解气，可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是。”
殿内传来辰皇与内监的对话，淑太妃闻言，如遭雷击。
“陛下！您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令熹微激动不已，这一刻，似是忘却了一切礼仪，不管不顾的冲进了殿内，大怒道：“您曾经也是喜欢他的呀！您舍得他这样难受吗！”
“可他现在喜欢的是你，你们珠胎暗结，教朕颜面何存？”辰曌说完，摆了摆手，示意安素云等出去。
宫女们皆颔首，尽躬身退下，一时间，大殿内便只剩下辰曌与淑太妃。
“陛下，臣妾求您，放过琼林！只要您肯放……”
“江琼林于朕，只是一个男宠，”辰曌打断她，道：“他对朕不尊，秽乱宫廷，实乃罪不可恕，朕本想一刀杀了他，给他一个痛快，但是朕见你竟为了他这般痛苦，便改了主意。”
“什么？”令熹微不解。
“如果折磨他能让你长长久久的痛苦下去，朕不介意让他在暴室呆一辈子。”辰曌淡淡一笑，喝了一口茶。
“为什么！”令熹微满眼哀戚：“臣妾究竟做了什么？竟让你这样恨臣妾！”
“朕不恨你，朕只是单纯的不喜欢朕的男人，一次又一次的被你夺了去，就算是朕不喜欢的玩物，也不能落在你的手里，”辰曌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批折子，良久，又道：“既然他能让你痛苦，朕自然乐在其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令熹微浑身一颤，这才如醍醐灌顶，道：“你一直觉得是我抢了你的男人？你一直认为当年三皇子是我害的吗？那一碗堕胎药，是陛下送给你的！与我无关！”
“这么多年，你恨错人了！”令熹微怒吼道。
“就算是陛下赐的药，那也是因为你与他吹枕边风，你曾无数次地说过，说朕的三皇子是从东都天牢中带来的，血统不纯，不是么？”辰曌闭上眼，想起曾经那一段灰暗的时光。
那时，她与武延分别两年，再见面后很快便传出了有孕的消息，后来肚子一日日隆起，比寻常要大很多，宫中便有人传言说孩子不是武延的。渐渐的，传言不胫而走，传到了朝堂和市井之中，之后，武延便疏远了她，更赐了她一碗堕胎药。
可那怎会不是武延的！
那是一对双生胎啊！
那时，她已怀胎七月，就因那一碗堕胎药，三皇子生下来便胎里不足，而致身体孱弱，病魔缠身。而他在辰曌腹中的双胞胎弟弟，则生下来就是一个死胎。
后来，三皇子渐渐长大，与武延像极，从那之后，她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但也与武延再不复从前的情谊。
武延没有脸面再面对她，终日与宠妾妃嫔腻在一起。
辰曌心中有恨，觉得不见他确是最好，便也只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政务上。
渐渐的，她把持朝政，独揽军权，到最后，她甚至开始变得不择手段，将武氏皇族残杀殆尽，更将曾经迫害过她的所有人送上了死刑台。
武延在一众老臣的进言下，想要收回皇权，但是已经为时已晚。
辰曌军权在握，朝中唯她马首是瞻，武延成了一只傀儡。
武延死的那一夜，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只知道从那之后，辰曌再也没有开怀的笑过。
但是至少也没有人能再让她哭了。
两相比较之下，她觉得自己还是赚的。
如果再给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她还是会那样做，只是那碗堕胎药……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喝了。
辰皇走下御座，来到淑太妃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匍伏在地的，面如死灰的令熹微，淡道：“知道为什么从前朕是皇后，而你只能是妃位吗？”
令熹微抬头，无力地看着她。
“唯有牡丹真国色，而芍药和将离纵使再像它，也不过是一株芍药。不论是气度，尊容，抑或是身份，差距都摆在那里，而你，纵使十分地像朕，也不过是相像，”辰曌高深莫测地一笑：“一个代替品，它终究只是朕的影子而已，又能成什么气候？只怪你看不清现实，被虚妄的情爱迷了心智。”
辰曌的一席话没有引起令熹微的愤怒，她反而嘴角一扬，笑道：“呵，你以为琼林真的爱你吗？”
辰皇一怔，旋即朗声大笑：“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令熹微蹙眉道。
“朕笑你仍是听不懂朕的话，”等辰曌笑够了，她收起笑意，一脸郑重道：“朕心头所爱的人，亦从来不是江琼林。”
“不是琼林？”令熹微一怔，满眼愕然：“竟不是琼林？”
“朕的夫君，从来就只有一人。”
辰曌居高临下，冷眼看她，嘲笑道：“江琼林只是朕身边的一条狗，也只有你将他当作宝贝。”
“竟然是这样……”令熹微蓦地睁大了双眼，惊惧道：“竟然是这样！你爱的人竟是被你亲手害死的武延！”
“不错。”
“所以……你恨了我这么多年！”令熹微睁大了眼睛，显得尤为震惊。
“是！是你夺走朕的一切！才让朕不得不痛下杀手……亲手杀死了朕最爱的人！”辰曌被她戳中了心中最痛之处，恨不得现在就将眼前人一刀一刀的剐掉。
可事实上，有了武延一道遗诏，纵然她万般想将令熹微千刀万剐，她也不能这样做。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竟然是因为这个！”令熹微趴在地上，笑的狰狞扭曲。
“你笑够了么？”辰曌面色一冷。
“不够。”令熹微突然变得不再害怕，她放生大笑，笑的不能自抑，直到许久之后，她笑着笑着，竟笑出了泪来。
她这才渐渐收起了笑意，道：“当初族长先将你送入宫中，你成了嫡妻，后来武延造反，你被扣东都，生死未卜之际，族长为了巩固皇权，于是令父亲又将我送给了武延，可他再爱我又如何？你始终欺压在我头上！你亦同样逼死了我的孩子！”
“先帝之所以对我宠爱有加，不过是你所做的一切，伤透了他的心！”令熹微一脸悲切，怒道：“自你堕胎以后，你每日忙于政务，对他不理不睬，他可是一个皇帝！你一日一日冰冷的对待，他怎么可能一次又一次地低头来求你？你敢说事情发展到最后，那一切没有你的原因吗！你本就是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之人，你凭什么将一切都怪在我的头上！”
“……”
令熹微一连串的问话让辰曌无言以对。她承认，过去自己对武延有种种不是，但若没有令熹微从中作梗，她与武延不会发展到后来兵戎相见的地步。
“无话可说了？被我说中了吧？”令熹微凄厉道：“既然你不喜欢琼林，为什么不把他还给我？我从来就没有想要跟你抢！”
“没有？”辰曌眯起眼，道：“若没有，你又为何会与江琼林珠胎暗结？若朕没记错的话，琼林是朕的人，你敢说不是你先觊觎他的吗？”
“我……我一开始只是想逗逗他，谁知，竟就此沉沦……这世上，只有他是真心爱我！我求求你，放了他吧！”令熹微说着说着，豆大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见辰曌面色有所恸容，又是跪倒在地，磕头求道：“求求你，把他还给我！”
辰曌叹了口气，森然一笑，摇头道：“先帝遗诏，不能对你下手，那便从你心爱的人身上下手吧。”
“什么……”令熹微睁大了眼眸。
“你越喜欢他，朕越要折磨他，暴室的刑法多达千种，每日只需一种，便够他消受三年了。”
“你……”令熹微颓然地跌坐在地，一脸绝望，脑海里浮现的，是江琼林在暴室里受尽折磨，百般求死的模样。
可他到死还护着自己，不愿连累自己。
她此刻，亦同他一般，只想保护自己所爱之人。
“您要怎样才肯放过琼林？”令熹微一脸绝望，却仍是不愿就此放弃。
“这是朕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辰曌冷冷一笑，道：“只不过朕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只要你死了，朕的气，也就消了十之七八了。”
“当真？”
“君无戏言。”
“好！我愿意！我愿意代琼林赴死！”令熹微急道。
“呵，你死了，只怕又有人要上折子参朕一本了，朕不怕人诟病，只怕麻烦。”辰曌说完，长舒了一口气。
她扶着额头，想了想，又道：“如果你要死，就死得越远越好，不要让人以为是朕脏了手。”
“我会死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令熹微言之凿凿，神色中充满了坚定，毫无玩笑的意味。
“你想得通便好。”辰曌显得很是满意。这便是她最想要的结果。
“臣妾死前只求您一件事，在我死后，不要再折磨琼林……”令熹微沉默片刻，又突然发了疯似的抓住辰曌的袖子，乞求道：“给他寻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颐养天年也好，赐死也罢，只求您不要再折磨他！他此生所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那要看你的死法，能否让朕开怀了。”辰曌一脚踢开她，冷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令熹微看着辰曌的背影，发现她的背影一如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
虽然此时的她身穿龙袍，但是她身上的气泽从来没有改变过。
那一种与生俱来的冷漠，让人难以忘怀。
当时，辰曌牵着当时还是孩童的大皇子，三人瘦骨嶙峋的出现在自己眼前。盯着自己看的那双眼睛中，充满了疑惑。
是了，从那一刻起，她便恨上自己了。
在武延起兵的那年，辰曌被困东都，独自带着孩子在天牢待了两年，受尽折磨。当她被迎回宫中时，武延心尖尖上的位置，却已经被自己所占据。
令熹微这时才清楚的知道，辰曌之所以这么愤怒，并不是因为自己与江琼林珠胎暗结，而是因为二十年前，就已经埋在了她心中的仇恨。
哪怕她现在终于后知后觉，发现原来这一切都是辰曌设下的一个局，摆明了要借江琼林的身子来逼死自己。可就算知道了又怎样呢？
她到底不能放下琼林。
他是一个受尽折磨仍旧在保护自己的男人啊……
他虽然是一个男宠，却比十几年前，表面上对自己百般疼爱的献王可要真心多了……那时献王为了保住皇位，在自己怀胎九月时，因辰家的逼宫，便让自己早产，生下了一个死胎。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有怀上过孩子。
那一日日的避子汤真苦啊，献王就在自己身旁，一碗一碗的劝自己喝下，临了给一颗蜜枣就算是安慰。
哦，对，不止蜜枣，还有绫罗绸缎，以及数不尽的金玉珠宝。
不要说他窝囊得不配为君王了，根本连一个合格的人夫都算不上。
而她也明白，自己只是家族政治斗争中被抛出的灰烬，纵然曾经荣耀加身，却没有人真正的爱过她啊。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江琼林才是她一生中，最顶天立地的那一个。
他到死也是记得维护自己的。
“也好，从此以后，我也再不用留在这深宫中，受尽骨肉分离，挚爱远离的苦楚，也不用在凄夜里守着一盏孤灯遥望天明，只要自己死了，琼林就解脱了，我死也算是值得了……”
令熹微笑得凄凉悲怆，她唯一恨的是没能再见琼林一面，然后亲口告诉他：“如果我们的孩子能出生，他一定会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孩子……”
是夜，令熹微将自己关在伴月宫后的一座小院子里，院子外头，放着她的贵妃金册金典金印，金印下，是一封写给江琼林的遗书，除此之外，还有一整套的贵妃服制。
她将屋里四处泼满了酒，然后推倒了烛台，“哗啦”一声响，煞时火光充满了整间屋子……

第36章 鸩酒
伴月宫伺候的人不多，等有下人发现火势时，令熹微已经在火场里被烧得面目全非。
宫中伺候的禁卫军似是算准了时辰，撬开着火的宫门之时，大火不偏不倚，正将淑太妃烧得只剩下一堆骸骨。
可就算是只剩下骨头，也能看出她仍是蜷缩在一团，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肚子，似是在保护最重要的东西。
辰曌将她的遗书公之于众，二人之间的丑事被摆在了台面上，皇权受到了极大的挑衅。淑太妃名誉丧尽，被剥夺了贵妃礼制，只悄悄葬去了城外九里坡的乱葬岗就算了事。
令熹微死后，江琼林却被带离了暴室，移到盈晖阁养伤。
辰曌从此绝口不提他的罪状，更没来由的将风头正盛的赵显之扔进了暴室，不消两个时辰，他便被酷刑折磨得断了气，尸身草草卷了个草席便扔了出去。
几日后，等江琼林伤势渐好之后，安素云捧着那纸遗书来到他身前，问道：“江大人，这是令熹微死前留下的遗书，您要不要看看？”
江琼林摇了摇头：“我从来都知道自己的目的，与她在一起，就是为了逼她自尽，这是她选的路，亦是我选的路，走到头了，于我于她都是解脱，何必再徒增烦扰？”
“是，江大人想得通透，奴婢告退。”
安素云面无表情的离开后，没过几天，江琼林又迎来了另一位访客。
左丞相，公孙渺。
“下官参见左相。”江琼林拖着残败的身子，跪地行礼。
“你在暴室待过一阵，出来之后竟还能识礼数，倒是让本相对你刮目相看，”公孙渺扬起嘴角，淡淡道：“你知本相为何而来？”
“为劝下官自愿赴死而来。”江琼林眼皮也没抬，一语道破公孙渺心中所想。
公孙渺赞赏的点了点头：“先帝亲封令熹微为淑妃，贤良淑德是她的名号，你与淑太妃珠胎暗结，侮辱的便是先帝，而你起先是辰皇的男宠，而后又与淑太妃相交，你是两代陛下人生中的污点，可帝王，他不能有污点。”
公孙渺一字一句，将江琼林的心戳成了筛子，也夺走了他最后求生的欲望。
是啊，他早知结局是如此了。
他只是可惜，日后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中，自己再不能帮她一二。
他从来都不想成为她人生的绊脚石的呀……他一直都将陛下的利益放在至高点，他一心想要成为她的助力，辅佐她成为千古一帝。
他从来都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去做，可不得已，到最后还是成了她的拖累。
她不愿处死自己，所以公孙渺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光凭这一点，他已然觉得自己这一遭不冤了。
“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多谢公孙大人提点。”江琼林目无焦距，一字一顿。
“你是个聪明人。”公孙渺说完，便拖着年迈的身子离开了。
公孙渺离开后，江琼林写下了一纸认罪书，写完后便由等候在外的侍卫递了出去。
等做完这一切后，他整个人似虚脱一般躺在床上。
他实在太累了，这一刻是自家道中落之后，最轻松的一刻。
他不会再有噩梦缠身，不会再有心系之人镇日在自己眼前，抱着她不喜欢的人四处晃悠，自己也再不用伺候不喜欢的女子。
他也不会再有明天了，却死得其所。
这是他的终点，他喜欢的终点。
……
第二日早朝，公孙渺便公布了江琼林亲笔写下的供词。
供词上，他坦承自己冒犯皇室尊严，秽乱宫廷，无人臣礼，贪财纳贿，目无法纪，对上不敬，对下不和，妄自尊大，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等十项大罪。通篇下来，可谓字字珠玑，言之凿凿，连遣词用字都完美到无可挑剔，是一片难得的罪己文章。
读过之人，无不觉得此人简直是罪大恶极，让人难以原谅。
公孙渺当朝将此文公诸于众，辰曌越听心越痛。
旁人可能不知道，但是江琼林的为人，她最清楚。
“公孙渺，你不要逼人太甚！”辰曌陡然站起身，撩开珠帘。
她站在御座之前，与公孙秒怒目而视。
“微臣是为了陛下的名声考虑，史官不会喜欢江琼林还活着，他的存在，只会使您为世人所耻。”公孙渺抄着手，一脸淡然。
“世人所耻又如何？朕还怕旁人的诟病吗？”辰曌道：“早在朕取皇位而代之之时，朕已经是众矢之的！朕要做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帝王，朕不怕他们！”
“你可以不怕他们，但是只要有微臣在一日，就绝不会让江琼林活在这个世上，您要保他可以，踏着微臣的尸体去便是！”公孙渺不疾不徐，瞧上去铁面无私，教人无法反驳。
“公孙渺！你……”辰曌指着他，许久说不出话来。
“微臣复议。”
“臣等复议。”
大殿之上，一半的文官举皆跪下。
“好好好，你们一个二个，好好好……”辰曌颓然跌坐在龙椅上，身子摇摇欲坠。
……
早朝过后，江琼林再次被打入天牢。
平日里，他素日独来独往，没什么人情牵挂，在天牢之中，便是独自一人等待处决。行刑前一晚，他本以为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却不想大半夜却还有人来探监。
武瑞安拎了一只烧鸡和一坛仙人醉来，扔到他身前，道：“没什么好送的，给你送点吃的，路上也好做个饱死鬼。”
“多谢王爷。”江琼林耸耸肩，会心一笑，随即大方地拿了一只鸡腿开始大快朵颐。
“武王爷带来的，真是尤为美味。”江琼林边吃边啧啧嘴，眼里说不尽的满足。
“有那么好吃么？”武瑞安疑道。
“当然！”江琼林笑了笑，一脸风轻云淡道：“我本就是孤儿，父母已经先我一步而去，我在京中更加没有什么亲朋挚友，临死前还有武王爷惦记我，为我送来美酒佳肴，我也不算冤了。否则明日在黄泉路上做个饿死鬼，那可真是太凄凉了……”
武瑞安越听越觉心凉，他似乎完全不怕死，也毫无遗憾。
“你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个下场？”武瑞安道。
“嗯。”江琼林点了点头，嘴里塞满了鸡肉，便不太顾得上说话。
“你既然一早就知会如此，你为何还要去伴月宫？为何还要不清不楚的和淑太妃在一起？”武瑞安陡然提高了音调，显得有些生气和失望。
“这是陛下召我进宫的目的，我所能做的，就是听她的话，为她除了淑太妃。”江琼林满不在意的笑了笑，仍是只顾着吃鸡。
“你为什么不躲？”武瑞安蹙眉。
江琼林想了想，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酒，将嘴里的食物都吞咽之后，才缓缓道：“我也试过要逃避，可若是我逃了，她就会继续沉沦下去，我不能让仇恨毁了她的生活。”
“什么意思？”武瑞安一脸迷惑。
“我的意思很难懂吗？”江琼林笑道：“陛下不是一个耽于享乐沉迷男色的帝王，她勤政爱民，是千古一帝，她的心思应该放在国家大事上，这些儿女情长的牵牵绊绊，便由我来替她解决。”他说完，满不在意地微笑，紧接着又灌了一大口酒。
“嗝”地一声，他打了个酒嗝，借着酒意，又缓缓道：“如此这般，在往后的日子里，她便能开怀了罢？我这也算报了她对我的提携之恩，对么？”
“只是提携之恩？你们明明……”武瑞安欲言又止，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妥帖地词语来形容二人的关系，而自己的身份也似乎有些尴尬。
“明明什么？”江琼林一愣，旋即又道：“明明日夜同行，仿若一人？”
武瑞安点了点头：“是。”
“可是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呀。”江琼林微微一笑，笑得倾国倾城。
“……”
武瑞安不知是被他所说的话所震骇，还是被他的笑容所惊艳，许久都不曾说出一句话来。
江琼林见武瑞安怔忪，又继续说道：“她是一个好皇帝，一个好女人，亦是一个好母亲。”
武瑞安一脸惊讶，沉默了许久，愣愣道：“你是第一个这样评价她的人。”
“因为懂，所以不舍她难过，只要是她想要的，我便尽力去满足她，就像你之于狄姑娘，这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心爱的女人的保护，亦是我不枉此生的意义之所在。”江琼林说完，闭上了眼睛。
二人沉默良久，江琼林又舒了一口气，道：“我从来都不怕死，过去也曾有无数次想到过要去了结自己的性命，直到后来遇到陛下，我的人生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渐渐地，我开始怕死，倒不是因为不舍这世间的荣华富贵，也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死了，陛下就又成了孤家寡人了，我怎么舍得她难过。”江琼林摇头失笑，待他顾自说完了心中所想，才发现站在武瑞安的角度，或许并不适合听取自己这一番言论。他到底是辰曌与献帝的儿子。
“抱歉，你就当没听过罢，往后的日子，也就没有我这个人了。”江琼林喝完最后一壶，将酒壶重新放置规整，递到了武瑞安脚边。
武瑞安和他说这么多，已经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有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谁也救不了他。
他见着江琼林这幅满不在意的模样，却觉得更加的生气。
他宁愿他指着天骂，指着地骂，指着所有人咒骂，骂命运不公，骂天地不仁。可是他没有。
他反而怡然自得，乐在其中。
江琼林见他脸色不睦，又是淡淡地一笑，安慰道：“打透了生死关，生来也罢，死来也罢，参破了名利场，得了也好，失了也好，不过红尘一遭，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便好。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你不必为我难过。”
“……”武瑞安听罢，心中却更加的发堵，“但愿你是真的不难过。”说完，他觉得自己呆不下去了，便转身走出了牢房。
“不要怪陛下，她很爱你。”江琼林在背后喊了一句。
他说完，武瑞安已经不见了踪影，天牢的石门在他身后重重地落下，将外头自由干净的天空隔绝在外。
陪伴江琼林的，便又只剩下无边的黑夜与寂静。
……
第二日下朝后，辰曌在太极宫中坐了许久，直到掌事女官来问：“陛下，白绫已经备下，要送吗？”
辰曌怔忪地抬起头，眼中一片悲凉。
又过了许久，她才不得不摆摆手，点了点头。
她终不会为了一个男宠得罪一群肱骨大臣。她对他究竟是什么心思，连她自己都不明白。
就在安素云捧着白绫退下时，辰曌叫住了她，道：“不要白绫，换成鸩酒。”
“是。”安素云颔首，躬身退了下去。
……
当安素云捧着鸩酒，来到江琼林面前时，他正捧着那副《春树百花斗艳图》摩挲，他的嘴里哼着愉悦轻松的曲调，一声一声，在幽暗的地牢中回想，就似地狱里回荡的梵音，安抚这牢里即将赴死的死囚，还有自己即将结束的生命。
“奴婢请江大人上路。”安素云淡淡道。
她的声音里没有感情，只是机械的宣布他的死刑。
江琼林看着这杯泛着幽光的毒酒，松了一口气。
他的眼中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反而充满了柔情。
他笑了。发自内心的开心。
因为辰曌到底还是记得。
记得自己曾经对她说过：“如果有一天你想要我死，记得不要用匕首，刀剑无情，那会让我尸首不全；也不要赐白绫，它会让我的脖颈变得很难看；我要完完整整的来，完完整整的去，死了也只当是睡着了。”
“请姑姑帮我带一句话给陛下。”江琼林淡淡道。
安素云没有说话，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江琼林也不管她答不答应，仍是固执道：“请您帮我转告陛下：‘是你给了我一个美好的希望，一个让人欣羨的前途，是你给了我光明的未来，让我曾经尝试过张开羽翼，虽然你也同样折断了我的翅膀，但是我永远记得，没有你，我就从未体验过翱翔’。”
江琼林说完，未再多言，也不希冀安素云会回答。
他顾自将鸩酒一饮而尽。
从此世间再无牡丹公子，再无江琼林。
有的只是一个关于男娼的传说，沦为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为世人所不耻。
……

第37章 牡丹花神
大明宫里，安素云缓步走来，行礼道：“陛下，已经办妥了。”
辰曌手一抖，怔忪了许久，眼中从无助到迷茫，再到充满温柔。
她这才缓缓地抬起头，微微一笑：“令熹微死了，就没人来打扰朕和琼林了。”
“陛下……淑太妃早就死了，今日赐死的是……”
“闭嘴！”辰曌怒极，随手拿起玉案，扔下了台阶。
安素云垂首立在下方，不敢说话。
玉案砸在她的身前，裂成了数块。
“琼林还在寝宫中等朕回去呢。”辰曌的眼角眉梢充满了柔情。
那是安素云从未见过的温柔。
“这些日子苦了他了，你去叫御医来，为他好生医治。”辰曌说完，安素云却迟迟未动。
“还不快去？”辰曌催促道。
“江大人……他刚刚已经去了啊！尸首已经送往了城西的……”
“你胡说！”辰曌一拂袖，御案上的奏章便散落了一地。
安素云万分惊恐，立刻跪倒：“奴婢惶恐！”她全身颤抖，倒不是怕辰曌怪罪自己，她只是害怕辰曌的精神就此垮下。
可是她多虑了。
辰曌是一个帝王，她知道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的情绪失控，也仅仅只是一夜而已。
当晚，她用了一夜的时间来悼念倾城祸国的牡丹公子，回忆着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仿佛他就陪在自己身旁，从未离开。
而这夜之后，她再也没有露出过悲伤的情绪。
她早已将真实的自己埋在心底，面上有的，始终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先天下之忧而忧，先天下之乐而乐的模样。
她是一个合格的君王。第二日，她仍能照常上朝。
她扔掉了寝宫中所有关于江琼林的东西，就连那副美人图也收了起来，再不许任何人提起他。
只不过偶尔，她批折子批乏了，会对身边人脱口而出，道：“琼林，这件事你怎么看？”
但是旁人不敢接话，她久未听到回音，一转头，见身边的人是师内侍，便会一怔忪，再一声叹息，然后看着窗外的苍穹出神，只当是自己癔症又犯了了……
七日后，江琼林下葬之时，没有几个人到场。反倒是武瑞安穿了一袭白衣，忙前忙后地指挥着众人将他妥善安葬。
他看似闲来无事，可面上的表情却十分复杂，旁人看不明白那是个什么意味。
似可惜，似同情，但更多的，却好似是欣赏。
世人都道江琼林花心，秽乱后宫，才惹得龙颜大怒，但是知道事情始末的武瑞安心中明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辰曌。
在江琼林心中，这份感情真的可以做到无关风月，无关身份地位，只是为了完成自己心爱的女人的一个愿望罢了。
在此之前，淑太妃总是辰曌心中的一根刺，咽不下去，拔不出来。到如今，母皇终于用自己的方式报复了淑太妃，也不知，她现在究竟开不开怀？
武瑞安带着这份疑惑，却不打算去找辰曌求证。
因为无论开怀与否，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无法干预，也不能去嘲笑。
……
狄姜静听梵音四十九日后，回到太平府时，满大街听到的都是江琼林的死讯。民众议论纷纷，言语里或嘲笑，或不耻，或可惜，间或有之，不胜枚举。
狄姜对此并不吃惊，反倒是问药，激动地立刻拉着狄姜，去武王府寻了武瑞安来问个清楚。
武瑞安知道的也不多，他将自己所知的和盘托出后，又道：“江琼林到死也无悔，似乎是早已预料到自己的结局，自愿为之。”
“我竟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问药虽然难以接受，但她再难受，也只不过是自己趴在桌子上，哭了一下午。
这些日子以来，问药在镇妖塔中听了四十九日的梵音，多多少少对她莽撞的性子起了些作用。也或许在江琼林走进见素医馆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罢。
江琼林既然美得不似凡人，便不会长久的留在凡间……
再往后的日子，旧闻渐渐被新的故事所取代，江琼林就像一个从未出现过的人。
他虽然在这太平府中，曾进过勾栏院，作为男娼而红极一时，再参与殿试一举夺魁，成为这届的魁首，他赴过琼林宴，当过四品大员，再到后来的登高跌重，香消玉殒……不管他的一生怎样精彩，可他终将会被时间所遗忘，被人尘封在记忆中。
这样起伏的一个人的一生，最后竟然在心爱的人身上，却连一个怀念的神情也没有得到。
“他真傻。”问药道。
“他不傻，他只是太在意了。”狄姜淡淡一笑，对问药说了一个故事。
她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可能是上辈子，也或许是上上辈子，有个生在乱世，却带着蕙质兰心的孩子不幸暴毙，惨死街边，在那样一个饿殍遍野的年代，根本没有人有心思管他，直到后来，有一富贵人家的小姐，解下了自己的衣裙，盖住了他暴露在空气中的尸身，而后，这个孩子便许愿，来世当结草衔环，报她一裙之恩。”
“所以江琼林的上辈子是辰曌殓葬了他？”问药疑惑。
“我只是打个比方，”狄姜摇了摇头，道：“或许具体的事件不是这样，但道理都是相通的。这辈子他爱她，是还了她上辈子的裹尸之恩；而被辰曌所爱的让她甘心付出一生的男人，或许就是上辈子殓葬了她的人。世事就是这样奇妙，周而复始，因果循环。”
“原来如此……”问药张大了嘴，很快提起小竹篮，跑了出去。
“你去哪？”狄姜一愣。
“我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助的人，为下辈子积积福！说不定下辈子就有个绝世无双的公子对我一心一意了！”
“……”狄姜扶额，哑然失笑。
他们这样的人如果有来生，那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吧？
她多希望有来生，可是他们只此一生。
只此一生。
晚间，用晚饭时，问药又道：“掌柜的，下一世，辰皇会怎么样啊？”
“她此生此世心愿皆了，下一世又有什么打紧呢？终不过一碗孟婆汤，便前尘尽忘。”狄姜一脸淡漠。
“她还能喝孟婆汤？”问药大惊道：“她杀了那么多人，我还以为她会下畜生道呢。”
“祸之福所倚，福之祸所依，她手上的杀孽多，可造福百姓的事也不少，功过相抵，下一世，该是要落在寻常布衣人家，过平凡的日子了。”
“是么……那真是太不幸了。”问药神色一黯。
狄姜一愣，“此话怎解？”
“你想啊，下一世若有人娶了她回家，知道她曾是那么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人，该有多恶心啊！”问药气愤填膺，活像是她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狄姜倒吸一口凉气，默默扶额，决定不再跟她讨论这个问题。
……
当夜，三年没有翻开过的花神录再次被揭开了来。
在第四卷 的开头，大朵大朵的牡丹花明明艳艳的开在纸上，繁花似锦，雍容华贵，让观赏之人恍若置身于大片的牡丹林中。
她突然想起，问药第一次同自己说起牡丹公子的时候。
她说：“牡丹公子国色天香，艳冠群芳，只稍稍往那一坐，便将常乐坊中所有的美姬都比了下去，他那一张脸啊……真真是祸国殃民。”
狄姜见过江琼林在欢宜馆的样子，也见过他眼带孤高被旁人包养时的样子，她也能从旁人的嘴里，见到他在三殿之上，侃侃而谈，在大明宫前，舌战群臣的样子。
还有那日在地牢里，他手捧着鸩酒杯，跪坐在肮脏的地牢里，背脊挺直不卑不亢，不自怜不自艾，却眼带温柔，含情脉脉的样子。
这或许就是她心中的牡丹，曾有过盛放到极致的艳丽，也有面对凋零时无畏无惧的勇气。
狄姜嘴角含笑，摇头叹息，终在花神录上填下了江琼林的名字。
他的生平出现在花神录上，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席话没有说出来，但是在花神集上却显现了出来。
他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这一生见过最美的风景，到过最高的山巅，爱着的亦是这当世第一人，我有何恨有何怨？我爱的是世上最好的女子，我保护了我最爱的女人，我无悔，无怨。”
狄姜嘴角含笑，手捧花神录，拈来白玉笔，在第四卷 的末尾处，又亲自加上了一首前人赞一宠妃的诗词。
诗道：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
第四卷 牡丹绝艳
完。

第38章 番外（慎入）
此后，当江琼林入了鬼府，跪在鬼殿，面对十殿阎罗之时，鬼君问他：“可还有心愿未了？”
“不曾有。”
江琼林摇了摇头，直言自己不愿意入轮回，只愿留在鬼狱中，一直等候。
几殿阎罗讨论了一番，最终没有定论，便将他送往了一狱，在苦寒绝境之地，终日等待。
这里没有昼夜更替，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冰雪世界。他也不知自己在这里待了几日，也不知世上今夕何夕，直到满目皑皑白雪的天地间，突然走来一名绿衣女子。
她行走如风，娉婷妖娆，可他却如何也看不清她的脸。
她问他：“你入了我的花神集，我可满足你一个心愿，无论前世今生还是来世，我都可以送你过去。”
江琼林大喜，眉目中复又恢复光亮，直道：“我只愿能做她御座前，宫灯中的一缕灯芯，日夜相伴，焚烧不绝。”
“只是想要陪伴？”女子诧异。
“是，”江琼林颔首：“能静静地伴她左右，于愿足矣。”
女子浅浅一笑：“若我能让你看得见她，摸得着她，日夜守候与她呢？”
“当真？”江琼林蹙眉，显得不可置信。
“不过这需要付出一点代价。”女子又道。
“我愿意！我愿用我三世福禄因缘，去换陪她一世长安。”
女子想了想，便缓缓点了点头：“好，我满足你的心愿。”
……
凡间，太平府，见素医馆。
狄姜在药铺里，连夜写完花神录之后，便手书了一封信，再烧掉了它。这封信便在化为灰烬的同时，被送到了小阎王的手中。
此时小阎王正在与十殿阎罗开会，他板着脸听着这十个下属争吵不休，正觉无聊。
待看完狄姜的信之后，便敲了敲桌子，将信扔给泰森王，道：“按照上面说的去做。”
……
三月后，在凡间太平府的通济坊中，有一老妪，因家中贫困，会将她的第九个孙子，送入宫中净身房净身，他本会在净身之后死去，但是江琼林与他换了命，便能平安渡过一劫。
而后三月，一日，他会在御花园中替掌事太监挨一顿板子，遂被掌事太监带在身边日日调教。而又三年，掌事太监年老，无疾而终，他便成了辰曌身边最受宠的宦官，一直陪她终老。
他记得她。
她不识他。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如此已是最好。
狄姜受不住问药日日在药铺里，因为江琼林而愁眉苦脸，更有时会潸然泪下的模样，她便忍不住将江琼林的事情告诉了她。
“你能更改生死簿？”问药惊道。
狄姜摇了摇头：“只是问了几个道上的朋友，他们说是江琼林自愿用自己大好的三生富贵，与这个小太监换了命而已，于阎罗于小太监来说都不亏，便行了个方便。”
“可他既能坐到太监首领的位置，这小太监的命也不薄啊……”问药低头沉吟，再抬起来时，眼中已经没有了那么多的悲戚。
不管如何，她喜欢这样的结局，虽然称不上是喜剧，但至少，他还活着。
“是啊……”狄姜也笑着点了点头，入了她的花神集，可不是简单得了一个名号而已。
她能改写他们的命运。
第五卷 丹若殊途

第1章 杀人鸟
时间匆匆而过，一转眼已经到了夏末。
江琼林被赐死一事，在朝堂之上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或许早在江琼林夺魁那一日，他的身上就被贴上了关系户的标签。不论他是否有真才实学，不论他是否官居高位，他在旁人眼里，到死也只是一个供人玩乐，可随意摒弃的男妓。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他来太平府这一遭改变了什么，只道他不识好歹，辜负女皇厚爱。
而淑太妃自戕后，辰曌没有搬去伴月宫，仍旧住在大明宫中。皇后所居的伴月宫便从此空置下来，宫门落上重锁，再未启开。
或许江琼林的死带来的唯一变化，就是久不上朝的武王爷瑞安，开始日日按时上朝下朝，悉心聆听圣音，认真参与国事了。之前对武王爷抱以厚望的朝臣又开始竞相拉拢，一下朝，便邀着他四处应酬。
他没能经常来叨扰狄姜，见素医馆里终于又恢复了清净。
狄姜每天闲来无事便喂喂猫，采采药，日子过得倒是十分安逸。可真正闲到只能坐在药铺里发呆的时候，却又会觉得有些无聊。
她看着角落中的桌椅，想起武瑞安从前便总是坐在那儿，一会下下棋，一会看看书，但更多的时候是与问药在一起，听问药说一些乱七八糟的故事。
每每问药说到离奇的事情时，他就会一拍桌子，惊道：“真有此事？”
每次都招来狄姜一记狠狠的白眼。
她知道，问药一定是跟他说：“老东家的糖藕之所以那么好吃，是因为糖汁里头放了罂粟花，人食之上瘾，夜不能寐，非再食不得解。”
抑或是：“巷尾的榕树与我们院子里的榕树根茎相连，它们上辈子是一对痴情儿女，却终不得在一起，死后的怨气凝结成了树，被国师镇压在此，但是掌柜的说，他们迟早还会出来祸害世人！”
凡此种种，不能枚举。
每次问药手舞足蹈地说完了，都害得狄姜跟武瑞安解释半天。只道问药是因为经常在茶楼听说书先生讲故事，便成了个听风便是雨，能把一颗黄豆自己添油加醋说成是土豆的人，她的话呀，当个玩笑听过也就罢了。
狄姜想起那阵子的生活，别提有多后悔了，后悔自己从前跟问药说的啊……实在太多了！问药根本就是管不住嘴的话篓子，还是漏的那种！
不过武瑞安走后，问药毛毛躁躁的情况便转好了很多，也或许是经历的事情多了，人也就跟着变得成熟了起来。这阵子铺子里没了他二人的欢声笑语，倒还真是冷清了不少。
这会子问药又不知道上哪玩去了，书香则与竹柴在后院打扫卫生，狄姜无事，便站在柜台后头，呆呆望着窗外苍穹上，时不时飞过去的鸟儿，数着那鸟儿的尾巴后头有几根毛。
她就这样从清晨站到了日暮。待窗外飞过去不知道多少只鸟儿后，她突然看见一只身披五彩羽衣的鸟儿落在了门口的树干上。
“唧唧——”鸟儿低头，在翅膀里啄着什么。而它的尾巴上一根毛都没有，光秃秃的，依稀还可见点点的血迹，似乎是被什么人给拔光了尾羽。
狄姜微微有些惊讶，便抬手一指，那鸟儿便从树干飞到了她的指尖。
恰在此时，武瑞安手捧着一大束红灿灿的丹若花走了进来，他立在门边，正好将这一幕瞧了去。
“你怎么来了？”狄姜一愣。
“本王园子里的花都谢了，园丁在打扫之余，发现还剩这么些丹若，我看着好看，便拿来送与你，也算是初秋的一抹点缀。”
武瑞安将丹若搁在桌上，看着她手中的鸟儿道：“你养的？”
“路过我家罢了，见它受了伤，便给他看看，”狄姜摇了摇头，疑道：“我倒是从未见过这种鸟。”
武瑞安心中一疑，仔细看了一看，便怪叫道：“这可是只好宝贝呀！狄掌柜，您要发财了！”
“王爷识得它？”狄姜疑惑。
“这是从前流行过一阵的宠物，京中门阀世子都十分喜欢，”武瑞安凑近狄姜，嬉笑道：“你看见它五彩的羽毛了吗？漂亮吗？”
“漂亮啊，确实稀奇。”狄姜低头，仔细观察起手中的鸟儿来。
只见鸟儿瑟瑟发抖，一个劲的朝自己怀里钻，似乎眼前人很可怕似的。
狄姜心中一软，避开它尾上的伤口，缓缓地将它从头摸到尾，悉心安抚起来。
“知道它值多少钱吗？”武瑞安狞笑道。
“嗯？”狄姜眨了眨眼睛，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武瑞安很快便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在狄姜的眼前晃了晃。
“十两？”狄姜猜测。
武瑞安摇摇头，再摇了摇手指。
“不会要一百两吧？”狄姜狐疑。
“错！是一千两！”
“什么！”狄姜手一抖，将鸟儿吓了一跳。
它蹦蹦跳跳的从狄姜手里钻出来，飞到了她的肩膀上站着。
“你说她值多少钱？”狄姜瞪大了眼，期冀地看着武瑞安。
“一千两。”武瑞安郑重地重申。
“这是什么鸟儿啊？竟值一千两银子？”狄姜一脸惊讶，但很快，便脸一沉，怒道：“王爷今天很闲吗？又来打趣我了？”
“本王哪敢打趣你呀？”武瑞安收起笑意，正色道：“确切的说，这鸟儿不是五彩，而是七彩。五彩的身子，金色的喙，还有赤红的一羽，在它的尾部。当然，你肩上这只还没有长出尾巴来，等它喋血而长出赤色的尾翎，那么这只鸟儿，至少也该值三千两银子。”
“当真？”狄姜双目放光。
“本王一言九鼎，绝不骗你。”
武瑞安说完，狄姜立刻将鸟儿从肩头取下，捧着它的双手止不住的微颤，眼放精光地咽了一口口水。看那模样，仿佛手里捧着的已经是三千两雪花银。
武瑞安捧着丹若花，将它们一支一支悉心地插在花瓶之中，随后在他最喜欢的那张藤椅上坐下，又熟络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之后，发现狄姜还是目不转睛的在盯着那鸟。
武瑞安见狄姜对只鸟都比对自己好，心中很是不悦，便翘着二郎腿，叹息道：“不过就算它再是值钱，本王还是劝你将它放了。”
“为什么？”狄姜蹙眉，被武瑞安这样一盆凉水浇下，突然觉得这三千两银子似乎又变回了一只鸟。
一只好看的鸟而已，若上火烤了怕是连肚子都填不饱。
察觉到狄姜的不舍，武瑞安又道：“这种鸟是前几年时兴的宠物，因它五彩斑斓，煞是美观，很受收藏大拿们的喜欢，便经常有人花大价钱从黑市上买了来养在家里，据说可以辟邪。”
“那不是挺好的？”狄姜心头复又燃起希望之光。
岂料武瑞安却摇了摇头，接道：“前几年很受欢迎，可是这几年却没有人再养了。”
“为什么？”
“因为……养过此鸟的人家，主人都暴毙身亡了。”
“什么！”狄姜如坠冰窟，手一紧，那鸟儿便被她扼住了脖子。
“唧唧唧唧——”鸟儿吃力的大声尖叫，才唤回了狄姜的神。
狄姜连忙将它放开，抱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鸟儿高傲的晃了晃脑袋，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肩上，因为只有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狄姜带着鸟，在武瑞安对面坐下。
“究竟在这鸟儿身上，发生过什么？”狄姜道。
“本王也不太清楚，因为当年因鸟死亡的都是朝中一品大员，刑部怕引起民众恐慌，为了安定民心，很快就封锁了消息，对外只宣称他们是病亡，所以，这几件案子到现在都还是无头公案。”
“……”狄姜双唇微张，显得很是惊讶，还带着几分好奇。
“本王可以偷偷告诉你其中的细节，但切莫不可外传，”武瑞安清了清嗓子，道：“本王听说啊，这鸟儿名叫喋血鸟，它的主人都逃不过死亡的噩运，且死后尸体皆泡在一滩血水里，模样恐怖极了。”
“所以……喋血的意思，就是因为鸟儿喝了主人的血，所以才长出了赤色尾翎？”狄姜惊愕道。
“这个本王就不知道了，此案到现在仍是一桩悬案。不过本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此物不祥，如今再有谁敢送这鸟儿于本王，本王一定治他的罪。”武瑞安说完，淡定地喝了一口茶。
狄姜缩了缩脖子，伸手去赶那鸟儿，却发现这会儿怎么赶都赶不走了，它就像长在了自己的肩上一般。就算把它抓住扔出窗外头去，不一会儿它也会自己飞回来，照旧坐在她的肩上。
“它……似乎缠上我了，怎么办？”狄姜咬着嘴唇，眸子里迸发出异样的光芒。看似害怕，实则激动。
她似乎很是期待，期待这无聊的日子里，终于有一件有趣的事情将要发生了。
而此时武瑞安却沉下了脸。
“不应该啊……”武瑞安一脸沉重，蹙眉道。
“怎么了？”狄姜疑惑。
“这鸟儿似是将你认作了主人？”
狄姜肩上的鸟一仰头，似是听得懂他的话，极为骄傲的看着他，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在说：“算你聪明。”
“那么，下一个被鸟儿杀死的，就是我了？”狄姜却是佯装一副要哭了的模样，可眸子里的光芒却十倍于之前。
武瑞安沉思了一会，疑道：“看来，真是有人想要你的性命……”他说完，随即一拍桌子，豁然起身，道：“本王这就回去调查卷宗，看看有没有化解的法子，在本王回来之前，你哪儿都不要去！”
武瑞安说完，便匆匆离开了见素医馆。
他走后，狄姜反而恢复了淡定。
她将鸟儿从肩膀上取下，放在桌上，左左右右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可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它的杀伤力在哪？
而它那一对碧蓝色的眼睛，闪着幽幽的光芒，瞧上去真是艳不可言。
狄姜笑了笑，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轻快曲调，从后院柴房里拿来了一碗玉米粒，扔在桌上，对鸟儿道：“吃吧，多吃点，不要等以后到了黄泉路，却是只饿死鸟。”
鸟儿闻言，恰巧一颗玉米粒梗在喉咙里，半天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唧唧唧唧——”它难过地大叫，憋得眼睛都变红了。
狄姜看着好笑，便帮它拍了拍背部，为它顺过来这口气后，便又回到柜台边，继续发她的呆了。
昏黄的天幕上，时不时有鸟儿成群结队的飞过，每一只都模样普通，再未出现过五彩的鸟儿。
而自己店里的这只，身上的羽衣就像丛林中的毒蘑菇，外表越是鲜艳亮丽，就越是致命恐怖。
可是……
她才不怕呢。
杀人鸟？
若敢在她的地盘撒野，小心变成烧鸡。
狄姜想到这，桌上的鸟打了一记响亮的喷嚏。

第2章 赤色尾羽
当天夜里，问药从外头回来，带回来许多的零嘴吃食。她献宝似的拆开一个个盒子，对狄姜道：“掌柜的，这些都是东市里新开的零嘴店买来的，全是好东西，快尝尝看。”
狄姜无聊了一整日，嘴里确实觉得无味，刚要伸手，却见一鲜艳的东西从自己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径直扑到了零食盒里，左一口右一口，吃得是酣畅淋漓。
正是那只六彩的鸟儿。
“什么东西！”问药一惊，还没看清楚便伸手去赶。
然而那鸟动作十分敏捷不说，还胃口大好，很快，一整包蜜饯便被它消耗一空，连渣滓都不剩。
“掌柜的！这是什么东西？”问药一脸凝重，怒气冲冲。
“呃……”狄姜想了想，不知该如何解释，索性心一横，道：“瑞安王爷说是它是一只会杀人的鸟。”
“瑞安王爷？王爷来了？”问药喜上眉梢，在堂前堂外找了一遍，随后失望道：“王爷在哪呢？”
“下午来过一会，很快就走了，”狄姜说这，见问药很是失望，又安慰道：“不过你放心，有这鸟儿在，他应该很快还会再来，这几日，你就守着这只鸟儿过吧。”
“当真？”
“嗯。”
问药喜不自胜，飞奔出药铺，从外头买了一鸟笼来，又在鸟儿吃饱喝足动弹不得之际，往它头上那么一罩。鸟儿便被关在了笼中，不得自由。
问药捧着鸟笼，狞笑道：“鸟儿啊鸟儿，再见王爷就全靠你了。”
问药一门心思都在武瑞安上头，根本没在意狄姜说的‘杀人鸟’三个字，只当它是一只会吸引武瑞安的道具，什么危险啊全都抛在了脑后。
反正她也不是人，杀人鸟？
管他呢，又不是杀妖鸟。
问药将它拿去后院，书香见了这鸟，眼神直接从它身上略过，看到了也当没看到。
问药将鸟笼挂在榕树枝干上，路过的竹柴见了，倒是十分激动。他眼里迸发出的精光里，似乎在说：“这么肥的鸟？放孜然还是辣椒面？不不不，还是爆炒比较好……”
鸟儿一缩脖子，只觉得这一家子的人都有些不正常，而自己的生命，似乎将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
第二日下朝后，武瑞安拉着整整一车卷宗来到了见素医馆。
“王爷这是要搬家？”狄姜见了连连惊叹。
武瑞安摇摇头，道：“这些是死去的四名大臣的卷案，他们死状相近，皆是因失血过多而死，且家中都养了一只喋血鸟，于是此案统称为喋血鸟案件，这是当年关于这几宗案子的详细调查记录，本王连夜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便拉来与你同看。”
武瑞安说完，狄姜这才注意到他眼皮下厚重的黑眼圈，心中一乐，便笑着点了点头：“也好，就照王爷说的办。”
狄姜招来问药和书香，将卷宗全部搬去后院后，便与武瑞安相对而坐，一人拿起一册开始仔细阅览。
狄姜这才知道，喋血鸟在过去十年间，曾经地位超然，盛行一时。
京中达官显贵，为求得一只，甚至不惜花上万金。可是此鸟稀少，有价无市，被大家所见过的，统共也就那么几只。
此鸟幼时，身长约一掌，乖巧可爱。而后越长越大，最大的一只，据说有半人高，可以与孔雀相较。
而死去的官员家中，喋血鸟皆长出了赤色的尾羽，身长越两米，昂首阔步，美艳绝伦。但同时性格变得十分暴戾，见人就咬，后来只得将其关在笼子里，抑或当场斩杀。
卷中上书，喋血鸟死后，全身血流不止，三日不绝，曾染红过礼部大员后花园中的湖水。
那一阵的太平府，似是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坊间传言，是因为辰皇牝鸡司晨，夺了武家的帝位才导致天降灾星。直至后来，辰曌请来国师，将喋血鸟集中起来就地焚烧，此事才算是告一段落。
但卷宗上记载，喋血鸟被火焚烧过后，升腾在天幕中的灰烬，亦是血红。
“它真有这么大的威力？”狄姜内心大惊，回头看了眼挂在树上，被关在笼子里一脸不知所谓的呆头鸟，觉得实在是图文不符。
“它应该还是只宝宝，等长大了……”武瑞安比划了一下，指了指桌子，道：“应该比这桌子还要长。”
“那应当甚为肥美。”狄姜点了点头，决定今晚和竹柴商量一下，将此鸟交给他豢养，等它长成之后，就在这园子里办一次烧烤晚宴。
一只比羊还大的鸟儿，整只拔毛上烤架之后，应当能够全家吃饱了，没准还能请瑞安王爷一起，这样就不用担心它会出去害人了。
阿弥陀佛，真是我佛慈悲啊……
武瑞安指着户部侍郎死状可怖的画像，对一脸怔忪地狄姜道：“狄掌柜，此时国师仍在闭关，钟旭不知去向，没有可靠的道家高手能保护与你，你不如搬来王府？王府中有皇气守护，本王才好放心。”
而狄姜却似乎没有听见他说的话，整个人流着口水笑得狰狞，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狄掌柜？”武瑞安晃了晃她的肩膀，才唤回她的神。
“嗯？”狄姜一愣，道：“王爷刚才说什么？”
武瑞安一脸沉重，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狄姜这才微微张开了嘴，扬起嘴角，笑道：“没事，过阵子若有异动，民女请王爷吃烤鸡。”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烤鸡？”武瑞安叹了口气，将三位大员的死状图扔到狄姜面前，急道：“你看看，他们可都失血过多而亡，且全身上下找不到伤口！本王可不想等哪次再见你时，是在大理寺的停尸房！”
武瑞安的高声一喝，惊到了在前厅坐诊的问药。
问药着急地撩开帘子，却见二人好端端的坐在凳子上，这下更是疑惑，道：“出什么事了？我在前头都听见王爷在喊，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们在说笑话。”狄姜摆摆手。
问药‘哦’了一声，缩回了身子。
武瑞安深吸一口气，顺了顺气，少顷，又低声叹道：“本王知道，狄掌柜不怕妖魔鬼怪，但是现在与过去不同，国师闭关许久，太平府内千妖百鬼再次蠢蠢欲动，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得不未雨绸缪啊！”
“不会的。”狄姜轻声道。
“嗯？”武瑞安凝眸，盯着狄姜看，眼神里充满了关切。
“不会有事的，”狄姜摇了摇头，正色道：“这几位大人，未必是死在了鸟的手上，比鸟可怕的，是人心。”
“此话何解？”武瑞安蹙眉。
“你看它像是会杀人的样子吗？”狄姜指着头顶的鸟笼。
此时，它正低头吃玉米，见武瑞安抬头盯着自己，便抬起了头来。
它愣了片刻，下一步，便慢慢的……慢慢的咽下了嘴里的玉米粒。
一人一鸟四目相对，它脚爪子却仍不忘抓起盆里另外一颗玉米，不动声色的往嘴里送去。
这是一个十足的吃货。
武瑞安看了许久，才扶额道：“本王说过，它还只是个宝宝，长大之后未必……”
武瑞安说到此，突然顿住了。
这一刻，他的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一只两张桌子那么长，胖得瘫在地上走不动路，仍抱着盆子吃东西的呆头鸟，与卷宗里写的喋血鸟，实在相去甚远。
而这一形象深入脑海后，便再挥之不去……
“王爷，与其防着一只鸟儿，不如查查这鸟的背后，究竟是被谁人所操控。”
“操控？”武瑞安蹙眉：“你是说，这鸟是被人操纵的？”
狄姜点了点头，从堆成几座小山的卷宗里，抽出其中两册书，道：“这两卷供词中，他们都提到了同一个人，这人是黑市里卖鸟儿的人，虽然他的名字不同，可是形态描述却大体相同，皆身高六尺，头发枯黄，右手背上还有一颗黑痣。这是户部和刑部官员的两起命案里，除了死状一般又都养鸟之外的第三个相同点，民女私以为，这不会是巧合。”
狄姜呷了一口茶，接道：“就算他只是黑市商人，这人亦与此鸟有着脱不开的联系，毕竟这鸟儿不多见，究竟是什么物种，谁也说不上来，他或许就是创造此鸟的人？就算他不是，只要找到他，再顺藤摸瓜，或许就能知道其中的原因所在了。”
“对啊！”武瑞安一拍手，立刻便向外走去，边走还边摆手，道：“等本王找着这人，一定押他来给你请罪！居然敢动本王的朋友，本王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武瑞安信心满满，立刻着手派人去调查这件事情，并奏禀朝廷，要求重审当年的案情。
死在喋血鸟之手的官员身居高位，门下关系盘根错节，很多官员都曾经受过他们的恩惠，自然是赞成者居多。
可是辰曌却不同意，一票否决了他的提议，直道：“此案牵连甚广，若再翻出来调查，只会引起更大的波澜，为了稳定民心，此事只能就此尘封。”
武瑞安不仅没有得到辰曌的支持，反而被其训斥，心中郁闷不已。
手下能动用的人不多，他便自己也参与其中，最终在半月后的一个晚间，查到了这个黑市商人‘赖仨儿’的居所——位于太平府城外，往南三十里的李家村的后山的茅屋。
可是很不巧，当武瑞安赶到那里时，赖仨儿已经在家死去多时，整个人都已经变成了一具干尸。
他活着的时候整个人便阴气重重，故而也没有人敢接近那个屋子。
他素来一个人独来独往，无亲无友，久而久之，大家都忘了他的存在。
而这间茅屋，确实也是许久不曾有人出入的模样。那么他究竟在这里死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就在武瑞安研究赖仨儿的干尸时，狄姜家里的这只鸟儿，突然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它一日日的在笼子里踱步，无论喂它什么都不吃。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早晨，竹柴起床后，便发现它竟然自己啄开了鸟笼，已经不知去向。
笼子里除了翻倒的玉米粒，还有一根细小的绒毛。
毛色通体赤红，腥艳刺目。
狄姜一见，便面色一沉，道了句：“糟了。”

第3章 葵水
正在狄姜盘算着这几日京中又会有血案发生的时候，喋血鸟居然在离家出走后不到半天的时间，又自己飞回来了。
正午时分，它直挺挺地落在狄姜的窗前，并向她扔去一块铁牌。
狄姜接过，仔细一看，便发现牌子上雕刻着右丞相长孙府兵的花纹。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长孙府？”狄姜思索了片刻，问道。
鸟儿点点头，‘唧唧’叫了两声。
“唔，越来越有趣了……”狄姜摸着下巴，笑得一脸隐晦。
正午用过午饭，狄姜便带着令牌去了武王府，想着若想进右相府邸，可不是凭借一块下人的令牌就可以的，还得找找关系。
而她认识朝中大员，统共也就一位武瑞安了。
狄姜到了武王府后，守卫不认得她，还道：“像你这样的女子，一天要来百十来个，若人人都让进去，我家王爷岂不是得忙死？”说完，便将她拦在外头，如何也不给进去。
狄姜无奈，想着反正也不着急，便靠在武王府门口的石狮子上，百无聊赖地玩着头发。
来来往往的过路官员见了她，眼中或多或少都闪着些奇异的光芒，好似在说：“武王爷门府前总有女子逗留，此话不假，但如她这般，赤裸裸的求爱，真是好胆量啊！”
狄姜内心坦然，没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但是其余来来往往过路的女子见了她，总会向她投去杀人的目光，这让她时不时觉得锋芒在背，好一阵心惊。
就这样等了半个时辰之后，狄姜实在觉得有些累了，便忍不住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恰在此时，一身着武服的将领从门里出来，一眼便见到她手腕上戴着的明晃晃的镯子。
那一抹金色……似乎与武王爷在行军途中，日日把玩的那只一个模样？
“姑娘，你在等人？”吕晨飞走到狄姜身后，嬉笑道。
狄姜一个懒腰还没有伸完，双手仍举在头顶，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他，感觉有些尴尬。
狄姜慢慢地收回手，回之一笑：“有事？”
“是这样的……”吕晨飞说着，不动声色地绕到她身前，单手衬着石狮，将她半环在身前，笑道：“我的朋友日前丢了一只镯子，与你手上这只长得很像，方便的话，能不能给在下看看？”
“这个？”狄姜很大方的伸出手，将镯子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吕晨飞定睛一看，发现不论从水色还是润度，还是内里的金丝，都与武王爷之前把玩的那只一模一样！
吕晨飞猛然向后跳了一步，提剑指向她的脖颈，怒道：“好你个小偷，快把我们王爷的镯子还来！”
“什，什么？”狄姜一愣。
“王爷说镯子不知掉哪了，原来是被你偷走了！”吕晨飞再使了几分力，剑尖便是要没入狄姜的皮肉。
“你误会了！”狄姜连连摆手：“这镯子不是我偷的！是……”
“不是你偷的？！”吕晨飞陡然提高了音量，打断道：“我管你是偷的还是捡的还是买的，总之这是我们王爷的！是他花了三年的时间做给未来媳妇的！岂料一回太平府便被人偷走，此番既然被我看到了，我就不能放过你！”
狄姜此时总算听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想来，这镯子对武瑞安的意义非凡，当日这镯子被自己扔进湖里后，武瑞安为了面子，便只同好友说：“镯子被盗，不翼而飞。”
后来自己将镯子捡了回来，武瑞安也没跟底下人解释，这便有了今天这一幕：自己被当成了偷镯子的‘小偷’。
狄姜深吸一口气，刚想解释，便被吕晨飞反绑住手，拎着往王府大门走去。
门口的侍卫见了二人并没有阻拦，立刻便开门放行。
如此这般，等了半个多时辰的狄姜总算是进了王府。
她见状，突然不想解释了，误会虽然不美好，但是结果很美好。
她终于不用等在大门外，在太阳的暴晒下喂蚊子了。
吕晨飞押着狄姜，风风火火的闯进了议事厅。
厅里，武瑞安正和三四名官员围坐在一起，在他们的身前，摆放着小山一样高的卷宗，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好几本书，正在认真的翻看，就连他二人进来也未有察觉。
“王爷！属下抓到偷你镯子的贼了！”吕晨飞猛地一吆喝，将几人都吓了一跳。
尤其武瑞安，愕然抬头之后，眼里先是疑惑，等见了吕晨飞身边的狄姜，疑惑便成了震惊。
他立刻从山一样的卷宗后拍案而起，一巴掌拍在吕晨飞的后脑勺上，怒道：“你这没眼力见儿的，什么偷镯子的贼！有这么漂亮的贼吗？这是本王的……”
武瑞安说到此处，突然面色一红。
他咳嗽了一声，停顿了片刻，才道：“这是本王的至交好友，见素医馆的掌柜，狄姜！”
这下子，吕晨飞终于明白，狄姜手里这个镯子不是偷的，而是武瑞安亲自送的。
吕晨飞腿一软，就是要给狄姜跪下，他‘王妃’二字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狄姜扶住。
狄姜干笑道：“大人不必惊惶，这只镯子原是前些日子，因王爷欠了民女的钱，故而用来抵债的，没有别的意思，您不要想太多。”
吕晨飞半跪在狄姜身前，他的手搭在狄姜的手臂上，起来也不是，不起来也不是，满屋子的人看着他，都有些无所适从。
“你的手还打算握多久？”武瑞安冷冷地说完，便见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吕晨飞一惊，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松开了狄姜。
他笔直的站在武瑞安身前，敬了一个军礼，随即赔笑道：“王爷，属下不是替您着急嘛，见了王妃……”
“嗯？”武瑞安猛然一瞪。
吕晨飞立即改口：“属下见了狄姜姑娘，实在是太激动……王爷不要见怪，原谅属下吧……”说到最后，他的话语里已经带了几分哭腔。
“你还杵在这做什么？还不快滚！”武瑞安怒目相向。
“是！属下告退！”
武瑞安一声令下，吕晨飞如蒙大赦，二话不说便脚底抹油，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武瑞安叹了口气，扬起嘴角，转身对狄姜道：“狄掌柜不要见怪，他就这毛毛躁躁的性子，十二岁便从军跟了我，如今也不过十五岁，但胜在武艺超群，人也老实，算是个难以多得的人才。”
“看得出来他对您很忠诚。”狄姜笑着点了点头。
“狄掌柜怎么遇见他的？”武瑞安疑惑。
“这其实是一个误会……”狄姜说着，便将那鸟飞回来的事，以及在门口被人拦住的事统统说了一遍。
“本王这就去教训那几个不长眼的守卫！”武瑞安听罢，卷起袖子便往外走。
狄姜连忙追上前，道：“我已经三年没有出入过王府，他们不认得我也在情理之中，何况现在最要紧的是探探长孙府最近可出了什么怪事，而不是去找不想干的人的麻烦！”
“哦，也对。”武瑞安愣愣的点头，立刻派了几个人去长孙府询问。
很快，他们便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长孙无垢，是宣武的开国元老，四十年前便是宣武国的国相，四十年后，他仍稳稳的坐在这个位子上。
他不弄权，不结党，不营私。在朝廷内外声望都很高。就连辰曌亦要给他三分颜色，恭敬的称他为：“相国公。”
现在，长孙无垢已经很老了，老到上朝也成了一项奢侈的事情，如今长孙府的当家人换做了他的大儿子长孙齐。
长孙齐资质平平，但有一貌美的嫡出幺女，名曰长孙玉茗，蜚声朝野。
长孙玉茗年芳不过十四，家教严谨，知书达理，为人谦和婉约，是许多达官显贵之家竞相看好的准儿媳。
可是最近，她却突然病倒了，半月来未能下床，请来宫里宫外许多名医也未能诊出她的病症所在，反而是一日一日的消瘦下去。
所以，当第二日武瑞安携狄姜，以诊病为由送上拜帖时，二人很快便被奉为上宾被迎进了长孙府。
长孙齐只有一位夫人，沈氏，玉茗便是沈氏最小的女儿。
女儿病弱，沈氏心中自然最是焦急，狄姜二人在前厅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被她带去了玉茗的闺中。
由于男女有别，武瑞安只能在前厅等待，狄姜则与夫人一起进了后堂。
穿过屏风，便见一张雕花大床上，躺着一气若游丝的小女儿。正是长孙玉茗了。
长孙玉茗的面色苍白，双唇没有血色，整个人瞧上去虚弱无力。
狄姜上前，探了探脉搏，随后又翻开她的眼皮，便发现她的眼底亦被灰白之气所覆盖，呈现出一派死气。
长孙夫人红着眼，坐在床边，一脸忧心，但到底没有失态。
而玉茗的奶娘却早已经泪眼婆娑，她见狄姜把过脉博之后，便着急道：“大夫，可有法子救我家小姐？”
“我们出去说吧。”狄姜淡淡地说完，便起身离去。
老婆子马上搀着夫人跟在她身后，走了出来。
几人穿过屏风，绕到了前厅。
“怎么样？可找到原因了？”武瑞安见状，立刻迎上去。
狄姜摇了摇头：“病症很清楚，不过还需要问几个问题。”
“这样啊……”武瑞安看了长孙夫人一眼，不敢在她面前造次，便耐着性子坐回了桌旁。
“狄大夫，有话坐下说吧。”长孙夫人友好的伸出手，邀狄姜坐下。
她也不推辞，紧挨着武瑞安坐下。
狄姜沉思了一会儿，便对老婆子道：“小姐的病情似乎是失血过多……她近日来可有受伤？”
大夫人摇了摇头：“小姐镇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肩不用挑手不用提，怎么会受伤呢？”
“这就奇怪了……”狄姜疑惑，低头沉思。
老婆子见了，急道：“这失血的原因……或许是……”
“许是什么？”狄姜问道。
老婆子迟疑了片刻，看了眼武瑞安。
武瑞安大喝一声：“有什么就直说，扭扭捏捏的！还想不想救她了？”
老婆子被他一喝，立即敛下眉目，直叹道：“小姐的葵水，已经……已经三月未止。”
“什么！”狄姜一惊，打撒了身前的热茶。
武瑞安见狄姜如此激动，却是一愣，疑道：“什么是葵水？”
武瑞安此话一出，满屋子使唤的丫鬟婆子神色都有些怪异。
“王爷久经欢场，竟不知女子葵水是何意？”狄姜亦是一脸狐疑。
武瑞安这下更是奇怪了，直言道：“本王需要知道吗？”
“唔……看来王爷也是天真烂漫。”
“还请狄大夫为本王解惑。”武瑞安恭敬的一低头，显得十分谦卑。
狄姜也不含糊，清了清嗓子，直道：“《神农本草经》中言：女子腹中，有一胎孕之所，上有两岐，为女子之胞，未孕者，具有定期藏泄出纳的功能，每月流红三到五日，是为葵水。王爷，您听明白了吗？”
武瑞安闻言，怔了片刻，随即面色一红，对着老婆子一拍桌子，指着她的鼻子大骂道：“好你个老婆子，直说长孙姑娘流红不止便是，还什么葵什么水的，真是白白耽误本王功夫！”
武瑞安这一嗓子，嚎得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就连里屋中的长孙小姐，此时亦是面色绯红，羞愧难当。

第4章 长孙玉茗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武瑞安见满屋子人都强忍着笑意的模样，这才自知有些失态，便咳嗽了两声，老实地在桌旁坐了下来。
狄姜翻了个白眼，直摇头。
武瑞安知道自己又犯了个不小的乌龙，急着想要为自己洗刷耻辱，就在这时，他突然瞥见角落中有一圆形的物体，其上被罩着金丝绒的绢帛，看外形猜不出来里面是何物，便借此转移话题，道：“那是什么？”
“那个啊……是小姐养鸟的笼子。”
老婆子说完，武瑞安和狄姜都是一惊。
武瑞安豁然起身，三两步跨过去，掀开了绢帛。
眼前便出现一个巨大的金质鸟笼，鸟笼里放着三个大碗，但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即是鸟笼，为何笼中没有鸟？”狄姜道。
老婆自叹了口气，道：“小姐素来身子不好，闺中只有它一个玩伴，养了它七八年了，却不想它在前些日子离家出走了，此事让小姐很是伤心，便病得愈发沉重了。”
狄姜和武瑞安相视一眼，心底都有了几分主意。
狄姜开了几副补血的药方留下后，便与武瑞安一起回了医馆。
医馆里，问药正在午睡，书香在前厅里看书。
他见了武瑞安，只点了点头，便算是行了礼。
武瑞安早已经将这里当成了自己家，更加不会多礼，径直跟着狄姜去了后院。
后院的榕树枝上，挂着一方鸟笼，与长孙小姐的鸟笼相比，逊色许多，但是这也更加凸显笼中喋血鸟的艳丽来。
狄姜走到鸟笼前，逗了逗里头正在酣睡的七彩鸟，它蔫蔫地抬起头，满含期待的看着狄姜。
“放心，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狄姜含笑道。
狄姜一说完，那鸟儿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一个鲤鱼打挺便跳了起来。
武瑞安见了大为惊奇，讶异道：“你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狄姜点了点头，淡淡道：“这鸟儿不是来伤我性命的，它是来求我救命的。”
笼里的鸟儿一个劲的点头。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武瑞安瞪大了眼睛，缠着狄姜问。
狄姜宠溺地摸了摸它的头，笑道：“它是一只公鸟。”
鸟儿亲切的拱了拱她的手。
武瑞安楞楞地点头：“看出来了，所以呢？”
“长孙小姐温婉貌美，贤良淑德，连我见了都喜欢，何况是异性？”
“你是说它爱上长孙小姐了？”武瑞安大惊失色，仿佛听到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狄姜郑重地点头：“爱是可以跨越种族的。”
“那你怎么能断定它是公的？毕竟，有时候爱也是能跨越性别的。”武瑞安撇了撇嘴，脸色有点发绿。
狄姜闻言，’哈哈’一笑，“王爷说的有理，可这只鸟确是公的，一只爱上了主人的杀人鸟。”狄姜说完，便将他向外赶，道：“长孙小姐服用过我的止血药后，再过七日，若还不见好，我们再去探她，这段时间，王爷暂且放宽心，回王府去等消息吧。”
武瑞安一听鸟儿也能爱上凡间女子，这下更加不放心了，临走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你，离，它，远，点！”
“知道了知道了，你可真啰嗦！”
送走武瑞安之后，狄姜将鸟笼从树上取下，随后将它捞出来，将它肚子朝上放在手心。
只见它的尾部，已经有好几根红色的绒毛长出，这是喋血鸟开始嗜血的证据。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
时间匆匆而过，七日后，武瑞安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长孙玉茗病重，已经三日不省人事，不论多好的补血药，吃得越多，流的血越多，眼看就要香消玉殒了。
狄姜听闻后，立刻带着鸟儿，与武瑞安去了长孙府。
长孙府中，下人们人人耷拉着脸，所有人头上都似被阴云笼罩了一般。
玉茗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在下人心中的威望很高，人缘极好，此番她重病难医，谁都觉得痛心不已。尤其是这些看着她长大的下人们，一个二个可说是痛心疾首。
“玉茗小姐平日里对我们又和顺又体贴，夏日里到了夜间，下人房里酷热难当，她会特地嘱咐管家在我们房里添置两盆冰块降温，到了冬天天气转凉了又会记得为我们多添置两床棉被，这样好心肠的小姐……怎么这样命苦呀！”老婆子说着说着，又开始眼角抹泪。
狄姜与武瑞安跟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外界都盛传长孙玉茗貌美心善，近日一接触，却不想她对待下人竟也能做到一视同仁，这样乖巧和顺对人恭敬的世家小姐，若是十四岁就此夭折，也着实是太可惜了……
此时长孙玉茗的闺房外，聚集了许多人，大多数是往来的下人，以及来探病的各家夫人们。
她们没有进屋去打扰，只是坐在花园里，陪着长孙夫人沈氏聊天，一个二个的眼睛里，多少都带有些水氲，那是真心流露出的悲痛。
“民女狄姜，见过长孙夫人，”狄姜走上前，拱手道：“民女斗胆，想再探一探小姐的病症。”
长孙夫人见了她，又是悲从中来，拿起帕子一抹眼泪，道：“春红，带狄大夫进去。”
长孙夫人的婢女立刻点头，领着狄姜进了屋，这满院子的夫人见了武瑞安，却不肯再放他走。
“武王爷，玉茗小姐心慈貌美，我家的女儿也不差呀！”
“是啊，您要是喜欢这样的病弱美人，我家有两个！”
“玉茗小姐大限将至，您还是不要太难过了，太医院的许太医都说没药医了，您还是看看别急的姑娘吧！我家有个十三岁的嫡出幺女，比之玉茗小姐可是分毫也不差呀！”
诰命夫人们一个二个光顾着推销自己家的女儿，根本没看到武瑞安和沈氏愈渐阴沉的脸。也或许是看到了也当没看到。
平日里她们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武瑞安，这会子见了他可不得好好巴结巴结？虽然她们的话语里大多是对长孙玉茗表示惋惜，但是言语之间，更时不时提及自家的女儿，嘴里说出来的，大多是美貌无双，才气逼人一类，总之是一家比一家的美，听得武瑞安耳朵起茧子，好几次想告辞，却又被她们拖住了。
他现在哪里听得进这些？
一颗心全在狄姜那儿了！
而此时的狄姜，正在给长孙小姐把脉。
她的脉搏已经几乎探不到了，端的就是一副过不了今日的模样。
狄姜并不打算隐瞒，直道：“玉茗姑娘怕是不好了。”
“奴婢明白，宫里的太医也是如此说。”奶娘在床边，连连垂泪，惹得狄姜铁石一般的内心也有些松动，隐约有些发堵。
“我有一法子，或许可以救小姐。”狄姜说完，奶娘的眼睛里立即复又升起了希望。
“狄大夫此言当真？”
“是，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姑娘请说！老奴一定办到！”奶娘一着急，拉起狄姜的手一个劲的摇晃。
狄姜被晃得头晕，好一会才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救人的时候，不喜欢被旁人看见，希望你能让她们都出去。”
“这……”奶娘有些犹豫，道：“一定要如此？”
“嗯。”狄姜微笑，其实也不一定要如此，只是一会场面或许不太好看，不想惊着她们。
奶娘一咬牙，便挥挥手，带走了一票奴婢。
等房间里的人都退出去之后，狄姜便打开窗户，朝天幕画了一道符。
画完之后，她便坐回床边，静静等候。
屋外，奶娘着急的去花园里禀告大夫人此事，武瑞安一听，立刻寻了个空子跑了出来，又趁人不查，溜进了屋中。
此刻，狄姜的手里立了一只鸟儿，那鸟儿乖乖的待在她的指尖，眸子里的神色与屋外守着的丫头婆子一般模样，透着一股深深的难过和绝望。
“玉茗小姐的病因你而起，你若不死，便是她死，此咒无人可解，你明白了么？”狄姜淡淡道。
鸟儿垂泪，点了点头。
武瑞安见了便是一脸惊奇，连连惊道：“它要害的人竟然是玉茗小姐？”
狄姜侧身，向武瑞安点了点头。
“那本王一掌拍死她便是！”武瑞安说着，便是向它飞去了一个杯子。
鸟儿也不躲，杯子砸在它身上，将它从狄姜的手背砸到了床上，落在长孙玉茗的胸口。
鸟儿晕头转向，愣了好一会才缓过神。
此时，玉茗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睁开眼睛，便见鸟儿正趴在自己胸口。
“你终于回来了……”玉茗虚弱地笑了笑，眼睛里有止不住的欢喜意味。
鸟儿闻言直起脑袋，拱了拱她的下巴。
可是玉茗说完这一句话后，就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很快，又闭上了眼睛，昏睡过去。
“唧唧唧唧——”鸟儿一阵急切的哀鸣，可是于事无补，长孙玉茗根本听不见。
“不要白费功夫了，她的命，系在你的身上。”狄姜叹道。
鸟儿看着狄姜，满眼绝望，再看了看玉茗昏睡的脸庞，似乎又充满了勇气。
下一刻，它突然飞身而起，紧接着撞向了墙壁，留下一个血印之后，直直落在地上。
但是很快，它又摇头晃脑，昏昏沉沉的站起来，飞到空中，再次猛烈地撞向墙壁。
一下接一下地自杀式撞击之后，直到墙上和地上都落满了鲜血，直到它再也站不起来。
鸟儿终于死在了血泊中。
很快，它的尸身上的羽毛便开始凋零，落在血中，被血液染成同样的红色。
而它的身体，却突然开始变得通体墨黑，外形与乌鸦相类。
“这是它的真身？”武瑞安惊疑。
“或许是。”狄姜点了点头，低下身子，伸出手。
“你做什么？”武瑞安连忙上前，拦住她，道：“这东西邪门的狠，你不要碰。”
“没事的。”狄姜不听劝，拂开武瑞安的手，又从血中捞起鸟儿的尸体，将它抱在怀里。她摸了摸它乌黑的身子，就像在抚摸一个孩子。
“你……”武瑞安内心焦急，生怕狄姜会被这秽物所累。
“王爷不必担心，我只是想敛葬了它罢了，不管它的同类做过什么，至少它一心想要保护玉茗小姐，宁死不悔。”
“……”
武瑞安不再说什么，将事情粗略告知沈氏之后，便招来轿辇，送狄姜回了见素医馆。
临别前，武瑞安道：“你要将它埋在哪里？”
“后院的榕树下即可。”
“它就算死，仍会血流不止，切记要先将它焚烧，而后骨灰埋在哪里都可以，知道了吗？”
狄姜微微一笑，宽慰道：“这是小事，王爷不必挂怀，您明日还需早朝，还是快快回府去歇息吧。”
“那你自己小心，有事尽管来找本王。”武瑞安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摸出一道白玉质地的令牌，约莫半掌大小。
武瑞安将它交在狄姜手中后，道：“这是本王的印鉴，有了它，王府没有人敢为难你，你可通行无阻。”
“多谢王爷，民女恭送王爷。”狄姜看了一眼，没多注意便收在了怀里，随后下了逐客令。
武瑞安走后，她没有如约将鸟儿埋到地里，她甚至连衣服都懒得换。
此时，她的衣裙已经被喋血鸟尸体里溢出的血液染红，整个人乍看上去，就像是在血池子里滚了一遭似的。
问药和书香都惊呆了。
“掌柜的你受伤了？”问药尖叫了一声，立刻来扶她。
书香则从柜台里拿出十几瓶止血药来，问她：“哪里受伤了？快把衣服脱了，我帮你包扎！”
“不是我，”狄姜淡淡道：“这些血不是我的，是它的。”
书香和问药一惊，吊着的一颗心刚一松下来，立刻又收紧了去。
“鸟儿哪来这么多的血？”问药道。
狄姜不再理她，而是将鸟儿放在桌上，随后单手掐诀，念了一个符咒，在它的身上，便隐入了一圈银色的万字符文。
下一刻，鸟儿突然猛地张开了双目，赤红的双眼缀在乌黑的身体上时，更显的狰狞和凶狠，眸子里迸发出的精光足以杀人。
随即抬起头，张开翅膀，扑腾着从窗户飞了出去。
鸟儿离开后，狄姜才舒展了眉头。
“掌柜的您在做什么？”问药十分不解，怎么明明没了生气的鸟儿又重新能飞了？
狄姜咧嘴一笑，狰狞道：“这鸟儿有怨，便让他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她说完，便不再理会他们，径直去后院脱下了血衣，随后回房去沐浴更衣了。
“还能这样？”问药愣愣地看向书香。
书香则闭上眼，面朝天幕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第5章 悟真国师
当晚，一声凄厉的鸟鸣响彻了东北边的天幕。
鸟声哀嚎，经久不绝。
负责巡夜的武侯比平日多了三倍，他们在城中四处寻找，仍找不到声音是从何处发出。
直到三声凄鸣过后，天空中红光一现，数万只鸟儿扑打着翅膀，不知从何处腾空而起，乌泱泱的飞上了苍穹，导致月光无法透出，将本就昏暗的天空映衬得更加漆黑深邃。
见到这一幕的人都被吓得不轻，武侯一个二个抱着头，生怕鸟儿俯冲下来伤着自己。
但其实他们多虑了，这些鸟看上去与寻常的鸟儿无异，可实际上，它们只是这世间的一个幻影，一道残念。
当长久禁锢它们的囚笼消失之后，便齐齐飞了出来，它们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不过好在这一幕发生的时候已经将近子时，见到的人其实并不多。
第二天，当人们口口相传这一件奇事时，狄姜却在担心另一件事。
那反噬的喋血鸟最后去了哪里？
总有人要为它的怨气埋单。
当这只鸟再次出现之时，大明宫后的明镜塔下，已经血流成河，鲜血染红了四周的植被草地，更大有一副即将要蔓延到皇宫的趋势。
好在看守的侍卫及时发现，找到了血液的源头——明镜塔塔门之内。
那里是当朝国师的居所，而国师已经闭关多年，谢绝见客。
京兆府尹上奏朝廷之后，女皇当即下令强行开塔，温礼立刻找来工匠十数人，将明镜塔的塔门拆除。
明镜塔门打开后，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腥臭难挡。
那不是人血的味道，而是混合了许多羽毛的味道，就像是鸡鸭被拔光了毛，然后泡在血水里发酵许久才会产生的气味。
这样残忍恶心的场面，教人终身难忘。
在场之人无不呕吐。
京兆府的人全线阵亡之后，辰曌立即调来禁军，一队训练有素的皇城禁军走进塔内，便在塔中，正对塔尖的位置发现了国师的尸体。
国师的身上已经看不见属于人类的皮肤，取而代之的是鸟儿的羽毛，各式各样，五彩缤纷。在他的尾椎骨处，更有数十枚赤色尾羽，拖曳在地，延绵一丈有余。
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国师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是替武皇烧掉喋血鸟尸体之时，却不想他再次出现时，自己却变成了一只喋血鸟。
他的表情狰狞痛苦，到死也没有闭上眼。
他的身下，血流成河。
此事一出，女皇辰曌当即封锁了消息，嘱咐一个字也透露不得。
由于武瑞安曾经提及过喋血鸟的事情，这件案子便顺理成章的落在了他的头上，早朝之后，辰曌特别交代他：“喋血鸟之事必须秘密查访，不得宣扬，绝不能引起民众恐慌。”
武瑞安得了令，这第一件事便是独自一人来见素医馆找狄姜。
他照例坐在窗边的位置，将今早发生的事情完完整整的对狄姜复述了一遍，末了，还心有余悸道：“你要是看见了，估计三天前的晚饭也得吐出来。”
“这么可怕？”狄姜佯装惊讶。
“那是！”武瑞安长舒一口气，道：“你知道吗？尸检的时候本王才知道，原来那些血不是国师的，不，只能说不止是国师的。”
“那是谁的？”
“是那只鸟的！就是长孙玉茗养的那只，仵作在国师的嘴里发现了那只漆黑的鸟，那鸟的尸体还源源不断的在往外渗血，你说，就那么小的一只鸟，它哪来的这么多血？”他说着，对着狄姜比划了一个手掌大的物体。
狄姜凝眉，摇了摇头：“它外表看上去是一只鸟，但它的身体里可不只一只。”
“什么意思？”武瑞安一脸懵忡。
狄姜倒了一杯茶水放在他面前，又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思索了片刻，才道：“王爷知道藏獒吗？”
“吐蕃獒？”
狄姜点头：“对，一种体型巨大，性格凶猛的藏犬。”
“知道啊，可是它跟这鸟儿有什么关系？”
“看上去毫无关系，但是它们的成因类似。”
“哦？快给本王说说！”
狄姜凝眉，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念了句‘阿弥陀佛’才道：“传说中，藏獒一开始不过是普通犬类，它与同一窝产下的小狗关在一起，饿极之后互相残杀，最后剩下的那只，再与另一批次，同样残杀而剩下的犬关在一处，经此血腥历练而至成年后，杀戮千百只藏犬而来的这一只，才可称之为獒。”
狄姜说完，武瑞安已经脸色煞白。
他的眸子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除了深深的同情之外，痛心和愤怒亦在交叠。
“那喋血鸟呢？也是这样得来？”武瑞安冷冷道。
“或许更复杂一点。”狄姜咬了咬嘴唇，终是一狠心，决定和盘托出。
“我看不明白它的肉身为何物，但是我知道，它身体里的魂魄很多，多到数不清……或许它身上有多少根绒毛，就有多少只鸟儿，鸟身的每一种色彩，都是经过厮杀而来，那些死去的鸟不仅没有离去，反而成了它身上的血肉羽毛，与它融合在一起，故而喋血鸟的怨气强大，咒力惊人。”
“竟有这等事！”武瑞安大怒道：“此人简直丧心病狂，不配为人！”
“所以他死后亦被喋血鸟所反噬，成了一个……鸟人？”
狄姜本是想要缓解一下压抑的气氛，说完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但是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的意思，创造喋血鸟的人，就是悟真国师？”武瑞安一脸震惊。
“不错，”狄姜点了点头，淡淡道：“喋血鸟吸的是人的血气，导致人流血不止，血液从每一个毛孔溢出，自然不会有伤痕。”
“那它身上的血，就是……就是被它吸食的主人的？”
“不是，”狄姜摇了摇头，道：“这些血，是属于被它吃掉的鸟儿的，但从根本上来说，都只是幻觉而已。”
“幻觉？！”武瑞安大惊。
狄姜颔首，道：“那些血就算不清理，也会消失，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再回明镜塔去看一看。”
“事关重大，本王这就去！”
武瑞安从医馆离开之后，立刻去了明镜塔。
为了确保案发现场保持原样，明镜塔外有重兵把守，除了里三层外三层外，还有巡防营在最边缘处巡逻，这样的状态下，连一只蛾子也飞不进去，但武瑞安安到达之后，才发现这会儿，明镜塔内确实已经干干净净，毫无血迹。
明镜塔中只剩下被强行拆除的塔门七零八落的散在地上，还有里间，散落了一地的经卷。
“这是怎么回事？下官明明吩咐过不允许任何人打扫，王爷……下官我……”
“这不关你的事，你放心吧。”武瑞安打断他，随后招来守卫，命他们将塔中的经书全部搬回了王府去。
接下来的日子，武瑞安便埋首在这些经卷里，想从中找到前因后果，以及各中秘密。
五日后，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被他在百卷经书之中，找到了一卷悟真国师的手札，手札中详细的记载了喋血鸟的由来——
那是千余种鸟儿，数目多以万计，它们被关在同一间屋子里，屋子里点着一种名曰殷血草的香料，闻之可以让它们的性格变得血腥暴戾，嗜血食肉。
三月后，屋子里还剩下的鸟，在吞噬旁的鸟儿之后，长出五彩的羽毛和金色的喙，便称之为喋血鸟。
如果想要对谁下手，便在他的身上，放下殷血草的花种，种子极小，肉眼不可辨，久而久之，便会被鸟吸尽精血，表面上看起来似是失血过多，实际上，在相处的每一天里，他的生气，就一点一点的被蚕食殆尽。
武瑞安带着这些手札又去了见素医馆。
狄姜看罢之后，淡淡道：“那些死在他手中的鸟儿的精魂所化，会迷惑人心，按照人心的意愿，变成主人想要的模样，根本目的，是留在主人身边吸食精气。所以最后被咒的人死在血泊里，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混淆视听。”
“是，”武瑞安点头道：“后来悟真国师发现自己已经不能驾驭它们，便一把火烧光了那些鸟儿，但是有一只漏网之鸟，不知逃往何处。长孙玉茗豢养的，应该便是当初跑掉的那一只。”
“这七年来，喋血鸟未有太大变化，足以证明它的主人天性善良，心地纯洁，不然玉茗小姐不可能安然度过这么多年。”
狄姜眸子里的赞赏一览无余，连武瑞安也开始暗自钦佩起来。
长孙玉茗的心境，竟比那些朝中大员还要高尚许多。
狄姜又道：“它的原身应当就是一只乌鸦，它吃尽笼中鸟后，鸟儿的羽毛长在自己身上，而后生出六彩，怨气深重，但是遇到长孙玉茗之后，她的性格不但没有被喋血鸟所牵累，反而感化了鸟儿本身。它不吸食玉茗的血气，本不应该生出尾羽，可是在玉茗初来葵水之后，便再不能停下。”
狄姜深吸一口气，接道：“所以它来找我，求我救她。”
“可它怎么知道找你会有用？”武瑞安疑惑。
狄姜想了想，耸肩笑道：“可能是因为我很美？”
武瑞安‘哈哈’一笑，道：“它果然是公的。”
笑罢，武瑞安见天色不早，便拿着手记去皇宫复命了。
悟真国师死亡的真相，让辰曌震怒不已。
辰曌本以为真悟对自己忠心耿耿，却不想，几年前便是他亲手暗害了自己的几位心腹大臣，民间便传出了女帝不得上天庇佑之说。
那一阵子所发生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仍是让她心有余悸，本以为这一切真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却不想是被身边亲近之人所陷害。
辰曌暴怒，立刻设下控鹤台，对京中大臣一一展开调查。
这使得朝野上下都开始惶惶不安，尤其是举荐真悟国师的左丞相公孙渺，在听到风声的第二日，便脱掉了上衣，背了一捆荆跪在勤政殿前。
荆条长而众，其上有刺，五十多岁的丞相爷就以这幅模样跪着爬到了辰曌面前。
“陛下——是老臣有眼无珠，不能识人善任，请陛下赐臣死罪！”公孙渺痛心疾首，跪在御座前，谁劝也不肯起身。
辰曌面无表情，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一众元老大臣闻讯赶来，多番劝解之下，辰曌才让他起身。
“陛下，您一定要相信老臣，老臣也是被他蒙蔽了呀！”公孙秒声泪俱下，言辞恳切，看上去确实不像说谎。
“你起来罢，”辰曌长叹一声，终是一挥手，淡道：“把悟真剁碎了喂狗，所有亲近之人就地活埋，而后三族，尽皆丈毙！”
“吾皇英明——”
一众臣子颤悠悠的三呼万岁，谁也不敢劝说，他们都知道，在这个时候，谁若敢帮悟真说话，谁就会以同党罪被处死。
谁也不想此事牵连自身。
大臣们扶着半晕的公孙渺退出了勤政殿后，才发现大伙都是手心手背全是汗，就连衣衫，也大多被汗水所浸透。
天子震怒，连左相都负荆请罪，就遑论旁人了。
他们怕是连余怒也消受不起。

第6章 血光之灾
半月后，明镜塔内伺候悟真国师的一干人等被全部处死，还有此前与国师走得颇近的两三位大臣同样受到牵连，辰曌本着杀一儆百的缘故，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
悟真国师之前所出家的庙宇也被查封，又因此牵扯出他此前利用自身的便利，搜刮民脂民膏等罪行。女皇震怒，将他的尸身剁碎了喂狗还不够，又下令将他的一众信徒吊在城门之上，以示惩戒。
国师的所作所为被公之于众，更连累了身边的所有人不得好死，虽然有人觉得女帝太暴戾，但是更多的人持支持态度。
这正验证了一句话：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任何做了亏心事的人，最终会被自己酿出的恶果所吞噬。
朝堂之上因悟真国师引起的骚乱已经渐渐平息，这日，武瑞安收到了长孙府的请柬，原来是玉茗小姐身子大好了，于是便在府中办了一个小型的宴会，邀请救命恩人武瑞安和狄姜过府一叙，希望能当面致谢一二。
武瑞安带着狄姜欣然前往。
傍晚，长孙府里灯火通明，数十盏宫灯被放置在后花园中，将园子里照得流光溢彩，美艳绝伦。
长孙玉茗站在长桌前，身穿水红色的礼服，头戴步摇，不施粉黛却将一众精心打扮的女子比了下去，她一颦一笑都动人心弦，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眸。
就连狄姜见了，也赞她一句：“腹有诗书气自华。”
问药听了，直直的翻了个白眼，道：“她穿得这么好看，不就是想勾引王爷嘛！”
“咳咳——”武瑞安听闻，猛烈的咳嗽了一声。
下一刻，却听狄姜道：“非也，旁人或许是如此，但是玉茗小姐不会。”
“为什么？”问药疑惑。
“她的眼睛里没有欲望。”
“……”问药蹙眉，一脸狐疑，但见掌柜的如此说，心下对她的敌意便少了几分。
而一旁的武瑞安闻言，便是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
来之前，他生怕狄姜会吃味，不过事实证明，自己真是想太多……
聚会进行得十分融洽，狄姜紧挨着武瑞安而坐，他们的对面坐着长孙齐夫妇，宴席上还有长孙家旁系的几位小姐，但是无论是谁，都没有长孙玉茗有气质。
她的美，千灯照露，玉眸凝珠。
她的神态动作里，似乎都烙着端庄娴静的印记，细瞧下来，只觉此女心无秽物，颜如明镜，是世间难得的内心全然澄净的女子。
而且她无论对谁，哪怕是狄姜的婢女，也始终投以和煦的微笑，无论从哪一方便都让人挑不出她的错来。
“她真像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狄姜止不住的赞她。
武瑞安闻言，侧身对狄姜道：“长孙府曾经出过一位皇后，太宗的第一位夫人便是长孙无垢的亲姐姐，自宣武国开国以来，他们一族可谓是占尽了先机，算得上是我国最高贵的氏族了。”
狄姜点头：“怪不得长孙小姐家教如此严明，长孙大人确实教女有方。”
武瑞安听闻狄姜的夸赞，不知为什么，非但不觉得开心，反而觉得不爽利。
他想来想去都觉得，狄姜是不是过于出尘脱俗了？
晚间，宴席结束之后，武瑞安送狄姜主仆回到医馆之后，便告辞离去了。
狄姜看着武瑞安离去的背影，沉思道：“玉茗小姐温婉懂礼，聘婷无双，与天香公主相比，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与武王爷倒是极为般配。”
“你胡说！我觉得你一点也不比她差！”问药气嘟嘟的鼓着腮帮子，显得很是生气。
“你觉得我哪一点比得上她？”狄姜’噗嗤’一笑，道：“是容貌？学识？家世背景？还是心地善良？”
“……”
问药一时哑然，比划了许久才道：“虽然掌柜的哪都比不上她，但就冲王爷喜欢的是你，这一点她就永远都比不上了！”
“你真是太会夸人了。”狄姜不想再跟她继续说下去，翻了个白眼便径直回房去睡觉了。
……
第二日早朝，辰曌听闻长孙府宴请了武瑞安，便趁此机会对他论功行赏，除了赏赐之外，更大大的夸赞了他一番。
“皇儿办案机敏，洞察力惊人，不仅将长孙小姐的病治好，更将当年的冤情昭雪，朕心甚慰。”辰曌面上透着十成的欢喜，这是自江琼林被赐死之后头一回露出发自肺腑的笑意。
这更是武瑞安凯旋归朝之后，第一次得到如此褒奖，武瑞安的内心里自然有些骄傲。
一众大臣们见了也乐于其成。
毕竟如今在京中的嫡出皇子，只剩下武瑞安一位了，从前他的心思不在国事之上，故而不得重用，如今他的声望日益高涨，未来的太子之位怕是跑不出他的手心了，大臣们的巴结讨好，目标也变得更加清晰和明确了。
下朝之后，辰曌留下武瑞安于勤政殿共用午膳。
用膳时的气氛一开始十分融洽，可不知为何，辰曌突然勃然大怒。
在外恭候的小太监只听宫中谁人猛然一拍桌子，“啪！”地一声，随后辰曌便朗声招来侍卫，将武王爷拖出去狠狠地打了一顿板子，直打得他屁股开花，皮开肉绽也没有停下。
不过武瑞安也是个硬骨头，全程都咬着牙，未哼过一声，女皇遣安素云来问了好几次，可他如何也不松口，直道：“儿臣宁愿孤独终老，也不愿娶长孙玉茗！”
辰曌当即封锁了消息，不许任何人将他拒婚之事宣扬出去，对外只说是武瑞安目无君上，出言不逊。
就连辰曌也不得不忌惮长孙无垢的势力，只要武瑞安娶了长孙玉茗，那么太子之位就无所出其右，可谁知他竟然拒绝了！
这样大好的机会，双手奉上的江山，他居然拒绝了？！
辰曌气得说不出话，就连晚膳都没有心情吃，一个人在勤政殿里看折子到深夜，几乎没有睡过便继续早朝了。
武瑞安被送回王府后，立刻有御医来为其诊治，侍卫们没敢下重手，除了受伤的部位血肉模糊，看上去不太雅观之外，其实并没有伤筋动骨。
武瑞安面如死灰的趴在床上，总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倒霉。
每次母皇一夸赞自己，紧接着而来的就是一顿训斥，这次更惨，直接挨了一顿板子。
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值得庆贺的是，接下来三天他都可以卧床休息，不用上朝了。
武瑞安正寻思着什么时候去见素医馆溜达溜达，这时，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自己床头响起。
“王爷，您这是怎么了？”狄姜掩嘴一笑。
武瑞安闻言一惊，回头便见狄姜与问药不知何时进了屋，正盯着自己的屁股看。
狄姜眉眼带笑，似是极力隐忍笑意。
问药立在一旁，亦是乐不可支。
“你怎么来了？”他面色一窘，连忙拿锦被护住自己的身体，牵扯之间又带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武瑞安更觉窘迫，连连怒道：“守门的侍卫呢？都哑巴了？来客人了也不知道通传？”
“是我让他们不要通传的，想看看王爷究竟被打得有多惨呀。”狄姜笑道。
“怎么连你都知道了？”武瑞安蹙眉。
“市井可都传遍了！王爷您好可怜呐！”狄姜嘴里说着心疼，可眉目间却并不觉得惋惜。
“这时候你居然还来笑话本王！”武瑞安冷哼一声，气得七窍生烟：“本王变成这般模样，还不都是因为你……你的那只破鸟！”
狄姜‘噗嗤’一笑：“来之前我本还有些担心，但现在瞧来，见王爷中气浑厚，精气神良好，应当只是皮外伤了。”
“那是，这点小伤，本王还不放在眼里。”武瑞安自负一笑，露出些许狡黠。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狄姜笑着说完，一掌拍在他的腰上。
“哎哟——”武瑞安哀嚎一声，眼泪立即在眼眶里打起转来：“你在做什么？你也太狠心了！这时候居然在本王的伤口上撒盐！”
“民女哪敢呀，民女这是在给王爷治病呢！”狄姜趁他不察，掀开了锦被，他的身子便赤裸地呈现了出来。
不过好在，他的腚上已经不剩完好的皮肤，便也不会觉得尴尬了。
他的背部亦有不少伤痕，不过都是陈年旧伤，应当是过去这三年里在军营中历练而来。
狄姜接过问药递来的金创药，均匀的涂在了他的伤口处。
武瑞安只觉得被她的手抚过的地方都有一阵冰凉拂过，原本火辣辣的屁股立刻就感觉不到疼了。再反手一摸，便发现原本皮开肉绽的皮肤表面已经凝成了一道一道的血痂，伤口已经在她的手里快速的愈合了。
“这是什么药？竟这般管用？”武瑞安惊喜之下，起身扭头，正面对着狄姜。
“呀！王爷自重！”狄姜面色一红，连忙扭头。
可问药却是不管不顾，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只觉得十分养眼，不自觉的舔了舔嘴唇。
“……”
武瑞安这才想起自己正一丝不挂……
武瑞安连忙缩回被子里，一脸郁闷地看着眼前的二人，道：“你们能不能先出去，待本王穿好衣服了再来？”
“王爷，您已经被我看光了，还怕什么呀？”问药瞪大了眼睛，一脸不解。
“咳——不得无礼，”狄姜咳嗽了一声：“我们先出去。”说完，便催促着问药走了出去。
等二人彻底离开后，武瑞安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穿上衣服走下床去。
“竟一点也不疼了？”武瑞安发现自己这一整套动作折腾下来，居然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心中直叹狄姜那药啊真是神药！
等武瑞安来到前厅，却遍寻不到狄姜与问药，招来下人一问才知道二人刚才便已经离开了。
武瑞安本还想与狄姜聊聊天来着，这下又是有些自作多情了……
武瑞安郁闷不已，只得再次脱下衣服，回床上去躺着了。

第7章 湖心亭饮宴
三日后傍晚，在众人用罢晚饭之后，见素医馆迎来了两位不寻常的客人，武王府的老管家刘长庆和武瑞安的副将吕晨飞。
“吕将军，这就是见素医馆了！”刘长庆在门口，指着牌匾嚷道。
吕晨飞一脸莫名，蹙眉盯着牌匾看了许久，疑道：“真是奇了怪了……这条街我明明来回走过七八次，怎么似是这会子突然出现的？”
“医馆大门开在侧面，您没注意到也在情理之中，奴才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寻了大半日。”管家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领着吕晨飞走进了医馆。
此时狄姜正在教问药读书，见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沉下脸，道：“可是武王爷出什么事了？”
“狄大夫！您一定要救救王爷呀！”老管家一脸焦急，老泪纵横道：“王爷怕是不好了！”
“什么！”狄姜和问药皆是一惊。
“出什么事了？”
“王爷伤口溃烂，高烧不止，怕是……怕是……”老管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肝肠寸断。
狄姜看向一旁的吕晨飞，吕晨飞便跟着点头：“是啊是啊……王爷重病难愈，一边发烧一边喊您的名字，您快去瞧瞧他吧！”他说话的语气带着迟疑，神色也有些闪躲。
狄姜见状，眼眸一转，掐指一算，心中便通透了几分，便转身对问药道：“拿上药箱，随我去武王府。”
“我这就去准备！”问药颔首道。
问药到柜台去拿药箱时，狄姜却去了后院，从竹柴的一堆宝贝调味料里选出了一瓶朝天辣椒粉放在了袖子里。等她回到大厅时，问药已经整装待发，四人未多做寒暄，很快便一齐赶去了武王府。
武王府里，武瑞安百无聊赖的趴在床上，正往嘴里送了一颗葡萄。
其实在狄姜走之后的第二天，武瑞安的伤口便已经好了个七八分，但是他许久不见狄姜，又想再见她一面，让她再与自己‘温存温存’，便索性一咬牙，让吕晨飞又打了自己一顿，这一次，皮开肉绽不说，新旧伤一交替，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不过这会儿，他已经好了大半，作出这幅模样来也不过是想博得狄姜更多的同情。于是等狄姜几人赶到他的卧室时，他风急火燎地扔了葡萄，又做出了一副昏迷许久，气若游丝的模样。
“王爷……王爷呀！”刘长庆见了，眼睛里不自觉的又开始泛红光。
而吕晨飞却嘴角抽搐，似乎在极力的想要挤出眼泪。
狄姜自然看出了二人之间的猫腻，便拿出金创药，一边在武瑞安的臀部涂抹，一边对问药道：“王爷此症，乃邪气侵身，寒气入体，故而需在金创药里多加一味‘红海’，可温热散寒，活血消肿。”
狄姜说着，又将朝天椒的粉末洒在了他的伤口上。
“嘶——”气若游丝地武瑞安嗖地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只觉自己的屁股上传来一片火辣辣的疼，疼痛灼烧着他的神经，他想大声呼叫又不得不忍住，疼得他汗流浃背，燥热难当。
问药认真记下了这一医病的法子，又问道：“掌柜的，这‘红海’是何物？我从前怎么没听说过？”
“红海啊……俗称‘辣椒’也，性味辛热，做药时需要用盐来中和，所以我还加了几勺子细盐。”
“一般要加多少呢？”
“越多越好。”
“掌柜的真厉害！问药记住了！”问药未免自己记错或者忘记，赶紧从药箱里拿出了小本子，悉心地记录下来。
狄姜笑得高深莫测，又沾了一手金创药，涂抹在武瑞安大腿部的伤口处。
“呃啊——！”武瑞安一个没忍住，闷声大叫了一句，他的双手攥紧了床褥，手背青筋暴露。
“王爷！您终于醒了！”刘长庆见武瑞安有反应了，十分开心，而吕晨飞却扶着额头转过身，一脸的不忍看，脑门上似乎就写着“不忍直视”四个字。
此时，武瑞安的伤口已经逐渐开始结痂，但是血痂周边的皮肤却红肿不堪。
武瑞安把头埋在被子里，紧紧咬着牙。
这样的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他只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人摆上了烧烤架，撒上了孜然和辣椒油，整个人都快要烤熟了……
“好得太轻易，人就不珍惜，于是有了一句谚语，道：好了伤疤忘了疼。”狄姜言笑淡淡，显得胸有成竹。
“书中确实有这样一句。”问药点头称是。
“所以治疗这种症状，就要下猛药，让他一辈子都记得这种苦痛，就不会再犯了。”狄姜说完，一巴掌便拍在了武瑞安的背部。
此时，对方再也忍不住，立即像一只虾米似的躬身跳了起来。
“好辣——！”武瑞安不觉得疼，只觉得辣，山呼海啸一般的辣似乎从背部开始蔓延，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
他被辣得龇牙咧嘴，却不知该在何处寻找缓解之法。
下一刻，他突然转身，不知是被辣糊涂了还是怎的，整个人朝狄姜扑了过去，将她压在了身下，双唇对着狄姜的嘴唇印了上去。
“王爷！”
“掌柜的！”
一屋子人止不住的呼叫，目瞪口呆的看着二人紧贴在一起。
“好……好辣！”
良久，武瑞安半死不活地吐出了三个字。
不明真相的围观党定睛一看，才发现狄姜涂药的手覆在武瑞安的面上，将他的脸与自己的脸阻隔开来。
他并没有亲到她。
此时，武瑞安只觉得脸上也被撒上了辣椒面。
辣到叫天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武瑞安只知道那一整天，他都是在澡池子里度过的，泡到皮肤发胀也没能解辣。
而接下来的三天，他也过得十分焦心，因为他的脸上一直有一个鲜明的五指印，手掌在唇部的位置，五指囊括了他的眉目。
在他一度觉得自己要辣失明的同时，更加凄凉的想：失明了才好，就看不见自己原本祸国殃民的脸被毁掉了……
又过了两日，武瑞安面上的红肿逐渐褪去，基本已经恢复到了以前颜值巅峰时的模样，他心情大好，立即着人在湖心亭布下一桌宴席，让吕晨飞去请了狄姜来，他想当面致谢加道歉。
吕晨飞去请狄姜之前，武瑞安特意叮嘱他：“务必要告诉狄掌柜，本王的伤是因她而起，若不是为了帮她解掉喋血鸟的隐患，本王就不会被长孙家的人盯上，也不会被母皇下旨赐婚，再者，长孙玉茗贤良淑德，温婉恭敬，是世上绝好的女子，更是获得皇位的一大助力，本王为了她放弃了这大好的机会，她得负责。”
“是！末将领命！”吕晨飞颔首。
“还有，言辞一定要既恳切又委婉，务必让她觉得愧疚难当，让她主动对本王感恩涕淋。”
“是！末将定不辱命！”吕晨飞立下军令状，头也不回的出了府。
吕晨飞离开后，这厢武瑞安便开始更衣打扮起来。
他头戴白玉冠，身穿紫红袍，乍一眼看上去，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再一细看，更是潇洒倜傥，顾盼生辉，真是怎么看怎么养眼，怎么让人心神荡漾。
这会子就连府里一众见惯了他貌美的婢女都不禁羞红了脸，他自己也十分满意。
吕晨飞请来狄姜后，便径直带着她去了湖心亭。
这是狄姜第二次到湖心亭饮宴。
上一次，还是在调查武菀颜一案，距离现在，已经三年多过去。
她又不自觉的想到，当年在状元乡与钟旭朝夕相对的那段时光。
“哎……”狄姜一声叹息。
正在她追忆往昔时，却听吕晨飞严肃道：“狄掌柜似乎有些不开心？”
“嗯？”狄姜回过神，笑道：“没有，我在想别的事情。”
“没有不开心就好，王爷非常期待狄掌柜的到来，末将还从未见王爷这样喜欢过一个人！”
‘噗——’狄姜一个没忍住，一口水喷了出去。
吕晨飞见状，更加着急，接连道：“王爷让我跟您说，他可是为了你才拒婚的！为了您，他连陛下的赐婚都拒绝了！要知道玉茗小姐贤良淑德，温婉恭敬，是世上难以多得的聪慧灵秀的女子，您必须要对他负责！”
“武瑞安这样跟你说的？”狄姜微微发愣。
吕晨飞点点头，瞪大了眼睛，道：“王爷还让我跟您说，他为了你，抛弃了弱水三千，森林万顷，您要是不原谅他，他就只能找棵树吊死了！”
狄姜‘噗嗤’一声，再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咳咳——！”只听一句中气浑厚的咳嗽声传来，便见武瑞安从假山后走出来，一脸的痛不欲生。
“王爷！您怎么了？旧伤发作了吗？”吕晨飞立即围上去。
武瑞安摆了摆手，绿着一张脸，看也不想看他的模样，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你，下去。”
“王爷……”
“下去！”
“是……”吕晨飞满眼委屈和担心，担心狄姜又欺负自家王爷，故而一步三回头的走出了湖心亭。
湖心亭中此时便只剩了武瑞安和狄姜二人。
武瑞安很是尴尬，那些用在旁人身上，可以信口拈来的甜言蜜语愣是憋了半晌都没能说出口。他干笑了许久才道：“今日天气还不错。”
“是。”狄姜点头，抬眼看向天幕。
时值傍晚，彩霞遮天，武王府里烟景弥漫，氤氲蒙蒙，配合着大型假山石林边随风摆动的杨柳，景色自是一等一的优美，可亭中的两人却显然不在一个调上。
武瑞安寻思着怎么跟狄姜道歉，而狄姜却在想钟旭。
钟旭一去三年没有消息，也不知究竟过得怎么样了？
他还会回来吗？
就在狄姜出神的片刻，武瑞安不动声色的靠近她，贴着她坐下，右手自然地往她肩上搭去。
就在此时，狄姜突然转头瞪了他一眼。
武瑞安心一紧，右手便落在了她的凳子上。
虽然他们靠得很近，但他终还是不敢再像从前那般造次。
二人四目相对，近到连对方的呼吸也能感受得到。
武瑞安心头狂跳，而狄姜内心却一片澄净，似乎无论武瑞安做什么，狄姜都不以为然。
“你……不觉得本王很英俊么？”
“很英俊啊。”
“不觉得本王有钱有势又高大威猛又武艺超群么？”
“觉得啊。”
“那本王含情脉脉的看着你，你怎么全然没有反应呢？”武瑞安猛然瞪大了眼睛。
狄姜眨了眨眼，笑道：“因为……虽然您有钱有势又高大威猛又武艺超群，但这跟我没有一个铜板的关系呀。”她的眼睛里透着真诚与确定，看得出她内心确实是这样想的。
武瑞安欲哭无泪，仰起头来，决定不再看她。
湖边清风徐徐，带着一派青草香袭来，二人浸润在良辰美景里，不尽美妙。
微风时不时吹起她的发丝，轻轻拂在武瑞安的脸上，就像拿鸿毛瘙痒，让他心痒难耐。
而狄姜却浑然不觉，一脸淡定地只顾着吃。
武瑞安不禁有些泄气。
难道这一桌子菜要比他这个英俊潇洒的王爷还吸引人？
说好的秀色可餐呢？
武瑞安只道自己连裸体都被她看光过，而她在自己面前居然还能够做到淡定自若？
说实话，他觉得自己有些失败。
这一刻，他有点想哭。

第8章 丹若花引
王府的菜肴十分精致，色香味俱全，宫廷御宴到底与狄姜平日里在家中所食的不同，这一遭换了口味，她用起膳来，觉得十分受用。尤其在一道一道的点心上桌之后，她更是食指大动，恨不得全部打包了回去，教问药和书香也尝尝，也让竹柴学习一番，好将来造福见素医馆。
“王……”狄姜刚开口，想要提打包之事，抬头却见武瑞安一脸黑线地看着自己。
“王爷怎么了？”狄姜疑惑道。
“没什么。”武瑞安看着别处，没好气地回答。
“到底怎么了？”狄姜不依不挠，伸手撩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
“你嘴角有芝麻。”武瑞安眯起眼，答非所问。
狄姜一听，刚想伸手去拭，武瑞安却拦住她，然后从自己怀中拿出一抹手帕，替她拭去了嘴角的赃污。
“……”
狄姜一怔，双目紧紧地盯着他。
武瑞安脸色一红，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她。
他看见狄姜这双人畜无害的无辜大眼睛就心猿意马，恨不得立刻将她推倒在床上，让她三天也不能下床！
不，是未来的每一天！
二人这一动作落在岸上的一行人眼底，只觉亲密无比，且感情浓厚到了旁若无人的地步。
直到武王府的一等侍女金玉喊出第三声“皇帝驾到——”时，武瑞安才浑然一惊，蓦地清醒过来。
武瑞安抬起头，便见辰曌领着一票宫婢太监出现在岸边，她抄着手，不怒自威，周遭的气氛便都被她冷峻地气场带着一起压抑了起来。
此时，辰曌正冷冷地看着自己，不，确切的说，是看着自己身边的狄姜。
辰曌面上的表情阴晴不定，眼神里更透露着几分杀机。
武瑞安是辰曌身边唯一的嫡子，他的身边，只能出现世家贵胄的小姐，其余人做个通房丫头粗使婢女没关系，可若想登堂入室，便是万万不行。
武瑞安捕捉到辰曌眼中的不悦，立刻起身，快步走出了湖心亭，留下狄姜一人坐在亭中。
狄姜见武瑞安疾色匆匆，便不难猜到那人的身份，她退到一旁，与院子里其余婢女一般，自然而然的匍匐跪地。
“儿臣参见母皇。”武瑞安来到辰曌跟前，躬身行礼。
“那是何人？”辰曌手指狄姜，并未叫武瑞安起身。
“儿臣叫来陪酒的姑娘，未免污了天颜，儿臣这就打发她走，”武瑞安说完，对金玉道：“把她轰出去。”
“奴婢遵命。”
金玉走进湖心亭，对狄姜说了几句，狄姜便眉头深蹙，跟着她走出了府。
狄姜走后，辰曌才让武瑞安起身，道：“朕听闻你高烧不止，故来看望，现在见皇儿无事，朕便放心了，朕还有国事要处理，这便回宫了，皇儿也早些休息。”
“儿臣多谢母皇记挂，儿臣恭送母皇。”武瑞安福手作揖，恭敬有加。
待送走辰曌一行之后，武瑞安才松了一口气。
他实在想不到，辰曌居然有空来自己的府邸探病？！
母皇转性了？
说好的母子情分凉薄呢？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武瑞安内心惊疑，却也只得让人收拾了残羹冷炙，自己匆匆回了房。
这厢金玉将狄姜送至大门，临走时不忘扬了扬嘴角，安慰道：“将才王爷说您是陪酒的姑娘，您不要在意，王爷几次三藩宴请您，可见是将姑娘您放在心里的，虽然他嘴上说您是勾栏院里的人，可心里应当不是这样想的。”
狄姜微张着嘴，愣愣的点头。
她在湖心亭里，其实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金玉如此急切的解释，恐怕也是别有用心。
果然，下一刻又听她道：“王爷素来不喜留女子在府中，从前都会派软轿将姑娘们送走，今夜女皇陛下驾临，王爷无暇顾及，便委屈姑娘自己回去了。”
“好，我认得路。”狄姜冲她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面上没有丝毫的不快。
这下金玉却面色一沉，匆匆转身进府了。
狄姜看着头顶武王府三个大字，只觉好笑，便摇着头慢悠悠地走开了去。
月色洒在路上，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她的心也一如这当空的皓月，明媚，干净，清亮，又透彻。
翌日，旭日当空，狄姜大中午还赖在床上犯迷糊，总觉得自己没睡够，正想着要不要翻个身继续睡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乒乒乓乓地响声。
“哗啦——”随之而来的是瓷器落地碎裂的声音，哐哐当当地，扰得狄姜霎时清醒了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不想活了是吗！”问药喘着粗气的声音传来。
狄姜下楼，便见问药双手叉腰，指着面前一众五大三粗的男子开骂。
狄姜这才发现，楼下的药铺已经被一群地痞流氓砸了个稀巴烂。
就连一旁的问药和书香，二人的衣裳上也多有被人推搡而导致破损的痕迹。尤其是问药，只见她发丝垂落，双目泛红，手上隐隐泛出几根青筋，有愈演愈烈地征兆。
不好！这正是狂暴的前兆！
狄姜心中大骇，连忙上前拦住她，又对来人赔笑道：“各位，是不是有所误会？”
“谁是狄姜？”地痞头头扬起下巴，朗声一喝。
“我是狄姜，”狄姜微笑道：“我是见素医馆的掌柜。”
“找的就是你！”地痞头子眼一横，提起斧头便朝着狄姜面门砍去。只听“哐”地一声，斧子便稳稳落在狄姜头上的橱柜上。
“这只是给你一个警告，”地痞头子扬起下巴，在狄姜身前狞笑道：“以后不要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自己是什么档次就穿什么档次的衣服，别尽做些麻雀变凤凰的春秋大梦！”
狄姜面不改色，仍是一脸淡笑，但她眼底里泛起的冰冷，却让地痞们皆面色一变。
“再瞪我把你眼珠子都挖下来！”地痞头子说完踢飞了一张椅子，惹得一众流氓皆哄堂大笑。
他们见狄姜不说话，便自以为自己吓住了主仆三人。
“今天只是第一天，接下来我们每天都来陪你玩！看你还有没有空去勾引人！”流氓头子说完，几人大笑了一阵，又踢翻了一张桌子，一张问诊台之后，便叫嚣着离开了。
这会儿，狄姜却仍是一脸淡然，始终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
她的手上，缠绕着一缕赤色的氲气，这一缕氤氲一直从她的指尖飞出去，缠绕在那地痞头子的脖颈上，可那人却浑然不觉。
“掌，掌柜的……要不要吃了他们？”问药眼神发直，五根手指的指甲盖变得又尖又长。
“你怎么了？你不要冲动！”书香两手握住她的手腕，急道：“冷静一点！”
“他们……他们实在是欺人太甚！”问药暴怒一声，额头和双颊出便长出了一片片墨色的鳞片。
狄姜眼前一黑，差点吓晕过去。但很快，她便稳住了自己的神志，连忙伸出右手食指，将指尖的氤氲放在问药的鼻下绕了两圈。
下一刻，问药脸上的鳞片便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尽扭曲的五官。
她只觉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恶臭，提神醒脑，令人作呕。
问药捂住肚子，只觉胃里翻江倒海，紧接着，便听“呕”地一声，她捧着肚子，将昨天的早饭都一并吐了出来。
“掌柜的，怎么这么臭呀？”问药臭不欲生，臭味掩盖了她此前受到的屈辱，这会子，就连刚才那些流氓长什么样都忘了。
狄姜扔给她一枚干掉的石榴花，道：“吃了它就不觉得臭了。”
问药如遇救命稻草，看也没看便把花给一口吞掉。
果然，下一刻，她便觉神清气爽，空气里再没了恶臭，有的也只是淡淡的青草香。
“这是什么？”问药连连称奇。
“丹若花引。”狄姜道。
“丹若花引？”问药疑惑。
狄姜点头：“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那些流氓之所以能无所顾忌，就是觉得他们了解我们，而我们却不清楚他们的底细，可是大多数的流氓也有亲人，也有朋友，也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咱们麻烦，只需要靠这花引找到他的上家，再对症下药，这样既不破坏人间规矩，也不会牵连旁人。”
“这还不叫牵连旁人？我怕是连前夜的晚饭都吐出来了！”问药叫苦不迭，姣好的面容惨白得就如一张随风飘零的黄纸。
狄姜和书香都被她这幅模样给逗笑了。
就在这时，刚在左相家里用罢午膳的武瑞安阔步走来，一进药铺，便眉头一皱，面色发绿，道：“你们这是怎么了？被一群臭鼬打劫了？”
“王爷怎么来了？”狄姜一愣。
“昨日狄掌柜走得急，今日来看看，”武瑞安隐忍着怒气，指着变成废墟的见素医馆，道：“这是谁干的？”
他虽然知道不可能是臭鼬干得好事，但是想来想去，也只有臭鼬能带来这样清奇的臭味了。
狄姜也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谁派来的，但是那伙人中了我的丹若花引，等下次再闻到这个味道时，就能知道主谋是谁了。”
“丹若花引？那是什么？”武瑞安捏着鼻子，道：“还有，你家有草席烂掉了？还是胳肢窝半年没洗了？不对，确切来说，应该是半年没洗胳肢窝的人睡在铺满了鸭毛的烂草席上……”
“这就是丹若花引的味道呀。”狄姜苦笑着点头。
“丹若花？”武瑞安疑惑。
“丹若花就是石榴花呀，石榴花本身没有香味，但是经掌柜的与舌草花加工成’引’之后，丹若花引便会在人的身上留下特殊的气味，与之接触过的所有人身上都会烙下这种味道，花香刺鼻，独一无二，且愈走得近，香味愈加浓烈。”书香解释道。
武瑞安‘戚’了一声，道：“请不要侮辱‘香味’这个词好吗？本王怕是未来半月都要食不下咽了。”
问药在一旁赞同的点了点头。
狄姜却与书香相视一笑，眼神交汇处似乎在说：“万事俱备，只等贼人上钩了。”

第9章 金玉
武瑞安在狄姜那帮着收拾完之后便回了王府，接下来两日，他派吕晨飞带人驻守在见素医馆前，倒也相安无事。
这日晚间，武瑞安继食欲离家出走两日之后，脑子里逐渐淡忘了那股恶臭，便发觉有些饿了，遂着人在膳厅布下了一桌膳食。
武瑞安看着满桌佳肴，食指大动，刚要动筷子，却又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半年没洗胳肢窝的人睡在铺满了鸭毛的烂草席上’这句话浮现在他的脑海，充斥着他的鼻腔，他一个没忍住，又‘呕’出了一堆酸水，两眼开始直冒金星。
“王爷您没事吧？您是不是病了？”掌事丫鬟金玉立即扶住他，不住的拍打他的背部，为他顺气。
武瑞安却被愈渐浓烈的腥臭熏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这时才发现，这股味道的源头便是来自身边的金玉。
“你……离我远点！”武瑞安连连将她推开去。
“奴婢，奴婢……”金玉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她虽然很担心武王爷，却也不敢再逗留，立刻便出门去寻管家刘长庆。
不多时，刘管家闻讯而来，立刻派另外两名婢女扶着武瑞安去了卧房。
刘长庆一路都听武瑞安嚷嚷着：“好臭，熏死我了，怎么能如此恶心……”之语，虽然他闻不到，却还是着人点了一炉气味浑厚奇楠沉香，想要中和一下空气里的味道。
此时没了金玉在身边伺候，又有沉香绕鼻，武瑞安才稍稍能够缓住呼吸。
他刚一恢复清醒，便道：“去把吕晨飞给我叫来。”
“是。”
吕晨飞从见素医馆赶回王府后，便得了武瑞安一个密令，密令要他去调查府中一名叫‘金玉’的婢子，吕晨飞不敢耽搁，连夜便赶着出去了。
第二日无时，当吕晨飞拎着四五个小混混进入见素医馆认人后，问药点头如捣蒜，直指着肥头大耳的地痞头子大骂道：“就是他！我家的桌子就是他砸的！”
说完，又指着头顶的壁柜道：“还有这道印记，就是他拿斧头砍的！”
“姑奶奶饶命啊——！”地痞头子被绑住双手，‘噗通’一声便直挺挺地跪在问药身前，哀求道：“小人不过就是财迷心窍，拿了人家一点银子，吓唬吓唬你们而已，没有别的意思！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小的罢！”
“现在知道哭了？”问药冷笑道：“你还是先谢谢武王爷罢，若不是他先找到你，等落在姑奶奶我的手里，定让你比现在痛苦十倍！”
吕晨飞在问药认人完毕之后，便带他们去了武王府。
一行人一进府邸，便引来众人侧目。
金玉知道自己劫数难逃，便早早的跪在了武瑞安书房前，不停地磕头认错道：“王爷，奴婢一时被鬼蒙了心智，求您念在奴婢伺候您十年的份上，饶恕奴婢这一回罢！”
武瑞安充耳不闻。
等到吕晨飞一行人赶到，地痞头头立刻便指认金玉：“就是她！前些日子给了我三十两银子，让小人去见素医馆吓吓掌柜狄姜，是小人见钱眼开，王爷饶命！”
武瑞安坐在书桌前，冷眼看着乌哑哑跪着的一地人。
若不是狄姜的丹若花引，他实在想不到，伺候了自己十年的大丫鬟金玉会是这次恐吓事件的主谋。
金玉素来勤恳，做事本份，模样也好，家世虽比不上豪门大家，但是也出生不俗。
她是前任工部侍丛洪齐豫的庶出小女，遥想当初她来武王府时，自己还觉得委屈了她，便让她跟在自己身边，做了掌事丫头。却不想十年过去，她竟能和府外的地痞流氓混在一起，做起了恐吓威胁的事情，对象还是他最关切的女子！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把他们送入京兆尹，国法论处。”武瑞安说完，又看向金玉。
“王爷恕罪！”金玉一着急，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额头立即磕出一个血窟窿，鲜血直流。
“金玉拖下去，仗责四十大板，掌嘴二十。”
武瑞安冷冷地说完，一扬手，便让人将他们拖了下去。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金玉被府兵拖在地上，拽到后院，随即便被架上了刑凳。
她的哭喊便淹没在一声声的仗责声里，四十大板过后，紧接着又是二十下掌嘴。
‘啪啪啪啪’地掌掴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每一下都将她打得头晕目眩，到最后，她就连哭喊都失去了力气。
当夜里，武瑞安便去了见素医馆，向狄姜报告这一好消息，顺便在她那讨了些吃食。
他也不知怎的，在狄姜那喝了一杯花茶之后，胃口便又好了起来，此时再回想丹若花引的味道，便又觉得它似乎是一股淡淡的青草香，而不是烂草席了。
在医馆用罢晚膳后，宾主尽欢，武瑞安临行前，狄姜给了他一个两寸长的木盒子。
武瑞安打开来，发现里头装着一根香。
“这是？”武瑞安疑道。
“回梦香，安神用的，王爷若是睡不好，便试试它。”狄姜站在门口，对他微笑。烛火从她的身后透出，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映出她的神态，更加淡泊从容。
“多谢了。”武瑞安点点头，飞一般的转身离去。
他生怕自己多呆一会，就又要情不自禁了……
第三日，武瑞安出门时，见侧门有些嘈杂，细问之下，刘管家才叹道：“金玉去了。”
“去了？”武瑞安蹙眉：“去哪了？”
“去世了。”
“什么？”武瑞安一愣：“四十个板子便要了她的命不成？”
“想来是她面子薄，不肯吃药，耽搁了两日便去了，”刘长庆摇了摇头，叹息道：“今早奴才派人去通知了洪大人，但他只说自己当没有生她这个女儿，让我们随意处置便是。”
“……”
武瑞安微微发愣，面上表情有些怔忡，看不出喜怒。
“王爷节哀，”刘长庆安慰道：“这都是她的命，只怪她自己心术不正，王爷不要想多了。”
“厚葬了吧。”武瑞安一声叹息。
“是。”刘管家颔首。
当晚，武瑞安没能睡好。
他的眼前似乎总有金玉的身影在眼前晃悠，她放下床帘，吹熄蜡烛，然后对自己浅浅一笑，道：“王爷，奴婢就在屋外候着，有事尽管唤奴婢……”
武瑞安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到枕头下有狄姜送的香盒，便将它打开来，拿出香点燃了去。
香味悠然，安神助眠，他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当晚，武瑞安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看见金玉趴在床上，四周窗户门窗大开，被褥上沾满了鲜血。
她的呼吸薄弱，意识模糊，嘴里却一直在喊：“水……我想喝水……水……”
可她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门外时不时有婢子路过，可是见了她这幅惨状却当没看见似的。
没有一个人来帮她，没有一个人来关心她。
就这样过了两日，她便断了气，尸身被草席一卷，便拉了出去。
武瑞安醒来时，发现自己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
虽然这是一个梦，梦里的场景却十分真实。
真实到每一个婢女的面容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包括她们面上的表情。
最轻的是冷眼旁观，再深一层便是冷嘲热讽，更甚者便打开了门窗，让冷风灌进金玉的房间，加速了她的死亡。
他不能想象，过去其乐融融的王府，怎么一夕之间所有人都变得陌生了？
那些巧笑嫣然的婢女转过头就是这样一副嘴脸？
武瑞安忍不住将这一梦境说给刘管家听，说完，他无奈道：“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与武瑞安的怔忡不同，这一切似乎都在刘长庆的意料之中。
“金玉从前得王爷重用，自然有人嫉妒她，此番她落难，便墙倒众人推罢了，说到底，还是王爷这张祸国殃民的脸的错啊……”刘管家一声叹息。
“此话何解？”武瑞安一愣。
“你让她们日日看得见，却摸不着，岂不是怀璧其罪？”
“……”
武瑞安蹙了蹙眉：“你接着说。”
刘长庆咧嘴一笑，接道：“若是大家都摸不着也就罢了，只当您高高在上，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便是，可偏偏您最近带着狄姑娘四处晃悠，狄姑娘本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不过与她们一般，是个平头百姓而已，不，确切来说，她是个日日抛头露面的生意人，出生或许比府内的婢子还不如，她们见了能不吃味嘛？”
“本王可未曾考虑这般多……”
武瑞安板起脸，一脸凝重道：“那本王该怎么做？”
刘长庆见武瑞安作出洗耳恭听的模样，便索性打开了话匣子，用他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以后不要与某一女子太过亲近，做到雨露均沾便皆大欢喜了！就算不能皆大欢喜，也能暂且缓解狄姑娘受到的压力不是？”
“女人真是麻烦。”武瑞安摸着下巴思索了半晌，突然灵光一闪，心中有了主意，旋即对刘长庆点了点头，道：“行了，本王知道该怎么做了。”
“王爷英明。”刘管家恬着肚子，摸着胡须，端足了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午膳过后，武瑞安便招来一众仆人，让他们将武王府所有的女子，不论美丑，不论年纪，不论职位大小，全部集合在前院里。
刘长庆跟在他身后，急道：“王爷，挑几个就可以了，不必所有人都沾染，这样更乱！”
武瑞安不理会他的话，等人都到齐了，才道：“此前发生了丫鬟金玉的事情，相信大家都知道了，本王不希望再看到此类事情的发生，为了杜绝此种情况，细思之下决定，将所有女子遣散出府，武王府内只余男子伺候，本王会一次发给你们三年的薪水，你们领了赏钱便收拾东西回家吧。”
此言一出，众女哗然。
就连刘长庆脑子里紧绷的弦都突然崩裂开来，他哼都没来得及哼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把他抬回房去，找个大夫来看看。”武瑞安扬手一挥，便不再管他，转头吩咐另一掌事太监开始发放散伙钱。
平日里与武瑞安相对走得近的几名婢女见他是认真的，当场就嚎啕大哭起来，跪在地上直哀嚎：“奴婢宁愿吊死，也不愿离开武王府！”
武瑞安充耳不闻，毫不留情。
毫无意外的，当晚就有婢女跳湖的跳湖，上吊的上吊，好在吕晨飞提前收到了消息，领了一百禁军来盯着，这里救一个，那里捞一个，忙活了几日，才终于将所有婢女都平安的遣散出了府。
这一出阵仗之大，闹得人尽皆知，就连辰曌这一日上朝，也不禁问他：“皇儿可是受了刺激？”
武瑞安心一横，淡笑道：“儿臣发现自己不好女色。”
“什么？你……真是胡闹！”辰曌惊得牙关打颤，不耐烦地扔下一句“退朝”之后，便匆匆出了太极宫。
辰曌虽然面上气急败坏，可看她离去的背影，却更像是落荒而逃。
左丞相公孙渺转身见了一脸坦然的武瑞安，连连指着他摇头苦笑。
长孙齐见了亦是同样的模样，二人从前政见难以统一，今日在武瑞安这件事上，却是出奇的默契。
有了这二人的带头，连带文武百官都忍不住开始发笑。
若说自幼流连花丛的武瑞安是断袖，那真是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了，他这一出，明摆着不过是在揶揄女皇陛下罢了……

第10章 和亲突厥（1）
武瑞安王府里闹出来的小插曲很快就被人忘记，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平淡如水的时光，时值七月末，天气一日日的热起来，狄姜的睡眠也从六个时辰增加到了八个时辰。
太平府内共有一百一十个里坊，大街纵横交错，俱以青石板砖铺砌，干净整洁。见素医馆位于南大街某条小巷子的尽头，虽然不比贫民窟，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与秽气冲天的午门相连接，故而被世人所厌弃，甚少有人在此经过。
寻日里若没有重要的事情，狄姜便要睡到中午才会睁开眼。
这一日，巷子里一大早便传来嘈杂的声音，听上去似有人在买卖房产。
“这是一间古老的四合院，远离喧嚣，生活清净，文化底蕴丰厚，在这里居住，孩子读书都能份外用心些。”
一年轻男子嘶哑的声音传来，透着几分世故与圆滑。
他紧接着又道：“你再看看这小院，南北通透，冬暖夏凉，一家三口居住是再好不过了！”
“五十两。”
“您再给加一点儿？”
“就五十两。”中年女子的声音浑厚低沉，听上去确是多一个子儿也不愿意出。
“这……”年轻人踯躅，犯了难。
中年妇人又道：“这儿从前可是一间棺材铺，虽说是青云山道长的房产，可也还是晦气，五十两，不能再多了。”
“正因为是得道高人的房产，所以说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呐！安心！靠谱！放心！”
“就五十两。”妇人再次重申。
这一连串的对话，让狄姜始料不及。
她蓦地从床上翻身而起，推开窗户，便见楼下站着一男一女，正是买卖房子的二人。
妇人拿出一袋银子，放在男子手中，语重心长道：“不瞒你说，这房子住人是不成的，我也就拿来做个仓库，一个仓库五十两，已经是天价了，况我也打听过，青云山的道士将这处房产交给你的时候，卖价是四十两，我现在给你加了十两，就算做是你的佣金罢。”
“夫人你……哎！好吧！”男子没想到女子居然这样会做生意，便只得点了点头。
“且慢——！”
二人正要签单，却见从天而降一包雪花银，银子稳稳落在地上。
袋子里不多不少，正是纹银五十一两。
“这房子我要了！”狄姜一声怒吼，最终以一两之差，将棺材铺据为己有。
她从前算过，无论钟旭去了哪里，最终还是会回到太平府，自己只要在这里等，就必然能等到他回来。
可如今他连房产都托人变卖了，以后还怎么回来？
这其中究竟出了什么岔子？
狄姜百思不得其解，连忙摆了一个听水阵法，可无论她怎么算，都算不出这其中的症结所在。
不仅如此，这会儿，她发现就连自己的五行八卦术也算不出钟旭的所在地了……
狄姜心急如焚，在药铺里魂不守舍一整日。
傍晚时分，一个同样魂不守舍的人走进了药铺。正是武王爷瑞安。
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长叹：“哎……”
“你叹什么气？”二人又是极有默契的发问。
说完，武瑞安却不再说话，轻车熟路地从后院里搬出一坛酒，又拿了一只小碗，在院子里坐下后，便自顾自地开始喝闷酒。
狄姜也不再问他出了何事，自己也依葫芦画瓢抱来一个酒坛，与他相对而坐。
二人谁也不说话，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的开始拼酒，最后竟连晚饭也忘了吃。
书香问药和竹柴见了二人这副模样，都是一脸莫名，虽然他们知道狄姜是因为钟旭而烦扰，可王爷突然这样，却是他们许久未曾见过的。
照理说最近武王爷在朝堂上风生水起，理应高兴才是，这会怎么突然生无可恋了似的？当初女皇下旨逼婚也没见他如此呀？
“王爷这是怎么了？”最终还是问药先忍不住，轻轻地问道。
武瑞安脸色苍白，猛灌了一大口酒，才蓦地开口：“突厥……又派使者来请求和亲了。”
“什么！”问药一惊，急道：“这回派来的是哪位公主？”
武瑞安吸了吸鼻子，道：“本王现在倒希望是突厥派公主来，而不是我宣武嫁公主而去。”
“这是什么意思？”狄姜闻言蹙眉。
“当初天香公主初来和亲之时，本王便知道她动机不纯，定然有后手，故而日日跟在其左右，就想看看她究竟在玩什么把戏，直到后来她假死私奔，本王才松了一口气，可如今……”
武瑞安说到此，声音变得有些哽咽，他又喝了一大口酒，平复了一会，才缓缓道：“如今突厥与我宣武联姻之心不死，此次送来城池十座，地七百里，求娶我宣武朝嫡公主下嫁。”
“什么！”
这会子，狄姜彻底清醒了，问药和书香亦惊讶不已。
“嫡公主，岂不就是……”问药与狄姜面面相觑，眸子里皆写满了不忍。
“没错，”武瑞安点头，道：“宣武国只有一位待嫁的嫡公主，本王的亲妹妹，昭和公主武婧仪。”
“陛下怎么可能同意？”问药皱着眉头问道。
“一开始本王也这样想，可是后来看过他们的求亲文书，本王就觉得，婧仪多半是凶多吉少了……”武瑞安说完，长叹了一声，饮尽了杯中酒。
后来，武瑞安又说了许多，狄姜主仆这才明白，突厥为了求得和亲成功，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而他们付出的越多，辰曌答应的可能性就越大。
在宣武国与突厥之间，有一片荒芜之地，称陇西戈壁，占地七百里，随后往西三百里，便是突厥的国都北甲之所在。后因武瑞安年后大破突厥，老可汗便宣布将都城向西退了一千里地，撤出陇西戈壁，定新都为高阙城。
突厥地广人稀，属游牧民族，兵强马壮，骁勇善战，百年来不断骚扰中原边境，百姓不堪其扰。
曾有文官建言，若能将陇西戈壁收归己用，牵十万民众定居于此，一来可以抵御突厥，二来到了征战之时，将士以及粮草补给，皆可在当地征用。是百利而无一害，有利于万世的功绩。
此次突厥派天香公主和亲失败之后，突厥可汗桀舜自知有愧，故而双手奉上陇西戈壁，只求得嫡公主下嫁，诚意之深厚，让人无法拒绝。
武瑞安深知自己母皇的心性，此次和亲，她十有八九会同意。而且不仅是辰皇，就连文武百官乃至老百姓也都乐见其成。毕竟，拿一个女子与七百里地，致两国百年和平相比较，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当晚，武瑞安和狄姜都烂醉如泥不省人事，问药当即一挥手，与书香一齐，将二人都抬去了狄姜的房里，放在了一张床上。临走还将武瑞安的手搭在狄姜的肩上，作出二人相拥而眠的模样。
“这样……真的好吗？”书香蹙眉。
“睡醒再说！”问药将书香赶出去，顺手又关上了房门。
当晚，几人皆一夜无梦。
第二日晨，武瑞安先狄姜一步睁开了眼睛。
他只觉头疼欲裂，神志模糊，可无论他身子有多不爽利，脑子里仍记得，今日早朝，辰皇会宣布究竟是同意和亲抑或是拒绝。
虽然答案在他心里很清楚，可是，武婧仪是他唯一的亲妹妹，二人从小一块长大，感情甚笃，便是前路再艰难，他也想要去试一试。
武瑞安想用手撑起身子，却发现触手一片柔软。
这是他从前摸过无数相仿的物体，只需要浅浅一个弧度，他就能知道她的大小。
而此时手中的这只，大小适中，柔软适宜，当属上品。
他的手，不偏不倚，正放在狄姜的胸脯之上。
武瑞安心中一凛，面上瞬间绯红一片。
而此时的狄姜仍在熟睡，长长的睫毛搭在面上，配合着均匀的呼吸一起微微颤动，嘴角微微勾勒的弧度，勾起了武瑞安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这是他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
奈何美则美矣，却不合时宜。
武瑞安在狄姜额上浅浅印上一吻，便起身下床，随后轻手轻脚的打开窗户跳了下去，踏着晨霞赶去了太极宫。
可武瑞安到了宫门前，承天门的侍卫官却阻止他进入皇宫。
“陛下有令，今日武王爷不必早朝，不得入宫。”侍卫官道。
“什么？”武瑞安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揪起侍卫的衣领，怒道：“你再给本王说一次！”
“陛下有令，今日武王爷不必早朝，且下早朝之前，不得入禁宫。”侍卫官低眉敛目，一字不差地再说了一遍。
这一日，承天门的侍卫比过往多了一倍不止，且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武瑞安自知硬闯无用，便只得另寻入宫之法。
他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接下来，武瑞安又接连去了分立两侧的广运门和长乐门，结局都一样，被侍卫阻拦在外，不得入宫。
武瑞安不得已，只能回到承天门，等待早朝结束。
巳时三刻，早朝结束，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
下朝的官员陆陆续续从门内走出，率先出来的便是户部，礼部，工部三部的尚书，三人结伴而行，正埋头商议和亲陪嫁之事。
三人见了武瑞安，皆是双手抱拳，摇头叹息。
武瑞安心中知晓，几人如此这般，便是辰曌已经下达了和亲的诏书了。
此时的他再想进宫便没有人再阻拦，他一路疾行，径直去了勤政殿，连君臣之礼都顾不得行，直勾勾地盯着辰曌，怒道：“您同意和亲了？”
安素云见武瑞安来势汹汹，立即拦在二人中间，将辰曌护在身后。
“素云，你先下去。”辰曌摆手。
“陛下……”安素云迟疑。
“下去。”
“是。”
安素云走后，辰曌长舒了一口气，她一脸坦然地看着武瑞安，道：“朕没有理由拒绝。”
“理由？这还需要理由吗？婧仪是您亲生的女儿！是从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您怎么舍得让她去戈壁荒漠，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婧仪是朕的掌上明珠，朕视她如珠如宝，从小到大皆疼爱有加，朕心中之痛，不会比你少半分。”
“您真的心疼她么？真的心疼她就不会让她去和亲！您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你对我们，从来只当成是一国公主与皇子，我们从来都身不由己！”武瑞安心头大恸，难过之情溢于言表。
辰曌看着他，仍是不疾不徐，缓缓道：“朕做到了一个母亲可以做到的一切，朕问心无愧，何况朕除了是一个母亲，更是一个帝王，朕不止是你们的母亲，更是这天下万民的母亲，这整个宣武都由朕一人来掌管，江山安定，才该是朕毕生所求之最重。”
“此前献帝登基，举国陷入战火，而后突厥，月氏，东瀛，高丽皆虎视眈眈，屡屡犯我宣武边境，兵荒马乱，战火连连，百姓可说是吃足了战事之苦。”
辰曌长舒了一口气，紧接道：“而突厥，是这些不安定的因素里，最让朕忌惮的一枚，如今他既然诚心修好，朕没有理由不同意。”
“那就从宗室里挑一个女子，代婧仪出嫁便是，何苦一定要送她去大漠戈壁受苦！”武瑞安急道：“何况那桀舜可汗，已经年近五十，二人无论从哪一方面，皆不般配，婧仪若嫁与他，怕是后半生都再不得安乐！”
“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可是代嫁一法并不可行，”辰曌摇头道：“突厥人送来的是嫡亲的公主，若找宗室女子代嫁，想必他们不会同意，更会觉得我宣武不懂礼数。”
“那就不要告诉他们！找一女子假扮婧仪便是！”
辰曌又是摇头，道：“此法太过冒险，若被发现，必然引起两国交战，实不明智。”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之我堂堂宣武，一定要依靠一名弱质女子来维系和平？这对儿臣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武瑞安双目赤红，勃然大怒，道：“若要以婧仪来换取和平，那么儿臣此前大破突厥，逼迫他们退出陇西戈壁一千里地的意义又何在？我宣武国威在外，竟还要牺牲她一个小女子吗？”
“需不需要，你随朕去一看便知。”
“去哪里？”武瑞安蹙眉。
辰曌不回答，只敛下眉目，转身离开。
武瑞安心中有疑，却紧跟在她身后，想看看她究竟还能用什么借口来掩饰她的自私。

第11章 和亲突厥（2）
辰曌与武瑞安一行人穿过太极宫，离了掖庭宫，再经过一条青石板大街，最终来到了位于辅兴坊的户部。
此时户部尚书不在，只有侍郎与侍中几人正在商议和亲陪嫁人员名单之事，几人一见辰曌，立即匍匐在地，叩首道：“下官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辰曌扬起手，又转过身对武瑞安道：“户部掌管我宣武的国库，一年税收如何，支出如何，皆有明细记载，你看完之后，再来与朕商议，再次发兵漠北，剿灭突厥，究竟可不可行。”
辰曌说完，便端坐在尚书的位置上，其余人等在堂下垂首以待。
武瑞安也不含糊，跟着侍郎走进内库，在堆砌得密密麻麻的册子里一本一本的翻看起来。
每看完一本，他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一层，等到了中午，他基本将所有总结性集册翻阅完毕。
末了，武瑞安颓然跌坐在地，一脸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国库会空虚至此？！”武瑞安冲去前厅，大声地质问辰曌。
“很难理解吗？是不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辰曌一脸淡然，与武瑞安的激动相比，她展现出来的是截然不同的气场。
她从头至尾都淡定自若，从容不迫。
辰曌又道：“近二十年来，战事频发，国库虚耗无度，百姓不堪其扰，税收无法正常征收，加之献帝在位时，吏治混乱，税法不全，官员贪腐……凡此种种不胜枚举，可这些还只是人祸。”
“朕再来说说天灾，”辰曌说完，喝了一口茶，又接道：“十七年前，黄河决堤，淹没麦田千里，朝廷拨下三万万两赈灾银两；九年前，长江洪涝，致江南一带颗粒无收，再次拨款两万万两白银赈灾；七年前，太液府瘟疫，致三万民众被……”
“停！不要再说了！”武瑞安打断辰曌，求她不要再说下去。
“这些你都觉得很陌生对不对？”辰曌扬起嘴角，笑道：“那时的皇儿尚且年幼，长大之后亦多是流连花丛，不问国事，不知民情亦在情理之中。朕不怪你。”
“……”
辰曌见武瑞安不说话，又自顾自道：“朕此前收到消息，月氏亦送了一位和亲公主去突厥，月氏与突厥两国皆与我宣武相邻，且都属游牧民族，民风彪悍狂野，若两国结成姻亲，对我宣武实属不利。桀舜可汗既然不远万里求亲，必然是更加属意与我宣武结盟，朕不能放弃这个机会，朕承担不了拒绝的后果。”
“我宣武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外强中干，民众需要休养生息，吏治改革更加刻不容缓。”
辰曌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而后缓缓道：“现在，你能理解朕为何会同意，将嫡出公主婧仪远嫁万里和亲了？”
“……”
武瑞安全身无力，发现自己竟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深深的自责。
怪自己当初没有追敌千里，手刃突厥可汗于长剑之下，如此就不会有今日和亲之举。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宣武承担不起再次发动战事的结果，用一场结亲来化解后世的干戈，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昭和公主和亲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势在必行。
武瑞安离开户部之后，便去了大明宫找武婧仪，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劝动母皇，如今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多陪陪皇妹了。
否则此一别山长水远，只怕此生再难相见。
武瑞安走进紫极殿，便见殿前一紫衣女子手执长枪，在数枚假人之间舞枪翻飞。
长枪尖细，枪头扎着红璎珞，在她的手中，却被舞得苍劲有力，自带剑锋。
她身手凌厉，比一般男子也不输分毫。
“啪啪啪啪——”武瑞安止不住的鼓掌叫好，道：“本王还以为皇妹在闺阁绣花呢，却不想你竟在练功夫。”
“何止是练功夫？”武婧仪停下来，冲他扬眉一笑：“本宫武功了得，还熟读兵书，就算是在战场上，也未必会输给你！”
“怎么突然转性了？”武瑞安摸了摸她的头，发现三年不见，她竟然还长高了不少，头顶已经能抵到他的下巴了。
武婧仪叹息道：“皇兄未免也太不关注我了，想你从军三年，从前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哪晓得回来就变成了神佑大将军，教人好一阵欣羨，还不许做妹妹的也努力努力？”
“数你嘴贫。”武瑞安在石桌前坐下，立刻便有婢女奉上茶点，他执了一杯茶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武婧仪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亦在他身边坐下。
“皇兄今日怎么得空来看我了？”武婧仪嗔怪道：“你回太平府这些时日，来看我的次数屈指可数，你说说，你都干什么去了？”
“……”
武瑞安一时语塞，发现自己似乎真的是冷落了她。
武婧仪又是一叹气，佯装愠怒道：“那天母皇还问我，可识得一个名叫狄姜的女子，说你与她走得颇近，怎么，连母皇都知道你喜欢她？这次是真爱了？”
“去，管好你自己，现在倒有空打趣起本王来了！”
武婧仪眼眸一转，笑道：“我马上就要远嫁突厥，可别怪做妹妹的没提醒你，喜欢一个人便要认真的对待，切不可伤害了人家。”
武瑞安一挑眉，冷哼了一声，算是答了她。
武婧仪又道：“狄大夫人不错，可是与我们却不大一样，身份地位毕竟悬殊，你若是爱她，亦要保护好她。”
“知道了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啰嗦了？”武瑞安叹息道：“不说本王的事了，本王来此，是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你……真的不难过么？”
“难过？本宫为何要难过？”武婧仪瞪大了眸子，咧嘴笑道：“听说出了戈壁荒漠，便是一派风吹草低现牛羊的美景，突厥男子亦高大威武，正是皇妹喜欢的类型，以后的以后，本宫终于不必束缚在这深宫大院内，一日日的虚度光阴了，我为何要难过？该高兴才是！”
武瑞安一愣，道：“可是……桀舜可汗已经年逾五十，在我宣武，做你祖父亦绰绰有余。”
“……”
武婧仪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愣了一会神，又笑道：“我倒是想知道，与祖父恋爱，是怎样一番光景？”
“你……”武瑞安连连摇头，只觉与她无法沟通。
他见武婧仪精神上佳，陪她坐了一会便离开了。
此后的每一天，他都会抽出半天的时间来陪武婧仪说话聊天，仿佛想要将这一生的话都在这为时不多的日子里说完。
可他每次来，武婧仪都嫌他碍事，怪他耽误自己习武。
武瑞安被她骂得哭笑不得，二人吵闹了一阵，便各自看书的看书，看折子的看折子，无论如何，武瑞安都会在紫极宫用罢晚膳才离开。
而他离开后，他身后的武婧仪便垮下脸来。
她的嘴角不再扬起微笑，她的眼眸里，也瞬间不见了轻松与愉悦，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和冰冷。
仿佛一潭结了冰化不开的死水，冰层里冻着的都是这世上最肮脏的污秽。
阴霾笼罩着她的宫殿，这红砖绿瓦之间少了武瑞安，便少了唯一的欢声笑语。
和亲诏书下达的当天，武婧仪又被加封了一系列的封号，最后定封号为：宸国庄孝明懿昭和大长公主。
‘宸’字在过去，只作为帝王专用字眼，如今之意，便是通晓各国，宸国公主武婧仪乃辰皇掌上明珠，系一国国威之所在。
她的出嫁之期很快便由礼部与钦天监商议定下，送嫁之日定在中秋节的第二日。而此时，距离中秋只有一个月的功夫，各部门都加紧准备着陪嫁物品和人数。
武瑞安自请送亲，一来为显诚意，二来便是要以他神佑大将军的身份震慑胡人，意在婧仪红妆在前，而她的身后，亦还有着宣武国十万铁骑恭候，教他们不得委屈了公主。
除此之外，远在千里外，驻守北面国境线，深处岐黄大营中的大将军龙茗，亦递上帖子，请求辰皇准他在国境线送公主入突厥腹地。
辰皇为了彰显公主脸面，决议让两位大将军一同送亲，直入大漠，大军送至高阙城中，确认公主无虞后再折返。
如此一来，武婧仪的送亲之行可说是威武不凡，与天香公主嫁入太平府时的寥寥数人相比，可说是皓月与星辉之别。
中秋节晚宴时，武婧仪缺席了，她与辰皇告了假，说自己唯一的要求，便是在这日出宫去看看。
她道：“母皇不放心可以派人在暗中跟着，但是不要教儿臣发现便是。”
辰皇应允了。
当晚，她换了普通百姓的衣裙，在太平负西郊的湖畔边待了许久。
她什么也没干，就只是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湖面。
湖边有花灯会，花灯连绵数丈，看不见头，而湖面也漂浮着许多莲花灯，灯影重重，映得人五官明暗不定。
狄姜便是在湖边遇到的武婧仪。
她没有上前叨扰，亦只是在她身后远远的看着，二人思绪都不在眼前的美景里。
一个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
一个饶有兴致的研究着武婧仪。
第二日，太平府扎起十里红绸，一直从承天门铺到了明德门外五里地。
午时，武婧仪坐在太极宫的偏殿里，已经穿戴整齐并画上了最精致的妆容。
武瑞安牵起她，二人并排走出了偏殿，来到太极宫前的广场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在盖头落下的前一刻，武婧仪咬了咬红唇，一动不动的看着武瑞安，悠悠叹道：“皇兄，为什么你不是皇帝？你要是皇帝，那该有多好啊……”
武婧仪这一刻，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心底的声音。
她睁大了眼睛，在控诉自己的母皇，恨不得武瑞安能取而代之。
武瑞安的眼里充满了惊讶，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地自责。
他知道，且不说自己能不能取而代之，就算这一刻他是皇帝，他的选择只怕亦是与母皇一般无二。
国之大利，确实比儿女情长来得深重得多。
武婧仪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自嘲一笑后，认命地披上了红盖头。
大红色喜帕落在她的头上，明艳艳的，可周遭的人都笑不出来。
这是武婧仪第一次将凤冠霞披穿戴整齐，在她的身后，摆放着数不尽的绫罗绸缎，珠串首饰，以及陪嫁的一千仆人，乌泱泱的跪了满地。
这里的人那么多，可是没有人能成为她的依靠。
她的夫君，远在万里以外的突厥。
桀舜可汗，是一个比她死去的父皇还要老的人。
传闻他杀伐果决，雷厉风行，他的铁骑曾折损大唐将士上万人，更让大唐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可是现在她要嫁给他了。
为了日后不再有战火，为了江山安定，为了千万百姓以后能安居乐业。
牺牲她一个，似乎也是值得？
武婧仪素来清楚自己的命运，唯一一次想要为自己争取，也只是在龙茗一人身上。而她自从被龙茗拒婚之后，便一直深居简出，做着一个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误来的嫡公主。
她临行前的这一句，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此一去，别太平府、西出潼关、横渡黄河、再过雁门，往西千里，才是婧仪公主日后所居之地，从此山长水远，此一别便是永诀，此系你父王赠与朕的第一件礼物，与朕意义非凡，母皇的思念，便由这枚铜镜传达，望儿在突厥，珍重切切。”辰曌执着武婧仪的手，紧紧握住。
武婧仪不动声色的抽出手，福礼道：“儿臣多谢母皇。”
她接过铜镜，随手便仍在陪嫁婢子的手中，随后照着礼官的嘱咐，三拜别了辰皇。
而后再由武瑞安牵着，坐上了送嫁的马车。
辰曌虽然心中哀恸万千，可面上却始终端着一副母仪天下的威严。
她就像一尊没有悲喜的佛像，永远端坐在朝堂上，她的心里，装着千里江山，千万百姓，她不允许自己有弱点，更加不能在人前落泪。

第12章 送亲（1）
和亲使团载着珍宝金玉无数、绫罗绸缎上万匹，释迎佛金像三一百尊、金玉书橱八十副、经卷经典三千卷、卜筮经典三百种，营造与工技著作六百种，治四百种病的医方千种，医学论著四十车，花草种子三十车，浩浩荡荡的从太平府出发。
行驶路线延绵千里，西出阳关，途径陇西戈壁，穿过北甲往西七百里之后，再长途跋涉翻越墨山，最终才会到达深处草原腹地，被绿洲包围的突厥的新国都，高阙城。
和亲使团出了太平府，向西行了一日后，当晚在汉庭驿歇脚。除了公主近从之外，其余人等皆在驿站外就地扎营。
八月处暑，天气炎热，武婧仪在人前，始终都要头顶红盖头，赤艳艳的一片在人群中十分打眼。
武瑞安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鞍前马后嘘寒问暖，直到她回房沐浴后才又回到大营里去巡视。
此次送亲，他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这也是他除了带兵出征外，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去做一件事情。
狄姜混在人群里，远远的看着武瑞安，发觉不过月余不见，他竟苍老了这么多。
“真教人心疼。”问药靠在树上，一脸崇拜。
狄姜睨了她一眼，又将一箩筐的衣服扔给她，没好气道：“有空看武瑞安，不如赶紧去洗衣服！把我的这份也一起洗了！”
狄姜说完仍觉不解气，又唉声叹气道：“我真是吃饱了撑的听了你的话，竟沦落到这送亲大军里当起了浣衣女，被旁人知道了一定会被笑掉大牙！”
“谁会知道呀？这乌泱泱的几千人里有几个认识咱们的？别跟我说你不担心武瑞安和武婧仪，真不担心你也不会答应来！何况咱们去青云山也是要往西，顺路送一程而已，也不会损失什么，你的活儿我全包了就是！”问药一手拎起一个衣篓，每一个都有她半人那么高，而她竟全然不觉得费力。
“是是是，他们去西北，咱们去西南，真的很，顺，路！”
狄姜担心武婧仪不假，但是更多的，是趁着这次出巡，去西南边的青云山看看。
不管钟旭现在在不在青云山，那里总该是会有他的线索，毕竟前些日子，他的棺材铺是青云山来了道人托着变卖的。
却不想临行前，她竟鬼使神差的听了问药的话，女扮男装混入大军后，被人安排的却是浣衣打杂洗碗这类的粗活，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去找武瑞安，作为他的婢女一路吃香喝辣的跟着呢！
狄姜唉声叹气，后悔不迭。
问药拿着衣篓离开后，狄姜索性爬上了一枝叶茂盛的大树，整个人趴在树干上歇息。
这一日的赶路让她体会到了许久不曾有过的累，双脚已经近乎残废，现在她只想回到自己的大床上，睡成一个大字型。
但奈何条件不允许，有这么一棵树已经是顶好的待遇。不管怎么说，这都比回去跟三十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挤通铺的强。
狄姜很快便进入了梦乡，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人正在戳自己的腰，且一下比一下重。
“你！怎么不睡帐篷？”
“说你呢！还不快下来！”
“再不清醒，不要怪本官将你军法论处！”
狄姜一脸懵忡地抬起头，便见吕晨飞带着一票人，正站在树下看着自己。
他的手上，握着长枪，眼看着又要打在自己身上，狄姜下意识便握住了枪头的红璎珞。
“你！大胆！”吕晨飞刚要发作，却见树上那人的手腕上有个十分熟悉的物件。
一只内含金丝的玉镯子。
不会吧……难道又是……
不会的不会的，军营里怎么会有女人呢……
可是男人怎么会戴镯子？
这一定是巧合，对，巧合。
吕晨飞内心建设无数，却被树上那人的一句话所摧毁。
“将军恕罪……我实在是太累了，本只是想歇息歇息，却不想竟然睡熟了！我这就回去！”狄姜压着嗓音，努力装出一副男人的声音。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吕晨飞一声便听出来，这人正是见素医馆的掌柜，武王爷的心上人，狄姜。
他脚一软，又差点给她跪下了，幸好狄姜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他身前，在让他清醒了些许。
眼前的狄姜，一身男装，正是军中最底层的伙夫扮相。
“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一行人的身后，武瑞安阔步而来。
“参见大将军！”众将士立即抱拳行礼。
武瑞安的眸子落在吕晨飞身上，不耐道：“出什么事了？”
“末将……您还是自己看吧。”吕晨飞行了个军礼，招呼着一票人撤退。
几人听话的离开后，武瑞安的注意力便放在了低头扶额的伙夫身上。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只份外熟悉的金丝玉镯。
“狄姜？”武瑞安一愣。
“是……是我……”狄姜干笑了两声，缓缓抬起头来：“好巧……啊哈哈……”
“你怎么会在这里？”武瑞安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担心你们呀，所以跟着来看看。”狄姜刚一说完，就恨不得抽自己俩大嘴巴子。
她不想惊动武瑞安，是因为在她的计划里，五日后，她将在黄河岸与送亲使团分别，从此他们向北，自己向南。
可如今……似乎是走不了了。
果然，下一刻，便听武瑞安吸了吸鼻子，随即一脸感动的走上前，一把抱住了自己，顺势又将头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本王竟不知你这般用心良苦！”武瑞安嚎啕大哭起来。
“嗯？”狄姜一愣。
“你一定是想默默的守护本王，才不告诉本王，你为本王做饭洗碗洗衣服洗袜子，这不正是妻子对丈夫所做的吗！”
“……”狄姜突然觉得自己也想哭。很想哭。
“你也是来与婧仪道别的对不对？本王以后再也见不到婧仪了！突厥人吃生肉，喝冷血，婧仪怎么受得了？而本王却什么都做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做出一副识大体，重大局的模样！可是本王知道，她心中不愿意！一万个不愿意！”
“……”
狄姜明显的感觉到，有灼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落在自己的衣襟里，一滴一滴连成了线。
这是一个男人的眼泪，里头充满了无助。
这是她从来没有在武瑞安身上见过的痛苦，哪怕从前他在重病之时，也没有替自己流过一滴眼泪。
今日会这般，怕是因为难过在他的心中生根发酵，郁结难消。
既然自己是他仅有的发泄口，那就让他哭个够吧……
当晚，武瑞安哭了很久很久，哭累了就靠在狄姜的身上沉沉睡了过去。
狄姜则靠在树干上，一夜不眠。
在身体极累的前提下，她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不过被武瑞安发现之后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她们不必再做伙夫的活计，而是换上女装，日日跟在武婧仪身边，赶路有马车乘坐，出入皆是与公主享用同一级别的待遇。
唯一的麻烦是每每武婧仪看向她，眼睛里都带着几分暧昧不明的笑意。
好似在说：“本宫到底该叫你狄大夫呢，还是皇嫂呢？”
“就叫我狄姜吧。”狄姜亦用眼神答她。
……
一行人浩浩荡荡渡过黄河，西出阳关，终于在一月之后到达了宣武的国境线。
明日，他们将与在国境线上等候多日的龙茗将军的军队汇合，最终送亲队伍将达到三千人，这无异于一次小型的行军作战所配备的人数。
可越是接近，武婧仪眼里的苍凉便越是深重。
这份难过，怕是只有狄姜才会看明白。

第13章 送亲（2）
和亲使团出了阳关之后，便是与塞外通商的丝绸之路，此路三通三绝，屡次兴废，直到年前再次历经战火之后，终于沦为废墟。
广漠的戈壁滩，天地皆是一抹金黄，大漠景色粗旷苍凉，道不尽的壮美。
狄姜很少来这种地方，无边无际的黄沙犹如静止的大海，橙黄色的沙堆就似一道道的海浪，波澜壮阔，却又满目荒凉。
“广漠杳无穷，孤城四面空；边城何萧条，白日黄云昏。”狄姜下了马车，在改乘骆驼之后，忍不住淡淡道。
武婧仪头盖红绸，虽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可是凭借这句诗词，便能想象得到眼前的景象，只怕是要更糟。
“今夜不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武婧仪苦笑，语气里满是失落。
武瑞安和问药站在二人身侧，相视一眼，皆是一脸莫名。
很显然他们不太能理解狄姜和武婧仪的诗文。
少顷，武瑞安才接道：“放心罢，有本王在，不会让你们没地方住的！”
他话音刚落，狄姜和武婧仪皆是双肩一抖，憋着笑意。
武瑞安见状，知道自己肯定又闹出了笑话，脸一红，索性带着副将去巡视大营。
和亲使团再往西行两日，便会到达宣武的国境线，龙大将军的送亲兵马便会在那里等待，等他接手送亲使团后，武瑞安此前所带领的两千禁军便会返回太平府。
这一路长途跋涉，可以明显的看出武婧仪的身子骨较之先前又削瘦了许多，下巴更加突出，腰肢更是不盈一握。
武瑞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连日来面上露出的笑容屈指可数，也就见狄姜的时候能勉强扬起丝丝笑意。
问药看不下去了，便问狄姜：“掌柜的，昭和公主会得到幸福吗？”
“幸福这个字眼很笼统，你认为的幸福可能她并不在意，她想要的幸福你也理解不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哎呀，您说的太深奥了，能不能浅显些？”问药蹙眉。
“我的意思是，就是让你不要多管闲事，瞎操闲心，有空操心武婧仪，还不如想想我们找个什么理由回去的好。”
“掌柜的要是想回去还不简单？这里三千人可没有一个能拦住您，您要是想回去早就回去了，现在已经陪着快到了国境线，不也正说明了你心里其实也是在意的吗？为什么要找诸多理由，却不正视自己的心呢？”
“……”
狄姜被她说的无法反驳，细思下来，发现好像却是如此。
自己其实也是关心武氏兄妹的。
等想清楚了这一点，她决定不挣扎了，便陪他一遭，也算是去突厥见识见识风土人情罢。
是夜，大漠的苍穹上星云万里，干净得连一丝云雾也瞧不见。辽阔的土地与天幕连成一线，仿佛这里便是天涯海角的尽头。
晚膳时，武婧仪特地嘱咐让狄姜进帐一同用餐。
餐食简单，两荤一素一汤，且份量亦被严格控制，虽然量少，但胜在味道不错，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大漠里，已经算是难得的美味。
问药因此前得罪武婧仪的缘故，没有在被邀之列，于是一人被拦在帐外，只能吃大锅饭。
问药心中有气，转眼间便吃掉了十几人的饭量，吃得掌厨师傅在一旁直翻白眼，生怕会因为她而导致余粮不足。
此时帐篷里，武婧仪正拿着几块手掌大的玉石，对狄姜笑道：“这是克拉玛依裸露在地表的戈壁石，它们塑造了戈壁滩奇特的外形，而其中极少数的一些，经过长年的风吹日晒，石质生长出细腻柔润的外表，形成玉石，便被塞外行脚队伍称为金丝玉。”
“啊……原来如此，公主学识渊博，民女佩服。”狄姜点头，不动声色的拉下了袖子，将手镯严严实实地捂在衣袖里。
武婧仪又接道：“从前金丝玉因其产量巨大，所以并不值钱，可是皇兄凯旋回朝之后，金丝玉的身价便一跃百倍，千金难求。尤其是其中泛着金丝的镯子，被人誉为‘雨后透过层层树枝遮挡渗透下来的阳光’，那般炫目，那般耀眼。”
“是吗？听上去是挺美的……哈哈哈……”狄姜干笑。
“而你手上这只，可算是上品中的孤品。”
武婧仪一语点破，狄姜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武婧仪掩嘴笑道：“狄大夫不要紧张，本宫只是想知道，您究竟是怎么看待皇兄的？”
“……”狄姜哑然。
不等狄姜回答，武婧仪又道：“本宫此番远嫁突厥，怕是今生无缘再见，自然担心皇兄的安危，而本宫知道，您……并不是一个普通人，您真的会好好对待皇兄吗？”
狄姜端起茶，将脸隐在杯子后，没有即刻回答。
而武婧仪就这般目光灼灼的盯着她，似乎此番心思已经困惑许久，今日并不打算再放过她，一定要知道结果才行。
良久，狄姜才放下茶盅，笑道：“如果我会害他，当时就不会救他，但是我救了他，也并不代表我就会喜欢他。”
武婧仪眼中泛着惊讶，讶异道：“世上女子竟还有人会不喜欢皇兄？”
“笃笃笃笃——”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响起一阵急切地窸窣声，隐约还伴有侍卫的呼和。
狄姜凝神一听，便听见武瑞安在外高声喝道：“把她扔到囚车里去，明日不招，就地处决！”
“去看看，是何人在外喧哗。”武婧仪看了一眼帐帘，对婢子道。
“回公主的话，好像是武王爷抓到了一名刺客。”
“刺客？”武婧仪蹙眉，道：“你去请武王爷过来。”
“是。”
婢子退下后，很快便见武瑞安一路疾行而来，他挑开帐帘，便对武婧仪和狄姜咧嘴一笑，道：“放心，没什么大事，不过就是大营里突然闯进来一名女子，扬言要见龙将军，问她有何事她却不肯说，本王已经将她先行关押，待明日与龙茗大军会和之后，再做商议。”
“不是要就地处决吗？”武婧仪疑惑道。
武瑞安搔搔头，‘哈哈’一笑：“吓一吓她罢了，这不是行军时对待细作的惯用手段嘛？”
“大多细作都抱着必死的心态而来，这等吓唬没有用，皇兄日后还是不要这样了。”
“嗯……可她也不像是一般细作，她只嚷嚷着要见龙茗，旁的问什么也不说，”武瑞安抱起双手，突然惊道：“啊……对了！本王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在哪里呢……本王怎么想不起来了……”
狄姜闻言一惊，微微眯起了眼睛。
一个女子……扬言要见龙茗？
莫非是……
正在狄姜思疑之际，却听身旁的武婧仪道：“请她到本宫的帐里来。”
“什么？”武瑞安一愣，急道：“她来路不明，可不像什么好人，你……”
“不必多说，去请她进来吧。”武婧仪打断他。
此时，武婧仪的面色淡然，看不出喜怒，但声音却有些颤抖。
这或许说明，她的淡定只是作为公主历年来的训练而强作出来的，她的内心，并没有表面这般坦然。
很快，那女子便被人扭送到了帐里，跪在了武婧仪的身前。
武瑞安搬了把椅子，坐在狄姜和武婧仪身边，做出一副‘只要此女有异动，立即斩杀’地模样，大有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狄姜觉得好笑，再看武婧仪，却见她此时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名女子的身上。
女子衣衫褴褛，遍布黄沙，脏得连衣衫本身的颜色也辨认不出，她的头发结成了一缕一缕的，互相纠缠在一起，显得十分狼狈。
“抬起头来。”武婧仪淡道。
女子闻言一颤，踯躅了片刻，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终于一咬牙，昂起了头。
二人四目相对，下跪女子的双手骤然收紧。
女子的面上被泥土所覆盖，显然长期跋涉才导致如此，但就算是如此，也能从她的眼睛里读到熟悉的情愫。
她的眼底里似乎有千万种情绪想要宣泄。
有悔，有悲，有痛惜，但是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恨意。
仿佛想要将眼前的武婧仪碎尸万段。
“果然是你。”武婧仪一声叹息，言语中带着几分轻蔑。
狄姜虽然已经认不出眼前的女子，但从她们的眼神交汇里看得出，此人不是旁人，正是鹊巢鸠占，害得龙茗与武婧仪天各一方的罪魁祸首。
柳枝。
狄姜真是万分惊讶。
且不说柳枝身上的狼狈和脏污，只凭她一双苍凉老成的眸子便觉得，一个妙龄女子，竟能老得这样快。
柳枝眼底的泪痕足以说明这三年间，她一定终日以泪洗面，过得悲苦万分。
一时间，帐篷里的气氛有些沉凝。
不知发生何事的武瑞安一脸莫名，咳嗽了一声后，率先开口道：“你是何人？鬼鬼祟祟跟着我军，究竟有什么目的？”
“王爷恕罪！奴婢，奴婢只是想再见夫君一面呀！”柳枝眼底的恨意尽数收起，只留下浑身的娇弱与自怜，哀求道：“奴婢听说龙茗自请送亲，知道在这里能见到将军，这才不得已，一路尾随至此！求王爷公主恕罪！”
武婧仪抬了抬眉，不着一语。
此时，武瑞安却大惊失色，道：“你是柳枝？龙茗的夫人？”
“正是奴婢。”
“太平府距此八百里，你竟一人长途跋涉，翻山越岭至此？！”武瑞安大骇道。
“是……”柳枝声音纤细，身子孱弱，弱到似乎连大一点的声音都能将她吓破胆。
武瑞安定了定神，恢复了些许平静，道：“你说说看，这一路来，你如何吃住？”
“草根，树叶皆可为食，使团拔营之后，所剩残羹冷炙骨头也可为食，寝则以天为被，地为席，”柳枝说完，眼眶中又已经噙满了泪水，接道：“柳枝不怕苦，只盼有一日能与家夫团聚！”
柳枝说完，帐篷内寂静一片，坐在之人的内心都五味杂陈。
尤其是狄姜。
狄姜在三年前，见过柳枝与龙茗恩爱，当街采买婚礼用度时的模样，也见过她凤冠霞披，在无人观礼的府邸与龙茗成亲的模样，那时的他们，可说是恩爱无双，羡煞旁人。
可如今呢？
她为了见龙茗一面，就连吃树皮草根，亦是甘之如饴。
时间愈久，改变的事情愈多，可是她对龙茗的喜欢，或许从不曾减少，反而更一日一日的刻入心骨。
“你起来吧。”武婧仪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
“奴婢不敢。”
“不要再自称奴婢了，你是龙将军明媒正娶的夫人，在太平府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必这般妄自菲薄，”武婧仪说完，朗声对帐外道：“来人，为龙夫人沐浴更衣，好生伺候。”
“奴婢多谢公主！”柳枝垂首，额头贴着地面，旁人虽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她的身体好在是不颤抖了。
两名婢子搀扶柳枝出帐之后，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武瑞安与狄姜相视一眼，都是一声叹息。
而武婧仪从始至终一脸淡然，直到柳枝离开后，便恢复了笑意。
“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武婧仪对狄姜笑道。
她的眼眸里的笑意带着苦涩，她极力的想要掩藏，可是狄姜看得出来，那并不是发自肺腑的开心。
如今这样的情况下，再见柳枝，无疑是在她的心上插刀子。
要知道当初，如果没有柳枝从中作梗，她与龙茗说不定孩子都已经会背三字经了。
可现在，她却要作为政治的牺牲品，被送往万里以外的突厥，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头子。
她心中的恨，只怕过犹不及。

第14章 无字灵壁
国境线上，龙茗带着两千精兵已经等待多日，当和亲使团终于到达，当晚，两军在国境线扎营。
龙茗与武瑞安的营帐紧挨着昭和公主的帐篷，她却始终不曾露面，并不打算招将领入内谈话。
龙茗在帐外徘徊了许久，直到午夜降至才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问药在武婧仪的营帐里，从帐帘之间的缝隙向外看去，见他终于死心离去后，才惊奇道：“三年不见，龙将军倒是更加俊逸了，就是比从前黑了些许。”
“龙将军究竟想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一会抬手，一会叹气，真怪。”问药不停地嘟囔，惹得狄姜哑然失笑。
狄姜看了一眼武婧仪，却见她一脸淡然，波澜不惊，似乎只当他是寻常将领对待。
过去的种种啊，全都与他毫无干系。
往后的几天，几乎夜夜都是如此。
龙茗始终在昭和公主的营帐前徘徊，武瑞安撞见过几次，也曾有过言语冲突，但到了后头，也只是叹息一声，当没看见了。
武婧仪和龙茗之间的羁绊，他这些日子听问药说了个彻底。
“我家掌柜的说，昭和公主必然不想在这样的时候再见到龙茗，而龙茗，既然娶了柳枝，也应当没有脸面求见罢？于是夜夜都只能徘徊在帐篷外头，妄想与公主来个偶遇，一解相思之苦罢！”末了，问药总结道。
武瑞安愣了半晌，随后捧腹大笑：“哈哈哈哈……”
“王爷笑什么？”
“本王笑他如此怂包。”
“为什么？”问药一脸迷糊。
武瑞安收起笑意，眯起眼，一本正经道：“若是本王遇见了自己喜欢的女子，必然直接推倒，哪会天天在帐外徘徊？真是丢人。”
“可龙茗喜欢的是公主……即将和亲的公主……”问药嘟囔着。
“那就抢亲啊。”武瑞安沉下脸，阴笑道：“从前错过了，是他的错，如今带着婧仪私奔，免婧仪嫁去番邦之苦，也算是弥补了他从前的过错不是？”
“辰皇若是怪罪下来怎么办？”
“那本王就亲自带兵追杀他，再随便找一个替罪羊杀掉便是，届时大军随处搜回来两具尸体，全当作是他二人便是！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他们从此就要过上隐姓埋名的日子，王权富贵皆化作烟消云散了。”
“他们肯定不会在乎！”问药一拍胸脯。
“为何？”武瑞安疑道。
“公主从前喜欢的可是什么都没有的龙茗，龙茗以为自己爱的是身为婢子的柳枝，便义无反顾的推拒了辰皇的赐婚，不惜得罪天家执意娶了个婢女，这还不够说明，二人都不是贪恋权贵之人吗？”
“是么……那他二人私奔了就是，本王绝不拦着，反而相助到底！”
“这真是个好法子！”问药点头，朝武瑞安竖起大拇指：“王爷真厉害！”
二人对话的声音不大，但有心人皆能听个清楚。
武婧仪面无表情的坐在帐里，不做置喙，只当没听见。
狄姜坐在一旁，却听得额头冷汗直流，生怕问药被武瑞安带坏了去，届时二人再一合计，把自己卖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龙茗则在帐篷另一面，将这话听了个通透。
他握剑的手骤然收紧，便再没放开过。
当夜，龙茗挑选了军中跑得最快最持久的一匹战马，将它洗刷干净，喂足了粮草。
这是他为武婧仪挑选的坐骑，期盼着它能载着他的心上人，冲出大漠，冲过身份的羁缚，摆脱和亲的噩运。
龙茗将战马缚在大军半里外的一块大石之上，随后返回军中，调走了轮值的士兵之后，径直去了武婧仪的大帐。
岂料他刚鼓起勇气挑开帐门，却听帐中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柳枝多谢公主抬爱，谢公主赏赐。”
龙茗挑帘的手停住，可帐中人已经瞧见了他。
此时，武婧仪坐在正中，狄姜坐在右首，她的身边站着问药。
而在她们的对面，一白衣女子正掩嘴而笑。
虽然她眼睛带笑，但仍不难看出，她面容憔悴，眼中透露出的是无尽的凄凉，显得很是沧桑。
就在这时，一屋人除了武婧仪，都看向了闯入帐中的龙茗。
当柳枝与龙茗四目相对时，龙茗双眉紧蹙，仿佛看见了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而柳枝却恰恰相反。
她的眼中，有思念，有哀怜，还有数不清道不尽的爱意。
这时候，就连瞎子都能看出来，龙茗对她有多重要了。
“夫君……你，你瘦了……”柳枝的眼中噙满了泪水，下一刻，便像断了线的珠帘落在衣襟上，落在地上，最后统统落在了龙茗的手背上。
柳枝冲过去，钻进龙茗的怀里，双手死死的抱住他，生怕再与他分开。
龙茗就这样站着，任她抱着自己。
但他的眼睛，始终都在武婧仪身上。
武婧仪却只顾着低头看锦书，书上皆是突厥语言。
她这些日子日日都在研习突厥文字，如今已经可以看懂大部分的文书，做一些简单的翻译也不是问题。
感受到龙茗的目光，她终是叹了口气，决定不再逃避。
她抬起头，合上书，嘴角微微抬起，露出一个端庄优雅气定神闲的微笑，道：“龙将军有事？”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龙茗强作出镇定，说完，一把推开柳枝。
也不知是龙茗用力过大，还是柳枝实在太瘦弱，她一个没站住，便跌倒在地。
她的手肘部位蹭在砂石上，立刻磨破了一大块皮，鲜血很快便沁了出来。
柳枝咬牙，知道龙茗不会搭理自己，便只得自己探查伤势，她撩起袖子，不经意便露出了手臂上大大小小的伤疤。
这些都是她这一路来餐风饮露导致的伤痕，可谓闻着伤心，见者流泪。
龙茗看着柳枝，面上充满了不解。
柳枝咬牙，不再看龙茗，反而一脸委屈地看向武婧仪。
武婧仪冷笑，暗哂一声，轻声道：“龙将军若是有事，也等明日再说罢，今日，你先带龙夫人下去疗伤罢，她这一路，为你吃得苦也够多了。”
武婧仪的语气始终淡淡，似乎她对他从来都只有君臣之谊，毫无男女之情一般。
龙茗闻言，深吸一口气，随即转身出了营帐。
而柳枝，连告退之礼都顾不得行，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
狄姜与问药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写满了好笑，仿佛在说：“这一对冤家，看来还得再折腾一些时日。”
后来，二人先后入了龙茗的营帐，问药和狄姜还特地悄悄躲在帐篷外听墙角。
可是他们失望了，龙茗和柳枝没有吵架。
龙茗不管柳枝如何哭闹，待请来军医治疗之后便离开了。
当晚，他没有再回自己的营帐。
第二日，太平府的禁军将和亲使团交接完毕之后，便由副将吕晨飞带领，原路返回太平府。武瑞安仍与龙茗一齐，作为宣武使者亲自送亲到突厥国都。
狄姜看着离去的禁军步伐整齐划一，激起黄沙漫天，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好一阵羡慕。
她也想跟着他们返回，然后去干自己的事情。
可是每当她不经意看见武瑞安独自一人时，那空洞落寞的神情，却也还是不舍。心想就这样陪他兄妹一遭便罢，也费不了她多少时日。
“出发——”
大军整顿完毕，龙茗与武瑞安齐齐走在大军最前头，刚要拔营，却听武婧仪的婢子匆匆跑到队伍最前，道：“王爷将军请慢，公主殿下还想逗留片刻。”
武瑞安与龙茗对视一眼，龙茗默不作声，终是武瑞安一摆手：“请公主上前来。”
武婧仪穿着凤冠霞披，头戴大红绸缎，由两名婢女搀扶，艰难地走在沙坡之上。
等她好不容易走到沙坡顶端，向下望去，便是延绵数里的送亲队伍，红艳艳的一片，即喜庆，又有一分说不出的诡异。
这并不是一场你情我愿的吉祥婚事，沉寂和悲哀一开始便在使团里发散，在大军里蔓延，这一刻终于达到了顶峰。
他们的身后，是母国宣武，而他们却不得不背井离乡，去胡人的地方生活，从此远离故国的一切。
“立一块碑吧。”武婧仪道。
“碑上刻什么？”武瑞安问。
“什么都不必刻，”武婧仪摇头道：“本宫只希望，往后突厥人再不能越过此碑，伤我宣武百姓，愿和平在这片戈壁荒漠上，世代流传。”
她的脸始终隐在盖头之下，旁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可她的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的胆怯。
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无奈与不甘。
龙茗闻言后，立刻打马绝尘而去，吩咐手下士兵在最快的时辰内要做出一块石碑来。
他走后，武婧仪没有再说话，武瑞安看着身子单薄的妹妹，眼眶渐渐又湿润了。
不得已，他只得背过身，假装自己是被风沙迷了眼。
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在皇妹面前掉泪。
那只会让她更加难过。
半个时辰后，刀砍斧劈赶制出来的无字石碑由十几人抬着，被送至黄坡之上。
士兵们刚想挖一个坑将它立在大漠之上，却见武瑞安上前，一脚踢在石碑的尾部，石碑便朝他施力的一端开始倾斜。
紧接着他飞身而起，一掌落在石碑的上端，“轰”地一声，石碑的一半便没在了黄沙之下。
碑身稳稳的立住，最顶端还烙有武瑞安的一枚清晰的手掌印。
“本王发誓，有本王在一天，就绝不会再让宣武有机可乘，从此以后，我宣武国民再不会受突厥所扰！”武瑞安咬牙切齿，激愤之情随之在军中蔓延。
这块碑后来便被人称为‘无字灵壁’，从那以后，宣武国再没有出过和亲公主，亦没有被邻国骚扰。
万国自愿来朝，俯首称臣。
当然，这是后话了。

第15章 入城
就在和亲使团穿越阴山之际，在七百里外突厥的东部国境线上，已经有突厥精兵三千扎营以待。
相较于宣武军中的愁云惨雾来说，突厥人倒是显得十分高兴。
他们除了即将迎来貌美的王后，还有王后带来的巨额陪嫁。
那些都是突厥没有的东西，种子医术以及各种农耕用具，都是能让他们受益无数的财富，比金银珠宝更为珍贵。
和亲使团行进十日后，这一日早间，狄姜从帐篷出来后，便又见到龙茗靠在一块石头上酣睡。他在睡梦里仍然皱着眉头，显得疲惫不堪。
“龙将军又没有回营帐歇息，这样长途跋涉下去，他的身子能受得住吗？”问药有些心疼，刚要上前唤醒他，却被狄姜拦住了。
“让他再睡会吧，如今有柳枝在帐中，怕是谁人劝说也不会听的。”
“那就另搭一顶帐篷呀！哪有教大将军露宿街头的道理？”
“你倒是聪明。”
“那当然啦！”
“呵，”狄姜睨了她一眼，轻笑道：“如果可以那样做，龙茗早做了。他们夫妻二人不曾同床共寝之事若传了出去，柳枝的名声扫地不说，龙茗亦会被旁人诟病，便只得装作每晚都巡夜，于此只是暂歇的模样，你呀，也只当没瞧见便是了。”
“……”
问药惊得目瞪口呆，良久才嘟囔道：“凡人的规矩真多，没来由地就喜欢画地为牢，自掘坟墓。”
狄姜哑然失笑，不再答她。
和亲使团翻越阴山之后，黄沙渐渐被绿地所取代，放眼望去，尽是无边无际的广袤草原，茫茫无际。
一路上，草原的风景美不胜收，时不时便可见着牛羊成群，湖水涟涟，依稀还可瞥见毡房点点。
蓝天白云下，绿草翻腾，碧浪随风起舞，弯弯细小的河流，静静地流向远方。给人的感觉清新又平静，端的是一派与世无争的世外仙境模样。
“好漂亮啊！”问药由衷的赞叹。
“是啊……”狄姜见了这幅景象，心中顿觉开阔无比，笑道：“这就是坊间胡姬歌声里所唱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了’？”
“可我只看见草地，没见着牛羊呀！”
问药说完，突然又是一惊，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便见天地相接的尽头有一条延绵数里的黑线，瞧上去只能看见乌压压的一片，其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是觉得气氛在那一处沉凝，与前处与世无争的大草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是突厥的迎亲大军。”武瑞安和龙茗头一次不约而同地说道。
龙茗看了武瑞安一眼，武瑞安对他一点头，他便扬起马鞭，带了一队精兵向突厥使团策马行去。
很快，不到半个时辰，突厥军收到消息之后，三千铁骑便步伐整齐划一，策马而来。
迎亲主帅是突厥王最小的儿子，舒曼。
舒曼高大威猛，轮廓鲜明，斧劈刀削的面上，鼻梁高耸，眼神深邃，只看几眼，便教人不自觉便被他粗旷豪迈的眼神所吸引。
只有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才能养出这般强壮的臣民，这是宣武国大多数的男儿无法比拟之处。
“要是昭和公主要嫁的王汗是舒曼王子，那该多好啊……”
“是啊，年纪要比桀舜可汗适宜多了。”
“真是太可惜了。”
婢子们绕在帐篷外边，眼睛止不住的往舒曼王子身上瞟，就连狄姜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人中龙凤四个字，当之无愧。
舒曼隔着珠帘觐见过武婧仪之后，便在龙茗和武瑞安的带领下整理嫁妆，检阅随军人员名单。
当天傍晚，和亲使团便由突厥大军接掌，负责主要人员的一应膳食，武婧仪看着晚膳时布来的一桌子奶茶、奶干、奶皮子、奶酪、炒米，显得十分惊奇。
除此之外，还有一只烤羊羔横梗在后，这比一路行来的吃食显得丰盛许多。
“一起用吧，本宫一人食用只怕是要浪费了。”
武婧仪笑着招来狄姜和问药，就连柳枝也被她邀请在列，几人边吃边闲聊，言谈之间较之从前轻松了很多。
入了夜，袅袅炊烟将熄，将士们脱下战袍，有人喝酒，有人吃肉，也有人燃起一堆篝火，架起马头琴，奏来一首首悠扬的牧歌。
草原的夜色最是迷人。
微风拂人，草香袭人，月光诱人，水波撩人，鸟声动人。
或许草原的美景和美食感染了她们罢，一切看上去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的糟糕。武婧仪的内心也宽慰了许多。
……
第二日，大军继续开拔，向北行去。越向北行，昼夜温差越大，使团里有不少体弱的都病倒了，柳枝便是其中之最。
她从入了草原的第二天开始，就一直卧病在床。
龙茗有嘱咐军医好生照料，却始终都不愿她入她的营帐半步，若柳枝执意追出来，那她便一整天都不会再见到龙茗的影子。
他要么是在巡视使团，要么是在与将士们聊天。
总之，柳枝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三年不见，龙茗心中的恨不减反增，尤其是在这送亲路上，只怕每时每刻都是在剜他的心蚀他的骨。
她真不该出现的。
三日后，和亲使团临近高阙城，宣武大军留在城外的贝鸣湖边扎营，使团陪嫁清单交割完毕，一众宫女婢子则分批被派遣到户籍处入籍。
城里城外一派繁忙的景象，独独武婧仪端坐在自己帐中，什么事也不想，什么事也不问，做出一派听之任之的模样。
突厥有不少王子大臣好几次在未经通报的情况下，想要进到武婧仪的帐中窥探一二，但是几乎都被龙茗和武瑞安所阻。
“按照我宣武国的规矩，成亲双方非到成亲当晚，不得掀开红盖头，否则视为不吉，请各位尊重我宣武的规矩。”
武瑞安朗声一喝，威严的声音便在草原上传开来。
龙茗站在他的身边不说话，但他沉着冷静的眸子里，迸发出低压压的气息便让旁人都觉得呼吸一窒。
他们都知道神佑大将军的威名，也听过龙大将军的事迹，他们之中也不乏将领在他们的手底下吃过大苦头。
此次送亲派来两员大将，足以说明辰皇对武婧仪的看重，这比任何女子带来的荣耀都要深远。
使团正式入高阙城那天，亦是新婚之日，更适逢突厥一年一度的敖包大祭。
祭祀塔设在城门外的丘陵之上，用石头堆成一座圆锥形的实心塔，顶端插着一根长杆，杆头上系着牲畜毛角和经文布条，四面放着烧柏香的垫石还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石磨。
突厥汗王在日头高升之时，带领一众臣子从城门而出。
五十岁的桀舜可汗身穿战时铠甲，将花白的头发与胡须被各自被拢络齐整，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头尚佳，并不像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头，甚至比自己的大儿子更显得意气风发。
武瑞安与龙茗对桀舜可汗行过点头之礼后，双手都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若不是因为他们代表的是宣武国，只怕这时二人已经将他摁倒在地，比较着是谁扒皮拆骨更为迅速。
突厥婢子入了昭和公主的帐中，躬身行礼道：“阏氏，汗王来接您了。”
武婧仪早已收拾齐整，凤冠霞帔一件不落，更不忘将红绸覆在了面上。
桀舜可汗大步迈向帐内，却不敢唐突，学着汉人的规矩恭恭敬敬的走上前，收起自己的大腹便便，轻言细语道：“阏氏，请。”
“谢可汗。”武婧仪盖着红绸，见他苍老年迈的手探到了自己身前。
武婧仪迟疑了片刻，才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她的手上，虎口处那枚梅花印愈发娇艳，就像是一枚赤色的纹身。
桀舜见了心中觉得很惊艳，要知道突厥人自古有纹身之习，常纹图腾在身上，就连他自己，也有一副满背狼图腾。
桀舜可汗没有细看使官递上的文书，不知此印记是一枚疤痕，只当是这位嫡公主与普通宣武女子不同，性情应当也更为开朗豪迈。
“把盖头摘了吧，让本汗的臣子都看看，我突厥新来的阏氏是多么的美丽！”桀舜说着，就要去摘她的红绸。
此时喜婆在一旁连忙拦住，笑道：“启禀大汗，盖头要在新婚之夜才能摘，否则视为不吉，何不等到今晚再掀开呢？”
这是出发前礼官再三叮嘱的事情，武婧仪虽对这场和亲不喜，但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却是不敢忘，亦点了点头，劝说道：“大汗，桂嬷嬷此话不假。”
“好好好，听你的，都听你的！”桀舜爽朗一笑，牵着武婧仪走出了帐篷。

第16章 柔然公主
桀舜可汗与武婧仪出现之时，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二人被突厥婢子簇拥，来到了祭祀用的石磨之前。
此时，石磨前跪着一名女子，她双手被反绑，束缚在腰后。
武婧仪因盖着红绸故而看不见，可她身旁的婢女却‘咦’了一声，她们身后的宣武人亦是同样的迷惑。
狄姜站在武瑞安身后，离得较远，可尤是如此，也可以看出那名女子生得貌美，属于世间不可多得的美人。
她穿金戴银，衣着华丽，苍白的皮肤下，眼睛里写满了惊惧和愤怒，看上去如一朵在风雨中，顽强抵御肃杀之气的铿锵玫瑰。
“掌柜的，她全身都被血气笼罩，好像……”问药蹙眉，低声犹疑道：“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要死了。”
“不是好像，”狄姜摇了摇头，下了判决书，道：“是确实。”
就在宣武人疑惑之际，桀舜可汗突然牵起武婧仪的手，走到柔然公主身前站定，居高临下道：“这就是宣武来的嫡公主，即将成为我突厥汗国的新阏氏，临死前，你可有话要与她说？”
“什么？”
“她是谁？”
“大好的日子，为什么会有人要死？”
宣武国的人群里议论纷纷，就连武婧仪也忍不住想要掀开盖头，看一看眼前的究竟是什么人。
可她终究是忍住了。
她并不想多管闲事，横生枝节。
桀舜可汗说完这一席话，大家这才注意到，在女子的身后，有一彪形壮汉，他的手里是一把宽大而又锋利的斧子，形状就像在午门前常年拿着大刀的刽子手。
“以狼为图腾的部落，就如狼一般，外貌丑陋！生性贪婪、凶残！”跪在石磨上的女子咧嘴一笑，侧过头，对武婧仪凄冷一笑，道：“你觉得你比我幸运吗？来到突厥成为新王后很开心吗？呵！我只想要告诉你，我惨死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啪——！”不等女子说完，桀舜可汗高高扬起手，一巴掌落在女子面上，怒道：“死到临头还出言不逊，本汗命令你，给阏氏道歉！”
“道歉？”女子努力直起身子，又是凄怆一笑，献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显得煞是诡异。
女子道：“卑劣的突厥人！不要忘了，你们都曾是柔然的走狗！我死不足惜，我只恨不能亲眼看到你们灭亡那一天——！”
宣武国人闻言，始才知道，这名女子或许就是柔然国送来的和亲公主，突厥可汗的前任阏氏。
彼时柔然和突厥达成同盟，一同挥兵南下，可突厥战败之后，果断抛弃了同盟，转而与宣武国人结亲。
此时，桀舜可汗为了表示自己对宣武公主的器重，打算当众处死柔然公主，和柔然国划清界线。
在列的宣武国人看着剑拔弩张怒目而视的柔然公主与桀舜可汗，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这二人曾经也是亲密无间的夫妻。过去，他也曾像手捧明珠一般待她如珠如宝。
可现在，他下定决心赐死她，也只不过用了一晚上的时间考虑。
下定决心之后，她的死就成了讨好武婧仪以及她身后的宣武国的一种手段。
她到死，都在被作为一种工具来利用。
柔然公主跪在石磨前，双眼一动不动地紧紧盯着突厥可汗，她眼中的恨意，仿佛要将眼前人生吞活剥，再诅咒突厥所有的臣民，教他们也如自己一般，不得好死。
桀舜可汗见惯了大风大浪，恨毒了自己的人比比皆是，他从未放在心上。如今多她一个小女子而已，又能掀出多大的浪来？
桀舜可汗狰狞一笑，朗朗道：“本王要将你的头颅永远放在高阙城的城楼之上，本王要教你睁眼看着，我突厥汗国将在这片草原上生生不息，世代繁荣！”
说完，他一声令下，刽子手得了令，便挥起长刀落下，快准狠地斩断了柔然公主的头颅。
‘咕咚’几声，她的头颅便带着温热的鲜血落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最终落在了离她最近的武婧仪的脚边。
“呀——！”武婧仪的婢女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纷纷吓得花容失色。
武婧仪顶着红盖头，入目所及，便是柔然公主娇美的容颜下有碗大的一个疤，还在向外铮铮淌血。
她的面上，那一双死不瞑目的大眼睛始终圆瞪，一动不动的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她的鲜血顺着石磨台流淌下来，染红了草地，染红了在座宣武人的眼睛。
刽子手走来，拾起了柔然公主的头颅，将它高举在头顶，大声呼喊道：“桀舜可汗万岁——武婧仪王后万岁——”
“可汗万岁——可汗万岁——可汗万岁——”突厥大军响起一阵阵山呼海啸的高歌，赞扬着他们独一无二的汗王。
武婧仪听着这些四面八方传来的，仿佛来自地狱的魔音，她的脑子里再容不下其他的东西。
只有柔然公主那一双死不瞑目的双眼，在脑海里盘桓，挥之不去……
她并不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如柔然公主一般身首异处。
她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夫君，是一个会坑害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之人。
她到现在才不得不认清，他的夫君，不止是一个生杀予夺杀伐果决的君王，他根本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恶魔。
武婧仪再承受不住，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阏氏——”
“公主殿下——”
“妹妹！”
众人都被武婧仪突如其来的昏倒所惊吓，只有龙茗眼疾手快，最先一个跨上前，将她稳稳扶住，避免了她倒在血泊里的命运。
龙茗始才发现，武婧仪的体重比他想象的还要轻得多，抱在怀中简直不盈一握。
他心疼地看着武婧仪，眼睛里迸射出的关切，灼烧了临近的几人，落在突厥汗王的眼中，更加显得刺目难当。
桀舜可汗立即招来婢子，沉声道：“将阏氏送回城中休息，其余闲杂人等，就不必前往了。”
婢子们立刻搀扶着武婧仪离开，武瑞安跟着她们一起去了，其余人则继续留下，观看祭祀典礼。
之后的祭奠中规中矩，除了将柔然公主的头颅挂在高阙城楼之外，还能让狄姜和问药咋舌的便是可汗处置天香公主的一众奴婢了。
约莫二十几人被吊在木桩上抽打暴晒，借此郑重地向宣武国人告罪。
狄姜看了一会便离去了，倒不是觉得场面血腥，而是觉得好笑。
她笑一个曾经铁骑铮铮，让中原百姓闻风丧胆的的突厥汗国，竟然沦落大要靠一群老弱妇孺明智的地步，真不知这桀舜可汗是不是老糊涂了？
狄姜走到城楼下，抬头看着柔然公主滴血的头颅，嘴角扬起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
她隐在宽大袖口中的右手指尖轻点，一抹精光便从指尖飞出，与此同时，柔然公主的双眸中便泛起一抹幽森的绿光，一闪即逝。
……
武婧仪这一病，病来如山倒，高烧三天也未曾退下。
突厥人几次三番来催促完婚，皆被随军太医堵了回去，直言道：“昭和公主水土不服，忧思惊惧，生命危在旦夕，实在不宜劳累，大婚之礼，恐怕要推后几日，具体康复之期，还未可知。”
突厥各部落汗王皆因此次盛典而聚集于此，大婚之礼推后实在是让所有人始料不及，各部落王臣也无法耽搁太久，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部落王离开。
桀舜可汗觉得颜面尽失，怒气在见到柳枝的那一刻全面爆发。
那一日在皇城中，他忽然瞥见一身着麻料衣衫的女子从武婧仪下榻的院子里匆匆走过，她虽是背对着自己看不清容颜，但是她虎口处的那一抹梅花烙印却深深的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不是武婧仪又是谁？
桀舜可汗勃然大怒，带着一票人冲进武婧仪的房间里，隔着珠帘朗声怒道：“本汗明明亲眼见到昭和公主在王城中走动，现在却仍洋装病危，只当我们突厥人是好糊弄之辈？”
桀舜可汗怒目而视，对一干侍者朗声道：“今天晚上，本汗不管昭和公主是活着还是死了，成亲之礼必须准时举行，否则我突厥大军必然挥师南下，与你宣武国来个不死不休！”
“大汗恕罪——”婢子嬷嬷跪了一地，浑身颤抖。
而床上的武婧仪只闻出气不见进气，连呼吸都成了困难，又怎么会在帐外流连？
突厥汗王懒得与女子纠缠，下达命令之后便怒气冲冲地离开，随后，婢子立刻出去寻了武王爷和龙大将军来，将桀舜可汗的话一字不漏的附于二人听闻后，二人皆震怒不已。
“简直欺人太甚！本王这就修书母皇，与他们血战到底！”武瑞安一拳砸在茶几上，‘哗啦’一声，茶几立刻从中裂开，碎成数块。
“末将这就去杀了桀舜可汗，还婧仪自由！”龙茗双全拳头紧握，拔出长剑便冲了出去。
“夫君不要！”龙茗刚打开门，柳枝便冲了进来，一把抱住他的腰。
柳枝的泪水模糊了眼眶，她苦苦哀求道：“夫君，我求求你，你不要趟这浑水了！汗王是公主的夫君，您就算再厉害，身在突厥国都，也孤掌难鸣啊！”
“你给我让开！”龙茗一声怒吼，一脚踹在柳枝的腹部。
“我不能让你去送死！你若要去，就踏着我的尸体去罢！”柳枝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却仍然紧抱住龙茗不放。
“住手……”
一声虚弱无力的声音传来，房间内的几人都停止了动作，齐刷刷的看向珠帘里头。发出声音的，正是昏迷几日的昭和公主武婧仪。
“皇妹！”武瑞安几步跨到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龙茗亦是收剑入鞘，来到了她的身边，虽然不说话，但眼神里的心疼和关切却不输于武瑞安分毫。
“不要……吵了……本宫身子……已经渐好……迟早都是要嫁的……早一些晚一些……都一样。”武婧仪似乎是用尽了力气才说完这句话，说着便是要挣扎着坐起来，但是被武瑞安强行摁了下去。
“现在时辰尚早，成亲大典在晚上，待太阳落山了，公主殿下再起床梳妆亦不迟。”一旁的嬷嬷也劝慰道。
武婧仪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虚弱道：“他们……都出去罢……本宫……想清净片刻……”
武瑞安回头瞪了龙茗一眼，示意他赶紧带着柳枝出去。
“下官告退。”龙茗颔首，将柳枝拖了出去。
“婧仪，他们都走了，本王留下来，陪陪你……”
“皇兄也出去罢，”武婧仪打断他，缓缓道：“我没事的。”
“可是……”
“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武婧仪摆摆手，随即别过头去。武瑞安无奈，只得与婢子嬷嬷们一起悄声退了出去。
待他们都离开后，武婧仪才松了一口气，眼角有泪但神色中却没有害怕。
她不怕苦，也不怕死，只是不希望真正关心自己的人伤心难过，可是她现在似乎有些无能为力……
一股深深的挫败感贯穿了她的身心，她哭着哭着，很快，又沉沉睡了过去……

第17章 大婚
武瑞安心里头郁闷，便去找了狄姜。此时，狄姜正坐在城外宣武大军的营帐里，悠闲地喝着奶茶。
“你似乎心情很好？”武瑞安‘啪’地一声，将佩剑砸在桌上，吓了狄姜一大跳。
狄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半个时辰之前，问药问了我同样一句话，你猜我怎么答她的？”
“如何答的？”武瑞安蹙眉，预感她不会说什么好话。
果然，下一刻便听她道：“此时山川依旧，江河照常流淌，日月星辰仍高挂在苍穹，我有什么理由心情不好？”
武瑞安愣愣地看了她半晌，才道：“山川江河，日月星辰，都与你何干？”
“如今哪怕河水倒流，也没有婧仪的事大！如今她要嫁给桀舜可汗那个凶残无度，暴虐无道的昏君，简直是暴殄天物！”武瑞安愤愤不已，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忍不下这口气。
“婚事不是已成既定事实么？”狄姜淡定的呷了一口茶，“难道你刚刚知道桀舜可汗残暴？还是你才知道昭和公主会嫁给他？”
“本王当然一早知道桀舜的脾性，却没想到会这般的蛮横！前几日斩杀柔然公主时可以不眨眼睛，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如此对婧仪？”
“位高如王爷都没有办法救公主于水火，那小女子有又什么法子呢？想多了不是自寻烦扰么？”狄姜微微一笑，递给他一杯奶茶，道：“人生苦短，想做的事情就不要后悔的去做，无能为力的事情，就不要浪费时间去想，王爷，草原的酥油奶茶味道还不错，您尝尝？”
武瑞安发觉自己无法反驳，只得沉默地看着狄姜清澈冷静的眸。
慢慢的，他却发现自己原本躁郁难抒的心情，竟跟着狄姜舒缓的眸子渐渐平复了下来。
可他也并没有接过狄姜递来的茶，而是朗声唤来底下的士兵，搬来了两大坛子酒，一口接一口旁若无人地喝了起来。
狄姜嘴角含笑，一直没有再说话，却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他。
二人一直沉默，直到夕阳西下。
……
这一厢，柳枝跟着龙茗回房之后，二人在房中沉默了许久。
龙茗坐在桌旁，双拳紧握。
柳枝则坐在床上嘤嘤哭泣，时不时看向龙茗的一双眸子里，带着凄凉哀怨，还有深深的爱慕。
“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龙茗见了她这幅模样更加生气，怒道：“你要的王权富贵我都给你了，你还要我怎样？”
“我爱的是你！不是你的身份，你还不明白吗？”柳枝哭诉道：“我若是只图你的钱财地位，我为何要追到这千里之外的突厥来？”
“你敢说喜欢我不是因为我的身份？”龙茗站起身，一步步走近柳枝，俯下身盯住她的双眸，森然道：“从最开始的花灯会相遇之时，那时的我什么都不是，你可是从那时起，就喜欢上我了么？”
柳枝被他的眼神所惊吓，久久说不出话来，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
从前他从未曾如此开门见山的与自己讨论过这个，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说谎了……
“我承认，从前公主喜欢无名的你时，我并没有喜欢上你，甚至觉得你耽误了公主的年华，”柳枝咬咬牙，坦然道：“她每每写信于你，我都曾劝她不要与你有过多往来，直到后来你从军，得到将领的赏识，再一步步被提拔最终成为大将军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对你的心意，已经在你与公主无数的信件往来中无法自拔！”
“呵……是么？”龙茗一声冷笑，森然入骨。
“我也承认，若你没有之后的一番成就，我不会喜欢你，可是现在的我很爱你呀，明明你也曾那么的欢喜于我，怎么一夕之间就全然变了一番模样呢？”柳枝声泪俱下，哭诉道：“公主与您的书信都是经由我的手传递出去，你们在一起的每件事情我都知道，我对你的了解不比她少！只要你喜欢，我可以变成任何模样！哪怕是学做武婧仪，我也甘之如饴！”
“可你并不是她。”
龙茗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随即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道：“我决定了，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或许会引起两国交战，触动辰皇。从此你要的优官厚禄，出人头地，统统都会化为乌有，甚至会被株连九族。”
“但就算如此，我也仍要去做，否则此生良心不安。你再与我在一起，结局只会是身首异处，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这封信我从见你第一天便拟好了，今天把它交给你，你便拿着它，离开吧，否则来日到了万劫不复之境，你休要怪我。”
柳枝愕然抬头，便见桌上那一张纸上，写着狂草疾书的两个大字：休书。
很快，龙茗便不再看她，转身离去。
“你不许去！”柳枝拉住他，“你想带武婧仪走对不对！我不许你去！你现在还是我的夫君，你凭什么要为了别的女人去送死！我不许你去——！”
“你再不松开，我便斩断你的双手。”龙茗眼神冰冷，眸子里发出刺骨的寒意，柳枝被他一瞪，便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柳枝放开双手，龙茗提步就走。
可就在下一刻，柳枝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下意识便抄起桌上的花瓶便砸在了他的后脑勺。
‘啪’地一声，龙茗未曾有防备，哼都没来得及哼便应声倒地。
柳枝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龙茗，眼泪停留在眼眶中，在这一刻，她吓得就连哭，都不知该怎样去哭了。
可她的脑海里却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回旋：“无论如何，龙茗都不能去！”
柳枝虽然外表柔弱，可内心却从来都不是柔弱的人，她生在内宫，内心坚韧无比。
她看着桌上的休书，冷笑了两声，下一刻便走过去，三两下撕掉了休书，再心下一横，便有了应对的主意。
……
傍晚时分，武婧仪在奴婢嬷嬷们进屋之前，便已自己收拾妥帖，端坐在梳妆台前坐着。
盖头之下的她眉目惊惧，面露害怕，可被红绸阻挡，便没有人能看出她的紧张。
“公主您怎么自己起来了，身体可受得了么！”桂嬷嬷进来后，见武婧仪拖着病体，独自穿戴好嫁衣，心中更加心疼，她身边的一众婢子也跟着鼻头眼眶泛红。
从前武婧仪待她们很好，素来温言以待，不在小事上纠缠，加之她性格豪爽，人也风趣，在她身边当差，日子过得十分舒坦愉悦，深受宮人们的羡慕。
而她此刻受到的惊吓和委屈，怕是比从前大半生的加起来还要多，被龙茗悔婚跟这个比起来，简直可说是不值一提。
武婧仪沉默地不说话，旁人再多的安慰也成了苍白，便一起跟着沉默。
屋子里四处挂着红绸，本该是欢喜的气氛在这一刻却沉凝至极，谁人的脸上都挂着十分的忧愁，根本不像是要办喜事的样子。表情比奔丧还要寡淡。
酉时一过，桂嬷嬷便道：“公主，时辰到了，咱们走吧。”
武婧仪不说话，只点了点头，随即被人搀扶着走出了屋子。
一行人在突厥使女的带领下，从王城大道里，缓缓步入了王宫主殿。
突厥王宫建立在贝鸣湖边的山坡之上，与大明宫相比不算大，但是异域风情浓厚，整座王宫由六十四根需八人环抱的圆柱托起，远远瞧去，有一种别样的威严气势，震人心魄。
宣武送亲使臣只有极少数应邀在列，其中以武瑞安为首，坐在汗王的右手边，紧挨着突厥四大王子，狄姜则垂首立在武瑞安的身后，对外称作是他的婢子。
突厥人知道，在宣武人的军纪里，行军打仗长途跋涉时，军营中不可能会出现女子，武瑞安这样心疼的将她时刻带在身边的，只会是小妾或者通房丫头，于是看待狄姜的目光纷纷有些暧昧。
狄姜毫不在意旁人投来的询问的目光，只嘴角带笑，似乎在等待一场好戏。
很快，只听一声长号鸣响，新婚大典正式开始。
这时，便见大殿之外，缓缓走来一抹红衣似火的身影，格外鲜艳耀眼。
武婧仪按照中原习俗，身穿凤冠霞披，头盖大红绸缎，一路颤抖着从大殿前门走到了王后宝座之上。
她的身形单薄，双肩微颤，看得出每走一步都甚为艰难，若不是身旁有婢子搀扶，她好几次都差点踉跄摔倒。
所有人都看得出，她大病初愈，身体仍未大好，迟疑的步伐里还透着几分害怕。
可也没有人在乎她的惊悸和害怕。
她是宣武的和亲公主，身上肩负便是不止是一个女子的儿女情长，身在帝王之家里，就一早该有抛弃小我的觉悟。
突厥可汗砍掉了前任王后柔然公主的头颅，他将所有的荣宠都给了继任的王后。
不管她喜不喜欢这样的’荣宠’，她都必须接受，这是她身为和亲公主的使命和职责。
桀舜可汗这一生，娶过四个女子，武婧仪是第五个，成亲之礼用外邦的却是第一次。他为了让昭和公主觉得舒服，尽量让一切成婚大礼都根据宣武的习俗来完成。
桀舜可汗与武婧仪坐在一起，饮过交杯酒，吃过合卺米，接受王孙贵族朝拜之后，又根据宣武国的规矩，将二人送入了洞房。

第18章 代嫁
洞房花烛夜，一对龙凤烛烧得正旺，映照得整间屋子都明晃晃的。
桀舜可汗喝多了酒，满面红光，正春风得意。
“大汗，掀盖头吧，”桂嬷嬷拿着喜秤，递给桀舜可汗，笑逐颜开道：“掀起了公主红盖头，这婚礼就算成了！”
“好好好，全都有赏！”桀舜可汗接过喜秤，迫不及待的掀起了武婧仪的盖头。
下一刻，满屋子的婢女嬷嬷们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桀舜可汗蹙眉，回过头，狐疑地看着桂嬷嬷一干人等，便见她们一个二个都跟见了鬼似的惊惧。
“你们……”桀舜可汗刚说出两个字，很快，他便说不出话来，面上的表情也似她们一般惊恐。
但他不是因为看见了昭和公主的脸，而是看见桂嬷嬷的身后，正飘着一抹白色的影子。
影子满脸血污，张牙舞爪，下一刻，她的头却突然离开身子，飞了起来。
头颅带着鲜血划开一个弧度，稳稳的落在了自己手里。
头颅上，她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眼白，嘴角朝自己咧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可声音却是在哀嚎。
惊声尖啸，让人耳膜震裂。
“啊——！”桀舜可汗发了狂似地用力甩手，想要将那颗带血的头颅扔出去，可那颗头颅就像长在了自己手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但这一举动落在一干奴婢的眼中，却像是突发癔症，得了妄想症。
当晚，突厥可汗便一病不起。两国的国医都来瞧过，只说他寒气入体，才引得突发顽疾，高烧不退。
阏氏武婧仪暂掌内宫，部落中的事情便由舒曼王子负责，二人相处愉快，相敬如宾。
很快，大婚之夜，老可汗因喝多了酒，陷入高烧昏迷之事很快便传开来，武瑞安与龙茗得了消息后，好几次求见，却都被武婧仪拒绝。
不仅如此，武婧仪甚至很快便颁布诏令，命武王爷和龙大将军立即带领宣武送亲大军遣返归国，不得逗留。
武瑞安百思不得其解，去找龙茗商量，却发现他仍在床上睡着，整个人疲累至极，怎么叫都叫不醒。
武瑞安无人可以商量，便在午膳之时，问狄姜道：“婧仪为什么会这般急切的要本王离开？”
“怕是见一次便会伤感一次，索性不见了罢。”狄姜淡淡道。
她随口一说，在武瑞安听来却煞有其事，心想这或许就是唯一的理由了。
但武瑞安仍不死心，派人传话给武婧仪，道：“若不得见最后一面，绝不回朝。”
武婧仪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大军拔营前一天，武瑞安与武婧仪隔帘而望。
武婧仪弱弱地伸出一只手，想要挑帘子，可她刚一露出手上的梅花印，要去握住武瑞安的手时，便一个没忍住，缩回手掩面低声哭泣起来。
“王爷，您还是回去吧……公主见了您，怕是只会哭了……”桂嬷嬷一边为武婧仪擦拭眼泪，一边叹息道。
武瑞安的手扬在半空中，许久才放下，随后转身出了大殿。
武瑞安虽然极想见妹妹最后一面，但是继续留在此处，他也怕自己会失态，到时候怕是要引得婧仪更加难受了。
如此遥遥一别，或许对双方来说才是最好。
……
龙茗转醒之时，已是大军开拔之际。
武婧仪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看着沐浴在晨曦下，昂首挺胸的宣武国送亲大军。
大军里的马匹五颜六色，昂首挺胸，粗旷而井然有序，坐在马上的精兵亦是满脸喜悦，与自己的愁云惨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心中自然是万般不舍。
可是再是不舍，也只能舍，长痛不如短痛。
龙茗亦是如此，现如今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他连靠近武婧仪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说在重兵把守的突厥皇宫里救下一个不愿意跟自己走的人。
龙茗无奈，带着大军齐齐向远处的城楼方向行礼，随后，送亲精兵踏着朝霞，闻着草原清冷鲜洌的空气，对昭和公主做了最后诀别，告别了这位和亲公主。
“出发——”副官喊了一句，马鞭声便不绝于耳，由近及远呼啸而去。
“人生若只如初见，未知后来天地变，一往而深深几许，才知当时已惘然……”城楼上的人张嘴开阖间，吐出一句词来。
她的眼睛虽然微微泛红，但却再没有一滴泪流下。
她的脸上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坚定，再无往日的彷徨。
此人却不是武婧仪，她是昨夜大婚时，顶了武婧仪和亲公主身份的柳枝。
“哎……你这是何必呢？”桂嬷嬷满目愁容，几次拭去眼角的泪，但是她倒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害怕。
“收起你的惊惧，从此本宫才是你的主子，才是宣武国的嫡公主，你们现在与我已经缚在一根绳子上，若被人发现了谁都逃不过一个‘死’字，你明白了么？”柳枝沉着一张脸，脸上没有丝毫的害怕。
“奴才明白。”桂嬷嬷颔首，柳枝这话昨夜已经与她们说过一次，她们权衡过后，也知道这里头的利害关系，自然不敢乱说。
为今之计，也只能将计就计，与柳枝一齐，在这突厥王城里，相依为命的活下去。
与大军一同被特令遣返的，还有武婧仪的一个贴身婢子，红乔。
遣返理由很简单，红乔水土不服，公主希望她能回去嫁人生子，好好活下去。武瑞安没有理由拒绝，突厥人也很大方，何况红乔的相貌也只是中人之资，他们不在乎陪嫁一千人中少了区区一个婢女。
四季的轮回自然而然的到来，这一遭行来，不觉已是深秋，草原昼夜温差较大，到了落日时分，大军便不得已寻了一处蜿蜒流淌的小河边扎营，明日再继续启程。
此时，军营里只剩下狄姜问药，柳枝和红乔四个女子，狄姜和问药多在武瑞安的身边，甚少在外走动。而柳枝尚在病中，龙茗无心管顾，便派了两名精兵打发了她，红乔的行踪便让人分外关注起来。
用过晚饭之后，红乔额外多要了些汤饮去了柳枝的帐中，这不禁让武瑞安和龙茗觉得很是奇怪。
狄姜也是觉得好笑，喝了口茶，打趣道：“听闻红乔与柳枝都是从小跟着昭和公主的婢子，自从柳枝背叛公主之后，二人便决裂了，前几次红乔见了柳枝都是一脸鄙夷，这会儿该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才对，怎么红乔却开始照顾柳枝了？”
她这一句犹如惊雷一道，劈在了武瑞安和龙茗心尖。
狄姜一语惊心梦中人，二人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武瑞安和龙茗急匆匆的冲进了柳枝的帐中，此时营帐里只有红乔坐在床边暗自垂泪，而床上躺着的哪里是柳枝？根本是仍在大病中昏迷的昭和公主武婧仪。
“本王就觉得奇怪，婧仪不该如此急切的让我们离开！”
武瑞安面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双目通红，显得动容无比，但是喜悦仍然爬上了他的心头，对于失而复得的妹妹，他喜不自胜。
龙茗的表情也如武瑞安一般激动，但是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咆哮着，愈渐变大：“如果武婧仪不可以和亲，那么柳枝就可以和亲吗？她会不会也希望自己回去救她？如果我要带她走，她一定会跟我走罢？”
柳枝和武婧仪，他都要救。
龙茗也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犹疑了半夜，终于在破晓时分，众人还在休憩之时，他独自跨上白马，朝着高阙城疾驰而去。
可他还没有走出两里地，便见一碧衣女子突兀的站在草原高地之上。
她逆着晨曦，就那么独自一人立着，似乎在等什么人。她的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仿佛是立在了天与地的尽头。
“吁——”
龙茗在她身前刹住马儿，马匹急收前肢，在女子面前一丈处收住了前行的势头。
龙茗走近，才发现此女正是武瑞安的婢女，狄姜。
“狄姑娘为何在此？”
“我在等你呀。”狄姜颜色淡然，一脸微笑。
龙茗蹙眉，也不管她找自己有何事，直道：“此距大军有些距离，晚间天气寒凉，到了夜里更有狼群出没，很是危险，你还是快快回大营去罢！”
“那您呢？龙将军这是要去哪里？”狄姜摇了摇头，分毫也不退让，反而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当然是去救柳枝！”
“龙将军真的觉得，柳枝需要你救吗？”
龙茗蹙眉，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您真的觉得，跟着柳枝去突厥，是一件好事？”狄姜陡然提高音调，她目光灼灼，厉喝声让龙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狄姜又道：“你若跟她去，你们的结局逃不过一个‘死’字，且不说突厥宣武两国会否大乱，只说当她侍奉突厥可汗的同时，却要看见你成天地在跟前晃荡，看到你的同时，怕是只会让她更加痛苦，您真的是在为她好吗？”
“……”
龙茗本就木讷的脸上更显迷茫，看得出他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狄姜说的这些问题。
良久，他才厉声一喝：“你……你让开！不管怎样，我不能看着她嫁给那样的人！”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如今已经没有办法弥补，为什么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如何去珍爱一个女子？”
“从前你将柳枝认作了对你有提携眷顾之恩的女子，遂拒绝了辰皇的赐婚，抛下武婧仪娶了柳枝，此是错一；后来当你发现是自己弄错了人，便将全部的罪责推在柳枝身上，将她弃于太平府，往来不顾整三年，这是错二；如今你若再因为她的代嫁而引起两国交战，便是错上加错，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你懂什么！给我让开！”龙茗扬起马鞭，眼看就要落在狄姜面上。
狄姜一把抓住马鞭，龙茗便发现自己的右手再使不上半分的力气。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狄姜，只觉身前的女子分明身型单薄，纤若无骨，可自己分明用尽了力气，也无法抽动马鞭丝毫。
“你究竟是什么人？”龙茗坐在马背上，瞪眼看着她，一字一顿道。
“我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看清楚，自己是什么人，以及如何去爱一个人。”
“你一直都知道，自己爱的人，从来都是那个灯会下，温柔体贴的女子，无论她的背景如何，你都不介意，你爱的从头至尾都是武婧仪，为何现在又心疼起柳枝了？”
“若柳枝没有代嫁，你会理她吗？这月余以来，你与她说过的话，恐还没有昭和公主与她说的话多罢？你有什么脸面谈情说爱？”
狄姜缓缓道：“温言细语，体贴相伴，这些都不难，难的是你真正站在她的角度去考虑，乐她说乐，苦她所苦，而不是一厢情愿去给予，给予你自己认为的深情的感情，那不是爱，而是剥夺，以及感动你自己。”
“而且，”狄姜顿了顿，道：“爱也不是怜悯。”

第19章 丹若花神
当晚，龙茗最终还是没有去找柳枝。
狄姜回营之后，问药便拉着她，急道：“掌柜的您大晚上的去哪了？”
“去找一只迷途的小狼。”
“狼还能迷路？”问药蹙眉，气道：“您一定有事瞒着我。”
“哪能啊？”狄姜笑了笑，还是将龙茗欲去寻柳枝之事告诉了问药。
问药听罢，更加生气，怒道：“龙将军真是太感情用事了。”
“是啊，可这是他的缺点，亦是他的优点，这悠悠世上，有情有义的男子能得几人？”
“他有情有义？我看他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鱼和熊掌都想要！贪心！”
“看你如何理解了，旁人的眼光也没什么用，此事最紧要还是要看昭和公主如何想了，等她身子大好之后，或许反应会比龙茗还要激烈呢？”狄姜写了一副治疗风寒的药方，交代给问药，道：“军医此前见过武婧仪，不能让他再见到柳枝，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去把这副药方交给红乔，让她去找军医领药罢。”
“掌柜的……”问药面露难色。
“还不快去？”狄姜瞪了她一眼。
“一定要去么？”
“跑个腿如此简单的事情，你扭扭捏捏的为何？”狄姜没好气，低声怪道。
“掌柜的……您不是说不救活人么？您现在给公主开药方，是不是她……”
狄姜‘啊’了一声，隐秘一笑：“你说对了，昭和公主会死。”
“啊……”狄姜说完，问药的脸变垮了下来。
狄姜见她难过，又是一笑，道：“昭和公主以后都会端坐在高阙城中，成为突厥的王后。武婧仪以后都不能再叫这个名字了，对她来说，过去的武婧仪可不就是死了？”
“你是说……”
“是啊，武婧仪往后无论用什么身份活下去，都不能再做公主了。”
“那就好，只要还能活着就好。”问药笑逐颜开，拿着方子便去了柳枝的营帐。
问药办好差事之后，便走回了自己的营帐，此时，狄姜正捧着一本花团锦簇的簿子，微微皱起了眉头。
“掌柜的您在做什么？”
“写花神录呀。”
“咦？”问药来了兴趣，立即凑到她身边，急道：“掌柜的花神录有了第五位花神吗？”
“嗯……你瞧瞧这句做引言如何？”狄姜指着集子上，‘丹若花神’之后，有一句五言绝句，诗道：“密帏千重碧，疏巾一抹红，花时随早晚，不必嫁春风。”
“什么意思？”问药一连迷糊，表示自己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咏赞石榴的诗句，石榴即是丹若，诗句的意思大概是石榴花层层叠叠的密枝浓叶，就像千重碧绿的帷幕，枝头的榴花像簇挤的疏巾火红。花时本来有早有迟，不必赶着季节，委身于春日的东风。你看，石榴花不与百花争时，任自在夏季开花，不是也把夏日装点得很美吗？”
“此诗赞丹若花自是极好的，可您的花神到底是谁呀？”问药好奇。
狄姜哼着歌，少顷，才吐出了两个字：“柳枝。”
“柳枝？！”问药陡然拔高了音调，大急道：“为什么是她？她从前可是做尽了坏事！为什么连一个心眼坏透的婢女也能封神？”
“婢者，卑也。”狄姜不理她的张牙舞爪，淡淡道：“她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悲？为什么要悲，我也是您的婢女，我每日都很开心。”
“你当世人都如你这般没心没肺？都有我这样好的主子？”狄姜笑了笑，道：“婢女不过是奴仆，她们的地位有时比奴仆更加低微，她们没有单独的户籍，就像牲口一样，可以被贩卖，被奴役，她们有时还会充当家中男主的发泄物，随意抛弃者有之，共享玩乐者有之，总之主人想让你往西，你就不能往东，一切生杀大权都在主人手里。她们没有安全感。”
“所以呢？就因为她是一个可怜的婢女，所以得了您的怜悯么？”问药道。
“天下可爱之人，都是可怜之人，天下可恶之人，亦皆是可惜之人。”
“太深奥了。”问药撇撇嘴，表示自己听不懂。
“柳枝从前确实身无长物，毫无可取之处，可如今，却有了让人怜惜之处。”
她那一句’身为下贱，心比天高’，让狄姜现在还记着这句话，这是曾经让梅姐羞愤致死的一句话，也是禁锢了无数身份低微的女子的噩梦。
这个世界，门当户对这一说，让多少人望而却步，有几个能如她一般为自己拼搏？
“柳枝从小伺候昭和公主，与公主同行同住，过得日子却是一个天一个地，谁都想要更好的生活，谁都会有获得自由的权利，拼搏不是坏事，只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柳枝从前的’道’偏了，如今愿意回到自己的’道’中来，这是值得被原谅的。她亦是可怜的女子。”
问药愣愣的点头。
狄姜又道：“曾有《婢女诗》中道：赤脚蓬头年复年，青春渐渐忙中过，汲水昏随虎队行，抬薪晓踏鸡声破，事冗日长半饥饿，夜绩五更身上衣，打扫堂前犹未了，房中又唤抱孩儿，足以想见为奴婢者的不易。”
问药翻了个白眼，道：“柳枝是公主的贴身婢女，从小到大生活优渥，哪里有寻常婢子那般辛苦？”
“话不能这样说，宫女的婢子大多是官婢，处境怕是比私婢更为艰难。宫女不许涂胭脂，不许穿红带紫，就连日常衣物也只许着素色质朴的衣裳，就连睡觉，也受到限制，不许仰面朝天，不许劈开腿，这些都是冲撞神灵的姿势，视为不吉利。陪嫁婢女多作媵女，地位比通房丫头高不了多少，且限制颇多，更加不自由。”
“那又如何？当年若不是她误了昭和公主的春风，今日便不会被秋风所误，一切都是她自找的，”问药冷笑，道：“况且这世有婢女千千万，您救得过来么？”
“见不到的不去想，见到了，那我就来吹散这一抹误人的秋风罢。”狄姜淡淡一笑，拈来百玉笔，在簿子上添上了柳枝的名讳，她的生平事迹便跃然纸上。
“您想怎样做？”问药蹙眉。
“我只是给了她一个机会，吹散笼罩在柳枝身边的阴霾。”
“什么机会？”
“突厥人血气重，没有中原那么多的规矩，可一旦让他们看见超过自己认知的事情，恐惧便会在心中滋生蔓延，最终吞噬他的身体和灵魂，我便是给了她这样一个机会。”
问药以为狄姜说的是柳枝，可是非也。
狄姜嘴里说的‘她’，狄姜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第二日，突厥可汗的高烧褪去，却开始巨烈的咳嗽起来。咳得心肺俱裂，直到口吐鲜血仍不能停止。
当天深夜，一缕白色的烟雾缠绕着血线飘飘荡荡，到了百里之外，狄姜的帐里。
“白月多谢姑娘相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请受白月一拜。”
空气里飘来一缕叹息声，狄姜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随着声音的消散，一红一白的两道光晕也跟着消失不见。
狄姜始才知道，原来这位柔然来的和亲公主的名字，叫白月。
在这一刻，在高阙城的城楼正中挂着的头颅上，白月一双瞪得浑圆的死不瞑目的眸子，终于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桀舜可汗，薨。
享年五十四岁。
……
两日后，桀舜可汗薨逝的消息传来，武瑞安龙茗皆大惊，想游说突厥接回柳枝，刚想返回，却又接到突厥人快马加鞭送来国书，国书上言：桀舜可汗薨，舒曼王子不日继位，将重新举行大婚典礼，仍尊昭和公主武婧仪为王后，突厥唯一的王后。
众人得了消息，皆面面相觑。脑海里不自觉便浮现出舒曼王子潇洒俊逸的面庞，柳枝若能与他举案齐眉，伉俪情深，或许还真是一段佳话了。
当武婧仪从病中转醒，得知此事之后，第一反应竟不是开心。
“为什么本宫的人生，为何几次三番都要被一个婢子所执掌？”
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随即咬牙切齿道：“本宫的人生，两次被她所左右，她以为自己是谁？她以为这样做，本宫就会感激她吗？”
武婧仪又道：“况她也不是为了救我，只不过，这样做可以让她心中好受一些，在龙茗那里，或许也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原谅。”
“说到底，她是为了她自己。我不会原谅她的。”
武婧仪激动不已，誓要回去高阙城，武瑞安劝说许久，仍是无法平复她的心情，最终，在她即将冲出帐篷时，武瑞安只得忍痛将她打晕，送回了床上。
龙茗和武瑞安深知武婧仪的性子，便是坐在帐中，商量了一晚上也没有应对方法。
狄姜却是不急，悠哉悠哉的听他们讨论了一整晚，最后，只悄悄在她的汤药里又加了一束‘忘忧草’。
翌日，等武婧仪再醒来时，她记忆便回到了十二岁，仍成天满心欢喜“龙哥哥”“龙哥哥”的叫唤，只追着龙茗一人跑的时候。
她的记忆里只剩下了最快乐的那一段日子。
“她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武瑞安疑惑，问狄姜。
狄姜耸肩，道：“或许是连日来受到的打击太大，便忘记了那些痛苦的回忆，只剩下美好的记忆了。”
“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啊……”武瑞安无奈，却终于放下了一颗心，只要武婧仪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她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半月后，大军翻越阴山，度过荒漠，回到关内之后，龙茗便交出了虎符，辞去了大将军之位。
武瑞安接受了他的辞官，这一日晚间，第一次请他吃了一次酒席。
酒过三巡之后，武瑞安才正色道：“婧仪不能再回宫了，就连太平府最好也不要再回去。”
龙茗点头：“婧仪好不容易才得了自由身，自然不能回去，我不会再让她涉险，变成笼中之鸟。”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武瑞安问道。
龙茗想了想，道：“婧仪已经享尽了世间荣华，过去皆化为尘土，等她身子大好了，我就带她去看一看我宣武的大好河山，用自己的余生带她走遍名山大川，江海湖泊。”
“好……好好，如此最好。”武瑞安止不住的点头称赞，说着说着，眼角亦有晶莹闪烁。
第二日，龙茗带着武婧仪和红乔与大军分别，寒冬降至，他们想去江南避寒。龙茗在驿站买了一架马车，自己亲自驾车，载着武婧仪和红乔一路向南，打算去到惠州。
送行之时，只有武瑞安与狄姜问药主仆到场，武瑞安看着他们渐渐离去的背影，不无忧虑地问狄姜：“她多久能恢复记忆？”
“一月？三月？一年？”狄姜笑了笑，道：“待龙茗带她踏遍九州，访便名山大川江河湖泊，待天地间他们只容得下彼此，到那时，或许就会恢复记忆了。”
“那还不如永远想不起来呢，”问药摇了摇头，担心道：“按照昭和公主那火爆的脾性，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狄姜耸肩，微笑道：“可是边境少不了龙将军呀，他总会要回来的，当他回来时，带回来的就是从前那个健健康康的公主了，不，那时，该叫她龙夫人才是。”
“守卫疆土自有本王在，怕什么？”武瑞安一声叹息，最担心的莫过于妹妹过得开心与否，从此，国家大事由自己一肩扛下便是。
此时，狄姜便不再说话了，只是微微笑着。那笑意里似乎揉进了四季荏苒，光阴变迁，眸子深邃到让人根本猜不透她脑海里在想什么。
武瑞安也不想问了，反正这一遭变故结束，他终还是开心多过难受，而狄姜的无法琢磨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习惯便成了自然而然。毕竟，船到桥头自然直。
当夜，狄姜便不辞而别，与问药轻装简行一路南下，寻找深处云梦泽腹地的青云山。
那里，曾是钟旭的故乡。
……
第五卷 丹若殊途
完。
第六卷 菡萏夫容

第01章 摆渡人
冬天很快便来临了，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十分寒凉，狄姜和问药一路顺着泷江南下，一路行来，两岸的光景可说是风急天高猿啸哀，无边落木萧萧下，比任何地方都要荒芜凄凉。
二人送亲这几月来，已经习惯了与几千士兵一同踏马挥鞭的日子，这一会突然到了人烟罕至的境地里，倒有些不大习惯了。
“掌柜的，云梦泽在哪里呀？”问药问道。
“云梦泽在泷江的尽头，宣武国的腹地，”狄姜弯起眼睛，带着些许憧憬道：“那里是千江汇流之地，碧波万顷，湖面上岛屿星罗棋布，有水乡泽国，人间小蓬莱之称，风景不尽瑰丽。”
“真有那么美？”问药眼放精光，突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狄姜笑着点头：“只会比我说的更美。”
“您去过那里吗？”
狄姜摇了摇头：“没有。”
“那您如何而知？”
“从一位旅人口中得知。”
“这样啊……真想快些去到云梦泽啊！”问药被狄姜三两句勾引得玩心大起，‘云梦泽’三个字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脑海里，成了她继续前行的动力。这会不管是什么王爷啊公主啊还是留守太平府看店的书香人等，都统统被她抛在了脑后。
可是任凭再大的动力，如果远在天边，那么也救不了近火，二人又行了半日之后，傍晚时分，问药实在累极，便连连抱怨道：“再这样走下去，我就算不饿死，也得无聊死。”
“真有那么累？”
“您不累么？您的鞋都磨破了！”问药指着狄姜的鞋面，蹙眉道：“平时您比我更懒散娇贵，可这会儿怎么连脚都磨出血了还浑然不觉？”
狄姜停下步子，这才发现自己的鞋底已经磨破，若在平时，她早就坚持不住了，可如今，因为心中想着钟旭，便忘了身体上的不适。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走下去，便细想了想，然后随手捡起地上一枚枯叶，扔在了左侧地泷江滚滚河水之中。
枯叶翩然翻飞，本是不起眼的一片巴掌大的枯叶，落在河面却激起了千层细浪，浪花翻腾过后，江岸便出现了一艘装饰华丽的画舫。画舫之上不止装饰豪华，就连生活用品皆一应俱全，冬日所着的衣物亦在船舱内摆放得齐整。
“哇！”问药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之后，忍不住欢呼雀跃道：“掌柜的您也太厉害了，这是如何办到的？”
“你想学么？”
“想啊！”
“回去问书香吧。”
“为什么？”
“他可是百科全书呀。”
“书香远在太平府，咱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了……”问药埋怨了一声，却也不打算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她一步跨作三步，率先登上了画舫。狄姜也紧随其后，走上了船。
画舫装饰豪华，船舱四角皆挂着粉红色的大灯笼，在傍晚的暮色，散发着诡异暧昧的光晕，看上去虽然华美，却总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与普通的船只很是不同。
“掌柜的，这船是不是太花哨了？”
“是有一些。”狄姜点头。
“从哪得来的样式？”
狄姜想了想，怔道：“从前武王爷喜欢领着姑娘在太平府的瑞湖上泛舟，远远瞧见过几次，便记下了。”
“唔，原来如此……武王爷坐的船，也难怪它这般……缤纷了。”
问药在船舱里走了一圈，发现船里空无一人，便嚷道：“掌柜的，还差一个撑船人。”
“你呀。”
“我？”问药一惊。
“不然是我吗？”狄姜冲她眨眨眼，然后顾自在船头坐下，似乎根本没有考虑过由谁来摇船这个问题。
问药本以为可以乘船休息了，却不料还要一路做个撑船人，顿时有些泄气。她耷拉着脑袋去了船尾，却发现船尾处的撑船位置左右各有四枚宽大的船桨，就算左右手共用，也只能撑得住两根，而这根本控制不了船身。
“掌柜的，咱能不能换一艘小点儿的船？”问药坐在船尾，扯着嗓子要喝。
“为什么？”狄姜则坐在船头，一边感受着耳畔徐徐吹过的秋风，一边看着暮色下波光粼粼的江面，显得惬意又舒心，与卯足了劲摇桨的问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任凭问药怎么努力，这艘船对她而言还是太大了，除非动用法术，否则根本无法摇动这艘船分毫。
“它太大了，我摇不动！”问药泄气道。
“这样啊……”狄姜在船头坐了许久，发现画舫似乎确实没有挪动过几许，便趴在船舷上，对着远处平静的江水，划出了一个‘一’字。
很快，随着她抬手放手的瞬间，河面被划出了一道缺口，河水像是被切开来，下一刻，便从缺口里头乘风破浪，横生出了一叶扁舟。
扁舟不大，只能坐下十余人，船尾上挂着一盏泛着幽幽绿光的灯笼，灯笼边站着一撑船的老者。老者身形佝偻，满脸皱纹，显得老态龙钟，而他见了狄姜却朝她深深的鞠了一礼，躬身幅度之大，额头险些要磕到脚趾。
“我的船缺了一位掌舵人，麻烦您了。”
随着狄姜的微微一笑，老者的扁舟便突然消失在了江面，而他本人却骤然出现在了问药身边。
“你是谁！”问药被吓了一跳，跳开了三步远。
狄姜来到她身边，拍着她的肩道：“给你找一个撑船人而已。”
老者闻言抬头，咧嘴给了问药一个微笑。
“他？撑船？”问药见他老得连牙齿都掉光了，不禁狐疑道：“我都撑不动的船，他如何能撑得动？”
“撑船不一定要用蛮力，从这岸到彼岸，行船只需要靠明灯。”狄姜说着，从老者手上接过绿灯，将之挂在了画舫的尾部。幽幽的绿光萦绕在船尾，画舫便如得到了无限的动力，缓缓地向前行驶起来。
问药瞪得溜圆的双眸里写满了不可思议，她刚想要说话，却闻岸上传来一阵急切的马蹄声。
“达达达达——”马蹄践在枯草堆上，扬起一阵沙尘，伴随着马蹄声的还有一声连着一声的马鞭声在空气里呼啸，可见骑马之人心中之急切，似乎是不要命一般的向前疾驰而来。
“狄姜——问药——”
随着马蹄声的由远及近，一声声呼喊声也随之出现，狄姜心一沉，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听见了吗？”狄姜对问药道。
“听见了。”
“难道是……”
不等狄姜说完，问药便点了点头，抓着她的双臂，兴奋道：“是王爷！是武王爷呀！他来找咱们了！”
此时，正逢夕阳西下，残阳在河面洒下一层光晕，薄雾笼罩在江面，天地变得妩媚又朦胧，武瑞安就这样骑着脖间系着红璎珞的白马，突然从林子里冲出来，稳稳地停在了河边。
武瑞安骑在马上，与画舫上的狄姜四目相对，这一刻，仿佛天地间便没有了别人。
对武瑞安来说是再看不见旁人，可对狄姜来说，却似在看一个大麻烦。
“王爷怎么来了？”狄姜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当然是来找你们了！你们不辞而别，倒还问起本王来了！”武瑞安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重逢喜悦里抽身而出，佯装怒道：“若不是我发现及时，你们现在怕是已经乘船离开了？”
“……”狄姜一时失语，不知如何作答。
“为什么不辞而别？”武瑞安接连问道。
“我……”狄姜蹙眉，在他目光灼灼的拷问之下，竟发现自己有些心虚。
可自己有什么好心虚的？既不偷也不抢，自己要去哪里，与他何干？
狄姜想明白了便是要回敬他，可还没张嘴，却又听武瑞安道：“算了，本王原谅你了。”
“诶？”狄姜一愣。
武瑞安又道：“本王心胸广博，不与你计较了。”他说完，便翻身下了马，自顾自牵着马儿上了画舫，然后找了一个木桩拴好，做完这一切后，才笑道：“不管你去哪里，本王都要陪你去。”
“王爷此话当真？真太好了！”问药喜上眉梢，却被狄姜狠狠瞪了一眼，不得已只能禁声。
狄姜嫣然一笑，淡淡道：“王爷不需要回太平府向陛下复命？如今龙茗大将军辞了官，您又离开了军营，将士们岂不是群龙无首？”
“本王已经将他们妥善安置，母皇那边也已经修书一封，你就放心吧，”武瑞安说完，就像是到了自己家里一般熟悉，笑道：“从哪找来的画舫？工艺水平之精良，竟不输于太平府。”
“是啊是啊……”狄姜心不在焉，勉强点头称’是’，心中却叫苦不迭。
这武瑞安怎么就似一块牛皮糖？怎么甩都甩不掉？
“你不用觉得有压力，本王知道你要去哪，”武瑞安将头靠在船舷上，侧头看向狄姜，眼角带着十分的笑意。正在狄姜疑惑时，他又接道：“你不就是去青云山寻钟旭么？本王让你去，但是有个要求，必须让本王陪你一起去。”
“诶？”狄姜又是一惊，再看问药低头心虚的模样，便知道肯定是这小蹄子将自己出卖了。
“本王不是小气的人，你且放宽心吧。”武瑞安满脸堆笑，可狄姜怎么看都觉得他在说反话。
不是小气的人？
那跟着来做什么？
狄姜叹气，知道自己是甩不掉他了，便只能认命了，对撑船人点了点头。
此时，就连撑船的老者亘古不变的冰山脸上也出现了些许笑意，与狄姜对视的片刻眼睛里似乎在说：“您似乎红鸾星动了。”
狄姜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自己此番怕是要名誉扫地了……她不忍再与他们纠缠，索性一人钻进了船舱，闭目养神起来。

第02章 风雨夜行船
画舫缓缓地向前行驶，河面渐渐变得宽广起来，江水深远浩渺，向前望去，天地亦变得开阔起来，虽然泷江的波涛没有大海的海浪那般波澜壮阔，但是却也小有波澜，这也是狄姜为什么要画一艘大船的原因。如若不然，凭一叶扁舟在这滔滔江水之中，就算有摆渡人撑船，怕是撑不了多久也会倾覆，她可不想什么时候在睡梦中变成了落汤鸡。
“你们从哪弄来这么大一艘船？看着还挺眼熟。”
“当然是……向这位船家租来的呀！”
船舱外传来武瑞安与问药的对话，狄姜起先心中一紧，生怕问药说出‘是掌柜的变出来的’这种话来，但是事实证明她还不算太笨，于是这才舒了一口气，放下了心。
画舫的船舱里一共有四间房，左右各两间，中间有一条可供两人并排通行的走道。每一间房间里都有红木雕花大床，床／上皆有细铺整洁的被褥和床单，就连枕头都与太平府百花楼的画舫一般模样。
武瑞安安抚好白马之后便也回了船舱，挑了狄姜对面的房间住下，随即脱下铠甲，换上了寻常的衣物，又重新将发冠梳理整齐后才走出了船舱。这时夜幕已经悄然降临，船外是一片漆黑的境地，江面一丝渔火都没有，两岸亦没有人烟，苍穹之上，就连圆月都深藏在了云层之后。
风平浪静的夜晚，一切安静得有些诡异。
“这天有些不大对劲呐。”武瑞安一声呢喃，恰好被问药听见了。
“哪里不对劲了？天黑了不都这样么？”问药道。
“江河之上，竟然没有一丝风声，就连水浪声都没有，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是有点怪……”问药嘴上附和，可心里却不觉得有多奇怪。毕竟船是掌柜的变来的，撑船人也是掌柜的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这些都不是凡人可以理解的范畴，那么平静的江面在这一切面前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问药没当回事，可狄姜听见了却也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了。
狄姜披上外衣走出船舱，径直去了船尾找摆渡人。
“可是有事？”狄姜在摆渡人身边坐下，道。
“无事。”
“当真无事？”
“无事。”摆渡人摇了摇头，黝黑的眸子犹如漆黑的夜，没有一丝光亮，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具行尸走肉。而他确实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在他苍老的躯壳里，没有灵魂，没有喜怒，只有一颗不停跳动的心。
这样的摆渡人还有很多，发散幽碧光芒的便是他们的心灯。
在三途河边，往来的渡船，多达上万艘，每一艘船上都有一个摆渡人，每一艘船的船尾都有一盏心灯。他们负责将魂魄接引进入忘川，接受十殿阎罗百名判官的审判，而后送入轮回。他们日日夜夜周而复始，从而锻造了一颗处变不惊的心，能化解世上所有的波澜。
就因为他的气定神闲和波澜不惊的外表，让狄姜更加觉得不对劲，因为不论事小事大，在他们看来都是无事。
对他们来说什么是大事？
鬼门关倾覆，彼岸花枯竭，奈何桥倒塌，三途河水倒流，到了那时，他们的眉头或许才会皱一皱罢。
狄姜叹气，只道问摆渡人等于是白问，便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狄姜看着漆黑宁静的水面下，此时就连自己船上烛火的倒影都瞧不见了，知道自己这回应该是遇到大麻烦了。
“你们在聊什么呢？气氛这样压抑？”这时，武瑞安和问药也从前舱来到了船尾。他靠近了狄姜，双手在她的面前晃悠：“狄大夫？”
许久之后，狄姜才回过神，摇头道：“无事。”
“当真？”
“嗯。”狄姜说完，刚想要走，突然又似想起了什么，回头道：“王爷也快些回船舱吧，今晚天色有异，还是不要在船舱外走动的好。”
“怎么了？”武瑞安蹙眉。
“出什么事了？”问药大惊失色，显得很是激动。狄姜就怕问药添乱，所以没有多说，相比之下，倒是凡人的武瑞安更加沉稳。
狄姜只能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与你们提个醒，以防万一罢了。”她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划过天幕，劈开了黑幕重重的靛青色的天空，紧接着耳边传来滚滚闷雷声。
“嘶——”一声凄厉的马鸣声响彻画舫，将几人着实吓了一跳。不过他们没有时间惊吓，几乎是与此同时，天上突然降下雷霆，伴随着大雨倾盆而下。霎时间，天地间风起云涌，大浪滔天滚滚而来，宛如被暴风雨席卷过后翻涌着巨浪的深不可测的海面。
船身开始剧烈的摇晃起来，问药下意识抓住了船舷，才避免跌倒，而她身边的狄姜却因一时大意，一个踉跄，跌在了船舱与船尾的一片空地上。狄姜手肘撞在木板上，便觉一阵麻痹，右手再使不上劲。
“掌柜的！”问药大急，可她自身难保，只能紧紧抓住船舷保持些许平衡。船上的人一个二个皆是满脸大惊，只有摆渡人巍然不动，就像长在了船上。
狄姜从短暂的失神之后清醒过来，她刚想要站起身，却因又一个大浪打来，船身一动，将她掀到了船的另一侧。
可这次她却没有再落在坚硬的木板上，而是落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武瑞安飞扑过来，将她稳稳的抱在了怀中。下一刻，又是“哐当”一声巨响，二人一齐重重地跌在船的左侧，二人的抽气声被淹没在了滔天巨浪以及滚滚炸雷声之中，他们浑身都在瓢泼大雨的浇灌下湿透了，显得狼狈至极。
“你没事吧？”武瑞安一脸关切。
狄姜摇摇头：“没事。”她晕呼呼的抬起头，才发现武瑞安的额头似乎有鲜血流下，但很快又被雨水冲刷掉了。
“你流血了。”狄姜道。
“小伤而已，你没事就好。”
画舫还在波浪中起伏，前头是昏暗不明的江面，让人根本看不清画舫正在往什么地方行驶。
“抓紧了！”这时，面无表情的摆渡人难得的睁大了双眼，疾言厉色地对其余三人发出了警告。
问药下意识抱紧了船舷，武瑞安则右手用力抱紧了狄姜，另一只手则抓紧了船上的缰绳，在二人周身都捆绑了好几圈。
就在这时，一阵失重感传来，天地开始天旋地转，船身随着暴风雨在剧烈颤动。
“啊啊啊啊——！”问药惊得花容失色。狄姜却仍保持着清醒，她的头埋在武瑞安的怀里，可双眼却睁大了看着这突然惊变的世界。
只见一道巨大的瀑布从山顶飞流直下，他们便是从那山顶直挺挺地坠落下来。高山底谷差异悬殊，足有几十丈高。画舫似是一个自由下落的木盒子，从高处跌落，好一会才重又落在了水面之上。
画舫乘风破浪，迎着风雨，稳稳地行驶在波涛之上。摆渡人平静无波的面上，没有半分的犹豫。画舫上的烛火斤数熄灭，只剩下摆渡人的右手提着的那盏碧灯。只见他的左手护在碧灯之旁，青碧幽暗的光芒是这滔滔江河之上唯一的星火。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风雨中行了多久，直到天光渐渐泛起鱼肚白，雷霆才将将歇息，绛紫的晨光漫溯在河面，熏染着暴风雨后的天地。
波如平镜，无波无澜。寒风在江面飒飒，吹着船上几人都是好一阵哆嗦。
“没事了没事了，有本王在，不用害怕。”武瑞安更加抱紧了狄姜，只是他没有发现，自己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而狄姜自始自终都是皱着眉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武瑞安为什么就这么笃定自己需要他的照拂呢？
这是狄姜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渐渐的，天地愈见明亮，直到最后一道金芒破出厚厚的云层，阳光撒向大地，大雨倾盆也变成了小雨点，到最后风和日丽，再见不到半分落过大雨的影子。
摆渡人扬起嘴角，重新将碧灯挂在了船尾，自己也寻了一处坐了下来。
问药见风雨停歇，立刻跑到狄姜身边，替他们解开了身上的绳子，一脸关切道：“掌柜的，您没事吧？”
“没事……”狄姜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是并没有受伤。
问药见她被武瑞安护得极好，这才放下了心。
武瑞安和狄姜抱在一起整晚，双手已经没有了知觉。武瑞安勉强勾起一抹笑意，跌跌撞撞地扶着狄姜站了起来。
“没事了就回船舱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不会有事。”摆渡人朗声道。经历一整晚的风雨，几人都疲累至极，听了这话都表示赞同，于是互相检查发现对方都没有大碍之后便各自回房了。
狄姜换了衣服往床／上一躺，沾了枕头便陷入了沉睡。
问药与她差不多，不多时便陷入了沉眠。
武瑞安则显得小心翼翼得多，换好衣服又出来，在船舱内外仔细检查过没有破损之后，又给白马喂了些粮食。
直到做完这一切，他仍不打算去睡，而是走到摆渡人身边坐下，道：“老船家一看就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经历起风浪来脸色都不曾变过几分，在下佩服，多谢船家救命之恩。”说完，他弓起身子，拱手作揖。
摆渡人没有说话，而是扬起嘴角，给了武瑞安一个大大的微笑。
他的笑容像是刻进了苍老褶皱的面上，笑的比哭还难看。
武瑞安被吓了一跳，总觉得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诡异，明明是个活人，却比死人更吓人。
武瑞安坐不下去了。
落荒而逃。

第03章 忘川之水
武瑞安回到船舱时，发现狄姜的房门没有关紧，从门缝向里望去，恰好能看见她熟睡的面庞。一道晨光打在狄姜铺满了锦缎丝被的柔然大床／上，她长长的睫毛就这样漾在光晕里，没有昨晚那般怜人的眼波，却也还是让他醉在了她恬淡祥静的面容里。
武瑞安强忍住想要抱一抱她的心思，落荒而逃的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张开双手，发现自己脑海里回想的全是狄姜消瘦羸弱的身体，那么柔软，那么纤细，那么香甜……直到现在，他似乎还觉得自己拥着她纤弱无骨的肩膀，让她的头埋在自己的胸膛，双手紧紧环住自己的腰的时候……这一幕在武瑞安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辗转难眠之后，他终于鼓起勇气，还是决定去看看狄姜。
武瑞安刚坐起身子，却瞥见浩渺的江面上升起了一层浓浓的雾霭，不远处的江面上，在浓重的迷雾里隐隐约约有一些人影在攒动。
江面上怎么会有人？
“把船开近些。”武瑞安走到船尾，指着远处那些叠影重重对摆渡人道。
摆渡人的眼睛如一颗绿豆，隐在层层皱纹之中，他没有忤逆安的话，听话的将船向那处行驶过去。
待船靠近了武瑞安才看清楚，迷雾下有几艘渔船倾覆在了河面，船底露在空气里，其上站着许多人，男女老少皆有，约莫十余人。
他们面无表情，没有哭闹，没有呼叫，亦没有露出惊惧害怕。他们只是一脸淡漠的看着画舫接近自己，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船尾的绿灯。
“该是昨晚的暴风雨引来的大浪导致这些船舶的倾覆，好在他们精神还不错，只是有些疲惫，看样子应当没有人伤亡。”武瑞安细细打量了一番，见他们都没有受伤，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摆渡人咧嘴一笑，侧头看他。
武瑞安被他的笑意弄得汗毛倒立，可这时却没有闲暇时间去害怕，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因风暴遇到困难的人们。
“到我的船上来歇息吧，我送你们去岸边。”武瑞安找来绳索，对着下面倾覆的船上的人抛去，同时呼喝道：“相遇即是有缘，我来载你们一程。”
他说这话时，丝毫也没意识到这船是狄姜租来的，自己也不过是船上的一个度客而已。他毫不犹疑的将船据为己有，没有看到摆渡人在他身后，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
摆渡人气定神闲，右手手指随着碧灯发出的幽波，有节奏的张合，那倾覆的船只上立着的人们便一个接一个的随着他的牵引攀附上了船来。
“你们就在船头和船尾歇息吧，动作轻一些，我的内子正在船舱内歇息，小心不要扰了她的安眠。”武瑞安不断的对来人轻声叮嘱，仿佛要将狄姜护到心坎里去。
遇难的人木讷的点头，按照武瑞安的指示，在船尾与船头坐下。
他们的穿着与常人无异，武瑞安便丝毫也没觉得他们有何不妥。
“给他们喝点水吧，在风浪里漂了一夜，怕是已经虚脱无力了。”武瑞安当他们是被风浪吓傻了才这幅模样，忙前忙后的张罗着。
摆渡人看不下去了，才哑哑地开口，道：“公子还是去歇息吧，老夫自会看护他们。”
“那就劳烦老伯了。”武瑞安没有多想，便点了点头。昨天白天为了追狄姜，策马狂奔了一整日，又因暴风雨一宿没睡，今晨为了救遇难的人，一直忙活到了大中午，连日来的疲累已经让他到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他确实已经疲累至极，在画舫巡视了几圈，见众人都安安稳稳的坐在船上后，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这会子，他倒与狄姜一般，沾了枕头便陷入了沉眠……
正午的阳光与早晨相比并没有亮堂多少，反而因为愈来愈多的雾霭的阻隔，更显得朦胧和昏暗。
画舫便在看不清前方十丈开外的境地里缓缓向南驶去，一路上偶尔能瞥见江边有诸多枯萎的柳树，烟斜雾横里，这一切却将气氛渲染得更加苍凉。
冬日的天气愈加寒冷，摆渡人始终穿着单薄的麻质衣物，褴褛又肮脏，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过一下，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船上的乘客。他早已失去了凡尘五识，接引魂魄去到彼岸，才是他唯一的职责。
狄姜在傍晚时分才醒来，一打开房门，便觉一股深重的死气扑面而来，‘余波未平’四个字在她的心头猛然震颤。
狄姜走出房间，左右一看，便见船头船尾坐着十多个生魂。
什么是生魂？
就是刚死去的魂魄，表面看上去，仍与活着的时候没有多大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狄姜蹙眉，小心翼翼的躲过这些生魂，走到船尾问摆渡人。
摆渡人躬身行礼，显得有些紧张，片刻后，才抬头道：“是公子将他们救了上来。”
“公子？”
摆渡人点头。
狄姜这才知道，他嘴里的公子应当就是武瑞安了。
一般人看不见魂魄，这会子他之所以能看见，便是因撑船人是摆渡人的缘故，摆渡人脚踏阴阳两界，武瑞安便也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知道了，”狄姜沉下脸，语调冷淡，道：“以后若再遇到这样的，不要再多管闲事，若没有你的帮助，他们上不了船。”
“是……”摆渡人苍老嘶哑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显得很是害怕，少顷，见狄姜无意怪罪自己后，才暗自舒了口气，道：“那他们……”
“寻个岸边将他们放下便是，切记，不要惊到了武瑞安。”
摆渡人颔首，寻着不远处的灯火阑珊处，将船缓缓驶向了岸边。
黄昏时分，泷江边一处村落里正升起袅袅炊烟，挨家挨户正在饭点，空气里传来饭菜的香味，引得睡梦中的武瑞安和问药皆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寻着菜香来到了甲板上。此时，一个个的生魂正顺着船板往下走。
“他们……”问药瞪大了眼睛，楞楞地看着狄姜。
狄姜悄无声息的做了一个‘嘘’地动作，问药才闭上了嘴。
“他们便是这个村子里的渔民，到家了便让他们下船了。”狄姜转头，对武瑞安解释。
武瑞安点头，满意道：“如此甚好，我救他们上船来也正是这个意思。”
“王爷好心，民女替他们谢谢您了。”狄姜低头，面上做出恭敬的模样，其实却恨的牙痒痒。
这些生魂死后没多久便会有鬼差押送至鬼域，根本不需要他多管闲事，若等得一日两日后，他们仍在船上，到那时一个二个变了模样，又或者被阳光照了去，吸入过多的阳气而导致灰飞烟灭，永不超生，到那时，才是犯了杀孽大戒了。
好在今日阳光躲在云层雾霭之后，好在自己醒得早……
待最后一个魂魄离了船，摆渡人便收起了横板，再次坐回了船尾，驾着画舫向江心驶去。岸上的魂魄们在摆渡人的示意下，齐刷刷地举起右手，向武瑞安挥手告别，面上浮现出木讷的笑意，似乎在道谢。
“不必客气！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这是我该做的！”武瑞安同样高举右手，向他们挥手道别。
问药在一旁看着，牙关打颤，许久才干笑着低声道：“王爷心眼好，但愿他永远不要发现真相。”
“谁说不是呢？”狄姜摇头失笑，觉得这王爷可真是好玩得紧。
画舫荡出涟漪，缓缓远离了村落，这时再看岸边，依稀便只可瞥见几缕幽幽的冥火，以及几不可闻的铜铃几声。
于武瑞安来说，那是铜铃。
狄姜却明白，那是鬼差的锁链。
“王爷，您相信有鬼么？”狄姜走到武瑞安身边，轻声道。
“鬼？”武瑞安一愣，随即爽朗一笑，摊手道：“我相信它的存在，但是我没见过。”
“您也不怕鬼吗？”
武瑞安温柔一笑，凑近了狄姜的面，将她禁锢在船壁与自己的身体之间，柔声道：“比起天黑和鬼，我更怕你的心酸和皱眉。”
摆渡人闻言，身躯陡然一震，看向武瑞安的眸子里便投去了奇怪的笑意。
问药则支起双手，一脸的浪漫和陶醉。
“是么，那就好。”狄姜掩嘴一笑，说完，便悄然绕过他，转身进了船舱。
进屋之前，狄姜对摆渡人投去了一个晦暗不明的眼神，与此同时，摆渡人的脑海里便清晰的浮现出了一句话：“忘川之水可以忘情，给他来一杯。”
“是……”
半个时辰之后，摆渡人布下了一桌酒席，邀狄姜问药与武瑞安三人入席。三人这会儿都饿了，便欣然前往。
夜色下，明月缀在半空中，月色笼在薄雾里，带着几分愁婉与哀怨。狄姜主仆二人与武瑞安对坐在船头，赏着皑皑月色，同桌对饮。
狄姜端起莹润的白玉酒杯，在酒壶中倒了大半杯晶莹剔透的酒水，递给武瑞安道：“这酒名叫‘忘情’，是将才在岸边，向村寨里的人买来的，您尝尝看？”
“好！”武瑞安大手一挥，看也不看便尽数饮下，罢了还一抹嘴，朗笑道：“好酒！好……”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脸色一绿，眉头紧蹙，不多时，他的额上便淌下了豆大的汗珠，显得很是痛苦。
接下来，他想说的话便全然留在了肚子里，再过了稍许，他便摆了摆手，连一个字都来不及说，便捂着肚子快步去了茅厕。
“王爷怎么了？”问药疑惑。
“没事，可能是吃坏肚子了。”狄姜笑了笑，转身将忘川水全数倾倒在了滔滔江水之中。
“倒了多可惜呀！我还没喝过呢！”问药扯着嗓子哀嚎。
“你不能喝。”狄姜淡淡地摇头。
“为什么我不能喝？”
“那是忘川的河水，喝了会使人忘情，你没有心上人，喝了也没有什么用，反而白白的闹几天肚子。”
“那您为什么要给王爷喝？”问药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便听狄姜道：“武瑞安对我的感情不容与世间，我不能再让他继续沉溺下去。”
“为什么！”问药急道：“为什么您不能喜欢他？”
“因为我不是凡人啊……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在我的心里，亦有一个谁也不能代替之人，这样的我，怎么能白白耽误了这世上无双的公子？那是造业罢……”狄姜淡淡地说完，她清亮的声音，混着清冽寒凉的冷风，似乎穿过了重重雾霭，飘到了三途河边。
问药想象着王爷喝完忘川水之后，从此便将掌柜的遗忘，不再对她趋之若鹜满目殷情之后的样子——那一定会是世上最高不可攀，如明月一般遗世独立的世家公子。
他又会变成那个被世人所赞颂喜爱，对自己这样的平头百姓无所垂怜的铁血王爷了。
问药不置可否的长长地叹了口气。
想来想去，她都觉得，自己还是比较喜欢王爷万般疼惜掌柜的模样……

第04章 云梦泽
夜晚的江面上寒风凛凛，狄姜与问药坐在船头，乘着风浪，等待武瑞安回来。
狄姜的下巴隐在狐裘围脖之中，长长的睫毛搭在双眸上，和着时不时飘散而过的江雾，端得是一副美人烟波怜的模样，她挽起红／袖，在桌上生起了一炉炭火，用来烫酒。
此时酒壶里的酒已经被她换成了普通的佳酿，微微的酒香飘散在空气中，将江面孤清的气氛装点了些许人情味，倒是抵消了些许孤独。
狄姜沉静时，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张扬，让人无法忽视，但是当她嘴角带着浅笑，一笑而过后，眼睛里又似乎有一种岁月悄然流淌，握不住又抓不着的苍凉意味，便是教人看不明白，这会子她究竟是在笑，还是想哭……
“你们怎么都不吃啊？”武瑞安回来之后，神色便恢复如常了，他坐在狄姜对面，张罗道：“这些菜都是岸上高价买来的吧？凉了怎么好吃？多浪费啊！快吃快吃……”说着夹了一筷子鸡肉放在狄姜碗里。
狄姜和问药都觉得有些惊讶。
问药一脸疑惑的看着狄姜，而狄姜却瞪大了眼睛看着武瑞安，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看着我做什么？没胃口？多少也垫垫，你都已经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武瑞安说完，自己啃了一只鸡腿，随后又给三人斟满了酒盏。
问药看向狄姜，眸子里写道：“掌柜的，他怎么没事儿啊？”
“我也不知道啊……”狄姜一脸狐疑，心不在焉的吃完了这桌酒席，武瑞安和问药收拾的时候，她便悄然转身去了船尾。
船尾处的碧玉灯仍在散发着幽暗的光芒，在这昏暗的江面上却能与明月一争光辉，这是方圆几十里江河上唯一的灯火，显得那般孤独和清高。
狄姜走近摆渡人，道：“你给我的忘川之水，可是真的？”
“是。”摆渡人颔首，绿豆大的眸子里透露出十分的肯定与恭敬。
狄姜却更加疑惑了。
忘川之水可以忘情，武瑞安喝了却跟没事人一般，对自己仍是关心不已，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一直恍恍惚惚的？”武瑞安悄然出现在狄姜身后，说话的同时给狄姜披上了一件披风，“江上风大，若是生病可怎么好？还是早点回房休息去吧。”
武瑞安的声音温柔沉稳，听上去十分悦耳，可越是温柔，狄姜越是狐疑。
此时就连摆渡人都是一脸疑惑，似乎在说：“忘川之水为什么对他没有用？”
狄姜转过身，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武瑞安，武瑞安见狄姜正眼看着自己，反而喜上心头，更是开心，道：“狄掌柜似乎有话要说？”
“你……还喜欢我吗？”狄姜懒得跟他绕弯子，索性开门见山。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武瑞安面色一怔。
“回答我，喜欢还是不喜欢。”
狄姜郑重其事的模样，让武瑞安错以为她是要接受自己，于是急道：“当然是喜欢的！”
“与过去相比如何？”狄姜脸一沉，眉头紧蹙。
“更加喜欢了！”武瑞安坦坦荡荡，说着双手便搂住了狄姜的双肩，将她环在了自己怀里。
狄姜并不反抗，她索性将头枕在武瑞安的肩膀，双眼紧紧地盯着摆渡人。
摆渡人一脸错愕，随即摊开双手，似乎在说：“我也不知道这其中出了什么差错……”
此时已近子时，江面风大，北风瑟瑟，但再冷的风吹拂也不及狄姜心中的寒冷，她的思绪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清明无比。
假如忘川之水对武瑞安没有用，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了——武瑞安根本不喜欢自己，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表面功夫，他有着不可告人的另一层目的。虽然狄姜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但是她可以肯定的是，武瑞安对自己的感情，绝对不是表面上这般的宠溺包容，怜爱有加。
一切都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
狄姜明白这点之后，并不觉得生气，反而松了一口气。
只要武瑞安不是真心待自己，那么她就不必感到有包袱，就算与他虚与委蛇一阵，也无伤大雅了……
狄姜面露轻松的笑意，轻轻回抱住了武瑞安的身子，柔声道：“狄姜多谢王爷垂怜。”
武瑞安闻言，通身一震，更加紧的回抱住了狄姜，似乎恨不得将她的身体揉碎到自己的身子里来，狄姜被他抱得有些痛，便随意寻了困顿的理由回了自己的房。
狄姜走后，武瑞安激动了一整晚，拉着摆渡人喋喋不休的唠叨了大半个时辰，诉说着自己这些年来是如何苦苦追求狄姜未果，如今总算是有些眉目，看见希望的曙光了……
“果然在幽闭的环境中独处，才是增进感情的最好时机！狄姜这样难搞的女人到最后还不是会被本王给征服？本王的魅力还是所向披靡的！”武瑞安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丝毫也没看见摆渡人的笑意越来越浅。
到最后，摆渡人已经像是在看待一个死人一般看着武瑞安，他几次都差点忍不住，恨不得对他说：“王爷，或许我们很快就能在黄泉鬼府重逢了，届时……老朽一定会再来度您一程。”
往后的日子，船上便多了许多欢声笑语，武瑞安和狄姜相处模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狄姜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反而是武瑞安说什么，便附和什么，简直已经将他捧到了天上去。她在他面前，从高高在上的当空皓月变成了他的床前明月光，温柔似水，十足的小女儿做派。
问药看得一愣一愣的，但是却由衷的觉得开心。她素来支持掌柜的享受凡尘爱恋，这并不与妖道相违背不是么？古来多少才子配妖女，谱写出来的都是一出出的倾世绝恋，现在掌柜的成了女主角，她也能捞一个女配当当了吧？
问药心情大好，说的笑话也比平日里多了许多，这一路来便是无论寒风多呼啸凛冽，船上始终是欢声笑语接连不断，就连摆渡人的笑容都越来越多。
当一行人到达云梦泽时，蜀州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白雪纷纷扬扬飘下，江面湖泊被白雪一点一点的覆盖。
云梦泽的岛屿千姿百态，错落有致，宛如一颗颗的珍珠洒落在湖面。而岛上的山坡平缓，林木四季葱茏，团团云气萦绕在千山洞穴之中，又从洞中逸出，飘浮飞散，水乡泽国由此得名。
狄姜三人便在这万千岛屿之中，寻了最大的一处岛屿落船。临到下船时，武瑞安怕狄姜冻着，便将自己的衣物脱下，给狄姜做了披风，那一副怜爱心疼的模样，教摆渡人和问药都不自觉的起鸡皮疙瘩。
摆渡人实在忍不住，便轻声对武瑞安‘提点’道：“公子，后会有期……”
“多谢老伯这半月来的照拂，”武瑞安说着，递给摆渡人一锭白银：“这些银子够你吃半年了，回去好好歇息一阵子，多在家陪陪老婆孩子！冬日就不要行船了！”
“狄姑姑已经给过老朽船费了。”摆渡人拒绝。
“银子不嫌多，还是拿着吧！”武瑞安强行塞到船家怀里。
“不妥不妥……”摆渡人仍是摇头。
狄姜见二人互相推拒，浪费时间，便忍不住开了口，道：“你就拿着吧。”
“那……老朽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公子了。”摆渡人看了眼狄姜，这才不得已将银子收在怀中，笑着颔首。
“对了，”武瑞安突然神神秘秘的凑近摆渡人，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以后见到漂亮姑娘，还是叫人姑娘罢，别‘姑姑’‘姑姑’的叫，都这么大把年纪了，不太合适。”
“老朽知道了……”摆渡人闻言，心头想要大笑，双肩便止不住的颤抖。他努力的压制心头的笑意，等好不容易忍住了，便不再跟武瑞安打趣，而是将白马连同行礼一起送下船。
之后，摆渡人很怕自己再跟这个不学无术的王爷待在一起，会忍不住告诉他可怕的事实真相，便非快地独自驾着画舫离开了。
摆渡人离开后，江面上便起了大雾，大雾混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一齐，更显得云梦泽的风景如梦如幻，如画如醉，画舫很快就消失在了江雪雾霭之中，到最后就连一星半点的影子也瞧不见了……
“下了这么大的雪，他还要继续行船吗？会不会有危险？”武瑞安在岸上眺望，心中很是为他担心。
狄姜摇了摇头，道：“旅人在旅途中，最期待的便是踏上归途，江的那头或许有他急切想要见到的人呢？他往来江河之中，自然心中有着十成的把握，你就不要担心了。”
“也是……”武瑞安点点头，随即凑在狄姜耳畔，浅笑道：“好在你在我身边，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旅途终点。”
“数你嘴甜！”狄姜一摇手绢，帕子便带着她的体香拂在武瑞安的面上，他心中更加心痒难耐。但狄姜此时却又如往常一般，悄然转身，与问药凑在了一处往前行，武瑞安想跟她甜腻的想法便又只能落了空。
三人一马，行走在覆了一层白雪的江边，在波涛氤氲中，天地渐渐被大雪所覆盖，慢慢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冷冽的寒风在耳畔呼啸，三人都不经瑟缩着身子，在雪地里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镇上。
这里说是镇子，其实也算不上。岛上大多是供过往旅人行径落脚的客栈，且客栈名字都取得十分苍凉伤感又不失霸气，有’阆苑仙筑’，’阆寰福地’，‘千年胜地’，‘云梦无疆’诸如此类，最终狄姜和武瑞安寻了一处拥有稍感寻常的客栈下榻。
名曰“阆寰福地”的客栈洞穴外，挂着一块牌匾，牌匾上书写着的“几世修得共枕眠”几字，配合着下首处粘着的两个胖乎乎的粘土奶娃娃，三人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送子观音洞的即视感。要是在这里修炼些日子，说不定便能脱胎换骨，生得一儿半女了……
狄姜和问药对视一眼，不置可否。
武瑞安却觉得十分满意，拴好白马后，率先大步走了进去。

第05章 董府少主
武瑞安进入客栈之后才发现，原来这座客栈是依山而建，而这座山是中空的，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深坑，可说是一个天然的圆形天井，客栈主人便围着深坑凿了一圈房间来作为客栈使用。所以这些客栈虽然建在洞穴之中，但因为天井的缘故，却也并不会让人感到压抑。
深坑作为客栈唯一的采光井，石壁上开满了漫山遍野的爬山虎。爬山虎到了深秋的时候，叶子会变红，然后慢慢地开始凋零，到了现在这个季节，叶子掉光了，种子却跟着成熟起来。一串串的果实吊在枝干上，看起来不起眼，但是却是鸟儿们大好的过冬食物。
鸟儿们索性在石壁上搭了窝，于是客栈里头成天都有很多种鸟儿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吵闹不休，听上去清脆欢快，也不算扰人，在这满目萧条的深冬里，便算是一道喜庆的风景了。
“进来吧，这里头很美。”武瑞安招呼狄姜与问药进入。
三人一进来，闻声而来的客栈王掌柜便迎了上来，笑问道：“三位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武瑞安大手一挥，扔了一锭银子在桌上，管他要了三间上房。
“三位这边请——”客栈掌柜眉开眼笑，将几人迎了进去。或许是因为他长期生活在洞穴里，甚少受到阳光照射，便是一张脸白白净净，看着并不像经常在山中做粗活的人。
“掌柜的来云梦泽几年了？”狄姜问道。
“十年啦！”掌柜笑道：“我都四十好几了！看不出来吧？那是因为咱们云梦泽的风水好，养人！”
“您真是保养得极好。”狄姜由衷称赞。
三人毗邻而住，到达各自的房间之后，便见房间呈圆拱形，瞧上去宽敞舒适，干燥温暖。狄姜一进房间，便发觉这里的气温比外头高了许多，她迫不及待的脱下狐裘披风，然后在几间房里打量了一圈，又发现这里每一间房间的大小都不一样，且各自有着不同的风格与特点，小到水壶茶盘，大到桌椅床铺，都找不到两件重样的东西，但每一间的装饰都极具格调，不落俗套。
“这个掌柜真有趣。”狄姜笑道。
“可不是嘛！我看这客栈里头没有旁人，他一人打理这样大一间客栈真是不容易呢！”问药满眼新奇，看她的架势应当是已经将整个客栈十余间房间都瞧过一遍了。
云梦泽岛屿众多，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在这样的地方，素来人烟罕至，至多只有旅人会在此处路过游玩，累了歇息个一两日，又或者做一个世外高人，在此住上三月半年，修心养性，陶冶情操。但无论如何，寻常过日子的平民百姓不会在这里多做逗留，于是在这场大雪的衬托下，云梦泽便更显荒凉和神秘。
翌日，三人起床后，便见天地间一片雪白，白茫茫的再看不见旁的颜色。
大雪封山后，狄姜三人就被困在了客栈，每日只得与王掌柜一起，挤在最大的一个洞穴里，一起生火取暖，四人围坐的柴火堆之下的灰烬里还埋了八只烤红薯，一人两只，便是她们这一整日的口粮了。
问药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烤红薯，虽然香味四溢，可再好吃的东西接连吃了两天，也不会觉得好吃了。她耷拉着脸，似有些生无可恋。
狄姜也是如此，她的心早就飞去了白云观，若不是因为武瑞安在这里，怕他肉体凡胎受不住外头的天寒地冻，她早就拉着问药出去查访了。
而武瑞安却在庆幸，庆幸自己跟着她俩来了，否则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被人掳走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三人心中各有所想，比起狄姜和问药的百无聊赖，武瑞安则显得兴致十足。他闲来无事便与掌柜聊天，问道：“这附近可有什么值得赏玩的景点么？”
王掌柜想了想，摇头道：“来云梦泽看的就是湖面千岛林立，日出日落时湖面上的耀目金光，就如一颗颗珍珠落在玉碟之上，但若要说出具体的景点，那还真没有。”
“王掌柜，您来这里十年，可曾听闻过附近有个白云观？”狄姜没有抱什么希望，随口道。
“听过啊！”王掌柜点头：“白云观可是道家胜地，咱这一带甚少听说奇异怪事，可多亏白云观的庇佑了！”
“白云观在哪呢？”狄姜急道。
“白云观早就已经破败了，听说几年前被玉灵道长买了去，建成了一座月老祠。”
“什么？！”狄姜与武瑞安大惊。
问药更是夸张，直接捂着肚子大笑道：“白云观变成了月老祠？！哈哈哈哈哈——钟旭这掌教真人当得也真够窝囊的，简直窝囊至极哈哈哈哈——”
王掌柜见状，表示一脸莫名，狄姜推了问药好几次，可她仍是止不住笑意，就在问药笑得前仰后合之际，客栈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有人吗？可还有空房吗？”
王掌柜一听来了生意，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笑着打开门，将风雪中的一行人迎了进来。
狄姜和武瑞安循声望去，便见一行来人约莫十余人，皆穿着不俗，尤其是为首的公子和两位小姐，举手投足都尽显贵气，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少爷和千金。
董连城，董叶贞，董叶贞，几人便是据此千里开外，暹梁城中首富，董家的大少爷，二小姐和三小姐了。
狄姜和武瑞安没料到在这样的风雪天里，能在荒郊野外看见这样的富贵游人，皆有些惊讶。
而董家三兄妹亦是这样觉得。董连城看着武瑞安，微微皱眉，而他身边的两位小姐，自从进门后，眼睛就没有从武瑞安的身上离开过。
这一屋子人，都是容貌极佳的美人，而武瑞安，便是这其中的佼佼者，连狄姜也要自叹不如。
再看董家的三位少主，大少爷董连城眉目普通，但在身上华贵的狐裘衬托之下，也显得气场十足。
二小姐董叶贞穿着一袭轻薄的绢白纱衣，发髻上只簪了一支莹白的发簪，行走起来白练轻轻，步步金莲。她的面颊略微有肉感，双眸清澈明亮，煞是灵动。
而董碧灵的衣着则显得年轻许多，她的衣裙上俭下丰，千褶百迭，配以白狐小袄，看上去摇曳生姿，亦不乏贵气。
两位小姐瞧来都是豆蔻梢头的年纪，宛如两朵含苞待放的芙蓉花。
“小荷才露尖尖角，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狄姜面露欣羨。
武瑞安听了，以为狄姜是在感叹自己青春年华不再，二十岁，已然是个世人眼中的老姑娘了，便立即安慰道：“女子最好的年华，是在遇见了心爱的男人时才真正到来，与爱人相处的时光才是最好的年华，你有我相伴，便是拥有这世上最好的男儿，哪里还需要羡慕旁人？”
狄姜回头看着武瑞安，只见他双目正灼灼的看着自己，眼神炙烈而火热，一副恨不得为自己掏心掏肺的模样。
董家的两个女子已经看呆了，就连董家少爷都面色微怔，可见武瑞安的魅力，足以感染周边所有人。
这若是放在普通女子身上，只怕早就已经因他的目光而开心幸福得晕过去，但她是狄姜，又怎会如普通女子一般呢？何况她还知道武瑞安不安好心，便是如何也不能随了他的意。
“所以……你爱上我之后便迎来了最好的年华？”狄姜笑问。
“没错。”武瑞安大方的点头，双眸仍未从狄姜的面上移开半分。
狄姜盈盈一笑，掩嘴道：“怪不得我总觉得自己不开怀，原来是没有遇到令我开怀的人。”
“这不是遇见我了？”武瑞安一愣。
“是你爱上了我，又不是我爱上了你，”狄姜更正道：“我点亮了你的生活，可是我的日子却还没有遇到对的人来点亮呢。”
“……”武瑞安垮下脸，面上有些挂不住。
此时董家女人一个二个都有些惊讶，似乎不能理解狄姜为什么不喜欢这样貌美的公子。而同为男儿的董连城却是‘噗嗤’一笑，没忍住笑出了声来。很显然，他很有些幸灾乐祸。
“几位客官想要几间房？”这时，王掌柜出来打圆场，打破了这一室的微妙氛围。
“来十间上房！”董连城道。
“哎呀！这可怎么好！你们晚了一天，昨儿个这三位客人要了三间房，如今客栈里只剩下九间空房了。”
“那就让她们俩挤一挤，腾出一间来给我们，我帮她们出了房费便是！”董连城大手一挥，比武瑞安还潇洒的掏出两锭银子，放在了王掌柜手里。
“这……”王掌柜迟疑。
“不够？”董连城说着，又拿了一锭银子出来，放在他手中：“这下够了吧？”
王掌柜一脸无奈，转头看向武瑞安：“公子您看……”
武瑞安这下可不干了，想他从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什么时候在钱这方面跟人比输过了？
狄姜知道他肯定怒上心头，连忙去拉都拉不住他，只见武瑞安豁然起身，然后一头冲上前，紧紧盯着董连城，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公子，你钱很多啊？你怎么不干脆把这家客栈买下来，将我们都赶出去不是更好？何必还来询问我的意见？”
“你！”董连城被他这样一吼，心头自然也是怒火中烧，可他却不似武瑞安这般鲁莽，而是强压住心头的怒气，好声好气道：“这位公子，我也是想与你们商量罢了，您何须这样生气？”
“我不生气，我只是这辈子还没被别人拿钱砸过，你倒是砸我一次，让我开开眼界呗？”武瑞安冷哼一声，似乎打算跟他杠到底。
“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呢？”董连城被武瑞安气得脸色发白，刚要与他争吵，却听身后的董叶贞道：“你们不要吵了。”
董叶贞嘴角带笑，柔声道：“碧灵妹妹说了，她与我同住一间就好，既然还有九间房，就不必麻烦这位公子和两位姐姐了。”说着，她向狄姜点了点头，表示歉意。
“这……”董连城有些迟疑。
“哥哥不必多说了，我们到底是后来的。”董叶贞说完，便拉着董碧灵的手走了进去。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王掌柜立刻眉开眼笑，领着一行人进了房去。董连城见状，也不再理会武瑞安，随即帮着小厮一起，将行李都搬了进来，去了各自的房间里。
“山野村夫，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真是不知好歹！”武瑞安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骂骂咧咧的坐回了狄姜身边。
“王爷也不必跟他们计较不是？”狄姜笑了笑，亲自剥了半个烤红薯喂到武瑞安嘴边。
武瑞安见有此福利，才不再跟他们计较，暂且忘了这段不愉快。而一旁的问药显然还沉浸在白云观变成了月老祠这件事上，并没有注意到这件小插曲，她的双肩仍止不住的微微颤抖，似乎费了许多功夫，仍是不能憋住笑意。
狄姜内心叹息，想着等到天光一放晴，还是得去月老祠看看才是，那里多少都应该会有一点线索罢……

第06章 月老祠
第二天天光大亮，大雪在下了三天之后终于停歇。狄姜走出房间，便见天井里的树枝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不知是初融的积雪，还是未干的晨露，几只鸟儿唧唧喳喳的围着天井里打转，时不时飞扑而下叼颗果子吃，一切都似初生，看上去干净美好又祥和。
这时武瑞安已经起床多时，正在山洞大厅里跟问药用早膳，两个馒头加一碟热乎的小米粥，眼看就要见底。
“今天终于不用吃番薯了。”狄姜笑了笑，刚要坐下，便见身后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还有董连城自负地大笑声——
“只要是将你们平安带回去了，想他们也不会诸多责骂，若是爹娘真生气了，碧灵妹妹尽管将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我脸皮厚，不怕被骂！”
“多谢连城哥哥。”董碧灵长舒一口气，似是放下了心。
狄姜与武瑞安对视一眼，却觉得有些奇怪——这兄妹之间似乎有些太见外了。
一行人很快便走来了厅中，董连城与王掌柜告辞之后便与仆从们一起走了出去，抬行李的抬行李，牵马车的牵马车，只剩下两位小姐在厅中等待车架置办妥帖。
“这是什么？”就在这时，问药在地上捡起一个三角形的物件，递给狄姜道：“这是您的吗？”
狄姜接过来，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不是。”
只见那物件通体成红色，半个巴掌大小，外形看上去像是一个腰坠，但仔细一摸索便又会发现那枚坠子是纸做的，像是一个护身符。
“这是你们落下的吗？”狄姜扬起手中的坠子，朝着董家两位小姐问道。
董叶贞和董碧灵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袖子，董碧灵摸出一个同样的护身符，便舒了一口气：“不是我的，叶贞姐姐，看看是不是你的丢了？”
“哎呀！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都浑然不觉，若是回去发现没有了，我这一遭可算是白来了！”董叶贞在袖口里摸了好几下，发现自己的那枚确实不见了，便立刻上前来接过那枚护身符，对狄姜笑道：“多谢姑娘。”
“这是什么东西？”问药忍不住好奇。
“这个呀，是青云山上的月老祠里求来的祈愿灵符，只要将自己的生辰八字，还有心上人的生辰八字都写上去，他们就一定会开花结果，结为夫妻！”董碧灵笑着推了推叶贞，挤眉弄眼道：“叶贞姐姐，你说是不是呀？”
董叶贞面色一红，啐道：“少说几句，无人当你是哑巴！”
狄姜和问药闻言便是听出来了，这一行人冒着风雨上山，只是为了求这么一道祈愿灵符，看来这董叶贞对心上人还真是情深意重呐……
“对了，”董碧灵走过来，对着武瑞安掩嘴笑道：“这位公子，听我一句劝，您也去那山巅上的月老祠求上一求吧，指不定神灵听了你的祷告，让这位姑娘爱上你了呢？”
虽然她说话之时用的是劝说的语气，可在武瑞安听来却很是刺耳。
“多谢姑娘好意，不过本……我还需要求人吗？”武瑞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冷笑道：“我有这张脸，还有这通身的武艺，追求女人还需要求神仙？真是荒天下之大谬！”说完，他懒得再跟这一群人待在一个厅里，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脾气真怪！”董碧灵努努嘴，朝着他的埋怨道：“怪不得长得这样好看，人家姑娘还不喜欢你！”
武瑞安全当没听见，并不与她计较，但倘若现在说话的是董连城，只怕是已经被他打得满地找牙了……
董家一行人离开后，客栈里就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待到下午，路上的积雪融了个四五成，狄姜便向王掌柜仔细询问了月老祠的去路，带着武瑞安和问药向青云山走去。
青云山是云梦泽里最高的一座山，乳白色的流云在它的四周浮动，抬眼望去，便见他的上半部分笼罩在阳光里，下半部以流云为界，笼罩在层层雾霭之中，但这更加让人觉得他山高巍峨，耸入云端，它就像是一座海市蜃楼，平白的飘在了半空之中。
三人到了青云山脚，便见千级石阶从山脚笔直而上，高耸的石柱矗立在两旁，只见石阶上杂草丛生，石柱上字迹斑驳，这里荒芜凄凉，再也不似曾经的辉煌，昔日的荣耀已经离他远去，一切显得那般庄严肃穆，又是那般引人唏嘘。
几人顺着石阶向上走去，好不容易上了山顶，终于在正中的位置看见了一座道观，道观正中的牌匾上却写着三个歪歪斜斜的大字：月老祠。
“白云观变成了月老祠，王掌柜诚不欺我！哈哈哈哈哈——”问药见了难忍心中笑意，在寒风和白雪之中笑得花枝乱颤。
就在这时，月老祠的大门突然从里大开，从门里走出了一名仙风道骨的道人。那道长看上去约莫花甲之年，眼睛凹陷，瘦骨嶙峋，穿着一件打了许多道补丁的道袍。
狄姜几人见了他都是一愣，那道长则更是惊奇，但惊奇在转瞬便变成满脸堆笑。他眉开眼笑道：“在下玉灵道人，是这月老祠的主事人，几位可是来此进香求姻缘的？”
三人面面相觑，摇头。
“来算命的？”
三人又是摇头。
“求子嗣？”
三人仍旧是摇头。
“那是？”玉灵道长迷惑了，实在猜不透这一群容貌俊逸，穿着显贵的人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要干什么……
狄姜虽然觉得眼前这满身铜臭的道士跟钟旭应该扯不上什么关系，但她仍不死心，上前两步问道：“这位道长，我想问问这里从前可是白云观之所在？”
玉灵道长一听她说起白云观，不由心中一紧。
狄姜见他面色有异，知道自己是问对了人，于是乘胜追击：“您可认识一位姓钟的道长？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道童，大概这么高。”说完，比了比自己的肋骨处。
“不认识！”不等狄姜说完，玉灵道长立刻斩钉截铁的摇头：“我不知道什么白云观，也不认识钟旭！你们赶快走吧！”说完，他大力的将狄姜推了出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月老祠的大门。
“道长！道长！”狄姜接连唤了两声，对方却并不打算开门。
问药拉住狄姜：“掌柜的，咱们还是走吧，钟旭不在这里。”
“为何要走？”狄姜笑了笑，道：“他刚刚已经不打自招，承认自己认识钟旭了。”
“诶？”问药瞪大了眼眸：“可他明明说不认识钟旭呀！”
这时武瑞安也笑了，朗声解惑道：“将才狄姜只是问他认不认识姓钟的道长，根本没有提到钟旭的名字，那牛鼻子老道可不是不打自招了？”
“没错。”狄姜点了点头，她被他无理的推搡在外，却并不生气，只因他刚刚那句话里，自己已经坦白承认了：他一定认识钟旭。
连月来的寻找有了眉目，可不是值得高兴的事么？她们不需要再像无头苍蝇似的在云梦泽寻找，接下来，只需要想办法让那老道士将钟旭的行踪和盘托出便是了。
可直到太阳落山，夜幕降临，任三人喊破了喉咙，对方仍是不开门，武瑞安几次想要翻墙而入，却都被里头人用烂菜叶和鸡蛋打了出来。这若是在平时也就罢了，可在这里是寒风冷冽的山间，武瑞安的衣服被水一浸，没过多久，他就被冻得瑟瑟发抖。
狄姜看着武瑞安一身污渍，不忍他再继续受委屈，道：“我们明天再来吧。”
“不行！我今天非要把那个臭道士揪出来不可！”武瑞安说着，又是要飞身上墙，狄姜和问药连忙拦住他，也不管他咽不咽得下这口气，直接强行搀着他往山下走去。
一路上，武瑞安都愤愤不已，被几个臭道士戏耍了小半日，实在是有些丢人。
“我明天就去找这里的县官，让他带一队人，把这月老祠给一锅端了，看他招是不招！”
“王爷消气，或许／明天他们就能想通了呢？何况若是惊动了县官，您以后怕就没有逍遥日子了，他们一定会禀报辰皇，然后将你送回太平府，您舍得与我分开吗？”
“我带你一起回去！”
“诶，我好不容易能与王爷游山玩水，这出来才一个多月的功夫，就这样回去实在是太可惜了！”
武瑞安想了想，发现确实如此，便只得点了点头：“好吧……那我们明天再来。”
“王爷英明！”狄姜晓之以情，动之以礼，总算是将他的情绪稍稍安抚平息。
当晚，待武瑞安熟睡之后，狄姜却没忍住，掐了个隐身法诀，便带着问药飞身上了月老祠。
此时的月老祠里，众人已经熟睡，狄姜在道士们休息的房里粗粗看了一圈，便发现整座道观统共只有四个人，一个是月老祠的主事人，也就是今日他们见过的玉灵真人，但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另外三个都是一副道童的扮相，正在熟睡。狄姜没有见过他们，但看他们的面孔便可知道，他们似是许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一般，饥寒交迫，面黄肌瘦。
“钟旭这个掌教真人当得也太不称职了，看这一个二个的小道士，都饿成什么样了？”问药忍不住嘟囔。
“谁说不是呢？”狄姜叹息。
“那老道士去哪儿了？”
“许是跑了……”狄姜无奈，顿时觉得无比头疼。
玉灵真人去了哪里？
为什么他不肯承认自己认识钟旭呢？
既然钟旭不在白云观里，那么他究竟去了哪里？
“咦？”正在狄姜一筹莫展，准备下山之际，她突然发现在道观的大门边散落了许多鸡毛和枣核，枣核说得过去，可是鸡毛就说不过去了，这与清心寡欲戒五荤的道家思想大相径庭。
难道……
“掌柜的你在看什么？”问药见狄姜停下步子，不由问道。
“我觉得这些道士有古怪。”狄姜道。
“有什么古怪？除了太瘦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地方值得奇怪的……要不要我把他们都抓起来，来个严刑拷打？”问药道。
“此事还需智取，我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我们明日再来。”狄姜摇了摇头，说完，便带着问药下了山去。

第07章 一丘之貉
第二天天一亮，狄姜便找王掌柜要了一些雄黄。
雄黄是山中行人必备之品，在夏日用来驱除蛇虫鼠鱼最是管用，到了冬日也能用来酿酒，可说是挨家挨户必备之品，王掌柜长期都有储备，于是大方的给了她拿碗盛了满满当当的一碗。
“多谢王掌柜，”狄姜笑着告辞，然后回房将雄黄递给了问药，并对她说道：“把这些撒在月老祠的大门口，过半个时辰再进去看看，回来之后，告诉我里头的情形。”
“我这就去！”问药满口应下，很快便带着雄黄上了山。她按照狄姜的吩咐，将雄黄洒在月老祠的大门门缝之中，不一会儿，便听里面传出几声惨叫，紧接着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传来，似乎里头正在经历一场酣畅淋漓的打斗一般。
她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时辰之后，才尝试推开大门，此时却发现之前的阻力都消失了，她不需要用什么力气便能打开门。
等她进门之后，便闻见道观里弥漫着一股臭不可闻的味道，就像一只千年没洗澡的老狐狸身上散发出的骚气。
“怎么这么臭？”问药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捏着鼻子，开始在道观里巡视起来。
只见白云观前后总共有三个大殿，最前头的大殿已经被彻底改成了月老庙，庙里供有一白发银须老人坐像，慈颜善目，笑容可掬，他一手执姻缘簿，一手牵红绳，祠门两旁更有联道：“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身注定事，莫错过姻缘。”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还真教人看不出这里从前是个道观。
第二个大殿里供有三茅祖师真君，分别是太元妙道冲虚圣佑真应真君，定录右禁至道冲静德佑真君，三官保命微妙冲慧仁佑真君。
第三个殿堂里则什么都没有供奉，空落落的只有一个蒲团，问药仔细的四下查看了一番，最后便确定了——这道观里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了，就连昨晚那些小道士也都不见了踪影。
能证明这里曾经有人的证据，只剩下月老祠中的桌子上摆放着几只冒着烟的土碗，土碗里盛着小半碗面条，看上去清汤寡水，里头怕是只搁了少许盐。除此之外，围着桌子还散落着几件道袍，就像是道士在道袍里消失了一般。道观里人去楼空，再没有半个人踪影，不，就连鬼影都瞧不见一只。
“想是他们吃到中途，被我的雄黄味打断了才会如此，否则在穷成这样的道观里，他们是断不会舍得浪费面条的……”问药想着，便回了客栈，将她的所见所闻回报狄姜后，狄姜的嘴角便浮现出一抹笑，眼睛里更透着一副“果然如此”的意味。
“掌柜的，他们为什么怕雄黄？”
“他们不是怕雄黄，只是闻不得那个味道，雄黄对于他们，就如丹若花引之于你。”狄姜笑道。
“……”问药闻言，一股莫名的惧意便涌上心头，她想起丹若花引那独特的腐烂鸭毛味道，只觉隔年饭也要吐出来，她是再不想闻到第二次了……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问药撇撇嘴，道。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想办法，把玉灵道长找出来了……”狄姜嘴角带笑，似成竹在胸一般，覆在问药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问药起先有些发愣，而后便猛地点头：“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问药走后，已是午时，狄姜见武瑞安还没有起床，便忍不住去房里唤他。待她敲了几声房门，却发现始终无人应门。她情急之下便掐了个法诀，趁着四下无人闪进了武瑞安的房中。
“王爷？”狄姜走近床边，才发现此时的武瑞安双颊绯红，身子滚烫，怎么唤都唤不醒。再一探他额头，便发现他发起高烧，浑身滚烫。
狄姜立刻向王掌柜求了退烧的草药，再和着自己从太平府带来的药材一起煎水给武瑞安服下，他的身子才稍稍降了温。
武瑞安昏昏沉沉的在床／上睡了一整日，狄姜便衣不解带，在一旁照顾了一整日，直到半夜，问药拎着一个大麻袋回来时，狄姜才神神秘秘的拉着问药回了自己的房中。
“掌柜的您可真是神了！我还真抓着不少！”问药献宝似的打开麻袋，便见麻袋里躺着许多毛茸茸的小动物，它们四五只被绑住双脚关在一起，一个二个都在拼命地挣扎。
“您看看，这是不是就是您所说的‘貉’？”问药随手抓起一只，将它递到狄姜面前，道：“我按照您说的，拿活鸡做引，做了一个捕捉笼，它们可贪吃了！几乎是一拥而上，我的笼子险些罩不住它们！”
“是了是了，可不就是它们了！”狄姜拍手叫好，道：“貉，群居动物，一种生活在草甸、茂密的灌丛带和芦苇地的狸，体型短而肥，喜欢吃鸡和水果，与月老祠中的人，是同一个品种。”
“什么！月老祠的人都是貉？”问药闻言一惊。
狄姜点了点头：“那老道士怕是修炼了百年的老貉，我若不仔细去看，都闻不到他身上的妖气。”
“那掌柜的抓这些小的来做什么？它们可都还没成精呐！”问药疑惑。
“一丘之貉自然是貉貉相互，我抓了那老貉的子孙，他还不得来与我拼命？”狄姜弯起眉眼，笑道：“去，找一个空地，生起明火，将它们的毛剃光了放在火上烤，让它们的骚气飘摇十里，我就不信那老东西不出来。”
“好！”问药一口答应，又去柴房里找来柴刀，对着这群小东西的毛砍了过去，不一会儿，这些貉的体毛便都被剃了下来，只剩下四肢和头上的毛发还健在。
问药将几只貉扛在肩上，又抱起地上的一大摊毛后再次走出了客栈，这一次，狄姜跟在她的身后，打算与她一齐会会那玉灵老貉。
二人带着几只小貉，寻了一处高地，然后升起一堆明火，问药按照狄姜的指示，时不时便扔一些毛发进入火里。
火堆里的木材燃烧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便是这漆黑的夜里唯一的声音，毛发烧焦的味道熏得二人眼睛疼，她们忍受了许久，仍不见草丛中有什么动静。
“掌柜的，就快要烧完了，怎么办？”问药道。
“唔……看来我们还不够狠。”狄姜说着，想了想，便笑盈盈地走到那几只貉面前，道：“快，叫，惨叫，大声的惨叫。”
几只貉瞪大了眼睛看着狄姜，很显然它们听懂了狄姜的话，却因被她吓得不轻，半晌都叫不出声来。
“叫不叫？不叫我可把你们扔进火里去烤了啊？”狄姜拎起其中一只的后腿，作势要扔进火里，此时它们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此起彼伏的哭号。
“叽叽叽——唧唧唧唧——”
一声声凄厉的惨嚎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几乎在下一刻，草丛里便窜出一个庞大的黑影，它隐在黑幕里，就像是一只全身长满了长毛的野猪。
那黑影朝着狄姜扑去，动作笨拙又生硬，狄姜几乎是毫不费力的闪身一躲，只听“砰”地一声闷响，它便自己撞在了石头上，撞得头昏眼花不省人事。
狄姜和问药围上去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是一头通体白毛的貉，嘴唇上的两撇小胡子，和月老祠里的玉灵道长一模一样。
“把它绑起来。”狄姜说完，问药立刻着手去做。
等将老貉五花大绑成粽子之后，狄姜才抬脚，踹了踹他干瘪的肚子，威胁道：“玉灵道长，你再装死，我可就把你也扔火堆里了……”
狄姜说完，玉灵哼叽一声翻了个身，虚弱的睁开了双眼，一见狄姜的手里正攥着自己的曾曾曾孙子，立即瞳孔紧缩，哭号道：“姑奶奶饶命啊！它们还是孩子！什么都不懂！冤有头债有主，您要打要杀冲我来！”
“去，我吃饱了撑的犯杀孽？”狄姜冷哼道：“当然，我也不是怕犯杀孽，为了钟旭，我可不惜犯杀戒呀……”
“说！你把钟旭弄哪去了？你是不是把他害死了！”问药一巴掌拍在老道士脸上。
玉灵道长被问药的怒喝声吓得肝胆俱裂，立即趴在地上求爷爷告奶奶的哭喊道：“冤枉啊！我没有杀钟旭！我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呀！”
问药和狄姜面面相觑，她们现在算是明白了，这玉灵老貉只是一只活了上百年的老貉，法力低微至极，可说是微不足道。
狄姜清了清嗓子，道：“钟旭现在人在哪？你为什么装作不认识他？”
“因为……因为我怕你们是来讨债的，所以不敢承认呀！”
“讨债？”狄姜蹙眉，疑惑道：“讨什么债？”
“半年之前，白云观出了一个顽劣的道童，喜欢去镇上赌博，欠下一大笔钱然后跑了，可那赌场的人就认准咱们白云观了，镇日来骚扰不说，还时不时将道观里的人拉出去一通好打，长此以往，不出半年时间，白云观便人走楼空了！”
“那钟旭呢？”
“我……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狄姜眯起眼。
“真不知道！”玉灵道长咬紧牙关，似乎铁了心不愿意说实话。
“哎……”狄姜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
狄姜说完，拎着小貉便往火堆走去。
“且慢！”玉灵老貉眼看自己的曾曾曾孙子就要被扔进火里，终于还是开了口：“我说！我说还不成吗？”
“那就快说！”问药怒目相向。
“钟旭道长……在化灵池。”
“化灵池？”狄姜内心一紧，感觉光听名字就不像是什么好地方。
果然，下一刻便听他又道：“那是白云观千年来的剑冢所在地，钟道长在里头似乎……”
“似乎什么？你别吞吞吐吐的，不想它被掐死就赶紧说！”狄姜手上一用力，被她扼住喉管的小貉便“唧”地惨叫了一声。
“不要不要，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玉灵心疼不已，立即连气都不敢喘的急道：“钟道长不希望长生侍剑于是自己去化灵台与剑神沟通我已经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他只怕是性命垂危或者已经命丧黄泉了！”
狄姜脑子里绷紧的弦轰然断裂，她听不清他之前说了什么，唯一听到的几个字便是：钟旭已经命丧黄泉了……

第08章 青溪龙砚
钟旭已经死了。
这一句话始终在狄姜的脑海里盘桓不去。凄冷的冬夜里，耳畔听不到一丝风声和虫鸣，时间仿佛也在这一刻停滞不前。
“你……没事吧？”玉灵老貉贼眉鼠眼，眼睛里充满了不解，他不能理解这个凶神恶煞的女人现在怎么跟吃了定身丹似的一动不动。
“你说……钟旭死了？”狄姜双目写满了不可置信，一再求证追问，多希望玉灵老貉告诉自己他是在开玩笑。
可是并没有。玉灵老貉始终点头，再三确定道：“钟旭确实是死透透了！”
“这怎么可能！我分明还能感受到他的气泽！”狄姜身形踉跄，久久说不出话来。
“掌柜的别着急，或许是他胡说八道呢？我们把它扒皮拆骨，看他说不说实话！”问药撸起袖子，作势上前。
玉灵老貉连连告饶：“姑奶奶明察！钟旭真的死了呀！您二位法力无边，自可去查一查他在哪，你们定是查不到他的所在，才会来白云观找他不是？你们发现不了他的踪迹，便是他已经死去的铁证啊！”
问药想了想，发现他说的有道理，便扶着狄姜，道：“掌柜的，您是不是好久都感觉不到钟道长了。”
“……”狄姜面色微怔，良久才点了点头。
问药长舒一口气，知道掌柜的心里难受，但她比狄姜心急，很快便又拎起玉灵老貉的脖子，逼问道：“化灵池在哪里？快带我们去看看！钟旭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玉灵老貉缩着脖子，双眸直溜溜地转悠，似乎心里头有千百个想法闪过。
“去不去！别想出阴招！”问药恶狠狠地瞪大了眸子，吓得他又是一激灵。可任问药如何逼迫，玉灵老貉这会子却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就算我知道也不会带你们去！”
“信不信我一拳打爆你的头？！”问药高抬右手，可这会玉灵老貉却没有瑟缩脖子，露出害怕了。
玉灵老貉就像突然充满了勇气一般，横心道：“你们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女魔头！既然不是城里赌坊派来讨债的，就一定是想毁我龙脉的妖女！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我死不足惜，但是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等我死后，我一定会化作厉鬼回来，为我的徒子徒孙报仇！你们杀了我罢！”
玉灵老貉闭上眼，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
而狄姜和问药却是一愣，龙脉？
什么龙脉？
这会子玉灵老貉突然似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一般，无论怎么逼问都不再开口，狄姜无奈，觉得自己拳头已经给的够多了，便决定换个软路子来。
狄姜放了几只小貉，然后偷偷从袖子里拿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洋葱，掰开塞了一半给问药，然后捏在袖子里一抹眼睛，嚎啕大哭道：“我们二人原是山中苦修的……蛇精，三年前自受了钟旭的恩惠后，便与他一见钟情，情投意合，然后相爱相知……他分明与我说好了，待他辞了白云观的掌教之位就回去娶我，可谁曾想，他这一去三年都没有消息，我在大江南北寻了他整整两年才寻到此处，您却跟我说他已经命丧黄泉！可让我怎么独活于世？我不活了！”
问药明白了狄姜的意思，立刻也偷偷抹了洋葱，泪眼婆娑道：“夫人我陪您一起去！到了地府见到姑爷，我还伺候你们！”
二人说着，相互扶持推搡，作势要去撞石头，但两厢互动之下，二人愣是谁也没有往前迈动一步。
这一来一去，倒是将玉灵老貉感动得一塌糊涂，他双目通红，全然忘了此前受过的侮辱，面露怜悯道：“二位果真是钟道长的红颜知己？”
“千真万确！不然我怎么会不怕您？因为都是钟旭告诉我的呀！”狄姜连连点头，说得跟真的似的。
玉灵老貉面露迟疑，似乎有些纠结。
“就连长生也是知道我们的关系的！不信你去寻了长生来问！”问药接道。
一提起长生，玉灵老貉面色就变了变，长生就像是一个佐证，侧面证明了狄姜和问药的话是真的。
“好吧！我带你们去找他。”玉灵老貉终于点了点头：“此番能有人为钟旭送终，也是我乐意看到的事。”
“当真？”狄姜喜上眉梢，立即招呼问药：“竟不想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了自家人，快，给道长松绑！”
玉灵老貉被放开之后，便“砰”地一声恢复了原形，他捋着花白的胡子，清了清嗓子，道：“既然你们是钟旭的女人，以后也要规规矩矩叫我一声太师叔，以前的事情我既往不咎，以后要记得，以礼待人！”
“是是是，太师叔教训得是。”狄姜连连颔首，并带着问药一起作揖。
玉灵老貉此前受的屈辱得到了一个说法，况他也不是记仇的人，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带着二人向青云山走去。一路上，他都在与狄姜主仆二人解释，道：“知道为何本道法力低微么？”
“道长好本事，哪里低微了？”狄姜笑对。
玉灵老貉很满意，便开始滔滔不绝起来：“我本是白云观的开山祖师爷座下的一名入室弟子，他怜我有善心，便将我收在身边，我便将一身法力都献给了白云观，为了保护这百年基业不毁于我辈之手，真可算是煞费苦心呐！”
“是是是，道长真不容易，白云观可真亏了有你在呢。”狄姜一脸诚意，对他一通猛夸，夸到最后，素来面子厚的玉灵老貉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三人一路往山上走，这时天边泛起白光，初晨的朝霞很快便飞上了云霄，将这云梦泽染成了红橙橙的一片，走在山间向下看，便是千百个岛屿落在橙红色的水中，千娇百媚，无限瑰丽。
“漂亮吧？”玉灵老貉问道。
“漂亮。”问药和狄姜附和。
“可这百里山川，千里水乡之下，镇压的是这世上最凶猛的恶鬼。”玉灵老貉一脸凝重。
“什么？”狄姜和问药都是一凛。
“这也是钟旭身亡的原因，等到了地方，我便将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们。”玉灵老貉叹了口气，继续向山上走去。
狄姜和问药跟在他身后，皆是一脸迷惑，尤其是狄姜，她的手心飞速的在盘算着，感知也荡开了去，却并没有发现这云梦泽中有任何的不妥。它就如外表所呈现的那般的美丽多姿，引人入胜。
三人从白云观的三殿穿过，入了后山，后山有一山洞，洞有小口，口上垂着许多枯萎的爬山虎，若不仔细去寻，难以辨认。
“这里是白云观的后山，麒麟崖。”
玉灵道长将枯枝拂开后，洞里隐约便有流水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他又捡起洞口的一支火把，在石壁上划过，火把便开始燃烧起来。狄姜与问药对视一眼，便跟着他从小口进入。
麒麟崖里，巷路幽深，四周的石壁在火光的映射下，显得绚丽多姿，十分神秘。山洞两侧的石壁一开始很狭窄，头顶也不过四尺有余，三人需要躬身才能前行。待复行数百步后，山洞豁然开朗，就如同客栈里头的光景一般，这座青云山的山顶，也呈现圆弧形，洞顶可以看见白云款款，洞底是一汪碧绿幽静的泉水。
泉水被石壁环抱，在天幕的映衬下，色泽晶莹澄碧，这一刻，泉水叮咛，周围氤氲缭绕，宛若人间仙境。便是在这样一汪泉水的中心，有一座白玉所铸的平台，直径不过丈余，却显得那般转眼肃穆，神圣不可侵犯。
“那就是化灵台，也叫青溪龙砚，”玉灵道长手指那一方白玉台，道：“钟旭就在那里。”
“在哪？为什么我没看见？”问药连忙跑过去，围着泉水看了一圈，都没发现砚台上有人。
狄姜知道水面上没有人，那么水底定有乾坤，她几乎没有多想，便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一闭，“噗咚”一声转身跳下了泉池。
“掌柜的！”问药的惊呼淹没在泉水之外，狄姜入水之后，发现泉水没有想象中的冰凉刺骨，反而略带着些许温暖。心下便知晓，原来这是一汪温泉水，这也便是泉池之上氤氲环绕的原因。
短暂的眩晕过后，狄姜在龙砚的正下方看见了两座石像，石像半个身子泡在泉水中，半个身子没在池底的泥沙之中，活像是池底有一扇门，将它们半个身子浸在水中，半个身子关在门里。
狄姜游过去，仔细一看，便发现这二人的眉目与钟旭和长生有些许相似，不，简直是一模一样。
狄姜扒开池底的淤泥，便发现事实与她想的一般，他们的下半身被困在一道刻有符文的门里。
此时，她的憋气已经到了极限，便足尖一点，翻身上岸。
岸上，问药正掐着玉灵道长的脖子，恶狠狠道：“你快下去救人！”
“我……可不会……水。”玉灵道长面色通红，显得十分痛苦。
“问药！”狄姜高喝一声：“不得无礼！”
“掌柜的！您没事吧？”问药喜不自胜，连忙跑过来，将自己的衣服脱下，盖在狄姜身上，道：“掌柜的……我生来怕水……我怕这老道士坑你，这不……实在是太着急了！”
问药语无伦次，还想继续说，狄姜却摆了摆手，显然并不在意她的说辞。她转过身，着急地对玉灵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石头？”
“钟旭变成石头了？！”问药又是一惊，诈唬道。
“哎……此事说来话长……”玉灵道长长叹一口气，道：“严格上来说，我算是钟旭的太太太师叔，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一边说一边抚摸着胡须，端出了一副长辈的架子来。
“少吹牛吧你！”问药龇牙咧嘴，冲他做了一个鬼脸。
“你……爱信不信。”玉灵见状，又是吓得一哆嗦，清了清嗓子，转而看向了别处。
“道长莫生气，我这丫头不会说话，您有话只管对我说，我信。”狄姜道。
“还是你懂事，”玉灵道长点了点头，道：“这里曾是太霄帝君的管辖范围……”
“太霄帝君？”狄姜连道：“可是掌管十方鬼军的鬼族元帅，钟馗？”
玉灵道长点头：“钟馗只是他在凡间的一个名号，在鬼族和仙界，人人都要恭称他一句’太霄帝君’。”
狄姜点点头，表示明白。
玉灵道长便继续道：“当年太霄帝君在此羽化，他的宝剑便化作了青云山，镇住了这十万山川湖泊中的戾气，可是近些年，这些厉鬼有些妄想破阵而出，白云观的先祖为了守护这一方太霄剑阵，便想出了一个侍剑的法子，每十年，在人海中挑选出一名童子，在他满十岁时，将它沉入化灵池中，以他的灵魂和身体来安抚这十方戾气，修补连年破损的太霄剑阵。”
问药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可狄姜却是听明白了，她急道：“所以，长生就是那个要被祭剑的童子？”
“不错。”玉灵道长点头。
“真是荒唐！”狄姜双手握拳，右手一拳砸在石壁上，怒道：“十方戾气岂是一个童子的牺牲就能弥补的？”
“虽然我不知道祖宗留下的规矩是为何，但是事实便是如此，”玉灵道长摊手，道：“一到了十年的光景，这泉水便开始冒泡，大地也跟着颤抖，但只要有人祭了剑灵，这些现象就会跟着消失，钟旭曾经已经祭过一个孩童了，那个童子叫叶归，与他同吃同住一起长大，但叶归已经在十年前入了剑门，生死不论。而长生，亦是他根据天命亲自挑选出来的童子，可不知三年前是出了什么缘故，他这次却不愿意再让他祭剑了……”
“所以他去救长生，导致两个人一起化作石像，被关在了剑门里。”狄姜接道。
玉灵道长点点头，长舒了一口气，眉目中尽是可惜。
空气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凝结，玉灵和狄姜皆忧心忡忡，只有问药，似乎还不明白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没有救他的法子么？”问药疑惑道。
“当然有啊！”玉灵淡道：“这太霄剑冢每十年需一个侍童，只要有人愿意代替长生入剑门侍剑，可不就能救他们了？”
“当真？”狄姜道。
“比什么都真。”玉灵颔首。
“那你怎么不去？”问药狐疑。
“我……是貉啊，而且，你见过这么老的童子么？”玉灵道长缩着脖子，垂下满头白发对问药道，说话间，他满脸的无奈与叹息，别提有多黯然心伤了。

第09章 四大皆空
从化灵池出来时，天光已经大亮，正午的阳光高挂在头顶，但在融雪的日子里，却仍是不觉得温暖。
白云观中万籁俱寂，唯闻钟磬音。
狄姜站在青云山之巅的钟楼下，向山下望去，她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观赏过这里千岛林立的雪雾奇景。
云梦泽古老而永恒，神秘又充满了风情，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绚丽的色彩，却让人的身心都跟着平静。北风带着山林里独有的青松翠柏的香气扑面而来，带着丝丝哀伤和肃穆，侵蚀着身心。
狄姜闭上眼睛，张开双手，感受着风的声音。
她喜欢这里。
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太霄帝君会选择在这里羽化。
云梦泽是冥界与凡间的交界处，镇压着无数想要往来两界的孤魂野鬼，是方圆千里戾气最重之地，太霄帝君便是用自己的骨血化作了这十里山川，千万湖泊。
他的身下埋葬的，便是这世上最凶戾的魂魄，一旦太霄剑不得安宁，那么这十里山川的孤魂野鬼必将为祸世间。
太霄……到死也守护着自己的职责。
这对狄姜来说，无疑是个大好的消息。
她心情美丽，不自觉地便扬起嘴角，踮起了脚尖。
“掌柜的！”
“狄姜！”
两声暴喝从身后响起，紧接着，狄姜便见一白一黄两道影子朝自己飞扑而来，随后自己便落在了白衣公子的怀里，被他紧紧拥在了怀中。
“你为什么要想不开！”男子的声音在头顶炸响，太阳从他身后透出，她看不清来人的面目，但却认得出他的声音。
狄姜有一瞬间的眩晕，待眩晕过后，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武瑞安的怀里。
“王爷？您怎么来了？”狄姜看清了来人，立即想要从他身上挣脱开来。
可武瑞安却不依不挠，将她紧紧环在怀中，急道：“你为什么要跳崖？”他的语气里带着十分的焦急，可在狄姜听来却有些莫名其妙。
“谁说我要跳崖？”狄姜蹙眉，回头去看问药，便见问药也是一脸焦急。
“掌柜的，咱有话好好说，你不能因为钟道长的死而想不开啊！”问药道。
“我没有想不开。”狄姜见二人是真的被自己吓着了，才咳嗽了一声，摇头道：“我只是想再听听风的声音。”
“风会说话？”武瑞安一脸疑惑。
“我不信。”问药摇了摇头，一副‘我肯定掌柜的就是在寻死’的模样。
狄姜懒得跟他们再解释，她累了一个通宵，索性就躺在武瑞安的怀里懒得动弹了。
她打了个哈欠，懒懒道：“王爷怎么来了？”
“我起床之后见你们不在，怕你们又不告而别，便四处寻找，最终在这里找到了你。”
“这样啊……”狄姜打着哈哈，笑道：“我们的行李还在客栈，又怎么会不告而别呢？”
“是吗，那就好，只要你不是想不辞而别，我便放心了。”武瑞安眯起眼，直盯着狄姜看，她也大方的回之以微笑。
“王爷可不要听掌柜的胡言乱语，”问药在一旁乐道：“她分明是担心王爷高烧不退，要不然她哪能被困在一个小客栈里？”
“真担心我，刚才还要跳崖？”武瑞安洋装愠怒，抱着狄姜的双手又紧了两分。
“疼……”狄姜轻声唤道，随即蹙眉，白了问药一眼。
“对不起。”武瑞安忙放开了少许，却扔是席地跪抱住狄姜，不肯放开。地上满是积雪，融雪的天气里更是寒冷刺骨，武瑞安就这样跪在雪地里，连个眉头都没有皱过。
“王爷，您要不要先起来？”连问药都看不下去了，忙伸手去扶。
武瑞安摇了摇头：“我没事。”
“没事？”武瑞安刚一说完，狄姜便单手覆上了他的额头，手心传来火热的触感，高烧比之昨日更甚。
“这还叫没事？”她陡然提高了音调，武瑞安被她吓得一松手，她便趁势从他怀里挣脱开来，又站起身将他扶了起来。
武瑞安双颊绯红，浑身颤颤悠悠的，显得精神很差，狄姜知道他大病未愈，连忙招呼问药：“快把王爷扶到白云观里去。”
“是。”
三人回到白云观里，便见玉灵道长正在安抚一群惊魂未定的小道士，他们见了问药，都一副见了鬼的神情，瑟缩在角落里，牙关止不住地发抖。
“不要害怕，这是我们的道友，是掌教真人的朋友。”玉灵道长说完，问药配合地给了一个自以为很友好的微笑。
小道士们一脸狐疑，却也没有刚才那般害怕了。
“玉灵老……咳，”问药话到嘴边，才意识到自己对他称呼地不妥，立即改口道：“玉灵道长，有没有空的房间，让我家公子歇息歇息？”
“有有有，快跟我来罢。”玉灵道长见了武瑞安，立刻点头哈腰的向后院走去。
武瑞安在外形上，比狄姜和问药更加贵气得多，旁人见了大抵都要问上一句：是京城来的贵公子罢？仿佛他的脑门上就刻着：‘我身份不俗’几个大字。就算他现在病了，也是一个病弱的贵公子，让人难以忽视。
白云观的后院，是两组并列的四合院落，两个院子大小相近，由两个拱门相连接。正院坐南朝北，有一排房，用以放置各类经卷书籍，是藏经阁之所在，再往西穿过庭院，便是玉灵道长的寝室。寝室两边各有一道小门，用来连接另一个空置的院子。
西院坐北朝南，由于白云观中人烟稀少，所以一直被空置。庭院占地不小，四周种着几棵参天翠柏，在这白雪皑皑的世界里，倒显得十分养眼，想来到了夏季，也是遮阴避暑的好地方。
“这个院子一直是掌教居住之所，你们是他的朋友，掌教若是知道了，应该也不会有疑议。”玉灵道长说着，语气里多少带着几分叹息。
狄姜知道，那是因为他对白云观的未来堪忧之故。钟旭作为掌教，亲手打破了百年来先辈所立下的规矩，导致白云观前途未卜，一众人群龙无首，只得化作月老祠掩人耳目，着实是令人唏嘘。
“这一排屋子都是空置的，你们随便挑吧。”玉灵道长指着靠里边的一排院落道。
“多谢道长。”狄姜与问药搀扶着武瑞安走进了最近的一间，走进去才发现这里比前院里的陈设还要好上不止一个档次。房间里的布置简洁灵巧，右边是一张单人木床，左边窗户下是一张书桌，桌子上的红烛燃到一半，已经落了许多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此居住过了。
玉灵老貉派人送来了褥子和棉被，又将整个房间打扫了一遍，狄姜这才扶武瑞安躺在了床／上，又悉心替他掖好了被子。此刻，武瑞安的神智已经陷入了迷离，怕是连这里是哪都分不清。
狄姜管玉灵道长要了些草药，嘱咐问药将其用六碗水熬成一碗了送来。
待半个时辰之后，问药端着药回来的时候，狄姜仍坐在武瑞安的床边，她一见着这样一副场景，立刻眉开眼笑道：“掌柜的，您终于开始心疼王爷了。”
狄姜睨了她一眼，道：“快把药拿来。”
“诶！”问药应了一声，将药递到了狄姜手里，“小心烫。”
狄姜接过汤药之后就不再理她，拿着勺子搅动了几圈，将烫口的药稍稍吹凉了几分，随后又一勺一勺慢慢地喂到了武瑞安的嘴里。
问药在一旁愣愣的看着，内心惊讶不已。
“掌柜的，您转性啦？”问药疑惑道。
“此话怎解？”狄姜淡淡道。
问药又道：“从前您对王爷可没有这般上心，您这会儿突然良心发现了？”
“去，我这是在与他做最后道别。”狄姜说着，又舀了一小勺，轻轻喂进了武瑞安的嘴里，汤药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她便会用自己的手帕替他擦拭干净。
“道别？”问药疑惑：“您要去哪里？”
“你猜？”狄姜弯起眉眼一笑。
问药心一沉，道：“你莫不是想去化灵池给钟旭陪葬吧？”
问药话音刚落，便见躺在床／上的武瑞安通身一颤，刚喂进去的一口药也被他悉数吐了出来。
“瞧你乱说，把王爷吓得在梦中都一哆嗦。”狄姜翻了个白眼，忙将武瑞安脸上和嘴角的药给擦拭干净。
问药不敢再乱说，便跑到窗前，好奇地推开了窗。
“哇，掌柜的快来看！”问药激动地招呼狄姜。
狄姜蹙眉，道：“怎么了？”
“这外面就是悬崖呀！太漂亮了！”问药说到此处，狄姜的药也都喂完了。
狄姜转过头，便见窗外一条白练当空，飞瀑坠在雪白的山林里，倾泻而下。
“原来水声是从这道瀑布传来的，”狄姜面色一暖，又道：“景致不错，就是有些吵了，扰着王爷休息，病可不容易好，快把窗户关上。”
“是！”问药听话的关上了窗。
狄姜又陪武瑞安坐了一会，便道：“你在这照顾王爷，我去别处瞧瞧。”
“嗯。”问药轻轻颔首，却有些犹豫。
不是因为武瑞安的病，而是因为狄姜的神色。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掌柜的从化灵池出来后，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说她精神恍惚？
也不是。
还是精神焦虑？
更加不是。
她面上的表情始终淡淡，透着几分与世无争的柔和，与过去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却似乎更加不像一个‘人’了。
没有人的七情六欲，端的是一副四大皆空。
就好像刚刚在悬崖边，她的神色分明是无所眷恋，要与世长辞一般……
问药隐隐有些担心，但还是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毕竟掌柜的身家财产还在太平府，她不信那样爱财的女人会舍得去死。
念及此，问药才算是稍稍放下了心。

第10章 争执
狄姜在化灵池待了一下午，直到日薄西山了才回去。她回去的时候，武瑞安已经醒了。院子里充斥着一股牛油的香味，就连迎面而来的北风都带着一股香辣的味道。
“多放点红，看着喜庆！”
“我不吃辣！”
“可我家掌柜喜欢！”
屋里传来玉灵道长和问药的争执声，狄姜走到门口，便听见武瑞安在打圆场：“辣椒吃吃也就习惯了，一开始我也不吃，跟着狄姑娘住了两月，这不也爱得不可自拔了？”
“爱的不可自拔的是辣椒呀还是人呐？”问药在一旁挤眉弄眼。
“你家掌柜不是钟掌教的夫人么？怎么千里寻夫还带着一个拖油瓶呢？贵圈真乱。”玉灵道长好生奇怪，此言一出，必然遭到武瑞安一记暴打，果不其然，屋里传来乒乒乓乓地声音，好一阵鸡飞狗跳。
“咳咳——”狄姜咳嗽了一声，推开门走进了屋。
屋里挤满了人，正围在桌旁煮火锅。本不大的木桌上架起了一口大铁锅，铁锅下烧着炭火，锅里的油水红灿灿地，正突突地往外沸腾。
“你们竟在吃火锅？”狄姜瞪大了眸子，显得有些不可置信。
问药骄傲的一昂头：“这几天吃的太没味了，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掌柜的，您看我这手艺还不赖吧？”
狄姜走过去，仔细地看了眼，便发现锅里盛满了鲜辣椒，豆瓣，豆豉，牛油，花椒，姜片，大葱等物，做得倒是色香味俱全，锅边上，也一字排开了十几样菜式，荤素不忌，瞧上去倒是与在太平府时吃的一般模样。
“快尝尝？”问药递来一双碗筷，她却没有急着接过。
狄姜的眸子最终落在与玉灵道长扭打在一起的武瑞安身上，她面色一沉，淡淡道：“你身子大好了？”
“好了！不信你看……”武瑞安说着，又一把扯住了玉灵道长的胡子。
“哎哟喂，您可轻点！”玉灵道长被他扯得哇哇叫，狄姜却充耳不闻。
“就算这会儿病好了也不许吃，你这几天忌辛辣油腻。”狄姜说完，接过碗筷，肆意地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吃得一脸满足。
武瑞安放开玉灵道长，走到狄姜身边，可怜巴巴地看着她，道：“一口都不行吗？”
“不行。”狄姜斩钉截铁，丝毫不给他任何转圜的余地。
武瑞安不得已，只得听话地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吃。
玉灵道长显然是第一次吃这样的食物，和他的徒子徒孙们吃得十分开怀，一顿饭下来，几人都吃得汗流浃背，酣畅淋漓，独剩武瑞安在一旁，馋得直流口水。
亥时，吃完火锅，白云观的道士们和问药一起留下来收拾残骸，武瑞安一人在院子里散步，狄姜却又不见了踪影。
等问药收拾完毕，出了门，见着庭院里只有武瑞安一人，才奇道：“王爷，我家掌柜呢？”
“她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吃火锅吗？”武瑞安一脸幽怨，显得很是不满。
问药摇了摇头：“她一早就出来了。”
“是吗，我没有看到。”武瑞安摇了摇头，心下却猛然一沉。
“她该不会是……”问药说到这里，武瑞安立即想起他在睡梦中听到过的对话。
“掌柜的该不是要跳下化灵池去陪钟旭罢？”
二人心中都升腾起了不祥的预感，正要去找狄姜，却正巧看见她从另一边的小道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只破旧的食盒。
“掌柜的！您去哪了！”问药立即围上去。
狄姜摇摇头：“没去哪里啊，”她见二人的神色有些不对，又道：“你们怎么了？”
“没事就好，我还以为……”问药欲言又止，又怕自己乱说话惹狄姜生气，索性摇了摇头，“没什么，山中路滑，怕你遇到危险罢了。”她说完，便脚底一抹油开溜了，院子里便只剩下武瑞安与狄姜二人。
“我也回屋去歇着了。”武瑞安说着，提步要走。
“王爷别急着走呀，”狄姜拉住他，将他摁在石凳上坐下，道：“你不是肚子饿了吗？”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个，武瑞安便觉得自己浑身都没劲。
他哼了两声，算是默认了。
“呐，刚给你熬的小排粥，以后可别说我不管你了。”狄姜笑着从食盒里拿出一碗撒着葱花的粥，放在了武瑞安的面前，空气里隐隐约约传来肉香，引得武瑞安食指大动。
“快吃吧。”狄姜将勺子递给他。
武瑞安接过了，却不急着吃。
“你的手怎么了？”他直直地盯着狄姜的双手，发现她的手上红彤彤的，破了好几块皮。
“这个啊，小事，”狄姜举起手，满不在意的笑了笑，“想是前两天道长们忘了关窗，柴房的柴都有些受潮了，我便将它们重新收拾了一番，好不容易才点着了火，这个呀，应该就是那会儿弄的吧。”
“这种事以后交给问药做就好了，你这样，我会心疼的。”武瑞安握住狄姜的手，将她牵住，在自己身边坐下。
狄姜破天荒的没有任何反应，任他握着。
武瑞安心中狂喜，恨不得立刻抱住她。
“王爷，您别光顾着看我，快喝粥吧，不然我可就白白受伤了。”狄姜忍不住提点道。
“哦，好。”武瑞安闻言，立即开始大快朵颐，不消片刻的功夫，那碗粥便见了底。
“好像不够吃啊……我再去给你盛一碗。”狄姜说完，拎着食盒飞快地又消失在了小径尽头。
武瑞安看着她鞍前马后又温柔如水的模样，好一阵恍惚，只觉得自己今日是不是在做梦？她怎么突然……变得这样体贴了？
狄姜回来后，武瑞安没有立刻吃饭，而是与她对坐着，郑重道：“狄姜，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呀。”狄姜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武瑞安叹了一口气，道：“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狄姜一愣。
“关于钟旭的事情，我知道他的死对你打击很大，但是逝者已矣，你不用……”
“他没有死。”狄姜打断他，道：“钟旭还活着。”
“是，他变成石头了，那也叫活着吗？”武瑞安蹙眉，激动道：“我知道你不想承认，可是他已经死了！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谁说不可能？”狄姜咧嘴一笑，道：“我一定会让他活过来。”
“你想怎么做？”武瑞安瞪大了眼睛，虽然不敢相信，但是狄姜的话语里却并没有开玩笑的意味，反而充满了笃定。
“只要我进入剑冢，就能一命换一命。”
“我不许你去！”武瑞安一拍桌子，怒道：“我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你都不许去！”
“为什么？”狄姜不解道：“钟旭是我唯一的朋友，如果我不救他，没有人会救他了。”
“那我呢？钟旭是你唯一的朋友，那你置我于何地？”武瑞安满眼深沉的愠怒，恨不得将狄姜的脑子掰开来，看看里头装得到底是什么！
“可你对我并不是友情，”狄姜想了想，耸肩笑道：“而我，也不需要爱情。”
“你怎知你不需要？”
“……”狄姜沉默的不说话，只是微笑。
武瑞安见她这幅模样，更加窝火，急道：“我爱你是我的事，你不爱我也没有关系，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喜欢你，我知道你唯一爱的人是你的亡夫，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也不会想取代他，但是我知道，我一定会比他对你更好！你为什么不给我一次机会？”
“……”
武瑞安见狄姜不说话，又接道：“我不敢说自己能比他对你好上一千倍一万倍，但是至少我绝对不会像他那样抛弃你，独留你一人在世间。”
“说完了？”狄姜低着头，轻笑道：“说完了就早点睡吧。”
“你怎么就听不懂我的话呢？”武瑞安急道：“三年前我为了你从军，回朝之后，又在你面前低声下气了大半年，我什么事情都依着你，这月余来，在你面前更是再不自称本王，我拿你当心上人，而你却总想着别人！”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需要知道，”狄姜沉下脸，眼神冰冷道：“我跟你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我哪点比他差？”
“你不懂。”狄姜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是不懂，可是我喜欢你，光凭这一点还不够吗？亡夫对你再好也是过去，你应该接受新的感情新的人生，我不希望你再为了他而孤独下去，你再这样……我很怕有一天你就想不开，真的为了钟旭跳进那个什么化粪池……”
狄姜脸色一绿，纠正他：“是化灵池。”
“我不管那是什么池，总之你都不能跳！”
“哦……”狄姜淡淡一笑，随即低下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开始拨弄树枝上的露水，武瑞安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二人陷入了沉默。
许久之后，狄姜才道：“我没办法原谅我自己，如果可以原谅，我早就接受你了，也不用等到现在。”
“你也是爱我的，是不是？”武瑞安眼神中瞬间充满了希冀，他努力在狄姜面上寻找自己想要的反应，可是他又失望了。
狄姜摇头叹息，只沉默地微笑，面上挂着的，始终是他看不懂的疏离与决绝。
他实在搞不懂，他究竟比钟旭差在哪里了？凭什么她这样在乎钟旭，却对自己不屑一顾？
武瑞安又道：“看得出你很难受，你虽然成天带着笑，可你的笑容里没有心，我心疼你，很心疼，非常心疼！”
“可是那又如何？我喜欢的人并不是你啊……”狄姜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武瑞安的面上充满了怒气，似乎正在发作的边缘挣扎。
狄姜看着他这幅模样，心中却在疑惑：真是演技一流啊……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良久，武瑞安终还是没有爆发，他浅浅一笑，耸肩道：“你不是就喜欢道士吗？我会告诉，让你知道，钟旭能做的我也可以！”
武瑞安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空留狄姜坐在院子里，突然有些无所适从。
这是武瑞安第一次生气的离开，看样子还不像是在做戏。
狄姜很是奇怪，若说他对自己有情，那么喝了忘川之水就该忘情才是。
若说他对自己无情，看这模样实在又不像……
他心里头到底在想些什么？
狄姜想了许久，仍是想不出头绪来。

第11章 侍剑
翌日，狄姜起了个大早，洗漱之后，便在藏经阁中翻阅古籍，一待就是一整日。期间问药和武瑞安一齐，去此前下榻的客栈里将行李都拿了来，等安顿好之后，几次来叫狄姜吃饭，她都充耳不闻。
武瑞安自昨天与狄姜长谈一番过后，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魂不守舍，等到了晚饭时，他见狄姜与玉灵道长仍在偏殿里议事，便知道，狄姜是铁了心的要救钟旭了。
而救钟旭的法子，始终只有一个……
当晚，武瑞安在狄姜房门前等到半夜，直到月上柳梢，才等到狄姜回来。
“王爷？这都快三更天了，您怎么还不睡？”狄姜见了他，很是惊讶。
“等你啊，”武瑞安满不在意的笑了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说完，他便牵起狄姜的手走向了后花园。
后花园里说好听是花园，说难听些就是个长满了杂草的破落院子。白云观里许久没有人悉心打理，花草已经枯萎的枯萎，疯长的疯长，加之雪天积雪，便全然瞧不出原本的样子来。
“王爷带我来这里做什么？”狄姜四下一看，满目萧索，不禁觉得他真是吃饱了撑的找罪受。
武瑞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反而突然整个人靠近她，将她环在身前，桎梏在廊柱之上。
“你已经决定了？”武瑞安郑重道。
“决定什么？”
“钟旭，”武瑞安道：“你想跳下化灵池，救钟旭。”
狄姜微微一愣，笑道：“是呀。”
“如此荒谬的办法你也信！”
“我信啊，我本就身在玄术之中，为何不信？”狄姜看着他，毫不相让。
武瑞安却没有再往下说，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狄姜，仿佛要将她的容颜印到自己心底最深处去。
“你怎么这样看我？”许久，狄姜从一开始的坦然，变得有些无所适从，她刚想挣扎开来，便见武瑞安低下头的同时，右手勾起了自己的下巴，快速的在自己的唇上印下了一吻。
武瑞安趁着狄姜怔忪的片刻，舌头伸进了她的嘴里，反复的缱绻流连。
皓月当空，明月皎洁，在这寂静的夜里，除了二人之间的呼吸声，再听不到旁的声音。
虫鸣和水流嘤咛，都似乎在这一刻停止。
狄姜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武瑞安闭着眼睛，他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似是十分的享受。
她这时才发应过来，开始拼命的挣扎。
而武瑞安的胸膛就像浩瀚无际的大海，她只是一条小鱼，怎么游都游不出他的怀抱。
她情急之下，一狠心，大力地咬住他的舌头。
武瑞安吃痛，却仍是不放开。
鲜血从二人的嘴角淌下，血腥味充斥着鼻腔，狄姜这时也不敢再动了。
她知道自己再咬一口的话，或许他以后就没有舌头了……
二人就这样抱在一起，亲吻，流连，也不知过了多久，武瑞安才终于放开了她。
他舔了舔嘴唇，道：“本王陪你游山玩水这么久，取点利息而已，你用得着这样大动肝火吗？”他一脸满不在意的模样，活像是街边恬不知耻的流氓。
“你！”狄姜气结，恨不得将眼前人大卸八块。
“狄掌柜不是已经嫁过人了吗？”武瑞安舔了舔后槽牙，淡笑道：“一个吻而已，对你来说应该是驾轻就熟呀？怎么还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扭扭捏捏？”
“……”狄姜努力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平息着自己的愤怒。
可这时，武瑞安又接连道：“来吧，不要装纯洁了，投入本王的怀抱，本王让你在死之前，尝一尝欲仙/欲死的滋味，一定比你死去的夫君强上百倍……”武瑞安闭上眼撅起嘴，再次向狄姜张开了双手。
“你……放肆！”狄姜双手握拳，气得浑身颤抖，反手就抬起手边破旧的桌子，朝着他的面门砸下。
“啪！”地一声，桌子散了架，但是武瑞安也没有好过。
桌角砸在他的头上，给他的额上砸出了一个血窟窿，煞时间鲜血四溅。
狄姜也不管他，看也不看便转身跑开了去。
武瑞安没有跟上去，他就这样呆呆的站在那，看着一地的狼藉，还有额上滴落的鲜血，右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嘴唇。
他似乎还沉浸在那个吻里。
自己偷偷乐了好久……
当晚，武瑞安没有再回自己的房间，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随意的捂住头上的伤口，便不再去管它。
他见白云观中，有一颗参天古树，高耸入云，便心血来潮爬了上去，想要看一看云梦泽的太阳升起时是什么模样。
他爬上树干，坐在面朝开阔地带的树枝上。
这里少有树木遮挡视线，他就这么一个人静静的坐着，等待着清晨第一道曙光的来临。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原本只是一条浅浅的一道光线，到后来，便是万丈金光从云海之中透出，霎时间天空被金芒所取代。
冉冉升起的太阳，是他此生最难忘的美景。
这是他唯一一次有心情观赏日出，也将是他此生的最后一次。
……
第二日，便是狄姜与玉灵约定好的时日。
狄姜醒来后，便换上了一身紫袍袈裟，整个人看上去气场十足。
狄姜刚一走出房门，玉灵见了她，便一脸惊愕道：“狄姑娘，你怎么这身打扮？”
“我不止要代长生祭剑，更要去会一会这百里山川的枯骨冤魂。”狄姜面色淡然，可这话落在玉灵的耳朵里，却觉得是十成的自负与不自量力。
玉灵道长蹙眉摇头：“你这不像是要去祭剑，倒像是要下去抓鬼……”
狄姜一挑眉毛，微微一笑，并不否认。
“天色尚早，我们再等一会。”玉灵扶着胡须，呵呵一笑。
“你昨日说辰时是最好的时辰，为何还要再等？”狄姜蹙眉道。
“因为……你还没吃早饭吧？先吃点东西再去，做一个饱死鬼也不那么凄凉不是？”玉灵道长说着，就是要开溜。
狄姜总觉得他深色闪躲，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站住。”狄姜高声一喝。
玉灵瑟缩着脖子，久久不愿回头。
狄姜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道：“你究竟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玉灵一个劲的摇头，可豆大的冷汗却从他的额头流下，这会儿，他的手心手背都是汗，完全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
“是不是化灵池出事了？”狄姜眯起眼，提步欲走。
玉灵见状，立即抱住她的双腿，哀求道：“姑娘，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不过我答应了武公子，一定要拦住您，您……就别过去了吧！”
“武公子？”狄姜蹙眉，惊道：“武瑞安？”
“是……”
“他又做什么了！”狄姜怒气冲冲，一脚踢开玉灵，随即足尖点地飞身而起，很快便向化灵池的方向飞去。
玉灵老道直愣愣地看着她，虽然知道她身份特殊，但是没想到，青天白日，她竟然能在天上腾云驾雾，这不仅仅是身份不一般了，或许……她比自己这只修炼了百年的老貉更加有来头。
……
当狄姜赶到化灵池时，池子里的水变得不再平静，它们就像是被煮熟了一般，开始沸腾。浑浊又肮脏。
狄姜想也没想，纵身跳下了池水。
池底的水不像在岸边看到的那样浑浊，反而非常干净，所有的池水蒸腾向上，将池底的淤泥激了起来，升上了湖面。
而池底，武瑞安半个身子已经钻进了剑门，他见到狄姜的那一刻，内心有些许冲动，他很想冲过去，抱着她，但是这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
下一刻，他仍是坚定的游了进去，将被卡住了下半身的长生的石像抛了出来。
长生和钟旭的石像被扔在一处，武瑞安却不见了踪影。
狄姜飞快地游了过去，便见地底的剑门重新生长了精铁，原本一个大洞上，写满了银色的发光符文，狄姜没有心思去研究这些文字，她此时全部得心思，都放在了武瑞安身上。
武瑞安在门的那一边，一动不动地看着狄姜。
“武瑞安——你出来！你会死的！”狄姜不顾池水进入到自己的鼻腔，急得大喊，随后，她似乎是卯足了全身的力气，却也只将右手伸进了剑门之中。
她朝武瑞安伸出了手，可武瑞安却仍是一动不动，微笑地摇头。
周身只有水的咕噜声，而她的脑海里却响起武瑞安的声音，那似乎是来自地狱的铃音。
他站在世界的那一头，浅浅地对自己笑道：“孔子说过，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武瑞安今日便代你侍剑，我不悔，不怨。”
狄姜大急，不顾池水漫入自己的鼻腔，怒道：“你还有亲朋挚友，你舍他们而去，让他们饱受相思苦楚，这就是你闻的道吗？你要致我于何地！你出来！”
她说话的时候，武瑞安的面上始终带着微笑。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自己说话，但她的耳朵里，再次传来了他的温柔的声音。
他说：“我武瑞安没有慧根，不知因果，却心存善心，”他嫣然一笑，眼底带着几分祈求，道：“这一刻，请你能爱我，哪怕只是一刹那，我也愿意为了你而沉睡，永不再醒来。”
武瑞安笑着说完，很快又自言自语道：“当然了，哪怕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我也会为了你去侍奉剑灵，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世上再无我。”
“你疯了吗！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你出来！你听我说——”狄姜急的发疯，她的大喊大叫引得池水都涌进了她的鼻腔，充斥了她的喉咙，她被呛得眼泪直流，却因她身在水中，他只能看见她红红的眼睛。
狄姜没有发现自己哭了，但是武瑞安看出来了。
“你不要难过，你知道吗，现在是我这几月来最开心的时候……”武瑞安一脸温柔，隔着结界作出轻抚狄姜面庞的动作，笑道：“这段时间，我心神俱裂过两次，第一次，是婧仪和亲那日，当我牵着她的手，将她从大明宫送出，想着她从此以后要与黄沙大漠相伴，心里难受得不能再难受了，当时她对我说：为什么你不是皇帝？如果你当上皇帝，那该多好？可那是我无能为力的事情。至少那时的我无能为力。”
“而二次感到绝望，就在前日，你笑着与我和问药把酒谈笑，你关心我照顾我，可是我知道，你字里行间表露出的，都是告别和决绝，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想代他祭剑。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我怎么舍得你再离开？我不能保护婧仪，最少也让我保护你啊……”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
武瑞安的声音渐行渐远，剑冢里的剑气将他淹没，他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一片一片的骨肉从他的身体上剥落，然后，她再也看不见他。

第12章 归来
武瑞安死了，代替狄姜进入剑冢，骨肉化作灰飞，祭祀太霄剑灵。
狄姜拖着疲惫的身子，一脸怔忪的回到了白云观中。
“掌柜的！您怎么了？怎么弄成这幅模样？”问药远远便见到狄姜穿着浑身湿透的袈裟在园子里行走，她大惊失色的跑过去，才发现狄姜不仅浑身湿了个彻底，右手上更是布满了血迹。
她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灵魂一般，行尸走肉，充满了萧索。
“掌柜的？您不要吓我，您说句话呀！”问药急的方寸大乱，但无论她怎么问，狄姜都不说话。
她这副模样一直持续到见到玉灵老道的那一刻。
“你给我从实招来！武瑞安他怎么会去祭剑！”狄姜在院子墙角里，揪出了缩成一团的玉灵老貉，她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怒道：“今日我便让你给他陪葬！”
“不管我的事啊姑奶奶，是武公子自己求着我要去的，他言之凿凿，说要代心爱的女人去死，简直是闻者流泪，听者伤心，我没有理由不答应啊！”玉灵老道说完，狄姜稍稍放开了些。
他紧接着又道：“是他执意如此，若我不答应他，他他他……他会打死我的呀！”
“你就不怕我会打死你么？”狄姜铁青着一张脸，和着她满臂的鲜血，看上去既诡异又骇人。
“怕呀！我怎么能不怕呀！你的手伸进剑门了对不对？你竟然还能活着出来！你们都不是普通人！”玉灵老道止不住的点头，颤抖道：“彼时钟掌教不过是拉了长生一把，整个人都变成了石头，而你……竟然能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管不着。”狄姜冷冷地说完，便转身子，淡道：“派几个人去把钟旭和长生捞起来，剩下的账，我慢慢跟你算。”
狄姜浑身上下散发着肃杀之气，凝重，沉着，透露着十分地危险。
这是问药从未在她面上见过的模样。
她不敢多话，跟着狄姜回了她的屋子。
狄姜回屋后，脱下了一身袈裟，问药这才看清楚，狄姜的右臂上，布满了细密的伤痕，似刀伤，又死被爪子抓破的痕迹。
伤痕很小，但是很深，每一刀都还在往外渗血。
“掌柜的，您这是怎么弄的？”问药连忙拿出伤药，为她悉心治疗起来。
“剑冢里的戾气，能将肉体凡胎损得体无完肤。”狄姜一脸淡淡，就好像现在受伤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问药关心武瑞安，但是更加心疼狄姜，毕竟武瑞安如何，她没有亲眼见到，但是狄姜的伤却是赤/裸裸的横亘在眼前。
问药取来药物，为狄姜清洗伤口，整个疗伤的过程中狄姜没有喊过一声疼，也没有再和问药说过半个字，她似乎整个人都不在状态，神魂已经不知道飞往了何处。
问药处理完伤口后，狄姜仍然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问药惊惧交加，生怕狄姜会在这个时候做傻事。
“问药，”许久之后，狄姜才似叹息地开口道：“你说，人生在世，什么才是真实，才是我们该珍惜的东西？”
问药想了想，刚要开口，狄姜便打断她：“想好了再说，我不想听废话。”
“……”问药闻言，不敢胡言乱语，细思了许久，才道：“还记得君辞小姐去世时，曾对我们说过：人间空有，世事虚幻，功名利禄如过眼云烟，世间唯有‘情’之一字，才是在我们离世时唯一可以带走的东西，是我们存在的根本意义。”
“是么……‘情’之一字，才是我们存在的意义？”狄姜喃喃自语，而后，不管问药问什么她都不肯再多说了。
当天，她把自己一直关在房里，任谁敲门都不应。
傍晚，狄姜的房门外响起了三声敲门声。
“笃笃笃——”
紧接着，门外又响起一个让她魂牵梦萦的声音：“狄大夫？你还好吗？”
是钟旭。
三年不见，钟旭的声音还是那样的简洁，自负，带着几分禁欲的意味。
狄姜认识他多年，他始终都是这副模样，淡定而又从容不迫，唯一一次变了脸色，还是在许久以前，她即将大婚那日……
“你不回答，我就进来了。”门外的钟旭催促着，将狄姜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她这才不得不收起回忆，左手一抹眼角，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在何时淌了一脸的泪。
这不应该啊……
自己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了。
为了和钟旭的重逢？
还是为了过去的种种？
不，都不是。
这些眼泪，大抵都是为了死去的武瑞安……
狄姜收起寂寥，开门迎了出去。
门外头，钟旭正穿着一身破败不堪的衣服，看样子就是许久都未曾洗过，衣服领口袖口都泛起了白浆，原本就是很旧的一件衣裳，这会儿变成石像大半年，就显得更加灰头土脸了。
而他的胡须已经快要长到脖颈，从前还有些大叔的意味，现在已经变成了老头子的模样，若他胡须花白，那么就可以尊他一声“爷爷”了……
狄姜念及此，绽放了一个大大的微笑，对钟旭笑道：“钟道长，三年不见，你的胡子又长长了。”
“是……好久不见了。”钟旭一愣，显然没想到狄姜会是这般表情。
他醒来之后，便听玉灵道长说了整件事情的始末，知道武瑞安的死对狄姜打击很大，他第一时间便赶来安慰她，却不想，她似乎并不伤感。
“你没事吧？”钟旭还是忍不住关切道。
“除了手还有点不灵活，其他的没有大碍。”狄姜故作轻松的模样落在钟旭眼里，便成了精神还不错。他的榆木脑袋并没有能察觉出她眼底里的疲惫和苦涩。
“你没事就好，武瑞安的事情我听说了，逝者已矣，你已经尽力了，”钟旭长舒了一口气，道：“而我……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没关系，这都是他的命数，他的生死劫一个连着一个，迟早也是会消亡的。”狄姜一字一句，说着说着，心也跟着揪疼起来。
若说从前她还有些怀疑武瑞安，那么现在，所有的怀疑都已经荡然无存。
一个男人，不管他一开始怀着什么目的，他为了自己，就连死都不怕了，那还有什么是不能相信的呢？
她现在才明白他的心意。
可是也已经晚了。
狄姜原以为见到钟旭会很开心，却发现被武瑞安这样一闹，如何也开心不起来了……
“去吃点东西吧，问药和玉灵做了一桌子菜，大伙都等着你呢。”钟旭忧心道，生怕狄姜会拒绝。
狄姜本也是想拒绝的，这个时候，她真的吃不下任何东西。
但是当她看见万年冰山脸的钟旭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期盼的眼神，却又不忍心拒绝他。
狄姜点了点头：“好，我换件衣服就来。”她说完，便关上了门。
待狄姜整理仪容着装，再打开门时，发现钟旭仍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外。
“你不必等我的，”狄姜淡淡道，“我认识路。”
“没关系。”钟旭摇了摇头，收起了眼底的关切。
这一神色虽是一闪而过，却也被狄姜捕捉到了，她掩嘴一笑，道：“走吧，不要让他们等急了。”
“好。”
二人信步走在山间，山里四处银装素裹，北风在耳旁呼啸，道路两旁满是没来得及融化的积雪，树枝上挂着一道道的冰锥子，看上去森冷之极。但狄姜与钟旭皆没有感觉到寒冷。
钟旭有练气护体，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狄姜却是因为心里揣着事，也没在意那么许多。
钟旭见狄姜一直抄着手不说话，嘴唇发白，面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以为她是被冻的，于是解下了自己的外衣，轻轻披在了狄姜身上。
狄姜感觉到突如其来的温暖，心头一愣，低头一看便见钟旭的衣服已经披在了自己身上。
“啊，多谢，”狄姜回头，看见钟旭一脸红晕，又接连调笑道：“三年不见，钟道长会关心人了。”
“……”钟旭闻言更加窘迫，面上的表情好似在说：“给你穿你就穿，废话哪那么多。”给人的感觉就是，他似乎从前从未做过这类似的事情。
他确实从来没有做过。
旁人或许不知道，但是狄姜太了解他的为人了。
她从认识他的那一天起，就知道他是一个铁面无私，大义凛然，心中没有儿女情长的人，他从不知道关心他人为何物，他所在意的，是鬼族十万阴兵的调遣用度，魂魄的往生，以及所有不该存在于世上的山精鬼魅。
从前让他脱了自己的衣服给旁人，那还不如问问他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头颅割下，给你泡酒喝。他啊……是一个她几百年来都没见他笑过一次的男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钟旭走在狄姜身后一步处，突然开口道。
狄姜笑着颔首，表示默认。
“这样不好吗？”钟旭面带疑惑，似乎有些想不明白，也不知道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还是疑惑这样有什么不好。
狄姜摇了摇头，停下步子，回过身来看着他，道：“我很高兴你的变化，非常高兴。”
“为什么？我……这算是给你们带来麻烦了，也算是让白云观在我手中毁于一旦了。”
“这怎么能叫毁于一旦呢？”狄姜郑重道：“我真的很高兴啊，按照钟道长以前的性子，只会说：‘长生既然生而为奴，便要完成他的使命，哪怕粉身碎骨，亦不足惜’，对不对？可是现在，你的心里有了‘人情味’呀，这是多难得的事情，愿意牺牲自己成全旁人，这样的心善，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说你傻呢？”
钟旭哑然，无言以对。
“你要相信，现在的自己，比从前的你更让人喜欢，至少在我这里是如此。”狄姜说完，又是嫣然一笑，随即转身，向着膳房走去。
钟旭在她身后久久不能迈动步子，仿佛在她微笑的那一瞬间，他便中了定身咒一般。
“你在发什么呆呢？快来呀！”狄姜在前头呼唤，钟旭这才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

第13章 化龙
膳房里，玉灵道长烧了一桌素菜，此前的火锅啊鸡汤啊烤鸭什么的统统都不见了踪影，似乎钟旭一回来，白云观就恢复到了从前戒五荤六欲的时光。
狄姜睁大了眼睛，看着桌上这一桌子小白菜炒大白菜，冬菇炒冬笋，煎老豆腐，炸老豆腐，还有嫩豆腐青菜汤……表示胃口再次跌入了谷底。
倒不是说素菜不好，只是这个做法，让人着实不敢恭维……
“你平时就给钟旭吃这个？”狄姜震惊。
玉灵道长咳嗽了一声：“平时只有一菜一汤。”
狄姜更加震惊，再抬眼一看，见小道士们一个二个端着碗，蹲在角落里咋吧嘴，吃得一脸满足的模样，她突然相信，这确实是庆祝钟旭回归而做的一桌‘大餐’了。
玉灵道长让狄姜坐在了上宾席，紧挨着钟旭而坐，狄姜本和玉灵还有怨气未了，这会子却为了给钟旭面子，没有与他脸色看。
“狄姑娘，快吃些吧，你都饿了一天了，”玉灵老道拿来碗筷，喋喋不休道：“这些都是山里最好的新鲜蔬菜，由我亲自下厨，保证味道鲜美，尝尝看？”
“……”
钟旭见狄姜有些面色不善，以为是她不好意思夹菜，便布了一块冬笋一块青菜到狄姜碗里，道：“吃吧，多吃些，三年不见，你瘦了许多。”
狄姜见钟旭一脸坦然，对于布菜一事显得自然而然，心中更加惊奇。
“钟道长这是回炉重造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钟旭吗？”狄姜脱口而出，惹来钟旭好一阵奇怪。
“从前我是如何的？”钟旭停下筷子，侧头看她。
狄姜‘哈哈’一笑，道：“比太霄帝君还要冷血。”
“……”钟旭一愣，突然嘴角轻扬，淡淡一笑道：“说的你好像认识太霄帝君一般。”
钟旭难得露出笑脸，狄姜惊得无以复加。
“你居然笑了！”狄姜连连咋舌，对玉灵老道说道：“你见过钟旭笑吗？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他笑！”
“好像……真是如此。”玉灵道长想了想，连连点头。
一屋子人因狄姜的话而齐刷刷的看向钟旭，钟旭却垮下了脸，皱着眉头，一个劲的吃自己的饭。狄姜见状，不再打趣他，自己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
许久，她才道：“怎么不见问药？她去哪里了？”
“一下午没见着人了，许是在化灵池吧。”玉灵道长随口一说，这话落在狄姜耳朵里，却如同一颗大石头被扔进了水里，激起了千层浪。
“什么！她去了化灵池？你们先吃，我去去就回。”狄姜大惊，连忙放下碗，向着后山奔去。
问药的情绪不稳定，这是她最害怕的事情。
这一年来，问药见到的人事都比较凄惨，前几个月牡丹公子被辰曌赐死，如今武瑞安又接连死去。武瑞安的死对自己造成的冲击都可谓巨大，对问药而言怕是更加难以接受。她若是想不通，只怕会把整座青云山都给掀了。
当狄姜风急火燎地赶去化灵池时，发现问药并不在池边，青溪龙砚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狄姜四下寻找了一圈，发现化灵池的池水已经重新恢复了清澈，碧蓝色的湖水波如平镜，只有在池中心有一道黑色的影子盘桓在池底，影影约约，在岸上看不清是什么物件。
狄姜心中一紧，随即跳进了化灵池中。
化灵池底，在剑门的位置，盘踞着一条通体漆黑的墨色小蛇。
蛇身上带有鳞片，有四爪，头顶上还有两枚指甲盖大的犄角。
它闭着眼睛，全身蜷缩成一团，似乎已经没有了意识。
狄姜见状，心中突然似是漏了一拍。她最害怕的，就是问药的原型。
但是令她庆幸的是，这只不过是问药原型万分之一的大小，她还未觉醒。这样的模样，怕只是她无意识之下做出的举动。
狄姜将问药抱起来，游到了岸边，又将她放在龙砚之上，随即指尖一指，助她恢复了人身。
“醒醒，”狄姜拍了拍问药的脸，“快醒醒。”
恰在这时，担心狄姜的钟旭和玉灵也赶来了化灵池，见二人都是一身水渍，立即大惊道：“问药怎么了？”
“她或许是想下水救武王爷罢。”狄姜低低呼唤着，问药半晌才睁开眼睛。
“咳咳咳咳——”问药吐出好几口池水，随后一直咳嗽个不停。咳了良久才恢复了血色，一脸迷离道：“掌柜的……您……怎么在这里？”
“你还好意思问我？”狄姜蹙眉，没好气道：“你明明不会游泳，还敢下水？若不是我来得及时，你现在已经淹死了！”
“什么！我竟然下水了？”问药听罢，险些晕厥，连连道歉，道：“对不起掌柜的！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我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是太着急了……”
“你这毛毛躁躁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还是一副莽莽撞撞的模样，你教我如何放心留你一个人？”狄姜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平常万事不思量的自己仿佛在这几天变了个模样，自己也变得跟问药一样：冲动，急躁，不知所措。
问药一脸内疚，许久不敢说话。
狄姜见状，又觉得她有些可怜，便缓下了眉目，叹了口气，道：“以后心中有事，先来与我商量，不要再一个人冲动行事了。”
“是！我一定不会再这样了……”问药吸了吸鼻子，一面觉得内疚，一面又觉得奇怪……
她只记得自己跳下池子，想把池底的门打开，她一直挠着门，挠着挠着，就没了意识。
等等，自己为什么要用‘挠’这个字眼？
难倒不是‘拍’？或者‘挖’？
‘挠’这个字眼，不禁让她想起了猫……或者有爪子的一类生物。
问药不解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只觉得十指尖都有一种指甲想要破体而出的冲动，就似从前，她曾经有一双伸缩自如的尖利爪子一般，可最近，这双爪子却再也没出现过了……
狄姜见问药面色不善，立即岔开话题，道：“你怎么会跳下去？”
“我只是觉得，武王爷命大，不该就这样死了的，他不会就这样消失了，我想下去看看，看看能不能救救他……”问药说着说着，眼有氤氲，神色却坚定无比。
“剑冢消耗的，是他的今生来世，他从此之后，他便是一个没有来生的人，他从一个生魂，变成了死魂。”
“什么意思？”问药愣愣道。
狄姜叹了口气，道：“三界之中，有一菩提树，树下结魂果，果子里生出的，便是这一缕一缕的精魄，有了这些精魄，才能在投胎世间，天地人三界之中，依托菩提树而生生不息，周而复始。”
“菩提树在哪里？”问药急道。
“没有人知道。”狄姜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丝丝笑意，道：“所有人都想找到这棵树，便是掌握了三界的命运，可是却从来没听说过，有人真正到过那里。”
一旁的钟旭和玉灵道长听了这话，都觉得有些奇怪，面上的表情明暗不定。
钟旭和玉灵从未听说过类似的言论，尤其是玉灵道长，他活了几百年，算是凡间的人精了，听了此话便是心中莞尔，只当狄姜是在诓人。
而钟旭却一脸凝重，他知道，狄姜虽然行事诡谲，但素来却不打诳语。
“剑童进入剑冢，会变成石像，侍奉剑神，若不是剑童，进入剑冢之后，怕是凶多吉少。里头的戾气，会将人削得体无完肤，断不会有生还的可能，如今能救武王爷的唯一办法，便是借来引魂灯，为他重塑一个肉体。”钟旭说完，全都陷入了沉默。
问药冷笑，道：“你这道士，说的倒是轻巧，引魂灯在哪？肉体怎么重塑？你若真有法子，也不会把自己变成了石像，连累我家王爷去救你了！”
问药怒从心来，对着钟旭没有任何的好脸色。
“问药，不得无礼。”狄姜低声一喝。
“可是……我又没说错……”问药嘟囔着，翻了个白眼，不再理钟旭。
狄姜又道：“钟旭说的法子没有错，但是，这也并非是唯一的方法，也不是最好的方法。”
“掌柜的有办法？”问药眼中燃气希望之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狄姜凝重道：“办法我还没有想到，但是我能肯定，事情远远没有结束，我一定会把他救出来。”
“哈！说了这么多，全是废话！”玉灵道长听闻，一个没忍住便笑出了声。但很快，他就被问药和钟旭投之以杀人的目光，随即马上捂住了嘴，满脸歉意。
但他这句话却也不失为一句实话。
一时间，大家都没了语言，空气里的气氛很是尴尬，玉灵以为是自己的错，便找了个话题，道：“剑冢一开，直到下一个十年才会再打开，介时王爷怕是已经只剩一堆枯骨了……”
他说完，几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问药的眼睛简直可以喷出火来。
狄姜亦是如此。
要知道，如果一开始进入剑冢的人就是她，那么这一系列的问题都不会称之为问题。剑冢的戾气她会想办法解决，她也不怕自己肉体凡胎会被戾气所伤，可是，武瑞安进入剑冢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首先，她不能强行硬闯，这会引来旁人的怀疑。尤其是钟旭。
其次，剑冢大开，被太霄镇压在青云山下的戾气便会扰乱凡间次序，为祸人间。
无论是哪一点，都是她不能承受的后果。
而她也不能抛下武瑞安不管，哪怕他只剩下一堆枯骨，她也不能随他在这荒山老林中就此湮灭。
“有情有义的人终会回来。”狄姜敛下眉目，扔下这一句后，也不管旁人信不信，径直搀扶着问药走下了祭坛。
她的身后，是一脸沉凝的钟旭，和满脸叹息的玉灵老貉。
他们都不希望事情发展成这样，可是他们却无能为力。
那一句‘有情有义的人终会回来’，在玉灵道长看来，便成了一句不折不扣的笑话。

第14章 剃须
回到房间之后，狄姜破天荒的给问药打来洗澡水，又伺候她进入了浴桶。浴桶里的水是小道士们烧热的，又兑了些许冷水，温度正适宜。
问药待在浴桶里，只觉得不可思议，心中开始惴惴不安。
“掌柜的，您是不是打算不要我了……”问药一脸难过，小声地问道。
“你怎么会这样想？”狄姜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又继续替她梳理着头发。
问药的头发很长，乌黑乌黑的，平时就像是泼墨一般披在肩头，可这会儿因为浸过水的原因，一寸一寸的纠缠在一起，显得十分狼狈。
狄姜就是在帮她梳头，那仔细的模样，让问药更加紧张。
掌柜的待自己可从未这般温柔过！
“掌柜的……我跟着你这么多年，你第一次这样关心我，我……”问药嗫嚅着，许久才道：“我怕你是不想要我了。”
“怎么会呢，”狄姜柔柔一笑，道：“连我都有些舍不得武王爷，何况是你？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不会怪你。”
“那武王爷还能回来吗？”问药又道。
“能，”狄姜肯定的点头，“他能拼了命的救我，我亦会救他。”
听到狄姜肯定的答复，问药这才放下了心中的石头，专心享受着在这寒冬腊月里，难得的热水澡。
……
第二天，狄姜被院子里一众人的吵嚷声所惊醒。
“钟道长，你就不能把胡子剃了吗？您这幅模样，别提有多邋遢了！”
是问药的声音。
紧接着，又传来玉灵老道的声音，他连连摇头，道：“诶，问药姑娘此言差矣，掌教真人多亏了这一脸的胡子，才能震慑旁人，若将胡须都剃了，怕是威慑力不够，也没几个人会相信他是我白云观的掌教了！”
“白云观都变成月老祠了，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问药打着‘哈哈’，笑道：“白云观从前是很有名，但是现在已经没落了！这方圆百里，谁还听过白云观的名字？慕名而来的都是你玉灵道长的名字喽！我看啊，你就直接取而代之，改白云观为月老庙，岂不妙哉？”
“你！”玉灵气得吹胡子瞪眼，良久才扔下两个字：“胡闹！”
狄姜被他们吵得哭笑不得，走出门来，便发现钟旭坐在院子里，他的身上还披着一个斗篷，问药和玉灵站在他的身后，正在争夺一把剪子，看上去似是要给钟旭理发。
“你们在吵什么？”狄姜道。
“掌柜的你来的正好，你快来评评理，”问药一把夺过玉灵道长的剪刀，道：“钟道长许久不曾修剪头发，我让他顺道把胡子都剃了，可是他不愿意，你瞧瞧，钟旭若剃了胡子，是不是能精神百倍？”
“唔……”狄姜抚着下巴，沉思了许久，才点头道：“问药说的有礼，你这胡子着实不好看。”
“那就剃了吧。”钟旭淡淡的开口。
“什么！你竟听一小女子的挑唆！”
“狄姑娘也是为我好。”钟旭再次反驳。
玉灵道长见他心意已决，这才不得已放弃了争辩：“你们啊，真是把我白云观搅得鸡犬不宁！”他扔下这一句后，便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离开了。
问药立即拿起剪刀，将钟旭的长胡子给统统剪掉了，只剩下面上寸余的胡子。狄姜看了一眼，便拿起箱子里的剃刀，道：“既然剪了，就索性都剃了吧。”
钟旭没有反对，任由狄姜在自己面上折腾。不消片刻，他脸上的胡须便都被剃了下来，留下一地的胡须，但是面上却白净了许多。
“钟道长，看不出来，你竟是个花美男啊！”问药一脸惊讶，直盯着钟旭的脸看。
钟旭被她狂热的眼神惊得不知所措，神色闪躲道：“问药姑娘自重。”
“哎呀，咱俩谁跟谁啊，自重给谁看呢？”问药道：“何况我夸你英俊，怎么就不自重了？不信你自个人瞧瞧。”问药说着，拿来了一面铜镜，摆在了钟旭面前。
钟旭只看了一眼，便变了脸色。他瞳孔一缩，脸上的震惊显然不比问药少。
镜子里的人，清瘦俊逸，一脸稚嫩，比有胡须的钟旭看上去年轻了至少十岁，虽然一脸正经，但是仍然掩盖不了他原本就有的青葱。
“原来钟道长还是个小孩儿啊！”问药连连咂嘴，调笑道：“我还以为您至少四十岁了呢，原来掌柜的说的没错，你才二十出头，不，或许二十还不到？”
钟旭脸上绯红一片，突然后悔没有听玉灵道长的话，继续蓄须了。
“钟道长，你好像不太开心？”狄姜看着钟旭，嫣然一笑道。
“没有，只是有些不习惯。”钟旭说完，别过头去，不好意思看她一般。
狄姜强行捧起钟旭的脸，笑道：“我一早说过，你不留胡子，比留胡子好看许多，可你总也不听我的，如今一见，是不是后悔没早剃掉了？”
钟旭心中有些奇怪，他疑道：“狄掌柜何时劝过我了？”
“这个嘛……”久远到上辈子了，你不记得也是正常。
狄姜心想着，嘴里自然不会多话，她收拾好东西之后，才揪着一脸花痴的问药，道：“看够了吗？看够了把这些东西都给玉灵道长送回去。”
“哦，我这就去……”不得已，问药只能耷拉着脸，看着钟旭的脸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离开了。但很快，问药放了东西便又回来了，那一整日，她都守在钟旭眼前，眼睛再未从他脸上离开过。
晚膳时分，白云观上上下下集中在膳房之时，底下的一干小道士也如问药一般，一个劲的盯着钟旭的脸看，只有玉灵道长一个劲的唉声叹气，止不住哀嚎：“天要亡我白云观，此话真心不假。”
钟旭被这一屋子人莫名其妙的眼光弄得魂不守舍，好几次都快吃不下去。他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道：“一会你去给长生送些吃的，他身体未大好，吹不得风。”
“是。”小道士应了一声，眼睛仍是不打算挪开。
问药听闻长生已经醒了，便连连好奇：“掌柜的，入剑冢侍奉剑灵，一定要童男之身么？”
问药话说到这，屋里一干人等得表情都变了模样。
“这……”狄姜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随后，却听钟旭面无表情，一脸公事公办地模样，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那武王爷……”问药顿了顿，又道，“他这算是献身成功吗？”
“长生醒了，自然就是成功了。”
“那是不是说明……”
“不错，王爷仍是童男之身。”钟旭说完，屋子里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玉灵道长咳嗽了两声，道：“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说完，他招呼着一干小道士快步的离开了。
他们走后，钟旭才发现自己跟两个女子讨论这个问题似乎很有些尴尬，便清了清嗓子，自请告退，去后院捣腾花花草草了。
膳房里便只剩下没心没肺的问药，和一脸莫名的狄姜。
“没想到武王爷自幼流连花丛，竟还是个童男，真是稀奇呀……”问药连连咂嘴。
“……”
问药见狄姜不说话，又顾自嘿嘿一笑：“掌柜的您可一定要把王爷救出来，这样洁身自好的男儿，世间可再找不出第二个喽！”
狄姜听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许久都没晃过神。
当天晚上，狄姜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在一个温暖的午后，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武瑞安正和书香在对弈，见自己从楼梯上下来，对着自己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里，带着这世上最惬意的阳光，让人如沐春风。
他望着自己笑，道：“你可真贪睡，我们这都已经下了四盘棋了。”
他的身边，是一脸郁闷的书香。
书香脑子灵活，是难得的少年天才，在下棋这方面更是从未输给过谁，可是他在武瑞安手里，就是一次好都没讨着过。
他不止一次的埋怨：“武王爷每次都是赢个一子半子，就像是提前洞悉了战局一般，深不可测。”
而武瑞安却总是笑笑：“你让你家掌柜的亲我一下，我就全力以赴的跟你博弈一局，让你知道我到底有多厉害？”
每每说到此，都能惹来一屋子的人白眼。
这是狄姜不知道第几次梦到武瑞安了，这样类似的场景还有许多，都是过去她不太记得的小细节，这会子却似乎集体沸腾，玩命似的往自己脑子里冲。
自己莫不是真的放不下他了？
否则，这思念怎么就像草一样，野火吹不尽，连春风都不需要，便一个劲的疯长起来了？
……
往后的日子，狄姜一直住在白云观里，白日坐在道观里，看玉灵道长经营月老祠，或者在后院里看钟旭练剑，到了晚上用过晚饭，就一个人坐在化灵池边上发呆。
问药好几次问她：“掌柜的，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狄姜都摇了摇头，道：“我们来的时候带着武王爷，回去的时候也一定要和他一道。”
问药知道，狄姜一定会想办法救武瑞安，可时日拖的越久，她就越没有信心。她潜意识里也觉得，武瑞安已经死了，从这个世上永远的消失了。
问药劝说过好几次，但是狄姜并不打算改变主意，她便也只能每天百无聊赖的待在白云观里，比在太平府时更加的无聊。
到后来，问药实在憋的没法子，便开始捉弄几个小道士，长生被她欺负得全身青一块紫一块，跟钟旭告状的时候，直言道：“问药非要我陪她玩跳崖的游戏，她心理素质过硬，跳过去攀着树枝便能存活，可我哪里有她那样的身手？摔得七零八落不说，她走累了还得让我将她从山底背上来，再这样下去，不消俩月，我也得下去陪武王爷了！”
长生说到此处，又被问药一顿好打。
“什么叫下去陪武王爷？王爷他还活着！掌柜的说一定能把他救活的！”问药嚷嚷着，又扑到狄姜怀里哭。
她这样一哭，让原本想要罚她的狄姜心又软了。
长此以往，白云观里上上下下都被问药弄得哭笑不得，一个二个都眼巴巴的望着，这对主仆赶紧离开的好。
玉灵道长找钟旭游说了几次，钟旭打算带着长生回到太平府继续开棺材铺，与狄姜商量了几次，她都摇头拒绝了，道：“武瑞安归来之日，才是我们回京之时。”
钟旭无奈，只得作罢。

第15章 匠人
三月之后。
在问药第十七次烧掉了玉灵道长的胡子，当晚，玉灵道长捧出白云观祖辈们传下的戒尺，将钟旭痛打了一顿，道：“是问药走，还是我死，你选一个吧！”
钟旭自然不能让抚养自己长大的玉灵去死，于是只能再次去找狄姜。
此时的狄姜，正坐在化灵池顶部的一棵大树上。
树上的眼界宽阔无际，能将青云山下的一切景致囊括眼中。弦月挂在苍穹上，天幕上一颗星子也看不见，方圆几里了无人烟，向下望去，只有大大小小的岛屿，在月色下泛着莹莹地亮光。
狄姜就这样，每晚都坐在这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回去吧，到太平府，或许能找到能人异士，寻得救人之法。”钟旭三两下跳上树梢，站在狄姜身后，道。
狄姜都不需要回头，便知道来人是谁。她轻轻的摇了摇头，仍是拒绝道：“我知道怎么救武瑞安，但是我还没有找到可以救他的人。”
“那你在等什么？”钟旭道。
钟旭说完，狄姜陷入了沉思。
是啊，等什么呢？
自己这般执着的等待武瑞安回来，可他回来之后，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他们到底不是一路人啊……
狄姜在树顶上坐了许久许久，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但是到了最后，她不但没有想到救武瑞安的法子，反而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十夜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来。
十夜说：“我要牵着你的手，与你一起去江南看小桥流水，去看戈壁的黄沙漫天，去海边听海浪拍岸，去瀑布观银河落九天。我要带你走遍四季，看遍这世间风云变幻。无论是白驹过隙，还是沧海变成桑田，我都想要陪着你，一生一世，永生永世。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再也不分离。”
可是十夜他没有做到。
如今陪着自己，在江南看小桥流水，在戈壁看黄沙漫天，带自己走遍四季的那个人，是武瑞安。
一股深深的无奈侵袭着她的全身。
她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至极。
半夜，狄姜趁四下无人之时，从袖子里摸出来一只金色的小哨子，哨子的手柄处是银鎏的，其上镂刻着一水的花纹，像是开满在三途河边的彼岸花。
狄姜将哨子放在嘴边，吹响了哨子。
一声尖啸，打乱了平行世界的平静，在地底的世界里，鬼族人正值晌午，虽是正午时分，但是那里没有阳光，没有风，没有凡间的种种，有的只是往来三途河边的船只，以及阎罗殿上来来往往的判官和阴兵。
小阎王听见之后，立即便一个闪身，来到了狄姜身边。
他似一团黑烟，随着风翩然而至。
“托人带信便是，用得着使用镇魂铃吗？”小阎王一脸苦大仇深，在狄姜身边坐下，道：“找本君有什么事？”
狄姜头也不回，收起铃铛，开门见山道：“我有一个朋友，进了太霄的剑冢，可有救他的法子？”
小阎王面色一沉，随即失笑道：“这么一点小事，还需要问本君？你找我就为了这个？”
“……”狄姜沉默了片刻，道：“不能拆了剑冢，也不能惊动青云山上的道士，更加不能引起钟旭的怀疑，要让武瑞安完整的回来，身体和灵魂，都不能少一分一毫。”
“……”
狄姜说完，轮到小阎王沉默了，他笑得更加大声，道：“那就更不用找本君了，因为本君办，不，到！”
“谁能办到？”狄姜蹙眉。
“连你都办不到的事情，何况是本君？”小阎王想了想，又道：“不过我倒是知道，还有人能……”
“匠人。”不等小阎王说完，狄姜便打断道。
“没错，”小阎王点头，愠怒道：“本君能想到的法子你一定都知道，何苦来烦本君？”
“许久不见，找你聊聊天不行吗？”狄姜眨了眨眼睛，笑得一脸无辜。
小阎王眯着眼，看了她半晌，见她十分真诚，便在她身边坐下，同样看着云梦泽千万岛屿，深色迷离，道：“他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让你费尽心神，去救一个或许已经不存在了的人？”
“他重不重要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不能再让我身边的人为了我而出事，过去我没有能力保护他们，但是现在不一样，我可以保护他们，让他们好好的活着。”
“……”小阎王知道狄姜内心的痛苦，对于过去的事情，他也略有耳闻。
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你会帮我的对不对？”狄姜说完，她侧过头，盯着小阎王的脸，微微一笑，道：“替我把匠人引出来。”
“……”小阎王气结，良久才怒道：“本君就知道，你找本君准没好事！”
“我这也是没办法，才来麻烦您，这么多年，我何曾求过你什么？你就看在我从来没求过你的份上，帮我这一次罢！”狄姜苦苦哀求，让小阎王毫无招架之力。
“好好好，你别说了，本君帮你这次就是！”小阎王不耐地摆手，努力的拉开了与狄姜的距离。
狄姜见他答应了，才放开他，笑道：“狄姜多谢鬼君，鬼君文成武德，寿与天齐！”
“去，少给本君罐迷魂汤，本君不吃你这套。”小阎王睨了她一眼，话虽如此，但脸上的神色却缓和了许多。
看得出他对旁人对恭维很受用，对狄姜的恭维就更是如此。
临走前，小阎王又道：“我只能保证试试看，具体时间需要多久，我不能确定。”
“越快越好！”狄姜做出‘拜托’地模样，让小阎王眉头又是一皱。
“你啊……哎！”小阎王没有继续说下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匆匆又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了去。
一个月之后，狄姜收到了小阎王寄来的书信，书信上统共只有十个字：宫翎月，男，往东南方寻。
一个月……她等了足足一个月，就等来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消息？
东南方？宫州，凉州，越州，钱塘……等二十余个州府都在云梦泽的东南方，她要找到何年何月？
狄姜气得直跺脚，当场把信纸给揉成了一团，随后又嫌不够解气，索性将其撕成了碎末。
“掌柜的您怎么突然这样生气？谁寄来的？信上写什么了？”问药在一旁，被她的模样给惊到了。
就连远处练剑的钟旭都忍不住回头看了她好几眼，扯着嗓子喊：“你没事吧？”
狄姜见钟旭都注意到了，才不得不收敛了脾气，摇了摇头，笑道：“没事。”
钟旭闻言，又转过身继续练剑了。
钟旭执了一把通体墨色的长剑，比以往狄姜见过的任何剑还要长，他手执剑柄，衣袂翻飞，手法又快又准，看得问药连连叫好，全然忘了狄姜刚才的抓狂模样。
狄姜也便静静地看着，心情较之刚才稍稍平复了几分。
但是越往下看，关于另一人的回忆便又涌上了心头。
曾几何时，武瑞安也是这样，晨起练剑，然后才会用早膳。
他住在棺材铺的那一段时间，早起了总是会在药铺的院子里练剑。待练得满身大汗之后，就会脱掉自己的上衣，露出满身的肌肉和伤痕，然后在后院的大石头旁坐下，一脸迷离地看着楼上，一直等到狄姜下楼了也不肯穿上衣裳。
大多数时候，狄姜要么在摘菜，要么在捣药，不理他了他还会佯装肚子疼，然后“哎哟喂”地连连惨叫，实则却做着各种炫耀肌肉的动作来吸引狄姜的眼球。
每次问药都会一脸花痴的立在门边，看着他流鼻血了还浑然不觉。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如玉一般的公子，眼睁睁的在自己的眼前恢复湮灭，他的身体被戾气割得体无完肤，眉目再也不复往日的英俊，他就连生都成了奢望……
狄姜很想将这座山给掀掉。
可是她不能。
她总不能为了一个人，与天下人为敌，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牺牲，连累天下人一起陪葬。
狄姜看着满地纸屑，淡淡道：“想不想下山游玩？”
“什么？掌柜的你说什么？”问药喜不自胜，生怕自己听错了，连连道：“您终于肯下山了？”
“嗯。”狄姜点头，面上的表情却没有问药那般激动。
“去哪里？”问药道。
狄姜摇了摇头：“东南方，随兴所至，随遇而安。”
“什么时候启程？”
“越快越好，今晚吧。”狄姜道。
“掌柜的真洒脱！我跟定你了！”问药激动的无法自已，连忙跑去前院，将这一好消息告诉了所有人。
很快，玉灵道长便敲锣打鼓，吩咐小道士们布下了一桌子美食，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热烈欢送狄姜主仆下山。用膳时分，玉灵道长更是眉飞色舞，言谈间，高兴得似乎就差要买几挂鞭炮来庆祝了。
“你好像很高兴？”问药吃饱喝足了，盯着玉灵道长道。
“问药姑娘终于可以下山了，我这是替你开心啊！”
“是吗？我也挺高兴的。”问药一眯眼，随即眉开眼笑，玉灵道长这才松了一口气。
狄姜见满屋子的人都很开心，却独独不见钟旭。
“钟道长呢？”狄姜问。
玉灵道长一脸莫名，摇头道：“不知道呢，他和长生一直都没出现过，怕是在房里午憩罢。”
“我去看看。”狄姜寻了个空子便出来了，走到后院，便见长生正在院子里晒被褥。
“你家掌教呢？”狄姜问道。
“在屋里收拾东西。”长生低眉敛目，恭敬道。
“收拾东西？为什么？”狄姜疑惑。
“这……我也不太清楚，掌教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这被子也是要带上的物件。”
“……”
狄姜不再问长生，而是径直走进了钟旭的屋里。
屋里，钟旭正在收拾道袍，每一件都长得差不多，都是一样的破旧和灰白。
“钟道长要出远门？”狄姜靠在门上，疑道。
钟旭闻言，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回过头，淡淡道：“在青云山待得久了，也该出去修行了。”
“你要去哪里？”狄姜道。
钟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过去，看着狄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第16章 凉城
狄姜带着问药，钟旭带着长生，四人一行离开青云山之后，辗转数月，一路向东南方向行去，游历了十四座州府之后，来到了越州的都城，凉城。
时值初秋，一路行来，道路两旁都是火红的枫叶林，树下则是堆积成山的枯叶，四处都是，险些就要看不清入城的路。
“州府城门前，竟然没有人清理落叶？”长生疑惑。
“大概是因为这座城荒废已久罢。”狄姜一声叹息。
凉城，是一座拥有百年历史的古城镇，却因三十年前的一场瘟疫，成了一座死城，一如它的名字一般，被誉为宣武最荒凉的州府。在近十几年来，可说是毫无炫耀的资本，就连户部都放弃了这个州府的税收。
狄姜与钟旭问药长生四人走在街道上，一路都能见到这座城市过去曾有的光辉痕迹，城里大街小巷南北纵横，不消百步便有一个广场，街道两边都是破落的店铺和小摊贩位，可以想见，这座城市在荒芜之前，该是有着怎样的繁华。
“还好武瑞安不在，若看到辰皇的江山竟有这样的场景，只怕又要跳脚了。”狄姜微微皱眉，一路行来都在摇头。
“掌柜的，这一路来您都在念叨武王爷，您不烦，我听得都要烦了。”问药嘟囔了一句，立即招来狄姜一记好打。
“就你话多。”狄姜不耐道。
“您就知道欺负我！”问药痛得直跳脚：“不信你问问钟旭长生，看看他们是不是也烦了？”
狄姜瞪了她一眼，随即看向钟旭，道：“钟道长，我念叨武瑞安很多次吗？”
“不多，”钟旭摇了摇头，“一日三五次而已。”
狄姜一脸木然，道：“竟有那么多？”
“何止三五次！”问药翻了个白眼：“钟道长说的是平均值！最高时期一天三四十次也是有的！”
“……”狄姜哑然，不知如何回答。
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不经意间竟会如此絮叨。
“掌柜的，不是我说您，武王爷在的时候，您不理人家，现在人家不在了，你反倒一直在念叨他，您这不是贱得慌嘛？”问药说完，又自知自己话说的太重，又道：“我的意思是，您大可不必如此，死者已矣，这么许久过去，我都已经接受了，您也接受了罢……”
“接受什么？”狄姜睨了她一眼，又道：“武瑞安还没死。”
“哎……你还是没有接受现实呐。”问药叹气，止不住地摇头。
狄姜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在跟智障说话。问药也觉得在这一方面，狄姜的智力有明显退化现象。二人索性都闭上了嘴，不再争执。
钟旭和长生跟在她们后头，眼里看见的，就是心里想的，他们只关注这里哪里可以打尖住店，旁的心思一概没有。
四人在城里逛了一圈，大致摸清楚了凉城的结构。
凉城共有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四通八达，在东西南北大道的中心，有一口水井，宽约三丈，形如八角，全城的人都依赖这口水井而活。但是三十年前，却有一人溺死在了这口水井中，并感染了井水，造成一场屠杀了全城的瘟疫。
这是一座有故事的城市，可惜会讲故事的人都已经死了。
狄姜几人看着城门下斑驳的告示牌，虽然痕迹粗陋，但是这个城市里发生过的事情仍依稀可辨。
“真可惜，因为一个人，害死了全城的人。”问药一声叹息，语气中带着无限的哀愁。
其余三人亦是如此。只是他们会克制自己的情感，不似问药一般，喜怒都写在脸上。对于已经发生过，且无能为力的事情，他们都不会太放在心上。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这时，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酒香，与酒香一起飘来的还有一男子的歌声。
歌声里唱的，是发生瘟疫时的情景，加之他的声音苍老嘶哑，在这空旷的城中，更显的惊悚和骇人。
“掌柜的，难道有鬼？”问药说着，语气里显得有些害怕，可眸子里迸射出来的却是十成十的激动。
钟旭不动声色地握紧了长剑，长生则已经把捉鬼器具给拿在了手上，一副草木皆兵的戒备状态。
歌声越来越近，巷子口出现了一年迈佝偻的身影，那人衣衫褴褛，躬着身子，看上去已经是七八旬的高寿老人。
他见了狄姜四人，同样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惊讶道：“你们是人是鬼？”
“……”
狄姜与钟旭面面相觑，不说话。
问药则很是激动，道：“我们当然是人了！倒是你，不人不鬼的，偷偷摸摸躲在巷子里，有什么目的？”
“呵……我能有什么目的？”老头‘呵呵’一笑，面上的皱纹就跟着一起颤抖。
“你是谁？”长生道。
“我是谁？”老头一愣，道：“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只知道，我是这里的看门人，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
“几十年？”狄姜眉头微微皱起，疑惑道：“当年的瘟疫，你……”
“呵呵呵……我倒是希望自己能死在那一场瘟疫里，”看门人顾自笑了一会，又道：“这是一座被诅咒的城市，你们快走吧，迟了，就走不了了。”他一边说一边叹息，苍老的容颜下，神色是连堆叠的皱纹都掩饰不住的荒凉。一派死寂。
说完，老头子拿着酒壶，不一会又消失在了空旷的巷子里，不知所踪。
“他怎么就走了！”问药气结，作势要追。
狄姜却拦住了她，道：“这个人有问题，你不要去。”
一旁的钟旭亦是一脸凝重，道：“他的身上有死气，比整座城中的死气加起来还要多。”
“有那么可怕？他究竟是什么人啊！”问药一脸疑惑，十分好奇。
“不要管他了，能在这座死城里活下来的，谁身上没点故事？我们还有正事要做，不要在此多有耽搁。”狄姜说完，率先往城外走。她的心里一直有疙瘩。他们这几个月来，一直往东行，绕了几近五分之一个宣武国，但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她想找的人。
匠人，宫翎月。
“走吧，去下一个城市。”狄姜叹了一口气，走在最前头，问药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岂料四人没走多远，便在官道上遇到了一对遇到困难的夫妇。
“有没有人呐？谁来帮帮我们！”
“救救我夫人——”
山中传来一声声男子的呼喊，钟旭头一个听到，待听清出处之后，三两步便飞身赶到了他们身边。
凉城的荒郊野外，更显凄凉，在离狄姜几人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赶马车的是一个仆从，马车里，坐着一衣着华贵的男子，他的怀里正躺着一个满头大汗不省人事的孕妇，看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以及身下一滩水渍，似乎即将临盆。在夫妇的身边，还有一个穿着碧色衣衫的丫鬟，她也同样一脸焦心地看着孕妇。
“道长！求你救救我们！”男子一脸急切，显得慌张不已。
钟旭见状，立刻折返回来，带着狄姜向前疾行而去。
钟旭撩开帘子，指着狄姜对男子道：“她是大夫，她能帮助你们。”
狄姜点了点头：“我是大夫不错，可是……”
“大夫！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内子！她似乎是破羊水了！”男子满脸是泪，双手上还沾着些许鲜血。
狄姜见了，心中已知情况不妙，沉默了片刻，才道：“前面就是凉城，城中虽无人，但至少能找到一处僻静之所，我来接生。”
“多谢大夫救命之恩，我刘子程定当谨记恩德！”刘子程一听狄姜会接生，立即松了一口气，连连感激。
很快，钟旭与长生便帮着几人驾着马车进了城，问药则坐在马车内，帮着照顾孕妇。
一路上，她的眼神都很怪异，看着孕妇的神色里就像在看一个死人。好几次男子都想开口说她，可见她是狄姜的婢女，又不得不忍住了。
几人回到凉城之后，便在城中随意找了一个民居，又将被褥等铺在地板上整理规整了，才将孕妇扶过去屈膝躺平。
“大夫，我可以在房里等吗？”刘子程一脸急切道。
“可以。”狄姜点了点头，道。
狄姜知道，凡间有规矩，女子生产时，男子在房中，则视为不吉，一般都不会让人待在一旁。可在狄姜这里，却没有这个规矩。
接下来的一整晚，凉城里回荡着的都是这个孕妇的惨叫声，问药和钟旭负责烧水，长生负责做饭，几人衣不解带的忙活了七八个时辰，才终于在第二天日出之时，迎来一个新生命。
那是一个漂亮的男孩。
刘子程从狄姜手中接过孩子，满脸都是兴奋，连连喊道：“这是我的孩子……我和栀容的孩子！我们终于有孩子了！”他说着，将男孩抱到产妇枕边，道：“容儿，快看看，这是咱们的孩子，千辛万苦才求来的孩子。”
可是却没有人回应他。
产妇因消耗体力过大，在孩子一出生后，便陷入了昏迷。
“容儿她怎么了？”
狄姜沉默了些许，道：“许是生产太劳累，便睡了。”
“是吗，睡着了好，多休息，休息重要！”刘子程说完，又去逗弄孩子。
孩子的眉眼像极了他，刘子程爱不释手，怎么看都看不够，面上的笑容一刻也没有停过。
不过这份欣喜着实短暂。
很快，他的笑容便凝固在脸上。
他颤颤悠悠道：“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孩子不会哭？”
“因为……”狄姜敛下眉目，许久才一声叹息，道：“因为他本就是一个死胎啊。”
“什么！”刘子程大惊，抱着孩子的双手险些要握不住他。
“他怎么会是死胎呢！”刘子程大恸，哭嚎道：“我的孩子这样漂亮，他怎么会是死胎？！”
“看这个形状，或许早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死了。”狄姜虽然不忍，却还是如实相告。
“什么……”刘子程魂不守舍，半晌没缓过神。
“把他埋了吧。”狄姜说完，拉着他走了出去。
刘子程毫无反应，任由狄姜拖着自己往外走。岂料二人没走几步，房内又传来一阵乒乒乓乓地声音。
“不好了掌柜的，产妇大出血！”很快，便见问药走出来，对着二人大喊了一声。
刘子程闻言，面色陡然一变。他本抱着儿子，一脸痛心，岂料问药一声喊，更加带走了他全部的感官。
“栀容！容儿！”刘子程一个健步冲进产房，也顾不得所谓的血腥气不吉利，径直来到她的枕边，呼喊着她的名字。
问药和狄姜捧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出去，可到最后，血还是止住了。
不是因为药物起了作用，而是因为流干了，流尽了。
钱栀容弥留之际，或许是听到了他的呼唤，从昏迷中转醒，眼带迷离，却又透着几分坚定。
“孩子呢？”钱栀容道。
“孩子很好，很健康，是个男孩。”刘子程忍着眼泪，不忍在夫人面前落泪，更加不敢告诉她实情。
“他在哪？我想抱抱他。”
“你产后体虚，该好好休息才是，”刘子程一脸关切，安抚道：“狄大夫正抱着他在晒太阳呢。”
“孩子怎么了？”
“出生时有些黄疸，多晒晒太阳就好了，你放心。”
“是吗，那……他胖吗？”
“胖，比我还壮，问药姑娘找到了一只刚产过崽子的母羊，正在给孩子喂羊奶。”
“那真是太好了……”钱栀容眼角淌下一滴泪，随即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我的夫人怎么了？”刘子程泪眼婆娑，道。
在场之人见了他这副模样，内心都有所动容，他们也都知道，钱栀容怕是没几天好活了，但是他们谁也不愿意说出这个事实。
最后，还是狄姜先开口，道：“她太累了，需要休息，我们先出去吧。”
“我不出去！”刘子程神色激动，哀求道：“你不是大夫吗？你快救救我夫人呀！她流了这么多血，你怎么能出去呢！”
“我会尽我的全力，但是能不能活，还要看她的命数。”狄姜说到这里，几乎就是宣布了她的死亡。
问药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看出了孕妇身上的死气，狄姜定然也是一早便知。何况狄姜要么不救人，就算救了，大多也是死人，对于这个结果，她一早便知悉，便没有了从前那种悲天悯人的模样。
最后，问药反倒帮着狄姜劝慰刘子程，道：“生死有命，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了，接下来，就要看你夫人自己的造化了。”

第17章 死灵
栀容没有熬过当夜子时便去了，临死前一直想要见孩子一面，但是刘子程怕她动气，便一直拦着。直到她彻底咽了气，刘子程才抱着孩子，趴在她的尸身上放声大哭。
“我的夫人离我而去，从此阴阳两隔，我纵有万贯家财，也留不住自己的夫人，我有什么资格苟活于世？”刘子程说着，又道：“我换了通关文碟，想等她生完孩子，我们一家三口就可以一路北上，游山玩水，去到塞外看看……可是现在，所有的梦想和希望都破灭了。”
“她怀孕这些天，一直在跟死亡搏斗，她每天都盼着见孩子一面，可是最终他们都没能相见，这是我最大的错误，也是我最大的遗憾！”
刘子程哀恸不已，一个人絮絮叨叨，狄姜几人便从他的话语里了解到了二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大概缘由。
原来刘子程今年三十有二，系家中独子，家中财力雄厚，算是一方小财主。钱栀容二十有六，两人相恋多年，一直无子，刘子程也不愿再另娶旁人。二人顶不住乡亲邻里的压力，寻医问药多年，才终于在年前怀上了孩子，钱栀容为了保胎吃尽了苦头，不敢有半点疏忽。但因她身子太过薄弱，所有人都说这个孩子生不下来，但是她硬是撑到了足月。
眼看着即将要临盆，却因羊水早破的缘故，不得已，只能四处求医问药，直到来到这凉城之中，便也是听闻城中曾有一名医。
“我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若一早知道，我宁愿不要孩子，就和栀容两个人过一辈子。”刘程吸了吸鼻子，可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希望下辈子，她能做一位幸福的母亲，再也不要遇见我了！”他说着说着，便趴在钱栀容的身上哭晕了过去。
几人听完，都是一脸颓色。谁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任谁见到了这样的事情，也都会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吧。
事情再大，大不过生死，一旦阴阳两隔，便再无念想可言，那些平日里邻里乡亲的赘言便成了一道道的催命符。他们如果一早就能做到毫不在意，或许也不会落得这样的光景……只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要不要把他扶起来？”问药看着一家三口，其中夫人和孩子已经成了尸体，但刘子程好歹还算是个活生生的人。
狄姜摇了摇头：“让他们一家三口多待一会吧，过了这个时候，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是。”问药颔首，和狄姜钟旭一道走了出去。
……
第二天，当刘子程被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死去多时。
他一直维持着昨晚那个动作，抱着孩子趴在钱栀容的尸身上，眼角的泪痕已经干涸，痛苦永远在他的面上凝固。
“掌柜的，他们……他们怎么都死了呀！”问药大惊失色，捂着嘴，蹙眉道：“他昨儿不还好好的吗！”
“就像他昨天自己说的，独活于世，又有什么念想呢？”狄姜一声叹息，“埋了他们吧。”
长生和钟旭早先见惯了死人，二话不多说，便着手抬着三人的尸体，分别找来草席裹好，想要打算抬到城外去埋了。
这时，却听屋外传来“嘶嘶”地声音，似是在磨牙，又似在狞笑。
“谁在外面！”问药一身鸡皮疙瘩，大喝了一声冲出门去。
问药很快又回来了，还扭缚着昨日那个驼背走了进来，道：“掌柜的，又是他，在外头鬼鬼祟祟装神弄鬼！”
“嘻嘻……哈哈哈……”驼背老人笑得一脸狰狞，屋子里的人又是好一阵心惊。
“你到底是何人？”狄姜道。
“我是凉城的守门人呀！”老头咧嘴笑道：“让你们离开你们不肯听，这下，他们全都要死！你们也得死！这里被诅咒了！被诅咒了！哈哈……哈哈哈哈……”
老头似乎精神有问题，一直癫狂的笑着，问药看不下去，索性一掌将他打晕了。
老头两眼一闭，直挺挺地晕在了地上。
等他不省人事之后，狄姜便上前去探他的脉搏，片刻后，又是一皱眉：“奇怪……”
“怎么了？”钟旭与问药齐道。
“他……应当正值壮年，怎会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狄姜发现此人的脉搏心肺皆不属于一个老人，便仔细查探了一番，又道：“而且，他并没有得过瘟疫。”
狄姜想了想，道：“等他醒了再说吧。”说完，又对问药道：“下次不要这样冲动，伤着人不好。”
“知道了……”问药嘟囔着，点了点头。
随后，问药便跟着钟旭和长生一起，将刘子程一家三口葬在了城外的三里坡。
刘子程带来的一个丫鬟一个伙计，得了他的盘缠，便回去报丧了，至于后来的事情如何发展，就不是狄姜可以预料的了。
“走吧。”狄姜最后看了三人合葬的坟墓一眼，转身离开了。
四人要去宫州，便要穿过凉城，他们再次回到凉城时，已经到了日落。城中的八角水井边，那个佝偻的老头正站在上面，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不好，他想跳井！快拦住他！”问药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驼背老头牢牢的抱在了怀里。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问药大怒，道：“不是躲起来吓唬人，就是轻生，每次见你准没好事！”
问药说着说着，等狄姜几人走近了，才发现这个老头已经满脸泪水，眼睛里散发的光芒皆是悔恨。
“你怎么了？”狄姜柔声道。
“我好后悔……我好后悔！”老头因狄姜这一声，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我很后悔，没有像她一样洒脱，哪怕带着她远走高飞，也好过让她投井自尽，害得全城人陪葬！”老头说完，几人都是一惊，纷纷思量着，他话里的可信度究竟有多少？
三十年前，跳井身亡，导致全城瘟疫的人，就是他嘴里的那个‘她’？
“啊啊啊啊啊——”老头发了疯似的跑开了，狄姜连忙带着几人追了上去。
几人一直追到一个酒肆外头，酒肆里的东西摆放整齐，桌椅干净，看上去是有人烟居住的模样，应该就是老头平日所居之处。
狄姜在酒肆里看了一圈，直到在最里头的房间，在一个摆满了上千个陶罐的房间里，才找到了佝偻的老头——他正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老人家，你在害怕什么？”狄姜温言细语，细心安抚，倒是让老头放下了警戒。
“我不想的，我也不想这样……我没有害死她！是那些村民！是他们！是他们逼死芷兰！不是我……不是我……”佝偻老头神色痛苦，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看得出来他非常的紧张，还有些神志不清。
当晚，狄姜几人没有扔下他离开，她一直在老头身边照顾他。
问药则在老头的房里找到了一本手札和一些信件，这些东西让狄姜一行人大概读出了事情的始末。
这个驼背老头曾是个远近闻名的医生，仁心仁德，颇受人尊敬。可是有一天，他与一个叫芷兰的女子利用飞鸽传信相爱了。他不知道芷兰的身份，只觉得她该是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他一厢情愿的想象着自己的心上人的模样。
但是他们的故事没有持续很久，事情很快曝光，被众人所知悉。原来老头的心上人是青楼中的女子，文采斐然是不错，只是每日书信时，或许都仍在伺候着旁人。老头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流言蜚语让他无法再继续下去，遂跟芷兰断了联络，很快，芷兰便因他的冷落而投井自尽。
紧接着，在大家还在嘲笑芷兰之死时，黑死病突然在全城蔓延，短短月余，凉州城便成了一座死城。
第二日，狄姜一行人即将离开的时候，佝偻老人远远的看着他们，眼睛里透着的凄凉，让问药义愤填膺。
“这些民众太可恶了！人言可畏，他们若不诟病芷兰，芷兰就不会跳井，也就不会有瘟疫害死了全城的人！而老头一直不愿意离开这座死城，或许就是为了陪芷兰吧？他用一生去忏悔当时所犯的过错，说到底，也都是可怜人呀……”
“非也，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狄姜摇了摇头，道：“我们从来都管不了别人的嘴里说了什么，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听旁人说什么，坚持自己的本心，根据自己的想法去做，那才是不负此生。若因为旁人说了什么就放弃自己的本意，那只能说明，他其实也没有那么爱她。说到底，他爱的人是自己。”
狄姜说话的时候，从始自终，钟旭都没有过分靠近过驼背老头。狄姜也是如此，虽然她离老头比较近，但是始终都保持着一些距离。
二人似乎都看见了什么东西一般，眼睛里充满着异样的光芒。
“老头自私不假，但是，我怀疑事情并非如此，他的话里漏洞太多了。”钟旭淡淡道。
“漏洞？哪里有？”问药疑惑。
这时，狄姜打断道：“这个城镇并没有爆发过瘟疫，他们只是中了毒。”
“中毒！？”
“呵，这里哪有什么瘟疫？不过是他一包药粉，毒杀了全城的人，”狄姜微微一笑，眼底泛起愤怒的光芒，缓缓道：“他还趁乱做出了瘟疫的假象，让朝廷闻风丧胆。”
“什么！竟是他下毒，杀害了全城的人？！”问药一脸惊惶，此刻，就连万年不变的冰山脸钟旭也不禁微微皱眉，看着狄姜的眼神里迸发出的都是询问的目光。他能察觉出漏洞，却不能知悉其中的弯弯绕绕。
狄姜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直道：“刚才在他家的酒馆里面，我见到了大大小小上千个坛子，表面上看上去，那似乎是酒坛，但是每一个酒坛上分明贴着黄纸，其上写着人的生辰八字和名讳，那是瘟疫过后，被焚烧的尸体所留下的瓷瓶，里面装着的，是千万人的骨灰。”
“什么！”问药一惊，手上的酒杯应声落地，‘啪’地一声，连带着里头的好酒一起碎了满地。
“他给你的确确实实只是酒而已，你不必惊慌。”
“可……就凭这个也不能说明他就是凶手呀！也有可能，是他想念城里的街坊邻里呢？”问药又道。
“不，那些人一定是被他害死的，”这时钟旭插嘴道：“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死灵。”
“什么死灵，为什么我看不见？”问药一脸烦闷，总觉得自己似乎在一夜之间成了个普通人一般，什么都拎不清，什么都弄不明白。
钟旭又道：“死灵是他内心的鬼，并不是真正作恶的魂灵，他的背上一直背着一个女子，所以他才会佝偻着背，一日日的觉得难以行走。”
“什么！”
“如果这个女子真如他所言，是自愿跳井，怕是不会一直攀附在他身上，就算他一直思慕，也不该是以这样的形态出现，只能说，他心中，对于那个女子，不单单是内疚罢，怕是害怕居多。”
“钟道长说的不错。”狄姜大胆猜测，道：“若他说的故事里，女子一直纠缠着他，他迫于世俗压力，不小心杀了女子，而后又后悔了，便将自己的无能迁怒百姓，致而毒杀了全城的人呢？”
“哎呀，这太复杂了！”问药摇了摇头，看了眼长生，道：“你听明白了吗？”
长生点了点头：“总之老头子不是好人。”
“……”问药哑然，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但是好奇心却驱使着她，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
问药不得已，还是只得问狄姜：“那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那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狄姜高深莫测的一笑。
“这种坏透透的人，最好是将他绳之以法！掌柜的，咱们去报官吧！”
“报官若是有用，这里也不会成为一座死城了，况且，在这样的城市里生活，喝着浸过自己心爱的女子的尸身的井水，这样过一辈子，或许比杀了他更难受罢？”狄姜笑了笑，又道：“反正只要他或者一日，他的心魔就会存在一日，他此生都不会好过的。”
“他已经是耗尽了来生的死灵，不会再有轮回了，走吧，我们去宫州看看。”

第18章 鬼胎
经过凉州城的一番耽搁，狄姜几人到达宫州的时候，已经是初夏了。
四月末的天气，荷花已经亭亭玉立，一朵朵菡萏缀在莲叶上，好看又有趣，芦苇随风摇曳，菱叶铺满了荷塘。
狄姜百无聊赖的坐在山间，看着山下一汪碧湖，不无泄气的叹息道：“哎，也不知道我找的人究竟在哪……”
“掌柜的您究竟在找什么人？”问药疑惑，这两年来，她无数次的问过狄姜这个问题，但是对方一直讳莫如深。
狄姜眺望着远方，眸子里闪着坚定的光芒，淡淡道：“我在找一个可以救武王爷的人。”
“……”问药不忍打击她，便没有再说话，就在这时，她突然看见东方天幕上，燃起了异样的光芒——那是碧绿碧绿的火光，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天火，而是萤火虫。
漫天遍野的萤火虫，集中在一起，在天幕上盘旋，经久不散，就像一簇簇极光，妖艳又神秘。
“掌柜的你快看！那是什么？”问药好奇，止不住的大叫。
狄姜眯起眼，看了半晌，才扬起嘴角，幽幽道：“宫翎月，我终于找到他了。”
时隔两年之后，狄姜终于在森林里见到了萤火祭祀。
那是匠人在施法。
可生肌铸骨，起死回生。
“掌柜的，宫翎月是谁？”问药道。
“就是我要找的可以救武王爷的人。”狄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道：“找到他，我就有三成的把握救回武瑞安。”
“为什么只有三成？”
“因为他们一族人，脾气都比较古怪，想要说动他们救人，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他在哪！我这就去把他抓了来，他不救也得救！”问药撩起袖子，十足的悍妇模样。
“若真那般简单，我也不会跋山涉水，寻了两年才寻得一点儿蛛丝马迹。”狄姜掩嘴一笑：“走吧，我们去森光之祭的地方看看。”
狄姜回到破庙，叫上了钟旭和长生，二人没问什么，径直跟着狄姜往山下行去。
山下是一大片的松树林，树林里有一条小溪，溪水两旁是倒毙的枯树，针叶落了一地。沿着溪水往上游走，便能看见林木愈发葱郁，隐约有参天蔽日之象。暹梁城，便是隐藏在大山深处的一座城镇。
在宣武国开国前，暹梁城这一片都属于吐司王国，有着自己的经济，自成一国。后来宣武国日益壮大，土司国主自愿俯首称臣，几座主要的城镇便划进了宫州境，往来多盐商，虽然在深山老林中，但是也不乏有富可敌国的大商贾。
暹梁城，这座隐秘在大山中的古老城镇，现在已经被世人所熟知。
暹梁城港巷幽深，建筑形式和大明宫颇为相似，都有着一条泾渭分明的中轴线——珉江。以珉江为中轴，将暹梁城划分为东西两块，互为对称，构成了风格规整的山中王国。
暹梁城一直是东南军政要地，雄壮的城门横在两山之间，从它底下走过，可以看见城门上有斑驳的铁锈和成片的青苔，但这丝毫也挡不住他曾经的威风雄壮，大有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态势。
暹梁城原是宗庆三年所建，后来经过风雨的洗礼已经失了原本的模样，现在所能见到的主城，已经是后来再建的了。
傍晚时分，山中飘起了小雨，狄姜钟旭问药长生四人，就着树叶的遮挡下了山。此时，山里飘起一层薄雾，就着烟雨意浓的薄雾，山林青葱，古朴微漾，行走在苍山翠绿之间，整个人的都为之轻松。
下山之后，几人便从城门进入。一进城门，便见暹梁城的小巷中挨家挨户都“张灯结彩”，可却不是一般的灯火。大街小巷洒满了冥纸，挨家挨户挂着漆黑的灯笼，挽联从山下一直连绵到山上，远远望去一眼望不见头。
“掌柜的，这里似乎……在办丧事？”问药牙关打颤，显得有些害怕。
“你又不是没见过人家办丧事，怎么今日这般害怕？”长生道。
钟旭与狄姜相视一眼，钟旭的眸子里也有着同样的疑惑。
问药又道：“平时办丧事也就是一户人家，你见过全城都在办丧事的吗？那得死多少人呀！”
“这未必死了多少人，你看这里，”狄姜走到对面的一户人家，捧起挽联，道：“这挽联上写的名讳都是一个人。”
“当真？”问药急冲冲的跑过去，接连看了好几户，发现狄姜所说的没错，所有的挽联花篮上写的都只有一个人的名讳：“董叶贞？”
“不错。”狄姜点了点头。
“唔……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问药做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模样，可她想了许久都没有想起来。
“或许是巧合吧。”狄姜叹了口气，道：“我们找人问问。”
几人继续前行，发现大街小巷里一个人影都没有，除了房子都还算簇新之外，与凉州城的情况差不多。
“难道这里也闹瘟疫了？”问药蹙眉。
狄姜摇了摇头：“这里的小摊贩有些还冒着热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全城的人都被集中在了某处罢。”
“不错，亭子里的博弈也只进行了一半，”钟旭道：“茶还是热的。”
“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能让全城的人都放下手头的事情？”问药疑惑。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狄姜素手一指，便见暹梁城中最高的塔楼上冒出了滚滚浓烟。
“他们应当就在那里。”狄姜话音刚落，便传来一阵炮竹声，声声刺耳，此起彼伏。炮竹的味道顺着风被带到了各处，呛得问药直流眼泪。
只见暹梁城的中心有一祠堂，祠堂边上有一古戏台，原本露天的戏台上放满了黑色的绸幕，下方搭着一灵堂。灵堂正中放置着一口漆黑的棺椁，棺椁上刻满了赤色的铭文，十六根巨大的铜钉钉在了棺材的四周，就好像有人害怕棺材里面的东西会跑出来一般。古戏台外边站满了围观人群，他们尽皆着黑衣，与平时送葬时着白衣大相径庭。
“这也太夸张了，一般四根钉子足矣，且不过手指粗细，他们竟放了手腕大小的十六枚铜钉，这棺材里躺着的人怕是比老虎还凶猛呀！”长生根据他从事棺材铺多年的经验，告诉问药，道：“他们一定很害怕棺材里的人。”
“废话，我也看出来了。”问药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狄姜和钟旭显然没有将他们的斗嘴放在心上，这一路来他们斗嘴也不下千百次，如今已经见怪不怪，更加不会因为他们的斗嘴而影响了钟旭与狄姜二人的关系。
“我们去祠堂看看。”钟旭道。
祠堂里如今只剩几片斑驳的砖块，早已失去了原来的形状。祠堂里的人显然比古戏台的要少，只有十余人跪坐在祠堂里，他们的身前都放置了烧冥纸的铜盆，一个二个红着眼睛，却似乎不像是伤心。倒更像是害怕。
一种深深的恐惧萦绕在空气里，发人深省。
祠堂高处，香火供奉处，盛放着一个小瓶子，瓶子里是何物，狄姜看不出来，但是却闻到了空气里飘来的血腥味。
钟旭眉头一皱，道：“好大的戾气。”
“是，我也闻到了。”狄姜颔首，一脸凝重，道：“我们跟去看看。”
几人的出现没有引起很大的轰动，几千人围在戏台前，等待着吉时送葬。
正午时分，祠堂里的人出来了，宣布起棺。狄姜几人就跟着送葬的队伍，一直从山下的祠堂，延绵到了城外的山巅。
山巅种了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下站着上百位村民，每一个都穿着黑衣，执了一把黑伞。抬棺材的四人还戴着眼罩，他们的右手搭着头戴黑纱的男子，以此引路，他们似乎非常害怕送葬的路上会看见什么诡异的事情。
“他们为什么要戴眼罩？”问药道。
“为了不看见脏东西，”长生道：“民间术士有这个说法，但是我师傅一般都不用这些法子。”
“为什么？”问药好奇。
“因为……还没有什么鬼能吓住师傅呀，他总能将它们斩于剑下。”
“你对钟旭真是有一种迷之信心呐。”
“彼此彼此，你对狄掌柜不也是如此吗？”长生一脸坦然，却将问药说得毫无还嘴之力。
“属马，属兔，属龙之人转身回避，属牛，属狗之人上前，其余人闭眼。”棺椁旁扶棺的道士一声令下，随即撒了一把纸钱在空中，画面更加诡谲。
狄姜皱着眉头，想要看看他们究竟要玩什么把戏。
这时，几个抬棺的人将棺材放进了坟墓，随即，此前在祠堂里烧纸钱的一位少爷模样的人怀抱着那个罐子走到了人前。
“此等妖邪，就是我暹梁城怪异之事的始作俑者！董叶贞小姐梦怀鬼胎，与鬼珠胎暗结，导致我暹梁城民不聊生，现在，贫道就要在此焚烧鬼胎，以保我暹梁城世代安宁！”道士说完，一把从瓷罐里掏出了一个通体紫红的婴孩。
婴孩已经死去多时，但看得出来，那已经是一个足月的婴儿。
道士将婴儿身上浇满了桐油，随即一把火点燃了孩子的尸体。
随即将其扔在了董叶贞的坟前，朗声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冤亲孽债，来去无踪，哆！”
“愿我暹梁城再无血腥，愿我子民世代昌盛繁荣！”道士说完，一脚踩在婴孩的残骸上。他的面上毫无怜悯之心，端足了一副救世主的模样。
狄姜远远的看着，一脸阴郁，脸黑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她似乎非常生气，素来不好管闲事的她也忍不住开口，恶狠狠道：“那只是个正常的凡人婴孩，根本不是什么鬼胎。”
“什么？”问药凝眉，被狄姜一本正经的模样给惊着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上一次，还是在两年半以前，武瑞安去世时的那一日。如今她这幅模样，便说明，或许有着更令人难过的事情。
“掌柜的，您是不是又想到武王爷了？”问药嗫嚅道。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旁的缘由会让她表情这样狰狞。
“你怎么会这样想？”狄姜闻言，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她，道：“我已经许久没有提到过武瑞安了。”
“那您为何会这样伤心？”问药疑惑道。
“我不是伤心，我是发指，”狄姜淡淡道：“这一遭，不止为了寻匠人，我更想留在此处，看看这个畜生究竟是谁。”
“什么畜生？谁是畜生？”问药摸不着头脑。
“那道士嘴里的鬼呀。”狄姜一脸森然，模样教人退避三舍。
钟旭在一旁一句话也不说，但是眼中的愤怒却也不输狄姜分毫。
“他是一个假道士，有几套唬人的行头罢了。”钟旭道。
狄姜点头，刚想说话，却听身旁突然传来一幽幽的女声，道：“这位道长好眼力。”
狄姜回头，便见一清丽的佳人正站在自己身后。
她同样也是一袭黑衣，执黑伞。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狄姜看着身边的人，幽幽道了一句。
那女子听到狄姜的话，便转过身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狄姜几人这才发现，女子的黑袍之下，有一袭白衣，白衣之上缀着火红妖冶的曼陀罗。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亦恰似一朵曼陀罗，纤瘦，骨感又腹黑，让人不自觉便感到背脊发凉。
“姑娘貌美，我们是否曾经在哪里见过？”狄姜蹙眉，总觉得眼前人有几分熟悉。
问药听了，‘噗嗤’一笑，揶揄道：“掌柜的，只有男人才这样搭讪，你怎么也这般老土？”
狄姜睨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随即又紧盯着那黑衣女子看。
此时，女子仍是不疾不徐，她勾起嘴角，浅浅一笑，许久才道：“我叫叶贞，董叶贞。”

第19章 开膛破肚
女子的话把诡异的气氛渲染到了极致，和着漫山遍野的香烛冥纸，黑纱黑伞，更显得惊异骇人。
“你你你……你是人是鬼？”问药闻言，指着她的鼻子，颤悠悠道。
女子不说话，只是看着问药笑，几人就这样融化在她的笑容里，等回过神时，身边哪还有女子的身影？
她就像是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美貌鬼魅，惊鸿一瞥，然后消失不见。
“人呢？”问药来回找了好几圈，但由于身边都是黑衣人，也分不清究竟谁是谁，要想在这几千人里找出一个不一样的，还真是有些难。
“别找了，她不是告诉我们名字了么？”狄姜道。
“董叶贞？可她不是在坟墓里么！”问药怪叫道：“她如果真是董叶贞，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被烧死呀！何况她若真是，现在也该是一孤魂野鬼呀！”
“她是不是董叶贞不得而知，但是她一定不是鬼。”
狄姜说完，钟旭也是一点头：“鬼魅逃不过我的眼睛，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与我们一样。”
“走吧，我们去问问，在这董叶贞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狄姜说完，率先走了出去。她非常迅速的凑近了一堆看上去就特别话多的三姑六婆，并且很快便打入了八卦的内部。
“这下葬的是什么人呀？”狄姜眨着眼睛，眼底充满了好奇，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天真且不谙世事，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普通的过路旅人。
三姑六婆见了狄姜，并不排斥，反而立即向她诉说这暹梁城连日来所发生的怪事。
“咱们董家堡的二小姐可真是害人哟！”
“她以前温婉懂事，熟读诗书，可是我们这有名的才女兼美女哟！可谁知竟干出了这样没脸没皮的事情哟！”
“可不是，害了自己不说，还害了城里这么多人哟！”
狄姜听着三姑六婆们絮叨了半晌，可似乎还是没有人说到重点，于是打断道：“不知这二小姐究竟犯了什么过错？竟让全城的人为她送葬？”
“这可真是千古奇闻呐！说起来吓死你！”三姑道。
“婶儿您慢慢说。”狄姜呵呵一笑，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董叶贞曾是远近驰名的大美人，可不想有一日，她竟然怀上了鬼魅的孩子！她的肚子一日日的变大，与此同时，暹梁城里丢了好多的婴孩，大家以为是人贩子给拐了卖了，却不想啊，竟然在这大小姐的闺房里搜到了人骨，还有一具刚吃了一半的小孩尸骨！”
“可不是！我还听说啊，那晚上发现叶贞小姐的人正是大少爷连城，连城少爷见着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墙角里旁若无人的啃着什么，连城少爷连续叫了叶贞小姐好几声，她都没听见呐！大少爷觉得奇怪，就上前去一探究竟，可谁知她竟然在啃小孩的手指头！她的嘴角还流着孩子的血呢！”
“对对对，然后董叶贞就被人抓起来了，但是一直嚷嚷着要吃人肉喝人血，旁的东西是一点都不吃！”
“她的肚子也比别人要大许多，不足三个月就似要临盆了一般，我们都猜测是因为她吸食了小孩的精血，才能长得这样快！”
“对对对，董家老爷请来道士之后，人道士一看就知道，她怀了鬼胎，不日即将临盆。”
“鬼胎？”狄姜听到这，又是一蹙眉，道：“鬼胎是什么呀？”
“鬼胎就是和鬼魅不清不楚生下的孩子呀！”
“竟还有这等事？”狄姜佯装惊讶，内心却笑开了花。
和鬼魅生孩子？
呵，若真能生，鬼族不早乱套了。
三姑又接道：“后来呀，马道长想出了一个好法子。”
“什么法子？”狄姜佯装惊讶。
“那就是开膛破肚！将鬼胎提前剜出来，就地焚烧，这样才能避免鬼胎降世，阻止一场生灵涂炭的浩劫！”
“什么！”狄姜大惊，吓得几乎从凳子上摔下去。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只是她这一吼，将扁担另一头的六婆给吓着了，她一起身，狄姜也就跟着摔在了地上。
几人将狄姜扶起来，见她如此害怕，面上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道：“我们一开始也不想这样做，可是后来，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力气也越来越大，有一次竟然挣脱了牢笼，跑到街上去找小孩吃，还好马道长及时赶到，不然又有一个小孩要命丧当场了。”
“呐，就是她——”三姑随手一指，就见到不远处有一颤颤悠悠的小女孩，正抓着她母亲的大腿。她躲在母亲的身后，看着董叶贞的下葬，面上还带着几分解气的笑意。
“要不是马道长，她现在已经被吃掉了。”三姑一声叹息。
狄姜听罢，许久回不过神。
她怔忪了许久，才道：“后来呢？”
“后来在马道长的带领下，狂躁的董叶贞被开膛破肚，剜出了鬼胎，鬼胎被封印在瓷瓶里，直到刚刚才被焚烧成了灰烬。”三姑说完，松了一口气，笑道：“不要害怕，暹梁城的阴霾已经过去，这里平日还是民风淳朴，很安全的。”
狄姜觉得内心发堵，有些头昏脑胀，她只觉胸口堵着一块大石头，连带着脑子也有些不太清醒。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狄姜缓缓道。
“就是昨日呀！”
“……”狄姜无言，只懊恼自己若能早一日赶到，或许就能阻止这一场悲剧的发生。
这时，问药钟旭长生三人见狄姜迟迟不归，便来寻她。
等问药一见到狄姜，立即便搀扶着她，关切道：“掌柜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您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狄姜摆了摆手，歇息了一会，才对三人缓缓道：“我打听到，在这暹梁城中，地位最显赫，家中最有钱的，便是住在董家堡的董齐山一家。董齐山靠贩卖私盐起家，宣武开国后，便做起了正当生意，如今经营着一家银号，全宣武每一个州府都有分号，可算是富可敌国。”
“然后呢？”钟旭凝眉道。他见狄姜如此失神，很是不解，若说有钱人，那董齐山再有钱，大抵也比不过阳春山人孟子昌。从前就连孟子昌从坟墓里活了过来，狄姜也不惊讶，这会又怎会这般失态？这让钟旭更加担忧，只觉此次的事情应该颇不一般。
狄姜咽了一口口水，才怔忪道：“董老爷育有两女一子，死去的便是二小姐董叶贞。”
“为什么死？”问药道。
“说来真是可笑，”狄姜摇头，失笑道：“民众传言，董叶贞腹中怀有鬼胎，惹得民怨四起，遂找来马道长将其开膛破肚，剜掉了鬼胎。”
“什么！”三人闻言，面色皆是一变。
“可笑吗？”狄姜自嘲道：“梦怀鬼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们却因这样的无稽之谈，要了一个妙龄女子的性命，还是这样凄惨的剥夺了她生的权利。”
“简直太可恶了！”问药拍案而起，道：“我这就去拆了那老道士的骨头！”
狄姜这次没有打算拦着她，而是笑着站起身，道：“我跟你一起去。”
钟旭与长生面面相觑，脑海中都在想：这还是头一次见到狄姜如此恼火。
此时送葬的人潮已经散去，几人一路往城中走，便见城里的挽联黑纱都被尽数除去，并且集中在城中的一处空地就地焚烧。焚烧黑纱时升腾起的浓烟遮天蔽日，满城都飞舞着灰烬。
狄姜四人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来到了董家堡。

第20章 董家堡
董家堡面积四十顷，里面有清泉茂林，水礁鱼池，建筑群豪华奢靡，瓦砾通体皆由铜铸，远远瞧去金黄一片，十分夺目。
这会子功夫，送葬回来的董家三小姐董碧灵正在房中用鲜奶洗手，洗手的水盆亦是鎏金的。在她的身下，铺着一块雪白的貂皮，貂皮素来有软黄金之称，具有“风吹皮毛毛更暖，雪落皮毛雪自消，雨落皮毛毛不湿”的三大特点，千金难求。可是她却浑然不在意，踩在脚底，全然当作了地毯来用。
而她的身后，被褥和帘子也皆是云锦所制。云锦质地柔软细腻，光泽度好，大提花面料的图案幅度大且精美，经纱和纬纱相互交织沉浮，形成不同的图案，比之皇宫大内所用的还要气派奢华。
她洗完手后，就坐在床边，在这雕梁画栋之间，悠然的修着指甲。
她的脸上是连日来紧绷之后，突然放松下来的神色，倒不是她对姐姐的死不伤心，而是害怕已经多过了伤心。
她对姐姐吃人这件事，心中毫无疑问，因为那日在山上，她是亲眼见着姐姐发狂，还差点下手杀死了自己。
后来她逃走了，再后来，姐姐就因那一晚而怀上了鬼胎，从此变了一个人。董碧灵伤心过，难过过，但是那都没有用，因为只有董叶贞死了，整个暹梁城才能得以恢复以往的平静。
她到底还是因她的死而松了一口气。
就在董碧琳灵修完指甲，刚吃了一口下人送来的鲜蜜芙蓉糕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打斗声，伴随着打斗声而来的，还有一男子的求饶声。
“姑奶奶饶命——贫道跟你无冤无仇，你何苦为难贫道！”
“外头出什么事了？竟这样吵闹？”董碧灵凝眉，懒懒道。
婢女出去看了一圈，便回来回禀，道：“外头来了一个道士，带着一个大夫，正在跟马道长吵架。”
“吵架？为何？”董碧灵一蹙眉，又道：“爹爹可回来了？”
“老爷还在料理后事，怕是要晚上才能回来。”
“大少爷呢？”
“少爷和老爷一起，也没有回来。”
“我知道了，扶我去瞧瞧罢。”董碧灵说完，支起了身子。
最近她也有些乏，闲来就喜欢吃酸辣之物，每日睡着的时辰比醒着的还要多，若不是因家中无掌事之人，她也不会去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董碧灵换了一身衣裳，便推开门，穿过花园，走去了前院。
狄姜一行人刚一到董家堡，便与马道长迎面撞了个满怀。
马道长的头发被一根木质簪子固定在脑后，梳得油光发亮一丝不苟，加之他的贼睛鼠目，显得有些不入流。只看一眼，钟旭几人便知悉，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神棍。
“哪里来的山野村妇，竟这般莽撞？！”马道长面色不善，下意识出言不逊，惹得问药火冒三丈。她二话不说，便揪着他的两撮小胡子，将他好打了一顿。
马道长根本没想到，一个小丫头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他费尽了心力也没能将她从自己背上拉下来，只能任由她骑在自己头上，左一拳头又一拳头地暴打。
“你你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赶紧下来！哎哟喂！我的骨头都要散架啦……你再不下来我就不客气了！看我不弄死你！”
马道长疼得龇牙咧嘴，但狄姜和钟旭丝毫没有要阻止的意思，长生亦在一旁，笑得乐不可支，就差没有加油呐喊了。
“哎哟喂，姑奶奶，我认输了，您不要打了！再打我就要散架了呀……”马道长满脸泪水，显得可怜不堪。但是狄姜和问药一想到他竟然让人活生生地剖开了董叶贞的肚子，这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问药打得越来越狠，马道长很快变得鼻青脸肿。
“都给我住手！”这时，廊柱之下传来一声厉喝。
几人抬眼一看，便见一华服女子，穿着一件百鸟羽毛织成的裙子，翩翩行来。
“那竟是百鸟裙？”狄姜见了来人，立即双眼放光。
“什么是百鸟裙？”钟旭道。
“百鸟裙便是用一百种鸟儿的羽毛织就的裙子，世上难得一见，从前也就是太宗皇帝的皇后祭天时穿过一次，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见到这样的宝贝！”
百鸟裙在风中摇曳，正视为一色，傍视为一色，日中为一色，影中为一色，而百鸟之状皆见，是为世间不可多得的千金难求之物。
来人此时看上去就像九重天上的仙子，聘婷无双。
但显然，裙子的主人董碧灵并没有觉得这样的裙子有多珍贵和难得，这对她而言，不过是万千裙子中的一条，不足挂齿。
“小姐你来得正好！你快给贫道做主啊！”马道长哀嚎道：“这不知道哪里来的山野村妇，竟然毫无礼教章法，上来就对我拳打脚踢，我可是你府上的贵客，您得救救我呀！”
董碧灵眉头一皱，道：“马道长一身武艺，怎会被个小女子给制住了？您一定是在与我开玩笑。”
马道长脸上好一阵红一阵白，随即哭诉道：“贫道一身武艺不错，可这死丫头力气真是大呀！贫道……贫道确实不是她的对手！”
董碧灵闻言，十分诧异，仔细的看了几人一眼，才愣道：“我见过你们。”
“嗯？”狄姜疑惑地看着她。
董碧灵这才又素手一指，指着狄姜和问药道：“我见过你们，两年多以前，在云梦泽的客栈里，我们曾有过两面之缘。”
狄姜如此一说，才恍然大悟。
为什么看董叶贞会那般眼熟。
等等……这岂不是说明，董叶贞确实没有死？！那会……并不是自己眼花。
“问药，下来！”狄姜低声一喝，问药便听话的从道士身上跳了下来。
马道长唉声叹气，这会子就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狄姜回望董碧灵，便觉时间如白驹过隙。彼时初见，董碧灵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这不过两年多的时间，她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她的面上不再稚嫩，而是充满了疲惫，这或许是因为董叶贞的死的缘故，但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却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姐的气质，而是一种带着威严和压迫的气势，现在的她甚至已经有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意味。
“姑娘貌美，婢子也同样容颜惊人，碧灵见之不忘，从前时常与哥哥姐姐谈论起你们，”董碧灵浅浅一笑，看了钟旭和长生几眼，才道：“怎么不见那位华服公子？”
狄姜这才想起，她嘴里的那位华服公子，应当就是武瑞安。
问药哼了一声，道：“你哪是想起们呀，明明是想念那位公子罢？”
“问药，不得无礼。”狄姜睨了她一眼，她才又是不满的嘟着嘴，转过头去懒得看她。
董碧灵却也不生气，点头道：“翩翩公子世无双，惹人相思也是正常，不过今日我只是随口一问，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她说完，好奇的打量了问药好几眼，又道：“我记得两年前姑娘似乎就是这个模样，怎么如今两年过去，你的容貌……似乎全无变化？”说着，她伸出手在自己的胸前比划了一下，潜台词就是：“我都长了你快两个头了，你发育的还真是有些慢呀……”
“你！”问药鼓着腮帮子，不想跟她吵架，若不是狄姜在这里拦着，她现在就把董碧灵的嘴撕下来下酒吃！
“妹妹不要生气，我与你开个玩笑罢了，”董碧灵掩嘴一笑，道：“入门即是客，大家既然都来了我董家堡，便是一家人，你们与马道长有何仇怨都看在我的面上，暂且放一放罢。”
“我哪里跟他有仇怨？！跟他有仇怨的是你董家！”问药脱口而出，又惹来狄姜一记杀人的目光。
随后，狄姜笑着打圆场，道：“我这婢子嘴碎，平日里就喜欢胡言乱语，她的话请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姑娘客气了。”董碧灵点头，又对一旁唉声叹气的马道长道：“马道长，您说呢？”
“罢了罢了，我不跟小孩子计较！”马道长翻了个白眼，继续呜呼哀哉地揉着身上被问药打出来的淤痕。
董碧灵微微一笑，便又对道狄姜道：“不知几位来我董家堡，有何事讨教？”
“我与师兄路过贵宝地，见董家堡气派非凡，便想来参观参观，顺道求个住处，能歇息一二。”狄姜低眉敛目，显得十分恭敬。
董碧灵从前见过狄姜，知道她一行人定然都出生不俗，不会是有歹心之人，这会儿自然也不会反对几人留宿，便道：“今晚族中有宴会，你们若是不嫌弃，便一起喝上一杯，也算是送叶贞姐姐最后一程。”
“董大小姐……她怎么突然去世了？”狄姜装作不知，凝眉问道。
“这……”董碧灵到底觉得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见狄姜不清楚原委，索性便随口拈来一个原因，淡淡道：“长姐突发疾病，就这么去了。”
“是么，望小姐节哀。”狄姜点头，安慰道。
“多谢。”
二人寒暄了一番，这厢马道长也恢复了些许力气，他趁着狄姜与董碧灵聊天的功夫，将这四个外人从里到外的打量了一番。
只见钟旭五官端正，剑眉星目，显得十分英俊和精神，虽然始终面无表情，不苟言笑，但也不失为天生傲骨，一看就是道家中人，带着几分出尘脱俗的仙气。
“这位道友，贫道马文山，师从江北飞星观，敢问你师承何人？平日在何处修道？”马文山端着架子，言谈之间多有骄傲，似乎对自己的门派十分有信心。
而钟旭闻言，却面无表情，三缄其口，淡淡回道：“闭门即是深山，修道随处净土，我在哪里都可以修道。”
钟旭说完，就连问药都忍不住给他拍手叫好：“钟道长一看就不是一个普通的道士！跟你这种江湖术士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你！”马文山气得吹胡子瞪眼，就差没有上前来扇问药两巴掌了。

第21章 饮宴
眼看着马文山和问药又要打起来，董碧灵连忙唤来婢女，道：“带马道长回去休息，再给这四位尊贵的客人准备四间上好的客房，好好招待，断不可委屈了分毫。”
“是，小姐。”
“多谢小姐。”
狄姜四人被安排在西厢房，连着的四间房中，问药紧挨着狄姜住在第二间房中。
狄姜赶了一天的路，很是疲惫，又被这董叶贞的事情气得火冒三丈，精神头早已经用尽，这会儿就想洗个澡好好休息片刻，岂料她刚脱了外套，便见问药捧着个通体鎏金的七彩盆子闯了进来。
“掌柜的！我房间里有宝贝呀！”问药一脸兴奋的凑近狄姜，献宝似的将手里的物体递到狄姜眼前。
狄姜粗粗一看，便见罐子上镶嵌着砗磲、蓝砂石、绿松石、黄玛瑙、青金石、南红玛瑙、红珊瑚。大致就是民间所传的佛教七宝了。
“七宝溺器，你捡到宝了。”狄姜淡淡道。
“什么是溺器？”问药一听这玩意是宝贝，更加爱不释手，正一脸新奇的捧着一个镶满了宝石的罐子，抱在怀里又是亲又是啃的，想看看这究竟是不是纯金所铸造。
狄姜在一旁愣愣的看着，想要阻止她又不忍心一般，岂料她一个犹豫的瞬间，便眼睁睁的看着问药将其来回的摸了好几遍，就差没下口舔了。
“这可是纯金的！”问药两眼放光，止不住的欢呼。
狄姜扶额，缓缓道：“再贵也就是个溺器。”
“究竟什么是溺器？”问药疑惑。
“溺器……就是夜壶，通俗地说就是董老爷平日里用来撒尿的尿罐子。”
“什么？！”问药闻言，立即将那溺器扔了老远。
‘啪’地一声，溺器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呸呸呸，掌柜的您怎么不早说！”问药一脸晦气，一个劲地干呕，仿佛要将几日前的晚饭都给吐出来。
“我刚想说，你就已经下口了……”狄姜一脸怔忪，看着散落一地的七宝溺器，难过道：“这个，在你薪水里扣。”
“什么？”问药一脸愕然。
狄姜又道：“你损坏了人家的东西，不得赔偿吗？我看这溺器也就是你三十年的薪资而已，时间过得很快的，放宽心。”她说着，拍了拍问药的肩，一脸的慈爱和人畜无害。
“……”问药已经一脸菜色，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咚咚咚——”门外传来三声叩门声，紧接着，只听“吱呀”一声，门便向里打开来。董碧灵聘婷袅袅地走了进来，疑道：“出什么事情了？我在外头听见屋里有打斗，可是进了贼人？”
“没有没有，我就是看这东西好看，结果不小心给打坏了……”问药嗫嚅着，生怕她会说出个惊天的价目来，到时候，掌柜的非扒了自己一层皮。
哪知董碧灵却是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唤来下人，道：“把这里清扫干净，再拿一个新的过来。”
“是。”婢女们鱼贯而入，很快便收拾好了一地残渣。
“这……我不需要赔偿吗？”问药道。
董碧灵笑着摇了摇头：“这样的东西我家多的是，打了一个我再派人给你拿一个就是，不必放在心上。”
“董小姐宽宏大量，教人佩服！”问药笑逐颜开，差点就跪下磕头叫奶奶了。
等董碧灵走后，问药便直拉着狄姜的手，激动道：“这家人真是财大气粗，财大气粗！太粗了！”
“……”狄姜一脸无奈，一种深深的羞耻感浸润了她的身心。她有时候又会很想念，曾经那条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龙女，到底去哪儿了？
傍晚，董家堡里人头攒动。狄姜睡醒后，刚一走出房间，便听前院里传来了许多吵闹的人声。
“姑娘，我家小姐吩咐，等您睡醒了，便请您去前厅饮宴。”门外恭候许久的婢女见狄姜午睡醒了，便立刻围了上来。
“我的朋友们呢？”狄姜道。
“他们已经过去了。”
“是吗，那劳烦你带路。”狄姜欠身一笑，跟着婢女往外走。
一路走来，便见窗棂上雕着精美的莲花，无论前厅还是后院，皆是装修豪华精致，从窗户往外看去，便见前厅有一方戏台子，戏台子上正唱着平民们百听不厌的游园惊梦。
“掌柜的你居然醒来了，我还以为您要睡到明儿中午，所以就没叫您。”问药见了狄姜，立刻招呼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狄姜入席之后，便发现董家堡的前厅里摆满了赤色的酒桌，大约容纳了上百人。宴会里，所有的一切都是赤红的，大到桌椅板凳，小到每一双筷子，就连端上桌的每一道膳食，也都是红灿灿的。
“他们都喜欢统一色调吗？”狄姜好奇，道：“下午送殡的时候，统一着装黑色，这会儿竟全换做了红色？”
“您是不知道呀，董老爷听了那假道士的话，说是这样做可以冲喜挡煞，嗨，照我说呀，根本是那假道士在装神弄鬼！”
“可不是嘛。”狄姜点了点头，便开始动筷子。她这才发现，筷子十分沉重，似是里头足金，外表漆了一层朱漆来掩盖原本的光华。
狄姜心中还没来得及惊讶，便见酒席的正中间，摆放着一道江南名菜，名叫鱼脍。鱼脍切得薄如蝉翼，蘸点调料便入口即化。
“他们居然会做鱼脍！”狄姜大惊。
“鱼脍怎么了？”
“这可是人间美味呀！”狄姜兴奋道：“这是一道江南名菜，从前江苏人张翰到洛阳做官，时时怀念家乡鱼脍的美味，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决定辞官回乡，只怪鱼脍太美味，否则怎能令一个官场中人作出如此率性的选择？鱼脍深得贵族的厚爱，不过那时尚叫’水晶脍’，大概因为晶莹剔透如水晶而得名。”
“真有那么好吃？”问药蹙眉。
“真的！”狄姜点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便是一脸满足。
一场豪门盛宴讲究的是每一个细节，吃得美味与否有时候并不重要，享受奢华本身带来的乐趣才是盛宴的内在精神。（1）
狄姜用完晚膳时，吃到全席只剩下她一人。下人们收拾碗筷时，她恰好见着下人们捧着数双朱漆的筷子，正要扔进垃圾桶，她连忙叫住他们，道：“这筷子可是金的？”
“是金的。”伙计点头。
“金的就这样扔了？这怕是万世过后，仍能享用罢？”
伙计摇了摇头，道：“马道长说了，这筷子不吉利，吃完就得全部集中，然后他再拿去做法掩埋。”
“又是马道长？”问药插嘴。
狄姜也连连摇头，道：“真是可惜，这一顿饭得吃掉多少钱？”
“嗨，这算什么？”伙计像是在看两个乡下人，道：“我家老爷的餐具，光筷子就有两万多双，材质高档，品种应有尽有，象牙筷、玳瑁筷、乌木筷、棋南沉香筷等等应有尽有数不胜数，哪里会在意区区几百双金筷子？”
伙计又道：“咱家董老爷的生活很讲究，可不是你们这些人能明白的。”
“哦？有多讲究？”狄姜来了兴趣。
伙计清了清嗓子，骄傲道：“我家老爷每天早晚都要抹香脂，他经过的地方都会香气缭绕，衣服每天都要换一套，他曾经在接待一个客人的时间段里，换过四套衣服，但最令人神往的是他的出行工具，他的轿子是由三十二人抬的，前有会客室，后有卧室，中间还有回廊，里面能侍立两个小童焚香挥扇。”
伙计此言一出，惹来狄姜主仆二人连连咋舌。
就连狄姜也恨不得拍手鼓掌，心中暗道一句：“这董府真是财大气粗！太粗了！”
“那这筷子扔在乡野，就不怕被人偷了去？”狄姜又是一疑道。
“谁敢偷叶贞小姐大葬的用品？”伙计翻了个白眼，道：“这都是带着怨气的！”
“又是马道长告诉你们的？”
“不错。”
狄姜咽了口口水，悄悄对问药道：“一会你去把筷子都收了，他们不敢要，我要。”
“我马上就去！”问药点头如捣蒜，显然她也觉得钱比命重要。且重要的多。

第22章 拾金
当天夜里，宴席结束之后，狄姜和问药便伙同钟旭和长生，捏了个隐身诀，偷偷潜入了董家堡的后山。她们没有对钟旭说是要去做什么，只道是带他挣些盘缠，也好等来日回了太平府，能再置办一处房产。
钟旭没有多问，但也觉得此事并不简单，一路跟在三人身后，时刻都保持着警惕。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今夜之事，定有蹊跷。
董家堡的后山里有一汪碧湖，湖中假山怪石林立其中，其上多缀有金玉，在月色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宛若天幕上璀璨的繁星。但实际上，金玉只是假山上的些许点缀，在寻常百姓看来是十分奢靡，但对整个园林构建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且说这假山，便是大老远从太湖运来的，太湖石色泽以白为多，少有青黑、黄色，而黄色则尤为稀少，但董老爷这一块却是通体成黄色，占据着小半个湖面，造型凹凸有致，千奇百怪，可见造价之惊人。就连院子里的随便一棵罗汉松，也比金银珠宝贵重许多。
园子里的古柏苍松碧绿参天，湖边小径更是缀在一丝杂草也看不见的绿草地上，可见平日里园艺维护得十分仔细，让人不自觉的以为自己正行走在流水环碧翠，仙踪隐隐的瑶池仙境。掌灯丫鬟在回廊廊柱之上，每三步便设了一盏水晶灯，虽是夜晚，但灯火通明。
四人来时内心都各有所想，但在这天价建造的园林中走了一会，内心就都开始咋舌了。几人被这一派奢华惊得连连摇头，“这董奇山究竟是什么人？园子竟比皇宫内院还要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就是皇城呢！”问药咋舌道。
“就是，我还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百姓人家。”长生虽为剑奴，但除了生辰八字是被太霄剑冢选中之外，生长环境皆与常人无异，他亦是头一次见到这样奢靡的人家。
“你们用膳时可见着董齐山了？面目如何？”狄姜对三人道。
问药摇了摇头：“董家老爷和夫人都没有出现，只有大公子连城和三位管家一齐，在招呼里里外外的宾客，碧灵小姐也未曾露面，似乎……”
“似乎什么？”
“我说不清楚，感觉他们并不想再提及叶贞小姐，或许是还未接受她去世的事实罢……”问药说着，又疑惑道：“掌柜的，您说，董家这样家大业大，想保住一个女儿，难道很难吗？董齐山怎么忍心让自己的闺女被人开膛剖肚？还将这假道士当菩萨似的供起来？”
“怕是董齐山授意的也未可知……”狄姜沉吟了一声，随口道：“毕竟，在这暹梁城里，董齐山的地位怕是比太守还要高，说他是这里的土皇帝亦不为过，没有他的首肯，谁敢动董家的女儿？”
“这就更让人奇怪了！”问药蹙眉，接道：“哪有人舍得让自己的女儿受这等苦！”
“真相总会浮出水面，我们且等且看戏，”狄姜微微一笑，做了个‘嘘’地手势，道：“不要说话，有人来了。”
问药点了点头，随即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狄姜所望的地方。
只见回廊里走来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男子迎面而来，正是马文山。
马文山贼眉鼠眼，一脸疾色，一溜烟地从后门走了出去。一路上，护院，丫鬟，小厮见了他都会朝他躬身行礼。可见他在这董家堡里，地位颇受人尊敬。
狄姜与钟旭相视一眼，带着问药和长生从同一个门走了出去。
董家堡的围墙外表都被朱漆漆成了赤色，在门下两盏灯笼的映衬下，墙外显得有些阴森诡谲，说不出的血腥意味。
几个小厮按照马文山的嘱托，将金筷子埋在了墙外七丈远的一棵柳树下，深约三尺三，但是其上不能盖土，只能撒上松散的朱砂。
于是马文山到了柳树下，几乎不需费什么力气，便将一袋子金筷子捞了起来。期间，什么咒语都没有念，说要做的法事也全然没有完成。
“掌柜的！他要拿咱们的筷子！”
“可不能让他得手。”
狄姜和问药撩起袖子，就是要上前，钟旭连忙拦在二人身前，道：“为什么是你们的筷子？”
“那小厮说这筷子扔了也就扔了，旁人不敢要，我要，可不就是我的了？”问药一脸怒气，恶狠狠地盯着马文山，道：“这人又抢先了咱一步，可不能再让他得了便宜！”
“谁在那里！”这时，马文上突然站起身子，向狄姜几人的方向看去。
狄姜几人立刻闭上嘴，屏住呼吸，盯着马文山看了半晌，却发现他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仍是一脸惊惧地看着几人。
狄姜与问药面面相觑，心道：“隐身诀还在，难道他的道行竟能破了自己的隐身诀不成？”
但很快，他们便知晓，马文山看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他们身后的东西。
一丝丝氤氲从溪边升起，渐渐在空气里弥漫成了一层薄雾，就是在这薄雾环绕之中，一身穿黑衣的女子执了一柄黑色的油纸伞，渐渐从迷雾中走出来。
她黑发如瀑，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殷红似血。
她嘴角带着微笑，眼底却浮现着浓浓的杀气，整个人看上去如鬼似魅，说不出的可怖。
她缓缓行来，步履之轻，就让狄姜和钟旭也未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存在。
“你、你是何人！”马文山手指着狄姜。
狄姜转头，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个人影。此人正是白日里见过的，自称董叶贞的女子。
狄姜面露玩味，连忙闪开身子，给黑衣女子让出了道路。
女子就似没看见狄姜他们似的，一双眼紧紧地盯着马文山。
“你是谁！大半夜鬼鬼祟祟，有、有什么目的！”马文山汗如雨下，冷汗沁透了他的衣衫，鬓角的碎发沾粘在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
此时，女子收起黑伞，露出她倾国倾城的面庞，对马文山浅浅一笑，道：“马道长，你说我梦怀鬼胎，与鬼魅珠胎暗结，怎么这才不过几日的功夫，竟认不出我来了？”
“你……你是董叶贞？！”
董叶贞点头微笑：“你说，你害了我与我尚未出生的孩儿的性命，这笔账，我该怎么跟你算呢？”董叶贞扬起嘴角，但眼眸中的杀意只增无减，狞笑地模样让钟旭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鬼、鬼啊——”马文山当场吓得失禁，清冽地空气里很快便弥漫出一股尿骚味，让狄姜几人都不禁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董叶贞一步步走向马文山，马文山愣了半晌，这才从怔忪中缓过神，随即立马扔下了装满金筷子的包袱，一路连滚带爬地跑回了董府。那模样，可再没有分毫仙山道人的气息，他就像是一条丧家之犬，让人避之不及。
马文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里，董叶贞便也如一阵青烟一般，眨眼便消失在了狄姜几人眼前。
“快跟上去！”狄姜说完，立即跟着跑进了董府。
此时，便见马文山被女子凌空拎起，扔在了太湖假山石的峰顶之上。
董叶贞飞身而起，翩然落在马文山的眼前，目露凶光，恶狠狠道：“你毁我人身，打散我的元魂！更让我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现在便要让你血债血偿，亲自尝尝看，那剜心蚀骨，究竟是何种的滋味！”董叶贞说着，突然便张开了血盆大口，口中露出一颗颗尖细的獠牙，就要朝着马文山的后心咬去。
马文山被困在假山之巅，前有饿鬼如狼似虎，后是一汪湖水深不可测，千钧一发之际，钟旭一张纸符扔了出去，正中董叶贞的面门。
“谁！”董叶贞眼中精光一闪，向纸符飞来的方向看去，却发现空气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马文山瞅准机会，趁董叶贞走神之际，一掌推开她，随后转身从假山上跳了下去。紧接着便传来“磕哒”一声，马文山的腿摔在了最近的一块石头上，骨头便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弯曲。
随即又听“噗咚”一声，马文山整个人落在了湖水里，冒了两个泡便再没有出过声音。
“他死了吗？”问药幸灾乐祸，就差没有拍手叫好了。
狄姜摇了摇头：“只是摔断了腿，他在水里仍在闭气，想要以此保命，水性倒是不错。”
“谁在那里！”董叶贞听见了二人的对话，但是她却看不见她们的身体，她身上气定神闲的模样被打乱，整个人，不，整个鬼看上去都变得焦躁不安。
“你不必紧张，我们没有恶意。”问药忍不住答了她一句，但很快就被狄姜狠狠剜了一眼，眼神里便是在说：“不可多言。”
问药不得已，只能闭上了嘴。
随后，不管董叶贞如何咆哮嘶鸣，他们都不再回答。董叶贞知道自己遇上了真正道行高深之人，便明白此地不宜久留。
“事情还没有结束，远没有结束！我还会回来的！到时，我要让整个董家堡血债血偿！”董叶贞说完，她的身形便消失在了夜空中。
周围的空气复又恢复了清明，初夏的时节里，偶有萤火虫飞在草丛里，看上去甚是和谐美观。但在经历过刚刚那一幕的人心里，却觉得怎么都宽心不起来。
“马道长！您怎么掉下水里去了！您这腿怎么了？”这时，院子里被鬼障目的下人们纷纷恢复了视觉，发现马道长竟半死不活的趴在湖边喊救命，立即便围了上来，并请来了大夫为他诊治。
马文山断了一条腿，被人里三层外三层的簇拥着，就连董齐山夫妇亦连夜更衣，来到了他的房中。
“道长这是发生了何事？”董齐山急道：“可是因晚间处置秽物而沾了邪气？”
“大凶……大凶啊！”马文山惊魂未定，道：“董叶贞，她、她……”
“她怎么了？”董齐山心中一紧，道：“可是有怨气未平？”
“何止是有怨气未平！她、她扬言要整个董家堡陪葬呀！”
“什么！”董齐山拍案而起，一旁的董夫人直接被马道长这句话吓得两眼一翻，再不省人事。
“扶夫人下去休息。”董齐山不耐的摆手，又将一干不相干的人都赶了出去。
等屋子里只剩下他二人了，他才阴着脸，冷冷道：“道长可有挽救的法子？”
“这……”
董齐山拉着马道长的手，郑重道：“道长若有难处，尽管直言，我董齐山能做到的，必不会含糊，只求能让我董家堡安然度过此劫。”
“董老爷客气，只不过此事耗费的人力物力巨大，怕是……”马文山叹了口气，直言道：“怕是因董老爷今生福报太大而招来的业障，需要散尽家财，才可保住家人性命！”
“散尽家财？这……”
“钱财乃身外之物，切不可贪恋而丢了性命呀！”马文山声泪俱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最终，董齐山还是点了点头，道：“一切但听道长吩咐。”

第23章 白日宣淫
一场灵异事件最终随着马文山的断腿落下帷幕。
狄姜与钟旭走在回房的路上，心头不由都泛起了几丝疑虑。
“这董叶贞究竟是人是鬼？”长生道。
钟旭双眉一蹙，吐出了一个字：“人。”
“人？！”问药惊呼：“人怎么会有青面獠牙，红唇似血呢？这简直是天下间最可怖的恶鬼了！若不是你及时出手，那马文山怕是已经命丧黄泉了！”
这时狄姜摇了摇头，沉声道：“正因为钟旭的一纸符咒，更能说明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为什么？”
“若她是鬼，哪里跑得了？道家的定身符与她不管用，便是她非鬼灵一类的铁证。”
钟旭点头：“狄大夫说的不错。”
“事情真是越来越奇怪了，这世上竟还有这等事，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问药嘟囔了一句。
几人说话间便已经回到了各自所居的客房，抱拳话别之后便各自回屋歇息了。折腾的这一宿让几人几乎都是一沾枕头便陷入了沉眠。
翌日大早，天光还未大亮，问药便来到狄姜的房里，把昏睡的狄姜从床/上拖了起来，说是要去看看马文山的惨状，好好嘲笑他一番。
狄姜被她烦得不行，只得起了个大早，连早饭都顾不得吃，就随她去了马文山所居住的厢房。
厢房外，有一队重兵把守，几人皆穿铠甲，手执长枪腰带匕首，且都一副大敌当前心事重重的模样。
问药见了便“噗嗤”一笑，乐得直不起身子，道：“掌柜的，这马文山许是被吓破了胆呀！不是说自己是道术高深的道长嘛，竟然还需要这些虾兵蟹将的保护，真是笑死人了！”
“谁说不是呢。”狄姜来了兴致，总算从早起里恢复了精神。
狄姜主仆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来到马文山的房门外，对守门的下人道：“马道长这是怎么了？怎么今日董家堡里的气氛颇为紧张？”
下人们目不斜视，连看都不看狄姜一眼，更别提回答她的话了。
“问你们话呢，怎么这般没礼貌？”问药疾言厉色，眼看着又想动武。
就在这时，马文山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从里打开了，便见董碧灵与董连城先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二人一见狄姜与问药，皆是一怔。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一提着药箱的老者，看来与狄姜是同行。
“狄姑娘？你们这是……”董碧灵面色不华，显得有些害怕，神色间多有闪躲，似乎怕狄姜问起似的。
狄姜微微一笑，道：“我就是觉得今日府中气氛有些不对，又听闻昨儿夜里马道长摔折了腿，所以特来慰问一下。”
“哦，没什么大事，马道长因天黑路滑，不小心摔伤了左腿，这会儿刚睡下，他需要静养，你们就不要去打扰他了。”
“小姐说的极是，那我们就告辞了。”
“好走，不送。”董碧灵说完，看了董连城和大夫一眼，二人便跟着董碧灵一起离开了。
从始至终，董连城都没有将狄姜二人放在眼里，甚至连看一眼都觉得是多余。
问药自然能感觉出他的不友好，狄姜也看出来了，但二人到底只是客人，且默默无名，人家董家堡的大少爷不理你，还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问药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奇道：“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对于董叶贞的死，他们能做到全然无动于衷？而且，董叶贞既然是董府小姐，为什么扬言要整个董家堡陪葬？莫非这其中有什么隐情不成？”
“有什么隐情，咱们跟去看看便知。”狄姜说完，拉着问药的手，走到一处廊柱之下，隐了身形便大方的跟了上去。
董碧灵和董连城一起回到了她的小院里，随后屏退了众人，只留下大夫来。
“你可确定没有诊错？”董连城蹙眉道。
大夫颔首：“小的行医多年，从未出过错。”
“好，你且下去，切记管好自己的嘴，此事万不可被第四人知晓。”
“小的明白。”
大夫下去后，董碧灵便是立即垮下脸，对着董连城就是一巴掌：“都是你做的好事！”董碧灵喜酸呕吐已有几日，这日大夫来给马文山医治腿伤，便顺便给董碧灵请了平安脉，岂料竟然把出了喜脉来。她先是惊讶，而后便是惴惴难安。
“碧灵妹妹，你听我说……”
“你不要叫我！我说过不可以，你却一定要……要……”董碧灵说到这，突然面色一红，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躲在树后的狄姜和问药却是心中一激灵，似乎是听到了不得已的大事。二人相视一眼，问药刚想说话，便被狄姜捂住了嘴，示意她注意听，不要分了心神。
“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以后我该怎么做人？”董碧灵双眉紧蹙，说着又抬起了右手，又是狠狠地一巴掌落在了董连城的脸颊上。
“碧灵妹妹，是我不好，但是有了孩子不是值得开心的事情么？”董连城突然揽住董碧灵的双肩，道：“你我迟早是要结亲的，有了孩子就生下来，我会对你负责！”
“你怎么对我负责？像对姐姐那样么？”董碧灵挣扎着，一口咬在董连城的手上，怒道：“未婚先孕……我不想下一个死的是我！”
“你怎么会死！你是我最爱的人，我怎么舍得让你死！”董连城不顾手上的疼痛，将她的头抬了起来，双唇附在她的嘴上，一边亲吻，一边爱怜道：“董叶贞自己与鬼魅珠胎暗结，那是她该死，你不一样，你是我最爱的人，是我孩子的母亲，我们在一起正大光明，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董碧灵几乎就软倒在了无边的温柔蜜意里，董连城的话就像是一记定心丸，打消了她所有的疑虑。
二人亲吻的时候，问药和狄姜已经惊得合不拢嘴。
董连城和董碧灵吻得气喘吁吁，不知今夕何夕兮，待吻够了，董碧灵才‘噗嗤’一笑，道：“我与你开玩笑而已，打你也只是想探探你的底，故意激你，哥哥可不要生我的气呀。”
董连城面色一僵，随即柔声一笑：“你呀，真是顽皮。”
“我才不怕旁人说呢，在这暹梁城里，爹爹就是天，谁敢说我半个不好来？”董碧灵笑了笑，淡很快又沉下了脸，道：“不过……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你是说，董叶贞？”
董碧灵点头：“她如此阴魂不散，怕是不好对付，我们要不要再请几位道长来，将她永远的封印起来，教她再不能出来为祸世人？”
“不必，”董连城摇摇头，淡道：“有马文山在，她不敢造次。”
“可是马道长已经断了腿，我看，不如去问问厢房里的钟道长，他似乎也法力不俗。”
“山野之人如何可信？怕只是来骗取钱财而已。”董连城摇头，表示不允。
“我不管！总之我不想再听到董叶贞的名字，若马文山对付不了她，我一定会找来最高深的术士，教她永世不得超生！”
“小声些！”
“怕什么？这院子里没旁人，就算有，也都是我的人！”
董连城见了她这副无法无天的模样，隐隐有些怒气，便压着声音，低吼：“不要再闹小孩子脾气！这件事情我会处理，你不必担心。况且，你都是快当娘的人了，以后孩子出生，还这般毛毛躁躁，你如何管教他？”
“不是还有你，还有爹爹娘亲吗？我管教不好，你们总会帮着我的不是？”董碧灵见董连城似乎真的生气了，便是嘴角上扬，巧声撒娇道：“你们不会不管我的，对不对？”
“你啊……”董连城一脸无奈，不忍心再责骂，便左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让她的头枕靠在自己身上，柔声道：“就算我不理天下人，也不会不理你。”
“真的？”
“当然了，不信你摸摸看，摸摸看我的一颗心，是不是全都在你一人身上？”董连城另一只空闲的手握住了董碧灵的右手，随后带着她的手从自己的心上一路往下游走，最后将其放在了自己胯/下的硬物之上。那硬物火热滚烫，惊得董碧灵面色一红，连连嗔怪他：“哥哥真坏！”
“你不喜欢？”董连城眯起眼。
董碧灵嘟起嘴，摇头：“不喜欢。”
“当真？”
“当真。”董碧灵点了点头。
随后，董连城便吻上了董碧灵的嘴，将她压在身下。
“哎呀哥哥……不行……”董碧灵的推搡淹很快便没在董连城无边的温柔与技巧里，她觉得自己将要化为一汪水，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草地上，任由董连城予取予求。
“流了这么多水，还说不喜欢。”董连城的右手指头湿漉漉的，他毫不顾忌的将其放在嘴边，一点一点的舔舐干净，才道：“碧灵妹妹真香。”
“哥哥……”
“下次可不要言不由衷，否则，我会忍不住。”董连城说完，将她的衣服重又穿戴齐整，才将她扶了起来。
董碧灵一怔：“哥哥不想要？”
“想，做梦都想，”董连城弯起眉眼，柔柔道：“可是哪怕我再想要，也要顾及你的身子，你现在有孕在身，我不能让你受到任何的伤害，哪怕是一丝一毫。”
“哥哥……”董碧灵鼻头一酸，眼眶便有些发红，道：“以后我再也不发脾气了，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会保护我，是董叶贞自己死有余辜，我不该迁怒于你！”
“好了，不要再提她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来破坏我们的幸福。”董连城说着，将董碧灵揽在了怀里，他一下一下轻抚着董碧灵的背，安抚着她惊魂未定的心。
在河对岸的草丛里，问药全程捂着眼睛，不敢去看这豪无礼教章法的二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秽乱的事实。而狄姜却全程睁大了眼睛，一脸凝重的看着他二人。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董碧灵会对董叶贞的死讳莫如深，董连城对董叶贞的死无动于衷了。”狄姜叹了口气，面色灰白道。
“为什么？”
“因为……董叶贞腹中的孩儿，怕也是董连城的。”
狄姜说完，问药陷入了长久的震惊，许久才缓过神来，惊奇道：“董连城竟然连自己的妹妹都不放过，这世上怎么能有他这样不知廉耻的败类！”
“看他们的关系，像情人多过于兄妹，你去城中问问，探探民众的口风，这董家三兄妹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问药重重地点头：“我这就去！”

第24章 沉香
问药离开之后，狄姜便也离开了。
狄姜在回前院的路上，瞥见一堵被砖块封住的门，那道门上还贴着一张巨大的黄纸。狄姜走近，才发现黄纸上用丹砂画满了符咒，字迹潦草且毫无章法，就连她也认不大出来这究竟是做什么用处的。
狄姜索性从一旁的树上翻进了围墙，便见墙内是一个别有洞天的小院子。
院子里空落落的。院墙边值了一排翠林，中心建一荷塘，荷塘里开遍了将放未放的菡萏花苞，荷塘边的小门上头，隐约可见挂着一书有‘翠玲珑’的牌匾，想来该是取自‘日光穿竹翠玲珑’之意。
狄姜继续往里走，穿过雕花廊柱，便见一两进两出的四合院，四合院的每一堵墙上都被画满了丹砂符咒，连屋檐下都一张挨着一张地贴满了纸符。这些纸符被风吹日晒，已经渐渐掉了些颜色，看上去衰败不堪，就连各个房门上都落下了重锁。
狄姜看了几眼，便知悉，这或许就是董叶贞生前所居住的院落了。
如今她香魂一缕随风散，昔日置办规整的院落也便空置了下来。这里成了曾经闹过鬼的屋子，被封存起来，就连院门也被人封起来，以后怕是再也不会起开了。
就在狄姜漫无目的的走在翠竹小道上时，清冷的空气里突然传来一声声幽怨的人声。
“小姐……小姐……”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声音嘶哑，却不难听，每一声都似是临死前发出的低吼。
“谁在那里？”狄姜四下看了一圈，发现院子里并没有人。
“小姐……你死得好惨呀！”
就在狄姜准备离去之时，女子晦涩的声音再次传来，她立即循声望去，便见一排翠竹之下，突然冒出了一个女子的头颅！
她的头上满是鲜血，双目圆瞪，她的身子隐在土壤下，就像是被人砍掉了头一般。
“你是谁？”狄姜蹲下身，缓缓道：“你可还有心愿未了？”
“小姐是被马文山害死的！我要为她报仇！”女子突然发了狂似的，从土里长出了手脚和身子，猛地朝着狄姜扑了过来。
狄姜闪身一躲，那道人影便穿过墙壁，消失不见。
很显然那道影子的主人早就已经死了，这只不过是她死前留下的一点残念而已。
狄姜转过身，看着她将将出现的那一抔土，便心血来潮，从院子后被尘封的小厨房里找出了一把铁锹，对着那一排竹子挖了下去。
就在挖了两尺土地时，她看见了一小节属于女子的手指。
狄姜生怕伤着尸体，便不敢再用铁锹，转而用手一寸寸的刨土。
渐渐的，那女子残破的尸身便显现了出来。
女子已经面目全非，只能看见她的额头有一个血窟窿，似乎是被钝器所伤，也是致命伤之所在。她脸上结满血痂，身上的皮肤组织脱落，呈现腐/败的血管网。看上去，大概已经死了有七天以上。
她身上穿着的，是与府中的丫鬟一样，青色小袄，其上缀着木兰花。这会儿木兰花还依稀可辨，但青色的布袄已经被血液染成了褐色，全然变了个模样。想来该是从前在董叶贞身边当差的丫鬟罢。豆蔻年华，被人杀害，埋尸于此。
“哎……”狄姜一声叹息，心里觉得有些发堵，想了想，觉得她不该继续待在这里，无人问询，无人管顾。便是不顾脏污，抱着她的尸身离开了玲珑别院。
狄姜隐着身形，阴沉着一张脸，回到主宅时，便没有人能看见她这副可怖的模样。但她一会子功夫，还真想不出要将这婢女的尸身埋在哪。
经过马文山的房间时，恰巧大夫在给他换药，大门敞开着，狄姜便索性大步走了进去，等到大夫离开后，下人们伺候马文山吃饱喝足了，他沉沉睡去时，便将那丫鬟的尸身放在了他的床/上，并且将她的脸对准了马文山。让他只要侧过脸，就能看见她那一对瞪得比铜铃还大的眼睛。
死不瞑目的眼睛。
……
狄姜回房后，便请人去打了洗澡水，里里外外清洗干净后，问药便在这时，一路小跑进了她的房间。
狄姜还未穿戴整齐，见她突然闯入，怒目相向的同时，更暗自埋怨自己将才竟然忘记了闩上房门。还好这会儿是问药闯进来，若换做旁人，可如何使得？
“以后进我的房间之前，先敲门，不，不论进谁的房间，都应该先敲门，这是做人最基本的礼节，明白么？”
狄姜说完，问药却似没听见似的，径直来到她的身前，气喘吁吁道：“掌柜的，您猜我打听到什么了！”
“什么？”
“我本以为只有马文山有问题，却不想这整个董家堡都有问题呀！”问药慌乱道：“董连城与董碧灵确实不是亲兄妹，董连城和董叶贞都是领养的，只有董碧灵是董齐山亲生的！”
“竟有这等事？”狄姜一惊。
“可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您知道，董老爷为什么要收养董连城和董叶贞么？”
“为何？”
“听说啊，是因为董老爷年轻的时候为富不仁，于是有了报应，无论是谁怀了他的孩子，都不能等到足月就会夭折，在肚子里的时间左不过三四个月，然后就会流产，继而产下死婴。”
“还有这等怪事……”狄姜摩挲着下巴，一时间惊得连外衣都忘了继续穿戴。
问药又道：“三十岁那年，董齐山本以为自己一定会膝下无子，孤独终老，岂料那一年，他认识了马道长，便听从了他的建议，花重金做法送走冤亲孽债，又在城中的贫民窟里，捡了其中生活最困难的一对孤儿，收为义子义女，便是后来的董连城与董叶贞。说来也奇怪，自从他收养了二人之后，就不曾生育的董夫人突然梦熊有兆，怀了孩子，来年便顺利产下了董碧灵。从此之后，董齐山便对马道长言听计从，奉为上宾。”
“唔……真是越来越有趣了。”狄姜从一开始的惊讶中缓过神，想了想便觉得这暹梁城中的稀罕事真是越来越多了。
“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问药问道。
“静观其变，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眉目了。”狄姜微微一笑，然后继续穿衣，待她收拾齐整之后，恰在这时，钟旭敲响了她的房门。
“叩叩叩——”敲门声响了三下，随即传来钟旭略显低沉的声音：“狄大夫，可在屋里？”
狄姜一听来人是钟旭，立即笑逐颜开地打开门，将其迎了进来。
“钟道长找我有事？”
“我就想与你商量，要不要去寻叶贞。”
“叶贞？”狄姜一愣，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关心起她来了。
钟旭以为狄姜不知道自己说的是谁，又道：“昨晚的女鬼，不，该说她是扮作女鬼的人。”
狄姜莞尔一笑：“钟道长既然知道她是人，便不在你的管辖范围之内，何苦找罪受？”
“我只是怜她可怜，希望她能用正经的法子来报仇。”
狄姜忍不住‘哈哈’一笑，连连摆手道：“她总还会来董家堡，我们守株待兔便是。”
“那……我们何时启程？”
“去哪里？”
“去找你想找的人。”
狄姜又是一笑，道：“我想找的人已经找到了，现在，只需要静静地等待他出现。”
“那就好。”钟旭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旁的话也不想多问，至少这几年的时间处下来，他发现，狄姜虽然行事诡谲，但心还是善的，他竟没见有见过她对任何人动过怒气。她似乎总有办法解决身边一切的麻烦，那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好似天下皆在她手。
而狄姜也确实很少动怒，唯一一次真正慌了手脚，也是在武瑞安祭剑那次，他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一个变数。
……
傍晚时分，马文山一睁开眼，便见到丫鬟沉香腐烂的脸，和死不瞑目的双眼。下一刻，便是惨叫声惊天而起。
“啊——来人——救、救命——”
马文山的求救很快便引来了守在门外的侍卫，以及大管家董安。
“香儿！竟是香儿！”董安见了床/上的尸身，连连咋舌：“这丫头消失了好些日子了，却不想竟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快把她弄走！”马文山想要逃跑，却奈何断了一条腿，于是整个人趴在床/上动也动不得，跑也跑不得，只能看着沉香干瞪眼。
侍卫们很快为马文山换了一间客房，随后，董安将此事汇报给了董齐山。
“门口的侍卫一直都在，没有见到有人进入，而马道长的窗户外就是湖，不可能有人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尸身放进他的房里，除非……”董安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董齐山蹙眉。
“除非那人是鬼。”
“胡说！”董齐山喝道，随即决定，为了稳定人心，沉香的事秘而不宣，也不管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可有内情，通通都顾不上问，只吩咐人将她拉去义庄，再寻个黄道吉日埋了。
这件事将马道长吓得不轻，他惊魂未定，连喝水都一直被呛。
“咳咳咳咳——”马文山咳得撕心裂肺，捧着茶杯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他行走江湖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怪事，除了妖魔作祟，他实在想不出旁的原因。
可是，这世上分明没有鬼呀！
他做了这么多亏心事，一心本着世上绝无鬼神的想法，但是这一次，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真的被鬼魅盯上了。不然，那碍事的沉香，分明是自己亲手杀了，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埋进土里的，这会儿怎么会平白出现在自己的床/上？
马文山思来想去，觉得董家堡不能再待，便立刻请人去请了董齐山来。
“贫道夜观天象，只见天空中无云无月，星隐不现，独有贪狼星赤色如血，主大凶啊！傩舞祭祀必须在今夜举行，否则待过了子时，不止是这董家堡，怕是乃至整个暹梁城都要付之一炬！”
马文山说完，董齐山大骇，面上再也挂不住从容的神色，急道：“果真如此急迫？”
马道长颔首：“迫在眉睫。”
“可是……”董齐山欲言又止。
“可是有何困难？”
董齐山犹豫道：“您吩咐的银号的印鉴文书不难办，可这一百零七车的金银珠宝怕是没这么快能备齐呀！”
马道长蹙眉，双眸转了几圈，道：“现有几车了？”
“约莫二十。”董齐山如实相告。
“这就难办了……”马道长沉吟了一句，正色道：“不论如何，今夜傩舞祭祀之前，必须置办七七四十九车，少一车都不行！”
“这……”董齐山想了想，虽然觉得有些为难，却还是点了点头，道：“好吧，我这就吩咐下去，让他们务必将全城的金银都搜罗来。”
“嗯。”马文山点了点头，随后便又闭上了眼睛，装出了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来。

第25章 傩祭
当晚，董家堡东边的草地上，燃起了熊熊烈火。这是一个傩祭之夜，为了安抚叶贞的灵魂，以及一众有怨气的魂灵，马文山将群舞祭祀提前至了今夜。
篝火堆下的木柴足足堆了有三丈高，大火冲天而起，戴着面具的人手执铜铃，围着篝火起舞。傩舞晦涩难懂，毫无章法，领头之人正是马文山。
“叮铃叮铃——”铜铃声声不绝于耳，如魔音盘桓在暹梁城中，引来无数民众。挨家挨户都集中在此，祭祀先前因董叶贞而死去的孩儿。
狄姜躲在被窝里，就算用被子蒙住了头，也还是被铜铃和经声搅扰得不能入眠。
“该死的马文山，我这就去把他砍了！”问药大力甩上房门的声音传来，与此一起的还有她骂骂咧咧地声音。
狄姜索性也不睡了，披了件衣裳便紧随问药走了出去。
月色下，群魔乱舞的祭司们就像是抽风的病人，他们身穿白衣，脚踏赤色木屐，双手的手腕上都绑着一圈拇指大小的铜铃，约莫十余个，为首的马文山更是手握一只一尺有余的金铃，铃声沉缅，飘然远扬。
他们被围观的民众团团为住，里三层外三层的跪了上万人，狄姜与问药如何如何也挤不进人群，只得在外围的树上坐着，静静地看着下方的百姓——他们将马文山如天上的神仙一般对待，盲目的崇拜。
“掌柜的，他们怎么能这样虔诚？”问药不解。
“因为心中有恐惧，却无法得到排解。”
“难不成马文山还是解药了？”
“至少在他们看来是这样。”
“改明儿我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非人之力！”问药双手叉腰，显得怒气冲冲。
狄姜摇头失笑：“不要着急，且看他想干什么。”
“哦。”问药不悦的点头。
傩祭之夜后，人群刚一散去，天还没有亮，马文山便载着四十九车车金银财帛，以及董齐山的印鉴玉佩文书离开了董家堡。按照马文山的说法，这些金银珠宝是这去往穗州的路上，发放给贫民的喜钱，是为了给董齐山积福。而印鉴，是为了在董齐山在各个城中的银号取现银所用，他要一路救助百姓，一路为董齐山消冤亲孽债，这才能保董齐山全家之性命。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很少，故而送行的人不多，狄姜和问药一直待在树上，才能将这一行人的勾当尽收眼底。问药看着运送银钱的队伍浩浩荡荡延绵不绝，心头十分气愤，怒道：“掌柜的，可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为什么不能？”狄姜侧头看她。
“他就是个骗子！”
“他是骗子不错，能骗到这么多钱也算他的本事，不过……”
“不过什么？”
狄姜轻轻一笑，道：“不过他有没有这富贵命去享受，就不得而知了。”
问药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既然掌柜的说他没命享，那我就放心了。”
狄姜的笑意更深了：“你始终要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第二天，天光微亮，一声凄厉的哀鸣便传遍了董家堡——“有鬼啊——救、救命——救——啪！”哀鸣最终被一声沉闷的响声所终结，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高空跌落，然后被摔得四分五裂。
下人们被惨叫惊醒，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四处搜寻了一翻并未发现不妥，等巡查的人员来到后院，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得无以复加——只见马文山的头颅就像是西瓜一样，鲜血混着脑浆，染红了太湖石的石峰，一滴一滴的从山巅淌下。他似乎是从高出掉落摔死的。
“马道长，他不是早已离开了么？怎么死在这儿了？”闻讯而来的董齐山一脸惊惧，在场的所有人，见了这幅场景，都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太湖石峰本来就高出地面三丈有余，要想将人摔成四分五裂，至少要在悬崖跌落，可假山之巅已是方圆百米内最高，他究竟是怎么摔死的？
这件事情很快便传遍了暹梁城。
钟旭刚一起床，便被人请了去，央他做法开坛，查一查这董家堡中是否还有不洁之物。钟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去请了狄姜来商议。
狄姜没有靠近马文山的尸体，只远远看了一眼，便道：“马文山是在别处摔死，而后被移尸到太湖石峰上的。”
“果真如此？”
“嗯。”狄姜点了点头，便听一旁的问药急道：“他是不是被董叶贞杀死的？”
狄姜摇了摇头：“凶手是谁不得而知，不过董叶贞的动机最大。”
长生亦附和道：“除了董叶贞，恐怕没有人能有御风而行的能力，更不会有人能将马文山从高处推落。”
狄姜看了眼不说话的钟旭，略带安慰道：“你是不是在自责自己没有保护好马文山，纵容了那些妖邪作祟？”
钟旭摇了摇头：“我并不觉得可惜。”
“嗯？”
“马文山心术不正，咎由自取，董叶贞就算是报仇，我也觉得无可厚非。我只可惜叶贞，若造杀业，与她来生不利，如果可以，我希望她能用正大光明的法子去解决。”
“钟道长真是变了很多。”狄姜温柔一笑。
此时，却听问药一声冷哼，道：“开什么玩笑，她都化为厉鬼了，哪里还有什么来生！”
“董叶贞并不是妖邪，她是人，活生生的人。”钟旭正色道。
“人又怎么会飞呢？”长生和问药一脸狐疑。
狄姜却不急反笑，微微扬起了嘴角，道：“这场戏，真是越来越精彩了，将事实回禀董老爷便是。”
钟旭颔首，立即去回了董齐山，直道：“此处闻不见妖邪的气味，怕还是人心在作祟。”
董齐山眯起眼想了半晌，眼中带着疑惑，还有不信任，但现在没有旁人能为他解惑。良久之后，他最终还是挥了挥手，示意钟旭可以离开了。
……
马文山惨死的事情很快被董齐山掩盖了下去，当晚，他勒令众人不许再提及此时，同时向董家堡内的人宣布，董家堡连连发生异事，要让董连城和董碧灵结亲，以此冲喜，而婚礼就定在了两日之后。
“冲喜？”问药听闻后，一脸疑惑：“什么是冲喜？”
狄姜缓缓道：“大户人家若连连发生晦气的事情，比如说长者久病难愈，或者连连有人去世，家中白事不断，便会找一房喜事来冲冲晦气。”
“所以……董碧灵要与董连城结亲了？”
“是，他们两日后便会大婚。”
“真是太荒谬了！他们为什们要这样做？”
狄姜耸肩，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或许是董碧灵的肚子快要藏不住了罢，便以冲喜为由，办一场喜事，也算是堵住了悠悠众口。”
“照我看，冲喜才是要出大事！”问药张牙舞抓道：“你想啊，马文山虽然死了，但是董叶贞还活着呐！当初她死得那样惨，扬言要董家堡血债血偿，可见她对董府也是有着莫大的怨气，我看这场婚礼只怕是没什么好结果！”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狄姜扬起笑容，似乎对此并不在意，说完，她便去寻钟旭一起逛街了。
这是二人为数不多的单独相处的时候。平时问药和长生都会和他们在一起，大多数时间也都是他二人在说话，而狄姜和钟旭只是在一旁暗暗的听，像现在这样的时日，其实屈指可数。但是二人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舒适，似乎无论什么时候，二人都能很有默契的沉默，亦或专注于同一件事情。他们不会感到尴尬，也不会为了聊天而没话找话。舒适而不尴尬的沉默，就是人世间最好的一种关系，狄姜一直觉得这就是她最喜欢的生活状态。
暹梁城港巷幽深，青石板路铺葺得十分规整，哪怕下雨路滑，走在路上也不觉得脚下艰难。二人一路行来，听见身边的小贩们都在谈论董家堡的事情，董齐山希望将马文山的死暂且压下，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他的死引起了满城风雨，挨家挨户都胆颤心惊，似乎都在害怕妖邪之物会连累到自己的家门。
狄姜和钟旭却一脸风轻云淡，跟四周疾色匆匆的人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二人很清楚，这里没有妖邪，比妖邪更可怕的，是变质的人心。
“呀！那边竟有‘縠’卖！”狄姜指着街边的一处织物店，看着牌匾上大写的‘縠’，兴奋道：“縠用来做衣裳可是极好看的！”
“什么是縠？”钟旭蹙眉，眼中带着不解。
“縠啊……”狄姜知道钟旭常年灰衣麻布，朴素惯了，正打算带他进店里去看一看，却忽然瞥见街角走过一白衣少女。
“她穿着的就是縠。”狄姜素手一指，指着少女道：“縠的质地轻薄，纤细透亮，是表面起绉的平纹丝织物。”
钟旭抬眼看去，便见少女身穿白縠白纱白绢衫，腰上系着一枚紫结缨。她的裙子下摆宽大，行走起来飘逸灵动，白莲般安静温顺的外表，眼神空灵，犹如莲叶中一滴将落欲落的水露。四周人头攒动，吴侬软语，叫卖声不绝于耳，而那女子却鹤立鸡群，仿佛与四周的一切格格不入。寒冷天气穿靴，她仍着木屐，走在青石板路上，却没有一点儿声音。
她压根就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这么漂亮的少女，不知是哪家的小姐？”狄姜摩挲着下巴，眼中尽是玩味。
钟旭看了一眼便转过头，淡道：“她再漂亮，也没有狄大夫漂亮。”
狄姜闻言，一脸惊骇地回过头，急道：“钟道长这是在夸我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钟旭一脸坦然，并不躲闪。
狄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才又是一笑：“哎呀，看我，我还以为你动了凡心，看来还是我多心了呀！”
“……”钟旭闻言，脸上蓦地一红，便飞快的别过脸去不再看她，提步向前走去。
“钟道长，您慢点呀！等等我……”
二人一前一后，在街上逛了大半日才回家，但是后来，无论他们去哪里，都再没见过那个白衣少女，她就像是九重天上的谪仙，惊鸿一瞥，然后再寻不见。一如来去无踪的董叶贞。

第26章 冲喜
两日后，董家堡内张灯结彩，但是人们的脸上却无多少喜色。他们布置府邸时，皆是疾色匆匆地模样，时间紧迫是其一，但更多的是因为这场婚礼的原因——在他们看来，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冲喜。红白两事间隔只有五日，这放在哪都说不过去。
大婚这日，正是董叶贞下葬之后的第五日。这五日里，暹梁城陷入了沉沉阴霾里，晦气就像是迷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就算今日府邸红绸接天，也挡不住连日来的命案所带来的阴云。由于婚事准备得仓促，喜婆和婢女都是董家堡内伺候了多年的下人，他们抬着喜轿，将董碧灵从董家老宅抬去了城西的另一处新宅，这是此前早已给董连城准备好的宅院，此番重新布置一下，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董碧灵和董连城拜别父母之后，她便被喜婆扶上了喜轿。喜轿原先是董齐山出行的工具，如今翻新了一翻，便被装饰得红灿灿的，十分喜庆。喜轿外表就像一座小屋子，前有会客室，后面放着一方巨大的罗汉床，她盖着喜帕，穿着喜服，端坐在罗汉床/上，三十二人将她的喜轿抬起，在鞭炮声轰鸣中，被缓缓抬出了董家堡。这是狄姜几人从未见过的奢华阵仗。
“竟真有需要三十二人抬的轿子！”问药惊叹。
“可不是，就连女皇怕也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长生附和。
狄姜与钟旭相视一眼，便一语不发的继续在道旁围观，狄姜一脸淡然，钟旭却不自觉的握紧了怀中的佩剑。他有预感，这一场婚礼并不会太顺利。
果然，在喜轿抬出去没有三丈远，便听轿内传出一声惨叫。
“啊——我的肚子好疼！停下！停下来——”董碧灵坐在三十二人大轿之上，由于轿子内部空旷，等她忍着腹中剧痛，步履蹒跚的爬下了床，可这一会儿的功夫，她的下身已经被鲜血所染红。
“小姐！您怎么了！”紧接着，又传来丫鬟们的惊呼。喜婆在喜轿外听闻，连忙招呼众人将轿子停下，随即从台阶走上轿子。
“啊！”喜婆刚一掀开帘子，便见轿内满地鲜血，血的源头便是从董碧灵的身下流出。此时的董碧灵一脸苍白，整个人止不住的抽气，身子颤抖得就像一片随风飘零的叶子。
“小姐，您、您这是怎么了？”喜婆连忙围上去，却见董碧灵已经进入了迷离，喜婆回望两个婢女，二人也只是惊惶地摇头，连连道：“我们也不知道，小姐突然就说肚子疼，紧接着就流了好多血！”
“救救我……”就在这时，意识模糊的董碧灵发出了一声呻吟，耷拉地双眼突然睁得猛大，似乎是受尽了极大的苦楚。可她身边的人根本没有碰她，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了。
“啊！啊——”董碧灵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传了出来，盖过了鞭炮的轰鸣，董齐山站在大门之下，听闻不对，连忙让燃放鞭炮的下人们停下来。鞭炮被浇熄，董碧灵的惨叫愈加惨烈。喜婆们不知该如何是好，便搀扶着董碧灵往轿外行去，刚一掀开轿帘，董碧灵的双手便突然用力的握住了搀扶她的婢子，“啊——”地一声惨叫过后，便听‘咯咯咯咯’地声音从她的身下传出。
那是一只全身长满了毛的成年公鸡，鸡冠英武，神情骄傲。
它摇了摇沾满鲜血的翅膀，便拍打着翅膀从董碧灵的裙底钻了出来，她身下一片血迹的模样也暴露在众人的视野里。
董碧灵见状，连哼都没有了力气，两眼一黑昏了过去。那模样，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产。
而她确实是生产了——产下了一只鸡。
众人都被吓着了，连同婢子在内，董府里外一片寂静。
“来人！快将小姐抬回去，请大夫来好好医治！”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董齐山，他高声一喝，再一挥手，仆从们便将董碧灵的轿子抬回了府中。
董碧灵回府后，她所带来的惊惶分毫没有减少，反而愈演愈烈。
“你们看见了吗？她居然生下了一只鸡！”
“我也看见了！那真是一只鸡！还会打鸣呢！”
“可是人怎么能生下鸡的孩子？”
“董三小姐……她莫不是与……”张媒婆掩着嘴，连连惊道：“与鸡……”
“天呀，这是做了什么孽呀！董二小姐才与鬼魅珠胎暗结，这才不过几日的功夫，三小姐竟然生下了鸡的孩子！董家堡里头，莫不是撞上邪物了？”
“照我说，一定是从前董老爷的那些未出生的孩子回来复仇了！”
民众你一眼我一语，传的沸沸扬扬，此时不消几刻的功夫，便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很快，城中一些老氏族的长老们便找上门来，要求董齐山要早下决断，将与鸡结缘的董碧灵也拿去薄皮拆骨，断了妖孽作祟的源头。
“这绝不可能！”董齐山断言拒绝，在祠堂中指着一众长老道：“你们每年拿了我多少钱财，竟还在这想要我女儿的命？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谁敢动她，我就要谁陪葬！”
“可是……此事非同小可，若碧灵小姐中了妖人的魔障，只怕还是要早做决断呀！”
长老们你一眼我一语，吵得董齐山烦躁不堪。这样的形状几天前也有过一次，但是他几乎是不需要多家揣度，就定下了诛杀董叶贞的决定。此情此景何其相似，只不过一个是养女，一个是嫡亲的血脉，便是任旁人有一万个理由，他也做不出杀女的行为来。
此时的董碧灵躺在自己的大床/上，床边的医生一个二个都皱着眉头，瞧不出她的病症来。大家看过之后，才发现，原来董家又出了一个未婚先孕的小姐，可这话他们谁也不敢先开口。而且，根据脉象显示，若说她产子，可是却把不出产后的脉象，而她现在还带着喜脉在身，而并不是如大伙所看见的那样——生出了一只鸡。
狄姜一脸淡定地站在花园里，与董家堡内一只只像无头苍蝇似的跑来跑去的下人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怎么看？”狄姜淡道。
“还是那句话，人心所为。”钟旭靠在廊柱上，面无表情，似乎一点都不关心。对他来说，若没有鬼魅，那都是无趣的事。
狄姜点点头，轻笑地点了点头。
就在狄姜与钟旭主仆四人坐在院子里的凉亭内悠闲地晒着太阳的时候，前院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鬼啊！鬼来了！”
众人皆惊，纷纷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前院，猜测前头究竟又发生了何事。
就在那声惨叫尤在耳畔回绕的时候，前院里突然有一女子，摇曳着聘婷的身子，从照壁外缓缓走进，她一袭黑衣，冷艳骄傲，艳冠群芳。在她的身边，还跟着一白女童，她身材娇小，身高还不到叶贞的腋下。狄姜定睛一看，发现她正是前日在街角所见的那名白衣少女。
“叶贞小姐！怎么会是叶贞小姐！”
“她是鬼呀！”
“我亲眼看见她被开膛破肚！她一定是会来报仇了！”
院子里的人都惊呆了，好几人直接被吓得连滚带爬的跑走了，还有几人，也是一副被吓得走不动路的模样，他们想跑，可是连逃走的力气都没有了。
临近午时，烈日炎炎，董叶贞牵着小女孩的手，突兀的站在院子里。
狄姜抄起手，向她投去一个好奇的眼神，对方亦不躲闪，回了她一个大大的微笑，同时笑道：“又见面了。”
“不错。”狄姜点头。
“你不怕我吗？”董叶贞淡道。
“为什么要怕？”狄姜反问道：“董姑娘貌美，能多看一眼都是人生一大乐事。”
董叶贞微微一笑，转过头去，继续向大殿走去。大殿里，听到消息的董齐山和一众长老立即走了出来，见到活生生的董叶贞时，面上的表情都有所惊惧。但是相较那些下人，还是镇定得多了。
“你究竟是人是鬼？”董齐山率先开口，出来主持大局。
董叶贞面露委屈，不消片刻功夫，便连连垂泪道：“爹爹，您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我是贞儿呀！”叶贞语气里的委屈和撒娇，让狄姜和钟旭都觉得有些惊讶，两人相看一眼，才继续听着他们的对话。
“你真是叶贞？你没有死？”董齐山惊讶道。
“我遭歹人陷害，有大半月的时间神志不清，多亏有月影相助，在最后关头将我偷梁换柱，叶贞才得以保全性命，死里逃生。”董叶贞说着，感激的看了眼身边的女孩。女孩面无表情，却点了点头，似乎在说：“她说的是真的。”
“爹爹，您要为我做主呀！”董叶贞’扑咚’一声跪倒在董齐山面前，在他的身后，还站着一脸惊慌地董连城。他的神色复杂，为在座所有人之最。但是此刻却没有人注意到他。
除了狄姜。
董齐山与众位宗亲相看一眼，才继续道：“你要为父为你做什么主？”
“是孙嬷嬷下药害了我，让我做尽畜生才做的生食血肉之事，亦是她，在碧灵妹妹的裙下放了一只鸡，害得她被众人以为产下了一只鸡，她居心叵测，简直不配为人！”
“什么！”一众人等闻言，皆是哗然大惊。
“快去把孙嬷嬷押来！”董齐山命令一出，立即有许多人去了后院找人，很快便在她的房里将她揪了出来。
孙嬷嬷一见叶贞，就跟见了鬼一样连连后退，道：“你不是死了吗！”
“你当然希望我死了，否则，你的恶行就要被公之于众了！”董叶贞怒道：“你说，为什么要在碧灵妹妹的裙下塞鸡，让她当众出丑？！”
“我没有塞鸡！我没有！”孙嬷嬷连连摇头，“不是我干的！”
“你被我识破了，当然不承认了！就像当初你将小孩儿绑来，塞到我的嘴里所干的事情一模一样！”董叶贞怒目相向：“说！你对我董家有何仇怨，为什么要害我和碧灵妹妹！”
“你都……知道了？”孙嬷嬷吓得一哆嗦，痛哭流涕道：“我也是受人胁迫，不得已呀！”
“拿了马文山百两黄金，这也叫受人胁迫？”董叶贞冷笑道：“若不是我及时赶到，碧灵妹妹只怕也是要被人处以极刑了！”
“我……我……”孙嬷嬷几次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最终一咬牙，点了点头：“我不该害你……是我对不起你……”
二人这一席话，将此前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
孙嬷嬷收了马文山的好处，致使董叶贞神魂不清，生食人肉，而董碧灵身下的鸡，似乎也是被她放进去的。可是董碧灵大婚前，马文山就已经死了，孙嬷嬷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答案永远都无解。
因为董齐山已经听到了他想听的话，他不必再深究下去，只要有了孙嬷嬷这个替罪羊，董碧灵的难堪就能迎刃而解。
没有人会在乎董碧灵身下的血液从何而来，只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孙嬷嬷和马文山，便够了。

第27章 药引
董叶贞的归来，无疑解决了董家堡现在所有的难题，就连连日来的阴影都有了烟消云散的趋势——她的到来证明了一切是人为，并非有鬼。而始作俑者马文山，已经命丧黄泉，他是怎么死的已经没有人去管顾，就连起先说好的给他门徒们的千两抚恤金，董齐山也不打算再兑现。
董家堡恢复平静，不过花了短短半日的功夫，董碧灵喝了安胎药之后，病情便转危为安。
胎儿尚在，母子平安。
“掌柜的，他们分明亲眼见着董叶贞被开膛剖肚，为什么这会儿又能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就像从未经历过劫难似的？”看热闹的人群散去之后，问药走在回房的路上，问道。狄姜沉着一张脸，但眼睛里却显得饶有兴致。
她没有立刻回答问药的话，而是缓缓道：“在这世上，有一古老的匠人家族，他们游离三界五行，六道轮回之外，他们不受天地寿命的约束，可以使人生肌铸骨，起死回生。”
“您的意思是，是匠人救了董叶贞？”
“只有这个可能。”狄姜点了点头，又道：“我们来暹梁城的那一日，便是遇到了森光之祭，匠人家族起死回生的祭奠，便是有萤火之光为牵引。”
“那么您找的宫翎月……会不会就是跟在叶贞身边的那个女童？”
“不会，”狄姜摇了摇头：“匠人一族，素来传男不传女，女子不会成为匠人。而且，匠人一族的寿命很长，但那个孩子的寿命却似乎已经没有几日了，而叶贞的寿命却很长……再者，若真有匠人与叶贞做交易，七天是一个轮回，我们等七天好了。”
“为什么要等七天？”
“七天是匠人一族救人的极限，叶贞如果被匠人所救，她的寿命会在七日内，转移一半到匠人的命盘之上，还有两日，匠人一定会回来找她。”
“原来如此。”问药不明觉厉的点了点头。
“而且，叶贞的眼睛里，有仇恨，但是仇恨之下，还有藏不住的情谊，我想知道，她最终会怎么选择。”
爱，恨，还有原谅，这三者相克相生，只在一念之间。但是俗话说得好，原谅容易，想要再次信任，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二日，震天的锣鼓在董家堡外炸响——“大家来评评理呀！董家小姐杀人啦！”
狄姜几人在睡梦中被吵醒，赶到门外时，便见一行人穿着素衣，披麻戴孝，其中一高个子的男子长得与去世的马文山十分相像。
“她是谁？”狄姜问围观的民众道。
对方一脸木然，哑然道：“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她说自己是马文山的夫人。”
“道士怎么会有夫人？”问药一惊，声音陡然提高，就连一旁的钟旭也不禁皱起了眉头，表示不解。
民众面面相觑，似乎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闻讯而来的董齐山带着夫人来到门下，见了她都不禁蹙眉，疑惑道：“你真是马道长的夫人？”
“千真万确！这是文山的儿子，他这张脸与文山一模一样，这就是铁证！”马夫人急道：“你的女儿害死我夫君，这笔账该怎么算？”
“我的女儿？”董齐山不解。
“董叶贞呀！她既然回来了，就一定是来寻仇来了！”马夫人话音刚落，便见董叶贞身穿一身白衣，从门里悄悄然走出。
她看了马夫人一眼，便道：“马文山装神弄鬼不假，可我到底没有死，又怎能说我是回来寻仇的呢？何况，他确实不是我害死的呀……”
“不是你是谁！”马夫人十分激动。董叶贞却不疾不徐，正色道：“杀死马文山的是他的手下，他们瓜分了马文山的金银，逃去了北方。”
“你又从何而知？”马夫人道。
“我在回来的路上，恰好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们装作行商的车队，实则带着金银去了北部，我一早已经告知了州府大人，他们已经派人去抓捕，相信不日便能将他们一举擒获。”
“你……”马夫人完全没有料到，董叶贞竟然连这一步都能做到滴水不漏。
“无话可说就请回吧，恕我们招待不周。”董叶贞说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董齐山便招来侍从，冷冷道：“还不快将无关人等赶出去？”
“你们！”马夫人见自己没有了要挟的砝码，眼看要钱无望，不由怒火中烧，她突然话锋一转，转过头，指着董齐山的夫人，道：“全都怪你，若不是帮你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坏事，文山就不会死，你还我夫君！”
“你、你瞎说什么！”董夫人面色陡然一变，再无半分血色。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天你若不给我个交代，我便将你的恶行公之于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董夫人虽然嘴里说着不明白，但是眼睛里的惊恐已经暴露出了很多信息，她几乎是没有多想，便招来手下，道：“来人！快把这个疯婆子扔出去！不许她再踏入我董府大门！”
“你过河拆桥！”马夫人推开侍卫，大吼道：“当年你让我夫君帮你残杀胎儿的时候，可是哭着求着我们帮你，如今你稳坐董夫人的宝座，却想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门都没有！如今我夫君死了，我大不了也不活了！可我就算死，我也要拉你陪葬！”
“她说的可是真的？”董齐山转头，一脸阴郁地看着夫人。
对方却连连摇头，道：“夫君，你不可听信她的话，她是胡言乱语！”
“我没有撒谎！就是你！是你弄得董齐山后继无人，是你害得他断子绝孙！哈哈哈哈哈——最毒不过妇人心，说的就是你呀！”马夫人癫狂的大笑。
董齐山闻言，盛怒不已，很快，马夫人和她的儿子以及一众门徒都被拉了下去，被董齐山府中的侍卫赶了出去。
随后，董齐山与其夫人在书房里说了半日的话，二人之间说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旁人只知道董齐山出来之后，又吩咐人将马道长的尸体挖出来，鞭尸半日，直打得他尸骨无存，最后更是连残骨都被一把火烧掉，化作了灰飞。
而第二日一大早，董夫人的尸体也被人在湖边发现，她已经陈尸半日，死亡时间在昨夜子时，死因是溺毙。
大病初愈的董碧灵知悉此事，立刻便拉着董连城去了董齐山的书房。
“爹爹！娘亲一定是被叶贞害死的！哥哥，你快告诉爹爹，告诉他昨晚你看到的事情！”董碧灵说完，将董连城推到了董齐山面前。
董连城点了点头，便道：“昨日夜里，我曾带着管家去找叶贞，因为她刚回来，从前的婢女已经被遣散各处，所以带了些人，想与叶贞妹妹挑一挑，可谁知她并不在房里……”
“够了，别说了。”董齐山打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凶手不会是叶贞。”
董碧灵急道：“爹爹！有连城哥哥作证，这个女人实在可疑！她一定不是叶贞姐姐！她是来找我们报仇的！”
“够了，不要再闹了！”董齐山揉了揉发白的鬓角，显得疲惫不堪，他干哑着嗓子，缓缓道：“叶贞是你的姐姐，既然她已经完好无损的回来了，你便该一如既往的尊她敬她。”
“就是因为完好无损，才最是可疑！我们明明都亲眼见着她的尸身……”
“闭嘴！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董齐山突然双目圆瞪，呵斥道：“我宁愿回到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也好过现在家不成家，人是物非的境地。我现在只有你们三个孩子，我不希望你们再相互争吵下去。”
“可是爹爹，娘亲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
“我说过，此事不必再追究，你娘去了她该去的地方，这是她最好的归宿。”
“爹爹……您……”董碧灵睁大了眼睛，似乎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但是从他的眼睛里分明可以看出杀意，以及挥之不去的阴霾。
董碧灵突然明白了，马夫人白日里的话，兴许是真的。
爹爹表面装作不信的模样，可实际上心里早已经认定了，过去种种的死婴，皆是母亲一手造成。
豆大的眼泪似断了线的链子，从董碧灵的眼角跌落，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回去吧，这件事情以后谁也不许再提，你只当自己从没有过母亲，我也没有过那样恶毒的夫人。”
“……”董碧灵双目圆瞪，难以相信，或许母亲的死，真正的凶手便是眼前的父亲……
“还不快回去？”董齐山又是高声一喝。
董碧灵只觉胸口一窒，紧接着一股血腥从胸中汹涌而出，下一刻，她便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碧灵！”
“碧灵妹妹！”
董齐山和董连城都是一惊，双双上前，护住了董碧灵，让她不至于晕在地上。
董碧灵当天晚上便发起了高烧，高烧不退，来势汹汹，直到第二天辰时仍在梦中不断的呓语，说胡话。董连城和董齐山一直守在她的身边，房间里进进出出的除了不断更换冰块降温的，还有城中各处的郎中。
董齐山几乎去请了城中最有名的大夫联合会诊，也没诊出她这是什么病症。倒是第二日闻讯赶来的狄姜瞧了一眼，稍一号脉，便道：“忧思惊惧，焦虑入魔，只要不再受刺激，多些息几日便可。”狄姜诊完之后，又给开了一副药，药中提到一味药，便是用心上人的无名指间肉为引，配合数十种药物煎水服下，才可药到病除。
“一定要割肉做引？”董齐山凝眉道。
“是，不必多，一小块肉足以。”
“用我的！”董连城伸出手，几乎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便脱口而出，道：“只要能救碧灵妹妹，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狄姜微微张开嘴，显得有些惊讶。一旁的董齐山连连欣慰的点头，听了此事的下人们也都露出了赞赏的表情。
“我这就去剜给你！”
狄姜点头：“好。”
董连城说完，取了桌上的一把平日里用来削水果的小匕首，手起刀落，便剜下了无名指腹的一块肉来，霎时间鲜血四溢，但他却绝口不提疼痛。
这一幕落在董齐山的眼底，他对董连城的赞赏不禁又多了好几分，便立刻叫来郎中，道：“快扶少爷下去，好好休息。”
“是……”
董连城出门后，却发现董叶贞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房门前，她手捧着一个药盅，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董连城看着董叶贞，愣了一下，随后没说什么，便绕过她，匆匆回了自己的别院。
一直到他离开很久，董叶贞仍是呆若木鸡地站在门口，捧着食盘的手指关节都因太用力而变成了苍白。
……

第28章 毒酒
董碧灵服下狄姜的汤药之后，很快便转危为安。一屋子关心她的人这才慢慢散去。屋子里只剩下狄姜和问药，以及闺房外伺候的四个丫鬟。
问药眼见无人，便忍不住低声问道：“你看见叶贞看董连城的眼神了吗？”
“嗯？”
“那分明是要吃人呀！”问药道：“我看，她和董连城的关系可没那么简单。”
“或许吧……”狄姜最后号了号董碧灵的脉，便带着问药走了出去，边走边道：“我们去叶贞的那看看。”
“好！”
狄姜主仆走后，床/上躺着的董碧灵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其实早就醒了，在问药刚开口的那一刻就醒了。董碧灵掀开被子，走下了床，小心翼翼的跟在了二人身后……
初夏夜，玲珑别院的荷塘边，开满了摇曳的莲花，风吹过，扬起徐徐青草香，四周安静极了，只余下叶贞行走时，腰间的玉佩上系着的银铃在叮呤作响。“叮呤叮呤——”一声一声，由远及近，董叶贞的身影出现在长廊下，刚一走到庭院里，便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此人正是刚为董碧灵剜过无名指尖肉的董连城。他一脸焦急的在此等待董叶贞，生怕她将他们的事情告诉给董齐山。
“叶贞！我求求你，你千万不要将我们的事情告诉父亲，更加不要告诉碧灵！她现在身子弱，受不得刺激！”
“我们的事？”董叶贞从惊讶中缓过神，便一脸漠然道：“我们之间有什么事？”
“你明明知道我指的是什么，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何必装傻？”
“我没有装傻，我只是……真的不认为我们之间有过什么，”董叶贞’嗤嗤’一笑：“因为只要想起来我们的过去，都会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她一字一顿，面上的表情虽然在笑，可是看上去，确实万分的狰狞可怖，就像是随时要将眼前人生吞活剥一般。
“叶贞，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恨我？就因为我和碧灵妹妹……”
“难道我不该恨你吗？”董碧灵抬起头，打断他，一字一顿道：“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被马文山冤枉的时候，你不为我说话，反而助他将我送上了死刑架？你眼睁睁的看着我被开膛破肚，你于心何忍？那也是你的孩子呀！就因为你想娶碧灵，所以我和孩子的命，就那般轻贱吗？”
“你果然已经知道了。”董连城蹲在地上，收起了一切哀求的神色，淡道：“你果然记得那晚发生过的事情。”
“剜心刻骨，怎能不记忆犹新？”董叶贞冷笑：“虽然我看不清剖开我肚子的人是谁，但是我闻见了你身上的香气！那还是我为你调制的熏香！”
“你……”董连城摹地睁大双眼：“你早就该死了！为什么你还能活着站在这里？”董连城说话的同时，突然从腰间拿出一把匕首，匕首锋利，一剑刺去，入骨三分，鲜血顺着匕首流下，染红了叶贞的衣襟，还有连城的双手。
“你！”
“哥哥！”
两声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一声来自董叶贞，一声则来自墙角偷听的董碧灵。相较于董叶贞，似乎董碧灵的反应更为吃惊。
“哥哥！你怎么能杀人！”董碧灵从草丛里走出，双手捂着嘴，一脸不可置信。
“碧灵……你、你怎么来了？”董连城很是震惊，“你的身子好了？”
“我没事，可是你……你为什么要杀她？还有你们刚刚说的话，可是真的？叶贞怀了你的骨肉，而你伙同马文山杀了她？！”
“你听我说，事情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样的？”董碧灵目光灼灼，紧紧盯着董连城，可董连城几次张嘴，都说不出反驳的话。
董碧灵这会儿信了，信了二人之间的对话，这一刻觉得痛心无比，受到的打击也如灭顶之灾一般。
“她是回来报仇的恶鬼！你怎可相信她的话！”董连城拦在碧灵身前，对叶贞怒目相向，道：“你有什么阴招冲我来，碧灵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把她牵扯进来！”
“你以为区区匕首就能伤我性命吗？呵……我早就死了！在你杀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了！”董叶贞捂着腹部，面上表情不是痛苦，而是愤怒。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可思议的弧度，狞笑着站直了身子，一把将腹部的匕首拔出，’哐当’一声，匕首被扔在了地上。
董叶贞冷笑道：“你们现在鹣鲽情深，我倒要看看，大难临头，你们会不会各自飞！”她说完，突然上前，一手拎着董连城，一手拉着董碧灵，二人被她束缚在左右，分明只是轻轻的抓着，但二人根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临近子时，天黑得不见五指，她飞檐走壁，带着二人在屋顶上掠过，这样行走在漆黑的夜里，就连一个影子都不曾留下。
狄姜和问药本在树后偷听，这会儿却也不得已，立即掐了一个隐身决，随即跟着三人消失的方向飞掠而去。
董叶贞带着二人凌空飞行，在山间疾驰，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山顶的木屋。木屋外，是叶贞被刨开的坟墓，坟墓里，被钉有十六根镇魂钉的棺材被劈成了好几瓣，足以显现出此人的愤怒与不甘。
“你终于来了。”木屋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月影穿着白袍，一脸焦急地看着叶贞。叶贞点头，随即将连城与碧灵扔进了木屋。木屋的桌上放着两杯酒，这是早已经准备好的东西。
董叶贞指着酒杯对瘫倒在地上的二人，道：“这里有两杯酒，一杯有毒，一杯无毒，我大发慈悲，让你们今天能有一人走出去，你们自己选，究竟是你死，还是她亡。”
“叶贞！你好狠的心！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董连城抱着碧灵，激动的大喊。
董叶贞冷笑：“呵，这句话，在你剖开我肚子的时候，怎么不先问问自己？”她说着，突然一挥手，两杯毒酒就飞到了二人身前，随即她在木屋四周燃起了烈火，木柴烧焦的气味便充斥了整个房间。
“你们背叛我，我能饶恕你们其中一人的性命，也算是报了父亲多年养育之恩，”董叶贞双目圆瞪，催促道：“我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时间一过，你们都会被烧死在这里，在这之前，两杯酒里，玉杯无毒，金杯有毒，你们自己选，究竟是做一对亡命鸳鸯，还是能有一人活着走出这个屋子！”
董碧灵浑身颤抖，伏在连城的胸前，她攥紧了连城的衣襟，道：“连城哥哥，你真的剖开了叶贞姐姐的肚子？她所谓的梦怀鬼胎，其实是怀了你的孩子？”
董连城看着碧灵，半晌，才点了点头，紧接着又道：“可我是为了你！我爱的人是你！”
“可是……你明明跟我说，那是她咎由自取！你怎么能骗我！”
“你居然相信她？”董连城道：“且不说她现在究竟是人是鬼，就算真的是我伙同马文山害死了她，那又怎样？若她活着，就会阻挠我们在一起，便是只能让她去死！”
董连城一字一句，句句诛心，诛的却不是董叶贞的心，而是她身边的月影。
月影气得浑身颤抖，刚想上前教训他，却被董叶贞拦下，她没有回头，却继续对连城道：“我不管你们有多相爱，现在在你们面前，只有两条路，喝毒酒死一个，或者，你们一起被烧死。”
“你真的会放过我们之中的一个？”董连城一脸狐疑。
董叶贞点头：“父亲的恩德，我永不会忘记。”
“不要相信她！她现在已经是恶魔！”董碧灵趴在连城胸前，可眸子里却没有半分惧怕，她道：“连城哥哥，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我，这么做都是不得已！我愿意跟你一起死，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董连城没有回答她，而是看着叶贞，道：“你说话算话？”
“你还有的选择吗？搏一把，或许能活，不然就一起烧死在这里好了。”董叶贞颜色淡淡，一脸嘲笑。
董连城没有说话了。
他抱着碧灵的双手却陡然握紧。
“我不能死。”良久，董连城才轻轻说道，他的声音小如蚊蝇，连她身边的碧灵都没能听清。
“你说什么？”
“我不能死。”董连城重复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董碧灵睁大了眼睛，陡然直起身子，显得不能相信。
“我不能死！碧灵，我不能死！”董连城一把夺过玉杯，一饮而尽，道：“我不能死！”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董碧灵一脸惊骇，似乎完全不能相信他的选择。
“我不想死！”董连城哭着嚷道：“我不想死，碧灵……我不想死！若我死了，董家堡也会衰落，能打理好父亲家业的人只有我！”
“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钱？”董碧灵震骇道：“难道钱比我的命还重要吗！”
“可是就算我死了，你也活不了，不是吗？”董连城急道：“碧灵，你就为我牺牲这一次，来年到你死祭，我一定给你上香烧纸，然你在下面过的比从前还要舒服！我也再不会娶旁的女人！”
“你！”董碧灵深吸一口气，却吸进了大量尘烟，她猛烈的咳嗽起来。董连城的眸子里多有爱怜，可董叶贞的眼睛里只剩下嘲笑。
“还不快把毒酒喝了？否则等这木屋烧尽，你们一个都跑不了！”董叶贞催促道。
董连城听了，连忙拿起酒盏，喂到董碧灵的嘴边，道：“碧灵妹妹，你就听话吧！再帮我这最后一次！”
“你！你……咳咳咳咳……”董碧灵咳得面目通红，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却不是因为害怕。她平静了一会，颤悠悠地夺过酒盏，她看了叶贞一眼，对方却仍是一脸淡然，无动于衷。
董碧灵回过头，看着连城，面如死灰道：“你记住，这是我欠叶贞的，不是欠你的！”说完，她便认命地闭上了眼，一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

第29章 剜心
窗户上糊着的纸已经被大火烧光，狄姜和问药在窗外静静地看着木屋里所发生的一切，就在董碧灵饮下毒酒的那一刻，天上降下了倾盆大雨，大雨很快便浇熄了木屋燃起的火焰。
火光熄灭，屋里的几人却都没有说话。
沉默，是现在唯一的模样。
董碧灵在等死，董连城在抽泣，董叶贞则静静的看着二人，脸上有的是嘲讽的微笑。只有一旁的月影，时不时的拉了拉叶贞的袖子，似乎还是焦急，但是董叶贞却不为所动，仍不打算理会她。
直到小半个时辰过去，临近子时，董碧灵的毒都没有发作。
月影在一旁再次拉了拉叶贞的衣袖，她的动作将怔忪地董叶贞唤醒。叶贞叹了口气，突然耸肩一笑，对碧灵道：“等死的滋味好受么？”
董碧灵看着她，不说话，眸子里闪烁着生无可恋的光芒。
一旁的连城却很焦急，吼道：“现在你可以放我走了罢！”
“她可以走，你不行。”董叶贞转头，对董连城道：“来这里之前，我告诉自己，若你能喝下毒酒保全碧灵，那我就放弃复仇。”董叶贞说的这里，月影惊惶地看了她一眼，她不加理会，又道：“但是很显然，是我多心了，你爱的人永远是自己，若要你牺牲自己保全旁人，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董连城预感不妙，果然，下一刻，又听叶贞缓缓道：“两杯酒都没有毒，我只是在试探你的真心罢了。”
“什么！”董连城大惊。
叶贞再次狰狞一笑，将自己的衣裙一件一件地脱下，最后露出的皮肤却没有一寸完好。她身上的皮囊一片一片像是被人缝在了骨肉上，尤其肚子上那一道疤痕，还残留着缝合的印记，显得猩红刺目。
董连城和董碧灵瞪大了眼睛，似乎完全不能相信眼前的这一幕。
“可怕吗？”董叶贞凄凉一笑：“这是你赠与我的呀。”她说着，一步步走近了董连城。
“你、你不要过来！你不是人！”董连城满脸惊愕，实在无法想象受了这么重的伤的叶贞，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当初你抱着我，疼爱的时候，怎么不害怕呢？当初你给我那一刀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报应呢？”董叶贞伏下身子，与此同时，月影走过来，递给她一把闪着幽光的匕首，眼神仿佛在说：“是时候了。”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董连城哭号，董叶贞拿着匕首在他的眼前晃荡，这一刻，他就连哭号的勇气都快耗尽了。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让碧灵看清你的真面目。”董叶贞说完，回过头去，看着董碧灵，道：“这就是你的枕边人，说着爱你的话，说着山盟海誓亘古不变的誓言的人，可是你看看，他这会儿都吓得失禁了呢。”她说完，捎捎掩嘴。虽然她现在没有了味觉，但还是做出了一副很难闻的模样。
董碧灵瞪大了眼睛看着叶贞，眼睛从始至终没有从她的肚子上挪开过。
“可怕吗？该是可怕的。”董叶贞笑了笑，道：“但是只要我吃了他的心，我的皮肤就能完好如初，真真正正变成一个正常人了。”
“什么！”董连城脸色再次一变。
“我与匠人做了交易，他能使我起死回生，并且借给我力量，而交易的内容，便是要我亲自挖了你的心。”
董碧灵说到这里，窗外的狄姜却变了脸色。
用心做交易？
这并非匠人一族的传统。
“你还在等什么！快剜了他的心！否则待子时一过，便一切都迟了！”就在这时，董叶贞身边的小女孩月影突然大急道。他的声音晦涩嘶哑，绝不像一个十岁的孩童，更加不是女童。这分明是一个苍老的男人的声音。
狄姜听到此处，才发现月影并非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女，而是一个男人。一个切切实实的男人。
狄姜一挑眉，似是一个猎人发现了有趣的猎物。
月影说完，董叶贞却仍是下不去手。她淡淡地回望了月影一眼，但是眼底所迸射出的光芒，是尘封已久的爱意。她高举的右手迟迟未曾落下，直到最后，她竟然松开了匕首，低声笑了起来。
“我不会杀你的。”董叶贞开口，吐出了这句话。
这句话让董连城松了一口气，但是却让月影整个人身形为之一颤。
“你在说什么傻话！还不快动手！”月影再次提醒。
董叶贞却是执拗地摇了摇头：“我不会杀他的，杀他，会脏了我的手。”她说完，看了眼一旁面如死灰的董碧灵，将匕首扔了出去，“啪”地一声，匕首便稳稳地落在董碧灵的身前。
“你来。”董叶贞淡淡道：“我给你复仇的机会。”
董碧灵看了匕首一眼，又看了董连城一眼，最终却低下头，哀道：“如果连姐姐做不到，我又怎么会做得到？男人可以心狠如他，但我们终究只是女子……我只恨自己有眼无珠，信错了人。”
“呵……我也是女人啊……”董叶贞凄凉一笑，眼角滑出了一丝血泪。这是她肉身崩坍地前兆。
月影满脸不可置信，急切地冲上前，将软软倒下的董叶贞抱在怀中。但是他始终只有孩童大小，纵然力气堪比成年男子，但是看上去，却似乎有些力不从心。
“叶贞！你怎么这么傻！”月影一脸关切，可不过片刻的功夫，董叶贞面上的皮肤便开始一点一点的脱落。董连城离她最近，看着她面上的变化，恐惧让他连尖叫都忘记，只得愣愣地跌坐在那里，任由董叶贞身上留下的血液沁透自己的衣角。
“把他的心挖下来！你就可以真正变成一个活人！”月影连忙将匕首重新拾起，然后交到董叶贞的手里。
“来、来不及了……我早就已经死了……我爱的人要我死，爱我的人也活不成了……我纵使能再活一次，又有什么意义……”董叶贞声声凄苦，似乎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谁说来不及！我说来得及就来得及！”月影握住董叶贞的手腕，将匕首刺进了董连城的心房，再用力一剜，心脏便与身体分了家。
董连城睁大了眼睛，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脏被月影挖了出来，他苍白的手上，那一颗心似乎还在扑通扑通的跳动。
“呵……他的心竟还是红色的，我还以为……还以为早就变成黑色了呢……”董叶贞浅浅一笑，她的嘴角便裂成了两块，再也不得合上。
“叶贞！你坚持住，我一定可以救你！”月影声嘶力竭的哀嚎。但这一点用处都没有，董叶贞的肉就跟一片片随风而落的枯叶，一片一片的凋零，直到化为白骨。
“姐姐！”董碧灵被这一幕惊呆了，但是她仿佛没有再恐惧，而是感同身受的感受到了她的痛苦和悲凉。
董碧灵爬过去，握住她如流沙散去的血肉，一伸手，便只剩下一滩血水。
空气里，传来董碧灵最后一句话：“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能共患难，却不能同富贵。人心的欲望无限大，大到最后自己变成了魔鬼，还浑然不觉。我爱的是从前那个护我周全的连城，而不是后来那个，就连挖我的心，拆我的骨仍不眨眼睛的他……可是，可是翎月，我此生唯一对不起的人，是你，如果能再活一次，我希望，希望你能陪我一起……我不要他的心肝，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你若要了我的寿命，那该多好？至少……至少在这几十年，我能与你相依相伴……”
“叶贞！是我的错！是我错了！你不要走！”月影凄厉的哭号，但是这根本没有用，董叶贞已经化作了一滩血水，从此身魂两消，再不得活。
听到这里，狄姜的心猛然一颤。
虽然她早就已经猜到，月影的身份不一般，却不想‘她’竟然就是自己找了两年多的匠人，宫翎月。
宫翎月男身女相，容颜稚嫩，再加上身形娇小如孩童，又从来不开口说话，也不怪狄姜未能识出他的真实身份。
就在这时，一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宫翎月漆黑的发丝开始变成了灰色，渐渐的又从灰色变成了银色，他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也一寸寸变得干裂，很快，厚重的皱纹变爬满了他的面颊。
他从一个孩童直接变成了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而这只是一瞬间的功夫。
“天人五衰。”狄姜不禁脱口而出。
“什么是天人五衰？”问药蹙眉。
“天人五衰便是游离在三界之外的人，抑或是仙人，他们本不该受生老病死的痛苦，但因为某种原因，他们终究大限将至，活不了多久了。”
“他是仙人？”问药惊道。
狄姜摇了摇头：“他是匠人，一个靠为他人起死回生来换取寿命的古老家族。”
二人的对话吸引了宫翎月的注意，他抬起头，眼睛淡淡地在二人身边扫过，随后又转过头，对董碧灵道：“你走吧，叶贞这一遭，不过是想告诉你董连城究竟是个什么人，她用自己的命，来换取了你的清醒，我不会杀你。”
董碧灵一脸愕然，但是却迟迟没有挪动步子。
宫翎月的话让她更加难以接受，她宁愿叶贞恨她！也不要让自己亏欠她的更加多……

第30章 菡萏夫容花神
天亮之后，董碧灵一人从木屋里走出，初升的朝阳照耀在她的身上，却没有带给她一丝一毫的温暖，她手握着一枚玉环——那是爹爹在西域得来的羊脂白玉，姐妹俩一人有一块。只不过她的那一块是玉中最好的一块，在手掌之间摩挲还会有隐约香气，而叶贞这一块，面上看着差不多，但事实上，只是她那一块上切下来的边角料而已。
她们虽然是姐妹，但是待遇其实从来都不一样，她们都明白，但是她觉得这是理所当然，而叶贞却是因为感恩。这一切财富都是董齐山赐予的，他想怎么分配都是应该的。
在过去，碧灵总是会仗着自己嫡亲小姐的身份，对二人多有些颐指气使，将自己的大小姐脾气膨胀到无限大，对待董叶贞大多时候也只是当她是一个地位比较高的婢女，所以当她得知姐姐心慕连城之时，也只是想抢走她的东西，就像抢一件玩具。但是她也没有料到，自己会真的爱上连城。所以，当董叶贞撞邪之后，她几乎是松了一口气，这样，就再也没有人跟她抢连城哥哥了……
但是直到现在她才明白，所有人的顺从从来都不是因为她是谁，而只是因为她的父亲，是富甲一方的董家堡的主人。真正将她放在心里，当亲人真心去疼爱的，或许除了父母之外，就只有董叶贞了。不管自己当不当她是亲姐姐，但她始终是维护自己的。
“你真讨厌，死了也教我觉得亏欠了你。”董碧灵握着那没羊脂腰佩，步履蹒跚的走在山巅。
山下便是沟壑万丈，雾气萦绕，她跌跌撞撞地走过去，看了一眼，心道：“这样跳下去，只怕是再不得活了罢。”
董碧灵突然觉得心头突然放下了一块大石。
她想着自己这一生，虽然短暂，但她尝过人世间所有的山珍海味，她过着寻常人修百世不得求的富国生活，但她到底却连枕边人的心都看不透。她到底承受不住这连日来的打击，自觉苟活于世也没有什么念想了。
董碧灵勾起嘴角，几乎没有多想，便踮起双脚，纵身一跃。紧接着，她的身形就似一只翻飞的蝴蝶，红衣一闪，翩然落下。山下是纵横的波涛，从此连尸骨都不得留下。
钟旭和长生随着他们的气息寻来的时候，恰好看见了这一幕，他们无人可以问，只得立刻进了小木屋。
木屋里，宫翎月坐在血泊上，他的身边倒着董连城的尸体，而叶贞已经看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形了。
钟旭打开门时，阳光照射下，宫翎月的皮肤正在飞速的老化，皱纹爬上他的面颊，青丝瞬间变成了白发，顷刻间，他整个人便成了一垂暮的老者。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钟旭来到狄姜身边，一脸疑惑。
狄姜也是抱着双手，不明所以。
这时，佝偻着身形的宫翎月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执起一旁的匕首，将自己的左手露了出来，一咬牙，便削下了一节手骨。
他削骨为笛，将骨笛放在了董叶贞的血泊里，道：“来生，吹响骨笛，哪怕万水千山，我也会赶来你的身边，从此永生相伴，不离不弃。”
狄姜瞪大了眼睛，看着一脸颓相的宫翎月，缓缓道：“六月生菡萏，七月开夫容，我的花神集，怕是要接连收录两位花神了。”
“什么……”问药惊愕。
狄姜嘴角含笑，做了一个‘嘘’地手势，很显然她现在并不想跟问药解释许多。她转身走到宫翎月身边，探寻道：“宫翎月？”
月影强行支起头，看了一眼狄姜，眼神中有惊诧，但很快便又低下头，捧着董叶贞的一袭青衣，顾自哀恸，不再理会旁人。
很显然，他不明白狄姜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叶贞的死，让他的眼睛里呈现出一片灰白，毫无求生的意味。
狄姜在一旁等了许久，见他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佝偻的背脊也越来越弯曲，不由疑道：“你是匠人，怎会让自己落得一个天人五衰的境地？”
宫翎月闻言一震，许久才道：“天人五衰是命，我愿意。”他的嗓音嘶哑，却听得出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怒气。
“你在恼我？”狄姜一愣：“莫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愉快了？”
宫翎月沉默了些许，才道：“呵，若不是你们曾在云梦泽捡起了叶贞遗落的祈愿符，董碧灵就不会知道董叶贞的心思，也就不会去求母亲拆散他二人，就更加不会有后来发生的事了。”
问药一愣：“所以，假如当初没有我捡起了那一道姻缘符，董碧灵就不会知道叶贞的心意，董连城也就不会知道，董碧灵的心思？”
“不错。”
“这竟还是我的错了？”问药哑然失笑。
宫翎月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错，而是人性使然。董家家业太大，董齐山不懂收敛，被人盯上也是迟早的事。只不过……我讨厌你们也有我的道理。”
“你倒看得通透。”狄姜扬起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他哪里是看得通透？”问药嘲讽道：“将死之人，便是再难接受，也只能接受。”
宫翎月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这时，狄姜又道：“若是我能救你一命呢？”
狄姜说到这，宫翎月的眸子里闪现出了一抹异样的光彩，似是希望之光，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你不相信我？”狄姜又道。
宫翎月摇了摇头，淡淡道：“死不可怕，生也没有什么留恋，诚如叶贞临终前所言，若心爱之人逝去，独活也没有意义。”
“呵……那如果我说，我也同样能救叶贞一命呢？”
“这怎么可能？”宫翎月’嗖’地抬起头，浅灰色的双眼一动不动的盯着狄姜的眼睛，似乎想从她的眼睛里捕捉到玩笑的意味。可是狄姜的眼眸十分认真，且充满了笃定。
“我可以救叶贞，”狄姜缓缓道：“这世间，可以起死回生的不止匠人一族，而救一个人，也不一定需要她起死回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宫翎月一脸迷惑。
“很简单，我想与你做一个交易，”狄姜再次微笑，道：“我可以借给你三百年的寿命，也可以让叶贞起死回生，等你三百年，但是接下来的一百年，你的自由属于我，你要帮我救一个人。”
“何人？”
“到时，你就知道了。”狄姜说完，伸手一挥，一道金光便隐入他的头顶。
很快，从宫翎月的每一根发丝的发根部，渐渐漾开一缕缕金纹，他的头发一寸寸的重新变得乌黑，面上的皱纹也随之消失不见。他直起因苍老而驼起的背部，不消片刻功夫，便重新回到了少年时期的模样。但与此同时，他也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钟道长，帮我将他背回去吧。”狄姜一脸轻松，与另外三人面上的神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是几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问药是因为习惯了狄姜的天马行空，长生是因为脑子里想的东西本就不多，而钟旭，则是一早就知道，狄姜的身份并不普通。
……
当钟旭背着宫翎月，与狄姜他们回到董家堡的时候，董家堡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董家三兄妹同时失踪，让董齐山看上去似乎老了好几十岁。他的外表再不复往日的神采，而是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环绕在他的周身。
狄姜几人没有将山巅的事情告诉他们，匆匆拿了自己的行李便离开了。他们买了一辆马车，日夜兼程的带着宫翎月往云梦泽赶去。
对狄姜来说，值得人钦佩的灵魂已经不在董家堡，那么那边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都与她无干。她现在，唯一的念头，便是及早将武瑞安救出来。
回云梦泽的车上，狄姜从袖子里拿出了尘封许久的《花神录》，便在第六章 的开头，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二人的生平便很快显现了出来……
十五年前，叶贞和连城还生活在暹梁城最破旧肮脏的贫民窟里，每日日都在为明天吃什么而担忧。酒楼里生下的饭菜是大餐，如若被旁的乞丐捡了去，在菜场里捡来一些烂菜叶煮了吃，也算得上是丰厚的一顿。但是更多的时候，却只能在垃圾堆里翻找一些馊水冷饭。这是贫民窟的乞丐们的日常生活。
连城比叶贞稍长两岁，他们无父无母，却相依为命。每次连城有了吃的都会先给叶贞吃，等叶贞吃饱了，他才会吃她剩下的东西。每每连城饿得头昏眼花了，叶贞都垂着眼泪问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我这辈子都没办法报答了……”
这时候，连城就会拍拍她的头，将她环在胸前，一拍胸脯，笑道：“因为你是我预定的媳妇儿呀！我还指着你长大了给我生儿子呢！”
叶贞心下明了，会心一笑，又继续吃他乞讨而来的食物。
她想着自己是连城的妻，被他‘包养’就是名正言顺的了。
有一日，贫民窟里来了另一名小乞丐，她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皙细腻，身穿华服，跟那些久经风霜的乞丐模样很是不同。一开始，连城以为他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千方百计的想从她身上捞些好处，但是后来，她一直蹲在墙角的草席上，几天过去，便变得跟他们一样脏污了。乞丐们的食物本就不够吃，这下又来了一个抢饭碗的，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大家的同情心早就在日复一日的乞讨中消失不见，几乎没有人帮助她。除了叶贞。
叶贞会偷偷分一些自己的食物给她，一开始她并不吃，到后来看到叶贞日渐一日的担心的眼神后，也会象征性的吃上两口。
“你多大了？从哪里来？你的父母呢？”
叶贞问她的话，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她始终蜷缩在角落里，任谁来都不搭理，但是叶贞仍然偷偷的救济她，从未有一日忘记过她。
再后来，连城不知从哪里结识了道士马文山，他们便被接回了董家，从此山鸡变凤凰，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叶贞鱼跃龙门之后，也没有忘记过当时共患难的小乞丐们，经常接济他们。
有一日，叶贞发现哑巴的脸上有伤，便将她强行带回了府邸，一检查才发现，她全身多处都有伤，新伤旧伤无数。原来在他们离开之后，旁的乞丐的嫉妒和不满都发泄在了哑巴身上。这一年，董夫人有孕，董齐山更加觉得连城和叶贞是天降福星，对他们更加好，叶贞便央求养父将哑巴也接了回来，养在了叶贞的后院。
“连城哥哥真是越来越厉害了，他这次在乡试里取得了第一名的成绩呀！”
“连城哥哥今天从外州带来了礼物，是一面手把的铜镜，好看吗？”
“连城哥哥说我越来越漂亮了，你说他什么时候会娶我过门呀？但是我们现在是兄妹，我还能嫁给他吗？”
“碧灵妹妹真是太可爱了，今天她给我送了许多糖果，都是爹爹从西域带来的，可好吃了！我分一些给你，你记得要吃呀。”
“明天要和连城哥哥还有碧灵妹妹一起去云梦泽，听说那里有一座月老祠，祈求姻缘最是灵验，我希望，我和连城哥哥能早日结成连理，再给他生许多许多的孩子。”
“自从云梦泽一行过后，碧灵妹妹对我似乎有些不大一样了……连城哥哥也是，他们好像……算了，或许是我自己多心了罢。”
“今天，今天……今天连城哥哥亲我了呢！我会不会有孕？我要是真的有宝宝了，该怎么办？没事的没事的，连城哥哥要当爸爸了，他会跟我一样开心的，改明儿我就去找爹爹，让他为我们办喜事！”
多年来，哑巴不曾长大，也不曾出过那件小屋，叶贞只当她是吃的太少，营养不良，经常来陪她，还将自己心中所有的秘密都说给她听。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多年的久伴，哑巴也将她当作了唯一可以新人亲近的人。
但是自那一日之后，叶贞再也没有来过，等哑巴忍不住出去寻时，听到的就是叶贞梦怀鬼胎的事情。
她被至亲开膛破肚，死无全尸。
“叶贞……我一定会救你。”
这是哑巴十几年来第一次说话，他捧着她的尸体，哭得怒不可遏。
他是匠人家族最年轻的匠人，父母都已经不在，他从未用匠人之力救过人，他的寿命即将终结。
可是他却没有用叶贞的寿命作为交换。他要的，是她用董连城的心脏，来换取力量和重生。他在叶贞复活的那一刻，便跟她签订了契约，拿到连城心脏之时，就是她真正复活之日，这七天里，她可以借他的力量来复仇。
她立刻便答应了，但是很快就后悔了。
宫翎月日渐一日的苍白，头发也大把大把的掉，她很快就知道了宫翎月的秘密——他没有了寿命和力量，即将天人五衰。
“你真傻。”
“你又何尝不是。”
他们之间的对话极少，他不明白叶贞的感情，只觉得她心中所爱，只有连城。
可事实上，自从他就她的那一刻起，她早就已经移情别恋。
她想要报仇，但是她更想用有限的生命，多陪陪翎月。
六月开菡萏，菡萏花神，宫翎月。
七月开夫容，夫容花神，董叶贞。
菡萏和夫容本为一物，只不过莲花花苞被称为菡萏，夫容则是莲花盛放时的模样。二人即为一体，享受统一寿命，但是宫翎月本身能力有限，为了让叶贞能够报仇，宁愿选择让她用心为代价，来换取力量和重生，助她复仇。
而叶贞一开始也是愿意的，可当她得知，宫翎月即将天人五衰之时，才发现自己过去所纠结的仇恨根本毫无意义。
马文山和董连城应该得到应有的惩罚，但是那不该牺牲翎月的性命。
若翎月不得活，她就算重生也毫无意义？
他们相知很早，却相守不得。
爱是他们从未说出口的东西，却是他们心底最深的羁绊。
……

第31章 有情有义的人终会回来
宫翎月再次转醒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青云山的青溪龙砚之上。
“这是哪里？”宫翎月正看眼睛，四下打量了一翻，便见入眼的是一汪碧湖，他的眼前是一脸微笑的狄姜。
“感觉如何？”狄姜举起铜镜，笑道：“从前你总是为别人恢复血肉，现在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恢复年轻，心情是不是很微妙？”
宫翎月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发现自己不仅恢复了年轻，就连寿命也确实增加了三百年。
“你是哪一房的？”宫翎月看着狄姜，如何也分不出来她究竟是家族里哪一路的人。狄姜没有说话，只是微笑，许久之后，在宫翎月的身体全部恢复，即将分别之际，才道：“现在匠人家的族长是宫悦和宫兮兄弟俩吧？”
“是，他们已经当了六百年的族长。”
狄姜微微一笑：“他们见了我，也要恭敬的唤一句姑姑，你便也随他们叫吧。”
宫翎月瞳孔一缩，见狄姜不是在说笑，便知道眼前人一定是个了不得大人物，只得收起轻狂，恭恭敬敬的躬身作揖：“翎月拜见祖奶奶。”
“祖奶奶？”狄姜面上的笑意僵住，就连身边的问药也止不住的“噗嗤”一笑。
“我可没那么老。”狄姜咳嗽一声，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宫翎月却面不改色，坚持道：“宫悦和宫兮族长大了我两辈，连他们都要唤您姑姑，我可不就是要唤一声祖奶奶了？”
狄姜微笑，没有答话。
“你究竟多大了？”宫翎月跨进剑冢前，回望狄姜，眼神中有着此前从未有过的凝重和好奇。
狄姜被他的眼神所感染，终是贝齿轻启，微笑淡道：“与天地比寿，与日月齐光。”
这话若落在旁人身上，他一定会觉得她是神经病，但是这话是狄姜说的，便是再无稽，也让他觉得心服口服。
狄姜将武瑞安的事简单说了几句，宫翎月便明白了她究竟想让自己做什么。
“你不在三界五行内，可以任意穿梭于各个结界之间，我要你将武瑞安完好无损的换出来，再替我看守剑冢一百年，当然，一百年只是一个估算值，等我做完我的事情就会来找你，到时，你便可以重回自由身。”
“好。”宫翎月颔首，没有多说什么便一跃而下，跳下化灵池，用自己的血打开了剑冢的大门。
宫翎月进入剑冢之后，他的身形便越来越淡，最后化为了一缕光消失不见。
狄姜看着波涛汹涌的碧池，道：“能坦然面对孤独的人，活的都不会太糟糕，我答应你，等你出来的时候，必能见到你最想见的人。”
狄姜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坚持下去，但是百年以后，是她允他的未来。
宫翎月下剑冢半日之后，很快便有一被气泡包裹着的人影从剑门里出来。狄姜站在岸上，看着那被气泡包裹的人，轻轻道了句：“有情有义的人终会回来。”说话间，气泡破了，气泡里的武瑞安似是一瞬间惊醒过来。
他睁开眼，便见狄姜和问药站在青溪龙砚之上，正充满希冀的看着自己。
“王爷真的回来了！”问药鼻子一酸，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心里堵得慌，好几次话在嘴边都说不下去。
武瑞安游过去，她们立刻将他拉了上来。
“王爷！我又见到你了！”问药满脸感动的泪痕。武瑞安见了她这副模样，觉得自己都没有她这样难过过。
还记得刚进入剑冢时，戾气刻画在自己身上的痛苦，锥心蚀骨，可那些痛苦再痛，于今日而言，都遥远得似是经历了一场梦。
一场连噩梦都算不上的梦。
虽然灰飞烟灭的痛苦依稀还在，但只因为在那梦里，他看见狄姜为自己哭了，他便觉得那是世上最美的美梦。然后他就一觉睡到了现在，等再能睁眼说话的时候，便是狄姜和问药的身影，完好无损的站在自己眼前。
“别哭，都过去了。”武瑞安拍了拍问药的头，安抚了一句便绕开了她，走到了狄姜的面前。
他放下手中的石头，对她咧嘴一笑：“我回来了。”
“嗯。”狄姜一脸恬淡，却满目柔情。
“你……”武瑞安欲言又止。
“我在等你。”狄姜浅浅一笑：“我等了两年六个月零五天，终于等到你。”
“是么，我竟睡了这么久……”武瑞安有些迷茫，但很快，他的严重复又恢复光芒：“现在你终于等到我了，想对我说什么？”
狄姜低头，抿嘴一笑，然后摇了摇头，道：“什么都不想说。”
“这样啊……”武瑞安有些失望。
“但是我想抱抱你。”狄姜打断他，说完，她不顾武瑞安惊讶的神色，上前一步便将他抱了个满怀。
“以后未经我的允许，不可以再私自行动。”狄姜缓缓道。
武瑞安愣愣的点头，他颤巍巍地伸出双手，回抱住狄姜，“我不是在做梦吧？你快咬我一口，让我感觉感觉疼。”他越搂越紧，仿佛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狄姜笑着摇头：“不舍得。”
武瑞安闻言，身躯又是一震，手中的力道又不自觉的收紧了几分。
二人就这样旁若无人的抱着，一旁的问药不敢说话，只是一个劲的流泪。钟旭则怀抱长剑，不置一语的静静看着。
许久之后，初生的阳光从洞顶照耀下来，晃疼了狄姜的眼睛，她这才惊觉时间已经飞逝。
“走吧，我们回家。”狄姜道。
“回哪里？”
“当然是太平府呀！”狄姜微微一笑：“我说过，我们来的时候是几人，那么回去的时候就一定不能少了谁，而钟旭，亦是我一定要寻回的人。”
“好。”武瑞安点了点头，这才放开了狄姜。
这时，他注意到在不远的石柱下，站着一穿着清灰道袍的男子，他面色白净，剑眉星目，虽然眼里带着些许熟悉的情愫，但他实在想不起来那人是谁。
“你是谁？”武瑞安看着钟旭，似乎完全不认识他。
钟旭面无表情，淡道：“钟旭。”
“钟道长？”武瑞安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一觉醒来，您竟变得这般年轻。”
钟旭怀抱着剑，不知该如何作答。但他的神色也多是轻松的意味，对于武瑞安的平安归来，他的开心也不比狄姜少多少。
虽然时间匆匆，已经离几人的初见过去了六年，但好在几人还是初识时的模样，只是心态发生了少许变化，而这些变化亦都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随后，钟旭和长生便找来了马车，让武瑞安在马车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随即几人一起驾车向码头行去。
问药与狄姜一起，陪着武瑞安坐在马车里。一路上，问药一直拉着武瑞安的手，向他诉说这两年多来的时光里所发生的事情，每说一句，武瑞安握着狄姜的那只手便会收紧一次。
狄姜好几次被他握得生疼，但也没有说出声来阻止他。只因她知道，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能体会到武瑞安的心路历程。
这两年是他的生命缺失的一部分，她该是要感同身受的陪他经历一次。
晨曦的微光洒在云梦泽完全岛屿之上，千千万万的岛屿似一颗颗熠熠生辉的明珠，照亮了几人前行的道路，也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情谊是我唯一可以怀念的东西，是她支撑我一直到现在。”狄姜轻声道。
“嗯。”武瑞安点头，低下头，看见的就是狄姜温柔如水的目光。
但是她的目光里还有着她未能说出口的话。
她想说：“哪怕此情无关风与月。哪怕时间与我只是弹指一瞬。但这一瞬，我也想陪在你的身边。陪你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这是最美好的时光。
有你，有我，有情义，值得被我们所有人用一生去珍藏与铭记。
只要我还记得，那些逝去的人就不永远不会死去，他们活在我的记忆里，还有我的《花神录》里。
这才是我存在的真正意义。

番外 喜迎国庆撒糖系列

番外 诊病
回太平府的路与来时的不同。来时，狄姜从西北方乘船而下，路途不算艰难。但现在，太平府在东北方向，他们只能坐马车，从陆路出发。
一路上，武瑞安都坐在马车里，被问药鞍前马后的伺候着，生怕哪里磕着碰着。
狄姜经常笑她：“认识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丫鬟，可不认识的，怕是会以为你是他的婢子呢。”
“您和王爷还需要分你我吗？”问药说着，又从马车侧面的柜子里拿来一颗糖果，递给武瑞安道：“王爷要不要吃糖？”
武瑞安摇头：“我现在吃不下。”
“可是有哪里不舒服？我给你把把脉！”
“不……”武瑞安话还没说完，问药就抓过他的手腕，诊起脉来。
她边看边道：“虽然我的医术不及掌柜的，但是医治一些小毛病还是没问题的。”问药说完，沉默了一会，突然‘咦’了一声，惊道：“王爷这脉象……怕是……”
“是什么？”武瑞安一脸狐疑。
“王爷是不是有点畏寒，四肢发冷？”
武瑞安点头。
“这就没错了。”问药点头道：“王爷脉象沉弱，面色苍白又食欲不振，怕是肾虚啊……”
“什么？”问药话音刚落，狄姜一口茶水便‘噗’地喷了她一脸，一旁的武瑞安脸都绿了。
紧接着，车帘外头便传来长生的声音：“掌教师傅，什么是肾虚？”
钟旭沉默了半晌，才沉声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问。”
“哦。”
狄姜反应过来后，双唇张的老大，许久都合不上嘴。
问药擦了一把脸，又接道：“王爷，这可不是小事，您还是让掌柜的好好看看罢，趁现在还只是肾阴虚，好好给治治，否则严重起来，发展成肾阳肾阴同虚，便会……”
“不必了。”不等问药说完，武瑞安便打断道：“等到了晚些时候，我让你家掌柜亲身试验一下，我究竟虚是不虚。”他说完，对着狄姜一挑眉毛。
“……”狄姜别过头去，不打算再理会这一对活宝。
她闭上眼睛，假装在午休，可实际上心里却在盘算，自己再忍他一忍，等他身子大好了，再来纠正纠正他这放浪形骸风流浪荡的性子。
晚些时候，狄姜午睡结束，刚一睁开眼睛，便见武瑞安整个人凑近了自己，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看。车里只有他二人，问药怕是又觉无聊，去前头骑马了。
狄姜整个人都清醒了，立即后退一尺，紧张道：“你想干什么？”
“就是看看你，”武瑞安浅浅一笑：“我怕自己又是在做梦呢。”
狄姜松了一口气，道：“你还记得发生过什么吗？”
“不记得了，”武瑞安摇了摇头：“我只记得有一个孩子，他把我的身体一点一点的凝聚起来，直到骨肉凝聚成形。这期间，我清楚的感觉到很疼，但是我却不能动，也不能喊出声音来，我一定是做了一个梦……我本以为是噩梦，但是当我醒来看到了你和问药，才发现这或许是一个美妙的梦境，它带我回了你的身边。”
狄姜微笑，不说话。
问药却用力的点头：“只要王爷能回来，什么苦难都值得！”
“我也是这样认为。”武瑞安点头，眼里尽是温柔。
这时，狄姜‘啊’了一声，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惊道：“王爷此番消失两年，怕是在朝堂上掀起了不得了的风浪呀……”
武瑞安挠了挠头，苦笑道：“我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还能回来，狄大夫这样一说，我才想起，或许是会有些麻烦呢。”
“这可如何是好……”狄姜沉思。
过了片刻，武瑞安突然牵起她的手，宽慰地笑道：“这些都是小事，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其他的，我全都不在意。”
狄姜被他的目光所灼烧，觉得脸有些热，她刚想要说什么，这时，却见他俯下身，凑在自己耳边，柔声道：“现在没有旁人在，要不要试试？”
狄姜一愣：“试什么？”
武瑞安没有很快回答她，而是用行动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单手环上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同时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上。
他的眼睛里带着迷离的情/欲，引诱道：“试试我的肾，究竟虚不虚。”
“你……”狄姜‘蓦’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一脚揣在了他的肚子上，与此同时，发出了惊天的怒吼：“你给我滚——！”
武瑞安吃痛，捂着肚子滚在坐垫上，霎那间汗流雨下。
车内的气氛有些诡异，狄姜见他许久都不能起身，突然有些担心，便道：“你没事吧？”
武瑞安忍着眼泪，泪眼婆娑道：“这下，怕是真的要肾虚了……”

番外 太霄剑鞘
来到白马城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初了，正是风光大好时，漫山的野花与绿叶，郁郁葱葱，煞是好看。
狄姜一行五人便在城外的溪边驻扎，吃的喝的都是就地取材。
溪水清澈见底，一眼便能看见游弋的小鱼，问药带着武瑞安在溪边砌了一个捕鱼的陷阱，时不时便能听到问药着急地大喊：“王爷您怎么这么笨呐！好不容易赶来的鱼又被你放跑了！”
连素来崇拜武瑞安的问药都忍不住朝他大喊大叫了，可想而知他在捕鱼这方面的技能值，怕是还没有狄姜高。
狄姜陪钟旭吃素，便在树林里摘了些野菜，和着白米煮一煮，一锅菜粥很快便端上了桌。而这会儿，问药和武瑞安连一条鱼都还没有抓到。
“你们行不行呀？不行就来喝粥罢，天就快要黑了。”狄姜朝二人吆喝。
问药赌气地摇头：“今天抓不到鱼，我就饿死在这里！王爷，您也便陪我一块饿着罢，毕竟，在抓不到鱼的功劳里，您的贡献最大！”
武瑞安无奈，只得陪着问药继续熬。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他二人才终于抓到了一条鱼，撑死不过半斤。
“今晚我们就吃这个么？”武瑞安撇撇嘴。
“不然呢？”问药叉腰怒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天您选择站在我这边，就算您想喝粥，那也得等明天了！”
“好吧，只能如此了。”武瑞安认命地摊手，开始帮助问药一起生火。
长生用来煮粥的柴火已经熄灭，武瑞安和问药需要重头再来过。
等火好不容易生起来，武瑞安和问药已经满脸灰黑，饿得前胸贴后背。
“明天我们还是跟他们一起吃素吧。”武瑞安一边拿棍子戳火堆，妄想把零星的火焰弄得大一些。
问药看着好半天都不得熟的烤鱼，也认同地点了点头：“这时候觉得，素食其实也挺好的。”
狄姜和钟旭坐在一旁，看着灰头土脸地二人，皆觉着有些好笑。
“你们那是什么眼神？”问药抱怨道：“不搭把手也就算了，嘲笑我们可就不应该了！”
长生笑道：“是谁一直在我们面前说‘我可是野外生存小能手’的？这会儿又怪我们不该看笑话了？”
“你！”问药气得脸都青了，却无法反驳，只得回头去催武瑞安：“王爷，您这火究竟生得起生不起？莫教人凭白看了笑话！”
“快了快了，马上就好。”武瑞安俯下身子，一边戳着柴火一边拼命的吹，狄姜看着他这幅模样，觉着好笑到不可思议——堂堂宣武国的神佑大将军，辰皇嫡亲的王爷，竟然能陪着他们在荒郊野地里玩野炊，还事事亲力亲为？这话说出去都没有人会信。
这时，狄姜突然注意到他手上用来戳柴火的棍子。
那是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棍子，扁圆形，约莫两尺，外表看上去就像是溶洞中的石钟乳柱子。
狄姜眯起眼，奇道：“王爷，您手上那根石笋从何而来？”
“石笋？”武瑞安直起身子，看着手中的棍子，恍然道：“看上去确实像溶洞中的石笋。”
这时，问药也惊奇道：“我们这一路可没有去过溶洞呀，怎么像是突然冒出来的棍子？”
武瑞安摇了摇头：“这是我在剑冢里带出来的。”
“什么？”狄姜一愣，随即又恢复了常态，笑道：“我竟没发现，您从剑门中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这等物件……”
“它呀，我身在剑冢之时，便梦见自己一直抱着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抱着它，但似乎离它越近，就感觉自己越安全……而出了剑冢之后，它似乎只有在我想起它的时候才出现……”武瑞安说着，又晃了晃脑袋，道：“可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肯定是平时我对它太过不在意，才会导致我误以为它只有在我需要它的时候才出现罢。”
“谁说不是呢。”狄姜笑着颔首。
武瑞安低头，盯着石笋看了半晌，对石笋笑道：“要不，你现在消失一个给我瞧瞧？”
然而半晌过去，石笋仍没有任何变化。
问药‘噗嗤’一笑：“石头怎么会消失呢！王爷您莫不是抓鱼抓糊涂了？”
“或许真的只是幻觉罢……”武瑞安搔了搔头，抱歉地一笑，随即继续拿石笋戳柴火。
而这时狄姜却不淡定了，她从钟旭身边站起身，走过来，夺过了石笋，当宝贝似的抚了抚，又对武瑞安道：“不管怎么说，它都在剑冢里陪伴了您两年不是？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没有办法解释，剑冢也是这样的存在，不是吗？它哪怕只是一块石头，你也应该好好的保存它。毕竟，它曾是你在剑冢里的一道护身符。”
狄姜说完，所有人都一脸奇怪得看着她。
“掌柜的，一块石头罢了，您也太小题大做了！”问药嘲笑道。
长生也点头：“看上去真是平平无奇。”
而钟旭依旧一张万年不变地冰山脸，他怀抱着剑坐在草堆上，虽然不说话，但是眼神中也透露着几分奇怪——奇怪狄姜为什么会对一块石头表现得煞有其事。
不等狄姜说话，武瑞安却赞同的点了点头：“狄大夫一席话，让我觉得羞愧万分，您这样一说，我才发现自己真是有点过分，我应当将它悉心保存才是。”
狄姜赞赏地点了点头，这才将石笋还给了武瑞安。
武瑞安接过，便将自己的外衣脱下，将石笋仔细包裹完整，然后放在了马车的座位底下，妥善的放好。等做完这一切后，他才道：“等回了王府，我再寻一处高地，将它供起来。”
“王爷明白就好，那么这一趟旅程所遭的罪，才不算白受了。”狄姜的眉眼弯弯，看得出笑容是发自内心的灿烂。
武瑞安沉醉在她的笑意里，直到问药在身后大喊：“王爷！您再不来，这火可就灭了！咱晚上吃什么？”
“马上来！”武瑞安应了一声，向火堆走去，他一步三回首，眼睛始终都没有从狄姜身上挪开。
入夜后，众人都已经歇下。武瑞安和长生睡在一个草堆上，狄姜和问药睡在马车里，钟旭则作在草堆上守夜。
快要天亮了，狄姜仍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便下了马车，坐在河边看着下沉的月亮。
狄姜的动作引起了钟旭的注意，钟旭看了她半晌，见她始终抬着头，眼神里似乎有些孤寂，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钟旭缓缓走到狄姜身旁，坐下。
狄姜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点微笑，然后又转过了头去。
“狄大夫睡不着？”钟旭道。
“嗯。”
“有心事？”
“嗯。”
狄姜说完，钟旭也不再问了。
他本不是多事的人，狄姜这副模样摆明了就是不想说，他便不打算再追问下去。
二人一直在河边坐着，沉默，却不尴尬。
直到月亮在山巅若隐若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狄姜才似乎鼓起了勇气，再次开口道：“你知道太霄剑吗？”
“嗯，鬼界元帅，太霄帝君的配剑。”
“是，”狄姜颔首，道：“太霄剑是没有实体的，它可以随着主人的心意变幻出任何模样。”说到这里，狄姜顿了顿，又道：“可以是木剑，也可以是铁剑，哪怕是透明如琉璃，也不是不可以。”
狄姜说到这里，钟旭怀中的剑猛然一颤，他握剑的手也陡然收紧。
狄姜感觉到了他的变化，接道：“而且，太霄剑是没有剑鞘的。剑下亡灵太多，没有一个剑鞘能容下那样的戾气。从前，太霄帝君羽化之前，剑鞘是他的身体，他羽化之后，剑鞘便是整座青云山。而青云山的精华，历经沧海桑田的变化，终化作了一根石笋。”
钟旭闻言，眸子里迸发出了许多复杂的神色。
“所以，那一根被武王爷当作烧火棍的石柱，就是太霄剑现在的剑鞘？”钟旭的语气似是猜测，却又带着几分笃定。
狄姜点头，印证了这个说法。
钟旭闻言，许久都不能平静，一如最喜睡觉的狄姜，今夜也因此而失眠了……
钟旭是白云观的掌教，白云观这百年来是做什么的，他比谁都清楚，而他手中那把剑代表的是什么，今日在狄姜的解惑下，也豁然明了了。
这时，狄姜回头看着他的双眼，郑重道：“你能完成太霄帝君的遗愿么？”
钟旭点头：“有妖皆翦，无鬼不烹，便是我素日来的信念。”
狄姜却扬起嘴角，摇头道：“斩妖除魔不是目的，而是达成目的的一个途径，太霄帝君的祈望，你还需要再想想。”
“……”
钟旭看着狄姜，半晌不说话，似乎在思忖，狄姜为什么会这样问。
狄姜的身份到现在还是一个迷，扑朔迷离，但是他却也不着急去探寻，因为他有预感，总有一天，她会亲口告诉自己，她究竟是谁，究竟有什么目的。
而这一天，怕是不久就会来临了。

番外 白骨夫人
（1）
初夏黄昏，夜幕降临。钟旭和长生驾着马车，在州道上疾驰，扬起阵阵尘沙。
在他们的身前身后，方圆之内荒无人烟，州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草地，草地上时不时便有凸起的坟包，坟包周围荒草丛生，看上去已经许久未有人来祭拜。静谧的时光里，他们是天地之间唯一谈笑着的人群。一车五人谈笑的声音，与周遭孤清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问药撩起车帘，窗外的风景一眼便能看通透，她叹了口气，郁闷道：“看来今日又要露宿野外了。”
“既来之则安之，都是人生经历。”武瑞安宽慰她。
“哎……也只能这样想了。”问药点头，无奈只能耷拉着脑袋靠在车柱上，一脸的生无可恋。一旁假寐的狄姜听到武瑞安的话，笑意悄无声息的爬上了嘴角。
她对武瑞安的变化感到十分的惊喜。
这若放在从前，他一定会跟着问药一起抱怨。不，或许比问药的抱怨来得更加轰轰烈烈。
入夜后，钟旭照常煮了一锅白粥，配上从白云观里带出来的咸菜和烙饼，又是让问药难以下咽的一顿。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问药吃完三个烙饼两碗粥之后，一抹嘴，啐道：“成天都是清汤寡水，我都瘦了好几圈了！”她说着，冲狄姜努努嘴，意思很明显，希望她能缩地成寸，捏个法决就回去了。
然而狄姜却当没看到，淡笑道：“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能陪着你的王爷游山玩水，不是值得开心的一件事情吗？怎的现在还没走几日，就开始抱怨了？”
“我也不想呀！谁让咱走的这条路连个人影儿都没有？能不能找一条有城镇的路，一路上游山玩水走走停停，这才不负江南好春光呀！”
“再忍忍，过了黄河就好了。”狄姜说完，不再理她。
问药撇了撇嘴，见狄姜的一碗粥里还剩下大半碗，便大声地嘲笑道：“您也承认了吧！”
“承认什么？”狄姜愣道。
“您也吃不下去的呀！”问药指着她的碗，哈哈笑道：“是不是特没味儿？特清淡？特像水？”
“行了，闭嘴。”狄姜嗔怪她一句，又对钟旭笑了笑：“问药口无遮拦，你不要见怪。”
钟旭摇了摇头：“我不太会做饭，让你们见笑了。”
“不要听问药胡说，她只是不会欣赏美食罢了。您做的很好吃，我很喜欢。”狄姜说着，将碗里的白粥一饮而尽。
面对狄姜的区别对待，问药很不爽，但是也只能忍着。她很清楚在狄姜的心里，钟旭的地位特殊，自己与他相比，简直是毫无胜算。
几人用完晚餐之后，长生负责收拾碗筷，武瑞安负责今晚的守夜。
狄姜和问药睡在马车里，不到子时，便听见马车里传来阵阵呼噜，但是呼噜之下，凝神细听，还能听见些许‘咕噜’声，咕噜声下，还有某人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音。
武瑞安坐在马车顶上，听见身下传来问药略带迷糊的声音——
“掌柜的，您怎么还不睡啊，这都几更了？”
“睡不着呀……”狄姜叹息。
“怎么了？”
“饿……”狄姜的话语里充满了委屈，但是问药显然没当回事。
“早点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我想吃灯笼鸡丁……”
“嗯，明天我去抓只鸡宰了……就有肉了……”问药哼唧哼唧两声之后，估计也没当回事，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2）
第二天，临到封州时，官道上才多多少少有了些人烟，但是也仅限于零星的旅人商贾，路上的茶肆里除了阳春面以外，什么都拿不出来。
狄姜一声叹息，问药却连叹气的力气都懒得了……
夜里，一行人在官道旁歇息，武瑞安却不打算休息，他对问药道：“我去林子里转转，看能不能打到些野味回来，给你开开荤。”
问药听了喜出望外，连连抱着他大喊：“王爷万岁！”
武瑞安离开后便进了树林，林子里十分安静，走了大半个时辰都没听见一声飞禽走兽的声音。武瑞安心下觉得失望，刚准备返程，却突然瞥见树林深处有着些许亮光。他拨开树丛，便见到一个竹制的小屋子，屋里还透着隐隐烛火。
武瑞安走上前，叩响了竹门，高声问道：“有人在家吗？”
他接连问了好几遍，却无人回应。
武瑞安刚转身想要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他转过身，便见竹门向里打开，从门里走出了一身穿红衣的妙龄女子。
女子眉目娇人，唇瓣嫣红，有着不输太平府里的花魁的美貌。
武瑞安稍稍有些惊讶。
这荒郊野外，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女人？
而那女子见了武瑞安，也是眼神一怔，显然她也没有见过如此好看的男人。
她怔忪了许久，才道：“公子有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武瑞安搔了搔头，笑道：“我就是有些饿了，想在这附近找些吃的，但是逛了一大圈，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山珍野味可以捕捉，这么晚打扰姑娘休息，真是不好意思，我这就离开。”
武瑞安向她作揖，刚想要走，那女子却快步追了上来，握住他的手腕，道：“公子莫要着急走，奴家这就给你准备美酒佳肴。”
“不……”武瑞安很想拒绝，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并不是他这种有家室的人该有的做派。可是他却不知为什么，平时的力气似乎都使不上来似的，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几步便被女子拽进了屋内。
进了屋后，武瑞安被摁在桌旁坐下，然后女子便闪身进了后院。
武瑞安见屋里装饰不错，很是清爽典雅，便也即来之则安之，静静等着女子端来食物。
很快，女子便端着一盘一盘精致的菜肴上了桌。
四菜一汤摆放规整，像是大户人家的用度。
“都是你自己做的？”武瑞安瞪大了眼睛，惊讶道。
“是。”女子点头。
“姑娘厨艺精湛，教人佩服！”武瑞安由衷地赞叹。
“不要叫我姑娘了，我叫江媚娘，你就叫我媚娘吧，快尝尝看，好吃不好吃？”
“好！那在下就不客气了！”武瑞安说完，立即便拿起筷子，飞快的将每一碟都尝了一遍。
媚娘看着武瑞安吃得满嘴油，面上的笑容却愈见深刻。
武瑞安吃了几口，连连喊着‘好吃’，但是吃了不一会，忧愁却爬上了他的眼角。
“怎么不吃了？”江媚娘问道。
“媚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讲。”武瑞安放下了筷子，正襟危坐。一脸忧心忡忡地盯着江媚娘看。
江媚娘颜色倾城，世上鲜少有人比她更加妩媚撩人，她见惯了男人打量的目光，并不觉得有所唐突，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她双手撑着下巴，一脸崇拜的看着武瑞安，柔柔地回道：“公子有话请讲，若媚娘能做到，必不会推辞。”
武瑞安也不打算绕弯子，径直道：“在下，想请姑娘教我做灯笼鸡丁！”
“什、什么？”江媚娘手一抖，下巴不小心磕在桌子上。
“你没事吧？”
“没事。”江媚娘摇了摇头，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秀色可餐，他却希望自己教他做菜？！
江媚娘从一开始的惊讶中恢复了常态，旋即笑道：“不知公子为什么想要学这道菜？”
“内子最近饮食太清淡，喜食口味稍重的菜式，她昨夜做梦都在念叨这道菜。”武瑞安说完，又道：“说来惭愧，我吃了这么多年的鸡肉，却还没见过鸡长什么样子，您可千万不要见怪。”
江媚娘微笑摇头：“公子如此金贵，如今却肯放下身段来与我学做菜，才更加教人感动，既然您想学，那我就教你罢。”
她说完，便将武瑞安带进了后院。
后院里有一个小厨房，厨房里干净地一尘不染，就像是刚刚才建成的一般，连此前做饭的油烟都丝毫也瞧不见。
但是武瑞安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切菜的江媚娘身上。
“鸡胸肉切成小块，加入少许淀粉、盐、五香粉以及黄酒，和着一勺水搅拌均匀，腌制小半个时辰，随后在烧热的铁锅中放入冷油，放入花生米，将其爆香。”
武瑞安一边认真观摩，一边问道：“怎么看花生米有没有爆香？”
“香味是看不出来的，你只能用闻的。”
“哦……”武瑞安模凌两可地点头，但很显然他并不是太明白花生米炒香之后是什么味道。
江媚娘掩嘴一笑，又道：“或者，你可以用耳朵听。”
“耳朵听？”武瑞安一愣。
江媚娘点头：“油热之后，你会听到类似‘噼啪’的声响，那时就可以把花生米捞起来备用了。”
“好！”
江媚娘盛起花生米，随即又冷油下锅，放入此前腌制的鸡肉，待鸡肉稍微一变色，又盛了起来，放在一旁的碟子里。鸡胸肉白白嫩嫩又油滋滋的，看上去就十分美味。
武瑞安一边看一边偷笑，心中想的全是要怎样给狄姜一个惊喜，让她在荒郊野外可以尝到一口暖心的热菜。随后，江媚娘又不知道从哪里端来了一碟红灿灿的灯笼椒，武瑞安见了大为惊奇：“您可真是活神仙呐！在这荒郊野外的境地里，竟要什么有什么！”
江媚娘不说话，只是微笑。很快，她又变戏法似的拿出胡萝卜、黄瓜、莲藕、大蒜、花椒、芝麻等食材，武瑞安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没一会儿功夫，她便又将胡萝卜、莲藕和黄瓜都切成了丁块状，大蒜切成碎末，又分别装在了不同的碟子里。
“锅里放入少许油，放入大蒜、灯笼椒与花椒，待炒香之后，再放入莲藕、胡萝卜和黄瓜丁，炒至变色后，再放入事先备好的鸡肉块，待大火收汁，放入葱段即可食用了。”江媚娘说完，将灯笼鸡丁放在了碟子里，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便制作完成。
“多谢姑娘！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武瑞安道了一声谢，端起盘子便往外跑。
江媚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子里闪烁着复杂的神色——有愤恨，有不忍，有难过，但是更多的却是羡慕。
“哎……”空气里传来她若有似无的叹息，不管武瑞安会不会回来，最后，她到底还是不打算为难他，放了他平安离去。
（3）
武瑞安捧着菜盘子回到马车时，天已经亮了。
“王爷您一晚上去哪儿了？”问药着急地围上来，连狄姜都忍不住骂道：“您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我去给你们寻了些好吃的！快来尝尝！”武瑞安献宝似的端出了灯笼鸡丁，问药见了便双目放光，长生看了也默默的吞口水，狄姜和钟旭则相对平静。
“快试试看。”武瑞安给狄姜递去一个勺子，狄姜早上起来本没有什么胃口，再加上这食物来得蹊跷，吃了两口便放下了。
“好吃吗？”
“嗯，让他们都吃些吧。”狄姜说完，将盘子递给了长生和问药。
“哪儿弄来的宝贝呀！太好吃了！”问药边吃边咋吧嘴，可惜一盘实在太少，到最后她恨不得将盘子都给吃了。
从始至终，只有钟旭一人连一口都没有吃，他的说法是‘戒五腥’，理由很正当，也让人无法反驳，便也都不劝他了。
最后，在问药把盘子都舔完后，武瑞安才夺回盘子，道：“我去给人家送碗，你们稍等我一会。”
“嗯。”狄姜不自然地微笑点头。
武瑞安离开后，狄姜觉得有些不妥，便带着问药寻着他离开的方向行去，不多时，便在林子深处发现一所竹制的房子。房子的横梁上还写着‘江府’两个字。
“这莫非就是江夫人的府邸？”问药惊讶道。
“荒郊野外哪来的江夫人？你莫不是也昏了头了？”狄姜没好气的大声一喝，随即一掌拍在问药脑门上。问药这才浑身一哆嗦，似是从大梦中惊醒一般。
她看着四周连绵的乱草堆，愕然道：“我、我这是哪儿呀？”
“江府。”
“江府？！”问药声音陡然提高，惊道：“这哪还有府邸的样子？”
问药瞪大了眼睛，在方圆之内看了半晌，发现除了连片的树木，其余的什么都没有，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王爷呢？”问药愣道。
“在那呢。”狄姜说完，抬手一指。
问药寻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便见一棵竹子下，有一摊白色的枯骨，枯骨被红衣包裹着。因白骨的红衣经年累月的暴露在荒野之中，看上去已经破烂不堪。
武瑞安就坐在红衣枯骨身边，对骷髅抱拳笑道：“多谢江姑娘指点，我回去给内子吃了之后，她的精神便好了许多，但是我们着急赶路，以后怕是不能再与你学习厨艺了，等未来有了闲余时间，再带她一起来与你把酒谈天。”
红衣枯骨说了什么问药听不见，但是狄姜却听见了。
她说：“能有您这样好的夫君，夫人真是三生有幸，福泽深厚。媚娘祝你们白头偕老，恩爱如初。”
她说完，狄姜便觉得浑身一冷。
那骷髅空洞的眼眶内，似乎正有一双眼睛，在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
“走吧。”狄姜轻声对问药道。
问药牙关打颤：“就这么走了？王爷会不会有危险？”
“她不会伤害王爷的。”
“是吗……那、那就好。”问药一步三回头，心中却在寻思该不该把这件事情告诉王爷，但是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说了。
这样一个美好的回忆，若说破了，就该是一场可怕的噩梦了，还是不要破坏人心中的美好罢……
武瑞安回来后，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狄姜和问药谁也没有说破，也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
但是问药却还有一个疑惑，这个疑惑困扰了她一路，她终是没忍住，问了出来：“掌柜的，那咱们吃的是什么呀？”她说完后，止不住地撇嘴，生怕自己吃的又是一些奇怪的蛇虫鼠蚁。
狄姜轻笑着摇头：“那是人的意念，给旁人造的梦境，没什么要紧。”
“那就太好了……”问药闻言，这才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五人再次启程，但是狄姜的脑海里却一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我本被负心人骗光钱财，又被其父母卖入青楼，我不堪受辱在这竹林中自尽，我悔我恨我怨，我在此盘桓数年，害了无数贪图我美色之人的性命……”
“我本也想要了这位公子的命，但是他不止不为我的美色所动，竟还向我讨教厨艺，春宵一晚竟只为与您做一道可口的热菜……”
“今日我放过他，也请夫人好好善待他，不要期满欺骗他……”
“我知道、我知道。”狄姜摆了摆手，脑海中的声音才终于散去。
“掌柜的，您在跟谁说话？”问药疑惑。
武瑞安亦是四处看了看，道：“您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呀……
狄姜心中如是想着，但嘴上却并没有回答他。
她微笑着摇头，右手食指指尖轻点，将曝尸荒野许久的江媚娘送入了归途……

番外 河伯娶亲
狄姜一行人渡过紫沙河之时，恰逢河边的村落举行三年一度的河伯娶亲仪式。
紫沙河两岸沟谷深壑，地势险峻，女孩身穿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竹制的小舟之上，她的身下铺着大红的喜被，由两个人抬着，缓缓地走在崖边。新娘的身后是围观的村民，约莫有两三百人。他们的穿着打扮都非常朴素，有些人的衣裳已经破了好几个口，缝缝补补的补丁爬满了全身。
“看来这个村很穷啊……”武瑞安一声叹息。
“相当穷。”问药点头补充道。
“这样穷的村落，怎会把这样多的食物扔进河里？真是太浪费了！”长生指着那些村民的同时，喉咙里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长生这样一说，大家这才发现，在人群的末尾处有一行人，他们抬着几大盆堆成小山状的馒头，一边走，还一边将馒头扔进水里。他们的嘴里念念有词，但是因为是当地方言，狄姜他们也听不大懂。
他们这五人，已经好多天都没吃上一顿饱饭了，如今见到这样的场面，自然在心里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太浪费了太浪费了，他们不吃给我吃呀！”问药眼睛都红了，似是真的心塞难耐。
钟旭驾着马车跟在他们身后，对此事没有发表什么评价，但是却忍不住说道：“与其担心馒头，不如担心那位新娘。”
“为什么？”武瑞安奇怪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等他们扔完馒头，就该扔新娘了。”
“什么？！”问药长生武瑞安皆面色一变，大惊。
就连狄姜都面露惊讶，道：“这怎么可能呢？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呀！”
钟旭面不改色，缓缓道：“古来就有祭祀河神的先例，更有甚者，为了换取来年风调雨顺，不惜牺牲女子性命，让她嫁给河伯做妾。”
“河伯是谁？”武瑞安不解道。
“河里的神仙。”
“嫁给神仙是好事呀！可为什么要将她扔进河里？那不是给淹死了！”问药一脸惊惶，似乎极不愿意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
钟旭淡淡道：“村民受了歹人的蛊惑，以为这样做，她的灵魂就能属于河神了，而河神就能护佑他们一方平安。”
“我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种事发生，这简直太荒谬了！”问药撩起双手衣袖，指着新娘对狄姜道：“掌柜的，我们去救她！”
“来不及了。”狄姜看着山巅，只见村民们突然齐刷刷的跪了下来。
他们匍匐在地，一个劲的磕头，嘴里嚷嚷着许多他们听不懂的话，大抵是一些当地用来祈祷的巫语。
这时，便见抬轿的两人站在悬崖边，已经做好了将她扔下紫沙河的准备。
轿子上的新娘正襟危坐，丝毫没有哭闹的意味，就连害怕地微颤都没有，看上去十分的镇定和从容。
哪怕是在被抛下河的那一瞬，她也没有哭没有闹。
“哗啦——”一声，轿在空中扬起一道弧线，随即‘扑通’一声落进了滚滚东流的紫沙河中，连泡泡都没有冒几个，便径直沉入了水底。
在新娘下落的那一刻，她的红盖头被风掀起一角，在狄姜他们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她微微上扬的嘴角——那是一种略带诡异的微笑。
狄姜见了，一扫之前的阴霾，且不自知地轻笑了出来。
问药离她最近，很快便发现了她的变化，好奇道：“掌柜的，您笑什么？”
狄姜摇了摇头，淡道：“我现在不担心这位新娘，相反，我更加担心河伯。”
“为什么？”
“晚一点，我带你去看戏。”狄姜说完，便任问药怎么撒娇卖萌恳求都不理会，顾自上了马车去午憩。
钟旭不太好管闲事，自然也是对此不与置喙。
而武瑞安和问药则不淡定了，非要去村里，找他们说个清楚不可，长生好奇心也不小，便也跟着一块儿去了。
（2）
三人跟着人群去了山下的村庄，村庄里的人回来之后，都各自下田干活了，只有一步履蹒跚的老头回了自己的屋。三人从旁人敬畏的眼神里知道，他应当就是这个村的村长了。
武瑞安指着木栅门道：“去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若此事真是他授意的，我现在就将他绳之以法！”
“我立刻就去！”问药猛地点头，随即一掌劈开了村长的门。三人接连进入，将村长吓了一跳。
“你们是何人？”村长惊讶道。
“来取你狗命的人！”问药怒目相向，张牙舞爪的朝他扑了过去。
村长已经年逾五十，哪里是问药的对手？他几乎连腿都没来的及迈开，就被问药拎了起来。
“说！为什么要残害她人性命！”
“我我我……我没有啊！”
“没有？”问药眯起眼：“我们亲眼看到你们将一妙龄少女扔进了河里！这还不是残害她人性命？”
“我这是为她好！这是将她嫁给天上的龙神呀！”村长解释道：“我们给她洗澡洗头，给她做新的衣服，让她独自居住在最好的祭台里，并且好吃好喝的供着她，为她缝制喜服喜被，待她就像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
“你会把你的亲生女儿扔进河里吗？”问药冷笑地打断道：“你会把你的女儿嫁给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河神吗？你见过河神吗？”
“我……”老头面露难过，吸了吸鼻子，刚想要说话，问药又道：“你也没见过河神吧？就这样草率的将她扔进河里，就不怕遭报应吗？你也有女儿吧？今天那位新娘怕是跟你女儿差不多年纪罢？我也将你女儿扔下去如何？一次娶两个，龙神该高兴得让你们来年丰收翻两番才是！”
村长不理会问药的冷嘲热讽，只低下头去，双手抱着头恸哭。
“你还好意思哭？死的又不是你的女儿！”问药说着，一巴掌拍在老头的头上，一掌便将他扇倒在地。
“打得好！这种人早就该被人打死才是！”长生和武瑞安在一旁拍手叫好。
村长被打之后，并没有还手，也没有替自己辩解，只是一个劲的哭。
哭声越来越大，武瑞安几人面面相觑，都觉得他的戏是不是演得有点儿过了？
“喂，你哭什么呢？”问药走到他面前，踢了踢他的身子。
村长抱着头的双手许久才放下，等他哭够了，才微微抬起头，哀道：“我……我的女儿早就死了呀！她是第一个被河神选中的少女，她死的那天，正是她十三岁的生辰！”
“什么？”问药三人面色一变。
他们都没想到，在村中筹划着为河伯娶亲的人，竟会是第一个将自己的女儿送给河伯的人。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我若不这样做，这个村子早就不复存在了！”村长大哭道：“我亲眼看见龙神翻起了滔天巨浪，将山林淹没，他的怒吼震天，一吹气，便能将花草树木都吹得连根拔起……他、他说若不三年一娶妻，就会将我们所有人淹死！”
“果真是如此？”
“是！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亲眼看见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去了别的地方，怕是连生存的根基都没有！再者，河神为了防止我们逃跑，在林中设了瘴气，一叶障目，我们村中没有人能够离开，我们能做的，只是一日日的祈祷，祈祷上天能派救星下凡来拯救我们，而救星下凡之前，我们只能三年一祭祀……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呀！我还记得，她一直坐在轿子上哭，我看着她的轿子在水里漂了很久，一直都没有沉没，直到半个时辰后，河神出现了，才将她和轿子一起吞没……”村长说到这里，又嚎啕大哭起来。
问药心中一紧，接连安慰道：“你不要哭了，我们就是救星，我们会救你们的！”
“你们不是他的对手，还是快走吧！晚了……怕是连你们也要被祭祀河神了！这个村里……已经没有少女了！你们快些走吧！”
三人闻言，也不忍心再继续为难他。
看他的样子，心中一定是伤心愤怒至极，但是却没有反抗的办法……
问药回去之后，将所见所闻告诉给了狄姜，央求狄姜一定要帮帮他们。但是狄姜却仍是不疾不徐的淡笑道：“等入了夜，我带你去河伯家中做客。”
“当真？”问药两眼放光。
狄姜点头：“嗯。”
（3）
入夜后，大家都歇息了，狄姜和问药则就着月色，轻手轻脚地走到了紫沙河边。
狄姜从友人那里借了一道避水符，又念了一个隐身的法决，二人就这样大大方方的走进了河底。
河水在两人面前，就像是一道道的玻璃，越往下走，河水越清澈。
等到了河底的一座礁石边，一座巨大的水晶宫殿便伫立在二人眼前。
门口的牌匾上写着“贝阙珠宫”四个金色的大字。贝阙珠宫里，玉楼瑶殿，诡形殊式。地板由紫色的鱼的鳞片铺砌而成，两侧的墙壁上缀着无数的珍珠贝壳，看上去如流光溢彩，耀熠夺目。
而河伯的寝殿内，香焚宝鼎，紫雾飘漾，五色晶璃包围着贝壳大床，宛如天宫之景。
新娘便坐在那蚌壳之上。
她的身下是流云一般的金线软枕，华丽异常。
“这一方百姓如此穷困，他作为一方河神，倒是生活富裕，奢华不已。”问药微张着嘴，露出了欣羨的神色。
狄姜却轻笑：“是不是真神还未可知。”
二人躲在水晶柱后头，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床/上的新娘，那新娘似乎是听见了有人在说话，好几次转头看向了她们的方位。
但是她始终没有掀起盖头，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就在这时，一宽头大耳面似鲶鱼的男子阔步走进了寝宫之中。他大肚便便，身形足有四个问药那么大！
“这是什么东西？”问药如何也不相信，这般丑陋的人会是天上的神仙，他整个就是一只长着鲶鱼脑袋的癞蛤蟆！
“紫沙河河伯。”狄姜嘴角轻扬，吐出了两个字。
四周的水声流动，河伯没有留意到二人的对话，他一颗心全都在那新娶的媳妇上。
鲶鱼怪走过去，坐在新娘身边，裂开了大嘴，狰狞笑道：“娘子，我来与你洞房了。”
“嗯。”新娘微微点头，丝毫没有扭捏做作。这与从前那些新娘很是不一样。
河伯兴奋不已，急切地掀起了她的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美艳至极的脸——吊梢凤眼，尖俏的鼻梁，樱桃红唇，还有从她的眼神中散发出的清冽的光芒，每一处都彰显着尊荣华贵的气度。
“娘子……你可真美呀！”河伯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他舔着舌头，道：“美到我都不想吃你了！”
“呵……是吗？”女子贝齿轻启，狞笑道：“虽然你不想吃我，可是，我很想吃掉你。”
河伯面色一变，道：“你说什么？”
“你假借孤的威名伤天害理，孤便让你尸骨无存！”女子说话间，张开血盆大口，黄袍加身的紫沙河龙王瞬间被吞入了女子腹中。
他在她面前竟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甚至连一句喊冤的话都来不及说。
很显然，她对他的所作所为已经了解透彻，对于他假借龙神之名讨取媳妇之事，已经让她忍无可忍。
女子吞下河伯之后，便化作一道金光，径直腾天架空，在苍穹之上吞云吐气。
狄姜二人赶紧回到了岸边，抬起头，便见一条巨大的龙身在云层中翻飞，她的身躯像一道道明暗不定的闪电，在天幕中闪现。
下一刻，暴雨倾盆而下，山坡，河谷和谷壁遭到大雨的冲刷，引起两岸的山体滑坡，大量泥沙以及石块被冲入河道，引起紫沙河水位上涨，淹没了官道。
“这位龙神好大的脾气！”问药惊道。
狄姜横了问药一眼，道：“被人污了名声，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这种事情不论落在谁的头上，想来脾气都不会好罢？”
问药想了想，便笑着点头：“掌柜的说得也是。”
“走吧，再晚就走不了了。”狄姜说完，便率先走上了马车……

番外 龙神夜宴
暴雨接连落下，一路上水洼坑多，长生艰难地赶着马车，但是马儿却不足以带着马车上的人向前行，钟旭和武瑞安在车尾合力推马车，但是马车还是动力不足。到最后，狄姜和问药都下了马车，才终于赶在大水淹没前将马车驱使到了安全的高地上。
狄姜和问药跟在马车后头，但是眼睛却从未从夜空中翻飞的龙神身上离开。
“她真是太帅了！”问药兴奋得手舞足蹈，好在因为暴雨的关系，旁人听不见她激动的声音。
狄姜叹了口气，道：“帅归帅，可连累我的鞋袜都湿透了。”
“湿了就湿了，能看到这样的场面，别说湿身了，就算是失身也值得呀！”问药口不择言的说完，狄姜愣了好一会神，才想明白她所说的两个‘shi’是什么意思。她现在无比庆幸的是，还好那龙神是名女子，否则问药连‘失身’都不怕了，饥不择食的扑上去，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问药又道：“一会儿您把衣服鞋袜都脱下来，我帮您洗干净！”
“嗯。”狄姜点头。
“掌柜的，您和她比，谁更厉害？”
“你猜？”狄姜没好气道。
问药见她如此，便自觉的闭上了嘴巴。狄姜则继续埋首走路。她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在这样的恶劣天气环境下与问药聊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她只想赶紧寻一处干燥的地方，将身上黏糊糊的东西全部烤干。
狄姜揉了揉额头，身心俱疲地行走在满是泥泞的山间小道上。
但是古话说的好，屋漏偏逢连夜雨，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这时，只听头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下一刻，一道闪电便劈在了狄姜身旁的一棵大树上，焦黑的木块刚燃起火焰，但很快又被天上降下的暴雨浇熄。
“你没事吧？”走在前头的武瑞安听到声响，连忙跑了过来，关切道。他一边说，一边在狄姜身上仔细的检查了一遍，见她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狄姜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武瑞安以为她是吓傻了，连忙抱住她，一遍遍地安抚道：“别怕，有我在。一会我牵着你走，就算有雷，先劈的也是我。”
武瑞安的话将狄姜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觉得王爷很窝心，但是她身上的颤抖却并没有停止。
狄姜其实不是害怕，而是生气。
气龙神在此作威作福也罢了，竟不长眼的将雷劈在了自己身边！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狄姜大口大口的呼吸，努力平复了许久，才终于放下了紧握的拳头，对武瑞安笑道：“我没事了，走吧。”说完，她牵着武瑞安的衣袖，走在他的前头。
武瑞安略带怔忪地看着她握着自己的袖子，突然觉得心中一暖。
这样被她牵着……怎么有一种反被她保护着的感觉？
哎，随便吧，反正只要是能越来越亲密，就都是一大进步呀！
武瑞安心里笑开了花，但是却不知狄姜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天上那条龙，飞来飞去的有点晃眼，要不要把她赶走？
这里人好多，不给面子不太好吧？
还是忍一时风平浪静罢……
狄姜念及此，头顶却又响起“轰隆”一声。
“快到我身后来！”武瑞安说话的同时，一把将狄姜捞在怀里，护在身下。紧接着，一道闪电直接劈在了二人身前不足一尺之处，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半人高的焦坑。
焦坑往外冒着青烟，与狄姜发绿的脸色倒是十分相配。
问药看见了二人的窘境，立即跑回来，关切道：“掌柜的，您没事吧？您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呀？这雷怎么总追着您劈呢？”
“是可忍孰不可忍……”狄姜铁青着脸，淡淡道。
“您说什么？”问药和武瑞安都是一愣，没太明白她这句话里头的意思。
“我说……忍无可忍，则无需再忍……”狄姜说完，突然睁大了双眼。她的双眸中寒芒毕露，整个人周遭的气息都跟着被压低，这会儿，就连抱着她的武瑞安都感觉到了，气温的突然骤降。
就在狄姜思忖着与龙神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之前，该不该先把钟旭长生武瑞安这些凡人妥善安置时，天幕中的乌云突然间散去，暴雨也在一夕之间停止。
天空中云开雾散，天清如碧。
霎那间，太阳的光芒从苍穹直射下来，耀得几人许久都睁不开眼睛。
“这天儿也真是怪，前一刻还刮风下雨的，怎么这么快就出太阳了？”武瑞安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才将狄姜放开，让她在草地上站直了身子。
这时，他们的前面突然出现了两名侍女打扮的人，她们穿着素色的纱衣，头顶挽了两个髻，前上去不过二八年华。
“姑姑请不要生气，我家主人说，刚刚只是无心之失，为表歉意，想请几位去府上做客。”侍女的声音只有一个，但是两人却同时张开了嘴，就像是一言一行都是统一的一般。
狄姜几人面面相觑，到最后竟然都看向了狄姜——很明显，那一声‘姑姑’是冲着狄姜说的。
“我们要去吗？”问药试探道。
“去，为什么不去？”狄姜冷哼一声：“既然是赔偿，我们就坦然的接受好了！”她说完，率先大步地迈开了腿。
钟旭和武瑞安跟在她身后，面上都隐隐约觉得有些担心，毕竟这突然冒出来的两个人，实在不像好人。但钟旭知道，她们至少不是妖精鬼魅，因为他闻不出她们身上有任何的妖气。反而……更像是有一丝丝若有似无的仙气在二人周身飘荡。
狄姜跟着丫鬟往前走，她没有开口问过她们要去哪里，问药也便忍住了心头的疑惑，只跟着她往前走。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连自己是怎么走来的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但神奇的是，他们没有觉得腰酸腿疼。
当他们清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一个山洞前。
山洞巨大，大到比大明宫的正门还要大上一倍，站在洞门前，一股深深的渺小感侵蚀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当然，除了狄姜。
狄姜始终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胸中端着的，是十成十的淡定。
“几位请——”丫鬟一左一右站在山洞边，朝着几人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狄姜也不跟她们客气，径直大步的走了进去。长生跟着钟旭，问药跟着武瑞安，又接连走进了洞中。
洞里的世界别有洞天。道路两旁的烛火一一被点亮，他们这才发现洞里面的空间比洞口还要大上许多。待走进腹地，却发现足以容纳万人的广场上只中间摆着十余张桌子，其他的地方则全部都是枯草。被摆放整齐的枯草让这个洞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鸟巢，草堆上塌陷的地方则恰好是一条龙的形状。
“我们这是到了龙神的老巢来了？”问药啧啧称奇，悄悄对狄姜道。
狄姜却不以为意，她依旧抄着手，不等婢女来请，便直接走到最上头的一张桌子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既然是赔礼道歉的夜宴，又怎么能让客人久等？”狄姜敲了敲桌子，说完，又对同行的伙伴道：“你们也快坐下吧，饿了这么些天，总算可以吃到一顿好的了。”
狄姜说完，便有丫鬟来伺候另外几人落座。钟旭和武瑞安分别坐在狄姜身旁的桌子，问药紧挨着武瑞安，长生则坐在了最外间。
这里的丫鬟都长得一个模样，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面对面或许会觉得身前立着的是一面镜子。
丫鬟们端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有烧鸡烧鸭烧鹅腿，八宝玲珑鱼肉羹，包子馒头春花卷，燕窝鱼翅佛跳墙，而作为饭后点心，瓜果蔬菜被全部切开来，摆成了半人高的果盘，在每人的桌上都放了一盘。
丰盛到连武瑞安见了，都止不住的惊叹：“这也太夸张了！”
“是啊，哪有人会有这样的食量？”长生刚吃完一个馒头，才发现这里的馒头都比外头的瓷实，一个入了肚，就别想再吃下旁的了。
钟旭劝解道：“歇息一会儿，再吃些旁的，馒头不必着急，可以打包带走。”
狄姜听着他们说话，见他们都很高兴，这才稍稍缓解了心头的怒火。
一旁的问药来不及说话，不，或许该说她没有闲工夫说话，她正左手一只鸡腿，右手一只猪蹄，啃的不亦乐乎，忘了今夕何夕兮。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有一处高台，高台上还有着几张桌子，桌子一字排开，气势十足。狄姜用眼角瞥了眼，发现桌子不多不少，恰是九张。
蛟王龙生九子，各个都是出类拔萃，这在仙界可是一桩美谈。更经常有人打趣蛟王，道：“生来仙胎者，不学无术者十之二三，浑浑噩噩者十之一二，被贬作谪仙者十之三四，那剩下的好神仙，就只剩下你家的这几位了。”
狄姜思及此，便见一行人鱼贯而入，他们径直走上了高台，连看也没看狄姜他们一眼。只有末尾处的女子，对着狄姜微笑地点了点头。
这些人的身影与常人无异，只是身上的衣物都显得有些破旧，并不想是大富大贵的人家。这与这个洞穴很相符，但与几人桌上的食物却显得格格不入。对凡人来说，饕餮飨宴也不过如此。
“见过大哥，二哥，三哥。”龙女对上作揖完毕，便落了座。待落座之后，她又对着另一边的五人分别点头道：“五弟，六弟，七弟，八弟，九弟，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都好都好。”几人纷纷点头称是。
待寒暄过后，为首的大哥却微微板起脸，道：“听说你在紫沙河吃了一个妖精，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连地底的那一位也被你惊动，是不是有些过了？”
“四妹自觉有愧，这不，立即请了来饮宴，好赔礼道歉呀。”龙女说完，看向了狄姜。
狄姜一行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只顾着埋头吃饭，但是大哥却被惊到了，连连奇道：“连她都被你请动了，小妹本事可真大。”
“多谢大哥夸奖，那么……半个月后隅支州岛的降雨……我能不能请假呀？”
“怎么又要请假？”大哥微微蹙眉，低声喝道：“这回又是什么道理？”
“这回可真是事出有因！您看，我又是收服紫沙河水妖，又要给法尊做饭，哪一件不是辛苦的差事？等他们走了，我可不得去地底报个到，与鬼君说道说道？”
“这……也有礼，只是……”
“只是什么呀？”龙女不等大哥回答，双眸一闪，灵机一动，转头对七弟道：“你今年是不是没什么事了？”
“没有了。”七弟愣愣地点头。
“那你就替我去罢！”龙女说完，又对大哥道：“七弟已经同意了，您看着办吧。”
“你啊……哎！好吧，那就让他替你去吧。”大哥叹气地说完，正好对上狄姜的目光，他起先一怔，随即面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朝她举起酒杯，做了一个先干为敬的动作。
而狄姜却只是微微点头，就算是打过了招呼。
这厢问药将自己桌上的食物都吃干净了，又凑到狄姜的桌前，贴着她谄媚道：“掌柜的，我看你胃口不大好，我替你吃吧！”
“嗯。”狄姜点头，顺势放下了筷子。
问药顾自扫着盘子，不时发出‘真好吃’之类的话，狄姜不自觉的揉了揉额心，一脸无语地看着她。
“您看着我做什么呀？再吃点呀！”问药说着，又将狄姜面前的一盘鱼给端走了，她拎着鱼尾巴，直接仰起头，将鱼整条送进了嘴里。
一旁的武瑞安和钟旭见了，纷纷停下筷子，满脸震惊地看着她。
“你吃慢点，都看着你呢。”狄姜忍不住提醒她。
“嗯？”问药一醉的鱼肉，四下一看，发现还真是都看着自己，她不由得一怒，喝道：“看什么看？不知道我饿了呀？”
钟旭武瑞安和长生这才转过头，自己吃自己桌上的。
狄姜则低着头，一脸的无奈。
等问药终于吃饱喝足，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之后，才恬着肚子，对狄姜道：“掌柜的，一会若王爷问起来，我该怎么说呀？”
“问什么？”
“问这个洞里住着的是什么人呀！”
“哦，这个对武瑞安来说，不过是南柯一梦，过眼云烟。他不会记得，你不必担心。”
“那钟旭呢？”
“钟旭会记得。”
“为什么？”
“他既知鬼灵，必也明白这世上还有仙神往来，他迟早会接触到这一块，让他提前预热，也没什么坏处。”
“哎……王爷真可怜。”
“此话怎讲？”狄姜疑道。
“感觉他费尽心力的跟我们在一起，然而我们什么都不告诉他，他努力合群的样子，真！孤！独！”
“……”狄姜听闻，突然就沉默了。
这是她一直担心的事情，也是她近日来不去想的一件事情，今日被问药提及，她才发现，其实并不只有她在担心。她身边的人，王爷身边的人，或许就连钟旭，心中想的也是这件事。
她没有胃口，便将自己的一盅汤也推到了问药面前，道：“我吃饱了，这些都归你了。”
“多谢掌柜的！”问药喜不自胜，将桌上能吃的都吃了个底朝天。
但是，当问药吃饱喝足之后，却突然又垮下脸，道：“他们为什么要在那上面吃？”
“因为他们是龙神啊，身份尊贵，又怎可与我们凡人小妖同席而食？”
“既然是他们请我们来的，又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就知足吧，吃了人家这么多食物，还废话？”
问药撇撇嘴，最终不再抱怨。
她其实也不是抱怨，就是觉得……崇拜。
她很想跟那位龙女说说话，握握手，但是人家却始终高高在上，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就连下来寒暄两句的打算都没有，真是叫人又生气又泄气……
从龙族巢穴出来之后，问药就一直恍恍惚惚，狄姜好几次问她怎么了，她都不说，只是日渐一日的消沉。
等到了第三日，问药晚饭还是只吃了两碗饭的时候，狄姜终于将她叫到一旁，问道：“你究竟怎么了？”
“哎……我觉得有些生无可恋……”
“为什么生无可恋？”
“您说，我们都是四脚动物，而她能在天上自由的飞翔，还有八个兄弟陪着她玩耍，真是太幸运了！而我……我却只能当一条壁虎，连原型都化不成的壁虎！您说，我怎么会这么没用呢？”问药一口气说出了心中的烦闷，狄姜越听越觉得好笑，到最后竟忍不住大笑开了去。
“掌柜的！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笑话我！”问药气得直跺脚，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
狄姜想起她这几日的食不下咽，这才渐渐收起了笑意，道：“你不必羡慕她，她只是一条小龙，在我看来还只是未成年而已。”
“什么？她那样还叫未成年？那我……”
“你真的不必担心这个。”狄姜打断她，接连安慰道：“总有一天，你也会长出龙爪，不是四爪的蛟龙，而是五爪的真龙。你的头上也会长出威武的犄角，你的一片鳞片将比她整条龙身还要巨大。”
“真的？”问药惊喜的张大了眼睛，激动道：“我真能变成您所说的那样的神龙？”
“嗯。毕竟，连鲤鱼都能变成龙不是？你好歹是只壁虎，比起那鲤鱼……实在是要像龙得多了。”
狄姜说完，问药的脸色却更黑了……

番外之《龙神夜宴》
——完。

番外 送别
临安府是明州最大的城镇，是通往太平府的必经之路。这天午时，狄姜几人已经行到了临安府境内，于是决定快马加鞭的赶车，争取能在宵禁之前，赶到城内歇息。
傍晚，临安府的城门近在眼前，狄姜和钟旭却忽然听见了几声呼救。
“救命呀……有没有人……来救救我……”
“求求你们……救救我……”
“我想……回家……”
那是一个女子的呼救，声音虚弱，稍纵即逝，若不仔细听，会将其当作是幻觉。
“吁——”钟旭停下马车，撩开了帘子。马车内，问药和武瑞安正在睡觉，狄姜一脸凝重，眼眸中透着些许思疑。
钟旭知道狄姜定然也听到了那声呼唤，直道：“救不救？”
狄姜想了想，点头：“救。”
临安府外，有三道护城河，河水碧绿，波流缓慢，是古时流传下来的河道。时至今日，宣武统一天下，已经不再作为护城之用，加之上游为了防洪，筑起了高堤，故而经常有一些河段因水位过低，露出了石滩。
狄姜和钟旭就是在最靠近临安府的一处石滩上发现的她。
她的尸体已经被泡涨，腐烂，双手仍死死扣住身前的一处大石，十指指甲已经外翻、干枯。看上去死了已经有些时日了。
她的右脚脚踝呈现出不可思议的折叠角度，看上去像是从高处跌落而导致的骨折。
狄姜四处打量了一番，发现石滩前头有一处高地，距离女尸约莫有十丈的距离，在那里，还跌落着一只碧色的绣花鞋。
她发现女子掉下去的地方离临安府其实并不算远，只要有人来寻她，一定可以找到。
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她竟死在了这里。
“她应该是在那里摔断了腿，然后一路爬行至此，最后因伤势过重无力前行，给活生生饿死的。她到死都还在向前爬。”狄姜叹息道：“我们去城中找人来给她收尸罢。”
“好。”钟旭点头，他说完，便请狄姜上了马车，随即又对着空气道了句：“你也上来罢。”
空气中，突然刮起一阵阴风，下一刻，在马车后头，便翩然多了一位身穿碧色青衣的女子。她的衣服与石滩上的女尸相仿，但是神色却大相径庭。她一脸茫然，面色毫无痛苦。
她的左脚搭在右脚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晃悠着，看上去心情似乎还不错。
就这样，马车带着五人一鬼缓缓驶入了临安府。
时值黄昏，临安府内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一派祥和。路过户籍处时，狄姜还专门嘱咐钟旭停下，让他去瞧了瞧可有人口失踪的告示。
答案是否定的。
钟旭怕女子听了伤心，便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长生看不见车尾的女子，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沉默，直道：“一个大活人失踪了这么久，竟没有亲人来寻吗？”
狄姜一声叹息：“或许她是独身一人罢。”
钟旭将狄姜问药武瑞安送去客栈之后，就带着长生去报告官府了。
官家派人收尸之后，很快便找到了死者张盈盈的夫君，张墨均。
不错，她是有亲人的。
二人结婚三年，相敬如宾，感情甚笃，除了男子经常要外出经商之外，没有别的问题，街坊邻居甚至从未听见过他们拌嘴。
里里外外，张盈盈都尽职尽责，做好了一个妻子该做的一切。但是她却有一个致命伤，这是她被人诟病的唯一原因。她曾是青楼中的一名清倌，虽然卖艺不卖身，可名声毕竟不如良家子。街坊邻里都猜测，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导致他的夫君不大愿意回家罢。
第二天，张家便开设了灵堂。
灵堂前，挂了一副挽联，挽联上书：人生从容，离时匆匆，忏悔期盼一缕风，再睹音容笑貌，不悔匆匆。
挽联是张墨均手书的，他才气是有的，表面看上去像是一位秀才，但是身上多少也带了些许铜臭味，该是后来才改文从商的。
“你说，从见我第一面的时候，就喜欢我了，你喜欢看我坏坏的笑，喜欢我不多不少恰恰长了你一个头的身高，可是我……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冷落你，你说不介意我爱着别人，只求能陪在我的身边，为我洗衣做饭端茶送水，为我生个一子半女，可是我……对不起……我娶了你回来，却连你最基本的奢求都没有做到！我……”张墨均说着，又数次哽咽了去。
“对不起……我不该躲着你，我不该一出去，就大半月都不回家……更不应该在发现你不在家时，没有出去找你……惊悉噩耗，悔不当初！夫人……夫人呀！”张墨均扼腕捶胸，哭得险些晕厥。
但是狄姜看着他悲恸的身影，只觉得好笑。
自己的夫人死了近一个月都没有发现，现在还好意思哭？
说他痴情？
简直是可笑。
而跟他一样悲恸的，还有张盈盈的生前好友，马文慧。
马文慧是张盈盈曾经的好友，二人本来交好，但是在马文慧嫁给刘员外做填房之后，就甚少再跟她联系。她怕张盈盈有求于她，便渐渐疏远。张盈盈好几次去看她，或者修书与她，她都统统称病拒绝和无视了。
但是张盈盈求其实从来没有过旁的想法，她只是单纯的想找人说说话，仅此而已。
只不过，苟富贵，勿相忘，对她们青楼出生的人来说，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谁都不愿意提及当初无法直视的过去，或许对马文慧来说，只要看到对方的脸，就会想到那一段昏暗无光的日子。这让她在众位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于是，张盈盈便连最后一个朋友也失去了。
恰在几天前，马文慧在参加一个园艺会时，因去得晚了，听到一众夫人们的对话，她们在谈论自己的过去——过去的不堪，就算有现在穿金戴银作为掩饰，但是仍然抹不去。那些夫人们的言辞之龌龊，比之青楼女子更加不如。她这时才发现，她永远挤不进阔太太们的圈子，这与她跟不跟盈盈来往毫无干系。
马文慧哭了一整晚，想找盈盈哭诉，但是她一直找不到她，她以为盈盈跟着夫君去了外地行商，便也没太放在心上。哪知过了几天，看到的却是她的尸体。
马文慧泪流满面，难过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阴阳相隔，再大也大不过生死。
狄姜看到如今在场外哭成一片的他们，仿佛能感受到他们心底涌出的哀伤，也原谅了他们从前的漠不关心。
“曾经在一本书里看见，说人的一生，要死去三次。第一次，当你的心跳停止，呼吸消逝，你在躯体被宣告了死亡；第二次，当你下葬，人们披麻戴孝出席你的葬礼，他们宣告，你在这个社会上不复存在，你从人际关系网里消逝，你悄然离去；而第三次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狄姜指着棺椁旁悲恸的二人，对张盈盈的灵魂道：“你看，他们还记得你，还在为你哭泣，你还活在他们的心上。”
张盈盈嘴角上扬，沉默不语。
“要不要见他们最后一面？”狄姜道：“我可以帮你。”
张盈盈沉下脸，摇了摇头。
狄姜微微有些诧异，刚想问，便听她淡淡道：“人这一生，能在乎的人不多，心上惦念的人，也只有那么几位。如果生前能多给予我一些关心，也不至于我在石滩里死了许久才被人发现，若不是你们的出现，或许他们永远都不会发现我的死亡。也只有现在，我才能够看到他们为我担心，为我难过，这时我却是开心的。发自内心的开心。”
“可是……我却不想再见他们了。”张盈盈说完，顿了顿，又道：“再见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在生前，我好好爱过他们，珍惜过他们，是他们没有珍惜我，我为什么要出现，让他们过得好受一些呢？他们难得才为我难过一次，不是吗？”
“不要说下一世如何，人生只有这一世。下辈子，不管我还是不是我，都再也不是现在的我了。”
“……”狄姜和钟旭听完，面面相觑，发现事实确实是如此。
诚如她所言，生前做了能做的一切，死亡就不会那么难以接受。
“如果这能让他们好受一些，就让他们继续待着吧。”狄姜说完，觉得胸口有些闷，便默默走了出去。
灵堂外，恰好见到武瑞安和问药走了过来，问药的手里拿着十串冰糖葫芦，武瑞安的手里却拿着一袋桂花糕。
“给你买的桂花糕，吃不吃？”武瑞安献宝似的提起糕点，狄姜却一脸怔忪。
问药在一旁嘲笑道：“早跟你说过掌柜的不爱吃甜食，您还非要买。”
武瑞安看着一脸冷淡地狄姜，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了，委屈道：“你真的不吃吗？我特地给你买的……”
“吃，当然要吃，我为什么不吃？”狄姜说完，不止没有拒绝桂花糕，更是一把握住了武瑞安伸过来的手掌，霎时间眉开眼笑道：“把握当下，才能不负此生。”
……

番外 猫又娘子
（1）
狄姜一行人下榻的客栈就在临安府的城中心，临安大道的南端，名曰云来，取的是客似云来之意。但是很不幸，这个名字与客栈的实际情况不甚相符。客栈掌柜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孑身一人，无儿无女，邻里相亲也没听说他娶过妻，常年来孤身一人住在客栈一楼最里边的屋子里。
一楼的走道黑灯瞎火，已经算是有些阴森了，但他的屋子的对面还有一间暗房，之所以称作暗房，便是因为那间屋子从外头看去，连一扇窗户都没有，里头常年昏暗，黑黢黢的，房门亦只有正常屋子大门的三分之一大小，具体是做什么用处的没有人知道。便是因为阴森黑暗的缘故，让云来客栈的生意愈来愈不好，到了后来，在半夜的时候，更是有成群的野猫围着客栈转悠，发出的惨叫声时而像婴儿啼哭，时而又像饿狼，凡此种种不甚枚举。
渐渐地，便有人传言说客栈里头住着女鬼，女鬼靠生食猫肉为生，喜好摄人心魂。
传言教人心惊胆颤，毛骨悚然，没有人愿意下榻这家客栈，客栈的房费便一降再降，于是狄姜一行人一听说一间房只需要三个铜板时，连想都没多想，直接要了五间房。他们不顾邻里和小商贩的劝阻，直接将行李统统搬进了上房，打算在这里多住一些时日，好好休息休息，也趁此机会看看初夏的好风光。
“哎，这年头，竟真还有不怕死的。”
“等着看好戏吧，他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听说啊，前些日子还有人在里头看见了一只猫妖，个头老大，有两条尾巴！”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隔壁的婶娘亲眼看见的！那猫妖的耳朵又大又尖，牙齿还是锯齿型的！可吓人了！谁要是被它咬上一口啊，脖子肯定得断！”
“刚刚那些人听不进咱们的话，迟早得悔死！”
“可不是嘛！等着他们从里头吓得屁滚尿流的跑出来，咱还能看笑话呢！”
“跑不跑得出来还不一定呢，没准明天就得来给他们收尸！”
邻里的冷嘲热讽没有得到狄姜一行人的在意，他们便更加咄咄逼人，将云来客栈从前发生的事情统统说一遍还不解气，恨不得让狄姜几人在里头死无全尸才好。
狄姜他们住在二楼，这会儿正在各自的房间里小憩，耳朵边一直传来围观人群激烈的讨论声，便是不想听，也都听了进去。
“这些老太婆真烦人。”问药嘟囔了一句，脑子一热便掐了一个法诀，将自己的脸变成了一张猫脸。
问药化身之后，便站在镜子前咧开嘴，露出了她尖利地獠牙。她很满意自己这幅模样，随即打开窗户，朝着底下的吃瓜群众龇牙咧嘴道：“吵吵嚷嚷的烦不烦？再废话我把你们都吃喽！”
“啊——有妖怪！”
“救命啊——”
吃瓜群众被吓得作鸟兽散去，问药心情大爽，这才叉着腰，哈哈大笑地关上了窗户。
狄姜猜到问药肯定没干好事，但是为了耳根子清净，便也不当一回事，由得她去胡闹了。
傍晚时分，夜幕渐临，几人在临安府中闲逛半日之后，寻了一处看上去还算干净的面摊吃了碗有当地特色的打卤面。
初夏之际，天气稍稍有些闷热，本来胃口还有些不好，但是打卤面的香气四溢，再配上手擀面的嚼劲，在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之下，顿时几人都觉得饥肠辘辘。
“给我来三大碗，再加十个茶叶蛋！”问药大手一挥，吓得整条街的人都看着她。
面摊掌柜面色有些古怪，犹豫了片刻，才道：“你们有五个人，只要三碗面？”
“不是，光我一个人，要三碗。”问药伸出三根手指头，又道：“他们一人一碗即可。”
“得嘞！”掌柜一看来了大生意，笑得合不拢嘴，立刻就去张罗了。
狄姜几人落座之后，钟旭道：“你觉不觉得，问药的食量愈发大了，近日来更是……”
“无妨，”狄姜笑着摇了摇头：“她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吃是福。”
“……”
钟旭与武瑞安相视一眼，都表示出了些许担忧。他们不担心问药缺乏营养，相反，更担心她的胃能不能受得了。但是显然他们多虑了，问药吃完三碗面加十个茶叶蛋之后，又多添了两碗汤圆。一顿饭下来，老板直朝她竖起大拇指：“这姑娘怕是个大胃王呀！”
问药‘哈哈’一笑：“最近减肥，吃得少了，若按照我正常的食量，该不止这些。”
“了不得！真真了不得！”老板眉开眼笑，送走这位财神之前，还特地赠送了她俩大包子，说是怕她没吃饱，留着晚上当宵夜吃。
狄姜边走边斜眼，调笑道：“这哪里能做宵夜，至多算是饭后点心，塞牙缝都嫌少……”
“还是掌柜的了解我！”问药说着，还没等他们走回客栈，便一口一个的解决掉了。
回到客栈之后，几人在天井中喝了一会茶，等天色完全暗下便各自回屋休息了。
临散前，钟旭拍了拍狄姜的肩膀，道：“你闻到了吗？”
“嗯。”狄姜点头。
“你打算怎么做？”
狄姜摩挲着下巴想了想，终是笑道：“只要不妨害我，只要不妨害旁人，我就当不知道。”
钟旭点了点头，于是收起了太霄剑，当作什么也不知道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偌大一间客栈只有他们五人在此下榻，待他们各自回房，院子里便没有人了。
初夏的夜里偶有蝉鸣，一股阴风拂过，吹得庭院中的树叶哗哗作响，走在最后的狄姜不自觉的裹了裹衣裳，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她虽然感觉不到身后那人杀意，但是却总有一种被窥伺的感觉，让人心情不甚愉悦，更有一种自己背后没有穿衣服的即视感，非常之难受。
而这种感觉一直到她回房之后都没有消失……
（2）
“喵嗷——”
子时，一声声惨绝人寰的猫叫声在狄姜耳朵边响起，好在她从不曾睡着，否则一定会被这一声声的凄厉哀鸣所惊吓。
这两个时辰以来，狄姜感觉到她房间里的温度已经下降至冰点，房门和窗户上都结出了水露，她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著，本想隐忍不发，便在橱子里找了两床被子裹在身上，但无奈现在猫叫声响起，便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了。
那人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大清楚，但是身段分明是个女子。
“掌柜的！我发现她在你的房门前鬼鬼祟祟！”问药拎着那人的领子，拽了几下都没有将她拖出来。也就是这一会儿的不注意，那人便一口咬在问药的手腕上——“啊！”问药吃痛，松开了手，那影子再一闪，便飞快地溜走了。
“我去追！”问药说完，刚张开腿，便听狄姜喝止道：“别追了，她的身手敏捷，凭你是追不上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她……逃跑时似乎是用四肢在行走？”
“什么！”问药大惊，“您可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狄姜笑了笑，道：“虽然她逃走了，可是她的气息还在，既然她千方百计的想要引起我的注意，那我便满足她的心愿，亲自去寻她一遭罢。”
“带上我！”问药说完，又笑着挠头补充道：“这么晚了，我怕您一个人危险呀……”
“你分明是好奇心作祟罢了。”狄姜瞥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道了句：“跟我来吧，记得不要多话，她似乎有些怕生。”
“得令！”问药心满意足，眉开眼笑地跟着狄姜离开了。
二人下楼之后，便穿过长廊，经过天井，最终在一楼走道的尽头停了下来。她们的身前是那扇暗房，房间的门小得只能容下一只猫出入。
问药看着小门，撇嘴道：“她肯定进不去这里，我确定她是个成年人！”
“但是她的气息便是在这里出现的最多，最浓郁。”
“气息？”问药蹙眉：“我怎么闻不到？”
狄姜扬起嘴角，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衣袖，这么一瞬的功夫，问药便觉得一股浓烈地奶香味扑鼻而来。
“这下闻到了？”狄姜淡道。
“这里面……是奶牛场？”
“你怎么会这么想？”狄姜惊讶道。
“这奶香味也未免太重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藏了一百头奶牛呢！”问药捏着鼻子，一脸的嫌弃。
狄姜笑着摇了摇头：“这不是奶香，这是‘母爱’的味道。”
“什么！”问药震惊。
“她一定很爱她的孩子。”
狄姜话音刚落，她们背后那一扇门便‘吱呀——’一声打开来，门里站着客栈掌柜，在他的怀里，还搂着一年约三十上下的妇人。
妇人虽然看不清五官，但是皮肤白皙，看得出是常年养尊处优的夫人。
“我们听到楼下有些响动，便循声来看了看，这么晚打搅您歇息了，真是对不起。”狄姜低头，表示歉意。
客栈掌柜摇了摇手，不自然的笑道：“这里没事，去休息吧。”
“那好，狄姜就不打扰了。”她说完，刚转过身，那门中的妇人却突然向她伸出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妇人从黑暗里出来，狄姜和问药陡然一惊。
只见她的双耳是猫的耳朵，两腮处还有着长长的胡须，她的身后，还有两条猫的尾巴，又长又粗。她的眼眶有些微红，似乎刚刚才哭过。
“她的耳朵好漂亮呀！”问药十分新奇，上前去摸了摸她的尾巴，道：“尾巴也很漂亮，雪白雪白的，好像还发着光呢！”
客栈掌柜见她们并不害怕，才松了一口气似的，解释道：“她不会发光，是因为她的身上太干净了，在烛火的印衬下，才似是有光一般。”
问药和狄姜双双点头称赞道：“真的太美了！”
客栈老板一脸满意，丝毫没觉得旁人看见猫女不惊讶不奇怪反而连连称赞是不正常的。
看他的样子，他反而认为自己的夫人才是正常人。
“英娘虽然不能说话，但她的性格很温柔，就像猫儿一样，平日也喜欢吃鱼。”客栈掌柜又道。
“嗯，看出来了。”问药点头，却遭来狄姜一记白眼。
“本来就是嘛……”问药嘟囔着，却没有再敢插嘴。
客栈掌柜笑了笑，没听出她言语里的调侃，接道：“认识她三年以来，一般都是她做饭，我刷碗，店里无人的时候，我们便一起聊天看书，等有客人来了，她就回到暗房里不出来，一来是怕吓着你们，二来也不想被旁人知道她的存在，毕竟，能接受她这副容貌的人不多。”客栈老板说完，嘿嘿地笑，握着猫脸女的手便更用力了几分。
看得出他们的眼神里有对方，二人很恩爱，但是不知为什么，狄姜总觉得在她微笑着的眼睛里，有一些挥之不去的阴霾和苦涩。
“你的夫人可是生病了？”狄姜忍不住开口道。
“生病？”掌柜的蹙眉，摇头道：“她没有病，她的脸色天生就是这样苍白。”
“可否让我把个脉？”狄姜笑道：“不瞒你说，我是个大夫，在太平府里开了一间药铺。”
“原来您是大夫……”掌柜点头，思索了片刻，便点了点头，将妻子的手送到了狄姜面前，道：“恰好内子近些日子来总觉得睡不踏实，那就麻烦您了。”
“不必客气，探脉医病，这是做大夫的责任。”狄姜说着，在伸出手的同时，不动声色的在她的腕子上扎了一针。
英娘眉头微蹙，却没有叫出声，一旁的客栈掌柜和问药都没有发现这一小举动。
而狄姜这么做，是因为在英娘的眼神里，有着求救的意味——她似乎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在求自己帮她。
“英娘的身子怎么样？”客栈老板关切道。
“没什么问题，就是吃得太少了，身子有些虚，以后多吃点东西，脸色自然就好了。”
“没事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客栈掌柜松了一口气，道：“您知道，英娘这副模样，我也不敢请旁的大夫来，若有人将英娘的事情传出去，会扰了我们的清净，从此再不得好日子过了，哎……”
狄姜明白掌柜的意思，便宽慰道：“您放心，狄姜只是路过这里，过两日便会离开，而我也不会去宣扬夫人的事。”
“那就太感谢了。”客栈老板笑的很甜，很憨厚，这与外界传闻的凶神恶煞完全不同。
狄姜和问药对视一眼，在心中再次将那些嚼舌根的三姑六婆给骂了一遍。
回房的路上，问药止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她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妖吗？”
狄姜摇了摇头。
“是鬼？”
狄姜还是摇头。
“总不会是神仙罢？”问药吐了吐舌头，满脸写满了不信。
狄姜沉思了片刻，才缓缓道：“她是猫又。”
“猫又？”问药惊疑道：“猫又是什么？”
“猫又是猫妖的一种。”
“那到底还是个妖精……”
“这么说也没有错，”狄姜点了点头，道：“猫又经常会乔装成美貌的女子或者老婆婆来欺骗路人，不过这样做的前提，往往是因其事先吃掉了所变化的那个人，这样，她才可以拥有不老不灭的身体，和相似于人的外貌，而她……”狄姜说到这里，停下了话语。
“她怎样？”问药着急道。
“她似乎不是一般的猫妖，她更像是人。”
“这怎么可能？她可长着两条猫的尾巴和耳朵，脸颊上还有着长长的胡须呀！”
狄姜点头道：“我先前说过，猫又会吃人，以此来维持自身的法力，它也会变成被它吃掉的凡人的模样，以此来接近旁人，寻找下一个将被它吃掉的人。但是现在……似乎是被它吃掉的凡人夺了猫又的身体，而猫又反被凡人的力量所压制，导致它只能露出些许猫又的特征，却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什么？！竟还有如此厉害的凡人？”
“有时候人的意念，可以改变很多事，哪怕是生与死，或许也只在一念之间。”狄姜高深莫测的说完，便率先迈开步子，边走边道：“我们明天去打听打听，看看在这英娘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好嘞！”问药双目放光，显得兴奋不已。
这事若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已经吓得再不敢接近这个客栈了，可她们并不是普通人。
尤其是问药，历来胆大心细热心肠，对这类的稀奇事十分上心。
看她的架势，只怕是要激动得整宿都睡不着觉了……
（3）
翌日一大早，狄姜便与问药出了门。
二人顺着英娘的血线，寻到了一处高门大宅前。
这座宅子看上去已经废弃了多年，牌匾上挂满了蛛丝，灯笼上也沾满了尘土，根本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样。
二人在附近的面摊前问了问，才知道这一家人早就已经搬走了。
“英娘看上去年岁也不大，怎么就没人知道呢？”问药嘟囔了一声。
小面摊的主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婶娘一听她说是来找英娘的，立刻眼放精光道：“你们是来找英娘的？”
“嗯，我们是她远房表亲，特来探亲，却不知……”狄姜说到此，看了一眼荒废的府宅。
“英娘可是个苦命的女人哟！”老婶子一听说二人是英娘的亲戚，立马眉头一皱，吸着鼻子哭诉道：“她为了一双儿女吃尽了苦头，可他们……却与她老死不相往来哟！这可真是造孽哟！”
“究竟发生了什么？”问药拉着老婶娘的手，在矮凳上坐下，关切道：“您别激动，慢慢说。”
“哎，一提起她，咱们这谁不是叹气？”老婶娘抹了把眼泪，道：“英娘年轻的时候，长得极为标致，是我们这儿出名的美人，家庭条件还不错，但是她看上的男人却很穷。不，不仅仅是穷，他简直不是人！”
老婶子侃侃而谈，期间数次哽咽，狄姜听了许久，才稍稍理清楚了英娘的故事——英娘曾不顾父母反对，执意下嫁给教书的刘温诚，虽然那时他们连结婚和盖婚房的银子都是借来的，但二人婚后着实过了一段夫妻和睦，举案齐眉的幸福日子，这期间，他们还接连生下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在外人看来，他们除了穷一点之外，生活还是过得有声有色的。
后来，刘温诚弃文从商，在英娘娘家人的帮助下，二人做起了布匹生意。英娘旺夫，刘温诚在生意这方面也确实有头脑，夫妻二人短短十年间便赚得盆满钵满，家业甚至比英娘的娘家人还要大上许多。
刘温诚这时不止不知感恩，更加开始见异思迁，接连迎娶了好几位姨娘，其中有一位，还是临安府下属的县城知县的女儿，虽然是庶出，但是她心气极高，不甘做小，便时常欺凌英娘，最过分的一次，莫过于举家前往南岳进香，却在途中随意找了一个理由将她扔下，英娘过了大半个月才步履蹒跚的回到临安府。那形状看上去俨然就是一个乞丐。但是当她回到家时，却发现刘府正在给自己开设灵堂，而那位小妾，已经坐在了当家主母的位置上。
“刘温诚！你怎么对得起我？”英娘激动地大喊，可是却没有人来认她。她被家丁拦在外头，就连她的一对孩子，都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
英娘嫁人之后的十年间，因为昼夜辛劳而容颜不复，身后也没有小妾那样的背景家世撑腰，便只能任人欺凌。
她‘被’死去，景英这个名字从刘家除名，从这个世上消失。
她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英娘到知府那里去告状，却反被关押了三日，她在牢狱里过了三日之后，出来就被那小妾给堵了去路——小妾叫了十余个家丁，将她摁在地上殴打，打了半个时辰仍不解气，十多个人拿着小刀在她脸上划，在嘈杂的闹市口，围观人群仿佛都能听见英娘脸上的皮肤被划开的声音。
整整一个时辰，他们在她的脸上划了一百多道血口子，临了，他们将奄奄一息的英娘送去了乱葬岗，想一个草席裹了了事，便也没有细查。
或许是老天爷开了眼，英娘没有死去，她在死人堆里睁开了眼，发誓要讨回一个公道。
她知道临安府的知府已经不能相信了，便告到了太守那里，这种事情，太守一听，便派人来临安府抓人，结果将刘温诚请回去没到一天，便将他放了出来。
英娘被太守打了一顿，放走了，这回刘温诚他们也不打算要她的命了，小妾更是当着整个临安府的人说道：“你竟然能够活下来，就算你命大，以后我不会再杀你，我且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样来！我要毒哑你的嗓子，让你日日除了睁眼看着我和温郎双宿双栖之外，旁的什么都做不了！我要让你日日痛苦，有口难言，有苦难诉，有冤难平！”
自那以后，英娘变成了哑巴，在这官官相护的世界上，她算是一点胜算都没有。后来英娘便死心了，只希望能带走女儿和儿子，其他的她什么都不要了，但是刘温诚不同意，还扬言说是孩子不愿意跟她走。
英娘在刘府门前跪了四天，都没能见到一双儿女，十月怀胎加上十余年含辛茹苦的将他们养大，她不相信自己的孩子会不愿意跟她走，甚至连见她一面都不愿意。
直到第五天，八府巡按微服私访至此，在民众嘴里听闻了这一桩骇人听闻的宠妾灭妻案，不由分说地便将知县，知府，太守等人一一革职查办，刘温诚及其小妾枭首示众。
总算有人为英娘出了这一口恶气，可英娘却还是不得开心，她一回到家中，便发现一对儿女已经不知所踪。
孩子在家中留下书信，直言母亲景英是杀死父亲的凶手，唯愿此生不复相见。
英娘哀恸不已，非但不责怪他们的双重标准，还为他们的是非不分而辩驳，只当他们是年纪太小，不懂世故。她想尽方法去寻找孩子，半年的时间，她散尽家财，只为有生之年能再见一双儿女，重温天伦。
“再后来，英娘就失踪了，至于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而她的那一双儿女，也再没有过消息……”老婶娘说完，攥着的手帕也几乎都湿透了。
看得出来她是打心底里的担心和心疼英娘，而她估计也不是个例。
只怕是这条街上的，曾亲眼见过那一段往事的人，都会对英娘记忆犹新罢……
（4）
狄姜和问药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武瑞安站在门前，见她们走来，老远便开始挥手：“你们怎么才回来呀？我很担心你。”
狄姜欠身一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下次记得带我一起去，否则……我能脑补一百种你们受伤害的场景。”武瑞安嘟囔着，惹来二人好一阵窃笑，之前所氤氲在她们胸中的气闷，这才稍稍有所缓解了。
“你们的饭菜我让客栈掌柜热在灶上了，先去吃饭吧。”武瑞安将二人迎了进去。狄姜却摇头，边走边道：“今日有些累了，我先回房去躺一会，晚些再吃吧。”
问药也跟着点头，道：“我胃口不好，也不太想吃。”
武瑞安闻言，觉得很是离奇，好奇道：“你们俩究竟做什么去了？问药这个饭篓子竟然会有胃口不好的时候？”
“哎，”问药一声长叹，道：“说来话长啊……”。
“那就慢慢说。”
问药看了狄姜一眼，狄姜未有阻拦的意思，问药便决定和盘托出，道：“昨日我们遇到了一个猫脸的女子……”
“什么！”武瑞安一惊，立即看着狄姜，在她身上来回的打量道：“有没有受伤？”
狄姜摇了摇头：“没有。”
“哎呀王爷，您听我说完嘛！”问药蹙眉，表示不满。武瑞安见问药和狄姜都很淡定，便很快也恢复了平静，做了个‘请’地手势，道：“你继续说。”
“这猫脸的女人叫英娘……”三人一边上楼，一边将这两日的所见所闻统统讲给了武瑞安听。
“他们为什么不认英娘？”临到尾声，听得他热血沸腾直捶胸。
狄姜想了想，道：“怕是觉得英娘阻了他们富贵了罢。”
“什么！”武瑞安忿忿道：“世间陈世美多见，但这般无耻的孩儿倒是闻所未闻！认贼作母不说，还全然不顾嫡母情谊，实乃可恶之至！”
“可不是？”问药翻了个白眼，冷笑道：“真想把这一对孩子绑了来，给英娘负荆请罪，让他们跪地磕头，磕得头破血流都不能解恨！”
狄姜摇头失笑：“只怕届时真绑了他们来，英娘也不会舍得他们磕得头破血流罢？孩儿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母亲疼得，他们可疼不得。”
几人聊了一会，便各自回房睡觉了，几人约定第二日再来想办法，救一救这个可怜的女人。
第二日，狄姜在房中，以英娘的气息作引，派出了一众鸟儿去寻找。
鸟儿们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可以说在短时间内，将整个宣武国都翻了个底朝天，但是仍没有找到她一双儿女的消息。他们或许早已经饿死在了哪里，又或者被歹人了结了性命，或者得了时疫魂归地府。
总之，连狄姜找不到他们，只能说他们已经从这三界之中消失。
“现在该怎么办？”问药急道。
狄姜摇了摇头：“容我想想。”
就在这时，武瑞安突然领着几个中年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男一女，他们的身后还分别跟着两个小孩，以及各自领着孩子的人。仔细一看，就连长生也跟在了队伍的末尾。
狄姜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可问药却一脸惊讶，“这是……唔……”不等问药说完，狄姜便立即捂住了她的嘴，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问药点了点头，便捂着嘴站在一边看戏。
几人去了英娘的房里，白天的她只能躺在暗房里，狄姜好不容易说通了客栈掌柜，才将她从暗房里请了出来，扶到了掌柜的床/上。
她身穿白色披帛，将整个人都掩在了披帛里，外人看不出她的本来模样。
这时，便见武瑞安带来的人里，为首的一男一女“扑通”一声，跪在了英娘的床前，大恸道：“娘啊——孩儿不孝，现在来看您了！”
武瑞安在一旁接道：“这就是英娘的孩子，岚景和岚双，我在知州那要来了名册，又派了许多人去寻找，才在临县找到了他们，”武瑞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走到了英娘的床前，道：“英娘，你快睁眼看看，这是你的儿子和女儿，以及他们各自的孩儿，他们都已经成亲生子，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便知道了为人父母之不易，他们一听我是受英娘所托，立刻就跟来了呀！”
“真、真的？”英娘吃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睁开眼，看着匍匐在地上的人们。只听为首的男子，嗫嚅道：“娘亲，原谅景儿不孝，我们想回去找您时，您已经不在了。”
“娘呀，原谅双儿，我从前不懂事，不该把气撒在您的身上！”岚双亦是老泪纵横，哭道：“前两年，我生了最小的孩子，她的脖子上跟您一样，也有一颗红痣，我还跟夫君说：‘看，这是娘亲转世了，是我该报恩的时候了’，我们找不到您，以为您过上了好日子，谁曾想，您居然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地……”中年妇人说到这里，连连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好好好……你们终于原谅为娘了，我就算是死也瞑目了……”英娘说着，身子突然又软软地倒了下去，她闭上眼睛，便再也没能睁开。
“娘啊——”
“母亲！”
此起彼伏的哭声回绕在这个小客栈里，英娘的身体在这些人的哭声中化成了一堆白骨。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问药瞪大了眼睛。
狄姜叹了口气，缓缓道：“英娘其实早就死了。”
“什么？！”
“她或许早就在寻找孩子途中就已经死了，只不过因为思念自己的孩子，便如何也闭不上眼睛，她的尸体引来了猫又，猫又将她一点一点吃掉之后，反而她在猫又的身上活了过来，她控制了猫又的身体，便又继续寻找着孩子们，直到三年前回到临安府，或许是渐渐压制不住体内的猫又，露出了猫的形状来，最后不得不躲在云来客栈里，承蒙老板垂怜收留，从此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
“那客栈附近那些猫呢？”
“怕也是她招来，让它们帮忙寻找自己的孩子的罢。她因对子女的执念，而始终不得咽气，如今再见孩儿，才终于放下了心头的羁绊，当支撑她的意念消失，便再也无法支撑，终于化作了一摊白骨，回到了她该有的模样。”
只见英娘的白骨下，还隐约趴着一只猫，那猫有两条尾巴，尖耳獠牙，但是出气多过吸气，显然也没多久好活了。能将猫又拖累而死的人，这世上，怕英娘是头一个了罢……
“鬼、鬼、鬼啊——”那一双‘儿女’，以及身后的一众人，见了这副场景，立即撒腿就跑。
“你们的钱还没拿呢！”武瑞安跟上去，扯着嗓子吆喝，但是那些人分明被吓得连钱都忘了要，瞬间跑了个干净。
“王爷，您这是……”问药不解道。
武瑞安叹了口气，道：“英娘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找到她的孩子，我又怎么可能在一天之中找到呢？于是便高价请了几个戏子来。如若能救英娘，那是再好不过，就算穿帮了，也无伤大雅不是？”武瑞安自嘲的笑了笑，看着床/上的白骨，道：“不过，看来这法子，还是奏效了的。”
狄姜向他看去，眉目里多有赞赏。
武瑞安也不回避，大方的对着狄姜微笑，眸子里仿佛在说：“这事儿，我办的漂亮么？”
“漂亮，连我都忍不住要夸你了。”狄姜同样以眼神回他。
二人之见的眉目传情，让问药都忍不住吐舌头，捂着脸直呼：“真是辣眼睛啊……”

番外 宝光禅寺
临安府外十里，有一座大山，山间有一座古刹，名曰宝光禅寺。
宝光禅寺风景秀丽，安静宁谧，供奉着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这里是临安府辖区范围内最大的寺庙，香火旺盛，且灵验，百求百灵，在这一带有着极高的地位。
听说有这么一处宅子之后，武瑞安说什么也要将英娘的骸骨送去寺里，帮其超度，消灾解晦。
狄姜和钟旭劝了他好几次，道：“当一个人自我心愿已了，就不会再有牵挂，可以安心的投胎了。”但是武瑞安却不乐意，回道：“英娘苦了一辈子，连死了也没有一处好去处可怎么好？没有人替她送终，就让她在寺里，与菩萨一样，享百年香火，这才算是对她有所补偿，也让这后人看看，我宣武国尊崇敬拜的人的模样，教后世警醒，不要再犯这样的过错。”
狄姜被他说动了，决定听他的，跟他一起去宝光禅寺，给英娘捐铸宝塔，让她死后得享百年香火。问药和长生在临安府里玩得正开心，钟旭便带着长生和问药留在了临安府里，他们约好明日再回太平府。
第二天一早，武瑞安和狄姜便启程去了宝光禅寺。二人一路行来，见到信徒一路三跪九叩，十分虔诚。沉香味传了老远，更加觉得这座庙颇受人尊敬。
宝光禅寺的主持法号慧秀，是一个年约五十上下的中年人，一听二人说了来意，以及英娘的事迹之后，便立即摆手摇头道：“不可。”
“不可？”武瑞安蹙眉，刚想发火，却听他又道：“阿弥陀佛，英娘担得起母性光辉无人可及，二位施主不必多礼，这是我们该做的，断不可收受你们的钱财。贫僧将免费为期修葺宝塔，让她万世长安。”
武瑞安和狄姜敬佩油然而生，立即双手合十，回礼道：“多谢主持。”
“只不过今日天色已晚，怕是只能明日开坛做法，还请二位施主在此歇息一晚，待明日做完法事，再离去也不迟。”
狄姜和武瑞安本来也不着急，便同意了。
惠秀立刻让弟子们给二人准备房间，待用完斋饭后，便领着二人各自回了房。
狄姜的房间靠近山顶，离主持所居住的地方不远，而武瑞安的房间则比较远了，他在小沙弥的带领下，几乎快走到半山腰了还没见着有宿舍，他忍不住疑道：“为什么还没到？”
“为了避嫌，男女弟子需要分开居住，所以建得远了些，请施主见谅，前面不远就到了。”小沙弥说完，武瑞安更加觉得有些奇怪，具体哪里奇怪他又说不上来，只觉隐隐有些不安。
“想来是因近日来连续赶路而压力大了吧。”武瑞安安慰了自己，便继续跟着小沙弥前行。
半个时辰之后，才终于到达了山脚下的一处连排院落。
院里的人很少，加上武瑞安在内，不过三个男人，年纪皆与武瑞安相仿。
“你们都是来上香的？”武瑞安走近他们，问道。
三人点了点头，骄傲道：“我们是带娘子来此处开光的。”
“开光？”武瑞安狐疑，隐约觉得他们嘴里的‘开光’，与平常人所理解的‘开光’不大一样，便道：“你们给玉佩开光？”
几人摇头，笑意更甚。
“还是项链？”武瑞安又道。
几人仍旧摇头，其中一人更有了些轻蔑的意味，笑道：“主持给我们开的光，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公子虽然衣着华丽，眉目上佳，但是终究不如我们财力雄厚，是没有这等缘分的，还是不要问了。”
武瑞安觉得几人神神叨叨的，有点不对劲，便不再与他们交谈了。
傍晚十分，到了用膳之时，距离武瑞安和狄姜被分开，已经有了小半日的光景。
所谓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半日不见兮，如隔两秋，武瑞安忍不住，便提步往山上行去。山间更深露重，氤氲弥漫，饶有一副千年古刹的意味，让人肃然起敬。
“真是好山好水好风景，好寺庙呀！”武瑞安心头赞赏着，这时，却听身后传来一声疾呼——
“施主请留步。”一小沙弥快速的追了上来，急道：“夜晚山路不好行走，施主还请回院内歇息，很快将有晚饭奉上。”
武瑞安蹙眉，道：“我不能上去看看么？”
“夜晚怕是不妥，还请明日再去吧。”小沙弥双手合十，将武瑞安又请了回去。
诚如小和尚所言，他们很快便送来了晚饭。
宝光禅寺中的素食不错，远近驰名。每人的饭菜都用食盒装起来，分别送进了各人的房中。
武瑞安拿到的是双色煨萝卜，芥菜羹还有白玉豆腐。看上去虽然简单，却也很美味，他甚至迟到了久违的肉的味道。心中直赞叹：“能将素菜做出肉味来，还是头一次遇见。”
武瑞安吃完了饭，便觉得头有些重，不一会儿便昏昏欲睡了去。
门外的小沙弥看了眼天色，见月上柳梢了便走进了屋里，悄悄撤去了食物，又给武瑞安盖好了被子才离去。
与此同时，山顶上的狄姜亦在吃晚饭，她还没有吃完，便开始觉得眼皮很重，很重……不一会也沉沉睡了过去。
（2）
五更的梆子响起，将武瑞安自梦中惊醒。
梦里，他梦见狄姜正被一只肥头大耳的蛇纠缠。
大蛇将狄姜禁锢，蛇信子在她的身上舔舐，一件一件除去了她的衣裳。
武瑞安满身大汗，刚清醒过来，便听邻屋里传来几人的聊天声——
“本来我家娘子排在第一位，但是我听小师傅说，这会儿好像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女子，要插队。”
“是，所以我家娘子也被顺延了，要等到三日后才轮到我的夫人。”
“那女人好像是昨日才跟着那华服公子一起来的。”
“他二人一定背景深厚，否则住持怎么会先给她开光？”
“可怜我夫人焚香沐浴吃斋了大半月，这下又要多等一天了！”
“好事多磨嘛，毕竟人体开光这样的事情，不是得到高僧不能做呀……”
三人后来的话武瑞安全然没进去，只说到‘人体开光’四字，才像是知道了不得了的秘密似的。再一回想昨日住持慧秀盯着狄姜看的眼神，他立刻便明白了，那哪是什么得道高僧怜悯众生，根本就是一个活脱脱地色狼！
武瑞安翻身下床，便足尖轻点，向着山顶掠去。
这时的狄姜仍在睡梦中。
但是她的身体虽然还在睡梦里，但是灵魂却嗅出了不对劲，她浮在半空，看着两个小和尚畏首畏尾的走进自己房里，将自己抬了出去，最终放在了住持的床/上。
“住持，人已经带来了。”小和尚恭敬行礼。
慧秀点了点头，道：“出去吧。”
“是。”
小和尚们离开后，慧秀便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摸了摸她的侧脸，道：“天姿国色，可不能让你逃了。”他说完，尽数褪去了自己的衣裳，躺在了狄姜的身边。
狄姜瞪大了眸子，看着眼前人猥琐的模样，这与白日里得道高僧的形状大相径庭。
在老和尚将手伸进狄姜的衣服之前，狄姜赶紧对着他的口鼻吹了一口气。
老和尚连哼都来不及哼，便沉沉昏睡过去。
狄姜赶紧醒来，从他的床/上跳下，但是见他一副正在做美梦的模样，不由好奇他的梦里究竟在做什么？
狄姜重新运神，来到了慧秀的梦里。
在他的梦里，狄姜是全身赤/裸的。
他亦赤身裸/体，正一寸一寸的吮吸着狄姜的肌肤，从耳畔到耳垂到脖颈，一路向下，在胸前流连。
“什么！”狄姜大惊失色，连忙从他的梦里醒来。
而老和尚仍躺在床/上，面带淫靡的微笑，继续做着他的美梦。
“简直……放肆！”狄姜怒不可遏，伸出手去，抬手一指，一道红光隐入他的天灵盖，他的笑容便永远定格在了面上。
他到死还做着美梦，再也不能醒来。
狄姜浑身颤抖，气得久久回不过神。她看着住持的尸体，寻思着要不要再上前去狠狠踹上几脚？门外传来武瑞安的呼喝：“狄姜——狄姜！”
很快，便见武瑞安一掌推开了住持的房门，阔步走进屋来，便见老和尚脱/光了衣服倒在床/上，而狄姜则在一旁瑟瑟发抖。
“狄姜！你没事吧？我……”武瑞安一见她紧张害怕地颤抖，立即想到三人所说的‘人体开光’，便是怒从心来，一掌落在了老和尚的肩上，他整个尸身都飞了起来，头颅撞在墙上，霎时四分五裂，鲜血四溅。
“不要怕，不要怕，没事了，他已经被我打死了。”武瑞安悉心安抚着狄姜，然而她的身体却仍是止不住的发抖。
狄姜不是害怕，而是生气，她怒不可遏，恨恨道：“他有辱佛门清净地，简直不配为人！”
“是，我已经将他打死，他再也伤害不了你了！”武瑞安一下一下抚摸着狄姜的背，狄姜在他的臂弯里渐渐安静下来。
武瑞安的怀抱不同于老和尚。
他的怀抱里，只有怜惜，没有情/欲。
紧紧相拥的臂弯里，只有止不住的懊悔和心疼。
狄姜感觉得到。
或许这就是戏里所说，喜欢可以放肆，爱却是克制。
待狄姜稍稍放下心后，武瑞安便抱起狄姜，走出了门去。
他们一路向下，走到寺院大门的台阶下，便听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主持他他他……他圆寂了！”
临行前，二人听闻小沙弥们惊恐的叫喊声，但是谁都没有当作回事。
他们正大光明地从宝光禅寺的正门走出，寺院大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但是很快，大门重新又打开来，一众拿着棍棒的僧人追了出来，但他们却像是看不见狄姜二人一般，连连发出一声声奇怪的嘟囔：“明明刚刚才离开的，怎么这会儿就不见踪影了？”
武瑞安抱着狄姜不疾不徐地走在青石板路上，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溪水边。钟旭长生和问药已经等候在这里多时。这是他们早先便约好的会和地。
马车已经被长生洗刷一新，在阳光的照射下，看上去似乎会发光。
二人上了马车后，长生“驾——”地一声，一甩缰绳，马车便向前疾驰而去，身后是阵阵尘沙，以及一众不知所措的小和尚……
宝光禅寺未来会变成什么样，狄姜不关心，只是这样的住持，留在世间就是一个祸害，下一世，该让他活得猪狗不如。
不，哪怕生生世世永不超生，都不足为过……

番外十 南柯春梦
许多许多年以后，武瑞安辞去了官职，在京郊寻了一处鸟语花香的境地，带着心尖上的狄姜在此避世。
庄园里种满了花卉绿植，春来有红杏、桃花和牡丹，夏来有丹若、芙蓉和木樨，秋来赏菊花、紫薇和木莲，冬来还有玉茗、水仙和腊梅凌霜盛放。过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洞房花烛夜，新房内一对龙凤花烛烧得正旺。狄姜穿着凤冠霞披，端坐在铺着大红喜被的床／上，她的身边站着笑得灿若春花的问药和书香，他们已经在房里等待了大半个时辰。
外头的更声响起，吕晨飞等一干老部下扶着微醺的武瑞安走进房里。他们将他扶到床边，在问药和书香的帮助下，挑开了狄姜的盖头。
“祝二位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二人在几位亲近之人的围观下，喝了合卺酒，吃了五香果。
待闹完洞房后，其余人等便齐刷刷地走了出去。
新房里就只剩下狄姜和武瑞安两人。
武瑞安靠在床柱上，脸上红彤彤地，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狄姜，神色迷离又充满了引诱。
“我渴了。”狄姜吞了口口水，怔怔道。
“我去给你拿。”武瑞安高深莫测地一笑，随后走下床去。
狄姜刚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但不一会儿，他便又走了回来。
武瑞安的面上有着微微地调笑，手里却没有拿茶盏。
“水……”狄姜还没说完，便被武瑞安一把搂在怀里，压在了床/上。
他吻上她的唇，将嘴里的水一点一点地喂进了她的口中。
狄姜只觉得浑身发热，脑子越来越迷糊，此时的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却仍是弱弱地推了推他的胸膛，道：“你、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武瑞安邪魅一笑，轻噬着她的耳垂，道：“你现在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你说我想干什么？嗯？”
“是不是……太快了……”狄姜嗫嚅着，小腹似有一团火在烧，她极力地扭动着身子，却丝毫也逃不开武瑞安的桎梏。
“一点也不快，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六年。”武瑞安停下对她耳朵的攻势，右手轻轻撩开她的衣襟，很快，她就变成了一只被扒光了的小白兔。名副其实的莹润洁白。
“你真美。”武瑞安的双唇来到狄姜的胸前，含住了她胸前的一点樱红。他的身材高大，胸膛宽广，她在他身下，只能任他予取予求。而她发现，自己并不抗拒跟他如此亲密，反而很乐意让他这样做。
“我想要……”
“嗯？想要什么？”武瑞安抬头，眼神略带迷离又充满了情/欲。
“想要你……”
狄姜的声音细小如蚊蝇，但是在武瑞安听来却犹如聆到了圣令。他迫不及待的一点一点的进入了她的身体。小心翼翼却又充满了坚定。
这种幸福，充实又饱满，她好想要他再深一些，再快一些。
这种既痛苦又快乐的事，让她不自觉的哼吟出来……
“掌柜的怎么做梦都在笑呢？怎么这又哭了似的？她这是做了什么梦呀……”马车里，问药蹙眉看着在睡梦中仍满脸绯红的狄姜，面上充满了迷惑。
武瑞安做了个‘嘘’地手势，轻声道：“让她多睡会。”说着，他将毛毯往狄姜的肩上提了提，生怕哪里没盖好，会惊扰了她的美梦。
问药愣愣地看着武瑞安，只觉他眼里的温柔就快要把掌柜的给融化了。她觉得自己留在这里有点多余，便撩开车帘走了出去。
可问药离开的动静到底还是惊醒了狄姜，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看见武瑞安的那一瞬，一团红晕便飞上了面颊。
“王爷……”
“你醒了？”武瑞安俯下身，侧着身子斜倚在她身边，微笑道：“梦见什么好事了？是不是梦见我啦？”
“你……”狄姜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索性拉过毛毯蒙在脸上，不去看他。
她的小心肝仍在狂跳，身下更是汪洋一片，还好武瑞安并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只当是她大病初愈，有些害怕与人接触罢了。
这时，武瑞安索性躺在她的身边，轻轻地从背后将她抱住，细声安抚道：“不要怕，有我保护你，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
武瑞安带着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让狄姜更是羞怯。
咳，她哪里是因宝光禅寺的事情而担惊受怕？
她纯粹是被自己的梦给吓的。
南柯一梦也就罢了，可怎么还是春梦呢？
狄姜百思不得其解，决定不去想这个问题，她暂时不想说话，便任由武瑞安抱着。她的周身都是武瑞安的气息和体香，不一会儿，她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她做了一个续集…………
第七卷 紫薇遗芳

楔子 归来
仲夏夜午时，华灯已歇，万籁俱寂。
太平府东西南北面共有十二道城门，南边的城门依次是安化门，明德门，启夏门。
明德门的城门宽约十五丈二尺，分为三重三楼，由外向内，分别是闸楼、箭楼和正楼。除南门箭楼外，其余各楼下都设拱形门洞，门洞高、宽各三丈，深八丈。
正楼为重楼，面阔七间，进深二间，高十丈，三层檐歇山顶，周围有回廊。乃系太平府最大的一座城楼之一。
明德门的守正名叫吕晨飞，据传言，他曾系已故神佑将军六皇子武瑞安的左膀右臂，但因其早年送昭和公主和亲渎职，导致皇子三年前失联至今，而被女皇辰曌判了个护主不力的罪名。
他本该被处死，但因其战功赫赫，故而功过相抵，最终被贬为城门守正，兼巡简司司长。
巡简司司长是做什么的？
简而言之，就是白天帮民众抓猫抓狗抓小偷，夜里还要时不时轮班来看守城门宵禁的一个基层官员。
可谓是虎落平阳，再不得用武之地了。
吕晨飞时常被同僚嘲笑，但是他全然不在意。他的口头禅就是：“无论在下的官职多么微小，多么清闲，但我永远不忘武王爷的教诲！我永远都是宣武国的将士，不管在哪个岗位，都会誓死效忠国家！”
吕晨飞每日里按时按点的出巡，风雨无阻，到了夜晚宵禁之后，站在城门里的官员一个二个都在打瞌睡的时候，他也仍是昂首挺胸站如松，不动如山。
他的体内仿佛有一股用不完的洪荒之力，每日里迸发出的热血和活力足以抵抗掉所有的流言蜚语。渐渐的，他又成了被众人欣赏和仰慕的官员。一个抓阿猫阿狗都能让人仰望的巡简司司长。
这一晚，吕晨飞例行守夜，除了他以外，明德门主楼之下还有四十名守军，守军被他分为了两列，左右各二十名。
“军姿的动作要领还记得吗？”吕晨飞站在守军中间，孜孜不倦的讲述着一个军人最基本的态度，就是军姿要站好。
吕晨飞左右看了一圈，忍不住骂道：“张老二，你是不是没吃晚饭？还是媳妇儿跟人跑了？一脸倒霉样！”
人群爆发出嬉笑声，吕晨飞又是一瞪眼：“笑什么笑？很好笑吗？你，刘大胖，你是不是把张老二的晚饭给吃了？肚子挺那么大？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众人被吕晨飞一瞪眼，一个二个立即扳起脸，立正站稳。
“挺颈，挺胸，挺腿！”
“收下颔，收腹，收臀！”
“眼睛要睁大！头要向天顶！”
“记住！我们是明德门的守正，是保卫陛下的第一道屏障！我们决不允许有任何一只苍蝇飞进……”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达达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话。
马蹄声由远及近，愈渐清晰。
众人立即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看向远处。
不多时，便见一辆灰褐色的马车行了过来。马车上挂了两盏红灯笼，远远瞧去，似乎就只有两盏灯笼在黑夜里缓缓逼近。
“吁”地一声，马车稳稳停靠在城门前。
众人这才看清，驾车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身穿道袍，眉清目秀，很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意味。而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个小童子，看上去不过十岁左右。
“你是什么人？胆敢在宵禁时入城？不想活了吗？”吕晨飞大喝一声，拦在了马车前。
众将士亦整齐划一，剑戟相向。
男子不慌不忙，淡定地跳下了马车，抱拳道：“在下钟旭，因今日在途中有所耽搁，故而不得已才在此时入城，请各位见谅，通融一番。”
“通融？”吕晨飞失笑道：“我通融了你，让你们入了城，等你们再被巡夜的守卫抓住，那谁来通融我啊？来人！给我拿下！”
“且慢。”就在这时，马车里传来一好听的女声。
吕晨飞心头一跳，总觉得她的声音很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是这会儿又想不起来了。
他此时也管不了许多，只眯起眼睛，喝道：“还有什么人在里头？赶紧跟我滚出来！”
马车里窸窸窣窣了一阵，但是过了许久仍不见有人出来。
吕晨飞接连怒道：“里头的人见不得人么？再不出来，可别怪我不客气！”他这一句话，让所有守军都提起了戒备之意，剑戟整齐的杵在地上，造成了不小的震荡。
“吕副将，许久不见，你还是这样冲动。”这时，随着女子说话的声音，车帘被她挑开了一角，露出了她洁白干净的手腕。
只见她的腕子上，戴着一只通体莹润，内含丝丝金线的手镯。
手镯明晃晃的，刺痛了吕晨飞的眼睛。
“难道……你……”吕晨飞长大了嘴，显得有些不可置信。
紧接着，车帘又被挑起了大半，这时，车里坐着什么人就显而易见了。
只见马车里坐在一男两女，共有三人。男子面色如玉，好看得不似凡人。
他微笑地坐在中间，两名女子则分别坐在他的左右。
只见他双唇张合，微微一笑，道：“既然你在巡防营都能混得风生水起，那么以后就继续待在这里吧。”
“王……王爷？！”吕晨飞睁大了眼睛，眼底霎时间充满了各种莫名的情绪。有激动，有惊讶，有着盘桓了许久的思念。
他的眼底噙满了泪水，几乎是立刻的热泪盈眶，哽咽着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守城的将领除了吕晨飞，没有人见过武瑞安，都有些不明所以。
但下一刻，他们见吕晨飞单膝跪地，便知道想是来了一个不得了的大人物，也都齐刷刷的跪了下去。
吕晨飞抱拳行礼，眼泪婆娑道：“属下吕晨飞，恭迎神佑大将军武王爷回朝！”
他这一嗓子，终于拨开了众人心头的疑云。
众人心中惊愕万分，半晌之后，却也纷纷颔首高呼：“末将恭迎武王爷回朝！”
当夜，临近五更天，太极宫承天门上，第一声报晓的钟鼓声敲响，各条南北西东大街上的鼓楼依次被敲响。
只不过今日的鼓声却不仅仅只是报晓，更向大家传递着这一重大新闻。
随着三千鼓声一波波的传开，城内所有的人都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一消息——失联三年的武王爷武瑞安，终于平安无事的归来了。

第一章 有妖气
武瑞安回王府前，先送狄姜回了药铺。
“咦，见素医馆竟开在这里……这几年下官把太平府翻了个底朝天，曾无数次的经过这里，却没发现这里竟还有个医馆呐？”吕晨飞看着见素医馆的牌匾，显得迷茫不已。
“可能是你眼神不好，记性也不好。”问药翻了个白眼，随即开开心心地敲响了铺子大门。
门很快便向里打开来，书香似乎一早就知道他们要回来似的，早已经做好了饭在等候。
“掌柜的，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到？不是说会赶回来吃晚饭吗？”书香睡眼惺忪，似乎刚刚睡醒，但依照他开门的速度而言，大概也只是趴在柜台上打了个盹儿。
“还不都怪这个呆子！”问药横了长生一眼，道：“他驾车居然睡着了，走岔了路，害我们多翻了两座山，多渡了一条河。”
长生再次被问药奚落，仍是涨红了脸低下头去，显得羞愧无比。
狄姜笑了笑，打圆场道：“晚饭当作早饭吃，也没什么打紧。”说完，又对几人道：“你们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些，垫垫肚子？”
钟旭和长生点了点头。
武瑞安则摇了摇头，道：“三年不归，我先回府，等见过母皇再来看你。”
“好。”狄姜颔首，不再赘言，目送武瑞安和吕晨飞几人离开。
武瑞安一路向北，去往皇宫。
钟旭看着一行人的背影，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
狄姜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好奇道：“钟道长，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钟旭摇了摇头，沉吟道：“那里……有妖气。”
狄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的，便是皇宫之上，笼罩着一团阴云。阴云低压压的，连带四周的空气一起沉凝。仿佛整个皇宫都被笼罩在阴气之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要不要我去保护武王爷？”钟旭道。
狄姜思索了片刻，便摇了摇头，笑道：“武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你大可放心，你现在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我？”钟旭不解道：“我怎么了？”
狄姜从书香手里拿来一串钥匙，扔给他，笑道：“你的棺材铺已经被我买下，从今以后，我是你的债主。你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尽快赚五十一两银子还给我罢。”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不善经营的钟旭顿觉压力巨大，闭上了嘴。
……
时值七月，临近月半。
中元节鬼门大开在即。
五更天，深居大明宫内的辰皇才歇下不到一个时辰。
连日来，她都觉得精神萎靡，困顿难当，夜里更有咳嗽不止的症状。日日都要被病魔折磨到三更天时才能睡下。
这些天来，她一直带病上朝，撑了大半月，而今终于不敌，昨夜听了侍女的规劝，喝了太医署送来的安神汤药，陷入了昏睡。今晨，亦是她执政以来，唯一一次休朝之日。
“咚——咚——咚——”
鼓楼的报晓钟声响起的时候，辰皇哪怕已经喝下了三倍的安神汤，仍是从睡梦中惊醒。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已过平旦，卯时了。”安素云守在帐外，平静答道。
“是么……”辰皇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心，便挣扎着坐了起来，“来人，更衣。”
安素云一听，惊道：“陛下，您要去哪？”
“卯时了，该上朝了。”
“回陛下，昨夜您已经吩咐下去，今日休朝，由公孙大人和恭王爷，带领群臣在偏殿议事。”
“是么，我竟忘记了……”辰曌头疼不已，便是不再急着下床。
安素云将龙床边的幕帘拉开，窗外的晨曦之光便和着殿外的嘈杂声一起，飘了进来。
辰曌眯起眼，似乎有些不解。
要知道大明宫中，自昭和公主出嫁后，便只有辰皇一位主子。
这里终年冷落，素日清净，怎么这会儿竟有人如此喧哗？
“去看看，外面何事喧哗。”辰皇淡淡道。
“是。”安素云颔首，恭敬告退。
安素云走到门口，一打开门，便见外头跪着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看着眼熟，但是也不像是经常在御前伺候的人，所以她叫不上来他的名字。
安素云走出去，关上门，便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太监，问道：“你为何跪在此处？”
“回姑姑的话，玉霖有要事，要禀告陛下。”
“哦？”安素云蹙眉，道：“何事？”
“回姑姑，六王爷回来了。”
“什么？六王爷？”安素云一惊，眉目中多有疑惑，接连道：“你、你说的可是真的？真的是六王爷，武王爷？”
“回姑姑的话，奴才不敢妄言，正是武瑞安武王爷。”
安素云恍惚了片刻，又道：“此事你从何得知？”
“回姑姑，今早鼓楼报晓，全京城都知道了。武王爷一早也来瞧过，但听闻陛下重病，所以没有求见。师傅派我守在这里，等陛下醒了好第一时间通知她。”
“是么，原来如此。”安素云见他神色笃定，知道他没有说谎，但是为了确定消息的可靠性，还是问了他一句：“你师傅是师文星？”
“回姑姑，正是。”
安素云恍然，怪不得她总觉得眼前的小太监眼熟，但是总也想不起来哪里见过。原来是师文星新收的小徒弟。
师文星也是个人精，断不会白白收徒，眼前人总也会有他的过人之处，才能入了师文星的眼，成了他的接班人。也不怪他小小年纪，便能在御前出入。
安素云最后看了师玉霖一眼，便走进屋，给辰皇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喂到她身前，道：“陛下，先喝些热水润润嗓子。”
辰曌伸手，接过茶盏，才道：“外头出什么事了？”
“回陛下，您先喝完水，奴婢再跟您说。您听了……不要太激动。”
辰曌眼也没抬，淡道：“说。”那模样，就像是哪怕眼前有滔天巨浪，也能我自巍然不动一般。
安素云深吸了一口气，才道：“王爷回来了。”
“王爷？”辰曌蹙眉，旋即恍然道：“煜儿到了？”
三皇子武煜，因胎里不足，久病缠身，自幼在东都休养。
自武瑞安离朝，武隆被召回朝后，辰皇便愈加觉得，曾被废过一次的武隆仍旧不适合当皇帝，无奈只能将武煜召了来。
算一算日子，这些天也该到太平府了。
“不是煜王爷，”安素云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一字一顿道：“是瑞安王爷回来了。”
“什么？”辰曌一惊，手里的茶盏轰然落地。
辰曌不顾地上赃污，颤颤悠悠地站起身子。
“陛下当心。”安素云见状，立即上前扶起辰曌。
“安儿回来了？”辰曌重病之中，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握住了安素云地臂膀，急道：“当真是安儿回来了？”
“回陛下，是武王爷回来了。陛下，您身子还没好，先躺下休息，奴婢相信，等天光大亮，王爷一定会来拜见您。”
“不，朕现在就要去看他。快，备轿。”
“陛下，您的身子……”
“备轿！”
辰曌眼一横，安素云便只能低头颔首，道了声：“是，奴婢这就去。”
安素云出门之后，几乎是举手抬足的功夫，御驾便稳妥的停在了宫门前。
御驾其实一直都在殿外候着，随叫随到。
师文星一早便交代过师玉霖，身为内侍，首先第一位该做的，便是满足陛下的一切要求，哪怕是她还没有想到的，但只要是她有可能用到的，都要提前备好。
师玉霖年纪虽小，但是行为处事都很妥帖，全然不像一个十余岁的孩子。师文星交代过的事情，他从来都没有做错过，甚至还能超出预计的去完成。
所以，这几日师文星卧病在床，也能放心地将一切都交代给他。
辰皇走出寝宫大门的时候，师玉霖一直谨小慎微地跪在门边，匍匐着身子，低着头。
辰皇从他身边经过时，衣角从他手上拂过，一阵药香传来，让他不禁皱了皱眉。
当她走过，他才敢起身，跟了上去。
他始终都低着头，不敢有丝毫逾越。
从他的角度，他只能看见辰曌背影的腰部以下的位置。
真瘦啊。
这是他入宫三年来，头一次近距离地看她。
病时的她，与平日里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模样大相径庭。
虽然只是一个佝偻的背影，他仿佛也能看到，她沧桑悲凉的眸子。
短短三年。
她真的老了。
……

第二章 病来如山倒
三年时间，辰皇仿佛陡然老了十岁。
以至于武瑞安在见到辰曌的时候，甚至都没能认出她来。
辰曌双鬓斑白，病形体虚，分明正当壮年，却有一种老态龙钟之感，连走路都需要一左一右两名侍女搀扶。
与辰曌一比，安素云看上去，却仍是如花的年纪。
如若辰曌没有身穿帝服，如若她的身边没有一众内侍女官，他根本不会承认，这是自己无所不能的母皇。
武瑞安心头一紧，鼻头发酸，直直地跪了下去，叩首到：“儿臣不孝，让母皇失望担心，还请母皇责罚。”
“皇儿快起。”辰曌疾步上前，搀起了武瑞安，怜惜道：“皇儿瘦了。真瘦了。想必这三年，必是在外受了许多苦楚？”
辰皇眼眶发红，让武瑞安也跟着难受。
他连连摇头，否认道：“儿臣不苦，还请母皇宽心。”
“这三年你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不与朕联系？你可知，朕已经将整个宣武国翻过来，都始终没有打听到关于你一星半点的下落。”
武瑞安看着辰皇沧桑老矣的双眸，心中万分疼惜。
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母皇到底也是个普通的女人。
她会老，会生病，她并非无所不能。
“儿臣病了三年，刚醒来，便第一时间赶回太平府向您请安，”武瑞安低下头，道：“是孩儿不孝，让母皇担心。”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辰皇握着武瑞安的手，眼泪夺眶而出，安素云见状，立即送来了干净的帕子，为辰皇拭去了眼泪。
辰时，武王府的门槛已经将要被各路访客踏破，其中有市井平民，也有一品大员，但是除了辰曌，武瑞安谁也不见。
今天他只想跟母皇同享天伦，至于旁人，就统统留到改日罢。
武王府冷清三年，武瑞安回府后，老管家刘长庆也从病榻上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在他心里，王爷是天，是地，是他活下去的动力和意义，还有什么比王爷回来了更好的药材吗？
心药一到，便药到病除。
刘长庆忙里忙外，张罗了一桌上好的美酒佳肴，在湖心亭中设下宴席，为武王爷接风洗尘。
享宴之时，辰曌的身边只跟着安素云一位侍女，辰皇与武王爷久别重逢，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不必要的随行内监太医便都被留在了远处。
从师玉霖这个角度看去，便只能看见辰皇与武瑞安聊天说地，谈笑甚欢的场景。
她还是笑起来比较美。
也只有在她病倒，面对消失多年的儿子的时候，她才能彻底做到放下芥蒂，放下身份。以一个母亲的身份，与儿子聊天。
武瑞安给辰曌说了一路的见闻，其中最令人生气的，莫过于宝光禅寺的酒肉和尚一事。
辰曌惊道：“那和尚当真尘念未消，强掳民女？”
“儿臣所言句句属实，若不是儿臣及时赶到，狄姜就……”武瑞安话到此处，才发现自己话说太多。
在辰皇疑问地目光下，他又道：“总之，被他诓骗迷奸的女子数之不尽，此等败类，真是有污佛门清净地，不配为人！”
辰皇弯起眉眼，笑道：“和尚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这种事情可以理解，但是不能被原谅。”说完，便对安素云道：“你且将此事记下，回宫后交由八府巡按查办，务必将此等不正之风，彻底取缔。”
“是，奴婢记下了。”安素云颔首。
“皇儿可还有值得开心的事情，与朕咳咳咳咳——”辰曌还没有说完，便大力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声，声声敲击人心。
“陛下，用些水。”安素云端起热水，边说，边一遍遍地轻拍着辰曌的背脊。
武瑞安见状，亦立马站起身，围在辰曌身边，关切道：“母皇，您……”他刚想说些安慰的话，却见辰皇手里的白帕子上，多了些星星点点的血迹。
辰皇咳血，这是第一次。
武瑞安颜色大变：“太医，宣太医！”
辰皇咳血之后，便陷入了昏迷，一直到傍晚仍未转醒。武瑞安一直守在她的床边，寸步不曾离开。
安素云用细小的勺子，将药汤一点点喂进辰皇嘴里后，便与师玉霖一齐侯在门外，打点武王府中事务。
武王府大门外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家丁和围观群众，各大世家官员们，也都奉上了拜帖，要求求见武瑞安。但是武瑞安始终闭紧大门，一个都不见。
临到午夜，辰皇才转醒，当她一醒来，发现这里不是皇宫内院时，便立刻决定回宫。
武瑞安怕她车马劳顿，影响身体，便道：“母皇，更深露重，今夜您就在儿臣这里休息罢。”
辰曌摇头，坚持离去，道：“今日已经休朝一日，明日不可再拖延，否则官员心不安稳，朕何以稳江山？”
武瑞安知道辰曌决定的事情，旁人再是多说也于事无补，于是只得带了一队侍卫，亲自将辰皇送回了宫中。
宵禁时分，一路上就算被巡夜的武侯看到，也没有人敢多加议论。他们只会当辰皇因太疼爱武瑞安，而聊得忘了时间罢了。
辰曌回宫后，喝了安神汤便又陷入了昏睡。
武瑞安侍候完毕，刚要离开，便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前去的路。
师玉霖拱手叩头，道：“王爷，今日天色已晚，还请在宫内歇息。”
武瑞安实在觉得有些突兀。
他一个小太监，怎么敢拦了自己的去路？
武瑞安近两日没睡，加之辰皇身体抱恙，心情更是低落，这会儿小太监自己撞到了枪口上，他实在想找人发泄一番。
武瑞安沉声道：“你是何人？抬起头来。”
师玉霖遵令抬头，但仍低着眼帘，不敢直视武瑞安。
那一副卑躬屈膝，如履薄冰的模样，让武瑞安瞬间觉得，他面对自己时，似乎也不是那么有底气。
“今日你运气不错，本王便饶恕你的大不敬，滚。”武瑞安说完，便是要走，但是小太监却急忙往旁边跪了一步，再次挡住了他的去路。
“怎么，你还想死不成？”武瑞安沉下脸，愠怒爬上了眼角。
师玉霖再次匍匐，叩头道：“启禀王爷，陛下思念成疾，念您多日，想必上朝之时，也希望能第一时间看见王爷，还请王爷留宿宫中，陪伴陛下左右。”
“你……”武瑞安自从有了自己的府邸，便再未留宿宫中。不是不可以，只是他不愿意。
从前，他与辰皇之间总有一些隔阂，如今，辰皇一病，这分隔阂虽然距离缩小，但仍然横梗在那里，他无法逾越。
而且，武瑞安觉得有些奇怪。
这小太监是不是管太宽了？他的年纪看上去并不大，竟会有这样多的心思？而他的模样，却又不像是别有用心攀附权贵之人……真是让人费解。
武瑞安最终还是没有留宿在宫中，也没有惩罚小太监，但是翌日晨，他仍是穿戴整齐，在卯时准时进了宫，参加早朝。
早朝的内容不多，大多数的事情都被恭王爷和公孙渺处理完毕。
期间，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武王瑞安了。
武瑞安失踪三年，再次出现在大家视野里，自然引起了不少的骚乱，但是不等下朝，辰曌便将他召进了内宫，所以群臣并没有机会与他交谈。
下朝之后，公孙渺也被辰曌留下，汇报昨日议会之事。显然，辰曌特地留下武瑞安，也是为了让他参与进来，能尽早熟悉朝堂政事。
公孙渺汇报完公务，见辰曌精神状态不佳，气若游丝，便道：“启禀陛下，有件事，不知下官当讲不当讲？”
辰曌颔首：“爱卿但说无妨。”
“禀陛下，微臣发现，近日来太平府疾病频发，有不少官员病倒，似乎有些流年不利……”
“哦？”公孙渺还未说完，辰曌便是一愣，急道：“还有哪位卿家病了？”
“回陛下，长孙大人卧病在床，已经三月不曾下床。”
辰曌凝眉，陡然一惊。
“为何此事朕不知晓？”
“回陛下，长孙大人怕您担心，便吩咐所有人不得外泄此事，微臣担心，如果再不告诉您，就……”
“就什么？”
“就见不到长孙大人最后一面了。”公孙渺平静说完，但是在辰曌心里，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什么……”辰曌微微张着嘴，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公孙渺沉默半晌，又道：“陛下，要不要请显深法师来做一场法事？”
一旁的武瑞安听了，疑道：“显深法师是……”
“回王爷的话，显深法师是下官从不周山请来的大法师，如今已是我宣武国的国师。”
“原来如此。”武瑞安点了点头，道：“中元节作一场法事也是应当的。”
辰曌听着二人对话，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她的脑海里，全部都是长孙无垢的身影。
她叹了口气，道：“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安儿，你陪朕去长孙府，探望长孙大人。”
“皇儿领旨。”
“微臣领旨。”
……

第三章 太子妃
辰曌出宫时，用了最高规格的仪仗礼队，那轰轰烈烈的架势，似乎就是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朕哪怕身子不爽利，也要带病探望长孙大人。
武瑞安骑着白马，走在辰皇御辇边。一路上，辰曌刚一有咳嗽的征兆，安素云便会递上温热的润肺汤药为其止咳。
那汤药一下喉咙，辰曌便不咳了，效果极好。一行人等快要到长孙府时，辰曌已经喝了三次温度适宜的药汤。
她用完后，不禁惊奇道：“这药竟始终如刚煨好后，放了片刻的温度，正是恰到好处，你有心了。”
“谢陛下夸赞。”安素云恭敬颔首，拿着药碗退下，随后便在车队后，对师玉霖道：“你想得周全妥帖，日后便常来御前伺候罢。”
“是，玉霖谨遵姑姑安排。”
御辇到达长孙府后，现任家主长孙齐便率领着三宗四亲在门口跪地相迎，女皇没有与他们多做寒暄，下辇之后，便急匆匆地赶去了长孙无垢的院里。
长孙无垢的院子在长孙府的北角，三面临湖，十分安静。
房里的窗户和门上都覆盖着厚厚的帘子，除了墙角有一根蜡烛，旁地一丝光亮都没有。除此之外，整个房间里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挥之不去，呛人眼鼻。
辰曌刚一走进屋，便是蹙眉道：“为什么不把窗户打开通风？”
“回陛下的话，父亲大人见不得光，受不了风，还请陛下恕罪。”
辰曌听闻是因为病入膏肓才致如此，立刻便摆了摆手，示意他：“无妨。”说完，辰曌径直走过去，坐在长孙无垢的床边。
她拉着长孙无垢的手，伏下身去，在他的耳边轻声唤道：“爱卿，朕来看你了。”
长孙无垢闭着的眼睛动了动，睫毛颤动许久，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就这样一个睁眼的动作，就似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辰曌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也知道长孙无垢的寿命，怕是真的已经走到尽头了。
“陛下……臣……啊啊啊……”
“爱卿说什么？”辰曌再此伏下身子，但是似乎仍是不能听得太清楚。
“啊啊啊……”长孙无垢扣住辰曌的手，眼睛看向角落的长孙玉茗，嘴里一直在嘶哑地喊叫。
辰曌见了他眼中的垂爱，便知道，长孙无垢怕是放心不下自己这唯一的嫡亲孙女。
“朕向爱卿保证，玉茗一定会有一个爱她护她的好男儿，也会有一个令世人尊敬的身份。”
“啊……啊啊……”长孙无垢抬起手，指着辰曌身边的武瑞安，但是嘴里却始终没有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武瑞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人之将死，其言其行，都会让人莫名崇敬。何况眼前的人，还是开国元老，是连母皇都敬服有加的人。
武瑞安走过去，低下身子，将耳朵贴在他的嘴边，才听清楚他说的话。
“照……照顾好……玉茗。”
这一句，只有武瑞安听清了。
但是辰曌也猜到了。
关于长孙玉茗的事情，辰曌其实一直有所耳闻。传闻她自武瑞安失踪后，便终日以泪洗面，日渐消瘦。她对武瑞安的情谊，世所周知。
武瑞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道：“长孙大人，还请保重身体，放宽心。”
武瑞安这话的意思也再明白不过了。
他不想胡乱下承诺。更加不想娶长孙玉茗。
四周的人面不改色，唯有长孙无垢的脸色不大好看。而长孙玉茗始终一个劲的在哭。
她的眼泪一半是为爷爷流的，一半，却是为武瑞安流的。
于长孙玉茗而言，今日明明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却是要被即将失去爷爷的悲痛所掩盖。她的眼泪更是如断了线的珍珠，大珠小珠连成了片。
长孙无垢见状，右手死死地扣住辰曌的手，辰曌的手腕被他掐得生疼，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爱卿放心，今日朕会给你，给玉茗一个交代。”辰曌哑哑地开口，却是掷地有声。
“朕在此颁旨，立长孙玉茗为太子妃。”
辰曌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怔，就连长孙玉茗都惊得忘记了哭泣。
“陛下，太子尚未……”长孙齐还没说完，辰曌便摆了摆手，郑重道：“朕的意思很简单，日后谁若想做太子，便必须娶长孙玉茗为正妃。换言之，若谁能娶到长孙玉茗，谁就是我宣武国的太子，未来的皇帝。朕向长孙家承诺，不论日后谁当皇帝，长孙玉茗必定为后。”
“微臣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长孙齐立即匍伏跪地叩首谢恩，立即又拉着怔住的夫人和长孙玉茗跪下。
她们这才反应过来，叩首道：“臣妾谢陛下隆恩。”
辰曌颁旨之后，长孙无垢握着她的那只手也放开了去。
长孙无垢闭上了眼睛，含笑躺着。
辰曌知道，他已经含笑九泉，魂归极乐。
“长孙大人生前慈惠爱民，谏争不威，传朕旨意，追封长孙无垢为文正公，康乐王，长孙家可世代承袭爵位。”
辰曌此言一出，一屋子人立即又是俯首跪拜叩首，三呼万岁。
年纪最小的长孙玉茗一听，知道爷爷已经故去，眼泪便是止不住的汹涌而出，抽泣声似乎随时要晕过去。
“安儿，你带玉茗先出去，朕还有事与长孙齐大人商议。”
辰曌说完，武瑞安却是直挺挺地跪下，拱手道：“启禀母皇，儿臣多日疲惫不已，怕是难当此任，还请母皇准儿臣离去，回府休息。”
辰曌面上有些挂不住，这个意思无异于在说：“儿臣无意娶长孙玉茗为妻，更无意当太子。”
辰曌瞪了他一眼，便又开始猛烈的咳嗽。
武瑞安心疼辰曌，伺候她服药之后，为了不让她太激动，便还是尊崇了圣令，带着长孙玉茗出去了。
二人走在花园里，武瑞安看着哭哭啼啼的她，实在没什么想法，他想来想去，只憋出了一句：“长孙小姐，人死不能复生，请您节哀。”
“玉茗多谢王爷垂怜，玉茗无事，请王爷放心。”
“嗯，那就好。”
二人漫无目的的走在花园里，武瑞安一脸茫然，生不如死的走在前头。
长孙玉茗见他面色不华，自然也明白他与自己在一起，实在是煎熬，便道：“王爷，您有事就先行离开吧，陛下那边，玉茗去帮您解释。”
武瑞安停下步子，回头看她，惊喜道：“当真？”
“嗯。”长孙玉茗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瞪大了红红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武瑞安实在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立刻便转过身，大步走在前头。
等临到了大门口，他才回过头，道：“那……本王走了。你，多加保重。”
“玉茗多谢王爷关心，玉茗恭送王爷。”长孙玉茗低着头，但是她的手背上明明却落了许多晶莹的泪滴。
武瑞安心烦意乱，总觉得自己从前笑傲花丛的本事随着爱上狄姜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知是好是坏？
武瑞安从长孙府出来后，便甩掉了所有随从，径直去了见素医馆。
见素医馆开在太平府南大街的尽头，院里那一棵榕树长得高大葱郁，十分惹眼。这几乎算是一个标志性的存在，但是这三年来，似乎所有人都不曾找到过这样一家医馆。
武瑞安从来不怀疑吕晨飞的办事能力，他之所以找不到医馆，肯定是因为狄姜有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法子。他不想过问，也不想干涉，他只想简简单单的跟她在一起，相信她，爱护她，不允许旁人欺辱她。更加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而让她伤心。
回到太平府以来，武瑞安几乎就都没有睡过一场好觉，整个人精神面貌看上去是从未有过的疲惫。再加上经历了刚才的事情，更是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要将他淹没。
有些事情，或许已经被提上了日程，他想躲也躲不掉。
……
武瑞安进了医馆之后，没有多说什么，与狄姜打了个招呼便上了二楼，倒在她的床上，睡了过去。
“掌柜的，王爷这是怎么了？”
“想是连日来琐事操劳所致，且让他好好睡一觉就是。”
“那我去帮王爷把衣裳脱了！”问药说着，便流着口水走了过去。狄姜连忙拉住她，将她拽了回来。
“王爷才刚睡下，你不要打扰他。”
“可您不是有洁癖吗！他没脱衣服就……”
“洁癖是对外人，对他能一样吗？”狄姜敲了问药一下，便将她赶了出去，旋即自己也轻轻关上了门，下了楼去。
傍晚时分，书香从厨房里端来一盘盘的精致美食，这些都是因武瑞安的到来而特地做的。但是武瑞安一直睡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醒来。
“掌柜的，要不要我去叫王爷起床用膳？”书香道。
狄姜摇了摇头，道：“让他睡吧，你去隔壁，请钟道长和长生过来一起吃。”
“是。”
书香离开后，问药便回来了。
她在外头玩了一下午，不出意外的，又带回来一个重大消息。
问药欲言又止，神神秘秘了半晌，才终于忍不住，附在狄姜耳边说道：“掌柜的，您听了这事儿之后可千万不要生气，也不要激动。”
狄姜一抬眉，好笑地看着她：“什么事？”
“我听说，玉茗小姐被册封为太子妃了！”
“哦？是吗？”狄姜一愣，旋即笑道：“那就恭喜她了。”
“可是……您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呀！”
狄姜觉得好笑，哑然道：“我有什么可着急的？”
“王爷和玉茗小姐呀！坊间可都传遍了，说玉茗小姐等了王爷足足三年，镇日以泪洗面，为他拒绝了一切王公世子的追求，甚至我还听说啊，说玉茗小姐近一年来，都自称是王爷的未亡人！”
“胡扯。”狄姜冷笑道：“假若玉茗小姐当真那么喜欢王爷，就不会相信王爷死亡，又怎会自称未亡人？”
问药想了想，颔首道：“也是哦！”
“你呀，听风就是雨，听八卦也得用些脑子才好。”
问药蔫蔫地点了点头，但是仍然觉得有些不妥，道：“但是掌柜的，我还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长孙小姐真的会当皇后吗？”
狄姜浅浅一笑，淡道：“长孙家的嫡出小姐，从小就是被当作皇后来培养的，这没什么好稀奇。”
“那王爷……”
“王爷是王爷，与长孙玉茗有什么干系？”狄姜笑着说完，见问药仍是将信将疑，便又补充了一句，道：“请把你的心放在肚子里，王爷他啊……只爱我。”
狄姜神色自若，坦然以对。
这一刻，问药突然觉得，看似与世无争风轻云淡的掌柜，或许并不是真的与世无争。
她只是对一切都成竹在胸，胜券在握，从心底里啊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第四章 花灯
武瑞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卯时了。
晨钟敲响，武瑞安自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在狄姜的床上睡了一宿，而房间里却没有狄姜的身影。
武瑞安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出去，路过问药的房间时，便见狄姜睡在问药的床上，和她挤了一晚。他知道狄姜嗜睡，经常会睡到日薄西山才起床，便不忍打扰，匆匆去后院洗了把脸，便直接去了太极殿上早朝。
太极殿上，群臣静默，位极三品以上的大臣尽数不在。珠帘之后，也没有辰曌的身影。
武瑞安着人一问，才知道辰曌早早便动身去了长孙府，祭奠长孙无垢。各家宗亲大臣，亦着素服，携家眷前往吊唁。
武瑞安去到长孙府时，便见偌大的长孙府前白花花的一片，府中之人皆披麻戴孝，双目通红。
前院里置了一间灵堂，堂前一口硕大的紫金棺椁占据了大半的房间，上刻着文正公康乐王长孙无垢生辰死祭的灵牌立在棺椁之前。一切都被赋予了厚重的色彩，让人的心情跟着沉重。
武瑞安自然也是难过的，但是只要当他出现在长孙府，就由衷的觉得不舒服。
武瑞安轮廓分明，面色寒凝，如结了冰霜的雕像，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不远不近地看着灵堂里的人。
辰曌被众人簇拥，几度垂泪。这些人里面，其中有一半都是长孙无垢的门人。他作为开国元老，教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国之栋梁。就连左丞相公孙渺，亦是他的门客之一。
看得出，他们聚在一起，是在讨论长孙无垢生前的事迹。
“长孙大人目光高远，襟怀伟业，我们该一生敬重，铭感于心。”
正午，吊唁会才终于在公孙渺的致辞中结束，半日下来，武瑞安都魂不守舍，只觉自己锋芒在背，十分不爽。因为只要他一回头，就能看见长孙玉茗穿着洁白的纱裙，含着眼泪看着自己。
他承认，三年不见，长孙玉茗已经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一个落落大方的美人。她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眼神，都轻柔婉丽，淡雅流殇。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对她没有好感。尤其在辰曌册立她为太子妃之后，自己更是对她避之不及。
“安儿，往后七日你便住在长孙府中，帮助长孙齐大人打点府中大小事务。”辰曌淡淡说完，武瑞安的内心已经叫苦不迭。
辰曌千方百计的创造自己和长孙玉茗在一起的机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辰曌着急了。
辰曌自从大病之后，对空悬的储君之位，便开始有所动作。而她现在最属意的人选，便是曾经的神佑大将军，武王爷瑞安。
长孙齐坐拥皇城十万禁军，手握重兵，辰曌无疑是要送一份大礼给武瑞安。
武瑞安表面顺从，可是却打心底里不想接受。
傍晚时分，辰曌前一步离开长孙府，武瑞安后脚便溜了出去。他回府换下朝服，穿上平民装束，又急匆匆地去了见素医馆。
见素医馆里，狄姜正手执罗扇，倚在后院的大木桩子前看画本，一边看一边笑。
武瑞安一来，看见的就是笑得春光满面的狄姜。
“你在看什么，竟然这般开心？”武瑞安凑过去，狄姜却飞快的将本子藏了起来，冲他笑道：“你看不懂。”
“是吗，看不懂我就不看了。”武瑞安没有强行索要，端起狄姜的茶杯喝了一口后，又紧接着倒了两杯，皆被他一饮而尽。
狄姜见他如饥似渴，讪讪道：“你……今日做什么去了？”
“吊唁。”
狄姜‘哦’了一声，立刻便知道出了何事。
狄姜不再多问，而是唤来书香，布了一桌菜肴。
“饿了一整天罢？快吃些东西。”狄姜关心道。
武瑞安也不跟她客气，拿起筷子就开始吃，等他连扒了好几口饭，见狄姜却不动筷子，才疑道：“你们不吃吗？”
“我们都吃过了。”
“那这些……”
“专门给你留的。”
武瑞安一愣，稀奇道：“你知道我要来？”
这时，狄姜便只笑笑，不说话了。
用完晚膳，武瑞安便斜躺在吊椅上，若有所思的看着上头遮天蔽日的大榕树。
狄姜见他心情不好，也不想多加打扰，便各自沉默。
武瑞安沉默了许久，直到天边一束烟花炸响，他才一拍手，道：“呀，今天是七月初七，流乐坊年年都有花灯会！”
“灯会？”狄姜一愣，好奇道：“什么样的灯会？”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呀！”武瑞安说着，从吊椅上翻下身，牵起狄姜的手便跑了出去。
狄姜不挣扎，不扭捏，步履轻盈地跟在他身后，笑得一脸风轻云淡，若有似无。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流乐坊的荷塘边挤满了善男信女，人人手执一只河灯，写着相思之语的纸条，放置在灯中燃尽，然后再将河灯放在河里，让它越飘越远。似乎这样就能将她们美好的心愿带到天边，让神灵看见。
武瑞安买了一只河灯，递给狄姜。
“你也写一个吧。”
狄姜“嗯”了一声，沉吟半晌，却是没有接过河灯。
她摇头笑道：“我没有什么心愿。”
“没有心愿？”武瑞安蹙眉道：“难道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想啊，”狄姜大方点头，又道：“只要你也想跟我在一起，那我们就能在一起，为什么还要求神拜佛？”
“你说得也对……”武瑞安看着手里的河灯，觉得拿着无用，又扔了可惜，最终便还是拿来纸笔，蹲在递上，自己写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书：浪花有意千里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我。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有自由。
纸条飞快的在烛火中燃尽，化作了灰飞。
狄姜见了，“啊”了一声。
“你怎么了？”武瑞安疑惑。
狄姜凝眉，不解道：“王爷难道想离开太平府？去过闲云野鹤的清闲日子？”
“想啊，”武瑞安大方点头，笑问她：“你愿意跟我走吗？”
狄姜沉默半晌，还不等她回答，武瑞安又道：“其实，我们都只是万千星辰中闪着微茫一颗星辰。与身边的人也没什么不同。”
狄姜听不大懂，但是也不想打断他。
武瑞安又道：“我自幼生于深宫之中，养于妇人之手，又在长兄阴影笼罩之下长大，哪里会有那么许多的鸿鹄大志？”
“我曾经坐拥三千弱水，掷果盈车；也曾经历过金戈铁马，战火纷飞。但如今，这些都已经成为过去。现在我想做的……只是去握紧你的手，再也不放开。”
武瑞安牵着狄姜，诉着绵绵情话。
狄姜就那么站着，嘴角带着微笑，一动不动地回望着他。
她的眸子里，映着水中千盏万盏的水灯，星星点点，灿若银河。
这一次，她的笑，不再风轻云淡，不再若有似无。而是带着千点万点的妩媚，真真切切，如夜里盛放的烟花，璀璨绚烂。
四周流水潺潺，春意阑珊。
这一刻，流乐坊中车水流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没有人会注意到黑暗中的他们。
正如武瑞安所说，当他们脱去朝服，褪下身份。他们便只是这浩瀚宇宙之中，那一星半点的尘埃。
他们只是普通人，只需要在对方的眼中发光，发热。

第五章 训斥
放完河灯，武瑞安先将狄姜送回医馆，然后才回了自己的王府。他刚一踏进府门，管家刘长庆便围了上来，拱手道：“王爷，您可回来了，陛下急召，要您立刻进宫去见她！”
武瑞安看了眼天色，凝眉道：“母皇什么时候下的旨？”
“回王爷，酉时。”
“那这就好办了，”武瑞安舒展眉头，笑道：“现在已近亥时，母皇想也该睡下了，本王就不去打搅了。”
“可是……”
“别可是了，就算天要塌下来，也等塌了再说。”武瑞安说完，伸了个懒腰，便打着哈欠回了房。
对于辰曌想说什么，武瑞安其实都能猜得到。无非就是长孙家势力盘根错节，得长孙玉茗者得天下，让自己不要不识好歹一类的。
可是他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不想要天下啊……哪怕坐拥万里江山，还不如回家抱狄姜来的舒服。
武瑞安睡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突然很懊恼……自己今天居然没有抱她！
真是失策啊失策……下次见面，一定得有点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才好。
武瑞安想着想着，越发开心，很快便睡了过去。
梦里，他梦见他和狄姜成亲了，在林中建了一间木屋，过上了隐居的日子。
他们还生了两个孩子。
一个名叫笛欢，一个名唤江悦。
狄姜。欢悦。
他想，喜欢一个人的最高境界，就是想要把这世上所有最美好的一切都给她，希望她每天都能欢心，愉悦罢？
这两个名字，他十分欢喜。
翌日，武瑞安一直睡到天光大亮才起身。管家来叫了好几次，他都充耳不闻。显然，他在逃避一些事情。
武瑞安三年不曾回太平府，发现三年人事几翻新，自己在朝堂中的地位也并不那么重要了。
如今母皇生病，二皇兄武隆监国。
武隆曾当过五年时间的皇帝，皇位是个什么滋味，他比谁都清楚。而他被母皇废黜后，过了多年闲云野鹤的日子，现如今又被辰皇再次召回太平府，心情怕是更加微妙。
皇位谁想要谁拿去。
自己这个‘死’过的人，实在没必要在这时候去触他的霉头。
如果可以，武瑞安甚至想回到儿时兄友弟恭的时候，而不是现在连见面都成了奢侈。而就算见了，他也能想到对方笑里藏刀，心里咬牙切齿的模样。
他这一遭，不该回来的。
……
武瑞安躲得过一时，却躲不过一世。
早朝过后，辰曌一连往武王府下了三道旨意，宣他进宫。
第一次，武瑞安称病，说自己头晕目眩，卧床不起，不能走动。
第二次，带着旨意来的小太监，顺便带来了太医署的三位资深太医。太医自然识破了武瑞安的伎俩，但是武瑞安也有法子对付他们。
他将太医们全都留在了王府，陪他喝下午茶。
一个时辰以后，辰皇第三次下了旨，由安素云亲自宣召，称辰皇病重，让武瑞安速速去圣前聆训。
武瑞安一听说辰皇重病，也不管是真是假，只得立即起身去了太极宫。
太极宫御书房里，辰皇端坐在御座上，正在批阅奏折。她的精神面貌看上去不佳，但是也没有到病重的地步。
武瑞安着急的走进去，连礼都忘了行，拱手道：“母皇，您骗儿臣？”
辰曌眼皮都没抬，咳嗽了一声，淡道：“许你骗朕，不许朕骗你么？”
“母皇怎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武瑞安放下了悬着的心，深吸一口气，拉起衣裳，跪地叩首，道：“儿臣逾越，请母皇原谅。”
武瑞安还算守礼，这让辰曌心情好了几分，但是她心头仍然有气，便板着脸，道：“昨夜你去了哪里？”
“守灵呀。”武瑞安摊开双手，满不在意地笑了笑。
“胡扯！”辰曌放下御笔，怒道：“长孙府来报，说你下午就离开了。”
武瑞安蹙眉，不可置信道：“他们竟然跟您告状？”
“废话，他们怎么会跟朕告状？但若连这个朕都不知道，朕还怎么当皇帝？”
武瑞安跪在地上，不再说话。
辰曌屏退左右，命侍女将大门关紧，随即走下御座，拉着武瑞安的手，坐在了一旁的塌子上，说起了体己话。
这是三年前的武瑞安，从未敢想的事情。
“安儿，母皇老了，你不要让朕失望啊……”辰曌手执绢帕，时不时会掩嘴咳嗽。
她的病一直都没有好，这是真的。
武瑞安一边为辰曌顺气，一边道：“母皇正值盛年，怎么会老？在儿臣心里，母皇永远都不会老。”
“你不用安慰朕，朕的身体，朕清楚。咳咳……”辰曌的咳嗽声愈渐沉重，门外的内侍听见，立刻敲门，但是辰曌并没有宣召。直到一刻后，辰曌实在咳得不行了，武瑞安才打开门，让内侍走了进来。
师玉霖递给辰曌一碗热腾腾的药汁，辰曌喝完之后，他却不急着出去。
辰曌看了他一眼，道：“你还有事？”
师玉霖躬身，拱手道：“启禀陛下，三皇子武煜在殿外求见。”
师玉霖此话一出，辰曌和武瑞安都是一愣。
“煜儿到了？”辰曌眉目中有些欢喜，但是在武瑞安面前，倒也不好表现得太欢喜。
武瑞安内心有些复杂，这是不争的事实。
辰曌生下武瑞安时，忙于政务，对他疏于管教，武瑞安几乎是在淑太妃那边的人带着长大的。
淑太妃对他极为宠溺，几乎事事依顺。武瑞安小时候算得上是宫里的小霸王，眼睛长在脑袋顶上，能横着走就不会正着走。而三皇子武煜与武瑞安年纪相差不大，儿时却是受尽了白眼欺凌，故而二人自小不睦。
辰曌找回武煜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告诉武瑞安。
如今武煜突然驾临，让二人一时有些尴尬。
辰皇看了武瑞安一眼，便对师玉霖道：“知道了，且让他候着。”
“是。”
师玉霖退下后，辰曌看着武瑞安，几次欲言又止。武瑞安读出了她眼中的尴尬，摇头淡道：“母皇，儿臣许久不见三皇兄，甚是想念，请您不要有介怀，快去请皇兄进殿吧。”
“咳咳……”辰皇摆了摆手，笑道：“无事，且让他等着，今日朕只想与你好好说说话。”
“是，儿臣遵旨。”
武瑞安表面恭顺，但实际上，他实在不想跟辰皇继续聊下去。
武瑞安一直心不在焉，听着辰皇一句句的唠叨。他本来不想反驳她什么，直到辰曌说道：“玉茗已到了适婚的年纪，她等了你三年，如今终于等到你回来，你也不该再逃避了。”
“什么叫儿臣不该再逃避？”武瑞安音调拔高，急道：“她等儿臣，儿臣就必须娶她吗？这世上等儿臣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儿臣每一个都要娶吗？”
辰曌脸色发绿，许久，却仍是忍下了，缓缓道：“这世上喜欢你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这点不错。但是，能带给你千秋江山稳固的女子，只有长孙玉茗一个。”
“儿臣不娶。”武瑞安斩钉截铁，摇头道：“儿臣要娶，只娶儿臣喜欢的那一个。”
辰曌强压怒气，耐着性子问道：“哦？你已经有心上人了？”
“是。喜欢她好久了。”
“是哪家的女子？朕可曾见过？”
“见过，”武瑞安心一横，大方点头道：“儿臣喜欢的人，住在南大街尽头，是见素医馆的掌柜。仁心仁术，医……”
“胡闹！”武瑞安尚未说完，辰皇便勃然大怒。她右手一拂，茶盅果盘糕点便散落了一地。
“你怎么能娶一个医馆大夫！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儿臣除了她，谁都不娶。”武瑞安匍匐在地，直言道：“您若不同意，干脆杀了儿臣罢。”
“你！你……你不知所谓！你就给朕跪在这里，好好反省！”辰曌说完，豁然其身，她重新又走到书桌前，平息了片刻，便又开始处理成山的奏折。
辰曌一边批阅奏折，一边拿了个几十斤重的铁木镇尺给武瑞安举着，让他就在殿里跪着，一直跪到想清楚了再起来。
期间，师内侍敲了两次门，但是辰曌都充耳不闻，哪怕他好几次提及三皇子武煜，她也仍是不当一回事。
很显然，不论是二皇子武隆，还是三皇子武煜，都不及武瑞安来得有分量。他一回来，辰曌几乎就将所有的宝都押在了他的身上，而他刚刚竟然告诉自己，他要娶一个药店掌柜！
简直是不知所谓！
气死朕也。

第六章 内侍总管
武瑞安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酉时。他在御座前跪了三个时辰，仍是不松口。辰曌无奈，只得先放他回去，至于日后如何，日后再说。
辰曌走出御书房，往太极殿方向走去，没走多远，便见一个身长玉立的身影站在墙角里。他的身影孤清单薄，身边只跟了一个穿着旧衣的仆从。
那人的眉目像极了去世的献帝，以至于在辰曌看见他的那一瞬，仿佛看见了自己死去的丈夫。
辰曌身形踉跄，若不是安素云扶着，险些就要站不住。
她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人虽然长得像献帝，但是眉目中却没有献帝的自负与狂傲。
他面色苍白，瑟缩又胆怯，似乎被风一吹，就会吹走一般。
“他是……煜儿？”辰曌颤声音道。
师玉霖颔首，道：“回陛下的话，三皇子已经在此等候了近四个时辰。”
辰曌一听，立即走下台阶，急步来到了武煜身前。
自从迁都之后，母子二人已经数年不见，武煜长高了，长大了，不变的还是那一双怯懦的双眼，以及干瘪消瘦的身体。
辰曌想，自己不是那么喜欢武煜，正是因为自己内心的愧疚。
如果当时自己没有喝那一碗汤药，如果那时候她能再强大一些，就不会让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儿臣参见母皇，母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武煜双膝跪地，俯首叩拜，许是太久不见，激动之下一连在辰曌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每一声，都掷地有声，清脆响亮。
“快、快起来！”辰曌反应过来后，立即扶起了武煜。
武煜颤抖地站起身，看着辰曌的眼睛里泛着红光，还有道不尽的思念，将辰曌紧紧包裹，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是她最对不起的一个儿子，今生都无法偿还。
这时，一旁地师玉霖“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左右开弓，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地打在自己脸上。
他边打边道：“都是奴才该死，奴才没有及时通报陛下，害三王爷在此久等，求王爷宽恕，求陛下原谅！”
武煜看着师玉霖，面露不忍，道：“我等得不久，你不必自责。”
辰曌却没有理会师玉霖，而是看着武煜，道：“煜儿，你身为皇子，怎能自称‘我’？你应当自称‘本王’才是。”
“我……”武煜还没说下去，被辰曌一瞪，只能改称：“是……儿臣谨遵母皇教诲。”武煜瑟缩着，不太敢与辰曌直视。那一副战战兢兢地模样，让辰皇更加不忍。
这个儿子，她实在太不放在心上了……
辰曌看了师玉霖一眼，面不改色，沉声道：“拖下去，丈责二十。”
“奴才多谢陛下不杀之恩。”师玉霖俯首叩拜，三呼万岁，随即便被侍卫带了下去，打了二十个板子。
从始至终，他都做得不留痕迹，似乎真的是因为他没有通传，才导致武煜苦等一般。
武煜对此深信不疑，也不怨恨。
毕竟，从小到大，他实在被忽视的太多太多了，以至于旁人若正视自己，那才是奇怪的事情。
辰曌带着武煜用膳，又给他在宫中安排了住所，二人一直聊天，聊到了午夜才各自睡去。
翌日，辰曌下朝之后，照旧在御书房里看折子，每隔一刻，都有内侍来换热茶，今日来的已不是昨日那个小太监，辰曌这才想起，他被自己打了。
辰曌唤来素云，道：“前日里那个小太监叫什么来着？”
“回陛下，他叫师玉霖。”
“是个伶俐的孩子，”辰曌轻轻颔首：“去把他叫来。”
“回陛下，他……”
“他怎么了？”
“他这会儿功夫，怕是走不动路了。”
辰曌“嗯”了一声，想起昨日那二十大板想来也该打得不轻，淡道：“派个太医过去，好好照顾，等他病愈，提至总管内侍之位，只在御前伺候。至于师文星……他老了，就此退休罢。”
“是。”
“三皇子的府邸可备好了？”
“回陛下的话，郁王爷的府邸已经修缮妥帖，随时可以搬进去。”
辰曌想了想，点头道：“派左相全权处理此事，务必让煜儿风光的住进去，不要教人看轻了他。”
“是。”
武煜乔迁的日子定在了初十，这两日仍住在宫中，各方闻讯的大臣探视便不是那般方便，倒也图了个清净。
翌日，辰曌特地宣召二十余名太医为武煜联合会诊，结果让人很惊讶，武煜的身子虽然虚弱，但是儿时那些咳喘无力，气虚元亏的现象已经大有好转。他可以有自己的孩子，若调养得宜，长命百岁也是有可能的。
辰曌听了结果，喜不自胜，这意味着，自己除了武隆和武瑞安之外，还有一位身体健康的皇子。
当日，辰曌便吩咐人，将三皇子调到了大明宫，与辰曌隔房而居，这也算是向世人宣告，自己对三皇子的喜爱，不比六皇子少。
初十这日，左相公孙渺带着一干大臣来到郁王府，庆贺武煜乔迁之喜。朝中官员尽皆到场，就连二皇子武隆，也送来了厚礼。满朝文武，唯独六皇子武瑞安不知所踪。
辰曌听闻后，雷霆震怒，派了好些人去寻，都寻不到他的踪迹。
她气得整日都食不下咽，病情再次加重。
傍晚，辰曌批完折子，从御书房出来，路过廊屋，忽然听到好些哭声。
“出什么事了？”辰曌疑道。
“回陛下的话，师文星殁了。”
“哦？前些日子不还只是病了？”
“是……”
辰曌叹了口气，继续前行，但是不知怎么的，走着走着，她又突然停下步子往回走。
“陛下这是要去哪儿？”
“陪朕去看看师玉霖，他挨了二十大板保全了朕与煜儿的情分，朕也该去看看他。”辰曌面色微寒，声音嘶哑，显然，她在不安。
不是说她有多在意师玉霖，而是在不安自己的病。
师玉霖的师傅师文星从病倒到去世，不过两个月的功夫，师玉霖被打了二十板子，说不定也会造成送命的伤。
而自己的病……似乎也愈发严重了。
师玉霖的房间就在师文星的隔壁，师文星在昨日夜里去了，他的棺椁已经被抬到了西北宫去。小院子里只剩下师玉霖居住，瞧上去有些冷清。
辰曌驾到时，安素云没有通传，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师玉霖的房间里没有什么摆设，独挂了一副字，是姜夔的《鹧鸪天，元夕有所梦》。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辰曌一进屋，便看见了这幅字。
她起先惊讶于一个太监，居然会在自己的屋里挂这样的相思之语，后细看两眼，才发现落款处写的竟是他自己的名字。
这幅字画，笔力沉稳厚重不失大气，竟然出自一个小太监的手笔，真是教人刮目相看。
辰曌爱才，心中对他的赏识不禁又多了几分。
辰曌阔步走进去，便见师玉霖紧闭着眼睛趴在床上。他的眉毛眼睛拧到了一处，显然在梦中还在疼。
“师……”安素云刚想把他叫醒，便被辰曌制止了。
辰曌没打算打扰他休息，便在一旁坐下，这时，桌上的几幅字便吸引了她的注意。
其中一副挽联，是一首悼亡词。
忆昔日膝下承欢，句句诲言铭肺腑。
莫匆匆归去。
三分秋色二分愁绪，更一分风雨。
恸今昔灵前哭泣，悠悠长叹。
不知来岁牡丹时，回梦再逢何处。
这首词，哀悼的是他的师傅师文星。
辰曌的虽然动作很轻，但是师玉霖仍似在梦中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缓缓睁开了双眼。
当他看见眼前的辰曌，起先有些迷糊，柔柔一笑又闭上了眼睛。下一刻，等他再睁开眼睛，看到辰曌和安素云仍在自己眼前时，立即惊得坐了起来。
他连滚带爬的翻下床，跪地道：“奴才参、参见陛下。”
师玉霖的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但是他却尽力保持着身子，不让自己在辰曌面前失礼。
辰曌扬起手中的悼亡词，眸子里写满了惊艳，道：“这是你写的？”
师玉霖跪在地上，咬牙点了点头。
“文采不错，比起这满宫的内侍女官，怕也只有素云能与你一较高下。”
辰曌和煦一笑，惊得师玉霖又是一颤，连连叩首道：“玉霖才疏学浅，不敢与素云姑姑争辉。”
辰曌摇头，将他扶了起来，笑道：“朕说你好，你就是好，何须自谦？”
师玉霖趴在地上，不敢反驳。
辰曌默了半晌，又道：“你与煜儿重音，今日朕赐你新名文昌，你意下如何？”
“文昌谢陛下赐名。”
师文昌再次跪倒，不敢抬头。这一副谦卑的模样，让辰曌打心眼里觉得欢喜，就连安素云见了，都觉得惊奇。
小小年纪，识大体，懂规矩，不骄不躁，这已经是宫中御前伺候之人，最难能可贵的脾性了……

第七章 贫民窟
自从武瑞安被辰皇罚跪，他便去了见素医馆，过起了避世的日子。
他这也不是头一遭被女皇罚跪了，对于此，他已经驾轻就熟，做到了可以完全不放在心上。
晚饭过后，书香坐在院子里，跟武瑞安下着棋。
书香全力以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而武瑞安则单手撑着头，心不在焉地胡乱下子。但就算如此，书香仍是在他手下，被杀得片甲不留。
在书香输了第四把之后，他长叹了一口气，随口道：“王爷已经三日不曾参加早朝，您……还不打算回去吗？”他明面上是担心武瑞安的官途，暗地里的意思却是：“你还打算在这折磨我多久？”
武瑞安唔了一声，淡道：“反正朝堂之中也没本王什么事，不如在这待得自在安逸。”
书香哑然，求救地看向狄姜。
狄姜正在给问药讲佛经，没空理他。然而听佛经的问药正也是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求救地看着书香。
二人眼神一交汇，立即一拍即合。
书香一拍手，站起身子，佯装懊恼道：“啊，掌柜的，我突然想起来，前几日去贫民窟，答应给那边的乞丐送馒头，这几日王爷在这，我都给忘了！”
“哦？还有这等事？”狄姜放下经书，道：“那你现在就去吧，答应旁人的事情，需兑现承诺，尽早做完。”
“是。”书香颔首，随即对武瑞安抱歉一笑，转身进了后院。
等书香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抱了两大篮子馒头，一副要提不动的模样。问药见状，立即站起身，帮着书香提篮子，道：“掌柜的，我跟书香一起去！”
狄姜看得出她对佛经不感兴趣，无奈之下，只得摆了摆手，“去罢。”
狄姜站在门口，目送二人一人提着一个巨大的篮子往城西走去。
武瑞安走过来，靠在门边，笑道：“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而已。”狄姜苦笑。
巷子里的住户近年来越来越少，整条街上似乎只有狄姜的药铺和钟旭的棺材铺还开着门。
棺材铺里，钟旭正和长生在扎纸花，他们身边已经扎满了满满两大筐，四周墙角里也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铱纸，看上去一副生意惨淡的模样。
“钟道长这几日似乎每日都在铺子里扎纸人。”武瑞安不无担心道：“他似乎……与过去不大一样了。”
狄姜含笑点头：“是啊，难得可以见到他安稳待着的模样，从前啊，他……”狄姜说到此，突然顿住了，摇头笑了笑，不打算再继续说下去。
“他从前如何？”武瑞安好奇道。
“他啊……很忙碌。”狄姜随口答道。
武瑞安以为狄姜也嫌他无聊，便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以前也很忙碌。”
“是是是，你们都以前都很忙，但是最近，似乎都有些闲。闲过头了。”狄姜毫不犹豫地泼了他一桶冷水，这让武瑞安无言以对。
武瑞安叹了口气，心头有些失落。
他也不是故意闲下来，他也想在朝堂之上兢兢业业，也想为百姓为江山做些贡献。
但是世间哪有双全法？他总不能跟狄姜说，辰皇已经明令要赐婚了吧？
他不想委屈狄姜，不想要两个妃子。
从前他舍不得绫罗绸缎以及被世人尊崇的高高在上的王爷身份，可是经过云梦泽一行，他突然看淡了一些事情。
他想，如果真的到了选择的那一天，他应该会选择带狄姜远走高飞，浪迹天涯吧。他现在只是想提前感受一下，等他不当王爷了，在这药店里当掌柜是个什么感觉罢了……
翌日，刚吃完早饭，问药和书香便又提着两大篮子馒头跑了出去。那模样分明是要去做善事，但总有一种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感觉。
不错，他们俩都不想留下。
留下的结果只有一个，书香被王爷拉着下棋，问药被狄姜摁住听佛经。
那对他们来说，简直生不如死。
书香和问药离开之后，武瑞安和狄姜也有些无聊。
而且，武瑞安发现，真正喜欢一个人之后，跟她待在一起，总会有些心猿意马。而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不舍轻薄和占便宜的。
武瑞安为了缓解尴尬，便道：“我从未去过贫民窟，你陪我去走走？”
狄姜寻思了一会，便点了点头：“好。”
随后，狄姜便去钟旭的棺材铺里，请了长生来帮她看铺子，自己则带着武瑞安去了城西南部的康平坊。
……
康平坊里，房舍低矮破旧，好几户人家挤在一个院里生活。这里的锅碗瓢盆随处摆放，垃圾更是堆得满地都是。这里有乞丐，有病人，有从事各色各样职业的人。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贫穷。
武瑞安捏着鼻子，咳嗽了两声，被狄姜看了一眼之后，便又放下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从一片烂菜叶子上踩了过去……可那一刻，狄姜分明看到了他的双肩在颤抖。
狄姜二人在平康坊里转了一圈，没有看见书香和问药的身影，却见到一户人家前头围满了人。
“你还我孙女儿！”
人群里，传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号，让狄姜和武瑞安心头都为之一惊。
二人走上前，从缝隙往里探去，便见一驼背的老头瘸着一条腿，将一大桶粪便泼在了在那户人家的大门口。同时，他破口大骂道：“泥巴躺得好好的你非要把人家扶上墙！朽木腐得好好的你非要把它雕成才！我的小孙女儿从前再丑陋再不好，总也还是个大活人！她活得好好的！现在好了，我孙女儿死了，她死了！！钱四娘，你赔我孙女！！你赔我孙女！！！”
老头一直骂骂咧咧，诅咒天诅咒地，诅咒钱四娘一家不得好死。
他的身边，除了一个夜香车，还有一个烂草席，至于里面裹着什么，从狄姜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不出来。但从他的字里行间可以听出来，他的孙女死了，那烂草席里……怕裹着的，就是他的孙女了。
而钱四娘的家门一直紧闭，任瘸子如何辱骂，也不开门，甚至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这是出什么事了？”狄姜寻了身边一个老妈子，问道。
老妈子看了狄姜和武瑞安一眼，见他二人穿着打扮都属上乘，便道：“姑娘，你们不是咱康平坊里的人罢？”
“嗯，”狄姜颔首，微微一笑：“我住在隔壁。”
康平坊的隔壁是昌平坊，虽然不是贫民窟，但也没好到哪里去。老妈子一听说他们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出身，便放下了心里的成见和防备。
老妈子长叹了一口气，恨恨道：“你是不知道啊！真是做了死孽哟！许老头子的儿子媳妇老早都死了，十几年来跟孙女儿相依为命，本来过得挺好，但是许丫听了钱四娘的劝，去了官老爷家里当差，这还没三天呢，就死了！”
“怎么死的？”狄姜惊道。
“听说是病死的，但我看像是被折磨死的！”老妈子撇了撇嘴，道：“丫儿的尸体半只手臂都没了，小腿也缺了一截！”
“什么！这也太过分了！”武瑞安脸色发绿，显得极为惊讶。
“可不是嘛！这明显就是虐待！”老妈子又道：“可是照我说啊，许大爷也不该怪钱四娘，毕竟，她也是想帮帮许老头子。这丫儿去了大户人家，见了世面，往后也能嫁的好些，不必在咱这做些倒夜香的活儿了。钱四娘本来也是好心，但谁知道结局会是这样……哎！要怪只能怪公孙家的小儿子，仗势欺人！”
“公孙祺？”武瑞安一惊。
“你认识他？”老妈子一瞪眼。
武瑞安连连摇头，尴尬道：“公孙家的小儿子大名鼎鼎，我认识他，可他不认识我呀。”
他呵呵地说完，老妈子的脸色才好看了些，又道：“那可不是，他简直是个畜生！”
“是啊是啊。”武瑞安点头附和着，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显然，这里的人们对达官贵人的厌憎，真不是一点半点，自己要说跟公孙祺关系还不错，那指不定得被他们扒皮拆骨了……
就在武瑞安悻悻之时，许大爷将最后一大桶粪便扔进张大娘窗户上之后，便抹了一把眼泪，抱着孙女的尸首，步履蹒跚地走开了。
“从小我就跟你说过，路见不平，绕道而行。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吧，身首异处了，你开心了？”许大爷一边走，一边哭。
经过狄姜二人身边时，狄姜总算看清了，烂草席里的许丫的尸体，确实是少了半只胳膊，和一截小腿的。尤其是她小腿部位的伤口，凹凸不平，活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生生咬断了。露出了她森森的白骨，合着血液一起，腥臭难当……

第八章 回头林
从康平坊回去之后，武瑞安的心情就不大好，他表情凝重，一路沉默。半晌才哑哑道：“那个老伯……他抱着孙女去了哪里？”
“该是去郊外找一处林子埋了罢。”狄姜黯然道。
“用那张破草席裹了就埋了？”武瑞安一愣，显得有些不可置信。
“不然呢？”狄姜讥笑道：“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哪怕倒一辈子的夜香，怕也是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的。”
“公孙祺呢？他害死人家，不该赔偿么？”
“都说是仗势欺人了，又怎么会赔偿呢？”狄姜摇头笑笑：“这其中怕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罢。”
“我这就去公孙府，找公孙祺问个清楚！”武瑞安撩起袖子，就是要走，狄姜觉得他这样做似乎也没有错，便由着他去了。
可谁知过了一会，武瑞安又停下了步子，回头道：“算了，我改日再去找他。我们现在还是先给许老伯去送口棺材罢。”
“嗯？”狄姜微笑，有些不明所以。
武瑞安又道：“公孙祺那边，我不能私自去找他。从前我与他关系不错，是欢场……”说到这，武瑞安脸色一红，没再说下去。
“嗯？”狄姜一脸好笑，让他继续说。
武瑞安清了清嗓子，尴尬道：“总之，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他的手段，若我贸然前去，他一定会找借口为自己开脱。”
“那您打算怎样做呢？”
武瑞安想了想，道：“等明日早朝，我会请奏母皇，让她亲自审理此案。此事公之于众后，必能让公孙祺伏法，以平民愤！”
狄姜点了点头，显得有些惊讶，良久才笑道：“王爷思虑深远，办事周全，您的形象啊在我心中真是越来越高大了。”
“好说好说。”武瑞安搔了搔头，嘿嘿一笑，那模样就像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大男孩。
随后，二人便去了钟旭的棺材铺，简明说完经过，便向钟旭买了一口棺材。
棺材是柳木做的，不算贵重，但是看上去四平八稳，质地坚实。这样的水准，既能让许老伯不觉得太唐突，也不会让他有心理负担。
武瑞安和钟旭推着棺材，走在前头。
“我们现在该往哪走？”武瑞安站在十字路口，四下张望，这才发现他们似乎并不知道许老伯去了哪里。
“回头林。”钟旭掐指一算，道：“他在西郊的回头林里。”
“你确定？”武瑞安狐疑道。
不等钟旭回答，狄姜便附和道：“没钱的平民百姓，都会将去世的亲人埋在那里，那里没有官府管顾，不需要上下打点，没有后顾之忧。”
“原来如此。”武瑞安点了点头，说罢，便让钟旭走在前头带路，自己则在后头推车。
一行人往城郊走去，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棺材这种东西，虽说寓意是升官发财，但多少还是带了些晦气，且路人也不知道这里头究竟有没有装着尸体，便不自觉的有些回避。
他们的眼神里多是厌恶和烦躁。还有一些人，则因为他三人外貌都属上等，不自觉有些好奇是哪家的公子夫人。
总之，一路上什么人都有，这样被人指指点点，对武瑞安来说还是头一遭。
一个时辰之后，他们终于到达了西郊的回头林里。这一路都是泥泞的羊肠小道，钟旭和武瑞安一前一后推着棺材，已经累得满身大汗。
这时，空气里飘散着丝丝夜香的味道，乍然闻去，让人作呕。许老伯是夜香工，身上有味道不奇怪，况这世上若没有他们这样的人的付出，也没有旁人的干净日子过。
他们也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没有表现出特别反感的模样。三人穿过一片竹海，眼前便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山谷，四面环山。山谷里的草地稀疏，也没什么高大的树木，唯一的景色，便是大大小小的坟冢，有的新有的旧，里头埋葬着数不清的骸骨。
这些坟冢大多低矮，且没有墓碑。就算有墓碑，也不过是几块烂木头，上面写着鬼画符一般的字。对于这些贫民来说，认字已是天大的奢侈，能写好的就更是少之又少了。
这是狄姜第一次来回头林。
就算从前她有所耳闻，但今日亲眼所见，还是不禁被这里的荒芜萧条所感染。
到了这里的人，就永远不会出去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亲人一去不复返。
他们将埋骨于此，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钟旭显然已经来过多次，并没有什么反应。而武瑞安则彻底惊呆了。
“皇城附近，竟还有这样的地方。”武瑞安声音嘶哑，显然受到的打击不轻。
他过去的日子，从来都是锦衣玉食，歌舞升平，而这样的场景，是连他做梦都想像不到的。
钟旭看了他一眼，淡道：“在城南郊外还有一个乱葬岗，那里的人都是些无亲无故之人。他们不知从哪来，也不知姓谁名谁，死了之后，官府便将这些人的尸首送去义庄，久无人认领就会拉去乱葬岗扔掉，连个坑都不会有。”
“……”
“所以，这些被亲人埋葬的人是幸运的，至少他们入土为安了。”
钟旭说完，狄姜才知道，原来他说了这么多话，竟是在安慰武瑞安。
武瑞安听完，如此一想，心里倒是好过了些。
三人在回头林里转了一圈，起先并没有看到许老伯的影子，后来武瑞安和钟旭分别爬上了一座山头，细细一看，才终于在东北方见到一个正在挖坟的身影。
许老伯整个身子都在坑里，所以他们刚刚经过此处，也没有立刻发现他。
三人走近，便见他红着眼睛，双手正一寸寸艰难的刨着土。
他的身边是许丫的尸体。尸体一部分暴露在空气里，其上已经开始腐烂，似乎已经死了很多天了。
“爷爷……丫儿不孝……丫儿该听您的话……丫儿好痛……好痛……”
女孩的声声哭泣，传进了狄姜的耳朵里。
她的声音尖细稚嫩，仍是童音。
她就坐在坑的边上，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己的尸体。
她也会一次次的伸出手，想要摸一摸爷爷的手臂，但是也都一次次的穿过他的身体，始终都没有能碰到他。
狄姜胸口发堵，转头看向身边的钟旭，便见他呆呆的站在那里，亦是一脸怔忪。
他的眉毛有些微蹙，显然也是听见看见了的，但是他却没有旁的行动。
这若放在从前，他早已经祭出长剑，一剑刺了过去。
有妖皆翦，无鬼不烹，是他的座右铭。对于心怀仇恨，不愿轮回的鬼魅，他从来都不会心软，只要遇到了，不论原由，下场只有一个“死”字。
但是现在……他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左耳进右耳出了。
“许老伯，我来帮你。”武瑞安撩起袖子，不由分说跳下了坑。
许老伯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明所以。
武瑞安略带歉意的一笑，道：“你年纪大了，会很辛苦，让我来吧。”
他眸子里的抱歉，让许老伯更是惶恐。
他……根本不认识这些人！
许卫州抬起头看了一圈，才发现不止是武瑞安，身边已然多了三个人，外加一口大棺材！
“你们是……”
“我们看不过眼，想略尽绵薄之力，请你不要拒绝，更加不要忐忑。我们没有恶意。”武瑞安说完，双手捧出一抔土，扔到了外头。
钟旭也挽起袖子，打开棺椁，将许丫的尸体抱进了棺材里，悉心放好。
“这个坑放棺材有点小了，我们再挖大一些。”武瑞安说着，招呼钟旭下来帮忙。
钟旭也不推辞，足尖一点，落在了土坑另一边，又把土坑的长度延长了些。
“谢谢……谢谢你们。”许老伯呜咽着，豆大的眼泪决了堤。
平日里因为他的工作污秽，会来接触他的人几乎都没有，怎料今日这样凄凉的境地，竟还有人肯来帮他。
这会儿，武瑞安一行人在他的心里，简直就是神明下凡。
武瑞安和钟旭在帮许老伯刨坑，狄姜则坐在一旁，拿来一早备好的木头，在上面刻起字来。
许……丫……这两个字刚刻好，狄姜便停下手中的刻笔，问道：“许大爷，许丫是哪一年的？”
“辛酉年酉月初十。”许大爷说完，连哭泣都停止了，整个人蔫蔫的，就像被抽走了魂魄。
“还有一个月，就满十二岁了……”狄姜一声叹息，短暂的怔忪过后，继续埋头刻字。
空气里回荡着许丫的哭声，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旁的声音。
狄姜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去听。
她下意识摇了摇头，声音果然便小了许多，但总还有那么些始终在空气里回荡，不愿离去。
此刻风一吹，篮子里的冥纸被吹得纷纷扬扬，如雪花落下。
落在狄姜身上，棺材上，土坑里。
世界就如被罩上了一层灰白，沉重又压抑。
狄姜停下刻刀，看着地上枯萎的小草出神。
这片贫瘠的土地里滋生的植物，就像是生活在贫民窟里的人。他们的一生从未盛开，就已经老去，零落成泥。
如此卑微，渺小，不值一提……
但她知道，这世上再是平凡的人，也总会有那么一些，拥有着不平凡的灵魂。
他们会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闪着光。

第九章 八品掌固
当晚，狄姜三人从回头林回来后，武瑞安径直回了王府。狄姜和钟旭走到南大街的时候，在一条邻近的小巷子口，见到了正在啃馒头的问药。
问药靠在一棵树边，一手一只大白馒头，正大口大口的吃着。她的身边，两个装馒头的篮子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底。
一旁的书香一脸菜色，眉头紧蹙。
“我们……还是回去吧。”
“回去？”问药打了个饱嗝，讥笑道：“你还想回去跟王爷下棋啊？不是我说你，就凭你那点棋艺，不是纯粹找虐么？”
“我棋艺很好。”书香咬着下唇，一脸郑重。
“呵，棋艺好还次次都输给他？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了，我都替你臊。”
“我的棋艺确实很好。”书香再次强调。
“得得得，不跟你争这个，反正我也不懂下棋。”问药说着，又是狠狠咬了一口馒头。可她的馒头还没咽下去，便觉头顶出现了一个阴影。问药抬起头，看见的就是狄姜微笑的脸。
“掌、掌柜的！”
“好吃吗？”狄姜一脸人畜无害的微笑。
问药咽了一口口水，点头：“好吃。”
“吃饱了吗？”狄姜还是微笑。
问药愣愣的点头：“掌、掌柜的，您您您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你还知道害怕？嗯？”狄姜收起笑意，大吼道：“还不给我滚回去抄佛经！不抄完一百遍不许睡觉！”
“是！”问药一刻都不敢逗留，立即起身，撒丫子就跑。
“还有你，”狄姜侧身，对书香道：“五十遍。”
“……是。”书香认命地颔首，抱起馒头筐慢吞吞地往铺子走去。
狄姜叉着腰，看着二人的背影，一脸无奈。
身后传来钟旭的笑声，狄姜狐疑回头，便见钟旭靠在树干上，右手握拳放在嘴边，笑得双肩都跟着颤动。
“冷面冰山的道长竟然笑了？”狄姜一脸惊讶，“你笑什么？”
钟旭咳嗽了一声，收起笑意，道：“你们的生活真热闹。”
狄姜扶额，深吸了一口气，摇头苦笑道：“你见我生活热闹，却不知我日日都在水火之间煎熬。”
钟旭不说话了，只是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虽然他不知道她在煎熬什么，但是不知为什么，他仿佛真的能从她带笑的眼眸里看到些许苍凉。
那是仿佛跨越了千年才沉淀下来的悲伤。
“走吧。”狄姜笑道。
“嗯。”
……
翌日。早朝。
武瑞安连日不曾出现，今日终于现身了，这在朝堂之上不禁又引起了多人的注意。
离早朝还有半刻的功夫，太极殿外，一干位极的大臣都不急着进去，以公孙渺和长孙齐为首，他们围在一起，拉着武瑞安聊天。
“武王爷，您这三年来去哪里了？微臣接连下拜帖与您，可都石沉大海，真是让微臣惶恐啊。”公孙渺一脸笑呵呵地，端足了三朝元老的架势。
他话里的意思虽然是埋怨，可他的笑脸却活脱脱是一个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老伯伯的模样。
但是武瑞安知道，公孙渺能爬到左丞相的位置，历经三朝而屹立不倒，内心里绝对不是表面上看去的那样简单。他是公孙家的族长，执掌六部，是超越长孙家、辰家、令家、武家、李家的存在。自己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地唤一句：“公孙大人。”
武瑞安咧嘴一笑，道：“本王病了三年，刚从鬼门关里出来，怠慢了公孙大人，还请大人见谅。”他的话语轻佻，皮笑肉不笑，让公孙渺不置可否。
公孙渺带着同情的目光轻轻地点头，眼神很有些微妙，仿佛在说：“怎么多年过去，这个王爷好像还是没长大呀……”
“不管怎么说，王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一旁的长孙齐打着圆场，他满脸笑呵呵的，仿佛怎么看武瑞安怎么喜欢。
但是他的目光却让武瑞安更是不舒服。
那分明是岳父在看女婿。
这两只老狐狸，真是与他们多待一秒都觉得难受。
武瑞安腹诽，双手一抱拳，朝他们点了点头，一溜烟的跑了进去。
钟鼓过后，早朝终于开始。
早朝的内容千篇一律，武瑞安听得直打哈欠。他百无聊赖地看着身边的官员，想看看有没有自己不认识的新人，也就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在文官的列队里，在武隆的身边，有一个身型纤长的人影。
那人背影瘦小，骨骼根本撑不起宽大厚重的朝服，更是显得羸弱。
这时，他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转过头来，与武瑞安四目相对。
武瑞安打哈欠的手停在空中，愣愣地看着他。
他的五官清雅，眉目温柔，眼睛里透着几分怯懦。像极了父皇。
武瑞安一眼便认出来了，那是他多年不见的三皇兄，武煜。
武煜扬起嘴角，朝他微微一笑。
那一瞬间，武瑞安的心脏感觉漏了一拍。
这竟是武煜？！
那个从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每天每天都在哭泣，腰间长期挂着一个药罐子的武煜？！
正在武瑞安惊讶之际，却听御座上的辰曌道：“众卿家可还有事要奏？”
大臣们纷纷拱手，做出一副“无事再奏”的模样。
“那就……”辰曌刚要宣布退朝，武瑞安连忙出列，拱手作揖，朗声道：“启禀母皇，儿臣有事要奏。”
“哦？”辰曌眼眸里闪过一丝惊喜，道：“皇儿有何事要禀？”
“回母皇，儿臣奏请，彻查康平坊，许丫暴毙一案。”
武瑞安此言一出，大殿之上的人都沉默了。
辰曌蹙眉，道：“许丫？何许人也？”
“回禀母皇，她是康平坊中夜香工人许卫州的孙女，前些日子不幸身亡，她……”
“胡闹！”不等武瑞安说完，辰曌便一拍龙椅，难以遏制地提高音量，“你身为朕的嫡子，军功赫赫，朕对你报以厚望，岂料你终日无所事事，现在倒还管起夜香工人来了！”
“母皇，儿臣……”
“闭嘴！”辰曌怒喝，接道：“这三年来，你先是无故消失，朕怜你年少轻狂，不加责罚。本以为你此次回朝之后，能潜心国事，辅佐于朕。可你却变本加厉，无故罢朝，又是一连失踪多日。”
“直到今日，你仍是不知悔改，竟宣称要彻查康平坊中无关紧要的案件，简直让朕失望透顶！”
辰曌一连串的斥责，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狠为武瑞安捏了一把汗。
但是武瑞安本人对此似乎全然不放在心上，朗声直言道：“回禀母皇，儿臣离开三年，更能体会天下百姓所想。这央央万民，皆是你的子民，无分贵贱，儿臣不觉得为康平坊中百姓请命有错。儿臣不需要悔改。”
武瑞安不卑不亢，字字铿锵，偏偏还都说到了点子上，让辰曌无言以对。
“你……好好好，你想为民请命是么？朕成全你。”
“即日起，朕便封你为刑部司掌固，位从八品。以后，你也不必来早朝了。你就待在刑部司，全权负责康平坊中一切冤假错案罢。”辰曌咬牙切齿，一字一句，恨不得将心中对武瑞安的失望和不满全部抒发出来。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刑部司掌固是个什么职位？
刑部设有尚书一人，侍郎一人。其属有四司：刑部司，都官司，比部司，司门司。
刑部分主司事四人，令史十九人，书令史三十八人，亭长六人，掌固十人；都官司主事二人，令史九人，书令史十二人，掌固四人；比部司主事四人，令史十四人，书令史二十七人，计史一人，掌固四人；司门司主事二人，令史六人，书令史十三人，掌固四人。
刑部司掌固，已经是刑部排名到五十开外的边边角角的官员了。
“母皇，掌固之职是不是太小了？”二皇子武隆心直口快，直接问出了朝堂之上每个人心头都有的疑惑。
辰曌面不改色，淡道：“调查康平坊中案件，掌固足矣。”
武瑞安不为所动，站的笔直，拱手道：“儿臣谢母皇成全。”他的声音浑厚，掷地有声，甚至比他身为神佑将军时还要骄傲。
“滚。”辰曌一摆手，起身离开了御座。
这是她执政多年以来，第一次以这个字眼结束早朝。或许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个以‘滚’字结束的早朝。

第十章 午膳
下朝之后，一堆官员纷纷围上来，堵住了武瑞安的去路。
公孙渺道：“王爷，您这是何苦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夜香工的孙女，也值得您得罪圣上吗？”
武瑞安冷哼一声，没有答他。
长孙齐也接道：“王爷，难道这些日子，你一直住在康平坊不成？怪不得陛下翻遍了太平府，也没能找到您。”
“母皇找本王？”武瑞安蹙眉道：“母皇找本王有何事？”
“陛下……”长孙齐说到此，被公孙渺拍了拍肩，便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妄自揣测圣意，便不再继续说下去。
长孙齐看着武瑞安的双眼里写满了无奈，同时又充满了慈爱。
公孙渺在一旁摇头叹道：“王爷，您还是太年轻，太轻浮呀。”
轻浮这个字眼已经算是带着贬义了，这满朝堂之上，除了辰曌，怕也只有公孙渺和长孙齐这样的人物才敢这样说他。
武瑞安懒得跟他们打哑谜，心里也不大关心辰曌找自己做什么。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把害死许丫的凶手找出来，还她一个公道！
几位大臣都是活了多年的人精，见武瑞安似乎并不大想跟他们多寒暄，便一个二个说笑着离开了。
武瑞安走在后头，看着公孙渺春风得意的背影，内心直冷笑：“笑吧笑吧，等本王查出公孙祺草菅人命的证据，本王看你还怎么笑得出来！”
这时，武瑞安本也要大步离去，却忽听背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喊：“六弟，等等我。”
武瑞安停下步子，回过头，便见三皇子武煜正急匆匆地跑向自己。
武煜的眉目中带着几分着急，生怕武瑞安会因为没有听见自己的呼喊而离开似的。
武瑞安看着他，立即俯身拱手作揖，道：“臣弟参见三皇兄。”
“六、六弟免礼，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武煜挠了挠头，显得一脸懵懂。
武瑞安见到这样的他，心情实在有些复杂。
武瑞安身形修长挺拔，穿什么衣服都有板有眼，尤其上早朝时，身穿武官的军铠，更是风流潇洒，到哪都是一道风景线。
然而武煜则大不一样。
武煜长武瑞安几岁，但是看上去却比武瑞安要矮小单薄许多。他因为胎里不足，自幼羸弱，在武瑞安七岁的时候，就比他十几岁的时候还要高挑。
那时候的武瑞安年少不懂事，可没少欺负他。
后来迁都之后，三皇子为了避免被旁人奚落欺凌，自请留在东都，再也不想在这些皇权纷争里消耗自己为数不多的生命。但没想到，他躲了十年，还是没能躲过皇子该有的宿命。
他到底还是来了太平府，以辰皇嫡子的身份，入了朝堂。
而就算到了现在，武煜虽然长高了不少，但是看上去，他仍是面色苍白，走几步路就喘吁，仿佛随时都会油尽灯枯。
武瑞安看到这样的他，就想到了他的悲惨过去，还有年少时自己和旁人合起伙来欺负他的情景……真是不堪回首，让人羞愤难当的记忆。
“六弟脸色不大好看，是不是病了？”武煜睁大了眼睛，满眼关切，说着竟还伸出手，想去探武瑞安的额头。
武瑞安蹙眉，厌烦地躲开他的手，“本王无事。”
“啊，这样啊……那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武煜笑得很温柔，但是温柔里却掩藏不住他内心的受伤和尴尬。
他在太平府里什么人都不认识，跟二皇兄年纪相差较大，也不大熟悉，他想跟武瑞安亲近，也只不过是想能多个能说话的人。
武瑞安读出了他眼底的孤单，便叹了口气，道：“三皇兄，您……要不要跟臣弟一起用午膳？”
“真的吗？你要请我吃饭吗？”武煜一瞬间睁大了眼睛，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武瑞安有些惊讶。
吃顿饭而已，又不是要上天，他用的着这么激动嘛？
武瑞安定了定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颔首道：“真的。”
“谢谢，谢谢六弟。”武煜的眼眸里泛起红光，让武瑞安更加莫名。
武瑞安为了缓解尴尬，又道：“对了，在外头您最好自称‘本王’，‘我’这个字眼，不大符合您的身份。”
“是是是，你看我……啊，是本王。你看，为兄又忘了，这个问题，母皇也说过为兄许多次，可为兄就是记不住。真是抱歉。”
“皇兄不必跟臣弟道歉，您并没有对不起臣弟。”武瑞安扶额，再次纠正他。
“啊是……六弟说得极是。”武煜红着脸，索性只点头，不再答话了。
他生怕自己又会说错了什么，而惹来武瑞安的不快。
武瑞安和武煜往含光门走去。等出了宫门，便见武煜和武瑞安的车驾并排停在一起。
武瑞安的紫金车驾华丽非常，美轮美奂。武煜的则相对普通，与寻常大臣家里用的没什么不同。单看的时候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与武瑞安的车驾摆在一起，便高下立见，相形见拙得多了。
“皇兄乘臣弟的马车回去吧。”武瑞安对着武煜做了一个‘请’地动作。
武煜连连摆手，道：“不用了，为兄坐自己的马车就好，六弟只管在前头带路，为兄自会跟上。”
“皇兄何必客气？等用完午膳，臣弟再送你回来便是。”武瑞安说着，不顾他的推辞，强硬地将他‘推’上了马车。
武煜上车之后，也不知该坐哪，等武瑞安上来之后，他才把他摁到正中主位上坐下，道：“皇兄为大，自然该坐正位。”
“是、是嘛，那就多谢六弟了。”武煜坐直了身子，看着四周的金碧辉煌，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排场。
武瑞安见状，再次扶额叹息。
他真觉得，自己这个三皇兄，不是从东都来的，而是从哪个山旮旯里冒出来的。但这也更加说明，三皇兄过去在东都的日子，过得委实不畅，心中对他的愧疚不禁又深了几分……
到了武王府之后，武煜的眼睛便一直是瞪得溜圆的状态。一路行来，他被王府中的一花一草，一木一石惊得合不拢嘴，连连惊叹：“六弟，你的王府好大啊！”
武瑞安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便一路都沉默，任他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四处张望。
管家刘长庆是见过先皇的，小时候也曾看着三皇子长大，这会儿再见他，也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奴才参见三王爷，王爷万福。”
“你是……”武煜觉得老管家面善，起先眸子里还有些疑惑，但还不等刘长庆自报身份，便是猛然一拍掌，激动道：“你是刘公公，对不对？”
“王爷竟还记得老奴，老奴深感荣幸。”刘长庆摸了摸胡子，和蔼一笑。
武煜又道：“我当然记得你！你从前经常给我……咳，给本王送糕点和零食，本王到现在都还铭感于心！”
武煜说完，刘长庆便有些面上挂不住了。
其实他哪里有专门给武煜送过糕点？
那些不过是武瑞安不肯吃的东西，他又恰好在御花园里撞见过武煜一次，就顺手转送给武煜了，谁料他竟记了这么久。
哎……真是让人心疼的孩子。
刘长庆心中叹息，然后躬身，对武瑞安道：“午膳已经备下，王爷准备在哪边用膳？”
“正厅。”武瑞安说完，便带着武煜去了主楼的正厅。刘长庆得了命令，立即在正殿中布置了一桌宴席。席间四菜一汤，皆外形精美，摆盘用心。但食材终究也不过是鸡鸭鱼肉，再配上些新鲜蔬菜。
“事先臣弟没有知会管家皇兄要来府中用膳，膳食简陋，请皇兄不要怪罪。”
武瑞安说完，武煜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他嗫嚅了半天才道：“这样的菜色，在东都，已经是要重大节日才能用上的，为兄……怎么会觉得不好呢？”
武瑞安不置可否，与刘长庆对视了一眼，眼睛里都在说：“我们离开之后，东都究竟变成个多荒凉的地方？连饭都吃不上了？”
武煜似是看出了二人的疑惑，便解释道：“自从母皇迁都，你们接连离开之后，本王在深宫里便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吃穿用度也是一日日缩减，他们……大概都觉得本王活不长了罢。”
“张嬷嬷呢？”刘长庆一着急，竟忘了主仆之礼，急道：“张嬷嬷将您一手带大，她对您极好，这次也一起来太平府了吗？”
武煜沉下脸，摇了摇头，淡道：“张嬷嬷死了好些年了，如今在本王身边伺候的，都是些新人。”
“是么，竟是这样……”刘长庆长叹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
“好了别说这些了，菜都凉了，先吃饭。”武瑞安心中也有些难受，说完，便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在了武煜的碗里。
“多谢六弟。”武煜冲他一笑，鼻尖红红的，眼睛里更似有晶莹在闪烁，随时都要掉下来。
武瑞安慌忙侧过头，埋首扒饭。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这个三皇兄的存在，就是在时刻的提醒自己。提醒着自己过去有多荒唐，多无聊，多么让人讨厌……
自己过去，怕也没比那仗势欺人的公孙祺好到哪里去。只不过公孙祺欺负的是平民百姓，他欺负的，都是些王孙公子，其中就以武煜为首。
哎……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第十一章 春宫图
用完午膳，武瑞安便是要去刑部司上任了。
自从今日早朝，武瑞安被贬为八品掌固之后，王府门前络绎不绝的各色人等便消失了一大半。但也还有很多坚持等候的人，其中便有一人，是公孙祺的心腹，他一连多日蹲守在武王府门口，就是为了替自家主子送一封手书。
小厮看到武瑞安出门，立刻就围上前去，但却有一人先他一步，走到了武瑞安身前。
那是一个身穿鹅黄衣裳的女子，头戴冪篱，手执一只小篮子。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从她的身形和衣着来看，怕也只是个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想攀高枝的民间女人罢了。
这样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排起队来可以从宣武一直排到楼兰，他可不认为她能入得了武王爷的眼。
小厮一边往前走，一边等着她被拒绝，但谁知，武瑞安竟然接过了那女人的篮子，拿出里头一块粉红色的糕点，递给了身边的三王爷，随后又拿起另一块，直接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小厮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更加加快步子，想要看看这女人究竟长了一张什么样国色天香沉鱼落雁的脸，竟能入了武瑞安的眼！
他一路小跑到武瑞安身边，这才发现，冪篱下的女子，也不是那么的惊艳。
她笑起来很甜，眉目看上去很温和，美则美矣，但也不算是什么惊世之貌。比起这满京城中的千金小姐，抑或烟花柳巷中的都知乐姬，可还是差了些。
小厮松了一口气，躬身哈腰道：“武王爷，您还记得奴才嘛？”
武瑞安几人一愣，侧身向他看去，疑道：“你是……”
“奴才是祺少爷的贴身侍童呀！三年不见，王爷依旧英气逼人，俊逸非常，真是……”
“好了，拍马屁的话就不必说了，说，你找本王有什么事？”
小厮满脸堆笑，道：“我家少爷有封信要交给您，您看……”
武瑞安面色有些不好看，他盯着小厮看了半晌，但对方似乎根本没有读到自己眼中想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武瑞安沉默半晌，最后还是接过了他手里的信封。小厮将信递给武瑞安后，便一直带着期冀地看着他。
“信本王收下了，你可以滚了。”
小厮一愣，显然没想到武王爷居然会这样跟自己说话，从前他可是……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武瑞安沉下脸，眼中瞬间充满了杀意。
小厮不明所以，有些不可置信，但他被武瑞安的气势所阻喝，还是立即哈着腰告退了。
“信上写了什么？”狄姜微微一笑。
“不外乎是拜帖一类，没什么好看的。”武瑞安轻咳了一声，似乎不大想打开信。
武煜在一旁，心中有些诧异。
他看得出来，武瑞安似乎对这个送点心的女子有些格外不同。
他好像……有些怕她？
是怕吧……
武煜想了想，心中确定，武瑞安就是怕她！
“既然是公孙祺送来的，就打开看看罢，你不正是要找他？”狄姜再次说道。
武瑞安被她一瞪，无法，只得深呼吸一口，缓缓打开了信笺。
一副水乳交融的春宫图便映入了三人的眼帘。
果然……
武瑞安内心猛然一沉。
他就知道，公孙祺一定会送这种东西给自己！
这下好了，自己在狄姜心中的光辉形象啊……真是碎了一地啊……
风在这一刻静止。
四周沸腾的人声似乎也都被隔绝在外。
狄姜武煜半张着嘴，看着武瑞安手中的信笺，显得极为惊讶。
武瑞安则一脸死灰，认命的低下了头。
“这是……”狄姜愣愣道。
“春宫图。”武煜在一旁提点。
虽然他自幼生活艰辛，但身为男人，对这个到底还是不陌生的……
武瑞安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瞪了武煜一眼，连忙将春宫图翻过来，指着背面潦草的字迹道：“这是公孙祺惯用的伎俩！从前他每次都会这样叫我去喝花酒！没别的意思，你千万别误会！”
果然，春宫图的背面写着一句：今夜酉时，携芳阁恭候大驾，不见不散。
狄姜从一开始的惊讶中恢复过来，扬起嘴角，笑道：“从前？每次？嗯？”
“你、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害怕……谁还没有个不懂事的青春？对吧？”武瑞安心烦意乱地一摆手，告饶道：“总之，现在我坚定的爱着你一个人！只爱你一个！我再也不看别的女人了！”
武煜被武瑞安突如其来的告白给震惊了。
他这才注意到，武瑞安在狄姜面前，始终是自称‘我’的。
原来她竟是六弟的心上人啊……那么六弟一切的害怕都解释得通了。
武煜觉得自己再留在这里就有些不识趣了，于是含笑拱手道：“你们聊，为兄先行一步。”
武煜说完，便沿着王府的红墙往东离去。
武瑞安没功夫理他，一双眼睛一直盯着狄姜，不停地跟她解释着：“从前我也就是逢场作戏，没当过真，你一定要相信我！”
狄姜双肩一颤，掩嘴笑道：“我与你开玩笑的，你这样紧张做什么？”
“开玩笑？”武瑞安看着狄姜弯弯的笑眼，确定她真的不生自己的气了，才放下心来，嘟囔道：“我这不是怕你难过嘛……”
“好了，我可以原谅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狄姜狡黠一笑：“带我去携芳阁。”
“什么？”武瑞安瞪大了双眼，“这断不可能！”
“证明给我看。”
“证明什么？”
“证明你坐怀不乱呀。”狄姜笑嘻嘻地，让武瑞安的内心更加生气。
哪有良家女子跑到青楼里去的？还是跟自己的未婚夫？！
“不带？那好，这阵子我们都不要见面了。”狄姜说完，转身就走，她长长的冪篱扬起，飘在了武瑞安的脸上。
武瑞安愣住了，面对狄姜明摆了的威胁，他发现自己似乎完全没办法反抗？
是的。
不能。
……
武瑞安深呼吸三次，最终还是只能点了点头，喊道：“好吧，我带你去。不过你要答应我，今晚必须扮成男装，并且做好心理准备，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惊讶。”
狄姜转过身，点了点头，冲他嫣然一笑：“一言为定。”
狄姜把点心都交给武瑞安之后，便回了医馆，一本正经的在柜子里翻找男装。
从前她也经常女扮男装在街上溜达，彼时随便找一套就好了，但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很重视今晚的聚会，下意识里便想要用隆重的方式让她不至于在武瑞安的朋友面前失礼。
狄姜没有想那么多，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情去做。不一会儿，她的床上便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男装，但她试来试去都不大满意，总觉得差了些火候。最后，她不得已，直接揣着一包金子去了城东的成衣铺。
问药从她回来就凝神听着楼上的动静，把狄姜的唉声叹气全都听进了耳朵里。狄姜出门后，她便悄悄地跟在她后边，一脸狐疑。
当她看见狄姜进了太平府最贵的成衣铺之后，更是坚定的认为，掌柜的这一准是恋爱了！
抠死门的掌柜竟会买这么贵的衣服？
简直不可思议。
除了约会情郎，她想不出旁的原因了。
问药躲在对面的墙壁后头，伸出一个脑袋来，眼睛一眨不眨的观察着铺子里的动向。
很快，便见狄姜一连试穿了好几身衣服，但很可惜，统统都是男装。
掌柜的这是疯了？
难道她爱上哪个女人了？
那王爷怎么办！
问药心中惊异不定，忐忑了大半个时辰之后，便见狄姜换了一身紫色的衣裳。
衣裳用银线勾勒了袖口和衣领，腰间一根镶嵌着白玉的腰带绣着银丝，脚下及膝的靴子勒口也绣着同样的流云银纹，头顶的白玉发冠更是将她的头发全部束在脑后。乍然看去又潇洒又飘逸，活脱脱就是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公子。
好……帅气……
问药吞了口口水，发现自己的脸有些烧。
自己这是怎么了，也疯了吗？
狄姜买完衣服，直接就穿着走了，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回头率可谓是十成二十。
问药的一百遍佛经还没抄完，便不大敢去找狄姜唠叨，等狄姜快走回医馆的时候，她立刻寻了个无人的地方，闪身溜回了医馆。
所以，在狄姜回来的时候，她一进门，看见的就是问药嘴里叼着笔，一副苦大愁深求死不能的模样……
让她抄佛经，果真是最好的惩罚手段！
狄姜十分满意，转身上了楼。
“刚刚那是谁？你看清了吗？”书香从书海里抬起头，一脸错愕。
“还能是谁？咱们掌柜的呗。”
“她……”书香愣了半晌，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能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
问药咬着笔末，咧嘴笑道：“掌柜的肯定是恋爱了。”
“……”
书香撇撇嘴，不予置评。但是他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掌柜的能恋爱？我把头切下来给你当球踢。”
“你还别不信，我敢跟你打赌，她就是恋爱了！”问药洋洋得意，笑道：“咱们走着瞧罢。”
“……”
书香呵呵一笑，没有回应她的挑衅，而是又给了她一张新的宣纸，笑道：“你还差七十六遍，加油。”
他话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声，问药嘴里的毛笔便被她咬断，变成了两截落在纸上。
“两天了……还有七十六遍！？”
书香一脸同情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问药浑身发抖，似乎实在没办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第十二章 携芳阁1
相较于狄姜而言，武瑞安的下午就过得平静得多了。他到刑部之后，刑部的各个官员都像是吃了蜜一样，一个劲的对他示好。他本来只是八品掌固，但是刑部尚书和侍郎都对他恭敬有加，仿佛他才是刑部的老大。
一整个下午，武瑞安都坐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对此，刑部尚书宋璃的说法是：“刑部司掌固的办公区域杂乱不堪，今日尚在打扫修缮，还需要一段时日才能对您开放，这段时间，请您暂且在下官的位置上办公。”
然后刑部侍郎给他带来了一大摞的画本子，看得武瑞安直翻白眼。
“你这是什么意思？”武瑞安‘啪’地一掌拍在桌上，画本子就跟着颤抖了一下。
“启禀王爷，下官怕您无聊，特意给您找些事情做。”刑部侍郎哈腰笑着。
武瑞安一瞪眼，道：“你领着朝廷俸禄，每日就是来看本子的？”
“这……”刑部侍郎面色一僵，无言以对。
武瑞安没好气道：“去把康平坊近三年的卷宗都拿来，本王要一桩一桩看过！”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拿。”
刑部侍郎说完，立即躬身退下。不多时，便抱着半人高的卷宗来到了武瑞安面前。他将卷宗放下，武瑞安便摆了摆手，让他可以圆滚的到一边凉快去了。
刑部侍郎离开后，武瑞安便一个人看起了卷宗。三年内，康平坊共有杀人案九起，其中七起至今悬而未决。纵火案三起，纵火的三名嫌疑人均已受到惩处。投毒案两起，因为未遂，所以没有大力查处，至今还是无头案件。人口失踪案六十四起，六十四人到现在仍是下落不明。以上算得上是其中案情较大的，其他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与刑部动辄十七人连环杀人案相比，案情确实都相对较轻。
但是，就算情节较轻，也不能被忽视。
这些案件的查处力度，不足其他坊的十之一二，可见其被忽视程度之高。
“王爷，您看了一天了，可看出什么头绪来了？”吕晨飞在一旁打哈欠。
自从武瑞安回来之后，吕晨飞便被他调了回来，在他身边做了一名贴身侍卫。虽然官职较之城门都卫而言，还要低了一个档次，但是吕晨飞却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武瑞安认真的审阅着卷宗，恍如未觉。吕晨飞又问了他一遍，他才正色道：“一个国家的繁荣和文明不是看上位者过得有多舒服，而是看底层民众的生活水准。他们生活好了，才是一个国家发达的集中体现。”
吕晨飞颔首，一脸崇拜。
但是很显然，他其实没听懂。但他内心也大概知道，王爷是真的在为基层百姓着想，所以打心眼底更加钦佩他了。
当天下午，武瑞安看卷宗看到很晚，到最后，整个刑部只剩下他二人还在，等他从卷宗里抬起首，看见窗外一片漆黑时，才惊道：“现在几时了？”
“回禀王爷，申时了。”
“申时了！”武瑞安一声惊呼，连忙站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道：“你把卷宗收好，明日本王再接着看！”
“是！”吕晨飞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军礼，看着武瑞安风急火燎地离去，根本未曾回头。
吕晨飞有些好奇。
看王爷这副模样，似乎晚上有约？
可晚上有宵禁呀……那么约会的话，怕是只能去喝花酒了！
吕晨飞一脸羡慕，很想跟着一块去，但王爷没说带自己去，他怎么能自己去呢？
吕晨飞心里一万个向往，但是也只能留下来默默的收拾东西。
……
武瑞安回了王府，换下朝服，穿了一身时服后，便急匆匆的跑去了见素医馆。但是他却没有在医馆里见到狄姜的身影。
“你家掌柜呢？”武瑞安对书香道。
“掌柜刚刚出去了，说是直接去了携芳阁。”
“这样啊……多谢。”武瑞安说完，立即又风急火燎地往携芳阁赶。他步履如飞，跨越了大半个太平府，才终于在酉时更声响起时，到达了位于安艺坊的携芳阁大门口。
携芳阁位于京城最繁华的地方，临近烟花柳巷一条街。
安艺坊不同于普通的烟花柳巷，寻常百姓不得进，只有达官显贵才能在这里出入。是太平府最高雅的风流地，最富贵的温柔乡。
携芳阁的大门细致精美，奢靡华丽。大门的台阶下，站着一身长玉立的人影。
她一身紫衣，通体鎏银，微风轻起他的发丝，显得俊逸不凡。
不是狄姜是谁？
武瑞安加紧步子，飞快的跑了过去，拍了拍她的肩。狄姜一回头，看见的就是满脸绯红，气喘吁吁地武瑞安。
“对不起，我迟到了。”武瑞安抱歉道。
狄姜摇了摇头，道：“你听。”
“听什么？”武瑞安一愣。
“更声。”狄姜弯起眉眼，笑道：“你没有迟到，是我早到了。”
武瑞安长舒了一口气，放下了心。
狄姜看着这样紧张的武瑞安，自然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通常只有对自己重视的人，才会连一些小事都如此在意。这只能说明，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还是很重要的。
狄姜看着眼前的武瑞安，便见他换了一身绛红色的时服，头戴金玉冠，腰系龙爪金纹锦绶，下着黑皮履。他的领边、袖口、襟衣都绣着金色的龙纹。虽然因为赶时间而有些凌乱，但因他身材高挑，面色白皙，俊美的外形可以让人完全忽略这些小细节。
在携芳阁大门口八个大灯笼的映射下，金色与烛火交相辉映，更让他整个人都仿佛沐浴在金光里，绚烂夺目。
放眼天下，狄姜没有再见过比他更俊美的男人。
这时候，武瑞安向她伸出手，狄姜想也没想，下意识便就将手搭了上去。
“嘶——”这一瞬间，他们的身边响起了一连串的吸气声。狄姜这才想起来，自己也是一身男装，与武瑞安这样亲密……实在是有伤风化。
狄姜立刻躬下身子，拍了拍自己的鞋，哪怕上面干净得一尘不染。随后，她又直起身子，甩开了武瑞安的手，正经的站好。仿佛她刚才搭他的手是因为怕自己会站不稳。
身边的倒吸一口气的呻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狄姜红着脸，也跟着他们松了一口气。
武瑞安单手握拳放在嘴边，止不住的掩嘴轻笑起来。
“你还好意思笑？”狄姜瞪了他一眼，“你别忘了，若被他们发现我是女的，你也不会好过。”
“他们不会发现你是女人。”武瑞安轻咳了一声，正色道：“你，今天很英俊。”
“只有今天吗？”狄姜一仰头，自负一笑：“本公子从来都是这么英俊。”
“是是是，你最英俊。”武瑞安宠溺一笑，带着狄姜向前行去。
二人的服饰一金一银，一红一紫，并肩前行。站在一处，仿佛点亮了整条街的风景。
公孙祺站在顶层的露台，看着楼下的两人，奇道：“武王爷身边小公子是什么人？可有人认识？”
大家互相看了看，都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一旁的武煜轻轻撇了一眼，立刻便认出来，那人正是武瑞安的心上人。狄姜。
下午，当武煜回府之后，便也收到了公孙祺的邀约，邀约涵十分正经，只说今晚有一场大戏，希望他能赏脸驾临。
这是他来到太平府后，第一封来自世家子弟们的邀约，他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于是一早便来到了携芳阁。
武煜看着楼下的二人，不动声色地扬起嘴角笑了笑，随后便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淡定的喝茶。
显然，这满屋子的人也没有人会认为，初来乍到的武煜会认识武瑞安身边的公子，便也没有人来询问他的意思。
这时候的武煜只觉得，今晚的戏，一定非常非常非常的有意思……

第十三章 携芳阁2
携芳阁总共有四层楼，分为东西二翼，站在顶层的露台上，可以俯瞰坊间大片大片如棋盘林立的楼房。
走进携芳阁，便见左右两边各站着十名衣着绢丝单纱的女子，胸脯拉得极低，恍若没有穿衣服。
狄姜的脸色还算正常，但是武瑞安的脸色却唰地一下就红了。
久经欢场的他显然不是因为婢女而脸红，而是因为他看着狄姜的眼睛从婢女们的身上一个个扫过去，眼里那止不住的兴奋劲。
这女人……是不是少根筋啊？
“奴婢恭迎武王爷，王爷楼上请。”为首的婢女说完，立即又有四名婢女围上来，环绕着二人，将他们往楼上领。
上到二楼后，便在墙壁上看见一排的竹简。竹简上写着人的名字，每个人的名字都用金漆书写，统共有六人。
武瑞安惊讶得下巴都掉下来了。
“不是六年前就让公孙祺把我的牌子摘掉吗！他的记性也太差了！”武瑞安脱口而出，更是惹来狄姜的狐疑。
狄姜仔细的研究了一下这些牌子，发现牌子都是历年来携芳阁主人的名字，而排在最前头，名字也是最大的那一块竹简上，写着的正是武瑞安的名讳。
狄姜‘嗯’了一声，狐疑地看向武瑞安，挑眉道：“携芳阁……莫非是你修建的？”
武瑞安右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一声，别过头去。
“嗯。默认了。”狄姜说着，剜了他一眼。并且在旁人看不见的时候，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武瑞安全身一僵，连求饶的话语都说不出口。
这种事情吧解释就是掩饰，多说多错，还不如不说。反正……他以后一定用行动告诉狄姜，自己对她守身如玉，坚贞不移！
二人上楼后，一屋子人基本都已经到齐，并且等候多时了。十几个世家公子围坐在圆桌前，等武瑞安和狄姜一进来，立即齐刷刷地向他二人看去。
这些人里头，最打眼的莫过于武煜和公孙祺了。武煜是圈子里的新贵，受人追捧是应当的。而公孙祺之所以打眼，便是因他身上的衣服。
“武王爷，您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您今晚又要爽约了！”公孙祺身着五颜六色的衣裳，看上去很是华丽。就像一只开屏的公孔雀，举手投足以及字里行间都散发着十成的骄傲与自负。
武瑞安微微颔首，淡道：“爽约的前提是本王答应了你的邀约，可过去六年，本王从来都是明言拒绝的。”
“哎哟，您瞧我这嘴，真是该罚！”公孙祺说着，打了自己一巴掌后，很快又眉开眼笑道：“再次见到您，我实在是太高兴，所以有些忘乎所以，请您不要见怪。”公孙祺说完，又看向狄姜：“敢问武王爷，这位是……”
“姜狄，本王的好友。”武瑞安淡淡的答他，而眼睛却一直在狄姜身上，没有移开过。
狄姜微微一笑，向众人打招呼：“大家好，我是姜狄。”
“欢迎姜公子。”公孙祺带头鼓掌欢迎。他的双手高举在头顶，一举一动都显得狂妄而自大。
大家对狄姜的到来都表示很开心，但是这其中发自肺腑的怕也没几个——他们不过觉得姜狄是武瑞安的朋友而给予优待，而姜狄本人似乎除了面貌出众，便没有其他的长处了。毕竟，他们都是太平府里屈指可数的世家公子，但他们却从没听说过，有什么门阀世家是姓姜的。
狄姜下午跟武煜打过照面，这满屋子人里，她只认识武煜。
几乎不需要狄姜开口，武瑞安便已经牵过她的手，走到了武煜身边。他拉开了武煜身边的凳子，将狄姜摁在凳子上坐下，随后冲武煜笑了笑。
武煜明白武瑞安的意思，颇有默契的回之一笑。
随后，武瑞安才放心地在狄姜身边坐下。
“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晚宴正式开始。”公孙祺拍掌，便有一队侍女鱼贯而入，她们端着托盘，盘子上堆满了各色美食和美酒。
狄姜看着眼前的酒杯，只见酒杯呈现锥形轮廓，杯底高足，通体晶莹。
侍女在杯中倒满了紫色的美酒，放在在坐之人身前，公孙祺率先执起高脚杯，举杯道：“让我们举杯，欢迎离开圈子六年的武王爷终于归来。”
满桌子人纷纷举杯，武瑞安和武煜也都先后拿起了酒杯。
狄姜看着酒杯新奇，闻了一下，发现杯中酒香扑鼻，与以往喝过的任何酒都不大一样。
“不能喝就给我。”武瑞安在狄姜头顶，轻声道。
狄姜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浅尝一口，觉得滋味不错，便一饮而尽。
她不是不能喝酒，只是要看这酒值不值得她喝。
“这是什么酒？”狄姜好奇道。
“西域来的葡萄酒。”武瑞安微笑。
狄姜点了点头：“所以，这个酒杯也就是市井传言中的‘葡萄美酒夜光杯’了？”
“正是。”
公孙祺一边喝酒，一边偷偷打量唇红齿白的姜狄，再看他身边满眼爱怜的武瑞安，突然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武瑞安消失六年不曾出现在欢场，原来……竟是有了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哎，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公孙祺不动声色的笑了笑，侧身对侍女说了两句，侍女便走到武瑞安身边，将那两名婢子叫了出去，很快，又换了两个皮肤细腻，眼睛大而水灵的小厮进来。
武瑞安和狄姜都觉得有些莫名，但是也都没大放在心上。
“欢迎完武王爷，就让在下隆重介绍，咱们圈子里的一位新贵。”公孙祺又端起一杯红葡萄酒，站起身向武煜走去。
“欢迎郁王爷赏脸，参加我的家宴。”公孙祺举杯，道：“请您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玩得尽兴。”
“多谢公孙公子。”武煜浅浅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旁人或许看不见，但在狄姜这个角度，她分明看见武煜紧凑的眉头，还有葡萄酒入喉之时的咕噜动作。
一切都显得那么吃力，可见他根本不会喝酒。
“相信大家都知道，三皇子郁王爷，自幼在东都修养，近日才莅临太平府，”公孙祺举起酒杯，扫视一圈，朗声道：“你们说，要不要让郁王爷感受一下太平府人民的热情？”
“要要要！”群情激动，喊声震天。
随后，公孙祺自负一笑，打了个响指，门外便又进来一众侍女，她们径直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搬开了屏风。
狄姜和武煜都显得有些好奇，紧紧盯着他手指的地方，从而没有注意到武瑞安的不对劲。
武瑞安扶着额头，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还记得从前，第一次跟公孙祺他们出来应酬，公孙祺也说要给自己一个惊喜，那会儿是干什么来着……脱衣舞娘？
好像是。
十个还是八个，到最后统统都脱得精光，身体所有的部位都一览无余。
武瑞安想到这里，脸色一红，祈祷着狄姜千万不要看到什么而联想到自己的曾经，然后给自己一巴掌啊……不，挨巴掌还能接受，谁让自己过去确实不学无术、风流成性呢？怕就怕她一怒之下跟自己断绝关系那才是真麻烦！
武瑞安心中惴惴，每时每刻都在冰与火之间煎熬…………

第十四章 携芳阁3
厅中的屏风被搬开，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四方形的物体。物体足有一丈高，两丈宽，其上盖着厚实的红色绒布。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就连武瑞安都不禁好奇，眼前这个巨大的盒子里究竟装了什么？
侍女们拿来四支比人还高的烛台，烛台正中放着的却是巨大的火把。她们将火把分别放置在物体的四周，距离很近，却又不会烧着绒布。
随着公孙祺“啪啪”两声拍掌，其余的侍女纷纷吹灭了房间里其他的烛火。一瞬间整个房间都暗了下来，只有物体四周散发着火光。
物体内传来一声声不属于人类的低吼，这让满屋子的人都不由紧张起来。
狄姜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这让武瑞安更加担心。
他在桌下牵起了狄姜的手，轻轻握在了手中。
狄姜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一双眼睛仍是紧紧盯着前方。
公孙祺搂着一名侍女，大步走上前，站在高大的物体的正前方，朗朗道：“各位，我保证，在大幕拉开后的每一刻，都能让你们的心随之战栗和疯狂！”
公孙祺搂着侍女的腰，在她的脖颈之间轻吻了一下。侍女一开始有些羞涩，但是很快也开始回应起来。满屋子的公子少爷见了，都或多或少有些心神荡漾，有些含蓄的只是拉着身边的美人儿的手，更加肆无忌惮一点的则直接抱着侍女，让她们坐在自己的腿上，两只手在她们的胸前流连。忘情拥吻。
“咳——”武瑞安轻咳一声，唤回了目瞪口呆的狄姜的魂。
狄姜侧头看着武瑞安，眼睛里果然写着：“王爷的过去就是这样度日的？”
“真没有！”武瑞安欲哭无泪：“我向来洁身自好，最多……也就是这样了。”
武瑞安低声解释着，但是狄姜显然不信他。
确实，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比这更过分的场面多得去了，她这还只是见了个毛毛雨而已……
狄姜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了郁王爷，却见郁王爷也跟自己一般，瞠目结舌地看着这满屋子的人。
郁王爷接触的人不多，这样的场面对他造成的震撼，怕是跟狄姜也差不多。
“各位，最激动人心的时候到来了——”吻够之后，公孙祺便分开侍女，与她各执一条锦绳，缓缓拉开了绒布。
四周的绒布被两条绳索牵引，各自拉开。绒布下，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笼子便露了出来。
铁笼正中躺着一只身形健硕的巨大白虎。笼子中间，横亘了一道铁栏，将笼子一分为二。
白虎被亮光所惊，睁开铜铃般闪着绿光的眼睛，“吼——”一声嘶吼，震耳欲聋。
武煜被它的吼声吓退了一步，双手紧张地叠在胸前，止不住地有些喘气。
狄姜注意到郁王爷呼吸有些紊乱，便从中听出了一些旁人听不见的东西——他的身上，有着不同寻常的东西。
不过狄姜现在没有心思去想武煜身上的问题，她的精力都被铁笼里的白虎吸引了去——只见白虎焦急地在铁笼那一头来回踱步，显得烦躁不已。
公孙祺扬起嘴角，打开了这一头的铁门，紧接着，将刚刚还在激吻的侍女推了进去，随之关上了铁门。
白虎的目光从焦急变成了渴望，仿佛看见了一顿美味的晚餐。
“公孙少爷！您、您要干什么？您不要吓奴婢，让奴婢出、出去！奴婢求您了！”侍女大惊失色，惊惶失措，不断拍打着铁门，满脸乞求地看着公孙祺。
“宝贝儿，好好享受。”公孙祺不为所动，狞笑着摸了摸下巴。他说完，一挥手，一早立在两边的侍童便用力拉开了正中的铁栏。
白虎目露凶光，步步逼近。
“公孙公子，您这是……”狄姜忍不住开口。
公孙祺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大放在心上，淡淡道了句：“不要急，好戏马上开演。”
好戏？
这哪是在演戏，简直是在草菅人命！
狄姜作势想冲上去，下一刻却被武瑞安狠狠拽住了手。
武瑞安看着她，摇了摇头。
狄姜这才想起，他曾说过：“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冲动。”
狄姜翻了个白眼，见满屋子人，全都在拍手叫好，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血腥一幕。遇到这样的事情，她不冲动，还有谁能救她？
但是，预想中的血腥画面没有立刻上演。
侍女双腿发软，瑟缩在角落里，白虎亦步亦趋，缓步逼近。
“吼——”一声嘶吼过后，它张开血盆大口，突然向前冲过去。它的爪子大而尖利，一掌过去，却是将女子身前的系带抓散。女子的衣裙散开，下一刻，全身上下便不着片褛，赤身裸体的呈现在大家面前。
“好！雪聪干得漂亮！”
“三个月的训练，它总算学会怎么脱人衣服了！”
围观的公子吹着口哨，他们怀里的姑娘都吓得惊慌失措，却又不得不在他们怀里婉转承欢——她们同情笼中的女人，但更怕成为笼中的人。
“我本以为雪聪要好几下才能脱掉她的衣服，不料今日不仅没有见血，更是一掌便将她脱了个精光，真是让我惊喜。”公孙祺在笼外，显得兴奋不已。
狄姜看着武瑞安，发现他仍然是不为所动。他面无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笼中的女人，似乎完全没有关心过那人的生死。
狄姜有些生气了。
她用力甩开武瑞安的手，却发现他将自己握得更紧了。她几次三番挣脱，都没能挣脱出来。
“吼————”很快，笼中的野兽又是一声嘶吼，它将侍女压在身下，再次张开了嘴，露出了它满嘴的獠牙。
它想吃了她。
在坐之人见了，群情激动，叫好声席卷而来。仿佛脱衣服都不算高潮。她要死在它嘴里，才是终点。
白虎的头高高昂起，往下扑去。但是预想的血肉模糊的场面并没有发生在侍女身上，反而是白虎的喉咙上多了一把匕首。
这一刻，匕首稳稳插进了白虎的喉咙。血花四溅，染红了侍女雪白的肌肤。
她的脸上，胸部上，小腹上，全是白虎喷射出来的血液。
白虎挣扎了两下，便倒在了她的身上。
“啊————”侍女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唯独笼子里的女人，一脸懵忪，已经全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似乎已经被吓傻了，连自己死里逃生都察觉不到。
众人回头，便见武瑞安站在桌旁，他的手还维持在半空中。他身前的乳猪盘里原本横梗着两把切肉的匕首，在刚才千钧一发之际，他执起其中一把，向白虎掷去。
众人见他面目不善，都猜到了是他杀了白虎。
“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王爷，您怎能杀了雪聪？”
“您知道雪聪花了多长时间才学会脱女人的衣服吗？您就这样把它杀了？”
群情激愤，都在不满武瑞安刚刚的举动。
武瑞安扫视一圈，冷笑了一声，冷冷道：“刘子文，罗昌，韩洸，你们三个人，本王记住了。”
这三人原本怨愤不已，被武瑞安这样一看，顿时气焰又消了几分。
虽然他们的眸子里还是有些不满，但面对武瑞安的雷霆之怒，到底还是有些害怕。
“啪啪啪”几声传来，便见公孙祺用力一鼓掌，连声道：“好！武王爷好功夫！我竟忘了，武王爷从军三年，曾是我宣武的神佑大将军！今日为我们表演这一招，真是教我们大开眼界！”
公孙祺带头这样一赞，其他人也不再将目光放在囚笼里死不瞑目的白虎身上。
“原来是为了表演节目？”刚刚质疑武瑞安的三人闻言，也纷纷转身，为武瑞安鼓起掌来。
从他们的目光里能看出来，曾经武瑞安在他们心里，也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纨绔子弟，显然三年前武瑞安凯旋之时，也没几个人真的相信，武瑞安是凭借自己的努力而当上将军的。今日这样一见，倒是直接证明了他的实力。
但是他们的恭维并没能缓解武瑞安的愤怒。他几乎立刻就联想到许老伯的孙女许丫的尸体上的惨状——少了的胳膊和腿，定然已经喂了笼子里的这头畜生。
公孙祺就是让她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当了笼中野兽的晚餐。
“本王会让你再好好开开眼界。”武瑞安冷笑着，眼眸里散发着骇人的寒光。下一刻，他便从桌上一跃而上，直接扑在公孙祺身上，紧接着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王爷！您怎么了！？你怎么能打我！”
“打你？不不不，本王现在想杀了你！”武瑞安愤愤道。
“你不能打我……哎哟，疼疼疼！救命啊——”公孙祺疼得嗷嗷叫。
满屋子的人都围了上去，想拉开他二人。但是王孙公子又怎么会是上过战场带过兵的武王爷的对手？上来劝架的没一个不是鼻青脸肿的离开的。
狄姜在一旁战得笔直，静静地看着他们。
公孙祺此人之无耻下流草菅人命，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他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但是狄姜也知道，公孙祺命不该绝，今天不会死在这里，所以，她对武瑞安的冲动行为，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内心却在高呼：“打得好！继续！不要停！”

第十五章 脱罪
公孙祺被武瑞安一顿好打之后，当晚，便被他带去了刑部。还有当时在场助威的刘子文，罗昌，韩洸三人，也被他一同扔进了天牢。
这一案件在他看来是天大的事情。随后，他便风急火燎的去了大明宫，想要第一时间向辰皇禀告案件经过。
武瑞安到达辰皇寝宫的时候，辰曌尚在侍女的伺候下洗漱，正准备就寝。
她因病而嘴唇干裂，面色苍白。
安素云将帕子递给辰曌，辰曌擦了擦嘴角，便听门外响起了武瑞安的叫嚷：“母皇，儿臣有急事求见！”
“王爷，您不能进去，陛下刚刚服下安神药，您若有事，还请明早再议。”门外响起师文昌为难的阻拦声。
“让他进来。”辰曌看了安素云一眼，摆了摆手。
安素云担忧地看了辰曌一眼，显然她也认为，现在没有比辰曌休息更重要的事。
但是她也明白，辰曌心中有多看重武瑞安。武瑞安深夜造访，辰曌必不会不理他。再多纠缠下去，只怕会更加耽误辰曌的休息，所以她还没有多加赘言，而是听话地走过去，打开了寝宫的大门。
“儿臣参见母皇。”武瑞安躬身作揖，匆匆行礼，紧接着便道：“母皇，儿臣刚刚抓了一个十恶不赦之徒，他草菅人命，目无王法，请您下旨，明天就将他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辰曌忍着咳嗽，蹙眉看他：“他是何人？犯了什么案子？你竟为了他漏夜前来？”
武瑞安接道：“犯案之人名叫公孙祺，是公孙渺的小儿子。公孙渺老来得子，对他恣意纵容，如今已经发展到无法无天的地步！”
“前阵子，他养了一只白虎，便将一些无依无靠的女子抓来，与白虎关在一起，直到她们被白虎剥光吃尽，仍能拍手叫好。”
武瑞安一直在说，丝毫没注意到辰曌愈渐阴郁的脸。
“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辰曌听完，一脸凝重，目露失望。
武瑞安点了点头：“这是儿臣亲眼所见，简直是骇人听闻！”
辰曌摆了摆手：“此事交由刑部便是，若当真如你所说，朕必不姑息。你退下吧。”
“多谢母皇，那，母皇注意身体，儿臣告退了。”武瑞安一脸喜色，说完便离开了。
武瑞安走后，辰曌垮下脸，接连咳嗽，似乎连心肺都咳裂了。
安素云和师文昌立在一旁，满脸心疼。
辰曌又喝了一大碗汤药，暂且压制咳疾之后，便对安素云说：“去调查一下，武王爷最近跟谁走得近。”
“是。”
……
……
当晚，公孙渺很快便收到消息。他知道事情经过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找辰曌求情，而是派人将携芳阁一应俱事物全数销毁。
那些曾在宴会上伺候侍女，全都消失了，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批新人。紧接着，他又派人拜访了当晚所有参加过宴会的客人，请他们务必守口如瓶。
等做完这一切，已经近三更天。
公孙渺用了些宵夜后，便躺下睡了个觉，第二天清晨，精神奕奕地上了朝。
武瑞安作为八品掌固，本不该出现在朝堂上，但是他不顾旁人的阻碍，直接冲上了殿去，义正言辞的将公孙祺的丑事抖了出来。
武瑞安言语犀利，将事件描述得活灵活现，简直惊悚骇人至极，这让满朝堂的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左相公孙渺。
公孙渺不疾不徐，沉稳地出列，看着武瑞安说：“王爷，您的故事很好听，但是，您有证据吗？”
“证据？还需要证据？”武瑞安瞪了他一眼，怒不可遏：“此事乃本王亲眼所见，本王就是证据！”
“王爷，恕下官直言，此事除了您之外，还有别的证据吗？”公孙渺含笑，说：“虽然王爷身份尊贵，但是也不能仅凭您一面之词，就让小儿蒙冤，这实在有欠公允。”
公孙渺说完，转身看向辰曌，朗朗道：“陛下，微臣恳请您答应公开审理此案，还下官及小儿一个清白。否则，臣无颜再当左丞相，无颜再为陛下尽忠。请陛下准臣解甲归田，从此常伴青灯，日日为陛下祈福。”
公孙渺说完，满朝文武官员，一大半都站了出来，齐声高呼：“陛下，请您公正处理此案，还公孙公子清白。”
辰曌咳嗽了两声，眉宇中带着十足的疲惫，看向武瑞安：“武掌固，你可有证据？”
“有！携芳阁里有一个大铁笼，铁笼里还有被儿臣射杀的白虎！这些都是证据，您还尽可以派人去问问，昨晚所有参与宴会的公子，他们都是证人！”
辰曌揉了揉额头，说：“温礼，你来负责这起案子。现在就去把这件事彻底调查清楚。”
“是。”
……
退朝之后，武瑞安便跟着温礼去了携芳阁。
可等他们一到，却见携芳阁里早已没有了铁笼和白虎，就连地毯都干干净净，完全找不出一丝血迹。
这里的侍女奴仆面对温礼的提审，一个二个皆摇头道：“奴婢不知此事。”
武瑞安气得暴跳如雷，又去了几个眼熟的宾客府里，但是他们一个二个都称病不见。最后武瑞安无法，只能去武煜的府邸，但是去了之后他才发现，武煜昨夜回来就病倒了，一直昏迷到现在仍是不省人事。
武瑞安彻底傻眼了。
一夜之间，所有的证据都被销毁。
他成了空口无凭，恶意栽赃嫁祸的人。
……
下午，温礼便回宫，将调查结果据实禀告辰曌。
辰曌面色沉凝，隐忍着怒气，看向武瑞安，道：“你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无凭无据胆敢擅自抓人，你当律法为儿戏么？简直胡闹！”
“儿臣……”武瑞安面色犯难，他发现现在好像确实陷入了一个僵局，除了狄姜之外，他没有别的人证。但是他不可能把狄姜牵扯进来。
武瑞安想了想，又道：“儿臣想起来了！许丫的尸体就埋在城外回头林里，她的尸体残缺不全，分明就是被野兽咬死……”
“你就是为了她跟公孙祺作对？”辰曌打断他。
武瑞安不加掩饰，点头道：“许丫与爷爷相依为命，去了公孙府里当了下人便无辜惨死，她……”
“够了！”辰曌越听心越凉，不等武瑞安说完，她便拍案而起，将砚台扔了下去。
“你不要再胡闹了！马上给朕滚出去！朕不想再见到你！”辰曌愤怒不已，武瑞安还想说什么，却见安素云和师文昌都对着自己摇了摇头。
武瑞安长舒一口气，闷闷道：“那儿臣告退了。”
武瑞安走后，辰曌便吩咐温礼将公孙祺、刘子文、罗昌和韩洸四人放出天牢，并且赐了绫罗绸缎进行安抚。
武瑞安回到刑部，前脚刚一踏进大门，温礼便跟了来，并且带来了女皇的圣旨。
公孙祺被放出天牢，赐了一座新宅邸，作为他的婚前赐礼，其余人被赐以数箱金银财帛作为安抚。
公孙祺从牢里出来后，见到了大门里的武瑞安。他故意从他面前走过，捂着自己鼻青脸肿的面庞，朝着他微微鞠了一躬，道：“武王爷，在下对你不薄，您为何这样对在下？”
“因为你该死。”武瑞安一字一句，怒目而视。
“那真是不好意思，看来这次，要让您失望了。”公孙祺舔着脸，嬉笑一声，从他身边走过。
他身后的刘子文、罗昌和韩洸接连道了句：“让武王爷失望了。”
说着，一个接一个的从武瑞安面前走过。
武瑞安双手握拳，看着他们扬长而去的背影，大吼道：“总有一天，你们一定会落在本王手里，到时候，本王看你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公孙祺上轿前，看了武瑞安一眼，双手拉开嘴角，冲他做了一个比哭还丑陋笑脸，道：“多谢王爷关怀，但我想，我宣武国是讲律法的地方，容不得您一手遮天。”
“你！”武瑞安气得双唇发抖，见他没脸没皮地模样更是气得肝颤。
“既然你不要脸，那本王也不要了！”武瑞安愤怒不已，说着，撩起袖子就冲上前，将他从轿子里拉了出来，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
公孙祺刚刚还带笑的脸上便露出了惊惶痛苦的神色，躺在地上嗷嗷惨叫。
刘子文、罗昌和韩洸见了，立即让轿夫快快离去。片刻功夫便已经溜之大吉。
“王爷！冷静！”温礼见状，立即带着侍卫上前劝架。
刑部的侍卫比起携芳阁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还是要强壮许多，在公孙祺被踢了八脚，打了十几个巴掌之后，总算成功地拉开了武瑞安。
温礼扶着公孙祺，嘱咐着轿夫：“快走！”
公孙祺这下不敢再张狂，连滚带爬的上了轿子，一溜烟消失在了街头。
侍卫们这才敢放开武瑞安。
武瑞安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手，看了看两侧的人，露出了欣慰的满不在乎的笑。
他这样做，也算是暂时出了一口恶气。
比浑？
他也可以。
至于以后的事情……他坚信，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找到证据，光明正大的送公孙祺去见阎王！
……
……
当天晚上，一脸抑郁地武瑞安去找狄姜诉苦，但是狄姜并不在医馆里。书香告诉他：“掌柜去了康平坊，为他们布医施药。”
武瑞安道了声谢，很快便去了康平坊。果然，他刚一踏进康平坊地门，便见路口排着一条长长地队伍，队伍最前头便是一张简陋地问诊台，问药坐在那，一本正经地替人把脉。
狄姜则拿着簿子，一边记录问药地问诊记录，一边发现有不对的地方从旁提点一二。
武瑞安站在坊门之下，看着狄姜认真地侧脸，觉得她所站的地方好似散发着白色的光。
神圣，光明，仁者仁心。
武瑞安静静地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波涛汹涌的心竟然沉淀了下来。
那一下午，他都站在那里，没有上前去打扰。
直到狄姜和问药收摊回家，他才装作刚到的样子，给她送了杯温热的姜茶。
“谢谢。”狄姜捧着姜茶，对武瑞安微笑。
武瑞安送二人回医馆，一路上，他都绝口不提公孙祺的事。
他冷静下来之后才想起，狄姜是绝对光明的人，她的世界就应该是简单而快乐的。
让自己喜欢的女人快乐，这是作为一个男人，最基本的事情。面对公孙祺和他身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狄姜没有办法帮助他，他就不能让她跟着自己一起难过。
他想，等他有能力解决这些事了，等到了那个时候，他一定会很高兴的去跟她分享这个过程……
狄姜看着武瑞安带笑的侧颜，突然觉得，他好像跟前一天，又有些不一样了…………
狄姜突然心血来潮：“王爷，晚上想吃什么？我亲自下厨做给你吃。”
武瑞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发现自己似乎一整天都没有吃饭，笑着说了一连串的菜名：“糖醋鱼！”
“锅包肉！”
“还有翡翠饺子！”
狄姜听了，连连点头。
问药跟在这俩人身后，只觉得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粉红色。
他们完全忽视了自己的存在。
她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嗯，很多余…………

第十六章 焚尸
第二天，武瑞安先去了刑部，用一个上午的时间翻看整理了上次没有看完的卷宗。
午饭过后，武瑞安便又去了康平坊，狄姜昨夜说过，将在康平坊布医施药三日。武瑞安想去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就在武瑞安快要到达康平坊时，却见天空中冒着一团黑烟，四周的空气里更传播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烧焦味。
越接近康平坊，烧焦味越明显。
武瑞安有些担心，加紧步子跑过去，便见平日喧闹的康平坊里门庭冷落。一路走来，他遇到的人不超过十人，且还没来得及发问，那些人便揣着手从他身边跑过，边走还边说：“快走吧，这些人咱们惹不起。”
武瑞安心头疑惑更甚，向着坊中走去，便见一墙根堆满了夜香桶的院里，正有什么东西被焚烧。
火光不大，但是却黑烟滚滚，和着腐肉被烧焦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愈加浓烈。
“丫啊——丫儿啊——”院子里传出许老伯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号。
武瑞安更加着急，几步跑到大门前，便见狄姜和问药阴沉着一张脸，站在院子里。
她们身前的火堆里，是一具已经烧得焦黑的尸体。面目难辨，恶臭难当。
两个家丁和四名侍卫扮相的人站在火堆旁边，阻止别人靠近。门外有三三两两的邻里在围观，他们指指点点，但是都不敢上前。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就连她死了都不肯放过我们？为什么！她究竟做了什么，让你们要这样对她！”许老伯哭得声嘶力竭，若不是狄姜和问药拉住他，他怕是已经冲进火里，与许丫做了伴。
“要怪就怪你孙女死了还得罪我家公子！”为首的小厮大笑着说：“我告诉你，今儿把她的尸首挖出来烧了只是给你一个警告！你若再敢找事，下次爷爷我就烧了你的房子！我们走！”小厮大笑着说完，一转头，就看见一人朝自己疾步走来。
武瑞安抬起手，一拳挥去，小厮便被他打翻在地，半晌爬不起来。
“你谁啊？你不要命……”接下来的话，在小厮看清武瑞安的脸之后便咽回了肚子里。
他惊恐地张大了眼睛，抱着头，生怕武瑞安会像打公孙祺那样，把自己也打一顿。
但是武瑞安并没有浪费时间在小厮的身上，下一刻他便冲进许家院子，从一旁的晾衣架上拿下衣物，在许丫的尸体上扑打。
小厮见武瑞安没功夫搭理自己，立即带着人连滚带爬的跑开了。
那些人一走，街坊邻里也立刻从家里端来水盆，帮着武瑞安灭火。
但是许丫的尸体上被泼了桐油，火势迅猛。就算众人帮着灭火，也已难以回天。等他们终于将火扑灭，地上也只剩下一滩骨头碎片。
“哎……可怜呐……”
“真是作孽了……”
街坊邻里摇头叹息，大多都看不下去而离开了。
武瑞安拿着衣服，瘫在地上，一脸怔忪。狄姜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着许丫的尸体，同样久久说不出话来。
许老伯早已哭断了气，问药扶着晕倒在地许老伯，气得满脸憋红。
有些事情若不亲身经历，都不知道这世间还有这样的绝望。
几人虽然都没有见过活着的许丫，但是经历了刚刚这一幕，心都跟着许老伯的哭声，和许丫的尸体一起，被剁成了碎片，焚成了灰。
生活在贫民窟里，最底层的那些人，他们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显得那么渺小，可以随意践踏。
但是他们却又都是血肉之躯，跟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样，拥有着热血和情感。上位之人的肆意剥夺，和他人的排挤，让他们不得不压缩自己的感情，甚至将自己为人的自尊和姿态都放低到尘埃里。有时候旁人稍稍给一个好脸色，就能让他们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但是他们的痛苦，却是旁人永远都不能感同身受的。
当晚，狄姜便和武瑞安，问药一起，带着许老伯和许丫的骨灰去了出云庵。
狄姜与出云庵的流云师太素来交好，两人虽多年不见，但一听狄姜说起许家发生的事情，二话不说便主动提议，将许丫的骨灰送到佛塔供奉超度。
出云庵的后山，有大大小小几十座佛塔。塔里供奉的都是历年来，德高望重的僧人的舍利、经卷或法物。
许老伯抱着放了许丫的骨灰罐子，将其放在了新修的一座佛塔里——那是流云师太本来打算留给自己的一座佛塔。
许老伯跪在地上，不停地流泪。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享寿之时，以虚色身，且偿因果，且修福田。舍报之后，无用躯壳，色身皮囊，俱烧以毁，当作灰烬，还归苍天。真灵佛性，仅存无坏，遍满虚空，充塞法界。无去无来，不生不灭。”狄姜站在一旁，一边轻念，一边烧着了自己手抄的经卷。
经卷燃起的火焰照亮了四周，星星点点的灰烬顺着南风翻飞，在场的人动荡不安的心似乎都随着经声而得到了安宁。
但就算这一刻的心沉淀了，仇恨和愤怒却没有消散。
“我一定要让公孙祺付出代价！”武瑞安双手握拳，胸中郁闷难以抒发，一拳打在旁边的树上，摇落了大片的树叶。
许大爷见武瑞安如此，立即眉头一皱，说：“公子，你可千万不要去招惹他们啊！他们不好惹，咱们惹不起啊！”
许老伯说着，抹了一把眼泪，接道：“公孙祺的爹是左丞相，不说只手遮天，那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咱们……咱们拿什么跟他们斗？丫儿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希望你们为了她去冒险！听我一句劝，此事就当没有发生过罢！”
“您放心，我不怕他，只要有我在一天，我一定会跟公孙祺势不两立！”武瑞安面色沉重，眼眸里充满了坚定和愤怒。
“千万不要！”许老伯激动道：“我以前一直规劝丫儿，做人啊，就要学会碌碌无为，安稳度过一天又一天……最终才能安心过完这无波无澜的一生，没有什么比平安更重要的了！但是她偏不听，现在可好？死了都没能留下个全尸。”
“那就让他们继续无法无天下去？我只知道，如果我们不阻止他，以后会有更多的丫儿出现，她们的下场会比丫儿更凄惨！”
许老伯哽咽着吸了吸气，摇了摇头，说：“我不希望看到你们为我犯险，你还年轻，我不希望哪天你们也就这样消失了……”
许老伯说着，看向狄姜和问药，“求求你们，不要去招惹他们，咱们惹不起，总还能躲得起罢？”
狄姜红着眼圈，哑哑道：“许老伯您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许老伯赞赏的点了点头，重又看向武瑞安：“公子，您也息事宁人罢！”
武瑞安冷笑，说：“我若不知道这件事，或许我永远不会与公孙祺为敌，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我就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
“哎！公子啊！你……”许老伯一脸痛心，他激动地站起来，却一个踉跄又差点跌在地上。他一把瘦弱的老骨头，实在经不起连番的打击和折腾，身子骨早已经被掏空。
好在问药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许老伯，您先回去歇着，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狄姜规劝着。
天色已晚，许老伯点了点头，随后几人便向流云师太告辞，离开了出云庵。
回城的路上，许老伯仍孜孜不倦地向武瑞安和狄姜传授着“息事宁人”地思想，但是武瑞安却并没有听进去。
许老伯不知道武瑞安的身份，武瑞安也不想跟他说起，一来自己从前与公孙祺确实交好，不想他多想；二来也是希望许老伯不要担心自己，就像他也不大想跟狄姜说起公孙祺已经脱罪的事一样。
有些沉重的包袱自己扛下，比连累身边的人一起担心要好很多。很多。

第十七章 停职
自从武瑞安昨日大闹朝堂之后，辰曌已经下旨，让各宫门守卫皆不许放他进太极宫。
翌日早朝，武瑞安强行闯宫失败，只能去后宫大明宫等待辰曌下朝。可直到中午，他都没有等到辰曌从御书房回来。
“母皇还未忙完么？”武瑞安第一百次的问门口的太监。
太监摇了摇头，躬身道：“恕奴才直言，陛下日理万机，只怕近日都没有时间召见王爷了，王爷还是请回吧。”
“本王再等等。”武瑞安端起茶杯，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奴才再给王爷添杯茶。”太监见了，立即招呼侍女，给武瑞安换了一杯茶。
这一上午，武瑞安一共喝六杯茶，在这漫长的等待中，他这才发现，自己想要见一见母皇，竟是这般困难的事情。
辰曌又回到了从前，对他不闻不问的那段日子。
他以前没有觉得难受，是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重视，本就不是什么受宠的皇子，他不觉得辰皇高看自己会是多美好的事情。但自他从军凯旋，得到辰皇重用，被各大侯门贵胄竞相拉拢之后，曾经也有过一段门庭若市的光景。
这些光景，全都取决于辰皇对自己的态度。如今她冷落自己，那么一切又都会随风散去。
后悔吗？
……不后悔。
他只是生气。
生气自己堂堂武王爷，竟然对付不了小小一个公孙祺。
许丫的尸体被焚烧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公孙祺满不在意的嘲笑在脑海里更是无比清晰，而他除了像小孩子一样对他大打出手，竟不能做一些实质的事情来防止此类事件的再度发生。
如若这次不能杀一儆百，这些纨绔子弟只会愈加无法无天……
武瑞安决定不再继续浪费时间在没有结果的等待上，他想了想，离开了偏殿，佯装要出宫。后来便趁人不备，直接溜进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辰曌正在她最喜欢的湖边凉亭里用午膳，她的对面坐着右相长孙齐。
二人眉目和煦，相谈甚欢。
武瑞安想也没想，直接走了过去，躬身行礼道：“儿臣参见母皇，长孙大人。”
辰曌看了他一眼，有些嫌恶的一拧眉：“你怎么来了？”
“儿臣有要事禀告。”面对辰曌明显的怒气，武瑞安选择视而不见。
辰曌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说：“如果还是许丫一事，你就不必开口了，此事已经交由温礼全权负责，你找他好了。”
“儿臣……”
“对了，朕才想起来一事，”辰曌似乎猜到武瑞安要说什么，再次打断他：“温礼的官职比你高六级，如果你要向他汇报案情，需一级级往上报，这是规矩，不可逾越。知道么？”
武瑞安断然摇头：“温礼就是根墙头草，人品也有问题！他的办事能力儿臣不认同，儿臣拒绝与他沟通！”
“放肆！”辰曌猛一拍桌子，将身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陛下息怒，武王爷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您且听王爷说完罢。”长孙齐在一旁劝慰。
辰曌蹙眉，再次看向武瑞安，沉声说：“你究竟想说什么？”
武瑞安毫不客气，直言道：“前日只有您和温礼知道，许丫的尸首埋在回头林里，可昨天公孙祺刚被放出来，今天上午，公孙祺的走狗便挖出了许丫，将她的尸首放在许老伯的家门前焚烧。”
武瑞安说到这里，长孙齐明显的有些惊讶，然而辰曌还是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武瑞安又道：“许丫惨死虎口不说，死后还被他们挖出来，当着唯一的亲人的面被挫骨扬灰！您说，像公孙祺这样禽兽不如的人，怎么能轻易放过他！？”
武瑞安声声控诉，让辰曌沉默了些许。
片刻后，辰曌满不在意的笑了笑：“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这难道还不算大事吗？”武瑞安见辰曌没有什么反应，急道：“许丫的尸体被焚烧的时候，黑烟滚滚，周边所有人都能看见，坊间的百姓都是证人，这难道还不够治公孙祺的罪吗？”
“那你抓到人了么？”
“什么？”武瑞安一愣。
“纵火犯，你抓到了么？”
“儿臣……儿臣忙着救火，所以……”
“那就是没抓到了。”辰曌摆了摆手，叹息道：“为什么你总是长不大呢？”
辰曌的眼眸里带着深深的疲倦，看着武瑞安的眸子里也充满了失望。
武瑞安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他确实已经错过了一次惩治公孙祺的机会，这第二次，他又忘记了最重要的事。
证据。
从前他总以为自己说的话就是绝对的证据，只要自己说那个人有罪，那个人就一定有罪。
但是他忘记了，从前他对付的是些阿猫阿狗，现在他面对的，是公孙祺身后的公孙渺。
公孙渺是三朝元老，是辰曌都需给七分颜面的内阁重臣。不是自己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打发得了的。
辰曌揉了揉额头，说：“你走吧，在朕彻底厌烦你之前。”
“母皇……”
“滚。”
辰曌最近说‘滚’字的频率比较高，显然曾经对武瑞安抱有多大的期望，如今就有多深的失望。
武瑞安却并不妥协，直道：“母皇若不答应儿臣严惩公孙祺，儿臣今日绝不离开。”
“你……”辰曌蹙眉，看向武瑞安：“你走是不走？”
“儿臣不走。”武瑞安斩钉截铁。
辰曌的怒气已经到了临界点，武瑞安话音刚落，辰曌便站起身来，“啪”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
“孺子不可教！你简直太教朕失望了！”辰曌说完，身型突然一窒，整个人向后倒去。
“母皇！”
“陛下！”
武瑞安虽然整个人还处在被掌掴的怔忪之际，但是下意识还是扶住了辰曌。这才让她免于昏倒在地。
附近的侍女太监太医都围了上来，喂药的喂药，把脉的把脉，好一会过去，辰曌才缓过气来。
她醒来后，便是颤抖地举起手，指向武瑞安：“你给朕滚。”
武瑞安见她重病未愈，到底是会心疼难受，但是许丫的事情也同样让他难以释怀。
临走前，他仍是忍不住说：“母皇，是不是无权无势的人在你心里就是可以完全忽略的存在？像许丫，许老伯这样的人，比起公孙祺就那么不值一提吗？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他们的情感就不是情感吗？您铁石心肠，怕是永远也不能理解下位之人的感受罢？就像三年前，您对江琼林也是一样，他们都是渺小的存在，都是可以弃之如敝的人，对吗？”
辰曌的眼睛陡然睁大：“滚！你给朕滚！朕永远不想再见到你！”她恨不得再给他一个巴掌，奈何却已经被他气得再站不起身。
辰曌重重的喘息，边喘边说：“传朕旨意，六皇子武瑞安以下犯上，目无尊长，今摘去武王爷称号，除去官职！以后未得召见，永不得入宫！”
“陛下……”长孙齐在一旁，痛心疾首。
辰曌又是一怒：“任何人不得求情！”
辰曌这样一喊，长孙齐也不敢再多言。
武瑞安满不在意的笑了笑，说：“若当官不能为百姓请命，不能为百姓谋福利，这个王爷和这个官，不做也罢。儿臣多谢母皇恩典，母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武瑞安头也不回，大步的离去。
“陛下——陛下——”
身后是一干人等惊讶地呼喊，武瑞安回头，便见辰曌已经晕倒在安素云的怀里。
武瑞安心中一紧，很是担心辰曌的安危，但是一看她身边围着的人有里三层外三层，再想想辰曌醒来若还看见自己，指不定会更加生气。
于是只得远远的看着他们，直到辰曌被送回寝宫，他才离开。
武瑞安无官一身轻之后，径直去了见素医馆。
他知道自己被革职一事迟早会传出宫来，也便没有再瞒着狄姜，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统统都告诉了她。
末了，他问她：“我是不是很不孝？”
狄姜“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哎，可是我忍不住！”武瑞安蹙眉道：“我一想到公孙祺恶心可憎的面目，就恨不得把他的皮撕下来！可是母皇就是维护他，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狄姜刚要说话，武瑞安又打断了她。
他猛地一拍手，说：“要不然咱们偷偷干掉他吧！你这卖毒药吗？我们偷偷毒死他？或者我半夜潜入他的府邸，割了他的喉咙？”
“……”
狄姜张大了嘴，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武瑞安激动地说完，又是一泄气：“我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我也就是想想，你别当真。”
狄姜知道武瑞安胸中气闷，所以也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她想了想，说：“王爷想不想散散心？”
“去哪？”武瑞安蔫蔫地抬起头，看着狄姜。
狄姜神秘莫测地微微一笑：“等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武瑞安点点头，跟着狄姜出了门。
二人刚一走到门口，便见长生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他递给武瑞安一个锦囊，说：“王爷，这是我家掌教送给你的护身符，今日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你们记得不要在入夜之后还在外逗留，早点回来。”
“怎么只有一个？”武瑞安指着狄姜说：“她怎么没有？”
长生为难地说：“掌教就只给了我一个……说是给您的。”
狄姜莞尔一笑：“钟旭的意思是让你保护我呀！有您在，我怕什么呢？对吧？”
“好像是这么个理，但是……”武瑞安始终觉得有些奇怪。
“好啦，我们快走吧，只要在天黑之前赶回来，就不会有大碍。”
狄姜说着，牵起武瑞安的手便离开了。
此时的钟旭仍是坐在店里，拿冥纸折着元宝，他的眼里带着深深地愁绪，倒是没有担心狄姜和武瑞安，而是有些担心皇城中人。
他抬起头，紧紧盯着大明宫的方向——在大明宫的半空中，有着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是比鬼更可怕的，人心中的恶。

第十八章 慈幼局
狄姜和武瑞安出门半个时辰之后，天空就开始下雨。雨水来势凶猛，倾盆而下，片刻功夫便将二人淋成了落汤鸡。
他们跑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遮雨的亭子。
狄姜站在亭子里，看了看道路两头，只见雨雾迷朦，染尽了去路，似乎两端都是长无尽头。她边拧衣服边皱眉：“现在该怎么办？路程才走了一半，这雨不知什么时候会停，回去不是，继续走也不是……”
狄姜全身已经湿透，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两颊，倒更有一种别样的韵味。
武瑞安说：“冷不冷？”
狄姜摇了摇头：“不冷，就是不大舒服。”
“唔……那既然都已经湿透了，还怕什么？”武瑞安看着狄姜，狡黠一笑，突然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跑出亭子，继续向前走去。
武瑞安的左手放在狄姜的头上，右手牵着她的右手，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
天幕雨潺潺，大街上只有二人没有打伞，还是一男一女紧贴地两个人，这无疑引来了不少人地侧目。
狄姜从前也不是没有淋过雨，但是被旁人搂在怀里，故意找雨淋，倒还真是头一回。
而她不仅没觉得难受，竟还觉得有点小刺激……
半刻之后，二人终于到达太平府西边的一幢四合院前。院子占地很大，约过百亩。
院子大门的牌匾之上写着“慈幼局”三个字。大门是朱漆的，两个锈迹斑斑的铜环缀在门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这里是……”
“慈幼局，专门收养一些被遗弃在道旁的婴孩，他们都是无依无靠的孩子，或出生于陋巷贫困之家，或幼而失母，或天生有疾。”
“竟还有这样的地方？”武瑞安睁大了眼睛，在脑海里思索了一圈，发现自己好像从未听闻过。
“对不起，我今天才知道有这样的地方。”武瑞安蹙眉，对自己的孤陋寡闻表示惭愧。
“我带你来这里是想带你散散心，你不需要跟我道歉。”狄姜笑着擦了擦武瑞安额上的雨水，顺便舒展了他的眉头。
她温暖的手心触碰到他冰凉的额头，让武瑞安整个人都随之一颤。
“你怎么了？”狄姜一愣，眨着大眼睛看着他。
武瑞安面色一红，呼吸一窒。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挪开，转头看向别处。
他咳嗽了一声，说：“别站着淋雨了，进去吧。”
“嗯。”狄姜轻轻颔首，随即敲响了慈幼局的大门：“慈妈，您在吗？我来看看孩子。”
“是狄姐姐！狄姐姐来了！”
门里突然响起许多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从他们的话语里能听出来，狄姜已经是这里的熟客了。
大门很快从里打开，一个精瘦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她穿着围裙，面上带着疲惫又慈爱的笑。
“慈妈妈。”狄姜躬身作揖，对中年妇女表示出了极大的尊敬。
武瑞安也连忙跟着见礼，生怕落了礼数。
“你们怎么这副模样？快先进来。”中年妇女让开了道，邀请狄姜和武瑞安进去。
狄姜跨过门槛，武瑞安也跟着走了进去。有了屋檐遮雨，二人总算不必再一路疾行。
四合院是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首院里放着些木桩子，像是用来练武的器具。
“那些是年纪稍大一些的孩子用来强身健体的靶桩，平日上午吃了早饭就会在这里习武，女孩则在边上的屋里学习女工。”二人一边跟着慈妈往里走，狄姜一边与武瑞安解释。
一路上，孩子们的眼睛都没有离开过狄姜，以及她身边的武瑞安。
他们的眼神里除了在期待狄姜给他们发糖以外，更觉得武瑞安看着狄姜的眼神，实在有些暧昧。
嗯……很有问题。
“狄姐姐，这个叔叔是我们的姐夫吗？”一个年纪看上去有十一二岁的孩子率先冲着二人喊。
狄姜一愣，连连摇头：“当然不是。”
武瑞安眯起眼，摩挲着下巴，纠正道：“现在还不是，不过很快就是了。”
狄姜瞪了武瑞安一眼，武瑞安也没打算回避，反而笑嘻嘻地看着她，眼神似乎在说：“难道不是吗？”
“没正经。”狄姜瞪了他一眼，说完，回过头去。
武瑞安看着狄姜的背影，笑得更加荡漾，四周的孩子也都是满脸的“我们都懂了”的表情。
“不对啊……”这时，武瑞安突然一愣，他转头看向孩子们，指着狄姜说：“为什么你们叫她狄姐姐，却叫我叔叔？我看起来很老吗？”
孩子们哄堂大笑，都是一脸赤诚地挠头。
他们倒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不过自然而然就这样叫出来了。
慈妈带着武瑞安和狄姜去了自己的屋，拿了一套新衣裳给二人换。
武瑞安在隔壁的房间里换好衣服，便一脸尴尬的跑来给狄姜看。
他穿的是慈幼局里最大的男孩的衣服，但对成年人来说毕竟还是有些小了。他的四肢都露了一大截在外头，显得有些滑稽。
“我这样……是不是有些失风度？”武瑞安看着自己的四肢，总觉得有些无法见人。
狄姜摇头微笑：“这是您穿过的最好看的衣服。”
“真的？”
“嗯。”
“哎，本王果真是天生丽质，实难自弃，承让了。”武瑞安说着，对她一抱拳。
狄姜又翻了他一个白眼，走出房去。
二人在院子里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很快就到饭点。狄姜来到后院，帮着慈妈做饭。
武瑞安在厨房里巡视了一圈，忍不住蹙眉问道：“你们就吃这个？”
慈妈点头，说：“孤儿院里的孩子每天有一碗芋头汤，或者土豆汤，水滚开了，放进去煮烂，再撒点盐，便是一整日的餐食。虽然吃不饱，但至少可以让他们活下去。”
武瑞安砸砸嘴，心中直叹气。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以前自己浪费的食物，都够养活上千人了吧？
武瑞安心中气闷，走出厨房，来到院里，把胸中所有的气闷化作了力量，帮着慈妈劈了七十斤的柴火。
他们在慈幼局跟着小孩们一块吃了晚饭后，雨终于停了。夕阳照在屋檐上，空中出现了一条彩虹。
这时，狄姜从袖子里摸出一大把糖，对个子最高的小孩招了招手。那小孩立刻跑了过来，嬉笑地向狄姜伸出手。
狄姜把糖都给了这个孩子，说：“辛苦红儿了，把糖给大家分了吧。”
“红儿替大伙谢谢狄姐姐！”叫红儿的小孩拿了糖，立刻跑回了院子里，孩子们立刻围了上去。
分糖的过程井然有序，他们都很有默契，乖乖的不争不抢。甚至还有人说：“连儿在屋里，她还没有呢，我去给她送！”
孩子们拿了糖，开心得不得了，脸上洋溢的笑容，是武瑞安从来都没有在旁人面上见过的满足。
他们的幸福来得这样简单。一颗糖就能让他们开心到全世界都为之灿烂。
这时，狄姜突然问道：“王爷，您后悔吗？”
“后悔？”武瑞安先是一愣，但很快便明白过来。狄姜问的，就是他曾问过自己很多遍的问题。
武瑞安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我不后悔。”
“真的？”
“嗯。”武瑞安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失去很多，甚至失去一切。但是我能得到的也有很多。赠医施药，救助弃儿，帮助贫民……这些都是从前的我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可这些事情，会让我感到很开心。”
武瑞安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他转过头来，看着狄姜的眼睛。
狄姜也同样回望着他。
武瑞安一字一句道：“我也想跟你一样，过有意义的人生。”
“好啊。”狄姜轻轻地笑着，重重地点头：“只要你愿意，我还可以带你去更多的地方，走更多的路，去看不一样的风景，过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武瑞安上前一步，俯下身，身体几乎贴着她。
狄姜下意识退后一步，却被他抱在怀里，挣脱不得。
他在她的耳边说：“只要跟你在一起，天涯海角都可以，我都跟你去。”
“哎呀……叔叔羞羞脸！”
“狄姐姐脸红了！”
孩子们见了立即围上来，一个二个竞相打趣着。
狄姜揪着袖子，不再看武瑞安。很快便和孩子们玩到了一起。
武瑞安坐回椅子上，看着他们玩闹。心中的不愉快似乎还真的减缓了许多……幸福不一定要高床软枕，也不一定要金银珠宝，或许只是心上人的一个微笑，就能驱散一切的阴霾。给了他无尽向前的勇气。

第十九章 病重
傍晚，深处大明宫中的辰曌已经从昏迷中转醒。她用了些清粥之后，精神好了许多。
“扶朕出去走走。”辰曌说完，搭上了师文昌伸来的手背。
二人缓步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安素云等为数不多的婢子。一行人一直从含光殿走到了御花园。
“我听说师文昌毒死了老总管，这才轮到他当大总管……”
“真的？他胆子有那么大吗？”
“他看上去是个很温和的人，不想年纪轻轻，下手竟这样狠毒。”
“所以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御花园里，几名小婢子正在整理被大雨冲乱的花圃。辰曌没有带很多随从，师文昌也没有高喝“女皇驾临，众人回避”，她们在园子里讨论的声音就都被辰曌听了去。
辰曌从假山后走过，面色如常。
她看了眼同样目无波澜的师文昌，说：“文昌，你怎么想？”
师文昌低着头，道：“回陛下的话，清者自清，奴才没有做过，奴才不怕她们说闲话。”
“不，朕不是问你这个，朕的意思是，你想怎么处置她们？”
师文昌一愣，立即摇了摇头：“回陛下的话，奴婢之间的议论对奴才造成不了什么伤害，只要您信奴才，奴才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奴才觉得不需要处置。”
“哦？你倒是心胸宽广。”辰曌赞赏一笑，随即看了眼安素云。安素云立即会意，带了两个婢女走了出去。
很快，身后就传来一众婢女跪地求饶的声音。
“姑姑饶命——”
“是奴婢乱嚼舌头，求姑姑放过奴婢，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安素云下手历来狠厉，根本连一点回转的余地都不留给她们，直接命侍卫带她们去了慎刑司，下令杖毙。
安素云很快又回到了御前，对辰曌躬身说：“陛下，已经办妥了。”
“嗯。”辰曌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师文昌扶着辰曌，继续往前走。
一场大雨过后，御花园里的春花都谢了，倒是夏花紫薇，色彩艳丽，一簇簇地开得极为灿烂。
辰曌看着满园子的花，心中舒坦不少，师文昌跟在她身边，始终低眉顺目，甚至连风景都不曾看一眼。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伺候辰曌这一件事，其余的全都不放在心上。
辰曌注意到谨小慎微的师文昌，只觉得他这一副恭敬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人。
“彼时琼林也跟你一样，不在乎旁人的看法。”辰曌淡淡说出的话语，让师文昌身形一滞。但他很快便恢复过来。
身后的安素云闻言，也是微微蹙眉。
三年来，这是辰曌第一次在人前提及江琼林。
“你入宫晚，大概不知道琼林是谁……”辰曌柔和一笑，不等师文昌回答，接道：“琼林跟你一样，脾气很好，学识也很渊博，只可惜……他已经去世多年了。”
辰曌一边走，一边说。师文昌扶着她，安安静静地听着，不作任何回答。
安素云有些担心，走上前来扶着辰曌，说：“陛下，刚下过雨，空气里湿气重，您还是回去歇息罢。”
辰曌看了眼天色，见风和日丽，晚霞遮天，便摇了摇头，说：“难得天气不错，让朕再坐一会。”
一行人来到湖中心的凉亭。四周曲水流觞，蜿蜒不绝。这里是辰曌从前最喜欢的地方。但是自从江琼林走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
师文昌拿了件披风，为辰曌披上。安素云送来了热茶放在桌上。辰曌就这样坐在亭子里，看着天边的夕阳。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辰曌淡淡说了一句，又对师文昌说：“看到夕阳，你会想到什么？”
师文昌低着头，答道：“朝气蓬勃，蒸蒸日上。”
“哦？竟然是这两个词？难道不应该是日薄西山，人命危浅，朝不虑夕？”
师文昌摇了摇头：“夕阳预示着一天的结束，是放松和休憩的代名词。当夜晚来临，白昼还会远吗？初升的太阳，总该是朝气蓬勃的。”
“呵，你倒是会说话。”辰曌耸肩笑了笑。又在亭子里坐一会。直到夕阳渐退，天幕被无边夜色笼罩，她才在师文昌和安素云轮番的催促下，依依不舍的起身回了宫。
当晚，辰曌便一病不起，高烧不退。
她的嘴里一直含含糊糊反复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但是那人的名讳却谁也不敢提起。
江琼林。
她一直在念江琼林。
似乎有无边的梦靥将她拉住，再走不出来。
师文昌心中已经急疯了，安素云也乱了阵脚。所有当值的不当值的御医都被他们召进了宫，在含光殿外候了一屋子。
“陛下病情反复，已经药石无灵。”——这是所有太医的心头所想，但是他们都只能忍着，对外只说是：“偶感风寒，没有大碍。”
但几个亲近的人都知晓，如果辰曌今晚醒不来，以后怕就再也见不到初升的阳光了。
闻讯而来的武隆第一个带着次子武修文进了宫，随后，公孙渺也进了宫来，守在含光殿外。
公孙渺拉住太医院掌事刘太医，说：“你跟本官说句实话，陛下的病情究竟如何了？”
刘太医面露沉重，长舒了一口气，随即身子弯下，压低了声音道：“陛下此疾来得蹊跷凶猛，只怕是……”
“如何？”
“请大人早做准备。”刘太医说完，重重地点了点头。
“本官知道了，你继续忙罢。”
公孙渺与武隆商议了一番，请了兵部尚书赵佑、御林军统尉刘衡进宫伴驾，将皇城包围了三圈。随后，又派人去请了三皇子武煜到御前侍奉。
武煜的精神状态不佳，几乎也是被人抬进来的。他因自身疾病，不能进入殿内见辰曌最后一面。
师文昌和安素云看了眼殿外等候的诸人，眉目中多有痛心。但他们的所作所为，却也在情理之中，让人无可诟病。
师文昌回到御前，擦了擦辰曌额头的汗水，他沉默了许久，才说：“二王爷和三王爷都到了，要不要派人去请六王爷？”
安素云知道，辰曌虽然生武瑞安的气，但这种时候，肯定还是希望他能在自己身边。
安素云点了点头，说：“我亲自去请。”
……
……
临近午夜，大明宫中灯火通明，所有人都不敢歇下。
同时，在大明宫旁边的明镜塔里，正进行着一场声势浩大的法会——中元节鬼门大开，国师显深法师正在安慰地下的魂灵，为陛下祈福。
幡旗飘渺，铃声慑人，显深法师带着八十余名弟子，口中念念有词：“五星镇彩，光照玄冥。睛如雷电，光耀八极。千神万圣，护我真灵。五天魔鬼，亡身灭形。所在之处，万神奉迎——”
他们的每一声呼喊都声嘶力竭，但这仍没能让病榻上的辰曌有丝毫的好转，病情反而愈加恶化。
亥时三刻，武瑞安终于到达含光殿，辰曌这时候已经面色惨白，奄奄一息，脉搏弱得几乎已经探不到。
武瑞安径直绕过重重侍卫奴仆，从武煜武隆身前走过。他看也没看大臣之首的公孙渺一眼，直接跟着安素云进了内殿。
武瑞安走进殿中，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辰曌，胸中的悔恨和懊恼霎时集体迸发了出来。
“母皇，是儿臣不孝，儿臣不该气您……您醒醒啊……”
武瑞安眼角带泪，双目血红。他见了辰曌这副模样，下意识觉得，她之所以会躺在这里，纯粹是被自己给气的！
“母皇……”武瑞安忍着泪水，不希望在人前表现得太过悲伤。
毕竟辰曌现在只是重病，而不是已经驾薨。
他如何也不能相信，自己的母皇会以这样的方式，突然的离开这个世界。
“咳——！”就在这时，辰曌突然大声的咳嗽了一声。
“陛下！”
“母皇？”
众人惊喜之余，立即重重围了上来。
紧接着，辰曌又吐了一大口黑水出来。黑水漆黑，散发着恶臭，全都吐在了武瑞安的身上。
“母皇，您醒了？”武瑞安大喜过望，紧紧盯着辰曌，丝毫也没有觉得自己身上这些酸水有多肮脏，反而因辰曌的转醒而松了一口气。
辰曌吐出酸水之后，没有继续昏迷，而是紧紧抓住了武瑞安的手，说：“安儿……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武瑞安这才知道，辰曌只怕是已经病糊涂了，以为自己才刚刚回朝。
武瑞安心中的难过更甚。
他发现自己在辰曌的潜意识里，还是三年前失踪的那个自己……
与此同时，在明镜塔里的显深法师突然身形一滞，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随即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
……

第二十章 厌胜
辰曌转醒之后，太医院的几名元老立即上前来对她施针喂药。辰曌接连又吐出了许多黑水，这才恢复了精力。
公孙渺和武隆等人一见辰曌转醒，立即走了进来，在龙床旁边围了一圈。
“陛下，您可总算醒来了，老臣实在是担心您呐！”公孙渺说着，用袖子抹了把眼泪。武隆和武修文站在一旁，亦是红着眼眶，连连点头。
武瑞安本想挪出些地方，让他们与辰曌说说话，但他刚一起身，辰曌便拉住了他，不让他走。
武瑞安无法，只得拉着母皇的手，蹲坐在床边。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辰曌缓缓道。
“回陛下，刚过子时。”师文昌道。
“是么……这么说，中元节已经过去了？”
师文昌点头：“回陛下，已经过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啊……”辰曌长舒了一口气，握着武瑞安的那只手又紧了两分。
武瑞安虽然觉得辰曌的举动有些怪异，但是也没大放在心上，只当她此举是以示亲近的意思。
莫非母皇已经原谅自己白日里的胡来了？
“母皇……您原谅儿臣了？”武瑞安小心翼翼地问她，生怕自己又说错什么而惹她不生气。
辰曌躺在床上，浅浅一笑，摇了摇头，说：“经过这一晚，朕都已经看开了。”
武瑞安心头一喜，脱口而出：“那您不怪儿臣了？”
辰曌点了点头，说：“朕不怪你。”
这时，一旁的公孙渺问道：“陛下，您在梦里一直念着一个人的名字，但是我们都听不清您在说什么，您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吗？”
公孙渺此言一出，安素云和师文昌的脸色都有些沉凝。
他二人是辰曌的近侍，虽然辰曌说话含糊，但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辰曌念叨的是一个禁忌。
辰曌没有正面回答公孙渺，反而看着武瑞安，说：“安儿，你今天去哪了？”
武瑞安经过刚才那么一场惊吓，心情跌宕起伏，还没缓过神来。直到武隆推了推他，他才懵懂地抬头，看着众人满脸不解。
“你今天去过哪里？”辰曌又问了他一遍，目光里仍是充满了柔和，没有丝毫苛责。
武瑞安道：“回母皇的话，儿臣去了见……”见素医馆这四个字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能把狄姜拿到台面上。那无疑是将她推向风口浪尖。
除非，自己已经有了完全的把握。可以完全自主的掌握自己的人生。
但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武瑞安接道：“儿臣去了慈幼局。”
“哦？慈幼局？”辰曌微微蹙眉，追问道：“只是去过慈幼局？”
武瑞安点了点头：“回母皇的话，正是。”
“陛下，您才刚刚醒来，还是不要费心这些小事，好好歇息罢。”刘太医在一旁，躬身请旨。他说完，众人也纷纷附和。
辰曌躺在床上，仍是紧紧抓住武瑞安的手，说：“安儿留下，你们都出去。”
“这……”武隆和公孙渺面面相觑，有些迟疑。
刘太医这会也有些为难，不知自己该不该请旨留下。
“出去。”辰曌再次开口，一屋子人为了不让她动怒，只得躬身退下。最后，只留下安素云和师文昌两个内侍在旁伺候。
众人都离开之后，武瑞安便在床前跪下，身子笔挺，一脸正色地看着辰曌，说：“母皇，您是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对儿臣说？”
辰曌闭上了眼睛，长舒了一口气，良久才睁开，道：“安儿，你……还记得琼林入狱那一晚，同你说过些什么吗？”
武瑞安一愣，显然没料到辰曌摒退左右，是为了跟自己聊这个。
师文昌和安素云也是一愣。尤其是安素云，她的双手扣在胸前，显得有些紧张。
辰曌又道：“朕还记得，当初琼林入狱之后，你曾去见探望过他。”
武瑞安点了点头：“回母皇的话，儿臣见过。”
“那他可说了什么？他……有没有说过恨朕，或者要带朕一起走一类的话？”辰曌一着急，竟然坐了起来。安素云立即坐在床边，将她扶住。
但是辰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没有力气，她的精神甚至较之白日里还要好。
武瑞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没有，江琼林从来没有怪过您。他还对儿臣说……说您是这天底下最伟大的母亲。”
“他真是这样说的？”辰曌眉头紧皱，显得有些不能相信。
“母皇，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他了？”武瑞安内心惊疑，直觉告诉他，事情并不是他想的这样简单。
辰曌靠在安素云身上，闭目养神了许久，才说：“安儿，你记住，今天朕同你说过的话你听过就忘了。不要追根究底，不要追本溯源，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是，朕答应你，总有一天，朕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武瑞安虽然听不大懂辰曌在说什么，但仍是安静地听着，不时的点头。
辰曌再次叹息，又道：“朕怀疑有人对朕用了厌胜之术。”
“什么！”武瑞安霍然起身，面色惊怒交加。
他的手刚一离开辰曌的手，辰曌立刻又伸出手，再次握住。仿佛武瑞安的手是她安全的保障，是她的救命稻草。
安素云和师文昌面色愈加阴郁。面对辰曌这样的举动也只当她是因为缺乏安全感。
辰曌看着武瑞安，一本正经地说：“虽然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但是在噩梦里，朕很清楚的记得，是你带朕走出了阴霾，是你帮助朕走出了梦靥。”
武瑞安一愣，不解道：“儿臣？”
“不错。”辰曌点了点头，又道：“在刚刚的梦里，朕陷入了绝境。朕的四周全是漆黑，只有一双手紧紧扼住了朕的喉咙，朕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朕的耳朵里全是江琼林恶意诅咒的声音。朕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直到听见你的声音……安儿，从你叫朕的名字开始，朕的四周出现了光亮。紧接着，那一双手消失了，当朕睁开眼睛，耳边也不再回响起江琼林的诅咒。”
“是你救了朕。”
辰曌的描述让几人都冷汗淋漓，仿佛身临其境。武瑞安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更加觉得惊讶。
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做过！
辰曌又道：“今晚你就陪着朕罢，你在朕身边，朕觉得安心。”
武瑞安点了点头：“母皇希望儿臣陪伴多久，儿臣就陪您多久，请母皇放心歇息。”
“好。”辰曌点了点头，喝了些许安神汤之后便又躺下了。
半个时辰之后，武瑞安见辰曌已经熟睡，也没有再被梦靥所扰的情况，便悄悄挣脱了辰曌的手，对安素云说：“本王换件衣裳就来，你们照顾好母皇。”
“是，殿下。”安素云颔首。
武瑞安看了辰曌一眼，刚准备离开，睡梦中的辰曌又是呼吸一滞，双手在空中大力的抓挠。来势凶猛。那形状就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武瑞安连忙上前，抓住了辰曌的双手，才避免她的指甲划伤自己的皮肤。
武瑞安一接近辰曌，辰曌很快便安静下来。她缓缓睁开了眸子，眸子里带着些晶莹。
她看了眼武瑞安，说：“朕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武瑞安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看来这一仗，朕还没有赢。”
辰曌的眼睛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但是却没有任何的绝望和认输。
她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输’这个字眼。
哪怕是面对未知的事物。
武瑞安沉思了许久，发现自己只要一离开辰曌，辰曌就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生命垂危。
若说在梦靥里困扰辰曌的恶灵是江琼林，打死武瑞安他也不会相信。
江琼林对母皇，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他怎么可能想要母皇的命？
而自己又何德何能，可以让母皇从厌胜之术里脱身？
“啊！对了！是护身符！”武瑞安突然一拍手，将师文昌几人都惊了一下。
辰曌靠在武瑞安肩上，懒懒地睁开眼，疑道：“什么护身符？”
武瑞安连忙将怀中的锦囊拿出来，放在辰曌手上，说：“这是今天下午朋友赠给儿臣的护身符，说是中元节鬼门大开，行夜路避鬼魂之用。”
辰曌看着眼前的护身符，有些激动难耐。
她颤抖着双唇，捧着护身符，说：“是了，就是它了……朕能清楚的感觉到，这个锦囊是有温度的……它竟能驱散朕心头的寒意。”
“竟真有人想害您！”武瑞安站起身，再次一掌拍在桌上，气得浑身颤抖。
辰曌紧紧攥住护身符，在师文昌的帮助下重新躺好，随后才缓缓说：“记住朕之前同你说的话，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是，朕知道，总有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朕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武瑞安握着的手渐渐松开，他看着辰曌这副模样，大概也明白了她心中在想什么，也明白了究竟是什么人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武瑞安凑近辰曌，在她身边问道。
“去将赠你灵符的人请来，近日先从身边开始整顿。”
“是，母皇。”
“去吧。”辰曌说完，疲惫一笑，安心地闭上了眼睛，进入了梦乡。
有了护身符，她将睡在一个安全的梦里……

第二十一章 驱邪
下半夜，武瑞安回府换了一身黑色缀银线的时服之后，便赶到了钟旭的棺材铺，敲响了他的门。
“咚咚咚。”三声过后，门“吱呀”一声就开了。钟旭执了一支烛台站在屋里，静静地看着武瑞安。
钟旭的脸上忽明忽暗，身后是一排排的棺木和纸扎。显得惊悚骇人。
武瑞安起先有些惊讶，但想起这些年经历过的种种，很快便镇定下来，恭敬地一拱手，郑重道：“钟道长，请帮帮我的母皇。”
“走吧。”钟旭没有多说，直接将烛台吹熄，放在桌上。随后便跟着武瑞安出了门。
钟旭穿戴整齐，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显然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二人结伴离开南大街，虽然过程中尽量压低了声音，但仍是将对面见素医馆的狄姜给吵醒。
狄姜轻轻推开窗户，看着楼下匆匆离去的二人，再联想到今晚宵禁之后，街上武侯人数增至三倍，从前连见都没怎么见过的御林军也在街上列队巡逻。她猜到，皇城之中一定发生了重大的变故。
狄姜睡意全无，立即从柜子里拿了件连帽披风披在身上，正准备跟上去，但是转念一想，却又释然了。
有钟旭在，武瑞安吃不了亏，她该放心才是。
不对，在皇族人的眼里，明明钟旭才是弱势，自己担心的为什么反而是武瑞安？？
狄姜拢了拢披肩，突然发现自己心中的天平，竟已经倾斜到了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这样发展下去，究竟是好是坏？
跟有情人做快乐事，真的可以不问是劫是缘么？
狄姜躺回床上，忍不住再次为武瑞安卜了一卦。
时隔六年，她发现武瑞安的命盘还是同从前一样，仍是一团拨不开吹不散的迷雾。变化莫测……
……
……
预想中的女皇驾薨没有如期而来，几家欢喜几家忧。
大明宫外的侍卫撤走了一半，只留下御林军驻守在此。宫里不当值的太监宫女也已经歇下，等着辰时正常换班。
含光殿里，辰曌经太医诊治之后，确定她已经退烧，并且体内的毒素已经清除，如今的她只是安睡过去。守夜的众人总算都安下了心。
安素云和师文昌一宿没睡。武煜和武隆等皇子皇孙都被安排在偏殿小憩，公孙渺等一干大臣则回了府中等消息。太医院的太医只留下三分之一，其余的都回了太医院。
打仗一样的一晚终于过去，新的一天照常来临。
武瑞安和钟旭回到大明宫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之熹微，光线淡弱，天地之间一片朦胧。
二人穿过御花园，衣裳上都沾染了些许水雾。当他们风尘仆仆地踏进含光殿的时候，周身似乎还带了些雾气。
师文昌一见他们，立刻摒退了众人。安素云也十分有默契的走到了门口，关上了宫门，更嘱咐了两名心腹侍女看守宫门，避免有心之人窥探。
“陛下，武王爷回来了。”师文昌在辰曌耳边唤了两声，辰曌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自从有了钟旭的护身符，她身上的不爽利似乎在一瞬之间消散，喝了几碗固元汤药之后，更是精神奕奕。
但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好得这样快。时局需要她继续病下去。
“安儿，这位就是给你护身符的道长？”辰曌指着钟旭道。
武瑞安点了点头。
钟旭躬身作揖：“贫道参见女皇陛下，恭祝吾皇万安。”
“道长免礼，快快请起。”辰曌说完，又是抬手一指，道：“赐座。”
师文昌很快搬来一把紫檀木雕花的太师椅，钟旭身穿粗衣麻布坐在上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若在平时，辰曌见了他，至多觉得他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道士，甚至连看都不会多看两眼。不，以她的身份地位，根本就见不到这样的人。
但是现在，因那一纸灵符，辰曌对钟旭的道法造诣叹服不已。对他本人，更是尊敬有加。
钟旭没有多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道：“陛下，您的寝宫不干净。”
在场之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立刻便明白过来，他所说的‘不干净’指的是什么。
辰曌面色一寒，蹙眉道：“朕的宫里有什么东西？”
“魅。”钟旭平静道：“皇城有皇气镇守，一般的妖魔鬼怪进不来，但是从宫里滋生的魅就没有办法阻止了。”
辰曌沉吟片刻，说：“可有人蓄意谋害朕？”
钟旭摇了摇头：“魅是您自身的意念凝聚而成，若说有人蓄意谋害，只怕不妥当。但是任魅滋生到如此地步，有些人也难辞其咎。”
钟旭想了想，接道：“两种可能，第一种，那人放任魅的滋生，甚至助魅日益变得强大，从而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第二种可能，是他的法力低微，甚至察觉不到魅的存在。”
钟旭说完，殿内又是好一阵沉默。
辰曌神色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武瑞安听得一脸惊讶，面上写满了佩服。
最后还是内侍总管师文昌率先开口，打破了一室的平静。他躬身问道：“道长可有法子除了它？”
钟旭点了点头：“办法很简单，一把火烧了魅的宿主，魅便会神形俱灭，从此消失，再不得为祸。”
“魅的宿主在哪里？”武瑞安急道：“本王现在就把它烧了，避免母皇再受它所扰！”
钟旭没有回答武瑞安，而是看向辰曌，道：“陛下，贫道说了这么多，您意下如何？”
辰曌从钟旭说起魅的成因开始，就已经猜到自己宫中影响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了。
但如果那是一件能轻易割舍的东西，也就不会在它的身上产生‘魅’了。
“不烧会怎样？”辰曌几乎带着恳求，道：“封印它，或者把它放置在别处，可以吗？”
钟旭摇了摇头，说：“魅已经产生了，就说明它在您的心中，有不可割舍的一部分。如果今天不彻底铲除它，未来总有一天，它会以大家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出现。届时，它将无限放大您心中的恶，直到您被他吃掉。非死不得脱身。”
钟旭说完，见辰曌仍然有些迟疑，又劝慰道：“陛下，贫道希望您在能解决它的时候，尽早将它解决。这样会少很多的麻烦。否则……贫道也不能保证您的安全。”
“……”
辰曌微微张着嘴，神色还有些怔忪。
“母皇，究竟那是什么，让您这样割舍不下？它竟比您的生命还重要吗？”武瑞安道。
“是啊陛下，奴才求陛下早做决断。”
“奴婢也求陛下早下决心。”
安素云和师文昌都跪在了地上，辰曌沉思了许久，才长叹一声，说：“好。烧了吧。烧了也好……”
辰曌说完，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多谢陛下。”钟旭说完，便站起身，走到了辰曌龙床的左侧，挑开帘子，走了进去。
龙床是一张千工拔步床，雕刻繁复，其上有很多用来通风的格子，但也正是这样的格子，可以用来存放一些长轴型的东西。
魅的宿主便是藏在这万千格子里的一副画。
钟旭将画轴拿出，轻轻打开来。
便见画中人身穿一袭白衣，有一张倾国倾城之貌。右下角画了一朵盛放的红牡丹。
虽然看得出花与人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但赤色的牡丹与画中的男子在一起，更显得相得益彰，弥补了他的孤寂和冷清。
整幅画可谓是仙姿绰约，栩栩如生。

第二十二章 焚画
“这是……江琼林？”武瑞安面露惊愕，显然没想到影响辰曌至此的人，会是她从前全然不在意的一个男宠！
这幅画……不是已经尘封了吗？
安素云心头的惊讶不比武瑞安少，但是她没有表现出来。
安素云是辰皇身边最亲近的女官，知道江琼林在辰曌的心中是怎样一个存在。若辰曌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瞒着所有人将画拿了来，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钟旭和师文昌都不知道江琼林的故事。师文昌一直垂着头，安静地立在一旁，无所表示。钟旭则秉持着一贯清冷的态度，直接拿来一柄烛台，将画放在铜盆之上点着。
火焰窜得很快，几乎片刻的功夫就将画卷烧掉了一半。
眼见火势渐大，江琼林的眉目在火焰中渐渐变红，这时，辰曌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床上跳下，一跃而起，飞扑到火盆边上，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用衣袍将火扑灭。
随后，她将余下的画紧紧抱在怀里，哀求地看向钟旭：“够了，够了……魅已经死了对不对？能否把这些留给朕？”
钟旭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朕说行就行！这是圣旨！是命令！”辰曌发了狂似的大喊，师文昌和武瑞安连忙走来，将辰曌扶起。
辰曌披头散发，双目血红，眼眶中更有晶莹在闪烁。
辰曌从未失态至此，这是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模样。
安素云说：“陛下，请您不要意气用事，只不过是一幅画，大不了再找人重新画过……”
武瑞安接道：“是啊，母皇，儿臣这就去召集天下画师，让他们……”
“闭嘴！”辰曌怒目相向，扫视了一圈，道：“琼林已经去了，难道连一幅画都不能留下吗？朕这么多年来，安邦治国，辅佐朝纲，从未求过旁的……现在就这样一点渺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吗？现在只有朕……只有朕能保护他了……”
辰曌的声音里，带了些许哭腔，虽然仍是哀求的语气，但是却也带着不容旁人反对的命令。
钟旭叹气，道：“陛下，您现在的不冷静，都是因为这幅画在作祟，一切都等贫道烧了这幅画再说，可好？”
“不行！朕不允许！这是朕的琼林，你们谁都不许碰他！”辰曌双目赤红，俨然一副已经被触到逆鳞，临界爆发的地步。
钟旭没有继续刺激她，而是将手放在背上，一副要拔剑的模样。
“不要乱来！”辰曌突然一声暴喝，与此同时，甩开了武瑞安和师文昌，将一旁的烛台上的蜡烛拔下，将尖锐地烛台对着自己的脖颈，大吼道：“你今天若是烧了琼林，朕也不愿独活！”
师文昌见了，连忙拦住钟旭：“道长，快放下剑！”
武瑞安也走过去，摁住了钟旭的手，对他摇了摇头。
“妇人之仁。”钟旭叹息，极不情愿的放下剑，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辰曌，接道：“陛下，贫道明白画中人对您很重要，但是贫道想要告诉你的是，不管过去他对你有多重要，现在的他都只是想要害你性命的魅，你必须放弃他。”
“不！是朕害了琼林！琼林怨恨朕也是应当的！你知道吗……他跟朕说，地下好黑好冷……他的伤好痛……他希望朕去陪他！朕已经负过他一次，朕不能再抛弃他第二次！”辰曌声泪俱下，凄凄哭诉，让身边的人都是好一阵揪心。
就在局面进入僵局，安素云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陛下，奴婢有一事未禀。”
辰曌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什么事？”
安素云接道：“在江琼林临死前，他曾交代过奴婢一句话，奴婢从未对您说起，请陛下责罚。”
“琼林……琼林对你说过什么？”辰曌一愣，迟疑道：“可是有话要对朕说？”
“回陛下的话，正是。”安素云跪在地上，始终没有抬头。
辰曌连忙走到她身前，抓着她的双臂，急道：“琼林说什么了？他说什么了？”
“他说……是您给了他一个美好的希望，一个旁人欣羨的前途，是您给了他光明的未来，让他曾经尝试过张开羽翼，虽然您也同样折断了他的翅膀，但他永远会记得，没有您，他就从未体验过翱翔。他不悔，不怨。”
“琼林……他真是这样说的？”
“回陛下的话，是。”
“他……没有怪朕？”
“回陛下的话，是。”
“啪嗒”“啪嗒”……接连两声，安素云明显感觉到有两滴灼热流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她慌忙抬头，便见辰曌满目怔忪，一脸泪痕。
泪水断了线，从辰曌的眼眶里淌出。
就在辰曌失神的片刻，安素云飞快地抢走了她手中的烛台和画轴残卷。
安素云抱住辰曌，将烛台踢到一边，将画卷扔给钟旭，随即紧紧抱住辰曌，不让她有任何动作。
“你干什么！你给朕滚开！放开朕！”辰曌重新变得狂躁起来。
钟旭眼疾手快接过画卷，再次点着，画卷便在他的手里化作了灰飞，最后连一点灰烬都没能留下。
辰曌眼睁睁地看着画卷燃烧殆尽，眼神从暴怒，变成了惊讶，然后是怔忪和疑问，到最后变成了一滩死水，毫无波澜。似乎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没有关系。
“朕怎么了？”
辰曌平静下来，见安素云紧紧抱着自己，问她：“你在干什么？”
“陛下，您没事了？”安素云惊疑交加，满脸不可置信。
辰曌蹙眉，不解道：“朕能有什么事？”
“陛下终于没事了，真是太好了！”安素云连忙放开辰曌，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冲她磕头。师文昌也紧跟着跪在地上，三呼万岁。
辰曌就像做了一场梦，方才大梦初醒。
辰曌捂着头，回到床边坐下，这时候，恰好鼓楼的第一声钟声响起。
“咚咚咚——”厚重的钟声响起，每一声都震慑心魂，发人深省。让人的心都跟着平静。
“来人，”辰曌淡淡道：“更衣。”
“母皇，您这是……”武瑞安不解。
“该早朝了。”辰曌一脸淡然，恢复了平时气定神闲，不苟言笑的模样。
辰曌对钟旭说：“钟道长是有真才实学的人，朕很欣赏你，希望你能留下帮朕。”说完，她又看向武瑞安，道：“安儿，你好好招待钟道长，具体的事宜等朕下朝之后，再与你们具体商议。”
“儿臣领旨。”
“贫道遵命。”
安素云和师文昌很快便打开了寝宫大门，呼唤一群婢子鱼贯而入，伺候辰曌梳洗。
辰曌更衣梳洗时，武瑞安和钟旭便离开了。他们在师文昌的带领下，去了偏厅，与武煜武隆一起用早膳。
偏殿里，武隆坐在首座，已经用完了早膳，正在喝茶。武修文坐在他身边，仍不紧不慢地吃着。
武煜的椅子下垫了厚厚地毛毯，整个人也裹在一个很大地披风下，看上去颤颤悠悠，随时都要晕倒一般。他面前的粥只喝了几口就没有再动过。
“臣弟参见二皇兄，三皇兄。”
“贫道参见二王爷，三王爷。”
武瑞安和钟旭先后躬身行礼，武隆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武煜抬起头，嘴角微微扬起，给了武瑞安一个笑脸。但是他很快又低下了头去，神色有些闪躲。
武修文起身，对武瑞安行礼，道：“侄儿参见六叔。”
“免礼，快坐下。”武瑞安看着小大人似的武修文，心情大好，连连惊道：“修文竟长这么高了。”
武隆略有些骄傲地一挺胸，道：“是啊，你上一回见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毛小子，这一晃都十年过去了。”
虽然武隆自己当皇帝的时候很失败，但是武修文却十分的聪慧机敏，一表人才。辰曌也是在见过武修文之后，才重新对武隆重视起来。
如今武修文便是武隆手里最值钱的一张牌。是他的骄傲。
虽然武瑞安从来就没往皇位那方面想过，虽然他只希望自己能永远在辰曌的羽翼下，当一个闲散王爷。但是他的这份心思，很显然，外头人根本就不信。
武瑞安的存在，无疑是皇位的最有力竞争者，武隆对他有着天然的排斥。他的面上虽不表露，但是隔阂却已经早已埋下，生了根发了芽。
很快，有太监来传报：“朝会之时已到，恭请恭王爷上朝。”
武隆一愣，蹙眉道：“上朝？何人主持朝会？”
“回王爷的话，是陛下。”
“母皇？她的病好了？”武隆一惊。
太监点了点头，称是。
武隆连忙站起身，擦了擦嘴，说：“本王先走一步，你们慢用。”他说完，带着武修文急匆匆的离开了。
武煜重病，不必上朝。而武瑞安则被革职，更加不必参与朝会。桌前只剩下武瑞安，武煜和钟旭，三人心中各有所想，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武煜脸色苍白，显得有气无力，很快也站起身子，道：“皇弟，为兄先行回府了，告辞。”
武瑞安站起身来点了点头：“皇兄慢走，臣弟不送。”
“嗯，留步。”武煜说完，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走出了大殿。
他一走，钟旭便看着他的背影，沉声道：“他的身上，也不干净。”
“什么？”武瑞安目瞪口呆的看着钟旭，手里刚拿起的勺子，也“哐当”一声，掉在了碗里……

第二十三章 国师
“三皇兄还有救吗？”武瑞安没心思再用早膳，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钟旭。
“嗯。”钟旭点了点头，一派淡然。
听到钟旭肯定的答案，武瑞安放下了心。虽然知道武煜还有救，但一想起钟旭那句“不干净”，仍还是心有余悸，胃口全无。
钟旭跟个没事人一样，就着青菜喝着粥，大鱼大肉碰也不碰。
“你真的是道士？”武瑞安突然有些好奇。
钟旭大方地点头。
“不是和尚才吃素么？”武瑞安又问。
“……”钟旭沉默片刻，冷冷地说道：“我喜欢。”
“这样啊……”武瑞安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发现自己跟钟旭聊天有点聊不下去，便安静的坐在桌旁，百无聊赖地等着辰曌下朝。
……
……
朝堂之上，辰曌颁布了一个新的诏令，命右丞相长孙齐督造两对新的虎符，用以调遣太平府中的布防兵和御林军。
从前用以调遣十万布防兵和三万御林军的虎符分别只有一块，掌握在兵部尚书赵佑，御林军都卫六衡的手里，如今新督造的四枚虎符，则会分别放在左相公孙渺和右相长孙齐的手里。不管是布防兵还是御林军，他们出兵必须要有三块虎符齐出，否则不得擅自行动。
辰曌此举看似是抬高公孙渺，实则却是在分他的权。纵然他们心有不满，却也不得不接受。
谁让他们昨夜的行事太过高调了？
兵部尚书和御林军都卫都是公孙渺的人，这一事太早的暴露，只能招人制衡。
下朝之后，辰曌宣召了国师，显深法师。
关于显深法师的来历，说来又与公孙渺有些干系。
传闻在不周山上，妖魔横行，生人勿近，但是其山巅，有那么一座庙，庙堂之高，令人敬畏，显深法师便是在不周山上修行多年。他在一次云游苦修之后，遇到了公孙渺。
彼时，公孙渺家宅不安，连夜噩梦，显深法师给他做了一场法事，喝了圣水之后，他的病不药而愈，家里也没有再出过怪事。
辰皇知道公孙渺病了两个月，见他一夕之间竟能生龙活虎，不禁也对显深法师敬畏有加，遂封作了国师，以一品大员之礼相待，入主明镜塔。
下朝之后，辰曌再次见到显深法师的时候，差点认不出他来。
与前阵子的圆润相比，他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呈现出一种病入膏肓的模样。
他的眼眶深深凹陷，颧骨突出，嘴唇发青，印堂发黑。看上去已经行将就木，半只脚踏进了棺材里。
“国师，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辰曌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摇摇欲坠的显深法师，立刻招呼侍女道：“快快赐座。”
显深法师坐下后，颤抖地情况才稍稍有所好转，但他整个人还像是一把枯萎的稻草，提不起半点精神。
他长舒一口气，缓缓道：“陛下……老臣差一点就见不到您了。”
“哦？”辰曌眉头一紧，疑惑道：“国师何出此言？”
“不瞒陛下，昨夜中元节，鬼门大开，有一妖物盘桓在大明宫久久不愿离去，臣怕吓着陛下，一直不敢对您说起，昨夜做法，臣本想收了它，却不想被它反噬，重伤难愈。”
“竟还有这等事？”辰曌面露惊惶，表现得震骇不已。
显深法师点了点头，又道：“好在老臣到底还是擒住了它，将它收了，陛下才能从鬼门关脱险，回到阳间。”
“竟是您救了朕的命？”
显深法师再次点头：“这便是那妖物的本体了。”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朵明艳艳的红牡丹。牡丹花开正艳，十分抢眼。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牡丹？”辰曌不解。
显深法师又道：“牡丹公子在阴间痛苦，遂化作了牡丹花精，想拉您去阴间与他作伴，幸得老臣拼死护佑，终保龙体康泰平安。”
“……”
辰曌瞳孔紧缩，双拳在桌下紧握，她不动声色的深呼吸后，便又放开了拳头。
她走下御座，来到显深法师面前，道：“国师所作所为，让朕深表感动。”
“为陛下尽忠，这是老臣应当做的，老臣不敢居功。”显深法师勉强微笑，一举一动都显得吃力无比。
辰曌又道：“既然国师辛苦，以后便在重灵寺安度晚年吧。”
显深法师倏尔抬头，一脸不解地看着辰曌：“陛下，臣不明白您的意思。”
“朕的意思很简单，爱卿老了，该退休了，有关于下一任国师的人选，朕心中已有考量，就不劳法师费心了。”辰曌淡淡道：“来人，送国师回去休息，即日起搬离明镜塔，调去重灵寺修行。”
辰曌说完，大手一挥，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让显深法师说。
他离开后，那一朵明艳艳的牡丹落在了地上，辰曌看了一眼，径直从花上踩过。
牡丹花瓣碎了一地，与普通的花儿也没有多大不同。显然这在辰曌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
……
辰曌回到大明宫时，武瑞安正打算带钟旭去参观御花园。
他在偏殿跟榆木疙瘩一样的钟旭待了两个时辰之后，终于受不了了，二人正准备出殿门时，辰曌便带着一大拨的人走了过来。
宫女们分别捧着金册金典和金印，以及一套素白秀金丝的道袍，一顶白玉琉璃簪子来到了殿里。
辰曌让侍女们将东西放下，然后摒退众人，只留了师文昌在身边伺候。
武瑞安和钟旭给辰曌行礼问安之后，辰曌立即扶起钟旭，郑重道：“钟道长，经过昨夜，您一定知晓，朕的大明宫已经内忧外患，危机四伏。”
钟旭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钟旭的颔首，也让辰曌确定了心中所想——昨夜除了魅在作怪，还有人在觊觎自己。
辰曌长舒一口气，对着钟旭拱手行礼道：“朕为了宣武江山稳固，已经孤身披荆斩棘十余载，如今国师之位空悬，朕恳请道长出山，助朕一臂之力。”
“陛下，您这是……”钟旭瞠目结舌，不太明白辰曌的意思，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扶起辰曌吗？
她真的是在跟自己行礼吗？
武瑞安拍了拍钟旭，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答应呀！难道你想一辈子缩在棺材铺里？”
“不然呢？”钟旭疑惑。
武瑞安一副“你干脆蠢死得了”的表情，道：“母皇这是要封你做国师，官拜一品，入主明镜塔！”
“什么？”钟旭瞪大了眼睛，看向辰曌。
辰曌微笑地对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的意思的确如此。
“我……可我只是一介草民，实在难当大任。”钟旭挠了挠头，搓了搓双手，整个人都开始不知所措起来。接连道：“我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像国师，我实在受不起……”
“道长切莫妄自菲薄，您绝对当得起。”辰曌打断他。
这时，一旁的武瑞安将白玉金袍拿来，在钟旭身上比划着，止不住的称赞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等你穿上这件衣服，就像个国师了！”
钟旭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还是觉得富贵来得太容易，太不可思议。
辰曌道：“朕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难道你忍心拒绝朕？”
钟旭连连摇头，犹疑道：“可是我的棺材铺……”
“本王替你去卖棺材！”武瑞安情急之下一拍胸脯，又惹来辰曌好一记白眼。
但辰曌也没有反驳他。
毕竟武瑞安现在已经无官一身轻，在朝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以做，若钟旭实在舍不得他的棺材铺，武瑞安去体验体验民情，也没什么不妥。
在三人愉快的交流中，这件事就这样定下了。钟旭被封作新一任国师，成了明镜塔的第三位新主人。
……

第二十四章 煮龟
明镜塔通体莹白，建在大明宫外的丹霞山之巅，属太平府最高的位置。塔旁，有成片的枫树林，时值仲夏，青葱一片。等入了秋，便是漫山遍野的红枫，风景之绝妙，世所罕见。
钟旭在一行宫人侍卫的带领下，从明镜塔正门步入。
塔里跪了乌压压一群僧人，皆是显深法师的弟子，他们见了钟旭，立即垂首作揖，高呼：“弟子们恭迎新任大国师。”
钟旭对这样的阵势显然有些不适应，神色不自然地点了点头便绕开了去。
明镜塔的塔身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经书，楼梯围着塔身旋转而上，走在楼梯上，可以翻阅诸多经卷。
钟旭随手抽出几本，边走边看，发现这都是第一任国师悟真国师的手稿，记载了多年来宣武国的星象吉凶。他大概知道了国师平日需要做的事情，便将书册又放回了原处。随后缓步走上了塔顶。
明镜塔顶，有一个纵横三丈宽的平台，用以夜观星象。从这里往下看，可以望见皇城的巍巍宫墙，以及太平府纵横如棋盘的一百一十个里坊。风景大气磅礴，美不胜收。
塔的东面，有一片红墙绿瓦的宅子，钟旭指着那片宅子，对身边的弟子问道：“那里是做什么用处的？”
弟子躬身答道：“回禀国师，那是您的居所。”
钟旭看着那一大片殿宇，很是惊讶。粗粗一看，怕是比五十个棺材铺加起来还要大。
“我一个人住的？”钟旭不确定道。
弟子颔首：“回国师，正是。”
“那你们住在哪里？”
弟子转身，指着西山的一片宫墙说：“回国师的话，弟子们住在那里。”
钟旭向西山看去，发现那边的树丛里，也有一大片的殿宇，规模与一百个棺材铺不相上下。他不禁惊讶地张开了嘴，满脸惊骇。
钟旭还要回棺材铺打理一些琐事，在震惊中带着五六名侍从匆匆离开了明镜。
钟旭离开之后，一众弟子立即炸开了锅，围着刚刚追随钟旭的弟子们道：“新来的大国师如何？”
大弟子弘元笑答：“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好糊弄。”
众弟子们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放下了心。
……
……
回到棺材铺的钟旭，身穿雪白的衣袍，头戴白玉质地的发冠，整个人一扫此前的寒酸与霉气，焕然一新。唯一与从前相近的地方，也只有手里那一柄用麻布包裹的太霄剑了。
问药见了钟旭，连连咂舌：“钟道长，您这是要去相亲？”
长生也瞪大了眼珠子，跟着问：“是哪家的姑娘？”
书香摸着下巴深以为然地说：“对方肯定是个千金大小姐，否则你不必穿得如此隆重。”
武瑞安笑着扫视了一圈，对狄姜说道：“你怎么看？”
狄姜边说边点头：“我同意书香的说法。”
钟旭瘪着嘴，面色发楞，脑海里正在组织语言，要怎么跟大伙解释这件事。
但还不等钟旭开口，他身边的侍从便是一声大喝道：“大胆！见到大国师不行礼，还口出狂言出言不逊！该当何罪？”
问药长生书香都是一颤。
就连狄姜都半张着嘴，不可置信道：“国师？”
“是大国师！”侍从眉头一皱，再次强调：“还不快跪地行礼！”
侍卫这样一喝，满大街的人都听见了，好在南大街的尽头巷子里没几户人，数来数去也就他们几个，狄姜闻言，立即带着书香问药俯身。
狄姜双膝微屈，才刚要行礼，钟旭便连忙上前来，扶着她的手肘，道：“狄大夫不要与在下开玩笑了。”他的脸有些红，显然整个人还如坠梦中。
武瑞安见状也是立即扶起狄姜，说：“你是我的未婚妻，怎么能拜钟旭？本王再不济，到底也还是个六皇子。”说着，他不动声色地将钟旭的手拂开了，一个人霸占着狄姜，做出一副“旁人勿近”的模样。
钟旭见二人如此，没说什么，淡淡一笑便带着侍从和长生进了棺材铺，开始收拾行礼。
武瑞安则回到药铺，将昨夜之事悉数告知了狄姜主仆三人。
三人听完，都是一阵心惊肉跳。
虽然武瑞安描述地很简单，但是她们能从字里行间了解到其中的凶险。尤其是辰曌吐出黑水一事，他们深知如若武瑞安再晚去一刻钟，只怕辰曌就已经回天乏术了。
狄姜问道：“那上任国师显深法师如今身在何处？”
“母皇打发他去重灵寺种菜了。”
“没有赐罪？”
“碍着公孙渺的面子，没有重罚。”
狄姜点了点头，沉思了一会，说：“他必不会甘心就此沉寂。”
“我想也是，不过有钟旭在，他应当不能再在太平府兴风作浪才是。”
“但愿吧。”狄姜不无担心地说完，看向对面的棺材铺。
钟旭将一些必要的书籍放在了车上，又将一些看上去破烂不堪的器具吊在了车身，随后将棺材铺的钥匙交给长生，道：“棺材铺以后就交给你了，务必要将欠狄掌柜的银子还上。”
长生重重地点头，红着眼诓说：“徒儿知道。”
钟旭摸了摸长生的头，笑道：“我会经常回来，你不必忧心。”
长生吸了吸鼻子，到底还是没忍住掉了泪，他一把擦掉眼泪，对钟旭爽朗一笑：“徒儿会想念师傅。”
“嗯。”
当天，钟旭和狄姜武瑞安等人一起吃了一顿午饭后便走马上任了。但事情果真如狄姜的预感一般，他上任的第二天就出现了怪事。
七月十七，一只体型巨大的乌龟在御花园的池子里被人打捞了起来。
乌龟足有半人那么大，外形不似一般的乌龟。它的长相酷似鳄鱼，头部粗大，脖短而粗壮，眼睛巨大，呈现赤红色。尾巴尖而长，两边具棱，棱上长有肉突刺，尾背前边三分之二处有一条鳞皮状隆起棱背，并呈锯齿口状。龟壳上有黑色的三行棘，周围有散开的黄色斑纹。
整个龟看上去凶神恶煞，不似吉物。
女官安素云得下人禀报后，立即下令处死恶龟，但恶龟无论或摔或打或切割，都我自巍然不动，刀枪不入，毫发无损。
此事最后便以灵异事件论处，归到了钟旭头上。
左丞相公孙渺收到了消息后，颁令与钟旭说：“若此事处理不当，你何德何能忝居国师之位？”
他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恶龟不死，你也不必再当国师了。
这摆明了是一封挑战信，钟旭接到之后，看了恶龟两眼，便道：“这个国师，不当也罢。”
随后，钟旭便脱下一身白袍，离了明镜塔，跑回了棺材铺。
棺材铺里，武瑞安正拿着一堆叠元宝的纸钱，虚心向长生讨教该怎么叠。
他说要帮钟旭看铺子，还真不是开玩笑。
狄姜一脸好笑地看着二人，只觉得这武瑞安“死”过一遭之后，还真是变化惊人。任劳任怨，任打任骂，让他干什么都不反口。
就在武瑞安叠好了十三个元宝时，他一抬头，便见钟旭站在店铺门口。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随即惊愕道：“你怎么回来了？”
狄姜和长生闻言，皆抬头看去，同样一脸惊讶。
钟旭走进来，喝了一口水，淡淡道：“公孙渺给了我一个伤天害理的任务，我不想做，就回来了。”
钟旭说完，将具体的过程说了一遍，众人都是一脸凝重。
“你也杀不死那只恶龟么？”武瑞安不解道。
钟旭摇了摇头，说：“杀死乌龟的办法很简单，但是乌龟根本不需要死。”
“为什么？”
“那只乌龟是只活了几百年的老龟，只不过被人下了障眼法，呈现出丑陋的外表，在下若因一己私利而杀了它，岂非作孽？在下不愿残害无辜生灵。”
“你解不开它的障眼法吗？”武瑞安道。
钟旭再次摇头：“障眼法被人下了咒，解开也是死。”
武瑞安微微张嘴，显得惊讶不已。
这时，狄姜却眉目柔和地笑道：“带我去看看，或许我能有法子呢？”
钟旭沉默了片刻，说：“罢了，这个国师当来不好受，不做也罢。”
“你若不做，会有千千万万的人代替你，但是他们肯定不会有你这般的心肠，你忍心将此重任交给心术不正的人？”狄姜笑曰：“这可比杀一只乌龟来得罪孽深重得多。”
钟旭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带你们去。”
……
……
老龟被关在铁笼子里，放在明镜塔前的平台上。它的双眼赤红，目露凶光，龇牙咧嘴，背上有尖锐的脊刺。
寻常人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丑陋的姿态。
但是在狄姜眼里，老龟却是背着厚重的龟壳，双目呈现倒三角形，目无焦距，已是垂垂老矣的模样。它除了体型巨大外，与寻常乌龟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正如钟旭所说，这是一只活了几百年的普通乌龟。仅此而已。
“把它煮了罢。”狄姜淡淡道。
“什么？”武瑞安和钟旭同时向狄姜投去不可思议的目光。
狄姜看向钟旭，笑道：“你信还是不信我？”
“……”钟旭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我信。”
明镜塔前很快架起了一口大锅，老龟连同铁笼一起被扔进了锅里。
水温渐惹，锅里的老龟却似乎极为享受。
它嘴角翘起，缓缓闭上了眼睛。
柴火‘扑哧’‘扑哧’地燃烧，锅里开始沸腾，冒气腾腾白雾，让人看不清锅里的景象。
半个时辰之后，柴火燃烧殆尽，锅里的水被煮干。
众人围上去，却见锅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龟壳。壳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其他人见状，纷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一般地连连高呼：“国师大人英明神武，法力高强。”
“它去哪了？”武瑞安站在钟旭和狄姜身边，疑惑道。
“成仙了。”狄姜微微一笑：“它活了这么久，只差一个机缘，这会儿也该羽化登仙了。”
“……”
武瑞安和钟旭面面相觑，没有接话，只当狄姜又在说笑话了。
……
当晚，狄姜和钟旭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有个胡须花白的老人坐在云端上，笑呵呵地对自己说：“谢谢。”
……
……

第二十五章 血月
经过老龟事件之后，钟旭安稳的坐上了国师的位置。他修补了皇城内外的符咒，确保女皇吃得下睡得着，不会平白做噩梦。等到了夜里，他会观星象，白日里，则卜吉凶。闲来无事会给巴结他的小宫女算算姻缘，也会给来明镜塔拜会的达官显贵算算前程。当然，有些是他信口胡诌，有些则会看那人的人品好坏适当提点一二，如此一来，日子过得倒还算充实。
武瑞安如约蹲守在棺材铺里，对每一个棺材的型号都了若指掌，前来买棺材的人大多也都被他一张舌灿莲花的嘴哄的连悲伤都暂且忘记了。
棺材铺来了个风度翩翩仪表堂堂又会哄人的新伙计的消息不胫而走，铺子里的人气渐渐好转，每天都能卖三两个棺材出去。更有一些寡居的婶娘，直接搬了几把椅子，日日蹲守在棺材铺外头嗑瓜子。问药好几次看不过眼想去教训她们，却都被狄姜拦下了，说：“王爷风流，且让他自己受着。”
于是武瑞安每日叠元宝擦棺材之余，还要经受着婶娘们眼神及言语上的调戏。武瑞安也不难受，反而很会哄人，有时候他只需要一个微笑，就能让她们买了一大堆的元宝蜡烛回去，甚至连狄姜的药材都能搭上半斤。大半个月下来，婶娘们家里堆着的香烛冥钱已经足够让她们给祖宗连上三十年的坟，还能再送亲戚朋友一些。
那一阵的南大街尽头的小巷子里，似乎日日都在过清明节……
……
半个月后，八月初一，子时。
狄姜站在窗户边，看着天空中一道忽明忽暗的红色新月，眉头紧皱。武瑞安站在对面看了她半晌，她都没有注意到他。直到武瑞安开口问她：“你怎么了？”
狄姜这才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又望着空中的新月说：“那是血月。”
“血月？”武瑞安不解，他很想知道月亮是何模样，但是他的窗户在东面，看不见。他指了指狄姜的窗户，说：“我能去你那吗？”
狄姜似乎没有听见他的问话，一双眼紧紧盯着夜空。武瑞安见她不拒绝，就当是同意了。他单手撑住窗户，纵身一跃，直接跳上了狄姜的窗户。狄姜见他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一步，却被床边的矮几绊倒，整个人往后仰去。武瑞安情急之下，伸手去扶，便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你……”狄姜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武瑞安感受到她胸前的柔软，反而不如狄姜淡定。他面色一红，迅速又放开了去。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武瑞安后退一步，一个劲地道歉，似乎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由衷地羞愧。
狄姜见了他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曾经他也不是没有轻薄过自己，比这样更过分的时候也有，可从前怎么不见他这般紧张？
狄姜拉起武瑞安的手，轻轻摇了摇头，说：“我知道你在意我，不想轻视我，你的心思我都明白。所以，你不必紧张。”
武瑞安呆呆地点头，却还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那是血月。”狄姜指着夜空的一道细细的弯月，说：“月若变色，将有灾殃。血月见，妖孽现。近日或有灾祸频发。”
“还有这样的说法？为何我看不见？”武瑞安惊疑，看向夜空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不要说血色弯月了，夜空中就连一颗星星都瞧不见。
狄姜没有回答他为什么他看不见这个问题，只是郑重地说道：“最近你要规行矩步，不要与人结怨。”
武瑞安见狄姜如此认真，便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当晚，狄姜没有睡好，做了一个噩梦。梦里的一切都是血红色的。她看见太平府城外的九层镇妖塔的梵音被人以血作咒，打开了一扇窗。窗户里是幽暗深邃的迷雾，迷雾里有一双双赤色的眼睛，状若铜铃，在漆黑之中散发着妖异骇人的光晕。
这些生活在塔里的妖魔，像是得到了某种讯号，跟着血咒去向了明镜塔的方向，落在了钟旭寝宫之上。
三更，狄姜自梦中惊醒，匆匆披了件斗篷，手执不灭灯，闪身来到了明镜塔观星台之上。
南方天幕被黑暗笼罩，即便是在黑夜之中，仍会让人觉得那一块像是被黑暗所吞噬。而黑暗的边缘，有隐隐红光闪现，它们张牙舞爪，带着一股大风呼啸而来。
疾风劲吹，狂风怒号，狄姜的斗篷翻飞，灯笼被吹得失了形状，然而灯中的烛火大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她整个人亦不动如山。
黑暗转瞬来到狄姜上方，笼罩了整个丹霞山。明镜塔失去了原本白色的外形，整座塔变成了墨色。唯独塔顶的狄姜一袭白衣，面无表情，沉着冷静。
“你是何人？胆敢阻拦本座去路！”黑暗中，响起一沉重的声音。那声音犹如来自幽冥鬼域，空灵虚无，却又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狄姜看着天幕，淡淡开口：“我是狄姜，见素医馆的大夫。”
黑暗中传来一波接一波地嗤笑，凛凛道：“本座今日只要国师性命，你速速离开。否则，本座要你化作血雾，在镇妖塔中度过往生。”
狄姜毫无惧意，说：“我劝你不要去找国师，否则你将生不如死。”
“呵，本座在镇魂塔中待了数百年，今与人达成契约，只要钟旭性命，便可重获自由，我怎会因你一句话，而放弃自由？”
“是么？可我怕你去了，不要说自由了，怕是连生的希望都没有了。因为，新任国师就是……”狄姜低头浅笑，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名字，在鬼族被视为禁忌。
没有人会提起。
也没有人敢提及。
“不、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是他！他、他早就羽化了！你在说谎！”黑暗中的血红一如喷发的岩浆，翻滚热烈，巨浪滔天。
“出家人不打诳语。”狄姜扬起嘴角，淡道：“你知道的，就算你不怕死，他也会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现在……你还想去找他么？”
“呵，本座又凭什么相信你？一个小小的药铺掌柜？”
狄姜又是哈哈一笑，眼中带着轻蔑和自负，以及如浩瀚大海一般深沉的高深莫测。
“你笑什么？”黑暗一瞬间静止，虽然他嘴上说着不害怕，但其内心，已经被狄姜的气势所阻。
狄姜又道：“我承认，你在我面前能活到现在，纯粹是因为我脾气好。”
“你！”面对狄姜的轻蔑和自负，黑暗中的大鬼小鬼们听了，都是想要冲上来，将狄姜撕成碎片。天幕中淅淅沥沥地落下雨点，黑暗再次席卷二来，笼罩在狄姜周身，不灭灯中的火焰大盛。而狄姜则始终站定，背脊挺直，不惧风雨。
距离血咒的一个时辰时效已经过去了大半。黑云无法冲破狄姜的阻碍，渐渐势弱。而后，南方天幕有愈来愈多的黑云集结，准备在最后一刻与狄姜奋力一搏。
“放弃吧，你不是我的对手。”狄姜幽幽一叹。
“你究竟是谁？”天空中的声音带着疲惫，已经没有前一刻的信誓旦旦和高高在上，听上去显得有些心虚。
狄姜缓缓说出了另一个名字。
一个在鬼族被视为至高无上的一个存在。
她是十方世界里最让人敬佩的人之一，她的箴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在世上广为流传。
黑幕中传出一声声嘶吼，声嘶力竭的惨叫过后，天空出现第一抹晨霞。
大雨即刻而止，黑幕在这一瞬之间散去。
镇妖塔顶的窗户重重落下，再次尘封。
与此同时，重灵寺中，鹤发鸡皮地显深法师陡然瞪大了双眼，深吸一口气后直直向后倒去。从此，他再也没能闭上双眼。
狄姜拖着疲惫的身影，回到见素医馆，回到了她温暖的大床上。
昨夜之境，其实凶险之极。如若自己没有嗅到那一丝危险，任由魔物侵蚀钟旭，只怕以钟旭现在的力量，将万劫不复，在劫难逃。
她也知道，昨夜之事只是一个开始。
镇妖塔是太霄帝君所立，用以镇压北方魔物，其中具体有什么，她不大清楚。但是，当这世上有一个人发现了镇妖塔的存在，就会有别人也发现它，继而会有千千万万的歹心人觊觎这一方水土。
未来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啊……
狄姜忧心忡忡，直到太阳高升，武瑞安来与她一同用早饭时，她才换下沉重的面容，笑逐颜开地与他聊天。仿佛昨晚之事，真的只是一个梦……
……
……

第二十六章 不大对劲
吃完早饭，狄姜和武瑞安便带着问药去了康平坊，给一些前阵子诊过的病人进行回访。
在康平坊里，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他们的生活只有更惨，没有最惨。许老伯家中的事情才过去两天，就会一些被更可悲的事情所冲散，更别提如今大半个月过去，早已经没有人再谈论许老家中的不幸。
许老伯的日子过得很有规律，每天日出而息，日落而作。他似乎已经从悲伤中走了出来，变回了那个白日睡觉，夜里倒夜香，凌晨在角落里涮粪桶的夜香工。
狄姜和武瑞安今天起得早，许老伯还没有睡，他们经过许家时，许老伯正在院子里晒衣裳。一根麻质的粗绳系在屋檐和围墙之间，便充当了晾衣杆。许老伯原本腿脚就不灵便，经过许丫一事之后，整个人陡然老了许多，开始变得有些驼背。他需一次次地跳起来，才能将衣服搭在麻绳上。背影看上去显得尤为吃力。
“我来帮您。”武瑞安三两步跑上去，夺过许老伯手中的衣裳。许老伯的身子单薄消瘦，气喘不已，明显连拧干水的力气都没有。武瑞安接过衣裳，发现衣裳湿漉漉地，还在往下滴水。
“谢谢。多谢。”许老伯眼眶红红的，抹了把眼泪，连连道谢。武瑞安让他过去坐着，他也不多推辞，便坐在门口抽起烟来。
狄姜走过来，将桶里的衣服拧干，再一件件递给武瑞安。武瑞安认真地掸开衣裳，将它们悉心平铺在绳子上。
武瑞安认真的侧颜完美无暇，在阳光下仿佛透着光，耀眼得就像神明。
狄姜嘴角含笑，盯着他的脸，不自觉地看痴了。
“还有吗？”武瑞安问了狄姜两次。直到问药推了推狄姜，狄姜这才回过神，拿起最后一件衣裳递给他。
“这是最后一件。”
“嗯。”
许大爷坐在门槛上，看着三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一边敲烟杆子，一边说：“以前丫儿还在的时候，每日里也就是晾晾衣服，涮涮木桶，哪里需要去大户人家受气？她到底还是不听话啊，才有了这样的结局……”
武瑞安找狄姜借了手帕，递给许老伯，说：“许老伯您放心，我一定不会就此罢休，我一定会让公孙祺这样的人付出代价，得到他应有的下场。”
“不要！你千万不要去招惹他！你斗不过他的！”许老伯捏着手帕，瞪大了一双眼睛。眼睛里充满了害怕和瑟缩。
“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武瑞安淡淡道。
“你不知道！”许老伯着急地大吼道：“从前丫儿也是这样同我说，说自己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是到头来呢？她其实什么都不懂。人活一世，但求平安，安安稳稳过下去便是最好的结局。现在我已经接受了丫儿的离开，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为她犯险。而且……我听说前阵子武王爷……就是女皇的第六子，曾经的神佑大将军武瑞安，你们知道吗？”
武瑞安和狄姜看了对方一眼，点了点头。
“我听说他和公孙祺有些过节，将公孙祺打了一顿，为此女皇革了他的职，摘掉了武王的称号。”许老伯长叹了一口气，哀道：“就连武王爷都斗不过公孙家，你们何苦去犯险？逝者已矣，打落牙齿和血吞也便是了！”
许老伯抽烟的手一直在颤抖，看得出他已经风烛残年，已经活不了几日了。武瑞安和狄姜不想他太担心，便含糊着点头应下了。三人坐在他的院里，又陪他聊了会天才离开。
下午，问药陪着狄姜在康平坊中回诊，武瑞安则进宫去看辰皇。
辰曌虽然免去了武瑞安的一切职务，但是却解除了他不许进宫的诏令。武瑞安一路通行无阻来到含光殿，便见辰曌正在作画。
“安儿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朕画得如何？”辰曌朝武瑞安招了招手，武瑞安便走上了御座，来到她的身旁。
桌面上铺了一张洁白的宣纸，纸上画着一白衣男子，他的身边是一朵红艳的牡丹。
武瑞安看得出来辰曌想画的人是江琼林，但是画中人除了仙气飘飘外，眉目与江琼林却是千差万别。
“母皇，画的很像。”武瑞安微笑，违心地安慰她。
辰曌见了武瑞安的表情，眉头一皱，便将画揉成了一团，扔了出去。
她的身边已经有好多这样的纸团，看来也不是第一次废画。
自从中元节一事过去，辰曌与从前不大一样了。人前人后她都不再避讳‘江琼林’这三个字眼，反而得空了就拉着身边人絮叨过去的故事，于是江琼林其人，就连新来的师文昌都已了然于胸。
师文昌在一旁宽慰道：“陛下，只要江公子活在您心里，有没有这幅画都无关紧要，您何必一直对这副画惦念不忘？”
“是么？”辰曌长舒了一口气，说：“可如果他朕的心上，朕怎么会连一幅画都画不出来？三年了，朕到底也快忘了他长什么模样了……也罢，过去了，过去了……朕也该着眼于旁的事情了。”
辰曌说完，对武瑞安道：“安儿，你喜欢的那位女子叫什么来着？”
武瑞安一愣，没想到辰曌会突然有此一问。他看着辰曌，半晌不知如何接话。
“你不必紧张，朕只是想见见她。”辰曌解释道：“改天你带她进宫来，或许朕见了她，也会喜欢她呢？”
武瑞安喜不自胜，愣了许久，几次张口，还是不知该如何答谢。
辰曌掩嘴一笑：“你这样紧张作什么？朕又不会吃了她。”
“狄姜！她的名字叫狄姜！是见素医馆的掌柜，人美心善，是个大好人！非常非常好！”武瑞安激动得手舞足蹈，语无伦次。
辰曌和师文昌面面相觑，都是摇头失笑，一脸无奈。
武瑞安心中高兴，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狄姜，于是他匆匆拜别辰皇，便是要离宫。
武瑞安飞奔出含光殿，刚一走到拐角，却被一人紧紧拉住了手腕。
武瑞安回头一看，便见安素云站在自己的身后，神色一脸复杂。
安素云因三年前未禀江琼林的遗言，而被辰曌罚去给江琼林的坟墓扫墓七日，前两天才刚回来。
她回来之后，精神状态就不大对劲。时常对着一处发呆，有时候要唤她好几声，她才能缓过神来。
师文昌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但是凭他的地位，不大好多问。辰曌自然也看出来了，可她只当是安素云有情绪，没作他想。
直到安素云遇见武瑞安，她憋了几日的心事，才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宣泄的机会。
安素云将武瑞安拉到墙角，低声说：“王爷，奴婢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什么事？”武瑞安诧异地看着安素云，将她全身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还不等她回答，便紧接着说：“素云姑姑，您……清瘦了许多，您和母皇都要多加爱惜身子，不要太过操劳了。”
安素云摇了摇头，说：“奴婢的身子无碍，但是……”她犹豫再三，似乎在寻找一个贴切的词语，但是她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该怎么表达，末了只道：“奴婢觉着江琼林的墓不大对劲，王爷若是有空，请去看一看。”
武瑞安半张着嘴，愣愣地点了点头，说：“好，本王有空了会去看看的。”
武瑞安没作他想，转头就将此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心里啊，现在只有一件事——将狄姜打扮得漂漂亮亮，送到辰曌的面前。等母皇见了狄姜，她一定也会喜欢她，然后给自己赐婚……然后三媒六聘拜堂成亲……然后洞房花烛夜………………多么和谐的画面，多么美好的未来……
武瑞安一边走一边笑，路人见了都觉得：王爷是不是傻了？？

第二十七章 进宫（1）
当天晚上，竹柴烧了一桌子的好菜，可狄姜一回家，便被蹲守的武瑞安请去了王府，他还神神秘秘的，始终不肯说为什么。于是书香去请了长生来一块用晚餐。
饭桌上，问药面对三个不怎么说话的闷葫芦，别提有多食不下咽了，匆匆吃了五碗饭就回屋去躺着了。
等问药一上楼，楼下三个闷葫芦倒是打开了话匣子，讨论着一些她听不懂的高深莫测的东西。大概是一些符咒药理之类的话题。问药听着听着，觉得无聊透顶，便耷拉着眼皮，进入了梦乡。
狄姜被请进武王府后，便被人团团围住。她们拿着皮尺与布料，不时地在狄姜身上比划。
“这是做什么？”狄姜疑惑不已。
“回姑娘的话，王爷吩咐，要连夜为您赶制一件朝服，还请姑娘多多配合。”身前的老妈子说完，又走到狄姜身侧，开始量她的袖长。
狄姜看向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武瑞安，投去疑问的目光。
武瑞安朝她笑了笑，安慰道：“给你做件新衣裳罢了，不必紧张。”
“怎么突然要做衣裳了？”狄姜还是觉得很忐忑，直觉告诉她事情并不是做一件衣裳这样简单。
武瑞安沉着脸，佯装懊恼地对众人叹气道：“看来平时是本王送的礼物太少了，一件衣服都能让她这般惊讶。”他说完，又对狄姜道：“以后本王会多多送你礼物，你且安心享受便是。”
“……”
狄姜饿着肚子，被众星捧月的折腾了半个时辰之后，终于被接到了内堂开始用晚膳。期间，她注意到整个王府灯火通明。院子里摆下了一大张桌子，约莫两百人正紧锣密鼓的在低头制作着什么。
“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狄姜再次发问。
武瑞安一脸真诚地回答她：“真的只是想要送你一套衣服。”
狄姜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再加上那些来来去去的奴仆确实是在绣花，便也不再追问。
等他们吃完饭，武瑞安又带狄姜去戏园子听了一场戏，再回王府时，一整套的朝服已经赶制完毕。
朝服与时服相似，都由襦、衫，下身束裙，肩上披帛组成。狄姜没有品级官阶，为市井商家，就算是觐见皇帝，朝服也不宜逾越。于是衫为单衣，素色；襦有夹有絮，其上绣有合欢花；裙子长而多幅，以月白色为底，裙摆绣着银线云纹；而最点睛的当属锦鞋。鞋子以玄色蜀锦为底，其上绣以祥云为纹，足尖缀上明珠一颗，名唤“云头踏月”。整套服制看上去既不会失礼，也不会越线。
武瑞安让狄姜换好衣裳后，在凳子上坐下，随后自己蹲下身，一手握着狄姜的脚踝，一手拿着“云头踏月”的鞋底，缓缓将鞋穿在了她的脚上。
狄姜双脚纤细，白净如霜。在明珠的衬托下，更显娇俏可爱。武瑞安摸着下巴打量着狄姜双足，止不住的点头称赞：“鞋美，足更美。”
“你到底想干什么？”狄姜红着脸，愣愣发问。
“我要带你去见母皇。”武瑞安满意地看着狄姜，就像在看一件自己珍藏的作品。
“什么？见陛下？你是不是疯了？”狄姜半张着嘴，惊得说不出话来。
武瑞安摇头，郑重道：“母皇主动提出来要见你，我没有理由不答应。如果这次她喜欢上你，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阻碍了。难道你不想早日与我成亲吗？”
“……”
狄姜张大了嘴，默然地看了他半晌，见他眼中期冀大胜，高兴之情溢于言表。最终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有些太不近人情了。以她现在的身份，见辰皇是迟早的事情，见了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狄姜点了点头，说：“好，我跟你去见陛下。”
武瑞安长舒一口气，放下了心。他身边的人也因狄姜这一点头，而集体松了一口气。尤其是管家刘长庆。他太知道王爷这几年有多挂心狄姜了……
当夜，狄姜睡在了武婧仪曾下榻过的楼东小院。第二日一早，她就被下人叫起来，换上了朝服，随后又有专人进来为她抹胭脂、画黛眉、贴花钿、点面靥、描斜红、涂唇脂。
太平府里几家有名的金器铺子的掌柜都被请了来，给狄姜配上了一整套的头饰，项饰，臂饰，腰饰。将狄姜从头到脚，打扮成了一个金光闪闪，光彩夺目的贵妇人。给人的感觉一看就知道这人有钱，非常非常的有钱。
武瑞安从头到脚打量了狄姜十余次，最终走上前，摘掉了她头上的金钗，手臂的臂钏，腰间的玉佩，独留下颈上的花丝烧蓝的七宝璎珞项圈。又命人带狄姜下去，洗尽了面上的铅华。
随后，武瑞安亲自在狄姜的眉间点上了新的花钿，再在她的唇上涂上薄薄一层唇脂。又从身后的奴仆捧着的几百枚发钗之间，选了一颗拇指大小的明珠金钗缀在了她的云髻之上。
狄姜整个人的气度风华再次一变。
她又从一个豪门贵妇变成了一个轻妆婉约，素净高雅的姿态。
“还是这样好。”武瑞安郑重地点头。那一脸凝重的模样，让狄姜止不住地发笑。
不就是见个人吗？用得着这样隆重？
不管那人是乞丐也好，皇帝也罢，在狄姜看来，那都是一视同仁的。
见与不见，她都能做到心怀坦荡，光明磊落。
……
……
当日辰曌下朝后，照例将一切朝中大事，都交给了左右丞相处理，自己则回了御书房继续作画，修养身体。
“陛下，六王爷来禀，下午将带狄姑娘进宫，与陛下共用晚膳。”
师文昌说完，辰曌作画的笔停在半空。墨水滴在纸上，晕染了江琼林的衣裳，又毁掉了她这半个时辰的成果。
“他竟如此迫不及待。”辰曌心烦意乱地将话揉成一团扔了出去，随即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去长孙府，请长孙玉茗进宫。”
“是。”
师文昌得了诏令，立即派人去请。
武瑞安和狄姜比长孙玉茗先入宫，但是一直不得宣召，只能在含光殿偏殿中等待。直到长孙玉茗姗姗而来，与辰曌在御书房中开怀畅谈半个时辰之后，他们才得诏令，令一同游玩御花园。
长孙玉茗尚在为祖父戴孝，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整个人都沉浸在一股安静宁谧地状态下。可谓冰肌玉骨，不惹凡尘。
狄姜见了长孙玉茗，突然有些庆幸武瑞安没有将自己打扮成一棵行走的金银树。如若不然，这会儿自己与长孙玉茗站在一起，一定会显得无比拜金与艳俗。
“儿臣参见母皇。”
“民女参见陛下。”
武瑞安携狄姜拜见。从进宫开始，他们两人的手就一直十指相扣，无论狄姜怎么挣脱，武瑞安都不放开。
辰曌没有表示出不悦，就连长孙玉茗也只当没有看见。她始终笑意盈盈地看着狄姜。
这会儿若不是因为辰曌在，长孙玉茗只怕会上前去，牵着狄姜的手，与她好一通絮叨。因为在她的心里，狄姜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对她的感激将铭记于心。
“平身，赐座。”辰曌淡淡说完，武瑞安便搀起了狄姜。
狄姜抬起头，辰曌便认出了眼前人。
辰曌的记性很好，虽然已经过去三年，但是她一眼便认出狄姜就是曾在欢宜馆中救过江琼林的女子。
狄姜的气质很奇怪，落在市井，她或许就是市井中人。而此番身在皇宫，她又似乎身姿高洁，不落凡俗，是天生的大家闺秀。
此人之难以捉摸，不可言喻。也不怪安儿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辰曌坐在石桌旁，看着狄姜，笑道：“你就是狄姜，是见素医馆的大夫？”
狄姜颔首：“回陛下的话，正是民女。”
“听说您曾救过婧仪，安儿，想必医术了得？”
“回陛下的话，民女不敢当。”
“陛下，狄姑娘还救过玉茗一命！”长孙玉茗在一旁，忍不住接道。
辰曌一抬眉，显得极为惊讶。
狄姜生怕长孙玉茗再提起杀人鸟之事，勾起辰曌不美好的回忆，便道：“陛下，民女今日来，带了一份礼物给您，希望您喜欢。”
“哦？是什么礼物？”辰曌好奇。
武瑞安也有些发愣。
他没准备礼物啊？
狄姜昨夜才知道此事，还宿在王府中，哪里有时间去准备礼物？
不顾武瑞安的疑问，狄姜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精巧的景泰蓝罐子，约莫手掌大小，道：“陛下，这个罐子就是民女送给您的礼物。”
长孙玉茗见了兴奋不已，急道：“这一只夔龙纹景蓝罐，色彩艳丽，雕刻繁复，光是这一只罐身，制作工艺便不下二十道，更不要说这上面的掐丝与雕蓝了。狄姑娘所带来的礼物，是不可多得的上佳之品。”
长孙玉茗说完，辰曌毫不掩饰对她的欣赏，连连称赞道：“茗儿见多识广，谈吐不俗。”说完，她淡淡瞥了那罐子一眼，对师文昌说：“收起来吧。”
“是。”
师文昌接过景蓝罐，躬身退下。
虽然辰曌对这罐子的兴趣淡淡，但是师文昌却知道，狄姜送的绝不仅仅是一只罐子。他捧着罐子的时候，隐隐便能闻出罐中有异香，那香味，绝不属于寻常物件……

第二十八章 进宫（2）
师文昌将景泰蓝罐交到了婢女手中，嘱咐其送到太医院，交给院正刘太医。随后，他便返回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长孙玉茗紧挨着辰曌，不时与狄姜讲述宫中趣闻，还有她们离开这三年间，京中发生的大小事情。
辰曌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出，武瑞安消失这三年，竟都是与狄姜在一起。辰曌的笑意变得愈加复杂，看着狄姜的眼睛里，更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
辰曌嘱咐师文昌布下晚膳，又对安素云点了点头。二人分别领会其意，躬身退下。
狄姜看着安素云的背影，突然一皱眉，但很快又不动声色地放开了去。
“你怎么了？”武瑞安捕捉到这一小细节，在她耳边问道。
“没什么，想是我看错了。”狄姜轻轻摇头，微笑。
“没事就好。”武瑞安在桌下握住狄姜的手。他的手心温热，让狄姜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些温暖，似乎一瞬间点燃了自己心中的冰封，开启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太意识到的角落。
晚膳前，狄姜向女皇告假，去了偏殿。长孙玉茗也跟了来，洗漱过后，拦住了狄姜的去路。
“玉茗小姐这是？”狄姜有些不解。
长孙玉茗深吸一口气，道：“狄姐姐对不起……玉茗今天实在是太失礼了。”
狄姜不解，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说。
“玉茗平时不是这样的……我不大与人说话，也不会刻意去讨好旁人，玉茗只是想与您和王爷亲近一些，故而有些话多，请您原谅。”长孙玉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些语无伦次。
“……”狄姜还是有些发愣。
“狄姐姐，玉茗不瞒您，玉茗喜欢王爷，只要玉茗能待在王爷身边，玉茗不介意与您做平妻。”长孙玉茗抬起头，眼带希冀，看着狄姜的眼里目光灼灼。
狄姜闻言，内心一恸。看着这样谨小慎微的她，狄姜只觉得不可思议。
长孙玉茗身为右相嫡女，是宣武国的太子妃，更是未来的皇后。高高在上如她，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内心该是有多绝望，多喜欢武瑞安啊……
狄姜微笑，轻轻摇头：“回长孙小姐的话，王爷娶不娶您，不是民女能够决定的，您应该在王爷身上下功夫。”
长孙玉茗牙关咬着下唇，双手搅着手帕，良久，终是沉下肩膀，说：“是玉茗唐突，还请狄姐姐不要怪罪。”说着，她勉强勾起嘴角，给了狄姜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关系。”狄姜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开。长孙玉茗看着狄姜沉着的背影，双腿像灌了铅，久久挪不动步子。
狄姜回到席上时，武瑞安也不在了，席间只剩辰皇。狄姜向其行礼过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辰皇面带孤高，对她微笑，随后嘱人端了一杯酒放在狄姜面前。酒杯是鎏金的，看上去华美不凡。
狄姜手执酒杯，淡道：“民女谢陛下赏赐。”
辰曌看着狄姜，只觉得她带笑的眉目很眼熟。那一份气定神闲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人。可那人是谁，她又说不上来。
她也总觉得，自己曾经还见过狄姜一次。不是在欢宜馆，也不是在武王府，而是更早的时候。甚至可能都不是在太平府……可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她实在想不起来了。或许……她也只是与记忆中的某人相似罢了。
“你觉得长孙小姐如何？”就在狄姜嘴唇碰到酒杯之前，辰曌突然开口，这让狄姜有些愕然。
狄姜放下酒杯，想了想，才道：“长孙小姐与旁人不一样。”
辰曌看着狄姜，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狄姜接道：“玉茗小姐的心中没有自卑，也没有千回百转的小心思，她嘴上说了什么，心里想的必也是一样的。”末了，又加了句：“她是个真正的好人，心地纯善，没有被俗世感染分毫。”
狄姜说完，没有再动身前的酒杯。
“玉茗不是狄姜的对手。”
辰曌心里很明白这一点，但是心中却也突然放开了去。倒是做不出斩草除根的事情了。
辰曌扬起嘴角，唤来女侍，给狄姜换了一杯酒。狄姜没有表现出疑惑或者惊诧，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模样，埋头吃菜。
二人坐在席上，又闲聊了一会，等武瑞安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一副婆善媳恭，相处融洽的模样。
而那一整晚，长孙玉茗都没有回去，只向安素云姑姑托了个口信便匆匆离了宫。
……
……
等用完晚膳，武瑞安便带着狄姜出了宫。二人离开后，辰曌回了含光殿，沐浴更衣，准备就寝。她躺在床上，问到一股绵长地香气，与以往的安神香都不大一样。便道：“今天点了什么香？”
师文昌躬身答道：“回陛下的话，是狄姑娘送来的罐香。”说着，他将床头的罐子捧来，递给辰曌。
“这里头是什么？”辰曌看了一眼，问道。
“回陛下的话，奴才问过刘太医，刘太医说罐中有迦南。”
“迦南？”辰曌思索了片刻，道：“可是沉香中的一种？”
师文昌颔首：“回陛下的话，迦南是沉香中最稀有的一种，又名奇楠，极其罕见。主凝神安眠之功，放在枕边可以平心静气，安定心神。”
“倒算有心，只可惜……”辰曌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太在意此人，想想自己不应该囿于这些小事，便长舒了一口气，摇头失笑道：“放着吧。”
“是。”
辰曌躺下后，师文昌才放下帐子，躬身退下。
武瑞安和狄姜离宫后，武瑞安便屏退左右，独自牵着狄姜的手，向南大街走去。巡夜的武侯看见他们也当没看见，反而绕过他们去别处巡逻。
武瑞安与狄姜闲聊，不禁好奇道：“今天你送给母皇的是什么东西？”
“那个啊……是迦南。”
“迦南是什么？”
狄姜缓缓道：“今日我见陛下面色不华，便知其疲于国事，两眼缺少精气的滋润濡养。陛下青黛浮于表，故眼圈发黑，夜里自然睡不安稳。迦南可以凝神，调畅肝气，则目睛得养。”
武瑞安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她这些专业名词在说什么，但是大致意思也了解了。又道：“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怎么不知道？”
“长期都有准备呀。”狄姜一脸坦然。
“又是在袖子里？”武瑞安看着狄姜宽大的袖子，实在觉得好奇，这衣裳不是昨晚才做的么？她还放了些什么在里头？
狄姜似乎看出了武瑞安的疑惑，便从袖子里抽出两条咸鱼，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你竟还带着这个？”武瑞安捏着鼻子，将咸鱼推离了自己，才道：“你为什么身上常备咸鱼？”
“喂流浪猫呀。”狄姜面色坦荡，但这样的解释却让武瑞安觉得很好笑。
狄姜问：“你笑什么？”
武瑞安摇了摇头，笑道：“笑你可爱。”在他心里，似乎无论狄姜做什么，他都会觉得这很正常，并且由衷赞赏。
狄姜微微一笑：“谢谢。”
二人手牵手前行，待走到一块开阔的地方，这时，武瑞安突然指着月色，凝重道：“你看，月亮怎么了？”
狄姜抬头看去，便见弯弯的一轮月儿悬在空中，泛着清透的白光。天地之间一片祥和。
“月亮没什么问题啊？”狄姜不解。
就在她抬头的功夫，武瑞安快速地凑过脸，在她的脸颊轻吻了一下。
狄姜转头，一脸呆楞。
武瑞安嬉笑地舔了舔嘴唇，无比激动的炫耀道：“兵不厌诈。”
狄姜看着孩子一般的武瑞安，满眼无奈。
“看你的模样，似乎不大高兴？”武瑞安沉下脸，佯装懊恼说：“这世上多少女子求着我爱她，我可是看都不看她们一眼的，我从来都是断然拒绝的！”
狄姜点头：“嗯，所以呢？”
“不是我看不懂天香国色，也不是我清心寡欲，而是……”武瑞安说着，被她这副镇定地模样气得牙痒痒，说不下去了，末了只恨恨道：“我不管，今天你偷亲我，你要对我负责。”
“什么？我偷亲你？明明是你轻薄我。”
“我不管，就是你亲我。”武瑞安睁大了眼睛，一脸诚挚地点头，毫不脸红的说着瞎话。
狄姜再次哑然，被他这副无赖一样的嘴脸弄得哭笑不得。
二人手牵着手，一路笑闹，快到子时了才从丹凤门走到南大街尽头。
见素医馆里，众人都已经歇下，狄姜与武瑞安道别后，便回房梳洗。等她换上睡衣，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打开窗户，便见武瑞安果然还站在楼下。
武瑞安对她微微一笑：“晚安。”
“晚安。”狄姜颔首，目送他离去。
武瑞安的脚步轻快，看得出来心情很好。他三步一回首，对着狄姜一次又一次的大笑。
狄姜也一直靠在窗棂，直到他转过街角，她才关上窗户，和衣睡下。
……
……

第二十九章 命案（1）
第二日，武瑞安起了个大早，准备进宫与辰皇说说婚事，然而他刚一走到宫门口，便被人拦下。
来人是刑部尚书宋璃。
宋璃双手抱拳，对武瑞安躬身行礼：“王爷，今晨发生了一起命案，想请您去刑部协助调查。”
宋璃的身后站着二十余名侍卫，从他们的站姿和呼吸就能感觉出来，各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武瑞安觉着奇怪，这京中发生命案，首先应交与京兆尹，再大一点便是大理寺，两府都处理不了的事情，才会交到刑部。而刑部中，宋璃的官位最高，是什么样的案件才会让他亲自来请？看这架势，他似乎还怕自己会反抗？
武瑞安正色道：“究竟是什么命案？竟要劳烦宋大人亲自来请本王？”
“回王爷的话，左相之子公孙祺在今晨暴毙，希望您……”
“什么？公孙祺死了？”武瑞安大惊。
“回王爷的话，正是。”宋璃叹息颔首，眉目中多有忧虑。
“这……这真是太好了！”武瑞安一拍腿，大笑道：“走走走，本王这就跟你去看看！”武瑞安连日来恨公孙祺恨得做梦都在咬牙切齿，这会儿公孙祺暴毙，他一准是要放挂鞭炮庆祝一番的！
武瑞安兴高采烈，全然没有一点身为嫌疑人的恐慌，反而激动难耐。与宋璃勾肩搭背一起前行。
公孙祺是公孙渺的嫡子，他之上还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但是哥哥却是偏房所出，在家中无甚地位。公孙渺老来得子，对公孙祺极其看重，几乎整个公孙家的未来都压在了公孙祺肩上。可这会儿，公孙祺却冷冰冰地躺在刑部的仵作间内，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唯一能看出他的身份的，只有他肩胛骨上的那三颗黑痣。形如三角，十分好认。
“他……这是怎么了？他真的是公孙祺？”武瑞安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一堆烂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宋璃朝仵作点了点头，仵作便躬身道：“启禀王爷，公孙公子的致命伤在他的腹部。”仵作指着尸体肚子上的一条三寸长的伤口说：“虎爪将腹部拦腰抓烂，五脏六腑从腹部流出，从而导致了他毙命。而他面部、腿部和手臂的撕咬伤痕其实都只是皮外伤。”
“虎爪？”武瑞安又是一愣，再往前走几步，便能明显感觉到尸体上散发出来的阵阵腥臭。他拿手帕捂住鼻子凑近了仔细一看，发现他腹部的撕裂伤附近确实还伴有其他的伤痕，形状如同被一只巨大的虎爪拦腰抓伤。
武瑞安又道：“他是被老虎杀死的？”
仵作颔首：“大概如此。”
“大概？”武瑞安蹙眉：“你们没找到杀他的凶手么？”
宋璃摇了摇头，说：“公孙公子消失了两日，公孙府中人以为他在外游玩，没有当回事，但是今晨，侍女进入公孙公子的房间时，便见他浑身是血的躺在床上，已经死去多时，而他昨夜是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人知道。”
“这真是……替百姓出了一口恶气啊！”武瑞安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眉目表情皆是解恨的笑意。
他这一句话，恰好被闻讯而来的公孙祺的三个亲姐姐听见，几人气得张牙舞爪的跑进来，对着武瑞安就是一通狠批。
二姐公孙岚：“你是何人？祺儿惨死，你竟在这里说风凉话！”
三姐公孙茗：“你是什么东西？祺弟的为人我们都清楚，他乖巧聪颖，对上恭敬对下和睦，是世间少有的贵公子，你凭什么这样说他？”
长姐公孙婕狠狠一瞪刑部尚书：“宋璃，这里竟是无关人等随意出入的地方么？还不将他打一顿赶出去？”
“这……”宋璃有些为难。
三女的眼圈发红，长相相似，从前在武瑞安的眼里，都是一等一出挑的美人，但如今看来，却都有些面目可憎。
武瑞安走出去两步，放下了掩鼻的手帕，三位夫人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却在看见他的脸的那一瞬间软了下来。
“武、武王爷？”
“六殿下？”
武瑞安面色如常，一副“我就说了，你们能拿本王怎样”的模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
长姐公孙婕带着众妹见礼，随后道：“武王爷，舍弟尸骨未寒，您这样出口伤人，是否不大妥当？”
“公孙祺死有余辜，难道你们不知道？”武瑞安微笑答她。
“你！”公孙茗和公孙岚再一次发怒，张牙舞爪的朝武瑞安扑过去，但她们还没有近武瑞安的身，又被长姐公孙婕拦下。
公孙婕正色道：“武王爷身份尊贵，你们不得无礼。再者，祺儿在天有灵，我相信他一定会保佑我们将害他的凶手抓出来，还他一个公道。届时，我定要那人血债血偿。”公孙婕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一直灼灼地盯着武瑞安，就像是在看杀人凶手。
武瑞安不疾不徐，淡淡应道：“这就对了。我们要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公孙祺作恶多端，搅扰了多少家庭妻离子散，老人无人送终。他们就算没有滔天的权势，可骨肉亲情也是不疏于你们的。公孙祺有左相撑腰，能逃的了律法的制裁，也逃不过上天的惩罚。你看，这会儿他不就遭报应了？”
武瑞安越往下说，几人的面色越难看，就连宋璃都浑身冒冷汗，直拉着武瑞安的袖子，将他请了出去。
身后是三个女人滔天的哭声，武瑞安掏了掏耳朵，全然当作没听见。
武瑞安经过刑部大厅时，发现大厅里已经人满为患，全是等待接受审问的人——一个公孙祺的死，几乎出动了刑部一大半的人为其破案。更别提京兆府和大理寺了，只怕这会门槛都已经被踏破了。相较之下，许丫一流的案件无疑是微不足道的。
武瑞安被请进了内堂，由宋璃亲自问话，师爷从旁记录。
“敢问王爷，前日午时到申时，您在哪里？”
“在宫中陪伴陛下。”
“昨日酉时到子时，您在哪里？”
武瑞安想了想，说：“散步。”
“在哪里散步？可有人陪同？”
武瑞安面色沉稳，细想了一番，淡然道：“南大街，无人陪同。”
此言一出，宋璃的脸色又是一变，为难道：“王爷，您好好想想，真的无人陪同吗？”
武瑞安还是摇头：“无人。”
武瑞安深知自己的身份，狄姜还不适宜暴露在人前，最起码要等他拿到母皇的赐婚旨意，才能让狄姜公之于众，否则，他不知道她会受到朝中多少势力的叨扰。那太危险了。有可能对狄姜造成任何伤害的不安因素，都是他不愿看见的。
武瑞安被留在了刑部，软禁在一间装饰华丽的房间里。那里是宋璃平日休憩之所，一应用品倒也不会让武瑞安觉得太难受。
不，他非但不难受，相反，内心很是开心雀跃。
公孙祺的死虽然蹊跷，但是与他而言却是天大的好事，他没有任何道理不开心。他也不觉得作为嫌疑人有什么不好，他相信清者自清，自己没有杀人，迟早会有人放他出去。
何况，在刑部有人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自己，唯一的坏处，只是暂且见不到狄姜罢了……这是唯一能让他难受的地方了。
公孙祺的死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众臣上奏，必要将凶徒绳之以法。民间更是传说京中来了食人的猛兽，将公孙祺的死状形容得恐怖无二。一时间人心惶惶，让人难以入眠。
而六皇子武瑞安曾是神佑将军，功夫了得，又曾经当众与公孙祺结怨，这次因没有人证，便被当作了头一号的嫌疑犯，被软禁的消息当天便传了出去。
第二日，刑部迎来了另一位让宋璃头疼不已的人——右相的千金，太子妃，长孙玉茗。
长孙玉茗在大厅之上，当着数十人的面，坚称自己前日与武瑞安散步至天明，以自己的名声为武瑞安作时间证人。
被软禁一日的武瑞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刚用完早膳，他一口茶刚入嘴，又全数喷了出去。
“什、什么？长孙玉茗称自己是本王的不在场证人？”武瑞安一头雾水，连连摆手说：“没有的事！本王就是一个人散步，没有旁人陪同！本王前夜没有见过她！”
武瑞安坚称自己跟长孙玉茗毫无干系，并且拒绝离开。
宋璃见武瑞安明显的拒绝的意思，一个头两个大，只能回去启奏长孙大人，问问他的意思。
宋璃走后，武瑞安心里就像煮开了的油锅里被浇了一桶冰块，四处炸裂开来。
长孙玉茗这是想干什么？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
她是在担心自己背上凶手污名？可也用不着这样啊！
她这样一说，岂不是告诉大家他们之间关系不清不楚？她以后还怎么嫁人？
这满朝堂上，觊觎她太子妃之位的人太多了，就连大她十几岁的武隆都对她垂涎三尺，自己现在这个处境，可真是比凶犯还要凶险得多了……

第三十章 命案（2）
长孙玉茗很快便被长孙大人请了回去，并且下令众人不许将此事传扬出去。
宋璃的心刚刚放下，岂料午膳过后，事情却向着更加不可估量的方向发展下去——一大波的女子涌入刑部，坚称自己才是前夜里与武瑞安在一起的人。她们都是武瑞安的不在场证人。但由于人数太多，这在有宵禁的太平府里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换言之，她们统统都是在说谎。
宋璃一气之下，下令将每人痛打二十大板，此言一出，为首的女子被架上了邢凳，棍棒交叉落下，惨叫声撕心裂肺，响彻大堂。
“是民女记错了，民女前夜里没有见过王爷，大人饶命！”女子连连告饶，宋璃却充耳不闻。
“打。继续打。”宋璃眉头也不皱，冷艳横视众人。所有冒名胡诌的女子在这一刻全都化作鸟兽散去，大堂内只剩下刑凳上奄奄一息的女子，还有门口一身穿翠色罗衫的女子。那人面无惧色，气定神闲，正是闻讯而来的狄姜。
“还有一个不怕死的。”宋璃一挑眉，冷冷道：“你也是来给武王爷作证的？”
狄姜颔首：“回大人的话，正是。”她刚说完，只听“扑咚”一声闷响，刑凳上的女子被打完二十大板后，整个人已经没有了生气，皮开肉绽的倒在了地上。随后师爷嫌恶地一摆手，命人将她拖了出去，扔在了大马路上。
宋璃扬了扬下巴，说：“看到了么？那就是说谎的下场，你也想试试？”
狄姜坦然摇头：“回大人的话，民女没有说谎，民女前日夜里的确与武王爷在一起，直到子时才分开。”
“呵，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宋璃面无表情，挥了挥手：“给本官打，狠狠地打！”
侍卫们得了命令，立即走上前，一左一右将狄姜押解上刑凳。狄姜趴在刑凳上，看着凳子上因岁月而留下的斑驳痕迹，只见凹陷的坑槽里，满是结痂的血迹。
很快，刑凳上也沾上了狄姜的鲜血。一声声闷棍落下，她的背臀部传来火辣辣地疼痛，嘴角亦流出一道血线，视野被一片鲜红覆盖。
宋璃翻看着这两日手底下人送上来的文书，仔细翻阅每一个可疑人士的证供，想要从中发现一些线索。当他看完第二页时，侍卫走上前，低唤道：“大人，打完了。”
宋璃倏尔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狄姜。
这期间，狄姜一声疼都没喊过，以至于宋璃全然忘记了厅中还有人在执邢。
狄姜被打完之后，她也只是淡定地擦了擦嘴角，说：“大人，民女当真没有说谎。”她整个人就像感受不到痛苦一般，沉稳淡定到不可思议。
“你……究竟是谁？”宋璃疑惑道。
“回大人的话，民女狄姜，是见素医馆的掌柜。民女前夜与六王爷在一起，直到子时才分开。”狄姜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只不过与之前相比，她身上的鲜血无疑增加了这话中的可信度。
“宋璃，手记整理好了么？”就在这时，大门外走来一步履如风的人，他的声音很疲惫，但同时也充满了戾气。
来人正是刚刚失去嫡子的左相公孙渺。
“回禀左相，上午有事情耽搁了，下官这就去整理。”宋璃冷汗淋漓，躬身答道。
公孙渺面色不善，看了眼狄姜，随口道：“这是怎么回事？”
“回左相的话，她坚称自己是六王爷的时间证人，下官正在想办法让她说实话。”宋璃说完，将午后一众女子踏破刑部门槛之事挑重点的说了一番，包括今晨为同一件事情而来的长孙玉茗。
公孙渺听完，面色更加难看，他瞥了狄姜一眼，对宋璃道：“刑部有多少种刑具？”
“回左相的话，大约有一千七百余种。”
“刑部重地，岂由她在此儿戏？一样一样试过去，看她能嘴硬到几时。”
“……是。”公孙渺淡漠说完，宋璃便挥了挥手，命人将狄姜带了下去。
侍卫一左一右驾着狄姜，将她拖至天牢，扔进了刑房。
刑房里，遍地都是血迹，分不清是谁的。四周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全都是狄姜没有见过的东西。
狄姜趴在地上，分明是血肉模糊的身子，可是眼里却毫无痛苦，一双眼睛毫无焦距地看着前方，就像是一个没有魂魄的残破玩偶，任人折磨……
……
此时，刑部大牢外，问药提着篮子焦急地在等待。她几经询问，才知道狄姜被带来了天牢。正在她纠结要不要进去救人的时候，却见狄姜完好无损的走了出来。
嗯，在无人的角落里穿墙而出。
“掌柜的，您没事吧？”问药迎上去，本想挽起狄姜的手，岂料自己的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她定睛一看，才发现眼前的只不过是她的意识体，俗称魂魄。
“掌柜的，您……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们欺负你了？”
“没事，”狄姜无所谓地耸肩笑笑：“凡人有凡人的规则，非人有非人的办法，互不相触就好。”
“真的没事？”问药狐疑。
狄姜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颔首：“真的。”
问药松了一口气，很快，却又是一急，道：“那王爷呢？王爷还好吗？”
狄姜摇了摇头：“我还没有见到王爷，但他身为皇子，想来不会有大碍。”
狄姜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大片的院墙，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武瑞安经历生死劫之后，自己曾断言他的生死劫一个连着一个。但同时她也知道，以武瑞安的魅力，就算一个梅姐倒下了，自然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梅姐站起来，何愁没有挡劫之人？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也会成为这万千女子中的一个。
她，已经越界太多了。
可是那又如何？
只此一生，只此一世，那便陪他一世。
守他此生安乐无虞，百岁无忧。
……
……

第三十一章 命案（3）
狄姜让问药先回去，自己则飘啊飘，飘到了软禁武瑞安的房中。
此时的武瑞安双手枕着头，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只笔，正在塌上闭目小憩。他的身边是散落的宣纸，每一张宣纸上面都写着同一个人的名字：狄姜。
狄姜飘到他的身旁，低头打量着这些纸稿，发现这些全都是情书。书信的内容便是一些酸到牙根发软的诗句，无外乎“日日思君不见君”、“唯愿君心似我心”等耳熟能详的前朝诗词。还是从旁边那本被翻烂了的《风月宝鉴》上抄的。
狄姜的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意，看着不学无术的武瑞安竟然在学作诗，这真是世上最难得最好笑的事情之一了。趁着武瑞安闭目养神之际，她再细细一看，发现他的字迹潦草，落笔凌乱，看得出来心里还是有些着急。
也是难为他了……被软禁在这种地方，除了做这些打发时间，似乎也做不了旁的事情……
就在这时，榻上的武瑞安突然猛地一拍大腿，跳坐起来，将手边的稿子揉成了一团扔掉，又将《风月宝鉴》关上，拿来了另一张纸，在桌上仔细铺整齐，重新在纸的开头写上了“狄姜亲启”四个字。
这一次，他每一笔每一画都写得十分认真，表情分外凝重，仿佛将手头这件事情当作了天大的事来做，哪怕是辰皇批阅奏折，怕也不过如此了。
正在狄姜好奇他准备写什么的时候，只听“嘭”地一声巨响，房门被人撞开来。
武瑞安抬头望去，笔停在半空，只一瞬间的功夫，墨汁滴下，又毁了他一张精心书写的信纸。
来人还是宋璃。
宋璃一路小跑而来，穿过屏风，在武瑞安身前站定，面上的表情有些惊魂未定。
他躬身作揖，急道：“六、六殿下，您的嫌疑已经洗清，您可以回去了。”
“出什么事了？”武瑞安蹙眉，十分疑惑。
“回禀殿下，兵部尚书赵佑身亡，死亡时间在昨夜，死因与公孙祺一致。”
“什么！快，带本王去看看！”武瑞安面色一变，立即放下了笔，随宋璃走了出去。
赵佑统管兵部，军政战略、兵籍、器仗皆归其管辖，他遇害的意义与身为世家纨绔的公孙祺截然不同，他除了出任兵部侍郎之外，还可以调动京城守军，这已经算得上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了。但是根据作案手法来判定，公孙祺和赵佑，他们的死系出自同一人之手……
武瑞安从刑部离开之后，狄姜也回到了天牢。她看着刑房中的自己，吓了一大跳。
她还算是个人吗？
地上的女子头发散乱，身上满布鞭痕。十指齐根断裂，各自呈现出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指甲盖上血淋淋的，显然是被人硬生生的拔掉了。
而肉身始终如一的没有表情的面在酷刑地对比下显得尤为可怖，就连牢役都觉得很不可思议——这女人竟然从头到尾没有喊过一声疼。
狄姜懒得受刑，便在外游荡了两个时辰，却不想回来的时候肉身已经残破成这样。她站在肉身边上，思索了片刻，打了个凡人听不见的响指，肉身便像失去动力一样，闭上了眼睛。
“她晕过去了，怎么办？”牢役说着，看向另一人。
“总算晕过去了，她再不晕，我都要晕了。”另一人松了一口气，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些许解脱的意味，说：“先把她扔进牢房里，我去请示上头。”
“好。”
二人一个拖手，一个抬脚，合力将狄姜的肉身扔进了靠里边的牢房，肉身落地时所发出的闷响，让狄姜忍不住的扶额，不止一次的质疑：她会不会就这么散架了？
算了，都已经这样了，散了就散了吧，大不了再做一副便是。
狄姜长舒一口气，摇着头飘出了天牢。
……
……
武瑞安离开刑部之后，便去了赵佑的府邸。
赵佑曾是上一任兵部尚书侯文理的亲信，侯文理在任之时，曾视其为左膀右臂。但在两年前，侯文理因贪污受贿被检举弹劾，赵佑便在公孙渺的举荐下，出任了兵部尚书这一要职。换言之，他才刚出头没两年，便惨死于此，实在是令人唏嘘。
此时的尚书府内外都有重兵把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密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尚书府中庭大院里已经设起了灵堂，家人们大多集中在此，哭喊声震天。其中最令人恸容的，便是赵佑的一妻一妾。
武瑞安走上前，说：“请夫人节哀。”
赵夫人颔首回礼，带着哭腔道：“多谢六殿下。”
武瑞安在灵位前上了一炷香，对其遗孀进行了短暂的安抚。谈话间，她们始终低着头，从武瑞安的角度，只能看见她们的一双美眸都肿得像核桃，立在一旁的两个奶娘怀里各自还抱着一个婴孩，瞧上去才刚落地没几日，似是感受到了沉重的气氛，怎么哄都还是哭。而她们的身后，还跪着几个孩子，都是偏房所生，最大的看上去也不超过十岁。
武瑞安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紧接着便与宋璃去了案发现场。
赵佑的尸体是在今日午时被人发现的，他昨日参加早朝之后，在返回府邸的途中，突然在马车里发现了一封信，随后便脸色一变，一人离开。
他没有告诉轿夫自己去了哪里，也不让轿夫跟着自己去，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轿夫说：“老爷拿到信后，面色很惊讶，但是又很激动，表情看上去像是要去见一位多年好友，而这位好友又似乎见不得光，所以才不让奴才跟着。”
赵夫人听了轿夫的话后，只当他是出去应酬，没有多想。却不料等到第二天午时，她去整理赵佑的书房之时，却在书房的床塌上见到了赵佑的尸体——与公孙祺一样，全身上下被猛兽咬得血肉模糊，只有脸部能辨别出他的身份。
这期间，没有人在府中见过陌生人。
凶手就像一个幽灵，能扛着赵佑壮硕的血淋淋的尸体，来无影，去无踪。
……
……

第三十二章 命案（4）
武瑞安摆脱嫌疑之后，狄姜自然也被放了出来。
当她回到自己的肉身时，五识在一瞬间归来，身上像是被数万只蚂蚁啃噬，撕心裂肺地疼。尤其是自己折断的十指，怎么看怎么瘆人——这在凡人看来，肯定是废了。
“还不快走？”天牢守卫怒喝一声，一剑戳在地上，将狄姜往外赶。
狄姜恢复神识，叹了口气，拖着浑身是血的残破的身子往前行。
大街上人来人往，都在看她，她没办法施展自愈，唯一能做的，只是关闭了痛感，慢慢的往家走。
傍晚，彩霞遮天，大地被映上了一层淡金色，绚丽又朦胧。
武瑞安从赵佑的府邸出来之后，便去了见素医馆。可谁知，他到了医馆之后，不仅没有见到狄姜，问药还告诉他说：“掌柜的为了救你，被关进了天牢，生死未卜。”
“什么？本王这就去救她！”武瑞安面色一变，没来得及细问便立即往刑部赶。他风急火燎的走出门，便见到街头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狄姜。
狄姜的身上满是鞭痕，鲜血四溢，头发乱糟糟的，手指时不时去拨弄头发。
他这才发现她的十指亦呈现出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着，指甲盖上一片模糊。
武瑞安差点晕过去。
他强作镇定，疾步上前，将她抱在怀里。他只能抱住她的手臂，不敢碰她身上其他的部位，生怕一个不小心弄疼了她。
狄姜没有看清来人是谁，面色怔忪，显得有些惊讶和心不在焉。但当她闻到来人身上的墨香和武瑞安独有的香气时，整个人很快便放下心来。
她长舒了一口气，将自己全部的重量都伏在了他的身上。
此时的狄姜在武瑞安看来，就像是凋零的花瓣，一碰就碎，而后随时会消失一般。
“我绝不会再让你为我犯险，我要娶你过门，带你远走天涯。”武瑞安的声音有些哽咽，听得出他的心中有多自责和心疼。
对他来说，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破碎，也不及此时心痛之万一。
狄姜没有痛感，但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脖颈有冰凉的液体流下，她猛然推开武瑞安，抬起头，便见他满脸泪痕。
“王爷不要哭，我没有事啊……”狄姜想要安慰他，她说着抬起自己的手，想要擦掉他的眼泪。
但是当武瑞安看见她弯曲的手指，更是悲从中来，痛彻心扉。
纤纤玉手，鲜血淋漓。
“我马上去请大夫，为你疗伤！”
“王爷……我就是大夫呀……”狄姜微笑。
武瑞安不顾狄姜的调笑，阴沉着一张脸将她打横抱起，快速又平稳地将她送回了医馆。
“掌柜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他们一进门，书香和问药都是一脸惊讶，痛惜之情溢于言表。
竹柴连忙送来热水，书香和问药则拿来药匣子，合力为狄姜清洗上药。
因男女之别，武瑞安站在屏风外来回踱步，显得忧心忡忡。
而狄姜则一脸风轻云淡地托着腮帮子坐在床上，在想一件很纠结的事情——武瑞安若通宵陪伴自己，那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施展治愈术？
她要一直维持这样的惨状，直到他离开？
不不不，按照他的脾性，或许明天，后天，大后天他都不会离开……
狄姜看着自己丑陋又扭曲的双手，索性两眼一番，睡了过去。
……
……
当晚，武瑞安派吕晨飞去调查了一番，才知道狄姜这一日究竟遭遇了些什么。
“王爷，狄姑娘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想不到她平日里看上去不温不火，关键时刻，倒是个热血的性子。”
武瑞安听完吕晨飞的汇报，“啪”一掌拍在医馆大门上，眼睛立刻就红了：“什么叫不温不火？她对本王热情的时候你没见过罢了！”
愤怒与心痛交织在一起，产生了无边烈焰，让他整个人怒火中烧。
“殿、殿下，您现在打算怎么做？”吕晨飞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武瑞安，立刻就慌了，接连道：“要不要属下带人，去帮狄姑娘出口气？”
吕晨飞不是冲动的人，也不是不懂律法，他只是不想武瑞安亲自前去……看武瑞安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他只怕宋璃见了武瑞安，就是有命睡觉而无头起床了。
“这种事情，本王要亲自前去！”武瑞安恶狠狠地说完，便带着吕晨飞和一众自己曾经的部下，浩浩荡荡地杀去了刑部。
这几日刑部通宵达旦在审问犯人，宋璃一直都歇在刑部，未有归家。
一路上，武瑞安都沉着脸，在脑海里脑补了一万种虐杀宋璃的方法，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再见到宋璃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宋璃躺在刑部尚书的位子上，双目圆瞪，胸口还插着三把匕首。
刀刀直命心窝。
……
……
这次的犯案手法与公孙祺和赵佑的死亡方式不同，本来没有与前两起事件联想到一起。但是他的身边，在桌子的桌角上，却写着一个“叁”字，经过勘查，公孙祺和赵佑的房间里，亦是在桌角的位置，分别写着“壹”和“贰”，这些细节都是今晚才出现，目的似乎是为了将宋璃的死，和前两名受害者联系起来而故意为之。
翌日，辰曌听闻宋璃在刑部遇刺身亡之事后勃然大怒。在朝堂之上将布防官和御林军都督骂了个狗血淋头，扣了二人整年俸禄。下朝之后，又立即在御书房宣召了国师钟旭。
辰曌开门见山，直道：“国师可曾听闻三年前，悟真国师因杀人鸟而死一事？”
钟旭在明镜塔中待了大半月，将古籍记载看了大半，杀人鸟一事自然也是知道的。
钟旭颔首，答道：“回陛下的话，悟真国师被杀人鸟反噬，究其根本，是他心术不正，咎由自取。”
“此话不假，但近日朝中要员接连遇刺之事玄之又玄，与多年前杀人鸟作祟一事十分相似，不知此次可也与方术有关？”辰曌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说：“这事是人干的还是鬼怪干的，与你有没有干系？”
钟旭显然没有想到那么深层次的东西，直道：“回陛下的话，容臣今夜观星卜卦，一问便知。”
辰曌有些惊讶，但见他一副“我很认真”的模样，便点了点头，说：“好。”
当晚，夜幕降临，星月齐布。
钟旭站在观星台上，见弦月高垂，星如珍珠落盘，皆熠熠生辉，看似一片大和谐之象，未有蹊跷；他细思一会，再一敛神，便祭起一纸符咒向天空一掷，符咒便离手而出，在空中燃起，然后又迅速的飞散，只留赤色灰烬，一闪而逝。
此时再看星象，便见弦月暗淡无光，月周更隐隐约约透着红光。
血月，乃不吉之兆。
钟旭连夜觐见辰皇，直言道：“微臣没有见到妖邪作祟之景，想来该是人为造成的祸端。但凭星象显示，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什么？还将继续有人遇刺身亡？”辰曌放下奏折，直盯着钟旭。
钟旭躬身作揖，点了点头。
辰曌蹙眉，接道：“国师可有破解之法？”
钟旭摇了摇头：“我不懂歪门邪道，不擅蛊惑人心。我只能驱邪，不能防人。”
“朕明白了。”辰曌闻言，面色有些难看，但她也没有多说什么，摆了摆手就让钟旭下去了。
安素云看着钟旭离去的背影，轻言道：“陛下，要不要奴婢去查一查他？”
辰曌一眯眼：“从前你也查过，可查出什么了？”
安素云摇了摇头：“回陛下的话，未曾。”
“那不就行了？钟旭国师两袖清风，不沾党派之争，光凭这一点就已经难能可贵。而他与悟真和显深都有本质的区别，倒是京中近年来难得的干净人，至于俗人之间的争斗，便留给俗人作罢。”辰曌说完，拿起御笔，稍稍细思，便亲自写下诏令——令全京一级戒备；令左相公孙渺统筹三司，刑部侍郎徐恒跃暂代刑部尚书一职；令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三司联合办案，京兆府从旁协助，务必不能让事态继续恶化，并于十日内缉凶。
“陛下，恕奴婢多言，十日……是否太苛刻了些？”安素云迟疑道。
辰曌扬起嘴角，摇了摇头：“查出来最好，查不出来，朕就有理由为三司换一次血。此次左相公孙渺损兵折将，无论结果如何，对朕而言都没有坏处。”
“……奴婢明白了。”
辰曌将诏令交给安素云下发之后，便与师文昌去了御花园。
辰曌在御花园中面对仲夏胜景，灿烂星空，不禁兴致又起，命人拿来文房四宝，继续画像。仿佛那一丈宫墙外的腥风血雨，都与自己毫无干系……

第三十三章 秀恩爱
在辰曌下达全城戒备之后的当晚，又有一大员身首异处。与正三品的兵部尚书和刑部尚书不同，这一次死的是真正的一品大员——御林军统尉刘衡。
刘衡的尸身亦倒在自己的书房中。他的尸身上有多处伤痕，显然与凶手有过激烈的搏斗，但最终还是没有能逃过一劫，被凶手一剑封喉。
他脖颈上的一圈血痕，便是他的致命伤。
而他的身边，用他的血，写了一个“肆”字。
字迹之潦草，怕是因为时间无多之缘故。
此种公然挑衅三司和皇权的行为，终于彻底触怒了辰皇。辰皇下令，务必要三司在三日内缉凶，否则一应办案官员，全部革职查办。包括左相公孙渺。
当天下午，公孙渺便得到三块虎符，调动了京城驻军，将一个时辰轮换的守卫，增加到了一刻轮换一次。街道上还有御林军来回巡逻。此外，到了夜里，京中所有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出街。违令者斩。
傍晚，狄姜坐在床上，听着窗外一队队巡逻侍卫整齐划一地步伐，眉头皱起了小山，问道：“外头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士兵？”
武瑞安坐在床边，不急着回答，而是吹了吹碗里的药，舀了一勺喂到狄姜的嘴边，道：“天大的事也没有你的身子重要，你不必忧心。”
“……”狄姜听话的喝药，然而一碗汤药见底，问药又端来了另一碗。
狄姜接连喝了三大碗，见他们似乎没完没了了，急道：“是药三分毒，你都给我喝了些什么？”
“掌柜的，您尝不出来吗？”问药惊呼：“平时您隔老远就能用鼻子辨别中药成分，今日竟尝不出味道来？您是不是舌头也受伤了？快张开嘴，我看看！”说着，她便是上前两步，捏住狄姜的双颊，想要强行撬开她的嘴。
狄姜“啪”一巴掌，拂开了问药的手，翻了个白眼，道：“我只是考考你，看你医人是否能对症下药。”
狄姜说着，恢复了自己的五识，然而疼痛却比嗅觉更快的来临，刹那间，如巨浪席卷而来。
狄姜闷哼一声，往床下栽去。
“狄姜！”
“掌柜的！”
武瑞安眼疾手快，一把将狄姜抱在怀里，这才免去了她与地面亲密接触的噩运。
武瑞安和问药见狄姜突然面色痛苦，皮肤上细布汗珠，都是内心一紧。
武瑞安将狄姜扶起，小心安放在床头，关切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上哪里的伤口裂开了？”
狄姜勉强牵起一抹微笑，虚弱地摇头：“我没事……”
狄姜欲哭无泪，觉得自己真是有点冤。
她哪里是有一点不舒服？
根本是全身都散架了好吗！
狄姜痛苦难耐，就算再次关闭痛觉，浑身的力气也已经耗尽。
狄姜闭上眼睛，虚弱道：“我困了，想睡觉了。”
“病人本该多休息才是。”武瑞安说着，抱起狄姜，将她上半身托在自己怀里，然后将枕头整理好，将她的脖颈放在枕头恰当的位置上，又小心地替她盖好了被子。
狄姜很快便沉沉睡去。
问药见状，与武瑞安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退出房去。
武瑞安则盘腿坐在床下，双手在被子里牵着狄姜的手，在她身边趴着，不多时也进入了沉睡。
这几日，武瑞安日日都是如此守候她。狄姜每晚从梦里醒来，无论何时，都能看到武瑞安在自己身边安稳的睡着，今晚亦是如此。
三更时分，狄姜转醒，入眼的便是他乌黑浓密的睫毛在烛火的映衬下微微颤动。
狄姜歪着头，盯着武瑞安精致完美的面容。
她还记得自己初见他时，就曾因为他的外貌而惊讶不已。就算那时没有心动，也至少有过一瞬间的戳心。
他的五官每一个部位都是精雕细刻，组合在一起更是让人难以自持。被这样如晨星皓月的人狂热追求六年，哪怕是西方佛祖，也难免会动心吧？
而她连佛不算，动心也不足为过了……
狄姜看着看着，武瑞安突然睁开了眼睛，他本来还略微带有困意，但在看见狄姜眼眸的一瞬间便清醒过来。
红霞爬上了他的面颊，他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你……醒了？”武瑞安挠了挠头，显得有些紧张。
狄姜仍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眨了眨眼睛，就算是点了头。
“饿不饿？我去给你弄些吃的。”武瑞安虽说是询问的语气，但不等狄姜回答，他就径直站起身来。
他忘记放开狄姜的手，被他这样用力一拉扯，又牵动了狄姜手指的伤。
“嘶——”狄姜倒吸一口凉气，暗自懊悔自己竟然忘了隔绝痛感。等她再行关闭之时，武瑞安已经半跪在床头，一个劲地与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太紧张了，是不是很疼？我给你吹吹？”
武瑞安急的快哭了，想起儿时自己哪里伤了痛了，奶娘就会抱着自己轻轻吹自己的伤口，那确实有缓解痛苦的作用，但是狄姜的伤却不同。
狄姜没有放在心上，反而举起自己被包得像粽子一样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王爷，怕是吹不到伤口呀……”
“对不起……都是我害的你变成这样。”武瑞安眼眶发红，紧皱眉头，眼眸里透露千千万万的自责。
狄姜用自己粽子般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自己没有事。
武瑞安心里犹如打翻地五味瓶，狄姜越是微笑，他就越是自责。
终于，他鼓起勇气，道：“我们离开这里吧。我带着你离开太平府，去一个没有人能伤害你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狄姜叹了口气，忧虑道：“若我们离开太平府，你也将离开自己的亲人朋友……我怕你会孤独，会难过，会后悔……”
“未来的日子并不孤单，我有你作伴，又怎么会孤独？”武瑞安摇了摇头，微笑地打断她：“你不要替我担心了，既然我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过问前路是否坎坷。而我也相信，有你在的地方，全部都是彩虹，就算有荆棘，也将会成为点亮你我前路的风景。相信我，给我一个机会照顾你，好不好？”
武瑞安皓腕凝霜，将狄姜的右手轻轻放在自己的掌心，虽然她的手感觉不到他手心里的温暖，但是她的心却感觉到了。
狄姜面容恬静地看着英姿玉容的眼前人，听着他字字恳切地对自己说着表白之语。他的话似天籁又如魔音，一字一句都落到了她的内心深处，点亮了那最暗淡无光的地方。
“好啊，我答应你，”狄姜微笑颔首：“不论前路荆棘，不论未来浩渺，只要你不放手，我便会一直陪伴你，一生一世的走下去。”
“不够不够，一生一世远远不够！我要生生世世，永生永世！”武瑞安一把抱住狄姜，将她扑了个满怀。
“傻瓜。”狄姜将头枕在他的肩上，笑得春光灿烂，容光焕发。
问药和书香听闻楼上的动静，立刻便醒了，他们一直站在门外，从门缝里悄悄偷看。
问药见狄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不禁惊讶地问书香：“掌柜的这是恋爱了？”
书香摸着下巴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这不是恋爱了，这是要成亲了。”
“什么！”问药半张着嘴，“你你你”“我我我”“她她她”地说了半晌，最终咽了口口水，惊讶道：“凡人和非人能成亲？”
“为什么不能？”书香骄傲的一仰头：“掌柜的无所不能。”
“可掌柜的明明说过，她不会答应王爷的……”问药嘟囔着，虽然没觉得这有哪里不好，但总觉得事情发展的有些出乎意料的快了？
书香想了想，淡然回道：“那是因为从前掌柜的心里没有王爷，现在有了王爷，自然就不一样了。”
“所以，她是能与凡人成亲的？”
“当然了，能看见这样的她，我真是太为她高兴了。”书香眯着眼，看着屋里耳鬓厮磨的两人，微笑道：“何况成亲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她又不是没成过，她能走出……”书香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闭上了嘴。
问药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一双眼睛不再看着房里，转而直勾勾的盯着书香：“你都知道些什么？你比我早跟着掌柜的，对不对？”
书香撇撇嘴，连连摆手：“没什么，你听错了。”说完，他便疾行离去，不管问药在身后如何追问，也坚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十四章 御林军统尉
天亮之后，吕晨飞来到了见素医馆，求见武瑞安，告诉他女皇急召，宣他在朝会结束后进宫。不得违逆。
武瑞安在狄姜额上落下一吻，轻声道：“我去去就回，也好趁此机会与母皇说清楚我的心意，这太平府……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嗯。”狄姜缩在被子里，轻轻颔首。
武瑞安下楼之后，交代了问药几句，嘱咐她一定要照顾好狄姜。问药一拍胸脯，大力地点头保证。武瑞安这才放心离去。
武瑞安进宫的时候，辰曌正在御花园中品茗赏花。
初秋之景，万物凋落。
一朝春色摧残尽，独有紫薇绽枝头。秋露洗净花枝，紫薇花占尽天时。一如艳阳，从暮春伴到秋日。
辰曌在此时召见武瑞安，便是想要复他神佑大将军之位，暂代御林军统尉之职，掌管宫城布防。
“安儿，朕身边无人可用，朕唯一能放心的人，只有你了。”辰曌一字一句，句句发自肺腑。让人无法拒绝。
武瑞安原本准备好的辞行之语全被她的哀求堵在胸口，无处宣泄。
辰曌似乎看出了他的踯躅，便道：“朕明白你志不在朝堂，朕也明白江山美人，你必会舍江山而择美人，但是现在朕答应你，等度过这一段风波之后，便与你和狄姑娘赐婚。”
武瑞安倏尔抬头，显得有些不可置信。
辰曌面色温和，又道：“朕知道你长大了，你有自己的主意和追求，朕不会傻到为了一个女子推开自己的儿子。只要你喜欢，朕就依你。”
“母皇……您是认真的？”
“不错。”辰曌颔首。
“……”武瑞安看着辰曌，内心更加纠结。
他原本是想带着狄姜彻底离开，远离一切是非。但如今有了不离开，也能在一起的方法。从此爱人、母亲、朋友他都唾手可得。这一刻，他内心的天平开始倾斜。
武瑞安暂时没有回复辰皇，而是与她告假，说自己想考虑半日。
辰曌二话不说，让他离去。
武瑞安带着吕晨飞离宫，一路上吕晨飞都在他耳边唠叨：“王爷，这么好的事情，您为什么还要考虑？”
“你懂什么？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本王既然答应狄姜在先，又怎能不顾她的感受而轻易更改？本王岂不成了言而无信之人？”
吕晨飞撇了撇嘴，知道武瑞安看重狄姑娘，只得跟着他回到见素医馆。
而他的内心则一直在祈祷，祈祷狄姑娘可千万千万不要阻拦王爷的前程。
……
……
狄姜在武瑞安离开之后，立即将自己身上的伤治愈了个遍，她的手就算还包着厚重的纱布，但是里头已经好得很彻底。
武瑞安站在见素医馆门前，听见里头传来狄姜的笑声，知道狄姜似乎已经下了楼。他深呼吸好几次，但都没敢推开医馆的大门。
“王爷，您在等什么？”吕晨飞忍不住问他。
武瑞安摆了摆手，不耐地说：“等你有媳妇了就知道了。”
武瑞安说完，便让吕晨飞安静地在门口候着，自己稍稍调整了一下心情，将所有不确定的情绪都留在了外头后，才满面微笑地走了进去。
屋里，狄姜正坐在问诊台前，翘着二郎腿，看着几日来的账簿。精神头看上去十分好，与前两日有着本质的不同。
“你……身上的伤不疼了？”武瑞安有些惊讶。
“还有一点，”狄姜不动声色的放下腿，微笑着说：“一点点。”
武瑞安见她似乎真的没有事了，便放下了心。他走到她身前坐下，说：“我……有一件事情，想要与你商量。”
“什么事？”狄姜含笑看他。
武瑞安迟疑片刻，才道：“母皇她……她身边现已无人可用，希望我能暂代正一品御林军统帅之位，她还说不会反对你我的交往，等这一阵过去，就会为我们赐婚。”
狄姜半张着嘴，点了点头：“然后呢？”
“所以……”
“嗯？”
“所以我们可能没那么快离开，你愿意等我吗？”
狄姜没有很快回答他，她静静地看着面露难色的武瑞安，然后伸出手，抚上他鬓角乱了的发丝，将它们轻轻绾在脑后归置整齐。
“人生短暂，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她在帮他整理的同时，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我说过，不论你去哪里，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会一直站在你的身边，支持你，仰慕你。”
武瑞安睁大了眼睛，看着狄姜近在咫尺的面容。看着她贝齿一张一合，说着让自己头晕目眩的话语。
他突然鬼使神差的站起身，在狄姜不明白他想做什么的时候，飞速地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
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狄姜愣愣地看着他，很快又从旁摸来一本医书，佯装看书，想要以此来掩盖自己砰砰乱跳的心。
“你真是太通情达理了！能与你在一起，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狄姜微笑，不回答。
“以后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唔……叫‘狄掌柜’未免太生分，‘狄姜’听上去也不亲近，‘亲爱的’太酸，‘宝贝’又烂大街……”武瑞安在一旁抓耳挠腮的踱步，显得十分纠结。
“随你高兴，你喜欢就好。”狄姜低头看书，随口答道。
武瑞安细思再三，不确定的喊道：“要不然……叫夫人？”
狄姜眼皮也不抬，“嗯”了一声。
“夫人？”
“嗯。”
“夫人！”
“嗯。”
狄姜接连应了三次，武瑞安的胸腔已经被狂喜所占据，他的嘴唇高高扬起，甚至有些颤抖。
“我终于有夫人了！！”武瑞安再次欢呼着抱起狄姜，在空中转了一圈大，狄姜在惊呼声中落地。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武瑞安又捧起她的脸，紧接着双唇印下，吻上了她的唇。
唇舌相触，他的吻轻柔而火热，带着他身上独有的香味席卷而来。
“嘶——”门后偷窥的问药和书香不自觉的遮住了眼，又忍不住打开一条手缝，偷偷观看。
狄姜愣在当场，无所反应。
武瑞安狡黠一笑，并没有强行探入，在她牙尖轻舔了一下就退了出来。
他迅速跑开两步，走到门口，朝着狄姜挥手说：“等我为母皇揪出幕后凶手，我就娶你过门！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去做一些能让彼此开心快乐的事！”
狄姜站在柜台前，愣愣地看着他，仍是一脸懵懂。
武瑞安面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冲她比了一个飞吻，然后飞快地消失在了小巷尽头。
武瑞安离开后很久很久，狄姜仍是呆立在那里。
她的食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唇瓣，仿佛在思考，刚刚那一切，是不是真的？
亲吻不是没有过，可这一次，她怎么觉得那么不真实呢？
心中的角落像是裂开了一个缝隙，喜悦和钝痛交织传来，让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开心还是在难过。
等等，她为什么会难过？
这世上应该不会再有人可以令自己难过才对……
……
……

第三十五章 天策上将
武瑞安当上御林军统尉后，当夜便加入了宵禁巡城的队伍。
今夜是全城戒严的第二晚。昨夜任何人等不得出街的禁令下达后，导致百姓的日常生活受到了影响。在多位大臣联名向上反映之后，今夜禁令稍有松动，夜香工和更夫都能在城中走动，处理一些必须处理的日常生活污秽。
武瑞安带领御林军巡城之时，遇到了一个熟人。隔了老远，他就见着许老伯一瘸一拐、步履蹒跚的推着比他人还高的夜香车走在前头。
武瑞安带人小跑上前，便见他的车上放满了空置的粪桶，桶里还有一些倒夜香留下的残渣，显然桶里的粪便都被倒进了正中的大桶之中。
巡逻人员捂着鼻子，正要对许老伯进行例行检查，武瑞安见了，立即阻止道：“这个不必检查了，放他走吧。”
许老伯原本点头哈腰，不敢违逆，但当他听见武瑞安的声音，心中突然觉得有些惊讶。下一刻，一双附着军铠地手便搀上了自己的胳膊。
许老伯抬起头，入眼的便是身穿军铠，英姿飒爽的武瑞安。他正满目关切的看着自己。
武瑞安与平日里着时服的模样大相径庭，这一身军铠仿佛为他披上了一件神圣的外衣。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无限耀眼，无限夺目。
“许老伯，几日不见，您过得还好么？”武瑞安关心道。
“您……”许老伯睁大了眼睛看着武瑞安，不，确切的来说，是看着他身上的军铠——这是武官最高将领才能穿的服制。新上任的御林军统尉，也就是人人口中称赞不已的六皇子武瑞安，竟然就是那个帮着自己干杂物，扬言要为许丫请命的少年公子！
许老伯惊讶得浑身颤抖，双腿一软，便是要给他跪下。
武瑞安连忙搀起他：“许老伯，你我之间不必多礼，等我空了再去向您解释。今晚我还要巡夜，便就此分别吧。”
“是、是……但凭军爷吩咐。”许老伯愣愣的颔首。
“嗯。”武瑞安微笑，随即转身，做了个前进的手势，带着御林军向下一处街道行去。
吕晨飞一步三回首地看着许老伯，不无忧虑地对武瑞安说：“王爷……他那个木桶里，是不是刚好能放下一个人？”
武瑞安摆了摆手，打断他：“你想说什么？”
“下官的意思是，他，会不会就是凶手？”
武瑞安驻足，将认识许老伯的经过说给了大家听。
吕晨飞听完，更是猛地一拍掌：“这下他连作案动机都有了，肯定就是他了！”
武瑞安眯起眼，一副“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夜香”的表情看着吕晨飞，说：“许老伯是个瘸子，且不说他年岁已大，就算他能对付宋璃和公孙祺两个文官，但是你们觉得一个瘸子能打得过刘衡和赵佑？他们可是一等一的武将出身。”
“那他也有可能是装瘸！”吕晨飞急道。
“他不会。”武瑞安摇了摇头，说：“街坊邻里说他瘸了十年了，你认为一个人，他能装瘸十年吗？而他十年前，就能预料到自己孙女的死亡么？如果他能预料，他早就离开太平府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没了言语。
这一个小插曲，便很快被人忘记。
……
……
第二日，失踪了多日的罗子文的尸体在湖中被人发现。他的尸体上挂了一块木牌，上刻着一个“伍”字。
罗子文是公孙祺最亲近的朋友之一，豪门贵族出身，家中有权有势。他的死法与公孙祺一样，被野兽啃噬，面目全非，死了已经有好几天了，只不过今日尸体才曝露在公众视野。
公孙渺怒不可遏，当即决定，今晚要亲自带兵巡城。而距女皇规定的破案时间，已经只剩这一晚。
武瑞安昨夜巡视了整夜之后，回到见素医馆与狄姜一起用了早餐，然后在她的床上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这期间，狄姜在铺子里散步，也算是活动活动筋骨。等到临近午时，武瑞安起床之后，本来要去兵部处理一些公务和交接手续，但他一听说问药要去康平坊回诊，便想起昨夜遇见许老伯之事。
对于自己的隐瞒，他想亲自去道歉。
他倒不是觉得自己之前的隐瞒做错了什么，而是想要以寻常人的身份，去安抚一个寻常百姓。让许老伯心中不必因自己的身份而忐忑，希望他在没有孙女的日子里，不要再添新的忧愁。
康平坊内，许老伯正在院子里涮木桶。院井边，他佝偻着背蹲在地上，他的身后还有大大小小的木桶正等着他清洗。
四周的百姓大多都是同一工种，平时也没有人会靠近他们这一块地方。
狄姜看着四周紧闭的大门，想起曾听许老伯说过，夜香工昼伏夜出，这时候他早该进入睡梦之中才是，怎么会到午时了还在洗夜香桶？
狄姜和武瑞安刚一走进院里，许老伯立刻就惊讶地站起来，但很快又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军爷降罪！”
“快快请起，”武瑞安连忙上前扶起他，说：“许老伯何罪之有？我希望你还只当我是个普通人，待我还如从前一样便是。”
许老伯哽咽着，几次想说话，都没能说出口。
他抹了把眼泪，断断续续道：“若为官之人都如您一般，我的孙女也不至于惨死虎口……”
狄姜和武瑞安都是内心酸涩，连忙换了个话题。
狄姜看着一地木桶，说：“您工作一整晚都没睡，到现在还在洗刷木桶？不能先放着吗？”
“这东西味儿大，不能不洗，街坊邻居会有意见。”许老伯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从前我早晨回来，都是丫儿帮我做这些，如今丫儿不在了，只能自己来了。可我这把老骨头啊……手脚也快不起来。”
武瑞安闻言，二话不说便撩起袖子走过去，拎起桶子和刷子，蹲在井的另一边涮起来。
许老伯连连阻止他：“大人，您不要折煞小人，这些都是粗活儿！小人不值得您这样做！”
“人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你做得，我做不得？我还比你年轻，比你力气大。”武瑞安笑着说完，继续埋头苦涮。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许老伯哭着道谢，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岸，淌了满脸。
狄姜手上还包着纱布，便没有上前帮忙，只是靠在门边皱着眉头看着他们。面上表情复杂多变，思绪万千。
许老伯一边涮木桶，一边如从前一般开始絮叨：“大人，虽然您身份不俗，但您还是要听小人一句劝。”
“您请说。”武瑞安忙着干活头也不抬，但他的语气却透着十分的尊敬。
许老伯又道：“您太年轻，太冲动，有血性是好的，但是保护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您可千万不要陷进去。”
“您指的是……”武瑞安有些发愣，抬头看他。
许老伯眯起眼，凑近了武瑞安，压低了声音高深莫测地说：“公孙祺是您杀的吧？”他说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武瑞安松了一口气，笑道：“我倒真希望是自己杀的，可惜被人抢先了一步。”
“……”许老伯微微一愣：“真不是您干的？”
武瑞安摇了摇头：“真的。”
许老伯突然长舒了一口气，放下了心：“还好不是您。”
“此话从何说起？”武瑞安又是一愣。
许老伯接道：“虽说公孙祺这种人是咎由自取，但是律法面前，人人平等，若不能通过正当手段惩罚他，那么这个凶徒，也是杀人凶手，与滥用私刑的公孙祺没有本质区别。您可千万不要做违背律法的事情。”
许老伯这一番言论让狄姜和武瑞安都不禁肃然起敬。
一个唯一的孙女被戕害的夜香工都能有这样高的觉悟，可相比之下那些上位之人呢？
为富不仁者有，为官不清不义者有。鱼肉百姓者有，欺霸相邻者有。
如此一比，高下立见。
……
……
当夜，公孙渺增多十倍守卫，轮番巡逻。但在下半夜时，他的整个队伍都遭到伏击——来人身着夜行衣，单枪匹马闯入近四十人的侍卫队，目的只为刺杀公孙渺。
侍卫队伤亡惨重，就连公孙渺都腹部中剑，当场昏迷。若不是武瑞安带兵恰巧经过，公孙渺只怕已经命丧黄泉。
但他们到底还是没能擒获真凶——那黑衣人亦是身手矫捷，武瑞安接连追了他三个坊两条街，仍是被他逃脱。
公孙渺被送往太医院救治，一直到天明时分才脱离危险，从昏迷中醒来。
他醒来后，便是拉着身边人的衣领，痛苦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说出了一个曾经让外族闻风丧胆的大将的名字。
“刺杀本官之人，是镇国公……许卫州！”
此言一出，震惊朝堂，就连辰曌都惊得浑身颤抖。右相长孙齐更是老泪纵横，连连说：“不可能，绝不可能。”
……
……
许卫州是何许人也？
他是太宗皇帝亲封的正一品天策上将，曾经跟着太宗打天下，东征西战，南征北伐，几无败绩。
太宗推翻前朝暴政之后，他便被封为镇国公，统领三军，更帮助制定宣武法典。而后鞑虏缕犯边境，他又率领军队，将其驱逐出境，扩张宣武版图数千里。
他手握天下军权，为宣武国奠定百年和平基业。是老一辈人心中无二的大英雄。
宣武国的武将，现在还沿用他留下的兵法书册；他的枪法和剑法，仍然是军中人人必学的基础课程。
如果赵佑和刘衡知道自己是死在许卫州的手里，怕是在九泉之下也会瞑目。
但是自从“文献之乱”后，许卫州便消失了。
他已经消失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而他如果还活着，必然已是花发鬓白的老者。
这一信息传出之后，女皇下令全城通缉七十岁以上老者，武瑞安很快便得到了公文。
吕晨飞看着手中的公文，双手止不住的颤抖，说：“王、王爷……那个倒、倒夜香的老伯，他他他……他姓什么来着？”
“……”
武瑞安目光发直，眼无焦距地看着前方。
良久，他才咽了口口水，吐出了一个字：“……许。”

第三十六章 镇国公
武瑞安接到通缉令之后，没有立刻向三司汇报。他知道这件事情不能被隐瞒很久，但是他也没办法相信，一个生活在康平坊多年的瘸腿老人，会跟传说中的镇国公扯上什么干系。唯一的干系或许只是同姓罢了。
武瑞安轻车简从，只带了吕晨飞一人去康平坊。他想赶在许老伯被人请进三司之前，先去问个清楚。
如果许老伯不是许卫州，那么他会保他平安无事。
如果他是许卫州……武瑞安想，他大概会帮助他离开太平府。
辰时，日头当空，艳阳高照。武瑞安到达许伯家中时，他仍坐在院子里的井边涮木桶。
许老伯穿着褴褛的布衫，身形佝偻，背部弯曲，双手亦呈现不自然的曲折——那是长期推车所致。他的裤腿有些短，似乎是许丫的裤子改良而成，他的脚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似蜈蚣一样蜿蜒。
武瑞安和吕晨飞面面相觑，眼里好似在说：“这样一个穷困潦倒的夜香工，怎么可能是曾经权势滔天的镇国公？”
吕晨飞摇了摇脑袋，想把同情摇出去，但是他失败了。
“王爷，或许只是同姓罢了，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吕晨飞迟疑道。
武瑞安想了想，便点了点头，他刚想转身离开，却听前头传来一声高呼：“大人，来了就请进来喝杯茶吧。”
武瑞安侧身转头，便见许老伯双手交叠，站在门下。
此刻，他的神色是武瑞安从未在他面上见过的轻松。
他看上去与前一刻一样，却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武瑞安一步步走近，面色愈加凝重。
他看着许老伯挺直的背脊，手心满是冷汗。
“王爷，他不驼背，腿也不瘸了。”吕晨飞在武瑞安耳边轻声提点。
“我长眼睛了。”武瑞安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这……”
“这什么这？”武瑞安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说：“本王的话就是命令！明白么？”
“……是。”
武瑞安和吕晨飞被许老伯迎进屋中，随即他便出门，说是要烧水沏茶。
武瑞安接连拒绝，让他不要麻烦，但是他却执意如此，说：“您来过这么多次，我却连水都没有给您倒过，我这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那好吧。”
武瑞安目送许老伯出门后，便在屋中打量起来。
屋中间放着一张四方桌，左右各有一间房，用几尺破布隔开来便当作是门帘了，从缝隙中望过去，只有左边的房间床头有一只柜子，柜子上放了一面小镜子。想来该是许丫的房间。而对面许老伯的房中却连个衣柜都没有，他所有的衣服都挂在墙上。
这个家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武瑞安是个大男人，但在见到这一切的时候，仍是忍不住鼻尖发酸，胸口发堵。
他打从心底里希望许老伯千万千万不要是许卫州。倒不是因为他杀了人的缘故，而是因为许卫州的过去实在太过耀眼，太过光芒万丈。自己从小就耳熟能详的大英雄，老年过的日子若是这样的光景，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具体形容难受到什么程度？或许只比当初与狄姜分离时少那么一点点。
身边的吕晨飞也是同样的一脸难色，眼眸里充满了唏嘘。
为了缓解这一室沉默，武瑞安道：“你读过《丙申兵法》么？”
“当然！”吕晨飞点了点头，激动道：“它在末将的心里，地位比之《孙子兵法》也是毫不逊色的！”
“那你也一定还记得《丙申兵法》是谁编纂的了？”武瑞安眯着眼说道。
“……是镇国公许卫州在丙申年所书。”吕晨飞激动地声音压了下去，仰慕和纠结之情交织在一起，一时间竟难分上下。
“那你相信他能是坏人么？”
吕晨飞想了想，说：“兵法是部好兵法，可坏人还是坏人，我宁愿相信他不是许卫州。”
武瑞安半张着嘴，猛地一拍手，激动不已：“也是！现在的一切都只是公孙渺一面之词，他若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而随意栽赃嫁祸给一个不存在的人，这样的说法似乎也说的通！”
“嗯……说得通。”
“说得通……”
二人一人一句，像是在互相洗脑一般，等他们看法终于达成一致时，许老伯也端着茶水回来了。许老伯给他们一人布了一杯热茶，随后在他们对面坐下。
“你们怎么了？似乎……有些不开心？”许老伯想了半天，把心里原本的那句“你们怎么笑得比哭还难看？”换了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说出来。
武瑞安说：“许老伯，你的腿……”
许老伯撩起裤腿，露出他的整只小腿。武瑞安和吕晨飞这才发现，那条蜿蜒的伤疤一直向上，似乎越过了膝盖，仍未有停歇之象。
“这条腿，是在文献之乱那一年，被我的部下用长戟所伤，伤势一直到腰间。”
“您……的部下？”武瑞安仍是不敢相信他就是许卫州的事实，仍希望他能有所反驳。
许老伯又道：“这道伤痕虽然触目惊心，但是它背后的故事更让人伤怀。我的挚友曾经在大漠黄沙中为我挡箭，也曾在粮草不济中五日不食，只为给我留下一些干粮。我们睡过同一张床，穿过同一条裤子，也曾经爱过同一个姑娘。当然，最终是我抱得美人归。”
许老伯笑了笑，又沉下脸，道：“但是在文献之乱那一年，他受文帝所托，斩杀了我所有旧部，就连我的妻儿也全都死在他的手里。”
许老伯淡淡地说着惊天动地的事情，可这在武瑞安和吕晨飞的心里，已经构成了一副血腥画卷。
他对文献之乱有所耳闻。
据传言，献帝曾被人冤枉造反，文帝下令赐死，然而被他逃脱。当时正值壮年的镇国公许卫州因不愿带兵追杀还是王爷的献帝，便被文帝削官软禁。再然后许卫州便消失了，他的家人则被文帝尽数斩杀，挂在城门口示众。直到多年后献帝杀回国都，才将他们解下安葬。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在屋外都听见了。”许伯长叹了口气，随即抬起头，郑重地说：“在你们来之前，通缉令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现在他们虽然没有怀疑到我头上，但是我知道，凭公孙渺的玲珑心思，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我明白世道果报，屡试不爽，总有一天，我一定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我并不后悔自己所做过的一切。”
武瑞安和吕晨飞正襟危坐，仿佛在聆听神祗的圣音。
“而且我很高兴，在大限到来之前，我先遇到了你们。”许伯嘴角上扬，露出一丝欣慰地笑，他接道：“武王爷，你是朝堂之上不可多得的清流，请你不要放弃宣武，不要放弃陛下。她需要你，百姓更加需要你。”
“……”
武瑞安万万没有想到，许伯什么都没有承认，也没有任何的解释，他只是开门见山的说着一个夜香工绝对不会想到的事情。他在替百姓求自己。
而这更好的说明了他的身份。
他就是曾经的天策上将，正一品镇国公，许卫州。
武瑞安和吕晨飞始终恍恍惚惚，他们内心有很多很多的问题，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
您为什么杀他们？
您怎么杀的他们？
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这些问题盘桓在他们的心中，可直到离开，他们也没能问出口。
“为什么”这个问题太好解释了。
许丫的死是导火索，而左相手里的人，他们官官相护，为非作歹也不是一日两日，只不过他们权势滔天，暂时没有人能拿住他们把柄。许卫州这些百姓知道的事情，辰曌不知道。而当他开了杀戒，就没有任何理由再停下。杀了一个公孙祺还远远不够，将他身后的势力连根拔除才是大快人心。
至于他的作案手法就更简单了，黑市买一只猛虎，将公孙祺等人喂进虎嘴再抛尸。
至于刘衡，赵佑和宋璃，怕是因为时间不够，只能草草铲除，他们才得以免去了死前的痛苦。
至于以后打算怎么办？
看他的神色，似乎已经视死如归，静静等待那一天的到来了。
但是武瑞安绝不能让他就这样死了！
武瑞安从许老伯家中出来之后，第一句话便对吕晨飞说：“今日我们没有见过许伯，你我都没有听到他这番言论。不，本王从未识得许伯，他从未出现在太平府。”
“这……”
“今晚你便送他出城，本王会在明德门等你们，为你们打点一切。”
世人皆知，没有许卫州，就没有这个宣武国，也不会有献帝的登基，更加不会有如今的女皇天下。
他的光辉深深刻在史书之上，在他的面前，一切的律法规矩都可以放在一边。
他的晚年绝不能沾上此种污迹。
吕晨飞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末将领命。”

第三十七章 负重前行
下午申时，武瑞安打点过一切之后，去了见素医馆。
见素医馆里，狄姜正在大扫除。她的双手包着纱布，夹着扫帚，一举一动都显得很笨拙。
武瑞安见状，大步跨进铺子，夺过她的扫帚，将她摁在凳子上坐好。
“你的手还没好透，怎么能干如此粗活？”武瑞安将扫帚扔给问药，说：“看好你家掌柜，再磕着碰着哪了我唯你是问！”
“是～奴婢遵命～”问药’噗嗤’一笑。显然她是知道狄姜的皮肉伤都已经好透彻了，但是她依然决定让王爷和掌柜继续恩爱下去。装病什么的，可是感情加速发展的催化剂，最管用了！
武瑞安在狄姜身边坐下，狄姜忙呼唤竹柴端来一碗冰镇银耳汤。
武瑞安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我没胃口。”
“出什么事了？”狄姜侧头看他，面上虽然仍旧挂着风轻云淡的笑意，但是眼眸里却多了几分认真的询问。
武瑞安叹气道：“我可能不能再留在太平府。”
“为什么？”狄姜疑惑。
“因为……”
“嗯？”狄姜眨了眨眼睛，等着他继续说。
因为我可能要做一件得罪左相一脉的事。母皇现在还没有能力动摇公孙一族，只要此事暴露，宣武将再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他的下场要么是死，要么是带着狄姜亡命天涯。
但是原因武瑞安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不想在不确定的事情发生之前给狄姜造成负担。
“没什么，你不要担心，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狄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突然话锋一转，说：“王爷，要不要陪我去散散步？”
“现在么？”
“嗯。”
武瑞安看了眼天色，见天色还早，便点了点头说：“好。”他说着，给狄姜头上罩了顶冪篱，便牵着她出去了。
一路行来，初秋之景不似春光，但尤胜春光。
看枫叶在似乎夕阳下红遍，层林尽染。
二人走啊走，不觉间竟行到了明德门下。
此刻，城门之下围了许多人，他们交头接耳，在传阅数封信件。
明德门早在武瑞安的安排下，换上了他的人。他牵着狄姜挤进人群，终于在门楼下见到一脸焦急的吕晨飞。
“出什么事了？”武瑞安对吕晨飞说。
吕晨飞颤抖着指着城楼，说：“许、许卫州上去了，他把城门上的侍卫都打晕了！”
“什么！”武瑞安大惊失色，抬起头，果然便见许卫州站在约莫四丈高的城门之上。
明德门的城门宽约十五丈二尺，分为三重三楼，由外向内，分别是闸楼、箭楼和正楼。除南门箭楼外，其余各楼下都设拱形门洞，门洞高、宽各三丈，深八丈。正楼为重楼，面阔七间，进深二间，高十丈，三层檐歇山顶，周围有回廊。乃太平府最大最高的一座城楼之一。
“他什么时候上去的？你们怎么不拦下他！”武瑞安说着就要飞身上前，却听楼上传来一声厉喝——“天地不仁，我一生忠肝义胆，为国为民，老来却断子绝孙，无人送终！”
只见许卫州踏上城墙，发丝在呼啸地风中飞舞。
他地双手拨开衣襟，褪到腰间，露出他满身伤痕。
他不似一般老者，鹤发鸡皮。相反，他的身上每一寸都是肌肉，虽然精瘦，但是充满了力量。
在场之人大多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是光凭他身上交错的伤痕就能看出，多少年前，他曾经历过的，是金戈铁马，是烽火狼烟，是气吞万里如虎。
原本灿烂的艳阳被乌云所遮，天地之间一片阴暗。
许卫州站在凛凛风中，神色刚毅，背脊直挺。
他说：“我曾与太宗一齐推翻前朝暴政，建立宣武一统；也曾带兵北伐突厥，东征靺鞨；我令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安享太平。可自从太宗驾崩，文帝登基，残害手足、陷害忠良等事便屡屡发生，到最后竟发展到令我宣武铁骑自相残杀的地步！文献之争，令死伤者越十万！”
许卫州字字铿锵，说着让所有人心惊胆寒的过往。
辰曌的通缉令没有说是镇国公犯案，百姓不知道许卫州的身份。他们面露疑惑，看着许卫州的眼神里更多的是同情——他们不过是将他当作一个神志不清的老头。
“王爷，要不要末将去带他下来？”吕晨飞浑身颤抖，请示武瑞安。
武瑞安摇头：“你不是他的对手。”
“那您……”
“我也不是他的对手。”武瑞安一脸凝重，说：“我只能保证自己在他手里不落下风，但想把他平安带下来，却是断不可能。”
狄姜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许卫州。
许卫州接道：“文献之争时，我曾有将士的夫人刚产下孩子，他们就问她‘你追随文帝还是献王？’，她说‘自己的丈夫忠于文帝，但自己不认为献王有错’，就这一句，他们直接将她的孩子扔出窗外，摔死在雪地里（1），当晚，她就去了……他们曾经都是跟着我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士，我曾答应过他们，只要能活着回去，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可现实呢？他们没有死在外族人手里，倒死在自己人手中，他们成了上位之人博弈的棋子，我如何能心安？？”
“我承认，我在某一方面很懦弱，我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失掉性命，却没办法让曾经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命丧黄泉，更加不能接受手足相残，同胞自相蹂践！”
“于是我带着他们离开国都，放他们解甲归田，可是到头来，我最终却是一个都没能护住……我的战友们被别有用心者屠杀殆尽，我的家人也都在那一场动荡中去世。我看着他们的尸体被高挂在东都的城墙之上，可我为了手下将士们的安危，却连上前救下他们尸体的勇气都没有！直到他们在城墙被风干成骷髅，多年后被献帝的人安葬，我才敢偷偷去坟地上看一眼……”
“而我毕生信仰守护之宣武，如今也在公孙渺之流的蚕食下，愈渐衰弱……我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曾亲手放下了屠刀！”
许卫州目光灼灼，眼神穿过人群，最终落在武瑞安的身上。
他似乎是对着天下人说，却又似乎只是对武瑞安一个人说。
“曾经我手握重兵，铁骑滔滔，如今我老年迟暮，独身一人……但那又如何？”他说：“就算只剩下我一个，只要我想，不论过了多少年，我也依然可以再拿起屠刀！我也依然会为了宣武国战斗下去！我死不足惜，唯愿以己之血荐轩辕！”
曾经霜重肠断，从此天涯成孤路。
如今凄然相像，苦情重诉。字里行间，光影斑驳。
前三十年，他戎马半生。
中间十年，他是只手遮天的镇国公，就连长孙无垢都是他的门生，公孙渺之流曾经见他一面都难。
后二十年，他被文帝屠杀满门，他的亲人全都命丧黄泉，他的兄弟战友，全都离他而去。他所有的骄傲全都付诸东流，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再说出口。
他自己则孑然一身，漂泊在社会底层，在各个城市颠沛流离。
再十年，当他终于到达太平府，见证宣武国在女皇辰曌手中，重又回到鼎盛时期，当他终于看到他想看到的太平世界，可这个世界又给了他无情地一击。
他终于又拿起武器，用他自己的方法报复。
他是在报仇，可更深层次的，是在维护他心中的正义。
他有傲气，有铁骨，还有愤怒。愤怒之火，在他的胸中熊熊燃烧，最终烧掉了他的信仰。
当他没有了滔天的权势，当他不能再用镇国公的身份去衡量这个世界，他仍用自己的眼睛去丈量这个世上的公义。他重又拿起屠刀，让那些不能得到法律制裁的人死在自己的手上，再次充当了世界的审判者。
许卫州又拿起一拓拓宣纸，朝着天空洒下。白纸纷纷扬扬，如雪花旋转落下。
城下的百姓争抢夺过，争相传阅。武瑞安和狄姜亦是如此。
白纸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字，不似印刷而成的产物，而是他一笔一画誊写而来。想来这些东西也没有人敢为他印刷，这每一份文书都透露着他的心血和愤怒——这是死在他手里的人的罪证。其中多是收受贿赂，买凶杀人，栽赃嫁祸，卖官鬻爵之类。宋璃，赵佑，刘衡这几个人，可说是死不足惜。但是这里头，始终没有提及公孙渺。
“虽然公孙渺行事谨慎，从不落人把柄。但是我知道，大家都知道，我宣武国之最大蛀虫，非公孙渺莫属！公孙渺此人绝不可留！我虽杀不了他，但我希望自己的死能够引起陛下的重视！”
“我，虽死犹荣！”
许卫州洒下最后一拓宣纸，随即纵身一跃。
“许伯——！！”
武瑞安蓦地睁大眼睛，下意识足尖点地，飞身上前，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许卫州的身体就像是满城飘飞的紫薇花瓣重重的落下。他的身下溢出鲜血，一如落在地上的紫薇花瓣，无论是在枝头还是零落成泥，皆是那般浓艳绚丽，满堂殷红。
枯藤老树，紫薇花谢。
倚门回首，壮怀激烈。
当这个世界背叛了你，你隐忍、退避、不过问。然后他们会用更暴戾的方式，让你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直到你拿起屠刀，以己之力，以命相搏，还给这个世界沉痛一击。
但是他的内心亦是充满了痛苦。
许卫州曾亲自参与修订法典，奠定了治国之根本，而他在晚年却又亲自毁掉了它。
那无异于毁掉了他一世的信仰。
……
……
“泥巴躺得好好的你非要把人家扶上墙！朽木腐得好好的你非要把它雕成才！咸鱼躺得好好的你非要给人家翻一翻！我的小孙女儿从前再丑陋再不好，总也还是个大活人！她活得好好的！现在好了，我孙女儿死了，她死了！！钱四娘，你赔我孙女！！你赔我孙女！！！”
……
……
“公子，你可千万不要去招惹他们啊！他们不好惹，咱们惹不起啊！”
“公孙祺的爹是左丞相，不说只手遮天，那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咱们……咱们拿什么跟他们斗？”
……
……
“从前丫儿也是这样同我说，说自己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是到头来呢？她其实什么都不懂。”
“我以前一直规劝丫儿，做人啊，就要学会碌碌无为，安稳度过一天又一天……最终才能安心过完这无波无澜的一生，没有什么比平安更重要的了！但是她偏不听，现在可好？死了都没能留下个全尸。”
……
……
“人活一世，但求平安，安安稳稳过下去便是最好的结局。现在我已经接受了丫儿的离开，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为她犯险。”
……
……
“求求你们，不要去招惹他们，咱们惹不起，总还能躲得起罢？逝者已矣，打落牙齿和血吞也便是了！”
“我不希望看到你们为我犯险，你还年轻，我不希望哪天你们也就这样消失了……”
……
……
这一刻，许卫州曾说过的每一句话，在狄姜的脑海里都无比清晰。
他从前一直都是以一种卑微的姿态面对世人，但如今回首去看，他越是卑微，就越是能够警醒世人——他曾是宣武至高无上的将领，他只愿抵御外敌，不愿戕害同族。
这世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有人替你负重前行（2）。紫薇花象征和平，许卫州用一生来维护自己的信仰。
从前的他光芒万丈，受人敬仰。而他的晚年，却更让人钦佩。
那些所有不堪回首的悲惨过往，每一幕都会让你为之泪流满面，肃然起敬。
他是生活在平凡枝桠上开出的一朵最绚烂的花。

第三十八章 紫薇花神
武瑞安和狄姜收敛了许卫州的遗骸之后，武瑞安亲自扶灵，将他送去了城北义庄。
一路上，有很多人盯着他们，其中大多是闻讯赶来的三司中人。他们一路尾随前行，却没有人敢上前来打扰武瑞安。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尊重镇国公，另一方面，也碍于武瑞安御林军统尉的身份。
直到临近义庄时，围观人群散去了大半，才有一个小孩走上前，递给武瑞安一个锦囊。
小孩说：“这是刚刚跳楼的老伯伯让我交给你的东西。”
武瑞安心中疑惑，很快打开锦囊来，里面没有别的言语，只有一块青铜符牌——那是太宗皇帝亲授给天策上将的虎符，在当时的宣武，可调动百万雄兵。就算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但这是一个身份的象征，亦是一份认同。
在镇国公的心中，武瑞安无疑是帝位的不二人选。
他不希望自己的事情连累武瑞安。武瑞安的肩上有更重大的使命。
“这个老伯还对你说过什么？”武瑞安声音颤抖，握着虎符地手就似握着千斤重物。
小孩说：“他说，这个东西能调动数万天策旧部，他们藏在这世上的每一处，只要虎符一出，天下必有响应。不过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相信他说的话，他一定是在吹牛！”小孩说完，朝他吐了吐舌头，很快跑开了。
此时，大雨倾盆落下，仿佛老天也在为许卫州悲恸哭泣。
他们加快脚步，将他的尸身妥善安置，并派重兵守卫。
武瑞安将事情经过写成奏折，据实上报。
武瑞安亲手书写的那一份呈给了辰曌，三司则各有一份誊写，公孙渺算是最先一批看到这份报告的人。
公孙渺主动请命，撤换一批大臣以表忠心，并且不再追究儿子的死，呼吁赵佑，刘衡，宋璃，罗子文的家属也息事宁人。
女皇辰曌拒绝他们息事宁人的请奏，并在闹市中对许卫州挫骨扬灰，以安臣心。但由于今日官员遇难者众，撤换大臣的建议女皇还是允下，并嘱咐右相长孙齐一同筛选新晋官员名单。
风波告一段落，待到大半月后，深秋之时，女皇辰曌轻车简从，只带了武瑞安和安素云出宫半日，为许卫州扫墓。
前些日子，她为了安抚公孙渺一脉的臣心，可谓煞费苦心。她下令对他的鞭尸挫骨实属不得已，心中深感不安，一再表示自己要亲自去他坟前上香，直到现在，才终于寻到了机会。
也就是女帝为许卫州扫墓这一日，狄姜在医馆里独处时，再次翻开《花神录》，打开了第八卷 。
大片大片的紫薇花透纸而出，竟比枝头的紫薇更加娇艳逼人，仿佛它们本来就是在纸里生根发芽而后绽放光华。
家国天下，先有国，后有家。
许卫州为国为义，失去了自己的小家和家中的亲人。他在市井流落数十年，就算身为夜香工，也不喊一句苦，不流一滴泪，只为弥补他心中那满腔悔恨和自责。而后，他在自己的家人祭日这一日领养了许丫，可还不等看到她长大成人出嫁的那一天，她再次惨死于高位人手中。
他无法再原谅自己懦弱卑微，他要那些伤害公义的人付出代价。
狄姜在开头写上了许卫州的名讳，许卫州的生平尽书其上，紫薇花神尘埃落定。
狄姜往前翻了翻，翻到前面七位花神，梅花花神武婧仪、杏花花神武菀颜、桃花花神孟子昌、牡丹花神江琼林、丹若花神柳枝、菡萏花神宫翎月、芙蓉花神董叶贞……往事历历在目，而记忆中最为深刻的人，竟不是这些她赞赏的灵魂，而是武瑞安终日与自己嬉闹带笑的模样。
武瑞安从初见时的温文尔雅，到后来的纨绔花心，然后成为了顶天立地的将军，他这一系列的变化都是因为自己。他拥有着让世上所有人为之骄傲欣羨的一切，但他却愿意为自己放下这一切。
他为自己做的一切，狄姜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温暖充斥着内心，担忧亦随之而来。
《花神录》上还有四位花神空缺，除了最后一位凌波花神是已定的，她这一世，只能再救三个人。
规矩是自己定的，自己会不会为了武瑞安破坏自己定的规矩？
她不知道……
狄姜长舒一口气，却见眼前一黑，一个人影走进见素医馆，遮住了日落的霞光。她抬起头，便见钟旭站在柜台前看着自己。
“你怎么来了？”狄姜惊讶道：“明镜塔中无事了？”
钟旭点了点头，顶着一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淡淡问道：“我来看看你们，狄大夫……可是有心事？”
“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些小唏嘘。”
“唏嘘什么？”
狄姜看着他一无所知的脸，细想了想，便微笑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钟旭看着狄姜半晌，嘴唇几次张合，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件事情告诉她。
“昨天下午，武王爷特地去了明镜塔，令我择一良辰吉日，要迎你过门。女皇夜里便托侍女带话说，希望未来三年，皆无良辰。”
“嗯，然后呢？”狄姜淡淡道。
“你怎么想？”
“顺其自然便是。”
“你不担心？”钟旭有些诧异。
“担心有用吗？”
钟旭“哦”了一声，便开始沉默。
狄姜托这脸颊，看着钟旭轮廓分明的侧脸，过了好一会才说：“与其担心我，你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我有何事需要担心？”
狄姜笑道：“你印堂发黑，怕有灾劫啊……”
钟旭耸肩一笑：“用你的话来回答你——顺其自然就是。”
狄姜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又道：“你精修通灵之道，通晓鬼族之语，可知最近冥界即将发生的大事？”
钟旭一愣，满脸疑惑，摇了摇头。
狄姜见他一副懵懂地模样，素来沉稳的内心有了些许松动，甚至可以说是着急。
她沉下脸，郑重回道：“太霄帝君座下，曾有地藏王亲封的婆罗门十战将，分统十万阴兵。后来太霄帝君羽化，地藏王下落不明，十将为寻回帝君出走凡尘，从此十万阴兵无人管顾，只能由鬼君暂掌兵权。”
钟旭耐心地听着，面上没有太惊讶。
这些事情在冥界流传已广，算不得什么秘密。
狄姜又道：“数百年前，地藏王归来后，将众位将领一一寻回，但独有一位，因以己身魂魄为引，触碰帝君魂咒而亡。虽然帝君下落已明，但婆罗门十将便缺了一人。今有紫薇花神许卫州，他的心中有信仰，有傲骨，有狠戾，也有慈悲，正是战将之不二人选，让他在阴间带兵，既免去他轮回之苦，也填补了十将的空缺。”
狄姜说完，含笑看向钟旭，说：“我这样说，你明白了么？”
钟旭愣愣地看着狄姜，茫然摇头：“明白什么？”
狄姜指了指钟旭，又指了指自己：“关于你的身份，我的身份，你明白了么？”
钟旭还是不解，疑道：“这与我有什么干系？与你又有什么干系？许卫州是当世奇才，入了冥界也该有此殊荣。”
“……”
狄姜长叹一口气，仍不死心地说：“当你听到‘太霄帝君’这个名号的时候，难道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么？”
“当然有。”钟旭点了点头，郑重道：“太霄帝君镇压天下妖邪，他的名号让人肃然起敬，横生怖畏。”
“……”
狄姜再次叹息，刚想要说话，却见钟旭“啪”地猛一拍腿，不确定道：“你、你的意思……难道说我就是……”
狄姜面色有所缓和，甚至露出了微笑。
她满含期待的抬起头，点头道：“不错，你就是他。”
“竟真的是……”钟旭倒吸一口凉气，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神色间充满了焦虑。
“你怎么了？”狄姜不解。
钟旭扶着额头，过了许久，才满脸纠结的说：“既然我曾经是婆罗门十将之一，那么现在已经有许卫州填补了我的空缺，那我存在的意义为何？太霄帝君还需要我吗？”
“……”
狄姜一脸无语，一副“蠢死你算了”的模样用手背撑面颊，淡然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狄姜刚想要说话，钟旭又再次打断她，急道：“不不不，若能成为太霄帝君麾下将领，就算不再带兵也是不可多得的荣耀，我死之后若魂归冥界，依然愿意为太霄帝君所用！”
钟旭目光灼灼，眼底充满了期冀。
“……”
狄姜突然觉得有些头疼。她突然不想继续聊下去，便摆了摆手说：“你走吧，今日天色已晚，我们改日再聊这个话题。”
“哦……那好吧。”钟旭愣愣点头，不作他想，转身走便出了医馆，去对面的棺材铺帮着长生扎纸人。
狄姜看着他伟岸宽广的背影，内心愁肠百结，思绪万千……
……
世人道你冷面无情，铁血强硬；我却知你古道热肠，矜贫救厄。
钟旭，当有一日你记起从前。
我将如何面对你？
以眼泪？以沉默？
不，该是以微笑，以拥抱，以多年老友身份，与你对酒谈天，与你闲话世事无常。
……
……
第七卷 紫薇遗芳
完。
第八卷 花开花落

第一章 祭祀
一阵秋雨过后，“叶密千层绿，花开万点黄”的桂花落了一地，道旁遍布橙黄。浓厚的香气萦绕在空气中，算是对夏日最后的赞礼。
九月初九，重阳节，秋高气爽，明镜塔中举行了盛大的祭天礼。
重阳古来便有祭祀火神的习俗，只不过从前没有这般盛大，也没有对平民开放。而今年的火神祭祀却盛况空前。为了安抚连日来受命案所惊的平民，女皇辰曌下令开放丹霞山上山的道路，让民众得以窥见天颜，更能亲眼目睹国师主持祭礼祈求天下太平的全过程。这让天下人为之疯狂，尤其是女子。
钟旭一身皎洁的白裳站在广场上，与辰曌并排而立。二人身前有一巨大的火塔，正燃烧着熊熊烈火。将钟旭的气质衬托得更是天上有地下无。
钟旭是宣武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国师，无疑也是最英俊的国师。自从他接掌明镜塔以来，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打探过，他可曾婚配，能否娶妻——比起从前头顶戒疤的悟真法师和显深法师，钟旭一头乌黑直顺的长发无疑让许多人产生了误会。
而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白云观有严格的清规戒律，钟旭本人更是毫无此种念想。
许多豪门千金虽然断了与之婚配的念头，但他的人气反而与日俱增——既然他不能只属于某一些人，那也就意味着他这一生都将属于天下人。
辰曌接过钟旭递来的三支高香，对着火堆三叩首，随即将香火扔进火堆燃烧。
钟旭在礼炮轰鸣声中走上塔顶，带领群臣祈福。
他的双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他的袖摆在风中飞舞，经幡在身侧飘摇，他如明月之姿，不苟言笑的模样，孤高冷峻似神祗。
广场四周被侍卫隔开的人群本应在这一刻与一众弟子齐声祷告，而倾慕国师的女子的欢呼却早已盖过了祝祷声。
“国师！国师！国师！”
“钟旭！钟旭！钟旭！”
钟旭一抬左手，左边的女子要呼吸一窒。
钟旭对着右边微微侧目，右边的女子就要昏倒一片。
尖叫声，倒抽气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全然盖过了武瑞安的光辉。
“想不到钟旭也有这样的一天。”武瑞安摸着下巴，双眼眯起，显得有些吃味。
狄姜站在武瑞安的身侧，看向钟旭的目光里带着温柔和欣赏：“比这还要夸张的场面也有过，只不过他自己抛弃了光芒万丈的过去。”
武瑞安闻言，神色说不出的复杂，也就在此时，钟旭恰好向二人望去。
他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武瑞安不顾周围人多嘴杂，径直牵起狄姜的手，将她拉向自己身侧，使二人双臂相贴。似乎想要以此宣示自己的主权。
但是武瑞安的担心有点多余，钟旭见了根本毫无表示，甚至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狄姜哂笑摇头，直叹王爷的骄傲似乎只要在钟旭面前，就会变得荡然无存……
“你在担心什么？”狄姜忍不住问武瑞安。
武瑞安撅起嘴，不满道：“谁让你每次看钟旭，都似乎在看多年不见的老情人，我能不担心么？”
“……你怎么会这么想？”狄姜惊讶。
“下次出来，我一定要带一面镜子，也让你好好看看，自己看他的眼神究竟是何种模样。”
“好。”狄姜愣愣的点头，随即俏皮一笑：“那就劳烦王爷给我做一面随身小镜，也好让我日日三省己身。”
“三省不够，”武瑞安郑重道：“以后只要见到钟旭，你就只能看镜子，不许看他，知道了吗？”
“是～奴婢遵命。”狄姜笑得高深莫测，佯装恭顺地福礼。
火神祭礼结束之后，傍晚在太极宫有重阳节家宴。
武瑞安早早带着狄姜离开，为的是将其隆重打扮，好将她介绍给各大宗族重臣，正式宣布自己与狄姜的关系，让她以后能以武王妃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受众人爱戴。
二人在下山的道路上遇到了一个疾色匆匆的女子。
来人正是辰曌的贴身女官安素云。
“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安素云压低了声音，似乎有难言之隐，却又不吐不快。
狄姜侧头微笑，识趣的走开，将山道留给了二人。
安素云四下打量，确定四周无人之后便不再拐弯抹角，直道：“王爷，奴婢上次与您说的事情，您还记得吗？”
武瑞安看着安素云许久，脑海里思来想去，仍是毫无头绪。
安素云看出了他的疑惑，不无忧虑地提点：“江琼林的墓，您去看过吗？”
“啊，那个啊……”武瑞安本想说已经派人查探过，但见安素云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又不忍心欺骗她，便长舒一口气，摊开双手，道：“对不起，本王忘记了。”
“王爷，您一定要去看一看。”安素云顾不得君臣之礼，上前一步，攥紧了武瑞安的袖子，一字一顿道：“奴婢恳求您，一定要去看看。一定要！”
她的神情之严肃，好似见到了十分可怖的东西，这让武瑞安无法再忽视。
“究竟有什么问题？”武瑞安疑惑。
安素云双手颤抖，摇头说：“殿下去看过就明白了，奴婢……奴婢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本王明日就去看看。”
武瑞安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安素云松了一口气，神色这才放松下来，她扯起嘴角，对武瑞安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意，福礼道：“那一切就拜托王爷了，奴婢告退。”
武瑞安颔首：“姑姑慢走。”
安素云离开后，狄姜也回来了。
狄姜看着安素云离开的山道，皱着眉头说：“好大的戾气。”
“力气？”武瑞安看着自己起了褶皱的袖子，说：“姑姑的力气是挺大的，听说她年轻的时候，曾女扮男装参加过武状元的考试并且拔得头筹，是世间巾帼不让须眉的典范。”
“……”狄姜仍在沉思，显然没有将武瑞安这番话放在心上。
过了半晌，她才牛头不对马嘴的问了句：“王爷喜欢素云姑姑么？”
“你怎么会这么问？”武瑞安一愣，连连摆手说：“我夸素云姑姑没有别的意思，我承认她很了不起，但是我只喜欢你！我发誓！”
“……”
狄姜扶额叹气，道：“我的意思是，她在你心中重要吗？”
“远没有你重要。”武瑞安真心实意地回答。
狄姜再次叹气，又换了一种说法：“如果她遭遇不幸，你会伤心难过吗？”
“当然会！但是最伤心的应该不是我，而是母皇吧……素云姑姑从小就跟在母皇身边，母皇早已将她当作半个女儿。”
武瑞安说完，见狄姜面色凝重，便大力地摆手，打断她：“大过节的，不要再想这些晦气的事情，日后的事情，待发生了再说。今晚有家宴，我先带你回府更衣。”
“……好。”
狄姜点了点头，虽然眉目中仍有些担心，但仍是听话的跟着武瑞安下了山，一路上都再没有提及安素云的事情。

第二章 我只在乎你
傍晚，辰曌在太极宫中设下宴席，名义上是家宴，但是一众朝中要臣也皆列在席。
辰曌此举一来是为了拉近大家的关系，二来也想以此平复前些日子，因镇国公一案备受牵连的豪门大臣们。
文官以公孙渺和长孙齐为首。公孙渺携夫人坐在辰曌的左侧，长孙齐则携妻女坐在公孙渺下方的席位。
长孙齐和公孙渺的年岁本已相差近二十，公孙渺更因丧子之故，显得疲惫不堪。而长孙齐看起来则精神奕奕得多，一言一语都中气十足。接受众臣敬酒时，每来一人，都要倾杯对饮，再谆谆教导一番。
这些事情从前都是左相来做，今日他的风头可说是全被右相抢了去。
从落座到开席，公孙渺始终只是温和的笑着，席上并不怎么说话，旁人敬酒也只是拿起酒杯象征性的抿一口。这与从前盛气凌人的他大相径庭。
镇国公一案无疑让公孙渺损兵折将，且不说独子公孙祺身亡，就说兵部侍郎和御林军统尉两员大将之死，无疑让他被扼住了喉咙。就像雄鹰被人折断了翅膀，雄狮被人拔掉了獠牙。假以时日，若没有自己人担任此位，在朝堂之上，他将寸步难行。
宴席进行到一半，武瑞安才牵着狄姜姗姗来迟。
武瑞安身穿绛紫色绣银纹的朝服，这是他换过九身衣服后，最满意的一件。
绛紫给人的感觉很神秘，银纹又透着些许低调的华贵，而紫色又恰好是他最喜欢的颜色，代表着优雅、内敛，还隐约给人一种压迫感。为他俊逸逼人的气势增添了几分稳重。
而他身边的狄姜则一身素白缎面底裙，一件素色纱衣。头上一根绛紫琉璃簪；一根绛紫色的细带在胸前绾了一个结；一双绛紫绣银纹的绣鞋在步行中，隐隐约约的从白纱中透出。精致又典雅。
狄姜的出现无疑让人眼前一亮。
她不夺目不耀眼，但总让人觉得特殊。尤其是她嘴角的一抹浅笑，多一分嫌风尘，少一分嫌寡淡。一袭白衣更将她的恬淡婉约发挥到了极致，让她整个人的气质清雅如高山流水，不染红尘。
二人着装风格一致，让旁人一眼便能看出二人的关系。
“她是何人？”
“她是哪家的姑娘？”
“下官从来没有见过她。”
……
众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无一例外的，都或多或少有看一眼长孙玉茗——在发生长孙玉茗为武瑞安作证一事后，这满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她倾慕于武瑞安。
“入席吧。”辰曌面不改色，淡淡吩咐。
此言一出，大家自然也知道了辰曌的心意——想必陛下已然默许了二人的关系，他们才能如此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众人的视野。
“谢母皇。”
“谢陛下。”
武瑞安牵着狄姜躬身回礼，随即带着狄姜走到武煜身边空着的席位坐下，他们的对面恰好坐着长孙玉茗。
席上女子约莫四十人，皆是王公大臣们的家眷，都已经上了年岁。在场之人，唯一在容貌上能与狄姜相提并论的只有右相之女，太子妃长孙玉茗。
二人的五官截然不同，但是气质却极为相近——温柔婉约又始终面带微笑。
酒过三巡，武隆醉醺醺地走过来敬酒，将狄姜与长孙玉茗相像之语说出，武瑞安却连连摇头说：“臣弟的未婚妻与长孙小姐可是大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武隆高声一喝，引来了一群人的侧目。
武瑞安也不回避，用几近痴迷的目光盯着狄姜的脸说：“臣弟的夫人没有长孙姑娘温柔，她凶起来的模样可是十分骇人。”
武瑞安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是一愣，似乎没办法想象温柔如水的狄姜凶起来是什么模样。
就连狄姜都睁大了眼睛，不解的看着他。
“不过嘛……她只对爱的人凶，那个人啊就是我。”武瑞安狡猾一笑，紧接着又道：“不过那是闺房之乐，你们不会懂。”
众人一片绝倒。
对面的长孙玉茗闻言，眼眶中水光泛滥，在烛火的照映下更显楚楚动人。然武瑞安的眼睛从来没有落在她身上过。
狄姜夹了一块肉，塞进了武瑞安的嘴里，武瑞安还没吞下，又被她塞了一块鱼，然后又是蔬菜和瓜果……武瑞安终于没能继续说下去，整场宴席下来，他桌前的菜肴是吃得最干净的。
酉时，宴会结束后，武瑞安照例送狄姜回医馆。
武瑞安突然说道：“我觉得你有些变了。”
狄姜一愣：“哪里变了？”
“从前你对我很严厉，现在……却有些纵容。”武瑞安顿了顿，说：“从前你总对我说‘这不行，那也不可以’，‘这是错的，那也不对’，而现在好像我无论做什么，你都不说我。”
“有吗？”
“有。”武瑞安重重颔首：“就拿今日重阳节家宴迟到一事来说，我换了好几身衣物，让你久等，可你竟一句唠叨都没有，为夫这心里……真是十分之忐忑啊！”
狄姜想了想，发现好像还真是。
狄姜道：“那依你看来，我该如何对你？”
“你该斥责我，”武瑞安一本正经地说：“大声的斥责我。”
“为什么？”
“因为这是重阳节家宴！中秋家宴因镇国公一案而没有举行，此次重阳节家宴可谓盛大非常，文武百官皇族宗亲皆列在席，我们迟到了会让大家对你的印象不好。”
“哦……”狄姜摇了摇头，淡淡一笑，说：“那既然你都知道这是不对的，我又何必再说你？斥责和辱骂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只会破坏我们的感情。”
在武瑞安的出神中，她又接了句：
“我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我只在乎你。”
武瑞安感动得无以复加，恨不得当场跪地求婚，以天为证地为媒，今夜就洞房花烛！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等了六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也不在乎再多等一阵子。
待钟旭算出良辰吉日，他便三媒六聘，以王妃之礼迎她过门！
武瑞安拉着狄姜的手，回医馆的一路上，已经默默地把未来孙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
第二日下午，武瑞安去兵部上任，狄姜闲来无事，便想找钟旭聊聊天。她去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京郊的重灵寺刚翻修完毕，今日开寺，请了大国师去题字。
狄姜到达重灵寺时，钟旭也刚到没多久，与她同一时间前来的，还有左相公孙渺的夫人。
公孙夫人没有坐在软轿中，但是她的身后却跟着轿子和一众仆从。
“祈求菩萨，赐我一子。”
……
“祈求菩萨，护佑我儿在阴间顺顺利利，早日托身投胎。”
……
“祈求菩萨，愿我夫君身体康泰，家中一切平安顺利。”
……
公孙夫人身穿素衣，匍匐跪地，以五体投地之礼从山脚一直磕头磕到了山癫。等她三跪九叩完毕，进入寺庙之时，她的额头已经青了一大块。
主持见状，连忙将她扶了起来，说：“施主，心诚则灵，菩萨一定已经听到了您的祈愿。”
“多谢主持。”
显深法师故去之后，重灵寺便交由现在的主持弘然大师掌管。
弘然大师心无旁骛，一心向佛，是位得道高僧。
但是高僧也难以看透人心。
主持将公孙夫人请进后堂，此时恰好听见钟旭问狄姜：“这幅对联将刻在三宝殿正中的两根圆柱之上，如果你是菩萨，你会对世人说什么？”
狄姜想也不想，朗朗道：“如果我是菩萨，我会说：公平正直入庙不拜无妨，诡诈奸邪到庙烧香何益（1）。”
“大胆！”公孙夫人闻言，双目一睁，恶狠狠地瞪着狄姜，斥道：“大胆刁民！佛门重地，岂由你在此胡言乱语！”
公孙夫人本就心情欠佳，听狄姜这样一说，无疑是点燃了连日来积压的情绪。
她抬起手，颤抖地指着狄姜说：“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
钟旭连忙拦在狄姜身前，一字一顿道：“启禀夫人，狄姑娘并非胡言乱语，下官相信她的意思就是菩萨的意思。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她计较。”
公孙夫人眯起双眼，仔细一端详，才发现狄姜正是昨夜在宴席上见过的女子——武瑞安的未婚妻。
她细看了钟旭和狄姜两眼，冷笑道：“国师这是在帮她求情？”
“回夫人的话，正是。”钟旭颔首。
“国师，你说这是菩萨的意思，如何能证明？”公孙夫人冷冷道：“今日你若不能证明这是菩萨的意思，我便连你一起追究。”
“这……”钟旭面露难色，还不待他回答，便听一旁的狄姜“哧哧”一笑。
大家将目光重新放在狄姜身上，她便指着佛像说：“不需要国师证明，你们看，菩萨笑了。”
众人回头望去，便见佛头上雕刻的原本下垂的嘴角变得微微上翘，看上去似是在微笑，半闭的双目甚至露出了些许赞赏的目光。
众人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真的没有看错后，满院子的和尚都发出了惊呼。
“你……妖女！”公孙夫人颤抖地指着狄姜：“你果然是个妖女！也不怪武王爷会被你蛊惑！”
面对她的疾言厉色，狄姜不卑不亢，毫无畏惧，仍是淡淡然地站在原处，微笑说：“世人都道‘虔诚礼佛三百拜，莲花开处见如来’，然我却道‘心不干净则不见真实’。公孙夫人，您与其在庙宇之中祈求心绪的片刻安宁，不如在外多行善事，那时，您得到的会更多。”
“你……强词夺理！来……”公孙夫人气急败坏，刚想呼唤侍从将狄姜拿下，但见四周僧人皆双手合十，连主持都一脸称赞的看着狄姜，她便不好再发作。
“你等着，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公孙夫人狠狠瞪了狄姜一眼后，拂袖离去。
“哎……往后的日子，你怕是不大好过了。”钟旭抱起双手，一脸凝重地看着公孙夫人离去的背影。
狄姜浑不在意地耸肩笑了笑，揶揄道：“你当上国师之后，不仅多了人情味，还多了些不必要的担忧。我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
钟旭沉吟片刻，说：“你是非人不假，但是你身在凡尘中，更是爱上了一个凡人，你就得按照他们的法则来。”
“那又如何？”狄姜沉下脸，道：“自从我以武瑞安未婚妻的身份出现在朝堂，这满天下有多少人将我当作眼中钉肉中刺，我可曾有过害怕？”
“你不害怕是因为你有底气，他们不能拿你如何，可你的心中到底有过迟疑，这点你不能否认。”
“有过迟疑不假，可迟疑过后，才知道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
狄姜长舒一口气，面上重又浮起微笑，说：“我知道该怎么做，请国师不必忧心。”
“……你自己把握好。”钟旭点了点头，终是不再言语。
……
……
狄姜离开重灵寺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枫树落了满地，红艳艳地，与天边的彩霞交相辉映，在山中延绵不绝。
她走在山道上，看着满目落叶，突然想起曾有人说过：“我想要变成一棵树，开心时开花，不开心时落叶。”
但是啊。
假如你真的变成了一棵树，事实上却是不管你开心还是难过，该开花时都要开花，该落叶时都要落叶。
四季有它的更叠，世事有各自的秩序。你从来都身不由己。

第三章 狩猎（1）
九月十五，上寒节之日，辰曌带着文武百官进行了盛大的秋狝狩猎。武瑞安携武官三十人、御林军两千、禁卫军三千在前领路；长孙齐带着文官和宗室子弟随后，然后才是辰曌的御辇及贵族女子。
亲眷所行次序，依照宗室亲疏远近、大臣官位高低来排列，狄姜尚未与武瑞安婚配，轿子排在女眷队伍的最末处。抬轿之人时不时会放慢脚步，让她几乎与整个队伍最末尾的八百仆从和三百宫女行在一道。
这算是女皇给她的一道下马威。
只可惜，辰曌不知道的是，狄姜对这些虚名还当真是全然不在意的。
一行几千人浩浩荡荡的从太平府中心大街出城，一路向北行过七十里，最终进入了枫树之林。
枫树之林中枫叶火红，秋色浓妆艳抹，遍布热烈。在这万物即将凋零的季节里，鲜少能看见如此浓墨重彩的风景。
一进入林子，士气便被景色所感染，就连武瑞安也不例外。
武瑞安骑着雪白的骏马走在最前头，朗朗道：“自即刻始，猎获秋狝第一只猎物者，本王重重有赏！”
众将士闻言，挥舞着马鞭，跃跃欲试。唯独副将吕晨飞面露难色，挺身阻拦了一干武将的前路，对武瑞安说：“启禀王爷，秋狝还未开始，陛下会不会怪罪？”
“怕什么，只要有战果，母皇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生气？”武瑞安眯起眼，笑说：“你莫不是在京中待久了，血性都被磨光了？”
“才不是！”吕晨飞肃然起敬，一本正经的敬了个军礼，说：“末将时刻准备着！一刻都不敢懈怠！”
“那就好。”武瑞安扬起嘴角，自负一笑：“我们需要的是战场上的狮子，不是畏首畏尾的羔羊！驾！”武瑞安刚一说完，便大力地一挥马鞭，骏马疾驰而出，扬起阵阵尘沙。
“王爷等等我——”吕晨飞连忙挥动鞭子，紧随其后。
“驾——！”骑兵队伍中人早已受够了马上的拖沓，一声声长鞭落下，纷纷促骏马，挽雕弓，张满弦，叫嚣着杀入林中。
震天的马蹄声惊起满山飞禽，亦惊扰了队伍后头的辰曌。
辰曌懒懒的坐在御辇上，睁开眸子，挑开车帘问师文昌：“前头发生何事？”
师文昌垂首作揖：“回陛下的话，武王爷带兵入林，说是要拔得秋狝头筹。”
“哦？他倒是精神奕奕。”辰曌说完，脑海里不自觉地便想起了一些往事。
她想起从前，在武瑞安年少之时，他的身子不大好，对习武可说是毫无兴趣。以往不论是春蒐、夏苗、秋狝还是冬狩，他是一概都不参加的。
而后他从军三年归来，倒是全然变了一个人。
变得越来越有血性了。
师文昌见辰曌半晌不说话，担忧道：“陛下，是否需要将王爷唤回来？”
“本就是来狩猎的，年轻人血气方刚罢了，随他去吧。”辰曌扬起嘴角，缓缓放下了车帘。
秋狝之季，草白鹰飞，野物肥美鲜嫩。
礼法规定，狩猎不捕幼兽，不采鸟卵，不杀有孕之兽，不伤未长成的小兽，不破坏鸟巢。围猎捕杀要围而不合，留有余地，不能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所获猎物挑最好的供宗庙祭祀，其余就地宰杀宴飨宾客。
大军进入镜泊湖驻地时，武瑞安恰好得胜而归。他高举猎物，被一众士兵簇拥着，策马而来。
滚滚尘烟中，独他一人英姿飒爽，不胜风流。
“王爷回来了！”长孙玉茗落轿之后，与辰曌站在一道，她们的身边还有三四十名宗族女眷，面上的神色无一不带着发自内心的倾慕和赞赏。
“王爷真是越来越俊逸了！”
“六皇子武瑞安，风流天下闻，照我说，这满天下男儿，不论容貌、骑射、品行，可是皆他不如。”
听着周遭女子的称赞，辰曌背脊不由挺直。哪怕她是皇帝，但现在心里，也只是作为一个母亲，由衷为儿子感到骄傲。
武瑞安一路疾行到辰曌面前百米处下马，他一身戎装，阔步而来。他将战利品往辰曌眼前一甩，一众女眷都被惊得不轻，倒是辰曌，始终面带微笑，无比开怀。
“儿臣参见母皇。”武瑞安双手抱拳，行了个军礼：“儿臣莽撞，擅自调动禁军，请母皇责罚。”
“皇儿免礼。”辰曌和煦一笑：“皇儿英武，为我宣武三军楷模，何罪之有？不仅无罪，朕还要嘉奖与你，你想要什么？”
武瑞安面露欣喜：“什么都能要吗？”
“不错。”辰曌颔首。
武瑞安眼底精光一闪，刚要开口，辰曌又道：“奖励限于此处，旁的事情回去再论。”
辰曌自然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无非是与狄姜早日完婚一类，若让他在此谈论此事，他的名声也算是全毁了。
武瑞安顿了顿，才说：“儿臣请母皇准儿臣半日假。”
“哦？只是如此？”
“正是。”武瑞安颔首。
辰曌点了点头，拂袖说：“你且去罢。”
“多谢母皇。”
武瑞安行了个礼，人群便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来。身边女子娇俏可人者有，妩媚婀娜者有，清纯佳人亦是人间难得一见，然他的眸子从未在旁人身上停留。
他穿过人群，最终在队伍最后头找到了狄姜。
没有人跟狄姜说话，在营帐扎好之前，她只得独自一人坐在湖边，百无聊赖的数着湖中戏水的野燕。
武瑞安走来，惊起一池燕羽。野燕拍打着翅膀，飞入天际。
狄姜听到脚步声，刚一回头，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便被他打横抱起。
“你……你快放我下来！”
“不放，就不放！我要让这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在狄姜的惊叫和拍打声中，武瑞安抱着她穿过人群，走过千百双眼，最终抱着她上了马。
武瑞安将她怀抱在胸前坐好，下一刻，马鞭扬起落下，骏马奔腾而出。很快，他二人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引来无数的欣羨和愤恨。
狄姜之名，几乎就与天下闻的武瑞安画上了等号。
时隔三年，武王妃之位，竟真落在了见素医馆的掌柜手里。女子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脸不满。
本是长孙玉茗扶着辰曌，但这一幕过后，反倒是辰曌反握住长孙玉茗的手，轻拍安抚道：“做女子，尤其是后宫女子，这一道关必须要过，你明白吗？”
长孙玉茗紧咬下唇，点了点头。
她的眼中水光淋漓，几乎就要溢出来。

第四章 狩猎（2）
武瑞安带着狄姜沿着镜泊湖岸向北行，渐渐脱离人潮，远离尘世喧闹。直到耳边再没有吹角连营的呼喝，没有乐师的奏乐，没有嘈杂的人声，他们才停下脚步。
如果说这世上所有的火红都给了枫叶林，那么所有的碧绿就都给了镜泊湖。
镜泊湖的湖水是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的天空的颜色。清浅如碧，一汪澄澈。碧粼粼的水面上倒映着岸边的枫树林和远方起伏的山峦。火红的枫树林与山头连绵的白雪交相辉映，成就了另一翻别致景观。
武瑞安抱着狄姜坐在马上，双手自然而然的从后环抱住她的腰，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等到你我暮年，便寻这样一处桃源，盖一座小屋，我耕田我织布，我挑水我浇园。”
“那我呢？”狄姜噗嗤一笑：“我做什么？”
“你啊……你只需要闲坐湖前，莳花赏月品茗，追忆似水流年。”
武瑞安说着，鼻尖在她的耳畔、脖颈流连，呼出的温热气息萦绕在二人身边。狄姜全身一僵，双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背。
武瑞安知道她紧张，便耐着性子，没有继续。
二人站在湖边，眼前是望不见边际的湖面。干净透明的湖水堪比蓝天，宁静而悠远。
天与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他二人。
武瑞安将自己的下巴枕在狄姜肩上，狄姜看着风景，而他看着她。
如果这时候有人经过，一定会被他眼中的火热所灼烧。那样赤、裸裸地发自内心的欢喜，任谁都能一眼看出。
二人就这样依偎着度过了一个下午，多余的语言似乎已经成了累赘。他们之间不需要你侬我侬的亲密之语，只需要握着对方的手，对他们来说就是永恒。
日落之前他们回到了大营，营中扎起数顶帐篷，狄姜的帐篷根据礼法，仍被排在女眷驻地的最末尾，且因种种缘故，她的床单被套还没来得及整理。
武瑞安今日心情不错，懒得与下人计较，倒亲自去内侍监取来床铺，为狄姜铺床叠被，端茶送水。
武王爷在一众女眷的帐篷里出入，自然惹来许多人的侧目。长孙玉茗抿着双唇，一双清澈干净的大眼睛泛着晶莹，好几次想上前去帮武瑞安，但都被他婉言谢绝了。
狄姜抱着双手站在一旁，眉宇之间似乎并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其他的女子见了她都是绞手帕的绞手帕，跺脚得直跺脚，一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模样。但更多的还是如长孙玉茗一般，隐忍不发。
此事很快便传到了辰曌的耳朵里，辰曌派安素云带着三名婢子来给狄姜整理营帐，并将武瑞安召了回去。
辰曌传召武瑞安倒并不是要斥责他，只是设宴将文武百官聚在一起，让他参与宴席。
武瑞安想到狄姜还没用晚膳，自己独自飨宴，再是珍馐也如同嚼蜡。武瑞安一杯接一杯的灌酒，等终于熬到宴会结束，已然是月上柳梢头之时了。
武瑞安迫不及待的往狄姜那边去，可未曾想中途却被长孙玉茗拦了下来。
“王、王爷，玉茗有要事相商，可否借一步说话？”
武瑞安看着眼前如受惊的白兔一般的长孙玉茗，很想问她：“自己有这么可怕么？”她怎么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武瑞安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道：“可以。”
长孙玉茗眼里陡增欢喜，立即转身带着武瑞安往林子里去。
武瑞安没多想，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们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四周很安静，是个谈话的好地方。但却又有那么一丝不不对劲……安静，太安静了，静到让人觉得不自在。
武瑞安背着双手，来回踱步，催促道：“你想对本王说什么？”
“王爷……玉茗……玉茗喜欢你。”
长孙玉茗站在枫树下，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本就柔弱的面颊更显楚楚动人。
这样的告白武瑞安听了没有一百万次，也该有九十九万次了。旁人说出这样的话，他不会觉得惊讶，也不会觉得为难。但眼前人是长孙玉茗，是宣武国的太子妃，他不得不慎重以对。
武瑞安皱着眉头，问道：“你喜欢本王什么？”
长孙玉茗一愣，抬起眸子，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显然她没想到，武瑞安会问得这样直接。
“我……”对上武瑞安灼灼的目光，长孙玉茗却说不出来了。
她慌忙低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看，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喜欢本王，你怎么就能肯定自己的心意？”
“不！不是这样的……我知道自己对王爷的心意！”长孙玉茗再次抬头，眼中波光闪烁，但却充满了坚定。
武瑞安扬起嘴角，环抱双手，满眼好笑的看着她：“那你倒说说，为什么喜欢本王？”
“我……”长孙玉茗绞着手帕，面对武瑞安的审视，心头砰砰乱跳，早已乱作一团，哪里还说得出来？
“说不出来？那本王帮你说。”武瑞安顿了顿，道：“本王是母皇嫡子，军功赫赫，论相貌更是举世无双。你喜欢本王，与这满天下女子的喜欢一般无二，对么？”
武瑞安句句自夸，但也句句属实。
长孙玉茗却是大力的摇头，急切地摇头道：“不是的！玉茗倾慕您，不是因为您的身份。王、王爷是好人，您救过玉茗，是……是玉茗的救命恩人，玉茗第一眼见到您，便喜欢上您了！玉茗无以为报，只愿能侍奉在王爷身边，陪伴左右……”
长孙玉茗说到这里，几乎就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一番话埋在心里太久了，从前她想说，却没有脸面说。今日被他这样一激，反而说出了心中所想，不禁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武瑞安亦是叹气。他垂下双手，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可是长孙小姐，本王已有意中人。”
“玉茗知道……知道王爷您喜欢的人是狄姑娘，玉茗不介意与狄姑娘做平妻……”
“可是本王介意。”武瑞安打断她，眸子里带着些许厌恶：“对本王而言，从前如何花心玩乐，终究不过是过眼云烟。一旦本王认定一个人，便再容不下旁人了，你明不明白？”
“……”长孙玉茗半张着嘴，怔怔地望着他。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哽咽多时，却是再说不出一个字。
武瑞安最讨厌女人在面前哭哭啼啼，他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如果长孙姑娘没别的要紧事，那本王便告辞了。”说完，他不顾长孙玉茗眼中的伤心，草草的作了一揖，便要转身离去。
“王爷！”武瑞安刚走出一步，长孙玉茗便叫住他。
武瑞安转身，便见长孙玉茗已经擦掉了面上的泪水。她目光坚定的看着自己，缓缓道：“王爷您容不下旁人，可您的身份让您不得不容，不是吗？”
“你什么意思？”武瑞安深深地看了长孙玉茗一眼，眼里的厌恶已经到达了顶峰。
长孙玉茗被他的目光所惊，但心中的爱慕却还是让她硬起心肠。
长孙玉茗接道：“玉茗的祖辈是开国元老，父亲是当朝右相，手握宣武一半兵权，玉茗已是既定的皇后，王爷觉得，狄姑娘势单力薄，她能当得了皇后吗？”
“呵，这就是你的底气？”武瑞安耸肩一笑，冷冷道：“能让你站在这里，与本王如此说话的底气，就是你的身份和背景，对么？”
“什么？”长孙玉茗不解。不明白他的意思。
武瑞安又道：“如果你想拿帝位来要挟本王，那你怕是要失望了。本王从来不觊觎帝位，更加不屑拿女人来换权力。本王自会保护好狄姜，其余的事情，就不劳长孙姑娘挂怀了。”
武瑞安说完，拂袖离去。

第五章 狩猎（3）
武瑞安本以为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事情也该就此了结，可谁知，下一刻，长孙玉茗却大步冲上前，一把抱住了自己的腰。
长孙玉茗将脸埋在武瑞安的背脊，嘴里发出连声的哀求：“王爷，玉茗不是这个意思，玉茗也是想要保护你们啊……玉茗是真心喜欢王爷！”
“放手！”武瑞安用力掰开她的手，可她似乎执意如此，就算双手被他掐得通红，也仍是不放。
武瑞安一怒之下，甩开右手，她便像一片翻飞的叶子，跌坐在地上。
长孙玉茗的发饰凌乱，衣衫不整。武瑞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有些于心不忍。
武瑞安上前一步，向她伸出手，想要将她扶起来，可她迟迟都没有将手搭在武瑞安的手上。
在武瑞安的惊诧中，长孙玉茗双手抓住自己的衣领，将领口用力向两旁拉开，露出她胸前大片的雪白，和莹润如玉的香肩。
长孙玉茗决绝而又坚定的看着武瑞安，笑说：“出了这个林子，玉茗就是王爷的人了。就算王爷不喜欢玉茗，玉茗也还是想与王爷在一起。为了您，玉茗不在乎名誉了。”
“你……”武瑞安的蓦然睁大双眸，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
长孙家素来以家风闻名天下，这长孙玉茗为了嫁给自己，竟可以作出这等事，简直是匪夷所思！
“呵，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威胁本王吗？”武瑞安再次冷笑，一字一句道：“本王连死都不曾怕过，又会为你一个小小女子所摆布？”
长孙玉茗眼中的决绝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不确定的忐忑和不安。
“你说的对，你有底气这样做。如果你这样走出林子，与母皇告状，那本王确实非你不娶了。”武瑞安长长的叹了口气，接道：“可是长孙姑娘，如果你那样做了，知道本王会有多讨厌你么？”
“玉茗……玉茗不怕王爷厌恶，玉茗只怕王爷从未将我放在眼里！”长孙玉茗双目血红，整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武瑞安看着长孙玉茗，见她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便蹲下了身子，蹲在她的眼前。
“如果本王此前做过什么让玉茗小姐误会，希望本王此举能表明自己的心志。”他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对着长孙玉茗道：“本王求你，不要再纠缠本王了。”
长孙玉茗心头狂跳，本以为他要伤害自己，可谁曾想，下一刻，武瑞安便高举右手，短剑一挽，将匕首对准自己的侧脸，狠狠刺下。
“不！”长孙玉茗面上爬满了惊恐，她奋力向他扑去，仍是没能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
‘撕拉’一声，血珠飞溅。
匕首寒光一现，在他原本完美无瑕的面颊上，便留下了一道殷红。
“不要……不要！”长孙玉茗惊得抱紧武瑞安，大声哭号：“王爷，您就这么讨厌我吗？宁愿毁去容颜也不愿意娶我吗？”
“本王不讨厌你，”武瑞安摇了摇头，淡淡道：“本王只是希望，从此以后，你不要再来打扰本王。”他说完，扔下带血的匕首，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决绝而凌厉，让长孙玉茗再说不出半个字。
泪水在她脸上一如决堤的池岸，久久不能平息。
……
……
武瑞安出了林子，便去了狄姜的帐篷。不料他刚一走进帐篷，便见狄姜正拎着个药箱在捣鼓，就像事先就知道自己受伤了似的。
“你、你这脸怎么了？”狄姜看着右脸满是鲜血的武瑞安，大惊道：“谁将你弄成这样的？”
武瑞安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果然沾了一手血。他浑不在意的摇了摇头，说：“在树林里擦破了。”
“快坐下，我给你包扎！”狄姜颤抖着手，拧了一条帕子，为他的伤口清洗。期间，她一直半闭着眼睛，似乎在极力的隐忍着什么。
武瑞安知道，她晕血。
武瑞安叹了口气，一把夺过手帕，胡乱的在自己脸上擦了一把，也算是将血清理掉了七八分。
狄姜看见伤口之后，便拿来金创药，细细的涂抹在他的面上。
“还好伤口不深，否则我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她长舒了一口气，说：“这几日记得每日早晚来换药，切不可忘记，明白吗？”
“忘记会如何？”
狄姜眼一横：“会留疤。”
“那正好！”武瑞安笑逐颜开，嬉笑道：“我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容貌失了些霸气，这样一来反倒平添几分英武。”
武瑞安无所谓地笑着，但很快，又是眉头一拧，板起脸来看着狄姜：“你不会因为这个而不喜欢我吧？我的容颜虽然没有从前那般完美，但仍旧是英姿飒爽，举世无双的啊！何况现在多有特色，是不是充满了男人味？嗯？”他说着，侧过脸，将有刀痕的那一面凑近了狄姜，同时眨了眨大眼睛，无限深情地抛去一个媚眼。
狄姜“噗嗤”一笑，被他这副模样给逗乐了。
“好了，看到你笑了我就放心了。”武瑞安宠溺地捏了捏狄姜的脸，随后站起身道：“那，我先走了。”
“就走了？”狄姜一愣。
武瑞安点了点头，狞笑地抚摸着自己的下巴，说：“如此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在这荒山野岭地还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扰我们……我这心啊一直就跟小鹿乱撞似的，再不走，我怕自己会把持不住……”武瑞安说着，趁狄姜不注意，迅速在她面颊亲了一下，然后大笑地叉着腰离开了。
狄姜看着被他带动的帐帘，心也似乎跟着帘子在摆动。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烫得惊人。武瑞安，看上去反倒比自己正常……究竟心猿意马的那一个是谁？
狄姜摸着自己狂跳的心，许久不能平静。
她的脸颊似乎还留有武瑞安唇瓣的温热；身侧似乎还环绕着他独有的香气；而她的脑海里，回荡的全部都是武瑞安站在长孙玉茗身前，拿着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面颊的画面。
她其实一直都在林子里。
她不是故意想要偷听，只不过自己恰巧散步到那里，便见着了那一幕。她本想离开，但是双腿又像灌了铅，久久挪不动步子。
她看见武瑞安拿起匕首自毁容颜，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有些害怕。
决绝如武瑞安，自己真的能抓住他么？
百年时间于她而言，不过刹那。武瑞安说着要与她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却不知自己心比天高，命如纸薄。
他早已在剑冢里消耗掉了来世，变成一个没有轮回的死灵。
生生世世，他只此一世。
从前她只希望自己能在他有限的生命里，尽自己的所能让他这一世过得开心快乐，而现在……如果她说自己也奢求武瑞安能有来生，能有轮回，那是不是太贪心了？
人心看似不过拳头大小，却总是不能满足。那些没有自制力的人，会任由自己被欲望一点点地推下万丈深渊，而毫无所知……但她并不是没有自制力的人。
……
……

第六章 狩猎（4）
是夜，夜幕低垂，月朗星稀，湖边只余阵阵凉风，伴着湖水特有的清香萦绕着整个大营。
营中升起一堆巨大的篝火。篝火旁，文人墨客挤在一处吟诗作对，畅谈国事。武将军官们则抱着酒坛，倾杯畅饮。谈笑间何等豪气，俱是盖世英雄的做派。
这是女皇特许的晚宴后的余兴节目，就连女眷也被划出一块上风地，闲坐一处，三三两两说着闺房体己之语，但是眼睛却也时不时的往那堆武将文官望去。
那一厢风流才子，惊才雅逸。这一隅窈窕淑女，如花美玉。眉目传情中，为这本该肃杀血腥的秋猎之地，平添了几分诗意。
狄姜被这些吵嚷声嚷得睡不着觉，便索性走出营帐，在女眷中寻了一处角落坐下。
身边的人见了狄姜，都纷纷掩起嘴角，眉眼里带着分明的厌憎和不屑挪开了去。
狄姜的身边再没有一个人。加之她穿着绿衣，在对面的文官武将们看来，就好似万花丛中空了一块，冒出了一缕碧草。在篝火的映衬下，倒更加特别起来。
狄姜没放在心上，顾自斟了杯酒。她两指指尖拈起酒盏，放在鼻下一闻，酒香扑鼻，清雅怡人。正是新酿的桂花酒。
此酒颜色瑰丽，专为女眷所备，故而酒劲浅薄，与男子所饮之物大有不同。狄姜接连三杯入口，周围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市井之女果然粗俗难耐，哪有一丁点身为女子该有的德行。”
“可不是？也不知道武王爷究竟看中了她哪一点。”
“我看啊她也只有那张脸还能勉强一看，其余的地方……前不凸后不翘，只怕不好生养。”
“是呀！你看她的胸……她若不是着女装，我会以为她是男子。”
显然狄姜这样的做法在这堆王公贵女之间，显得过于豪迈了些。面对众人的打量，她本想做到充耳不闻，但见四周人越来越多的目光集中在了自己的胸部，让她也不自觉的咳嗽了一声，不动声色的挺了挺胸。
不是没有的，只是有点小。
一点点小而已。
“对了，说起武王爷，他怎么没来？你们谁瞧见武王爷了？”
女眷里不知道谁嚷了一声，很快便引起了连锁反应：“是呀，晚宴之后便没见着他了。”
“如果王爷在武军那处，只怕这世上所有的光辉就全集中在那处了，那些自诩风流文人骚客哪里有他一半潇洒？”
“此言不假，不过本宫觉着，武王爷虽然英武，但文官中的那位新晋翰林郎也极为俊俏，”流芳郡主执着羽扇，眸子在扇后若隐若现，她贝齿轻启，指着文官中穿白衣的一人道：“二人不是同一类型，却也都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妙人。”
身旁的女眷们早已注意到了少年郎，只不过谁也没好意思先开口。毕竟那人的衣着扮相只是个从四品翰林学士，这里的女眷随便抓一个，未来也该是三品以上的诰命夫人。
被流芳郡主这样带头一说，大家也不再避忌，纷纷打开了话匣子——
“那位潘公子似乎就是这届春闱中举，状元及第。”
“哦？他竟是位状元郎。”流芳郡主面色一喜，眼中的爱慕更甚。
“我听说潘大人前阵子才被调回京中，升了从四品翰林，左相与右相都十分喜爱他，日后该是前途无限。”
话题从那之后便一直落在潘玥朗身上，再也没有转开过。狄姜一边喝酒，一边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便见熊熊燃烧的篝火旁正襟危坐着一位白衣少年郎。
玉面纶巾，雅人深致。
正是六年前在状元乡里曾有过几面之缘的潘玥朗。
如今潘玥朗已经长大成人，眉目舒展开来，五官俊逸拔俗。狄姜突然就想起李姐儿说过的一句话：
——“那一日，杏花红了半边天，落了一地的杏红，渲了一池的花影。老潘就站在杏树下，穿着赤红的衣袍侃侃而谈，将身边的一众豪门贵子比了下去。”
如今潘玥朗坐在枫树下，篝火旁，与一众文臣墨客，吟诗作对，恍若天人。
不正是当年状元爷沈子墨的风骨？
就连他眉目中的自信和骄傲都一般无二。
过不多时，文臣们行起酒令来，轮到潘玥朗时，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女眷所处之处听不清楚，但狄姜却耳聪目明，那句词便一字不落的传到了她的耳中——
“出舞两美人，飘飖若云仙。留欢不知疲，清晓方来旋。”
人群中爆发出惊天的大笑，惹来女眷们好一阵疑惑，纷纷遣婢子去问。等问到了，便又一个二个掩面低笑，作出一副娇羞模样。
这句诗词的意思很简单粗暴，意思是今夜夜色正好，再请两个美女出来歌舞，她们舞姿翩翩，歌声软绵，宛若天仙。且与她们欢乐缠绵，不知疲倦，待到天亮才放归家。
潘玥朗在篝火旁与人高谈阔论，面上写满了骄傲。
潘玥朗……他什么时候变得这般骄纵狂妄了？
狄姜在他的眼里再看不到清涩，怯懦。有的只是如这在场众大臣一般的世俗和傲慢。
再一细看，她发现潘玥朗身边所有人都在捧着他。俱是左相一脉。公孙渺虽然没有跟来狩猎，但是他手底下的爪牙却悉数跟来。这让狄姜微微蹙眉。二品三品的大员，竟然捧着一个从四品的翰林，这不是很匪夷所思么？
“你再这样盯着他看，我可就要吃醋了。”
头顶传来武瑞安带着玩味的调笑，与此同时，身边响起阵阵女眷们的倒吸气声。
狄姜抬头，便见武瑞安换了一身浅紫色的时服，正微笑地看着自己。
武瑞安不顾礼法，在狄姜身边落座。他撑着头，一脸懊恼地说：“怪不得四处都找不见你，你竟在此偷看别的男人，我可真是寒心呐。”
他的侧面上有一道将将结痂的红痕，虽然伤口不长，但在他原本白皙无暇的面上，就显得十分扎眼了。
狄姜右手情不自禁的捧起武瑞安的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四周人来人往，喧闹在这一刻停止，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了他二人身上。
武瑞安咳了一声，说：“夫人，这里还有外人呢……好多外人……”
狄姜这才一恍神，面上突觉有些挂不住，飞起了片片红霞。
她连忙放下手，侧身坐好，咽下了一口酒。
“什么呀……她刚刚在做什么！”
“狐媚子！根本就是个狐媚子！”
女眷们恨的牙痒痒，但对面的文臣武将们则宽容得多了。
以吕晨飞为首的武将们鼓掌叫好的有，吹口哨起哄的也有，“嫂子”、“夫人”、“王妃”之语不绝于耳。
一干文臣听了，立即明白了狄姜的身份，看向狄姜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玩味和好奇。
而潘玥朗与所有人的反应都不大一样。
他先是带着好奇的目光，然后微微一怔，紧接着狂喜涌入眉头。
“是狄姐姐！”潘玥朗冲着狄姜挥了挥手，很快便起身往狄姜处走来。
他在狄姜身边站定，恭敬的拘了一礼，道：“狄姐姐，我是潘玥朗，您还记得我吗？”
“你们认识？”武瑞安一愣，看了看二人。
“认识许久了！”潘玥朗重重地颔首，眉宇间充满了激动，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觉得自己有些无礼，急着对武瑞安躬身作揖道：“下官潘玥朗，情急之下冲撞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武瑞安摆了摆手，示意他无事。
相较之下狄姜则淡定得多，她面无表情地轻瞥了潘玥朗一眼，便摇了摇头说：“有过几面之缘罢了，并不熟悉。”
“狄姐姐……您……”潘玥朗的表情很受伤，显得有些委屈和不可置信。
周遭人的目光更加复杂，纷纷猜测二人的关系。武瑞安不想狄姜过分受关注，便拉起二人离开了篝火堆。
“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我们去别处聊。”武瑞安边走边说，带着二人进了一旁的枫树林。
狄姜抱着双手靠在树干上，表情无喜无忧。
潘玥朗急忙道：“狄姐姐，当初您很疼爱我，为什么如今见了我，却装作不认识我？”
武瑞安不清楚二人之间的羁绊，便耐着性子站在一旁，等着狄姜开口。
狄姜轻声一叹，半晌才道：“潘公子如今是两相眼前的红人，尤其左相对你，更是赏识有加，狄姜万不敢冒然相认。”
“为什么不愿相认？”潘玥朗不解道：“难道我成功了，您不为我开心吗？”
狄姜思忖良久，才笑问他：“什么是成功？”
潘玥朗不加思索，直言道：“世人都道‘天上麒麟子，人间状元郎’，如今我三甲及第，已是成功。”
“你过于自大了。”狄姜沉下声，冷冷道：“你有状元之才不假，但你只是积累了知识，并且运用这些知识超越了一部分人。你是‘值钱’的人，但离真正的‘有价值’，还远远不够。”
狄姜眼神冰冷，甚至带着几分不屑。
这是武瑞安第一次听见狄姜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训斥一个人。
狄姜在年岁上长了潘玥朗几岁，但在身份上，一个是官，一个是民，如何能相提并论？她一向遵纪守礼，为什么要与一个初入朝堂又无甚交集的状元郎置气？
潘玥朗双拳紧握，神色复杂，隐忍了半晌，又问道：“那依狄姐姐看，玥朗如何才算成功？”
狄姜眯起眼，缓缓道：“有圣贤藏于心，笃于行，德必向善，学必精进，功自然成。而且，状元及第只是一个开始，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中，你需常怀谦逊之心，切不可狂妄自大，招惹是非。”
狄姜不想让潘玥朗被突如其来的荣华富贵所迷了心窍，与佞臣污吏走在一处。她不希望潘玥朗走上沈子墨的老路，但又不能说得太明显。
她只希望，自己这一番话，能让他还能记起自己曾经受过的那些苦，不要忘了曾经的壮志在胸才好。
潘玥朗咬了咬牙，大概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这样生气。
他本还想反驳，但细细一想，终是双手一抱拳，道了句：“多谢姐姐教诲，玥朗必铭记于心。”
“嗯。”狄姜淡淡颔首，便拉着武瑞安出了林子。
狄姜和武瑞安潘玥朗回到席上的时候，歌姬舞妓正一曲舞毕，纷纷退下。
在她们离场的路上，却有一人逆着人潮缓步而来。
那人一袭白纱，玉骨纤纤，若隐若现。也不知是因为太瘦的缘故，还是本身自带的风情，走起路来轻盈而又充满魅惑。尤其是面上的一双弯眉细眼，眼角细长而微挑，惊艳勾人。
所有人都看痴了。
“江……江琼林？”武瑞安瞪大了双眼，整个人跟活见了鬼一样。
被武瑞安这么一嚷，下一刻，在场所有见过江琼林的人都跟见了鬼一样。
狄姜腹诽：
——嗯，就是见鬼了。

第七章 魏紫（1）
——原来江琼林长这样。
潘玥朗察觉到众人的面色很有些微妙，尤其是武王爷，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怀疑世事的模样。独独狄姜看上去相对沉稳，她面不改色，只一对眼眸中透着几分好奇。
潘玥朗嘴角含笑，看着江琼林的眼眸里多了许多意味深长的笑意——那是一种身处高位之人，对低下之人露出的轻蔑之情。
从前潘玥朗是羡慕江琼林的。想他一介勾栏也能得到女皇赏识，猜他必定是天上有地上无的妙人。而当他见到被众人称作‘江琼林’的人，心中突然就放下了困扰许久的执念。
三年前春闱，潘玥朗亦曾是应届士子之一，不过因不知名的原因，他的名额被江琼林所代替，故而没能参加那一届的科举。他一直都将江琼林当作假想敌，并且一度想与他切磋一番。
传闻里，江琼林才气逼人，容貌举世无双。潘玥朗过去曾不止一次的想，他们都怀揣状元之才，但若没有过较量，就没有高下之分。如果自己能够参加三年前的春闱，那届的三甲及第一定很精彩。
可今日一见，潘玥朗也不管他是如何死里逃生的，也不想知道明明早已作古的人是如何又活了。他心中只有一个感觉——传闻太过了些。
眼前的人美则美矣，却少了些灵气。眼底更是如一汪死水，鲜有波澜。那痴痴呆呆的模样，也不像是饱读圣贤书的大才子。
——再美又如何呢？
——不过是个玩物。
——那状元之位，怕也是他走后门得来的罢。
潘玥朗想到此处，心中只剩下可惜。
可惜自己被这样一个人白白耽误了三载光阴。
将这样一个人当作假想敌三年，实在是不值当啊……
这边一干元老肱骨神色都有些惊讶，那边年轻的宗亲女眷们亦是炸开了锅，一个二个都是一副惊为天人的模样。
“那位公子有谁见过？是哪家的公子？”
“他的模样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看他身穿白纱，步履轻盈，与舞姬来自一处，怕不是世家子弟。”
“对，应当是乐坊新晋的乐师罢？”
辰曌本与长孙齐一道在商议国事，帐中伺候的只有安素云和师文昌二人，十分安静。屋外众人的议论声、惊叹声交相传来，将辰皇引了出来。
辰曌走出帐篷时，’江琼林’刚在琴桌坐下，他素净地右手刚弹起了第一个音节，“铮——”地一声响起，便撩断了辰曌心中的一根弦。
‘江琼林’恍若未绝，丝毫也没注意到台阶上的女皇正看着自己的脸，露出了几近痴迷的神色。
他顾自弹唱着，缓缓道：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相见争如不见时，有情何似无情了。”
……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
“天不老，情难绝……”
……
他的声音悠扬悦耳，不似寻常男子那般沉稳浑厚，亦不是女子的清雅婉转，而是独特的声线，似是一缕南风，娓娓道来，摇落了一身客尘。也似一缕沉香，萦绕四周，徘徊不绝。
月色绮丽，眉目勾人，但是神色却有些黯淡。
他就像是死去了三年的人，再逢尘世，便与周遭的所有人事都格格不入。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他唱完最后一句，便将双手轻放于琴上，余音断绝，众人从梦中醒来。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就连狄姜都举起双手，轻轻鼓掌：
“江琼林竟还有这样一副好嗓子，真是让我惊讶。”
狄姜的眼眸里写满了欣赏，惊叹之情溢于言表。
“江琼林已经死了！”武瑞安蹙眉拉了拉狄姜的衣袖，提醒道。
“我知道。”狄姜愣愣地点头。
“那你还鼓掌？”
“我不管他是谁，他的确唱得很好。”狄姜由衷感到欢喜，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赞赏。
“他一定有问题！”武瑞安更加烦闷，说罢，疾步走上前，成了人群中第一个靠近‘江琼林’的人。
三年前，武瑞安亲自殓葬了江琼林，自然知道他死得彻底，他还在坟……对！坟墓有问题！
武瑞安此时才想起，素云姑姑一而再的提起江琼林的墓，她一定是在守陵时发现了什么！
武瑞安向安素云望去，便见她面色苍白，嘴唇发青，整个人都似丢了魂一般，筛糠似的抖。
果然，绝对有问题！
武瑞安突然有些后悔，这次居然没有带钟旭一起来，否则他定能看出来，这个人究竟是人是鬼！可是就算钟旭不在，凭他自己，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将那人拎起来问个清楚：他究竟是谁，又从哪里来！
辰曌原本就与‘江琼林’离得近，在武瑞安离他还有几丈远时，倒是辰曌先清醒过来。
“你……是何人？”辰曌几步胯下台阶，牵起了‘江琼林’的手。她哑哑地开嗓，语气却尽带期冀。
‘江琼林’立即跪下，磕头道：“回陛下的话，奴才是乐坊的乐师。奴才姓魏，名紫，字和生。”
“魏……紫？”
“回陛下的话，正是。”
辰曌顿了顿，试探性地问：“可、可有人说过你长得像谁吗？”
魏紫摇了摇头：“回陛下的话，没有。”
就在这时，武瑞安已经来到魏紫身后，他一把拎起他的衣领，用力向后一拉，再一松手，魏紫便猛地跌坐在琴桌之上。
魏紫双手支着身子，推搡之间，他的衣衫褪尽，半面香肩露在外头，风姿更添妩媚。再加上他被武瑞安这样一吓，一双眼睛陡然泛起了水光，无辜又清澈。与他半裸妖娆身体形成了鲜明对比，不禁让在座所有人都为之咽了一口口水。
“你这副模样做给谁看？还不快将衣服穿上！”武瑞安见他顶着江琼林的脸，却做着下作求欢的模样，内心顿生怒火。
“大人饶命！”魏紫回过神后，连忙拉起衣物爬起来，跪在地上连声哀求道：“奴才头一次御前献乐，若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饶命，原谅小人！”
魏紫趴在地上，浑身颤抖，那拼命摇头告饶的模样，让辰曌又想起了江琼林曾在欢宜馆中的样子——那时候的他就像魏紫这般，终日过着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生活。
不，哪怕他被自己亲定为状元，亦是如此卑贱和低微。
因为就连她自己，都从来没有真正给过他一星半点的尊重。
他的人生从来都是隐忍而暗淡无光的。
“是你给了我一个美好的希望，一个让人欣羨的前途，是你给了我光明的未来，让我曾经尝试过张开羽翼，虽然你也同样折断了我的翅膀，但是我永远记得，没有你，我就从未体验过翱翔……”
辰曌想起他的临终之语，心中钝痛难当。她缓步上前，推开了武瑞安：“下去。”
“母皇，他来路不明，肯定是冒牌货！”
“下去！”
“母皇，他……”
武瑞安接下来的话，都被辰曌满含怒气的双眼所震慑，堵在了喉咙里。
他眼睁睁的看着辰曌一步步上前，将魏紫扶了起来，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去了御座，与自己同坐一处。
篝火堆的正前方，只有皇帝才能坐的御座之上，此时坐了两个人——
沉稳淡定如辰曌。
谨小慎微如魏紫。
武瑞安气得手抖，随手抓起旁边一武将的碗，便干掉了一碗酒，就算如此，也不能压住他心中的怒火，连喝三碗之后，他把酒坛子都给砸了。
但是在座之人没几个在意他，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魏紫的身上。
魏紫被辰曌搂着腰，靠在辰曌肩头，正喝了一口她喂到嘴边的酒。
酒香四溢，满口馥郁清香。
“真好喝，奴家还要喝。”魏紫的话软软腻腻，十分好听。
辰曌眼睛里的柔情更甚，便自己喝了一口酒，随即贴上他的唇，嘴对嘴地喂了一口给他。
四唇相贴，魏紫发出连连呻吟。
缠绵悱恻。
众人见状，皆倒吸一口凉气。下首一堆女眷纷纷羞红了脸，扬声说告退。年迈些的大臣也跟着告退了，只剩下一些年轻又不怕事的人围坐在武瑞安身边，不肯离去。
此时没有人再敢说话，正中的篝火燃烧热烈，噼里啪啦地烧柴声成了这夜里唯一的声音。
等二人吻够了，辰曌才放开他。
她摸了摸魏紫的手，发现十分冰凉，便道：“冷不冷？要不要再着人添些柴火？”
魏紫摇了摇头，眼中带着欲望的火焰，看着辰曌近在咫尺的唇，突然就鬼使神差地抚了上去，食指在她的唇瓣摩挲道：
“奴家不冷，倒是很热。”
“哦？”辰曌满眼柔情，漾出点点爱怜。
他抚摸着她的唇，在她耳畔悄声道：“饱暖思淫欲，怎么办？”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武瑞安却听了个真切。还不等辰曌回答，武瑞安便大力咳嗽了一声，不满道：“那你就别吃那么饱！”
“可是，奴家刚刚已经吃饱了。很饱。”魏紫的话语轻柔，一颦一笑都带着刻骨魅惑。尤其他说话的时候眼眸始终在辰曌身上，双眼中的火光几乎要烧着在座每一个人。
“那就出去跑两圈，消消食！”武瑞安再看不下去了，拍案而起，恨不得把那人从御座上扒下来，看看他脸上可戴着人皮面具！
他长得与江琼林一般模样不假，但是一举一动都大相径庭。
若说从前的江琼林是淡月清辉的高岭之花，那现在这个，则徒有江琼林的容貌，毫无半点雅韵风姿！

第八章 魏紫（2）
当晚，魏紫被辰曌牵着，在众人的目送下进了女皇的营帐。
绛红绣金龙纹的营帐里，桌椅梳妆台等一应俱全，屏风后，巨大的檀木雕花床榻亦是魏紫生平仅见。
辰曌在侍女的伺候下换上寝衣，魏紫亦在太监的帮助下，在屏风后褪去层层衣衫，换上了寝衣——一层薄薄的纱衣，粉色的乳尖在纱衣轻扫下挺立，若隐若现。
辰曌屏退了所有奴婢，斜倚在床榻正中。
她侧头看向魏紫，拍了拍被褥，笑道：“过来。”
魏紫不做扭捏，迈步走了过去，他光洁的大腿露在外头，挺立的下身散发着雄性独有的魅力。
辰曌几乎再也挪不开眸子。
不知道何时开始，她的微笑都只因为一个人。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可这个人，却永远的消失了。
无止尽的相思终究化成魔，险些要了她的命。
辰曌其实是有过挣扎的，但是当她看见魏紫的脸，再是挣扎也是徒劳。
她已经不再年轻了。尤其是这三年，青春如水一般溜走，飞速的老去。皮肤不再紧致，面色开始发黄，眼眶凹陷，颧骨突出。
可是眼前的男人却还十分年少。
魏紫的身体似白嫩新鲜的豆腐一样，掐得出水来。她牵着他的手将他带上床，素手挑开他的衣襟，抚摸着他的脖颈，然后是前胸，腹部，最后绕过腰部，探到他的股沟……无论她的手到哪里，都摸不到一丝伤痕，江琼林曾在暴室里受刑而留下的疤痕，一丁点都没有。
魏紫较之江琼林，更像是一个瓷娃娃。
他有着与他一样的脸庞，却有着他没有的黑暗过往。
这样也好。
他是全新的一个人，他叫魏紫。
魏紫修眉秀目，顾盼生辉，玲珑旖旎的身子滚烫，如春风化雨。他几乎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静静地看着她，便点燃了她全部的感官。
看着这一张酷似江琼林的脸，三年的煎熬思念，让她不再有任何包袱。她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激烈的去亲吻他，然后扶着他的下身，邀他进入自己的身体的最深处。
二人紧紧贴合，再无一丝空隙。营帐内剩下的只有喘息、激颤、和无止尽的被浪翻涌。
他停在她的身体里，没有出来过。二人要了一次又一次，几乎整夜无眠。
……
……
魏紫的出现，无疑让所有人芒刺在心，如鲠在喉。
武瑞安睡不好，将狄姜送去休息后，便在中心营帐附近，与留值侍卫一起守夜。
篝火不如上半夜盛大，但已足够让人感到温暖，不至清冷。
武瑞安着人搬来酒坛，打算与侍卫通宵达旦的饮酒。一开始他们是拒绝的，但在他的劝说下，便渐渐都喝上了。
就至三巡，有些微醺，借着酒力，人人的面上都带着别样的神采飞扬，显然他们的心里都想着那个叫魏紫的人。
魏紫与女皇进了营帐，自然是春风一度，而后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要讨论了，但又碍于武瑞安的颜面，不敢明说。
微妙的情绪在此间回荡，武瑞安一面与他们喝酒，一面紧紧盯着帐篷。
他总觉得魏紫此人阴邪得紧，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但是一整晚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后半夜，侍卫们终于敞开了话匣子。他们虽然不敢妄议辰皇，但是开始谈论起女人。
“流芳郡主年纪最小，模样最是惊艳。”
“长孙小姐才是清霜高洁，无人能及。”
“她们各有各的美，可我觉得，她们再美也不及我家中的夫人。”小侍卫说着，挠了挠头。
他年纪不大，却已经成亲三年，只不过平日里要当差，见面的时间很少。
他的话引来武瑞安的赞赏，武瑞安举起碗，敬了他一杯，道：“不管是天上明月，还是人间娇花，到底还是自己的枕边人，最是珍贵。”
“王爷是想到狄姑娘了吧！”小侍卫打趣道：“狄姑娘虽然身份背景不及她们，可模样比起来，也是分毫不差的。”
“本王也这样觉得。”武瑞安扬起嘴角，露出了自魏紫出现后的第一抹笑容。
他想起狄姜时眼中漾起的光辉，让那一道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都产生了一种别样的骄傲。
这是他爱的证明。
……
……
卯时，钟声未响，但辰曌依着多年来的习惯，在早朝时分醒来。
辰曌睁开眼，入眼的便是眉目可人的魏紫。
魏紫呼吸均匀，睫毛微颤，辰曌盯着他看了一会，便轻手轻脚的走下床榻，披了件单衣便走了出去。
时值初冬，天光未亮，清晨的青草香顺着湖面的微风扑面而来，辰曌不自觉的裹紧了衣服。
这一刻，她的头脑无比清醒。
她低头便能看见自己胸前的红痕，和点点欢爱过后的痕迹。她终于可以肯定，昨夜的一切，不是梦。
她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境，可只有这一次是真实。
她真真切切的摸得到他，并且再也不会失去他了。
弦月挂在枝头，辰曌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守夜的师文昌取了烛台来，正巧见到辰曌扶着栏杆，站在帐外，他连忙低头行礼：“陛下，屋外凉，您……”
“透透气，一会就回去。”辰曌抬手，打断了他，示意自己无碍。
师文昌不再多言，立刻从另一间帐中拿来披风和暖炉，辰曌没有拒绝，抱着炉子看着月亮。好一会，她才问他：“安素云呢？”
师文昌道：“回陛下的话，姑姑病了，正在帐中休息。”
“嗯。”辰曌微微颔首，似乎没有多少惊讶。
安素云的身体近年来大不如前了，尤其是守墓归来，三天两头都在床上躺着，清醒的日子很少。
辰曌知道，往后的日子，怕是只能倚仗师文昌了。
就在这时，辰曌忽觉后背一阵暖意，有个柔软的身体从后面将她抱紧：
“陛下，有心事？”
辰曌低头看着胸前白皙修长的双手，魏紫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
辰曌摇了摇头，抚了抚他的手背，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魏紫媚眼如丝，带着几分倦意，熟悉的脸庞美丽得近乎完美，比从前任何时候还要令人惊艳。
辰曌内心一暖，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浅浅道：“回去吧。”
魏紫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牵起辰曌的手回了房。
雕龙刻凤的宫灯在月色下散发红光，烛火在无风的夜里也会跳跃，火苗在尖处分裂成两股，时而又化为一处，如交缠的人影，不分彼此。
师文昌一动不动站在帐外，一直盯着那火苗，眼瞳一片清寂。待帐内的二人重又恢复平静，他才微微抬首看着月亮，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月色下，他的眼神寂寥又无奈，清冷一如月光。

第九章 挖坟
第二日，魏紫便被封做春官侍郎，位从三品。
他在广场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恭贺时，尽管脖子上还有着辰曌留下的牙印和吻痕，但依然没有人敢轻视他。
就算有，也只能在背地里。
女皇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魏紫身上，他的出现让秋猎直接画上句点。女皇迫不及待的带他回了太平府，不是太极宫，也不是大明宫，而是景山南脉的行宫，赐浴汤泉。
狩猎队伍浩浩荡荡地拔营回城，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队伍分为两拨，一拨人马护送官员回太平府。另一拨人由武瑞安亲自带队，护送去汤泉行宫。
汤泉宫里，一早接到消息的侍女们早早准备好了温泉汤浴，乳白色的温泉水上飘着层层花瓣，都是春时采摘烘干的玫瑰。一瓣一瓣嫣红妖艳。
青天白日里，女皇屏退众人，带着魏紫步入泉池。
魏紫打湿了白纱衣，衣衫贴在身上，所有的艳色一览无余。
他把事先吩咐的蜜涂在辰皇的锁骨上，随即俯下身，在她的颈间轻啄。很快轻啄变成了舔舐，顺着她的身体，一路向下。
他将她放平在浴池边，他的舌她的乳尖打转，而后滑过肚脐，最终埋在她的身下缱绻。
辰曌浑身发软，抱着他的头，恨不得将他摁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她迷离中抬头，见到的是他平坦而光洁的背脊。
他美妙得就像罂粟，让人无法不沉醉。
春宵苦短日高起；
从此君王不早朝。
……
……
“陛下是不是疯了？”吕晨飞问了武瑞安不下十次，但武瑞安也没法回答他。
这是萦绕在所有人心尖的一个问题，答案自然也是毫无疑问的——女皇已经完全被魏紫迷住了。
什么天下大义，民生疾苦，统统都抛在了脑后。天大的事情也没有魏紫重要。
魏紫从一个寂寂无名的琴师，一跃成为女皇心尖上的宠物。一日之内，又从三品春官侍郎，晋升到司卫少卿，汤泉行宫被女皇赐给了他作私宅，并晓喻天下，魏紫可以随时随地进出各大宫门，逢初一十五得以与众臣一起早朝。
一干求见女皇的众臣都被她拒绝，就连武瑞安也被拒之门外。她的身边除了伺候的下人，便只剩下魏紫一人。
魏紫如今可说是风光无限，集三千恩宠于一身。
武瑞安按捺不住了，将统驭之职交由手下一位将军后，立刻去了行宫别院找安素云。
安素云自见到魏紫的那一刻起，便一直缠绵病榻，不曾起身。武瑞安来见她时，她难得的保持着寻常模样，不哭不闹。
武瑞安见她神志清醒，不禁暗喜，什么客套话也没有说，开门见山地问她：“素云姑姑，当初你在为江琼林守墓之时，究竟发生了事情？或者说……看到了什么奇怪的现象？”
他的话落在安素云耳朵里，无疑像是一枚石子落在寒潭之中，激起了千堆浪。
安素云下意识双手抱着头，一个劲地摇头说：“不、不是我！不是我害你的！你不要来找我——！不是我——！”
安素云再也听不进任何话，整个人又陷入了疯癫的境地。仿佛一夕之间又经历了什么巨大的变故。
武瑞安不得已，只能放弃向她问话，另寻他法了。
武瑞安迈着沉重的步子刚一走出门，这时候便迎面走来一人。
来人身穿绛红色的内监服，手里端着漆盘，盘子里拖着一个药碗。正是御前内监总管，师文昌。
“奴才见过武王爷。”师文昌躬身行礼，手上的托盘落下，武瑞安清楚的看见里面盛着乌黑的药汁。
“免礼。”武瑞安说完，皱着眉头问他：“里面是什么？”
“回王爷的话，是素云姑姑的药。”
“嗯。”武瑞安微一颔首，刚要离开，却又停下步子，叫住他：“母皇身边属你和素云姑姑最亲近，以后这种事情交给旁人去做。你需日夜伴在陛下身边，若那魏紫有任何不妥，立刻向本王禀报。”
“是……奴才明白。”师文昌躬身颔首，武瑞安这才安心离去。
当天夜里，女皇再次下令，封魏紫为光禄大夫，封景国公，位列一品，与长孙齐，公孙渺同级。
魏紫进宫不到一日，权势已然震惊天下。
武瑞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行宫临时组建的军务处与一众武官一起用晚膳。他才刚拿起筷子，还不待吃一口菜，便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
而后越想越光火，便将碗摔在地上。但这样的出气方式还不够，他整整掀了一桌子的饭菜，最后又拎起吕晨飞往外赶。
“王爷，咱们要去哪？”吕晨飞骑在马上，紧紧跟在武瑞安身后。
武瑞安没说话，只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二人策马急行，在城外奔驰大半宿，才终于在下半夜时停在了一座墓前。
坟墓上没有刻很多字，只“江琼林”三个大字描着金漆，看上去沉稳又大气。
江琼林的墓是武瑞安派人修葺的，他驾轻就熟的从十丈开外的木屋里拿出铁锹，扔给吕晨飞，道：“挖。”
“挖？”吕晨飞一愣，看了看四周漆黑的天幕，不确定地道：“挖坟？”
“不然呢？这里还有别的可以挖？”武瑞安没好气的说着，一铁锹下去，铲走了一大堆土。
吕晨飞见状也不再含糊，拿起铁锹比武瑞安更为卖力的铲土。
也不知是对魏紫的仇恨太大，还是因为心系女皇的安危，二人的动作格外卖力和迅速。不消多时，便露出了玄色的棺材板来。
武瑞安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铁铲放在一旁，随后跳进坟墓，撬开了铜钉。又在吕晨飞的帮助下合力掀开了棺材盖板。
一时间烟尘四起，呛人口鼻。
武瑞安拿手帕蒙住口鼻，往墓中探去——
空的。
棺材里只有一张白色的锦缎，锦缎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完了完了，这下真是见鬼了。”
武瑞安心里一凉，跌坐在墓中。
他抬头看向吕晨飞，带着几近绝望的语气，说道：“本王忘了，本王竟然全忘了！”
“忘了什么？”吕晨飞不解道。
武瑞安目无焦距，看着空空荡荡的棺材，叹道：“本王从前只当江琼林是清风明月，却忘了他原本的媚骨天成。当初他一定是利用什么方法假死，逃过了一劫，如今他再次用旁人的身份出现，一定是回来报仇的。母皇她……”
武瑞安说到这里，突然不再继续往下说。
虽然吕晨飞不是外人，但私下妄议母皇，到底也是失礼。
吕晨飞见武瑞安迟迟不往下说，便好奇地催促道：“江琼林就是魏紫？他有仇未报？”
“当初他……哎，不提也罢。总之，如今母皇任他予取予求，他就算是要母皇的命，她怕也不会拒绝了。”
武瑞安垂头丧气，似乎已经认定宫中那个魏紫就是江琼林！

第十章 馒头
武瑞安在墓里坐了许久，临近辰时，天色渐亮，他才从坟墓里爬出来。
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可以解决此事的法子似的，大步离去。
这时，吕晨飞却拉住他，迟疑道：“王爷，这墓怎么办？”
“怎么办？”武瑞安冷笑：“尸体都没了，还要墓做什么？留着以后给你睡？”武瑞安愤愤不已，一扬马鞭，向前行去。
“……”吕晨飞被武瑞安一喝，顿时不再说话，立刻扔了铁锹一步跨上马，跟了上去。
“回头带人把墓给本王拆了！”武瑞安越想越烦躁，马鞭一下接一下的落下。吕晨飞紧跟在他身后，被他这副要杀人的模样所惊，喘息着问他：“王、王爷，咱们现在去哪？”
“找、钟、旭！”
“国师？”吕晨飞一脸不解：“找国师做什么？”
武瑞安瞥了他一眼，脸上写满了“蠢死你算了”的意味，连声喝道：“国师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收妖了！”
武瑞安阴沉着脸，不论吕晨飞再问什么都不回答，二人行了半个时辰，临到城门，便看见长长的礼队正缓缓进城。
武瑞安想起，自己虽然昨日才与狄姜分别，可却似是过了一年没见似的。他迫不及待的想将空墓之事告知与她了。
武瑞安停下马，对吕晨飞说道：“你去景山请国师过府一叙，就说本王有要事，在府中等他。”
“末将领命。”吕晨飞颔首，随即一蹬马腹，飞速离去。
吕晨飞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是不论武瑞安下达什么命令，他总是能快速并出色的完成。这也是武瑞安最喜欢他的地方。
武瑞安跨下马，走进城，牵着马匹在人群中找狄姜。而此时，狄姜也恰好遇着麻烦了……
今晨拔营时，狄姜的轿子在半路断了轴，她本来想离开礼宾队自己回城，但在女眷们的‘诚心’邀请下，她上了流芳郡主的马车。
流芳郡主和长孙玉茗算是女眷里身份最为尊贵的，只有她二人有马车。而长孙玉茗从前日夜里开始便不再见客，狄姜自然也不会去讨没趣，便安心与流芳郡主同乘一车。
上车后，流芳郡主没有看她，顾自蒙着被子休憩。等到临进城了，一个侍婢进车来送茶水，流芳郡主才悠悠起身。
岂料那侍女见了流芳郡主，头一句便“哎呀”一声，惊呼道：“郡主，您的明珠发簪呢？”
流芳郡主一摸头顶，跟受惊了似的指着狄姜骂道：“你偷了本宫的簪子！”
狄姜一脸怔忪，随之而来的便是惊讶。
她偷东西？
偷什么？
这世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偷？
狄姜摊开双手，摇头道：“民女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流芳郡主哪里听得进狄姜的辩解，拉开车帘走了出去，此时车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听见她一声大喝后跑来围观的。
狄姜跟着她走出去，面对的就是众人的指指点点。
狄姜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污蔑过？
她皱着眉头，朗声道：“郡主，民女真的没有见过您的簪子，民女上车之后连话都不曾与你说过一句。”
流芳郡主哪里容得下她辩解？直道：“本宫在车内小憩，一直睡着，定是你趁本宫不察，偷拿了本宫的簪子！”
狄姜叹息，垂下双手，淡淡道：“如果郡主不信，您大可派名侍女，看看民女身上可有您的簪子。”
流芳郡主似乎没料到狄姜会愿意被人搜身，微微发愣之后，她也不客气，直接让人支起帘子，然后亲自上前，在狄姜身上搜寻。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别说是簪子了，连个能装东西的钱袋子都没有。
如果武瑞安在这里，一定很好奇，当初那些锅碗瓢盆啊咸鱼啊什么的，究竟被她藏在了哪里？
流芳郡主面露不善，继续道：“就算簪子不在你身上，也定是你中途将其丢弃，你见不得旁人有好东西，对吧？”
“呵，”狄姜冷笑一声，拨了拨袖子，笑道：“郡主，您为什么总说一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呢？”
面对狄姜的反问，流芳郡主十分沉得住气，她直接开门见山，接道：“本宫大发慈悲，可以不将此事禀报陛下，但你总也该拿出些诚意，赔偿本郡主的损失才是。”
狄姜微微一愣。
看着对方摆明的无理取闹，她这才明白，对方的用意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她们只是想在这闹市区里给自己吃一些苦头罢了。
想必很快全城都会知道，有一个名叫狄姜的女子，偷拿了流芳郡主的簪子，被失主抓了个正着。
狄姜也不疑惑了，放开眉头，笑说：“不知民女该如何赔偿，才能满足郡主的要求？”
流芳郡主挺直背脊，朗朗道：“本宫的夜明珠是今夏新晋之物，普天之下只此一颗，你觉得要赔多少，才能抵过这颗明珠的价值？”
狄姜说：“只论价值？”
流芳郡主颔首：“不错。”
狄姜轻轻一笑，从容地从路边的小摊贩手里讨来一只馒头，道：“那便用此物相抵罢。”
“大胆！”流芳郡主怒目相向：“这不过是一只馒头！”
狄姜面不改色，大方地点头：“这确实是一只馒头。”
“你就打算用这个糊弄本宫？”流芳郡主再次问道。
“民女不敢糊弄郡主，民女是认真的。”狄姜仍是颔首，面色沉着，不露丝毫惊惶。
“啪”一声脆响，流芳郡主上前一巴掌拍在狄姜手上，那馒头便被她拍落在地，打了几个滚，沾了一身泥。
“你竟好意思拿馒头戏耍本宫！你怎么敢！？”
“启禀郡主，民女无心戏耍您，民女真心觉得，它的价值一点也不比明珠少。”
“你什么意思？”
“民女的意思是……”狄姜顿了顿，又道：“一个馒头要呈现出现在的模样，它的背后需要人们付出多少努力，您知道吗？”
流芳郡主冷哼一声，讥笑道：“一个馒头罢了，能有多珍贵？”
“郡主出身高位，没有人会告诉你这些，你自然不会明白这其中的艰辛，那民女与你讲一讲就是。”狄姜往前倾身，正色道：“一束麦子，要经历播种、浇灌、施肥、收割等多道工序，经历漫长的两百余天，且因光照和浇水量的不同，生长出来的品质亦有所不同。而后又需耗费人力无力送到太平府，再经过研磨、揉面、蒸煮等工序，最终才会呈现出供您食用的模样来。它确实只是一个馒头，但它身上包含了太多的人太多的心血。民女认为，馒头的珍贵程度与这颗夜明珠相比毫不逊色，甚至还要更多。郡主，以后，还是不要再浪费食物了，可好？”
狄姜语毕，四周静默无声。
片刻后，长孙玉茗的车架里便传来连声鼓掌，不少不知情的女眷也跟着发出连连赞叹。
当然，路旁围观的平民百姓才是发出叫好声最多的人。
“你……你简直强词夺理！”面对众人对狄姜的欣赏，流芳郡主面上有些挂不住，食指直指着狄姜的鼻子骂道：“你分明就是自身出身低贱，拿不出好东西来。既然你没有家底，大方承认自己穷便是！说这么大一堆谬论来博出位，有意思吗？”
“民女本也不想说话的，是郡主您让我开口，民女不敢不说。”狄姜浅浅一笑，面色沉着冷静，缓缓道：“再者，这世上东西珍贵与否，不是按照它的价格来定的，您觉得民女低贱，可民女认为，您这般模样，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你……你好大的胆子！”流芳郡主高高扬起右手，一巴掌下去，狄姜却被人往后一拉，落到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武瑞安将狄姜牢牢护在怀里，他的出现，让一干女眷的面色都有些复杂。
原本为狄姜叫好的人有些嫉妒，原本厌恶狄姜的人则更加厌恶，但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些忐忑和不安……
她们敢贸然冤枉狄姜，自然也是见她的靠山武王瑞安不在，如今武瑞安从天而降，让她们都有些惴惴难安：如果此事深追下去，可说是错漏百出，她们的目的不过是让狄姜丢些脸面，却不想将事情闹大。
好在武瑞安没有多说什么，他也并不在乎事情经过，他只听闻狄姜似乎欠了什么东西与流芳郡主，便径直解下自己的腰佩扔给流芳，朗声道：“郡主缺钱的话，尽管带着本王的玉佩去找武王府的管家，只要你敢开口，本王都给得起。”
武瑞安说完，抱着狄姜上了马。
“你怎么来了？”狄姜惊讶。
武瑞安抱着她的腰，在她额头印下一吻，说道：“想你了就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周遭的女眷都能听得清。他说完，便驾着骏马绝尘而去，留下了一众面色难堪的女眷。
尤其是为首的流芳郡主，她的脸色缤纷多彩，红白绿交织，呈现出难以言喻的憋屈模样。
她握着玉佩的手指关节发白，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现在能立即碾碎了它！

第十一章 祸国
武瑞安骑着白马，带着狄姜在街上溜达。虽说太平府民风开放，但二人这样的行为还是有些惊世骇俗。一路来吸引了不少人的瞩目。
狄姜有些不自在，武瑞安却并未觉着不妥，两只手环过狄姜的腰牵着缰绳，十分自得。
他将江琼林的墓穴空置之事和盘托出，狄姜沉思了一会，问他：“当初江琼林死状如何你最清楚，你可看清了？”
“当然看清了！”武瑞安笃定地说：“当初我亲眼看着他下葬，虽然那些帮工的仆从已找不着了，但是我不就是最好的证人？”
狄姜颔首道：“如果一个人能在入土三年后，肉身毫无损伤的回到人间，这可比见鬼难得多了。”
狄姜左手抱着右手肘，牙齿轻轻咬着右手食指。
她联想起三年前武瑞安进入剑冢，肉身灰飞烟灭，灵魂也永无轮回一事。
她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将他寻回……那江琼林也遇到匠人？
怎么可能。
狄姜叹息道：“此事等钟旭来了再行商议吧。”
“嗯。”武瑞安轻轻点头。
狄姜放下手，手肘放在武瑞安的手上，沉吟片刻，又道：“你……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问什么？”
“偷东西。她们说我偷东西了。”
武瑞安轻轻一笑，随即又大笑出声，半晌才止住笑意，道：“在这世上，你唯一偷过的东西便是本王的心。你既已然拥有这世上最美丽最珍贵的事物，又怎会将旁的东西放在眼里？”
是啊，她偷过这世上最美丽的东西。
且还不止一次。
前一次是有意为之。
而这一次……是无心之失。
在武瑞安打趣的笑声里，狄姜的脸已经红了个彻底。
她真是多此一问了。
她现在无比庆幸自己背对着他，这样才不至于被他看见自己的窘迫。
……
……
钟旭和吕晨飞到达武王府的时候，狄姜和武瑞安正在用早膳。
二人坐在一处，狄姜的碗里已经堆满了糕点，而武瑞安还在给她夹菜。见钟旭来了，武瑞安又吩咐人多添了两张凳子，自己则往狄姜身边贴近了几分。
二人手臂挨着手臂，让狄姜好一阵嫌弃：“王爷，你家的餐桌很大，再来十个人也不会嫌挤。”她冲着身边的空位挤了挤眼，示意他不要靠这么近。
武瑞安哪里是因为挤才贴近她的？自然也不将她的白眼放在心上。
他一边给狄姜布菜，一边问钟旭：“国师，魏紫的事情你都听说了？”
“嗯。”钟旭历来起得早，已经吃过早膳，便吩咐人上了一盏茶。
武瑞安又道：“你怎么看？”
“要亲自看过才知道。”
“你没有察觉到妖气，或者怨气？”
钟旭摇头：“如果诚如王爷所言，魏紫是江琼林死而复生，那么他在复活的那一瞬，我必能发现他的存在，但是近日来我并没有察觉任何不妥。”
“会不会他很早就已经重生，早在我们回太平府之前？”
钟旭仍是摇头：“如果是那样，他的身上必然少不了妖邪之气。凭着这股气，他也无处容身。”
“……”武瑞安想了想，道：“这个魏紫不能留，一会本王就带你去见母皇。”
“好。”钟旭颔首，看向狄姜。
狄姜一门心思都在碗里的菜里，埋头苦吃，似乎并不将二人的对话放在心上。
与她而言，她清楚的知道魏紫不是江琼林，便没有太过在意。在她心里，倒是这些平民百姓辛苦种出来的菜更加重要。不能浪费才是。
……
……
钟旭与武瑞安去了行宫后，几次三番求见辰皇，却始终被她拒之门外。
一连十日过去，辰曌甚至没有召见任何人。终日伴在辰皇身边的，只有魏紫。若不是侍女内监从旁伺候，外人甚至连她的死活都不能得知。
二十五日这日下午，辰曌总算带着魏紫摆驾回宫。
十日汤泉赐浴过后，京中已然满城风雨。
二皇子监国身份被撤，公孙渺称病不再管事。翌日上午，早朝之时，御座上是空着的，辰皇不在。
而珠帘之后，御座旁边，悄然多了一个座位，同样是金质龙椅，雕龙画凤只比御座稍小一寸。
魏紫身穿紫金朝服，端起一品大员的模样，早早来到太极殿，端坐在那张金质的龙椅之上。
两相上殿之后，见了魏紫皆是明显一愣。
“妖人祸国，国之将倾”八个大字萦绕在众臣心头，但是无人敢说。
“左相，右相，你们来迟了。明日，我不希望再看到这样的情景。”魏紫微微一笑，举手投足之间竟有些刻意模仿辰曌的痕迹。
但辰曌毕竟是女子，他模仿的结果便是阴阳不分，过于柔弱了些。
“你算什么？”长孙齐阴沉着脸看着魏紫，直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凭你也配坐在御座旁边？”
“不知魏紫有哪里不配了？”
“哪、里、都、不、配！”长孙齐冷哼一声，扫视了殿上一众官员。
殿上官员，其中有一半人不做言语，沉默以对。另一半里则成两极分化：一部分眉目和顺，言谈巴结；另一部分如长孙齐，多是不屑和愤怒。
而公孙渺既没有如门阀世家重臣那样表现出太多的不满和轻视，也没有像底下的官员那样对他过度的巴结和讨好。
他始终淡淡的，手中盘碗着一串菩提，像是一位超脱尘世的高僧。不再过问朝纲。
魏紫的脸色发绿，但是一时间却被长孙齐的气场所震慑，咬着牙不答话。
长孙齐见着官员的不吭声，更是愤怒，连声喝道：“若陛下身体有恙，暂时不能过问朝政，亦有左右丞相，太师、太傅、太保，司空等多位大臣共商国事，恭王爷，郁王爷，武王爷亦可担此重任，共同协理朝政。你？算什么东西？你还是回后宫去陪陛下绣花罢！”
“长孙齐！我好歹是陛下钦点的人选，你是否太过逾越了？”
“呵。”长孙齐冷哼一声，眸子里充满了轻蔑，似乎连与他说话都成了掉价。
魏紫接道：“左右丞相，太师、太傅、太保、司空等大臣，恭王爷，郁王爷，武王爷确实都比我有话语权，可陛下既然将国事交与我手，我便不能辜负她所托。您若是不愿意听，大可离开。”
“你！”长孙齐怒不可遏，但是他的话却没有说错。
他毕竟是陛下的人。
“好好好，妖人祸国，国之不国，本官不敢同流合污！告退！”
长孙齐没有继续跟魏紫争辩，而是带着自己的那一票朝臣气急败坏的大步离去。
公孙渺长叹一口气，一副“年轻人的天下便交给年轻人了”的模样，对着魏紫淡淡一笑，随即也跟着长孙齐离去。
公孙渺一走，朝臣便都散了。
内监正式宣布退朝，魏紫所主持的第一场朝会，便以长孙齐的拂袖离去画上句点。什么内容都没顾得上讨论。
下朝之后，魏紫气得吃不下饭，他抱着双手坐在桌前，咬牙道：“陛下，魏紫不配与您待在一处，您还是将魏紫发配到边疆去，省得碍了大家的眼。”
辰皇虽然不在朝堂，但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见魏紫一副受委屈的模样，突然想起曾几何时，江琼林被自己罚站在太极殿前一日一夜，连眼眶都不曾红过的隐忍模样。
魏紫与他相似，性格却是不大一样。
可那又如何？
人生苦短，春宵难复。
把握当下，才是正经。
“凡事总有第一步，朕初登大宝之时，也不是这般顺遂，慢慢来。”辰曌摸了摸他的头发，话锋一转，道：“你想不想画丹青？”
辰曌的眼里充满了疼惜，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宠溺。
魏紫抬头，用那双充斥着泪光的无辜大眼睛看着她：“丹青？”
辰曌颔首：“朕吩咐十名画师为你作一幅丹青，悬于大明宫寝殿之中，如何？”
“多谢陛下，还是陛下疼爱魏紫！”魏紫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捧着她的下巴，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吻。
午后，辰曌很快便宣召了十名画师给魏紫画像，但其中有一人因一直盯着魏紫的脸看，被辰曌下令拖了下去。
空下的位子，辰曌看了眼师文昌，淡淡道：“朕记得你画技不俗，你也来作一副。”
“……是。”师文昌没有推脱，躬身领命，他走到右侧第三个空着的桌旁站定，思索了片刻，便执起狼毫笔。
师文昌抬头看了魏紫两眼，几乎就没再抬起过头。就算偶尔抬头，他看的人亦是辰曌，而不是魏紫。
辰曌坐在御座上，整个身子蜷在白狐裘皮之中。不过九月末的天气，她已经怀抱暖炉不曾离身。
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半个时辰后，有画师陆续放下画笔，魏紫也得以从花架旁离开。
魏紫将九位画手的画作一一看过，然后才看了师文昌的。
魏紫看了一眼，几乎不需思虑便摇头说：“师总管画技超然，可惜与我不大像。”
的确，师文昌的画与旁人的都不大一样。
魏紫该是璀璨妖艳又夺目的，就像是一只七彩的花孔雀。而师文昌的‘魏紫’却有些太素净了，洁白如玉。两袖清风。出尘脱俗堪比丹顶鹤。
与其说他画的是魏紫，倒不如说是三年前的江琼林。
“大人恕罪。”师文昌躬身，请求饶恕。
魏紫连忙将他扶起，笑道：“总管大人不必惶恐，我必不会因此怪罪与你。”
魏紫没多想，在九人之中挑了最满意的一副，然后请辰曌提了字。
辰曌自然是乐意的。宠溺的抱着他，执着他的手，亲提了一句词：“倾国倾城貌，千秋无同色。”用以赞他容颜之美貌，千载也没有人能够与之相提并论。
魏紫开心不已，面上浮起一抹羞涩的娇丽颜色。他谢过辰曌后便亲自捧着画，将其挂在了辰皇寝宫的龙榻前。
当晚，在魏紫睡下后，辰曌看着床头挂着的画像，许久都难以入眠。
她思来想去，都觉得有一件事悬在心头。最终，她还是没能忍住心头的冲动，索性穿衣起身，执了一柄烛台孤身去到了师文昌的院里。
此时的师文昌还没有入睡，他坐在桌旁，捧着一本古籍翻看。与其说他是在看书，不如说是在神游。他的思绪之万千飘渺，就连辰曌推门走进了也浑然不觉。
“把你今日作的画给朕瞧瞧。”
辰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虚弱又带着不容质疑的笃定。
师文昌回想今日，并不认为辰曌在什么时候见过自己的画。
她甚至看都不曾看过一眼。
她在确信什么？
“你在想什么？”辰曌再次开口，语气里带了些许疑惑和斥责。
师文昌连忙起身，低头行礼称：“奴才这就去取来。”他说完，立刻去床头最下层的衣柜里，将画拿了出来，递到辰曌手中。
“是了是了！就是这个模样！”辰曌捧着画，面上流露出许久不曾见过的兴奋之意。
“在这里画上一朵牡丹，便与从前一模一样了，”辰曌一双眼睛不离画作，问师文昌：“你这里可有丹砂？”
“回陛下的话，有。”师文昌立即又从书桌上拿来丹砂，研磨之后，将沾了丹砂的狼毫笔递给辰曌。
辰曌看了眼丹砂，又看了眼画，却迟迟没有接过笔。
她沉思了许久，最终捧着画走到书桌前，拿起另一支沾了墨的笔，在右上角提上了一句诗：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你瞧瞧，是不是比从前那副更好？”辰曌虚掩着嘴，眼角带着旁人看不懂的温存笑意。
不等师文昌回答，她又缓缓说道：“牡丹绝色，艳冠天下，可他不该是牡丹啊……他该是菡萏，该是文竹，该是天上的清风明月……”
师文昌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不曾答话。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身子有些微微颤抖。
他低着头，拼命忍着眼泪，生怕自己眼中的湿润会惹来辰曌的不快。
但是他想多了，辰曌并没有多关注他，甚至没有再多说什么。
许是怕自己离开久了魏紫会担心，辰曌很快便回宫了。
等她走后许久，师文昌才施施然地抬起头。
而此时，书桌上已经空空荡荡，只余下一盏烛台，火焰自顾自地跳跃着，而原本躺在那里的丹青却已经不在了……

第十二章 下咒
十月初，这日中午，武瑞安又邀了狄姜和钟旭过府相叙。
他们屏退了下人，来到湖心亭里。钟旭身穿白衣，靠在柱子上；武瑞安在亭子里来回踱步，看上去焦虑不安。
狄姜知他们这十日来毫无进展，辰曌仍是谁也不见。自己也不想多加插手，便静静的坐在桌旁听他们说。
“要不然，闯宫吧。”武瑞安突然站定，看向钟旭：“本王带兵入宫，你去除妖。”
“……”
武瑞安此言一出，将狄姜和钟旭都吓了一跳。
带兵入宫？
弄不好岂不成了兵变？
武瑞安追问道：“有把握拿下他吗？”
钟旭单手握拳，放在嘴边，他轻声咳嗽，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捉鬼除妖不难，可是您真的能确定，他是妖精？”
“这……”武瑞安眉目微蹙。
显然他不能确定。
魏紫长得与江琼林十分相像不假，可真要说他们是同一个人，却又有很大的不同。
诚如他所说，江琼林和魏紫，一个是天上的淡月清辉，一个是人间的姹紫嫣红。眉目相近，气质全然相悖。
“如果他是妖，除了便除了，倘若他不是妖，除他便是杀生。陛下亦不会同意。”钟旭叹了口气，接道：“王爷，恕我直言，你会否因他的脸而对他产生了偏见？”
武瑞安想了想，道：“可空置的墓穴又当如何解释？”
“只能说此人的出现并非巧合，乃有心人有意为之，至于此人是谁，还有待考证。”
“难道就看着母皇沉沦下去？十天！才十天！他已经权倾朝野，比公孙渺盛极时还要跋扈！”
钟旭耸肩，从怀中拿出一张符咒，道：“不管如何，还是先确定他的身份罢。请王爷设法托人将此符贴在陛下的寝宫之中。如果魏紫是非人，那么他将无所遁形，如果他是人，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了。”
武瑞安接过，看了几眼，便见符咒上浸着朱砂，却又不同于普通的朱砂那样鲜红。
那是一种近乎褐色的痕迹。似是由人的血液所书。
武瑞安猜测道：“你的血画的？”
钟旭颔首：“是。”
武瑞安的面色带着些狐疑：“把这个贴在寝宫就可以了？”
钟旭再次颔首：“正是。”
“本王知道了。”
武瑞安沉思了一会，问狄姜：“你知不知道什么药材能凝神静气？”
狄姜颔首：“柏子仁，合欢，夜交藤都有这个功效。你问这个做什么？”
武瑞安长叹一声，道：“母皇身边只有两人可以自由出入宫廷，内监总管师文昌，掌宫侍女安素云。师文昌一直跟在母皇身边，我要见他不易，素云姑姑如今在行宫养病，如果能治好她的病，请她回宫处理较为可行。”
“我陪你去。”狄姜放下手中的瓜子，道：“我的意思是，我随你去见安素云，为她治病。”
“……”武瑞安虽然有些惊讶，还是点了点头：“这样最好。”
狄姜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能将安素云吓成这样？
那魏紫……也没多出三头六臂呀。
虽然他全身充满了掠夺的美没错，甚至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人丢盔弃甲，可也不至于让铁娘子安素云就此丢了心魄？
真是稀奇。
武瑞安和狄姜依旧骑马而去，到达行宫时，还没走进安素云的院子，老远便听见她在大声叫喊：“走开！！走开——！！！”
他们以为安素云遇到了麻烦，立刻跑进屋，却发现安素云独自一人站在房里。房间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她自己则赤脚站在碎裂的瓷罐之上。
她的脚下鲜血淋漓，她却站直了身子，一会笑得狷狂，一会抱头大哭。
“素云姑姑！出什么事了？”武瑞安连忙走过去，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上。
许是她癫狂之故，辰曌走后便无人管顾她，这房间里的残渣堆了一地。
狄姜走过去，在她的床边燃起一盘香。盘香是由陈檀、月香和桔茅制成。主凝神静气之效。
很快，安素云躁动的身子渐渐停了下来，眼神也重新恢复平静。
她看了狄姜一眼，就像看见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抓住狄姜的衣袖，进而攥紧她的衣领，一字一顿道：“有、鬼。”
“鬼？”狄姜双唇微张，四下一看，问她：“哪里有鬼？谁是鬼？”
“是……是……是啊啊啊……”安素云睁大了眼睛，沉默地看着狄姜，喉咙里一次次的喊出一个人的名字。
可是那人的名字却似是梗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其实她不说，狄姜和武瑞安也猜得到。
还能是谁？
只能是魏紫。
“守陵之时，你究竟见到了什么？”武瑞安急道。
“他……他啊啊啊……啊啊啊……”安素云‘啊’了半天，出现了刚才一模一样的情况。
话到嘴边，却有口不能言。
“你不能说话，那便写下来罢。”狄姜看了武瑞安一眼，他立刻会意，在一片狼藉的地上捡来几张白纸和一只笔，一方砚台。
他在桌上铺好宣纸，研墨之后，抱着安素云坐桌边。
安素云提笔，一次次在纸上写下一横，然而无论她如何用力，她的手都像不受控制一般，再也写不下去。
“哗啦”一声，安素云气急之下，将桌上的纸张尽数揉捏，笔墨纸砚也拂落一地。
她趴在桌上，眼泪夺眶而出，哭得大声而绝望。
方寸淆乱，灵台崩溃。不过如此。
“她被下咒了。”狄姜淡淡道。
“什么？”武瑞安一愣，显然不能理解她说的‘咒’是什么意思。
狄姜又道：“她被下了禁言咒，关于秘密的内容无法再透露一个字。”
“还有这样的咒语？”武瑞安瞪大了眼睛，眼中写满了惊讶。
狄姜轻轻点头，说：“把钟旭的符咒给我。”
“哦，好。”武瑞安很快摸出符咒，交到狄姜手里。
狄姜抬手熄灭盘香，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香囊。
她走到安素云身边，将香囊系在安素云腰间，道：“素云姑姑，我知道你有口难言，但是现在你不需要说很多。你只需要将这张符，贴在陛下寝宫之中，其他的事情便交由我们来办。如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就接过这道符？”
狄姜摊开手，将符咒摆在安素云眼前。
安素云微微有些发愣，随即闭上眼睛，抱着双手大力地摇头。
她眉头皱紧，似乎非常痛苦。
武瑞安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道：“姑姑不必害怕，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便是将这枚符咒放置在寝宫之中。神不知，鬼不觉。”
不知是武瑞安的话起了作用，还是香囊中的香气散发出来，安素云渐渐又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那枚符咒，许久过后才颤颤悠悠地伸出手，将那枚符咒攥在手心之中……
……
……

第十三章 死谏
安素云当天下午就随武瑞安他们回了太平府。经丹凤门入宫。她回宫之后没有通禀任何人，甚至连辰皇都不曾觐见。
晚膳之时，辰皇的寝宫中侍女最少。安素云在此时进入辰皇寝宫，没有惹来太多人注意。
守门的宫女们知道安素云的病情忽好忽坏，看她如从前那般行走如风，气势逼人，似乎病情已愈。且辰曌也没有明确下达过撤职的命令，于是宫女们见了她依旧照例点头行礼问安：“素云姑姑。”
安素云如往常一样，不大理会她们，点了点头便进去了。
寝宫里的陈设与从前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殿中一幅魏紫的丹青十分抢眼——花团锦簇中，明眸皓齿的美人在花间浅笑。一揽芳华。
安素云站在画前，盯着画看了半晌，突然从旁的烛台上取下蜡烛，伸向画的一角。
她太想烧死他了！
如果她可以，她恨不得像烧了这幅画一样烧死魏紫！
烛火接近画作之时，她的头顶突然出现一抹阴影，紧接着手腕被一双有力的手掌握住。
“你在做什么？”魏紫靠近安素云，在她的耳边吹了一口气。
安素云身型一滞，转头看向魏紫如鬼魅般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自己身后。
“你、你不要过来！”安素云惊恐交叠，推了他一把，然后连连后退。
“素云姑姑，您在害怕什么？”魏紫嘴角带笑，眸中带着一抹异样的光亮，格外的魅惑。步步逼近。
他将她逼至墙角，禁锢在自己双臂之中。
安素云气得浑身发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传闻素云姑姑身手了得，怎么，连我都挣脱不开吗？”魏紫说完，抬起安素云的下巴，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迅速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你……”安素云捂住嘴，眼底的惊恐被愤怒所取代：
“你怎么敢！”
“我为什么不敢？”魏紫微笑，舌尖在唇瓣舔了一圈，右手覆上了安素云的胸，揉捏道：“到底还是年轻的身子较为柔软。”
“啪！”安素云扬起右手，一巴掌落在他面上，紧接着一脚踢向他的腹部。
魏紫没有闪躲，整个人向后仰去，他的双手环过安素云的腰，安素云不察，便与他一起倒在地上，整个身子趴在他身上。
安素云反应过来后，受惊般弹坐起来，然而魏紫却牢牢抱住她的腰，不让她起身。
魏紫的手顺着腰部往下，在安素云的臀部游走，微一用力，便陷进肉里。
“挺翘，细嫩，柔滑。早就想摸摸看，如今得偿所愿，真是软玉温香，不盈一握。”魏紫似是上了瘾，将她全身摸了个遍。
安素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更何况这人还是她极其厌恶之人！
“真美。”魏紫支起身子，想去亲吻她的唇。
安素云看到他愈渐接近的脸庞，和他眼中带着的赤、裸裸的情欲和轻视，愤怒在这一刻到达顶峰。
她将烛台上的蜡烛扔掉，露出尖利的部分，狠狠刺入魏紫的心脏！
烛台几乎是齐根没入，然而魏紫的眼里连一丝痛苦的意味都没有。
他毫不在意的笑笑，将烛台拔出，扔在一旁。
他在她惊讶的怔忪里，捧起她的脸颊，吻了上去。
悠长，深绵，分明是玩味轻佻的举动，却带着不容有疑的霸道。他闭着眼睛，寸寸占有。
安素云瞪大了眼睛，却不是惊讶于他的无理，而是一旁滚落的烛台——烛台上一丝血液都没有。
魏紫的伤口就像是一个细小的洞，洞里没有鲜血，只有外翻的皮肉。
而那个伤口很快便自己愈合了。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魏紫突然抱着安素云躺下，安素云趴在魏紫身上，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辰曌出现在门边，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们：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不是这样的！陛下，您听奴婢解释！”安素云慌忙起身，眼底的惊恐和愤怒交织，但不整的衣衫和绯红的面颊又让在场之人不得不多想。
魏紫跌在地上，泪花在眼眶打转，一个劲的摇头说：“陛下，微臣不想的，但是微臣挣脱不开……臣不是素云姑姑的对手啊！”
“你闭嘴！”安素云发狂似的怒吼，手指着魏紫的脸面，怒道：“你不要脸！你就是个妖孽！妖孽！！”
安素云跪在地上，爬到辰曌脚边，抱着她的脚，急道：“陛下，你不要相信他，是他对奴婢意图不轨，是……”
“够了。朕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辰曌阴沉着脸，一脚踢开安素云。然后走到魏紫身边，将他揽在怀里，轻声安抚：“不要怕，朕在这里，朕会为你做主。”
她亲吻着他的额头，一下下轻拍着魏紫的背脊，这才让他惊惧交加的哭声趋近平息。
“陛下……陛下……”一连串的眼泪从魏紫的面颊滑落，他紧紧抱着辰曌，宛若一只初生的白兔。柔弱，纤细，受尽委屈。
看见魏紫无辜的眼瞳里冒出的颗颗晶莹，安素云恨不得将他的面皮撕下来！
可是她不能。
辰曌全然不相信她了。
或许在更早的时候，早到她被罚去守墓时，就已经失去了陛下全部的信任。
安素云似是在一瞬之间被抽掉了力气，她跌在地上，道：“陛下，今日奴婢来此，只是为了将这道平安符置在陛下的寝宫里，绝对没有旁的心思。就算您不相信奴婢，也一定要保重龙体，将国师的符咒束在寝宫之中啊！”
辰曌看向安素云，眼中的宠溺退去，只剩下无尽的失望。
“你太让朕失望了。”辰曌淡淡道：“从前你就不喜欢琼林，如今又来冤枉魏紫，朕绝不能容你了。来人，把她押入暴室，不得轻恕。”
辰曌一字一句，字字落在安素云心里，成了一把把尖刀。割喉诛心。
可就算如此，她也并不怪辰曌。
妖人祸国，一切都是魏紫的错！
安素云被两名侍卫驾着往外拖，但是那二人加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
她挣扎着看向辰曌：“陛下，奴婢不知道魏紫究竟有什么目的，但是奴婢恳请您，您一定要相信奴婢，他绝不是好人！您不要被他蛊惑了！”
“带下去！”辰曌怒喝，又进来四名侍卫，但他们都不是安素云的对手。
“陛下，数十载伴驾，奴婢的为人您不清楚吗？”她挣脱他们，将他们一一击败，而后孤独的站在寝殿门口，看着辰曌，道：“奴婢不怕死，奴婢只怕您被奸人迷惑！”
“朕不需要你来教。”辰曌挥挥手，那些侍卫便呼喝了更多的人来。
安素云步步后退，眼睛一刻也不离辰曌。
然而辰曌的眼中只有深深的失望和厌憎。
安素云内心突然就安静了，嘴角绽出一个微笑，带着痛苦和不舍，说道：“陛下，奴婢受奸人下咒，不能再陪伴您了。奴婢只希望今日之作为，能引起您一丝警觉，看清楚身边的，究竟是人是鬼！”
辰曌的眼睛蓦地睁大。
闻讯而来的师文昌赶到时，便见着一道紫色的身影掠过，一头撞向寝殿大门前的石柱之上。
柱子上雕刻着繁复的龙纹，她的额头撞在龙爪之上，尖利的爪牙刺入她的双眼。一时间鲜血四溢，血肉模糊。
师文昌俯下身，探了探安素云的鼻息，颤声道：“陛、陛下，姑姑她……没气了。”
辰曌身体一僵，凝滞片刻，背过身去微叹一声。
良久，终是连头都不曾回，沉声淡道：“埋了罢。”
“是……”
师文昌吩咐侍卫将安素云的尸体抬了下去。
辰曌关上殿门，坐在龙榻上。许是有些累，便单手撑着头小憩。
魏紫跪在辰曌脚边，给她捶了一会儿腿，忽而瞥见掉在地上的那一道符，便轻声走过去拾起，贴在龙榻床头最显眼之处。
“你在干什么？”辰曌感觉到眼前有人影在晃，睁开眼，便见魏紫刚收回手。
魏紫指着符咒，笑道：“国师此举定是担心陛下的身体，陛下不该辜负国师的好意，有了这道符或许能睡得好些。等陛下的身子好些了，臣便陪您去景山祭天，可好？”
他的话就像是暖流，流进辰曌心里，漾起层层暖意。
辰曌颔首，揽过他的肩，将下巴轻轻放在他的颈部，齿颊在他的脖颈流连。
“魏紫说什么便是什么，朕都听你的。”
魏紫弯起眉眼，抱紧辰曌。
他的眼睛落在床头的符咒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一副无所谓的恬淡模样，如果钟旭看见，一定会气得回去闭关三年！

第十四章 古籍
安素云死后，辰曌一次也没有提起过她。连埋在哪里都不曾过问。
数十载伴驾，一次次舍命相救，恍如不曾发生过。往事就此尘封，一笔勾销。
狄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与武瑞安的愤怒，钟旭的疑惑都不同。
她在惊讶之余，更多的是觉得意外。
“他动谁都好，只不该动安素云的。”狄姜满不在意的笑道：“以前我或许还会担心，但安素云一死，我反倒不担心了。”
“为什么？”武瑞安道。
“直觉。”狄姜浅浅一笑，说完便走回里间，指挥问药和竹柴做晚饭，又将书香烹好的茶水端出。
武瑞安和钟旭留在医馆里吃晚饭，一整个下午都在讨论安素云的死，狄姜偶尔插两句嘴，但每次都能说到重点。
狄姜：“安姑姑伴驾多年，她的死不会留不下痕迹。”
钟旭亦是点头：“陛下悄无声息的解决了，倒有些奇怪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问药撇嘴道：“牡丹公子去世的时候，她不也跟没事人一样？终究不过一个婢女。”
武瑞安摇了摇头：“素云姑姑确实不同与旁人。她早在东都之时便陪在母皇身边，多年来未有几日离身，照理说，母皇不会如此决绝。”
问药嘟囔：“或许，陛下就是老糊涂了呢？”
此言一出，狄姜狠狠瞪了她一眼，钟旭和武瑞安的目光也有些惊讶。
下一刻，武瑞安很快又恢复如常，叹道：“母皇确实年事已高。”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沉默许久后，武瑞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钟旭，道：“国师，你的符咒可有用处？我听闻母皇已将其悬在龙榻之上，可那魏紫却仍行动如常，哎……”
钟旭沉默片刻，没有很快回答武瑞安，而是看向狄姜，摊开左手手心，露出当中一条细细的血线，道：“他在向我示威。”
“谁？”狄姜和武瑞安同时一愣，就连问药都围上来，捧着钟旭的手心看。
“我不知道此人是谁，不过既然能顺着我的符而下血咒，必然是碰过那道符咒之人。”
狄姜微张着嘴，很是惊讶：“此人术法不俗。”
武瑞安皱着眉头，道：“中了血咒……会怎样？”
武瑞安不曾深入了解过玄门之事，看着钟旭自中指向手腕而去的那一条血线，虽然模样不骇人，可一听到‘咒’这个字眼，也没法往好方向去想。
“倒不难办，”钟旭摇头淡道：“他此举并非想对我不利，只是在试探我的实力。”
武瑞安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狄姜微微颔首，咬着食指淡笑：“有趣。”
问药托腮，瞪着眼睛看着钟旭。
这个木头道长中了血咒，看上去还如此风轻云淡，真是沉得住气啊……
她突然想仰望他了。
……
……
十月初七，安素云头七这日，钟旭带着武瑞安在明镜塔中为安素云做了一场小型的法事。
书香很认真在一旁观摩，狄姜和问药则分头在塔中乱转。
狄姜随手抄起古籍，是一本记载着天下奇闻逸事的书，便津津有味的看起来。
而问药，接连翻了好几本，都没看进去，直到看到一本《古异闻奇要》的《六道轮回》篇时，心里有种格外不舒服的感觉。
书中言：千万年前，王舍城中有佛出世，举行庆贺法会，五百人在赴会。途中遇一怀孕女子，女子随行，不料中途流产，而五百人皆舍她而去。女子发下毒誓，未来将夺取王舍城，食尽城中小儿（注）。
后女子果然占领王舍城，自封鬼母，是天下恶，欲，妄之源。
鬼母日产万子，朝产而夕食。但是她生十夜，却孕育了整整三年。而阵痛到生，经历了整整十天十夜。
鬼王十夜因此得名。
众鬼子对十夜寄予厚望，认定他能带领下三道族人走向光明未来……
“掌柜的，王舍城在哪里？为什么我都没有听说过？”问药拿着那本书，问狄姜。
狄姜身形一滞，接过书看了一眼，便无比头疼的揉了揉额头，说：“古人编的故事而已，又岂会有真事？”
“哦，但是他编的还挺有意思的，我再看看……”问药说着，要去夺书。
可下一刻，狄姜却偏过身子合上书，紧接着“轰”的一声响起，她的手中绽开一团火花，那古籍便在火光中付之一炬。
问药紧张的看了看底下的三人，见他们没人注意到刚才发生的事才放下心来。
她目瞪口呆的望着狄姜，压低了嗓音说：“掌柜的，您不是说了，不能在凡人面前透露非人身份嘛！”
“有人看到了吗？”狄姜抬了抬眉。
问药摇头：“没有。”
“那不就得了？”狄姜拍了拍手，面不改色的扔下一句：“以后这种少儿不宜的书要少看！”说完，便昂首离去。
问药愣在原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这“少儿不宜”的点究竟在哪……

第十五章 高人
法事结束后，武瑞安和狄姜正欲离开，而此时明镜塔前的山道上，正缓缓走来一纤细修长的身影。
此人久居深宅，甚少出门，正是三皇子武煜。
武煜身穿白色时服，虽然衣摆领口袖口都绣着银色云纹，但打扮仍是显得太过素净了些。与喜着绛红时服的恭王爷武隆，喜着紫袍的武王爷武瑞安相比，他从外表看去，全然不似身份尊贵的皇子。
他眉目温和，嘴角自然上扬，就算不是在笑，但看上去也给人一种始终在笑的错觉。
问药和书香觉得此人长得很好看，直到武瑞安抱拳行礼称他作“皇兄”，二人才始知他亦是位皇子。
钟旭和狄姜纷纷行礼：“见过郁王爷。”
武煜微笑的说：“免礼。”
“王爷此番来明镜塔，是……”钟旭看着武煜，突然顿住了。
此时的他气宇轩昂，容光奕奕，全然没有从前见他时，眉心和眼下布满的青黑浮光。身上的病气似乎都已经一扫而空。
武煜浅笑道：“实不相瞒，今日本王来，是为故去的素云姑姑设一长生牌位。”
武瑞安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武煜会记挂着素云姑姑。
他们自东都分别后，有多少年没见过了？
十年？还是十五年？
武瑞安猜的不错，近二十年不见，可武煜仍是记得安素云的好。
“当年得素云姑姑照拂，本王永生不忘。”武煜看向钟旭，道：“虽然母皇下令任何人不得祭拜，但本王还是恳求国师，望国师能行个方便。”
武煜此言一出，钟旭和狄姜纷纷看向武瑞安，眼里仿佛在说：“你怎么没说还有这样的命令？”
武瑞安耸肩，摊手道：“母皇没有下令，是魏紫下的命令。本王才懒得管他。”
钟旭咳嗽了一声，对武煜说：“王爷请随我来。”
“嗯。”
钟旭带着武煜进了明镜塔，武瑞安和狄姜则带着书香问药回了药铺。
傍晚时分，竹柴烹了一桌好菜，几人围坐在树下，却迟迟不得开席。
“我们在等谁？”问药捂着肚子问道，看上去已经馋得不行。
狄姜答道：“钟旭。”
狄姜说完，武瑞安微微有些发愣，但一想起三皇子，便很快反应过来。
问药仍是不明白，接道：“钟旭也要来吗？他没说过会来医馆啊……”
就在这时，店铺外响起敲门声，书香赶过去开门，便见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钟旭。
钟旭走进后院，顾不得寒暄，坐下便道：“三皇子。他们的目标是三皇子。”
“此话何解？”武瑞安蹙眉道。
“王爷可曾记得，我曾与您说过，三皇子身上有古怪？”
武瑞安颔首：“不错。”
“我原以为有人想对三皇子不利，却不想此人的目的却是为了救他。如今三皇子身体上佳，自幼带来的病症已然痊愈，这绝不是普通人可以办到。他的背后，定有高人相助。”钟旭顿了顿，又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此人与向我下血咒之人，是同一个人。”
“魏紫？”武瑞安不确定的问道。
狄姜摇了摇头：“魏紫没有这个本事，”
“你如何得知？”武瑞安不解。
“我也算一半玄门中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狄姜笑了笑，道：“我见过魏紫，他看上去只是个普通人。他背后的那个人，才是操控这一切的人。”
钟旭点了点头：“此人隐藏颇深，如果能将他找出来，事情便能迎刃而解。”
“……”武瑞安沉默片刻，道：“他们搬出魏紫，迷惑母皇，把持朝政，原先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如今听你这样一说，我大概能猜到他们的目的了。”
“什么目的？”钟旭不解。
武瑞安接道：“三皇兄无权无势，如若扶他继位太子，最好控制。所以……我猜想，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便是说服母皇，立三皇兄为太子。”
钟旭和狄姜对望一眼，轻轻颔首。书香在一旁亦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问药一脸鄙夷的戳了戳书香的手肘，压低声音道：“你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了？”
“嗯。”书香颔首。
“你就吹牛吧！”问药拿起筷子，塞了一大块红烧肉在嘴里，狠狠的嚼！
这满院子里，胸无城府，领悟力之低，怕是只有竹柴能跟她作伴了。然而她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
……
三皇子武煜的陈年旧疾痊愈后，不知因何缘由，辰曌对魏紫更加信任。她不再在太极殿中召见群臣商议国事，上朝的次数便愈渐减少，有时候整月都见不到她的身影。
她将自己封闭起来，身边只有一个魏紫。
而左相公孙渺亦称病，不问国事，只偶尔在府中设宴款待众臣，让他们好好规劝陛下，以国事为重。
长孙齐看着朝中一干牛鬼蛇神，心有余而力不足，渐渐亦有不管世事的倾向。
魏紫一人把持朝政，独揽大权。
他谪贬了一批官员，提拔了一批官员。
谪贬的官员当中，大多数是明面上对他露出过不满的，另一部分则是暗地里嘲笑讽刺他，最后通过种种渠道传到他耳朵里去的。
提拔的那一部分官员，则对他恭顺有加，大赞他的政绩，称他是处理国家大事上的天才，一点就透，举一反三，比起一干老臣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其中最让人瞩目的要属新晋状元郎潘玥朗，他赋了一首词来歌咏魏紫，称他：“妙舞飘龙管，清歌吟凤吹。人言魏紫似牡丹，非也；正谓牡丹似魏紫。”
因这一首诗，潘玥朗成了魏紫的宠臣。
与此相悖的，原刑部尚书宋璃死后，刑部侍郎徐恒跃暂代尚书一职。徐恒跃此人办事勤勉，为人正直，因当众诋毁魏紫，被撤去官职，他的尚书一职，便由原翰林院监事潘玥朗补上。
潘玥朗从四品官员一跃成刑部尚书，还无人能说一个‘不’字。他成了近来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就算有再多的人眼红和不满，人人见了他也只能恭敬的唤他一声：“潘尚书。”
潘玥朗入主朝堂，成了六部之一。左右丞相不在之时，他便与兵部尚书一齐，站在群臣最前方，受众人追捧。一时间风光无限。

第十六章 女傅
日子一晃而过，十二月末，临近年三十太平府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初雪夜，雪如鹅毛飞絮，乱舞梨花。一早起来，天地已经雪白一片，可大雪还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大雪的覆盖让行人出门极为不便，书香和问药拿着铲子，将门口的雪铲到墙角。又因巷子里住户极少，几乎整条巷子都需二人打扫，小半个时辰下来，他们从北扫到南，等回过头去看，刚铲过的道路又已经铺了满地白雪。
问药累的气喘吁吁，看着一地雪白，很有些泄气。
她看着棺材铺，想起平日里长生醒的最早，今日都日上三竿了还没起床，定是见他们在扫雪想偷懒！
“啪啪啪——啪啪啪！！”问药大力地拍打着棺材铺的门板，嚷道：“长生！你别想躲在里面看戏，我知道你在家！”
问药把门板拍得震天响，许久之后，长生才穿着一件单衣打开了大门，看他的模样才刚睡醒，听见敲门声后连衣服都顾不得穿，便下了楼。
长生瑟缩着身体，道：“对、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问药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还不赶紧穿好衣服来扫雪？难道你想把活都让我们做吗？”
“我这就来。”长生点头，强忍着寒意，将大门打开来。
书香自另一头扫雪归来，见着长生鞋子都没穿，被问药呼来喝去的模样，心中不忍，问他：“你的脸怎么这么红？病了？”
长生愣愣地摇头：“我不知道……”
书香对问药道：“你给他看看？”
“他壮得跟头牛似的，会生病？”问药翻了个白眼，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走过去，探了探他的脉搏。
很快，问药便沉下脸，急道：“还当真病了！快把他扶到床上去歇着。”
她话音刚落，长生便像得到了某种讯号似的，整个人软软的往前倒去，好在书香眼疾手快，上前捞起他的身子，与问药合力将他扶回房中。
狄姜听见楼下传来的声音，慢悠悠地起床，她趴在窗户边，听见问药的声音传来——“去烧些热水，以陈菊、金银花、甘草煎汤沐浴，可驱寒意。”
问药记住了自己曾说过的，是药三分毒，能外敷不要内服。除此之外，她还举一反三，煎汤沐浴驱除寒意，倒是自己没教过的。
狄姜的心情突然就大好了。
狄姜看了眼棺材铺前倒着的两把铲子，又望向天幕纷飞的雪花，吐着白气说：“瑞雪兆丰年呐。”
……
……
晚些时候，问药和书香照顾长生睡下后，出来的时候发现大雪已经停了。路边的积雪也不知被何人清扫干净，皑皑白雪堆在墙角，虽然寒意依旧，却不会再耽误出行。
医馆里，狄姜燃起暖炉，烹了一盏峨眉雪芽，然后缩在铺满白雪毛皮的椅子里看书。
她的身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包裹，大大小小，数不胜数。
“掌柜的，你去逛街了？”问药说完就后悔了，这才什么时辰，掌柜的平日这会儿都还在梦里，怎么会去逛街？
狄姜打了个哈欠，说：“你们回来的正好，这些都是武王爷送来的年货，把它们归置归置，送一份去棺材铺，不要让长生一个人清冷过年。”
问药一听这些是武瑞安送来的，忙不迭的拆包裹。
包裹里有暖炉、棉帘、手炉、脚炉、汤婆子、等过冬物资。也有年画、春联、糖果、爆竹等装饰用品。就连银碳都有十大车，足够他们用一整个冬天了。
“王爷真有心！”问药笑逐颜开，又问：“王爷呢？怎么不见王爷？”
狄姜淡淡道：“年关将近，他有事要忙，先回去了。”
问药点了点头，想起街上的白雪，必然也是他临行前吩咐人清扫的，在这种时候，还依然把掌柜的放在心尖的，普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下午，书香和问药带着竹柴挨家挨户贴春联，送年画。
狄姜听着他们愈来愈远的吵闹声，突然想起初来太平府的那一年，他们亦是如此度过。
屋里烧着炭火，窗外银装素裹。
一眨眼，已经六年了。
……
……
年三十这日，辰曌在大明宫中举办家宴。
武瑞安傍晚来接狄姜，二人到得大明宫时，天色已经暗下。
大明宫前庭被大雪覆盖，一片雪白灿如月辉。
武瑞安左手捧着汤婆子，右手牵过狄姜的手，四手交握放在身前，一路行去，让所有女子的眼中露出欣羨。
家宴上，列席之人只有嫡系皇族，就算地位之高如左丞相、右丞相也不在此列。
辰曌与魏紫同座一席，她的右手边是恭王爷及其家眷，往下是郁王爷，然后才是武瑞安和狄姜。
他们的对面坐着叔伯辈的各家王爷，末席则坐着长孙玉茗和流芳郡主。长孙玉茗作为既定的太子妃，自然有权力坐在那里，也无人可说什么。
只不过长孙玉茗自己的面色却有些苍白，也不知是因为身体抱恙，还是因为见着了武瑞安和狄姜……
酒过三巡之后，武瑞安突然注意到自己这边的席位末尾处坐着一位穿着玄衣的少年。
那人眉目清秀，双眼澄澈，嘴角却挂着一抹狡黠的笑意，是武瑞安不大喜欢的一个人——新任刑部尚书，潘玥朗。
可能此前因他身穿玄色衣裳，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所以武瑞安没有注意到。可他现在见着了就不能当作没看见了。
“他怎么坐在这里？”武瑞安大呼惊奇，带着些许怒气质问辰皇。
辰曌整个人都被魏紫搂在怀里，喝水吃饭都由魏紫喂食，她淡淡地看了一眼，拉了拉魏紫的衣袖。
魏紫接道：“潘尚书初来太平府，各家王侯不能认全，也算是与各家王爷见个礼。”
“见礼？”武瑞安冷笑道：“依本王看，你为了抬举他，想为他在这满宫公主郡主里头挑一门亲事罢？”
武瑞安一语道破他的意图，魏紫面色有些不大好看，辰曌亦是皱起眉头。
“潘玥朗既不是王公子弟，自然不能出现在家宴之上，”武瑞安说完，又转头看向潘玥朗，道：“你倒也面皮厚，竟敢坦然坐在这里？”
潘玥朗深吸一口气，微笑着不回答。
虽然武瑞安问出了大家心头的疑惑，但是潘玥朗也没有料到，武王爷真的会当众给自己难堪。
武瑞安不知道的是，甚至这满堂之上，只有狄姜一人知道的是——潘玥朗其实是有资格坐在这里的。
狄姜在桌下按住武瑞安的手，示意他不要在这种时候与辰皇争吵。
倒不是因为她知道潘玥朗的身份，而是年三十普天同庆的日子，他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让辰皇不开心。
武瑞安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已经收敛了很多，但近日朝堂被这二人搅得乌烟瘴气，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武瑞安本还想说什么，却听辰曌淡淡开口，唤了一声：“狄姑娘。”
武瑞安脸色蓦地一沉，他本以为母皇会借题发挥，拿狄姜的身份作文章，他都已经想好了反驳的话，却听辰曌又道：“前些日子，你在东门大街上关于‘馒头’的一番言论，教朕十分赞赏。朕今日便封你作女傅，赐南珠十斗，你意下如何？”
女傅是什么？古有三公九卿，太傅为三公之长，始于西周，为君王的老师。虽是虚衔，但极受人尊重。
女傅顾名思义，便是教导各大宗室女眷的老师。
此话一出，武瑞安倒是突然忘了潘玥朗似的，满目欣喜地看着狄姜。
“陛下，此万万不可！”流芳郡主面色一变，刚一开口，便被她母妃打断。
镇南王妃摇了摇头，示意流芳不要多言。
流芳郡主的父亲武承毅乃先王献帝的同胞兄弟，献帝在位时被封为镇南王，掌握西南重军，可谓位高权重。连他的夫人都不反对，这满堂之上，也就没有人敢说‘不行’了。
这两个月里，狄姜看似与寻常一般，在药铺里无所事事，但是外界对她的事迹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关于‘馒头’的言论，让她赢得了大量底层民众的好感，甚至连一大部分拥护武瑞安的女子也心服口服的称她为“最明事理的平民王妃”。
辰曌久居深宫，亦能听到这件事，可见她的影响之深远，几乎与人人喊打的魏紫成了两个极端。
女傅虽说是个官位，可到底只是在深宫里与女眷相处而已。魏紫与狄姜无所交集，他亦没有反对。
满堂人的目光集中在狄姜身上，狄姜有些发愣。
武瑞安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她才反应过来，未及多思，便微微一颔首，道：“是，民女领旨。”
辰曌和煦一笑：“以后便不要自称‘民女’了，该称‘臣’才是。”
“臣……遵旨。”狄姜应下后，看了看身边的武瑞安，便见他眼中所有的怒气都被柔情所代替。
自己的手心有些汗，却不是自己的。
那是武瑞安替自己担心而流下的。
若说从前世人称狄姜为“武王妃”、“最明事理的平民王妃”等，可这些词所代表的重点都是王妃。
从此以后，狄姜又多了一重身份：女傅。
从另一层面来说，这天下女子，要皆她不如了。
辰曌给了狄姜如此大一个殊荣，武瑞安也不好意思再继续与她作对，整场饮宴下来，嘴角眼里所流露出的笑容，简直要灼烧旁人的眼睛。
他比狄姜还要高兴。

第十七章 祭天
武瑞安和潘玥朗闹出的小插曲，最终由狄姜的女傅任命而结束。
辰皇软软倚在魏紫身边，看似不管世事，其实比谁都看得透彻。
她知道武瑞安的软肋是狄姜，所以她顺水推舟，抬高狄姜地位比直接安抚武瑞安还要有效果得多。
宴会结束时，狄姜特地走慢了些，等诸位王公离席，潘玥朗与魏紫说完话后才在御花园的一隅追上他。
狄姜丢下武瑞安，一路小跑而去，就算鞋袜被雪浸湿也浑然不觉。
狄姜拦住潘玥朗的去路，开门见山的问他：“潘玥朗，你还记得自己的信仰么。”
潘玥朗看着狄姜，本以为她是要与自己叙旧，却不想她开门见山却说出这样一句话。
不失望是假的。
“信仰？”潘玥朗很快便回过神来，摇头失笑道：“信仰……就是权力、财富、美人。”
不要说狄姜了，就连追上来的武瑞安听了，都觉得有些生气。
狄姜是知道潘玥朗的身世的，而武瑞安虽然与潘玥朗不熟，也不知道他二人之间的干系，但是很明显，他知道狄姜将他当作晚辈放在了心上。
否则，按照狄姜清净的性子，又怎会几次三番的与他废话？
然而潘玥朗本人却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妥。
潘玥朗又道：“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不进则退，我每一天都必须奋进。才能令曾经看不起我、不信任我的人感到愧疚。狄姐姐，连您也不相信我么？”
“人必贪财好色、追求名利，这十分正常，可问题是追求的方式。”
狄姜深吸一口气，接道：“我相信你可以站得很高，飞得很远，但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真的要与佞臣同流合污？”
潘玥朗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说：“狄姐姐，虽然您已经贵为女傅，但说到底也只是女傅。您不是我的尊师。还请您不要逾越了。”
潘玥朗说完，向二人施了个告退礼，便打算离开，可还不等他转身，狄姜便从袖子里拿出一枚玉佩，悄然放在他的手心。
潘玥朗疑惑：“这是？”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狄姜淡淡道：“李姐托我在必要的时候将它交给你，虽然我没有按照她的吩咐做，但现在我不得不这样做。”
潘玥朗表情古怪，一听说是母亲的东西，急忙鄙夷的脱手甩去。
“不要急着扔，”狄姜摁住他的手，说：“我相信凭你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弄清楚这其中的原委。到那时，我会在见素医馆等你。”
潘玥朗眉头紧蹙，半晌没有答话。
良久还是将玉佩收回怀中，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武瑞安在一旁，看到那玉佩古旧的流苏，突然想起六年前，狄姜似乎曾拿着一枚玉佩来找过自己。
而那枚玉佩的主人武菀颜……已经作古多年。
……
……
大年初一，辰曌在魏紫的陪同下，去了景山祭天。
辰曌身穿玄色翟服，亲率文武百官，三公九卿于明镜塔祭天。
这是两月以来，辰曌第一次出现在文武百官面前。
五彩旗帜在风中飘扬，文武百官亦皆着玄衣，腰挂白玉佩，独有魏紫身穿五色绣罗衣，锦缎披帛，十分打眼。
每年初一祭祀神州地祗，天神太乙。往年祭天仪式都由皇帝亲自主持，而今年，主祭却由魏紫担任。
辰曌的身子在这半月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每况愈下。到了景山，辰曌让魏紫带领群臣祭拜，自己则独身一人，在明镜塔中问了钟旭三个问题：
“朕的病，药石无灵，是不是？”
钟旭颔首：“是。”
“接下来，朕会如何？”
钟旭回答：“初嗜睡，而后咳嗽不止，高烧不断，形如枯槁，缠绵病榻，不治而薨。”
辰曌想了想，这与前段时间的病症相仿，而幸亏当时有钟旭出手相救，否则如今江山已经易主。
辰曌又问：“朕还有多久时间？”
钟旭反问：“您想有多久？”
辰曌答：“顺其自然。”
钟旭说：“两年。”
辰曌微微颔首：“比朕想象的要久，看来他们的目的还不止于此。”
钟旭不大想管朝堂上的纷争，也没看出来魏紫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唯一能肯定的是，辰曌身上被下了与自己一样的血咒。
一种不留痕迹，杀人于无形的咒术。不同于从前他所听闻过的任何一种。
但幸运的是，他能应付。

第十八章 教学
初五这日，狄姜第一天到宫中授课。
授课的对象狄姜大多都已经在秋猎中见过了。这些女子皆是王公大臣的嫡女，以流芳郡主为首，约莫有十八人。狄姜看名册时发现长孙玉茗亦在其列，但到了清心斋时，却没有见到长孙玉茗的身影。
问过内监才得知长孙小姐请了病假，未来两个月都不会来上课了。
狄姜没多想，拿着本佛经进了课室。
流芳郡主一干人等本就十分难缠，宫中夫子先生换了几波，也没能将她们教化得多好，更不要说狄姜之前曾与她们结下的仇怨。这几乎让她寸步难行。
各家公主小姐们绣花的绣花，嗑瓜子的嗑瓜子，总之似是说好了似的，全然没有了大家小姐的气度，对狄姜的态度更是三视：轻视、无视、蔑视。
流芳郡主最过分，斜坐在蒲团上逗猫。
檀木雕花的课桌上放着一只通体雪白的花脸猫，见狄姜来了也不打算收起来，反而愈加欢快的逗弄。
流芳郡主对着猫咪微笑，道：“有些人啊出身微贱，拿着鸡毛当令箭，竟还真敢来。小团子，你说她可笑不可笑？”
猫像听懂了似的“喵”了一声，引得女子们哄堂大笑。
狄姜“啪”地一声将佛经拍在桌上，也不知是惊扰到了花脸猫还是别的什么缘故，那只猫突然兽性大发，挠了她一爪子，然后飞快的跑掉了。
“畜生就是畜生！再怎么对你好都养不熟！”流芳郡主吃痛，捂着受伤的手背低吼。虽然没有见血，却也不打算再去抱它了。
“好了。上课。”狄姜清了清嗓子，淡淡说着。
她抬了抬手，吩咐女婢将她带来的佛经挨个传下。
流芳郡主看了经卷两眼，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撕成两半，洒在空中。
同时，她嗤笑道：“陛下封你做女傅，并非真心认为你的身份才能可以做女傅。陛下不过是为了王爷才抬一抬你的身份，说到底是看在武王爷的面上罢了。你还真以为自己能上天了不成？”
流芳郡主说得不错，辰曌本意确实是如此，她也并不期待狄姜真能给这些公主小姐上什么课。
然而狄姜又要再次让她刮目相看了。
狄姜不疾不徐，缓缓道：“在其位，谋其政，既然今日我站在这里，你们就得听我的。”
狄姜虽然性格恬静，不喜争斗，但也并非如外表那般是颗好捏的软柿子。
她想了想，便放下了经书，看着满堂女眷，问道：“你们吃过猪肉，见过猪跑么？”
“什么？”众女眷一脸发愣。全然听不懂她的意思。
“看来是没有了。”狄姜微微点头，戒尺轻拍手心，笑道：“那这第一堂课，便带你们去参观屠宰场。”
“什么！？”众女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猪圈，屠宰场，菜市口，一起见了罢。让你们看看真实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狄姜说完，一拍镇纸，传令下去，着令各部准备。
狄姜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杀进了太平府南郊外的一家屠宰场。
这是屠宰场第一次迎来身份这样尊贵的客人，一时间都激动得无法自持。若不是有禁卫开道，只怕这些小姐的衣裙都会被围观的人群扯落。
“大家平时如何，今日就如何，为保教学效果，力求真实。”狄姜站在广场发话，屠宰场中的各部人员便立即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
狄姜站在猪圈门口，盯着公主小姐们一个个的往里走，自己却始终站在门口，美其名曰：“我从小到大见惯了，就不看了，你们在里头多待一会，沾沾地气。”
狄姜点了点头，禁卫官便按照吩咐“啪”地一声，给猪圈落了锁。
狄姜在外头，有专人伺候下午茶点，悠哉悠哉的过了半个时辰。
等禁卫再次打开猪圈大门的时候，便见流芳郡主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扯着嗓子对自己嚎道：“你你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让你死得很难看！！一定！！！”
“哎呀郡主，您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狄姜不疾不徐，指着她身后的女子，佯装惊讶道：“她们怎么都好好的？唯独您……莫非在猪圈里滚了一圈？”
流芳郡主脸色发绿，气得浑身发抖。
她的反应很明显，被狄姜说中了痛处。
她在猪圈里一个不慎，跌了一跤。
狄姜啧啧叹气，却也毫无怜香惜玉的意思。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指着屠宰场的西边道：“下一个地方，便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死得很难看’。”
屠宰场既然叫屠宰场，自然是要杀生的。
她们刚从猪圈里回来，肥肥嫩嫩的母猪和小猪，虽然肮脏，但也是生灵。当她们亲眼见着这些猪被绑起来割喉放血，开膛破肚，是人都会有些不大舒服。一个二个竟捂着肚子干呕起来。
“可怕吗？一点也不。”狄姜面色从容，一副浑然不惊的模样。
“你、你是不是人啊！带我们看这个！”小姐们指着狄姜的脸，大骂她没心肝。
狄姜拿着戒尺，巡视了一圈，朗声道：“生活本就艰辛，你们能安稳度日，必定有人替你负重前行。这里每一个人都比你们活得辛苦，他们的痛苦磨难百倍于你们。可你们不仅不珍惜安乐日子，却整日捕风捉影，编排旁人，全然没有一点大家长姐之风，未来就算嫁了王公贵臣，到死也只是个眼界浅薄的深闺妇女。你们没有任何值得骄傲的地方。也不配为百姓所拥护。”
屠宰场里鸦雀无声，就连屠夫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瞪口呆的看着狄姜。
公主小姐们紧闭着嘴，眼底除了恶心和厌恶，也多了一丝疑惑。
狄姜的话与从前所有的夫子都不同。
古训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
她们的世界里，从来都只知琴棋书画和三从四德。她们不需要眼界，亦不需要“地气”。
小姐们被送回家的时候，全都红着眼，活像被狄姜给欺负了。尤其是流芳郡主，始终赌咒发誓一定会让狄姜付出代价！
狄姜无所畏惧，对她说：“臣……拭目以待。”
……
……
一整天下来，狄姜带着这一群没见过市面的大小姐东奔西跑，回到医馆的时候已经累的说不出话来。她晚饭都不想吃，只想缩在椅子里。
问药和书香来问过几次，她都摆了摆手，让他们不要来烦自己。
狄姜闭目养神，虽然身体很累，但内心却不觉得。
看着那一群不学无术的大小姐被自己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内心别提有多神清气爽了。若不是为了维持自己淡然从容的形象，她早就当众捧腹大笑了！
“是不是很累？”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充满了关怀和怜惜。
狄姜睁开眼，便见武瑞安站在自己眼前。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恭喜你，你又出名了。”
武瑞安面带笑意，一脸风轻云淡，狄姜也便知晓这个“出名”怕也是褒义，便放宽了心去。
武瑞安听问药说狄姜没吃什么东西，便嘱咐她进去熬了些小米粥，随后道：“辛苦就不要做了。有我在，母皇不会为难你。”
“不辛苦。”狄姜摇了摇头：“跟她们待在一起，我都觉得自己变年轻了。”
“……”武瑞安楞楞地说：“你……很老了吗？”
武瑞安突然想起，自己似乎从来没有问过狄姜的年纪。
“你是哪一年生的？”武瑞安道。
狄姜想了想，权且将来太平府的那一年算做属相吧，遂答道：“我属龙。”
武瑞安算了算，说：“二十二岁，比我还小两岁，哪里老了？”
狄姜咳嗽了两声，道：“算是吧。”
“那生辰呢？”
“七月三十。”
“七月三十！”武瑞安大惊。
“怎么了？”狄姜小心翼翼地问。
武瑞安一拍脑袋，懊恼道：“你竟不告诉我！都已经过了！”
狄姜微微一笑，换了个话题，道：“王爷的生辰是一月十七吧？”
武瑞安一怔。点了点头。
狄姜回想初识武瑞安时，他恰逢生死劫，生辰这日正经历着生死，自然不算过生日。而后他从军三年，回来的时候已经四月。再然后云梦泽一别两年，重逢时已是六月。
狄姜带着些许遗憾地开口，道：“我们相识六年，竟没有在一起为对方庆祝过生辰。”
武瑞安亦是微微叹气，但很快他就牵起她的手，轻声道：“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新生。”
狄姜浅浅一笑，无言以对。
他说的是事实。
狄姜与武瑞安相处越久，就越觉得每一天都是恩赐。
这样可爱又纯粹的灵魂，世间实在是太少了。

第十九章 困惑
狄姜的授课行为，在世族门阀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众大臣联名上奏，奏请辰曌撤下狄姜女傅一职。称她带着名门千金在菜市口招摇过市，简直不知所谓。
但奇怪的是，魏紫并没有同意这个诉求，甚至连辰曌都颁布圣令，令狄姜的授课从七日一次，增加到三日一次。
王公世家女子知悉后，皆大感悲伤，连忙央求自家父亲将自己早早嫁出去。从此远离学堂。
这些女子绝大部分都已经及笄，已到适婚年纪，于是众大臣便经常在家中举行宴会，受邀者多为前途无量的未婚适龄男青年。
这其中的佼佼者莫过于三王爷武煜，刑部尚书潘玥朗了。
原先武煜因为陈年旧疾，让所有身份尊贵的女子望而却步，他自己也没有这方面的意向。但自从他病愈后，性格竟比从前要开朗许多。他不再将自己关在王府，经常在外走动。加之他天生模样上佳，又是辰皇嫡亲子嗣，很快便风生水起。
武瑞安本也是条件极佳，但是他对外的形象俨然已婚，这些宴会的主人便不再邀请于他。
半个月后，辰皇下了两道旨意，皆是喜诏。
其一，三皇子武煜赐婚与辅国大将军的孙女刘令月。
其二，流芳郡主赐婚与现任刑部尚书，潘玥朗。
圣旨一下，婚期便立即交由礼部和钦天监商议定夺。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狄姜有些惊讶，武煜和刘令月不足为奇，可流芳郡主和潘玥朗……他们分明是有血缘的至亲！
难道潘玥朗还未参透玉佩玄机？还是说他已经参透了，但只要能平步青云，一切都无所谓？
狄姜揉了揉额头，无比头痛。今日下午还有课务，她没什么心情，便随手拿了本医书进了宫。
清心斋里，原本请假了一大半的小姐们今天齐刷刷的全都到堂。除了长孙玉茗。
流芳郡主端坐在蒲团上，不无骄傲地挺直了身子，对狄姜道：“狄女傅，今日本宫来，是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本宫即将大婚，以后不必再劳烦您了。”
原来是耀武扬威来了。
刑部尚书是六部之首，潘玥朗又是状元郎，流芳郡主嫁给他，面上自然是有光的。这满堂女子，数她嫁得最好。她有骄傲的理由。
狄姜再次揉了揉额头，打开医书，扔给流芳郡主，道：“你来读。”
流芳郡主将狄姜的沉默误解为了失落，对此十分满意，便听话的拿着医书朗读起来。
狄姜坐在女傅的位子上，看着下首的流芳郡主。她的眉目里充斥着即将为新娘的幸福和优越感，丝毫也没有灾祸降临的自觉。
耳朵里是流芳郡主自得自满的语气，一部医书也能被她念的慷慨激昂，着实不易。
两个时辰下来，狄姜让不同的人轮流将医术读了几段，自己则不置一语，看上去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
下课后，众女子临走时，流芳郡主驻足，拍了拍狄姜的肩膀，对她露出一个友好的意味深长的微笑，道：“狄女傅，您的年岁怕是不小了吧？本宫听说您在武王爷身边已经许多年了，怎么，他还不打算娶你吗？”
狄姜面无表情地望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啧啧……真可怜。”
“到底缺了些家世，及不上郡主您。”
“何止缺了家世？能带我们去那种地方，只怕人品也有问题。”
“可怜了武王爷，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了！”
女眷们七嘴八舌，说话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难听，然而狄姜全都没有放在心上。
狄姜现在满心思想的都是潘玥朗。
潘玥朗的秉性她很清楚，原本该是个光明磊落，不染尘埃的少年郎，怎么短短三年，再次相见，他便摇身一变成了个不择手段的佞臣贼子？
这不该是他的人生轨迹。
……
……
出宫的路上，狄姜路过御花园，突然瞥到湖心亭里一道绚丽的身影，身穿五色华服的魏紫正与一个和尚交谈甚欢。
那和尚看上去已经很老了，佝偻着身躯，身高不过到魏紫的腋下。
他的穿着打扮不属于宣武任何一家寺庙，但他的面目却又与宣武人士相仿。
莫非是番邦来的……那位背后的高人？
狄姜看了一眼，本想多加留意，却因内监在旁不好驻足。很快便在内监的带领下离了宫。
离宫之后，狄姜没有回医馆，而是去了景山明镜塔。
“你知道宫中来了个和尚么？”狄姜问钟旭。
钟旭点了点头：“有所耳闻。”
“那是何人？”
“据说是魏紫认识的民间高人，三皇子的病被他治愈。从此便得了辰皇信任，奉为上宾。”
“果然如此。”狄姜冷笑一声，随后又问：“你见过他了？”
钟旭摇了摇头：“未曾见过。陛下禁止我入宫。”
狄姜有些诧异，细细一想，眉头又放开了去：“怕不是陛下禁止，而是魏紫的命令罢。他们到底还有些忌惮你。”
钟旭点了点头：“朝堂之事太复杂，人心险恶难以招架，在明镜塔中倒乐得清闲。”
狄姜失笑：“可你是闲得住的人么？”
钟旭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不答话。
二人坐在明镜塔尖的露台上，看着山下万木凋零，霜雪漫天，倒别有一番意趣。
半晌过后，钟旭才皱着眉头，说：“其实这些天我一直有所困惑。”
“什么困惑？”狄姜接道。
钟旭答道：“从前在白云观作掌教时，誓言斩尽天下恶鬼，至少在那一段时日里，我算是做到了。而后遇到长生祭剑之事，对生命的意义产生了怀疑，而后我不再只与鬼灵相处，有了你们这些……朋友。虽然我许久不曾诛妖，但伏魔卫道之心从未变过。我本以为当上国师，可以做更多利国利民的好事，却不想连曾经可以做的事都不能再去做了。”
钟旭的话听上去难懂，其实也好懂。
他对如今的身份，有些疑惑和动摇。
他甚至觉得没有意义。
“嗯，”狄姜点了点头，道：“所以呢？”
“所以我在疑惑，究竟是我错了，还是这个世界错了。”钟旭一声叹息，眸子里满是苍凉。
狄姜悄声微笑，摇头道：“其实你们都没错，只是你还不适应这样的方式罢了。现在不能捉鬼伏妖，并不是说永远都不可以，你有自己的价值，只是你还不知道。”
凡人的世界，与钟旭曾经只手遮天的鬼族全然不同。
人心曲折，做事的方法亦有不同。
人们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不得不作出谋划和牺牲，人称之为‘谋’。
而这显然与素来仗剑而行的钟旭的理念全然不同。
钟旭的苦闷溢于言表，狄姜反倒坦然起来。
有了困惑，才会有新的目标。
当有一天钟旭厌倦了这个世界，她才可以顺理成章的将他带回去。
鬼族，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第二十章 婚期
一月十七这一日，是武瑞安的生辰。这日早上，他一早去了大明宫求见辰皇，想趁魏紫上朝之际，与辰皇谈谈心。
但是结果还是与往常一样。深宫被侍卫重重把守，辰曌闭门不见。武瑞安一直等在殿外，一次次的请奏，可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
午时，师文昌从宫里走出，听另一人禀报后，穿过重重守卫，来到武瑞安面前，焦急的说：“王爷，陛下这边奴才会看护，请您放心。可朝堂之上，还请您多加照拂。”
武瑞安见他面色急切，凝眉道：“朝中出事了？”
师文昌颔首，道：“回王爷的话，韩城和赵琛两位大臣在今日早朝时得罪了魏大人，只怕是凶多吉少。”
武瑞安闻言，话不多说，立刻转身去了太极殿。
太极殿上，魏紫做了一个大铁笼，把韩诚关在里边，在笼子当中烧炭火，又在一个铜盆内倒入五味汁，韩城只得绕着炭火行走，烤得渴了就去喝五味汁，烤得痛了又会在里面转圈跑。而赵琛则被人绑在地上，然后放出鹰鹞，生食他的血肉。
满朝大臣被要求站在一旁观刑，一个二个皆面无血色，汗如雨下。
武瑞安赶到的时候，韩城已经被烤焦了，躺在笼子里一动也不动，已经死去多时。而赵琛的五脏六腑都被吃尽，却还没有死，他的的号叫声极为酸楚凄厉，让人不忍再听。
“都给本王住手！”武瑞安的厉喝让众臣都似看见曙光。
武瑞安手握兵权，又是辰皇嫡子，魏紫再是嚣张狠厉怕也不敢得罪他。众臣齐刷刷的向他望去，面露哀求。
“你们在干什么？”武瑞安指着赵琛说：“还不快放开他！”
武瑞安说完，却没有侍卫敢妄动，他们乞求的看着魏紫，但魏紫全然不为所动。
不等魏紫回答，武瑞安已经径直走下台阶，从一侍卫腰间拔出长剑，一剑挥去，四只鹰鹞皆被一剑封喉。
鹰鹞拍打了两下翅膀，便倒在地上不再动弹。武瑞安解开了赵琛的绳子，将他扶了起来。
赵琛的双眼已经被鹰鹞啄去，两个眼眶猩红一片，空空荡荡。可武瑞安仍觉得他在看着自己。
“赵大人，你坚持住，本王立刻让太医来救你。”
武瑞安握住他的手，想要将他拦腰抱起，却见他通身伤痕，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赵琛摇了摇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他颓然的放下手，便再也没有呼吸。
武瑞安长叹一口气，放下赵琛。
他眼中的心痛被愤怒所取代，提剑指向魏紫：“你究竟想做什么！”
魏紫斜倚在台阶上的御塌上，见了武瑞安也不打算起身，懒懒道：“武王爷，臣在处决死囚。”
“死囚？”武瑞安满脸不悦，韩城和赵琛两位大臣前些日子才见过，又怎会成了死囚？
“韩大人和赵大人犯了什么错，你竟要如此对待他们？”
魏紫对潘玥朗点了点头，潘玥朗便往前站了一步，面不改色的说：“韩诚和赵琛目无王法，结党营私，贪污受贿，金额多达二十万两。死刑并不冤屈。这是账簿，还请王爷过目。”
武瑞安哪里会看什么账簿？
况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账簿怕也做不得真。
武瑞安几步上前，夺过账册，几下便撕得细碎。纷纷扬扬的纸片洒在太极殿前，众大臣的眼睛通红，大部分都为二位老臣流下眼泪。
魏紫淡淡一笑，妖娆道：“撕了没关系，臣还有誊抄的副本。他们既然敢贪赃枉法，便早该想到有此一天。我不过是在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武瑞安冷冷一笑，“好一个替天行道！”
“锵”地一声巨响，武瑞安提剑而起，一剑落在魏紫头顶，剑被桎梏在鎏金椅背上，一时不得拔出。魏紫头顶的紫金琉璃冠被削去一半，整个人吓得瘫软在地，这才躲过一劫。
“来、来人！护驾！”潘玥朗大喝一声，侍卫们立即上前，将武瑞安团团围住。
武瑞安哪里管的了他们？
他一心只想要魏紫血债血偿！
他再次提剑而起，眼前绽开一道道血光，皆是出自宣武国铁骨铮铮的将士。
武瑞安不知道伤了多少人，直到惊觉眼前被自己一剑刺穿腹部的小侍卫，正是那个在树林里一脸骄傲的对自己说：“天下再是美艳的女子，也不如我家中的娘子。”的那人时，他产生了短暂的怔忪。
也就在这一瞬间，武瑞安被人卸去兵刃，关进了大牢。
……
……
下午，赵琛的家人来刑部领尸体时，长子当场晕厥，尸首便由他大伯领回。他的夫人见了尸首便疯了，当夜凌晨，便在自家井中自尽身亡。
韩诚和赵琛都是长孙齐的心腹，二人在户部就职，平日里油水颇多，却也都是两袖清风的性子，从未中饱私囊。
此次得罪魏紫，不过是因他二人看不下去长孙齐的消沉，给辰曌连上了几道折子，请她归朝，诛杀佞臣，以正朝纲。
这佞臣是谁，满天下人皆知。可两相不闻不问，女皇也执意维护，这才白白的丢了性命。
二人之忠君爱国，为民请命，敢于直言劝谏，可算是亘古忠臣。
民间听闻此事者，自发在屋顶悬挂黑布，以示哀悼。
就连见素医馆亦是如此。
狄姜亲自命书香将黑布遮住医馆牌匾，宣布停业三日。
这三日，她原本想去明镜塔，与钟旭商议如何将武瑞安救出来，却不想他很快便被放了出来。
辰曌下令释放武瑞安，作停职处理。
与武瑞安被停职的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一道诏书。诏书是一纸赐婚旨意——两年后，庚子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是大吉之日，武瑞安和狄姜将在那时大婚。
狄姜带着问药赶到武王府，她见武瑞安没受什么折磨便放下心来。
问药拿着圣旨，翻来覆去的看，看完便将其扔在一边，冷笑道：“呵，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
这要放在以往，狄姜一定会斥责问药，让她不得无礼。但今日，她也说不出话了。
韩城和赵琛两位大人的惨死，已经传遍了太平府，武瑞安当众行刺魏紫一事，在民间的形象再次成为举世罕见的英雄。舆论和魏紫的脸面再次将武瑞安推向风口浪尖。
但这时候，原本该维护武瑞安的辰曌并没有维护他，这一行为无疑让天下百姓都跟着寒了心。
比起狄姜和问药，武瑞安倒很轻松。他收起勋章，钢盔，军靴，对狄姜笑了笑：“被停职也不是第一次，我无所谓。何况我走上戎马路途原也是为了你，如今既然能娶到你，放下又如何？以后我的人生就只有你了，你要对我负责。”
武瑞安眼底有无奈和担忧，但嘴角眉梢的笑容也是真的。
狄姜微微一笑，轻声颔首道：“我会的。”

第二十一章 玉佩
时间一晃而过，立夏这日，三皇子武煜与辅国大将军的孙女刘令月举行了盛大的婚礼。辰曌赐新府一座，毗邻武王府。
这些时日以来，魏紫请了高人入宫炼丹，辰曌身体渐好，却也无法在宫外行走，故不能亲自参加婚礼。
郁王府建成以来，头一次大宴宾客便是此时。左相因病没有到堂，右相却是携了夫人亲自来祝贺，二皇子恭王爷带着儿子前来，皆受上宾款待。
唯独武瑞安，似乎在这一时，被所有人遗忘。
武瑞安本也携了狄姜去新修的郁王府，却是以戴罪身份被魏紫的人阻拦在外。只能远远看着，不得入大堂观礼。
“真是岂有此理。”武瑞安自是愤怒，但见三皇兄与魏紫在堂中相谈甚欢，也无可奈何，执了狄姜的手掉头就走。
狄姜一言不发，跟着他离开，临走时，忽然瞥见湖边站着一玉树临风的少年郎。正是潘玥朗。
柳絮在他身边飘舞，院中的蔷薇花落了一地。他双手作揖，对眼前身型壮硕，抚须大笑的男人躬身行礼。
男人眼底充满了欣赏，似乎对潘玥朗十分满意。
狄姜内心一沉，脚下便有些迟疑，武瑞安注意到狄姜的不对劲，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眼神望去，敛神道：“那是镇南王，我的叔伯，亦是潘玥朗未来的岳丈。此番他从封地回来，表面上是为了参加三皇兄的婚礼，实则怕是为了流芳郡主的婚事。看此情形，怕是大婚将近。”
闻言，狄姜更加头痛了。
回到武王府，武瑞安捧着礼盒回了兵器房。
兵器房在武王府的西南隅，毗邻练功房。双开的大门走进去，入目便是满房间的兵器。
二十余把剑被悬挂在墙上，每一把都巧夺天工，锋利无比。
武瑞安将盒子里的寒铁剑放回墙上空置之处，随后将礼盒扔在一旁。
“走吧。”武瑞安唤了狄姜一声，却没有人答他。他转过头，才发现狄姜站在那柄从剑冢里带出来的石钟乳前沉思。
武瑞安走近狄姜，问她：“你喜欢？”
狄姜倏尔抬头，看了武瑞安一眼，摇了摇头：“只是勾起了一些回忆。不太好的回忆。”
武瑞安笑了笑：“那就砸了它，省得惹你不快。”
武瑞安说完就去抱那块石头，狄姜连忙打断他：“我难过的是你入剑冢受的苦，与这块石头没有干系，何况它在你心里意义不同，且放着吧。”
武瑞安微微叹气，颔首道：“都依你。”
……
……
翌日，魏紫在朝堂上提议，立三皇子武煜为太子。
这一提议一出，遭到群臣反对。以左相公孙渺为首的寒门势力，还有长孙齐为首的世族门阀势力都极为反对。
群臣皆认为三皇子资历尚浅，不谙国事，且还未有子嗣，不宜承继大统。
每一条都说得十分在理，让人无法反驳。魏紫无法，只得暂且作罢。
下朝之后，长孙玉茗知悉群臣商议立太子一事，立即递上奏折，请辞太子妃。
魏紫本就不喜长孙齐，如今长孙玉茗主动请辞，自然高兴，忙不迭的将奏折拿给辰曌。
辰曌看了一眼，摇头淡道：“且放着罢。”
“陛下，您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魏紫摸不准辰曌的意思，若她的眼底还有一丝喜色，他定会开开心心的去宣旨，然而她似乎并不想同意。
辰曌摆了摆手，道：“玉茗是好孩子，她既是朕定下的儿媳，又岂有废黜之理？等她过些日子想通了，就不会胡来了。”
“微臣遵旨。”魏紫一脸淡漠，很明显的生了辰曌的气。
辰曌没有将他的逾越放在心上，躺在床上，不一会便沉沉睡去。
……
……
半月后，潘玥朗与流芳郡主正式定亲，婚期定在来年春天。
镇南王老来得子，年事已高，自请将镇南王位传于爱婿潘玥朗。婚后潘玥朗将改姓武，入赘镇南王府。
“这是什么意思？潘玥朗为了权势，连姓氏都可以弃之如敝了？”武瑞安看完吕晨飞送来的信函，拍桌大笑道：“狗腿就是狗腿，每一步棋都走得让人刮目相看。”
而后，魏紫又以辰皇的名义，为潘玥朗备了一份大礼。
圣旨下，令在他承袭镇南王位时，封为少将军，握京畿重兵。
“这简直太荒谬了！他一个文官，因娶了个女子，就一跃成将军了？左相、右相平日里不是什么都管么？怎么这阵子全都无声无息了？就如此放任他们胡来？”武瑞安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气得直跳脚。
武瑞安原本在院子里练习射箭，一气之下将弓箭从中折断，可仍是不解气。一下午将三桶羽箭尽数毁坏后，当天傍晚便换上夜行服，摸进了辰皇的寝宫。
辰皇的寝宫中，除魏紫外，只有新来的普济和尚在送丹药时可以入内。近日来，贴身如内监总管师文昌都不得入内。
武瑞安挑了个魏紫用膳，寝宫空无一人时从窗户里飞身而入。
“母皇，您还认得儿臣吗？”武瑞安伏在床前。压低声音问了辰曌好几遍。
可辰曌躺在床榻上，双目无神，一双眼睛只盯着画像傻笑。
武瑞安着急不已，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武瑞安心中一凛，正要离开，辰皇却突然在被子里握住他的手，随后在他的手中塞了一块玉佩。然后接连推了他好几把，示意他速速离去。
武瑞安虽然担心，但也直到辰曌并非如表面那样痴傻，他担心魏紫即将回来，便只得颔首，道了声：“儿臣告退。”
……
……
“你说，母皇给我这块玉佩，究竟是什么意思？”回到医馆后，武瑞安把玩着玉佩，翻来覆去的仔细观察，也没有发现奥秘之所在。
狄姜侧着头看着他，似乎也在思考这其中的故事。
“这枚玉佩，与你给潘玥朗的有几分相似。”他的手指摩挲着当中的‘菀’字，突然一拍手掌，道：“我记得……你曾经拿着这块玉佩来找我？那时候你找的是……是谁来着……”
武瑞安实在想不起来了，许久过后，突然牵过狄姜的手，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狄姜愣了一会，缓缓道：“如果太和公主武菀颜如果没有死，她的儿子怕也有潘玥朗这么大了。”
武瑞安蓦然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
狄姜点了点头，道：“你还记得梅姐么？”
武瑞安愣愣颔首：“记得。”
狄姜将六年前状元乡中发生的事情简略的说了一遍，将玄妙之处带过，饶是如此，武瑞安仍旧听得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惊讶，道：“这么说来，潘玥朗是太和公主和沈子墨的儿子？”
狄姜颔首。
“这可真是骇人听闻。”武瑞安吞了口口水，突然猛然一惊：“那他与流芳郡主的婚事……”
狄姜想了想，淡淡点头道：“如果潘玥朗同意这门亲事，那他就不能为辰皇所用。反之，如果这门亲事最终无法举行，那他就是辰皇最关键的一步棋。”
武瑞安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狄姜眯起眼，良久才高深莫测的说出一个字：
“等。”

第二十二章 嫁衣
七月三十这日，已近夏末，木樨花十里飘香。
狄姜从太学下课后，便被武瑞安的车架接去了武王府。一路上，武瑞安好几次问她累不累，狄姜都摇头说：“自从辰皇赐婚，她们对我的态度便有所收敛。”
“那就好。”武瑞安抚了抚她的头发，弯起眉眼，笑得十分神秘。
到达武王府后，武瑞安便一路带着她小跑去了后院，来到楼东小榭的西殿，打开了一扇紫檀雕花衣柜的门。
门中静静挂着一件龙凤嫁衣。
大领对襟的虹裳霞帔，蹙金绣云霞翟纹，除了王妃服秩有的九翚四凤纹绣外，还配上了大朵的合欢花。凤冠步摇，钿璎累累，上饰以二珠翠凤，皆口衔珠玉。更有合欢花、蕊头、翠叶、珠翠穰花鬓。胸前缨络垂旒，玉带蟒袍，下面绣花裥裙，垂有金或玉石的坠子。就连大红绣鞋上亦是织金云霞龙纹。
武瑞安笑道：“我宣武女子出嫁前，会亲手绣制嫁衣。我知道你不会，书香和问药亦不是这块料，便嘱咐几个绣娘，赶制三个月，做了这套凤冠霞帔来，给你一个惊喜。喜欢吗？”
“好华丽的嫁衣。”狄姜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旁的话来。
此情此景，放在任何一个女子身上，都该是感动不已，痛哭流涕。然而狄姜早已没有那份心境，也做不出太激动的模样。
这套凤冠霞帔上的一针一线都精细无双，她摩挲着其上凹凸的珠玉，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穿上嫁衣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她扯了一块红布，随意包裹在身便当作了嫁衣，后来惊觉新娘还需要一抹红盖头，便扯了衣裙一角当作盖头。
一身简朴，却满心欢喜。
而她执意要嫁的那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在想什么？”武瑞安唤了狄姜好几声，狄姜才怔忪抬头，笑着摇了摇头：“我很喜欢这件衣服。”
“是不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嫁给我了？”
“嗯。”
“明年冬天，我会让你成为宣武国最漂亮最幸福的新娘。”
“好啊。”
狄姜浅浅一笑，面上有些绯红，惹得武瑞安眉开眼笑，看上去竟比狄姜还要开心。
武瑞安又从怀里拿出一只锦袋，从中拿出一根红绳。他将红绳在狄姜眼前晃了晃，又道：“传说中，在三生石畔，五百年才会长出一根红藤，等上一千五百年，取三根红藤结成一股，再穿过相思豆和血菩提，制成一根红绳，佩戴之人就可以生生世世，永永远远的和送绳之人在一起。”
“三生绳，寓意缘定三生。”
武瑞安笑着执起红绳，将其缠绕在狄姜的左手腕上，与明晃晃的金丝玉镯交叠，竟相得益彰，丝毫也不突兀。
狄姜倒是挺喜欢这样的搭配。新的饰物不落俗套，十分得她欢心。
这若放在六年前，武瑞安指不定会拿出一大堆金器玉环，对自己说：“看上哪个，随便挑，都是你的！”
她想起六年前在八角楼怒摔翡翠镯的武瑞安，再看眼前人，如玉的面容，挺拔的身姿，时光竟然在他身上留不下一丁点痕迹。
他仍是那样耀眼。闪闪发光。却比从前更加让人无法忽视。
但只要一想起他的身体是如何重聚，他的灵魂在死后将永堕虚无，狄姜就觉得胸中隐隐作痛。
“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差？”武瑞安蹙眉，见狄姜面色发白，急忙将她扶去塌上。
狄姜摆了摆手，说：“我没事，可能是有些饿了。”
武瑞安舒了一口气，笑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已命人备下宴席，等国师、问药、书香、长生来了便开席，现在先吃些点心垫垫可好？”
“你请了他们过府？”狄姜微微有些惊讶。
武瑞安颔首，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意的人不多，既是你的生辰，便让大家聚一聚，一齐为你庆贺。”
狄姜面色一恸，心中感动之余，钝痛更甚。
见到狄姜面色发青，武瑞安有些无措：“你、你不喜欢？”
狄姜哪里会不喜欢？
只是这份情谊之细腻入微，实在让她难以承受。
良久，她才缓缓摇头道：“不，我很喜欢。谢谢。”
武瑞安怎会相信，见狄姜这副模样，内心实在彷徨：“你不开心就与我说，我让他们回去就是。”
“我没事，你不要为我担心。”
就算狄姜如此说，武瑞安还是不安心，急道：“你若有心事，不要自己藏着掖着。我很想让你快乐，但是你这样……我甚至经常会觉得，虽然你在对我笑，可那个真正能让你快乐的人，却并不是我。”
狄姜闭上眼睛，摇头笑笑：“你想多了。”
“真的？”
“嗯。”
其实她都知道，武瑞安非常在乎自己有没有受委屈，为什么难过。
但是她的悲伤和难过，世上没有人能懂，只有她自己才会明白。
越是拥抱，越是抗拒。
越是亲密，越是远离。
越是喜欢，越是害怕。
可如今，她连害怕的时间都没有了。
生命短暂，他们没有时间去彷徨、无措。
时间只够用来爱。
……
……
晚膳时分，钟旭带着长生、书香、问药到达武王府。
有过患难之交的几人在一起用晚膳，虽然言谈中还有些揶揄打趣，但总体十分和谐。
大厅里的餐桌上，摆放着十四道精致的菜肴。这些菜色亦是武瑞安费了不小心思，从太平府最富盛名的酒楼请来大厨，与王府中原有的厨子一齐，研制了半个月才得出的食谱。既不失王室高贵品相，又富有民间口感。十分贴心。
席间，武瑞安问钟旭：“为何三皇兄和潘玥朗的吉日很快到来，而本王的大婚之日却定在了来年冬天？就不能往前挪挪？”
钟旭面不改色，淡道：“回王爷的话，钦天监依照王爷的生辰八字，拟定在来年冬天举行大婚之礼最是适宜。”
“可钦天监不是归你管么？”武瑞安眯起眼，狐疑道：“你去帮本王说说，提前到今年冬天可好？”
钟旭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不好。”
“你……是不是嫉妒本王？”
“王爷此话从何说起？”
武瑞安高深莫测的咳嗽一声，伸手揽住狄姜的肩，笑道：“本王与你开个玩笑，不必当真。话说回来，本王取了两个名字，你给算算与本王合不合？”
钟旭点头：“王爷请讲。”
武瑞安招来奴才，奉上文房四宝，在宣纸上写下六个字，分别是：“武笛欢”和“武江悦”。
狄姜。欢悦。
狄姜见到后，一开始有些惊讶，很快便双颊泛红。
问药忍不住好奇，凑过来看，却没有看出其中的玄机。
钟旭拿了这两字，一本正经的问他：“王爷，此二人的生辰八字可否告知？”
武瑞安大手一摆，道：“大约在后年秋天。”
“……”钟旭愣了一会，这才明白武瑞安的意思。
他微微一笑，将纸张叠好，放在袖口，道：“那就等两年后的秋天，微臣再为您算。”
“一言为定。”
一顿饭下来，亦算是其乐融融，就算有些不为人知的暗潮小插曲，也是无伤大雅的玩笑。
那一晚回医馆后，狄姜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突然很想把小阎王叫上来问一问，三生石畔真的有红藤吗？
但转念一想，小阎王镇日公务缠身，又是个毫无童趣和爱心的孩子，怕是不会知道这样的逸事。
再感叹自己也真是无聊，竟在这种事上当了真。便摇头作罢。

第二十三章 琴音
乙亥年末，以往每年的大年三十，辰曌都会在宫中举办家宴，今年却暂停了。
辰皇已经卧床数月，如今连光都见不得。寝宫之中拉起厚厚的黑幕，龙榻四周亦布满纱帐，这才将阳光阻隔在外，让她好过许多。
众臣忧心忡忡，立太子一事再次被多人提及——有拥立二皇子恭亲王复位者，有提议六皇子武王瑞安者，但被众臣拥立最多的却是三皇子武煜。
武煜天资聪颖，在朝中人缘极好，处理政事竟比恭王熟练，比武王勤勉。
然辰曌对此事始终没有表过态，两相亦不松口，皆言武郁无嗣，需等郁王妃平安诞下麟儿，再行商议。
……
……
庚子年一月初，新年伊始，郁王妃刘令月平安产下一子，起名武佑。
武煜高兴之际，即刻将其封为世子，承袭郁王位。
武佑成了宣武国最年幼的一位世子。三皇子对长子的喜爱和期望可见一斑。
朝臣连贺十日，礼物堆满了十间屋子，直到一月十五，才渐渐平息。
十五这一日，潘玥朗着人备下重礼，去镇南王府邸下聘。
潘玥朗是寒门学子，无依无靠，爬到今时今日的地位纯粹是因他的能力。原本他的聘礼并不多，只六出六进的府邸一座。但由于魏紫喜爱他之故，特赐黄金白银数万两。
下聘之时，金银珠宝堆了十八车，绫罗绸缎铺满了整条街，喜饼、喜糖、吉物做到观礼百姓人手有份。
场面之宏大，让所有人惊叹咋舌。声势之浩大，比起三皇子和刘令月，亦不输分毫。
镇南王笑呵呵的收下聘礼，第二日便提议，将潘玥朗封为骠骑将军，协理兵部，为日后承袭镇南王爵位，统御十万西南驻军做准备。
魏紫大手一挥，同意了。群臣亦没有过多反对。
潘玥朗便成了宣武国第一个有着将军头衔的刑部尚书。
此事虽然荒谬，但比起男宠执政，亦不算大事。再者魏紫一手遮天，已然让群臣敢怒不敢言。
当天下午，原本该风光无限的潘玥朗一出宫门却被人打了。
武瑞安身穿时服，对其拳打脚踢，直言道：“你简直不配为人！”
武瑞安被侍卫拉开后，便以无故殴打朝廷命官罪被关入天牢。潘玥朗则右腿小腿骨骨折，需卧床数月，与流芳郡主的婚期便只能延后。
镇南王十分愤怒，翌日早朝参了武王一本。魏紫亦是气急，下令将武瑞安关禁闭三月，任何人不得探视。
辰皇允。
除此之外，辰皇还下令武瑞安交出御林军统尉的虎符，并将其赐给了潘玥朗，以作安抚。
镇南王这才作罢。
傍晚，武王府迎来了许多官兵，他们由魏紫亲自带领，将武王府翻了个底朝天。
其实虎符一直放在书房中，管家刘长庆早已将其拿出，恭敬呈上。然而魏紫却不依不挠，派兵将武王府搜遍，这几乎让整个王府毁于一旦，形状犹如被抄家。
当夜，绝对可说是武瑞安整个人生史上最耻辱的一夜。
幸亏他不在场，否则他一定会不管不顾地与魏紫拼命！
午夜时分，武瑞安孤零零的躺在天牢底部的草堆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迷迷糊糊中，他突然听闻一阵琴音。
琴音断断续续，简直毫无曲调章法可言。
此琴音高亢时暗哑，低沉时更浑厚，特征十分明显。武瑞安认出此琴音便是出自狄姜院中，曾经江琼林奏过的那把古琴。
那琴奏了近一个时辰，反复弹着一首曲，武瑞安才勉强听出，她弹的是《秋风辞》。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武瑞安此时相信，狄姜说自己五音不全是真的了。
虽然歌不成歌，调不成调，就算如此，武瑞安亦觉得很暖心。
在这样难听又呱噪的琴音中，他终于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
……
武瑞安在牢里待了三个月，放出来的时候，正赶上武煜被封作太子，入东宫伴驾。
对武煜被封太子一事，武瑞安没有异议，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狄姜。
这三个月来，魏紫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连天牢守卫都是由潘玥朗亲自挑选而来，不管狄姜如何求情，都不得进入探望。
狄姜虽有穿墙的本领，但到底不愿在武瑞安面前暴露。只得用琴音聊以慰藉，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在。
狄姜的琴音陪伴了武瑞安三个月，竟然毫无长进，仍旧五音不全。
武瑞安一出大牢，便对一早等候在外的狄姜道：“你以后还是不要再弹琴了。它会弄伤你的手指。”
狄姜“嗯”了一声，目光中透着感动。
陪伴在一旁的问药一副如蒙大赦的模样，长舒了一口气。
回到武王府，管家刘长庆便在王府大门前架了火盆，在屋中泡了柚叶，去晦之后，便在厅中张罗了一桌好菜，给武瑞安补补身子。
席间，问药不停的给二人布菜，嘴里还一直叨叨：“数月不见，你们都清减了许多，王爷在牢中不易，掌柜的在外头也受尽委屈。”
“问药。”狄姜呵斥一句，让她不要再说。
武瑞安却察觉出不对，蹙眉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还不是太学那些公主小姐，仗着王爷落难，欺负我家掌柜！”
武瑞安闻言，立即放下碗筷，握住狄姜的手，问她：“怎么了？”
狄姜睨了问药一眼，对武瑞安道：“没有的事，你不要听问药胡说。”
“我没有胡说！”问药抓过狄姜的手腕，撩起袖子，指着一道寸长的烧伤道：“这就是证据！王爷，您可千万不能放过她们！”
武瑞安一愣，颤声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问药：“您入狱后一个月左右。”
“她们……当本王死了？”武瑞安一脸阴郁，眼中满含怒气。
狄姜连忙解释：“是我自己不小心碰倒了烛台，不关旁人的事。”
“不小心碰倒烛台！？您说得真轻巧！”问药义愤填膺地说：“您还不小心把清心斋的门从外头锁上了是吧？若不是恰好师总管经过，您都被烧成一把灰了！”
“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何况因那事之后，我不必再去太学教学，也算因祸得福。”狄姜不理问药，拍了拍武瑞安的手背，示意他不要紧张。
武瑞安更加痛心，一寸寸摸索着那道伤痕，道：“你烧伤后，还来为我抚琴？”
狄姜颔首。
“我竟全然不知道。”武瑞安眼眶泛红，一把将她搂在怀里，颤抖着声音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狄姜摇头，一脸无奈道：“该怪我技艺生疏才是。”
“不，很好听，如果没有你的琴声，我甚至难以入眠。”武瑞安由衷说道。
“当真？”狄姜面色一喜：“那我以后天天弹给你听，可好？”
“不好！”
武瑞安和问药异口同声，斩钉截铁的说。
狄姜撇了撇嘴，清了清嗓子。
武瑞安给狄姜盛了碗乳鸽汤，道：“这件事情交给我，我会不动声色的处理干净。”
武瑞安高深莫测的一笑，那笑容阴冷无比，让狄姜不寒而栗。

第二十四章 兵变
然而接下来朝堂上的发展，却让所有人始料不及，武瑞安根本没有闲暇时间去管女人之间的争斗。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朝堂之上。
四月二十八日，魏紫督造帝王专用的九层金漆棺椁，下令皇陵需在一月内完工。人力物力耗费之巨大，统共花费赤金、白银数百万两，让本就空虚的国库，迎来更大难题。
户部核查租税物产、库藏出纳和军储禄粮，最后上报朝廷，令赋税贡纳需增加三成。
这一旨意传出，还未执行，已经让百姓怨声载道。多人集结在大街上游行，在魏紫斩杀两百余人后才逐渐平息。
太平府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民怨沸腾的趋势随着一道道下发的国书，渐渐向全国蔓延。
言辰皇“牝鸡司晨”、“老来糊涂”、“辰皇退位”之人愈来愈多，就连武煜也多次进言，望母皇让出王位，退居后宫，颐养天年。
辰曌虽在榻上神智糊涂，却始终未有松口。
右相长孙齐处理户部事宜心力交瘁，感念国将不国，在大明宫外长跪三日，乞求辰曌诛杀佞臣魏紫，还朝堂清净。
辰曌不允。
长孙齐一气之下辞去丞相位，归还布防兵及御林军虎符，告老还乡。
辰曌允。
……
……
五月中，夜，亥时。
大明宫中灯火通明，宫女们哭声震天。
紫金棺椁摆在殿外，十里经幡迎风飘荡。
郁王爷武煜携幼子入宫，恭亲王武隆及其长子武修文亦闻讯赶来，然被阻拦在外，不得入内。
“你们凭什么不让本王进去！本王亦是皇子，修文亦是皇孙，凭什么！”武隆气急，在外咒骂，却始终被御林军冷冷的长剑阻隔，不得入内。
“为什么不让本王进去？本王……本王不跟你们争，本王只是想见母皇最后一面……”
武隆跌坐在地，泪眼模糊。
武修文垂首立在一旁，双拳紧握，眼眶通红，却不肯流下一滴眼泪。
在敌人面前软弱，会让他们更加开心。他不愿意。
皇宫守卫比从前多了十倍不止，他们将大明宫重重包围，越来越多的重臣齐聚殿前，面色凝重。
他们被驻军阻拦在殿外，不许任何人发出异动或声响。有违者如哭泣的宫女，杀无赦。
群臣面面相觑，相顾无言，凝重的眉目里透露着十分的担忧和无奈。
今日之阵势，比起以往，要浩大数倍，人人都知辰皇大限已至，无力回天了。
临近午时，忽听“哗啦”一声沉重响传出，让众人的心都随之一紧。
寝宫中一瓷器落在地上，碎成数块，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突兀。
驻军似是得到了某种讯号，靠窗边的御林军轻巧而迅速的将窗户卸下，露出窗后的黑纱。
紧接着，忽听寝宫中传出辰曌中气浑厚的怒喝：“公孙渺，你好大的胆子！”
辰曌竟还活着！
此声一出，众人面色皆是大惊。
有惊喜者，亦有惊惶者。
喜者如武隆等直系子嗣，惶者如知悉此次兵变者。
三万御林军调动需三块虎符齐出。其中一块虎符一直握在左丞相公孙渺手中，另一块在长孙齐上交后，便与武王府搜来的那块一齐，落在魏紫手里。
今日逼宫之幕后黑手，已然呼之欲出。
公孙渺称病蛰伏一年多，却始终将朝堂稳在手心，而那魏紫就是他手中隐藏最深而最锋利的一把剑。
如今就算辰皇没死，但面对三万御林军逼宫，十万布防兵又无人可调动之际，已经是大局已定，回天乏术了。
很快，在大开的窗户里传出公孙渺气定神闲的话语：“陛下，宫门之中，乃至宫外三里地界，皆是微臣的人。微臣既然能拥您坐上皇位，亦能将您打回原形。如今您已是强弩之末，无人可用了。”
“你……你简直无法无天！”辰曌声音颤抖，就算他们看不见她的人，亦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雷霆震怒。
“陛下，若有冤屈还请留在下辈子，来人，送陛下龙驾归天。”公孙渺说完，向后退了两步。
魏紫端着毒酒上前，师文昌连忙拦在辰曌身前，怒道：“魏大人，您怎么能如此对待陛下？陛下对你万般垂怜，你却忍心背叛她？”
魏紫面无表情，步步逼近：“恭请陛下归天。”
他的话语冷冷清清，再无半点往日的温存。门外的文武百官将这一切听在耳朵里，却又因此事而战战兢兢。
公孙渺说得不错，辰曌大势已去，明日，便将是新王的天下。
那今日听见这一席话的人……只怕都活不长久了。
众人一个二个如临大敌，恨不得将耳朵砍了，舌头割了，双手剁了，以示自己绝不会将今日逼宫的真相往外透露一个字。
就在这时，突然一抹寒光从天而降，割裂窗户上的黑幕，而后径直穿过魏紫胸膛，稳稳插入地上。
那是一柄通体散发寒芒的冰晶宝剑，太霄可随意化形，但露出此种模样，一定是主人盛怒之时。
剑气凝聚，华光万丈。让整个寝宫随之亮起。
紧接着，门外三千士兵整齐划一，收起长剑，放入剑鞘。与此同时，武瑞安、潘玥朗身穿军铠，阔步而来，人群自发的让出一条道来。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席白衣的国师，钟旭。
钟旭一扬手，那宝剑便又化作一道寒芒，从殿中飞出，落在钟旭手心。
“把门打开。”
武瑞安一声令下，殿前的御林军立即打开殿门，小跑而入，扯落满殿黑纱。
在公孙渺的不可置信中，武瑞安扶起武隆，带着武修文一起入内。
“你怎么会在这里？”公孙渺看向武瑞安，再看了眼他身边的潘玥朗，疑道：“你背叛我？”
潘玥朗面无表情，冷冷道：“微臣只知辰皇，不知左相。背叛一词，从何说起？”
殿中武煜抱着孩子跪在地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很是惊讶，却没有丝毫害怕。
他在整件事情里扮演的角色，只是一个被人利用的皇子，从未对辰曌有过半点界越。
“来人！来人！把他们给我拿下！”公孙渺发疯似的跑出去，对着殿外密密麻麻的驻军吼道：“六皇子以下犯上，妄图谋害辰皇，罪不可恕，就地诛杀！”
空气里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喘气，亦没有一个人听从公孙渺的指挥。
他们一动不动的盯着他，就像在看一个笑话。眸子里充满了同情。
“你究竟做了什么！”公孙渺转过身，怒不可遏的指着武瑞安：“御林军不可能是你的人，你没有资格调动他们！”
武瑞安扬起嘴角，面露嘲讽，冷笑道：“他们不是御林军，他们只是穿着御林军的铠甲。”
“你也不可能调动布防军！你没有布防军的虎符！”
“他们亦不是布防军。”武瑞安不疾不徐，缓缓道：“本王在天牢中的三个月，去了一趟西南，从镇南王手中借了五万大军，他们之中有五千人换上御林军服秩，其余四万五，于城北与御林军对峙，等本王拿到你的人头，便能命他们休战。”
公孙渺呼吸一滞，突然身形踉跄，从台阶滚落，而后猛吐出一大口鲜血。
人群四散开来，不敢与他有任何接触。
他披头散发，面露凄惶，冷笑道：“你……你们一早就知道？合谋算计老夫？”
武瑞安冷哼一声，算是应下。
此时，屋里的魏紫伫立在床前，被钟旭桎梏住双手，不得动弹。
他整个人似是突然失去灵魂一般，双目空洞，面无表情。
钟旭看了眼他胸前的伤口，虽然被太霄穿胸透骨，然而很快便愈合，且没有流下一滴血液，对他身后的高人兴趣更加浓厚。
那是个天才。
钟旭不再管魏紫，给了师文昌一颗丹药，嘱咐道：“给陛下送水服下，可立即解毒。”
“多谢国师大人，奴才立刻去办。”师文昌按照钟旭的嘱咐，喂辰曌饮下丹药，辰曌的面色便很快恢复了血色。她甚至挣扎着从塌上走下。
师文昌扶起辰曌，与她一道走出寝殿。
辰曌看着台阶下衣冠不整，满脸灰败的公孙渺，叹息道：“当初历经文献之乱时，朕曾在官道见过饿殍遍野，人们易子而食。那时候你尚年轻，为一方太守时还曾救过朕的性命。”
辰曌一字一句，字字铿锵，勾起了公孙渺久远到虚无的回忆。
“那时的你与朕政见相合，皆言世上百姓福祉重于泰山，个人荣辱得失无足轻重。我们曾达成共识，愿我宣武百姓永远不再受战乱所苦，愿宣武国人人都能幸福安乐。我们曾是志同道合的友人，可是你……后来的你实在太教朕失望了！”
公孙渺面露惶然，眸子里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困惑，但那只是一闪而逝。
他冷冷一笑，道：“两年，你足足演了两年的戏。你还真能忍。”
“心字头上一把刀，’忍’只是为人在世，最基本的技能。论阴险狠毒，还是左相无人可及。”
公孙渺长舒一口气，抬头看着天幕，空中月朗星稀。
月辉璀璨夺目，星辰无可匹敌。
“不，并不是。”公孙渺垂下双肩，淡淡道：“到底还是陛下棋高一着，老臣愿赌服输。”
“拖下去，朕不想再见到他。”辰曌摆了摆手，在师文昌的搀扶下，拖着干瘪苍老的身子走回了寝宫。

第二十五章 抄家
当晚，辰曌已然疲累至极，她什么话都不想再说，遣散了宫中所有人，只留下师文昌在旁伺候。
钟旭带着傀儡般的魏紫回了明镜塔。
二皇子武隆、太子武煜各自回府；六皇子武瑞安和潘玥朗则调遣五千士兵，带着虎符前往城郊驻地，安抚御林军和余下的西南驻军。
轰轰烈烈的一晚，以公孙渺的惨败画上句点。
第二日，在阔别太极殿近两年后，辰皇首次亲临朝堂。
过去近两年时间她未坐龙椅，今晨再临，时间却恍如白驹过隙，一瞬而过。
魏紫和他背后的公孙渺所带来的阴霾，似乎在一个晚上便被吹散，朝中仍愁容满面的，只有平日与公孙渺亲近的官员。
其余人等都在看好戏，等着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被打入尘泥，不得好死。
辰曌在朝中第一个圣令，便是宣布右相长孙齐官复原职。
长孙齐早已等候在外，进殿后，即刻向辰曌建言：“为避免案件扩大化，无需大规模牵连百官，以安朝臣与民众之心。”
公孙渺为相期间，百官争相巴结，从一开始清廉奉公，到后来的利欲熏心，不过十余年。公孙渺贪污、结党，形成为祸宣武国之最大恶势力。除公职外，还控制商贾，授意下属在全国开设当铺三百七十五间，设大小银号一千七百多间，赌场数以万计。
辰曌采纳谏言，发布圣谕，除公孙渺九族全诛以外，不牵连其朋党，不牵连其幕僚。而公孙渺本人，辰曌则感念其功绩，留其全尸，赐白绫、鸩酒任选，即日执行。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其求情。
此时此刻，已经人人自危，谁还敢有半点触怒龙颜之举？
下朝之后，刑部派兵一千二百人，抄公孙渺府邸。发现其聚敛的财富，约值白银十七亿两，所拥有的黄金和白银加上古玩、珍宝，超过了宣武国三十年财政收入的总和。
空虚的国库因此充盈，翌日早朝，辰曌免天下百姓苛捐杂税三年，以安民心。
此一政令出，举国欢呼，普天同庆。
当日，公孙一族男丁三百余人，在午门外被斩首示众。由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监刑。而后，京兆尹带三百人，命公孙家女眷幼童在其府邸饮鸩而亡。
傍晚，师文昌亲自带着圣旨和鸩酒、白绫来到刑部大牢。
大牢深处，刑房最为宽敞，这里有好几个人都待过，但公孙渺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死在这里。
“请公孙大人上路。”普天之下，还会叫公孙渺一声大人的，怕也只有师文昌了。
公孙渺看了他一眼，淡淡问道：“我的家人会如何。”
师文昌低眉敛目，恭敬答道：“请大人放心，陛下会妥善安排。”
辰曌的安排合情合理。
九族尽灭。
上至八十老妪，下至初生婴孩，一个不留。
公孙渺苦笑，拿了鸩酒，一饮而尽。
至此，刑部颁布公文，告天下书——公孙渺一案正式结案。
……
……
入夜，夜幕低垂，空中繁星密布，夏风和煦。正是华灯初上之时。
辰曌心情不错，负手而立，站在宫墙之上遥望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阵沉稳而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她头也不回，已猜到来人是谁。
“送走了？”辰曌淡淡问道。
师文昌来到御前，躬身颔首：“回陛下的话，送走了。”
“嗯。”辰曌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长久以来压在肩上的重担。
公孙渺在朝多年，历经三朝而不倒，要将这样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连根拔起，着实费了极大的心力。这其中牺牲的人多如牛毛，让辰曌几乎一闭眼就能看见他们冤屈的目光。
可她无悔。就算重来一次，她也仍会这样做。
师文昌看着辰皇单薄的背影，难以想象，左相逼宫造反一案，竟在两日内被她处理得干净利落，不落痕迹。
两日前，公孙渺怕还做着太上皇的美梦。
两日后，他便已经化作一具冰冷的尸体，死后连个敢祭拜他的人都没有。
师文昌胸中惆怅万千，但更多的是心疼。
心疼天下苍生，黎民百姓的生计，这所有的所有都落在辰曌一人肩上。那是连大多数男人都无法承受的重担。
这时，辰曌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忽而回头，便见师文昌面露痛惜，目光悠长。
辰曌忍不住调笑道：“师内侍，你小小年纪，为何总露出这般连朕都不曾有过的沧桑目光？”
师文昌慌忙低头，摇头道：“奴才不敢与陛下相提并论。”
“你以为朕在夸你？”辰曌失笑：“朕在埋怨你。你让朕心情不悦了。”
师文昌连忙跪倒在地，磕头道：“请陛下恕罪。”
辰曌有些惊讶的瞧着他，而后将其扶起，叹道：“在朕身边，你无需害怕。朕只是希望，日后你能多笑一笑，那或许能让朕多活几年。”
“回陛下的话，奴才遵旨。”师文昌恭敬颔首，仍是不苟言笑。
辰曌被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弄得有些头疼，摆手道：“罢了，不说这个了，能跟在朕身边的人，也不会是天真烂漫的人。朕不该要求你笑脸迎人。”
师文昌看着辰曌，眼睛里情愫万千，好几次想说话却又止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辰曌猜不透他的心思，但见他这副纠结的模样，忽而淡笑道：“你欲言又止，是否想问魏紫如何处置？”
师文昌闻言一愣，他其实并未太将魏紫放在心上，但辰曌提起，却也开始好奇魏紫究竟会作何处置。
师文昌再次躬身颔首，问道：“陛下，左相已死，魏大人他……”
“杀了。”
辰曌轻描淡写不带一丝感情的话语让师文昌身形一滞。
她的冷漠从未改变。
她甚至连枕边人是何物都毫不关心。
她要的是结果，至于过程如何，她不想浪费时间在这种小事上。
见师文昌不答话，辰曌又道：“连你也以为，朕连心爱的人都分不出来吗？”她眼角眉梢虽然带着几分笑意，但语气却冷得令人心颤。
辰曌转过身子去，看着天空中的星辰密布，淡淡道：“魏紫像极了琼林，可也只是像。他始终不是他。朕又怎会如他摆布？”
“可您的声誉……全被他毁了。”师文昌颤声道。
“声誉？”辰曌摇头失笑：“朕何时在乎过名誉？在天下民生面前，个人荣辱，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辰曌指着远处的景山，道：“如果朕死了，朕便在皇陵前立下一块无字碑，朕之一生功过荣辱，自有后人评断。朕无悔无怨，无愧于心。”
辰曌倚着栏杆，凭栏眺望。
皇宫城下，是太平府一百一十个里坊，纵横如棋盘。这棋盘中的每个人，都是她手中的棋子。她执手江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终究是为了这些棋子能安享太平。
让宣武国，歌舞升平。
她不是一个好女人，亦称不上是个好人，但她是一个合格的帝王，能让这满天下的男儿尽皆不如。
辰曌的话让师文昌再次红了眼眶。
他不敢抬头。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语都不能说出口。
但他想，如果她希望看到自己笑，那他以后会记得多笑笑。
……
……

第二十六章 无魂傀儡
武瑞安回到见素医馆的时候，已经是兵变发生三天之后了。
这日傍晚，他尚来不及更换衣袍，故而有些风尘仆仆。
“王爷，您这是去泥里滚了一遭？”问药夸张的惊叫。
狄姜见了，立刻端来水盆，让其洗漱一番，脸上的灰尘才总算少了大半。
武瑞安叹息道：“西南军五万，御林军三万，布防兵十万，化干戈为玉帛之后便是庆功宴，可他们谁也不服谁，这不就打起来了？”
“群架？”狄姜惊叹。
武瑞安摇头：“单挑。”
狄姜“哦”了一声，说：“看来王爷是身先士卒了。”
武瑞安咳嗽了一声，笑道：“还好还好，勉强夺了个三军魁首。”
狄姜掩嘴一笑，无奈道：“事情都处理完了？”
武瑞安颔首：“潘玥朗已经领军回西南，布防兵和御林军的虎符已经交还母皇，之后为何人所有，无人知悉。但我想……母皇怕是不会再轻易下放兵权了。”
“嗯。”狄姜应了一声，问他：“可用过晚膳？”
武瑞安颔首：“来之前已经用过，你不必担心。”
“那就好。”狄姜说完不再说话，捧着本医术看起来。
武瑞安坐在一旁，喝了书香沏的茶，见狄姜始终不抬眼，惴惴道：“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狄姜回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此番问话有些奇怪：“怎么会？”
武瑞安又道：“你是不是怪我瞒着你？”
狄姜浅浅一笑，摇头说：“你想多了。”
“真不怪我？”
“真不怪。”
在天牢中的三个月，狄姜怎会不知他已离开，她只不过顺水推舟，助他演了一出戏。
但狄姜突如其来的沉默，在武瑞安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
公孙渺的落马该是举国同庆的喜事，然而狄姜却始终淡淡，这只能说明：她不开心了。
武瑞安牵起她的手，柔声道：“你是不是怕母皇再阻挠我们？”
狄姜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武瑞安又道：“你放心，不论我身在何位，我答应你的事情都一定会做到。我会娶你，会一生呵护你，永永远远都只爱你一个。”
狄姜愣愣的看着他，点了点头，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
谢谢你爱我？
我相信你？
我也爱你？
她说不出口。
其实武瑞安真的想多了。
狄姜比谁都明白，为皇子者，为臣子者，任何一重身份都不容易。何况他如今还是辰皇面前，唯一信任的嫡子，就连太子武煜也是及不上他的。就算他不想当皇帝，但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前路最是宽广。最是无可限量。
她又怎会是他的绊脚石？
武瑞安想走想留，她都支持他，并且会始终陪伴他。
……
……
翌日，明镜塔。
钟旭在午时送了帖子到见素医馆，邀狄姜至明镜塔相叙魏紫之事。此拜帖恰好被武瑞安撞见，便死活要跟她一起去。
一路上，狄姜都在劝他：“王爷，您还是先回去吧，我怕您见了会有阴影。”
“哪那么容易产生阴影？”武瑞安的表情狰狞，哼气道：“我打仗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血肉横飞，骸骨尸山那都是家常便饭！我还能被个小小男宠唬住了？”
“……”狄姜没说话，她好几次想告诉他，玄门之事与血海尸山并不是一个概念。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这种事情，还是让他自己慢慢的去了解和接受罢。
二人到达明镜塔时，钟旭已在塔门外等候，他身穿一袭白衣，见了武瑞安没有惊讶，只行礼道：“微臣见过武王爷。”
“免礼。”武瑞安依旧冷哼，似乎不大欢喜钟旭单独邀约狄姜。
狄姜偷瞄了钟旭一眼，眼神里似乎在说：“国师，一会你要温柔些。”
钟旭同样用眼神答道：“我……尽量。”
这二人……有古怪。
武瑞安看着他们眉来眼去的，心中更加不是滋味，冷哼一声，甩手前去。
钟旭连阻拦的话都未来得及喊出口，武瑞安便闪身进了明镜塔中。
明镜塔里，正中有一铁笼，笼里有一披头散发的男子，他身上的衣物虽有些脏污，但仍能看出它赤金瑰丽的底色。正是魏紫最喜欢的那套。
武瑞安凑近，隔着铁笼看着魏紫蓬乱的头发，枯黄不说，末尾还多处分叉。与其说是头发，还不如说是根须。
怎么几日不见能枯萎成这样？
武瑞安想起魏紫日前倾国倾城不胜妖娆的模样。心中很有些唏嘘。
“你究竟是什么人？”武瑞安问了魏紫好几遍，他都像没听到，武瑞安终于忍不住绕到铁笼另一边，俯下身去看他的脸。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那张脸上根本不是什么倾城五官，而是密密麻麻的丝线，屡屡缠绕，就像……就像是被从中劈开的蚕蛹，只露出两个黑漆漆的眼眶和口鼻。
“咯吱”一声，塔门再次被推开来，钟旭带着狄姜走进。
武瑞安咽了口口水，慌忙跑到他身后，道：“国国国国、国师！快收收收收、收妖！”
“王爷不必害怕，它已经被太霄斩断心魄，不会再动弹。”钟旭淡淡说完，武瑞安面上虽然平静许多，但内心的惊讶还是没有减少几分。
这样的东西在他的认知里几乎是没有办法理解的。
就在武瑞安发愣之时，狄姜问钟旭道：“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这就是我请你来的原因。”钟旭说着，从一旁的壁柜上拿出一只盒子，盒子里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
“此物应当是从江琼林的尸身剥下，所以魏紫才能有一张神似他的脸面。如今他已被我夺取心智，此肉身……我却不知该如何处置。”
武瑞安接道：“这有何难？此等妖物，烧了便是！”
钟旭摇了摇头：“它刀枪不惧，水火不侵。”
“这么神奇？”武瑞安瞪大了眼睛，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
“据我所知，在这三界之中，刀枪不惧，水火不侵的人只有一种，”钟旭顿了顿，又道：“阴兵。”
“阴……兵？”武瑞安再次瞠目结舌，面上惊讶更甚。
钟旭点了点头，接道：“鬼族太霄帝君座下，有百万不死阴兵。可照理说，他们不能出现在人间。”
武瑞安：“出现了会怎样？”
钟旭：“轻则捣乱人间秩序，重则生出五蕰神，带来瘟疫和灾祸……”
“好了，你不要吓唬王爷了，”这时，狄姜上前两步，打断道：“魏紫不是阴兵。它还不够资格。”
“那它是什么？”钟旭疑道。
“画皮傀儡，一个没有自己灵魂的妖物，借命而生。”
“借命？”钟旭蹙眉，“借谁的命？”
狄姜又道：“它的身体是莲藕做的。之所以能源源不断的修复，怕是因为它的生命与莲池相连，你只需要找到一方遍开莲花的荷塘，将其中的莲藕尽数烧毁，那时，它便会灰飞烟灭。”
“普天下荷塘众多，我怎知是哪一个？总不能将天下的荷塘都烧了？”
“去向人问一问，有哪一方荷塘无论春秋寒暑皆花开不败，便是那一方了。”
钟旭想了想，点了点头，立刻派下人去找莲池。
武瑞安听着二人的对话，越听越诡异，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做梦。
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可它就是发生了。
魏紫还关在铁笼里，人皮面具还放在锦盒中。这一切荒唐，却是切切实实的发生过。
半月后，钟旭的人果然在京郊的一处荒废的宅院里，找到一塘遍开白莲的荷塘。
武瑞安得到消息，立即派兵将莲池翻了个底朝天，将其中的莲藕连根拔起，尽数烧毁，那明镜塔中魏紫的肉身便如倾泻的泥浆，烂在地上，发出阵阵淤泥的腥臭。
权倾一时的魏紫从世间消失，就连那张人皮，也都迅速枯萎，不复往昔荣华。
武瑞安回到明镜塔后，钟旭问他：“此事是否需要告知辰皇？”
武瑞安摇了摇头：“母皇有旨，关于魏紫的事，她一概不想知道。”
钟旭点了点头，命人将塔中清扫干净，便当魏紫一事画上了句点。
可是他也从未有一刻忘记过，魏紫只是一个无魂傀儡，背后操纵它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武瑞安临走前，钟旭问他：“王爷，您调查过经由魏紫引荐入宫的民间和尚吗？”
“你是说，进宫为母皇炼丹的那个老和尚？”
钟旭点了点头。
“本王从未见过他。”武瑞安在脑海里思索了一圈，发现自己全然没有注意过这个人。
钟旭又道：“此人才是赋予魏紫生命的幕后高人，与公孙渺怕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狄大夫说他不似宣武人士，臣与他几番交手，发现他用的术法也与世人不同。臣担心他一日不除，必会为祸宣武。”
武瑞安想了想，郑重道：“那和尚自从母皇病重，便不曾出现。既然内子见过他，本王便请她画一幅人象，再发布海捕文书，将其四海通缉。”
“嗯。”钟旭淡淡应了一声，“那一切就拜托王爷了。”
钟旭话虽如此，但他心中很明白，法力高深如他，又怎会是凡人能捉拿归案的？可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第二十七章 木樨花开
潘玥朗快马加鞭，将西南军带回驻地，回朝时，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回朝后，他第一次上朝时，所有公卿大臣见他的表情都有些异色，显然都对他的演技表示惊叹，甚至根本没办法将眼前的少年公子与隐忍多谋的细作联想到一起。
没有参与兵变一事的大臣则不敢相信，他竟然是扳倒左相的关键之所在。
“潘爱卿，你辛苦了。”辰皇坐在御座上，和煦微笑。
这一句话，再次肯定了潘玥朗的功绩，也打消了一部分人心头的疑惑。
“多谢陛下关怀，臣不敢居功。”潘玥朗面无表情，躬身礼敬：“臣恳请陛下，准臣彻查三十年来由公孙渺一手促成的冤假错案，为众位先臣平反。”
辰曌微微颔首，大手一挥：“准。”
下朝之后，潘玥朗回到刑部，刑部下属众臣皆列正厅两侧，躬身颔首：“见过潘大人。”
众臣语带钦佩，声势朗朗，与从前的阳奉阴违全然不同。
潘玥朗不多在意，点了点头，便带着十余人进了库房。
潘玥朗似是早有准备一般，指挥众人将三百余卷卷轴取出，道：“辰皇有旨，彻查过去三十年间所发生的冤假错案。”
潘玥朗敲了敲卷宗，接道：“这三百六十起案件中，灭九族者三十，车裂者二十，午门斩首者一百八十人，余者流放者众，需着重调查。”
“是，下官遵命。”
潘玥朗带领群臣，花了二十天时间，将三百多起案件重新梳理，其中有二百余起是子虚乌有的冤案，八十起量刑过重，还有四十余起是左相为排除异己，中饱私囊而找的替罪羊。
此调查一出，满朝哗然。
辰曌怒不可遏，悔不当初，可帝王脸面让她无法像寻常人那般承认自己的错误，只得命潘玥朗为监工，工部、户部和礼部合力督造佛塔和陵墓，为众臣供奉超度，聊表哀思。
三百余佛塔建成之日，潘玥朗进封左丞相，受群臣恭贺。
潘玥朗推掉了一切宴席邀请，下午，带着文武百官，入塔林祭奠众位冤死之臣。
塔林中，三百座乳白的佛塔安静的伫立在山间，在绿树成荫的山林里享世代烟火。正中，则是一块巨大的青石纪念碑，碑上刻着四千余人的名讳，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皆是这些冤死之臣及其家属的名字。庄重而触目惊心。
潘玥朗缓缓地走上石阶，亲自点燃三根香，而后肃立在无声的石碑前。
沉默的白色的佛塔，黑压压的人群，犹如在代表四千无辜的死难者的默然注目。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所有官员皆在烈日下汗如雨下。
潘玥朗被属下提点多次，他都不为所动，直到日落西沉，余晖撒在碑上，他才惊觉时光已经飞逝。
离开前，他突然双膝弯了下去，直挺挺的跪在了冰冷的石阶上，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他用他的方式，最后向死难者表达了歉意和哀悼。
随行官员惊呆了。这个出乎意料的举动，让他们所有人手足无措。
潘玥朗被封宰相之日，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带领群臣跪拜祭林。从此之后，潘玥朗在世人心中，不仅仅只是一个忍辱负重的忠臣，更是一个勇于认错，真心为惨死官员平反，真诚的为自己的不得已去赎罪的少年丞相。
翌日，早朝结束后，辰皇留下潘玥朗和武瑞安用午膳，问他昨日为何如此。
潘玥朗回答说：“面对这些死难者，献上三炷香远远不够。臣只是在言语不及的情况下，做了一个人应该做的事。”
这是实话，但是还有另一半没有说出口的话语——“而且，臣的父亲的名字，也在碑上。臣既不能公开祭拜他，能如此聊表孝心，也是应当。”
辰曌更加欣赏潘玥朗，眉宇之间，除了赞赏更多的是心疼。
这份心疼外人看不懂，武瑞安也觉得很是奇怪，回去后，还将此事与狄姜分享，道：“母皇和潘玥朗很奇怪。”
狄姜：“怎么奇怪了？”
武瑞安：“照理说，她不会再将权力下放才是。而且，潘玥朗与流芳郡主的婚期将近，可他们谁都没有提起此事，不是更加奇怪？”
狄姜想了想，淡淡道：“或许辰皇还有别的打算呢？”
武瑞安颔首，沉声叹道：“希望如此。”
……
……
潘玥朗和流芳郡主的婚期将近，而他却病倒了。自从他自西南回朝，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直到七月上旬，他开始缠绵病榻，不得起身。
武瑞安始知潘玥朗已经病入膏肓，难以回天。
八月初，狄姜来丞相府看他，他睡在无光的房间里，双手枯竭如树皮，紧紧握住狄姜的手，颤声说：“狄姐姐……我做的好不好。”
狄姜无声颔首，拍了拍他手背：“你做的很好。”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气若游丝，虽然房间光线昏暗，但狄姜也能感觉到，问药站在一旁抹眼泪。
狄姜的心里也是难受的，可是她天生不擅长安慰人。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武瑞安朗声问道：“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说病就病了？”
狄姜长舒一口气，叹道：“魏紫信任玥朗，怕不仅仅是因他表面的讨好。”
狄姜说完，潘玥朗点了点头，接道：“世上讨好他的人何其多，他信任我不过是因为我听话的吃了他命人配置的丹药。如今他死了，我也活不了几日了。”
“丹药？那个老和尚？”武瑞安一拳打在墙上，低吼道：“本王一定将他找出来，命他给你配置解药！”
“不必了……”潘玥朗凄凉笑道：“只有我死了，才能给流芳郡主留些脸面。死是我唯一可以走的路。”
“脸面？这女人哪里来的脸面？”问药陡然拔高音调，道：“你知道你病的这些日子，她在外头干了些什么？”
“问药，不要再说了。”狄姜喝止问药，可她却并不听，直道：“从你病倒之后，她便在家中大摆宴席，每日呼朋唤友，广发帖子于各大重臣家中，且只邀那些年轻英俊的世家公子。而你？她怕是连你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
“那又如何。”潘玥朗咳嗽了两声，笑道：“她是她，我是我。”
“为这种女人放弃生的希望不值得！掌柜的，您一定有办法救他的，是不是？”
问药说完，潘玥朗便摆手，摇头道：“值不值得我都要这样做。我不能娶她，也不能伤害她，唯一能走的路就只有这一条。何况我已经报了国仇、家仇。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武瑞安站在一旁，沉默许久，道：“你如何知道公孙渺是你的仇人？”
“这还不好猜么。”潘玥朗苦笑道：“父亲在朝时，统共写下诗词二百七十余首，其中一百六十首暗喻讽刺公孙渺。父亲得罪了谁，被谁害死，答案昭然若揭。”
狄姜静静的听着，心中思绪万千。
她看着眼前枯槁般的潘玥朗，脑海里的却是初见他时的模样。
那时的潘玥朗年少，相貌白杳而英俊，眼中有正气，胸中有鸿鹄之志，便认定他明日前途不可估量。如今他果然坐到了丞相之职，且并不贪恋权贵，为了维护流芳郡主和皇族脸面，愿意牺牲自己，古往今来他属头一个。
她没有看错人。
辰皇的病是咒，并不难医，下血咒之人与钟旭相较，实力尚不如他。钟旭可以让辰曌按照她想要的速度衰老枯竭，但也可以在油尽灯枯时力挽狂澜。
潘玥朗的病亦是如此。解咒简单，可解咒之后该何去何从，才是难办之处。
离开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发出一片耀目的金色。
时值夏日，木樨花香，遍地金黄。回府后，狄姜拿出花神谱，将潘玥朗的名字记在第八位木樨之下，他的生平便跃然纸上。
狄姜想了想，抬手将最后的‘于庚子年因病辞世’几字抹掉，换上了‘辞官归隐，于二十年后重返朝堂’几字，这才满意的合上《花神录》。
……
……
重阳节这日，潘玥朗正式辞官，回乡养病。流芳郡主未送行。婚事不了了之。
潘玥朗走后，辰曌去了明镜塔听钟旭讲道，离开的时候，忽然瞥见对面的山头白晃晃的一片，想了想，才明白那是潘玥朗督造的佛塔园陵。
“去看看。”辰曌道。
“是。”
辰曌屏退众人，只带着师文昌和钟旭二人前往。
三人走在山道上，入目所及皆是乳白色的佛塔，一座座宛如缩小的明镜塔，心中变得尤为澄澈和平静。
巨大的青黑石碑下，有一方终年燃烧的香塔，香塔之下，辰曌仿佛能看见潘玥朗跪在石板之上的模样。
他应当不会再回来了。
如果潘玥朗去世，他的名字也应当被记在上头，受万世仰望。
辰曌看了许久才离开。师文昌小心地扶着辰曌，生怕有小石子绊倒辰皇，故而一路低头注意着脚下。
就在这时，辰曌突然通身一震，停下了脚步。师文昌抬头，便见辰曌目露惊讶，呆呆望着前方。
顺着她的眼神看去，便见路旁一座白塔下，刻着一行金色的小字：江南盐运使副官，江佐麟。
相较于辰曌的怔忪，师文昌反而更加激动。
他的身子止不住的轻颤，泪水有些难以自制的红了眼眶。
辰皇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侧身诧异道：“你哭什么？”
师文昌飞快地摇头：“回陛下的话，奴才只是有些感慨。奴才想，如果江大人能看到这一天，他一定会很高兴。”
“是么。”辰曌上前一步，抚了抚陵墓上的字，抚去了其上的灰尘，才道：“走吧。”
师文昌颔首，躬身扶着辰曌离开，再不露出半点失态。
……
……

第二十八章 血月再现
十月初，公孙渺的事情已经过去半年，太子武煜并没有受到牵连，但他的夫人刘令月的双亲却被流放岭南，终身不得回朝。
辰皇虽然架空了太子的势力，但表面上还是给足了太子颜面，刘令月虽然终日在家啼哭，却也说不得辰皇半个字的不好。
日子一日日过去，随着与狄姜的婚期临近，武瑞安对钟旭的敌意减轻不少，三人经常凑在药馆里闲度时光，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
钟旭和武瑞安偶尔会下上一局棋，棋到最后始终都是和局，未有胜负。
这对武瑞安来说很恼火，时常气得吃不下饭。钟旭则面无表情，胸无波澜，只当是一场游戏。
书香在一旁却乐不可支，拍手叫好：“王爷终于有了对手。”
问药立刻一记重拳敲在书香头上，怒道：“闭嘴。”
书香捂着头，狠狠的瞪了问药一眼，问药立刻叉腰，回瞪他，眼神里好似在说：“你想造反不成？”
书香冷哼一声，低头翻了个白眼，隐忍地走开了。
这一日傍晚，武瑞安用完晚膳便回了王府，钟旭在棺材铺里教长生写字，直到临近宵禁才打算离开。
钟旭走出棺材铺，便见狄姜趴在窗户上，抬首看着月亮，表情有些凝重。除此之外，她的手里还捧着一本书。
“狄掌柜，您还不睡？”
钟旭突如其来的话语将狄姜吓了一跳。她双手一松，书册便落了下去。
钟旭向前一步，捞起书册，便从书页缝隙中看到大朵大朵的花瓣和密密麻麻的小字。
钟旭并不好奇这书里的内容，合上书，抬首对狄姜说道：“我给您送上来。”
狄姜摇了摇头：“不必，我下去取。”
钟旭点了点头：“也好。”
片刻后，狄姜披了件袍子下了楼，她站在楼梯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钟旭。
钟旭有些不自在，蹙眉道：“狄掌柜何故如此看我？”
狄姜沉着脸，郑重道：“你看见血月了么？”
钟旭闻言一愣，为此特地走出门，抬头看了看天，只见月亮安安稳稳的挂在天上，哪里有什么血月？
钟旭走回来，摇头说：“我没有看见。”
狄姜微微一笑，道：“想来是我看错了。”狄姜说完，扬起笑脸，对钟旭扬了扬下巴：“你不好奇这本书里写了什么吗？”
话虽如此，可她的眼神分明在说：“你打开看看？”
得了狄姜的许可，钟旭这才看了眼手中的书册，只见封面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花神录。
“文人雅士总以名花比喻其高洁品质，平凡之人也总有其不平凡之处。他们，便是我封的十二花神。”狄姜说着，略微抬头，面色有些骄傲。
钟旭轻轻颔首，面色有些赞赏。
他翻开书册，打开了第一卷 的梅花花神。入眼所及，除了卷首的花神头衔和武婧仪的名讳外，其余满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往后翻阅，才发现这些花名之下，是一个个熟悉的人名，如武婧仪、孟子昌、宫翎月、董叶贞、许卫州、潘玥朗。当然，也有不熟悉的。如武菀颜、江琼林、柳枝。
武莞颜他其实是认识的。只不过他不知道状元乡中的泼辣寡妇，其实就是太和公主；他久闻江琼林大名，却没有见过他本人，人言魏紫似琼林，可在钟旭眼里，魏紫始终是一只画皮傀儡，一个莲藕做的妖物；至于柳枝……则是全然的不熟悉了。
他离开的这三年，发生了很多事情。这是他错过的、追不回的时光。
狄姜见他眼神飘忽，有些疑惑，便道：“你知道我是非人。”
钟旭点了点头：“知道。”
“所以呀，凡人有凡人的法则，非人不可过多插手其中，我怕自己忍不住坏了规矩，便定下十二人之约。在我达到自己的目的前，我只能救这谱上之人。”
“哦？我倒是很好奇，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很快你就知道了。”狄姜微微一笑，钟旭也不再追问。
他翻到最后几页，指了指空着的木莲花神、玉茗花神，说：“你这还空着两位，不如也将我加上去？”
“好啊。”狄姜坦然答道：“等你死了，我一定把你写上去。”
“……”钟旭微微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撇了撇嘴，怔怔道：“死了还如何救？”
狄姜想了想，指了指钟旭的心，笑道：“你猜。”
钟旭蓦地脸一红，慌忙低下头，翻到《花神录》最后，本以为也该是空白的，却发现凌波花神的名下赫然写着问药的名字，然而其生平却与前面的花神皆有不同。
她的全是空白。
钟旭惊讶道：“问药何故成花神？”
“因为她是我一定要救的人。”
“她得了什么病？”
狄姜微微一愣，发现钟旭还真是木讷得可以。
她说了这么久，他竟仍是以为自己是在给旁人医病。
“我累了，您请回吧。”狄姜百无聊赖，抽回花神录，径直打着哈欠上了楼。
钟旭在楼下喊道：“你就不能把话说明白吗？”
狄姜眼睛也不抬，朗声答了他同样的一句话：“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
钟旭不置可否，沉着一张脸回去了。
……
……

第二十九章 欲望
十月初九，武瑞安一大早便命管家将府中库房清点了一番，最终得出全副身家财产约合赤金三十万两的结论。
随后，武瑞安便将自己关在屋里写聘书，准备明日去见素医馆下聘礼。
刘长庆进屋来看了好几次，见地上的纸团愈来愈多，王爷的眉头也越皱越紧，似乎怎么写都不满意。
刘长庆实在看不下去了，劝道：“王爷，这等事请礼部来人书写就好，您何苦亲力亲为？”
“这叫心意，心意你懂吗？”武瑞安看了他一眼，望着窗外摇头叹息：“这是爱情。真爱。你不懂。”
刘长庆撇了撇嘴，退了出去。
第二日早朝过后，武瑞安回到王府，突然灵机一动，将昨日抄的那些酸腐的话语全否定了，一气呵成的写了一份真诚动人又直白的聘书。随即带着那张娟面红缎的聘书，兴致高昂的出了府。
择日不如撞日，十月十日，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他要亲自去见素医馆下聘。
哪知武瑞安刚一走出王府，却被疾行而来的吕晨飞给拦住了。
吕晨飞道：“王爷，找着普济和尚了！”
“果真？”武瑞安眉头一皱，收到吕晨飞肯定的回答后，旋即大喜道：“在哪抓着他的？”
“不是抓来的！是他自己出现了，现在就在太极殿上！”
“太极殿？”武瑞安沉下脸，面色有些奇怪：“他如何敢去太极殿？”
“辰皇正在接见东瀛来的使团，其中有一人，属下瞧着与狄姑娘所画人像十分之相似，便寻了师内侍一问，果然是他！”
“母皇未责难他？”
吕晨飞摇头：“陛下自然认出他来，可他如今的身份是东瀛来的使者，名唤释禅，也不好当着两国群臣的面发难。”
武瑞安生怕这和尚有阴谋，一时也忘了聘书一事，便道：“本王现去宫中护卫母皇，你立刻去明镜塔，请国师钟旭速速入宫。”
“属下遵命。”吕晨飞抱拳颔首，随即跨上自己的坐骑。
二人兵分两路，疾行而去。
……
……
武瑞安赶到含光门的时候，钟旭的马车亦稳稳停在宫门下。
钟旭下了马车，随后狄姜也走了下来，三人见到对方皆是一愣。
钟旭躬身行礼：“见过武王爷。”
武瑞安面色一沉，看也不看他，径直对狄姜道：“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狄姜面不改色，坦然道：“近来天象有异，我本想去明镜塔与国师议事。但在上山途中遇见他，听闻普济一事，便与他一道来了。”
武瑞安转头看向钟旭：“你已经听说了？”
钟旭颔首：“师内侍派人到明镜塔请我入宫，却不是为了捉拿普济。”
“那是为何？”
“此人化名为释禅，是东瀛来的大国师，邀我前来是为了斗法。”
“斗法？”武瑞安蹙眉，忧虑道：“此人带使团前来，当着群臣的面邀你斗法？”
钟旭颔首：“师内侍的意思确实如此。”
“……”武瑞安长舒一口气，边走边道：“他此番以东瀛国师的身份回来，气势汹汹，根本是拿两国邦交作筹码逼你就范，你可有把握？”
钟旭没有即刻回答，沉凝了片刻，淡淡道：“有。”
武瑞安霎时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本王就喜欢你的自信。”说完，他牵过狄姜的手，紧紧攥在手心。三人一道往太极殿走去。
……
……
太极殿前，辰皇端坐在正中，文武百官列在两侧。台阶之下，是乌压压的东瀛使者。他们身穿白小袖着物，头戴高帽。
除最前头的正使，副使外，人群中还有一人分外惹眼。
那人头发花白，胡须垂到腰间。头戴玄色高帽，身穿绯衣，宽袍广袖。左前袖，左肩到领子舒展双手时，从后看去是一幅图画，其上绘着鹤羽和祥云。
看得出他的地位在使团中享有极高的地位，就连正使都对他毕恭毕敬。
他是东瀛地位最高的阴阳师，亦是东瀛的大国师。也就是前段时间一直蛰伏在太平府，改名换姓为公孙渺出谋划策的幕后高人，普济和尚。
钟旭和武瑞安到达后，释禅面色不改，直视钟旭。
钟旭一身洁白，如阳春白雪，与身穿五色织锦的释禅站在一起，气势愈发张扬。
与古稀之年的释禅相比，钟旭身上所散发出的沉稳内敛竟不输他分毫。这让使团中人有些惊讶，而宣武国官员则不由自主的扬起骄傲的微笑。
二人在身高上的差距更加让钟旭赢得了一片宫女婢子的芳心。
此时，辰皇面色舒缓，不疾不徐道：“今日斗法，不计生死，二位国师可有异议？”
辰皇表面装作不识释禅，实则却在想在满朝大臣以及东瀛使团面前名正言顺的要他的命。
钟旭和释禅都没有异议。然而文武百官及东瀛使团中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钟旭背脊直挺，俯首看释禅，眼中没有一丝惧色。
狄姜左手有些微微颤抖，武瑞安侧头看她，便见她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场中的钟旭。
那是他从不曾在她面上见到过的紧张。
比试开始后，文武百官屏住呼吸，都想要见识两国大法师斗法的盛况，然而他们谁都没有先出手。
释禅看着钟旭，笑容和蔼而无害。钟旭看着看着，就陷入了一个梦境。
那是一个充满了迷离色彩的梦境。
“不好。他被蛊惑了。”狄姜忧心忡忡，下意识脱口而出。
场中的钟旭仍是保持着直立的姿势，与将才并没有什么不同，武瑞安根本不知道狄姜在说什么，也看不出钟旭出了什么事。
只有距离钟旭最近的释禅看得清，他双眼眼瞳渐渐消失，双目没有了焦距。
梦里，钟旭见到了各式各样的人物，事物。经历了一场大部分人都想有的美梦。
人有六欲七情——眼耳鼻舌身意，喜怒忧思悲恐惊。
这些叠加起来，会诱发人内心的虚荣、傲慢、贪婪、嫉妒和色欲。
梦里，他住在金沙堆成的山上，山间植满了玉树琼枝，天上飘下的是银色的星光，雪花是片片碎银。入目所及，是他永远也花不完的钱财。
他看也不看，没有多做停留，往山上走。
越往上走，金银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仙山琼林，山中云雾缭绕，洞天福地无数，有一身穿白衣，执木柄拂尘的老者向他伸出手，问他：“三十三重天，离恨天最高。做我的徒儿，我可以带你去。”
钟旭有些心动，踯躅许久，但到底没有点头。
老者消失了。
钟旭往东走去，下山的路崎岖蜿蜒，云雾渐少，山脚有一条小溪，溪边有一户人家。烟囱里冒着炊烟。正是日落西沉，晚膳之时。
钟旭闻到空气里传来的饭菜香味，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
推开门，院子里有一颗参天大榕树，树下有一方石桌，桌边坐着一身穿绿衣的女子。
女子眉目和善，容貌不算惊艳夺目，但嘴角始终微微上扬，总似在笑。
钟旭走进院子，便多日不曾出来。
他终日与她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就连随身佩剑都消失无踪。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着，直到有一天晚上，二人坐在树干上看月亮，那月亮隐隐有些发红，他怀中的人突然一改往日柔顺的语调，沉声道：“你看见血月了吗？”
钟旭的心猛地一沉，脑海里响起她紧张的呼喝：“钟旭！快醒醒！”
再看怀中人，她又变回了往常一般盈盈浅笑的温柔模样。
钟旭始知脑海中的那个声音才是真实。
钟旭瞬间清醒，右手凭空一握，太霄剑便化作一道霹雳脱手而出，直击天幕。“哗啦”几声破碎声传来。那梦境便从血月开始裂开，碎成了数万块。
与此同时，太极殿上的释禅大师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钟旭眼瞳恢复清明的时候，太极殿前已经人去楼空。二人比武时间太长，且外人无法干预，便被辰皇遣散。
傍晚，原本乌泱泱的人群消失不见，太极殿前只余下武瑞安，狄姜，吕晨飞，还有地上一脸痛苦的释禅，以及为数不多的几个使唤宫婢。
“谁在帮助你。”释禅沉声道。
钟旭不动声色的看了狄姜一眼，正视释禅，道：“业净六根生慧眼。我，没有欲望。”
“你真的没有么。”释禅口吐鲜血，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你骗得了别人，可你骗不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
释禅眼底闪过一丝戏谑，转头看向狄姜。
二人对视的瞬间，狄姜突然凝眉，疑惑的眼神一闪而逝，随即笃定道：“不对。他不是那个和尚。”
“他不是真正的普济！他一定有别的阴谋！”狄姜郑重说完，钟旭面色一变。从二人慌张的气氛里，就连武瑞安也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
事情远没有这般简单。
“呵呵呵……来不及了，没有时间了。”释禅睁开眼眸，露出阴测测的绿色光芒，狞笑道：“都会死的。你们都逃不掉的。”
钟旭倏尔向前迈出一步，执剑相向：“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呵……很快……你就知道了……我，会在地狱等你们……”释禅说着，身上突然燃烧起荧荧绿火，一寸寸将衣袍燃烧，而后是袖口，领口，乃至胡须和头发。
一寸寸，皆化成了灰烬。到最后，它竟化作了一片烧了大半的黄纸，凭空消失在空气中，只余下一道火星子。
“他只是式神。”狄姜道：“他的本尊不在这里。”
钟旭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说法。
武瑞安和吕晨飞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大活人，怎么就变成纸片了！？

第三十章 镇妖塔
释禅消失之后，不明其意的宫婢立即回禀了辰皇，言钟旭国师已将释禅焚烧，连尸体都化成了灰飞。
正在与东瀛使者晚宴的辰皇听闻之后，面露悲痛，对正副使道：“释禅法师圆寂，还请诸位节哀。”
正副使面面相觑，长叹一声，却没有过度忧思。
正使直言道：“这是法师自己的选择，臣等尊重他的意愿，也由衷的钦佩宣武国的国师。”
辰皇微笑颔首，眼里透着遗憾。
太极殿前，钟旭和狄姜神色忧虑，与开心和雀跃的宫婢相比，气氛十分低沉。
钟旭看着日头，落日的余晖洒在太极殿的穹顶之上，露出点点金黄。
他沉思许久，才缓缓开口道：“释禅引我入梦，似乎并不是想杀我。他只是想断了我的六识，从而无法感知现世之事。他只是在拖延时间。”
狄姜颔首：“而且，我总觉得他死前说的话，并不是在危言耸听。”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狄姜和钟旭面色凝重，低头思索着什么。
飘荡在二人之间的情绪，是武瑞安无法理解的玄妙。那是玄门中人与凡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武瑞安看着他们，发现自己全然插不上话。但他能感觉到，事情远没有结束，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无声酝酿。而那，或许是关系着所有人生死的大事。
“镇妖塔！”
狄姜和钟旭倏尔抬头，异口同声的说出同样的三个字。
狄姜诧异：“你知道镇妖塔？”
钟旭颔首：“明镜塔中有古籍记载，镇妖塔乃太霄帝君所立，用以镇压太平府中的戾气，其地脉更与天下魔物相连，是宣武国北部最重要的一座佛塔。为此，我特地去过镇妖塔一次，并且在那四周设下禁制，不许任何人靠近。如果释禅的目的是九层镇妖塔，那么他此番拖延时间的目的就清晰明朗了。”
提起九层镇妖塔，武瑞安便想起多年前，他从南大街安化门出城后，往南十里，穿过一片竹林，在溪水旁，见到的那座九层宝塔。
他原以为宝塔只是一个梦，这番被二人郑重提起，心中也开始担心起来。
钟旭没有多说什么，与武瑞安和狄姜告辞后，立即离宫，向镇妖塔赶去。
武瑞安为防不测，便让吕晨飞带了一队人马护送，务必确保钟旭的安危。
钟旭走后，武瑞安拍了拍狄姜的肩，道：“不必担心，吕晨飞会照顾他。”
“嗯。”狄姜颜色淡淡，敷衍地应了一声，眼中自钟旭离开，便恢复了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
若放在从前，武瑞安一定会以为狄姜不担心了。但如今，她显然并非是真的相信吕晨飞能保护钟旭。
他们的世界，是吕晨飞无法理解的，亦是武瑞安无法企及的。
所以她不想与自己多说。
武瑞安牵着狄姜走出宫门，往南大街尽头走去。
一路上二人都没有说话，等到了医馆门口，武瑞安才突然驻足，哑哑的开口：“你无父无母，婚事便一切交与我。我们现在就去见母皇，商议具体事宜，可好？”
狄姜侧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道：“今日太晚了，不若明日再议？”
狄姜的面色依旧冷冷清清，丝毫没有即将为新娘的喜悦。武瑞安也看不见她有任何的期待与激动。
但，她到底是答应了。
武瑞安定了定心神，扬起嘴角，柔声道：“明日下朝我来接你。”
“嗯。”
“那，上去吧。”
“嗯。”
狄姜进医馆后，二楼房间的烛火很快亮起，窗户上映出她坐在桌边，手撑着头的模样。想来还在忧心。
武瑞安在楼下站了一夜，直到下半夜时狄姜屋里的烛火熄灭了才离开。
那大半个晚上，狄姜都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几乎没有动弹过。
武瑞安知道，她一定不是在思虑自己。
更不是为了婚事。
……
……
钟旭到达镇妖塔的时候，已是午夜。
宝塔四周与往常并没有什么异样。但按照他的性子，却还是仔仔细细的察看了一番。
镇妖塔下为方形，上为圆形，每一层都是典型的阁楼状，有栏杆有屋檐，屋檐下还挂着一圈铜铃。
镇妖塔四周的地上被钟旭插上了十二面旗子，每一面旗子的颜色都不相同，且根据天干地支来排列。用以保护镇妖塔不受歹人冒入。
吕晨飞带了一队兵马跟在钟旭身后，却只见他围绕着一块空地踱步。这般模样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若不是钟旭眉头紧簇，面色沉凝，他一定会以为这人是不是脑子坏了。
“国师，可遇着麻烦？”吕晨飞扯着嗓子问。
钟旭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好，”吕晨飞松了一口气，接道：“那我们速速回去，与王爷和狄姑娘通报一声，以免他们担忧。”
钟旭想了想，最后看了眼稳稳插在地上的十二面旗帜，点头道：“走吧。”
一行人走到溪边，低头便能看见清澈见底的溪水。微风吹过，泛起粼粼波光，月色在水面摇荡。
“不对。”
钟旭驻足。
“哪里不对？”吕晨飞转身，便见钟旭一脸震骇。
“没有……没有铃声！”钟旭说着，匆匆忙忙的转回去。
钟旭右手祭出太霄剑，剑气闪过，那十二面锦旗便被拦腰摧毁。
十二面旗帜断成两段落在地上，钟旭这才发现，锦旗的竹竿之中被人灌入了丹砂。自己的结界阵法反而成了他人的障眼法，也不外乎自己没有看出破绽。
紧接着，空气中突然氤氲起层层黑雾，浓烈的烟云中，隐约显现出一块大铁板。钟旭被黑雾呛了口鼻，勉强祭出太霄剑，让剑气在黑暗中划出了一道亮光。
钟旭始才看清，那横梗在眼前的铁板就是镇妖塔的大门。
门下，是一片废墟。
镇妖塔，倒了。
废墟里满是破碎的砖瓦，金色的铃铛散落了一地……
“不！这不可能！”钟旭大骇，面色惨白。
吕晨飞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被钟旭焦急的面色所感染，急切道：“国师大人，究竟出什么事了？”
钟旭哪有功夫理会吕晨飞，他的脑海里飞速的思考着对策。可回想所有的古籍，书中似乎都只记载了一条——镇妖塔绝不能倒。
如果被镇压在地底的魔物嗅到自由的味道，从镇妖塔中逃出，他无法想象接下来会发生的事——那一定是一场足以撼动三界的浩劫。

第三十一章 木莲花落
黑暗，无止境的黑暗。遮天蔽月。
狂风平地而起，钟旭站在废墟之上，眼前满目疮痍。而吕晨飞及一队侍卫则面对危险而毫无所知。
“国师，起风了，我们快走罢！”
四周飞沙走石，吕晨飞被大风刮得睁不开眼，只能从手掌的缝隙中看见钟旭一袭衣袍翻飞。这时候风已经大到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更不要说钟旭能听见他的喊声。
风。
钟旭的耳边只有风吹动树木的飒飒声，以及内心狂跳的不安。
他奋力祭起太霄剑，抬高双手，用尽全身气力将其插入地面。紧接着，以太霄剑为圆心的四周，白光从裂开的地缝中冲天而起，驱散了四周阴霾。
钟旭始才看清，在飓风的中心，有一形如枯槁的和尚盘腿而坐，他的肉身被缕缕黑线所包裹，一丝丝嵌入肌理。狰狞而期待的表情在他的面上永远定格。
钟旭始才知晓，释禅破了自己的阵法，打开了镇妖塔的大门，揭开太霄帝君的封印，又用己身祭祀群魔，令其供自己驱使。
黑线爬上释禅的面门，他的肉身化为虚无，但灵魂已与黑暗同在。
黑暗即释禅。
释禅即黑暗。
他要的不仅仅是打败自己。
他要的，是整个宣武国地底所镇压的千妖百鬼，十方恶魔。
……
……
翌日，午时。
武瑞安来见素医馆时，时辰有些晚了。狄姜已经换好了衣裳，端坐在厅中。
狄姜身旁的矮桌上暖着一壶酒，手中的酒盏中亦有温酒半杯。武瑞安便是在这时，迈着沉重的步子，跨进了医馆大门。
狄姜今日穿了一身白衣，就连衣襟、袖口、裙?都用银丝绣着莲花，看上去素净雅致，却有些太过了。
这一身不像是要去觐见辰皇，更像是要去参加丧礼。
武瑞安见了狄姜，倏尔一愣，双目微怔道：“你……今日很美。”
狄姜浅浅一笑，道：“你来的有些晚。”
“有些事情耽搁了。”武瑞安沉下脸，在她身前沉默片刻，才郑重道：“钟旭回来了。”
狄姜握酒杯的手一颤，好在杯中酒不多，才没有泼洒出来。
狄姜放下酒杯，问他：“钟旭在哪里？”
“太极殿。”武瑞安顿了顿，接道：“他的情况……不太好。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狄姜“嗯”了一声，面上似乎没有太多惊讶。
武瑞安以为狄姜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好几次想要告诉她，可是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钟旭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意识模糊，嘴里始终只念着一个人的名字：“狄姜。”
……
……
太极殿前，狂风呼啸，天幕低垂，黑压压的云层不断翻涌，像巨浪般滚滚而来。这样的场面百倍于上次血月出现之时。
狄姜面色凝重，双拳紧握，脑海中快速的思考着。
“钟旭在哪里？”
“在太极殿便殿之中，御医正在为其医治，但效果……并不好。”
“有多不好？”
“很不好……”武瑞安顿了顿，接道：“今晨，吕晨飞扶着满身是血的钟旭来王府找我，恰逢早朝，我便带他入宫，请太医院众位太医为其治疗。但下朝之后，他的病情仍是没有好转。我想……或许这世上能救钟旭的人，只有你了。”
狄姜总有让人想不到的方法，她可以做到寻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武瑞安从来不愿承认自己与她之间的差异，但有时候又不得不承认。
武瑞安委婉的说完，狄姜没有太大反应，只颜色淡淡地跟在他身后。
她沉思了片刻，突然问道：“吕晨飞现在如何了？”
“他已经不在了。”武瑞安面色镇定，极力的想要掩藏心中的悲痛，但他泛红的眼眶却出卖了他。
到底是跟着他尸山血海上战场的死生战友，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狄姜蓦地沉默，许久才一声叹息，接道：“吕晨飞死前，可还有说过什么？”
武瑞安点了点头，缓缓道：“他说，是一个头顶六个戒疤的和尚救了他们，但那和尚说……自己也抵御不了几时……”
武瑞安看着面色凝重的狄姜，探寻道：“究竟，出什么事了？”
狄姜摇了摇头，道：“一两句话解释不清楚，等事情处理好了，我再告诉你。”
武瑞安点了点头，带着狄姜继续前行。
偏殿中，数位御医围在一处，商议着如何医治钟旭的疾病。但言谈之间，多是摇头叹息，似乎想不出医治之法。
太医和宫女们进进出出，试了多种方法，却始终止不住他身上细细密密的血口。
钟旭躺在床上，浑身浴血，鲜血染红了白衣和被褥，乃至将床榻浸湿，与他惨白的面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钟旭双目微闭，眉头紧簇，直到听见独属于狄姜悠闲却又稳重的脚步声，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他终于看见狄姜，眼中才复又有了些许生气。却也只有从前的十之一二罢了。
狄姜看了钟旭一眼，对武瑞安道：“让他们都走吧。”
武瑞安起初有些不解，但很快便明白过来。狄姜定是有其隐秘的法子救人，便立即让满殿的太医宫女都出去了。房中只余下他三人。
钟旭长舒了一口气，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握住了狄姜的手。
若在平时，武瑞安一定会冲上去，将他们紧握的双手拉开。
但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明知道钟旭或许也即将成为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他的双腿像灌了铅，胸口也堵了一块大石头。
钟旭用尽了力气，郑重道：“镇妖塔……倒了。”
狄姜沉默了片刻，才微一颔首，哑哑地开口说道：“我知道了。”
钟旭颤抖着双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把通体透明的短剑交到狄姜手里，道：“太霄剑交给你了，将它置在皇城太极殿前的日晷之上，可保宫城无虞……以后的事情，非我能力所及……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帮我照顾长生……”
狄姜沉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钟旭等了这么久，就是因为他知道，有能力去做这件事的人只有狄姜。
可他不知道的是，狄姜要的根本不是他的佩剑。
她所担心的也根本不是镇妖塔。
狄姜收起太霄剑，坐在床边，将钟旭抱在怀中，让他的脖颈枕在自己的臂弯中。
“你没有别的话想要对我说么？”狄姜问他。
钟旭沉默，半晌才叹息地说：“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对吗。”
狄姜微微一笑：“这辈子而已。”她的眼神里带着笃定和确信。
钟旭似乎是听见了好听的情话，上扬的嘴角里，带着此生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愉悦：“但愿真的是这样……”
钟旭闭上眼，任自己毫无气力的倚在狄姜身上。
感受到怀中人愈渐冰凉的体温，狄姜又道：“如果我可以给你力量，你愿意要吗？”
钟旭闻言，努力的睁开眼睛，不解地望着她。
狄姜低头看着他，郑重地问道：“你甘心就此死去？将这芸芸众生弃置不顾？”
“不甘心又能如何？”钟旭闭上眼，许久才叹息摇头：“我生来为斩妖除魔，死亦为众生免遭涂炭。我从来都不怕死。我只恨自己无能为力，不能护住天下苍生。”
“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想，我可以给你力量，给你所想要的一切。”
狄姜说完，武瑞安和钟旭的眉头都紧紧皱起。
武瑞安不明白狄姜话中的意思，钟旭则是不可置信。
钟旭很想睁开眼睛，看看狄姜现在是什么模样。
可她的话却愈渐飘忽，别说睁开眼睛，他甚至连旁人的话都快要听不见了。
他也没有力气再开口说话了。
“你发誓，无论以后想起什么，都会记得自己肩上的责任，和这一刻不愿舍弃天下苍生时所发下的宏愿。”
好啊……我一定不会忘记你，和曾经答应过你的事情。
狄姜的话越来越飘忽，钟旭心中答了她一句，便垂下头，永远地失去了呼吸。
狄姜一动不动地抱着他，无视耳边传来的狂风和尖啸，似乎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有安宁。
武瑞安沉默地立在一旁，看了她许久，直到落日的余晖撒在窗上，血腥升腾而起，弥漫了整个房间。
武瑞安才不确定地开口：“国师他……怎么了？”
狄姜松了一口气，道：“钟旭他死啦。”
“死了？”武瑞安大惊：“他就这样死了？”
“嗯。”狄姜点了点头，面色无所动容，甚至毫不悲伤。
狄姜是大夫，她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钟旭在自己怀中死去，而无所作为？
这实在是难以理解。
武瑞安内心恸容，眼眶渐渐泛起红光。他看着毫无反应的狄姜，疑惑问她：“为什么你看起来都不难过？”
“我没有时间难过。”
狄姜神色坚毅，眉头微蹙，说：“而且……死亡不是终点，死亡才是开始。”
狄姜嘴角带笑，抚了抚钟旭冰凉地面颊，轻声笑道：“我们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她的声音清脆，可语气却不尽荒凉，就像是凡间活了百岁的古稀老人，透着一股浓烈的沧桑意味。
“帝君，以后，又要请你多指教了。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狄姜放下钟旭，看了武瑞安，一道金光倏尔印入他的额心。
“你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现在就告诉你，究竟发生了什么。”狄姜说完，径直打开房门，走出房去。
她在踏出大门的一瞬间，全身带血的白衣顷刻之间换成了紫金相交的袈裟。
她左手托着宝珠，右手执杖。凭空出现的权杖和宝珠在阳光照耀下辉煌夺目，武瑞安跟在她后面，甚至看见她身上显现莲盘。
武瑞安揉了揉眼睛，再睁开，发现自己真的没有看错。
狄姜的周身似是被阳光镀上一层金光，也似是自带的光芒。她从容走下台阶，脚下步步生莲。
武瑞安跌跌撞撞地跟上去，才发现太极宫前漆黑一片。
阳光被黑暗吞噬，狂风怒号。
来自地狱的火焰开遍，四周一片猩红。
武瑞安终于看见了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来自四方的恶鬼集中在此，狄姜踏碎一地残魄，踩着尸山骸骨走到广场正中。
在那里，有一团黑色的影子，它没有实体，却耸入云霄，仿佛这世上所有最黑暗的一切都集中在那里。
武瑞安突然明白钟旭为什么会死了。
狄姜也如钟旭一般，距离那团黑影越来越近。
“不！不要去——！”武瑞安大吼，向前跑去。
狄姜充耳不闻。
武瑞安情急之下，踩着血液，踏过火焰，手指穿过一缕缕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冤魂，想要将狄姜带回来。
他不希望狄姜也这么死去……他想要保护她啊。
他能战胜恐惧，却越不过身份的鸿沟。
他不属于地界。
他碰不到它们。
狄姜在飓风中站定。青丝随风而舞。
“嘭！”地一声，狄姜的权杖重重触到地上，溅起一圈血花。
紧接着，以权杖为中心，漾开一圈圈金色波纹。
奇迹发生了。
刹那间，血液不再猩红，尸体在金光中湮灭，骸骨破碎如沙，被风一吹，消散不见。
狄姜站在光芒的正中。气势张扬，不怒自威。
这是武瑞安从未见过的模样。
此时的她，光芒万丈。如天边的初生的旭日朝阳。
她的身后是连片彩霞，明明她就站在那里，但又似乎永不能企及。
震耳欲聋的嘶鸣充斥着整个世界，黑雾在金芒的照耀下渐渐显现了实体——那是千千万万的魑魅魍魉堆积而成的意识体。
这世上所有怨气的集结。
狄姜面不改色，泰然自若。
她举起左手，宝珠与额心齐平。
下一刻，耀目的白光在一瞬间爆破。天地之间哀鸿遍野。
武瑞安被光芒刺到眼睛，下意识闭上，也就在这时，耳边的尖啸在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白光过后，他睁开眼，便见世界被笼罩了一层金色。
太极宫的广场上，围绕着狄姜，千妖百鬼俯首叩拜，面上恐惧和虔诚交叠。莫敢不从。
武瑞安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句话——
“挽狂澜之即倒，扶大厦之将倾。”
无论在何时何地，她似乎总是这样气定神闲。
不像个大夫，反倒像个普度众生的菩萨，让人无法亲近。
……
……
第八卷 《花开花落》完。
终卷　龙池凌波

第一章 太霄帝君（1）
鬼族有三君。
一曰阎罗，二曰太霄，三曰地藏王。
阎罗是鬼君的封号，不论谁坐在那个位置，鬼族之人皆要统称他一句阎罗鬼君。处理一切鬼族事务。
太霄帝君统领阴兵，护卫鬼族。其座下有婆罗门十将，除了新封的习风，其余的九人都曾与太霄帝君出生入死，参与过大大小小的战役不下千场。感情深厚。太霄帝君羽化后，他们从未放弃过寻找，更不承认任何即将接任太霄帝君位的武将。
地藏王菩萨则曾以一己之力，荡平饿鬼道，斩杀鬼母梵天、鬼王十夜。在西天获无上殊荣，被佛祖亲封为十三天佛陀。但她的佛法金身，亦随着饿鬼道沉入地底，再未踏出。她的金身始终镇守饿鬼道，她的箴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在世间广为流传。
钟旭生前曾来过几次鬼域，许多阴差也知道他是白云观的掌教，是个功德无量的道人。阴差没有来羁押他，只等他自己去到阎罗殿，接受一生的判定，和来生的去向。算是给足了他颜面。
在昼夜不分，不知时日的鬼域，钟旭穿过枉死城，途径忘川河，走过奈何桥。
在桥的尽头，有一白衣女子执了一把红伞。红伞遮住了她大半的眉目，他只能看见她的一抹殷唇，带着一丝浅笑。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明晃晃的金丝玉镯，缠绕着一根红色的丝线。这让钟旭陡然生出一丝熟悉的情绪。
是她吗？
钟旭驻足，站在桥上，面色十分紧张。他身后有不少鬼差，好几次想要上前催促他离开，却又在看见白衣女子后驻足不前。面上挂着十分的虔诚和敬意。
钟旭心中闪过一丝期待，想要上前与她说说话，可是他又害怕去确认。
如果不是她，他该何去何从？
奈何桥下，船来船往，摆渡人因长年累月的摆渡，面目苍老，花发鬓白，皱纹满布。身形亦呈现一致的佝偻。除了他们船尾挂着的幽灯上刻的数字不同，几乎无法分辨他们之间的区别。
若他如寻常人一般饮了孟婆汤忘尽前尘，也就忘了她。
若当了一方鬼差，抑或摆渡人，那这十方鬼域，无尽寂寥，也非他所愿。
她曾说过，自己是婆罗门十将中殒命的那一位，可为什么他以魂灵之体回到鬼域，却没有想起丝毫的记忆？
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掌柜的！这里太好玩了！虽然这里很黑，没有太阳，但那些灵魂都是会发光的呀！我还从来没见到过这么多的鬼魂！”这时，一头顶扎着两个弯月髻的碧衣女子飞奔到白衣女子身边，手舞足蹈的说了一通。
钟旭识得，此女正是问药。
白衣女子听了问药的话，没有回答，只招了招手，对问药身后的青年男子说道：“习风，你可熟识鬼域之路了？”
习风身着一袭玄色军铠，他的身后，跟着约莫二十人，这些人皆身穿铠甲，头盔下，是一团没有黑色的雾气，看不见脸面。
从它们身上的佩刀可以看出，它们应当是婆罗门十将手下的阴兵。它们没有自己的意识，只听从将领手中法器的调遣。它们无悲无喜，不伤不灭。
习风低眉顺目，躬身颔首：“识得。”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指着问药说：“带她去参观十八层狱，短时间内不要回来。”
“是。”习风带着十分的虔诚，恭敬回答。
问药一听说自己能参观整个鬼族，已经兴奋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话不多说立即跟着习风离开了。而钟旭，也终于能确定，伞下之人，正是见素医馆身份神秘的掌柜，狄姜。
“你怎么会在这里？”钟旭快步走下桥，站在她身前。
“我在等你。”狄姜抬起头，嫣然一笑。那一笑，仿佛在这无尽的黑暗里，出现了一抹灿烂的霞光。
钟旭突然觉得，自己不是那么孤独了。
狄姜收起伞，指着与阎罗殿相反的一条路，对钟旭说道：“走吧。”
钟旭不解，疑惑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送你最后一程。”狄姜说完，顿了顿，接道：“过了今日，以后这世上，就再没有钟旭了。”
钟旭原比狄姜高了一个头，却刻意放小了步子，与她走在一处。二人如从前一样，迈着相同的步子，向着鬼域深处走去。
经过阎罗殿时，森冷的“十殿阎罗”四字散发着幽碧的光芒，让殿外排队的魂灵无不露出肃穆惊骇的目光。
阴差见了狄姜，立即指挥着众人，让出一条道来。狄姜从容经过，钟旭却觉得十分惊异。
“他们在向你行礼！”钟旭惊讶道。
狄姜面不改色，不再装傻，直道：“你呢？可喜欢旁人这样对你？”
钟旭想了想，摇头：“我无所谓。”
“当真？”
“嗯。”
“那从前他们的礼敬和朝拜，都算是白忙一场了。”狄姜低头浅笑，说着钟旭完全听不懂的话。
钟旭看着狄姜，从她带笑的眉目里，看不见丝毫的阴霾，似乎还很开心。
他沉下脸，突然话锋一转，急道：“镇妖塔如何了？”
狄姜怔了怔，道：“我依照你的吩咐，将太霄剑穗埋在皇城日晷之上，宫城暂且无虞。”
“太霄……剑穗？”钟旭蹙眉，十分困惑。
自己给狄姜的，明明是太霄剑，怎又变成剑穗了？
狄姜点了点头，郑重道：“你一直用以作佩剑的太霄，其实只不过是真正的太霄剑柄末端悬挂着的一根剑穗。真正的太霄剑……在这里。”
狄姜伸出食指，指了指地面。
“它与太霄帝君的金身一起，被封印在十八重狱的地底，除了太霄帝君，没有人能驱使它们。”
“原来是这样……”钟旭闻言，略有些失落。
太霄剑是无上法器，自己不能驱使真正的太霄，是遗憾，却也在情理之中。
狄姜又道：“至于镇妖塔的废墟，玉夫和南冕已经接替松音驻守，废墟之外，已经被阴兵重重包围。有他二人在，不会再有妖魔频出凡间，你大可放心。”
听到狄姜如此镇定的回答，钟旭放下悬着的一颗心的同时，内心也很是疑惑。
“玉夫、南冕和松音……他们是……”
“松音你见过，他的头顶有六个金色戒疤，镇妖塔一直由他看守。”
经狄姜一说，钟旭才想起那一晚，在自己濒死之际，从金光中走出来、救了自己的那个大和尚。原来他的名字叫松音。
“他们都是婆罗门十将，在鬼族地位极高。”
“原来我已经见过婆罗门将领，我竟没能与他们说上话！”钟旭微张嘴，眸中横生敬畏和钦佩，话语之间有着无尽的遗憾。这无疑惹来狄姜阵阵耸肩。
“你笑什么？”钟旭不解。
狄姜咳嗽一声，收起笑意，正色道：“一会你就知道了。”

第二章 太霄帝君（2）
狄姜带钟旭穿过阎罗掌管的六道，一路上没有任何人敢上前阻拦。
钟旭很想问狄姜究竟是谁，可是他似乎都不需要问，就能想到，狄姜一定会答他“你猜？”，或者“一会你就知道了。”
既来之则安之，自己已然是个死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二人走过尸山血海，途径层层地狱，穿过六道众生，最终来到一扇紧闭的大门前。
十丈高的城门耸入云霄，可不知为何，钟旭却能在云雾之间，看见大门正上方的牌匾上，用古体写着三个繁复的大字：饿鬼道。
阎罗管六道轮回。六道分为天道、阿修罗道、饿鬼道、地狱道、畜生道及人道。
天道轮回的是那些享尽了福报的仙人，他们从此不再受三十三天的福泽庇佑，与下三道众生一样，需受尽轮回之苦。
阿修罗道拥有无止尽的战争，用以培练阴兵，以及惩罚不受掌控的魔族和仙人。阴兵除了接受太霄帝君及座下婆罗门十将的调遣，永生都不得离开修罗道。
地狱道是鬼族六道中最黑暗的一道，其中统共分为十八层，因其每一层的刑法都不相同，被三界称为世上最黑暗最残酷的地方。进入地狱道的人，将饱受极热和极寒的折磨，永世不得超生。
堕入畜生道的人则无明、无情、迟钝，一切只为生存。
人道特征即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周而复始，永不停息。
而六道之中，只有最底层的饿鬼道是空的。
饿鬼道里暗无天日，只有在火山喷发之时，才有猛烈爆发的岩浆能带给饿鬼道带来一丝光明。
在饿鬼道中心的火山口，有一尊佛陀金身。她始终盘腿而坐，身边遍开白莲。
她没有表情，不会哭不会笑，甚至从不曾睁开眼睛。
她本该在西十三天享受众神礼敬，却在成佛之后永远将自己留在地底，并且发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愿。
“她……是地藏王菩萨？”钟旭不确定地问道。
狄姜点了点头。
钟旭双手合十，对着金身虔诚三拜，又道：“她的眉目……看上去与你很像，可是她不会笑。”
“是么。”狄姜淡淡地应了一句，没多理会钟旭，几步上前，爬上了地藏王金身下的莲花座。
钟旭刚想斥责她，却见她摘下了莲花座前的第三片叶子。
莲叶在她的手中化作一片绿色的绢帛，渐渐扩大，似乎成了一阵绿色的风，拂在脸上，吹乱发丝，让钟旭下意识闭上了眼。
强烈的白光袭来，钟旭勉强睁开双眼时，周遭的景致便变了一番模样。
这是一个四周遍布冰晶的雪窟。
雪窟的中心，在层层寒气围绕的地方，置着一口水晶棺。
四周虽然气温极低，但钟旭丝毫也感觉不到寒冷。狄姜走在前头，向着水晶棺走去。她推开棺盖的同时，钟旭也来到了水晶棺前。
棺材里睡着一个面目温润，神态安然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衣，双手交叠放于腰间。
钟旭见了他的第一眼，就觉得很不舒服。
“他……他是谁？”钟旭哑着嗓子，许久才问出口。
狄姜拂去棺中人眼角眉梢的冰晶，淡淡道：“太霄帝君。”
“太霄帝君？”钟旭陡然睁大双目，极为惊讶。
“不错。”狄姜点头。
“可、可他不是已经羽化了吗？他……他为什么……”
为什么长了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钟旭看着他就像在看自己的尸体。但他如何也没办法将自己与太霄帝君联系在一起。
位份尊崇，至高无上的太霄帝君，与生活贫困潦倒的白云观掌教，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可他们的面貌，唯一的不同之处，只有太霄帝君眉心的那一点殷红，就像是一颗血色的眉心玉，在四面冰晶的照射下，更显得光彩夺目。
或许也就是这一点不同，让所有见过钟旭的人，没有能立刻将二人联系起来。
毕竟所有人都说太霄帝君已经羽化。
他不应该还存在于这个世间。
“现在，你明白了吗？”狄姜站在一旁，擦拭着一把手臂长的匕首。
匕首在她的手里，渐渐变得愈加光滑，愈加光芒万丈。
那匕首与钟旭死前递给狄姜的那一把一模一样，但质感却大不相同。
若说从前那一把是透明的琉璃，那么这一把，就是通体无坚不摧的金刚石。
“帝君，”狄姜将匕首递给钟旭，一字一顿道：“你还没有记起来吗？”
钟旭伸手去接，惊讶的发现自己的手竟没有像触碰别的物体那样穿过去。
他竟握住了匕首！
匕首在他的手里渐渐变长、变宽，最终化作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剑柄末端系着一串银色的流苏剑穗。
钟旭难以想象自己曾用过的佩剑，只是这千万条流苏中的一根银丝。
更加无法想象自己就是手握重兵的太霄帝君。
“不可能！不是我！一定有哪里弄错了！”
钟旭扔掉太霄剑，剑从他的手中脱落，便化作一阵青烟，消失不见。
钟旭觉得头疼。脑海里就像有着千万条碎裂的缝隙，可他分明已经没有肉身了。
钟旭头疼欲裂，跪在地上，面色十分痛苦。
狄姜静静地站在一旁，缓缓俯下身，拍着他的肩膀，道：“你想要力量，我给你力量，但是你的记忆，我却无能为力。我不知道你将它放在了哪里，可如果你想不起来，我会陪你等下去，直到你想起来的那一天。”
钟旭抬起头，已经不再疑惑为什么她的手能碰到自己。
他奇怪的，是她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你究竟是谁？”钟旭面带乞求，握住狄姜的双手就像握着救命的稻草。
狄姜盯着他的双眼，郑重地说道：“我的凡身叫狄姜，法名为般若，世人皆唤我地藏王。”
钟旭陡然睁大了双眼，某种充满了不可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在西十三天，为什么你要待在地底，终日与黑暗和岩浆为伴，与十方恶鬼为伍？”
狄姜浅浅一笑，满不在乎地答道：“一切事物的生成、存在皆依靠其他事物，而一旦从十二缘起脱离，即是证入涅槃。我尚还不能免俗，又如何去西天接受十方功德？帝君，鬼族不能没有你。”
狄姜顿了顿，接道：“我也不能。”

第三章 太霄帝君（3）
接下来的日子，狄姜带着钟旭游历鬼川，寻仙会友。
婆罗门十将，分别为飞马、望舒、御月、游弋、芒角、列宿、玉夫、南冕、松音、习风。
其中，钟旭已经见过飞马、望舒、御月、游弋、芒角、列宿，他们分别驻守六道入口，闲时就会来陪钟旭聊天；
松音因前些时日在镇妖塔负伤，如今正在府邸养伤，行走不便，倒是钟旭去见他的次数为多；
但每次相见，几人也都只是普通的寒暄聊天，勾不起他任何的回忆。
哪怕将领们眼中充满了期冀和兴奋，乃至数次眼眶发红、泪流满面，但这些情绪都是钟旭所无法理解的。
而玉夫和南冕因驻守在镇妖塔的废墟，没有能够见到。至于最后一位习风，因是新封的将领，与众将不熟悉，对太霄帝君也从未有过交集，故而也没有让他见钟旭。
数月过去，钟旭还是如从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鬼君来人问过几次，见钟旭仍是一无所知，似是松了一口气，不再时时跑来打搅。
而原本要取代太霄帝君神位的摩琮也重新抬起头，走路带风，昂首挺胸地在鬼域招摇过市。
他坚信，自己总有一天，还是会坐上太霄帝君的宝座。
每次钟旭见着他，二人之间总会有一股莫名的火药味。他们互相都看对方不顺眼。这样的矛盾，在一日集中爆发了出来。
这一日，钟旭走在路上，此时狄姜不在他身边，摩琮随手施了一个小法术，将钟旭吊在树上过了一夜。虽然鬼魂感觉不到痛苦，但也是丢了十成的脸面。
一个小小的定身咒都解不开，他又何德何能说自己是太霄帝君？
他除了看清了摩琮嘴角的那一抹冷笑，其余的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站出来指责他都不可以。
十将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鬼君一定会力挺摩琮，自己没有证据，也没有力量，又怎么与他争斗？
钟旭回了饿鬼道，掰开莲叶，进入雪窟。
他坐在冰棺边上，看着里面睡着的人，他很想把他叫醒来，对他说：“我不是你，我不想成为你……我也不可能是你。”
从前面对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他信奉有妖皆翦，无鬼不烹，最惨的下场就是牺牲自己，也算死得其所。
后来狄姜告诉自己，做人要有情，要听人陈情，处理事情更要酌情。
他听明白了，人生有了变化。
到现在，她突然又抛了一个鬼族的重担在自己身上，那关系着鬼族安宁，甚至三界和平……真是莫名其妙。真人让人无能为力。
钟旭渐渐地不再外出，断了与所有人的联系。只有狄姜能进入他的院子，与他说说话。
一日，习风带着问药回来了。他这才想起，自己刚到鬼域的那一日，问药便被习风带走，直至现在才回来。
习风与众将联络不多，对狄姜身边的小丫头问药倒十分上心。
这些日子，他带着问药逛遍鬼域，也算十分开怀。
他的处境与钟旭颇有些相似，众人虎视眈眈的位置被空降而来的人顶替，他若没有实力，又如何站得住脚？又哪里会有朋友？
问药的到来无疑让习风很开心。在他心里，问药虽然不认得自己，但他始终记得小丫头在贫民窟里赠医施药的模样。她的笑容与从前一样，那般淳朴可爱。
钟旭，他在凡间也是见过的。从前见他只当是个道士，现在始才知晓，他或许就是消失已久的太霄帝君转世。不过，连狄姜的身份都那么不可思议，相比较起来，钟旭也不是那般让人惊讶了。
“习风参见君上。”习风面不改色，双手抱拳，低头行礼。
钟旭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壶酒。
他点了点头，便继续仰头喝酒。
眼前的习风雄姿英发，伟岸不凡，与太平府那个许老伯全然不同。虽然知道他们拥有同样的灵魂，却也难以让人将他二人联系到一处。
钟旭暗自叹息，也不怪问药认不出他来。
而心大如问药，自然也不知道钟旭来这里，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她甚至都不知道，凡尘间的钟旭，已经殒命太极殿，再也不会回去了。
“钟道长，我们来这儿多久啦？”问药在钟旭身边坐下，满脸疑惑。
钟旭亦是不知。
这里的时间没有白天与黑夜的分别，他无法通过日头的东升西落来判断时日。
“他们为什么要叫你君上？你是什么君呀？”
“……”
问药见钟旭不答，也不在这件事情上费心，又道：“你说，我们消失这几日，王爷会不会担心我们呀？不对……他不会担心我们，但是他一定会担心掌柜的！”
问药自问自答得不亦乐乎，钟旭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也便只能听着。
“我们还是快回去吧？我家掌柜去哪了？”
“掌柜的最近还真是神出鬼没，在这硕大又暗无天日的鬼域里，也不怕丢了……”
耳边一直传来问药的絮叨，钟旭一个劲闷头喝酒。
很快，他晃了晃酒壶，发现酒没了。
习风见状，立即躬身，邀他到府中饮酒。钟旭无事，便欣然前往。
习风的府邸是一座竹屋，是故去的那一位将领的屋子。竹屋驻在一座火山脚下，与饿鬼道里的火山不大相同，这一座看上去要小许多。
从未见过火山的问药看着满山红遍的岩浆泥流，竟得瞠目结舌：“这这这、这红色的水是什么？”
“岩浆。”习风解释道。
问药快速地伸手，摸了一把，只听“嘶啦”一声，手指便又触电般地弹了回来。可速度再快，也还是烫了满手水泡。
“好疼啊……”问药欲哭无泪，抱着手疼得直跳脚。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不待了！”
问药吵吵嚷嚷，习风无法，只得与钟旭告退，带着问药去找巫医。
钟旭一人待在屋里，眼前的托盘里放了一盅松花酒，酒香沁人，十分美妙。
钟旭喝着酒，打量着这座竹屋。
屋子里，在屏风后挂着一幅画。按照钟旭的性子，他不该走进里屋，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鬼使神差地便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画中，有一女子身穿白衣，头戴花冠，腰间佩着七彩璎珞。她的左手握着一只曲颈白莲，正在丛中笑。
她……跟狄姜长得相似，却又不那么相似。
她的皮肤不如现在白皙，眉目也尚未长开，可眼里的笑意却似要透出画来。
而不似她现在这般，笑里有时候还带着高高在上的虚假眉目。
画里的狄姜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
一个还没有得道、证入涅槃的，普通的凡人。
钟旭的脑海里突然涌入了很多不属于他的记忆——
比如说，饿鬼道全族烬灭后，十夜的坐骑，恶龙袭臣为报复三界，打破了凡间十二根龙柱，放出五蕴神为祸世间。
……
比如说，自己以一己之力化作龙柱，撑起天地。他在羽化前，将自己的记忆全都封在了这幅画里，然后将它扔进了火山口。
……
比如说，他散尽一身修为，看似是为了三界众生，可事实上，却只是为了能见到画中那位，曾对自己说过“从今以后，生生世世，永永远远，再不相见”的人。
……
她还恨我么。
……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第四章 太霄帝君（4）
狄姜与鬼君议事结束后，回到钟旭的府邸，却发现他并不在。寻人问了一圈，也没有人说见过他。
直到习风派出一众阴兵，才终于在鬼域的入口，枉死城中的一颗树下找到他。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谁带你过来的？”狄姜快步跑过去，围着他看了一圈，生怕他有什么闪失。
钟旭摇了摇头，神色闪躲地说：“我只是随便走走。”
“回去吧。以后我不在，你不要出门。摩琮他们觊觎太霄帝君的宝座已有多年，如今你尚未回到金身，行事还需谨慎。”
“嗯。”
钟旭淡淡应了一句，跟在狄姜身后向底层走去。
路上，他们又遇到了摩琮。
摩琮似乎无处不在，但在狄姜在的时候，他明面上仍是十分恭敬有礼，见了钟旭虽然会不满，但也不会太落地藏王的颜面。
他与地藏王行礼之后，冷冷瞥了钟旭一眼，浅笑道：“太霄帝君如今在鬼族有了一个新的称号，您知道是什么吗？”
摩琮没有当着狄姜的面接着往下说，而是走到钟旭身边，压低了声音，嘲笑道：“躲在地藏王身后的男人。”
这句话虽然只是说给钟旭听，但狄姜想听的时候，却也一字不落的传进了她的耳朵。
钟旭面无表情，看也不看他一眼，从容向前迈去。
反倒是狄姜有些发愣。
钟旭什么时候这样能忍了？
狄姜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观察到了一些极细小的细节。
从前钟旭背负长剑，脖颈微微有些前曲，虽然不算驼背，却也有着深山道人所独有的不能称之为自卑的卑微。而他如今的背脊之笔挺，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对，他不是钟旭。
他是太霄。
……
……
二人一前一后，走回府邸，在四下无人的房间里，狄姜终于没忍住，哑哑地开口：“十夜的事情，我不怪你了。你无需再躲着我。”
狄姜说完，钟旭有一瞬间的僵住，却没有回答她。他只用自己一派清明的眸子里突然横生的歉意和内疚，让狄姜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那件事情不是你的错。”狄姜接道：“如今犯错的人已经得到了惩罚，我也该为曾经的恶言相向向你道歉。”
狄姜沉默了片刻，接道：“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
“……”太霄沉默半晌，终于长舒一口气，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刚刚看摩琮时的眼神。”
“……”太霄蹙眉，实在想不到自己刚才有哪里露出了破绽。
狄姜浅浅一笑，撑着下巴，缓缓道：“从前你的眼中有愤怒和敌视，但今日见他，却毫无反应，这时候我便知道，你回来了。”
狄姜微微抬头，在钟旭的疑惑眼神中灿然一笑：“你不会将蝼蚁放在眼底，不是么？”
太霄倏尔一愣，旋即莞尔轻笑，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我不会。”
太霄说完，突然侧过身，向狄姜走来。
他伸出双手，将她紧紧拥入怀里。这一个拥抱，不是来自于魂魄，而是一个强而有力的身体。他眉心的血色眉心玉在夜空里闪烁，璀璨无比。
“好久不见。”
“好久……好久不见了。”
狄姜同样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温热的体温、平稳而有力的心跳，是过去几百年间，从未在金身上感受过的。
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将他唤回来了。
这一抱，恍若隔世。
“掌柜的，我们在这里待了几日了？王爷会不会担心？”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响起问药的声音，狄姜通体一震，慌忙推开太霄。
问药的脚步渐近，她径直推开虚掩的门，朗声道：“我们出来这么久，王爷一定很着急了，我们快回去吧！”
狄姜不知道问药有没有看见他和太霄的拥抱，虽然这样的拥抱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互相鼓励的、最正常不过的日常，可在问药看来，或许会被理解为一种“不忠”。
狄姜回头，见到撅着嘴、一脸苦大仇深的问药，只觉得她应当是在鬼族待得无聊了，并没有见到刚刚的那一幕。
反观自己，好像真是被捉奸在床似的心头狂跳。真是可笑。
狄姜拍了拍问药的肩，笑道：“明日我们就回去。”
……
……
第二日一早，虽然屋外的天色仍是昏暗，但被阴差押着的、鬼来鬼往的街道上热闹不凡，以此昭示着新一日的开始。
太霄帝君今日第一天接受朝贺，穿了从前只有在朝见天君时才会穿的朝服。
白色缎纹为底，金色丝绸为纬，间错有精致的提花。腰配白玉带，头顶缎底白玉冠，及腰的银色长发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他格外温润。
没有见过太霄帝君的人也不会想到，象征力量和战争的君主，会是一位眉目温润，走路平稳而缓慢的人。
这样的太霄帝君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所有人注目的焦点。只要他一出现，就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他的模样虽然不凶很，可他的眼底，也只有在地藏王在的时候，才会不自觉的露出些许笑意。
太霄帝君和地藏王菩萨，一个象征信仰，一个代表兵权，却亲密无间，没有人能够离间。
上任鬼君曾经试图离间二人，可结果却是太霄宁愿羽化陨落，也要证明自己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地藏王的事情。上任鬼君也因此被罚入修罗道，成了百万没有自己的意识的阴兵中的一员。
从此不伤不灭，无喜无悲。
太霄帝君到达阎罗殿时，小阎王右手撑着头，斜倚在御座上。左手把玩着两个凡人婴孩的骷髅头。
虽然他极力的想要在太霄面前表现的自己很淡定从容，但他手中飞速转动着的两个骷髅头却出卖了他的内心。
他见着太霄帝君，心中是有畏惧的，但是他的身份和地位却不允许自己在世人面前露出任何的恐惧。
“帝君请坐。”小阎王右手做了一个“请”地动作，随即坐直了身子，端起一副主人的架势。字字铿锵。
太霄则微一颔首，从容落座。
既不失礼，亦不讨好，淡然的模样仿若未将他放在眼里，却又让人挑不出错。
二人之间气场和魄力，高下立见。
太霄帝君回归的消息一经穿出，鬼族六道同庆，当天便展开了一系列的庆典。听闻此事的西天佛祖，亦派了三十六位佛陀前来鬼域举办法事，为其祝祷。
夜晚，佛陀陆续抵达。他们身穿袈裟，头戴无常冠，手上或结印、或拈花、或托钵、或执掌长杖、或手捧宝珠。
他们有着同样和蔼慈祥的表情，身穿相似的天衣，姿态优美。但在他们的眼中，你看不到丝毫感情的波动。
他们不像是个体活物，倒像是画中走来的塑像，毫无感情。
他们双唇张合，浅唱梵音。
梵音干净庄严，让听过的人内心空灵。
有那么短暂的时刻，会让人觉得无欲无求，世界只余下一片干净的雪白。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狄姜转过身，走到殿外，看着鬼城中一成不变的压抑黑暗，只觉得西天所宣扬的极乐世界是那样空洞乏味。
在人人都痛苦的地方，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想，就让人放弃所谓的心中的恶，是否太过天真了？
虽然，她也曾经那样天真过。
……
……
庆典结束后的当天，狄姜便要带着问药回凡间。
太霄不太明白狄姜为什么如此风急火燎，他们的重逢才不到一日。他们甚至连话都没来得及好好说。
太霄靠在门边，随手支起一个结界，将问药困在里面。
随即又走到狄姜身边，拦在她的身前，问道：“你对他动情了？”
“谁？”狄姜一愣。
“武瑞安。”
狄姜面色一沉，眼中冰冷一片：“没有。”
“那你为什么急着回去？”
“你的剑鞘，尚在武王府，我替你去取剑鞘。”
“只是因为剑鞘？”
“嗯。”
“那剑鞘不要也罢。”
“……”狄姜沉默了，须臾，仍是坚持要走。
太霄没有再阻拦。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
太霄收起结界，让问药重获自由。
问药一脸懵懂，尚不知发生了什么。
见着狄姜后，便又欢快的搀起狄姜往前行，似乎刚才发生的事情，她全然不知晓。
太霄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到底还是忍不住，朗声道：“放弃吧。你和我是同一种人，我们不会拥有爱情。”
狄姜停下步子，僵了片刻。而后缓缓转过身，微笑道：“我不爱武瑞安，可是不代表我没有爱情。”
狄姜说这话的时候，问药表情很是奇怪，甚至有些复杂。
“是么。”太霄淡淡一笑，眼中置着明显的嘲笑。
狄姜被他的眼神所激怒，蹙眉道：“这世上，佛与道、爱与被爱，根本不冲突。爱能教人向善，与佛法的目的相一致，只要爱对了人，那又有何不可？反倒六根清净才是佛法无边吗？我看这满天神佛，皆我不如！”
狄姜说完，太霄一声叹息，半晌，才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淡漠，淡道：“他只是一个没有来生的死灵。他不值得你费心。”
“正因为他是死灵，我才希望能让他这唯一的一生安乐无虞。太霄，你知道世人为什么总说你铁面无私，不近人情么？”
太霄没有回答，狄姜接道：“因为你不了解自己的心。你总认为万事万物都有它的价值，你用价值去衡量一切，但实际上，这些感情或许真的存在过，只是你不肯承认罢了。而我，爱世人，也爱自己的爱人。就算不是爱情，亦会有亲情、友情……无论是什么，有牵挂，并不是坏事。”
“你太在乎结果，就会失去过程里的乐趣。”狄姜说完，不等太霄回答，便带着问药走过六道，穿过十八层狱，回到枉死城。
她站在奈何桥边，三生石旁，突然停下步子，往石根看了两眼。
一根根细小的红色藤蔓柔如发丝，将石头的根部包裹，并且仍有向上延伸的趋势。
原来，三生石畔真的有红藤。

第五章 囹圄
今天是狄姜离开的第两百三十六天。
两百三十六天前，狄姜在太极殿前，以一己之力封印千妖百鬼，在武瑞安心中造成了巨大的震撼。也就是这一模样，彻底颠覆了他从前对狄姜的认知。
狄姜不仅仅是一个玄门中人，她的身份，或许是自己没有办法想象的高不可攀。
当晚，狄姜离开皇城后便不知去向，音讯全无，就连见素医馆也消失无踪。
棺材铺的对面成了空荡荡的一堵墙，墙角长着一棵参天的榕树。
狄姜和她的医馆一夕之间消失，仿若过去八年只是黄粱一梦，皆化虚无。
……
一百八十天前，狄姜离开已近两月。
武瑞安在这两个月里，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终日在府中饮酒买醉，不问国事。
辰曌怒不可遏，连下数道诏书宣召其入宫，他全都当作没看见。
直到年三十这日，武瑞安被侍卫强行带入宫中参加家宴，这是狄姜离开后，他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他瘦了很多。
宴席上，武瑞安一句话都不说，只一个劲的喝酒，面对武瑞安这一变化，辰曌看在眼里，痛在心头。
太子武煜自告奋勇，请奏辰皇，愿将武瑞安接入府中，好生照顾，说自己必能将他带出阴霾，重获新生。
辰曌准了。
而这，或许是她下半生所做过的最错的一个决定。
……
当夜，太子武煜及其侧妃刘令月，带着烂醉如泥的武瑞安回府。
第二日晨，武煜、刘令月、武佑一家三口的尸体被下人发现。他们身中数剑，倒在血泊中。
尸身下的血液已经干涸，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武瑞安安稳睡在一旁的床上，手中握的一柄长剑，剑锋所能造成的伤痕，与三人脖颈上的伤口相一致。
……
一百七十九天前，因证据确凿，武瑞安身陷囹圄。
武瑞安杀害太子一家的消息一经传出，从此身败名裂，被世人唾骂。等待他的，是刑部定案后，于秋后处决。
所有人都离开了武瑞安，就连他自己都放弃了自己。
他不知道武煜是怎么死的，他也并不关心。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了狄姜，他活着也没有多大意思。
可这样的想法，仅仅只持续了三个月。
暖宝思淫欲，饥寒起盗心。
爱情，是只有在物质条件不缺乏的时候，才会有的浪漫产物。是一种精神享受。
但是，当一个人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艰难，在那样孤独无助的岁月里，没有人还会记得，一个不曾对自己动过真心的女人。
武瑞安渐渐忘记了狄姜的眉目，也不记得她曾经许下的诺言，他只记得她每日淡淡的目光里，看着的那个人，绝不是自己。
他突然后悔了。
自己放弃荣华富贵，放弃荣耀加身，放弃权力地位，换来的只是她连告别都懒得给予。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这真是太可笑了。
……
九十天前。
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终于出现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长孙玉茗拖着重病的身子，穿着一袭粉色衣裳走进牢房。
武瑞安终于吃上了入狱三个月以来的第一口热菜。
……
刑部对武瑞安的放松看管，让长孙玉茗可以每日前往探望，但有心的歹人亦有机可乘。
公孙渺的旧部，一些没有来得及处理的肱骨之臣，他们联手在天牢的底部，为武瑞安造了一座水牢。每日，他们都会将武瑞安带去水牢关上两个时辰，寒冷和脏污让武瑞安再无半点从前的潇洒风姿。沦为了一个连乞丐见了，都会绕道走的人。
长孙玉茗每日探望，将此事奏禀辰皇，辰曌却没有反对。
甚至当着朝臣之面，宣召道：“武王瑞安，骄纵顽劣，务必让他开口，道出残杀太子真相。”
武瑞安那夜喝醉了酒，根本什么都不记得，又有什么可以招供的？
他甚至不知道武煜究竟是不是自己杀的。
他没有杀害三皇兄的理由，但是醉酒之后，自己会不会控制不住……他亦拿捏不准。
辰曌的不闻不问，让手下人更加放肆。
再一次进入水牢的时候，每日两个时辰，变为了六个时辰，往后，索性整日都将他关在里头。
又从一开始的泡在水中，变成倒吊在水里，眼耳口鼻都沾满了污水，却又在每次濒死之际，将他吊起来。
整整数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五十天前，已经习惯了水牢的武瑞安再也没有喊过一声，就连每日见到探监的长孙玉茗时，都能够说笑话逗她。
长孙玉茗红肿的眼睛里，一边流着泪，一边带着笑。笑得却比哭还难看。
“别哭了。我没事。”武瑞安端着饭碗，擦了擦长孙玉茗的眼泪：“以后你不要来了，这里戾气重，对你的身子不好。”
武瑞安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心里却希望她不要抛下自己。
她是所有物是人非的景色里，始终不离不弃的那一个，自己再是冷血，也放不下这个每天为自己流干眼泪的女人。
可惜，他的一生就快要结束了。
可惜，他还需要一个答案。
可惜，他还没有完全放下那个人。
那个人，还欠自己一个答案，一句道别。
……

第六章 水蛭
辛丑年六月，距离武瑞安被处决，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这两个月里，如果没有别的证据证明他的清白，他将被赐予鸩酒、白绫或匕首，在牢中结束他的一生。
长孙玉茗每天都会来给他送饭，都是她亲手做的，几乎每天都不重样。
可是她越来越瘦了。她如弱柳扶风，纤若无骨，脸色也愈渐苍白。武瑞安甚至能单手握住她双手的手腕。
从来不涂脂粉的她，近两个月来每日涂着厚厚的铅粉和胭脂，竭力的想让自己看上去气色好些，但武瑞安知道，她或许都不会比自己活得长。
她已油尽灯枯，大限将至了。
武瑞安没有再将她往外赶，而是一边吃饭，一边细心的、安静的听她说话。说着外面的人事，说着今天又写了什么词，绣了什么花。
武瑞安的双腿因长期泡在污水中，已经肿胀发青，失去了一个人的双腿该有的模样。每日也只有长孙玉茗来看他的时候，他可以不必泡在水中。
他坐在桌边，吃完整碗饭后，长孙玉茗拿出手帕，替他擦了擦嘴。
那是一块雪白干净的帕子，帕子一角绣着火红的曼珠沙华。
武瑞安拿着帕子看了看，疑道：“这是什么花？模样挺稀奇。”
“彼岸花。”长孙玉茗默了片刻，红着眼眶说：“相传它开在三途河边，花叶永不相见……它代表了回忆，思念，以及永远无法相会的悲伤。”
“这样啊……说法也很稀奇。”
武瑞安满不在乎的笑了笑，从前他对这些是全然不屑一顾的，但现在却觉得，这些事情其实也挺有意思。
永远无法相会的悲伤？
这正是他经营了半生的爱情的模样。
门外响起一阵铁链的声音，“滋啦”一声，狱卒推门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看不清颜面的侍卫，并不是这些日子来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看他的穿着打扮，更像是守卫皇城的御林军。
他们抬着一只一尺见宽的铁盒，路过武瑞安和长孙玉茗时，他们分明看见铁盆里，交叠游弋着密密麻麻的黑棕色虫子。
长孙玉茗尖叫起来，慌忙缩进武瑞安的怀里，武瑞安拍着她的肩，让她不要害怕。
“武王爷，好好享受，您会喜欢的。”二人将铁盒扔进水牢，随后立即退了出去。如此阴暗潮湿的环境里，他们片刻都不想多待。
长孙玉茗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水牢边，只见漆黑的水里有细密的水珠翻滚浮起，四周的墙壁上，更有许多黑色的虫子在蠕动。
“那、那是什么东西？”长孙玉茗几欲昏厥，狱卒见了连忙想去扶她，却被她躲开了。
她单手撑着墙壁，左手捂着胸口，喘息不止。
武瑞安走过来，看了水牢一眼，淡淡道：“那是水蛭。”
“水蛭？”长孙玉茗陡然睁大双目，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光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狱卒站在一旁，冷漠地接道：“水蛭，俗称蚂蝗，靠吸食人鲜血为生。”
长孙玉茗“啊”了一声，双腿再撑不住，软软的向前倒去。武瑞安眼疾手快，将其拥在怀中，才避免她晕在潮湿的、即将布满水蛭的地面。
水蛭从水池里爬出，狱卒看了两眼，立即退了出去，边走边道：“玉茗小姐，您还是快走吧，这是针对武王爷的，不是针对您。”
长孙玉茗如何肯离开？
她尖叫着冲着牢门哭喊：“你们不能这样做！武王爷是皇子，是陛下的嫡子！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空空荡荡的牢房里回响着她凄厉哭喊，回答她的是门外小声的、细细的、如看戏般的嗤笑。
这里守牢之人皆是公孙渺的旧部所指派，他们恨不得吃武瑞安的肉，喝他的血，只要不弄死他，就可以随意折磨。
水蛭就是其中一种，杀人于无形，连伤口都难以辨别的刑罚。
“武王爷，您是想自己进去，还是属下押您进去？”门外再次传来狱卒们阴森而兴奋的声音，武瑞安身形一滞，僵了片刻，便往前迈了一步。
如果说尊严是他在这里仅剩的东西，他誓死也会捍卫它。
“不要！你不能去！我不要你去！”长孙玉茗抱住武瑞安的腰，死死扣住。
武瑞安附上她的手背，轻轻摇头：“他们不就是想看本王的笑话？本王宁愿死，也不会低头。”
与其被他们羁押扔进去，还不如自己进去。
“你要进去是吗，好，我陪你！只要我受伤，他们不会不管我！陛下再心狠，只要看见我身上的伤，她就一定会相信我！她一定不会再让您继续受苦的！”
长孙玉茗趁着武瑞安身子僵硬的片刻，不顾一切的跳下水池，将自己也浸在了布满水蛭的池子里。
寒意袭来，长孙玉茗紧咬着牙关，不喊一句疼，不道一句冷。只有苍白的血色昭示着，她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武瑞安跟着跳了下去，他双眼赤红，将她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举在胸前。尽量让蚂蝗和污水不要碰到她的身体。
渐渐感受到脚上、膝盖、大腿乃至腰部、背部有滑腻的东西在蠕动。
双腿很疼，双臂很酸，但在昏暗冰冷的池水里，温暖他的是长孙玉茗不离不弃，与从前自已对狄姜一样的，心口的那一颗赤诚而无所畏惧的心。
他突然意识到，这样的日子，或许自己永远也无法逃离。
曾经伸手可及的自由，在被全世界抛弃之后，是那般难得和珍贵。
是他不懂珍惜，浪费了宝贵的、得来不易的半生光阴，也赔上了自己与长孙玉茗原本该有的幸福。
是他痴心妄想。
是他咎由自取。
可如今他最后悔的，是临死前，还连累了长孙玉茗……

第七章 重逢
自武瑞安落难半年，武王府里已是一片断壁残垣。府中下人被尽数遣散，只余下一个半疯的老管家。
数月以来，刘长庆每天夜里都会在武瑞安的房间里点一盏灯，似乎只要有那盏灯在，就代表王爷还在。
就在长孙玉茗险些葬身水牢，辰皇见过长孙玉茗的伤口后，武瑞安被辰皇特赦，令他回王府修养，直至秋后行刑。
武瑞安回王府的前一晚，刘长庆在点燃最后一根烛火后，永远的闭上了眼睛。他颓然倒下的身子打翻了烛台，让武王府大半王府付之一炬。
刘长庆葬身火海，后被侍卫挫骨扬灰。
翌日一早，武瑞安被侍卫从水牢带回武王府，软禁在后院的楼东小榭里，由宫中派来的人伺候。
虽然武王府与水牢比起来，只是一个大一点的牢笼；虽然武王府里一个熟悉的面孔都没有了，但于武瑞安而言，他总算又活得像个人了。还是值得开心的。
……
……
辛丑年六月末。狄姜回到了太平府。
距离她上次离开，已有八个月的时间。
太平府南大街的尽头，长生数月如一日的扎纸人，擦棺木，哪怕他知道钟旭已经死去，他也仍将师傅生前的嘱托继续的做了下去。
而见素医馆里，一个与狄姜一模一样的女人正靠在柜台后，懒懒地翻着一个画本子。
狄姜见了她，微有些诧异，问药也觉得很神奇。
“掌柜的，她、她是谁呀？”问药目瞪口呆，急忙上前，围着那个女人四下打量。
狄姜抬手，那女人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不见。
狄姜很奇怪。
自己离开的这些日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她’还在见素医馆里？
按照女皇的旨意，‘她’应当已经与武瑞安完婚，现在该住在武王府里才是。
可是‘她’没有。
‘她’一直待在见素医馆。
狄姜走进医馆，找来书香，细问了几句，才知道武瑞安这八个月来，从未到过见素医馆。他已身陷囹圄多日，即将被处决。
书香低着头，狄姜看了他两眼，突然抬手，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巴掌：“你做的好事！为什么不通知我？你好大的胆子！”
“……”书香低着头，捂着脸，不说话。
问药在一旁愣愣地看着。她从未见过狄姜动怒，她这幅模样，简直比山无棱江水为竭更为稀奇。何况被处罚的对象还是从不犯错的书香……
狄姜没有多耽搁，眨眼之间便消失在店铺中，对面棺材铺里的长生愣愣地看着，就像白日看见了仙人。满脸惊讶。
问药看着书香，书香没有理她，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进了里屋。
……
……
狄姜打听到武瑞安已经回武王府邸后，便直接来到了楼东小榭前。
傍晚，楼东小榭的二楼亮着微弱地烛火，两个侍卫一动不动地驻守在楼梯口，守卫看似松懈，但院子外头还有大量的驻军——那都是为了防止武瑞安越狱而设。
狄姜隐了身形，缓步上楼。
二楼的房间外头守着两名宫女，狄姜拂了拂袖子，宫女们便软软地靠在墙边倒了下去。一时半会儿不会再醒来。
狄姜推开门，走了进去。
武瑞安穿着单薄的寝衣坐在桌边，面上布满胡渣，正对着桌上一柄卷轴发呆。
狄姜进屋之后，他头都没有抬，有气无力道：“玉茗，你身子还没好透，不要再……”
武瑞安眼角出现了一抹绿罗裙，大朵大朵的合欢花是那人最喜欢的花样。
他倏尔抬头，看见的就是狄姜十年如一日，半分也未老去的艳丽容颜。
“狄……姜……”
武瑞安瞠目结舌，许久才吐出从前念过千千万万遍的名字。
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名字。
武瑞安瘦了，老了，往昔容颜不复存在，甚至连行走都成了奢望。
狄姜眼眶发红，吸了吸鼻子，上前一把将他抱在怀中。
怀中人瘦成了皮包骨，上身几乎看不见几两肉，而下身却因长期泡在水里，皮肤肿胀发白，已经无法恢复从前的模样。
“我回来了……”狄姜声音嘶哑，身形颤抖。
武瑞安感觉到一些温热的液体流进脖颈，他全身一僵，却很快又恢复如常。
“回来……你还回来做什么呢。”武瑞安一声叹息，让狄姜呼吸困难。
他的语气里再没有了从前那分迷恋和包容，有的只是千帆过境后的沉寂。心如古井无波。
武瑞安推开她，盯着她眸子，一字一顿道：“本王落难之时，你在哪里？”
狄姜没有回答，他继而接道：“你在为钟旭的死哀悼，你忙着为他超度，忙着送他最后一程……是不是？”
“……”狄姜不说话，她无法反驳。
事实虽然比这复杂，但从简单来说，的确可以这样解释。
“你为钟旭费尽心思，心里哪里有丝毫本王的位置？狄姜，你现在回来，是真觉得本王非你不可吗？以为不论过多久，只要你招招手，本王就还会如从前一样爱你？”
狄姜微张着嘴，目瞪口呆，全然说不出话来。
武瑞安见了她这副模样，又是内心一紧，哑哑道：“还是说，我又自作多情了……你只是来看我的笑话？”
“不，不是。”狄姜终于缓过神，摇头道：“事情不是这样的……”
“不是怎样？不论中间出了什么差错，或者有什么万不得已的理由，事实确实是，你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消失了八个月。”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离我而去，让我在那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受尽折磨？”
武瑞安嘴角结着血痂，这一番痛诉下，嘴角又撕裂开来，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不尽哀凉。
狄姜红着眼眶，面上一片模糊，却半个解释的字眼都说不出来。
武瑞安看了她半晌，妄图从她泪眼模糊的眼睛里读出些许除了内疚之外的情绪。
可是他失败了。
她只是在可怜自己。
她还是没有爱过自己。
一丁点都没有。
“罢了，无所谓了。”武瑞安长叹一声，接道：“只是，我很想知道，如果钟旭没有死，我们会依照原来的计划完婚，那时，你打算如何待本王？”
狄姜看着武瑞安，吸了吸鼻子。
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不想再隐瞒他。
她缓缓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凭空拈来一片纸片，那纸片翩然飞出，落在地上时便是与狄姜一般无二的人。细致到鬓边落下的一缕头发，都一模一样。
“你就打算用这么个傀儡敷衍我？”武瑞安瞪大了眼睛，满眼荒唐。
“她不是傀儡，她是我的凡身。”狄姜面不改色，缓缓道：“她有自己的灵魂。”
“呵，有自己的灵魂？”
狄姜点头：“她会哭，会笑，会为你感到骄傲，会因你所做的事情而感到幸福。她不会有一丝怨恨和不满，你们甚至不会争吵。未来的日子里……你们之间只有幸福和美满，不会有一丝痛苦。”
“呵……呵呵……竟还有这种事……好好好，狄大夫考虑得还真是周全……真好……真好！”武瑞安说着，突然猛地起身，拂落了满桌瓷器。
武瑞安怒吼：“我本身很骄傲，但在你的面前，我所有自认骄傲的一切，都变得一文不值！”
武瑞安突如其来的暴怒让狄姜整个人僵在原地，无法回应。
武瑞安面色凄惶，又是一声冷笑，道：“过去的几年，我丢弃了自己所有的自尊。我不喝花酒，不去青楼，不应酬，我甚至不要皇位，我只要你！我为了你，去慈幼局陪小孩子，学着喂养流浪猫……这些都是过去的我极讨厌和不屑的事情，可是为了你，我愿意去做这些事情。我想走进你的生活，更靠近你的内心！”
“但是任凭我如何追逐你的脚步，我都永远达不到你的高度。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从来没有说过爱我，你也不可能爱我，不是因为我配不上你，而是你我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
“你不是凡人，而我却妄想用凡间的事物感动你。是我天真。”
武瑞安一口气说完积压在心中数月的话，颓然跌坐在地，任满地残渣割裂他的身体。任血流如注，亦浑不在意。
武瑞安双手抱头，泪眼模糊。
他声音哽咽，几乎是从鼻腔里发出了最后几个音节：
“狄姜，是本王错了。”

第八章 惠藤
狄姜离开武王府的时候已近午夜，武瑞安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已经熟睡。
整个晚上，武瑞安没有再跟她说过一句话，不论自己说什么，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太平府的大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声在各个街道里回响。狄姜没有使用法术，一步步地走回了医馆。
见素医馆里灯火通明，门口还挂着两盏红灯笼。
这两盏灯笼已经八个月不曾亮起，街坊邻里几乎都看不见这个药铺。
在烛火熄灭的时候，就代表药铺主人闭门谢客，此时就连开在对面的棺材铺里的长生，都无法准确指出药铺的位置。
武瑞安曾经找不到见素医馆，正是因为书香熄灭了灯笼。
“掌柜的，喝茶。”问药捧着一杯茶，缓缓递到狄姜身前。
狄姜坐在铺子里，表情阴郁得可怕。
书香跪在地上，面色从容坦然，丝毫也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任何错处。
“掌柜的，您就别罚书香了，谁知道去一趟鬼域竟会耽误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就过了那么几日呢！”
问药一反常态，竭力为书香说话。
以前她欺负书香，主要是因为狄姜总是对自己疾言厉色，对书香却从没有过一句重话。
此番他竟结结实实的挨了狄姜一巴掌，简直比从前她挨过的骂加起来还要可怜。
她瞬间就改变了阵营，与书香站在了一处。
问药清了清嗓子，作了总结性陈词：“说到底啊，都是鬼域昼夜不分的错，不是书香的错。”
狄姜没有理会问药的絮叨，喝了一口茶后，冷冷地看着书香，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跟太霄一样了？”
“我从来不像帝君。”书香摇了摇头，说：“如果一定要说我们之间有共同点，那就是我们都为您考虑。我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您。”
“所以，你就单方面为我做决定，与武瑞安断了联系？”
“如果您真的有那么在乎王爷，我又怎能替您作决定？您将凡身留在人间，自以为对得起王爷，也骗得了自己。可是，那真的行得通吗？这是你怜悯世人的方式，可或许王爷并不需要呢？”
狄姜一声冷笑：“武瑞安需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如果没有你多事，武瑞安不会这样痛苦。”
“痛苦之所以是痛苦，是因为记得。如果您觉得我的做法有错，您大可抹去王爷近半年的记忆，甚至可以抹去这太平府中所有人的记忆。到那时，武王爷还会是从前那个武王爷。”
“你……”狄姜一时语塞。
书香眸子坚毅，语调铿锵，掷地有声。丝毫也不像在开玩笑。
问药在一旁，听着他们火药味十足的对话，生怕掌柜的又给他一巴掌或者踹上一脚……但庆幸的是，狄姜没有那样做。
她沉默了。
书香说的不错，痛苦之所以是痛苦，是因为记得。
但就算抹去了他的记忆，他又真的会开心？他会同意自己这样做么？
他不会的。
而如果自己强行为之，那么武瑞安这一生，也太悲哀了。
这次近八个月的分离，由书香造成的一个误会开始，却揭露了二人长久以来不可磨灭的根本矛盾——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武瑞安心心念念的人，根本不是真实的自己。
真正的狄姜，是一个没心没肺没有心肝没有感情的人。
佛不渡人只度己，而她根本连自己都还没有走出去，又如何去度人？
她只是一个把金身藏在地底，甚至不敢用真身面对世人的菩萨。
她逃避，她窝囊，她充满了悔恨和不甘……
“一个十夜已经让您痛苦了这么多年，您不能再陷进去了。他们，都是没有轮回的人啊……”
书香说完，狄姜彻底瘫坐在竹椅上。
他们二人的对话，问药听得似懂非懂，只一个细节，让她内心突然一紧。
十……夜？
是那本书上，曾记载过的饿鬼道的鬼王，鬼母梵天最强大的鬼子？
问药将话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也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那天在明镜塔里，狄姜会烧掉那本古籍。
原来那里面记载的，是狄姜的故人。
……
……
第二日一早，一个疯疯癫癫，穿着古怪的和尚敲响了京兆尹衙门前的鸣冤鼓，声称自己知道武王杀害太子一案的真相。
辰曌亲自接见了那个和尚，并且从他的面相和打扮得知，他就是曾经在太极殿前，与钟旭斗法的东瀛国师释禅的大弟子，惠藤。
“太子殿下寿元早枯，根本活不过二十，是公孙大人请了师傅为其借命。”
“为了控制先太子殿下，师傅每次做法替他借命的时间都不超过半年。师傅死后，太子殿下一早知到自己大限将至，所以有意嫁祸陷害武王爷，至于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贫僧不知。”
惠藤的话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辰曌更是疑惑：“就算煜儿活不过半年，但他为什么连妻儿都要一并杀害？”
“因为……”惠藤冷汗淋漓，看得出他其实不想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有人在背后拿刀逼着他，让他不得不和盘托出。
惠藤皱着眉头，浑身颤抖，几次张口，却又闭上了嘴。似是极力的不愿意开口。但最后，他仍是咬牙说道：“因为太子殿下没有生育能力，武佑是刘令月和侍卫生的孩子，目的，只是为了武煜能顺利登上太子之位。”
“什么！”辰皇震怒，拂落了身前的茶杯：“你……你信口雌黄！”
惠藤吓得鼻涕眼泪淌了满脸，想要喊冤，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其实他真的很冤。
释禅死后，他跟随东瀛侍臣回到东瀛，继承了大阴阳师的位子。
本以为从此以后，等待他的是高床软枕，手握重权，可谁知好日子还不过几个月，今日早晨起床一睁开眼，自己就已身在太平府，自己的手还不受控制的击响了鸣冤鼓。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不可思议！
这一桩关于太子的陈年秘闻被他抖了出来，为了皇室名誉，辰曌不可能让惠藤活下去。
“你妄议皇嗣，居心叵测，来人！将他拖出午门，斩！”
当天，惠藤便被辰曌腰斩，将尸体挂上了城楼。
辰曌下诏书宣告世人，释禅居心叵测，屡次暗害皇族，其大弟子惠藤为引起皇室内乱，杀害武煜，嫁祸武瑞安，实在难以饶恕，即日起将发兵征战东瀛。
战争最终并没有打响，东瀛主动赔款数万万银两，才换来两国修好的国书。
武瑞安平反后，重新获封武王，并得到云梦泽以南数千里封地及十座城池。
整整半年的牢狱之灾，数百日的不眠不休，他看清了身边所有人。
看淡了爱人。
看轻了亲人。
没有了朋友。
从此以后，他不会再手软。
那些曾经在他最落魄时落井下石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九章 大婚
武王府新建成的那日，狄姜携了问药前去祝贺。
狄姜的突然出现，让满朝官员皆是一愣。武瑞安为她茶饭不思的那两个月，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如果说她贪慕权贵，那怎么解释她在他最风光的时候离开。如果说她没有别的用心，又为什么在他脱困之后又出现？
真相扑朔迷离，就连位高如左相都好奇不已，却又没办法从当事人嘴里知道一星半点的真相。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武王爷不再迷恋这个民间女子，他们之间不要说有交流，就连一个眼神交汇都不曾有过。
狄姜放下贺礼便离开了。反倒心中坦荡，不明白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的问药跑过去，嬉笑地对武瑞安道了句问候的话语：“王爷，新修的王府好漂亮呀！恭喜您了！”
“……”
问药见武瑞安不说话，又上前一步，道：“听说您有封地了，足有上千里呢！您什么时候带我和掌柜的去看看呀？”
封地……有再多的封地又如何。
新翻修过的武王府比从前再大再精致，那又有什么用？
所有人都不在了。
有什么值得恭喜的？
武瑞安疏离向后退了一步，给了她一个不咸不淡的微笑，便转身去招呼旁的客人，再没给过她近身的机会。
“王爷这是怎么了？”问药一头雾水，看了武瑞安一眼，再看了看狄姜的背影，只觉这二人曾亲密无间的气氛荡然无存，陡然间就变得好像两个陌生人。
“问药，走了。”狄姜驻足，回头喊了一句。
问药“哦”了一声，极不情愿的向狄姜跑去。
她一步三回头，看到的却始终是武瑞安的背影——一个纤细瘦弱而孤独的背影，再不负往昔英伟。
狄姜离开之后，武瑞安突然就撑不住了，与众人告退后便回了内堂，匆匆倒在塌上。
他的额头布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是长时间站立所带来的痛苦。
他的双腿行走困难，根本不可能长时间久站，他在世人面前强颜欢笑小半个时辰已经是极限。
何况那些前来道贺的官员里，他们面上带着和善亲密的微笑，但暗地里，使尽一切手段暗害自己的人，也正在他们之中。
他不会再在他们面前露出任何的软弱。
当晚，所有宾客散去，武瑞安便嘱咐新来的管家，将狄姜的贺礼拿来。
贺礼是一只细小的盒子，压在众多礼物之下，管家寻觅良久，才终于找到这只浅碧色的礼盒。
武瑞安打开来，便见盒子里躺着一颗墨色药丸，不过指甲盖大小。
他见了药丸，嘴角浮起一丝“我就知道”的笑意，立刻就着桌上的温水服下。
从前麻痹的双腿，渐渐起了一丝变化……那凸出的青筋渐渐平缓，那萎缩的肌肉重新长出，甚至被水蛭咬过的疤痕都消失不见。
她果然会救自己。
只一个药丸，就能抹去他过去半年所受的所有伤害。
她呀，还真是无所不能。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武瑞安坐在榻上，笑得满面红光，就像洞悉了这世上最大的秘密。
问药和狄姜隐了身形站在窗外，从缝隙里看到笑得近乎痴狂的武瑞安，问药满脸疑惑：“掌柜的，王爷他怎么了？”
狄姜不说话，脸色阴郁得能滴出墨来。
……
……
半月后，武瑞安请旨赐婚，于下月初与左相之女长孙玉茗完婚。
辰皇和左相皆不同意。原因很简单，长孙玉茗已经卧床多日，已近弥留。不要说完婚，此刻就连睁眼都是奢望。
武瑞安执意要娶，一连三日带着丰厚聘礼跪在左相府门前，左相仍是没有答应。
武瑞安在相府前跪了三日，女皇闻悉后，将附近戒严，不许民众围观。
第三日午夜，狄姜从巷子里走出，来到武瑞安面前。
午夜里，四周黑暗，天幕上连一丝星子也无。左相府前亮着的一排红灯笼，将武瑞安举世无双的面容衬得灿若骄阳。
狄姜逆着光，俯身对他说：“哪怕是冥婚，你也要结，是么。”
“是。”武瑞安斩钉截铁，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
“可你根本不爱她。”狄姜一字一顿，话里带着笃定和确信，让人无可否认。
但武瑞安却笑了。
“狄姜，你什么都不知道，请你不要再自以为是。本王爱玉茗，就像她爱本王一样。”他顿了顿，接道：“本王已经放弃你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本王。本王只想与玉茗过平凡的日子。”
狄姜沉默半晌，缓缓道：“你想过平凡的生活，却要娶长孙玉茗？世人谁不知道，长孙玉茗是太子妃，是宣武国未来的皇后，你的心思，昭然若揭。”
“昭然若揭？呵，揭什么？”武瑞安站起身，冷笑道：“本王这半年经历了什么你知道么？本王尝尽人生百态世间冷暖，身边只有玉茗一人！本王不能为她做什么，只能满足她最大的心愿。哪怕她即将魂归紫府，本王也要她成为本王的妻子，让她的名字与本王一道，永永远远记在皇族族谱之上！”
“你撒谎。”狄姜刚想继续说下去，却见武瑞安快速的摆了摆手，打断她道：
“不是每个人都贪恋权贵的。”
武瑞安嘴角带着嘲笑，冷哼道：“你看，本王身陷囹圄，玉茗费尽心思都不能为本王翻案，而你呢？处理这种事情多简单啊。那和尚是你找来的罢？让惠藤说出真相对你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如果本王真的想要权势，本王一定紧紧抓住你的手，绝不会放开你，又怎会将你往外推？”
“那是因为你知道，我不会让你为所欲为。”
“呵，为所欲为？本王究竟做什么了？竟让你这样觉得？”
“本王现在不过是想娶一个心爱女人，这难道不应该么？狄姜，本王为了你，耽误了多少年光阴，你现在还要来怀疑本王？”
“可你爱的人根本不是长孙玉茗！”
“不是玉茗？”武瑞安冷哼：“你凭什么这样说？”
“……”狄姜沉默了，只定定的看着他。
武瑞安扬起嘴角，微笑：“你想说，本王爱的人是你，对不对？”
狄姜依旧沉默，不回答，但眸子里的肯定却已经让武瑞安嘲笑不已。
“狄姜啊，你太自大了。”
武瑞安失笑，满目怨愤，缓缓道：“不错，本王承认你很特别，过去十年本王都对你格外迷恋。但现在，本王爱的人只有玉茗。”
“过去的近两百个日夜，玉茗为本王流尽眼泪，求遍所有人，虽然你动动手指头就能做到她永远也做不到的事情，但这份情谊，却是你永远也比不上的。”
“本王之于你，是微不足道的蝼蚁，可是本王却是玉茗的唯一。而她亦是这段时日以来，唯一让本王感觉到温暖的人。你告诉本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不等狄姜回答，武瑞安已然接道：
“本王此生，非长孙玉茗不娶。”
……
……
当晚，狄姜没有回见素医馆，而是去了水牢。
水牢里的水已经干涸，狄姜抬手，便见空气中升起武瑞安的身影。
黑暗中，武瑞安的双目的眼白部分通红，在幽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猩红，格外可怖。
他的双手被绑在墙上，下半身一日日浸泡在漆黑的水里，冻得全身颤抖，疼得几乎麻木。
在这样的绝境里，只有长孙玉茗能来看他。在满布水蛭的水池里，她亦能奋不顾身，与他同甘共苦。
或许，自己真的是自己误会他了。
武瑞安娶长孙玉茗，不是因为权力地位。
他这样做，真的只是因为爱情。
……
……
狄姜回到见素医馆，想了一整夜，最终翻开玉茗花神的那一页，将长孙玉茗的名字写了上去。
不爱是一生的遗憾，爱是一生的磨难。
若有一天，你成为别人的新郎，我会绝口不提当年的疯狂。
我把长孙玉茗的名字写上花神录，就是送给你最后的礼物。
……
……
三日后，长孙玉茗的身体一日日好转，逐渐康复。
左相极为高兴，欢喜收下武王爷的聘礼，并上奏辰皇下旨赐婚。
婚礼定在下月初一，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大婚的那日，武瑞安穿着红灿灿的礼服，骑着白马，风风光光的将长孙玉茗迎进了武王府。
狄姜躲在墙角，看到他漫不经心投来的一眼，那一刻，就连呼吸都要停止。
他从来都是那么英俊，那么耀眼，但他的目光，再也不会在自己身上停留。
狄姜回去的时候，在武王府的墙外发现一篓旧衣，那衣裳让人很是眼熟。
这些衣物都是狄姜曾穿过的几身常服，被武瑞安细心存放，才免于被大火焚毁。
但今日，它们却像垃圾一样，被人扔了出来。
篓子的最底部是一件火红的嫁衣，嫁衣里面还放有一卷卷轴。
那是一张娟面红缎的聘书。
“夫有太平府荣康坊王府一座，仆三百，地七千亩，身家财产约赤金三十万两，今上交库房门匙及账簿，将全数身家备作聘礼交与妻统管。谨以白头之约，良缘永结。愿与狄姜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
落款是武瑞安的名讳，缎底画着合欢花，看得出一笔一画皆由他亲手所书。内容虽然简洁滥俗到让人发笑，可狄姜却笑不出来。她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武瑞安被软禁在刑部时，他终日咬着笔头，坐在桌前冥思苦想写信的模样。原来那时候他就在想聘书了……
狄姜握着婚书的手颤抖不已，双肩亦止不住的抖动。
多少年来，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失态。
今夕隔世百年，姹紫嫣红看遍，才知心已动，人已远。
人非物非事事非。
往日不可追。

第十章 虎符
武瑞安婚后，着实过了一段风光无限的日子。
武瑞安一面与长孙玉茗琴瑟和鸣，私下则广派人手，将罪臣公孙渺的一干旧部全数找出，其中涉猎高官重臣达两百七十余位。
武瑞安将名单拟好，束在书房之中，未曾对任何人提起。
八月末，辰皇年事已高，近日有再立太子的意思。武瑞安是辰皇嫡子，军功赫赫，又是长孙玉茗的夫君，他被立为储君的希望最大。
就连师文昌也悄悄对他透露过：“辰皇已经拟好诏书，不日即将宣布。”
十月初，辰曌当朝宣布，即日起，立武隆之子武修文为储君，并准长孙玉茗两年前请辞太子妃一奏，命武王于月中前往封地，如无宣召，永生不得回京。
诏令宣布时，武瑞安面上的笑容定格在面上，一直到下朝，他仍保持着那样空洞而虚假的笑意。
他内心所最期待的一切，全部落空。门庭若市的武王府，再次回归清冷，陪伴他的又只剩下长孙玉茗。
武瑞安回顾自己的一生，突然发现，竟没有一件事情是为自己做的。
此生，他唯一真真正正想为自己做的，是要回权势要回地位要回兵权，要那些阴暗的人付出该有的代价。这些本来就是他唾手可得的东西。
但是现在，所有的所有，都落空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武瑞安坐在厅中，屏退了所有下人，望着偌大的王府，口中喃喃不已。
“王爷，你还有我，我会永远陪着您。”长孙玉茗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轻声道：“不论是在太平府，还是在云梦泽，不管是天上人间，碧落黄泉，我都会永永远远的陪着您。”
“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我们都会是您的支柱，您绝不会是一个人。”
听了长孙玉茗的话，武瑞安面上总算又恢复了些许容光，但那绝不是认命和妥协。
她反倒坚定了他想争夺的决心——她本该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没理由跟着自己反倒成了一方贫瘠之地的王妃。
他要给她原本就该属于她的生活。
当晚，武瑞安去了见素医馆。
武王爷到达见素医馆的时候，狄姜和书香都不在，只有问药守在铺子里。
问药见武瑞安走进，面上喜不自禁，立即将他拉到身前，亲密的缠着他的手臂，说道：“王爷，您为什么要娶长孙玉茗？您不要我和掌柜了吗？”
武瑞安刚想开口，问药又着急道：“你是不是吃道长的醋了？”
“吃醋？”武瑞安蹙眉。
问药大力点头，接道：“掌柜的说，是因为钟旭而让你们有了矛盾，但是我可以发誓，掌柜的跟钟旭没有私情！您一定要相信我！”
“……”武瑞安沉着脸，冷冷道：“他们有没有私情都与本王没有干系，本王不关心。”
“您怎么能不关心呢！掌柜的这些日子看上去没事，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难过！您知道她有多伤心吗？”
武瑞安本想答她一句“她难过与否与我无关”，但见她这副模样，知道自己解释也是多余。
她根本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哪里会懂情爱？
“狄姜在吗？”武瑞安淡淡道。
“掌柜的跟钟旭去了镇妖塔，一会就回来！您等她一会吧？在这里陪我说说话也好呀！我们这么久不见，我也很难过……”
武瑞安蹙眉，神色复杂：“钟旭还活着？”
“他……”问药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武瑞安知道狄姜历来神秘，什么事情是她办不到的？如果她不希望钟旭死，那么他还活着，真算不得一件稀奇事。
武瑞安摆了摆手，不再去想钟旭的问题，话锋一转，道：“你知不知道狄姜把虎符放在哪里？”
许卫州曾托人带给武瑞安一块青铜符牌——那是太宗皇帝亲授给天策上将的虎符，可以调动许卫州曾经的旧部。
当时魏紫来武王府抄家时，除了辰曌赐予的虎符，想要的还有这一块。但好在他一直将虎符放在狄姜这里，才让它没有落入贼人之手。
而现在，他想要回这块虎符。
“虎符？”问药蹙眉。
武瑞安轻轻颔首：“那是一块青铜制造的虎符，约莫这么大……”武瑞安摊开手掌，而后又握成拳。
“啊！那个呀！就在狄姜的枕头下面！这些日子，她时不时就会拿出来看看，不止是虎符，您送的各种东西，她都……”
武瑞安不想听她说废话，径直打断她：“你能不能把虎符拿给本王？”
问药一愣，旋即一拍手，点头道：“我这就去给你拿！”
问药刚要上楼，却听门外响起钟旭的声音——“镇妖塔已经修缮完毕，塔中逃脱的魔物不多，相较而言，青云山剑冢的事更为麻烦。”
问药陡然停下步子，飞快的在武瑞安身上布下了结界，并附在他畔，悄声道：“虎符我一会再给您取，现在您先不要出声，我会证明给你看，掌柜的和钟旭之间是清清白白的！”
问药将武瑞安带到柜台底下，自己则挡在他的身前，作出一副正在捣药的模样。
问药直到现在仍认为，武瑞安和狄姜不再来往，是因为钟旭。
她以为，他们只是有误会，只是情侣之间的吵架，而不是决裂。
更加不能老死不相往来。
……
……

第十一章 剑鞘
太霄帝君和狄姜还没走进医馆，率先进来的是书香。
“鬼君、帝君，请进。”书香躬身颔首，十分有礼。
紧接着，一身穿玄衣的孩子迈进大门。孩子满脸都是不符合他那个年纪该有的沉稳和镇定，来人正是小阎王。他的身后跟着一袭白袍的太霄帝君，最后进来的才是狄姜。
太霄缓缓道：“青云山剑冢里的东西，是十方世界的魔物，而镇妖塔不过是地脉中的一扇窗户。窗户堵上容易，青云山的阵法若被破解，修补起来就比较麻烦了。”
问药见三人全然没有搭理自己，原本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因他们的对话而揪起了心。
鬼君凝眉道：“剑冢出了什么问题？”
“作为阵眼的太霄剑鞘被人拿走了。”
“哦？”小阎王吃了一惊，笑道：“竟还有人能闯入你的阵法，偷走阵眼？”
太霄帝君没有回答小阎王，倒是不怎么说话的狄姜接道：“那人也是无心之失。”
鬼君一愣，道：“怎么，此事竟还与您有关不成？”
狄姜轻轻颔首：“那人是为了救我，才在离开的时候不小心带走了阵眼。我会把它拿回来的。”
“那人是凡人？”
狄姜颔首。
鬼君又是一惊：“凡人竟能在剑冢里全身而退，真是稀奇。”
狄姜摇了摇头，说：“他在剑冢里消耗了自己的来生，变成了没有轮回的死灵。这是他付出的代价。”
“呵，还真是有趣。”小阎王嗤笑了一声，旋即又道：“照本君看来，真正可怕的东西不是镇妖塔，也不是剑冢，而是你身边的那一个。”
狄姜一愣，低声道：“你指袭臣？”
小阎王点了点头：“近来五蕴神有蠢蠢欲动的趋势，如果……”
狄姜吐了一口气，打断道：“袭臣的戾气渐小，教化她是早晚的事情，你大可放心。”
“是么。”小阎王眯起双眼，露出一脸高深莫测微笑，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眼问药。
太霄帝君沉吟片刻，亦郑重接道：“鬼君的担心不无道理，袭臣状态并不稳定，一旦她冲破封印，必然会惊动三十三天上的神佛。届时，不仅她活不了，你也会受牵连。”
太霄说着，语气愈加郑重，就在这时，他突然微一侧头，向着问药的方向喝道：“有外人。”
太霄一道掌风袭去，柜台裂便成了两半。
柜台后，武瑞安跌在问药脚下，眉头紧蹙，眼中充满了疑惑。
问药的法术低微，在三君不注意的情况下，最多也就能坚持片刻功夫，能让武瑞安坚持听到这样几句话已属奇迹。
问药惊讶地看着太霄，眸子里写满了惊讶。
钟旭……他的法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狄姜和太霄亦是一愣，此时武瑞安眸子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狄姜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武瑞安看着狄姜，再看看钟旭。
钟旭和小孩穿的衣物一看就绝非凡品，气质、气场甚至比凡间的帝王还要高几个档次。那是武瑞安从未见过的瑰丽服饰。
狄姜穿着的凡间的锦衣华服，与小阎王和钟旭站在一处，就显得实在是太普通了。
武瑞安不知道孩子是谁，但他一眼便认出钟旭来。
钟旭的眉心多了一点朱红，缀在白皙的面上，不仅没有女子的娇羞，更多了一分气定神闲和出尘脱俗。武瑞安明白，钟旭应当已是一个真正的仙人。
武瑞安呆呆的看着他们，再看自己——从前他是王爷，钟旭是落魄道士。如今钟旭是仙人，而自己，成了有名无实的落魄王爷。
都说风水轮流转，却没想转了十年，结局竟会变成这般模样。而他们嘴里的那个在剑冢里耗尽来生，从生灵变成死灵，又拿走了太霄帝君剑鞘的人，就是自己罢？
他……没有轮回，没有来世。
只此一生，只此一世。
武瑞安半跪在地上，目光惊骇，从前的自信半点也没有了。
狄姜狠狠瞪了问药一眼，立即上前扶起武瑞安，柔声道：“王爷，您怎么来了？”
武瑞安一双眼睛原本紧紧盯着钟旭，听了狄姜的话，随即收回目光，冷冷一笑，道：“所以，你会回来找本王，其实是为了剑鞘？”
小阎王和太霄闻言，皆不由自主的抱起双手，侧头看她。
狄姜神色复杂，眼中充满了疼惜。她想要说的话因这满屋的人，而突然觉得难以说出口。
狄姜牵着武瑞安走出医馆大门，不再理会太霄和看戏的小阎王。
“他……”小阎王蹙眉，看着武瑞安的背影欲言又止。
太霄长舒了一口气，淡淡道：“他就是在剑冢里耗尽灵气，从生灵变成死灵的武王瑞安。”
小阎王“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怪不得。”
太霄疑惑：“怪不得什么？”
小阎王面不改色道：“怪不得生死簿上没有他的名字。”
……
……
“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狄姜将武瑞安带至墙角，着急的解释道：“我是想要剑鞘，但是……”
“狄姜。”武瑞安打断她，冷冷道：“本王是个没有轮回的死灵，这一点，你一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
“是，还是不是？”
“是……”
“本王从剑冢出来的那一刻，你就已经知道了？”
狄姜看了他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武瑞安闻言，身形一颤，几欲昏厥。
狄姜连忙扶住他，他却立即拂开了她的手。
武瑞安深吸一口气，长叹道：“所以，这么多年来，你表现出来的所谓的‘爱’，全部都是怜悯，是不是？”
“我……”
“是，还是不是。”
“是，但也不全是……”
武瑞安没有理会她的解释，他陡然抬头，放声笑了两声，又接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一直陪在本王身边，本王却丝毫也感觉不到你的爱，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对本王，只有愧疚，只因为本王是一个没有来生的人。”
武瑞安笑容苦涩，让狄姜也不禁红了眼眶。
武瑞安收起笑意，沉声道：“钟旭又是怎么一回事？他为什么还活着？”
狄姜沉默了片刻，道：“钟旭只是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他原就不是凡人。”
“竟是这样……”武瑞安头疼欲裂，他抱着头，捂住双眼，带着呜咽吸了吸鼻子：“过去本王天真的以为，你喜欢钟旭是因为他是道士，你若喜欢道士，本王可以为你扮作道士，但现在本王才知道，钟旭哪里是个道士，他是帝君啊！紫府帝君！本王拿什么跟他比？”
狄姜一个劲的摇头，急道：“你不需要跟他比，你是你，独一无二的你！”
“独一无二？”武瑞安一愣，自嘲一笑，道：“独一无二的死灵么？”
狄姜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武瑞安深吸一口气，接道：“本王曾经以为自己只是爱错了人，现在看来，本王根本只是个笑话！狄姜啊，本王为了你，变成一个没有轮回的死灵，你欠了我一生！”
武瑞安说完，眯起双眼，不等狄姜开口，继而缓缓道：“狄姜，你说，你该如何补偿本王？”
“你想要什么？我会尽力补偿你。”狄姜声音嘶哑，再不复从前的淡定从容。
“虎符。”武瑞安一字一句道：“本王要虎符。”
狄姜微微睁大眼睛，惊讶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淡淡道：“这就是你今天来医馆的目的，对么。”
“是，就像你回太平府，是为了太霄剑鞘一样。”
“我不能给你。”
“你凭什么不给本王？”武瑞安沉下脸，恨恨道：“那本就是本王的东西！”
“你要虎符有何用？你想造反？”
武瑞安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狄姜如坠冰窟，带着哀求的口吻道：“一旦有战事，会有多少无辜百姓牺牲？你知不知道？”
“历史是有血写成的，江山亦是白骨堆成的，牺牲一小部分人，又能如何？”
“你的心中没有子民，你不适合当皇帝！”狄姜见他丝毫也不像在开玩笑，急道：“辰皇没有将皇位传给你，也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你不能错下去！杀业……”
“呵，杀业？”武瑞安打断她，冷笑道：“你们宣扬的所谓的轮回果报，杀生造业，对本王来说没有任何说服力。本王既没有来生，又怕造什么孽什么业？狄大夫，你用这个来劝说本王，是不是用错方法了？”
“再者，本王没有当过皇帝，你又怎知本王当不好皇帝？本王相信，只要本王愿意，本王能做好这世上任何事情。”
狄姜沉默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大喝道：“你还不明白吗？你根本没有九五至尊登极之命！我在你身上看不到王气！你就算杀尽天下人，你也当不了皇帝！”
“那又如何？”
武瑞安一脸淡然，冷冷道：“本王出生时，就被国师断言活不过二十，可是本王不是也坚持下来了吗？没有王气，本王便自己去创造王气。”
“你真是疯了！”
“本王不是疯了，本王是清醒了！”
武瑞安陡然转身，一拳打在墙上，字字铿锵道：“过去本王没想过要王位，可是后来本王才发现，这世上什么情啊爱啊都不过如此，只有手握权利，站在权利的巅峰，才是对一个男人来说最重要的事！本王已经为你浪费了十年光阴，现在你又让本王放弃王位，狄姜啊，你告诉本王，本王怎能甘心？”
“是！我是让你放弃王位，可这样却是为了让你下半生能平平安安的走下去！我只是想让你快乐！”
“……让本王快乐？”武瑞安哑然失笑道：“现在能让本王快乐的，只有王位。你帮本王复仇，助本王夺取皇位，可好？”
“不好。”狄姜摇头，斩钉截铁。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武瑞安露出一脸“我就知道”的笑意，笑道：“你可以不给本王虎符，本王总会有别的办法。但是，你也休想得到剑鞘了。”
“你拿剑鞘威胁我？”
“你可以这样理解。”
狄姜苦笑，道：“我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拿回剑鞘，但虎符，你永远也别想得到。”
“是么，那我们可以比比看。”武瑞安说完，最后看了狄姜一眼，便转身离去。
“武瑞安。”
狄姜叫住他：“你真的想好了？”
武瑞安没有停下步子，亦没有回头。
“我们还会见面吗？”狄姜单手撑着墙壁，半弓着身子，再次叫住他。
武瑞安停顿了半晌，缓缓道：“下次见面，我们就是仇人了。”
武瑞安说完，便大步的离开了。
然而狄姜没有就此放弃，她一直跟着武瑞安，一路从南大街跟走到了武王府。
武瑞安始终一脸刚毅，哪怕他知道狄姜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自己，他也丝毫没有想要回头的打算。
以后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已然没有意义。
如果她阻止自己，他们就会成为仇人。
如果她不阻碍自己，他们就是没有交集的陌生人。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早就已经结束了。
不，不对。
或许……他们从来都没有开始过。
他甚至希望，他能激怒狄姜，让她为了天下苍生，现在就了结自己这悲哀而毫无意义的一生……这样，他就能够解脱了。

第十二章 告别
月末，武瑞安离开太平府的时候，车驾简单，只有为数不多的仆从和行礼，马车上也没有武王府的标示。他似乎根本不想让人知道那是武王府的车驾。低调如落荒而逃。
狄姜坐在城门的最高处，在没有人能看见她的地方，手中握着一只开得明艳的秋海棠。
海棠花别名断肠花、思乡草。她代表了离愁别绪、呵护、苦恋。
武瑞安的前半生，就像一树秋海棠。
平生不借春光力，几度开来斗晚风。
他固执地与不属于他的长情争命数。
“就这么让他走了？”身后传来太霄的声音，眼角很快便瞥见他从天而降的雪白衣袍。
狄姜没有回头，只轻轻颔首：“嗯。”
“剑鞘不要了？”
“总会有别的办法。”
太霄没有再说什么，应了一句，便无声站着。
狄姜跟着武瑞安的马车一路从武王府到了城门，而后她先一步上了城楼，很快，她便见到他的车驾从自己眼皮子底下缓缓驶出。
她素手一掷，那束海棠便落在了武瑞安的马车顶上。
……
……
我们曾经朝夕相伴，我们曾经亲密无间。而你好不容易游到了对岸，再爱也未必想回头。
生命总是太短暂，来不及一一告别。
看时光一去不复返，任悲欢离合无可抑制的发生。
今与君别离，望前路漫漫，愿君以后行路易。
……
……
当天，狄姜和太霄回到见素医馆，便见桌上赫然放着一块石头，正是太霄剑的剑鞘。
“它怎么会在这里？”狄姜蹙眉，看向太霄。
太霄上前，握住石笋，一阵寒芒飘散而出，那石笋便化作一片晶莹。太霄凭空祭出太霄剑，剑与剑鞘便无一丝缝隙的合在一处，剑穗无风而舞。
太霄对狄姜微一颔首：“是真的。”
狄姜心中起疑，突然心头一紧，闪身回房。她掀开枕头，便见枕下的虎符已不见踪影。
“出什么事了？”太霄跟了进来，蹙眉问她。
“是问药，”狄姜长叹一声：“她拿走了虎符，把它交给了武瑞安，所以武瑞安把剑鞘还给我了。”
太霄点了点头：“算不得什么大事。”
“嗯。”狄姜点头，不再说话。
太霄见她情绪低落，看了她一会，终是没有忍住，劝道：“回去吧，回鬼域、或者三十三天，去哪里都可以，只是不要待在凡间了。”
“你也太小看我了。”狄姜抬起头，嫣然一笑：“你觉得我会为一个凡人肝肠寸断，会为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改写命数？”
太霄帝君负起双手，不说话。
“凡人有凡人的法则，我不会插手。”狄姜笑道：“武瑞安的结局已定，未来的路有人陪他走下去，如果他冥顽不化，终会自取灭亡。但无论如何，那已经与我无关。”
“是么。”
“嗯。”
“那你为什么要留在凡间？”
“凡间才有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现在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是问药。”
“问药怎么了？”太霄神色一紧。
狄姜叹息，踯躅片刻，接道：“虽然我跟鬼君说无碍，但我知道，问药已经愈加无法控制了。她从前不会对我说谎，但如今会为了武瑞安偷盗虎符。她不再纯净，而不纯净的她就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太霄沉默须臾，叹道：“你自己把握好，必要时候，我不会再由着你乱来。”
狄姜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第二天，狄姜带着书香、竹柴收拾医馆。
问药看着他们忙活，不解道：“掌柜的，你要去哪儿？医馆不开了？”
“嗯。”
“为什么？”
“我要带你们换个地方住。”
“哦……”问药见狄姜一脸淡然，丝毫也没有要惩罚自己偷盗虎符一事，微微放下了心，但也不敢多问，生怕勾起她不愉快的回忆。
当天傍晚，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洒在院里的大榕树稍上，惹来一片旖旎。
狄姜一直都很喜欢这棵树。临到要走了，也恨不得把这棵树一块带走。但那个灿烂的瞬间，她突然明白。它是属于太平府的。就算自己强行把它带走，它也未必会快乐。反而会失去让它发光发亮的景色。
树叶哗哗作响，她仿佛看见武瑞安仍还坐在树下，倚在吊椅上，对着自己微笑。
他招手对自己说：“再过十年，二十年，我希望还能坐在这里。杯中有酒，碗中有肉，怀里有你。”
那时候的他，真大胆。放眼三界，怕也只有他敢这样对自己说话。
但是以后，他再也不是那个站在阳光里，可以肆无忌惮的对自己大笑着说“你不爱我没关系，反正我有一生可以浪费”的武瑞安了。
他要权利，要复仇，要所有伤害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其实狄姜是替他开心的。
他终于找到除了爱她以外的目标了。
哪怕她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得到，那本该属于他的皇位。
狄姜想着想着，一抹脸颊，便是一手湿润。
她吸了吸鼻子，收起了桌上一盒棋子，将它们放进了包袱里，随后走出院子，关上了见素医馆的大门。
她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是她唯一能带走的，关于他的回忆。
……
……
年初，镇妖塔重建完毕后，狄姜便时常带着问药和书香搬进塔中聆听梵音，避世静心。
凡尘俗事，皆作了了。
她不想再过问了。
后来，狄姜没有再见过武瑞安。
只有零星的消息，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宣武国，女帝辰曌二十二年，武瑞安在邺城起兵。
二十三年，武瑞安连夺取凉州，锦州，肃州。
二十七年，武瑞安大军过黄河，直逼太平府。
二十八年，龙茗带兵守城，武瑞安久攻不下。
三十年，辰曌发布罪己诏，坦诚己身累累错处，并退居深宫，将帝位传给武隆之子，武修文。
昭元元年，武瑞安生平第一次战败。
元年底，武瑞安连输十城，于云梦泽被伏。
昭元二年春，武瑞安被押解回太平府，太上皇辰曌亲自拟旨，赐其死罪，于午门腰斩。
时间一晃而过，十几年过去，狄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和问药从镇妖塔出来透透气。
这么多年来，问药心中的戾气已经消散了大半，再也没有无故露出真身来。一路上，所有人都在谈论“罪王”。而多年的避世也让问药不会将“罪王”和武瑞安联系起来，所以听过也就罢了。
但这个消息在狄姜心里却造成了不小的震荡。
当晚，她没有忍住，再次见到了武瑞安。
阔别十数年，他蓄了胡子，遮住了脸颊上曾被匕首划过而留下的伤疤。
狄姜突然出现的同时，天牢里的牢役尽数倒下，睡得正酣。天牢底，武瑞安躺在一间条件上佳的牢房里，过得怡然自得。
武瑞安见到狄姜，有意外在眼底一闪而过，但很快便又恢复了镇定和从容。
他的态度温和且自然，仿若过去二十年的交情不过是梦一场，对待她的态度与世人未有不同。
“跟我走。”狄姜向武瑞安伸出手，五指在他眼前展开。
“跟你走？”武瑞安诧异，看了她半晌，便是一声冷笑，耸肩道：“跟你走去哪？去修仙吗？”
狄姜怔住，摇了摇头：“你的灵魂已化虚无，成不了仙。”
武瑞安再次失笑：“那你要本王随你去何处？”
“我可以塑一个假身代你受刑，我可以带走你和玉茗，护佑你们一生平安。”
“呵，本王不需要你护佑，于本王而言，哪怕是死，也比这样活着要好。”
“你确定？”
武瑞安沉默了，看着狄姜许久，久久地叹息一声，缓缓道：“狄姜，你总是自以为是，你根本就没有了解过我。”
从武瑞安嘴里听见“我”字，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狄姜记忆有一瞬间的模糊，仿佛眼前这个蓄满胡须的武瑞安，就是当年执着地牵着自己的手，一口一个“娘子”、“夫人”的绝色少年。
狄姜沉着脸，又道：“生命短暂，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去争吵，我只希望你过得好。”
“谢谢，只要你不再来打扰本王，本王不论是生、是死，都会过得无比开怀。”
“……”狄姜站在原地，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沉默良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东升西落，她才向后退了一步，嘶哑着嗓音道：“是我多管闲事，对不起。”
武瑞安没有回答她，他低着头，闭着眼睛，但狄姜知道，他一定没有睡着。
可他也不打算再理会自己。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狄姜说完，扶着牢房的栏杆，正想离开，武瑞安却突然叫住了她：
“狄姜。”
狄姜回头，便见武瑞安还如之前那样躺着，双目始终紧闭。
她看着他，见他缓缓张开双唇，问她：“你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么。”
狄姜深吸一口气，轻轻摇头：“没有爱过。是一直还爱着。”
武瑞安浑身一颤，忍不住别过头去，抹了一把眼角。
狄姜知道他哭了，但是他却固执的不希望自己看见。
武瑞安背对着狄姜，再次开口问她：“你心爱之人，是钟旭么。”
“什么？”狄姜不解。
“你死去的丈夫，就是钟旭，你来太平府，也是为了他，是不是。”
“不是。”
狄姜未曾多想，轻轻摇头道：“我来太平府的确是为了钟旭，但是我的爱人，我的亡夫，他的名字，叫十夜。”
武瑞安全身一愣，但很快又是苦涩一笑：“是么，竟是另一个人……罢了，听这名字也不似凡人，都不是我能企及的人。”
“再见了，狄大夫。”
狄姜知道凡尘相伴，只是有时，伴君千日，终有一别。
也知道这一声“再见”，或许就是再也不见。
狄姜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好在武瑞安已经转身，他看不见自己的失态。
离开天牢后，狄姜才终于闭上眼，任泪水打湿脸颊。
天色渐暗，大雨淅淅沥沥落下，打落了一池繁华。为这一世画上了永恒句点。
“再见了，武王爷。”

第十三章 一醉解千愁
狄姜离开天牢之后，便在墙下发现了一脸怔忪的问药。
“你怎么会在这里。”狄姜蹙眉，语气严厉，似乎对问药的尾随极为不满。
问药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抬起头，定定的看着狄姜。她一字一顿道：“掌柜的，王爷……怎么会在天牢里？”
“这个不用你管。”狄姜淡淡说完，径直上前桎住问药的手，将她强行带回了镇妖塔。
问药坐在塔正中的蒲团之上，眼中是四面墙壁所发出的金光闪闪的佛光，耳边是松音源源不断的梵音，但是她的心里，只系着一个人的名字。
武瑞安。
“掌柜的，您为什么不救王爷？那是王爷啊！”问药丝毫梵音都听不进去，一个劲的质问狄姜。
狄姜实在被她烦得不行了，才道：“武瑞安活不了多久了。”
“正因为他快死了，你才更应该救他啊！除了您，这世上没有人能救他了！”
“花神录已经写满了，我不会再出手。”
“花神明明只有十一个，明明最后还有一个空位！叫什么花来着……”问药蹙眉，不确定地问：“凌波？”
狄姜断然摇头，冷冷道：“凌波花神的位置，是留给最重要的人的。”
何况，武瑞安想要的，或许正是一个解脱。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进入他的生命，实在是不应该。
问药看着狄姜，定定地问她：“还有谁，竟比王爷还重要？”
狄姜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您说话啊！”问药用力抓住狄姜的领口，声声怒吼道：“规矩都是你定的，你就不能改吗！”
“不能。”
狄姜语气坚定，神色冷漠，不给人丝毫商量的余地。让问药的心更加下沉。
“你根本就是嫉妒！”突然，问药似发疯的大喊。
“我嫉妒什么？”狄姜不解。
“你根本就是嫉妒王爷娶了长孙姑娘！所以才对他见死不救！！”
狄姜无奈：“随便你怎么说，我问心无愧。”
“好好好……好一个问心无愧……你不救是吗？我去救！”问药转头就走，可还没走出铺子两步，便见从天而降一道闪电，劈在了她的身前。数道金光将她笼罩，她一步也迈不出去。
“你哪里都不能去！这是他的命数，我已经改过一次，不可能再改变第二次！他是一个没有轮回的死灵，他活不了了！”
“我不相信！”问药哭花了脸，大声哭喊道：“我不相信！！”
问药用力捶打着金印，但那金印纹丝不动，法力低微如她，根本不是狄姜的对手。
狄姜明白她的难过。她也很难过。
但问药这副模样，让她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
她知道武瑞安对问药来说很特别，却不知道，他对她的影响，竟然比十几年的梵音还要深远得多……
日子一日日过去，武瑞安被腰斩的日子愈渐临近，只有短短三日了。
这一日，狄姜的《花神录》突然着了火，在记着长孙玉茗的名字的那一页，被烧掉了大半。
狄姜掐指一算，才知道长孙玉茗多日茶饭不思，水米不进，已经在今晨去世。
在花神录上，长孙玉茗被狄姜改了命格，该是长命百岁无病无灾的陪着武瑞安，但是她却决绝的选择了放弃自己的生命。
长孙玉茗逝世的消息传到武瑞安耳朵里的时候，狄姜悄悄隐去了身形，去天牢见了他。
狄姜没有现身，没有打扰他，只是不动声色的靠墙坐下。
她看着不惑之年的武瑞安双手抱膝，将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
……
翌日清晨，狄姜离开之后，天牢里迎来了第二位访客。
问药趁狄姜不在，用积蓄数日的力量冲破了佛光金印，直接到了天牢。她穿墙而来，目瞪口呆地蹲在武瑞安身前，疑惑道：“王爷，您……您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十数年的光阴在佛光普照中倏忽而过，问药不太能察觉凡尘时间流逝，她还跟十几年前一样，是一个扎着两个弯月髻的小姑娘。但武瑞安已经皱纹爬上脸颊，满脸络腮胡须，到了不惑之年。
狄姜不是凡人，她身边的人自然也不是凡人。
武瑞安没有多奇怪，反倒是问药充满了疑惑，她看着武瑞安，不解地呢喃：“为什么……为什么我感觉自己一觉醒来，天就变了呢？”
问药想去抚摸武瑞安的脸颊，但才刚伸出手，武瑞安便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不确定地问她：“问药……你能不能帮本王一个忙？”
问药郑重点头：“王爷尽管吩咐，我一定会为你做到！”
“……多谢。”
武瑞安轻轻颔首，随即告诉问药，在皇城之中，有一个叫洗心阁的地方，那里面摆满了酒坛，酒坛里盛满了世上最美味佳酿。他离开太平府，十几年没尝过那个味道，很想再尝一尝。
这么简单的要求问药当然会答应，她即刻离开了天牢，去了皇宫，在太医院的最深处找到了那个叫洗心阁的地方，搬了三大坛子酒去了天牢。
“王爷，您看看这些够吗，不够的话我再去拿！”问药抱着酒坛坐在武瑞安身边，向他递去一只酒杯。
武瑞安摇了摇头，径直抱着酒坛，揭开封印，仰头喝了一口。
只是小小的一口。
随即他便放下酒坛，整个人用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躺下，双手交叠放在小腹，继而缓缓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王爷，您就不喝了？”问药疑惑道。
“不喝了。”
武瑞安摇了摇头，闭着眼睛说道：“本王这一生喝了那么多酒，早就喝够了。”
“可、可您今日只喝了一口呀！”问药目瞪口呆，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头。
武瑞安接着叹息：“有时候千杯都解决不了的愁，只需要一杯鸩酒，就能化解一切。”
他很庆幸，还有问药记着自己。
鸩酒比起午门腰斩，那实在要有颜面得多了。
武瑞安的嘴角溢出鲜血，眼角滑落一道晶莹，问药瞠目结舌，慌忙上前推了推他因药力而颤抖的身体。
问药用力推搡他的身子，见他半睁的眼眸里，眼瞳开始涣散，不多时便已是灰白一片。
“王爷——王爷您怎么了！王爷！！”问药抱住瑞安瑟瑟发抖的身体，泪珠从她的眼角滴落，一颗一颗连成了线。
她声声泣血，然而她的话，他是再也听不到了。
他的身体逐渐冰冷，从颤抖到无声，不过半个时辰。
“王爷——！！”问药声音嘶哑，哭肿了眼睛，哭哑了嗓子。但是无论她如何呼唤，她怀里的武瑞安毫无声息，双手无力地垂落。
从此以后，天上人间，黄泉碧落，再也没有武王瑞安。
……
……

终章 菩提心
狄姜很快便发现问药已不在镇妖塔，她寻了问药的气息而来，便见她跌坐在天牢里，抱着武瑞安早已冷冰冰的尸体。
问药双目血红，泪水流尽，可嘴里还一直在念叨着：“王爷，我会陪着您等，等掌柜的找到我们，她就会救你了……您一定不会死的……一定不会的……”
狄姜闪身来到问药面前，用力将她拉起来，但她始终固执的抱着武瑞安，不愿意起身。
“掌柜的，您救救王爷吧！”问药抬起头，看着狄姜，苦苦哀求：“他在等你呀！”
“他已经死了。”
“没有！王爷没有死！”问药大吼着，眸子里迸发出的寒芒让狄姜通身一震。
“掌柜的，你不是号称救苦救难，无所不能吗？我求求你，你救一救王爷吧！您说过，他只此一生呀！你再不救他，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死了！”狄姜冷冷地打断她：“他已经不复存在了！你不要想他了！”
狄姜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问药的力量本就来源于鬼母，是这世上恶、欲、妄之源，一旦她不受控制，那么冲破封印只是迟早的事。她只是没想到，问药对武瑞安有这么深的感情，更亲手错杀了武瑞安。
问药接受不了这个结果，魔化是迟早的事。
但如果武瑞安是解开她封印的钥匙，那么阻止她魔化也很简单。武瑞安既然能打开那扇门，他也能关上那扇门。
狄姜突然伸出右手，在问药眼前拂过，一道金光闪进她的眸子，她的眼瞳变得一片混沌……
狄姜给了问药一个梦境，梦里，是问药心中最希望看见的模样——
武瑞安还是最初的模样。年少英俊，气宇轩昂。
他身穿一袭紫衣，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左手牵着一个女孩。狄姜站在他身边，手里也牵着一个女孩。
两个女孩穿着打扮，年纪外貌都一般模样。那是一对双胞胎。
狄姜手里的女孩停下步子，看着狄姜，嘟嘴道：“娘亲，月儿走不动了，月儿要抱抱。”
狄姜无法，只能蹲下身，将女孩抱起来。
武瑞安牵着的女孩看了狄姜，又看了看武瑞安，“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娘喜欢妹妹，爹喜欢弟弟，只有欢儿没人要，欢儿不干！”
狄姜有些头疼，武笛欢和武江月都满四岁了，她哪里还有手能抱她？
武瑞安笑着摇头，左手抱着儿子，右手一把揽过江月的腰，将她稳稳抱住。
武笛欢，武江月。
狄姜，欢悦。
他们住在见素医馆里，一家五口，其乐融融。
问药的房间让给了三个孩子，她则搬到了后院，毗邻书香的房间。
她每日和书香依然斗嘴，吵闹不休，丝毫也没有长辈分的样子……不，确切来说，是问药一直在找书香的麻烦。而书香总是隐忍谦让，任她胡说。
梦里一切都向着最美好的方向行着，问药躺在狄姜的怀里，笑得口水淌了一路。
……
……
狄姜没有送问药回镇妖塔，而是推开了尘封已久的见素医馆的大门。
她将问药放在自己的床、上，又在医馆附近设下结界，确保外界不会打搅到她的美梦，衣不解带的在床边陪了她三天。
第四日，是罪王武瑞安下葬之日，她见问药这三日睡得极为安稳，终是没有忍住，换了一袭白衣赶去了城郊。
这一日，武瑞安正式被皇室除名，新帝宣布，史书及文献，均不得留下他只言片语。他的墓，也被安在了太平府城西，与皇陵遥遥相对，与皇族众人死生不复相见。
太上皇辰曌更为其亲手攥写墓碑铭文，以示羞辱。
武王墓前，碑文上刻着八行金色小字：
戎马一生四十年，是非非是万千千。
一己私欲千家怨，半世骂名百世衍。
紫绶金章今已矣，半丈披帛把尸掩。
梦里不知蓬莱路，云在青山月在天。
下葬之时，棺木与长孙玉茗的灵柩一道被抬进墓门。观礼的人本就不多，谁都不认识谁，狄姜站在队伍末尾，静静地看着。
傍晚，随着墓门的落下，所有人都陆续离开了。山脚便只剩下狄姜一人。
天空飘着雨雾，朦朦胧胧。
狄姜呆呆地看着那扇门，突然就无力地跌在了地上。
她捂着脸，双肩微微颤抖。一开始只是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哽咽声，紧接着，她整个人就像放下了长久以来的包袱，哭声渐大，而后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从来都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也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她从那一日在天牢里看见他的尸体，就一直在隐忍自己的悲伤。
直到他沉眠在地底，身边葬着他这一世最亲密的爱人。她终于忍不住，哭得完全失了控。
雨势渐大，她眼前模糊一片。她的双手抠在泥土里，素白的衣衫满是泥泞。
她就这样一直坐在他的碑前。看夜幕降临，然后东方渐白……时间一刻不停，日出日落，云卷云舒。她终于如约陪他看了日头东升西落的变迁。
哪怕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
……
……
狄姜回医馆的时候，问药已经醒了，她站在柜台后捣药，见了狄姜，立即堆起满脸笑意，问她：“掌柜的，今天是笛欢和江月都不在，是不是王爷带她……掌柜的，你……为什么穿白衣？”
笑容在问药的面上定格，只那么一瞬间，她的眼中突然覆上了一片血红——那是袭臣在魔化之时才会有的眼瞳颜色。
“王爷……王爷已经死了……是不是……”
“我不相信王爷真的死了！”不等狄姜回答她，问药突然通身发出红光，震天嘶吼之后，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狄姜大急，细细一算，才知问药顺着武瑞安的气味去了城郊的坟冢。
巨大的龙身在云巅之上翻飞，快到让狄姜总是差她一步。
狄姜到达坟冢之时，问药已经恢复人身。她将坟墓从中劈开，露出其中的两副铜质棺木。
棺木的盖子被她一掌掀开，露出武瑞安灰白的面容，毫无一丝血色，俨然已经死去多时。
长孙玉茗躺在他的身边，神色安详而幸福——在爱人面前，哪怕是死，亦是开心从容。
“走吧。”狄姜哑哑地开口，走上前想要去牵问药的手。
问药一把甩开她，再反手一巴掌，落在她的脸上：“你就这样冷血吗！你看到王爷的尸体都不会心痛吗？”
大雨倾盆落下，将二人打湿。问药想起坟墓里毫无遮掩的王爷，连忙转身，跳下坟冢，想要将棺盖合上。
棺盖厚重，问药全然忘了用法术。
狄姜走过去，拂袖之间，将问药带了上来，随即整个皇陵便恢复如初，仿若从未有人惊扰墓中之人。
问药站在墓外，愣愣的看着，许久之后，才愤怒地一抹眼泪，朗声吼道：“从前我就直到你铁石心肠，却不想竟到了这般地步……狄姜，你简直毫无心肝！”
狄姜浑身颤抖，眸子里写满惊惧。
让狄姜惊惧的并不是问药鄙夷的话语，而是她的瞳孔，她的微笑，她的气场。
它，已经不是问药了。
“般若，十夜的仇，王爷的恨，今日，我便一同与你算！”
火焰在大雨里升腾，来自紫府的红莲业火在袭臣手里升起，染红了她的双手，遮住了她的双眸。
袭臣咧开嘴角，露出尖利的獠牙，她张开五指，向狄姜的面门挥舞而去。她的眸子里只剩下嗜杀，恨不得能杀尽世间所有人。
鲜血在狄姜面上绽开，像烈焰一样灼烧了狄姜的眼眸。
身体的痛远不及心中的痛。
她的心似乎被人从中撕开来，裂成了一块又一块。
如果问药再不停下来，等待她的便只有梵天净咒。
那她这么多年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
……
鲜血，染红了世界。
袭臣燃起的红莲业火烧着了狄姜的法身，那是会让狄姜灵魂跟着燃烧的痛苦。
狄姜在脑海里飞速的思考，她知道自己不该放任袭臣，她该立刻将她打得魂飞魄散，可是她就是下不去手。
佛有凡身，金身，法身。代表了肉体，信仰，和灵魂。
上一次封印袭臣，狄姜废去了她的金身。此次若想再次封印她，她只能用自己的法身。
到那时，她便会变成一个普通人，一个跟武瑞安一样，只此一生、只此一世地没有来生的凡人。
狄姜没有时间考虑了。
她别无选择。
狄姜手掐法诀，额头祭出金印。金光在大雨和鲜血中愈渐强盛，参破了红莲业火，照亮了十方世界。
就在狄姜凡身寸寸成为金色之时，书香突然拦在了狄姜身前。
他追寻许久，才终于找到她们。
虽然来得有些晚，但是他庆幸，自己赶上了。
“菩萨，鬼族不能没有你，你不能为袭臣再牺牲自己了！她不值得！”
“你让开！”狄姜怒吼一声，一掌落在他面颊。
“菩萨，你不要再执着了！”书香捂着脸，泪流满面。他苦苦哀求，但狄姜丝毫不为所动。
“如果一定要牺牲，那就牺牲我吧！”书香见着狄姜眉目中的去意已决，终于鼓起勇气，大声说道：“袭臣从婴孩开始，你便将它交与我带大。我日日看着它成长，看着它的一切作为皆为恶。它根本本性为恶，不值得救。但是我知道，如果不救它，你会难过。而我不希望你难过。”
书香一字一句，令袭臣的神色愈渐复杂。迷茫和凶恶交织，最终还是凶恶为胜。
“吼———”震耳欲聋的嘶吼充斥所有人的耳膜，仿佛惊雷在耳边炸响。
袭臣的双瞳被血红充斥，取代了它原本的琥珀色，眼见怒火充斥，它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眼前人一口吞下。
书香再次看向袭臣，神色复杂，有怨气，有失望，有不甘，但更多的却是不舍。
书香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随后转身，向袭臣张开了双手。
他的身体似是被风托起，衣袂在疾风中快速地翻飞。紧接着，他的身上有点点萤火透出，从额心到双手手心，一点一滴从几颗，到几十颗，到最后似乎全身都变成了萤火，让他整个人灿烂夺目，绚若星河。
“我以己身为引，引你生生世世，永永远远，永不得再为恶。”
书香双唇张合，很快便有口不能言，有眼不能辨，有耳不能听。
他的身体犹如破碎的雪花，在一瞬之间裂开，但很快又聚拢在一起，凝聚成一块六瓣的冰晶。冰晶在漆黑的夜空里划出一道银光，没入问药的身体，停留在它的心中，将它跳动的心脏包裹，终与冰晶同化为一体。
一瞬间，袭臣眸子中的怒火平息，瞳孔重又恢复成琥珀色。眼神平静而迷茫。
……
……
太霄帝君察觉不对，赶到狄姜身边之时，袭臣已经从龙身回到了从前的模样。她眸子里就算充满了千千万万的恨，任她再是悲恨愤怒，她也没办法再伸出手，作出任何对狄姜不利的事情。
不仅是狄姜，从今往后，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她都不可以再伤害。
太霄帝君扬了扬手，他的身后，便突然出现了成千上万的阴兵，密密麻麻在雨中伫立。
十将站在大军之前，冷冷地看着，只等太霄帝君一声令下，就能让袭臣碎尸万段。
“般若！我永永远远都不会原谅你！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解开书香的咒语，我会让你付出最惨痛的代价！”袭臣站在大军之前，毫无恐惧，她狂吼一声，便化作龙身，消失在云雾之中。
太霄帝君微一抬手，十将便要上前，狄姜却摇了摇头，颓然无力道：
“不必追了。”
大军没有出兵，太霄点了点头，那些人便又化作一阵青烟，消失无踪。好似从未出现过。
书香是佛祖的一颗舍利所化，是一本活的百科全书。亦是这世上最具有善念和智慧的人。
从今以后，袭臣心中纵有千般恶念，也不能行恶之实。
这是书香化作菩提心，给她的最后的诅咒。令她无法逃脱的最痛苦的咒。却是世上许多人求之不得的福报。
袭臣经此一遭，毫不夸张地说，她已经成佛了。
哪怕她厌恶这样的福报。
她也不得不承受。
瓢泼大雨落下，太霄蹲下身，抱起狄姜，将她带回了见素医馆。
当天晚上，狄姜坐在空空荡荡的见素医馆里，翻开了花神录，在最后一卷最上边，寸寸轻抚。
“你是饿鬼道仅剩的人，是我一早就决定，无论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一定要救的人。”
可她救了问药，却赔上了书香。
狄姜想了想，在凌波花神问药的名字下，加上了书香的名字。
虽然书香永远不会再回来，但从此以后，袭臣就是书香，书香就是袭臣，他有他在这世间继续存在的模样。
但他的名字，是狄姜永不会忘记的名字。
……
……
又到一年春节，武瑞安死了，书香没了，问药不在了。见素医馆彻底安静了。
狄姜拿来剪刀，独自剪春花。
往事历历在目，问药和书香的争吵似乎也尤在耳畔回响。但是她知道，他们永永远远、生生世世都不会再回来了。
狄姜将剪好的春花贴在见素医馆的窗户上，又将另外几只悄无声息的放在了长生的床头。她正准备离开时，却见长生站在门口。
长生长高了，壮了，也老了。
他一生孤独，未有娶妻，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间棺材铺。
他有时候回想起来，真羡慕书香，他说书香任劳任怨并不是贬义和瞧不起，他只是羡慕他有人劳役有人驱使。
而自己，这么多年下来，根本都不知道守在这里是为什么。
或许只是因为，这间棺材铺是师傅留下的吧。
“狄掌柜，您神通广大，能帮我带一句话给师傅吗？”
长生低沉着嗓音，缓缓道：“我想告诉他，我宁愿作为剑童死在剑冢里，也比现在这样不知道为什么而活，要好太多太多了……”
全文完。
终篇番外

番外 守陵
君埋尘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今年，是武瑞安离开的第十年。
十年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不足以让沧海变桑田，也无法让心中在意的人离开，但足以抚平大半故人离去的伤痛。
十夜消失之后，般若为他悲恸哀悼三百年，金身留在紫府底部再不肯出。
而武瑞安死后，狄姜则搬去了城西，在他的陵墓边搭了一间小木屋，一住就是十年。会住多久她不知道，只不过在钟旭回到太霄位，袭臣成杀生佛之后，她突然就没有任何目标了。像陀螺一样旋转而忐忑的人生终于得到休息，困扰内心多年的忧虑也消失无踪，如今她身边只剩下一根烧火棍，竹柴。
竹柴是跟闷棍，一巴掌下去也打不出一句话来。
狄姜耳边清净不少，却经常怀念有问药和书香斗嘴的日子。
只可惜……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狄姜放下一切之后，突然有了一个伟大的宏愿——自己五音不全这个毛病，多少年来没能改变，不如趁在这山清水秀还荒无人烟的地方，好好吊一吊自己的嗓子。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狄姜哼哼唧唧，竹柴听了撒盐的手一抖，倒了半罐子进去。
竹柴大惊失色，慌忙将盐巴捞起，但仍有一半已经融入汤里，只怕今晚吃的是西红柿盐汤了……
“脸怎么黄了？防冷涂的蜡！”
“脸怎么又红了？精神焕发！”
竹柴绿着一张脸，生不如死，强忍着吐意，将一锅汤盛了出来，自己匆匆忙忙化成烧火棍，躲在了柴堆的最深处。
从此以后，只要狄姜开始唱歌，他就缩起来，说什么都不肯出去。
狄姜懒得管他，自顾自的唱了三年，但见皇陵四周花见花谢，万物不生之后，她终于放弃了，开始改练琴。
狄姜练琴的第二年，袭臣回来过一次。
从前皇陵四周树木葱郁，繁花似锦，但短短五年过去，别说是飞鸟走兽了，方圆数里，只有狄姜这一个会呼吸的——都是被她的歌声吓走的。
袭臣捂着耳朵，冷眼看着狄姜，啧啧道：“如果王爷还活着，也会被你的歌声恶心死。”
袭臣没待两刻，在武瑞安坟上放了一朵花就走了。
狄姜觉得自己的歌声既然能把袭臣都唱回来了，那一定得继续唱下去！
狄姜开始一边练琴一边唱，唱到太平府中流传了一个传说：传说武王瑞安死不瞑目，她的夫人因怨恨，灵魂不肯轮回，始终徘徊在坟冢四周，日日夜夜啼哭悲泣，誓言要用自己的歌声唱死全世界的人！
狄姜没有离开过，不知道世上流传着这样的传说，就算知道了，她也还是会我行我素，继续唱下去。
因为……除此之外，她也无事可做了。
从袭臣回来过的那一年起，狄姜的木屋里访客渐渐多了起来。
天君来过几次，鬼君来过几次，这让狄姜着实惊讶。
这二人平时日理万机，怎会三不五时的跑来自己这里？
莫不是又有事情要她帮忙了？
狄姜问过太霄几次，他只说：“你只需过你想过的生活，别的事情不需要你管。”
狄姜当然听太霄的。
太霄帝君原本每月初一都会来看她，与她一同用膳，他成了这万物凋零的山里唯一不同的色彩。
狄姜心里还是暖暖的。
……
……
第十年，在狄姜经历了琴、筝、琵琶、二胡、笛子之后，她终于开始练回了老本行——敲木鱼。这是她唯一能熟练使用的击打乐器，配合经声，节奏感很强。
竹柴做饭的手艺终于恢复了。狄姜又吃上了美味的一日三餐。
她觉得生活质量得到了显著的提高。
竹柴也觉得这个世界重新又有意思了。
一日，狄姜用了早饭之后，照例坐在皇陵边上敲木鱼。朗朗经声传出，在荒原中回荡。
不过三月，小兔子小猫小鸟什么的都陆陆续续搬回来了，荒原中有了些许生气，也就是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狄姜又见到了问药，也就是杀生佛袭臣。
袭臣巨大的龙爪踩在地上，“轰隆”两声巨响，吓退了围观狄姜念经的小动物。
她化生成人，站在狄姜身前，唇边勾起一抹戏谑嘲讽的笑，居高临下地说道：“活着的时候我珍惜过，我能坦然正视己心，而你呢？死了才来假慈悲，做给谁看？王爷吗？可惜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如果我是他，连恨你都觉得多余，你怎么还有脸继续待在这里？”
“那我该去哪里？”
“哪里都好，哪里都无所谓，只是不要来碍王爷和王妃的眼！”袭臣满目鄙夷，放下一束花后，再次化身为龙，消失在天际。
狄姜看着天边远远的一颗黑点，心中除了再见问药的惊喜，更多了一分惊疑。
如果说问药对武瑞安有强烈的感情，她能理解。
但问药已经想起了身为袭臣时的一切，没有道理一而再再而三的回来看武瑞安。
是什么让她对武瑞安的执念这么深沉，竟会一次次的回到皇陵，只为送一束祭花？
狄姜总觉得是自己阴暗，虽然疑惑一直萦绕，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初一这日，太霄帝君照例来陪她用膳，狄姜将袭臣的再次出现和盘托出。
太霄帝君沉默了良久，道：“有件事，我瞒了你许久，今日便说与你听。”
“嗯。”狄姜眨了眨眼，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须臾，太霄才接道：“小阎王在见过武瑞安后，对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生死簿上没有武瑞安的名字。”
“嗯。”狄姜应了一声，说：“他早就死在剑冢了。”
“不，比那要早。”太霄摇头道：“当年阮青梅代武瑞安下地府，因他生前所作所为，被判入一狱，无法轮回。但小阎王却说，除了阮青梅以外，地府里还曾有过一个生灵，口口声声称自己是武王瑞安，只不过他的五官被人夺去，没有脸面，又加上武王之魂已经定下，所以那人成了孤魂野鬼，做了十方阴兵中的一个，如今已经寻不回来了。”
狄姜沉下脸，面色十分凝重：“你想说什么。”
太霄舒了一口气，叹道：“我想说的你明白，你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狄姜一脸怔忪，不知道如何接话。
因为……她真的不明白啊……
太霄帝君接道：“这十年来，四方天柱之中的三根天柱接连被毁，在新柱没有铸造完毕之前，天君借用了翻天印撑起三十三天。”
翻天印，有着毁天彻地的能力，便是从前掌控梵天净土，撑起十方世界的上古法器。
此种印鉴统共有四块，其上分别雕刻青龙，朱雀，白虎，玄武，每一块都有自己的名字，颜色更对应了青红白玄四色，是自帝释天划分三十三天之前，与混沌世界里先人所铸的法器，用来撑起四方天地的天柱。虽然后来天帝划分了三十三天，此后这四枚翻天印便没有确切的作用，只被各路神仙拿去做了一枚收藏品，但它的法力仍是不能小觑。
“翻天印？”狄姜闻言，脑海里突然似是断了弦，明白了天君为何会几次三番来寻她。
因为，四块翻天印里，朱雀那一块在自己手里。
“然后呢？”狄姜道。
“然后两块翻天印被盗，下落不明。而得到四方天印的人，如果有野心有能力，甚至可以开辟另一个跟三十三天相抗衡的世界，成为一方天主。”
狄姜沉默了，蹙眉问他：“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就这几年。”
“为什么我全不知情？”
“这些事情与你无关，我不希望你担心。但现在我觉得，不能不告诉你了。”太霄帝君说完，顿了顿，接道：“你有没有觉得自从问药认识了武瑞安，便一日日的狂躁，就连化龙最后的导火索，也是因为他。”
“……”
狄姜目瞪口呆，傻傻地看着他。
太霄帝君面不改色，接道：“如果武瑞安不是普通人，而是饿鬼道中人，他带着重建饿鬼道的目的而来，那么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狄姜，你要小心，如果第三块翻天印被盗，那么你这里的，就是最后一块了。”
……
……
第二年春，天柱已经督造完毕，翻天印的存在便不是那般重要了。
第三块翻天印被重兵把守，束在三十三天的顶重离恨天上，却仍是没有逃过被盗的命运。
翻天印被盗的当晚，狄姜见到了一个死去已久的人。
月落乌啼，人声沉寂。
皇陵外，狄姜收起木鱼，正准备回屋睡觉，却听身后沉重的石门升起。
皇陵大门从里打开，一人踏碎一室黑暗而出。
狄姜回头，便见他拢起黑发，露出眼角边的印记：左边是金色的流云，右边是血红的莲花。与此对应的狭长的双眼里，瞳孔亦是一只金色，一只血红。
他的脚下，开遍了血红的红莲，似是踏着地狱业火而来。
“般若，该说你对本王有情好呢，还是无情呢？你让本王该如何评断呢？”
男子嘴角带着一抹笑，眸子里是狄姜最为熟悉的戏谑。
“你是……”狄姜瞠目结舌，目瞪口呆，看着眼前人，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
很疼。
不是做梦。
他有一张酷似武瑞安的脸，但他面上的印记却是属于十夜的。
狄姜认了许久，才终于能确认，或许这个武瑞安，根本就是十夜。
鬼子身上总会有赤色的胎记，不能磨灭。大部分鬼子的胎记都很丑陋，长在身上任何位置。只有十夜的是在眼角，一朵赤色红莲，美艳绝伦。
“你是……十夜。”
狄姜泪如泉涌，哽咽许久才吐出两个字。
那是他的名字。
她亡夫的名字。
亦是饿鬼道的鬼王。一个不可能还活在这世上的人。
狄姜愣愣的，双手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他的周身环绕着强大的戾气，笼罩了四周的空气。他的力量已经强大到，如果不是有意表露，她根本察觉不出的地步。
饿鬼道从前所有的怨气，都将成为他的利剑，为他所用。
“般若，本王带着记忆与你纠缠数年。如今已经不恨你了。”
十夜说完，在狄姜欣喜的眼神里，接着说出的一句却让她的心情瞬间再次沉到谷底：
“从此以后，你我之间所有的爱恨都烟消云散，一笔勾销。”
“从此以后，我们将是敌人。我们之间不谈感情，没有私仇，只有饿鬼道千千万万条生命的怨恨。”
狄姜的笑容僵在脸上，看着他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
“天地不仁。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三界所有人知道，卑劣的神灵无论费劲多大的心思，最终还是会被我们踩在脚下。”
“黑暗，才是这个世上最原本的颜色。”
临走前，十夜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但最终，他还是说出了想说许久的话：
“还有，以后，你不要再唱歌了。那实在是太难听了。”
十夜走后，狄姜跌跌撞撞回到鬼域，手舞足蹈泪流满面激动不已地将十夜回归一事原原本本的告知了太霄帝君。
“我一直怀疑武瑞安的身份，却没想到他就是十夜。”太霄帝君听完狄姜的描述，做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似乎已经猜到了大半。
他没有对十夜的挑衅作出回应，反而轻描淡写接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与十夜对立，我甚至不需要派兵，只需将你的歌声传于四海八荒。”
“那么，他就一定不会赢。”

第一章 番外 十夜的独白
宣武国，女帝五年，太平府。
再次见到般若的时候，十夜几乎都认不出她来。
她的眼神中不再有悲天悯人，眉目也愈加寡淡，嘴角虽然带着笑，却好似始终郁郁清欢。
丝毫也没有初见她时的活泼、开朗和热情，甚至……连笑容都变得虚假。
但或许，她本来就是寡淡虚伪的女人，三百年前的种种，才是她的伪装。
……
……
饿鬼道被沉入地底后，十夜沉眠数年，醒来之后，多方打听，才知地藏王菩萨出走凡尘寻找羽化的太霄帝君转世，已经多年杳无音讯。
十夜亦人间辗转，在来到太平府后，一日，他在太平府的烟花柳巷里，见到了一个与自己长得有七分相似的男人。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活着的时候过得开怀，死了也不算冤。”男子搂着数名侍妾，上下其手的揩油。他话语激昂，面上带着十夜从不曾有过的笑容。
看着与自己相似的人脸上带着毫无阴霾的笑意，十夜略有些好奇和羡慕。后来他才知道，那人是辰皇第六子，武王爷，武瑞安。一个生来就命途多舛，注定无法活到成年的人。
起初十夜只是觉得他与自己长得相似，想看一看他为数不多的生命里究竟能有多开怀。但是，当十夜见到般若之后，便彻底改变了主意。
武王府里，般若身穿白衣，身边还跟着一脸懵懂，少年模样的袭臣。
般若和袭臣给武王瑞安诊病续命，却并不是因为武瑞安的长相。般若来太平府，是为了钟旭，也就是太霄帝君。是为了让钟旭人间疾苦，从而唤回他的慈悲和大义，让他重回帝君之位。
她们根本没有觉得武瑞安像十夜。
她们或许，根本已经忘记了十夜。
没关系，我会让她想起来，总有一天，我会将自己所受过的、锥心蚀骨的疼，全部还给她。
生死劫之后，十夜没有再见过般若，这段日子，他用来处理武王爷。
武瑞安的开怀与否对他来说已经毫不重要，于是他赶他下地府，毁了他的容颜。然后占用他的身子，化作他的模样，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凡间的，般若和袭臣的生活。
从此，世上再没有武瑞安，只有带着怨恨和毁天灭地的力量而来的十夜。
……
……
般若和太霄从状元乡回来的时候，十夜已在酒肆等候多时。她见了十夜，眼里仍旧没有丝毫熟悉的感情，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这彻底激怒了十夜。
武瑞安的脸虽然只有七分像他，却也算得上是人间绝色了，可她竟浑不在意。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十夜想给她一些小教训。
书香原是佛祖的一颗舍利，他没有伤人的力量，但自保和警觉性却是世所罕见。然而只要十夜想隐藏自己的力量，那么世上也无人可以察觉。他在九渡河边绑走了书香和竹柴，引般若去了阳春府。
小阎王是上任鬼君的私生子，与其父关系不算好，般若虽然扶他坐上鬼君之位，但是想来这二人的关系也不会太好。毕竟，般若脾气不好，也是她亲手杀了他的父亲。
于是，十夜化作上任鬼君的模样，给小阎王托了一个梦，送了他一块翻天印。他果然没有让十夜失望，般若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被他禁了法力。
她成为一个彻底的凡人，享受凡人才有的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本王真是开怀呢。等折磨够了，便该化作英雄，重新出现在她眼前，将她救出苦海，她会对我感激涕淋的罢？
然而并没有。
她一心只想着太霄。
十夜解开禁锢她的翻天咒，给了她一块假的翻天印，好让他在夺取另外三块的时候，让满天下人都知道，地藏王手里握着最后一块，那是他们最后的牢不可破的防线。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却是，她手里的这一块，其实早就已经被他拿走了。
……
……
离开太平府的那三年，十夜的凡身在大漠戈壁中看黄沙漫天，看马革裹尸……法身则去了青云山。
不得不承认，太霄帝君将修为散尽，铸了这么一方剑冢，镇住天下十方妖魔，将五蕴神压在山下，永不得再出入。他的才华让十夜惊讶和敬佩，但他仍是讨厌他。
十夜无法阻止般若去找太霄，但是他却可以用更惨烈的方式，让他们所求落空。
般若希望太霄归位，那么他便让他永永远远都不要回来。
太霄想要镇住天下妖魔，那么他便让这些魔物重出人间，哪怕人间沦为尸山血海，无边炼狱，那也无所谓。
十夜在南下云梦泽时犯了一个错误，他饮了忘川水，却仍对般若大献殷勤，这让她对他起了疑心。
于是十夜自愿入剑冢，洗去了自己一身嫌疑的同时，也让她对他产生了满满的愧疚。
他赌赢了。当他出了剑冢，不管是因为内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终于真真正正的接纳了他，相信了他。
从剑冢出来之后，十夜带走了剑冢的阵眼。
从此，剑冢成了一个摆设，成了一个没有上锁的宝库。一旦有人发现它，攻击它，那么它就会沦为一堆废墟，成为天下魔物的大本营。它成了十夜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剑。而她们都不知道。
除此以外，更让他惊喜的是，袭臣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仍能化为龙身，他只要继续激怒她，有朝一日，她会想起从前的一切……
……
……
回到太平府后，般若的笑容越来越让十夜觉得熟悉，也越来越让人难以割舍。
流乐坊的荷塘边挤满了善男信女，人人手执一只河灯，写着相思之语的纸条，放置在灯中燃尽，然后再将河灯放在河里，让它越飘越远。似乎这样就能将她们美好的心愿带到天边，让神灵看见。
十夜买了一只河灯，递给般若：“你也写一个吧。”
般若“嗯”了一声，沉吟半晌，却是没有接过河灯，她摇头笑道：“我没有什么心愿。”
“没有心愿？”十夜蹙眉问道：“难道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想啊，”般若大方点头，又道：“只要你也想跟我在一起，那我们就能在一起，为什么还要求神拜佛？”
般若就那么站着，嘴角带着微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
她的眸子里，映着水中千盏万盏的水灯，星星点点，灿若银河。
这一次，她的笑，不再风轻云淡，不再若有似无。而是带着千点万点的妩媚，真真切切，如夜里盛放的烟花，璀璨绚烂。
十夜也承认，在那么一瞬间，他想过要放弃。
如果能这样跟她过一生，或许，也还不错。
但曾经所做的一件事，却让我不得不按照原计划行事。
……
……
三年前，在江琼林死的时候，他曾布下一个局。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见到了一个既有慧根的苦行僧。僧人来自东瀛，曾来参见过国师悟真，但悟真国师心高气傲，根本不愿接见他，还将他打了一顿，扔下山去。于是释禅下定决心，要让悟真对自己刮目相看。
多方打听之下，释禅发现辰皇宠爱的江琼林下葬不久，于是将他的尸体挖出，剥了他的皮，给他重塑了一个莲藕身。
三年后，安素云被罚去为江琼林守墓，释禅为了验证自己所做的莲藕人究竟有几分相似，便在那几日里，让魏紫时时出现在安素云身边。魏紫常常在坟前一闪而过，又或者弹琴吟诗，也曾坐在坟冢之上，梳他一头及腰长发。
安素云的表现让释禅很满意，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十夜在一乐坊里见过魏紫一次，当即便觉得，造出魏紫的和尚极有慧根，他在凡人里，可说是唯一力量能与钟旭相抗衡的人。后来，十夜设计让他发现了几本书，关于太霄剑冢，关于九层镇妖塔。他如获至宝，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此时，悟真已死三年，他没有机会再向悟真报复，他的全部心思便全都转移到了钟旭，乃至整个宣武国之上。
镇妖塔倒之后。
钟旭死了，般若消失了，见素医馆也对凡人武瑞安关闭了。
哪怕十夜能看见结界里的书香，和柜台前，与狄姜一模一样的傀儡，他也不想进去。
她的心思都在钟旭那里。
她只是在敷衍我。
……
……
十夜从来不忌惮太霄回到帝位，因为无论他存在与否，都不能阻止自己的计划。他也不喜欢与废人较量。相反，阻力越大，他会觉得越有趣。
所以，他从不阻拦般若助太霄归位。
太霄与他，总该有一战，这一场战役过去没有，未来也一定会有。
他只是不爽般若为了太霄，竟可以全然忘了自己，十年相识，日日诉说情谊，她还是与从前一样，不留丝毫情面。
她救苦救难，她悲悯众生，但她给我所谓的爱，其实不过是施舍。
她唯一真心对待，心思不同于任何人的，只有太霄帝君。
也就是在这时，太子武煜骗他去了王府，当着他的面将妻儿杀死，而后自尽。那一刀刀，用尽了全力。
临死前，武煜死死盯着十夜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为什么你可以肆意妄为的生活，为什么我一生下来就要承受那么多，就算我活不了，你也别想当皇帝！”
十夜根本不想当皇帝。
凡人帝王？
呵，与他而言毫无吸引力。
十夜放任肉身在牢中受苦。反正这点痛苦对他来说，如隔靴搔痒，没有丝毫作用。
他只是很惊喜，长孙玉茗，原是一个跟自己一样，可以为爱付出一切的人。
她单纯到……他都不忍心伤害她了。
……
……
拿走剑冢的阵眼还有一个目的，太霄剑戾气深重，只有太霄剑鞘可以镇住它。
只要剑鞘在他这里，般若就一定会回来。
十夜等了般若近一年，她终于回来了。
她又带着那一副悲天悯人，站在云端之上对你说：“我会让你半生快乐。”
谁要她怜悯。
谁要她给予的施舍。
他只是想让她痛苦。
如果武瑞安一生悲剧，那么她的所作所为就都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
我喜欢让她失望，让她的希望落空。
就像她曾经对我做过的一样。
可是，十夜却没想到，他一直以为的，她所谓的“亡夫”，根本不是钟旭。
那个人的名字，叫十夜。
十夜，是他的名字。
……
……
十夜到底原谅般若了。
过去她对他所有的欺骗，他都原谅了。
只是，他也不想再继续跟她纠缠下去。
她是高高在上，普度众生的菩萨，而他，只是生活在黑暗中的鬼子。一个失去了所有族人，亲人，孑然一身的鬼子。
如今他想做的，只是重建饿鬼道。
……
“从此以后，你我之间所有的爱恨都烟消云散，一笔勾销。”
……
“从此以后，我们将是敌人。”
……
“我们之间不谈感情，没有私仇，只有饿鬼道千千万万条生命的怨恨。”
……
“天地不仁。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三界所有人知道，卑劣的神灵无论费劲多大的心思，最终还是会被我们踩在脚下。”
……
“黑暗，才是这个世界最原本的颜色。”
（作者有话说：还有几个番外吧，女皇的江琼林的，十夜的事情留在《十夜记》，后续留在《无相书》，敬请关注～）

第二章 情人节小番外
情人节又到了。一年一度情人劫。
狄姜一个人在家，百无聊赖的刷着朋友圈，果不其然一大波的虐狗来袭。
琼华：“君上送了一座东海的琉璃水晶宫给我，这都是第十万八千座了，年年如此，简直毫无新意。差评。”
配图是一座七开门的紫色水晶宫殿群。流光溢彩，华丽非常。
确实没什么心意，但是谁让昊月是天君，再俗套也要点赞啊！
狄姜在钟旭后头，顺手一点赞，继续往下滑，把所有人的朋友圈都翻了一遍，唯独没看见武瑞安的。
狄姜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飞满的霓虹，手指在桌面轻敲。
她突然想起武瑞安在某一年的七夕对自己说的话：“我曾经坐拥三千弱水，掷果盈车；也曾经历过金戈铁马，战火纷飞。但如今，这些都已经成为过去。现在我想做的……只是去握紧你的手，再也不放开。”
情话犹在耳，故人今已远。
他现在在尼泊尔爬雪山？还是在英国喂鸽子？亦或是在埃及的金字塔里研究木乃伊？
狄姜再次打开微信，点开武瑞安的头像，一张照片都没有……
他把我删了？
狄姜轻声叹息，单手撑着头，更觉烦闷。
……
……
晚上八点，狄姜正准备就寝，突然门铃响了。
狄姜打开门，便见门口凭空飘着一个盒子。
盒子上系着粉红色的丝带，丝带上系着一张粉色的卡片。卡片上写着一串狷狂飘逸的英文字母：Happy Valentine&#39;s Day。
没有落款人。字迹也不熟悉。
狄姜拆开来，里面有一片用魔法加持过的六瓣雪花，一根鸽子的羽毛，还有一团不知道是做什么用处的破布……
狄姜拿起破布，在手中细细端详，又凑近鼻子闻了闻……有灰尘的味道，还带了些血腥。
谁送的？
应该没有人知道自己的住处啊……
管他呢，不管如何，好歹有人还记着自己。
狄姜喜滋滋的把礼物放回盒子里，抱着它们睡了觉。
……
……
作者有话说：甜蜜小番外一枚奉上～博君一笑～～小小弥补一下这几日的断更，然后晚上会正经的发糖。大家看懂了吗？看懂了的都是细致入微的宝宝。看不懂的，可以问我呀！啊哈哈哈哈～～～
最后，祝各位有情人的没情人的，都情人节快乐～么哒！
ps：琼华和天君是《帝女无疆》的男女主。。。
《十夜记》预告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银月山，迷音谷。
数日来，大雨连绵不绝。千万条银丝淅淅沥沥的落下，绢丝云雾般的雨幕浸染了整个世界。妖娆而缠绵。
溯溪被带到迷音谷已经是第七日。
这七日以来，没有人跟她说话，只有两个全身上下被黑色斗篷笼罩的人，每日都会带着她从宫殿去到雪山深处的晶莹泉。除此之外，她没有见过任何人。
或许，这两个黑衣人，也并不是人。
溯溪在晶莹泉中泡了七日，每日焚香沐浴，洗尽了一身污浊。
她每天只能喝三杯木樨花上采摘的露水。露水初入口时微甜，入喉后有些许苦涩，但令齿颊留香，数日不散。
她睡在云锦织就的高床软枕之上，房间里一应用具都是在外面的世界没有见过的奢华。水晶烛台、金丝床帘、用玉制成的茶具……就连地毯上都绣着洁白莹润的珍珠。
如果不是窗外一片漆黑，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天宫。
但，这是一个没有太阳升起的地方。
这里阴暗潮湿，烛火是唯一的光亮。哪怕再多的奢华，也只会让人感到阴冷和害怕。
她是一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凡人，在来这里之前，她正在闺阁中绣自己的嫁衣。
她今年十六岁，再过三个月就要成为心上人的新娘。
可是一切都毁了。
在她将剩饭拿给后门的乞丐的时候，她忽然被人从后面打晕。
昏迷前，她看见流浪汉抬起头，嘴角浮起的那一抹狞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情欲。他仿佛在那一瞬间，已经将自己全身看遍。
“吱呀——”一声沉重的声音响起，房门被打开来。在这漆黑的雨夜里，这是除了雨声外，唯一的声音。
溯溪被吓了一跳。
她以为那两个黑衣人很快会闯进来，再次将自己扒光，然后扔到雪山温泉之中。
但，没有。
许久都没有人进来，门似乎是被风雨吹开。
咯吱——咯吱——
大门在风雨里晃荡，风夹杂着雨点吹进，门口很快便积了一滩水，渐渐蔓延到她的脚边。
冰凉的雨水似乎将她从怔忪中唤醒，她提起裙摆，鞋都不顾的穿，便跑了出去。
宫外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花园里，三五步一个的石灯里，常年透着夜明珠所发出的冷淡光辉。
跑。
用力的跑。
繁复的绢丝睡袍成了阻碍，它在风雨中被溯溪扯落，她全身只剩下一件亵衣还留在身上。
她的脚上沾满泥泞。
她不顾一切向着谷外跑去。
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跑。
——用力的跑。
——奔跑过后，那潮红而起伏的胸口，会让他感到更加兴奋。
“砰”地一声巨响，她摔在湿滑地草地上，双手手掌蹭破了皮。
她不顾疼痛，慌忙起身，却发现亵衣颈带被扯断，露出一只白洁饱满的乳房。
“嘶——”身后响起男人倒吸一口气地声音，下一刻，她便落在一个宽大的胸膛之中。
她的嘴被人堵住，湿滑的舌伸了进来，带着强烈的雄性气息，辗转肆虐。津液顺着雨水落下，溯溪反映过后，便大力的挣扎起来。
她试图摆脱他的禁锢，用手肘猛烈撞击他的腹部，但被他单手接住。
“力气挺大。”他整个人隐在斗篷里，看不清眉目，她只能看见噙笑的嘴角。
他似有些恼怒。似已经迫不及待的。
他将她推倒在地，脸颊紧紧贴着草地。
溯溪的鼻腔里除了青草香，还有男人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他将她的四肢反绑在身后，而后用树藤将她整个人吊在树上。
他用力扯去她的亵衣和底裤，让她完全的赤裸。
她雪白的双峰在风雨里颤抖，起伏的胸膛不断有雨水滑落，流进细密的丛林，让洞口更加粉嫩和诱人。
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情，前所未有的害怕将溯溪淹没，她已经不再有闲暇感到屈辱和气愤。
“不要……求求你……不要！”
……
雨终于停了，男人也不再侵犯她。
她赤身裸体躺在草地上，身后出现了十余名黑衣人。
“主上，她，怎么处置？”黑衣人恭敬的语气里，带着莫名的兴奋。
男人看了地上的人一眼，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玩完之后，就送回去吧。”
“多谢主上！”
迷音谷外，是高耸入云的雪山。雪山绵延百里，不见尽头。
溯溪是个凡人，不知道此处地势之险峻，她唯一的念头就是离开这里，逃出去，回到自己的家。
她多希望再次睁开眼睛，自己就在家中。
这里所受过的一切屈辱，都只当是一场梦。
她已经极为疲倦了。
可是，这到底不是梦啊。
……
……
溯溪到底还是死了。
回到家中，自缢身亡。
死后，灵魂也成了死灵，不得入轮回。
“这是今年第几个了？”般若手托着下巴，眯起眼，看着眼前目光呆滞的死灵，眉目中透着十分的痛惜。
太霄帝君坐在书桌后，没有抬头，只淡淡答道：“她是第一百八十三个。”
般若再次大惊：“都是从迷音谷出来的？”
“嗯。”
“简直是无法无天！”般若‘啪’地一巴掌拍在太霄帝君的桌前，才终于让他从成山的公文中抬起了头。
“不是我干的，你不必在我面前义愤填膺。”
般若稍稍收起暴怒，蹙眉道：“你都不惊讶、不痛心、不气愤吗？”
太霄帝君摇了摇头：“不。”
“为什么？”
“因为，”太霄帝君顿了顿，道：“迷音谷的主人，是十夜。”
……
……
一月后，迷音谷。
“回禀大人，迷音谷上下已被血洗一空，只剩谷主，不知该如何处置？”下属指着迷音谷主道。
袭臣“嗯”了一声，从头到脚的将眼前的迷音谷主来回扫视了几遍，最终落在了他的双腿根部。
她的眼睛狭长，金色的瞳孔慢慢缩小，在黑暗中绽放出幽绿的光芒。
袭臣的名号，在三界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手段狠戾，毫无人性。见过她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是灰飞烟灭，所以从来没有人知道她究竟长什么模样。
迷音谷主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人物，却也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
他整个人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风雨中很快便传来异样难闻的气味。他已然失禁。
从前，与他有过露水情缘的女人，他素来会要了她们的命。但是溯溪，他却放她回去，继续过她原有的生活。
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唯一有过的善意，可却因为这一丝丝的善意，让他断送了性命。
“你竟敢打着主人的名号行善积德，我非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袭臣捏住鼻子，缓缓转身，对下属道：“阉了他，扔去食滝山喂鱼！”
“是。”
迷音谷主到死也想不到，自己死在袭臣手里的原因不是因为冒充十夜，而是因为他放走了一个女人。
袭臣看着他被拖走的背影，缓缓道：“如果你真的是十夜，玩弄之后，食她的血，吃她的肉，也不足为过。”
……
……
《花神录》前传，《十夜记》预告：
袭臣带着般若去了十夜的房间。
般若心中惴惴，但面上却平静无波。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但是她无法控制自己。
她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在三界六道九界之中，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的鬼王十夜，究竟长的什么模样。

番外 睹人思人
《花神录》番外之《睹人思人》
（上接狄姜再见十夜之后）
“十夜还活着！”狄姜整个人就似一阵风，从人间回到鬼界，整个人扑在太霄帝君的桌前，弯腰直勾勾地盯着他：“十、夜、还、活、着！”
狄姜风风火火的闯进来，让正在处理公务的太霄帝君手一抖，公文上便滴了一滴丹砂。太霄微微蹙眉，便挥手让桌上的公文尽数消失，而后抬头看着狄姜。
“知道了。”太霄一脸淡漠，面色波澜无惊。
侍候在旁的习风见状，便带着屋中所有婢女退出去，而后关上了门。
“就一个‘知道了’？”等他走后，狄姜才疑惑道：“你一点都不惊讶吗？”
“我该惊讶么？”
太霄沉思片刻，缓缓道：“真正让我惊讶的是你。”
“我怎么了？”狄姜一怔。
“从前我很担心你，因为我发现，这些年来你变了许多。你变得……越来越像一个菩萨了。你知道，菩萨的身份于你而言从来都只是一个名号，你不该是不近人情、没有喜怒的人。但是现在我放心了。”太霄摊手，微一叹息：“我承认，我不希望你的情绪因为十夜而起伏，但是当我见到你的眼神中重又恢复神采，我很庆幸，十夜还活着。”
狄姜有些听不懂，立在桌前，静静听他说。
“曾经我也在你的眼里，看见过类似的光。或许连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在看武瑞安的时候，也曾经是神采飞扬的。我原本担心武瑞安的死会对你造成很大的打击，但你并没有因为他作出过激的事情，这让我很意外。同时我也知道，十夜在你心里，没有人可以撼动了。”
“……”狄姜默然站着，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太霄帝君站起身，走到狄姜身前，上下打量她。
狄姜额头微有汗，看得出一路风急火燎。双手微颤，显然还没有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十夜的出现，对她来说无异于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没有什么比这更震惊的了。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这般失态的你了。”太霄的眼睛里有些无奈，接道：“我承认，当我知道武瑞安就是十夜，我嫉妒得发疯。可是那又如何？般若，我愿意与活人竞争，也不想跟一个死人较劲，你懂么？”
狄姜看着他，呆呆的点了点头，又飞快的摇头：“不懂！”
“不懂没关系，我们的时间还很多，我会让你慢慢懂得。”太霄眯起眼，微扬起嘴角，淡道：“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为什么要走？”
“我有正事要处理。”
“有什么事情比十夜还重要？”
“十夜对你而言很重要，对鬼族乃至三界也很重要。”太霄说完，打开门，对门外的习风道：“传令下去，全军备战。”
“等等。”狄姜叫住习风，转头对太霄道：“备战？与谁备战？十夜？”
“嗯。”太霄颔首。
“是不是太早了？”狄姜不解：“他什么都没做！”
“一点也不早。如果换作旁人我可以松懈，但他是十夜。哪怕他身边只有一个不能杀生的杀生佛袭臣，他也有能力在三界引起一场浩劫。”太霄帝君沉吟片刻，看向狄姜：“如果你是他，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狄姜想了想，泄气道：“杀了我。”
太霄摇了摇头：“他现在不想杀你。”
狄姜四指轻敲桌面，缓了片刻，又道：“他想要我生不如死。”
太霄帝君颔首：“让你痛苦的方法太简单了，重建王舍城，让饿鬼道重现人间。”
“这怎么可能？”狄姜拍案而起：“饿鬼道已经空了！”
“只要人间有恶，饿鬼道就不会空。虽说鬼母已死，但这世上每一个人心中的恶，都是酝酿黑暗的温床。”太霄帝君正色道：“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而是关乎三界众生生死的大事，我不会由着你乱来。”
“我什么时候乱来过？”狄姜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面对十夜的时候，你从来都看不清方向。”太霄帝君说完，扬了扬手，习风便躬身退下，带着他的军令传到了三界六道。
后来的事情便由婆罗门十将掌管，狄姜想要过问，但是都让太霄帝君给挡了回来。她去问过鬼君，但鬼君似乎乐于见到太霄和狄姜反目，只说了句“不知道”便将她赶了回来。
狄姜趴在自己的床上，想着自己这两天被鬼界所有人拒绝，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软弱了？
是不是十夜一回来，自己就变得没有威信了？
简直是欺负人。
第二天，狄姜身披紫金袈裟，左手托宝珠，右手执杖，气势恢宏的杀去了阎罗殿。但是很可惜，本该人来人往的阎罗殿上，除了处理小鬼赏善罚恶的判官外，高位之人一个都不在。狄姜憋了一肚子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狄姜从旁人嘴里得知，今晨太霄帝君已经带着飞马和玉夫去了凡间，具体做什么没有人知道。
就在狄姜准备回凡间之时，小阎王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一脸嬉笑道：“你想不想见武瑞安？”
“武瑞安？”狄姜蹙眉，先是一愣，但见到小阎王手里把玩的两颗定魂珠后很快便反应过来。
“辰皇第六子，因生死劫而死的武王爷？”
小阎王大方点头：“正是。”
狄姜想了想，收起权杖和宝珠，向后退了一步，朗声道：“带路。”
再次见到武瑞安的时候，狄姜看着这张脸，只觉得自己当初是不是瞎了眼？
如果武瑞安的眼角，左边有金色的流云花纹，右边有血红的莲花。与此对应的双眼里，瞳孔是一只金色，一只血红，那几乎就是与十夜一般模样了。
她怎么会没认出来？
当初甚至连一丝熟悉的感觉都没有。
狄姜很懊恼，陷入沉思之际，竟连武瑞安的连声呼唤都没听见。
“你怎么了？”小阎王推了狄姜一把，狄姜才缓过神来。
“没什么，有些睹人思人……”狄姜看着眼前略有些畏缩的魂魄，实在没办法将他与十夜或者武瑞安联系起来。
十夜永远都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
而武瑞安……从一开始的玩世不恭，到后来突然的转变，其实一切都是因为十夜。
眼前这个瑟缩的武瑞安永远无法成为像十夜那样，身披铁甲就是神勇将军，脱去战盔就能陪你秉烛夜话。
狄姜看不出十夜在演戏，因为十夜够有自信。他足够了解狄姜，更加了解自己。他无所不能。
或许在十夜的记忆里，唯一一次被骗，就是被自己骗了吧……狄姜神思又飞走了。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小阎王拽了拽狄姜的袖子，坐在一旁的凳子上，一连戏谑地把玩着定魂珠：“你如果不要他，我就把他扔回修罗道去。”
“等等。”狄姜想了想，说：“这个情，我承了。书香已去，我正好也缺一个管事。”
小阎王很满意的挥了挥手，笑道：“他终究只是一个魂魄，你需要为他做一个肉身。”
“这个不必你告诉我，我知道该怎么做。”狄姜说完，看也没看武瑞安一眼，抬手将他收入自己的广袖之中。大殿之上，便只剩下小阎王和狄姜。
“你说，太霄帝君这是怎么了？”狄姜临走前，十分不解的问道。
“吃醋了呗。”鬼君翘着短短的二郎腿，撇嘴道：“还能怎么？”
小阎王根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狄姜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了，径直离去。
是夜，狄姜回到住所，将武瑞安的魂魄放出来。
从修罗道出来的魂魄很少有不残缺的，小阎王将他安然无恙的带出来，自然费了一番功夫。她领了小阎王的情，倒不是因为留恋武瑞安，仅仅是为了睹人思人。
饿鬼道中，暗无天日，四周一片漆黑，狄姜举着宝珠，照亮了武瑞安，盯着他看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她才想通，自己为什么没认出十夜来。
对一个人的记忆，首先是感觉，其次是味道，最后才是面貌。
狄姜始终记得，十夜嘴角带着一抹戏谑和不屑的微笑，仿佛嘲弄和看不起这世间万物。
她从不曾将任何人当作他，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太在乎。
在她知道十夜已死的情况下，她不可能将任何人认错。
……
……

第三章 七夕番外《红藤》
宣武国，女帝辰曌十一年，七月。
武王府里，十个绣娘日夜赶工，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做了一套凤冠霞帔。
大领对襟的虹裳霞帔，蹙金绣云霞翟纹，除了王妃服秩有的九翚四凤纹绣外，还配上了大朵的合欢花。凤冠步摇，钿璎累累，上饰以二珠翠凤，皆口衔珠玉。更有合欢花、蕊头、翠叶、珠翠穰花鬓。胸前缨络垂旒，玉带蟒袍，下面绣花裥裙，垂有金或玉石的坠子。就连大红绣鞋上亦是织金云霞龙纹。一针一线无不透露着奢华。
这是十夜打算送给狄姜生辰的礼物。
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嫁衣是大婚必备之物，不能将生辰礼物和嫁衣混为一谈。
十夜勾勾手指，叫来吕晨飞和管家刘长庆，问他们：“你们说，女子生辰都喜欢些什么？”
“奴才哪知道啊？”刘长庆捂着小腹，干笑着：“奴才一辈子没碰过女人，更别提了解她们的心了，王爷还是别难为奴才了！”
十夜觉得他说得有理，让他退下。
“你来说。”十夜看着吕晨飞。
吕晨飞沉默一瞬，严肃地问：“王爷是想送礼物给狄姑娘？”
“除了她还能是谁？”十夜冷哼一声，“废话少说，快想！”
吕晨飞抓耳挠腮，想了许久，才哑哑道：“王爷，属下虽然是个完整的男人，但也没谈过恋爱！要不然……您去问问旁人？钟国师与狄姑娘关系不错，他或许会知道呢？”
十夜一巴掌拍在吕晨飞脑门上：“他一个和尚懂个屁啊！”想起钟旭他就火大，怎么可能去找他帮忙想办法讨好自己的女人？
十夜强忍杀气，翻了个白眼。这让吕晨飞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道：“回王爷的话，钟国师他、他是道士，不是和尚，有些道观是能谈恋爱的，或许……”
“够了，你们走吧，本王自己想。”
十夜揉了揉额头，觉得身边这一干人都派不上用场，到头来还是只能靠自己。
太平府，东市。十夜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闲逛。
街道两旁卖什么的都有，但不外乎是些零嘴吃食，珠串绸扇。都很无聊。买回去既没有档次，还显得自己没有心意。
十夜很惆怅。十夜很无奈。
……
“瞧一瞧看一看嘞！”
“千里姻缘一线牵，三生红绳定三生！”
“祖传密宝，三生红绳。主招姻缘，稳爱情，安家宅，防外室！”
……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几声吆喝吸引了十夜的注意力。十夜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月老庙。
十夜停住脚步，凝神听着摊贩与客人的对话——
“大姐，我这摊子在这摆了好多年了，卖出去的红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没有一个人说不好的，您来一根试试？”
“这玩意真的有用？”一位看上去比狄姜略大几岁的女子站在摊贩前，手上拿着一根红绳。
红绳用金刚结编织而成，款式简单，却十分醒目。
“当然有用了！用过的都说好！”老伯十分骄傲。
“多少钱一根？”
老伯举起三根手指，道：“我这绳一年只卖三根，每根售价三十两银子。”
“什么！三十两？这也太贵了！我不要我不要……”女子放下绳子，就是要走，摊贩连忙拉住她。
“看您的年纪不小了吧？还没婆家吧？”
女子面色一红，甩开他的手：“关你什么事！”
老伯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不敢再逾越，立刻赔礼道歉：“您先别着急，在这等等。临近七夕，一会儿准有买过红绳的姑娘现身说法，灵不灵让她们告诉你。啊不对，不该叫姑娘，买过绳子的姑娘现如今怕都是孩儿他娘了，最不济也已经嫁人了！”
摊贩信心十足，言笑晏晏，竟真的让女子停下了步子，安安静静地等在一旁。
十夜好奇，也走到一边的树下，静静的等待。
很快，真的有妇女过来跟卖红绳的打招呼——
“谢谢你啊，自从跟三生红绳结缘，我不仅找到了夫君，还找到了理想的工作，如今又如愿生了男孩，真是太感谢了。”说话的妇女手上牵着个男孩，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她推了推小男孩，道：“快，谢谢这位老伯，没有他就没有你。”
“哪里哪里，客气客气，好走好走。”老伯笑着将妇女送走了。
女子看得目瞪口呆，就连十夜也是瞠目不已。
老伯继而又道：“知道月老的红绳是用什么做的么？”
“用什么？”女子问出了十夜想问的话。
“传说中，在三生石畔，五百年才会长出一根红藤，月老牵红线的绳子就是用此物做成。而我的红绳，则是等上一千五百年，取三根红藤结成一股，再穿过相思豆和血菩提，制成一根红绳，佩戴之人就可以生生世世，永永远远的和送绳之人在一起。”
摊贩言辞笃定，说的跟真的一样，女子不由分说，取了三十两银子来，买了一根红绳回家。
十夜却若有所思，灵机一动，走上前，扔给摊主一张百两银票：“教我编绳子。”
摊贩看都不看银票，直接拒绝：“祖传秘方，概不外传。”
十夜掏出两张银票，道：“我只学编法，不要你的绳子。”
“呵，不要说学编绳，你就算想买绳，我也不卖。我的绳只卖有缘人。”摊贩觉得这华服公子很是奇怪，傲慢又无礼，便是说什么都不肯教他。
十夜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可临到收摊了，那卖红绳的老伯也还是不理他。
“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教我？”
“很简单，让我看到你的真心。”老伯笑了笑，推着车离开了。
不知道那阵子十夜抽了什么风，还真就风雨无阻的陪那老伯出摊。这一陪就是十日。
十日过去，老伯卖完三根红绳，七夕也过了。
临走前，老伯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告诉他：“我马上就要走了，看在你诚心诚意求教的份上，我便教你编绳之法。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告诉我，为什么你只学编绳之法，却不要红绳？”
“因为我想自己做。”
十夜笃定地笑道：“传说中，在三生石畔，五百年才会长出一根红藤，等上一千五百年，取三根红藤结成一股，再穿过相思豆和血菩提，制成一根红绳，佩戴之人就可以生生世世，永永远远的和送绳之人在一起。”
老伯点头，很是惊讶，不想这公子竟然将自己骗人的说辞一字不漏的记了下来。
老伯道：“确实如此，所以呢？”
“所以我会去三生石边，取到红藤，亲手编成红绳，戴在我心爱女子的手腕之上。”
老伯半张着嘴，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都觉得对方满嘴荒唐言，但奇异的是，二人却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共识。
老伯教给十夜编绳之法，十夜给了老伯钱财。二人各取所需，宾主尽欢。
当夜，十夜便隐去身型，来到三生石旁，冒着被小阎王发现的风险取走了三根藤。
七月三十，狄姜生辰，十夜起先将大红嫁衣送给狄姜，看见她满心欢喜，他的心也跟着柔软。
但，那还不够。
那不是他亲手做的礼物。
十夜又从怀里拿出一只锦袋，从中拿出一根红绳。
他将红绳在狄姜眼前晃了晃，柔声道：“传说中，在三生石畔，五百年才会长出一根红藤，等上一千五百年，取三根红藤结成一股，再穿过相思豆和血菩提，制成一根红绳，佩戴之人就可以生生世世，永永远远的和送绳之人在一起。”
“三生绳，寓意缘定三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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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各位亲人们七夕节快乐！

第四章 番外之恒武王
（一）
（上接狄姜再见十夜之后）
“十夜还活着！”
狄姜整个人就似一阵风，从人间回到鬼界，整个人扑在太霄帝君的桌前，弯腰直勾勾地盯着他：“十、夜、还、活、着！”
狄姜风风火火的闯进来，让正在处理公务的太霄帝君手一抖，公文上便滴了一滴丹砂。太霄微微蹙眉，便挥手让桌上的公文尽数消失，而后抬头看着狄姜。
“我知道了。”太霄一脸淡漠，面色波澜无惊。
侍候在旁的习风见状，便带着屋中所有婢女退出去，而后关上了门。
“就一个‘知道了’？”等他们走后，狄姜才疑惑道：“你一点都不惊讶吗？”
“我该惊讶么？”
太霄沉思片刻，缓缓道：“真正让我惊讶的是你。”
狄姜一怔：“我怎么了？”
“我发现，这些年来你变了许多。你变得……越来越像一个菩萨了。你知道，菩萨的身份于你而言从来都只是一个名号，你不该是不近人情、没有喜怒的人。从前我很担心你，但是现在我放心了。”
太霄摊手，微一叹息：“我承认，我不希望你的情绪因为十夜而起伏，但是当我见到你的眼神中重又恢复神采，我突然很庆幸，十夜还活着。”
狄姜有些听不懂，立在桌前，静静听他说。
“曾经我也在你的眼里，看见过类似的光。或许连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在看武瑞安的时候，也曾经是神采飞扬的。我原本担心武瑞安的死会对你造成很大的打击，但你并没有因为他作出过激的事情，这让我很意外。同时我也知道，十夜在你心里，没有人可以撼动了。”
狄姜默然站着，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太霄帝君站起身，走到狄姜身前，上下打量她。
狄姜额头微有汗，看得出一路风急火燎。双手微颤，显然还没有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十夜的出现，对她来说无异于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没有什么比这更震惊的了。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这般失态的你了。”
太霄的眼睛里有些无奈，接道：“我承认，当我知道武瑞安就是十夜，我嫉妒得发疯。可是那又如何？般若，我宁愿与活人竞争，也不想跟一个死人较劲，你明白吗？”
狄姜看着他，呆呆的点了点头，又飞快的摇头：“不明白！”
“不明白也没有关系，我们的时间还很多，我会让你慢慢明白。”太霄眯起眼，微扬起嘴角，淡道：“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为什么要走？”
“我有正事要处理。”
“有什么事情比十夜还重要？”
“十夜对你而言很重要，对鬼族乃至三界也很重要。”太霄说完，打开门，朗声对门外的习风道：“传令下去，全军备战。”
“等等。”狄姜叫住习风，转头对太霄道：“备战？与谁备战？十夜？”
“是。”太霄颔首。
“是不是太早了？”狄姜不解：“他什么都没做！”
“一点也不早。如果换作旁人我可以松懈，但他是十夜。哪怕他身边只有一个不能杀生的杀生佛袭臣，他也有能力在三界引起一场浩劫。”
太霄帝君沉吟片刻，看向狄姜：“如果你是他，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狄姜想了想，泄气道：“杀了我。”
太霄摇了摇头，微笑：“他现在不想杀你。”
狄姜四指轻敲桌面，缓了片刻，又道：“他想要我生不如死。”
太霄帝君颔首：“让你痛苦的方法太简单了，重建王舍城，让饿鬼道重现人间。这也是饿鬼道众生的遗愿。”
“这怎么可能？”狄姜拍案而起：“饿鬼道已经空了！”
“只要人间有恶，饿鬼道就不会空。虽说鬼母已死，但这世上每一个人心中的恶，都是酝酿黑暗的温床。”
太霄帝君正色道：“现在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此事系关乎三界众生生死的大事，我不会由着你胡来。”
“我什么时候胡来过？”狄姜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面对十夜的时候，你从来都看不清方向。”太霄帝君说完，扬了扬手，习风便躬身退下，带着他的军令传到了三界六道。
后来的事情便由婆罗门十将掌管，狄姜想要过问，但是都让太霄帝君给挡了回来。她去问过鬼君，但鬼君似乎乐于见到太霄和狄姜反目，只说了句“不知道”便将她赶了回来。
狄姜趴在自己的床上，想着自己这两天被鬼界所有人拒绝，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软弱了？
是不是十夜一回来，自己就变得没有威信了？
简直是欺负人！
（二）
第二天，狄姜身披紫金袈裟，左手托宝珠，右手执杖，气势恢宏的杀去了阎罗殿。但是很可惜，本该人来人往的阎罗殿上，除了赏善罚恶的判官外，高位之人一个都不在。狄姜憋了一肚子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狄姜从旁人嘴里得知，今晨太霄帝君已经带着飞马和玉夫去了凡间，具体做什么没有人知道。
就在狄姜准备回凡间之时，小阎王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一脸嬉笑道：“你想不想见武瑞安？”
“武瑞安？”狄姜蹙眉，先是一愣，但见到小阎王手里把玩的两颗定魂珠后很快便反应过来。
“辰皇第六子，因生死劫而死的武王爷？”
小阎王大方点头：“正是。”
狄姜想了想，收起权杖和宝珠，向后退了一步，朗声道：“带路。”
再次见到武瑞安的时候，狄姜看着这张脸，只觉得自己当初是不是瞎了眼？
如果武瑞安的眼角，左边有金色的流云花纹，右边有血红的莲花。与此对应的双眼里，瞳孔是一只金色，一只血红，那几乎就是与十夜一般模样了。
她怎么会没认出来？
当初甚至连一丝熟悉的感觉都没有。
狄姜很懊恼，陷入沉思之际，竟连武瑞安的连声呼唤都没听见。
“你怎么了？”小阎王推了狄姜一把，狄姜才缓过神来。
“没什么，有些睹人思人……”狄姜看着眼前略有些畏缩的魂魄，实在没办法将他与十夜或者武瑞安联系起来。
十夜永远都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而武瑞安，他从一开始的玩世不恭，到后来突然的转变，其实一切都是因为十夜。眼前这个瑟缩的武瑞安永远无法成为像十夜那样，成为身披铁甲就是神勇将军。
狄姜看不出十夜在演戏，只因为十夜够有自信。
他足够了解狄姜，更加了解自己。
他啊，简直无所不能。
狄姜的神思又飞走了，小阎王一脸不满，武瑞安满目茫然。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小阎王拽了拽狄姜的袖子，坐在一旁的凳子上，一连戏谑地把玩着定魂珠：“如果你不要他，我就把他扔回修罗道去。”
“等等。”狄姜想了想，说：“这个情，我承了。书香已去，我正好也缺一个管事。”
小阎王很满意的挥了挥手，笑道：“他终究只是一个魂魄，你需要为他做一个肉身。”
“这个不必你告诉我，我知道该怎么做。”
狄姜说完，看也没看武瑞安一眼，抬手将他收入自己的广袖之中。大殿之上，便只剩下小阎王和狄姜。
“你说，太霄帝君这是怎么了？”狄姜临走前，十分不解的问道。
“吃醋了呗。”鬼君翘着短短的二郎腿，撇嘴道：“还能怎么？”
小阎王根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狄姜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了，径直离去。
是夜，狄姜回到住所，将武瑞安的魂魄放出来。
从修罗道出来的魂魄很少有不残缺的，小阎王将他安然无恙的带出来，自然费了一番功夫。她领了小阎王的情，倒不是因为留恋武瑞安，仅仅是为了睹人思人。
饿鬼道中，暗无天日，四周一片漆黑，狄姜举着宝珠，照亮了武瑞安，盯着他看了三天。
三天后，她才想通，自己为什么没认出十夜来。
对一个人的记忆，首先是感觉，其次是味道，最后才是面貌。
狄姜始终记得，十夜嘴角带着一抹戏谑和不屑的微笑，仿佛嘲弄和看不起这世间万物。
她从不曾将任何人当作他，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太在乎。
在知道十夜已死的情况下，她不可能将任何人错认。
……
……
（三）
狄姜恢复了武瑞安的意识，但是他却没有五识。他只能听见，看见，还有说话。当然，他有记忆，也可以思考。但是他不会感觉到痛。
现在的他是没有肉体凡身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狄姜是一样的。但他也很清楚的知道，狄姜的地位与自己不同。
她手指抚过之处会有荧光，她双脚走过的地方，会有莲盘显现。
她竟是这暗无天日的境地里唯一的亮光。
她还是太平府那个药铺掌柜的模样，但是在世界的尽头，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每日都有人来向狄姜请安。
他们低头行礼，带来礼物，但她看都不看，只点头微笑说：“谢谢。”
她对每一个人都如此，久而久之，就跟没有表情是一样的。
若放在从前，武瑞安早就疯了，但现在，他能长久安静的站在她身边，似乎也不觉得时间难熬。
她的身上仿佛有一种特殊的气息，能让这世间一切浮躁喧嚣沉淀。
他甚至觉得，她根本不像一个“人”。
武瑞安研究了她很久，她不说话，他也不主动开口。
二人各怀心思，不知道在地底待了多久，直到有一日，习风躬身进来，道：“他们都到了。”
狄姜毫无表情的脸终于起了变化，带着一丝期待离开了饿鬼道。
三途河边，众多容貌艳丽的女子站成一排，似在等待着谁。她们之中，容貌最为出众的要数身材最高挑的那一位。她的美，美得气定神闲，英气十足。正是年轻时的女帝辰曌。流芳郡主亦在人群其中。
狄姜特地吩咐过，在太平府与自己有过交集的女子都搜罗起来，由她亲自接引过河，送她们去见十殿阎罗。
狄姜向摆渡人借了一艘船和引魂灯，笑着说了“谢谢”，而后亲自摇桨，拉着她们的手，一个一个的接引她们上船。
期间，众人都多少有些疑惑，尤其是众星捧月的辰曌和流芳郡主，对突如其来的身份变化十分不解。
为什么在这旁人大气都不敢出的冥府之中，狄姜能言笑晏晏？
为什么她能行走如风？
为什么她受众人敬仰？
她究竟是谁？
“你们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只需要知道，人生一世，皆是缘分，你们既与我结缘，便由我来送你们一程。”
狄姜和煦微笑，如沐春风，但在场之人，却没有人能笑出来。
生前她们多少都得罪过她，诋毁和嘲笑更是数不胜数，却不知，她早已在她们不知道的地方长成了大树。不对，她原本就是一棵盘根错节无人可以撼动的树，她在人前表现出的杂草模样，只是她想展现给旁人看的。
从前她们总认为武王瑞安被蒙蔽了眼睛，看上一个市井女子。
殊不知，武瑞安或许才是她们之中最有眼光的一个。
从前她们也总认为狄姜没有福气，不论他们历经多少磨难，一同经历多少故事，最终陪伴武王的都不是她。
殊不知，狄姜根本不需要那样的福气。
狄姜在阎罗殿外等候，她并不打算插手判官的事情。她们的人生自有公正定论，自己来此，只是来送她们最后一程。
她们一个接一个的离开，有人哭有人笑，但没有人觉得不平。
狄姜看着她们一个一个的消失，从此以后就真的是再也不见了。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辰曌，但是她不仅不会消失，还被赐予了新的名字。
“因其功绩，封为恒武王，位列八大明王之后。”阎摩宣布了她的新名字。
恒武王得到在场之人恭贺，就连狄姜也不例外。
“恭喜殿下，再不必受轮回之苦。”狄姜躬身行礼，如在太平府时候一样。
恒武王面无表情，盯着狄姜看了许久，才踯躅道：“狄姜？”
“是。”狄姜微笑颔首。
凭恒武王的眼力，不，任何一个人都看得出来，狄姜在此处的身份地位之高。
她是狄姜，却不是太平府的那个狄姜了。
恒武王收起一身孤傲，也学旁人叫狄姜那样虚心求教：“不知姑姑可否见过一个人？”
“谁？”
“江琼林。”
狄姜的笑意更深了。
她没有很快回答她，而是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在第一狱的无极池中，四周一片雪白，唯独此处有一方碧泉，可以映出前尘往事。
狄姜抬手，一段小小的影响便浮现出来——
那是女帝辰曌八年。
江琼林被赐死，入了冥府，跪在鬼殿，面对十殿阎罗之时，小阎王问他：“可还有心愿未了？”
“不曾有。”
江琼林摇了摇头，直言自己不愿意入轮回，只愿留在鬼狱中，一直等候。
几殿阎罗讨论了一番，最终没有定论，便将他送往了一狱，在苦寒绝境之地，终日等待。
这里没有昼夜更替，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冰雪世界。他也不知自己在这里待了几日，也不知世上今夕何夕，直到满目皑皑白雪的天地间，突然走来一名绿衣女子。
女子行走如风，娉婷妖娆，可他却如何也看不清她的脸。
女子问他：“你入了我的花神集，我可满足你一个心愿，无论前世今生还是来世，我都可以送你过去。”
江琼林大喜，眉目中复又恢复光亮，直道：“我只愿能做她御座前，宫灯中的一缕灯芯，日夜相伴，焚烧不绝。”
“只是想要陪伴？”女子诧异。
“是，”江琼林颔首：“能静静地伴她左右，于愿足矣。”
女子浅浅一笑：“若我能让你看得见她，摸得着她，日夜守候与她呢？”
“当真？”江琼林蹙眉，显得不可置信。
“不过这需要付出一点代价。”女子又道。
“我愿意！我愿用我三世福禄因缘，去换陪她一世长安。”
女子想了想，便缓缓点了点头：“好，我满足你的心愿。”
影像消失，恒武王一脸不解。
狄姜接道：“三月后，在凡间太平府的通济坊中，有一老妪，因家中贫困，会将她的第九个孙子，送入宫中净身房净身，他本会在净身之后死去，但是江琼林与他换了命，便能平安渡过一劫。而后三月，一日，他会在御花园中替掌事太监挨一顿板子，遂被掌事太监带在身边日日调教。而又三年，掌事太监年老，无疾而终，他便成了辰曌身边最受宠的宦官，一直陪她终老。”
他记得她。
她不识他。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如此已是最好。
恒武王一脸震骇，想起师文昌那一双寂落消沉的眸子，只有在看见自己的时候会发出点点星光。
原来，他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时间规律，因果循环，缘起缘灭，聚合离散，都是缘分。陛下，节哀。”
狄姜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提醒着恒武王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许久，恒武王再次开口。
狄姜微笑：“你请说。”
“我不想当恒武王，我想陪伴琼林。在他落难的三生三世，不离不弃。”
“你确定？”
“我确定。”恒武王斩钉截铁，道：“他能为我放弃三生福禄因缘，我也能为他放弃一世长安。”
狄姜半张开嘴，看似惊讶，但似乎又在她意料之中：“好，我答应你。”
恒武王离开的时候，迟疑了一下，问了狄姜一句话：“你……见过安儿吗？”
“见过。”狄姜面色沉静，没有任何变化。
“安儿是因为你才变成那样？”
“……”
狄姜微笑，不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武瑞安的问题太复杂，她无法解释。
良久，她才哑哑道：“我只能说，我足够清醒，我不配拥有爱。”
恒武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她最后一句话是：
“你，真的清醒吗？”
狄姜想当作没有听到，但是她不仅听到了，还听进去了。
回首这些日子，她好像是有点不清醒……
（四）
狄姜回到地底，又只剩下武瑞安陪伴她。
多日过去，狄姜仍旧没有给武瑞安塑造肉身。
“我真的比不上他么？”武瑞安第一次开口，问狄姜：“因为我比不上他，所以你正眼都不看我一眼？”
狄姜知道，这些她不在的日子里，他已经了解了一些前尘过往。
狄姜轻轻摇头，说道：“你们是不同的人，没有比较的必要。”也没有比较的可能性。
十夜从小在尸山血海中长大，在旁人还在母体中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了争斗。他不论是意志还是力量都远超常人。
他的人生不可复制，更不要说被超越。
武瑞安不再说话，而是去找一切可能认识十夜的人，拜托他给自己讲十夜的故事。
武瑞安仔仔细细的研究了“自己”的后半生，发现自己跟十夜真是太不一样了。
他永远不会为一个女子折腰，也不会想着披上战甲上阵杀敌，更不会将唾手可得的王位拱手让人。而十夜，他看似结局很糟，但这一生途中，只要是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从来都志在必得。就连狄姜都被他感动了。
武瑞安知道，就算自己有着跟他一样的脸，可自己永远都不能代替他。
又过了几日，狄姜想好了武瑞安的去处，对他说：“为了补偿你，我会洗去你的所有记忆。你将被赐予完整健康的生命，重新投生皇室，再活一次。”
武瑞安摇头：“我不想离开。”
狄姜轻笑：“这里不属于你。无论留在这里多久，于你而言，都不会有任何不同。”
这里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阳光，没有未来。有的只是一日日的不受任何人打搅的沉寂和安宁。
武瑞安不该跟她一样，什么都没有享受过，便拥有了无边无际的孤独。
狄姜带着武瑞安走到轮回石前，带着不容人置疑的笃定。
武瑞安临走前问狄姜：“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或许。”
“我不要或许，”武瑞安摇头：“我还想再见到你。”
狄姜想了想，笑着点头：“我答应你，我会去看你。”但是到了那时，我认识你，你却不会再记得我。
狄姜心中有小小的难过，但难过转瞬即逝。
人生短暂，此一别很快还会再见，有什么好难过的？
何况眼前人是武瑞安，又不是武瑞安。
他只是她的朋友，却不是她的恋人。
武瑞安闻言十分开心，欢快地点头：“我等你！我相信到那时候，我一定会认出你！”
武瑞安说完，没有任何心理包袱的进了轮回。
狄姜轻笑，站在轮回石旁，一直等他的影子再也看不见了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狄姜路过三生石，看见石头底部缠绕着的红藤，心中突然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般。
她抬起手，心念一动，金丝玉镯伴着血色红藤便显现出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们就似有了生命一样，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血肉相连，密不可分。
她发现，只要自己一想起“他”，她就会变得非常非常像一个“人”。
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凡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完全不讨厌这样的自己。
她甚至觉得，能够像普通人那样去生活，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非常幸福的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