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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师弟捅死以后
作者：醉斩明月
内容简介
 沈秋庭这一辈子不算长，却过得颇有戏剧性，前半生是张扬肆意风骨凛凛的凌云阁大师兄， 后半生就成了丧尽天良人人喊打的魔头。 可没人知道，沈秋庭入魔以后，连鸡都不乐意杀，天天蹲路边等着扶老奶奶，标标准准的三好修真青年。 唯一过火的事，就是临死之前觉得自己太亏，勾着自家师弟尝了一回鱼水之欢。 然后第二天就被师弟捅死了。 剑还是他送的。 师弟杀完人，随手擦干净剑上的血，就头也不回地走人了。 从此沈秋庭是荒野孤魂，师弟是替□□道大义灭亲的救世主。 再后来他这位师弟就走火入魔了。 凌云阁新来了个小师弟，一来就招猫逗狗，恨的人牙痒痒。 还得罪了凌云阁最不能得罪的白师兄。 毕竟白师兄乃高岭之花，凛凛不可侵犯。 阁中众人嗑瓜子啃西瓜等着看热闹，结果却等来了白师兄被小师弟按在墙上揍。 真是不堪入目。 一个熟悉到骨血里的人忽然从生命中离开，最开始都是无声无息的。 直到有一天早晨，白观尘一回头没有看见那个打着哈欠看他练剑的人。 血才一点一滴从心里渗出来。 从此坐觉春山空。 小剧场 在无数次被围观洗澡之后，沈秋庭终于暴怒：你别跟着我！凌云阁里那么多漂亮的师姐师妹你不跟跟着我做什么？ 对方无动于衷，继续围观。 沈秋庭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最后终于无奈：喂，姓白的，你有没有在听？ 对面一直无动于衷的人忽然清风朗月般一笑：嗯，我在。 一直在。 心理上是年下，重生后生理上是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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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已经是傍晚了，西斜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洒下了一团温柔的光晕。
香炉里的薄荷香已经燃尽了，袅袅的白烟升上来，轻轻打了个转，便完全熄灭了。
床帐中的人像是睡得不□□稳，翻了个身，被子里露出半个白皙圆润的肩头。
沈秋庭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慢慢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薄被从身上滑下来，露出了一身青青紫紫的暧昧痕迹。
他刚一动，身后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就传来了不适感，累了一晚上的腰更是仿佛要断掉了。
白观尘那小兔崽子真是半点都不顾及他的老腰。
沈秋庭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想到昨天晚上过分激烈的情景，忍不住沉沉叹了一口气。
昨天的酒喝的太多了，还一时没忍住灌了白观尘几杯。
白观尘那小崽子从小就没有什么酒量可言，两个醉鬼凑在一起自然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他虽然惯来风流，只是要不是意识不清醒，也总不至于风流到自家师弟头上去。
沈秋庭仔细思考了一番，便将昨天晚上的事情定性为了意外。
既然只是意外，便不应该打乱早已定下的规划。
沈秋庭往床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他这位师弟一向都是极为规整的，连这种时候都不例外。
沈秋庭看了一会儿那叠衣服，倏然无可奈何地笑了一笑。
他穿好了衣服，下床推开了房门。
外头日光昏沉，是个适合结束一切的好日子。
在沈秋庭身后，一张纸条轻飘飘落了下来，上面用清挺的字迹写了四个字
“等我回来。”
只是可惜，应该看到的人已经离开了。
沈秋庭方一走出凌云阁的结界，一直注意着魔域尊主动向的各路修士便得到了消息，立刻闻风而动，纷纷赶来围剿。
沈秋庭却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他浑身上下的经脉都已经开始疼了起来。
没有凌云仙山上精纯的灵力压制，艳红细小的魔纹从他的袖口处飞速生长起来，眨眼就爬满了整只手。
尽管早已习惯了这种疼痛，沈秋庭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了一眼手上的魔纹，加快了脚步。
沈秋庭最后为自己选定的地方是一处荒僻的山头，离凌云仙山不过十里。
山上什么东西都没有，连最不讲究生存环境的野草也都在前几日降下的秋霜中枯萎成了一团，看着实在是过于荒凉了。
倒是个极适合埋骨的好地方。
他一路上遇到了四五次截杀，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去选一个其他地方了。
沈秋庭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掏出了几个阵盘，慢条斯理地开始布置阵法。
仙道各家各派的修士齐聚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如临大敌地看着沈秋庭的行动，谁都没有敢上前。
有小辈热血上头，不耐烦地问：“这魔头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我们为何还要等在此处？”
身旁的长辈拉了他一把，教训道：“稳妥为上，诸位长辈在此，哪有你说话的份？”
小辈呐呐了一会儿，心不甘情不愿地住了嘴。
一位看起来很有话语权的年长修士站了出来：“那魔头一向诡计多端，难保此番做派不是特意给我们看的，我们不妨先静观其变。”
众人纷纷应是。
从魔头降世以来，修真界腥风血雨，不知道多少人深受其害，眼下看着虽然是身受重伤的样子，谁知道是不是还有什么诡异手段，谁都不想去做这个送死的出头鸟。
毕竟虽然眼下大家是聚在一起，真说起来也不算是一家的，还都互相防备着呢。
沈秋庭在一众正道修士的面前安安稳稳布好了阵法，寻了棵粗壮的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笑着冲一帮修士随意拱了拱手：“多谢诸位给我时间布阵，给了我活命的机会。”
他一边笑着，一边慢条斯理地理好了自己沾满鲜血破破烂烂的衣服，掩住了身上风流一夜的红印子。
方才那热血上头的小辈气不过，提剑冲了上来，被身后的人一拉，没防备结结实实磕在了地上。
一动牵扯到了伤口，沈秋庭默默咽下了涌到喉咙口的铁锈味，依旧是一脸欠揍之极的嚣张笑容：“别啊，这不年不节的，小仙师就算给我行大礼我也没有红包给您发啊。”
小辈脸色涨红，站起来一剑便冲着沈秋庭刺了过来，却在接近沈秋庭的时候被一道看不见的结界拦住，当即被震飞到了三尺以外。
沈秋庭探头看了那小辈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倒霉相一眼，乐了：“来来来，站起来多砍几剑。”
他这张嘴实在是太招人恨，正道修士中几位修为高深的前辈对视一眼，齐齐出手想要打碎他周身的屏障。
只是这阵法好像颇为诡异，众人连续攻击了几轮，也没有破出半个缝隙来。
沈秋庭三言两语把一众修士气到七窍生烟热血上头，撇了撇嘴，觉得没什么意思，索性坐在地上，慢吞吞数起了树上的蚂蚁。
他身上实在疼得厉害，连话都懒得说了。
来来回回数到第一百三十九只，阵法外忽然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白仙君！是白仙君过来了！”
外面走过来一个白衣黑发的剑修，五官精致而冷冽，手上握了一把霜白长剑，单单往那里一站，就像是北域冰原上终年不化的坚冰。
沈秋庭看了一眼，又重新垂下了眸子。
他自得其乐地想，也挺好，有个熟人在，也好给自己收尸。
他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动了一下阵盘，把来人放了进来。
白观尘伸手掐了个诀，挡住了试图跟过来的正道修士。
虽然在众人口中穷凶极恶，但没有人否认沈秋庭天生就生了一张招桃花的脸，单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怦然心动。
白观尘盯死了沈秋庭的脸，开口：“沈秋庭，我告诉过你，让你等我回来。”
沈秋庭倒是不记得他说过这件事了，只是都到了现在这种境地了，也就不在意地往身后的树上一靠：“等不及啦，就先走了。”
这架势，竟恍惚有几分年少时在酒家饮酒掷杯的影子。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
沈秋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被阵法融化掉的右手，忽然一笑：“师弟，我好像有点疼。要不你行行好，一剑杀了我得了。”
他不是个能忍疼的人，这么说了，就是真的疼了。
白观尘也看向他的手，握剑的手紧了紧，声音低沉：“嗯，忍着点。”
合格的剑修手只要握上了剑，就一定是稳的。
下一瞬间，饮雪剑出鞘，直接刺进了沈秋庭的心口。
速度太快，以至于沈秋庭反应过来的时候，剑尖已经挑断了他的心脉。
这姓白的，说杀就杀，连点准备都没有。
沈秋庭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口中呛咳出红到发乌的血，笑了一声：“……谢了。”
他原本还想叮嘱白观尘照顾一下凌云阁那帮小兔崽子，可转念一想，他早就叛出师门，不再是凌云阁大师兄，凌云阁也早就跟他没什么瓜葛了。
也罢了。
这样算来，他这一生倒也是无牵无挂得很。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慢慢扯着他滑向无边的黑暗里。
油尽灯枯的太阳仿佛在这一刻忽然坠下了西山去，原来已经是日暮了。
沈秋庭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原来话本里那些生离死别都是骗人的，人死之前压根就没有多少时间磨叽。
死便是死了，连半点痕迹也不会留下。
白观尘从沈秋庭的胸口抽出长剑，拿帕子仔细擦干净了长剑上沾染的血。
擦到最后一下的时候，他持剑的手忽然颤了一下。
他恍若未觉，将最后一点血迹擦干净，扔掉了帕子。
来围剿魔头的人群被远远隔在禁制之外，只看到白仙君跟魔头说了两句话，就把魔头斩在了剑下。
魔头伏诛，人群轰动起来。
沈秋庭的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化成了一滩血水。
狂喜的人群中忽然挤出了一名女修，伸手拦下了白观尘。
白观尘的思绪有些散，愣神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女修是沈秋庭的妹妹，沈花醉，也是他们两个人的师妹。
沈秋庭生前，应当是极疼她的。
沈花醉脸上满是焦急，带着一点希冀问：“我哥呢？”
见白观尘不回答，她提高了声音，又问了一遍：“我哥呢？我问你话！”
白观尘看她一眼，说：“死了。”
“死了？怎么会……”沈花醉失神地喃喃了一会儿，忽然狠狠地推了一把白观尘，“怎么死的！他怎么会死？你怎么看着他的？”
白观尘任由她发泄怒气，只说了一句话：“我杀的。”
沈花醉怔怔地落了泪，松开抓住他的手，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你怎么下得了手……”
白观尘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漠：“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不对。
也不会不对。
魔尊伏诛，往后就又是一个崭新的时代。

第2章
“没救了，等死吧。”
沈秋庭刚有点意识，就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叹了口气：“想我沈家对这无魂无魄的孩子已经仁至义尽，送出去埋了吧。”
“那就埋了吧。”
“埋了吧。”
众人意见达成一致，七手八脚地给沈秋庭换上寿衣塞进了棺材里。
按照中州一些偏远地区的习俗，死时不满十八岁的孩子算是早夭，为不吉，葬礼不能操办，也不能埋入祖地，只能另寻一处地方建一座孤坟。
一行四个壮汉扛着棺材来到荒郊野岭的乱葬岗，拿铁锹刨了个坑，把棺材丢了进去，正打算填土，忽然空气中传来了“笃笃笃”的声音。
月光白惨惨地照在地面上，映出一地孤坟，四个壮汉对视一眼，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脸也跟着白了。
沈秋庭好不容易能够控制身体了，第一时间就是敲棺材想要出去，敲了一会儿，见外头没人理他，换了种省力的手法，开始拿指甲刮棺材板。
寂静的夜里指甲刮蹭木板的声音格外清晰，一个壮汉盯紧了土坑里的棺材，手指颤抖地指向棺材板：“它……里面的东西是不是要出来了！”
沈家小公子生来无魂无魄，十里八乡有名的邪门，这次不小心磕到石头上死了，连家里人都不乐意掺和葬仪，要不是沈家给的钱多，他们几兄弟怎么着也不会来送这一趟葬的。
一个年纪稍长的中年汉子明显是四人中最有经验的领头人，他被吓得脸色惨白，一边用力将土洒在棺材上，一边小声提醒：“别说话！赶紧把墓填平，有了土的遮掩鬼物就不能出来害人了！”
其他人闻言，连忙齐心协力往坑里填土。
这棺材的质量不太好，木材之间的缝隙很大，沈秋庭被兜头灌了一脸土，心里想道，这帮人哪里来的歪门邪道，要真是鬼物的话别说填土了，填骨灰也不见得镇得住。
被这么活埋也不是办法，沈秋庭在棺材里咳嗦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学着以前看过的话本里鬼物的样子，幽幽吐出了一句话：“我的头，我的头哪里去了？诸位，你们有见过我的头吗？”
几个正在卖力填土的壮汉听到这句话，终于绷不住了，扔了铁锹大叫一声“鬼啊！”撒腿就跑。
沈秋庭在棺材里听见几个人的脚步声远了，随手在棺材里摸了个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撬开了棺材盖。
惨白的月光照进棺材里，死去不知道多少年的沈秋庭终于重见天月。
他动了动生锈的脑子，疑惑地想：他不是完成了一个魔域尊主的使命，将整个修真界搞得腥风血雨之后被一手养大的师弟一剑穿心，又被阵法化成血水，死得透透的了吗？
他就着月光看向自己白皙纤长的双手，皮肤光滑娇嫩，一看就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跟他那双布满剑茧伤疤的手完全不一样。
沈秋庭终于能确定，自己是又活了，还活到了一个无魂无魄猝死的壳子身上。
没伤天害理，还白捡了一条命，可以回修真界继续兴风作浪了。
沈秋庭高兴起来，从棺材里爬出来，往周围看了一圈——荒郊野岭，人迹罕至，看来是个山不清水不秀适合杀人抛尸的鬼地方。
他思忖了一会儿，抖了抖身下被褥的土，又重新仰面躺了回去。
大半夜的，出去找地方住太麻烦，不如在这个有床有被的地方凑合一夜。况且今夜月色甚好，棺中赏月也是人生乐事。
沈秋庭赏了一会儿月，撑不住小憩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就被一阵细细簌簌的衣料摩擦声惊醒了。
一个鬼鬼祟祟的白影蹲守到了前头墓碑的后面，从沈秋庭的方向，可以看见他惨白的脸和眼角渗出的艳红色的蜿蜒血泪。
沈秋庭半靠在棺材板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换了个最佳观赏位。
不多时，坟地里来了一个穿着夜行衣的黑影，黑影掏出了一把铁锹，环顾一周，选中整圈坟地最光鲜亮丽的坟冢开始吭哧吭哧地刨坑。
他一边刨坑一边荒腔走板地哼歌，听起来十分快乐。
黑影刨得差不多了，不经意一转头，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幽幽盯着他的白影。
黑影跟白影对峙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了，手中铁锹一丢，崩溃吼了一声：“鬼啊！”直挺挺倒在了地上，竟是被活生生吓晕过去了。
白影抹了一把脸上簌簌掉落的粉，“呸”了一声：“出息，就这点胆子还敢跟我坟中一霸钻地鼠抢生意。”
坟中一霸钻地鼠从地上捡起铁锹，继续愉快地挖土。
沈秋庭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他旁边，一边围观他挖土一边好奇地问：“你这是干嘛呢？”
钻地鼠低头忙着干活，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挖你家祖坟呢。”
沈秋庭又问：“这里面埋的是谁啊？”
钻地鼠回答：“沈家的小公子这两天下葬，这么好的坟，不出意外就是沈家那位了。”
沈秋庭慢吞吞地反驳道：“可是……沈家小公子的坟在那边啊。”
阴风阵阵吹来，钻地鼠打了个寒噤，动作忽然一僵，这一片坟圈子除了他应该没有别人了，那刚刚跟他说话的是……
他抬起头，面前的人穿着一身新做的寿衣，长了一张苍白昳丽的脸，眉心处生了一粒小小的朱砂痣，衬得整张脸都有种咄咄逼人的艳，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
沈秋庭和蔼可亲地一笑，活像是话本里专门吸人精气的艳鬼。
钻地鼠咽了口唾沫，问：“你……你是哪里来的？”
沈秋庭无辜地指了指刚才爬出的棺材：“从那个棺材里爬出来的啊。”
钻地鼠两眼发直，腿肚子打颤，叫都没叫一声，跟着直挺挺地躺在了黑影旁边。
沈秋庭原本还想找他问个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晕了，忍不住逼逼了一声：“就这点胆子还敢来盗墓，真没有职业素养。”
他把两个盗墓贼并排拖进附近的棺材里叠放在一起，顺便摸走了他们身上的钱袋子作为酬劳。
这俩盗墓贼也是穷，两个人凑一起才不过十几个铜板。
沈秋庭掏出其中一个铜板，神情凝重地往半空中一抛
正面往南走，反面往北走。
铜钱落到地上，是正面。
沈秋庭目光刚落到南面，南面层层密林中就传来了一阵狼嚎声。
……沈秋庭看了看自己瘦弱的身板，收回了脚，思忖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这狼来日再收拾也不迟。
他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铜钱，铜钱滚了两圈，很给面子地成了反面。
看，这就是天意。
沈秋庭顺着天意一路往北走，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走到了一个小镇子。
已经到了深秋了，空气里泛着一层湿冷的雾气，沈秋庭裹紧了身上薄薄的一层寿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走了一阵，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劲。
明明已经到辰时了，寻常地方怎么着也该有人出来活动了，这镇子的街道上却空空如也，连只流浪狗流浪猫都没见到。
他刚这么一想，不远处一家农户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木门，一个年约三十的妇人端着水盆，将水盆里的水泼到了地面上。
水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镇子上的门陆陆续续打开了，炊烟升起来，路上也渐渐有了人活动的迹象。
沈秋庭想了想，扬起笑脸走上前去问道：“大娘，您知道这镇子要怎么出去吗？我打算去城里投奔亲戚，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这里。”
大娘看了他一眼，见是一个唇红齿白温和无害的少年人，面上的警惕消失，抱起自己的水盆，摇了摇头：“出不得出不得。”
沈秋庭心头一动，追问道：“怎么就出不得了？”
“进了这镇子，都是出不得的……”大娘眼中茫然了一会儿，看沈秋庭有些可怜的样子，叹了口气，指点道，“镇上的周大户正在招养猪的，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去周大户家碰碰运气吧，就是镇子西头那户。在他们家干活可好了，还能吃得上肉。”
这孩子看着细胳膊细腿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不能种地去养活一窝小猪崽总是可以过活的。
沈秋庭顶着大娘同情慈爱的目光，嘴角抽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谢谢。”
草房里传来吆喝声：“孩儿他娘，咋还不回来？小宝都饿了。”
大娘的目光瞬间一变，放下水盆叉腰怒骂：“你个死样！有手有脚的不会自己做？天天等着老娘伺候你？”
沈秋庭摸了摸鼻子，选择先溜之大吉。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空气中的薄雾像是逢春的雪，化了个干净。
农忙的时间已经过去了，镇子上的人都很悠闲，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有的人看见沈秋庭这个外乡人会多看几眼，又不感兴趣地回过头。
沈秋庭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到镇子的另一头。
镇子的尽头是一条约两丈宽的小河，河水有些深，却清澈见底，还能看见几条没长成的小鱼，水腥气直往人的口鼻中钻。
在河的另一边，浓重的黑暗翻卷着，像是里头蛰伏着什么可怕的怪物，正在择人而噬。
沈秋庭蹲在河边看了一会儿，捡了一块石头，掂量了一下，砸向了对岸。
石头在接触到黑暗的瞬间就化为了齑粉。
粉末从空中飘荡进了河里，一群小鱼以为有食物，纷纷游了过去，争相吞食飘进河里的石粉，不过几息的时间就纷纷翻起了白肚皮。
还真出不去了。
看来他的运气还是一贯的登峰造极，铜钱正面也好反面也罢，结果都是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
妙哉妙哉。
镇子外面都是鬼域，也不知道镇子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沈秋庭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站了起来，打算先回镇子里看看自己有没有活路。
他在镇子上溜达了半天，把镇子上的情况摸了个遍，最后停留在一扇朱红大门前。
正是那正在招养猪的周大户。
门口的家丁见他鬼鬼祟祟地在附近流窜，正打起了精神严阵以待，冷不防沈秋庭扬起了一个灿烂而不失谄媚的笑容：“请问养猪的还要吗？”
两个家丁面面相觑，打开了大门：“……要。”

第3章
“红薯五颗，米糠两斤，加豆腐渣酒糟……”
沈秋庭一脸凝重地搅拌着手里的猪食，旁边的小猪崽不耐烦，跑过来一个劲儿地拱他的脚。
沈秋庭看了它一眼，见它还是锲而不舍地拱，长长叹了一口气，一脚把它踹了出去。
忙着呢，熊孩子添什么乱。
猪崽愤怒了，召集同窝的小猪崽一起过来拱沈秋庭。
沈秋庭一不小心捅了猪窝，险些被一窝猪撞得一个趔趄，正忙着跟猪作斗争，旁边忽然过来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女。
少女穿了一身新做的粉色裙衫，衣襟的位置上绣了一双展翅欲飞的蝴蝶，衬得脸色莹白俏丽，她像是有些嫌弃猪圈里的味道，拿帕子捂住了口鼻，唤了一声：“沈白！”
随着这一动作，少女腕上红绳穿着的银铃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沈秋庭自知臭名昭著，也不太敢拿自己的本名出来招摇，管家登记的时候就胡诌了一个名字，叫做沈白。
这姑娘是周大户的亲生女儿，名唤周晓芸。晓芸姑娘见沈秋庭第一面就看上了他的脸，好端端一个大小姐，天天有事没事往猪圈窜。
周晓芸娇滴滴地冲着沈秋庭喊：“李裁缝家新来了一批料子，你陪我去看看嘛。”
这里早就成了一个死镇了，哪里来的新来的料子。
沈秋庭只当不知道姑娘家的心思，拿脚把猪踹开了些，为难道：“活还没干完呢。”
周晓芸看了一眼猪圈，嫌恶地皱了皱眉，上手来拉沈秋庭：“这算什么，本小姐让别人帮你做。”
沈秋庭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正色道：“小姐，您这是对我职业素养的侮辱。”
周晓芸听着这道貌岸然的混账话，一个没忍住，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她越哭越伤心，两颗黑漆漆的眼珠子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到了地上。
两行血泪蜿蜒而下，配着脸上黑洞洞的两个窟窿，看着十分瘆人。
沈秋庭淡定地看了一眼落到地面上的眼珠子，拿帕子捡了起来放到了周晓芸的手里，不怎么走心地安慰道：“小姐这么好看的姑娘，哭掉了眼睛就不好了。”
周晓芸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将眼珠子重新安回眼眶，幽幽道：“马上就是冬至节了，我还没有新衣服。”
沈秋庭搅拌猪食的手一顿，装作不经意地问：“还有几日冬至啊？”
周晓芸看他一眼，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还有三日，到了冬至，可是要祭祀的呀……”
“一个时辰后，你来我的院子。”
周晓芸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
他去才真是有鬼。
周晓芸一走，沈秋庭就放下了手中的活，皱起了眉头。
不对。
他从坟里爬出来的时候分明是深秋时节，在镇子里住了两天就快到冬至了，做梦也不见有这么快的。
沈秋庭把疑虑暂且按下，回到自己住的房间里，在床头的位置摸了一个小巧的瓷瓶出来。
照理来讲，他毕竟当了几年魔尊，重生后应当继续修魔才能最快重回人生巅峰，只是魔域生态实在太过令人难以忍受，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打算继续入魔道。
只是可惜，此处灵气实在太过稀薄，根本没有办法引气入体，沈秋庭没有法子，只能先用聚灵阵尝试看看能不能聚集起一点。
他晃了晃瓶子，瓷瓶底部传来了清晰的水声。
得，两天了灵气只聚了个底，看来此处的阴煞气息比他最初判断的还要严重一些。
沈秋庭拿着瓶子，难得有些犯愁。
天知道他是造了什么孽，才刚一重生就进了这种鬼地方。
犯愁归犯愁，总不能不活了，沈秋庭思索了片刻，决定再出去看看。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分外灿烂，一直笼罩在镇子周围的阴气也散了些。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树荫底下说话，有人看见沈秋庭，打了个招呼：“哟，沈白啊，出门？”
沈秋庭这两天为了找线索出去，经常在镇子里闲逛，跟一些闲人混得挺熟，闻言也打了个招呼：“赵大哥今天精神不错啊。”
赵姓闲人抛了个梨子过来，沈秋庭接了，冲他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沈秋庭把玩着梨子走出去半里地，忽然脚步一顿。
无论眼下是深秋，还是如周家小姐说的快要到冬至，都是正冷的时候。方才那些人怎么会……聚集在树荫底下？
沈秋庭突然灵光一闪，从怀里摸出小瓷瓶，往眼皮上抹了一层薄薄的灵水，转身折返了回去。
赵姓闲人见他行色匆匆地回来，探头问了一句：“哟，是落了什么东西吗？”
沈秋庭微微一笑：“是啊，忘记拿东西了。”
镇子中笼罩着跟河岸另一头稍微浅淡一些的黑雾，树底下聚集着几具挂着腐肉的骨头架子，骨头架子一个探头，顶上挂着的肉就簌簌往下掉。
沈秋庭把目光转向别处，果然看见了别无二致的行尸走肉。
这些尸体像是已经死了有些日子了，有的只剩了一张干瘪的皮，有的骨头架子上挂着腐肉，看着一个比一个阴森可怖。
这镇上的人……应当是都死了。不过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
灵水作用的时间有限，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周围的环境又变回了正常的镇子。
沈秋庭不动声色地重新回到了周府，却在门口看见了一卷铺盖。
他跟自己的铺盖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抬头看向两位家丁。
一位家丁苦着脸对他解释：“沈白啊，方才小姐叫你去她的院子你没去，现在小姐生气了，就让我们把你的铺盖扔出来。”
另一个家丁劝解道：“小姐稀罕你，你去跟小姐认个错，我们兄弟就把你的铺盖重新送回去。”
沈秋庭：……这周小姐还挺叛逆。
左右已经确认了镇子里都是些行尸走肉，有地方住和没地方住也没有什么区别了，沈秋庭决定也叛逆一回，扛着自己的铺盖离开了周家。
他在镇子前寻到了一个破败的城隍庙，先用所剩无几的灵水确认了此处的情况，在神像前铺好了自己的铺盖，开始午睡。
神像神庙之类的东西得神明庇护，百邪不侵，如果非要在这见鬼的镇子里找一个落脚点，城隍庙是最好的地方。
沈秋庭这一觉睡得很沉，入了夜才被打更的声音惊醒。
白惨惨的月光透过破洞的窗纸一路照进城隍庙内，映照得白日里慈和的神像也有些阴森诡谲起来。
沈秋庭站起来，点起了供桌前的油灯，走到了窗户边上。
前两日入夜之后沈秋庭并非没有出过门，只是今日入夜后的镇子，似乎出现了什么奇怪的变化。
他重生后虽然失去了修为，但到底前世也是见惯了阴间玩意的，对这方面的直觉一向很准。
打更的梆子声越发近了。
一具雪白的骨架走在前面，手中拎着梆子，一边走一边张合着口部的骨骼，叫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骨架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来，像是看了城隍庙的方向一眼。
沈秋庭立刻转身灭掉了供桌上的油灯。
骨架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只看见了一片漆黑，于是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
清脆的梆子声响彻长夜，镇子上入了夜后关得好好的门忽然一个接一个打开了。
一具又一具状态不一的尸体从门缝出探出头来，互相致意了一下，循着梆子的声音走了出来。
打更的骷髅一路走，身后跟着的尸体也越来越多。
高低不一的尸体静默地排成一串，一个跟一个，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滑稽。
这一队尸体绕着镇子走了一圈，梆子声换了个节奏，尸体又换了个方向走。
这方向……好像是去镇子尽头的河边。
沈秋庭神色一动，从城隍庙里钻出来，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混到了尸体队伍的最后。
在这种阴煞之地，活人找不到出路，鬼物尸体……可说不准。
沈秋庭前面的尸体已经露了半个骨头架子，身上裹了一层陈旧的粉红色布料，布料上还有半只残留的蝴蝶，正机械地跟着前头的尸体迈步。
看着尸体布料上的半只蝴蝶，沈秋庭心头一动，试探性地小声唤道：“周晓芸？”
前头的尸体脚步一顿，已经完全化为白骨的头颅转过来面对着沈秋庭，黑洞洞的眼眶像是茫然地盯了一会儿面前的人，声音嘶哑：“祭祀……一起去……参加祭祀吗？”
见沈秋庭没有回应，她茫然地四下看了看，重新转过头，追上了大部队。
祭祀？
这种鬼里鬼气的祭祀，看起来颇有些像是魔修手段。
中州并非魔修地盘，能悄无声息杀死一个镇子的人本来就不是一般魔修能做到的，而有这个能力的魔修……
沈秋庭好歹在魔域混过十多年，对里面的大事小情也算是熟悉，数了半天也没有数出一个对得上号的。
沈秋庭沉思间，一队尸体已经到了河边。
夜色中，河对岸浓重的黑暗似乎更加躁动了，不断翻滚扭曲着，像是浓郁暗沉的血。
打更的骷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带着身后的尸体一起跪了下去。
沈秋庭不打算鹤立鸡群，于是也跟着蹲下来，偷偷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一帮尸体在河岸边上又是跪又是叩头，三跪九叩之后，才停了下来。
带着河水腥气的夜风吹过来，几乎冷到骨子里。
打更的骷髅率先站起来，敲了一声梆子。
这一声梆子之后，呆呆跪在原地的尸体再次站起来排成了长队，一个接一个地往回走。
沈秋庭落后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河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的颜色是淡淡的红色，在惨白的月光下闪着妖异的碎光。

第4章
沈秋庭想了想，折返了回去。
这河怕是大有问题。
他眼下没有自保的能力，在这个鬼地方多呆一天就危险一分，既然有了线索，自然不能放过。
危险自然是有的，可若是半点风险不沾，他怕是要在这里待到死了。
而且，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在这里待着，早晚会被同化成跟镇民们一样的活死人。
尸体们已经走远了，整个河岸边就只剩了他一个还有动静的人。
惨白的月光照在淡红色的河流上，河岸边的芦苇丛黑沉沉的，周围安静到诡异。
忽然有个黑影从夜空中蹿了出来，沈秋庭偏头看去，见是一只乌鸦。
乌鸦停留在树枝上，收了翅膀，冲着沈秋庭“哇！哇！”了两声。
沈秋庭看了乌鸦一眼，活物？
乌鸦也瞅着他，血红的眼睛中闪着诡谲的光芒，又叫了两声。
沈秋庭想了想，从河边捡起一颗小石子，抬手打了过去。
那倒霉的鸟儿叫了一声，飞离了树枝，直直冲着沈秋庭俯冲而来。
它飞到河岸上方的时候，翅膀忽然僵住了，在半空中诡异地悬停了一会儿，直直坠落了下去。
乌鸦摔在薄薄的冰层上，连挣扎都没有，就无声无息地化为了一滩血水。
血水渗进冰层中，在冰层中勾勒出了一片妖异的鲜红脉络。
河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一开始只是缥缈的一层，随后便浓重起来，白雾遮住了月亮，周围的能见度迅速低了起来。
夜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沈秋庭站在岸边看着眼前的变化，裹了裹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裳，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有点后悔出来前没穿厚一点。
大凡是有本事要人命的东西，大都是直来直往见血封喉，只有没本事要人命又想要人命的东西，才会像眼下这般这么多戏。
更何况……他对此处的情况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沈秋庭耐心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浓雾中才又出现了动静。
一阵清脆的铃声传来，浓雾中出现了一点淡黄的灯光，一条破破烂烂的木船悄无声息地破开了冰层向着沈秋庭的方向驶来。
船到了近前，一个一袭红色裙裳的纸人放下了手中的竹竿，脸上两个黑漆漆的墨点直勾勾地盯上了沈秋庭的脸，鲜红的嘴唇勾勒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那纸人靠着船舷摆了个妖娆的姿势，声音娇滴滴的：“小公子，要不要上船呀？”
沈秋庭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异常，装模作样地思虑了一番，慎重地问：“姑娘这船是要往哪里走？”
纸人咧开血盆大口一笑，凑近了沈秋庭的方向，嗓子里如同灌了一罐蜜糖：“自然是……往该去的地方走。”
沈秋庭也笑了：“在下身无长物，怕是付不起船资。”
连目的地都没有还敢开船，怕不是脑子有病。
纸人垂在身侧的胳膊搭上了沈秋庭的衣角，娇笑道：“小公子这般的俊俏人物，哪怕是不付船资，奴家……也甘愿啊。”
眼前的纸人忽然出现了变化，身上的血肉迅速丰满起来，几息的时间就化作了一个衣衫半敞，媚眼如丝的绝色佳人，看起来香艳至极。
身后破破烂烂的木船也迅速拉长增高，化成了一艘张灯结彩的三层彩船，彩船上人来人往，隐隐有丝竹声传来。
那绝色佳人冲着沈秋庭伸出了雪白的手臂，腕上一只银铃声音清脆，引诱道：“来呀……过来啊……”
沈秋庭像是被迷惑了，脸上的表情迷茫了一瞬，往前走了一步，手几乎要触碰到佳人的指尖。
他的脚尖已经触到了湿软的河泥，似乎下一瞬就要迈进水中。
纸人化成的佳人脸上诡异的微笑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忽然僵在了脸上。
下一瞬间，沈秋庭眼神清明地冲她嘲讽一笑，动作极快地伸手摘下了她腕上的银铃。
眼前的佳人顷刻间化为了一滩血水，重新融入了冰层中，身后的彩船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雾色重新变得轻薄起来，惨白的月光透过薄雾，再次照在了镇子上。
沈秋庭随手把手里握着的银铃收了起来，脸色冷了下来。
这铃铛并非什么灵物或是邪物，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家的饰品罢了。
此处……果然是冥河结界。
沈秋庭上辈子在魔域混日子的时候，曾经在藏书阁看过一些魔修的秘术，其中有一项便是冥河结界。
以秘术将千人折磨致死，死后一个时辰之内将这些人的血液灌入河道是为冥河，再依靠冥河中的冲天怨气制作幻境，引诱九百九十九个活人踏入河道之中，河上就会出现一道白骨桥，过了这桥，就可以得到上古魔神遗留下来的力量。
冥河结界中生出来的幻象，只有拿到幻象中唯一的实物才能破解。
沈秋庭当时看完一遍，骂了一句脑子有病，看四下无人，就点了火把一整本书都烧了。
世间魔与道不两立，他就没听过还有魔神这种不魔不神的东西，怎么看怎么像纯粹胡说八道。
这种东西就算是在魔修之中也太伤天害理，魔修虽然修的不是正道，也不乐意随随便便就成了身边人的祭品，每一次冥河结界现世都是人人喊打的局面。
书中记载最后一次冥河结界现世已经是千八百年前的事，魔宫中的藏书阁藏的多是孤本，他这么一烧，往后可能知道这玩意儿的人就更少了。
可眼下，这邪术居然出现在了中州。
中州是修仙地盘的核心，哪怕是中州边缘的荒僻地带，也不该有魔修敢来搞出这种事才对。
更何况……因冥河结界而死的人，似乎并不会失去自己死亡的记忆。
那这座镇子的存在就很可疑了。
沈秋庭直觉他可能一不小心进了什么不可说的阴谋中，忍不住又有些想叹气。
他眼下不过一介凡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就算真知道了什么阴谋，也连出去都办不到。
可真真是车到山前必无路，船到桥头自然沉。
要是他修为还在就好了。
沈秋庭正在冥思苦想接下来的行动，忽然眼神微动，下意识往旁边一闪，顺手捞起旁边一根树枝就往右侧一抽
树枝碰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耳畔传来利刃带起的破风声，一柄霜白长剑利落地切断了沈秋庭手中的树枝，稳稳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被剑气扫到的发丝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沈秋庭看着这吹毛立断的架势，身体不由得紧绷了一下，干笑了两声：“这位道友，有话好好说。”
他看不见身后人的面容，只能凭借方才交手的一瞬间判断出来，应该是个活人。
沈秋庭咬牙想着，既然是活人，总能听得懂人话，他这种无辜的过路人就没有必要揪着不放了。
若是不幸又被捅死了……就当白白赚了这几天的活头，左右也不亏。
墨色的天空中白月西垂，周围的雾气又开始浓重起来了。
身后的人呼吸声清浅，像是打量了他一番，才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音质清冷，意外得好听。
听见这个声音，沈秋庭浑身的寒毛都炸了一炸。
真是流年不利日了狗，白观尘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第5章
这事儿仔细想来也对，凌云阁乃中州第一大势力，此处异状明显，只要不是眼睛瞎了，派人来查探也是理所应当。
只不过这小兔崽子真是能耐得很了，刚一见面就敢把剑架在他脖子上了。
沈秋庭脑子急转，最后干巴巴地“呵呵”两声，随口编了两句瞎话：“在下……是附近过来投亲戚的，不小心撞进了此处，绝非歹人。”
他睁眼说瞎话一向说得恳切，加上身上并无灵力，白观尘信了七八分，收了剑，道：“既是误入，便自己先躲好，待此间事了，自行出去便是。”
他说完，便打算离开。
沈秋庭看着地上的影子，脑子一抽，忽然转身扯住了他的袖子。
白观尘蹙了一下眉，偏过头来，用眼神询问他还有何事。
白衣黑发的清冷仙君立于薄雾月光之中，面容与记忆中一般无二，恍惚间叫人分不清前世今生。
沈秋庭愣了一下，跟他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剜了一眼自己抽了风的爪子，眨了眨眼睛，权衡利弊之后迅速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镇子里左右也没有别的活人了，不如……仙师带在下一起走？”
他抓着手里的袖子，冷漠无情地想，拉都拉了，不如利用到底，有免费的保镖不用白不用。
他正愁着出不去，这小兔崽子简直是打瞌睡的时候送枕头，他不接是傻子。
沈秋庭这具皮囊生得好，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显得风清月朗，做出这样谄媚的姿态也不惹人厌，反而透出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狡黠灵动来。
白观尘一向不爱与人接触，这会儿看着少年的眼睛，却不自觉地恍惚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袖子，淡淡地说了一句：“跟上。”
罢了，就当是随手救个人吧。
此处怨魂众多，一个凡人总是不安全。
沈秋庭乐了，连忙屁颠颠地跟了上去。
他这师弟果然还是好骗得很。
两个人一路无言，回到了沈秋庭落脚的破庙里。
已经到了后半夜，打更的骷髅早就没了鬼影子，沈秋庭往外看了一眼，只瞧见了满镇子深沉的夜色。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重新点上了供桌前快要干涸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夜风里跳了跳，晕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白观尘方一迈进门槛就撞上了一片蛛网，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眉，用法术把蛛网挑了，才重新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掉了漆的神像和落了灰的供桌，以及满屋子的蛛网，一时竟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沈秋庭回头一看，见白观尘依旧沉稳地在原地站着，差点笑翻了天。
他这师弟有点洁癖，修仙者经常出门在外，这毛病就显得格外不方便。依照白观尘闷葫芦的脾性，不舒服也就这么一个人忍着。
沈秋庭发现他这个毛病也很偶然，当时白观尘入门不久，他带着师弟师妹们去南域参加天元大比。那年头正是南域最混乱的时候，当时承办大比的门派也穷得很，根本匀不出足够的房间招待这些参加大比的弟子，索性破罐子破摔，一个门派按性别给安排了两个大通铺，几十个弟子挤在一起，闹得一团糟。
沈秋庭这个大师兄一向吊儿郎当的没什么威慑力，也就由着他们去了。过了子时，师弟们陆陆续续都睡下了，他才发现身边少了个人。
他走出房门，就见失踪了的小师弟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院子里修炼。
他拍了拍白观尘的头，问：“怎么不进去睡觉？”
白观尘停下修炼，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不进去了，里面……不舒服。”
那时候已经是冬天了，哪怕是在气候偏热的南域晚上也冷得很。年轻一辈弟子修为都没有到可避寒暑的时候，在外面这么冻一夜，非得冻傻了不可。
沈秋庭思忖了一会儿，才领悟了这小崽子的意思。
他想了想，脱下外袍，裹在了白观尘的身上，拍拍他的头，笑道：“那就不进去了，师兄带你去别处住。”
白观尘突然被整个裹进了偏大的衣衫里，感受到身上的温度，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看他。
那个时候白观尘不过十四五岁，比沈秋庭还矮半个头，还没有后来那种冰封千里的架势，这样瞪圆了眼睛看人就有了那么一点少年人的可爱。
沈秋庭头一回觉得，这个被老头子硬塞给他的小师弟还不赖。
那次凌云阁带队参加大比的正是他们的师父清虚道君。他牵着白观尘的手，深夜敲开了师父的院门，半点不理会老头的吱哇乱叫，带着师弟霸占了客室的床，在里面一直住到了大比结束。
现在想来，倒真是隔世经年了。
思及前事，沈秋庭一时按捺不住自己欠揍的本性，装聋作哑地招呼道：“此处破败，委屈仙师随便找个地方坐一坐吧。”
他叫仙师的时候也不好好叫，调子懒洋洋的，旁人听了总觉得像是戏谑。
白观尘又看了一圈，终于放弃了在这里过夜的想法，开口道：“今夜我去镇子里查探，你自行歇息便可。”
沈秋庭见逗过头了，从神像后头掏出一个干净的蒲团来，装作没有听见他的话：“仙师坐这里吧。”
他先前已经把这破庙翻了个底朝天，早就发现了神像后头藏着几个蒲团和几捆香烛，蒲团看起来很新，也没有落灰，这会儿倒是正好派上用场。
白观尘看了一眼蒲团，垂眸接了过去，道了一声“多谢”，才坐了下来。
桌子上的油灯已经烧到了底，沈秋庭打了个哈欠，重新伸开自己的铺盖，装模作样地客气道：“仙师要来一起睡吗？”
方一说完，沈秋庭就觉出了话中的歧义，面不改色地换了种说法：“被褥归仙师，我随便找个地方睡就好。”
白观尘目光复杂地看了看已经露出棉芯的被褥，惜字如金：“不必。”
沈秋庭不过就是客套一下，得到了白观尘的拒绝，就心安理得地卷着破被子睡去了。
他现在的身体到底也是个凡人，不太禁得住折腾，加上身边还多了个靠谱的保镖，没多久就睡熟了。
油灯照出的一小片昏黄的亮光笼罩了少年人半张光洁的侧脸，眼睫纤长，鼻梁高挺，看起来格外安静。
白观尘坐在另一头，目光落到沈秋庭的脸上，心中忽然多了些莫名的情绪，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也忍不住颤了颤。
就好像……他很久以前也曾这么长久而安静地注视过某个人一样。
沈秋庭翻了个身。
白观尘回过神来，闭上眼睛开始运行心法。
不过是错觉罢了。
夜风透过窗子上的破洞吹进来，供桌上油灯的灯芯剧烈晃动了一下，爆出一星明亮的灯花，终于完全熄灭了。
沈秋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坐起身来，看着眼前的破庙，懵逼了一会儿。
屋顶墙角上的蜘蛛网已经不见了踪影，砖石地面上干净得找不到一粒灰尘，四根立柱上还贴了避尘符。
……除了门窗供桌这些没有办法更换的硬件，其余全都已经焕然一新。
他摸了一把干干净净的供桌，心道姓白的真是越来越丧心病狂了。
沈秋庭略微收拾了一番，把自己的破被褥重新卷好，推开摇摇欲坠的破门走了出去。
外头阳光正好，完全不见晚上的阴森诡谲。
白观尘正在擦剑，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秋庭倚在门边上，笑眯眯地冲他打了个招呼：“仙师起得真早。”
他的目光落到白观尘手中的灵剑上，微微顿了顿。
昨天晚上的时候光线太暗，他一直没注意。到了这会儿，他才看清楚，白观尘手中分明只是一把普通的灵剑。
不是白观尘的本命灵剑，饮雪剑。
饮雪是他从秘境里挖出来送给白观尘的，后来又被白观尘拿来一剑断了他的心脉，自然再熟悉不过。
本命灵剑跟剑修的联系是十分紧密的，几乎相当于是剑修的半身，如果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断然不会舍弃本命灵剑去用其他的剑。
沈秋庭忍不住皱了皱眉，思及自己现在的身份，到底还是没有开口问。
他收回目光，一抬头，才发现白观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动作，正定定地看着他。
见他看过来，白观尘收了剑，道：“既然醒了，便好好待在此处，我去镇子里查探。”
“等等！”沈秋庭立刻跳过来拉住了他的袖子，“仙师，我跟你一起去。”
此处古怪之处甚多，他还想去看看昨天周晓芸一直在说的祭祀是个什么东西。
白观尘冷漠地看着他。
沈秋庭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很像个拖油瓶，于是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仙师，我毕竟在这里待了几天，帮忙介绍一下风土人情还是可以的。”
白观尘依旧冷漠地看着他。
沈秋庭冷静地顶着白观尘的目光，又换了个说法：“其实是这样的，我一个人害怕。”
白观尘终于放弃了搭理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不回应就是默认了。
沈秋庭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第6章
白日里的镇子又恢复了安静祥和，像是昨天晚上的群魔乱舞只是一场梦一样。
只是从昨天开始，这镇子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起了些奇异的变化。
沈秋庭和白观尘正走在路上，一个身影忽然行色匆匆地从旁边走了过去。沈秋庭瞟了一眼来人，神色一动，把人给喊住了：“赵大哥！”
赵姓闲人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见是沈秋庭，暧昧一笑：“沈白啊，跟王小姐的别扭闹完了吗？哥哥我可是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此言一出，连白观尘都忍不住侧目。
喝鬼的喜酒。
沈秋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打了两句哈哈，问道：“赵大哥，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赵姓闲人举了举怀里抱着的一堆卷轴，道：“嗐，咱们镇上不是快要冬至祭祀了嘛，镇长让我先把仙人的画像给各家各户发下去。”
沈秋庭疑惑：“仙人？”
赵姓闲人一拍脑袋：“哦，对，沈白你是外乡人不知道，咱们镇前些年冬天闹过疫症，打河那边来了个仙人，给了镇上一张药方。你猜怎么着？一碗药下去，全镇的病人就都好了，可真是神了！打那以后，咱们镇上年年冬至都要在祠堂祭祀仙人。”
他说到兴起，凑过来想要跟沈秋庭勾肩搭背，忽然一柄长剑伸了过来，隔在了他和沈秋庭中间。
剑光森寒，赵姓闲人吓了一跳，跌倒在地上，手中的卷轴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沈秋庭也愣了一愣，就听耳边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此人已非活人。”
身旁的白观尘并未开口，显然是传音入密之术。
白观尘修为高，能发现镇子上都是死人很正常，这个时候还能记得提醒一个方认识不过一天的人……他这师弟果然依旧正派非常。
沈秋庭冲他点了点头，示意明白了，然后慌乱地推开面前的剑蹲下去帮赵姓闲人捡散落了一地的卷轴，嘴里说着：“哎哟，这可如何是好！我这表哥是跑江湖的，脾气古怪了些，赵大哥担待。”
赵姓闲人气得不行，看见白观尘手里的长剑又怵得慌，从沈秋庭手里接过卷轴，恨恨地说了一句：“既然是沈兄弟的表哥，我也就不计较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秋庭赔了两句好话，抬头见人已经走远了，拍了拍方才袍角沾上的灰土，回头冲白观尘眨了眨眼睛，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卷轴，得意一笑：“来看看这仙人是个什么玩意儿。”
白观尘收了剑，见此情境，哭笑不得。
这孩子……性子太跳了些。
沈秋庭半点没有察觉到白观尘的情绪，三两步凑过去展开了卷轴。
画上的人一露脸，两个人都愣住了。
画中是一张风流昳丽的脸，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单是看一眼就让人怦然心动。
大概是出于对拯救了整个镇子的仙人的尊重，整幅画的画工分外细腻，连眼睛上的睫毛都惟妙惟肖。
沈秋庭整个人都木了。
得，不是个什么玩意儿，是他自己。
正是他上辈子那张脸。
天地良心，他连最常见的草药都认不全，哪里有本事一张药方就能治好一整个镇子的疫症？
更何况，他并不记得自己来过这个镇子。
沈秋庭正思索着是哪个瘪犊子假冒他的名义来此处坑蒙拐骗，旁边忽然伸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他手里的卷轴拿了过去。
白观尘看着画上的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沈秋庭偷眼一看，佯装无意地问道：“仙师，这画上的人……你认识？”
“认识。”白观尘垂下眼皮，掩住了眼中的神色，“是我师兄。”
沈秋庭没料到白观尘会毫不避讳地开口，噎了一下，粉饰了一下太平：“那……既然是仙师的师兄，想来应当也是个好人……”
“不记得了，他已经死了。”白观尘语气漠然，“他入了魔，后来便死了。想来背弃了正道，那个下场也是应当。”
行，他都死了多少年了，白观尘还当他是死得其所，不愧为名门正道。
看来出了这个镇子，他得有多远滚多远了。
沈秋庭心里直接给气乐了，面上的情绪也淡了下来，把白观尘手里的卷轴抢回来草草一卷揣回袖子里，顺脚踢飞一颗石子，道：“既然如此，难不成我们还要把死人挖出来鞭尸吗？”
白观尘觉察到他情绪的变化，也不在意，道：“此事有蹊跷。我在城隍庙中发现了一本还在使用的黄历，上面的年份是十七年前。我……师兄百年前便已经死去，时间对不上。”
沈秋庭愣了愣。
白观尘一向心思缜密，能发现这些细节并不奇怪。
只是……居然已经百年了。
修真不问年岁，有的时候闭个关进个秘境出来就是十几年，可百年的时光，也足够改变很多东西了。
从熟识之人口中说出来，沈秋庭才对自己死掉的这百年时光有了些许实感。
沈秋庭正难得伤春悲秋，冷不防被白观尘的声音打断了：“你可知这镇子上的祠堂在何处？”
方才那赵姓闲人提了一句祠堂，既然重点在这所谓的冬至祭祀上，这祠堂说不定就是最关键的一个地方。
正事当前，沈秋庭也顾不上矫情了，思索了一番，皱了皱眉：“我在此地多日，并未发现什么祠堂。”
在昨天周晓芸说祭祀之前，他甚至没有发现这镇子上的人有任何信仰的痕迹。
沈秋庭正思索，耳边忽然听见了细微的动静，他眼神一凛，大喝一声：“什么人！”
几乎同时，白观尘一道灵力打向了旁边槐树的树干。
树干剧烈地颤了颤，缝隙中泄漏出一股股黑气，一道穿着粉色裙衫的人影从里面滚了出来。
沈秋庭挑了挑眉，直接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周小姐？你怎么会在此处？”
见白观尘看向他，沈秋庭便低声把周晓芸的来历说了一遍。
周晓芸咳了几声，拿帕子抹去了嘴角的血迹，从地上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两个人，娇俏一笑：“两位可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呢。”
她一抬起头，沈秋庭才注意到，此时的周晓芸完全没有了前几日娇蛮任性的样子，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偏偏唇色极红极艳，看着活像是哪个墓地里头陪葬的纸人成精了一样。
看这样子，周晓芸应当已经成为了鬼修。
鬼修是一种只有魂魄的特殊修士，特殊体质或者死后得了什么机缘之人才能成为鬼修。鬼修功法直接针对魂魄，很是难缠。
沈秋庭现在还没有入道，看不出周晓芸现在修为几何，只能凭经验判断，应该很强。
顾及着沈秋庭身上没有灵力，白观尘毫不犹豫地将沈秋庭挡在了身后，手中的灵剑直直指向了周晓芸。
周晓芸却没有什么攻击的意思，也不害怕近在咫尺的灵剑，她盯了两个人一会儿，突兀一笑，抬起惨白的手指，道：“两位要找的祠堂，就在那边呀。”
话一说完，她便从原地消失了。
白观尘收了剑，皱了皱眉：“这镇子是她的领域。”
死地对鬼修来说十分特别，生前在此地惨死，死后在此地的一定范围内，移动就可以不受限制。这块移动不受限制的地方，就被称为鬼修的领域，一般修士往往会避免在鬼修的领域中跟鬼修起冲突。
沈秋庭顺着方才周晓芸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一座精致的小楼。
他这几日每天都会在镇子里走一走，完全可以肯定，昨天这座房子还不存在。
他偏头看了白观尘一眼，问：“走吗？”
白观尘看着他，眼中闪过几分疑虑。
这少年……好似对修真之事太清楚了些，而且面对这些也似乎完全没有害怕的意思。
只是眼下不是计较这件事的时候，白观尘点了点头，塞给沈秋庭几张符纸，道：“若遇到危险，保护好自己。”
沈秋庭捏着手里的符纸看了看，心下叹了一口气，道：“多谢仙师。”
也罢，看在这几张符纸的份儿上，他就暂且不计较方才白观尘说的那些狗话了。
两个人一路无话，很快就走到了小楼所在的地方。
两层木楼，面积并不大，雕花的窗棂和檐下的斗拱都十分精巧，檐下挂着两串暗红色的风铃，看起来格外精致。
这楼正临着镇子外那条诡异的河，一个晚上不见，水中的血色似乎更深了些，阳光照耀下像是一块浅红色的琉璃，看起来甚至有那么几分美轮美奂。
小楼的倒影映在水中，倒影纹丝不动，檐下挂着的两串风铃却响了起来。
紧接着，两扇木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透过门可以看见里面两旁都是黑漆漆的牌位，正中间挂了一幅沈秋庭上辈子的遗像，香炉里还似模似样地燃了一捆香。
并不是想象中的阴森可怖，甚至看起来还有几分庄严肃穆的味道。
沈秋庭站在门口，闻着线香的味道，正正跟自己前世的遗容对上，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此情此景，怎么想怎么诡异。
白观尘看了那像一眼，垂下眸子，当先一步走了进去。
沈秋庭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进去。

第7章
沈秋庭最后一只脚方一踏入门槛，身后的门就重重关上了。
门一关，木楼里的光线迅速昏暗下来，沈秋庭眼睛不太适应，下意识伸手往旁边一扶，却触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是白观尘的手。
沈秋庭愣了愣，白观尘已经把手收了回去。
沈秋庭不在意地站直了身子，摸到供桌边上，点亮了两旁的蜡烛。
这蜡烛的质量看起来不错，光线明亮，将整个祠堂都照得亮堂堂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线香的味道，这味道太冲鼻子，险些把沈秋庭给熏晕过去。
白观尘目光落到一块黑漆漆的牌位上，突然开口：“这上面的名字，你可熟悉？”
沈秋庭正思忖着能不能把炉子里的香灭掉，听见白观尘的问话，跟着看了过去，皱了皱眉：“这是……赵刚？”
今日他们遇见的那赵姓闲人，名字正是赵刚。
沈秋庭顺着中间一路走下来，牌位上所有的名字几乎都是镇子上的镇民，到靠近末尾的地方，还看见了周晓芸的名字。
他有些疑惑：“这镇上的镇民看起来分明并不清楚自己死了，又怎么会在祠堂里摆自己的牌位？”
白观尘取出一把匕首，干脆利落地削掉了手边牌位的一角。
里头的木材方一露出来，沈秋庭就皱了眉：“桃木？”
制作牌位可用的木材很多，松木柏木皆可，唯独桃木是忌讳。
桃木镇鬼，以桃木制作灵位，魂魄被困于牌位中不得脱离，时间一长，就容易滋养邪祟。
白观尘神色冷淡，又在墙上划了一刀，道：“不止。”
墙上的木材被剖开之后，断面泛着诡异的黑红色，凑近一闻，血腥味刺鼻。
这整栋房子用的木材怕都是被血浸过。
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忽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白观尘将匕首塞到沈秋庭的手里，转身对上了楼梯上人影，道：“周小姐引我们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周晓芸依旧是一身粉嫩的装扮，半张惨白的脸隐在阴影里，鲜红的唇角勾了一下，嗓音缥缈到有些失真：“既然来了就坐坐吧，我去给你们倒茶。”
她话一说完，就转身往楼上走。
“等等。”沈秋庭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周晓芸回过头来神情漠然地看着他。
沈秋庭拿出在幻境中得到的铃铛抛了过去，道：“周小姐，你的手绳掉了。”
周晓芸下意识伸手接了过去。
沈秋庭拿到这玩意儿的时候没细看，这会儿到了光下才看清楚。这铃铛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表面生了锈，穿铃铛的红绳子也松散了大半，活像是从哪里捡来的破烂。
他笑了笑：“物归原主，周小姐好走不送。”
周晓芸捏着铃铛，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一言不发地上楼了。
沈秋庭随便捡了个蒲团，当真坐了下来。
白观尘问：“那铃铛……真是她的？”
沈秋庭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见她戴过类似的，至于是不是她的，猜一猜又碍不着什么事。”
白观尘沉默了一会儿，也找了个干净的蒲团坐了下来。
沈秋庭奇道：“以仙师的实力，想来这门困不住你，仙师怎么不走？”
白观尘闭上眼睛开始运行体内的灵力，道：“这鬼修并无恶意。”
他是来查探的，自然是要得到最多的信息为佳。
沈秋庭点点头：“这姑娘从我一进镇子就开始装神弄鬼地吓我，却又不要我的命。只是不知，她的诉求又是什么了。”
初入这镇子的外乡人很容易被镇子平和的表象所迷惑，周晓芸又是掉头又是掉眼珠子的，反而能让人心生警惕。
两个人这一坐，就坐到了暮色四合。
白观尘太闷，祠堂里又没有别的什么可解闷的东西，沈秋庭半天没等来什么变化，忍不住睡了个大头觉。
沈秋庭睡着之后，祠堂里一时寂静无声。
白观尘停下了修炼，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祠堂正中间挂着的画像。
他脑中模模糊糊闪过了一些片段，仔细去想，却什么都想不出来。
回过神来，只觉得心里空泛得厉害。
他有些迟疑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蹙起了眉。
两根蜡烛已经快要烧到底了，火苗微弱下来，照过白衣剑修的身体，在墙壁上投下一个摇晃的剪影。
沈秋庭在做梦。
是他上辈子入魔之前，还在凌云阁的时候。
他们一门从上到下都不太讲究，那时候沈秋庭住的房子不过是在山上随便砍了两棵树搭起来的，四处漏风，风格颇为放荡不羁。好在足够宽敞，后来塞了个师弟进去也不嫌挤得慌。
深秋露水重，沈秋庭从床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地拉开门，见白观尘正在院子里练剑。
他这师弟一向比他勤快得多，几乎沈秋庭每天醒过来都能看见师弟在院子里练剑，时间长了几乎都成了习惯了。
可这一天，沈秋庭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修为已至金丹，按理来说，早就寒暑不侵了才对。
他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哦，他已经不能修炼了。
北域兽潮之后，他便坏了根骨，连剑都拿不动了，更别提修炼了。
白观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练剑，正安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一会儿，沈秋庭倚在门框上，浑不在意地笑道：“师弟，我有点冷了，先进去了。”
白观尘走上前来，一言不发地给他披了一件衣裳。
清冽的松木香气包裹住身周，沈秋庭愣了一下，却见白观尘已经转身离开了。
……
沈秋庭其实不太明白这个梦是个什么意思。
让他回忆一下上辈子最没有排面的悲惨岁月？
还是不用了吧，又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风光事迹。
半梦半醒间，那股清冽的松木香气好像越发浓重起来。
沈秋庭觉得有些不对，下意识睁开了眼睛。
在这种鬼地方睡觉委实不是什么好选择，一觉醒来，沈秋庭腰酸背痛，活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随着他的动作，一件白色的外袍滑落到了地上。
是白观尘的外袍。
他方才在梦中嗅到的松木香气，正是从上面散出来的。
沈秋庭捡起地上的外袍，愣了一下。
白观尘看他一眼，道：“不必还了。”
沈秋庭听见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方才心中丁点的感动瞬间消了个干净，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白观尘道：“酉时末。”
两扇木门依旧没有打开的意思，窗户也紧紧闭着，只能从门窗的缝隙中判断出，外面的天应当是黑透了。
两根烧到底的蜡烛火苗摇摇晃晃了一会儿，终于彻底寿终正寝了。
祠堂内重新陷入了浓重的黑暗中。
白观尘拿起灵剑，目光落到门上，微微动了动：“有东西来了。”
“梆、梆、梆——”
梆子敲击的声音好像就响在耳畔，紧接着就是一阵什么东西走动的“沙沙”声。
沈秋庭听着跟昨天晚上如出一辙的动静，开口说：“外面是在百鬼夜行。”
他把昨天晚上遇到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只是……今天尸体们的目标不再是河边，而是成了祠堂。
走动的声音在慢慢逼近，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外面的东西就停在了门口。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之后，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了门缝上。
浓重的黑暗中，像是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窥视着祠堂里面。
外头传来了细细碎碎的低语声，却听不清说的具体内容。
白观尘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颗夜明珠，明亮的光芒瞬间驱散了无孔不入的黑暗。
门口的东西像是被光芒惊扰了一般，外面的动静乱了一会儿，突然响起了一声梆子。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贴着门响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沈秋庭乐了，仗着身边有个能打的，捧着夜明珠对着门缝蹲了下来，逗外头的东西：“你仔细瞧瞧，我手里的这个可是火烛？”
隔着窄窄的缝隙，隐约能看到外头不少尸体正贴着门缝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正中间那个拿着梆子的，正是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打更的骷髅。
被夜明珠的光芒一靠近，一众尸体惊慌地散开，慌乱中还掉了几根骨头在地上。
沈秋庭逗完外面的，转过身来看向楼梯的方向，微微一笑：“哟，周小姐，您这壶茶这是终于泡好了？”
昏暗的楼梯上站了一个身着粉色裙衫的人影，正是消失了一天的周晓芸。

第8章
周晓芸看了沈秋庭一眼，并不理会他的调侃，一言不发地走下了楼梯。
白观尘直接了当地开口问道：“周小姐还不打算把意图告诉我们吗？”
周晓芸摸了一把腕上的银铃，勾唇诡异一笑：“自然是——请你们两个外乡人来看戏。”
“看着吧。”她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我陪你们一起看。”
外头的动静逐渐大了起来。
尸体们开始躁动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试图拆掉门窗往祠堂里面爬。
骨头与木材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半扇窗户就不堪重负地摔了下来，一个腐烂的头颅顺着破开的洞伸进了祠堂内，空洞的眼眶直直盯住了祠堂中央挂着的画像。
天空中挂着一轮血月，暗红色的月光流淌进来，像是一滩陈年的污血。
头颅张开嘴，声音嘶哑：“祭祀……祭祀……”
都死成这个模样了还想着祭祀，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沈秋庭拿了匕首将头颅拍下去，捡起地上的半扇窗户重新安了上去，不顾外头的撞击声，死死按下了插销，才转过身去看周晓芸：“这便是周小姐想要我们看的戏？”
因为方才的动作，他手中的匕首上沾染了一层浓重的黑气。他现在并非修士，不敢沾这玩意儿，只能先把匕首扔到一边。
这些尸体的怨气……太重了些，比寻常枉死的人还要重得多。
白观尘看了那匕首上的黑气一眼，皱了皱眉。
周晓芸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捆红烛，沿着牌位摆成两排，拿火折子挨个点了，暖黄色的烛光在眼下的情境中，竟有些阴森诡谲的味道。
她像是对外面的情况毫不在意，点完了红烛，看着挂在中央的画像，眼神森寒：“别急，就快到时候了。”
瞧着分外神神叨叨的。
沈秋庭看了一眼自己的遗像，有些瘆得慌，他给白观尘使了个眼色，喊了一声：“周小姐，看这边！”
周晓芸下意识看向沈秋庭的方向，冷不防旁边白观尘一张符纸直接贴到了她的身上。
她脸色一变，周身冒出黑色的魂力，却始终挣脱不开符纸的束缚。
这姑娘看着厉害，实际上也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鬼修，半分战斗意识都没有，一身修为都是空架子。
沈秋庭提了一个椅子过去顶住了“砰砰”乱响的门，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绳子，把周晓芸捆在了椅子上。
白观尘看了他的动作一眼，有些无奈：“寻常绳索困不住鬼修。”
“走个形式而已，绑人总要有绑人的样子，”沈秋庭在周晓芸身后打了个漂亮的猪蹄扣，抬起头来冲他眨了眨眼睛，“这不是有仙师的符纸在吗？跑不了的。”
周晓芸惨白的一张脸隐隐有绿的架势，看着沈秋庭的眼神像是想要活吃了他。
白观尘抬手给整个祠堂布了结界，外头尸体们的撞击声终于消失了。
沈秋庭半点都不在意周晓芸的目光。他走到窗边，打开被撞坏了一半的窗户，见镇民们的尸体并没有离开，而是在结界附近徘徊，虎视眈眈地盯着祠堂里面透出来的光。
天空中是一轮明亮的血月，看着就让人觉得诡谲非常。
这些尸体是真的只是想进来祭祀，还是……这祠堂里有什么吸引他们的东西？
白观尘走到周晓芸面前，问：“现在可以说这里发生过什么了吗？”
周晓芸放弃了挣扎，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你们不是都看到了吗？”
沈秋庭从窗户边走过来，道：“周小姐，故弄玄虚就没什么意思了。”
这姑娘装神弄鬼了一整天，总不会当真是请他们来这里喝茶的。
周晓芸闭上了嘴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沈秋庭在一堆牌位中挑挑拣拣，找出写着周晓芸名字的那一个，问道：“此处可是周小姐布置的？”
周晓芸阴森森地看了他一眼，依旧不说话。
沈秋庭正想着找点别的东西刺激她，一直旁观的白观尘忽然开了口：“是五日轮回经。”
周晓芸猛然瞪大了眼睛，愣怔片刻，终于声音沙哑地开了口：“你怎么知道？”
五日轮回经虽然名字听起来像个正经功法，却是地地道道的邪功。
在功法影响的范围内，所有死去的魂魄都会忘记自己死去的事实，永远活在死前的五日中，一遍又一遍地经历自己的死亡，无数次的死亡滋生的怨气叠加，就会成为施法者提升功力的最好养料。
白观尘第三天才来到此地，原本并不能确认此处的情况，只不过方才沈秋庭拿起牌位他才想起来，大量囚禁魂魄除了滋养邪祟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五日轮回经。
这种功法在千年前就已经失传，寻常修士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更别说有人用了，现在却突然出现在了此处。
沈秋庭忍不住看向了周晓芸。
他只听说过这种失传已久的功法的恶名，看过一些只言片语的记载，却没想到重生一回还能有机会见识到。
镇外头的冥河结界，加上一个镇里头的五日轮回经，这镇子莫不是掀了阎王爷的棺材板？
周晓芸像是察觉到了气氛的突然凝滞，开始在椅子上挣扎起来：“你们懂什么！我是想要救他们……”
她神态凄惶，瞧着不像是作假。
沈秋庭察觉到问题，正想上前询问，却被白观尘拦下了。
没修为的人没人权，他只能暂且退居二线。
白观尘一道灵力压制住了周晓芸的挣扎，询问道：“你可知这五日轮回经的作用是什么？”
周晓芸像是有些回不过神来，愣愣地开口：“是……将大家的魂魄从河里带出来，洗清罪孽之后重入轮回。”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沈秋庭忍不住，开口将五日轮回经解释了一遍。
白观尘看了沈秋庭一眼，眼中流露出一丝诧异。
知道五日轮回经的人翻遍整个修真界也找不出多少来，这少年竟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周晓芸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恶狠狠地盯住沈秋庭：“你骗我！它明明不是这么说的！骗我的人……该死！”
她的眼中流出两道蜿蜒的血泪，身周怨气不断攀升，看样子很快就可以冲开身上的符纸和绳索了。
白观尘抬剑将沈秋庭护在身后，沉声问：“你说的‘它’是谁？”
周晓芸显然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怨气攀升到顶峰，整个椅子都炸了开来。她口中喃喃着“骗我，都骗我”，茫然地在一地碎片中间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冲出了祠堂。
结界只能阻挡外面的攻击，却不能阻拦里面的人出去，周晓芸穿过结界和尸群，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如果一个人在最重要的事情上受了欺骗，得知真相的第一件事会是去做什么？
自然是去找骗她的那个人。
沈秋庭福至心灵，转头看了一眼白观尘，从他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神色。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追了出去。
在结界外面徘徊的尸体们见两个人出了祠堂，仿佛没有看见他们一样，依旧紧紧盯着灯火通明的祠堂。
这祠堂到底有什么吸引他们的？
沈秋庭扫了这些木呆呆的尸体一眼，没有多停留，直接跑了过去。
周晓芸的速度很快，好在她只是顺着河岸一路走，很好追。
不过一天的功夫，河水的颜色就又深了一些，接近于鲜红了。血色的月光照在红色的河水中，已经完完全全不像是人间能够存在的地方了。
她死死盯住泛红的河水，喉咙里发出两声古怪的低笑，纵身跳了下去。
奇怪的是，她跳进水中并没有溅起半分水花，河水像是一种奇怪的胶质，无声无息地将人吞噬了进去，便又恢复了平静。
沈秋庭和白观尘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周晓芸跳下去的那一幕。
河上依旧是一层薄薄的冰，唯一不同的是，透过冰层，可以看见水中多了无数黑漆漆的小鱼。
这些小鱼听见冰层上的动静，纷纷游过来，冲着两个人亮出了口中细细密密的牙齿。
是血腥之地才会生出来的低阶妖兽，冥血鱼。
这鱼从一出生开始就吞食血肉，等稍长一些，就会吞噬魂魄，而且总是成群活动，哪怕本身品阶较低，一拥而上也足以将一个金丹修士啃噬殆尽。
沈秋庭看了这鱼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忽然皱了皱眉：“你有没有觉得，对面的黑雾有些问题？”
河对岸浓重的黑暗依旧在翻涌着，可今天却像是格外躁动不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冲破屏障了一样。
看得久了，才发现，黑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越过了河水，正一丝一缕地向着四面八方扩散着。
这黑雾中好像蕴藏着巨大的能量，碰到的一切，包括地上的土石都悄无声息地化为了齑粉。
白观尘抽出灵剑，将靠近沈秋庭的黑雾斩落，看着灵剑上被腐蚀出来的缺口，拧紧了眉头，道：“先离开这里！”

第9章
沈秋庭反应极快，白观尘话音刚落，他便已经跑出去老远。
没有办法，他细胳膊细腿的，经不起他们这些非人类力量的折腾。
他刚刚脱离了河边的范围，抬头就看见了一片火光。
祠堂着火了。
白观尘设了一个法阵，暂时阻住了黑雾的蔓延，御剑从沈秋庭身后飞过来，一把揪住沈秋庭的后衣领把他带上了飞剑。
耳畔风声呼啸，沈秋庭差点没被勒死，好不容易在飞剑上稳住了身形，往后头一看，黑雾已经冲破了白观尘设下的法阵，开始缓慢地向着镇子中蔓延。
速度虽然慢，但想必不过一夜就能蔓延遍整个镇子了。
他虽然知道河那边是冥河结界，但这种黑雾却从未听说过。
所过之处皆成齑粉，哪怕是修为到了化神恐怕也不容易做到。
沈秋庭思索了片刻，揪了揪白观尘的袖子，问：“仙师可知道这黑雾是什么东西？”
当年两个人在凌云阁的时候，白观尘的理论课成绩比他要好上不少，说不定瞎猫能撞上死耗子。
谁料被他寄予厚望的白观尘看了他一眼，冷漠道：“不知。”
行吧。
沈秋庭放弃研究那黑雾，抬头一看，两个人前行的方向正是祠堂的位置。
小楼已经整个被火包围起来了，烈焰冲天而起，在深沉的夜色中映红了半边天幕。
围在祠堂外的尸体们像是疯了一样向着火焰中扑过去，身上的腐肉被火焰一燎，在白骨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骨架在火焰中爆开，与焦黑的废墟混做了一团。
等两个人跳下飞剑，尸体们已经飞蛾扑火扑得没剩下几具了。
那具拿着梆子的骷髅还在，他匍匐在废墟中，身上的骨头沾满了黑色的灰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最旺的方向，声音嘶哑：“小心……火烛！”
沈秋庭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白观尘却抓住了他的手，目不斜视地带他穿过了火焰。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在与火焰接触的一瞬间化为虚无。
回过神来，两个人便已经重新站在了祠堂内部。
火焰依旧在烧着，周围的一切都因为高温而有些扭曲，奇怪的是，站在内部的人却丝毫感觉不到火焰的温度。
白观尘松开了沈秋庭的手，解释道：“是幻术。”
沈秋庭看着自己的手愣了一会儿神，笑了笑。
大概还是以前的习惯作祟，方才白观尘拉他的时候，他居然半点犹豫都没有，就跟着白观尘进了火海。
一点陌生人的矜持都没有，得改。
隔了半个时辰，河边的黑雾终于蔓延到了小楼边。
外面剩余的几具尸体见到黑雾，口中发出惊恐的“赫赫”声，却在挨到黑雾的一瞬间就化为了灰烬。
沈秋庭隔着窗户看着已经变成一片荒芜的外面，问道：“要走吗？”
白观尘将手按到剑柄上，道：“不急，再等等。”
两个人说话的空当，黑雾已经接触到了火焰。
奇怪的是，黑雾遇到火焰，像是一捧雪，枯萎化去，半点也没有进到祠堂的内部。
里面是安全的。
明明火焰已经烧掉了半边房子，里面却像是形成了一个真空带一样，没有热度，也没有黑雾，像是这块土地与镇子生生剥离开了。
周晓芸从一开始就是想要救他们。
血月尚未落下，透过被烧干净的半面墙，可以看到外面已经变得空旷荒芜的土地，黑雾在半空中盘旋，仿佛镇子从未存在过。
两个人在这块真空区域凑合了一夜，天将明的时候，烧了一夜的火终于燃到了供桌上，上头挂着的沈秋庭的遗像也终于被火舌舔到，慢慢蜷曲焦黑起来。
当第一缕阳光照到外头的荒地上的时候，已经被毁了个干净的镇子忽然又凭空出现了，鸡鸣声过，远远地已经能看到有镇民出来活动了。
火已经熄灭了，他们站立的地方已经完完全全化为了废墟。
沈秋庭一夜未眠，往外头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招呼了一声也一夜没有合眼的白观尘：“仙师，我们出去吧。”
白观尘把目光从烧得差不多的画像上移开，落到他脸上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上，抿了抿唇：“你先睡一会儿，不急。”
沈秋庭按了按太阳穴，摆了摆手，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算了，今日可是五日轮回经最后一天，怎么着都得去凑凑热闹。”
他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刚刚放下手，忽然眉心一凉。
白观尘冰冷的指尖点在他的眉心上，一道灵力闪过，沈秋庭霎时觉得灵台一清，熬夜的不适感瞬间消弭于无形。
沈秋庭愣了一下，弯眼一笑：“多谢仙师。”
白观尘没搭理他，径自走了出去。
沈秋庭也跟着跨过了门槛，他不知怎么的，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已经被完全烧焦的遗像，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一句话：“仙师，若是你师兄复活了，你打算怎么办？”
白观尘的脚步顿了顿，手下意识摸上了剑柄，垂了眸子，声音冷漠：“自然是……替师父清理门户。”
第二次了。
沈秋庭不自觉地冷笑了一声，道：“仙师去吧，我不过是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不拖仙师后腿了，就在此处等仙师好了。”
白观尘不知道他又是在闹什么脾气，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跟上来，便自己离开了。
沈秋庭见人已经走远了，闷闷地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头，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其实白观尘当年一剑断了他的心脉，他是没有什么怨恨的。
当年的事实在太过复杂，走到那一步也实在是情非得已，哪怕白观尘不动手，他也总是非死不可的。
只是他唯独不能接受的是白观尘对他的态度。
上一辈子两个人好歹也是一起经历过不少生死的，他扪心自问，并没有对不起这个师弟过，往脸大了说，两个人好歹也是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的。
可白观尘却觉得他死得其所，还想着再清理一次门户，谁能忍的了？
“小兔崽子翅膀硬了，都会清理门户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段时间，又觉得自己跟脑子有毛病似的，纯粹自己给自己找气受，干脆站起来往镇子里走去。
两个人各走各的，谁也不碍着谁最好。
一到了白天，镇子就又恢复了正常的模样，山清水秀鸡犬相闻，活像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沈秋庭走出去没多久，忽然见不少镇民急匆匆地往东边走。
他就近拉住一个镇民，问道：“孙叔，这是出什么事儿了？怎么大家都匆匆忙忙的？”
孙叔脸色很难看，一拍大腿，沉沉叹了一口气：“嗨呀，祠堂昨天晚上烧了，咱们镇上得罪仙人了！怕是要招祸了！”
说完，他甩开沈秋庭的手，匆匆往前赶上了大部队。
沈秋庭皱了皱眉头，也跟着走了过去。
镇东头已经围了一圈人，沈秋庭费了点劲才挤到内圈，中间还挨了不少镇民的白眼。
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竖起了一根粗大的柱子，上头绑着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中年男子，男子的头不省人事地向一边歪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沈秋庭四下看了看，见身边站着的正是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遇到的大娘，便问：“大娘，这人是犯了什么事儿？”
大娘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两个人脸上都是惶恐：“祠堂烧了，得把罪魁祸首也烧了，神仙才不会怪罪我们！”
罪魁祸首？
昨天晚上祠堂大火着得蹊跷，怎么还来了个罪魁祸首？
“大家都静一静！”柱子旁边站了个须发皆白的老叟，正是这镇子上的镇长。他手中的拐杖拄在地上敲了敲，暂时安抚住了闹哄哄的人群，开口道，“昨天晚上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祠堂被烧，张三作为咱们镇上的更夫居然没有发现，当然难辞其咎。为了平息神仙的怒火，咱们今天就把罪魁祸首烧死，大家同不同意？”
“同意！”“我同意！”
下头传来应和声。
被绑在柱子上的张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听见应和声，神色惊恐地挣扎起来。
沈秋庭差点被这逻辑给气笑了。
怪不得这张三死后对“小心火烛”的执念这么强。
烧死罪魁祸首的建议被镇民们全票通过，镇长挥了挥手，两个大汉提着油桶抱着柴火走向了张三。
张三吓得涕泪横流，不住向两个大汉求饶，却毫无用处。
哪怕明知道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沈秋庭看了一会儿，还是一个没忍住站了出来，抢过镇长老头的拐杖往地上敲了敲，扬声道：“这是不是没什么道理？更夫也不是整夜都会守着祠堂的，更别提罪魁祸首的名头了。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神仙就要烧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你们真的能心安吗？”
见人群中蹿出个吊儿郎当的俊俏少年，闹哄哄的场面忽然安静下来。
镇民们的脸上忽然失去了所有表情，目光齐齐聚集到了沈秋庭身上，包括已经吓得尿裤子的张三。
黑色的雾气在人群中涌起，雾气中隐约可以看见扭曲的白骨和腐烂的肉，像是马上就要冲过来把沈秋庭撕碎一样。
沈秋庭咽了一下口水，气势凛然地把手里的拐杖往镇长脑门上一丢，想也不想地转身就跑。
人嘛，能逞一时意气，也要懂得当怂则怂。

第10章
别的不说，沈秋庭的逃跑功夫可是多年练出来的，哪怕现在没有修为，速度和身法也不是一般人能赶上的。
镇民们尸化之后，身体僵硬，行动不便，一时竟被沈秋庭甩在了身后。
沈秋庭三两下爬上一棵树，又顺着树跳上了一家的墙头。
他回头看过去，那些镇民们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又慢慢走了回去，恢复了原本的动作表情，继续开展烧死罪魁祸首的活动。
像是完全不记得沈秋庭这个插曲了。
他方才闹的这一出，一是实在看不惯这好端端就要杀人祭天的架势，二便是想要试探这被五日轮回经驱使呈现出来的场景能否被外力介入。
看来是不可以了。
沈秋庭站在墙头上一边思索一边往下爬，没有注意到脚边有颗石子，脚下一滑，没维持住平衡，直直向着地下坠去。
完蛋。
他目测了一下这墙的高度不过四五米，摔下去也死不了，索性闭上了眼睛等落地。
谁知才刚刚落了一半，就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里。
鼻端传来熟悉的松木香气。
沈秋庭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张熟悉的死人脸。
白观尘动作自然地将怀里的人丢在地上，理了理被他压得褶皱的衣袍，开口道：“五日轮回经中发生的重要事件不能更改，若是强行更改，就会被功法剔出幻境之外。”
他比沈秋庭要早来一步，原本在沈秋庭抢了镇长拐杖的时候就打算上前把人带出来，没料到这少年蹿的比山林里的野兔子都快。他跟到附近，见沈秋庭从墙头上掉下来，才过来顺手接了一把。
沈秋庭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深吸了一口气，总觉得自己应该去算算命，看看是不是最近犯太岁。
他绷着一张脸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装作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哟，仙师也在这里，真是好巧啊。”
白观尘眼神冷淡地看了他一会儿，直截了当地问他：“我得罪过你？”
沈秋庭一口气堵在心里，这会儿还不太乐意搭理他，阴阳怪气道：“哪儿能啊，仙师这么光风霁月人模狗样的，哪里会得罪我。”
白观尘因为他这不怎么着调的话皱了皱眉，也无意继续跟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说：“接下来的时间你跟着我。”
他说完了这句话，也不等沈秋庭的反应，径自转身离开了。
五日轮回到了最后一天，必然会危险重重。沈秋庭既然不打算安分，还是跟在他身边比较安全。
沈秋庭盯着他的背影，磨了磨牙。
什么人呐这是。
沈秋庭跟自己较了一会儿劲，还是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另一边，镇民们烧死罪魁祸首的活动已经到了尾声。
原本绑着张三的地方只剩下了一根被火燎过的柱子，地上散落着几根没烧完的焦黑的木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很不舒服的焦糊味。
镇民们在镇长的带领下齐齐跪在了地上，向着不知名的地方祈祷，希望仙人能宽恕他们不敬的罪过。
一套流程下来，日头已经到了正午。
一阵风吹来，供台上的香突然毫无预兆地断了。
镇长正想让大家回去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惊恐地看着拦腰折断的香。
“一定是风吹的。”他嗓音颤巍巍地安慰着镇民们，叫人又上去点了一束香。
空气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有风。
那束新点上的香，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从中间拦腰折断。
底下传来几声惊慌的窃窃私语。
“仙人发怒了！”
“怎么办？抓紧跑吧！”
“完了……我得回家告诉我那婆娘抓紧时间收拾一下东西。”
镇长勉强平复了一下惊恐的心情，满头冷汗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被人搀扶着健步如飞地退场了。
余下的镇民见镇长都走了，也纷纷作鸟兽散。
沈秋庭和白观尘走到一帮人祈祷的地方。沈秋庭伸手拿起半截还冒着火星的香，碾了一下，香灰细腻，看得出来是顶好的香。
且不论究竟是谁顶着他的脸来此处装神弄鬼，看着架势，对方十有八九不是什么正经的神仙。
就算不追究是不是真有修士能厚着脸皮自称是神仙，若真是神仙，也断然不会为了祠堂被烧就要灭了一个镇子。
更何况，看镇民们惶惶不可终日的神情，这位不知名的神仙怕是在此地作了不少次妖了。
沈秋庭正打算拍掉手上的香灰，却冷不防被抓住了手。
冰凉纤长的手指划过掌心，带来一阵奇异的麻痒感。
下一瞬间，一缕微不可见的黑气顺着沈秋庭沾过香灰的地方浮了起来。
是魔气。
看来这一出真的跟魔域那边有关。
白观尘收回了手，嗓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去镇口。”
沈秋庭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掌心，有些愣神，听见这句话，才“哦”了一声。
两个人赶到镇子口的时候，已经聚集了不少背着包袱拖家带口的镇民了。
所有人都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在镇民们眼中，原本清澈见底的河流忽然化作了一条血河，浓重的黑暗充满了镇子外的世界，那些黑暗翻卷着，仿佛里面藏着什么可怕的怪物。
终于有人忍不住叫出了声：“桥……我们的桥呢？”
有人吞了口口水，把手中的包袱一丢，发了狠：“一定是障眼法！没有桥我们还有船，过了这条河就能去县城里了！”
去县城里，永远地离开这些诡异的情况。
这个念头蛊惑了不少人，几个胆子大的青壮年把停在岸边的小船推进了血红色的河水中，船落进水中，荡开一片红色的水波。
几个人通过抽签的方式选了一个中年汉子上了船，竹竿撑开，小船缓缓驶离了岸边。
剩下的镇民全都屏息看着。
河到底不算很宽，没多久的时间，那汉子就把船撑到了另一头，其间并无任何意外发生。
他已经摸到了对岸湿漉漉的土地，闻到了水边特有的土腥气。
隔着黑色的雾气，他好像隐隐约约看见了通往县里的大路。
那汉子面色一喜，回身冲着等在另一头的镇民们挥手，喊道：“是障眼法，大家快过来！”
谁料等在另一头的镇民们却面露惊恐，齐齐后退了一步。
中年汉子不解地看着众人，忽然感觉头上有些濡湿，他顺手一抹——抹下一大块沾着血的肉来。
他瞬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救命！啊啊啊——”
他连滚带爬地拿起竹竿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众目睽睽之下，原本好端端的人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就被不知名的力量凌迟成了一具白骨。
“啪嗒”一声，白骨跌进了血河中。血河像是吃到了什么满意的东西，活物一样蠕动起来。
死亡带来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地底忽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动静。
因为方才的场景，众人已经成为了惊弓之鸟，有些胆子小的已经开始惊慌地尖叫，慌慌张张地试图逃离。
一座土铸的高台忽然凭空出现，紧接着，高台上出现了一座跟被烧毁的祠堂一模一样的两层小楼。
“叮铃铃——”
檐下的风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俨然是一座祭坛的模样。
镇长被风铃声唤回了神智，被人搀扶着哆哆嗦嗦地开始发号施令：“快快快！准备今晚祭祀的东西！祭祀结束了神仙就会原谅我们了！”
这句话一落，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回到镇子里开始为晚上的祭祀活动开始忙碌。
见众人都走远了，白观尘解了隐身诀，带着沈秋庭从树后走了出来。
眼下情况不明，两个人并没有贸然去查看突然出现的祭坛。
冬至为至阴之日，正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这会儿太阳已经坠到了西天，给木楼的出檐勾了一层橘红色的边。
如果不是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还真能称得上是一幅美景。
沈秋庭动了动鼻子，发觉空气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分不太明显的血腥味。
他捡了一根干枯的树枝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问：“仙师打算怎么办？”
白观尘回答：“等晚上的祭祀。”
沈秋庭“嗯”了一声，丢掉了手中的树枝，转身离开了河边：“既然要看祭祀，那就先找个地方养精蓄锐吧。”
白观尘看着他跟板正半点都不搭的背影，忽然恍惚了一瞬。
就好像在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注视过某个人的背影，好像整个世界就只有这么一个人值得放在眼中。
他回过神来，不自觉地伸手按上了剑柄。
他克制地垂下了眼皮，想着，等此间事了了，他得回凌云阁问一问师父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了。

第11章
人在恐惧驱使下的行动能力极高，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镇子里便张灯结彩，俨然比过年还要热闹。
如果镇民们不是一脸办白事的丧气表情，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一直挨到了将近子时，镇民们才你推我搡地走到了河边的祭坛。
大概是因为死亡的过程是五日轮回经的精髓所在，晚上镇民们并没有化为腐烂的尸体和白骨，而是依旧维持着正常人的形态。
沈秋庭和白观尘换了一身不打眼的装扮混在人群中，镇民们自顾不暇，竟没有人发现队伍里多了两个人。
天空中依旧是一轮血月，只是跟昨日相比更饱满了些，鲜亮的红色也暗沉了下来，看起来更像是血的颜色了。
老镇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上了祭台，掏出手绢抹了一把头上渗出的冷汗，哆哆嗦嗦地开始念祝词。
镇民们跟着跪在了地上，闭上了眼睛。
一篇祝词念完，镇长拿出一把精巧的匕首，一狠心割开了自己的手掌，迎着夜风将鲜血滴进了血河中。
这是镇上冬至祭祀神仙的惯例，每个人都要往河水中滴九滴鲜血。
往年这个环节从未出过差错，只是这一次镇长割开自己手掌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了一股从心底泛上来的寒意。
像是有个声音在哀嚎，拼命地告诉他不要割。
只是仙人都发怒了，想到中年汉子的下场，他不敢不下手。
一滴、两滴、三滴……九滴。
鲜血滴入河水，很快就与血红色的河水融为了一体。
已经有九滴了，可以停手了。
他心里涌起劫后余生的喜悦，正想收回手包扎一下，却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手了。
原本已经快要凝结的血口突然涌出大股血液，像是一条细小的水流，从他身体中急速流失，汇入进了血河中去。
他已经可以感受到血液流失带来的寒冷了。
求生的本能使他张开了嘴，却好像被扼住了喉咙一般，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响……
几息之后，镇长苍老的尸体无声地躺倒在了祭坛上，血河突然翻涌起来，一条闪着白光的魂魄被硬生生扯离了躯体，向着血红的河水中沉下去。
听见动静，有镇民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吓得尖叫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就想跑。
他才刚刚有动作，就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祭坛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身着黑袍披着纯黑斗篷的人，透过斗篷的帽子，只能看见一段尖削的下巴和惨白的皮肤。
他抬了抬手，镇民们就齐齐从地上站了起来。
沈秋庭注意到，镇民们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像是一群失去了灵魂的傀儡。
紧接着，一个镇民僵硬地走上祭坛，从镇长的尸体上捡起匕首，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这是一场漫长而血腥的屠杀。
黑袍人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地看着，像是某种正在监视屠杀的死物。
白观尘已经抽出了灵剑，偏头问沈秋庭：“能自保吗？”
沈秋庭盯着那黑袍人，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
这突然出现的黑袍人并非五日轮回经中的幻象。而且……不知怎么的，他从那黑袍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不太舒服的熟悉感。
白观尘听到叮嘱看了他一眼，心头奇怪地微微一悸，便提剑上了祭坛。
黑袍人听见破空声，微微动了动，露出兜帽下一张秀致却没有任何血色的脸。
他的右脸颊靠近脖子的部分覆盖着细细密密的红色鳞片，瞳孔竖立，看人的时候带着某种类似于蛇的阴冷。
沈秋庭看见这人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此人正是魔域的大祭司，纪明川。
纪明川的本体是一条赤蛇。魔域苦寒，机缘又少，纪明川是魔域数千年以来唯一一个修炼到炼虚期的修士。传闻他当年一人屠了整个魔宫，才坐上了大祭司的位置，此后更是掀起腥风血雨无数。凡是魔域中年纪稍微大一点的魔修，谈及这个人无不色变。
沈秋庭去到魔域的时候，纪明川已经转到幕后去了。他常年在魔渊寒潭中闭关，几乎从不现于人前。沈秋庭做了魔尊之后，才偶然见了他几回。
这老妖怪怎么会来中州？
沈秋庭一颗心沉到谷底，白观尘天赋再强，满打满算也没修炼几百年，跟这种层次的老妖怪对上，怕是要糟糕。
另一边，纪明川打量了一番出现在眼前的白衣剑修，勾了勾没有什么血色的唇角，道：“本座记得你，北域白家的小崽子。”
他的声音阴冷粘腻，让人想起某些活在暗中的冷血动物。
他看着眼前清冷俊美的青年人，眼中忽然涌动出一点恶意，用闲话家常般的语气说：“亲手斩杀自己师兄的滋味可还好？”
白观尘丝毫不为所动，声音冷漠：“斩妖除魔，本身就是凌云弟子的本分。”
纪明川仔细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在他脸上寻到任何情绪上的破绽，有些无趣地收回了目光，声音冷下来：“本座今日有要事，并不想造杀孽。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对于有本事的后辈，他一向乐意多给一些机会。
白观尘只是平静地举起了手中破损的灵剑。
眼前的人比他高了一个大境界，只是此地明显有异，若是让这魔域中人得了手，对整个九州大陆都是祸患。
纪明川脸色彻底冷下来，右手化出一柄漆黑的长刀，两个人瞬间便战到了一起。
几招下来，白观尘就有些吃力。
毕竟是一个大境界的差距，加上眼下的环境对灵力的削弱实在是太厉害，怕是支撑不了太久就要出问题。
只是……方才几招交手下来，纪明川好像一直在试图避开旁边的血河。
白观尘心中有了计较，一边用手中的灵剑抵挡一边把纪明川往血河边上引。
纪明川果然有了顾忌，出手慎重了不少，白观尘一时间压力大减。
血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升到了半空中，月光明亮，血河像是受到月光指引，开始向上翻腾起来。
五日轮回经构成的幻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散了，露出了镇子本来的面貌。
周围满是枯黄疯长的野草，身后是早已成为废墟，被荒草层层覆盖的镇子。
两个人打斗的余波不是一介凡人之身能够承受的，沈秋庭藏在草丛中，有些心焦地看着场上的战局。
血河翻涌得越来越剧烈了。
突然，一块雪白的东西从血河中冒了出来，又随着水流的翻涌重新被遮盖了去。
沈秋庭以为是自己眼花，定睛一看，那块沉下去的白色东西重新冒了上来。
是一具在水中站立的完整人骨，在血月的映照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骷髅从河底下冒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占据了整个河床。
一具骷髅爬上了岸，在岸边躺了下来，紧接着，第二具骷髅躺在了第一具骷髅的身上……骷髅们一具叠一具，向着对岸的方向延伸。
沈秋庭起初看不出它们在做些什么，顺着它们堆叠的方向，才看出来是一座拱桥的形状。
他突然想起来，关于传说中冥河结界的最后一步，正是白骨桥。
过了白骨桥，便能得到上古魔神遗留下来的力量。
这座白骨桥应当就是纪明川这老妖怪不远万里跑来中州的缘由了。
沈秋庭看着那桥，目光动了动。
白骨桥方一出现，纪明川便明显失去了耐性，他一掌拍向白观尘，便想往白骨桥的方向去。
白观尘受了一掌，咳出一口血，提剑重新挡在了纪明川身前。
纪明川眼神阴毒，透出了明晃晃的杀意：“你是非要跟本座作对了？”
“小白！肋下三寸！”
沈秋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了白骨桥，在桥上回过身来冲着白观尘喊了一句。
白观尘毫不犹豫地将大部分灵力灌注进手中的灵剑中，向着纪明川肋下三寸的地方刺了过去。
化神期的灵力裹挟着强大的剑意，纪明川一时不查，竟生生被破开了身周防护，腰间破了一个口子，鲜血直流。
一击之后，白观尘手中破损的灵剑终于支撑不住，寸寸断裂。
他咽下喉中腥甜的血气，灵力化剑，毫不犹豫地继续向着纪明川进攻。
那少年既然有胆色上桥，他必然要缠住这黑袍人，好保证对方的安全。
纪明川脸色一变，心里恨恨骂了一句，凌云阁的剑修都他妈是疯子！
沈秋庭趁着白观尘在拖延，回过身向着桥的另一头撒腿狂奔。
蛇类成妖之后会隐藏自己的七寸，好巧不巧，他上辈子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了纪明川七寸的位置。
只要赶在这老妖蛇之前拿到白骨桥另一头的东西，无论他有什么算计都不攻自破了。
情势危急，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沈秋庭方才喊出来的称呼有什么不对。
纪明川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个凡人少年放在眼中，现在这少年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上了桥，怒不可遏，拼着七寸受伤往白骨桥的方向狠狠拍了一掌。
哪怕是在盛怒之下，他也没有尽全力，唯恐损坏白骨桥。
沈秋庭被炼虚期的魔气余波一震，哪怕冥河结界本身抵消了大部分力量，也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他不受控制地喷出一口血，硬生生被打下了桥。
千钧一发之际，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攀住了桥上一具骷髅的脑壳。
身下是波涛汹涌的血河，血腥味直冲鼻子，一旦掉下去估计凶多吉少。
沈秋庭在半空中荡了一会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滴乖乖，他怕不是刚重生就要折在这里了。

第12章
沈秋庭估摸着自己身上的伤有点严重，攀着骷髅脑壳的手已经有点使不上劲了。
可真要这么掉下去在血河里滚一遭，又完全不是活人应有的待遇。
寒冬腊月的冷气、水中的血腥气混在一起，几乎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
沈秋庭当机立断地请求场外援助，喊了一嗓子：“仙师！劳烦救个命！”
白观尘见沈秋庭那边状况不对，神色一肃，用灵力阻住了纪明川一瞬，正想赶过去救援，却发现身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设下了一道法阵，没有办法脱出。
纪明川冷笑了一声：“既然两位这么不识抬举，不妨留下来给本座做个血祭吧。”
白观尘看着正处在千钧一发之际的沈秋庭，脑中忽然一阵刺痛。
好像有个人告诉他，那个少年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他皱紧了眉头，身上一直被强行压制的修为瓶颈因为识海的剧烈波动裂开了一道口子。
混乱的灵力在经脉中充斥着，白观尘手中灵力凝成的、因为受伤而黯淡无光的灵剑重新凝实起来。
只是仔细看去，这把新凝成的灵剑并非纯粹灵力的颜色，而是混入了丝丝缕缕的红色，隐隐透露着暴戾的不详气息。
白观尘掐了个诀，手中剑平平一划，周身的牢笼像是脆弱的琉璃，布满了蛛网一般的裂痕，紧接着便碎了个彻底。
他丝毫不顾手上被漆黑的魔气划出的斑斑血迹，冲着沈秋庭的方向飞掠了过去。
另一边，沈秋庭终于支撑不住，直直向着血河中坠落了下去。
血腥气和魔气混在一起，熏得他眼睛疼。
在他几乎已经接触到翻涌的血水的瞬间，一股力量突然把他抛上了半空。
沈秋庭立刻抓住机会，借力稳住身体，重新向着白骨桥上落下去。
落地的触感并不是坚硬的白骨，而是一个有些凉的怀抱。
沈秋庭眨了眨眼睛，急喘了一口气，缓缓笑开：“哟，仙君来得巧啊。”
他唇角还沾着血渍，这一笑却灿烂得很。
白观尘死死盯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轻柔地擦去了他唇角的血渍。
沈秋庭被他这动作搞得浑身发毛，这才发现白观尘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活像是……狗看见了遗失已久的肉包子。
沈秋庭被自己的脑补吓了一跳，匆匆从白观尘怀里跳了下来。
血河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浮上了一道白色的人影，她站在血河中央，转过头来正好跟沈秋庭的目光对上。
是昨夜投河的周晓芸。
方才那股突然出现把沈秋庭托上来的力量也正是来自于她。
她昨夜没有死，看样子还得到了什么机缘。
沈秋庭心下松了一口气，神色郑重地冲着她行了一礼，算是谢过了她的救命之恩。
周晓芸神色冷漠地冲着他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浓雾，雾气正向着周晓芸看着的方向翻卷着。
雾气中隐隐约约困着一个人，看样子正是纪明川。
这雾气好像有些古怪的力量，连炼虚期修士一时间都没有办法脱身。
怪不得他们在桥上浪费了这么长的时间也没见他过来作妖。
不知道纪明川什么时候能出来，沈秋庭不想浪费时间，对身旁的白观尘说：“仙君，咱们先过桥吧。”
白观尘却没有回应，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一眼看不见他就没了一样。
沈秋庭终于发现了不对。
他试探性地在白观尘眼前挥了挥手，问：“仙君？”
白观尘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沈秋庭神色凝重起来。
他这个模样……有些像是走火入魔。
修仙者修行过程中灵力心境出了岔子便会导致走火入魔，情况有轻有重。白观尘这个样子，像是被混乱的灵气一激，脑子不太清明了。
雾色与白骨尽头，出现了一扇木门。木门嵌在河对岸的黑暗中，不知祸福。
纪明川想要的东西，十有八九就在木门内。
另一边，翻卷的雾气中隐隐约约露出了几片黑色的魔气，想来纪明川很快就要出来了。
沈秋庭飞快权衡了一下，拉着白观尘的手三两步蹿进了木门内。
纪明川好不容易破开难缠的浓雾，正好看见两个人进门。
感应到有人进入，木门缓缓合拢，通往木门的白骨桥也悄然散开，重新化为无数白骨被血河淹没。
功亏一篑。
纪明川一口气憋在心里，气得脸色铁青。
周晓芸依旧安静地站在血河中央，惨白到如同白纸的指尖掐了一个复杂古怪的法诀。
一只漆黑的凤尾蝶从她指尖出现，又在夜色的掩护下静悄悄地没入了纪明川的体内。
纪明川像是察觉到了不对，内视一番，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周晓芸摸了摸手腕上系着的银铃，不甚明显地勾了勾唇角。
这凤尾蝶来自外面的黑气，哪怕纪明川是炼虚期大能也没有办法发现。
天意让她见到了害她全镇死于非命的凶手，等她有了足够的力量，自然会将这人挫骨扬灰。
她放松身体，放任冰冷的血水将自己重新吞没。
来日方长。
尽管出自邪术，木门内的场景却并非龙潭虎穴，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
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加上三把简陋的小凳子，桌子上摆了个瓷瓶，里面插着一把枯萎的花。
房间四壁上刻了除尘的阵法，房间内干净又空旷，有些居家式的温馨感。
房间门在他们进来的那一刻就悄然消失了。
沈秋庭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墙壁，有些头疼。
也不知道这里又是个什么路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沈秋庭在观察房间里的环境，白观尘便一步不落地跟着他。
他唯恐自己现在没有修为看不出房间内的蹊跷，有心想让白观尘看一看，回头看见白观尘的样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都走火入魔了，还是不动灵气为妙。
沈秋庭也顾不得别的了，把人带到凳子上坐下，仔细检查了一下白观尘身上的伤势，看见他手上无数细碎的伤口，蹙了一下眉，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细碎的伤口落在白皙的肌肤上，一片刺目的鲜红，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像是感受到了他算不上好的情绪，白观尘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下意识把手藏了回去。
沈秋庭被他的动作气笑了：“手伸出来。”
白观尘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把手伸了出来。
沈秋庭气顺了不少，皱着眉仔细看了看他的手，又问：“带药了吗？”
白观尘又乖乖地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伤药。
沈秋庭把伤药倒在白观尘伤痕累累的手上，低下头，用手把药粉慢慢抹开。
他的头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垂下一缕，扫过白观尘的肌肤，带来微微的麻痒。
白观尘垂下眸子，注视着沈秋庭黑亮的头发，混乱的识海渐渐安稳下来。
好像只要这个人在眼前，那些绝望混乱的情绪就都温顺下来了一样。
沈秋庭上完药，对上白观尘的眼神，微微一怔，问：“还有哪里有毛病？”
白观尘很乖巧地开口：“头疼。”
沈秋庭见他这个样子，有些犯愁。
依照他的推断，白观尘这个样子应该不是一回两回了，若是每次发作都活像是没了脑子一般，旁人说什么便听什么，他们师门那点家当还不够败的。
沈秋庭满腔师兄的责任感不由自主地开始作祟，一边给白观尘揉太阳穴，一边教育道：“往后不要别人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要是别人管你要乾坤袋你还要给？”
话一出口，他才觉得依照自己现在的身份说这种话实在是很没有立场，于是气恼地在白观尘头上狠狠按了一下。
白观尘疑惑地抬眼看他，说：“只听你的。”
他想了想，又把腰间挂着的乾坤袋解了下来，解除了上面私人的禁制，往沈秋庭的方向一推，意思很明显——都给你。
透过打开的袋子口，可以隐约看见其中一片璀璨的灵石灵宝光芒。
白观尘出身好，又是高阶修士，乾坤袋中的身家自然丰厚。
沈秋庭被里头的光芒晃花了眼，可耻地心动了一下，把乾坤袋重新塞回了白观尘的手里，敷衍地安慰道：“你先收着，我缺钱了再找你拿。”
白观尘听了这句话，深信不疑地重新收好了乾坤袋。
他要好好替他保管好才是。
沈秋庭把人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见没有什么外伤了，把白观尘哄到木板床上，给人摆好了修炼的姿势，道：“接下来跟着我念的口诀运行灵力，知道吗？”
白观尘眼睛黏在他身上，乖巧地点了点头。
沈秋庭叹了口气，伸手盖住他的眼皮，板着脸教训道：“闭上眼睛。”
掌心被长长的睫毛轻轻刷了一下。
沈秋庭不知怎么觉得有点别扭，放下手，心道哄孩子也没有这么累的。
他见白观尘已经安静下来了，便开始背诵起凌云阁中的《清心诀》。
来来回回背了四五遍，见白观尘状态已经安稳下来了，沈秋庭方才住了口，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外伤他可以给上药，走火入魔最为凶险的神魂伤，就要白观尘自己解决了。
沈秋庭记得，自己上辈子死之前白观尘明明还没有这个毛病的，也不知道这百年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总不至于是死了道侣才落下了心魔。
他乱七八糟想了一通，精神渐渐松懈下来，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疼。
大概是方才过白骨桥的时候被乌七八糟的气息灼到了。
沈秋庭揉了揉眼睛，没怎么当回事儿，继续在原地守着白观尘恢复。

第13章
后半夜的时候，沈秋庭眼前逐渐模糊，头脑也昏涨起来，没熬住趴在桌子上小睡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醒过神来，才一睁开眼睛，就发现了不对劲。
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黑暗。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房间内还明亮的很，怎么眯了一会儿的功夫就成了这个样子？
身后有人在接近。
沈秋庭绷紧了身子，在来人向着他的肩膀伸手的一刹那，死死抓住了对方的手，稳准狠地向外一掰
没掰动。
沈秋庭当机立断，松开手从桌子上爬起来就打算跑。
“是我。”
清冷的声音响起，身后人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按在了原地。
沈秋庭稍稍松懈了精神，问：“房间里怎么了？”
算着时间已经到了第二天，白观尘原本是过来打算叫醒他，听到问话愣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沈秋庭迟疑地眨眨眼睛：“黑了？”
他眼前模模糊糊能看见一些东西，却看不清楚，像是被人为调到了将将入夜的时候。
白观尘终于发现了他的问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秋庭感觉眼前一阵风过，像是有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晃了晃，疑惑地问：“刚才是什么东西？”
白观尘沉默了一下，冷漠地得出了结论：“你眼睛出问题了。”
“怎么可能，刚刚明明就有东西过去了……”沈秋庭顺口反驳了一句，眨了眨眼睛，忽然明白了白观尘的意思，悚然一惊，“等等，你是说，我瞎了？”
他下意识想要摸一下眼睛，却被白观尘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动。”
紧接着，沈秋庭觉得双眼一凉。
白观尘皱眉按下他不安分的手，用灵力探了探他的眼睛。
眼部经脉完好，只是经脉血肉中依附着一层暗红的血煞。
白观尘收回了手，道：“你的眼睛是被血煞之气所伤，回去用灵力温养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
还能治，甚好甚好。
沈秋庭悬着的心放下了半颗，摸索着重新坐下，这才想起来问：“仙师，你的状况如何了？”
眼下就白观尘一个能打的，他自己又莫名其妙的瞎掉了，要是白观尘走火入魔，他们两个就只能在这个鬼地方饿死了。
白观尘神色莫测地打量了坐着的人一会儿，才吝啬地说了两个字：“无事。”
两个人也没了别的话说，便在不大的房间里各做各的事情。
沈秋庭瞎了也安分不了，便在房间里走动起来。
白观尘正在检查房间内是不是有什么阵法，见他晃来晃去晃了三四圈，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你在做什么？”
沈秋庭循着声源看过去，因为眼睛找不到聚焦点，表情显得格外纯良无辜：“仙师，我在努力适应没有眼睛的生活。”
白观尘冷漠地看了他一会儿，不想跟他多费口舌，继续检查去了。
沈秋庭心里不自觉有些惋惜，这么看起来，还是昨天晚上那个走火入魔的比较可爱。
至少还知道听他的话。
他一边惋惜着，一边伸手摸上了墙壁。
冥河结界最后的目的是为了获得魔神的力量，沈秋庭原本一直以为这个说法纯粹是骗傻子的，可现在看起来，倒也不尽然。
至少白骨桥和这间莫名其妙出现的屋子就很有问题。
沈秋庭眼下成了个瞎子，只能用触摸的方式来获取信息，触觉反倒灵敏了不少。
掌下的墙壁像是某种特殊的木材，摸起来有种粗糙的纹理感……
等等，纹理？
沈秋庭的指尖顺着纹路走了一段，忽然一顿，脑子里模模糊糊闪过什么东西。
他喊了一嗓子：“仙师，劳烦过来看一下！”
白观尘闻声走了过来。
沈秋庭察觉到身边来了人，指了指面前的墙，道：“看看这墙上的纹路是个什么东西，我眼睛不行。”
他这使唤人的架势实在是太过熟练，白观尘看了他一眼，到底不打算跟残障人士计较，走上前摸了摸。
这纹路极其细微，跟墙壁使用的木材浑然一体，如果不上手，仅用肉眼几乎分辨不出来。
白观尘捏了一道法诀，灵力线顺着纹路游走，很快便爬满了整面墙壁，隐藏的图案也显现了出来。
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每一根羽毛都纤毫毕现。凤凰作回首状，空白的眼睛看向墙外，巨大的双翼舒展开，铺满了整整一面墙。
沈秋庭看不见，只能在一旁干着急：“是什么东西？”
凤凰是上古时期的神鸟，原本不该有什么问题，只是白观尘看着墙壁上这只凤凰，总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白观尘皱了皱眉，跟沈秋庭描述了墙上的东西。
凤凰。
沈秋庭思索了半晌，才终于想起来方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儿。
当年被他烧掉的那本书的封底，就绘了一只回首凤凰，那只凤凰通体乌色，唯有一双眼睛是血红色，看起来又邪气又古怪，才让沈秋庭一直记到今天。
他脑子里电光火石地冒出了一个念头，问：“仙师，这只凤凰的眼睛在什么地方？”
白观尘迟疑了一下，握住沈秋庭的手，带着他摸上了凤凰眼睛的位置。
感受到微冷肌肤的触感，沈秋庭愣了一下。
他这师弟一向不怎么喜欢跟人接触，莫非百年的时间还改了性子不成？
他只当是事急从权，也没多在意，记下眼睛的位置，偏头问：“有刀吗？”
白观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却还是从乾坤袋里找出一把包裹着刀鞘的小刀递给了他。
沈秋庭拿着刀掂量了一下，摸索着找到刀柄，□□之后，飞快地在食指肚上划了一道伤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趁着流出的血还新鲜，迅速抬手把血抹在了凤凰眼睛的位置。
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白观尘还没反应过来，沈秋庭的血就以及歪歪扭扭地糊在了凤凰的眼睛上，还有一些被溢出了眼眶，看上去有些滑稽。
白观尘拧紧了眉头：“你做什么？”
血气与身体命数息息相关，若此物当真邪佞，他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秋庭重新把刀塞进刀鞘，偏头扬唇一笑：“仙师放心，我心中有数。”
其实他心里也没什么数，只是来都来了，不如试试；死都死了，了不起再死一次，反正一回生二回熟。
白观尘自然不知道他满脑子的混账想法，冷着脸给他丢了一瓶伤药，便仔细地盯着墙面的情况，以防有不测出现。
伤口并不算严重，沈秋庭接过瓶子胡乱抹了一把药上去，便伸长脖子问结果：“仙师，这凤凰可有什么变化？”
白观尘实在看不下去了，拿过药瓶重新给他涂药。
沈秋庭不知怎么的，有些别扭起来，讪讪道：“又不是什么大伤，这么麻烦做什么？”
白观尘抓住他不安分的爪子重新涂了药，刚刚放下药瓶，墙壁的地方忽然有了动静。
他回头看去，只见被沈秋庭涂得歪七扭八的血液像是被什么诡异的力量控制住了，齐齐汇聚在凤凰的眼眶中，凝结成了一颗饱满的血珠子。
血珠在眼眶中滚了两下，像是凤凰动了动眼珠子，活了过来。
白观尘手中出现了一把灵力凝成的灵剑，他上前一步将沈秋庭挡在身后，低声叮嘱道：“身体有什么不对及时告诉我，保护好自己。”
墙上刻着的凤凰忽然动了，带得整个墙面都震颤了起来。
沈秋庭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干脆抓住了白观尘的袖子保持平衡。
一道凤凰虚影慢慢地从墙面上剥离。
漆黑的凤凰周身沐浴在橙红色的火焰中，眼睛是血一般的红色，它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下面的两个人，拍了拍翅膀，径直穿过了头顶的天花板，虚幻的身体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沈秋庭睁着一双没什么用的眼睛，只觉得乱七八糟的光源在眼前飞了一会儿，晃得他眼睛疼。
凤凰飞走以后，墙上出现了一间带着门的小龛。
白观尘谨慎地用手中的灵剑打开了门，里面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邪物，只放了一件东西——一块血玉。
玉被雕刻成了凤凰的形状，水头极好，内部血色纹络清晰，像是蓄了一整块玉的鲜血一样。
白观尘眼神波动了一下，取出玉匣，将血玉收好，拉了一旁还在探头探脑的沈秋庭一把，道：“走，我们出去。”
原本消失不见的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第14章
正是晚秋，天将明未明，河边一片缥缈湿冷的雾气。
纪明川盘腿坐在河岸边的石头上，双目化成了冰冷的竖瞳，面容阴鸷地盯着河对岸一块微微扭曲的空间。
冥河结界在沈秋庭和白观尘进门的时候就已经关闭了，白骨桥也不见了踪影，纪明川只能在这里守株待兔。
等到东西被拿到手，冥河结界失去了效用，两个人自然会重新出现在这里。
至于被他们拿走的东西……把人杀了，重新抢回来也没什么差别。
想到两个人的下场，纪明川阴霾了一整夜的心情终于好了些，甚至微微扬了扬唇角。
他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心头忽然浮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对于危险的预知几乎是百分之百。
纪明川脸色一变，瞬间站了起来，漆黑的长刀再次握在了手里。
一道森寒的剑光直冲着他的头颅袭来，他匆忙举刀防守，却还是被凌厉的剑光震得后退了三步。
“纪明川！”
一道饱含怒气的声音炸响在耳边，纪明川一直游刃有余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几乎下意识地转身想跑，面前却已经站了一个人。
这人的样貌不过而立，面容清隽，周身剑气浑然天成，手中握着一把玄铁重剑，他看着纪明川，皱紧了眉：“你怎么还敢来修仙界？”
纪明川握紧了手中长刀，：“本座来此与你无关，林修，你不要太过分！”
名叫林修的人嘲讽地看了他一眼，提起玄铁重剑便冲着纪明川砍去。
疯子，这些剑修没有一个正常人！
纪明川咬牙格挡，两个人很快就战在了一处。
纪明川忙着应付突然出现的林修，也就没有注意到，他方才一直看着的地方空间微微波动了一下。
沈秋庭和白观尘并不知道出了门会不会回到原地，为了以防万一，白观尘特意用了隐身符，才拉着沈秋庭走出了门。
两个人藏身在一处半人高的草丛里，沈秋庭听见不远处的打斗声，睁着眼睛看了半天没看见什么东西，于是拉了拉白观尘的袖子，问：“那边怎么了？”
白观尘言简意赅道：“是昆仑剑派的林剑尊。”
沈秋庭思索了一番，恍然大悟。
早年纪明川还没有成长起来的时候，因为树敌太多，被一干魔修大能组团追杀，重伤之后被丢出了魔域。他好不容易爬出魔域和北域相隔的冰原，便耗尽了所有力气，化为了一条赤红色的小蛇。
昆仑剑派正在冰原附近，林修去冰原历练的时候正巧捡到了这条小蛇，见这蛇血脉颇为珍惜，便打算把这蛇收为灵宠。
林修养了这蛇五六年的时间，什么好东西都喂过，结果纪明川修养好了，反咬了林修一口，险些毒掉他半条命，还顺便卷走了昆仑剑派无数珍藏。
后来林修便放出话去，只要纪明川再踏入修仙界一步，他看见纪明川一次便打他一次。
林剑尊打从年轻起就是个暴脾气，后来果真也跟纪明川杠上了，凡是见到纪明川，必要跟他打上一场。
这事当年在整个九州大陆都闹得沸沸扬扬，后来两个人上了年纪，林修在昆仑之巅闭关不出，纪明川也常年隐于魔域寒潭，这一桩恩怨才算告了一个段落。
这事儿小辈们几乎已经不太知道了，不过他们家师父那老头子什么东西都喜欢掺和一嘴，沈秋庭听他闲磕牙多了，也便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纪明川像是有什么顾忌，只是咬牙切齿地防守，却并不主动进攻。两个人的实力本就是旗鼓相当，纪明川一退让，便落了下风。
炼虚期的打斗瞬息千里，纪明川虽有意在原地继续等两个人出来，却无法摆脱林修的缠斗，只能咬牙切齿地被带着走。
更何况，既然林修在此处，他想要杀人取物的计划怕是也要落空了。
看来只能下次再找机会了。
他阴狠地看了一眼小镇的方向，便跟着林修消失在了天边。
白观尘感知到纪明川和林修已经走远了，解除了两个人身上隐身符的效果，把沈秋庭从草丛里拉了出来。
沈秋庭全程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那条老妖蛇是如何被暴打的，心里有点遗憾，却也只能跟着白观尘走了出来。
这条河送过太多人的命，哪怕冥河结界已经解除了，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此地业障太多，至少百年出不了什么灵物了。
沈秋庭动了动鼻子，在血腥味中闻到了一股新鲜的焦糊味。
与此同时，白观尘看见桥柱边上出现了一个身着素白裙衫的人影。
其实河上原本是有桥的，就在昨天晚上白骨桥的位置，只是这桥早早便被冥河结界毁去了，只留下岸边两根凸出的桥柱。
沈秋庭看不见，十分顺手地扯了白观尘一下，白观尘便带着他往人影的方向走了过去。
周晓芸半跪在桥柱边上，面前燃了一堆火。她怀里抱了两三块牌位，地上又堆了一堆，正在慢慢地把牌位放进火堆中。
被桃木囚困的魂灵从火中挣扎而出，在半空中形成一片灰蒙蒙的扭曲形状。
这些魂魄被折磨太久，又被魔气和血气浸染，已经失去了进入轮回的资格了。
周晓芸察觉到有人过来，没有回头，目光有些空茫地盯着半空中那一片灰蒙蒙的魂。她开口道：“我爹当时跟我讲，冬至要给我扯一身布做新衣裳。可是他要去外头跑生意，一直没时间带我去。那天他从外头回来给我带了一只银铃铛，说过了节再给我补新衣裳，可是我们再也出不去了。”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铃铛，神色有些怔忡。
白观尘没有接她的话，拿了一张符纸出来，在空气中引燃了。
符纸中封印了一缕琉璃净火，可焚世间所有阴霾、苦厄，渡被污染的魂魄去往彼岸。
苍白的火焰在半空中静静燃烧着，灰蒙蒙的魂魄被本能驱使想要逃离，却被白观尘以灵力牵住，拉扯进了火焰中。
魂魄上的魔气和血煞之气在火焰中一点点洗净，重新化为了纯净的白色，消散在了人的视线中。
周晓芸作为鬼修，却能看到，这些魂魄已经去往轮回道了。
沈秋庭不用眼睛看也知道白观尘现在在做什么，他蹲下身来，一边摸索着帮周晓芸烧牌位，一边问：“周小姐，你想不想入轮回？”
因为五日轮回经的缘故，周晓芸的修为已经很不错了。但是她一直被困在镇子上，只有一身修为却没有任何实战经验，入了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真界能不能活下来还未可知。
更何况，鬼修一道逆转阴阳，本就被天道苛待，能修炼成功的万不存一。
若是周晓芸有意，趁此机会帮她重入轮回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周晓芸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不必了，我还有事要做。”
早晚有一天，她要手刃造成这一切的人。
所有的魂魄都已经净化完毕，白观尘将琉璃净火重新封入了空白符纸当中，道：“魔域有鬼修的宗门，你若是能过北域与魔域之间的冰原，我便给你一张前往北域的传送玉符。”
魔域与修仙界并没有直接的传送路径，只能先抵达与魔域相接的北域，过了极为凶险的冰原，才能到魔域的地界。
沈秋庭有些愕然，他没有想到，白观尘这对魔修极为厌恶的性子，居然也会给魔域宗门做推销。
周晓芸接过玉符，垂眸道了一声谢。
她其实并没有别的选择，因为她需要力量。
白观尘见她接了玉符，正色道：“你若是行伤天害理之事，我必亲自取你性命。”
周晓芸郑重点了头，捏碎了玉符，消失在了原地。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升起来了，白色的霜半化不化地铺在枯黄的草叶上，泛着一股湿漉漉的冷。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秋庭摸了摸鼻子，当先开口提议道：“既然事情已经结束了，那仙师，我们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白观尘看他一眼，道：“你跟我回去。”
沈秋庭头皮一炸，当即拒绝：“这样不太好吧……非亲非故的，我跟你回去算怎么回事儿？”

第15章
白观尘冷不丁道：“你在镇子里用过的身法，是凌云阁的身法。”
沈秋庭：“这个，我是从别的地方见过……”
白观尘继续道：“还有五日轮回经修真界中都少有人知，你为何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沈秋庭：“我觉得……”
他觉得不出来了。
可以，这小兔崽子秋后算账的能耐见长。
白观尘见沈秋庭一脸憋屈的模样，心下有些好笑。
这少年身上疑点颇多，放在外面难说会不会是个祸患。但几日相处下来，能看出他心性颇正，善加调/教，倒也未尝不是可塑之才。
更何况，他的眼睛还在伤中，贸贸然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总也怕出了什么问题。
沈秋庭自然不知道白观尘心中的种种思虑，还在绞尽脑汁地给自己编理由。
他把凌云阁中诸位长老峰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抬起一双瞎眼，诚挚且慎重地开始胡编乱造：“这位……师兄，其实是这样的，我是静虚长老门下，现在是在进行一场特殊的历练，暂时不能回去。师兄要是有时间，替我给师父带个好就是，等我试炼结束，自然会回凌云阁看望他老人家的。”
静虚长老酷爱收徒，门下弟子没一千也有八百，他自己都记不清谁是自己的徒弟，更别说旁人了，拿来蒙人准没错。
谁料白观尘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道：“静虚长老十年前就已经陨落了。”
且不论这一听就是胡说八道的理由会不会有人相信，单是这一条，就足够沈秋庭翻了个大车。
沈秋庭梗了一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换了一种思路：“啊，刚刚逗你玩的。其实我是……”
他做足了侃侃而谈的准备，谁料白观尘趁他看不见，伸手去了他颈后，敲了一下。
冰凉的灵力渗入颈后经脉，迅速封住了他的知觉。
下一瞬，沈秋庭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死不瞑目。
他到底是大意了，没有闪。
白观尘取出了一柄新的灵剑，正打算把人拎上去，看见他衣服上沾的灰土，顿了一下。
他用灵力把沈秋庭重新洗刷了一遍，才满意地带人上了灵剑，御剑离开了镇子。
沈秋庭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仍是一片黑暗，只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应该是在飞剑上。
他怀了几分侥幸心理，戳了戳身后的人，问：“仙师，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白观尘正在专心御剑，冷不防被他打扰，忍不住皱了皱眉：“回凌云阁。”
沈秋庭的侥幸心理破灭，收回手蹲在飞剑上安静地颓废了一会儿，又开始忍不住试图作妖。
他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开始胡言乱语：“仙师，凌云阁是干什么的呀？”
白观尘静静地看着他发疯。
沈秋庭再接再厉：“去了凌云阁是不是能修仙啊？修仙是不是就不能回家了？”
白观尘额角青筋忍不住跳了一下。
沈秋庭一个人自问自答，继续膈应人：“那可不行！我家中尚有八十岁老母和嗷嗷待哺的小妹，若是我回不去了，她们可就活不下去了！”
也不知道八十岁老母是如何生出嗷嗷待哺的小妹的。
沈秋庭东拉西扯了半天，才终于暴露了他的真实意图：“您看，要不您放我下去？”
白观尘忍无可忍：“现在离地面不过十几丈，你大可以跳下去试试。”
沈秋庭瞪大了眼睛。
听听，这还是人话？这还有半点人道主义精神？
见他还想开口，白观尘冷飕飕地说了一句：“再说一句话我就把你丢下去。”
沈秋庭只能委委屈屈地闭上了嘴，蹲在飞剑上活像一只拔了嘴的鹌鹑。
行吧，这年头连哔哔两句都不成了。
没了沈秋庭的干扰，飞剑行进的速度很快，不过半下午，两个人就停了下来。
周围人声鼎沸，叫卖声不绝于耳，推测应该是进了一座比较大的城池。
沈秋庭被人挤得一个趔趄，自动自觉地抓住了白观尘的袖子。
他眼下两眼一抹黑，要是被丢在人群中，哭都不知道怎么哭。
白观尘看了他一眼，默认了他的动作，带着这么个亦步亦趋的挂件进了街边的一家客栈。
见客人进来，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哟，两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咱们仙客来最近刚上了不少新菜，两位要不要试试？”
白观尘拿出一块上品灵石，道：“两间上房。”
小二看着那块上品灵石，有些为难：“最近凌云阁开山收徒，凌云城来了不少人，眼下小店客房已经不够了，只能匀出一间上房来，还是中午客人临时退的，您看这……”
修真界一流门派一共有五个，凌云阁是其中为数不多给凡人开了求仙门路的，其余大多都是从交好世家中直接选择弟子。从凡人到修士那就是一步登天，哪怕大多数人都是凡夫俗子，也不妨碍大多数人都来撞个仙缘凑个热闹，自然是人满为患。
白观尘原本也没有打算在这里住，只是想给沈秋庭找一个地方安顿，闻言也不在意，对小二道了谢，便带着沈秋庭上了楼。
沈秋庭从听见仙客来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妙，两句话听下来，果然是回了凌云城。
凌云城是凌云阁下辖的主城，就在凌云仙山的脚下，来了此处，就意味着……很多故人都不远了。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难得有些情绪低落。
白观尘尽职尽责地把人领到房间里，叮嘱道：“我回凌云阁一趟，你在此等我。”
这是要走了？
沈秋庭眼睛一亮，也不蔫了，立刻精神起来：“仙师好走，记得早点回来。”
虽然凌云城遇到故人甚至是仇人的几率极高，但也不是没有好处，毕竟这块地方他熟得很，哪怕暂时没有眼睛，跑也不是难事。
白观尘一打眼就知道他在盘算什么，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我在你体内下了禁制。”
沈秋庭脸上的笑容迅速收了回去，一个人摸索着找到了床，躺了上去装死。
什么人呐这是。
白观尘见人已经安分了，便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镇子上生出的事端牵涉太多，兹事体大，还是早早上报宗门为妙。
沈秋庭原本只是想摆出个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没想到这几日奔波太过，一个没忍住就睡了过去。
他睡得并不安稳，零零碎碎地一直梦见上辈子的破事，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差点裂开。
白观尘已经离开了。
沈秋庭的眼睛虽然出了问题，但光线变化还是能隐约感知到的，房间内漆黑一片，应当是已经入夜了。
他睡得头疼，不太想在床上待，索性爬了起来，打算出门去看看。
这会儿已经到了饭点了，仙客来的大堂上坐满了人，沈秋庭不知打哪里摸到一根棍子，摸索着去了楼下，在大堂上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
趁着人多的时候，大堂正中间有位说书先生租了一块地方，正在口沫横飞地讲故事。
“说时迟那时快，白仙君一剑刺出，正中那魔头心脏。魔尊反抗不及，口中喷出鲜血，就此伏诛……”
沈秋庭跟小二要了一壶浓茶提神，
刚喝了一口，就听见了这么一句，险些一口茶水喷出去。
得，在修仙者的地盘上，哪怕是魔域的尊主也不能希求什么人权。
想他做魔尊的时候也是英明神武，到了说书先生的嘴里居然全成了姓白的那小兔崽子的陪衬，简直是胡言乱语。
说书先生正说到酣处，猝不及防被台下一位仁兄泼了冷水：“这出《伏魔记》讲了几十年了，每日都是这些老黄历，能不能说点新鲜的？”
此话一出，立刻就传来了好事者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先生被砸了台子，也不恼，笑眯眯地摇了摇扇子：“诸位来得巧，今日正巧上了新的话本，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开始说起了下一段：“却说这两人当年也是修真界中有名的凌云双子，这么多年亦敌亦友，其感情自然非寻常师兄弟可比。”
沈秋庭嗑了一颗店家送的瓜子，思忖着，确实非寻常师兄弟可比，寻常师兄弟不至于你死我活。
“但无人知道的是，这两人之间，其实有过一段风月往事。两人少年相识，同修同卧暗生情愫……”
沈秋庭嗑不动瓜子了。
他木着脸听完这一段莫须有的缠缠绵绵的“风月往事”，心里想，睡倒是睡过，但风月往事真不至于。
疯癫往事倒是不少。
自古以来风月就是经久不衰的一个话题，加上话本有几分功底，一段讲完，台下几个情感丰富的当场洒了几滴泪花，说书先生赚得盆满钵满，心满意足地卷了自己的家当离开了仙客来。
说书已经散场了，台下有客人嘲笑道：“这种故事听听也就罢了，谁不知道这都百年了，白仙君最听不得的名字依旧是沈秋庭，可见是恨得深沉。”
一位方才哭得最凶的女修嘤嘤反驳道：“你懂什么，越不能提越是深刻，可见是爱得深沉！”
两方霎时吵得不可开交。
沈秋庭懒得听这些扯皮，只是遗憾看不见说书先生的脸，不能打击报复了。
邻座一位少年正感动得满眼泪花，一抬头看见沈秋庭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凄切地扯住了他的袖子：“这位兄台，难道你不为两个人不容于世的感情而感动吗？”
沈秋庭十分迷惑：“若是让你现在跟一个魔域中人双宿双栖，你乐意吗？”
少年一愣，下意识道：“当然不乐意，魔域中人皆为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我又怎么会跟魔域中人双宿双栖呢？”
沈秋庭一乐，拍了拍他的肩膀：“巧的很，白仙君应当也是这么想的。”
少年想清楚自己方才说的话，脸一红，呐呐了半晌，才挤出一句：“……那不一样。”
沈秋庭思忖着，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还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说书讲完了，饭点也差不多过去了，周围闹哄哄的人渐渐都散了。
沈秋庭一壶茶喝到了底，百无聊赖地拿着杯子玩。
白观尘走进仙客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样一幅场景。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少年清瘦的身影留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莫名显得有些……寂寥。
然后他就看见沈秋庭一个不慎，噼里啪啦摔了一个杯子，引得众人侧目。
白观尘面无表情地想，他方才真是魔怔了。

第16章
白观尘赔了杯子的钱，跟店小二要了一桶热水，把灰头土脸的沈秋庭重新拎上了楼。
沈秋庭心下叹气，他这师兄真的是半点尊严也没有了。
上了楼，白观尘关上房间门，掀起眼帘淡淡看了窝在椅子上的沈秋庭一眼，道：“既然眼睛不好，就不要到处乱跑。”
沈秋庭想着刚才的事情，没怎么有精神，敷衍地点了两下头。
白观尘也不计较他的态度，将桌子上的油灯点燃，把下午收集来的东西摆在了桌子上。
沈秋庭嗅到一股新鲜的草药味，心思微微一动，问：“仙师，你受伤了？”
正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是小二送热水上来了。
白观尘将热水接了进来，方才回答：“不是，是给你用的。”
沈秋庭疑惑地从椅子上探出一整个脑袋来。
下一瞬间，他就被白观尘整个从椅子上揪了出来，然后他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落在了耳边：“脱了。”
沈秋庭茫然：“脱什么？脱臼了？”
白观尘言简意赅：“衣服脱了。”
这对话实在是太有遐想空间，沈秋庭脑子一个没控制住，歪了个彻底，忍不住红了红老脸：“这……不太好吧，不合规矩。”
不是吧，才不过一百年而已，他这师弟就……这么开放了？
白观尘要真是这么开放，他倒也不是不能舍下脸皮。
白观尘已经把不同草药混合成的药粉撒进了水桶中，闻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什么不合规矩？我是让你泡药浴。”
沈秋庭忏悔了一下自己方才龌龊的思想，开始顾左右而言他，给自己方才的异样做找补：“那什么……我伤的是眼睛，泡什么药浴啊？”
他这次伤的虽然是眼部的经脉，但经脉本身就是全身联通的，泡药浴也不是说不过去。
药粉在浴桶里化开，桶中的热水已经化为了温润浓郁的白色，热气熏蒸上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药味。
药粉化开就要尽快使用，以免药性散失，白观尘不耐烦听他唧唧歪歪，上前一步打算帮他解开衣服。
将将碰到衣带的时候，他才忽然醒过神来，两个人不过相逢萍水，他这样的动作，太过亲密了。
很奇怪，跟这个少年相处的时候，他总是会不经意间做出很多超过初识之人应有界限的行为。
就好像……他们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熟识了一样。
沈秋庭只觉得白观尘的手在自己身前停滞了一会儿，那股松木香气离他实在太近，他忍不住茫茫然地抬眼看了过去。
白观尘身后是一片暖黄色的灯光，沈秋庭只看见了一片模模糊糊的亮。
白观尘不着痕迹地放下手指，帮他扯下了将房间隔成两半的帘子，转身去了另一边，临走前扔下一句话：“自己泡。”
奇奇怪怪的。
沈秋庭没把这点异样放在心上，自顾自脱了衣袍进了热水中。
他才刚下了一只脚，外头白观尘忽然出声，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沈秋庭想着，自然是见过，两个人形影不离那么多年，别说是见过，连睡都睡过了。
只是往事如烟，这话自然是不能说的。
白观尘只听见里头水花撩动的声音停滞了一下，沈秋庭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传出来：“这世上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倾盖如故。仙师只当我们是倾盖如故就行了。”
倾盖如故。
白观尘不知怎么的，心脏微微刺痛了一下。
沈秋庭在里头闭着眼睛安安稳稳地泡澡，两个人隔着帘子，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了油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沈秋庭睁开眼睛，发觉水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白观尘拿出来的自然不是凡品，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沈秋庭就觉得眼前清明了不少，能看清个大致的轮廓了。
他从水里出来，七歪八扭地披了一件衣服，从帘子里探了一个脑袋出去，问：“仙师，有没有巾帕？”
白观尘取了一条新的巾帕递给他。
沈秋庭仗着自己的眼睛好些了，便伸手过去接，谁料他到底是高估了自己的眼睛，不但接空了，还连累得自己脚下一滑，整个人冲破帘子扑了出去。
完蛋。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了一件更完蛋的事情。
他把凌云阁光风霁月的白仙君结结实实扑倒在了身子下面。
白观尘也没聊到沈秋庭会突然来这么一出，难得有些愣怔。
少年人温热的身体紧紧贴住他的胸口，湿润的长发散下来，沾湿了白色的衣料。
从沈秋庭的角度看过去，只能模模糊糊看见身下人清挺的轮廓。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眼下他看不见皮囊，却意外觉得，他这个师弟还真能算得上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美人。
沈秋庭眯着自己半瞎的眼睛，脑子里突然蹦出个想法，这个程度上的美人，今天要是被打死也不算太亏。
不亏是一回事儿，能不死还是不死更好一点。沈秋庭状若无事地从地上爬起来，还顺道拉了白观尘一把，道：“哟，仙君怎么也摔倒了，这也太不小心了，赶紧起来。”
他装出一副瞎得彻底的模样，倒打一耙得很是顺手。
白观尘没跟他计较，自顾自收拾好了身上乱七八糟的水，将布巾丢给他，一言不发地出门了。
这几日沈秋庭要用的药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静静搁在桌子上了。
沈秋庭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有点拿捏不准这小兔崽子的意思。
这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要不要想个法子哄一哄？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暮秋的雨总是格外冷些，凉意透过糊得并不严实的窗纸渗进来，临窗的客人低声抱怨了几句，抬手把窗户关得严实了一些。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几日怕是有得冷。
白观尘出来的时候，门口通红的灯笼下已经等了一个人，那人生了一张圆润的脸，五官清秀，一眼看过去像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祁思南见白观尘出来，眼睛一亮，欢快地挥了挥手：“二师兄，这里！”
白观尘听见动静，便往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祁思南往仙客来里头瞟了几眼，挤眉弄眼地开了个玩笑：“师兄，里面不会是你金屋里藏的娇吧？”
祁思南虽然生得没怎么有威严，却在十多年前就接任了凌云阁的掌教之位，血玉之事来得蹊跷，自然绕不过他。这次祁思南过来也是为了等白观尘一起去天机楼卜算一下血玉的来历。
“不是，”白观尘垂下眼睫，撑开了手中的伞，声音清淡地解释道，“我打算收他为徒。”
“收徒？”祁思南挠了挠头，有些疑惑，“二师兄，你怎么突然想到要收徒了？”
倒也不怪他疑惑，白观尘本来性子就闷，那件事之后……更是整日里没什么人气，别说收徒了，连寻常交游都几乎没有，也就跟他们这几个师门里的人还能说上几句话。
想到这里，他不再问缘由，只是笑着问：“那这位师侄资质如何？”
白观尘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勾了一下唇角：“资质还好，就是闹腾了些。”
祁思南看着白观尘的笑容，心绪不知怎么的，有些复杂。
不过短短一句话的评价，他却忽然想起了一个故人。
大抵是雨夜总是容易滋生一些突如其来的情绪。
祁思南甩开了乱七八糟的情绪，跟着白观尘走进了雨幕中。
沈秋庭一个人在客栈里窝了七日，等到白观尘留下的草药都泡完了，眼睛终于恢复了正常。
白观尘却一直都没有出现。
沈秋庭忍不住疑心，莫不是上次真的气狠了，打算彻底把他扔了，让他自生自灭？
这么一想，沈秋庭立刻来了精神，蠢蠢欲动地打算收拾东西跑路。
大好的机会，不把握住那是脑子有问题。
至于他体内的禁制，左右他现在眼睛已经好了，等到他引气入体，自然能想办法解了。
毕竟依照他对白观尘的了解，在他没有伤天害理的情况下，白观尘不可能对他下什么伤身致命的禁制的。
谁料他这包袱还没有收拾好，白观尘第八天一大早就过来了。
脑子没问题的沈秋庭当即就被堵在了房间里。
他蔫哒哒地把收拾好的包袱迅速藏进了被窝里，冲着白观尘假笑：“哟，仙师，您怎么有空过来了？”
白观尘看了一眼被子里露出的包袱一角，没拆穿他，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了他。
沈秋庭迟疑地接过来拆开，“凌云阁开山大会”七个大字瞬间映入了他的眼帘。
沈秋庭迷惑地抬起头来，试探性地问道：“仙师……这个开山大会是什么意思？”
白观尘道：“我给你报了名，后日你去参加入门测试。”
沈秋庭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仙师，是这样的，我眼睛现在还没好，这开山大会我怕是去不了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往旁边的椅子上装模做样地撞了一下，以示自己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瞎子。
白观尘看了一眼无辜被碰瓷的椅子，冷漠地揭穿了他的鬼话：“你方才已经把信上的内容念出来了。”
沈秋庭：“……”
装不下去了。
他在凌云阁生活这么多年，竟从不知凌云阁收徒这么草率，连本人都没有亲自过去就能报上名，简直没有天理。
他得想个法子投诉一下这次负责收徒的管理人。
因为这件事，沈秋庭早上一直都有些情绪不高，连上蹿下跳的兴致都没有了。
白观尘见他窝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纸质的话本，终于忍不住问：“你莫非……对凌云阁有排斥？”
强扭的瓜不甜，若这少年当真不想入凌云阁，他也不会勉强。
沈秋庭的手指搁在书页上，微微一顿。
他笑了笑：“凌云阁乃天下第一大派，门风清正，我哪里会有排斥？”
当年他叛出凌云阁虽然事出有因，却还是差点没被他师父打断狗腿，老头子还放话说，往后凌云弟子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只是后来整个修真界有头有脸的门派世家集体来围剿他，也没有一个凌云弟子来分一杯羹，反而有意无意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给了他不少庇护。
凌云剑阁从建立以来就是一门正气，偏偏出了他这么个魔头，祖师爷的坟头上都冒了黑烟了。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怕见故地故人罢了。
毕竟他当年是给凌云阁蒙羞之人。
不过这些话，心里想想就是了，现在都换了个壳子，说出来就更没什么意思了。
沈秋庭忍不住出了一会儿神，又补充了一句：“仙师，这件事让我想想再给你答复，如何？”
白观尘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不过见到沈秋庭出神的样子，终究只是说了一个“好”字。
白观尘到底不像沈秋庭一样清闲，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沈秋庭一个人待着无聊，索性出了仙客来打算去城里转转。
凌云阁虽说是天下第一大派，但都是一帮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剑修，连正经赋税都不知道收，所以九州商贩都爱来这里做生意。凌云城也一贯是九州几个主城之中最为繁华的地方。
最近正是凌云阁开山收徒的时候，城内热闹得很，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沈秋庭本来就没什么正经目的地，索性就顺着人流一路往前走，等到了地方才发现，正是凌云阁山门的地方。
高大的山门两旁摆了几个摇摇欲坠的破棚子，正是本次收徒报名登记的地方。
沈秋庭站在人群中愣了愣，转身打算离开。
“哎，兄台留步！”
一个身材颇为圆润的少年看见他，眼睛一亮，当即喊了一声，费劲地穿过人群往他这边挤。
沈秋庭一开始没认出这小胖子是谁，听见声音才模模糊糊想起来，这好像是那天晚上跟他一起听说书的那个邻桌少年。
小胖子气喘吁吁地挤到他旁边，热情地打招呼：“这位兄台，你也来凌云阁报名啊！”
沈秋庭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报个鬼的名字，都已经被人给报上了。
小胖子以为沈秋庭也是来报名的，以为找到了同伴，十分开心地拉着他开始说起了凌云阁的情况。
从入门测试一直说到外门食堂，沈秋庭被吵得脑壳疼，只能敷衍地应付一两句。
他从小就在凌云阁上满山乱跑，对里面的一草一木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自然不用别人来说。不过这小胖子到底是好意，他便对这些废话宽容了许多。
小胖子不知道打哪里摸出一张凌云仙山内部的地图来，铺展开来给他指指点点：“除了主峰，凌云阁内门七峰这次都接受报名——哦，不对，是除了明雪峰都接受报名，明雪峰没有峰主，这些年一直闲置着。”
沈秋庭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听见这个名字却神色震动了一下：“你说……明雪峰？”
“唔，这个，”小胖子抓了抓脑袋，想了起来，“好像是……听说这个峰原本应该是有峰主的，不过后来这位定好的峰主在即位之前好像出了什么问题，这座峰就一直空闲下来了。怎么，兄台你知道？”

第17章
沈秋庭当然知道。
按照凌云阁的惯例，亲传弟子到了元婴期，除了定下的接班人，都要离开师父门下去另辟山头的。而掌门峰主们到了一定时候就会从位子上退下来去专心冲击境界，顺便也给他们这些年轻的孩子们腾地方。
他当年失去修为之前已经是金丹后期，冲击元婴也不过就是三五年之内的事情。那天清虚道君把他和白观尘叫去，扔给他们一张地图，叫他们先把元婴后要住的峰头选定，省的到了时候手忙脚乱。
沈秋庭经常满山遍野地乱跑，对于选择一个固定居所这件事并不太热衷，看了地图两眼，随手一指便算是选完了。
清虚道君一见他指的地方，立刻吹胡子瞪眼起来：“怎么着？我这老头子不讨人喜欢了？非要到离问剑峰那么远的地方？”
沈秋庭无奈，只能顺着老头的毛摸：“那我选个离问剑峰最近的？”
谁知道老头子继续吹胡子瞪眼：“要搬就离远点，别扰了我老人家的清净！”
正也不是，反也不是，清虚道君上了年纪，脑子果然已经开始不好使了。
沈秋庭按捺下欺师灭祖的念头，试探性地指了个不远不近偏僻地方，问：“那师父，你看这个怎么样？”
清虚道君满意了，摸了摸雪白的胡子，仙风道骨地一点头：“这么破的地方，衬你。”
沈秋庭右手颤巍巍地摸上了腰间的本命灵剑，又用左手死死按住了右手。
这是师父，杀不得。
白观尘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两个人拍桌子，选了个离沈秋庭峰头最近的一座峰。
一老一小唧唧歪歪揭完对方的短，清虚道君方才想起了正经事：“以前没人乐意要这山头，你既然想去，就把这峰的名字定一下吧。”
沈秋庭瞥见身旁师弟腰间挂着的饮雪剑，又摸了摸自己手上的迟明剑，偷了个懒：“那就叫明雪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勾上白观尘的肩膀：“拿我们师兄弟二人的本命灵剑起的，是不是很有意义？”
白观尘偏头看他，澄澈如寒潭的眸子里微微掀起了一阵波澜。
老头骂骂咧咧地把两个人都赶了出去。
那时候清虚道君已经快要冲击合体期了，门下的徒弟小的小冷的冷，其实当年老头子是属意沈秋庭接任掌教之位的，否则也不会随便给他指一个又荒又偏僻的山头。
可惜，他后来既没有做成掌教，连那座小破山头的峰主都没能当上。
现在说起这桩事，也不过就是世事无常罢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座峰居然还留着，名字……也是他当年取的那一个。
沈秋庭心头莫名有些酸涩。
小胖子见他发呆，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兄台，咱们不是住在一家客栈嘛，后日早晨要不要一起过来？”
沈秋庭愣了一愣，才点了头，露出个笑容：“好。”
小胖子对找到新的伙伴这件事十分开心，回去的路上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老底全都掀了。
这小胖子乃是东域崀山李氏的子弟，名唤李狗蛋，是被家里人强制扭送来中州拜师学艺的。
九州修真门派与修真世家并立，门派不惟血缘是，走的是广纳天下英才的路子，资源和人才相较于仅在宗族之内流通的世家要稍胜一筹。故而每隔一段时间，很多世家都会选择将家族中修仙天赋高的子弟送往门派修习，这些子弟出师之后，就会是宗族的□□。
沈秋庭听闻小胖子的名字，心情震惊且复杂。
这……李氏好歹也是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家，没想到取名字的品味竟如此清新脱俗。
小胖子，也就是李狗蛋把自己的老底掀干净之后，才想起来问了一句：“兄台，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沈秋庭依旧沉浸在震惊且复杂的情绪中，礼貌地伸出了手，随口胡诌道：“你好你好，我叫李狗剩。”
李狗蛋惊讶又羞涩地瞪大了眼睛：“狗剩兄，咱们俩的名字如此相像，真是有缘分！”
他长这么大，还真没有听到过跟他的名字一样独特的名字。
沈秋庭心情更为复杂：“客气客气。”
缘分你个小灵兽的大脑壳子。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这张嘴是真的欠。
回了客栈，沈秋庭终于得以摆脱“狗剩兄”这个名字，获得了人生的安宁。
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沈秋庭心安理得地在房间里睡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一早，才出了门去参加凌云阁的收徒大会。
李狗蛋早早便等在大堂里了，见沈秋庭出来，把桌子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乐呵呵地招呼道：“狗剩兄，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狗剩兄当即脸就绿了。
他咬着牙认下了这个糟心的称呼，挤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这就走，这就走。”
早点到地方早点散伙。
凌云阁的入门测试并不繁琐，只有一项，就是山门前头的问心路。
凌云阁虽说穷酸了点，天下第一大派的气势还是有的，从山脚到山门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每级石阶上都刻有一道元婴以上的剑意，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剑意交织起来，就是凌云阁每次招收新弟子时用的问心路。
修真先修心，唯有堪破心魔者，方才不至于在漫长的修真路上走上歧路。
眼下不过辰时，石阶前便已经是人头攒动了。
石阶前摆了一个巨大的沙漏，作为入门测试开始的倒计时。
沈秋庭和小胖子耐着性子在人群中等了一个多时辰，沙漏都已经快到底了，里头才终于传出了动静。
护山大阵中走出几个凌云弟子，将非参加测试的人员远远隔开，往空中放了一道信号弹，护山大阵便往两边缓缓裂开，露出中间一道长长的石阶来。
石阶向山顶处蜿蜒，最后隐没在层层叠叠的云雾中，看起来分外神秘。
周围传来一阵阵赞叹吸气声。
沈秋庭当年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被清虚道君拾掇上了山，倒是真没有走过这条问心路。
沙漏终于到底了。
测试，开始了。
沈秋庭被人群挤得一个趔趄，一脚踏上了问心路。
另一边，主峰问剑峰正殿，凌云阁一干需要收徒的峰主长老们已经早早等在此处了。
桌子上摆了几个玉简，正是这一批入选的新弟子的资料。
每逢新弟子入门都是各峰竞争最激烈的时候，虽说大家同属凌云阁，但谁不乐意自家峰头出两个绝世天才，带出去多有面子。
几位峰主坐在上首，言笑晏晏当着峰头吉祥物，下面的长老就不端着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试探着对方的想法，巴不得这回除了自家所有峰头都没有收徒的计划。
在热闹的氛围中，上首一个无所事事的女修就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那女修穿了一身艳红张扬的长裙，长相更是艳丽无比，一身气势极盛。
祁思南坐在掌门位上，问：“师姐，你这回还是不打算收徒吗？”
沈花醉懒洋洋地把玩着腰间火红的长鞭：“看看吧，若是没有合眼缘的就算了。”
凌云阁一向以剑道立身，新弟子也多是冲着修剑来的，她管的百济峰却是杂学，一般招不到什么新弟子，她也懒得凑这种热闹。
另一旁丹鼎峰的峰主玉虚子看了一眼时间，摸了摸胡子，皱起了眉：“都这个时候了？姓白的小子怎么还没到？”
丹鼎峰的弟子专修丹道，救死扶伤，在这样打打杀杀的剑修门派中更是格格不入，每年招收新弟子的情况比百济峰还要凄惨。
丹鼎峰的峰主玉虚子也早就到了退隐的年纪，只是一直找不到接替的人，才一直留任了峰主位，算来是他们这一屋子人中辈分最高的一个，这么称呼白观尘倒也不奇怪。
沈花醉撩了撩眼皮，懒洋洋地嗤笑了一声：“玉虚师伯，咱们白仙君可是整个凌云阁的门面，排场一贯大，您还没有习惯吗？”
凌云阁的沈峰主和白仙君不对头那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自从沈峰主的亲哥哥死在白仙君手上之后，但凡白仙君在场的时候，沈峰主都免不了要阴阳怪气几句。
沈花醉这夹枪带棒的话一出，场面上就诡异地安静了一下。
祁思南苦哈哈地打起了圆场：“二师兄他有事情，师姐，我来的时候跟你说过的，你是不是忘了？”
沈花醉神色倏忽有些冷淡，却也接下了这个台阶，道：“是我忘记了，昨日饮多了酒，今日脑子有些糊涂了。”
大家见这一茬已经揭过了，继续热热闹闹地谈起话来。

第18章
沈秋庭方一踏上石阶，眼前景色便倏然一变。
正是午后的光景，冷调的天光透过雕花格窗漫漫照进包间中，衬得整个包间都蒙上了一层浅淡柔润的光晕。
“流光催，人易老，手织鸳鸯锦，折柳分飞燕……”
沈秋庭被咿咿呀呀的小调声吵得头疼，半梦半醒间从臂弯里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隔着一道帘子抚琴的歌女见他已经醒了，停了手上的琴，掀了帘子道：“我家少主有生意上的事要处理便先走了，说今儿都记在他的账上，沈仙师可还有什么别的想听的？”
沈秋庭懵懵地拂倒了一个空着的酒杯，方才想起来，是陆乘那狗东西叫他来喝酒的，结果喝到一半他自己倒是先走了。
陆乘是南域陆家的少主。陆家虽然并没有什么天赋出众的子弟，生意却遍布五湖四海，这传闻中凌云城一等金贵的清风楼便是他们家开的。
沈秋庭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脑袋，也懒得动弹，索性往身后椅子上一躺，弯眼一笑：“那就请姑娘弹一首拿手的调子吧。”
姑娘冲他点了点头，坐回帘子后头换了一首调子继续弹。
沈秋庭转头看向窗外，隔着雕花的窗格，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雪不算大，只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往外看去，只能瞧见天上地下一片细碎飞扬的白。
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白观尘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十八九岁的少年人身形清瘦挺拔，像是一竿新鲜的青竹。
他看了沈秋庭一眼，抿了抿唇，道：“师兄，跟我回去。”
他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得太硬邦邦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师父找你有事。”
清虚道君日日一副看大徒弟不顺眼的样子，天天嚷嚷着要把沈秋庭扫地出门，加上这两天正因为门派俗务忙得脚不沾地，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想起他来的样子。
沈秋庭还没说什么，帘子后头的姑娘慢条斯理地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拿帕子捂着嘴扑哧一笑，揶揄道：“这位小仙师，哪怕是人家正经道侣也没有管得这么严实的呀，您这是闹的哪一出呢？”
沈秋庭也跟着笑了，站起来拍干净了白观尘肩上的薄雪，回头冲歌女道：“瞎说什么呢，我家师弟脸皮薄，你别臊他。”
歌女打趣了两句，见时间差不多了，抱着琴退出了包间。
这两年也不知道什么毛病，沈秋庭每回一上风月场地，白观尘回回都有事来，总是有理由把他给叫回去。
时间久了，他也咂摸出味儿了，他家这师弟家教好得很，怕是看不太惯他来风月之地，又不好明说，是特意来逮他呢。
沈秋庭不知道是什么心态，也不点破，还每回都顺势跟着走，久而久之，竟像是师兄弟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两个人并肩下了楼，门外的雪依旧下着，依旧是不大不小的样子。
到了门口的时候，白观尘忽然开了口：“以后，不要来了好不好？”
沈秋庭好笑地看了白观尘一眼，原本想说：“小孩子家家的，管的倒是多。”可是话到了嘴边上，却鬼使神差地拐了一个弯，变成了一个“好”字。
然后他就看见他家如冰似雪的师弟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门外风雪大，沈秋庭有点不太乐意披风戴雪地走在路上，站在门口随口调笑道：“不如师弟背我回去？”
白观尘黑亮的眸子微微一动，然后在他面前俯下了身子，回头看他，道：“上来吧。”
沈秋庭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地把人拎起来：“小白，这么听话做什么？以后要是被人卖了我可不会花钱赎你。”
白观尘看着他，很郑重似的，说：“只听你的。”
沈秋庭恍惚间才发现，这个被他带大的师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比他还要高了。
这场雪虽然算不上大，却一连下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晨起才停。
寒暑为自然之道，凌云仙山的护山大阵自来不避寒暑，沈秋庭第二天一早从房门里出来的时候，门外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白观尘已经开始在院子里练剑了。
沈秋庭寻了个惯常的位置，往身后的墙上一靠，看着白观尘练剑，间或指点几处错漏的地方。
他一边看着，一边漫无目的地想，这套剑法白观尘已经练了有些时日了，有几处错漏却总也改不了，等他练完得跟他说说才行。
正在这空当，沈秋庭突然收到了一张传音符。
他一打开，清虚道君的声音就传了出来，说他两个小师弟小师妹要参加试炼了，让他去带队照顾一下。
沈秋庭接完了传音符，心道这老头真是半刻都不让人消停，抬头一看，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剑，正定定看着他。
白观尘见他看过来，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嗓音清淡：“凌云阁最近空闲的弟子甚多，也不必非要师兄去。”
沈秋庭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兔崽子醋劲儿还挺大。
“行了，”他凑过去勾住了白观尘的肩膀，道，“不想师兄去师兄便不去了，花醉和思南也是时候独当一面了。”
白观尘拨开沈秋庭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悄悄红了耳朵尖。
整整一天的时间，两个人也不知道都做了些什么事，便已经是日薄西山了。
沈秋庭看了看天色，心中忽然生出些遗憾的心情来。
他拍了一下白观尘的肩膀，笑道：“师弟，浪费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我该走了。”
白观尘眼神慌乱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帘：“快要入夜了，师兄要去哪里？”
沈秋庭莞尔一笑，什么话也没说，摆摆手转身走了。
在他迈出问剑峰地界的下一瞬间，被堪破的幻境如砸碎的琉璃般层层破碎，沈秋庭只觉得眼前一黑，便重新站在了问心路的石阶上。
凌云阁的山门近在咫尺。
沈秋庭自问自己的经历还算丰富，以为能够得上自己心魔的怎么着也应该是个血流成河的大场面，没想到竟然是这么普普通通的一个场景。
普通到……差点让他丧失了警惕心沉迷其中。
他心情有些复杂，抬脚迈上了最后几级石阶。
凌云仙山百里处的一座小洞天中。
白观尘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神色像是有些不安。
下一瞬间，他毫无预兆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他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衣摆上沾染的血迹，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此处洞天中的幻境算不上厉害，可是他方才竟差点陷在里面。
幻境中的内容在强制脱离幻境的那一刻就在他的脑海中消失了，他记不清自己在幻境中经历了什么，只记得一些模模糊糊的场景。
好像是，他在幻境中拼了命地想要挽留一个人，可那个人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往后日升月落，他却再也没能找到对方。

第19章
眼看着用作计时的香已经换了三回，第三根香也要烧到底了，守在问心路尽头的弟子已经做好了准备，打算关闭问心路上的阵法，把这群陷在幻境中的倒霉孩子们放出来。
香只剩下短短一线的时候，阵法忽然波动了一下，一个长相出众的少年从阵法中走了出来。
他四下看了看，从容对上弟子的目光，礼貌询问道：“这位师兄，请问接下来我要往哪里走？”
弟子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香炉，线香正好燃到最底，风一吹就散成了细细的粉末。
他在收徒测试上看守问心路好歹也有两三回了，头一次见到这种测试还有卡点出来的。
虽然心中觉得稀奇，弟子却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职业道德，尽心尽力指了路，然后才上前关闭了问心路上的阵法。
他一边动用灵力，一边心想，奇也怪哉，方才那少年分明没有半分神魂动荡的神色，可见是大半时间都在心魔幻境中保持了清醒，怎么偏偏出来得这么晚？
沈秋庭倒是没想到那守路弟子能想那么多，顺着对方指的方向，没走多久就到了集合地点。
集合地点就在问剑峰正殿之前的广场上，问剑峰乃凌云仙山最高的山峰，四周云雾飘渺，身处其间，真有巍峨仙家之感。
虽然在山下的时候摩肩接踵闹闹哄哄的，问心路测试一过，能入门的弟子便只剩了一百来号人。
接下来的流程便是排队进去测试根骨，再根据根骨心性决定每个人的去处。
李狗蛋心思单纯，是心魔幻境中最先出来的几个人之一，这会儿正排在最前头伸长了脖子往后看，远远瞧见沈秋庭过来，高高兴兴地喊了一声：“狗剩兄，这里！”
这一声石破天惊，刚刚出了问心路，正在闭目养神的众人纷纷睁开眼睛，下意识四下搜寻这位名讳不凡的仁兄在哪里。
沈秋庭的脸再次一绿，佯作耳背，神色淡然地站到了队伍末端。
李狗蛋也没在意沈秋庭应没应声，高高兴兴地从队伍的最前端跑到队伍的最末端，问：“狗剩兄，你想入哪个峰啊？”
沈秋庭打了个哈哈，心里想着，好问题，鬼知道哪个峰主师门不幸把他收了回去。
队伍虽然看着长，实际上真测试起来并不算太慢。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前头排队的人便已经没了个七七八八。
沈秋庭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两下，勉强做了做重新见到熟人的心理准备，便一脚迈进了正殿。
百年时间，各峰的峰主长老都已经换了一茬，沈秋庭扫了一圈，正殿中半数以上以前都是要管他叫大师兄的。
他的目光在最上首的位置停了停。
他妹妹跟小师弟就坐在上面，看起来混得不错。
祁思南以为是这位新弟子紧张，安抚性一笑，道：“不必紧张，将手放到测灵石上就是。”
沈花醉的目光落到沈秋庭身上，微微一凝。
沈秋庭收回目光，心想，还挺好，当年的小崽子们都长大了。
他怀着一种诡异的慈爱又自豪的心情，在接引弟子的指点下，上前一步将手掌按在了测试灵根用的测灵石上。
沈秋庭对自己这辈子的天赋没抱什么特别大的期望，毕竟他运气一向不太好，否则也不至于连重生都需要自己揭棺而起。
谁料他的手掌方一接触测灵石，便出现了变故。
一道明艳的火色从测灵石中冲天而起，火光的尽头，隐隐传来一声凤凰的啼鸣。
沈秋庭吓了一跳。
这……怎么跟他上一世测天赋时候的状况一样？
一位长老神色震惊地站起来，带倒了身下的座椅：“这……这是火系天灵之体！”
天灵之体是修仙的极品，天生便对灵力有亲和力，修炼速度飞快。凌云阁中上一对测天赋的时候闹出这种阵仗来的还是百年前的凌云双子。
虽然这传说中的两位一位成了修仙界中赫赫有名的白仙君，一位成了修仙界中赫赫有名的不可言说，但从某种意义上讲，也证明了拥有这种天赋的天才有多么大的潜力。
不是威震一方，就是为祸一方。
炽烈的白光中，沈秋庭的面容有些模糊。
沈花醉看着这一幕，忽然坐直了身子。
直到沈秋庭的脸清清楚楚地显露在她面前，她才垂下了目光，缓缓攥紧了身下椅子的扶手。
她方才……竟有一瞬间产生了错觉，以为是哥哥回来了。
测灵石像是承受不住太多的灵力，发出一声轻响，在万众瞩目之中，碎掉了。
在大殿上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沈秋庭看着地上碎成八瓣的测灵石，脑子一懵，也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一脸无辜道：“它自己碎的，我不赔。”
各大峰主长老们再次沉默了一下。
眼下根本就不是测灵石的问题！
还没等峰主长老们蠢蠢欲动想要抢人，上首忽然站起来一个人。
沈花醉死死盯了沈秋庭一会儿，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秋庭看着自己百年未见的亲妹妹，莫名心虚了一下，还是报出了假名：“沈白。”
沈花醉眼底的微光黯淡下去，却还是问道：“你可愿……同我回百济峰，做我门下弟子？”
众目睽睽之下，沈秋庭动了动唇，还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殿外忽然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等一等。”
白观尘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身上还有仆仆风尘的痕迹。
他走进殿中，目光平静地对上沈花醉，道：“这徒弟，是我定下的。”
沈花醉看见来人，瞳孔微微一缩，冷笑了一声：“你定下的？入你门下等着被你一剑断了心脉吗？毕竟白仙君不是第一次对亲近之人出手。”
“师妹，”白观尘沉默了一下，道，“你为何非要执迷于这些陈年往事？”
祁思南坐在掌教位置上，苦着脸再次开始和稀泥：“二师兄，师姐，大家都冷静一下。”
“好，好，原来在你心里，已经是陈年往事了。”沈花醉被他这漫不经心的态度气笑了，拂袖坐了回去，转头看向沈秋庭，“既然如此，不如让这位新弟子选一选，打算入谁的门下吧。”
一见是这两位出手了，方才还蠢蠢欲动的峰主长老们纷纷安静下来，像是一窝锯了嘴的鹌鹑。
沈秋庭站在大殿正中，忽然成了众人眼光的焦点。
他一个头两个大，想说点什么，又觉得眼下这种情况说什么也不合适。
场面一时陷入了僵局。
“喵！”
一声响亮的猫叫声忽然响彻大殿，沈秋庭只觉得身上一沉，就被一只硕大的白爪黑猫扑了个满怀。
这灵猫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猫眼，边仰起脖子蹭沈秋庭的脸颊，边发出腻腻歪歪的“喵喵”声。
沈秋庭拎住这肥猫的后颈端详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凑在它耳边小声喃喃了一句：“二花？”
灵猫眼睛发亮地盯着他，快活地晃了晃尾巴。
……还真是二花。
不过，这猫谁喂的，怎么这么大这么肥了？
看见这场景，众人纷纷忍不住看向了白观尘的方向。
白仙君家这灵猫从来就是跟主人一个脾气，寻常人摸一下都要伸爪子挠人，怎么今天见了这新弟子，这么……活泼可爱？
真是奇了怪了。
白观尘眼神波动了一下，冲着灵猫唤道：“踏雪，回来。”
灵猫听见呼唤声，依依不舍地冲着沈秋庭“喵”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白观尘的脚边，然后眼巴巴地蹲下来看着沈秋庭的方向。
它原本在外面疯跑，在外面嗅到主人的气息方才过来的，可是刚一进来，便闻到了另一个主人的气息。
灵兽依靠神魂识人，断然是不会出错的。
猫的插曲一过，自然是要重新解决收徒的问题。
沈秋庭左右看了看，很想表演一个就地昏厥。
谁知还没等沈花醉和白观尘再次剑拔弩张起来，门外忽然来了个小童子。
小童子冲着殿内众人行了一礼，道：“道君派我来，将这位新弟子带到后山去。”
沈秋庭脑子一炸。
老头子是嫌场面不够乱，怎么也来凑热闹了？

第20章
问剑峰后山是历代掌教退隐之后居住的地方，修者退隐之后往往不问世事，因此后山除了几个洒扫童子，少有人来往。
清虚道君虽然脾气一点就炸，却十分讲究修仙者的清新雅致。后山植满了灵花灵草，看上去很有些仙家气派。
小童子把沈秋庭领到一座带着院子的两层小楼前，冲着里面行了个礼：“道君，人已经带来了。”
听见通报，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走出一个穿着陈旧道袍的老头。
正是退隐的前任凌云阁掌教清虚道君。
清虚道君须发皆白，腰间佩了一根长长的戒尺，看上去很是仙风道骨。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沈秋庭，冲着他和蔼可亲地一笑：“来了？”
沈秋庭瞅了一眼清虚道君腰间的戒尺，莫名其妙心里有些发毛，于是乖巧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清虚道君也冲他点了点头，继续和蔼可亲地对着小童子说：“今日没什么要忙的了，你先去吧，记得带上门。”
他一边目送小童子关上了大门，一边开始慢条斯理地挽袖子。
沈秋庭看着他奇奇怪怪的动作，试探性地开了口：“道君？”
“嗯？”老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一个再慈祥不过的长者，“今年几岁了？”
沈秋庭有点不太放心，谨慎地回答道：“十七岁。”
“哦，已经十七了。”
说话间，清虚道君忽然抽出腰间的戒尺向着沈秋庭抽了过去。
沈秋庭一脑袋浆糊，却还是凭借本能转身就跑。
不是，这不应该是头一回见面吗？师父闲着没事干打他做什么呀？
清虚道君提着戒尺就追了过去。
院子里的空间虽然有限，沈秋庭的身形却分外灵活，清虚道君追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愣是没有追上。
老头气得把手里的戒尺往地上一摔，叉腰怒骂道：“小兔崽子你跑什么？”
沈秋庭蹲在树上，一脸不可思议：“您打我我不跑，我傻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着身下的这棵树挪到了另一棵树上。
见他的动作，清虚道君更生气了：“沈秋庭，你给我停下！”
沈秋庭万万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被扒掉了马甲，蹲在树上呆成了个木鸡。
清虚道君抓住机会，当即撸起袖子上去把人给逮了下来。
沈秋庭被结结实实地拎住了耳朵，整个人都是懵的：“不是……师父，您怎么知道是我？”
清虚道君手下一重，气道：“你还好意思说，十七年了，都不知道回来！”
“哎，师父，您先松手！”沈秋庭这才知道方才清虚道君问他年龄是什么意思，觉得自己简直冤枉，“我没不回来，我这不是才活了没多久吗？”
谁知一听他这话，清虚道君更是跳脚了：“好啊，入魔一回都学会夺舍了？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个正道修士？”
“没没没！我没夺舍！”
沈秋庭唯恐老头再给他脑补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桥段来，连忙把自己重生的事情和盘托出了。
清虚道君听完，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叹了口气道：“你个小兔崽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还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沈秋庭不经意一抬头，看见清虚道君的眼眶有些红，心里也有些泛酸，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没事，您看我现在能跑能跳的不挺好吗？”
清虚道君又照着他脑门拍了一下，又开始跳脚：“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出了事什么都不告诉我，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沈秋庭捂着脑袋，生怕又点着了清虚道君的脾气，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于是换了个话题：“师父，那个……我的剑能不能还给我？”
他上辈子在离开凌云阁之前以为自己以后没有机会再做剑修了，便把自己的本命灵剑留下了，现在他好不容易又回来了，自然是要先拿回自己的本命灵剑。
清虚道君没半点好气：“想要剑？就在凌云阁藏宝楼里，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拿回来。”
凌云阁藏宝楼禁制重重，还有专人看守。沈秋庭试图讲道理：“我这还没入道呢，您就让我去闯藏宝楼，这是人干的事情吗？”
“这么大年纪了还没入道也好意思拿出来说！”清虚道君一脚把他踹进了屋内，道，“里面有聚灵阵，你在里面好好引气入体，我去给你处理入门要办的事情。”
清虚道君想想又不放心：“咱们问剑峰的入门心法你还记得吧？”
沈秋庭觉得自己在清虚道君眼里活像个傻子：“……记得。”
清虚道君放心了，又冲他吹胡子瞪眼起来：“那还不快去？”
沈秋庭没有办法，只能乖乖关上了门开始尝试引气入体。
沈秋庭一进去，清虚道君看着紧闭的门扉，终于忍不住沉沉叹了口气。
当年沈秋庭出事的时候，他正好离开了中州去了东域。
沈家夫妇那边他不敢指望。沈秋庭入魔的根源还是出在东域无尽海中那座秘境里，他想着若能再进一次秘境，说不定能找到解决办法。
可还没等到清虚道君找到秘境的入口，便收到了大徒弟身死的消息。
还是被二徒弟给杀死的。
他匆匆赶回中州的时候，那个一天到晚都不让他省心的大徒弟已经连一块骨头都没有了，最让他省心的二徒弟也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浑身上下没半点人气。
沈秋庭百年前一死，其实成了整个问剑峰一脉的一根刺，不上不下地卡在心尖上。他这个做师父的没本事，不能把这根刺□□，只能逃到后山躲清静。
他前几日瞧见沈秋庭的魂灯重新亮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今天重新见到了人才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万幸人终于还是回来了。
清虚道君重新叫来了小童子，让他去前面跟祁思南说一声，把这位新弟子记在他的名下，顺便再把新弟子入门的物资给沈秋庭拿过来。
小童子虽然疑惑清虚道君居然要收徒，却还是没有多问，乖乖地离开了后山去办事了。
清虚道君想了想，给自己其他三个徒弟去了传音符，让他们来后山一起吃顿饭，顺便见见新来的小师弟。
天灵之体对灵气有着天生的亲和力，加上沈秋庭还有前世的经验，没花多少时间就引气入体成功了。
感受到灵力在经脉中流淌，虽然跟以前结丹成婴的光景完全不能比，沈秋庭却忽然因为这一丁点的灵力有了几分诡异的安全感。
毕竟他前几日作为一个凡人却混迹在修真界，还是很有压力的。
他站起身来，刚一推开门，就对上了清虚道君的老脸。
清虚道君嫌弃地把刚领来的门派服饰扔给他，道：“赶紧洗个澡换上，待会儿跟我一起去见你师兄师姐们。”
沈秋庭一脸震惊：“师兄师姐？”
清虚道君像是不满意他的大惊小怪，理所当然道：“现在你是最后入门的，他们自然都是你的师兄师姐。”
沈秋庭没想到还有这一茬，默默黑了脸。
“不想当师弟？”清虚道君冲他和蔼可亲地一笑，“那你怕是只能当师侄了。”
沈秋庭不情不愿地将门派服饰抱在怀里，叹了口气：“行，师弟就师弟吧。”
好歹还没降辈分。
清虚道君见他心情像是还不错，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的身份……我要不要跟他们说一声？”
沈秋庭一愣，踌躇了一下：“要不先别说了吧，等我找个合适的机会，毕竟我以前的身份……没必要让他们为难。”
凌云阁乃正道魁首，到底不该跟一个已经臭名昭著的魔头扯上太多关系。
更何况白观尘那个小兔崽子还惦记着清理门户呢。

第21章
见沈秋庭不愿意，清虚道君摆摆手：“行了，你别跟我讲，不乐意说我就先给你瞒着。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好，修真界中对你知根知底的人不少，到时候被看出来了可别来找我老头子遮掩。”
沈秋庭也没有什么心思伤春悲秋了，拍拍老头的肩膀，安慰道：“左右都换了个壳子，死不认账就完事了，实在不行我还能跑，不打紧。”
清虚道君被这个刚回来的倒霉徒弟气得肝疼，骂骂咧咧地把人赶去洗澡换衣服了。
这次吃饭安排得仓促，加上没有外人，清虚道君就随意安排在了后山一座新建的亭子里。
清虚道君虽然不太靠谱，到底也是师父，传音符发出去后，前面收徒刚一结束，白观尘三人便来了后山。
祁思南原本正皱着脸在亭子外头徘徊，一见清虚道君带着沈秋庭过来，立刻欣喜若狂地迎了上来，道：“师父，小师弟，你们可来了！”
沈秋庭记得，当年祁思南是他们师兄弟几人中脾气最好的那一个，做事也永远都是不紧不慢的，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才让他急成这个样子。
清虚道君倒是了然：“又吵起来了？”
祁思南苦着脸点了点头。
自从大师兄身殒之后，师姐和二师兄就再也没有心平气和地说过一句话。
若是……大师兄还在就好了。
若是大师兄还在，别说这两人会不会吵架了，就算真的吵架了，大师兄也一定有办法让两个人握手言和。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亭子里突然“啪啦”一声，像是摔了什么东西。
沈秋庭生怕出了什么事，下意识几步冲了过去，撩开了亭子外头罩着的竹帘。
一见帘子被撩开了，缩在桌子底下不敢出来的灵猫跟颗硕大的流星一样蹿了出来，直直砸进了沈秋庭的怀里，找了个安全的姿势缩着不动了。
沈花醉脚下摔了一地的碎瓷片，她红着眼睛死死盯住了白观尘，一字一顿地问：“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白观尘神色冷淡地看着她，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有何不对吗？”
沈秋庭抱着猫，磨了磨牙。
祁思南这会儿也听不下去了，劝道：“二师兄，别这样……”
沈花醉又砸了一个杯子，怒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哥，可是他好歹照顾了你那么多年。就算我挟恩图报，他已经死了，你说话能不能好听一点！”
清虚道君见这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匆匆赶过来阻止：“花醉！”
“师父，您别管我！”沈花醉的眼眶红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这话在我心里憋了好久了，我再不说就要憋死了！”
往常这些话她不会说得这么明白，只是今天因为在大殿上想起了旧事，情绪才格外激动些。
白观尘像是对这些指责充耳不闻，依旧端坐在原处。
沈花醉深呼吸了一下，平复住了满腔翻腾的情绪，平静道：“你没有心，我有。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出了亭子。
她冲着清虚道君行了一礼，道：“师父，我最近打算出去游历。百济峰会先交给阿若搭理，劳烦师父多照应一下。”
途径沈秋庭身边的时候，沈花醉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摸出一个锦囊来放在了他手里，道：“小师弟，今天师姐情绪不太好，砸了你的拜师宴，这个给你当赔罪。我先走了，以后有事直接到百济峰找我。”
沈秋庭打开锦囊，见是一颗高品阶的火属性灵珠，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想到，妹妹会对当年的事如此执着。
“二师兄！”
听见祁思南的声音，沈秋庭抬头看去，见白观尘突然吐了一口血出来。
殷红的血绽开在雪白的前襟上，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白观尘按着心口，蹙了蹙眉，眼神变得有些茫然。
奇怪，他明明不记得所谓的大师兄了，听见他的名字为什么会忍不住心口疼呢？
就像是……有人往那里刺了一剑一样。
眼见他周身的灵力又开始狂暴，清虚道君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封住了白观尘身上的几处穴道，见人已经昏迷过去了，才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叫了祁思南一声：“思南，把你二师兄送回去，睡一觉醒过来就好了。”
祁思南听了吩咐，便召出飞剑把白观尘带走了。
沈秋庭全程没能帮上什么忙，只能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
他忍不住思忖，自己看来果真是凶煞的命格，这才刚回来就闹得鸡犬不宁的。
人都已经走干净了，清虚道君终于松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数落沈秋庭：“方才吵成那个样子了你也不知道劝劝！”
沈秋庭坐在门槛上撸猫，神色有些怏怏。他闻言笑了一声：“劝什么呀？他们又不知道是我。”
他想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何况，小白说的本来就没什么错。花醉那边……等她回来，我找机会去看看。”
清虚道君被噎了个半死，也不想管他了，当即便召出飞剑跑去丹鼎峰找玉虚子散心了。
二花像是察觉到沈秋庭心情不好，从他怀里钻出来，挨挨蹭蹭地去拱他的脸。
沈秋庭把肥猫从身上拎下来，摸了一把它的脑袋，自言自语道：“我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啊？”
二花没听懂，歪了歪脑袋，继续来蹭他的腿。
“行了行了，谁养的你你先去找谁吃饭吧。”沈秋庭看着这猫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叹了口气，轻轻踹了它一脚，“我要去闭关了，你机灵一点，别哪天被老鼠吃了。”
左右最近也没有心思去招猫逗狗，倒不如去修炼，争取早点把自己的本命灵剑给拿回来。
对于剑修来说，乱七八糟的爱恨情仇只会影响出剑的速度，一剑破万法才是正道。
二花像是听懂了“老鼠”两个字，眼睛一亮，飞快蹿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带了一只不知道风干了多久的死老鼠干放到了沈秋庭面前。
沈秋庭看着色泽诱人的死老鼠，心道：……好样的，不愧是他的猫，就是知道心疼人。
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沈秋庭当天就去登记申请了门派的公共修炼室，带着一堆辟谷丹进去闭了个死关。
清虚道君坑了玉虚子一把，带着几瓶高阶丹药心情愉悦地回了问剑峰后山，正想找不省心的徒弟重新聊一聊人生谈一谈理想，结果却扑了个空。
他奇怪地招来小童子，问：“今天刚来的那个师兄去哪里了？”
“您是说沈师兄吗？”小童子满眼崇敬，“他已经去申请闭关了。道君，沈师兄真的好勤奋哦。”
刚一入门就惦记着修炼，不愧是道君亲自要来的徒弟，道君眼光真好。
清虚道君：……这小兔崽子勤奋可真会挑日子的。
沈秋庭想要早点恢复上辈子的修为，便窝在修炼室里勤勤恳恳地修炼。有上辈子的经验打底，他不用走弯路，也不用花时间去练习一些低阶术法，只要单纯往上堆灵力即可，进境很快。
触及到筑基的屏障之时，沈秋庭才停了下来。
大境界的突破不好硬往上堆，最好是自然突破，往后的修炼才会顺利。
沈秋庭思忖着自己好久没见天日了，不太利于身心健康，便打开了修炼室的大门。
他闭关之时正是秋末冬初，闭完关出来，已经是早春了。
沈秋庭在门口刚刚登记完修炼室的使用情况，一转头见不少弟子都拖家带口呼朋引伴地往一个方向跑，疑惑地问登记的弟子：“这位师兄，那边是发生什么事了？”
登记弟子放下手中的书，探头看了一眼，道：“今天有人打擂台。”
凌云阁乃至整个凌云城辖区内都不允许斗殴，只有一个地方是例外，那就是凌云阁外门的擂台。
凡上擂台者，都要先定下生死契，死伤自负，生死不论。
凌云阁的剑修一向火气旺盛，打擂台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怎么今天就这么热闹？
沈秋庭看着这阵仗，多问了一句：“是哪两个人在打擂台，瞧着还……挺热闹的。”
“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登记弟子重新拿起书，闲闲地翻过一页，高深莫测道，“这回来打擂台的可不是我们凌云阁中的人，而是南域陆家那位少主。”
陆乘？他不是一直讲究生意人要与人为善吗？怎么还打起擂台来了？
一百年之后的世界果然不是他能理解的。
登记弟子见他神情疑惑，问：“想知道？”
沈秋庭点点头。
登记弟子“嘿嘿”一笑，见四下无人，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本封面奇形怪状的小册子来，手心向上：“承惠三块下品灵石。”
沈秋庭好奇地伸手翻了翻册子，才第一页就被辣到了眼睛：“霸道少主的掌心小狐狸？这狐狸……可是我们的镇派灵兽柳城？”
凌云仙山一共有两只镇派灵兽，平常不现于人前，传闻中两兽均已化形，乃是妖族大能，却心甘情愿一直留在凌云阁，更是加深了众人对天下第一大派的崇敬之情。
柳城便是两只镇派灵兽中的一只，原型是九尾妖狐。
只是……这只狐狸化形的时候被天雷伤到了脑子，言行举止一直……十分一言难尽。
“正是。”登记弟子肯定了沈秋庭的猜测，把掌心往上抬了抬，提醒道，“三块下品灵石。”
沈秋庭把小册子往桌子上一丢，十分无言：“……我看起来像是脑子有病？”
一盏茶之后，沈秋庭揣着小册子混入了前去围观打擂台的人群中。

第22章
外门擂台上已经挂起了红绸，意思是此处已经有人预订了。
沈秋庭混在围观人群当中，见两位主人公都不在，便趁机鬼鬼祟祟地翻了两页手里的小册子。
不得不说……内容还挺刺激的。
不过陆乘和柳城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都能凑到一起去，他就不得不佩服道友们的想象力了。
沈秋庭满足了好奇心，随手把小册子收了起来，四下一看，就在旁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胖子显然也是看见了他，高兴地冲着他招了招手，正想开口，就被沈秋庭眼疾手快地摸出一颗灵果来堵住了嘴。
“呜……呜……”
沈秋庭看着这糟心孩子，拍了拍他的脑袋：“乖，以后叫我师兄。”
李狗蛋入门以后就被玉虚子要走了，现在正在玉虚子的丹房里烧火，论起辈分来，两个人的确是应该师兄弟相称。
小胖子好不容易把嘴里的灵果咽了下去，闻言反驳道：“可是我比你拜师要早，应该叫你师弟才对。”
沈秋庭：……
他不想继续这个糟心的话题了，换了一个话题：“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李狗蛋挠了挠头，憨厚道：“我看大家都来了，我就也来了。”
沈秋庭无言以对，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盲目从众要不得。”
两个人说话间，今天的两个主人公已经站在了擂台前面。
陆乘穿了一身天蚕丝织成的墨色长袍，衣料上用金线绣了暗纹，手中握着一把精铁折扇，风流俊美的一张脸已经被气到变形：“柳城，你一个大男人扮作女子骗吃骗喝不觉得羞耻吗？”
他对面长相妩媚的紫衣女子却看起来十分无辜，手里攥着一包核桃吃得欢实，见陆乘气得火冒三丈，还贴心地剥了一个核桃递给他，道：“别气了，吃个核桃，能补脑子的。”
“女子”一开口，竟是温润的青年音。
这句话配合着方才陆乘的质问简直嘲讽效果拔群，看热闹的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
沈秋庭在不远处听着两个人三两句就把事情抖落了个精光，啼笑皆非。
他当年没入魔的时候跟陆乘算得上是狐朋狗友，陆乘这小子脑瓜子精明，只有一点，便是喜好自诩风流，每每看见美貌的女子都会走不动路。
虽然喜好美色，这位陆家少主倒也不是龌龊之人，只是单纯看脸而已，但凡美貌的女子，都能得到他不少优待。
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陆乘居然会栽在柳城手上。
柳城虽然容貌艳丽，又喜欢作女子打扮，但实打实是个公狐狸。这一遭过去，想必陆乘受了不少刺激。
陆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脑子发懵，当场就撸起袖子要跟柳城拼命，被身后两个家仆紧紧拉住才没有蹿出去，他气得喊了一声：“柳城，你现在立刻跟老子打一架！”
柳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什么不妥，十分淡定地把核桃自己吃了，道：“你不给彩头，我不跟你打。”
陆乘受了刺激，情绪上头，当即从乾坤袋中拿出了一件手头上最贵的灵器：“高阶灵宝，月隐纱，隐匿气息后化神一下修士皆不可察觉，你若是赢了我，我拱手奉上！”
围观众人哗然，不愧是九州最有钱的修仙世家，随手便能拿出这种等级的灵器。
沈秋庭瞧见那件灵宝，眼睛微微一亮。
据他的经验，藏宝楼里的看守者最高修为也就是元婴，若是有了这件灵宝，加上他上辈子对藏宝阁内部禁制的了解，说不定就能进去把自己的本命灵剑拿回来了。
柳城看了一眼那灵宝，不太满意：“我要这个作甚？我又不像你喜欢偷看别人洗澡。”
他这句话声音颇大，众人纷纷了然，哦，陆少主喜欢偷看别人洗澡。
陆乘涨红了脸，百口莫辩：“不是……什么东西？我哪有这等不堪的癖好！”
眼看着两个人还没上擂台就要打起来了，沈秋庭正思索借用这件灵宝的可行性，一个凌云弟子忽然撞了上来。
这人穿着一身寻常的外门弟子服，脸用布巾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捧托盘，神神秘秘地问沈秋庭：“这位道友，押注不？就赌今天台上两位谁输谁赢，买定离手！”
沈秋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扯开这弟子脸上的布巾，沉吟道：“您……业务范围还挺广泛。”
正是方才修炼室里卖胡编乱造小册子的登记弟子。
那弟子猝不及防被扯了面巾，立刻匆匆忙忙裹好，见是方才坑过钱的老主顾，也不生气，“嘿嘿”一笑，道：“生活所迫，生活所迫，您看看要压谁？”
沈秋庭见他托盘上已经有了不少灵石，正想提醒他凌云阁内禁止赌博，一旁的李狗蛋侧头一看，却忽然喊了一声：“林师侄，怎么是你？”
“不是！不是！”那弟子见被人认出来了，匆忙否认，“我不是林琅，你认错人了。我还有事情，两位师兄慢慢看，我先走了！”
他正想脚底抹油抓紧溜，冷不防被沈秋庭拎住了领子。
“林琅？”沈秋庭挑眉一笑，“你就是我小师兄的二弟子？掌教亲传带头违反门规，可是要罪加一等的。”
林琅没想到自己坑到了刚入门的小师叔头上，立刻回头讨好一笑：“原来是小师叔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看我今天的收益分您一半怎么样？那三块下品灵石我也还给您。”
这小辈虽然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但应变能力倒是不错，像他们问剑峰的人。
沈秋庭也不会真的对一个小辈怎么样，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脑袋，道：“我不要你的钱，方才不是说下注吗？我下。”
林琅没想到还有峰回路转，喜出望外：“那小师叔，您想压谁？”
沈秋庭摸了摸口袋，沉默了一下，转头问：“狗蛋，有钱吗？借我一点，回头还你。”
李狗蛋不疑有他，从乾坤袋里掏出几颗上品灵石递给了他。
沈秋庭接过灵石，放在了托盘上柳城那一边。
林琅有些迟疑：“那个……小师叔，你可能不知道，柳城他虽然是化形妖修，但因为一些缘由不会半点法术。您要是压他的话，可是要三思而后行。”
这么多钱呐，多浪费。
沈秋庭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不会举报小辈是一回事，不过作为长辈，还是要肩负起教导责任，让他明白赌博不能沾才对。
离开场还有一柱香的时间，沈秋庭挤出人群，到了柳城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柳城回头，见是一个不认识的少年，疑惑地问：“怎么了？”
沈秋庭问他：“你想不想赢？”
柳城摇摇头，又吃了个核桃：“不想，我赢他有什么用？他给的东西又不好玩。”
沈秋庭想了想，跟他商量道：“你赢了比赛，我去凌云城给你买烤鸡吃，三只。”
“你想干嘛？”柳城警惕了，“小秋以前跟我说过，无缘无故给我吃烤鸡的没有一个好人。”
沈秋庭：……得，自己以前还挖过这种坑。
他瞎扯道：“我给你吃烤鸡是想等你赢了之后用一用你的月隐纱，不算无缘无故。”
柳城思索了片刻，对哦，好像确实不是无缘无故。
见柳城已经心动了，沈秋庭便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他。
听完沈秋庭的话，柳城有些犹豫：“会不会……太损了？”
沈秋庭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损不损，兵不厌诈嘛。何况不过是寻常比试，点到为止就可以了。”
骗完人，沈秋庭对着对面虎视眈眈的陆乘礼貌地笑了笑，施施然退回了人群之中。
陆乘身边的人见他们家少主一直盯着方才跟柳城说话的内门弟子瞧，忍不住问了一句：“少主，那人可有不妥？”
“陆伯，”陆乘表情有些奇怪，“你有没有觉得，方才那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十分熟悉的损劲儿？”
陆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有啊，小伙子挺精神的，不像是蝇营狗苟之人。”
陆乘喃喃道：“我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怎么觉得有人诈尸了？”
陆伯忧心忡忡，寻思着回去之后得给他家少主买斤核桃来补一补。
双方签过生死契之后，两个人终于站上了擂台。
开战锣方一敲响，柳城便一屁股坐到了擂台中央，开了防护罩，开始吃核桃。
陆乘修真天赋并不高，这些年凭借着雄厚的财力吃了各种天材地宝方才把灵力堆上了金丹后期，化形妖修的灵力照理来说是他完全不能比的，只是柳城不会任何术法，实战起来，自然是陆乘占优势。
但柳城这么一开防护罩，就跟缩进了乌龟壳子一样，他在外面怎么敲里头的人也不会受影响。
陆乘傻眼了。
这叫打擂台？
陆乘气得破口大骂：“柳城，你还讲不讲武德？”
柳城无辜地剥了一颗核桃，问：“什么武德？”
陆乘也不跟他说话了，掏出乾坤袋里的各种法宝就往防护罩上砸。
他身家丰厚，一连砸了一个多时辰，台下众人从哄堂大笑看到意兴阑珊，纷纷呼朋引伴走了。
沈秋庭眼看已成定局，交代李狗蛋找林琅要钱之后，便先溜之大吉了。
毕竟方才他在陆乘眼皮子底下晃了一圈，保不齐要被他事后打击报复。
他看了一眼擂台上正气得跳脚的陆乘，觉得有点对不住兄弟，不过想想以前陆乘也不是没坑过他，便又释然了。

第23章
厚重的乌云遮住了浅浅的一弯月牙，透不出一丝光，夜色格外深沉。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沈秋庭披着月隐纱，抱着二花蹲在草丛里，虎视眈眈地看着不远处的藏宝楼。
凌云阁好歹也是天下第一大派，藏宝楼修得很是讲究，金碧辉煌的五层石楼，虽然家底不够厚，但好歹面子上还是很过得去的。
一楼正对着门口的位置摆了张桌子，桌子上搁了一只硕大的夜明珠，一个穿着门派服饰的老头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是马上就要睡过去了。
沈秋庭来之前特意查过藏宝楼的轮值情况，今天这位轮值的元婴真君嗜好饮酒，经常在轮值的时候喝得神志不清，算是几位藏宝楼看守中最好糊弄的一位。
天时地利人和，也不枉他踩了这么久的点。
沈秋庭观察了一下，把怀里的二花放了出去：“快，过去！”
灵猫原本在他怀里睡得好好的，冷不防被拎了出来，瞪大了圆溜溜的猫眼一脸迷惑地看着他。
沈秋庭正想把猫赶过去，左右看了看这肥猫的样子，半点激不起人的慈爱与同情，忍不住叹了口气：“二花，变瘦一点看看。”
二花晃了晃尾巴，乖巧地变成了一只黑漆漆的老鼠。
沈秋庭看了一眼在脚边跳来跳去还试图爬上他裤腿的耗子，差点气死：“……不是，我让你变瘦一点！”
二花睁着一双天真烂漫的眼睛，歪头思索了片刻，重新变成了一只雪白的小奶猫，嗲嗲地冲着沈秋庭“喵”了一声。
沈秋庭：……行吧，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他跟二花又比划了一通，终于成功让灵猫明白了他的意思，目送二花迈着小猫步轻盈地跑去了藏宝楼门口。
老头今天喝多了酒，眼下正困倦，听到外面的动静，立刻警醒地睁开了眼睛。
门外没有什么贼人，只有一只白色的小灵猫在挠门，一边挠一边发出“喵喵”的声音。
老头刚看了小灵猫一眼，小灵猫就又叫了一声，听起来细声细气的，可怜得紧。
正是寒意未消的早春，入了夜还冷，这灵猫看着还没断奶，在外面冻一夜说不定要出事。
老头有点同情这小东西，打开了门打算把猫抱进来，刚一抱起猫，就觉得身边一阵风掠了过去。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心道，看来今天晚上果然是冷。
他抱着猫重新回了屋内，“吱呀”一声关上了门。
沈秋庭趁着老者开门的机会裹着月隐纱迅速跑进了藏宝楼，并且轻车熟路地蹿上了通往楼上的楼梯。
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口设有禁制，沈秋庭摸了摸口袋，掏出昨日从清虚道君那里偷来的令牌，半点没受阻拦便过了禁制。
进展这么顺利，沈秋庭忍不住自我膨胀了一下，看来这年头修仙还是要靠脑子。
毕竟这年头都是和平修仙时代了，一天到晚打打杀杀的多不讲究。
也就是他师父，会把来藏宝楼偷东西作为实力的象征。
膨胀归膨胀，沈秋庭也没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四下看了看，按照记忆寻到专门放置刀剑等兵器的库房走了过去。
凌云阁剑修多，收藏的刀剑也多，库房占据了整一个二楼，因为常年无人收拾的缘故，里面布满了灰尘。
沈秋庭花了一个时辰在里面转了一圈，也没有找见自己的本命灵剑，倒是沾了一头一脸的灰尘。
他顺手扶正一把摇摇欲坠的长刀，心里思忖着，莫非是师父那老头不做人，又在驴他？
不应该啊。
留给他的时间到底不多，沈秋庭犹豫了一下，冒着被发现的危险，闭上眼睛放出一缕神识，试图感应自己本命灵剑的位置。
神识尽头传来一阵雀跃的悸动，沈秋庭精神一振，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的迟明剑……在顶楼。
凌云阁的家底满打满算放三层楼已经是极限了，根据他以前的记忆来看，当初修第五层纯粹是因为当年凌云阁的掌教迷信风水，认定楼层数宜单不宜双。藏宝楼的顶层一向是空置的。
沈秋庭有点疑惑这剑放置的位置，不过找到剑的激动压过了这点疑惑，他考虑了一会儿，起身上了顶楼。
清虚道君的令牌权限极高，沈秋庭一直走到顶层，也没有触发任何禁制。
藏宝楼顶层一如沈秋庭记忆中的空旷，只是相较于其他几层灰尘遍布的样子，这一层明显干净了许多，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一尘不染。
他总觉得这做派像是某一个人，却一时想不太起来是谁。
沈秋庭四下看了看，见角落里多了一个琉璃台。
两柄剑并肩悬浮在琉璃台之上，周身灵力如无波古井，像是完全死去了。
剑修与本命灵剑的羁绊极为亲密，开了一定灵智的灵剑，在主人死去的那一刻就会自行封剑，直到主人回来或是找到下一任主人。
沈秋庭看见这两柄剑，瞳孔震动了一下。
一柄是他的本命灵剑迟明，另一柄……是白观尘的本命灵剑饮雪。
奇了怪了，白观尘分明活得好好的，他的本命灵剑怎么被封在了此处？
沈秋庭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鬼镇里，白观尘手中握着一把普通灵剑的场景。
莫非……一人一剑掰了？
别人家的事实在不是他该管的，沈秋庭把这些跟自己无关的乱七八糟的揣测清出脑子，忽略了飘在一旁的饮雪剑，开始尝试沟通自家本命灵剑。
飘在半空中的迟明剑察觉到主人的气息，激动的厉害，剑身微微颤抖起来，像是迫不及待想要回到沈秋庭的手中。
沈秋庭心中一喜，加大了灵力，想要跟它重新签订契约。
迟明剑终于下定了决心，剑身往下一沉，正想扑进主人的怀里，旁边一直跟块石头一样的饮雪剑忽然动了动，飘到了迟明剑身前，轻轻挡了一下。
沈秋庭察觉到，方才还意志坚定的迟明剑忽然变得有些迟疑，左右飘移了几下，依旧没有做出决定。
一边是阔别已久的主人，一边是道侣，要听谁的才好？
沈秋庭：……
他这才想起来，这两柄剑原先是对剑，他现在要带走其中之一，被另一把剑阻拦倒也不是说不通。
白观尘这小兔崽子，闲着没事把他的本命灵剑放在这里，是专门等着坑他吗？
方才剑身灵力波动有点大，沈秋庭唯恐被楼下的老者发现，也不耐烦见两把剑在他面前卿卿我我，思忖了一下，伸手把迟明剑薅了下来便打算溜之大吉。
迟明剑微微挣扎了一下，到底还是剑器本身跟在主人身边杀伐的本能占了上风，乖乖待在沈秋庭手中不动了。
沈秋庭带着剑刚走到楼梯口，便听见楼梯上忽然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沈秋庭浑身一震，唯恐被人当场抓获，当即拿出月隐纱把自己裹好蹲在了角落里。
脚步声越发近了。
沈秋庭的视野中出现了一片雪白的衣角，他抬头看去，看见了白观尘的脸。
他心里“咯噔”一下。
要了命了，怎么又是他？
白观尘像往常一样来尝试沟通自己的本命灵剑，却刚一到五楼便发现了问题。
原本悬在琉璃台上的剑只剩了饮雪一把，迟明剑不翼而飞，偌大的琉璃台显得有些空旷。
他皱了皱眉，给楼下轮值看守的人发了传音符，问留在原地的饮雪剑：“你可知偷走迟明剑的贼人去了什么方向？”
饮雪剑听懂了主人的话，动了动，从琉璃台上飞了下来。
沈秋庭正蹲在墙角装空气，突然感觉肩膀被饮雪剑的剑柄戳了一下。
沈秋庭差点当场把剑折了。
他就知道能拐走他家迟明的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月隐纱只能隔绝化神以下的探查，白观尘亦随着剑的动作察觉到了那个方向有人，毫不犹豫地一道灵力打了过去。
沈秋庭头皮一炸，匆忙就地一滚，拔出迟明剑挡住了白观尘灵力的余波。
随着这一动作，沈秋庭身上的月隐纱也跟着掉了下来。
他跟白观尘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镇定自若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微笑着打了一个招呼：“二师兄，你也在这里啊，真巧。我奉师父之命过来取一样东西。天色已晚，我现在要回去了，师兄自便。”
沈秋庭一边说着，一边拎着剑转身，打算迅速下楼。
谁知他刚转过身，一侧脖颈便贴上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他微微一动，肌肤便被利刃划出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二师兄，”他稍微退开一点，偏头看向白观尘，目光冷下来，“不说我有师父的令牌，就算我没有师父的令牌，闯入藏宝楼也罪不至死吧？”
白观尘手中握着饮雪剑，剑刃紧贴着沈秋庭的脖颈，声音冷淡地问：“你到底是何人？”
迟明剑早已封剑，并且分明没认新主，能够将它从剑鞘中□□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早已死去的前任魔域尊主，沈秋庭。
他原先只以为这少年有些秘密，只是修真界中哪个人没有几张底牌，算不得什么大事，才带他来了凌云阁。
现在看来，恐怕不止于此。

第24章
“二师兄以为我是什么人？”沈秋庭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莫非是这把剑原本的主人，被你杀了的那个沈秋庭？”
他主动往饮雪剑的剑刃上靠了一步,锋利的剑刃划开表皮，鲜血的颜色在雪白的肌肤上晕染开来。
“既然师兄在心里已经给我定了罪名,倒不如直接一剑杀了我。”沈秋庭看着白观尘无动于衷的面孔，又漠然补充了一句,“左右师兄也早就想过要清理门户了。”
鲜血太过刺眼,白观尘握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像是身体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一样，本能想要避开。
“当啷”一声,饮雪剑掉在了地上。
白观尘看着掉在地上的本命灵剑，有些失神。
剑修连拿剑的手都不稳了，便也称不上剑修了。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忽然凝滞下来。
沈秋庭这回是动了真怒，还有些心寒。
到底是有多恨他，才只听到他的名字就想要下杀手？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凝至冰点，守门的老头这才带着清虚道君姗姗来迟。
清虚道君一看这阵仗,当即就差点厥过去。
他左右看了看，试探着问沈秋庭：“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沈秋庭冷笑一声：“您还是问问您的二徒弟吧。”
清虚道君见大徒弟正在气头上，又转向另一边：“小白？”
白观尘依旧失神地看着地上的剑,并没有回应。
清虚道君一个头两个大，在不知道情况的前提下连蒙带猜地开始和起稀泥来：“其实……我家小徒弟今天来这里是我授意的,你们看他手里的令牌,就是我给的。”
看门老头表示理解，并表示不会记沈秋庭的过错，自动自觉地退出了战场。
清虚道君看向白观尘，见他依旧没有什么表示,清清嗓子打算继续长篇大论讲述一下本门兄友弟恭的和谐理念，却忽然被打断了。
“师父，”白观尘忽然开了口，“他拔出了迟明剑。”
看门老头瞪大了眼睛，直觉这不是他能听的话题，立刻用灵力封闭了自己的耳力，装模作样地作壁上观起来。
清虚道君没想到是因为这个，立刻转头看向沈秋庭，以眼神询问他为何在白观尘面前拔剑。
以沈秋庭的谨慎，本不应该出现这种纰漏才对。
沈秋庭皮笑肉不笑了一下，什么话也不想说。
眼看两个徒弟谁也不肯让一步，清虚道君只能继续靠自己打圆场：“其实……你师弟真的不是你大师兄，他能拔剑，是前几天我助他与迟明剑重新签订了契约而已……”
编到最后，清虚道君自己也知道漏洞颇多，斟酌着闭了嘴。
“师父，”白观尘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注意到他话中的前言不搭后语，“既然您已经知道缘由了，徒儿便先回去了。”
说完，他向清虚道君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沈秋庭看着白观尘的背影，摸了一把脖子上的伤口，忍不住骂了一句：“这还是人吗？”
见白观尘离开，清虚道君勉强圆回了场，抹了一把头上急出来的冷汗，拍了拍大徒弟的肩膀，关切道：“伤口怎么样？”
“没事，”沈秋庭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师父，您说白观尘这小兔崽子还是人吗？”
清虚道君劝慰道：“他记忆有问题你也是知道的，虽然有些时候的确不太像个人，但你就当……别跟脑子有问题的人计较就是。”
为了安慰一个徒弟，总是不得不小小地牺牲一下另一个徒弟的清誉。
“这还是人吗？”沈秋庭又骂了一句，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你是说，白观尘他记忆有问题？”
清虚道君噎了一下，问：“我没告诉过你？”
沈秋庭跟清虚道君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什么玩意儿……”
沈秋庭是白观尘带回凌云城的，清虚道君一直以为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便一直没有提及，现在话赶话说到这里了，他才晓得沈秋庭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情。
他这个二徒弟打小心里有什么事就不乐意跟人说，他对具体的缘由也不太清楚，只能捡自己知道的跟沈秋庭说了说：“你走以后，小白走火入魔了一回。我实在没有办法，就把他的心魔封住了。也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他对你的记忆，便不太清明了。”
沈秋庭愕然了一会儿，又问：“那他的本命灵剑？”
说到这个，清虚道君也有些惋惜：“也是那次之后，他的手便拿不起饮雪来了。”
剑修一生只能有一把本命灵剑。白观尘的剑修天赋放眼整个九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只是拿不起本命灵剑，便再也没有机会触及最高的层次了。
沈秋庭绷着脸想了一会儿，情绪稍微缓和了些，却还是蹦出一句话来：“那他也不是人。忘了谁不好，偏偏忘了我。”
清虚道君没有办法了，只能问道：“那你想怎样？”
沈秋庭“啧”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我哪敢怎么样啊？修为不如他高，除魔卫道的决心也不如他坚定，还不是忍着让着。”
清虚道君被他的语气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也不想安慰他的情绪了，道：“我找个机会跟小白谈谈，保证让他对你的命没有兴趣，你看如何？”
至于剩下的糟心事，让他们小辈自己掰扯去吧。
清虚道君又跟沈秋庭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他才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沈秋庭在身后磨牙：“我得想个办法坑他一回消消气才行……”
清虚道君忍不住浑身一抖，脚步更快了些。
沈秋庭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看天色已晚，冲着跟看门老头一起缩在墙角的二花招了招手：“二花，走，回家了。”
二花“喵呜”一声，重新变回了原本的样子，肥硕的一只直直扑进了沈秋庭的怀里。
他冲着看门老头礼貌地点了点头，便抱着猫下楼了。
看门老头一脸懵地回了礼，解开了封住自己耳力的灵力。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晚的事情经过，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他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来到底哪里有问题，索性掏出酒壶灌了口酒打算冷静一下。
沈秋庭这口气一直憋到第二天，想起来心里还是堵得慌。
天天就惦记着要杀他，这还是人吗？
他也没有心思继续修炼，索性去找了柳城，打算践行承诺带他去凌云城吃烤鸡，顺便自己也散散心。
沈秋庭刚出门没多久，门前就来了一个人。
白观尘手中拿着两个药瓶，抬手想要敲门。
沉吟许久，还是放下了手。
昨日之事……想必小师弟不会愿意见他。
他把手中的伤药放在了沈秋庭的门口，转身离开了。
二花原本正在附近逮地鼠玩，回来的时候看见家门口多了两个圆圆的瓶子，绕着瓶子转了两圈，一爪子拍进了草丛里去。
门口不应该乱丢垃圾的！
沈秋庭对自己门前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他带着柳城进了一家凌云城中口碑不错的酒楼，点了三只烤鸡和其他几样菜，便拎着一壶酒，坐在窗户边上吹起了风。
柳城只要有鸡吃便十分乖巧，也不管沈秋庭在做什么，自己一只狐狸吃得十分开心。
沈秋庭觉得饭桌上太过冷清，便随口扯了两句闲话：“柳城，你是怎么惹上陆乘那小子的？”
柳城把鸡骨头上的肉仔仔细细啃干净，闻言想了一会儿，道：“我不想惹他的，是当时他旁边有个姑娘，看衣服是天音门的。她有股奇奇怪怪的味道。”
天音门是修仙界五大派之一，派中所有弟子均为女子，门中多音修，被称为是女修的圣地。
天音门与陆家同处南域，陆乘身边出现天音门的人并不奇怪，但奇怪的味道……
柳城本体是九尾狐，嗅觉一向灵敏，照理来讲不会是错觉。
沈秋庭问：“是什么奇怪的味道？”
柳城想了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准确的形容：“跟小秋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身上的味道很像，很淡，仔细闻有点甜腻。”
沈秋庭手一抖，清亮的酒液泼了一手。
他上辈子最后一次回凌云阁……是他在魔域中了两星花，柳城所说的味道，只可能是两星花寄居于人体内散发出来的味道。
两星花是魔域的圣花，传闻是某位上古时期魔族大能的血肉所化，存世数量并不多，连魔域都少见，更别提出现在修仙界了。
这段时间这些少见的邪功邪物一个接一个地往他眼前蹦跶，莫名让他嗅到了一点山雨欲来的味道。
柳城见他面色有异，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吗？”
沈秋庭回过神来，追问道：“你说的那个姑娘，往何处去了？”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柳城见他对此事感兴趣，索性竹筒倒豆子一口气说了个干净，“我跟她出了凌云城之后就跟丢了。陆乘以为我是在跟着他，便把我带回了家要给我吃饭，小秋以前跟我说过，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我就占了。”
天音门与中州相距迢迢，柳城既然把人跟丢了，沈秋庭也不能找上门去探查，索性就先把异状记在心里，等撞上了再说。
听见柳城的话，沈秋庭腹诽自己以前教了这狐狸些什么玩意，忍不住道：“占便宜自然可以，但占完便宜……你怎么不记得跑？”
柳城脸红了红：“想跑来着，但不小心被陆乘发现了男子身份，就……没跑成。”
沈秋庭一时无言以对，只能沉沉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陆乘把手中折扇往桌子上一搁，笑着问：“两位介不介意我来拼个桌？”
几日不见，陆乘脸上已经没有打擂台时候的气急败坏了，恢复了以往风度翩翩人模狗样的模样，只是看见柳城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脸绿了绿。
沈秋庭往椅子上一靠，半点不给他面子：“店中空位甚多，陆少主也没有必要来跟我们挤。”
陆乘也半点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自顾自坐下又点了几道点心，主动搭话道：“这位道友，我们相逢两次已是有缘，在下还不知道道友的名讳。”
沈秋庭客气地笑了笑，眼也不眨地拿出假名来糊弄他：“在下沈白，久仰陆少主。”
他一边说着，一边捡了个杯子给陆乘倒了一杯酒。
陆乘神情恍惚了一瞬，很快便掩饰了过去，随即笑道：“沈道友看起来倒颇像我的一位旧识。”
“哦？”沈秋庭挑了挑眉，装聋作哑道，“要是有机会，在下倒是想跟陆少主的那位旧识结识一番。”
“那你怕是见不到了，”陆乘垂眸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摇了摇头，“那人能作得很，早百八十年前就已经死透了。”
沈秋庭被噎了个半死，只能干巴巴地丢出两个字：“节哀。”
“节哀？节什么哀？”谁料陆乘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笑容满面，“他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毕竟没了他，我日子可要顺心不少。当年他死的第二天，我还特意在南域放了一整天的鞭炮，啧，那动静可热闹得紧。”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这回换沈秋庭脸绿了绿。
沈秋庭决定放过彼此，于是换了个话题：“陆少主居中州已久，什么时候回南域？”
陆氏的本家还是在南域，陆乘现在却日日在中州晃着，搞得他眼睛难受。
陆乘思索了一番，道：“天元大比之前再回去吧，沈道友可要参加这天元大比？”
天元大比面向的是九州各家各派的年轻一辈，每十年由五大门派之一主办，是年轻一辈修士崭露头角的绝好机会，也是各家各派展示自己新生力量的绝佳平台。这一届天元大比正好轮到了南域的天音门主办。
沈秋庭早在百年前就已经当过天元大比的魁首，现在自觉已经没了年轻人的劲头，对这等出风头的机会兴趣缺缺，便打了个哈哈：“看情况吧，提前祝陆少主一路顺风。”
陆乘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小弟子看起来像是恨不得他早点走似的。
天元大比分明还有几个月，祝一路顺风这么早做什么？
沈秋庭又跟陆乘闲扯了两句，忽然收到了清虚道君的传音符。
清虚道君的声音分外中气十足：“徒弟啊，你昨天说的事为师想过了。你这不是该出去历练了嘛，我特意把你跟小白安排在了一起，让他带着你。机会给你了，你想做什么看着办，别搞出伤残人命来就可以了。”
凌云阁弟子在筑基之前都有出门历练的任务，一般是有经验的师兄带师弟，或者几人组队，任务多是中州境内的除魔卫道，不会太难。
沈秋庭听到一半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听完已经整个人都麻了。
他虽然是想找机会坑白观尘一回没错，但清虚道君这一通安排……怎么看怎么觉得没有十几年脑疾做不出来。
不是他不想当一个尊师重教的徒弟，实在是清虚道君这个师父过分不靠谱。
陆乘全程旁听完清虚道君的传音符，忽然开口问道：“你要跟白观尘一起出去历练？”
沈秋庭怏怏地从柳城的盘子里偷了一只鸡腿，咬了一口，“嗯”了一声。
柳城怒视着沈秋庭，匆匆忙忙把自己的盘子护在了臂弯里。
陆乘的脸色有些奇怪：“不能换人？”
沈秋庭虽然不乐意跟白观尘一起出去历练，但陆乘直截了当地问他能不能换人还是让他有些疑惑：“换人做什么？”
陆乘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杯子里的酒水看了一会儿，忽然嗤笑了一声：“我也不怕在背后说人闲话，这姓白的，人品委实算不上好。”
白观尘性子冷，确实不讨很多人的喜欢，但他为人正派，在人品方面口碑一向不错。沈秋庭还是第一次听有人说白观尘人品不好的，有些好奇，便问道：“陆少主为何这么说？”
陆乘反问道：“你可知这位人人景仰的白仙君当年的成名之战是什么？”
沈秋庭倒是对这件事不怎么避讳，直言道：“百年前他亲手杀了上一任魔域尊主。”
他回来没多久，便从各种渠道听过这个故事不下三遍了。
“连你这种刚入门的弟子都知道。”陆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中嘲讽神色更甚，“那你可能不知道，这位被他杀掉的魔域尊主，还是跟他青梅竹马，一手把他带起来的大师兄。正邪不两立是一回事，他偏要沾这种血在手上，怎么算的上是人品好？”
沈秋庭最近虽然因为白观尘动不动就对他起杀心这件事耿耿于怀，但谈及当年那件事，还是需要解释一下的，他尝试解释说：“陆少主，万一是……那个魔域尊主一心求死呢？”
“也许吧。”陆乘转瞬便把方才的失态掩盖了过去，撑开折扇笑道，“左右都是些陈年往事了，人都死透了，鬼知道他当年想了些什么。我铺子里还有事，你们这顿记在我的账上，先走一步。”
他看了一眼还在吃东西的柳城，临走前终于忍不住怼了一句：“死狐狸，吃死你算了。”
柳城十分淡定地把盘子往他方才坐的地方一推，占了个结结实实。
陆乘脸一阵红一阵白，“哼”了一声，拂袖走了。
陆乘走后，两个人也没待多久，便重新回了凌云阁。
方一回到后山，沈秋庭就杀到了清虚道君的房间，问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清虚道君见沈秋庭过来，高深莫测地摸了摸胡子：“徒儿，你师父是不是十分善解人意？”
沈秋庭刚想开口，就被清虚道君摆了摆手拦住了：“不用谢，你是我徒弟，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沈秋庭冷静地叫了一声：“师父，你看我。”
清虚道君骄傲地应了一声，抬头看他。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
沈秋庭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拼命按捺住自己欺师灭祖的想法：“我跟白观尘现在是有仇，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看到他！你当这是在按头相亲啊！”
清虚道君见他的样子，心中一虚，沉吟道：“徒儿啊，你看那个……名单都已经报上去了，好歹也是我给你争取来的，现在也没有别的合适的人了，要不然你就……凑合凑合。”
他声音越来越低，显然是意识到自己这件事办得不地道了。
沈秋庭终于放弃了跟清虚道君沟通的想法，转身出了门。
他抓了一把头发，叹了口气，心里想着，实在不行……就只能凑合了。
三日之后，沈秋庭收拾好了包袱，去任务处领了本次的任务，便到了问剑峰正殿前的广场上。
白观尘还是没有带自己的本命灵剑，而是又换了一把新的灵剑，依旧是一袭白衣，正长身玉立在原地等他。
沈秋庭现在看见他就脑壳疼，半点都不乐意跟他寒暄，直入正题道：“二师兄，走吧。”
说完，沈秋庭当先上了迟明剑。
他还没有捏完法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对不起。”
沈秋庭皮笑肉不笑，连头也没有回：“若是事事说一句对不起就能了结，这世间便也没有恩怨可言了。”
白观尘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抿了抿唇，默默跟在了沈秋庭身后。
沈秋庭存着心思想要折腾人，一路上可劲儿地造作，一会儿说要休息，一会儿在荒郊野岭中说饿，明明是个修士，却仿佛活得比体弱多病的凡人还娇弱。
白观尘像是真的对他心存愧疚，一路上事事顺着他，半点不满都没有。
沈秋庭蹲在树枝上，啃了一口白观尘找回来的野果，心里想着，还不行，得找个机会坑一把大的。
否则他心里这口气顺不下去。
嘶，这野果还挺甜的。
明明不算很远的路，两个人硬生生拖了十天才终于到了地方。
这次的历练任务是在一座边陲小城中，位于中州和南域的交接处。
按照探查回来的弟子给的消息来看，城中应当是有一名筑基期的鬼修，这鬼修曾在城中附到人身上过。
鬼修在特定条件下附身是一种十分常见的阴邪手段，正道修士入门即会学习解决办法，用来给入门弟子做历练再合适不过。此处的鬼修虽然可以□□中就可以附身，但修为并不高，加上沈秋庭这次的历练搭档是化神期修士，难度高些也并不是没有理由。
两个人抵达丰城的时候已经是日暮了，阴云笼罩在天空中，只露出一点微弱的天光。明明还未入夜，却有了些伸手不见五指的意思。
丰城的城门沉默地立在黑暗中，城墙上的旌旗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着，三道门洞都拉上了闸，刻着“丰城”两个字的牌匾往下掉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顶上，显得格外破败荒凉。
周围除了他们两个人，再也没有第三个人。
看来今晚是进不去了。
沈秋庭四下看了看，看见不远处亮了一盏红色的灯笼。
他跟白观尘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眼中读出了与自己一样的想法。
灯笼所在的位置离城门不过十里，是一间破败的客栈。
两个人走到客栈的时候，沈秋庭回头看了一眼，夜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笼罩了整个天地，夜色仿佛格外浓稠，不说伸手不见五指，恐怕什么东西跟人脸贴脸都看不见。
这家客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房屋破破烂烂，上楼的楼梯摇摇欲坠，桌椅板凳倒还齐全，只是上面也蒙了一层陈年油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湿气，像是木材在雨水中泡久了泛出来的霉味儿。
白观尘方一踏进来，便有些不舒服。
沈秋庭瞥见白观尘的神色，心中舒坦了，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白观尘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客栈里只有一个掌柜，身材圆胖，面色红润，正倚在柜台上打瞌睡。
沈秋庭走过去敲了敲柜台，问：“掌柜的，请问这客栈可还有空房？”
掌柜被敲柜台的声音惊醒，下意识回道：“没有了没有了，小店已经没有空房了。”
这客栈所处并非繁华地段，丰城附近也没有往来通商的城市，这掌柜如此熟练地说没有空房了，不得不让人怀疑。
沈秋庭装作没发现任何异常，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上品灵石，道：“我们师兄弟二人实在没有别的落脚点了，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掌柜圆胖的脸上显出了为难之色，权衡再三，满脸肉痛把上品灵石重新还给了沈秋庭，说：“两位是仙师对吧？实在不是在下不通融，是小店真的没有空房了。”
他伸手指了指门外丰城的方向，解释道：“现在丰城中住了一个鬼怪，这鬼怪厉害得紧，能□□依附于人身上，入夜后便将被附者的全家灭门……现在几乎每天都要灭门一户人间，大家都不敢在城里住了，但凡有能耐的早就跑到别的地方去了。也有不少人拖家带口来小店这里住的。小店房间本来就不多，也住不了多少人，也就……没有空房间了。”
沈秋庭没想到情况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皱了皱眉，疑惑地问：“这家客栈与丰城相距不过十里，为何这客栈就不会受鬼怪之害？”
掌柜解释说：“说来也奇怪，这鬼怪像是只会在丰城城内活动，只要出了城，便不会再受鬼怪的威胁了。”
若鬼怪只会在丰城城内活动，夜晚丰城城门为何会早早紧闭？看起来倒像是防备着什么东西进去一样。
沈秋庭把疑点记下，装作了然的样子，把灵石重新推回给掌柜，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师兄弟也不敢往前走了，想在这大堂中凑合一夜，不知掌柜的可否通融？”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灵石，热情道：“那我便为两位仙师拿几床被褥吧，夜里风大，两位可能要委屈些了。”
白观尘站在一旁，眼角余光发觉旁边柱子上的木头像是动了一下，他皱了皱眉，盯着柱子看了一会儿，见柱子里钻出一只五彩斑斓的肉虫。
那虫子仰起身子在空气中暴露了一会儿，重新钻进了木头里。
沈秋庭对掌柜道了谢，正想先找个位置坐下，忽然被白观尘握住了手腕：“别坐下。”
在正经事上，沈秋庭并不打算闹私人情绪，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白观尘的意思：“你是说，这些桌椅有问题？”
正巧，掌柜拿了几件花花绿绿的被褥过来，沈秋庭跟白观尘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别轻举妄动，主动迎了上去，帮掌柜将被褥放在了擦干净的桌子上。
铺被褥的过程中，他一直小心注意没让自己的手跟桌子接触。
掌柜铺好被褥，跟沈秋庭说了热水和厨房的位置，关上了客栈的大门，便打算回去休息了。
他转身的时候，沈秋庭忽然看到，一点花花绿绿的东西从他的发丝间一闪而过。
沈秋庭眯了眯眼睛，叫住了掌柜：“掌柜的，你头发上是什么东西？”
掌柜茫然地回过头来，摸了摸头发：“什么也没有啊。”
沈秋庭笑了笑：“是我看错了，打扰掌柜了。”
掌柜走后，沈秋庭看向白观尘，问：“你方才发现了什么？”
白观尘一言不发地拔出灵剑，一剑劈开了方才沈秋庭想要坐下的凳子。
木制的凳子从中间裂开，其中没有木屑溅出，反而从断口处渗出了淡绿色的液体。
仔细一看，断口处竟卡着无数大小不一、密密麻麻的彩色虫尸，那些淡绿色的液体就是它们的血液。
沈秋庭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联想起方才在掌柜头发中看见的东西，沈秋庭浑身上下都不对劲起来。
客栈整个都是用木架构制成的，这些木头中不知道藏了多少这种虫子。甚至客栈中的每一个人，身体也都有可能被这些彩色虫子侵袭了。
沈秋庭问白观尘：“你可知这些虫子是什么东西？”
“不知，”白观尘一边从乾坤袋中掏出驱虫香点燃，一边答道，“看样子是南域蛊师炼制出来的东西。”
蛊师原本是丹修的一个分支，常以各种奇异蛇虫入蛊，同一坛蛇虫中吃掉所有同伴并活下来的便是最终炼制出来成品。因为成品吃掉的同伴多多少少有自己的特性，成品的模样会非常奇怪，并不在正常生物之列。
蛊师炼制出来的东西在经过实践之前谁也不知道有什么作用，便有蛊师为了试验蛊虫的用途抓凡人试虫，引起了整个正道的愤慨，便被驱逐出了正道修士行列。久而久之，这些蛊师便聚集到了南域最南部蛇虫最多的地方，几乎不与修真界各门派来往。
此处离蛊师们惯常活动的区域，显然不算近。
驱虫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无数五彩斑斓的肉虫从地板上，桌椅上，门柱上爬了出来，挤挤挨挨地爬出了驱虫香笼罩的范围。
“啪嗒、啪嗒、啪嗒……”
在铺天盖地的蠕动声中，突然加入了另一种声音，像是轻微的脚步声。
沈秋庭抬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几个人。
这些人穿着普通的粗布短打，身材微胖，脸庞红润，看起来像是客栈中的客人。
他们好像往两个人的方向看了一眼，便迈开步伐跟着虫子们一起撞开了客栈的大门，走了出去。
沈秋庭注意到，他们的身体动作格外僵硬，就像是……一个木头做成的人。
“他们的体内应该都是虫子，已经没有自我意识了。”
沈秋庭听见白观尘的解释，“嗯”了一声，眼睛依旧盯着刚刚打开的客栈大门。
夜里风大，客栈门口红色的灯笼在半空中大幅度晃悠着，里面的蜡烛却半点没有要熄灭的迹象，连火焰的大小形状都没有变过。
顺着沈秋庭的目光，白观尘也注意到了那盏灯笼。
单是城外一间客栈便处处透露着诡异，这丰城好像并不仅仅是一个筑基期鬼修那么简单。
除了无处不在的蛊虫，两个人在客栈里安静地待了一夜，并没有遇到别的危险。
客栈掌柜起得早，刚来到大堂，一眼便看见了被劈成两半的凳子和破开的大门，以为是遭了贼人，差点吓死。
沈秋庭见掌柜完全不知情的模样，也没有多说什么，问过开城门的时间便和白观尘离去了。
客栈中的蛊虫已经被驱逐过一遍，至于人身体中的蛊虫，除了蛊师亲自出手，也没有别的办法取出，说出来也只是徒增恐慌而已。
当务之急是要查到异状的源头。
丰城早晨开城门的时间格外晚，一直到天大亮了才开了正门边上的一道小门。
因为零星有几个人往来，白天的丰城看起来没有晚上破败，更像是一个正常的小城。
沈秋庭和白观尘刚一走到城门口，便发现门口聚集了一群人，正围着什么东西在看。
“都散了吧散了吧，都别看了！”
几个家仆打扮的人伸手驱赶着围观的人群，身后几个壮汉抬了几块盖着白布的门板，一行人往城外的树林中走去。
门板经过沈秋庭的时候被风吹起了一角，露出里面干瘪到只剩下皮包骨头的一具尸体。
虽然已经没有了血肉，但从衣服来看，应当是昨天晚上跟着虫子一起出门的那几个客人。
沈秋庭皱了皱眉。
他们身上的虫子都到哪里去了？
围观的人们被家仆驱逐后，一边往城里走一边窃窃私语：“怎么又死人了？最近死了多少了？”
“唉，已经说不清多少了，连丰城的坟地都放不下了，最近这几个直接就送去城外的乱葬岗了。”
“李家不是号称是修仙世家吗？怎么查了这么久也没查出什么东西来？”
“什么见鬼的修仙世家？我呸！说不准这鬼怪就是他们搞出来的！跟他们没有关系会天天晚上都要封城，生怕我们晚上跑出城一样。”
“这话可不能乱讲！要是被李家人听见了有你好受的。”
“慎言，慎言！”
……
“这位大哥，等一等，”沈秋庭在旁边听了几句，忽然开口叫住了方才聊闲话的中年汉子，问道，“方才我听你们说……这丰城内有修仙世家？”
这并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丰城内随便打听一下便知道，中年汉子也爽利地点了头：“是啊，就是城中心住着的李家，听说他们家祖上出过天音门的仙人。”
怎么又是天音门？
沈秋庭跟白观尘对视了一眼，心道这李家怕是要走一趟了。
城中不像是两个人想象中那么冷清，街上不说人来人往，正常的买卖还是在做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秋庭总觉得鼻端仿佛闻到了跟昨日在客栈中闻到的，如出一辙的雨水湿气。
两个人路过一个肉摊的时候，忽然听见旁边发出了一声尖叫。
“就是这个人！”摊贩手中染血的菜刀还没来得及放下，眼神惊恐地指着一个前来买肉的老者，对着周围的人喊道，“这个人被鬼物附身了！他刚刚的眼神……真的太吓人了！”
一听说是被鬼物附身了，老者周围的人瞬间离得远远的。
老者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反手指向摊贩：“我没有被附身，明明是他倒打一耙！我刚刚看见他在摊子上吃生肉了，他才是被鬼物附身的那个！”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其他人不敢下判断，为了不被鬼物盯上，纷纷绕开了两个人。
以沈秋庭的眼力，自然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其实都没有被鬼附身。
眼下这种情况，只能说是城中已经人心惶惶到一种境界了。
忽然，沈秋庭察觉到耳边掠过一阵阴冷的风。
他瞬间回过头，就见一缕灰白色的阴魂飞快地向着人群中冲了过去。
白观尘比他反应快得多，已经先一步提剑追上去了。

第25章
察觉到身后有人在追,阴魂往人群中一钻便消失不见了。
沈秋庭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察觉身边有异。
无数道阴魂从四面八方飞来，一道道灰白色的影子迅速地没入了人群之中。
在阴魂出现的瞬间,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厚重的乌云遮住了白日,明明已经开春了，吹来的风却让人冷到骨头缝里。
街上的人们依旧在无知无觉地互相提防着,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沈秋庭本能地察觉不妙,动用灵力试图追踪那些阴魂的去向,可是街上的每一个人都探查过一遍，却没有查到丁点阴魂的气息。
他皱起了眉,这些阴魂明明已经进入这些人的身体中了，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
白观尘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两个人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天色越来越暗了，刺骨的风吹刮着，空气中雨水的腥气越发浓郁。
“啪嗒”一声,一大颗雨水落到了地上，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水珠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街上的人纷纷收拾好了东西,快步跑开四散躲雨。
这个天气也不好继续在街上转，沈秋庭见旁边有一家小酒馆,便将白观尘拉了进去。
白观尘看了一眼沈秋庭拉着自己的手,没出声。
两个人走后，街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个撑伞的人来，一袭青衣，面容隐在伞檐下,盯了一会儿两个人离开的方向，又重新消失了。
丰城并不大，酒馆老板在丰城中干了一辈子，对城里的大部分人都眼熟，乍然见到两张干净漂亮的生面孔，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两个人找了一桌干净的位置坐下，白观尘用灵力将两个人衣服上沾到的雨水蒸干，忽然皱了皱眉。
一缕淡淡的阴气从他纤长的指尖溢出，转瞬间消失不见。
沈秋庭瞥见他指尖的阴气，目光微微一凝。
水性属阴，很容易就会溶一些脏东西进去，也不知道是此处阴气太盛才会让雨水中沾染阴气，还是这雨本来就有问题。
白观尘收回手，道：“此处并非只有一个筑基期鬼修那么简单，我已经上报宗门了，你不需作为此次历练的主导，只需跟在我身后即可。”
丰城内的情况显然不是一个炼气期的小弟子可以解决的了，并不适合作为炼气期的试炼。
沈秋庭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意见，他对自己现在的实力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只是……他也太倒霉了些，从重生回来就没有几天消停日子。
两个人之间重新安静下来。
白观尘看了沈秋庭一会儿，莫名其妙地有点想跟他说话，只是他习惯了沉默，沈秋庭不开口，他也找不到话题。
雨还没停，沈秋庭随手抽了一支筷子放在手里把玩，余光看见窗外像是有个青衣的人影一闪而过，转头一看，原来是窗外的树影。
筷子是木质的，沈秋庭把玩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想起了昨天晚上两个人住过的客栈。
好像是……客栈中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沈秋庭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出问题来，索性就先把疑惑按下了。
小二正好来上茶，沈秋庭把人叫住，问：“小哥，你可知李家的具体位置？”
“两位是想要去李家？”小二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热情指点道，“从这边往西，过了两条街，门户最气派的那家就是了。这一家可都是仙人，听说他们家那个老祖有三百多岁了，叫什么……元婴老祖！”
沈秋庭听到这句话，眼神微微闪了闪。
哪怕是到了大门派中，元婴修为也是足够享受供奉了，这位李家老祖居然能沉得住气窝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也不知道是真对家族爱得深沉还是另有隐情了。
小二走后，白观尘问他：“你想要现在去李家？”
沈秋庭点了点头。
白观尘提醒道：“李家老祖修为是元婴，要小心。”
沈秋庭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给他倒了一杯茶：“但二师兄是化神修为啊，总不至于连个元婴都打不过吧。”
他本来是随口揶揄，谁料白观尘郑重地点了下头，承诺道：“我会保护你的。”
沈秋庭：……
他忽然觉得，心中那口气稍微顺下去一点了。
也就顺了一点点。
雨一连下了两个时辰，等雨停的时候，已经将近午时了。
李家是丰城唯一的修仙世家，排场大得很，府邸足足占了半条街，浸过雨水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着光。
沈秋庭站在门前，大大方方地给李家递了拜帖。
又不是来做贼，自然是怎么查探方便怎么来了。
修仙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门派世家无论大小，但凡占了某一处福脉作修炼之用，就要担负起保护当地百姓、铲除当地歪门邪道的责任。这段时间丰城内频繁出事，李氏家主早已焦头烂额，听闻有修真大派的人来访，连忙将人迎了进来。
修真正道在对抗邪魔外道上一向同气连枝，有大门派的人前来协助自然再好不过。
李家主名唤李元，样貌像是个三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修为在筑基初期。
双方落座之后，李元像是有些着急，寒暄两句后直接进入了正题：“两位凌云仙师可是为丰城内的异事而来？”
沈秋庭拱了拱手，也不打哑谜，直接问道：“正是如此，敢问李家主现在城中情况如何？”
“不太好，”李元双眉紧锁，面上的神色郁郁，“两位想必也知道，城中有鬼修作祟，现在已经死了十余户人家。鄙人能力有限……到现在都没能找出那鬼修。”
看这模样，倒像是真心实意地担心城中的情况。
沈秋庭一边观察着这位李家主的神色，一边追问道：“那李家主可知这鬼修害人用的是什么手段？”
李元摇摇头：“不知，鬼修杀人的手段似乎并不固定。比如头天晚上附身了个屠户，第二天一家人可能都是被杀猪刀砍死的；若是附身了个打柴的，这户人家可能就是被砍柴刀杀掉的。”
沈秋庭思忖了一会儿，想到上午在城中见到的多条阴魂，问道：“这鬼修附身……是一天只会附身一个人吗？并且这鬼修还不会出城活动？”
李元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是这样的。”
沈秋庭没对这种情况做出什么评价，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白观尘未防打草惊蛇，早早便掩饰了自身修为坐在一旁听沈秋庭套话，这会儿却忽然冷不丁开了口：“不知李家主可知城外不远处的那家客栈？”
城外那家客栈开得偏僻，李元不知道他为何会问起这个，照实答道：“自然知道。说来奇怪，那客栈的位置分明赚不了什么钱，掌柜却一直开了二三十年，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不过这次鬼修之事，那间客栈倒是庇护了不少城民，也算是一件善事。”
沈秋庭想到昨天晚上密密麻麻的蛊虫，心道，这可真是太善了。
他想了想，又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李家主可对这鬼修生前的身份有所猜测？”
鬼修死前多含怨，死后为了报复也更容易在死地作祟，沈秋庭这一问纯属例行询问。
谁料听到这个问题，李元的脸色却变了变。他端起茶碗，借喝茶的动作掩饰住了脸上的失态，勉强笑道：“并无猜测，丰城自来民风淳朴，近些年并没有枉死之人，可能……并不是本地的鬼修。”
“多谢李家主，情况大致了解了，”沈秋庭心中一动，倒也没有当场揭穿他，而是站起来冲着李元行了个礼，道，“若是接下来有什么事，可能还要继续叨扰家主，李家主勿怪。”
李元连忙站起来还礼，邀请道：“若是两位仙师还没有定下住的地方，可以先在李家住下，也方便一起合作解决此次的事端。”
沈秋庭和白观尘对视一眼，觉得这是一个查探的好机会，便点了头。
李元给两个人安排了客房，便让家仆将两个人带下去了。
路上沈秋庭试着跟家仆套话，但这家仆也不知道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在装傻，回答的尽是些人尽皆知的问题。
将两人送到门口的时候，家仆才开口叮嘱了一句：“东边的院子是我们家老祖在住，老祖不喜见人，两位还请多多包涵，不要过去扰了老祖清净。”
沈秋庭的目光微微闪了闪。
方一进到房间，沈秋庭便关上了房门。
白观尘在门口设了隔音阵，折过身来问：“你对李元的话如何看？”
沈秋庭“啧”了一声，倒了一杯茶灌了下去，道：“这鬼修听起来还很讲规矩，说好了一天只附身一个人便一天只附身一个人，说好了一天只灭门一家便只灭门一家。若我是这鬼修，不说一天要多跑几次业务了，就算晚上灭掉一家门的同时去隔壁逛一逛，效率也会快得多。”
鬼又不是太阳月亮，每天都要定时定点地出来溜达一圈，这种情况不是这鬼脑子有问题，便是有人在借鬼生事端了。
更何况，李元谈及鬼修身份的闪烁神情，也明晃晃地说明了这其中有问题。
沈秋庭思索了片刻，问白观尘：“今晚一起出去看看？”
白观尘无奈地看他一眼，道：“我去看，你在房间里等我。”
沈秋庭现在修为还不够，晚上出去恐怕会遇到危险。
“还是跟你一起出去吧，”沈秋庭知道他是好意，却摇了摇头，“李府内怕是也不一定安全。”

第26章
丰城中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深沉些。
城门早早就关闭了，因为害怕鬼物，城中剩下的人都早早关上了大门,不少人家甚至连灯都熄灭了，一眼看过去,除了零零星星的几点亮光，整座丰城仿佛一座寂寂无声的死城。
沈秋庭和白观尘并肩走在路上,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
两个人在城里转了一圈,除了过分安静,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更没有探查到被鬼物附身的人。
沈秋庭皱了皱眉,心里思忖着，若是晚上查不出什么东西来，怕还是要从李家那个元婴期的老祖身上下手。
白观尘见他神色不虞，出言安慰道：“还不过子时，鬼物的动作应该没有那么快。”
沈秋庭点了点头，正想说些什么,忽然看见对面的巷口像是闪过了一道什么东西。
他毫不犹豫地拉着白观尘追了上去。
追到巷子口的时候，那道影子已经消失不见了。
阴冷的风吹起地上一片错了季的枯叶，砸到了一旁的墙上,枯叶摔碎成了两半，重新落到了地上。
沈秋庭在空气中嗅到了一点残留的阴气,那东西应该才跑了不远。
他看向白观尘,问：“二师兄，能不能找到那东西跑的方向？”
白观尘默不作声地引燃了一张符纸，符纸燃烧殆尽之后，在空气中化成了一丝细细的灵力线条,灵力线条维持了一会儿，又重新消散在了空中。
“往东。”
两个人顺着符纸指引的方向走了一会儿，看见了对面李府紧闭的大门。
李府是修仙世家，并不害怕鬼修，因此门前还留了两盏灯笼，只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地方。
沈秋庭皱了皱眉，转了半个晚上，没想到还是回到了原地。
这鬼修……莫非是李府出身？
两个人对视一眼，正打算重新回李府中，却见李府旁边光亮照不到的角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黑色斗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从中走了出来。
沈秋庭反应极快，当场就把白观尘重新按进了黑暗中，压低了嗓子提醒道：“嘘，别出声。”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白观尘似乎感觉到了少年说话时带出来的微弱气流。
心脏忽然疯狂跳动起来，几乎让他忘记了眼下的处境。
沈秋庭没注意到白观尘的失态，见那人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才放开白观尘悄悄追了上去。
白观尘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心脏的位置，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他方才……是怎么了？
沈秋庭一路追出去，发现黑衣人径直出了城门。
修真界的城门关闭之后护城大阵往往也会开启，以防其他修仙者暗中潜入城中对民众造成危害。能够在护城大阵开启的时候自由出入，不是实力足够高便是有大阵认可的权限。
沈秋庭站在城墙上，对黑衣人的身份有了些许推测，回头一看，白观尘居然半天都没能跟上来。
这小兔崽子干嘛呢？腿断了？
沈秋庭等了一会儿，白观尘才姗姗来迟。
他看了沈秋庭一眼，又重新移开了目光，冷声道：“抱歉，方才因为一点私事耽搁了。”
沈秋庭有些诧异白观尘居然也会有私事，倒也没多问，只是由着白观尘将他带出了护城大阵。
城外与昨夜所见一般无二，浓稠的夜色包裹着整个天地，像是打翻了墨水。城中还偶尔有人家点灯，勉强能够视物，一到了城外，沈秋庭立刻两眼一抹黑。
他下意识往旁边一抓，便抓住了一只温热的手。
沈秋庭愣了一下，想把手松开，却被手的主人紧紧握在了手中。
“先别动。”白观尘伸手将灵力覆在了沈秋庭的眼皮上，后退一步松开了手。
沈秋庭动了一下被握过的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白观尘解释道：“你修为暂时不够，如此便能在暗中视物了。”
沈秋庭点了点头，只当是个寻常插曲，没有放在心上。
那黑衣人看起来相当警觉，只是到底是修为不够高，一路留下了不少痕迹，两个人顺着这些痕迹一路追踪，竟然来到了城外的乱葬岗之中。
沈秋庭一眼就看到了上午被扔过来的几具尸体，才不过一天的时间，尸体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衣服里只包裹了几块破破烂烂的骨头。
黑衣人站在一座新坟前，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那张脸赫然是李家家主，李元。
乱葬岗中多是无名无姓无牵无挂的尸体，李元一个堂堂修仙世家的家主来这里做什么？
他弯腰将手中的食盒放到了坟前，沉默地看了新坟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小弟，是你回来了吗？”
这场景配上他的问话实在显得有些惊悚，偏偏李元本人一无所觉，伸手拔去了封土上几棵新生的野草，继续道：“当年之事是大哥对不起你，若要报复冲着大哥来就是。没有必要牵扯上无辜百姓……”
沈秋庭正聚精会神探听着背后的辛秘，冷不防被白观尘拉去了身后。
白观尘动作利落地往李元的方向设了一个隔绝阵法，抬手一剑挡住了突如其来的袭击。
沈秋庭定睛一看，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
青衣男子手持一柄素面的纸伞，脸色苍白而阴郁，细看起来五官跟坟前的李元有五六分相似。
沈秋庭皱了皱眉，问：“你是李元的弟弟？”
青衣男子乌黑的眼珠盯了他一下，并没有回答，而是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这块乱葬岗怕是这青衣鬼修的领域。
沈秋庭拔出了迟明剑，跟白观尘背靠背站着，戒备着青衣男子的下一步动作。
不过几息的功夫，青衣男子重新出现在了沈秋庭面前，撑开了手中的纸伞。
无数道灰白色的影子从纸伞中飞了出来，直直向着沈秋庭的方向冲了过来。
沈秋庭几乎下意识想到了白天在丰城街道上看到的那些阴魂。
莫非当真是这鬼修在背后操纵的？
沈秋庭抬剑格挡了掉大部分阴魂，忽然怔了一下。
好像……跟白天遇到的阴魂并不一样。
他还想继续研究一下，面前忽然多了一道剑网，将所有的阴魂全部挡在了他身前。
白观尘回过身，难得冲他冷了脸：“谁教的你能在战斗的过程中走神？”
“嘘，等一下，”沈秋庭收了剑，走到剑网之外，解释道，“我有一点想法要验证。”
化神修士一击，哪怕是在自己的领域中青衣男子也受了极大的内伤，面色痛苦地半跪在地上，没等沈秋庭过来，便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方才那一击已经让他认识到，这两个人不是他现在可以招惹的，不如先回去养好伤再作计较。
白观尘眼睁睁地看着沈秋庭挑挑拣拣，选了一条最弱的残魂，引到了自己身体里面去。
这一动作几乎要把白观尘吓死，他立刻冲上去，握住沈秋庭的手腕，将钻进沈秋庭身体中的残魂驱逐了出来。
他拧眉斥责了一句：“你这是做什么？”
沈秋庭拍了拍手，将手上沾上的阴气拍了个干净，解释道：“我们今天白天遇到的阴魂是没有办法查探的，这鬼修用的残魂却都是些普通的残魂，应当不是他做的。”
白观尘皱眉看了他半晌，道：“想要知道真相办法有很多，往后不要再以身试险了。”
沈秋庭笑了笑：“我有分寸。”
他这话倒也不全是安抚，只是以前在生死中厮杀惯了，自然懂得如何把握住让自己安全的度。
白观尘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遇到这种事，让我来。”
沈秋庭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愣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
怎么办往后再说，这份心意他就先记下了。
这小兔崽子要是早一点能这么说话，总不至于上辈子到他死都没能见白观尘和他那个不知名的心上人在一起。
因为隔绝阵法的缘故，李元并没有察觉到方才身边发生的事，此时已经祭拜完成准备往回走了。
李元今天出来的缘由已经搞清楚，两个人并没有再继续关注李元，而是抄近路重新往城中走。
既然传闻中的鬼修并不是这次祸端的始作俑者，就只能回到丰城重新蹲守下一个被附身的人。
走到城门处的时候，沈秋庭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浓重的黑暗中只能看见客栈门口挂着的一盏红色的灯，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是被蛊惑了，想要重新住进那间客栈中去。
沈秋庭摇了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了出去，跟着白观尘重新进了城。
一通折腾之后，时间已经到了子时。
两个人又在城中走了一圈，走过一条破败的街道的时候，沈秋庭忽然旁边一户人家传来了尖叫声。
沈秋庭立刻一脚踹开了旁边的房门，就见一个中年男人双目猩红，正举着菜刀向着两个稚儿砍下去，刀刃上沾着令人心悸的血色。
他的妻子已经闭着眼睛倒在了血泊中，两个孩子害怕地抱在一起，拼了命地尖叫着。
沈秋庭皱了皱眉，夺下了男人手中的菜刀扔到一边，一脚将失去了自我意识的男子踢开，把两个孩子扶了起来。
两个孩子像是已经吓傻了，不住地抽噎着。
“小心！”
白观尘刚一进门便喊了一声。
沈秋庭接到提醒，想要给两个孩子擦眼泪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他这才注意到，两个方才还在抽噎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哭声，抬起了两双空洞的眸子直直盯住了他。

第27章
沈秋庭后退一步,那两个孩子并没有想要攻击的意思，而是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闭上了眼睛。
身后中年男人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猩红的瞳孔涣散了下来，不动了。
白观尘走过来探了探两个孩子的呼吸和脉搏,回头对沈秋庭道：“还活着，身上并无阴魂侵附的痕迹。”
两个人把两个孩子重新放回了这户人家的床上,刚一走出来,沈秋庭就看见院子里的两具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萎缩得只剩下皮肉了。
跟白天在城外见到的尸体一模一样。
沈秋庭回想方才两个孩子空洞的眼神,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他想了想，忽然起身上了一旁的围墙,回头对白观尘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也不管白观尘的反应，纵身一跃，跳去了隔壁另一户人家。
隔壁是一家粮店，里头只有一个老板和一个伙计,老板睡在卧室，伙计睡在大堂里。
沈秋庭看了看，从后门进了大堂,毫不犹豫地把还在睡觉的伙计晃了起来。
那伙计在摇晃中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地看着半空中,像是一具失去了生机的木偶。
沈秋庭把人敲晕重新扔进被子里,又撬开卧室的门把老板也揪了起来。
老板跟伙计也是如出一辙的情况。
沈秋庭熟练地把人敲晕塞进被子里，陷入了沉思。
如果城中每个人都是这样的话，那么很明显就不可能是鬼修附身了。甚至他们白天看见的“阴魂”究竟是什么东西都不好说。
哪怕修为再高，要同时控制住这么多人的神智也根本是不可能的。
这种仿佛完全失去了神智的状态,倒是……跟客栈里那晚中了蛊虫的客人有些相似。
白观尘见他去了许久都没有回来，担心他遇到了什么危险，便过来找他，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见到人，看见大堂里点起了蜡烛才过去找到了人。
沈秋庭坐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个琉璃瓶，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观尘看见他手中的琉璃瓶，目光顿了顿，警惕地问：“你手中拿的是何物？”
沈秋庭冲他晃了晃瓶子，里面一条五彩斑斓的肉虫正在里面蠕动，试图突破周围的屏障。
一整天没有进食，这虫子看起来萎靡不振，连颜色都浅淡了不少。
被沈秋庭这么一晃，虫子连蠕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半死不活地在瓶壁上撞来撞去。
白观尘沉默了一下，问：“你什么时候拿到的这虫子？”
沈秋庭淡定地解释道：“昨天晚上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拿的。”
这虫子出现的这么奇怪，说不定是什么线索，他索性趁白观尘不注意抓了一只收进了乾坤袋里。
白观尘拿他没办法，只能道：“以后遇到这种事，可以让我来。”
沈秋庭啧了一声，心道，当时不是两个人还在吵架嘛，他巴巴地跑过去跟人说不显得一点面子也没有。
更何况，他这师弟从小毛病就多，现在还占了个师兄的身份，指不定就又要没大没小地教训他了。
沈秋庭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从桌子上跳下来，对白观尘招了招手：“你来，给你看个东西。”
白观尘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便跟了过去。
沈秋庭走到粮店伙计的铺盖前，拧开了琉璃瓶的盖子，里面萎靡不振的虫子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忽然疯狂地在瓶子里撞来撞去。
眼看着虫子马上就要爬出瓶口，沈秋庭眼疾手快地重新拧好了瓶盖。
伙计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忽然鼓起了一个个小米粒大小的包，初看几乎看不出来，仔细一看，每一个小鼓包都在血液底下缓慢地蠕动，格外骇人。
沈秋庭收起了瓶子，解释道：“里面应该都是这蛊虫的幼虫。”
蛊虫的成虫与幼虫是天敌，成虫以幼虫为食，双方对对方的气味都很敏感。
可能是感受不到刺激自己的成虫味道了，幼虫们渐渐沉寂下去，皮肤上的鼓包也随着幼虫们的隐藏而失去了踪影。
阴魂没查到，反而先看到了蛊虫。
白观尘皱了皱眉。
沈秋庭吹灭了点着的蜡烛，对白观尘道：“先走吧，今晚估计只能查到这些东西了。”
白观尘点了头。
两个人刚回到李家，白观尘便拦住了沈秋庭：“蛊虫给我，我收着。”
沈秋庭想法多得很，要是再像方才试验那鬼修的阴魂一样用自己去试这蛊虫的作用，他不一定能看得住。
沈秋庭打了个哈欠，随手把瓶子扔给了他，打算回去睡一觉。
这些修为高的人可以整宿整宿地折腾，他一个修为不高的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的睡眠来补充体力的。
谁料白观尘又拦住了他，平静地看着他：“还有一个。”
听到这句话，沈秋庭一个哈欠打到一半，瞬间被吓清醒了。
这场景实在太眼熟，以前白观尘没收他从各处淘换来的小玩意儿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这小兔崽子不是失忆了吗，怎么偏偏对这种事直觉还是跟以前一样好？
他试图讲道理：“我又不打算拿这东西做什么，只是收藏还不行？”
白观尘冷淡地看着他，显然是不相信他的鬼话。
沈秋庭跟他对视了一会儿，败下阵来，主动把另一只瓶子也扔给了他，叮嘱道：“给你可以，我要用的时候你不能不还我。”
白观尘没回应他，转身关上了自己的房间门。
沈秋庭看着对面紧闭的房间门，感觉脑壳疼。
两个人还没想到要怎么接近李家老祖，李家老祖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我们家老祖听说来了两位凌云阁的仙师，想要跟两位见一面。现下老祖已经在东院的小厅中设下了宴席，邀请两位过去。”
沈秋庭含笑接了请柬，似模似样地对来的小厮询问了一番李家老祖的禁忌，最后保证道：“老祖是长者，既然诚心邀请，我们自然不敢推辞。我跟师兄换身衣服，马上就过去。”
小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沈秋庭看着小厮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小厮……看起来太规矩了，没有半分人类应有的情感。
他偏头看向白观尘，问：“师兄觉得如何？”
白观尘一直盯着他的衣服看，表情像是有些难受，闻言答道：“去东院看过便知道了。”
沈秋庭觉得也是，便打算回房间换一身衣裳。
谁料白观尘忽然叫住了他。
沈秋庭疑惑地回头，就见白观尘快步走了过来，将他歪掉的领子整理好，才退开一步，垂眸道：“冒犯了。”
沈秋庭因为他的动作呆了一下，反应过来乐不可支，忍不住踮起脚来拍了拍白观尘的肩膀。
他家师弟有些时候真的是……可以称得上可爱。
方一进东院，沈秋庭就觉得有些不舒服。
东院是李府风水最好的一处院子，花木扶疏，流水潺潺，从连廊到房屋的架构都透露着仙家的清雅。
就是不知道这不舒服是来自什么地方了。
沈秋庭状若随意地四处打量着东院的景致，不动神色地提高了警惕。
修仙之人多可青春永驻，李家老祖虽然被称为老祖，但从样貌上来看不过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面容清隽，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良好的教养，看着很像个和蔼可亲的长者。
双方互相见过礼，李家老祖便将两个人引入了席间。
席间，李家老祖问了两人一些凌云阁的问题，便将话题转到了这次丰城的事端上来：“听闻两位小友昨晚出去探查了，不知可有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沈秋庭苦涩一笑，叹了一口气，道：“是我们师兄弟二人技不如人，并没有寻到那鬼修的踪迹。”
李家老祖神色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出言安慰道：“两位小友少年英才，一时查不到无妨。这鬼修在丰城流窜多时，总是有些本事的。”
沈秋庭观察了一会儿他的神色，忽然道：“虽然没能查到鬼修的踪迹，但我们倒是查到了一点奇怪的东西。”
李家老祖果然接着问了下去：“不知是何奇怪的东西？”
“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沈秋庭歉意一笑，做出一副不懂人情世故的少年神色，“就是听城内有传言说，这鬼修可能是李家主的弟弟。当然，李家乃正道人士，自然不会出这种事情。只是这传言无凭无据却传得有模有样，不得不说有些奇怪了。”
李家老祖的笑容落了下来，带着怒气道：“怎么可能！李放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品性最是端正不过，断然不可能去做鬼修的！”
沈秋庭看着他发泄怒气，却只拿感情牌说事，半句不提这李放的死，心里大致有了数。
昨日那鬼修的死，怕是有蹊跷。
李家老祖说了几句，像是才意识到有客人在，连忙歉意地冲两人笑笑，招呼两人喝酒：“这是老夫珍藏多年的清酿，两位小友尝尝看。”
一旁的侍女得了命令，弯下腰来为两个人斟酒。
清亮的酒液倒进玉杯中，空气中瞬间充满了浓郁的酒香。
果然是好酒。
不管是不是好酒，沈秋庭对喝李家老祖的酒并无兴趣，正想端起来做个样子，一旁一直闷不做声的白观尘忽然抬手打翻了沈秋庭手中的酒杯。
玉杯跌落在地上，“啪”一声碎成了两半，酒液洒了一地。
气氛忽然尴尬起来。
白观尘冲着上首的李家老祖歉意一笑：“不好意思，方才手滑了。”
他的乾坤袋中，昨日从沈秋庭那里收来的两只琉璃瓶正疯狂地颤动着。

第28章
这手滑的幅度实在是有些大,李家老祖的表情凝固了一会儿，方才尴尬地笑笑，道：“无妨,将碎掉的杯子撤下去，换一个新杯子就是了。这清酿不可多得,两位还是尝尝才不枉过来一趟。”
杯子都碎了,第一时间还是想的让两个人喝酒，这酒怕是有猫腻。
沈秋庭脑子转了转，瞬间理解了方才白观尘的用意，客气地推辞道：“不必麻烦了,我们师兄弟二人不善饮酒,正好就不糟蹋老祖的好酒了。”
李家老祖不赞同道：“小友这句话就不对了，再好的酒没有人喝才是真的糟蹋。”
沈秋庭笑笑,语含深意：“好酒也要有这个福气消受才行。”
李家老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劝,沈秋庭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神色一样,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哎呀，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我跟师兄约了李家主谈事情，怕误了时辰，便先告辞了，多谢老祖盛情款待。”
既然已经知晓了是鸿门宴,鬼知道这宴席上还安排了些别的什么东西。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还是趁早离开为妙。
说完,没等李家老祖再说些什么，沈秋庭就客气地冲着他行了一礼，拉着白观尘走了。
一出东院,沈秋庭脸上客套的笑容就落了下来，问：“方才酒里是什么东西？”
白观尘将琉璃瓶递给他，道：“是蛊虫的虫卵或者幼虫。”
沈秋庭伸手弹了瓶子一下，里头的虫子翻滚了一圈，挣扎起来。
莫非……这李家老祖就是那蛊师，或者他跟那蛊师有瓜葛？
两个人回到自己的房间，沈秋庭随手把琉璃瓶放在了桌子上，倒了一杯茶正想喝下去，见外面阳光正好，便又放下了杯子打开窗户打算透透气。
他开完窗户，回头一看，冒出了一身冷汗。
琉璃瓶里的成年蛊虫又开始疯狂挣扎起来，扬起的头颅正对的地方正是方才沈秋庭倒的那杯茶。
大意了，既然现在住的地方是李家的地盘，就不该掉以轻心才对。
李家老祖……这是非要让他们中了这蛊不可了？
这蛊虫的作用究竟是什么？
沈秋庭想到什么，忽然迅速打开门冲了出去。
对面白观尘住的房间也在同一时间打开了门，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你有没有喝房间里的茶水？”
“房间里的茶水不要动。”
沈秋庭哑然失笑，放下心来，招手让白观尘来他房间，然后从窗边搬了一盆花放在桌子上。
白观尘反手关上了门，见沈秋庭将整整一壶茶水倒进了花盆里。
这蛊虫最早出现的时候就是在客栈里的木料中，可见是能从植物中寄生的，虽然不知道蛊虫对人和对植物的作用是不是一样，但试试说不定能看出些许端倪。
茶水倒进花盆中不久，里面的植物就发生了变化。
这种植物是夏花秋实，在春天的时候只有几片伶仃的叶子，可却在两个人眼皮子底下迅速结出了花苞开出了淡黄色的花，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又结出了小小圆圆的果实。
果实裂开，一条细小的蛊虫幼虫从果实里爬了出来，整株植物也迅速枯萎变黄。
沈秋庭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明火符，连虫带植物烧了个干净。
他皱眉看着一盆的火焰，有些疑惑：“莫非这蛊虫的作用就是催熟？”
若真是这么简单，把这玩意儿送到田间地头，利用得当的话说不定还是农事的好帮手。
当然用脚想也知道不可能。
白观尘将一条漏网的蛊虫用灵力丢进火里，道：“也许是吸食生命力。”
吸食生命力……倒也说得通，只是沈秋庭总觉得那里还不太对。
干等着也不是办法，说不定李家老祖那老匹夫没得手之后还会出什么阴招。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兵分两路，白观尘去东院探查一下，沈秋庭就在李家四处走走，找找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李家虽然只是一个小型修仙世家，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正经该有的经堂演武场之类的地方都有。
沈秋庭想了想，便迈步去了演武场的方向。
演武场一般是年轻子弟用来训练功法的地方，里头都是些年轻弟子。虽然可能接触不到什么核心消息，但年轻弟子一般小道消息比较灵通，而且心思不会太多，比较好套话。
沈秋庭到的时候，正好是演武场中场休息的时候，年轻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懒懒散散地说着闲话。
沈秋庭看准了一个落单的弟子，走过去客气地问道：“这位兄台，请问丰城中最近的信局怎么走？”
传音符是消耗品，底层修士并不舍得用来平时通信，便还是采用信件的方式。修真界中的信局有专门用来传送信件的小型传送阵，一来一回也不会花太长的时间。
“打正门出去，往西走三条街，往南一拐就是了。”弟子先是指了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这位兄弟好像并不是李家子弟，可是老祖带回来的外姓弟子？”
“啊？”沈秋庭惊讶道，“李家老祖居然还会收外姓弟子？”
修仙世家向来以血缘为纽带，几乎从来都不吸纳外姓弟子，更别说是一家老祖级别的人物了。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核心话语权牢牢掌握在本姓手上。李家老祖身为元婴期修士，不可能不懂这种浅显的道理。
“那是！”弟子言语间颇有些骄傲，“我们老祖说了，修仙不以血缘论短长。若是遇到天赋好的外姓弟子，老祖都会收在座下亲自教导。”
“哦，这样啊。”沈秋庭装作只是一时好奇随便问问的样子，解释道，“我不过是途径丰城，代家父来问候一下在历练中结识的一位故人，只是……在李府中寻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人，便想着去信问问父亲是不是记错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皱了眉，脸上露出些黯然的神色。
弟子挠了挠头，果然追问道：“你要找的那个人名字叫什么啊？我从小就在李家，说不定能帮你找找。”
“多谢兄台，”沈秋庭展颜一笑，“家父说，那人名唤李放。”
谁料听到这个名字，弟子的脸色瞬间变了：“这人已经死了，你不必再费心思找了。”
沈秋庭讶然：“怎么会这样……”
“这事儿不是什么辛秘，但大小也是个忌讳。”弟子叹了口气，含糊不清地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李放当年是李家天赋最高的子弟，也是老祖座下最受宠的弟子，原本应该前途无量的，只是后来招惹到了邪物，死得有些凄惨。兄台远道而来，若是不想惹事，就别多问了。”
沈秋庭愕然了一会儿，方才微微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便不找了，多谢兄台告知。”
跟弟子道过别，沈秋庭就离开了演武场。
沈秋庭又转了几处地方，并没有得到更多的信息，倒是演得脸都僵了。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推开房间门，见白观尘正在里面等他。
见他进来，白观尘把正好温度的茶水递给他。
沈秋庭看了一眼茶水，脸绿了一下，没敢接。
白观尘把杯子放进他手里，道：“干净的，没东西。”
沈秋庭这才放心，喝完水，问：“有没有找到什么东西？”
白观尘言简意赅道：“东院中并无特殊之处，只是我听到了一个消息，李家老祖喜收外姓弟子，多是一些天赋极高之辈。”
这一点沈秋庭方才已经听说过了，并没有在意。
谁料白观尘补充了一句：“这些弟子无一突破筑基境，甚至大部分都因为各种原因死于非命。”
这事听起来像是师徒缘不好，仔细一想就有些惊悚了。
白观尘又道：“我又去查了李家子弟的名册，发现近十年间，除了李家主，李家子弟无一人成功筑基。”
沈秋庭一口水噎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
白观尘给他拍了拍背顺气，问道：“接下来该如何？”
沈秋庭思索了一会儿，忽然道：“别人可能不知道是什么问题，但有一个人一定知道这其中的蹊跷。”
“你是指李放？”白观尘想到那青衣鬼修，皱了皱眉，“他可能不会愿意告诉我们。”
沈秋庭凑近了他，神秘一笑：“无妨，我们送一个人过去跟他对峙。”
突然缩短的距离让白观尘有些不自在，微微往后退了退。
两刻钟之后，沈秋庭重新敲开了东院的大门。
开门的正是不久前前来送请柬的小厮，见沈秋庭过来，他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问道：“请问您找我家老祖有什么事吗？”
沈秋庭客气地笑道：“方才有件事忘了与老祖说明白，还望通传一下。”
那小厮点了点头：“请先到客厅稍候片刻。”
李家老祖原本正在修炼，听到通传，露出个诡异的笑容，便走出了修炼室。
还以为这小子逃过一劫，没想到又送上门来了。
沈秋庭在客厅等了不久，就又见到了李家老祖。
“快请坐快请坐。”李家老祖很是热情，“不知沈小友有何事要与老夫讲？”
“不必坐了，”沈秋庭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也十分热情地冲着李家老祖笑了笑，“这件事可能要劳烦老祖移步室外，不知可否？”
室内有法阵，不太好进来，先把人诓去室外再说。
李家老祖愕然了一下，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随即一笑：“自然可以。”
不过是一个炼气期小儿，总归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两个人各怀鬼胎地走到院子里，见沈秋庭没有开口的意思，李家老祖皱了皱眉：“现在可否说是什么事了？”
“自然，”沈秋庭笑了笑，“在下就是想告诉老祖，您房顶上有人。”
李家老祖下意识抬头看去，后脑勺就挨了一闷棍，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沈秋庭“啧”了一声，踢了踢昏迷不醒的李家老祖：“我方才又没说是前面的房顶，连回头看看都不晓得，活该。”
白观尘放下手中用作棍子的灵剑，看了沈秋庭一眼，有些头疼：“行了，把人带走吧。”

第29章
乱葬岗中阴气甚重,那怕是在白天也依旧雾沉沉的。
沈秋庭把装着李家老祖的麻袋扔到李放的坟前，在坟前点了三柱香。
香烟袅袅地升起来，跟空气中灰蒙蒙的雾纠缠在一起,香的气息与草木湿气和尸体的腐臭味混成一团，有些呛人。
沈秋庭捂住鼻子后退一步,等着见鬼。
等了没多久,白观尘察觉到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湿冷的阴气，他略微侧过头，见旁边一棵柳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人影。
青衣鬼修沉默地站在树下，手中依旧握着那柄纸伞,目光沉沉地看向这边,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这鬼修不疯的时候，看起来倒很有些世家公子的气度,可见生前也是个体面人。
沈秋庭也看见了李放，他自来熟地冲着李放招了招手,将麻袋口解开,露出李家老祖一路上被摔摔打打弄得鼻青脸肿的头，道：“来了？快过来，今天给你带了礼物。”
李家老祖身上绑了捆仙索，口中还塞了一团抹布，半点没有人前风度翩翩的样子，活像一头待宰的猪。他神色激动地冲着沈秋庭“呜呜”了两声,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李放的目光落到“礼物”上,额角轻微地跳了跳。
他倒是没有再像上次一样攻击,而是迈步走了过来，动作轻柔地拿开了李家老祖嘴里的抹布，语气微妙地唤了一声：“师父。”
听到这一声,李家老祖身体一僵，才知道这两个凌云阁的后辈是把他带来了什么地方。他挣扎了一下，冲着李放诱哄道：“放儿，快，快救师父！这两个贼人在丰城城内利用邪术杀人，还妄图把罪名栽赃到你头上去。师父相信你是好孩子，咱们师徒联手，一定能把这两个贼人拿下！”
李放面无表情地看了沈秋庭两人一眼。
沈秋庭毫不犹豫地拉着白观尘后退一步，示意这人他可以随意处置。
李放把目光重新放到李家老祖身上，嗤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很奇怪，在丰城为非作歹这么多年都没有出什么纰漏，偏偏最近被捅出来了——你当是谁干的？”
李家老祖一开始听不明白他的话，仔细想完之后，气急败坏地瞪大了眼睛：“是你！”
李放冷漠地看着他，道：“师父，您是不是当真以为徒儿至死都没有看清当初杀我、夺我灵根之人究竟是哪个邪修？”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伞尖按压进了他身上的伤口中，漫不经心地拧了拧。
浓稠的鲜血从伤口中被挤出来，李家老祖疼得抽了一口气，脸色一白。
“疼吗？”李放冷笑一声，踹了他一脚，“当年您生剖我灵根的时候，可比现在疼千倍百倍呢。”
李放一边慢慢折磨着李家老祖，一边把当年的真相全都抖落了出来。
李家老祖当年天赋并不高，好在为人勤勉，一路硬是修到了筑基后期。只是从达到筑基后期以后，修为便被困在了原地，再也不得寸进。
后来有一日，他无意间发现了一本邪功，可以吸收他人天赋和修为供自己所用。
修仙者修的是正道，本能就对邪魔外道有所排斥。李家老祖虽然得到了这本功法，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使用。只是后来时间越来越长，眼看着寿元将近，李家老祖终于忍不住了，便用这功法吸收了一个不起眼的散修的修为。
散修孤家寡人一个，出了事也没有人在意。李家老祖靠着散修的修为一路冲到了筑基巅峰，也没有任何人来找麻烦。
很多事情一旦开了头就收不回去了。
李家老祖尝到了甜头，便四处搜罗各路无依无靠的散修和李家不起眼的边缘子弟，靠着这些人的修为一路突破了金丹中期，成为了丰城中人人景仰的修仙大能。
修为越高，李家老祖对自己先天的资质就越发不满意。
他这样的仙道天才，应该有更好的灵根才配得上。
他挑挑拣拣，目光落到了李家天资最为出众的子弟李放身上。
丰城算不得修仙的大城，多少年不曾出过天赋上佳之人。李放是难得的单灵根，放在大门派中也算得上是天赋上乘，在小小的丰城中更是了不得的奇才，修真之路顺遂至极，小小年纪便已经达到了练气巅峰。
李家原本打算把李放送去大门派中修习，谁料半道被李家老祖截了胡，把李放收到了自己门下。
李放打出生以来就顺风顺水，心思单纯，李家老祖最开始的时候对他极好，他也打心眼里敬重这位师父，却没想到，李家老祖是看上了他身上的灵根。
李家老祖骗他去了乱葬岗，伪装成邪修的样子将他的灵根生生剜去，为了不让人发现端倪，还将他的尸体大卸八块，才转身离开。
那天正好下了大雨，加上又是在怨气横生的乱葬岗，李放竟奇迹般地保留住了神智，化成了厉鬼。
李放死后，李家老祖依旧四处寻找可供他提升修为的修士，只是丰城中修士终究有限，大多数还是凡人，李家老祖无法，开始尝试抽取凡人身上的灵气。
人是万物之灵，哪怕是凡人身上也会带有些微灵气。只是凡人身上的灵气若是被抽取了，轻则大病一场寿元缩减，重则直接一命呜呼。李家老祖不敢做得太过，每次只会抽取一点，并没有人发现端倪。
最初几年，李放浑浑噩噩地在城中游走，偶然遇到了机缘才转化成了鬼修，直到近些日子筑基成功，方才去了城中附身做了几场戏，将事情闹了出来。
只是他没想到李家老祖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借着鬼修的名头光明正大地杀起了人。
沈秋庭听完这一场戏，忍不住也跟着踢了李家老祖一脚。
这种人渣是真的死不足惜。
只是……按照李放说的，情况确实能对得上，这城里城外的蛊虫又该作何解释？
白观尘忽然拉了他一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树丛，道：“有人在那边。”
沈秋庭看见树丛中露出的一片玄色衣角，皱了皱眉，问：“偷听多久了？”
白观尘答道：“从李放出现时便在了。”
沈秋庭看了他一眼，险些被气死：“能听的都听完了你才告诉我？”
“那人是李元，”白观尘解释说，“这些事他应该听听。”
李元一开始对李放这个弟弟的态度就有些闪烁，到底是为了什么……怕还是要多看看才知道。
“他要出来了。”
白观尘话音刚落，李元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样，从树丛背后走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一些祭拜用的瓜果香烛，像是特意来给李放上坟的。
因为在树丛中待的时间长了，李元的衣服上沾了些枝叶灰土，配上脸上失魂落魄的表情，显得格外狼狈。
他喃喃地问了一句：“小弟，老祖，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听见动静，李放正在折磨李家老祖的动作停了下来。看见李元的脸，他像是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兄长。”
李家两兄弟一母同胞，感情极好。当年李放身死之时，因为邪气太重一直没有人敢来收尸，是李元跑过来想要给他收尸立冢，虽然最后被众人给劝回去了，李放心里却一直记着两个人的兄弟情分。
李元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手中的竹篮“啪嗒”一下掉到了地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勉强冷静了一下，才脸色难看地开口说：“我先静一静。”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乱葬岗。
在李元转身的瞬间，白观尘忽然察觉到一道陌生的魔气从旁边打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拉过沈秋庭护在身后，就见魔气破空而过，割开了李家老祖身上的捆仙索。
苟延残喘的李家老祖当即抓住机会挣开了捆仙索，一掌拍开了李放。
他周身泛起了浓重的魔气，四下搜寻了一番，将场上修为最低的沈秋庭抓在了手里，满是漆黑魔气的手爪直接按在了沈秋庭的脖子上。
沈秋庭还没有反应过来，莫名其妙就被当成软柿子挟持成了人质。
在场众人都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等变故，纷纷愣在了原地。
沈秋庭一个眼神把试图上前的白观尘按在了原地，冷静地跟身后的李家老祖讲条件：“不知老祖挟持我是想要什么？”
“挟持？你以为我是想要讲条件？”李家老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笑牵扯到了脸上的伤口，眼神森寒起来，“上次不过是一时大意方才栽到了你们两个小杂种的手上，你们谁的修为是我的对手？既然都上赶着前来送死，老夫就成全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今天全都要变成老夫修为的养料！”
他转头看向被他一掌打倒在地上的李放，阴狠道：“我能杀你一次，便能杀你第二次。真以为自己成了鬼修就能翻身了？”
李放的魂魄被打得有些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最终却还是失败了。
现在还没到天黑，他的实力本来就削弱得厉害，今日怕是没有办法报仇了。
这种情况下，被钳制住的沈秋庭反倒成为了全场最冷静的一个。李家老祖见他的神色，眯了眯眼，道：“你不害怕？”
沈秋庭嗤笑一声：“我虽受制于你，你也受制于人，有什么好怕的？”
顿了顿，他语含深意地挑衅道：“不知老祖身上蛊虫的滋味可还好？”

第30章
李家老祖被他的挑衅刺激得气血上涌,满是魔气的手指弯曲，眼看就要划破沈秋庭的脖颈。
沈秋庭套到了想要的消息，也不继续装了,把早早从乾坤袋中取出的高阶符纸往他的手腕上一拍，手肘向后狠狠击打在李家老祖的腹部,身形灵活地从他的钳制中钻了出去,同时向着白观尘使了个眼色，喊了一声：“小白！”
沈秋庭话音刚落，白观尘便上前一脚把李家老祖踹倒在了地上，紧接着手中灵剑直直指向了他的心口。
李家老祖咳出一口血来,眼神惊恐地看向白观尘：“你……你究竟是什么修为？”
“这个就不劳您费心了。”白观尘还没回答,沈秋庭就从他身后走了出来，道,“不如我们谈谈，您背后这位蛊师究竟是何许人也吧？”
李家老祖瞪了两个人许久,才艰涩地开口：“好……我告诉你们,你们要放我离开。”
他是元婴修士，他还有大好的人生，不能死在这里。
沈秋庭看了一眼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正虎视眈眈看向这边的李放，答应了：“好。”
到时候把这老匹夫的修为废掉，自然有的是人等着收拾他。
李家老祖又咳了一口血出来,开口道：“是……呃——”
他才刚说了一个字,忽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紧接着，他身上的皮肤忽然疯狂蠕动起来,没过多久整个人都膨胀了一大圈。
沈秋庭脸色一变：“不好，他快自爆了。”
白观尘握住他的手腕，迅速将他带到了飞剑上。
两个人刚一到空中，就见下方爆开了一朵巨大的血花，血花落下后，无数失去家园的蛊虫从破碎的血肉中爬了出来，慌慌张张地向着四处蠕动。
不能让这些玩意儿扩散出去。
沈秋庭刚一动这个念头，就见白观尘已经拿出了几张明火符，一把火下去将血肉和蛊虫一起烧了个干净。
沈秋庭心中忽然生出了点微妙的感觉。
无论是不是失忆，至少两个人的默契是不会变的。
熊熊燃烧的烈火中，一颗驳杂的元婴忽然从中破出，飞快地往远处逃遁而去。
沈秋庭看向元婴逃窜的方向，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夜幕已经快要降临了，黑暗中通红的灯笼也变得越发显眼。
城外客栈的一间密室中。
客栈掌柜往硕大的瓷罐中扔了几块新鲜的血肉，里面几条色泽艳丽的小蛇纷纷开始争抢。一条赤红色的小蛇狠狠地咬了一口身边的白蛇，将毒液注入进白蛇的身体中，白蛇抽搐了几下倒在了罐子里。赤红色的小蛇轻巧地跨过了同伴的尸体，一口吞下了一整块肉。
掌柜乐呵呵地看着这些蛇自相残杀，招呼了一声旁边的黑袍人：“大祭司，您看我这些蛇如何？”
纪明川解下了黑袍上的兜帽，露出一张秀致又没有什么血色的脸，他看了一眼罐子里血肉模糊的同族们，右脸颊上的鳞片泛着冰冷的光，兴趣缺缺：“玩物罢了，不堪大用。”
掌柜听见这话也不生气，把瓷罐的盖子盖上，道：“丰城之事已经差不多了，过不了多长时间这里便能变成一座死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前几日有两个凌云阁的剑修过来想要探查丰城之事，不过我已经让李家那两个蠢货拖住他们了。”
一提到凌云阁剑修，纪明川下意识想到了上一次坏了他好事的两个人，不由得厌恶地蹙了蹙眉，叮嘱了一句：“找机会直接把人杀了便是，省得麻烦。”
“那是自然，”掌柜应了一声，想了想，又多说了一句，“只是事成之后，大祭司不要忘了与小人的约定才好。”
“自然，”纪明川深深看了他一眼，道，“魔域还有事，本座先走一步，过几日再过来。”
掌柜躬身道：“恭送大祭司。”
他见纪明川已经离开，把瓷罐的盖子重新打开，里面的蛇都已经奄奄一息了。那条赤红色的小蛇费尽了力气仰起头，却被掌柜手起刀落，一刀斩下了蛇头。
掌柜将将擦完刀上的血，一只颜色浑浊驳杂的元婴便破门而入，匆匆飞进了密室。
李家老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救我，快救我！”
掌柜眼神动了动，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会救一个出卖自己的人？”
李家老祖焦躁不已：“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掌柜眼神冷漠地看着聒噪不止的元婴，一把将元婴捏住，揭开了旁边另一个炼制蛊虫的瓷罐，将元婴扔了进去。
里面瞬间传来了惨烈的哀嚎声。
他冷嗤了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这种蠢货，他是怎么觉得自己是会救他的？
李家老祖的元婴已经跑了，也没有办法追了，沈秋庭和白观尘商量了一下，便打算先回丰城。
两个人刚一踏入丰城，就感受到了跟以往完全不同的氛围。
明明已经入夜了，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沈秋庭随手拦下了一位挎着篮子的大娘，问道：“这位大娘，能问一下城中这是怎么了吗？晚上不是会……有鬼怪？”
“哪有什么鬼怪啊，都是李家那个元婴老祖闹出来的！”大娘气愤不已，解释道，“李府那边已经出了告示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了，我呸，那老匹夫真不是东西！”
“哦，原来是这样啊。”沈秋庭跟白观尘对视了一眼，跟大娘道了谢，便顺着人群的方向一起去看所谓李府的告示。
告示就贴在李府的大门上，旁边已经围了一群百姓。
识字的百姓打着灯笼一字一句地念完，众人便开始议论纷纷：“这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丧尽天良啊。”
“我三外甥家的小侄儿就在这个李家老祖门下当徒弟，听说好久没有突破了，不会也出问题了吧？”
“我呸，死得好，这么轻易就死了还真是便宜他了。”
……
沈秋庭也借着灯笼的光看了一遍，这告示将李家老祖近些年做出的事一一抖落了出来，还顺带宣告了李家老祖被鬼修虐杀的死讯，却只字不提城中蛊虫一事。
不久前还在失魂落魄，结果刚一回到李家就知道了李家老祖的死讯，还迅速出了这种告示，这李元也是个心理素质极强的奇才。
沈秋庭正在看告示，一旁的府门忽然打开了，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走过来冲着他们恭敬地行了一礼，道：“我家家主请两位凌云阁的仙师过去一趟。”
沈秋庭暗中扯了一下白观尘的袖子，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即刻就过去。”
他倒要看看这李元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李元这次出现的时候，脸色明显比上次憔悴了不少。
见沈秋庭两人，他先从座位上站起来行了一个大礼：“此次丰城之事，多谢两位鼎力相助。在下备了薄礼，还望两位笑纳。”
他招了招手，便有家仆送了一匣子灵石过来。
沈秋庭看了匣子一眼，挑眉一笑，问：“李家主的意思是，事情结束要论功行赏了？”
李元形容憔悴，看着有些神思恍惚，勉强笑了笑，道：“道友不要说笑话，这是两位应得的。”
沈秋庭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他的神色，突然问道：“李家主打算如何处理李放修习鬼道一事？”
正道修士一向对修歪门邪道的修士深恶痛绝，
李元愣了一下，随即悲痛道：“小弟他已入歧途……我会找个机会请人过来收了他的。”
沈秋庭拉着白观尘站了起来：“既然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们师兄弟二人便就此离开了。李家主，有缘再会。”
李元低头行了一礼：“两位道友以后要是有用得上李家的地方，可以尽管提。”
出了李府的大门，白观尘回头看了一眼，问沈秋庭：“接下来去哪里？”
沈秋庭将方才录下的传音符发到了乱葬岗，让李放自行判断他这个兄长的心思，闻言一乐：“不是说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吗？”
白观尘了然地看着他：“若真的结束了，方才你就不会试探李元了。”
从两个人踏进李府开始，李元就一直把两个人的思路往李家老祖和李放两个人的恩怨上带，怕是早就存了要用这件事息事宁人的心。
沈秋庭“啧”了一声，身边有个对自己的想法了如指掌的人就是这点不好，想故弄玄虚一下都不行。
他踮起脚尖来跟白观尘勾肩搭背：“走，我们待会儿再去城外那家客栈看看。”
沈秋庭的气息一下子靠得很近，白观尘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声。
他默默退开了一步，平复了自己的心跳之后方才垂眸问道：“在乱葬岗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叫我小白？”
沈秋庭身子一僵，打了个哈哈：“没，怎么会……你听错了吧，我明明叫的是师兄啊。”
白观尘看了他一眼，只是“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第31章
两个人出城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上了，依旧是靠了白观尘的修为，两个人才从护城大阵中走了出去。
城内虽然重新有了人气,城外却跟两个人刚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看起来依旧破败而荒凉。
沈秋庭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城门。
杀人的“鬼怪”已经在明面上消失了,入夜之后丰城却依旧城门紧闭,倒是不知道在防备什么东西了。
两个人重新到了客栈，临进门前，白观尘多看了一眼门口挂着的红灯笼。
红灯笼静静地在夜色中发着光，看得久了,竟会有轻微的目眩神迷之感。
沈秋庭迈步进门,一眼就瞧见了正坐在柜台后算账的客栈掌柜。他走过去打了个招呼，问：“不知今天客栈中可有客房？”
客栈掌柜放下手中的算盘抬起头来,像是认出了两个人，热情笑道：“两位仙师这是打算回程？有有有,小店客房刚刚空出来不少,您想要多少都有。”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想要给两个人引路。
“哎，先不忙。”沈秋庭眼神微微一动，阻止了掌柜的动作，装模作样地问道,“掌柜可知道丰城里的鬼怪怎么样了？”
“有所耳闻,”掌柜拿抹布擦了擦柜台上的浮尘,叹了口气，道，“今日有客人跟我说,丰城中的鬼怪皆为李家老祖做出来的人祸，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他脸上的唏嘘神色不似作伪，看起来像是真的在为这件人心惶惶的事落下帷幕而松了口气。
沈秋庭开了个玩笑：“可惜事情结束了，掌柜的生意就一落千丈了。”
掌柜擦桌子的手一顿，正色道：“仙师可不能这么说！人命比几个钱可是要重要多了。”
沈秋庭仔细观察了一番他的神色，心情微妙地笑了笑：“掌柜深明大义，是我说错了。”
掌柜把两个人带到了楼上的客房便离开了。
沈秋庭细心地往手上戴了一副能隔绝接触的手套，反手关上了门，冲着白观尘示意了一下：“先把驱虫香点上。”
白观尘应了一声，把点燃的驱虫香放到了桌子上。
驱虫香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房间，有些呛人。
只是这次却像是白警惕了。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房间内也不见有半只蛊虫出现，只有驱虫香兀自在桌子上燃烧着。
沈秋庭皱了皱眉，摘下手套随便找了张凳子坐下，心道，莫非是这次判断失误，这间客栈只是蛊虫的受害者，跟蛊虫的源头无关？
白观尘也跟着在他对面坐下，见他有些纠结的神色，点拨了一句：“无论有没有蛊虫，客栈掌柜和这间客栈都值得一查。”
方才沈秋庭那几句话听起来不过寻常闲话，实际上却有一个漏洞，便是时间上的漏洞。
李家发布告示是在关城门之后，关闭城门之后丰城便不准出入。按理来讲，客栈掌柜是没有办法得到这个消息的，从客人那里听说更是无稽之谈。
这也就意味着，客栈中消失的客人们很有可能并不是回到丰城中去了，而是像第一天晚上他们看到的一样，已经死了。
沈秋庭皱眉思索了一番，道：“等夜深了我们在客栈中找找有什么能用的消息吧。”
白观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床上换了一套新被褥，他将床单上的褶皱一点点抹平，将沈秋庭摁在了铺好的床上：“你先休息，等到了时间我叫你。”
沈秋庭愣了一下，算算时间才发现自己已经有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了。
他现在修为不高，必要的睡眠还是需要的。
沈秋庭也不客气，自在地往床上一躺，瞬间将平整的床铺搞得乱糟糟的，他在床上滚了一圈，用被子把自己裹好，笑道：“师兄要不要上来一起睡一会儿？”
白观尘垂眸看了他一眼，不为所动地把桌子上的油灯熄灭了。
沈秋庭入睡后，房间内忽然安静下来。
白观尘修炼了一会儿，鼻端忽然嗅到了一阵潮湿的雨水气息。
他看了还在床上熟睡的沈秋庭一眼，起身推开了窗户。
窗外一片漆黑，只能听见一阵又一阵密集的雨声。
今夜雨水中含有的阴气像是格外重，其中似乎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息，转瞬间又消失不见，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白观尘关上窗户，忍不住皱了皱眉。
沈秋庭又开始做梦了。
梦中那颗漆黑的魔种好像还在他的身体里，彻骨的疼痛流淌过四肢百骸，经脉中流淌的仿佛不是血液，而是冷冰冰的刀片，一下一下刮过经脉，疼得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他记得自己原本的性子娇气得很，平日里受一点伤就能嚷嚷的整个问剑峰都知道。只是眼下疼成这个样子，他却只是默默咬紧了牙。
魔域不比问剑峰，他但凡表现出一丁点不对劲，怕就是要万劫不复。
梦境拖着他，往更深的黑暗中沉睡过去。
……
白观尘原本正打算重新修炼，忽然发现躺在床上的沈秋庭有些不对劲。
沈秋庭像是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中，整个人都蜷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白观尘心中一紧，弯腰拍了拍被子：“醒醒！快醒醒！”
沈秋庭在梦中模模糊糊听见了声音，忽然用力伸手扯住白观尘的胳膊，把他整个人都扯了下去。
两个人相距不过三寸，沈秋庭闭着眼睛，紧紧揪住白观尘的衣服，头微微上抬，滚烫的唇就贴在了白观尘的耳际。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在白观尘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你杀了我。”
白观尘被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牵扯得心脏生疼，他克制不住地把沈秋庭紧紧抱在了怀里，声音艰涩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沈秋庭像是个在外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将脸埋在白观尘的衣服上，轻轻蹭了蹭。
白观尘感觉到，胸口的位置有温热的液体蔓延开来。
他闭了闭眼睛，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沈秋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
他的梦做得有些混乱，一会儿是令人窒息的疼痛，一会儿又是温暖地将他包裹住的被窝。
房间里的窗户被风雨吹开了一半，雨水的湿气透过破开的半边窗户吹了进来。
沈秋庭觉得有些头疼，下意识想要伸手揉一揉太阳穴，一动才发现自己被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他回头看见白观尘清俊的侧脸，懵了一下，差点疑心自己是不是又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做了什么禽兽的事情。
他一动，白观尘便睁开了眼睛，下意识松开了禁锢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沈秋庭先一步爬下了床，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淡然道：“我们……现在出去看看吧。”
白观尘看了他一会儿，垂了眼睛，顺着他的意思把这件事揭了过去，点了点头：“好。”
眼下已经过了子时，整座客栈都静悄悄的。
沈秋庭打开房门，只看见一片黑暗。
客栈中除了两个人好像并没有别的客人，相邻的几个房间都寂静无声，没有半点人的动静。
沈秋庭随手推开旁边一间空置的房间，目光落到桌子上一半已经发黑的苹果上，微微一凝。
白观尘紧接着推开了另一间，床头柜上搁着半杯已经失去了温度的茶水，床上的被子掀开一角，像是睡在里面的人临时起夜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一样。
几乎所有空置的客房都存在着人居住的痕迹，像是住在里面的人突然之间全都消失了一样。
把所有的客房走了个遍，两个人下了楼，重新来到了大堂中。
门外的雨越来越大，几乎要把客栈的大门敲破。
沈秋庭敏锐地从雨水中嗅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是血腥味。
血腥味最开始还很淡，几乎闻不出来，随着雨越来越大，血腥味也越来越浓烈，几乎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沈秋庭和白观尘对视一眼，同时往柜台所在的方向走去。
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了不少小型的酒坛，沈秋庭一个接一个地摸过去，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酒香。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在李家老祖那里闻到的。
沈秋庭将散发酒香的瓷瓶拿了下来，瞥见瓷瓶下面有一个圆形的凹陷。
他把瓷瓶放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分量略重了。
白观尘看了瓶子一眼，道：“瓶子上有个小型法阵，里面应该藏着东西。”
听到这句话，沈秋庭把瓷瓶放在了地上，拿出迟明剑比划了两下，直接把瓷瓶砍碎成了四瓣。
迟明剑的品阶高，对付这等藏东西的法阵自然不在话下，随着瓷瓶的破裂，上面镌刻的法阵也“啪”地一声碎了个干净。
白观尘看了他手中的迟明剑一眼，欲言又止。
沈秋庭看他一眼，以为他是对自己暴力破阵的做法不满意，于是解释道：“咱们是来给他找麻烦的，没必要保证他财产的完整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地上的碎瓷片拨开，从里面拿出来一个黑漆漆的铜扣。
沈秋庭从旁边桌子上拿了油灯仔细看了看，铜扣上的花纹已经模糊不清了，似乎是刻了一只牛首人身的怪物。
他隐约觉得这图案有些眼熟，一时间却没有想起来。
眼下的重点并不是铜扣上的图案，沈秋庭也没多想，把铜扣放进了瓷瓶拿走后的凹陷中。
脚下的地板缓缓分向两边，露出一个堆满了酒坛的酒窖来。
沈秋庭拿着油灯，蹲在地上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平平无奇的酒窖，险些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白观尘看了看，拔出灵剑直接刺向了酒窖中堆满酒坛的侧壁上。
强大的剑气将酒坛扫落一地，酒坛背后的侧壁也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向下的阶梯来。
沈秋庭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白观尘的肩膀，诚恳地夸奖了一句：“孺子可教也。”

第32章
阶梯有些深,里面拐了几个弯，两个人走了一会儿，才在尽头看见了一丝光亮。
沈秋庭在黑暗中走了一会儿，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温热的手,先是试探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见他没有挣扎的意思,又顺势将他整只手都紧紧握在了掌心里。
沈秋庭莫名觉得这姿势有些奇怪,不由得转头看了白观尘一眼,见他一脸镇定,以为白观尘只是怕他出危险,便随他去了。
密道尽头是一扇门，光亮就是从门里面传出来的。
两个人还没有进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响动，像是有人慌乱间踢翻了什么东西。
里面有人。
沈秋庭跟白观尘对视了一眼,一脚踢开了房门。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密室中的布置,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影便飞快地从他旁边闪过打算夺门而出。
白观尘反应极快,在他抛出门口的瞬间重新将人影踹回了密室内。
沈秋庭毫不犹豫地反身将密室的门关了起来。
被踹倒在地上的人影吐了一口血，抬起头来满脸愤恨地看着两个人。
密室里只在中间的桌子上点了一盏油灯,灯光昏暗，只能模模糊糊地看清地上人的轮廓，看着像是有些熟悉。
沈秋庭拿出火折子将密室四壁的蜡烛都点着了,密室中一下子灯火通明起来，地上人的脸也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两个人面前。
是李元。
沈秋庭乐了，蹲下来打量了李元一番,问：“哟，李家主大晚上的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呀？总不会是来散步的吧？”
李元褪去了在人前温文尔雅的皮，表情怨毒地看着沈秋庭：“这件事原本就与你们无关,非要来管闲事是怕自己死的不够早吗？”
沈秋庭拿捆仙索给他捆了一个李家老祖同款的造型，闻言挑了挑眉，冷笑了一声：“闲事？人命的是都能算闲事，那我现在杀了你算不算闲事？”
李元也跟着嗤笑了一声：“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说什么大门派的弟子，只要好处给得够多，还不是什么良心都可以不要？”
当年小弟被杀的时候，他偶然间得知了真相，最开始也不是没有想办法请大门派的弟子来除掉老祖，只是那些弟子收了老祖的好处，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查到一半便草草结案了吗？
那时他便知道，人活着只为自己，什么亲情什么道义，到头来都不过自私自利的遮羞布而已。
沈秋庭脸色冷了下来，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道：“那你可能见的还不够多，像我们这样的人，你给的好处至少要多加一百倍——我们也不可能做。”
自己不做人就别拿世界上没有一个好人当借口。
他也不想继续跟这种人说话，把李元踹去了密室角落里，便开始跟白观尘一起检查密室。
密室内摆了无数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沈秋庭随意打开一个瓷罐，见里面是一罐子已经有些发烂发臭的死蛇，忍不住皱了皱眉，重新盖上了盖子。
“来这边，”白观尘忽然唤了他一声，沈秋庭闻声看去，见白观尘不知道从何处找到了一件外袍，“这是客栈掌柜今天晚上穿的外袍，人应该刚走不久。”
看来这客栈掌柜当真就是他们在找的那个蛊师。
沈秋庭踢了一脚在角落里装死的李元，问道：“掌柜去什么地方了？”
李元硬生生挨了一脚，闷哼了一声，梗着脖子不开口。
“你以为掌柜会回来救你？”沈秋庭弯腰眼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冷冷一笑，“那你觉得你们家老祖是怎么死的？”
扔下这句充满了暗示意味的话，沈秋庭也不管李元微变的脸色，直起身子对白观尘说：“再找一找，我们在上面闻到的血腥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李元现在既然能够硬着骨头不开口，想必是算准了客栈老板会在不久之后回来，两个人怕是要抓紧时间了。
白观尘应了一声，仔细观察了一下桌子上的摆设，手下用力拧了一下桌子上用来做装饰的一个花瓶。
别的地方放花瓶还可以说是装饰，只是这种用来放蛊虫的房子还摆着一些没有用的装饰，那就说不通了。
他刚一动花瓶，密室的地板就裂开了一道缝隙，浓郁的血腥味从里面冒了出来。
白观尘眼神一变，本能觉得不对，叫了沈秋庭一声：“下面情况不对，你先离开这里！”
沈秋庭看了那裂缝一眼，心中不知怎么的有些不安。他担心自己修为不够留下来会成为拖累，也不矫情，只脸色凝重地道了一句：“小心，安全为上，我在上面等你。”
他说完这一句，顺手把被捆成粽子的李元拎在了手上，当先一步出了密室。
沈秋庭出了密室之后，白观尘才把花瓶完全拧了开来。
密室底下是一个巨大的血池，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挣扎着的五彩斑斓的肉虫。
血池中间的柱子上绑着十几具干尸，干尸身上穿着普通的短打，看起来应该是丰城中的百姓。
无数蛊虫在干尸的身体里进进出出，掉入血池之后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样，慢慢干瘪成了一张虫皮。
白观尘面色凝重，试探性地往血池中打入了一道灵力，却被一道奇诡的力量反噬了回来，当即就震得他咳了一口血。
这力量……竟有些像他跟沈秋庭初遇的那条血河。
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还没等他继续试探，原本平静的血池忽然沸腾起来，满池的血水如同涨潮一般迅速泛了上来，很快就淹没了中央的柱子，眼看着就要溢出血池了。
白观尘不敢被血池沾上，只能先血水一步出了密室。
白观尘的速度很快，但血水蔓延的速度似乎更快，像是铁了心要把它视线范围内的唯一活物拖下水去撕碎一样。
这样下去迟早要被追上。
白观尘咬牙加快了速度，血水像是有灵性一样，也跟着加快了速度。
就在血水将将碰到他衣角的时候，白观尘终于看见了密道入口处的光。
沈秋庭从听见里面的动静开始就觉得不好，提着油灯在密道入口处转了好几圈，终于见人走了出来，还没来得及放下心，就眼尖看见白观尘身后有东西在追，连忙伸出了手：“快，抓住我！”
白观尘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伸过来的手，借由手的拉力往上一跃，跳过了最后几级台阶站上了沈秋庭的飞剑。
底下的血水已经蔓延了上来，大堂上一片血腥味，上面还漂浮着几只半死不活的蛊虫。
沈秋庭控制飞剑离地大约五尺左右，往地上看了一眼，忍不住皱了眉：“这是什么玩意儿？”
白观尘用灵剑将被血水沾到的衣角削了下来，道：“不知，这些血水和蛊虫下面像是养着什么东西。”
沈秋庭思索了一番，将一直在飞剑上一言不发的李元拉了过来，问：“你跟客栈掌柜的交易究竟是什么？”
李元像是被底下的场景吓到了，神色有些恍惚。
“还不想说？”沈秋庭笑了笑，把人按到飞剑边缘吓唬道，“不说就把你从飞剑上扔下去。”
“是蛊虫……蛊虫可以吸食血气和生命力反哺母虫，”李元像是终于回过了神，声音艰涩道，“我跟他交易，将蛊虫下到城民的身体里，就可以跟他二八分账，我也可以获得生命力……我前些年受了伤，寿元已经快要尽了……我不想死，不对，我还没有给小弟报仇，我不能死！”
沈秋庭看他疯疯癫癫的，心道，给李放报仇，这个理由怕是只有他自己还相信了。
他想了想，又问：“那李家老祖又是怎么回事？”
李元现在已经完全放弃了挣扎，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当年李家老祖修炼邪功，意外招惹到了一位蛊师，被蛊师下了蛊。后来李家老祖了解到了蛊虫的功效，发觉正好跟他的邪功相称，就主动要跟这位蛊师合作，给府中的人下蛊，两人对收来的血气和生命力三七分账。
“后来我查到了这件事，”李元忽然笑得有些瘆人，“我就单独见了客栈掌柜，说我可以跟他合作。我比老祖大胆，敢给全城的人都下蛊。我要的也比老祖少，只要十分之一就可以——十分之一就足够我活很久了。只是我有一个条件，就是我要老祖的那本邪功，掌柜答应了。只要我练了那本邪功，就可以杀了老祖给小弟报仇了。”
沈秋庭心里嗤笑了一声，得，这李家主还挺会低价竞争的，若是放到做生意上还真是个人才。
只是，初时是打着报仇的名义，到底是怎么想的就自由心证了。
沈秋庭没耐心管他们这些是是非非，反正听着没一个好东西，于是操纵飞剑迅速出了客栈的门。
再磨蹭下去掌柜怕是要回来了。
途径那盏红色灯笼的时候，白观尘忽然让他停了一下。
见白观尘伸手摘下了灯笼，沈秋庭忍不住问：“这灯笼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观尘收起了灯笼，道：“不知，想来会总有用处的。”
沈秋庭差点被这回答气死：“不知道什么用处你就敢拿？”
白观尘神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沈秋庭想到自己的前科，噎了一下，道：“就算我干过这种事，你就不能学点好的吗？”
白观尘看着沈秋庭，眼神不经意软了下来，解释道：“放心，应当不是邪物。”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方才的一个细节，于是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李家老祖是客栈掌柜杀的？”
沈秋庭看了飞剑上神思恍惚的李元一眼，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道：“我当然不知道，方才是诈他的，谁知道这人心理素质这么差。”
折腾了一夜，眼下天边已经微微泛白了，丰城的城门在微弱的晨光中显得格外荒凉寂静。
沈秋庭刚稍微松懈了一点精神，忽然被旁边的白观尘抓住了手腕往后一带：“小心！”
一道攻击擦着沈秋庭的肩膀掠了过去，他顺势往前看去，见前头的树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青衣的人影。
人影手中握着一柄纸伞，看起来格外诡异，正是李放。
沈秋庭皱了皱眉，问：“李家老祖已经死了，你还想做什么？”
李放将手中的纸伞放在胸前，摆出攻击的姿态，道：“把我兄长放了！”
沈秋庭深深拧起了眉。
这鬼修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第33章
沈秋庭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你脑子有毛病吧？他都说要找人来收了你了。”
李放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道：“无论如何，他是我哥。”
沈秋庭表情冷了下来：“那你知不知道，他害了多少人？”
“我知道,”李放沉默了一下,坚持道,“他是我哥,我必须救他。”
他从小就是天之骄子,理所应当背负所有人的希望。这么多年来,只有李元当他是弟弟,给了他纯粹的亲情。
更何况……他已经查过了，李元现在变成这个样子，跟他也不是没有关系。
所以后来他明明知道李元对他心存恶意，也没有办法做到袖手旁观。
沈秋庭面色沉郁,并不太想体谅这种感人至深的兄弟情：“是,对你来说他是你哥,但他害死了那么多人，不是凭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保住的。”
他转头对白观尘说：“师兄,你拦住他，人我来杀。”
他原本还想留着李元看看能不能问出解除蛊虫的其他方法，现在看来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白观尘应了一声,横剑挡在了青衣鬼修的面前。
沈秋庭还没动手，方才一直浑浑噩噩的李元却像是忽然清醒了过来。
他费劲地从飞剑上挣扎着站了起来，看着正拼命试图挣脱白观尘剑阵的李放,目光有些冷：“小弟，别费劲了。”
听见声音，李放停止了攻击,有些愣神地看着他，唤了一声：“兄长……”
“蠢货。”李元冷笑了一声，“你是看不出来吗？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喜欢过你，只要有你在一天，所有人的目光就都会落在你身上。你是天之骄子，我就活该做陪衬吗？明明我才是李家的长子！”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变：“后来你死了，我就没有这个烦恼了。可是你为什么非要阴魂不散呢？好好地死在乱葬岗，你便是我心目中的好弟弟了。”
李放像是没能想到会听到这种话，怔了一会儿，才喃喃道：“兄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李元忽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这么些年我也装够了，都到了这个份上，不如我们一起下地狱好了。”
他身上的皮肤忽然开始蠕动起来，转眼间就撑破了捆着他的捆仙索。
沈秋庭忍不住骂了一句，一脚把李元踹下了飞剑。
这李家人怎么都喜欢玩自爆这一手？
李元是自愿自爆的，被踹下去之后还有意识，他费劲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李放的方向走去。
他这个好弟弟现在成了鬼修，要是再被同级别自爆的威力波及到，怕是会直接魂飞魄散吧？
如此，他这一死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可笑他活了几十年，只有在临死的时候才终于堪破了自己的心魔，不再自欺欺人。
李元的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兴奋感，动作甚至加快了些。
李放像是因为突如其来的转折回不过神来，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等着李元接近。
白观尘皱了皱眉，一道剑光打过去想让李放回神。
可是已经晚了。
眼看李元的身体就要炸开，忽然有一道强大的力量凭空而来，整个笼罩住了李元，将他一点一点地捏成了一团破碎的血肉。
“兄长！”李元叫了一声，茫茫然地立在了原地。
都是假的。
沈秋庭两人已经无暇顾及李家这一场伦理大戏了，两个人拔出了灵剑，戒备地看着力量传来的地方。
来者怕是个高手。
一个浑身上下裹在黑袍里的人凭空出现在原地，他并没有看沈秋庭两人，而是动作利落地将还在愣神的李放打晕在地，手上冒出了一团幽绿色的鬼火，将地上一滩恶心的血肉化为了灰烬。
李元的神魂从鬼火中挣扎着逃窜出来，被来人一把抓在了手里，道：“我徒弟心软识人不清，我可不是眼盲心瞎的，你们李家这般欺辱我徒儿，就别怪老夫也欺辱一下你们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沙哑，辨不清年龄。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个熔炼神魂的法器，将李元的神魂扔了进去。
里面瞬间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处理完了李元，黑袍人回头看向沈秋庭两人，道：“看在两位对我徒儿并无坏心的面子上，老夫奉送两位一个消息，这丰城之事背后操纵之人并非两位可以招惹的，还是速速离去为好。”
他说完，扛起李放，冲两个人点了点头，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沈秋庭跟白观尘对视一眼，心中有些疑惑。
方才那黑袍人一看就是魔域出来的人，至少也是化神修为，连他都说不能招惹……那便只有一个人选了。
白观尘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人，两人面色一时有些凝重。
客栈中。
满地的血水已经重新流回血池中去了，只留下了一地血腥味。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进了客栈，熟门熟路地走过密道，径直跳入了血池中。
奇怪的是，原本动荡不安的血池在他进入的一瞬间就变得乖顺无比，甚至没有溅起半分水花。
人影在血池中待了一会儿，像是拿到了什么东西，重新钻了出来，离开了客栈。
在他走后，血池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机，迅速干涸下去，只剩下池底一片森寒的白骨。
已经知道城中可能有危险，两个人没有冒进。沈秋庭给清虚道君发了消息，让他过来支援一下，便拉着白观尘打算乔装打扮一下潜入城中看看情况。
天已经大亮了，城外的一草一木逐渐清晰起来，城门上摇摇欲坠的牌匾格外显眼。
两个人还没进城，在城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师伯，小师叔！”
林琅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御剑飞了过来，因为跑得急，白净的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他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松了口气：“果然是你们，太好了！”
白观尘见他的模样，蹙了一下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林琅抓了一下头发，道：“别提了，我跟我师兄不是出来历练嘛，就南边一个村子里妖兽作祟，很快就解决了。回来的时候我们打算在丰城歇歇脚，结果就撞上了一个奇奇怪怪的蛊师。现在师兄已经追过去了，我已经给门派发了消息，出城是打算就近找一找援兵，正好就看见你们了。”
沈秋庭眉心一跳：“你说裴子均去追那个蛊师了？”
林琅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裴子均是祁思南的大徒弟，也是这一辈的掌教首徒，目前不过金丹修为。
客栈掌柜能搞出这么大阵仗，将李家老祖一个元婴修士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绝对不会是个好相与的，更何况，他身边很有可能还跟着一个纪明川。
听完林琅说的话，沈秋庭脑袋都大了，他看了白观尘一眼，道：“走吧，赶快去救人！”
白观尘伸手把沈秋庭拉上了飞剑，对林琅道：“带路。”
林琅依旧不明所以，却还是按照两个人说的上了飞剑带路。
林琅和裴子均遇到蛊师的地方是一间酒楼，等到一行人重新回到酒楼的时候，里面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了。
一楼到二楼的木质楼梯从中间断开，桌子椅子混着饭菜倒了一地，堆在墙角的酒坛也被打碎了好几个。
而且酒楼里的客人和小二老板等人，都已经死了。
尸体们以不同的姿势倒在废墟之上，无数已经成熟的蛊虫从尸体上爬进爬出，场面看起来诡异而血腥。
林琅被眼前的场面吓呆了，回过神来才开始喊：“师兄！师兄！你在哪里？”
他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刚出门派的少年，虽然知道修仙一途注定是要见血的，却从小都是在安逸的环境中长起来的，乍然一看见这种场面，心态还是有些绷不住。
沈秋庭四下看了一圈，在大开的窗口上找到了一片被撕扯下来的衣料。
看颜色布料应当是凌云阁的门派服。
他摁住了还在叫个不停的林琅，跟白观尘对视一眼，两个人一前一后从窗口追了出去。
林琅咬了咬牙，平复了一下心态，也跟着追了出去。
裴子均并不像林琅一样是刚出门派的新手，哪怕在险境中还能保持理性，一路上留下了不少不起眼的痕迹，一行人顺着这些痕迹一路追查，最终居然又回到了李府门口。
没了主人的李府正门大开，旁边一个看门的仆从都没有，像是一个诱人深入的陷阱。
白观尘将两个人护在身后，当先走了进去。
“两位终于找到这里来了。”
听见动静，客栈掌柜迎了出来，笑容是跟昨夜如出一辙的热情：“不知昨夜小店的服务两位可还满意？”
沈秋庭看了一眼被绑在树上昏迷不醒的裴子均，从白观尘身后走出来，皮笑肉不笑道：“掌柜的服务自然好，只是不知您非要把我们引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仙师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客栈掌柜不赞同地摆摆手，“小人不过无名无姓的一介散修，自然不敢得罪凌云阁。若几位就此收手，小人自然会把人全须全尾地还给几位，大家原本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也不必闹得这么僵不是？”
“是吗？”沈秋庭笑了笑，意有所指地看了他的手心一眼，“若是您把手上的蛊虫收一收，这话可能更有说服力一些。”
这老东西嘴上说要井水不犯河水，估计早就下好了套要让他们都死在这里了。

第34章
“仙师是说这个？”客栈掌柜被拆穿也不慌张,反而大大方方地将手中的虫子展示了出来，“不过是个小东西罢了，影响不了什么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收紧手掌,将虫子活活捏死在了手心里。
沈秋庭看了那花花绿绿的虫子尸体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道：“按照掌柜方才说的,你把我们的人还给我们,这件事便到此为止,如何？”
客栈掌柜笑了：“仙师果真是个通透的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下了捆着裴子均的绳子,作势要把人推过来。
趁着沈秋庭跟客栈掌柜扯皮的功夫，白观尘已经悄无声息地动手将整座李府都探查了一遍。
没有活人，也没有更为强大的气息。
白观尘心里有了底，向沈秋庭递了一个眼神。
沈秋庭明白了他的意思,暗中点了点头。
他装作毫无防备的样子去接昏迷不醒的裴子均,在接触到人的一刹那忽然反身一脚把人踢去了旁边。
林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忍不住喊了一声：“师兄！”
“别叫唤！抓紧时间把你师兄带出去！”沈秋庭抽出迟明剑，一剑砍向了客栈掌柜伸过来的手。
他方才那一脚没用力,只是想把裴子均送出战圈而已。
林琅也明白了他的用意，半点不敢耽搁，将昏迷不醒的裴子均扛在肩膀上就跑了出去。
掌柜见状,迅速收回了手中试图拍到沈秋庭身上的蛊虫，运起灵力挡住了这一剑。
掌柜刚要反击，沈秋庭便收了剑,迅速跑到了白观尘的背后，怂得相当理直气壮。
掌柜一口气堵在心里不上不下，正想继续攻击沈秋庭,却被白观尘横剑挡住，被剑气推离了半尺。
蛊师到底不擅长战斗，哪怕修为高也没有办法挡住一个化神期的剑修，客栈掌柜一时间被白观尘打得节节败退。
沈秋庭趁机四下观察了一番，察觉到周围微微波动的空气，沉声对白观尘说：“小心，这府中怕是有蹊跷。”
白观尘应了一声，摆出一个剑阵，试图把客栈掌柜困住，却不料原本落于下风的人忽然抬起头来，冲着他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道：“两位既然不愿意就此收手，小人也不必与两位客气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抽出腰间挂着的一只黑色的骨笛，放在唇边长长吹了一声。
笛声尖锐，像是指甲刮擦着木板，说不出的刺耳难听。
周围的空气波动得越来越厉害了，四面八方忽然传来“沙沙”爬动的声音。
地面上，树枝上，房顶上，空气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出现了无数只虫蛇，黑压压的一大片向两人爬了过来。
沈秋庭一剑将头顶上一根爬满了各种各样蛊虫的树枝斩落，飞身到了白观尘身边。
客栈掌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房顶上，不断变换着骨笛的曲调，原本杂乱无章的虫蛇像是听到了号令一般，井然有序地将两个人围到了一个包围圈中。
虫蛇的数量实在太多，加上不知道被这些东西碰上会有什么后果，两个人能够立足的空间越发狭小。
沈秋庭扔出去几道高阶火符，为两个人赢得了几息喘息的时间，偏头问跟他背靠背的白观尘：“能想办法出去吗？”
白观尘抬头看了一眼房顶，道：“先把他的骨笛拿到手。”
那骨笛应该是他控制蛊虫的法器。
“你去，”沈秋庭拿出一个防护法器，道，“我这边大约可以撑一盏茶的时间。”
白观尘点了点头，把身上所有的符纸全都塞到了沈秋庭手中，便先飞身去了房顶。
林琅扛着裴子均一路狂奔，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把人放下来，给裴子均留了信，便一个人偷偷回了李府附近，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急地等着两个人出来。
结果他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门口有半个人影。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咬牙一跺脚，拔出本命灵剑冲了进去。
沈秋庭好不容易拿火符把周围的蛊虫毒蛇暂时扫了个干净，一抬头见林琅跟个愣头青一样傻愣愣地直接冲了进来，气得脑仁都炸了。
他没有办法，只能暂时舍弃了刚刚扫出来的安全地带，先过去救这个倒了八辈子霉的小师侄。
这孩子刚见的时候看着还挺机灵的，怎么办起事来这么莽？
林琅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沈秋庭抓住了肩膀，一同罩进了防护法器中。
单人防护法器支撑两个人还是太勉强，沈秋庭的灵力也不太够，脸霎时间白了一分，他一边咬牙加大了灵力输出，一边暴躁地数落道：“不是让你先带你师兄离开吗？又进来做什么？嫌两个人不够要进来多送一个人头？”
见这阵仗，林琅也知道自己坏了事，只能缩着脑袋听着他数落不敢吱声，也跟着上手支撑起了防护法器。
白观尘远远瞧见沈秋庭那边的情况，加快了抢夺骨笛的动作。
只是客栈掌柜虽然战斗力不行，身法却分外灵活诡异，加上有蛊虫护体，白观尘竟一时无法近身。
防护法器到底支撑不住两个人，没过多久就裂开了一道缝隙。
沈秋庭一剑把顺势挤进来的一条小蛇斩成两截，心凉了一下。
有了第一条缝隙，这防护法器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还没等他想出来破局的办法，防护法器就像是碎掉的琉璃罩子一样，布满了蛛网一般的裂缝，碎成了一地。
无数虫蛇瞬间涌了过去。
白观尘见状，也顾不上抢骨笛了，飞身上前打算先把两个人救出来。
一片混乱中，沈秋庭的剑气不小心扫到了林琅的衣服，“啪嗒”掉了个什么东西在地上。
沈秋庭也顾不上掉的东西是什么，将手中乱七八糟的符纸往地上撒了一把，想要给白观尘过来争取时间。
谁料原本绵延不绝的笛声忽然停住了，原本正在围攻几人的蛊虫重新变成了无头苍蝇四处乱跑起来，甚至有些蛊虫还当场互相撕咬了起来。
白观尘趁机将两个人带到了李府的门口。
客栈掌柜下了房顶，从地上捡起了方才林琅掉的东西。
林琅看着对方手中的木牌，摸了摸自己的腰带：“那是我的东西！”
客栈掌柜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木牌，用奇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问：“你跟神农谷是什么关系？”
神农谷远在西域，是九州大陆上出了名的炼丹师聚集地，也是五大门派之一。
林琅道：“谷主林枫是我爹。”
依照他的出身，原本应该留在神农谷做炼丹师，传承家学。可惜他实在对炼丹没有兴趣，加上天赋也不适合干这一行，才来了中州凌云阁拜师。
从听到林枫名字的那一瞬间，客栈掌柜的面色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他将木牌扔回给林琅，道：“今日便先放过你们。”
说完这句话，他将骨笛重新放回了腰间，竟真的转身离开了。
沈秋庭皱了皱眉，拍了小师侄的后脑勺一下，问道：“你认识这个蛊师？”
林琅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捂住了自己的后脑勺：“我出身神农谷，接触的都是丹修，怎么会跟蛊师扯上关系？”
蛊师原本就是被丹修驱逐出去的一脉，双方本就互相不待见，丹修嫌弃蛊师有辱名声，蛊师嫌弃丹修一个个就知道假清高，见了面不往死里掐就不错了。要说神农谷跟蛊师扯上关系，的确有些天方夜谭。
不过看客栈掌柜这表现……又不像完全没有瓜葛。
沈秋庭想起昨夜在客栈中找到的铜扣，忽然记起来，牛首人身，好像正是林家的神农族徽。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蛊师跟神农谷的瓜葛，”白观尘忽然开了口，“蛊师离开，丰城中人中的蛊怕是没有办法解开了。”
沈秋庭闻言把发散的思维收了回来，蹙眉思索了一会儿，问林琅道：“你可知蛊虫除了蛊师亲自解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解除方法？”
三个人中只有林琅跟这个圈子稍微有些接触，虽然一看就不怎么靠谱。沈秋庭只是随便问问，并没有指望真的能够得到回答。
谁料林琅想了想，竟真给出了第二种方法：“还有一种方法就是杀掉母蛊，让所有子蛊自然死亡。不过用这种方法中过蛊的人身体可能会虚弱一段时间。”
沈秋庭心中一动，追问道：“那你知道母蛊有什么特征吗？”
“特征……”林琅皱了皱眉，像是很难形容，过了一会儿，给了一个模糊不清的答案，“大概就是，母蛊看起来会非常迷人？”
一条非常迷人的虫子？
沈秋庭被这见鬼的形容气得额角青筋乱跳。
凌云阁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比一代更风骚。
沈秋庭正想开口让大家换个思路，比如重新想办法把蛊师抓回来什么的，总比漫山遍野去翻一条虫子要靠谱得多，就见白观尘拿出了一个熟悉的红色灯笼。
白观尘不声不响地把灯笼拆得只剩下了一只蜡烛，将蜡烛从中间掰成了两截。
那只非常迷人的虫子静静地躺在蜡烛里，乍然见到光亮，微微扭动了一下美丽的身躯。
白观尘燃了一缕灵火，毫不怜香惜玉地把虫子烧成了一坨黑灰，问林琅：“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了，可以了。”林琅没想到他师伯下手这么干脆利落，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白观尘把灯笼的残骸收拾好，道：“先去找裴子均，我们回去吧。”
眼下清虚道君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丰城后续的安排和纪明川的行踪应该会有人过来接手。
三人跨出李府大门的时候，沈秋庭眼尖看见林琅腰间系了一块红玉，随口问了一句：“这玉是哪里来的？”
闻言，林琅摸了一把腰间水头极好的红玉，随口解释道：“这是我前几日在市集上买来的。听那摆摊的修士说好像能帮助吸收灵气，我戴了这么久也没感受到，估计是骗钱的。也就样式还好看一些。”
他看了沈秋庭的表情一眼，试探道：“小师叔，你要是喜欢的话，我送给你？”
一块不值钱的玉而已，小师叔方才都救了他一命，要是小师叔喜欢的话他是肯定要送的。
“不必了，随口一问而已。”沈秋庭不过是看那玉的纹样眼熟才多问了一句，并没有抢小辈东西的爱好，“你自己戴着便是。”
白观尘的目光跟着落到了那块红玉上，微微动了动。

第35章
城外客栈中。
掌柜将一地狼藉重新收拾好,正将一把倒在地上的椅子重新扶起来，门外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眼角余光瞥见一角熟悉的黑袍，不动声色地继续手上的动作，直到把几张椅子全扶正之后才搭理了一下来人：“哟,这不是大祭司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纪明川冷哼了一声：“林栩,你我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没必要在我这里装蒜吧？”
掌柜将桌子上的抹布扔进了水盆里：“大祭司,不是小人装蒜,实在是这次合作没法进行下去了。”
纪明川皱了皱眉,眼神阴冷下来：“你是什么意思？”
掌柜也不怵他：“大祭司都将血池里的东西拿走了,小人继续按计划进行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蛊虫吸收来的血气和生命力就是用来养血池下面那玩意儿的，现在东西都不在了，无论有没有凌云阁那几个人来搅局这合作都进行不下去了。
纪明川脸色一变：“东西被拿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掌柜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心头微微一动：“大祭司不知道这事儿？”
除了纪明川这老东西,还有谁有本事把东西从血池底下拿出来？
纪明川已经没有闲心跟他继续扯皮,面色铁青地转身离开了客栈。
到底是谁又坏了他的好事？
裴子均一觉醒来,就见自己被放在了一间柴房的角落里。
他险些以为自己还在险境之中，就看见了林琅焦急的脸。
见他醒来,林琅高兴地晃了晃他的肩膀：“师兄，你终于醒了！”
裴子均满脑袋浆糊，差点被林琅晃得又昏过去,好不容易等他消停下来，才白着脸开口问道：“那蛊师怎么样了？”
“蛊师已经走了，师侄可以安心。”
沈秋庭正好跟白观尘从门外回来,接了话茬。
裴子均比林琅要稳重得多，先向两个人行了礼，方才继续问道：“师伯师叔,那蛊师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秋庭把买回来的吃食往旁边一搁，把丰城中发生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问道：“两位师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裴子均道：“我跟阿琅要回凌云阁复命，师伯师叔可要同行？”
很快就要到天元大比了，若是还不回去，可能会错过凌云阁带队出发的日期。沈秋庭尽管辈分高，但现在的年纪修为参加大比正好，想必也不会错过此次的大比。
沈秋庭原本就对再参加一次大比没什么兴趣，压根就没有想到这一茬，闻言用询问的目光看了一眼白观尘。
白观尘道：“我们与你们一同回去。”
“好！”沈秋庭唯恐白观尘再说些别的，当即拍板下了决定，“你们师伯跟你们一同回去，我在附近有个故人要拜访一下，到时候自行回去就是。”
难得出来一趟，就这么回去才是浪费大好时机。
白观尘蹙眉看了他一眼：“我怎么不记得你在附近有旧识？”
沈秋庭讪讪一笑：“来凌云阁之前的旧识，二师兄不知道也正常。”
白观尘道：“我跟你一同去。”
沈秋庭表情一垮：“您人贵事忙的，偏生要在这儿跟我耗什么时间？”
白观尘不为所动：“我答应了师父要照顾好你。”
眼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回地磨了起来，林琅悄悄拉了一下裴子均的袖子，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师伯师叔有事情要忙，我跟师兄就先回去了，两位回见！”
裴子均不明所以，却还是冲着两个人行了一礼，被林琅拽着跑了。
两个小辈走后，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沈秋庭终于忍不住道：“你是不是非要管我？”
白观尘想了想，点了点头。
师兄管师弟，天经地义。
沈秋庭忍不住磨了磨牙。
很好，还敢点头。
他不把这小兔崽子收拾一顿就不姓沈。
沈秋庭虽然是打着寻访故人的幌子暂时不想回门派，但故人也不完全是借口。
离丰城二百多里的地方有一处民风淳朴的小镇，三面环山，清溪潺潺，满眼桃花源似的好风景。
沈秋庭带着白观尘拐了七八个弯，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一家小酒馆门前，掀帘走了进去。
店面不大，里面摆了四五张竹制桌椅，看起来干净雅致。
两个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白观尘的眼神落在了探进窗内的一枝半开的桃花上，忽然问道：“我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沈秋庭闻言愣了一下，颇为阴阳怪气地笑了笑：“二师兄有没有来过这个地方，我怎么会知道？”
上辈子他带着这小兔崽子来了此处不少次，现在倒好，一次也不记得了。
沈秋庭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现在并不是生意火爆的时候，店里就坐了他们两个人。
出来招待的是个面容秀婉的中年妇人，妇人和善地招呼道：“两位仙师想要点什么？”
沈秋庭见到妇人，眼神波动了一下，笑道：“来壶梨花酿吧。”
当年他一出生就因为一些缘由差点被亲生父亲当场掐死，后来便被师父抱回了凌云阁。沈氏夫妇因为当年的事情一直对他这个儿子心怀愧疚，常常遣人来凌云阁送东西，一来二去，沈秋庭倒是跟常来跑腿的家仆沈伯搞好了关系。
沈伯酿得一手好酒，尤其是梨花酿最是一绝，后来在历练过程中受了伤，便从沈氏退了出来，带着道侣来了此处开了一家小酒馆。沈秋庭上辈子没少来此处蹭酒喝，这妇人便是沈伯的道侣，名唤孙玉。
“这便不巧了，”谁料孙玉歉意一笑，“我家那口子已经没法酿酒了，这梨花酿小店早就不卖了。”
沈秋庭心中一急：“沈伯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出什么事，他前两年便已经尽了寿数过世了。”孙玉淡然一笑，平静解释道，又问，“这位小仙师可是与我家道侣有旧？”
沈秋庭勉强笑了笑：“是，我亦是出身沈氏，算来……沈伯应是我的长辈。”
孙玉没细究他话中明晃晃的漏洞，只是笑了一笑，安慰道：“人有生便有死，说到底也不过寻常事。我也不过十几年好活了，忙完上面的事便去下面陪我家那口子。”
修仙一途，能修成仙道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都在半路便寂寂陨落了。他们夫妻二人天赋都不高，修为也好寿数也好，也便止步于此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给两个人擦了擦桌子，道：“我给两位上一壶小店的招牌果酿吧。”
孙玉给他们上了酒，可能是因为店里客人少的缘故，难得起了些谈兴，于是一边忙活店里的杂事，一边道：“两位都是凌云阁的修士吧？当年有位凌云阁的小仙师可喜欢我们这儿的酒了，总爱来这里，只是后来便不见踪影了，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沈秋庭还有些晃神，闻言笑了笑：“想必应该过得挺不错的。”
白观尘敏锐地察觉到沈秋庭心情的变化，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地给他斟满了一杯酒。
孙玉一无所觉地接了一句：“那孩子模样长得好，性格也活泼，听我家那位说还是凌云阁中的天才，是应当过得不错。”
两人避世已久，完完全全就是过得凡人的生活，仅仅了解一点魔尊掀起来的风浪，并没有把这些腥风血雨和当年那个笑容明亮的少年人联系在一起。
“当年那位小仙师身后还跟着个十几岁的孩子，那小孩子不太爱说话，就跟条小尾巴似的跟着他家师兄。”孙玉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白观尘一眼，笑道，“看起来倒是跟这位仙师有点相像，想来那孩子长大后也是这个模样吧。”
沈秋庭跟着看了白观尘一眼，也忍不住一笑。
可不是嘛，从小到大都是这么一张棺材脸，活像是别人欠他钱一样。
两个人坐着喝完了一壶酒，沈秋庭过去付了帐便打算告辞离开。
临走前，孙玉塞给他一个小酒壶，笑道：“这梨花酿虽然不卖了，拿来送一送人还是可以的。小仙师且收着吧。”
沈秋庭收了酒壶，冲着孙玉露出个笑容，道：“那便多谢孙姨了。”
孙玉抬起头来看着这位凌云阁小仙师的背影，竟恍惚间觉得这孩子跟当年老是来他们店里的那个少年人有几分相似。
大约是人上了年纪昏了头了。
沈秋庭出了店门，见白观尘正在门口等他。
白衣墨发的仙君长身玉立在桃花树下，看起来有些出尘的俊美。
大约是今日的阳光太过耀眼，沈秋庭看着这样的情景，竟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快步走到白观尘面前，突然问道：“小白，我能抱你一下吗？”
白观尘怔住了。
沈秋庭也不过一时脑子不清醒，话刚一说出口就觉得有些腻歪，意兴阑珊道：“算了，我说着玩的。”
师兄弟之间抱来抱去的成何体统。
他刚想转身就走，却忽然被拉住了手腕，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白观尘主动将人抱在了怀里。
沈秋庭把脸在他胸口埋了一会儿，闷声问道：“你不觉得我方才在酒馆里说的话很有问题吗？”
白观尘用称得上温柔的力道摸了摸沈秋庭的头发，没有追问他话中的漏洞，而是道：“还有哪里想去？我陪你。”
只是两个人终究没来得及去其他的地方。
因为清虚道君发来了传音符，让他们两个人抓紧时间回凌云阁，说这次主办天元大比的天音门出事情了。
天音门的圣女不见了。

第36章
中州通往南域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座繁华的小城,因为即将召开的天元大比的缘故，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沈秋庭跟白观尘找了一个路边的茶寮坐下。白观尘将杯子用热水洗过三遍，方才给沈秋庭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
沈秋庭神色怏怏地托腮靠在桌子上，道：“我又没想要参加这大比,老头子非要叫我过来干什么？”
别人不知道,清虚道君还不知道？他大比魁首早八百年前就已经拿过一回了,着实没有必要再去欺负一次小辈。
白观尘没搭理他的怨言,冷漠地转述了清虚道君的话：“师父说了,若是你这次拿不了魁首,便将你逐出师门。”
沈秋庭闻言沉默了一下,冷漠地转移了话题：“天音门圣女失踪，找南域之人岂不是更便宜？怎么找到咱们凌云阁头上来了？”
白观尘道：“马上就是天元大比了。此次大比正好是天音门承办，这个关头出了这种事，大家总不好袖手旁观。不单是凌云阁,其他几个门派也主动早一步过去帮忙了。”
沈秋庭总觉得这事像是有些蹊跷：“圣女失踪一事可是天音门主动说出来的？”
“不知,”白观尘回答道,“有人以天音门掌门的名义向各家各派求助，天音门那边也没有否认,想来都是真的。”
沈秋庭皱了皱眉，道：“到了南域再看吧。”
“二师伯！小师叔！”
两个人没等多久，不远处就传来了林琅咋咋呼呼的声音。
沈秋庭抬头一看,一眼就扫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林琅见他们看过来，高兴地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赶快过去。
两个人刚一过去,沈秋庭就在一行凌云阁剑修中看见了一个格格不入的人。
陆乘穿了一袭富贵逼人的长袍，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施施然走了过来,向着两人行了一礼：“白仙君，沈道友，好久不见。”
白观尘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把沈秋庭挡在了身后，问道：“陆少主怎会在此处？”
陆乘展开折扇扇了两下，弯起眼睛笑道：“我亦要回南域，便顺路蹭一下凌云阁的飞舟，白仙君总不至于这点便宜都要介意吧？”
陆乘这张嘴损起来是真的损，沈秋庭惟恐两个人吵起来，便主动上前打了个圆场：“自然不介意。我看飞舟已经快要开了，有什么事便上去再聊吧。”
凌云阁这次来参加大比的弟子不少，特意用了一艘三层的大型飞舟，停在城中特意辟出来供飞舟停泊的空地上，看起来格外气派。
陆乘看了沈秋庭一眼，突然道：“沈道友要不要与我一同走？中州到南域路程不短，两个人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沈秋庭还没回答，白观尘便抓住了他的袖子，对陆乘道：“小师弟与我一起，用不着别人照应。”
陆乘抬眸看他，眼底隐隐有寒意流动：“白仙君事忙，照应人还是我这个闲人比较方便。”
场面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沈秋庭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你们两个互相照应去吧，我先上去了。”
又不是小孩子了，照应来照应去的跟过家家似的。
正巧这次带队的祁思南来找白观尘商量事情，将白观尘叫走了，场面才终于恢复了安静。
陆乘低下头来，将掌心已经按捺不住的灵力重新收了回去。
刚才有一瞬间，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了。
几息之后，陆乘重新抬起头来，恢复了外人眼中风度翩翩的模样，转身向着沈秋庭的方向走了过去。
沈秋庭正无所事事地在飞舟上闲逛，听见背后有人叫他的假名，回头一看，竟又看见了陆乘。
陆乘像是只是来闲谈的，两个人不咸不淡地扯了两句，陆乘忽然开口问道：“你知道天音门圣女失踪一事吗？”
沈秋庭没想到又是这件事，点了点头，随口道：“姜落为人一向谨慎，就算是失踪也不可能半点痕迹也没有，怕是到了天音门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这一番话说的没什么不妥，谁料陆乘微微眯了眯眼，问：“谁告诉你天音门圣女是姜落的？”
沈秋庭一愣。
天音门的圣女之位相当于下一任掌门的接班人，一般情况下是没有变动的。姜落跟沈花醉关系不错，连带着沈秋庭也对这姑娘印象深了几分。记得他上辈子死的那会儿，姜落才刚刚当上圣女不久，总不至于才百年时间就已经不是她了。
沈秋庭脑子转了转，立刻谨慎地转了口：“道听途说，道听途说。怎么，这天音门圣女竟不是姜落吗？”
陆乘观察了他一会儿，没发现有什么不妥，方才收回目光，用折扇敲了敲掌心：“百年前是她，现在这位圣女名唤覃素，才上任不过二十年。百年间，天音门已经换过三任圣女了。”
沈秋庭心头一动：“这频率也太高了些。”
“南域前些年那么乱，天音门能压下那么多门派挤进五大门派之中，还真当都是一窝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白兔不成？”陆乘拍了拍沈秋庭的肩膀，拿扇子掩着打了个哈欠，“沈道友记得小心就是。我晕船，先回房间了。”
沈秋庭看着陆乘走远，忍不住皱了皱眉。
陆乘虽然看着不靠谱了些，当年却能以将将成年的年纪收拢南域权柄，这些年又将陆家的生意做遍了九州大陆，自然不是等闲之辈。
他方才那些话莫非是看出了什么？
还没等沈秋庭想出个所以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陆家少主绝非善类，往后最好少与他来往。”
沈秋庭回过身，就见白观尘正站在他身后，不知道看了多久。
沈秋庭忍俊不禁，这两个人怎么都把彼此当成洪水猛兽一样让他提防？
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沈秋庭忍不住逗他：“别的不说，至少人家陆乘有钱啊。”
白观尘想了想，拿出一袋灵石塞进了他手里，道：“我也有钱，以后缺钱可以跟我要。”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直视着沈秋庭，看起来认真得紧。
沈秋庭被他这样的目光看着，不知怎么的老脸一红，轻咳了一声，将灵石重新推了回去：“刚才逗你玩的，我知道分寸。”
他跟陆乘多少年的狐朋狗友了，还真能被坑了不成？
白观尘垂下眼皮，“嗯”了一声。
南域，距离天音门不远处的一座山峰上。
山上有座不知年月的旧坟，坟茔打理得很干净，只是终究是时间久了，坟上石碑刻着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落”字。
沈花醉一袭红衣坐在地上，半靠着身旁的石碑，开了一坛子酒。
“阿落，”沈花醉回身将半杯酒撒在坟前，道，“我哥走了，你也走了。我一个人在世上原本也能过得好好的，这段时日却突然觉得有点寂寞了。大抵是……那个新来的师弟真的有点像哥哥。”
她一边说着，一边饮尽了剩下的半杯酒。
沈峰主在外人眼中一向强硬得很，平日里这些话她是断然不会说的。只是面对着故去多年的老友，沈花醉难得吐露了一点真心：“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恨白观尘。只是……当年之事就像一根刺一样梗在我心里，我不恨点什么总是意难平。我哥……他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就走到了那种地步？”
她当年亲眼见过，沈秋庭入魔前，他跟白观尘一起修行，一起斩妖除魔，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用知己来讲都嫌寡淡。百年前，白观尘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沈秋庭从正道修士手底下保了出来，后来却亲手杀了沈秋庭，若说这其中没有隐情，她是不信的。
只是理智上信不信是一回事，情感上又是另一回事。
沈花醉一边说着，一边红了眼眶。
她顿了顿，压抑住泪意，方才继续说道：“阿落，你别怪我这么多年都没来看你。我一直不相信你是死了。明明当初说的只是失踪而已……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死了呢？”
当年她才经历了沈秋庭过世的打击，没过多久就又听说了姜落失踪的消息。她一人去南域寻了三年，所有人都说姜落已经死了，她还是不信。
只是后来时间长了，信与不信，她的哥哥和最好的朋友也都从此消失在她的生命中了。
都说世事无常，世事若真的无常起来，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会给人。
沈花醉扔了酒杯，拎起酒坛灌了一口酒，还想说点什么，忽然敏锐地察觉到旁边像是有一道人影掠了过去。
她迅速收拾好了情绪，将手中的酒坛往旁边一扔，解下了腰间的长鞭，厉喝了一声：“什么人！”
听见声音，人影的速度加快了一分，很快便消失在了沈花醉的视线之中。
沈花醉眼神一沉，快速追了上去。
飞舟速度极快，不过两三日的功夫，便从中州到了天音门辖下的天音城中。
天音门对外的形象一向神秘，连带着下辖的天音城都不怎么热闹，大白天的也看不见多少行人。倒是从九州各地赶过来参加大比的修士让天音城热闹了不少。
天音门中皆为女修，安排住宿不便，便将前来参加大比的门派世家安排进了天音城中的别院内。
沈秋庭方一进门，就被陆乘拍了拍肩膀：“陆家地方宽敞，要不要来跟我一起住？”
沈秋庭头皮一炸，连忙回绝：“不了不了，陆少主还是自己住吧。”
陆乘这小兔崽子八成是看出了什么东西，一路上用尽了各种方法试探他，要不是他演技好，想必早就被陆乘扒得底裤都不剩了。
白观尘进门听见这句话，不经意蹙了一下眉，开口道：“已经到天音城了，陆少主还是早点离去为好。”
陆乘皮笑肉不笑道：“在下不过是来邀约自己的朋友，白仙君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白观尘神色不变，道：“小师弟要代表凌云阁参加大比，不好去别的地方住。陆少主的好意怕是要落空了。”
陆乘看了沈秋庭一眼，也知道自己是操之过急了，没有多说什么，道了别便走了。
往后时日还长，他总有办法试探出这个沈白究竟是谁。
陆乘走后，白观尘看了沈秋庭一眼，将手中的玉牌交给了他，道：“接下来你跟我一起住。”
这玉牌正是进出别院的信物。
白观尘的房间比普通弟子的房间要宽敞得多，沈秋庭对这个安排没有什么异议，便接过玉牌道了声：“好。”

第37章
两个人还没进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忽然又来了另一行身着深黑色门派服的人。
打头的人一身玄色劲装，手握玄铁重剑，面容冷肃，看见白观尘时脚步顿了顿,转而向两个人的方向走来。
沈秋庭一见这人,脑壳就忍不住开始发疼。
这一行人正是北域昆仑剑派来参加天元大比的弟子。昆仑剑派与凌云阁一样,以剑修见长,但派中弟子偏好于重剑。
为首那人名唤楚寄雪,正是昆仑剑派剑尊林修座下唯一的弟子,也是跟白观尘和沈秋庭一辈的剑道天才,为人不通人情世故，唯独对剑道格外痴迷。
当年沈秋庭还没有失去修为的时候，天天被楚寄雪追着比剑，后来沈秋庭没了修为,楚寄雪又瞄上了白观尘,只要有机会便要跟白观尘打上一架,搞得师兄弟两人见到这剑疯子就忍不住想跑。
楚寄雪在两人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到白观尘手上那把普通的灵剑上,忍不住皱了皱眉：“你还是没有办法出剑？”
白观尘目光动了动，客气地开口打了个招呼：“楚道友。”
楚寄雪听不出他语气中不想交谈的意思，一脸诚恳道：“恕我直言,你天赋比我好得多，若非要困在前尘中不能自脱，这是在浪费你的天赋。”
同辈剑修中,唯独当年凌云阁清虚道君座下的两位弟子被他视为对手，可惜一位入了魔，另一位百年前不知为何再也拿不起本命灵剑了。
他向来不懂这些爱恨情仇,只是觉得身为一个天赋卓绝的剑修，拿不起自己的本命灵剑，太过残忍了些。
这话的内容实在有些欠揍，偏偏这人语气诚恳，一时竟让人不知道揍还是不揍好。
楚寄雪身后的昆仑弟子面面相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任是再好脾气的人被这么戳伤口也得恨不得跟楚寄雪打一架吧？
终于有个昆仑剑派的小弟子看不过去出来拉扯了一下楚寄雪：“师叔，我们该去找住的地方了！那个……我有一点剑道上的问题想问一下师叔，师叔我们快些过去吧。”
楚寄雪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冲那小弟子点了点头，道：“好，先过去。”
说完，楚寄雪冲白观尘说了一句：“希望下次白道友能用本命灵剑与我重新比试。”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小弟子落后一步，苦着脸向白观尘行了个礼：“白仙君勿怪，我家师叔就是这么个性子，没有什么坏心的。”
白观尘表情淡然：“无妨。”
小弟子如蒙大赦，飞快向着楚寄雪追过去，生怕一会儿看不住他家师叔又得罪了什么人。
沈秋庭注意到，白观尘的手在灵剑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心里骤然一疼，想也不想地一把抓住了白观尘的手。
见白观尘诧异地看过来，沈秋庭才觉得自己冲动了，试探着询问道：“师兄是为何……才不能拿起饮雪剑了？”
“不知。”白观尘平静道，“无论有没有饮雪，我依旧是剑修。”
他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不能拿起饮雪剑，只是能够让一个剑修拿不起本命灵剑的心魔，必定是极为深重的执念。
他想不起来，自然也就没有资格拿剑。
沈秋庭心里乱七八糟的滋味翻江倒海，却在白观尘的眼神中奇异地平静下来。
也对，拿不拿得起本命灵剑，都不妨碍白观尘是一个剑修。
而且是最好的剑修。
乍然一来到个新鲜的地方，凌云阁中一帮半大小子都兴奋得厉害，大晚上非嚷嚷着要去城中喝酒。
林琅趁着白观尘出门去跟掌教商议事情，偷偷摸摸来了沈秋庭和白观尘的院子，把沈秋庭给拉了出去。
沈秋庭原本不太想动弹，架不住林琅忽悠，还是跟着出去了。
一帮人选定的地方在天音城城中心的一家酒肆中。这间酒肆是天音城中难得热闹点的地方，客人不算少，一行人拼了两张桌子凑在一处，开了几坛酒，正热热闹闹说着闲话。
沈秋庭从少年以后就没怎么参加过这样热闹的集会，乍然间竟觉得有些怀念。
他挑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听着一群小辈闲扯历年天元大比的轶事奇闻，不知怎么的就扯到了百年前。
一个弟子说：“当年白仙君参加的那一届大比，团战中一人一剑就全灭了天音门中同级别的十人，那可当真是惊艳绝伦啊。”
另一个弟子插嘴说：“这事我晓得，听闻当年天音门那十位仙子各个都是天香国色，遇到的其他对手多多少少会怜香惜玉一些，偏偏咱们白仙君就跟看着演武场的木头桩子一样，半点面子都不给。”
沈秋庭喝了一杯酒，想起当年自己坐在天元大比的看台上看见的场景，有点好笑。
“赛场上本就没有男女美丑之分。”一位女弟子反驳了一句，又转而叹道，“也不知什么样的绝代佳人才能入了白仙君的眼。”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听闻白仙君有过一个心上人。”那弟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偷偷摸摸地开始八卦，“传闻清虚道君原本有意让白仙君修太上忘情道，结果被白仙君给拒绝了，说他心中有人，修不了太上忘情。”
其他弟子听完这话，纷纷觉得不靠谱：“白仙君看着就像个无欲无求的，哪里会有心上人？就算真有那么个心上人，会这么多年一点风声也没传出来？”
那八卦的弟子被冷嘲热讽地嘘了一番，涨红了脸，说了一句：“爱信不信。”便跟几个相熟的弟子勾肩搭背喝酒去了。
沈秋庭饶有兴致地坐在一旁听完，心道这小弟子也不知道是谁座下的，消息还挺灵通。
这事虽然听着像极了胡说八道，实际上还真不是胡说八道。
当年白观尘即将突破金丹前，清虚道君曾找他谈过一次话，问他愿不愿意修太上忘情道。
太上忘情者无欲无求，是窥得大道最好的一条路，除了清苦些不能动情以外，也没有别的毛病。
沈秋庭自己是个什么德行自己知道，平生最爱万丈红尘里的鲜活欲望，从来都没对太上忘情道有过什么想法。白观尘却跟他是两个极端，明明还没有修太上忘情道，就已经看起来无欲无求得紧了。
他当时正在清虚道君身边帮老头处理门派事宜，闻言都以为白观尘要答应了，却不料白观尘看了他一眼，垂下了眼睫，道：“师父，徒儿不能修太上忘情道。”
徒弟到底选择什么道路归根结底是徒弟自己的事情，清虚道君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只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是为什么？”
沈秋庭拿朱笔给手上的账本勾了个圈，闻言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白观尘不急不徐行了一礼，道：“徒儿有心上人了。”
清冷的声音传入耳畔，沈秋庭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不是滋味。
他酸溜溜地想着，自己废了这么大功夫好不容易养大的师弟，也不知道是要被那家猪崽子拱回家去了。
这徒弟平日里实在太过沉闷，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连清虚道君都忍不住来了兴趣：“是哪一家的姑娘？若你二人两情相悦，我便趁早去跟她长辈说一说，将你二人的事定下。”
“不必了，”白观尘的目光不自觉地柔软下来，“他还不知晓我的心意。”
他家师弟出身天赋也好，品貌也好，哪样不是一等一的，那姑娘能有多天仙才能让他家师弟单相思？
沈秋庭将手中的笔胡乱搁在桌子上，不自觉得有点生气，又觉得自己这气生得实在是没什么缘由。
别人家男欢女爱的事情，关他什么事儿啊？
事后他也旁敲侧击地问过白观尘几回他心上人的事情，可白观尘跟个闷葫芦似的，无论怎么威逼利诱都不肯开口。问得多了，白观尘也只会来一句：“等时机到了，师兄自然会知道的。”
后来时日长了，也没见白观尘提起过他这个心上人，沈秋庭只当是他这好不容易开一次的情窦又给闭回去了，若不是今天被小辈们闲谈提起来，连他自己都要忘了还有过这一出。
前尘往事想起来总是免不了要耗费些精力，沈秋庭又喝了一杯酒，才发现身前的酒壶已经不知不觉被倒空了。
林琅正被裴子均揪着交代大比中要注意的东西，不经意一回头瞥见沈秋庭身前的酒壶，吓得脸色一变，当即打断了还在耳提面命的裴子均：“师兄你先等会儿！”
扔下这句话，林琅推开凳子站起来跑到了沈秋庭身边，拿起酒壶掂量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小师叔，都喝完了？”
酒壶样子小巧玲珑，里面的酒本来就没有多少，沈秋庭不明所以，道：“这一壶喝完了，你要是想喝我再给你点一壶。”
林琅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小师叔，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不过几杯果酒而已。”沈秋庭不明所以，他酒量还没这么差。
他刚说完这句话，丹田处像是有一团烈火猛地烧了起来，迅速麻痹了他的头脑。沈秋庭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浓重的醉意给熏晕了过去。
裴子均听到这边的动静连忙赶了过来，见这情况也傻了眼：“这……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完了完了，”林琅拿着空酒壶一脸菜色，“我拿错酒了，这是我从别处淘换来的仙人醉，后劲极大，专门留着坑人用的。我怎么把它给拿出来了？”

第38章
听完这句话,裴子均终于明白他这个师弟又作了什么事出来，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我先给二师伯发传音符，你照看好小师叔。”
“哎，师兄,等一下！”林琅还想抢救一下,期期艾艾地尝试给自己求情,“那个……能不能别告诉二师伯？”
白观尘自来不喜欢他们这些小辈闹得乱七八糟的事情,要是知道他不但把小师叔偷偷带出来,还直接把人给灌醉了,怕是得把他扒一层皮下来。
裴子均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将给白观尘的传音符发了出去。
林琅哀嚎起来：“师兄，您这是想看您师弟死啊！”
裴子均惟恐依二师伯那个性子可能不会来接人，便先请掌柜过来要了一间房，将昏睡不醒的沈秋庭扶到了床上。
做完这些,裴子均挽起袖子,拎过倒霉师弟的耳朵,道：“用不着师伯动手，我先管教你。”
他这倒霉师弟要是再这么不着调下去,什么时候在外面被人打死都不知道。
白观尘与祁思南商讨好了天元大比的相关事宜，正想回自己的房间，忽然收到了裴子均的传音符。
祁思南将手头的玉简摞成一摞,见白观尘听完传音符之后神色不虞，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二师兄……怎么了？”
白观尘沉默了一下，道：“没什么,我去接个人。”
见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祁思南忍不住心道，怪哉,什么人这么大的面子，能叫动白观尘前去接人？
酒肆中一帮小弟子们正饮到酣处，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微凉的夜风透过开了的门吹了进来，不少人都是一个激灵。
有弟子喝到迷糊了，醉醺醺地嚷嚷道：“哪个龟儿出去不关门——”
他愤怒地转过头来打算谴责不关门的龟儿，见到门前裹着一身夜色凉意的白衣仙君的时候，愤怒瞬间变为了惶恐，连酒都吓清醒了。
一帮小辈们霎时鸦雀无声，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一起端端正正地给白观尘行了礼：“白仙君。”
白观尘并没有问责他们的意思，随手将门关上，“嗯”了一声，目光四下看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裴子均正拎着林琅的耳朵对他进行教导，听见动静连忙走了过来，向白观尘行了一礼，道：“师伯可是来寻小师叔的，小师叔在楼上。”
裴子均引着白观尘去了楼上，楼下没有人管束着，又悄悄炸开了锅。
“白仙君居然是来接小师叔的？”一位弟子疑惑地挠了挠头，“不是说他们关系不怎么样吗？”
林琅揉着耳朵，一边疼得吸气一边找了个凳子往上一坐，闻言奇怪地问道：“孙师弟，你从哪里听说两个人关系不好的？”
就他观察的来看，两个人同进同退，就差睡一张床了，怎么会关系不好的？
“就我们看守藏宝楼的老张头说的啊，”孙师弟见四下无人，偷偷摸摸地低声对林琅说，“听说好像是什么情感上的纠葛，老张头亲眼看见的，两个人都拔剑相向了。”
见林琅一脸看白痴的表情，孙师弟不服气了：“林师兄，你别不信，整个凌云阁大半弟子都知道这件事！”
林琅拍了拍他的肩膀，揉着发疼的耳朵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了。
才走出去不远，林琅想起什么来，一脸神秘地走回来对孙师弟说：“既然你觉得两个人关系不好，咱们打个赌如何？”
他当年也跟藏宝楼的老张头打过交道，那老头大概是喝酒喝多了，不靠谱得很，凌云阁中流传的谣言一半都是从他口中传出来的，也就这帮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剑修还信他的邪。
孙师弟隐约觉得其中有诈，却还是被激起了斗志：“赌就赌，赌什么？”
林琅伸出三根手指，微微一笑：“就赌三块中品灵石。”
白观尘上楼的时候，沈秋庭正把自己整个裹在被子里，睡得十分香甜。
睡了一会儿，他像是被酒气熏得有些热，扒拉了一下身上的被子，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
裴子均把人带到便离开了，白观尘回身掩上房门，坐到了沈秋庭的床边。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被子卷，唤了一声沈秋庭的假名。
沈秋庭睡得正香，被动静搞得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看见熟悉的脸，嘟囔了一句：“小白，睡觉呢，别闹！”
顺便一把拍开了他的手。
见他又要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白观尘眼里闪过几分无奈，又道：“回去再睡行不行？”
沈秋庭应了一声，瞧着像是清醒了些。他睁开眼睛，盯着白观尘瞧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我认得你。”
白观尘冷漠地看了他一会儿，道：“我也认得你。”
沈秋庭忽然笑了起来，胆大包天地伸手勾住白观尘的下巴，道：“小美人，你背我回去怎么样？”
白观尘被迫抬起了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沈秋庭已经完全丧失了判断能力，并不晓得自己在做一件多么过火的事情，只觉得眼前这个美人长得真是甚合他的胃口，让他看一眼便觉得想要亲近。
白观尘忽然一把抓住了他造作不停的手，将他整个人从被子里挖出来抱在了怀里。
沈秋庭窝在白观尘怀里，隐约觉得这姿势有点不太对劲，于是便胡乱挣扎了两下。
白观尘将他按在怀里，给他换了一个姿势。
沈秋庭觉得舒服了，也不管这姿势有没有不对劲，嗅到鼻端熟悉的松木香气，在白观尘胸口蹭了蹭，安心地睡了过去。
白观尘抱着人下楼时，一帮凌云阁小辈眼睛都直了。
林琅偷偷怼了旁边的孙师弟一下，小声说：“看见了没？这还不叫关系好？你输了，赶紧给灵石。”
孙师弟简直觉得糟心至极，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林琅忽悠着打赌了，眼下只能死鸭子嘴硬狡辩道：“只是师兄弟之间的寻常友爱罢了，这算什么关系好？”
林琅“呵呵”两声：“既然算是师兄弟之间的寻常友爱，你也友爱一下，抱我回去怎么样？”
孙师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脸菜色地掏出了乾坤袋：“行行行，不就是三块中品灵石嘛，我给还不行！”
让他抱林琅，还不如让他去抱狗。
林琅收了灵石，欢天喜地地把灵石放进了乾坤袋里。
林琅还没得意多久，就见白观尘扫了一帮跟鹌鹑一样的小辈一眼，平静地问道：“谁给他喝的酒？”
孙师弟闻言心中狂喜，立刻站了出来，冲着白观尘行了一礼，迫不及待地检举道：“白仙君，是林琅师兄给小师叔喝的酒！”
林琅大惊失色，刚想开口辩解，就又被裴子均拎住了耳朵。
裴子均冲着白观尘躬身一礼，道：“二师伯，我已经回报了师父，师弟从即日起到大比都不允许出门了，会在房中好好反省。”
林琅忍不住瞪了正兀自狂喜的孙师弟一眼，闷起头来不敢说话了。
白观尘对这处理并没有什么异议，冲着裴子均点了点头，便抱着沈秋庭离开了酒肆。
被门外微凉的夜风一吹，沈秋庭像是有些冷，不自觉地往白观尘怀里缩了缩。
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让人忍不住心头发软。
白观尘抱着人的手臂紧了紧，默默挑了一个背风的地方走。
好不容易把沈秋庭带回了他的房间，白观尘给他喂了解酒的药，脱了鞋袜和外衣，才将他放在了床上让他安稳睡觉。
谁料他刚打算离开回自己的房间，就被沈秋庭揪住了衣袖。
原本一直很乖巧的沈秋庭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上的小美人瞧。
白观尘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耳根有些发烫，试图从沈秋庭手里把自己的衣袖拽回来，试了几次都没有拽动。
白观尘无奈地开口：“放手，我要回去了。”
沈秋庭现在显然是听不太懂人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跟我一起睡。”
白观尘心头一跳，忍不住问道：“你喝醉了对其他人也这样说话？”
“怎么会？”沈秋庭尽管喝醉了，审美却依旧挑剔，“其他人又不是小美人。”
白观尘道：“我要回去了。”
沈秋庭一拍床铺，来劲了：“不跟我一起睡就是看不起我。”
白观尘看了他一会儿，冷漠道：“就是看不起你。”
沈秋庭沉默了，默默松开了攥着白观尘衣袖的手。
白观尘以为他终于肯消停了，松了口气，正想转身离开，冷不防身后一股大力袭来，将他生生拖到了床上。
那截袖子也终于承受不住拉力，“哧”地一声裂成了两半。
沈秋庭翻身将人压在床榻上，仔仔细细瞅了好一会儿，才表情无辜地问道：“那，走之前可以亲一下吗？”
白观尘如墨一般的长发铺了一床，一双清冷的眼睛定定看着沈秋庭。
他像是被沈秋庭的话惊到了，愣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默认的姿势。
沈秋庭的眼睛在烛火的映衬下流溢着奇异的光彩，他缓缓俯下身子，亲了亲小美人的红唇。
冰冰凉凉的，像是一捧柔软的雪。
他没忍住，亲完之后，轻轻舔了一下。
白观尘慌乱地睁开眼睛，白玉一般的面颊红了个透。他推开还压在身上的沈秋庭，从床上站了起来，脚步踉跄地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沈秋庭愣愣地坐在床上，心里想着，这小美人脸皮还挺薄的。
亲小美人的愿望已经满足了，他裹了裹被子，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第39章
沈秋庭这一觉睡得极为舒服,等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在床上抱着被子呆了一刻钟的时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怎么从酒肆回的自己房间。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从床上跳下来,打算先出去看看大比抽签开始了没有。
今日天气极好,沈秋庭方一拉开门,便正好碰见了练剑归来的白观尘。
沈秋庭正处于睡足了觉之后心情不错的状态,看什么都觉得顺眼,便笑眯眯地跟白观尘打了个招呼：“师兄早啊。”
谁料白观尘瞥了他一眼,便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沈秋庭一脸懵地得了一个冷脸,觉得白观尘这个态度实在是莫名其妙，好像自己得罪他了一样。
他也不想大早上就蒙受不白之冤，三两步追上去直接上前把人拦下了，问道：“心情不好？”
“没有。”白观尘默默移开了视线,冷淡回应道。
沈秋庭皱了皱眉,又问道：“那是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白观尘沉默了一会儿,道：“没有。”
沈秋庭纳闷了：“那你躲我干什么？”
白观尘下意识地反驳道：“没躲你。”
沈秋庭眼尖地瞅见他白玉一般的耳垂染上了红霞，更纳闷了：“好端端的说话,你害羞个什么劲儿啊？”
白观尘几乎称得上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没害羞！”
“好好好，没害羞，是我看错了。”沈秋庭隐约觉得白观尘今天情绪不太稳定,顺着毛哄了一句，试探着想要撤退，“二师兄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他刚往回走了几步，就听身后传来了白观尘的声音：“你……都不记得了？”
沈秋庭疑惑地回过头：“我应该记得什么？”
白观尘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奇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不太开心,最后只冷着脸说了一句：“无事，你走吧。”
沈秋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头不知怎么的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只能先走为上。
白观尘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莫名。
沈秋庭刚一出院门，就见陆乘正摇着扇子溜溜达达地往这边走，像是特意过来寻人的。
一见他出来，陆乘眼睛一亮，合起了手中的折扇，道：“沈道友出来得正好。燕燕过来了，要给天音门卜算圣女位置所在，沈道友有没有兴趣一起去旁观一下？”
沈秋庭额角青筋轻微跳了跳：“燕燕？”
“哦，我说的是天机楼楼主燕尽欢。”陆乘毫无诚意地笑了笑。
天机楼传承自上古时期，掌权者燕氏一族有一种神奇的体质，名唤天机道体，每一代都会出现一人，擅卜擅算，可以窥见天机。
也正是因为窥见天机这种天赋太不招天道待见，千万年来燕氏族人无一人成功飞升，身怀天机道体者更是容易英年早逝。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一种诅咒。
这一任天机楼主名唤燕尽欢，是天机楼千年间出过最纯净的天机道体，从一出生双腿便不能站立，长大之后更是测出是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连踏上仙途的资格都没有。
少年时燕尽欢长的白白净净的，性子又温柔文静，乍然一看跟个小姑娘似的。陆乘鬼迷心窍追着燕尽欢跑了一段时间，最后知道燕尽欢是个男的，才消停下来。
“燕燕”这个称呼，也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后来时间长了，陆乘也一直都没有改。
因为这个，沈秋庭一直觉得，燕尽欢至今没有把陆乘弄死，也可以看出他脾气是真的好。
沈秋庭对他这些时日时不时的试探已经麻木了，淡然瞟了他一眼：“天音门圣女又不是凌云阁圣女，我去凑这个热闹没道理。”
陆乘索性打起了感情牌，过来跟沈秋庭勾肩搭背：“沈道友，我们是不是朋友？”
沈秋庭将他的爪子从肩膀上扒拉下来，诚恳道：“不是。”
陆乘一噎：“沈道友倒也不必这么直白。”
沈秋庭继续诚恳道：“我怕我不直白陆少主会听不懂人话。”
陆乘叹了口气：“我以为沈道友看在那两星花的份上，会想要过去瞧个稀奇，毕竟这两星花可是魔域的圣花，少见得紧。”
听到这话，沈秋庭忽然记起柳城曾经说过，他当年遇见过一个身上有两星花气息的天音门女修。
他心头一动，问道：“陆少主说的两星花是怎么回事？”
陆乘道：“有传言说，在天音门圣女的居所发现了两星花。”
陆乘是个生意人，消息网四通八达，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消息也很正常。
沈秋庭思忖了片刻，迅速转了口风：“去看看也无妨。”
陆乘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卜算就在飘渺山前，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飘渺山便是天音门山门所在的地方，隐于南域群山之中，四周云雾飘渺，像是树立了一圈天然的屏障。
原本圣女失踪只能说是天音门自家的事，只是百年间天音门圣女出事的概率实在太高了些，不少嗅觉灵敏的人都察觉出了此事十有八&#183;九有猫腻，各家各派都派了人过来探听结果，还有不少好事者来凑热闹，原本幽寂的飘渺山前一时人声鼎沸。
陆乘早做好了来旁观的打算，早早便派人占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好位置，眼下倒也正好不用跟其他人拥挤。
人群正中间的位置已经摆好了一个祭坛，天音门的掌门正站在祭坛前，与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说话。
那年轻人穿了一袭月白长衫，已经是春日了依旧裹着厚厚的雪色狐裘，样貌清秀，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举止温文尔雅，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这年轻人正是本次卜算的主角，天机楼楼主燕尽欢。
燕尽欢尽管是凡人之身，但天机楼好歹也是九州顶尖的势力，族中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并不少，因此看起来还是青年模样。
他听完天音门掌门对圣女失踪之事的叙述，温声宽慰道：“掌门不必忧心，圣女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
山前风大，他开口说了几句话便呛了风，忍不住闷闷咳了两声。
天音门掌门收起脸上对徒弟的担忧，关切道：“燕楼主还是要以身体为重。”
“不妨事，”燕尽欢的脸色又白了一分，语调却依旧温和，“时间不早了，咱们这就开始吧。”
他回头对身后推轮椅的小徒弟吩咐道：“阿琮，去将我的朱砂和符纸取来。”
“是，师父。”小徒弟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去取他要的东西了。
东西取来，燕尽欢用符笔沾了一点朱砂，正要往符纸上落笔，忽然顿了顿。
这朱砂被人动过手脚。
身旁侍立的小徒弟见他脸色，忍不住上前问了一句：“师父，这朱砂……可是有问题？”
“无妨。”燕尽欢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中的符笔，垂眸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鲜血画好了符。
天机楼自来只管卜算不问纷争，无论是谁做的手脚，他只要做完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画好的符纸在众目睽睽之下无火自燃起来。
燕尽欢推演了一番，将符纸烧尽后的黑灰清扫干净，冲着天音门掌门的方向拱手一礼，道出了结果：“掌门，圣女现今仍在这飘渺山中。”
一言激起千层浪，围观的人群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跟身边的人窃窃私语。
沈秋庭远远看着，忍不住皱了皱眉。
人要是还在飘渺山中，那有意思的地方可就多了。
燕尽欢说完结果，直视着天音门掌门的眼睛，温文一笑：“燕某不过是一介算卦的凡夫俗子，并无意于纷争，就此告辞了。”
天音门掌门脸色有些不好看，却还是礼数周全道：“天机楼的规矩鄙人自然知晓，此番辛苦燕楼主了，燕楼主请。”
燕尽欢点了点头，身后的小徒弟便推着他离开了祭坛。
热闹也瞧完了，沈秋庭一边思索一边顺着人流打算往回走，冷不防被陆乘扯住了：“沈道友，你随我去见一个人。”
沈秋庭愣了一下，委婉拒绝道：“天色不早了。”
陆乘看了一眼正当空挂着的大太阳，隐约觉得沈秋庭是把他当傻子敷衍。
眼看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了，他也不想跟沈秋庭继续僵持了，正打算把人生拉硬拽过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温润的声音：“陆少主。”
“燕燕！”陆乘回头瞧见身后的病弱青年，眼睛一亮，“你来的正好。”
燕尽欢听见这称呼，倒是不生气，反倒颇为纵然地说了一句：“方才我走的时候，见你手都快挥断了。若我不来找你一趟，怕是接下来的几天都不得安生。”
沈秋庭心里“咯噔”一下，惟恐被这神棍看出些什么来，一改平日里的散漫姿态，端端正正冲燕尽欢行了一礼：“见过燕楼主。”
燕尽欢目光平静地打量了他一番，笑了笑，“嗯”了一声。
沈秋庭不敢久留，接着说道：“既然陆少主和燕楼主有事要谈，我便不打扰了。”
丢下这句话，沈秋庭也不管陆乘的叫唤，脚底抹油溜走了。
燕尽欢盯着沈秋庭离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眼中隐约闪过一丝笑意，询问陆乘道：“你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不开玩笑，”陆乘挥手将燕尽欢的小徒弟赶去一边，接过了给燕尽欢推轮椅的活，“燕燕，我找你是想请你卜一卦。”
“哦？”燕尽欢笑道，“可在下记得陆少主说过，此生不信命数，怎么还会过来找在下卜卦？”
“你方才也见过那个凌云阁弟子了，”陆乘没理会他的调侃，反倒端正了表情，“你能不能卜一卦，究竟……是不是故人归？”
燕尽欢唇边的笑意收敛了下去，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继续笑道：“这是别人的私事，他不肯说，我亦不能卜。”
陆乘认真道：“那我再问你一句，当年秋庭入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家父卜的卦，时移事异，我也不清楚了。”燕尽欢垂下了眼睛，“此事已经过去百年了，该放下了。”
“但凡跟当年那件事有关系的人，又有几个真的放下了？”陆乘忽然笑了一声，“燕燕，你倒不如问问你自己放下了没有。”
燕尽欢没有答话，只是沉默地抓紧了身侧椅子的扶手。
沈秋庭并不知道自己走后两位老友的谈话，他随便找了一个看起来也是要参加大比的弟子打听了一下，得知本次大比的抽签要延后到三日之后，便放心地在天音城中闲逛起来。
城内实在是太过安静，倒是城外因为大比的缘故摆了不少摊位，沈秋庭想了想，索性出了城，打算去市集上淘一淘有没有好东西。
谁知他刚一出城门，就察觉到旁边一道黑色的人影迅速掠了过去。
沈秋庭眼神一变，拔出迟明剑便追了过去。
这黑衣人看起来修为颇高，沈秋庭追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他停下脚步，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来的汗，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竟然又回到了参加大比的弟子们居住的别院。
沈秋庭不敢大意，第一时间给白观尘发了传音符。
“小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清亮的女声，沈秋庭浑身一震，回头一看，看见了沈花醉颜若桃李的一张脸。
沈花醉四下看了看，显然是认出了这是什么地方，忍不住皱了皱眉，问道：“小师弟，你可见有人来过这里？”
沈秋庭心头一动：“师姐可是追踪一个黑衣人来了这里？”
“正是，”沈花醉握紧了手中的长鞭，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你怎么会知道？”
沈秋庭解释道：“我是在城外遇见那人的，追到这里就失去了踪迹。”
两个人正说着话，别院的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白观尘从里面走了出来。
沈花醉一见来人就忍不住捏紧了鞭子，阴阳怪气道：“哟，我们白仙君怎么也在这里啊？想不到您这种大忙人也会来掺和小辈们的大比之事。”
白观尘只是淡然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便落到了沈秋庭身上，道：“过来。”
“不准过去！”沈秋庭还没开口，沈花醉就截断了他说话的机会，“眼下别院不安全，小师弟，你跟在我身边，我会护着你。”
沈秋庭左右看了看，再次陷入了什么话也不敢说的境地。

第40章
正当三个人在僵持,旁边忽然传来了一道少女清亮的声音，像是有些犹疑：“师父？”
来人穿着凌云阁统一配发的弟子服，样貌清丽温婉，正是沈花醉前些年机缘巧合收下的大弟子苏若。
“阿若？”沈花醉回过头去,疑惑道,“不是让你掌管百济峰吗？怎么来了这里？”
苏若的年纪在小辈中算是偏大的,已经参加过上一届的天元大比了,照理来说确实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苏若恭敬冲着沈花醉行了一礼,解释道：“是掌教师叔让我过来帮忙的。”
沈花醉点了点头,关心道：“最近修行进境如何？瓶颈可突破了？”
她离开宗门的时候苏若正在尝试突破一个修行上的小瓶颈,眼下已经过去不少时日了，便想着关照一下徒弟的修行进展。
苏若展颜一笑，答道：“已经突破了。”
沈花醉点了点头，夸赞道：“不错。”
沈秋庭的目光落到苏若的手上,那双手白皙细嫩,没有半点瑕疵。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趁着师徒两人在说话,白观尘不动声色地拉了沈秋庭一把，把人拉到了自己身边,重新关上了大门。
关上门之后，他尤嫌不够，又往门上加了一道结界。
沈花醉不过说了两句话的功夫,回头一看大门就已经关上了，忍不住一拳捶在大门上，气得破口大骂：“姓白的,你什么意思？”
门内，沈秋庭看着关上的大门，失语半晌,道：“这样……会不会有碍大家进出？”
白观尘解释道：“结界只针对她一个人，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沈秋庭思虑半晌，还是觉得眼下这种情况怎么想怎么奇怪：“二师兄，你为什么非要把花……师姐关在外面？”
“往日之事我可以不跟她计较，”白观尘冷淡道，“但这次，她想带你走。”
沈秋庭觉得更奇怪了：“都是在别院里，不过就几步路的功夫而已。”
白观尘沉默了一下，道：“所以你是想搬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秋庭居然硬生生从这么一句话中听出了两分嘲讽三分幽怨和足足五分的无理取闹。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忍不住抖了抖。
眼下的气氛实在是太过怪异，沈秋庭匆忙转移了话题：“二师兄，苏若师侄修习的不是剑道吗？”
白观尘不知道沈秋庭为何这样问，照实答道：“苏师侄跟师妹一样，皆是习鞭。”
沈秋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无论是习剑还是习鞭，练久了手上都免不了要磨些茧子出来，可苏若的手上却白白嫩嫩没有任何瑕疵，看着就有些奇怪。
但要是小姑娘爱美想办法将茧子消去了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白观尘道：“先进屋，我这边查到了一些事情。”
沈秋庭神色一肃，道了一声好。
两个人方一进门，白观尘便问道：“今日占卜结果如何？”
沈秋庭将结果说了一遍，想了想，又将今日遇见黑衣人的情况说了出来。
白观尘皱了皱眉，倒了一杯温度正好的茶塞进了他手中，把自己查到的东西说了出来：“城中最近有魔域中人出没，不确定是不是冲着这次大比来的。”
沈秋庭接过茶抿了一口，思忖起来。
若是真有魔域中人出没的话，能追查到他们此行的目的，说不定能查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来。
白观尘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道：“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追查，而是让你多注意一些，保护好自己。”
他又补充了一句：“余下的事情有我解决。”
不对，简直太不对了。
沈秋庭一开始只是觉得白观尘今日对他的态度有些奇怪，现在看来，分明是奇怪得不得了。
沈秋庭晕晕乎乎地从白观尘房间中走出来，仍是想不明白白观尘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怀着满脑子的疑惑在房间中窝了三日，便等到了大比抽签的时候。
天音门为了此次天元大比，特意提前布置，搭建起了一个巨大的擂台。擂台周围有结界保护，四周是一圈可容纳数千人的看台。
这次抽签的位置就在擂台之前。
天元大比参赛要求年龄在二十岁以下，修为要在练气后期及以上。单是这两条要求，便将各家各派的弟子筛出去一大半，留下来的都是佼佼者。
大比一共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个人战，另一个是团战。个人战和团战均要分三轮决出胜负，其中第一轮为随机选人对战，输者直接退出大比，一轮便要筛掉一半的人选。而抽签这一环节便是为了提前确定好第一轮的对手。
参加第一轮抽签的人并不少，沈秋庭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在后头排着队，还顺便摸出了一只红彤彤的苹果开始啃。
好不容易轮到他，他的手指刚刚接触到抽签的箱子，忽然被人粗暴地打开了。
沈秋庭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叼着苹果回过头去，见到打他的那个人的衣饰，忍不住皱了皱眉。
怎么会是沈家的人？
沈氏从血缘层面上来讲算是沈秋庭和沈花醉兄妹的本家，算得上是西域头一号的大家族，只是在沈秋庭死之前，便已经有了败落之相了。
沈秋庭对沈家的态度有些微妙，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
沈秋庭的父母正是沈氏的家主和家主夫人。当年沈夫人怀沈秋庭的时候，东域以东的无尽海中出了一处新的秘境。秘境降世之时天降祥瑞，闹出了好大的阵仗，引得无数高手纷纷观望。
沈夫人并非是安心于内宅的女子，对自己的修行十分看重。新出的秘境虽然危险重重，但也往往意味着独一份的机缘。因此沈夫人不顾劝阻，毅然决然跟丈夫一起成为了第一批前往秘境探索的人。
第一批前往秘境的人多是当世高手，这些人在秘境中花了足足一年的时间，也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出来的十不存一。零星几个出来的人也对秘境中的情况讳莫如深。
沈秋庭因为就是在这秘境中出生的，倒是比旁人知道的多些。
这第一批前往秘境的人，折损大半后在秘境中心碰见了一样东西，那东西不过豌豆大小，通体殷红如血，一见面就试图往人体内钻。有高手不小心碰了一下，便化成了一滩血水。一群人给这东西取了个名字，叫魔种。
魔种一出，原本还剩一小半的高手顷刻之间便只剩了没几个。
当时的天机楼主，也就是燕尽欢的父亲也在场，便针对这不知用途的魔种卜了一卦，卦卜到一半便大惊失色，称这东西里面藏着灭世之祸。若想要收服这灭世之祸，便需要赤子之心的身体作为容器供魔种栖息。
天机道体但凡卜卦，就必定不会说谎，天机楼主既然这么说了，必然就不会出错，在场众人也纷纷跟着变了脸色。
那可是灭世之祸啊。
沈秋庭他爹娘心怀大义，便做主将魔种引到了才刚刚出生的沈秋庭身上，打算将沈秋庭和魔种一起灭掉。
毕竟除了刚刚出生的婴儿，哪一个沾染过红尘的人都不敢说自己有绝对的赤子之心。
沈秋庭有时候心里也会稍显阴暗地想，乱扯什么大义，说不定就是他爹娘嫌弃在一个看不见出路的秘境中带着个奶娃娃不方便，才寻了个由头让他早死早超生。
大义这种东西，说的人自然大义凛然无不动容，可被大义的人就总是免不了要生出些其他的想法。
最后还是燕尽欢的父亲又卜了一卦，说灭世之祸的转机就在这孩子身上，沈秋庭才不怎么被人待见地活了下来。
而老燕楼主也因为在秘境中连续两次过度窥视天机，引起天罚，才刚出秘境便吐血而亡，连神魂都没能留下。
好不容易出了秘境，沈氏夫妇却不愿意要沈秋庭了。
毕竟身上藏着一个魔种，这孩子的未来肉眼可见不会有什么光彩。
清虚道君一怒之下就直接把刚出生的婴儿抱回了凌云阁，从小到大各种灵丹妙药精细养着，才压制住了他体内的魔种，让他能够修炼。
等沈秋庭长大了，天赋显于人前，而他体内的魔种也没有什么要作妖的意思，沈氏才逐渐单方面跟沈秋庭恢复了联系。
虽然沈家算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但是面都没见上几回，血脉不血脉的，也没什么意义了。沈家唯一被他认可为亲人的，便只有打小就被送到凌云阁修炼的沈花醉一个了。
从旁观者的角度，为了大义牺牲自己的孩子的确是让人感动得紧。只是站在沈秋庭个人的角度，有爹有娘，活得却像个孤儿，倒也挺好笑的。
不过到底都是前尘往事了，他现在连上辈子的肉身都没有了，跟沈家唯一剩的血脉之情更是半点也不存在了。
那沈家的几个仆从见他如此识相，表情满意了些，却并没有停手，转身去把其他几个即将抽签的人也赶开了，抽签的箱子前瞬间空出了一大块地方。
仆从们将人都赶走后，走到一个华服少年跟前，谄媚道：“少主，已经清理好了，请您抽签。”
华服少年一张算得上好看的脸上满是倨傲，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迈步上前从箱子里捏出了一根竹签。
抽完签，他看也没看竹签上的内容，吩咐身边的仆从道：“我们走。”
沈秋庭将苹果几口啃完，剩下的核用灵力清理干净，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沈家何时多了一位少主出来？
难道是他一百多年没见过面的爹娘老当益壮，又重新给他添了个弟弟？
只是这弟弟看起来好像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
来参加天元大比的多是各家各派的天之骄子，在自家也是被人捧着的角色，哪里受得了这种气，有些人当即便义愤填膺想要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也有人压低了声音跟周围的人打听这少年究竟是哪一路货色。
还没等周围蠢蠢欲动的人有动作，那少年还没走出多远，就被一道火红的鞭影阻住了去路。
“沈喻，”沈花醉的声音平静地传来，“你在沈家便是这么学的家教？”
“姑姑，”少年，也就是沈喻涨红了脸颊，辩解道，“此处抽签之人甚多，侄儿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事情上而已！”
沈花醉柳眉倒竖，一鞭子抽在了他的背上：“还敢狡辩！”
沈喻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姑姑，对不起，我错了。”
他沈家少主何时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过这种侮辱？
沈花醉见他面色不虞，皱紧了眉头，又抽了他一鞭子：“向我道歉做什么？你该道歉的是那些被你赶走的人！”
爹娘对这孩子真的是太过娇纵了，这个样子怎么能扛起一个家族的兴衰？
沈喻咬牙挨了一鞭子，眼神阴郁下来，不情不愿地照着沈花醉的意思冲着围观的人群道了一声歉。
沈花醉留在凌云阁做峰主，又不会回到沈家。叫她一声姑姑已经是抬举她了，在他面前摆什么长辈的谱？
眼见长辈已经出手教训人了，一旁来抽签的少年人纷纷压低了声音开始聊起了这位沈家少主的底细。
“这位沈家少主是何来头啊？怎么以前没听说沈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是啊，他管沈峰主叫姑姑，可沈家主的儿子……就是那位不可说不是早就死了吗？莫非这位是他的私生子？可这年龄也对不上啊。”
“嗐，道友这就孤陋寡闻了吧。这沈家少主其实不是沈家主嫡系出的孩子，而是从旁系抱养过来的，听说是沈家主侄子家的孩子。”
“我还听过一个说法，说当年这位沈家少主年纪尚幼的时候，沈家主夫妇便动了要将这孩子养在膝下的心思，就是因为这孩子长得很像他们死去的儿子。”
“我也听说过，好像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沈家主夫妇极为纵容这位沈家少主，平日里行事要多张扬有多张扬。当年那位……不也是嚣张肆意得紧吗？”
这话一说完，一帮少年人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少年人大都存着些慕强的心理。当年沈秋庭没入魔的时候，天赋实力可都称得上一个天之骄子的评价，完全是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嚣张肆意。这位沈家少主……不好说，真的不好说。
沈秋庭竖着耳朵听完，忍不住摸了摸胃部。
嘶，刚才那苹果怕是有些不新鲜，吃完后怪膈应人的。

第41章
沈秋庭并没有关心别人家事的爱好,随手从抽签的箱子里抽了一支竹签便转身离开了。
眼下的抽签只是做编号用，每个编号对应的对手由主办的门派随机分配。虽然抽完签便已经提前确定好对手了，但到了大比当天选手才会得知自己的对手是谁，因此沈秋庭并不着急。
今天的天气一大早便有些阴沉,沈秋庭嫌麻烦没有带伞,一出了天音门结界保护的地界,就见外头已经下起了雨。
雨不算大,如烟似雾笼在山间,将整座飘渺山衬得更像是神仙居所。
沈秋庭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也不见这雨有停的意思,索性信步迈进了雨中。
他才走出去没多远，头顶就被一柄伞给罩住了。
沈秋庭愣了愣，抬起头来，正正瞧见了白观尘一张清冷出尘的脸。
见到白观尘,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忽然散掉了大半,忍不住逗他：“师兄怎么到这里来了？莫不是特意来接我的？”
他这话纯粹只是调笑,却不料白观尘“嗯”了一声，理所当然道：“见你出门的时候没带伞。”
沈秋庭偏过头去,正好看见白观尘半张侧脸，线条在烟雨映衬下水墨画似的好看。
沈秋庭怔了一下，回过神来觉得面上不自觉有些发烫。他暗道真是撞了邪了,低下头一脚踢开一颗碍事的石子，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天音城中的魔域中人可排查出来了？”
“未曾，”白观尘摇了摇头,“这批人很可能只是偶尔在天音城中活动，大部分时间并不在城中。”
沈秋庭胡乱点了点头，不知怎么的有点跑神,两个人之间重新沉默下来。
等他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发现两个人并没有回别院，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路，一直通向整个山脉的深处。
沈秋庭跟着白观尘走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谁料白观尘四下看了看，沉默了一下，道：“走错方向了，我们掉头吧。”
沈秋庭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重复了一遍：“走错方向了？”
这种理由要是别人说还有可能，但白观尘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听着就非常让人……迷惑。
白观尘面上染了薄红，一言不发地扯过他，换了个方向重新往天音城中走去。
沈秋庭虽然不知道白观尘究竟犯了什么毛病，见他这副样子便忍不住想要逗一逗他，只是他还没开口，面色就忽然一变。
他凑近了白观尘，一边用眼神示意旁边的一处灌木丛，一边小声对白观尘说：“那边有人。”
白观尘点了点头，给他递了一个眼神，手中灵剑瞬间甩了过去，直直刺向灌木丛中。
躲在灌木丛中的人见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也不躲了，从灌木丛中跳出来就往外跑。
这人穿着一件便于活动的黑色紧身衣，腰上缠了一只扭曲古怪的傀儡娃娃，脸上带着一张玄铁鬼面，遮住了上半张脸，看上去有些瘆人。
玄铁鬼面，加上一只傀儡娃娃，应当是魔域牵丝门的人。
牵丝门算是魔域中一个不大不小的宗门，尤其擅长傀儡术。因为修炼功法的缘故，门中弟子常常单打独斗，并不常与他人合作。
沈秋庭顺势往那人身前丢了一张符纸阻了对方一瞬间，便跟白观尘一起追了上去。
鬼面人一掌劈开了符纸制造的结界，看起来并无恋战的意思，全部修为都用在了腿上，在荒山野岭里跑得飞快。
好在这鬼面人的修为并不高，两个人追了一刻钟的时间，鬼面人终于被白观尘一掌拍倒在了地上，溅起了一地泥水。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得越来越大了。
鬼面人像是被伤到了肺腑，躺在泥水中挣扎了两下，艰难地吐出一口血来。
沈秋庭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你是牵丝门的人？除了牵丝门，还有那些门派来了天音城？”
他这么直接地开口也是有缘由的。魔域并不同于正道的同气连枝，门派间的侵轧都摆在明面上，几乎从来都不一起活动，相互之间的出卖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直接这样诈一下，说不准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鬼面人却并没有开口回答，垂在身旁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白观尘眼尖地看清了他的动作，冲着沈秋庭喊了一声：“小心！”瞬间出手将沈秋庭带到了身后。
随着鬼面人的动作，他一直挂在腰上的傀儡娃娃突然暴起，长大到两人高的模样，向着沈秋庭两人扑了过去。
傀儡娃娃看起来品阶不高，但分量十足，加上个子太大让人施展不开，两个人一时不由得被绊住了手脚。
白观尘横剑挡住了傀儡娃娃的攻击，抬脚踢断了傀儡娃娃的半条胳膊。
沈秋庭躲在白观尘身后，惟恐鬼面人趁机逃走，在鬼面人四周下了一道禁制。
谁料鬼面人压根就没有逃走的意思，看都没看身边的禁制一眼，而是从胸口掏出了一枚信号弹，拉开引线放到了空中。
深红色的信号弹在半空中炸开，惊起无数飞鸟在雨幕中四散奔逃。
沈秋庭看了一眼那已经炸开的信号弹，脑子也跟着炸了一炸，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魔域中人不是各个以自私自利为荣吗？什么时候这么舍己为人了？
鬼面人放了信号弹，嘴角沁出一道暗红色的血迹，头一歪便没了声息。
失去了鬼面人的控制，那失去了半条胳膊的傀儡娃娃也缩小回了原本的模样，跌落在地上，沾了一身的泥水。
沈秋庭上前蹲下去探了探鬼面人的脉搏，回头对白观尘道：“已经死了。”
白观尘收了灵剑，忍不住皱了皱眉。
沈秋庭正想站起来，忽然瞥见鬼面人脖子上露出一点鲜红的痕迹。
他蹙了一下眉，伸手把鬼面人的衣领给扯了下来。
白观尘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撑开结界帮沈秋庭挡住了逐渐大起来的雨。
鬼面人的脖子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鲜红魔纹，像是一株看不见的丝状植物在他的身体上生根发芽，藤曼爬满了每一寸皮肤。
沈秋庭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两星花毒发作之后才会出现的症状。
两星花是魔域的圣花，这花一阴一阳双生并蒂，每朵花的花瓣都有五瓣，因此被称之为两星。若单独服食并蒂花中的一朵，便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浑身剧痛整整一个时辰。只有再服食与之并蒂的另一朵花，才能解除两星花之毒。
当年沈秋庭跟魔域那帮孙子翻脸的时候，不知道被谁给阴了，中了两星花的毒，加上他体内无法克制的魔种也跟着瞎掺和，几乎每天都会疼上这么一回。后来被白观尘带回了凌云阁，有精纯的灵力压制，才苟延残喘地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要是他没有记错的话，今日正好是十五。
这鬼面人能这么干脆利落地自杀，想必和这两星花毒脱不了干系。
只是照理来讲，两星花存世的数量并不多，哪怕是魔域中人，也不会有这样的大手笔把两星花用在这种不重要的小角色上。
白观尘也看到了那些魔纹：“又是两星花？”
沈秋庭前段时间已经将从柳城和陆乘口中得知的消息告诉了他，他自然知道近期天音门诸多事端与这魔域圣花之间存在的千丝万缕的关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那些魔纹的时候，心中下意识产生了厌恶的情绪。
就好像……这样的魔纹也曾出现在某个人的身上，给他带来过很大的痛苦一样。
沈秋庭没有注意到白观尘异常的情绪，把鬼面人的尸体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没有再发现别的疑点，便对白观尘道：“既然已经出现了这么多两星花，那幕后主使在魔域的地位怕是只高不低，还是早早上报宗门为好。”
白观尘“嗯”了一声，拉过他的手拿出帕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感受到手上温热的触感，沈秋庭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委婉地说了一句：“用灵力清洗一下就得了，这么麻烦做什么？”
也不是为了别的，但凡白观尘不是用擦剑一般的力道擦他的手，他也不会这么抗拒。
白观尘显然没体会出他话中的痛苦，仔细擦好之后，才将他的手放下，道：“回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秋庭总觉得他方才的动作有些……恋恋不舍。
完了，他脑子怕是真的坏掉了，最近都在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两个人这一回终于没有走错方向，重新走回了天音城门口。
只是今日像是出了什么事，原本冷清的城门口围了一圈各家各派的人，正看着城墙上某一处地方议论着什么。
大雨天的还有这么多人出来凑热闹，八成是出了大事了。
沈秋庭让白观尘在外面等着，自己挤进了人群中，见旁边正好是一名凌云阁弟子，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小师叔，”那弟子见是沈秋庭，先打了一声招呼，方才小声道，“天音门死人了。”
沈秋庭皱了皱眉：“谁死了？”
弟子悄悄指了指城墙上：“就是城墙上挂着的那个。听说这人是天音门中的一位长老，深得掌门宠信，结果今天不知怎么的就被挂在了城墙上，人已经死透了。”
沈秋庭顺着弟子指点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了一具穿着天音门门派服饰的女尸。
那女尸被拦腰悬吊在城墙上，身上满是大大小小的血口，血液像是已经流干了，面色格外青白，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第42章
“劳烦大家让一让！”
见是天音门的人终于过来了,围观看热闹的人纷纷给她们让开了路。
天音门掌门面色难看，让人把长老的尸体放了下来。
近距离一看，沈秋庭才发现，尸体上虽然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出血口,但血口的边缘十分平滑,并不像刀剑等武器所伤,倒像是往身上刺了一大把柱形的利器。
沈秋庭思索许久,也没有想出到底哪种武器能呈现这种效果。
天音门掌门沉着一张脸走到尸体跟前,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又不动声色地伸手阖上了尸体死不瞑目的双眼。
她闭了闭眼睛，像是有些受不住过于沉痛的情绪：“李长老乃我派栋梁，平白遭此横祸，实是我天音门的一大损失。我孙玉柔在此承诺,必将凶手千刀万剐,以告慰李长老在天之灵。请在场诸位同道做个见证！”
孙玉柔站起身来,宽大的袖子不经意拂过尸体，将尸体翻起来的一角袖子重新带了回去。
沈秋庭一直注意着她的动作,眼尖地瞥见尸体袖子底下闪过一丝暗红的颜色。
天音门的门派服饰分外仙气缥缈，一色的白纱，那点突兀的暗红就尤为扎眼。
尸体的小半个胳膊都完好无损,更不可能是血。
沈秋庭忍不住皱了皱眉。
孙玉柔对着众人抒发完了沉痛之情，吩咐身边的弟子道：“把李长老带回门派，好生梳洗一番……厚葬吧。”
“是,掌门。”
眼见两个天音门弟子站出来要将尸体带走，沈秋庭瞬间往旁边一个趔趄，踩在一颗石子上,向着尸体的方向扑了过去。
往前扑的同时，他悄悄打出一道细微的灵力，灵力带起微风，将尸体的袖子掀了起来。
那是一个枫叶的图案，被暗红的朱砂印在手臂上，无端端显出了几分阴郁血腥。
看着好像……有些眼熟。
似乎是当年偶然在沈花醉收的信上看到过。
沈秋庭装模作样地在尸体面前止住了往前冲的趋势，旁边却忽然传来了一道凌厉的攻击。
沈秋庭抬头一看，孙玉柔手中握着一把玉萧，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狠辣。
看这架势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要他的命。
沈秋庭来不及想孙玉柔突然发疯是为了什么，只能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个防护法器，打算硬抗下这一击。
攻击到了他身前，忽然被一把灵剑挡住了。
白观尘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他前面，手中握着灵剑，皱眉看向孙玉柔：“孙掌门何故对我门派弟子出手？”
一击不成，孙玉柔心知是自己方才冲动了，迅速调整了脸色，义正辞严道：“白道友，这便要问你们凌云阁这位弟子是为何要对李长老的尸身出手了！”
她这招先发制人玩得漂亮，周围不少人看着沈秋庭的眼色都半信半疑起来。
孙玉柔见状，顺势倒打一耙：“李长老遇害一事是整个天音门之痛，这弟子既然这样作为，说不准就与此事有关。不如白仙君将这弟子交与我，等到查明真相，天音门自然会还贵派弟子一个清白。”
她盘算得很好，这弟子看起来不过就是个普通角色，白观尘为了凌云阁的名声着想，说不准便会拿他出来息事宁人。
这弟子既然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就别怪她心狠了。
白观尘眼神冷了冷：“他没做过这件事，没道理为这件事负责。”
“孙掌门！”见两方剑拔弩张，白观尘身后的沈秋庭忽然开了口，“弟子方才不过是不小心跌倒，虽然摔在了李长老尸身旁边，但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对李长老尸身出手一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弟子旁边这些人皆可为弟子作证！”
沈秋庭一边扯着些无意义的废话，一边悄悄挪到了尸身旁边，忽然冲着孙玉柔狡黠一笑：“至于您说的凶手……弟子倒是不小心有了些线索。”
孙玉柔像是意识到了他想要做什么，还没来得及打断，就见沈秋庭大大方方地掏出一把匕首割开了尸体的袖子。
暗红色的枫叶印记毫不遮掩地暴露在了众人眼中。
孙玉柔咬紧了牙齿，脸色难看极了。
沈秋庭暗中翻了个白眼，阴私事做多了就以为谁都要藏着掖着，唧唧歪歪的一点也不爽快，有线索自然是要让大家一起共享才好。
虽然这印记并不多见，但在场众人来自各家各派，还真有人认了出来：“哎！这不是当年天音门姜圣女的私印吗？”
“你说的可是姜落？可姜落……不是百年前就已经死了吗？”
“当时只说的的失踪，最后一直没有找到人才说是死了。现在看来……倒还真不一定就是死了。”
“可这姜落身为天音门的圣女，杀天音门的长老干什么？”
“嗐，这……谁知道呢？”
联想起天音门一连失踪了几任圣女，众人看天音门就不由得有些微妙了。
眼见众人说的话越发放肆，孙玉柔的脸色也跟着越发难看。
可知道的人太多也出身太杂，显然不是她能灭口得了。
沈秋庭搅乱了一池浑水，心满意足地退回了白观尘身边，拍了拍白观尘的肩膀，冲他眨了眨眼睛：“行了，孙掌门估计顾不上我了，咱们回去吧。”
白观尘看了他一眼，眼中忍不住蕴了几分笑意，“嗯”了一声。
※
两个人丢下一地烂摊子回了别院，方一关上门，沈秋庭便问道：“你觉得这件事当真是姜落所为吗？”
单看这挂在城墙上又特地留下记号的架势，不像是单纯杀人，更像是在大张旗鼓地宣告着什么。
比如说……某些已经“死掉”的人回来复仇了。
白观尘道：“无论是姜落，还是有人假借姜落的名头生事，天音门这池水都不会浅。”
说到这里，白观尘忽然问：“你是如何得知那枫叶是姜落的私印的？”
沈秋庭正思索幕后凶手的动机，闻言顺口说道：“我是在花……”
说到一半他才意识到不对，若无其事地转了口风：“在机缘巧合之下见到过。”
白观尘点了点头，没细究他中间奇怪的停顿。
沈秋庭思忖了一番，忽然道：“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城外看看？”
如果杀人者是为复仇而来，同样的事情说不定还会有第二次。
白观尘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终于忍不住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来参加大比的？”
沈秋庭闻言愣了一下，心虚道：“啊这个……记得记得，只是实力这玩意儿又不好临时抱佛脚，左右还有两天的时间，找点别的事调剂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白观尘一眼便看出了他心里那点小九九，道：“今日一遭孙玉柔想必已经记住你了。我不能时刻在你身边，你最近小心些。”
沈秋庭心道，记住他的人多了去了，真能取了他狗命的两辈子也就白观尘一个，面上却还是乖巧点了头。
白观尘不放心，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晚上别出去。”
沈秋庭低下头眼珠转了转，乖乖应了声好。
※
缠缠绵绵下了一整天的雨，到了后半夜终于停了下来。
空中挂着一轮圆月，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像是铺了一地的新雪。
沈秋庭将门打开一条缝，先借着月光往外面看了看，见对面的房间一片黑暗，便偷偷摸摸地出了门。
他刚离开没多久，对面看似无人的房间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白观尘看着沈秋庭离开的方向，忍不住叹了口气。

第43章
后半夜的天音城极为安静,沈秋庭一路上没碰见半个人影，便顺利来到了城外。
他爬上了一棵离城门不远的老树，借着夜色与枝叶隐匿了身形。
这个高度视野颇好，借着月光能刚好将城墙的位置看得一清二楚。
沈秋庭一直在树杈上坐了小半个时辰,也没有发现么么异常。
夜间的风有些冷,沈秋庭在乾坤袋里摸了摸，一边掏出一件颜色黯淡的衣服披在身上,一边忍不住怀疑自己的思路是不是出错了。
或者行凶者的规律并不是一天一次,还是因为天音门加强了防范，行凶者今日并没有得手？
本来今日来城外蹲守也就是碰碰运气，没有么么发现也不是么么大事。
沈秋庭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忽然察觉到旁边的风声有异。
有人在接近。
他依旧不动声色地坐在树杈上,悄悄摸出了迟明剑。
察觉到人已经到了身后，沈秋庭不再迟疑，反手将剑刺了出去。
谁料这一剑被来人轻飘飘地挡住了。
探知到对方深不可测的实力,沈秋庭毫不犹豫地准备跳下树逃跑。
身后之人捏住了他的衣领,语气清淡：“我记得你答应过，晚上不会出来。”
听到白观尘的声音,沈秋庭霎时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反咬一口：“你过来怎么不告诉我？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白观尘松开他的衣领，知道他是有意岔开话题,也顺着他的意思没有继续追究：“我看你胆子大得很，不像是会被吓死的样子。”
沈秋庭往旁边挪了挪，给白观尘空了个位置出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白观尘没有说自己是担心他的安全才跟着出来的，而是直接说起了正事：“方才我在城中转了一圈，看见了孙玉柔。”
他没有立刻找到沈秋庭也是因为这个。
沈秋庭皱了皱眉：“孙玉柔身为天音门掌门,这么晚了不在门派中待着，跑到天音城中来干么么，总不至于偏爱在这个时辰闲逛吧？”
白观尘道：“她的样子并不像是来闲逛的，看起来目的性很强，警惕性也很高，应当是来寻人或寻物的。”
也不知道么么人物值得五大门派之一的掌权人特地深夜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来找。
沈秋庭想了想，问：“那她最后去了么么地方？”
白观尘沉默了一下，道：“跟丢了。”
沈秋庭也跟着沉默了一下：“你这样让我很怀疑你的实力。”
孙玉柔的修为在一众掌门人中并不出彩，只将将达到元婴，照理来讲白观尘不应该跟丢。
这位天音门的孙掌门，还真是从头到尾都透露着诡异，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身上有猫腻似的。
白观尘忍不住为自己的实力多说了一句：“我在她消失的地方察觉到了空间波动，她身上可能有能连通某一空间的空间类法器。”
沈秋庭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能连通某一空间？”
寻常空间类法器并不算很少见，比如乾坤袋就是“芥子纳须弥”式的空间类法器，只要修为到了一定程度都可以做。但能够连通某一空间的法器制作难度却不能寻常空间类法器同日而语，因为它本质上并不是压缩或扩大空间，而是凭空创造一个空间作为前往某一特定空间的通道。
这一类法器极为稀少，哪怕是活的年岁都快成精的清虚道君都没能收藏到一个。
能牵扯到这种东西，也不知道是孙玉柔自己机缘强大还是她背后藏着个么么大人物了。
白观尘又叮嘱了一遍：“无论么么时候，离孙玉柔远点。”
沈秋庭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城墙上忽然出现了动静。
沐浴在月光中的城墙上不知道么么时候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剪影。那人影手里像是提着个么么东西，在城墙上漫无目的地逡巡了一会儿，将手中的东西绑上绳子顺着城墙吊了下去。
那东西赫然是一具新鲜的尸体。
沈秋庭瞳孔一缩，跟白观尘对视了一眼，召出灵剑便飞了过去。
人影显然没有料到这个时候还会有人在，立刻放下手中的绳子便往城墙下跑，却被沈秋庭和白观尘一前一后夹在了中间。
这人影身着一袭素衣，头发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饰，面上覆着一层白纱，看起来竟是个妙龄女子。
见自己已然跑不掉，女子抽出腰间插着的紫竹箫向着沈秋庭的方向袭去。
看见女子手中的武器，沈秋庭眸光微微一变，立刻拔出迟明剑挡住了攻击。
剑与箫接触的刹那，忽然有无数暗色魔气从音孔中迸出，齐齐冲着沈秋庭攻击而去。
沈秋庭暗骂了一句这姑娘真会捏软柿子，被迫向旁边闪避而去。
魔气实在是太多，尽管他的反应已经不算慢，却还是被一道魔气击中了手臂。
沈秋庭看了一眼胳膊上的血口，伤口不深，但边缘极为平滑。
原来尸体上的伤口是箫造成的。
女子得了喘息的空隙，拿过竹箫放在唇边吹奏了起来。
她吹奏的曲调很诡异，听得多了，心中竟起了一种难以抑制的躁意。
沈秋庭捂住耳朵，心知不能让她继续吹奏下去，便给白观尘使了一个眼色。
谁知白观尘的反应比他还要大些，脸上已经难以遏制地浮现了痛苦的神色。
沈秋庭咬了咬牙。
糟糕，忘记小白神魂上还有伤了。
他干脆地封闭了自己的听觉，提剑冲着女子重新攻击了过去。
越是高阶的乐修乐声对神魂的影响就越大，封闭听觉只能抵挡一部分冲击，而且在战斗过程中失去听觉有时候是致命的。
可他现在已经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这倒霉的曲子要是再吹奏下去，不说他自己，白观尘怕是先撑不住了。
这女子不知道是么么来路，但显然修为颇高，沈秋庭灵力实在不够，跟她过了几招就被她震了出去。
沈秋庭倒在地上，忍不住吐了一口血。
不能硬碰硬，只能智取。
既然灵力不够用，那就别怪他用旁门左道了。
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的存货，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包痒痒粉，顺风撒了过去。
这痒痒粉是玉虚子拿炼废了的药材鼓捣出来祸祸清虚道君用的，没有么么别的用处，只是能够无视修为让被它接触到的所有人奇痒无比而已。
药粉接触到女子裸露在外的双手，箫音忽然停滞了一下，流泄出的乐声不再顺畅。
女子恼怒地瞪了沈秋庭一眼，箫声一转，陡然尖锐起来，音波直直冲着沈秋庭攻来。
沈秋庭咽下喉中腥甜，趁机大喊了一声：“小白！”
白观尘正陷在满眼血色的心魔中，一道呼唤声忽然穿透了混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清明。
他来不及想，凭借本能出了剑。
一柄灵剑冲过层层音障，直取女子的咽喉。
女子被迫停止了吹奏，往后退了一步。
沈秋庭拼命从地上爬了起来，趁机挑开了女子的面纱。
看到女子面容的瞬间，沈秋庭忍不住愣了一下。
面纱下的人……居然是沈花醉座下的大弟子，苏若。
苏若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吐出一口黑血，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沈秋庭正沉浸在逮到了熟人的震惊中，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腕。
白观尘不知道么么时候清醒了过来，掏出一张帕子轻柔地擦去了沈秋庭伤口处的污血，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给他涂药。
药粉涂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沈秋庭忍不住缩了一下手。
“别动。”白观尘抿了抿唇，强硬地抓紧了他的手，涂药的动作轻缓了不少，“对不起。”
沈秋庭不知道白观尘为么么忽然跟他道歉，疑惑道：“啊？”
白观尘帮他仔细给伤口绑好布条，道：“对不起，让你涉险了。”
这话实在是没头没脑得很，沈秋庭忍不住一笑：“没事没事，都来修仙了，哪里有不涉险的道理？”
他想起白观尘方才的痛苦神色，又问道：“你没事吧？”
“无事，”白观尘垂下眸子，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先检查一下尸体吧。”
两个人先将昏迷不醒的苏若拿绳子捆了起来，走过去将吊在城墙上的尸体拉了上来。
这次的尸体依旧穿着天音门的门派服饰，摸上去还有温度，身上的血也还没有流干净，看起来没有死亡太久。
沈秋庭掀开尸体的衣袖看了看，手臂上是与昨日如出一辙的暗红枫叶。
已经是第二个了。
看这架势，倒真是像一场有着严格计划的复仇行动。
只是他想不通苏若为么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若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岁，照理来说并不应该有足够强的实力无声无息地杀死一个天音门的高层。更何况苏若是土生土长的中州人士，并没有来过南域，即不可能跟百年前就已经死去的姜落产生么么联系，也很难与天音门结下么么生死大仇。
更何况……她方才的功法，看起来分明不像是正道的东西，更像是魔域的手段。
莫非是被夺舍了？
沈秋庭忽然听到了么么动静，下意识回过了头，见苏若不知道么么时候已经醒过来了，正表情奇怪地看向这边。

第44章
一看见苏若,沈秋庭就觉得胸口疼，想也不想地躲到了白观尘的身后。
谁料苏若茫然地环顾了一圈，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迷茫问道：“小师叔,师伯,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动了动，发现身上被绳子捆得紧紧的,神色更是不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秋庭从白观尘身后探出脑袋,拧眉问道：“你都不记得了？”
苏若一头雾水：“我应该……记得什么？”
白观尘问：“你可还记得自己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
“昏迷？”苏若皱了皱眉，“这几天帮掌教师叔处理天元大比相关的任务太累了，今晚我很早就回房间休息了,应该是睡着了才对。”
她神态是十足十的茫然,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到了这个地方。
沈秋庭跟白观尘对视了一眼，上前解开了捆着苏若的绳子，将今晚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怎么会这样？”苏若大惊失色,“我跟天音门无冤无仇,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她看见自己手里握着的紫竹箫，面色一变,对于两个人方才说的话又信了几分,仿佛揣着个烫手山芋一样把紫竹箫扔了出去。
紫竹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城墙摔到地面上,碎成了两半。
城墙上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无论苏若方才的表现是真是假，偏偏是她大半夜出现在这里，也太巧了些。
苏若像是还没缓过神来,怔怔看着一旁的尸体，面色惨白，像是完全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做出来的事。
沈秋庭不再管苏若,看了一眼旁边的尸体，问白观尘道：“这尸体要怎么处理？”
白观尘皱了皱眉，道：“放在这里吧，明天给该看的人看看。”
第一具尸体既然能引得孙玉柔当众失态，那么第二具尸体能够出现什么效果，就很让人期待了。
“阿若！”
正当两人商量尸体去向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道清亮的女声。
沈花醉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城墙上，一袭红裙在月色下分外显眼。
“师父！”原本正在愣神的苏若见到沈花醉，眼泪忽然劈里啪啦地掉了下来，直接扑进了沈花醉的怀里，“师父，我害怕……”
沈花醉摸了摸苏若的头，语气难得温柔下来：“不怕，师父带你回去。”
苏若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从沈花醉怀里钻了出来，冲沈花醉行了一礼：“是弟子失态了。”
白观尘闻言蹙了一下眉，阻拦道：“苏师侄与天音门长老被害一事关系匪浅，师妹这样直接把人带走好像不太妥当。”
沈花醉闻言冷笑了一声：“阿若是我的徒弟，她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这件事绝对不可能和她有关。”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这件事真的跟她有关系，我这个做师父的愿意为她承担责任。”
苏若没想到沈花醉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忍不住道：“师父，您不用……”
沈花醉给她递了个安抚的眼神，苏若像是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白观尘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沈秋庭伸手拦住了。
沈秋庭冲沈花醉笑了笑，道：“苏师侄是我们的师侄，我们自然也愿意相信她。天色已晚，师姐和苏师侄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白观尘见状后退了一步，不再说话。
目送沈花醉带着苏若离开，沈秋庭偏头看白观尘，奇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放苏若离开？”
他妹妹虽然有时候脾气暴了点，但并非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方才的所作所为，倒像是在知道些什么的前提下特意来保苏若。
顺着这个摸下去，比把一个一问三不知的苏若扣在手底下得到的信息说不定要多得多。
可这话又不能跟白观尘说。但白观尘真的不问，他又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
沈秋庭忍不住唾弃自己，真是闲得慌。
白观尘看他一眼，转身下了城墙，道：“不早了，我们也回去吧。”
沈秋庭既然特意出来放沈花醉师徒离开，自然有他的道理。他若是连这点信任都给不了沈秋庭，两个人也不必在一起了。
天音城深夜的街上，沈花醉和苏若一前一后地走着，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沈花醉如同闲话家常般开口：“阿若，你还记得我卧房里那盆绿萝吗？离开前可有托人照看？”
苏若恭敬道：“师父放心，我已经找了专人照看，峰中事务一切皆妥。”
沈花醉侧过头来看她，似笑非笑：“阿若办事我一向是放心的。”
苏若笑了笑：“师父谬赞了。”
沈花醉回过头去，眼中露出几分兴味。
她卧房里可从来没摆过什么绿萝。
沈秋庭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天音城中已经传遍了风言风语。
他随意在街边寻了个茶馆坐下，听起了周围客人们的闲谈。
邻桌有客人神神秘秘道：“哎，你们听说了没有，城墙那边又死了一个。”
听到是这个话题，立马就有好事者接上：“又死了一个？还是天音门的人？”
客人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也不知道天音门是得罪了什么人，那可是金丹长老啊，一连死了两位，孙掌门怕是要疯了吧？”
又有一个人接了话：“嗐，已经气疯了，这两位长老可都是孙掌门的心腹。我表妹就是天音门的外门弟子，听说她们掌门这两天砸了不少东西，整个天音门上下都人心惶惶的。”
头一位客人迟疑了一下，又问道：“哎，我怎么听说……这杀人的，是当年孙掌门座下的大徒弟，圣女姜落啊？”
谁料他这话一出，满桌子的人脸色都变了，中人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人提醒他道：“这位兄台，你若还想继续在天音城中住下去的话就别提这个名字。今日一早，孙掌门在城中抓了十几个议论此事的人，全都给扔出城外了。”
一桌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纷纷转了话题。
沈秋庭没想到这孙掌门居然疯到了这个份上，一时间也有些狐疑。
孙玉柔好歹也是一派掌门，要真想掩盖此事，总不至于要用这么愚蠢的方法。
毕竟世间最不能强压的就是人的揣测，越是强压反倒越给人遐想空间。
这么大张旗鼓，倒像是想要借着这次事端捅出什么事来一样。
这事怕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沈秋庭叫小二过来付了帐，便起身离开了茶馆。
他在城中转了两圈，寻了七八个知名的说书先生，付了不少灵石，安排了一出新戏。
※
不过半天的功夫，原本就谣言四起的天音城中悄悄流传出了一个新的消息。
传闻天音门的孙掌门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这位倒霉的心上人修炼出了岔子，半路走火入魔堕入魔域，百年前被魔域邪修所杀，尸体都碎成一片一片的了。
孙掌门伤心欲绝，收敛了心上人的尸骨放在自己的卧房中。一次偶然的机会，孙掌门通过魔域邪术发现自己的大徒弟圣女姜落体质特殊，用其血肉炼制的丹药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功效。
徒弟哪里有心上人重要，于是孙掌门毫不犹豫地杀害了姜落，开始用她的血肉炼制复活心上人的丹药。
谁知姜落一条命根本就不够炼药，于是孙掌门便留意着天音门弟子的体质，开始不断地寻找合适的人选收徒，再将她们一一杀害炼药。
说是天音门圣女，其实不过是孙掌门打着继承人的名号给自己储备活的药材。
这便是天音门圣女不断失踪的秘密。
这故事分外离奇曲折，多处细节都仿佛是在逗人玩，但细品品却让人觉得还是有那么一两分道理在的。等听到大街小巷上无数人都在暗暗谈论此事的时候，原本的无稽之谈也变成了半信半疑。
毕竟空穴来风，事实到底如何，还真说不好。
一时间天音门孙掌门堕入魔道并在天音城中与魔域中人勾结的消息甚嚣尘上，来参加天元大比的各家各派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安全意识，纷纷加强了防范。
万万不可让这疯婆子盯上自家的徒弟。
※
这出戏传到别院里的时候，沈秋庭正窝在白观尘的房间里喝茶。
毕竟明天就是大比了，白观尘唯恐沈秋庭又忍不住出门搞事情，索性就把人放在了眼皮子底下看着。
白观尘听完这个故事，忍不住皱了皱眉。
沈秋庭觑见他的表情，咳了一声，问：“这故事如何？”
白观尘沉吟了一下，才答道：“像是有些耳熟。”
“耳熟就对了，”沈秋庭撩了一下眼皮，将手里用来打发时间的闲书放在了桌子上，笑道，“我就是根据丰城李家老祖那件事编出来的。”
这故事自然不好完全空穴来风，总体来说，还是丰城中那个倒霉的李家老祖带给他的灵感。
多好的师徒反目素材，不用才是真的可惜。
听到这传言是沈秋庭放出去的，白观尘居然半点惊讶也没有。
他平静地想着，想来是平日里这位小师弟这种事做多了，已经叫人见怪不怪了。
李家老祖死后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发挥余热，想必他泉下有知，一定十分欣慰。
沈秋庭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
眼下天音城中各方势力云集，虽然他还没有任何头绪，但也不妨碍他继续想办法把这一池子浑水搅得更浑一些。
毕竟越是浑水，才越好摸鱼。

第45章
“啪！”
一位天音门的长老侧身避开摔过来的茶杯,衣服上却还是免不了沾上了一点茶水的污渍。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冲着孙玉柔行了一礼：“掌门，眼下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些毫无根据的谣言，而是尽快找出凶手。两天内我天音门已经折损了两位长老,若继续下去,怕门内会人人自危。”
孙玉柔脸上怒气未消，闻言冷笑了一声：“吴长老倒是说得轻巧,谣言没传到你头上,被污蔑与魔域勾结的人不是你，你自然可以不把这个当回事。”
两个人因为门派权柄之事向来不对付，眼下她出了事,吴长老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吴长老面容平静：“在下没有这个意思,事情的真相如何掌门自己心里清楚即可。只是希望掌门要分得清轻重缓急。”
孙玉柔又砸了一个杯子，讥讽道：“吴长老既然这么分得清轻重缓急，不如就由您来全权接手排查凶手一事吧。”
“是。掌门若无其他事,我先告退了。”
吴长老转身优雅地踩过一地的碎瓷片,眼中忍不住露出了几分轻蔑。
当年若不是因为师父看中了姜落，这个蠢货也当不上掌门。现在孙玉柔在掌门之位上坐久了,还真把自己当成一盘菜了。
尽管近日天音城中风波不断,但天元大比还是准时开始了。
沈秋庭一大早就到了擂台，在门口张贴的榜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号码,见对应的对手是个不认识的世家子弟，也没在意，交了号码竹签换了写着对手名字和擂台号的签子便进了赛场。
裴子均和林琅师兄弟来得要更早些,沈秋庭方一进赛场，便被林琅挥手招呼了过去。
裴子均太过正经，林琅这些时日都快憋坏了,见离大比正式开始还有一会儿功夫，便拉着沈秋庭开始说起了这两天天音城中传来传去的风言风语：“哎，小师叔，你知不知道这两天城中关于天音城孙掌门的传言？”
沈秋庭当然知道，却还是做出了一副感兴趣的样子：“什么传言？”
林琅见沈秋庭愿意听，立刻兴奋地把孙玉柔和她那个莫须有的心上人的事情从头到尾八卦了一遍。
“而且，还有人说，她这个掌门之位也来路不正。听说上一任掌门死之前打算换一位继承人，却还没来得及下令就死了。这里面是不是有猫腻……咱们这些看热闹的也就不知道了。”
裴子均见他越说越离谱，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慎言。”
林琅委屈巴巴地闭了嘴。
沈秋庭对自己编出来的东西没有太多兴趣，听见林琅最后一段话的时候才挑了挑眉。
谣言不过一天的时间便乱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沈秋庭一个人能做出来的了，必定是有其他势力掺和进来煽阴风点鬼火了。
想不到孙玉柔看着人模狗样的，得罪的人还真不少。
林琅瞄到他手中竹签上的对手姓名，忍不住又开始说话：“师叔，你的对手是清风门的徐跃啊。”
沈秋庭“嗯”了一声，顺口问了一句：“这人可有什么不妥？”
清风门是北域的一个二流门派，平日里行事唯昆仑剑派马首是瞻，没什么出格的地方，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林琅皱了皱眉：“这人……倒是没什么不妥。只是我和师兄方才见过他一次，瞧着人有些阴沉，看上去奇奇怪怪的。”
修仙之人千人千面，出现什么性子的人都不奇怪，沈秋庭听到这话也没有放在心上。
赛场旁边的灵鼓敲过三遍，巨大的擂台裂开，分散成了无数的小型擂台。周围的结界缓缓合拢，将一帮参加大比的小辈都笼罩在了里面。
沈秋庭下意识抬头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见白观尘正蹲坐在高台上，目光像是不经意地来到了沈秋庭所在的方向。
两个人目光相碰，沈秋庭忍不住一笑，向着白观尘的方向摆了摆手，便按照自己的擂台号上了擂台。
那个清风门的徐跃已经在擂台上了。
本着与人为善的良好品质，沈秋庭礼貌地向他行了一礼。谁料徐跃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依旧一言不发地站在擂台的另一边。
见他这样子，沈秋庭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连赛前的寒暄都省了，站在原地等擂台旁边的沙漏漏干净。
沙漏最后一点沙子刚一落下，对面的徐跃就动了，双手握着双刀便向着沈秋庭攻过来。
徐跃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双刀挥舞得颇有气势，看得出来是个不错的苗子。
沈秋庭眸中划过一丝赞赏，连带着对徐跃方才态度的不快也消了不少，拔剑轻巧接下了两把刀。
徐跃不过是个小辈，尽管看起来天赋不错，但沈秋庭有上辈子的底子在，应对得颇为游刃有余。
两个人你来我往了几次，眼看沈秋庭就要将徐跃打下擂台了，徐跃手中的刀法忽然一变，从原本的大开大合变得飘忽诡谲起来，晃了一个虚招，直取沈秋庭的肋下。
沈秋庭侧身避开这一击，两个人刀剑相碰的时候，沈秋庭忽然蹙了一下眉。
这个徐跃不太对劲。
他的招式，已经不像是在正常比试了，倒像是……想要对手的性命。
沈秋庭不敢大意，一边加强了防护一边试探着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徐跃依旧一言不发，身上的气势忽然节节攀升起来，很快便冲过了筑基的屏障，一路冲上了筑基后期，距离金丹仅余一线之隔。
沈秋庭无意间瞥见他的瞳孔，忍不住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纯然的黑色，没有半点眼白，看上去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的特征。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徐跃完成了修为的提升，扔掉了双刀，一掌向着沈秋庭拍了过来。
沈秋庭躲闪不及，被硬生生拍到了地上，吐了一口血出来。
徐跃紧接着又是一掌，沈秋庭咬了咬牙，在擂台上滚了一圈。
擂台被徐跃砸出了一个深坑，破碎的石块染上了黑色的魔气。
同一时间，不少擂台上都爆发出了浓郁的魔气。
看台上的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开始议论纷纷。
白观尘站了起来，果断冲孙玉柔道：：“擂台出事了，请孙掌门速速打开擂台上的阵法，中止比赛。”
孙玉柔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匆忙向手中的阵盘输入了灵力。
只是一连试了几次，阵盘依旧毫无反应。
阵盘坏掉了。
各家各派有潜力的小辈都在擂台上，见到这场景，纷纷没有办法保持淡定，急着让天音门给个解决方法。
白观尘看了沈秋庭所在的擂台一眼，飞到结界上空，提剑砍了下去。
竟是打算直接暴力破除结界。
天元大比是整个九州的盛事，用来作为防护的结界自然也是一等一的，据说可以挡住炼虚期大能的全力一击。
可结界在白观尘不要命的攻击下，竟真的动了动。
各家各派见有用处，为了自家的小辈纷纷赶过来一起攻击结界。
沈秋庭不知道结界外众人的举动，还在艰难躲避着徐跃的攻击。
徐跃魔化之后攻击力增强了不下十倍，沈秋庭一时十分狼狈。
沈秋庭不慎被一道攻击刮到，捂住流血的手臂咬了咬牙。
这样下去不行。
他果断调动起这段时日已经到了临界点的灵力，不顾周身经脉的剧痛，一举冲破了筑基期的屏障。
匆忙突破对经脉伤害极大，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感受到身体中重新充盈的灵力，沈秋庭毫不迟疑，将全身灵力灌注在迟明剑中，一剑刺向了徐跃的心口。
方才他就发现了，徐跃虽说攻击力强横，反应却并不灵敏。
迟明剑准确刺中了徐跃的心脏，徐跃却像是毫无所觉一样，任由灵剑刺穿了他的身体，依旧向前想要抓住沈秋庭。
沈秋庭抬脚把人踹了出去。徐跃胸口破了个大洞，几乎可以看见里面破碎的心脏。他在地上挣扎了一下，眼看着就又要重新站起来。
这已经完全不是活人能够做到的了。
沈秋庭心底发寒，趁着徐跃还没有完全站起来，又补了一脚。
徐跃被踹到擂台边缘，忽然开始浑身抽搐，七窍中流出了黑色的血，头往旁边一歪便没了声息。
沈秋庭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确定人已经死透了，才敢上前查看徐跃的尸体。
尸体手臂上的衣料方才被沈秋庭削去了，裸露出的皮肤上爬满了鲜红的魔纹。
又是两星花。
沈秋庭忍不住嘀咕，莫非魔域近些年发展了什么新的农业技术，已经可以实现两星花批量生产了？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尸体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动。
紧接着，尸体毫无预兆地爆裂开来。
沈秋庭就蹲在尸体的旁边，猝不及防之下，眼看就要被迫同归于尽，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揽住沈秋庭的腰将他带离了爆炸范围。
沈秋庭被爆炸的余波冲击到，忍不住又吐了一口血，他却没空管这些，而是抓住了白观尘的手臂，紧紧皱起了眉头：“你的手怎么回事？”
原本好端端的一双手不知道怎么搞的鲜血淋漓，几乎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白观尘将受伤的手从沈秋庭手中抽出来，藏到了身后，轻描淡写道：“无事，是方才破擂台结界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
沈秋庭见他的样子，头一次抑制不住发火的冲动：“你是不是傻？天元大比的结界你都敢硬破？你还记不记得你是剑修？剑修的手多么重要还用得着我来告诉你？”
白观尘沉默了一下，道：“若我方才不破结界，你会有危险。”
沈秋庭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呆了一会儿，才板着一张脸道：“给我看看有没有伤到经脉。”

第46章
白观尘手上的伤虽然看着吓人,但都是皮肉伤，修养一段时间就会好。
沈秋庭松了一口气，拿布条仔细将白观尘手上的伤口缠好，才吃下了白观尘递过来的疗伤丹药。
吃下丹药,沈秋庭才发觉自己浑身都跟散了架一样疼,他呲牙咧嘴了一番，理所当然地使唤起人来：“师兄帮个忙,过来扶我一把。”
白观尘看了他一眼,忽然一言不发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沈秋庭呆了一下，下意识挣扎了两下，迟疑道：“咱们这个姿势……是不是不太成体统？”
他以前没这么抱过人,记忆中也没这么被人抱过,只是按照常理推断，这个姿势出见在师兄弟身上应该不太妥当。
白观尘一本正经道：“这样不容易压到伤口。”
沈秋庭思索了一番，觉得理好像是这么个理。
两个人都不是什么扭扭捏捏的人,倒也不必拘泥于这些小节。
沈秋庭想完,也不再挣扎了，心安理得地窝在了白观尘的怀里。
方才的事情发生的实在太猝不及防,尽管后来结界被破掉了,一场比试下来各家各派依旧折损了不少后辈。
擂台周围满是冒着漆黑魔气的碎石块和被炸开的破碎血肉，一眼看过去简直触目惊心。
看台上不少人已经坐不住了,纷纷跑下来确认自家小辈的安危，不少看见尸骨的长辈当场就红了眼眶。
凌云阁前来参赛的弟子这次运气好，大都没有抽到魔化的对手,并没有多少伤亡。
陆乘今日也在场，正在擂台边上帮忙安抚受了惊吓的小辈。
陆家小辈从小就有商业头脑，惯会见风使舵,一见情况不对早早就跳下了擂台认输，倒是避过了这一劫。
见沈秋庭出来，陆乘匆忙走过来，确认沈秋庭完好无损之后才注意到他跟白观尘的姿势，忍不住阴阳怪气道：“你们凌云阁师兄弟关系都这么好的？怕不是有人被占了便宜还不自知。”
白观尘冷漠道：“陆少主不去过问陆家小辈，却跑来问我凌云阁中人，是不是有些多管闲事？”
陆乘忍不住挽了挽袖子，片刻后又把袖子放下，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哪里哪里，不过是关心朋友罢了。”
“行了行了，”沈秋庭被两个人一来一回搞得头大，忍着疼从白观尘身上跳下来，问道，“见在可查出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陆乘见状也收起了情绪，正色道：“应该是魔域中人搞的鬼。”
不远处楚寄雪正带着昆仑剑宗的人在废墟中来来去去，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
“那些魔化的弟子都是北域出来的。”陆乘展开折扇扇了扇，看着楚寄雪的方向眯了眯眼，“昆仑剑宗是北域各家各派的公认的领头，这次怕是要焦头烂额好一阵了。”
北域与九州其他地方不同，因为紧靠北域冰原，常有冰原兽潮侵袭。而且隔着冰原还有魔域在虎视眈眈。可谓是整个九州的门户所在。
因为相对恶劣的环境，北域各家各派倒不像其他地方一样关系散乱，更倾向于一个同进同退的联盟，昆仑剑宗就是这个联盟公认的领导者。眼下北域的弟子出了事，自然是要昆仑剑宗挑起大梁。
北域与魔域接近，擂台上的事故又是明显的魔域手段，想必在大比开始之前魔域中人便已经开始策划这场大戏了。
沈秋庭下意识看向孙玉柔的方向，她手中捏着一个坏掉的阵盘，正面色不虞地忍受着各方的诘难。
这段时日沈秋庭对这位孙掌门的性格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她见在这番作态，看上去倒像是对发生的意外毫不知情。
已经闹成了这个样子，大比自然是比不下去了。跟陆乘说了两句话，沈秋庭就被白观尘赶回去养伤了。
沈秋庭受了伤，精力不济，外头的风风雨雨眼下也没他什么事，索性回到别院倒头就睡。
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光流水般顺着半开的窗户淌入房中，映得房中一切都清晰可见。
沈秋庭揉了揉睡懵了的脑袋，瞥见一旁摆着的更漏，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床上跳下去出了别院大门。
白观尘应该还在天音门那边协助善后，对面的房间空无一人，倒是方便了沈秋庭出门。
昨天晚上出门逮人逮到了苏若，不知道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那个杀人者还会不会动手。
只是这次他还没有出城，就听到了些奇怪的动静。
“啪嗒、啪嗒、啪嗒。”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麻袋在地面上拖行的声音在黑暗寂静的小巷中响起，听起来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沈秋庭皱了皱眉，隐匿气息跃上了一旁的房顶。
没过多久，黑暗中就走出了一个矮个子的人影，人影手中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正艰难地往前行走。
顺着人影前行的方向，沈秋庭看见了浸润在月光下的天音城城墙。
他心中一动，当即从房顶上跳了下来，手中迟明剑直接搁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人影毫无所觉，依旧拖着麻袋想要继续往前走。
眼看这人就要撞上剑刃了，沈秋庭察觉到不对，把剑收了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来人的样貌完完全全暴露在了沈秋庭的面前。
居然是林琅。
一连两天逮到熟人，沈秋庭的内心是崩溃的。
林琅此时的状态明显不正常，他像是完全没有看到沈秋庭，依旧一心一意地往城墙的方向走。
沈秋庭想到昨夜苏若恐怖的战斗力，不敢轻举妄动。他想了想，绕到了林琅身后，拔剑割开了麻袋。
一具新鲜热乎的天音门尸体从麻袋里滚落了出来。
沈秋庭目光落到尸体的手臂上，果不其然看到了熟悉的暗红枫叶。
已经是第三个了。
林琅对身后发生的事情毫无知觉，手中扯着半截麻袋皮，坚定地往城墙的方向走。
沈秋庭思索了片刻，将尸体草草安置在一旁，提剑追上了林琅。
另一边，白日风波大致处理完毕之后，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天音门中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一道黑影。
孙玉柔走到天音城中一处偏僻的民宅中，见四下无人，摘下了头上的兜帽，轻轻在门上敲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孙玉柔立刻迈步走了进去。
方一进门，孙玉柔就忍不住质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在大比上搞出这么大动静来可有想过我如何自处？”
她对面是两个掩饰不住周身魔气的魔修，其中一个听到她的诘问，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我们不过是想试验一下成品的效力罢了。那孙掌门的手下往外散播谣言的时候，可有想过我们这些人要怎么在天音城中过活？”
魔域中人潜入天音城在正道高层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但谣言一出，原本不知道此事的散修和小门派也加强了防备，他们这两天的行动受到了不小的阻碍。
孙玉柔皱了皱眉：“我的手下？你们说的是谁？”
另一个魔修道：“孙掌门不必装傻充愣，除了您门中的吴月吴长老，还能有谁？”
孙玉柔咬牙骂了一句：“果然是这个贱人！”
两个魔修对天音门内部的腌臜事并没有什么兴趣，对他们来说，既然两个人是一个门派的，做出来的事情自然也要算到一块去，因此对孙玉柔没什么好脸色。
一个魔修不耐烦地把话题扯了回来：“你那个徒弟呢？什么时候送过来？”
好歹自己也是一派掌门，被三番两次这么下面子，孙玉柔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却强忍着没有发作，硬梆梆地丢出一句：“还没有养好，过几日吧。”
两个魔修闻言倒是不在意她的态度：“无妨，大祭司这几日不在天音城，先在你那边放着也好。”
孙玉柔低下头，掩去了眸中厉色，道：“这是最后一次了。烦请两位转告你们大祭司，不要再做一些无谓的事情了。我答应的事情，自然会做到。”
天音门圣女失踪一事已经引起了整个九州的注意，若是继续下去，她怕是别想继续在正道上混下去了。
谁料两个魔修皱了皱眉，一个人开口道：“我们并没有做多余的事情，孙掌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孙玉柔愣了一下：“天音门中两位长老不是你们杀的？”
另一个魔修轻嗤了一声：“那两个长老又碍不着我们什么事，我们杀她们做什么？”
孙玉柔脸色变了变。
不是他们做来威胁自己的，又能是谁做的？
总不会……真是姜落回来了？
她重新戴上了兜帽，掩去了脸上恍惚的神色，道：“过几日我会将人送过来，两位后会有期。”
沈秋庭跟着林琅走到城墙上，将一团空气有模有样地挂了上去，又跟着林琅按照原路重新走回了别院。
林琅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不动了。
沈秋庭端详了沉睡的林琅一会儿，没发见有什么异状，便转身出了林琅的房间。
他刚回身关上林琅房间的大门，冷不防被人抓住了手腕。
沈秋庭目光一变，正想出手，看清旁边人熟悉的面孔，松了一口气。
眼看白观尘又要开口说教，他立刻反手抓住白观尘的手，把他拖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房间门一关上，白观尘就忍不住道：“你才刚受过伤，不能出去乱跑……”
沈秋庭装作没听到这句话，肃容道：“今晚我发见了一些东西。”
白观尘看出他想要转移话题的意思，只能无奈地顺着他：“说说看。”
沈秋庭将今晚见到的情形说了一遍，总结道：“我们怕是要先从当年姜落之事查起了。只是……除了孙玉柔，知道这件事的人怕是不多。”
但孙玉柔十有八九跟当年姜落失踪，乃至整个圣女失踪一事脱不了干系，必定不会开口告诉他们真相。
白观尘若有所思地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沈秋庭，道：“我这边倒是有另一个人选。”
沈秋庭来了兴趣：“谁？”
白观尘道：“天音门长老，吴月。”
见沈秋庭对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白观尘解释道：“这人是孙玉柔的同门师姐，天音门老掌门过世之前两个人曾竞争过圣女之位。可老掌门属意孙玉柔门下的大弟子姜落，便将圣女之位给了孙玉柔。两个人积怨已久，前两日你把谣言放出去之后，吴月在背后添了不少火。”
依照吴月和孙玉柔的关系，说不定还真知道这件事。
毕竟敌人之间的了解才是最充分的。
沈秋庭没想到，他不过是瞎编一个故事，还真能钓出一条有用的鱼来。

第47章
第二天一早,天音门便发了通告，天元大比个人赛的第二轮向后延期五天。这五天的时间天音门将和各家各派一起商讨第一轮遇上魔化对手弟子的补偿方法，并且针对大比现场设施进行严格的安全排查。
这一天下了小雨，路面湿滑,入了夜之后天色格外昏暗。
吴月在城中办完事,正走在回门派的路上，忽然感觉旁边传来若有若无的窥视。
她眼神一变,先发制人一道灵力打了过去,大喝了一声：“什么人！”
沈秋庭撑着一把纸伞，施施然从吴月看的方向走了出来，向她行了一个礼：“吴长老。”
见对方不过是一个筑基期的小弟子,吴月稍稍放下了戒备心,问道：“你是凌云阁弟子？寻我何事？”
沈秋庭笑了笑，道：“自然是想找吴长老问一些事情。”
莫名其妙来拦别派的长老，实在是有些唐突了。
吴月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悦,却还是顾及着面子耐心问道：“想问什么事？”
沈秋庭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直接道：“在下想问问吴长老,可知道当年圣女姜落一事？”
“你问错人了。”吴月脸色变了变,声音冷下来，当即就打算越过沈秋庭离开,“圣女姜落之事早在百年前便已经盖棺定论，小友去查阅卷宗也比问吴某来得好。”
谁料沈秋庭伸手拦了她一下，道：“吴长老既然不愿意说,那就别怪在下用一些别的手段了。”
吴月皱眉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她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倒在了地上。
沈秋庭把人拖到一个淋不到雨的地方,冲白观尘挑眉一笑，揶揄道：“二师兄这敲人闷棍的手段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白观尘已经被他磨得没有脾气了，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提醒道：“先干正事。”
吴月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间废弃的宅院中。
沈秋庭在她面前蹲着，见她醒过来，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吴长老醒了？”
吴月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身周捆着的绳子，怒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跟姜落有什么关系？”
沈秋庭把昨夜从林琅那里偷来的尸体拖了出来摆在吴月面前，笑吟吟道：“吴长老还是早点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在下为好。不然在下给姐姐报仇的时候不小心误伤了吴长老可就不好了。想必吴长老也不愿意死后被人挂在城墙上吧？一点也不体面。”
沈秋庭一边说着，一边摸出了一把开了刃的匕首放在手中把玩，十足十的变态模样。
“姜落是你姐姐？人是你杀的？”吴月果真被他的暗示骗到，半信半疑道，“你不过筑基修为，哪里能杀掉两个金丹期长老？”
沈秋庭嘲讽一笑，眸中划过阴郁之色：“我以为吴长老应该知道，我既然能混进天元大比，就能隐藏修为。”
他当年也当过九州的风云人物，装个大能的气度还是手到擒来的。
吴月看着地面上的尸体，面色几度变幻，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开口。
沈秋庭仔细观察她的神色，心下有些奇怪。
他在外面第一次试探吴月的时候，就发现吴月对这件事的态度有些不寻常，不像是仇人的把柄，倒像是自己的把柄，生怕别人会发现。
尽管心中疑惑，沈秋庭面上还是不紧不慢地加了筹码：“前面死的几位长老已经交代了一部分，吴长老只需把孙掌门做过什么原样说出来就好，说不定在下知道真相之后会愿意放掉吴长老。而且，等在下拿到证据杀了孙掌门，圣女又早早失踪，吴长老岂不是可以毫无阻碍地登上天音门掌门之位？”
听到孙玉柔的名字，吴月的面色明显好了不少，她冷静下来，警惕道：“我可以说，但需要你发心魔誓，我说完之后你不能伤害我。”
她说的只是说出来，却没有说一定会说实话。
没在意吴月话中的漏洞，沈秋庭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按照她说的发了心魔誓。
反正本来就是诈她的，真正能要她命的人还在房顶上蹲着呢。
吴月见他发了心魔誓，放心了不少，开口道：“我对这件事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姜落确实是孙玉柔害死的。”
沈秋庭挑了挑眉：“姐姐是孙掌门座下弟子，对孙掌门尊敬有加，孙掌门为什么会害她？”
吴月道：“因为孙玉柔跟魔域做了一个交易。你知道最近天音城中流传的那个传言吗？”
沈秋庭，也就是传言的罪魁祸首摸了摸鼻子，点了点头。
吴月接着道：“其实不是圣女体质特殊，而是姜落体质特殊。魔域想要姜落去培植一样东西，便跟孙玉柔交易了一本神级功法，将姜落带回了魔域。”
沈秋庭皱了皱眉：“既然交易已经结束了，后续失踪的圣女又是怎么回事？”
吴月道：“因为魔域交易给孙玉柔的功法是被篡改过的，孙玉柔修炼之后出了岔子，只能被魔域控制，帮忙搜罗有特殊体质的女子。其实这些年天音门除了圣女，还失踪了不少其他女弟子，只是普通弟子不如圣女扎眼，就只作了寻常事故处理。”
沈秋庭想了想，又问道：“最后一个问题，魔域要这些女子想要培植的东西是不是两星花？”
吴月刚想开口，忽然发觉沈秋庭态度不对：“你不是姜落的弟弟，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人除了一开始暗示他是来替姜落复仇之外，话里话外根本就不是针对姜落之死的样子。
“哟，吴长老的反应还不算慢。”沈秋庭淡然一笑，顺口刺激了她一句，“在下不过一个筑基期小弟子罢了，吴长老能这么配合，在下也没有想到。此番还多谢吴长老解惑了。”
他刺激完吴月，向着房顶上招了招手，喊道：“师兄，都录下来了吗？”
白观尘从房顶上跃下来，向他展示了一下手中的留音石，道：“都录下来了。”
吴月目眦欲裂，恶狠狠地瞪着两个人：“你们……你们就不怕挑起天音门和凌云阁两派争端吗？”
沈秋庭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白观尘手里的留音石，道：“不如您猜猜，这东西放出去是天音门内乱来得快，还是两派争端来得快？”
他看着吴月气到通红的脸，道：“不过我很好奇，您既然知道这么多，当年为什么不阻止孙掌门？”
吴月咬牙道：“孙玉柔要害姜落是自断一臂，我看好戏还来不及，为何要阻止？”
沈秋庭又道：“孙掌门后来害的可不只是姜落一人。吴长老与孙掌门不睦已久，若是把这件事揭发出去对您来说只有好处，可您为何要替孙掌门遮掩这么多年呢？”
“自然是因为，本座给了她更大的好处。”
一道阴冷粘腻的声音忽然响起，白观尘反应极快，当即将沈秋庭拦在身后，挡住了一道攻击。
纪明川从阴影处走出来，瞥了一眼被捆住的吴月，顺手替她割开了绳子，目光阴冷地看向白观尘和沈秋庭，微微眯了眯眼：“怎么又是你们两个？”
沈秋庭忍不住腹诽，魔域是没有别人了吗，他还没嫌弃怎么又是这条老妖蛇呢。
吴月将身上的绳子解下来扔到了地上，立刻对纪明川说：“大祭司，他们把您与孙玉柔的交易留了音，劳烦把他们手中的留音石毁去。”
趁着两个人说话的时候纪明川分了一点神，沈秋庭迅速拉了白观尘一把，白观尘意会，两个人翻上宅院的墙头便跳了下去。
纪明川修为在两人之上，不能硬碰硬，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战略性撤退为好。
纪明川皱了皱眉，对吴月道：“你先回天音门，我去追。”
两个人跑出去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白观尘就察觉到身后强盛的魔气越来越近。
他握紧了手中灵剑，将留音石交到沈秋庭手中，道：“你先带着东西回去，我去拦纪明川一下。”
沈秋庭知道自己不能拖后腿，接过留音石，叮嘱了一句：“小心为上。”
谁料沈秋庭刚想换一个方向跑，就被一柄黑色长刀拦住了去路。
他眨了眨眼睛，默默退回了白观尘身边。
纪明川也不多话，长刀向前，便想先取了沈秋庭的性命。
这两个人已经坏了他几次好事，既然遇上了，这次定要让两个人有来无回。
白观尘拔剑替沈秋庭挡了这一击，并不恋战，拉着沈秋庭转身就跑。
两个人在街上拐了几个弯，一旁的宅子里忽然开了一道门缝，一双手伸出来将两个人拉了进去。
门一关上，宅子便将两个人的道修气息完全掩盖，恰到好处地泄漏出了几分掩饰不住的魔息。
纪明川追到宅子附近，见是魔域在天音城的一处据点，稍微探查了一下见没什么异常就转去了另一个方向。
感受到纪明川的气息已经远去，沈秋庭松了口气，才有空问拉他们进来的人：“师姐，你们怎么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沈花醉给他递了一杯水，解释道：“此处是魔域在天音城的一处小据点。阿落跟了吴月已经有几天了，没想到被你们抢了先。她见纪明川在追杀你们，便让我将你们带了进来。”
白观尘皱了皱眉：“你是说姜落？”
沈花醉没怎么有好气地看了他一眼，知道现在不是讲私人恩怨的时候，点点头，道：“是姜落，她没死。”
几个人说话的时间，苏若从一个房间中走出来，将手中沾了血的匕首擦拭干净，头也不抬道：“醉醉，里面那几个人我已经处理干净了。今晚要在这里睡吗？睡的话我就把尸体搬出来。”
见两个人诧异的眼神，沈花醉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言简意赅道：“她不是苏若，是姜落。”
沈秋庭忍不住问道：“那苏师侄呢？”
苏若，不，是姜落走过来，闻言插嘴道：“刚一来天音城就被我下药了，现在应该睡得香甜。放心，那小姑娘安全得很。”
沈秋庭忍不住又问道：“那前天晚上……”
“是我。人也都是我杀的，我就是回来报复的。”姜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干脆利落地承认道，“怕你们起疑心，昨天晚上还特意控制了你们凌云阁的一位小弟子替我去把人挂墙头。”
她顿了顿，继续坦白从宽道：“当年醉醉在我坟前遇到的人，和你们在别院处遇到的黑衣人都是我。”
沈秋庭无话可说，只能称赞了一句：“这个……姜姑娘演技不错。”
沈花醉把手中的杯子往桌子上一扔，阴阳怪气道：“那是当然，咱们姜姑娘可是能演死人一演就是将近百年的人。”
沈秋庭不知怎么的也有点心虚，默默退到了白观尘旁边。
姜落听出她话中嘲讽的意思，自知理亏，扯了扯沈花醉的袖子，道：“我这不是……在魔域不太好跟你传信嘛。”
她当年一个人被信任的师父交易到魔域，单是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后来她忙着提升修为，跟一帮没底线的魔修争权夺利，每一天都是行走在刀尖上，一晃就是几十年过去了。
等到她想要给旧时好友传个消息的时候，却发现两个人已经是道魔殊途了。
说没时间传信是假的，不敢传信才是真的。
她的好友依旧是干干净净的正道天才，没道理要跟她这个已经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鲜血的女魔头混在一起。
沈花醉也不是不知道姜落那个狗脑袋在想些什么，冷哼了一声，还是觉得气不过：“若我没发现异常，你是不是打算跟我装到离开天音城为止？”
姜落确实是这么想的，瞬间闭嘴不敢说话了。
沈秋庭跟白观尘对视了一眼，主动开口把话题拉回了正经事上：“姜姑娘，冒昧问一下，孙玉柔和魔域的交易究竟是什么？”
“看着。”
姜落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颗黄豆大小，红色圆润的种子扔到了桌子上。她拿出匕首划开了自己的掌心，鲜红的血液滴落在桌子上，将种子浸泡在其中。
鲜血一丝一缕地进入到种子中，没过多久种子就将周围的鲜血吸食了个干净，整个种子也胀大了一圈。
紧接着，种子像是吸饱了血一样开始疯长起来，锯齿形的叶片长大又凋零，最后在顶端开出了两朵五瓣花，一朵殷红如血，一朵浓黑如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竟是两星花。

第48章
沈花醉一把抓过姜落的手给她包扎好,忍不住数落道：“说出来就行了，你脑子是有毛病吗，非要动刀子？”
“没事没事，这样不是直观一点嘛。”姜落一边讨好地扯了扯沈花醉的袖子,一边解释道,“我体质特殊,用药物调养一段时间之后身上的血液就能用来培育这两星花。”
怪不得近些时日两星花不要钱似的往外用,原来魔域真的找到了快速培育的方法。
沈秋庭想了想,问道：“敢问姜姑娘，你所谓的体质特殊是什么意思？”
姜落挠了挠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偶然听纪明川提起过,说这种体质是什么……魔神的后裔。又是魔又是神的，听着奇怪得很。”
魔神。
这已经不是沈秋庭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当年冥河结界的时候便传闻是魔神的力量。
难不成这世上还真有这种又魔又神的东西存在？
“姜姑娘，”白观尘忽然开口问道,“昨日大比上出的问题，可是因为两星花？”
“不可能,”听到白观尘的问话，沈秋庭想也不想地反驳道，“据我所知，两星花并无控制人的作用。”
他当年中了两星花之后，曾花了大力气研究这玩意儿。这东西虽然阴毒了些，可并没有听说过还能控制人。
姜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会知道？”
两星花是魔域的圣物,在魔域大规模培植之前又存世稀少，就算有人听说过，也不该这么斩钉截铁地说它没有这个作用。
沈秋庭噎了一下,打了个哈哈：“道听途说，道听途说。”
姜落闻言没有再抓他话中的漏洞，而是解释道：“之前两星花的确没有控制人的作用。不过百年之前，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魔域中的两星花经历了一次变异，不但毒性增强了许多，而且通过特殊的方式可以通过另一朵花控制中毒的人。昨日大比擂台上那些人也正是通过这种方式被魔域中人控制的。”
百年之前……刚好是他以自身为器皿，带着被封在体内的魔种同归于尽的时候。
不知怎么的，沈秋庭忽然觉得这两件事像是存在什么联系。
不过眼下并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沈秋庭想到失踪的圣女，问道：“姜姑娘可知道圣女被关在什么地方？”
姜落道：“我这几天特意查过，圣女应当还在孙玉柔手里。她手中有一个纪明川给的空间法器，这法器通向的就是关圣女的地方。”
沈秋庭眯了眯眼睛，道：“看来我们得想个法子让孙玉柔把空间法器拿出来了。”
沈秋庭两人走后，姜落钻进死人的屋子里收拾了一下，出来招呼沈花醉道：“醉醉，屋子已经收拾好了，要不要过来睡觉？”
沈花醉应了一声，刚一进门坐下，就见姜落换了一身黑衣，将几样东西收拾进乾坤袋里，像是想要出门。
沈花醉见状，问了一句：“你要出去杀人？”
姜落往外走的脚步一顿，讪讪笑了一声：“这不是……今天该杀的人还没杀吗？我……我很快就回来。”
沈花醉站起来，握紧了腰上的鞭子，轻描淡写道：“我同你一起去。”
姜落慌忙阻止道：“别！这事儿说到底是我跟天音门的恩怨，你的身份……沾上这些不好。”
沈花醉看了她一眼，道：“没什么不好的。你若是还把我当成朋友，这件事我就义不容辞。”
姜落按住她的胳膊，叹了口气，直视她的双眼道：“醉醉，你非要这样的话，了不起这仇我就不报了。我已经是魔修了，怎么着都没有关系。你跟我不一样。”
沈花醉知道她的顾虑，沉默了一下，终究是退了一步：“今晚换一个人吧。吴月说不定还在纪明川身边。”
姜落笑了，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好，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沈花醉嫌弃地打掉了她的手，叮嘱了一句：“一切小心。”
姜落走后，沈花醉等了一刻钟的时间，也跟着走了出去。
过了五日，天元大比继续进行。
个人赛的第二轮是守擂的形式。一共有十个擂台，由抽签的方式选定十个擂主，其他参赛者可以自行选择擂主进行比试，成功者将成为新的擂主。每两场比试中间都有一段休息时间供擂主恢复体力，也不用担心车轮战造成的不公平。最后站在擂台上的十个人就是本次天元大比个人赛的前十。
等十个擂主确定，十个小擂台将合为一个大擂台，再由十个人去竞争本次大比的第一名。
沈秋庭恰巧没有抽中擂主，他也不想多打几场在各家各派高层中露脸，便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等着去挑战最后的胜利者，成了前期赛场上的闲人。
他闲来无事，往看台上扫了一眼，与白观尘的目光短暂一触，随即又心照不宣地分开。
这次看台上少了两个人。
他妹妹和假扮成苏若的姜落都不见了。
两个人都没有来看大比的必要，可能是有别的事情耽搁了。
而且算起来，从那天晚上他绑了吴月之后，城墙那边已经有五日没有天音门的长老被挂墙头了。
不过两个人实力都不弱，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
沈秋庭压下心中疑虑，专心看起台上的比试来。
尽管主办方一团糟，但平心而论，本次大比参赛的小辈们水平都不错，能看出不少好苗子。
裴子均和林琅都对上了最后一个对手，两个人不出意外都能进大比前十。
沈秋庭自然不可能欺负自家小辈，在台上扫了一圈，看见了一个熟人。
好巧不巧，最后决出的十位擂主有一个居然是沈喻。
沈秋庭自觉小肚鸡肠得很，上次这位沈家少主让他膈应了一把，这次逮到机会，自然要把人揍一顿。
他摸了摸自己的迟明剑，心道，你待会儿可要给我好好表现。随后便飞身上了台。
沈喻显然已经不认得他了，见已经稳操胜券的时候忽然冒出个不知名的人来挑战，面色有些不虞，倨傲道：“你若是现在下去，我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他这话也不是随便说说的，方才也不是没有人挑战他，不过全都被他毁了胳膊腿，甚至是丹田灵根，招招都是冲着把人废了去的。
几次过去，也没有人乐意过来招惹他了。
大家都是各家各派的天之骄子，来这里更多是为了扬名立万，比试也多是点到即止。虽然大多数人并不齿这种阴毒的做派，但也没必要为了这件事断送自己的仙途。
等大比结束，有的是人收拾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沈秋庭不耐烦听他这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话，看也没看他，转身冲擂台旁边的裁判行了一礼：“可以开始了。”
沈喻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阴鸷：“你有没有在听本少主说话？”
沈秋庭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消停点行不行？是来比试的还是来比家世的？”
非要比家世的话，他靠山还在看台上坐着呢。
正巧锣声响起，这一局比试开始了。沈喻不打招呼，提剑直取沈秋庭的丹田。
沈秋庭侧身躲过这一剑，抬腿将沈喻踹了出去。
他这一脚用了十足十的力道，沈喻一出手就想废了他，他自然也不会跟沈喻客气。
沈喻被一脚踹得吐了口血。他捂着胸口站起来，面色难看地看着沈秋庭。
沈秋庭冲他翻了个白眼，连剑都没出，直接拿剑柄拍上了他的脑袋。
这沈喻看着张牙舞爪横行霸道的，实际上修为虚得很，全靠一身的灵宝符箓才能一直打到现在。沈秋庭实战方面的经验在高阶修士那里发挥不出来只有逃跑的份儿，对上沈喻却是绰绰有余，根本不给他掏灵器的机会。
沈喻很快就被沈秋庭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沈秋庭出了气，慢条斯理地把剑尖抵在了沈喻丹田的位置，沈喻立刻惊恐不已地挣扎起来。
“害怕了吧？”沈秋庭笑眯眯地看着他，拍了拍他带血的脑袋，诧异道，“你废别人的时候怎么就不害怕呢？我还以为这对你来说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感受到剑尖正慢慢往他丹田处推进，沈喻是真的害怕了，开口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是天之骄子，怎么可以变成一个废物！
沈喻一张脸被沈秋庭揍得青青紫紫，又被抵在丹田处的剑尖吓得涕泗横流，看起来分外滑稽可笑。
沈秋庭没了继续跟他玩的兴致，一脚把他踹下了擂台。
他自然可以在这里废了沈喻，但他要这么做了，跟沈喻也没什么区别了。
大比之后有的是人要找沈喻报仇，轮不到他来做这些。
沈喻躺在地上吐了一口血，眼神怨毒地看向台上的沈秋庭。
沈秋庭赢了比赛，也没管沈喻是怎么想的，跳下擂台去寻人了。
白观尘见他在看台上看了几圈就是不看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拉了他一下：“你找谁？”
沈秋庭问道：“师姐和那个……苏若在吗？”
白观尘道：“她们今日并没有过来，你找她们有事？”
“没事没事，”沈秋庭摇了摇头，掩去了心中隐约的不安，“没看见她们随口问一下。”
※
孙玉柔忙完大比之事，回到房间的时候见自己门前站了一个人。
这人拄着拐杖，浑身上下都被绷带缠着，看起来凄惨中透露着几分滑稽。
孙玉柔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认出了来人：“沈少主？你来这里干什么？”
沈喻开门见山道：“我想跟您做一笔交易。”
孙玉柔皱了皱眉，对一个声名狼藉的小辈的交易并不感兴趣，委婉拒绝道：“沈少主还是早点回去养伤好。”
她刚要绕开沈喻去开门，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句话：“若我拿孙掌门与魔域的交易作为筹码呢？”
孙玉柔脚步一顿，眼神中闪过阴狠，回过头来和蔼笑道：“沈少主进来说话吧。”

第49章
第二日,天元大比的最后一轮正式开始。
十个人被放在一个擂台上进行混战，出了擂台的范围就算输，一直到擂台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人。大比前十的顺序也按照出擂台的早晚来进行排序。
沈秋庭刚一走进前十聚集的地方，忽然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原本应该在昨日就淘汰的沈喻居然也在。
沈喻看见沈秋庭,露出一个毫不掩饰恶意的笑容。
沈秋庭瞟了一眼他身上哪怕用了最好的灵药也没有好全的伤,忍不住皱了皱眉。
明明打不过他还敢这么嚣张,这沈喻就差把他身上有猫腻写在脸上了。
白观尘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当即便站起来向孙玉柔发难道：“孙掌门,在下记得这位沈少主在昨日就已经淘汰了，怎么今日还会出现在这赛场之上？”
经过这段时间的事,孙玉柔对凌云阁这些人没什么好感,面上却还是维持住了基本的体面,回答道：“昨日方家那个孩子出了事情，今日不能来参加比赛了。天元大比乃九州盛事,前十之争空着位次不太好，我便跟大家商量将沈喻替补上来了。”
“哦？”陆乘摇了摇扇子,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跟着站了起来，“孙掌门说的是哪个‘大家’？我陆氏可是毫不知情呢。”
祁思南也笑眯眯地端起了茶：“别说陆少主,我这个凌云阁掌教也不知道啊。”
孙玉柔被几个人挤兑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牙道：“我天音门才是此次大比的主办，几位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些？”
陆乘慢条斯理地往火上浇了一瓢油：“欸，孙掌门此言差矣。是您说天元大比乃整个九州的盛事，怎么就成我们管得太宽了呢？莫非您是觉得我们不配参与九州事务？”
天元大比相关的规则事务往往是几大门派和影响力大些的世家共同商讨制定的，一些细枝末节虽然能由主办方全权决定,但这种触碰到规则的变动，就不该是由主办门派独断专行的了。
其他门派世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不说别的,这次大比出的天灾人祸这么多，大比结束之后，天音门的名声怕是要跌到谷底了。
“孙掌门，”白观尘语气冷下来，“往届大比并非没有过这种情况出现，但都是采用了保留参赛者第十名位次的方式，还没听说过有补位的。”
孙玉柔承受不住诘问，便将疑问抛给了另一个人：“方家主，您来解释一下这件事。”
方家不过是南域的一个小世家。方家主没见过这种神仙打架的场面，擦了擦脑门上冒出来的汗，被孙玉柔暗中瞪了一眼才颤巍巍开口道：“您看这……是小儿自觉与大比前十无缘才把名额让出来的，并非是孙掌门独断专行。”
孙玉柔在大比之前花了一大笔好处才从他这里拿走了名额，无论究竟是要给谁，要干什么，他都得帮着遮掩，否则方家在南域怕是要混不下去。
此言一出，众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若受害人都站出来给孙玉柔说话，这事儿也没法讨什么公道了。
见这边吵得差不多了，沈氏的带队长老才站出来装傻充愣，冲着方家主行了一礼，乐呵呵道：“既然如此，我便替我家少主谢过方公子了。我家少主虽说实力不济，好歹也占了个机缘。小辈们的机缘就由小辈们自己折腾去吧，咱们这些做长辈的看着小辈们的成绩就好了。”
他这话不阴不阳膈应人得很，连心里眼里只有剑的楚寄雪都忍不住说了一句：“沈氏上下真是一丘之貉。”
沈氏长老看了楚寄雪一眼，似笑非笑道：“楚道友不会用成语还是不要乱用才是。”
一场风波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揭了过去。
沈秋庭那边还没有上擂台，将上头人的争吵从头到尾听了个全。
沈喻也听到了，眼含挑衅地看了沈秋庭一眼。
沈秋庭并不太想搭理这种一看脑子就有问题的人。
就目前来看，沈喻和孙玉柔有合作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且很有可能是针对他下的套。
只是两个脑子都不太好使的人凑在一起能合作出个什么东西来，沈秋庭持怀疑态度。
他正在尝试降低智力去推演两个人的目的，冷不防耳边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万事小心，有什么不对直接认输。我在外面等你。”
沈秋庭顺着传音看向白观尘的方向，冲他眨了一下眼睛，用口型做出了两个字：“放心。”
他应该不至于会栽在这么两个人手里……吧？
开战锣敲响，大比前十鱼贯上了擂台。
混战中少不了要进行合作，凌云阁三个人自然而然地聚集到一起。林琅往沈喻的方向看了一眼，跃跃欲试提议道：“再揍他一顿？”
沈秋庭也有些心动，却还是碍着长辈的身份提醒了两个小辈一句：“沈喻身上有猫腻，你们小心些。”
沈喻在十个人中不受待见，不但没有人乐意跟他合作，连乐意跟他正面对战的都是少数，不少受过他气的选手在他身边跑来跑去，逮着空当就出个阴招阴他一下。
沈喻今天却像是转了性一样，对于其他人的挑衅不但没有暴怒，反而主动后退了一步，摆出一个单纯防御的姿势，仿佛今天到台上来就是为了走个过场。
见他的表现，沈秋庭心里有些奇怪，要揍沈喻也不急于一时，便主动远离了他。
谁料在台上人只剩下一半的时候，突然发生了变故。
原本牢固的擂台中间忽然震动起来，从中间裂开一条一人宽的缝隙，沈秋庭觉得像是有一双手趁着颠簸暗中推了他一把。他重心不稳，眼看要跌下去，被裴子均一把扯住才重新稳住了身形。
沈秋庭向裴子均道了一句谢，不经意偏头一看，见沈喻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旁边，诡异地冲他勾了勾唇角，飞快地蹿去了另一边。
沈秋庭看着沈喻离开的方向皱了皱眉，将自己身上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看着黑漆漆的裂缝中间皱了皱眉。
方才是错觉吗？他好像感受到底下有一道分外暴戾强大的气息一闪而逝。
※
眼见擂台上又出了事故，看台上的人纷纷站了起来要求打开防护罩放参赛弟子们出来。
孙玉柔跟身边人吩咐了几声，便有负责擂台的天音门弟子上前汇报道：“擂台因为年久失修出了一点事故，并无危险性，大比仍可继续。”
当即就有人不满道：“你仔细看看，这叫没有危险性？”
孙玉柔看了他一眼，安抚道：“大家稍安勿躁，台上现在只剩下了五个人，很快就分出胜负了，也省得再补办比赛。”
这种不将参赛弟子的安危放在心上的话很快激起了众怒，不少人纷纷开口想找孙玉柔要个说法。
原本抗压能力并不强的孙玉柔这次却不知道怎么是回事儿，咬死了就是不肯中止大比。
白观尘远远地看着孙玉柔，忍不住皱了皱眉。
※
沈秋庭在擂台上听不见看台上的人说话，只能通过几个人的举止和部分口型隐约拼凑出，应该是孙玉柔不想中止大比。
孙玉柔为何执意不肯中止大比？
他原本就一直好奇沈喻和孙玉柔是怎么勾搭到一起去的，现在看来，怕是沈喻拿到了孙玉柔什么把柄，而且这把柄很有可能能够一击致命。
依照孙玉柔的性格，被人拿到致命的把柄会做的就是……灭口。就像当初在城墙那里对他所做的一样。
这擂台上十有八&#183;九有什么问题。
他刚一想到这里，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孙玉柔不想中止比赛，你们快下来，擂台可能有问题。”
是白观尘想了法子在给他们传音。
裴子均和林琅显然也听到了这句话，两个人对视一眼，裴子均对沈秋庭道：“小师叔，我们尽快下去吧。”
沈秋庭点了点头，四下看了一圈，目光落到台上唯一一个对所有事毫不知情也毫不相干的倒霉蛋身上。
倒霉蛋穿了一袭深黑色的门派服，看着应该是昆仑剑宗的弟子。
沈秋庭过去拍了拍那昆仑剑宗弟子的肩膀，问道：“道友可有意拔得大比头筹？”
那弟子看着一地狼藉，暴躁道：“见鬼的头筹，老子就不该来参加这个见鬼的大比！”
传闻天元大比乃九州盛事，可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见完纯属浪费时间。
“无意于大比头名的话，建议道友快点下去。”沈秋庭不计较他的态度，直言不讳道，“这擂台上怕是有问题。”
“谢了，”那昆仑剑宗弟子愣了愣，点点头，干脆利落地跳下了擂台。
他看沈秋庭长得挺人模狗样的，应该不是骗子。如果真的是骗子，了不起下了擂台之后两个人再约架。
“给你们家掌门带句话，”沈秋庭冲旁边着急阻拦的裁判笑了笑，讽刺道，“能将天元大比比到大半参赛弟子集体退赛的，您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
说完，他也不管裁判的一张绿脸，带着两个师侄也主动跳下了擂台。
沈喻看着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擂台，先是有些惊疑不定，紧接着就被狂喜冲昏了头脑。
裁判没有说中止比赛，跳下去就意味着被淘汰了，也就是说他现在是大比第一！
他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笑容才刚绽放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
裂缝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了一个硕大的黑色头颅，那头颅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掉了他的一条腿。
沈喻惊恐得连叫也叫不出来了，喘着粗气用一条腿狼狈地往外爬，想要远离突然出现的怪物。
那怪物吃完了一条腿。像是觉得不够，一口将沈喻拖了回来，整个囫囵吞了下去。
吃完人，怪物像是满足了，重新缩回了裂缝中去。
众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了。
孙玉柔当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色发白地看着裂缝的方向。
那是什么东西？她安排的明明是一只普通的高阶妖兽！

第50章
从台上跳下来的昆仑剑宗弟子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当即便傻眼了，喃喃道：“我滴个乖乖，这是个啥？”
多亏自己嫌弃这大比没格调，听凌云阁那小子的话跳下擂台了,否则怕不是要白给这怪物加餐。
他可真是太聪明了。
弟子一边唏嘘着,一边扛着自己的剑走了。
裴子均正想往回走,忽然见旁边的林琅正心不在焉地频频回头。
他扯了林琅一下,问：“看什么呢？”
林琅愣了一下,回答道：“那个怪物看起来好强啊。”
裴子均当即就照着他的脑袋敲了一下：“别乱好奇！往后遇到这种事情别巴巴往上凑，没我和师父看着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琅捂住脑袋,叫了两声疼,委委屈屈地保证道：“行了行了,以后不看不就是了嘛。”
看台上沈家派过来的长老面色铁青地看了裂缝一会儿，当即不顾脸面地伸手拽住了孙玉柔的衣领：“孙掌门,你们天音门的擂台底下究竟养了什么怪物？”
少主莫名其妙死在大比上，他回去一定逃不了问责,不如先趁这个时候把黑锅推到天音门身上。
孙玉柔被勒得脸色发青，一掌拍开沈家长老揪住自己衣领的手,皱眉道：“我天音门传承了上千年的正道门派，怎么会在自家地盘上养这种怪物？沈长老，我知道你们家少主出了事你心里不好受，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查明这怪物的来历，才能为沈少主报仇！”
“更何况，”她冷笑了一声,补充道，“参赛弟子上擂台前都是签过生死状的，沈少主在擂台上横死我也很心痛,但我天音门负不起这个责任。”
沈长老当惯了不阴不阳的体面人，孙玉柔这番话却是摆明了要撕破脸面。他气得脸色发青，指尖颤抖地指着孙玉柔“你——”了半晌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白观尘对看他们狗咬狗没什么兴趣，确认了一下沈秋庭的位置，便跟着走了过去。
沈秋庭见上面的人都忙着吵架，没有人注意现场，想了想，重新回到了擂台上。
擂台上遍布着鲜血和一些不知名的黏液，闻上去腥臭扑鼻。
那怪物已经完全失去踪迹了，只剩下擂台上一条一人多宽的缝隙，看下去的时候只能看见深不见底的黑色。
察觉到身边熟悉的气息，沈秋庭往旁边让了让，给白观尘让出一块干净的空地，问道：“师兄，你知道从里面出来的那怪物是什么玩意儿吗？”
白观尘道：“是蚩厌，上古凶兽，厌光，喜食人肉，上古时期曾有无数人命丧于它腹中，应当早就绝迹了才对。”
沈秋庭挑了挑眉：“要是这样的话，这东西应该不是天音门养的，至少不是孙玉柔养的。”
上古时期的凶兽威力实在太大，连凌云阁都不敢说能制住一头上古凶兽，更别说在五大门派中实力并不出众的天音门了。
白观尘神色间浮现出几分忧虑：“凶兽现世往往是大祸的预兆，蚩厌出现，九州怕是不会太平了。”
沈秋庭摇了摇头：“预兆一事玄之又玄，不太平也大都是人祸，这凶兽的来历倒是值得一探。”
白观尘一笑：“说的也是。”
两个人正在说话，祁思南忽然行色匆匆地跑了过来。
一看见白观尘，他立刻焦急道：“二师兄，小师弟，出事了！”
“师姐和苏师侄不见了。”
昨日沈秋庭问过沈花醉和姜落的行踪之后，白观尘知道他不会无的放矢，便让人去留心两个人的去向。谁知道几个弟子查了整整一天，居然没有一个人见过两人。
弟子不敢大意，便将情况上报给了祁思南。
祁思南双眉紧锁，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将知道的情况说了一遍：“两个人已经五天没回别院了。师姐不是不告而别的人，苏师侄为人更是稳重细心，出去这么久定然是要先留下传音符的。这么久没有音讯，恐怕是出事了。”
五天前，正是他们绑吴月的那一天。
沈秋庭和白观尘对视一眼，觉得情况有些棘手。
沈秋庭问道：“可有给师姐她们发过传音符？”
祁思南道：“已经发过了，并无回音。”
白观尘下了决断：“先找人，着重查一查天音门的吴月和魔域在天音城中的据点。”
眼下除了大海捞针，也没有别的好办法。
沈秋庭跟着几个弟子在天音城中寻了一整天，不但没寻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头倒是越来越疼。
他一开始没当回事儿，只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一个小弟子回过头来一看他，立刻惊叫道：“小师叔，你头上怎么都是冷汗？”
沈秋庭愣了愣，抹了一把额头，果然摸到了一手的冷汗。
小弟子担忧道：“小师叔，您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吧，找到什么线索我们会用传音符告诉你的。”
沈秋庭被一帮弟子七手八脚地扯回了房间，按回了床上休息。
他原本以为自己睡不着，谁知道一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在半梦半醒间走出了房间门。
不对劲儿。
就算他真的困倦过头，也不至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他拼命尝试克制无孔不入的头疼和困意，却只能微微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他应该是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着了别人的道了。
沈秋庭忍着满脑子的昏沉，想要想个法子留点信息。突然，他感觉脚下碰到了什么东西。
现在应该是走到了院子里，这个位置……应该摆了一盆绿植。
他咬了咬牙，慢慢控制着自己的脚往前走了一步。
“砰！”
枝繁叶茂的绿植被踢倒在地上，瓷制的花盆摔得四分五裂，绿植锋利的刺勾住了沈秋庭的衣角，扯下了一小块破碎的布料。
紧接着，沈秋庭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昏昏沉沉地沉入了黑暗中。
“城中今日已经找过一遍了，接下来你们去城外。我跟掌门师弟去天音门看看。”白观尘交代完弟子，见他有些眼熟，像是白天跟沈秋庭一起行动的人，就多问了一句，“你们小师叔呢？今日没有跟你们在一起？”
那弟子挠了挠头，道：“原本是在一起的，只是小师叔下午的时候头疼得厉害，现下应该正在房间中休息。”
白观尘心里“咯噔”一下，跟祁思南说了一句：“我回去看看，你先带人去天音门。”
祁思南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白观尘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中。
祁思南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坏了，不会小师弟也出事了吧？”
他手忙脚乱地招呼一旁的弟子们：“快快快，来几个人跟我回别院看看！赵长老，你带人去天音门探一探消息！”
沈秋庭再次醒来，是在一间昏暗的房间中。
夜幕已经完全降下来了，房间里没有点灯，只在没关严的窗户的缝隙里漏出几点稀疏的月光，让人的视野不至于完全陷入黑暗中去。
沈秋庭揉了揉额角，从地上坐起来，四下看了一圈，没有发现有什么标志性的物品。
应该只是临时找到的一间普通民宅。
究竟是谁要抓他来这里？
他最近得罪的人太多，一时还真不好说。
房间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沈秋庭眼珠转了转，迅速躺下去，装作还没有醒过来的样子。
为了防止被来人看出端倪，他还特意用法器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心跳节奏。
孙玉柔和吴月一前一后进了房间，吴月反手关上了门，直接道：“覃素在哪里？交出来吧。”
沈秋庭的耳朵微微一动。
覃素？是那个失踪的天音门圣女？
孙玉柔冷哼了一声：“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把覃素交到纪明川手上。交到你手上让你摘了果子，你以为我那么蠢？”
吴月几乎被这话气死，绷不住优雅稳重的架势，忍不住骂了一句：“蠢货，要不是你做出来的这些事情，我在天音门藏的好好的怎么会被纪明川那个老匹夫叫出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两个人吵了两句，吴月忽然注意到旁边还躺着一个人，冷着脸问道：“孙玉柔，你怎么把不相干的人带了过来！”
孙玉柔看见昏迷不醒的沈秋庭，脸色不由得一变。
当时沈喻跟她交换的条件就是要沈秋庭的命。为了稳住沈喻，她特意拿出了纪明川给她的蛊虫，只要将蛊虫找机会放在沈秋庭的身上，沈秋庭就会被蛊虫控制走到指定的地方来，任由沈喻搓圆捏扁。
只是沈喻一死，她也忘记了这件事，没想到沈秋庭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吴月走到沈秋庭身边，看见沈秋庭的脸，眼神微微一变。
五天前被人套话的羞辱感重新浮上心头。
既然撞到她手里了，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吴月摸出一把匕首，在沈秋庭胸口前比划了一下，道：“既然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那我便杀了他吧。”
孙玉柔正愁不知道怎么处置他，闻言随意地点了点头：“下手干净点。”
沈秋庭暗暗绷紧了身子。
完了完了，怎么偏偏撞上了这两个人？

第51章
吴月刚想动手,看见孙玉柔无所事事地在眼前晃，一下子就压不住火了：“孙玉柔，我替你收拾烂摊子，你就在这里乱晃,连点正事也不做？”
匕首银光闪闪的刀尖在沈秋庭胸口比划了两下,又随着吴月的动作离开了他的胸口。
沈秋庭松了一口气,依旧紧绷着身子随时打算跑。
孙玉柔翻了个白眼,没怎么有好气地从脖子里扯出一个吊坠来。
沈秋庭的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见是一块盘曲的蛇形古玉，玉通体黑色,看上去极为不详。
孙玉柔拿着吊坠不知道做了些什么,对面的墙壁上忽然出现了一道黑漆漆的门。
孙玉柔道：“我进去把覃素带出来,你把这个人处理干净。”
吴月听不惯她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忍不住讽刺了一句：“覃素遇上你这种师父,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孙玉柔冷笑了一声：“吴长老还真当自己是清清白白的白莲花呢？天音门每年失踪的那些弟子我原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看来,一大半都是吴长老的手笔吧？”
吴月被她膈应得不行，反正两个人已经彻底撕破脸皮了,手中匕首直接冲孙玉柔甩了过去。
孙玉柔接下匕首，皱了皱眉：“吴长老，现在可不是内讧的时候。”
眼看两个人已经打了起来，沈秋庭内心狂喜，立刻抓住机会从床上跳下来，先两个人一步进了墙上的门。
真是多亏两个人积怨足够深厚。
两个人看着沈秋庭的背影,有些傻眼。
感应到通道中的人已经离开通道，墙壁上的门缓缓消失了。
孙玉柔冲吴月骂道：“都怪你在这里拖延时间，要不是你非要跟我翻旧账至于让这小子抓住机会进去吗？”
吴月简直要被这个蠢货气疯了,狠狠瞪了她一眼：“人都进去了你还想着推卸责任？孙玉柔，你简直没有脑子。”
见孙玉柔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吴月催促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再开一次门！”
孙玉柔的脸色也不好看，一边重新催动法器一边道：“催什么催？他进了里面又跑不了！”
看门重新打开了，吴月骂了一句“蠢货”，也不等孙玉柔，迅速跨入了门中。
孙玉柔在原地咬了咬牙，骂了一句“贱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之后，沈秋庭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没有光的空间中。
周围是全然的黑暗，空气并不流通，这空间似乎是密闭的。
他想了想，正打算摸索一下周围有什么东西，忽然听到了一点细微的动静。
似乎……是几道从不同方向传来的微弱的呼吸声。
不对，这空间中还有其他人，甚至不止一个。
就算覃素被孙玉柔关在此处，但覃素只有一个人，那就说明此处应该有其他不明身份的人混了进来。
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沈秋庭不敢轻举妄动，往旁边退了退，背后贴住了冰冷的墙壁。
身后的墙壁触感嶙峋，像是未经修饰的山石。
沈秋庭对所处的环境有了些微猜测，正想回身摸索一下确定自己的猜想，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道破空声。
沈秋庭眼神一凌，反手抓住了一根长鞭的鞭尾。
长鞭的主人修为不俗，这一鞭虽然只是试探，依旧差点震断了沈秋庭的手。
长鞭？
沈秋庭心头微微一动，试探着喊了一声：“师姐？”
沈花醉在黑暗中愣了一愣，语气惊讶：“小师弟，你怎么来了这里？”
她收了鞭子，对另一个人说：“阿落，把桌子上的蜡烛重新点起来吧。是我师弟。”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石桌上就亮起了一根蜡烛。姜落顶着苏若的脸，冲沈秋庭打了个招呼：“哟，也是被孙玉柔阴进来的？”
沈秋庭摇了摇头，借着微弱的火光看了一圈，见此处是一个四面无通道的山洞，里面有三个人。除了沈花醉和苏若之外，还有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姑娘。
那姑娘半身浸泡在山洞中一小片深红色的液体中，脚上绑着特制的锁链，整个人蜷缩在浅水处，不知是死是活。
苏若看见他的目光，指着姑娘解释了一句：“喏，这就是最近天音门失踪的那个圣女，叫覃素，被孙玉柔关进来的。”
沈秋庭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什么，正色道：“孙玉柔和吴月应该在后面，你们准备好，趁她们进来的时候抓紧时间出去。”
既然里面关着的都是自己人，有些事情就好办多了。
方才他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空间法器的通道只有在主人开启的时候才会出现，等到通道中的人走过通道就会关闭。他能进来是占了出其不备的便宜。要等下次通道出现的机会，就只能等孙玉柔进来了。
姜落听到这话，忽然站起来走到覃素身边，二话不说地摸出一把匕首开始砍覃素脚上的锁链。
见沈秋庭不解的目光，沈花醉解释道：“覃素已经被关在这里将近两个月了，前几日有意识的时候还跟我们说过几句话。阿落她……想带覃素一起出去，这段时间一直在尝试砍断她脚上的锁链，现在还有一半就能成功了。”
现在覃素在经历的事情姜落当年也都经历了一遍，难免感同身受些。
沈秋庭的目光落到覃素身上锁链尽头一个精巧的银锁上，走上前往里面输入了一丝灵力，三两下便打开了锁。
姜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眉头一蹙，问道：“你怎么会解魔域特制的七巧连环锁？”
这种锁只有魔宫中的机密才会用到，连她都只是见过，却不知道解法。这个沈白分明只是凌云阁中一个方入道不久的弟子，为何会懂得这种东西？
沈秋庭避过她怀疑的目光，淡定地瞎掰道：“偶然在一本典籍中见过这锁的解法。”
姜落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她可不是凌云阁的人，能对沈秋庭保持百分百的信任。在魔域挣扎求生的日子让她对一些细枝末节尤为敏感，沈秋庭已经不是第一次对魔域的事物表现得十分熟悉了。
不过现在几个人还在一条船上，沈秋庭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也不像恶人，于是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疑惑压在了心里。
覃素早就失去了意识，哪怕被松开了锁链，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蜷缩在浅水处。
姜落往水里走了一步，揽住覃素的肩膀打算把人拖出来。沈秋庭刚想上前帮忙，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空间波动。
应该是孙玉柔和吴月要进来了。
沈秋庭提醒道：“快，出去！”
眼见吴月要进来了，沈秋庭立刻将离通道最近的沈花醉推了过去。
沈花醉反应极快，立刻将吴月扔了出来，趁通道还没有消失自己踩了上去。
吴月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沈秋庭一脚踹进了原本用来关覃素的深红液体中。
姜落见状，将覃素放到一边，毫不犹豫地将刚才用来割锁链的匕首插进了吴月的心脏中。
她惟恐吴月死不透，匕首在心脏处狠狠搅动了两下。
吴月口中“嗬嗬”了两声，死不瞑目地瞪大了眼睛。
她怎么也没想到，孙玉柔居然在这里关了这么多人，还没有做任何防范措施。
简直离谱。
她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孙玉柔当真是个十足十的蠢货。
眼见吴月已经失去了生息，姜落随手将匕首擦干净，夸了沈秋庭一句：“反应力不错嘛。”
沈秋庭还没来得及客气两句，熟悉的空间波动再次传来。
应该是孙玉柔进来了。
姜落拖着覃素，冲沈秋庭道：“你去那边，我带着覃素去另一边，等孙玉柔一出来我们就走。”
沈秋庭点了点头。
在刚才那一瞬间，他不知怎么的有点想念白观尘。
要是他家小白在这里，两个人用不着说别的，只用一个眼神就能配合无间。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沈秋庭很快就收回了跑远了的思路，专心盯着空间波动的方向。
孙玉柔还没摆脱空间传送后的眩晕感，冷不防就被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脖子上。
紧接着，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师父，可真是好久不见啊。”
孙玉柔皱眉看着眼前这一张陌生的脸，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姜落？”
姜落并不打算在这里跟她叙旧，干脆利落地往她的脖子上划了一刀，将她踹去了一边，先将覃素推了进去，招呼沈秋庭一起进入通道。
谁知就在关键时刻，一直昏迷不醒的覃素忽然动了动，下意识抓住了一边的门框。
姜落骂了一句，眼看通道就要消失了，立刻上前将覃素的手掰开把人踹了进去。
好不容易送走覃素，姜落刚想迈步上前，忽然被人拽住了腿。
原本应该死了的孙玉柔脖子上的伤口流着血，死死抱着姜落的腿就是不撒手。
姜落咬了咬牙，一匕首扎进了孙玉柔的胳膊上。
孙玉柔的身体颤了颤，依旧不肯撒手。
姜落都恨不得直接把孙玉柔的胳膊整个剁下来，可是通道已经不给她这个时间了。
千钧一发之际，沈秋庭干脆一脚把两个人一起踹了出去。
下一瞬间，空间法器构建出来的通道完全消失，山洞因为空间频繁波动而剧烈地震动起来，石桌上放着的烛台也在震动中熄灭了。
沈秋庭被空间波动的力道震得五脏六腑都发疼，靠在墙上缓了一会儿，爬起来摸索着重新点燃了桌子上的蜡烛。
四周都是坚硬的石墙，除了桌子上的烛台没有一点光。
只剩下了他一个活人。
看来暂时出不去了。
希望小白努力一下，早点找过来把他放出去。

第52章
“诸位,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们掌门真的不在。”
天音门的弟子们苦着一张脸，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绝来访者见掌门的请求。
她们掌门原本就时不时失踪，最近更是越来越神出鬼没了,谁知道去哪里了？
要是圣女没有失踪就好了,覃师姐处理事务的能力可比掌门强多了。
祁思南拦下想要硬闯的白观尘,冲着天音门弟子们温和笑了笑：“无妨,我们可以等,等到她回来。”
他们翻遍了整个天音城也没有找到沈秋庭三人的踪迹，那么唯一没有办法搜查的天音门就是最有嫌疑的地方了。
“都在吵什么？”
一道女声忽然从天音门正殿外传过来,紧接着,孙玉柔由几个弟子簇拥着走进了正殿,在正中间的主位上坐下。
一天不见，孙玉柔看起来憔悴了不少,胳膊上还缠了绷带。她看见凌云阁的人，脸色不算好看：“祁掌教和白仙君怎么过来了？”
刚刚废了一张保命的底牌才从姜落和凌云阁那个沈花醉手里跑回来,再碰见凌云阁的人，孙玉柔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祁思南站起来向孙玉柔行了个礼,温和道：“自然是想请孙掌门帮忙找一找我们凌云阁失踪的几个弟子。”
孙玉柔的表情有一瞬间不自然：“凌云阁的弟子失踪，天音门作为东道主，自然有义务帮忙寻找。两位不必特意上门一趟。”
祁思南看着孙玉柔的表情，试探道：“凌云阁已经将天音城中都找遍了，只有天音门内还没有找，不知孙掌门可否行个方便？”
孙玉柔皱了皱眉：“两位难不成怀疑贵派弟子失踪是我天音门做的不成？”
白观尘忽然道：“天音门乃正道五大门派之一,自然做不出这种事。不过贵派是不是所有人都心思纯正，怕是孙掌门也不能保证。”
孙玉柔听出他话中怀疑的意思，气得抄起手边的茶杯便摔在了地上：“孙某好歹是天音门掌门,两位没有证据，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茶杯砸在地上，茶水混着破碎的瓷片流了一地。
白观尘冷静道：“还有更过分的。”
下一瞬间，白观尘手中的灵剑突然出鞘，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架到了孙玉柔的脖子上。
灵剑在孙玉柔娇嫩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痕，疼痛之下，孙玉柔僵住了身子。
祁思南没料到白观尘出手这么迅速，立刻配合地帮着安抚天音门中见到变故六神无主的弟子们：“诸位不要慌张，私人恩怨，私人恩怨，不上升门派。”
“我劝白仙君先把剑放下，”孙玉柔往后退了半步，厉声道，“难道白仙君想挑起两派争端吗？”
祁思南原本正在宣扬门派和平观念，闻言立刻道：“如果孙掌门这么说的话，我凌云阁自然不怕事。”
被安抚的天音门弟子面面相觑，纷纷闭嘴。
孙玉柔咬牙道：“两位是要仗势欺人了？”
祁思南微微一笑：“有势不仗，等着被欺负？”
白观尘将手中剑往前送了一寸，问道：“孙掌门现在可以说我师弟和师妹师侄的下落了吗？”
孙玉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双方正在僵持，门外忽然飞进来一道传音符。
祁思南接过传音符，听完之后，脸色微微一变。
他快步走到白观尘身边，道：“二师兄，师姐和苏师侄已经出来了。”
白观尘立刻问道：“小师弟怎样了？”
“小师弟原本确实跟师姐和苏师侄在一处，”祁思南皱紧了眉，“但他为了救人没能出来。”
他将目光转到孙玉柔身上，质问道：“师姐说，那地方正是孙掌门的空间法器最后通往的地方，不知孙掌门作何解释？”
白观尘又将剑往前送了一寸：“把空间法器打开。”
看着两个人掩饰不住的在意，孙玉柔却忽然冷静下来。
她冷笑了一声，竟是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自己的作为：“人是我关的没错，但我凭什么要把他放出来？”
旁边围观的天音门弟子纷纷变了脸色。
这……无故囚禁其他门派的弟子，要是掌门拿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怕是整个天音门都要受牵连。
白观尘冷下脸：“要么放人，要么留下你的命，孙掌门应该知道该怎么选。”
孙玉柔有恃无恐地一笑：“那个地方是飘渺山中一处临时辟出来的石洞，四面都没有出口。我在底下放了一批□□。□□这东西对修士可能没什么威胁，但石洞周围的土石可脆弱得很，要是不小心炸了，那位凌云阁的小弟子说不准可就被埋在下面了。我记得那位小弟子才将将筑基，怕是还没有移山填海的能力吧？”
这批□□原本是为了防止跟魔域那边撕破脸安置的，现在覃素已经跑了，用来威胁凌云阁这帮人也不错。
孙玉柔这番话说完，气氛瞬间凝滞下来。
一个天音门的弟子看不下去，惟恐掌门将整个天音门带进沟里，趁没有人注意偷偷溜了出去打算找长老们过来稳定局势。
魔域在天音城的总据点中，几个守门的魔域修士正坐在院子里无所事事地聊着天。
近些时日天音城中事情一出接一出的，连带着魔域这边也得分出人手上蹿下跳地探查各方动向。好不容易正道那边那个什么见鬼的天元大比被孙玉柔作凉了，他们也终于可以消停几天了。
一个魔域修士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经过，见一帮人无所事事地坐着，忍不住问道：“哎，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坐着？不怕大祭司责罚？”
另一个修士回道：“你还不知道？大祭司昨天就离开天音城了。”
他抢过来人的苹果，啃了一口，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大事，我看大祭司走的时候脸色像是不太好。”
一个人神秘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听说是魔宫中丢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贵重，让大祭司都千里迢迢地赶回魔域？”
“嗐，这我就不清楚了。”
“话说魔宫从百年前那位姓沈的尊主叛出魔域之后就一直空置到现在，怎么还遭贼惦记？”
“兴许就是因为一直空置，才遭了贼惦记。”
“哎，你这傀儡丝不错，哪里来的？”
……
魔域修士们对这件事情的兴趣不大，随口闲谈了几句便转去了其他话题。
沈花醉和姜落趴在墙头上，沈花醉闻言忍不住问了姜落一句：“你偷了什么东西？”
姜落谦虚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离开魔域之前顺手摸出来的，听说是什么……魔域尊主的象征。”
沈花醉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跟她说话。
确认了据点的情况，姜落揭下脸上的□□，换回了自己的脸，人模狗样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光明正大地推开了院门。
“哟，客官是来买成衣还是定制？”
几个原本还在闲谈的魔域修士瞬间迎了上来，隐隐将姜落包围在中间。
此处据点用的是一家裁缝铺作为身份上的遮掩，偶尔也会有客人过来挑衣服。
姜落直接亮出了自己在魔域中的身份牌：“魔域护法姜落，奉大祭司之命接替他来负责天音城各项事务。”
几个魔域修士互相看了看，一个人上前接过姜落的身份牌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后恭敬地还了回去，向着姜落行了一礼：“姜护法！”
他顿了顿，疑惑道：“大祭司临走前并没有说会有其他人来接替他，您……”
姜落了然一笑，没有丝毫被质疑的不悦：“我也是临时接到大祭司的命令才过来的。如果诸位不信的话，可以传音给大祭司问问情况。”
几个魔域修士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打头的修士向姜落伸手指引道：“姜护法里面请。”
大祭司为人阴晴不定，他们拿这种小事去麻烦他，碰上他脾气不好的时候说不定命都要交代出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魔域中人还是明哲保身最重要。
沈花醉见姜落顺利混进去了，悄悄跳下墙头向着天音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沈秋庭在山洞中看着桌子蜡烛的火苗发了一会儿呆，忽然伸手碰了碰蜡烛。
不对。
如果这个山洞真的是全封闭的，他根本不可能在里面呼吸，更别说烧蜡烛了。
山洞中至少有地方是能通气的，如果找到这个地方，说不定就能出去。
沈秋庭想了想，端起烛台在山洞中四处走动起来。
走到一个角落的时候，蜡烛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原本微弱的火苗瞬间变大了不少。
有戏。
沈秋庭眼睛一亮，将烛台凑近了一点，看见了一块稍微有些松动的石头。
他将手中的烛台放到一边，踮起脚尖挽起袖子将石头扣了出来。
石头搬离之后，洞壁上露出了一条细长的石缝，透出一点微弱的天光。
沈秋庭看着石缝，忍不住有点犯愁。
这石缝又细又长，石壁还厚，他又不是液体，难不成要把自己切成一块一块地送出去？
忙了半天做了白工，沈秋庭将手中的石头丢到一边，打算继续回石桌那边瘫着等人来救。
他刚想弯腰捡起烛台，忽然发现地上被石头砸开的泥土有些异样。
这些泥土的颜色都很新也很松软，跟顶端的旧土差别很大，像是挖开之后为了掩人耳目又重新撒了一层旧土上去。
底下埋了什么东西？
沈秋庭想了想，将迟明剑取出来……开始挖土。
迟明在他手中不满地扭动了一下。
它这么尊贵的本命灵剑怎么能被拿来挖土？这是暴殄天物！
沈秋庭揍了剑柄一巴掌，不走心地安慰道：“乖啊，不想挖土就送你去挖坟。”
剑身颤了颤，终于乖乖地挖起了土。
它忽然开始想念在藏宝楼顶层的日子了，虽然不能出来放风，至少不用被主人拿来干一些缺德事，还有道侣可以调戏。
沈秋庭没管迟明剑在他识海里唧唧歪歪的情绪，挖了大概有半米深之后，终于发现了一个木制的箱子。
沈秋庭顿了顿，将木箱拖了出来。
他顺手拿迟明剑撬开了木箱上的锁，打开一看，居然是一箱烈性□□。
坑底粗略估计至少还有三四箱这种□□。
沈秋庭看了看□□，又看了看头顶的缝隙，眼睛亮了亮。
看来出去有希望了。
天音门正殿中双方正在僵持，外面的山中冷不防传来了一声巨响，引得整个地面都震颤了一下。
祁思南的脸色一变：“这个声音……不会是□□吧？”
白观尘一把揪住孙玉柔的领子：“你做了什么？”
孙玉柔一脸茫然，不对啊，她没有引爆石洞中的□□啊。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外面又传来了一声巨响。
白观尘将孙玉柔丢在地上，半点都不敢耽误地御剑向着爆炸声响起的方向飞了过去。
祁思南吩咐一个跟来的长老看好孙玉柔，喊了一声：“师兄，你等我一下！”也跟着御剑飞了出去。
爆炸发生的地方在天音门外门的一处小山头中，等两个人赶到的时候，山腰的位置已经被炸得一片狼藉了。
白观尘几乎压不住心中的恐慌，御剑飞到废墟上空，嗓音发颤地喊了几声：“沈白！沈白！你在哪里？”
废墟中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手抓住一块石头试了试牢固程度，微微用了用力，紧接着，沈秋庭的脑袋也从空隙中冒了出来。他向着白观尘挥了挥手，笑吟吟道：“师兄快过来，拉我一把呗！”

第53章
白观尘像是不敢置信似的,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匆忙上前抓住了沈秋庭的手腕，把他从废墟中拖了出来。
沈秋庭感受到抓住自己手腕的力道有些不寻常，心中一动,调笑道：“你看我厉不厉害？出来得快不快？”
他话音刚落,忽然被拥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中。
白观尘的声音仿佛是劫后余生：“你吓死我了。”
沈秋庭怔了一下,不甚熟练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安抚道：“不怕啊,没事了没事了，我这不是还好端端地活着嘛。”
祁思南好不容易追过来,就看见了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场景。
他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犹犹豫豫不敢过去。
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皱了皱眉。二师兄和小师弟……关系是不是太黏糊了些？
祁思南踌躇片刻,刚鼓起勇气想要过去，忽然收到了一张传音符。
他打开传音符,沈花醉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阿落带人来天音门找孙玉柔了，你们小心些。”
祁思南脸色一变,立刻冲沈秋庭和白观尘喊了一声：“我们快回去，姜落带人来天音门了！”
虽然姜落本身可能没什么问题，但她现在是魔修，还带了一帮魔域中人来正道门派，一不小心怕是会演变成大祸。
白观尘和沈秋庭对视一眼，匆忙跟上祁思南一起回了天音门正殿。
正殿中已经聚集了不少收到消息赶过来的人,一眼望过去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门派世家都派了人过来打探。
殿下正中间的位置站了一个人，正是恢复了自己容貌的姜落。
凌云阁长老见他们一行人回来了，将放在孙玉柔脖子上的剑移开,自然而然地回到了祁思南身后。
正殿中的气氛沉默到怪异。
姜落的目光扫到沈秋庭，见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微微松了一口气。
既然人已经回来了，就省了她接下来还要逼孙玉柔交出空间法器。
孙玉柔白着一张脸从地上站了起来，厉声呵斥身旁的弟子们道：“你们都是废物吗？就这么放一个魔修大大咧咧地进了天音门的正殿？”
“掌门师叔！”天音门几位平时权势不高的新长老终于姗姗来迟，打头的一位一进门就拧眉开口道，“您说的魔修，可是您座下的大弟子，百年前天音门所有弟子的大师姐。她现在回来您不开口问问缘由，反而张口魔修闭口魔修，是不是有欲盖弥彰的嫌疑呢？”
见到这几个人，姜落的面色好看了不少，点头冲她们示意了一下，向开口的人道：“多谢王师妹。”
王姓长老客气地冲着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当年都是天音门中的佼佼者，关系算不上多好也算不上多差，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孙玉柔没料到自家门派中的人都会忤逆她，扫了一圈正殿上的其他人，皱眉道：“难道诸位正道同仁也要放任一个魔修在眼前放肆？”
正道同仁们纷纷喝茶的喝茶望天的望天，还有人直接扯过旁边的人谈起了今天的天气。
笑话，今天大家都是来看好戏的，魔修虽然要除，但这魔修可是天音门传闻中已经死掉百年的圣女，里头一看就还有什么劲爆的东西没有爆出来。要顺着孙玉柔的意思一哄而上把人抓了杀人灭口，他们来这一趟还有什么意义？
有几家想要巴结天音门的门派世家倒是有些蠢蠢欲动。姜落看出他们的意图，冷笑了一声：“我魔域的弟子就在天音门外等着，要是我出不去的话，他们能做出什么来可就不好说了。”
几家蠢蠢欲动的瞬间偃旗息鼓。
若这姜落只有一个人，杀了还能落个除魔卫道的名声，现在不止她一个人，若不慎挑起双方战火，可就说不好到底是个什么结果了。讨好天音门总还会有别的机会，他们小门小户的，担不起这么大的麻烦。
沈秋庭因为孙玉柔刚刚遭了无妄之灾，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莫非孙掌门是不敢让这位姜圣女开口？”
孙玉柔认出开口的是谁，瞪了他一眼，道：“这位小友既然与姜落混在一处，现在还是避嫌别开口的好。”
沈秋庭“啧”了一声，回头冲白观尘道：“师兄，你看，她急了她急了。”
白观尘附和道：“她急了，你去我身后，别被狗急跳墙伤到了。”
沈秋庭没想到白观尘还会配合他演戏，立刻顺竿爬装作弱小可怜的样子跑去了白观尘身后，从白观尘身后探出脑袋来暗中观察场上局势。
孙玉柔收回落在沈秋庭身上的目光，对祁思南道：“祁掌教还是管教好门下弟子为好。”
祁思南咳了一声，不咸不淡道：“这就不牢孙掌门费心了。”
沈秋庭又煽了一阵阴风：“孙掌门，别东拉西扯了，让姜圣女早点开口吧。在座诸位早点听完也好早点回家睡觉。”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毕竟大家不像您，是个尸位素餐的闲人。”
白观尘回过头，装模作样地教训师弟：“成语不是这么用的。”
沈秋庭配合道：“哎哟，可真对不住了，我没什么文化，只能勉勉强强描述自己看到的东西。不小心说错了孙掌门可要多担待。”
在座诸位被一个小弟子一语道破心中所想，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纷纷掩饰性地端起了茶杯。
姜落装作没看见孙玉柔怨毒的目光，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开口就爆出了今天的重头戏：“想必诸位对天音门近些年圣女频繁失踪的事情十分好奇。鄙人作为亲自失踪过的天音门圣女，今天就给大家伙儿讲讲我当年是怎么失踪的。”
说完开场白，姜落就将孙玉柔跟魔域的交易从头到尾，半点都不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沈秋庭心道，这姜姑娘不当圣女，去天桥底下当个说书的也是个人才。
不过……姜落在这里，他妹妹去哪里了？
眼看着姜落的叙述已经到了尾声，沈秋庭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顺势将一直藏在乾坤袋里的留音石抛了出来，给大场面添了一把火：“在下前些时日跟天音门的吴月长老有过一段亲切友好的交流，现下吴长老已经故去了，在下也不好私藏她的遗言，不如大家一起来品鉴一下吧。”
“孙玉柔跟魔域做了一个交易……”
留音听完，众人看着孙玉柔的眼神就变了。
在场的都是修仙之人，能坐到高位上也都心知肚明彼此缺德事儿没少干，但拿自己的徒弟和门派中弟子去跟魔域做交易……也太丧尽天良了些。
修仙界中能到亲传师徒这一步的，关系跟父母子女也差不了多少，虎毒尚且不食子，孙玉柔此举，可真是突破了所有人的底线。
孙玉柔眼见已经无可挽回，在座椅上直起了身子，正打算找机会逃跑，殿外忽然传来了动静。
沈秋庭跟着众人回头看去，见沈花醉带着一个面容清秀、脸色苍白的女子走了进来。
一见这女子，几个天音门的弟子当即就忍不住喊道：“覃师姐！”
覃素冲着几个弟子点了点头，随后冲着孙玉柔恭敬地行了一礼。
沈秋庭看着她的动作，心中忽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紧接着，覃素就开口道：“弟子先前失踪一事与师父无关，还望诸位不要借此发散，污蔑我师父的清白。”
这一句出来几乎是要将方才的局面全部推翻，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纷纷决定再看一会儿。
“覃姑娘！”沈花醉拧紧眉，道，“我记得找你来的时候你答应过，要给这件事作证。”
覃素眼神躲闪了一瞬：“我是答应要作证，我现在也正是在作证。还望沈峰主不要听信魔域中人的挑拨，将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师父头上。”
听完覃素的话，孙玉柔重新靠回了椅背上，一直紧张地抓着扶手的手也放松了下来：“说我与魔域交易全是这魔修的一面之辞。说我囚禁门人——囚禁的地方也没有指出来，现在素儿也好端端地站在了这里，可见更是无稽之谈。吴月与我不和更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这留音石的内容是真是假怕是只有鬼知道。”
她冷笑了一声：“既然事情已经澄清了，大家是不是可以把这个空口白牙污人清白的魔修处置了？”
纪明川没有在魔域查到东西的下落，一脸寒霜地回到天音城，却见据点中只剩下了有数的几个人。
他拧紧了眉头，随手抓过一个守门的魔修，问道：“人都到哪里去了？”
魔修见是纪明川，匆匆忙忙行了一礼，惶恐道：“大祭司！是……姜落姜护法带人去天音门了。”
姜落他倒是有所耳闻，听说是魔域近些年发展势头不错的一个小辈。不过她怎么会来天音城？
纪明川接着问道：“她带人去天音门做什么？”
魔修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姜护法她……她没说。”
姜落是据点的负责人，此次去天音门他们只当是一次不方便透露具体内容的任务，也没有多问。
纪明川皱了皱眉，感应了一下他给孙玉柔的空间法器。
法器连接的空间已经被毁了。
看来天音门这步棋已经废了。
纪明川想了想，又问：“姜护法这次带了多少人？”
魔修见他没有生气的意思，便照实说了：“大约……几十人。”
“我魔域的护法去天音门做客，这么几个人怎么够？”纪明川勾起唇角，吩咐道，“去，发信号，将我在城外炼制的人全都送过去。”
不管那个姓姜的小辈有什么意图，既然天音门这步棋已经废了，倒不如干脆废得有价值一些。

第54章
眼见主动权随着覃素的开口又回到了孙玉柔手中,姜落眯了眯眼，问覃素道：“覃素是吧？你敢不敢发心魔誓，对你方才说的话负责？”
闻言，覃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修真界中的心魔誓有着极为强大的约束力,若违背了心魔誓的内容,往后每一次想要突破修为都会被心魔缠身,要么就修为不得寸进,要么就被心魔困住,走火入魔。
覃素白着一张脸，看了一眼孙玉柔,像是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将心魔誓发了出来。
覃素是天音门圣女，天赋前程都是一等一的,按照常理来推断，怎么也不至于为了一个拿自己做交易的师父赌上自己的前程去撒谎。
众人看着姜落和孙玉柔的眼神重新变得有些犹疑。
见覃素已经发了心魔誓,姜落的眼神冷了下来。
覃素是为了什么撒谎是她们师徒之间的事情，她管不着,不过既然敢在这种时候恩将仇报咬她一口，就别怪她让覃素也落不了什么好处。
紧接着，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姜落忽然暴起，直取坐在上首的孙玉柔。
既然说实话没人愿意听，那就直接报仇吧。
孙玉柔没料到姜落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发难,匆忙起身迎战，两个人瞬间打在了一起。
其余人也没有要偏帮谁的意思，一个个仿佛没看见打斗的场面,纷纷按兵不动隔岸观火。只余下天音门的长老和弟子火烧眉毛一样上蹿下跳想把两个人拉开。
沈秋庭趁乱踹了一个椅子过去绊了孙玉柔一下，见姜落抓住机会在孙玉柔胳膊上又添了一道伤口，心满意足地退回了白观尘身边。
场上已经没有他什么事儿了，沈秋庭闲来无事，凑近白观尘问道：“你说覃素方才为什么会突然反口帮孙玉柔说话？”
白观尘皱了皱眉，道：“前些时日查探圣女失踪之事时，我曾听天音门重弟子说过对覃素的印象。覃素平日对师弟师妹们颇多照拂，行事为人也落落大方，在门内风评极佳。她突然选择跟孙玉柔站在一起，怕是孙玉柔手中有她什么把柄。”
沈秋庭点了点头，见姜落把孙玉柔压着打，也放下心来，道：“若只是因为把柄，她大可以说出自己的难处，师姐她们总不会逼她来作证。”
有些两难是天然存在的，但也有一些两难，从一开始本可以被避免。
天音门正殿重正闹哄哄乱作一团，门口忽然闯进来一个天音门弟子。
那弟子像是被什么妖兽撕咬过，身上的门派服破破烂烂，浑身上下都是斑斑血迹，一进殿就跪趴在了地上，用尽力气喊了一句：“掌门！山门外……魔域中人攻进来了……”
话一说完，她便头一歪，再也没有了生息。
“什么！”
原本隔岸观火的人这下坐不住了，纷纷站了起来。
沈秋庭离得近，凑过去探了探她的脉搏鼻息，摇了摇头：“已经死了。”
奇怪，如果是魔域中人进攻，为什么这弟子身上会有如此多的撕咬痕迹？
而且……这些撕咬伤中似乎还混了不轻的魔气。
“快！抓住那魔女！”
姜落一见那弟子的样子就觉得不对，顾不得孙玉柔，趁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迅速跑出了正殿外，掏出一张保命用的高阶传送符逃之夭夭。
私人恩怨和正邪之争的分量远远不是一个等级，方才各家各派可以看姜落和孙玉柔的热闹，现在魔域都打上门来了，自然不能继续袖手旁观了。
白观尘见沈秋庭面色有些奇怪，心中一动，问：“你想到什么了？”
沈秋庭拧眉思索了一番，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在天元大比第一轮的时候遇到的对手？就是那个清风门的徐跃。他当初魔化之后几乎失去了全部人类的特性，做出这种类似于兽的撕咬行为也完全不奇怪。他魔化的根源是两星花，但这种魔人制作的源头却一直没有浮出水面。”
白观尘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沈秋庭面色有些凝重，肯定了他的意思：“我怀疑这次来天音门的根本不是普通魔修。”
沈秋庭叹了一口气：“行了，说再多也没用，不如先过去看看。”
姜落一路回到她让带过来的魔修暂时驻扎的地方，不敢直接进去，就近寻了一棵树，站了上去打算先看看情况。
她刚一放出神识，便被驻地的情况吓了一跳。
驻地中站着一排又一排的怪物。这些怪物像是由人改造而来，眼瞳纯黑，浑身上下爬满了诡异的血色魔纹，看上去奇诡又可怖。
而她带过来的那些魔修早已不见了踪影。
姜落几乎立刻判断出此地已经不能久留，正想收回神识先去别的地方避一避祸患，神识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牢牢钉在那些怪物身上收不回来。
紧接着，驻地中心的帐篷中走出了一行人，领头的是一个全身上下被黑斗篷包裹的人。
那人抬头看向姜落所在的方向，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妖异的脸。
正是被姜落调虎离山的纪明川。
纪明川看着姜落的方向，愉悦地扬了扬唇，对身边的人说：“哟，咱们的姜护法回来了，还不赶紧把人领回来？”
身边几个高阶魔修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礼：“是，大祭司。”
姜落知道自己应该跑，可是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行人向自己逼近。
天音门的山门前已经化为了炼狱。
门口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活人了，满地都是残肢碎肉和鲜血，几乎没有能够下脚的地方。
诡异的是，地上的尸体不止是正道修士的，其中还夹杂了不少魔域修士的尸体。
无数身上布满了鲜红魔纹人形的怪物正四肢着地趴伏在地上，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满地的残尸，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嗥叫声。
一个仅剩下半截身子的魔域修士撑着一口气爬到一个弟子面前，声音嘶哑地哀求道：“求……求你，杀了我！”
那弟子看见他的惨状，面露不忍，抽出剑来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人形怪物们听到活人的动静，停止了进食的动作，直起身子来直勾勾地盯着一堆灵力充沛的每餐。不少怪物忍不住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唇，唇边的碎肉和血水被抹开，看得人几欲犯呕。
紧接着，这些怪物毫无预兆地扑了上来，跟修士们混战在了一起。
沈秋庭抽出剑，一剑破开了一只怪物的胸膛，露出了里面的心脏。
不同于上一次看见徐跃的还能被称之为人类的心脏，怪物的心脏已经变成了诡异的纯黑色，质地分外僵硬，却依旧能够在胸膛中有力地跳动。
看起来不像是心脏，倒像是维持躯壳运转的某种晶石。
沈秋庭心中一动，顺手将怪物的心脏摸了出来，打算有机会研究一下。
失去了心脏的怪物在原地茫然站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愤怒地向着沈秋庭攻击过来。
相比于还有心脏的怪物，失去心脏的怪物反应力好像要慢不少。
沈秋庭得出结论，找准机会一剑将怪物拦腰砍成了两半。
怪物被砍成两半之后，依旧在地上不断挣扎着。眼看着自己没有办法继续站起来，怪物的上半截身子竟回头爬动了两步，将自己的下半截一口一口嚼碎吞进了肚子里。
沈秋庭一剑拍开另一个试图过来攻击他的怪物，继续观察自己的观察对象。
那怪物吃完自己的下半截，腰部以下竟重新长出了一双腿，同时整只怪物也缩小了一圈。它在原地适应了一下自己新的双腿，仿佛认准了沈秋庭一样，坚持不懈地向着沈秋庭攻来。
沈秋庭如法炮制，第二次将它拦腰砍断。
那怪物第二次吃掉了自己的另一半，身体再次缩小了一圈。
如此反复三次，怪物终于彻底没了声息。
在场的大都是聪明人，在怪物的不死能力上吃过几次亏已经发现了问题，见这边沈秋庭顺利杀死了怪物，也有样学样。修为高的人干脆将怪物轰成粉末，修为低的小辈们便几个人一组，怪物复活一次便再杀一次。
林琅原本就近跟两个昆仑剑宗的弟子一起组队杀怪物，一抬头看见不远处裴子均身后一只怪物正张开嘴向着裴子均的脖子咬了下去，吓得一身冷汗，想也不想地冲过去将裴子均扑倒在了地上。
怪物只要能吃到活物就很满意，也不挑人，调整了一下角度冲着林琅的脖子咬了下去。
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怪物在接触到林琅皮肤的一瞬间忽然瞪大了眼睛，不受控制地倒地抽搐起来，没过多久就化为了一滩血水。
林琅紧闭着眼睛，心里暗中祈祷怪物待会儿咬轻点，结果半天没感觉到疼，一抬头却发现怪物已经消失了。
裴子均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怒道：“你要不要命了！非要这时候冲过来干什么！”
林琅傻愣愣地看着他。
裴子均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脑袋，将傻师弟护在了身后。
沈秋庭做完了实验，见白观尘身边围了一圈怪物，正想提剑过去帮忙，才刚一靠近，那些怪物就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齐齐冲着沈秋庭跪了下来。
沈秋庭见到这阵仗吓了一跳，忍不住愣了一下。
白观尘拧紧了眉，趁没人注意这边，一个大招将周围的怪物全化为了齑粉。
沈秋庭回过神来，忍不住一身冷汗。
要是被别人看到了方才的情景，他怕是免不了要落得个跟魔域有瓜葛的名声了。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纪明川站在飞行法器上，远远地俯瞰着战局。忽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冰冷的竖瞳微微闪了闪。
他以前居然没有注意到，原来竟是有老朋友回来了。
纪明川跳下飞行法器，缓缓降落在尸山血海之上，吹了一声调子古怪的口哨。
怪物们好像得了什么命令一般，忽然停下了动作，整齐划一地退走了。
纪明川召回了怪物们，也不多停留，转身就离开了天音门。
沈秋庭耳中忽然传来了一句阴冷粘腻的传音，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爬过耳畔：“尊主，欢迎回来。本座给您准备了一份重逢礼物，就在这满地的尸体中，希望您能喜欢。”
他皱紧了眉头看过去，就见纪明川回过头来，冲他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第55章
纪明川发现了他的身份,事情可能……有些棘手了。
若是其他人认出他就是沈秋庭遮掩遮掩也就过去了，可纪明川的性子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就算他再做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身份，纪明川怕是也不会放过他。
沈秋庭正思索纪明川临走前留下的话的意思,冷不防站在一旁的白观尘开了口：“方才你跟那些怪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方才沈秋庭一过来那些怪物就齐齐跪下,说其中没有什么关联,有眼睛的人都不会相信。
沈秋庭脊背一僵,没想好怎么解释,只能照实说道：“我也不知道。”
天地良心，这回他是真的不知道。
况且最开始的时候那些怪物明明攻击他攻击得挺积极的，却在一瞬间突然转变态度,连沈秋庭都觉得莫名其妙。
总不至于这些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入魔怪物还能认出他这个百年前的魔域尊主吧？
倒不如说是纪明川为了膈应他故意搞出来的这一出。
白观尘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道：“如果接下来出了什么问题，记得来找我。”
这段时间他并非看不出沈秋庭身上的异样,只是无论是从师兄的角度还是从别的什么身份的角度,他都不想强迫沈秋庭将自己的秘密说出来。
无论小师弟隐瞒了些什么，只要不是危害整个修真界，他都愿意给他兜底。
沈秋庭乖巧地点了点头，忽然察觉腰侧的位置隐隐发烫。
腰侧的荷包里……放的是他刚才摸出来的怪物的心脏。
联想到纪明川临走前说的“礼物”，沈秋庭脑子里的弦一绷，瞬间扯掉腰间的荷包扔了出去,立刻扬声提醒在场的人：“大家小心怪物尸体的心脏！”
闻言,反应快的修士纷纷远离了身边的怪物尸体。
荷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还没等落到地面上便炸了开来。
紧接着，无数怪物尸体胸口的位置都爆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
红色的雾气从炸掉的心脏中迸了出来，像是喷溅而出的鲜血,很快填满了周围的空气。
这雾气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杀伤力，一个小辈在雾气中待了一会儿没发现有什么异样，忍不住道：“这玩意儿……好像没什么危险——啊啊啊！”
他话刚说了一半，不经意一侧头，就看见跟他一起来的同门手中握着一把长刀，一言不发地向着他砍了过来。
“你清醒一下……”他一边躲闪一边试图唤醒同门，却忽然脸色一变，抽出自己的武器跟同门对砍起来。
最糟糕的是，这雾气好像无视修为的限制，只要吸入一点，都会被雾气影响神智。
沈秋庭虽然第一时间封闭了嗅觉，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点雾气，心中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股奇异的躁动，好在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
他心惊肉跳地看着人们在雾气的影响下对周围的人出手，一时间束手无策。
纪明川可真是好样的，他什么时候能搞出一点阳间能有的东西。
白观尘冷着脸，一言不发地徒手劈晕了旁边一个不慎中招的凌云阁长老，对还有自我意识的人道：“劳烦诸位先将身边中毒的人打晕，各家各派把人带回去再进行诊治。”
众人闻言纷纷动手试了一下，见中毒的人躺在地上不再有动作，便毫不迟疑地按照白观尘说的将中了雾气的人全都打晕了过去。
白观尘见局势已经差不多稳定下来了，侧过头认真叮嘱了沈秋庭一句：“记得带我回去。”
沈秋庭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白观尘干脆利落地把自己打晕了。
这可真是……严于律己。
沈秋庭哭笑不得地在白观尘倒地之前把人接了个满怀，跟正忙着善后的祁思南打了一声招呼，将白观尘带回了别院。
“这毒雾会对修士的精神产生一定影响，但并不致命，控制精神的时间也不会很长。像白仙君这种精神力强的人，睡一觉起来大概就没事了。”
神农谷中的弟子虽然大多数都是炼丹师，但身为五大门派之一，仍在此次天元大比受邀之列。来之前神农谷的长老还当这次又是来走个过场，没想到几次事故之后，他们神农谷反倒成了最忙的一家。
听闻凌云阁的白仙君直接在现场把自己打晕过去了，神农谷特意派了一个长老过来诊治。
神农谷的越长老一边打开自己的药箱一边向沈秋庭解释神农谷对毒雾的研究结果，正想给白观尘诊脉的时候，动作忽然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开了个玩笑：“道侣之间感情深厚是好事，不过现在老夫要给白仙君诊一下脉，两位的手……先松一松吧。”
沈秋庭坐在白观尘的床边，一只手被白观尘紧紧握在手里，闻言尴尬地解释道：“那个……我们是师兄弟。越长老还有没有别的诊断方式？”
他早就试过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了，只不过他才刚有动作，白观尘就会更用力地抓住他的手，反复几次下来，沈秋庭也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了。
小兔崽子昏迷的时候还挺护食，抓住个什么东西就不肯放手。
越长老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只当两个人是还没办过合籍的爱侣，想了想便道：“不诊脉也可以，小道友将灵力探入白仙君的经脉中探查一下是否有异样就行了。”
修士越是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潜意识中的自我防卫就会越强，非特别信任特别亲近的人在这种时候用灵力去探查对方的经脉，说不定会起反作用。
沈秋庭怕刺激到白观尘，让他再受一次伤，只能无奈地凑近白观尘耳边试探着跟他商量：“小白，你松一松手，我又不会跑。”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眼戳到了白观尘，白观尘慢慢把手松开了。
越长老立刻抓住机会上前检查了一遍，快速得出了结论：“白仙君吸入的毒雾应该不多，没什么大问题，待会儿老夫留两瓶清心安神的丹药，睡一觉醒过来就没事了。”
沈秋庭这才松了口气。
越长老从药箱里掏了两个玉瓶出来，想了想，又多问了一句：“冒昧问一下，白仙君的神魂上是不是有陈年旧伤？”
沈秋庭闻言立刻紧张起来：“可是旧伤复发了？”
越长老摇了摇头：“没有没有。依照白仙君的修为和神魂力量，吸入的毒雾量应该不会产生影响。这回却能让白仙君亲自动手打晕自己应该就是跟他神魂上的伤有关，以后要是有机会的话，还是多温养一下吧，保不齐以后会不会出什么差错。”
沈秋庭详细问了一下温养方法，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临走前，越长老提着药箱回头看了看，见那凌云阁的小弟子正耐心地将丹药化开喂进白仙君的嘴里，白仙君一边无意识地喝药，一边重新抓住了对方的衣角。
越长老看得牙酸。
小年轻们感情好起来连昏迷都阻止不了腻腻歪歪。
不行，他得出去把这件事告诉谷中那几个惦记白仙君的小弟子，人家早就不声不响地跟准道侣恩恩爱爱了，这几个憨货却连个道侣的影子都找不见，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沈秋庭喂完药，见白观尘没什么别的问题了，正想转身离开，忽然感觉到衣服传来一阵拉力。
他侧头一看，哭笑不得地发现白观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攥住了他的衣角。
紧接着，他听见白观尘喃喃道：“不要走……”
这么腻歪，小白不会是把他当成他那个一百多年没露过面的心上人了吧？
都昏迷了还惦记着不让人家走，可见是真爱无疑了。
沈秋庭被自己脑补出来的感天动地的爱情搞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也不走了，干脆在旁边拖了个椅子过来坐下，酸溜溜道：“你心上人早就跑没影了，也就我不嫌弃你愿意给你陪床。”
纪明川回了据点，感受到自己留下的礼物已经发挥了作用，心情愉悦地喝了一杯茶。
喝完茶，他想到什么，吩咐道：“姜落呢？带过来。”
几个魔修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将关押在暗牢中的姜落带了出来。
姜落柔顺地低下头，跪在了纪明川面前。
纪明川坐在上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姜落一番。
姜落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逡巡了片刻，她拿捏不准纪明川的想法，只能主动开口：“大祭司，请问属下究竟犯了何错？”
纪明川意兴阑珊地从她身上收回了目光，声音听不出喜怒：“哦？你不知道你犯了什么错？”
她在暗牢中就仔细想过了，偷魔宫中的东西一事她做得很干净，还特意找人掩护做了一个时间差出来，纪明川应该查不到她头上来。那么剩下的就是假传命令接手天音城总部和带人去天音门这两件事了。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说服纪明川不追究这两件事。
姜落定了定神，打算依照纪明川的性子赌一把：“如果您是想说我私自接手天音城总部，并带人去天音门这件事，属下并不觉得有什么错处。”
纪明川“呵”了一声：“你脸倒是大，用我在天音城布下的网去报自己的仇，还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
姜落道：“大祭司说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属下不过是践行您的理念罢了，何错之有？”
饶是纪明川这种不知脸皮为何物的人都被姜落的大言不惭惊得沉默了一会儿。他像是觉得有点意思，勾了勾唇角，丢给姜落一个玉瓶，道：“既然如此，你便吃下这颗丹药，三个时辰得不到解药，你就会经脉寸断而死。本座要你在这三个时辰内为我做一件事。”
姜落心知肚明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二话不说拔出玉瓶的塞子将里面的丹药吞了下去，恭敬问道：“不知大祭司想要属下做何事？”
纪明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吞下了药丸，道：“唔，不是什么大事。本座记得白观尘身边有一个姓沈的师弟，你去把他杀了，提他的头来见我，我便把解药给你，你做的事情也既往不咎。”
姜落闻言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纪明川一眼，有很快低下头去，沉声应了一声：“是。”
姜落离开后，纪明川身边的亲信忍不住道：“大祭司，这药……”
“本座骗她的，这毒压根就没有解药。”纪明川冷笑了一声，“能杀掉那弟子自然好，但无论她会不会动手，三个时辰后这毒都会发作。不过是送她过去搅一搅浑水罢了，一个心不在魔域的魔修，丢在哪边都不合适，也就这点用处了。”

第56章
已经到了后半夜,别院内依旧亮着灯。
沈秋庭坐在白观尘床边的椅子上，头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睡过去了。
桌子上的油灯“哔啵”一声，爆出了一朵明亮的灯花,将昏昏欲睡的沈秋庭惊醒过来。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还躺在床上的白观尘,见白观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过来了,正认真地看着他。
沈秋庭脑子里还有些迷糊,乍然撞进这样深邃的眼神中,心底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气氛好像有些古怪。
沈秋庭揉了揉眼睛，装作没有感受到古怪的气氛,一边打哈欠一边关切道：“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白观尘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往床里面挪了挪：“上来睡一会儿吧。”
沈秋庭有些傻眼：“一起睡？”
白观尘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嗯”了一声：“你以前不是说过想跟我一起睡吗？”
沈秋庭更傻眼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喜欢跟人一起睡的诡异爱好。
而且……就算他真说过这种不着调的话,好端端的白观尘脸红个什么劲儿？
搞得他也有点不自在,好像光明正大的师兄弟突然变成了新婚的小夫妻，哪儿哪儿都透着别扭。
白观尘才刚醒，身上只穿了中衣，看上去不像平日里那样严谨不好招惹，领口的位置有些松散，露出一小片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的肌肤。
衬着脸颊上的一点红晕,看起来还真有点活色生香的意思。
沈秋庭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色令智昏,有那么一瞬间居然真觉得能跟美人躺一张床上不算亏。
平心而论,数遍整个九州，也再没有一个比白观尘长得更符合他胃口的美人了。
要是两个人不是师兄弟，没有看着这小兔崽子长大的兄弟情打底,他还真说不准……
沈秋庭察觉到自己的思绪正想着一个诡异的方向偏移，匆忙打断了自己的想法，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装作镇定道：“既然师兄已经醒了，我就先回去了。”
留下这句话，他转身就往外走，也顾不得自己转身太急差点被椅子绊倒。
白观尘看着沈秋庭慌乱的背影，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才过了多久……自己就对他没有吸引力了？
谁料沈秋庭刚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到门上了，忽然侧过身子贴到了墙边，片刻后又匆匆跑了回来。
白观尘眼睛亮了亮，瞥见他凝重的脸色，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开口问道：“怎么了？”
沈秋庭压低了声音：“有人进我房间了。”
方才他透过门口的窗纸看见一个黑影一闪而逝，推开他房间的窗户跳了进去。
好在他闪避的及时，没有被黑影看到。
白观尘立刻下了床，穿好了衣服，道：“一起过去看看。”
房间内一片黑暗，只有一点从窗外漏进来的微弱月光。
床帐被放了下来，到了这个时间，房间的主人应该已经睡熟了。
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跳进了房间，手中握着一把开过刃的锋利匕首，慢慢走到了床帐前。
只要掀开床帐，把里面的人杀死，她就可以去纪明川那里换得解药了。
她在魔域待了这么多年，早就没有什么道德观可言了，只要能活下去，杀一两个无辜的人算不了什么大事。
只是临到了这个时候，姜落却还是忍不住开始犹豫。
若她今日真的杀了沈白，沈花醉……怕是再也不会认她这个朋友了。
况且，沈白也曾在孙玉柔的手里救过她。
姜落沉浸于纷乱的思绪中，一时竟没有注意到，床帐里根本就没有呼吸声和灵力波动。
她举着匕首，慢慢挑开床帐，却看见了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没有人。
空荡荡的床榻居然让她诡异地松了一口气。
是她命该如此。
这口气还没有松到底，门就突然被踹开了。
姜落仓惶地回过头，就见沈秋庭和白观尘正站在门口，目光沉冷地看着她。
沈秋庭往前走了一步，皱眉问道：“你是什么人？”
他招惹的人虽然不算少，但他的身份目前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凌云阁小弟子，别院好歹也是天音门待客的地方，会有人越过重重禁制专门摸到房间里来杀他，这件事本来就很奇怪。
哪怕是寻个机会半路截杀也比摸到这里来成功概率高。
姜落一言不发地后退一步，正想通过还没有关上的窗户往外跑，忽然被一柄灵剑阻住了去路。
白观尘上前一步，一掌将姜落打倒在了地上。
沈秋庭上前一把扯下了黑衣人脸上蒙面的布巾，赫然是姜落的脸。
他愣了愣，为防止这其中有什么误会，皱眉问道：“姜姑娘，我应该没得罪你吧？为何要三更半夜过来杀我？”
姜落捂住胸口，艰难地顺了两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沉默了一下，趁着两个人放松了警惕，忍着伤飞快从窗户中翻了出去。
白观尘抿了抿唇，正想去追，却被沈秋庭拦下了。
沈秋庭看着姜落离开的方向，目光沉了下来：“不用追了，她应该是被纪明川胁迫过来的。”
刚才一看到姜落的脸的时候沈秋庭就已经有了猜测，方才姜落沉默的反应更是证实了他的猜测。
姜落本人应该并不想杀他，那么能够胁迫她还对沈秋庭有杀意的，只有可能是今天刚刚发现他身份的纪明川。
甚至姜落不惜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还要费心思闯进这里来，纪明川八成还给她规定了要他命的期限。
白观尘忍不住看向他：“纪明川？你什么时候得罪了他？”
两个人虽然误打误撞坏了不少次纪明川的事，纪明川也没道理突然就派人来杀他一个。
沈秋庭自然不敢跟他说实话，只能心虚地语焉不详道：“那个……不小心有了些恩怨。”
白观尘看出他不想说，想了想，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有事记得找我。”
感受到头上的力道，沈秋庭心中微微一暖。
他在心中把姜落的事情过了一遍，总觉得刚刚她那么干脆地走了有哪里不太对劲。
如果纪明川给她规定了期限，姜落没有办法做到……纪明川一定会要了她的命。
那姜落现在离开应该是去……
沈秋庭一拍脑袋，突然对白观尘道：“姜落八成是去找孙玉柔了，我们赶快过去！”
白观尘略略一想，就知道了沈秋庭的意思，点了点头。
临走前，沈秋庭想了想，给沈花醉送了一张传音符。
姜落是她的好友，这件事无论如何该让她知道。
姜落脚步踉跄地走在天音城的街道上，抬头看了看天色。
她还有大半个时辰的时间，得加快速度了。
天音门的山门前有禁制，不过她白天的时候趁乱偷了一个身份不低的内门弟子的身份牌，刚好能派上用场。
孙玉柔心知自己当天音门掌门的日子快到头了，甚至等事情结束之后有调查起来，她怕是连整个九州都待不下去。
孙玉柔虽然脑子不太好使，基本的危机意识还是有的，早早将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当收拾整齐，打算趁着夜色悄悄离开此处，寻一个无主仙山闭关上几十年避避风头。
修仙界中一代新人换旧人，等风头过了，她再改头换面也不是什么难事。
谁知她刚下了天音门主峰，就在山脚下碰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姜落听见动静回过头去，一眼就认出了刻意低调装扮的孙玉柔。
她还想着要怎么才能上防护严密的主峰，没想到孙玉柔自己送上门来了。
看见姜落森然的眼神，孙玉柔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道：“姜落，你要做什么？这还在天音门内！”
姜落冷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攻了过去。
反正她都要死了，杀不了孙玉柔，她连死都死不瞑目。
孙玉柔接下了这一道攻击，往后退了两步。
一个照面，孙玉柔就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打不过这个曾经的徒弟了，立刻从乾坤袋中掏出了门内特制的信号弹。
姜落察觉到她的意图，直接一刀下去快准狠地削掉了她的胳膊。
胳膊带着信号弹滚落到地上，孙玉柔忍不住惨叫了一声，跌倒在地上。
她为了顺利逃走，特意提前下了不允许门内弟子到主峰来的命令，眼下她的惨叫声这么大，附近也没有一个人听见。
姜落慢慢走了过去。
一盏茶的时间之后，姜落一脚踹开孙玉柔的尸体，忍不住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地上。
纪明川给的毒药已经开始发作了。
她拿过孙玉柔方才想放的信号弹，用身上最后一点力量催动放了出去。
放完信号弹，姜落再也支撑不住，昏迷了过去。
过了没多久，寂静的山脚下忽然闪过了一道人影，将昏迷不醒的姜落带了出去。
沈秋庭和白观尘两个人都没有天音门的身份牌，深夜来访只能触动禁制叫来了轮值的守山弟子。
见弟子过来，沈秋庭礼貌地说明了来意：“我们是来拜访贵派掌门的，烦请通传一下。”
弟子歉意道：“今日掌门有事，并不见客，劳烦两位跑一趟了。”
沈秋庭跟白观尘对视一眼，强调了一下：“我们有急事，若是掌门不肯见的话，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听到这句话，弟子原本还有些许歉疚的心思彻底没有了，只当沈秋庭是在危言耸听逗她玩：“掌门说了，无论有多么紧急的事情都不见客，两位请回吧。”
双方正在僵持，半空中忽然炸开了一道明亮的信号弹。
沈秋庭叹了口气，对拦着他们的守山弟子道：“你看，这不就出事了吗？”

第57章
守山弟子大惊,也顾不上两个人，匆忙朝着信号弹炸开的方向跑了过去。
沈秋庭回头看了一眼白观尘，道：“走吧，我们也过去看看。”
已经快要天亮了,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晨雾弥漫在山间,闻起来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湿气。
这颗信号弹炸出了无数关注着天音门消息的门派世家,两个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正巧在附近的人已经到了现场了，并且还有更多的人正在陆陆续续地赶过来。
孙玉柔睁着一双眼睛躺在半青半黄的乱草中，身上乱七八糟的伤口中流出来的血到地面上已经干涸了,与泥土混成一团黑红的块状物，显然已经死透了。
她尸身上还残留着未散干净的魔气，一看便是魔域中人动的手。
沈秋庭心知肚明凶手八成就是姜落。他看了一眼孙玉柔的尸体，顺手捡起了脚边信号弹的大半残骸。
从信号弹到尸体的距离来看,这信号弹应该不是孙玉柔放的。
孙玉柔已经死成了这个样子……那姜落逃走了？还是被什么人带走了？
而且观孙玉柔的装扮,不像是大半夜临时起意下山转上一圈，倒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想要趁着夜色出走。
在场众人多是精明之人，围着孙玉柔的尸体看了一圈，心中都多了些想法。
孙玉柔被杀一事倒不算什么意外，毕竟最近这位孙掌门造作太过，得罪的人不知凡几,想要她命的也不在少数。
众人正专心研究孙玉柔的尸体,冷不防听见一声通报。
“圣女到——”
覃素在几个天音门弟子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见天音门的人过来了,众人自觉让开了一条路。
经过一夜的修养，覃素的脸色好看了不少，看起来却还是有些弱不禁风。
她向围观众人点头致意了一下,平静地看了一眼孙玉柔的尸体，看上去没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只是冷静地让弟子把孙玉柔的尸体收起来下葬，甚至连要给孙玉柔报仇的场面话都没说一句。
覃素的态度与之前在正殿上维护孙玉柔的模样完全不同，不少人心中都泛起了嘀咕。
眼看覃素收完尸就打算走人，终于有人忍不住站出来问道：“覃道友，这……是不是要先检查一下孙掌门的尸体才好将人下葬？否则找不到凶手的信息，孙掌门怕是无法瞑目。”
覃素闻言脚步一顿，转了个方向掀开了两个弟子抬着担架上的白布，亲手给孙玉柔合上了眼睛，笑道：“家师已经瞑目了，此事为天音门家事，感谢诸位关心。”
众人看着她自然的动作，不自觉有些毛骨悚然。
这天音门……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覃素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来，回头客气道：“虽然家师已经仙逝了，但天元大比为九州盛事，天音门作为承办者自然不能怠慢。明日大比第二轮将正常举行，烦请诸位捧场。”
留下这句话，她便毫不停留地带着孙玉柔的尸体离开了。
沈秋庭看了一眼覃素的背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伸手跟白观尘勾肩搭背：“师兄，好困啊，咱们也回去吧。”
白观尘点了点头，将他不老实的手拉下来牵住，道：“走吧。”
沈秋庭被白观尘拉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他给他妹妹的传音符应该早就到了，他妹妹怎么一直没出现？
虽然覃素昨天晚上说了希望大家捧场，但不少家底不大的门派和世家还是连夜收拾东西带着自家弟子跑了。
天音门这一池子水简直是越来越浑了，再待下去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什么乱子。他们可不比那些家大业大的门派，禁不住折腾。
最后参加团战的，甚至不足原本报名的一半。
但不得不说，覃素虽然在对待孙玉柔一事上有些不留情面，但办事比孙玉柔妥帖得不是一点半点，团战顺顺利利没出什么差错地结束了。
不过个人赛的时候出了不少事故，团队赛的时候又少了不少人，这一届天元大比简直是能记入九州史册的惨淡，压根没有多少人关注最后的成绩。
沈秋庭站在城门口等凌云阁的飞舟，远远瞧见白观尘，懒散地冲他挥了挥手。
白观尘看了他一眼，见他还算安分，重新回过头去跟祁思南商量回程的事宜。
沈秋庭正等得无聊，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去，见是陆乘，忍不住嫌弃道：“陆少主怎么还没有回去？”
陆乘摇了摇扇子，道：“我们家跟天音门还有几笔生意要做，天音门新上任的这位覃掌门可有意思的紧。”
沈秋庭“哦”了一声，对两家的生意并不太感兴趣，无情道：“那陆少主还是抓紧时间做生意去吧。”
陆乘终于忍不住问道：“沈道友，我记得我没得罪过你吧？你怎么总是这么嫌弃我？”
他好歹也算是南域一枝花，平素在姑娘们中间受欢迎得很。
沈秋庭微微一笑：“说起来，我当初一见陆少主便觉得你我应当有一段渊源。”
陆乘没料到他狗嘴里还能吐象牙，愣了愣，矜持道：“啊……是嘛，其实我一见沈道友也觉得十分亲切。”
沈秋庭施施然补上了后半句：“因为我一见陆少主便嫌弃得很，想来我们上辈子没少互相坑骗过。”
两个人互相挤兑了几句，陆乘突然道：“下次请你喝酒。”
沈秋庭怔了一下，笑道：“好啊。”
“今天的风向不错，回程正好……”祁思南原本正跟白观尘商量回程的细节，忽然见白观尘频频往一个方向看，看着有些走神，忍不住问道，“二师兄，你在看什么呢？”
白观尘把目光从不远处相谈甚欢的两个人身上收回来，对祁思南道：“我有点私事，回程便按照方才商量好的来吧。”
“哎，师兄……”
祁思南挠了挠头，顺着白观尘走的方向看见了沈秋庭。
他瞪大了眼睛，冷不丁想起前段时间神农谷的越长老造出来的谣。
神农谷的越长老修为不是顶尖的，炼丹医药也不是顶尖的，却在整个九州修仙界中都颇有名气。
无他，这位老前辈偏好给人做媒，哪怕是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的两个人被他看到了，都会从他口中多一桩风流韵事出来。
前两日越长老碰见祁思南，张口就说他二师兄跟小师弟在一起了，差点没把祁思南吓死。
他当时斩钉截铁地告诉越长老说他们只是师兄弟之间关系好而已，让越长老别老是一天到晚地瞎传小辈们的情感状况。
现在看来……那不靠谱的老头居然还说得有那么一点道理？
祁思南更加惊恐了。
越长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小药箱溜溜达达地经过，见祁思南满脸纠结，悠悠然来了一句：“不听老人言啊。”
祁思南看见越长老皱得跟橘子皮似的老脸，觉得脑壳疼。
越长老想了想，塞给他一张定向传音符，语重心长道：“我看祁掌教年龄也不小了，要是想找个道侣可以给我发传音符。”
祁思南麻木地接过传音符，伸手指了指：“神农谷的飞舟在那边，您快过去吧。”
老头送完传音符，舒服了，继续溜溜达达地回了神农谷的地盘。
白观尘走到沈秋庭身边的时候，沈秋庭刚把陆乘送走。
他一回头就瞧见白观尘一声不吭地杵在自己身后，吓了一跳：“怎么过来都不打声招呼？”
白观尘幽幽道：“你忙得很，我就算打招呼你也听不见。”
沈秋庭哭笑不得，忍不住逗他：“你这醋味可大得很。”
白观尘不理会他的调笑，直接把人牵在了手里往飞舟的方向拉：“飞舟马上就要开了，我们该上去了。”
“白道友，等一下！”
两个人正在拉拉扯扯，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冷肃的声音。
楚寄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先是看了沈秋庭一眼，才诚恳对白观尘道：“白道友，我可以借你师弟用一下吗？”
白观尘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更冷了，他握着沈秋庭的手紧了紧，道：“楚道友有什么话可以在这里说。”
楚寄雪想了想，好像在这里说也没什么关系，于是对沈秋庭开门见山道：“我见过你用剑。”
可能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表达不太清楚，楚寄雪又硬梆梆地补充了两个字：“很好。”
沈秋庭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只能也诚恳道：“我也见过楚道友用剑，特别好。”
“你在剑道上的天赋很好。”楚寄雪没理会沈秋庭的客套，直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来昆仑剑宗发展？我可以跟师父说一声，让你拜入他的门下。”
白观尘空着的那只手慢慢握上了灵剑的剑柄。
沈秋庭从未见过如此清新脱俗的挖墙脚方式，只能清新脱俗地拒绝了：“听闻贵派比我们凌云阁还要清贫一些，还是不必了。”
白观尘握着剑柄的手松了松。
楚寄雪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哪怕是剑修也需要基本的生活保障。”
眼见自家师叔又开始得罪人了，跟着楚寄雪的小弟子匆忙喊了一嗓子：“师叔！剑尊来传音符了，请您过去听一下！”
楚寄雪遗憾地看了沈秋庭一眼，道：“你若是有意向，可以直接来昆仑剑宗报我的名字。”
楚寄雪走出去好远，沈秋庭还能听见他跟小弟子认真探讨建议宗门涨月例的声音。
沈秋庭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楚道友真是个奇人。”
白观尘看了他一眼，强调道：“虽然凌云阁没钱，但我的家底还是够的。”
沈秋庭脑子没转过弯来，疑惑地“啊”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白观尘认真道，“我的家底都可以给你。”

第58章
沈秋庭被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搞得脑子懵了一下,回过神来装作自然地转身往飞舟的方向走：“那什么……我看飞舟马上就要走了，我们抓紧时间上去吧。”
白观尘装作没看见他耳根处的红晕，也不逼他，“嗯”了一声便跟他并肩上了飞舟。
来日方长。
从南域回中州路途遥远,飞舟一旦启程没有几个时辰停不下来。沈秋庭一个人在房间里待得无聊,便走出了房间打算找个地方吹吹风。
他刚拐了个弯,冷不防撞到一个行色匆匆的人。
对面人手中的玉瓶因为撞击掉落在地面上滚了两圈,滚到了沈秋庭的脚边。
沈秋庭弯腰捡起玉瓶,抬头一看，才发现撞到的人是他妹妹沈花醉。
玉瓶中装的是寻常疗伤的镇痛丹药，沈秋庭皱了皱眉,问道：“师姐，你受伤了？”
沈花醉接过玉瓶，面上表情不自然了一瞬，淡然道：“没有,不过是原本备的常用丹药不多了便重新跟人买了一些罢了。”
她解释完,便道：“小师弟，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秋庭看着沈花醉脚步匆匆的背影，心中生出了几分疑惑。
飞舟在三日后的正午降落在问剑峰正殿前的广场上，一行在南域受尽了摧残的弟子们好不容易回到自家门派，纷纷各回各家闭门修养去了。
白观尘被祁思南拉走去跟留守的长老峰主们商讨这次天元大比中出的意外了,沈秋庭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在门派中转了一圈,索性回了后山打算也修养一下。
他刚回到自家洞府，就见二花正乖巧地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路上,像是在专门等他回来。
沈秋庭看见望眼欲穿的灵猫，忍不住心疼了一下。
他跟白观尘出去这么久，也不知道二花最近过得好不好。
一看见沈秋庭的身影出现，二花就激动地“喵”了一嗓子，一个冲刺跳到了沈秋庭的怀里。
刚把猫抱进怀里，沈秋庭就沉默了。
好家伙，又沉了不少，看来过得很不错。
他抱着灵猫揉了两把，打定主意要给这猫减少一下伙食。
二花还不知道自己的伙食要被削减了，依然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猫眼亲亲热热地蹭沈秋庭的脖子。
沈秋庭被蹭了一身的猫毛，正打算进门回去洗个澡睡个觉，忽然看见清虚道君双眉紧锁脚步匆匆地从门口经过。
沈秋庭惟恐出了什么事，放下猫喊了一声：“师父！”
清虚道君看见他回来了，停下脚步，敷衍地问候了两句：“哟，大徒弟回来了。行了你边去待着吧，我还有事。”
眼看清虚道君又要走，沈秋庭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老头的胳膊，问道：“师父，发生什么事了？”
清虚道君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压低嗓子暴躁道：“你知不知道你妹妹偷偷带回来一个魔修！我要不是找她有事不小心看见了，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沈秋庭想起那个装着镇痛丹药的玉瓶，摸了摸鼻子，替他妹妹开脱道：“说不定……里面有隐情，您先冷静一下。”
清虚道君闻言更不冷静了：“我养出来的徒弟我能不知道里头肯定有隐情？我这不是生气她不跟我们说吗？她不说我们怎么帮她遮掩？”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指着沈秋庭的鼻子骂道：“你们这几个徒弟，除了思南还算乖巧，都一个德行！”
他这都养了些什么徒弟，家门不幸啊。
沈秋庭小心翼翼地把怼到脸前的手指头挪到了一边去，冷静地指出了老头话里的问题：“师父，您当时既然看见了，怎么不跟花醉说，反而又跑回来了？”
清虚道君吹胡子瞪眼：“那小魔修都快死了，我这不回来拿我藏了好久的丹药帮忙救命嘛！”
他家徒弟费了那么大劲儿也要带回来的人，要是真死了徒弟不得哭死。
清虚道君说完，把他给怼去了一边：“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别挡路。”
沈秋庭往旁边退了一步，想了想，还是没跟着清虚道君过去。
他跟姜落还有前几日刺杀的事情没有掰扯清楚，见了面说不定要尴尬，还是让清虚道君去处理吧。
姜落半躺在床上，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愣愣地看着窗户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窗户上拉下了竹帘，只能隐约看见外面的阳光。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沈花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户的位置，走过去拉开了竹帘，道：“下次想拉帘子直接叫我，看半天难道它能自己开不成？”
姜落扯了扯没有血色的唇，露出一个笑容，促狭道：“方才我听见清虚道君在外头教训你了。”
沈花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拿出一颗丹药塞进她嘴里，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脑壳：“还不都是因为你？”
姜落咽下口中的丹药，忽然皱了皱眉：“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沈花醉给她掖了掖被子，闻言淡然道：“没什么，百还丹。”
姜落躲在被子里的手颤了颤，垂下眼睫，道：“哦，那还……挺贵重的，哪里来的？”
百还丹是稀世神药，传闻能够解百毒，只要不是稀世奇毒都能把人救回来。
这样丹药都是大能用来保命的，说贵重都是辱没了它。
自己欠好友的，真是越来越还不起了。
“我师父给的。”沈花醉道，“这丹药原本是当年师父给我哥求来的，只是百还丹根本就解不了两星花的毒，现在才有你的份。”
沈花醉喂完药，叮嘱姜落道：“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明日毒就能解了。”
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姜落目光沉沉地落到紧闭的门上，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她真的很喜欢跟沈花醉待在一起的时候，就好像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只是可惜眼下不过是偷来的岁月，两个人也早就殊途了。
沈秋庭回房睡了一觉的功夫，就收到了清虚道君的传音。
姜落跑了。
彼时沈秋庭正趁着天蒙蒙亮的时候在后山中遛猫，山间晨色熹微，草木上沾了晶莹的晨露，一派悠然之景。
二花跑了一段，感觉快要累趴下了，气喘吁吁地在沈秋庭脚边挨挨蹭蹭，试图让沈秋庭抱抱它。
沈秋庭不轻不重地一脚把灵猫踹开，一边往传音符中注入灵力一边嫌弃道：“再绕着山跑一圈，再不减肥你看看哪家的灵兽愿意跟你在一起。”
二花委委屈屈地“喵呜”了一声，“唰”地蹿上了树，决定离家出走去找另一个主人。
沈秋庭没管灵猫四处撒欢，打开了传音符。
听到姜落逃走的消息，沈秋庭居然觉得没什么意外。
从某种层面上来讲，他其实很理解姜落的想法。
他当年入魔之后之所以离开凌云阁，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因为这个。
与旁的都没有关系，只是从身份上已经走到对立面上了，再自欺欺人地装作一切如旧的样子就很没有意思。
隔着正魔两道，隔着悠悠众口，隔着前途、声名……以及无数琐碎的东西，怎么可能一切如旧？
沈秋庭略略感慨了一下很快就收回了思绪，认真听完了清虚道君啰啰嗦嗦的话。
清虚道君特意给他发传音符很显然并不是为了让他回忆当年的心境，而是因为姜落临走之前留下了一样东西。
据说是魔宫的东西。
沈秋庭琢磨了一下，收拾收拾赶了过去。
百济峰上，师徒几人正对着一块血玉制成的玺印仔细研究。
玺印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血玉水头极好，内部血色纹络清晰，像是无数条血管，里面流淌着汩汩鲜血。
沈花醉看完姜落留下的信，仔细折好收了起来，道：“这玺印是阿落从魔宫中盗出来的，据说是魔域尊主的象征。”
祁思南摸了摸玺印，喃喃道：“奇怪……我怎么觉得这玩意儿有点眼熟？”
白观尘看了一眼，道：“玺印的材质与送去天机楼的凤形玉佩一样。”
“欸，对对对！是咱们送去天机楼卜算来历的那块玉佩。”祁思南眼睛一亮，显然是想了起来，“二师兄，卜算结果出来了吗？”
白观尘摇了摇头：“还没有，燕楼主已经起过一次卦，却只卜算到它并无来历。”
并无来历不一定是真的没有来历，还有可能是这东西并非此界应有之物。
气氛一下子沉默下来。
沈秋庭在一片沉默中推门进来，就差点被众人整齐的注目礼吓回去。
他还在犹豫眼下这个气氛适不适合进去，就被清虚道君一把扯了过去：“来得正好，看看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沈花醉皱了皱眉，疑惑道：“师父，您为什么要让小师弟看？”
清虚道君不假思索道：“魔域的东西他熟。”
话一出口，清虚道君才觉得有点不对，连忙心虚地找补道：“我的意思是……你们小师弟家学渊源，说不定对魔域的东西有一定了解。”
沈秋庭：……
沈秋庭僵硬地微笑了一下，装作没感受到师弟师妹们奇怪的目光，淡定地走上前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东西。
他看了看，皱了皱眉：“我也不认识这是个什么东西。”
清虚道君提醒道：“那个姓姜的小姑娘说，这是魔域尊主的象征，你确定不认识？”
沈秋庭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从未听说过魔域尊主还有这个身份象征。”
他好歹也当过一段时间的魔域尊主，总不至于连这点问题都搞不清楚。

第59章
清虚道君迟疑了一下,道：“要不你再看看？”
沈秋庭翻来覆去看了半晌，也没在这玩意儿上看到半分熟悉感。
当年魔宫中倒确实有一枚玺印，不过就是一枚普通的金印，用来批复魔域中一些门派的小争端的,比如哪家的傀儡不小心咬死了哪家的魔兽,哪两家的长老又抢起了炉鼎,断然没有魔域尊主的身份象征这么玄乎。
如果这东西并非是魔域尊主的身份象征,那来历就极为可疑了。
从沈秋庭跟魔域撕破脸皮之后,魔宫已经有百年没有过主人，自然也不会有人出来拆穿这玩意儿的真实性，拿这名头作为某样不能现于人前的东西的幌子也不是不可能。
其他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看着玺印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凝重。
清虚道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既然看不出来历，便把东西收起来吧。只要落不到魔域的手中，想来也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天元大比之后,沈秋庭就闲了下来,天天在门派中招猫逗狗，过得好不惬意。
清虚道君退休之后天天在后山无所事事，看见沈秋庭在他面前晃就头疼，天天嚷嚷着要把他扔出去历练，全都被沈秋庭没皮没脸地回绝了。
按照他这每逢出门必出事的体质，还是继续在洞府里安居乐业比较好。
山中不知年月,不知不觉时间便已经步入了盛夏。
沈秋庭修炼一夜之后照旧在房间中找二花,想带它出去跑步,谁知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只在门口发现了几个凌乱的猫脚印。
这是……跑了还是他师父嫌吵逮走给炖了？
他正思索要不要去清虚道君那里救一救猫，忽然看见门口挂着一张传音符。
沈秋庭疑惑地打开,就听见白观尘的声音传了出来：“踏雪今日来我这里了，怕你找它，跟你说一声。”
白观尘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疑惑地问道：“你对踏雪做什么了？它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秋庭面无表情地掐断了传音符。
得，用不着他费心去找了，感情是小没良心的嫌弃他这个主人虐待它跑去找另一个主人了。
沈秋庭还没顺过气来，门口又来了一张传音符。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都扎堆给他传信？
沈秋庭打开传音符，这回是陆乘。
陆家位于中州的聚宝楼近些时日新得了一批好东西，按照惯例要举办一次拍卖会，陆乘特意给他发了请柬过来。
沈秋庭囊中空空，对这种需要烧钱的拍卖会一向敬谢不敏，只是看了陆乘附带发过来的拍卖名册，忽然改变了主意。
这次的拍卖品中有一枚凝魂丹。
凝魂丹算不得什么顶级丹药，但对修士神魂上的伤有一定的舒缓作用，因此不少神魂上有旧疾的修士都对这种丹药颇为青睐，每每出现都会引起哄抢，并不好买。
沈秋庭数了数自己的家底，给陆乘发了传音符，应下了这次邀约。
买得起就买下来，买不起就当是去见见世面。
陆家的聚宝楼就在凌云城中，倒是省去了沈秋庭赶路的功夫。
一进聚宝楼，沈秋庭就发现了问题，今日来的人好像有点多了。
往次拍卖会虽然人也会比平时多上不少，却远远到不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沈秋庭好不容易挤到跟陆乘约定的地方，期间收获了好几个白眼，见陆乘正跟客人谈笑风生，也不好上去打扰，索性就随便找了个看起来面善的客人打听道：“今日来参加拍卖的人怎么这么多？”
那客人看了他一眼，道：“你不知道？西域那边的天玄秘境要开了，这段时日购置丹药法器的人便多了些。”
秘境中虽机缘无数，危机也同样无数，在进入秘境之前添置一些保命的东西也算是修士们之间的惯例了。
沈秋庭奇道：“天玄秘境？这是个什么秘境？”
他上辈子死的时候，这秘境应当还没有出现。
“要不是在下认识沈道友，还以为沈道友是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清修了百八十年将将出来呢。”
陆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跟客人的对话，凑过来拍了拍沈秋庭的肩膀，问：“怎么过来了都不找我？”
沈秋庭没搭理陆乘上一句隐晦的试探，直接道：“既然陆少主有空，不妨给在下这个在犄角旮旯里清修了百八十年的人介绍一下这天玄秘境吧。”
陆乘一边把人往楼上预留出来的包厢带一边解释道：“这天玄秘境是九十年前现世的一个无主秘境，根据推算每三十年就会打开一次，里面一共有三层，最里层还没有人进去过。前头两回进去的人才将将探索了前两层就在里面得到了无数奇珍异宝，算是近些年最值得一探的秘境了。”
沈秋庭来了些兴趣，正想多问一些有用的信息，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他抬起头，见一行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面具的人从他旁边的楼梯上走了过去。
为首的人像是感觉到不小心撞了人，回过头来冲着沈秋庭点了点头，表示了一下歉意。
沈秋庭也客气地冲着那人点了点头。
看着这一行人的背影，沈秋庭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为首那人看起来有些眼熟。
沈秋庭留意了一下这伙神秘人进去的包厢号，也没心思再问秘境的事情了，跟着陆乘进了自己的包厢。
拍卖流程进行的很快，没多久台上的拍卖师就说完了开场白，开始进入了今天的重头戏。
陆乘还要盯着后台，拍卖开始的时候包厢里就只剩下了沈秋庭一个人。
那伙神秘人从拍卖开始就没有任何动静，沈秋庭也慢慢放下了警惕。
拍卖会上掩藏身份的人并不少，兴许只是对方不方便暴露身份。
沈秋庭这次来的目的只是那枚凝魂丹，等到凝魂丹上来的时候，第一个喊了价。
谁料他这边刚一开口，那伙神秘人所在的包厢里也出了价，不多不少，刚好比他多一枚中品灵石。
对方的声音沙哑仿若迟暮老人，一看就是用了可以变声的灵器。
沈秋庭皱了皱眉，直接往上加了一百枚中品灵石。
那伙神秘人再次根据他的价码往上加了一枚中品灵石。
几次下来，其他有意于这枚凝魂丹的客人们也知道这两边杠上了，本着不惹事的原则，纷纷停下了喊价。
沈秋庭把玩着自己的乾坤袋，估摸着里面大概不足一百上品灵石，眯了眯眼，毫不犹豫地往上加了两百块上品灵石。
听见出价，拍卖师也有些愣怔。
凝魂丹虽然不易得，但这价格……就有些不值当了。
对方不紧不慢地往上加了一块中品灵石。
沈秋庭挑了挑眉，放弃了出价。
接下来，他试探着又拍了几个小玩意儿，无一不被那伙神秘人截胡了。
哟，看样子还是特意来针对他的？
既然对方有意针对他，他也不跟对方客气了，索性多叫了几次价，让对方多出一点血。
等拍卖差不多收尾，陆乘终于忙完了，推门进包厢的第一句话就打听道：“你跟天字二号包厢里的人有仇？怎么还杠上了？”
沈秋庭头也不抬地剥了一个橘子塞进嘴里，“啧”了一声：“兴许是有仇吧，这边拍卖也快结束了，我先回去了。”
陆乘想了想，道：“我正好要去凌云阁拜会一下祁掌教，你在楼下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回去。”
沈秋庭点了点头，一个人下了楼。
聚宝楼中的服务在整个九州都是数一数二的，楼下特意为前来的客人设了休息区，还提供免费的茶点。
眼下大多数人都还在楼上参加拍卖，休息区除了沈秋庭空无一人。
沈秋庭刚刚喝完一杯茶，忽然眼神一动，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我不过是凌云阁门下的一个小弟子，就算跟阁下有什么过节，也用不着一掷千金来膈应我吧？”
他旁边的位置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那人闻言伸出苍白纤长的手指，揭下了脸上的面具，殷红如血的唇勾起一个邪气的微笑：“尊主，别来无恙。”
面具下的脸赫然是纪明川。
沈秋庭身子紧绷了一下，眼角余光瞥见休息区门边上露出来的一角衣袍，不动声色地跟陆乘传音：“走，别过来。”
纪明川像是并不在意他的小动作，将手中的乾坤袋推到了沈秋庭的手边，彬彬有礼道：“上次见面仓促，本座没来得及好好准备礼物，一直觉得十分遗憾。这些都是尊主在拍卖会上看上的东西，不成敬意，请笑纳。”
沈秋庭并不太想成为被黄鼠狼拜年的那只鸡，笑了笑，装傻充愣道：“这位道友，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在下不过是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可不是什么尊主。”
纪明川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像是对沈秋庭的不识抬举感到不太满意，却还是耐着性子微笑道：“尊主现在不愿意承认没有关系，我们很快就会再次见面的。”
留下这一句语焉不详的话，纪明川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确认纪明川真的走了，沈秋庭才终于放松下来。
纪明川千里迢迢来这里一趟，不会就是为了膈应他一下吧？
沈秋庭蹙紧了眉，正思索纪明川来这里的动机，忽然感觉旁边有一道凉飕飕的视线盯了过来。
陆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将合起来的扇子放在手中敲了敲掌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哟，尊主？沈秋庭，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沈秋庭眨了眨眼睛：“其实……这个，我觉得我可以解释。”
陆乘皮笑肉不笑：“来，解释，我听着。”
沈秋庭想了想，决定迂回一下：“老陆啊，你看上次你不是说要请我喝酒吗？咱们先去喝酒吧。”
陆乘量这小子也不敢不交代，冷哼了一声：“行，先喝酒。”

第60章
半个时辰之后,沈秋庭看着已经烂醉如泥趴在桌子上的陆乘，将手中的酒杯放下，招呼了一声酒肆中的老板：“好好照顾你们家少主。”
这酒肆是陆家的产业,把陆乘放在这里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酒肆老板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生意招呼了两个小二过来把自家少主扶到楼上休息。
陆乘在几人的搀扶下迷迷糊糊地站起来,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姓沈的,本少主日你大爷的！”
酒肆中的客人纷纷侧目。
沈秋庭摇了摇头,认真解释道：“我没有大爷,你怕是日不到了。”
林琅给的仙人醉劲儿果然够大，自己被坑的时候虽然难受，但拿来坑人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陆乘挣扎着想要跟沈秋庭干架，又被几个人拖了回去,晕晕乎乎送上了楼。
人已经灌醉了,沈秋庭淡定地喝完杯中的酒，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就站起来想要离开。
这酒肆中的桌椅摆得歪歪扭扭的，沈秋庭才走了两步,就被绊得一个趔趄。
老板站在柜台前，看着这位客人的状态，欲言又止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委婉劝道：“这位道友要不要也上楼休息片刻？”
沈秋庭想也不想地拒绝了：“我又没醉，干嘛要上楼休息？你当我的酒量跟陆乘一样差？”
老板噎了一下。
行吧。
沈秋庭自觉自己正直直冲着大门的方向走,却依旧来来回回被绊了好几次，忍不住在心中给这间酒肆打了一个叉。
装潢布置这么差，往后还是不要来了。
沈秋庭在附近转了几圈，平日里熟悉的街道不知怎么回事，死活找不到回去的路。
第三次重新走到酒肆门口，沈秋庭皱了皱眉,给白观尘去了一张传音符：“小白，你知不知道我在哪里？”
发完传音符，沈秋庭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索性坐在了酒肆门口的台阶上。
正午的阳光分外耀目，晃得人眼晕。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大概是潜意识里总觉得在原地等一会儿就会有人过来接。
沈秋庭低头专心致志地数了两遍门口的蚂蚁，面前耀眼的阳光忽然被遮住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冲着来人弯唇一笑：“师弟，你来了。”
白观尘皱了皱眉，把沈秋庭拎了起来，纠正道：“叫师兄。”
沈秋庭不乐意了，伸手捏了捏白观尘的脸颊：“小兔崽子反了天了，连师兄都不乐意叫了？”
白观尘懒得跟醉鬼计较，将他不老实的手打开，率先转身道：“走吧，跟我回去。”
沈秋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委委屈屈地抱怨道：“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白观尘的脚步顿了顿。
不知道为什么，在沈秋庭说出这句话之后，他的心脏突然疼了一下。
好像在很久以前，他真的迟到过一个很重要的约定。
沈秋庭脑子晕晕乎乎的，根本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带来的影响，他往前走了两步，牢牢牵住了白观尘的衣角，道：“走吧。”
白观尘转过身来，叹了一口气，叮嘱道：“往后不要跟人一起喝酒了。”
沈秋庭歪了歪头，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白观尘睁大了眼睛，愣在了原地。
他大脑空白了一会儿，才声音艰涩地问道：“你……喝醉了都是这么乱亲人的吗？”
沈秋庭摇了摇头，理直气壮地回答：“当然是只亲你一个。”
其他人又不如他师弟好看。
听到这句话，白观尘忽然俯下身子，克制地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唇瓣与肌肤相触的刹那，他听见了自己慌乱的心跳声。
他匆匆转过身去，佯装淡定地牵住沈秋庭的手，将人带了回去。
两个人回到问剑峰后山的时候，清虚道君正抱着猫坐在院子里等沈秋庭回来。
见到两个主人，二花情绪不高地“喵”了一声，一甩尾巴从清虚道君身上跳下来跑远了。
这俩主人有跟没有一样，让他们自己过日子去吧。
清虚道君一眼就看见二徒弟通红的脸，顾不上猫，狐疑道：“你们两个干嘛去了？”
沈秋庭把手从白观尘手里抽出来，大大咧咧喊了一声：“师父。”
清虚道君见他奇奇怪怪的，但看上去状态还算清醒，也不想管小辈们之间的破事，就先把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天玄秘境快要开了，你收拾收拾，十天后跟你师侄们去西域一趟。”
沈秋庭看了白观尘一样，想了想，问道：“师弟去吗？”
白观尘无奈提醒道：“叫师兄。”
清虚道君疑惑：“他又不是没去过，你非得要他去干嘛？”
沈秋庭不乐意了：“他不去我也不去。”
“师父，”白观尘闻言道，“我再去一趟也无妨的。这一次就不用师妹领队了，我来就好了。”
因为姜落的原因，沈花醉最近的心情不是很好，领队交给别人也正好。
清虚道君总觉得两个人之间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索性点了点头：“你们自己去跟思南商量吧，我就是过来告诉这小兔崽子一声。”
白观尘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沈秋庭：“那我……先走了。”
眼看白观尘要走，沈秋庭立刻跑过去，一把搂住白观尘的肩膀，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着道了个别：“美人儿回见啊。”
白观尘脸上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红晕又爬了满脸，他不敢看清虚道君的目光，匆匆忙忙离开了后山。
清虚道君嘴巴张得能盛下一个鸡蛋，看了看沈秋庭，又看了看白观尘离开的方向，语无伦次道：“这……你、你们……”
他两个徒弟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了！
沈秋庭半点都不顾及老头脆弱的心脏，推门回房睡大头觉去了。
十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沈秋庭总觉得从上次醉酒之后清虚道君看他的眼神就奇奇怪怪的，害得他以为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做了什么欺师灭祖的事情，为此还特意去问了白观尘几次。
谁料白观尘反应更强烈，不但遮遮掩掩不肯正面回答，还直接找了个有事的借口跑了。
活像个被调戏了的小媳妇。
沈秋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索性先把这件事放在了一边，转而去为进秘境做准备去了。
凌云阁安排弟子统一前往秘境的那天没有选好日子，一大早就开始下雨，沈秋庭走到一半又懒得回去拿伞，好在雨也不算大，索性淋着雨走完了后一半路。
沈秋庭顶着一脑袋的雨水跑到飞舟上的时候，正好撞上了林琅。
沈秋庭见他蹲在地上拿着大包小包往乾坤袋里装，多问了一句：“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林琅笑着解释道：“咱们这回不是要去西域嘛，我们家就在那边，我给爹娘他们带点中州的特产。”
两个人才搭了两句话，旁边忽然窜出来个小胖子。
眼见他开口就要叫人，沈秋庭头皮一炸，立刻从林琅那里顺了一块糕点塞进了小胖子的嘴里，咬牙笑道：“多日不见，狗蛋近日过得可好？”
李狗蛋憨厚地笑了笑，咽下口中的糕点，道：“沈师弟，我知道你叫沈白。还有，现在我也不叫狗蛋了，我叫李源。”
沈秋庭问：“怎么突然想起来改名？”
李狗蛋，不，李源挠了挠头，道：“我娘说，原来的名字是贱名好养活，现在我已经成人了，也该换一个像样点的名字了。”
沈秋庭忽然越过小胖子的肩膀看到了白观尘，立刻热情地挥了挥手：“师兄，这里！”
随后沈秋庭便跟李源说了一声跑到了白观尘面前。
白观尘一眼就看见他半湿的头发，忍不住皱了皱眉，用灵力帮他蒸干之后，道：“淋了雨不知道要把头发蒸干，不怕生病？”
沈秋庭不在意地把头发从他手上抽了回来：“没事没事，反正雨又不大。”
更何况修仙之人哪里那么容易生病？
手中的发丝柔顺地划过指尖，带来一阵微弱的麻痒感。
白观尘的耳朵突然红了一下。
看着白观尘耳朵上的红晕，沈秋庭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发痒，便问道：“这次还要一起住吗？”
去秘境不比天元大比，没有那么多限制，来参加的人也多了许多。沈秋庭早就打听过了，这次所有前去的弟子在飞舟上只能两人住一间。
白观尘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沈秋庭心里立刻不是滋味起来：“不跟我一起住你还想跟谁一起住？”
除了他小白还有哪个能一起住的师兄弟？
白观尘原本想说他作为本次的领队住的是单人间，话临出口又拐了个弯：“跟你住。”
沈秋庭满意了：“那我们一起去领房间的钥匙吧。”
李源见沈秋庭就这么跟白观尘走了，忍不住喊了一声：“哎，沈师弟——”
林琅见状，连忙叫了一声李源的名字：“那个，李师叔！来这边，我找你有点事！”
李源回过头来，疑惑道：“林师侄，你叫我有什么事情吗？”
林琅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恨铁不成钢道：“李师叔，有空多出来转转，老是窝在丹鼎峰烧火很容易跟社会脱节的。”
李源更疑惑了：“啊？”
林琅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摸出一本封面奇形怪状的小册子来，放到了李源的手里：“来，师叔看看。”
李源看了一眼长得过分的书名：“《问剑峰师兄弟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林琅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抬了抬，道：“承惠三块下品灵石。”

第61章
西域的气候远比中州湿热得多,一下飞舟沈秋庭就被湿热的空气扑了满脸。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西域应当是沈秋庭的故乡，但沈秋庭对这块地方还不如没去过几次的北域熟，自然谈不上什么感情,甚至因为沈家的缘故,印象还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
天玄秘境现世之处是在西域的一处三不管地带,荒僻贫瘠,也没有什么灵气,千百年来连鸟都不乐意来这里拉屎,也就是在天玄秘境现世之后附近才稍稍有了点人气，边上聚集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市，依照秘境的名字被称为天玄城。
天玄城中常住的人口并不算多，只有在临近秘境开启的时候才会有人气。
每次天玄秘境开启城中都会人满为患,因此凌云阁早早就定下了客栈,一行人来到定好的客栈中安置下，已经到了半下午了。
离秘境开启还有一段时间，沈秋庭翻了翻自己的乾坤袋,打算出门去买一些低阶符纸以备在秘境中的不时之需。
秘境中不是没有出现过禁锢体内灵力的地方，如果不幸遇到这种情况，手里没有点存货很容易出问题。
因为天玄秘境马上就要开启的缘故,秘境附近零零散散摆了很多摊位，不但有秘境中需要的符箓法宝丹药,还有一些摊主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淘换来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虽然这种小摊子上物品的价格往往比市价要贵上不少，但因为来这里买东西的大都是要进秘境的人，摊子上的生意依旧火爆。
沈秋庭没那么多闲钱逛这种市集，来了地方就直奔卖符纸的摊位，货比三家之后选了一处看起来有些冷清的摊位，跟老板讲好价之后便开始挑选需要的符纸。
摊位的老板是个身形修长的年轻修士,样貌白净清秀，看上去没什么事业心，既不像其他老板一样四处拉客，见到客人过来也不热情招呼，除了回答两句客人提出来的问题，就是自顾自地坐在摊子旁边看玉简。
沈秋庭挑好了符纸，想了想，又拿了一沓明火符，喊了一声：“老板，结一下帐。”
老板闻声慢吞吞地放下玉简，懒洋洋地拿起符纸数了数，道：“承惠五块中品灵石零六十二块下品灵石，道友买的多，给道友抹去两块下品灵石的零头。”
沈秋庭给了钱，眼风一扫，被摊子上一块奇形怪状的石雕吸引了注意力。
那石雕做工十分粗糙，只能隐约看出是个人的形状，肋生双翼头戴羽冠，造型看起来有些诡异。
老板见他多看了那石雕一眼，随手将石雕扔进了他手里：“这是在下在某处洞天中得到的，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儿，道友喜欢就当作添头送给你了。”
沈秋庭原本只是随便看看，对这种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并不感兴趣，不过已经被老板扔到手里了，也没有过多推拒，道了谢随手将石雕和符纸一起塞进了乾坤袋里。
沈秋庭走后没多久，摊子的老板就慢吞吞地收拾起了东西。
旁边摊位上的摊主见他这么早就要走，好心提醒道：“眼下快到客人最多的时候了，道友不再等会儿？”
老板摇了摇头，笑了笑，道：“不等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说完，就带着收拾好的摊子走远了。
旁边的摊主挠了挠头，忍不住嘀咕了一声：“瞧着不像是正经来做生意的，奇奇怪怪的。”
不过别人家的生意到底也不关他的事，摊主感叹了一句就继续拉自己的客人去了。
那老板走到一处偏僻的小巷子里，突然停下了脚步，对着空气说：“你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好了，东西已经到了他手里了。”
空气中缓慢地浮现出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影，人影缓缓摘下了脸上的兜帽，正是纪明川。
纪明川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做的不错。”
老板却对他不阴不阳的夸赞并不感兴趣，直接道：“大祭司，您吩咐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做完了，我想要的东西大祭司是不是可以给我了？”
“那是当然，”纪明川拿出一块木制的身份牌，道，“神农谷谷主身边心腹的身份，接下来怎么做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身份牌的背面刻着一只牛首人身的怪物，老板轻轻摩挲了一下背面的图案，漠然道：“大祭司，我们的合作到此结束了。”
纪明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林栩，我们总还有下次合作的机会的。”
林栩淡淡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若非万不得已，他对于跟纪明川这种人合作并没有什么兴趣。
天玄秘境在三日后的子时准时开放。
所有想要进入秘境的人都早早就来了秘境前面等着，一眼望过去人山人海，大半夜有些壮观到瘆人。
沈秋庭站在人群中，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空。
今夜无星无月，浓稠的黑暗在天空中翻卷着，空气中吹来一阵又一阵清凉的风，好像正在酝酿着一场大雨。
这天玄秘境开启的时间可真是过于见鬼，要不是周围聚集的都是正道修士，单看这环境还以为是到了魔域。
沈秋庭拿胳膊怼了一下旁边的白观尘，凑过去小声问道：“往次秘境开启也是这副鬼样子吗？”
白观尘立刻明白了沈秋庭的意思，解释道：“天玄秘境内部灵压与九州相差甚多，每次出世都会引起天气变化，开启时间也是由燕楼主早早测算好的。”
秘境是脱离于九州大陆之外的小世界，灵力环境跟九州或多或少都有差别，但能引起外界天气变化的秘境，几千年来都没有出现过几个。
照这样看来，这天玄秘境确实值得一探。
沈秋庭正想到这里，白观尘抬头看了看天色，忍不住皱了皱眉，提醒道：“这次秘境开启的时间有些问题，万事小心。”
子时为邪祟横行之时，这次天玄秘境赶巧在这个时间开启，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不远处的空间忽然剧烈波动起来。
紧接着，一道简陋的石门突兀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石门动了动，像是被什么神秘的力量控制一样慢慢打开了，露出背后一片引人探究的混沌。
“秘境开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早早等在此处的修士们纷纷蜂拥而入。
白观尘趁着最后的时候再次叮嘱了凌云阁的弟子们一遍：“进入秘境之后先别急着走，不是十分有把握最好找到同伴一起行动。若是遇到不可抵御的危险，可以给我发特制的传音符。”
按照往常的经验，所有进入秘境的修士都会被传送到同一个地方，若是提前约好了一同探索秘境的好友，最好在传送点就找到彼此。
沈秋庭闻言扯了扯白观尘的袖子，问：“二师兄，你有把握吗？”
白观尘愣了一下，诚实回答道：“我已经来过秘境一次，对秘境前两层的熟悉程度尚可，自然有把握。”
沈秋庭继续暗示道：“但是我没有把握。”
白观尘安慰道：“秘境前两层危险并不多，依照你的实力，应该不至于应付不来。”
沈秋庭恨铁不成钢，直接挑明了说：“那师兄，我能邀请你跟我一起探索秘境吗？”
白观尘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脸忍不住红了一下，不自在地低下头，说了一个“好”字。
沈秋庭正盘算着两个人联手说不定能试一试传说中神秘的第三层，冷不防被牵住了手。
他疑惑地看向白观尘。
白观尘轻咳了一声，淡然解释道：“这样进去方便找人。”
沈秋庭一想也是，便随他去了。
林琅探头探脑地往前面看了一眼，装模作样地一把抓住了旁边裴子均的手。
裴子均被他的动作搞得一阵恶寒，一把甩开他的手，训斥道：“阿琅，你是不是有毛病？”
林琅“啧”了一声，嬉皮笑脸道：“这不是进去之后方便找人吗？”
裴子均觉得更吓人了：“传送点不过就那么大的地方，还能找不到人吗？”
师兄弟之间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林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师兄啊，这就是你不懂了。”
裴子均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也不理他，直接跟着人群进了石门。
沈秋庭方一踏入石门，忽然察觉传送过程产生了一瞬间微妙的停顿。
紧接着，白观尘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忽然消失了。
他心里忍不住产生了一点不妙的预感。
一阵头晕目眩之后，沈秋庭终于重新感受到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天空灰蒙蒙的，空气中的灵气十分充足，地面像是被大火烧过，干涸龟裂，只遗留了一些焦黑的植物痕迹，四周安静得近乎死寂。
沈秋庭环顾四周，确认周围只有他一个活物，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声。
他没有被传送到固定的传送点，而是不知道被随机扔到了什么鬼地方。
眼下最重要的是确认是只有他一个人出了这个问题还是整个秘境都出了问题。
沈秋庭拿出特制的传音符，想要尝试能不能对外发送，连续几次都失败了。
这座秘境的灵力场出现了变化。
一个空间有一个空间的灵力场，所谓特制的传音符就是根据特定空间的灵力场制作出来的可以用作通讯的符纸。眼下传音符失效，说明整座秘境都出现了问题。
沈秋庭收回了传音符。
现在只能先尝试走出这个鬼地方看看能不能运气好碰到其他人了。

第62章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毫无遮挡地拂过平坦龟裂的土地，不但没有带来半分清凉，反而让燥热感扑面而来。
沈秋庭随便选了个方向走了不远的距离,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出在哪里了。
空气中的灵力十分充足,一般来说会滋养茂盛的草木和各种灵兽,可放眼望去别说草木灵兽,连只蚂蚁都没有。
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弯下腰,拈起地面上一点黑灰嗅了嗅。
这黑灰生前应该是一株高阶灵草,也不知道是多大的火，才把灵草烧成这副鬼样子。
整片土地都被一股强大的火系灵力烧过了，还烧了不止一次。
能造成这种骇人效果的，无论是人还是灵兽,都不是沈秋庭能对付得了的。
沈秋庭心里敲响了警钟,抽出迟明剑，将自己的气息压到最低，脚步更快了些,打算低调地通过这片区域。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好不容易看到前头有一片树林，以为终于走出这鬼地方了,脚下的土地却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无数干涸的土石在地面上滚动着，地面中间裂开了一道一人宽的巨大缝隙。
沈秋庭连忙稳住身形,顾不上隐匿气息，匆忙御剑离开了裂缝的区域。
还没等他松一口气，树林中忽然冒出了一颗硕大的头颅。
那头颅圆头尖嘴，通体是如同火焰一般的红色，底下是一根细长的脖子，身子隐匿在树林中看不清楚。
紧接着,那头颅低下细长的脖子，向着地面喷出一大口赤红色的火苗。
精纯的火系灵力瞬间席卷了整片树林，原本还算茂盛的草木也化为了焦土。隔着一段距离，沈秋庭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温度。
那妖兽的全貌也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了沈秋庭面前，除了细长而怪异的头颅与脖子，底下是两只粗大的蹄子，整体足足有一个小山包大，看起来敦实又可怖。
沈秋庭沉默了一下，正想转身就跑，忽然见火焰中蹿出了一个人。
那人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火苗，才刚刚跑出去几步，就被正在焦土上逡巡的妖兽发现了踪迹。妖兽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迈动两条粗腿就向着那人的方向追了过去。
因为妖兽的动作，地面重新地动山摇起来。
沈秋庭被晃得跌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忽然发现那被妖兽惦记上的倒霉蛋逃命的身法有些眼熟。
是凌云阁的人？
意识到对方可能是本门派的弟子，沈秋庭更加没有办法袖手旁观，咬了咬牙御剑飞了过去。
妖兽正专心致志地追着它的猎物，并没有察觉到头顶上多了一只小虫子，沈秋庭的目光在妖兽身上打量了一圈，将全身灵力灌注在灵剑上，一剑贯穿了妖兽的一只眼睛。
尽管沈秋庭自己的灵力不算高，但迟明剑本身就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灵剑，加上眼睛是这只妖兽的薄弱处，灵剑竟生生破开了妖兽周身的防护，妖兽的眼睛瞬间血流如注。
眼睛被刺穿的痛苦瞬间激怒了妖兽，妖兽再次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声，赤红色的火焰瞬间向着沈秋庭的方向袭来。
这妖兽的嚎叫声实在太过刺耳，沈秋庭一边捂住耳朵一边召回了迟明剑，忽然听见那被妖兽追的倒霉蛋喊了一嗓子：“小师叔！”
居然是林琅。
因为稍稍分了一点神，沈秋庭的衣角上不慎沾上了火苗，他利落地切下了着火的衣角，将灵剑重新插进了妖兽的眼睛里，大吼了一声：“小兔崽子发什么愣？现在是认亲的时候吗？还不快走！”
林琅终于反应过来，撒腿就跑。
沈秋庭暗骂了一句倒霉孩子，再次硬抗了妖兽的一次攻击，才抓住机会跟着跑了出去。
这妖兽虽然看起来一副笨重的样子，速度却出乎意料的快，沈秋庭拉着林琅一路狂奔，跑了大概一个时辰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眼看妖兽不打算继续追了，林琅一边扶着旁边的树喘粗气，一边问道：“小师叔，方才那妖兽是什么玩意儿啊？”
沈秋庭摇了摇头：“你问我我问谁去？”
他偏头看向不远处已经停下脚步的妖兽，忍不住皱了皱眉。
那妖兽在不远处一边伸长脖子看着两个人一边逡巡了一会儿，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嚎叫声，转身离开了。
看样子不像是自愿离开的，倒像是这里有什么让他惧怕的存在一样。
林琅见他一直不开口，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师叔，接下来我们去什么地方啊？”
沈秋庭正在考虑附近能有什么让妖兽惧怕的存在，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林师侄，你也没有被传送到应该到的传送点吗？”
林琅点了点头，苦着脸道：“我刚一进秘境就是在那妖兽面前，要不是反应快，估计一照面就要被烤熟了。”
看来是这次秘境整体出现了问题。
沈秋庭心里有了数，便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里的环境与方才像是两个极端，草木繁茂，中间还夹杂着几棵等级不低的灵草。空气中弥漫着充足的水汽，在不远处还有一座幽静的湖泊，阳光照耀下澄澈如琉璃，看起来如同仙境一般。
沈秋庭心里却突然一跳。
林琅也察觉到了周围的不妥，他紧紧抓住了沈秋庭的袖子，颤颤巍巍道：“小师叔，这……这里怎么好像除了草木没有别的活物啊？”
沈秋庭嘴角抽了一下，回答道：“跟方才的理由一样。”
动物之间的等级意识比人类要森严得多，当某一片区域被大妖兽划为栖息地的时候，其余同等级甚至更低的妖兽或未开启灵智的动物都会出于本能自动退避。
怪不得方才那只火属性妖兽来到此处就不继续追了。
沈秋庭的话音刚落，平静如镜面的湖水忽然波动了起来，像是里面有什么活物正在轻轻游动，带起不大不小的涟漪。
紧接着，一条粗大柔软的触手忽然破水而出，飞速缠上了林琅的胳膊，想要把林琅拖下水去。
林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着往湖水的方向踉跄了几步，忍不住叫了一声：“小师叔！”
触手缠过划过林琅被火系妖兽烧出来的伤口，接触到林琅的血液之后，那触手不经意往后缩了缩，避开了那处伤口。
“先别叫！”沈秋庭一剑砍向触手，那触手不但没有断裂，反而在剑接触到触手的时候发出了如同金属碰撞一般的声音。
水中的怪物像是被沈秋庭激怒了，连续从水中探出了两根触手，一根缠住了沈秋庭的腰，一根向着沈秋庭的脖子缠过去，看起来像是想当场就把这个不知死活冒犯它的蝼蚁勒死。
沈秋庭艰难地避过了那根试图缠上他脖子的触手，从乾坤袋中摸出了一个瓶子，拔去瓶塞将里面红色的液体倒在了触手的上面。
“刺啦”一声，触手被腐蚀掉了一大块。
沈秋庭趁机挣脱开触手，将林琅也从触手中拉出来，说：“跑！”
身后那火属性妖兽的地盘自然不能再回去，两个人选择了另一个方向开始狂奔。
湖泊中的怪物像是并不能离开湖泊，触手狂舞着往前追了一段时间就到达了极限，眼看着不能把人抓住了，就重新缩回了湖里。
林琅被沈秋庭拖着跑了这么远的路，几乎已经累成了一条死狗，他想起方才的场景，忍不住问道：“小师叔，你方才那个小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那瓶子里其实是当年在他刚诈尸不久之后的村子里顺手带出来的“冥河”水，不过这话自然不能告诉林琅，沈秋庭便含糊地带了过去：“一点小东西，就是腐蚀性比较强。”
林琅不疑有他，看了看前方，犹豫道：“小师叔，咱们还往前走吗？”
别人家的秘境都是各种灵草法器传承，到了他们这里可好，才刚刚落地就被追杀了两回。也不知道他们落到了什么鬼地方，要是附近是高阶妖兽聚集区，说不定继续往前走还会遇到危险。
沈秋庭想了想，道：“继续往前走。”
他现在有了一个猜测。
两个人往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走出了水怪的地盘。
眼前出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原沙漠，风带起沙土迷了人的眼睛，在漫天沙土中隐约露出一座金碧辉煌的雄伟宫殿。
看见宫殿，林琅高兴起来，抬脚试探着迈进了沙土中。
怕是老天爷都看不惯两个人的倒霉程度，终于到了正常的秘境寻宝环节了。
沈秋庭忽然动手拎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拎了回来：“不用往前了，那宫殿是海市蜃楼，你过去就是进了妖兽的老巢。”
林琅疑惑地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秋庭解释道：“这些妖兽的排列方式，是逆位五行。”
从那只火系妖兽到湖泊水怪，是水克火；从湖泊水怪到眼前的沙漠，是土克水。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就是木系和金系的妖兽，从而形成一个闭环。
林琅皱了皱眉：“就算是五行，但五行排列不应该都是相生吗？怎么还有按照相克排列的？”
沈秋庭沉默了。
五行寻常情况下的确应该按照相生排列，但有一种情况例外。
这个循环的中间镇压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第63章
听沈秋庭说完逆位五行的作用,林琅吞了吞口水，扯住了沈秋庭的袖子：“那……小师叔，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沈秋庭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就不会自己想想？要是我不在这里怎么办？”
林琅“嘿嘿”一笑：“我师兄不出意外肯定跟我在一起,可以他来想。”
沈秋庭又拍了林琅的脑袋一下,觉得自己作为长辈,有义务掰正师侄的思想：“那要是身边没有其他人呢？”
林琅想了想,苦着脸道：“那没有办法,只能我自己解决了。”
得，合着这遇事先靠人的习惯是他们凌云阁祖传的。
沈秋庭也不指望这倒霉师侄了,直接道：“先想办法从这个五行圈子里走出去吧。”
林琅跃跃欲试：“我们要不往里面走一走？”
能被这么大阵仗封印的东西一定很厉害，他有点好奇。
沈秋庭看了他一眼,一把拎住了他的后颈：“废这么大劲儿封印的东西是我们两个能招惹的吗？”
林琅也知道这个道理,收起了过盛的好奇心，蔫巴了下来。
沈秋庭道：“顺着这边的交界，一直往外走。”
方才只水怪地盘虽然大,但本体因为在湖水中的缘故移动距离并不长，可以利用这一点漏洞脱离出这里的五行相克。
沈秋庭判断得没错，两个人顺着水怪和尚未出现的土系妖兽地盘交界的位置一直走到头，也没有出现什么危险。
两个人走了大概两个多时辰,周围的场景忽然一变。
“哎！小师叔，看那边，是仙人指路！”
林琅环顾了一圈，惊喜地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山石扯了扯沈秋庭的袖子。
沈秋庭懵了一下：“什么仙人指路？”
林琅解释道：“就是那座山顶上的石头。这石头是天玄秘境第二层的一个地标，不少人不小心走散了都会来这边集合。”
他门路多,一早就搞到了天玄秘境内部的简略地图，要不是运气背落到了一个谁都没去过的地方，本该不至于这么凄惨。
沈秋庭皱了皱眉。
如果他们现在来到了第二层,方才那个地方，很有可能就是一直没有人踏足过的第三层。
他还没有继续深想，忽然感觉身旁传来了一阵强大的吸力。
他偏头一看，看见空气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一人宽的黑洞。
是空间漏洞。
沈秋庭的心一沉。
这种玩意儿千万年也不见出一次，被带进去之后就不知道会出现在什么地方了，甚至在里面当场毙命也说不定。
人祸尚且可以避一避，天灾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
林琅惊慌失措地想要拉住沈秋庭，被沈秋庭当机立断一脚踹了出去：“去告诉其他人，秘境出了问题！”
这种时候来凑什么热闹，死一个再搭上一个？
一阵头晕目眩之后，沈秋庭落到了一座宫殿前。
宫殿矗立在黑暗中，周围点了无数明亮的蜡烛，明明是灯火通明的景象，看起来却无端端显得有些阴森。
这是……方才在沙漠中看见的海市蜃楼？
不对，眼前的宫殿应当是真实的。
既然这宫殿在海市蜃楼中曾经出现过，那他十有八&#183;九还没有脱离秘境。
这个信息让沈秋庭稍微放了下心。
宫殿门口两扇漆黑的大门紧闭，像是感知到有人来了，门上挂着的两只暗红色的风铃发出了“叮铃铃”的声音。
沈秋庭想了想，走到宫殿门前拿起门环叩了叩门。
听见叩门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来了两只黑漆漆的鸟。鸟在沈秋庭头顶盘旋了一会儿，口吐人言道：“有客来了！有客——”
这两只黑漆漆的玩意儿过于聒噪了。
沈秋庭偏头看了两只鸟一眼，捡了两颗石子，放在手中掂量了一下，裹着灵力直接砸向了两只黑鸟。
黑鸟受了袭击，“噶——”地叫了一声，齐齐化成了两捧黑雾。
两扇紧闭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周围是一片寂静的黑暗。
白观尘皱了皱眉，握紧了手中的灵剑，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小师弟去哪里了？
“叮铃铃——”
白观尘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风铃声，紧接着，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点烛光。
这点突兀亮起的烛光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无数蜡烛紧跟着次第亮起，将原本黑暗的环境照得灯火通明。
面前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它静默地矗立在黑暗的背景中，连通身的富丽堂皇也被周边的黑暗渲染得有些阴森诡谲。
而白观尘所在的地方，就是通往宫殿的廊道。
白观尘因为突然出现的光亮不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循着风铃的声音看过去，看见了两扇紧紧关闭的漆黑色的大门。
门上挂着两枚颜色跟大门融为一体的门环，顶部还有两串暗红色的风铃，方才的声音就是它们发出的。
白观尘走到门前，思忖了一会儿，拿起门环叩了叩门。
叩门声一响，忽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扑棱棱飞出来两只黑漆漆的鸟儿。两只鸟在白观尘头上盘旋了一圈，忽然张嘴口吐人言：“有客来了！有客来了！”
面前的两扇门像是听懂了鸟儿的话，“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进入的窄缝。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周围的烛火明明灭灭，在墙上映出了一片群魔乱舞似的影子。
白观尘看了一眼墙上的影子，迈步走进了大门。
进了大门，里面的布置像是人间帝王上朝用的正殿，色调明亮庄重，极其奢华。
藻井的位置盘着一条玄色的龙，白观尘不经意一抬头，看见龙鲜红色的眼睛像是活物一样眨了眨。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玄龙口中传了出来：“来者是客，老夫已坐化多年，生前身家全都放在这宫殿中的藏宝室中。老夫当年也是九州之上叱咤风云的人物，积攒下来的身家说是价值连城都不为过，不知小友可有兴趣？”
声音的语气带着些微诱哄，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术，恍然间几乎让人真的以为对面站着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
白观尘丝毫不为所动，却还是顺着老者的话问了下去：“哦？那不知晚辈要如何才能进那藏宝室中呢？”
老者以为他心动了，声音更加热切：“很简单，只要等到下一位客人过来，你们二人一起破开这殿中隐藏的机关就可以了。小友不必担心机关伤人，老夫保证两位的性命安全。”
还要等下一位“客人”过来？一起祭天吗？
白观尘表情淡然，转身就要离开：“打扰了，晚辈其实对您的身家并不感兴趣。”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此地阴森而无灵气，就算真的有宝藏，也十有八&#183;九是什么邪物。
更何况，白观尘已经差不多猜出了这老者的目的。
等真打开了那“藏宝室”，指不定会放什么东西出来。
秘境中突然出现变化并不是什么好事，眼下更重要的是早点找到小师弟和凌云阁中的其他弟子，以防出现不测。
老者像是没想到还有人这么不识抬举，噎了一下，语气微微带了点恼羞成怒：“小子，别不识抬举，你以为你进来后还真能毫发无伤地走出这道门？”
白观尘闻言顿住了脚步。
他毫无预兆地举起手中已经出鞘的灵剑，一剑削去了头顶玄龙的半边身子。
老者气急败坏道：“你敢！”
白观尘冷笑了一声，灵剑在手腕上转了一圈，随意往一个方向劈了一剑：“晚辈下手不知轻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磕碰坏前辈的机关。前辈再想找人帮忙进去可就难了。”
老者忍住怒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你帮我打开藏宝室，老夫就帮你解开识海中的封印！”
白观尘眼神一冷，抬头看向了玄龙的眼睛。
他识海中的封印是师父下的，这东西既然能看出来，修为应该在清虚道君之上。
老者见他有反应，心中一喜：“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那些被强行封印的记忆都是什么吗？说不定——”
白观尘没等他说完，一剑直接劈断了玄龙的半边脑袋。
他踩过掉落在地上的半边玄龙脑袋，拂去衣服上沾到的灰尘，冷漠道：“你以为我会更信任能在我的识海中下封印的人，还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神魂？”
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风铃声。
两只黑鸟的声音同时传了进来：“有客来了！有客……噶——”
两只鸟像是遭到了什么袭击，短促地叫了一声就失去了声音。
白观尘听见门外的动静，心中忽然一动。
老者的神魂失去了依附的载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走不了了，第二个人进来，这里的机关就会自动开启！”
紧接着，所有的蜡烛同时熄灭，周围的场景飞速变幻，由宽阔的大殿变成了一个狭小阴暗的房间。
另一边，沈秋庭已经踏进了宫殿的大门。
因为机关已经开启的缘故，他并没有看到白观尘看到的大殿，而是直接进入了一个狭小的房间中。
沈秋庭的目光扫过房间内的布置，忽然听见了一道苍老的声音：“来者是客，老夫已坐化多年，生前身家全都放在这宫殿中的藏宝室中。老夫当年也是九州之上叱咤风云的人物，积攒下来的身家说是价值连城都不为过，不知小友可有兴趣？”
老者方才在白观尘那里受了气，连台词都懒得换，直接就跑过来骗人了。
沈秋庭笑了笑：“巧了不是，在下当年也是九州之上叱咤风云的人物，积攒下来的身家也是价值连城。若前辈愿意带我出去，我就把积攒下来的身家全送给前辈，不知前辈可有兴趣？”
“老夫已经坐化，用不了这些身外之物。”老者噎了一下，礼貌拒绝道。
他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不对，继续咬牙切齿地和蔼可亲道：“小友要是想要出去的话，可以跟隔壁的客人一起合作破除宫殿内的隐藏机关，从藏宝室中出去。”
沈秋庭装模作样地惊讶道：“哟，前辈是不是有什么贵重东西落在藏宝室里了？瞧这急的。”
老者活着的时候也是一方大能，连续两次在小辈身上吃瘪，终于忍不住爆发了，语气阴森下来：“你要是不动手破除这机关，就别想活着出去。”
沈秋庭忽然拔剑削掉了一个桌子角。
老者的神魂皱了皱眉：“你做什么？”
房间的一面墙上有一幅巨大的太极图，太极图中间是一枚短短的指针，不知用途。
沈秋庭笑了笑，手指随手在指针上拨了拨：“晚辈就是在想，要是不小心把这机关毁了，藏宝室再也进不去了，您是不是得哭啊？”
老者：……
他冷笑了一声，离开了两个人的房间。
毁掉机关之后，他虽然没有办法打开藏宝室，机关中的两个人同样也没有办法走出机关。眼下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他倒是不担心两个人真的这么做。
虽然没有办法搭两个人的顺风车直接进到藏宝室，但只要两个人打开了机关，他自然有办法进去，无非是麻烦了些。
送走了讨人厌的老头，沈秋庭重新打量了一番房间内的环境。
房间内都是寻常的木制桌椅，除了墙上的太极图，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突然，沈秋庭发现太极图上的指针动了动。
那枚指针转了两圈，最后稳稳停在了太极图阴鱼的眼睛之上。
白？
联想到方才老者说的隔壁的客人，沈秋庭的眸光闪了闪。

第64章
沈秋庭还没来得及进一步尝试跟隔壁通一通消息,狭小的房间忽然开始震动起来。
他伸手扶住墙稳住身体，见墙面上的太极图亮了亮，慢慢翻转,最后隐没在了墙体中。
完了,刚才两个人动完指针好像误打误撞开了机关。
小白这传递身份信息的动静搞得有点大。
房间在一瞬间塌陷,周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沈秋庭只觉得身体在黑暗中不停下坠,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落到了实地上。
沈秋庭落地的时候没做好准备，一不留神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他呲牙咧嘴地从地面上站起来,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他像是在一个巷子里，巷子很窄,几乎只能让一个人通行。
巷子两旁是高高的围墙,围墙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泛着浅浅的灰色。
脚下的路看起来有些奇怪，向前延伸不但有角度诡异的弯折,还有好几条分岔。
是一座迷宫。
他抬起头，越过高高的围墙，能看见一片颜色有些奇怪的天空，无日无月,覆盖了一层厚重的脏兮兮的云，分辨不出时间和方向。
按照那老者说的，他们遭遇的是宫殿内部的机关，自然不会出现天空这种东西，那么眼前的场景,应当就是机关附带的幻术。
大致了解了自己所处的环境，沈秋庭随便找了一条路走了上去。
无论这迷宫是什么路数，原地不动根本不可能找到出去的机会。
才走了两步,沈秋庭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如果仅仅是走迷宫的话，要两个人做什么？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周围的墙壁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孔，无数利箭从小孔中冒出来，裹挟着灵力向着沈秋庭射了过来。
沈秋庭站在原地满头冷汗，又不敢继续乱动，只能摸出了自己身上最贵重的防护法器咬牙硬抗。
这种惩罚应该是有时限的……吧？否则他还怎么玩儿啊？
可惜老天爷好像并不站在沈秋庭这边，眼看着防护法器都破了两个大洞，沈秋庭心凉了半截。
越到这种危急时刻，沈秋庭的思维反而越加清晰活跃。
这个迷宫需要两个人走，两个人沟通的方式只有那幅太极图上的指针……是往东！
按照先天太极八卦图，阴鱼的眼睛对应的是离卦，也就是正东。
沈秋庭试探性地往东边的路迈了一步，原本还在不断向外发射的利箭突然停下了，重新缩回了墙壁中。
这回没走错。
沈秋庭摸了摸被吓得差点不会跳的心脏，一路走到了路的尽头。
墙壁上又出现了一幅太极图。
沈秋庭正纠结这回要不要自己动手，上面的指针忽然动了动，换到了乾位。
看来白观尘也已经发现这迷宫的规则了。
沈秋庭忍不住一笑，放了心，也放弃了动脑子，跟着白观尘在隔壁的指示一路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似乎出现了一点光亮。
再拐一道弯就能到出口了。
沈秋庭原本想自己拨一下指针，却有点懒得动弹，索性等白观尘那边动。
看着指针再次准确无误地指向了出口的位置，沈秋庭想要往前走的脚步却忽然一顿。
明明已经能看见出口了，小白这次花的时间怎么比前几次还要长？
除非……他那边根本就看不见出口。
沈秋庭面色凝重起来，毫不犹豫地把指针掰向了另一个位置。
他早该想到的，太极分阴阳，小白那边很有可能跟这边是相反的。
他这边是生路，小白那边……说不定就是死路。
这小兔崽子什么毛病？不过一个破迷宫就想直接阴阳相隔了？
白观尘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情绪，另一头沉默下来。
沈秋庭盯着太极图看了许久，总觉得这样必须有一个人死的方式有问题。
若当年机关的主人想要进来，难不成每次都要带一个听话的替死鬼不成？
除非……出口不在这里。
沈秋庭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正想自己动手提醒一下白观尘方向，忽然见指针再次动了动，指到了沈秋庭想要的位置。
沈秋庭挑了挑眉。
哟，小兔崽子这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方才还能做出那种蠢事？
这座迷宫的布局与五行八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真正的出口不在阴阳，那么就在阴阳交会的那个点上。
找到了破局的方式，两个人很快就走出了迷宫。
出口处蒙着一层浅浅的雾，沈秋庭到的时候，白观尘已经在出口等他了。
白衣的仙君在浅淡的雾气中安静地长身玉立，看起来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温柔。
沈秋庭方一踏出迷宫的范围，身后的迷宫突然消失了，两个人置身的环境变成了一座占地面积极为广阔的花园。花园中一些常见的花卉正竞相开放，分不清什么季节，看起来姹紫嫣红，热闹得紧。
眼下的光景像是正值日出，东边的天空上挂着一颗红日，将周围的雾气驱散了不少。
见沈秋庭出来，白观尘踌躇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走过来抓住了沈秋庭的手。
沈秋庭还惦记着方才白观尘想要一命换一命的事，不太乐意搭理他，用另一只手将人一把推开，没怎么有好气道：“起开，别挡路。”
白观尘任由他推，依旧抓着沈秋庭的手不肯撒手，抿了抿唇，道了一句歉：“我错了。”
沈秋庭终于拿正眼看了他一眼：“下次还敢吗？”
白观尘的神色像是有些纠结，最后还是诚实道：“还敢。”
如果下次他们两个中间必须要死一个的话，他一定会把活下来的机会留给沈秋庭的。
沈秋庭差点被气笑了，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被两声轻咳打断了。
晨雾在两个人说了两句话的功夫就已经消散了，周围的环境完完整整地显露在两个人的面前。
在花园的尽头立着一间精致的小木屋，小木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方才的轻咳声就是这男子发出来的。
男子身上似乎没什么修为，面貌很年轻，气质温润，看起来活像个人界王朝中锦衣玉食教养出来的世家公子。
男子见两个人看了过来，温和笑了笑，手一挥面前就出现了桌椅和冒着热气的茶水：“两位请过来坐吧。”
沈秋庭和白观尘对视一眼，客气地对着男子行了一礼，走过去坐下了。
茶是上好的灵茶，只是味道闻着有些陈了。
“在下久未出此处，手中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不周，还望见谅。”男子给两个人面前的茶杯中斟满了茶，手中的动作忽然顿了顿，笑道，“两位好像不小心，带了一只小虫子过来。”
他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根灵力聚成的丝线，丝线缠绕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从树干中揪出一个半透明的神魂来。
神魂身形精瘦，须发皆白，正是在大殿上装神弄鬼骗人的老头。
老头没想到这么多年下去这人的神魂居然还停留在此处，立刻不顾形象地跪地求饶：“大人！大人！我错了！我不该觊觎您的东西！”
男子丝毫不为所动，收紧了手中的灵力丝线，将老者的神魂切割成了无数片。
老者的神魂惨烈哀嚎了一会儿，彻底消散在了半空中。
那老头人虽然蠢了些，但修为应该不差。眼前男子却轻描淡写地就抹去了老头的神魂，修为只会更加可怖。
至少不是两个人现在招惹得起的。
沈秋庭的目光微微一凝。
白观尘安抚地按住了沈秋庭的手，主动开口问道：“不知前辈是？”
“你们认识那条蛇吧？我在这位小友的身上闻到了他的味道。哦，他在修真界的名字叫纪明川。”男子看向沈秋庭，温和地笑了笑，“我跟他虽然各为其主，其实是一样的人。”
沈秋庭目光动了动，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茶。
男子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闲话家常一般道：“你们知道方才那人说觊觎我的东西是什么吗？”
沈秋庭虽然并不太想知道是什么东西，却还是捧场地接话道：“愿闻其详。”
“我身后这间木屋，”男子脸上的笑容忽然淡去了，“里面没有什么宝物，只有一副骸骨。那是我的骸骨。我的骸骨能再生血肉，方才那小虫子，就是想拿了这副骨架去。”
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旧事，男子的眼神冷了下来：“我便是死在你们方才经过的机关中，当时跟我一起进来的，就是纪明川。”
几轮沧海桑田，这机关已经被削弱过无数次了，连两个没有飞升的人都能挡下攻击。在机关最初建立的时候，威力可跟今天天差地别。
所以当年以他的修为，在没有准备的前提下，也着了那条蛇的道。
沈秋庭跟白观尘对视了一眼，神色有些古怪。
这……纪明川怎么在天玄秘境还有历史遗留问题？
沈秋庭揣摩了一下男子的心思，毫不犹豫地同仇敌忾道：“纪明川果真是阴险狡诈，方才您在晚辈身上闻到了那老妖蛇的味道，正是因为晚辈在进入秘境之前差点被姓纪的暗算啊！”
白观尘顺着他略显浮夸的表演冷淡接话道：“我们乃道修，与魔域大祭司并不相熟。”

第65章
男子一眼就看穿了两个人的目的,倒也不生气，道：“我身死已久，跟纪明川的恩怨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两位既然误打误撞走到了这里,不知有没有兴趣听一段往事？”
沈秋庭跟白观尘对视了一眼,见这人终于进入了正题,便配合地点了点头：“前辈既然愿意讲,晚辈自然也愿意听。”
只要不是讲跟纪明川的爱恨情仇就行。
男子蹙着眉拿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讲。他看了沈秋庭一眼，紧皱的眉慢慢松开：“唔,这位小友想必听说过‘魔神’吧？”
沈秋庭想起魔域那些奇奇怪怪的传言，心中一动。
男子像是并不需要他的回应,自顾自地讲了起来：“魔神,恶念的集合体，一切大祸的根源，从一出世就代表着杀戮和死亡。”
在天地出现之初,并没有修仙这一说，所有的神灵都是天生天养的，魔神也是一样。
最开始的时候，魔神只是一个小孩子,被其他神出于神明天生的慈悲心养在神界，虽然小小年纪就有了铁石心肠的样子，但很会讨巧卖乖，哄得神界上下对他都十分关照。
可在魔神长成之后不过百年的时间，魔神就突然发难,屠戮了半个神界，逃去了人间界。
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给神界带来的损失极为惨重，等活下来的神赶到人间界的时候,人间已经因为魔神降世而血流成河了。
剩下的神明为了保护人界，用尽毕生神力杀死了魔神，将魔神的身体、神魂和力量分开镇压在了九州的不同位置。
直到神界与魔神同归于尽，所有人才明白过来，魔神的出现就是天道的一场测试。
神掌握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这种力量一旦沾染上了恶念，就会让整个天地万劫不复。
天地不需要能毁天灭地的神。
时间往后走了千百万年，九州之上的灵力才重新凝聚，通过修仙的方式出现了新的神明，建立了新的神界。新的神明建立了新的秩序，才有了如今平静的九州。
纪明川是魔神座下最得力的大将，也是魔神最忠诚的信徒。从千万年前，纪明川就一直在试图复活魔神，甚至不惜背叛故友，被神界活下来的人追杀而死。
天玄秘境本是神界的一块碎片，茫茫然飘荡了千百年，因机缘巧合在九州之上现身，他也对九州的事也有了感应，才知道纪明川根本没死。
而且此界血腥味日渐浓郁，纪明川怕是至今仍未放弃要复活魔神。
要不是怕重蹈覆辙，他也不会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拿出来说。
男子说完，便安静下来，等着两个小辈消化方才听到的东西。
他方才说的那些东西太过久远也太过惊世骇俗，要是两个人把他当成神经病，也不是没有可能。
白观尘不经意看了沈秋庭一眼，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抓住他的手低声问：“怎么了？”
沈秋庭冲他安抚性地笑了笑，转头看向男子，问道：“前辈如何称呼？”
男子道：“叫我韩泽便是。”
沈秋庭脸色苍白地扯了扯唇角，问：“韩前辈，您说的所谓魔神的神魂——就是被镇压的那个，是不是通体红色，外形像是一颗圆形的种子？”
男子，也就是韩泽皱了皱眉：“你是如何知道的？”
沈秋庭没出声。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颗魔种从当年进入沈秋庭的身体之后就一直没有发作，不说他自己，连一直惟恐那玩意儿作妖的清虚道君都放松了警惕。
后来他在北域冰原不慎坏了根骨，成了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凡人，更是自觉跟修炼的世界有了壁垒，那颗魔种更是被抛到脑后了。
不过就是当个凡人嘛，燕尽欢都当得有滋有味，他也不是当不得。从修士到一个无法修炼的凡人虽然有一点小小的落差，时间长了也不是不能习惯。
可还没等他习惯当一个凡人，他身上就出现了问题。
那天风和日丽，他溜达到祁思南的院子附近，打算顺路看看小师弟，便走了进去。
祁思南那时候年纪不大，正是贪玩的时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寻到了一只鹦鹉，养在院子里好不宝贝。
一见沈秋庭进来，那鹦鹉就站在笼子上大喝了一声：“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沈秋庭瞥了一眼倒霉鹦鹉，找了一圈，见祁思南人不在，便回到了鹦鹉笼子前，逗它说话：“来，叫爹。”
鹦鹉歪了歪头，扑棱了两下翅膀，跟着重复道：“叫爹！叫爹！”
沈秋庭：……
他不再试图认一个鸟儿子，换了个策略，开始教鹦鹉骂人。
一人一鸟正互相骂得兴起，沈秋庭忽然感觉头脑一阵眩晕。
短短的一段时间内，他的意识好像被抛到了某一个虚空中。
等回过神来，方才还鲜活地跟他对骂的鹦鹉的脖子已经被他捏在了手里。
鹦鹉的头软软垂在一边，已经失去了生息。
沈秋庭看着手上的鹦鹉尸体，慢慢撸起自己的袖子，脸色白了白。
他的手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几条鲜红色的魔纹。
他放下了鹦鹉尸体，转身去找了清虚道君。
到了清虚道君的住所，沈秋庭才被告知，清虚道君最近带了几个弟子去探索秘境了，不在凌云阁。
他许久未关注门中修炼相关的事务，师弟师妹们怕他听了这些事伤神，也从来不在他面前提，他竟对这次秘境毫不知情。
沈秋庭不动声色地回到了住所，将自己锁在了房间里。
只要撑到大家回来就可以了。
不过几天的时间他的神志越来越昏沉，身上的魔纹也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中，手中的迟明剑已经刺中了一个小孩子的胸口。
那小孩子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遭到横祸，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干净的茫然，就倒在了地上。
迟明剑感知到主人的气息重新出现在躯壳中，发出了一声悲鸣。
沈秋庭手一抖，剑就掉在了地上。
废墟原本应该是一座小小的村庄，眼下已经入了夜，本该万家灯火阖家相聚的……却成了这番模样。
沈秋庭弯下腰去，手指颤抖地探了探小孩子的鼻息。
已经死了。
极目所见，还有无数死不瞑目的尸体。
没有做任何错事，本该好好活着的人的尸体。
尚且温热的血染上了他的袍袖。
沈秋庭在血泊中茫茫然站了一会儿，脱力一般地坐倒。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鲜血，咬牙笑了一声：“用我的身体，杀无辜的人？你倒是很会。”
他对藏在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说：“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控制你的。”
他等不到清虚道君和师弟师妹们回来了，也没有办法继续留在凌云阁了。
那天晚上之后，他封了剑，将迟明送回了凌云阁，孤身一人去了北域。
过了北域，再穿过万里冰原，就是魔域了。
冰原中凶兽无数，他手中连剑都没有了，也不知道怎么是怎么从冰原中活下来的，只记得冰原中的风雪彻骨冰冷，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原地冻成一座冰雕一样。
后来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极度畏寒，哪怕依照他的实力并不应该被寒暑侵扰了，也还是怕冷。
那是他生命中最冷的一段时光。
他上辈子直到最后跟那玩意儿同归于尽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原来那就是所谓的魔神。
“师弟！师弟！”
白观尘见他神色不对，脸上现出了几分焦急，唤了他两声。
沈秋庭从前世的记忆中挣脱出来，敛去了面上的神色，冲韩泽笑了笑：“偶然听说这东西在一处秘境中出现过，想起来了便问问。”
见他不愿意多谈，韩泽也没有继续问，左右他现在不过是秘境中的一缕幽魂，也做不了什么，索性送客道：“两位已经听完了，不如就此别过吧。”
沈秋庭和白观尘站起来冲韩泽行了一礼：“叨扰前辈了。”
韩泽回了一礼，指点道：“顺着那条路一直走，不要回头，便可以离开此处了。”
沈秋庭道：“多谢前辈。”
韩泽忽然笑了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了一截白骨抛给了沈秋庭：“对了，如果两位还有机会再见到纪明川，就把这截指骨交给他，问问他还记不记得韩泽这个名字。”
他已经没有机会再见一面这位老朋友了，能稍稍膈应对方一下也不错。
两个人离开后，花园中的草木花卉在一瞬间凋谢枯萎，桌椅灵茶都化为了灰烬，连韩泽身后精致的木屋也破败起来。
厚重的云遮住了初升的太阳，天空中忽然开始落雪。
先是细细的小雪，没过多久，就变成了鹅毛似的大雪。
韩泽满头的乌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为了纯然的白色，他站在漫天风雪中，原本凝实的身形也淡了不少。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许久未曾想起的往事。
昔年还没有到神尊座下的时候，曾跟同样没有到魔神座下的纪明川一起修炼过。
那时候神界难得落一场雪，他就会拉着那条阴沉沉的小蛇去外头打雪仗。
纪明川本体是蛇，每到冷的时候就不乐意动弹，可每次都硬生生被他拖出去。
有这点年少时的情谊在，哪怕后来那只九尾天狐一再提醒他纪明川已经陷入了魔障，他还是跟着纪明川进了这机关。
当人开始想起早就模糊的少年往事，大约离身死魂消就已经不远了。
他这点残魂撑到现在已经是天道给面子了，至此消散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世界已经建立了新的秩序，早就不该有毁天灭地的神了。

第66章
顺着韩泽指点的路往前走了没多久,两个人就陷入了一片浓重的雾气中。
四周昏昏然看不分明，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试探性地虚虚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秋庭没作声,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反手将白观尘的手抓进了手里。
好像是一瞬间,又像是走了许久,眼前的雾气突然消散,露出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
看着山顶上林琅给他讲解过的“仙人指路”,沈秋庭的心神松懈下来，松开手戳了白观尘一下：“你觉得方才那个韩泽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白观尘见他已经恢复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稍稍放下了心，回答道：“七八成吧。”
沈秋庭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韩泽跟纪明川有旧怨,孤家寡人蹲在秘境里闭目塞听,加上其他乱七八糟的原因，说的话能听的估计也就七八成——这还只是他说出来的，没说出来的就不好说了。”
白观尘提醒道：“他似乎并没有骗我们的理由。”
沈秋庭道：“就算不骗我们单单一个人的话也难免有疏漏,更何况要是他本性就爱骗人，骗我们压根就不需要理由。”
他摸了摸下巴，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没想到纪明川居然活了这么久，叫他一声老妖蛇真不亏了他。”
白观尘道：“此事跟整个九州气运息息相关,怕是出去之后需要跟整个修真界一起商议。”
几万年之前的恩怨现在说出来已经没有什么实感了，最重要的还是纪明川想复活魔神这件事会给九州带来什么威胁。
沈秋庭想的还要多一些。
他上辈子是因为实在找不到控制魔种的方法才只能痛下决心跟那玩意儿同归于尽的，但如果魔种是魔神的神魂，情况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万一……他都死过一回了那玩意儿还能诈尸，他岂不是白死了？
沈秋庭正忧心忡忡地考虑自己的上一条命会不会被糟践,忽然听到了一道奇怪的声音。
像是一道闷雷，从地底下传过来，初时有些微弱,慢慢越来越大。
一道细微的“咔嚓”声后，地面裂开了一道浅浅的缝隙。
白观尘显然也听到了声音，两个人对视一眼，半点不拖泥带水地跑向了出口的方向。
秘境怕是要坍塌了。
还在秘境中逗留的其余修士也都听见了从秘境最里层传出来的奇怪声音。
秘境已经开放了四五天的时间，其间或大或小发生过不少异状，很多偏向于稳妥的修士已经陆陆续续打了退堂鼓打道回府了。但仍有不少人信奉富贵险中求，依旧留在秘境中寻找灵草和机缘。
最开始声音出现的时候还有人没有反应过来，只当是有什么巨型妖兽出来活动了。当密密麻麻的裂缝蔓延到脚下的时候，大家才明白过来，这秘境怕是不能待了。
天玄秘境一共会开放一个月的时间，到了关闭的时候会自动把人清除出去。但眼下秘境在一个月后能不能继续存在还是个问题，所有还留在秘境中的修士只能加快速度往秘境和九州交界的出口处跑。
裴子均所在的位置正巧在出口附近，他提前跑到出口处，将跑出来的凌云阁弟子挨个清点了一遍，发现少了三个人。
白观尘、沈秋庭，还有林琅都没有过来。
秘境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多，无数草木妖兽都在裂缝的作用下陷入了地下，再也没有了生息。
用不了半个时辰，这秘境怕是就要彻底坍塌。
裴子均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看了看秘境中的情况，嘱咐身后的师弟师妹们道：“你们先出去，我去找人。”
一旁的师弟师妹连忙七嘴八舌地拉住他：“大师兄，他们说不定是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马上就会过来了。”
“是啊师兄，你现在要是进去，不但找不到人还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再等一等吧，还有时间。”
裴子均也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眼下的情况容不得犹豫：“我只在第一层走一圈，如果没找到人就回来。”
裴子均刚走出去没多久，就跟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他顺手把人扶起来，刚想说一句“借过”，看见这人的脸愣了一下，皱眉问道：“阿琅，你怎么在这里？不往出口去想要去哪里？”
林琅像是没料到会撞见他，神色有些奇怪，吞吞吐吐道：“师兄，我……”
裴子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打断了他的话：“有没有见过师伯和小师叔？”
林琅愣了一下，想要说点什么，旁边忽然落下一块巨石。
裴子均匆忙拉着他闪到了一边，看着秘境内的场景，心凉了半截。
现在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在秘境中走动了，希望师伯和小师叔已经离开秘境了。
他见林琅呆立在原地，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他的脑壳，拖着他往外出口处跑去：“愣着干什么？快跟我离开这里！”
林琅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山脉像是被抽去脊梁的巨兽，慢慢坍塌下来，在深灰色天空的映衬下，恍若人间末日。
沈秋庭和白观尘里秘境的出口实在太远，不过跑了一半的路，秘境第二层的山脉就整个塌陷下去，在第二层到第一层之间形成了一条宽阔的裂谷，几乎阻住了两个人大部分的出路。
裂谷之下一片令人胆寒的浓重黑暗，分不清到底有多深。
一只鸟状的妖兽展开宽大的双翼，想要飞过裂谷，才飞了一半，双翼像是不听使唤一样，从半空直直坠进了裂谷中。
裂谷中应当有什么力量在阻止活物越过。
沈秋庭偏头问了白观尘一句：“你能过去吗？”
白观尘点了点头：“可以试试。”
沈秋庭往后退了一步，冷静对白观尘道：“你先御剑过去，我去找别的路。”
依照他的修为想要御剑过去就是天方夜谭，但秘境塌陷就在眼前，现在去找别的路，生机渺茫。
白观尘一把拉住他：“我带你出去。”
裂谷中的力量白观尘一个人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抵挡住，再带上一个人可能性就更低了。
沈秋庭摇了摇头，认真道：“纪明川想要复活魔神，我们两个人必须出去一个把这个消息带出去。”
白观尘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却依旧死死抓着他，不肯松口。
大局很重要，可眼下最重要的是他手里抓住的这个人。
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地面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裂谷的范围更大了。
白观尘毫不犹豫地将沈秋庭拎上了灵剑，打算御剑穿过裂谷。
沈秋庭挣扎了一下，咬牙怒道：“你是非要跟我一起死是不是？”
白观尘的动作顿了一下，在天崩地裂中平静得有些异样：“那就一起死。”
灵剑仿若一道流光，在不断扩张的裂谷上飞速掠过，在经过正中的时候狠狠下坠了一下，又艰难向上爬升，很快飞过了裂谷的区域。
沈秋庭紧紧抓住白观尘的袖子，眼眶忽然有些酸。
他平静地揉了揉眼睛，心里想着，大概是被溅起的沙土迷了眼了。
两个人大概真的是流年不利，好不容易过了裂谷，在临近出口的时候，秘境终于彻底崩塌。
天空浑浊成了看不清楚的一团，威力恐怖的紫色雷电在混沌中酝酿，地面整个开始下陷，秘境跟九州相连的出口也毁掉了一半。
沈秋庭不受控制地跟着地面一起向下坠去，却忽然被白观尘抓住了手腕，紧紧护在了怀里。
完了，这回……可真要死在一起了。
被白观尘抱在怀里的一刹那，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他们两个人的距离，好像早就越过师兄弟太多太多了。
沈秋庭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是在一片空旷平坦的地面上。
正是夜深人静，周围只有一两声断断续续的虫鸣，半空中挂着一弯细小的月牙和几颗半明不暗的星子，勉勉强强能看清周围的轮廓。
看着不像是在秘境中，倒像是到了什么荒郊野外。
沈秋庭在旁边摸到了自己的灵剑，忍着头疼放出神识感知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没有发现危险才稍稍放了心，开始尝试动自己的胳膊腿儿。
刚一动，沈秋庭就发现自己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是白观尘。
哪怕是在昏迷中，白观尘的一只手仍然紧紧抓着沈秋庭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失去意识之前的记忆渐渐回笼，沈秋庭挣扎着站了起来，用空余的另一只手轻轻推了推白观尘，唤了一声：“小白，醒醒！”
才接触到白观尘的身体，沈秋庭就发现了问题。
触手是温热的液体，随着嗅觉的回归，浓郁的血腥味也钻进了他的鼻腔。
白观尘受了很严重的伤。
恐惧感瞬间控制住了沈秋庭的身体，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抬起了手，放在白观尘的鼻下探了探。
他等了好一会儿，几乎要先一步被自己吓死，才感受到微弱的呼吸打在他的手指上，像是一道灵流，让沈秋庭的心脏重新拥有了跳动的能力。
没出事，没出事就好。

第67章
沈秋庭愣愣地呆了一会儿,拽回无主的六神，想起什么似的，匆忙翻出乾坤袋里头用来保命的丹药,一股脑地往白观尘的嘴里塞。
大概是伤得太严重，无论沈秋庭怎么塞,白观尘依旧牙关紧闭，不肯松口。
沈秋庭心急如焚,生怕耽误了时机那点微弱的呼吸就彻底消失了。他低声骂了一句,将丹药塞进自己口中，掐住白观尘的下巴便俯下了身子。
嘴唇相贴的刹那，像是在昏迷中感觉到了熟悉的神魂气息，白观尘的齿关终于不再闭得那么紧了，微微启开了一道缝隙。沈秋庭抓住机会便将丹药送了进去。
听见吞咽的动静,沈秋庭泄愤一般地咬了一下小兔崽子的嘴唇，将头靠在白观尘胸口的位置上，听见渐渐清晰的心跳声，才终于放了一半心。
他不知道白观尘是怎么在天崩地裂中将两个人从秘境中带出来的，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怕是拼了命才能做到这一点。
没有一起死,那就得一起好好活着。
方才的丹药只是吊命用的，要想完全养好伤口,还是得去找丹师看病拿药，伤口也得好好包扎一下。
沈秋庭不敢乱动,摸黑观察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白观尘身上的伤口,把人背了起来。
这么一动作，沈秋庭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伤口,不算严重，但一动就牵扯得浑身都疼。
更糟糕的是，他身上的灵力空空荡荡，只能勉强捏几个火球。
御剑怕是暂时不成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空气中灵气明显比人间界充裕，两个人应该没有离开修真界。
他选择了一个灵气最为浓郁的方向，紧了紧背上的人，慢慢走了过去。
只要找到距离最近的门派或修仙世家，两个人就可以暂时安顿下来了。
应该是方才的丹药起了作用，沈秋庭才走了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了一阵动静。
白观尘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温热的呼吸打在沈秋庭的脖颈上。因为受伤，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们……出来了吗？”
沈秋庭不小心碰到了伤口，正疼得呲牙咧嘴，听见声音连忙稳住了自己的气息，笑着安抚道：“出来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你先歇着。”
白观尘轻轻“嗯”了一声，到底是体力不支，很快重新闭上了眼睛。
沈秋庭心里有些不安，隔一段时间就要停下来试一试白观尘的呼吸，确认白观尘没事，才敢继续往前走。
好在两个人运气不错，沈秋庭走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了一处山门。
这处山门看起来排场不大，隐在青山绿水间，仅在山谷口摆了一块巨石，上面刻了门派的名字。
正是举世闻名的丹师圣地神农谷。
越长老近些时日又保了几桩媒，今日正好有一对小夫妻办了合籍大典，特意邀他前去吃酒席。他一高兴就喝得有些飘，一直到这个时辰才醒过神来，起身拎起一盏灯笼唱着小曲儿回到了神农谷。
他才刚走到山门前，看见门口像是有两个人影，凑近拿灯笼照了照才认出两人：“白仙君，沈小友？你们怎么成这副德行了？”
神农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半夜都没个守门的，沈秋庭在门口转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有什么办法能进去，一转头就撞上了一张皱的跟橘子皮似的老脸。
正是上次在天音门给白观尘诊治过的神农谷越长老。
见是熟人，沈秋庭惊喜了一下，一把抓住了越长老的手，恳求道：“一言难尽，越长老，我师兄受伤颇重，可否帮忙诊治一下？”
越长老见他神色着急，将灯笼扔到一边过来帮着一起扶住了白观尘，大致瞧了瞧白观尘的伤势便皱了眉：“两位先跟我进去，我去叫谷主。”
这伤势他怕是没把握，还是把谷主叫过来比较合适。
沈秋庭向他点了点头，郑重道：“多谢越长老，我师兄弟二人欠你一个人情。”
越长老拿身份牌打开了山门前的结界，闻言摆了摆手：“沈小友这是说的什么话？且不说凌云阁自来与我们神农谷交好，单是医者仁心，神农谷中人就没有见死不救这一说。”
两个人将白观尘带到了越长老的住处，越长老先简单处理了一下白观尘身上的伤口。没等多久，神农谷谷主便带着药箱赶了过来。
神农谷谷主名唤林枫，是当世有名的圣手，除了一些已经避世隐居的高人，医术和炼丹术都是九州顶尖的。
林枫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容貌清隽斯文。他不慌不忙地给白观尘诊过脉，面色微微一变，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沈小友给白仙君喂下的丹药已经起了作用，白仙君性命无忧，只是……”
除了皮外伤，白观尘最致命的问题在于经脉，应该是昏迷前强行使用了什么越阶的秘法，伤了经脉和丹田。
如果处理不慎的话，怕是修为会出岔子。
沈秋庭目光紧盯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手指紧紧抓住了床柱，冷静道：“林谷主不妨直言。”
林枫皱紧了眉，道：“林某也不敢乱下断言，我会先给白仙君施一套针法，劳烦两位出去等一会儿。”
沈秋庭盯着桌子上跳动的烛光，神情恍惚了一会儿，涩声问：“请问……我可以在这里等吗？”
林枫已经拿出了银针，放在火上烤了起来，闻言手中动作顿了顿，歉意道：“抱歉。”
施针的过程需要大量灵力和全神贯注，有人在旁边说不定会产生干扰。
沈秋庭点了点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好，劳烦林谷主了。”
越长老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动手将他扯了出去：“走走走，趁谷主在给你师兄治疗，老夫也给你看看，你伤的也不轻。”
沈秋庭感激地冲他笑了笑，安静地顺着力道被拉扯了出去。
小白受了伤，他便不能崩溃也不能歇斯底里，两个人中总需要一个人保持清醒。
越长老将沈秋庭身上乱七八糟的皮外伤一一包扎好，递给他一瓶丹药，叮嘱道：“你肺腑内有些伤，这瓶丹药记得吃，这段时间最好少动用灵力，多多休息。”
沈秋庭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不自觉地往木门紧闭的内室中瞟。
越长老见他这个样子，有些不忍心，想要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便随便找了个话题开始闲扯：“其实白仙君在百年前曾跟我神农谷有过一段渊源。”
沈秋庭勉强打起了精神：“百年前？师兄在百年前受过伤？”
越长老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当时老夫跟老谷主曾因旧事在凌云城逗留过一段时间。白仙君因为一些事，曾多次登门拜访老谷主和……”
话一开头，越长老突然想起两个人的关系，觉得这个话题像是不太妥当，索性拍了拍脑袋，不动声色岔开了话头：“沈小友渴不渴？老夫这里有一些新茶，要不要一起尝尝？”
他一边说着，一边欲盖弥彰地翻出来茶叶和热水，装模作样地忙碌起来。
沈秋庭笑了笑：“您有什么话就说吧，用不着岔开话题。到底是因为什么事？”
越长老见糊弄不住他，将泡好的灵茶推给他，索性便含含糊糊真假参半地说了出来：“当年他有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因为一些缘由中了一种十分阴毒的蛊，老谷主研究了许久也没有得出合适的解法。还是……说有一种法子，就是找另一个人将蛊引到另一个人身上去。这种一命换一命的法子实在有些阴毒，而且成功的概率也不大，此事……便不了了之了。那位朋友……也死了。”
当年的事牵涉甚广，实在不好当作谈资，他一时嘴快将事情说了出来，只能按照当时的情形胡乱发挥了一下装作已经说完了。
其实当年林栩说完那个法子没几天，白观尘便来重新拜访了老谷主，说愿意用这个一命换一命的法子。
不过不是找旁人，是用他自己的命去换那个朋友的命。
当时白观尘是毫无疑问的修仙界新一代栋梁，他那位朋友却……不太好说，老谷主自然不能答应这样的要求，索性闭门不见，推说自己已经回神农谷了。
结果那天白观尘在老谷主的房门前生生跪了一天，直到临近傍晚的时候，才收到什么重要的消息匆匆离开了。
后来就听说，他那位朋友被他亲手杀死了。
越长老当时不过是随同老谷主前去办事，只见了这件事的一个大概，具体细节并不清楚。可单单是这大概的故事，也足够让人唏嘘了。
沈秋庭对白观尘何其了解，从越长老这语焉不详的寥寥数语中很快就猜测出了什么，他慢慢捏紧了手中的杯子，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越长老可知道他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越长老张了张嘴，打了个哈哈：“这个……老夫也不是很清楚，毕竟……”
沈秋庭忽然打断了越长老的话：“您说的是当年凌云阁叛逃出去的大弟子沈秋庭吧？”
越长老眼睛一瞪，险些被他吓死：“你怎么知道？”
沈秋庭喝了一口茶，道：“我还知道他当年想要用自己的命换沈秋庭的命。”
越长老呐呐道：“沈小友跟白仙君果然感情深厚，他连这个……都跟你说啊。”
沈秋庭没有丝毫诈出对方话的喜悦，反而脸上慢慢失去了血色。
他们当年，到底瞒了彼此多少事情？

第68章
沈秋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冷静地拿出了传音符，将两个人现在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发给了裴子均,让这些小辈不要着急，先自行回去。
看他的表情,越长老就算再傻也知道自己被套话了，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会儿沈秋庭的神情,抬手给他续了一杯茶,安慰道：“沈小友，都是些陈年往事了，当年白仙君也是年少轻狂才会被魔头蛊惑，后来不也手刃魔头回头是岸了嘛。左右现在魔头已经死了，陪在他身边的也是你,这事儿……还是当没听过吧。”
依他保媒拉纤多年的经验来说，这种床前白月光心上朱砂痣类的角色往往是小夫妻之间感情破裂的□□，必须得好好处理才行。
沈秋庭愣了半晌，才明白越长老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哭笑不得地安慰老人家道：“行,这事儿我就当没听过吧。”
等白观尘醒了再想办法找他算账。
沈秋庭心事重重地等了半晌，房间门终于“吱呀”一声推开了,林枫背着药箱从里面走了出来。
沈秋庭立刻迎了上去，焦急问道：“我师兄情况如何了？”
林枫据实相告道：“白仙君这次经脉丹田受了不轻的伤,好在并未伤及根本,只是近几个月内怕是不能动用灵力了。”
“多谢林谷主救治,等我师兄弟二人回到凌云阁，必厚礼来谢。”沈秋庭道完谢就迫不及待想要进房间。
“等一等，”林枫伸手拦了他一把,沉吟了一下，又道，“白仙君长期压制修为进阶，经脉和丹田本身就承受了过多的灵力。要是沈小友知道白仙君压制修为的缘由的话，还是建议多劝劝他，让他早日进阶。否则长期下去，身体怕是还会出现更大的隐患。”
沈秋庭愣了一下，拧紧了眉：“您说他一直在有意识地在压制修为进阶？”
小兔崽子这又是什么毛病？
林枫见他不知情，也愣了愣：“白仙君一直压制修为在化神期，观他的身体状况应该早就可以进阶了，却不知是什么缘由，迟迟不肯进阶炼虚。”
沈秋庭扯了扯唇角，脸色有些吓人，道：“我知道了，多谢林谷主。”
临进门的时候，沈秋庭突然瞥见了林枫有些过于苍白的脸，脚步顿了顿，关心道：“林谷主没事吧？”
林枫没想到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这么敏锐，怔了一下，摇了摇头：“无妨，方才消耗的灵力有些多，休息一下便没事了。”
沈秋庭没有怀疑，再次向林枫道了谢，便走了进去。
白观尘还没有睁眼，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太累睡着了。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被林枫包扎了一遍，只是还是有一些细微的地方没有顾及到，还在往外渗着血。
沈秋庭在床边坐下，伸手捏了捏白观尘的脸颊。
白观尘无知无觉地闭着眼睛，苍白的脸上露出些平日里没有的脆弱感，对脸上那只作妖的手毫无反应。
方才沈秋庭还想着等他醒过来一定要想办法跟他算一算帐，可这会儿真见到人了，又什么心思也没有了。
沈秋庭沉沉叹了一口气，自说自话道：“你要是好好地醒过来，我就不跟你计较你做出来的这些没脑子的事儿了。”
他拿出一个小药瓶，将里面的灵药一点点抹到了白观尘身上乱七八糟的擦伤上，看着渗血的伤口慢慢愈合，又替他重新掖了掖被子。
沈秋庭走进房间没多久，林枫就忍不住掏出帕子捂在嘴上，闷闷地咳了起来。
见林枫的脸色又苍白了不少，身形一晃眼看就要倒下去，越长老匆忙扶住了人，皱眉关切道：“谷主，是不是又严重了？要不要我再帮您看看？”
“不必浪费精力了，反正也查不出什么。”林枫摇了摇头，拒绝了越长老的搀扶，自己扶住门边的立柱缓了缓，吩咐道，“把齐安叫到我那里去，我有事要交代他。”
连他自己都查不出来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
越长老担忧地看了他一会儿，终究耐不住他的催促，转身叫人去了。
林枫将染了血的帕子用灵火烧毁，收拾好了自己的药箱便转身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依照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怕是时日无多了，只是神农谷中还有许多事宜要提前安排好，必须要提前找到可信的人接手才行。
齐安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在下一任谷主坐稳位置之前，应该能帮他稳住局面。
厚重的云一点点遮住了月亮，夜色又昏沉了些。
林琅刚回家，连爹娘都没来得及见，就收到了裴子均的消息，说沈秋庭和白观尘没事，已经在神农谷落脚了。
听完传音符，他立马逮了一个三更半夜还在外面乱晃的神农谷弟子，问清楚两个人落脚的具体地点，半点不耽误地跑了过去。
为了速度快点，林琅特意抄了个平时不怎么有人走的小路，才走了一半，忽然瞧见前面的树林里模模糊糊像是有个人影。
三更半夜碰见这种情形实在有些吓人，林琅脚步顿了顿，试探性地喊了一句：“谁在那里？”
人影晃动了一下，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那人看见林琅，愣了一下：“阿琅，你怎么回来了？”
这人正是林枫的心腹，齐安。
林琅见是熟人，警惕心放下了一大半，解释道：“哦，最近天玄秘境开启，我跟着凌云阁来了西域，顺便回家看看。”
听到天玄秘境，齐安关心道：“听说这次天玄秘境没开多久便坍塌了，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没有。”林琅疑惑道，“齐师叔，您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
齐安动作一滞，笑了笑：“谷主有事情交代我，已经很晚了，早点回去吧。”
说完，便先一步离开了。
林琅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奇怪，爹又不住这边，能跟他交代什么事儿啊？”
不过齐安是林枫的心腹，两个人要是有什么秘密要交代的事情并不奇怪。他现在毕竟也不是神农谷的人，对这些事情也不好刨根问底。
眼下还是师叔师伯比较重要。
他索性把这件事抛到脑后，继续往前走了。
沈秋庭正坐在床边耐心等着白观尘醒过来，忽然听见两声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他看了看更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便没有动弹。
谁知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这回声音稍微大了些。
沈秋庭一边奇怪到了这个点还有谁会过来，一边走过去拉开了门。
一见沈秋庭，林琅就眼泪汪汪地扑了上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道：“小师叔你没死啊？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掉进去的时候差点被吓死？”
沈秋庭抬手关上门，嫌弃地把他怼去了一边：“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林琅抹了一把眼泪，想了想，改了个说法：“小师叔你和师伯居然还活着！”
沈秋庭：……
他放弃了跟倒霉师侄继续沟通，索性操心起其他小辈来：“你师兄他们呢？”
林琅解释道：“我师兄他们已经回去了，我是想要回家看看，才没有跟他们一起回。”
沈秋庭放了心，给他倒了杯水，赶人道：“行了，你也看见我和你师伯还活着了，早点回去睡觉吧。”
林琅抱着杯子喝完水，闻言垮起了脸：“小师叔，你怎么跟师兄一样，老是嫌弃我？”
沈秋庭毫不犹豫地给他脆弱的心灵又插了一把刀：“是你本来就招人嫌弃。”
林琅觉得自己巴巴地赶过来就是个错误，正打算收拾收拾滚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小师叔，师兄让我告诉你跟师伯，师祖和几个老前辈一起出门了，临走前说最近九州不太平，让大家多注意些，早点回门派去。”
到了清虚道君那个级别，一般都是安心闭关等待机会飞升了，别说组团出门，连出现在人前的时候也很少。
师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门？
沈秋庭皱了皱眉，隐约觉得怕是出了什么问题，不想吓到小师侄，便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吧，注意安全。”
林琅等了一会儿，见沈秋庭真的没有留他的意思，只能委委屈屈地离开了。
这师叔什么人呐，一点都不爱护门派的幼苗。
沈秋庭正思索清虚道君的去向，忽然听到床那边传来了一阵动静。
白观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还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见沈秋庭看过去，无奈道：“你老是欺负他干嘛？”
沈秋庭过去动作轻柔地把他扶了起来，嘴上却凶巴巴的：“你要是再不消停，我还欺负你。”
白观尘没敢继续顶嘴。
沈秋庭手下的动作顿了一下，突然道：“醒得正好，我有话要问你。”
白观尘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沈秋庭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一直在压制修为？”
白观尘没想到他突然提到了这个，怔了片刻，点了点头：“是。”

第69章
沈秋庭原本以为白观尘会继续瞒他,却不料白观尘就这么干脆地承认了，噎了一下，继续维持着方才的气势道：“行,那就交代一下吧。”
其实依照他现在的身份，这话实在很没道理,偏偏两个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白观尘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记得了。”
沈秋庭忍住想打他的冲动,冷着脸道：“想瞒我就直说。”
“是真的不记得了。”白观尘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解释道，“我以前走火入魔过，听说当时情况比较凶险，师父就想法子在我的识海里下了禁制封住了我的心魔。如果我的修为跟师父同阶，禁制就很有可能无法继续维持了。在我找到破除心魔的方法之前……就不能进阶。”
沈秋庭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隔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可真是好得很。”
撂下这一句，沈秋庭便站起身来打算走。
谁知他还没有迈开腿，就被床上的人扯住了手腕。
沈秋庭拉着脸凶道：“松开。”
白观尘不但不松开，还得寸进尺地往上攥住了他的手，不甚熟练地哄道：“你别担心,我有分寸。”
他松开之后万一人跑了怎么办？
沈秋庭站在原地气闷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松开,我给你拿药！”
这小兔崽子要是真有分寸就不会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白观尘这才反应过来，面上一红,匆匆松开了手。
沈秋庭将房间里那个不省心的安顿好,抬头一看天已经大亮了,想了想，便打算先去找林枫郑重道一次谢。
这次如果不是神农谷，他们师兄弟二人真的就危险了。
谁知还没有到林枫的住所,就见几个穿着神农谷门派服饰的弟子神色惊惶地匆匆跑过来。
沈秋庭随手拦下一个弟子，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弟子身上沾着一点血迹，看起来都快哭了：“谷主……谷主他疯了！”
说完这一句，他便甩开沈秋庭的手，匆匆跑远了。
沈秋庭皱了皱眉，快步向林枫的住所赶了过去。
林枫的住所附近已经围了一圈人，看起来一团乱。
沈秋庭费劲挤了进去，就见林枫手中握着一柄利刃，正往一个小弟子胸口的位置刺去。
地面上还零零落落躺着几个弟子，不知是死是活，鲜血流了一地，看起来触目惊心。
那小弟子像是已经被吓傻了，半躺在地上瞪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
越长老拼着一把老骨头上前紧紧抓住了林枫的胳膊，老泪纵横地劝道：“谷主，您清醒一下！”
沈秋庭趁机伸手把还傻愣在原地的小弟子一把扯了过来。
林枫毫无神采的眼中慢慢挣出几分清明，随后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沈秋庭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林枫这模样不像是寻常走火入魔，倒有些像是他当年的情况。
只是眼下他也不好判断什么，只能继续等着事情发展。
一阵忙乱之后，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他动作麻利地吩咐弟子们收拾了现场，将林枫送回了房间，随后道：“谷主走火入魔，恐暂时无法继续担任谷主之位。接下来门派事务暂由我代理。因……方才之事伤亡的弟子门派会给予丰厚的补偿，烦请诸位为门派计勿要将此事传扬出去。”
这话虽然说得漂亮，但摆明了是要把门派中的丑事在门派内部捂死，但凡有一个有血性的就不会认同这种用钱买命把事情轻轻揭过的态度。
更何况，这人一上来就把林枫走火入魔的事盖棺定论并接过了谷主的权柄，实在让人不得不心生疑虑。
当下就有不少弟子窃窃私语起来。
林琅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急匆匆赶了过来，谁知一来就听见了这番话，当即就忍不住道：“齐师叔，您凭什么断定我爹走火入魔？我爹所修功法中正平和，断然没有走火入魔的可能！”
齐安闻言倒是没有发怒，只是拿出了历代谷主的印章，向众人展示道：“走火入魔的缘由并非只有功法一个原因，谷主前段时间便已经有了走火入魔的症状，只是一直强行压抑。为防不测，谷主便先将印章交给了我。”
解释完，齐安又看向林琅：“阿琅，我知你心急你爹的情况。但你并非神农谷中人，对具体情况了解不深，还是少开口为好。”
这便是光明正大敲打林琅不要多管闲事了。
林琅面色不虞，憋着气问：“虽然我不是神农谷中人，但我总是爹的儿子，想要进去看看我爹总不为过吧？”
齐安皱了皱眉：“谷主现在需要静养，万不可出现任何差池。阿琅，你莫要任性。”
林琅气不过，还想说点什么，被沈秋庭一把拉住了。
沈秋庭冲齐安客气地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既然谷主早已有安排，我等外人自然不好置喙。不过林谷主走火入魔兹事体大，这样随便下定论实在不妥。还望齐道友早日调查清楚，给大家一个交代。毕竟神农谷是五大门派之一，想必正道各世家门派都不会袖手旁观”
他既然认为林琅是外人，让林琅闭嘴，沈秋庭便索性顺水推舟，拿整个正道压人。
齐安笑了笑，也客气道：“有劳沈道友挂心了。”
林琅的眼中已经急出了眼泪，见到亲近的人，急急唤了一声：“小师叔……”
沈秋庭揽住他的肩膀，低声道：“现在情况不明朗，争一时口舌之利毫无用处，先走。”
他方才那一番话虽然听起来能唬人，也不过就是能唬人罢了。
虽然五大门派之一权力更替会引来不少目光，但说到底也是神农谷的家事，关起门来外头的确插不了太多手。
若齐安真的包藏祸心，撕破脸皮直接在这里给他们两个随便扣个罪名杀掉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在修真界，实力才是一切的根本。
林琅也知道是这个道理，不甘地看了林枫房间的方向一眼，咬咬牙跟着沈秋庭走了。
沈秋庭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
虽然眼下看起来像是下毒夺权，但他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似的。
林琅居住的地方在神农谷的内门，眼下差不多已经被齐安控制了，自然不能回去，沈秋庭索性将人带到了自己跟白观尘在神农谷的落脚点。
此处是越长老的私人地盘，且靠近外门，齐安忙于处理接下来的事端，应该暂时腾不出手来处理他们。
他们不能真的离开神农谷，否则不好关注接下来的事态。
林琅情绪低落地跟着沈秋庭进门，门一关上就忍不住红着眼眶掉了眼泪。
他从小顺风顺水到今天，突逢巨变一时情绪上头也是难免。
沈秋庭在心里叹了口气，丢给他一块帕子：“先擦擦眼泪。”
见林琅乖巧地接过了帕子，沈秋庭想了想，开口问道：“你对这个齐安了解多少？”
林琅慢慢冷静下来，想了想，回答道：“他从我很小的时候就跟在爹身边了，因为性子稳重办事牢靠，爹一直很信任他。听说他全家人的性命都是爹救回来的。”
性子稳重办事牢靠……他们方才见过的那个齐安似乎过于张扬了。
沈秋庭思忖了片刻，又问道：“林谷主有没有过什么仇人？”
“怎么可能！”林琅想也不想地反驳道，“我爹一生悬壶济世，救治过的人不计其数，哪里会有什么仇人？”
莫非真的是齐安想要争权夺利，才恩将仇报暗中下了毒手？
那林谷主那种与走火入魔相似的状态又是如何出现的？
不论那些隐世的高人，林枫的医术在九州之上算是数一数二的，没道理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毫无察觉。
除非……他自己也束手无策。
沈秋庭还在思索这件事的始末，林琅忽然开口道：“我想起来了，我爹好像是有一个仇人。”
见沈秋庭看过来，林琅纠结了一会儿，道：“说是仇人，其实也不尽然。那人是我小叔，也是我爹的亲弟弟，林栩。我小叔当年离经叛道去研习蛊术，被师祖发现之后便被废除灵根逐出师门了。他一直以为是我爹向师祖告发的他……所以临走之前曾撂下狠话，说来日必要重回神农谷让我爹付出代价。”
说到这里，林琅忍不住摇了摇头：“不过他被逐出师门前便没了灵根，以凡人之躯最多也不过百年，现在应该早就死了。”
修真界中生生死死搞出来的幺蛾子多了去了，连他这个早就该灰飞烟灭连个渣渣都不剩下的人都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林栩能活着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一说起蛊术，沈秋庭下意识想起了丰城那个奇奇怪怪的蛊师。
林琅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小师叔，我能不能出去一个人静一静？”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他需要一段时间来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
沈秋庭点了点头，叮嘱道：“早点回来，遇到什么事记得告诉我，千万不能冲动行事。”
林琅“嗯”了一声。
齐安将事情大致处理完，便屏退众人迈步走进了林枫的房间。
为了防止林枫再度暴起伤人，房间内设置了严密的禁制，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齐安拿身份牌开了禁制，就见林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对上林枫的目光，齐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掩盖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失态，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像往常一样一边替林枫整理了一下散乱的桌面，一边关心道：“谷主现在感觉如何了？”
林枫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虚弱，几乎到了随时会昏迷的地步。他动了动唇，趁还有力气说话将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你不是齐安。”
闻言，齐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笑了笑说：“谷主，您在说什么？属下听不懂。”
林枫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血色：“齐安在我身边多年，我对他最是了解不过。你没必要在我面前装。”
齐安的脸色沉了沉。
林枫继续道：“无论你是谁，有什么目的，如果想要伤害神农谷，林某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不会让你得逞的。”
林枫虽看起来软弱好欺了些，但好歹也是五大门派之一的掌权人，哪怕到了这个时候，手中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底牌。
齐安忽然嗤笑了一声：“林谷主既然对跟在身边的属下都可以这般了解，怎么就不了解一母同胞的血亲呢？”
他不再用齐安的伪音，而是恢复了自己的本音。
林枫的眼神剧烈颤动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你……林栩？”
林栩慢条斯理地揭下了自己脸上的□□，露出一张苍白阴郁的脸：“想不到大哥居然还记得我这个叛徒的名字，我可真是受宠若惊啊。”
林枫嘴唇动了动，却只叹息一般吐出一句话：“你居然还活着。”
“我当然要活着。”林栩死死盯住林枫的脸，古怪地笑了一声，“我的仇人都没有死，我怎么敢死呢？我就算爬，也要从地狱里爬出来把我的仇人拖下去。您说是吧，大哥？”
林枫的脸色又白了下去，看着几乎像是个死人了：“小栩，如果你真觉得我是你的仇人，就杀了我。一报还一报我不反抗，但你不要动神农谷的其他人。”
林栩因为他突然冒出来的称呼皱了皱眉，冷笑了一声，道：“我怎么会动神农谷呢？当年师父明明属意我做下一任谷主，要不是你动手，我何至于走到如今的地步？”
林枫像是想要解释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吐了一大口血出来，他急促喘息了几声，闭着眼睛不再言语。
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个人之间早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林栩看了那些过于刺眼的鲜血一眼，走上前去强硬地掰开了林枫的嘴，往里面塞了一颗丹药。
“这药是吊你命用的。”林栩强逼着林枫把丹药吞了下去，“你不要想着一死了之，嫂嫂和我那侄儿眼下可都还在神农谷中。你要是敢死，我就敢让他们一起给你陪葬。”
若是报复的过程中仇人轻描淡写地死了，那报复还有什么意义？
真正的报复，必须要让他看着自己拥有的东西一点一点毁去才算痛快。
林琅才出去没多久，沈秋庭就听见内室的门被打开了。
他没有回头看，无奈道：“既然都出来了就过来坐吧，在那里杵着干什么？”
白观尘在他面前坐下，先小心看了看他的脸色，才问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看来这小兔崽子听墙角已经差不多听全了。
沈秋庭还没开口，就见越长老风风火火地推门走了进来。
“姓齐的那小子疯了，已经派人围了这里，咱们都出不去了！”
越长老坐下来给自己灌了两口茶，才用三分愤怒三分震惊四分茫然的语气说：“齐安他挺老实一孩子啊，怎么还能做出软禁门派高层这种事？我还想给他牵个红线来着……”
沈秋庭心中一动，心中的猜测更清晰了些：“您是说齐安今天做出来的事不像他平时能做出来的？”
越长老点了点头，继续百思不得其解：“他软禁别人也就罢了，软禁老夫做什么？老夫可是出了名的万事不沾。虽然这次的事是想管一管，这不还没来得及管吗？”
沈秋庭干咳了一声，没敢把自己擅自把林琅带过来的事告诉他。
他想了想，索性先说了自己的判断：“我怀疑齐安被人掉包了。”
越长老卡了一下：“这……这不能吧？”
沈秋庭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能不能的，咱们想个办法试探一下不就知道了？”
听到他这句话，白观尘先皱了皱眉：“我跟你一起去。”
沈秋庭能想出来的办法，没有危险才有毛病。
沈秋庭还没开口拒绝，越长老就先跳了脚：“你去什么去？伤好了吗就敢到处瞎蹦跶？”
白仙君可能往日里没有被这么教育过，一时哑口无言地愣在了原地。
沈秋庭忍着笑凑过去拍了拍白观尘的肩膀，半点不客气地损了他一句：“认清现实吧，现在你就是个拖油瓶。”
看见白观尘忧心忡忡的眼神，沈秋庭难得良心发现，放软了声音哄道：“放心，我有分寸。你留在这里好好休养，等我回来。”
越长老冷眼旁观了一会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些年轻人呐，半点都不知道尊重孤寡老人。
一个时辰后，越长老带着沈秋庭从后山一处狗洞中躲过齐安派来的人钻了出去。
越长老看着刚从狗洞中爬出来的沈秋庭，乐呵呵道：“这可是老夫的地盘，齐安那小子还真以为堵住正门后门老夫就出不来了？”
沈秋庭拍了拍身上的土，终于忍不住虚心求教道：“越长老，您是怎么想到在后山开一个狗洞的？”
无论怎么看，这行为都太过匪夷所思。
“胡说，老夫一个人怎么会开狗洞，狗洞自然是狗开的！”越长老吹胡子瞪眼地敲了他一个脑瓜崩，轻描淡写道，“老夫以前养过一条老大的灵犬，前几年过世了。”
沈秋庭以为自己不小心提到了越长老的伤心事，觑了一眼他的神色，道：“那什么……说不定已经三五年后又是一条好狗了。”
越长老哼笑了一声：“哭丧着个脸干什么？老夫这么些年生生死死的见得多了，不过一场轮回罢了，早晚都是要死的。连天地都不能不朽，何况天地间的生灵？”
这倒也是。
沈秋庭扯了越长老一把，道：“走吧，咱们去看看那个齐安到底是什么人。”
越长老到底在神农谷游荡多年，对地形极为熟悉，两个人一路走到齐安的居所，居然没有遇到几个人。
齐安的门口站着几个穿着神农谷门派服的弟子，看起来像是齐安临时找来的护卫。
沈秋庭看了半晌，总觉得这几个“神农谷弟子”看起来有些蹊跷。
他戳了戳身边的越长老：“越长老，您认识这几个弟子吗？”
越长老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认识。”
他做媒多年，对神农谷中大部分适龄的弟子差不多都见过，这种看起来没有半分眼熟的，要么是新弟子，要么就是常年沉迷于修炼从不出门的弟子。
沈秋庭想了想，放了个纸糊的替身傀儡出去。
那替身从草丛中刚一滚出去，就被一个弟子看见了。那弟子看见人，四下看了看，跟同伴商量了一下，从乾坤袋里摸出了一个黑漆漆的东西。
沈秋庭瞥见那玩意儿，瞳孔一震。
是猎魂幡。
魔域中很多功法都需要神魂作为养料，猎魂幡的作用就是替主人捕猎神魂，不少魔修手中都会有几个这样伤天害理的玩意儿。
这些人根本就不是神农谷弟子，而是魔域中人！
替身自然不会有神魂这种东西，那魔修很快就发现自己被骗了，骂骂咧咧地回到同伴们身边告知了这一情况。
既然出现了替身，那附近肯定藏着人。
几个魔修立刻警醒起来，开始两两一组排查周围是不是来了外人。
沈秋庭立刻掏出当年在陆乘那里坑来的月隐纱，兜头罩在了自己和越长老头上。
越长老震惊不已地小声逼逼：“齐安他居然敢跟魔域勾结！”
倒不一定是勾结，说不定人家本来就是一家的。
沈秋庭捂住老头的嘴，看准几个魔修的动向悄悄移动到了齐安的门口，然后带人无声无息地爬上了房顶。
越长老见沈秋庭掏出一只花里胡哨的虫子，疑惑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沈秋庭慢慢揭开一片松动的瓦片，把虫子悄悄送进了房间中，回道：“兴许是里面那人的小伙伴吧。”
齐安正坐在桌子前，手中握着一枚玉简，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虫子懵懵地从房顶一路掉到桌子上，在桌子上茫然地爬动了片刻，忽然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于是兴奋地爬了过去，拿头亲昵地蹭上了齐安的手腕。
看见这一幕，沈秋庭眯了眯眼。
果然是老熟人啊。
察觉到手腕上的动静，齐安低下头，跟仰起头的肉虫来了个对视。
齐安捏起虫子看了看，手中微微发力，虫子便死不瞑目地消失在了他的手中。
紧接着，他毫无预兆地抬起手，一道攻击冲上了房顶，残砖碎瓦簌簌落下。
沈秋庭立刻提醒越长老：“不好，跑！”

第70章
刚提醒完,沈秋庭偏头看了一眼，就见越长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出去二里地了。
房顶承受不住攻击的力道，已经塌下去了一半。
沈秋庭一脚踩了个空,沉默了一下，只能自己从快要塌掉的房顶上跳了下去,趁一帮魔修还没有反应过来，飞快地蹿了出去。
几个守门的魔修还散布在各处搜查可疑人员,一抬头就看见可疑人员已经在房顶上堂而皇之逛了一圈又跑了,纷纷追了上去。
林栩从半塌的房间中走出来，眼神阴鸷地看了一会儿沈秋庭逃窜的方向，也跟着追了上去。
能想到拿这种蛊虫来试探他，目前神农谷中只会有一个人。
就是那个纪明川叮嘱他重点“关照”的沈秋庭。
沈秋庭是两辈子锻炼出来的逃跑能力，晃了个虚招把几个魔修诓去了另一个方向,施施然从树上跳下来，正打算趁机躲去另一个方向，忽然在树枝上看见了一只熟悉的药囊。
药囊在树枝上晃悠了一会儿，“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沈秋庭捡起药囊，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这药囊在半个时辰之前还挂在越长老的腰带上。
完了,看来越长老跑去那个方向了。
如果放任一帮魔修继续往前追，越长老十有八&#183;九就要被抓住了。
越长老是神农谷的人,若是林栩知道越长老发现了他的身份，为了保证自己能继续以齐安的身份在神农谷中行事,越长老一定凶多吉少。
沈秋庭没有犹豫多久,便重新向着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几个魔修在树林中搜寻了一圈,走到林栩身边回复道：“林先生，方才吸引我们进来的恐怕是幻象。”
看着几个人懒懒散散的模样，林栩的脸色不太好看：“大祭司曾跟我说过,几位都是魔域中颇有能力的人才。可今日不但让人近了我的房间，还让人堂而皇之地逃了出去，几位是不是应该给我个解释？”
打头的魔修笑了笑，不阴不阳道：“我们叫您一声先生是看在大祭司的面子上。您虽然是大祭司的合作者，但毕竟不是我们魔域的人，也不是哥几个的主人。还望您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越界。”
林栩的脸色更难看了。
纪明川送这些人过来哪里是为了帮他，分明就是来监视他，给他找不痛快的。
他早该知道，纪明川就是一块狗皮膏药，一旦沾上了就甩不掉。
“什么人！”
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微弱动静。林栩心里憋着火，当下便一掌拍了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青草汁液的味道，还有一股无法忽略的血腥味。
林栩的袖子里蹿出了一条银白色的小蛇，小蛇直起身子吐了吐信子，被血腥味吸引，飞快地向着草丛的方向爬了过去。
越长老躲在草丛中，通过几个人方才的对话将林栩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因为太过震惊忍不住踩到了旁边一块小石头，衣料跟草叶相互摩擦，发出了细微的动静。
等越长老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越长老从根上来讲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炼丹师，对这种直接的攻击没有任何经验。更何况林栩明显修为不低，这一击抗下来，怕是能要了他大半条命。
如果躲闪的话，除了暴露没有第二种可能。
越长老权衡了一下，正打算躲闪，忽然被人按住了肩膀。
沈秋庭提剑挡了一下林栩的攻击，被震得双手有些发麻，忍不住吐了一口血。
越长老急了眼，正想叫他的名字，被沈秋庭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他浑不在意地抹去了唇边鲜血，将头上的月隐纱顺势罩在越长老头上，轻声快速叮嘱道：“劳烦越长老回去把我师兄带出神农谷，离开之后把神农谷中的事情散布出去，闹得越大越好。”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这件事别告诉我师兄。”
小白现在就是个病秧子，还是少操心些为好。
叮嘱完，沈秋庭就地一滚，躲过了银蛇的毒牙，整个人都出现在了林栩的眼前。
四目相对，林栩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沈道友？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栩乐意演戏，沈秋庭也陪他演拖延时间：“此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沈某被风光吸引，随便来逛逛。齐道友，神农谷家大业大，总不至于连点风景都要小气吧？”
趁着这个空当，沈秋庭大大方方地掏出了乾坤袋里的高阶疗伤丹药，往嘴里放了一颗。
丹药化作灵流流淌过四肢百骸，沈秋庭觉得身上舒服了不少，喘了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方才被他避过的银蛇从林栩的袖口探出头来，朝着沈秋庭的方向吐了吐信子。
这个人类……好美味啊。
林栩的脸色重新沉了下来，吩咐身边的魔修道：“把他带回去。”
几个魔修对视一眼，没有呛声，直接上来按住了沈秋庭。
沈秋庭没有挣扎，笑道：“齐道友，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林栩懒得跟他继续打机锋，阴恻恻一笑：“沈道友，窥视主人家的隐私亦不是做客之道。既然沈道友不懂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客人，鄙人痴长沈道友几个春秋，便教教沈道友如何？”
一个魔修用黑布蒙上了沈秋庭的眼睛，拿捆仙索将他五花大绑了起来，拎起绳索便跟上了林栩的脚步。
黑布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一覆到眼睛上就遮去了所有的光亮，好像整个视觉都被屏蔽掉了。
沈秋庭不动声色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其他感官上。
最开始的时候是山中常见的沙土路，紧接着脚下变得光滑起来，应该是房屋前的石板路。走着走着，沈秋庭脚下踢到了几颗石子，口鼻中吸入了一些扬起的尘土。
应该是重新走回齐安的房间了。
接下来的一段路不再有灰尘和石子，像是重新走回了石板路上，耳边能听见周围墙壁传过来的不轻不重的回声。
是一段密道。
不知走了多久，回声消失了，沈秋庭忽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血腥味像是因为时间太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被浓郁的荷花香气掩盖，不是对血腥味特别敏感根本闻不出来。
沈秋庭蒙在黑布下面的眼睛动了动。
神农谷中既有荷花又在最近见过血的地方，沈秋庭只能想起一个，就是林谷主的住所附近。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时间，沈秋庭忽然感觉背后传来了一阵推力，像是将他推进了什么地方，紧接着，他脸上的黑布被扯了下来。
沈秋庭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激了一下，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发现自己处在了一个狭小阴冷的密室里。
林栩正坐在他对面，看着面前一个不大的瓷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瓷罐里躺着无数虫蛇的尸体，一只漆黑的甲壳虫从尸体堆中爬了出来，开始啃食同伴们尚且温热的血肉。
那条银蛇又忍不住从林栩的袖口里冒了出来，直勾勾地盯着瓷罐里唯一活着的那只虫子。
几个魔修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打头的出来向林栩行了个礼，提醒道：“这个人是大祭司关照的，还望林先生不要私自动手。”
“纪明川？”林栩把银蛇的脑袋按了回去，拨弄了一下罐子里的虫子，嗤笑了一声，“他现在远在万里之外，你觉得他能管得了我？”
那魔修像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无所顾忌，沉默了一下，威胁道：“我们手中有大祭司特意留下的传音符。林先生要是执意如此，可别怪我将林先生的所作所为如实禀告大祭司。”
“是吗？”林栩终于正眼看了他们一眼，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恶意，“那不如，你们去下面跟他禀告吧。”
几个魔修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自己的血肉中冒出了无数只蛊虫。蛊虫在皮肤之下涌动着，飞快蚕食了他们的血肉。不过几息的功夫，几个活生生的人就化为了几具干干净净的骨架。
林栩冷眼看着。
不过是纪明川的狗罢了，还真把自己当什么人物了。
处理完了碍眼的东西，林栩将瓷罐里新诞生的蛊虫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不知沈道友觉得我这蛊虫如何？”
沈秋庭思忖了一下，昧着良心夸道：“个大皮薄，一看就十分健康。”
林栩像是被他的形容逗乐了，表情轻松了不少。他指尖在桌子上点了点，像是想到了什么，苦恼道：“这新出的蛊虫虽说可爱，但没经过试验的情况下，还真不知道它的作用会是什么。”
沈秋庭背上慢慢起了一层冷汗，面上仍维持着客气的笑容：“万事万物都有缘法，等缘分到了，齐道友自然会知道它的作用。”
“沈道友说的不无道理。”林栩笑了，“可是我等不及了，不如就让沈道友替我试一试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蛊虫递到了沈秋庭的面前，道：“想吃下去还是想让它通过伤口进入你的身体？沈道友自己选吧。”

第71章
见沈秋庭迟迟不动,林栩笑了笑，催促道：“沈道友怎么不动？莫非是需要人喂？”
似乎是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漆黑的蛊虫动了动翅膀,伸着触角在林栩的手上爬来爬去，看上去有些焦躁不安。
林栩安抚了一下蛊虫,再次往前伸了伸手。
沈秋庭扯了扯脸皮，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两声：“不用齐道友费心,我自己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揪住了蛊虫的翅膀。
林栩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动作。
蛊虫突然察觉到陌生的气息，不安地扭动起来，口中吐出黑色的黏液。
黏液落到木质的桌子上，很快将桌子腐蚀出了一个大洞。
沈秋庭捏着蛊虫翅膀的手不经意一抖,蛊虫脆弱的翅膀连根折断，掉到了地上。
沈秋庭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翅膀，歉意道：“不好意思，手抖。”
林栩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道：“没有关系,这翅膀有没有并不是很重要。”
沈秋庭顺势拂落了桌子上的瓷罐，瓷罐摔在地面上四分五裂,无数血肉模糊的虫蛇尸体从中摔了出来。
那只失去翅膀的黑色蛊虫好巧不巧地被从天而降的瓷罐砸中，变成了一摊肉饼,成功跟滚落一地的同伴尸体混在了一起。
沈秋庭惋惜地看了一眼蛊虫的尸体,无辜道：“不好意思,手滑。”
林栩磨了磨牙，重新拿出一只蛊虫拍在了桌子上：“沈道友，我劝你收收你那些小聪明。我有无数种方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指了指新的蛊虫,道：“来，试试这一只。这只蛊虫可是我耗费了不少好东西才养出来的，沈道友要是手再滑一次，我不介意替沈道友剁了这不中用的手。”
这只新的蛊虫是一条白色的肉虫。白虫在桌子上茫然地蠕动了一会儿，向着沈秋庭的方向爬了过去。
它本能分辨出，面前这个充满了鲜活灵力的人就是它的食物。
沈秋庭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条小虫子，袖子不经意间将虫子带到了地上。他像是脚下不经意踢到了什么东西，踉跄了一下，正正好好一脚踩在了蛊虫的身上。
蛊虫再次一命呜呼。
他抬起脚，继续歉意道：“不好意思，这回是脚滑。”
林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可怕，他越过桌子掐住了沈秋庭的脖子，森然道：“看来沈道友是真的需要人喂才肯吃下去了。”
沈秋庭被迫跟一只新鲜的虫子对视了一会儿，眼看那虫子就要被塞进他嘴里了，他用力掰开林栩的手，大吼了一声：“我知道当年你被逐出神农谷的真相！”
林栩手上的动作一顿。
沈秋庭顺势挣脱了林栩的钳制，捂住脖子剧烈咳嗽了一会儿。
还没等他咳嗽完，林栩又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咬牙道：“我被逐出神农谷的真相？不过就是一帮迂腐之人不懂我的道罢了，还能有什么真相！”
见这件事确实能影响林栩的心情，沈秋庭就顺势扯了下去：“林道友回到神农谷，给林谷主下毒，想必是回来报复的吧？如果我告诉你，你报复错人了呢？”
林栩额角爆出了几根青筋，抓住沈秋庭的手越发用力：“报复错了人？我被逐出师门，被废掉了灵根，跟条狗一样半死不活地躺在烂泥里。他转头就迫不及待地将这件事昭告天下，做了师父新的继承人。你说我报复错了人？”
他的仇人果然是林谷主。
沈秋庭趁着他情绪激动，借着刚刚套出来的信息继续往下编道：“炼丹师门派中修习蛊术本来就是禁忌中的禁忌。按照神农谷的门规，修习蛊术应该不仅仅是废掉灵根逐出师门那么简单吧？林道友难道就不好奇，到底是谁给你求了这个情？”
他顿了顿，酝酿了一下情绪，掷地有声地胡编乱造道：“自然就是你口中的仇人，你的亲大哥林枫！”
“你胡说！”
沈秋庭丝毫不顾及林栩的怒气：“你说你跟条狗一样半死不活地躺在烂泥里，那你知不知道你大哥为了保下你的命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林栩双目赤红，一掌击中了沈秋庭的胸口。
沈秋庭跌坐在墙角，浑不在意地抹去了唇边溢出来的鲜血：“林道友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怎么被各家各派逐出师门的人那么多，偏偏你才刚被逐出神农谷没多久，纪明川就找上你了，若说这其中没有猫腻，恐怕林道友自己也不会相信吧？”
人在因为情绪激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最容易藏不住事。
方才沈秋庭的一番话已经颠覆了林栩的认知，林栩的表情几乎明晃晃地说明，沈秋庭方才说的话是对的。
沈秋庭忽略了额头上不知不觉冒出来的冷汗，继续维持着表面胸有成竹的表情道：“让我再猜猜，当年告诉你是林谷主告发你的人想必也是纪明川吧？”
说着，沈秋庭嗤笑了一声：“林道友看着挺聪明一个人，怎么那么轻易就信了纪明川那个魔头呢？”
见林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沈秋庭微笑着补了最后一刀：“不敢往下想了？也行，那我便直接说了。当年设计向老谷主告发你的——是魔域大祭司纪明川啊。”
左右两个人蛇鼠一窝又乐意狗咬狗，把这个黑锅推给纪明川也不亏心。
林栩在濒临爆发顶点的时候忽然冷静下来。他目光沉沉地看向沈秋庭，问：“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我为什么知道？”沈秋庭笑了笑，开始故弄玄虚，“纪明川都叫林道友着重盯着我了，我以为林道友应该知道我为什么知道。”
林栩冷笑了一声：“姓沈的，要是骗我，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沈秋庭没有搭理他。
留下这句话，林栩也没心思继续折腾沈秋庭了，一甩袖子便离开了暗室。
暗室的门“哐当”一声重新紧闭。
见林栩当真离开了，沈秋庭抬手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临场编故事骗人实在太考验心理素质，也是他这次运气好，但凡有一句话说错了，他这条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方才林栩打在他胸口的那一掌下了重手，虽然他及时避开了要害，眼下却还在隐隐作痛。
他轻轻“嘶”了一声，捂住胸口从地上站了起来。
等到林栩出去之后恢复理智，或跟林枫、纪明川多说几句话，他编的这个故事就全都是漏洞。他为自己争取的时间并不多，必须尽快想办法从这鬼地方逃出去。
沈秋庭这口气还没有松到底，忽然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暗室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无数只蛊虫。各式各样的蛊虫从墙缝地板中慢慢地爬出来，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暗室中唯一的食物。
林栩这狗东西在出去之前居然还没有忘记要搞死他！
沈秋庭脸色一白，吞了吞口水，立刻动用灵气撑起了防护罩。
他眼下受了伤，这防护罩根本就维持不了多久。
他四下看了看，忽然注意到暗室中的一处地方在蛊虫爬过的时候产生了一阵细微的灵力波动。
蛊虫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本身产生的过程难免会吞噬一些灵物，因此蛊虫身上往往会带着一层驳杂浑浊的灵力。
那个地方有蹊跷。
沈秋庭权衡了片刻，从乾坤袋中掏出一把明火符扔了出去。
灵火蔓延开来，一下子烧死了不少试图靠近的蛊虫，沈秋庭周围短暂地产生了一个真空地带。
沈秋庭抓住了这个间隙，收回防护罩全力一掌打中了那一块灵力异常的地方。
一掌下去好像触动了什么隐蔽的机关，沈秋庭只听见耳边机括的声音响了一阵，墙壁上露出了一个狭小的通道。
通道内黑漆漆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会通往何方。
生路也好死路也罢，反正也不会比免对一帮糟心的虫子更糟糕了。
沈秋庭咬牙挪了过去，才刚进入通道，就一脚没踩稳整个人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他眼前一黑，很快失去了知觉。
隔了一会儿，通道的门缓缓合拢，重新恢复成了墙壁的模样。
蛊虫们忽然失去了目标，在暗室内茫然转了一会儿，开始互相撕咬起来。
越长老紧赶慢赶地回了自己的地方，见到白观尘，立刻抓住了他的袖子：“白仙君，神农谷中出事了，‘齐安’在跟魔修勾结，我们先离开这里！”
白观尘见只有他一个人回来，面色一沉：“我师弟呢？”
越长老目光闪烁了一下，想起沈秋庭的叮嘱，一边装模作样地收拾东西一边道：“他已经提前出去了，正在外面等我们。”
听到这句话，白观尘一颗心越发往下沉下去，直接问道：“他是不是被齐安抓住了？”
越长老叹了口气：“不是告诉你了吗？他就在外头等我们。”
白观尘笃定道：“他从来都不会在安全的地方等别人涉险。”
如果沈秋庭没有出事情，现在来接他出去的就不会是越长老。
越长老将手中收拾好的东西一摔，急得想跳脚：“你是不是忘了，你最近一段时间不能动用灵力！老夫就算告诉你他在哪里又有什么用！”
他原本打算先将白观尘送出去再想办法回来救沈秋庭，谁料白观尘这么敏锐，见不到沈秋庭的人根本就诓不住他！
白观尘却已经召出了灵剑，叮嘱越长老道：“劳烦越长老将林琅师侄带出去，师弟交代了你什么照着去做便是，我去找他。”

第72章
疼。
沈秋庭迷迷糊糊的,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被拆了一遍似的，只剩下了一个疼字。
“小师叔，你终于醒了！”
沈秋庭头痛欲裂地睁开眼睛，还没有缓过神来,就对上了林琅的一张大脸。
昏迷前的记忆慢慢复位,他愣了一下,靠着身后的石柱慢慢坐了起来，皱眉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在这里？”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像是一个空旷的大殿,正中间摆着一排灯架,周围零星陈列着几尊石像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旧物。
林琅伸手扶了他一把,道：“此处是神农谷的祠堂,用来纪念谷中先辈的。祠堂外自带结界，林栩早已被逐出师门,这祠堂他进不来。”
说着,林琅忍不住问道：“小师叔,你是怎么进来的啊？”
祠堂结界的力量来自于列位先辈,非神农谷弟子不得入内。林琅是谷主的直系血亲，有他爹给的令牌，这才能不受结界阻拦。
但他小师叔……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不符合进入祠堂的条件。
可是他方才偏偏就在一尊石像的后头捡到了半死不活的沈秋庭,不可谓不匪夷所思。
沈秋庭揉了揉额头，往嘴里塞了一颗丹药,略微压制了一下身上的伤势,将自己昏迷前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看来那暗室所在的地方的确就是林谷主的居所,否则也不太可能有能通向祠堂的密道。
听完，林琅的眼睛亮了亮：“如果说有密道可以进来祠堂的话，是不是也有密道可以从祠堂中出去？”
沈秋庭虚弱地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道：“就算真有能出去的密道你要出去做什么？你知道密道能通到什么地方吗？万一正好撞在林栩的跟前怎么办？”
说到这里沈秋庭忍不住又拧住了倒霉师侄的耳朵：“不是说就是出去静静吗？怎么直接静到这里来了？”
林琅这回倒是没有像往常一样上蹿下跳，只是垂下脑袋很艰难地扯出了一个笑容：“小师叔，我……我是出来救我娘了。”
也是从他娘那里，他得知了“齐安”的真实身份。
沈秋庭愣了一下，转头一看，才发现祠堂的另一头坐着个三十许的妇人，妇人容色柔婉，看得出来年轻时应该是个极为出众的美人。
正是林枫的夫人，唐雨凝。
哪怕是在这样的境遇中，唐雨凝依旧维持着谷主夫人应有的端庄气势，见他看过来，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沈秋庭拧着林琅耳朵的手松了劲儿，随便呼噜了一下林琅的头发当作安慰。
这小师侄虽说鲁莽了些，说到底也是心系家人。
林琅顶着一脑袋被揉乱了的头发，不自觉又产生了一点依赖的心理，问道：“小师叔，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爹和很多神农谷的师叔师伯都在林栩的手里。”
沈秋庭对眼下这种情况也没有任何经验，皱眉想了一会儿，还是打算先打听清楚事情的症结。
他捂住胸口站起来走到了唐雨凝的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林夫人，林栩当年被逐出师门那件事跟林谷主有关吗？”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虽然这件事是神农谷的私事，但事急从权，得罪了。”
他问得诚恳，唐雨凝也没有含糊，当即便点了点头：“有关。林栩以为的没有错，当年的确是夫君将这件事告发给师父他老人家的。”
林枫和林栩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拜在了老谷主的门下，比寻常兄弟要亲厚得多。
林枫在炼丹制药一道上的天赋已经是顶尖，林栩却比林枫还要好得多，说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也不为过。
只是他这一生成也成在这难得的天赋上，败也败在这难得的天赋上。
将炼丹术琢磨得七七八八之后，林栩很快就不再满足于单纯的炼丹术，开始钻研起了一些擦边的东西，时不时就要拿一些灵兽之类的来试药。
因为老谷主属意他做继承人，神农谷中的其他人对这些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这些东西背后的问题。
直到有一天，林栩抓了几个魔修来试验自己新研制出的蛊虫。
林枫那天正好有事去林栩的住所找他，看见林栩正在做的事情之后出离愤怒，两个人大吵了一架，林枫便将此事上告了老谷主。
他今天可以用魔修试验炼制出来的蛊虫，控制不得当的话来日就会用普通百姓的性命来试验自己的蛊虫。
蛊师造成的灾祸在修真界上万年的历史中绝不只是单单几例，不说林栩自己，整个神农谷的招牌怕都是会因为他这种行为毁于一旦。
林栩到底是林枫的亲弟弟，也是老谷主膝下最得意的弟子，两个人最开始并没有打算把这件事闹大，还在想法子将林栩拉回正道。只是林栩自己执迷不悟，反而因为性格的缘故越发偏执——直到有一天，他用蛊虫伤了神农谷的几个外门弟子。
此事一出，整个正道都没有办法继续容他，无论是谁也保不住他了。
老谷主这才下令废掉他的灵根将他逐出了神农谷。
唐雨凝道：“林栩虽然算得上是自作自受，但却一直认为他的下场是因为夫君想要谷主继承人的位置向师父检举了他。在他逐出师门之前，兄弟两人的关系便已经像是仇人了。”
听完唐雨凝的话，沈秋庭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林栩那个全世界都欠他的样子，他还以为真的有谁对不住他，没想到全都是林栩自己走出来的路。
若此事当真有隐情，说不定还能借着这隐情跟林栩掰扯一下。但林栩压根就是个纯粹的疯子，反而说什么都没用了。
沈秋庭还在思索是继续留在此处等越长老那边的动作，还是想办法出去，忽然听见旁边林琅声音颤抖地喊了一声：“娘，小师叔，爹的命灯……”
沈秋庭循声看去，见正中间灯架顶端的一盏灯像是被风吹过一样，剧烈地颤了颤，很快就熄灭了。
命灯是抽取修士一丝神魂制成的，从此灯与命相连。祠堂灯架上摆着的正是神农谷高层和部分弟子的命灯，人死则灯灭。
林谷主……出事情了。
林琅脸色煞白，转身就想出去：“不可能，我爹不可能死，我要去找我爹！”
沈秋庭一把拉住了他，厉声道：“林琅，先冷静！”
林琅的修为完全不能跟林栩抗衡。无论情况到底如何，冲动行事只会害了林琅自己。
他这边才刚拦下一个，回头一看，唐雨凝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大刀，她拎着刀便推开了祠堂的大门。
沈秋庭顿了顿，只能跟了上去。
祠堂外还围着几个魔修，被唐雨凝一刀劈开便闯了出去。
魔修们一时不查被刀风劈倒在地，爬起来对视一眼，纷纷追了上去。
唐雨凝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越来越多的魔修，一路毫不停留地杀了过去，直接杀到了林枫的房间外。
到了地方，唐雨凝身上已经多了无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裙裳，完全看不出方才端庄温婉的模样。
沈秋庭和林琅在她身后帮忙处理追上来的魔修，见到这样的唐雨凝，吓了一跳。
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用尽了全身灵力一刀劈开了房间门，径直闯了进去。
林琅费劲斩杀了一个魔修，回头一看目眦欲裂，大喊了一声：“娘！”
林栩正目光沉沉地看着林枫的床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有人闯进来，不悦地皱了皱眉。
唐雨凝直接将手中滴血的刀尖对准了林栩，质问道：“林栩，我自认夫君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经受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你凭什么要杀他！”
林栩皱了皱眉：“我不过就是来讨回自己被拿走的东西而已，及时杀他了？”
“没杀？”唐雨凝冷笑着反问了一声，上前一步揭开了林枫床上的床帘，眼泪猝不及防地从眼眶中滚了出来，“你给我好好看看！”
林枫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机。
林栩看了一眼，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一步：“怎……怎么可能！”
他还没有问林枫当年的事情，他怎么敢死？
林栩原本就被沈秋庭一番话扰乱的心神更加混乱，蛰伏已久的心魔伺机而动，将他的双眸染成了血一般的红色。
这些年他早已心魔缠身，只有仇恨才能让他将心神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现在平衡完全被打破，一直被束缚的心魔也控制不住了。
混乱的灵力在房间中爆发，离得近的桌椅全化为了齑粉。
不好，林栩要走火入魔了。
沈秋庭眼看情况不对，一手扯一个将林琅和唐雨凝全推了出去。
一片混乱中，林琅的掌心忽然亮起了一道微光。
那道微光穿过房间，穿过重新合上的床帘，直直落进了林枫的身体中。
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林枫没有血色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胸口重新有了微弱的起伏。
将林琅和唐雨凝推出去之后，沈秋庭已经来不及跑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栩的手伸了过来，又一次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这个关头沈秋庭还有心思想，林栩这狗东西真是跟自己的脖子过不去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灵剑忽然凌空飞来，一剑将林栩掐住沈秋庭脖子的手腕齐根切断。
沈秋庭眼睛一亮，一脚将断手踢去了一边，抓住机会跑了出去，喊了一声来人的名字：“小白！”

第73章
沈秋庭一出门,迅速回身顺手将门锁死，然后一把拉过还在状况外的林琅交代道：“快，把此处的禁制改为反向，关起来。”
林琅是林枫的亲生儿子,自然有改变禁制的权限。
林琅脑子里一团浆糊,却还是凭借着对他的信任迅速按照他说的话做了。
金色的流光在门上一闪而逝,原本已经破掉的房间门重新紧紧关了起来。
林栩走火入魔之后思维和判断力急剧下降，一时竟没有及时破门而出,真的被关在了门内。
房间内传来乒乒乓乓一阵乱响。
危机暂时解除,沈秋庭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转头一把揪住了白观尘的袖子,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不是叫你等我吗？怎么过来了？”
白观尘一把将他拉进了怀里,嗓音有些发颤：“我等你了,可你告诉我,要是我一直在原地等,我还能不能看见你回来？”
他要是晚来一会儿……
单是想一想，他便觉得心惊肉跳。
沈秋庭隐约察觉到了他简单一句话背后过于深沉的情绪，不声不响地回抱了回去,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白观尘最近不能动用灵力,可方才那一剑分明已经破了这个禁忌，他怕他的伤进一步加重。
白观尘摇了摇头,忽略胸口因气血翻涌而产生的闷痛,安慰道：“无妨。”
听见回答,沈秋庭稍稍放下了心。
眼下到底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两个人很快便分开了。
才一分开，白观尘敏锐地发现紧紧锁住房间的禁制似乎有些问题。
像是回应他的猜测似的,下一瞬间，禁制松动了一下，随后像是被石头击中的蛋壳一样破碎开来。
紧接着，破破烂烂的房间门彻底碎成了八瓣，寿终正寝。
“小心！”
白观尘拉着沈秋庭急速后退，才避开了随着房间门一起砸过来的攻击。
沈秋庭眼神变了变。
林枫是神农谷的谷主，房间的禁制哪怕炼虚期大能都要花费一番力气才能破开，不该这么脆弱。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林栩破门而出，一条断臂还在淌着血，看起来活像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随着他的动作，无数蛊虫在满地狼藉中窸窸窣窣地爬了出来。
林栩像是认准了沈秋庭，五指成爪，直取沈秋庭的脖颈。
白观尘横剑挡在了沈秋庭身前，周身灵力一动，将林栩生生辞退了两步。
沈秋庭清晰地看见，白观尘的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
他心急如焚，看着林栩浑浑噩噩的双眼，忽然福至心灵地喊了一声：“纪明川！”
按照他编出来的“真相”，林枫又已经死了，林栩很可能把仇恨的对象转移到了纪明川的身上。
这个名字似乎引动了林栩的怒火，他很快就转移了目标，看向了沈秋庭喊人的方向。
真的有用。
沈秋庭再接再厉，从乾坤袋角落里摸出一个小纸人，纸人化作了纪明川的模样，跳进树丛里一闪而逝。
林栩双目一凛，迅速追了上去。
还没等几个人松一口气，旁边忽然传来了刀剑碰撞的声音。
沈秋庭回过头去，就见林琅和唐雨凝跟几个听见动静赶过来的魔修打起来了。
不远处还有越来越多的魔修正虎视眈眈着这个方向，掂量着是不是要过来分一杯羹。
这些魔修虽然不会为了林栩拼命，但遇见几个负伤或战斗力不强的正道修士过来劫掠一番却是积极得很。
白观尘握着灵剑，一道强横的剑气扫了过去，几个正在跟林琅两人缠斗的魔修顷刻毙命。
原本想要上前的魔修纷纷后退一步。
白观尘冷淡地扫了一眼在不远处蠢蠢欲动的魔修，声音带着灵力的威压散开：“滚！”
魔修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纷纷作鸟兽散。
看来这人还没有失去战斗力，是个惹不起的。
沈秋庭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低声问道：“还好吗？”
白观尘喘了一口气，诚实回答道：“不太好，快走。”
沈秋庭咬了咬牙，跟唐雨凝交代了两句，让她带着林琅自行离去，便扶着白观尘先一步出了神农谷。
一出神农谷的地界，白观尘终于忍不住，吐了一口血出来。
鲜红的血沾在如雪的衣襟上，对比之下格外触目惊心。
到了这种时候，沈秋庭平时的聪明劲儿好像完全不管用了，只能手足无措地扶住他的肩膀，干巴巴地问：“哪里疼？怎么就吐血了？”
白观尘看他慌乱的样子，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安慰道：“没事，不疼。”
沈秋庭一把抓住了他伸过来的手，怒道：“你不知道疼我知道心疼！”
脱口而出之后沈秋庭才觉得这句话有点越界，沉默了一下，有些生硬地问：“我带你去找越长老。”
他心里盘算着，等这边的事了结了，他回凌云阁就要好好修炼了。
这样以后出了问题，也就不用白观尘一个人挡在前面了。
白观尘看着他的模样，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忽然很想管他讨一个吻，但话到了嘴边，却又不敢说了。
白观尘眼前已经有些发黑了，只能扯了扯沈秋庭的袖子，把自己交代了出去：“带我回去。”
说完，他便放心地昏了过去。
沈秋庭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白观尘结结实实砸了满怀。
他怔了一下，认命地将人背了起来。
越长老出了神农谷之后就不知所踪，沈秋庭一连发了几个传音符都没有收到回复，便打算先去城中找一个靠谱的炼丹师看一看白观尘的情况。
谁知才走了一半，沈秋庭就被一伙穿着打扮分外贵气的人阻住了去路。
其中一个年轻弟子越众而出，冲他行了个礼，客气打听道：“这位道友，我们是南域陆家的人。听闻神农谷中出了事端，不知道友可知道一二情况？”
沈秋庭愣了一下，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陆乘你给我滚出来！”
年轻弟子惊悚地看了他一眼。
这……莫非是他们家少主的风流债？
可他们家少主对断袖这种行为应该不感兴趣啊！
弟子们身后的软轿里闻声探出了一柄折扇，紧接着，陆乘的脑袋也探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沈秋庭，震惊道：“老沈，你这……是去掏粪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块留影石将老友此刻狼狈的模样记录了下来。
沈秋庭顾不上管他的行为，直接道：“别浪费时间，救人。”
见到能信任的人，沈秋庭一直撑着的一口气松懈了下来，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的伤也不少。
陆乘这才注意到两个人身上的血迹，匆匆唤人将两个人拖进了软轿里。
确认陆乘将白观尘也带了上来，沈秋庭交代了一句：“我先睡一会儿，到了安全的地方叫我。”便昏睡了过去。
※
沈秋庭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家客栈里。
身下是高床软枕，让这段时间习惯了风餐露宿的沈秋庭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盯着床头挂着的精致流苏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正巧陆乘端着药碗进来，见沈秋庭已经醒了，一边用脚将房间门勾上，一边道：“嘿，姓沈的，回魂喝药了。特意给你煮的一锅补身体的灵草，回去可得按市价还我钱。”
沈秋庭慢吞吞地坐起来，一边活动自己酸痛的脖子一边问：“陆乘，我家小白呢？怎么样了？”
陆乘见他一醒来就关心那个白眼狼，把手里的药碗往桌子上一砸，阴阳怪气道：“死不了，不过就是不遵医嘱动用灵力导致血气逆行罢了。”
沈秋庭立刻翻身下床，穿好了外衣，道：“我去看看他。”
陆乘差点把碗砸了：“沈秋庭，我可提醒你一句，百年前他可是一剑了结了你的性命！”
沈秋庭脚步顿了顿，叹了口气：“当年是我叫他动手的。”
陆乘彻底被他气死了：“不是，他是你媳妇啊你这么护着他？”
“这么说也不是不行，”沈秋庭想了想，道，“打个比方，如果迟明和小白一起掉进水里，我肯定要救小白，毕竟迟明淹不死。”
迟明剑在床头震动了一下，委委屈屈地穿过半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什么人呐这是，这跟它有什么关系！
“迟明淹不死他就能淹死？”陆乘脱口而出之后才发现自己被他带偏了，脸又黑了一层，“不对，我跟你说的是媳妇的事儿吗？”
沈秋庭回过身来，拍了拍陆乘的肩膀，安慰道：“万一以后真的是媳妇儿呢？”
反正未来的事儿谁也说不准，还不是随便他口花花。
眼看陆乘已经撸起袖子就要打他了，沈秋庭终于端正了脸色，道：“老陆，说真的，那件事当真不怪他。”
他纠结了一下，还是将当年的事挑挑拣拣地告诉了陆乘。
他当年一死便是一了百了，身后种种，倒是苦了这些活着的人。
陆乘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指着门口道：“你们俩养好伤，抓紧时间给我滚蛋！”
管他们死去活来的，这破事他还就不掺和了！

第74章
滚蛋自然是不可能滚蛋的,除了陆乘这里，还有哪里能安安静静地养伤？
沈秋庭带着昏迷不醒的白观尘死皮赖脸地在陆乘那里养了几天伤，一直等到祁思南带人赶过来，才重新回到了凌云阁的地盘上。
在两个人养伤的几天中,神农谷这次的事情迅速平息下来。
林栩在上次追着幻化成纪明川模样的纸人跑掉之后就失踪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依照他当时走火入魔的情况,要么爆体而亡要么修为尽毁，应该不具有什么威胁了。
越长老出去散布的消息也起了作用,正道各家各派听到风声,纷纷赶过来相助。乌泱泱一大帮正道人士在神农谷附近找到了几个魔域的据点,捣毁之后便本着同道之谊派了几个高阶修士去了神农谷镇守。
修真路上不太平,谁都有个伤病的时候，能趁着这个机会得一个神农谷的人情将来总有机会用得上。
原本还有几个漏网的魔修潜在神农谷中打算趁乱占点便宜,见风向不对之后纷纷逃窜了。
经此一役后,神农谷就像是刚被战火烧过的战场,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白观尘伤还没好,大徒弟又去帮小徒弟处理家事了，祁思南一个人憋得难受，只能扯着小师弟唠唠叨叨：“这件事过去之后,神农谷怕是要元气大伤。听说林谷主受了很重的伤,还要耗费精力收拾残局，日子怕是不好过。”
凌云阁跟神农谷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不过到底是他小徒弟的老家,无论怎么讲祁思南都不能袖手旁观,这才特意带人千里迢迢地赶了过来。
沈秋庭无事可做，只能被迫坐在原地听了一耳朵各家各派的家长里短。他原本正在神游天外，冷不防听见最后一句话,突然插嘴问道：“小师兄，你方才说林谷主受了很重的伤？”
祁思南不知道这话哪里有问题，愣了一会儿，肯定道：“是，现在还卧床不起。听说林谷主当时情况极为凶险，连命灯都灭了，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抢回来。”
顿了顿，他忍不住疑惑道：“我倒还真没见过有人命灯灭了还能救回来的。不过神农谷到底是世代炼丹制药，有一些特别的手段也说不定。”
沈秋庭皱了皱眉。
这事虽然是好事，理由也不是说不通，但他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还没等他想清楚是哪里不对，祁思南忽然出门拿了一张传音符进来。
沈秋庭见他神情有些奇怪，问道：“小师兄，出什么事了？”
祁思南也不知道这算是件什么事，索性据实说道：“收在宗门里那两块血玉不见了。”
那两块血玉连燕楼主都找不出来历，现在在宗门中不翼而飞，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
西域边陲的一座深山密林中，突然出现了一道踉踉跄跄的人影。
走了一阵之后，人影不小心被一根横在地上的藤曼绊了一脚，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一般，晃了晃身子倒了下去。
凑近一看，人影竟是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男子。男子身上血迹斑斑，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
这人正是失踪的林栩。
丛林中的低阶妖兽嗅到血腥味，纷纷围拢了过来，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虎视眈眈着快要断气的食物，黑暗中只能看见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
林栩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反而因为牵扯到伤口剧烈地喘了几口气。
周围的妖兽越发兴奋，更凑近了一些。
林栩用尽浑身的力气取了一张传音符出来，声音嘶哑道：“纪明川，上次你说的交易，我可以跟你做。”
很快，纪明川的声音就从传音符里传了出来，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嘲讽：“哦？可是这交易本座不想跟你做了，你不如看看你浑身上下，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话音刚落，林栩手中的传音符就开始无风自燃起来。
林栩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奇才，只是可惜太没有脑子。
这种没有什么用处的人，是生是死向来不在他纪明川的考虑范围之内。
传音符才烧了一个角，林栩忽然喊了一声：“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个神魂的去向吗？我可以帮你找到他。”
这句话像是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发乌的血从唇角溢出来，配上他狰狞的表情，看起来几乎称得上吊诡。
烧了一半的传音符忽然熄灭了。
纪明川的语调一变：“你在何处？本座去接你。”
林栩将剩余的一半传音符捏碎，勾了勾唇角。
除了纪明川，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当年那位沈尊主体内的“蛊虫”中困着的是一个极为强大的神魂。
只要他不死，无论是姓纪的还是旁的什么人，都得死。
沈秋庭例行去给白观尘送药，刚一推开门，就见白观尘像是收起了个什么东西。
他虽然对小兔崽子的隐私不感兴趣，但还是忍不住瞟了一眼，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方才是什么东西？”
白观尘面不改色地将苦得要死的补药喝了下去，回答道：“是北域来的传音符。”
说完这一句，他就没有继续多谈。
白观尘的父母都是一心求道之人，相互结合纯粹是势力之间的联姻，平日里相敬如宾就是没有什么真感情，连带对这个儿子也不冷不热的。从把他送来凌云阁之后就完全当是放养，也从来没见过有什么口信往来。
白观尘这热不起来的性子，也是从小这么养起来的。
北域突然给他发传音符，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沈秋庭犹豫了一下，怕戳到小白的伤心事，便没有继续往下问。
神农谷的事已经解决了，一行人也没有理由继续在这里多留，索性收拾收拾一起回了中州。
沈秋庭好不容易回了自己的房间打算先好好睡一觉放松一下精神，忽然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他走过去拉开门，就被一只猫爪子怼了一脸。
白观尘站在门口，将二花不老实的爪子收了回去，将灵猫塞进了沈秋庭的怀里。
二花凄惨地叫了起来。
这个主人会逼它减肥，它不想跟这个主人！
沈秋庭捏住二花的后颈皮，见它老实了，才对白观尘嫌弃道：“送它回来做什么？一天天吃的比谁都多。”
他虽然嘴上嫌弃，却也没有真把猫扔出去。
白观尘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我要闭关一段时间，踏雪……就先劳烦你照料了。”
沈秋庭愣了一下，以为他是要闭关疗伤，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去吧，早点出来把它接走。”
不过就是闭个关而已，非要搞得跟托孤一样，也不嫌不吉利。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额头上忽然一凉。
白观尘……亲了他的额头。
沈秋庭还没有反应过来，白观尘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抱着猫，一脸懵地摸了摸额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莫非是修真界新流行的表达亲昵的方式？
白观尘闭关一个月后，祁思南忽然火急火燎地召开了宗门会议。
北域那边已经传来了消息，近段时日冰原上异动频发，兽潮怕是马上就要开始了。
修真界与魔域相隔的茫茫冰原之中妖兽无数，每隔百八十年就要出现一次兽潮。届时无数妖兽冲出冰原攻击修真界，啃噬修士的血肉与神魂。
为了保护整个修真界的安全，每次兽潮出现之前，各家各派的顶尖战力都会聚集在北域，共同抵御袭击人类的妖兽。
兽潮出现的次数不算少，各家各派也早已有了一整套合适的应对方法，按理说不应该这么慌乱，只是这一次出现了偏差。
往年兽潮至少有一位炼虚期的前辈出来打头，以应对随时有可能出现的冰原兽王。可今年炼虚期的老前辈们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除了闭死关的通通失去了踪影，在这个关头格外让人心慌。
更何况这次兽潮出现的时间并没有按照以往的规律，更是让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祁思南乱了一会儿，还是拍了板：“炼虚期前辈之事我会与其他门派商量联系。门派中先让弟子们准备起来吧，无论有没有炼虚期前辈这此北域我们都得去。”
冰原兽潮关乎整个修真界的安危，必须要各家各派团结起来才能共克时艰。凌云阁好歹也是天下第一大派，无论如何大是大非上的担当必须要有。
沈花醉环视一圈，皱了皱眉：“姓白的呢？他怎么没过来？”
她前些日子为了找姜落出门游历了一趟，接到消息才赶了回来，并不清楚最近发生的事情。
祁思南解释道：“二师兄在闭关疗伤，这次怕是去不了。”
沈花醉眉头拧得更紧了些，冷哼了一声：“平时看起来人模狗样的，这种关头上倒是惯会掉链子。”
祁思南还没来得及进一步解释，不远处忽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
外头已经有眼尖的弟子嚷嚷起来了：“快看，有人在渡劫！”

第75章
那弟子话音刚落,一道粗如儿臂的紫色天雷忽然从天上直冲而下，直直劈向了金光闪烁的地方。
“乖乖，这阵仗得把整片山都劈秃了吧？”旁边一个弟子驻足看了一会儿,问道,“可是哪位长老在升化神境？”
另一个弟子反驳道：“应该不是，前些年我有幸见过一位化神期的尊者渡劫，动静比这会儿要小多了。这……怕是有人在进阶炼虚。”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屏息。
炼虚啊……那可是飞升前的最后一个境界，单是想一想就叫人十分向往了。
不知道是哪位长老这么厉害。
“那个方向……好像是白仙君的居所。”
一个内门弟子轻声说了一句,围观的弟子们纷纷了然。
是白仙君啊,那就不奇怪了。
白仙君从刚一踏入仙途一路走到现在就是所有人的理想修仙典范,在化神期整整停留了百年才进阶，对他来说已经是慢了。
沈秋庭正巧出来遛猫，路过人群的时候冷不防听见这番话，看着不远处的劫雷,心忍不住重重一跳。
白观尘根本不是想闭关疗伤，而是想直接闭关突破。
沈秋庭想起前段时间白观尘跟他交代的事,整个人都暴躁起来。
心魔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就想要突破,这根本就是疯了。
他找了个眼熟的弟子将二花塞进他怀里,便御剑飞向了劫雷落下的方向。
二花从弟子的怀里探出头，焦急地“喵”了一声。
它能感觉到，另一个主人的状况很不好。
“哎，小师叔……”
那弟子抱着猫愣在了原地,一时不知道是要把猫找个地方放下,还是先喊住沈秋庭提醒一声不要离劫雷覆盖的地方太近。
这是会被天雷误伤的啊！
白观尘的状况的确不太好。
积累多年过于充裕的灵力乍一消除桎梏，在经脉内横冲直撞，带来一阵宛如经脉村村断裂又重新拼接的刺痛。
白观尘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冷汗一滴滴地滴落下来。
更糟糕的是，随着境界的松动，他识海内由清虚道君下的禁制也有了松动的征兆。
被封印的记忆碎成了一片一片散落在识海中，他似乎是看见了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
那是一片很浓郁的红。
他以为是血，可画面逐渐清晰，不过是一片浓艳如血的残霞。
已经到深秋了，周围是一片枯黄的野草，太阳早早便坠了下去，天光也渐渐暗淡了下去。
实在是过于荒凉了。
他依稀觉得，自己身边应该并肩站着一个人。
可是他回过头去，旁边并没有人，只有一片已经落了霜的野草。
白观尘长久地凝视着空寂的山野，忽然觉得胸口的位置也像是空了一块。
已经很晚了。
白观尘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也该回去了。
早点回去……应该还有人在等着他。
往山下走的时候，他忽然看见衣襟前沾了一滴血。
已经干涸的血留在雪白的衣襟上，过于鲜明的颜色对比显得有些刺目。
白观尘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有些疑惑，这滴血……是什么时候沾上的呢？
“杀了我……”
带着血腥味的记忆汹涌而来，将白观尘整个人都拽进了尘封已久的心魔中去。
他看见了很多血。
那么多的血，让他眼前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血的颜色。
人难过到一定程度是感觉不到难过的。
就像现在，他想起自己当年将自己的本命灵剑送到那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心脏中的时候，依旧没有什么实感。
就像每一次杀人的时候一样，精准地、不浪费一丝灵力地将对方的心脉割断。
他怕疼，就不能让他多疼一点。
一直到他走下山的时候，看到身上不小心溅上的一滴血，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些什么。
他亲手杀了自己放在心尖上珍重的人。
山河与草木与往日都没有什么分别，只是他站在其中，忽然惶惶然地失去了自己的位置。
他没有了对这个世界的感知能力。
心魔的尽头，他忽然听见了一声轻笑。
幻觉中的少年人勾住他的肩膀，拖长了声调调戏道：“师弟啊，这就嫌我烦了？往后我们可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们这一支从来没有将弟子逐出师门的习惯，入了门自然就是一辈子。
骗子。
都是假话。
天雷已经将整座洞府劈了个精光，露出房子正中闪着微光的防护罩来。
沈秋庭冒着被雷劈的危险赶到了白观尘闭关的洞府门前，一抬头就看见防护罩的正中，白观尘正双目紧闭，半点没有想要抵抗天雷的意思。
这小兔崽子都快被雷劈了还愣着是不是活腻味了！
沈秋庭焦躁地在天雷的范围之外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想过去把人揍一顿让他清醒一点。
他才刚动，就被好不容易赶过来的祁思南拎住了：“小师弟，天雷马上就要降下来了，你现在过去是会出事的！”
沈秋庭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没有人过去叫醒他，他就出事了！”
祁思南被那一眼吓住，居然就这么松开了手。
沈秋庭飞快跑到了防护罩跟前，焦急地喊道：“小白，醒醒！”
白观尘像是听见了动静，慢慢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沈秋庭看见他的眼睛，忍不住吃了一惊。
那双眼睛隐隐泛着红光，竟有些入魔的征兆。
沈秋庭还想继续喊，白观尘身周的防护罩忽然撤掉了，他一个没注意，就整个人扑了进去，撞进了白观尘的怀里。
白观尘顺势紧紧将他揽在了怀里，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声音极轻：“师兄，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沈秋庭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半空中还在酝酿的下一道劫雷，一把按住他，直接上牙咬住了他的脖子。
血腥味从唇齿中弥漫出来。
白观尘像是清醒了一些，怔然地看着他：“你……”
沈秋庭瞪了他一眼，抹去唇边的鲜血，恶狠狠道：“抓紧时间，挡住上面的劫雷！挡不住我们就一块死！”
沈花醉刚一赶过来就看见两个人在劫雷之下紧紧抱在一起，失语了一会儿，一把抓住祁思南，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祁思南一脸菜色地看向半空中已经从云层中探出头来的劫雷，喃喃道：“这两人……真的是要同生共死啊。”
沈花醉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忍不住一鞭子劈碎了旁边的一块石头。
劫雷笼罩的范围内，白观尘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站起来将沈秋庭拉到身后，提剑迎上了劈下来的劫雷。
沈秋庭终于松了一口气，安心站在了白观尘的身后。
白观尘并未做过什么恶事，得天道厚待，几道劫雷之后便顺利进阶了。
围观的人提着的一口气纷纷放了下来。
还没等众人上前道贺，大家就见清虚道君座下最小的那个弟子一把拎住了白仙君的领子把人按到了墙上。
沈秋庭一只手紧紧揪住手下的衣料，手上因为过度用力冒出了几道青筋，另一只手捏紧了拳头，像是马上就要控制不住砸到白观尘脸上了一样。
他咬了咬牙，勉强维持住了理性：“你有没有想过，你冲动之下突破要是失败了怎么办？”
白观尘没有回答，只是突然紧紧将他抱在了怀里。
沈秋庭酝酿的情绪忽然被打断，气得一把推开了他，继续咬牙切齿道：“我问你话呢，回答我！”
白观尘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认错道：“下次不会了。”
突破之后的灵力重新平稳下来，连带着在心魔中窥见的记忆也重新封闭起来。
只是他看着沈秋庭的模样……总觉得自己像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秋庭更生气了：“你还想有下次？”
祁思南眼见两个人黏糊起来没完了，只能顶着其他人殷切的目光硬着头皮走上前来说起了正事：“那个……二师兄，你突破后可有受伤？”
白观尘依旧牢牢牵着沈秋庭的手，摇了摇头，直接道：“这次兽潮，我会代替师父去。”
这次兽潮之前所有的炼虚期大能全都失去了踪影，本来就已经是所有人的心头阴影，现下白观尘在这个关头突破了炼虚，倒是正好可以补上这个空缺。
祁思南没料到他就这么应承了下来，后续所有的话都没了用武之地，看了一眼两个人还牵在一起的手，识相地选择了告退。
二师兄替他解了燃眉之急，他得想个法子回报一二才是。
反正两个人看起来已经情根深种非对方不可了，不如等师父回来他帮两个人张罗一下合籍大典好了。
沈秋庭电光石火间已经把整件事都串联在了一起。
前些日子白观尘收到的传音符，怕就是跟北域冰原兽潮的前兆相关。
而他非要选择这个关头突破，也正是为了增加一个炼虚期的战力。
他心里想着天下，却从不肯为自己多想一些。
白观尘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将事情明白得差不多了，趁着他开口教训之前先一步示了弱：“我的住处被劫雷劈了，可以跟你一起住吗？”
沈秋庭看着他这副样子，一肚子气消失得无影无踪，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白观尘拿捏不准他的意思，站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
沈秋庭走了半天没见人跟上来，回头没好气地招呼了一声：“不是没地方住吗？不跟着就自己在这里幕天席地地睡吧。”
白观尘目光动了动，立刻跟了上去。

第76章
“床在那边,自己过去躺着，我给你拿药。”
沈秋庭交代完，回头见白观尘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凶巴巴地教训道：“看我干什么？看床。”
白观尘收回了目光,乖巧地顺着他的指示坐在了床上。
沈秋庭取了一点药粉，弯下腰来看了一下白观尘的脖子。
白皙的肌肤上留着一个极深的牙印，边缘正渗着血,沈秋庭单是看着，就觉得牙疼。
他伸出手,在伤口上方虚虚按了按,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下来：“疼不疼？”
随着他的靠近,白观尘的身体不自觉有些紧绷，他目光偏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疼。”
沈秋庭只当他是死鸭子嘴硬，看了他一眼,认命地拿着药粉一点点地涂在了伤口上。
灵药磨成的药粉效果很好，原本还在渗血的伤口不过几息的时间便已经结了痂。
沈秋庭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有些犯愁。
这么深的伤口,要是留了疤怎么办？
修长温热的手指在伤口最痒的位置来回游移,白观尘终于承受不住似的，一把抓住了沈秋庭的手。
沈秋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忽然被推倒在了床上。
“你发什么疯……唔……”
白观尘忽然俯下身,温柔地堵住了沈秋庭的双唇。
大约是刚刚经历过心魔失去了对情感的控制力,他终于忍不住做出了自己平日里永远都不敢做的事情。
只有梦里才敢做的事情。
他爱的人就躺在他的身下，如墨的发丝铺散了一床，白玉一般的脸因为亲吻而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红。
沈秋庭懵然地任由白观尘动作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两个人在做什么。
他好像……隐约意识到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哪怕两个人上辈子因为意外上过一次床，他也一直都没有往这方面想。
可眼下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事情在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往这个方向狂奔了八万里。
他睁大了眼睛，一把推开白观尘，从床上坐了起来。
白观尘没有反抗，顺着他的力道被推开了。
沈秋庭侧头看了一眼，白观尘的脸还有些红，原本颜色偏淡的唇更是艳得不得了，他不过看了一眼，就狼狈地转过了头。
两个人一人坐在一边，脸一个比一个红，气氛分外尴尬。
白观尘抿了抿唇，当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对不起。”
沈秋庭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超出他心理承受能力以外的东西，立刻打断了他的话，语无伦次道：“没事，那个什么，师兄弟之间偶尔出现这种情况也算正常……”
白观尘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那下次……还可以吗？”
样子就像是个想讨得心爱的礼物却又矜持着不敢丢掉教养的小孩子。
沈秋庭满脑子浆糊，根本没有办法冷静地考虑眼下的情景，决定先临阵脱逃一下：“那个……我冷静一下，你……好好休息。”
留下这句话，他就像是火烧屁股一样忙不迭地推门出去了。
白观尘在原地愣了好久，才有些落寞地笑了笑。
这次是他冲动了，兴许是吓着小师弟了。
没有关系。他要是不懂这些的话，他可以慢慢教。
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来。
沈秋庭一个人漫山遍野窜了半天，还是没能从方才的情况中回过神来。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下了山。
正巧陆乘这几日又来了中州，沈秋庭直接去拉了陆乘，点了一桌子酒，闷头开始喝。
陆乘眼见他一个人闷不做声地开始灌酒，吓得扇子都不乱晃了。他忧心忡忡地夺下了好友的酒杯，问道：“你这是……出什么事了？”
沈秋庭严肃地看了他一会儿。
陆乘被他看得已经做好了听到家破人亡血海深仇之类消息的准备。
沈秋庭开口道：“我有一个朋友……”
陆乘提心吊胆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到底怎么了？快说！”
沈秋庭翻了个白眼，纠正道：“我说我朋友，你扯我干嘛呢？”
看见这熟悉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架势，陆乘放松下来敷衍道：“你……哦，你朋友，出了什么事？说出来让本少主乐呵乐呵。”
沈秋庭纠结了一会儿，道：“我朋友最近被他师弟看上了，但他应该只是把他师弟当兄弟……你觉得，这个关系该怎么处理？”
陆乘当即就跳了起来：“姓白的那个小兔崽子祸害你了？”
沈秋庭一把按下他，咬牙切齿道：“都说了是我朋友！”
陆乘重新坐下来，不动声色地开始给姓白的使绊子：“当然是打一顿直接拒绝。”
沈秋庭纠结道：“拒绝了之后还怎么好天天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不会尴尬吗？”
天……天天在一起？
一边不想跟人家做道侣一边又想要天天在一起，要是别人，陆乘就要直接跳起来骂人渣负心汉了。
但眼前这一对……
陆乘怀揣着阴暗的小心思，继续使绊子：“不打紧的，你先晾他几天，等两个人都冷静下来再去拒绝，还是可以继续做好兄弟的。”
沈秋庭皱了皱眉，终于反应过来了：“老陆，你这是不是变着法地想让我当玩弄他人感情的负心汉？”
陆乘终于放弃抵抗，认识到沈秋庭已经属于泼出去的水了，捏着鼻子假设道：“这么着吧，如果我跟你说，我看上你了，想让你做我道侣，你会怎么办？”
沈秋庭设想了一下这个场景，当即就扯出个阴森森的笑容：“自然是先揍你一顿让你清醒一下。”
陆乘撸了撸袖子，强按住自己跟他打起来的冲动，继续尽职尽责地帮兄弟解决情感问题：“那你为什么不揍你师弟呢？”
沈秋庭不假思索道：“小白和你怎么能一样？”
陆乘露出一个四大皆空的表情，微笑道：“你给我滚出去。”
沈秋庭不明所以：“老陆……”
陆乘继续微笑：“滚。”
沈秋庭茫然地被陆乘连推带搡地请了出去。
因为北域情况算不上松缓，凌云阁不敢耽搁，做好了准备便立刻带着人手启程前往北域了。
北域天寒，一行人还没有下飞舟的时候，天空中就飘起了雪。
鹅毛大的雪花混着呼呼的风声密密麻麻地砸下来，遮蔽了人们的视线。
沈秋庭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心道北域这破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
北域的冷并非是寻常的寒冷，因为冰原的存在，连修士都很难抵抗。
上一次他来北域的时候，天气还没有这么冷。
北域的生存条件算不上优越，一年中有大半年都在飘雪。要不是昆仑仙山附近灵力充裕，引得几个门派世家驻扎，恐怕早就成为不毛之地了。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白观尘不动声色地侧身为他挡住风雪，道：“进去吧，外面冷。”
沈秋庭看见他还有点炸毛，抬头瞅了他一眼，道：“我不冷。”
白观尘不动声色地将他的两只手捂在了手心里，淡然道：“那我陪你。”
沈秋庭冷眼看着白观尘给他捂手，感觉整个人都分裂成了两半。
一半觉得这样很有问题，另一半觉得就这么破罐子破摔也不是特别大的问题。
反正……他们以前也差不多就是这么相处的。
风雪越来越大了。
不知道是不是过于密集的雪产生的错觉，沈秋庭看了看天空，总觉得比方才黑了不少。
“小心！”
白观尘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拔出灵剑往空中刺了一下。
一道血线合着鹅毛大雪一起落到了飞舟上，紧接着，一只漆黑的鸟形妖兽从半空中无声无息地摔落了下来。
天空中竟然飞满了这种漆黑的鸟。
“大家小心，天上有东西！”
没过多久，其他弟子们也发现了天上的异常，纷纷拔剑自卫，一时间甲板上堆积了不少黑色鸟形妖兽的尸体。
这一举动仿佛激怒了头顶的妖兽，天空中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尖利长鸣，无数黑鸟向着飞舟扑了过来。
祁思南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见这副情景，匆忙下令打开了飞舟上的防护罩。
依照这些黑鸟的疯狂程度，飞舟上的防护罩恐怕也抵挡不了多久。飞舟迅速改变了航向，选中了最近的一片空地，打算直接降落。
沈秋庭凑过去拿剑戳了一下一旁黑鸟的尸体，皱了皱眉，问道：“师兄，你认得这种妖兽吗？”
白观尘摇了摇头，道：“恐怕不是北域该有的妖兽。”
冰原兽潮已经出现过多次，其中会出现的妖兽自然也早早被记录在册，无论哪一次兽潮，这种黑色的鸟形妖兽都没有出现过。
沈秋庭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这次兽潮只怕是不会简单。
凌云阁一处隐蔽的水池中，一只巨大的乌龟从袅袅的水雾中爬出来，慢慢地伸长了脖子，享受着阳光的照耀。
龟背上坐着一个紫衣美人，正在津津有味地啃着一只香酥可口的烧鸡。
正是凌云阁两只神出鬼没的镇山灵兽。
鸡才啃了一半，柳城手下的动作忽然一顿，悠悠叹了口气：“阿川又有动作了。”
他将剩下的一半烧鸡塞进了乌龟的口中，托着腮喃喃道：“他都害了那么多人了，怎么就是学不会收手呢……”
乌龟咽下烧鸡，依旧在无知无觉地晒太阳。
柳城问道：“嗨，大个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那条死蛇？”
乌龟慢悠悠地将伸出来的脑袋缩回了龟壳中，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拒绝。
也对，依照那条蛇的人缘，现在估计除了自己，早就没人愿意看见他了。
柳城叹了口气，拍了拍乌龟的壳子：“不愿意就算了，我自己去吧。”

第77章
飞舟一路直下,终于在鸟群的包围中落到了地面上。
黑鸟们在半空中盘旋了一会儿，似乎是想清楚了地面并不是它们的地盘，又发出了一阵长而尖利的鸣叫,恋恋不舍地飞走了。
祁思南捏了一把冷汗,缓过神来才招呼大家下飞舟。
此处离这次的目的地岁寒城不算远，倒是省了还要继续启动飞舟的麻烦。
那群黑鸟也不知道能在附近待多久，要是重新启动飞舟上去又撞上它们了,那可就哭都没地方哭了。
风将鹅毛大的雪片吹得漫天乱舞，哪怕没了黑鸟的遮蔽,周围的能见度依旧很低。
沈秋庭刚一跳下飞舟,忽然感觉脚下的触感有些不对。
他移开了脚,弯下腰拿灵剑在半人厚雪地上刨了刨。
灵剑触及到一块冰疙瘩似的东西，沈秋庭目光一动，动手将整块东西都刨了出来。
是一只小型妖兽的尸体。
妖兽的脖颈上有一道致命的剑伤，看起来已经死去多时了,在北域极寒的环境中被冻成了一坨冰块，掩埋在了雪地中。
“啊！”
他还没来得及检查雪中的其他地方,前面忽然传来了一声尖叫。
一个凌云阁弟子往后蹦了三尺,哆哆嗦嗦地指了指面前的雪地。
雪地上竖插着一只残破僵硬的手,伤口上的血已经被冻成了淡红色的冰碴子，一眼看过去十分瘆人。
裴子均将被吓到的师弟带到身后，安慰道：“不用慌，不过是残肢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使了一个法诀将那一整片雪翻了过来。
雪下是一整片残破的尸体,凡人、修士和妖兽的血肉混在一起，看起来分外骇人。
这一批新弟子大都是第一次见兽潮，虽然未必没有见过血,但乍然一看见这种情景，几个承受能力差的纷纷忍不住干呕起来。
沈秋庭脚下的动作顿了顿，回过身去将刚才刨出来的妖兽尸体重新塞回了雪里。
要是让这帮小崽子们知道自己脚下都是这种东西，怕不是要吓死。
祁思南看见这情景，忍不住也吓了一跳：“这……怎么会死这么多？”
往次兽潮一般在异状出现之始北域的门派世家便开始防备了，照理来讲不至于死这么多人还没人收尸，也不该这么早就开战才对。
一行人还在无措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不远处忽然掠过了一道雪亮的剑光。
紧接着，一只似羊似鹿的白色妖兽从雪地中窜了过来。
妖兽大约一人高，身上已经落了不少流血的伤口，看见前面挡着的一行人，眼冒凶光地露出了一口沾了血的獠牙。
白观尘皱了皱眉，立刻上前持剑把妖兽拦了下来。
剑光的主人很快便追着妖兽飞了过来，手中重剑直直劈下，当即切下了妖兽的头颅。
楚寄雪慢条斯理地斩杀了一只一人高的妖兽，没管身上溅上的妖兽血，收了剑，端着一张从无变化的冷脸看了他们一眼，冷淡地点点头，客气道：“你们过来了，跟我来吧。”
九州之人莫不知道这位昆仑剑派的剑道天才脑子里根本没有人情世故这种东西，倒是对他算不上周到的态度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祁思南匆忙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向着楚寄雪拱了拱手：“楚道友，你可否先说一说眼下北域兽潮的情况如何了？”
楚寄雪蹙着眉，像是很难用言语形容眼下的情况，最终只能神色凝重地从嘴里蹦出干巴巴的三个字来：“很不好。”
祁思南沉默了一下，只能道：“楚道友带路吧。”
是他错了，指望听楚寄雪说情况还不如指望猪上个树。
一行人跟着楚寄雪往前走的时候，林琅忽然神色莫测地回头看了一眼。
裴子均拉了他一把，问道：“阿琅，你看什么呢？”
林琅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白，抱怨道：“没什么，方才那些东西真是太吓人了。”
裴子均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道：“怕什么，你跟着我便是了。就算咱们应付不来，还有师父师伯他们。”
林琅看着他的面容，不自觉地出了一会儿神，才乖巧地点了点头。
沈秋庭回头看了一眼林琅的方向，不自觉皱了皱眉。
以前没有注意过，只当林琅是个活泼可爱的小辈，可最近一段时间，他却总是觉得，林琅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白观尘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沈秋庭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先走吧。”
兽潮已经开始了，距离冰原最近的岁寒城中已经挤满了前来避难的人。
妖兽可是半点都不讲道理，若是这光景在外面落单又不小心撞上妖兽，那可不是好玩的。也只有待在被各家各派联合守卫的城池中才安全一些。
因为人实在太多，不少人沿着街道支了帐篷，就当作了临时的落脚地。
一行人沿路走过去，见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受伤的人，时不时还能听见几声痛极的惨叫。
岁寒城的掌控权在一户姓韩的修仙世家手中，韩家依附于昆仑剑派，兽潮一开始便直接将城主府交接给了昆仑剑派充作本次抵御兽潮的大本营。
城主府的正厅中坐着一个面容清隽的男子，他面前摆了一堆卷轴，正在焦头烂额地翻阅着。
正是昆仑剑派的林剑尊，林修。
林修虽然姓林，却实打实是个出身世俗界的孤儿，跟林琅一家人所在的林家并没有什么关系，能成就今日的剑尊之名也全凭着自己的天赋和努力，算得上是当今修真界第一等的励志人物。
楚寄雪一进门便恭敬喊了一声：“师父，凌云阁的人过来了。”
林修揉了揉眉心，打起了一点精神，看着自己这个傻不愣登站在原地的徒弟，恨铁不成钢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人请进来！”
楚寄雪愣了一下，皱了皱眉，认真询问道：“请进来干什么，他们不会自己进来吗？”
林修懒得跟他解释：“你别说话，听我的，赶快去。”
看着楚寄雪的背影，林修忍不住又捏了捏眉心。
他这徒弟别的地方都没什么毛病，就是这人情世故方面……真他娘的是个鬼才。
双方落座之后，林修就噼里啪啦地将这次兽潮的情况砸了过来。
这次兽潮倒不是比往年来得早，确切的说，是从冰原异动到兽潮开始的时间突然缩短了。
几乎在异动出现的当天，便有零散的妖兽从冰原中跑出来伤人。猝不及防之下，靠近冰原的几个偏远小门派损失惨重。
紧接着，不过一天的时间，原本要酝酿一段时间的兽潮就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这次兽潮出现的妖兽不但数量更多，而且战力较以往提升了很大一个档次，同时失去完全理性的妖兽也大大增加，让抵御兽潮的修士们疲于应付。
林修叹了一口气：“我已将北域修为尚可的修士们三五人分成了一队，平日里就在妖兽们活动的范围内巡逻，一边清除这些零散的妖兽，一边将落单的人带回岁寒城中安置。”
情况的确是十分棘手，众人听罢，纷纷沉默下来。
白观尘忽然开口道：“林剑尊，不知兽潮发生之前可有什么可疑人士出现在北域？”
林修皱了皱眉：“白道友的意思是？”
白观尘没有名言，而是道：“借林剑尊的地方看个东西。”
林修主动让出了位置：“白道友请便。”
白观尘从乾坤袋里拎出了一只黑鸟的尸体，放到了桌子上。
林修忍不住侧目了一下。
不是说这位姓白的道友最是爱洁吗？这都是打哪里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习惯？
白观尘并没有感受到他异样的目光，向沈秋庭递了一个眼神。
沈秋庭随手拿了一把匕首递到了他手里。
白观尘接过匕首，剖出了黑鸟的胃。
一颗没有消化完全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石从其中掉了出来。
林修“嚯”的一声站了起来，拧紧了眉头：“这……是魔域出产的晶矿。”
白观尘仔仔细细清理了自己的双手，道：“恐怕这次兽潮有魔域的手笔。”
这其中的逻辑很好推敲，与北域相邻的地方除了中州就是魔域，中州是正道的地盘，出现这么一群在空中伤人的妖兽不会毫无声息，因此这些妖兽断然不可能是中州飞过来的，除了中州，便也只有魔域了。
他方才剖取妖兽的胃部，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罢了。
魔域能送这一种妖兽过来，也会送其他妖兽，甚至这次兽潮的异状很大概率上跟魔域也脱不了干系。
“剑尊！剑尊！”
众人正因魔域插手一事而倍感头疼，外头忽然急匆匆跑进来一个小弟子。
林修见他的模样，也不由得提起了心：“出什么事了？”
“剑尊，”小弟子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禀告道，“妖兽们……在攻城。”
林修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你再说一遍？”
妖兽攻城一般都是兽潮后期，妖兽们失去理智全凭本能行事才会干出来的事情，眼下兽潮才刚刚开始，怎么就开始攻城了？
小弟子又说了一遍：“是真的，眼下城门口已经聚集了无数妖兽，守门的师兄已经提前打开了防护罩。”
林修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防护罩都是按照往年的经验制作的，支撑的时间并不会很长，而且眼下其他地方的援兵大部分都还没有抵达，怕是要出大事。
他向着凌云阁众人拱了拱手：“诸位抱歉，咱们怕是即刻就要奔赴战场了，等到这次妖兽攻城退去，我再为大家接风洗尘。”

第78章
城外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
无数妖兽像是发了疯一样地用自己的身体撞击着固若金汤的城墙和城门,却被防护罩挡在了外面，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飞行类的灵兽直接展翅飞到了半空中，绕着防护罩不停地攻击,将半座城的天空都遮蔽得严严实实,抬头看去黑压压的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
防护罩闪着微光，虽然暂时还算是坚固,但长期这么下去肯定要出问题。
城门处守门的一帮昆仑剑派弟子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看见林修带着人过来仿佛见到了从天而降的救星,当即就激动地叫了一声：“林剑尊！”
林修火急火燎地提溜起一个要行礼的弟子,立刻吩咐道：“开旁边的侧门,准备迎战！”
弟子点了点头，应道：“是！”
林修回过头来向众人叮嘱道：“此次事出突然，各家各派的援军还没有到齐，我们此次只要做到暂时将这些妖兽逼退即可。诸位皆为仙道栋梁,接下来请务必保全自己。”
城门连带着防护罩刚打开一个缝隙，妖兽们便像是闻到了肉味儿的饿犬一样,纷纷涌了上来。
沈秋庭正对上一只妖兽猩红的双眼,心忍不住往下沉了沉。
这些妖兽的状态……明显不同寻常。
白观尘显然也发现了这一问题,皱眉叮嘱沈秋庭道：“待会儿离我近一点。”
沈秋庭也不矫情，点了点头，道：“放心。”
两个人只来得及说了这么两句话，便被汹涌而至的妖兽冲散了。
沈秋庭拿着迟明剑斩杀了两只低阶妖兽,四下看了看,见裴子均和林琅师兄弟正在不远处冲他招手，便趁着周围暂时没有妖兽过来快步走了过去。
林琅热情地招呼道：“小师叔，接下来我们三个一起吧。”
沈秋庭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眼下这种混乱的情形,到底还是自家人在身边比较放心一些，不少修士已经就近找了相熟之人一起组队。
修士们一加入战斗，妖兽们攻城的态势便被遏制住了，城门口已经逐渐显出了一块不大的安全区域。
但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的妖兽也越来越多，这样下去根本就没有办法杀完，只能先硬生生地跟妖兽耗。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雪还没有停的意思，依旧不断地往下落，在地面上新倒下的尸体上覆盖了一层晶莹的白。
打斗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无论是修士还是妖兽都已经有些疲惫。
沈秋庭方杀完一个妖兽，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忍不住拧紧了眉头。
人的夜视能力比不得一些妖兽，等到了夜间，怕是会更加艰难。
突然，他觉得背后被一个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沈秋庭无暇回头看撞他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了过去，正正撞向了一只妖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中。
他几乎已经闻到了妖兽口中的血腥气，千钧一发之际，忽然被一只手紧紧拽住扯了回去。
旁边正好过来一个昆仑剑派的修士，动手将那妖兽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沈秋庭回过头，就看见了林琅焦急的脸：“小师叔，你方才怎么了？吓死我了。”
沈秋庭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轻描淡写道：“没事，大概是不小心脚滑了。”
林琅不疑有他，点了点头便跟裴子均继续杀妖兽去了。
沈秋庭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皱了皱眉。
方才……他明明感觉是有什么东西推了他一把。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风雪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嗷呜——”
随着夜幕的降临，不少妖兽都开始兴奋起来。
修士们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往城门的地方聚拢。
如果白天没有办法把所有的妖兽逼退，到了夜晚，就只能以守为主了。
突然，远处一阵打斗的动静打破了双方微妙的平衡。
一张传音符飞了过来，直直落进了林修的掌心中。
林修听完传音符，脸色一变：“不好，南域的人已经过来了，眼下正被妖兽挡在城外。”
千算万算，没料到南域的人会这么早赶过来，还正好撞上了妖兽攻城。
眼下夜色正浓，是妖兽的主场，南域的人措手不及之下恐怕会有危险。
林修头疼无比，只能道：“劳烦还有余力的道友跟我一起去将南域的道友接过来。”
沈秋庭将剑上的血甩干净，也跟着众人走了过去。
南域过来的人已经陷入了苦战中。
覃素手持一根玉箫，流光一闪便切下了一只妖兽的头颅。她环顾四周，眼见周围聚拢的妖兽越来越多，冷静地吩咐天音门的弟子道：“天音门弟子听令，即刻撤离！”
她刚一转身，面前就被一柄折扇拦住了，陆乘看了她一眼，委婉提醒道：“覃掌门，大家都是前来北域支援兽潮的，临阵脱逃好像不太好吧？”
“临阵脱逃？明明是昆仑剑派没有事先讲明白此处的状况。”覃素脚步顿了顿，冷笑了一声，“更何况，兽潮就算将整个北域全灭了也碍不着南域什么事。陆少主想要共进退共存亡，我天音门却只是小门小户，只求偏安一隅就可以了，犯不着趟这一次浑水。”
北域和南域之间隔着中州，覃素这样说从客观上来看并没有什么错处。
陆乘皱了皱眉：“覃掌门，您这样说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些？”
天下正道同气连枝，一处遭了灾祸自然也会关联到其他地方，更何况就算单从情理上讲，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妖兽攻击同道也实在显得有些冷血了。
覃素似乎并不在意得到这样的评价，只淡淡道：“陆少主，你我道不同，没有必要互相说服。”
此言一出，陆乘也不好多说些什么，侧身让开了路，吩咐陆氏的人道：“诸位再坚持一下，我已将传音符发予林剑尊了，接应的人很快就到！”
“是！”
覃素只当没听见这番话，继续指挥天音门的弟子有序撤退回飞舟上去。
她带着天音门的人方一踏上飞舟，林修便带着人赶了过来。
林修察觉到有些奇怪的气氛，看见天音门一行人的动作，疑惑道：“这……天音门的道友是刚过来？”
覃素没有回答，客气地冲着林修行了一礼，便带着天音门的弟子重新下了飞舟。
陆乘看了一眼，没有拆穿她，下意识展开扇子摇了摇，询问道：“林剑尊，眼下北域兽潮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一提到这个，林修就紧紧皱起了眉头：“诚如陆少主所见，这次北域兽潮的情况并不寻常，里头怕是有魔域的手笔。具体情况等回到岁寒城，我会与诸位详细商谈。”
陆乘点了点头：“也好，我们先合力破开这些妖兽吧。”
“小心！”
突然，陆乘的身后出现了两只闪着红光的硕大眼瞳，那不知何时隐在暗处的妖兽慢慢游荡了过来，张开了血盆大口，眼看就要一口咬掉陆乘的头颅。
沈秋庭瞳孔一缩，大喊了一声，当即上前一脚将陆乘踹去了一边。
“姓沈的！”
陆乘从地上爬起来，看见眼前的场景目眦欲裂，大吼了一声。
“还没死，别叫魂！”
沈秋庭抽空回了陆乘一句，拿灵剑随手挑起一具死去的妖兽尸体塞进了妖兽的口中。
妖兽的动作被阻住了一瞬间，旁边掐准时间伸过来一只手，沈秋庭立刻抓住机会握了上去，被手的主人顺利带离了妖兽的面前。
他松了一口气，冲着白观尘眨了眨眼睛。
隐在暗处的妖兽终于悄无声息地一步步走到了众人面前。
这妖兽通体漆黑，模样像是一只被从头到尾重新拼接过一遍的大猫。它通红的眼珠盯住了在场的众人，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尖牙。
白观尘将沈秋庭带到身后，提剑迎了上去。
周围虎视眈眈的妖兽也紧跟着扑了上来。
混乱中，沈秋庭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往前踉跄了一下。
看来白天的时候不是错觉，的确有人在针对他，甚至是想趁着这次兽潮置他于死地。
他干净利落地斩杀了面前的妖兽，迅速回头看了过去。
并没有人。
沈秋庭一边继续斩杀妖兽一边拧着眉思索自己最近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只形似猛虎的妖兽忽然赤红着双眼仰天怒吼了一声，几乎在瞬息之间便身体膨胀了数倍，整只妖兽从中间爆裂开来。
像是按下了一个开关，不多时，它周围好几只妖兽也跟着自爆开来。
更糟糕的是，这些自爆的妖兽修为都不低，因而自爆的冲击力也格外大，爆炸扬起的灰尘与雪屑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在浓黑的夜色中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沈秋庭来不及逃跑，被爆炸的余波冲击到，整个人都被迫顺着爆炸散开的方向飞了出去。
即将落地的时候，他像是撞到了什么人，那人口中发出一声响亮的骂人的话，便失去了声音。
沈秋庭听着这人的声音像是有些熟悉，一边想着自己怕不是不小心把这倒霉蛋撞坏了，一边也跟着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79章
沈秋庭是被头顶树枝上落下的雪淋醒的。
他抹掉了落到脸上的雪,揉了揉脑袋，抬头看见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昏迷前横行的妖兽也不知所踪,看起来就像一个再宁静不过的清晨。
沈秋庭还没想明白眼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陆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沿路踩断了不少枯枝烂叶。他见沈秋庭已经醒了，随手将怀里的野果扔了两个过去,道：“我往周围看过了，这里应该不在岁寒城附近。周围大雪封山,根本辨不清方向,我给其他人发了传音符,等人找过来把我们捞出去吧。”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骂了一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妖兽自爆怎么还能传送范围这么广，总不至于是触发了什么瞬移法阵吧？也不知道是哪个龟孙撞了我一下，否则说不定我就不用来这个鬼地方了。”
沈秋庭想起昏迷前听到的那句响亮的骂声,心虚了一下，拿过陆乘扔过来的野果看了看,转移话题道：“周围都是雪,你从哪里找到这玩意儿的？”
这野果个头不大,青中泛红，看起来跟寻常的果子没什么区别。不过出现在这种冰天雪地里，倒不像是凡品。
陆乘看了一眼，轻描淡写道：“哦,回来路上看见的,打算带回来先让你尝尝，你吃不死我再吃。”
沈秋庭沉默了一下，将两颗野果放在手里,一起打向了陆乘的狗头。
陆乘侧身避过了沈秋庭的攻击，嚷嚷道：“姓沈的你这就不厚道了，本少主千辛万苦给你带早饭回来你还不领情，其他人想求都没有这个待遇。”
“留着给想求这个待遇的人吃吧。”
沈秋庭回了一句，懒得继续听他耍嘴皮子，拍了拍身上的雪从地上站了起来。
周围山林崎岖，皆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雪，一眼望过去白茫茫的一片。
陆乘见他的动作，提醒道：“别乱跑，这边路不好找，一不留神怕是回都回不来。”
沈秋庭应了一声，随口道：“我就在周围转一转。”
陆乘见他果真没有往太远的地方去，便没有继续管他，找了一棵粗壮的大树，将树下的雪清理干净铺上了一层软垫，就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沈秋庭在周围转了一会儿，忽然在雪中看见了一点绿色。
他蹲下身来凑近看了看，是一片新鲜的嫩芽。
奇怪的是，这嫩芽的品种并不是什么珍稀的、能在冰天雪地中生存的灵草，而是最为常见的野草。
沈秋庭拨弄了一下嫩芽，换了个方向继续走。
一路上，他见到了不少类似的违反季节习性的草木。
这种情况在典籍中有过不少类似的记载，大概只会有两种原因，要么就是天道示警之类的无稽之谈，要么就是附近的灵力状况出现了问题。
此处怕是并不寻常。
沈秋庭正想试探着运功吸收一下周围的灵力试一试，突然砸过来一只传音符。
他打开传音符，陆乘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过来：“接我们的人来了，赶紧回来。”
沈秋庭看了一眼柔嫩的树枝上探出来的淡黄色小花，放弃了继续试验的想法。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还是先回去把精力放在对抗兽潮上为好。
他刚一回到两个人醒来的地方，陆乘便迎了上来，啰啰嗦嗦地盘问道：“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慢？”
沈秋庭将自己方才的发现说了一遍。
陆乘皱了皱眉，拿折扇点了几个陆氏的弟子，吩咐道：“你们暂且留下，在此处查探一下。”
见那几个弟子应了声，陆乘回头对沈秋庭道；“我们先回去，昨夜我们不在的时候出了一些事情。”
沈秋庭见他说的含含糊糊的，皱了皱眉，询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陆乘眼神躲闪了一下，没有多解释：“回去就知道了。”
沈秋庭见问不出什么来，索性也不多问了，跟着陆乘一起上了一艘小型飞舟。
飞舟回岁寒城的时间至少也要一个时辰，两个人落了座，陆乘给他倒了一杯茶，踌躇了一会儿，道：“秋庭啊，你往日也算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了，承受能力应该挺强的对不对？我待会儿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千万要冷静。”
沈秋庭心不在焉地端起茶杯，应了一声。
不知怎么的，从上了飞舟开始，他就不自觉的有些心神不宁。
路上无聊，外头两个弟子便凑在一起开始闲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零零碎碎地传进船舱中来。
两个人不知道说到了什么，话题拐向了昨天晚上的事。
“昨天晚上我在别处，听说冰原上场面挺大的，现下究竟如何了？”
“唉，谁也没料到那只化神期妖兽的能力会导致雪崩。白仙君将所有人转移出危险地带之后被那妖兽趁虚而入，被迫跟那妖兽一同摔下冰窟了，眼下……生死不知。”
这句话说完，那弟子就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北域冰原之下其实并非全然是实体的，其中存在着不少空隙，平日里在其上行走没有问题，一旦冰层上因为什么缘故出了裂缝，这裂缝又正巧倒霉对上了某一处空隙，就会形成冰窟。
冰原上的冰窟往往极深极陡，地下的千年玄冰在一定程度上还会抑制体内的灵力，修为再高的人只要掉下去了就别想上来。
虽然说是生死不知，但这种情况之下，十有八&#183;九是回不来了。
可惜白仙君这等人物，竟然折在了这里，可真是天命难违造化弄人啊。
询问的弟子也没料到竟然是这个情况，也跟着沉默了下来。
沈秋庭脸色一白，失手打翻了手中的茶杯。
滚烫的灵茶泼洒在手背上，将手背烫得通红，他却毫无所觉。
陆乘没想到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沈秋庭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不由得暗骂了门外两个闲聊的弟子一句，小心翼翼地询问道：“秋庭，你……手没事吧？”
沈秋庭摇了摇头，低下头用灵力将被灵茶打湿的衣服重新蒸干，冷静道：“老陆，送我过去。”
陆乘就怕他这个样子，咬牙劝道：“咱们先冷静一下，人已经掉下去了，你过去也不顶什么用啊。”
“老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沈秋庭平静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也是在北域，也是兽潮的时候，我掉进冰窟，是谁拼死把我带出来的？”
陆乘一愣，也跟着想起当年的事情来。
当时他们年纪都还小，修为也不够高，沈秋庭掉进去之后，陆乘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谁知那个一直跟在沈秋庭后头的师弟突然就跟着跳了下去，也不知道两个人怎么做到的，十天之后真的从里面爬了出来。
陆乘都开始给沈秋庭准备香烛纸钱了，突然听闻这狗东西又回来了，当即便放下了手头上的生意从南域赶到了中州。
万幸是回来了。
虽然沈秋庭回来之后因为在千年玄冰中间待的时间太长坏了根骨，失去了所有修为，好歹也算是捡回了一条性命。
陆乘想起当年的事还是后怕，不由得暴躁道：“上一次是运气好，你们两个才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你能保证你们的运气一直跟上一次一样好吗？”
两个人无声对峙了一会儿，陆乘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叹了口气，找人进来吩咐道：“带他去。”
看沈秋庭这个架势，如果他现在不送他过去，怕是沈秋庭立刻就能跳下飞舟自己过去。
那弟子听完吩咐，迷茫道：“去哪里？”
陆乘忍不住踹了那弟子的屁股一脚：“你们方才在外面唧唧歪歪被他听见了，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那弟子挨了一脚，茫然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方才谈的内容是什么，脸色一变，小心翼翼地求证道：“真……真要去冰窟啊？”
那个地方眼下可不安全，随时都有掉下去的危险。
陆乘没好气地将折扇往桌子上一扔，拿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沈秋庭：“你问他。”
沈秋庭点了点头，道：“有劳了。”
弟子敏锐地察觉到船舱中的气氛像是有些不对，应了一声“是”之后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陆乘还憋着气，沈秋庭又没有说话的心思，船舱中一时沉默下来。
飞舟的速度很快，改了方向之后大半个时辰就到了冰窟附近。
冰原上的温度比岁寒城还要低，陆乘在南域和中州待习惯了，一下飞舟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还有不少人围在冰窟附近，尤其是凌云阁中的一帮弟子，不死心地想要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把人救出来。
陆乘还想找沈秋庭商量一下具体的救人方法，谁料好友三两步窜了过去，半点招呼都不打地就跳了下去。
众人只见一道人影飞快闪过，还没有看清楚是谁冰窟下面就多了一个人。
陆乘没料到沈秋庭就这么下去了，简直觉得心脏都被吓停了，跑到冰窟边上大喊了一声：“姓沈的！”
楚寄雪正好在附近，唯恐一个看不住再下去一个人，立刻提溜着陆乘的领子把他从冰窟边上拎了回来。
陆乘挣扎了一下，被楚寄雪丢到了地上，怒道：“楚寄雪，你做什么？”
楚寄雪拧眉道：“陆少主，请不要冲动。”
陆乘骂了一句：“冲动？我看谁都没有姓沈的那个狗东西冲动。”
他缓了缓神，终于勉强找回了一点理智，问道：“诸位可知道下面的情况究竟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没有一个人回应。
下面的情况……自然是九死一生。否则他们也不至于在这里耗了一夜还没有想出办法来。
见没有人回答，楚寄雪客观地说了一句实话：“凶多吉少。”
林修立刻走上前将楚寄雪拎去了一边，宽慰道：“陆少主也不必太过忧心，无论是白仙君还是那位沈小友都是有勇有谋之人，必然能够逢凶化吉。”
这话的安慰效果也没有多少，陆乘焦头烂额地叫了人过来，吩咐先想法子搞清楚这冰窟的深度和走向。
一片忙乱中，林琅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抓住陆乘的袖子着急地问道：“方才跳下去的是我小师叔？”
陆乘觉得脑仁突突直跳：“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么脑子有毛病？”
林琅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他……昨天活下来了啊。”
陆乘觉得他的话有些奇怪，不过眼下并不是关注这些的时候，便忽略了这句话，继续去指挥人了。
林琅一个人站在原地，表情一点点冷漠起来。
他在冰窟边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冰窟。
他其实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不是想要这个人死。
毕竟他活了这么多年，难得看见这么一个鲜活的人，被折磨了那么久也没有褪色的意思。他虽然不是很喜欢这种鲜活，不过物以稀为贵，这个人活着，倒是让世间多了那么一点意思。
如此，是死是活那便让听天由命吧。
“阿琅，你怎么站在这里？小心掉下去！”
听见裴子均的声音，林琅愣了一下，主动往后退了一步，回过头去又变回了往常的模样，担忧道：“师兄，你说师伯和小师叔能不能回来啊？”
裴子均揉了一把师弟的头发，面上也染了忧愁，叮嘱道：“希望他们吉人自有天相吧。师父现在还在赶来的路上，我待会儿要去跟昆仑剑派的人一起清理周边的妖兽。你跟着陆少主，一定要注意安全，遇到什么事就发传音符给我。”
林琅乖巧地点了点头。
沈秋庭虽然跳得干脆利落，却也没有傻到直接去送死。
下落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准了一处冰缝，迅速将灵剑插了进去。
有了阻碍，下落的速度开始减缓，沈秋庭趁机打量了一下冰窟中的环境。
这一处冰窟看起来很大，四周杂乱地堆着一块块奇形怪状的坚冰，四面密布着宽窄形状不一的通道，也不知道会通往什么地方。
落了地之后，沈秋庭第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巨型妖兽的尸体。
这妖兽看起来应当是冰原特产的妖兽，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雪白的毛发，尽管看起来已经死了，浑身上下却依旧散发着还没有消散干净的恐怖气息。
他想了想，走过去看了看。
像是感觉到有人靠近，“尸体”忽然剧烈地动弹了一下。
还没死？
沈秋庭摆出防卫的姿势，迅速往后退了两步。
妖兽艰难地挣开了血红色的眼睛，鼻子中呼出一口白气，又扑腾了两下，像是在警告沈秋庭不要靠近。
虽然还在挣扎，这妖兽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沈秋庭放了心，毫不犹豫地动手结束了妖兽的生命。
杀完妖兽，他绕着妖兽的尸体走了一圈。
妖兽的尸体上存在着不少剑伤，沈秋庭能认得出，正是白观尘修习的剑法。
妖兽在这里，那小白去哪里了？
沈秋庭按捺住焦急的情绪，试图找到一点白观尘留下来的信息。
可除了妖兽身上的伤口，冰窟中并没有任何一点人存在过的痕迹。
小白是和妖兽一起摔下来的，既然没有在附近见到……尸体，那他一定就还活着。
沈秋庭闭了一会儿眼睛，凭直觉选了一条路顺着走了过去。
如果掉下来的是他，那么在救援困难的情况下绝对不会在原地坐以待毙，白观尘也不会。
接下来要赌的就是在这些乱七八糟的路中能不能找到白观尘走的那一条路。
冰窟中的每一处地方放眼望去都是满目寒冰，看得久了就分不清方向也感觉不到时间了。
沈秋庭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几乎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更糟糕的是，在冰窟中待久了，千年玄冰的影响逐渐发挥作用，沈秋庭身上的灵力已经有一大半被压制住了。
透骨的寒意涌上来，沈秋庭的脸色迅速白了下去。
他调动起不多的灵力维持住体温，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年掉下冰窟的那一回。
那时候他真以为自己就要死了，身上的灵力消散了个七七八八，迷迷糊糊身体中像是在渐渐觉醒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将经脉拉扯得生疼。
他将整个人缩成一团，以此来留住所剩无几的温度。
迟明剑焦急地在他身边飞来飞去，最后因为没有灵力支撑，也跟着黯淡了下去。
他当时还是凌云阁中最有天赋的大师兄，自小没经历过什么生死之事，算得上顺风顺水，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死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后来那般坚韧的心脏。
他会感觉疼，会感觉委屈，会觉得就这么死了，还挺遗憾的。
他还没有好好游历过九州，没有看着那些不省心的师弟师妹们好好习剑，也没有感觉过师父闲暇时跟他讲过的高处的风光。
也不知道自己死了之后，还有没有人能忍着小白那些臭毛病。
可遗憾归遗憾，真到了要死的时候，他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在他乱七八糟地做完了心理建设，勉强算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马上就要死掉的现实之后，忽然感觉一阵不属于自己的灵力进入了经脉中，一点点化去了经脉中的寒冰。
对方体内的灵力像是也不多了，输进来的灵力断断续续的，数量也越来越少，却还是坚持不懈地往里面输入着。
沈秋庭思忖着自己一个人死就算了，犯不着拉扯上别人，便努了努力打算睁开眼睛，想要劝对方不要再做无用功了。
他脑子已经有些迷糊了，甚至连冰窟中会出现除自己之外的第二个人都没有觉得不对劲。
等他终于费劲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了白观尘的脸。
他的师弟半跪在他面前，狼狈得看不出半分平日里清洁的模样，看到他睁开眼睛的瞬间，先是呆愣了一会儿，随后手指颤抖地将他拥在了怀里。
沈秋庭就听见他语调不稳地在自己耳边说：“师兄，你终于醒了。”
大约是因为实在太冷了，落在脖颈上的那一点温热就显得格外鲜明。
白观尘居然……在哭。
那个时候沈秋庭突然生出了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如果两个人一起死在这里，死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他动了动已经被冻得僵硬的手臂，慢慢回抱住了白观尘，用极温柔的语气吃力安慰道：“醒了，我们一起出去。”
然后白观尘便真的背着他将他带了出去。
当时他力竭之前不信邪不肯坐以待毙，零零碎碎自己都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也不知道白观尘是怎么从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路中找到他的。
沈秋庭从回忆中抽身，伸出手在面前的冰壁上用灵剑刻了一道深刻的划痕。
若是这一条路不对，得再折返回来走下一条路。
他们两个人也真有意思，眼下角色调换，他倒是成了找人的那一个。
他正想收回灵剑，目光忽然动了动。
在他方才刻下的划痕上方一点，似乎有着另一条划痕。
那道划痕像是已经有些时间了，在冰壁重新冻结的过程中只剩下了浅浅的一条线。
沈秋庭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仔仔细细将痕迹看了好几遍，才顺着路快步走了过去。
每隔一段距离，沈秋庭就会停下来看一看还有没有别的痕迹，这样走走停停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看见了一道新鲜的剑痕。
在剑痕的不远处，还有一小片新鲜的血迹。
沈秋庭终于忍不住喊起了白观尘的名字：“小白！白观尘！”
冰窟中的回声不断回荡着，一直传出去很远。
沈秋庭一连喊了几声都没有人回应，一颗心像是灌满了冰水，直直地往下坠。
突然，他在回声中听见了一点细微的动静。
像是剑器敲击在冰壁上的声音。
他愣了好久，直到又听见了一声，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才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他立刻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狂奔起来。

第80章
等沈秋庭终于找到人的时候,白观尘已经因为体力不支昏迷过去了。
他的衣襟上沾了不少血，也不知道是哪里受了伤，脸上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方才用来敲击冰壁的灵剑就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冷冰冰地反射着冰雪的光。
沈秋庭捡起灵剑仔细收好,半跪在白观尘面前，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道：“小白,醒一醒。”
近处一看，沈秋庭才发现他的睫毛和头发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已经没有办法维持体温了……他体内的灵力,怕是剩下不多了。
白观尘在昏迷中因为冰凉的触感皱了一下眉,嗓音极轻地念叨了一句：“师兄……”沾着血渍的手指紧紧抓住了沈秋庭的衣角。
沈秋庭心脏剧烈地缩了一下,依旧维持着冷静的姿态，将人整个抱进了怀里，轻声道：“嗯，我在,师兄带你出去。”
白观尘像是终于得到了满意的回应，放任自己完全失去了意识。
紧紧抓住沈秋庭衣角的手指也松懈了下来。
沈秋庭心中一慌,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仔细检查了一下白观尘的身体,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伤口，将他背了起来。
冰窟虽然条件恶劣，但里面的道路盘根错节，一直走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一条意外的生路。
而且必须要走,不能停下来,否则时间长了没有又没有灵力护体，过不了多久就会化成冰块。
可这一次他们的运气似乎并不好，沈秋庭一直走了许久,眼前也都是一模一样的冰雪。
更可怕的是，他已经渐渐感觉不到身后白观尘的体温了。
沈秋庭咬了咬牙，停下了脚步。
他将白观尘从背上放下来，面对面紧紧抱在了怀里。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沈秋庭才感觉白观尘身上有了一点温度。
或者是他身上也没有温度了。
他无数次提醒自己要冷静，最后却只能破罐子破摔地想着，去他的冷静，要是小白死了，老子也不活了。
沈秋庭重新将白观尘背了起来，打算随便找一条路走走试试。
他还没有走多久，忽然听见了一道像是闷雷一样的声音。
紧接着，周围的冰壁裂开了一条缝隙。
冰原上的冰层……要塌陷了。
地面上。
原本晴朗的天空渐渐又聚拢起了云层，不声不响地又开始下雪了。
冰窟之上，一帮人正忙忙碌碌地用灵力探测下面冰层的走向，地面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一个弟子直起腰来，对另一边的弟子喊话：“你们那边动静小点，小心将这边的冰层震塌了！”
那边的弟子闻言纳闷道：“不是你们那边的动静吗？”
两方人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再交流两句，地面忽然再次剧烈震颤了一下，同时伴随着奇怪的嗡鸣声，像是从冰原深处传来的闷雷。
不好，此处的冰层怕是要塌陷了！
忙碌的弟子们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迅速跑了起来。
冰层寸寸碎裂，裂痕很快就席卷了整片冰原。
陆乘眼睁睁看着冰窟被汹涌而来的冰雪掩埋，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大喊了一声：“沈秋庭！”
声音很快就被冰裂的声音吞没了。
他咬了咬牙，逆着所有人逃走的方向跑了回去。
没跑几步，陆乘就被身后一股大力拎住了领子提了起来。
楚寄雪提着陆乘，一边御剑躲开砸过来的冰块，一边提醒道：“陆少主，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陆乘死命挣扎了几下，眼眶都红了：“楚寄雪，你放开，里面埋着的是我朋友！”
楚寄雪抿了抿唇，没有松开他，安慰道：“节哀。”
冰窟里那两个人原本就凶多吉少，又遇上了冰层塌陷，断然是活不了了。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里不由得有些惋惜。
这世上以后怕是再难有跟这两个人一样，在剑道上天赋能与他匹敌的人物了。
听见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陆乘一下子就炸了：“节哀？节狗屁的哀！那姓沈的命那么硬死了都能从棺材板里蹦出来，我凭什么要节哀！”
自从交了沈秋庭这个朋友，他收到最多的消息就是这狗东西的死讯，可哪一次这狗东西不是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了？
这次……也一定会回来的。
楚寄雪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对这些情感不是很懂，却也隐约感受到了这位陆家少主……好像非常难过，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冰窟受到上面冰层崩裂的影响，已经开始塌陷了。
白观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伏在沈秋庭耳边道：“放我下去，快走。”
带着他这个累赘，两个人会一起死在这里。
沈秋庭装作没有听见。
白观尘无奈，正想自己松手，就听见沈秋庭冷声道：“你敢松一下手，我立刻就死在你面前。反正这里死的机会多，看我们谁死的快。”
感觉到身后的人老实下来了，沈秋庭将人换了一个姿势揽住，空出一只手抽了迟明剑出来。
他选定了一块巨大的坚冰，偏头问道：“信我吗？”
白观尘“嗯”了一声。
沈秋庭扯了扯冻僵的脸，露出一个笑：“信我就抓紧我。”
半空中正好掉下来一块厚重的坚冰，沈秋庭带着白观尘躲了过去，然后反身向坚冰拍了一剑。
坚冰被带着灵力的一击强行改变了方向，稳稳落在了沈秋庭选定用来充作基底的冰层之上。
沈秋庭带着白观尘跳了上去。
白观尘立刻就明白了沈秋庭的用意。
将这些落下来的坚冰充作向上的台阶，只要不断往合适的冰层上堆叠，就会离出口越来越近。
不过……冰窟离地面实在是太远了，这样下去，沈秋庭很有可能会体力不支。
沈秋庭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道：“撑不住的时候再说撑不住的事，先往上走走看看。”
说着，沈秋庭又挥出一剑，带着白观尘跳上了另一块更高的凸出来的坚冰上。
他记不清楚自己挥了多少次剑，只能看到两个人距离冰窟底下越来越远了。
直到最后，挥剑几乎成了一种机械的习惯性动作。
沈秋庭体内的灵力已经被消耗干净了，因为经脉被压榨得太厉害，他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一直乖巧跟在他身边的白观尘忽然按住了他握剑的手，道：“我来。”
沈秋庭皱了皱眉：“不行，你身上有伤……”
白观尘强势打断了他的话：“信我。”
沈秋庭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秋庭忽然感觉额头上传来一阵潮湿的触感。
是一片雪花。
雪花落到身上的时候没有化掉，他们离出口不远了。
终于窥见天光的那一刻，沈秋庭忽然想到，从上辈子一直到这辈子，两个人经历的生死实在太多了些。
要是往后再也不用将生死挂在嘴边上，那该有多好。
柳城顺着纪明川的气息从中州一路向北，终于在岁寒城附近一家简陋的茶馆里找到了他。
这茶馆是为行路人歇脚所设。眼下妖兽肆虐，人心惶惶，此处又并不在防护罩保护的范围中，茶馆老板早就带着家小进城避难去了，倒是便宜了纪明川一个人占了一整块地方。
柳城到茶馆的时候，纪明川正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煎茶。
茶叶应当就是在茶馆中随手摸出来的，一股涩口的苦叶子味儿，闻着并不算太好闻。
柳城摘下斗笠，抖了抖上面落的雪，不客气地在纪明川面前坐下，道：“茶好了给我一碗。”
见他进来，纪明川不冷不热地刺了一句：“哟，柳城？稀客啊，本座这里可没有烧鸡给你吃。”
见柳城并不接他的话茬，纪明川冷着一张脸将茶碗砸到他面前，冷声道：“柳城，当年你去凌云阁的时候本座就跟你说过，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果你今日前来是为了那帮所谓的正道人士劝我收手的话，还是早点回去吧。”
柳城半点不在意纪明川话里话外赶人的意思，怡然自得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道：“你我都活了这么些寿数了，没有必要说这些正邪不两立的虚话。我来找你，也不过就是偶然间想起来特意来看看你罢了。”
纪明川对于这些有的没的的故人半点也喜欢不起来，脸色也跟着阴沉下来：“看过了就早点走吧。”
“这么赶人可不是待客之道。”柳城笑了笑，摆出了一副闲谈的架势，“前段时间小秋他们在天玄秘境中看见了一个人，不如你猜猜是谁？”
纪明川冷哼了一声：“本座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
柳城玩味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揭晓了答案：“是韩泽那老东西，有趣吧？你说他死了那么多年还阴魂不散，是不是还惦记着找谁报仇呢？”
纪明川的脸色一变。
柳城摆了摆手，继续道：“你杀人杀多了，杀对你好的人也多了，自然也不会知道心虚两个字怎么写。我也知道，所以我随便说说，你也就随便听听。”
纪明川捏着茶碗的苍白手指慢慢绷紧了。
柳城却还没有罢休的意思，继续道：“我来的时候在外面看见林剑尊了。说起来我也许久没有见过血了，拿这样灵力充沛的血来祭一祭我的刀，说不定是个好主意。”
纪明川松开了握着茶碗的手，眼底晦暗不明：“随意。”
柳城又随便聊了两句，便抽出自己刀慢悠悠地走出了茶馆。
似乎他真的只是过来闲聊的一样。
纪明川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渐渐冷下来。
这老狐狸，分明就是特意来膈应他的。
背叛所有人又如何？他的神……很快就要回来了。

第81章
柳城自然没有去杀林修。
他是一只好狐狸,对平白无故地取人性命并不太感兴趣。
冰原深处的冰裂声依旧绵延不绝，从冰原上跑出来的妖兽围在岁寒城边上，对身后老家爆炸的声音充耳不闻,只是虎视眈眈地盯着城中新鲜的血肉。
柳城并没有在意这些几乎失去神智的同类,略略看了一眼便如同闲庭信步一般向着冰原深处走去了。
许久没来过北域了，也不知道冰原深处那位后辈眼下如何了。
沈秋庭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头一眼就觉得眼前的场景像是有些熟悉。
树枝、白雪、还有不远处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头顶树枝上挂着的雪被风一吹,劈头盖脸地往他脸上砸了下来。
还没等接触到他的脸，雪就被一只手提前接走了。
沈秋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躺在白观尘的怀里,脑瓜子一懵,立刻连蹦带跳地站了起来。
脱离了危险的环境，他才想起来，两个人之间还有一点掰扯不太清楚的感情纠葛在。
谁料沈秋庭完全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才刚刚蹦跶起来,腿一软又要倒下去，被白观尘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腰。
沈秋庭有点慌,于是装作淡定地转移了话题：“你什么时候醒的？”
白观尘没有松开手的意思，乖巧回答道：“比你早一会儿。”
沈秋庭“哦”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话了。
从捅破两个人之间的窗户纸之后，原本正常的动作哪哪都不对劲起来，还放在腰上的手也突然变得格外鲜明。
沈秋庭努力忽略那只手过于强烈的存在感,继续没话找话：“你的伤……怎么样了？”
白观尘答道：“没事了,已经恢复了七成。”
他从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计算过,距离冰层崩裂，少说也已经过了三天。
沈秋庭放了心，开始认真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
因为冰原冰层破裂的缘故，此处也受到了不小的波及,周围生长的植物倒伏了一大片，乱七八糟地跟地上厚厚的雪层混在一起，看起来有些狼藉。
沈秋庭弯下腰，在冰雪之中挖出一枝柔韧的枝条，枝条上还有几片新长出来的鲜嫩绿叶。
此处正是他上次跟陆乘来过的地方。
白观尘也注意到了他手上的东西，皱了皱眉：“此处灵力情况不对。”
沈秋庭点了点头，还没有开口把上次的事情说一遍，就听见了一阵破空声。
白观尘眼神一凛，抬手抓住了一截火红色的鞭子。
沈秋庭回头看见白观尘身后的人，惊讶道：“师姐？你怎么在这里？”
沈花醉当时也跟着他们来了北域，却不知道接了什么消息，在半路上就下了飞舟，此后就一直没有在兽潮中出现过。
她怎么来了这里？
见是熟人，白观尘松开了手中抓着的鞭子。
沈花醉也没有想到居然是他们两个，收回了自己的武器，低声道：“姜落应该在附近。”
从她上次不辞而别之后，沈花醉就一直试图找到她。直到在来北域的途中，沈花醉忽然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一闪而逝。
她跟着这股气息一路追过来，最后气息就在附近消失了。
沈秋庭忍不住皱了皱眉。
姜落不是已经脱离了魔域的掌控了吗？怎么还会出现在北域？
沈花醉像是对两个人的出现并不太关注，说完这句话之后便直接对沈秋庭道：“此处灵气情况特殊，你们早点离开。”
说完这句话，她也没心思继续交谈，转身就打算离开。
“师姐！”沈秋庭匆忙叫住了她，问道，“你去哪里？”
沈花醉回过身来，脸色有些凝重：“我得找到姜落。”
如果姜落真的没有事的话，依照姜落的性子大可以不必躲她，可偏偏她追了这么久姜落也没有现身，恐怕是出了问题了。
沈秋庭立刻道：“我跟你一起去。”
此处情况明显不同寻常，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一个人在这种危险的地方四处乱晃。
不知怎么的，沈花醉忽然从这一句话中品出了一点很熟悉的感觉。
她压下心中的古怪，拧紧了眉头，道：“你跟着做什么？此处情况不明，别任性。”
沈秋庭正想开口解释，忽然被白观尘拦住了，他看向沈花醉，道：“既然如此，我也跟你们一起。”
冰原冰层崩裂虽然损毁了一些靠近冰原的村镇，但里面的人为了躲避兽潮早就进城去了。妖兽们失去了理智，面对冰裂反应不及，损失更为惨重，倒是给修士们提供了喘息的机会。
他刚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跟岁寒城中其他人联络过了，得知现在情况还算稳定，暂时不需要他们赶回去。
沈花醉捏了捏手里的鞭子，言语下意识变得有攻击性：“白仙君人贵事忙，还是早些回岁寒城坐镇为好，犯不着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浪费您宝贵的时间。”
气氛一下子凝滞起来。
沈秋庭夹在两个人之间左右看了看，认命地站出去一手扯了一个：“好了好了，先找人要紧。”
白观尘看了他扯住沈花醉的那只手一眼，默不作声地偏过了眼神。
走就走，挨那么近干嘛？
三个人还没走多远，干枯的树林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动静。
是一支调子古怪的小调，像是用管乐器吹奏出来的。吹奏者的技艺像是不太娴熟，吹一段就要歇一会儿，原本就诡异的调子被这么断断续续一吹，几乎让人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随着声音的出现，树林中忽然起了一阵风。
压在树枝上的雪簌簌地落了下来。
“小心！”
银亮的刀光被掩藏在落雪中，随着雪花一起打向了众人。
白观尘拉着沈秋庭后退了两步，避开了打过来的飞刀。
这个节骨眼上，沈花醉却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弯腰捡起了落在地面上的飞刀。
飞刀的刀身上刻着一片栩栩如生的枫叶。
沈花醉握着飞刀的手颤了一下，目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喊道：“姜落！你出来！”
这一声喊出去，箫声停顿了一下，原本空无一人的树枝上出现了一个黑衣女子。
那女子戴着一张遮住了半张脸的狰狞面具，将木箫从唇边移开，声音沙哑地开口：“你认识我？”
沈花醉将手中的飞刀扔到地上，怒声道：“姜落，你到底在做什么？是连我的面都不愿意见了吗？”
姜落像是皱了一下眉，从树上跳了下来：“你认错人了。擅闯禁地者，都要死。”
这个人已经跟了她一路了，怎么甩也甩不掉，也不知道是打哪里冒出来的。
不过她今天心情有点奇怪，看在他们还没有真正进入禁地的份上，要是能从她手底下活下来，放他们一马也未尝不可。
白观尘低声道：“小心，我感受不到她身上的力量。”
他感受不到对方身上的力量，要么对方只是一个未入道的凡人，要么就是对方的力量比他高出许多并且有意收敛气息。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说明眼前这个“姜落”有古怪。
而且她口中的“禁地”也很奇怪。
姜落一步步走了过来。
到了近处，几个人才看清，姜落的脖子上有一道分外狰狞的伤疤，长长地几乎贯穿了整个白皙的脖颈。
按照伤疤的长度和形状……受伤的时候姜落能活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眼前这个……究竟是人还是旁的什么东西？
沈花醉几乎被她脖子上的伤疤吓到，下意识伸手想要确认眼前人的情况，却忽然被白观尘一把扯去了后面。
“叮——”
长剑与木箫相碰，也不知道木箫的材质是什么，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白观尘跟姜落对了几招，将姜落暂时逼退，回身拎起两个人：“走！”
眼下探不出姜落的深浅，还有个不知名的“禁地”在，并不适合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硬碰硬。
姜落后退了几步，眼神一变，当即就追了上去。
几个人跑了没多久，忽然察觉到身边的环境出现了变化。
原本刚刚破晓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点点暗了下来，仿佛已经夜幕降临。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姜落不紧不慢地追在三个人后面，眼见已经没有路可以往前走了，才勾了勾唇，露出一个心情颇好的笑容。
擅闯禁地的人……果然一个都不应该活着。
夜幕之下，她的瞳孔中好像闪着妖异的血色碎光。
紧接着，她周身的魔气忽然暴涨，迅速向着三个人扑了过来。
电光石火之间，沈秋庭忽然瞥见姜落身上有一根血红色的丝线一闪而逝。
那根丝线以姜落的身体为起点一直延伸出去，然后没在了沉沉的黑暗中。
是……傀儡丝。
白观尘也看到了那根一闪而逝的丝线，他迅速上前，凭借自己的记忆一剑斩在了傀儡丝的位置上。
无形的丝线因为受到突然的攻击而彻底断开，姜落周身暴涨的魔气慢慢回落下去，晃了晃身子便晕了过去。
沈花醉匆忙把她接住了。
白观尘抬起灵剑，指向傀儡丝延伸的黑暗中，冷声道：“什么人？出来！”
黑暗中安静了许久，久到沈秋庭以为另一边的人已经走了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黑暗中慢慢走出一个身着凌云阁弟子服的人，乖乖巧巧地向着几个人打了招呼：“两位师伯，小师叔。”
他抬起头来，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地对上了几位长辈。
竟然是林琅。
看着几个人的模样，林琅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些遗憾的情绪。
这戏他还没演够呢，可惜这么快就要散场了。
等找到下一个他能好好玩的身份，也不知道还要多久。
沈花醉还不清楚状况，皱眉问道：“阿琅，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师父和师兄呢？”
林琅摇了摇头，像是往常一样笑道：“我一个人来的呀，我的新玩具就在这里。”
他原本是想要杀了姜落的，可是这人骨头太硬，后来想想，用来做个傀儡玩玩也不错。
他一边说着，一边勾了勾手指头。
方才被一剑砍断的傀儡丝竟重新连接起来，随着林琅的动作，姜落重新睁开了眼睛，向着林琅的方向跪了下去：“主上。”
沈花醉看着他的动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林琅，你……怎么可以私自修习这种邪术！”
沈秋庭比沈花醉冷静的多，他拦住了想要冲上去的沈花醉，平静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到底是什么人？”林琅歪了歪头，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便真的笑了出来，“我是什么人，小师叔应该最清楚。”
毕竟，他可是用他的手杀过很多人。

第82章
沈秋庭终于明白他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脸色难看了一下：“你没有死？”
当年为了能彻底把他身体里这个东西杀掉,他特意去找了燕尽欢，求了一个特殊的法阵。
那法阵能将□□和神魂一起碾碎，那东西只要还在他的身体中,就断然没有活着的可能。
燕尽欢当时听完他的话,先是愣了一下，忍不住重复了一遍：“你当真……想要这种法阵？”
□□和神魂一起碾碎，这种痛苦哪怕是天下最恶毒的极刑,也不过如此了。
何况一旦没有了神魂，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转世也没有办法肖想。
沈秋庭大大咧咧地坐在他面前,想了想，道：“威力强一点行不行？速度快一点，疼的时间也短一点。”
燕尽欢便握紧了轮椅的扶手,点了点头：“十日后,我给你。”
十日，是他能给好友最后的反悔时间。
沈秋庭便笑了：“行,那就先谢过燕楼主了。”
没有人不想活着。
只是他在世上苟活了这么多年已经是不少人的祸患了，也没有什么脸面再为了自己的一条命去赌未来有可能葬送在“自己”手中的无数条命了。
可如今,不光是他活着，那东西竟然也活下来了，不得不说十分讽刺。
等有空见到燕尽欢,必然要跟他好好说道说道那破法阵的质量。
疼都受了,该死的人一个也没死,全都是白费功夫。
想到这里，沈秋庭就觉得说不出的牙疼。
林琅像是看出了他的不痛快，连语气都欢快了不少：“是啊，我不但没死,还顺手将小师叔的神魂也修补了一下，是不是很能干？”
当初沈秋庭能想出那么一个跟他同归于尽的法子他也惊讶过。
他从刚一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就明白一个道理，凡是活着的东西，求生是本能。只要捏住了对方的命，无论多难啃的骨头都会软下去。
可沈秋庭却偏偏要拉着他一块死。
那次之后，他虽然没有死，却也受了很重的伤，原本已经快要苏醒的神魂也被迫重新封闭起来。
一直到百年以后，他机缘巧合之下到了神农谷，看见刚刚出生的林琅，才吞噬掉了那个新生的神魂，再次拥有了新的身份。
沈秋庭半点不想听他唧唧歪歪，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直说吧，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林琅笑了起来：“我不想做什么啊，所有人都想活着，我自然也仅仅是想活着而已。”
沈秋庭冷下脸：“你单单是想活着没有人会管你，但你凭什么要去杀一些无辜的人？”
林琅歪了歪头，像是对沈秋庭的话十分不解：“小师叔，当时我便想问你了，你明明唾手可得足以蔑视天下人的实力，为何偏偏要管一些蝼蚁的死活？无论修仙还是修魔，资源总是有限的，这些小虫子都死了，岂不是省去了很多麻烦？”
沈秋庭也不指望两三句话能让这么个不是人的玩意儿明白人该干的事情，皱眉思索接下来的行动。
林琅的实力他最清楚不过，在场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够他打的，可要真这么将他放走，怕是又要天下大乱。
夜色又深沉了些。
林琅轻笑了一声，原本凝实的身影渐渐转淡，最后完全消失在了夜色中，空气中只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你们若是能走出去，我这次便放过你们。”
好歹也相处了这么长的日子，最后给他们一条生路，就算是仁至义尽了。
沈花醉一手扶住失去了控制重新倒下去的姜落，抬头看向了沈秋庭，目光犹疑：“你……究竟是什么人？”
方才林琅话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实在太多，哪怕她再怎么忽略，也控制不住自己往那个方面去想。
哥哥……是不是回来了？
沈秋庭先前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妹妹这件事，没料到自己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看出了身份上的端倪，捏了一把冷汗，破罐子破摔道：“花醉，这件事我回去再跟你解释。”
沈花醉目光颤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腰上的鞭子，点了点头。
白观尘还没有完全想起来，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便不动声色地抓住了沈秋庭的手腕。
他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就好像……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他遗落了一样。
浓稠的夜色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些若有若无的窥视。
窥视的东西没有出来，三个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自提高了警戒。
黑暗中多了一双又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沈秋庭眉头一皱。
是妖兽？
这次兽潮中妖兽们的眼睛就是血红色。
血红色的眼睛一点点逼近，终于渐渐现出了全身的轮廓。
是妖兽，也不全是妖兽。
除了妖兽……还有无数个人形的怪物。
这些人形的怪物像是人和妖兽的混合体，虽然整体轮廓像是人，身上却零零碎碎地有着不少妖兽的特征。
看这些怪物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原本应该是北域的修士。
沈秋庭和白观尘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忍不住一沉。
如果这种情况不止是在这里出现……那在对抗兽潮的修士们怕是有危险。
白观尘将其他人护在身后，先往前走了一步，道：“无论如何，先出去。”
沈花醉扶着昏迷不醒的姜落，见沈秋庭看过来，目光不自觉地带了点依赖：“我想带她走。”
很奇怪，只要一想到眼前这个人可能的身份，哪怕他现在的修为还不如自己，沈花醉也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可以依靠对方。
毕竟……当年哥哥在的时候，从来都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沈秋庭看见她的眼神，克制住自己想摸摸她头的想法，点了头：“带着吧，我跟小白会带你们出去的。”
妖兽和那些人形怪物已经迅速扑了上来。
白观尘一剑扫了过去，将妖兽和怪物逼退了几步。
沈秋庭快步走上前去，顺手解决掉一个再次凑上来的人形怪物，问道：“这些东西实力如何？”
白观尘道：“可以应付，但需要花一点时间。”
黑暗中潜藏的妖兽和人形怪物实在太多了，虽然单个实力算不上强，但数量一多也不容易清理干净。
更何况他们不知道正确的路线，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突破才好。
沈秋庭皱了皱眉：“先想办法找到正确的路吧。”
一行人厮杀了两个时辰，妖兽和怪物还是没有减少的样子。
几个人已经尝试过往不同方向移动，却都没有看见出路。
沈秋庭退回了几个人原本站的地方，避开一只妖兽突如其来的攻击，一脚把它踹到了悬崖底下。
待在悬崖边上容易出事情，沈秋庭正想退开，忽然发现了一点奇怪的东西。
那妖兽虽然掉下去了，它方才受伤掉下来的角却漂浮在了半空中，传来一阵浓郁的血腥味。
沈秋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果然没有掉下去，而是踏在了一处柔软又冰冷的，类似于雪地的地方。
此处是幻境。
他想了想，往前走了一步，双脚踏了上去。
白观尘和沈花醉也看见了他的动作，正想过来阻止，却见他整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花醉吓了一大跳，险些当场就喊出他的名字。
白观尘也吃了一惊，不过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扯了一把马上就要叫出声来的沈花醉，道：“那里是出口，走！”
沈花醉还没有来得及问明白他是怎么有的这个判断，就被拉扯着跳了下去。
北域特有的风雪扑面而来。
沈秋庭从雪中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冲着白观尘笑道：“反应挺快的嘛。”
白观尘冷着一张脸走过来把他头上沾着的雪也拂干净了，教训道：“往后不要尝试这么危险的方法。”
说完，他像是觉得有些不对，又补充了一句：“如果非要尝试的话先告诉我一声。”
沈秋庭无所谓地一笑：“你都猜得出来，也用不着我说。”
沈花醉把昏迷不醒的姜落从雪里挖出来，看了沈秋庭一会儿，想要问些什么，却又死死按捺住了。
时机还不对。要不……等回去再问好了。
她害怕结果不是她想要的那一个。
在一间密室中，一面水镜映照出了几个人的身影。
林琅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磕着瓜子，压根就没有注意到水镜上已经空了。
纪明川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主上，要追吗？”
林琅看了空荡荡的水镜一眼，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既然已经跑了就不用追了，就当是还他们这些年照顾我的人情。”
纪明川没有再说话。
他看得清楚，那条生路虽然并不好找，但依照姓沈的那小辈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能找到也是迟早的事情。
主上不过就是想给这帮人一条生路罢了。
他有些费解，明明在很多年前主上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不应该有任何感情，也不该为任何人心软。
一个有了感情的神……还配成为神吗？

第83章
纪明川将大逆不道的想法压在了心底,隔了一会儿又问道：“主上，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林琅扔掉了手中瓜子，撑着头想了想,道：“我已经许多年回去了,不如就先回家看看吧。”
纪明川道：“这里的情况还需要处理吗？”
林琅“唔”了一声，道：“不必处理了，我那个小叔叔厉害得很,就让他继续在这里待着吧。至于最后的结果如何，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见纪明川还在身后跟着,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纪明川低下了头，神情谦卑：“主上是属下的神，属下自然要跟着您。”
林琅笑了：“我早已不是神了,自然也用不着下属了。你自己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吧。”
说完,也不等纪明川，自顾自地走了。
纪明川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却还是恭敬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密室应了一声：“是。”
尽管他并没有该做的事情了。
“小心！”
沈秋庭忽然被白观尘扯到了身后。他回头一看，就见白观尘拔剑将一个人形怪物斩在了剑下。
那怪物虽然是人形,脸上却长着与虎豹类似的皮肤。它瞪大了眼睛无声无息地躺在雪地上，脖子上粘稠的血流了一地，看上去分外诡异且瘆人。
沈秋庭跟白观尘对视了一眼,脸色纷纷凝重起来。
事情怕是有些不妙。
这怪物不止是出现在方才的幻境中,连现实中也出现了。
沈秋庭皱眉道：“先回去,看看岁寒城那边怎么样了。”
岁寒城中比兽潮刚出现的时候更为安静。
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连沿街的帐篷都关紧了门帘，如果不是偶然可以看见门窗上一闪而逝的人影，几乎像是一座失去生命的死城。
不对劲。
几个人刚一赶到城主府,就正撞上了行色匆匆正准备出门的祁思南。
祁思南看见他们，惊喜了一下：“师兄，小师弟，你们终于回来了，有没有受伤？师姐，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
沈秋庭一个一个地回复他：“我们都没事，有什么事回头再说，岁寒城中最近有没有出什么事？”
祁思南放了心，闻言脸又垮了起来：“最近城中确实出了一些事……神农谷已经加派了人手过来，正在加紧安派诊治。”
他方才行色匆匆的，正是要去接神农谷第二批过来的人手。
沈秋庭拧紧了眉，追问道：“是不是有人身上出现了妖兽的特征？”
祁思南有些疑惑：“小师弟，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按理说消息还只在岁寒城内部，没有传出去才对。
沈花醉接了话：“我们方才在外面遇见这种半人半妖兽的怪物了。”
祁思南没料到事情已经这么严重了，脸色难看起来：“现下林谷主已经过来了，正在城主府中诊治，还说不好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沈花醉要去安置姜落，沈秋庭和白观尘互相看了看，决定先去看看林枫的诊治结果如何。
两个人在林枫的院子外面，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灵药味，还有一阵接一阵的哀嚎声。
那声音听着有些像人的痛嚎，却更加尖细，模糊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奇怪的鸟类的鸣叫，直叫人心头一颤。
两个人立刻快步走了进去。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修士。
他的脸上生着一个长而尖利的喙，脖颈上覆盖了一层深黑色的鸟羽，看上去奇怪极了。
林枫往他身上扎了几针，止住了他的哀嚎，让他安静地睡了过去。
见两个人走进来，林枫擦了擦手，皱眉道：“他的身体看起来十分健康，我并没有查出究竟是什么问题。我问过他的亲眷，他家是近些年才从中州搬到北域的，断然不可能有妖兽的血统。”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说句不自量的话，连林某都查不出来的东西，当世怕是很少有人能查出来了。”
这话是实话。
几个人纷纷沉默了下来。
不知道缘由，遏制起来就难了。
白观尘问：“这种症状的蔓延情况如何了？”
林枫道：“目前人数还没有很多，大约在三十个上下，已经全部集中起来了。这些修士大多都是修为偏低或身体偏弱的，且都被妖兽抓伤或咬伤过。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共性。”
沈秋庭忽然道：“林谷主，如果不是身体上的病症，这种情况还有可能是什么原因？”
林枫蹙眉思索了一会儿，迟疑道：“如果不是身体上的原因，那就只有可能是中了咒了。”
咒是魔域一种极为古怪、且应用范围极广的群体性法术，几乎每一种咒都分外奇诡且阴损，没有对这种东西的深刻了解根本不可能解除。
这种法术虽然厉害，但对自身的反噬也极大，不仅修行条件极为严苛，更重要的是每次施法都要使用自己的血肉和神魂，一次下来就不人不鬼，死后连进入轮回都不可能。典型的损人损己，几乎没有几个人会去碰。
咒术比蛊术知道的人还要少，按理说早就应该绝迹了才对。
林枫又叹了口气，道：“如果真的是咒术的话，我神农谷怕是无能为力了，还是早些请天机楼的燕楼主过来为好。”
术业有专攻，燕家对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向来研究甚广，说不定会知道此法如何解除。
天机楼都是一帮子手无缚鸡之力的神棍，兽潮这种事压根就没法参与，因此眼下岁寒城中也没有天机楼的人在。
沈秋庭盘算着，待会儿得去找一趟陆乘。
陆乘跟燕尽欢关系向来好，定然有可以联系上燕尽欢的方法。
林枫的身体还没有好全，说了一会儿脸色就白了下去，沈秋庭见状忙道：“林谷主，您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
林枫也不勉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林琅那个臭小子呢？他一天到晚不安分得很，倒是辛苦你们这些当长辈的了。”
听到这句话，沈秋庭和白观尘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林枫见他们的脸色，手指颤了颤，问道：“两位不必瞒我。小儿可是……出事情了？”
沈秋庭斟酌了一下，一把扯回想要开口的白观尘，笑道：“哪有的事情，只是阿琅最近不在岁寒城，被……掌教师兄叫去别处了。他的任务不太方便透露，您不会怪我们吧？”
林谷主的身体还没有养好，要是叫他知道林琅的事情，恐怕会出事情。
林枫听完，松了一口气，道：“小儿既然是凌云阁弟子，为凌云阁鞠躬尽瘁自然是应当的，我怎么会怪诸位。只是既然都在北域，等他回来叫他与我见一面就好。他娘给他带了些东西，正好一并交给他。”
沈秋庭点了点头：“等他回来我会告诉他的。”
林枫礼貌地向他们道了谢，便转身离开了。
白观尘问：“怎么不告诉林谷主？”
沈秋庭烦躁地揉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道：“林琅毕竟是林谷主夫妇的独子……再缓缓吧。”
他理了一遍眼下的事情，头疼道：“你先去跟思南讲林琅的事情，我去找陆乘，让他联系燕尽欢过来看看。”
白观尘听到他的称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找祁思南了。
沈秋庭刚一踏出林枫院子的大门，就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修士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沈秋庭上前拦下人，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修士看起来年纪不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浑身都发着抖，好一会儿才说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城门口的人都变成妖兽了！”
城门口？
城外还有许多妖兽虎视眈眈，要是城门出了问题怕是要出大事。
沈秋庭立刻给几个修为高的人发了传音符，换了个方向御剑去了城门口。
马上要到城门口的时候，沈秋庭抬头看了一眼，心神一颤。
原本笼罩着整座岁寒城的防护罩闪了闪，熄灭了。
有人在城门口关了防护罩。
紧接着，无数有飞行能力的妖兽从半空中扑了下来。
城中立刻陷入了骚乱。
沈秋庭不敢继续在空中御剑，跳到地上飞奔了起来。
必须尽快赶到城门处重新关闭防护罩，否则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城门处比他想的还要乱一些。
沈秋庭顺手捞起一个差点被一只巨雕一爪子掏了心脏的倒霉蛋，一边瞅准机会上了城墙边上的角楼。
林修正在被一帮半异化的人形怪物围攻。
放眼望去，林修几乎是整个角楼上修为最高，也是唯一一个还正常的修士。
他今天正好过来巡查，恰好撞上了这等事。周围都是平日里相处惯了的弟子，林修下不去死手，只能在他们的包围圈里束手束脚。
他看见沈秋庭过来，眼睛一亮，丢给他一个东西：“快，把阵心安上，重新打开防护罩！”
沈秋庭冲他点了点头，立刻翻过了城墙上的障碍，进了旁边为了保护防护罩的开关特意设置的小房间。
房间里原本放着的夜明珠已经被砸碎了，眼下一片漆黑。
沈秋庭从乾坤袋中掏出夜明珠，快步走到了放置阵心的装置面前，正想将新的阵心重新放进去，背后忽然觉得有些发凉。
他快速将阵心按了进去，同时往里面注入灵力重新打开了防护罩，紧接着回过身去硬扛下了背后的攻击。
正在启动的防护罩十分脆弱，他不能躲，要是这攻击落到防护罩启动的装置上，那就前功尽弃了。
沈秋庭因为攻击猛地吐出一口血，终于看清楚了攻击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只直立的巨大白熊，白熊的牙齿距离他的肌肤不过一寸的距离，正在慢慢地往下压。

第84章
沈秋庭的力气自然不能跟这倒霉的白熊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熊的牙齿接触到了自己的皮肤。
剧痛瞬间传来。
白熊咬破了血管，开始大口地吸食起他身体中温热的血液来。
这是个什么见鬼的熊，怎么还喝起人血来了？
沈秋庭咬着牙忍了一会儿,身后的防护罩终于完全开启了。
他立刻摸出匕首,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在白熊身上扎了一刀，趁着白熊因为受伤分神的瞬间避开了白熊的攻击范围。
白熊看着自己身上的血口，愤怒地吼叫了一声,再次向着沈秋庭扑了过来。
沈秋庭算准了时间，找到空隙跑向了门口。
他正想拉开门,忽然发现门开了一条缝就拉不动了。
沈秋庭低头一看,才看见不知道哪个倒霉玩意儿把一个瘸了腿的小凳子放在了门边上，方才一番打斗好巧不巧把小凳子卡在了门缝上。
就这么耽误了几个呼吸的功夫，白熊已经追了过来。
完了。
沈秋庭一脚把凳子踢开,还想再挣扎一下,就被白熊整个按在了墙上。
他整个人都被摔得气血翻涌，只能眼睁睁看着白熊冲着他的脖子咬了下去。
白熊还没有接触到他的肌肤,忽然浑身抽搐了一下，毫无预兆地倒在了地上。
它的背部插着一把十分眼熟的灵剑,灵剑精准地穿透了它的心脏。
沈秋庭眼睛一亮，看向了被破开的房门：“小白！”
白观尘神色焦急地走过来，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有没有受伤？”
沈秋庭笑着摇摇头：“你来得正好,我一点事儿都没有。”
白观尘已经看到了他胳膊上被白熊咬得血肉模糊的伤口,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动手给他处理起来。
这人嘴里半句实话都没有。
“没事没事，包一下就行了。”沈秋庭被他轻柔的动作搞得有点脸热，装作不在意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臂，问道,“外面情况如何了？”
白观尘重新拉回他的胳膊最后处理了一下，回答道：“已经基本控制住了情况，城中的妖兽已经被斩杀了，受了伤的人也都被带下去安置了。”
沈秋庭放了心，重新回到了安置阵心的装置前。
这次防护罩关掉的时机太巧了。
阵心之前原本应该有一层阵法保护，就算是混乱之中不是没有可能不小心压碎阵心也没有这么巧的。
他在装置附近找了一圈，终于从底下掏出了一个碎成两半的旧阵心。
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就把东西扔给了白观尘：“看看，有没有什么信息？”
白观尘看了一眼，得出结论：“是被外力击碎的，但击碎阵心的力量……很奇怪。”
不像是灵力也不像是魔气，几乎无法判断这种力量的来源。
沈秋庭听着他说话，目光不经意落到了白观尘的脖子上。
那里的皮肤很白，从侧面看过去绷住一道清瘦好看的线条，随着说话的动作露出清晰的淡青色血管，汩汩的鲜血就在那些淡青色的血管中流淌。
好想……咬一口。
他被自己奇奇怪怪的念头吓了一跳，默念了一遍清心诀，将自己的思路重新扯回了白观尘的话上。
他觉得脑子里有些晕，思绪零零散散的根本集中不到一起，只能道：“既然看不出力量来源，便先把这东西收好。提醒一下林剑尊注意对城中身份可疑之人的排查。”
沈秋庭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白观尘近在咫尺的皮肤上，想咬一口的渴望几乎控制了他全部的心神。
白观尘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身上出了问题，伸手覆上了他的额头，摸到了一片滚烫。
修真者已经算是半脱离凡尘，不应该有发烧这种情况才对。
沈秋庭艰难地跟奇怪的欲望搏斗着，身体摇摇欲坠。
白观尘立刻扶住了他，焦急地问道：“哪里不舒服？”
两个人的距离再次缩短，沈秋庭的眼中闪过一道诡异的红光，忍无可忍地甩开了白观尘的手，扑进了对方的怀里，把头埋在了他的脖子上。
白观尘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脖子上一阵温热濡湿的触感，紧接着，沈秋庭的牙齿就咬开了他的肌肤。
温热的鲜血落在口中的瞬间，沈秋庭终于清醒了一点。
他明白自己应该是不小心中了招要被方才那只白熊同化了，挣扎着推开白观尘：“离我远点！”
他唇边上还染着血，看起来有些惊心动魄的冶艳。
白观尘没有听他的，而是往前走了一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坚持一下，我马上带你找林谷主。”
“等等！”沈秋庭没有听见他的话，又用快要成浆糊的脑子思考了一下，道，“过来把我打晕。”
见白观尘迟迟不肯动作，他咬了咬牙，调用起所剩无几的灵力招来了迟明，拿剑柄把自己拍晕了。
白观尘没来得及拦他，只能抱起昏迷的沈秋庭去找林枫了。
沈秋庭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床边的桌子上摆了一根蜡烛，他盯着跳动的火苗看了一会儿，才感觉一团浆糊的脑子清楚了些。
浑身都疼，跟身上的骨头都被拆了一遍正在重装似的，而且浑身上下都没有一点力气。
“醒了？感觉怎么样？”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沈秋庭偏头看去，见白观尘正坐在床边，目光关切地看着他。
才不过一天的时间，他的眼中就多了一点血丝，看着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沈秋庭费劲地笑了笑：“我还没死呢，摆这么张脸干嘛啊？”
白观尘不接他没心没肺的话，将他的情况说了一遍：“你身上出现了妖兽的特征，最近只能卧床静养。”
他要是再来这么几次，他不死自己都要被吓死了。
沈秋庭对自己的情况大致有数，闻言也不是很惊讶。他想了想，突然问道：“我现在的模样……丑吗？”
变异之后的修士不但会有妖兽的习性，身上也会出现妖兽的特征。沈秋庭想象了一下自己满脸毛绒绒的模样，没敢往脸上摸。
白观尘看了他头顶上两只白色的耳朵一眼，手指动了动，道：“不丑。”
就算真的丑了，他也不会不要的。
沈秋庭半信半疑地放了心，便开始赶人：“我这边没什么事，你去歇一会儿。”
白观尘不为所动：“我在这里守着你。”
这种情况暂时还没有解决的办法，他不知道沈秋庭接下来还会有什么问题，自然不敢离开。
沈秋庭无奈：“要不我往里面靠一靠，你上来睡一会儿？”
白观尘给他掖了掖被子，依然不为所动：“睡你自己的。”
沈秋庭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白观尘被他看得不自在，动手给他翻了个身让他朝里面睡。
沈秋庭悠悠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精力不济，不一会儿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大约是白天睡多了，他这一觉睡的时间并不长，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蜡烛快要烧到底了，连光也黯淡了不少。
白观尘大约是有什么事情暂时出去了，床头上规规矩矩地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纸书。
沈秋庭觉得头有点疼。
他没做声，往被子里蜷了蜷，打算忍一阵等头疼过去。
只是这次的疼痛好像不太好忍，等了一会儿不但没有缓过劲儿，反而疼痛越演越烈。
沈秋庭意识到不对劲，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打算先喊个人。
他才刚下床，就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自我意识。
他眼中不自觉地泛起了一道红光，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夜凉如水。
院子里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沈秋庭穿着单衣赤脚踩在雪地上，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漫无目的地在城主府内游荡。
突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东西，迅速选定了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陆乘刚处理完一桩事情，正打算回去休息一下，忽然瞥见了不远处飘着一个白影。
那白影正对着他的方向，像是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陆乘心里“咯噔”一下，吓了一大跳，不过脑子地喊了一句：“鬼啊！”
喊完他才想起来自己是个修真者，不应该怕鬼，于是壮着胆子走了过去想看看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在装神弄鬼。
他才刚走了两步，白影就扑了过来。
陆乘吓得立刻后退了三步。
离得近了，陆乘才看清白影的面容：“沈秋庭？你三更半夜不在房间里，出来吓唬人有毛病？”
沈秋庭幽幽地看了他一会儿，扑过去咬住了他的手腕。
陆乘终于发现沈秋庭现在的状态好像不太对劲，立刻甩开了他：“你你你……冷静一下，先别过来！”
沈秋庭恢复了一点神智，被陆乘的叫喊声吵得头更疼了，主动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了距离：“闭嘴，再多说一句还咬你。”
陆乘立刻不敢作声了。
他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见沈秋庭像是恢复了自我意识，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这是出什么事了？”
陆乘说完，突然瞥见沈秋庭脑袋上冒出了两个耳朵，忍不住手贱凑过去摸了一把。
手感还挺好。
他白天的时候一直在城外，只知道沈秋庭回来了，并不知道沈秋庭受伤的事情。
沈秋庭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一把拍掉了他不老实的爪子，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去叫人，把我控制起来。”
陆乘终于反应过来，立刻道：“你等着，我马上去叫人！”
“不用了，我知道这咒如何解。”
一道温润的嗓音忽然传了过来。
听见这个声音，陆乘眼睛亮了亮：“燕燕，你怎么来了？”

第85章
燕尽欢坐在轮椅上,低声对身边的小弟子吩咐了几句。
小弟子听了他的吩咐，沉默地将他推到了两个人面前。
“在下算到此处有需要天机楼的地方，便不请自来了。”
陆乘不爱听他拽一些神神叨叨的词,将小弟子赶去一边,自己接过了推轮椅的活：“你要真这么会算，怎么不直接算出来北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好让我们提前避开？”
燕尽欢轻笑了一声,无奈道：“万事万物都有机缘，算之一道自然也有机缘。”
沈秋庭冷眼看着两个人甜甜蜜蜜地叙旧,看了还在喋喋不休的陆乘一眼,有点后悔刚才怎么没真的把他咬了。
不过燕尽欢方才说这是咒……究竟是何人会做出这种事？
毕竟这种事情损人不利己，不是脑子有大问题做不出来。
陆乘像是终于想起了被晾在一边的沈秋庭，问道：“燕燕,方才你说你能解老沈的咒,是真的？”
燕尽欢也把目光转向了沈秋庭，打趣道：“好久不见了,沈道友这模样……挺别致的。”
沈秋庭脸绿了绿。
好在燕尽欢到底是个老好人，不比陆乘满肚子黑水,只调侃了一句就过来耐心检查起沈秋庭的情况来。
他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在沈秋庭身上的几个穴位上刺了几下。
淡红色的血液从伤口处渗出来，在皮肤上形成了几颗凝而不散的血珠。
血珠在伤口处流连了一会儿,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了一下,慢慢滚落到了地上。
奇怪的是,哪怕是到了地上，血珠依旧没有散掉，而是在雪中砸了一个浅浅的坑洞。
陆乘看着这诡异的情景心头一跳，焦急地询问道：“怎么样了？解了吗？”
“尚未,只是暂时加以抑制。”燕尽欢收了针，把一张叠好的符纸交到了沈秋庭手中，笑道，“再等等吧，明天还要等一个人过来。”
陆乘简直要被他磨磨唧唧的样子急死：“还要找谁？我现在就给你抓过来行不行？”
燕尽欢摇了摇头，温和道：“还没到时候，等到了时候自然就来了。”
“师弟！”
沈秋庭正在听两个好友互相掰扯，忽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白观尘正在不远处看着他。
沈秋庭被他过于惊惶的目光刺了一下，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慌。
白观尘已经三两步走到了他面前，克制地抓住了他的手，状似冷静地问道：“怎么出来了？”
他的手在抖。
好像很怕找不到他了一样。
沈秋庭心软得一塌糊涂，将方才的事情大致解释了一遍。
白观尘看向燕尽欢，郑重道：“此事多谢燕楼主，白某欠燕楼主一个人情。”
他没有以凌云阁的名义，而是以自己的名义，其中的意思昭然若揭。
沈秋庭看了两个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一眼，没有反驳。
陆乘展开折扇扇了扇，不阴不阳地讽刺道：“白仙君真是忙得很，要是每次都要等白仙君过来，沈道友怕是早就死了七八回了。”
扇了没两下，他突然觉得有点冷，又不动声色地把折扇收起来了。
白观尘脸色难看了一下，认真道：“我以后一定不会让他一个人了。”
“漂亮话谁不会说？”陆乘嗤笑了一声，“左右我就没见沈道友身边危险少过。”
沈秋庭干咳了一声，试图打个圆场：“那个……事情都是我做的，师兄他也不能拴着我不是？”
陆乘听见他的话，忍不住跳脚道：“你也知道自己不让人省心。我看就该早点拿根绳子把你拴起来，否则早晚有一天连个全尸都落不下！”
沈秋庭自知理亏，气短道：“往后我不往危险的地方凑，这总行了吧？”
要不是被逼无奈，谁也不乐意天天往危险的地方跑，待在洞府里好好修炼多舒服。
陆乘说不过他，索性赶人：“行了行了，抓紧时间回去，受了伤都不消停。”
沈秋庭刚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身体腾空而起。
白观尘一言不发地抱起他，向另外两个人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转身往回走。
陆乘见他这么嚣张地就把沈秋庭抱走了，气得当场就要过去把人抢回来，却被燕尽欢一把拉住了。
燕尽欢不是很理解他的行为，无奈道：“人家两个人的事情，你偏要掺和什么？”
陆乘暴躁道：“就算不谈他杀秋庭那件事，就看他这些日子他眼睁睁看着秋庭三番两次陷入危险中，我也不想点这个头。”
说到这里，他语气有些沉：“秋庭这些年过得够苦了，我就是想找个能护着他的人，让他往后的日子好过一点。”
燕尽欢拍了拍他的肩膀，缓声道：“他们自有自的相处方式。更何况，秋庭上次死之前两个人没来得及在一起，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能把断了的缘分续上，该是一桩好事。”
陆乘狐疑道：“他们什么时候有过前缘了？”
燕尽欢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说话。
要是能让他看出来，两个人也不会捅不破窗户纸了。
沈秋庭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就窝在了白观尘的怀中，不自在地小幅度挣扎了一下，别扭道：“我又不是伤了腿脚，自己能走。”
白观尘把他摁回了怀里，道：“你没有穿鞋，走什么走？”
沈秋庭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被冻的通红的脚，闭嘴不说话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沈秋庭抬头看了一眼，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白观尘的下巴和紧抿的唇。
他敏锐地察觉到，白观尘好像不太开心。
他头一回不知道要怎么哄人，只能低下头，安静地窝在了白观尘的怀里。
过了一会儿，沈秋庭觉得气氛有点奇怪，就扯了一把白观尘的头发绕在手中慢慢玩起来。
白观尘察觉到细微的拉扯感，低头看见沈秋庭的小动作，轻轻叹了口气。
房间已经到了。
白观尘将怀里的祖宗重新塞回被窝里，重新在床边坐了下来。
还没等他拿起上次看了一半的书，沈秋庭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沈秋庭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他的神色，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白观尘摇了摇头，无奈道：“没有。”
不过是方才陆乘的一番话，让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总是在沈秋庭最危险的时候迟来一步。
如果他不能保护他的话……他凭什么做师弟身边的那一个人呢？
沈秋庭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目光落到他的脸上，认真看了他好一会儿。
白观尘五官生的好看，皮肤又白，被烛火一照，更显得如玉般通透莹润，惹人垂涎。
世间最绝色的美人也不外如是。
他鬼使神差地盯着白观尘的嘴唇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模模糊糊起了一点奇怪的欲望。
白观尘见沈秋庭脸色有些泛红，担心地凑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沈秋庭被吓得抖了一下，匆忙收回自己乱七八糟的念头，一时间找不到地方躲，只能一下子把头缩进了被子里。
活像是受了刺激之后的缩头王八。
白观尘见他这副样子，更担心了，一边动手试图把他从被子里拉出来一边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秋庭死死揪着被子边，闷声道：“没事，我累了，要睡觉了，你先回去吧。”
隔了一会儿，沈秋庭感觉到没有人揪他被子了，才慢慢地伸出头，露了一双眼睛出来。
谁料他才刚露出眼睛，就对上了一双看不出情绪的黑沉眼眸。
白观尘还没有走。
那双新冒出来的倒霉的白色耳朵吓得颤了一下。
沈秋庭不好说自己方才突如其来的龌龊心思，只能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没话找话：“小白……那什么，你怎么还没走？”
才一会儿的功夫，白观尘的脸色好像更白了一点，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真的想让我走吗？”
要是……要是他真的让沈秋庭觉得不自在了，那他也不是不能往后离他远一点。
只能远一点点。往后沈秋庭遇到危险了，他还能来得及救。
沈秋庭拿捏不准他是个什么意思，便慎重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答话。
白观尘不知道从沉默中品出了些什么，抿了抿唇，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便匆匆转头离开了。
沈秋庭一脸懵地听见房门被关上的声音，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他坐在床上思量了一会儿，觉得不太放心，便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天已经快亮了，东天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间起了薄雾，将目光所及的一切都笼得朦朦胧胧的。
白观尘的房间离沈秋庭的住处不远，沈秋庭走了没多久就到了地方。
房间里面亮着灯，白观尘难得没有修炼，而是手中握着一卷书，半晌没有翻一页。
沈秋庭透过半透明的窗纸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知怎么的有点不是滋味儿。
他随手捏了个雪团，砸在了窗框上。
被攥成一团的雪在窗框上散开，糊了小半个窗户，将白观尘的影子搅得模模糊糊的。
白观尘放下手中的书卷，抬手打开了窗户。
他看见立在晨曦薄雾中的那个人的时候，忍不住怔了一下。
沈秋庭已经走了过来，顺着打开的窗户三两步爬上了窗台，不客气道：“劳驾让个位置，我要进去。”
白观尘扶着窗框退了一步，声音有些艰涩：“怎么不走门？”
沈秋庭轻盈地从窗台上跳了下来，反身关上了窗户，顺口调戏了一句：“走窗户才有偷香窃玉的感觉。”
白观尘脸不自觉地红了红，皱眉斥道：“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轻薄话？”
沈秋庭装聋作哑地忽略了他这句话：“我看今天外面风光格外好，师兄愿不愿意赏个脸，跟我一起去外面走走？”
无论是因为什么心情不好，出去走走准没错。
北域除了冰就是雪，风光格外好纯粹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但白观尘看着沈秋庭的脸，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就算沈秋庭邀他去刀山火海，他也不会不点头。

第86章
柳城在冰原上溜达了几天,终于在某一个风和日丽的傍晚找到了一处洞府。
洞府呈圆形，整个由冰雪堆砌，周边没有一丝缝隙,活像一个严丝合缝的冰蛋,被日暮的余晖一照，看上去有些流光溢彩的华丽感。
柳城绕着冰蛋转了两圈，没有找到能进去的地方,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敲了敲“蛋壳”。
他搞出来的动静实在太过扰人清梦,里面的东西不耐烦地拍了拍翅膀,周身散发出强大的威压，试图把打扰它休眠的小虫子吓走。
柳城半点不为威压所动，见里面的东西不肯出来,想了想,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把锤子，朝着蛋壳抡了过去。
就在锤子马上就要砸上蛋壳的刹那,蛋壳上闪过一道冰蓝色的流光，一只通体呈冰蓝色的凤凰从蛋壳中飞了出来。
凤凰看见柳城手中的锤子,愤怒地鸣叫了一声，展开巨大的双翼，俯冲下去揪住他的后衣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它用爪子拎着柳城在低空飞了一圈,看准了一座高耸的冰崖,打算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人形东西丢下去。
柳城欣赏了一会儿半空中的风景,抬起手来扯了扯冰凤翅膀底下又短又软的绒毛，开口打招呼道：“小孙子，你还记得我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虽然差点把这小东西当成鸡给吃了。
冰凤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翅膀一拍转了个方向,把柳城扔在了冰块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柳城就地坐下，托着腮无聊道：“算起来你应当有两千多岁了吧？会化形了吗，化出来给爷爷看看。”
冰凤被他气定神闲的态度折服，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化成了人形。
虽然不是很清楚一个并没有翅膀的家伙怎么会成为它的爷爷，但妖兽向来尊敬强者，眼前这人修为好像比它要高出不少，当它爷爷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柳城看着眼前漂亮单纯的小孩子，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尾巴晃了晃，眯起眼睛忽悠道：“爷爷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你愿不愿意？”
冰凤虽然已经活了两千年，大部分时间却都在冰原深处沉睡，周围的妖兽因为血脉修为上的压制更是没一个敢惹他的，因此除了活的久了一点，心性上却实打实还是个小崽子。
柳城见他犹豫，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把花里胡哨的糖诱哄道：“你要是愿意帮这个忙的话，这些好吃的就都给你，怎么样？”
冰凤站在原地挣扎了一下，走上前去拿走了柳城手里的糖。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柳城。
离得近了他才发觉，这个爷爷身上的气息好强大。
柳城没想到小崽子心里想的是什么，见冰凤接了糖，便胡乱摸了一把他的头发。
他多年前来北域的时候曾跟这小凤凰的母亲有过一面之缘，现在有这么个契机，倒也算是缘分。
城主府的前院植了一小片梅林。
北域天寒，中州常见的大部分花木都没有办法在这里生存，一眼望过去满目冰雪，一派死气沉沉的冷气，唯独梅花开得格外好。
沈秋庭出来的时候太着急，连件御寒的衣服都没有穿，这会儿已经被北域的寒风吹得有些冻得慌了。
他偷偷摸摸往白观尘身边凑了凑，随口道：“还是中州好，眼下刚入秋，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师父那里还偷偷藏了几坛子酒，正好还能偷来给你尝尝。”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忍不住怔了怔。
他忽然想起来，自从他上辈子从凌云阁出走之后，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机会坐下来，完全不用考虑其他事地消磨时间了。
大抵人经历的生死多了，就总是忍不住去想一些没什么意思的平常画面。
白观尘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件大氅，将他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无奈道：“你总是招惹师父做什么？”
沈秋庭表情无辜地看了他一眼。
左右这种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了，再多一次顶多就是再被清虚道君打断一条狗腿。
清虚道君没有养孩子之前也是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前辈，后来变成一个动不动就跳脚的暴躁老头，跟沈秋庭不能说是没有关系。
说起清虚道君，沈秋庭忍不住问道：“思南……掌教师兄那边联系上师父了吗？”
白观尘也蹙了眉：“尚未，不过师父的命灯并无异常，应该没有出事。”
清虚道君的修为已经到了快要飞升的地步了，虽然暂时失去了行踪，总也不至于真的没有自保的能力。
沈秋庭放下了一点心，忧愁道：“也不知道老头子跑去哪里花天酒地了，也不知道往家里报个平安。”
炼虚期的修士在一段时间内集体失踪，紧接着就来了兽潮，要是说这两件事完全没有关联鬼都不信。只是眼下诸事都不明朗，除了不咸不淡地闲扯两句缓一缓山雨欲来的气氛，也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
两个人难得有这种过分安静的时光。
沈秋庭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说话，白观尘便认真听着，时不时应和一两句。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会儿，迎面忽然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大约在四十岁上下，面容俊秀，周身笼了一圈湿湿冷冷的晨雾，带着点说不出的冷淡疏离。
沈秋庭瞧着这位前辈有些眼熟，便行了一礼算是打过招呼，正想扯着自家师弟离开，忽然听见白观尘叫了一声：“白家主。”
沈秋庭的身子僵了一僵。
白家主……那不是小白他爹吗？
白家主冷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儿子，公事公办地问道：“白家修士路上遇到兽潮来晚了，眼下城中情况如何？”
白观尘也如是将城中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给他指了林修所在的方向。
白家主平静地向白观尘道了谢，便离开了。
父子二人之间的气氛实在太过微妙，沈秋庭插不上话，只能跟白观尘一起目送白家主的背影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他原本以为白观尘不过是跟父母的关系淡薄，现在看来，跟陌生人根本没什么两样。
沈秋庭偏头看向白观尘平静的侧脸，心脏忍不住刺痛了一下。
这么好的一个人，白家夫妇怎么舍得？
白观尘将他的手牵进了掌中，道：“白家主虽然一心只有修为和家族兴衰，但能对兽潮上心已经是大节不亏。私情归私情的事情，我只当他是一个可敬的前辈。”
顿了顿，他轻笑了一声：“他跟我母亲前段时间和离了，如此算来，那个家已经连名头都没有了。”
两个人相敬如冰地走到这一步，这层名头有没有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他往常并不说这些闲事，只是对着沈秋庭的眼睛，不自觉就把事情说了出来。
说完，白观尘像是怕被误会似的，瞥了沈秋庭一眼，垂下眼睫匆忙补充了一句：“若是我有了道侣……定不会因为修炼之事冷落他的。”
沈秋庭原本心里有些难受，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话，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急匆匆地转过了目光，忽略了有些快的心跳声，装作淡然道：“唔……这样挺好的。既然是道侣，自然要对人家好一点。”
他的手还被白观尘紧紧攥在掌心里，他觉得有些热过头了，却还是没有把手抽出来。
小白一大早的碰见糟心事已经很难受了，牵个手而已……他也没必要这么小气。
还没等沈秋庭理清楚一团乱麻的心情，一张传音符忽然到了两个人的面前。
沈秋庭接过传音符打开，祁思南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你们过来一趟，柳城来了。”
他像是还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只能叹了一口气，头疼地补充了一句：“你们自己来看吧。”
沈秋庭关上传音符，跟白观尘对视一眼，忍不住皱了皱眉。
柳城心智不太完整，几乎从来不离开凌云阁的势力范围，怎么会突然千里迢迢跑来岁寒城？
白观尘见他脸上神色，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多想无益，去看看吧。”
两个人刚到祁思南的门外，就听见了一道惊天动地的孩童哭声：“呜呜呜我不要跟人修一起玩，他们都是坏人！”
沈秋庭迟疑了一下，竟不知这门还能不能敲。
祁思南感受到门外熟悉的灵力气息，立刻起身打开了门，把两个人放了进来。
沈秋庭在房间中扫视了一圈，在窗边发现了噪音的来源——一个年幼的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才不过十岁，五官精致，一头冰蓝色的长发，眼下正哭得分外伤心。
柳城正坐在桌子边上没心没肺地嗑瓜子，见沈秋庭进来，主动招呼道：“吃不吃？”
“不吃，谢谢。”沈秋庭没空搭理这只脑子不太好使的狐狸，目光转向了祁思南，疑惑地问道，“你的私生子？”
“要真是我的私生子还好了，也不会这么麻烦。”祁思南苦着一张脸，焦头烂额道，“这孩子，就是冰原的兽王。”
天晓得自家宗门的蠢狐狸怎么会把冰原上的妖兽之王拐到了这里来。

第87章
对于妖兽来说,修为之外，血脉上的压制更为明显。如同龙凤麒麟一般的上古神兽血脉，从一出生就是毫无争议的兽王。
这冰凤年纪虽小,单单凭借自身的血脉,就能对整个冰原上的妖兽发号施令。更何况他有两千多年的修为，哪怕不凭血脉，也足够打败冰原上大部分的妖兽了。
眼下这么个妖兽就这么被柳城拐来了岁寒城,就好比两军对垒之际敌方的主帅突然进了己方阵营，让人拿捏不准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沈秋庭慎重地看了一眼窗边还在哭哭啼啼的小崽子,见他暂时还没有什么过激行为,便皱眉问祁思南：“他怎么会来岁寒城？”
祁思南头更疼了，指了指柳城，道：“柳城带过来的。”
沈秋庭把狐疑的目光转向了柳城。
柳城无辜道：“他自愿跟着我的。”
听到这推脱的话,窗边的小崽子直接蹦了下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到柳城面前，眼含热泪颤巍巍地控诉道：“你骗人！明明就是你把我骗过来的！我才不要跟人修玩,我要回家！你送我回家！”
柳城试图跟他讲道理：“当初你是不是接了我的糖，愿意跟我走的？”
冰凤回想了一遍当时的过程,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柳城摊了摊手，无奈道：“这不就结了。”
冰凤说不过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更伤心了。
一时间整个房间内都回荡着小孩子的哭声,活像一屋子大人对一个小孩子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一样。
冰凤虽然是个活了两千年的妖兽，眼下却不过是个十岁上下的小孩子的形象，祁思南平日里养惯了徒弟，难免生出了一点恻隐之心。他把哭得伤心的小崽子抱起来放到床上,问柳城：“你把他带过来做什么？”
总不至于这脑子不好使的狐狸一段时间不见又多了个捡孩子的爱好。
小崽子经历过没心没肺的柳城之后难得感受到温暖，一时间竟也顾不上嫌弃祁思南是个人修，凄凄惨惨地打了个哭嗝。
柳城剥了个橘子，往嘴里塞了一瓣，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因为有人要用他啊。”
祁思南没听懂他的话，愣了一下：“什么？”
柳城头也不抬地指了指门口：“喏，这不就来了吗？”
他话音刚落，门口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沈秋庭听见门口的动静，看了没心没肺的柳城一眼，主动打开了房间门。
陆乘推着燕尽欢进了房间，看见满满一屋子人，愣了一下：“这么热闹，怎么都挤在这里？”
沈秋庭没搭理他，目光落到了燕尽欢身上：“尽欢，你怎么来了？”
才不过一夜未见，燕尽欢的脸色就苍白了不少，看起来几乎有些吓人了。
燕尽欢被冷热交替的空气刺激了一下，闷声咳嗽了一会儿，才温和一笑：“自然是因为我等的人已经到了。”
他看了柳城一眼，眼底似有深意，笑着打了个招呼：“柳道友，别来无恙。”
柳城想了想，道：“我无恙，你不一样。”
一看这个快死的模样，哪里有半点无恙的样子。
燕尽欢被噎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一屋子人道：“劳烦大家出去等一等，解咒的法子还需要兽王协助。”
冰凤也不敢哭了，警惕地看着突然接近的燕尽欢。
这个人身上分明没有任何修为……但周身的气息却莫名让他不敢小觑。
燕尽欢低下头，在冰凤耳边说了什么，小崽子渐渐放松下来，竟然也默认了他的靠近。
柳城突然站了起来，端着瓜子第一个走出了房间。
随着他的动作，众人互相看了看，见冰凤没有伤人的意思，便听了燕尽欢的话，也跟着走了出去。
沈秋庭拧眉看着紧闭的房门，不知怎么的总有些心神不宁。
白观尘走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声安慰道：“不会有事的。”
天机楼主算无遗策，总不至于折在这种事上。
沈秋庭心事重重地“嗯”了一声，跟着白观尘一起找了个地方坐下。
他心里有事，也没有注意到一向聒噪的陆乘难得没有凑过来说话，而是怔怔地一直盯着房门的方向。
他闭了闭眼睛，脑海里却一直想着方才离开的时候看到的画面。
燕尽欢的袖口……有血渍。
他的身体究竟出什么问题了？
几个人在房门口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房间门才终于打开。
燕尽欢自己推着轮椅走了出来，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乎没有半分血色。他有些疲惫地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药引已经准备好了，诸位稍后，在下马上回去把药配出来。”
他向着众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陆乘身上，道：“陆少主，劳烦送我一趟。”
陆乘站起来，沉默地握住了他的轮椅，才开口问道：“去哪里？”
燕尽欢道：“药堂。”
陆乘抿了抿唇，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又烦躁地压了下去，只说了一个“好”字，便带着他离去了。
柳城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慢条斯理地嗑完了一把瓜子，忽然皱了皱眉，意味不明地来了一句：“那个人好像不太好。”
应该是寿数要尽了。
沈秋庭隐约听见他像是说了一句话，却没有听清楚，便多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谁知柳城却不肯说了，笑了一笑，天真无邪道：“吃瓜子吗？”
沈秋庭简直被他搞得没脾气，只能绷着脸说了一句：“你自己吃吧。”
柳城也不以为忤，一个人自得其乐地嗑完了一整碟瓜子。
吃饱喝足，柳城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刚认的小孙子在房间里，便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走进去把小凤凰牵了出来。
也不知道燕尽欢对他做了什么，小崽子出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异常，甚至看上去连情绪都稳定了不少。
他看着面前围了一圈的人修，扁了扁嘴像是想哭，又想到了什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冷哼了一声，把头转去了另一边。
柳城也不在意新认的小孙子不礼貌的态度，跟众人打了个招呼：“事情办完了，我们走了。”
听这语气活像是专程把冰凤送过来让燕尽欢利用一下，利用完了就送走一样。
冰凤听见爷爷的话，更想哭了。
沈秋庭拦了他一下，问道：“你们去哪里？”
柳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还能去哪里，我回家啊。”
外面太麻烦了，反正该帮的忙他都帮了，还是回凌云阁晒太阳舒坦。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纠结了一会儿，看着冰凤道：“要是凌云阁出不起这小崽子的口粮，我便把他扔回冰原好了。”
他这话既不负责任又不要脸皮，偏偏被他说得理直气壮又顺理成章，连冰凤都忘了哭，呆呆地看着他。
祁思南揉了揉太阳穴，道：“出得起，你带回去自己看好了，别让他惹事。”
还要看孩子啊……
柳城垮起了脸，不是很乐意地看了一眼小崽子。
要不还是扔回冰原好了，省些麻烦。
冰凤看出了他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又开始掉眼泪：“呜……我很乖，可以自己看自己。”
柳城满意了，重新喜气洋洋起来。
祁思南头更疼了。
看来等回去还是要找一个靠谱的人把孩子从这狐狸手上接过来。
要是让这狐狸养孩子，说不定会闹成什么样。
柳城牵着哭哭啼啼的小凤凰正打算离开，忽然回过头看向沈秋庭，认真地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
沈秋庭没想到能从这没心没肺的狐狸嘴里听到这么认真的一句话，愣了一下，忍俊不禁：“行了，我知道。”
柳城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道：“知道就好。”
像上次一样一走就是百八十年就很没意思。
他们家那只灵猫烦人得紧，还是早点来个人送它去减肥好。
燕尽欢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看见周围的景色，愣了一下。
这不是去药堂的路。
他按住了轮椅的车轮，无奈道：“我要去药堂，你送我回房间做什么？”
陆乘的脸色沉得吓人，连带着语气也格外冲：“你自己的身体什么样自己不知道？把药配出来之后你还能走出药堂吗？”
方才燕尽欢让他送自己走，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燕尽欢虽然看着温和，但骨子里的傲气不比旁的人少，若非实在没有一点力气，断然不可能直接求助于人的。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运道，交的朋友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燕尽欢沉默了一会儿，才安慰陆乘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然有数。”
陆乘将他的手从木制的车轮上拿开，不为所动地继续往前走：“我管你有没有数，今天你必须先给我回去休息。”
燕尽欢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猝不及防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陆乘的手剧烈地颤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一停。
燕尽欢怔然地看了衣襟上的血迹一会儿，突然笑了：“去药堂吧，我这身体休不休息没有什么区别。”
他毕竟……只是一个脱不开生老病死的凡人，寿数到了，也便到了。

第88章
有了燕尽欢的药,岁寒城中那种奇怪的咒终于被解决了。
配完药以后，燕尽欢便闭门不出，也不知道是在干些什么。
不过天机楼中的人大多神秘,楼主因为身体的原因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时间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沈秋庭几次想要上门看看燕尽欢的情况，都被燕尽欢身边的小弟子找理由拦住了。
小弟子客气道：“我师父这段时日正在卜卦，暂时不见外客。”
沈秋庭问：“敢问燕楼主卜的究竟是什么卦？”
小弟子为难地挠头道：“这……我也不知道。”
几次之后,沈秋庭也只能暂时先打道回府。
天机楼里的规矩颇多，往日燕尽欢卜卦也是十天半个月不会出门,这种情况倒也不算奇怪。
既然还有精力卜卦……应当没有什么问题。
没过几天,林修那里也传来了消息，当日在城门处破坏防护罩的人找到了。
沈秋庭拉着白观尘匆忙赶到城主府，正见几个修士拎着一个裹在破旧黑袍里的人扔在了地上。
那人看起来年纪已经很大了,浑身上下破破烂烂,也不知道是生了什么病症，皮肉上生满了各式各样的疮疤,一张脸也完全不像人样，一眼看过去几乎有些可怖。
沈秋庭皱了皱眉。
这样一个人会有能力破坏防护罩？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不经意对上了沈秋庭的目光。
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藏了无穷无尽的阴暗情绪，充斥着毫不掩藏的恶意，看得沈秋庭忍不住心头一颤。
这人不对劲。
一个修士走上前来,向着林修行了一礼：“剑尊,方才这人想要趁没人的时候破坏防护罩,被属下几个人当场抓住了。”
从那天防护罩出了问题城中就加强了对身份不明人士的关注。这人是最近才来岁寒城的，身边没有一个亲友，行为举止也十分古怪。几个昆仑剑派的修士已经跟了他几天了，果不其然抓住了他的把柄。
那浑身破破烂烂的黑袍人安静地站在原地,枯草一般的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像是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沈秋庭盯着这人瞧了半晌，忽然伸手戳了一下白观尘，凑过去小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人像是有些眼熟？”
闻言，白观尘也多看了这人几眼，却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这人身上并没有改头换面的痕迹。”
没有改头换面，却能让他觉得眼熟。
沈秋庭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一个符合这两条的人，只能暗自多留了一点心。
修士滔滔不绝地汇报完这些时日碰见的异常，请示道：“剑尊，这人要怎么处置？”
林修思索了一会儿，目光转向正呆呆站在原地的人，问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这人看着呆呆傻傻的，像是脑子有些问题，林修也没指望他真的能够开口，不过是先例行询问一下，能得到一星半点的信息也好继续往下追查。
谁料黑袍人忽然“嗬嗬”笑了两声，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对上林修，愉悦开口道：“我打开防护罩，自然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死。”
他的喉咙像是被火灼过，声音嘶哑难听，配上话的内容，几乎让人心头发毛。
林修拧紧了眉头，追问道：“谁让你做这些的？”
黑袍人却不说话了，只是古怪地笑着。
林修捏了捏眉心，道：“先带下去关起来。”
这人言行古怪，怕是要好好审一审。
“所有人都要死。”黑袍人半点都不反抗地被拖了下去，语调平静中透着狂热的恶意，“一个都跑不了。”
一个围观的修士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这怕不是个疯子吧？”
立刻就有人附和道：“不是疯子怎么能说得出这种话来。”
沈秋庭目光落在不远处黑袍人软软垂下的双手上，微微一动。
林修颇为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对围观众人道：“大家先去巡逻吧，剩下的事我会继续追查的。”
那种奇怪的咒解除之后，局势暂时进入了平和期。城外的妖兽好像恢复了部分神智，不再理智全失地追着人撕咬。虽然还有不少妖兽在城外逡巡，但情况已然好了很多。
再加上一直沉睡在冰原深处的兽王突然消失，不少修为高的妖兽都跑回冰原找兽王去了，众人的压力更是减轻了不少。
按照这个情况下去，这一次兽潮大概快要到了尾声了。
沈秋庭还在思索方才那黑袍人古怪的行径，忽然瞧见裴子均正在人群中东张西望，看着像是在找什么人。
沈秋庭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问道：“在找谁呢？”
裴子均规规矩矩地向他行了个礼，皱眉担忧道：“小师叔，您最近有没有见过阿琅？他已经好几日没有回来过了。”
林琅的性子最是爱热闹，连这种场合都没有出现，怕是出了问题。
沈秋庭沉默了一会儿，将林琅的事情告诉了他。
他可以瞒着林枫，因为林枫这两天就要重新回神农谷坐镇了，跟林琅碰上的机会并不多。但裴子均整日跟着其他修士在城外巡逻，要是运道不好碰上林琅却没有戒心，怕是会出危险。
谁料沈秋庭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裴子均打断了。
裴子均几乎丢掉了一贯的温雅教养，想也不想地辩解道：“我跟师弟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
沈秋庭哑口无言。
无论林琅本质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凌云阁待的这十几年一直都掩藏得极好。
沈秋庭忽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当年他叛出凌云阁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与他亲近的亲朋是不是也是这样毫不犹豫地替他辩解的？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白观尘忽然走上前来，不怎么熟练地摸了摸裴子均的头，出言安慰道：“这几日你不要跟人出去巡逻了，在房间里好好休息几天吧。”
裴子均死死盯了沈秋庭一会儿，没有在他脸上看到半分玩笑的痕迹，眼中的光慢慢黯淡了下去。
他从小看到大的师弟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送走了失魂落魄的裴子均，沈秋庭叹了口气，问道：“这件事跟掌教师兄说了吗？”
白观尘怔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没有来得及说。”
沈秋庭道：“今日便一并说了吧。”
祁思南的反应比沈秋庭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他将失手打碎的茶盏碎片一片片地收拾起来，平静道：“这件事我知道了，等手头上的事处理完，我会将林琅叛出师门的消息公告出去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事实到底如何，等下次见到阿琅，我会仔细问问他。”
他是凌云阁的掌教，身上担着整个正道的担子，不能因为一己私情将这件事瞒下来。但他也是林琅的师父，无论是真是假，他总要先听听徒弟的话。
沈秋庭忽然意识到，这个当年一直跟在他跟白观尘身后跌跌撞撞的小师弟是真的长大了。
无论他当年是不是被逼无奈才赶鸭子上架当了这个掌教，他都将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得很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拉着白观尘离开了。
从祁思南的地方出来之后，沈秋庭的心情一直有些低落。
大概这种类似于识人不清人心易变的事情，总是容易让人不痛快。
白观尘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扣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沈秋庭偏头看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们能永远一起修行、一起除魔卫道吗？”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奢求永恒的人，甚至更多时候更偏向于今朝有酒今朝醉。只是在此时此刻，他忽然很想有个什么人能跟他证明一下永恒的存在。
白观尘摇了摇头。
沈秋庭一瞬间觉得自己真是傻得冒泡，松开了白观尘的手，先往前走了几步，道：“走吧，去巡逻。”
白观尘在他身后，十分慎重地开口：“我可能活不到永远，但只要我活一天，便陪你一天。”
连天地都是有限的，永恒本来就是一件很虚无缥缈的事，倒不如将全部的生命作为界限，也算是有始有终。
沈秋庭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对这句话做出什么评价，只是道：“走吧。”
冰原深处，一座不大的血池正在翻滚沸腾。
鲜血在其中涌动不休，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人迹罕至的血池边上忽然走来了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他在血池边上站了一会儿，取下了斗篷的帽子。
纪明川的脸露了出来。
他眸光沉沉地看着翻腾不休的血池，慢慢抬了抬手。
一块血玉制成的镇纸从满池鲜血中飞了出来，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失去了血玉的血池慢慢平静下来，池中的鲜血像是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吸收了一样，慢慢消失，露出底下干涸的池床。
纪明川看了一眼手上的血玉镇纸，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是最后一块了。
纪明川离开后不久，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从血池之上缓缓显出了身形。
那女子看起来年岁不大，生得眉清目秀，却浑身上下都被阴气缭绕着，脸色也白得吓人，一看便知道是个鬼修。
正是离开鬼镇之后的周晓芸。
她慢慢摊开手掌，里面赫然是一块跟纪明川方才拿走的东西一模一样的血玉镇纸。
周晓芸缓缓收紧了手掌，血玉无声无息地在她的掌心中化为了齑粉。
血玉化成的粉末在半空中散开，落在干涸的血池中，跟血池底下的泥水混成了一团。
她拨弄了一下腕上系着的银铃，没有血色的唇勾起一个渗着凉意的笑。
她很快就可以报仇了。

第89章
沈秋庭和白观尘走到城门的时候,身边路过了几个昆仑剑派打扮的弟子。
近日妖兽们安分了不少，修士们的压力也减轻了很多，几个弟子一边往城外走,一边说着闲话。
一个弟子问道：“方才那个疯子怎么样了？”
另一个弟子回道：“你说城主府那个？已经被赵师兄送去地牢了。地牢那边今天是楚师叔轮值,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有个弟子应该是参与过押送，便多插了一句嘴：“那疯子在林剑尊面前还挺嚣张的，被送去地牢的时候却老实得很,一句话也不说，进了地牢就睡觉,看起来脑子确实是有点问题。”
沈秋庭听了一耳朵,心头忽然一动，凑过去拍了拍那弟子的肩膀，开口问道：“那疯子可还有什么别的异状？”
那弟子听到有人问,挠了挠头,道：“倒是没有什么别的异状。他身上的气味太难闻了，跟死人堆里滚了七八天似的,也没有几个人乐意靠近。”
沈秋庭跟那弟子道了谢，重新回到了白观尘身边。
白观尘见他神色有异,问道：“那人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秋庭思索了一会儿，不敢下定论，道：“我们先去地牢一趟。”
地牢就在城主府之下,两个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地牢的入口。
今天地牢正轮到楚寄雪当值,见到他们,疑惑道：“你们怎么过来了？要比剑吗？”
地牢中除了原本就羁押在内的犯人以外，就是兽潮开始之后在城中抓到的一些试图浑水摸鱼的魔修和邪修，最近也没有什么重要人物被关进来。眼下大多数人都在忙兽潮的事情，很少有人会到地牢里来。
沈秋庭将他手中正在擦拭的灵剑剑尖拨去一边,直接询问道：“今日送过来的那个人在哪里？”
楚寄雪不乐意地看了沈秋庭一眼，收起灵剑，回答道：“就在最里面的那间牢房。师父今日事忙，还没有来得及提审他。”
沈秋庭点了点头，留下一句“谢了”就想直接进门。
谁料楚寄雪忽然伸手拦住了他，认真道：“没有各家各派负责人的手令不许进地牢。”
这条禁令是为防止有不轨之徒进入地牢才设下的。不过这段时间地牢中并没有关押什么重要人物，而且兽潮中修士们流动性大，各家各派的负责人十有八&#183;九找不见人影。要是遇见身份没有问题的熟面孔，往日的轮值弟子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把人放进去了。时间一长，这条禁令也没有多少人记得了。
沈秋庭看着他这一板一眼的模样，头疼了一下：“通融一下行不行？”
楚寄雪皱了皱眉：“规矩如此，哪里有通融一说？”
沈秋庭跟他对视了一会儿，终于败下阵来，转头对白观尘道：“先打晕吧。”
眼下有分量的负责人估计早就出城去负责自己的辖区了，等找到人要到手令，就算地牢里的人真有问题也黄花菜都凉了。
楚寄雪还没反应过来沈秋庭这句话的意思，就被白观尘一掌劈在了后脖颈上，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便晕了过去。
见人已经晕了个彻底，沈秋庭顺手撸下了楚寄雪腰间的身份牌，往门口扔了个拦人的法阵暂时代替楚寄雪的用途，便拉着白观尘走下了地牢。
地牢阴暗，墙壁上隔一段距离便挂着一盏油灯，灯影昏昏暗暗的，混着牢狱里面特有的难闻气味，让人的心情也阴暗起来。
地牢中关押的人并不多，一路走过来只有几个房间中有人，看见人过来也没有什么表示，依旧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们大都是些魔道修士，落到正道手中要死也只是早晚的事，自然不会再花费精力去关注一些跟自己无关事情。
两个人一路走到最里面的监牢里，果然看见了今天早上那个黑袍人。
黑袍人正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墙角，也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昏过去了。
正像城门口那个弟子说的一样，这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类似腐烂的恶臭，隔着关押的法阵都让人忍不住掩鼻。
沈秋庭将楚寄雪的身份牌按在法阵上，顶着刺鼻的恶臭，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便走了进去。
他走近墙角的黑袍人，探了探他的脉搏和鼻息。
沈秋庭皱了皱眉，对跟进来的白观尘道：“已经死了。”
他将黑袍人蜷缩成一团的身体舒展开。黑袍人原本就破破烂烂的袍子掉了一半，露出一大片裸露的布满伤疤的皮肤。
沈秋庭的目光落到尸体上一片紫红色的斑块上，微微一凝。
是尸斑。
白观尘不太喜欢里面的环境，忍不住皱了皱眉，看着那一片尸斑，道：“看尸体的样子，应该已经死了有几日了。”
沈秋庭“嗯”了一声，站了起来。
如果这人早就死了，今天早上在众人面前胡言乱语的是谁？
更甚至，昆仑剑派的修士这几日跟着的究竟是谁？
沈秋庭用灵力清理了一下碰过尸体的手指，道：“先把这件事告诉林剑尊吧。”
这种事在正道中少见，只是沈秋庭在魔域待过许久，倒是见过类似的现象。
将活着的神魂从躯体中剥离出来，送到一具新死的尸体中，尸体便可以如同活人一般行动说话。但这种方法并非真的死而复生，尸体依旧会发烂腐臭，直到彻底无法使用。而被剥离出来的神魂也没有办法再回到原本的躯体中，只能不断附身在新鲜的尸体上，或者找到虚弱的神魂去夺舍。
这种行为在魔域被叫做“借尸”，往往是一些老不死的神魂在没有合适的夺舍对象的时候用来短暂在人世办事的手段。
就是不知道今天这个“借尸”的神魂究竟什么地方来的妖魔鬼怪了。
趁着白观尘去给林修发传音符，沈秋庭又看了尸体一会儿，忽然发现了点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重新蹲下来，拨弄了一下尸体的左手。
尸体的左手有一层很厚的茧。
沈秋庭好歹也用剑多年，自然一眼就看出来，这人生前应该是个剑修。
而且水平应该不错，少说也在金丹期以上。
金丹期以上的左撇子剑修并不多，沈秋庭依稀记得，昆仑剑派像是有个使左手剑的长老。
他想了想，站起来出了地牢把还在昏迷中的楚寄雪晃醒，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强行把他拖进了地牢。
沈秋庭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道：“看看，认不认识？”
楚寄雪回过神来，揉了揉还在发疼的脖子，正想跟沈秋庭好好说一下进地牢里的规矩，就被地上的尸体吸引了视线。
他皱了皱眉：“这不是今天刚进来的犯人吗？怎么死了？”
私自杀害地牢中的犯人，必须要先把人扣押下来然后上报。
眼见他又要开始说规矩，沈秋庭立刻打断了他的话：“我记得你们昆仑剑派有个左撇子长老，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楚寄雪被强行转移了注意力，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你说杨长老？他在兽潮开始之前便带人去了另一处据点镇守，一直没有回来过。”
妖兽们行动面积颇广，有些距离岁寒城远的城镇中的修士没有办法及时赶到岁寒城，便会就近赶往附近抗击妖兽的据点。因此每个小型据点也需要人来镇守。
沈秋庭蹲下身一把拉开尸体身上的破烂袍子，露出了尸体的左手：“你看一看，这人是不是你方才说的杨长老？”
楚寄雪也跟着蹲下，认真看了许久，才从一些细微的身体特征上将眼前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与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杨长老联系在了一起，面容上难得出现了惊诧神色。
杨长老所在的据点离岁寒城并不近，就算是真的死了，尸体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沈秋庭看他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头疼道：“杨长老所在的那一处据点怕是出事了。”
楚寄雪皱了皱眉，道：“可是昨日师父还与杨长老通过信。”
这尸体看起来已经死了有几日，那昨日与师父通信的又是谁？
沈秋庭道：“要么是据点里已经没活人了，要么就是据点里有内鬼。”
他话音刚落，方才去给林修传音的白观尘忽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面沉如水道：“林剑尊失踪了。”
白观尘方才说了一句话，楚寄雪便猛地站了起来：“我去找师父。”
“回来！”沈秋庭简直要被这个死心眼气死，一把扯住他，“你知道林剑尊在什么地方失踪的吗你就去找？”
楚寄雪被强行按下来，不死心地盯着白观尘。
白观尘见沈秋庭制住了人，继续道：“灵安镇的据点被妖兽攻破了，林剑尊就是在镇上失踪的。”
沈秋庭想起方才跟楚寄雪的对话，下意识看了一眼楚寄雪。
心里记挂着失踪的师父，楚寄雪一根筋的脑袋难得灵敏，冲着沈秋庭点了点头：“灵安镇正是杨长老负责的据点。”
沈秋庭揉了揉发疼的脑袋：“行了，都收拾收拾走吧。”
看来这灵安镇是非去一趟不可了。

第90章
灵安镇离岁寒城并不算太远,御剑不过两个时辰的时间。
三个人走到一半的时候，原本还晴朗的天空中便洋洋洒洒下起了雪。
雪一开始不算大，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密集,到了最后,三个人不得不放弃御剑，步行往灵安镇的方向走。
沈秋庭一脚踩进一个雪坑，忍不住踉跄了一下,被白观尘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这雪下得太蹊跷了些。
他借着白观尘的力道稳住身体，抬头往前看了一眼。
透过漫天乱飞的雪,模模糊糊可以看见一块巨石,上面用朱色颜料刻着“灵安镇”三个大字。
石头旁边的木头柱子上斜斜挂着一盏灯笼，灯笼像是已经有些年头了，原本鲜艳的红色已经褪成了半红半黄混成一团的颜色,被厚重的雪一打,要掉不掉地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再往前走，就能隐约看见巨石后一排一排整齐的屋舍,看得出来此处应该是冰原附近一个比较大的镇子。
沈秋庭踏入镇子的时候，好像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力量。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白观尘,目光扫过周围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了不对：“楚寄雪去哪里了？”
白观尘愣了一下，脸色也跟着变了变：“方才还在我旁边。”
沈秋庭回头看了一眼。
雪面上只有两个人的脚印,一个深一些一个浅一些,根本没有第三个人存在的痕迹。
沈秋庭的目光落到两串脚印上,微微动了动，不动声色道：“先进去吧。楚寄雪是来救人的，说不定已经先我们一步进去了。”
白观尘“嗯”了一声，先他一步踏上了镇子上的街道。
雪仍在下,街道上却像是特别设了阵法，没有沾染到一片雪花，依旧干干净净的。
沈秋庭看着白观尘的背影，从剑鞘中拔出了迟明，也跟着走了上去。
才走了没多久，沈秋庭就发现了不对劲。
镇子上过分安静了。
明明最开始的消息是妖兽已经攻破了灵安镇的防护，可镇子上不但没有人，也没有妖兽，连打斗的痕迹都少见。
沈秋庭随手推开了一扇旁边店铺的房门，往里面看了一眼。
这原本应该是一家小汤面馆，灶台上的大锅里还煮着面，看起来时间已经有些长了，灶台下早就熄了火，锅里的面汤也结了冰。
地面上锅碗瓢盆砸了一地，看起来像是里面的人遇到了什么惊慌的事情。
沈秋庭又开了一扇门。
这扇门里面的情况跟汤面馆中很相似，也是空无一人，只有乱糟糟的一地生活用品。
沈秋庭看了一眼门内，又将目光放到了门上。
镇子上的门都是北域特产的硬木做成的，摸起来分外坚硬。
门上有一块略深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
是血浸入木头后产生的痕迹。
这血原本应该是喷溅在木门上的，只是表面上的那一部分被人细心地处理干净了，浸入木头的部分没有办法擦拭，才留存了下来。
沈秋庭蹲下身来，拂去了路边上堆着的一层雪。
雪下路石之间的缝隙里，果然也藏着一层血垢。
镇子上发生过什么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那把这些血迹藏起来又是什么意思？
白观尘见他停下了脚步，不经意地皱了一下眉，催促道：“雪越下越大了，我们走快些吧。”
沈秋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挑眉问道：“难不成我们在灵安镇还有什么目的地不成？”
白观尘像是没料到他有此一问，愣了愣，才回答道：“既然是要查此处发生的事情，自然要先去杨长老的住处看一看才好。”
沈秋庭笑了笑，拍了拍手上沾的雪，站起身来：“还是师兄厉害，我来之前都不知道杨长老住处所在的方位。既然师兄知道怎么走，那是得快些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沈秋庭行动上却不见快，磨磨蹭蹭得活像是几步路要走上百八十年似的。
白观尘眉头皱得更紧了，凑过来想要拉扯他，却被沈秋庭一个侧身躲开了：“师兄别着急啊，我这就过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了一张低阶传送符，一下子便蹿出去一条街。
白观尘快步追了过去，皱眉教&#183;训道：“这么几步路用传送符做什么？”
沈秋庭试探出了想要的结果，直接就地一坐，装模作样道：“哎呀，师兄是不是忘了，我前几日伤了脚，想走快也没法子啊。师兄要是着急救人的话，不如自己先走，我随后就到。”
白观尘像是有些想发火，又强自按捺下了脾气，温声道：“既然你受了伤，那师兄背你过去好不好？”
沈秋庭歪头一笑：“那自然是——不好啊。”
话音刚落，他便快速站了起来，一剑刺向了对面人的喉咙。
“白观尘”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只能往后疾退了几步，却还是被剑尖刺破了皮肤，划出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他捂住脖子，目光沉沉地看向沈秋庭，声音沙哑道：“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鲜血从他的指缝中一滴一滴地滴落，奇怪的是，他的血液并非是纯粹的红色，倒像是被水稀释过了一样，只有浅淡的粉。
沈秋庭收了剑，冷嗤了一声。
这么个破烂演技也好意思问他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从刚进镇子的时候，沈秋庭就觉出身边的人不对了。
这人落在雪上的脚印太轻，根本不像是个正常人。
或者说，这东西可能根本就不是人。
他眼珠转了转，看向对面人的身后，忽然喊了一声：“师兄，你终于过来了！”
“白观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沈秋庭勾了勾唇角，捏碎了掌心的传送玉符。
他方才便尝试过了，这镇子里力量虽然奇怪，但在镇子内部应该不禁止传送类法器。
这突然冒出来的人一门心思让他去所谓杨长老的住处，也不知道打的是什么算盘。要是他就这么傻兮兮地跟着去了，十有八&#183;九就折在那里了。
一阵头晕目眩之后，沈秋庭重新落在了镇子的另一边。
他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微微皱了皱眉。
面前只有一条通往镇子里的路，身后则是一条已经被雪盖满的小径，应该是通往镇子里附属的祠堂寺庙之类的地方。
方才那块传送玉符随机传送距离可达千里，眼下却连镇子都没有出去，看来这镇子果真是古怪非常。
也不知道小白和楚寄雪眼下在什么地方。
他从进镇子之后就只剩了自己一个人，想必他们两个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沈秋庭正想继续回镇子中，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方才那人说不定还在镇子里，要是现在回去正撞在他的手中，那就白费了方才那一块保命用的玉符了。
他想了想，索性转身走上了那条小径。
沈秋庭才沿着小径走了没一会儿，一股冷冰冰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活像是泼了一地鲜血之后冷冻凝结了一样。
沈秋庭想起方才在镇子里看到的被掩饰过的血迹，眉头拧了起来。
这条路的尽头……怕是镇子里那些失踪之人的尸首。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吹奏声从不远处的小树林中响了起来。
那调子乱七八糟，声音忽高忽低，刮得耳朵生疼，沈秋庭忍不住捂了捂耳朵，心道，这人吹成这个样子还能继续吹下去，怕不是个聋子。
眼下镇子中情况不明，这小树林中的聋子是敌是友实力如何都不可知，沈秋庭不想一不小心就把自己赔进去，立刻转身决定先战略性撤退。
“什么人！”
他才刚往回走了两步，吹奏的声音就停了下来，一道熟悉而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沈秋庭背后一凉，下意识往旁边一躲，一片半枯的叶子跟他侧身而过，直直钉入了旁边一块坚硬的石头中。
石块上冒出浓郁的黑色魔气，随即碎成了齑粉。
他回头看去，见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正神色不明地盯着他瞧。
是纪明川。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一会儿。
沈秋庭被这老妖蛇盯得寒毛倒竖，终于绷不住当先开了口：“原来是大祭司，好久不见。”
纪明川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像是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兴趣缺缺地闭了嘴，只是把玩着一片树叶懒洋洋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看在你我二人还有一段交情的份上，早点走吧。”
沈秋庭被他这一句话砸得懵在当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交情？你死我活的交情？
纪明川见他不动，恼怒道：“爱信不信。”
撂下这一句话，他也不管沈秋庭的死活了，从树上跳下来随便找了个方向走了。
真是晦气，随便找个地方散散心都能碰见这一帮子人。
都死了才好。
沈秋庭站在原地慎重思索了一会儿，选择了继续往前走。
纪明川向来阴险狡诈，他既然亲自守在这里劝退，说不准前方有什么不想让人碰到的东西。

第91章
越往前走,血腥味就越发浓郁了起来。
雪渐渐小了，天空阴沉沉的，雪屑在半空中零零散散地飞舞着。
沈秋庭往前走了一阵,忽然停住了脚步。
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萦绕在鼻端的血腥味悄然消失了。
面积不大的小树林已经走到了尽头，没有了树木的阻隔，一片干干净净的荒地就出现在了沈秋庭面前。
脚下的凸起的田垄,此处原本应该是一片农田。
沈秋庭捡了一根带着枯叶的树枝充作扫帚扫了一下地面，厚厚的雪面被破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枯黄的植物根茎。
他看了半天,也没有分辨出这究竟是什么植物的根茎。
灵安镇离冰原很近，能生长的植物不多，更别说能用来大面积种植的作物了。镇子上常住的人大都是有一定修为的修士,不需要日常进食,能出现这么一大片以凡人方式种植的田地，不可谓不蹊跷。
沈秋庭随手把扫干净的地面重新用雪埋好,一抬头发现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正用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人是个看起来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身子佝偻得像是一只弯曲的虾，身上穿着一件北域凡人常穿的兽皮袄。兽皮袄已经很旧了，上头补丁摞补丁,看起来倒还算干净整洁。
老头见沈秋庭看见他了,也不怵,弯腰从地面上拾起了个什么东西放进手中的竹筐子里，颤颤巍巍地冲沈秋庭招了招手：“哟，这是哪家的后生啊？是要往哪里去啊？”
看起来是个活人，还是个没有灵力的凡人。
这老头出现得太过蹊跷,尽管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什么威胁，沈秋庭依然没有掉以轻心。他笑了笑，试探性地询问道：“老伯，此处是什么地方啊？”
老头抬头拿他那双死人一样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了沈秋庭一眼，恍若耳背一样：“这里没有别人，你要歇脚就跟老朽回家吧。”
沈秋庭听见这句话，转身就走。
他脑子有问题才会跟这么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回家。
他才转身走了几步，眼神微微一动，手中灵剑出鞘向旁边挡了一下。
金属与骨骼摩擦的声音响起，沈秋庭偏头一看，一只只裹着一层皮的干枯手爪，连带着手中抓着的竹筐子落在了地面上。
沈秋庭回过身去，见那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
他的右手手掌被齐根削掉，却没有流出一滴鲜血，只露出一截白森森的骨茬。
老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依旧用让人发毛的眼神看着他，一张皱得像是橘子皮一样的老脸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后生，跟老朽回家歇一歇脚吧。再往前走，可就找不到跟老朽一样的好心人了。”
沈秋庭看着他断手处的骨茬，往后退了两步，毫不犹豫地拔剑割开了“好心人”身上的衣服。
一副雪白的骨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老头身上只有露出来的头和手裹着一层薄薄的皮，剩下的部分半点血肉都没有。
沈秋庭好歹也算是见过魔域之中诸多邪术的，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种邪术能把人变成这个样子的。
老头像是被沈秋庭的行为激怒了，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拉了拉被割开的衣襟，气恼道：“你们这些外乡人真是不识好歹！老朽好心好意地想带你们回家歇歇脚，不愿意就算了，还要对老头动手动脚！”
沈秋庭被他一句“动手动脚”震得不轻，回过神来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中的信息：“你是说，还有外乡人来过这里？”
老头放下了拉着衣襟的手，诡异地笑了笑：“是啊，他们眼下都在老朽的家里呢。”
沈秋庭瞬间换了一副面目，和蔼可亲地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叨扰老伯了。”
无论跟着这老头回家的究竟是哪个倒霉蛋，他都不能不去看看。
老头见他愿意跟自己回家了，立刻高兴起来，拿着只剩下半截的手指点道：“老朽家就在那头，走几步就到了。”
沈秋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了一片昏昏沉沉的雾气。
周围不知不觉起了浓雾，原本就阴沉的天空更加昏暗了。
老头捡起了他的竹筐子，健步如飞地走在田埂上，时不时还要回头催促一下身后腿脚不利索的后生，让他走快些。
沈秋庭一边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老头，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老头走了一会儿，在一座小院子门前停了下来。
这座不大的院子像是突兀出现在两个人面前的，跟周围昏暗阴沉、雾气缭绕的环境格格不入。
像是听见了人的动静，院子里传来了几声狗叫。
老头熟门熟路地掏出钥匙打开了木门上的锁，推门走进去，一脚踹开了凑过来的几只狗，抱怨道：“去去去！一天天就知道吃，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几只狗挨了踹，夹着尾巴呜呜咽咽地缩了回去，转而用发红的眼睛盯住了跟着老头进来的沈秋庭，从喉咙里发出了几声低吠。
沈秋庭对上那几只狗的眼睛，后背不受控制地有些发毛。
他回头看去，方才被老头打开的房间门已经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他试探地用手推了推，没有推开。
出不去了。
老头用仅剩的一只手不太灵活地放下手中的竹筐子，抬头看见沈秋庭的动作，凉飕飕地笑了一下，没作声。
几只被他踹走的狗看见他放下的竹筐子，眼中纷纷露出了贪婪的神色，却碍着老头不敢上前，只是在竹筐子不远处转来转去。
老头看了看几只夹着尾巴的狗，终于善心大发，掀开了竹筐子上的盖子，将里头的东西倒进了旁边的盆里，招呼几只狗：“吃饭吧。”
几只狗立刻冲上去分食起盆里的东西来。
几只狗一边吃一边互相撕咬，盆里的东西因为它们的动作骨碌碌滚了一些出来，其中一截正好滚到了沈秋庭面前。
是一根被啃得破破烂烂的手指。
奇怪的是，手指上只有一些白惨惨的肉，半点血丝都没有。
沈秋庭有些犯恶心，忍不住偏过了头。
看见沈秋庭的动作，老头高兴了，又踹了一脚几只狗，热情地招呼道：“来来来，快进屋。”
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房门。
房间中只摆着几张椅子和一张桌子，看起来十分寻常。
都到了这里了，沈秋庭也不犹豫，跟着老头走了进去。
老头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到他面前，继续热情道：“来，喝杯水。”
沈秋庭看着他娴熟的端茶倒水的动作，心里忽然模模糊糊想起一个人来。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杯子，将里面的水喝了进去。
老头余光盯着他把水咽下去了，放了心，道：“稍等一会儿，老朽去炒几个菜。”
这小修士看着精明，没想到警惕性这么差。
既然这么轻易就喝了水，看来后续的准备也用不上了。
他佝偻着身体，轻蔑地笑了笑，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老伯等一下，”沈秋庭忽然叫住了他，笑眯眯地问道，“您之前说您家里还有其他的外乡人，我怎么没看见呢？”
老头回过头来，“呵呵”笑了两声：“着急了？这可急不得，等时候到了，自然就看见了。”
沈秋庭挑了挑眉，也跟着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就等等吧。”
过了一会儿，沈秋庭见老头已经走远了，袖子在桌子上一拂，方才被他喝下去的水又重新出现在了桌面上。
他盯着水看了一会儿，蹙了一下眉。
这水喝下去的症状……要怎么装才好呢？
老头装模作样地在厨房里忙了一会儿，便重新走了回来。
沈秋庭已经一动不动地趴在了桌子上。
老头检查了一下，看他是真的昏过去了，轻蔑地哼了一声。
这些大门派精心教养的弟子也不过如此，都是一群看着好看的废物罢了。
他们根本不懂得欣赏真正的天才。
老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浑浊的眼睛中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阴沉。
他把沈秋庭拿绳子胡乱绑了一下，拖着他往门外走去。
沈秋庭闭着眼睛装死，任由他拖。
老头拖着他走了大半个院子，忽然停下来鼓捣了一阵，像是打开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沈秋庭就感觉一阵大力袭来，整个人毫无预兆地被扔了下去。
落地之后，他活动了一下被砸得生疼的身体，偷偷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周围铺了一地的大白菜和乱七八糟的杂物，旁边还摆着一张瘸了半条腿的桌子，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看上去像个地窖。
且不论这老头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看起来还挺接地气的。
他打量了一圈的功夫，老头已经踩着地窖上的□□爬了下来。
沈秋庭立刻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装死。
他感觉到一道阴沉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了片刻，随后老头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给我把他的血吸干净。”
沈秋庭立刻提高了警惕，偷偷用手中藏着的小刀割断了绑着自己的绳子。
没过多久，一阵竜竜窣窣的动静传了过来。
沈秋庭立刻睁开了眼睛，跳上了旁边一张瘸了半条腿的桌子。
白菜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血红色小虫，正向着沈秋庭方才所在的方向爬动着。
他一道灵力过去将那些吸血的虫子杀灭了大半，看了还站在原地的老头一眼，眯了眯眼睛，叫出了老头的名字：“林栩？”

第92章
林栩眯起眼睛打量了沈秋庭片刻,古怪地笑了笑：“你没有昏迷？”
沈秋庭没有接他显而易见的问题，将几只爬到他面前的虫子杀灭，从摇摇欲坠的桌子上跳了下来,道：“想不到多日不见,林前辈居然成了这幅鬼样子。”
林栩脸色变了变，冷笑了一声：“你自然是不懂，皮囊不过就是皮囊,哪里有力量重要？”
沈秋庭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笑眯眯地挑衅道：“是吗？可是我见林前辈力量也没有变得多强,倒是连个完整的皮囊都没有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林栩破开了一个口子的前襟,那里露出了一片白森森的胸骨。
林栩的脸色彻底冷下来：“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话音刚落，无数血红色的小虫子从地窖的各个缝隙中冒了出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听着让人心头发麻。
沈秋庭一边躲着无孔不入的吸血虫,一边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躲得远远的林栩一眼。
他并没有那么不惜命去挑衅一个比他修为高的人，方才那一番话不过是为了试探罢了。
林栩好像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按照林栩原本的修为,大可不必费这么大的周章就为了让这些虫子吸干他的血。
沈秋庭一边思索林栩身上究竟有什么问题一边费劲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躲避追上来的虫子。
地窖里的虫子实在是太多了，他一时不察,被一只吸血虫咬在了胳膊上。
他皱了皱眉，把虫子从手上捏了下去，顺手将虫子削成了两截。
半截虫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落在了正在观战的林栩面前。
虫子肚子里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鲜血溅上了林栩的衣角。
林栩像是看见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一样,阴沉着一张脸一把扯掉了衣角踩在了地下。
沈秋庭捂着胳膊,远远看见林栩微微闪过一道红光的双眼，眼神微微一动。
他往身边撒了一把灵火符，暂时逼退了周围的虫子，摸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胳膊。
鲜血从伤口中流了出来。
血腥味吸引了散布在地窖里的吸血虫,虫子们纷纷躁动不安地往沈秋庭的方向爬动。
林栩嗅到鲜血的味道，眼中的红色越来越盛。
他咬了咬牙，控制住沸腾的心神，念了一段古怪的咒，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蛊虫朝着沈秋庭围了过去。
原本他还想着要留着沈秋庭的一条命慢慢折磨，现在看来，只能便宜他让他死个痛快了。
沈秋庭丝毫不在意越来越多的蛊虫，冲着林栩微微一笑，踏着一地蛊虫的尸体慢慢走到了他面前：“林前辈好像对我的血很感兴趣？”
林栩闻到越发浓郁的血腥味，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发起抖来。他强撑着阴沉沉地冷哼了一声：“笑话，我杀过那么多人，还能怕血不成？”
沈秋庭挑了挑眉，道：“前辈这么明显的破绽，也不必这么跟晚辈装了吧？晚辈来的时候见整个灵安镇中的血迹全都被打扫干净了，不如您说说，究竟是哪个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人费心做了这些事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干脆又在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打个商量，你将地窖里的虫子哪来的送回哪里去，我便将胳膊上来的伤口包扎起来如何？”
情势瞬间逆转。
林栩终于忍不住跪坐在了地上，闭上了眼睛，只余下白骨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沈秋庭见他拒不合作的模样，笑了一声：“那便耗着吧，我们看看是前辈先受不住还是我的血先流干净。”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的杂物中拖过一张凳子，在林栩面前坐定了。
地窖中的蛊虫见自己的目标和主人的气息混在了一起，不知所措地原地转了两圈，踌躇着不敢往前走。
整个地窖中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蛊虫偶尔窸窸窣窣的爬动声。
时间越长，林栩就越发熬不住。
他残缺的神魂已经快要受不住浓郁的血腥味刺激了。
他没有想到，这小辈看着分明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人，怎么于人于己下手都如此狠辣？
沈秋庭气定神闲地坐在林栩面前，终于等到他咬着牙松了口：“好。”
随着林栩开口，地窖里成群结队的蛊虫如潮水般退走，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沈秋庭却没有如约止血，而是笑眯眯地开始得寸进尺：“现在前辈可以告诉我，‘外乡人’都被前辈关在哪里了吧？”
林栩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凌云阁不愧天下第一大派，教出来的弟子可真是好样的。”
沈秋庭“啧”了一声，举着胳膊在他面前晃了晃：“可别，我自己做的事，用不着什么锅都扣在我师门头上。”
林栩冷哼了一声，终于熬不住想要开口，却突然发生了变故。
沈秋庭眼神一变，立刻后退了几步。
林栩不知怎么的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神冷漠地看向沈秋庭。
他浑浊的双目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纯粹的血红色。
沈秋庭心知一不小心玩脱了，立刻吞下了一颗止血的灵丹，将身上的血腥气去除得一干二净。
林栩不知道是练了什么邪功，一旦闻到血腥味就会失去理智发狂。
他四下看了看，见被方才一通折腾扫到一边去的白菜底下露出了一个木门。
下面应该还有一个地道。
沈秋庭看了一眼仍在死死盯着他的林栩，只能慢慢退到了木门旁边，掀开木门跳了下去。
林栩突然失去了攻击的目标，立刻发起狂来，开始在地窖中胡乱攻击起来。
地窖只是一个普通的地窖，并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不过几下就被林栩打了个稀巴烂。
林栩仍不满足，顺着一地的废墟重新走回了地面上，选了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杀人……他需要杀更多的人，所有人都得死。
沈秋庭刚一落地，就被兜头浇了一脸的土块。
他立刻往旁边一跳，回头一看，方才下来的通道已经被无数碎石土块混着杂物填满了。
沈秋庭忍不住咋舌，多亏他跑得快，发狂的林栩破坏力是真的强。
他收敛气息听了一会儿上面的动静，确认上面没有人了，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周围看起来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光线几近于无，墙壁上原本挂着一盏油灯，已经被方才上面的动静震掉在了地上。灯还没有灭，却只剩下了小小的一星，只能勉强看见周围一寸左右的东西。
沈秋庭走过去捡起了油灯，鼓捣了几下，原本微弱的火焰重新亮了起来。
周围胡乱堆着几个酒坛子，看起来此处原本应该是一个酒窖。
沈秋庭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定里面没有其他的东西，忍不住皱了皱眉。
要是此处没有别的通道，他怕是要再想办法重新爬上去了。
他正在研究被堵死的地道还有没有办法重新通开，忽然听见了一阵敲击声。
有人。
沈秋庭眼睛亮了亮。
敲击声停了一会儿，又重新响了起来。
沈秋庭顺着声音找了过去，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酒坛子底下找到了一个暗扣。
他拨弄了一下暗扣，旁边的墙壁上居然出现了一个暗门。
沈秋庭看见从暗门中走出来的人，眼睛不自觉地黯淡了一下。
是楚寄雪。
不是小白。
仔细想想也对，林栩那些故弄玄虚的把戏，要是白观尘真的中招了那才奇怪。
楚寄雪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状况还不错，一照面就焦急地抓住了沈秋庭的肩膀，询问道：“找到我师父了吗？”
沈秋庭摇了摇头。
楚寄雪的表情明显失望起来。
沈秋庭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将眼下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道：“先想办法上去吧。你知不知道杨长老的住处在什么地方？我们过去看看。”
眼下只剩下了这一条线索，只能过去看一看了。
林栩发狂的状态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渐渐清醒过来。
他已经筋疲力尽，踉踉跄跄地走进了一间密室中，点燃了墙上挂着的油灯。
失踪的林修正双目紧闭地躺在密室中的石床上，除了微弱的呼吸，看上去就像是一具无知无觉的尸体。
林栩站在床边观察了林修的状态一会儿，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血红色的丹药。
多年以前，林家旁支曾经走失过一个还不记事的孩子。
大约是老天也不想让他死，多年以后竟让他重新遇到了当年那个孩子。
他自然不会在乎什么见鬼的同族血脉之情，只是眼下他受到了咒术的反噬，恰好需要一个出自同源的血脉来金蝉脱壳。
只要他把林修的神魂吞噬掉，不但受损的神魂会被修复，还可以占据这位大名鼎鼎的林剑尊的身体，重新回到修真界中去。
他已经活得像个阴沟里的老鼠太久了，已经有些想念人间的滋味了。
林栩几乎已经想象到了即将到来的美好生活，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第93章
林栩正想找点东西疗伤,脖子忽然抵上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他立刻后退了一步，声音森然道：“白观尘，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密室藏得隐蔽,外人断然不可能进来才对。
白观尘并没有兴致跟他多说,长剑往前一送，就刺破了他胸前的衣服。
林栩原本就被沈秋庭划烂的前襟瞬间破掉了一大块，他看着自己胸前露出的一大片白骨,终于忍不住恼怒道：“姓白的，你不要欺人太甚！你师弟还在我手上！”
白观尘听见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动,手下的灵剑换了个方向，利落地卡进白骨的关节处，卸掉了林栩的一整条胳膊。
他将落到脚边的骨头踹去一边,才冷淡地看了林栩一眼：“他若是在你手上,你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这人的异样十分明显，依照沈秋庭的性子,根本不可能进他的局。
甚至这人落到这副模样，也极有可能是沈秋庭的手笔。
林栩虽然已经没有痛觉了,看着自己失去的一整条臂膀却还是红了眼睛，怒道：“白观尘，这里是我的地方,你还真当你能无法无天了？”
白观尘见他的样子,心知他确实是在沈秋庭身上吃了亏,放下了心，手中灵剑半刻不停，就想卸掉他另一条手臂。
林栩狼狈地躲过了这一剑，在地面上滚了两圈,用剩下的一只手按下了密室角落里一块隐蔽的按钮。
无形的屏障瞬间将白观尘围了起来，紧接着，无数蛊虫爬进了屏障中，试图啃噬干净里面人的血肉。
白观尘皱了皱眉，终于认出了眼前人是谁：“林栩，你还活着。”
“你们这些人都没有死，我怎么敢死？”林栩阴沉一笑，“白仙君，这屏障可是我从魔域大祭司那里拿来的。别说是你，就算是临近飞升之人都不一定能破开。你就好好在这里享受被万虫噬骨的快乐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残破的身体重新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林修的床边。
他这几日天天用特殊的丹药喂林修，林修的神魂已经很虚弱了。
虽然眼下还不是最好的时机，但为防止夜长梦多，还是早日夺了这具身体为好。
白观尘一道攻击杀灭了大半凑近的蛊虫，还没有尝试攻击周围的屏障，屏障忽然闪了闪。
不过几息的功夫，原本坚固的屏障就化为了碎片。
白观尘来不及想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便迅速飞身上前一剑打开了林栩伸向林修的手。
林栩眼见他居然出来了，心下大惊，咬了咬牙转身就跑。
眼下他没有其他后手，若是正面跟白观尘打起来，怕是要折在这里。
白观尘给林修设下了一个防护法阵，迅速追了上去。
要是放任林栩跑了，怕是不知道还要害了多少人。
两个人离开密室之后，空荡荡的密室忽然显出了一个人形。
纪明川随手将白观尘留下的防护法阵丢到一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他摸出一颗灵丹喂进了林修嘴里，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瘫着一张脸把林修给拎了起来。
啧，这些没脑子的剑修，连林栩那个蠢货都能骗得了。
他鬼鬼祟祟地带着林修出了密室，顺手关上了密室的门，走了一段路之后，见附近没有活人看见，随手把林修扔到了路边。
做完这一切，纪明川就若无其事地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有了楚寄雪这个战力，沈秋庭和楚寄雪费了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就重新回到了地面上。
外头已经入了夜，原本笼罩着院子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个干净，雪也停了，露出一整个天空干干净净的星子。
林栩已经不见了。
沈秋庭走到门口，林栩养的那几只狗立刻睁开眼睛，冲着他“汪汪”地叫了起来。
沈秋庭拔出灵剑，将几只狗痛快地抹了脖子。
楚寄雪看着地上的狗尸，皱了皱眉，道：“你杀它们做什么？”
虽然主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几只狗也说不定助纣为虐过。沈秋庭特意过来就为了杀了这几只狗……还是有些让人不太舒服。
沈秋庭懒得费口舌跟这一根筋的剑修解释，只是道：“看着。”
没一会儿的功夫，几道神魂从狗尸上飘了出来。
那几道神魂已经很淡了，却依旧能看得出来是人的模样。
楚寄雪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会这样？”
沈秋庭用灵火烧干净了神魂身上沾染的污秽，当先转了身：“快走吧，再磨叽下去小心撞上林栩回来。”
他第一次见这些狗的时候就隐约觉得它们身上有些不对劲，现在看来果真没有猜错。
林栩的变态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了，要是放任他继续活着，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遭罪。
看来得想个办法早点把他干掉。
沈秋庭带着楚寄雪来到杨长老的住处，只看见了一座普普通通的院子。
楚寄雪一进来就迫不及待地去找他师父的下落了。沈秋庭虽然有心劝他小心些，却也体谅他的心情，只能任劳任怨地跟着他仔仔细细地搜遍了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两个人一直搜寻到大半夜，也没有在院子里见到半分活人的痕迹。
沈秋庭皱着眉，以为是自己的思路出了岔子。
说不准当时假扮小白的人不过是随便想把他诓骗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杨长老的住处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顺着院子重新走了一圈，在花坛里看见了一些黑乎乎的药渣。
沈秋庭虽然对灵药之类的没多少研究，却也能看出这些药渣里的药材种类颇多，而且看起来很新，应该是近期留下的。
里面不少灵药似乎毒性不小，药渣所在的地面寸草不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他目光微微一动，问楚寄雪：“杨长老可是对炼丹制药有研究？”
楚寄雪摇了摇头，道：“并无。”
既然不是杨长老，那会在此处鼓捣这些东西的只有可能是林栩了。
此处十有八&#183;九是林栩在灵安镇的另一处据点。
楚寄雪不是很清楚沈秋庭这种聪明人的想法，只能急急表示道：“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了？沈道友有什么事直接让我去做就行。”
沈秋庭拍了拍他的肩膀，认命道：“继续找吧，看看有没有什么密道密室之类的。”
林栩跟个阴沟里的耗子似的，最爱的事情就是四处打洞。如果真的是他抓了林剑尊，藏在密室中的可能性最大。
确定了在此处兴风作浪的人也是林栩，好歹也算有了一点目标，比方才无头苍蝇似的瞎找好了不少。
两个人又翻了半个时辰，沈秋庭才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花盆底下找到了密室的入口。
打开密室之后，两个人却没有在密室中看见人，只看见了一片狼藉。
楚寄雪走到床边，从床和墙面的夹缝中摸了一个针脚粗糙的荷包出来，皱了皱眉：“这是师父的东西。”
这荷包是昆仑剑派掌门家年仅八岁的小女儿做的，小姑娘刚开始做针线活觉得新鲜，给关系好的人一人做了一个。林修挺喜欢那小姑娘，便一直将这荷包带在身上。
师父的荷包落在了这里，他人又去哪里了？
沈秋庭的目光在密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几道剑痕上。
白观尘来过这里。
沈秋庭下意识放心了不少，看见楚寄雪手中的荷包，道：“林剑尊应该已经逃出去了。”
楚寄雪摸了摸手上的荷包，拧紧了眉，问道：“那我们现在出去找吗？”
沈秋庭想了想，摇了摇头：“先别忙，看看此处还有没有什么其他东西。”
这间密室如此隐蔽，想来应该藏了不少林栩的东西。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轰隆”一声，密室门又重新被打开了。
沈秋庭眼睛一亮，喊出了来人的名字：“小白！”
方才忙着跟林栩斗智斗勇的时候还不觉得，眼下白观尘突然出现，沈秋庭才突然觉得，两个人不过才分开没多久，他就有些想白观尘了。
楚寄雪疑惑地看了一眼两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从白观尘进来之后，沈秋庭身上就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虽然依旧清醒理智，整个人的状态却明显放松了下来。
他不是很懂其中微妙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只能羡慕地在心中感叹了一句，他们师兄弟两人感情真好。
白观尘仔仔细细打量了沈秋庭一番，见他没有受什么伤才松了口气，将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到了密室中唯一一张桌子上。
两个人这才发现，他手里拎着的东西居然是一整个白森森的头骨。
单独一个头骨被放在桌面上，诡异中透露着几分滑稽。
沈秋庭凑过去看了一会儿，才不确定地问道：“这是……林栩？”
他一边问，一边伸手戳了戳骨头。
谁知他才刚伸出手，那块头骨的嘴部就猝不及防地张合了一下，想要把他伸过去的手咬下来。
白观尘立刻把沈秋庭不安分的手抓了回来，拧眉教&#183;训道：“哪里学来的毛病？什么东西都要上手，出了危险怎么办？”
沈秋庭半点不怵他，顺口调戏了一句：“当然是你惯出来的。”
话一出口，他才觉得好像有些不合适，便假装不经意地偏头看了白观尘一眼。
白观尘早已经挂不住教&#183;训他的严肃表情，耳根通红地垂下了眼睛。
沈秋庭手足无措地尴尬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林栩这是还活着？”
白观尘“嗯”了一声。
他从密室中追杀林栩出去，一路上几乎把他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卸了个遍，最后只剩下这么一颗脱了皮的头骨，却还能在地面上蹦跶。白观尘没法子，只能把这颗头提回来，想先带林修出去。
两个人把自己遇到的情况跟彼此一说，才发现了问题——原本应该仍在密室中的林修的确不见了。
沈秋庭点了一张灵火符，找了个咬不到的地方把林栩的头提了起来，询问道：“林剑尊被你送到哪里去了？”
头骨在沈秋庭手里拼命挣扎起来。
“原来不会说话啊。”沈秋庭“啧”了一声，眼神冷下来，松开手将头骨扔进了火里，“既然连话都不会说，那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头骨被火一灼，骨头上就出现了几条裂缝，林栩忍不住惨叫起来。
沈秋庭见头骨烧得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又重新把头骨捞了出来，笑眯眯地询问道：“既然会说话，那可以说了吧？”
哪怕只剩下了一块烧焦的骨头，沈秋庭还是感觉到了林栩彻骨的怨恨，他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我怎么知道他去了哪里？”
看来还是不乖。
沈秋庭眼神又冷了冷，毫不犹豫地再次把头骨凑近了火苗。
林栩终于挨不住，大叫起来：“我说了不知道！你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都到了这份上，沈秋庭知道他差不多是说了实话，便又问了另一个问题：“这镇子上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林栩自知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肉，也不敢再打马虎眼，老老实实道：“除了我没有活人了。”
既然除了林栩没有别的活人了，林剑尊安全的几率便更大了些。
沈秋庭把头骨一扔，回头冲白观尘道：“我问完了，杀了吧。”
头骨在桌子上骨碌碌滚了一圈，落到地面上，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停了下来。
听到他的话，林栩惨叫了一声：“姓沈的，我已经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正因为你都告诉我了，你对我来说自然就没有利用价值了。”沈秋庭冲他不带感情地笑了笑，“林前辈，晚辈可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你说了实话就会放过你的。”
像林栩这样的人，活得越久越是个祸害。
白观尘应了一声，毫不顾忌林栩的惨叫，一道灵力将整个头骨化为了齑粉。
沈秋庭走上前去，仔细打量了一番头骨方才停留的角落。
林栩虽然实打实是个祸害，但不得不承认，他脑子的确有过人的地方，否则也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死里逃生。
方才沈秋庭就注意到了，那头骨一直有意无意地往这个方向滚，这个地方怕是藏着什么东西。
他趴在角落里鼓捣了半晌，才找到一个用神识锁好的小盒子。
林栩已经死了，盒子上的神识锁自然也跟着失去了效力。
沈秋庭打开盒子，从里面摸出一张陈旧的帛画。
帛画上用朱笔画了一些简单的线条，看起来像是一张地图。
他把整个九州都过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一处跟这张地图上描绘一致的地方。
既然找不到地方，沈秋庭暂时也就不再多想，把地图收了起来。
能被林栩临死前还惦记的东西，想来应该不会无用。
三个人离开了密室，打算先去找林修。
没有人看到，密室中的角落里忽然亮起了一道红光。

第94章
天慢慢亮起来了，整个镇子都笼了一层薄雾。
林栩残留的神魂从密室中偷偷摸摸地跑出来，飞快地穿过雾气，往灵安镇外面跑。
他这些年生生死死经历多了，怎么可能不多留一手。
只要逃出这里，他依旧有机会卷土重来。
林栩跑镇子没多远，忽然感觉周围的温度降了下来。
又下雪了？
他脑子里刚一冒出这个念头，神魂忽然颤了一下。
不对，他现在只剩下神魂了，怎么可能还能感受到温度的变化！
对危险的本能感应让林栩忍不住抬头看了看。
太阳应该已经升起来了，天空却依旧灰蒙蒙的。
旁边忽然探过来一只修长苍白的手，轻轻将林栩的神魂捏到了手中。
林栩立刻回过头，看见了纪明川的脸。
他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打了个招呼：“大祭司，您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了？
纪明川并没有回答他的话，捏着神魂左右看了看，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最近有空得很，但林栩就不必知道了。
林栩见他不说话，后知后觉地有些慌，在他手中挣扎了起来：“大祭司，根据约定你我早就没有任何瓜葛，您现在抓我是什么意思？”
纪明川冷冷一笑：“本座最近炼丹缺一味被咒术反噬过是神魂，你说本座是什么意思？”
他早就看林栩不太爽快了，什么东西，也敢在他面前放肆。
也就是以前看他还有用才会浪费时间陪他玩玩。现在他连最后的利用价值也没有了，留着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林栩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拼命挣扎起来：“纪明川，你凭什么杀我？
“嘘，”纪明川笑了笑，慢慢收紧了手指，“本座杀人什么时候需要理由了？提醒你一句，本座脾气不好，你若是继续大吼大叫，本座保证你立刻死。”
林栩像是被扼住了咽喉，声音渐渐微弱了下去。
林栩一死，整个灵安镇上的异常就都消失了。
三个人在镇子中找了没多久，就在路边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林修。
楚寄雪立刻上前扶起了人，摇晃了一通，关切道：“师父，您怎么样？”
林修活生生被他晃醒，还有些头晕，虚弱地暴躁道“你要是不晃我，我自然什么事都没有！”
楚寄雪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行为对受伤之人不太好，立刻松开了手。
林修没防备，重新摔在了地上，摔得气血翻涌了一下。
林修：……
他也不指望自己没脑子的徒弟了，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先对沈秋庭两人道了谢，询问道：“镇子中那个怪人怎么样了？”
沈秋庭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将主动权交给了在场辈分最高的人，对林修道：“那人已经死了，不知林剑尊接下来有何打算？”
林修思忖了一会儿，道：“如果灵安镇没有别的异常，就先回岁寒城吧。眼下兽潮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早日解决此事也好让大家早些回去。”
其他人对林修的话也没有什么异议。一行人重新将灵安镇中检查了一遍，确认林栩没有留下别的什么祸害人的东西，便启程回了岁寒城。
几个人在灵安镇耗了几天，重新回到岁寒城的时候，众人已经速度极快地将附近的妖兽打扫干净了。
这次兽潮妖兽损失惨重，恢复神智之后，不少妖兽都挨不住人族修士的打击，陆陆续续退回了冰原，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妖兽仍在人族的地界转悠，想趁着大家松懈的时候捡个漏。
妖兽敢来攻击人族聚居的地方凭借的就是兽多势众，一旦开始退缩，就意味着这次兽潮差不多结束了。
沈秋庭一回到岁寒城，就明显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城门处的防护罩虽然依旧开着，却只用了一半的能量。一些实力强横的修士已经离开了岁寒城，重新回到自己生活的地方去了。
城中街道两旁的店铺也陆陆续续开了张，原本死气沉沉的岁寒城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沈秋庭在城中又待了几天，就收到了祁思南的传音符，让他过去商议一下回程的事。
虽然依照沈秋庭的修为这种商议的事情跟他不会有什么关系，不过好歹他的辈分够高，过去听一听也算是凑个人头。
各家各派就这么有条不紊地安排了几天，终于陆陆续续踏上了回程的飞舟。
几个有分量的门派世家是最后离开的。凌云阁启程的那天刚好是跟南域和东域的几家同一天。
离开的那天，北域的天空上又不依不饶地飘起了小雪。
陆乘正扯着沈秋庭苦口婆心地教育他往后多注意安全，沈秋庭被他念叨得头疼，一偏头就看见自家妹妹正跟天音门的覃素站在一起说话。
沈花醉这段时间除了处理兽潮之事，就是忙着想办法恢复姜落的神智，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了，直到昨日才赶在凌云阁飞舟启程之前从一位对神魂颇有研究的隐士高人处赶回来。
从上次天音门之事过去之后，沈花醉对覃素就一直不太待见，两个人能凑一块说话，沈秋庭觉得还挺稀奇的。
陆乘念念叨叨地说了一通，抬头一看沈秋庭早就走神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咬牙切齿了一会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两个姑娘，冷不丁来了一句：“五大门派虽然同气连枝，不过往后凌云阁还是少跟天音门往来合作为妙。覃素这性子，实在不是合适的合作对象。”
沈秋庭收回了目光，道：“只要她不背叛正道井水不犯河水就行了。”
沈花醉的确是在跟覃素说话，只不过两个人说话的内容就不像其他人以为的那么和谐友好了。
覃素主动拦下她，开门见山地来了一句：“我想见姜师姐。”
前段时间沈花醉带着姜落出门寻药的时候被覃素撞见过一次，此后覃素就常常过来找她，说想要见姜落一面。
沈花醉烦不胜烦，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鞭子上冷声道：“覃掌门，我以为我上次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姜落早就失踪了，我怎么会知道她在哪里？
覃素依旧不依不饶地拦在她面前，想了想，道：“我认识一位擅长治疗神魂创伤的前辈，可以帮到师姐。”
沈花醉冷嗤了一声：“用不着，你究竟是什么人我们彼此心里清楚，用不着装来装去。就算姜落真的在我这里，谁知道你会费心给她治伤，还是直接向其他人告发这个魔域来的妖女？”
她留下这句话，便将覃素推去一边，头也不回地走了。
覃素站在原地，看着沈花醉的背影，不自觉地咬了一下嘴唇。
不会的玉柔早就死了，能要挟她的筹码也早就没有了，她不会再伤害自己的救命恩人了。
可是这话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她终究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罢了。
陆乘看离陆家的飞舟启程还有一段时间，便又跟沈秋庭扯了两句闲话，结果一回头就看见燕尽欢由小弟子推着走了过来。
陆乘忍不住头疼了一下。
得，又一个不省心的过来了。
燕尽欢像是没有察觉到他怨念的目光，温声跟几个人打了招呼。
一段时日不见，他消瘦了不少，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看上去随时随地都能随雪化去一样。
陆乘放开沈秋庭，走过去赶走了小弟子，将手放在了他的椅背上，皱眉道：“北域这鬼天气冷得很，你身子骨这么弱，偏要出来做什么？”
燕尽欢偏头看了陆乘一眼，无奈地笑了笑，道：“见一面少一面的，好不容易有机会聚一聚，特地来跟你们道个别。”
沈秋庭敏锐地从他这番话中品出了些什么，皱眉看向他：“尽欢，你……”
燕尽欢摇了摇头，温声截断了他的话：“无妨，都是小事。”
他偏头看向沈秋庭，道：“秋庭，临走前，我再给你算一卦吧。”
沈秋庭许久未听见有人叫过他原本的名字，忍不住怔了一下。
陆乘却先一步直接把人给推走了：“算什么算，病秧子一个，先顾好你自己吧。”
燕尽欢只能无奈地笑了一下：“也罢，今日不算，这一卦也总是要算的。”
两个人走出去一段距离，他忽然回了头，冲着沈秋庭郑重道：“再会。”
沈秋庭愣了一下，笑道：“再会。”
不知怎么的，说完这句话，他心里忽然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
燕尽欢被陆乘生拉硬拽地硬送上了飞舟，忽然来了一句：“方才秋庭身后有个人，你看见了吗？”
陆乘一直关注着两个好友，自然没心思去看附近还有没有其他人，闻言糟心地看了他一眼：“你管什么有没有人，先管好你自己吧。”
燕尽欢笑了笑，也不知道说给谁听的：“早就该知道了，我也算做了件好事。”
沈秋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眼看着时间快到了，便打算先到飞舟上等着。
结果他一回头，就看见了不知道在他身后站了多久的白观尘。
他心里下意识“咯噔”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招呼道：“怎么过来了？一起上飞舟吗？”
白观尘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将问题问了出来：“方才燕楼主叫你什么？”
沈秋庭一瞬间想到了无数个用来搪塞的理由，话出口却只剩下了一句：“你听见了啊。”
白观尘点了点头：“嗯。”
沈秋庭叹了口气，问：“听见了多少？
“都听见了。”

第95章
身份这种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再怎么遮掩时间长了熟悉的人也都能看得出来。
更何况沈秋庭根本就没怎么费心遮掩。
坏就坏在，白观尘他全都忘记了。
一同长大的情谊也好，后来的恩恩怨怨也好，在他这里全都是空白的。
沈秋庭拿捏不准现在的白观尘对他当年的身份是个什么态度，一时间想说点什么，却又讪讪闭了嘴。
他还记得自己在世人口中是个什么名声，无恶不作杀人如麻，死一百次都不够。
沈秋庭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一通，终于受不住两个人之间过于沉寂的氛围，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跟往日别无二致的笑：“那什么我记得还有件事要找陆乘说一下，先走了。”
就这么临阵脱逃，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狼狈。
他没敢看白观尘的表情，佯装镇定地转过了身。
沈秋庭还没有走出去两步，忽然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师兄，”他听见白观尘的声音在背后平静地响起“别去了，我们先回家。”
今日返程的门派世家不少，城门口熙熙攘攘一大群人，吵吵闹闹得让人耳朵难受。
可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如潮水般退了下去，四周安静得不像话。
沈秋庭愣在了原地。
他几乎不能自抑地想起自己上辈子死的那一天，好像也是这个样子，明明周围挤满了想取他性命的人，耳边却安静得吓人。
他那会儿又怕疼又怕死的，也就是事情落到自己头上了不得不硬着头皮赴死，虽然看起来死得壮烈潇洒，但心里也不是没有遗憾的。
比如他当时就很希望有个人能哄哄他，说让他不用去死了，再带他回家。
虽然他不太可能同意，但人都要死了，也总是会格外想矫情一下作一作的。
想不到隔了一次生死，他还能恰巧听到当初最想听的话。
虽然时间情境都不相同了，多少也算个慰藉。
白观尘见沈秋庭一直不动，手上使了几分力气，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将他拉近了自己。
在跟沈秋庭的相处中，他很少有这么强势的时候。可是这次难得
的强势，他却连紧紧抓着沈秋庭手腕的手指都不由自主地在发抖。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我们回家。”
沈秋庭心里乱七八糟的，也感觉不出是自己在发抖还是白观尘在发抖，只能由着白观尘牵着他回到了凌云阁的飞舟上。
祁思南眼看着飞舟都要开了两个人还没有回来，正想下去找一找，一见两个人上来立刻迎了上来，问道：“你们这是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白观尘依旧紧紧牵着沈秋庭，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声音发冷：“让开。”
祁思南猝不及防被推到了一边去，愣了愣，迷惑地挠了挠头：“怎么回事火气这么大？”
白观尘平日里虽然性子冷了点，但修养是一等一的好，断然做不出这种随意迀怒于他人的事情来。
方才二师兄的模样，竟有几分像大师兄刚死的那段时间。
想到这里，祁思南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吩咐裴子均道：“人齐了，走吧。”
逝者已矣，再多想也不过是平添伤感罢了。
沈秋庭回过神来，才发现白观尘没有把他送回房间，而是把他带到了自己的房间，按在了自己的床上。
沈秋庭抬起头来，偷偷看了白观尘一眼。
白观尘也在看着他。
他的表情看起来跟往常没有什么两样，但沈秋庭直觉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沈秋庭犹豫了一会儿，拿不准要不要先坦白从宽一下。
毕竟先开口容易占据主动权，也方便提前做好撒泼打滚装疯卖傻的铺垫。
走了一路他也想明白了，要是白观尘现在还惦记着杀他，他也不能从好不容易回来的门派离开，只能跑去跟师父告状，让师父收拾这小兔崽子。
谁知道他还没有下定开口的决心，白观尘忽然开了口“我还有事要找掌教师弟商量，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然后他便真的推开门离开了房间，又顺手把门带上了。
沈秋庭听着门关上的声音，没料到会是这个发展，当即愣在了原地。就这么放过他了？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自在，便打算先回到自己房间去。
他走到门口，才发现了不对劲。
白观尘不止把门关上了，外头还至少加了三层禁制，把他牢牢地锁在了房间里。
他被白观尘关起来了。

第96章
白观尘关好门,就承受不住似的靠在了一边的墙上。
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蜂拥而来，几乎要把原本就伤痕累累的识海撑破。
他的胸膛不住起伏着，瞳孔压抑不住地泛起了红光。
白观尘听见了房间里发出来的动静。
沈秋庭正在试图开门出来。
识海里的疼痛如同翻江倒海一般汹涌而来,房门处的动静却在耳边无限放大，直至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的师兄，被他亲手杀过的师兄，终于回来了。
他想亲他,想抱他,想把他永远拴在自己身边,想对他做一切过分的事情……可是他现在只能把他关在自己的房间里，隔着一扇门,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失去理智。
他已经伤了他一次了,无论如何不能再伤他第二次。
白观尘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紧攥成拳的双手被自己的指甲划出一道道深刻的血口。
他闭了闭眼睛,转身离开了门口。
沈秋庭鼓捣了半天也没能把房间门打开，只能泄气地重新坐了回去。
他来得匆忙，乾坤袋落在自己房间里了,连发个传音符都没有办法。
这小兔崽子什么毛病,都学会关人了。
飞舟已经开了，透过窗户能看见外头一片深灰色的云层。
雪好像大了些，单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外面冷的厉害。
沈秋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平静了不少。
也行吧,两个人分开一会儿也能冷静一下。
他忍不住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沈秋庭在白观尘的房间里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也没有等到人回来。
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圈。
白观尘的房间里只有最简单的家具，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都打理得整整齐齐，连点装饰都没有，看着就让人心里空得慌。
沈秋庭心里不痛快，索性板着脸将桌子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一套茶具拆开，把杯子胡乱摆了一桌子。
他刚完成自己的“杰作”，还没有毁尸灭迹，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沈秋庭吓得手一抖，“啪”摔了个杯子。
他匆忙把桌子上的茶具恢复了原位，将碎掉的瓷片踹去了桌子下面，才扬声道：“进来。”
隔着阵法，祁思南没听清楚里面的动静，又敲了敲门，问道：“二师兄，你在吗？我有点事儿想跟你商量。”
沈秋庭听见祁思南的声音，愣了一下。
小白方才不是说去找思南了吗？
他心里隐隐约约的不安瞬间放到了最大，想也不想地走到了门边，问门外的祁思南道：“小白方才说去找你了，你没有看见他吗？”
他忽然想起来，白观尘带他过来的时候一路上情绪明显不对劲。可是那时候他脑子里也乱糟糟的，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
如果白观尘出了什么事……
沈秋庭不敢再想下去。
祁思南听见沈秋庭的声音吓了一跳：“啊？我没看见他啊。”
沈秋庭拧紧了眉，道：“先把我放出去。”
祁思南更惊吓了。
师兄和小师弟……背后玩得这么野的吗？
他还在踌躇要不要插手两个人的家事，冷不防听见里面传来了沈秋庭的声音：“思南，你听我说，小白现在状况可能不太对。你把门打开，我要去找他。”
听见这个语气和称呼，祁思南瞬间如遭雷击。
他大脑空白了好一会儿，才声音颤抖地喊了一声：“大师兄？”
隔了一会儿，他才听见里面传来平静温和的一句话：“是我，开门。”
祁思南眨了眨眼睛，才发觉眼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蓄满了泪水。
他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沈秋庭方才话的意思，手忙脚乱地想要打开门。
祁思南费劲打开了前面几道禁制，到了最后一道禁制的时候却怎么也打不开了，带着哭腔委屈道：“大师兄，还有一道禁制我打不开。”
知道了里面的人是谁，他好像一瞬间就回到了少年时。那个时候他还是整个门派的小师弟，天赋不高也没什么志向，遇到什么做不了的事情，第一时间就是想要求助师父师兄师姐们。
那个时候，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师父他们顶不住的，他用不着操心任何事情就可以过得很好。
沈秋庭叹了口气，温声安慰道：“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哭鼻子？”
祁思南也发觉了自己的失态，低下头擦了擦眼泪，认真研究起门上最后一道禁制来。
他们几人都出于清虚道君门下，修习的功法虽说并不相同，基本路数还是一致的。可眼前这禁制似乎并不遵循他们这一门的路数，想来应该是二师兄自己创的。
他不敢耽误事儿，就快速把自己的发现对沈秋庭说了一遍。
沈秋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三成灵力输入到坎位，剩下的灵力输到离位。”
祁思南下意识听从他的吩咐输入了灵力，不过几息的功夫，禁制便顺利打开了。
听见禁制解开的动静，沈秋庭立刻拉开了门。
他才刚走出去，就被祁思南扯住了衣袖。
祁思南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问道：“大师兄，你怎么知道这禁制怎么解？”
沈秋庭心道，我不光知道这禁制怎么解，白观尘那小兔崽子的什么事情我不知道。
他倒是没想到祁思南这么轻易就接受了他的身份，摸了摸小师弟的头，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我们先去找你二师兄。”
要是白观尘也跟思南一样好说话，他也不用这么费心。
祁思南去找了几个弟子，一行人将飞舟上上下下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白观尘的影子。
沈秋庭心里不自觉有些发慌，只能从祁思南那里拿了一叠传音符，拧着眉一遍又一遍地给白观尘发。
可直到一叠传音符都用完了，也没有收到白观尘半点回音。
祁思南眼看着弟子们又找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忍不住道：“大师兄，二师兄他……会不会已经离开飞舟了？”
依照白观尘的修为，想要不惊动任何人御剑离开飞舟也不是做不到。
沈秋庭沉默了一下，道：“再找找吧。”
他有种直觉，白观尘应该就在不远的地方。
他强行平复了自己的心绪，选了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祁思南不明所以，只能跟了上去。
沈秋庭最后停在了自己的房间门口。
祁思南感受到房门处传来的属于白观尘的灵力波动，愣了一下。
方才一帮人虽然把整个飞舟上下都找了一遍，却没有想到要到房间中来看看。
一是因为房间中都住了人，算是私人领域，不好打扰；二是因为依照白观尘的性子，怎么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到某个人的房间里躲着不出来。
可是他却没有想到，白观尘会选择到沈秋庭的房间里来。
他看了面色沉郁的沈秋庭一眼，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两个人的关系。
这也太乱了吧。
沈秋庭没有关心他的心理活动，上前拉了拉房门。
果不其然没有拉开。
他脸色更沉了，对祁思南道：“拆了吧。”
祁思南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不明所以道：“啊？”
沈秋庭冷着一张脸，踹了一脚房门，重复了一遍：“把门给我拆掉。”
直接把门给拆了，看他下一次往什么地方下禁制。
关完别人关自己，哪里惯出来的毛病？
祁思南确认他没有在开玩笑，终于战战兢兢地走了上去，打算动手拆门。
门内忽然传来了一阵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紧接着白观尘压抑的声音传了出来：“别进来！”
“哦？”沈秋庭冷笑了一声，又抬脚踹了一下门，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你什么时候这么金贵了，连看都不能看了？”
祁思南已经解开了门上的一部分禁制，回头一看，就见沈秋庭已经抽出了迟明剑，看样子是打算直接把房门劈开。
他吓了一跳，刚想阻止，就看见方才还紧闭的房门从内部打开了。
里面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直接将沈秋庭拖了进去。
祁思南眼睁睁看着房门再一次在他面前关上，纠结了一会儿，没敢敲门，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开始守起了门。
这个距离就算真出了什么问题也能赶得进去救人，要是里面出了什么不好叫别人看见的事情……他也好帮忙拦一下人。
沈秋庭没想到白观尘会突然伸手，一时没有稳住身体，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砰！”
他回头一看，房间门已经被紧紧关上了。
白观尘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了自己的怀里，俯身吻了下来。
他的双眼很红，里面藏着无数几乎要把沈秋庭撕碎的情绪。
沈秋庭冷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反手抱住了他的腰。
就在两个人的唇马上就要碰上的那一刻，白观尘像是忽然恢复了一点神智，克制地拉开了距离，偏头艰难道：“师兄……快，出去！”
他怕自己克制不住……会伤到他。
沈秋庭没有动，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把他按在了墙上：“不敢亲？那换我来。”

第97章
两个人距离不过一寸,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白观尘像是没想到沈秋庭会说出这种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沈秋庭垂眸看了一会儿那张淡红色的唇，忽然捧过了白观尘的脸,以一种强势的姿态吻了上去。
两个人在这方面都没有什么经验，吻得磕磕绊绊，生涩至极。
偏偏这生涩在这样的情境下显得格外动人，让人忍不住一再沉迷。
沈秋庭感觉到了唇齿磕碰间渗出来的血腥味。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剧烈得像是要把这辈子的份额全都跳完一样。
白观尘终于忍不住,紧紧抱住了面前的人。
过了许久,两个人才终于分开。
沈秋庭一边平复着过分激烈的心跳，一边抬起手轻轻抹了一下白观尘被亲得带了点血色的唇,轻声问道：“小白，你在害怕什么？现在能跟我说了吗？”
白观尘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师兄，你别走……别走,好不好？”
他头一次恨自己笨嘴拙舌，说不出好听的话来哄沈秋庭留下，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让他别走。
哪怕只是幻觉……也好过空山冷寂,连幻觉也不肯入梦。
他实在太想念这个人了。
沈秋庭也顾不上自己被抱得喘不过气来,放软了声音哄他：“我在这里，哪也不去好不好？”
白观尘似乎完全听不见他的话，依旧喃喃着让他不要走。
沈秋庭又哄了他两句,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强行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直视着白观尘的眼睛,焦急道：“小白，你看清楚，我在这里,我还活着！”
白观尘安静地看着他，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脸颊，费力扯出一个笑容：“无论如何，你愿意这样安慰我，我很开心。”
这大概是他在师兄走后经历过最好的一次幻觉了。
往日的幻觉中，无论开头的场景如何平静，两个人像往常一样说话、习剑，或者是肩并肩斩妖除魔，最后总是要回到那个染满了血的黄昏。
那个黄昏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出现在他的幻觉里，似乎是一种残酷的提醒。
他亲手杀了他最爱的人。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剑一次又一次穿过沈秋庭的心脏，再看着沈秋庭的身体在自己面前化成一滩血水，几乎觉得死的人是他自己。
或者他早就已经死了，留在世上的不过就是一具躯壳而已。
可是今天师兄终于肯来看他了，还肯这么温柔地安慰他，是不是说明，他对自己没有那么怨恨了？
这便很好了。
他终于敢放弃这条性命，去九泉之下给师兄赔罪了。
沈秋庭被白观尘平静到绝望的眼神刺了一下，正想说些什么，忽然见他召出了一柄灵剑，冲着自己的脖子砍了过去。
沈秋庭被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地抬手抓住了剑刃，拧眉训斥道：“你干什么！”
他抓得急，掌心被灵剑割开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顺着灵剑流了下来。
白观尘看见血，吓得心脏都不会跳了，灵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沈秋庭手上的伤口，想要伸手碰一碰，却像是怕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迟迟不敢伸出手去，只能愣愣地问道：“师兄，你还是不想见到我吗？”
如果师兄真的不想见到他的话……那他就迟些再死好了。
沈秋庭一脚把灵剑踹到了另一边去，气道：“你要是真死了，才是永远别想再见到我。”
他心里酸疼得厉害，这会儿忽然无比庆幸白观尘失忆了。
要是他没有失忆，依照他方才的行为，怕是两个人现在早就没有机会见面了。
沈秋庭草草包扎了一下手上的伤口，看了一眼正偷偷往他这边看的白观尘一眼，凶巴巴道：“你的乾坤袋呢？拿出来。”
白观尘乖乖地把身上的乾坤袋交了出来，还细心地除去了上面自己的禁制。
沈秋庭打开乾坤袋，将里面所有有杀伤力的法器符箓全都取了出来。取完东西，他依旧不放心，又仔仔细细搜了一遍白观尘的身上，确认真的没有能伤人的东西，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白观尘乖乖地任由他动作，不错眼地看着他，像是看一眼少一眼似的。
沈秋庭趁他不防备，灵力探进他的经脉里探查了一圈，勉勉强强替他梳理了一部分关键的灵力，给他用了一张昏睡符。
符纸渐渐开始发挥作用，白观尘感受到一阵困倦袭来，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
他突然挣扎起来，紧紧抓住了沈秋庭的手。
他不敢睡……怕醒了就看不见这个人了。
沈秋庭被他的眼神看得心疼，认真地哄道：“你放心睡，我一直都在这里。”
白观尘被沈秋庭哄着，终于体力不支，陷入了沉睡。
哪怕是在睡梦中，随着记忆一同被放出来的心魔依旧不肯放过他。
他又一次梦见了沈秋庭死后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像往常一样晨起练剑，一整套剑法练完便收了剑。
一阵风过，头顶的杏花瓣如雪般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白观尘抬头看到已经升起来的日头，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往日这个时候，师兄应该已经睡醒了。他会懒懒散散地倚在门框上看他练剑，偶尔指点一两句哪里出了错误。
他想听师兄说话，便故意将剑招使得漏洞百出。
他已经不止一次听见沈秋庭抱怨：“小白，你这套剑法怎么这么多小毛病啊？”
然后他的师兄就会走过来，带着他将这套剑法重新练一遍。
他其实不懂自己当年为什么莫名其妙那么多小心思，等真的懂了，却只剩下了阴差阳错。
白观尘将灵剑妥帖放好，下了山。
一个小弟子不经意撞过来，吭吭哧哧地找白观尘问路：“那个……师兄，藏书阁在什么地方？”
白观尘给他指了路。
谁知那小弟子张口就来了一句：“多谢大师兄！”
白观尘的身子僵了僵，问道：“你叫我什么？”
“大师兄啊，”小弟子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我听师兄师姐们说您现在是掌教门下最大的弟子，难道不是大师兄吗？”
他是从凡人界新入门的，对修真界的事情并不太了解，自然也不知道真正凌云阁大弟子的是是非非。
白观尘的脸上一瞬间褪去了全部血色。
那是春正好的时候，山上各色各样的花开了一片，一只尾巴蓬松的娇小灵兽从树枝的间隙一闪而没。
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一些旧事。
那也是一个春日，日头比今天要好一些。
他的师兄一身融融春光，坐在树枝上，明亮得比那一日的春光还要好，寻常坐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
沈秋庭偏头问他：“等得了空，师兄带你去灵溪涧逮小灵兽怎么样？”
他这个师弟性子这么闷，要是有只小灵兽在旁边逗趣，说不准能把性子养得活泼些。
白观尘把手中的灵剑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垂眸拒绝道：“我要修炼。”
有了修为，才好理所当然地跟在师兄身边。
沈秋庭随手折了一根树枝，笑道：“小孩子家家的，天天窝在山中修炼也不怕闷出毛病来。”
白观尘那个时候看着沈秋庭光洁的侧脸，鬼使神差地想，老说他是小孩子，其实他自己也没有多大。
……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沈秋庭竟然在他的生命中这样无孔不入，随便一抬眼，就全都是他留下来的痕迹。
他们一同长大，一同修炼出行，融在彼此的骨血里，一方不在了，那就是剜骨放血。
眼前的景色慢慢蒙上了一层红色，那红色越来越浓郁，像是整个世界都蒙了一层洗脱不掉的血。
“师兄，你怎么了！”
小弟子看见白观尘忽然毫无预兆地吐了一口血出来，吓了一跳，也不敢乱动，匆忙招呼人来帮忙。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是在清虚道君的住处。
清虚道君把灵力从他身上收回来，看着自己这个已经没有多少人气的徒弟，骂骂咧咧道：“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你是不知道自己走火入魔了吗？”
白观尘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事实，只是垂下了眸子，问道：“我会失去理智堕入魔道吗？”
清虚道君语塞了一会儿，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别胡思乱想，自然不会发展到这么严重。”
“师父，”白观尘忽然打断了清虚道君的话，平静道，“我不可能不想。”
不可能不想，无时无刻都在想，一点细微的东西就会让他想起那个已经不在的人。
清虚道君失语良久，才沉沉叹了一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白观尘却笑了一下：“如果有一天真的到那个地步了，您就直接把我杀了吧。”
这是师兄用命换来的太平盛世，谁也不能破坏，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行。
往后的时光都变得模糊。
他开始频繁地陷入幻觉中，渐渐地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的界限。
直到有一次，他在幻觉中再一次把剑刺入那个早已故去之人的心脏，松开手的时候双手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身为剑修手是不能不稳的。
他终于再也没有办法拿起剑了。
他最后一次拿起饮雪，是想要自刎的。
还是一直关注着他的动向的清虚道君一脚踹开了他的房门，不分由说地拿走了他的灵剑扔在地上，红着眼眶大骂：“我已经没了一个徒弟了，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一个徒弟往死路上走！”
后来清虚道君就半强制地动手封了他的记忆。
此后兜兜转转一百年，他终于重新找回了他的师兄。

第98章
眼见白观尘已经睡熟了,沈秋庭摸了摸他的脸颊，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小白眼下状态不对，他虽然可以安抚一时,最重要的却还是需要找个合适的人过来看看。
祁思南在门外守了半天，已经昏昏欲睡了，冷不丁听见开门的声音，立刻吓得清醒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沈秋庭的模样,脸上忍不住一红。
沈秋庭唇上还带着不自然的红色,衣襟也因为方才的事情微微有些散乱,看上去活像是刚去什么地方寻花问柳回来一样。
祁思南一边脸红一边又忍不住心情复杂，他大师兄和二师兄这事儿,看起来真是板上钉钉了。
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沈秋庭没想到面前这个向来乖巧的小师弟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开口问道：“现在能联系到师父吗？”
“师父那边依然没有消息,”闻言，祁思南终于把思绪拉回到了正事上,担忧道，“二师兄怎么样了？”
清虚道君命灯不灭，又这么长时间没有音讯,兴许是遇到了什么机缘,正在别处闭关也说不准。
修真之人遇到适合自己的机缘本身就不是易事，到了清虚道君那个程度更是难上加难，一时半会儿来不及向外传讯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清虚道君出去的时间凑巧,加上他往常也从来没有这么久不见音讯的情况,他们这些做徒弟的总是忍不住担心。
沈秋庭想到那个不靠谱的老头,头疼地揉了揉脑袋：“那有没有玉虚师伯的传音符？请他过来看一看吧。”
祁思南道：“玉虚师伯就在飞舟上，是二师兄出了问题吗？我马上去叫！”
沈秋庭惊讶道：“这次兽潮玉虚师伯也过来了？”
祁思南见他不知道，解释道：“兽潮开始的时候玉虚师伯正在冰原附近寻找一味灵药,后来就干脆留在了最近的据点帮忙救治伤病，现在正好跟着飞舟跟大家一起——”
祁思南话刚说到一半，后半截话卡在嘴里拐了个弯，颤颤巍巍叫了一声：“二师兄。”
沈秋庭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抓住了。
白观尘不敢抓得太用力，只是圈住了沈秋庭的手腕，眼眶发红地盯着面前的人，语气平静地问道：“师兄，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沈秋庭连忙辩解：“不是，我不走。”
白观尘面色苍白地笑了笑：“没事，师兄早些走吧。”
两个人……到底是阴阳殊途，强行留下师兄，他怕对师兄不好。
沈秋庭怎么也搞不明白这小兔崽子怎么就一门心思地认定他已经死透了，一点都不吉利！
他现下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认命地踮起脚尖亲了亲白观尘，认真道：“我不走。我媳妇儿在这里呢，我哪里也不去。”
白观尘呆呆地看着他。
沈秋庭也不要脸皮了，凑过去照着白观尘的脸亲了好几口，一双眼睛认真地看着他，里面几乎能倒映出他的身影：“现在还害怕吗？”
白观尘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了面前的人。
祁思南在旁边看完了全程，一张白净的脸从头红到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秋庭脱不开身，只能分神轻轻踹了原地石化的祁思南一脚，道：“小孩子家家的别看这些，赶紧办事去。”
祁思南挨了这突如其来的一脚，不可置信地看了沈秋庭一眼，也知道白观尘的情况不能耽误，委委屈屈地去叫人了。
他勤勤恳恳地帮两个人看门，最后却只落的这么个下场，损还是他大师兄最损。
他是脑子有问题才直接认了他的身份，倒不如先装聋作哑，还能仗着师兄的身份压一压他。
眼见旁边的小师弟走了，沈秋庭稍稍松了一口气，推了推还缠在他身上的人，揶揄道：“媳妇儿，在外面搂搂抱抱有失体统，进去我让你抱个够。”
白观尘听见他这么说，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外袍兜头罩在了沈秋庭的头上，将他拉进了门内，重新关上了门。
听见关门的声音，沈秋庭哭笑不得。
他们家小白走火入魔得脑子都不太好使了，却还是记得事事为他考虑。他虽然自认风流倜傥人品也凑合，算得上是一个好的道侣人选，可这么重的一份情，他都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对白观尘究竟是个什么感情，这次之前，连他自己也糊涂着。可是今天跨出去这一步，才发现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早就不止师兄弟那么简单了。
师兄弟可以肝胆相照，可以为对方豁出命去，但不会有让对方身边只有自己一个人，两个人一起过一辈子的想法。
也不会想亲对方，想抱对方，一会儿不见面就像少了一半魂魄一样。
既然已经越了那条线，再说什么一辈子师兄弟的狗屁话，那就是不负责任。
沈秋庭见白观尘乖乖巧巧地坐在他面前，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对方的脸颊，自言自语道：“要是这一劫过了，咱们就一起回家过日子去，我跟你合籍。师父他老人家要是不乐意，挨打也好罚跪也罢，师兄都替你扛着。”
要不是他们家小白不可能生孩子，他这会儿连孩子的名字叫什么都该想好了。
白观尘不言不语地抓住了他的手，以一种近乎依恋的姿态轻轻蹭了蹭。
沈秋庭心里又酸又疼，轻轻叹了口气。
他上辈子过得艰难，想来白观尘过得也很不容易。
年少时的天之骄子都是一时的风光，真活到了头，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不受贼老天待见。
白观尘实在是太累了，在沈秋庭的安抚下，没多久就又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醒来的时候没有看见沈秋庭刺激到他了，白观尘这次睡得很不安稳，哪怕紧紧握着沈秋庭的手，脸上也时不时闪过挣扎痛苦的神色。
沈秋庭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白观尘紧皱的眉心。
慢慢往前走吧，他会陪着他的。
玉虚子自觉已经上了年纪，不能跟他们这些小年轻一样一天到晚折腾着爱恨情仇和修炼了，加上这段时间在北境也着实累得很，早早就歇下了，打算先好好地睡上一觉再计较其他。
谁知他才刚闭上眼睛，就被一阵催命似的砸门的声音给吓醒了。
玉虚子披上衣服，骂骂咧咧地出去开门：“敲什么敲？还有没有公德心了？不知道老人家要休息的吗？”
祁思南也顾不上老头嘀嘀咕咕了，一把把玉虚子从门里扯出来：“您先别说话，我二师兄那边出了问题，您过去看看！”
一听见有人出了问题，老头也不矫情了，立刻甩开祁思南的手瞪了他一眼：“不早说，我回去拿家伙什去。”
等玉虚子收拾好东西，两个人才紧赶慢赶地到了沈秋庭的房间。
玉虚子抬头看了一眼门号，有些纳闷：“不是姓白的那小子出了事儿吗？怎么来了你小师弟这里？”
祁思南尴尬地“呵呵”两声：“说来话长，您先进去吧。”
玉虚子也没空在意这些细节，匆匆推门走了进去。
他看见白观尘正躺在床上，立刻坐了过去。
“他识海里这么多年一直埋着这个隐患，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玉虚子一边把脉一边看向旁边的两个人，问道，“说吧，怎么刺激的？”
虽说依照白观尘的修为，早就可以冲破清虚道君在识海中设下的禁制了，但他又不会闲着没事干放出自己的心魔找死，这次突然爆发一定是受了什么外界的刺激。
闻言，祁思南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您怎么知道……”
玉虚子气哼哼地翻了个白眼：“我怎么不能知道？没有我你们当清虚那只会打打杀杀的老不死的能封了他的记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和一卷银针，捡了不少丹药出来喂进了白观尘的嘴里。
祁思南下意识看了沈秋庭一眼，见沈秋庭不开口，硬着头皮解释道：“那个……二师兄他好像……梦见大师兄了。”
听见这个名字，玉虚子挑选银针的动作顿了顿，眼眶像是有些发红，恨铁不成钢道：“好歹都过去百年了，一个两个的怎么还是这么看不开？”
他一边下针，一边嘀嘀咕咕地感叹道：“你们这一门也真是多灾多难，大的出完了事再换小的。”
从姓沈的那个小兔崽子出走凌云阁以后，他们这一门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这么多年他也算是见惯了风风雨雨，大约也明白了，他们这些求仙问道的，太过亮眼总是让老天爷不顺眼，变着法得就要折腾几回。
沈秋庭心里发酸，抿了抿唇，开口问道：“玉虚师伯，小白的情况怎么样了？”
玉虚子正忙着重新摸脉，一时间倒没听出沈秋庭称呼上的漏洞，抽空回答道：“情况还不算糟，应该是有什么人给他安抚过了，加上他自己的神识本来也不弱，有希望撑过这一遭。”
心魔之事本就极为个人，更多还是要靠自己撑过去。他们这些炼丹制药的能做的事情很少，也不过就是舒缓一下心魔引起的躯体经脉上的伤病。
玉虚子收了手，瞥见沈秋庭和白观尘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目光一动：“沈小师侄，方才就是你在你师兄身边安抚？”
沈秋庭轻轻摸了摸白观尘的脸颊，闻言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玉虚子看不出两个人的猫腻，高兴地拍了拍手：“好极，既然你师兄愿意接受你的安抚，这段时间你就陪在他身边，多跟他说说话，顺便用灵力替他疏导一下经脉，哪里都不要去。说不准这一次心魔能顺利过去。”

第99章
沈秋庭得了玉虚子的吩咐,便一直陪在白观尘身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大概是真的起了效果，白观尘的状态好了一些,似乎已经渐渐明白过来沈秋庭真的重新活了过来，不再时时刻刻都要确认他不会离开。
飞舟慢慢悠悠行了几天，终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凌云阁。
上一次白观尘突破天雷把住处劈了个干净，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也没有人手修缮,自然没有办法继续住人。沈秋庭便毫无负担地把人领回了后山。
眼下白观尘的心魔虽然已经控制住了,但他的心智好像也随着心魔回到了少年时期,沈秋庭不敢放心，只能时时刻刻看顾着。
两个人刚一回来,就被一只肥硕的灵猫扑了一脸。
沈秋庭把白观尘挡在身后，一只手拎住的二花的后脖颈,惊讶地“咦”了一声：“怎么瘦了这么多？”
二花艰难地在半空中蹬了蹬腿，终于忍不住“喵”地一声嚎啕大哭。
那只臭狐狸家新来的小凤凰实在是太欺负人了,天天揪它的毛，都快把它给揪秃了。这段时间它为了保护自己的毛漫山遍野地逃跑，连饭都没时间吃,都瘦脱了相了。
沈秋庭半点都不关心它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嘀咕了一句就冷漠无情地把它扔到了门外：“去找思南，在他那里住一段时间再回来。”
这灵猫实在是太能闹腾，他这段时间要专心陪着小白,怕是没空看住它,别让它把房子拆了。
二花听见两个主人刚一回来就不要它了,整只猫都呆了呆，三两步跑回来抱住了沈秋庭的腿。
“喵！喵！”
它明明有主人，不要再寄人篱下了！
沈秋庭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脑袋，道：“要是不想跟着思南住，那我就把你送去柳城那里？你们都算得上禽兽，应该挺有共同语言。”
二花吓得整只猫都炸起了毛，也不抱腿了，往后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装起了死。
白观尘看着沈秋庭的注意力一直放在灵猫身上，终于忍不住委委屈屈地扯了扯沈秋庭的袖子。
他不喜欢师兄的目光看着别的东西，师兄的眼睛只看着他一个人就好了。
沈秋庭没想到他现在连猫的醋都要吃，无奈地捏了一把他的脸颊：“行了，猫已经送走了，咱们回家好不好？”
二花机灵得很，虽然在外人面前不怎么活跃，但在凌云阁人缘还不错，随便找个地方都饿不死它。
白观尘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轻轻点了点头，扯住了沈秋庭的袖子。
见沈秋庭不反感，他的手慢慢下滑，将沈秋庭的整只手都圈在了掌心里。
沈秋庭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笑了一声，反手跟他十指相扣，偏头调戏了一句：“想牵就牵，自己的道侣还不能牵了？”
白观尘羞恼地转过了脸，耳根处红了一片。
沈秋庭看得心里痒痒的，就凑过去亲了亲他。
白观尘的脸更红了，却依旧死死抓着沈秋庭呃手不肯松开。
沈秋庭耍完流氓，心满意足地牵着白观尘进了门，再次给清虚道君发了一张传音符。
虽然知道这次清虚道君十有八&#183;九也不会回应，但这段时间出了这么多事，不让清虚道君知道总是心里不踏实。
传音符刚一发出去，沈秋庭的眼皮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正在他出神想事情的时候，胳膊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白观尘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里找出了他八百年不用的茶具，里面泡上了上好的灵茶，闻起来沁人心脾。
沈秋庭把乱糟糟的思绪抛到一边，接过灵茶喝了一口，脑子清明了不少，扯住正要乖乖巧巧找地方坐下的白观尘，道：“去床上，我给你疏导一下经脉中的灵力。”
虽然眼下白观尘看着还好，到底也是在心魔肆虐的时候，一个不慎体内的灵力就会出问题。
沈秋庭现在修为不够，给白观尘疏导灵力也慢，一个循环下来，窗外的天光已经黯淡下来了。
白观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了过去。
他这段时间精力不济，清醒的时候很少，一天有大半的时间是睡着的。
沈秋庭往嘴里塞了一颗用来补充灵力的丹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白观尘像是察觉到熟悉的气息离开了，在睡梦中不安地皱了皱眉。
沈秋庭离开的脚步顿了顿，折回来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了白观尘的身上。
白观尘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又回来了，原本紧皱的眉头松了松，紧紧抓住了盖在身上的外衣。
沈秋庭这才放心地推开了门。
上次玉虚子留下的丹药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需要再去找他讨一些。
到底已经是入了秋的天气，白天还好，入了夜便冷了下来，连吹在身上的风都添了几分寒意。
沈秋庭方一出门，就见门口立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吓了一跳。
他定神看了看，才认出眼前这个跟门神一样杵在门口的人是谁：“花醉，你怎么在这里？”
沈花醉像是喝过酒，周身散着一股浓郁的酒香。她右手在腰间的鞭子上摩挲了一下，也不说话，只是用一双过于深沉的眸子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看她的模样，沈秋庭有些担心，皱眉拉住了她，道：“我送你回去。”
沈花醉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睛依旧紧紧盯着他，眼眶忽然毫无预兆地红了起来。
看着妹妹在他面前要哭不哭的样子，沈秋庭手足无措起来：“花醉，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沈花醉嘴唇颤了颤，声音沙哑地叫出了一个字：“哥。”
沈秋庭叹了一口气，郑重应了一声：“是，我回来了。”
沈花醉的眼中忽然滚出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她几乎压抑不住喉间的哽咽声，声音颤抖地又喊了一句：“哥……”
她毫无预兆地扑进了沈秋庭的怀里，发狠地咬上了沈秋庭的肩膀。
沈秋庭疼得“嘶”了一声，却没有动，只是默默把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妹妹拥在了怀里。
沈花醉一直咬到口中觉出了血腥味，才怔怔地松了口，靠在沈秋庭的肩膀上放声大哭起来。
明明平日里想着如果哥哥还活着，一定有很多话要跟他说，可人真的活生生地站到眼前了，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沈秋庭感到肩膀上湿了一大片，无奈地笑了一声，抬起手来摸了摸妹妹的头发：“都已经是大姑娘了，怎么还是这么爱哭鼻子？”
沈花醉好不容易憋住了眼泪，抬起头来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嗓音里还带着止不住的哽咽：“既然早就回来了……怎么不来找我？”
沈秋庭哑口无言。
他死的时候终究算不上体面，重生回来最开始迈不出去心里那道坎，后来好不容易找回点当年出事之前的感觉，却又被乱七八糟的事情拖着，加上沈花醉也常常不在门派中，也就一直没有机会开口。
说到底也是近乡情怯。
他身边算得上亲人的这么多年也只有妹妹一个，沈花醉自己又是个从小就有主意的人，他拿捏不准要怎么说才合适，故而才一拖再拖。
沈花醉见他不说话，咬了咬牙，从腰上抽出鞭子就要往他身上抽。
沈秋庭站在原地没躲，硬生生挨了她一鞭子。
鲜血从他的手臂上冒了出来。
看见他手臂上的血，沈花醉终于承受不住，丢下鞭子捂住了脸。
“哭什么，又不疼。”沈秋庭叹了口气，也没管手臂上的伤，将鞭子捡起来放进了妹妹的手里，“很晚了，我送你回去，早点休息吧。”
沈花醉到底是不忍心伤他，手臂上的血虽然看着吓人，回去涂一下药就没事了。
她将脸埋在手中缓了好久，情绪才终于稍稍稳定了些，一把扯住沈秋庭的袖子，道：“你跟我回去，不能住在这里。”
沈秋庭无奈地哄她：“现在不行，小白身边不能没人照顾。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就去你那里住上几天如何？”
沈花醉抹了一把眼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跟谁在一起都可以，唯独他不可以！”
她直视着沈秋庭的眼睛，嗓音发颤：“哥，你是不是忘了当年你是怎么死的？”
她没忘，她一直记得，每次午夜梦回，都会想起那个画面，想起她最亲近的哥哥死得那么惨烈，她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所以久久不能释怀。
连带着对造成这一切的人都恨得真切。
沈秋庭看着她眼中的神色，心头一动，立刻提点道：“花醉，你别入了魔障！”
一个他都快忙不过来了，要是再来一个，他怕是要死。
沈花醉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提高了声音：“哥，你跟我回去！”
沈秋庭嘴唇动了动，试图跟她解释：“花醉……”
可刚叫了个名字，沈秋庭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沈花醉不是不知道当年的事落到那个地步是有理由，只是那件事已经成了她心中过不去的坎，绝不是一朝一夕一两句话就能改变的。
兄妹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最后还是一张飞到沈花醉身边的传音符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沈花醉冷着一张脸打开了传音符，苏若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师父，姜前辈醒了。”
她脸上的表情一滞。
她这段时间带着姜落寻了许多医药，却始终没有见姜落的情况有半分起色，眼下她终于醒了，是不是意味着要好起来了？
沈花醉顾不得别的，冲着沈秋庭留下一句：“你不许继续在这里住！”便匆匆赶了回去。
见妹妹已经走远了，沈秋庭忍不住揉了揉发疼的脑壳。
多亏姜落醒得及时，看来下次得带点东西去感谢她一下。
他正想往外走，忽然感觉身后有一道熟悉的气息。
他回过头，就见白观尘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沈秋庭吓了一跳，唯恐方才沈花醉的话被他听了去，立刻快步走到了他身边，试探着问道：“小白……你出来多久了？”
白观尘没有答话，目光落到他的手臂上，声音平静道：“你流血了。”
沈秋庭立刻把受伤的手臂藏到了身后，笑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白观尘一言不发地拉过了他的手臂，取出药粉仔细地处理起来。
沈秋庭莫名有点害怕，哂笑道：“那个……真的不碍事。”
白观尘将手中的外衣抖开披到了他身上，顺势圈住了他的肩膀，问道：“师兄，你要跟师妹走吗？”
他这段时间分外不讲道理，沈秋庭只能顺着毛哄他，哭笑不得地解释道：“想什么呢。”
“哦，”白观尘将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处，平静地应了一声，道，“师兄想跟谁见面都可以，想跟谁走都可以，不用顾及我。”
他话虽然讲得分外大度，手上的动作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力道大得恨不得把沈秋庭整个人都嵌进身体里。
沈秋庭被他闹得没有办法，也没心思去玉虚子那里了：“走吧，先回去。”
白观尘眼睛亮了亮，终于松开了他的脖子，乖乖地牵住他的手跟他回了房间。

第100章
日子无波无澜地过了几个月,眼看着就要入冬了。
天气一天天地冷了下来，不多时就落了第一场雪。
沈秋庭一觉醒来，就被窗外满眼的白晃了一下眼睛。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很好，下了一夜的雪只剩下一点雪屑，在明净的天空中上下翻飞着。
沈秋庭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位置。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的人已经不见了。
这段时间白观尘分外黏他,断然不可能不在他身边。
沈秋庭心里一惊,唯恐出了什么事,掀开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的厚厚的狐裘，跳下床就跑了出去。
他刚一推开门就停下了脚步。
白观尘在院子里,正在练剑。
一直被束之高阁的饮雪剑就在他的手里，时隔百年,灵剑终于再次在白观尘手中放出了夺目的光彩。
沈秋庭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就好像到了这一刻，百年前那场无妄之灾才终于在他们这里有了一个收场，他们失去的东西,终究也都回来了。
白观尘将一套剑法练完,才察觉身后多了一道熟悉的气息，他心底不自觉地慌了一下，回头稍显狼狈地看了沈秋庭一眼,收了剑,打了个招呼：“醒了。”
沈秋庭倚在门边上倦倦地打了个哈欠掩盖住了眼底的情绪,“嗯”了一声。
就像是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之前一样轻松自然。
白观尘不经意看到沈秋庭还没来得及穿鞋的双脚，也顾不得别的，走到沈秋庭面前就想抱他回去。
将要触及到沈秋庭的腰身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不动了，像是在踌躇还能不能继续往前。
这段时间师兄肯陪着他度过心魔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不敢再奢求更多，也不敢将这段时间师兄拿来哄他的话当真。
沈秋庭看着他的模样，笑了一声：“怎么着？不敢抱了？以往不还抱得挺顺手吗？”
白观尘的脸色迅速白了下去，忍不住低下了头，嗓音艰涩道：“这段时间是师弟僭越了，以后……不会了。”
他话音刚落，突然感觉一双温暖的手捏上了他的脸颊。
他抬起头来，就见沈秋庭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子冲他暗示：“脚冷。”
白观尘呆愣地看着他。
沈秋庭简直要被他气死，气势汹汹地伸手勾上了他的脖子，直言道：“抱我回去不会？”
他这么大一个媳妇儿，要是因为想东想西就没了，岂不是要亏死。
白观尘不知所措地看了他一会儿，脸渐渐红起来。
他把沈秋庭打横抱起，放回了卧室里的床上。
两个人的身子贴在一起，沈秋庭坐在床上，紧紧揪住了白观尘的袖子。
他晃了一下神，竟生出些少年时的情绪来。
那个时候是他第一次养师弟，甚至他自己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可时间一晃，百年就过去了。
白观尘见沈秋庭一直揪着他的袖子，也不说话，有些担心：“师兄？”
他蹲下身去，就看见了沈秋庭通红的眼眶。
沈秋庭终于忍不住，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哭得无声无息，白观尘只能感觉到一团湿热从肩头晕开，烫得他心尖都发疼。
沈秋庭闷着头哭了一会儿，才终于把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他松开白观尘的衣服，若无其事地问道：“你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
白观尘如实道：“今天早晨。”
沈秋庭“嗯”了一声，道：“你去闭关吧。”
白观尘识海中的心魔已经盘踞了百年之久，哪怕现在消散了，也说不准会留下暗伤之类的隐患，闭关疏导一番也是求个心安。
白观尘应了一声，只是看着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秋庭被他盯得脸热，一边嫌弃他腻腻歪歪的，一边忍不住抬头亲了他一口，道：“你去，我就在这里，不会走。”
白观尘出关那天，一直没有消息的清虚道君忽然传了一道符纸过来。
这符纸并非普通的传音符，乃是一件秘宝，只有用秘法才能催动，传过来的也并非是声音，而是传信人书写于上的文字。
而这张传过来的符纸上，只用血写了“东域”两个字。
两个字像是仓促之间写成的，歪歪扭扭，缺笔少划。
祁思南收到符纸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当即就把其他人都叫了过去。
师兄妹几人对着一张符纸，都感觉到了棘手。
祁思南下意识看向了沈秋庭。
师父不在，大师兄就成了主心骨。
沈秋庭接收到小师弟的目光，拧了拧眉，问道：“师父的命灯怎么样了？”
祁思南立刻回答道：“命灯没有任何问题，师父眼下应该还安全。”
就是因为如此，这张符纸的来历才显得分外奇怪。
沈秋庭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如果不是有危险，那师父应该是被困在什么地方了——联系过东域与我们交好的门派世家了吗？”
师父被困在东域，他们从中州赶过去需要时间，不如先找交好的门派世家帮忙找一找人。
祁思南立刻明白过来：“好，我马上去！”
沈秋庭偏头看了剩下的两个人，道：“收拾好东西，一起去东域一趟。”
清虚道君的修为在九州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连他都陷落的地方，必然不可小觑，需要好好准备。
沈花醉这段时日忙着照顾刚醒的姜落，没来得及关注她哥的情况，这会儿看着沈秋庭跟白观尘又凑在了一起，有点按不住心里的火，阴阳怪气了一句：“白仙君身体刚好，这回就不必跟着去了吧？”
白观尘不跟她吵，手上依旧稳稳地给沈秋庭整理散乱的衣领，道：“东西我回去收拾，师兄去调飞舟吧。”
沈花醉也知道这会儿不是斗气的时候，阴阳怪气了一句就咬了咬牙，闷声道：“我回去收拾行李。”
沈秋庭被两个人搞得头疼，心道往后还是得想个办法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缓和一下才好。
否则一家人吵吵闹闹的总是不太和谐。
谁料一行人才刚刚收拾好行装，东域那边就又来了消息。
这回是燕尽欢传过来的，说是东域无尽海上那座秘境开了。
百年前秘境初开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加上那是魔种最初诞生的地方，在这个关头上突然开了，格外让人心头不安。
燕尽欢也没有多说别的，只是让几个人到了地方先去天机楼一趟。
到了出发的那一天，沈花醉把姜落也拖了过来。
经过几个月的调养，姜落的身体看起来好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身上的修为也才堪堪恢复了几成。
沈花醉见沈秋庭的目光落在姜落身上，把姜落扯到身后去，不太高兴地翻了个白眼：“就你能拖家带口，我不行了？”
得，沈花醉功力见长，前几回还都是逮着白观尘阴阳怪气，这回都阴阳怪气到她哥头上来了。
自从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后，沈花醉最近对他是越来越不客气。
沈秋庭不敢惹她，只能收回了目光，讪讪回到了白观尘身边。
东域近海，温度比中州要高上不少，哪怕到了冬季，空气中也依旧浮着咸湿的水汽。
一行人一下飞舟，就看见了等在原地的燕尽欢。
沈秋庭没想到燕尽欢会亲自过来接人，立刻走了过去：“尽欢，你怎么过来了？”
几个月不见，燕尽欢的气色好像更差了些，几乎已经有了沉沉的暮气。
他整个人裹在一层厚厚的狐裘里，在冬日的空气中脸上却依旧冻得失去了血色。
听见沈秋庭的问话，他温和地笑了笑：“左右在楼中也没有别的事情，出来走一走散散心。”
沈秋庭看他的模样，有些担心：“外面冷，先回去吧。”
谁料燕尽欢摇了摇头，弯眼一笑：“再等一会儿，还有一个人要过来。”
他话音刚落，另一艘金碧辉煌的飞舟就落到了众人跟前。
陆乘火急火燎地从飞舟上跳了下来，一眼就看见了跟沈秋庭凑在一起的燕尽欢。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走了过来，像往常一样嫌弃道：“不就是开了个破秘境吗？非要把本少主叫过来干什么？不知道从南域到东域路途遥远舟车劳顿？”
他差点以为，这么着急把他叫过来是因为……
燕尽欢耐心地听他抱怨完，好脾气地解释道：“你的机缘在这里。”
陆乘手中的折扇开了又合，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有空管我的机缘，也不知道管管你自己。”
沈秋庭敏锐地感觉两位好友之间像是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在瞒着他，燕尽欢却不肯继续说了，冲着众人客气地点了点头：“诸位随我来吧。”
天机楼离此处不远，走路只有一盏茶的距离，在一座不大的小城中圈了一个东南角的位置，隔着一条街就是闹市，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意思。
燕尽欢身边的小弟子开了门，把一行人都迎进了正堂。
因为楼主身体一直不好，天机楼正堂里燃了上好的银炭，门窗都关得严实，泛着一股闷闷的热。
刚从外面进来，冷热一交替，燕尽欢就忍不住低声咳嗽了几声，脸上也添了几分病态的血色。
他浑不在意地回过头，看向沈秋庭，道：“秋庭，上次我说要给你算一卦，你还记不记得？”
修真之人多少都信点天命，能得他自愿算上一卦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好事。
沈秋庭却没有在意他这句话，而是皱眉反问道：“尽欢，你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上次在北域还能说是因为解咒损耗了心神，现在呢？
燕尽欢并不惊讶他的敏锐，笑了笑：“既然你不愿意算，那就先来算算清虚道君的下落吧。”
沈秋庭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你别转移话题。”
他还想继续问，却忽然被陆乘伸手搭上了肩膀：“先别问了。”
沈秋庭像是明白了什么，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几个人沉默地看着燕尽欢一个人忙忙碌碌，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就将清虚道君大致的方位交到了他们手里。
不出所料，清虚道君所在的位置正是那个新开的秘境。
一通折腾下来，燕尽欢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虚汗，却还是礼数周到地对众人道：“客房已经安排好了，诸位可在天机楼休息一夜，再前往秘境。”
沈秋庭冲着白观尘使了个眼色，让他带着凌云阁的其他人先出去，自己跟着陆乘留了下来。
他看向燕尽欢，直截了当地问道：“没有办法了吗？”
燕尽欢摇了摇头，面上看不出半分怨怼的神色：“燕某不过一介凡人，这上百寿数已经是向上天借的，足够了。”
他这一生勘过无数因果，对生死之事早就已经看淡了。
陆乘脸色白了白，坚定道：“我听闻海上秘境中有洗髓草，可以生灵根……你等等我，我去给你取来。”
“不必了，”燕尽欢又摇了摇头，笑容温和，“不是每个人都想要修仙的。”
陆乘焦躁地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燕尽欢没有说话。
陆乘终于绷不住，气冲冲地推开门就离开了。
“你也早点回去吧，”燕尽欢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对沈秋庭道，“记得看着他点，别让他做傻事。”
沈秋庭刚想开口，却觉得喉头哽得厉害，他费了很大的劲才稳住了汹涌而来的情绪，尽量平静地问道：“大概什么时候？”
燕尽欢愣了一下，掩盖了一瞬间的僵硬，哭笑不得道：“不会这么快，少说还有一两年活头吧。”
沈秋庭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好，等来年我跟陆乘再来看你。”
燕尽欢笑了：“东域别的不说，春日的花开得极好，且都是九州其他地方少见的品种。到时候你们来了，正好可以去无尽海看花。”
沈秋庭不再多说什么，沉默地走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个干净，燕尽欢一个人坐了一会儿，脸上惯常挂着的温柔笑容才一点一点落了下去。
他叹了一口气，把一直跟着他的小弟子叫了进来。
小弟子眼睛红红的，一进来就“噗通”一声给他端端正正地跪下了：“师父！”
燕尽欢温柔地把人扶了起来，安慰道：“瑾儿已经长大了，不能哭鼻子了。师父这段时间教给你的东西都会了吗？”
小弟子忍住眼泪，拼命点头。
燕尽欢有些释然地松了口气，道：“打水来吧，我要沐浴。”
“是。”
沈秋庭走到廊下，见那里等了一个人。
天已经黑下来了，天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细雪。
白观尘见他出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上的伞撑到了沈秋庭的头上。
今日观燕尽欢的模样，已是生机断绝时日无多之相。
沈秋庭和燕楼主是多年好友，遇到这种事情，心里肯定不好受。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种时候陪在他身边。
沈秋庭沉默地揪了一会儿他的袖子，忽然面色苍白地笑了笑：“他说的也对，不是所有人都乐意修仙，奢求长生的。”
若是不求长生，只求寻常人的柴米油盐和生老病死，未必不是美满的一生。
可是燕尽欢这一生，既没有机会求道长生，也没有机会像寻常人一样生老病死。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出发的时候，下了一夜的细雪已经停了。
一轮新日挂在天空中，映照得满街细雪柔和而明亮。
来送客的是一直跟在燕尽欢身边的小弟子。
沈秋庭一直没看到燕尽欢的身影，心里忽然一动，若有所觉地看向了小弟子。
小弟子将一块解签用的玉简交到沈秋庭手里，嗓音哽咽道：“这是师父的最后一卦。师父说沈前辈这次出行有一劫，破解之法已经在这玉简中了。”
就像燕尽欢上次说的，这一卦终究是要算的。
小弟子说着说着，眼眶一下子红了，却还是挺直了稚嫩的脊背，宣布道：“家师已驾鹤了。诸位是家师的朋友，若将来有所求，天机楼必义不容辞。”
小弟子将燕尽欢的交代转述完毕，便走了回去，吩咐守门的弟子关了门。
按照天机楼的规矩，楼主仙逝，天机楼要闭门谢客一个月，新任楼主才可以重新起卦。
他们这一门窥视天机太多，少有人能寿终正寝，却还是一代又一代地传下来了。
师父死了，但天机楼没有倒下。
他们这些小辈依旧可以支撑门庭。

第101章
燕尽欢死之后,天机楼就关上了大门，不接受卜卦也不接受祭拜，彻底闭门谢客。
一行人在天机楼门口等了半日,不见开门，也就随了故友的意思，没有再打扰。
从天机楼到秘境，尚需一日的路程。
虽说这次秘境出现的消息并没有广而告之,但修真界中这类消息向来瞒不住,没多久的时间,无数修士就闻风而动，纷纷聚集到了无尽海附近。
毕竟是当年让无数大能折戟沉沙的秘境,虽然肉眼可见的危险性极大，却不妨碍人们幻想其中的宝藏有多么难得。
修真界中向来不缺乏赌徒。
一行人到的时候,秘境附近的小镇里已经驻扎了无数人。
秘境入口虽然已经开了，周围的空间却还没有稳定下来,想要进入秘境的人都在观望，想要等着入口稳定了再考虑怎么进去，什么时机进去才能有最大收益。
几个人好不容易找了一个还算空的客栈,停下来歇了歇脚。
祁思南张罗着随便点了几道菜,心里有些不安：“我眼皮子一直在跳，总觉得这次会出什么事情。”
修士亲近天道，很多时候直觉并不是错觉,而是可以救命的东西。
沈秋庭抬手给他倒了一杯水,安慰了一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好。”
祁思南见他有点走神,心知他还没有从好友离世中走出来，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放到了白观尘身上。
白观尘见沈秋庭面前杯子里的水已经快要被他给倒得溢出来了，不动声色地伸手拿走了他手上的水壶,转移了话题：“师父在秘境开启之前就进了秘境，其中必有因由。”
沈秋庭听他说了一句废话，心里知道他的意思，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若是如此，我们怕是不能像其他人一样能入口稳定之后再进去了。休息完了便先去入口想法子提前进去吧。”
要是秘境中真有什么东西，等人都涌进去了，线索也好别的什么也罢，就都不好找了。
众人都知道这个道理，都没有反对。
菜刚上了一半，客栈门口忽然来了一个腰间佩剑的少年剑修。他在门口四下看了一圈，朝着沈秋庭几人的方向走了过来。
一照面，他就先向沈秋庭这一桌人行了个礼：“师父，师伯，师叔。”
正是祁思南的大弟子裴子均。
祁思南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子均，你怎么来这里了？”
裴子均一个月前带了几个师弟师妹去了南域历练，照理来讲眼下应该还在南域才对。
裴子均闻言也愣住了：“师父……不是您叫我过来的吗？”
祁思南脸色有些不好看：“不是我，谁给你传的信？”
裴子均也意识到了事情好像有些不对：“是问剑峰郭长老名下的一位师弟。”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一块传讯用的玉简：“当时消息就刻在这块玉简上，我检查过了，是师父的灵力没有错……”
白观尘瞥见那玉简上隐隐透出的几丝红光，目光一变，劈手将玉简夺过来扔了出去：“小心！”
玉简从中间炸开，一团漆黑的魔气从中爆了出来。
临近的几桌修士反应迅速地拿出了防御法器。
随着魔气的爆出，原本还闹哄哄的客栈突然安静了下来。
沈秋庭反应很快，从容地站了起来，冲着众人解释道：“小辈不慎，魔物没有杀灭干净，眼下已经处理好了，方才大家看见的是魔物残余的魔气。诸位受惊了，在下代凌云阁向诸位道歉。”
在场的都是正道修士，听见这个理由也不好说什么，跟同行之人交换了眼神，就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只是虽然没再计较，却不代表在场众人都是傻子。
方才那魔气分明是高阶魔修的魔气，根本不是一个小辈能对付得了的。不过方才那凌云阁修士的表态也说明了人家不想让其他人掺和这件事，他们也就不过去自讨没趣了。
眼下还是近在咫尺的秘境最重要，能不节外生枝就不节外生枝。
趁着方才的时间，祁思南已经用传音符联络过了郭长老，脸色不太好看：“郭长老那位弟子前段时间不慎受了伤，这段时间一直在闭关，根本没有出来过。”
裴子均看着碎了一地的玉简，脸色白了下来：“怎么会这样……”
沈秋庭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既然来了就跟着我们吧。”
裴子均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
沈秋庭看着地上的玉简，忍不住皱了皱眉。
裴子均平日里一直在宗门，而且他脾气好，几乎从来不与人结仇，哪个高阶魔修会费这么大心思专门把一个小辈骗到这里来？
一行人因为方才的事情气氛凝滞，小二却毫无所觉地端着盘子过来上菜了。
他熟练地把盘子摆好，给每个人的杯子都续上了水，道：“菜上齐了，仙长们还有什么吩咐？”
这小二面容清秀，圆圆的脸颊看起来分外讨喜，看起来不过十五岁上下，手上动作却分外麻利，看得出来在外讨生活已经有些日子了。
祁思南的目光不经意跟小二对上，忽然晃了一下神，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可有修炼天赋？”
沈花醉正在专心照顾姜落，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怎么，你还想收徒？”
祁思南听见这句话，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勉强一笑：“也未尝不可，我恰好……缺一个小徒弟。”
沈花醉自知失言，叹了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小二手上一抖，险些把托盘上的酒壶打翻，他腼腆地笑了笑，道：“小人怎么会有修炼天赋，那都是仙长们才有的福气。仙长们要是没有别的吩咐，小人就退下了。”
他话中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沈秋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小二很快就离开了。
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并没有多少人在意。一行人吃了点东西，休息了一会儿，便出发去了秘境。
一个时辰之后，小二从后厨的位置走了出来。
眼下正是饭点，客栈正是忙碌的时候，老板前脚刚送走几位客人，后脚又迎了几位客人进来，忙得脚不沾地。
他一抬头看见小二站在原地不动，忍不住骂道：“没看见这么多客人？你是死了吗？我花这么多钱可不是让你在那里傻站着的！”
小二站在原地，讨喜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有些邪气的笑：“哦？那你不如说说，你花了多少钱？”
“我花了——”老板被激怒，叉着腰正想开口，却忽然住了嘴。
店里的每一笔钱都从他手里过，他却不记得雇佣这个小二到底花了多少钱了，甚至连这个小二是怎么来的都不记得了。
他越想越害怕，额角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还没等他想出来，鼻端忽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味道。
像是后厨杀鸡宰羊的时候传来的味道。
血的味道。
他这才意识到，原本闹哄哄的环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
老板心里慌的厉害，僵硬地转头看了一眼。
大堂里满满当当的客人都无声无息地趴在了桌子上，每个人心口的位置都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洞，浓郁的血腥味就从这些血洞中渗了出来。
血从桌子上淌了下来，流了一地。
老板惊恐地看着面前的“小二”，手指颤颤地指了过去：“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小二”的面容服饰渐渐变化，最后出现了一张俊秀的少年面孔。
是林琅。
林琅几步上前，毫不犹豫地抬手拧断了老板的脖子。
老板的尸体缓缓从他手上滑了下去，整个大堂除了他再也没有别的活人。
他随便找了一个还算干净的位置，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他心情不太好，所以今天除了他，谁都不可以活着。
林琅等了一会儿，一阵叮铃铃的铃铛声音传了过来，一个穿着粉色群衫的少女从门外走了进来。
周晓芸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目不斜视地走到了林琅的面前：“主上，您找我？”
林琅手里把玩着一根筷子，像是有些厌烦了，随手将筷子折成了两半。
他将两半筷子扔到了桌子上，问道：“事情都办完了？”
周晓芸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恭敬回道：“都办完了。”
林琅像是有些倦，目光空茫了一会儿，随意吩咐道：“楼上藏着的那几个人，都找出来杀了吧。”
周晓芸幅度很小地皱了皱眉，没有动作。
林琅见她不动，催促道：“怎么不去？”
周晓芸恭敬地低下了头，道：“主上，属下进入魔域前曾立过心魔誓，不杀无辜之人。”
林琅不冷不热地嘲讽了一句：“都已经当了鬼修了，倒还守着当人时候的规矩。”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装模作样的，要不是这小鬼修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他的力量照拂，他也懒得把这小鬼修收在身边。
周晓芸笑了笑，没有说话。
林琅讽刺地扯了扯唇角，也没有勉强她，将手上的鲜血慢慢擦干净，站起来踩着一地尸体走了出去：“今日出来玩得不痛快，改日再来吧。”

第102章
天依旧很冷,越靠近无尽海边，湿冷气就越重。
空气好像过于湿冷粘腻了，随着呼吸粘在口鼻上,让人很不舒服。
因为秘境的入口还没有稳定下来，入口周围的人并不多，大多是不同势力派过来探听消息的，都三三两两地聚在帐篷里。一些稍微警醒些的修士时不时抬起头来看看入口的位置,见入口依旧是老样子,黑洞洞的像是一口用了多年的黑锅,便又把头缩了回去。
这鬼天气实在让人难受得紧，往年东域的冬天也没有这么难挨。
一行人的到来并没有惊动任何人。
从秘境开了之后,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人来来去去，不是什么新鲜事。
沈秋庭找了个没人注意的时机,拿出一早准备好的阵盘，将整个秘境入口都遮了起来。
从外面看过去,入口依旧维持着原样，只是原本站在秘境之前的几个人都不见了。
一个修士打着哈欠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打算去例行给门派中的长老汇报此处的情况。
他随意看了一眼入口的位置,不甚清醒地揉了揉脸。
方才他往外看了一眼,那边不是站着几个人来着？
兴许是见入口不能进去走了吧。
这鬼天气，正常人也不会乐意一直在外面傻站着。
他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继续找长老去了。
沈秋庭见阵法已经起了作用,回头问白观尘：“这入口可以暂时稳定住吗？”
白观尘观察了一会儿秘境入口处撕裂的空间,皱了皱眉：“可以试试,但维持的时间可能不会太长。”
沈秋庭问：“大概多长时间？”
白观尘估计了一下：“一盏茶。”
沈秋庭点了点头：“可以。”
一盏茶的时间足够所有人都进去了。
祁思南见他俩旁若无人地把事情敲定了，不知怎么的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他扫视了一圈，见他师姐正跟姜落凑在一起说小话,陆乘站在一旁安静地发愣，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自己更多余了。
裴子均见祁思南神色古怪，关心地问了一句：“师父？”
祁思南默不作声地拍了拍徒弟的脑袋。
还是徒弟最好。
裴子均不明不白就被师父慈爱地拍了一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用作障眼法的阵盘并不保险，遇到修为高或者修炼功法特殊的人很容易就会被发现，因此几人并没有多浪费时间，快速动作起来。
不多一会儿，白观尘的灵力就封住了入口处细小的空间裂缝。
灵力在裂缝的挣扎下摇摇欲坠，白观尘加大了灵力输出，皱眉叮嘱了一句：“有些不稳，大家进去的时候小心些。”
若是不小心被空间裂缝卷进去鬼也不晓得还能不能活，众人心中都知道轻重，纷纷小心翼翼地快速走了进去。
祁思南回头看见沈秋庭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一边去，喊了一声：“大师兄，快点过来！”
沈秋庭听见叫声，回头应了一声：“就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枯黄的草丛里扒拉了一下，捏出一只串了红绳的银铃。
沈秋庭看着这只银铃，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他把铃铛收了起来，快步跟了上去。
白观尘是最后一个跟上来的。
他一过来，就习惯地凑到了沈秋庭面前，低声问道：“方才发现什么了？”
沈秋庭也不奇怪他能发现自己方才的动作，笑了笑，含混不清地解释了一句：“一点熟人的东西。”
白观尘看着他的神色，猜测道：“好事？”
沈秋庭挑了挑眉：“倒也不必一定。”
就算真是熟人，这么久过去了，也不一定是个什么模样了。
白观尘一过来，支撑秘境入口的灵力便开始逐渐消散了，入口处的空间又开始有了不稳的迹象。
沈秋庭伸手在白观尘面前晃了晃，揶揄道：“这次进秘境还要牵手防止走散吗？”
白观尘的耳根红了一下，却还是诚实地一把抓住沈秋庭在自己面前乱晃的手握在了掌心里，轻轻“嗯”了一声。
沈秋庭忍不住笑了一声，主动动了动手，将手指插进了他的指缝中，成了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两个人已经踏入了秘境的范围。
熟悉的空间扭曲感袭来，沈秋庭忽然感觉腰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他来不及想究竟是什么东西，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一行人进去了半柱香的时间，方才那去跟长老汇报情况的修士才重新溜达了回来。
天气实在太让人难受，他一边哆嗦一边往帐篷里头钻，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入口的位置。
他揉了揉眼睛，嘀咕了一句：“奇怪，怎么好像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原本黑漆漆的入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掺了一点红色，像是往一潭墨水中倒了一瓶子鲜血，丝丝缕缕的红渗透开来，透着不祥的诡异气息。
这是一座宏伟的大殿。
大殿内的布置以红黑两色为主调，放眼望去皆是沉沉的暗色，四周没有窗户，也没有阳光透进来，处处透露着阴沉沉的压抑气息。
林琅坐在正中间的主座上，手中握着一副叶子牌，正百无聊赖地自己跟自己玩，看上去有些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孩子气。
他脸色有些过分的白，连唇上也好像没了颜色似的，整个人像是一座毫无生气的白玉雕像。
周晓芸不声不响地将一个切好的果盘摆在了他面前，轻声道：“主上，大祭司过来了。”
林琅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将手中的牌丢到了桌子上，道：“让他进来吧。”
周晓芸应了一声，将纪明川领了进来，站回了林琅身边，不声不响地将桌子上被弄的乱糟糟的叶子牌重新收拾了起来。
纪明川向着林琅行了个礼，目光扫过周晓芸，忍不住皱了皱眉。
林琅懒懒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喜怒不辨：“你怎么来了？”
他倒也不是不欢迎这个旧部，只是上次他明明已经放纪明川自由了，纪明川却还要上赶着到他身边来，除了脑子有病没有第二种可能。
毕竟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他心里有数。
纪明川回过神来，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恭敬地垂下了头，嗓音艰涩道：“属下觉得……主上眼下应该用得着属下。”
“用不着，”林琅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你修为早就超过这个世界的限制了吧？飞升吧，别怪我没提醒你。”
纪明川茫然了一下。
他的确早就可以飞升了。
要不是为了他的神明……他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留在那个湿冷的寒潭蛰伏等待机会。
蛇是冷血动物，但不代表蛇就喜欢冷冰冰的环境。
看着眼前的人，他心头忽然有一种强烈到不容忽视的陌生感升了上来。
有一瞬间，他竟然有一种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情全都没有意义的荒谬感。
纪明川忍不住追问道：“属下飞升了，主上要怎么办？”
林琅不冷不热地嗤笑了一声：“虽然我现在神力不如当年，也用不着你来担心。”
纪明川像是急于证明什么一样，头一次有些失态地伸手指向了周晓芸的方向：“既然主上已经不需要追随者了，那她又算什么？”
周晓芸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转移到她身上了，她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继续给林琅沏茶。
林琅并没有什么耐心浪费在劝人上，冷淡道：“既然不愿意走，随你。”
纪明川像是冷静了一些，终于想起来自己的来意，重新开口道：“主上，属下这次给您送了一个人过来。若是需要的话，您可以用他的身体重新开始。”
林琅微微坐正了一些，皱了皱眉，终于认真看向了纪明川：“你怎么知道的？”
他这具身体跟神魂并不契合，长到今天身体已经快要承受不住神魂的压迫了，不出半年就要崩溃。
纪明川道：“您的事情，属下向来是放在心上的。”
林琅怔了一下，又兴趣缺缺地低下了头：“无妨，那人你自己处置吧。”
他这具身体用着挺好，况且他也用不着半年的时间了。
纪明川抬头观察了一番他的神色，又丢出了一句话：“这次送来的是个熟人——凌云阁的沈秋庭，您还记得吗？”
周晓芸听见这个名字，端着杯子的手轻轻颤了一下，还没等别人发现，就不动声色地掩去了这些异状。
沈秋庭是被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呛醒的。
入目是一片妖冶的两星花海，红红黑黑的一片，几乎要晃花人的眼目。
他昏迷中嗅见的血腥味也不是真的血，而是这些从这些两星花身上散发出来的类似于血腥味的花香。
一起进入秘境的白观尘已经不见了，周围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知道是所有进入秘境中的人都走散了，还是只有他一个人落单了。
他想起进入秘境前发生的异状，解下了腰间的乾坤袋，将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一只造型诡异做工粗糙的人形石雕跟着一堆杂物掉到了地上，粗白的石头上还在一闪一闪地泛着红光。
沈秋庭皱了皱眉，捏着石雕端详了一会儿才想起这玩意儿的来历。
他想了想，将石雕重新丢到地面上，抽出迟明剑一剑劈了过去。
剑刃与石块相碰，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迟明狠狠一颤，像是受了什么冲击一样，重新缩回了剑鞘中，怎么也不肯出来。
沈秋庭摸了一把娇弱的本命灵剑权当安抚，看了一眼没有留下丝毫痕迹的石雕，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思忖了一下，一脚把石雕踹去了花丛深处。
这东西来历不明，眼下看着又分外诡异，不如直接扔掉，省的留在身边不小心出了什么事端。
他丢了石雕，这才有空仔仔细细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两星花海，在花海的中心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塔。
塔通体纯白色，像是由极好的白玉雕刻而成，周身缭绕着一股精纯的仙气，跟周围两星花身上散出来的魔气混在一起，两种气息互相纠缠，竟展现出了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每一层的塔檐上都挂着青铜风铃，哪怕没有风，也不断地发出清脆的“叮铃铃”声。
除了这座奇怪的塔和满地的两星花，周围既没有妖兽，也没有灵物，甚至连普普通通的植物兽类也没有，看起来几乎像是一个死地。
两星花本身属性特殊，会造成这样寸草不生的局面也不是不可能。
沈秋庭尝试性地联络了一下其他人，果不其然没有用处。
海上秘境在百年前就已经现世过一次，当年侥幸从秘境中活下来的人虽然三缄其口，众人知道的就只是一个凶险的名头，秘境中具体是什么情况却一直没有人知道。
可无论如何，所谓的凶险绝不可能仅仅是眼前这副过于平静的模样。
一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吹了过来，两星花海随着风摇曳了一阵，血腥味更加刺鼻了。
未知的环境让人不安，沈秋庭将剑重新拔了出来，往塔的方向走了过去。
两星花的气息让他很不舒服，相比而言，散发着纯正仙灵之气的白塔无疑更友好一些。
白塔虽然看着不远，沈秋庭却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走到塔边上。
充盈的仙灵之气替代了两星花的气息，他瞬间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塔前有一道仅容一人进去的小门，沈秋庭犹豫了一下，正想上前看看能不能进去，忽然觉得手心一烫。
他若有所觉地低头一看，方才被他丢掉的石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此时正散发着淡淡的红光。
沈秋庭挑了挑眉。
看来不是他倒霉机缘巧合得到了这玩意儿，而是有人特意塞给他的了。
海上秘境，又跟他有关，他只能想到一件事——当年那个魔种。
或者说，林琅。
他刚一想到这里，原本关得严丝合缝的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双鞋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林琅依旧穿着凌云阁的弟子服，笑眯眯地冲他打了个招呼：“小师叔，好久不见。”
就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关系不错的同门，而不是隔了生死的仇敌。
沈秋庭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抬手向他示意了一下手中的东西，直接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是钥匙，”林琅对于他不配合的态度并不生气，而是好脾气地弯唇一笑，“秘境核心的钥匙——也是座塔的钥匙。师叔要不要进来看看？”
沈秋庭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了一下：“如果我说不呢？”
林琅只是微笑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这就是不可能的意思了。
沈秋庭也知道挣扎没用，索性一步跨进了门槛。

第103章
脚落到一半的时候,沈秋庭想了想，又把脚收了回来。
林琅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小师叔还有什么问题吗？”
沈秋庭侧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所谓魔神，究竟是神还是魔？”
林琅的脸色阴沉了一瞬间，又很快套上了人模狗样的外皮,天真无邪道：“无论是神还是魔,只要力量足够强,又有什么分别？”
沈秋庭看他装模作样就牙疼，索性不再跟他说话,重新抬脚踏进了门槛。
踏入门槛的一瞬间，他手中捏着的石雕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红光,随后整个石雕都化为了红色的星点。
门后并不是实地，而是一片昏暗的虚空。
沈秋庭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猝不及防之下，眼前一黑，整个人摔了下去。
大门重新关得严丝合缝。
沈秋庭进去之后,林琅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个小凳子坐在了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面前一整片摇曳的两星花海。
周晓芸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身边靠后的位置，恰到好处地递了一杯热茶过去。
林琅接过来看了一眼，喝都没喝一口,随手连杯子带水一起扔了出去。
看起来十足十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周晓芸看见他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是头更低了些，尽量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对这个主上的性子也摸到了几分,就像现在，他的心情应该不是很好。
林琅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这里除了两星花就没有别的了吗？”
周晓芸思忖了一下，谨慎地回答道：“两星花所在之处，本来就是寸草不生的。”
林琅像是有些意兴阑珊地闭上了眼睛：“看腻了，找个时间都铲了换些别的种上来吧。”
他依稀想起来，这些玩意儿应该是他许多年之前种的，没想到已经长了这么一大片了，看着的确让人厌烦得紧。
是时候换一换了。
周晓芸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大门，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林琅闭了一会儿眼睛，就在周晓芸以为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突然开了口：“你方才是在看我小师叔吗？”
周晓芸吓了一跳，如果不是没有身体几乎就要冒出冷汗来了。
她尽量用四平八稳的声音回应道：“属下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林琅忽然嗤笑了一声，“好看的东西多看看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魂魄多漂亮啊，比这些死气沉沉的花要漂亮多了。
所以他不舍得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毁了，他要让这个美丽的魂魄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自己的神魂中。
另一边，一行人进入秘境之后很快就聚集到了一起。
祁思南挨个清点过一遍，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有人见过大师兄吗？”
众人四下看了看，果然没有发现沈秋庭的身影。
裴子均疑心是祁思南不小心说错话了，迟疑地问道：“那个，师父，大师伯他……”
不是早就死了吗？
祁思南顾不上在场唯一一个不知情的徒弟，叹了口气：“回去再跟你说。”
白观尘看了一圈没有看到人，脸色迅速沉了下来：“我去找人。”
这秘境中危机重重，沈秋庭一个人要是出了什么事……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回来！”祁思南连忙扯住了人，提醒道，“秘境太大了，这样去找根本找不到。大师兄人聪明，肯定不会有事的。”
现在只是丢了一个人，要是白观尘就这么去找人了，那可就是一丢丢两个了。
秘境中危机四伏，共同行动总比单打独斗要安全得多。
白观尘勉强扯回了一点理智，站住了。
祁思南一看有门，继续劝道：“二师兄，你先冷静些。”
白观尘闭了闭眼睛，慢慢平复了因为慌乱而剧烈的心跳声。
小师弟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冷静。
所有人都在这里，偏偏沈秋庭失踪了，其中一定有什么关窍。
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虽然归根结底当年沈秋庭不过是生不逢时被卷进了这场浩劫，但若那魔神认定了他，怕是没有那么容易放过他。
还没等他想出找人的法子，地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咚、咚、咚。”
一阵震耳欲聋的脚步声传了过来，不多时，一只小山大小的妖兽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妖兽通体赤色，圆头尖嘴，一根细长的脖子连着敦实粗壮的身体，看起来怪异又可怖。
它看见不远处的一行人，嘴一张，吐出了一大口赤红色的火焰。
火焰顺着地面一路淌过来，所过之处所有的草木全都化为了灰烬。
陆乘跑得慢，一个不慎身上沾上了一点火星，火星迅速在他身上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大团火焰。
他蹦跶了半天也没找到法子灭火，只能干脆利落地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扔到了一边。
这火焰的威力似乎有些过于强了。
白观尘也跟着后退了一步。
他已经认出了这只妖兽。
这是……天玄秘境里层的那只火系妖兽。
秘境本质上来说是一个不完全的小世界，只有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才会跟大世界交汇，交汇的节点就是所谓的秘境入口。而秘境与秘境之间隔着不同的时空，几乎没有联通的可能。
可原本在天玄秘境中的妖兽突然出现在了这里，要么就是这个秘境在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下跟天玄秘境联通了，要么就是两个秘境本来就是一个世界，只是不同的面跟九州产生了不同的交汇节点。
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可能在天玄秘境开启的那一次，沈秋庭就已经被盯上了。
那眼下沈秋庭的处境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危险。
想到这里，白观尘没了继续跟妖兽纠缠的耐心，一剑直接刺向了妖兽的头颅。
剑尖穿透了妖兽的眼睛，鲜血从它的眼眶中蜿蜒流了下来。
妖兽吃痛，痛吼了一声，开始发狂般地四处喷火。
祁思南修为不及妖兽，只能狼狈地四处躲避，抽空担忧地看了白观尘一眼：“二师兄，有把握吗？”
白观尘并不是冒进的人，可是他这一次进攻，明显过于急切了。
就像是……急着想去做什么事情一样。
白观尘没有回应，只是嘱咐了一句：“退后！”便又提剑迎了上去。
妖兽失了眼睛，也没有了准确的攻击对象，被白观尘找到了破绽，在脖子上划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几次下来，妖兽已经是遍体鳞伤，半死不活地瘫在了地上。
祁思南眼见已经差不多了，正想拔剑过去帮忙补刀，却被白观尘拦下了。
“别动。”白观尘解释了一句，“这只妖兽留着，有用。”
沈秋庭曾跟他提起过天玄秘境中的逆位五行封印阵法，他不确定天玄秘境中的逆位五行阵在这里是不是依旧存在，保险起见，这只妖兽还不能死，否则阵法出了破绽，放出点什么东西来就不好了。
眼下形势微妙，还是能小心就小心一些为妙。
祁思南对其中的关窍并不清楚，却还是凭着对白观尘的信任停了手，退到了一边。
白观尘将事情简单交待了一番，道：“你们先去找师父。”
祁思南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连忙问道：“二师兄，你要去哪里？”
白观尘言简意赅道：“找人。”
眼看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祁思南头疼不已，刚想张嘴继续劝，就被白观尘打断了：“我已经有线索了。”
白观尘和沈秋庭待在一起的时间比所有人加起来都长，他既然这么说了，必然是想起了什么有几分把握的。
祁思南心里知道劝不动了，却还是忍不住絮叨了几句：“找到大师兄就早点来找我们。秘境内不能传音，我会沿途做些标记。”
白观尘点了点头：“好，我走了。”
他正要往另一个方向离开，沈花醉忽然拦住了他：“我跟你一起去。”
白观尘皱了皱眉：“你去做什么？”
沈花醉道：“那是我亲哥，我为什么不能去？”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白观尘头一次对沈花醉摆出了冷脸，一字一句道，“我会带他回来。”
说完，他也不管沈花醉的反应，径自御剑离开了。
这次的事情恐怕不止是此界的事情，连他自己都不敢说全身而退，更别提其他人了。
沈花醉站在原地，咬了咬牙，恨声道：“你最好把他带回来。”
她转过身去，吩咐祁思南：“继续走，看看有没有师父留下来的线索。”
沈秋庭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跌入了一个新的空间。
这是一条木质的长廊，像是新制成的，还散发着淡淡的木质清香。
长廊似乎是封闭的，周围既没有门也没有窗。
依稀是黄昏或者黎明时分，昏暗的天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漏了进来，洒下一片昏黄的光。
恰好是视线能够模模糊糊看清的程度。
借着这点光，沈秋庭似乎能看见长廊向两边延伸开，仿佛没有尽头。
他摸不准眼前的一切究竟是幻境还是真实存在的，只能先谨慎地选了一个方向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沈秋庭几乎感觉自己身上的力气都要耗空了，长廊才终于起了一点变化。
在右手边的位置出现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
沈秋庭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番这扇突然出现的门。
门的材质与长廊完全一致，上面没有窗户，也任何装饰，只有一个小小的金色门环，上面镂空雕刻着满满的两星花。
沈秋庭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花纹很感兴趣，掏了一把匕首出来，在门环周围比划了一番，想要把门环挖出来。
这木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他挖了半天也只是在门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沈秋庭摸了摸鼻子，把匕首收了起来，犹豫着要不要拔剑把门给劈开。
进去是不可能进去的，他这个人惜命得很，对这种未知的危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长廊看着他磨磨唧唧良久，像是终于对他的行为不堪忍受了，门“吱呀”一声主动打开了，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把把沈秋庭推了进去。
沈秋庭被迫进了房间，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方才那一番动作……究竟是这长廊有自己的意识呢，还是这整个环境都由某个人的意识操纵呢？
如果是后一种的话，眼前的一切应该都不是真实的。
说实话，他对进来前林琅说的话半个字都不信。无论是秘境核心还是所谓的钥匙，在找到确切答案之前，他都持保留意见。
试探完了长廊，沈秋庭才有空打量这间突然出现的房间。
房间内很空，空到有些让人不安，只在房间中心的位置立着一面一人高的琉璃镜，在空阔的环境中安静地散发着微茫。
沈秋庭走到镜子前，伸手摸了一把琉璃镜的镜面。
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周围的环境就换了副模样。
沈秋庭站在一座幽静庭院的中央，忍不住抬手挡了一下突然出现的阳光。
阳光正好，庭院中绽着大片大片叫不出名字来的花，看着正是明媚的一派春光。
“怎么在这里？”
他还没想明白自己来了个什么地方，忽然从后头冒出一个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秋庭不清楚是个什么情况，索性装聋作哑。
好在来人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嘀咕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呆啊。”便松开了他的肩膀。
沈秋庭装作不经意地偏头看了一眼来人。
他看起来年岁不大，有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青涩感，满脸笑容看起来十分爽朗。
他周身的仙灵之气分外充裕，看上去最少也是炼虚修为。
这么小的年纪就有如此修为，哪怕是最出色的天才也不可能做到。
沈秋庭不动声色地提高了警惕。
来人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道：“我都忘了，今日我来寻你是想叫你去灵韵那里。灵韵近些日子新得了一只白泽灵兽，那颜色漂亮得紧，今日正好大家都有空，一起过去看看。”
他想了想，又道：“你那条蛇还在不在？不如一起带过去玩玩？”
沈秋庭听见这句话，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缠着一条一指宽的赤色小蛇，蛇的身体盘成一个圆圆的环，带着蛇类特有的冰冷触感。
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注视，小蛇懒洋洋地抬了抬身子，仰起头吐了吐信子。
沈秋庭愣了一下，三两下将蛇从手腕上扯了下来，从身上随便摸了个袋子扔了进去。
他已经弄明白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况了。
他进入了林琅的心魔幻境。
旁边的青年见他的动作，纳闷地问了一句：“你平日里不是最宝贝这条蛇吗？怎么今天……”
沈秋庭虚情假意地笑了笑，隔着袋子用捏爆蛇头的力道抚摸了一把袋子里的蛇，随口道：“哪里哪里，不过是今天想要给它换个地方罢了。”
他无不遗憾地想着，要是这不是幻境就好了，他方才就可以直接把祸患扼杀在摇篮里了。
青年挠了挠头，半信半疑地接受了他的说法，也不管别的，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道：“行了别磨蹭了，再磨蹭灵韵又要说道了，他那婆婆妈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上古时期仙灵充沛，连带着修真界也因为修士们没有修行上的烦恼分外祥和，相互之间的聚会宴饮都是在寻常不过的事情。
沈秋庭一路被拉扯着，跟着青年转过几道回廊，就看见了一场热闹的宴会。
宴会设在临水的亭子中，隐隐传来悦耳的丝竹声响，轻飘的衣袂在灵花灵草中穿行，看上去热闹而不喧嚣。
浓郁的仙灵之气几乎已经化为了液态，在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恍惚间让人以为是来到了仙乡。
或者这里本来就是仙乡。
上古时期的修士说是修士，其实就是天生天养的神。
踏进亭子的那一刻，沈秋庭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点古怪的迷惑。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来着？
水面上的雾气好像在一瞬间更浓重了些。
沈秋庭在亭子边上茫茫然站了一会儿，眼神重新有了微弱的焦距，像是笼了一层雾。
是了，他本来就应该在这里，他是魔神，他不在这里又能去哪里呢？
他不再迟疑，紧跟着青年走进了亭子。
宴会的主人并没有坐在热闹的人群中，而是独自一人坐在了水边上，正懒懒散散地往水面上撒着鱼食。
从沈秋庭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得见灵韵一个偏瘦的背影。
而用来做宴会由头的小白泽就趴在灵韵的膝盖上，正闭着眼睛熟睡。
那是只幼年形态的白泽，看起来像是一只不大的白猫，乖乖巧巧趴在人膝头熟睡的样子看起来可爱得紧。
沈秋庭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产生了一点莫名其妙的似曾相识感。
两个人都在一片山头上，虽然关系算不上多好，却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怎么着也用不上似曾相识这个词。
虽然是这么想的，他却不受控制地向着灵韵的方向走了过去。
带他过来的那个青年看见他的方向，喊了他一声：“哎，你到哪里去？”
见沈秋庭不搭理他，青年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怎么回事啊，他平时跟灵韵不是挺不对付的吗？”
旁边人听见青年的嘀咕，忍不住道：“你既然知道两个人不对付，怎么还非要把小魔神拉过来？”
青年挠了挠头，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这不是……一心只想着那小神兽稀罕，忘了这回事儿了嘛。”
这青年是附近出了名的二愣子，能干出这种事来不奇怪，众人调侃了一番也就各找各的乐子去了。
沈秋庭对身后的吵闹一无所知，他径直走到灵韵身边坐下，看着灵韵一把把地往水里撒鱼食。
各式各样的鱼在半清半浊的水中游来游去，看得人眼花缭乱。
沈秋庭看了没一会儿就失去了耐心。
他似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从岸边捡了几颗小石子丢进了鱼群中，看见鱼群受到惊吓四散奔逃，他脸上才露出了些满意的神色。
灵韵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尽管不太喜欢沈秋庭的做派，灵韵却依旧客客气气的：“观鱼本来就是观它自有舒展的姿态，仙友以石子惊扰反倒不美。”
沈秋庭恶劣地笑了笑，像是一个恶毒得光明正大的熊孩子：“可是我喜欢啊。”
话一出口，沈秋庭就感觉到了浓浓的不自在感。
似乎这并不应该是他会说的话，但却确确实实从他口中说出来了。
紧接着，他又取了一颗石子扔进了水中。
这次的石子上附了攻击，几条鱼避闪不及，当场就被砸得翻起了白肚皮。
鲜血从死掉的鱼的伤口中流了出来，在水中晕染开。
浓郁的仙灵之气中夹杂了淡淡的血腥味。
灵韵像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他看见水中漂浮着的还未散去的鱼血，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你我既修仙道，还是少遭杀孽为好。”
留下这句话，他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站起身来打算离开。
小白泽因为这一番动作惊醒了过来，不知所措地紧紧抓住了主人的袍角。
白泽是天生的神兽，生来便知世间万物，对善恶更是格外敏感。
它黑漆漆的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到沈秋庭的身上，忽然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它小声叫了一声，重新缩回了主人身边。
沈秋庭没管这只小神兽的动作，还在回想方才灵韵站起来的那一刻。
有什么东西似乎在他脑子里挣扎。方才有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居然闪过了灵韵坐在轮椅上的画面。
眼看着灵韵越走越远，他忽然脱口问了一句：“你的腿是不是出过问题？”
因为方才的行为，灵韵对他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好，答话也没有了一贯的温和：“并没有，你记错了。”
沈秋庭心中越发古怪，却怎么也抓不住其中的关窍。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灵韵已经离开了。
忽然，他觉得脚被一个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是那只方才一直窝在灵韵身边的小白泽。
白色皮毛的小兽站在他脚边仰起脖子来看着他，一边警惕地瞪圆了眼睛，一边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它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人类，好像身体里的灵魂被分成了善恶两部分一样。
沈秋庭闲得无聊，见这小兽凑过来，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条细细的小蛇。
他将小蛇的七寸捏在手里，提溜起来在白泽面前晃了晃，问道：“吃不吃？”
小白泽警惕地看了他一会儿，试探着伸出舌头舔了一口还在活蹦乱跳的赤蛇。
赤蛇被舔了一口，顿时挣扎得更欢了，几乎在半空中挣扎出了残影。
沈秋庭依稀记得这蛇好像是自己养的宠物，虽然他并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养这么一个丑东西，却还是本着基本的道德将蛇收了起来。
小白泽没了玩物，对沈秋庭的兴趣大减，慢吞吞地转过了屁股，打算离开这里。
沈秋庭忽然觉得脑中一片恍惚，等再回过神来，他手中就多了一根三寸长的银针。
一个古怪的声音驱使着他向前走了一步，他几乎压抑不住心中突如其来的恶意，将手中的银针插到了小白泽柔软的皮毛中。
在银针针尖即将刺破小白泽皮肉的瞬间，沈秋庭忽然松了手。
银针滚落到了地上。
他眼中蒙着的雾渐渐散开，终于重新恢复了自己的意识。
沈秋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脸色难看起来。
他方才差一点就真的把自己当成魔神本人了。
林琅费尽心思搞出这些事情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随着他的清醒，原本只存在于水中的薄雾升腾起来，渐渐遮住了整个幻境。
幻境即将在他眼前消失的前一瞬间，亭子中忽然走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虽然隔着浓浓的一层雾气，沈秋庭却仍觉得人影在看着他。
是方才幻境中的“灵韵”。
沈秋庭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别的缘由，灵韵跟燕尽欢实在是太像了，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随着幻境完全被浓雾笼罩，沈秋庭面前出现了一面镜子。
他毫不迟疑地穿过了那面镜子，重新回到了最开始出现的房间中。
沈秋庭打量了一番，见房间里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便重新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依旧是那条熟悉的木质长廊。只是去幻境中溜达了一圈的功夫，长廊上的光线似乎黯淡了一些，像是正在从黄昏过渡到深沉的夜。
沈秋庭检查了一下乾坤袋里的几颗夜明珠和一沓明火符，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墙坐了下来，开始闭目养神。
他很清楚，林琅就是想要困住他，无论他走多远，这条长廊怕是都不会有尽头。
要是再来几个像方才一样的幻境，他也不能保证自己次次都能及时清醒过来，更不能保证把林琅的经历都经历一遍之后他是不是还能保有完整的神智。
他不敢赌，现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按兵不动，虽然不一定有用，但也总比一直往前走强。
林琅很显然并不想放过他。
才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长廊就开始发生了变化。
木质的墙壁像是风吹过的水波一样荡漾起来，很快就把靠在墙上的沈秋庭吞没了进去。
沈秋庭牙疼得很，却也不能做什么，只能放弃挣扎被身后的力量拖进了墙壁中。
等他再次醒过来时候，是在一片冰天雪地里。
脚下的雪已经没过了脚面，天上的雪却依旧在无休无止地下着，让人的视线都跟着模糊起来。
他身上穿的衣服并不厚，风雪顺着脖子灌进来，带来一阵刺骨的冷意。
旁边有几个仙人经过，两方人擦肩而过，各自转过了弯去。
沈秋庭听着那几个仙人像是在转角之后停了下来，一阵桌椅碰撞的声音之后，几个人开始说起了闲话。
其中一个抱怨道：“好端端的仙山，怎么突然这么冷？我在这里修行多少年了，就没有见过冬天！”
另一个人搓了搓手，也跟着抱怨了一句：“谁说不是呢。嗐，这见了鬼的天气。”
“兴许还真是见了鬼呢，”旁边一个人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小声说道，“你们知不知道那个被捡回来的……灵韵仙君卜了一卦……不祥，不祥啊。”
这人说话颠三倒四语焉不详的，沈秋庭站在墙后听了一会儿，才隐约摸出些门道来。
原来在魔神大开杀戒之前，就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了。
就是不知道进行到什么地步了。
沈秋庭害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失去了对自己身份的认知，趁着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在自己的手腕上写了一圈自己的名字，才装作路过的样子走了出去。
一见到他出来，三个说闲话的人纷纷住了嘴，笑容自然地冲着他打起了招呼：“魔神大人，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沈秋庭也跟着扬起了笑容，只是那笑容说不出得邪气：“当然是——来取你们的性命了。”

第104章
对面三个人皱起了眉头：“大家都是同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话一出口，沈秋庭就觉得不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在手腕上的名字,发现那名字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了踪影。
这个法子不行，得尽快想个其他办法保证自己不会忘记自己是谁。
不对……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熟悉的恍惚感又来了。
沈秋庭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冷冷开口：“这天下倒也没有什么规矩说同道不可杀。”
紧接着,他抬起手，一道血色的魔气飞向了三人，无声无息地割断了三个人的脖子。
三个头颅滚落到地上,鲜血喷涌。
沈秋庭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头颅,扔掉帕子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他心中涌动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扭曲快意。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些风言风语了，这却是他第一次动手教训这些人。
近些时日神界乃至其下的整个九州都不太平，异样的天气已经算不上异常,仙山之外天河倒灌百鬼夜行地裂山崩都越来越多,好端端的太平盛世在不过百年的时间就突然有了末日之相。
高阶的神仙对这些异象心里都有数,神界太平了千万年，其间埋下了隐患无数,天道怕是要开始重新洗牌了。
但这些魔神并不关心。
神也好人也罢，在他眼里都是跟自己无关的蝼蚁,是死是活跟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
虽然他一直很清楚自己与生俱来的本性,但看在神界有些人对他还不错的份上，他一直伪装得很好。
很多时候，他也想过，其实这样一直装下去也不是不行。
可是这次之后，他才发现，原来用自己的力量释放自己的本性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情。
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忍不住躁动起来。
沈秋庭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这种感觉在躁动不安中很快就消失了。
他想，他该让所有的人都付出代价。
不是都担心天下大乱吗？那就天下大乱好了。
不是说他不祥吗——那就让真正的动乱，全都因他而起。
沈秋庭一双漆黑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为了鲜血一般的红色，前所未用的力量充盈着整个身体。
他换了个方向，往人最多的地方走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只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地上已经躺了一地的尸体。
这些人生前或嘲讽或嫉恨的神情还留在他的记忆中，现在却都死了，成了一堆残碎的烂肉。
沈秋庭原本的衣服已经被无数人的鲜血染成了红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将沾满了血的外袍脱了下来丢到了地上，换了一件新的外袍离开了原地。
奇怪的是，杀了这么多人以后，他不但不感觉疲惫，身上的力量却好像越来越强了。
似乎他动一动手指就可以毁天灭地。
终年不下雪的仙山上很快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和着满地流淌的鲜血，呈现出一种肮脏的暗色。
沈秋庭慢慢平复着过于鼓噪的心跳，好像他终于冲破了所有藩篱，重新获得了无上的自由。
他想，力量果真是个好东西，有了力量，不但所有人都可以是蝼蚁，也可以把所有人都变成蝼蚁。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
原本一派仙境之景的仙山已经成为了炼狱。
沈秋庭冷静地踏过一地尸体，没有关心还活着的人会不会来找他报复，走去了人间界。
这个时候神界和人间界之间的通道还并没有被天道封闭，只能容许单向的飞升，任何一个神仙都可以通过这个通道重新回到人间界去，为自己的信徒消灾赐福。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个时候人与神的界限还并不分明。
可是这一次，他不是去消灾的，他就是灾难本身。
踏入通道之后，沈秋庭终于因为空间的剧烈波动而恢复了一点清明。
他匆忙抓住了这一丝清明，飞快地拿出匕首在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道。
疼痛让他浑浑噩噩的脑袋清醒了一些，也让他终于从属于林琅的情绪中脱离开来。
随着他恢复清醒，幻境再一次崩塌，不过几息的功夫，他就从幻境中重新回到了长廊上。
沈秋庭靠在墙上，草草往胳膊上涂了点药，拿布条把方才划出来的狰狞伤口裹了起来。
他费了点劲，才把魔神在他神魂中残余的情绪清除干净。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一些。
恐怕这样的幻境再过几次，他真的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他不知道林琅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只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坐以待毙下去了。
沈秋庭靠着墙站了起来，打算先尝试找到其中的漏洞。
谁知他顺着长廊走了没多久，他脚下的地面就裂开了一个大洞。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坠落了下去。
沈秋庭忍不住骂了一声。
这一次的场景已经从神界挪到了人间界。
似乎已经是大战以后了，天阴沉沉的，空气中散发着浓烟和血液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就看见了脚下匍匐着的无数的尸体。
尸体之下是焦黑的土地，像是被什么火烧过了一样，地上只留下了一点灌木烧焦的干茬。
这一次几乎没有给沈秋庭缓冲的机会，魔神的意识就占据了主导。
他血红色的双目茫然了一会儿，闭上又睁开，就换上了满满的嘲讽。
他高坐在唯一一棵还没有被完全烧毁的大树的枝杈上，微垂着眼睛低头看着不远处围攻他的神们。
灵韵像是受了伤，右边胳膊软软地垂在一边，他紧皱着眉，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不要执迷不悟。”
沈秋庭把玩着手中的剑穗，天真无邪地问道：“如果我现在回头，你们会留我一命嘛？”
灵韵愣了一下，道：“你杀孽太重，天道不会容你。”
沈秋庭将手中的剑穗揉成粉末，嗤笑了一声：“既然我悟不悟都是个死，又有什么分别呢？”
一位上了年纪的仙人恨恨骂道：“冥顽不灵！我神界怎么会出了你这种败类！”
沈秋庭忽然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
好像他也曾背负着这样的骂名被千夫所指一样。
这点异样的情绪飞快地划过去了。
这种话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似曾相识也不奇怪。
他慢悠悠地从树上跳下来，拔出了自己的灵剑：“既然谈不拢，那便看看谁先死好了。”
迟明一出鞘就看见了这样的情景，见鬼似的疯狂颤动起来。
一会儿不见它主人怎么就疯了？
沈秋庭感受到灵剑的不配合，忍不住皱了皱眉，伸手弹了弹剑身：“安分点。”
迟明不敢继续动作，安静如鸡地缩在了他掌心里。
沈秋庭抚摸着灵剑的剑身，心头忽然产生了一点疑问——他一直……是用剑的吗？
可是魔神好像一直没有本命法器。
对面的神仙们见他冥顽不灵，已经攻了过来。
沈秋庭来不及细想，提剑迎了上去。
过于狂躁的力量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以至于他出剑的时候根本没有意识，只能凭借本能——想要见血。
于是一个又一个昔日同道在他剑下死去。
满眼的血。
他好像在某一个瞬间恢复了意识，但眼前的场景飞快地跟前世的尸山血海重合，又将他带着坠入了更深的噩梦中去。
他几乎在清醒的状态下也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等到沈秋庭终于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被所剩无几的几个神逼到了绝境。
身后是一处看不到尽头的深渊，像是大地突兀从中间裂开一样，黑漆漆地张开了巨口想要择人而噬。
迟明剑身上染了血，正在他手中疯狂颤动着。
迟明只是一把灵剑，并没有神魂，这幻境虽然能迷惑它一时，但在它接触到幻境中的人和物的时候就无法继续迷惑它了。
它想叫醒沈秋庭，但沈秋庭明显已经被幻境控制住了，根本没有回应它。
它能感觉到……这深渊之下是很可怕的东西。主人要是掉下去了，很有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沈秋庭显然没有意识到危险——或者说他就算意识到危险了也不在乎。
面前几个仅剩的神仙伤的伤残的残，看着他的目光透着彻骨的恨意。
一个神当先走了出来，怒骂道：“现在你已经走投无路了，还有什么想说的？”
沈秋庭抬头看了一眼铅灰色的天空，老实地摇了摇头，惊讶道：“我以为这一战你们损失比较惨烈才是。”
听见这不要脸的话，那人被气得脸红脖子粗，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拿着武器便迎了上来。
剩下的人对视了一眼，也跟着攻了上来。
这魔头手段多得很，又无所顾忌，他们也用不着跟他讲什么武德。
沈秋庭身上也没有多少力气了，他轻飘飘地躲开对方的攻击，身上也添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他看了一眼身上涌出来的鲜血，顺势提剑捅穿了对方的心脏。
不知道这次之后，还会不会有新的神出现呢？
应该会的吧，天道的规矩到底需要人来维护，这一批死了自然有下一批，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身上其实已经有很多伤口了，血液加速流失，渐渐维持不住体温。
又躲过一次攻击之后，他脚下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半步，险些直接摔下深渊。
“小心！”
灵韵提醒的话语脱口而出，想也不想地冲上来将他重新扯了回来。
他只剩下一只左手能用，因为用力过度，还没好全的伤口崩裂开，红色的血很快泅湿了衣服。
沈秋庭愣愣地看着他。
有些记忆几乎要压抑不住地冲破脑子里的迷障，面前的一切忽然都变得陌生起来。
灵韵把他扯回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狠狠得皱了一下眉，将沈秋庭甩在了地上。
其他人只当他方才所为是被这魔头控制住了心神，看着沈秋庭的目光又忌惮了一层。
只有灵韵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魔神即将坠入深渊的一瞬间，他居然觉得站在深渊之前的人不是作恶多端的魔头，而是他相交已久的至交好友。
沈秋庭跌坐在地面上看着几步之遥的深渊，心神又开始恍惚起来。
不对……方才那些事情，根本就不会是他能做出来的。
如果是他自己的话……他会主动跳下去，结束这一切。
他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
周围的人唯恐他还有什么后手，纷纷戒备起来。
沈秋庭却只是看了他们一眼，随后转过身去直接走到了深渊边上。
只要他死了……所有的血腥就都过去了。
他不喜欢血腥味。
在即将跌入深渊的刹那，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紧紧扯住了他。
“沈秋庭！”
沈秋庭愣愣地看着来人，慢慢拧紧了眉头：“你说的人……是谁？”
凌乱的记忆慢慢复苏，他脑袋有些发疼，本能想要动手，却忽然被来人不管不顾地扯进了怀里。
熟悉的温暖包裹住了他。
随着沈秋庭意识的恢复，周围的幻境又开始模糊起来。
沈秋庭窝在白观尘的怀里，忽然就有些绷不住。
他紧紧揪着白观尘的袖子，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怎么来得这么晚啊？”
白观尘更紧地抱住了他，认真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差一点，就要又一次失去他的师兄了。
沈秋庭抑制着哽咽的冲动轻轻吸了一口气，觉得有些丢脸，偷偷摸摸把眼泪在白观尘身上蹭干净了才闷声回了一句：“来了就好。”

第105章
幻境破碎的刹那,一直坐在外面的林琅突然毫无征兆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周晓芸的目光微微动了动，尽职尽责地关心道：“主上，您怎么了？”
林琅抹干净了唇边的鲜血,遗憾道：“又跑了。”
他其实一直不是很理解沈秋庭的坚持，明明把那些人都杀掉就好了,偏偏每一次沈秋庭意识清醒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自毁。
用自己的命换一些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人的命,这种赔本的买卖反正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周晓芸听不太懂他的意思，便站在一旁没作声。
林琅也不是真的想要她听懂，轻轻笑了一声：“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左右过不了多久,还是会相见的。”
他站起身来,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像是没事人一样招呼周晓芸道：“行了，该走了。”
这次的幻境破掉之后,终于不是那座长廊了。
长廊消失之后,终于显示出了白塔内部本来的面貌。
白塔外面看着不算大,进来之后才发现另有乾坤，里面是一圈石头砌成的回廊,回廊两旁摆满了石龛，石龛中放着一些陈旧的雕像。
沈秋庭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方才的幻境中抽离了情绪。
为了防止林琅做什么手脚,他将自己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了，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回过神来，才终于有空关注周围的环境。
他一边跟白观尘一起检查塔内有没有什么危险，一边戳了戳白观尘，问道：“你方才是怎么找到我的？”
白观尘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只锦囊，回答道：“你把这件东西落到我这里了。”
这锦囊瞧着眼熟得很,沈秋庭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来这是燕尽欢临去前给他留下的锦囊。
那天消息来得突然，所有人受到的冲击都太大，他一时竟忘了这件东西的存在。
这是燕尽欢给他卜的最后一卦，说里面有他这一劫的破解方法。
白观尘解释道：“里面是进入白塔幻境中的方法。”
他在短短的时间内跑遍了小半个秘境也没有找到沈秋庭的影子，几乎都要绝望了。
幸好他最后看了这个锦囊。
他没有说这其间的过程，只是单单这一句话，沈秋庭就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劲才能来到自己身边。
他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能将目光落到了白观尘手上的锦囊上。
燕尽欢怕是早就算到这只锦囊会到白观尘手里了。
哪怕是能窥天机的天机道体，哪怕燕尽欢是千年来天机楼最有天赋的楼主，他知道的东西也太过超出这个世界的范围。
不过斯人已去，再说这些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沈秋庭“嗯”了一声，将锦囊接了过来，妥帖收好了。
往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他这位故友的转世，留着当个念想也好。
他这两辈子都算得上一句命途多舛，也多亏了他们家小白和这些故友的帮衬，才能平平稳稳活到今天。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问白观尘道：“有什么发现吗？”
他实力不够可能看不出来，但白观尘说不定能看出一些他看不出的危险。
谁知道白观尘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危险。”
在这种情境下，没有危险才是最大的危险。
两个人对视一眼，纷纷加强了戒备。
只是这座白塔内部好像真的没有危险一样，两个人顺着回廊走了一圈，也没有遭遇到什么袭击。
直到两个人重新回到原地的时候，周围的环境才发生了变化。
右边原本的石龛不知道什么时候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扇精致的石门。
石门上刻画着一幅精美的升仙图，旁边两阙从云层之上拔地而起，护卫着正中间的天门，散发着隐隐约约的金光。
上面的仙灵之气太过明显，几乎不可能是魔界的东西，更像是上古某个大能的府邸。
但这白塔是林琅引他们进来的，里面想也知道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
沈秋庭打量了门一会儿，皱了皱眉，道：“进去看看？”
白观尘拦了他一下：“我先进。”
沈秋庭心中一暖，主动往后退了一步，给白观尘让开了路。
门没有关，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内的布置像是一座空旷的厅堂，在厅堂的正中间，摆着一座黑漆漆的棺材。
沈秋庭绕着厅堂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终于把目光落到了那具棺材上。
棺材是最普通的木质，看起来并不结实，上面的黑漆也刷得很粗糙，不少地方没有照顾到，大咧咧地露出了里面半朽的木头。
棺材上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花纹，凑近了看才能看出大致是两星花的形状，一团一团杂乱无章地缠绕在一起，像是孩童粗劣的刻画。
沈秋庭不打算上手，想了想，拔出了迟明，扔到了棺材盖上。
灵剑和本就不够结实的棺材相撞，棺材盖立刻就被砸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迟明茫茫然在棺材盖上躺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它那个不靠谱的主人究竟想要它干些什么。
它思想激烈斗争了一会儿，终于破罐子破摔，开始卖力地撬起棺材盖来。
一直佩在白观尘身上安静得像是一把死剑的饮雪终于忍不住，主动跳出来跟迟明一起去砍棺材了。
沈秋庭摸了摸被饮雪出鞘的时候“不小心”削掉的一小段衣摆，摸了摸鼻子：“好端端一把剑，脾气这么大做什么？”
白观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了一会儿，终于无奈道：“你在饮雪面前欺负迟明，它不找你拼命已经是看在交情的份上了。”
沈秋庭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只能叹了口气：“行吧，下次等饮雪不在的时候再欺负。”
两把灵剑动作很快，没过多久就把棺材盖撬开了。
两个人耐心等了一会儿，见棺材里确实没有什么危险，才走了过去。
棺材盖已经被完全掀开丢到了一边，里面藏着的东西也完完整整地显示在了两个人的面前。
是一具尸体。
尸体裹着一袭华贵的玄衣，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苍白的脸上五官漂亮而妖异，如果不是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命体征，简直就像是睡着了，稍微刺激一下就能重新睁开眼睛。
沈秋庭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喃喃道：“这是……我的尸体。”
白观尘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
沈秋庭回过神来，迅速顺着白观尘的力道后退了一步，头疼地揉了揉脑壳：“呸，不是我的，是魔神的。”
虽然已经从幻境中抽离出来了，但到底浸入的程度太深，稍不注意就有些恍惚。
或者说，这座塔内部有些问题。
白观尘拽着他离棺材更远了些，认真叮嘱道：“跟着我，不要离开我旁边。”
这一趟折腾下来他快被沈秋庭吓死了。
沈秋庭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没事，我没那么容易被影响。”
就算真的被影响了，他也不会乖乖让林琅达成目的的。
白观尘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言不语地又把他往自己身边扯了扯。
这么干看着也不是办法，白观尘怕沈秋庭靠近尸体又会被影响，将他安置到离棺材最远的角落里不许他过去，自己上前检查起了尸体。
一会儿功夫不见，尸体的脸色好像红润了些。
白观尘皱了皱眉，观察了一下尸体身上的衣饰。
尸体身上很干净，除了衣服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身上唯一剩下的一块灵玉也随着时间流失干净了灵气，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沈秋庭被白观尘强制留在原地，只能远远看着白观尘的动作。
他百无聊赖地待了一会儿，忽然动了动鼻子。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鼻端好像飘来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以为是的伤口又裂开了，便低头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
伤口被包扎得好好的，并没有什么问题。
沈秋庭还在斟酌血腥味的来源，鼻端的血腥味又悄悄浓了些。
他隐约察觉到不对，立刻出声：“小白，先走！”
白观尘也闻到了厅堂内渐渐浓郁起来的血腥味，从棺材里摸出个东西，立刻跟着沈秋庭一起走到了门边。
两个人正想出去，却发现门在他们面前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沈秋庭回头一看，见棺材正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了一棵两星花。
花扎根在魔神尸体的心脏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顺着棺材攀了出来，上面的茎张牙舞爪地在整个棺材上缠了一圈。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两星花从尸体上长了出来，原本一如生前的尸体很快就化为了一具莹润的白骨。
吸饱了血肉的两星花生长得很快，没多久就密密匝匝地缠满了整个棺材，将棺材中的白骨整个掩了起来，几乎不留一丝缝隙。
空气很快就被两星花散发出来的血腥味充满了。
沈秋庭跟白观尘对视了一眼，不敢大意，手中蓄了一团灵火试探性地打了过去。
灵火触碰到两星花，静静燃烧了一会儿，很快就熄灭了。
两星花不但没有被灵火烧掉，反而整棵花都胀大了一圈。
沈秋庭脸色不太好看。
他附着在灵火上的灵力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吸收了。
这些两星花恐怕不能攻击。
白观尘见他的模样，明白了试探的结果，低声道：“不要跟它们纠缠，先找出口。”
厅堂内虽然被两星花的味道充满了，但空气依旧是流动的，就算没有出口，也一定有跟外界连通的地方。
沈秋庭应了一声，道：“你去挡一挡这些花，我来找。”
随着两星花越来越多，它们已经不满足于待在棺材附近，而是开始循着本能向着两个人所在的方向缓慢爬动。
血肉，新鲜的血肉才能让它们生长得更好。
将后背交给白观尘，沈秋庭利落地上了房梁。
房梁上的血腥味比底下要淡上不少，不仔细闻几乎闻不出来。
鬓边的发丝轻轻飘动了一下，弄得脸颊有些细微的痒。
有风。
沈秋庭眼睛一亮，开始在附近仔细敲敲打打起来。
底下传来了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见白观尘应付得游刃有余，便专心找起房顶上的出口来。
他仔细在房梁上找了两圈，才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孔洞。
这孔洞也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一凑近就有一股浓郁的檀香味道扑面而来。
塔的上层是用来祭祀的？
这个念头在沈秋庭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就被抛到了脑后。
上面是用来干什么的暂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想办法出去。
沈秋庭摸了一把匕首出来，灌注灵力进去，想要试试能不能把孔洞掏得大一些。
白塔外面看着虽然高大雄伟，内部的用料好像不怎么讲究，沈秋庭掏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孔洞就变成了碗口大。
照这样下去，通过这个孔洞去到上一层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沈秋庭试着用匕首破坏了一下孔洞以外的地方，却纹丝不动，好像只有从孔洞内部开始破坏才可以。
奇怪的很。
沈秋庭没有法子，只能继续开始掏洞。
孔洞上面好像挡了一层什么东西，沈秋庭看了半天也只能看见一片黑漆漆的影子，半点也看不见上面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他正打算想办法把上面的东西挪到一边去，忽然整个厅堂都剧烈震颤了一下。
沈秋庭立刻低头往下看去。
短短一会儿的时间，两星花已经铺满了整个地面，整个地面都被两星花的根系绞得四分五裂。
原本结实的地面已经开始塌陷了。
白观尘见他看下来，一边动手将一株两星花拦腰折断，一边叮嘱道：“在上面待着，不要下来！”
“轰隆！”
一声巨响传来，不知道是不是两星花破坏了厅堂承重的部分，整个厅堂的地面顿时塌了一半下去。
只有棺材所在的位置还完好无损。
这些花是在逼他们去棺材附近。
白观尘也看明白了这一点，在跟两星花缠斗的过程中尽量远离了棺材的位置。
只是随着塌陷程度的加重，地面很快就没有别的落脚的位置了。
只有被花茎死死缠绕住的棺材宛如一座孤岛，在狂风骇浪中屹立不动。
沈秋庭喊道：“先上来，这边有能出去的地方！”
白观尘应了一声，正想上来的时候，原本一直在地面上匍匐的两星花忽然疯了一般地冲上了房梁。
沈秋庭吓了一跳，往旁边躲了一下，才避开了突如其来的攻击。
白观尘脸色一变，想要上前的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重新回到了地面上。
爬到房梁上的两星花也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立刻从房梁上再次退回了地面上。
两个人对视一眼，纷纷发现了问题。
沈秋庭在房梁上待了那么久都不见这些两星花上来，反而一直在跟白观尘缠斗，白观尘一打算上来这些两星花也跟着上了房梁——这些花似乎在循着本能追逐灵力最强盛的人。
白观尘当机立断道：“我先不上去，你想办法出去。”
“小心！”
沈秋庭还想说点什么，目光突然一变，立刻提醒了一声。
一株两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白观尘身后，眼看就要碰上他的脖子。
白观尘反应很快，饮雪剑瞬间出鞘，削掉了半朵花。
谁知这株两星花的目标并不是他的脖子，而是虚晃一招，迅速下移，用茎抽上了白观尘的腰部。
距离实在是太近了，白观尘只能后退一步，避开了这次攻击。
好死不死，他这一避正好落到了棺材旁边。
像是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周围的一切动静忽然都停止了。
缠在棺材上两星花茎寸寸崩裂，将棺材里的白骨重新暴露了出来。
白骨睁开了眼睛。
虽然白骨早已经没有了眼睛，只剩下头上两个空空的大洞，沈秋庭就是觉得这具白骨慢慢睁开了眼睛。
白骨的“目光”在周围扫视了一圈，着重在沈秋庭身上停顿了一下。
它不慎熟练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身上的骨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厅堂中显得格外突兀。
它将手骨搭到了棺材以外，像是在斟酌一个合适的姿势从棺材里爬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白观尘突然抬脚将白骨重新踹回了棺材里，将被扔到一旁的棺材盖捡了回来，重新扣到了棺材上。
白骨懵了一下，开始在棺材里“哐哐”砸盖子。
白观尘一只手按住棺材盖，冷静地对沈秋庭说：“师兄，快点。”
沈秋庭不知怎么的有点想笑，利落地回过头去继续凿房顶。
这一堆骨头蹊跷得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从棺材里炸出来了，还是抓紧时间为妙。
他正在心无旁骛地掏洞的时候，忽然听到下面又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动静。
咯吱咯吱……像是无数只老鼠一起磨牙的声音从棺材里传了出来。
白观尘察觉到不对，立刻后退了一步，远离了棺材。
“砰！”
棺材像是终于承受不住，整个从中间炸开了。
散碎的木屑掉了一地。
白骨踏着一地的木屑从棺材中走了出来。
它像是被方才白观尘的行为激怒了，想也不想地冲着白观尘抓了过去。
沈秋庭立刻把手里的匕首丢了下去。
匕首的刃部磕在白骨的腕部，磨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便硬生生从刀身断成了两截跌落到了地上。
白骨的行动被阻拦了一瞬，头骨扭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回过头来恶毒地盯着房梁上的沈秋庭瞧。
沈秋庭察觉到不妙，往旁边躲了躲，想要躲开白骨的“视线”。
白骨忽然伸出手，做了一个切断的手势。
随着它的手势，沈秋庭身边的房梁毫无预兆地断掉了一截。
沈秋庭骂了一声，立刻往旁边躲了一下。
随着他的动作，房顶上被他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的孔洞露了出来。
孔洞之上的遮挡物像是忽然移开了，昏黄的烛光透过碗口大的洞照了过来。
随着烛光的出现，厅堂内的阴沉氛围好像瞬间淡了不少。
白骨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瑟缩着悄悄躲到了阴影处。
沈秋庭这才发现，头顶上的孔洞好像正好对着棺材的位置。
如果尸体躺在棺材里……那就是尸体心脏的位置。
他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小白，这骨头怕上面的光！”
白观尘几乎在他出声的瞬间就有了动作，抬脚将缩成一团的白骨重新踢到了光下。
白骨完全暴露在光下，发出了痛苦的“咔嚓”声。
它蹲下身来，想要爬出光所在的范围，却已经没有力气了。
紧接着，那具莹润的白骨在两个人面前一寸一寸地化为了飞灰，只留下了一具空荡荡的破败棺材。
上面传来的浓郁檀香压过了两星花散发出的血腥味，整个厅堂忽然多了几分不合时宜的神圣意味。
满室的两星花忽然开始枯萎，没多久就只剩下了一团枯黄纠缠的茎。
沈秋庭目光动了动，找了一团破布把孔洞塞了起来，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白观尘顺手接了他一下，看他站稳了才松了手，问道：“怎么突然下来了？”
沈秋庭“啧”了一声：“看方才那个架势，上面也不一定是什么好地方。”
白骨虽然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上面那股力量同样也不一定是好东西。
尤其是在那些古怪的光的力量明显强于他们两个人的情况下。
两个人的命都拴在这里，不能赌。
白观尘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没有什么异议，道：“再找找有没有其他出口吧。”
白骨已经化成飞灰了，厅堂中安全了不少，只是方才的动荡让整个地面都塌陷得厉害，除了原本棺材所在的地方几乎已经没有可以站立的地方了。
沈秋庭低头看了一眼旁边地面开裂后露出的破洞，微微皱了皱眉。
里面是黑漆漆的一团，模模糊糊有些不太分明的光，看着应该不算太深。
沈秋庭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他伸手扯了一下白观尘衣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白观尘明白了他的意思：“师兄想下去？”
沈秋庭点了点头：“既然都塌成这个样子了，不下去白不下去。”
白观尘点了点头：“好，那就下去。”
沈秋庭偏头看了他一眼，奇道：“我以为你最起码也要劝我慎重的。”
他性子不够稳重，往日这种突如其来的决定也有过不少，只要白观尘在他旁边，都会适当劝一两句的——虽然最后往往是被他拖着一块闯祸。
白观尘突然笑了一下，很认真地说：“没关系，我会一直在师兄身边。”
沈秋庭的心脏被这一句话不轻不重地蛰了一下，不太好意思地转过了脸：“行了，别浪费时间了，我先下去了。”
两个人都相处这么多年了，还跟小年轻似的说这些腻腻歪歪的话，让他这厚脸皮都有些受不住。
正如他所猜想的那样，从上面跳下来并不算高，只是周围的光线有些黯淡。
沈秋庭闭了一会儿眼睛，才勉强适应了周围的光线。
四面是一条长长的青砖走廊，两旁是一个又一个或关或开的小房间，墙壁上隔了很远才会挂一盏照明用的油灯。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潮湿气，像是有什么东西长久泡在水汽中发了霉，闻起来着实算不上好闻。
白观尘也紧跟着他跳了下来。
沈秋庭观察了一会儿，没发现有什么危险，便随便指了一个开着门的小房间，问白观尘道：“进去看看？”
白观尘取了一颗夜明珠放进沈秋庭的手中，点了点头。
门是很普通的铁门，像是用的时日有些久了，门上多了一层厚厚的铁锈，稍微一动就落下一地锈色的铁沫。
两个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内是跟门外如出一辙的陈旧，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油灯，地上铺了一地快要腐烂的潮湿稻草，边边角角还有不少已经没了蜘蛛的破败蜘蛛网飘来荡去。
白观尘不太喜欢眼前的环境，却还是忍耐着走了进来。
沈秋庭见他的模样有些好笑，便推了推他：“不喜欢就先出去，我看完了就出去找你。”
白观尘却摇了摇头，慢慢走到了沈秋庭的身边，道：“没事。”
这个地方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他不想跟师兄分开。
沈秋庭知道他的意思，也不再推他出去，只是叮嘱了一句：“要是不舒服早些出去。”
白观尘眨了一下眼睛，乖乖点了点头。
沈秋庭又看了一遍周围的布置，忽然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这布置好像有些眼熟，就像是……地牢？
他才刚想到这里，就听见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得，刚意识到这里可能是地牢就被关起来了。
沈秋庭跟白观尘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这见鬼的地方到处都是坑，两个人从进来到现在几乎没有消停的时候。
沈秋庭想了想，提议道：“要不我们就在这里先休息一下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角落里拎出一张瘸了腿的凳子，打算直接坐下来。
他还没有坐下去，忽然被白观尘扯住了。
“师兄等一等。”
白观尘抿了抿唇，像是突然被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一样，三下五除二地把凳子擦了个干干净净，还往上放了一张素净的软垫，才对沈秋庭道：“师兄坐下吧。”
沈秋庭哭笑不得地重新坐了下来。
谁料白观尘还没有完。
沈秋庭坐在唯一一张干干净净的凳子上，眼睁睁看着白观尘动手将整个房间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顺便在边边角角都放上了防尘符，忍不住笑出了声。
白观尘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头看见沈秋庭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白净的脸皮忍不住红了红，不声不响地回来坐到了沈秋庭身边。
沈秋庭却不肯放过他，强行把白观尘的脸掰扯到了自己面前，坏心眼地开始翻他的黑历史：“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冥河结界见面的那一次？我睡着了之后你是不是也跟今天一样去打扫卫生了？”
白观尘听出他调侃的意思，扭过头不想看他。
沈秋庭却来了劲，继续调侃道：“不是吧，我这么一个闭月羞花的大美人就躺在那里，你也不知道趁机做点坏事，就只是打扫卫生？”
这世上也就他一个人这么不要脸皮直接用闭月羞花形容自己了。
白观尘被他调侃得面红耳赤，看沈秋庭还想说话，索性直接凑过去堵住了沈秋庭的嘴。
沈秋庭猝不及防被亲了一口，这回面红耳赤的换成了他自己。
白观尘脸皮薄，两个人在一起之后都是沈秋庭按着他亲亲抱抱，难得主动一回，才这个尺度居然就让他有点招架不住了。
两个人红着脸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沈秋庭率先移开了目光，撑着师兄的架子道：“那个……先休息吧，休息好了就想办法把门给拆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慌乱之下说了些什么狗屁不通的话，白观尘却认认真真地“嗯”了一声。
沈秋庭自觉身为师兄的威严又回来了些许，终于满意了。
白观尘在旁边看见他红润了些许的唇，目光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匆匆移开了眼神。
两个人的气氛正有些奇怪，旁边忽然传来了一声故作威严的轻咳。
沈秋庭也顾不得方才的事情了，立刻警戒起来：“什么人？出来！”
白观尘也抽出了灵剑。
那个声音等了一会儿，见两个倒霉徒弟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来，终于忍不住又出了声：“西边墙上，有个暗门。”
沈秋庭跟白观尘对视了一眼，拧起眉头，半信半疑地试探道：“前辈究竟是什么人？”
这声音听着像是个上了年纪的男性前辈，因为回声的缘故显得有些失真，不过语气听起来……好像有些耳熟。
莫非是上一次秘境开放时被困在此地的前辈？
沈秋庭还没有想出耳熟的点究竟在哪里，隔壁关着的老头终于忍不住暴躁起来：“我是你们师父！”
沈秋庭吓了一跳，下意识看了白观尘一眼。
白观尘显然也没想到能在此处见到清虚道君，愣了一下，上前按照清虚道君所说的打开了墙上的暗门。
暗门一被打开，一扇不大的窗户出现在了墙上。
窗户上隔着铁制的栅栏，两个房间的人并不能互相串门，只能勉勉强强看见彼此的面容。
暗门刚打开，清虚道君的脸就出现在了窗户上，他先是看了两个徒弟一眼，疑惑道：“你们两个方才在做什么？”
沈秋庭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什么，我们闹着玩呢。”
白观尘没说话，在清虚道君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牵住了沈秋庭的手。
清虚道君狐疑地打量了两个人一会儿，没发现有什么异常，终于放过了这个话题：“你们是怎么到这里的？”
沈秋庭简单说了一遍两个人到这里的过程，谁料说到一半清虚道君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血书？我在这里关了许久，根本没有写过什么劳什子的血书。”
沈秋庭跟白观尘对视一眼，皱了皱眉。
他不由得想起了送到裴子均手中的假消息。
林琅想骗他们过来，但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沈秋庭思索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索性先把这个问题放到了一边，问道：“师父，你是怎么被关进来的？”
一听到这个问题，清虚道君瞬间更加暴躁了：“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
沈秋庭生怕他说起来没完没了，立刻打断了老头的唧唧歪歪：“师父，既然一言难尽，不妨一言以蔽之。”
清虚道君沉默了一会儿，憋出一句话：“……林琅那个小白眼狼！”
好了，果然是被林琅关进来的。
沈秋庭又问道：“师父，跟你一起来的那些前辈呢？”
当时清虚道君是跟几个炼虚期的大能共同过来的，眼下清虚道君单独在这里，其他人的去向自然也需要问一问。
清虚道君闻言叹了口气，道：“进了秘境之后我们就分开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这秘境本身的格局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里面充斥着太多超出修真界范畴的力量，哪怕是九州顶尖的修士来了这里一不小心也会折戟沉沙。
那些跟他一起进来的老伙计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沈秋庭皱了皱眉：“师父，你知不知道林琅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清虚道君从进秘境以来就一直被关在此处，沈秋庭原本也只是随口问一下，却没想到清虚道君沉吟了一会儿，还真开了口：“你们进来的时候看见外面那座塔了吧？”
沈秋庭和白观尘都点了点头：“看见了。”
清虚道君纠结良久，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这座塔是通天塔，也就是从九州飞升上界的通道。”
这件事只在他们这些卡在飞升之前的老家伙之间流传，照理来讲不该告诉底下这些孩子们的。
清虚道君的灵力在四五十年以前就已经足够飞升，却一直没有动静，本来他以为是自己悟性不够，可后来偶然间见了几个老朋友，才发现这种情况不止是他一个人。
不是他们不够飞升的资格，而是九州飞升上界的通道出了问题。
飞升通道并不是意味着所有需要飞升的修士都要来到通道所在的位置才可以飞升，它在本体之外可以在九州的任何一个角落演化出自己的分/身，只要本体没有出现问题，在九州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修为到了顶的修士都可以被接引飞升。
但一旦通道的本体出了问题，九州之上的所有修士就都失去了飞升的机会。
九州飞升通道出了问题是件大事，一旦传出去怕是从修真界到魔域都会出现大的动荡，几个人就把这个消息封死了，只在私下探查。
结果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查到了这个秘境中。
沈秋庭拧紧了眉，忍不住反驳道：“秘境中的东西怎么可能是九州飞升上界的通道？”
秘境归根结底是一个独立于九州之外的小世界，只有在特定的条件下才会跟九州发生交集。如果说九州的飞升通道藏在一个秘境中，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十分荒谬。
更何况，从他们进来白塔之后，就没有感觉到这鬼地方跟飞升有什么沾边，下十八层地狱的通道还差不多。
“的确是不可能。”清虚道君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中隐约透着几分唏嘘，“所以我们一开始查的方向就存在偏差。后来付出了一些代价……才终于查到了这里。”
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的修士已经拥有部分类似于神的力量了，在牺牲了几个道友之后，偏差的方向才终于纠正了过来。
清虚道君不想多说这些事情，便接着讲了下去：“这个秘境的来历我们一开始就猜错了，它不是神界的碎片，而是九州的碎片。”
当年魔神灭世一战之后，魔神被剩余的神明联手镇压，为了保证魔神不会再次出现为祸人间，便由剩下的神明做主从九州之上挖了一块碎片，以自身为祭，用这块碎片将魔神的神魂镇压了起来。
因为这块碎片掺杂了神明的骨血和神力，内部的景致就幻化成了神界的模样。
这块碎片虽然与当年神界之景别无二致，但确确实实是从九州之上挖出来的。
为了镇压魔神的神魂，飞升通道也从中州的某处秘地转移到了这一处秘境中。这一处秘境虽然看着与寻常秘境一样只在某些特殊条件下与九州相连接，实际上却一直都在九州范围之内，只是在用于封印的神力稳固的情况下并不会现于人前。
一直到百年之前，随着神力的消失，原本被隐藏的秘境重新出现在了人前，被九州之上的修士当作寻常的秘境进去探索，解开了魔神的封印。
可以说如果不是沈秋庭当机立断用同归于尽的法子再次重创了魔神，九州有很大的概率会重蹈上古时期的覆辙。
而飞升通道能借用一部分上界的神力，原本是镇压魔神最好的法宝，只是坏就坏在，当年的神明们忘记了一个规则。
从九州飞升上界的通道，按照最初的规则，是由某一位神明来看守的。
因为上古时期的神明还剩下一个没有陨落，这项规则也就一直没有能废止，一直到魔神重新苏醒，按照规则得到了通道的看守权限。
不知道是因为魔神本身的特殊性，还是林琅自己有了私心，自从林琅得到了通道的权限之后，从九州飞升上界的通道就出现了问题，再也没有修士能成功飞升过。
时间毕竟已经过去了太久，他们查到的也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勉勉强强将其中的逻辑拼凑了个大概，再多的细节就都不清楚了。
清虚道君原本惦记着这些事能给他去世多年的大徒弟一个清白，只是这其中的因果无论哪一件拿出来都是惊世骇俗，便也只能作罢了。
听完前因后果，沈秋庭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概，跃跃欲试道：“是不是魔神死了这飞升通道就能重新开启了？”
于公于私，他对这个见鬼的魔神都是积怨已久。
清虚道君看他一眼：“你能杀了他？”
沈秋庭舔了舔嘴唇，遗憾地缩了回去：“打不过。”
清虚道君没忍住，冲着他这倒霉的大徒弟翻了个白眼。
不过就算这些前因后果都过了一遍，林琅把他们都骗到这里来的目的依旧没有搞清楚。
林琅就是个单纯的疯子，偏偏这个疯子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就变成了整个世界的灾难。
清虚道君气得慌，不想继续跟大徒弟耍嘴皮子，目光转向了一向乖巧稳重的二徒弟：“观尘，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白观尘把目光从沈秋庭身上收了回来，并没有对两个人方才的话做出什么评判，只是默默转移了话题：“先想办法出去吧。”
清虚道君也跟着把思路转回了眼前的困境中，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我在这里关了这么久，也没有找到出去的法子。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看见个能开的门就敢往里面跑？”
地牢的门虽然看起来破败得很，可就算他全力一击也没有办法撼动分毫，他这两个徒弟过来怕也是只能跟他一样在里面关着。
白观尘想了想，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块似玉非玉、似铁非铁的牌子：“试一试这个。”
那牌子的正面刻着一个奇奇怪怪的羽人，背面刻着满满当当的两星花，透着古怪的灵气与魔气混杂在一起的气息。
沈秋庭一眼就认出了，正面那个奇奇怪怪的羽人跟那个阴魂不散的石雕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白观尘回答道：“棺材里。”
清虚道君在隔壁听得一头雾水：“什么？”
沈秋庭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我们撬了魔神的棺材板。”
虽然那具尸体是不是魔神还有待商榷，但大致来讲是这样的没有错。
解释完，两个人立刻拿着牌子到门口试了试。
牌子上发出一道细微的红光，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原本紧闭的门就重新打了开来。
沈秋庭眼睛一亮，想起刚才被师弟调戏的事情，顺势凑到白观尘旁边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用口型比划道：“干得漂亮。”
白观尘将手中的牌子塞进了他的手里，不声不响地红了脸颊。
听见对面奇奇怪怪的动静，清虚道君再次狐疑：“你们那边是什么动静？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这种动静他好像听见不止一回了。
沈秋庭偷偷摸摸地捏了捏师弟的手，重新回到了窗口，面上一本正经地糊弄着清虚道君：“哪里，您不是经常说我们有什么花花肠子您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吗？我们就算真想瞒着您也瞒不住啊。”

第106章
清虚道君半信半疑,但眼下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个。
他嫌弃地看了自己的大徒弟一眼：“行了，别在这里废话了，赶紧去把我放出来。”
白观尘不如沈秋庭脸皮厚,也不敢继续说话，乖乖过去把清虚道君的门打开了。
清虚道君一被放出来,就逮着沈秋庭教育道：“都还在这里愣着干什么？还不抓紧时间去找林琅那小兔崽子？”
老头叱咤风云多年,这次忽然被关在地牢里闷了这么久，一时气上头就想直接去找罪魁祸首算账。
沈秋庭当即不客气地拿清虚道君堵他的话堵了回去：“师父，找林琅倒是没什么问题,问题是您打得过吗？”
清虚道君被噎了一下,挽起袖子上来拎住了沈秋庭的耳朵：“打不过不会智取？我平日里是怎么你的？”
沈秋庭一时大意没躲开,耳朵一疼，只能求饶道：“行行行，智取智取,您能松手了吗？”
老头子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清虚道君“哼”了一声,也不管两个徒弟了,当先就走了出去。
沈秋庭看了一眼清虚道君走在前面的身影，蹭到了白观尘的身边,轻轻扯了一下白观尘的袖子，见他看过来,笑吟吟地做了个妖：“师弟,我耳朵疼，你给我揉揉呗。”
白观尘见清虚道君没有注意到后面，脸红了一下，抬手轻轻在沈秋庭的耳朵上揉了一下，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好了。”
沈秋庭知道自家师弟脸皮薄，也不再继续逗他,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清虚道君往前面走了一会儿，没见两个徒弟跟上来，疑惑地回头喊了一句：“你们两个人在后头磨磨唧唧干什么呢？”
沈秋庭一边拉着白观尘走了过去，一边大言不惭道：“当然是处对象了。”
白观尘眼皮颤了颤，没反驳。
清虚道君显然没把这句话当真，轻斥了一句：“就知道胡说八道，专心警戒。”
他俩要是能处对象，他回去就跟玉虚子结道侣。
地牢外的走廊很安静，三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就只剩下了走动时细微的脚步声，好像整一层只有他们三个活人一样。
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得两旁油灯的火苗一颤一颤的，似乎马上就要熄灭一样。
虽然问题最后的落脚点是这座白塔，但其实所有的关键都不在这座白塔上，而是在林琅身上。
现在他们被困在这座白塔中，不但不能起什么作用，甚至连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先从这塔中出去。
走了一会儿，沈秋庭不经意看见旁边有一扇紧紧关闭的门，想了想，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内传出一声兽类烦躁的怒吼，紧接着门就被一股巨力从内向外狠狠拍了一下。
破败的门摇晃了一下，却依旧纹丝不动。
清虚道君看见他的动作，道：“别试了，里面关着的都是上古时期的凶兽和一些犯了大错的神。”
沈秋庭若有所思地收回了手。
走廊顺着塔的轮廓一路曲折，走完一圈之后，三人又重新回到了原点。
刚一进塔的时候就出现过这种情况，现在再来一遍倒是不怎么奇怪。
沈秋庭抬头看了一眼顶上，楼上破开的大洞没过多久已经修复了一大半，只能从残余部分中隐约看见楼上的厅堂。
清虚道君当先停了下来，皱眉道：“既然没有出口，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沈秋庭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动静。
是脚步声。
原本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渐渐清晰起来，像是有人在接近这里。
三个人对视一眼，纷纷收敛了自己身上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的主人才终于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沈秋庭原本已经做好了一场恶战的准备，见到来人却忍不住皱了皱眉：“怎么是她？”
来人居然是天音门的新任掌门覃素。
覃素的状态算不上好，进来之前像是受了不轻的伤，小半身衣服都被血染红了。
一看到不远处有人，她几乎下意识举起了手里的玉箫，戒备地看着沈秋庭三人。
沈秋庭像是完全没有看到她的态度，客气地冲她拱了拱手：“原来是覃掌门。”
这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了。
覃素眼中的忌惮稍稍散了些，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双方很快擦肩而过。
“覃掌门，”沈秋庭忽然回头叫住了她，“冒昧问一句，您是怎么进来的？”
覃素停下了脚步，道：“只要找到‘钥匙’，从秘境中的任何一处地方都能进到塔内。”
沈秋庭又问：“现在秘境中有多少人了？”
覃素回答道：“不多。”
沈秋庭点了点头，扔了一瓶伤药过去，道：“多谢。”
覃素虽然只说了两句话，其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却不算少。
这座秘境，甚至是白塔的秘密，想必至少已经有一批人知道了。
覃素接过了伤药，没有回话，几步就消失在了三个人面前。
清虚道君突然来了一句：“这天音门的新掌门比起原来那个看着倒像个人物。”
沈秋庭也不好评判什么，只是过去勾住了老头的肩膀：“行了，您自家门派都不乐意管倒是管起别家的闲事来了。”
清虚道君被他勾着转过了身，忍不住给了他一肘子：“没大没小的。”
沈秋庭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师父，您知不知道覃素为什么要来这里？”
清虚道君思忖了片刻，道：“跟我一起进来的人，就有天音门的老祖。”
沈秋庭点了点头。
天音门的老祖想必也是失踪了，那覃素会进来找人倒是不奇怪。
沈秋庭把覃素的事情抛到脑后，道：“行了，既然‘钥匙’能进来，那就试试‘钥匙’能不能出去。”
清虚道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哪里来的钥匙？”
沈秋庭扯了扯嘴角，不敢说是自己大意之下着了别人的道，打了个哈哈：“机缘巧合，机缘巧合。”
清虚道君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沈秋庭在乾坤袋里掏了一会儿，重新掏出了那个造型诡异的石雕。
石雕在进门的时候化成了红色的星点，沈秋庭原本以为这玩意儿已经消失了，可在幻境的间隙，这玩意儿又好端端地回到了他的乾坤袋里。
他原本想出去再找个机会把这鬼东西扔掉，没想到又派上了用场。
石雕一出现在塔中，身上就亮起了一道微弱的红光。
清虚道君瞅了一眼，目光有些奇怪：“这东西就是钥匙？”
沈秋庭还在琢磨着这“钥匙”要怎么用，闻言愣了一下，问道：“师父，您认识？”
清虚道君皱了皱眉，道：“前些年中州出了个邪/，供奉的就是这玩意儿。因为那邪/不成气候，剿灭了也就再没了动静，知道的人算不上多。”
沈秋庭讽刺地笑了笑。
看来他死的这些年，魔神业务发展的还挺多。
他又鼓捣了石雕一会儿，不知道戳到了哪个点，石雕上的红光忽然大盛，紧接着，一扇门突兀地出现了三个人面前。
“先走吧。”
清虚道君也顾不上石雕的来历了，当先推开了门，招呼两个徒弟跟上去。
秘境深处的一片树林，里头的树像是有些年头了，高得吓人，树冠铺满了整片天空，明明是白天，却仿佛置身入夜前的最后一刻一样，只能透过枝杈的缝隙窥见几分晦暗的天光。
沈花醉和姜落走在一起，警惕地盯着周围的环境。
秘境中并不安全，才没过多久，一行人就都因为各种原因走散了，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姜落忽然听见了什么动静，迅速将匕首横在身前做出了防卫的姿势，喝道：“谁？”
不远处的树梢上响动了一下，一只黑漆漆的大鸟俯冲而下，翅膀擦过两个人的袖子，并没有停留，拍拍翅膀重新冲了上去，向着远处飞走了。
虚惊一场。
姜落收回匕首，跟沈花醉对视一眼，皱眉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吧。”
虽然方才只是虚惊，但周围的树木拥挤密集，而且光线并不充足，一旦出了什么事无论是战斗还是逃走都不太好施展。
沈花醉也是同样的想法，两个人纷纷加快了脚步。
两个人走后，黑鸟出现的地方缓缓显出了两个人形。
纪明川漠然地看了已经走远的两个人一眼，回头对周晓芸道：“走。”
周晓芸垂着头，恭敬地问：“大祭司，要不要杀了她们？”
纪明川道：“不用节外生枝，先去把阵布好。”
周晓芸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秘境里的人太多了……会不会影响主上的计划？”
纪明川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你话是不是太多了？”
周晓芸头更低了些，不敢再说话。
纪明川见她唯唯诺诺的样子，不耐烦地拧了拧眉。
这么一个没用的小鬼修，也不知道主上收她来干什么的。
他也懒得继续跟周晓芸说话，走到了树林最核心的位置。
树林最核心的位置是一棵极高极大的树，树干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一眼看过去几乎有些瘆人。
纪明川拿出自己的长刀，切豆腐块一样从树干的中间掏了一个洞出来，将一块血玉放进了树干中。
血玉进入树干几乎瞬间就跟树的肌理融为了一体，被纪明川掏出来的洞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起来，几乎看不见任何被挖开过的痕迹。
树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忽然疯长起来，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树干又粗了一圈。
纪明川像是对这些异状毫不意外，见东西已经放进去了，招呼周晓芸道：“行了，走吧。”
周晓芸应了一声，借着袖子的掩饰，装作不经意丢了个什么东西到旁边的乱草中，快步跟了上去。

第107章
穿过空间的轻微眩晕感渐渐消失,沈秋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了一个封闭的空间里。
周围很黑，没有一丝光,空间好像过于逼仄了，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沈秋庭就觉得有点喘不上来气。
他往四周摸了摸,摸到了坚实的木板。
这是……棺材？
沈秋庭将灵力附在手上，试探着推了推头顶的木板。
棺材盖“嘎吱”一声，被推开了,惨白的月光照了进来。
沈秋庭揭棺而起,坐在棺材里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他最开始借尸还魂的乱葬岗？
沈秋庭皱了皱眉。
“钥匙”的作用如果不止是用来出白塔,而是把人随机传送到九州的某个地方，那就糟糕了。
他没有被熟悉的环境迷惑，而是谨慎地探查了一下四周。
四周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活人的动静,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半声。
沈秋庭出了棺材,走了几步，不小心踢到了一卷草席。
草席骨碌碌地滚了两圈,中间绑着的草绳断开，露出空荡荡的内里。
没有尸体。
沈秋庭心中的疑惑更甚,往四周看了看,见到一座新坟，道了一声“得罪”，便动手挖开了坟上的封土。
土下面还是土，根本没有棺材或者尸体的影子。
沈秋庭拧了拧眉，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去了镇子上。
镇子上同样空无一人。
整一片空间就好像什么东西造出来的空壳子，只有空空的外表,里面却没有半点活物的气息。
重要的是，镇子街道两旁的房屋都整洁如新，可是现实中镇子分明早就成为废墟了。
种种迹象都表明，眼前这些应该都是幻象。
沈秋庭隐约觉得自己可能并没有出秘境，而是秘境中出了什么变故。
不过就算秘境中出了变故，为什么会出现这座小镇的幻象？
沈秋庭思忖了半晌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只能先御剑去了河边，打算先看看有没有办法出镇子，再不济找到个活人也行。
镇子尽头的河就像沈秋庭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两丈宽的小河，河水有些深，却又清澈见底，隔着老远就能闻见水腥气。
天已经快亮了，天空中微微泛起了亮色，一轮白月映在河水中，轻轻晃了晃。
沈秋庭原本只以为是河水的寻常波动，可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是月亮的倒影在动。
他抬起头来，看见天空中挂着的月亮像是被风吹过的蜡烛一样飞快明灭了一下。
沈秋庭心中一动，往四周看了看。
天色太暗，沈秋庭一直没有注意，这会儿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止是月亮，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在隐约波动，就像是……支撑着幻象的能量已经不足了一样。
沈秋庭眼睛亮了一下。
既然能量连幻象的基本形态都维持不住了，那河水像现实中一样存在冥河结界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沈秋庭后退一步，随手捡了一块小石头，将小石头扔进了河水中。
小石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进了水中，溅起一片涟漪。
沈秋庭心里有了七八成把握，担心秘境中其他人会出什么事，也不再犹豫，当即便御剑穿过了小河。
刚一穿过小河，沈秋庭眼前的画面突然扭曲了一下，紧接着，他就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平坦的土地上。
时间从即将破晓变成了日暮，
沈秋庭看着不远处挂着“丰城”两个大字的城门，感觉到了深深的头疼。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沈秋庭没有犹豫，直接走进了城门。
他才刚踏入城门，一道气息就突然出现在了身后。
他眼神一凛，手中灵剑迅速出鞘，向着身后刺了过去。
剑尖即将刺中身后人的身体的前一瞬间，忽然停住了。
沈秋庭收起灵剑，连头都没回，就忍不住道：“小白，你下回过来之前能不能出点声音，知不知道人吓人能吓死人的。”
他虽然口中说着抱怨的话，语气却实打实松了一口气。
秘境中突然出现这些幻象实在太过古怪，人没事就是好事。
白观尘刚想开口喊他的名字，没想到被先发制人，只能抿了抿唇，默默点了点头。
沈秋庭扫了一眼周围的街市，皱了皱眉。
丰城中跟镇子上一样，街道屋舍一如往昔，连旁边小摊上挂着的小灯笼都纤毫毕现，独独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沈秋庭开口问道：“小白，你一直都在这城中吗？”
“从白塔中出来就到了此处，”白观尘点了点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这里很奇怪，应该只是一个幻象。”
沈秋庭将自己方才的遭遇说了一遍，又问道：“你知道我们现在还在不在秘境中吗？”
白观尘点了点头：“还在秘境。”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手推开了道路旁的一道房门。
房内并不是寻常人家的布置，而是一片荒野，与秘境一致的气息从中散发出来。
白观尘解释道：“我第一次看的时候里面还是正常的布置，刚才看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变成了这样。你说的没错，支撑幻象的力量应该正在逐渐减弱。”
他话音刚落，沈秋庭就见面前的房子闪烁了一下。
两个人回头看去，见整座“丰城”都开始疯狂明灭起来。
被幻象掩盖的秘境场景也在一明一灭中逐渐清晰起来。
白观尘拔出了灵剑，道：“幻象要崩塌了。”
沈秋庭没作声。
这些幻象本身其实并没有什么作用，更像是某种力量的衍生品，更令他在意的是，这些力量都被用来做什么了。
“小心！”
白观尘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迅速动手把沈秋庭扯到了一边。
一块路边店铺的牌匾突然砸了下来，牌匾在接近地面的时候突兀消失在空气中，紧接着被幻象掩盖的巨石狠狠砸在了地面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丰城的幻象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大概轮廓，被幻象掩盖的秘境景象重现出现在了两个人面前。
两个人的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山脉，山脉像是受了某种力量冲击，剧烈地摇晃着，不断有巨石从上面滚落下来。
灰尘冲天而起，几乎到了遮天蔽日的地步。
白观尘单手揽住了沈秋庭的腰，低头道：“先走。”
沈秋庭点了点头，借着白观尘的力道迅速上了他的飞剑。
两个人选定了一个方向，穿过满天乱飞的山石，停在了一片树林中。
这片林子像是有些年头了，里面的树都极高极大遮蔽了天空，刚一走进来周围就暗了下来。
两个人在树林中没走多久，就看见了一个熟人。
陆乘灰头土脸地从树林里钻出来，看见两个人愣了愣，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嚎了一嗓子：“老沈，这究竟是个什么鬼秘境？”
沈秋庭瞧见他身上的气息强盛了不少，问了一句：“你找到机缘了？”
陆乘怔了一下，装作没事一样笑了笑：“是啊，运气好，得了一个传承。”
沈秋庭知道他是想起了燕尽欢，立刻带过了话题：“你方才有没有遇到什么幻象？”
“你们也见到了？”陆乘皱了皱眉，“就是一个大殿，那地方布置得分外邪气，瞧着像是魔域的地方。”
沈秋庭听完他的形容，几乎立刻判断出，那地方应该是魔域的魔宫。
几个人遇见的幻象并不相同。
他和白观尘对视一眼，把两个人遇到的幻象说了一遍。
陆乘听完，也跟着皱起了眉。
小镇，丰城，到魔域的魔宫，这几个地方天南海北，似乎并没有什么关联，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凑到一块的。
沈秋庭往旁边走了走，脚下忽然不经意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弯腰捡起了一个穿着红绳的铃铛。
是周晓芸的东西。
沈秋庭将铃铛握在手里，轻轻拨弄了一圈。
借着树林中算不上亮的光，他发现铃铛上隐约像是刻了个什么东西。
他目光动了动，转头对白观尘道：“小白，找个东西给我照一下。”
白观尘依言拿出了一颗夜明珠，明亮柔和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沈秋庭借着光仔细看了看铃铛，才发现上面刻着的东西是一棵笔划潦草的树。
树？
他摩挲着铃铛上的纹路，在周围转了一圈，目光最终锁定在一棵格外粗壮的树上。
树林中都是树，周晓芸既然会拿树当线索，那么这棵树一定是所有树中最独特的那一棵。
白观尘见沈秋庭停在这棵树前不动了，问了一句：“是这棵？”
沈秋庭“嗯”了一声。
白观尘打量了树一会儿，忽然抽出灵剑，一剑劈开了树干。
陆乘并不知道周晓芸的事情，见两个人打了几句哑谜就开始砍树，忍不住开口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先等着，”沈秋庭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不在焉地安慰了一下好友，“事情回去再跟你讲。”
白观尘动作很快，树干没一会儿就被他剖到了最核心的位置。
这棵树的树心竟然是血红色。
随着灵剑的刺入，血红色的树心像是真的被刺伤了一般，中间涌出一股如血一般的液体。
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散开。
紧接着，树像是被激怒了一般，身上的枝条开始疯长，张牙舞爪地向着三个人刺了下来。
三个人反应很快，迅速后撤。
沈秋庭眼尖地看到，树心的位置像是有一块玉佩模样的东西闪了闪。
见到那块血玉，沈秋庭瞬间醍醐灌顶，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小镇、丰城、魔宫，都是血玉存在的地方，而这些血玉，很有可能就是韩泽提到过的，魔神被封印住的力量。
林琅将这些血玉放在秘境中是想要干什么？
疯长的枝条在半空中舞动了一会儿，没有抓到人，又重新缩了回去，紧接着，树干上的口子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合了回去，就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沈秋庭心念急转，忽然喊了一句：“快，把树干里面的血玉挖出来！”
白观尘在他说话的瞬间就动了手，灵剑穿过枝条重新刺向了树干，可在灵剑接触到树干的前一秒，整棵树就突兀消失了。
三个人齐齐愣在了原地。
原本平静的树林突然发生了变化，周围高大的树木不过几个呼吸就缩到了小树苗大小，然后在三个人的目光中消失在空气中。
紧接着，树木消失后地上光秃秃的草皮也开始逐渐缩小，露出底下泛黄的泥土颜色。
“先走。”
沈秋庭当机立断，冲着两个人使了个眼色，一起踏上了飞剑。
随着位置不断升高，三个人能看到的秘境的范围也逐渐变大。
除了树林以外，秘境中的所有地方几乎都在飞速消失，就像是有什么特殊的力量在将它们一点点抹去一样。
有些进度快的地方，只剩下了一片突兀的空间黑洞。秘境成了个四面漏风的筛子，稍有不慎就会被吸入黑洞中，被拉去不知名的地方。
陆乘被沈秋庭拖到了自己的飞剑上，看着下方的情景，忍不住道：“完了，我们怕是没有能落脚的地方了。”
“还有一个地方。”沈秋庭皱了皱眉，目光落到唯一一个不受影响的地方，“是白塔。”
整个秘境如幻象一般慢慢消失，只有正中间的白塔依旧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像是唯一的希望。
也有可能是陷阱。
没多久不见，白塔周身的仙灵之气似乎淡退了不少，一丝漆黑的魔气顺着塔身一路缠绕上去，将白塔周身的气息搅弄得更加污浊。

第108章
沈秋庭偏头看向白观尘,问：“过去吗？”
白观尘点了点头：“既然有人在逼我们过去，那就只能过去了。”
沈秋庭笑了一声：“也是。”
陆乘一脸懵地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你们收敛点,这里除了你们还有一个人什么也听不明白呢。”
沈秋庭回身拍了拍他的狗头，叮嘱了一句：“待会儿到了地方小心点。”
他倒也不是不想解释,只是事情实在太过复杂,眼下确实不是解释的好时机。
陆乘也知道轻重缓急，扯了扯头发叹了一口气：“行行行，走吧。谁让本少主交了你这个朋友呢,还不是得被你坑着上刀山下油锅。”
白观尘闻言,目光不带感情地看了他一眼。
陆乘接收到他的眼神,头皮麻了麻，气得跳脚：“你们两个够了啊。”
就沈秋庭这个王八蛋，也只有他自己养出来的小兔崽子能把他当个宝。
沈秋庭不管陆乘在身后的逼逼赖赖,加快了御剑的速度。
如果秘境中的所有东西都在消失的话,那天空也不是绝对安全的。
三个人刚离开不久,原本天空的位置就破了一个黑漆漆的大洞，紧接着,大洞周围就像是被火烘烤的蜡烛一样，慢慢融化开来,直到整片天空都化为了一片漆黑。
秘境消失的速度越来越快,三个人绕了不近的路，才终于到了白塔的位置。
他们到地方的时候，白塔周围已经站了不少人了。
因为秘境出了事故的原因，几乎所有提前进入秘境的人都聚集到了白塔周围。除去他们在塔内见到的覃素，还有不少各家各派来的生面孔，应该都是听说了消息进来找自家老祖的。
凌云阁的人早就凑在一起了,见他们过来，祁思南立刻冲着他们招了招手。
陆乘孤家寡人一个，原本想跟着沈秋庭一起去凌云阁那边，却忽然被扯了扯衣服。
他疑惑地转过头去，就见一个眼熟的陆氏弟子凑了过来：“少主，我们家的人都在那边，您要不要过去？”
陆乘皱了皱眉：“你们怎么过来了？”
他们家老祖好端端地蹲在山沟沟里闭关，也没有掺和这档子事，这帮小兔崽子凑过来干嘛？
那弟子憨厚地笑了笑，小小的眼睛里闪着睿智的光芒：“我们派到外面去的探子听说不少门派世家都提前派人进了秘境，寻思着里面应该有什么好东西，就一起跟着进来了。”
陆家从上都下都是一脉相承的商人习性，听到消息来凑热闹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陆乘眼神复杂，真情实感地骂了一句脏话。
里面没有什么好东西，危险倒是一大堆，这些小兔崽子们可真会凑热闹。
早知如此，出来之前就该先下命令让他们在家好好待着。
弟子纳闷了：“少主，您怎么还骂人呢？”
陆乘气得拿扇子敲了敲他不争气的脑壳：“我不但骂你，我还打你！去，告诉我们家的人，好好待着，待会儿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不要凑热闹。”
弟子挨了一下子，不敢多言，腿脚麻利地跑去传达命令了。
陆乘站在原地考虑良久，终究是不放心那帮兔崽子，跟沈秋庭打了声招呼也跟着走了过去。
沈秋庭拉着白观尘走到了凌云阁的地方，就看见清虚道君正目光沉沉地看向白塔的方向。
沈秋庭也跟着看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白塔上的魔气又重了些。
清虚道君偏头看见自己的倒霉徒弟，眼中深沉的情绪刹那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抬手敲了他的脑袋一下：“看什么呐？还不赶紧去跟你小师弟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我还以为你们就来了两个人，结果全都来了，你们是嫌我们凌云阁人丁太过兴旺是不是？”
沈秋庭拍了拍老头的肩膀，安慰道：“行了，您不用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我们凌云阁不修仙了直接在山上种地。”
清虚道君被他这不走心的安慰气得胡子一抖，上来就要打他，沈秋庭见势不妙，立刻跑到了白观尘身边。
能聚集到这里的人都是经历过秘境变故的，不少人都心有余悸地看向了白塔以外的地方。
白塔周围已经完全都化为了黑洞，脚下的土地就像是无垠海域中的一片孤岛一样，虽然暂时安全，却依旧让人难以忽视心中的不安。
好在黑洞在白塔附近的地方就停住了，没有继续蔓延。
祁思南有些发愁：“眼下虽然暂时安全，但是出去也成了问题。这么多人总不能一直待在秘境里。”
沈秋庭不经意又看了一眼白塔的方向，忍不住皱了皱眉。
眼下秘境中只有这一处落脚之地，那……林琅在哪里？
他刚想到这里，就见白塔上的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纪明川从中走了出来。
纪明川这段时间在修真界颇为活跃，在场不少人都认识他，一看见他纷纷戒备起来。
有沉不住气的修士当即就开了口：“纪明川，你怎么会在这里？”
修士旁边的同伴连忙扯了他一把。
传闻中这位魔域大祭司性格阴晴不定，实力又高，要是得罪了他，待会儿发生冲突怕是要先一步被祭天。
那位修士自己也知道是冲动了，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谁料纪明川只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根本没有多加理会，而是回过身去冲里面恭敬说了一句：“主上，人都来了。”
众人听到他这句话，脸色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纷纷加强了戒备。
魔域大祭司的主上……莫非魔域出现了新的尊主？
“好。”
塔中传出了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紧接着，林琅的脸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似乎是在暗处待久了，他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的苍白，偏偏今日穿了一件黑色的袍子，一眼看过去形如鬼魅。
林琅看见这么多人，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早知道会有这么多人进来，不如早些把那些不中用的老家伙杀了，也省得现在麻烦。
众人不清楚他已经动了杀心，看见出来的人，纷纷哗然。
“这……不是凌云阁掌教座下的那个小徒弟吗？”
“嘘，祁掌教不是早就发了通告，说他叛出宗门投靠魔域了吗？”
“可是他怎么会成为纪明川的主子？谁不知道纪明川谁的账都不买？”
“先静观其变吧。”
众人跟相熟的人低声说了几句，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凌云阁这边飘。
祁思南捏紧了手中的灵剑，移开了目光。
裴子均年纪小，沉不住气，涨红了脸喊了一句：“师弟，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这句话林琅听得多了，根本不痛不痒。他看向裴子均的方向，露出一个看不出情绪的笑容，冷淡道：“师兄，省省力气吧，是不是执迷不悟师弟心里清楚得很，就不劳师兄费心了。”
裴子均难得失态，当即就红着眼睛想要冲过去问清楚。
沈秋庭将他拉了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子均，他现在已经不是你师弟了。”
人是会变的，更遑论一个从头到尾都在装的人。
他拦下裴子均，终于把目光落到了林琅身上，眼神有些发冷：“林道友，现在是不是该说说你的目的了？大家都不是闲人，没空陪你玩游戏。”
林琅闻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师叔说的也对，诸位都人贵事忙，确实不好耽搁。那不如我就先说说眼前这座塔的来历吧。”
紧接着，他就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塔的来历说了一遍。
只是他虽然开了口，沈秋庭却依旧摸不准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只能继续静观其变。
无论是修仙还是修魔，所有踏上这条路的人最终目标都是飞升，在场众人几乎都是这条路上的佼佼者，几乎在白塔的作用被说出来的瞬间就躁动起来。
林琅似乎没有感受到众人的情绪，话锋一转，温文尔雅道：“虽然这白塔是飞升上界的通道，但遗憾的是，因为我在秘境中布了一个小小的阵法——哦，对，就是让诸位从秘境各处聚集到这里的原因，这座塔马上就要因为阵法而被彻底毁灭了。”
他顿了顿，又道：“为了防止有人不相信，我可以先给诸位看一下效果。”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白塔被浓郁的魔气包围，剧烈颤抖了一下。
震动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可却足以让所有人看着林琅的目光带上了忌惮。
有修士不可置信道：“你是不是疯了？飞升通道毁了，不止是我们没有了飞升的机会，你也永远不可能飞升！”
林琅轻蔑一笑：“这位道友为何觉得，我需要飞升呢？”
沈秋庭想了无数种可能，也没有想到林琅的目的居然是要毁了飞升通道。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有修士按捺不住，一步上前就想取了林琅的性命。
虽然林琅方才的言行中已经透露出了自己超出这个世界之外的身份，却仍有很多人只当他是个乳臭未干的小辈，见他竟然敢对飞升通道下手，纷纷打算先下手为强。
此处人多，就算林琅和纪明川再强，也不至于没有一战之力。
这个修士不过是第一个将这个想法付诸行动的人。
林琅没有任何闪避的动作，修士的灵剑顺利来到了他的心脏面前，修士面色一喜，正想将剑尖刺入，表情忽然凝固了。
“小心！”
沈秋庭开口提醒了一句，正想上前阻止，就见那修士毫无预兆地在众人眼前化为了飞灰。
那修士的修为算不上顶尖，却也是个战力颇高的人物，居然没碰到林琅的衣角就化为了灰烬，原本想要上前的几个人纷纷惊疑不定地停在了原地。
沈秋庭眉头拧了起来，直直看向林琅：“林道友，你把我们逼到这里来，应该不是为了让我们看着你把这塔毁了吧？”
“小师叔真是聪明啊，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林琅的笑容越发邪气，“可如果我就是喜欢让你们看着、让你们陪葬，你们又能怎么样呢？”

第109章
众人几乎被他这无耻的言论惊呆了。
林琅满意地欣赏了一番所有人的脸色,才终于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行了，我叫诸位过来自然不是为了让诸位陪葬，而是给诸位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如毒蛇一般划过在场所有人，冷冷地勾了勾唇角：“接下来我会打开飞升通道,诸位可以进去直接承受飞升天劫,或者，留下来给秘境和白塔陪葬。”
“选吧。”
林琅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身着粉色裙衫的少女。少女低着头，态度恭敬地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请林琅坐下。
林琅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众人不断变幻的脸色。
站在他身后的少女不经意抬了抬头,目光对上了沈秋庭的方向。
沈秋庭眼珠转了转，一边走出人群一边笑道：“还有这种好事？那在下不妨就做这第一人吧。”
白观尘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沈秋庭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低声道：“放心,我有分寸。”
白观尘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沈秋庭肯定不会选择进入通道,他这个时候选择过去，一定是因为发现了什么问题。
其他人看见沈秋庭站出来,都开始窃窃私语，几个正直的修士甚至当场黑了脸。
林琅像是没想到头一个站出来的会是沈秋庭,他眼睛眯了眯,吩咐站在身后的周晓芸道：“你过去，替我小师叔开门。”
周晓芸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趁着周晓芸开门的时候，沈秋庭打量了她一番，冷不丁开口道：“这位姑娘瞧着倒是有些眼熟。”
周晓芸漠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安安静静地退回了林琅的身边。
纪明川隐晦地看了周晓芸一眼，又事不关己地垂下了眸子，站在原地没作声。
沈秋庭偏头打量了一番大开的门洞，按上门环的刹那忽然停了手，回头冲林琅粲然一笑：“哟，对不住，忘记了自己修为差太多，承受飞升天劫就是个死。看来这福气还是要留给别人了。”
留下这句话，他就施施然回到了人群中，丝毫没有耍人玩的愧疚感。
林琅盯着沈秋庭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居然没有发作，而是撑着头又懒洋洋提醒了一句：“门已经开了，我给诸位一柱香的时间，过期不候。”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作声。
无论林琅说的是不是真的，有飞升这个机会放在眼前，很难有人不动心。
沈秋庭藏在人群中，宽大的袖袍垂下去，用灵力将手中的东西一点一点化成了灰烬。
一柱香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一片沉默中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是覃素。
她看向林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选飞升。”
沈花醉忍不住骂了一句：“也不怕天雷给劈死。”
眼下正是人心不稳的时候，她第一个站出来，总会有些拎不清地跟着进去。
不说他们这边跟林琅抗衡的力量大大削弱，所谓提前飞升谁知道是不是骗局。
覃素像是听见了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沈花醉，眸中流露出淡淡的嘲讽：“我没那么多精力，只管自己，旁人能不能飞升关我何事。”
林琅看着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东西，最终却只是倦倦地说了一句：“既然做了选择就自己过去吧。”
覃素也不再管身后形形色色的目光，抬脚迈向了门内。
就在这一刹那，沈秋庭忽然转头向白观尘使了一个眼色。
白观尘轻轻点头，紧接着手中灵剑毫无预兆地出了鞘，一剑直取林琅的咽喉。
林琅脸色一变，立刻站起来躲开了这一击。
灵剑轻飘飘地擦过他的颈侧，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目光冷了下来，语调却柔软而疑惑：“师伯，您这是要干什么？”
白观尘听了他的话眉毛都没有皱一下，收回了灵剑，换了个方向重新攻了过去。
其他人看见出了变故，也都悄悄把保命的东西握在了手心里。
清虚道君皱眉盯了一会儿林琅颈侧的伤口，忽然看出了些门道。他正想开口提醒其他人，就听见沈秋庭漫不经心的声音在灵力的裹挟之下响彻了全场：“诸位看不出来吗？林琅身上的力量根本没有他表现的那么邪乎，诸位要是现在还按兵不动，那才是真的进了他的陷阱。”
在场众人大多数都算得上一方高手，哪怕最开始看不出来经过沈秋庭提点也明白了过来，纷纷提着武器冲了上去。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白观尘试探完林琅的实力就退出了人群，剑锋一转挡住了旁边正想过来支援的纪明川。
纪明川一刀劈向灵剑，意味不明地来了一句：“你师兄这个人倒是有意思得很。”
白观尘语气平静无波：“跟大祭司好像没有什么关系。”
纪明川笑了笑，没说什么，往后退了一步。
打了一会儿，白观尘忽然皱了皱眉，他隐约感觉，纪明川表面上虽然跟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但好像一直没用尽全力一样。
沈秋庭四下看了一圈，见围攻林琅的地方没有空，便转头去找了同样无所事事的周晓芸。
两个人装模作样地打了一会儿，沈秋庭借着兵刃的遮挡冲着周晓芸眨了眨眼睛，用口型比了两个字：“谢了。”
周晓芸一脸冷漠地格开他的灵剑，见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轻微地点了点头。
方才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冒险找上周晓芸，只是为了确定一个事实。
如果那些血玉是魔神被封印的能量，现在这些能量却被用来摧毁整个秘境和飞升通道，那么就意味着林琅自身留下的力量就不会有很多——而这正是他们翻盘的唯一机会。
好在周晓芸给了他肯定的答案，他才敢放心进行后续的试探。
林琅虽然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但依旧不可小觑，没过多久就找到了一个破绽，黑漆漆的魔气宛如跗骨之蛆一般紧紧缠上了包围圈中的一个修士。
“阿落！”
沈花醉救援不及，眼睁睁看着好友被魔气紧紧包裹住，想也不想地冲了过去。
“别过来！”
姜落还算冷静，魔气顺着她的皮肤慢慢渗入血肉经脉，疼痛让她的脸色不由得白了白。
魔气渐渐收紧，几乎能听见骨骼被挤压破碎的声音。
沈花醉咬了咬牙，转头将鞭子甩向了林琅的手腕。
鞭子在接触到林琅手腕的刹那就被震开，沈花醉握着鞭子的手上渗出了血，她看都没看手上的伤，毫不犹豫地第二次把鞭子甩了过去。
清虚道君见自己的徒弟受了欺负，立刻过来帮忙。白观尘也不再跟纪明川纠缠，转而过来救人。
有了两个炼虚期修士的加入，双方的力量逐渐持平，局面逐渐僵持起来。
顶尖修士之间的对决直接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其余的修士全部震开。
沈花醉也被迫脱离了战圈，心急如焚地看着姜落的方向。
这样僵持下去……姜落很快就要支撑不住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灵力忽然破开防御击中了林琅的手腕，平衡瞬间被打破，林琅手上一个不稳，手上控制的魔气散开了一瞬，姜落立刻抓住机会逃了出来。
沈花醉抽回了鞭子，轻巧地勾住姜落的腰身将人带到了自己身边。
清虚道君也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机会，手中灵剑拐了个弯，直直刺向了林琅的薄弱处，一剑削掉了他的一只手。
林琅没有管自己的断手，目光阴沉下来。他环视了一圈，突然打出了一道魔气，藏在暗处的覃素浑身一颤，心脏的位置受到了重击一般，一点点在胸腔里被碾成了碎块。
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进入白塔了，没有人知道她就藏在不远处，重伤濒死。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踏入白塔前的最后一刻选择回来，又在方才没有必要出手的时候选择了出手。
她方才放出去的灵力是天音门的老祖给掌门的护身符，危急关头保命用的，可她用完一个之后，被林琅攻击的时候就没有第二个了。
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覃素口中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很快就染红了她素白的裙衫。
她皱了皱眉，目光有些恍惚地看向了衣服上喷洒的血迹。
紧接着，她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心脏慢慢停止了跳动。
尸体的眼睛看向秘境中铅灰色的天空，瞳孔散开，慢慢失去了焦距。
趁着林琅攻击的时候一刹那的分神，清虚道君毫不手软地一掌拍向了他的心脏。
林琅一个不察，脆弱的身体瞬间吐了一口血出来。
他的神魂压迫身体太久，身体原本就处在崩溃的边缘，清虚道君的一掌像是引线，将他身上的隐患全都牵了出来，几乎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
林琅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正想反击，忽然被一柄灵剑刺中了身体。
灵剑上的灵力并不强，主人应该是个低阶修士。
他下意识抬手抓住了刺进身体的剑身，眼前不自觉起了一层血雾。
被一个低阶修士刺中要害这种事，就算他闭着眼睛也不该犯这种错误。
可是他忽略了，在场有一个人，跟他在一起相处了十几年，亲密到彼此已经不会防备彼此的气息了。
裴子均像是被从林琅身体中源源不断涌出来的鲜血吓到了，下意识将灵剑抽了出来。
灵剑“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林琅垂眸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些什么，一张嘴就被血呛住了。
裴子均伸出手，像是想要扶他，手颤了颤，终究没有任何动作。
小师叔说的没错，眼前这个已经不是他的师弟了。
林琅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目光死死盯着他，身体却在他面前软软倒了下去。

第110章
裴子均终于忍不住,用近乎哽咽的语调喊了一声：“师弟……”
他还记得他从小带到大的师弟，又活泼又乖巧，哪怕有的时候调皮,也一向都是有分寸感的。
他有的时候也会想着，两个人之间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等两个人都长大了,各自有了各自的路慢慢疏远开,但偶尔见面也可以笑着打招呼，往后斩妖除魔遇到了也还能并肩作战。
可是他独独没有想过，两个人会在短短的时间内远到这个地步。
隔着正邪两道,隔着苍生,隔着……生死。
林琅的身体已经停止了心跳。
裴子均的目光慢慢落到尸体心口处的血洞上,透着些没有实感的飘忽。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谁也不敢相信林琅就这么死了。
沈秋庭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向，他不经意看见了什么东西,脸色一变,开口提醒道：“子均,退后！”
白观尘立刻把还愣在原地的裴子均拎去了一边。裴子均脚步不稳地踉跄了几步，被沈秋庭眼疾手快地扶了一下。
他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苍白着一张脸对沈秋庭道：“多谢师叔。”
沈秋庭目光盯着地上林琅的尸体，抽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是道：“待在我身边。”
眼下实在不是安慰的好机会。
林琅留在原地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一道有些虚弱的神魂从中钻了出来。神魂的面貌与林琅相似，看上去是个青年的模样，浑身上下邪气四溢，一双眼睛像是浸染过了鲜血一样，透着不正常的红色。
白观尘提剑挡了一下,却被神魂轻飘飘一掌拍得后退了几步。
神魂如同鬼魅一般在人群中穿行了一圈，离他近的几个修士当场便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修士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隔了一会儿血才喷涌了出来，染红了尸体身下的地面。
气氛霎时间紧绷到极致。
林琅的神魂因为血气的滋润凝实了不少，他眼中的血色更盛，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们这些蝼蚁……也想杀我？”
清虚道君提着剑，拧眉招呼众人道：“修为不够的退到后面去！”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几个修为高的人冲了上去，试图牵制住林琅的神魂。
沈秋庭站在原地，眼皮子不知怎么的跳了跳。
他一直没听见旁边的动静，侧过头去一看才发现一直在他旁边的裴子均不见了。
沈秋庭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开始找人。
可是已经晚了。
裴子均被林琅的神魂拎着脖子掐在了手中，脸上因为血流不畅涨得通红，正在不自觉地痛苦地挣扎着。
林琅仔仔细细盯了裴子均一会儿，手上用了力，嗓音却带了笑：“师兄，一命换一命，天经地义不是吗？”
虽然他并不是很在乎一具已经坏得差不多的皮囊，但蝼蚁又凭什么敢杀他？
他已经对裴子均够好了，为什么他就是不识抬举？
裴子均艰难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停下了挣扎的动作，闭上了眼睛。
既然他觉得是天经地义，那就……天经地义吧。
林琅看着手中那截细长的脖子，只要再微微一用力，就能完全折断了。
他几乎已经听到了颈骨折断的美妙声音，直到他看见裴子均唇角沁出了一丝血迹。
他身周的魔气实在太重，就算不动手掐死裴子均，裴子均在他身边待久了也是个死。
他收紧的手指不自觉地一颤，浑身肆虐的魔气也跟着下意识地收敛了起来。
林琅像是被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气到了，狠狠地把手上的人扔到了地上，顺势打出了一道攻击。
裴子均委顿在地上，口中的血像是不要钱一样涌了出来。
祁思南见状飞身过去动手封住了他身上几处大穴，焦急地冲着清虚道君喊道：“师父，你带药了没有？”
清虚道君也被裴子均的惨状吓了一跳，立刻将随身带的保命用的药掏了出来。
裴子均气息微弱，已经陷入了昏迷，根本没有办法张开嘴吃药。
沈秋庭在旁边看得心焦，一咬牙过去把裴子均的下巴给卸了，把丹药塞进了裴子均嘴里。
清虚道君伸手握了一下裴子均的脉搏，喃喃道：“不行了，晚了。”
裴子均的心脉已经被方才那一击震得半碎，方才那灵药唯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替他续半个多时辰的命罢了。
祁思南闻言怔了好一会儿，将裴子均小心翼翼地交到清虚道君的手中，提起手中的灵剑就站了起来。
沈秋庭立刻起身拦下了他：“你要做什么！”
祁思南红着眼睛，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就两个徒弟，这是没了一个还要搭上一个吗？”
沈秋庭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艰涩地劝阻道：“思南，听话，师父和你二师兄都在，他们都会给子均讨个公道的。”
祁思南甩开了他的手，嗓音平静道：“师兄，让我过去。”
沈秋庭看了他一会儿，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继续阻拦。
白观尘正留在原处代替清虚道君作为牵制林琅的主力，见祁思南过去，回头看了一眼沈秋庭。
沈秋庭冲他点了点头。
林琅心神消耗太大，一个不慎被白观尘的灵剑伤到，身形霎时间变淡了几分。
他捂着神魂上的伤口，半跪在地上，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祁思南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林琅，起来。”
他几乎不过脑子地喊了一句：“师父……”
花了十几年时间模仿出来的人性似乎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他真实拥有的东西，他低头看向心口的位置，后知后觉地发现那里有些过分空寂。
林琅循着祁思南的声音站了起来，恍惚地又喊了一声：“师父。”
他依稀记得，平日里只要他喊一声师父，师父哪怕气得要打他，也还是会把他闯的祸收拾干净。
那这一次呢？
祁思南闭了闭眼睛，又重新睁开：“我不是你师父。”
林琅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祁思南打断了：“我这次来，是为给我徒弟报仇的。”
给徒弟报仇？他不是师父的徒弟吗？师父要给谁报仇？
对……他方才，杀了他的师兄。
林琅眼睛慢慢红了：“师父，方才明明是师兄先动手的！你凭什么要杀我！”
祁思南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拔剑向他攻了过去。
林琅还没有回过神来，不敢回击，只能一边闪避一边后退。
终于有围观的修士忍不住提醒道：“祁掌教，这魔头已经不是你徒弟了，你且小心！”
林琅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也顾不上祁思南的灵剑，想也不想地向着说话的修士攻去。
那修士见状连忙闪开了，不敢再开口。
趁着这个空当，祁思南的灵剑已经稳稳地插进了他的神魂。
裹挟着特殊灵力的灵剑一插进神魂就开始摧毁眼前的魂体，不过须臾的功夫，林琅的神魂就变成了一个透明的影子。
他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祁思南的方向，只剩下一个影子的身体突兀落下了一滴泪。
他并非没有反抗能力，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他忽然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祁思南的手依旧稳稳地握着剑，像是不看着他魂飞魄散就不会罢休一样。
就像往常的每一次一样，从来都没有人期待他活着。
从来都没有人。
林琅残余的神魂很快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随着林琅神魂的消失，白塔上突兀出现了一间密室，沈秋庭过去推开门，见各家各派失踪的老祖横七竖八地躺在里面，正昏迷不醒。
其余修士看见这一幕，纷纷冲过来确认自家老祖的安全。
没有人注意到，在林琅早就被丢到一边的尸体上闪过了一道微弱的红光，红光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悄悄钻进了裴子均的身体。
裴子均的睫毛微弱地颤动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
林琅已死，剩余人的目光便全都聚集到了纪明川的身上。
纪明川裹着黑色的袍子，站在阴影处，神色淡淡地看着方才的一场闹剧，像是完全事不关己一样。
林琅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在计划进行之前把凌云阁的人叫了过来。
所以说神一旦有了感情，就不配当神了。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身上，纪明川才微微动了动，偏头冷漠地看了其他人一眼，露出个不达眼底的笑容：“怎么，难道诸位还想要本座恭贺诸位成功除魔卫道不成？”
他话里阴阳怪气的意思实在太浓，有年长的修士终于看不过眼去，开口道：“纪明川，你现在若是束手就擒说不定还有活路！”
纪明川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修士，回道：“本座不束手就擒，你肯定没有活路。”
那修士噎了噎，愤愤地住了嘴。
魔头果然是魔头，无论什么时候都改不了本性。
沈秋庭从乾坤袋的底层摸出一截指骨，丢向了纪明川的方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有人托我把这件东西带给你，顺便问你一句，还记不记得韩泽这个名字？”
“韩泽啊——”纪明川把指骨捏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手指微动将指骨捏成了碎片，“他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座记得？”
沈秋庭皱了皱眉，却也没有什么表示。
东西和话他都带到了，剩下的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了。
纪明川将手上沾上的骨灰一点点清理干净，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想离开。
整个大阵的布置都是他一手完成的，他自然有法子离开。
这世上之人都是些没有意思的蠢货，还不如他回寒潭闭关来得清净。
眼见纪明川即将离开，白观尘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灵剑。
纪明川诡计多端，要是让他就这么离开了，怕是以后还会生事端。
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沈秋庭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冲他摇了摇头。
沈秋庭的目光落在一处空荡荡的地方，意有所指道：“他走不了了，因果循环，自然有人来解决他。”
他说话的时间，纪明川已经走到他看向的地方了。
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突兀出现了一个人影，没有给纪明川反应的时间，就用手中的利刃划破了纪明川的喉管。
一道血线很快从他的脖颈上飙了出来。
纪明川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少女，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脖子上的致命伤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周晓芸像是知道他想要问什么，凑近他的耳朵轻声道：“大祭司以前见过我的，忘了吗？”
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她手腕上的银铃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听着这声音，纪明川模模糊糊想起一些事来。
当年他去找血玉的时候，曾经经过一个镇子。
他装作路过的外乡人，向镇子上的大户讨了一碗水喝。给他倒水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头上挂着两个铃铛，响起来就是这个动静。
后来……那镇子好像就被他做成了解开血玉封印的祭品。
不过这些记忆也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个印象了，他这辈子做的坏事太多，要是桩桩件件都记得，早就夜不能寐了。
周晓芸嘲讽地笑了笑，也不指望纪明川真能记得，往他心口上又扎了一刀，直接将他踹进了白塔周围黑色的虚空中。
她看着纪明川的尸体坠落下去，眸中渐渐填满了快意。
万事万物皆有因果，直到了这一刻，这份因果才终于划了个句号。
没有人看到，在坠落的过程中，纪明川的尸体上掉了个血红色的东西出来，那东西随着纪明川下落了一会儿，无声无息地在虚空中化为了灰烬。
周晓芸收回目光，遥遥对上沈秋庭，郑重地冲他行了个礼。
原本大家对突然冒出来的鬼修还有警惕，见周晓芸杀了纪明川之后并没有再动手的意思，才渐渐放下了警惕。
“大家快看！”
一个修士忽然惊呼一声，众人闻言纷纷看过去，只见原本像是被某种力量抹去的秘境部分渐渐恢复了原貌，土地从脚下延伸开去，一直到视线的尽处。
白塔身上缠绕的魔气消失殆尽，纯粹的仙灵之气充盈着整个秘境，让人浑身一清。
仙灵之气越来越浓，在白塔周围形成了一层厚重的雾。白塔在雾气中渐渐隐匿了身形，消失了。
此处束缚它的力量已经消失了，它可以去往九州的任何一个地方，此后也许不会再有飞升通道的实体，但九州的每一处都可以得到飞升通道的庇佑。
有眼神好使的修士忽然叫了一声，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采了一棵高阶灵草。
受浓郁的仙灵之气的滋养，地面上一瞬间长出了无数灵花灵草，看起来像是到了仙境一样。
修士们欢呼起来，纷纷加入了采摘灵草的行列。
沈秋庭没有加入这一活动，而是转身走向了周晓芸的方向。
周晓芸的身形掩在还没有散尽的雾气中，几乎有了些半透明的感觉。
沈秋庭仿若跟朋友闲谈一样：“方才是周小姐动的手？”
他指的自然不是杀纪明川这件事，而是这秘境中突然出现的变化。
“嗯，”周晓芸点了点头，“我把大阵回溯了。血玉埋藏的地方在这张图纸上，除了最后一块是我替换成的赝品，剩下的三块挖出来销毁就行了。”
周晓芸身上的力量来自于魔神，魔神消亡之后，她用自身与魔神相似的气息去操控大阵并不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好，等这边收拾好了我就带人去挖出来。”沈秋庭笑了笑，又问道，“周小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依照周晓芸现在的实力，哪怕是去魔域争一下魔尊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周晓芸摸了摸手腕上系着的铃铛，神色平静道：“我离家太久了，该回家看看了。”
沈秋庭愣了一下，笑了：“也好，保重。”
周晓芸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秘境出口的位置。
“在下还有一事不明，”沈秋庭忽然叫住了周晓芸，“林琅想要毁掉飞升通道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周晓芸回过头来，解释道：“毁掉白塔之后，白塔相连的神界也会破开一个口子，到时候他就能借助这些泄露出来的神界力量重新修复自己的仙身了。”
这倒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沈秋庭想了想，又问道：“最后一件事，林琅为什么非要把我们叫过来？”
周晓芸不经意想起了林琅面色苍白的模样，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这我就不知道了。兴许，他只是想叫你们过来罢了。”
说完，周晓芸对着沈秋庭颔了颔首，重新转身离开了。
沈秋庭想着方才周晓芸说的话，慢慢走了回去。
白观尘正在等他。
见沈秋庭过来，白观尘琉璃一般的瞳孔中不经意流露出几分温柔神色，开口问道：“说完了？”
沈秋庭弯起眼睛冲他一笑：“说完了。”
白观尘冲他伸出了手：“师兄，回家。”

第111章
他背后是秘境中微弱的光,让整个场景看起来像是一场过于美丽的幻梦一样。
沈秋庭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握了上去，笑道：“回家是要回家,不过回家之前，我们得先做一件事。”
三个时辰之后。
一行人几乎跑遍了整个秘境,才终于将周晓芸给的地图上标注的几个地点走了个遍。
眼下就是最后一块血玉了。
陆乘死皮赖脸地非要跟着来,被当成免费劳动力使唤了半天，此时正吭哧吭哧地刨着一块山石。
“喀嚓”一声，山石裂成了两半,正中间半块凤形的血玉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陆乘将血玉从石头中间刨出来,举在半空中看了看,纳闷道：“哎，这怎么只有半块了？”
他还以为是自己方才下手太重把玉给刨碎了，将半块血玉扔到了一边就开始继续扒拉那一堆散乱的山石。
沈秋庭走上前,拿起那半块玉看了看,忽然道：“不用找了,另外一半已经被毁掉了。”
陆乘从石头堆里站起来，狐疑道：“你怎么知道的？”
旁边一直不曾开口的白观尘忽然开了口：“这块血玉的裂口处已经变成灰色了。”
沈秋庭伸手摩挲了一下有些锋利的断口处,手上一用力，将手中的半块血玉又掰成了两半。
陆乘看见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后来一想反正也是要毁掉的,也就虽好友掰着玩了。
血玉被掰开的断口处像是凝了一汪血，稍稍一动就要有鲜血滴落下来一样。
沈秋庭将灵力附在手中，慢慢地捏碎了其中一半血玉。
紧接着，另一半血玉的断口处就褪去了原本鲜艳的血色，变成了毫无生机的灰白色。
陆乘见状怔了一下：“怎么会这样？”
沈秋庭将剩下的小半块血玉也毁了个干净，拍了拍陆乘的狗头：“行了,事情办完了，该回去了。”
陆乘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剩下的半块血玉是被谁毁了？不会也是那个周晓芸吧？”
沈秋庭摇了摇头：“不是她。”
周晓芸只调换了其中一块血玉，如果这半块也是她销毁的，她不会不提。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究竟是谁毁了那半块血玉已经不重要了。
白观尘伸手牵住了沈秋庭的手，道：“走吧，师父他们在秘境入口处等我们。”
沈秋庭也自然而然地跟他十指相扣，偏头问了一句陆乘：“你回去吗？”
白观尘闻言淡淡地瞟了一眼陆乘。
陆乘在一旁看得牙疼，摆了摆手：“你们走吧，我们家那帮小兔崽子还在秘境里乱窜，我得看着点，省的让他们把命都作没了。”
沈秋庭点了点头，三个人就此作别。
等两个人赶到秘境入口处的时候，清虚道君果然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一见他们出来，老头就开始骂骂咧咧地跳脚：“你们是给秘境里的妖兽吃了？怎么出来得这么慢？”
对于清虚道君的这种话，沈秋庭向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他往四周看了看，见少了两个人，便打断了老头的骂骂咧咧，问道：“师父，花醉和姜落去哪里了？”
“别找了，”一提到这个，清虚道君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你妹妹带着那个小魔修跑了，说是要一起出去游历。”
当时沈花醉把姜落带过来本来就是打的这个主意，找清虚道君的时候姜落可以帮忙，等找到了人，两个人就直接去游历。
沈秋庭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又有点想笑。
他唯恐笑出来会进一步刺激老头的精神，匆忙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认真开始扇阴风点鬼火：“师父，花醉也到了叛逆的年纪了，徒弟总是要长大的嘛，您要学会放手。”
清虚道君被气得不轻，抬手就把他怼到了一边去：“我看最叛逆的就是你。”
他跟沈秋庭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发现自己又被他带偏了，连忙把话题扯了回来：“我方才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子均醒了。”
沈秋庭愣了愣，问道：“怎么醒的？”
清虚道君摇了摇头：“原本都无力回天了，谁知道突然就醒过来了，我给他查了一遍身体也没有什么异常。先不论究竟是怎么醒过来的，能醒过来都是好事。”
沈秋庭轻轻叹了口气：“我们过去看看他吧。”
“思南在陪着他呢，”清虚道君摆摆手，“你们也别过去了，一堆人也不嫌挤得慌，先让孩子好好休息。”
一旁一直在蹲守的修士们见秘境中突然乌泱泱走了这么多人出来，纷纷瞪大了眼睛。
一个修士见沈秋庭长得面善，凑过来问道：“哎，兄弟，你们怎么提前进去了？”
“想知道啊。”沈秋庭挑了挑眉，见修士凑了过来，道，“不可说。”
修士被噎了噎，不死心地问道：“这么着，问问秘境里究竟有什么东西总行了吧？”
“这个倒是可以说，”沈秋庭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不过我还是建议道友亲自进去看看。”
“快看，秘境入口稳定下来了！”
随着一声惊呼，守在秘境门口的修士们也顾不上出来的人了，纷纷涌进了秘境的入口。
那修士呆了呆，骂骂咧咧地跟着其他人挤进了秘境。
什么人呐这是！
白观尘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忽悠人，见他玩够了，才过来牵他，想带他回到飞舟上去。
谁料沈秋庭抓住他的手顺势把他按到了飞舟的船尾上，懒洋洋地蹭到了他的颈窝里：“累了，在这里吹会儿风呗。”
今天没有下雪，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余晖将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温润的橘色。
白观尘喉结忍不住上下滚了滚，轻轻推了推身上的人，道：“外面冷，回去休息。”
沈秋庭抬起眼睛看他，忍不住笑：“怎么？怕在外面被人看见？”
白观尘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神躲闪了一下。
他不怕被人看见……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和师兄在一起了。
沈秋庭瞥见他白皙脸颊上的红色，心痒痒了一下，凑过去蜻蜓点水一般在他的嘴唇上落了一个吻。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白观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强势地捧着他的脸颊吻了上去。
两个人不知不觉交换了位置。
沈秋庭隐约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妥帖，却被白观尘轻轻咬了一下嘴唇，重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两个人正亲得难舍难分，另一边忽然传来了一声故作威严的咳嗽声。
白观尘下意识把沈秋庭挡在了身后，看向了来人。
清虚道君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大徒弟和二徒弟抱在一起啃来啃去，张了张嘴：“你……你们？”
沈秋庭从白观尘身后探出一个脑袋，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理直气壮道：“师父，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们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见鬼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清虚道君瞪圆了眼睛，从乾坤袋里找出了许久没有用过的戒尺，掂量着究竟打哪一个才好。
白观尘正想替沈秋庭先挡一挡师父的怒火，沈秋庭却在身后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待会儿见机行事。”
白观尘迟疑着点了点头。
沈秋庭说完，主动走到了清虚道君面前，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师父，您来得正好，徒儿有件事想跟您说。”
清虚道君被他的表情唬住，拿着戒尺停在了原地。
“其实徒儿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您，”沈秋庭偷偷摸摸冲白观尘使了个眼色，道，“就是——我跟小白也打算出去游历一段时间，就不跟您一起回凌云阁了，您自己保重！”
他刚一说完，白观尘就眼疾手快地把他拉到了飞剑上，两个人迅速消失在了清虚道君眼前。
清虚道君跳脚的声音离两个人越来越远，白观尘减慢了飞剑的速度，迟疑道：“师兄，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沈秋庭将早就准备好的传音符发给了清虚道君，安慰道：“放心，等过两天老头想开了我们就回去。”
清虚道君也就是一时脾气暴，等接受现实之后顺着毛哄一哄也就没事了。
白观尘也知道师父的脾气，点了点头，问：“师兄想去哪里？”
沈秋庭笑了：“哪里都行。”
往后天高海阔，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四个徒弟一天之内跑了仨，清虚道君越想越气，第二天一早就跑去敲响了祁思南的门。
祁思南昨天照顾了徒弟大半夜，才刚刚回房间眯了一会儿就被清虚道君吵醒，苦着一张脸问：“师父，您这是出了什么事儿啊？”
清虚道君义愤填膺道：“我要去游历！”
祁思南傻眼了：“啊？”
不是，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清虚道君也不管小徒弟在想什么，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交代给祁思南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徒弟，你好好干，为师走了。”
祁思南抱着一堆杂物，隐约觉得师父八成是得了什么跟脑子有关的病症。
他不敢大意，立刻回了房间开始给玉虚子发传音符，试图早点找到合适的治疗方案。
周晓芸在拼命地赶路。
她的魂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十分虚弱了，在已经黯淡下来的阳光下几乎像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可是她的速度依旧没有减慢。
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可以回家了。
在周晓芸目光的尽处，已经出现了变成一片废墟的小镇。
只要她再踏过那条废弃的血河，就可以重新回到她出生的地方了。
太阳已经坠了下去，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晖，给整片残垣断壁勾勒出了一道幻影似的金边。
周晓芸终于重新走到了河边。
她的身形已经越来越淡了，似乎再有一阵风过来，就会把她完全吹散。
她的力量直接来自于魔神，现在魔神消失了，依旧与他相连的力量自然也不会继续留存下来。
所以从林琅死的那一刻，周晓芸就知道自己注定是要死的。
可是她并不后悔，她已经完成了复仇，还成为了一个像爹爹讲过的故事里一样很厉害的、能为整个九州做点什么的人。
唯一的遗憾就是她没能回家。
狐死首丘，代马依风，所以她将最后的力量用在了回家上。
周晓芸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进了河中。
只是才刚一踏进河中，她就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撕裂感。
她忍不住痛呼一声，急忙想要离开河水，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做到了。
河水中还有冥河结界残余的力量，原本这力量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只是她现如今太过虚弱，这么一丁点力量就将她原本就虚弱的魂体彻底打散了。
原来从她离开镇子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她永远都回不到这个镇子了。
周晓芸呆呆地站在河水之上，突然有些想哭，却已经没有流泪的力气了。
模模糊糊间，废墟上的时间在她眼中忽然飞速倒流起来，房屋、街道、田垄……还有无数鲜活的镇民。
“叮铃铃——”
风铃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了过来。
矮胖温和的中年男人冲她伸出了手，笑道：“芸芸，你怎么在这里啊？快跟爹爹回家。”
周晓芸飘在河水之上，目光聚焦在某个点上，冲着空无一物的空气点了点头：“爹，您等等我，我马上回家。”
话音刚落，她透明的身体终于彻底消散在风中。
天已经黑了，冬日里接近干涸的河边摇晃着芦苇的影子。
也许再过些年，等这里的怨气消散干净，又会有新的镇子在这片废墟中站立起来，有房屋、有街道、有草木和庄稼，还有鲜活的人和永远崭新的明天。

第112章
沈秋庭领着白观尘跑路没多久,又回来了。
因为清虚道君要飞升了。
清虚道君这次的飞升机遇来得突然，听说是在南域跟人为了一条鱼大打出手的时候若有所感，突然就感觉到了神界的召唤。
感受到召唤之后,清虚道君也不要鱼了，立刻回到了凌云阁早早就准备好的山头上,开始等待飞升的最后一刻。
沈秋庭和白观尘到地方的时候,就看见清虚道君正盘腿坐在山头上修身养性。
清虚道君身周都是各式各样的符纸和法阵，有帮忙抵御一部分天雷伤害的，也有用来将天雷约束在一定范围内的。
沈秋庭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狗尾巴草,隔着法阵在清虚道君的鼻子下边扫了扫。
清虚道君绷不住世外高人的架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老头睁开眼睛,一看是他们两个，立刻气得跳了起来：“你们两个还知道回来！”
沈秋庭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清虚道君还这么大的气性，立刻安抚道：“师父师父,您现在是马上就要飞升的人了,万万不可生气,生气遭雷劈。”
过了这么久了，清虚道君确实也不是真的生气,絮絮叨叨地骂了两句，瞟了两个人一眼,道：“你们两个真要在一起我也不能拦着,就问你们一句，当年的事都说清楚了没有？”
沈秋庭没想到清虚道君一直记挂着这件事，也跟着认真道：“说清楚了，师父，您放心就好。”
清虚道君松了口气，絮絮叨叨地跟两个徒弟追忆了一遍辉煌往事,又交代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杂事，最后从怀里摸出两个红色的东西，丢到了两个人的手里，道：“婚契我已经给你们写好了，既然已经定下了就早点结道侣，省的有些人老大不小了还每个正形。”
沈秋庭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白观尘将婚契仔细收了起来，郑重道：“师父，我一定会对师兄好的。”
清虚道君摆摆手：“这我倒是放心，你要是敢对他不好，他自己就有法子让你后悔一辈子。”
沈秋庭闻言，悄悄拉了一把白观尘的袖子，小声道：“你别听师父瞎说，你师兄我特别善良，绝对干不出这种事。”
清虚道君装作没听见两个倒霉徒弟的悄悄话，过了一会儿，见他们还在原地，立刻开始赶人：“行了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们两个给我好好修炼，赶紧滚。再不滚小心被雷一起劈了。”
沈秋庭拉着白观尘后退了几步，两个人一起跪下来，冲着清虚道君的方向叩了个头。
在清虚道君再次跳脚之前，沈秋庭先说了一句：“就当是提前二拜高堂了。”就拉着白观尘跑了。
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清虚道君笑骂了一句，眼眶却忍不住有些湿了。
三日后，清虚道君无牵无挂地飘然升仙，祥云在凌云阁的上空缭绕了整整十日才散去。
沈秋庭和白观尘又在凌云阁中住了一个多月，直到某一日，凌云阁中忽然冒了一件大事出来。
凌云阁的掌教，祁思南，跑了。
明明前一日掌教还在给众弟子训话，兢兢业业地处理门派中的各项事务，第二天就在门派最显眼的地方贴了张告示，说要将掌教之位传给他的大弟子，自己收拾好包袱跑路了。
这件事在凌云阁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所有乐于看热闹的弟子纷纷聚集到了告示周围，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
“瞧这底下，还有掌教的私印，确实是掌教干的没错了。”
“我原本一直以为咱们掌教是温吞性子，没想到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可见浪迹天涯才是我们剑修本色。”
“裴师兄也挺好，反正活谁干都是干，不是我们干就成。哎，你那瓜子给我剩点。”
“瓜子没了，自己炒去。要我说啊，裴师兄哪哪都好，就是姓氏不太行，咱们门派够穷了，再赔上一点，就得喝西北风了。”
“滚滚滚，神神叨叨的你咋不去天机楼拜师呢？”
“嘿，这么不信神神叨叨往后别求天机楼的弟子算卦啊！”
“嘿，你是想打架是不是？”
一帮活力旺盛的剑修说着说着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又打了起来，一时间鸡飞狗跳。
裴子均刚刚养好身体就莫名其妙成了新掌教，正一脸苦相地坐在沈秋庭的住处求助：“师伯师叔，我联系不上师父，你们能联系上吗？掌教之位事关重大，我可担不起啊。”
沈秋庭尝试给祁思南发了两张传音符，摇了摇头，道：“你师父铁了心要跑，我们也联系不上。”
祁思南一直觉得自己是赶鸭子上架，根本不乐意当这个掌教，现在好不容易养出个徒弟来，鸭子要自由飞翔也拦不住。
就是跑得太心急了些，也不知道是谁撺掇的，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沈秋庭昨天晚上被折腾得腰不太舒服，靠在软垫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白观尘适时给他递了一杯热茶，若无其事地伸手给他揉了揉腰。
沈秋庭偷偷瞪了他一眼，回头换了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哄骗师侄：“师侄啊，既然你师父指名将掌教之位传给你，那你就不妨试试。”
裴子均愁眉苦脸地抱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叹了口气：“小师叔，要不你或者师伯来试试？”
沈秋庭闻言立刻打起了精神：“这样吧，师侄，你先干一段时间，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就跟你苏若师姐商量着来。我跟你师伯去找你师父，保证把他带回来，你看如何？”
裴子均想了想，这也确实是个办法，便点了点头。
一把裴子均忽悠走，沈秋庭立刻站了起来，对白观尘道：“小白，快去收拾东西，我们得走了。”
白观尘见他的动作，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沈秋庭捏了一把他的脸，恨铁不成钢：“谁留下谁干活，你走不走？”
白观尘眼中流露出几分笑意：“走。”
窗外已经到了春日，杨柳抽芽，暖风拂面。
往后山长水远，两个人都在一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