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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间有座城
作者：语笑阑珊
内容简介
 青霭仙府，立于云巅，正气浩然，以拯救苍生为己任。 有一天，苍生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仙尊慈祥一招手：乖徒儿，明日去长策学府报到，倘若有人问起，就说你刚满十六。 风缱雪闻言扭头就走，但未遂。 因为本门在装嫩方面确实人才匮乏，大师兄长得三千血债起步，二师兄气质威武，感觉不该寻仙问道，该去山里和熊搏斗。 于是容貌排第一的风缱雪只好被迫重新上学。 临行前，仙尊再三叮嘱：务必要将谢刃带入正途。 谢刃其人，天资一骑绝尘，性格暴戾古怪，别的弟子都在练习聚气，他却懒散当桌一掌，拍出万丈灼灼红莲。 转学第一天就被烧光所有家当的风缱雪：好大一把火，焚断你和我。 带不动，毁灭吧。 许多年后，三界流传的爱情故事是这样写的：听说琼玉上仙在见到帝君的第一眼就春心大动，并当场含泪为他写诗。 谢刃x风缱雪，前面的是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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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将暮，雪乱舞。
酷寒北风低低盘旋，卷得城门口半块破匾越发摇摇欲坠，“砰砰”砸着斑驳石墙，一声又一声，与不远处的凄厉鸦鸣缠在一起，落在旅人耳中，便如被一只冰冷的爪子攥住了心，骇得骨头缝都凉了。
“走，快走！”
客商们彼此催促着，挥动马鞭想在天黑前离开。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使劲捆好货物，刚欲加快步伐，余光却突然扫到远处一片奇异光影，她忍不住踮脚细看，才发现那竟是三支熊熊燃烧着的利箭，正夹裹千钧力道，似烽火流星极速掠过昏暗天穹！
“轰”！
巨响之后，银白箭矢深深没入城墙。
大地震颤。
&#183;
少年的手指动了动，猛地从梦里惊醒。
刺眼阳光让他缓了片刻，方才看清四周景象。
一间清静雅室，一处苍翠小院，室内桌上焚香，室外缸里养鱼。
少年无趣地“嗤”了一声，继续将书本反扣在脸上，打算续一续大雪弯弓射孤城的梦境，却被人丢来一粒枣糖。
“谢刃，别睡了。”窗外有人笑着叫他，“我们要去后山猎鸣蛇，就差你一个了，快些。”
鸣蛇，状如蛇而生四翼，曾搅得整片伊河水域民不聊生，听起来像是个正经的凶妖。谢刃却对猎这玩意没有半分兴趣，又眯着眼躺了好一阵，方才拎起佩剑出门。
正午时分，外头正热闹。不仅道路两旁挤满各色小摊，连清玉桥上也站了许多人，其实大家也没什么要紧事，总不过是走着走着，遇到熟人，于是停下寒暄两句，再遇到熟人，再寒暄两句，路就渐渐被堵起来了。
长策城，就是这么一座盛世康乐，秩序井然，彬彬有礼的城。
白衣少年们说说笑笑，结伴仗剑穿过长街，春风恰好带起满天花雨，衣摆团团云霞飘粉雪，远远看去，当真如长轴画卷，落笔处尽是风流与风雅。
“喂，阿焕，谢刃呢？”其中一名少年追上来问。
“我叫了，他不来。”另一名少年将嘴里的枣糖咬得“咯吱”响，“别管了，咱们先去后山。”
城外有山名“巍”，高千丈，险万分，除了仙门中人，寻常百姓是断然上不去的——也压根就不想上去，谁要闲得没事去看满山野花烂草？光是山脚下缠缚的那些符文锁链，就够瘆得慌了。
——八成还藏着吃人的老妖怪。
民间都这么说。
而此时此刻，山深处还真有一只狰狞怪物，薄膜双翼被三道符纸反拧在身后，嘴中呲出尖锐毒牙，这便是少年口中的“鸣蛇”，厉害是真厉害，不过妖兽不提当年勇，自从它在百余年前遭两大仙府联手制服后，便被永镇此处，彻底沦为了供八方学府子弟观摩的“教具”。
也难怪谢刃在听到“猎鸣蛇”时，连动都懒得动，降服这么一个玩意，确实没什么意思。
守在山中的老者嫌鸣蛇聒噪，便用拐杖敲了一下：“伏好！”
大蛇扭动脖颈，恹恹趴了回去。
“竹先生。”白衣少年纷纷御剑飞入谷中。
“谢刃呢？”老者目光搜寻一圈。
“回先生，阿刃在后头，就快来了。”一名少年恭敬回答。
他名叫璃焕，出身高贵，素来勤勉，模样又生得白净俊俏，极讨人喜欢。所以此时此刻，就算竹业虚明知这句“阿刃在后头”九成九是鬼扯，也未多加斥责，只让众弟子又背诵了一遍擒拿妖兽时的要领，便挥手撤下两道镇守符文。
鸣蛇在“陪学”这件事上，早已驾轻就熟，头也不回向外飞去。
“墨驰，你带人往东侧围堵，其余人随我到西侧！”璃焕抽出佩剑，率同窗风风火火追了上去。
巍山多高树，鸣蛇拖着长长的尾巴盘旋其中，御剑不精的弟子，稍有不慎便会被粗枝扫落在地。平日里只撤一道符纸，少年们尚能合力将其围剿，今日两道镇压符纸皆被撤去，大家明显力不从心，最后穿过密林时，也只剩下璃焕与墨驰二人，还能紧紧跟随其后。
“这边！”璃焕大声道。
墨驰冲他点点头，正欲一同出击，鸣蛇却反常腾空而起，在空中卷出一道气流旋涡。两名少年猝不及防，被巨大的尾翼横扫击中，双双朝着悬崖方向狼狈滚去！
竹业虚脸色大变，飞掠将他二人护在怀中。
一张破碎黄纸自半空缓缓飘下，符文已淡到几乎消失。挣开最后一道束缚的鸣蛇终于不必再装虚弱，振翅飞往群山深处，眼看就要逃出生天，脑后却冷不丁遭了一记重击，眼前瞬间漫开喷涌血雾。
带着倒刺的毒鞭抽裂疾风，深深咬入厚甲鳞片，谢刃反手拽住鸣蛇，将那庞然大物硬生生拖回悬崖，再贯雷霆之力甩向地面，当场砸了个山峦乱崩，百鸟惊飞。妖兽吃痛翻滚，整片密林都被搅得乌烟瘴气，古树奇花折毁无数，璃焕与墨驰躲过一场尖锐石雨，惊魂未定地望向眼前断木残林，脑海中不约而同冒出两个字：完了！
而竹业虚却庆幸不已，连声道：“幸好，幸好只是——”
还没等他“只是”出结果，灼灼红焰便已自谢刃掌心漫出，似洪水顷刻吞没整条蛇身，黑烟弥漫在整片山野间，还混了一点烤肉味儿。
竹业虚：“……”
谢刃这才合剑回鞘，吹尽掌心余温。
竹业虚眼前发黑，看着几乎要被烈火包围的爱徒，半天没说出话。少年雪白衣袖上沾满妖血，虽然看在学府规矩上，尽量装了一下“做错事后的心虚”，却藏不住眼底漫不经心，额前几缕碎发凌乱，眼睛垂着，薄唇向下撇起，一手佩剑，一手执鞭——居然还是自己锁在塔中的八棱软鞭，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偷偷顺出来的？
璃焕试图引水抢救一下竹先生养在深潭中的红锦鱼，结果水来了，鱼也差不多能吃了。
“你死定了。”他抽空溜到罪魁祸首跟前，从牙缝里往外挤字，“这下怕是要在思过院跪到明年。”
谢刃压根没当回事：“跪就跪。”
璃焕听罢，气不打一处来，怒骂道：“你跪在那里倒省事了，吃的不还得我去偷？”
长策学府规矩森严，思过院更是每天只供一顿餐食，还尽些糙米黄面清水煮菜叶，璃焕每回给他送饭都送得提心吊胆，好好一个翩翩世家贵公子，硬是练出了一身翻墙钻洞的贼本事，还经常被狗撵得上蹿下跳，简直闻者落泪。
谢刃拍拍他的肩膀：“先灭火。”
璃焕警告：“再这么闹下去，当心竹先生告到青霭仙府。”
谢刃从他袋中摸走一粒糖：“青霭仙府，你说那个白胡子几千丈的仙尊？他才懒得管我。”
“鬼扯，哪有人胡子几千丈。”璃焕重点跑偏，“喂你慢点，等等我！”
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直把圆鼓鼓的苍翠峰顶烧成了秃子。竹业虚也跟着脑袋冒烟，连罚都顾不上先罚，挑灯熬夜写出一封密函，派弟子立即送往青霭仙府。
青霭仙府，立于云端，凛凛雄壮不可犯，以拯救苍生为己任。
府内的青云仙尊的胡子并没有几千丈长，只有短短一撮，他惊讶地看着信使从背上卸下一个金色大布袋，满心感慨，又很期待：“你说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你师父怎么想起给我送礼了？我这也没准备什么好回……哦，不是来送礼的啊。”
“仙尊，谢师弟在长策学府待了这些年，家师已经快赔空了家底，所有闯过的祸都记在这里。”信使哭诉，“要只是寻常顽劣，倒不打紧，但师弟灵脉内的毒焰最近越发嚣张，还不愿思过，整日里横行纵火，倘若将来真的成魔……请仙尊务必相助！”
青云仙尊掐指一算，错愕万分，那少年今年顶多十七岁，这就要翻出风浪了？
而在仙府另一角，白玉凉亭里，正坐着一名身穿月色纱袍的青年，细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琴弦，整个人看起来既冷漠又无聊，像一个精雕细琢的漂亮木偶，连表情也懒得有一个。
“师弟。”从远处匆匆过来一个人，声如洪钟，“师父找你。”
“大半夜的，找我做什么？”青年警惕抬眼，“他又喝醉了？”
“长策城里的事。”来人坐在对面，“像是与烛照剑魄有关。”
青年也掐指一算，和青云仙尊同款错愕：“这才过去几年？”
烛照神剑，在上古时期曾斩杀妖邪无数，待天下大定后，便被封于太仓山中，再不曾现世，直到现在仍好好埋着，期间并不是没有人去挖，但谁挖谁死，渐渐也就没谁再敢去了。
只是剑虽消停，被妖血养出来的剑魄却不消停，一缕精魂飘飘游走于天地间，不仅仙府想要，修习邪术者更想要，但多方势力追逐许久，也未能将其成功擒获，后来更是离奇消失，再出现时，剑魄已然钻进杏花城谢府小公子的灵脉，将自己彻底融在了对方血里——也不知是累了，还是疯了。
此事只有两大仙府知情，可知情亦无计可施，只能绞尽脑汁说服谢府的主人，将年幼的谢刃送往长策学府，至少能在眼皮子底下好好看顾，免得生出祸端。
青年疑惑：“师父不是吹嘘他在谢公子的灵脉内布了上乘咒术，至少可压制剑魄百余年吗？”
师兄摊手：“失手了呗，所以师父目前正在竭力弥补过错，让你下山。”
下山伪装成十六岁的清纯少年，去接近谢刃，关心他，管教他，令其千万不要步入歧途。
青年道：“这不叫‘师父目前正在竭力弥补过错’，叫‘师父把他惹出的烂摊子丢给了我’。”
师兄说：“也差不多吧。”
“当初二师兄是怎么答应我的？”
“有福你享，有难我去，但这不是实在没办法吗，我长得也不像十六，而且外面的人大多认识我。”
风缱雪纠正：“是有福同享，有难再议，我并没有样样好处都要占，木逢春你不要乱说。”
“再议的结果，这事还真就非你不可。”木师兄将人拽起来，“快走吧，已经有人去替你收拾行李了。”
风缱雪被他拖得踉跄，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热爱生活了。

第2章
待两人姗姗来迟抵达前殿，信使已经折返长策城，只留下满地纸页被风吹得四处乱飘，灯火惶惶暗影交错，很有几分天下将乱的调调。
桌上还放着一个乾坤袋，里头微光浮动，行李装得那叫一个满。见徒弟进门，青云仙尊殷殷迎上前，眼底既慈祥又不舍，词都背好了，只等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好尽快把人打包送走，风缱雪却已拱手行礼：“师父放心，徒儿这就下山。”
言罢便将乾坤袋纳入袖中，转身疾步离开大殿，半句废话没有，唯广袍素纱被星辉漫卷，洒下一路流动的光。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突然到青云仙尊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只目瞪口呆看着小徒弟翩然远去的神仙背影，直过了半晌，心里才隐隐涌上一丝不妙，急忙问道：“逢春，你们来的路上，他是不是又作妖了？”
“没啊。”木逢春道，“就去师父的藏宝室里随便拿了点东西，说对付烛照剑魄时或许用得到。”
青云仙尊眼前一黑：“都有什么？”
木逢春回答：“一些看着不值钱的字画围棋琴谱而已啦……师父你怎么晕了？”
青云仙尊颤声指责：“私入藏宝室有违门规，你怎不拦着他？”
木逢春很没有出息地说：“我可不敢。”
因为小师弟这人吧，虽然不走拔刀砍人路线，但不管是表情还是说话的腔调，都能纯天然冒寒气，随时随地一张“你爹欠我二十万”的冰坨脸，一般人确实招架不住。
青云仙尊胸口隐隐作痛。
……
风缱雪并没有御剑疾行至长策城，他自幼被师父收养，极少离开仙府，对山下的物与人不算熟悉，尚需要适应几天，所以也学剑客买了匹马，取了个很长的名字，叫“酒困路长唯欲睡”，就这么一路衣摆剑穗扫繁花，马蹄声声地入了世间。
这日正午，他抵达一处溪畔，很清静，也很干净。正好走热了，便将马缰一扔，打算泡到日暮时再继续赶路。
几只白鸟叽叽喳喳落在对岸，看着可爱又很憨，和师父有一比，风缱雪捏碎一粒花生糖，准备蹚过水去喂喂这群“恩师”，雀儿们却像是受了惊吓，突然扑啦啦向四周飞去。
耳后隐隐传来破风声！
风缱雪反应极快，千重衣摆似冬雪漫卷，单手长剑出鞘，锋刃带起的狂风搅得水面乱晃，“当啷”一声将暗器一劈为二——是一枚不起眼的石子。
一道黑色身影从山腰俯冲入泉中。
风缱雪急忙退让几步，避开四溅水花。
谢刃单手扯住布在河底的网，想追赶那条被剑气惊走的红锦鱼，可哪里还能追得上，忙活半天连片鳞都没捞着，于是转身怒视罪魁祸首：“你大白天洗什么澡？”
风缱雪的目光却落在他领口的兰草暗绣上，那是长策学府的徽饰，再加上方才少年如鹞鹰般的利落身手，和手中银黑色佩剑，年龄、身高、长相、甚至是目前这寻衅滋事的眼神，简直和谢刃扣得严丝合缝。
得来全不费工夫。
风缱雪不动声色，将解开的腰带重新系好：“你受伤了。”
谢刃冷哼一声，从河里湿漉漉地走出来，胳膊上洇开不少血迹，扯开袖封时，露出几道戒鞭留下的新鲜伤痕。
风缱雪从没进过学府，课业皆由青云仙尊与师兄亲自教授，当然也就没挨过打，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震撼的教育方式，连带着自己也稍微一肉疼。谢刃看起来却没多在意，自顾自将衣服上的水拧干，对着河底一团水草喊道：“出来，我们去下一个溪谷！”
“水草”飘飘忽忽地动了一下，原来是只水妖，周身被漆黑怨气环绕，估计平时没少翻江倒海。但这大凶的妖邪，此时却缩成一小团，连头都不敢冒。谢刃等得不耐烦，于是将他硬扯了出来，却发现水妖正在哭，嘤嘤嘤梨花带雨，那叫一个惨。
谢刃：“？”
风缱雪也不解地问：“他怎么哭了？”
水妖立刻就哭得更大声了，他带着十万分“我马上要死”的恐惧，求饶道：“琼——”
一个“琼”字刚出口，风缱雪已猛然想起来，自己曾见过这水妖！
那是在蓬莱海域，水妖成群作祟，自己便同师父去斩杀，当时留了三只，师父命他们头顶明珠为灯，护往来渔船不再被怨潮吞噬，眼前这只便是其中之一！
眼看就要露馅，风缱雪指尖弹出细小雪光，悄悄没入水妖额心，将其神智打散片刻，木愣愣如牵引偶人一般说：“琼……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谢刃满心不悦：“你在装神弄鬼地念什么？”
水妖泪流满面，我不知道啊，我在装神弄鬼地念什么？
风缱雪不方便多用摄灵术，怕被谢刃看出端倪。幸好水妖本人很争气，没过多久就把他自己给吓晕了，直挺挺倒在岸边，砰！
谢刃：“别晕啊！”
风缱雪将水妖一脚踹回河中，免得干死，又无情推卸责任：“这位朋友看起来身体不大好，你们是在合力抓鱼？”
红锦鱼生而有灵，数量稀少，能镇邪除祟，多以水中怨气为食。谢刃用水妖作饵，在这里埋伏了整整五天，方才引来一条红锦鱼，眼看就要入网，谁知山谷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要沐浴，受凛冽剑气惊扰，别说是警惕性极高的红锦，就连河底那只百年老王八也挪动贵步，慢吞吞地拧走了。
白忙一场。
风缱雪还记得自己此行的首要任务，就是要与眼前的少年拉近关系，便道：“我并非有意打扰。”
谢刃将散开的袖封重新扣紧：“所以我自认倒霉。”
风缱雪趁他不注意，右手食指微屈，一道符咒入水，冰冷寒意顷刻在河底泥浆漫开，化为厉风雪影，破浪追上已经游出好几里地的红锦鱼，卷起它飒飒而归，一头撞进了乱麻般的渔网中，扑腾腾搅出一片水花！
被惊醒的水妖：“救命！”
耳边剑声铮铮，他魂飞魄散，觉得这定是琼玉上仙要来斩杀自己，立刻又晕一次。
谢刃一剑挑起巨大渔网，在山谷扬出一场倾盆暴雨，左手顺势抽出乾坤袋，将红锦鱼装了进去。再扭头一看，风缱雪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降魔伞，正撑着端端正正站在岸边，头发丝也没沾湿半根。
“噗。”
风缱雪明知故问：“这条鱼为何会回来？”
“谁知道呢。”谢刃随口答道，“或许是在下游撞到了什么东西，城里有怪事。”
“怪事？”
“我也是昨天才听说。”
此地属于白鹤城，而白鹤城灵气稀薄，向来没有世家愿意镇守。平时山上若冒出来几具傀儡啦，几副白骨啦，都是由城中青壮年拿铁锹赶走的，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这回的麻烦有些棘手，至少靠着锹是拍不走了。
“白鹤城中有座破庙，无字无碑，看不出是哪位神明，原本风平浪静，最近神像却开始说话了。”
频繁发出一些古怪声音，没人能听懂，不过听不懂也不耽误百姓害怕。大家先是奉了许多瓜果点心，燃起香火祈求安宁，可神像似乎并不领情，不仅声响越急促，还缓慢又僵硬地将贡品全部打翻，摔得满地狼藉。
风缱雪问：“然后呢？”
谢刃道：“然后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骗子，装神弄鬼掐了一卦，说需往庙中送一个姑娘。”
风缱雪皱眉：“送了？”
谢刃道：“送了。”
不过送也白送，姑娘提心吊胆在庙中住了十天，什么事都没发生。古怪声没见小，贡品还被打翻得更勤了，后来她实在待得无趣，干脆卷起包袱回了家。
“……”
风缱雪打算亲自去庙里看看。
谢刃暂时住在白鹤城的客栈中，可能是因为捕到了红锦鱼，他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听说风缱雪也要前往长策学府修习，很爽快就答应对方可以与自己同行。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谢刃打下来一枚酸果，在手中抛着玩，“别告诉任何人水妖的事。”
风缱雪点头：“好。”
想要快速与一个陌生人拉近距离，无非八个字，“投其所好，有求必应”，所以风缱雪并未多问理由，其实也不需要问——修行者理应仗剑斩妖，而非与妖同行，更别提是以活妖作饵，怎么想都上不得台面，像竹业虚那种老学究，听到后肯定是要当场气晕的。
白鹤城不比长策城锦绣如画，看起来有些灰蒙蒙的破落。两人进城时，恰好撞见算卦的骗子又在揽活，摇头晃脑说什么上回送的姑娘年岁大了，这次要换一个刚满十八的，听得周围百姓一愣一愣。
“喂。”谢刃用剑柄扫开人群，“非得要送姑娘啊，万一那位神明喜欢男人呢，不如你亲自去试试？”
百姓立刻七嘴八舌地说，送过了，送过男人了，胖的瘦的都有，一样没用。
谢刃难得被噎一回：“……”
你们还考虑得挺周全。
那算卦的骗子闯荡江湖，也不全靠狗皮膏药，其实还是有一点小修为的，自然能看出风缱雪与谢刃不是一般人，便嘿嘿陪笑：“这不是都、都试试吗，万一就对了神明的胃口呢。”
“享受香火却不护百姓，反倒要索活人取乐，与妖邪何异。”风缱雪发问，“庙在哪里？”
他容貌清雅脱俗，声音又冷，往那一站就是一株落满霜雪的仙树，众人先是看呆了刹那，后才齐齐一指：“城西，柳树街！”
待两人离开后，大家又小声嘀咕，听说城里的刘员外已经差家丁去外头请高人了，莫非就是这两位白衣仙师？
&#183;
柳树街上果然有一座庙。
庙身斑驳破旧，上头却挂满了各色绸缎，估计是出现异状后来不及翻修，只能以此遮挡。庙中神像穿红着绿，正在发出阵阵怪音。
风缱雪双目微闭，以神识细辨。
神像声音洪厚，正中气十足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大将军英明神武”！

第3章
大将军英明神武。
风缱雪问：“哪位将军？”
声音答：“满招大将军！”
“何年生人？”
“天庆十八年！”
天庆十八年。谢刃算了算：“距今已有三百载。”
再问别的事情，神像就不肯回答了。风缱雪与谢刃出门一打听，这白鹤城还真出过一位名叫满招的将军，天庆十八年正逢康乐盛世，没仗打，所以没几个人记得他，至于“英明神武”的事迹到底是什么，当然就更说不出一二三来了。
两人再次回到庙中，谢刃道：“这次我来问。”
风缱雪提醒：“神识若被反噬，有损修为。”
“你刚才与他对话时，也没问过我的意见。”谢刃右手拇指在额心一划，风缱雪只好退后两步，站在一旁听着。
谢刃道：“付昌大将军英明神武！”
风缱雪没料到他上来就冒出这么一句。与寂寂无名的满招不同，付昌是真正的名将，他生于流离乱世，在尸山血海中拼死守护着家国，战功赫赫，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仍在杀敌。在付昌身故后，皇帝下旨将其忠勇事迹集结成册，又修建庙宇供后世瞻仰，香火就这么旺盛了五百余年，直到今天，提起“大将军”三个字，绝大多数人第一时间想起来的，也还是付昌。
神像果然受到了刺激：“满招大将军英明神武！”
谢刃朗声：“付昌大将军一生退敌三百余次，守城七十余座，率五万老弱残部大破南廷二十万精壮叛军，攻无不克，英明神武！”
神像咯吱咯吱地活动起来，像是气极，谢刃却不管他，双臂抱在胸前：“而你又做了什么，就敢在这里自吹自擂？”
空气凝结，死寂压抑。
显然神像也被问住了。
谢刃继续嘲讽：“这庙怕也是你自己用私房钱修的吧。”
神像：“……”
“白鹤城灵气稀薄，因此你虽有庙宇，却直到最近才聚起神识，发现这里香火惨淡，就作怪吓唬城中百姓，芝麻大小的本事，竟还自称英明神武。”谢刃拔剑出鞘，冷冷地说，“没用的玩意留着碍眼，不如拆了干净！”
神像怒咆着往前挪动，反被那些红绿绸缎缠住绊倒，自己跌下神坛摔了个粉身碎骨。庙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听到“哗啦啦”的碎裂声都被吓一跳，刚准备伸长脖子往里瞧，却见风缱雪以广袖掩住口鼻，疾步走了出来。
“躲远！”
话音刚落，庙就塌了。
被谢刃一剑砍塌了。
黄泥瓦片扑扑掉落，将残破神像深深掩埋，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刷”一下跑得影子都没一个。风缱雪也御剑升至半空，直到下头的灰尘都散了，才轻轻落回地面。
满招怨念未消，又从断壁里直直伸出来半只断臂，试图做最后的反抗，结果被谢刃一脚踢飞。少年绘出一张符咒，弹指射入地下，训斥：“老实点，不然刨了你的骨头喂狗！”
土堆扑簌两下，终于不再动了。
竹业虚曾在信中写谢刃“顽劣自大，性格狠戾，七情淡漠，不服管教”，但风缱雪与他相处这半天，却觉得倒也未必，毕竟若当真冷漠狠毒，就该一掌将满招的残余神识打散，而不是以血绘符，逼对方安稳地躺回去。
破庙坍塌的消息很快传入富户刘员外耳中。
他在前一阵曾派出家丁，前往渔阳城的大明宗求助，到现在人还没回来呢，突然就听外头都在嚷嚷，说自己请来的仙师已经将破庙给拆了，也犯了迷糊：“小三子请来人，怎么不先带回家休息喝茶？”
“仙师斩妖除魔，总是片刻耽误不得，还喝什么茶。”夫人替他准备新衣，“老爷快些，我听说他们已经去了八仙楼吃饭，咱们可不能失礼。”
“也是。”刘员外叫来心腹，命他将一早就准备好的谢礼蒙上红绸，先抓紧时间送到八仙楼，自己则匆匆沐浴更衣，准备体体面面地迎接贵客。
八仙楼是城中最好的酒楼。
谢刃熟门熟路，要了五个素菜包子，一碟呛拌三丝，一碟清炒笋片，一壶梨花蜜酿，又将菜牌推到对面：“你方才说自己姓风，是来自银月城吗？”
风缱雪点头：“正是。”
世人只道青霭仙府有琼玉上仙，并不知上仙本名，所以风缱雪也懒得再选个新名字。至于银月城风氏，是渭水河畔赫赫有名一支望族，大长老风客秋与青云仙尊私交甚笃，这回很爽快就给了风缱雪一个远房侄儿的身份，昨日刚派弟子快马加鞭送来服饰与门徽，还有厚厚一摞本家资料，供他随时查阅。
风缱雪替自己要了一碗狮子头，一碗珍珠鸡，一壶浓烈醉春风。
两人口味截然相反，一个素得青白一片，一个荤成屠夫过年。老板娘看他二人容貌上乘，心中喜欢，又白送了一盘蜜饯果子，自己依在柜台后看热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再让小二取了甜糕、酥糖、瓜丝，挨着往过端。
风缱雪道：“不必再送，我不嗜甜。”
“咸的也有，咸的也有。”小二重新往厨房跑。
片刻后，桌上“咚”地放下红托盘，上呈黑纹金三，醒灵果三，凝血草三，雪骨、地黄、火炼各一，以及玉币两百余枚。
风缱雪往柜台后看了一眼。
妇人掩嘴咯咯地笑：“公子莫误会，这些值钱货可不是我送的，是刘员外。”
送礼的家丁态度恭敬：“我家老爷感激二位仙师不远千里来此驱魔，特备下区区薄礼，还请笑纳。”
“你家老爷够客气的。”谢刃将玉币丢回去，“好意心领，礼就不必了。”
他看不上这些玩意，长策学府里什么天材地宝没有，至于风缱雪，更是连瞄都懒得瞄。留下家丁尴尬地站在原地，暗暗想着，不是都传大明宗的弟子好说话吗，这怎么冷冰冰的？
长街尽头，刘员外正笑容满面地叫：“小三子！”
“老爷。”娃娃脸的家丁风尘仆仆，身后还跟着五名绛袍修士，“这些便是大明宗派来的仙师。”
“诸位辛苦了。”刘员外赶忙拱手行礼，“现如今邪祟已除，还请仙师到府上休息。”
绛袍修士面面相觑，娃娃脸家丁道：“老爷，我们才刚进城，尚没来得及做正事呐。”
“刚进城？”刘员外吃惊极了：“可城中人人都在说大明宗的仙师拆了庙，我方才还差人送去许多灵药，不是诸位，那是谁收了？”
“真是岂有此理！”一名绛袍修士闻言怒道，“何人如此大胆，竟然顶着大明宗的旗号行骗？”
“……他们好像、好像在八仙楼。”
绛袍修士齐齐扭头，说来也巧，正好撞上谢刃与风缱雪出门，身后跟着几名手捧托盘的刘府家丁。
长剑“当啷”出鞘！
谢刃嘴里还咬着青果蜜饯，正在抱怨酸，突然就被五个陌生人团团围住，心中纳闷，问风缱雪：“你的仇家？”
风缱雪刚吃完饭，不想说话：“你的。”
“哪里来的野路子，连我大明宗也敢冒充！”其中一人呵斥，“还不快快束手就擒，随我前往渔阳城认罪！”
谢刃：“？”
剑刃呼啸过耳！
风缱雪御剑腾空，他压根不知道什么大明宗，见来人气势汹汹的，第一反应八成又是谢刃在外招摇撞骗惹来麻烦，在弄清原委之前，自己不方便插手，所以撤得飞快，留下谢刃独自与那五名绛袍修士缠斗。
街道狭窄，打斗时难免会伤及无辜，谢刃御剑向城外飞掠，绛袍修士一看这骗子居然还想逃，又哪里肯放，一行人就这么追到了荒郊野外。
大明宗弟子以金红天丝布出洛图阵法，想将谢刃困于其中。风缱雪站在半空，见阵图内浮光掠动，幻象丛生，是极高明的攻击术法，猜测按照谢刃目前的修为，恐难以招架，便在指尖凝出一道雪光，正欲暗中相助，五名修士却已被凶悍剑气横扫，呼痛滚在树下。
风缱雪发现自己似乎低估了谢刃。
而更棘手的事情还在后头，眼看少年掌心已经结出红莲烈焰，再不阻拦，只怕又会烧出更多乱子，风缱雪只好“一个不小心”从剑上跌落下来，直直坐在草丛里头说：“我摔倒了。”
就像木逢春所言，他面容生得冷，又没表情惯了，哪怕是在鬼扯，也能扯出一股与天地同悲的高远壮阔。比如此刻，就完全看不出“御剑不精摔进草丛”的丢人现眼，而是一种“我摔倒了，是你撞的，今天没有二十万别想走”的祖宗架势。
谢刃熄灭掌心烈焰，将他拉起来，没好气地说：“你搞出来的事情，你跑得倒是麻溜。”
风缱雪：“我？”
谢刃：“怎么，难道不是吗，我都不认识这群人。”
风缱雪：“……”
场面一度凝固。
当然，整件事最后还是被解释清楚了。大明宗的人鲁莽毛躁，理亏在先，又听说谢刃与风缱雪是长策学府竹先生的弟子，一时更加汗颜，当夜便御剑返回渔阳城谢罪。
天边弯月如钩，客栈后院中开着细细白色的小花，垂柳依依。
谢刃扯长语调：“就算是我被仇家追杀，你就能自己先跑了吗？”
风缱雪欲言又止，他其实有很多理由，比如说“我想看看你的修为”，再比如说“我们才认识不到半天”，又或者“你师父在信里说你是个闯祸精，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以为这种事情很正常”，但考虑到两人日后还要共处很长一段时间，暂且哄一哄吧。
便道：“因为我打不过他们，而你看起来又很厉害。”
谢刃“嗤”了一声：“那你得请我喝酒。”
“好。”风缱雪答应，“你等着，我这就去买。”
他已经记住了对方的口味，要甜要淡要好喝。到酒肆挑挑拣拣选了最贵的，带回客栈还没来得及上楼，一名绛袍青年却已从天而降，看起来激动极了，嗓音亦十分洪亮：“渔阳城大明宗弟子谭山晓，拜见琼玉上仙！”
风缱雪神情一杀：“闭嘴！”
谭山晓眼底热切，虽不懂上仙为何让自己闭嘴，但还是依言照做，双手抱剑猛施一礼，躬身久久不愿起。
风缱雪简直莫名其妙死了，你谁啊，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偏偏此时，谢刃嫌他速度太慢，又亲自晃出门来寻酒，恰好撞个正着。
四周很安静。
风缱雪心想，算了，这任务不适合我，我还是回青霭仙府吧。

第4章
这一晚的月色很亮，照得谭山晓整个人熠熠生辉，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是照得他身上那件绛色家服熠熠生辉，材质如流水融微光，肩头嵌暗金辟煞咒，比白天那群修士不知要高出多少品阶。
这么一个有身份的人，按理来说是不该向长策学府的弟子行大礼的，不过因为谢刃并没有听到那句石破天惊的“琼玉上仙”，所以心里想着，许是大明宗遇到了麻烦呢，想请银月城风氏出手相助，那也能勉强解释得通。
他对别人的家事没什么兴趣，接过酒坛后，就回了自己的住处。白天喝的梨花蜜酿已经很甜了，而风缱雪带回来的这坛还要更甜，酒味淡得几乎没有，更像街边卖的果子露。璃焕与墨驰他们都不肯喝这种酒，嫌弃甜滋滋的像小姑娘，谢刃却不以为意，咬着糖喝着蜜，照旧四处横行，将整座学府搅得鸡犬不宁，打也没少挨。
他扯开袖封，看了眼依旧在渗血的鞭痕，嘴角往下一撇，师父下手怎么越来越狠，也不知隔壁的人有没有带伤药。
桌上灯火跳动，一层隔音结界飘浮于空，时隐时现。
谭山晓脸色红润，双眼发光，依旧激动得词不达意。
风缱雪还是没能从记忆中将此人打捞出来，他常年居于青霭仙府深处，与各大门派鲜有往来，见过面的世家公子更是屈指可数，实在想不起还有一个渔阳城的大明宗。
谭山晓可能也看出了他的疑惑，赶忙道：“当年西北旱魃为祸，琼玉上仙与齐府小公子仗剑斩妖，我那时率领族中弟子守在麦山出口处，负责断后。”
原本雄心勃勃，准备立一大功给家中长辈看，谁知好不容易等到了被撵得落荒而逃的妖群，还没来得及拔剑，四野已骤然掀起一阵酷寒疾风，翠绿草叶瞬间凝起冰晶，眨眼由夏入冬，而在众人都被冻得哆哆嗦嗦时，但见一道银白剑气横扫天穹，凛凛斩破漫天狂雪，白衣上仙单手执玉剑，素纱广袖漫卷，当时谭山晓看得呆愣，脑海中只稀里糊涂冒出一句，皓腕凝霜雪。
风缱雪皱眉：“我不记得在麦山一带还埋伏着帮手。”
谭山晓不太好意思：“那是因为上仙在一剑斩毙旱魃后，立刻就走了。”御剑乘风，饶是自己追得辛苦，也只来得及接住一片被衣摆扫落的冰刃，当场割得虎口血流如注。
风缱雪：“……”
谭山晓继续道：“这回我一听家中弟子的描述，立刻就根据长相猜了出来，便急忙过来看看。”
风缱雪心想，这是何等吃饱了撑的。
谭山晓又试探地问：“上仙是要去长策学府？”
风缱雪看着他的眼睛：“你最大的秘密是什么？”
谭山晓：“啊？”
最大的秘密。
谭山晓神思如被细线牵引，不由自主地浑噩回答：“我早在五年前就把我爹的落英鼎打碎了，后来造了个假的放回去，他不知道，还每年中秋都要拿出来炫耀，我看那些自称眼光毒辣的叔伯长辈们也没谁能够识破嘛，哈哈哈哈。”真是好一个富贵人家的傻儿子。
风缱雪垂下视线：“好。”
谭山晓回过神来，觉得头晕目眩，糊涂自语：“刚刚我在说什么来着？哦对了，长策学府。”
“我去长策学府，是要隐姓埋名查一件旧事。”风缱雪倒了杯茶，“你若将此事捅出去——”
“不捅不捅！”谭山晓举手立誓，“上仙尽管放心，谭某定守口如瓶！”
风缱雪道：“那谭公子可以回去了。”
谭山晓眼神百转千回，此时夜已经深了，他一腔热血跑来白鹤城，也没来得及想个合理借口，再要强留确实失礼，只好起身告辞，但临走前还是硬往桌上扔了一只大明宗的传讯木雀，万一上仙什么时候缺个帮手呢。
谢刃正抱剑靠在回廊尽头。
风缱雪站在门口：“有事？”
谢刃指了指自己的手臂：“想问问你有没有伤药。”
风缱雪侧身让人进屋，从箱中取出药膏：“衣袖挽起来。”
“你要帮我啊？”谢刃也没推辞，趴在桌上将胳膊一展，“轻一点。”
风缱雪替他处理鞭伤：“既然怕疼，为何还要犯错？”
“一直循规蹈矩多没意思。”谢刃下巴抵着桌面，无聊盯着他细白的手指，过了一会儿，却听外头传来一片吵嚷声，动静不小，像是全城都轰动了。
“走！”谢刃来了兴趣，拽过他的手腕，也跑到客栈最高处看热闹。
皎皎月光下，许多绛红色的光晕轻盈飘落，映得整片天也红彤彤的。谢刃伸出手，光晕落在掌心，变成了一枚小锦囊。
客栈小二正站在院中，他看起来收获颇丰，已经抱了满满一怀，眉飞色舞道：“是大明宗，为了庆祝白鹤城重归安宁。”
谢刃将锦囊丢给风缱雪，嗤道：“事情是你我解决的，他们倒好，散一波财就能将名声买回去。”
不同的锦囊里，装的东西也不同，多的是玉币，也有小法器和灵药，风缱雪拆开之后，见是一瓶止血药，便又还给谢刃：“你自己留着用。”
谢刃牙都疼了，往后一退：“你别咒我成不成。”
风缱雪嘴角稍微一弯。
谢刃看得稀奇：“我还当你不会笑。”
风缱雪学他握住一片光晕：“往后你就会发现，我这人喜怒哀乐其实都还可以。”
大明宗的弟子撒了一个时辰的锦囊，城中也闹了一个时辰。
待到风缱雪歇下时，外头已天色将明，而谢刃也是一觉睡到下午才起床，他睡眼惺忪敲开隔壁的门：“我要再去街上买几坛酒，你要不要也一起？”
风缱雪点头：“好。”
这么看来，两人其实都挺没组织没纪律的，琼玉上仙也并不像竹老先生想的那样刻板规矩、威严冷漠，能一个眼神就冻得满学堂鸦雀无声。
从白鹤城到长策城，两人走了差不多五天，其实若昼夜不歇地赶路，完全能把时间缩短一半，但风缱雪此行的目的就是谢刃，现在人找到了，去不去学堂都一样，至于谢刃，更是随心所欲惯了，就连在抵达长策城后都不肯第一时间回学府，而是独自去了趟巍山，先将那条好不容易抓来的红锦鱼小心翼翼放进空潭中。
“等着。”他心满意足，站在岸边对蔫头蔫脑的鱼说，“下回再给你捞个媳妇回来。”
红锦鱼当然是听不懂人话的，所以也没法对即将到来的姻缘表达出应有的喜悦，摇摇摆摆地游去了另一边。
长策学府，璃焕正在前厅看书，围墙上突然就跳下一个人。
“给！”
迎面抛来一个油纸包，璃焕单手接住，没好气地问：“你又跑去哪了？”
“白鹤城，给师父找了条红锦鱼。”谢刃把桌上的零散东西往旁边一推，看见里面竟混着一本《缺月诀》，随口问，“你也偷溜去藏书楼了？”
“你当人人都是你，这是竹先生前几日送来的。”璃焕将书丢给他，“奖励你降服鸣蛇有功。”
“那他还打我打那么狠？”
“打你是因为你烧了半座山，和鸣蛇又没关系。”璃焕指着油纸包里的桂花糕，“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吃完赶紧去跪着。那晚竹先生亲自过来，不仅拿了这本《缺月诀》，还带了许多伤药，你却跑了，把他气得险些昏厥。”
谢刃匆匆吃完手里的，又往怀中塞上两块，一边跑一边嚷嚷：“记得给我送饭啊！”
璃焕：要被气死。
风缱雪从竹业虚房中出来，一眼就看到谢刃正直直跪在院里，见到他后，还不忘抬手打个招呼。
“……”
确实没什么真诚悔过的样子。
整座长策学府的人都知道，竹业虚对谢刃是当真严厉，却也当真偏爱，否则也不会收为真传弟子，别的学生都得规规矩矩尊一句“竹先生”，只有谢刃是唤他师父。
“阿刃。”竹业虚叫他，“你进来。”
“是。”谢刃做出一副乖头乖脑的模样，进屋手一垂，准备挨完训接着跪。
竹业虚却没有提他私自外出一事，而是道：“今晨我接到消息，说乌啼镇最近被一处凶宅搅得不甚安稳，现在你既然回来了，就替为师去看一眼。”
谢刃答应一声，心里暗喜，喜的是不仅不必受罚，还能再离开学府逍遥快活几日。
竹业虚又吩咐：“那位新来的风氏子弟，你这次与他一道行动，切莫……欺负人家。”
说这话时，连竹老先生自己也觉得非常诡异，毕竟琼玉上仙一剑便可化滚滚长河为冰，和“被欺负”三个字实在不搭边。
待谢刃回到住处时，风缱雪正在隔壁收拾东西，他生下来就没怎么沾过阳春水，被师父与师兄、还有仙侍姐姐们捧在掌心，压根不知何为人间烟火气，这回出门前又没练习过，所以就连同样没怎么干过家务的谢刃也看不过眼了，难以置信地问：“你不会收拾衣服？”
风缱雪答：“不会。”
谢刃进屋，替他将那一柜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勉强规整好……是真的很勉强，也就从乱七八糟塞进柜子，变成了叠一叠再乱七八糟塞进柜子：“学会了没？”
风缱雪陷入沉默，不懂这疯狗刨咸菜的手法怎么也好意思拿出来授课，谢刃可能自己也心虚，便将柜子强行一关，转移话题：“你听师父说乌啼镇的事了吗？”
风缱雪道：“据说镇上有一座大宅，住着夫妻二人，原本举案齐眉，后来丈夫却另觅新欢，还要在寒冬腊月将妻子休弃出门。妻子不肯，在一个雪夜杀了丈夫，那座大宅也成了凶宅。”
“倒是未必。”谢刃靠在窗台上，随口扯道，“妻子杀了负心汉，替她自己出恶气，听起来像是件痛快事，我看那宅子非但不凶，反倒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
风缱雪微微点头，继续说：“现在那处好地方已经养出了红衣怨傀。”
谢刃舔了舔后槽牙：“嘶……”
行吧，那我们明日就出发。

第5章
乌啼镇位于长策城以南，地势偏低，四周被大片古木秀林紧紧包裹，更有一道清泉俯冲出山，潺潺绕城，以罕见灵气滋养着这一方福地。
谢刃站在镇子入口：“前年我与师父来时，这里还热闹极了，送走一波修士，又迎来新的一波，客栈一床难求，就连酒肆里的位置都不好等，若大家喝到酩酊兴起，还会各自拿出法器抚琴奏乐，歌传九天，整夜不停。”
风缱雪道：“但现在……”
“现在，现在可太惨了。”谢刃从污水中捡起一块脏木头，是半个破破烂烂的“乌”字，“怎么连镇名掉了也无人修葺。”
“自顾不暇吧。”风缱雪道，“怨傀生乱，城中人心惶惶，哪里还有空管别的。”
怨傀是由死前心中含怨的女子所化，黑衣怨傀大多老实，白衣怨傀甚至还能挑出几个可爱顽皮的，最凶便是红衣怨傀，非得有翻天倒海的恨与憾，才能在死后化为一袭红衣，寻常修士根本镇不住这凶煞。
而乌啼镇闹的就是红衣，一个月前这里还风平浪静好好的，突然就有十名无辜修士被掏心挖肝夺金丹，一夜之间死了个透。翠羽门的弟子设下埋伏，想要将其镇压，却反遭怨傀噬杀，唯一留住性命的是一名十三岁的小少年，据说当时他被怨傀端详半天，最后对方丢下一句“你还没成亲，将来也未必负心”，便转头去杀其余人了。
众人也由此推断出这无端冒出来的红衣怨傀，八成就是城南大宅的女主人，早年杀夫的苏莲儿。据说她在剁了家中薄情负心汉后，自己也服毒自尽，夫家弟弟恨她入骨，自然不会好好下葬，用破草席一卷尸体就丢去了乱葬岗——那弟弟现在也死了，就在前天，虽然他尚未结成金丹，肚子不值一剖，但依然被前嫂子拧飞了天灵盖。
谢刃道：“翠羽门也算大门派，十几名弟子加在一起都杀不得她，看来这回是有些棘手。”
“将手擦干净。”风缱雪递过来一方帕子，“走吧，先进城看看。”
手帕素白，角落绣着两枝落雪梨花，谢刃也没多想，接到手中一蹭，赫然两个黑指印。
还是不能还回去了，幸好城中铺子都还开着。
风缱雪才刚一分神，身边人就已经溜得不见影子。
“……”
“给。”片刻后，一方锦帕被递到面前，嫩黄底子绣牡丹。
谢刃继续笑着说：“别嫌弃啊，这已经是店里最好看的了。”
风缱雪后退一步：“不必。”
谢刃将帕子随手拍在他肩头，又道：“我再去别处看看，你到前面茶楼等我，顺便探些消息。”
风缱雪眼睁睁看着他再度跑得无影无踪，像是丝毫没有要一起行动的意思，因此心情欠佳，连带着表情也欠佳，一走进茶楼，原本正在热烈讨论着大宅怨傀的客人们立刻变得鸦雀无声，暗道这位白衣仗剑的冷漠仙师一看就不好惹，最近城中事多，自己还是不要触霉头了，便各自端着盘子茶壶溜去一楼，连走路都很蹑手蹑脚，跟做贼似的。
于是等谢刃寻来时，心里头就纳闷得很，问他：“我让你探消息，你怎么一个人坐到二楼来了？”
风缱雪回答：“不知道。”
“……算了，一看你就没经验。”谢刃从怀中掏出一支蝴蝶簪子，递到他面前问，“好看吗？”
风缱雪不解：“你买它作甚？”
“送姑娘啊。”谢刃将簪子收好，“方才我打听了一下，都说那位苏莲儿姐姐生前极爱美，想买这支簪子，却又一直嫌贵，现在我买了送她，你说她会不会一个高兴，就不再杀人了？”
风缱雪揉揉胀痛的太阳穴，没有感情地开口：“你可以试试。”
谢刃嘴里“咯吱咯吱”咬着芝麻糖，又打发小二去隔壁酒楼端来两碗拌面，两人一直在茶楼待到天黑，方才进了那处出事的大宅。
夜风“呜呜”穿过墙，刮得院中草木乱飞，墙上挂着大片干透的褐色血迹，再被两串灯笼一照……啧！谢刃道：“好吧，是不怎么钟灵毓秀。”
风缱雪问：“她今晚会出现吗？”
“应该会，这里可是她的家。”谢刃在院中燃起一堆篝火，“坐过来，那里有血。”
风缱雪拂袖一扫，在地上铺了条巨大的、毛茸茸的白色厚毯子。
谢刃惊奇地问：“你出门还要带这个？”
风缱雪又加一层，还要再摆上一个软塌，这才愿意坐下：“是。”
软塌大得堪比一张双人床，于是谢刃也挤过来，觉得是比稻草铺地要舒服许多。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口渴了，风缱雪便又从乾坤袋中拖出来一截树杈子，上头挂满了鲜嫩欲滴的浆果。
谢刃整个人都看呆了：“你现摘的？”
风缱雪：“嗯。”
谢刃默默竖起大拇指，忍不住又问：“风兄，你的乾坤袋是从哪买的？”
虽说这东西在修真界几乎人手一个，但一般也就放些生活所需，不比普通书生的背篓强多少。而像风缱雪这种连床带毯子往里塞，还要再捎带半亩地一棵树的高级货，在长策学府的弟子中还真不多见。
风缱雪用一包零嘴堵住了他的聒噪。
过了子时，风越发大了。
谢刃将最后一粒松子丢进嘴里。
一枚鲜红的指甲突然在他肩头叩了叩。
“咳！”谢刃猝不及防，被呛得咳嗽了半天。
红衣怨傀“咯咯”笑着，飘浮悬在二人身后：“好俊秀的两位小仙师。”
谢刃扶着身边人，好不容易才把松子吐出来。
风缱雪握紧剑柄，看着面前的凶煞怨傀。
其实是一个挺漂亮的姑娘，穿着红色裙装，描眉画目。只是美则美矣，身上的阴气却极为浓厚，笑里渗着古怪诡异：“你们仗剑前来，莫非也是觉得那负心薄幸的狗男人杀不得，要替他报仇？”
“狗男人自然能杀，可那些死在你手中的修士又不是狗男人。”谢刃道，“姐姐怎么连他们也一起杀？”
“呸！”怨傀语调扬高，“那些修士，看着道貌岸然的，可哪个没去狎过妓，浑不记得家中还有道侣，莫说只是死了，就算被剁成肉泥喂狗，也活该。”
谢刃不解：“你还知道都有谁喝过花酒？”
“我在青楼外头守着他们呢，不会认错。”怨傀弹了弹鲜红的指甲，“那些后头跑来杀我的修士，也不是好东西，各个色欲熏心的，只有一个年纪小的勉强干净。”
“原来如此，倒不算枉杀无辜。”谢刃点点头，又从袖中摸出簪子，“实不相瞒，先前听说有妻子杀了负心丈夫，我也觉得痛快极了，想着这分明就是女侠所为，今日再一看，姐姐还生得这般美若天仙，当真是狗男人瞎了眼。”
风缱雪：“……”
谢刃转了转簪子：“今日听市集上的人说，姐姐一直想要这个，我便买了相赠，好不好看？”
怨傀果然被他哄得高兴：“你却是个有心的，还去打听了这些。”
“姐姐。”谢刃问，“你还要继续杀人吗？”
怨傀道：“倘若以后世间再无负心人，我自然不会再杀。”
谢刃又问：“那姐姐今夜会不会杀我？”
他眉眼本就生得讨喜，又笑眯眯的，说这话时，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风缱雪在旁冷眼看着，也不知是另有打算，还是在钦佩对方这对鬼撒娇的本事。
怨傀收起簪子，凑近仔细端详他的样貌：“不好，不好，长得好看的男人，都是处处留香，你这模样，将来怕也是个薄情的。”
“我将来可不会薄情，非但不薄情，说不定还是个绝世情种。”谢刃一边说着，一边随意向身侧瞄了眼，原本是想换风缱雪一声附和，结果差点被对面两道冷冰冰的眼神冻死。
谢刃震惊地想，他瞪我干嘛？
怨傀也觉察到了杀气与寒意，她一手轻轻搭在谢刃肩上，身子却轻巧拧到风缱雪面前：“这位仙师，剑握得这么紧，莫非真要斩我？”
风缱雪声音染霜：“你害人无数，自该受死！”
怨傀眉间陡厉，猛地往前一凑，几乎要与他鼻尖相贴：“那些狗男人只知道在外寻欢作乐，废物一般，我为何杀不得？”
“我方才就说了，狗男人自然该死。”谢刃抬手挡在风缱雪面前，“可我又不是狗男人，姐姐怎么连我也要杀？”
说这话时，他另一只手正死死卡着一只红纱枯爪，那是方才红衣怨傀在盯着风缱雪时，悄无声息探到谢刃身后的。
见阴谋已被揭穿，红衣怨傀索性撕破伪装，右手裹挟怨气朝二人面门抓来！风缱雪侧身一闪，带着谢刃落到一旁，碍于目前的身份，他并不方便大杀四方，不过幸好谢刃已牢牢记住他当日“我打不过，我摔倒了”之英姿，并没指望这位同窗能帮上大忙，只自己拔剑攻了上去！
怨傀原本没将他们放在眼中，甚至还有些嫌弃今晚来的货色太面嫩，就算取了金丹也没意思。却不想谢刃一招便险些废了她一半修为，那把银黑的长剑裹着烈焰，几乎要点燃整座荒宅！怨傀躲避不及，肩膀被极高的温度灼伤大半，剧痛令她的愤怨陡然拔高，牙齿尖锐地磨着，想要以怨气幻剑，心口却突然传来一阵烫意。
她惊慌地低头，发现左胸不知何时竟已被烧出一个空洞。
半道焦黑符文带着火星落在地上，谢刃手中依旧转着蝴蝶簪子：“这么贵的东西，我可舍不得随便送人，不过那道斩凶符篆幻成的金簪价钱也不低，你不算亏。”
怨傀踉跄扶着墙：“你！”
“我怎么啦？”谢刃用剑锋指着她额心，“说吧，你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凶煞，又为何要躲在这大宅里，冒充苏莲儿夺人金丹？”
风缱雪微微皱眉。
他并不意外谢刃能识破凶煞的伪装，但……这竟不是苏莲儿吗？

第6章
红衣怨傀一时大意，身子被谢刃用符篆烧得破破烂烂，简直恨得牙痒，她暗自往后退了一尺，问：“你怎知我不是苏莲儿？”
“白天的时候，我在集市上打听一大圈，人人都说苏莲儿生前朴素，最不爱穿金戴金，头上顶多戴一朵杜鹃花。”谢刃道，“你既要冒充人家，怎么事先也不打听清楚，竟被我用一根簪子就诈了出来。”
红衣怨傀心口还在冒着烟，她抬起右手，在那空洞的地方摸索着，声音怨毒：“诈出来，诈出我不是苏莲儿来又如何，你照样得死！”
“死”字刚一说完，她周身已幻出无数黑雾凝成的绳索，却没有刺向谢刃，而是全部朝着风缱雪飞去！红衣怨傀算盘打得精明，见方才谢刃一直将他护在身后，猜想该是个没什么本事的，便想先下手解决。
黑雾在空中张开毒牙，试图像绞杀翠羽门弟子那样绞杀风缱雪，却被谢刃一剑缠住，火光顺着剑身蔓延，烧得黑雾顷刻化灰！
怨傀见状，越发被激得疯魔癫狂，一身红衣悉数化作夺命索，如同一朵巨大的妖花，在院中被风吹得蓬然绽放，铺天盖地地朝二人包来。谢刃没料到这玩意竟还有些本事，也收了先前的玩世不恭，对身边人道：“你自己小心！”
风缱雪一直剑未出鞘，他觉得谢刃应该能解决眼前的麻烦，便道：“好。”
红衣怨傀讥笑：“原来是带了个中看不中用的摆设。”
风缱雪指着她胸口大洞，冷冷嘲讽：“你烂了，补不好。”
红衣怨傀怒骂一声，谢刃双手握紧剑柄，红莲烈火轰然贯穿剑身，照得整座大院明灭跳动！他用尽全力砍向已扑到风缱雪眼前的凶煞，却只扬起一片燃烧火星，像是砍中一团虚无空气，反倒带得自己踉跄两步。
风缱雪闪身扶住他：“是幻象，她躲了。”
四周一片寂静。
谢刃闭眼细听，掌心燃起一团火。
夜风吹得整座小镇都在呜咽。
院中树叶沙沙。
风缱雪凝神感知，很快就判断出了红衣怨傀的藏身地。他指尖凝出微小雪光，悄无声息向着墙角射去，谁知好巧不巧，谢刃也在同一时间窥破幻象，纵身拍下一掌！
风缱雪心中一乱，想要收回寒意，可雪光如针，饶是他速度再快，也还是多多少少撞上了红莲烈焰，冻得火光结成冰！谢刃掌心瞬间挂满霜雪，大吃一惊道：“这是什么玩意？”
风缱雪：“……”
而红衣怨傀也趁着这短暂的空隙，跑了。她原本是不想跑的，想像猫抓老鼠一样逗弄院中两人，却被那道突如其来的寒气惊得汗毛倒竖，意识到此处或许还藏有其他高手，便落荒而逃，迅速隐匿于夜色中。
风缱雪替倒霉同窗捂了一会儿手，然后说：“暖和了。”
谢刃活动着冻僵的手指，百思不得其解：“既然如此厉害，那她跑什么？”
风缱雪只好敷衍，不知道，可能是回光返照吧。
谢刃摇头：“我看不像。”
但像与不像的，现在怨傀已经跑了，也猜不出个一二三。
谢刃坐回软塌，手中还拿着那支簪子。
风缱雪这才有空问：“白天我进茶楼时，恰好听到一句讨论，说苏莲儿喜欢打扮，你在集市上打探到的消息分明也一样，为何方才却说不爱金簪，只爱杜鹃？”
谢刃道：“集市上的流言未必就为真，还有人说苏莲儿是因为买首饰买空了家底，才被她男人休弃呢，闲话都难听得很。所以今晚我故意先说喜欢，又说不喜欢，那怨傀却一样分辨不出真假，只知道陪着我演，可见确实是个冒牌货。”
而且更重要的，苏莲儿杀夫之后服毒自尽，留下的绝笔信很平静，更像是在经历了一场漫长折磨后的重生解脱，可怜可叹可悲可惜，却不面目可憎，不像是能化作红衣怨傀的样子。
风缱雪点头：“嗯。”
“那怨傀为什么要冒充苏莲儿？”谢刃往后一靠，习惯性想用双手撑在身侧，却忘了还有冻伤，顿时疼得倒吸冷气。
风缱雪从袖中取出一瓶药，替他包扎伤处。
谢刃继续道：“怨傀杀人，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了，有什么必要再加一层伪装？”
风缱雪提醒：“假如她不加这层伪装，听到乌啼镇有红衣怨傀为祸，你第一时间会想起什么？或者换一种说法，此地残破败落，对谁最有好处？”
“这……”谢刃琢磨，“乌啼镇灵气充沛，修士们都喜欢在此聚集，若说败了对谁有好处，难不成是鸾羽殿？这一带原是归他们镇守，去年更是几次三番想要将乌啼镇圈起来，仅供自家弟子使用，后来因为骂的人太多，才不了了之。”
“鸾羽殿。”风缱雪道，“我记得你们谢府，也是依附于此门。”
谢刃一乐：“所以我爹总在背后嘀咕，说他们贪得无厌，每年都要刮掉一层皮。不过这事可不是我瞎说，你问乌啼镇败了对谁有好处，第一还真就是鸾羽殿，修士被吓跑了，镇子空了，他们正好名正言顺地圈为己用。”
“那可要回去，将此事禀于竹先生？”
“别啊，师父让我们来除凶煞，现在两手空空的，怎么好折返。”谢刃指间夹着一道符，洋洋得意，“寻踪咒，方才在怨傀逃跑时，我贴了一道在她身上。”
看他少年意气风发，风缱雪也跟着一弯嘴角：“嗯。”
谢刃又掏出一只传讯木雀，将此地发生的事详细记下，风缱雪侧过头看他写字：“求助？”
“不然呢，我们又打不过。”谢刃给他看自己被缠成粽子的手，“我们先去追，看她最后会不会逃往鸾羽殿，其余事情等师父安排。”
风缱雪倒是对谢刃刮目相看，从进到乌啼镇到现在，他所有事情都做得有条不紊，心思缜密，而且不盲目逞强，打不过就打不过，搬救兵也搬得利索。
有分寸，知进退，值得表扬。
于是等谢刃将传讯木雀放走，回头就见风缱雪正在从乾坤袋里折出一支剔透的花，层层怒放，上头还挂着露。
“吃了。”他递过来。
谢刃惊奇万分，又见了新世面：“你的乾坤袋居然还能养千灵雪草？”这东西娇贵罕见极了，是补充灵气的圣品，就连长策学府都是过节设宴才舍得拿出一朵，哪有这种递馒头的馈赠法？
风缱雪答：“因为我家有钱。”
谢刃听得牙疼：“我家也不穷啊，不过是比你们风氏差远了，这么珍贵的东西，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风缱雪却不肯收回去：“我吃腻了。”
谢刃：“……”
最后他还是吃了。作为回礼，谢刃颇为体贴细心地在早市上买了一包炸臭豆腐，用小竹签插着给他喂，结果被风缱雪一拳打得蹲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
“你还讲不讲道理啦？”他捂着肚子抗议，“是不吃甜的，又不是不吃臭的！”
风缱雪扯起他的发带，将人踉踉跄跄拽出乌啼镇。
红衣怨傀一路往东，躲躲藏藏极为小心，若不是谢刃那道符咒下得隐秘，怕是早已被她逃脱。
“再往前，就是春潭城。”这日午后，谢刃靠在一根树杈上晒太阳，顺便啃着野果，“过了春潭城，就是鸾羽殿，难不成真是他们在搞鬼？”
风缱雪站在树下：“若的确是鸾羽殿在背后操纵，你要如何应对？”
“他们家大业大，修为深厚，我一时半刻还真没办法。”谢刃跃到地面，单手搭住他的肩膀，“所以要是真惹出事，你得护着我，他们再厉害，也比不过风氏，得罪不起你家。”
风缱雪答应：“好，我护着你。”
一进春潭城，立刻就又热闹了，这里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灵器城，许多炼器师都住在这里，商铺更是一家摞着一家。到处都是飞来飞去的揽客书，谢刃接下几张粗粗一扫，还真有不少稀奇古怪的新东西。
风缱雪不明白：“为何每一户店铺都在极力推荐‘修为大涨石’？”
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骗钱货，而且价钱定的不高不低，也达不到让黑心商铺开张吃半年的效果。
“这你就不懂了。”谢刃一边走，一边随手拿起路边摊子上的小东西把玩，“虽然一块石头赚不了多少钱，但只要你买了，就说明你既有点小钱，脑子还不怎么好用，店铺就可以使劲坑你了，否则靠什么精准筛选傻子。”
一番话逗得摊主直乐，风缱雪也带着笑意，轻轻拉他一把：“别撞人。”
“我们去前面歇会儿。”谢刃放下手里的东西，又问，“对了，你那个高级乾坤袋也是在这里买的吗？”
风缱雪摇头：“师兄送的。”
谢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催促：“师兄送的，然后呢，下一句难道不该接如果我想要，你就去问问你的师兄？这才是日常寒暄之道。”
“没有这种寒暄之道。”风缱雪无情拒绝，“天下仅此唯一。”
谢刃撇嘴：“小气，那你再请我喝酒。”
风缱雪替他买了一小坛淡酒，又往里加了一勺蜜。
谢刃看得稀奇，心想怪不得他上回买回来的酒甜进心头，原来还能这么喝。
“走吧。”风缱雪端起托盘，打算与他一道去酒肆二楼。
结果转身就撞上一伙人，为首那个趾高气昂，语调扯得阴阳怪气：“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谢兄，我看看，这又是拐到了哪家的小美人，双双出来寻欢作乐了？”
风缱雪依旧捧着托盘，眉头微皱：“你认识？”
谢刃道：“崔望潮，早年路遇凶煞，被我所救。”
风缱雪又问：“所以他今天是来道谢的？”
谢刃双手抱剑，语调扬高：“这位崔兄向来不识礼数，当初我把他从乱葬岗里掏出来，也没换得一句谢，今日怕是同样等不到。”
“不愿道谢，倒不一定就是不识礼数。”风缱雪放下手中托盘，抬眼冷冷一瞥，“说不定人家愿意磕头呢。”

第7章
崔府与谢府一样，都是依附于鸾羽殿，而且崔府还要更家大业大一些，所以崔望潮一直就没把谢刃放在眼中。再加上前些年长策学府选拔弟子，自己考试多回都未能考中，谢刃却是被竹业虚亲自上门接走的，如此一比，自然越发不忿。
风缱雪说完“磕头”二字，不仅是旁边凑热闹的人，就连崔府的家丁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崔望潮面子挂不住，指着风缱雪叫骂：“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嘴里不干不净，谢刃眼神一暗，正欲上前让对方闭嘴，却被风缱雪按住：“我来。”
“你？”谢刃侧首，小声往外挤字，“他有些本事的，你行吗？”
风缱雪道：“虽打不过你，打他却绰绰有余。”
这话说得嘲讽，崔望潮果然被激得恼羞成怒，他自认资质并不比谢刃差，上次之所以会输，全是因为运气没跟上，这回狭路相逢，已打定主意要给对方些颜色看看。于是拔剑出鞘，锋芒染青霜，引来周围一圈惊呼，就连谢刃也有些意外，这是……浮萍剑？
崔望潮感受到身边羡慕的眼神，心中得意非常，再看一眼风缱雪，却见对方依旧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像是丝毫没有被自己的名剑震慑，又觉得十分扫兴，语气不善道：“你若是肯认输，现在还来得——”
来不及了。
风缱雪一脚踹在崔望潮胸口，踢得他整个人向后飞去，一屁股坐碎一堆“修为大涨石”！
谢刃：“……”
崔望潮上回被谢刃一脚踢进乱葬岗，这回又被风缱雪一脚踢进杂货铺，简直要勃然大怒！一张脸气得猪肝赤红，恰好和手中浮萍剑形成鲜明对比。风缱雪当空一剑扬落花，看得周围百姓双眼放光，赞道原来容貌好看的小仙师，打起架来也好看，竟连剑气都能飘出花瓣。
但这其实是二师兄的剑法，万木逢春，花开满园，风缱雪打算以后都用这一招。除了方便隐藏身份，还因为剑舞落花确实好看，比剑舞冰霜好看，他在青霭仙府的时候就是这么认为的，又不愿被旁人看出羡慕之情，所以一直非常冷漠地没有外露，现在总算能名正言顺据为己有，连带着看崔望潮都顺眼了些。
谢刃接住剑芒幻成的花瓣，指间化出一片微光。
崔望潮这人有个不好的毛病，打架的时候喜欢骂人，尤其是在觉得自己可能快输了时，废话就更多。而这种嘴欠打法的后果也是显而易见的，风缱雪原本打算点到即止，这回直接反手一掌，拍得他险些吐出一口血。
“少爷！”家丁赶忙扶住他。
风缱雪收剑落地，问：“还打吗？”
“你……你们给我等着！”崔望潮狼狈地站起来，嘴上发狠，身体倒脚底抹油溜得贼快。
谢刃走上前来，笑道：“看不出，你还挺厉害的。”
“不算太厉害，那个崔浪潮若是再不认输，我就要求助于你了。”风缱雪重新将托盘捧好，“走吧，我们上楼。”
“他不叫崔浪潮，他叫崔望潮。”
“嗯，崔望潮，差不多。”
风缱雪之所以要主动打这一架，一因对方言辞无礼，二来能和谢刃进一步拉近关系，三者，他觉得自己总不能一直维持御剑不稳的傻子形象，往后若再一道斩妖除魔，还是要拔剑的，所以得适当展现出一些实力。
两人在二楼寻了个靠窗的位置，风缱雪问：“乱葬岗是怎么回事？”
“先前我和崔望潮在霓山相遇，他带着一群人挑衅，嘴里也像今日不干净，我就把他丢进了乱葬岗。”
风缱雪：“……”
谢刃倒酒：“你怎么不说话了？”
风缱雪道：“你先将他丢进乱葬岗，后又把他从乱葬岗里掏出来，还要他向你道谢？”
谢刃理直气壮：“我也可以把他丢进乱葬岗，然后不掏出来，那破地方可脏了，我费了好一番力气找他，回去光澡就洗了三回，让他道声谢怎么啦？”
风缱雪想了想：“也对。”
然后倒霉的崔望潮就被两人丢在了脑后。
加了蜜的酒很甜，谢刃又买了几碟盐津果子，随口问小二：“最近城里有没有什么新货？”
“厉害的新法器倒是没听过，不过飞仙居造了一艘很大的仙船，马上就要完工，据说可载数百人自由翱翔九天，伴星辉采月露，美丽极了，最近正在征人报名呐。”
“登船需要多少玉币？”
“三百一个人。”
“三百？”谢刃一口酒呛进嗓子，“这么贵？”
“人人都想乘船，当然贵。”小二道，“不过仙师想来听过，那飞仙居的主人平时喜好结交文人，更爱写诗，所以若没有玉币，有好诗也成。”
“我可不会写诗。”谢刃撇嘴，过了一会儿，又用一根手指推推风缱雪，“喂，风兄，你想不想去仙船上看看？”
“好。”风缱雪爽快点头，“你我二人，六百玉币，够吗？”
“别破费啊，你写首诗呗。”谢刃挪到他身边，殷勤帮忙捏肩，“你是风氏子弟，自幼被万卷书香熏陶，肯定随随便便一开口，就能盖过这城中所有人！”
风缱雪停下掏钱的手：“也可以。”
他虽没有被银月城的万卷藏书熏陶过，但跟随师兄学过好几天诗，不太难。
谢刃充满期待，看他下笔如飞——
好大一艘船，翱翔飞九天。
三百登船费，确实不算贵。
“……”
风缱雪将纸上的墨痕吹干：“写完了。”
谢刃瞪大眼睛仔细观察，他想确定一下对方究竟是不愿意写，是生气了，是在敷衍自己，还是真的不太会。
最后发现好像是最后一种可能性。因为风缱雪的表情并不冷，甚至还很认真。
这种文采，竟也能从银月城风氏的学堂里混出来？
谢刃简直要大吃一惊！
风缱雪不解：“你愣着干什么？”
谢刃痛心疾首地想，我当然要愣一下啊，你这脸和你这诗，未免也太不搭了吧！
风缱雪问：“要怎么把诗递到飞仙居？”
谢刃不想打击他，刚打算寻个借口敷衍，小二却偏偏端着酒来了，只见他热情地将诗文一卷，道：“我们每天都要往飞仙居送一回客人们写的诗，仙师只管放心交给我。”
风缱雪点头：“既如此，多谢。”
谢刃单手扶住额头，罢罢罢，人人都想坐船，想必诗早已堆成雪片，那飞仙居的主人未必会细看，就算细看了，也顶多丢人现眼，又不会因此多挨一顿打，随便吧。
喝完酒后，天色也暗了。
因那红衣怨傀一直躲在城外，并没有新的动作，长策学府也还没有消息传来，两人便打算在春潭城暂住一晚。结果一连去了三四家客栈，都说满房，想找个地方凑合坐一夜，这回却是连酒肆的门都进不得了。
谢刃意识到不对：“怎么回事？”
小二陪着笑脸，不敢说，只敢用手悄悄往两人身后一指。
谢刃扭头，就见崔望潮阴魂不散的又来了，而走在崔望潮身边的人，一身淡金家袍，发冠如玄鸟长尾，一看便知出自鸾羽殿。
来者明显不善，风缱雪问：“这人也被你踢进了乱葬岗？”
谢刃嘴一撇：“没有，他叫金泓，是鸾羽殿的七名少主之一。”
“有何过节？”
“没过节，他们就是单纯看我不顺眼。”
谢家依附于鸾羽殿，逢年过节时，谢府的主人总要带着妻儿前去赴宴，而谢刃从小就天资卓著，又被竹业虚收为亲传弟子，所以只要他一出现在宴席上，立刻就会成为闪闪发光“别人家的孩子”，比过来比过去的，人缘自然不会太好。
不过一般人被比下去，顶多心里不服骂两句，或者再硬气一些，打一架也行，像这种仗着是自家地盘就不让别人吃饭住店的，着实欠教训。
金泓走上前，语带不屑：“谁准你来这里的？”
“春潭城又没被你买走，我为何不能来。”谢刃将风缱雪挡在身后，“有本事我们单打独斗，少仗势欺人！”
“单打独斗，行啊。”金泓一抬手，周围人群立刻散开，“多空出点地方，免得伤及无辜。”
谢刃对身边人道：“你站去旁边。”
风缱雪提醒：“他没有佩剑。”
谢刃看了眼金泓空荡荡的腰间，自己也将剑合了回去。
“别，谢刃，我可不想赤手空拳与你斗，况且我也不是没有佩剑，而是最近新换了一把剑。”金泓从侍从手里接过剑匣，“啪”一声打开。
若说早上崔望潮的浮萍剑能令众人连声惊叹，那么这把灭踪剑一出，整条街就只剩下了倒吸凉气的声音，全部在咂舌羡慕鸾羽殿果真家底深厚。据传此剑能大大提升主人修为，更能自己飞起斩敌，除了至今压在太仓山下的烛照，怕还真找不出第二把剑，能盖过灭踪的风头。
谢刃将剑柄握得更紧。
风缱雪开口：“等一下。”
崔望潮原本正在幸灾乐祸看好戏，这阵突然被打断，心中不悦：“等什么？”
风缱雪皱眉：“我没有同你说话。”
崔望潮喋喋不休：“金公子约战谢刃，和你有什么关系？”
风缱雪被惹烦了：“闭嘴，崔浪潮！”
“我叫崔望潮！”
“闭嘴，崔望潮。”
“……”
风缱雪将谢刃拉到旁边：“你也换一样武器。”
“我现在哪有武器换。”谢刃压低声音，“等会我要是打不过，你看情况自己跑，反正别落到他们手里，记没记住？”
风缱雪往身边扫了一眼：“都让开。”
人群面面相觑，往后挪动一小步。
风缱雪说：“我已经提醒过一次了。”
人群依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风缱雪手伸进乾坤袋，从里面硬生生拖出一只两丈高的壮硕铁虎兽。
铁甲猛兽四爪落地，“砰”一声，直踩得黄沙漫天地皮塌陷，凛凛虎啸威震天！
在一片惊呼中，满街看热闹的人如潮水般轰然散去。
谢刃也被震得够呛，头皮都要炸。
风缱雪命令：“坐上去。”
谢刃：“不是，你这什么我就坐……喂喂喂！”
他整个人都被风缱雪推上了铁虎兽，忙不赢地抓住了面前皮缰。
金泓目瞪口呆，他看着面前一身铁甲的庞然大物，不由就往后退了三步。

第8章
铁虎兽长牙如矛，浑身坚不可摧，竖着的钢尾上更是生满倒刺。站起来虽称不上遮天蔽日，却也能严严实实挡住一片天光，将对面的所有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崔望潮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古怪机甲，膝盖发软，喉咙艰难地滚动着，半天挤出一句：“你们使诈！”
“使诈？”风缱雪冷道，“只许你们换剑，我们就不能换吗？更何况灭踪乃南山四神剑之一，斩妖除魔惩奸除恶，在烛照尚未现世之前，称它一句天下无敌亦不为过。而这铁虎兽只是我师兄一时兴起，用阴山捡来的破铜烂铁所制，他并非炼器师，只在闲暇时对着一本手工旧书拼拼凑凑，这么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到底是谁占谁便宜？”
他言语掷地有声，乍听也确实有几分道理，但只要一细想，就能明白其中的门道。灭踪剑虽威名赫赫，却对剑主人有着极高的要求，非得天资卓著，或者经过多年磨合，方能合二为一所向披靡，现在金泓只是新得此剑，即便能涨修为，也远远发挥不出灭踪应有的威力。但铁虎兽却不同，铁虎兽对使用它的人没有任何要求，哪怕捆一块石头在背上，也一样能轰隆隆横冲直撞，用利齿钢尾将对方卷个血肉模糊，二者根本就不是一个入门难度！
谢刃此时也坐稳当了，他一手拽着皮缰绳，一手执剑指着金泓挑衅：“喂，别站着不动啊，还打不打？”
金泓眼底愤恨，用力合上剑匣，转身向长街另一头走去。
风缱雪飞身挡在他面前。
“你还想干什么？”金泓没好气地问。
“客栈。”
“客栈又不是我家开的，你要住就去住！”
“你付钱。”
“……”
风缱雪伸手一指：“我要住这家。”
金泓几欲呕血，但眼见谢刃已经骑着那只铁虎兽，一步一个坑地往这边来了，他只有狠狠一脚踹开客栈大门，甩手往柜上丢了一包玉币：“给他们两间客房！”
小二连声答应，战战兢兢地目送那一群纨绔离去。风缱雪走到铁虎兽旁边，仰头道：“还没坐够吗？”
谢刃笑得趴在铁甲背上：“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风缱雪把他拽下来，又将铁虎兽收回乾坤袋：“上回借它来玩，一直忘了还给师兄。”
“金泓肯定被气惨了。”谢刃道，“他素来嚣张跋扈，这次得了神剑，想炫耀却吃瘪，回去八成要好几天吃不下睡不好。”
风缱雪摇头：“他配不上那把灭踪剑。”
“鸾羽殿不缺钱，什么不能买得。”谢刃打发小二去泡了安神茶。两人近来连日奔波，难得能在客栈舒舒服服睡一夜，便各自都早早回了客房。春潭城的灯火是彻夜不熄的，商铺不仅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就连天上也时不时有各种机关甲飘过，闪烁似漫天星辰。谢刃靠在窗边看了一阵子，刚想洗漱歇息，怀中的寻踪咒却突然有了动静！
“风兄！”他风风火火，一把推开隔壁客房门。
风缱雪泡在浴桶里看他，半湿黑发散落，脸颊薄红，眼神疑惑。
谢刃一只脚退出门槛：“……打扰了，我不知你在沐浴。”
风缱雪问：“有事？”
谢刃道：“那只红衣怨傀像是要跑，我先去追，你慢慢来！”
风缱雪点头，挥手扫过一旁木架上的棉锦浴巾，谢刃余光无意中瞥到，边往楼下跑边想，好白啊。
风缱雪御剑疾行，很快就在城外找到了谢刃。
“红衣怨傀呢？”他问。
“寻踪咒突然失灵了。”谢刃指间夹着黯淡符咒，“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有人解咒。
第二种，怨傀死了。
谢刃将失效的符咒化成火：“我下的寻踪咒，不说旁人一定解不得，可至少该有些动静传过来，断没有突然消失的道理。”
“所以是有人抢先一步，散了怨傀的残魂。”风缱雪拉起谢刃，与他一起升至高处。春潭城不灭的灯火正好在此时派上用场，整片天几乎都是亮的，而在无数飘浮的云船与机甲间，有一道金色的光影正一闪即逝。
风缱雪说：“是鸾羽殿的人。”
“三更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跑得倒挺快。”谢刃猜测，“会不会是金泓白天看到了我们，猜到与红衣怨傀有关，担心乌啼镇的事情会败露，所以毁尸灭迹先下手为强？”
“鸾羽殿除凶煞，习惯用剑还是用咒？”
“都有，不过多是用他们独创的玄鸟符。”
“有何特点？”
“能引惊雷，斩妖之后，地上会残余一片金影，三五天不散，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们鸾羽殿的功劳。”
风缱雪问：“是那样的金影吗？”
谢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还真在树丛中发现了一片融融闪烁的影子，正是玄鸟符留下的痕迹。再在周围仔细一寻，半张残破的寻踪咒也在树杈上挂着，边缘有被雷劈过的焦黑。
“急着杀红衣怨傀掩人耳目，这事我不意外。”谢刃坐在地上，“可直接留下雷鸣金影，未免也太明显了，这不是等着让人发现？”
“猜不透。”风缱雪也想坐一会儿，但软榻上回在乌啼镇凶宅被怨傀沾过，他嫌弃脏，便没有再收回乾坤袋，于是对谢刃说：“你腿伸直。”
“干嘛？”谢刃依言照做。
风缱雪拎起衣摆，一屁股坐在他小腿上。
“啊！”谢刃毫无防备，一声惨叫，“坐就坐吧，你能不能稍微往上挪挪？”
风缱雪往上挪了挪：“现在红衣怨傀已经没了，你有何计划？”
“师父那头也不知道回个话。”谢刃双手撑在地上，“你我连日奔波追来这里，至少要弄清楚今晚是谁下的手，否则岂不是一无所获。”
风缱雪想了一会儿：“上门去问。”
“去问？”谢刃初听疑惑，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也对，反正已经撞到了金泓，而他们恰好又留下了这明晃晃的玄鸟符，那我们就光明正大去鸾羽殿问，看看究竟是谁所杀，又为何要杀。”
“明日，我们一起去。”风缱雪站起来，“走吧，先回客栈。”
“等……等等我，腿麻。”谢刃倒吸冷气，连剑都御不稳当，回城后还要靠风缱雪搀扶，嘴里叽叽歪歪话不停。
“你慢点，慢点行不行。”
“不行。”
“那你背着我。”
“不背。”
风缱雪抬手推开客栈门，两名正在喝茶的白衣少年听到动静，一起站起来：“阿刃。”
“璃焕，墨驰？”谢刃纳闷，一瘸一拐跳到桌边，“你们怎么会在这？”
“竹先生接到你的传讯木雀，派我们前来相助。”璃焕拎住他的胳膊，“几天不见，你的腿果然被人打断了？”
“什么打断，我是被他坐的！”谢刃指着风缱雪控诉，又问，“需要我给你们做介绍吗？”
“来时竹先生已经说过了。”墨驰拱手行了一礼，“风兄。”
风缱雪微微点头。
璃焕出自临江城璃氏，家中有几位姐姐都是嫁往银月城，和风氏多多少少沾些亲戚关系，再加上他为人亲和热情，所以很快就将风缱雪当成了自家熟人，问道：“红衣怨傀呢？”
“先别提什么红衣黑衣。”谢刃揽过二人肩膀，“我不是在信里都写了吗，这次的怨傀极凶，也不知是哪儿冒出的野路子，将我的红莲火都冻成了冰，师父怎么不亲自前来，只派了你们两个？”
风缱雪：“……”
璃焕一胳膊肘打向他的肚子：“我们两个怎么了！”
谢刃眼前发黑：“行行，你们厉害，你们厉害。”
可厉害只是嘴上说说，打闹是一回事，璃焕心里也清楚，若是连谢刃都对付不了红衣怨傀，那再加上自己与墨驰，确实一样够呛，竹先生究竟是怎么想的？
只有风缱雪面不改色，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竹业虚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有琼玉上仙在，哪里还需要自己出马？他只恨不能将学府里所有的弟子都打成礼盒送上门，让他们好好把握这难得的学习机会——这回只派来两个，真的已经很良心了。
璃焕还在问：“红衣怨傀呢？”
谢刃道：“死了。”
璃焕与墨驰异口同声：“你杀的？”
谢刃一搓鼻子：“不是我，是鸾羽殿。”
璃焕嫌弃：“那你岂不是被姓金的比了下去。”
“闭嘴。”谢刃扶着桌子站起来，“先去睡，有事明早再说。”
他腿虽然麻，倒不耽误往楼梯上跑，就是姿势扭曲了些。风缱雪也站起来回了二楼，只留下墨驰还在费解：“怎么坐的，居然能把腿坐麻？”
璃焕分析：“可能是在追红衣怨傀的时候，风兄从天而降，一下子坐在了阿刃的肩膀上吧，把他的腿撞麻了。”
墨驰点头：“有道理。”
两人都心思单纯，万不会想到在除凶煞时，竟还能有“一人坐在另一人腿上”这种麻法，所以极有默契地双双绕过去，打了个呵欠，也上楼去睡了。

第9章
第二天中午，四人便一起出发，前往鸾羽殿。
春潭城外依旧有许多飘浮云船，虽不如夜晚仙乐飘扬灯火璀璨，但整齐悬浮在一起时，仍有一种寂静而又庞大的震撼感。璃焕仰着头感慨：“真不愧是灵器城，别处可见不到这些。”
“我们在来的时候，曾听人说飞仙居制出了一艘巨大的仙船，能上九天摘星揽月。”墨驰见风缱雪像是不怎么爱说话，便主动与他攀谈，“风兄，你想不想上去看看？”
谢刃将人拎到旁边，面不改色：“不想！”
“少来，我还不知道你，最爱凑热闹。”墨驰用石子打枝头野果玩，又说，“不过价钱也够贵的，好像要三百玉币。”
风缱雪道：“不必付钱，我写诗了。”
谢刃：“……”
璃焕闻言拊掌：“对啊，我怎么忘了，银月城风氏出来的子弟，哪里有不善诗词歌赋的？可不就占了这便宜。”
“擅长也带不了你们两个。”谢刃继续将风缱雪挡住，“一首诗带四个人，飞仙居还要不要赚钱啦？”
“不必麻烦，我爹好像同飞仙居的主人有些交情，登船不难。”璃焕道，“墨驰若想上去，我现在就放木雀问问。”
“好啊，要是时间来得及，我们四个一起去看热闹。”墨驰将打下来的果子分给三人，他平时最喜欢捡着小石头打叶打鸟，不用任何仙法也能百发百中，长策学府后院那棵可怜的秃顶大树，就是这么来的。
谢刃咬了口果子，心情很复杂。早知你这么有靠山，我就不提议写什么诗了，现在可好，若“好大一艘船”换不得两个名额……算了吧，自信一点，不是若换不得，是肯定换不得。到时候另外两个人靠着关系高高兴兴登船了，自己与风缱雪却在下头，看不成热闹倒是其次，但银月城风氏子弟的面子可能就要荡然无存了。
风缱雪不解：“你为什么要看我？”
“我没看你啊。”谢刃说，“我是想问你，我们到鸾羽殿后要找谁。”
虽然长策学府在修真界颇有地位，但说到底也只是一座无权无势的学堂，与其扯起竹业虚的大旗，倒不如搬出各自的家世好用。
谢府寻常殷实，寻常富贵，多年来还一直依附鸾羽殿，面子不够大，墨驰家中经营仙府修建的生意，更是个有钱没地位的主，只有银月城风氏和临江城璃氏能拿来撑腰。
风缱雪道：“我就认识金泓。”昨天刚认识的。
璃焕道：“我连金泓都不认识，我压根没去过鸾羽殿。”
谢刃一手揽过一人，将自己没形没状挂在中间：“那说定了，我们就去找这位仁兄！”
鸾羽殿中，金少主不由自主就后背一凉。
……
离开春潭城后，再御剑疾行一个时辰，就能抵达鸾羽殿。这时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山，余晖落在金灿灿的大殿墙瓦上，璃焕被晃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我的天，这也太难看了，他家是只会用金砖砌房吗？”
“若真是金砖就好了，偷两块还能去寻常世间换酒喝。”谢刃道，“是幻术。”
“那岂不是又小气又想摆阔。”璃焕整了整衣冠，他自幼是在满谷幽兰中长大的，素雅洁净惯了，对这土横暴发的鸾羽殿基本处处看不顺眼，连敲门时都不忘垫块布巾。
墨驰：“……”
开门的弟子在听完四人身份后，恭恭敬敬将他们迎进前厅，又火速去请自家少主。
金泓觉得自己聋了：“他们没毛病吧，闹完春潭城不算，竟还敢到家里来挑衅？”
崔望潮也道：“不如直接赶出去。”
“胡闹！”旁边还有一位山羊胡子的长辈，是金泓的叔父金仙客，他虽不知这崽子又在外头闯了什么祸，但他向来看不顺眼崔望潮的唯诺奉承，觉得自家侄儿就是因为狐朋狗友，才变得越来越不学无术的，现在听他竟还要将风璃二族的少爷赶出门，更是勃然大怒，一脚就把金泓踢去前厅解决问题：“记得给人家道歉！”
金泓险些吐出一口血，是他们骑着铁老虎耀武扬威，我道什么歉？
崔望潮被风缱雪打出了心理阴影，进门一看到他就肉疼。
璃焕很规矩地行礼：“金兄，我等贸然登门，打扰了。”他又看向金泓身后的人，“不知这位是？”
崔望潮冷哼一声，不予回答。
风缱雪平静地说：“他叫崔浪潮。”
崔望潮怒极：“你！”
“他怎么了？”谢刃剑柄护在风缱雪身前，“你不肯答，就别怪别人答错。”
风缱雪疑惑地问：“我答错了吗？崔浪潮。”
崔望潮这回干脆被气出了门。
金泓面色不善：“你们来干嘛？”
“我们最近一直在追一只红衣怨傀，从乌啼镇到春潭城。”谢刃道，“结果就在昨夜，他却被一道玄鸟符斩杀散魂。”
金泓承认：“是我杀的。”
他答得爽快，屋里其他人却都一愣，还当多少要遮掩一下，怎么张口就来。
金泓被盯的莫名其妙：“你们有病吧。红衣怨傀谁杀不得，因为这事找上门，难不成还要护着她。”
谢刃问：“你怎么知道山中有红衣怨傀？”
金泓不满：“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刃看着他的眼睛：“前阵子乌啼镇频频发生命案，凶手就是这只红衣怨傀，她不仅剖人金丹，还竭力隐藏身份。我觉得其中有古怪，便故意留她一条性命，又下了寻踪咒，想看看她到底要逃往何处，结果却被你给杀了。”
“我又不知道你要留她做饵。”金泓不悦，“现在杀都杀了，你想怎么样？”
谢刃又问了一遍：“所以是谁告诉你，山中有红衣怨傀？”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但金泓一向看不惯他，自不愿配合，转身想走，却被谢刃半截剑刃挡在身前：“不说，可就别怪我拿你当同伙了！”
“你放肆！”金泓一脚踢来，手中也佩剑出鞘。两人面色不善互相对指，还是璃焕出来打圆场，提醒道：“金兄，乌啼镇若是荒废了，唯一的获益者就是鸾羽殿。”
金泓皱眉：“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谢刃合剑回鞘，“谁不知道你家一直想将乌啼镇圈起来，现在那鬼鬼祟祟的红衣怨傀受伤后不往东不往南，偏偏朝着春潭城跑，还恰巧被你斩了，我不来问你，还能问谁？”
“阿泓。”厅门突然被一把推开，“回答谢公子的问题，你为何要大半夜的，跑出去杀红衣怨傀？”
来人正是金仙客。
他原本是因为担心少年们鲁莽易怒，才想跟来看看情况。谁料刚进院就听到谢刃的质问。他老奸巨猾，自然清楚此事若传出去，鸾羽殿将会迎来怎样的闲话，不管不行，必须得管。
金泓收回佩剑，没好气地一扬下巴：“是他说的。”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风缱雪道：“崔浪潮。”
崔望潮：“……”
金仙客沉声问：“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崔望潮也不知为何中心竟会转移到自己身上，愣了半天才说：“我、我专门派人去城外找的啊，不止红衣怨傀，还有僵尸怪物，费了好一番力气呢，金兄新得了灭踪剑，不得多练练手。”
谢刃道：“但那只红衣怨傀是死于玄鸟符，并非被剑斩杀。”
崔望潮吞吞吐吐：“这……什么……我……”
见他态度扭捏，还不住看向自家侄儿，金仙客又是一股子火直冒，声音一厉：“老实说！”
崔望潮被吓得一抖。
金泓没好气地说：“因为我握不稳那把灭踪，总不能让怨傀跑了吧！”
屋内一片安静。
得了南山四神剑之一的灭踪，却无法顺利控剑，好丢人哦。
金仙客也没料到竟还能有这么一种可能性，噎得半天没组织好措辞。
墨驰偷偷看向其余三人，喂，现在我们怎么办？
风缱雪道：“金公子若真的与红衣怨傀有关，确实不必用玄鸟符留下痕迹。”
他不说还好，一说，金泓越发怒火中烧，那你们跑来做什么？
风缱雪继续道：“但事情发展到现在，所有疑点都指向鸾羽殿。”
金仙客试探：“不知这位小公子是？”
风缱雪行礼：“在下银月城风氏，风缱雪。”
金仙客点点头，道：“风公子，此事的确蹊跷，这样，不如各位先在家中住下，待兄长明日回来，我再将红衣怨傀的事情详细禀于他，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纵，想将脏水泼给我鸾羽殿，定会给出一个交代。”
风缱雪道：“好，那就多谢金先生。”
金泓甩手离开，可能还在恼羞成怒的余韵里没有出来，一张脸青青紫紫。崔望潮也赶紧走了，金仙客叫来家丁，将四人带去客院，吩咐万不可怠慢——事实上也真的没有怠慢，侍女来来往往，光是灵果甜酿就摆了满桌。
风缱雪问：“你怎么看？”
谢刃道：“暂时没有头绪，先看看明日他们如何回话吧。”
璃焕站在窗边，伸手接住一只木雀，拆开一看，扭头道：“墨驰，飞仙居送来了两张登船丹券，我先收起来了。”
谢刃剥瓜子的手一停：“这么快？”
“对啊。”璃焕说，“你们的丹券还没来吗？”
谢刃心口闷痛，还要假装云淡风轻地说：“嗯，可能还没看到风兄的诗吧，再等等。那什么，我觉得诗肯定挺多的，飞仙居的主人若是犯懒，不看也正常。”
“你早说啊。”璃焕道，“这样吧，我再放一只木雀，看看能不能多要两张。”
谢刃立刻站起来：“好！”
风缱雪按住他的肩膀：“不必。”
谢刃陪笑：“万一对方真的不看呢，一直没有丹券传回来怎么办？”
风缱雪很认真：“那我就亲自拿到他面前，你只管放心。”
谢刃瞪大眼睛与他对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还要亲自拿去人家面前。
璃焕将掏出来的木雀又重新装回去：“那我就不管啦。”
“……”

第10章
鸾羽殿的东殿主名叫金苍客，是金泓的父亲，也是金仙客的二哥。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青蚨城访友，访友这种事嘛，叙叙旧喝喝酒，本来是很轻松惬意的，但也不知怎么搞的，席间话题突然转到了小辈身上。谁家儿子一剑单挑整座山的妖怪，谁家女儿十岁就能幻锦帕为剑，听得金苍客还没饮酒，就先一步面红耳赤，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阿泓最近新得了一把灭踪剑”，靠着大名鼎鼎的南山神剑，总算勉强争回一些面子。
结果刚一回家就听说儿子别说是御剑，就连握竟然都握不稳，险些当场气昏。
金泓被骂得受不了：“爹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未必——”
“你放屁！”金苍客的火爆脾气，比起金仙客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你老子我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斩杀妖邪三百余只，独自捣毁白黎水妖老巢，那条大江至今都风平浪静，百姓哪个不夸？”
金泓缩回脖子：“哦。”
金仙客劝慰：“二哥切莫动怒，先进来坐。”
金苍客将佩剑递给三弟：“我出去这阵子，家中可还消停？”
“家中倒没什么乱子。”金仙客道，“不过有件事，前阵子乌啼镇有红衣怨傀为祸，二哥可知道？”
“我听说了，长策学府像是已经派阿刃去斩了怨傀。”金苍客说着话，看见自家儿子一声不吭的，又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人家！”
金泓嘀咕：“那只红衣怨傀是我杀的。”
金苍客惊奇：“你杀的，你去乌啼镇了？”
金泓：“……”
金仙客将红衣怨傀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道：“长策学府的四名弟子目前正住在客院中，虽都只是十几岁的少年，但他们奉竹业虚的命令，一路从乌啼镇追来春潭城，怕是无论如何也要讨个说法。”
“最想要乌啼镇的，就是阿洲了。金苍客听得头疼，“不会是他弄出来的吧？”
“我也这么想。”金仙客道，“不过最近大哥闭关修行，阿洲忙着在玄鸟台护法，理应抽不出精力再去管乌啼镇。”
崔望潮也被叫来问话。
但再问也就那些了。他确实是为了讨好金泓，才派家丁去各处山林里搜寻凶煞的，也确实不知道红衣怨傀是谢刃放出来的饵——讲道理，这谁能提前知道？
另一头，谢刃与风缱雪正坐在屋顶上晒太阳。
璃焕在院中喂完鱼，拍拍手里的馒头渣，问道：“你们在看什么？”
“刚刚有二三十个人急匆匆跑去了东殿。”谢刃道，“穿着崔府的灰色家袍。”
“我猜是金殿主回来了，要问他们究竟是如何发现的红衣怨傀。”璃焕也跃上屋顶，见风缱雪手中握着一串鲜红可爱的果子，奇怪，“咦，这是哪来的？”
“乾坤袋。”风缱雪分给他几颗，“季节还没到，不太甜。”
“你的乾坤袋中还有四季流转？”璃焕大为震惊，问出了和谢刃同样的问题，“这么高级，是从哪儿买的？”
“师兄送的。”谢刃代为回答，单手撑着腮帮子，“还有啊，就算能买，我也排在你前头。”
“那我要排第三个。”墨驰跟着凑热闹，又道，“阿刃，既然金殿主正在问红衣怨傀的事，你要不要用幻术化鸟去看看？”
谢刃一琢磨：“也行。”
风缱雪却摇头：“鸾羽殿四处都是金色光束，幻术极易被干扰。”
璃焕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也不止是又土又爱炫，四处都是金灿灿的，竟还有这种用途。”
墨驰说：“你按照我给的路线，就不会遇到光束。”
璃焕稀奇：“为何？你我的幻术还不如阿刃呢，难不成还能破法。”
“不是破法，是这宅子本就有破绽，世间哪有那么天衣无缝的设计。”墨驰问，“信不信我？不信我可就不画了。”
“信，当然信。”谢刃跳下屋顶，“可你怎么会知道这宅子的破绽？”
墨驰无奈地回答：“因为整座鸾羽殿都是我家修的啊！”
风缱雪：“……”
璃焕也被惊呆了：“你家修的？也对，你家经营的就是仙府修建的生意，全修真界最好的仙筑师都在机关墨家啊，我这什么脑子，可你怎么不早点说？”
墨驰一边画路线，一边没好气道：“你一直嫌这里的房子土，连敲门都得垫一层手巾，我要怎么说？难道承认这是我爹呕心沥血的得意之作吗？”
谢刃靠着柱子哈哈直乐，风缱雪也扬了扬嘴角，只有璃焕哭笑不得，飞身落到院中哄他：“你早说，你早说我就不说闲话了，而且这金光灿烂的，我看和皇宫也差不多，锦绣阔气。”
墨驰将一张纸拍到他脸上：“走开！”
他很快就画好了路线图，风缱雪道：“我随你一起去。”
“你？”谢刃看他，“你行不行啊。”
幻术虽说只是小把戏，可若想完全不被外人察觉，还是很难做到的。况且这回是去盯金苍客与金仙客的稍，那两人都是修真界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所以墨驰才提议只让水平最精湛的谢刃去，自己不敢托大。
风缱雪坚持：“行。”
谢刃点头：“那好吧，你跟紧一点，凡事小心。”
两人回到屋内，神识幻作两只金色鸟雀，悄无声息向东殿飞去。
崔府的家丁整整齐齐站了一房，正在回忆当晚的状况。春潭城附近的山里其实是没有多少凶煞的，因为城中的炼器师们不管制出什么降妖新玩意，都要拿去城外试一试，久而久之，凶煞也就被灭得差不多了。所以这回当一只红衣怨傀突然跌跌撞撞从林子里冲出来时，家丁们都惊呆了，没想通怎么还藏着这稀罕好货没被发现，赶紧将她围起来，又派人去请金泓。
金泓道：“当时她已经受了很重的伤，慌不择路到处乱跑，我用玄鸟符将她斩杀后，就回来了。”
金苍客沉默未语。在这件事上，他当然不觉得自家儿子做错了，不仅没错，勤于练剑还值得嘉奖。但长策学府的四名弟子分析得也没错，乌啼镇若是荒败，鸾羽殿确实是唯一的获益者。
那么现在问题就来了，到底是哪个龟孙子在背后搞鬼，纵怨傀杀修士，给自己捅出这么一个麻烦？
金仙客让崔府的人先行退下，又道：“二哥不必忧心，或许只是巧合呢。”
“去将阿洲唤来。”金苍客吩咐，“不管对外如何交代，至少你我得先将事情弄清楚。”
两只小小的鸟雀依偎在大殿柱子上，一动不动地挤作一团。
片刻后，门外齐刷刷传来一句：“见过少主！”
门帘一晃，进来一名金袍青年。他生的眉目秀雅，腰插金扇，看着斯斯文文，正是位列鸾羽殿七少主之首、金泓的堂兄金洲。
“二位叔父。”金洲问，“这么急找我过来，出了什么事？”
“与乌啼镇有关。”在面对大哥的独子时，金苍客稍微将火爆脾气收了些，“前阵子那里突然闹起红衣怨傀，有人说与鸾羽殿有关。”
“乌啼镇？”金洲摇头，“前些年就因为它闹得全家不安宁，现在怎么又起了风波。”
金泓站在旁边无语地想，前些年为什么会全家不安宁，不就是因为你瞒着所有人，硬要去将乌啼镇收回来吗？惹得修真界人人咒骂，怎么现在倒好似全然无关一样。
金洲继续问：“叔父可要我去做些什么？”
“现在长策学府四名弟子就住在家中，等着我们给出一个说法。”金仙客道，“若确实与鸾羽殿无关，那告诉他们是巧合误会，打发走了便好。”
金洲点头：“此事确实与我无关，既如此，那我先回去了。”
他说话细声细气，看起来也不愿在此多待，行礼后便转身离开。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金仙客问：“还查吗？”
“查，不过是鸾羽殿关起门自己查，无需外人插手。”金苍客道，“晚些时候，你与阿泓去回了长策学府的弟子，再好好招待一顿饭，明日便送他们走。”
金仙客道：“是。”
眼见已经探不出什么了，谢刃稍稍一拱身边的人……身边的雀，想唤他一起飞回去，就这小小一点动静，竟也引得金苍客狐疑抬头。谢刃心中暗道一句不妙，风缱雪却镇定得很，一翅按住他的头，将那圆圆的眼遮了个严实。
融光幻境无声化开金墙金柱，金苍客微微有些目眩，觉得自己八成是没休息好，怎么连眼睛都花了。
金仙客道：“大哥这一路奔波，还是让阿泓送你回去休息吧。”
谢刃屏住呼吸，蹲得纹丝不动。直到殿内彻底安静下来，风缱雪才撤走翅膀，顺便拍了下他的脑袋，转身飞出殿外。
谢刃也赶忙跟上。两道神识一前一后进入屋内，一直守着的璃焕与墨驰总算松了口气，同声问道：“怎么样？”
风缱雪起身倒茶：“学艺不精，险些被发现。”
谢刃强辨：“他又没看出来。”
风缱雪皱眉：“改掉浮躁之气，以后多加练习。”
谢刃叫苦：“你这腔调怎么跟我师父似的，行行，以后再练。”
几人正说着话，金仙客已经派侍女来通传，说晚上会在纤瑶台设宴。
璃焕道：“得，看来是要将咱们送走了。”
谢刃将大殿中发生的事情复述一遍，又道：“崔府家丁说红衣怨傀是自己跑出来的，我倒觉得奇怪，她被我打得破破烂烂，一路东躲西藏见山洞就钻，断没有自投罗网的道理。”
风缱雪道：“有人在追她。”
“或者是在赶她，故意让崔府的家丁发现她。”谢刃正说得口渴，于是顺势从他手中抽过茶杯，一口气将剩下的喝尽了，“你们说，这人最有可能是谁？”
风缱雪心平气和地提醒：“那是我的杯子。”
谢刃：“……”
是白玉杯，胖乎乎圆润可爱，剔透晶莹，明显与桌上的金色茶壶不是一套。
谢刃很识趣地双手递回：“喏。”
风缱雪又从乾坤袋中取出另一只：“不要，送给你了。”
谢刃看向另外两人，他是不是在嫌弃我？
璃焕与墨驰齐刷刷点头。
是呢。

第11章
金洲一路回到自己的居所，人还没进门，便已先冷冷开口：“是你干的？”
厅中一名七八十岁的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抬头向他看来。金洲没心情玩这鬼把戏，右手金扇扫出一道锐利锋刃，将面前幻象击得粉碎，只化作翩翩蝶影飞出殿。
老妪消失无踪，椅子上坐着的是一名容貌苍白的青年，他指间仍停着一只蝴蝶，摇头道：“金兄今日真是暴躁，早知如此，方才我就该变作妙龄佳人，也好哄君一个开心。”
“收起你的幻术吧！”金洲站在他对面，“魏空念，我再问一次，乌啼镇红衣怨傀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乌啼镇怎么又出事了。”青年眉间疑惑，顺手将蝴蝶捏成粉末，“早就说了，那破地方不吉利，金兄非不信，早年闹了一大通，倒显得我们真的计较那一星半点灵气一样，现在可好，闹个红衣怨傀竟也要鸾羽殿负责。”
金洲不想与他多言，拂袖离开前厅，只留下一句：“长策学府的人已经找上了门，若真是你，就去将烂摊子收拾干净！”
……
是夜，漫天星辰明灭。
纤瑶台高百尺，浅金轻纱曼舞，两侧繁花似锦，更有光束搭成云梯，一路伸至天穹深处——当然啦，是不能登攀的那种，只用幻术布景，博一个纤云弄巧瑶台揽月的意思。因为客人都是小辈，所以金苍客与金仙客都未露面，主席上坐着的是金泓，但别说吃饭了，他光是一看席间四人，就觉得胃隐隐作痛，气不打一处来，正好连客套都省了。
崔望潮也在，他只与风缱雪对视了一眼，就迅速把眼神挪开。
风缱雪真心发问：“他为何要躲，是怕我打他吗？”
谢刃一乐：“也可能是怕你叫他。”
“我不想叫他。”风缱雪坐在席间，“这是什么茶？”
“玉芙蓉。”谢刃年年都要来鸾羽殿吃饭，于是一一给他介绍，“翠山拢雾、相思难表、红颜留春、青芜河上柳。”
名字起得云里雾里，但味道还不错。四人都非常默契地没有理会台上的金泓，正好金泓也不想理会他们四个，宾客间倒也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风缱雪犹记得在离开青霭仙府前，二师兄再三叮嘱的“要对谢府小公子多加照顾”，所以此时见谢刃面前甜羹空了，便想叫人替他加一碗新的，但半天没看到有侍女过来，便道：“崔浪潮！”
崔望潮一口酒全部喷出来。
风缱雪说：“再给我一碗甜羹。”
崔望潮气极：“你问我要什么甜羹？”
风缱雪皱眉：“你是主，我是客，我不问主人要，莫非还得自己去厨房端吗？”
“你……”崔望潮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因为在开席之前，金泓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太对劲，可能是抱着“凭什么要鸾羽殿伺候你们”的心态吧，下令将所有的侍女都撤了，只留下光秃秃一桌菜。原本是为了给下马威，但现在看来，被踹下马的仿佛又成了自己。
风缱雪坐回去：“没有就算了。”
崔望潮看了眼金泓。
金泓也要气死了，这种场合谁会是真心实意来吃饭的？不都是敷衍客套动一下筷子吗？哪有人吃光了不算，还主动要第二碗？
风缱雪侧头问：“他们家是有规矩，一人只能一碗汤吗？那我的给你吧。”
谢刃已经笑得说不出话了，他扶着桌子，半天才直起身：“算了，你自己吃。”
风缱雪将碗推给他：“你吃，我不吃甜，那不然我们各自一半。”
金泓坐在上位，眼睁睁看着二人拿着勺子分起了一小碗羹，那小心抠搜的模样，简直令他连心头血都要呕出来。这回崔望潮倒是机智了，赶忙低声分析：“你说他们会不会是故意的？好出去逢人就讲，说鸾羽殿存心怠慢，连饭都是两个人只给一碗。”
金泓不耐烦地一挥手：“给他给他！”
片刻后，侍女鱼贯而入，在谢刃面前摆满了甜羹。
风缱雪目测了一下，觉得应该够了，于是对台上二人道：“多谢。”
金泓自是不愿理他，至于崔望潮，生怕对方若得不到回应，自己就要再听一遍“崔浪潮”，倒是强行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这顿饭吃得宾欢主不欢，好不容易撤下最后一道茶点，金泓站起来就想走，却被谢刃挡住：“等会儿，我还有事。”
金泓握紧佩剑，面色不善：“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我对你只是没耐心，不是没好心。”谢刃道，“乌啼镇的红衣怨傀，听不听？不听我可就不说了。”
金泓不悦：“你伤了她，我杀了她，现已魂飞魄散，还有何好说的？”
“在乌啼镇时，我将她打成重伤，只剩下了一口气。”谢刃道，“她仓皇逃窜躲了一路，像是惜命得很，却偏在崔府的家丁搜山时，主动跑出来找死，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谢刃！”崔望潮听得莫名其妙，慌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休要在这里挑拨离间！”
“谁挑拨离间了，你闭嘴吧。”谢刃继续对金泓说，“现在疑点全在你身上，那可是乌啼镇的几十条人命，要我是你，肯定要在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之前将真凶找出来。”
金泓挥手将人扫开，自己带着崔望潮离开了纤瑶台。
风缱雪问：“他会有动作吗？”
“肯定会，我还不知道他，最受不得委屈。”谢刃又随手在席间捡了个果子，“小时候我来这里过年，看林中积雪松软，刚要自己玩，金洲却带着人来了，我不想理他们，就躲在了树上。”
一群孩子也没什么高明术法，在雪里跑了一阵，又挖了几个大坑，搭盖树枝学猎人做陷阱，没多久便说说笑笑远去。
谢刃继续说：“他们走了，我也就走了，后头雪越下越大，估计陷阱很快就被掩盖无踪。”
本不是什么大事，谁知道有个姓刘的夫子突然来了兴致，要去深林画雪景，结果掉进大坑摔断了腿。
谢刃啃了口果子：“然后金洲就说是金泓干的。”
璃焕问：“那你给他作证了吗？”
“我才懒得管这事。”谢刃道，“不过也不用我作证，听说金泓那次问了许多人，花了半个月时间，硬是寻出蛛丝马迹，完整拼出了金洲当天的行动路线，都去过哪里，都带着谁，还找到了几名证人出来说话。”
风缱雪点头：“照这么看，他确实应该替自己探明红衣怨傀的真相。”
谢刃揽过墨驰：“这次还有没有能避开金光的路线，让我去金泓的住处看看？他住在东殿最左侧的斜阳楼。”
“有，不过你千万小心，别被发现了。”墨驰对这里的图纸很熟悉，用微芒在他掌心绘出图，“可他回了斜阳楼，应该还要去金洲的住处，你知道金洲住在哪里吗？”
“百丈楼。”
墨驰发愁：“那就麻烦了。”
百丈楼虽然没有真的高百丈，但位于整座鸾羽殿防守最严密的地方，金光阵法环绕，泼水不进。
谢刃嗤一句：“做了多少亏心事，要将他自己这么铜墙铁壁地裹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绣楼藏着大小姐。”
风缱雪道：“我有办法。”
谢刃问：“你有办法闯进百丈楼？”
风缱雪还真的有办法，而且办法不止一个。
但又不能暴露身份，若十六岁的风氏少年一掌冻住鸾羽殿的金光阵法，只怕整个修真界都要震惊。所以他只好用一种比较微末的法术，提议：“我们可以让金泓把脚崴了。”
其余三人不约而同地想，好损啊！
璃焕道：“也对，他脚受了伤，不能动，又不想背黑锅，若再想质问金洲，只能将人请到斜阳楼去。”
谢刃冲风缱雪竖起大拇指，还是你厉害。
于是四人便先回了客院，两只圆滚滚的金色鸟雀再度飞出窗棂，扑棱去了斜阳楼。
这回为了防止谢刃因为学艺不精，又左摇右摆露出什么破绽，风缱雪在蹲好之后，抢先一翅兜住他，压得牢牢不能动。
谢刃猝不及防，两根细爪外八一撇，险些坐了个屁股蹲。
“……”
金泓正在问崔望潮：“你怎么看？”
崔望潮只知道说：“金兄，这事确实与我家无关啊。”
金泓被这驴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又气得够呛，平时看你也还顺眼，怎么最近越来越蠢了。
他道：“算了，我亲自去问问。”
“现在？”崔望潮迟疑着看了眼天色，“已经很晚了，而且百丈楼那头一直同咱们不对付，这回别又是谢刃在故意挑拨，鲁莽去问反而中了他的奸计，还是再好好想想吧，不就是一个怨傀吗？”
谢刃对这草包也是无话可说。
金泓坐在椅子上：“你说会不会是金洲身边那个魏空念干的？”
谢刃心里一动，魏空念？
他还真的知道这个人。
不过传闻都说魏空念早已远赴南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鸾羽殿？
金泓突然站起来往外走去。
风缱雪见状眼神一厉，右爪一拧，一道看不见的蛛线霎时缠住金泓右脚，引得他一个踉跄，直直摔在院中。
“金兄！”崔望潮冲出去扶起他。
“嘶……”金泓疼得险些背气，声音都颤了，“快去叫大夫，不是，先扶我去净所。”
崔望潮赶紧带着他去了。
留下两只鸟蹲在窗前。
过了一会儿，谢刃说：“我觉得他方才出门，可能只是想去茅房。”
风缱雪：“嗯。”
谢刃补充：“并不是想去百丈楼。”
风缱雪继续：“嗯。”

第12章
大夫拎着药箱匆匆赶到，检查过后，说是并未伤到骨头，崴伤缓个十天半月就能下地，不要紧。
金泓靠在床上，一条腿直挺挺伸着，心中越发气恼。虽说这一跤是自己摔的，但若不是晚上那场宴席实在太无趣，无趣到只能频频自斟自饮，又哪里会因为着急去净所而跌到？现如今脚腕肿成馒头，别说是御剑飞上百丈楼，就连走平路都要瘸着。
崔望潮提议：“不如找几名侍从，将轿子抬上去。”
“你还嫌金洲平日里对我的嘲讽少？”金泓没好脸色，嫌他太吵，索性扯过被子捂住头，在黑暗中独自琢磨了一阵。乌啼镇的红衣怨傀一路逃往春潭城，中邪一般往自己剑下撞，若说一切都是巧合，傻子都不会相信，的确应该趁早下手查清。
崔望潮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被子一动不动的，还当人睡着了。于是蹑手蹑脚向外挪去，结果刚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回来！”
崔望潮：“哎！”
金泓将被子拉下来，吩咐：“去将谢刃找来。”
崔望潮一听，眉毛都飞了，震惊地问：“找他做什么？”
金泓对他这一惊一乍的嗓门也是服，耐着性子道：“我问你，谢刃和金洲，谁更有可能在背后阴我？”
崔望潮口中含含糊糊，差不多吧，谢刃不也挺无事生非的。就算要请，也别让我去，那屋四个人里头，两个都打过我。
金泓被噎住了，他想想谢刃身边的风缱雪，再看看自己身边这饭桶，胸口一阵发闷，简直要悲从中来。可能是看金泓的表情太过一言难尽，崔望潮最终还是挪着小米碎步出门，不过也幸亏他这含羞带怯的大姑娘走法，谢刃与风缱雪才能抢先一步回到客院。
神识归位，璃焕立刻问：“如何？”
谢刃道：“金泓倒有些脑子，听起来像是要与我们合作。我还从他那里探得一个消息，你听过魏空念吗？”
璃焕点头：“当然听过，龟山一派的幻术高手，曾在百仙宴时，挥袖幻出牡丹万朵，白鹤千只，漫天金霞璀璨，火烧整片流云，丝竹绵绵仙乐绕耳，数百美人怀抱琵琶裸足曼舞，有画师匆匆挥笔，却只来得及绘下不到十分之一的壮阔美丽。”
幻术在众人的惊叹中碎裂成蝶，飞舞如绮梦铺满四野。魏空念因这场百仙宴声名大噪，成为世家望族竞相追捧的座上宾，谢府在给老太太过生辰时，也花大价钱请过他一回，不过当时谢刃年岁尚小，贪睡没能赶上。
墨驰道：“后来我爹想邀他，却被我娘劝阻了，好像那阵子外头已经隐约在传，魏空念的幻术之所以出神入化，是因为他在施法时多以蛊血为引，所以仔细算起来，应该归为邪术。”
风缱雪道：“蛊血邪术？”
“是，修真界最见不得歪门邪道，魏空念的地位自然一落千丈。”谢刃道，“他像是在一夜之间完全消失了，大家都猜测是去了南洋，没想到竟会出现在鸾羽殿，听起来还与金洲关系亲近。”
几人正说着话，崔望潮终于不甘不愿姗姗来迟，站在门口道：“谢刃，金少主请你们过去。”
谢刃看了眼天色：“现在？”
“是。”崔望潮道，“有要事相商。”
谢刃向后一仰躺，嘴欠：“不去，他若有事找我，让他亲自来。”
崔望潮欲言又止，但止了又请不到人，只好说：“金少主脚崴了。”
璃焕与墨驰听到崴脚，都没觉有任何意外，在事先商量好的计划里，金泓本来就是要崴脚的嘛！
不过其实谢刃觉得，这个脚好像也不是非崴不可。因为金泓倒没那么蠢，竟然知道要与自己合作。但他看身边的风缱雪一脸冷若冰霜，就很识趣地把话咽了下去，崴脚就崴吧，无事发生。
四人一起去了斜阳楼。
金泓的脚腕上敷了药袋，再用绷纱一裹，看起来效果惊人。璃焕与墨驰进门都惊了，这怎么崴得如此严重。谢刃伸手一摸鼻头，只有风缱雪面不改色，站在床边问：“找我们有何事？”
金泓道：“关于乌啼镇的红衣怨傀，你再仔细说一遍。”
他使唤下人使唤惯了，说起话来颐指气使的，若换作平常，可能已经被风缱雪一脚踢出了八百里，但今天不同，今天太倒霉脚崴了嘛，所以琼玉上仙真的就很没有表情地又说了一遍。
谢刃道：“再多讲两回，你都该会背了，怎么样，有什么想法？”
“我会去查。”金泓停顿了一下，像是咬了咬牙，才又说，“你们能不能多住三天？”
谢刃嘴一撇，用剑柄敲敲他的肩膀：“虽然你留客的态度有点差，不过我也想知道红衣怨傀究竟是谁放出来的，好吧，成交。”
金泓“哼”了一声，不耐烦地将剑扫下去：“行了，快走。”
“那你好好养着。”谢刃又看了眼他的脚，“不过金兄，修仙之人能平地摔跤，你这……喂喂，风兄，你别拖我啊！”
风缱雪拉着他的衣领，将人一路扯回后院。
……
想在鸾羽殿多住几天，首先得寻一个合理的理由。
翌日清晨，风缱雪往床上一躺，硬邦邦地说：“我生病了。”
仆人们：“……”
璃焕与墨驰简直要不忍直视，这未免也装得太不像了吧？
谢刃一早就见识过“我摔倒了”，接受能力要稍微强一点，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块湿手帕，端端正正覆在对方额上。
“行啦，现在像了。”
中午的时候，金仙客也闻讯赶来。风缱雪睡得四平八稳，用一点灵力逼出满头虚汗，眼睛都不愿睁，据说是在宴席上多饮了两杯烈酒，回来后又着了邪风，导致阴寒入体，卧床难行。
谢刃在旁道：“休息两天就会好，金先生不必担忧。”
“这……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金仙客见风缱雪面色潮红，心里暗暗叫苦，总不能将这银月城风氏的公子送去春潭城客栈吧？只好派了家中最好的大夫，看能不能快些将病治好。
风缱雪睡了差不多整整一天，梦尽时，谢刃恰好守在他床边：“你醒了。”
外头天色已暮，璃焕与墨驰去了饭厅，院中很安静。
谢刃继续说：“金泓派人去查魏空念了。”
风缱雪坐起来：“他告诉你的？”
“当然不是。”谢刃起身倒了杯水，“我幻鸟去看的，他现在哪里都不能去，倒方便我探消息。”
风缱雪不悦：“以后不许单独行动！”
“我倒是想和你一起。”谢刃单手撑在床上，整个人很欠揍地凑上前，“话说回来，装病又不是真病，你怎么睡得叫都叫不起？”
风缱雪伸出双指直直插向他的眼。
谢刃往后一退，笑着将杯子递过去：“起来了，吃饭。”
金泓很快就查明了魏空念这几日的动向，在红衣怨傀被斩杀那天，他的确不在鸾羽殿。
但仅仅不在，并不能证明一定与怨傀有关。谢刃靠在柜子上，手欠地摸过一个摆件扔两下，又在金泓愤怒的眼神里放回去，问他：“魏空念不是躲去南洋了吗，怎么突然会出现在金洲身边，你爹你叔叔他们，竟也不拦着？”
金泓道：“拦了，但没拦住，更不好拦。”
金洲的生母曾是修真界排名第一的大美人，妩初夫人，能歌善舞心地善良，后却因难产而死，人们在叹息红颜薄命之余，往往也要额外可怜一句那刚出生就没了娘的小婴儿。魏空念是在宴席上看过妩初夫人的，金洲也就以此为借口，说想在幻境中见一见母亲。
金泓继续道：“大伯父一直闭关修行，已经整整两年没有出来过，旁人管不住金洲，他又搬出了亲生娘亲，我爹便吩咐下去，只要那魏空念别胡作非为，别再动用蛊血邪术，剩下的事情，全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都装作没看见。”
“我原本有个法子，能试试金洲到底同红衣怨傀有没有关系。”谢刃站直，“但魏空念偏偏又是幻术高手……啧，这就有点棘手。”
风缱雪道：“先说说看。”
“我们放出消息，就说红衣怨傀没死，只是被玄鸟符击晕了。”谢刃指着金泓，眉梢一挑，“而某些人为什么要偷偷藏起怨傀呢，是因为他迟迟无法控制住灭踪剑，心中焦急啊，所以决定铤而走险，以怨术御剑！”
“你胡言乱语！”金泓当场大怒，将手中茶杯朝他扔来，“我怎会走邪门歪道！”
谢刃单手握住茶杯：“那好，你想个别的办法，能诱来幕后之人斩怨傀除根。”
金泓：“……”
璃焕也开口：“金公子，我们此番下山只为杀怨傀，怨傀已死，任务就算完成。”
换言之，随时都能打道回府，并不是非要留下帮你不可。
金泓还是不愿答应，倒是崔望潮站在门口，很没有底气地弱弱提醒一句，这不只是一句假设吗，假设魏空念不是幻术大师，才能弄一个假的怨傀出来。但现在魏空念分明就是幻术大师，这计谋本来也不能用，金兄有何可犹豫。
经他这么一点拨，金泓才反应过来，对啊，我在犹豫什么？
谢刃用胳膊肘推了一下风缱雪。
风缱雪立刻和他交换了一个“你放心”的稳妥眼神，转头对所有人说：“我有个办法，可以让魏空念看不破假怨傀的幻象。”
谢刃：“……”
实不相瞒，我推你，只是想让你看金泓像个傻子，并不知道原来你还能有本事瞒过魏空念？

第13章
风缱雪提出的方法其实很简单，魏空念既然是幻术大师，能窥破一切幻境，那就干脆舍弃幻术，找人假扮成红衣怨傀，这样不就窥不破了？
金泓听得一脸鄙夷：“我还当是什么好主意，红衣怨傀周身都是怨气，是一等一的凶煞，谁能轻易假扮她？只怕还不如多布置几层幻术来得稳妥。”
风缱雪双眼在屋内环视一圈。
崔望潮腿都麻了：“我不不是，等会儿，我确实不会假扮那玩意啊！”
璃焕后退：“我也不行！”
墨驰简直无语：“你不行就不行，你推我干嘛？”
最后只剩下一个谢刃：“……”
风缱雪和他对视。
金泓见状倒得意了，也不管自己即将扛下“天赋不够，竟想以怨气来凑”的惊天大锅，阴阳怪气地催促：“谢刃，怎么样啊？”
谢刃咬着后槽牙，挤出游丝一样的声音：“风兄，不会真是我吧？”
风缱雪却没有理他，而是看向金泓：“所以你愿意配合了？”
金泓撑着坐起来一些，可能是想到了谢刃描红妆的大好景象，整个人简直神清气爽！愿意啊，为什么不愿意，虽说要背几天黑锅，但锅毕竟是暂时的，而永恒的只有女装。以后大家再提起这件事，自己的忍辱负重和谢刃的红裙乱飘将会形成多么震撼的对比？想到这一点，他甚至开始迫不及待起来。
谢刃牙都疼，你至不至于这么双眼放光。
金泓问：“何时行动？”
风缱雪答：“后天。”
金泓不解：“为何还要多等一天？”
风缱雪道：“因为我要先去一趟二十五弦。”
二十五弦是一处山谷，谷中琴弦纵横，以音律布迷阵，旁人绝难踏入。那里隐居着鹦氏一族，着五彩衣饮葡萄酒，身姿轻灵善舞能歌，还擅模仿。
谢刃如释重负：“所以扮怨傀这件事与我无关？”
风缱雪点头：“嗯。”
金泓一听，再度恼怒：“你们又诈我！”
谢刃双手抱剑，语调一拖：“哎，会不会说话，我们分明就是在帮你，二十五弦的鹦氏何其难请，风兄要卖很大一个人情出去的。而且你怎么一听我穿裙子就答应，我不穿了又立马想反悔，你到底是想抓幕后黑手，还是对我抱有什么非分之想？”
金泓脸色一白，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被他气出了毛病，索性闭嘴不发一言。
“那就这么定了。”风缱雪道，“我今晚去二十五弦。”
谢刃随手搭住他的肩膀：“我也去。”
风缱雪眉头一皱：“不许！”
谢刃：“……”
你这么拒绝，我很没有面子。
但风缱雪最后还是没有带他，主要是担心鹦氏的人也冒出铿锵一句“见过琼玉上仙”，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二十五根琴弦在山风拂动下，发出轻柔的乐声，如水波漾于谷中。
风缱雪一身素白纱衣扬起，御剑似雪影精灵，几乎连眼睛都不用眨，就已巧妙穿过重重设障，落在一处山洞前。
守门弟子被吓了一跳：“来者何人？”
风缱雪叫道：“鹦二月！”
弟子：“……”
洞中应声飞出一柄银月弯刀，锋刃光寒斩风，看似来势汹汹，却在距离风缱雪的鼻尖还有半寸时，轻盈化为一片羽毛，转圈飘落在他掌心。
“没大没小，什么鹦二月，不该唤我一声姨姨吗？”山洞前的水月障光一晃，走出来一名彩衣女子。
弟子纷纷行礼：“大谷主。”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鹦二月上前笑问，“怎么突然想起来我这了？”
风缱雪开门见山：“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假扮红衣怨傀。”
鹦二月：“……”
鸾羽殿内，璃焕看了眼天色，有些担心地问：“我听说二十五弦的布阵凶险极了，而且鹦氏又不喜欢同外界打交道，更别提是假扮怨傀那种脏东西，风兄真的能请来帮手吗？”
“我哪知道，不过他是银月城的人，应该比我们多些门路吧。”谢刃仰躺在屋顶上，“今晚的天可真亮。”
细细云环绕着黯星，一轮明月高悬。谢刃张开五指挡在眼前，透过缝隙看星辉月影，夜露微凉，肩头很快就被沾湿一层。他从腰间解下一壶蜜酒，还没来得及拔开酒塞，一道纯白身影已经站在眼前：“你又喝酒！”
“我这不是为了等你吗，干坐无趣。”谢刃站起来，看向他身边的红衣女子，“不知这位是？”
风缱雪介绍：“她叫鹦二月。”
一语既出，院中的璃焕与墨驰，还有屋顶上的谢刃都惊呆了！
先前说要去鹦氏求助，还当顶多带个小辈回来，怎么……鹦二月，鹦二月难道不是二十五弦的谷主，堂堂鹦氏的主人吗，这也能行？！
鹦二月哭笑不得：“都张着嘴干嘛，傻了？”
“前……前辈。”璃焕说话打磕巴，“怎么是您亲自来了。”
“没办法啊，谁让我欠他的。”鹦二月飞身落到院中，“先说说看吧，到底要扮哪个怨傀？”
璃焕赶忙将她请进屋内。而谢刃还沉浸在匪夷所思的情绪中：“风兄，如何做到的？”
风缱雪下巴微扬，高贵转身：“回屋。”
谢刃拍拍他的肩膀，你好了不起。
而金泓在听说赶来相助的竟然是鹦二月本人之后，也被震得瞠目结舌，连带着看风缱雪的眼神都变了，既茫然不解，又有一种竭力想隐藏的羡慕。于是谢刃也就跟着嘚瑟起来，鸡犬升……不是，与有荣焉的。
有了鹦二月，想在魏空念的眼皮子底下假扮怨傀，就变得非常简单。所以没过多久，鸾羽殿就传开了“金泓试图以怨气御剑”之事。
金苍客不信儿子会如此糊涂，当场就去斜阳楼一探究竟。金泓挂着腿躺在床上，看起来也是一肚子鬼火，连骂定是谢刃在背后搞鬼，故意败金家的名声！
崔望潮在旁帮腔，那红衣怨傀真的已经魂飞魄散了，我亲眼看到的。
金泓道：“爹，你还是将姓谢的那群人赶出去吧，省得又不消停。”
金苍客瞪他一眼：“现在无凭无据，那四人里还有风氏与璃氏子弟，如何赶得？”
“那也别让他再乱说话。”金泓愤愤道，“我怎么可能想出怨气御剑这种法子？真是可恶！”
金苍客安抚两句，又下令彻查谣言源头。可一下午时间过去，源头没查到，倒是又有新消息传出来，说有人亲眼在斜阳楼的藏书堆里瞥见了一抹红衣，黑雾缭绕的，可不就是怨傀！
金苍客听到之后，险些把鼻子气歪。
金仙客道：“二哥，谣言不像出自客院，我一早就下令加强了守卫，还亲自去看过，那四名少年压根连门都没出过。”
金苍客怒不可遏：“到底是谁在胡言乱语？”
答案是崔望潮。
他从谢刃处领得此任务，万般不愿却又不得不干，所幸效果还不错。天还没黑，故事情节就已经发展到“金少主之所以要养着红衣怨傀，不仅是因为他想以怨术御剑，还因为那怨傀生得极美，眉眼间风情万种”，再往下会是什么，意会便知。
也亏是金泓崴了脚，崔望潮又不敢将这些很桃色的谣言转述给他，否则只怕会当场吐血。
自然，这件事也传到了百丈楼。
金洲又一次问：“究竟与你有没有关系？！”
魏空念看着指尖蝴蝶，眉眼微垂：“无关。”
“最好是真的，否则我可保不住你！”金洲咬牙切齿。
魏空念一笑：“好。”
结果当天晚上，斜阳楼又出了一件事。
一名小厮去给金泓送伤药，结果在途中离奇消失。
若放在平时，这倒算不上大事，但偏偏宅子里正传着红衣怨傀的流言——那可是要以人心为食的凶煞。
这下连金苍客都坐不住了，亲自带人搜查斜阳楼。数十名弟子进进出出，将每一处角落都翻了个遍，没找到红衣怨傀，却找到了一片沾血的家袍。
金苍客如雷轰顶，怒喝：“究竟是怎么回事？”
金泓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旁边有人相劝：“也未必就是少主所为，他脚受了伤，一直躺在床上啊。”
金苍客狠狠一拍桌子：“崔望潮呢？！”
经他这么一提醒，众人才发现，对啊，平时一直影子一样跟在少主身后的崔望潮呢？
月色寒凉。
崔望潮御剑疾行，气喘吁吁。他肩上扛着一个锦缎大包，虽说加了四五层障眼法，却还是盖不住那几乎要溢出的浓黑怨气，一抹鲜红裙摆随风飘扬，慌得他赶忙停下脚步，战战兢兢将那玩意又塞了进去。
山中寂静无人，风吹出鬼哭狼嚎声。崔望潮又累又怕，只知道往前跑，在路过一处山弯时，整个人也不知撞上了什么，向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险些滚下山。
蝴蝶碎成影。
在一片飘浮的金色粉末中，魏空念正站在山道尽头，伸出手：“交给我。”
崔望潮爬起来：“果然是你？”
“果然？”魏空念微微侧头，“她说了什么？”
崔望潮拔出浮萍剑：“你别想抢走。”
魏空念嗤笑：“金泓还真把她当宝贝，不错，有出息，不过有一句话你说错了，今日我不是来抢的，是来杀的。”
红衣怨傀听到“杀”字，从袋中骤然挣脱，她身上捆着绳索，贴着符咒，丝毫动弹不得，所以怨气更甚，头发披散着，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双手指甲尖锐鲜红，堪比最锋利的武器。
她从喉咙里发出愤怒的闷吼！
崔望潮握剑的手都在哆嗦。
魏空念对她呼唤：“阿绿，回来。”
崔望潮干咽了一口唾沫：“她……她明明是红的。”
魏空念继续道：“阿绿，回来，你伤得太重，需要休息。”
红衣怨傀依旧盘旋在崔望潮头上。
魏空念叹气：“不回来，可就没命了。”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他眼里骤现杀机，手中幻出利剑万千，与当日乌啼镇怨傀所控黑雾一模一样！崔望潮情急之下，挥手扫出一道浮萍剑光，竟然还有些气势。
他大喊：“你杀她就杀她，为何不绕开我？”
魏空念冷笑：“原来你当自己能活？”
他广袖一展，从中飞出道道高墙，崔望潮慌得连连后退，却仍被两扇墙夹在中间，魏空念借势从高处一跃而下，长剑直指头颅！
崔望潮闭起眼睛：“救命啊！”
红衣怨傀张开右手，一招打破山间幻象。高墙顷刻化作蝶，魏空念后退两步，错愕地看着架在自己脖颈处的短剑：“你不是阿绿，怎么可能？”
自己曾亲自去斜阳楼找过，再三确认了那关在暗室中红影的身份，居然不对吗？
鹦二月却不想与他多话，只高声道：“你们还不出来？”
一块山石后传来窸窣动静。
谢刃，风缱雪，璃焕，墨驰，还有一个金仙客。
在这件事上，谢刃对金泓算是仁至义尽，专门为他多带了一位有分量的金家长辈，免得到时候没人信。
风缱雪道：“金先生，这个人就交给你了。”
“风公子请放心。”金仙客此时也心情复杂得很，不知家中出了孽障，竟还要靠着外人提醒，便正色道，“此事我定会处理妥当。”
鹦二月不愿在外多待，在事情办完后，立刻就回了二十五弦。魏空念也被金仙客押回鸾羽殿，只留下四名少年站在山间。
璃焕问：“咱们也该回长策城了吧？”
墨驰道：“别啊，还有仙船没坐呢。”
谢刃表情一僵：“……”
风缱雪拽拽他的衣袖，很认真地问：“我们的登船丹券来了吗？”

第14章
登船丹券没有来，而且很有可能永远也不会来。
偏偏墨驰还要在旁边不是煽风点火，胜似煽风点火地说：“对啊，后天就要登船了，你们的丹券怎么还没送来？”
谢刃此时此刻的心情非常难以描述，他当然可以实话实说，但一旦对上风缱雪无辜的眼神，就又开始动摇了。这种破烂文采都能从风氏的学堂里混出来，还混得如此风轻云淡、自信昂扬，八成是被全家小心翼翼捧着长大的，那么现在由自己来做这个戳破真相的人，妥当吗？
当然不妥当啊！
况且此番能顺利抓到幕后黑手，还要多亏人家请来鹦二月前辈。想到这里，谢刃揉了揉鼻子，对他说：“到了，我忘记说了。”
风缱雪点头：“嗯，到了就好。”
谢刃强行挤出笑，心里一阵滔天酸痛，我当初为什么要嘴欠提一句仙船，唉，自作孽不可活。
四人在月光下你追我赶地跑，现在红衣怨傀已死，该如何处置魏空念是鸾羽殿的事，那么大家也就不必再回客院了，春潭城里的客栈多如牛毛，建在地面上的，机甲飘浮在半空中的，还有被仙鹤托起缓缓前行的，住在哪里不比住在金家自在舒服。
璃焕进城就相中了一处古朴客栈，名叫何菲菲阁。趁着他在同小二说话时，墨驰对谢刃嘀咕：“我就知道，他肯定又会选与兰草有关的。”
风缱雪看了眼店招，不解：“何菲菲为何与兰草有关？我以为是店主的名字。”
谢刃：“……”
墨驰笑道：“风兄忘了那句诗吗，幽兰花，何菲菲，世方被佩资簏施，我欲纫之充佩韦，袅袅独立众所非。”
风缱雪道：“听不太——”
谢刃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把最后一个“懂”字堵了回去。
风缱雪疑惑地看他。
墨驰也莫名其妙：“你干嘛不让风兄说话？”
“我是不让他同你说话。”谢刃一脚踢过去，高声挑拨离间，“璃焕，墨驰在背后说你闲话。”
璃焕：“？”
墨驰：“我没有！我只说了你喜欢兰草！”
谢刃顺势拉着风缱雪去柜前，开了两间客房。远处隐隐传来钟声，已近卯时，天也隐隐亮了。小二特意为这四位小仙师加了道隔音去光的结界，好让他们不被窗外热闹的清晨叫卖声吵醒。璃焕与墨驰都是打定主意要睡到下午的，风缱雪倒是醒得很早，想去隔壁找谢刃，房里却空空荡荡。
“哦，那位小仙师啊。”小二在柜后笑着说，“很早就出去了，或许是去看热闹了吧。”
……
鸾羽殿，斜阳楼。
金泓问：“你刚刚说什么？”
谢刃道：“给我一百玉币！”
金泓简直匪夷所思：“你跑来问我要钱？”
谢刃抱着剑，凶神恶煞地说：“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别说一百玉币了，五百也应该，你给不给？不给我涨价了。”
金泓：“……”
崔望潮谨慎小声：“金兄，我们还是给他吧，不然现在你脚这样，也打不过啊。”
金泓没好气地取出钱袋：“给！”
谢刃成功打劫一笔保护费，再加上自己积攒的五百玉币，总算够买两张登船丹券。虽然心疼吧，但算了，钱财身外物，也就这一回。
他御剑回到春潭城，一路打听找到飞仙居，在柜台上豪爽拍下六百玉币，结果换来小二一句：“仙师，我们的票已经卖完了。”
谢刃一口血吐出来，三百一张的丹券都这么多人抢吗？为什么修真界有钱的闲人这么多？
“帮个忙行不行？”他一把握住小二的手腕，“我只要两张，两张也挪不出来？那大船一次能坐几百人，应当极为庞大，我们不要位置，站着也成。”
“站着可不成。”对方很有职业道德，“仙师有所不知，这艘大船耗费了我家主人三年心血，登船的人数更是经过精心计算，只能少，不能多。这样，我看仙师也是诚心实意想登船的，不如去西街集市看看，那里可能会有人出让二手——”
话没说完，柜台前已经空空荡荡，只留下一片被风旋起的叶。
谢刃直奔西街，果然找到一个很大的二手集市。门口卖簪子的女修见他俊朗英气，热情指路：“登船的丹券，有的有的，就是那间古玩铺子的老板，他买了票又肉疼后悔，最近正在往外出呐。”
“谢谢漂亮姐姐！”谢刃一路往古玩铺子跑。
女修看着他火急火燎的背影直笑。
古玩铺的老板高高举着手中两张登船丹券：“我这个位置靠前，只能六百玉币原价出让，不讨价还价。”
“没问题！”谢刃劈手夺过，“给，六百！”
“不是，你谁啊，先来后到懂不懂？”柜台前还站着另一名五大三粗的魁梧壮汉，他刚刚与老板仔细谈了半天，正准备一手交钱一手交券，这少年却突然风一样冲进铺子，二话不说上来就抢，现在竟然还想跑？
谢刃被他从身后扯住，心里暗暗叫苦，又不好在闹市惹事，便转身做出一副乖巧春风模样：“这位兄台，求你了，这丹券对我真的很重要。”
“对你重要，对我也重要啊！”壮汉堵着门，怒目圆睁，“废话少说，快把丹券还给我！”
谢刃背过手，摇头：“不给。”
此时附近的修士听到动静，纷纷过来瞧热闹。壮汉一看人多，来精神了，大嗓门将事情前因后果一说，叫所有人评评理。谢刃心里暗嗤一声，这还需要旁人评理吗？我当然知道我没理啊，不然方才跑什么？
但没理归没理，东西抢到手是断不可能交出去的。他将丹券攥得更紧，嘴里强硬道：“这丹券对你来说，怎么就重要了？”
壮汉瞪他：“我媳妇怀孕了，这两天吃不下睡不香，只想上仙船看看，你说重要不重要？”
周围有女修帮腔：“怀胎十月的确不容易，小兄弟，你还是将丹券让给这位大哥吧。”
要比这个还不简单？谢刃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么巧，我也是怀孕的媳妇要上船。”
女修吃惊地说：“你看着才多大，这么小，就成亲有孩子啦？”
谢刃应一句：“是啊，我成亲早，而且媳妇是小地方来的，从没见过仙船的大世面，心心念念就想上去一趟，我这回咬牙问老家所有的亲戚借了钱，七挪八凑才勉强够六百玉币，余钱雇不起快一些的马，只能靠两头老骡子拉车来这春潭城，否则也不会耽误了买丹券的日子。”
女修不解：“可你们怎么不御剑？”
谢刃深沉叹气，双手一揣：“因为我媳妇吃不下睡不着，哪里经得住御剑的苦，我这不是怕孩子被御没了吗。”
女修连连点头：“也对，也对，看你的年纪，媳妇应该是头胎，是得好好疼着。”说完又劝壮汉，“大哥，不如你再去别处打听打听，这城里肯定还有人要往外卖，咱们就别为难这乡下来的小兄弟了，他也实在找不到别的门路。”
其余人跟着一起劝，你一言我一语的，壮汉气恼道：“算了，你走吧。”
“多谢兄台。”谢刃双手一抱拳，“告辞！”
他得意洋洋往外溜，门口卖簪子的女修还在笑，伸手指着他领口没藏好的长策徽饰：“小小年纪，怎么还骗人呀。”
谢刃脸皮厚惯了，一边跑，一边学人家软软的语调说话：“真的是媳妇要看呀。”
回客栈时，璃焕与墨驰都去了外头逛，只有风缱雪在独自饮茶。半弯月牙窗，一片春花影，纱衣侧影如玉雕琢，领口稍稍敞开着，锁骨又白又瘦。
谢刃将酒递过来：“给，最烈的。”
风缱雪抬头：“你去哪了？”
“喝酒啊，春潭城的好酒可多了。”谢刃坐在他对面，“你怎么没出去看看？”
风缱雪道：“因为你不在。”
谢刃一愣：“干嘛非要跟着我，墨驰他们不行吗？好吧好吧，下回我出门之前，先问问你。”
风缱雪这才接过酒坛。
这间何菲菲客栈可能是为了和兰草相呼应，书香气息很浓，茶室里也放了不少书。谢刃随手抽出一卷，风缱雪只扫一眼，便道：“《王鳞工书》，只有前半部分能看，从第五卷 开始，全是著书人的臆想乱语。”
谢刃笑道：“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风缱雪点点头：“嗯。”
谢刃又换了一册：“那这个呢？”
风缱雪道：“《牡丹集》，所载仙术太过浮夸，没什么实用性。”
谢刃将手边的书一一问过去，越问越觉得稀罕，直到剩下最后一册《南府诗集》，风缱雪终于摇头：“不感兴趣，一看就睡。”
谢刃索性挪到他身边，一手揽过肩膀：“风兄，我能问个事吗？”
风缱雪斟酒：“什么？”
“就是……你的这个诗吧。”谢刃清清嗓子，“你写诗，给先生和家中亲友看过吗？”
风缱雪道：“自然。”
“那他们怎么评价？”
“评价？”
风缱雪想了一会儿。
当时是在仙山上一株很大的树下，大家一起品仙果赏白云，风吹得纸张到处飘。
大师兄：“小雪会写诗了？赶紧让我看看……我去，不是，这玩意……啊，从没想过在我这平凡的一生中，竟然有幸能看到这种惊世巨作。”
小师弟：“是吗？可我觉得我写的，和书上的，好像不太一样。”
二师兄：“好大一瀑布，哗啦似泄洪，这句子很好啊，质朴可爱，我看比那些浮夸的白练银河好多了，看不懂的诗有什么意思？”
青云仙尊扶着树：“好徒儿，这么惊人的文采，你以后还是莫要随便写了。”
然后晚上还有仙侍姐姐做了好喝的肉羹汤，隆重庆祝青云仙府获此佳作。
风缱雪至今仍觉得那碗肉羹汤很好喝，于是连带着嘴角也一弯：“我师父与师兄，还有姐姐们都说我写得好。”
谢刃心想，我就说吧，果然如此。不过他难得看风缱雪笑，倒和窗外暖融融的阳光出奇搭配。于是也跟着一起乐，又揉揉他的脑袋，哄道：“对啊，你诗写得最好了。”

第15章
到了登仙船这日，整座春潭城都是沸腾的。
刚近辰时，已有数百艘机甲小舟从飞仙居出发，分批将持有丹券的客人载上大船，秩序井然。这些机甲小舟大多是朴素木纹，唯有停在何菲菲客栈门前的那艘，不仅通体剔透似琉璃，两头还缀着蕙草幽兰，又香又阔气，惹得街上众人纷纷来看，都在猜测究竟是谁的面子这么大，竟能乘九歌登仙船。
九歌就是这艘琉璃小船的名字，刚造出来时，因为实在太美丽，还轰动了整座春潭城，不过琉璃易碎，所以飞仙居极少用它载人，一般只有贵客来时，才舍得一用。
墨驰敲门：“阿刃，好了没，我们准备出发了。”
“来了来了！”谢刃将头发匆匆束整齐，出门问，“还有两个人呢？”
“喏，栏杆那儿，在看热闹。”墨驰笑道，“我猜飞仙居的主人定然极喜欢风兄的诗，所以专门派了一艘琉璃机甲来接咱们。”
琉璃机甲？谢刃听得新奇，也跑去栏杆处看，熠熠生辉的小船果然引人注目极了——不过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那位五大三粗的眼熟大哥，此时正挤在人群里，踮脚伸长脖子瞧稀罕呢。
谢刃：“……”
“人齐了，那我们走吧。”璃焕回身，“小船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嘶——”谢刃一脸痛苦捂住肚子，“胃疼。”
璃焕皱眉：“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胃疼？”
“没事没事，你们先走，我去趟茅房，下午再登船。”谢刃转身想溜，却被风缱雪拉住，“我陪着你。”
璃焕便道：“那我们也等着你吧，琉璃机甲是来接风兄的，他若不去，我们坐了不像样子。”
谢刃听得牙疼，可省省吧，这船一看就知道是你们临江城璃氏的面子，和那好大一首诗没有一文钱的关系。幸好风缱雪此时帮腔一句：“无妨，晚上若能见到飞仙居的主人，我亲自同他说，你们先去仙船。”
“对对，你们先上去探探路，看哪儿好吃哪儿好玩，别因为我耽搁了。”谢刃将璃焕与墨驰轰下楼，自己假模假样去了趟茅房，出来见那艘琉璃机甲已经开向远处，街上人群也散了，方才松一口气。
风缱雪关怀：“多喝热水。”
“喝什么热水，我知道在沅霞客栈门口也有小机甲，走，咱们去登船。”谢刃拉过他的手腕，拽着一起往楼下跑。
风缱雪问：“你的胃不要紧吗？”
“已经好了。”谢刃速度像风一样，“快点，那两张丹券可不便……我是说，你写诗可不容易，我们不能吃亏，得把本玩回来。”
风缱雪想说，其实我写诗挺容易的。
两人还在路边买了五味豆，这才高高兴兴挤上沅霞客栈门口的机甲，一起飞向城外。
体积庞大的仙船已在昨晚正式升空，目前正静静沐浴在金色朝阳下，巨型风帆饱胀，船底无数齿轮精密相扣，数百名造甲师御剑行于半空，进行着航行前的最后一次检查。而与这些繁忙造甲师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甲板上悠闲说笑的客人们，飞仙居还用幻术造出了四季盛景，船头春花三月，船尾白雪皑皑，有贪玩的小娃娃伸手一抓，雪顷刻化成光。
就连风缱雪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船，几乎已经称得上是座城镇了，而船上确实也有酒肆、有茶楼，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集市。璃焕与墨驰正在挑挑拣拣买东西，见到两人之后都有些意外：“咦，你们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病得快，好得快呗。”谢刃随手从摊子上捡起一个小机甲，“这玩意有什么意思，修真界到处都是。”
“本来就是买来做个纪念，不到一玉币的价钱，你还想要什么稀罕货。”璃焕指指另一头，“那边倒是有好东西，但人家不卖，嗯，卖我们可能也买不起。”
“走。”谢刃把小机甲放回去，“带我去看看。”
璃焕所说的“好东西”，并非武器，而是一座微缩的城池——说是微缩，但也有六尺多长，城里灵气浮动，街道两旁挤满建筑，九层高的宝塔上挂着玉铃铛，酒肆门口的三角旗正随风飘，卖茶的姑娘在揽客，丝绸铺子的老板娘手里攥一把瓜子，嗑得满地是壳。
再细看，城东宅院里，一位面带愁容的女子倚门远望，腮边清泪落布袍。
城西学堂书声琅琅，每到酉时，便会跑出来一群雀儿样的小童子，各自散开回家。
城南有人练剑，城北有人浣纱，城中的每个角落，都有不同的人在过各自的生活，他们遵循着日升月落的规律，身处世间，却又远离世间。
这么精巧的一座模型，春夏秋冬万千变幻，让人痴痴盯上一天也不觉乏味。前些年飞仙居只造出了一个戏台，便引得各方高价竞拍，更别提这回是一座完整的城，价格怕要飞到天上去。
所有登船的客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并没有谁鲁莽地询价，都只是静静欣赏。谢刃站在最前面，凑近想看清剑客手中的招式，身后却传来清冷一句：“老板，这个卖吗？”
如一滴冷水入热油，人群瞬间炸开，“刷拉”一下扭过头！
竟真的有人要买？
风缱雪站在几步外，他手里还攥着一串糖果子，眉头微皱：“为何看我，这东西不卖？”
大家发出泄气的声音，还当有富贵高人，原来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后生。
“来来来，来这边。”谢刃挤出人群，将他拉到角落里，“跑去哪了？”
“给。”风缱雪将糖果子递给他，“我看到许多小孩都在吃。”
“我又不是小孩。”谢刃话里嫌弃，但嘴还是很诚实地咬了一口，又教他，“那座城肯定不卖的，听说飞仙居花了大工夫，光炼器师和造甲师就请了十几轮，差不多花了五年时间吧，比打造这艘仙船还要耗工。”
风缱雪坚持：“若你喜欢，我可以试试。”
谢刃被糖渣呛了一下，哭笑不得：“怎么这么大方啊，我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你都要买给我不成？好了好了，走，我带你去另一头看看。”
“真的不要？”
“不要不要。”
谢刃拽着他跑到船尾：“喝茶吗，我请客。”
风缱雪点头：“好，那我去围栏旁坐着等你。”
茶也分十几种，谢刃买了一壶飘雪春芽，还在等小二冲泡，身边却有人粗声问：“你怀孕的媳妇呢？”
谢刃面色一僵，有没有这么巧。
壮汉怒道：“小兔崽子，我就知道你在诓我。”
“诓你怎么了，在船上闹事，可是要被赶下去的。”谢刃拎起茶壶，“不信的话，你吼我一嗓子试试？”
“等着！”壮汉指着他的鼻子，“咱们下船再比过！”
“别，我这人不赊账。”谢刃眉梢一挑，“所以你要么现在打，下船我可就不认了。”
壮汉被激得越发恼怒，他性格莽撞，脑子一热便忘了仙船规矩，想要教训这顽劣无礼的后生，谁知手中剑还未出鞘，便有一道花影掠风而至，将剑柄“当啷”一声又敲了回去，紧随其后的是一句质问：“你想干什么？”
壮汉手腕被震得发麻，而挡在谢刃前面的风缱雪表情比声音还要冷，他刚刚坐得远，其实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不知道并不影响帮忙打架，还很理直气壮，壮得连谢刃都看不下去了——况且这事本来也是自己没理嘛，真闹起来没法收拾，于是连拉带扯，将风缱雪强行拖走了。
同时不忘回头喊：“喂，兄台，那壶飘雪春芽送给你。”
壮汉：“……”
风缱雪问：“是你以前的仇家吗？”
谢刃干笑：“不算，不算，现在茶没啦，我们去喝梅子汤。”
过了一阵，璃焕与墨驰也寻了过来。谢刃想起先前买的五味豆，便取出来玩，这是修真界常见的小零嘴，酸甜苦辣咸，吃到什么全凭运气。墨驰那粒酸苦，璃焕那粒咸辣，只有谢刃，吃一个是甜，吃三个还是甜。
风缱雪继续把他手中的第四粒也变成甜。
谢刃却泄气：“也太没意思了，怎么总是一个味道。”
风缱雪手下一顿，疑惑地问：“你不嗜甜？”
谢刃嘴一撇：“五味豆只图好玩，少见的味道才稀罕，越古怪越好，谁要只吃甜了。”
风缱雪点头：“有道理，那你再吃一粒。”
谢刃高高抛起一粒，张嘴接住。
璃焕问：“如何，还甜——”
最后一个“吗”字还没问出来，谢刃就捂着嘴，脸色铁青地一路冲去角落吐了。
墨驰震惊地问：“他吃到什么了？”
风缱雪答：“不知道。”
概括一下，就是二师兄在后山偷偷养的那只鬃毛巨兽躺过的烂草席子的味道吧，他曾在八岁时不幸闻过一回，吐了两天，至今难忘。
过了一会，谢刃面色惨白地回来，声音都在颤：“我再也不吃这玩意了。”
“少装，再难吃能有我那粒难吃。”璃焕不信，推他一把，“头发都乱了，快重新束好，等会还要去冬雪小筑赴宴呢，别仪容不整，给长策学府丢人。”
谢刃坐直：“什么冬雪小筑，晚上不是在东陌厅吃饭？”
“东陌厅的宴席是普通客人参加，冬雪小筑是私宴，我刚刚才收到两张邀请函。听送信的人说，飞仙居的主人除了亲朋好友外，还额外邀了十余名诗文精彩的大才子，风兄肯定也在其中，你们难道没有接到通知？”
谢刃听得眼前发黑，半天说不出话。
本以为混上仙船就能万事大吉，怎么居然还有第二茬。
私宴邀请函，这真的是我能买到的东西吗？
他心如死灰地趴在桌上，表情也绝望得很，任由谁叫，都不肯再起来了。

第16章
仙船上好玩的地方很多，璃焕与墨驰没多久就去了别处，只留谢刃蔫蔫趴在桌上，戳一下动一下。冬雪小筑私宴的票，莫说根本买不到，即使能买到，这回也真的没有钱了。
风缱雪以为他还沉浸在鬃毛巨兽破草席的味道里，便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粒糖：“给。”
糖纸晶莹稀奇，谢刃却提不起兴趣，闷声问：“你不是不吃甜吗？”
风缱雪笑笑：“嗯，替你准备的。”
他始终牢记二师兄在下山前的叮嘱，想要拉近距离，就要无微不至。所以昨日见街边糖果种类繁多，便各样买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谢刃抿了抿糖，舌尖化开清甜灵果味，再看看对面关心的眼神……唉，算了，就当是吃人嘴短吧，我再努力这最后一次，往后可就不再帮你圆了啊！主意打定，他两下将糖粒“咯吱”咬碎，单手按住风缱雪的肩膀：“风兄，你在这儿喝会酸梅汤，我去找找璃焕他们。”
风缱雪点头：“好。”
璃焕正在看一群小女娃表演幻术，刚到精彩处，人却被谢刃一把扯到角落，脚下差点没滑倒：“你干嘛？”
“帮我个忙！”
“帮你什么忙？”璃焕往他身后看，“风兄呢？”
“先别管他。”谢刃压低声音，“冬雪小筑的私宴票，你能再帮我要两张吗？”
璃焕迟疑：“我倒是能试试，怎么，风兄的诗不行？”
谢刃帮人帮到底，双手接住锅，不，诗很行，和诗没关系，是我不小心把票给烧了。
璃焕闻言嫌弃极了：“你这也太不靠谱。怪不得风兄方才听到私宴时一脸茫然，你是不是还打算瞒着人家？”
“闭嘴吧你，废话多。”谢刃拎着他往主厅走，“快，现在就去要，别说我烧票的事啊，就说你要多带两个朋友！”
璃焕反手一拳打向他，两人就这么一路闹到主厅。守门管家听说临江城璃氏的小公子还想要私宴票，答应得十分爽快，没多久就派人送来镂花信封。璃焕拍到谢刃怀中：“收好，这次若是再烧，我可就不管了。”
“放心吧，烧什么也不能烧它。”
谢刃将票仔细收进乾坤袋，总算能松一口气，他擦一把额上细汗，觉得什么猎鸣蛇啊杀怨傀啊，加起来也不比这趟仙船之行来的惊险刺激。
不仅费钱，还提心吊胆。
晚宴设在酉时末。
冬雪小筑位于仙船偏南的位置，虽不比东陌厅气派宽敞灯火通明，但飞檐绕雪廊柱积霜，看起来清幽别致极了。座位分列左右两侧，左侧为亲朋好友，右侧是各路才子，风缱雪一进门就自觉往右走，结果被谢刃勾住衣领，强行带到了左边。
风缱雪不解：“我们不是靠诗进来的吗？”
谢刃把人按到位置上坐好：“这又不是什么严肃场合，没那么一板一眼的，我说想同璃焕他们坐在一起，人家就换了。我要吃这个果子，你猜甜不甜？”
风缱雪把盘子端到他面前，也没再多问左右的事。
待客人们陆续入座后，飞仙居的主人也准时前来。他名叫落梅生，穿一身星辉袍，衣摆绣繁花影，凤目薄唇，笑起来眼底飞三月春光：“承蒙诸位赏脸，今晚船上可热闹了。”
谢刃微微侧身，小声说：“我还当他和璃伯伯差不多年纪。”
璃焕道：“我先前也没见过真人，只听我爹他们谈天时经常提起飞仙居的梅先生，说他是当今最好的炼器师。”
谢刃继续嘀咕：“最好的炼器师，难道不该将他自己关在黑房子里，胡子拉碴……嘶，干嘛踩我。”
风缱雪没表情：“你声音再大一点，就该传去东陌厅了。”
“哪那么夸张。”谢刃坐直，“好好好，我闭嘴。”
随着一声清脆击玉声，侍女依次送来琉璃盘，菜量都不多，摆得精致如画，能看出飞仙居对这场宴席还是很下工夫的。不远处有琴娘奏乐，她面容生得美丽，手也美丽，柔柔一抚便是小雪漫天，从屋顶轻轻飘落宾客杯里，引来一片喝彩。
谢刃使了个小术法，将周围一片细雪都拢入手中，捏了个小雪人放在桌上，捧到风缱雪面前：“给。”
不远处坐着一名十几岁的小姐，她进屋就发现了这群风流好看的俊俏少年，一直含羞往过偷瞄。这会儿看到谢刃的举动，更是掩嘴笑出声，自己也不好好吃饭了，学他用术法揽雪，却又苦于技艺不精，风刮得桌上杯盘乱晃，惹来身旁长辈训斥。
风缱雪摇头：“教坏旁人。”
谢刃笑：“我可没有让她看。”
宴席进行得和乐融融，落梅生身侧一直有人，顾不上四处敬酒，其余人也乐得逍遥，吃吃喝喝轻松惬意。酒过三巡，船外传来一阵美妙仙乐，顷刻间万千灯烛燃起，照得整片夜空亮如白昼。落梅生笑道：“修真界最有名望的才子，这回可都聚齐了，我有个提议，不如大家轮番写诗，乘仙船踏紫云，将今夜盛景尽数收归笔下，想来定可流传百世。”
谢刃感觉头又开始隐隐作痛，现场作诗这种事，像是神仙难帮。
但幸好两人是坐在亲友这一侧的，并没有融入那群大才子，所以若肯闷声吃饭，想混过去应当不难。
琴娘演奏完后，抱起古琴款款施礼，转身翩然离去。
她走了，厅内也就静了。
风缱雪正好在此时问谢刃：“我也要写诗吗？”
他声音如玉清寒，本就极好听，再加上还是主动请缨，一时之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落梅生拊掌笑道：“好啊，这位小公子，请！”
谢刃膝盖发软，一把按住风缱雪的肩膀，手臂爆出青筋。
他现在很有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不是，我只不过喝了一杯酒，你怎么就要写诗了？
风缱雪看着他：“你怎么了？”
谢刃颤声开口：“风兄，我多喝了几杯酒，有些晕，你送我回房吧。”
璃焕道：“风兄要写诗，大家都在等着呢，还是让他留在这里吧，我送你回去。”
谢刃坚定地攥住风缱雪：“不行，不要你，我就要风兄。”
风缱雪安抚地拍拍他：“那我先写完诗，马上送你回去。”
谢刃万没料到还能有这种思路，简直目瞪口呆，偏偏落梅生又开始说话：“没想到小公子看着年纪轻轻，竟能出口成章，好，好，来，大家且仔细听着，可别漏了半字一句。”
四周鸦雀无声。
人人满怀期待。
唯有谢刃目色悲凉，风兄，我真的努力过了。
风缱雪清清嗓子：“好大——”
谢刃：我死了。
席间有人惊呼：“好大一条缝！”
谢刃：“啊？”
落梅生脸色大变，从座上飞至冬雪小筑外，只见船板不知何时竟已裂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最严重处甚至能看到船体内的齿轮机关。这时东陌厅那头也传来一阵骚乱，估计是出现了同样的裂纹。虽说船上人人皆能御剑飞行，不至于跌落云巅，但仙船若四分五裂，飞仙居的多年声望可就彻底毁了。
“来人！”落梅生大喝，“随我前去主轴处。”
几十名造甲师匆匆跟着他离开，管家则是前往冬雪小筑与东陌厅安抚客人，说只是小故障，请大家稍安勿躁，马上就能修好。
谢刃盯着那道越来越大的缝隙：“似乎有怨气溢出。”
风缱雪也发现了，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木板断裂，更像是舱底藏了东西，正在试图撕裂这艘船。
其余修士一样注意到了空气中细小的怨气，纷纷御剑腾空，但还没等他们看清底下的状况，巨大的黑雾已自船底轰然炸开，如同数千吨炸药一起被引燃，开出遮天蔽日的漆黑莲花，眨眼就包裹住了整艘船！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尖锐恐怖的笑声在黑雾里漾开，刺得耳膜生痛。席间那名十几岁的少女被人潮冲到角落，剑也没握稳，两道怨气如利爪攀上她的肩膀，眼看就要性命不保，幸有一道红莲烈焰及时焚断鬼爪，灼灼照出一方光明。
“自己躲好！”谢刃用力将她推下船。
少女惊魂未定：“你也小心！”
雾气遮挡住视线，谢刃找不到其余三人，只有尽可能地将手边修士往船下扔，想让他们尽快逃离这怨狱。
“阿刃！”璃焕怀中抱着一个捡来的小婴儿，“这怨气在变浓！”
而且力气也越来越大，刚开始像烟，后来像水，现在则像胶，牢牢裹住船上的修士，即便有人能侥幸离开大船，也会被缠住脚踝再拽回来。
狂风如吼，不久前还灯火明亮、歌舞升平的仙船，此时已变成漆黑的魔窟，在云端摇摇欲坠，处处惨叫。
一名诗人脚下踉跄，跑得狼狈极了，怀中不忘抱紧带上船的祖传古书。谢刃将他拖离黑雾，刚打算扔下去，诗人却道：“还有王兄，王兄李兄慕容兄他们，都在里头！”
谢刃挥手砍出一道红莲烈焰，果然看到角落里躲着七八个人，但黑雾已经融成了泥浆一般的怪物，他心里一阵发怵，不知自己还有没有本事冲进这恐怖鬼池，正准备咬牙一试，却听当空传来一声大喝，抬头但见一名灰袍修士御剑飞来，双手扯住泥浆发力一甩，竟将整片黑浆撕离船底，抛向天际之外。
谢刃不由愣在原地，不仅愣对方深厚的修为，更愣对方修为如此深厚，居然也能容下自己像个小痞子一般，又骗丹券又挑衅。
壮汉将所有诗人都丢下船，便又赶去别处帮忙。谢刃来不及多想，也御剑去了另一头。
船底，落梅生已被黑雾牢牢黏住，丝毫动弹不得，衣袍满是脏污。他想破口大骂，可还没骂两句，就被人一把拎了起来，头撞得眼冒金星。
风缱雪面色如霜，单手玉剑出鞘，刺骨寒气霎时带出一场隆冬暴雪，在巨大空旷的舱内呼啸盘旋。
黑雾被冻成脆冰，哗啦啦跌个粉碎。

第17章
落梅生方才被黑雾打伤，这阵又被冻得浑身挂霜，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多……多谢。”
船舱底部到处都是冒寒气的脆硬黑雾，风缱雪问：“这究竟是什么？”
落梅生粗喘着摇头：“不知道。”
头顶还在传来惨叫惊呼，落梅生踉跄撑着站直，想持剑上去帮忙，却被风缱雪从后领扯住，冷冷命令：“替我隐瞒身份。”
落梅生脑子其实还懵着：“……隐瞒，好。”
风缱雪往上看了一眼，一剑深深插入船底！
裹满冰针的大风源源不绝灌入舱体，吹得白衣上仙发冠散落，墨发似瀑。极地寒气飞离玉刃，冰晶层叠挂满木板，又骤然膨大向外蔓延。浓稠如莲的黑雾原本已经牢牢裹住仙船，正在得意，却不料竟会有另一道更锋利的冰棱横空出现，自底部急速向上包拢，飞雪肆意盘旋着，瞬间就织成一张巨大而又密不透风的网！
不断有被冻硬的黑雾掉落甲板，噼里啪啦下雹一般，此时有修士放出照明符咒，数百上千张一起明晃晃飘在半空，众人的视野总算清晰了些。璃焕拉着谢刃后退两步：“这寒气又是什么玩意？”
“不知道。”谢刃伸手接住一块，黑冰在他指间碎成粉末，仰头说，“看起来像是帮手。”
待黑雾觉察到不对时，已经大半都被冻硬，余下的只能颤颤蜷在一处角落。
风缱雪这才合剑回鞘，又提醒一次：“别说你在这里见过我。”
落梅生亲眼见识了他纵风降雪的强大修为，又想起那隐于云端的青霭仙府，心中隐约猜到一些事情，立刻面色一肃，拱手行礼：“是。”
风缱雪喂他服下一粒疗伤药，正欲转身离去，外头却又传来一阵呼喊。
原来是那蜷缩躲藏的黑雾，见四周冰晶已散，就想趁黑偷偷溜走，结果被两名修士发现，纵身追了上去！
黑雾虽被寒霜冻伤，但余威尚在，看起来逃得仓皇失措，却是有意在将那两名修士往远处引。直到确定他们已经远离仙船，不会再有其余帮手，方才猛然转身露出狰狞本相！
“小心！”谢刃第一个看出异常，御剑想冲上前，却已是来不及。黑雾再度化成浆，在空中甩出硕大的泥点，噼里啪啦似瓢泼暴雨，两名修士猝不及防，被打得视线模糊，裸露在外的皮肤一阵刺痛，双双失足从高处跌落！
谢刃眼睁睁看着两人一前一后从自己面前坠下，尽力伸手却只来得及抓住一片衣摆破布，心中大为懊恼，懊恼方才为何没有早些看出端倪，又白白折了两条性命。
而就在他怒火中烧，准备去找黑雾算账时，那两名修士却又离奇地升了起来，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跌跌撞撞回到了各自的佩剑上。细小寒风刮过耳侧，谢刃错愕地一搓脸，带下几片漂亮的六角雪花。
船舱底部，落梅生道：“不好，那东西又想逃！”
风缱雪右指绘出一道灵符，不由分说拍到落梅生手中，又抬起左掌，将他整个从破洞里打了出去！落梅生毫无准备，被吓了一大跳，幸好此刻佩剑及时赶到，在空中稳稳托住了他！而随佩剑一起追来的，还有一股野蛮寒风，盘旋将他整个裹住，离弦之箭一般冲向了黑雾！
“啪！”
灵符被落梅生精准地贴到了黑雾正中央。
“好！”仙船上掌声雷动。
谢刃将那两名修士带回甲板，再回头看时，黑雾已幻出人形，正被一张银白色的寒网捆着，一动不动。
此时又有更多人上去帮忙，将黑雾也拖上船。
一场风波这才初定。仙船遭遇重击，落梅生一边吩咐造甲师们加紧修补，一边命人替伤者检查治疗。没受伤的宾客们也自愿留下帮忙，另有几名德高望重的修士，则是负责看管黑雾，那名壮汉也在其中。
谢刃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方才找到风缱雪。对方正在从乾坤袋里摸出糖，分给面前受惊啼哭的小娃娃们。
于是他自觉伸手：“我也要。”
风缱雪站直身体，抓出满满一大把：“给。”
面对这明晃晃的偏爱，小娃娃们纷纷露出羡慕之情。
谢刃含着糖，向后懒懒靠坐在围栏上：“你方才在哪，怎么头发都散了。”
“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风缱雪道，“那黑雾是什么东西？”
“谁知道，我看落梅生本人也茫然得很，我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商量要将黑雾送去哪里。”
“走吧。”风缱雪拽起他，“我们也过去看看。”
甲板上聚集了许多人，正在讨论最后的那阵寒风与符咒，说似乎出自青霭仙府那位上仙。落梅生事先得了风缱雪的叮嘱，自不会说出真相，便敷衍道：“前些年我云游四方时，机缘巧合得了这道寒雪灵符，一直贴身收着，见方才情势危急，正好拿来一用。”
“若没有梅先生这道符，怕是要出大乱子。”有人道，“现在这怪物昏迷不醒，咱们不如将其送往鸾羽殿，交给金殿主处理。”
落梅生看了一眼风缱雪。
风缱雪微微摇头。
落梅生心领神会，道：“还是送往长策学府吧。”
听他这么说，其余人皆是不解，春潭城是鸾羽殿的地盘，现在冒出怪物，当然应该由他们来处理善后，整件事同长策学府八竿子打不着，为何要送到那里去？
落梅生却很坚持：“这怪物生得模样古怪，大家先前别说见，就连听都没听过，即使送往鸾羽殿，他们恐也要求助长策学府的博学名师，与其来回折腾，倒不如一次送往长策城。正好现在船上有竹先生的四位弟子，不如就由他们负责押送，我会再写一封书信送往鸾羽殿，将整件事禀于金殿主。”
这说法也有几分道理，众人便没有再提出异议。仙船在造甲师的操控下，稳稳降落在山巅，整体算是有惊无险。因这回是怪物作乱，所以并没有多少宾客去找飞仙居讨说法，相反，在离开前还都要安慰落梅生几句。
壮汉打算先将怀孕的妻子送往客栈，再重新回来帮忙。谢刃看着他御剑远去的背影，问身边一个大叔：“那是谁？”
“他啊，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桑东方，蜀山真人唯一亲传弟子，曾仗剑斩杀三头巨蟒一百八十三条，你竟不认识吗？”
谢刃揉了揉鼻子：“哦。”
船舱里，落梅生道：“这黑雾越缩越小，现在只剩巴掌大，也不知是装出来的，还是当真快要魂飞魄散。”
风缱雪一剑搭上银网。
网里的黑雾登时剧烈挣扎起来。
“死不了。”风缱雪道，“有干净的收煞袋吗？”
“有。”落梅生取来一个锦绣口袋，“这是我亲自炼出的，属最上品，上仙只管用。”
风缱雪将黑雾丢进收煞袋，确定已经包裹严实了，不会再漏出来恶心兮兮地到处乱蹿，方才挂在腰间——像这种脏东西，是一定没有资格进乾坤袋的。
落梅生又感激：“这回真是幸亏有上仙。”
风缱雪视线一扫：“倒不必言谢，我还想再要一样东西。”
落梅生恭敬：“上仙但说无妨。”
风缱雪伸手一指。
落梅生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
风缱雪问：“不行？”
落梅生咬牙：“行！”
风缱雪得了满意的谢礼，这才去找谢刃。此时天已大亮了，众人忙碌一夜，都靠在树下不愿动。风缱雪一边走，一边从乾坤袋中抖出一张薄毯，轻轻围在三名少年身上。
似雪轻盈，却又比春阳更暖。
谢刃睫毛动了动，在这温柔的棉窝里，睡得越发昏沉，甚至还做了几个细细碎碎的梦。醒来之后头昏脑涨，灌了三四口凉水才清醒。
“你醒啦。”璃焕丢过来一包素包子，“吃吧，吃完咱们也该回学府了。”
谢刃打开油纸包，直接用嘴叼着吃：“那黑雾呢？”
“风兄收着呢，半死不活的。”璃焕躺着晒太阳，“这回出来，可真够惊心动魄的。”
谢刃匆匆咽下最后一个包子，到河边找到了正在洗手的风缱雪。他方才不小心碰了一下收煞袋，着实被那软绵绵的触感恶心到了。于是谢刃便很仗义地取出自己的乾坤袋：“来吧，装进去，我拿着。”
风缱雪惊愕地问：“你这里面不是还装吃的吗？”
谢刃大大咧咧：“吃的怎么啦，反正又不会挨在一起。”
风缱雪想起自己上回还曾吃过他给的一包瓜子，脸色更白。
谢刃及时改正错误：“好好好，那你给我吧，我单独收着，不让这玩意进乾坤袋了行不行？”
风缱雪无情地说：“随你放哪，反正我以后也不会再碰你的东西了。”
谢刃哭笑不得：“喂，我也没那么不讲究吧！”
风缱雪不想理会，走得飞快。
谢刃几步追上，强行揽过他的肩膀，将衣服往人家雪白的身上蹭。
就很讨嫌。
当天下午，四人便御剑飞向长策城。
古朴学府掩映在繁花绿树中，书声琅琅，安宁祥和一如往常。谢刃将黑雾倒出来时，已经比巴掌又小了一圈，活像一片水泡不久的风干海带，又皱又黏又硬。
风缱雪问：“竹先生可识得此物？”
竹业虚道：“有一套古书名叫《黄烟集》，共分三十八卷，当中记载了不少此类妖邪，待我一一比对之后，或许就能找到答案。”
风缱雪点头：“那就有劳竹先生。”
竹业虚道：“你们此番出门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阿刃，你好好照顾风公子，莫要欺负人家。”
谢刃听得叫屈，怎么来来回回都是让我别欺负他，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人啦？
这话一出，别说竹业虚，就连璃焕与墨驰都满脸嫌弃，应当是你什么时候没欺负过人吧？就连厨房养的芦花鸡都被拔光了毛，招谁惹谁了真是，鸡飞狗跳的丰功伟绩，拿去写书都能分个七八册。
谢刃嘴一撇，扛起剑走了。
而青霭仙府里的二师兄也写来一封书信，里头除了对小师弟充满爱的叮嘱，还问了几句谢刃，问他是不是像传言那么横行霸道，不服管教。
风缱雪沐浴完后，一边擦着半湿的头发，一边在灯下写回信。先说自己在这里一切都很好，又补一行，谢刃也很好，天资奇佳，侠义心肠。
他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白衣少年正在一跳一跳的，使劲往树上抛馒头渣，喂那群叽叽喳喳的鸟雀。
于是继续写，不算顽劣，甚是可爱。
谢刃喂完小鸟，趴在窗口扯长语调叫他：“风兄，你怎么这么早就要睡，要不要来我房中下盘棋？”
风缱雪提醒：“明日还要早起上学。”
“早起又不耽误晚睡。”谢刃索性翻窗跳进来，“不下棋，玩解谜也行啊，我这回在春潭城买了不少小机甲。”
风缱雪放下笔：“走吧。”
谢刃的住处和其余学子不同，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床一柜一矮桌。风缱雪站在房中看了一圈，没找到合适地方，于是对谢刃说：“你出去找个大些的高桌子。”
“干嘛？”
风缱雪将手伸进乾坤袋，呼啦啦掏出来一座六尺长的微缩城池！
谢刃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都惊傻了：“怎么会在你这？”
风缱雪整个塞进他怀里：“嗯，落梅生托我送给竹先生，但先生说他不要，现在归你了。”

第18章
谢刃捧着整座城池，还是觉得很不真实：“风兄，你确定师父真的不愿要？”
风缱雪伸出手：“你若不信，那给我。”
“别！”谢刃赶紧后退两步，“我要。”
风缱雪一笑：“好。”
两人一起去外头寻了个方柜，将城池稳稳当当地摆了上去。此时夜已深，城中木人也各自回去歇了，只有城南酒肆的灯火还亮着，一名红袍剑客坐在桌边，脚下散落了七八个空坛，小二在楼梯上上下下，不多时就又送来新的酒。
谢刃趴在一旁看：“深夜喝闷酒，风兄，你说他会不会是在等心上人？”
风缱雪摇头：“大醉酩酊，衣衫不整，即便心上人真来了，怕也要扭头就走。”
谢刃却笑：“难说，难说，万一心上人见他如此狼狈落魄，反而心疼起来呢。”
又过了一会儿，酒肆中果然又出现一人，是另一名剑客。
谢刃泄气：“我还当会等来漂亮姐姐。”
风缱雪扭头看他：“等来漂亮姐姐，然后如何？”
谢刃被噎住了，他用胳膊一捣对方：“风兄，你好没意思，哪有人在讨论这种事情时，还一脸纯洁正直的。”
“讨论哪种事情？”
谢刃诲人不倦，用两根食指轻轻一点：“就是剑客和心上人，一对有情人深夜喝了酒，还能做什么？”
“不懂，你继续说。”
谢刃哭笑不得：“你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在逗我，你们风氏子弟都不教这些的吗？”
风缱雪道：“不教，你教。”
“我怎么好教你这些？”谢刃赶紧拒绝，“我也是自己在书上看的，你若想知道，我顶多把书借给你。”
风缱雪点头：“那你把书给我。”
谢刃从床铺底的暗格里抱出来七八本，非常豪爽地揽住他：“一共就这么多，全部是小弟的私藏好货，你拿回去好好——等等等会儿，干嘛！”
风缱雪单手虚空一攥，那摞艳书顷刻化为飞花残瓣。谢刃毫无心理防备，想抢救也没时间，只能眼睁睁看着书页满室乱飞，半天颤声憋出一个字：“你……”
“以后少看这种东西。”风缱雪转身往外走，“好了，睡吧。”
谢刃欲哭无泪：“喂，你这也太过分了！”
风缱雪反手一扫，替他“砰”一声关好门。
谢刃回身看着满屋狼藉，好货被毁，还要整理内室，啊，仰天长叹。
不值得，没意思。
翌日清晨，风缱雪一早就到了学堂。其余人听说新转来一名风氏子弟，自然免不了上前与他攀谈，风缱雪应付几句，看了眼第一排空荡荡的座位，问：“谢刃呢？”
“阿刃啊，他才不会起这么早。哪怕是要挨先生罚，也得睡到日上三竿。”
风缱雪站起来：“我去找他。”
璃焕也没睡醒，单手撑着脑袋打呵欠：“风兄，你就别管他了，昨晚后半夜时，他还在敲我的窗户，后来不知又去了哪里胡混，今天肯定要睡到下午。”
风缱雪独自去了后院。谢刃果然正用被子蒙着头，睡得大梦不知归处，梦中那座落满冬雪的城还在，箭也在，可这回还没来得及拉满弓弦，就被一根棒子戳中了腰，戳得他浑身一酥，险些被箭矢火舌烫了手。
“怎么了！”他猛然推开被子坐起来，身体还沉在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中，心脏狂跳。
风缱雪语调平静：“起来，上课。”
谢刃：“……”
风缱雪见他坐着不动，于是又用剑柄戳了戳肩膀：“快点。”
“不去。”谢刃直直躺回去，语调拖得又欠揍又沙哑，“我还没睡够。”
风缱雪提醒：“你说的，晚睡不耽误早起。”
谢刃转身背对他，用枕头将耳朵一捂，嘴里含含糊糊：“我说的是你晚睡，不耽误你早起，但我不行，我晚睡就一定要晚……唉，你把被子还给我。”
“起床。”风缱雪握住他的手腕，“从今日起，你必须和我一起去学堂。”
“为什么啊？”谢刃瞪大眼睛，“师父都不管我这些。”
风缱雪将人扯到面盆前，又将帕子打湿盖上脸：“因为我第一天来这里，谁都不认识。”
谢刃被冰水一激，清醒了，但清醒也不耽误唉声叫苦：“不是有璃焕和墨驰吗，而且你是来求学的，又不是来呼朋唤友的，好好坐在那里听课不就行了？”
风缱雪道：“你也知道求学就要好好坐着听课。”
谢刃将帕子丢回木架，伸手搭着他的肩膀，循循善诱：“我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到又是另一件事，但风兄你不一样啊，你是风氏子弟，凡事都很讲规矩的，所以你看，这随随便便就闯人卧房掀人被子，是不是稍微有些失礼？”
风缱雪拉着他往外走：“不觉得。”
谢刃深一脚浅一脚，整个人没形没状，将“讨嫌”二字诠释得分外淋漓尽致。在路过隔壁卧房时，还要伸长脖子将头探进去看，这一看，顿时万分震惊：“风兄，我昨晚来的时候，你的房间不是还很正常吗？”
风缱雪不解：“现在哪里不正常？”
谢刃看着满室明晃晃的玉床碧柜琉璃台，再一次感受到了银月城风氏的有钱程度：“哪有人求学还自带家具的，这些都是你从乾坤袋里取出来的吗？对了，那个毛皮垫子是什么稀罕东西，居然会自己发光，我能不能进去摸一把，哎哎哎，你别拉我啊，救命，强抢民男啦，我不想去学堂，风兄，风兄！”
风缱雪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强行将人扯到前院。此时大家已经开始上课了，竹业虚终于能在早课时见到爱徒，心里那叫一个欣慰，而一众同窗也稀罕得很，集体目送他二人回到座位，感慨，不愧是风氏出来的人，竟能将谢刃从床上揪起来，厉害，了不起。
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谢刃倒也安分，乖乖坐着听了一早上课。中午大家都去吃饭，他却又没了影子，璃焕见怪不怪：“大概跑去城里听说书了吧。”
风缱雪拿起佩剑就出了学堂。
长策城照旧是热闹又繁华的，谢刃从东街走到西街，许多铺子的老板都眼熟他，将刚出锅的小糕点用叶子裹了，热腾腾地递过来：“尝尝，新出的。”
“多谢福伯！”谢刃也不客气，一边捧着吃，一边往茶馆的方向走。正要进门时，见旁边的小摊子前围了不少人，就也挤过去看。
桌上摆了三四排精致的木鸟雀，拧一拧就能展翅飞，而且速度会越来越快。谢刃买下一只，用指尖在木雀尾稍随意点出一朵红莲火，撒手放它盘旋于空。娃娃们看着纷扬落下的火光幻影，纷纷鼓掌喝彩，谢刃逗够了这群小孩，刚准备得意洋洋收回木雀，身后却传来清冷一句：“谢刃。”
“……”
风缱雪道：“跟我回去上课。”
谢刃简直要被他念到耳鸣，语调也有气无力：“风兄，你怎么总管我这些。”
然而风缱雪极有原则，有求必应也好，投其所好也好，前提都是学得好好上——否则自己下山是为了什么？便强行拖着他走。谢刃踉踉跄跄，心累得很，不懂这金贵大公子怎么听课还得有熟人陪，走了两步，又顺手摸了个灵果啃，摊主大婶认识他，只笑着骂了一句，也不愿计较。风缱雪见状暗自摇头，过去将钱付给大婶，回头却见谢刃表情呆滞，便皱眉：“你又有什么事？”
“糟了。”谢刃脸色一白，“那只木雀还燃着火，我刚刚给忘了，它飞去哪儿了？”
风缱雪抬头一看，天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木雀的影子。幸亏有一个小娃娃指路，两人赶忙御剑去追，追了一路，眼看再往前就是长策学府，却始终不见其踪迹。谢刃心中焦急，正欲扭头折返去别处寻，却被风缱雪一把握住手腕，拖着继续往前疾驰。
“有烟。”
确实有烟，先是青丝丝一缕，再是蓝盈盈一片，再往后，已是浓烟滚滚黑雾缭绕，火光熊熊窜上半天。整片学府都乱了，上课的顾不上念书，干活的顾不上扫地，水桶与引水符齐上阵，从四面八方哗啦啦往上浇，总算盖灭了这把从天而降的红莲火。
竹业虚怒不可遏：“阿刃！”
谢刃：“……”
被烧的是风缱雪的卧房。
因为璃焕反应够快，及时用避火咒隔开了相邻几间房，才没有造成更大损失。但话说回来，就算将长策学府所有学子的卧房都烧了，加起来可能也不如上仙一张床值钱。
风缱雪自然不会让谢刃赔，不过他倒是发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能让对方不再四处乱逛，而是老老实实留在学堂修身修心修性修德。
这晚，谢刃在去跪思过院之前，先收到了一张账单，看完第一条“兰透熏香柜，七千玉币”就开始眼前发黑，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
风缱雪道：“可以免你一个零头。”
谢刃双手握着他的肩膀，比较没有底气地说：“风兄，这件事……你是不是也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责任？你看，是你在集市上叫我，我才顾不上木雀的。”
风缱雪很爽快地点头：“好吧，免你八成。”
谢刃心花怒放，好说好说，接着看第二条——
“空山凝云床，十二万三千玉币。”
“……”
风缱雪低下头，唇角透着一点笑。
但谢刃没顾上看，因为他已经迅速脑补完了自己辛苦还债的凄惨一生，心中正不胜悲凉。
风缱雪提议：“不然你以后陪我好好上学，别再到处乱跑，钱我就不要了。”
谢刃闷闷抬头：“别，这我也过意不去。”
“那你除了陪我上学，再与我一道研究这个。”风缱雪取出厚厚一本《静心悟道经》，“这书难读枯燥，我却喜欢，人人都不愿与我同修，所以只能找你。”
若换作平常，谢刃一看这无聊的名字，可能已经当场睡着，但今时不同往日，身负巨债的少年是没有资格拒绝的，别说是静心悟道，就算是静心撞墙，也不是不能考虑。
“那就这么定了。”风缱雪收起书，“等你从思过院回来，我们便每晚一起看书。”
谢刃生无可恋地想，在跪思过院和看悟道经之间，我竟分辨不出究竟哪个更惨。
他站起来，很没有精神地说：“那我去跪着啦，你今天没地方睡，就去我的房间吧。”
风缱雪点头：“好。”
思过院要比别处更寒凉一些，院中铺满圆形鹅卵石，谢刃是这里的常客，已经跪出了经验，打了个呵欠就开始发呆。反正过嘛，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样，思得再透彻也改不了，索性就不思了。
墙角虫豸窸窣，被圆盘似的月亮照着，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谢刃下午忙着救火，晚上忙着挨师父训，饭没顾上吃，肚子正饿得咕咕乱叫时，有人刚好拎着食盒，从墙头轻盈落下，如雪衣摆上沾着露。
谢刃吃惊地问：“怎么是你，璃焕呢？”
风缱雪跪坐在他对面，将盘碟一样样端出来：“往后你再挨罚，都换我来送饭。”
“你这也太明目张胆了，给我几个包子馒头就行。”谢刃赶紧按住他的手，“哪有人罚跪还要吃七碟子八碗的。”
不行吗？风缱雪想了想，自己唯一一回被师父关禁室，师兄们何止是送来七碟子八碗，还有一张铺满柔软毛皮的大床。
谢刃捡了几个包子，催促：“快点回去。”
风缱雪收拾好食盒，离开前不忘提醒，明日记得准时来上课。
谢刃一听就叫苦：“可我都跪一夜了。”
风缱雪默默和他对视。
想起那张十二万三千玉币的绝世神床，谢刃立刻举手保证：“好，我准时，我一定准时。”

第19章
第二天清晨，谢刃果然准时前往学堂上课，他被罚跪一夜，实在困倦极了，摇摇晃晃往下一坐，只双眼无神盯着竹业虚，至于讲的内容是什么，半个字都没入耳。
璃焕奇怪地问：“你怎么不回去睡？”
谢刃有气无力，伸手往隔壁一指。
璃焕压低声音：“你一共烧了人家多少钱啊，真要卖身不成，不如我先给你借点？”
谢刃将袖中揣着的账单拍给他。
璃焕打开一看，面色一肃：“算了，我突然觉得你睡不睡的也不是那么重要。”
谢刃撑着脑袋展开畅想：“你说有没有可能，哪个铸币师突然发狂，非要送给我整山整山的玉币，我若拒绝，他就寻死？”
璃焕满脸同情，你继续做梦，我要去看书了。
在巨债的压迫下，谢刃很规矩地坐了一整天，只在晚上呵欠连天地问了一句：“我能先睡会儿吗？就半个时辰，等你要修习的时候，再叫醒我。”
风缱雪点头：“好。”
谢刃如释重负，连脸都懒得洗，往床上一倒就睡得昏天黑地。隔壁被毁的卧房尚未修葺好，所以两人还是住在同一间的，风缱雪替他放下床帐，自己回桌边静心打坐，窗外轻风吹着，罩中灯火跳着，空气里也漫开花香，学府的夜色总是静谧，比起别处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祥和美好。
谢刃这一觉睡得很熟，连大雪孤城的梦都没了，枕间残余的梨花香沁进梦里，带出一片春日芳菲林。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睁眼看了会儿床帐外的小团烛光，以及桌边那个白色的人影……人影？！
风缱雪听到动静：“你醒了。”
“你一直坐在那里吗？”谢刃跳下床，惊愕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寅时。”
寅时。谢刃回忆了一下，自己睡着时差不多戌时末，所以他整整在桌边坐了三个多时辰？
风缱雪道：“过来看书。”
“你怎么也不早点叫我。”谢刃坐在他对面，“万一我一觉睡到大天亮，你岂不是要枯坐一夜。”
“不算枯坐，我这样也能睡。”风缱雪替他倒了一盏茶，又将《静心悟道经》翻开第一页。
谢刃睡得正渴，一口气饮尽杯中茶，酸酸涩涩加了梅子，倒很醒神。
然而醒了可能也就半刻不到吧，因为面前的《静心悟道经》实在太无聊了，他看了不到半篇，就又开始困，满篇密密麻麻的字此时都变成重重叠叠的影，心如沉月寂静，心如沉月……月，神什么参不尽来着……道……
风缱雪提醒：“谢刃，坐直。”
谢刃强撑着坐起来，把无聊写了满脸。
风缱雪耐心教他：“修身静心本就枯燥乏味，否则岂非人人皆可悟道，闭目，静心。”
谢刃敷衍地闭上双眼，想着长策城里的风花雪月，街边的果子笼子里的蛐蛐儿，哪样不比静心有趣？哪怕没事干看别人两口子吵架呢。况且人心本就应鲜活生动，全部无欲无求地静下来，和枯木有何区别？
过了一阵，他将眼皮偷偷掀起来，想看看身边的人。
结果风缱雪也正在看他。
目光交接，谢刃被吓了一跳：“风兄，说好的要静心，你怎么不看书，却看我？”
风缱雪回答：“书我已经看完了。”
谢刃却不信：“这《静心悟道经》足足有一百四十二卷，谁能看得完？”
风缱雪道：“我。”
谢刃随手翻开一页：“第十二卷，讲的是什么？”
风缱雪道：“妄欲不生，心自清静。”
“第三十卷 呢。”
“知足之足，方能常足。”
“第……一百零七卷！”
“不欲以静，天下自定。”
谢刃又问了几卷，风缱雪皆对答如流。他又惊奇又纳闷，惊奇的是竟真有人能背完整部《静心悟道经》，这得无聊到什么程度，纳闷的是，你既然都背完了，参透了，为何还要拉着我半夜苦读？
风缱雪道：“因为我实在喜爱此书，所以想让你也看看。”
谢刃被这种奇诡的分享欲噎住了，他看着面前厚窑砖样的大部头，心底再度悲凉起来，干脆往桌上一倒，叫也叫不动。
风缱雪提醒：“早些看完第一卷，你还能再回去睡一个时辰。”
谢刃握住他的一截衣袖，依旧趴着耍赖：“风兄，明日不用上课，我带你去城里玩吧，保准比看书有意思。”
风缱雪答应：“好，你看完第一卷，我便陪你去城里玩。”
谢刃一骨碌坐起来：“不是，不是这样的因果关系，我的意思是，你要是今晚不逼我背书，我明日就带你吃喝玩乐。”
风缱雪用扇骨一敲他的头：“看书！”
谢刃：“……”
他又磨蹭了一阵子，见风缱雪已经开始凝神修习，自己一个人再演也没人看，便只好不甘不愿地坐起来，总算能静心看完第一卷 。
炊烟袅袅，晨光熹微。
风缱雪替熟睡的谢刃盖好薄被，自己起身去了南堂。竹业虚依旧在藏书室内查阅《黄烟集》，虽也从中挑出了一些与仙船黑雾类似的妖邪，但细细比对之后，却都有区别，不能做到全然相符。
风缱雪问：“最像的是哪一种？”
竹业虚答：“玄花雾，由万千尸骸怨气所化，时而轻如烟，时而黏如浆，力量最强大时，曾弥漫笼罩住了整片大荒原，狂风吹不散，烈火焚不灭，后被烛照神剑所伤，仓皇逃窜。”
“烛照神剑？”
竹业虚道：“是。不过书中记载的玄花雾如寒冰刺骨，但仙船上的黑雾，伤人时却如岩浆滚烫，也有细微区别。”
“玄花雾当初为神剑所伤，最终受伤逃往何处？”
“书中没有记载，往后也再未现世。”
“若那黑雾真是玄花雾，上古妖邪重现人间，听起来可不像好兆头。”风缱雪道，“那就先劳烦先生将余下卷宗查阅完毕，看能不能找到别的答案。”
竹业虚点头：“上仙尽管放心。”说完之后又试探，“阿刃昨晚可还听话？”
风缱雪道：“虽不愿静心悟道，却也没有太胡闹，天亮时刚睡下。”
竹业虚闻言松了口气：“没有胡闹就好，至于被焚毁的房屋，请来的仙筑师说至少需要五天才能恢复原状。”
风缱雪道：“五十天。”
竹业虚吃惊：“五十？”
风缱雪解释：“五十天，刚好看完上卷。”
至于为什么修补房间竟要用上五十天——因为那是银月城风氏公子要住的嘛，自然不能草草了事，精雕细琢一些，并不奇怪。
而谢刃此时尚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亲爱的师父打包送人，睡醒后就舒舒服服出门去逛。照旧是三人小分队，加上新来的风缱雪，璃焕问：“阿刃，咱们今天去哪？”
“听说书。”
“说书人的段子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斩妖除魔打打杀杀，没意思。”墨驰指间夹着一片叶，转了两圈后道，“风兄是新来的，不如我们听听他的意思，风……他人呢？”
璃焕纳闷：“不知道啊，刚刚还在。”
谢刃拨开人群找了半天，才在一栋小楼前找到他：“你在这儿干什么？”
风缱雪伸手指着一块木牌：“我要去看这个。”
“这是什么？”谢刃莫名其妙，站在前面念，“马礼德劝邻向善歌，马礼德是谁？”
墨驰小声嘀咕：“这名字，像是刚出生就有八十岁。”
璃焕：“噗。”
风缱雪问：“是戏楼吗？”
谢刃揽过他：“原来想听戏啊，走，我带你去牡丹楼看煞神成魔大乱四方。”
风缱雪却不肯挪步：“这里也是戏楼。”
“这里是戏楼没错，可你看看进出的人，个个头发花白，哪有像你我这种年纪的。”谢刃哭笑不得，“若不是因为要找你，我都不知道城里还有这地方。”
风缱雪道：“那正好，我们一起进去看看。”
谢刃牙疼：“你就这么想听马礼德向善歌？”
风缱雪：“嗯。”
墨驰小声相劝：“算了吧阿刃，你刚烧了风兄那么多值钱货，不如就让他一回，璃焕，你去买票。”
“好！”
谢刃眼睁睁看着璃焕攥了四张票回来，头直疼，进去戏楼一看，头更疼。昏昏暗暗一处小戏台，桌子上连瓜子蚕豆都没有，因为来这里的观众们大多牙口不好，所以换成了软烂一盘点心。
四人寻了张空桌坐下，此时戏文已经开始了，马礼德是一位乡绅大德，看起来吃穿不愁的，每天不用忙碌生计，所以就发展出了劝邻向善的新爱好。偏偏邻居又很暴躁，只要马礼德一来，就打他，马礼德被打破头也不恼，回去养好后再来，如此循环往复骂了十几幕，最后邻居终于被大德感动，两人相拥痛哭。
璃焕与墨驰都是第一回 看这么无聊的戏，都比较震惊，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大开眼界。再扭头一看，谢刃也是泪眼迷蒙，一脸生无可恋，像是困得实在不行，偏偏坐得又很直，因为风缱雪只要看他往桌上一趴，就伸手来掐，掐的胳膊都紫了，简直痛不欲生。
好不容易戏罢人散，璃焕和墨驰赶紧寻了个借口溜走，生怕又被拦住再来一次——反正烧房的又不是我们，何苦一起受这罪。
告辞！
谢刃眼睁睁看着二人跑远，切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大难临头各自飞。他现在倒是不太困了，但已经被马礼德唱出了阴影，打算在漫漫余生里都要绕着这木头小楼走。
风缱雪还在有礼貌地询问管事：“下一幕是什么？”
谢刃受惊不已，赶紧上前把他拽走。其实风缱雪也觉得这戏文无聊至极，简直想掀桌打人，但大德劝善总比牡丹楼的煞神成魔要好，差不多和《静心悟道经》一个效果，重在熏陶。
这时两边的铺子已经亮起了灯火。
谢刃站在长街尽头，很没抱希望地问：“风兄，我们现在去哪？”
风缱雪道：“我带你去赴星河宴。”
谢刃惊讶：“星河宴，我们能混进去吗？”
风缱雪拉住他的衣袖，一起御剑飞往星河万千：“有我在，就能。”

第20章
风吹散云絮，带起一片闪着融光的粉末。
修真界最有名望的两大家族，一是银月城风氏，一是锦绣城齐氏。
风氏素雅高洁，虽立于世间却不染纤尘，真如一轮银白皓月，高悬不可攀。而齐氏也同样应了锦绣城的名，府内热闹繁盛灼灼娇艳，仙乐不绝耳，宾客酩酊醉。每逢三月三十日，还会在星辉阁大设酒席，便是修真界最有名的星河宴。
星辉阁是飘浮在天上的，百余只白鹤托起百余间造型别致的小木楼，缓缓飞行着，高低错落灯火明亮，远远看去，当真如散落半空的星辰，琴声歌声笑谈声，连月影也搅上酒香。
一名蓝衣姑娘正站在仙鹤背上，她佩银剑戴银冠，本该英姿飒爽，但一双杏核大眼天生就水汪汪的，笑起来时杀气减弱不少，看谁都像在看情郎：“风公子，这边！”
谢刃侧头问：“那位漂亮姐姐是谁？”
风缱雪答：“齐雁宁，我与她的哥哥齐雁安是朋友。”
而且是关系不错的朋友，知根知底那种，前些年还曾一起仗剑斩旱魃。不过齐雁安并未将琼玉上仙的真实身份告知妹妹，所以此时她只当他是风氏贵公子，笑道：“我哥哥在外地有事耽搁了，赶不及回来，让我招待……咦，不是说有四位客人吗？”
风缱雪施了一礼：“还有两人不来了，说要去吃鳝鱼面。”
齐雁宁直呼惊奇：“得是多诱人的鳝鱼面，竟连我们家的宴席都不愿参加了？”
谢刃：“……”
长策城中，墨驰丢下筷子，被辣得满头是汗：“这也太重口了，排半天队忒不值。”
璃焕问他：“那你是愿意吃鳝鱼面，还是想再去听一遍马礼德？”
墨驰立刻回答：“来，咱们继续吃面。”
仙鹤驮起谢刃与风缱雪，展翅落在最高处的阁楼前。
齐雁宁介绍：“这位置是哥哥特意吩咐的，要闹中取静，要视野开阔，要不被打扰，那二位请自行入座，我再去别处看看。”
风缱雪点头：“多谢齐姑娘。”
侍女将他二人引入阁楼，又奉上琼浆美酒。风缱雪额外要了一小盏桂花蜜，用玉匙慢慢加入酒中。谢刃问：“风兄，你既早就安排好了星河宴，怎么也不同璃焕他们说一声？”
风缱雪答：“我原本是要说的，但他们跑得实在太快了。”看起来对鳝鱼面充满了渴望，可能确实很好吃吧。
谢刃听完干笑，那倒也是，若我没有欠你一大笔钱，我也跑。
风缱雪将酒盏递给他：“是果酒。”
谢刃一饮而尽，清爽淡甜。
星河宴的菜色比起仙船冬雪小筑来，不知要稀罕多少倍。齐氏本就爱好奢华，这一年一度的待客宴更不愿让人看轻，红润的果子在齿间迸开甜香，灵气充沛，风缱雪道：“红玲珑，一百八十年才结一轮果。”
谢刃道：“怪不得每人就一颗。”
风缱雪问：“你喜欢？”
谢刃随口答：“喜欢。”
片刻后，他就单独获得了一大海碗。
“……”
还有一道菜是盛在芍药花蕊中的，玉色一小粒，嚼之酸甜。谢刃屈指敲了敲芍药：“是真花？”
“是幻术。”风缱雪道，“等会整片天穹都会开满夏花，也是幻术。”
同魏空念的邪术不同，为星河宴布景的幻术师是个挺喜庆的小老翁，他没有搞大场面的野心，一生只专心致志为主人家幻芍药满园，幻鸟雀婉转，幻烟花璀璨。谢刃趴在窗口，悠闲看着花影一路摇曳上天，后又被风吹得四处飘落，数十名舞姬于星河间轻歌曼舞，水袖一挥，美不胜收。
谢刃又问：“前头那处亭子是什么？”
风缱雪道：“客人喝够了酒，赏够了乐，便会去亭中畅谈古今。”
“畅谈古今？”谢刃来了兴趣，“走，我们也去看看。”
风缱雪警告他：“看看可以，不许插嘴。”
“放心吧，齐氏请的客人都是大拿，我不会妄议是非给你丢人的。”谢刃将他手中酒杯夺下，拉着就往外跑。
凉亭中此时已经聚了不少人。风缱雪带着谢刃，捡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说来也巧，此时大家的话题正是千年前那场屠妖之战。谢刃没有丝毫身怀剑魄的觉悟，嘴里抿开红玲珑果，还要将舌尖伸出来小声问：“风兄风兄，染没染色？”
风缱雪：“……”
一人正在阔论：“想那烛照神剑是何等霸道邪佞，曾纵横四野劈天斩地，令无数妖邪闻之丧胆！”
谢刃还在问：“红了没啊？”
风缱雪将他的嘴捏住，轻声喝止：“不许说话。”
谢刃：“唔。”
烛照神剑的故事，在修真界已经是老生常谈了，几乎人人都能倒背。上古时期诸妖泛滥，搅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曜雀帝君便以赤山为炉，煌山为铁，心血为淬，炼出了一把斩妖剑，取名烛照。当时最大的妖邪名为九婴，盘踞极北河畔，能吐水火，叫如婴啼，故而得名。曜雀帝君脚踏红莲烈焰，手持烛照神剑，从南至北诛妖万千，终于遇到了九婴。
九婴有九头九命，天性狡猾残忍，曜雀帝君耗时数年，方才将他斩得只剩一条命。最后一场战役发生在北境凛冬城，书中对此并没有详细的记载，只粗略提了一笔，曜雀帝君终与九婴同归于尽，待狂风暴雪散去后，众人进城去寻，见曜雀帝君单手持剑，虽已身死，仍凛凛屹立天地间。
谢刃凑过来问：“风兄，你们家书最多了，里头有没有提到烛照神剑？”
风缱雪道：“曜雀帝君长眠于凛冬城，下葬之日，神剑却自己从棺中飞出。原来烛照在斩妖时，剑身往往会遍布红莲烈焰，再经妖血淬炼千万回，早已孕出精魄，不愿长眠地下，只想继承主人遗愿，继续斩妖除魔。”
从此天地间就多了一把会自己飞的剑，它将九婴余部杀完后，又一路往北。众修士在刚开始时，都对烛照极为尊敬，将它视为己方最得力的助手，可是随着妖邪的数量逐渐减少，天下也慢慢安定下来后，大家却惊愕地发现，烛照似乎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没有妖邪，它便斩恶，没有大恶，它便斩小恶，总之只要有人犯下错漏，哪怕只是偷鸡摸狗，都有可能性命不保。
眼看烛照越来越不可控，修士们不得不再度联合起来，以灵符布下天罗地网，终于将神剑镇压在了太仓山下，这才换得世间再度风平浪静。
谢刃单手撑住脑袋：“可这么听起来，烛照像也没做错。”
风缱雪看他：“偷个钱袋便要被斩去半边身体，没做错？”
谢刃撇嘴：“那谁让他偷钱啦，万一是别人买药的救命钱，岂不是也害了一条命。一命还一命，有何不妥？”
风缱雪问：“万一不是救命钱，又该如何？”
谢刃不以为意：“不是救命钱，偷鸡摸狗一样该罚。”
风缱雪提醒：“可你也常在集市上顺手摸果子吃。”
谢刃被呛了一下，苦起脸：“这怎么能相提并论，风兄，我在婆婆婶婶里行情好得很。”
风缱雪道：“万一烛照神剑并不觉得你行情好呢？”
谢刃一想：“好吧，这回算你对。”
他语调懒洋洋的，也不知是真的被说服，还是不想再继续讨论这无聊的事。只冲着面前的侍女一眨眼，笑着伸手：“姐姐，我还想再要一个果子。”
风缱雪不悦：“谢刃。”
“我知道我知道，要稳重，可他们都在说烛照神剑呢，顾不上看这头。”谢刃剥开一枚橘果，自己还没吃，先将一半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风缱雪往后一避，却依旧被喂了满嘴的果肉。谢刃看着他笑：“你虽不嗜甜，可果子又没有咸的，还要不要？”
风缱雪摇头：“不要。”
谢刃便将剩下一半丢进自己嘴中，一咬差点没将牙酸掉，龇牙咧嘴地说：“这么难吃，风兄，你怎不提醒我？”
风缱雪答：“因为你没问。”
“什么没问，我看你分明就是故意的。”谢刃皱着眉毛，“我发现你这人吧虽然没表情，坏心思倒不少，明知我不爱酸苦，偏要看笑话。”
风缱雪绷起唇角：“我没有。”
“不行，你得再吃一个。”
“好。”
“这么爽快？”
“我能吃酸。”
“……那你别吃了。”
“嗯。”
然后直到宴席散了，风缱雪才说：“骗你的，我最不喜吃酸。”
谢刃：“……”
风缱雪不紧不慢：“兵不厌诈。”
谢刃觉得自己这回真是亏惨了，于是又在桌上捡了一枚橘果，回头却见风缱雪已经御剑飞往云海深处，赶忙去追。此时小老翁布下的幻境尚没有完全散，娇艳的花海在，焰火也在，谢刃掌心带出的火索混在漫天火树银花里，并不引人注目，只挡得风缱雪后退两步。
谢刃单手握住他的肩膀，带着跌落在一只仙鹤背上，将人牢牢压住：“张嘴。”
风缱雪笑着往旁边躲：“走开。”
两人在云层与焰火间打闹，旁边有醉眼朦胧的修士路过，隐约窥得一眼，当场大吃一惊，赶忙拉着年幼的子女绕道走。
第二天就有消息传出，说是在星河宴罢后，有宾客可能是喝多了酒，稀里糊涂的，竟在云海间就……荒谬啊，荒谬！
谢刃靠在长策学府的秃头大树上，震惊地说：“谁啊，这么迫不及待，我们怎么没看到。”
风缱雪在树下看书，毫无兴趣地回答：“不知。”

第21章
璃焕和墨驰痛定思痛，还是觉得这事不能怪自己，因为不管从哪个角度想，《马礼德劝善歌》后面都应该跟一顿清心忆苦餐，大家围坐灯火手捧窝头，一起含泪感念马大德的崇高品质那种，哪有抛下朋友独自去吃星河宴的道理？
谢刃丢给他一枚红玲珑果：“分明就是你们自己要跑。”
璃焕大感不公：“谁能知道风兄的行程安排竟那般诡异，我们都以为你晚上在和老大爷一起喝咸菜汤。”
谢刃将剩下的果子都塞给他二人，打着呵欠往回走：“不说了，我去睡会儿，晚上还得继续看那本静心什么经。”
墨驰安慰璃焕，算了吧，阿刃虽然能赴星河宴，但陪风兄消遣可是苦差事，又静心又劝善，你我确实招架不住这八十岁起步的无聊生活。
璃焕：“有道理。”
夜间，小院里依旧灯火昏黄。
谢刃睡眼朦胧看完《静心悟道经》第二卷，刚想回去睡觉，却被风缱雪拉住，问他：“看完之后，有何想法？”
有何想法，想法就是我现在真的非常困。谢刃一头栽到他肩上，耍赖提醒：“风兄，先前只说陪读，可没说还有共议，这得是另外的价钱。”
风缱雪随手从乾坤袋里抽出一本书：“你不偷懒的话，这就是另外的价钱。”
谢刃看了眼封面绘图，当场清醒，修真界有四大禁书，这本《画银屏》就是其中之一，禁的理由是过分香艳。而十几岁的少年嘛，对这种书总是怀抱冲动的，他比较惊奇地问：“你们风氏还藏着这种书？”
风缱雪：“如何？”
谢刃揽住他的肩膀：“看在禁书的面子上，成交。”
他方才虽然困倦，但《静心悟道经》还是半字不差地看进去了。给自己倒了一盏温茶醒神后，便道：“书中说无欲方能久安，我却觉得未必，想有片瓦遮顶是欲，想要三餐饱足也是欲，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想吃饱穿暖有屋住，谁愿无欲无求地裹一片烂麻布去吃野果喝山泉？照我看，这书——”话到嘴边，又及时想起风缱雪好像甚是欣赏此《静心悟道经》，便锋头一转，“总之我不大喜欢，也不大认可。”
“太极端。”风缱雪摇头，“不过你愿坦诚说出想法，也算没有敷衍。”
谢刃伸手：“那给我。”
风缱雪将《画银屏》交到他手中，自己起身洗漱。
谢刃往床上一靠，舒舒服服看了两三页，越看越觉得不对，这不是很正常的诗集吗，有何可禁的？再细细一看，封皮上三个大字并非画银屏，而是画……很屏？！
他想呕血：“你怎么又骗我？”
风缱雪用手巾擦干脸：“我说是什么书了吗？”
谢刃继续抗议：“多骗两次，往后我可就再不信你了。”
风缱雪坐在床边，长衫如雪落：“若我五回骗你，五回拿出真的好东西，这十回你要如何分辨真假？若分辨不出，是要全部拒绝，还是全部接受？”
谢刃：“……”
风缱雪挥手扫灭灯火：“睡觉。”
房中陷入黑暗。
片刻后。
“骗一回，真九回。”
“……”
“你别光顾着笑啊，快答应一句。”
“别拽我衣服。”
“答应我就不拽。”
窗外，仙筑师们还在隔音结界内修补着隔壁房屋。
虽然看起来十分忙碌，但在五十天内，肯定是无法完工了。
慢工出细活，慢工出细活。
……
时间一晃就过去一个月。
竹业虚查阅完整部《黄烟集》，最像仙船黑雾的仍然只有上古妖邪玄花雾，他不敢大意，正想将整件事完整地记录下来，再送往各大世家与修真门派，小童却禀道有客来访。
“何人？”
“血鹫崖宗主，何归。”
何归，一听到这两个字，竹业虚便皱起眉头：“又是来找阿刃的？”
小童道：“没提谢师兄，像是来找先生的。”
血鹫崖在修真界的名气不算好，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平和安乐的省事之地。前宗主何松间成日里顶着一张黑眼圈惨白脸，让人觉得他在修习邪道与纵欲无度之间总得占一样，果然连五十岁都没活满。独子何归继任宗主，样貌虽说很周正，天赋也不差，但古怪的行事作风却像极了亲爹，同样不讨喜。
竹业虚到前厅时，何归已经喝空了一壶茶。
他其实只比谢刃大四岁，笑起来完全能冒充阳光少年，拱手道：“竹先生。”
“何宗主。”竹业虚回礼，“今日怎会突然来我这里，可是有什么事？”
何归也未隐瞒，开门见山地说：“为了玄花雾。”
仙船黑雾闹出的动静太大，自然也传到了血鹫崖，何归继续道：“我一听到消息，便差人出去打探，再加上连夜查阅家中数千本邪咒禁书，觉得那黑雾极有可能就是玄花雾。”
邪咒禁书在修真界人人喊打，哪怕真有心私藏，也得像做贼一般掖着，能如此光明正大说出“家里藏了几千本”还不让旁人感到意外的，可能也就只有血鹫崖了。
竹业虚道：“不像。”
何归解释：“烛照神剑燃起的大火，与玄花雾缠斗三天三夜，虽将它烧得只剩小半条命，却也炼出了新的神魂，不再如尸骸冰寒，而是像红莲一样炽热，竹先生若不信，我今日也带了书来。”
他准备得很周全，还特意圈出了相关记载。竹业虚粗扫一眼：“若真如此，上古妖邪重现于世……何宗主有何看法？”
何归站起来，轻飘飘撂一句：“上古妖邪重现于世，竹先生觉得这其中会包括九婴吗？”
竹业虚眉头猛然紧锁。
学府后院，谢刃正在树下拆解从春潭城买来的小机甲，面前突然被人丢了一枚赤红银石：“看这！”
“何归？”谢刃意外，“你怎么来了。”
“找你师父有事，顺便来看看。”何归坐到他对面，自己也拿过机甲拆。
“你都是宗主了，怎么还和我抢东西。”谢刃往门外看了一眼，“这回我师父没强行送客？”
“我是来给他送书的，顺便告诉他，仙船上的黑雾就是玄花雾。”何归道，“不过他确实警告我了，不准来找你。”
“走走。”谢刃揽过桌上机甲，将人拖回自己房中，“跟我说说玄花雾的事。”
片刻后，风缱雪也拿着一卷书要回房，璃焕恰好撞到他，便低声提醒：“何宗主在阿刃房中，你还是等会再进去吧。”
“哪个何宗主？”
“血鹫崖的何归啊，阿刃与他是朋友。”
风缱雪也听过血鹫崖的大名，此门的历任宗主似乎都喜欢在邪道边缘来回试探，祖传不务正业。何归虽说刚继任没多久，还没机会离经叛道震瞎众人，但何松间拉着一众修士狂饮妖血险些入魔的事，目前可是修真界教导小辈的经典反面教材。
璃焕邀请：“风兄，不如你先去我房中——”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风缱雪一把推开卧房门，进去了。
“……”
房中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风缱雪一身白衣，高傲华贵，跟个没表情的小冰雕似的，往桌边一坐就开始看《静心悟道经》，还要将封皮明晃晃亮出来。
何归莫名其妙看向谢刃，这谁？
谢刃咳嗽两声：“介绍一下，血鹫崖宗主何归，银月城风氏，风缱雪。”
风缱雪微微点头，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何归完全不认识这个人，当然也不愿继续与谢刃说玄花雾，便道：“风公子，你若没什么事，不如回自己房中看书？”
风缱雪回答：“我就住在这里。”
何归：“？”
谢刃将《静心悟道经》往风缱雪面前推了推，笑着哄他：“行，那你在这儿看，我们出去。”
言罢，拖着何归就往外走，边走边解释：“我欠了人家近百万玉币，你还是别捣乱了，不就一间房吗？咱们去客栈，正好省得被我师父发现。”
何归暗自摇头，与他一道去了长策城，谁知话还没说上两句，风缱雪又来了，手中拿着一个不知从哪儿摸的青玉茶罐，往谢刃面前直直一递：“打不开。”
谢刃往后一缩：“这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封住。”
风缱雪与他对视。
谢刃：“好好，帮你弄。”
风缱雪盘腿坐在矮几旁，衣袖一扫，摆出满桌茶具，茶盘、茶荷、茶垫、茶宠一样不缺，连不同高低的杯子都有三四个。
“……”
风缱雪抬头问谢刃：“你要喝什么？”
何归心中不悦，刚想说话，却被谢刃在桌下一脚踩得面色发白。
“风兄。”谢刃挪过来，小心翼翼撑在桌上看他，“我是不是哪里又惹你不高兴了？”
风缱雪倒了一杯滚烫的开水：“没有。”
谢刃连连挥手示意何归先出去。
何宗主冷嗯一声，甩袖出门。
风缱雪道：“他不喜欢我。”
谢刃心想，你这一路黏的，他不喜欢不是很正常。
风缱雪继续道：“自从知道城东那个卖糖饼的老张不喜欢你，我就再也没有理过他。”
谢刃受宠若惊：“还有这种事？”
风缱雪“嗯”了一声，又问：“何归找你有什么事？”
“为了玄花雾。”谢刃坐在软垫上，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他说九婴或许要重新现世了。”

第22章
九婴重新现世，这几个字听起来实在过于匪夷所思，修真界谁不知晓此妖邪已被曜雀帝君亲手斩杀，不仅尸骸在红莲中化为灰烬，连残魂都被狂风吹散，如何还能复生？
风缱雪问道：“何归有何证据，说九婴会再度出现？”
谢刃表情无辜：“不知道啊，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听。”刚起了个话头，你就拎着罐子气势汹汹进来了。
风缱雪：“……”
谢刃靠近：“说实话，是师父让你来盯着我的？他一直就不喜欢何归。”
风缱雪并未否认：“血鹫崖行事诡异，何松间——”
“何伯伯是何伯伯，何归是何归，二者又不是同一个人。”谢刃打断话头，提壶斟了一盏热茶，“何伯伯的许多做法，何归也不赞同。再说血鹫崖的修习之法，千百年来一直未变，虽说并非正统，但离经叛道不等于十恶不赦，旁人又为何要对他们指指点点、横加干涉？”
风缱雪道：“若换做竹先生与何归亲密打闹，我自然不会指点干涉。”
谢刃一想那个画面，浑身汗毛都要立起来了，惊悚程度堪比夜半床头见九婴，这是什么见鬼的比喻。
风缱雪握住他的手腕：“跟我回学府。”
谢刃问：“那九婴呢，不管啦？”
风缱雪坚持：“有竹先生。”
谢刃笑，反手揽过他：“别总一本正经的，知道你与师父都是为我好，这样，先让我把玄花雾与九婴的事情听完，再说回不回学府的事，如何？”
何归等得不耐烦，已经在开始在门外敲。谢刃拉着风缱雪站起来，扶住肩膀往外推：“你先去楼下大厅里吃会儿点心，想要什么尽管点，我请客。”
何归看两人一路拉拉扯扯下楼，眼底多有不悦。待谢刃回来后，便道：“银月城风氏，出了名的枯燥无趣，你怎会与他关系亲近？”
“银月城无趣，又不代表风家人人无趣，师父再三叮嘱让我好好照顾他，你就别管了，接着说九婴。”
何归道：“血鹫崖的高阶弟子修习，往往会去血骸潭底的空洞闭关，你应当听说过这件事。”
谢刃答曰，我何止是听过，我还劝过你，把那难听的血骸潭换个名字，比如说清心正道潭，再比如说春光灿烂潭，保管其他门派的闲话都要少八成。
何归道：“先祖特意布下阵法，以免潭底煞气过重，影响本门弟子修习。这么多年一直很安稳，但前段时间，血骸潭却离奇出现异动，三不五时就如火海沸腾，就连符阵也压制不住。”
“这和九婴有何关系？”
“血骸潭本是九婴的休憩之地，潭底掩埋着他的一颗头。”
九婴共有九首九命，据血鹫崖的藏书记载，其中一颗头就是被曜雀帝君手持烛照神剑，斩落在了血骸潭中。
谢刃吃惊：“还有这种事，那剩下几颗头呢，都分别埋在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何归道，“我只知道玄花雾曾是九婴最虔诚的追随者，它消失多年再度出现，紧接着血骸潭就跟着煮沸，像不像是某种征兆？”
“那你可得将血骸潭封好，别让九婴的头飞出来。”谢刃向后一靠，“待我回去后，再问问师父，对了，你家藏着一颗九婴脑袋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与几名亲信。”何归道，“不过告诉你师父倒无妨，反正我这这次过来，也是想请他帮忙，弄清楚血骸潭沸腾的原因。”
“行。”谢刃拍拍他的肩，又问，“除了告诉师父，我能不能再顺便告诉风兄？”
何归没好气地说：“要不要我再帮你做一只九尺长的传音鸟雀，让它在修真界转着圈飞，好告诉所有门派我家藏着上古妖邪的头？”
谢刃说：“也行啊。”
何归抬脚就去踹，却被闪身躲开。两人一路打下楼，恰好撞见风缱雪在吃点心，于是谢刃迅速收拢嬉皮笑脸，一脚将狐朋狗友踢出客栈，打发他快点回血鹫崖封血骸潭，自己则是很规矩地坐在桌旁：“风兄，分我一个甜的呗。”
“没有。”
“咸的也行。”
风缱雪推过来一盘鲜肉酥饼：“你们方才都聊了什么？”
谢刃道：“哦，何归说自家潭底埋着一颗九婴的头，最近好像要蹿出来。”
还没走出十步路就被卖的何归：吐血。
风缱雪手下微微一顿，他初听时诧异，不过仔细一想，九婴的九颗头颅，除了最后一颗是被斩于凛冬城，其余几颗散落在哪，平时的确没怎么听过，滚一颗到血鹫崖不奇怪。
谢刃看着他：“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震惊？”
风缱雪道：“我为何要震惊，方才那位何宗主长得就很像要抱着九婴的头才能入眠。”
谢刃哭笑不得：“那现在还说不说正事了？”
风缱雪道：“修真界的确隐约有传闻，当九婴的九颗头颅重新出现，便能复活旧主，但这种说法实在过于荒谬，况且诛杀九婴的是烛照神剑，红莲烈焰燃起时，再凶悍的妖魂也只能化灰。”
谢刃摇头：“没人见过九婴，也没人见过烛照，说到底，许多年前那场诛妖之战传到现在，不过是薄薄几页纸罢了，万一神剑并不像记载的那么厉害，真让妖魂逃了呢？蛰伏数年再度生事，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风缱雪看着他：“若真如此，那便由你去收拾这烂摊子。”
谢刃比较莫名其妙，心说修真界那么多前辈，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不过他现在已经能摸清对方的脾气了，这位室友虽然有时看起来又冷冰冰又不讲道理，但大多数时间还是比较友善可爱的，便顺着哄道：“好好好，我收拾，你还想吃什么？”
风缱雪拿起佩剑：“不吃，回学府。”
谢刃匆匆将点心揣了两个：“等等我啊。”
天色已经暗了，空中不断飞过漂亮的流光纸鸢，是整座城最温情脉脉的时候。风缱雪想起竹业虚喜欢吃肉脯杏干，就去铺子里买，留下谢刃独自一人无聊地等，扭头看到热腾腾的糖饼刚出锅，便走过去：“老张。”
老板忙着刷蜜糖，并不理他。
谢刃又敲敲案板：“老张！”
老板纳闷地看着他：“这位小哥，你在叫我吗？我姓李。”
谢刃一顿，继续礼貌询问：“所以你不喜欢我……喂喂，疼！”
风缱雪面不改色拽着他的头发往前走，脚步飞快。
谢刃好不容易才挣开，伸手反兜住他，好笑道：“被抓包了，就知道你又在骗我。”
风缱雪目视前方：“我没有。”
“人家根本就不姓张。”
“嗯，因为不喜欢你，
所以不愿让你知道他姓张。”
“你自己听听，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会。”
谢刃扯住他的一寸发带，将那滑软的丝缎在指间绕几圈：“不管，请我喝酒。”
风缱雪反手扫出一剑。
谢刃顺势握住他的手腕，将人带上屋顶。此时华灯初上，街上的人都笑着看这两名小仙师打闹，从酒肆到客栈，再到最高的塔尖，衣摆如雪，剑扫落花。
剩下最后一截路，两人走得也不消停，扯野果丢石子，甚是鸡飞狗跳。直到进门看到竹业虚正一脸威严地站在院中，方才双双刹住脚步。
竹业虚问：“何宗主呢？”
谢刃笑嘻嘻道：“我就知道瞒不住师父，他在同我说完事后，已经回血鹫崖了。”
竹业虚摇头：“先进来。”
谢刃已经发现了，只要与风缱雪同行，那么无论自己是翘课捣乱，还是纵火打架，所得到的惩处警告总要比以往轻上那么一些些，就比如这次，都与何归混了一下午，回来竟也没被罚跪，进屋还能有椅子坐。
风缱雪可能尚且没有意识到，自己下山劝学居然劝出了靠山的反作用，见谢刃说得口干，还亲手替他倒了一杯茶，又从乾坤袋里摸出来一小坛桂花蜜，加了几滴进去。
目睹完整个过程的竹业虚：“……”
谢刃将血骸潭与九婴首级的事情细细说完，又问：“师父可听过其余头颅的下落？”
竹业虚道：“第一颗头颅被斩于长夜城，第五颗头颅被斩于白沙海，第七颗头颅被斩于火焰峰，这三个是野史中有记载的，至于到底是真是假，多年来并无人仔细研究过。”
也对，已经死去数千年的妖邪，顶多出现在话本里吓吓小孩，谁会闲得没事做到处替他找头——可能也只有血鹫崖了，不仅藏头，还要跑去头上打坐修习，简直不可理喻。
风缱雪问：“那黑雾呢？”
竹业虚道：“何宗主今日带来一本书，详细记载了玄花雾被烛照砍伤后，炼出新魄一事，除此之外，还提到当初红莲烈焰裹挟着玄花雾，自千里绝壁俯冲直下，似钢钉重重楔入谷中，不仅将地面砸出一个天坑，还将另一侧的铁山也震得当场坍塌。”
巨大的山石滚如深坑，再被烈焰焚成融化的红浆，滚滚浓烟将整片天都遮住了，直到三日后降下一场暴雨，谷中方才重新恢复平静——狼藉的平静，青山幽谷皆不在，只有裸露的土地和被深深掩埋的玄花雾。
谢刃恍然：“原来铁山是被红莲烈焰所焚，才会变成如今漆黑坚硬一大块，我还以为真像传闻说的，那里曾被用来融化补天。”
风缱雪道：“铁山坚硬无比，曾有无数炼器师想去那里取材，却无论如何也砍不动，若玄花雾真被埋在山下，那它是怎么逃出来的？”
谢刃随口回答，可能是感受到了旧主的召唤，九婴的头不也动了吗，一般话本里都这么写。
竹业虚气血上头，又想打这吊儿郎当的小徒弟，九婴若真的重现于世，一场浩劫恐在所难免，哪里能容他如此轻飘飘地调侃？
谢刃往风缱雪身后一躲，继续说：“照我看，那九颗头既然属于同一个主人，要动也应该一起动。不如我们去另外三个地方看看？万一真有异常，也好通知大家早做准备。”
竹业虚心中正有这个想法，白沙海位于南境，火焰峰位于西边，只有长夜城离得最近，但也要走上半个月。他原本打算亲自去看，风缱雪却道：“竹先生还是留在长策城，以免别处又生乱。”
谢刃也说：“对，这种小事，师父只管交给我与璃焕，保证速去速回。”
说这话时，他特意存了个心眼，原以为带上璃焕，就能将债主留在学府，自己也不必再夜夜苦读《静心悟道经》，结果一回头就被风缱雪瞪了一眼，瞪得那叫一个凶蛮，本来就冷冰冰的脸更寒霜了，生生让谢小公子后背一凉。
竹业虚道：“璃焕要留下准备几日后的考试，脱不开身，你与风公子一道去。”
谢刃只好说：“哦。”
竹业虚打发他去账房支取路费，待厅中重新安静下来之后，风缱雪道：“曜雀帝君与他手中的烛照神剑，都是以斩妖除魔为毕生追求。”
竹业虚试探：“上仙的意思是？”
风缱雪道：“烛照剑魄一直游走于天地间，无拘无束如一阵自由的风，无论是多有名望的修士，都不能将其制服，后却突然主动钻入谢刃灵脉中。师父与竹先生多年来一直猜不透缘由，可现在看来，或许是神剑感应到九婴即将重现于世，所以想借助谢刃的手，再如千年前一样，轰轰烈烈诛一次妖呢？”
竹业虚担忧：“这……”
室内灯火跳动着，影子也跳动着。
照得处处半明半暗，看不真切。
离开前厅之后，风缱雪目不斜视，腰杆挺直，走得衣袖带风。谢刃一直在路边等着，他这回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能成功摆脱《静心悟道经》，反而还得罪了债主，但幸好，脸皮厚是万能的，于是他强行将人家揽住，又贴上去道：“我这不是怕你路上辛苦吗，长夜城又不是什么山明水秀的好地方，那里的妖邪很凶残的，哪有舒舒服服睡大觉舒服。”
风缱雪纠正：“你的床只是一张硬板，顶多能睡，和舒服没有任何关系。”
谢刃本来想说那等回来，等回来了，我给你弄软和些，可转念一想，隔壁的房又不是修不好，便道：“那我今天晚上多看两页书，这样总成了？”
风缱雪果然：“嗯。”
谢刃乐了：“你还真是好哄，不对，你还真是喜爱《静心悟道经》，行，晚上我彻夜陪你读。”
院中的仙筑师们还在忙碌着，忙什么呢，忙着雕花，因为大家已经实在找不出什么活了，又必须待满五十天，所以只好各种没事找事，倒是让谢刃再度大开眼界，原来你们风氏子弟的居处，连窗户缝隙里都要雕满芙蓉花吗？看起来很费工啊！
风缱雪问：“你有意见？”
谢刃如实回答：“稍微有一点，这不是有钱烧得……不是，还挺好看的，好看。”他单手遮住对方的眼睛，叫苦，“商量件事，你别老瞪我好不好，来，咱们回屋。”
后半夜时，最后一场春末细雨沙沙落。
说要彻夜读书的人，还没翻上三四页就又耍赖睡着了。风缱雪单手撑着头，指尖扫出一道絮满飞花的柔软毯子，轻轻覆盖在对方身上。
……
长夜城城如其名，没几天能看到太阳，城中还修建着三座高耸黑塔，塔尖各落一只石雕巨鹰，双翅一展，越发遮得整座城池昏暗不见天。
这么一个鬼地方，自然没人愿意住，差不多已经空置了几百年。空城最易生妖，隔三差五就有房子咯吱咯吱开始响，爬出来什么都不奇怪。各
家修士合力在城外布下阵法，好让怨气凶煞无法出城作乱，至于为何不彻底铲平省事——修真界还是挺需要这么一个阴森诡异的地方，用来给初出茅庐的小辈们做练习的，练习胆量，练习剑术，练习阵法，差不多和巍山上的鸣蛇一个作用。
不过鸣蛇有符文镇压，还有竹业虚盯着，长夜城里的诸位父老乡亲可自由得很，拧脑袋比拧萝卜还利索，而且随着岁月的流逝，这项手艺也越发精湛，所以谁家弟子若能进城擒趟妖，还能再囫囵着出来，不说吹嘘三年，至少吹三个月是没问题的。
风缱雪问：“你先前来过这里吗？”
谢刃摇头：“没有。”
风缱雪怀疑：“真的？”
谢刃纳闷：“当然是真的，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干嘛骗你。”
风缱雪道：“但我觉得你和这座城还挺配。”
谢刃看了眼不远处那黑漆漆的城门，到处乱滚的骷髅，还有嘎嘎乱叫的乌鸦，表情十分一言难尽：“你就不能给我许一个稍微好点的地方，不说纸醉金迷，至少得春暖花开，怎么就和它相配。”
风缱雪往城里走：“我以为你会迫不及待来这里试身手。”
谢刃摇头：“这你就错了，我就算试身手，也是去擒那些四处为祸的凶煞，这种被圈在城里的能有什么意思，小打小闹罢了。”
地上到处都是暴雨留下的水洼，谢刃走了两步，突然拉住风缱雪的衣袖：“等等。”
“何事？”
“那里，是鸾羽殿的玄鸟符吗？”
风缱雪看着草丛里烧焦的金符：“是。”
谢刃嫌弃：“不是，他家竟然也能看上这穷地方，有钱有势的，也不知道带门内弟子去见见真的大世面。”
“城中有动静。”风缱雪叮嘱，“小心。”
谢刃点点头，右手暗自握紧剑柄。
几只乌鸦落在城门上，带落扑簌灰尘。谢刃取出一道避尘符，还没来得及放出，一块巨大的砖石已自城墙脱落，轰轰砸了下来！
风缱雪扬出剑光，将青砖斩得四分五裂。谢刃被呛得直咳嗽：“这也太年久失修了，再来几场暴雨，怕是整座城都要塌。”
话音刚落，地底就传来浪潮一般的震颤，人也像是站上了飘浮的小舟。谢刃看着前后摇摆的城墙，不知自己原来还有这言出法随的本事，单手拉起风缱雪便御剑升上半空，又恰好撞上数千乌鸦受惊，正成群结队往外飞，险些被裹在里头。
风缱雪道：“不像地动。”
谢刃道：“也不像年久要塌。”
更像是有什么深埋于地下、见不得光的玩意，正在蠢蠢欲动地往外爬。
此时，城中又传来一阵惊呼！
风缱雪拉着谢刃飞掠进城，两人合力扫出一道剑光，将不远处那栋摇摇欲坠的高楼拦腰砍为两截，救下了险些被坍塌废墟掩埋的……看金色家袍的样式，应当是鸾羽殿弟子。
透过漫天飞舞的灰尘，风缱雪道：“崔浪潮。”
崔望潮：“……”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头发蓬乱挂草，衣裳也扯破了豁口，再顾不上纠正自己的名字，反倒像是见了救星，三两步扑上前，伸手想拉风缱雪的衣袖，结果被避开了，只好退而求其次，一把握住谢刃的手，哭道：“快，快去救救金兄！”
“哪个金兄，金泓？”谢刃问，“他被这城中的凶煞拖走了？”
“是啊，就在刚刚。”崔望潮语无伦次，“我们都没反应过来。”
“这么紧张干嘛。”谢刃将胳膊抽回来，“他是鸾羽殿的少主，虽然讨厌了些，本事还是有一些的，先说说看，带走他的是漂亮姐姐还是魁梧大汉？”
崔望潮道：“是、是一颗头！”
谢刃闻言一愣，看向身边的风缱雪，头？
崔望潮继续说，也有可能不是头，反正是个脏兮兮的圆东西，看不清颜色与五官，像个球一样猛地就从地下冲了出来，直直撞到金兄怀中，带着他一起飞走了。
风缱雪道：“这里残余的煞气极阴寒。”
谢刃侧头小声：“八成是九婴负责吐水的脑袋，金泓这下赚了，足足在地下埋了几千年的好东西，让他白捡抱走……嘶，别踩我啊。”
风缱雪问：“那颗头带着金少主，飞向了何处？”
崔望潮哭丧着脸：“我们都没看清，等到想追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谢刃哑口无言，也是服了这草包，救不下人就算了，连飞往哪个方向居然都没看清，难不成一听到动静，就吓得当场抱头蹲地了？
有另一名弟子辩解：“谢公子，方才的烟尘实在太大了，又极冷，我们……真的没反应过来。”
谢刃找了块干净巨石坐下：“那没辙，崔兄，不如你先去找几个本地人问问看，至少弄清楚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崔望潮五雷轰顶：“啊？”

第23章
长夜城里的“本地人”，估计得扛着铁锹往外刨。
崔望潮一想起方才那拔地而起的头，就觉得两股颤颤，生怕自己也被一波带走。于是辩道：“这城里的凶煞何其狡猾，就算我将他们都捉来，也未必肯说真话，倒不如直接去找金兄。”
谢刃道：“也对，那你们自己去找。”
崔望潮傻眼。
他是万万使唤不动谢刃的，但仅靠着自己，又实在没办法找到金泓，最后只好妥协，吩咐众弟子跟紧，又从袖中掏出来一把折扇，打开之后那叫一个香且闪，金丝银线绣了个密不透风，扇骨上还要镶鸽子宝石。
谢刃被丑到了：“这是什么玩意？”
崔望潮回答：“这叫‘伏虎辟邪正宗鎏金宝石扇’，修真界人人想要，想买还得排队，你竟然连见都没见过？”
谢刃低声对风缱雪说：“看到没，和‘修为大涨石’一个路数。”然后又拔高音量，“原来这就是赫赫有名的伏虎……什么扇，崔望潮，你既然有此值钱宝贝，想来抓七八个凶煞是没问题的，我就坐在这里等。”
崔望潮“嗤”他一句，带着弟子刚要走，却被风缱雪拦住，往怀中塞了一把白色降魔伞：“带上它。”
崔望潮犹豫，满脸怀疑地问：“你这个东西看起来平平无奇，品阶高吗？”
风缱雪还未说话，谢刃先伸手来夺：“不高，肯定没你那把值钱扇子高，还回来！”
“我不！”崔望潮虽说不喜欢风缱雪，但对银月城风氏还是很放心的，于是将伞紧紧一抱，忙不赢地跑走了。
谢刃推推身边的人：“你既然带了好东西，怎么路上不先给我玩？”
风缱雪摇头：“你这一路的玩具还嫌少？”从蛐蛐儿到树叶，哪个不是玩出了花样，揪一朵花要尝尝味道，扯一段草茎要比试拔河，比七八十只传音木雀加起来还要聒噪。
“再多也没有降魔伞好玩。”谢刃伸了个懒腰，“走，咱们也去抓凶煞，我可没指望崔望潮。”
风缱雪问：“你既然知道对方本事平平，为何还要放他单独行动？”
谢刃连连叫屈：“他带了至少三十名家丁，也叫单独？”
风缱雪道：“站直，好好说话。”
见他当真不悦，谢刃总算收起调侃，笑道：“我是讨厌他，可也不至于让他去送死，只打算跟在后头，看他出些洋相罢了，这也不行？”
风缱雪面色稍缓：“行。”
谢刃拉起人往外走：“不过现在他有了你的降魔伞，应当不会再出洋相，我们也没戏可看。”
风缱雪反手一扬，一道银白寒光自远处飒飒飞来，熟门熟路钻进乾坤袋中：“现在有了。”
谢刃：“……你刚刚是收了降魔伞的灵脉吗？”
风缱雪：“嗯。”
谢刃默默一竖大拇指，够狠。
而与此同时，崔望潮正在苦心分析，分析哪里的妖邪比较温和讲理。
井中不行，投井自杀肯定怨气足，养出红衣怨傀都有可能。
城墙不行，从遥遥高处一跃而下，摔个粉身碎骨，谁还能心平气和？
街上也不行，死在街上的，要么孤苦无依，要么突然暴毙，估计都装了一肚子火。
就这么一一排除，最终选定了一处高阔大宅，虽然因为岁月的侵蚀，外观已经很摇摇欲坠了，但旧时气派仍在，主人寝室中央摆了一张红木雕花大床，崔望潮觉得能在这里走完人生路的，基本已经享受够了荣华富贵，离开时必定十分安详。
谢刃跟在后头，见他念念有词挑三捡四，不懂这是个什么路数，风缱雪也不大明白，于是两人静静看着崔望潮从袖中抽出一张符咒，开始以术法召孤魂。
初时没什么反应，谢刃等得都有些犯困了，觉得是不是符咒不好用，刚打算自己也试试，耳畔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是真的很暴，也很爆，跟打雷似的，别说原本就提心吊胆的崔望潮，就连风缱雪也心中一颤！
屋里的红木大床“嗖”一声飞起，一名身穿锦缎的中年男子面目狰狞，在空中现出身形！谢刃看着对方身上的赤黑怨气，恍然大悟：“原来崔望潮方才精挑细选，竟是为了找出城中最强的凶煞？”这种等级，这种模样，放在修真界也能排进前十啊，好厉害！
崔望潮已经吓疯了，幸亏手中有浮萍剑，才能勉强挡住几招。这时另一名弟子机灵，从地上捡起降魔伞“哗”一下打开，刚好接住对面伸来的凶爪！
伞当场被撕个粉碎！
谢刃震惊道：“风兄，你也收得太彻底了，怎么连一点点防护都不给人家留。”
风缱雪拔剑出鞘：“事多！”
谢刃跟着一道攻上去：“我哪里事多啦！”
崔望潮见来了帮手，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想往外跑，结果闹出的动静太大，被凶煞一眼看到，谢刃挥剑想拦没拦住，眼睁睁看着那股怨气冲向屋外，继续缠住了崔望潮。
鸾羽殿与崔府的弟子想上去帮忙，又哪里是凶煞的对手。谢刃大声提醒：“攻他心口！”
崔望潮踉跄两步站稳，右手挥剑奋力一刺，整个人直直扑进凶煞怀中！
谢刃：“？”
崔望潮魂飞魄散：“救命啊！”
风缱雪当空一剑，片片落花化为闪着寒光的绳索，自凶煞胸口穿过！对方大吼一声松开双手，弟子们趁机将崔望潮拉了回来。
怨气不断向四周飘散，又不断地往中间聚集，男子的身形也在逐渐长高，很快就变成了原先的两倍大，崔望潮早已连滚带爬地逃了，风缱雪手中握紧花索，扭头看了一眼谢刃，见对方微微点头，便骤然发力，将凶煞整个甩到谢刃面前！
红莲烈焰轰然炸开，迎风向四处蔓延，风缱雪提醒：“留他一命！”
谢刃四下看看，一剑将其挑离火海，丢进了一旁的池塘中。
火势熄灭，凶煞的身形也恢复如初，被火烧得破破烂烂，再不能为非作歹。
风缱雪用花索拖着凶煞，将他带离了冒烟大宅。走到一半，又遇到了崔望潮，谢刃用剑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还是不是人了，我与风兄好心帮你，你却带着弟子转身就逃？”
崔望潮：“……”
“给！”谢刃将风缱雪手中的绳子夺过来，丢给崔望潮，“好好牵着，跑了算你同谋！”
崔望潮瞄了眼花索另一头的漆黑“同谋”，浑身汗毛都竖了，赶紧把绳头丢给弟子，自己跟在谢刃与风缱雪身后，再不肯多看脏东西一眼。
一行人还是回了先前那处废宅前，谢刃问：“谁来审他？”
崔望潮赶紧摆手：“我不行。”
“谁说你了，闭嘴。”谢刃用胳膊一顶风缱雪，“风兄？”
风缱雪道：“好，我来。”
他站到凶煞面前，看着破烂脑袋，又皱眉：“崔浪潮。”
崔望潮很惊慌：“都说了我不行啊！”
风缱雪吩咐：“你脱衣服将他的头包起来，只露眼睛。”
崔望潮：“为什么？”
谢刃却听出端倪：“你会摄魂术？”
风缱雪答：“是。”
谢刃吃惊极了，压低声音：“这可是禁术，你们风家那么……你是偷偷练的吗？”
风缱雪反问：“禁术怎么了，你还看过《画银屏》，不一样是禁书？”
谢刃心说，禁书和禁术能一样吗，而且我看的也并不是《画银屏》，而是《画很屏》！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于此的时候，再加上他发现崔望潮在听到“画银屏”三个字后，居然还流露出了羡慕之情，顿时就觉得，行，我确实看过。
凶煞黑乎乎的头被包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风缱雪总算稍微舒服了些，双眼盯着对方，轻声问：“那颗头是谁的？”
凶煞目光发直：“九婴。”
崔望潮倒吸一口冷气，咋咋呼呼地喊了一嗓子：“谁？”
风缱雪极烦他：“闭嘴，崔浪潮！”
而崔望潮已经开始绝望地想，啊，九婴，金兄八成已经死了。
凶煞的语调很缓慢，据他所言，那颗头是上个月刚刚出现的，从地底深处冲出后，就整日飘浮在长街小巷中，不断穿透各路妖邪的身体，又不断钻出来，如此杀个不停。
“最近可还有其余修士来长夜城？”
“没……有。”
谢刃也道：“最近各大门派刚刚开始选拔新弟子，学府里也要考试，正是最忙的时候，确实没工夫再来此处。”
至于金泓与崔望潮为何要来，还是为了各自手中的剑。金泓经过多日练习，总算能比较自如地控制灭踪剑，但春潭城附近因为炼器师的关系，实在找不出几个妖邪，崔望潮便提议来长夜城练手。
结果运气太差，刚一进城，就撞到了头。
谢刃猜测：“九婴不断在城中横行捕杀，是想吞噬怨气，收为已用？”
风缱雪道：“也有可能是想找合适的宿主。”
谢刃虚握了一下剑：“那金泓……”
风缱雪拍拍他的肩膀：“只要找到的及时，就还有救。”
凶煞又说，九婴的首级最常在城南出没。
谢刃与风缱雪拿剑去寻，崔望潮不敢独自呆在此地，便也脚步匆匆跟了上去。
长夜城是真的破，真的荒，也是真的大，差不多能顶三个长策城。
城南连像样的房屋都没一间，空荡荡一眼就能望遍。
风缱雪道：“九婴的这颗头颅像是喜寒，不如去井中看看。”
谢刃点头：“好，那你在上头等我。”
风缱雪看了眼井口脏兮兮的苔藓，眉头紧皱，将谢刃挡在身后不准他动，扭头叫：“崔浪潮！”

第24章
崔望潮已经发现了，只要风缱雪一叫自己，不对，是一叫崔浪潮，就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所以此时此刻，他看着那像是几百年没清理过的污黑井口，头摇成拨浪鼓：“我不下去，让谢刃下去！”
谢刃双手抱着剑：“凭什么是我下去，金泓到底是你的朋友，还是我的朋友？”
“你不是最有本事吗？每年的宴会都出尽风头。”崔望潮梗着脖子强辩，“当然应该你去救！”
风缱雪道：“救人可以，拿你的匕首换。”
崔望潮立刻警觉地摸向腰间，他所佩的匕首名唤春涧，由天然冰石打磨而成，不说价值万金，但确实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现在要白白交出去，心中自是不愿。谢刃见风缱雪看上了匕首，便恶霸帮腔：“给不给？不给我们可就走了！”
“……”
金泓还在被鬼头带着满场飞，崔望潮别无他法，只好咬牙解下匕首：“给，行了！”
风缱雪接到手中，对谢刃说：“走。”
崔望潮急了，抬手挡在二人面前：“白拿了东西就想跑？”
“跑什么？”风缱雪问，“现在不是去救金泓吗？”
崔望潮怒道：“那你们怎不下井？”
风缱雪答：“因为金泓又不在井里。”
一语既出，谢刃也愣了：“不在井里？”
风缱雪伸手一指。
众人顺着他的方向看上去，那高塔巨鹰上负手站着的金袍修士，不是金泓，还能是谁？
崔望潮瞠目结舌：“金兄？”
谢刃冷声道：“他现在可不是你的金兄。”
崔望潮干咽了一口：“他……他是被九婴侵占了神识？”
风缱雪拔剑出鞘：“各自小心。”
见底下的人已经发现了自己，金泓，或者说是侵占了金泓身体的九婴口中发出古怪的笑声，风吹得他一身家袍如金鹏展翅，脚下踩着灭踪剑，在空中来去自如，倒是显得比金泓本人还要熟练。
崔望潮往后挪了几寸，想着对方若真是上古妖邪，那还是走，反正金兄已经这样了，不如告诉家中长辈，由他们去想办法，总好过在此送命。
谢刃问：“你是打算下半辈子都挂在我身上？”
崔望潮：“没有，没有。”
然后手一直抓着人家的袖子，指节都泛白了。
风缱雪握住谢刃的胳膊，带着他一起冲向黑塔高处，崔望潮猝不及防摔了个屁股墩儿，在“跟过去帮忙”和“算了反正我又没什么本事”之间，迅速选择了后者，于是带着弟子躲了起来。
九婴看着对面的两人，声音含混：“不知天高地厚！”
风缱雪想趁此机会让谢刃练练手，便没有使出全力。谢刃的剑术虽也精进，但他平时已经习惯了用红莲烈焰斩妖，这回九婴躲在金泓的躯壳中，总不能图省事一起烧了？出招时难免处处受制。见两人一路且战且退，九婴挥袖扫出一道水柱，想将对方困住慢慢虐杀，却不料谢刃等的就是这一招，两道红莲烈焰似巨蟒在空中盘旋，水柱瞬间被蒸腾成滚烫的雾！
九婴瞳孔骤然紧缩！眼前熟悉的火光，将回忆生生撕扯回千年之前，也是一道如此该死的红莲火光，裹着那把同样该死的烛照神剑，将自己生生砍成两截！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竟还有？！
震怒令他的杀意更加明显，满心只想将对方的魂魄也吞噬嚼碎！但这具新占据的身体却不配合，一直在挣扎抵抗。九婴已经在地下待了太久，久得他直到现在，依旧无法甩脱那种沉闷的晕眩感，便踩着灭踪剑升到高处，袖中水柱未及时收回，恰好将三只高塔巨鹰打得开始转动。
灰尘与碎石掉落如雨，崔望潮胆战心惊地想，这地方怕是要塌。他警惕地盯着，准备一有苗头就撤退，巨鹰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简直呼啸如风轮，三座黑塔也被带得缓缓移动，在地上拖出巴掌宽的裂痕！
崔望潮赶紧带着人往外跑，脚下却一个打滑，骨碌一跤滚入一处……这是秦淮城？他的思绪像是被人瞬间抽离，恍惚过后再回神，却整个人都呆住了，只见面前有波光粼粼的河，有开满繁花的船，杨柳轻柔抚过侧脸，甚至还有嗓音美妙婉转的歌姬在吟唱。他抽出佩剑胡乱一砍，什么都没砍中，只有虚无的空气。
谢刃同样被卷入了幻象。
他看到的是一场混乱激烈的诛妖之战！无数看清的、看不清的妖邪如潮水般涌出地面，关键时刻，一道红莲烈焰横贯千里，威风凛凛的火舌将所有凶煞都吞了个干净！
风缱雪反应最快，在幻境边缘便已腰身一转，御剑重新向高处冲去！没有了谢刃，他自不会再有所顾忌，眉宇间锋芒骤厉，凛冽一剑降下隆冬寒霜，冻得那站在塔尖的九婴后退几步，浑身立刻结满冰花。
塔下浓烈的阴气盘旋不散。九婴没料到风缱雪竟如此厉害，他一时摸不清对方身份，于是转身想逃，又哪里能逃得掉！一道寒冷的冰索如毒蛇绞上它的咽喉，风缱雪奋力往后一拽，另一手贯满灵力拍向金泓后背，生生将那颗鬼头从他体内震了出来，“砰”地撞上硬墙，磕开一个黑漆漆的洞。
金泓的身体被他顺手挂在塔尖，摇来晃去，气若游丝。
风缱雪抽出一截白练，横七竖八将那颗头牢牢包裹起来，又塞进收煞袋，这才有空踹了巨鹰一脚，低声喝斥：“回去！”
黑塔又缓慢地挪回原处。
黑雾消散，城中重新恢复平静。
一直受困的谢刃与崔望潮这才发现，自己距离对方不过几步路，刚刚却遥远得像是隔了两座城，眼前耳中皆是幻象，浑不知身侧还有旁人。
风缱雪拖着金泓稳稳落在地上。
“金兄！”崔望潮赶忙迎上前。
谢刃刚准备问九婴的下落，迎面就飞来一个收煞袋：“头，收好！”
“……”
谢刃不可置信，用两根手指拈起袋子：“九婴？”
风缱雪点头：“嗯。”
谢刃惊奇：“怎么做到的？”
风缱雪用一条帕子擦了擦手：“它被你的红莲烈焰灼伤，无法继续控制金泓的身体，我便趁机将它拽了出来。这颗头刚苏醒没几天，再加上又只是九首之一，所以并不难对付。”
前半段话是假，后半段话是真。这颗头颅的威力比起当年的上古妖兽，可能连千之其一都不及，刚刚谢刃若能不顾金泓地放手一战，应该也能将其降服。
谢刃系好收煞袋：“没看出来，风兄你还有两下子，对了，刚刚的幻境又是怎么回事？”
风缱雪问：“你听过掠梦鹰吗？”
“那种以梦为食的妖兽？”谢刃看向黑塔顶端，“原来就是这三位兄弟，刚才突然轰隆隆动起来，我还当是九婴的同伙。”
“掠梦鹰喜欢漫长黑夜，长夜城又恰好终年不见光，它们会选择在此长居，并不奇怪。”风缱雪走向另一边，递过去一粒伤药。
在九婴抽离身体后，金泓其实已经醒了，也记得发生过的事，他惊魂未定地粗喘着，干涸的嘴唇里勉强挤出一个“谢”字。
谢刃靠在旁边树上，习惯性嘴欠：“哎，姓金的，你怎么不向我道谢？”
崔望潮气恼：“你说话都不会看时机吗？”
金泓瞥过来一眼，实在不愿搭理，撑着刚坐起来，塔上的巨鹰又“咯吱咯吱”地动了起来。
崔望潮立刻拔剑出鞘，金泓也握向剑柄，却被风缱雪按住：“无妨，是掠梦鹰要取食。”
“取什么食？”
“方才的两粒梦珠。”
不远处的草丛中，正隐隐滚动着两粒发光的珠子，巨鹰张开尖锐的嘴，梦珠果然主动向塔尖飞去。谢刃却不愿：“我可没答应做梦喂它！”
言毕，风风火火御剑就去追，崔望潮不明就里，见谢刃飞身去夺了，自己也赶忙跟了过去，学他将另一粒珠子牢牢攥在手中！
结果攥得太用力，碎了。
“……”
这场梦如棉轻柔，又像水一般不可控，似画卷徐徐铺展开，将现场所有人都裹了进去。
于是大家被迫共同欣赏了一下崔小公子的梦。
秦淮河，垂烟柳，歌舞升平繁花似锦，一名非常漂亮的黄衣姑娘正在崔望潮的陪伴下挑选首饰，谢刃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觉得甚是眼熟，过了一会儿想起来，这不是修真界第一美女，柳辞醉吗？
而崔望潮已经开始和人家成亲了，穿喜服骑白马，昂首挺胸春风得意，跟状元还乡似的。
谢刃：“噗。”
梦是在洞房花烛时消散的。
谢刃已经笑得直不起身，靠着树直嚷嚷肚子疼，又道：“崔望潮，原来你一天到晚的，脑子里都在想这个呀？”
风缱雪：“……”
崔望潮面色赤红羞愤欲死，手都在颤，觉得还是再来一颗九婴头把自己带走算了，活着没意思。最后还是金泓实在看不下去，瞪了谢刃一眼，训道：“柳姑娘貌美心善，喜欢她的人多不胜数，想娶就想娶了，有何可笑？有本事将你的梦也放出来，我倒要看看有多正义凛然。”
“看就看。”谢刃答应得干脆，将自己的梦珠也抛向空中。
宏大浩瀚的战场再度铺开，天昏暗得像是要坠入永夜，却偏偏裂开一道鲜红的云隙，无数鸦雀盘旋飞舞，千万修士御剑迎风，风吹得他们的道袍高高飘扬，妖邪的头颅落了满地，江河被鲜血染红，再被红莲烈焰焚烧成暗红色的雾。
一只巨兽张开生满獠牙的大口，咬断了这场梦。
谢刃得意：“怎么样，斩妖除魔，够正义凛然？”
被这么一对比，崔望潮更加沮丧了，他虽然看不惯谢刃，但怎么人家的梦想就这么能见人？而金泓也没料到，谢刃还真是时时刻刻都能交出一张讨长辈喜欢的答卷，冷脸撑着剑站起来，问：“你们下一步有何打算？”
风缱雪道：“写一封信回长策学府。”
谢刃纳闷：“我们不回去吗？九婴的头还在这。”
风缱雪道：“先去铁山看看，玄花雾若真是从那里逃出来的，我猜有人在暗中帮它。”
谢刃点头：“也对，那就听你的。”
金泓瘸着往前走了两步：“我们也一道去。”
崔望潮受惊：“啊？”
金泓却打定了主意，可能是受到谢刃梦境的刺激，也可能是觉得自己斩妖未遂，反被九婴夺走神识太丢人，所以急于找回场子，总之是一点都不想灰溜溜地回鸾羽殿。
谢刃侧头：“如何？”
风缱雪答：“随便。”

第25章
铁山虽然担了个“山”的名号，但更像是一块奇形怪状的饼，黑漆漆盖住山石与峡谷，从高处往下看时，只觉得毫无生机，瘆得慌。
崔望潮道：“书上都说铁山是在女娲补天时被熔，你却说是烛照神剑为了困住玄花雾所为，有证据吗？可别害我们白跑一趟。”
“怕白跑，就回去啊。”谢刃手中转着回旋镖，“我又没让你们跟着。”
崔望潮气急：“我们现在也算结伴同行，你就不能先透个底？”
谢刃瞥他一眼：“你的女娲补天是从书上看的，我的烛照神剑也是从书上看的，至于哪本是真哪本是假，不得亲眼验证过才能知道？”
崔望潮正色强调：“我看的书是正统史书，年年考试都要考。”
谢刃语调无赖：“我看的书是街边买香艳小话本时送的添头……嘶，你又掐我！”
风缱雪捏着他胳膊的一小块皮肉，很无情地再一使力。
谢刃泪眼婆娑：“我闭嘴，我闭嘴还不行？好好好，烛照神剑与玄花雾的事，是师父告诉我们的，疼！”
风缱雪这才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听到竹业虚的名号，金泓与崔望潮也就打消了疑虑，同时对银月城风氏的手腕有了全新的认识，毕竟旁人若是敢这么掐一下谢刃，八成已经被烧成了秃头，哪里可能叫苦连天地求饶。
谢刃揉着酸痛的胳膊，紧追几步与风缱雪并排，委屈兮兮地抱怨：“你上回都把我掐紫了。”
风缱雪看他一眼：“不行吗？”
谢刃大感不公，当然不行啊！掐人是什么怪毛病，我又不是铁打之躯，但转念一想，又换了种思路：“那掐完之后，能减点债吗？”
风缱雪没忍住，侧过头偷笑。
谢刃看着他脸上的小酒窝，自己也乐，还挺有成就感，刚准备再说两句，风缱雪却递过来一把漂亮的匕首：“给。”
“……”
跟在后头的金泓看到，疑惑地问：“那不是你的春涧吗？”
崔望潮正心痛呢，又不好说我不敢下井找你，所以被风缱雪讹了去，便含糊道：“他们救了你，问我要了这把匕首，算了，反正只是好看，也没什么用途。”
话刚说完，就见谢刃随手一拔，匕首锋刃光寒，周围草木瞬间覆上白霜，树上的露也变成冰。
崔望潮目瞪口呆，这……什么情况，为何自己拿的时候，春涧就只有“被别人羡慕”这一个作用？
谢刃也没想到匕首竟有此等威力，一时也愣了。
风缱雪道：“送你。”
谢刃不解：“干嘛突然送我东西？”
风缱雪答：“因为我掐紫了你的胳膊。”
谢刃将匕首还回去：“我不要，这东西可不便宜。”
风缱雪继续说：“去铁山用得着。”
金泓听到之后，几步跟上来问：“去铁山要用这把匕首？”
风缱雪扬手一挥，在空中铺开一张巨大的地图。
因为地面被厚重铁石覆盖，所以铁山一带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来自地下的灵气，根基不够深厚的修士一旦进入，往往会感觉焦躁晕眩，而佩剑也会受到铁石干扰，变得忽上忽下摇摆不稳，御剑飞行并不是个好主意，只能靠双腿走。
根据炼器师们多年总结，进铁山的路一共有两条。
一条比较绕，路线画得如蛇行，还是条狂躁不识路的蛇，缺点是费时，优点是安全。
另一条是捷径，不过得穿过一片灼热的火树林。对于琼玉上仙来说，这自然不是问题，但随行还有另外三人，所以当他看见崔望潮带的寒石匕首后，就顺势要过来，又暗中加了一道仙法，用来给火树林降温。
风缱雪道：“春涧既然认你，那你便拿着它砍树。”
谢刃问：“只认我一个吗？”
风缱雪轻轻点头：“嗯。”
谢刃合刀回鞘：“好，这件事交给我。”
崔望潮不信邪，硬要过来重新拔了一次，别说寒霜了，冰溜子都没见一根。
于是在梦境之后，他又被惨烈地打击了一次，顿时觉得人生更加没指望了。
唉，万古如长夜，万古如长夜。
几人昼夜不休，御剑行至铁山附近。
没有灵气的地界，四处都死气沉沉，稀疏的草木从铁石缝隙里生长出来，又黄又细，让人连踩一脚都不忍心。漆黑铁石依旧保持着当年熔化后四处流淌的形状，在暮色下如四处爬行的怪物。
四人的佩剑果然受到外力干扰，变得重若千斤，挂在腰上扯得环扣都变形，只能暂时收进乾坤袋。谢刃道：“翻过这片矮坡就是火树林了，估摸得走上三天，大家先在此地休息一夜。”
两堆篝火燃起，风缱雪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张巨大软椅，还有条雪白的毯子。
金泓：“……”
崔望潮：“……”
这种高级货色是从哪里买的？！
谢刃还记得当初在抓玄花雾时，风缱雪那嫌弃的“反正我以后都不会再碰你乾坤袋里的东西”，所以前几日在准备吃食时，他全部都自觉交给对方保管。金泓与崔望潮便有幸目睹了以下画面——
谢刃：“我要吃蝴蝶酥。”
风缱雪从袋子里取出来给他。
谢刃：“我要吃包子。”
风缱雪从袋子里取出来给他。
谢刃：“我想喝茶。”
风缱雪从袋子里取出来给他。
崔望潮侧过头，从牙缝里往外飘字：“什么情况，风家是出钱买了他吗？”
谢刃吃饱喝足，用毯子将自己裹住，舒舒服服靠在风缱雪身上：“你先别动，我稍微睡会儿。”
风缱雪：“嗯。”
金泓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突然就觉得眼睛好辣啊，根本就不想看。
夜色渐深。
这一带是没有活物的，白天寂静，晚上也寂静，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又毫无波澜的湖水，只要站在岸边看一眼，就觉得整颗心都在沉甸甸往下坠。谢刃是在一脚踩空的梦境里醒来的，灵气稀薄的环境让他稍微有些不耐烦，便将衣领扯开大半，又往风缱雪的方向靠了靠——有冰雕总比燥热强。
风缱雪还在闭目养神。
他的睫毛很长，弯弯往上翘，又被篝火的光染得尖稍融金。脸很小也很白，几乎没有血色的那种白，于是谢刃非常纯洁而又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想试一下对方的脸是不是也和表情一样冷冰冰。
还真挺凉的，像玉。
风缱雪睁开眼睛看他。
谢刃关心：“你冷不冷？”
风缱雪皱眉：“你洗手了吗？”
面对这灵魂拷问，谢刃迅速把手收回来：“不然你接着睡。”
风缱雪：“……”。
谢刃往后一退：“别瞪了别瞪了，我去给你弄个湿帕子擦擦！”
有了春涧匕首，倒也不必浪费水囊里的水，谢刃用空气中凝成的霜雪打湿手帕：“给。”
风缱雪擦干净脸，这才问：“为何摸我？”
谢刃话不过脑：“因为我觉得你好白。”
风缱雪：“？”
谢刃没心没肺往过一倒：“那我继续睡啦。”
风缱雪带着莫名其妙被摸醒的起床气，伸手用力一掐：“不许睡。”
谢刃：“啊！”
风缱雪将砖头样的《静心悟道经》一股脑塞进他手中：“到时辰了，看书！”
谢刃哭丧着脸：“怎么出门还要看？”
风缱雪反问：“为何出门就不用看？”
谢刃试图争取自由：“因为前几天一直都没看。”
“所以你想在今晚全部补上吗？”
谢刃眼前一黑，不，我不想。
他翻开书，被迫不怎么静心地静心悟道。风缱雪坐在一边陪着，夜里风冷，两人裹着同一张薄毯，谢刃的体温要稍微高一些，在这种环境下，自带暖烘烘的催眠效果。
这时对面的崔望潮也睡醒了。
他双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透过跳动火光辨了半天，才发现谢刃好像在与风缱雪一起看书。
这种年纪的少年，大多有半夜偷偷摸摸凑在一起看书分享的经验，崔望潮也不例外，又想起先前风缱雪说过的《画银屏》，便暗想，就算你天赋高，做梦除魔，总还有这种违规看禁书的时候？看我不当场抓个现行！
于是他站起来，蹑手蹑脚跟做贼似地溜了过去。
谢刃看得正昏昏欲睡，虽然听到了窸窣的脚步声，但以为对方是要解决问题，懒得回头看，而风缱雪已经又睡着了，谢刃的肩膀高度对他来说刚刚好，靠得还挺舒服。
而就在这种很安静很温暖的气氛下，崔望潮突然大喝一声：“你俩看什么呢！”
金泓一个激灵坐起来，“当啷”一声拔剑出鞘，还以为有凶煞来犯！
风缱雪也被惊得猛然睁开眼睛。
谢刃伸手圈住他拍了两下，没好气地抬头：“崔望潮你有病，咋咋呼呼吵什么？”
崔望潮劈手夺下他手中的书！
一看！
《静心悟道经》！
崔望潮：“？”
金泓提着剑走过来，看了眼他手中的书，也疑惑极了：“出什么事了？”
崔望潮大受打击，声音跟被人卡住嗓子眼似的：“你们半夜……怎么看这书？”
谢刃大概能猜到他的想法，心里暗笑，清清嗓子做出正义凛然的姿态：“悟道当然要选在夜深人静时，不然呢，我半夜该看什么书？还是说你方才一脸激动地跑过来，是想在我这里看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书？”
崔望潮被问得心虚气短，又不免愤恨地想，好个谢刃，人人都说你不爱读书全靠天赋，现在看来，原来都是假的。白天逃课摸鱼四处打架，晚上却挑灯苦读《静心悟道经》，还看得如此陶醉忘我，果真十分虚伪！
金泓：迟早气死。

第26章
风缱雪皱眉：“崔浪潮。”
他方才正在做梦，还是个很不错的梦，梦到自己带着谢刃一道回了青霭仙府，两人一同在树下写诗，文思如泉涌，先写好大一棵树，再写好大一块冰，一首两首三四首，直到宣纸如飞雪覆满草坪。
谢刃看起来也很高兴，将诗篇仔细捡起来，转身刚要说话，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却突然钻了出来，大喝一声：“你俩看什么呢！”
然后梦就碎了，雪一般的诗也化了。
崔望潮十分警觉地后退两步：“啊？”
风缱雪说：“你好吵。”
崔望潮：“……”
他悄悄退到金泓身后，免得被揍，或者又被讹去值钱家当——按照对面两人的理直气壮程度，怎么觉得腰间浮萍剑也岌岌可危呢，不如还是回家，去什么铁山。
风缱雪却没有再理他，继续裹着毯子闭目养神。崔望潮松了一大口气，回到篝火边后，又偷摸纳闷地问：“他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金泓再度气闷：“怎么，你还被打上瘾了？还有，你睡得好好的，突然跑过去吼什么？”
崔望潮有苦说不出，总觉得提《画银屏》只会显得自己更缺心眼，还不如不提，便道：“我以为他们背着我们，又在商议进铁山的事，就想偷偷跟过去听听。”
金泓道：“你管那一嗓子叫偷偷？”
崔望潮：“……声音稍微大了点。”
金泓觉得自己不能再说话了，否则容易气出毛病。
崔望潮也趁机裹住小被子，赶紧装睡。
另一头，风缱雪喝了半盏温茶，梦里的恍惚感才消退些许。
谢刃在他面前晃晃手：“你在发什么呆？”
“我梦见你在陪我写诗。”
谢刃表情一凛，是吗。
风缱雪继续道：“你还将我写的所有诗都收了起来，刚要说话，就被人一嗓子吵醒了。”
谢刃一脸正色：“崔望潮怎如此不识趣？竟然打断我说话。”
风缱雪问：“所以你刚刚要说什么？”
谢刃：“？”
风缱雪继续看着他，等答案。
谢刃将毯子仔细拉高，兜住对方的下巴，很熟练地哄道，当然是要夸你的诗写得好，对了，都写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风缱雪答：“好大一棵树。”
谢刃咧嘴一乐：“嗯，我猜到了。”
并且在心里暗想，将来你若要开宗立派，名字都是现成摆着的，就叫好大一个宗！
风缱雪：“你笑什么？”
“笑你写的诗呗。”谢刃坐得离他更近一些，“还困不困，再睡会儿，我还有三页书就能看完。”
风缱雪靠在他肩上，看着漫天星河发呆，过了一阵觉得无聊，便问：“你经常做那个洪荒斩妖的梦吗？”
“也不经常。”谢刃合上书，“我这人，白天想什么，晚上就会梦什么，不过有一个梦例外。”
“是什么？”
“我经常会梦到一座孤城。”
一座被厚重积雪覆盖的城，冬阳惨淡狂风乱舞，黑云在远处压成一条线，巨石如机甲般四处隆隆滚动。玄色城墙高耸入云，数万只鸦雀盘旋半空凄厉嘶鸣，城门口的牌匾已经很破旧了，旧得看不出字，风一吹就要化成灰。
而风缱雪也亲眼见过一座同样的城，位于终年酷寒的北境。
他并不知道为何谢刃会梦到凛冬城，只能猜测或许是因为烛照神剑在被妖血淬出精魂后，拥有了一部分记忆，后又将这些记忆带给了谢刃。
“因为总是做同一个梦，我还特意去藏书楼查过，结果发现在修真界，这种暴雪孤城实在太多了，有天然的，有人为修建的，甚至还有幻境，长得也差不多一模一样，都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白。”
风缱雪接着问：“梦里都有谁？”
谢刃道：“梦里只有我，还有一支摇着铃铛的商队，走在最后的是个扎着小辫子的姑娘。”
风缱雪不解：“小姑娘？”不该是曜雀帝君吗？
谢刃笑着看他：“怎么，你又要说我不务正业，整天梦姑娘啦？她年纪不大的，也就十岁出头。”
商队，扎小辫子的姑娘。
曜雀帝君大战九婴的史料中，可没有类似记载。
风缱雪再度陷入疑惑，若这些不是烛照剑魄带给他的记忆，那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而在谢刃接下来说的梦境里，还有一把漂亮的银色长弓，剔透如幽月，手感如寒冰，搭载着火光熊熊的利箭，先是短暂地照亮黯淡长空，再重重射穿城墙。
“然后我就会被惊醒，也不知道城墙最后倒没倒，你说我是不是该找个高人算算？看看这梦是会招财还是招祸。”谢刃这阵也不困了，伸着懒腰从毯子里钻出来，“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他打算去弄点水洗漱，却被风缱雪扯住头发：“不准走！”
谢小公子连连叫苦：“不走就不走，下回拽手行不行？”
风缱雪“啪”一声，往他面前拍了一支笔一张纸：“把你的梦画下来，那座城，那把弓，那三支箭。”
谢刃不明白：“画它干嘛？”
风缱雪答：“我好奇。”
谢刃哭笑不得：“哎，你这理由是不是稍微有点不讲理，况且我也不是很会画画，我不画。”
风缱雪又拎出一张桌子：“画下来，准你十天不用看《静心悟道经》。”
谢刃立刻正襟危坐：“不就是画幅画吗，你等着，包在我身上。”
只要不用看《静心悟道经》，那我就不是谢刃了，是谢道子！画个梦有什么问题，画山河社稷都可以撸起袖子一试！
少年一腔热血，提笔就来！
但热血并不耽误鬼见愁的画技。
过了一会儿。
风缱雪说：“你画得好丑。”
谢刃给自己挽尊：“我这不是还没有润色。”
“那你再润润。”
“好……不是，你别盯着我看行不行，我稍微有点紧张。”
“画画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又不会打你，为什么这只乌鸦这么大？”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乌鸦。”
“那是什么？”
“是小姑娘。”
“……”
“……”
谢
刃自暴自弃把笔一丢：“我就这个水平了，你凑合看，话先说好啊，十天不用看《静心悟道经》。”
风缱雪沉思片刻，提笔自己画了一把弓。
谢刃：“咦？”
风缱雪将纸拿起来：“你在梦里拿着的，是不是它？”
谢刃惊奇地看着纸上栩栩如生的长弓：“你画画原来这么好？”那你写诗怎么那么烂，风家对子弟的培养这般缺胳膊少腿的吗？
风缱雪踩他一脚：“说重点！”
谢刃敏捷地躲过去：“对，就是这把弓，很有名？为什么你照着我这……几笔破画，居然都能还原成一模一样。”
风缱雪不知该如何回答：“本该有名，却也不有名。”
谢刃：“不懂。”
“本该有名，是因为它出身显赫。”
“有多显赫？”
上古两大兵器，一为神剑烛照，一为长弓幽萤，全部出自曜雀帝君之手。
“幽萤长弓？我好像看过图，不长这样。”
“也是街边买小话本送的添头吗？”
“……差不多，反正不是什么正经书，正经书上也没有啊。”
没有的理由也很简单，烛照是经过千万次的妖血淬炼才有了灵气，幽萤却生而有灵，可惜不是赤魂照肝胆的斩妖灵，而是邪灵。据传这把长弓不辨善恶，只嗜杀戮，无论曜雀帝君朝着哪个方向拉弓，箭矢都会随心所欲地飞向它想杀的人——从不分妖邪与正道。
谢刃道：“我听说幽萤被曜雀帝君弃入火海，最终灰飞烟灭。”
风缱雪点头：“书中的确是这么记载。”
从炼制到毁灭，幽萤顶多在世上存在了十天，参加了一次诛妖之战，却伤了上千修士。
史官们在记录时，很有默契地集体抹去了这一桩事，以免影响曜雀帝君威风凛凛的形象。而在这种刻意安排下，关于幽萤的传闻也就渐渐被淹没于岁月长河中，现在提起上古兵器，除了烛照神剑，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幽萤长弓了。
谢刃又拿起那张纸：“你也没见过，怎么能肯定这就是幽萤？”
风缱雪道：“我看的书不是添头。”
谢刃：“哦，你们风家的正经藏书啊？”
风缱雪说：“差不多。”
是师父的书，所以一定不会出错。他当时翻看，只觉得这把长弓漂亮极了，比月光更剔透明亮，美丽华贵，便暗自记在了心里，打算找师兄弄一把一样的挂着当装饰，却没料到谢刃竟然会在梦中见到幽萤。
谢刃也挺喜欢这画中弓箭，天下生而有灵的兵器并不多，虽然是邪灵，但万一是曜雀帝君没用对呢，才十天就熔了人家，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风缱雪看他：“所以你为什么会频频梦到幽萤？”
谢刃被问住了：“这我哪知道。”
风缱雪心想，又是和血鹫崖的何归关系亲近，又是梦到幽萤，你果然很有入魔的征兆！
于是伸手掐住他的脸：“去看《静心悟道经》！”
谢刃转身就溜，就知道你说话不算话，我才不看。
风缱雪纵身去追，两人在林子里折腾得鸡飞狗跳，金泓与崔望潮也被吵醒了，都觉得很无语，干嘛呢这是？
崔望潮趁机又提了一遍：“金兄，你看谢刃那样子，我们还是回去，就算要进铁山，也得带着鸾羽殿的人来，何必与他们搅在一起。”
金泓将沉坠的佩剑装回乾坤袋：“不行。”
崔望潮低声嘀咕：“可火树林哪是人能穿过去的。”而且我还是个草包。
金泓耐下性子：“你还想不想去娶柳辞醉了？若想娶她，就做出男人的样子！”
崔望潮干咽一口：“……就算我去了火树林，她也看不到。”
风缱雪此时恰好从树林中出来：“她看不到，就不能听到吗？”
崔望潮：“啊？”
风缱雪斩钉截铁：“若能穿过火树林，我就带你去见她。”
谢刃听得一愣：“你还认识柳辞醉？”
风缱雪道：“不认识。”
谢刃：……那你是哪里来的这种迷之自信？

第27章
风缱雪只在梦珠里见过一次柳辞醉，但没怎么看清脸，于是问谢刃：“她很好看吗？”
谢刃正确回答：“记不太住，应该还可以吧。”
崔望潮替心上人正名：“好看，当然好看！”
修真界第一美女，哪里能不好看？就如金泓先前所说，想娶她的世家公子能从南列到北，其中也包括风缱雪名义上的远房兄长，银月城风氏的大公子风初止，他曾带着厚礼亲自前往秦淮城，结果一样被柳府管家恭恭敬敬地“请”了出来。
在这件事上，崔望潮稍微有那么一点幸灾乐祸：“你们风家的面子，也不是处处都好用。”
风缱雪提醒：“就算风家的面子好用，我也不会为你仗势欺人。”
崔望潮嘟囔：“……那你说这老半天。”
“你就只想着借他人之势吗？”风缱雪上前两步，他要比崔望潮稍微高一些，因此说话时更加姿态凛然，“若能穿过火树林，找到玄花雾外逃的真相，你就会在修真界声名远播，成为人们口中的传奇，柳姑娘只要不是与世隔绝，迟早会知道。”
崔望潮想象了一下，当自己以少年英雄的姿态登场时，该是如何威风的场景！
结果过于激动，满脸通红。
金泓：“……”
谢刃低声问：“你干嘛非得带着崔望潮？”
风缱雪嘴上答：“他虽怯懦自私，但本性不算坏。”心里想，带你一个是带，多两个也是带，若条件允许，他并不介意将整座长策学府都搬出来，让所有学子都历练一番，因为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过了一阵，崔望潮果然跟了上来。
四人很快就抵达了火树林的边缘。
热浪似刚揭开的蒸笼，蒸得人面上发红。风缱雪递给每人几枚冰珠，又将春涧交给谢刃：“按照我们先前定好的路线，明晚子时就能顺利穿出去。”
谢刃点头：“你们都跟紧我。”
崔望潮一想到要在这林子里走两天，不自觉就又想跑，结果被忍无可忍的金泓一脚踢了进去。
炽热的树干遇到春涧匕首的寒气，顷刻就会由赤红变成焦黑，再酥脆折为两截。刚开始的树木生得稀疏，轻易就能砍出一条路，但越往里走，地上流动的熔浆就越多，有些地方在踩上去时，甚至会有一种浮动感——就好像土壤只是薄薄一层包子皮儿，里面裹着滚烫的酱。
树木的生长也越发密了，还不是直直参天的那种，而是横七竖八各种形状，几乎将眼前遮了个严实。不断有着火的树枝往下落，崔望潮忙不赢地抱头躲开，一句“我们还是走吧”卡在嗓子眼，忍了半天，到底没说出来。
但金泓却开始打退堂鼓了，他原以为火树林就是一片滚烫的树林，既然谢刃与风缱雪能过去，自己没理由过不去。但现在看来，这里的危险远比想象更多，万一真的踩出喷涌红浆，又无法御剑飞行，仅靠着两条腿往出跑，岂非死路一条？
地面“噗嗤、噗嗤”地往出煮着热浪。
“嘶！”谢刃的手被树枝烫了一下，风缱雪取出伤药替他包扎，轻声问道：“还能行吗？”
谢刃满头是汗，嘴唇也干裂着：“嗯，你也小心。”
金泓看他的狼狈模样，再看看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灼热密林，心一横：“我们不进去了！”
崔望潮大喜过望：“我就说！”
谢刃瞥了两人一眼，他砍了一路的树，每一分力气都得用到正处，实在不想说话浪费。
风缱雪收好绷带：“现在已经没路了。”
金泓面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谢刃撑着站稳：“还能有什么意思，这是火树林，就算用春涧暂时砍出了路，火就不会
再燃起来吗？哪怕你想不明白，也能回头看看。”
金泓急急望向来路。
春涧带出的寒霜虽有极厚一层，但在火舌的舔舐下，很快就会化为白气，焦黑倒地的树木上先是迸发出火星，后又重新变回灼烫红炭，噼里啪啦燃烧起来。
崔望潮：“这……”
“走吧。”谢刃刚欲继续前行，却被金泓挡住：“等会儿！”
谢刃不耐烦：“你又想做什么？”
金泓道：“送我们出去！”
谢刃“嗤”一笑：“你还挺会想，怎么不说让我把你背出去？”
他又热又累，情绪也烦躁极了，全靠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在硬撑，滚烫的热雾能让整个人都燃成炮仗，经不起任何没事找事，眼底与语气都鄙夷：“闪开！”
“你们清醒一点！”金泓指着前方，“路只会更难走，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又不是没有别的路能进铁山，无非是绕一些罢了，何必逞英雄白送死！”
谢刃将春涧往身旁树干中一甩：“我偏就想逞这个英雄，你又能怎么样？”
金泓越发被激怒：“你们简直不可理喻！”
“我看你才是畏首畏尾，贪生怕死。”谢刃懒得与他多言，拉住风缱雪就想走，金泓又哪里肯放，伸手去握他的肩膀。谢刃正被这破树林烧了一肚子火没处发，于是反手就是一拳。风缱雪眼睁睁看着二人居然在这滚烫的林子里扭打起来，心中暗自摇头，刚想上去拉架，崔望潮却又跑来添乱——他见春涧在树干上插着，便机智地想，管他娘的三七二十一，先抢到手再谈条件！于是单脚踩住树，双手握住刀柄往出使劲一拔！
嗖！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啊！”崔望潮大叫一声，重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嗓子都变音，“烫！”
金泓惊呼：“快起来！”
话音刚落，汹涌的岩浆已喷涌而出，地面也裂开一条巨大缝隙。
崔望潮猝不及防，整个人都“骨碌碌”滚了下去！关键时刻，幸有风缱雪及时赶到，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厉声：“上来！”
崔望潮整个人悬空挂在地裂中，又急又惊恐：“上不来，我脚下、我脚下有东西在拽！”
风缱雪试着将他往上拉，果然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抗力。
这时谢刃与金泓也赶了过来，往地裂中一看，深不见底的缝隙中也不知道藏了什么玩意，正在盘旋爬动。眼看岩浆已经流淌过来，谢刃迅速捡起一旁的匕首，将周围的土地覆满厚厚寒霜，金泓也去帮忙往上拉崔望潮，但无论使多大的力，对方就是纹丝不动！
谢刃喊道：“你们快点！这些阻断维持不了多久！”
金泓焦急道：“不行，他不知道被什么玩意给缠住了！”
风缱雪一手拽着崔望潮，另一手暗中一转，将春涧内的寒气加到最重，以期能多坚持一段时间。
崔望潮还在撕心裂肺地喊：“你们别丢下我！”
金泓单脚踩着裂缝边缘，双手握住他的手腕发力，人没拉上来，反倒不慎踩塌地面，险些自己也滚了进去。
谢刃趴在缝隙边缘一看，扭头对风缱雪道：“你们坚持住，我下去看看！”
风缱雪皱眉：“不许！有危险！”实在到了万不得已时，大不了暴露身份，他是有把握能将三人都带出火树林的，但前提是三人都要安分听话。
谢刃却已经灵巧跃入地裂，他手上戴着钢爪，又吞下两颗冰珠，很快就攀到了崔望潮脚下，仔细一看，抬头道：“不知道是什么玩意，一条条缠着恶心得慌！”
崔望潮催促：“快，快些！”
谢刃单手固定住身体，另一手掏出春涧匕首，用力一砍！
红色的“绳索”霎时被冻成脆冰，截截脱落，上头的两个人趁机发力，顺利将崔望潮拖了上去。
谢刃也回到地面：“走吧，接下来得加快速度，这里快被熔浆淹没了。”
金泓扶起崔望潮，总算没有再提议要原路返回，四人正要继续前行，脚下的土地却又震颤起来，并且比方才还要更强上几倍、几十倍！
一只红色的爪子“砰”一声，挂在了裂缝边缘。
崔望潮魂飞魄散：“什么玩意？”
风缱雪虚握了一下拳：“火翼炎狱。”
剑都收在乾坤袋中，唯一的武器只有谢刃手中的春涧，面对这缓缓冒头的庞然大物，其余三人不自觉就靠拢在一起。只有风缱雪还站在最前方，他手中幻出一把虚无的气剑，崔望潮哆嗦着喊：“你还是快回来吧，这哪能砍得动那厚皮！”
方才被谢刃割断的，是炎狱的一条触舌，剧痛令它怒意更甚，浑身覆盖的厚甲也片片翻开，看似坚不可摧。
也确实坚不可摧。
崔望潮悲道：“金兄，是我对不起你。”
金泓低声呵斥：“闭嘴吧！快想办法！”
崔望潮绝望，这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四个也就够它吃两顿。
炎狱生于火海，谢刃的红莲烈焰对它无计可施，他也幻出一把气剑，上前与风缱雪并肩站着：“现在要怎么办？”
风缱雪盯着炎狱：“让他们两个先爬上去。”
崔望潮听到之后，又惧又气：“反正都要死了，难道还要分个先后顺序吗？”
谢刃道：“要死你死，我可不死！”
金泓此时也反应过来了风缱雪的意思，没有任何犹豫，单手拎着崔望潮就扑向炎狱那坚实的后背！崔望潮在空中惊恐的大喊，脑中也空白，等到找回神智时，已经整个人趴在了厚甲上，被戳得浑身疼。
炎狱愤怒地吼出声！
而风缱雪与谢刃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行动的，两人飞身跃起，一左一右落在那颗巨大的头颅上！
两把气剑一起刺向巨兽最柔软的下颚，强迫它展翅飞起，巨大的身体像一座移动的岛，足够托起四个人。崔望潮双手死死扣住鳞甲，只听耳边风声飒飒，热浪不断迎面打来，烫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内心却狂喜——这，还能有这种办法？
金泓也抓着两片甲，他费力的抬头看向前方，谢刃与风缱雪正通过改变气剑，操纵着炎狱飞行的方向，头顶是漆黑的长空，脚下是翻滚的火海，二者碰撞出了一种悲壮而又气势庞大的末日感，像是天地都会在瞬间毁灭。
万物成灰，唯有少年一往无前。
他闭了闭眼睛。
崔望潮艰难地顶风问：“金兄，你怎么哭了？”
金泓气恼：“我没有！”
崔望潮：“……”
在炎狱冲出火林的刹那，风缱雪与谢刃同时散去掌心气剑！谢刃正准备拉着他一起往下跳，就见风缱雪握住拳头，猛地打向了巨兽的天灵盖。
“轰！”
炎狱直挺挺掉在了地上。
谢刃被震得半天没说出话：“你这……”看着这么斯文，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怎么这么野蛮。
风缱雪活动着手腕：“等会还要坐它出去。”
金泓与崔望潮跳到地上，谢刃也纵身一跃，风缱雪叫他：“你扶我一把。”
谢刃很是不理解，这高度有何可扶一把的，但琼玉上仙就是这么讲究，握拳打炎狱是一回事，要优雅得体地下马……下巨兽又是另一回事。他握住谢刃的指尖，轻盈地落到地上：“走吧。”
目睹完全程的崔望潮表示，这不有病么，过场多。
不远处就是铁山。
谢刃很快就觉察出异常：“不对。”
“是不对。”风缱雪道，“这里有灵气。”
本该是铁山的中心，却有灵气外泄，而且还有越来越浓的架势。金泓与崔望潮拿出各自的佩剑，果真不再沉若千钧。四人御剑赶到铁山最中央，惊愕地发现在厚重的铁壳上，居然被生生插入了三把剑！
灵气就是顺着剑身泄出的。
显然，玄花雾也是用同样的方式逃离了禁锢，重新飘向世间为祸。
崔望潮这回提高了警惕性：“这是不是幻象？”否则世间怎么可能有剑能砍得动铁山，不是说春潭城那些炼器师们凿上十天半个月，所获也不过三四两？
谢刃道：“不是幻象。”
崔望潮不太信：“可这是铁山。”
风缱雪往前走：“那是南山神剑。”
金泓心下一动，看了眼自己的佩剑。
风缱雪继续道：“南山四神剑，除了金少主手中的灭踪，其余三把天呈、雷鸣、分辉，都在此处。”
炼器师们若能有此神剑，估计也能砍下一大块铁抱回去。但像鸾羽殿那样的势力与财力，想寻灭踪都花了大力气，谁能有本事一下寻得三把，还都插在这荒无人烟的铁山中？
金泓主动道：“我这把剑是从飞仙居购得，从委托到交易完成，共花了两年时间。家父也曾问过梅先生是在何处寻得灭踪，但他口风极紧，不肯透露。”
崔望潮不解：“放剑的人就这么走了，也不怕被炼器师们发现？”
谢刃道：“或许是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放出玄花雾？”
“是。”
崔望潮咂舌：“这手笔，怕是连锦绣城齐府也要自愧不如。”试问天下谁能拿南山三神剑当成抹布，用完就扔？
风缱雪道：“先将三把剑收起来吧，回去再说。”
谢刃将剑一一拔出，装进了乾坤袋中。
崔望潮试图提出意见，这天降横财是不是得对半分，结果被金泓一肘打的险些闭气。
“……”
风缱雪抽出手帕，擦了擦腕上的血痕，他为了拉住崔望潮，手臂被裂缝内的热浪烫伤，方才情势危急顾不上处理，现在才感觉到疼。
金泓的手臂也在渗血，崔望潮整个人掉了下去，还要更加严重一些。谢刃因为事先多吞了冰珠，倒没受伤。他将一瓶伤药丢给金泓，自己转身回到风缱雪身边，拉着人坐到干净处：“可能会疼，你忍一下啊。”
“我不忍，你轻一点。”
谢刃哭笑不得：“别闹，胳膊给我。”
“我怕疼。”
“好好好，那我尽量轻。”
另一头的崔望潮痛不欲生：“你这是伤药还是辣椒粉？”
风缱雪胳膊一抖，站起来就跑。
谢刃握着沾满药粉的绷带，擦了个寂寞。
“……”
风缱雪站在昏迷的巨兽旁，打算靠自己痊愈。
谢刃将崔望潮拉到一旁，嘀嘀咕咕的，也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
片刻后，崔小公子不甘不愿地挪过来，挤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我发誓，那药真的不疼，敷上之后毫无感觉，甚至还很清凉痛快。”
风缱雪不为所动：“那你鬼哭狼嚎什么？”
崔望潮回答：“因为真的好舒服啊，我忍不住。”
风缱雪：“不信！”
“怎么能不信呢，骗你干嘛。”谢刃抓过崔望潮的胳膊，现场证明，“不信你看！”
半瓶药粉倒下去，崔望潮表情扭曲，泪流满面：“啊，真的完全不疼，风兄，我觉得我快死了，求你赶紧敷上吧！”

第28章
风缱雪最终还是坐回了石头上，可能是嫌崔望潮叫得实在太难听了。谢刃握住他细白的手腕，问道：“你想要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风缱雪一听这半吊子郎中的诊法，心里就觉得不大妙，再想站起来跑时，却被早有防备的谢刃一把按住，手往背后“啪”一拍，赫然一道定身符！
风缱雪毫无防备，没料到竟会这么着了道，一时气极：“谢刃！”
“我就在你面前，别这么大声成不成。”谢刃虽然也比较心虚，但还是强行做出了云淡风轻我很稳的姿态，蹲在他面前将衣袖挽起来，细细往伤处覆盖药粉，跟绣花差不多的手势。
虽然他心意很到位，觉得慢一些轻一些，疼是不是就能少一些，但现实正相反。风缱雪被这漫长的过程折磨得牙关紧咬，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哑声道：“快点！”
谢刃惊得手腕一抖，险些倒空半瓶，急忙抬头去看，就见风缱雪脸上毫无血色，双眼紧紧闭着——倒是没骂人，也不知道是疼懵了，还是疼得没力气了。
反正药已经撒上了，谢刃索性狠下心来，三下五除二将绷带缠好，然后提心吊胆地撤去定身符，站在一旁小心观察，时刻做好跑路准备。
风缱雪眼眶泛红，眼底蓄了一层水雾，表情和挥拳打巨兽时差不多吧，反正谢刃被他一眼瞪的，觉得自己今天可能也就交代在这儿了。
于是他后退两步，没话找话地说：“那什么，你的脸上有点灰。”
风缱雪问：“哪里？”
谢刃隔空指了指：“这儿。”
风缱雪想用手背蹭，两边却都被裹了厚厚的绷带。谢刃便用手巾替他擦了擦：“好了，耳朵这里还有一点点烫伤，你看要不要再……好的我懂，不上药了，不上。”
他火速将剩下的药丢给崔望潮，自己无事发生地坐在风缱雪身边：“我们什么时候出铁山？这只炎狱怎么办，你别哭了好不好，你的乾坤袋能不能装进去这只巨兽，我又不是故意弄疼你的，不过这炎狱好像有点大，应该装不进去吧，大不了等你手好之后，我乖乖给你掐。”
风缱雪问：“我为什么要掐你？”
谢刃诚实回答：“因为你确实经常掐我，我觉得你应该挺喜欢这种消遣的。”
风缱雪表情一僵。
谢刃侧过头看他，自己也乐：“你肯笑啦？”
风缱雪站起来：“炎狱在火树林中生活得好好的，并未为祸伤人，还是将它放回原处吧。”
谢刃跟在他身后：“好，你说了算。”
崔望潮再度斩钉截铁地说：“风家一定把谢刃给买了！”否则哪能如此言听计从地去哄？
金泓缠好最后一道绷带：“走吧，尽快离开这里。”
有了火翼炎狱，倒也不必再用春涧匕首砍路。四人按照来时的方法，一路驱使巨兽飞跃火树林。抵达边缘地带时已近深夜，炎狱或许是被打得没了脾气，慢吞吞挪着步子走入林地深处，将庞大的身躯彻底隐没在了暗红色的焰树间。
这趟铁山之行虽说万分惊险，却也收获颇多。崔望潮可能是觉得自己偷刀不成反而掉沟里的行为比较拖后腿，没再提柳辞醉的事，只蔫蔫跟在金泓身后，准备回春潭城。
四人都不愿在林地边缘凑活休息，便又赶了一夜的路，直到天亮时才分道扬镳。
谢刃与风缱雪寻了个小村落歇脚，村口大婶见来了两名风尘仆仆的小仙师，很热情地就把他们领回了自己家，又送来两桶沐浴热水，自己忙活着去煮饭。
谢刃追出去叮嘱两句，又付了玉币，回屋就见风缱雪已经将他自己浸到了浴桶里，两只缠着绷带的手搭在两侧，碰不得水。
于是谢刃道：“你先泡一会儿啊，我先洗干净了就来给你洗头。”
风缱雪靠在边沿看他脱衣服，到只剩一条里裤时，谢刃不得不后退一步委婉提醒：“你一直这么盯着我，是不是不大妥当。”
风缱雪问：“画画不让人看，沐浴也不让人看，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谢刃厚脸皮了十七年，还是头一回被人与“害羞”二字联系在一起，简直浑身不舒服，于是解释：“我不让你看画，是因为我画得难看。”
“那不让我看你脱衣服呢，是因为你长得难看？”
“我没有不让你看我脱衣服，我是不让你看我脱裤子。”
“嗯，一样，难看吗？”
难看是不难看的，但好看也不能给你看啊！于是谢刃抽过一条布巾：“闭不闭？不闭我捂你眼睛啦！”
风缱雪往后一靠，微微侧过头。
片刻后，水声“哗啦”一响，谢刃将自己整个浸入水里，舒服地出了一口气，他将下巴搭在桶沿，眼睛很亮，笑嘻嘻的。
风缱雪便想起了先前写给师兄的那封信，甚是可爱。
结果下一刻，谢刃就屈指弹过来一串水珠。
“……”
也甚是讨嫌。
谢刃叫他：“你过来一点，我帮你洗头。”
风缱雪背对他靠在桶沿，将头微微抬起来。谢刃其实没怎么做过这种事，但好在不难，他迅速总结经验，只要将对方当成易碎的琉璃小人，怎么小心怎么来就完全没问题。
过了一会儿，风缱雪问：“你在想什么？”
谢刃替他将湿发挽起来：“想那三把剑。”
风缱雪转过身：“你想要？”
“南山神剑谁不想要，可又舍不得我自己的佩剑。”谢刃道，“虽不是什么上古神物，但当年我爹送出祖传的芳檀木大柜，才请来了最好的炼剑师，我娘又将她陪嫁的整套红莲首饰都拿出来，投入炉中熔成剑心，用三十天炼出了这把剑。当时师父恰好来家中接我，他想给这把剑取名静心，我娘却不肯，说八十岁的老头子才要静心，她盼我能无拘无束自在逍遥，便给这把剑取名逍遥。”
把竹业虚气得够呛。
风缱雪点头：“你娘没错，逍遥也很好。”
谢刃又问：“你的剑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玉剑。”
风缱雪道：“是师父送我的，叫云破月来花弄影。”
谢刃被这七个字的剑名震住了！而更加震住他的是，按照风缱雪一看诗集就困的风格，怎么会喜欢云破月来花弄影这种文绉绉的名字，哪怕叫好大一把剑呢，也更合理。
风缱雪解释：“是我师兄取的名。”
而木逢春对于喜欢的、珍贵的东西，向来是不吝字数的，十分大手笔，比如说风缱雪目前养在长策学府的那匹小母马，芳名“酒困路长惟欲睡”的，前身就是二师兄的一匹矮脚小马。
谢刃道：“你师兄好像很喜欢给你送东西，他会来学府看你吗？”
风缱雪叹了口气：“应当不会。”
主要是木逢春实在太常下山斩妖了，有不少人都见过他，不方便出现在长策学府中。谢刃见他像是有些想家，就安慰：“那也没事，等这次课业暂结后，我们都能回家待上一两月。”
风缱雪问：“你家在哪里？”
谢刃道：“杏花城，不怎么出名，你可能没听过。”
风缱雪又问：“我能跟你回家吗？”
谢刃受惊：“啊？”
风缱雪找了个理由：“我没见过几次杏花。”
谢刃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可是城里连一株杏花都没有，只是随便取个名字罢了，城外倒是有一大片梨花林。”
风缱雪说：“梨花也行。”
谢刃心想，你还真不挑，但梨花同样不行，因为季节不对啊，那时候都已经是夏末秋初了，哪里还有梨花开？
风缱雪继续耐心地问：“那杏花城里有什么？”
谢刃苦心想了半天，什么都没想出来，平平无奇一座小城，不像江南秀雅，不像西北粗犷，更不像主城繁华，举目皆普通，唯一不普通的……他比较厚颜无耻地回答：“杏花城里只有我。”
风缱雪：“好。”
谢刃：“……”
“好”是什么意思，真要跟我回家？谢刃凑近一些，小心询问：“你是不是和家里闹别扭了？”
风缱雪：“嗯。”
谢刃心想，我就猜嘛，果然！便笑道：“也行，那咱们就回杏花城，让我娘做香辣猪蹄和豆瓣鱼给你吃。”
风缱雪对这个菜色比较满意。
当然，他去杏花城并不是为了香辣猪蹄，而是要防备万一一个不注意，谢刃又被血鹫崖、或者别的什么奇奇怪怪的宗门拖下水，所以还是跟紧些才稳妥。
两人沐浴完后，外头的饭菜也煮好了，当中好大一盆油汪汪的红烧鸡。大婶笑着对风缱雪说：“这是那位小仙师特意叮嘱的，要给你多做些肉，快尝尝。”
乡村菜色不讲究，但好在家常粗饱，管够。谢刃就着两盘素菜吃下三碗饭，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风缱雪正在专心致志地啃鸡腿，转过来问他：“你这么快就吃饱了？”
谢刃：“……没，我还能再吃会儿，你慢慢吃，别急。”
于是他挑了一根青菜，细嚼慢咽半天，陪着风缱雪吃完了整整大半盆的鸡。
可见上仙这几天确实饿了。
厨房里还在煎炒烹炸。风缱雪疑惑：“等会还要吃第二顿？”
谢刃虎躯一震：“不了吧，我有点撑。”
风缱雪也有点撑，于是两人礼貌地到厨房询问，得知这顿饭是给村里的小孩子们做的。
“他们去后山打山猴子了，得明早才能回来呢，我先把菜备着。”
风缱雪不解：“猴子？”
“就是一些低等级的妖物。”谢刃握过他的手，“走，我们也去消消食！”

第29章
这一带的山峦都不高，一个个起伏连绵的小山包，在午阳下绿得分外可爱油亮，于是风缱雪又警告了一遍身边的人：“不许纵火！”
“知道，打个山猴子哪里用得着火。”谢刃跳上一块山石，炫耀，“我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能提着它们的头到处跑。”
风缱雪：“……”
没人想听你穿开裆裤的故事。
七八岁的小孩，最喜欢的活动就是结群去打山猴子，跟过年差不多。拿着短剑，再学大人画一些错漏百出的符咒，遇到了就一拥而上，追得对方抱头满山跑。谢刃一边倒退着走，一边向风缱雪介绍自己六岁时的“丰功伟业”，他曾让一只山猴子换上裙子戴上簪子，同另一名小孩成亲——当然了，“新郎官”肯定是被迫的，据说回去哭得几欲昏厥，从此见到谢府的大门就尿裤子。
风缱雪道：“坑。”
“我哪儿坑他了，是他先仗着自己年纪大，抢我的东西——啊！”
风缱雪轻巧地从上面跳过去：“我是提醒你身后有坑。”
谢刃哭笑不得地坐在陷阱里：“这哪算提醒，我看你根本就是故意的，过来拉我！”
风缱雪往前走了两步，回头见谢刃还在坑里不肯出来，便道：“你几岁了？”
“十七啊，正因为十七懂事，才拉一把就肯出来。”谢刃抱起手臂，“否则若换作三四岁，没有十包八包糖来哄，我是肯定要在这里撒泼打滚哭上一天的。”
风缱雪站在陷阱边：“好，那你哭，哭了我就去给你买糖。”
谢刃抱怨：“你怎么总不给我面子。”他嘴一撇，看似要自己爬出来，却猛然一把拽住对方的脚踝，将人也拖下了陷阱！
“这样扯平啦！”
他洋洋得意地凑近对方，几乎要将鼻尖贴在一起：“下回还敢不敢骗我？”
风缱雪气定神闲：“敢。”
谢刃笑着揽住他：“我算是发现了，你的脾气居然比我还要倔，那现在咱们两个都在陷阱里了，是你先——”
话音刚落，便有一团黑影呼啸从天而降！
谢刃与风缱雪反应极快，双双拔剑出鞘，两道剑光在上方结成网，将黑影又给弹了出去！
一声嘶哑的惨叫传来！
两人御剑升至半空，就见方才那团黑影在被剑光扫出后，恰好又遭一支飞箭射个对穿，牢牢钉在了山壁上！垂软的四肢挣扎几下，很快就没了气息。
是一只高等级的凶妖。
谢刃吃惊道：“这玩意哪是山猴子？”
风缱雪猛然握紧他的手腕：“那些村里的孩子！”
谢刃正欲放出灵符去寻，远处却御剑行来一人，身材魁梧结实，手持金木长弓，而在他的肩上，还扛着一张流光金丝大网，里头装了少说也有十几名幼童，此时正在齐齐欢呼喝彩。
“……”
风缱雪还有些印象，问道：“是在仙船上要与你打架的那个人？”
谢刃想起自己“家里媳妇怀孕了”的鬼话，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道：“他是蜀山真人唯一的弟子，桑东方。”
风缱雪在青霭仙府时就听过桑东方的名号，知晓他四处游历斩妖除魔的故事，心里极尊敬。便上前行礼：“桑道长。”
“原来是你们。”桑东方也认出二人，“这山里跑来了五只凶妖，现已被我斩杀三只，剩下两只逃去了南坪，你们先将这些孩子送回去。”一边说，一边将金丝大网扔过来，谢刃赶忙伸手去接，但逍遥剑哪能撑得住这一群小崽子的重量，连带着他也一起摔了下去，叠宝塔一般摞了一堆。
风缱雪：“……”
桑东方：“……”
谢刃被压在最下面，叫苦：“
你们别光看着啊，过来扶我一把。”
风缱雪道：“桑道长先去斩妖，这里交给我们。”
桑东方点点头，转身追去南坪。风缱雪将金丝大网里的小孩子们放出来，要带他们回村。但有句俗话叫七岁八岁讨狗嫌，哪有那么乖巧听话，全部嚷嚷着要再飞着去斩妖！风缱雪一个不注意，十几个人已经像小鸡崽一般跑得到处都是。
谢刃拍拍风缱雪的肩膀，另一手画出符咒，火光蛇形一闪即逝，将所有的孩子都圈在了里头，再也跑不出一步。
“放我们出去！”
“快点放了我们！”
“啊！”
叽哩哇啦的，吵成一片。
“放你们出去喂凶妖吗？”谢刃叉起腰上前教育，“都给我老实一点！快点回家！”
“不回去！”
“我们要斩妖除魔！”
“你讨厌！”
然后一边说，一边还要抓着土到处丢，搞得乌烟瘴气。
谢刃两步退出战斗圈，耳朵嗡嗡响，觉得这活可比斩妖累多了，扭头抱怨：“你说，他们怎么能撒泼打滚呢？”
风缱雪抿嘴一笑：“或许用十包八包糖就能哄好了吧。”
谢刃：“……我刚才只是一说，又没有真的打滚！”
风缱雪不理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包糖，用漂亮闪光的晶纸包着，像一粒粒宝石。小孩们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眼巴巴地围上来，不闹了。
谢刃：“嗤！”
风缱雪将糖分出去，又回头递给满脸不屑的谢小公子一粒：“吃不吃？不吃我全部给他们了。”
“吃！”谢刃抢过来，在嘴里咬得咯吱响，“还要。”
“没了。”风缱雪将空袋子装回去，“下回买了新的，再给你多一把。”
谢刃指着小娃娃们：“记住了，你们现在吃的都是我的糖。”
结果没一个人给面子，齐齐拖长语调：“才——不——是——”
谢刃：“……”
风缱雪一直在前头笑，他挥手幻出一道开满繁花的冰白绳索，上头还有会发光的蝴蝶在飞，漂亮得像春日花园。这次还没等招呼，小孩们就争前恐后地跑过来，新奇地伸手去摘花抓蝴蝶，聚在旁边不肯走。
繁花绳索往村子的方向轻快地飘，小孩们也跟着往村子里跑。风缱雪回头见某人还站在原地，便叫他：“谢刃！”
“干嘛？”
头刚一抬，怀中就多了一大捧花，红如烈焰，还挂着冰晶一样的莹露。
风缱雪看着他笑：“高兴了？你的最大。”
谢刃将花往怀中一抱，春风得意追上队伍，果然惹来一片羡慕的眼神！因为真的好大啊！感觉做成饭都能吃饱肚。
临到村口，所有的花瓣都被吹成落雨，翻飞消失在风间。两人将孩子们送回大婶家，说明原委后，刚想折返南坪相助，桑东方却已经拎着两只凶兽的脑袋回来了。谢刃再度对这位斩妖高手肃然起敬，不过幸好，对方并不打算重提“怀孕的媳妇”，他也就厚着脸皮假装无事发生，上前问：“道长，这五只凶妖是从哪冒出来的？”
桑东方道：“我本来要去往长策城，却在途中遇到了十八只凶妖，便一路追一路杀，这是最后五只。”
“这种大凶的妖邪向来喜欢独行，怎么会十八只一起结伴？”
桑东方摇头：“不知。”
风缱雪猜测：“或许这些凶妖原本也没有群居，只是感受到了同样的召唤，便同时出发，要赶往同一个地方。”
至于是哪种召唤——
谢刃问：“道长听过上古妖邪九婴即将重新现世的传闻吗？”
桑东方皱眉：“我已收到竹先生的书信，说仙船黑雾就是玄花雾，但并未提及九婴。”
“师父未提九婴，是因为他还不确定，我们这回前往长夜城，就是为了查这件事。”谢刃打开收煞袋，“结果还真在那里找到了一颗头。”
桑东方大惊：“这……”
风缱雪道：“铁山被人插入天呈、雷鸣、分辉三神剑，导致玄花雾外逃。道长可知修真界谁有如此手腕，能一次性找齐三把神剑？”
“齐氏、风氏或者其余世家门派拼凑在一起，只要肯出钱出人，找齐三把神剑其实并不稀奇。”桑东方道，“稀奇的是既要找齐神剑，还要不为人知。”
谢刃灵光一闪：“有一个人！”
风缱雪也道：“落梅生。”
桑东方不解：“梅先生？”
“落梅生曾受托替鸾羽殿寻找上古神剑。”谢刃提醒，“所以他派出再多人、打探再多消息，都是合理的，不会有任何人怀疑。”最后虽说找到了灭踪剑，可谁能保证他只找到了灭踪剑？
风缱雪道：“我曾与落梅生打过一次交道，对他的印象虽不算差，但就目前而言，飞仙居的确最有可能探得神剑下落。”
桑东方道：“我本来是打算前往长策城，问问玄花雾一事，既如此，那我便先去一趟春潭城，烦请二位转告竹先生，桑某过几日再去拜会。”
谢刃拱手：“是。”
待桑东方离开后，他又问风缱雪：“你方才说的‘曾与落梅生打过一次交道’，是指冬雪小筑那回吗？我记得他就让你写诗，只说了一句话，怎么就印象不差了？”
风缱雪稍微一顿：“嗯。”
谢刃缠着他问：“‘嗯’是什么？”
风缱雪道：“‘嗯’就是我看人一向准。”
谢刃心想，你这是不是过于随意，正要提意见，迎面却飞来一个包袱：“收拾东西，我们也回长策！”
觉没睡成，又得赶路。谢刃呵欠连天地跟在后头：“这趟出来可太累了，想安安稳稳躺一夜都难。”
“赶在九婴彻底苏醒前将其制服，你想睡多久都行。”风缱雪跨出门。
谢刃扯住他的发带：“那到时候我要去你的新床上睡。”
风缱雪问：“为何？”
“我还没睡过玉床呢。”
“好。”
“我还要会发光的那个毯子。”
“好。”
就这么着，谢刃走一路问一路，在抵达长策学府时，已经将隔壁房间的床柜桌椅都讹了来，连洗脸的盆都没放过。
他心里得意，又想着，虽然风缱雪看起来冷冰冰的又不爱说话，但骨子里还是很友好的，什么东西都愿意分享，不拘小节，十分大方！
这时又遇到另几名同窗，他们一路走得正口渴，见到谢刃手里拿着两个水囊，便要过来分。谢刃也没多想，扔过去后才想起来，其中一个好像是风缱雪的，便扭头问：“风兄，你没——”
结果被瞪得说不出话。
“……”
白衣小神仙脚步飞快，面无表情，走得似一阵清风，不对，一阵寒风。
谢刃：我又错了是不是！
他将水囊劈手夺过来，也不顾其余兄弟正茫然着，拔腿一路追到前厅，还顺便在路边拢了一堆小花，将门一推：“不生气了好不好，你看这个花粉色……的。”
声音戛然而止。
满满一屋子人都在惊愕地看他！
竹业虚一股滚血直冲脑门，扶住桌子，尽量心平气和地介绍：“诸位，这就是我方才所说的小徒弟，谢刃。”

第30章
厅中坐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头有脸到什么地步呢，就连鸾羽殿的东殿主金苍客，也只能坐于次席。而坐在首席第一位的，是锦绣城齐氏目前的掌权者，齐琼华。银月城风氏则是派来了大公子风初止。
竹业虚方才是这么介绍自己的小徒弟的——年纪虽小，但天赋奇高，根骨极佳，立誓要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手中逍遥红莲屠妖魂无数，就是性格稍微顽劣了些，相信只要多历练一些时日，定能变得沉稳可靠。
然后话音刚落，谢小公子就握着一小捧粉花破门而入，吓了所有人一大跳。顽劣是真顽劣，沉稳实在看不出来。
风缱雪站在门外，也无话可说。他方才只走到了院子里，感觉到里头有人，便准备转身离开，谁知谢刃可能跑得太过忘我，一阵风似的直直就冲了进去，想拦都来不及。
风初止恰好看到了院里的风缱雪，他来时已受过叔父叮嘱，知晓了琼玉上仙的事，便主动打招呼：“小风，来这里。”
这称呼是木逢春在信里教的，因为小师弟既然要混进风府当亲戚，总得有个亲人之间的称呼。但又舍不得贡献出只有自家人能叫的“阿雪”，便大笔一挥，决定只叫个姓氏吧，这样不吃亏。
风缱雪走到风初止跟前：“兄长，你怎么来了。”
“为了九婴，我听竹先生说，你与谢小公子已经找到了一颗九婴的首级？”
“是。”风缱雪道，“除了九婴首级，我们还在铁山深处找到了三把南山神剑。”
一语既出，满座哗然，三把南山神剑？
最紧张的当属鸾羽殿金苍客，他还没收到金泓的木雀传书，尚不知道儿子去了何处，便急忙问道：“哪三把？”
风缱雪道：“除灭踪外，其余三把。”
谢刃看了眼竹业虚，见师父微微一点头，便将九婴的一颗头与三把神剑都取出来，一一摆在桌上。
众人纷纷围上前看，三把利剑光华闪耀，确是南山神剑不假。至于九婴的头，在将层层白布解开后，已经干瘪得几乎看不出五官，但煞气仍有残余，断颈处也满是红莲焚烧过的印记。
齐琼华差弟子取来一个收煞笼，这是他在收到竹业虚的传书后，连夜打造出来装头的，笼内灌注了最强的灵力，威力等同于镇压在上古群山下。
趁着这工夫，谢刃溜到竹业虚身边，小声问：“师父，怎么这么多前辈都来了？”
竹业虚叹气：“在你与风公子出门的这段时日，又有两颗九婴的头颅隐约现世，此番各派齐聚长策城，也是为了商讨下一步计划。”
九婴已在地下埋了数千年，现在突然一颗头接一颗头地开始往外飞，还引得不少凶妖也蠢蠢欲动，堪称黑云压境山雨欲来，修真界若再不及时出手，只怕那场混乱的旷古之战又要重演一回。而插在铁山上的三把南山神剑，似乎说明了在幕后至少有一个人，在暗暗推动着整件事。
在场众人也同意风缱雪先前的看法，能神不知鬼不觉找齐三把神剑的，确实只有飞仙居的落梅生。现在桑东方已经去往春潭城，再过两日就能将人带回，到时候且看他要如何解释。
谢刃又问：“另外两颗头颅出现的地点，是书中有载的白沙海与火焰峰吗？”
竹业虚摇头：“是怒号城与猿哀城。”
谢刃算是发现了，好像九婴头颅被斩落之地，都不是什么山明水秀的好地方。长夜城终日不见天，怒号城据说一天到晚地往下劈天雷，猿哀城位于密林中，城中住了一群满身黑毛的猿怪。这么一对比，那颗埋在血鹫崖血骸潭下的脑袋，竟然已经算是最繁华舒适的所在了——看来九婴这些年死得也不怎么样，怪不得心急如焚地要往出飞。
竹业虚道：“长夜、猿哀、怒号三城的九婴首级既已出现，想来白沙海与火焰峰也安稳不了太久，阿刃，你可愿与风公子前往白沙海一探？”
谢刃抱拳：“是！”
风缱雪也点头：“好，我们准备好后，立刻出发。”
座间却有人站起来，委婉地提出意见：“竹先生，九婴现世事关重大，而谢小公子又年纪尚小，不如多派几队人协助他，也好更稳妥些。”
谢刃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说话，风缱雪已冷冷开口：“长夜城的九婴首级，难道不是谢刃取到的吗？”
对方被问得一噎，可又训斥不得风氏的人，只好为了自己的脸面强辩一句：“话虽如此，但至少也该带几名自家弟子。”
风缱雪转身：“不必。”
丝毫不留面子。
气氛尴尬，风初止及时出来打圆场：“既然舍弟与谢小公子能在长夜城擒妖、铁山取剑，那再去一趟白沙海，想来也不会有问题，还请柳兄放心。”
柳兄，姓柳，柳府的人？
风缱雪便又看着对方补充一句：“长夜城擒妖也不止我与谢刃，还有金泓与崔浪潮。”
谢刃知道，他是还记得当初“若能穿过火树林，就带人去见柳辞醉”的承诺，所以有意在柳家面前提及，但你至少将名字说对啊，都纠正多少回了，是崔望潮！
但柳府明显对崔望潮崔浪潮没兴趣，说来说去不还是未出茅庐的小辈？靠不住。唯一欣喜若狂的可能只有金苍客，因为他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还有这本事，竟然能跟随谢刃一起擒获九婴？
祖坟一阵冒烟。
风初止道：“那这件事就先定下了。”
既然这位大公子都发了话，其余人自不好再多言，再一想，出了事也有你们风氏兜着，我们又何必吃力不讨好。
于是最后商议的结果，是由齐氏前往猿哀城，鸾羽殿前往怒号城，谢刃与风缱雪前往白沙海，火焰峰由璃氏前去查探。至于风氏，则是派出弟子前往四方镇守，顺便查探其余头颅的下落。
竹业虚拱手道：“既如此，那就有劳诸位了！”
像是为了配合屋内肃穆沉重的气氛，窗外也轰隆隆地打起雷，黑云遮日，四处压抑沉沉不见光。
待众人离开后，竹业虚才夸了一句：“此番你做得很好。”
谢刃一乐，又道：“师父别光夸我啊，还有风兄，九婴的头还是他捕到的呢。”
竹业虚心想，上仙还用得着我去夸吗？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这没形状的站姿！
风缱雪问：“先生，我们何时出发？”
竹业虚道：“先等桑道长将落梅生带来，你们也休息两天。还有一事，那间被阿刃焚毁的房屋，已经基本修葺好了，但房内用具还没送齐，短期内怕是住不进去。”
至于为什么这么久了都没送齐，当然是因为琼玉上仙还没发话，所以大家也不知道该不该送齐，只好一直拖着。
谢刃一听到“被焚毁的房屋”几个字，熟悉的债务压身感再度轰然袭来：“无妨，我的床可以继续让给风兄！”
风缱雪对此也没意见。
“那我们回去休息啦！”谢刃将人往身边一拽，又问，“周婶回来了吗，我晚上想吃翡翠菜羹！”
竹业虚胡子一翘：“跑什么，我还没教训你，方才那般失礼莽撞地撞进门，简直丢为师——回来！”
谢刃充耳不闻，跑得飞快。
竹业虚再度被这逆徒气得头晕。
谢刃一边跑一边笑：“你猜师父这回会不会罚我跪思过院？”
风缱雪道：“竹先生看似严苛，其实一直在惯着你。”
“我当然知道啊，所以才敢这么无法无天。”谢刃停下脚步，假装无事发生地
说，“对了，你的水囊我要回来了。”
“不必，送你。”
风小公子的“送你”是很没有感情的，没有丝毫送礼的诚意，扩写完整就是“被人碰过不干净了我十分嫌弃根本连看都不想看一眼所以你快点拿走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谢刃很识趣地往自己的乾坤袋中一塞：“哦，那我们先回屋。”
小院一切如旧，微缩城池里的生活也还在继续，喝酒的剑客不见了，或许是去了别的天涯。客栈的老板娘已经添了一双儿女，连摊子前的流浪狗也有了伴。
谢刃趴在桌前看：“我发现生活在这座城里也挺好，日出日落，一日三餐，虽然无聊吧，但至少不会突然冒出来九颗头，每天都十分安稳。”
“那可未必。”璃焕与墨驰跨进门，“前几天我们来看时，猪肉摊的老板娘正扯着她相公的衣领，从城东打到城西。”打了差不多一个下午，那叫一个凶残激烈。
谢刃丢过去一根笔，抱怨：“我都回来多久了，你俩怎么现在才来？”
“你又不是什么难得露面的大小姐，我们还得赶着时间来看不成？”墨驰笑骂一句，又道，“为了考试的事，我与璃焕已经在藏书楼待了好几天，这阵还在头晕眼花。”
璃焕坐下：“我们刚才去找了竹先生，他已经答应，让咱们四人一起出发前往白沙海。”
谢刃不解：“璃氏要去火焰峰，你怎么不与他们一道？”
“就是因为我家要去火焰峰，我才要赶紧跑，不然就得跟着叔父，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古板暴躁，每天除了骂人就是骂人。”还是拐着弯的那种骂，极容易和表扬混淆在一起，堪称修真界第一阴阳人。
谢刃：有道理！
璃焕与墨驰都催促他讲长夜城与铁山的事，风缱雪便去了隔壁房中检查修葺的进度。谢刃往窗外看了一眼，伸手搂住璃焕的肩膀，用接头的语调说：“先不管什么金山铁山，帮我看看这个水囊值多少钱？”
璃焕接到手中：“别的不知道，不过上头镶嵌的月光琉璃，一粒差不多一百玉币。”
谢刃问：“那你现在能借我多少？”
璃焕警惕：“……干嘛？”
“快点！”
“一千吧，我最近手头也不宽裕。”
“墨驰。”
“三千。”
“来来，都给我。”
“借你倒是可以，但别告诉我们你借钱就是为了买水囊。”
“……怎么可能，当然不是。”
“你刚刚停顿什么？”
“我喘气不行吗，少废话，快！”
“你怎么要钱还这么凶！”
两人都嫌弃得很，将钱借给他后，又提醒：“不过风氏所有东西都由自家仙坊制造，据说坊内共有各类仙匠共一万八千三百余人，而且从不接外单，你怕是有钱也买不到。”
谢刃：“多少？”
璃焕：“一万八千三。”
渭水河畔的银月城风氏，修真界第一世家，在变成确切的数字之后，原来竟如此惊人，家中养着上万仙匠，怪不得连窗户缝里都要雕花。谢刃被震得心口作痛，很想吐血：“算了，我放弃了，你们干脆挑个黄道吉日将我投进炼器炉，看能不能弄出来一个水囊吧。”
璃焕补刀：“八成不能，你哪有风氏的水囊值钱。”
倒是墨驰提出了一句比较像人话的建议：“反正还有两三天时间，你也不用考试，不如亲手做一个。”
谢刃被打开了新思路：“自己做？”
墨驰道：“我这有图纸和制法，也能替你找到最好的炼器炉，我看风兄这个水囊的材质就是芙蓉玉，倒不难寻得。”
“可以啊！”谢刃喜出望外，“那
我们就从材料开始找！芙蓉玉，哪家店里有卖？”
墨驰：“……”
谢刃催促：“你哑了？”
“他不叫哑，叫无语。”璃焕撑着脑袋，呵欠连天地提醒，“风府的东西，再不难寻，也不至于在街边铺子里就能买，都是要托有门路的人专门去寻的。”
谢刃握住他的手：“那实不相瞒，我认识的最有门路的人，可能就是你了。”
璃焕：“？”
璃焕将手抽回来：“算了，你还是找个黄道吉日跳炼器炉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第31章
交友不慎，时常被坑。
璃焕痛定思痛……暂时还定不下来，因为他正在被谢刃拖着往外跑，要去找芙蓉玉。
长策城是书香城，文人雅士不少，商贾却屈指可数，唯一的炼器坊只能做些盘杯碗筷。所以两人也没去商铺里浪费时间，直奔文轩客栈。
璃氏的管家意外：“小少爷怎么来了，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通传——”
“别别，不用告诉叔父，我就是来打听一件事。”璃焕拉住他，“忠叔，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芙蓉玉吗？”
“芙蓉玉？”管家道，“像此类价高原石，各大炼器坊都只有在要用的时候，才会去矿山按需进货，一般不会积压。小少爷想要多少？我先记个数，待回家之后，再让人去买。”
璃焕道：“我就要一块，而且等不得，最好现在就能拿到。”
管家为难：“这可没办法，就算去春潭城碰运气，来回也得耗上一段时间。不知小少爷找芙蓉玉，是想做什么？”
璃焕指着身边的人：“他想做个水囊。”
管家笑道：“原来是谢公子想做水囊，那咱们还真带了一块好料，是空山玉，比芙蓉玉更细腻寒凉，不过——”
璃焕追问：“不过什么？”
管家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璃焕听完之后回头：“空山玉是我叔父买的，据说甚是喜欢，每天都要取出来把玩，你要试着去问问吗？”
“每天都要握着盘？”谢刃一听果断摇头拒绝，“那还是算了，我们再去别处找。 ”
璃焕将他扯到一边：“我叔父虽说不好说话，但你试都没试呢，怎么就放弃了。”
谢刃声音比他更低：“你没听吗，你叔父天天把玩，八成都包浆了，风兄在这方面又毛病多，我看咱们还是去另寻一块吧，最好自打开采出来就没人碰过。”
璃焕惊呆了：“你居然嫌弃我叔父？”
屋门“砰”一声被人推开，一股凉风夹着雨丝涌进来：“谁嫌弃我？”
谢刃：“我不知道。”
璃焕：“？”
来人身材瘦高，一条腰带勒出细窄腰肢，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长眉细眼，表情寡淡，这么形容可能不大正确，但谢刃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想到了那种非常素的阳春面。
璃焕却深知这碗阳春面的难搞之处，暗暗叫苦：“叔父。”
“听说你知道璃氏要前往火焰峰后，连饭都顾不上吃，就狂奔去找竹先生，死活要往白沙河走。”璃韵用素白的帕子擦了手，“不错，有出息。”
谢刃暗道，果然好阴阳。
璃焕心虚：“我只是——”
“行了，你也不必再费心找借口。”璃韵坐在椅上，将管家叫过来，“先说说，这两个崽子来做什么？”
管家将原石的事情叙述一遍，又帮忙打圆场：“咱们确实没有芙蓉玉，还是让小公子与谢公子去别处寻吧，我这就送他们走。”
璃焕忙不赢地往外跑，结果却被一道灵符挡住门。璃韵站起来：“怎么，被我碰过的东西，就送不得人了？”
谢刃硬起头皮：“前辈误会了，我们只是不想夺人所好。”
璃焕躲在他身后：“对。”
璃韵走到他面前：“原来你不仅不愿与我同行，还当我是个聋子。”
璃焕：……我不是，我没有。
璃韵冷哼一声，挥袖取出一块晶莹透霜的原石：“除了空山玉，我还有这块冬雪。”
修真界最罕见的四类原石，春柳、夏绵、秋藏、冬雪。
璃韵继续说：“这块没盘过，甚至都没碰过。”
璃焕心塞，嫌弃你的又不是我。
璃韵提条件：“想要的话，你便跟着家里一道行动。”
璃焕后退两步：“不去。”
璃韵语调不悦：“放肆，过来！”
璃焕打小就没做过几件随心所欲的事，现在眼看又要被强迫去火焰峰，心里也冒火。见门还被灵符挡着，他脑子一热，干脆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跑，谢刃被惊了一跳，赶忙追上去：“你没事吧。”
客栈二楼的窗户被“砰”一声推开，而后便是一道冷光迎面袭来，谢刃眼疾手快，一把紧紧攥住，触手生寒，正是冬雪。
而窗户已经被关上了，冷漠无情得很。
谢刃道：“我觉得你叔父对你也挺好的。”
璃焕气急：“他那是对我好吗，你若手慢一点，我岂不是会被砸得头破血流？”
但不管怎么说，原石是拿到了。
接下来就是炼制。
墨驰借到了最上品的炼器炉，位于巍山深处，但又有一个新的问题，雨季是不适宜在野外炼器的，因为最好的红炭反而越娇贵，得时时刻刻看顾着，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璃焕坐在一旁的山洞口：“你俩还是进来躲躲雨吧，实在不行，就等将来去春潭城再说。”
谢刃却不肯，反手一剑插入土中，红莲烈焰腾空而起，烧得青色炼器炉透出赤红：“好了。”
墨驰哭笑不得：“你到底有没有看图纸，上品的水囊至少得炼制一天一夜。”
“那我就守一天一夜呗，又不久。”谢刃将材料一一投入炉中，“行了，这回多谢，你们先回去吧。”
墨驰难以理解这种行为，不就是一个水囊，居然搞得又借钱又欠情，还要淋着雨用自己的红莲火去炼，不知道的，还当是什么保命屠妖的重要灵器。
璃焕看着盘腿坐在地上的谢刃，怀疑人生地问：“他真的脑子没出事吗，都这么狼狈了，怎么还能春风满面哼小调。”
墨驰也纳闷：“看着风兄也不像那种穷凶极恶逼债的人啊，我还觉得他对阿刃挺好的。”
眼看着另一轮黑云已经袭来，而谢刃还在喜滋滋地守着炉子——说实话，这真的是中邪了吧？璃焕只好留了把伞给他，自己与墨驰回城里拿吃的。
风缱雪这天一直待在竹业虚处，与风初止一起商议围剿九婴的事，直到深夜才回到住处，屋内却空荡荡的。
璃焕解释：“阿刃去了城外办事，明天中午就会回来。”
风缱雪问：“何事？”
璃焕答：“私事，好像是他家里来人了吧。”
风缱雪点点头，并未多言。
结果直到第二天傍晚，谢刃还是人影全无。
风缱雪不介意他去处理家事，但介意所谓的“家人”或许又是血鹫崖的何归，便去城中客栈寻了一圈，依旧不见踪迹，倒是包子铺的老板提了一句：“阿刃没见过，不过璃府的小公子昨天来我这买了许多糖饼，说要赶去后山，他们或许在那。”
天边惊雷不断。
谢刃懒得撑伞，一直在专心致志地守着炉子，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炼器，除了兴奋与忐忑，还忍不住想了想成品该是多么华美精致，肯定得比那嵌满了月光琉璃的要好看。
雨水哗哗地浇灌下来，汇聚在地上就是冲刷的溪流。红莲烈焰不断蒸腾出白色的雾，围得整座山都氤氲袅袅如仙境。谢刃好不容易守够了时辰，连最后一簇火的熄灭都等不及，扇扇热气就去开盖。
风缱雪撑了一把白色的梨花伞，远远看着被雨浇透的人：“谢刃！”
“咦，你怎么来了？”谢刃回头，没有贪玩被抓包的心虚，反而神采飞扬得很，“快过来！”
风缱雪眉头微皱：“别闹了，跟我回去。”
“我可没闹。”见对方站着不动，谢刃索性主动上前握住他的手，将人强拽到炼器炉旁，“看。”
火此时已经完全熄了，只有剔透的水囊静静悬浮在炉内，没有任何装饰，但漂亮极了，壶口嵌着细细的金丝，像折一束日光绕住了冰山。
风缱雪惊讶地抬头看他。
谢刃笑得开心：“送你的，喜不喜欢？”
风缱雪错开视线，想去拔他的剑，却被挡住：“别，烫。”
“你在这儿炼了多久？”
“本来该是十二个时辰，但我手生，又多了半天。”
谢刃将水囊取出来，又问了一回：“你方才还没说呢，喜不喜欢？”
风缱雪点头：“嗯。”
谢刃很满意这个回答，打开他腰间的环扣，低头将水囊仔细扣上去。头发有些乱，睫毛上也挂着水，风缱雪便从袖中取出手帕，替他将脸擦干：“以后不必如此。”
“反正这两天也闲着。”谢刃道，“雨太大，我们先去山洞避会儿。”
洞里还有璃焕送来的吃食，风缱雪围着火堆替他热，过了一会儿抬头：“为何一直看我？”
“因为我在想，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谢刃挪到他身边，整个人往过一靠，“你看，我手都烫红了。”
风缱雪瞄了一眼：“红莲烈焰出自你的灵脉，被自身所伤，说明你学艺不精。”
谢刃蔫蔫坐直：“哦。”
风缱雪取出一瓶药：“手给我。”
谢刃抱着胳膊，目视前方：“不给，我学艺不精，活该被烫伤。”
风缱雪将他的手硬拽过来，笑道：“怎么，还说不得你了？别动。”
他声音很轻，下手也轻，微凉如玉的手指触过掌心，灼伤的痛楚立刻就能减轻不少。谢刃坐得无聊，目光便顺着对方的手往上移，半截小臂又细又白，脸也很白，耳垂很薄，鼻梁挺直，唇色也淡，或许是因为淋了雨的缘故，几乎见不到血色。
于是谢刃鬼使神差，又想摸一下，但及时回忆起自己先前摸人家的脸，结果被揪住背了一整晚《静心悟道经》的惨痛经历，及时收手。
风缱雪随口问：“你在想什么？”
谢刃答：“想《静心悟道经》。”
风缱雪抬头：“心里又有什么邪念了？”
谢刃不承认：“干嘛非得有邪念才能静心悟道，我只是想复习一下，我现在清心肃静得很。”
风缱雪伸出一根手指，在他心口点了点。
谢刃莫名其妙的，就很心跳如擂鼓。
……

第32章
雷鸣风雨盖过了心跳声。
火堆在黑暗里燃烧着，照出洞壁人影成双。
风缱雪道：“你分明就有心事。”
谢刃若无其事地坐直，弄了根棍子拨弄火堆：“有心事也不能告诉你。不过放心吧，与除魔斩妖无关，与正道大义也无关，纯粹自己胡思乱想。”
风缱雪便没再问，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把小玉梳，见对方右手敷着伤药不方便，索性自己坐过去，将他的发带抽开。
衣物熏香裹着雨露清寒，打得谢刃整个人一僵，脑子也糨糊了：“你干嘛？”
风缱雪道：“头发蓬乱，衣衫不整，有碍观瞻。”
“……我没有有碍观瞻。”谢刃觉得自己得解释一下，“满长策城的婆婆婶婶都夸我好看。”
风缱雪笑，替他将头发仔细弄干：“嗯，我知道。”
而且不仅是婆婆婶婶，还有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们，每每都会躲在窗户后偷看，看他白衣佩剑穿过长街，笑起来时，似乎整座城都会变得生动蓬勃，被朝阳映得橙黄发亮。
试问谁不想嫁一个这么好看的少年郎呢？
反正长策城里至少五成的姑娘都挺想的。
风缱雪的动作很慢，他其实不大会做这些事，唯一替别人梳头的经验，便是有一回青霭仙府来了个三四岁的小仙姑，肉嘟嘟的脸蛋可爱极了，所以他就放下手中的琴与酒，去帮忙捆了两个圆圆的小发髻。
小仙姑坐不住，屁股左拧右拧，梳头的难度不低。而谢刃好像也同样坐不住，三不五时就要抬抬头，滑软的发丝在指间拢了又散，风缱雪不得不压住他：“你别动！”
谢刃就真的没再动，坐得如同一根棍子，因为他觉得风缱雪好像整个人都靠在了自己背上，长长的衣袖拂过侧脸，像雪，更像小猫的爪背，有痒痒的触感。
“阿嚏！”
风缱雪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着凉了？”
谢刃面不改色：“没有。”
风缱雪将头发整好，坐回他身边：“可是你耳朵有些烫。”
谢刃：“……嗯。”
风缱雪又从乾坤袋里拖出来一条毯子：“不然你先将湿衣服脱了。”
谢刃呼吸一滞，他觉得自己今晚可能是中邪，又或者真的在发烧，总之脑子不怎么好用，反应也跟不上思绪，只有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在胸膛里砸出一个坑。
多背几遍《静心悟道经》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现在确实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幸好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关键时刻，璃焕与墨驰及时赶到，两人是看某人迟迟不回学府，还当他又炼炸了炉子，于是冒雨赶来友情救援。见到狐朋狗友的谢刃如释重负，一手一个勾住就往外跑。璃焕莫名其妙极了：“急什么，你就不能等雨小一些？”
“不等，我困。”
“那你也等等风兄。”
“……”
谢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
风缱雪撑着伞，刚从山洞里出来。身后的火堆已经熄灭了，所以他放了一小把雪光流萤，似星辰飘浮空中，照亮了身前的路。
有些萤火或许是偷懒，懒懒落在风缱雪的衣襟与发间，还有一圈紧紧绕着他飞，走动时被衣摆扫中，便一路咕噜噜滚落在地，变成融融跳舞的粉末。
雷鸣暴雨风呼啸，按理来说大家都应该很狼狈，但偏偏有人就能干净飘逸地撑着伞发着光，衣袖在撑伞时垂下，雨丝打在雪白裸露的小臂上，在那里留下水痕。谢刃从来没觉得自己眼神如此敏锐过，他不自觉就握紧手里的帕子，想去将那些寒凉擦干，却又挪不动步。
只有心跳得越来越快。
璃焕在他面前晃了
晃手：“你发什么呆呢？”
谢刃喉结滚动一下，不自然地摸了把鼻子：“没什么，走吧。”
四人是御剑回去的，差不多被雨浇了个透。风缱雪的住处虽没有家具，但浴桶倒是早早就搬了来，趁着他还在泡澡的工夫，谢刃用此生最快的速度洗完了澡，劫匪一般冲进璃焕房中，将他的肩膀一搂：“我有件事要问你。”
“你有病吧，问事就问事，为什么踩着窗户翻进来，走个门能耽误多久。”
“我着急。”
“行，那你问。”
结果等了半天，没见谢刃说一个字。
璃焕怀疑地想，该不会是山里真有什么妖邪，这人好像一整晚都很反常，回来时跑得像有狗在追，现在又跟被鬼卡住嗓子一般。越想越不对劲，他干脆画了张符咒，“啪”一声贴在对方额上：“醒！”
谢刃：“滚！”
璃焕一把拖起他：“算了，你随我去见竹先生。”
“见什么师父，我没事。”谢刃挣开，清清嗓子，“我就是……就是我有一个朋友，想托我问一下你，如果他在看见一个人的时候，突然就心跳加速，气血冲脑，还觉得那个人很好看，哪儿都顺眼，这是什么症状？”
璃焕回答：“被山妖施了魅术的症状，怪不得你的行为如此反常，原来是着了这种道！”
谢刃：“……”
璃焕神情凝重：“是什么样的妖精，有没有勾引你做那种事？”
谢刃脑仁疼：“没有，不是，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要问！”
璃焕很配合当事人的心情，便换了种方式：“那这妖精有没有同你朋友做那种事？”
没有那种事，但光是一截又白又细的小臂，就足以令血热少年浮想联翩了。谢刃口干舌燥地躺在他榻上，看着璃氏非常素非常寡欲的兰草床顶：“如果确定不是山妖，也没有魅术呢？”
“那你就是喜欢上人家了呗。”璃焕说完又补充，“哦对，不是你，你的朋友，谁啊？”
听到“喜欢”两个字，谢刃如同被火烫，一骨碌坐起来：“先走了。”
璃焕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到底是谁啊？”
谢刃远远抛来一句：“没有！”
也可能稍微有一点。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时，风缱雪正靠在床上看书，头发柔软地散着，寝衣是奶色的白，满室淡香。
“你去哪了？”
“去找了趟璃焕。”
风缱雪放下书：“你在山里守了一夜，今天早点睡。”
谢刃站在桌边，本来不打算上床，想靠着《静心悟道经》消磨一夜，至少能将纷乱的思绪整理清楚，但转念一想，平时自己各种偷奸耍赖不肯看书，这时却主动提出要苦读，确实很像心生邪念后的自省，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床很大，摆两床被子还很宽敞，两人已经这么睡了多日，风缱雪早已习惯，谢刃本来也挺习惯的，可今夜却被山洞里突如其来的心乱扰了神思，他裹着被子看着床帐，一直听到身后的人呼吸平稳，才小心翼翼地转身。
风缱雪整个人都陷在松软的被子里，睡得很熟。谢刃看了他一会儿，手指鬼使神差在空中画出一只漂亮的红色蝴蝶，蝶翼轻舞盘旋两圈，眼看要落在那柔软的唇上，却被谢刃心慌意乱地凌空一攥，霎时散了个干净。
他精疲力竭搭住额头，不懂自己方才在想什么，干脆闭起眼睛想《静心悟道经》，哪怕只能零星想起几个字，也算转移了注意力。
翌日清晨，等风缱雪睡醒时，谢刃已经意气风发地出现在了前院。
墨驰正在翻书：“这么早就来上课，你今天算稀客。”
谢刃挤在他身边：“问件事。”
墨驰点头：“说。”
“先前璃氏请你家修葺兰芳苑，一共用了多少钱？”
“……没细问，但肯定不会少，据说光是移植花草就用了半年。没办法，那回璃氏要求娶的可是风家最受宠的小女儿，排场哪能小。修葺房屋已经算是小头了，大头在聘礼上，一望无际的大船浩荡南下，每一艘都装满奇珍异宝，压得渭河水位都上涨了半尺高。”
谢刃一阵头晕目眩，牙疼道：“这些有钱人怎么都这样，非要找一个家世相当的吗？”
“不然呢？世家千金难道要嫁给家徒四壁的乞丐。”
谢刃心塞：“也没有到乞丐的程度吧！就普通的人家，有钱有地有丫鬟仆人那种。”
“普通人家要娶风氏的小姐……”墨驰帮着想了一阵，“书里倒是有普通人娶到过仙女，具体是这么干的，趁着人家下凡洗澡，将衣服藏了，逼她答应。”
谢刃听得呼吸不畅：“这也忒缺德，什么破烂故事。”
墨驰答：“牛郎织女啊，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谢刃心想，我知道，但我真是吃饱了撑的，才来找你探讨感情问题。
于是又去找了璃焕。
璃焕主动开口：“你那位朋友又有新问题了？”
“这回不是我的朋友，是我。”谢刃坐在他对面，“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才能扬名立万，天降横财？”
璃焕道：“你现在已经够扬名立万了，连长策城里的狗见你都要多叫两声，至于天降横财，我以后可能也会经常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我不肯去火焰峰，我叔父已经停了我的月钱，以后八成要靠着你和墨驰养活。”
谢刃爽快答应：“养你没问题，但你得先告诉我，你家怎么做到那么有钱的？”
璃焕答曰：“祖辈积攒了十几代。”
面对这毫无参考性的答案，谢刃泄气一靠：“我看我还是继续许愿，有哪个造币师突然发疯要送我钱吧。”
璃焕纳闷：“我看风兄也没逼你还债啊，你最近怎么老在想着要发财？”
谢刃正直回答：“因为我品德高尚，人家不催，我也想快些还上。”
“若只有几万玉币，我们倒是能一起想想办法，但你一烧就是近百万，要去哪里找。”璃焕摇头，“所以不如昧起良心继续赖着，品德再高尚也没用，除非能找到传说中的帝君庙。”
“什么帝君庙，曜雀帝君吗？庙里藏有多少钱？够不够……”够不够将渭河的水位压高半尺。
“我哪知道这些细节，只知道修真界一直有传闻，帝君庙现世时，瑚珠似急雨，万株玉树开。”
听起来只需要端着簸箕站在原地，就能接住不少值钱货。
璃焕很讲义气地保证：“若真有那一日，我一定帮你多捞点儿。”
谢刃将书拍在他脸上：“行了，你继续学习，我现在不想说话。”
一个藏衣裳，一个要端着筐去接钱，听起来脑子都不大好用，还不如先回去睡一觉，做梦来得比较快。
风缱雪问：“你今天怎么主动来上课了？”
谢刃顿住脚步。
风缱雪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笑道：“我方才去饭堂，听周婶说你没吃饭，所以带了一点，来侧厅吃。”
谢刃尽量自然地接到手中，关心一句：“别烫到，我自己来。”
睡什么觉，不睡了，这辈子都不睡了。

第33章
两个馒头三碟小菜，谢刃没吃出任何味道，却在心底打翻了一坛子糖渍山楂。风缱雪坐在旁边，随手闲闲翻着一本书，几朵小花被风吹落，顺着阳光落在杯中与书中，带了一丁点香。
风缱雪问：“在看什么？”
谢刃收回视线，掩饰地说：“今日桑道长应该会将落梅生带来，你怎么看，还是同以前一样，觉得不可能是他？”
“愿意闭门数日去制造一座‘无用’的微缩城池，这样的炼器师不该被名利所惑。不过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具体如何，还是要等竹先生与他仔细谈过。”
既然提到了微缩城池，谢刃就假装很不经意地问：“你喜欢那座城池吗？”
风缱雪答：“不喜欢。”
谢刃：“……”
他刚才是这么打算的，等对方回答完“喜欢”之后，就再顺理成章地问一句，既然喜欢，那你为何不自己留下，却要送给我。
结果人家根本就不喜欢。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反正一切才刚开始，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消磨。
竹业虚准时来到学堂，进门见到谢刃坐在第一排，还当是自己眼花。于是用戒尺敲了敲爱徒的脑袋，想看看是不是又弄了个幻象来糊弄自己。谢刃被打得往旁边一躲：“师父！”
底下一片闷笑，竹业虚却颇为欣慰，连带着对琼玉上仙也肃然起敬，真不知他是用了何等高妙的教育方法，竟能在短短月余就取得如此显著的进步，待到闲暇时，定要好好探讨一二。
而更反常的还在后头。
谢刃平时上课什么样，大家都是知道的，大多数时间在蒙头大睡，另一成在罚站，剩下一成在捣乱。但今日却大不相同，因为他不仅坐得腰板挺直，还要主动回答提问，震得众多同窗集体说不出话，甚至还很惊慌，因为怎么说来着，陡生异状必有大灾，和地动前满街乱蹦跶的青蛙一个道理。
墨驰侧身小声问：“他真的没有中邪吗？”
璃焕猜测：“该不会是想表现得好一点，然后问竹先生借钱还债？”
墨驰嘴角一抽：“傻了吧，先生哪有上百万玉币。”
风缱雪也觉得奇怪，于是在下课之后，专门问道：“你今天怎么如此自觉？”
谢刃道：“因为闲得也无聊，不如听听课。”
立刻就显得又天资聪颖，又玩世不恭，总之很迷人。
风缱雪点头：“那你最好每天都能这么无聊。”
谢刃撑着脑袋，只要你能陪我上课，一切都好说。
像是一整颗心都落到火中，噼里啪啦燃起来时，比掌心烈焰更不可当。哪怕他其实并没有想得很清楚，怎么只是多看了一眼，一切就开始不受控，但连戏文里都在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所以，管他呢。
风缱雪起身想坐回去，却被谢刃叫住：“你等会儿想吃什么？”
“等会儿？”风缱雪道，“我替你去厨房取早饭时，周婶好像要做翡翠菜羹和素豆汤。”
“不是我，是你。”谢刃看着他，“你不是爱吃雪豆炖蹄花吗，有家叫青城间的小菜馆做得还不错，我带你去，好不好？”
他问得满心期待，结果有人赶在风缱雪前头大声接话：“青城间？好啊，我说咱们大家一起吧，许久没去这家馆子了，我还真馋那口川蜀辣子鸡！谢刃、风兄再加上一个我，你们还有谁要去啊？”
四周一片积极响应。
谢刃拳上爆青筋：“钱多多！”
钱多多招呼：“哎，我在呢，那我先让人去定位置了啊，咱们全部都去！”
谢刃：“？”
风缱雪转身问：“川蜀辣子鸡，好吃吗？”
钱多多答：“当然好吃，厨子都是从蜀地过来的，别看门脸不大，但鸡豆花、水煮鱼都是一绝，还有大刀金丝面，风兄我跟你说，到时候你只管看我点菜，包你这顿吃得尽兴而归！”
他说得眉飞色舞，极有感染力，聊起美食头头是道。见风缱雪有兴趣，又主动讲起了开水白菜的做法，修仙能不能修出成果不知道，但将来肯定是个好厨子。眼看对方上半身已经快要越过桌子，谢刃不得不将风缱雪挡在自己身后，一本书把人拍回去：“闭嘴，知道你会吃！”
这也就是谢小公子静心悟了一个多月的道，再加上已经考虑到了渭河水位的事，成长了，比较能沉得住气，否则小钱此时可能已经燃烧着挂上了树。
风缱雪道：“听起来不错。”
谢刃心想，何止听起来不错，吃起来也不错，不然我为何要带你去，但我也只想带你一个人去，和他们都没关系。
竹业虚还要一阵才会回来，于是风缱雪趴在谢刃桌上，想稍微睡一会儿。同样是白色的衣服，偏偏他就能穿得又美又清丽，胳膊垫在头下，几根细白手指搭住书册边缘，被风吹起的衣摆飘落似雪覆。
谢刃用指背蹭了蹭他的头发，往后一靠，眯起眼睛看外头刺目的金阳，还有满树粉白的花，被雕花窗框裱起来后，就是一幅充满生机的画，如流淌的溪流般静而美好。
而在云雾缭绕的青霭仙府中，木逢春也正在翻看着风缱雪送来的书信，甚是可爱，甚是可爱，甚是可爱，几乎每封信都要提这么一句，有时还要在后头画两笔，头大身子小的柴火小人趴在窗户上，嘴里叼着花手里举着酒……确实有点可爱。
那问题就来了，既然这么可爱，有什么必要费心去感化？原本还当山下是个混世魔王，原来却是个吃花少年。
青云仙尊道：“小雪像是极喜欢他。”
木逢春将信一一收好：“少年人逃课打架都是常事，哪怕多烧了些东西，也是因为控制不好灵脉剑魄所致，如何就与堕入魔道扯上了关系，我看再过一段时间，待九婴一事解决，就能让师弟回来了。”
青云仙尊却说：“怕是不能。”
木逢春不解：“为何？”
青云仙尊道：“今晨，无为仙尊刚刚送来一卦。”
卜的是前路，却看不出凶吉，举目唯见上有冰雪千重，下有火海万丈，焦土遍布深渊，天地纵横撕裂。
木逢春担忧：“这虽说看不出凶吉，但好像也同春暖花开、天下太平扯不上关系。”
青云仙尊叹气：“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若小雪解决不了，你便下去帮他。”
……
风缱雪掌心接住一片落花，随手插到身旁小女孩的头上。谢刃在后头提意见，你怎么不给我，我也要。
小女孩咯咯笑：“男孩儿不戴花。”
“谁说的，我就能戴。”谢刃将她抱起来，小跑几步送回给前头的夫妇，省得再占自己的位置。
一行人这是刚下课，准备去吃馆子。本就不宽的小路挤了十几人，越发走不动道。虽说可以御剑，但那多没意思，只有像这种说说笑笑慢慢地走，才能算作消遣，“嗖”一下飞到城中的，叫跑腿买饭。
谢刃只好把半出鞘的剑合回去，转身恼道：“钱多多，你哪来这么多歪理邪说？”
后头的人却笑：“你也好意思说我，不然问问竹先生，谁的歪理邪说能有你多？连偷懒不肯上课都要编出一套说辞……哎，你别打我啊！”
打的就是你！谢刃拔剑出鞘，追着罪魁祸首满山跑。钱多多自然是比不过这魔王的，没多久就开始哀叫求饶，慌不择路地往前冲，却被风缱雪闪身避开，于是被迫张开双臂抱住了树。
“砰！”
废弃鸟窝被震下树，帽子一般扣在了小钱头上。
哄笑声几乎传了半座山。谢刃也笑得胃疼，伸手一搭风缱雪的肩膀：“扶一下，站不动了。”
风缱雪道：“桑道长。”
“啊？”
“那儿，桑道长来了。”
风缱雪替他整了整衣领，拉着一起上前。走近才发现，桑东方整个人都风尘仆仆，赶路赶得极为狼狈，甚至连靴子都破了一只。
谢刃急问：“落梅生呢？”
桑东方道：“失踪了。”
谢刃惊讶地与风缱雪对视，这——
青城间是没法再去吃了，璃焕与墨驰因为要去白沙海，所以也随着他们一起回了长策学府。
据桑东方的描述，他在抵达春潭城后，第一时间就找到飞仙居，却被小厮告知落梅生去了千矿城，得十天半月才能回来，便干脆追了过去。
“岂料他根本就不在那儿。”
飞仙居的伙计掌柜倒是正在矿山里勤恳挑选着，问起落梅生时，都说在城门口就分开了，至于去了哪个方向，要做什么，没人知道。
谢刃皱眉：“逃了，还是被绑了？”
“谁能有本事绑架飞仙居的老板。”璃焕道，“他可是修真界最好的炼器师，手眼通天，旁人怕是想靠近都难。当然了，像玄花雾那样的上古邪物除外，可天下哪有那么多……等等，他不会是被头带走了吧？”
风缱雪说：“有可能。”
“那可糟了。”璃焕道，“万一梅先生被附体，九婴岂不是等于通晓了世间最精妙的炼器法？”
而墨驰还在想一件事，九婴的头能附体。虽说先前附在金泓身上的那颗因为功力不够，很容易就被发现，但上古妖邪的本事总不至于就这么大点——在对方被完全剿灭之前，又要如何分辨修真界的众人谁是原身，谁又是附身？
竹业虚道：“风氏已命自家仙坊造出了照魂镜一万两千余枚，不日就会送往各大门派手中，阿刃，这是你们的。”
照魂镜是高阶灵器，若胸腔内跳动着一颗魔心，镜中就会现出一片污黑雾气。
谢刃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随意往前一照。
一片漆黑！
璃焕与墨驰脸色大变，风缱雪也皱眉，竹业虚怒斥：“阿刃，休得胡闹！”
“不是我玩的把戏。”在初时的惊愕过去后，谢刃一手握紧照魂镜，另一手举起逍遥剑。
而与此同时，其余三人也寒刃出鞘，一起指向桑东方。

第34章
屋内杀气陡现，桑东方却并不紧张，反而拱手行一礼，道：“诸位不必惊慌，我虽有魔心，却并未入魔，来时听到人们在议论照魂镜一事，我便已做好准备要坦诚过往，不知竹先生可听过巴山蛇姬？”
竹业虚示意众弟子暂时收剑。
巴山蛇姬曾是蜀地一凶妖，她盘踞深山，吞噬生灵无数，后被蜀山真人仗剑斩杀。而众人在清理妖窟时，居然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半人半蛇的婴儿，他当时受邪气侵扰，后背已覆满鳞片。
蛇妖留下的后代，本该一起伏诛，而外界也确实是这么流传的，桑东方却说：“我便是那个婴儿。”
在场几人无不惊愕。
蜀山真人将婴童带回洞府，对外只说已清理干净，对内却是收为徒弟，剔去妖鳞，悉心教化二十余年，命他修习正道，以仙法压制魔性，取名东方，便是盼着将来能如东山朝阳，驱魔除祟，光耀四方。
桑东方道：“我已带着这颗邪魔之心，斩杀妖邪数千，将来也会继续除魔卫道，护一方平安，还请竹先生放心。家师之所以从未向外公开此事，只是不想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脱去上衣，后背果然有布满陈年伤疤，整齐排成蛇鳞形状。
风缱雪小指微屈，打出一道灵敏雪光，悄无声息在桑东方体内周转一圈，的确没有上古妖邪的凶性，相反，真气还极为清澈纯净，便对竹业虚微微一点头。
竹业虚放下心来，叹道：“真是没想到，桑道长竟如此不易，当真令人敬佩。”
墨驰在旁插话：“桑道长固然令人钦佩，但此事传出后，只怕会被九婴拿来做文章，万一他附身后也依葫芦画瓢，编出一个天生魔心的故事，旁人岂不是难辨真假，所以照我看，还是得继续瞒着。”
桑东方道：“我此番前来，只是想向竹先生解释清楚整件事，马上就会重新出发，去搜寻落梅生的下落，并不准备与其余门派见面。”好在他素来是个独行剑客，如此倒也不显突兀。
竹业虚点头，交给他一面照魂镜，叮嘱要万事小心。待桑东方离开后，风缱雪提议：“我们也去找梅先生。”
璃焕问：“不去白沙海了？”
“要去，但是不急，也可以派其余门派先前去查探一二。”谢刃道，“白沙海那里毕竟还没有消息传出，落梅生这头更紧急，虽说有桑道长在，但他毕竟孤身一人，这种事人多总比人少强。”
竹业虚原本是想让风氏帮忙寻找落梅生，现在既然风缱雪主动提出，他便也点头答应。几人经过商议，准备先去一趟飞仙居，而后再从春潭城出发，前往千矿城找人。
出发的时间定在明日卯时。
谢刃在离开前厅后，眨眼就不知溜去了哪里，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回来。璃焕与墨驰正在收拾出门的行李，突然觉得院中擦过一道光，抬头看时，窗口已经多了个油纸包，香喷喷印油渍。
“请你们！”
谢刃丢下吃食，继续御剑穿园，如风影飒飒，他原以为风缱雪也在收拾东西，想着自己早点赶回去，还能帮他两把，结果进院一看，厅中灯火明亮，桌上散堆了不少书册与地图，而风缱雪正坐在这一堆杂乱里，拿了支笔细细勾画标记。
“你去哪了？”听到动静，书堆里的人抬起头。
“城里，青城间。”谢刃将食盒放在矮桌上，“你不是想吃川蜀辣子鸡和蹄花汤吗，过来。”
风缱雪正好看得眼花，便撑着桌子站起来，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了，所以他穿得也单薄，在室内时就更随意，头发松垮挽着，露出一截雪白脖颈，往谢刃身边一蹲：“我就知道，你肯定又跑去不务正业了。”
“给你带吃的也算不务正业？”谢
刃嘴上说着，身体却往另一头挪了挪，他年少血气旺，一旦心里有了别的念头，便有些招架不住这慵懒沙哑的抱怨……而且真的好白啊，晃眼的那种白。
风缱雪将手擦干净，盛了一小碗汤慢慢喝。谢刃问他：“这么一堆书，在看什么？”
“九婴，铁矿城，还有飞仙居近些年来所炼出的灵器，什么都有。等你等得犯困，又无事可做，便去藏书楼取了这些。”
“璃焕他们都在忙着整理行李，只你在这里偷懒。”谢刃单手撑着桌子，“还是说想等我回来替你收拾？”
他问这话时，还是比较得意的，但风缱雪却回答，我不必收拾行李。
谢刃不解：“为何？”总不能是什么都要用我的吧，虽然我并不介意，甚至还很欢迎，但世间哪有这种天降好事。
风缱雪解释：“家中刚刚送来了十个新的乾坤袋。”
比他惯用的那个要小一些，东西也装得少一些，木逢春在信里反复叮嘱，离家十天以内带红色，十天以上带金色，若时间更久，就写信回来，师兄再替你准备更多行李，那叫一个细而殷殷，就差将一颗老母亲的心摆在桌上。
谢刃再度听得说不出话，原来乾坤袋还有一次性的吗？
顿时觉得前路又更坎坷几分！
川蜀口味多麻辣，风缱雪吃得嘴唇微微泛红，身上也起了一层薄汗，于是敞开领口，又将衣袖挽起来，回头却见谢刃已经跑出八丈外：“我去替你将这些书还了！”
“我还没看完。”
“明天要早起，你今晚早睡！”
一嗓子说得理直气壮，倒很有几分长辈的架势。
风缱雪极有耐心，一直等到他回来，才说：“早起又不耽误晚睡。”
谢刃哭笑不得：“这句话你准备记多久？”
风缱雪使劲伸了个懒腰：“不好说。”
他刚刚吃完饭，睡是睡不着的，于是谢刃提议：“我带你去外头消消食？”
风缱雪犹豫着不想动，结果被强拖出去。
白日里的朗朗书声散去后，夜晚的学府静得只有蝉鸣与风的声音。两人漫无目的地沿着小路走，石子路两侧开满了粉白小花，叶片是弯弯卷起的，剔透挂水。
谢刃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本来想打只大青蛙给他看，但幸好及时想起渭河水位，便没有再行这很是无聊的幼稚之举，转而将右手攥住，问他：“猜。”
风缱雪答：“石头。”
谢刃摊开掌心，数百流萤飘然飞起，纷纷落上草叶尖稍，与满天星辰交相辉映。
他道：“猜错了，得有罚。”
风缱雪抓住一把萤火：“幻术自然由你随心所欲，我说东，你偏变西，谁能猜中？”他说着，又屈指弹过来一枚小碎石，“就是石头。”
谢刃笑着闪身躲开：“好好好，算你对，不许砸我。”
风缱雪在他面前伸手：“错了有罚，对了没赏？”
谢刃耳根又一烫，但不是不好意思的那种烫，反正他脸皮一直挺厚的，这烫怎么说呢，好像和心猿意马有那么一点点关系。于是他十分不自然但还要假装很自然地握住对方手腕——没直接握手，隔着一层衣服，能稍微自在一点，道：“跟我走。”
风缱雪被他拖得踉跄，不懂又要去哪里。
两人风一般穿过花园，衣摆扫落一片清寒月露，夏花美景从两侧掠过，而万千流萤则似一条发光的缎带，轻柔卷过风缱雪腰间，被他带着浩浩荡荡在半空飞。
光影融了花影，照得少年眼眸似辰星。
他们最后停在花园最深处，树上扎了很高的秋千，绳索上爬着不知名的藤蔓，开出瀑布花海。
谢刃问：“想不想玩？”
风缱雪扶着谢刃的肩膀，跳上秋千坐好，又叮嘱：“要高一点。”
他在青霭仙府时，也有一个差不多的秋千，但不太好看，两根光秃秃的木桩子上挂个板，荡起来时咯吱咯吱响，比这开满花的差远了。于是风缱雪满心期待，双手握住绳索，随着谢刃的动作，整个人荡得越来越高，眼前景物飞速变换，风吹得头发都散了，萤火没见过这气势汹汹的荡秋千法，早不知躲到了何处去，只剩下星光与花瓣，似雨落满发间与衣襟。
风缱雪下秋千时，已经咳嗽得脸都泛红，谢刃替他拍了拍背，指着最高处：“喏，刚才你在树梢。”
“才到树梢吗？”
“树梢已经够高啦。”
“不够。”
“那等下次，下次我争取让你到那儿。”
风缱雪目测了一下他指的高度，比较满意：“好。”
谢刃将他乱七八糟的头发整了整：“行了，走吧。”
风缱雪一边走，一边还要回头看秋千，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谢刃默默把手递过去，心跳加速。
风缱雪顺手扯住他的衣袖，又问：“修真界最近不太平，各门派齐聚长策城，这消息早就传开了，何归可会因此事找你？”
好好的夜游，突然冒出这么一个煞风景的名字，谢刃只好将心事暂时收起来，道：“暂时没有。”
风缱雪道：“他若找你，你告诉我。”
见他说得认真，像是极在意此事，谢刃笑笑：“好，我答应你。不过何归真的不是坏人，退一步说，哪怕他真的存有邪念，我也不会被拖下水，你别被师父影响，一听到血鹫崖就如临大敌。”
风缱雪道：“我没有如临大敌，而且是他先瞪的我。”
谢刃心说，他好像并没有瞪你，但又恐多辩两句，会再招来一个卖糖饼老张的故事，便很识趣地敷衍：“走，带你回去沐浴，我们今晚早点睡，你看你，满身都是花。”
泡澡时，浴桶里也飘着花。风缱雪玩累了，没多久就沉沉睡去，梦里还在荡秋千，于是伸手往枕侧一抓，攥得颇用力。
谢刃从浅眠里惊醒，没完全反应过来，不懂自己是怎么睡的，居然还能睡出这十指相扣的亲密姿态，试着往回抽了两下，风缱雪却不愿意，眉头凶狠一皱，谢小公子立刻就不敢再动了。
那……就这么睡，也成。
他闭上眼睛，嘴角稍微一翘，差不多做了整整一晚美梦。
翌日清晨，四人从学府出发，赶往春潭城。
天气越来越热，红辣辣的太阳挂在半空，风缱雪站在河边抬头看，道：“好大一太阳。”
谢刃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幸好风缱雪被热得没什么诗兴，也就这一句了，他掬起一捧水洗脸，又扯开领口在树下扇风，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膛。面对这豪放姿态，谢刃犹豫半天，最后实在没忍住，伸手将他的衣领一拉：“穿整齐！”
风缱雪不愿意：“我热。”
谢刃坚持：“别人都看到了。”
“不行吗？”
“不行。”
过了一会儿，璃焕拿着吃食过来，奇怪地问：“风兄，这儿又没旁人，你怎么也不脱了外袍凉快些。”
风缱雪正襟危坐：“谢刃不许我被别人看。”
璃焕难以理解：“他是不是闲得慌，这也要管。”
风缱雪说：“嗯。”
墨驰也纳闷：“最近阿刃好像真的很奇怪，往常这天气，他早脱了衣服跳下河洗澡了，现在怎么还要管别人解开了几颗扣子。”
谢刃没法解释，只能恶霸一般将两人赶走，自己坐在风缱雪身边，手里捧了一包凉果：“这是我娘自己腌的，宝贝得很，你尝尝？”
风缱雪含了一粒，立刻被清凉得浑身一激灵，他本来想夸两句，但舌头实在辣，半天说不出话。
谢刃被逗乐，掌心递到嘴边：“吃不惯就吐出来。”
风缱雪摇摇头，咕嘟，咽了。
他说：“谢夫人的手艺很好。”
谢刃看着他憋红的眼角，心想，都吃哭了，还很好，你这演戏的本事，差不多也能和作诗一战。

第35章
春潭城和以前一样，却又不一样。
一样，是指多如牛毛的店铺、拥挤沸腾的人群，还有那些整齐悬浮在半空的机甲，金色阳光穿透云层，举目四野处处生辉，依旧是修真界最大的灵器城。
不一样的，一是城中气氛，在热闹中多了些紧张，二是所售商品，摆放在最显眼位置的已经不是修为大涨石，而是照魂镜。这两处“不一样”，自然都与落梅生的离奇失踪有关。至于飞仙居，倒是还在正常营业着，不过进门就能看见墙上差不多挂了几十面照魂镜，明晃晃的，别说是照魂，照大姑娘化妆都不用再点灯。
管事在仙船上见过四人，认得璃焕是璃氏的公子，因此十分客气。
据他所说，在落梅生失踪后，飞仙居已经派了不少人去寻，不过暂时还没消息。
璃焕道：“梅先生被九婴劫持，其实只是猜测，并无证据。假如他的失踪与九婴无关，可有第二怀疑的人选？比如说曾经的仇家，或者他有没有什么心心念念想去的地方？”
管事摇头：“没有。”
是真的没有。落梅生生平只做两件事，一是炼器，二是读诗，都是与世无争的爱好。他性格好，善交友，人缘能在修真界排前十，从没有过仇家。至于想去的地方，差不多也全都去过，毕竟现如今最快的机甲就出自飞仙居，焉有不用之理。
总之听起来无忧无虑，万事不愁。
风缱雪问：“也从没有过执念或心结？”
管事道：“没有，硬要找出一件的话，五年前老板前往江南寻找灵石，曾暂住一农户家中，农户有个小女儿，从小就被许给了同村的一名书生。听起来像是好姻缘，那小女儿却不愿嫁，嫌书生没本事，眼看婚期将近，她竟然收拾包袱，准备远走天涯。”
结果还没走出村口，就被夜半出门收集月露的落梅生给撞上了。他一直将对方当成小孩子看，也没将这“离家出走”放在心上，笑着打趣：“听说你从前是很想嫁给他的，怎么突然就要逃婚了？”
小女儿扭着帕子，说，那是因为我从前没见过别的男人。
她说得含羞又含蓄，落梅生却听出来了，原来是自己日日在人家院中晃，晃花了这小姑娘的眼。一时哭笑不得，便将她送回家中，自己收拾行李，连夜走了。
管事道：“结果那小女儿脾气倔，没三天就又跑离家中，结果……”他叹了口气，“结果在斐山遇到一群凶煞，不幸丢了性命。”
斐山距离春潭城并不远，再走十天就能到。落梅生在知晓此事后，懊悔愧疚不已，不仅亲自追凶报仇，还耗费数月，将那小女儿的魂魄从斐山片片捡回，送回了江南村中。
璃焕与墨驰对视一眼，片片捡回，就是连魂魄都被撕碎了，可怜那名姑娘，满心期待地来寻暗恋情郎，却在马上就要进城时，遭此横祸。
不过这件往事，惨烈归惨烈，倒不至于会让落梅生突然消失。
风缱雪冷不丁地问：“南山三神剑呢？”
管事纳闷：“三神剑？我们只找到了一把神剑，后来送往了鸾羽殿。”
风缱雪看向他的眼底深处，又重复了一次：“南山三神剑呢？”
管事目光涣散，木愣愣道：“我们只找到了一把神剑，不知道其余三把在何处，此事不归我负责。”
“那归谁负责？”
“第十三阁。”
飞仙居分为七七四十九阁，每一阁都有不同的职责。
“第十三阁共多少人？”
“五十。”
“平时主要负责打探消息？”
“是。”
“由谁掌管？”
“老板。”
“现这五十人在何处？”
“天南海北，大家都有不同的事做。”
“没有一个留在城内？”
“是。”
风缱雪与他错开视线，淡淡道：“多谢。”
掌事从混沌中回神，稀里糊涂道：“啊，谢什么？”
“走吧。”风缱雪转身，“我们去别处看看。”
璃焕与墨驰都是第一次见识到传说中的摄魂术，双双惊呆，这……大禁术啊！换作旁人也就算了，怎么风氏的子弟也能练，而且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拿出来用，一旦暴露，是会被废去修为、打出家门的吧？
而谢刃在长夜城时已经见识过一回，所以要稍微淡定一点，在两人肩头一拍，漫不经心道：“好用就行，管它禁不禁，实话说了吧，我还偷偷看过《画银屏》，那不也是禁书？”
“禁书和禁术怎能相提并论？”墨驰心有余悸，“而且这有问必答的术法，也太……人人都有深藏于心的秘密，哪能随随便便被窥破？怪不得是邪术，我以后可不敢再看风兄的眼睛了。”
璃焕道：“摄魂术是邪术，邪术必伤身，就你那点鸡毛蒜皮的少年心事，哪里值得专门窥。不过阿刃，你还是劝劝——”
话未说完，谢刃已经随手从摊子上拔下一个糖人，跑两步追上了风缱雪。
被摊主拦住的璃焕无语问苍天，你买那玩意干嘛，我真的已经没有月钱了！
谢刃将糖人往前一递：“给！”
风缱雪看了一眼：“太丑，不要。”
“下回给你弄个好看的。”谢刃陪着他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练摄魂术的？”
风缱雪：“忘了。”
谢刃解释：“其实我倒不在乎摄魂不摄魂，但邪术毕竟于自身无益，你以后还是少用为妙。”
风缱雪：“省事。”
省事也不能事事都靠摄魂啊！谢刃热血上头，很有气概地大包大揽：“这样，你教给我，以后这种伤身的活我来干！”
风缱雪依旧是两个字：“休想。”
说完之后又怀疑地看着他：“你买糖人送我，就是想学摄魂术？”
谢刃听得吐血：“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才不想学邪术，我是在关心你好不好！”
风缱雪往前走：“不信。”
谢刃深呼吸几口，不行，要冷静，要成熟，要宠辱不惊。
然后继续跑着追上去：“我真的没有！”
气死了。
四人又在春潭城中打探一圈，中午正想随便寻一家馆子吃饭，迎面就飞来一张揽客传单，上头画着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对饥肠辘辘的旅人来说分外有诱惑力。墨驰笑道：“杏花楼，阿刃，这家新开的酒楼倒是与你有缘，卖的也是你的家乡菜。”
风缱雪听到之后：“那我们就吃杏花楼。”
这种揽客传单是不必写地址的，点燃后就会化作一小簇光晕，晃晃悠悠飘在前头，将客人领到店铺中。谢刃还惦记着要重新买个好看的糖人，千挑万选弄了个穿粉裙子的姑娘，璃焕评价：“你这什么审美。”
“你懂什么。”谢刃十分相信自己的眼光，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底气，总之充满信心地就去献宝了，结果风缱雪只看了一眼，觉得眼睛遭到污染，坚决不肯接到手中。
谢刃：“……”
璃焕站在巷子的前头，奇怪地说：“咦，这里怎么没路了？”
不仅没路，而且光晕也消失了，尽头是一堵黑漆漆的高墙。四人刚开始以为传单出了问题，没多想，转身要原路返回，谁知越走越偏僻陌生，走到最后，更是完全换了另一条路。寂静的，没有任何声音，高耸黑墙夹着一条惨白窄道，白雾缭绕，连一丝风都感觉不到。
风缱雪沉声命令：“御剑！”
四道寒光同时出鞘，两侧的墙壁却也跟着陡然拔高，任凭剑飞得再高，墙总能以同样的距离阻隔住视线。
璃焕心慌：“什么鬼东西！”
风缱雪双目紧闭，从黑墙白雾中，敏锐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怨气，与在长夜城感受到的相差无几，便道：“是九婴。”
“的确是九婴。”谢刃说，“先下去吧，御剑怕是飞不出这迷阵，等会儿，那里好像能看到一座高亭！”
“是城里的捞月亭！”璃焕喜道，“走，咱们冲破白雾，说不定就能出去。”
剑气如霜寒，飒飒穿过半空，白雾依旧纹丝不动。风缱雪眉头微皱，一手拉住谢刃，与他一道落在高高的凉亭顶上——的确是捞月亭，却不是春潭城里的捞月亭。
而浓厚的雾也突然在此时开始消散，华光万里倾泻，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一座城池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四人脚下，也有亭台楼阁，也有小桥流水，小贩叫卖，小孩笑闹，三五游人结伴，甚至还能闻到饭菜酒香。
璃焕问：“是幻象吗？”
墨驰从袖中取出一枚木镖，按下机关飞入城中，一路打得房檐“咚咚”作响，还险些绊倒了一名卖菜的大叔。
“不是幻象，是真的，不过不对啊，这地方怎么这么眼熟，我们是不是曾经来过？”
正说着话，城里突然就有人开始吵架了，吵得还挺激烈，仔细一看，原来是猪肉摊子的老板娘在教训自家相公，骂到后来仍不解气，干脆扯着他的头发开始往家里拽，街坊四邻听到动静纷纷出门，有相劝的，有掩嘴偷笑的，还有趁机偷猪下水的，一时好不混乱。
猪肉摊，老板娘，谢刃脑中轰然一响：“是那座微缩城池！”
酒楼、客栈、小桥流水……可不得眼熟，因为几人曾经一有空闲，就趴在桌边专心致志看这群人过日子，只是万万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会成为城中人。
城池的图纸是落梅生亲笔所绘，前后共修改百余次，想来对每一个细节都已烂熟于心。九婴若附于他身上，想造出一座同样的城，并不算难。
璃焕惊愕：“他将我们困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谢刃合剑回鞘：“管他有什么目的，先想个办法出去再说！”

第36章
想出城，最快的方法当然是走城门，不过四人很快就发现，这座城池压根没有门，黑墙四四方方圈住城中的每个人、每件物，砖石间找不到任何可拆卸的缝隙。璃焕道：“那座微缩模型也是没有城门的，只有一块牌匾，上书‘无忧’二字。”
无忧城，听起来是个人人向往的好地方，而城中百姓也确实活得无忧——哪怕是凶悍吵架的肉摊夫妇，所为也不过是“明晨几时出摊”这种鸡毛小事，没多久就又手牵着手，亲亲热热地回来了。
“这座城共分东西南北四块。”风缱雪道，“我们从四角出发，先画一张详细的地图。”
“好。”璃焕与墨驰答应一声，分别去了东角与北角。谢刃自己挑了西角，因为他在长策学府时，每晚睡前都要盯着微缩模型看，对构造很熟悉，西角是最空旷的，一个马场就占了一大半地方，再加上一个木匠铺、一座宝塔、零星几户人家，很快就能画完。而多出来的时间，正好可以去南角帮忙。
南角则是整座城池最复杂的所在，不仅住的人多，还三教九流鱼龙混杂。风缱雪穿过街道，被路边的面点铺子吸引了目光，老板长得挺白胖喜庆，跟笼屉里的馒头似的，热气腾腾还要点三个红点，不少百姓都在排队。
“两个肉馅儿，一个素菜，一个豆沙。”风缱雪点好东西，想付钱，摸向腰间却空空荡荡，不由一愣。
“现在才发现东西被人偷了？”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谢刃丢给老板一些碎钱，一手抄过包子，一手牵起风缱雪，带着他走到阴凉茶棚里，“坐这儿等，我去买点喝的。”
风缱雪问：“你怎么偷我钱袋？”
谢刃又气又笑，敢情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于是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往后一转：“看到那个被捆在树上的人了吗？”
风缱雪皱眉：“看到了，你说话的时候不要在我耳边呼吸，痒痒。”
谢刃只好稍微站直一些：“你还在盯着包子看，他就已经下手了，我抓他时，周围百姓都见怪不怪，可见是个惯偷。你先吃东西，等会再去问话也不迟。”
小二很快端来一壶茶，茶具竟然是整套聆白玉，茶汤碧绿清香，风缱雪端起轻轻一闻，道：“是瑶台春茶。”
“我虽不爱喝茶，不过也听过瑶台春茶，万金一两。”谢刃道，“还有，我方才去马场，发现里面养的皆是旷世名驹，看来落梅生在建造这座城池时，的确是冲着‘无忧’二字去的，所以才会将他所见过的、用过的、尝过的所有好东西都放在城内，供百姓日常取用。”
风缱雪掰开包子，肉汁流下指尖，于是低头一吮，谢刃看着那柔软的嘴唇，脑中又一热，不由暗骂自己一句，都被困在这破地方出不去了，怎么还有空想七想八。为了掩饰心事，他也拿起素菜包子吃，可没咬两口，又觉察出不对：“你不知道我要来，怎么还替我买了吃食？”
风缱雪道：“城西一共也没几样东西，你画完了，自然会来找我，算着时间差不多，我就去买了。”
谢刃听得心情好，又凑近一些，很欠很痞地问：“为什么我画完之后，就一定得来找你啊，不能去找璃焕或者墨驰？”
风缱雪将剩下的糖包子抢回来，视线一飘：“那你去吧。”
“别，我就开个玩笑！”谢刃戳戳他的腰，“快还我，我还没吃饱呢。”
风缱雪笑着躲开，捏着包子直接递到他嘴边：“吃，吃完了继续干正事。”
谢刃就着对方的手咬了一口，不知是因为豆沙还是因为别的，反正甜得比较荡漾，七荤八素的。两人就这么说说笑笑地吃完了一顿饭，若城外的九婴能看到，应该会颇为挫败，毕竟围观困兽之斗的一大乐趣，就是欣赏对手那种逃脱无门的焦虑和急躁，而不是含情
脉脉相互对视，一个小包子恨不得咬上十八口。
那贼被捆仙索绑得结实，寻常人只怕早已四肢麻痹，他却还在晒着太阳和周围人吹水。见到谢刃与风缱雪过来，也丝毫不见恐慌，反而嬉皮笑脸道：“两位小仙师，反正我也没偷成，你们就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谢刃看了他片刻，右手打个响指，捆仙索立刻如灵蛇一般回到袖中。贼人没了束缚，大摇大摆刚想走，却被谢刃握住右手，往树上用力一按，风缱雪站在旁边，只觉眼前寒光一闪，贼人的手已经被谢刃用匕首穿透，牢牢钉在了树上。
他心中一惊，想上前劝阻，却发现对方并没有流血，而且随着谢刃收回匕首，伤口也迅速愈合。
贼人惊魂未定，忙不赢地跑了。谢刃道：“我猜的没错，这里的人果然不会有伤病疼痛，你打我一下试试。”
风缱雪飞起一拳。
谢刃猝不及防，险些被打得背过气，半天憋出一句：“真打啊？”
风缱雪一顿，辩解：“……你说不疼。”
“我是让你试试。”谢刃扶着树站直，叫苦，“但不疼归不疼，你怎么能打我和打炎狱用一样的拳法？”就算不会打情骂俏，拍一巴掌也成啊！
风缱雪问：“真的不疼？”
“真不疼。”谢刃揉了揉肚子，“无忧城，连生病受伤的痛处都免了。”
两人继续走街串巷，将剩下的地图画完。过了一阵，璃焕与墨驰也来了，四人寻了处客栈，将各自的地图拼在一起，发现这座城池果真设计得极为精巧，堪称五脏俱全，而许多先前没注意到的小细节，如今身处城中，也如云雾拨开呈现眼前。
“除了医馆，什么行当都不缺。”璃焕道，“我们试着问了几个人，他们神智清晰，敏捷善辩，只有在提起外界时，才会露出迟疑的神色，似乎完全听不懂。”
“因为对他们来说，这座城池就是天地宇宙，就像你若问我九重天外是什么，我也答不出。”谢刃随手拿起架子上一个小玉瓶，“外头难得一见的古玩珍品、山珍海味，这里却再寻常不过，无忧无虑无病无灾，怪不得从没有人想过离开。”
风缱雪站在窗边：“那儿有个姑娘。”
“什么姑娘？”三人也过去看，就见街对面有一处院落，白墙黑瓦绿树掩映，院中坐了个正在制糕的姑娘，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红裙挺可爱。
璃焕道：“这院子是最常见的江南风格。”
墨驰道：“城中哪里的建筑样式都有，甚至还有我家修建的三两座楼，梅先生应当是将他走南闯北见过的、喜欢的所有楼宇院落都挪到了城中。”
璃焕不解：“可这小院看着没什么稀奇，为何要放在如此中央的位置？”
谢刃接话：“既然院子不稀奇，那就是人稀奇了。”
说到这个，四人几乎同时想起了飞仙居管事提过的那位小女儿，因倾慕落梅生，所以逃婚前往春潭城，却不幸惨死在了凶煞手中。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当时咱们也没问啊。”
制糕的小姑娘看着门口的四位俊俏小公子，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叫紫英，你们来我家，是有什么事吗？”
“我们只是想讨碗水喝。”风缱雪行礼，“姑娘家中还有旁人吗？”
“喝水啊，进来坐吧。”小姑娘搬出几把小椅子，“我爹不在，明日我家有贵客要来借宿，听说是修真界最年轻、最厉害的炼器师呢，所以我爹和我哥哥去买新的床褥被子了，说不能给人家用旧的。”
修真界最年轻厉害的炼器师，不用猜也知道是落梅生。四人在院中坐了会儿，果然又回来一对父子，板车上拉着崭新的寝具，邻居大婶正在晒太阳，看到后打趣：“不知道的，还以
为你在给阿英置办嫁妆。”
“我们的阿英本来也快嫁了。”哥哥擦了把头上的汗，笑道，“不过还是比不上小娟妹妹，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马上就要成亲，哪有今天还没备好的。”大婶拎出来一篮子红鸡蛋，“等着，明日就来给你们沾喜气！”
眼看两家人已经开始忙着准备晚饭，四人也先告辞回到了客栈。
墨驰问：“所以明天梅先生会来吗？”
谢刃靠在椅上：“按照故事的发展，应该会来，只不过他现在被九婴侵占……可又说不准，投宿江南一事既然发生在数年前，那明天来的，也可能是几年前的年轻落梅生。”
“管他年轻还是年长，只要来一个，至少能帮着咱们拆解一下这座城。”璃焕道，“说不定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风缱雪双目微闭，试着用神识联络了一下师父与师兄，却像是一头撞进一团带刺乱麻中，幸好他反应够快，及时归位，才没有被扰乱心神。
“你怎么了？”谢刃及时发现异常，上前扶住他。
风缱雪摇头：“没事，有些累。”
“那今晚早点歇着吧。”璃焕道，“还是老规矩，我与墨驰一间，你们两人一间。”
饭菜是小二送上楼的，最好的淮扬菜式，价格还不如一屉馒头贵。而入夜后的浴水里也萃了百花汁液，床上铺满绫州锦缎，放在外头得按寸卖。
风缱雪睡在床内侧，睡意全无，这回附在落梅生身上的九婴，明显要比金泓身上那个厉害不少，他不知道自己目前还有几成把握，能降服那正在不断苏醒的上古凶妖。
谢刃问：“在想什么？”
风缱雪回神：“落梅生。”
“想也没用，人会不会来，得明日才能见分晓。”谢刃哄他，“先睡。”
风缱雪回忆了一下，自己在青霭仙府的时候，假如失眠，师兄就会取出一串音铃。
谢刃道：“音铃？那不是给小娃娃用的吗，里头藏一些燕子小马的故事……不是，我现在没有痛觉，你掐我也没用。”
风缱雪将手收回来，不悦道：“我的音铃里是竹林雨声！”
谢刃心想，那不还是音铃，但他非常懂行情地没有再争辩，而是道：“那怎么办，我现在也没有竹林雨声给你听，不如这样，你转过去，我替你按按肩膀。”
风缱雪依言面向墙。
谢刃替他放松紧绷的身体，幸好城中只是没有痛楚，别的知觉还是有的，风缱雪被他按得又酸又舒服，总算肯好好睡觉。但谢刃却失眠了，因为他怀中抱了个人——天知道两人是怎么蹭的，反正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这个亲密的姿势了，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命中注定吧。
心跳如擂鼓。
擂了差不多一整夜。
翌日清晨，璃焕对着谢刃发表评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看起来好像很困，但是又很亢奋。”
“因为我想了一整夜要怎么出城。”谢刃面不改色，“街上放了一早上鞭炮，你们居然也能睡得着。”
放鞭炮是因为有喜事，就是对面大婶要嫁女儿。吉时到了，一顶花轿欢欢喜喜被抬往城北，紫英也在送亲的队伍里头。四人闲得没事做，便也跟去混了顿酒席，席间听到有人在叫紫英，约她下午一起去房中陪着新娘子，紫英却说：“不行不行，我下午有事呀，阿爹与哥哥等会要出去买东西，我也要赶紧回家准备糕点，明日家中会来贵客，得招待人家！”
四人听得一愣，不是今天来吗，怎么又成了明天？
“阿英。”谢刃叫她，“那位炼器师路上耽搁了？”
“什么耽搁？”紫英没明白，“没听说耽搁啊，就是明天吧。”
风缱雪
问：“一直说的是明天来？”
紫英点头：“嗯，明天，我不会记错的。”
她说得认真，谢刃微微皱眉，隐约猜到一些事，于是拉着其余三人回到江南小院，果然，昨日买的家具与床褥都不见了，只有那对父子在收拾空空的板车，商量着要给落梅生置办什么好东西。
璃焕惊讶：“邻居家的人与事都在正常地向前推进，为何紫英家却……”
“紫英家的时间线是错乱的。”谢刃道，“若我没判断错，他们应该被永远留在了落梅生抵达的前一天。”
风缱雪道：“落梅生心中有愧，他希望紫英能无忧无虑地过一生，也希望她从来就没见过自己，所以才会把人放在这座城池中，又想方设法停住了时间。”
墨驰摇头：“这算哪门子解决问题的办法？倒和监牢没区别。”
谢刃拉起风缱雪：“走吧，先去城中检查一遍，看看像这样被停住时间的，还有多少人！”

第37章
提到生活周而复始，四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对猪肉摊夫妇。然而在观察几天后却发现，他们的时间似乎并没有被停止，之所以天天吵架，真的只是因为喜欢吵架。
璃焕抱怨：“既然如此鸡飞狗跳，为何还要硬凑在一起？害我们白白浪费这么多精力。”
墨驰却道：“你只看到他们打架，就看不到人家也有甜蜜恩爱的时候吗？早上老板还去排队买了甜柿，洗干净后捧在手心，让老板娘慢慢吃，若不是因为疼媳妇，谁能做到这么细心？”
一旁恰好也排队买了甜柿，并且洗干净捧在手心，正在让风缱雪慢慢吃的谢刃：“……”
幸好风缱雪没怎么听清，璃焕与墨驰也没往这边看。他们二人正在忙着整理名录，这城中共有百姓一百零七人，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同外头的人一样，会跟随岁月流逝慢慢老去，而唯一不会老的，只有紫英与她的父母兄长。一家人看似生活得富足无忧，却始终也走不出同一天，只能周而复始地制糕、买床、等着那个永远也不会来的炼器师。
风缱雪道：“所以被禁锢的只有紫英一家。”
谢刃擦干净手上的糖渍：“也能换种说法，这座城里的所有人、所有事，其实都在为紫英一家服务。就像小孩子的家家酒，总得有人扮演无关痛痒的角色，成个亲、喝个酒、打个架，好让一切看起来更加真实。”
无忧城，也是落梅生的心结城，因为解不开，所以只能将时间停住，命全城人都陪着那个制糕的小姑娘，日复一日上演着“无忧”的戏码。
璃焕推算：“照这么说，紫英才是破解这场迷局的关键点，假如她消失了、或者走出了被禁锢的那一天，整座无忧城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会顷刻土崩瓦解。”
墨驰苦恼：“可她好端端的，怎会凭空消失？就算不是真人，也不能一剑杀了吧。至于走出被禁锢的那天，这整座城都是落梅生执念的产物，他若想不通，城中人怎么可能想通？”
谢刃抬头看了眼天，依旧蓝得纯净无瑕，云朵丝丝似棉。也不知道在天穹之外，会不会有落梅生或者九婴正在看着这一切。
风缱雪问：“在想什么？”
“嗯？”谢刃回过神，“在想落梅生，你说他费时费力造出这座城，天天看一群假人演戏，真的就能抚慰到内心吗？”
风缱雪道：“每个人解决问题的方式都不一样，我不了解落梅生，假如他当真因为紫英的死而懊悔不已，那会有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行为，似乎不算奇怪。”
“可既然微缩城池是他减轻悔意的方式，为何会突然送给师父？”
“……”
风缱雪被问得哑火，因为那座城原本也不是送给竹业虚的。
谢刃却像是发现了一条了不得的线索一样，将璃焕与墨驰都叫过来，说完之后，想不通“落梅生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城池送给竹业虚”的人就从一个增加到了三个。
璃焕道：“对啊，为什么？”
墨驰也说：“没道理。”
风缱雪只好接一句：“或许他是突然想通了，不愿再面对昔年旧事，所以想打包送走，眼不见为净。”
璃焕依旧疑惑：“那也不用送给竹先生啊，先生和他又不熟。”
风缱雪继续打补丁：“可能不是想送给竹先生，而是想送往长策学府。那里的灵气纯净至极，是全修真界数一数二的洞天福地，他虽不愿再面对紫英，却仍希望能替她找一处好归宿。”
这解释听起来很合理，而琼玉上仙也真的很努力地在胡编乱造了。眼看璃焕与墨驰都要被糊弄过去，谢刃却道：“不太像。”
“……”
风缱雪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
“哪里不像？”
谢刃被看得后背一凉：“干嘛又瞪我？”
风缱雪没表情，是吗，我没有。
璃焕催促：“话别说一半啊，哪儿不像？”
谢刃拉着其余三人，御剑前往最高处的捞月亭：“你们看，西角那处马厩。”
墨驰不解：“马厩有问题？”
“在长策学府的城池里，马厩是三角形，而这座城里是长方形，要更加宽敞好用，包括水井的数量、草棚的位置，其实都是有细微变化的。那边的酒楼也从两层变成了三层，布坊后院增加了桑蚕树林，还有啊，你们看那个挑担子的货郎，最早其实只会从东街走到西街，那么紫英与南北两条街的姑娘们若是想买首饰，就只能过桥来等，但这座新城里的货郎，却会将四条主街都走遍。”
墨驰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能说明什么？”
璃焕用胳膊肘一捣：“你傻啊，说明落梅生并没有想通呗，所以在送走旧的城池后，又苦心设计了一版新的图纸，将先前种种弊端做出改进，好让紫英活得更加舒适方便一些。”
墨驰提出：“既然这样，那他又为何要送，旧的那个不能改改继续用吗？”
风缱雪说：“嗯，不能。”
其余三人：“……”
谢刃看出端倪，将风缱雪拉到一旁，声音压到最低：“你说实话，那座微缩城池，到底是落梅生要送给师父，还是你看我实在喜欢，所以……买的？”
风缱雪问：“你方才的停顿是什么意思？”
谢刃敷衍：“没有啊，你想多了，我只是打个磕巴。”并没有怀疑你是抢了人家东西跑路的意思。
风缱雪一怒，伸手想掐他，又及时想起这鬼地方没有痛觉，于是愤然收手。
谢刃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些毛病，因为没有被掐，内心好像还挺遗憾的。
风缱雪一屁股坐在另一头，背对众人。璃焕一踢谢刃：“你怎么又把风兄惹生气了？”
“你知道什么！”谢刃看着那雪白飘逸的小诗人，又整了整衣服，方才小心翼翼地上前，结果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就出现了一道阻隔结界。
“……”
风缱雪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晃动的透明结界，也看着蹲在结界前，正在苦着脸挥手的某人。他听不到对方说话，只能根据嘴型，大概猜出是“我知道错啦”几个字。
谢刃正在自我反思，因为即便风缱雪真的抢了人家的城池，也是因为自己喜欢，就算要担责也应该一人一半。所以干脆整个人都趴上结界，将脸往过一贴，试图挤进去。
璃焕与墨驰都比较震惊，好丢人啊，这是个什么中邪的路数。
看他挤得实在辛苦，风缱雪挥手撤去仙术。
谢刃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踉跄冲上前，但并不算坏事，因为事到如今，好像不抱不行。
风缱雪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站直。”
谢刃：“哦。”
风缱雪认真道：“我方才想过了，你说得对，落梅生的心结那般难解，的确不该轻易将城池送人。”
虽说自己救了仙船，按理来说可以要空大半飞仙居，但微缩城池既有如此重要的意义，落梅生却只犹豫了短短一瞬就答应，完全没有提出要以其它珍宝来代替，是不太符合常理。
但谢刃哪里知道这些事，听着这毫无情绪的“我方才想过了，你说得对”，还以为又是新一轮的嘲讽，于是立刻说：“我错了，真的。”
风缱雪摇头：“你没错。”
谢刃相当坚持：“开什么玩笑，我不可能没错！”
璃焕充满茫然：“你看懂了吗，他们两个到底在干嘛？”
墨驰答：“这谁能看得懂。”
反正无语。
风缱雪双手按住谢刃的肩膀：“你闭嘴，听我说，城池的确不是落梅生送给竹先生的，而是我假借风氏的名号要来的。”
谢刃心想，看吧，我猜到了。
风缱雪继续说：“但落梅生在答应送我时，几乎没有一丝犹豫，按理来说飞仙居内珍宝无数，类似的模型未必就没有替代物，他却连提都没提。”
璃焕与墨驰上前：“常人看这模型，就算再惊叹喜爱，也只是当成摆件玩具，风兄并非不讲理之人，梅先生若肯多说一句这座城池对自己来说颇为重要，是一定能留下的。”
“但他却没有说。”风缱雪道，“只有一个可能性，他已经拿走了城池中最不可替代的东西，余下的，因为可以复制，所以送亦无妨。”
谢刃脑中灵光一现：“残魂！”
当年落梅生从斐山找寻紫英残魂时，或许只送了一部分回江南，余下的，则是放在了微缩模型中的“紫英”身上，将她变成了一百零七个木人中，唯一有灵的生命，这样也就能解释落梅生为何要耗费无数心血，来设计这样一座城——因为在他眼中，城中的紫英依旧有着人的魂魄，是“活着”的。
四人再度回到江南小院。
制糕的小姑娘今天换了紫衣，依旧笑吟吟地：“又来讨水喝啦？自己去厨房取吧，我爹和我哥哥都不在，我空不出手。”
风缱雪绕到她身后，掌心隔空一按。
一道微弱的光影隐隐浮动，不似寻常人的魂魄那般清晰，只有模糊的影子，但确实是有魂魄的，被符咒锁在体内，维持着“活着”的表象，也安抚着落梅生的愧意。
璃焕看得瞠目结舌，这是何苦。
猜测得到验证，风缱雪却依旧控着那片残魂，并非放置归位，谢刃不解地问他：“怎么了？”
风缱雪掌心翻转，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冰冷：“我要将这片残魂补全，让这个木人彻底醒来，再问问她，究竟愿不愿被困在这日复一日的‘无忧’中！”

第38章
修补残魂虽非禁术，却极少有人会用。一来此术会极大损耗补魂者的灵力，二来，即便勉强将魂魄补全，也顶多只能维持一个时辰，被风多吹几下都会散。故而近些年在修真界，只有在发生离奇血案、而现场又无任何线索、只剩一缕被打散的残魂时，才会由几位大长老一同聚力补魂，好从逝者口中问出真相，算是别无他法的无奈之举。
长策学府的弟子们也被组织看过一次补魂术，谢刃对这玩意不感兴趣，所以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只记得是在一处巨大悬浮的青石法坛阵上，三位胡子奇长的老头将衣袖挥得似玉带白龙，还恰好赶上了一个阴雨天，雷鸣轰轰，吵得人心烦。
于是谢刃半途就溜了，还拐上了璃焕与墨驰，一起进城喝酒。所以现在三人见风缱雪二话不说就要补魂，都比较懵，全不知该从何帮起，谢刃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别冲动！”
璃焕也道：“是啊风兄，且不说此术伤身，就算不伤身，也至少要补上两三个时辰，紫英的父亲可马上就要回来了，若被他发现，还不得将咱们当成坏人赶出去？”
风缱雪却没有收手，紫英是这座城池存在的全部意义，只有当她醒来，只有当她亲口说出“不愿”，才能击碎落梅生内心深处那份偏执的自以为是，才能毁了这座看似无忧，实则残忍的执念城。
见他不肯停止，谢刃索性在掌心汇聚烈焰，想要上前打断。却被风缱雪单手覆灭，转而十指紧紧相扣：“再给我一点时间。”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手上也没什么温度，像一块刚从寒潭凿出来的冰。谢刃急怒交加，却又阻拦不住，只得将璃焕与墨驰打发去集市，免得紫英父兄突然回来，自己则是抬掌按在风缱雪后背，好让他的气息能更平稳些：“一刻钟，不行就收手。”
风缱雪有些力竭，却还是咬牙接了一句：“补双靴子都要一刻钟。”
谢刃虽被噎得气恼，倒也不再引他说话分神。片片飞花自风缱雪掌心飞出，轻柔地裹住那缕残魂，而紫英也随着飞花的聚集，慢慢停下了制糕的手，木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眼底先由清澈转为浑浊，后又一点一点恢复清明。
璃焕气喘吁吁跨进院门：“好了，你们慢慢弄，墨驰寻了个借口，领着他二人去吃酒席了，一时片刻不会回来。”
谢刃扶着风缱雪坐在椅子上，将他冰冷的手攥在掌心，蹲在身前问：“你怎么样？”
风缱雪摇头：“没事。”
璃焕回头看向紫英，见对方已是泪流满面。面容虽未改，眼神却不再是前几日那个笑眯眯要给众人倒水的小姑娘。她恍惚忆起前尘过往，忆起江南的家人，忆起落梅生，忆起斐山惨祸，也忆起了在这座城池里发生的所有事，日复一日的“无忧”，日复一日的等待。
风缱雪并没有追问紫英，是否愿意继续留在这座城中。因为在她记起往事的瞬间，脚下的大地就开始隐隐颤动，沉闷的嘶吼声从深处传出，灰尘渐渐升腾，似狂风席卷沙漠般般弥漫在天地间，呛得人不得不掩住口鼻。
这已经是紫英的答案。
万物寸寸化灰。
精美的建筑也好，数不清的珍宝也好，还是城中的百姓，都如萤火四散消失。墨驰正在酒楼中陪紫英父兄吃饭，只捡了个筷子的工夫，对面的人便已消失无踪，屋顶也被风吹成碎片。他心中一喜，御剑疾行赶往江南小院，沿途但见两侧房屋不断崩塌，合抱粗的大树轰然倒地，泥土下却没有根须，只有一团虚无的雾气。
谢刃扶着风缱雪站起来。
从浓雾的尽头缓缓走来一个人，头戴玉冠，腰佩长剑，一身锦缎广袍绣寒梅，仪容不凡，高贵华美。
紫英痴痴盯着对方，颤声道：“梅先生。”
“姑娘！”璃焕一把拖住她，提醒，“小心，那不是梅先生。”
紫英惶急：“可——”
谢刃拔剑出鞘，将风缱雪护在身后。
来人是落梅生，却是被九婴附身后的落梅生。只见他俊美的脸上浮现出诡异僵硬的表情，周身浓黑怨气浮动，比起当日附在金泓身上的那颗头，本事不知大出了几倍去。
墨驰也在此时赶到，一起拔剑指向九婴。
九婴却并未将他们放在眼里，视线越过谢刃，直直落在风缱雪身上，问道：“你是谁？”
声音难听得像是搅浑了的水，一波一波漾开，让人觉得耳朵也脏了。风缱雪微微握拳，他先前其实一直有些担心，担心九婴在附身落梅生后，会窥破自己的真实身份，也做好了向谢刃坦白一切的准备，但现在听对方这个问题……似乎并没有暴露？
九婴又重复了一次：“你是谁？”
他一步一步逼近，用充满疑惑的目光盯着风缱雪，僵硬的手指指向自己心口——也是落梅生的心口，声音依旧含混：“他将你深深藏了起来，藏在了这里，甚至比这座城池还要更加隐秘。”
谢刃听得皱眉：“什么意思？”
九婴猛然出手攻向风缱雪！
他在侵占了落梅生的身体后，神魂也顺利与宿主融为一体，拥有了属于修真界第一炼器师的回忆，知道了紫英的故事，找到了这座无忧城。他还在落梅生的脑海中找到了谢刃、璃焕、墨驰，却独独没找到风缱雪，有关对方的往事，像是被一个铁笼、一副棉絮给裹住了，裹得密不透风，任凭自己用尽手段，不惜以酷刑来折磨这具身体，也始终窥不破。
谢刃挥手一剑，替风缱雪挡下了这一招。璃焕将紫英拖回屋内，自己与墨驰上前帮忙。三人都是长策学府的佼佼者，但在面对这上古邪妖时，哪怕联手亦力不从心，也只有谢刃能靠着红莲烈焰，勉强抵挡住对方的攻势。
风缱雪在补魂毁城时，虽耗费了大量灵力，却也不是不能继续打。不过他见谢刃出手骁勇，想让他多练练手，便坐着没动，毕竟能和九婴对打的机会不常有，比屠一百条鸣蛇都更有用。
九婴双眼几乎一直落在风缱雪身上，他知道对方的身份一定不简单，否则落梅生不会如此拼命地想要护住。那种深藏在记忆深处、呼之欲出却又始终抓不住的感觉并不好受，带着倒钩的刺爪将心划出淋漓的血，他的咆哮越发向着野兽靠拢，谢刃也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因为无论是九婴在盯着风缱雪，还是落梅生在盯着风缱雪，都是一件让谢小公子非常不高兴的事——什么叫他把你深深藏在了心里，甚至比这座城池还要更加隐秘？！
不会说话就闭嘴！
谢刃挥剑扬出万丈烈焰，璃焕大惊：“别这么烧啊，小心伤到梅先生！”
话音刚落，就见烈焰霎时收紧如拳，卷起呼啸的风，结结实实打在了落梅生背上，打得对方一个趔趄，前胸也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人头的形状，却很快就收了回去。九婴可能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自己竟会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打飞神魂，内心一时震怒，身后怨气陡然拔高，也凝成浓黑烈焰形状，双目赤红，似地府修罗步步逼近谢刃。
谢刃单手握紧逍遥剑柄，低声道：“你们两个，退后！”
璃焕与墨驰却不肯走：“退什么，要死一起死！”
谢刃看了眼坐在屋檐下的风缱雪，心想，闭嘴吧，我想做的事情还多着呢，才不死。
他深吸一口气，暗中往前挪了半步，将其余二人护在身后，逍遥剑贯穿烈焰，映得他眼底火光跳动。
风缱雪指尖凝出一小点雪光，从乾坤袋中再度拖出了那只铁虎兽！
“咚”一声，巨兽四爪踩得地面裂开，啸似雷鸣！雪光替它穿上了一层幽蓝
色的冰甲，所经之处重重寒意卷飞雪，数千把冰刀在它身侧盘旋，院中气温也从炎热盛夏，顷刻变成了隆冬腊月，冻得人鼻头都疼。
墨驰大开眼界：“世间竟还有这种机甲？”
谢刃也有些错愕，不过他暂时顾不上多想，依旧握佩剑，凝神留意着九婴的一举一动。
风缱雪手指稍微一屈！
铁虎兽立刻向着九婴扑去，周身冰刀也化为急雨，从他身体的四面八方穿透过去！
璃焕看得心惊，觉得经此一战，落梅生可能也差不多了。不过他很快又发现，这些冰刃都是由灵气凝结，并不会伤害肉身，只会撕碎那些融入血脉的煞气！
九婴眉目狰狞，怨气将铁虎兽高高托起，眼看就要将其撕成粉碎，谢刃哪里会放任不管，手腕一震，纵身挥剑便去救这位老熟人……老熟兽！少年灼热的剑气带出火海，逼得九婴不得不暂时放下铁甲兽，腾出精力来应付他，风缱雪也站了起来，专注盯着谢刃的每次出招，暗中催动铁虎兽护在他身侧，配合那把逍遥剑一起出击制敌。
璃焕与墨驰也重新进入战局，有了铁虎兽的加入，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有了铁虎兽背后的风缱雪加入，九婴明显开始应对吃力。而谢刃却越战越勇，因为他发现风缱雪正站在屋檐下，伸长脖子往这边看，四目相接，凶悍的红莲烈焰里立刻就多了几分年轻气盛的纯情小火苗，“嗖嗖”直蹿了脑门。
“轰”一声，剑身烈焰突兀拔高三丈，迎风到处卷，乱七八糟那种卷，卷得风缱雪脸上一烫，不得不用手背去冰。
而谢刃硬是从中给自己抠出了一点甜滋滋的糖——
他脸红了。
他好可爱。

第39章
烈火将天穹与浓雾一并染成血色，大地裂纹中岩浆涌动，似一条条暗红色裸露的血管。滚烫空气几乎要灼伤皮肤，连璃焕与墨驰也不得不躲到别处，先暂时喘口气。
九婴看着红莲烈焰中的少年，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千余年前那把烛照神剑。谢刃握紧逍遥剑柄，总结出了一个规律，他发现前后打的这两颗脑袋，在看到自己的火光后，都会不自觉地伸手去摸脖子，而后便会越发怒火滔天——估摸是穿越上古，摸到了脖子被砍断的那个瞬间。
谢刃其实是不介意出一份力，让这妖邪再重温一回旧梦的，但落梅生的头又不能随便砍，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翻身骑上铁虎兽，驱使它腾空跃起，再度一起冲向九婴！
飞雪与火光汇聚成一条巨蟒，逼得九婴后退数十步，余光瞥见风缱雪站在屋檐下，正欲出手，已被谢刃飞起一脚踹上后背，还要指着鼻子怒骂一句：“老色鬼，再看小心我抠你眼珠！”
风缱雪：“……”
他其实一直在等九婴过来，手中的符咒已经快攥得发烫，但架不住谢刃实在防得太过滴水不漏，恨不能用烈焰在房檐四周画个大圈。逍遥剑里的红莲心烫得如骄阳烈日，插向地面时，带得岩浆似沸水往外喷溅。九婴御剑腾空，更多的雾气从四面八方聚拢，腥臭难闻，如许多冰冷滴水的舌头，将空气也要舔尽。
璃焕与墨驰呼吸困难，想要御剑，却像是被千斤坠捆住了脚踝，只能回头急叫：“阿刃！快带着风兄躲开！”
话音刚落，铁虎兽就冲了过来，将两人一头撞向远处。谢刃也被雾困住了，他一边挥剑扫出火光，一边试图在越来越高、越来越浓的黑雾中找到风缱雪，大声喊道：“我看不见了，你们先走！”
风缱雪等的就是这看不见！另一头，璃焕与墨驰一动不动趴在地上，像是已经被撞晕了，于是他飞身冲上高处，裹着浩瀚灵力劈海一掌，直打得九婴头颅再度凸显！又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单手在落梅生胸前一抓，两根手指恰好抠住眼眶，将那颗脑袋生生拽了出来！
九婴愤怒地张开嘴，牙齿焦枯肮脏。风缱雪觉得自己此生从没见过这么恶心的玩意，也不太能忍受，整张脸煞白，全靠斩妖除魔的本能才没有扔掉，拽着那茅草一般的头发往树上狠狠一砸，“砰”！扁了。
扁得还很彻底。
黑雾逐渐散开。
谢刃从地上捡起佩剑，踉跄跑到风缱雪身边：“你怎么样？”
风缱雪脸色还白着，他虽然已经擦干净了手，但那种软绵作呕的触感还在，暂时说不出话，眼眶也是红的，被火熏红的，因为方才的烟实在大。
璃焕与墨驰此时也醒了，两人看着趴在地上的落梅生，以及落梅生身边那颗丑陋肮脏的头……扁头，暂时还顾不上吐，惊愕地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谢刃摇头：“不知道，我方才也被黑雾困住了。”
风缱雪解释：“是铁虎兽，它的驱动全靠仙甲机关，所以并不会受到黑雾影响。”
谢刃取出金笼，将那颗头装进去，见上头果然结了一层幽蓝色的冰霜。
璃焕也同墨驰一起来看着传说中的上古第一妖，结果双双被恶心到了，这眼眶稀烂的，都已经被埋成这样了居然还要强行出土兴风作浪吗？
谢刃拍了拍铁虎兽的脑袋，转身又将昏迷的落梅生扶起来，从袖中取出灵药喂他服下。
片刻之后，落梅生缓缓苏醒，他精疲力竭地靠在树上，胸口微微起伏，脑中一片模糊，只觉是做了一场大梦。浑浊的双目一一辨认着眼前人——谢刃、璃焕、墨驰、风缱雪，还有……他看着倚门而站的紫衣少女，嗓音嘶哑：“紫英姑娘。”
紫英擦掉脸上的泪痕，轻轻走上前，
她的魂魄已经出现裂痕，却依旧行了一礼：“梅先生，我这回真的要走了。”
落梅生愧道：“是我对不住你。”
紫英道：“梅先生没有错，错的是我，但我的错也不在喜欢上了先生，而是错在不愿听父母劝阻，冲动离家。不过现在说什么也迟啦，好在先生已经替我报了仇，又让我在无忧城里过了几年的日子，现在就放我回江南吧，虽说残魂维持不了太久，但就算要散，我也想散在故土。”
落梅生答应：“好。”
紫英像是松了口气，又笑着看了眼身后的四人：“多谢。”
说完这两个字，还没有等到回音，她的魂魄便再度散了，只剩下残破剔透的一小片，似枫叶般轻轻落在落梅生满是脏污的手中。
风缱雪道：“虽说被你囚禁数年，但紫英姑娘依旧选择了让你送她回乡。”
落梅生攥住掌心，痛苦道：“她是我此生唯一的愧与悔。”
谢刃实在看不过眼，上前骂道：“人家姑娘喜欢你，是想要你同样的喜欢，你若不肯给，直接说明白了便是，谁稀罕什么愧与悔了？而且你要愧就愧，要悔就悔，为何还要专门建一座监牢来强迫紫英接受你的愧与悔？无忧城看似为她而建，实际全是想让你自己更好受些，这算哪门子的赎罪？”
落梅生无话可辩，浑浊的眼底越发痛悔，不言一句。
璃焕看在他同璃氏的交情上，上前将人扶起来，道：“咱们先离开这儿吧。”
墨驰与他一道，带着落梅生向外走去。风缱雪也拉过谢刃的衣袖：“走，回客栈。”
依旧是来时那条幽深的黑巷，不过这回很快就走了出去。巷口恰好有一群飞仙居的弟子，见到自家失踪多日的主人衣衫脏污、满脸颓废地突然出现，一时又是惊喜又是惊吓，来不及多问，赶忙先找来一艘小的机甲船，将他接回家中。
在登船时，落梅生像想起了什么，回头欲说话，却被风缱雪制止。
“梅先生身体虚弱，先回去休息吧。”他道，“有事明日再议。”
谢刃惦记着九婴那句“藏在心里”的鬼话，这阵见落梅生眼底感情好像还挺丰富，于是再度不满起来，硬将风缱雪拉走，边走边说人家的坏话，十分叽叽歪歪。
风缱雪被吵得不行了：“你说的我都知道。”
谢刃立刻顺杆爬：“知道你还约他明日见面。”
风缱雪道：“不见面，你打算隔空问他九婴一事吗？”
谢刃：“……”也不是不行。
风缱雪扯过他的头发：“快走！我要沐浴！”
谢刃一边跟着他跑，一边意气风发地想，你要沐浴，你跟我说什么，我又不能陪你一起浴。
当然，如果你非得要我陪，也不是不行。
结果风缱雪并没有这个想法，谢刃看着紧闭的浴房大门，内心比较遗憾，只好去了隔壁。几人被关在无忧城里数日，虽说吃穿用度都是最好，但脑中的弦却一直是紧绷的，现在才算真正放松下来，泡在热乎乎的浴水中，听着窗外吵闹喧嚣的烟火声，带着顺利斩落第二颗头的喜悦，不知不觉就合上眼皮，沉沉睡去。
外头正是吃饭的时候。
小二笑容满面地迎客：“小仙师，一个人？”
风缱雪问：“你们这儿最招牌的菜式是什么？”
小二立刻滔滔不绝介绍，糖醋鱼、过油肉、烤羊脊，都是一绝。
风缱雪强调：“要素菜。”
小二上下一打量，又笑道：“也对，像小仙师这么清雅脱俗的人，是该不喜荤腥。素菜也有，卖得好的有地皮菜、鹌鹑茄子，还有主食，猫耳朵、刀削面、葱香饼，都是素的。”
风缱雪点头：“好，就你方才说的所有菜，荤素
全部要两份，一桌送到二楼雅间，一桌送到何菲菲客栈。”
小二一听很为难：“咱们店生意好，不外送，只能堂食。”
风缱雪放下一枚宝石。
小二拍着胸膛保证：“小仙师放心，您这就是外送开张第一单了！”
夜幕低垂。
谢刃从梦境中惊醒，匆匆套上衣服擦干头发，出门想去找其余人，却被伙计告知，璃焕与墨驰已经出门去吃饭了。
有没有这么饿，居然也不叫我一声？
谢刃对狐朋狗友极为不满，转身又去敲风缱雪的门，进屋却见饭菜摆了满桌，风缱雪正一手撑着腮帮子，另一手无聊地拨弄着一幅机关棋：“我还当你要睡到明天。”
谢刃：“……”
风缱雪叫他：“愣着干什么，再不过来坐，菜都要凉了，红杏楼的队可不好排，我还等了一会儿。”
谢刃问：“你怎么突然想起买这个？”
风缱雪将酒杯放好：“不是你的家乡菜吗？上回没吃到，这次补回来。”
谢刃凑在他身边：“专门去为我买的？”
风缱雪点头：“嗯。”
谢刃继续问：“那你怎么只替我买，不替墨驰与璃焕买？”
风缱雪道：“也买了。”
谢刃稍微一噎：“骗人，他们出去吃了。”
风缱雪很有耐心：“他们出去吃的饭菜，就是我买的，谢刃，你的嘴要贴到我脸上了。”
谢小公子立刻坐直，假装无人在意地补了一句，那你怎么不让他们也在这房中吃？
风缱雪稍微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谢刃受到鼓舞：“说啊，为什么只留我在你房中吃饭？”
风缱雪避开视线，提壶斟酒：“因为你今日在对战九婴时，表现得很好。”
谢刃撇嘴：“最后还不是靠你师兄的机甲，我有什么厉害的。”
风缱雪道：“不必将功劳都推给铁虎兽，我说你表现得好，你就是表现得好。只是因为要顾及落梅生，所以无法施出全力，不过九婴每一次的出现都是附身旁人，的确不好对付，你若能静心修习，将红莲烈焰变成只焚煞气、不伤肉身的灵火，便不会再被束手束脚。”
“我先前试过，不过始终不得其法。”谢刃夹了一筷子菜，“师父说连曜雀帝君也没能成功剥离灵火。”
风缱雪看他：“所以你就觉得自己也不行？”
谢刃被酒一呛：“话不要胡乱省略，什么叫我不行，我行的，我只是不能剥离灵火而已。”
风缱雪皱眉：“既然不能剥离灵火，那你行在哪里？”
谢刃：“……”
风缱雪摇头：“算了，先吃饭吧。”
谢刃提意见：“你别激我好不好？”
风缱雪莫名其妙：“我哪里激你了？”
谢刃：“你刚刚叹气了。”
风缱雪：“因为你不仅不行，还不承认，我为什么不能叹气？”
已经长大成熟，十分宠辱不惊的谢小公子再度被气死。
于是他一股热血上头：“等着，我在一年内肯定行给你看！”

第40章
剥离灵火并非易事，否则也不会连曜雀帝君都无法做到，谢刃所谓的“先前试过”，不过是心血来潮的一时之举，加起来一共没练满三个时辰。反正于他而言，大多数妖邪凶煞都是能一把火烧干净的，何苦费那功夫，倒不如省下时间，浪去城中喝一壶酒。
不过现在被风缱雪一激，再加上事关“行与不行”的颜面，以及九婴还有七个脑袋流落在外，总不能回回都靠别人的铁虎兽，谢刃琢磨了一下，便端着一杯酒坐过来：“来，敬你。”
风缱雪一瞥：“我不喝，你要问什么？”
谢刃道：“今日那些盘旋在铁虎兽周围的冰刃，是怎么做到只斩九婴煞气，却不伤害落梅生的？”
“你若想学，我这里有本书。”风缱雪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册《离寒诀》，“先自己看，若有看不懂的地方，我再叫师兄来教你。”
“好说。”谢刃将书册卷入袖中乾坤袋，“定好了啊，等我能将灵火剥离时，你就得承认我很行。”
风缱雪点头答应，暂时没想通这件事究竟重要在何处，值得三番四次拿出来提，便道：“我发现你在意的事情都很奇怪。”
谢刃替他盛了一小碗汤，假装很随意地说：“我也很在意你啊，奇怪吗？”
风缱雪道：“在意我的人很多。”
这话说的，令谢刃再度想起了无忧城里的九婴，加上又好巧不巧夹了一筷子凉拌菜，来自家乡的上好陈醋酿得他一阵酸，索性也不吃饭了，追问：“白天九婴说什么落梅生将你藏在心里，不让旁人看，是什么意思？”
风缱雪摇头：“我也不懂，不过那颗头被埋了千余年，看着不太清醒，胡说八道也是有的。”
谢刃自然不信这说辞，他继续盯着风缱雪看，越看越觉得好看，而且不是一般的好看，是清雅脱俗、小神仙一般的好看，虽说大多数时间都是冷冰冰的，但又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更像是在午后墙角下晒太阳的猫，看似高冷，其实摸一把又软又暖，抱起来……嘶！
风缱雪用筷尾敲他的头：“不许靠在我身上！”
谢刃撇嘴：“你这么好看，给我靠一下怎么了？”
“好看就要给人靠吗？”风缱雪不满，“你也好看，怎么不见我来靠你？”
谢刃被逗乐了：“原来你觉得我好看啊，那你来靠呗，想怎么靠都行。”
一边说，一边张开手臂，任君采撷，慷慨得很。风缱雪不想理这吃错了药一般亢奋的猴，便起身坐到另一头：“你饱了就出去，休打扰我吃饭。”
谢刃眉梢一挑，自己取过酒壶斟满杯，刚要说话，抬头却又明显一噎。
风缱雪感官何其敏锐，自然能觉察出来自对面的犹豫，但他已经不想再听落梅生、九婴以及行不行的故事了，便道：“闭嘴！”
谢刃：“……”
风缱雪又道：“多说一句，晚上就多看一个时辰的《静心悟道经》。”
谢刃用手指沾酒，在桌上写——一句，我就说一句。
风缱雪却不答应。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谢刃全程都保持着一种非常惆怅的、非常关切的、以及非常唯恐天下不乱的眼神，一直等着风缱雪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才道：“方才你坐过去的时候，忘记将杯盘碗筷也一道换了。”
风缱雪视线缓缓下移：“……”
谢刃往后一退，做好随时跑路的准备：“但我就吃了几口啊，所以差不多也算新的，而且我又没有病——喂喂，谋杀亲……别打我啊！”
他一把抓过佩剑，飞身夺窗而出。
风缱雪单脚踩过窗棂，他信了个邪！
谢刃御剑疾行，笑着穿过漫天悬浮的机甲，惹
得万千流萤散乱似星。机甲上的人们见到两名白衣小仙师像是正在比试，便也凑热闹地鼓掌喝彩，谢刃随手扯住手边一串星旗，借力落在了最高处的一座凉亭顶上：“你这人不讲道理，是谁不让我出声的？”
风缱雪指着他：“你有空在桌上画那些乌龟金鱼鸡鸭鹅猴，写不得一句话提醒我？”
谢刃奇道：“我看你目不斜视的，原来一直在偷看？”
风缱雪：“……”
谢刃见他不说话，及时见好就收，上前道：“就想逗逗你，真的生气啦？”
风缱雪转身欲走，谢刃哪里肯，伸手握住人家的手腕：“喂，我方才骗你的。”
风缱雪回头看他。
谢刃道：“我知道你用不得别人的东西，又嫌我，所以在你刚坐过去的时候，就使了个小术法，将两套餐具换过来了，你没用我的，真的，我发誓。”
他举起手，说得一本正经，笑得也分外讨人喜欢。风缱雪微微垂下眼眸，侧头看着另一头：“我没有嫌你。”
谢刃收紧右手，依旧拉着他：“那……都来了，坐会儿？”
悬浮机甲里有酒肆、有茶馆，也有观景台。不过两人哪儿都没去，就并肩坐在凉亭的顶上，看远处万千星河。身边偶尔会飘过几缕细细的云丝，里头藏着湿气，谢刃便叫他：“你坐过来一些，别沾湿了衣服。”
风缱雪本是喜寒怕热的，但今晚可能是因为刚刚吃完饭就御剑喝了满肚子的风，觉得有点儿冷，于是对谢刃道：“手借我。”
谢刃将手伸过去：“干吗？”
“弄热一点。”
谢刃在掌心化开一朵烈焰：“够吗？”
风缱雪将他的手按在胃上，觉得舒服了许多：“够了。”
谢刃：“？”
他一动不动地僵着，又有些头痛，也不知是该愁还是该喜，愁的是对方心里若有一点别的心思，应当也不会这么自然地将自己的手往怀里揣；至于喜，愿与自己如此亲近，至少还是同旁人有些区别的吧。
手下传来的温度有些寒凉，谢刃索性将他拉到怀中，从身后抱着捂肚子，又放出一道结界，阻断了高处凉风。反正追人这种事，不就讲究一个胆大心细脸皮厚？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对方不抗拒，那自己便一寸一寸往前挪，或者更自信一点，一丈一丈往前挪！
风缱雪猝不及防被他抱住，有些惊愕地回过头，却见谢刃正目不斜视地看着远方，口气好像还很不耐烦：“别动了，等会儿胃疼！”
风缱雪欲言又止，止的主要原因，可能是被这一脸浩然正气的少年给震住了。他转身坐回去，过了一会儿，说：“你好像心跳得很快。”
谢刃：“……”
结界阻隔了风，也将两人衣衫上的熏香聚了起来，谢刃不讲究这些，长策学府里的弟子统一是用幽沉檀香，静心清气。而风缱雪的衣柜里放置的是百花囊，根据时节不同，香气也不同，平时淡得几乎闻不到，此时倒显得分外明显。
谢刃微微仰起头，心想，要命。
风缱雪却已经睡着了，暖融融的怀抱像一条柔软的棉被，让他腹内寒意消退不少，檀香的气息也很好闻，斩杀九婴的疲倦像是在此时才涌出四肢百骸，补魂也好、操纵铁虎兽也好，全都耗费了他太多灵力，实在困倦极了。谢刃没舍得叫醒他，一直等到机甲船上的人群逐渐散去，春潭城也安静下来，方才拉着身边睡得迷迷糊糊的人，一道回了何菲菲客栈。
翌日清晨，天还没大亮呢，一艘机甲小船就停在了客栈外。璃焕道：“是梅先生派来接咱们的。”
谢刃咬了口馒头：“急什么，让他等着。”
璃焕不解：“梅先生在紫英一事上虽说糊涂，但并非坏人，况且他找我
们是要说九婴的事，你怎么这么烦他？”
谢刃道：“我没有烦他，我是想让他多睡会儿。”
璃焕没有领会精神，及时悟出这句话里的两个“他”并非同一人，坚持道：“梅先生既然派出机甲，就说明已经起床了。”
谢刃塞过去一个包子，自己端起小二准备好的另一份早饭上楼，还没敲门却见风缱雪已经出来了，便小跑两步迎上前：“来，喝点热粥。”
风缱雪后退：“这天气喝什么热粥。”
谢刃却不答应，昨晚胃寒，今晨可不得吃点暖胃好消化的？于是风缱雪被迫咽了一小碗青菜热粥，暖得满身是汗，直到坐上机甲小船还没想明白，自己下山分明是为了照顾感化他，怎么现在倒好像完全反过来了？
真是岂有此理！
谢刃倒吸冷气：“你又掐我！”
风缱雪答：“想掐。”
谢刃妥协：“那你多掐会儿。”
璃焕与墨驰：“？”
落梅生正在前厅等着四人，经过一夜休息，他的精神已经缓回来不少。
璃焕问：“梅先生究竟为何会被九婴附身？”
落梅生叹气道：“当日在千矿城的城门口，我见到一侧山中有异动，想着或许埋有好货，就想过去看看，没曾想却在那里挖出了九婴的一颗头颅。”
落梅生的修为不低，按理来说哪怕不能将其斩杀，也不至于被附身。但坏就坏在千矿城一带到处都埋着灵石，各种力量汇聚在一起，很容易扰乱心神，再加上那里又刚开出来一个极冰寒的天然洞窟，寒气几乎能冻裂骨髓。
“我在缠斗中不慎滚入洞中，手脚麻痹，才会……实在惭愧。”
飞仙居已经木雀传书前往各大世家，将整件事情的经过说明，好让大家提高戒备。璃焕道：“桑道长还在千矿城找人，他先前本想请梅先生前往长策学府，说明南山三神剑的事。”
落梅生点头：“我已经听管事提过。不过此事确非飞仙居所为，我们收了鸾羽殿的赏金，就只替金殿主寻了那把灭踪剑。负责这笔生意的是第十三阁，我已下令将阁内五十人全部召回，定会查出一个结果。”
风缱雪道：“我们还要赶往白沙海，找寻九婴的下一颗头颅，那十三阁一事，就交给梅先生自己查了。”
谢刃在背后勾他的腰带，就这么相信啦？虽然摄魂术是伤身邪术，但你上回拿来对付管事时那般爽快，怎么这回却省下了，不如往后还是教给我吧，像落梅生这种，还是很值得摄一摄的！
他这番滋儿哇都在心里，风缱雪却猜得八九不离十，于是往后用力一脚，踩得某人险些当场飞升。
落梅生还专门准备了最快的机甲，好将四人送往白沙海。他自己则是准备先将紫英的残魂送往江南小村，而后便会率领飞仙居众弟子，汇入斩杀九婴的队伍。
“除了机甲，隔壁还有许多高级灵器，都是我亲手所炼，诸位尽管去取，将来对付九婴时或许会用得上。”
落梅生亲手炼制的灵器，是当真万金难求，璃焕与墨驰一听，立刻便跑去隔壁开眼界，还顺便将谢刃给拉上了。前厅只剩下两个人，风缱雪这才道：“多谢。”
落梅生拱手：“当日在仙船时，我既然承诺要帮上仙隐瞒身份，自不会让任何人窥破。不过也是这回附身的九婴尚未完全恢复，所以我才能勉强以术法掩住些许回忆，守住了这个秘密。”
他还想继续说话，却被风缱雪以眼神制止。角落花影中，谢刃正拎着剑走过来，他一眼看到厅中二人，立刻满心不悦，怪不得落梅生要用那些灵器将其余人都引走，什么叫居心不良，不行，我要找点存在感！
“咳！”
风缱雪走上前：“你咳嗽什么？”
谢刃答：“因为我肺热。”
风缱雪从袖中取出一粒药：“给。”
谢刃看着那牛眼珠大的狂野丸子：“我突然又不热了。”
“就知道你在装病。”风缱雪笑着扯住他的衣袖，“走，我们去挑点好东西！”

第41章
谢刃不屑地“嗤”一句：“我才不要他的东西。”
风缱雪反问：“为何不要？”
他一边说，一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口袋，袋之大，感觉整间房的值钱货都能装得下。就算脸皮一向厚的谢刃，此时也被震住了：“你就打算拿这玩意去挑东西？”
风缱雪目测了一下屋内灵器的数量，道：“应该够。”
谢刃哭笑不得，低声教他：“旁人说‘尽管去取’，你也不能真这么不见外，顶多挑个三四样。”
此时落梅生从房中出来，恰好听到二人对话，便拱手道：“只要诸位能看得上眼，哪怕将这整间房都搬空亦无妨。”
风缱雪点头：“好。”
谢刃眼睁睁看着他拖起口袋进了门，姿态和拦路抢劫的山匪有一比。
房内共一百余件高级灵器，璃焕挑了两样，墨驰挑了三样，风缱雪没耐心仔细比过，粗粗一扫，觉得都还不错，于是长袖一扫，将剩下的全部纳入袋中，回身往谢刃怀中一塞：“收好。”
璃焕与墨驰都是头一回见这般粗狂收礼的手法，站在原地不敢动，纷纷用眼神问谢刃，怎么回事？
谢小公子：“……”
只有落梅生面色如常，还找了艘机甲小船帮他们搬货。璃焕抽了个空，偷偷一拉墨驰的胳膊：“你觉得风兄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梅先生究竟是看在风氏的面子上咬牙硬撑，还是想着咱们在无忧城救了他一命，所以不方便出言阻拦？”
墨驰摇头：“梅先生的心态我不知道，不过阿刃为什么也满脸不耐烦的？还不肯挑灵器，倒是一直跟在风兄身后。”
寸步不离的那种跟。直到回到客栈，谢刃还在追问：“我们何时出发前往白沙海？”
风缱雪极有耐心地答：“明早，同样的问题，你已经重复了整整四次。”
谢刃坐在桌边，单手撑住腮帮子：“重复四次也没见你将明早改成今晚，反正也歇够了，事不宜迟，不如咱们今天就出发，免得白沙海那头又出乱子。”
“好。”风缱雪并未与他纠结这些，只道，“你像是不喜欢落梅生，是因为紫英吗？”
谢刃心说，这和紫英有什么关系。他伸手将风缱雪拉到自己身边坐：“你对落梅生有什么看法？”
风缱雪道：“他天资奇高，为人慷慨，遵信守诺，缺点是过于自大，性格偏执，因为过往皆坦途，反而越发受不得半点坎坷不如意，否则也不会在紫英一事上钻牛角尖。”
谢刃又开始提意见：“你怎么如此不假思索？我们一共也没见他几回，还挺了解。那我呢，你觉得我怎么样？”
“你？”风缱雪侧头打量他片刻，“你同样天资奇高，但也喜欢仗着这份奇高的天资胡作非为，静不下心，哪怕已经能将整本《静心悟道经》倒背如流，也只是勉强悟透皮毛。你还挑食，嗜甜，爱喝酒，总喜欢盯着别人看——”
“喂喂，我哪有喜欢盯着别人看！”谢刃打断他。
“没有吗？”风缱雪想了一会儿，“但你经常看我。”
谢刃靠在椅上：“你又不是别人。”然后极有出息地在心里补上一句，是我的人。
风缱雪看着他眼皮一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颇为志得意满，还挺可爱，便也没有再往下追问，只提腕斟了一盏茶，又细心地取出一点花蜜加进去，用玉匙搅匀：“这茶能降暑，你喝完就去收拾东西，我们今晚出发。”
谢刃接过杯子，上头恰好绘着一对才子佳人，含情脉脉执手相望。
他心想，我怎么好像混得连个杯子都不如。
横行霸道，所向披靡，长策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谢府逍遥小公子，哪里能受得了这种委
屈？！
于是他拍案而起，站了一会儿，又无事发生地坐下。
算了，还没准备好。
风缱雪吃惊地问：“你怎么了？”
谢刃面不改色：“没怎么，腿麻。”
所以说情窦初开四个字，可真是难熬。
晚些时候，谢刃坐在飞驰的机甲船上，就着船头一点灯火，心不在焉地翻看着白沙海一带的地图。
白沙海是荒海，不过与话本里的凶险鬼域不同，那里并没有滔天巨浪与漆黑崖壁，而是一片平静到几乎没有任何浪花的蓝海，沙滩是纯白色的，像雪。
如此美丽的地方，之所以会成为荒海，是因为白沙海在数十年前，曾吞噬过三艘巨大的航船，船上近万名修士悉数丧生，无人生还，因此也无人清楚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风缱雪问：“修真界没去查吗？”
“当然得查，这么大的事，而且还是由你们风氏牵头去查的，不过并没有查出什么结果。”谢刃道，“你从没听家中长辈说起过？”
风缱雪垂下眼眸：“或许有过吧，记不清。”
他手里攥着一只草蚂蚱，是谢刃亲手编的，学艺不太精，但胜在舍得用料，非常巨大而敦厚，感觉呼呼抡起来时，能当凶器使。
璃焕与墨驰都已经进了船舱休息，风缱雪玩了一会草蚂蚱，玩腻了，抬头见谢刃还在看地图，于是用草须去戳他的脸。
谢刃猝不及防：“阿嚏！”
风缱雪迅速收回手，扭头看向别处，他绷着脸，眼底却透出一点笑意。片刻之后，谢刃果然凑过来：“偷袭完我就不认账了？”
风缱雪理直气壮：“你若能时刻保持戒备之心，又如何会被我偷袭成功？”
“有道理。”谢刃点头，然后说时迟那时快，伸手便掐住他的一把细腰。风缱雪本能地往后躲，脚下却一个打滑，与他双双跌下机甲船！不过这里的跌没有危险，顶多算情趣。谢刃勾住他的腰带，轻松便将人带回船上：“看，你也没有时刻保持戒备之心。”
风缱雪后背抵着柱子，无路可退，于是单手按在他胸前：“不许再往前凑！”
谢刃却不肯放，他耍赖将人堵住，心口像是被小猫挠了一爪，细细的痒。两人实在离得太近，风缱雪不得不侧过头，透出耳垂一点粉，像是那儿的血也比别处要更烫，他被谢刃的呼吸搅乱得心神微乱，不得不随手抓过一物，往对方眼前一凑！
谢刃看着几乎杵到自己鼻子上的大型草蚂蚱：“……”
风缱雪趁机脱身，站到一旁说了句：“玩腻了，要新的。”
“等着。”谢刃跳上船头，对着不远处一艘花船招手，“姐姐！”
花船上一群漂亮的仙子正在抚琴饮酒，听到动静，见对面是一位俊俏极了的少年，便笑着邀他一同赏月。风缱雪眼睁睁看着谢刃御剑飞过去，也不知同她们说了些什么，半晌后骗了条漂亮的丝带回来，又躲在角落里来回捯饬，最后志得意满背着手走过来：“好啦，保证你这回不腻！”
风缱雪已经等得有些困了。
谢刃隆重地往前一捧：“看！”
风缱雪：“……”
绿蚂蚱头上系着粉红蝴蝶结，两只凸眼珠子上头画着黑粗眉，还染了张通红的嘴，达到了一种丑上加丑的观赏效果。若换成别人，胆敢在琼玉上仙面前献出这惊天一宝，可能已经被冻成了冰溜子，但这回可能是因为先前已经攥在手中玩了半天，玩出了感情，所以风缱雪对这玩意的接受程度居然出奇良好，甚至还觉得十分顺眼。
于是吩咐谢刃：“你给它取个名字。”
“取名字啊。”谢刃一摸鼻子，厚颜无耻占便宜，“跟你姓还是跟我姓？”
风缱雪并不想
要这么一个丑儿子，不假思索道：“你。”
谢刃搭住他的肩膀：“好，跟我姓，这回咱们是要去白沙海擒妖，定要旗开得胜，所以就叫它谢大胜！”
风缱雪：从来没听到过这么难听的名字。
两人又坐在船头玩了会儿这新添的儿子，直到漫天星子都隐了，才各自回舱休息。
风缱雪将谢大胜挂在床头，白日里吃饭时也要带着，璃焕与墨驰双双被丑得说不出话，谢刃倒是隆重向两人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儿子，顺利遭来白眼四只。
白沙海在南域。
机甲船一直将他们送到沙滩上，方才折返飞仙居。
正午烈日照着洁白细沙，光芒刺眼，皮肤也被灼得刺痛，众人各自服下几粒冰珠，才觉得稍微凉爽些。
璃焕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发愁：“这要怎么找？”
墨驰蹲在阴凉的礁石下：“也不是非要找到不可吧，咱们前几日已经在附近城镇都问过了，并没有妖邪为祸的消息，说明九婴的头还没有出来。再退一步，曜雀帝君斩妖首于白沙海，只是书中记载的一个传闻罢了，无凭无据，谁能判断真假？”
璃焕看向谢刃：“阿刃，你怎么看？”
“来都来了，多少也得带点东西回去。”谢刃坐在沙滩上，随手捡起一个漂亮的海螺壳，“而且我觉得这个地方好像挺熟悉。”
璃焕纳闷：“怎么可能，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一次见到海吧？”
谢刃将海螺壳用力丢向海里，其实自己也奇怪，杏花城与长策城都位于内陆，这的确是他第一次来海边，但心里却没半分激动，反而还有一种重返故地的诡异错觉。他一边乱七八糟地想着，一边不经意将手指插入细沙，微小的红莲烈焰似一条游龙，“轰”一下，无声地铺开在地底深处。
风缱雪突然将微凉的掌心覆在他额上。
谢刃从混乱的思绪中回神。
风缱雪扶着他站起来，又伸手拍了拍衣襟上的细沙：“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或许是梦，又或许是……很早之前发生过的事情。”
“有多早，前世？”谢刃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我以前其实还挺想到海边看看的，墨驰也经常说他的家乡码头有多有趣，但现在一看，好像也没那么有意思，反而有些古怪。”
“好玩的是有烟火气的码头与海，至少也得有村落，像这般死寂沉沉，哪怕是最璀璨的宫殿也不值一看。”风缱雪道，“沿着沙滩走走吧，或许会有发现。”
璃焕与墨驰各自放出一道寻煞符，幽蓝色的光束却飘飘摇摇，停着不肯往前，片刻之后，更是似青烟袅袅散开。谢刃看得“噗嗤”一声笑出来：“不是吧，这点小玩意也能画错？”
璃焕正热得慌，懒得与人斗嘴，于是做出邀请的手势，您老人家厉害，您亲自来。
谢刃双指夹着寻煞符，往半空潇洒一掷！
这回散得更快。
“……”
谢刃皱眉：“不可能，我的符咒绝不会错。”
“我们的也不会错啊，但它就是散了。”璃焕摊手，“有什么问题？”
谢刃看着四周悬浮不散的蓝烟，很快就发现，这玩意好像在动，而且不是乱动，是顺着某种规律在动，三不五时还会伸出一条触须，轻柔妖娆地舞上两下。
“御剑！”
在谢刃脱口而出的刹那，风缱雪已经拎着手边的璃焕御剑升空，墨驰与谢刃也迅速离开沙滩。而在下一个瞬间，一根粗壮的触手已从地底猛然扬出，如风车陀螺般呼呼扬起，搅得砂石如雨，海面激荡！
谢刃大惊：“什么玩意？”
“八何罗。”风缱雪道，“我先前随师父斩妖，曾在海中见过此物，不过要小的多。”
而眼前这只，若全部钻出来，怕是要有五六丈！圆圆的脑袋下连着八条巨大的触手，模样生得丑极。墨驰自幼在海边长大，对这类凶煞不陌生，他袖中专门藏有一张天丝网，就是用来兜海淘金的，当然了，也能兜水妖。
其余三人退到一旁，看着墨驰以口诀催动那张天丝大网，很快就将八何罗牢牢制住，捆成了只大粽子。
璃焕松了口气：“原来这怪物只是看着大，内里却如此不中用。”
墨驰胸闷：“那是因为我这张灵网厉害，若没有它，你且试试，怕是骨头渣子都会它嚼干净，八何罗是会吃光整座村庄的，别愣着了，收煞袋给我！”
谢刃随手丢过去，又走上前细看八何罗，浑身粘液，果然恶心得很。刚欲转身离开，对方一条触手却突然从网中挣脱，朝他千钧横扫过来，力度极大，怕是铁骨也得拦腰折！
“小心！”风缱雪扬出一道落花，裹着谢刃堪堪躲开！八何罗哪里能容到口的食没了，又将怒火全部引到风缱雪身上，触手在空中灵活一转，直奔他而去！
风缱雪轻灵一闪，虽躲开了触手，但腰间挂着的草蚂蚱却被卷走！眼见烈焰红唇的“爱子”在风中飘摇，风缱雪目光陡然凶戾，拔剑便攻了上去！一时之间，只见千重落花似夏日急雨，噼里啪啦地砸向八何罗，直在那粗糙的厚皮上打出一个又一个深坑，“嘎巴”声中，像是连骨骼都断了。
谢刃：“……”
风缱雪抢回谢大胜，甩袖冷哼一声，用随身携带的灵泉洗干净粘液，还用润手的脂膏涂了涂，这才道：“带上八何罗，走吧。”
璃焕与墨驰都看呆了，一是呆风缱雪毫无征兆地突然凶悍，二是呆他对那草蚂蚱的拳拳爱意，难道风氏子弟的品味都这般剑走偏锋吗？
谢刃挥手示意两人快点去收八何罗，自己小跑几步追上去：“多谢你方才出手救我，哎，儿子先给我吧，我给你重新编结实些，免得又散开。”
“我不出手，你也能躲过去。”风缱雪示意他看前头，“寻煞咒像是发现了新东西。”
蓝色光束似一道白日流星，飒飒划过海面。四人赶忙御剑去追，这一追就是二十多里，最后停在了一处海岛。
岛上有个人。
还是熟人。
谢刃诧异：“何归？你不在血鹫崖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第42章
墨驰的反应倒快，二话不说，先掏出明镜一照！幸好，何归只是看起来古怪了些，倒没有修不该修的道，至少在此时此刻，镜中所映出的心仍旧是纯净的，并未被魔气浸染，当然了，也没被九婴附身。
墨驰收起照魂镜：“何宗主见谅。”
何归并未在意：“无妨，现在整个修真界人心惶惶，是得多注意些。”
谢刃又催问一回：“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何归道：“我听人说你要来白沙海找九婴首级，正好血鹫崖最近没什么事，便想着过来帮忙。”
这话说得鬼扯，现场基本没一个人信。尤其是风缱雪，他原本就对这位何宗主充满戒备，现在又看他突兀地出现在荒海岛礁，手里还要拎一根棍子，说是来偷偷刨头的也很合理。
何归将手中木棍丢给谢刃：“敲敲，这座岛有一半是空的，下头像是被石盖封住的洞穴。我今晨一抵达白沙海，就被寻煞咒引到了这座小岛，找了一大圈，没发现有活物，只听到在地下偶尔会传来呜咽，不知是妖声还是风声。”
“中空的岛？”璃焕蹲下，掌心覆上地面一试，道，“下头不仅有洞窟，还有许多正在乱蹿的玩意，搅得气流如卷风，煞气也极重。”
何归问：“阿刃，你怎么看？”
谢刃看了眼风缱雪，见他正蹲在璃焕身边，也在试地下的煞气，像是暂时顾不上这边，便趁机将何归一把扯到偏僻处，低声质问：“老实交代，你到底跑来这儿干什么？还有啊，你家血骸潭下埋着的那颗头怎么样了，我前几日收到了师父的传书，说他要联合其余门派，协助你填平血骸潭？”
何归叫苦：“别提了，当初血骸潭沸成岩浆，我实在没办法压，才去找你师父，想着他是修真界排第一的大儒，博学广识德高望重，哪怕再看不惯我，应该也会愿意出手相助。”
谢刃道：“我师父确实帮你了啊！”
“是，他要我将九婴首级交出来，再将血骸潭填了。”何归道，“我同你说过吧，血鹫崖的高阶弟子修习，必须去血骸潭底，借助那里极阴的煞气突破关窍，百余年来一直如此，现在突然要填，我身为宗主，自然要替本门弟子另寻一条出路。”
谢刃猜出他的目的：“所以你想将白沙海的这颗头偷偷弄回去，重新布置一个煞气血潭，供弟子修习？”
“是，我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你是没看到，现在血鹫崖挤满了各路修士，个个举着剑与符咒，都想分一杯羹，好将他们的名字也留在斩杀九婴的功勋石上。其实也对，九婴的首级虽然多，但找起来费时费力还费命，哪有浩浩荡荡数百人挤在一起，到我家捡现成稳妥省心，我懒得与他们争，也不愿解释，倒不如重新找一颗头省心。”
“只要你能压制住，不让那玩意到处乱飞，我倒不介意你藏一个。”谢刃勾住何归的肩膀，“但不能是白沙海这个，因为这是我的地盘，你还是去别处打听吧。”
何归不满：“你有病吧，我专程赶来白沙海，就是想请你帮忙，你倒好，不仅不帮，还赶我走。”
“你才有病，外头有五颗头不去捡，非跑来这儿和我抢。”谢刃一边说，一边往身后一瞥，结果就见风缱雪单手拎着剑，正目若寒霜地站在不远处，顿时虎躯一震，非常自觉地停止与狐朋狗友勾肩搭背，反手把人给扔了。
何宗主：“？”
风缱雪转身朝另一头走去。
谢刃赶忙拔腿追上他：“我看你方才在忙，就随便问了何归几句。”
“他来做什么？”
“和我们一样，找九婴的首级。”
“为了让弟子练功？”
“是。”
风缱雪眉头微皱，还欲
说话，却被谢刃捂住了嘴：“行行行，我知道，没有哪个正经门派是利用煞气练功的，何归也不是正经人，可我这不也没答应帮忙嘛，咱们不理他，只各凭本事找头，好不好？”
风缱雪侧头躲过他：“明日正午，开石盖，探岛穴。”
“好说，到时候我护着你。”谢刃扛起剑，笑嘻嘻陪在他身侧，“别不理我啦，咱们先去镇子里找点东西吃。”
五人御剑向北疾行一个多时辰，才找到一处小镇，是真的小，总共就两家饭馆，一家客栈，连木楼梯都是摇摇晃晃的，只有四间客房。
何归随口道：“阿刃，还是像先前一样，咱们住一间？正好我有话要同你说。”
谢刃立刻正色拒绝，鬼扯什么，我何时与你共宿一屋过？不行，不可以，你自己去隔壁睡。
一边说，一边扯着风缱雪就上了楼。何归简直要看得目瞪口呆，但他所获得的情报有限，所以暂时还没有考虑到“重色轻友”这一层面，只问其余二人：“他真的没病吗？”
“病倒是没有，不过阿刃在与风兄相处时，的确与对待旁人不同。”
“是该不同，毕竟他又没有欠旁人百万玉币。”
“也对，何宗主，你倒不必介怀，等他什么时候还完债，大概就正常了。”
“但他这辈子真的能还清吗？”
“……”
小客栈有些破，不过二师兄行李收拾得好，所以依旧能让养尊处优的小师弟在蓬松的被窝里，舒舒服服睡上一觉。谢刃在屏风后沐浴，风缱雪擦着半湿的头发，抬头恰好能看到屏风上投映的模糊影子——宽肩窄腰，鼻梁尤其高挺，抬手取布巾时，手指也细而修长。
擦干净后，谢刃披着寝衣出来，站在床边奇怪地问：“大热天的，你捂着头做什么？”
风缱雪便将被子掀下来。
谢刃道：“果然，脸都热红了吧。”
风缱雪“嗯”了一句。
谢刃靠在他身边，也蹭到了一半柔软的棉花窝，没话找话聊：“你师兄经常给你写信，上头都写什么？”
风缱雪道：“没什么。”
谢刃寝衣穿得随意，领口敞着，未擦干的水滴在身上留下湿痕。风缱雪瞥了两眼，不愿与这衣衫不整的人多说话，便将床头的信丢过去：“自己看。”
信上也没什么要紧内容，没提仙府，没提任务，甚至也没提其余人，就是一些要吃饭穿衣睡觉的叮嘱，并不会暴露身份。不过谢刃倒是看得分外认真，他盯着开头看了一会儿，突然凑近身边的人：“我以后也叫你阿雪，好不好？”
风缱雪将下巴缩进被子，依旧面对着墙：“我比你年岁大。”
谢刃考虑的问题很实际：“可大雪又不好听。”
风缱雪嘴一抿：“睡觉！”
“那就这么定啦？”谢刃将手伸过去，虚虚把人圈住，胳膊却没有搭住对方的腰，依旧保持了一点距离，只用手指抓着另一头的被子，“你转过来陪我说会儿话。”
风缱雪伸手捂住耳朵。
谢刃便没有再吵他。
过了一阵子，还是风缱雪先忍不住问：“你这样睡，不难受吗？”
谢刃虚抬着胳膊，坚定地答：“不难受啊。”
风缱雪道：“可是我想动一下。”
谢刃：“哦。”
他将手臂收回来，又不老实地去扯人家的头发，总之心里有多躁动，表现出来就有多讨人嫌。风缱雪依旧不肯转过去，闭起眼睛做出睡觉的架势，半晌后，感觉房中一暗，是谢刃熄了一半灯。
只剩床头一支短短的蜡烛，豆光跳动着，燃尽时，恰是子时。
谢刃看了眼身边熟睡的人，屏气凝神掀开被子想下床，却
被一把攥住手腕。
他毫无防备，又做贼心虚，险些连心跳都吓没。风缱雪睁开眼睛，问他：“你要去哪？”
谢刃干咽了一下，惊魂未定地答，渴了，喝点水。
风缱雪松开手：“去吧。”
茶壶就在桌上，谢刃老老实实饮下一杯，重新上床。
风缱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过了一阵，谢刃又想溜。
风缱雪道：“给我也倒一杯。”
谢刃在黑暗中站定，心中叫苦，缓缓回头。
风缱雪撑着坐起来，墨发散开倾泻，笼一身银色月光，正在睡眼朦胧与他对视。
谢刃认命，看着人喝完水后，又重新躺回床上。
这回彻底老实了，也并没有留下肉身，用神识化雀去找，因为万一又被抓包，连喝水的借口都没法寻。
第二天一大早，何归就寻来算账，指着他的鼻子怒骂：“你让我在房中等着，是等鬼吗？”
“小声点！”谢刃捂住他的嘴，将人强行拖走，“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努力过了，但没有成功。”
何归道：“什么叫没有成功，风家的人难不成将你绑在床上？”
谢刃答：“他没绑我，但我家教良好，你不懂。”
何归没好气：“滚，我不如自己找，再不指望你。”
谢刃在街边买早点：“我昨天就说了，白沙海这颗头是我的，不然你去怒号城碰碰运气？那儿是实打实已经有动静的，由鸾羽殿负责，金家的人应该玩不过你。”
“算了，来都来了，我还是帮你一把吧。”何归道，“攒点经验，也好去别处寻。”
“也成。”谢刃将馒头丢给他，“你还有什么话要同我说？现在抓紧时间啊，过阵子阿雪醒了，我就得回去陪他吃早饭。”
何归实在听得牙疼：“你确定不用我先借你点钱？这当牛做马的实在窝囊。”
“你懂什么。”谢刃一嗤，“我将来可是要把渭河水位压高的人！”
何归嫌弃极了：“怎么压，投河自尽吗？”
谢刃：“？”
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真的。

第43章
小镇上没什么好东西，不过热腾腾的鱼肉锅贴还不错。谢刃守在摊子旁专心等着出锅，何归揽过他的肩膀，又确认了一回：“喂，你会帮我的吧？”
“帮你什么，帮你找九婴的首级，还是帮你瞒着要重建血骸潭的事？”谢刃捣过去一胳膊，“行，我答应，除了白沙海这颗头不能给你，其余都好说。不过你也别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一天到晚苦着张脸像什么样子，来，再请你吃一盘锅贴。”
“你自己都穷得要卖身还债了，还请我。”何归白他一眼，自己付了银子，顺便警告，“这件事你知我知，不要告诉任何人！”
“放心，我也怕唠叨。”谢刃让老板额外打包了几份，带回客栈分给其余同伴。风缱雪还在睡，可能是因为昨晚与谢刃贴得太近，导致他做了许多被烈焰纠缠的梦，直到天亮时才勉强踏实，此时听到开门声也不愿起，反而扯高被子捂住了头。
窗户紧闭着，昨晚未散尽的花香依旧残余，房中又暖又静，静得让人不忍心打破。谢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时间还早，也不必这么早就把人叫醒，便想轻手轻脚退出去，风缱雪却突然开口：“我做梦了。”
谢刃进屋替他系好床帐：“梦到什么了？”
“大火，还有那把弓。”
谢刃手下一顿：“弓，和我梦到的是同一把吗，幽萤？”
风缱雪撑着坐起来，伸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什么时辰了？”
“辰时。”谢刃用指背替他蹭去额上虚汗，“或许是因为先前我们说起梦的时候，你觉得那把弓很漂亮，就记住了，并不代表什么。”
风缱雪的思绪仍停留在那迎面扑来的火海中，错乱与失重的感觉令他的心也空了瞬间，此时正“砰砰”跳着。他其实是一个极少做梦的人，一旦睡着，便如坠进一处纯白天地，脑海中找不到任何杂色，更遑论是这么色彩斑斓的一场混乱火海。
谢刃替他拍背：“我经常梦见那把弓，不也没什么事？”
风缱雪将额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缓了好一阵子，才问：“你方才又同何归出去了？”
谢刃还在喋喋不休地哄着，被他突然打断，舌头与脑子双双没打过弯：“……什么出去，我刚去买早点了，锅贴，吃吗？”
风缱雪掀开被子：“不管你现在怎么想，修真界数千万年来，从未有过以煞气修习、却不被反噬的先例。”
“但……”但凡事总得有第一个吧，谢刃把后半句话吞下去，稍稍挑眉未置可否，倒没有同他再争辩这个，也不愿多管血鹫崖的闲事——反正现在又没到非得自己帮忙的时候，火还没烧到眉毛，就可以等着车到山前再找路。
风缱雪本就被古怪梦境扰得心燥，鱼肉锅贴还很烫，越发烧胃，没吃两口就放下筷子：“走吧，出发！”
“现在？”谢刃一愣，抬头就见人已经消失在楼梯口，一时也摸不准，难不成真梦到了什么脏东西？便也匆忙追上去。幸好，被外头凉爽的海风一吹，风缱雪整个人的情绪平复不少，回头见谢刃正不远不近跟着自己，又催促：“你走快些。”
“哎！”谢小公子满口答应，几步追上前，“你心情好啦？”
风缱雪“嗯”一句，提醒他：“岛窟内或许会藏有九婴的首级，你多加小心。”
谢刃笑着拽住他的手腕：“知道，到时候你只管寸步不离跟着我，走，御剑！”
逍遥剑虽非神剑，但好在力气够大，载两个人也依旧很稳当。其余三人跟在后头，自然又将这种摞在一起的奇诡现象解释为“债务行为”，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再度考虑起给谢刃凑钱还债的事，因为实在太可怜了，看着很糟心，所以能拉一把算一把，兄弟情不可谓不感人。
也不可谓不迟钝。
反正就是死活看不出来某人正在花式开屏的孔雀行为。
正午是太阳最烈时。
几人四处检查，找到一处相对薄弱的石盖。谢刃手腕翻转，剑身顷刻燃起烈焰，风缱雪站在他身后，也暗中握紧剑柄，没人知道下头那些窜来窜去的玩意到底是妖还是煞，所以墨驰一早就张开了天丝网，璃焕与何归则是站在谢刃对面，共同以符咒布阵，将四周堵了个水泄不通。
谢刃在动手之前先提醒：“都各自小心啊，说好了，谁被九婴附身谁丢人。”
璃焕气恼：“那是丢人的问题吗？那是丢命的问题。”
何归摇头：“一旦被附身，就会被窥破所有心事，若这颗头恰好是个话匣子，说不定还会叭叭地说出来，所以还是丢人更要紧些。”
这个年纪的少年，谁还没点不便与外人道的秘密，尤其是谢刃，他琢磨了一下，如果自己这火苗乱燎的暗恋壮举被九婴声情并茂朗诵出来……嘶。
风缱雪沉声道：“动手！”
谢刃定了定神，示意众人多留意，自己扬手一剑劈向石盖！
火光像涨潮时的白浪般，以一道线的姿态冲向远方。石盖受到这极高温度的炙烤，轻而易举便向两边分开，没有想象中的乱石炸裂如雨，只有寂静裂缝似怪眼，黑洞洞地盯着众人。
璃焕道：“怎么连怪声也消失了。”
墨驰放出几个举灯小人，飘飘落入洞穴，有了光亮，便能看清下头的状况，似乎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窟。
谢刃第一个跳下洞窟，风缱雪紧随其后，地面参差不平，还有不少浅滩积水。举灯小人在最前头卖力地走着，它们不靠灵气点醒，全靠机关驱动，咯吱咯吱运作的声音在地底显得分外明显，璃焕听得心里直闹腾，便想收起这玩意以照明符代替，结果试了两回，惊愕道：“这里无法绘符！”
无论多凝神静心，绘在空气中的符文都会很快消失，何归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符打开，见上头的图案也正在淡去。几人顿时紧张起来，风缱雪站在最后，指尖在石壁上暗暗一划，果然，雪光一样遇风即散。
“这是什么邪门地方。”谢刃抬头看了一眼，刚打算不如先撤出去，却见那道石缝像是被外力推动，“轰”一下，闭合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众人几乎是同时御剑向上冲去。谢刃右手燃起不熄烈焰，咬牙重重炸上石壁——按理来说是能推平山头的力量，但除了震出的动静不小之外，似乎并没有额外的用途。
璃焕捂住嗡鸣的耳朵，道：“怪不得方才进来得那么轻松，石壳一捏就碎，就差敞着门户欢迎咱们，原来是个布置好的陷阱，现在要怎么办？”
墨驰猜测：“会是九婴吗？”
“谁知道。”何归道，“管他是谁，既然都已经中计了，横竖这里出不去，倒不如继续往里走，看看背后究竟是藏着什么。”
谢刃又试了一回，洞口还是纹丝不动，众人便听从何归的建议，继续向内走去。风缱雪紧紧跟在谢刃身后，两人都存了“万一遇到突发意外，要第一时间保护对方”的心思，所以手也牵在一起。如此又跟着举灯小人往前走了一段，风缱雪突然收紧手指，提醒：“水里有东西。”
谢刃点头，让举灯小人先围了上去，灯火跳动着，照出潭底一片漆黑人影，像是个最寻常的水妖。
风缱雪继续道：“死物，没有煞气。”
何归用剑将那玩意挑了出来，却不是水妖，而是一尊石像，人身鱼尾，双手虚抱在胸前。
璃焕道：“看这鲛人的姿态，怀中最初应当是有东西的，织布机吗？”
墨驰奇怪：“鲛纱的确出名，不过我从没听过谁会给鲛人立石像，这个族群的地
位并不高，还总是被别有用心的海匪绑架虐杀，从他们身上榨取利益。”
风缱雪看着鲛人石像，发现雕工极为精致细腻，按理来说纺纱织布时，心情也应该是平和的，尤其鲛纱的工艺还极为繁复。但眼前这一尊却怎么看怎么神情焦躁，像是正要抱着怀中物奔向远方。
谢刃蹲在他身边：“发现了什么？”
风缱雪摇头：“没有，只是觉得这尊石像有些奇怪。”
“再去前头看看。”谢刃拉着他站起来，“风声越来越大了，或许会发现新的空洞。”
掌灯小人继续吭哧吭哧地向前跑着，脚踩得地下水滩啪啪四溅，有一个发条被拧得最紧，速度也最快，结果在拐角处撞得脑袋“咚”一声响，滚几圈落在水中，灭了。
撞飞它的是一大块木料，一半淹没在水中，看不出是个什么玩意。墨驰捡起木人重新点燃，随手一提那块木料，却纹丝不动：“什么玩意，这么沉。”
谢刃随口：“棍子？”
风缱雪道：“桅杆。”
“桅杆？不能怪我不认得啊，我是在内陆长大的。”谢刃替自己的“棍子”找补两句，蹲下随手一敲，“下头不会连着一艘船吧？”
璃焕脑中灵光一闪：“白沙海曾经吞没过大船，会不会就是当年那艘？”
“这？”谢刃自己打了个火匣，就见水下一片晃动的漆黑光影，辨不真切，但他不大认同璃焕的猜测，白沙海吞噬的大船何止数百丈，可眼前这潭水，看起来顶多能淹住一艘渔船。他将火匣递给风缱雪拿着：“我用神识下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
风缱雪道：“我也去。”
“别啊，下头万一有危险，我去看一眼就回来。”谢刃不答应，“乖，你听话。”
风缱雪握着他的手腕：“你说过，要我寸步不离跟着你。”
谢刃：“……不是，这时候不用跟，行吧行吧，那你寸步不离跟着我，咱们就站在这儿，让何归下去看。”
何宗主：“？”
风缱雪摇摇头，自已一掌拍出谢刃的神识，拖着他一道没入水中！
其余三人没有一点点防备，盯着“咕嘟咕嘟”的气泡，集体陷入沉默。
过了半天。
何归：“他一直都这么野蛮吗？”
墨驰：“差不多吧，吓我一跳。”
璃焕：“虽然我最近没有月钱，但还藏了些值钱的字画兰草。”
墨驰：“我也能再凑点儿，何宗主，你多出一些吧，咱们先将阿刃赎出来再说。”
何归：“……”
当事人浑然不觉狐朋狗友已经快为自己掏空了家底，他方才被拍得有些懵，半天才反应过来。赶忙摆着胖乎乎的鱼尾追上去，一鳍搭上身边鱼，与他一道游向了不见底的黑暗深处。

第44章
三艘巨型船只缓缓出现在两人眼前。
它们无声悬浮在水中，船身依稀保持着最初的形状，上头生满五颜六色的海藻与水草，缝隙间偶尔会游过一群发光的鱼，而那些攀附在木板上的贝类，则像一只只眼睛，正幽幽注视着两名不速之客。
在极黑极静的环境里，时间如同被暂停，即便下水的仅是神识，谢刃也觉得呼吸莫名困难，他稳住心神，将风缱雪挡在自己身后，示意对方先上去。
风缱雪摇摇头，带着他一起游向甲板。在海中泡了这许多年，大船不说千疮百孔，也差不多是一碰就碎，两人在舱内寻了一圈，没发现有人，亦没发现有白骨残骸，只有零星被朽木挂住的乾坤袋，证明着这里曾有修士居住过。
直到两尾红鱼并肩游出水面，守在上头的人这才松了口气：“怎么下去这么久？”
“多年前被白沙海吞噬的那三艘船，都在下头。”谢刃坐在地上，深呼了口气，“不过船上没发现骨骸，只有破破烂烂的乾坤袋，我等会再下去一趟，拿几个上来，看能不能掏出东西。”
“别去。”风缱雪拦住他，“方才你只是神识入水，便已有瞬间涣散，这么去只会更危险。”
何归提议：“我自幼在血骸潭中长大，墨公子也是海里来浪中去的，潜水经验丰富，不如咱们二人下去取。”
“也不必。”风缱雪手伸入乾坤袋，他这个动作谢刃熟悉，从掏那只铁虎兽开始，可谓每回都有新世面，这次自然也一样。只见风小公子在里头皱眉掏了一阵，最后竟是生生拽出了一只水妖，还是活的，正在嘤嘤嘤地哭泣着。
在场的所有小伙伴都惊呆了！
先前看他各种掏天掏地，虽说有些玩意确实匪夷所思，比如说会发光的毛毯，再比如说一截新鲜的树枝，但好歹还在能理解的范围之内，这一下掏出一只活妖……不是，到底怎么塞进去的？
谢刃认出这老熟妖，瞠目结舌地问：“这不是我去白鹤城给师父找红鱼时，用来做饵的那只水妖吗，怎么会在你的乾坤袋中？”
风缱雪答：“因为想着要来白沙海，他或许有用，就一并带着了。”
谢刃仍旧没想明白：“可我记得他当初被你踹入河中，好像逃走了啊，你后来又将他抓回来了？”
风缱雪说：“嗯。”
堂堂琼玉上仙，想找回这只水妖，不费吹灰之力。他不仅找了，还冷冰冰地提着剑威胁警告了人家大半天，所以水妖此时正万分恐惧着，缩成一团悲哭：“风公子，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何归看不过眼：“我看你周身的怨气，好歹也是能排上名的凶妖，怎么这般窝囊？”
水妖闻言，顿时哭得更伤心了，哪能不怀念当初在东海兴风作浪的好日子呢，但谁叫自己运气不好，先是被那白胡子仙尊一掌废去大半修为，脑袋上顶着明珠给渔船做了许多年的灯塔，好不容易逃出来，还以为能吃上几口新鲜嫩肉，结果第一次出手就撞上谢刃，谢小公子多猛啊，一剑劈下来，红莲火当场飞起三丈高，被捆着丢在河中做鱼饵不说，捞起自己的人还是琼玉上仙……想及此处，他简直悲从中来，照这么下去，怕是这辈子都只有做好事的命了。
风缱雪吩咐：“去将下头所有的乾坤袋都捡上来，顺便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水妖答应一声，“咕嘟”潜入水中，很快就消失在众人视野中。璃焕再度对风缱雪手中看起来无所不能的乾坤袋产生了浓厚兴趣，甚至连赎狐朋狗友的钱都不愿再凑了，反正某人看起来很乐在其中，多卖两年身也无妨，他便上前问：“风兄，你这好宝贝到底是谁炼的啊？”
谢刃懒懒将剑柄挡过来，刚要强调一下自己排在第一位这件事，风缱雪却对璃焕道：“
此物难制，新的得到明年才能炼成，到时我送你一个便是，不必付钱。”
璃焕一听大喜过望，墨驰赶忙凑热闹举手：“我也要！不过风兄，钱还是要付的，哪能白拿你的好东西。”
风缱雪摇头：“我说送，就是送，若硬要付钱，那乾坤袋也没了。”
“别啊，不然这样，钱的事咱们到时候再说。”璃焕与墨驰一左一右围住他，殷勤捶肩，又邀他在放假之后，也去自己家里挑宝贝。何归在一旁问谢刃：“你不跟去要一个？顺便借我研究一下，究竟什么样的乾坤袋才能装活妖。”
“借什么借，你不会自己炼啊？”谢刃一把推开他的脑袋，“别挡着我，看水呢。”
“水有什么好看的，水妖才刚下去多久，哪这么快回来。”何归靠墙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谢刃一吹额前碎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风缱雪，却见那三人还在低头说着什么，便越发不痛快起来，这不痛快其实与乾坤袋无关……好像也有点关，但总的来说，他还是更在意自己被强行消失的“排在第一”，心里像是戳了一根酸溜溜的针。
片刻之后，风缱雪走过来，坐在他身旁：“在看什么？”
谢刃答：“水妖。”
风缱雪侧过头：“既然都听见璃焕同我说的话了，怎么也不问一句你自己的乾坤袋？”
谢刃将手头的小石头丢入水中。
风缱雪道：“你喜欢赤红暗色，喜欢火焰纹，师兄说他得先去七织娘那里找金红裂纹石，又问我能不能将另外两个先送来，我没答应，我说过的，你要排在所有人的前头。”
谢刃：“……”
风缱雪继续问：“所以你还不准备看我吗？”
谢刃调整了一下表情，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听明白的吊儿郎当相，扭头和他对视：“没啊，我哪有不看你，说什么呢。”
风缱雪用力掐住他的脸。
谢刃疼得差点掉泪：“干吗？我要流口水了！”
风缱雪：“说实话！”
谢刃：“嗯。”
“‘嗯’是什么？”
“‘嗯’就是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在排在最前面！”
风缱雪好笑：“为了这点小事生闷气，你今年几岁？”
“随便吧，你说几岁就几岁，反正我不能在别人后头。”谢刃仗着被拆穿心事，干脆开始得寸进尺提要求，“记没记住？”
风缱雪又捏了捏他的脸，这才从袖中掏出一粒糖，拆开包装纸喂到嘴边：“这个只你有，满意了？”
谢刃用舌尖抿了抿，甜滋滋的果子味。
两人就这么相互对视，丝毫不顾环境不太合适，能不能出去都还是问题。反正坐在一起，还有糖吃，好像也不算很糟糕。只有何归在闭目凝神结束后，随口叫了一句“阿刃”，结果谢刃头虽然转过来了，但心情与表情都还维持在美好的初恋氛围里，何宗主没有一点点防备地撞进那双小狗眼中，当场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以为他是中了邪，结果被反应过来的谢刃一脚踢开：“水妖怎么还没上来，你若闲得没事，不如下去瞧瞧。”
“都冒头了，还没上来。”何归招呼其余人一道围上前，合力将水妖拖到岸上。
这一趟勉强可算满载而归，因为他浑身挂满了破破旧旧的乾坤袋，约莫两百来个，掌心还攥了一大把海蓝色的漂亮珠子，晶莹剔透。
“是鲛珠。”谢刃捏起一颗，“先有鲛人雕像，又有这把珠子，当年失踪的那三艘大船上，有鲛人吗？”
“没有。”璃焕道，“我与墨驰仔细查阅了关于白沙海的所有记载，没看到有鲛人。”
在被吞噬之前，三艘大船已经在这片海域安然航行了百余年，从未出过乱子，因为沿
途要经过许多繁华码头，所以每回都是满客。
众人试着翻了几个乾坤袋，倒真找出一些日常所需的小物，还有一些保存完好的上品布料，这也符合书中的记载——当时船上有许多织女与蚕娘，她们是准备去参加南洋纺织会的。
风缱雪问：“除了织女，还有没有什么有名望的乘客？”
墨驰回忆：“最有名望的，应当就是一名叫天无际的修士了，鹤发童颜行踪不定，四处斩妖除魔，修为深不可测。直到现在，沿海的许多小村子里都会贴一张长髯客弯弓射浪的画像，百姓们很喜欢他的。”
“弯弓？”
“天无际是最好的弓箭手，例无虚发。”
只是这么一位强大的修士，最后也未能逃脱白沙海的吞噬。
风缱雪挑出一个看起来最新的乾坤袋，倒拎一抖，这回整整掉出了一匹布料，“咚”一下重重砸在地上，震得水面也漾起波纹。
墨驰险些被砸了脚：“哪位织女姐姐带的货，也太实在了。”
“不是普通织物，是鲛绡。”谢刃拎起另一边，与风缱雪合力将其抖开。
掌灯小人们立刻“嘿咻嘿咻”地聚拢，灯火跳动，照亮了上头的图案——
鹤发童颜的俊美修士手持长弓，正瞄准着眼前一团黑漆漆的雾气。
水妖战战兢兢地问：“这是什么？”
其余人异口同声道：“九婴！”

第45章
距离白沙海吞噬三艘大船，已经过去了整整一百二十年。
谢刃道：“所以至少在那个时候，九婴的这颗头就已经醒了。”
“怪不得，白沙海先前一直风平浪静，突然就开始出事。”璃焕道，“原来是这丑东西在作怪。”
鲛绡中的弯弓修士就是天无际，他看起来曾与九婴有过一场激战，但根据三艘大船的命运来看，正义方或许并未获胜。不过如果是九婴赢了，接着又顺利侵占了天无际的身体，那世间应当会出现一个有着强大力量的新妖邪，可近百年似乎又没有这方面的传闻。
墨驰道：“鲛人既然要将天无际与九婴织进布中，怎么也不将故事讲仔细些，这没头没尾一幅画，委实看不出什么。”
风缱雪用指尖按住画面上一朵浪花，凝神细辨片刻，竟然从那里感受到了一丝潮意与震颤。修真界的确有一种术法是以山河作画，步入长画，便等于步入了另一个世界，但能修成此术的，多为逍遥散仙，他们无拘无束行走世间，视红尘如一缕烟、一朵花、一阵风，无所欲无所求，方可以天为笔以地为卷，绘出胸中大道万千……与鲛人似乎没什么关系。
谢刃见他不出声，便问：“怎么了？”
风缱雪道：“这画似乎能进去。”
“的确，布匹上一直有流光涌动，只是不明显。”何归问，“咱们要进去吗？”
“寻常的山河图当然能进去，但这玩意一股邪气。”墨驰皱眉，“虽说上头织着天无际，可谁知道里面真正藏着什么，万一九婴当年成功吞了天道长，又将大船上的所有人都变成了傀儡，此时正在画里等着我们，岂非自投罗网？我看还是把它带出去，交给竹先生处置吧。”
璃焕也赞成他的提议，何归却不愿意，谢刃基本能理解他的不愿意来自何处——九婴的头对现如今的血鹫崖来说，差不多等于宝贝疙瘩，少一颗算一颗。便将人拉到一旁，勾肩道：“这颗头反正也不是你的，就别管了呗。”
何归白他一眼：“我还不了解你？这颗头没了，便要同我抢下一颗。”
“不抢，肯定不抢！”谢刃举手保证，正打算拉着他回去，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匆匆扭头，便见风缱雪已经整个人跌入鲛绡中！他当下心里一空，伸手欲拽，却只来得及扯下一片雪白衣摆。
事情发生得太快，一旁的璃焕甚至都没看清，只惊慌道：“风兄不像是自己跳进去的，像是被某种力量吸了进去。”
谢刃来不及多问，一把捡起跌落在地的玉剑：“你们守在这里，我去找他。”
何归道：“我也——”
话音未落，谢刃已经跳进了画中。
“……”
巨浪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整片天！
风缱雪重重跌入一片乱石堆中，方才璃焕看得没错，他的确并未主动入画，而是被硬生生拖了进来。只是此时四周却没有人影，只有暗流涌动的广袤大海与高耸石壁，大浪打来时，整座岛都会晃如地动，不算好地方。
他撑着站起来，从石头缝里抠出倒霉爱子谢大胜，重新系回玉佩上，又抬头往天上看了一会儿，并没有见到谢刃，便明白过来，原来这匹鲛绡中织了不止一个世界，自己落在海边，谢刃却落去了别处。
至于琼玉上仙为何如此笃定谢小公子也会跟着跳进来……这还用想吗？他摸了一把空荡荡的腰间，又从乾坤袋里随便取出另一把剑，拎着就去找人。可能是因为方才摔疼了，身边又没人黏着，衣摆还被扯破了，所以心情不算很好，整个人看起来凶神恶煞，走了一截路，用剑柄一敲礁石，怒喝：“出来！”
“……”
窸窸窣窣，钻出来一个小姑娘，双目直勾勾地盯着他，双手捧着一个小玉梭，面色灰白，瞳仁涣散。
并非活人。
风缱雪微微皱眉，蹲下与她平视：“能听懂我说话吗？”
小姑娘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风缱雪掀起她的裙摆，见层层破布下早已是两截斑驳枯骨，便暗自叹了口气。他素来喜洁，此时却还是用自己的帕子将那张脏污小脸擦干净，小姑娘手中的玉梭是织布所用，想来她在百余年前，应当是要随长辈一起去南洋参加纺织会的，谁知却被永远困在了这里。
风缱雪指尖轻轻幻出一道雪光，打散了种在她体内的傀儡邪术。
禁锢被卸去的刹那，小姑娘终于闭上眼睛，僵硬地向后倒去，风缱雪及时用两道清风卷裹住她，低声许道：“来生平安无忧。”
清风盘旋几圈，带着小姑娘飞向极寒、也极干净的天尽头，在那里降下了一场看不见的细雪。
风缱雪站起来，当初被吞噬的修士共一万两千八百七十二名，能找到一个，就极有可能继续找到余下的一万两千八百七十一个，像天无际那般修为高深的道长，九婴就算能将他制服，应当也不舍得炼成低级傀儡，或许还有救回来的机会。
想及此处，他不由便加快了脚步，打算再去别处看看。
而另一头，谢刃却是掉入了密密麻麻的人堆里。
他受惊不轻，当下便拔剑出鞘！不过周围的人群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笔直地站着，双目空洞望向远方。谢刃这才看清，原来这些全是人偶，只不过因为制作得十分精巧，所以难辨真假。而且所有人偶都长成一个样，身材高大正气凛然，手持一柄绘满了红莲烈焰的长剑……等会儿，眼熟啊。
谢刃想了半天，想起来了，这不是画中常见的曜雀帝君？！
他心中大为诧异，御剑升至高处一看，空旷的沙滩上少说也摆了三千个一模一样的曜雀帝君人偶！这位尊者，平时端坐在高堂庙宇中时自然威严不可犯，令人心生敬意，但如此规模庞大地排在海边，敬意是没有了，诡异感倒是扑面砸来。谢刃寻了一圈没找到风缱雪，心中生出鬼主意，掌心分出数千股细小的灵力，依次打入面前人偶的额心，命令：“去帮我找人！”
人偶们齐刷刷抬头看他。
谢刃描述：“白衣，这么高，极好看，腰间挂着草蚂蚱。”然后又仗着周围没人，颇为膨胀地加了一句，“我媳妇，找到之后，速速来报！”
人偶得了命令，开始僵硬地向四面八方挪动，很快就散在了海岛的各个角落。谢刃御剑在四周查了一圈，没发现有别的人影，他也推出了鲛绡中的世界肯定并非只有一重，只靠着人偶怕是希望不大，还是得找到前往另一重世界的大门。
不过这里的主人若真是九婴，制出如此数量的“曜雀帝君”，看来当初是真被砍得够惨，才会记仇记了这许多年，还一醒来就开始照着老仇人的面貌做偶，好供他自己驱使——怎么说呢，听上去又怂又变态。
谢刃没有在这座海岛上找到别的东西，便又回到先前那片海滩，风浪极大，按理来说不应该被选中存放人偶，既然选中了，就说明门必然也在附近，可来回试了半天，也全然解不出这匹鲛绡的奥秘，索性不解了！他心中想着，这个世界里既没有，那我便毁了这个世界，下个世界再没有，就再毁，一个一个拆下去，总能将人找到。
主意打定，谢刃抽出逍遥剑，带着万丈火光猛然一砍——
“轰！”
“轰！”
风缱雪倒退两步，有些震惊地看着眼前这尊巨大的魔鼎！鼎身透明，可以看到里头锁了至少三千名修士的魂魄，黑色火焰正熊熊炙烤着，虽说大鼎被封住了声音，却仍能从那些扭曲变形的容貌中窥得众人的痛楚！
妖火淬魂之苦，这些修士承受了少说也有
百年。风缱雪试着用寒霜去灭黑焰，谁知反而激得鼎中三千魂魄越发躁动，“砰砰砰”地到处撞！风缱雪不得不躲向一侧，掌心刚欲幻出更多雪光，耳边却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
是魔鼎。
魔鼎要碎。
风缱雪脑中刚浮现出这四个字，数万锋利的碎片便已如同天女散花般炸向四周！被妖火燎了百年的魂魄们早已失去理智，变得与夺命恶灵无异！风缱雪拔剑抵挡，却没扫出寒霜灵力，反而扫出了一大片非常漂亮的粉红小花花——因为这把剑确实是木逢春随便造的，主要用途是拿来给师父庆生，有点花花嘛场面就会很美丽，压根没有考虑过有一天小师弟竟会拿着这玩意来御敌！
风缱雪一道凶悍剑气全化成绵软花雨，挡不得恶灵，反而被偷袭一爪，肩头也渗出血印。他飞身躲过迎面撕咬而来的魂魄，掌心先是凝出凛冽冰雪，却又犹豫着散去。说到底，这些原本也是无辜的修士，哪怕现在变成恶灵，他也想找个法子将他们送入轮回，而非直接冻成粉末，落个魂飞魄散的凄惨下场。
只是他虽心软，三千魂魄却不肯领这份人情，百余年来受的苦楚此时全变成无边愤恨，只知道疯狂地四处发泄，至于发泄的对象究竟是仇人还是好人，已经全然辨不清了。风缱雪不愿杀他们，手中又没有合适的佩剑，只能徒手一个一个往收煞袋中摁！如此解决了近一千个，便已狼狈不堪衣衫凌乱，连发冠也散了，头发不知被哪个不要命的恶灵一扯，风缱雪心中简直怒火万丈，叉腰吼道：“找死啊！”
恰好从天而降的谢刃：“啊？”

第46章
谢刃也没料到，自己竟会一来就撞上这混乱的大场面！来不及多想，他凌空扫出一丈高的火墙，将附近的恶灵悉数逼退，又一把将风缱雪拉到自己身旁，急问：“你怎么样？”
“没事。”风缱雪道，“剑给我。”
谢刃将他的玉剑递过去，远远看了眼被火海阻隔的恶灵：“大船上的修士？”
“被人囚禁在魔鼎中，用妖火烧了百年。”风缱雪叮嘱，“尽量护住众人魂魄不散，这样还能有个来生。”
谢刃点头：“只管交给我。”
风缱雪说：“好。”
谢刃将人安顿到一边休息，自己掉头冲入火海！他惦记着风缱雪身上的伤，满心只想速战速决，并没有多少耐心挨个来打，于是干脆同时向空中扬出数十收煞袋，右手再以烈焰幻出火鞭，一次拦腰卷住几十恶灵，手腕翻转，“咣咣咣”全部甩了进去！他收煞收得熟门熟路，余光瞥见风缱雪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内心越发得意，下一剑也就挥得更猛，魔鼎内的黑色烈焰撞上红莲火，顷刻就会化成轻烟，很快，沙滩上的火焰便只余下了一种颜色。
漫天晚霞也被染成红。
风缱雪看着那裹了满身烈焰的黑衣少年，觉得他似乎比先前更成熟了一些。若说在长策学府时，是白衣顽皮，甚是可爱，那现在便是攻无不克，甚是可爱……反正总归逃不过可爱。他用手背冰了一下滚烫的脸，却没有离开，依旧站在火舌的边缘。倒是谢刃在看到之后，不得不加快速度，三下五除二将最后一批恶灵悉数丢入袋中，再飞身把他拖离火海：“怎么也不躲着些？”
风缱雪拍拍他的肩膀：“你先放我下来。”
谢刃单手抱紧：“我不放，你都受伤了。”
风缱雪道：“小伤。”
“小伤就不用管了？”谢刃寻了块干净的大礁石，“坐好，我看看。”
风缱雪方才打得狼狈，但这鬼地方也没法沐浴更衣，幸好先前抢的……崔小公子慷慨赠予的春涧匕首还在，谢刃用它凝了些霜雪，沾湿帕子交给风缱雪擦脸，自己则是取出伤药，替他小心处理肩上和掌心的伤。
曾经发生在铁山的对话如今又重新上演一遍，但这回谢刃已经有了经验，于是将人圈在怀中连哄带骗：“就一点点疼，马上就好了，真的，我最近疗伤手法多有精进，你别乱动啊，听话。”
风缱雪被他呼出的气息撩得耳根痒，不得不朝另一边躲，或许是因为心不静，又或许是因为某人真的偷偷学习了，似乎还真的不大疼，便问道：“你是从哪儿进来的？”
“我已经拆了两个世界。”谢刃道，“我初时进入的荒岛，上头立着三千人偶，还未被点醒，它们全部做成了曜雀帝君的模样，极为逼真。”
“曜雀帝君？”
“是。”谢刃替他缠好绷带，“我左右找不到门，索性就拆了那座岛，果然顺利进入了下一个世界。”
“也是岛？”
“是堆放杂物的岛，海滩上堆了许多破旧的织布机，七七八八的，也没有你。”
风缱雪从他怀中坐起来，自己拢好衣襟：“这座海岛上有个小姑娘，是失踪修士之一，她被人炼成了傀儡，双手虽幼嫩，却生满厚茧，是常年织布所致。魔鼎内炼着三千魂魄，人偶的数量恰好也是三千，所以我猜幕后之人应当是想等这批恶灵彻底炼成后，再装填入那些‘曜雀帝君’的身体中，好供他将来驱使。”
“幕后之人，九婴吧。”谢刃握着他的手，“这里的伤要不要包扎？”
风缱雪摇头：“不必了，影响我拿剑。”
谢刃看着他：“你不必拿，我保护你。”
风缱雪问：“你刚刚打剩下的恶灵，用了多久？”
“多久？一刻钟不到。”
“一刻钟太久，何时能一招收尽，再来说保护我的事。”
“一招？”谢刃心想，那可是两千多凶神恶煞的朋友们，谁能一招就解决？不过看风缱雪已经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另一头，他便也追上去将人扶住，“这座海岛你若也找过了，那咱们去下一个？”
“你拆完一个世界后，那个世界的东西会随之消失吗？”
“应当不会，我在落入第二座荒岛时，亲眼见到几十上百的人偶也一同跌落。”
风缱雪将所有的收煞袋交给他：“废旧织机，傀儡女童，若我没猜错，她们织出来的布匹应当就是要拿来做那些曜雀帝君的人偶。我们只找到了三千，别处保不准还有更多，又或者有些早就已经炼成，你要多加小心。”
“放心吧。”谢刃将自己的手递过去，“握紧一点啊，免得这回又弄丢我。”
风缱雪却只看了一眼，站着不肯动。
谢刃只好改正：“行行行，手给我，让我来握紧一点，免得又将你弄丢，你比较值钱。”
风缱雪侧过头看向别处，反手用剑柄戳来一下：“快些！”
谢刃见他像是在忍笑，便也跟着乐，硬是与对方十指相扣，这才拔剑共同冲向下一个世界！
“轰！”
在落地的瞬间，谢刃将他牢牢护在怀中，原想充当一回话本中常见的“人肉软垫”，结果风缱雪也不知从哪里召来一股风，卷起两人稳稳落向沙滩。
“……”
风缱雪踢踢他的腿：“你还躺着干什么？快起来。”
谢刃耍赖：“起不来，拉我。”
风缱雪看着他笑，伸手刚想去拽，天上却突然掉下来一个人偶，砰！直挺挺插在了谢小公子身边，扑得他满脸都是沙。
“咳咳，呸！”谢刃被呛得咳嗽了半天，叫苦，“这玩意儿也太会挑地方了吧！”
“谁让你不起来的。”风缱雪将沙滩中的“曜雀帝君”拽出来，感受到对方体内若有似无的熟悉灵气，便问，“你点醒的？”
“是，为了能尽快找到你，就唤醒了一批。”反正人偶又不会说话，谢刃丝毫不担心膨胀过度的“我媳妇”会被发现，看起来就十分君子坦荡荡，人模狗样的。
风缱雪一寸一寸仔细摸过人偶，从头发，到脸，再到胸膛小腹，眼前他手还要更往下，谢刃终于忍不下去了，不行，这不可以，虽然是假的，但假的做得太真，摸起来也是醋坛子与绿光齐飞，便问：“你在找什么？”
“没找什么，想看看它的材质。的确是丝绢，却比天女制成的还要更细腻，而且柔韧度极佳，一根丝线便能拖动一块巨石，这技法应当与石窟内无处不在的鲛人有关。”风缱雪收回手，“走吧，我们去别处看看。”
这座海岛很大，两人御剑升至高处，初时并未觉察出异常，可正准备走时，风缱雪的余光却瞥见天边似有暗光浮动，谢刃也道：“好像有结界。”
两人各自祭出一道符文，似利剑飞向半空，果然在那里割出道道裂缝！海风呼呼灌进口子，很快便将结界撕成粉碎，而紧随其后出现的场景，也令两人大吃一惊！
一名白发修士正被铁链缚住四肢，悬空高吊在昏暗的天地间，他身后聚着滚滚黑云，而两侧则是数万把飞速旋转的锋刃，共同组成阵法，似是要将云也斩碎！
“是天无际！”谢刃掏出照魂镜遥遥一试，“九婴并没有成功占据他的身体。”
“若成功占据了，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吊着。”风缱雪道，“趁着还没被发现，先将人救下来。”
谢刃与他一道御剑行至阵法周围，本想挥剑砍破刀阵，那些锋刃却丝毫无惧火光与飞花！风缱雪再暗中用寒霜一试，虽能冻住，但冻住的时间不过眨眼间，很快锋刃就会挣脱冰雪禁锢，重新高速旋转起来。
谢刃看着被刀阵牢牢包裹住的天无际，还在仔细琢磨救人的方法，风缱雪却已经拽着他的胳膊落回地面，吩咐：“你保护好我。”
谢刃没明白：“保护，你要做什么？”
风缱雪主动往他怀中一靠，双手搂住腰，谢刃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惊得脑子一空，虽说他幻想这一幕也不是一天两天，但白头发道长还在天上挂着，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不然还是先救人吧？
而风缱雪的神识此时已脱离出窍，一道莹白寒光没入沙滩上的“曜雀帝君”额心，下一刻，便操纵着他的身体冲向刀阵！
谢刃：“……”
织成人偶的柔韧丝绢，此时成了最好的阻隔屏障！只见“曜雀帝君”撕开胸前衣袍一兜，数不清的锋刃立刻争先恐后地撞入他怀中，又纷纷跳动着想要冲出来！风缱雪哪里肯给它们这个机会，单手一压衣襟，将大半寒刃都牢牢制住。此时刀阵已经出现了巨大的缝隙，风缱雪趁机斩断锁链，一把拖着天无际冲向沙滩！
谢刃上前接住二人，风缱雪神识回归自己体内，伸手一探天无际的气息：“还没死。”
“不知道刀阵被毁，会不会引来幕后之人。”谢刃道，“不如先离开这个世界，想个办法尽快出去。”
风缱雪与他一起扶起天无际，而被割得破破烂烂的“曜雀帝君”也跟在三人身后晃悠，谢刃初时没觉得哪里不对，但走着走着，突然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方才风缱雪的神识进入了人偶体内，那自己先前说过的话——
谢小公子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在沙滩上。
风缱雪一把拖住天无际：“怎么了？”
“我……没啊。”谢刃看着他，强装镇定，“走吧。”
风缱雪点点头：“嗯。”
谢刃暗暗叫苦，小心瞥了他几眼，见对方神情并无异常，于是自我安慰，或许……或许刚才的情势那般紧张，他顾不上管别的呢，所以根本就没发现自己的心思。
没发现，没发现就好。
谢刃很想拍自己的脑袋一巴掌，顺便将嘴缝了，免得以后再乱七八糟地犯浑，但又怕被对方看出什么，只好继续无事发生地往前走着。
风缱雪垂眸看两人被风卷起的衣摆。
也没说话。

第47章
走了一阵，谢刃又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你能找到离开这里的门吗？”
风缱雪摇头：“我从没研究过山河入画的术法，况且这幅鲛绡图比起普通的山河入画，还要繁复许多。先前只听说鲛人一族善于纺织，技艺精妙天下难寻，这回也算见了世面。”
“不过找不到门，也有找不到门的好处。”谢刃道，“就这么一个个地拆下去，还能顺便看看九婴都在搞什么鬼。”
可能是因为听到了九婴的名字，一直昏迷的天无际嗓子里突然发出含糊的声音，两条手臂也青筋凸显，像是使出了浑身的力量要去拔剑，但因为被囚禁太久，他的身体已经像雕塑般僵硬。谢刃掀开他的眼皮，看着那对发白的无神瞳仁，皱眉：“神智还没回来，如此躁动，不会是要妖化吧？”
“不像。”风缱雪道，“天无际的修为极其高深，九婴既然能将他制服，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去侵占，而现在却失败了，理由只有一个。”
九婴是邪，但再大凶的妖邪，也无法侵占一颗至真至纯、无欲无念的心。
谢刃看着天无际：“人们虽常说愿为大道而生，愿为大道而死，但听得多了，耳朵也就起茧了，却不知世间原来当真有人能将心活成一捧清可见底的水。也对，先前被附身那两人，姓金的就不说了，落梅生也是有欲望有愧悔有执念，自然容易被九婴钻空子。”
风缱雪问：“你的心又如何？”
“我？”谢刃扶着天无际继续往前走，“我所思所念，所欲所想，怕是比落梅生还要多个千百倍，所以只能靠手中这把剑来挡九婴，指望不上胸腔里的这颗心。”
风缱雪道：“好。”
谢刃听得一噎，他原先还有些忐忑，忐忑对方若继续问自己的思念欲想都是什么，究竟该如何回答，却没想到会等来一个“好”，不是，“好”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对我的少男情怀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风缱雪紧走两步：“我们去下一重世界。”
谢刃只好将嘴边的话咽下去……其实原本也没想好要怎么说。他拔出逍遥剑，刚刚贯满烈焰，不远处却突然出现异动，紧接着，便有狂风从云端呼啸卷出！
一道惊雷撕裂苍穹。
风缱雪带着天无际飞掠后退，堪堪躲过迎面砸来的巨浪！两人脚下的沙滩摇晃震颤，如同被抛上海面的一块木板，谢刃一手牢牢抓住风缱雪的手臂，另一手举起逍遥剑，用尽全力向下一砍，火光轰然冲入大地，可这回的世界却并没有塌陷，相反，不熄的红莲烈焰还争先恐后浮上水面，到处激荡冲刷，险些燎伤了昏迷不醒的天道长。
风缱雪道：“为了能困住天无际，九婴看来在这一重世界上多下了些功夫。”
两人一左一右拖起天无际，共同御剑升至半空。此时仍不断有雷鸣炸开在耳边，雨点似利刃打上脸颊，带来阵阵刺痛。谢刃道：“海水正在越来越高，他不会是想将我们淹在此处吧？”
风缱雪二话不说，从乾坤袋中拎出倒霉水妖，顺手将他抛向海中：“探路！”
正在睡觉的水妖稀里糊涂：“啊？”
然后就被巨浪灌了一肚子水，瞬间消失在惊涛骇浪之中。
“……”
谢刃提醒：“这地方又煞又邪，水妖怕是欢喜得如同回了老家，你就不怕他趁机溜了？”
风缱雪笃定：“他不会。”
谢刃不解：“为何？”
风缱雪看他一眼：“你猜。”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实在不是一个猜谜的好地方。但谁让谢小公子情窦初开呢，正处于怎么看心上人怎么可爱的没天理阶段，便花式吹捧道：“因为在你的悉心教诲下，他已经痛改前非，洗心革面，决定重新做妖，自不会背信弃义。”
风缱雪左手翻转，一道银色丝线时隐时现：“因为我牵住了他的命脉，所以要么听话，要么死。”
谢刃：“……”
好凶，有个性，我喜欢。
巨浪还在不断向上咆哮！谢刃没什么初恋经验，直到对面的人都淋成落汤鸡了……不是，都淋成沾满水的白色漂亮小花苞了，才后知后觉想起好像应当替他挡一挡，于是立刻放出一道屏障，谁知天不遂人愿，这头屏障刚竖好，天上雨却停了。
谢刃道：“这又是为何，九婴不至于就这点手腕吧？”
风缱雪看着海面下：“是水妖。”
谢刃将信将疑：“水妖有这么大的本事，竟能让风雨停下？”
“如你方才所说，他入海是回老家，自己的地盘，本事自然大。”风缱雪道，“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黑影从海中蹿起，劈着嗓子大声哭道：“救命啊！有鲛人要杀我！”
谢刃啧啧：“刚说完有本事就这模样，确实不禁夸。”一边说，一边飞身上前拎起水妖，又反手一剑替他挡去身后追兵，带着回到了半空。
海中密密麻麻冒出一支队伍，人数约莫三百，有男有女，容貌极美，却都满脸杀意，身后各自拖着一条长长的鱼尾，正是鲛族。
水妖手中攥着一颗珠子，这是他方才从海底一个大蚌壳内生抠出来的，名曰“兴浪珠”，只要蚌壳一打开，此珠便会在天地间兴风作浪，引发绵绵不绝的雷暴与海啸。水妖继续惊魂未定道：“我刚取了珠子，这群鲛人突然就冒了出来，我本欲杀，又怕琼……风公子，怕风公子说我胡乱杀生，只有赶紧逃了出来。”
风缱雪接过兴浪珠，扫视了一圈下方的鲛人：“他们并非人偶。”
“而且身上也没有怨气，就是普通的鲛族。”谢刃道，“怎么会与九婴扯上关系。”
风缱雪道：“鲛族美貌脆弱，泪落成珠，歌喉曼妙，又擅长纺织，本该无忧无虑地活在海中，只可惜这世间恶人太多，喜欢将他们当成赚钱的工具，多有虐待屠杀的惨案发生，鲛族心中多有怨气，自然容易被邪魔引诱。”
谢刃御剑降到低处，还未来得及开口，便有许多银光利箭朝他射来！
“喂！”谢刃闪身躲开，“我说你们，无冤无仇的，怎么一见面就痛下杀手。”
鲛人仇恨道：“你想烧干这片海。”
谢刃赶紧解释：“别，我哪有烧干海的本事，只不过想烧出一条路，早点出去外头罢了。”
不说还好，一说要出去，鲛人们反而越发狂躁愤怒，眼看新一轮箭雨将至，谢刃不得不暂时回到风缱雪身边：“现在怎么办？说话不肯听，杀也杀不得。”
风缱雪问：“他们最怕什么？”
谢刃答：“一怕海被烧干，二怕有路通向外界，概括起来，就是怕目前的生活被打乱，再度过上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日子。”
“不错。”风缱雪又从乾坤袋中掏出一大捆绳索，“这个世界如此柔韧，连你的红莲火都烧不破，我怀疑与鲛人织布的技法有关。既然杀不得，那你便去将他们全部绑了，也好慢慢审问。”
谢刃答应：“好，那你顾好自己与天道长。”
风缱雪点头，看着他风风火火冲向海面！水妖也站在空中看热闹，他心中实在好奇，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地问：“情势如此危机，理应抓紧时间，上仙为何不自己出手？”
可能是看在兴浪珠的功劳上，风缱雪难得有心情回答一句：“练手，机会难得。”
况且凭谢刃现在的本事，对付这群鲛人还是绰绰有余的，这回用的时间比一刻钟更短，麻利就将对手全部打包串成串，为首的鲛人男子身穿红衣，一直在破口大骂，脸生得有多美，话就有多脏。谢刃随手用一块破布塞住他的嘴，呲牙道：“你怎么这么大脾气？”
旁边有个年幼的鲛人，可能是想替红衣鲛求情，便说：“他昨天刚成亲。”
“成亲还这么大脾气？”谢刃不理解，“告诉你啊，我若遇上这大好事，只恨不能每天写十几首花团锦簇的绵绵长诗来抒情，哪里会梗着脖子骂娘，怨气这么大，你怕是娶了个三只眼的老妖婆吧？”
红衣鲛唔唔唔地，骂更凶了，一条滑溜溜的鱼尾“啪啪”乱拍，刚好溅了前来审问的风缱雪一脸水。
“……”
谢刃扯过衣袖替他擦擦脸，哄道：“他刚娶了媳妇，内心比较躁动，你最好换个人问。”
风缱雪皱眉：“有媳妇就要躁动？”
谢刃答：“看他这模样，的确是。”
风缱雪继续问：“那你躁动吗？”
谢刃立刻否认以示清白：“我当然不躁，我又没成亲没媳妇……哎，你怎么又用袖子打我！”
沾了水，跟条麻绳似的，还挺疼。
风缱雪没再理他，将红衣鲛嘴中的破布扯出来，冷冰冰地威胁：“若不说出这一重的世界的出口，那我便炸毁鲛窟，烧了织机，强占这片海域，将你们当成奴隶驱使，至于长得好看的，”他目光搜寻一大圈，随手一指，“就这几个吧，全部分给这位新任海王做妻做妾。”
水妖受宠若惊：“新任海王，我？”
“废话，不是你，难道还是我？”谢刃一脚将他踢到前头，“站直，让你的妻妾与奴隶们好好看看。”
鲛人们最为娇弱美丽，哪里能受得了水妖那张枯黑模糊的脸，有几个当场就吐了。红衣鲛骂道：“你们以为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外头都看不到吗？马上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谁，九婴？”风缱雪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一把将人拎起来，广袖一遮，目光望向对方瞳仁深处，低声快速问道，“这世界如何拆解？”
红衣鲛神情呆滞，喃喃吐出几个字。
风缱雪撤去摄魂术，将他重新丢回海中：“你且看看，九婴会不会来救你。”

第48章
谢刃对风缱雪这动不动就祭出摄魂大法的习惯也是头疼，心里打定主意，待这回出去之后，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将此禁术学会，否则任由他到处滥用，万一哪天真被反噬伤身，自己岂不是连哭都没地方哭。
红衣鲛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何事，还在头昏脑涨着，他视线模糊地盯着风缱雪，盯着他御剑回到高处，像是与同伙说了几句话，而后那只水妖便“噗通”一声落入水中，带着浓黑的怨气朝自己走来！
他浑身一寒，这才猛然清醒，想起了风缱雪方才说过的海王与妻妾，哪里能忍这种屈辱！鲛群们恐惧而又愤恨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水妖，那张丑陋凶残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胆子小的鲛人已经开始大哭，红衣鲛想带着族人们反抗，却又被捆仙索牢牢制住，只能徒劳挣扎，任由水妖牵着绳索另一头，将他们拖向大海深处。
谢刃问：“真的不用我帮你？”
风缱雪道：“不必，你保护好天无际。”
依照方才红衣鲛所言，这一重世界之所以会刀枪不入，无法摧毁，是因为天地都被一张巨大柔韧的鲛绡包裹了起来，所以即便是最锋利的寒刃，也不能将其撕开裂口。而风缱雪想的解决办法也简单，既然无法摧毁，那便干脆将外头包着的鲛绡彻底抽离！于是在确认谢刃已经准备好之后，他就从袖中取出方才那枚兴浪珠，重新抛回了一望无际的大海中。
风雨雷暴果然再次压顶！
鲛人们被突如其来的浪涌推得七倒八歪，急忙回头去看，却见天与海之间又出现了熟悉的龙卷风柱！风缱雪拔出玉剑，在红衣鲛说出的方位凌空一挑，果然从沙滩中扯出一大块鲛绡，他单手狠狠握紧，带着便再度飞向越来越肆虐的龙卷狂风！
狂风吹得他墨发高扬，鲛绡上未来得及抖落的砂砾全部被暴雨打成浆，如此裹成一条泥色的巨蟒！谢刃便看着心上人拽住这条沉重无比的“巨蟒”在风雨间来去自如，心中也冒出一句诗样感慨——好大的力气！
没有了蚌壳束缚的兴浪珠，掀起的风暴能将整个世界都倾覆淹没，龙卷风呼啸着搅动大海，鲛人们全靠腰间绳索束缚，才没有被冲散，水妖死命拽着他们不肯松，红衣鲛骂道：“还不松手去找珠子，等着一起死吗！”
水妖哪里肯听，依旧用尽全力牵着绳子。而另一头，风缱雪终于顺利抵达了风暴边缘，只见他将怀中抱着的鲛绡使劲向前抛去，飓风如同一只巨大的魔口，一旦扯住鲛绡，便卷着它开始撕咬入腹！
越来越多的鲛绡被龙卷风掀起吞噬，流沙先是扬了漫天，再混成泥点“噼里啪啦”地往下砸，所有人都狼狈不堪，但所有人也都没有心情再去管。天昏地暗的世界，鲛群惊魂失措，以为这群人彻底疯了，而谢刃则是牢牢扯着天无际，只等风缱雪一个眼神，便拔出逍遥剑，伴着震耳欲聋的惊雷扬出一片灼热火海——
又是“轰隆”一声！
这个由鲛绡包裹的世界终于被彻底摧毁，所有人都失重踩空，惊呼着落向下一重世界！
风静雨停。
风缱雪用玉剑撑着，摇摇晃晃站在沙滩上，脑海中还残余着方才的混乱与巨响。谢刃将天无际丢给水妖照看，自己跑过来扶住他：“没事吧？”
“没事。”风缱雪缓了口气，检查一圈，见所有鲛人都被水妖扯了过来，天无际也没缺胳膊断腿，便继续问，“这座岛又是哪里？”
谢刃道：“海中建有房屋，礁石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岸边还晾晒着食物与织机……啧，鲛村？”
“鲛人生活的地方？”风缱雪看向四周，“的确。”蓝天白云，沙滩海鸥，远处还有天籁般的稚嫩吟唱，与前几个世界比起来，可谓天上地下，也难怪鲛人们拼死也要守护住这处虚幻的“家园”。
而红衣鲛还在不停地说脏话，谢刃评价，可能真是被老妖婆抢去当压寨相公的吧，反正我是一点都看不出他娶媳妇的喜悦。
红衣鲛骂：“住嘴！你且看看你自己，凶残暴戾、毁人家园，去配那海中的老妖婆倒是刚刚好！我便在这里祝你们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谢刃指着他的鼻子怒道：“你知道什么，我将来要娶的是天仙！”
红衣鲛当场呵呵：“哪个天仙能看上你这满身泥的毛头小子，做梦倒是快当些！”
谢刃转头问：“我能打他吗？”
天仙没表情：“能。”
谢刃将逍遥剑往腰间一合，红衣鲛立刻后退：“你有种将我放开！”
“放开你也打不过我啊。”谢刃一乐，“喂，再给你一次机会啊，我将来到底能不能娶到天仙？”
红衣鲛脾气虽暴躁，但也不想白白挨打，于是没好气道：“你要娶谁就去娶，要我答应什么？我又不是你那天仙的爹！”
话音刚落，一道花鞭便重重抽上他的脊背！红衣鲛疼得直甩尾，又对着风缱雪骂：“你做什么！”
风缱雪拎着鞭柄，面如霜雪：“你多问一句，就能亲眼再看一次我方才在做什么。”
红衣鲛：“……”
有病吧你们这些人！
风缱雪擦了擦脸上的泥点，吩咐水妖：“去看看鲛村里还有没有其余人。”
这话一出，鲛群们立刻骚动起来。谢刃挡在风缱雪身前，抱起手臂：“不想让我们去看也行，不过得老实交代，这里都藏着什么，以及要怎么离开这幅鲛绡图，若不肯说，我就只有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地拆下去，到时候你们同样家园不保。”
风缱雪也冷冷看着他们。
“这里、这里没藏什么。”片刻后，那个年纪小的鲛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只有我们的村庄和家人。”
“九婴呢，他这次附在谁身上？”
“附身？没有。”鲛人道，“他每次出现，都是一团黑雾包裹着的头。”
谢刃扭头低声：“九婴躲在这里，看起来只是为了养精蓄锐、外加制作人偶傀儡，的确不必附身。”
风缱雪目光落向远处：“有人来了。”
是一名鲛人女子。
红衣鲛看到她后，急道：“娘子，你怎么来了！快些回去躲着。”
谢刃口中“嗤”一声：“搞了半天，你是与九婴成的亲？”
“你放屁！”红衣鲛闻言怒不可遏，“你才要与那颗丑头成亲！”
谢刃：“哦，原来你也嫌他丑。”
红衣鲛：“……”
鲛人女子并未理会自己的夫君，而是双目直直盯着风缱雪一行人，踏浪而起后，鱼尾下竟踩着一团浓厚不散的污浊怨气！
红衣鲛大叫：“娘子！”
谢刃示意水妖护好鲛群，又道：“都说了是九婴，你怎么还梗着脖子叫娘子？恶不恶心啊。”
附身在鲛女身体里的九婴声音僵硬：“你们是来救他的。”
红衣鲛惶急，欲上前看究竟，却被水妖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还真不是。”谢刃解释，“我们是专程来杀你的，救天道长这件事，纯属巧合。”
九婴轻蔑：“不自量力！”
“你流落在外的另外八个同伴，现在应当也死得差不多了。”谢刃道，“你醒来得最早，却不去将他们一一搜罗回来，反而躲在这鲛绡图中，组织一批鲛人男耕女织地过起了田园生活，还一过就是一百多年，也挺有意思。”
九婴幽幽注视着他，目光穿透胸腔：“你体内有红莲火。”
“是，我有，天生的。”谢刃掌心燃起烈焰，“怎么，见到老朋友，回忆起当年往事了？”
九婴神情愈发古怪，他不再言语，海水却开始微微震颤，“砰”一下，先是岸边的黑色礁石接二连三裂成粉末，而后便是建在海中的房屋也一并坍塌，无数旋涡出现在海面上，而生活在海底鲛村的居民们受到惊扰，也不得不逃往岸边，粗粗加在一起，约莫有五百余人，多是老弱。
水妖有一个算一个，将他们全部都笼入自己的怨气结界中加以看管。也不知是真当“海王”上了头，还是忌惮那被风缱雪控在掌心的命脉。
年幼的鲛人宝宝不懂事，也辨不明危险，反而指着不断浮出海面的“曜雀帝君”傀儡欢呼：“哇，这么多人偶，都是他们做出来的吗？”
谢刃退到风缱雪身边：“少说也有五千。”
“而且全部都被恶灵侵占。”风缱雪道，“与魔鼎中的不同，这些是全部炼制成功的魂魄，只会更加丧心病狂，你自己多加小心。”
谢刃点头：“这次还要想法救下傀儡体内的魂魄，送入轮回吗？”
风缱雪握紧剑柄：“能救便尽量救，一个也好，两个也成，不能救的，全部杀干净，总之你不能受伤。”
谢刃心想，果然够凶，而且还很关心我。
不错，进展喜人。
五千“曜雀帝君”一起发出怒吼，手持寒光长剑，踏浪朝二人杀来。
水妖忙不赢地带着鲛人们，一咕噜扎入大海最深处，躲了。
幸好九婴的注意力也不在鲛群身上，他操纵着黑色的浓雾，在数千人偶间来回穿梭，催使这场杀戮越发疯狂。谢刃腰间系着收煞袋，遇到好抓的魂魄，便一把扯出来塞进去，但架不住对面的数量实在太多，想救也救不过来，只有扬起一道火鞭，在海面打出激荡火海——虽然烧不透人偶，却能将恶灵焚成一缕青烟。
凄厉惨叫几乎填满了这座村庄。
眼看人偶的数量越来越少，九婴却似乎丝毫也不在意，反而一直在盯着风缱雪看。
于是谢小公子再度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毛病，怎么你们每个脑袋都要盯着我的媳妇猛看？
他挥手一剑火海，直直劈向九婴。
风缱雪眉心猛然一跳：“小心！”

第49章
九婴这次附身的鲛女，身形纤弱得好似一枝扶风柳，哪里经得住谢刃这震怒一剑，风缱雪看得瞳孔紧缩，险些以为鲛女要拦腰断成两截。但幸好，火海在中途便打了个转，并没有直接砍向九婴，而是落在海面上，重重打起数丈巨浪。
风缱雪看出谢刃的怒火，又见九婴还在用古怪的目光打量着自己，一时也摸不准这老妖怪究竟是在打新的鬼主意，还是窥破了自己的上仙身份，打算语出惊人一番。为了避免生出不必要的事端，他决定速战速决，也不再留着这颗头让谢刃练手了，飞身便冲向九婴，手中玉剑铮铮出鞘，一路扬出飞花万千！
谢刃眼睁睁看着风缱雪与自己擦肩而过，想拉没拉住，心中也是着急！有心去助对方一臂之力，却又有新一批的人偶围了上来，一时脱不得身，只好一边奋力砍杀，一边大声喊了一句：“先回来！”
风缱雪听若无闻，持剑逼着九婴，与他一道飞向巨浪滔天处。
谢刃拼力挥出一剑，火焰恨不能将整片海都煮沸！他先前也是在庙宇中见过曜雀帝君的，当时还感慨了一句这位尊者果真样貌堂堂，但现在被数以千计的“样貌堂堂”围住，他又只剩下满心焦躁，怎么看对方怎么不顺眼，出手也更凶猛三分。不断有被卸除魂魄的人偶直挺挺倒在海中，它们不会沉底，只会顺浪漂浮，远看就像是一具又一具的尸体铺满整片海，阴森如鬼狱。
浪一重接一重，阻隔了远方的视线，而风缱雪手中的玉剑也逐渐染上寒气，直到将四周翻涌的水全部冻出冰层。九婴碾了碾指间的霜雪，道：“天生寒魄，果然是你。”
世人都在传，天生带有冰魂寒魄的，唯有琼玉上仙一人。风缱雪冷冷道：“能认出我，看来你近些年也没少出去。”
九婴呵呵干笑：“你以为这一百余年，我就只在岛上养了区区一万恶灵吗？”
风缱雪道：“还有什么丰功伟绩，不妨说出来听听。”
“好说。”九婴用更加露骨的眼神打量着他，不过不为别的，而是相中了对方如玉冰寒的肌骨，可比鲛女好用太多，“将身体给我，我便告诉你我这些年都做过什么。”
说话间，他张开双手，巨大的黑剑缓缓出现在半空，一只黑雾恶灵张着深渊血口，正以野兽的姿态攀在剑刃上，浓厚怨气不断溢出，尖锐的哭泣惨叫声更是不绝于耳，邪门到极致。
风缱雪皱眉：“灭世剑？”
史书有载，上古有妖剑，名曰灭世，天性贪婪残暴，专以屠戮无辜生灵取乐，数年间欠下血债千万，后被烛照神剑斩为数段，从此消失世间。而眼前这把……风缱雪仔细一看，剑身每一个黑雾缠绕处，皆有一道深深的裂痕，看来传闻的确不假，斩是斩了，却被九婴捡回来修补好了。
九婴继续道：“我一直在寻找一把剑，一把能与烛照相抗衡的剑。”
风缱雪道：“原来你以为自己是输在了剑上。”
“否则呢！”九婴像是被戳中痛处，声音陡然拔高，“否则就凭曜雀那点本事，能徒手杀得了我？”
风缱雪后退两步，像是嫌他的声音太大：“即便如此，这把灭世也同样是烛照的手下败将。”
九婴却没有被他这句话激怒，他将灭世召回自己手中，欣赏地看着剑刃上的野兽：“那是因为它没有遇到一位合适的主人，而现在，它将是这天地间最所向披靡的一把剑。”
野兽自漆黑剑刃一跃而下！风缱雪素手召唤出寒霜飞雪，拔剑攻了上去！他多年追随师父斩妖除魔，自认见过的妖邪数量不少，品种也是应有尽有，但像灭世这样的上古妖剑，却还是头一回。
黑雾并不会被寒霜冻住，相反，裹挟着雪刃的野兽还会更加凶残几分！而那把被九婴握在手中的妖剑，断痕处也逐渐被冰雪覆盖，他用手指轻轻磨蹭着剑身上一道道寒冷的白色脉络，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处置风缱雪——先占据他的身体，再将冰魂寒魄抽离，用来饲心爱的灭世剑。
风缱雪很快就发现，只要灭世剑仍在，那么恶灵野兽便永远也不会消失。于是他腾空一转，飞身躲过迎面咆哮的血口，持剑砍向妖剑！
“当啷”！
灭世剑纹丝不动，风缱雪反而被震得手腕发麻，踉跄几步，恰好被身后追来的野兽钻了空子，一爪掀上肩头，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鲜血再度染红了白衣。
九婴单手拎住他的衣领，满意地凑近：“我花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来修补这把剑，就凭你，也想赢它？”
野兽用利爪搭着他的喉管，而更多的黑雾也化为触手，牢牢缚住他的手足。九婴与他几乎紧紧贴在了一起，而一颗肮脏的头颅也自鲛女胸前缓缓浮出，试图进到对面新的宿主体内。
风缱雪握紧拳头，他盯着九婴的头颅，胸膛剧烈起伏：“不怕我拉着你同归于尽？”
九婴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你会吗？”
风缱雪答：“你可以试试。”
九婴想了片刻，又重新回到鲛女体内：“也对，那我便先抽离你的魂魄饲剑，然后留下一具没有思维的躯壳，再慢慢侵占。”
风缱雪语气平淡：“我知道的秘密不算少，你当真不进来窥一窥，就这么拿来喂剑了？”
九婴用剑刃戳了戳他受伤的肩头。
风缱雪脸色一白，额头也渗出冷汗。
九婴笑得阴森：“既然知道秘密，那我就要好好审一审了。”
风缱雪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不必审。”
九婴问：“为何？”
一声暴怒的吼声在半空炸开：“你找死！”
九婴猛然回头，便见烈焰冲天！火光卷得比巨浪更高，几乎将整片天穹也燃红了。谢刃在那头刚刚杀完恶灵，急忙追来，一眼便看见风缱雪满身是血，正被九婴牢牢制住，动弹不得，顿时被无名怒火烧得双眼赤红，扬手就是一片火海！
风缱雪也没料到谢刃一来就是这滔天阵仗，担心对方在暴怒之下入魔，便想挣脱禁锢回到他身边，却反而被野兽一口咬中手臂！九婴踏浪腾空，野兽与黑雾拖着风缱雪紧随其后，看起来是想逃，谢刃又哪里可能放手，单手一道火鞭抽过来，卷得云与浪一道碎裂出金红的纹！
“谢刃！”
风缱雪看着逼至眼前的疯狂火海，本能地闭上眼睛，在周身幻出结界！他心中慌乱，一时来不及细想，却半天都没感受到异常，耳边反而传来野兽痛苦的嘶吼声。
红莲烈焰巧妙地绕过了他，然后再穿透鲛女的身体，将九婴的头颅生生逼了出来！
风缱雪一把接住直直向下跌落的鲛女，发现她并未被灼伤分毫。谢刃此时也御剑赶到：“你怎么样？”
“我没事。”风缱雪按住肩头伤口，有些不可置信，“你剥离了灵火？”
“是。”谢刃扶起他，“学艺不精，本来想抽空多练练，然后再找个花前月下的好时候向你炫耀。”
先前他挥向鲛女的那一剑，也是想试试灵火是否能剥离成功，将九婴的头给卷出来，结果被风缱雪一句“小心”喊得一犹豫，只能反手劈向海面。而谢刃现在也是真的后悔，若是方才就动手，何至于让他受这莫名其妙的鸟伤。
他道：“你歇着，我去杀了那破玩意。”
风缱雪叮嘱：“野兽只是虚形，小心他手中的那把灭世剑。”
谢刃将他放到安全处，自己拔剑攻向九婴！没有了鲛女的身体，那颗裹满怨气的头只能与妖剑一道悬浮在空中，而灭世剑却已经从方才那片火海中，认出了数千年前的老仇人。这回不用九婴再作驱使，剑刃上的野兽便朝他凶狠地扑来，谢刃想起满身鲜血的心上人，也对这玩意恨得牙痒，整个人如同一支利箭，带着能熔化铁石的火焰穿过野兽，重重砍向灭世剑！
一声巨响传来！被九婴耗费心力修补好的剑身上再度出现新的裂痕，妖剑无惧最严酷的冰霜，却对这与回忆中一模一样的火海仍有忌惮！九婴口中发出指令般的声响，野兽听到后，立刻攀附回剑身，直直向着九天冲去，想要逃往另一重世界。
谢刃手腕翻转，又挥出一道火海！
结果整片天都被点燃。
风缱雪惊愕地站起来，看着烈焰在天际滚滚蔓延，而火球也如暴雨一般噼里啪啦地往下砸，它们落在波涛翻涌的海面上，很快也在那里引出了同样的火海。
这一重世界要被焚毁了！
“谢刃！”风缱雪拉着鲛女，御剑追上他，“叫上鲛群，撤！”
谢刃看了眼远处的九婴与灭世剑，终于还是没有去追。他一手抱起风缱雪，另一剑重重劈向海面！
耳边再度风声呼啸，两人却并没有像先前那样，顺利落入下一重新的世界。四周都是火海，烧之不尽的火海，颠倒的天与地，尖锐的呼喊声，不断落下的火球，以及被狂风卷裹的海水。风缱雪被呛得呼吸困难，手中的鲛女也早就不知落往了何处。谢刃单手死死拽着他的手腕，也没料到自己竟能一剑烧毁整张鲛绡图，几十重、几百重，或者是更多的世界，他不知何时才能算是尽头。
只知道在昏迷之前，万事万物似乎都变了颜色。
许久之后，谢刃觉得脸上被人拍了一巴掌，而后便是一个十分讨嫌的声音——
“喂，快醒来，吃饭了。”

第50章
谢刃艰难地睁开眼睛，四周景物一片模糊，浑身也火辣辣地疼，他撑坐起来，仔细看了半天眼前人，总算辨认出来：“为什么会是你？”
何归手里捏着个干烧饼：“为什么不能是我，你这是什么见鬼的语气，难不成还指望醒来就能见到一个美貌仙子？”
“滚。”谢刃嗓音干哑，撑着站起来要去找风缱雪，却被何归一把按住：“行了，风公子还在那头休息，你先顾好自己吧。”
谢刃扭头一看，见风缱雪果然正在另一头闭目养神，血衣已经换下，伤口应该也处理过了，旁边礁石上还趴着一个胖乎乎的小鲛人，正在偷偷玩他的头发，海中则浮着更多的鲛人，水妖与天无际也在，再往远处……谢刃嗓音沙哑地问：“那是璃焕与墨驰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里还是不是鲛绡图？”
“是。”何归道，“你与风公子进入鲛绡图后，许久未见动静，我们三个便打算先在石窟内找一圈，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出口或者机关，那条暗道没走几步就到了头，墨驰便提议下水去找，谁知我们刚一潜入深处，就遇到了一大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八何罗。”
凶残程度比起最初在沙滩上遇到的那只，有过之而无不及，石窟内又无法用符咒，三人只得暂时避往水底大船，一只只巨大的触手却也跟着攀附过来，打得腐朽船舷碎成块块木渣。
谢刃猜测：“所以你们也就躲进了鲛绡图？”
“不然呢，你独自去打几百只八何罗试试。”何归将烧饼塞给他，“璃焕受伤了，不过不严重，墨驰正在替他换药。风公子的伤我们也替他处理过了，听说这里的九婴找到了灭世剑？”
“嗯。”谢刃要了壶水，将鲛绡图里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道，“我以为烧毁了多重世界后，图中的所有人和物就都会回到现实中，怎么一觉醒来，竟然还在这破图里头。海里有那么多鲛人，你有没有去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问了，他们不知道。”何归道，“鲛人们说，鲛绡图内共有世界四十九重，平日里鲛群住一重，九婴用四十七重。而此番你的红莲烈焰焚毁了整整四十八重，这是最后一重，我们也研究过，此处的天地的确不是普通鲛绡，但具体是什么，连鲛人自己都摸不清。”
“没说谎？那群鲛人先前可是九婴的下属。”
“应当没有，我们三人撞进来的时候，风公子正在海里给他们疗伤，身边还围了许多小鲛人，像是关系不错。”
谢刃看看四周，继续问：“那你猜九婴是出去了，还是也躲在这一重世界中？”
何归摇头：“管他在哪，总归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你虚耗太多，灵力时而如火，时而又弱得几乎探不到，还是先将自己养好吧。”
谢刃心事重重地靠回礁石，又将沾满沙石的右手举到他面前。
何归：“干吗？”
谢刃道：“在砍灭世剑时，好像有人在帮我。”
“帮你，风公子？”
“不是。”谢刃迟疑，“或者也不算有人帮忙，就是似乎有什么东西附在了我的灵脉中，爆发了一瞬。都说灭世是上古第一妖剑，但我却觉得当时只要再多用三分力，就能当场将那玩意劈断，没感觉到它究竟‘上古第一’在了何处。”
“这么邪门，会与你最近一直在练《离寒诀》有关吗？”
“《离寒诀》是为了剥离灵火，与这没关系。而且我在刚找到阿雪时，分明就无法焚毁那一重世界的鲛绡，怎么突然就又能把整张图都点燃了？”
何归纠正，你没有点燃整张，你还剩了这最后一个壳子。
谢刃懒得与他斗嘴，依旧盯着自己的掌心看。灵脉内的那股力量似乎已经蛰伏了回去，但残留下的温度还在，滚烫的血液灼得心也跟着烫，有些许难安。
“你也别焦虑，有什么事出去再想。”何归及时按住他的肩膀，“万一钻进死胡同，在这当口入魔，谁能拦得住你这横冲直撞的纵火犯。”
谢刃将手重新埋回冰冷的沙地中，尽量让思绪平稳，闭目凝神调息。心间的燥意逐渐平复，脑子里却又不受控地想起了另一件事，在漫天漫地都是滔天火海时，自己在昏迷的前一瞬间，看到的却好像是……白色的大雪？
他越想越不对，索性将水妖叫过来，问他火海之后发生的事。
“火海之后？”水妖表情茫然得很，“我不知道啊，当时所有的世界都被烧毁了，我只能拽着天道长和鲛群往下掉，最后稀里糊涂就掉到了这里。”
“那火是怎么熄灭的？”
“没怎么熄灭，这一重世界压根没起火。”
“也没下雪？”
“……没有，鲛人说图里四季如春。”
谢刃依旧将信将疑，又走去海边。一群小鲛人正趴在那里分糖吃，因为自幼就生活在图中，他们并不知外界险恶，也不怕陌生人，反而笑眯眯地挥手打招呼。
“你也要吃糖？”
“不吃。”谢刃随手抱过一个小鲛人，“跟哥哥说说，这里下过雪吗？”
“没——有——”一群稚嫩的嗓音扯成一样长，一本正经地否认，像是经过排练一般。
谢刃教育：“小朋友不可以撒谎。”
“是没下雪呀，真的。”小鲛人甩着尾巴，“不信你去问我爹娘，他们肯定也说没有下雪。”
谢刃将他放回海中，又去问了何归。
何归莫名其妙：“这里下什么雪，你烧迷糊了吧。”
谢刃：“……”
璃焕也道：“我们进来的时候，这里就是这样了，阿刃，你为什么要到处问人有没有下雪？”
“因为我确实看到了，我好像还感觉到了。”谢刃坐在沙滩上，满脑子疑问，“幻觉吗？”
“可能吧。”墨驰替璃焕换完药，“风兄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但不知道为什么，灵力虚耗得似乎比你还要厉害——”
话没说完，眼前的狐朋狗友已经跑没了影。
璃焕十分吃惊：“人家刚刚就稍微咳嗽了一声，动静那么小，他怎么跟听到哨似的就蹿过去了？”
墨驰答：“欠债。”
何归：“……”
“阿雪。”谢刃扶住他，“伤要不要紧？”
“我没事。”风缱雪道，“看到墨驰他们来了，我便想休息片刻，没曾想睡到了现在，你呢？”
“我也没事。”谢刃试了试他的灵脉，皱眉轻问，“除了肩膀，还有哪儿受伤了？你的灵气不稳，不像只有这一处伤。”
“摄魂术，在对付九婴时也虚耗太多，不要紧。”风缱雪道，“鲛群基本上都在这，缺的两个，一个是红衣鲛，另一个是他的妻子，那名被九婴附身的鲛女。”
谢刃取了条帕子替他擦脸：“红衣鲛是鲛村首领，平时和九婴来往密切，八成已经被他带走了，至于鲛女，你已经尽量拉她了，不必自责。”
“我没自责。”风缱雪道，“是她自己挣脱的，还咬了我一口。”
谢刃急忙拉过他的手腕一检查，果不其然，两排深深的血痕，一时又怒：“她怎么回事！”
“想回去找自家相公吧。”风缱雪道，“我倒不怪她，人之常情。”
他见谢刃嘴唇有些干，便从乾坤袋中摸出一粒酸梅糖：“其余的全部分给了鲛人，给你留了个没尝过的味道。”
谢刃一愣：“原来你还记得我吃过什么味道，没吃过什么味道？”
风缱雪将糖塞进他手中：“天无际怎么样？”
“脉象平稳。”谢刃道，“方才我与璃焕他们商量过，想轮流为天道长疗伤，至少先将人唤醒，或许还能问出拆解这一重世界的方法。”
风缱雪点头：“好，加上我。”
“别，你现在要多休息。”谢刃用毯子裹住他，“再睡会儿，我陪着你。”
风缱雪握住他的手臂。
谢刃：“怎么？”
风缱雪寻找了一下他灵脉中的烛照剑魄，确认依旧融合得很好，并没有灼烧谢刃后，便将手缩回毯子，继续闭起眼睡了。
谢刃：“……”
阳光和煦。
谢刃坐在高处的巨石上，看着海滩附近的动静，顺便也看着手中的逍遥剑，虽说的确是爹娘倾家荡产请人锻造的吧，但一上来就能砍断灭世，这质量是不是有些过于良心了。他试着将掌心的红莲烈焰再度燃上剑身，打算重新找一找斩妖剑时的感觉，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似乎有一片焦痕。
再熟悉不过的焦痕，先前在长策后山烧天烧地时，便会在余烬中留下一些红莲黑印，擦不掉，想毁尸灭迹逃脱责罚都不成。
所以这里分明也是被点燃过的，为什么水妖却一口咬定没有？
他猛地站起来，拎起佩剑回到海边，又找到了先前那名小鲛人，取出最后一粒酸梅糖：“哥哥再问一次，这里究竟有没有着火，有没有下雪？”
小鲛人犹犹豫豫，吞了吞口水。
谢刃蹲下与他平视：“实话实说。”
“那……那我偷偷的，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小鲛人捂着他的耳朵，神神秘秘地供认，“这里也着火了，海里都是火，天上也是，我们都热得不行了，可是又出不去，然后那个哥哥就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有这么大。”
谢刃扭头看了眼风缱雪的方向，接着问：“也是那个哥哥教你们，隐瞒下雪的事？”
“嗯，是，他给了我们好多糖，还跟爹娘也说了，跟那个水妖也说了，让我们都不准告诉你。”
“那个哥哥是怎么下雪的？”
“他一剑插到海里，整片海就开始结冰，我爹娘他们都惊呆了，然后天上也开始下大雪，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没事。”谢刃回过神，心砰砰跳着，将手里的糖递给他，“我们也彼此保密，好不好？”
小鲛人点头：“好呀。”
他含着糖，甩着尾巴欢快地游向海中。谢刃也回到风缱雪身边，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对方额头上的虚汗。
风缱雪在梦中一脚踏空，猛然惊醒。
谢刃将自己的水囊默默递过去，看着他喝水，又想起了先前仙船遭遇玄花雾时，那场突如其来的、能拯救整座大船的狂风暴雪，还有，还有什么，还有落梅生千金不卖的微缩城池，却突然就舍得拿出来送礼，再往后，第一次与九婴对战，自己被困在雾中，脱困后就见头颅已经被打飞，第二次与九婴对战，靠的也是铁虎兽与同样的冰雪寒刃。
件件往事交织，他深呼一口气，有些烦闷地抓了把头发。
风缱雪拍拍他的脸，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第51章
谢刃随便寻了个理由：“没什么，在想给天道长疗伤的事。他被九婴禁锢了百余年，身魂皆受损，璃焕他们方才已经花了大力气，人却始终不见醒。”
风缱雪道：“我过去看看。”
谢刃：“好。”
他答应得爽快，而风缱雪却又疑惑起来：“你这回怎么不拦着，说我灵力虚耗，先不要管天无际的事了？”
谢刃被问得哑口无言，拦着，要怎么拦，如何拦？在春潭城仙船上时，玄花雾被冰霜制服，曾有修士连连感慨，说琼玉上仙的符咒果真厉害，自己当时未曾细想，可现在鲛绡图内也降下了一场同样的冰雪，甚至能压制住自己的红莲焰，这世间能一剑封海、一剑纵雪之人本就不多，而若在此等深不可测的修为基础上，还要外加“长得极好看”五个字，那也确实不难猜。
水妖其实是露出过两回破绽的，一是初见时那莫名其妙的“穷且益坚”，二是有一回不假思索说了句“琼……风公子”，自己当时还在想，这穷疯公子是个什么奇怪口误，现在一想，穷疯的好像只有自己。
求娶个风氏的小姐都要用满船聘礼压渭河，那若换成……谢刃看了眼风缱雪，穷人不说暗话，我觉得我好像真的拼不了财力了。
风缱雪担忧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谢刃握住他的手，不甘心地捏了捏：“没事，心里烦。”
“被困在这里出不去，就开始烦了？”风缱雪撑着他的肩膀站起来，“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时，你休息一会，我去看看天无际。”
谢刃目送他去了另一头，自己枕着手臂躺回沙滩上，看着碧蓝长空，继续一件一件整理往事。
若对方当真是琼玉上仙，却突然化名为风氏子弟，出现在长策学府中，肯定是有理由的。
而他在来到长策学府后，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几乎称得上是寸步不离，白天盯着不准逃课，晚上盯着背诵《静心悟道经》，出门降妖时也总是同行，甚至连放假时要一起回家都约好了。那么很明显，自己就是那个所谓的“理由”。
可堂堂上仙，为什么要乔装来到自己身边呢？
谢刃微微皱眉，他当然还没自恋到脑补出“仙女在天上看到田间放牛郎，一时芳心大动于是私自下凡”这种桥段，太扯了。再一细想，在自己为猎鸣蛇烧毁巍山时，璃焕就警告过一句，说当心师父写信去青霭仙府告状。
难不成师父不仅真去告了状，还专门请来一位上仙管着自己？
谢刃脑袋嗡嗡响，好像也不大可能啊，自己哪有这么大的面子。但事实摆在眼前，高人就在我身边，而且还温柔体贴照顾有加，跟个田螺……公子似的。于是谢刃继续琢磨，这回他把注意力放在了那本《静心悟道经》上，背静心经，又不许与何归走得太近，其实可以做出同一种解释——担心自己会步入歧途，一朝入魔。
他一下子坐起来，非常匪夷所思地想着，不是吧，难不成我是什么千年一遇的邪魔灾星转世，天生就是横行四野血雨腥风的命，所以仙府要特意派个人来盯着我，安抚我，引导我？
“阿刃，阿刃，谢刃！”墨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想什么呢，我叫你三四声都没反应。”
谢刃被他打断思绪，随口敷衍：“想要怎么出去。”
“那你现在可能不用想了。”墨驰道，“天道长醒了。”
“哦。”谢刃站起来，“我去看看。”
墨驰纳闷地看着他：“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激动？那可是被九婴折磨了百余年的天无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被救醒，外头的大长老们都未必能做到。”
谢刃看了眼远处的风缱雪，单手搭住墨驰：“不是不激动，是没心情激动，走，扶我过去。”
墨驰不解：“你腿也受伤了？”
谢刃如实答：“我腿没伤，就是有点软。”
墨驰：“……”
璃焕举着水囊，喂天无际喝了些水。
他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只能僵硬地坐着，听眼前这群陌生的小辈们粗略讲述百余年间发生过的事。近处的海面上，许多小鲛人正在欢快地游来游去，令他的思绪恍惚又回到了从前，那艘远航的大船，以及同样穿行在浪花间的鲛群。
风缱雪问：“天道长，这百余年来，你一直被九婴困在这幅鲛绡图中？”
天无际长叹一声：“也是我当时大意。”
那年，有传闻说南洋有妖邪为祸，他便打算前去一探究竟。商船刚刚起航时，一切都显得那么风平浪静，船上的织女和蚕娘们经常谈论纺织技法，所以那段时间只要一登上甲板，就能看到四处都挂着亮闪闪的美丽织物，在阳光下闪烁如宝石。
而这宝石一般的光泽，也顺利引来了大批的怯生生的鲛群，船上的旅客对此并不意外，因为鲛族本就善于纺织，船主更是在船尾处多加了一艘小平船，能让鲛人们趴在上头，同织女一起交流，双方的关系很快就变得亲近起来。
天无际道：“当时有一个年岁不大的鲛人，名叫十七，最为活泼好动。不过他不喜欢纺织，倒更喜欢听人说斩妖除魔的故事，我那阵无事可做，就经常同他聊天，聊到后来，他还想同我一道去南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直到某一天的日暮时分，大船抵达了白沙海域。
璃焕问：“九婴出现了？”
天无际答：“大船上的人突然疯了。”
说说笑笑的蚕娘也好，细心温柔的织女也好，或者是游历的修士，甚至是还未成年的孩童，突然都撕破往日表象，他们高举起手中的刀剑，开始四处屠戮鲛群。待天无际听到消息上到甲板时，鲜血已经染红了大片海水！
鲛人们惊慌失措，争先恐后地向大洋深处逃去，却被修士们的剑阵逼回。大船的乘客中，平日里最德高望重的几位长者执剑大喊：“绑了这群鲛人，贩卖到南洋，咱们就发财了！”
而其余人也很配合地振臂高呼，一双双被亢奋染红的眼睛，如饥渴的海匪与恶狼。天无际很快就从长者的心窍内窥出一丝煞气，知道这万余人已被邪魔操控，便从乾坤袋里取出避煞符咒，幻为数千利箭，弯弓满月射向失控的人群！
风缱雪皱眉：“若真是九婴，寻常的避煞符怕是无用。”
天无际叹道：“确实无用，而且船上的人实在太多，根本救不过来，我那时也想到了曜雀帝君曾斩杀九婴一颅在白沙海的传闻，猜出了煞气来源。眼看鲛人们已经无处可逃，我就想带着他们离开，九婴却先一步从天而降，将所有鲛族都一并卷入海中。”
谢刃嗤一句：“先操控无辜修士屠杀鲛人，自己再以救世主的姿态登场，怪不得鲛族视九婴为大神明，甘愿为他织这四十九重鲛绡图，此等本事，不去搭个台子唱戏挣钱，还真算屈才。”
他一边说，一边又不自觉地瞄了眼风缱雪，结果发现对方也正在看自己，四目相接，不管环境合不合适吧，反正两人都微微一闪躲，将对面的天无际当成救命稻草，异口同声问道：“然后呢？”
墨驰感叹：“你们两个还真有默契。”
谢刃摸了把鼻子，走过去坐到风缱雪身边，将何归顺手一推：“你，去那头。”
何宗主莫名其妙，你这又是犯哪门子病。
天无际继续道：“九婴附身到了一名修士体内，他的剑虽只有一半，却是妖剑灭世，煞气冲天，力量不容小觑。数百招后，我逐渐落于下风，而船上的修士们失去神智，只木头一样站着，并无一人出手相助。”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有一名鲛人从海底跃出，怀中抱着天无际方才被打落的箭囊，用尽全力抛了过来！
璃焕猜：“是那位叫十七的鲛人吗？”
“正是他。”天无际道，“可我虽得了箭囊，却依旧难敌九婴，反倒害的十七因此丧命。他平日里对我极为尊敬信任，哪怕亲眼目睹了族群被无辜屠杀的惨状，依旧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只可惜，我非但救不了世人，还连累他被妖剑……”
璃焕见他目中似有泪光，便劝道：“天道长已经尽力了，无需太过自责。”
风缱雪问：“我们在外头见到了一尊奔跑的鲛人石像，是十七吧？”
“是他。”天无际道，“不过那并非普通石像，而是中了化石咒的十七。在他将箭囊丢给我后，九婴勃然大怒，先是以妖剑将十七剔骨剥皮，又将他变为一尊石像，抛入了无边汪洋。”
百年前的这桩屠杀惨案，听起来有些沉重。在十七坠入大海之后没多久，天无际也被九婴俘虏，三艘大船上的修士们则是无一幸免，全部被沉到海底深处，彻底消失世间。
谢刃顺着往后推：“而后鲛群便替九婴织了这张鲛绡图，供他养精蓄锐，等着有朝一日，再出去兴风作浪。”
风缱雪又问：“鲛绡图共七七四十九重，可这最后一重却并非鲛丝织成，天道长可知道是什么东西？”
天无际抬头看向远处。
最后一重鲛绡图，按理来说应该就是制成画卷的材料。除了天无际，剩下五个人在石窟中都摸过看过，但当时并没有发现异常，都以为是普通鲛丝，又软又滑又细腻的，还能是什么？
天无际嘶哑道：“是十七。”
风缱雪眉头猛然一皱。
其余几个人也纷纷震惊：“十七，所以这是……鲛人皮？”

第52章
先前众人只以为这图是由鲛丝织成，尚且觉得重重世界古怪诡异，却不曾想还会有比鲛丝更加残酷的真相。璃焕望着天上那些鱼鳞状的云丝，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碧浪沙滩、和煦海风，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安宁美好，可谁能想到呢，牢牢包裹在安宁与美好最外层的，竟然会是一张血淋淋的鲛皮。
墨驰回身看了眼沙滩上的小鲛人们，低声道：“若被他们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怕是这辈子都难逃噩梦。”
天无际道：“十七是被灭世所害，他的肌骨皆被妖剑封印，想要离开此地，就只有先破除封印。”
璃焕追问：“如何破除？”
天无际答：“灭世剑唯一的对手，便是烛照。”
众人一听就泄气，烛照剑至今还在太仓山下压着，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只有风缱雪看向身边的人：“你再试试。”
“我？”谢刃有些犹豫，他倒不在乎多砍一剑少砍一剑，但万一天地被砍燃后，却还是老样子出不去，总不能回回都指着心上人纵风降雪来收拾烂摊子，一者丢人，二者，在短短两天内要冰封两次汪洋大海，哪怕是厉害的上仙，只怕灵力也撑不住。
天无际道：“灭世的力量不容小觑，寻常刀剑绝非它的对手，倘若我的逐日长弓仍在，或许还能试着射破天穹，但现在……也只能先想别的办法。”
“没有逐日长弓，不如先试试别的弓？”璃焕提议，“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墨驰奇怪：“你还藏了别的弓？”
“我没藏，但风兄说不定藏着呢，他的乾坤袋中什么好货没有，对吧？”
结果风缱雪道：“我没有。”
至于为什么没有，因为在见过漂亮剔透、拥有惊世美貌的幽萤长弓后，世间所有大小弓箭就都被衬成庸脂俗粉，俗的俗，艳的艳，土的土，赏之索然无味，失去了被琼玉上仙收藏的资格。
璃焕：“哦。”
谢刃又看了眼天空，问道：“你真的觉得我能烧毁灭世封印？”
风缱雪说：“嗯。”
“为什么？天道长都说了，灭世的对手唯有烛照。”
“嗯，那你别试了。”
“别啊！”谢刃扯住他的衣袖，“我还指着你鼓励我两句呢，怎么就别试了，我要试，但试之前我得先想想，不能又一次把天地都点了。”
风缱雪点头：“好。”
目睹完全部对话的其余三人表示，谢刃是真的吃错了药吧，怎么肉麻兮兮的。璃焕侧头小声从牙缝里挤字：“我觉得这不像面对债主的态度啊，撒娇打滚要鼓励，真想表忠心，难道不该‘咣咣咣’磕头发誓，让风兄尽管放心，保证自己一定会砍破天地？”
墨驰分析：“那可能他还没有完全被债务吞噬理智，尊严尚存。”
何归：“……”
傍晚时分，谢刃仍拿着一根小棍，在沙滩上不停写写画画。风缱雪取出一条披风，上前替他裹在身上：“如何？”
“我不能控制住烈火焚烧的范围。”谢刃拉着人坐在自己身边，“不过假如我不用红莲烈焰，只剥离出灵火去焚烧封印，就不会点燃整个世界。”
风缱雪提醒：“但你学艺不精。”上回虽说成功剥离了灵火，可那只是用来逼出鲛女体内的九婴，与焚毁整片天地的灭世封印相比，难度相差何止千百倍。
谢刃道：“试一试总无妨，就像璃焕说的，闲着也是闲着。而且你要是愿意多夸我两句，说不定我还能多点进步，咱们就真的出去了。”说后半句话时，他磨磨蹭蹭地凑过来，将下巴强行搭上对方肩头，“累了，歇会儿。”
风缱雪反手兜住他的头：“若我夸完，你却没做到呢？”
谢刃耍赖，那我也努力过了。
风缱雪道：“可我想出去好好睡一觉。”
谢刃稍微顿了顿，坐直。
风缱雪和他对视：“我不想待在这幅图里，你带我出去。”
谢刃深吸一口气：“好，我带你出去。”
要命了。
谢小公子心想，我是被下蛊了还是怎么着。
明知道对方的修为要强过自己千百倍，但被那双眼睛一盯，就满脑子只剩下保护欲，堂堂琼玉上仙，竟然需要自己的保护，这世间还有没有天理。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有些莫名其妙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窃喜，便张开手问：“要不要过来睡会儿？”
风缱雪拒绝：“我不困。”
“不困也得睡，你肩上的伤还没好，要多休息。”谢刃将披风裹回他身上。
风缱雪微微仰着下巴，让他整理系带，眼底却突兀地闯入一片黑雾！
“九婴！”
“九婴！”
水妖也觉察出异样，在第一时间便赶着鲛群躲回汪洋。墨驰几人齐齐拔剑出鞘，璃焕挡在天无际身前，警惕地看着从天而降的两个人，一个是红衣鲛男，另一个则是他的新婚妻子——或者说是被九婴重新占据的新婚妻子。
谢刃手握逍遥剑：“鲛女费尽力气挣脱我们，要回去找她的相公，却不料又被附身一回，此等窝囊无用的男人，真不知嫁来何用。”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红衣鲛自然也能听得到，只见他面部肌肉僵硬地动了几下，像是硬生生将脏话咽了回去。
“喂！”谢刃索性用剑指着红衣鲛，“你先前还说那颗鬼头丑得令人作呕，现在却能容他躲在你媳妇的肚子里，还是不是男人了？”
红衣鲛看了眼身边的九婴，依旧没有说话。谢刃侧头轻声：“他会不会是被九婴威胁了？”
风缱雪道：“尽量留命，留不住就杀。”
谢刃嘴角一扬：“我知道，我不能受伤。”在你心里，我最重要。
九婴身后依旧悬浮着那把巨大的灭世剑，不过组成猛兽的煞气却淡了许多，剑痕处的红莲印记也未完全散去，看来上回的确被伤得不轻。谢刃手腕一转，逍遥剑上再度燃起熊熊烈焰：“怎么，还想再试一次？我怕你这破剑会碎！”
话音刚落，剑身上的野兽便被激得怒咆，却被九婴抬手制止。他直直地看着谢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烛照！”
谢刃摇头：“就算你们爷俩曾被神剑先后砍飞，也不能见谁都叫烛照，我这把剑可比烛照厉害多了，是你爷爷倾家荡产……算了，我不想要你这恶心儿子，还是不占便宜了。”
“花言巧语！”九婴狠狠攥住身侧的灭世剑柄，“杀了他们！”
野兽再度俯冲跃下！
在脱离剑身的刹那，它的身体骤然膨胀，煞气也重新聚成浓黑的雾。风缱雪看出端倪，提醒众人：“是九婴。”
灭世剑受损，九婴便将自己的煞气送入剑身，催动野兽重新变得强大，换言之，他现在已与妖剑融为一体。谢刃推开风缱雪，自己挥剑扬出烈火，呼啸劈向半空！璃焕与墨驰也攻了上去，一直未动的红衣鲛见状，突然反手一挥，沙滩下也不知弹出了什么机关，扬得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沙泥，逼得两人不得不退后。而红衣鲛的动作还没有停止，他不断掀起沙滩与巨浪，墨驰擦了把脸上的泥浆，惊问：“他哪来的这本事？”
墨驰道：“整张鲛绡图都是他织的，自然知道何处有机关，管他，先将人绑了再说！”
两人便又攻了上去。但绑人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绑，红衣鲛不知信了九婴什么鬼话，变得双眼充满仇恨，跟个傻子似的，只一门心思地兴风作浪，压根听不进人言，璃焕与墨驰吃了不少风浪压顶的亏。而另一头，谢刃的红莲烈焰虽能气势汹汹照亮半边天，却始终找不到当初那神之一剑的手感，半天没能打断妖剑，反而险些被野兽掀翻在地，他踉跄几步一剑插入沙滩，抬头看时，风缱雪已经与九婴战在了一起，身后跟着老熟机甲铁虎兽，跑出轰轰气势！
风缱雪一剑砍退九婴：“点燃它！”
谢刃心领神会，抬手扬起火海，将铁虎兽变成了火虎兽！
两只野兽在半空缠斗不休，怨气与火光交织，冒出滚滚浓烟。天无际坐在树下，想去帮忙，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何归压住他的肩膀，劝道：“天道长养伤要紧，为鲛族与修士讨公道的事，交给我们便好。”
他所佩长剑名曰红蟒，倒是与不走正道的血鹫崖一个路子。璃焕与墨驰正被红衣鲛缠得身心俱疲，此番得了帮手，总算能松一口气。但另外两人就没这么轻松了，寻常的红莲烈焰根本制不住上古妖邪，风缱雪眼看谢刃要吃亏，便幻出花索将他拉回自己身边，问：“上一次是怎么引燃天地的？”
“……那时你受伤了，我急。”
“非要我受伤吗？”
“别！”
谢刃一把攥住风缱雪，又双眼赤红挥出滔天一剑！灭世妖兽虽被逼得松开利爪，放走了嘴边的铁虎兽，身体却只是稍微变淡一瞬，几乎未受到任何伤害，而九婴则是一直站在半空，手握妖剑，用俯视的姿态看着这一切，就如同所有人都是蝼蚁，等着被他宣判命运。
风缱雪安慰：“不必在意，也不必被他干扰心神。”
谢刃扣紧掌心，在漫天火光与巨浪中看着眼前人：“嗯。”
风缱雪道：“那么多页《静心悟道经》，总不能真的只背给我一人听。”
谢刃紧紧闭上双眼，静心回忆前日那劈天裂地的一剑，隐匿在血脉深处的烈焰是如何被唤醒，又是如何贯满整把逍遥剑，他胸口起伏着，手也不自觉握得死紧，风缱雪被他捏得几乎手骨错位，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铁虎兽已经被打倒，灭世妖兽也再一次蓄势待发地瞄准了这头，便叹了口气：“谢刃。”
谢刃睁开眼睛，却见风缱雪整个人都俯身过来，而后侧脸就传来一下微凉触感。
他的大脑“轰”一声，不可置信地懵了。
而裹着怨气妖兽正在张开利齿冲向两人！
风缱雪自然能感受到身后的危险，却静静坐着没动，谢刃看着即将落在他头上的利爪，瞳孔猛地紧缩，一把揽过那纤细腰肢，将人带到自己身侧，另一手拼尽全力一砍！
烈焰似巨浪盖向妖兽，幻出红莲将其牢牢包裹在内！痛苦的嘶吼声响彻整片海滩，它腾空跃起，想要躲回剑身，九婴惊惧地看着朝自己扑来的火球，脚下连连后退。谢刃趁机又挥出一剑，灵火霎时如银河横贯长空，在那里撕开了一道赤红色的缝隙！
风缱雪道：“杀了九婴。”
谢刃将人放在沙滩上坐好，自己提剑站起来，抬头看着夜空中的不灭火海。
“好，你等着，我去杀了九婴。”

第53章
烈火熊熊燃烧着！
何归与璃焕合力对抗红衣鲛，墨驰则是拖起天无际，离开了正在不断坍塌的海滩。
在天被划出裂口后，这最后一重世界终于也要消失了，狂浪卷起白沙与礁石，再一起奔涌流往虚无的时空，巨大的旋涡似乎要卷尽一切，璃焕对墨驰道：“你护好天道长，我与何宗主去帮阿刃！”
墨驰点头，举目望去，灵火不断在墨蓝的天空上蔓延，将裂缝处勾勒出一道细细的金边，真似骄阳烈日即将撕裂黑暗混沌。
被红莲烈焰焚伤的灭世妖兽已经伏回剑身，而那些裂痕也再度透出即将熔断的纹路，剑柄被煅烧成暗红，九婴不得不松开手，透过鲛女的双眼，充满仇恨地看着眼前这位千年前的老对手，看着他手中那把虽变了模样、却依旧燃满熟悉火光的长剑：“烛照。”
“你说是就是吧。”谢刃懒得与他多言，“识相的，就自己滚出来。”
他手中的烈焰不灭，灭世剑上的烈焰便也不会灭，蜷缩的妖兽不断发出痛苦呜咽，终于受不了灼烫炙烤，主动离开了剑身。谢刃正欲将其收拾干净，一条赤红巨蟒却突然从后头蹿出来，张开毒牙将妖兽吞吃入腹，再一眨眼，又已迅速回归剑身——何归的红蟒剑身。
谢刃眉头一皱。
璃焕也吃惊：“何宗主，你怎么也……剑饲妖兽？”
“饲十几年了，我家总走偏门，你们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何归理亏，只能握紧长剑无事发生，“它最近饿惨了，方才感应到有落魄煞气，我想拉也拉不住。诸位行行好，就当没看到吧，否则消息传出去，那群白胡子老头又要到血鹫崖闹事。”
璃焕暗自摇头，不过此时也不是讲道理的时候，眼看谢刃已经追上了九婴，便也拉着何归一道上前帮忙。
九婴虽说失去了灭世妖兽，但剑身仍可替他抵挡一二，而此时红衣鲛也赶了过来，他独自设计出了这张鲛绡图，对其中关窍极为了解，红色长袖一扬，便又打开一道暗门，从中冲出数百曜雀帝君的人偶！
空中一片混乱，红衣鲛则是趁着这短暂空隙，抱起自己的“妻子”逃往暗门。谢刃自然不会放过他们，一道火鞭将暗门击成粉碎！而这时整片天终于被灵火焚尽，最后一重世界也轰然坍塌，刺耳尖锐的呼啸再度响起，众人的身体先是急速下坠，而后又全部落入水中，熟悉的三艘大船出现在眼前，虽说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至少出来了。
墨驰先带着受伤的天无际爬上岸，再试着去推入口处的石门，依旧纹丝不动，便问道：“九婴在外头还有帮手？”
天无际摇头：“我一直被他囚禁在鲛绡图内，并不了解。墨公子不必管我，先去帮忙。”
墨驰替他布下一道护身结界，自己闭气潜入水中，若不能速战速决，将那群巨大的怪鱼八何罗又引出来，他刚想到这里，眼前就出现了一只丑陋的触足。
“……”
浑浊的汪洋、不断崩塌的大船、再加上成群结队的八何罗，说是末日场景也不为过。风缱雪手中幻出雪鞭，一直在留意着其余几人、尤其是谢刃的动向。他不想过早出手，只打算等真的到了万不得已时，再化冰封海解决鱼群。
鲛族在水中有优势，但再大的优势也敌不过燃烧的火——红莲火和情火，即便现在身处冰冷海中，少年胸膛中的烈焰依旧不可熄，拎回妖邪的头可比压高渭河水位简单多了，于是围在九婴身侧的八何罗们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火刃斩为两截！
鲛女低下头，怔怔看着从自己胸前穿过的红莲，她在水下无声痛呼，谢刃咬牙反手一挑，将九婴的头从她体内生生拉了出来！
红衣鲛大惊失色，伸出双手接住自己坠落的妻子。
烈火在水下燃烧着，九婴那颗肮脏而又丑陋的头颅，终于被烧尽煞气，变成了焦黑的空壳。而八何罗群受到火光惊吓，也结群游向另一头。
风缱雪松了口气，不动声色散去手中一直紧握的雪光，拖着早已精疲力竭的璃焕上了岸。谢刃将九婴的枯骨装回收煞袋，看了眼正在替璃焕包扎伤口的风缱雪，觉得这确实不是一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况且要怎么出去还是个问题，便转身去关心了一下何归和墨驰。
过了一会儿，水妖也湿漉漉地爬了上来，身后跟着鲛群，还有红衣鲛与他的妻子。
“我说你这人，”谢刃坐在岸边，“要算账也该我们算账吧，怎么你反倒一脸苦大仇深的。”
他看了眼鲛女，又从袖中取出一瓶药抛过去：“她的手烫伤了，你自己弄吧，对了，你既然已经混成了九婴的心腹，知不知道这儿要怎么出去？”
红衣鲛语调僵硬：“不知道。”
“不知道，那我们都得饿死在这里。”谢刃道，“随便。”
红衣鲛冷哼一声，并不理他。
水妖自告奋勇：“这水下应该有通路，不如我们下去找找。”
红衣鲛回头看他：“你们？”
“是啊，我们。”水妖浮在鲛群最前头，还真有几分海王发号施令的气派，“怎么，你想寻死，还不准我们找生路？”
鲛人们在鲛绡图中一重一重往下落，到现在能一个不缺，全靠这只力大无穷的水妖一路拖，再加上石窟内确实无法居住，得先出去才能有生路，便也跟着他一道劝红衣鲛。红衣鲛却不肯听，真如谢刃说的，吃错药一般。
水妖大声安排：“你们几个，去北边啊，你们几个，去南边，你你你你，你们四个，随我来，大家一个时辰回来一趟，记没记住？”
鲛群齐刷刷回答：“记住了。”几个稚童的声音尤其响亮。
红衣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群就要跟着水妖跑，终于说了一句：“过来吧。”
谢刃嘴角一扬：“哪里？”
红衣鲛也不知在水下按动了哪个机关。
一阵沉沉闷响之后，石窟果真重新被打开了入口，明亮的阳光大片倾泻。鲛群一阵欢呼，谢刃收剑回鞘，与何归一起，合力将洞内的鲛人都送出洞窟，又将天无际也背出去。
外头的天明晃晃的，阳光穿透皮肤，再不是鲛绡图内那阴森的“暖阳”，空气也清新极了。谢刃将怀中的小胖鲛人放回大海，道：“将来若再见面，记得来问哥哥要糖。”
红衣鲛突然道：“你过来。”
谢刃抬头：“我？”
风缱雪扶着天无际坐好，回身去找谢刃，发现他似乎正在同鲛人们说着什么。
红衣鲛的声音很小。
谢刃纳闷地弯下腰：“什么生不死的？再说一遍，没听清。”
红衣鲛又凑近他几分，嘴唇贴近耳朵，像是要重复，嘴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反而用力拽住他领口，将人往自己身前一拉！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颗被怨气裹满的头颅竟然从红衣鲛胸前浮出来，试图进入对面的身体。
“小心！”
一道冰墙从天而降，深深插入沙滩！而紧随其后的，是一把闪着寒光的玉剑！风缱雪飞身上前，如雪衣摆被风吹得鼓胀，其余人听到动静急忙抬头，只来得及看到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卷起的碎冰狂雪打得脸颊一阵痛！
九婴被冰墙阻隔，眼睁睁看着谢刃被一把拽走，而锋利的寒芒已经逼至眼前，他只有放弃原本的侵占计划，卷起残破的灭世剑，转身逃往远方，须臾便消失无踪。
谢刃坐在沙滩上，惊魂未定，脸色也有些白，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间收煞袋。
“别找了，你斩落的那颗妖首还在。”风缱雪按住他的肩膀，“白沙海应该藏了两个九婴。”
谢刃：“……”
墨驰恍然：“怪不得在我们进入石窟后，会有人合上门，原来这玩意竟然有两个，可是他为何要带我们一起出来？”
“八成是因为石窟底下也能找到出路，眼看鲛群都不肯听他的，反而愿意跟着水妖走，倒不如自己供认，还能骗取阿刃的信任。”璃焕道，“幸好刚才风兄反应快，不然就真被他得手了。”
何归看向风缱雪：“方才那道冰墙，灵力不低，先前一直没发现，风兄好强的修为。”
风缱雪低下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句。
何归继续追问：“但据我所知，风氏——”
“风什么氏啊，我差点被那鬼东西钻进肚子，你们怎么也不安慰我一下？”谢刃截断话头，“还有，方才九婴跑得那叫一个利索，本事似乎比我装着的这颗头要强，会不会溜了的才是醒了一百多年的？”
“管他呢，反正都是九婴的脑袋。”璃焕道，“这一百多年里，他修补灭世剑，找到了另一颗头，炼出一堆人偶，好像做了不少事情，不过现在烧的烧，残的残，算白忙一场。”
“未必，你哪知道他还带走了什么东西。”谢刃站起来，“先写封信送回长策学府，告诉师父这里发生的事情。至于这对被侵占过的鲛人夫妇，没受什么重伤，应该泡会儿就会自己醒了，不如……你负责替他们找个家吧，还有啊，往后多替鲛群挡着恶人。”
被选中的水妖：“我？”
“对，你。”谢刃在怀中掏钱袋，风缱雪却抢先丢过去一袋珠宝，吩咐：“寻一处安稳舒服的地方。”
水妖双手胡乱接住，看着身侧围着的、似乎对种安排没有任何异议、对自己极为信任依赖的鲛人，心里居然也莫名被勾起一股使命感，正色道：“好，我一定会替他们找到好地方。”
风缱雪点头：“有劳。”
水妖带着鲛群，一起游向了落满阳光的大海，很快就消失在远方。

第54章
谢刃重新回到石窟，将十七化成的石像搬到阳光下。天无际强撑着站起来，蹒跚走到石像旁边，在被九婴囚禁的百余年中，他曾无数次地梦到过这名少年，梦到他怀中抱着逐日长弓，一路乘风破浪。如今看着正在片片脱落的石像，天无际叹息一声，缓慢而又艰难地伸出手，握住了那深藏于石心的一抹鲛人孤魂。
风缱雪问：“天道长以后有何打算？”
天无际道：“斩杀九婴，而后便带着十七去南洋看看。”
“妖邪要斩，不过道长还是得先将身体养好。”谢刃提议，“寻仙岭的几位长老德高望重，医术超群，距离白沙海也不远，不如先去那里。”
何归主动请缨：“我送天道长过去。”
“你？”谢刃问，“你不随我们继续去找下一颗头了？”
“我得先回一趟血鹫崖。”何归道，“倘若家中没出乱子，再来与你们会和。”
谢刃依旧不放心，将人强行拖到僻静处：“要走可以，先交代清楚，那条红蟒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剑饲妖兽，你都看见了。”何归坦白，“养了大概十几年。”
谢刃警告：“你就不怕被它反噬？血鹫崖的修炼方式我管不着，也觉得那群白胡子老头三天两头去你家找茬，纯属脑子有毛病，但饲妖兽这件事吧……我可不想哪天接到消息，说你被蟒蛇吞了。”
“现在我还能制得住，将来制不住时再说。”何归指着他的鼻子，“还有，璃焕与墨驰都答应替我保密了，至于风氏那位，你负责搞定，总之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不管是他说的还是你说的，我都只找你讨债。”
谢刃后退一步，说笑了，我哪能管得住他。
何归直爽：“你若管不住，那我就去管。”
谢刃抬脚便踹：“有病吧，想得还挺美，关你什么事，走！”
“那我走了。”何归笑，“放心，若真有压不住剑的那天，我肯定来找你帮忙。”
谢刃没辙：“送完天道长后，你准备去哪儿找头？”
“怒号城啊，不是你说的吗，怒号城归鸾羽殿，金氏不是我的对手。”何归道，“我打算先过去看看，实在不行，还有……算了，猿哀城的齐氏和火焰峰的璃氏都不好惹，我没必要触霉头，若怒号城那头没戏，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
两人一路勾肩搭背往回走，结果拐弯就见风缱雪正站在前头，脊背挺直、很冷冰冰的那种站法，海风卷起大衣摆，跟一朵花似的，于是谢刃当场松手，把狐朋狗友给赶走了。
何归看着他一路狂奔的背影，简直无话可说，璃焕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安慰他，何宗主，没事的，阿刃他不是欠债了吗，自然要事事以风兄为先，所以在对待朋友时，就显得十分没有人性，对了，咱们什么时候商量凑钱赎他的事？
何归：“……”
真的，半个钱都不想掏。
稍作休整之后，何归便带着天无际前往寻仙岭求医，而其余人也回到小镇客栈，简单吃了点东西，璃焕本来打算开四间客房，结果被谢刃及时提醒：“分开住，倘若九婴那颗头又来了呢？”
“他都被你打得落荒而逃了，哪有马上回来送死的道理。”璃焕嘴上这么说，手里却还是将客房换成了两间。谢刃目的得逞，假装无事发生地回到风缱雪身边：“走，咱们回房。”
小二得了这群小仙师的赏钱，办事也麻利，一趟一趟往房中殷勤送着热茶与浴水。谢刃单手在桌面轻叩，听着耳边传来“哗哗”水声，仰头又喝下一杯茶——不喝不行，口干舌燥。
鲛绡图内九死一生，自无暇顾及其他；回到白沙海时又闹哄哄的，同样一群人一堆事，找不到独处的时间；而现在好不容易得了清闲，窗外有风月，房内有红烛，还有正在沐浴的心上人，焉有不胡思乱想的道理。
然后少年的思绪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去，绮丽得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谢刃，谢刃，谢刃！”不知过了多久，风缱雪突然扯住他的脸，“你中邪了？”
谢小公子猛一下回神，做贼心虚地站起来：“啊。”
“我方才叫了你七八声。”风缱雪问，“在想什么？”
在想你啊。谢刃清清嗓子：“没事，要不要替你擦头发？”
风缱雪摇头：“你去沐浴吧，我累了。”
“哎……好。”谢刃眼睁睁看着心上人从自己面前飘走，只好将满肚子的话暂时咽下去。直到泡进浴水里还在想，这件事没有道理啊，分明自己才是被亲的那个，难道不该理直气壮去讨个说法，有何可心虚的？
但紧接着又立刻想起人偶和那句“我媳妇”。
于是气焰顿失，重新蔫蔫靠回浴桶，好吧，确实是我先图谋不轨。
风缱雪独自坐在桌边，一连饮了两盏茶，才反应过来杯子是谢刃方才用过的。他心不在焉地解开腕间绷带，看了眼依旧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眼屏风后的、半天没动静的、好像要洗到明天早上才肯出来的模糊人影，咬牙将伤药洒上伤处。
一阵剧痛。
“……谢刃。”
“怎么了！”
谢刃匆忙裹好衣服冲出来，看着满桌乱滚的药瓶，赶紧将他的胳膊拽过来：“给我看看，弄疼了？”
风缱雪微微错开视线：“嗯。”
“我来吧。”谢刃取过伤药一闻，“你这里头有冰酥，虽说高级，但治疗皮外伤犯不着受这份疼，还是用我的好些。”
风缱雪在灯下坐着没动，任由他替自己处理伤口。谢刃方才出来得急，外衫只是随手一搭，湿发也随意束着，透过敞开的领口，能一路看到腹肌，不断有水珠顺着发梢滑下身体，悄悄没入腰间。
“……”
谢刃吹了吹剩下的药粉，仔细将绷带缠好：“等明晚再换新的，三五天就会痊愈，你肩头的伤要不要换——”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头，却被风缱雪泛红的耳垂和脖颈……惊得说不出话也好，惊艳得说不出话也好，总之，真的好白啊，白里透粉，便如红樱落雪，又香，总之心火正旺的少年是经不住这大场面的。
风缱雪道：“我自己来。”
谢刃乖乖将伤药与绷带递过去：“你要去床上吗，方便一点。”
风缱雪摇头，自己褪下半边衣衫，拿着药瓶想敷，却疼得眉头紧锁。谢刃在一旁看不过眼，重新接过绷带，沉默而又快速地替他包扎完，帮着穿上衣服：“好了。”
桌上红烛燃得只剩短短一截，线芯倒是长，引出来的火光也细长，几缕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带得满屋光影跳动斑驳。
风缱雪站起来，看样子是想去床上休息，这回谢刃的身体先于大脑行动，一把拽住对方的胳膊，脱口而出：“阿雪！”
“嗯。”
“你，那个，你神识进入人偶时，是不是听到我曾给它们说过的话了？”
“哪句话？”
“……”
谢刃横下心，将人拉到自己身前：“我不是信口胡扯的，我真喜欢你。”
风缱雪说：“我知道。”
“那你喜不喜欢我？”
“不喜欢。”
“可你都亲我了。”
“我没有。”
“哎你这人，你怎么亲完还能赖账啊！”谢刃耍赖，泰山压顶似的，硬是靠到对方身上，又及时想起他肩头有伤，便中途换了个方向，将下巴往那温软的脖颈处一埋，“我不管，亲完就归你了。”
风缱雪侧着头躲：“别闹。”
谢刃听出他声音中的笑意，越发得寸进尺，双手磨磨蹭蹭，将人抱在自己怀里：“阿雪，你就答应我吧，好不好？我肯定对你好，对你特别好。”
风缱雪拍拍他的后脑勺：“可我对你有诸多隐瞒。”
“没事，尽管瞒着，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再听。”
“你不好奇？”
“好奇，关于你的所有事情我都想知道。”谢刃道，“但我总不能逼你去说，万一将人吓跑了，岂不是哭都没处哭。”在这一点上，他还是很清醒的。
风缱雪继续问：“倘若我不肯，你是不是就不打算松手了？”
“嗯。”谢刃应一句，将人抱得越发紧，“不松。”
两人刚沐浴完，都只穿了一层寝衣，单薄的布料隔不住体温，也隔不住心跳。夜晚小镇安静得唯有海浪声，再有，便是彼此的呼吸。谢刃侧头去亲吻那通红的耳垂，又与他亲昵地额头相抵，气氛缠绵到离谱，风缱雪不得不推了一把，让两人稍微隔开一段距离，佯装云淡风轻地说：“好。”
接着又补一句：“那从今往后，你什么都要听我的。”
谢刃笑着将人一把抱起来：“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风缱雪双手撑在他肩头，一头墨发如水倾散，也跟着笑。
夜深人静，两人面对面躺在床上，谢刃握着他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亲，又问：“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风缱雪将下巴缩在被子里，两根手指捏住他的嘴：“睡觉。”
“睡不着。”
“我想睡。”
“那你先睡，我看着你睡。”谢刃又往他的方向挪了挪，眼巴巴地说，“我听说这镇里鱼糕做得好吃，炸得又嫩又酥脆，你想不想尝尝，我明早去买，好不好？”
风缱雪问：“这就是你所谓的‘让我先睡’？”
谢刃做了个封嘴的手势，好的，我安静。
但没有声音，不代表消停。
风缱雪虽闭着眼睛，却仍能清晰辨明身边传来的动静。谢刃先是用手指卷过他的几缕长发，又稍微靠起来一些，喜滋滋欣赏起自己的漂亮天仙，睫毛又长又翘，鼻子挺直好看，嘴唇的颜色很浅，连喉结也小巧，视线再想往下，风缱雪却一把拢起被子，将他压在枕头上，而后便是低头一吻。
唇瓣轻轻相贴一瞬，谢刃心跳如擂鼓地看着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把你……吵醒……了？”
风缱雪指尖按着他的唇珠：“现在肯睡了？”
谢刃僵直：“好。”
风缱雪向下枕在他手臂上：“房间里太亮。”
谢刃一指扫灭残烛，心还在砰砰跳着，过了许久，方转身将人抱紧，低头亲了亲那泛着花香的发丝。
翌日直到中午，璃焕与墨驰才伸着懒腰出门，想去敲隔壁的门，小二却道：“另外两位小公子一大早就出去了，像是要到东边买鱼糕。”
“鱼糕有什么好吃的，还挺有闲情逸致。”璃焕打了个呵欠。“走，咱们也去看看。”
结果话音刚落，就见客栈里又进来一个人，腰佩木质长剑，气质威武凛然。
正是前来寻找心爱小师弟的木逢春。

第55章
璃焕与墨驰虽听说过木逢春的仙名，却从未见过他本人，此时自然也没认出来，只当寻常道友作揖行礼。木逢春见二人身上带伤，不过胳膊腿都还全乎着，有说有笑气氛轻松，猜出他们此行勉强算得顺利，也就不着急再找人了，自己叫了一壶茶一碗面，打算坐在厅中慢慢等。
墨驰看他仪表堂堂，修为像是极其深厚，便拉着璃焕主动上前攀谈。木逢春在心中暗暗一拍大腿，这敢情好啊，我也非常想了解一下小师弟在山下的求学生涯，于是三言两句，就套出了风缱雪与谢刃二人起了个大早，结伴出门去买鱼糕的事。
木逢春十分纳闷，因为小师弟竟也有“起了个大早”的时候，在青霭仙府时，哪天不是睡到日上三竿，啊，上学果然辛苦。
他又细细追问：“我听说那位谢府的小公子，在长策学府时经常纵火烧房，欺凌同窗，不服管教，追鸡撵狗没有半分消停，连竹先生都极为头痛，不知他有没有欺负我们家……我们家的小师妹很喜欢的风公子？”
墨驰吃惊：“他的恶名居然已经远播到了这种程度？”
璃焕帮忙解释：“其实阿刃人还是很好的，虽然他在学府确实烧了不少东西吧，也老打架，但至少对风兄是一等一的好，这一路简直恨不能捧在手心。”
木逢春一听，这才勉强放心，虽然他很想继续问一问，“捧在手心”具体是个什么样的捧法，但又怕引得这两名少年起疑——毕竟还没有同小师弟商量过，不知道他下一步的计划，自己还是不要暴露身份为妙。
不过也不需要问了，因为没过多久，风缱雪便与谢刃一道回来了。
两人手中都攥了一大把炸鱼糕，谢刃一边走，一边将自己的递到他面前：“这个太辣，就吃一个啊，免得等会儿胃不舒服。”
风缱雪尝了一口：“不辣。”
“真的假的。”谢刃吃了他咬剩下的半个，顿时倒吸冷气，“不是，这也叫不辣？”
风缱雪眉眼弯着，取出手帕替他擦嘴，余光却不经意瞥到桌边的熟悉身影，于是整个人一愣，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结果并没有。
木逢春看着眼前这幅《在家根本不沾阳春水的矜贵小师弟如今竟沦落到亲手替人擦嘴图》，心情复杂，已经脑补出了他在前往长策学府之后，当牛做马，忍辱负重，百般讨好任务对象的曲折故事，一颗老母亲的心啊……别问，问就是滴血。
谢刃将手中的鱼糕递给璃焕与墨驰，又看了眼桌边的木逢春：“不知这位仙……哎哎，你别拽我啊！”
风缱雪扯着他的衣袖，将人扯上了二楼，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后，璃焕对木逢春道：“你看，平时阿刃与风兄就是这般相处的，我们都已经很习惯了。”
“……”
谢刃稀里糊涂被他拽回房中：“怎么了，你认识那个人？”
风缱雪道：“嗯。”
“谁啊？”
“我师兄。”
“你师——”谢刃大为震惊，那岂不是就是青霭仙府的人？当然了，鉴于目前琼玉上仙的身份还没有被挑明，所以他也很配合地没有细问，只压低声音道，“你师兄为什么会来找你？”
风缱雪想了想：“可能因为我最近总是疏于回他的信。”
主要确实没什么好回的，二师兄的信吧，来来去去无非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吃穿用度，无半点要紧事，而且每一封信都要问一句谢刃有多顽劣，像是完全看不到自己用心写下的“甚是可爱”，很气，于是就干脆不回。
谢刃又问：“你要去见见他吗？”
风缱雪点头。
谢刃很自觉：“那我下楼去找璃焕他们，过一个时辰再回来。”
风缱雪说：“好。”
谢刃将脸凑近：“亲我一下。”
风缱雪往后一退，掐住他脸上的一小块皮肉，将人拧出了门。
谢刃摸着脸傻乐，情窦初开嘛，总是有点二里二气的，被掐红了还很高兴，也不是不能理解。他转着手中佩剑，玩世不恭地往楼下晃，结果刚好撞到木逢春正神态威严地站在楼梯口，顿时脸色一收，摆出人模狗样的成熟姿态来，拱手行礼侧身让路：“仙师请。”
木逢春踩着“咯吱咯吱”的楼梯上了楼。
璃焕与墨驰也在伸长脖子看热闹，小声招呼谢刃：“喂，他看起来好像颇有背景。”
“知道他颇有背景，你们就表现好好一点，不要给我丢……不要给师父和长策学府丢人。”谢刃一左一右勾住两人，“想好了吗，我们下一步去哪儿找头？”
话音刚落，外头就飞来一只传讯木雀。
…………
楼上，木逢春一进门就被无情打劫，风缱雪伸出手：“乾坤袋。”
“还没炼好，大师兄一直在丹鼎旁守着。”木逢春四下打量这间破客房，“怎么有两个枕头？”
风缱雪答：“因为我和谢刃一起住。”
木逢春噎了一下，苦口婆心地劝，虽说师父是让你引导谢刃走上正途，但也不必如此紧贴着，我觉得他在睡觉时突然入魔的可能性基本没有，你们以后最好分开睡。
风缱雪敷衍：“嗯。”
木逢春又问：“床头为何要挂这么一只草蚂蚱？啊，真的好丑，你看完难道不会做噩梦吗？师兄还是给你寻一个好看的香囊吧。”
风缱雪介绍：“它是我新得的儿子，名叫谢大胜，现在你们也见过面了，给钱。”
木逢春难以理解：“你为什么要弄这么个丑东西当儿子？”
然后又难以理解第二次：“你的儿子为何要姓谢？”
风缱雪答：“因为这儿子也有他一半，你到底给不给压岁钱？”
木逢春掏出钱袋，全部塞到这仿佛吃错药的小师弟手中，钱要多少都行，但事情必须说清楚，你小时候师兄是怎么教的？儿子怎么能随随便便和别人认同一个？若实在想要得紧，那也得和心爱之人一起……不是，你脸红什么？
风缱雪：“我没有。”
木逢春：“你有。”
风缱雪将钱袋收好：“师兄找我何事？”
木逢春：“你有。”
风缱雪：“……”
木逢春虽说看起来很狂野很不羁，像是天天都要去山里掏蜂蜜吃，但大家都懂的，他其实是一名内心装满了飞花和长诗的细腻男子，连酒困路长唯欲睡看上了隔壁厩里的大马都能敏锐觉察，更何况是一手带大的小师弟。
于是他十分小心翼翼、千回百转地问：“此番下山，除了长策学府，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想告诉师兄？”
风缱雪想了想，道：“我有一个朋友。”
木逢春：“哎，然后呢？”
风缱雪道：“他觉得谢刃天资聪颖，少年意气，侠肝义胆，甚是可爱，所以十分喜欢。”
木逢春眼前一黑，什么意思？
风缱雪继续道：“无论日常生活也好，斩妖除魔也好，甚至是被困在幻境里出不去时，只要有谢刃在，就觉得一点都不无聊。”
木逢春当机立断，拍桌连连感慨：“真是好感人的一段兄弟情！”
风缱雪：“……”
木逢春殷殷诱导：“小雪啊，你这段时间也累了，不如先随师兄回家住一段时间。”
风缱雪拒绝：“我不回去。”
木逢春胸口一闷，尽量心平气和：“为何？”
风缱雪回答，因为长策学府里有一个开满了花的大秋千，荡起来很好看。
木逢春闻言痛心疾首，青霭仙府里样样都好，但秋千确实不太好，一个烂木头桩子上挂着破板，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谁能想得到呢，心爱的小师弟就这么被一个秋千拐走了。
风缱雪道：“事情我已经说完了，师兄若只是碰巧路过，现在可以走了，乾坤袋记得快点给我。”
木逢春强忍住要咳血的心，有气无力地指着他：“这件事不算完，你且等着，待我解决完凛冬城的事情，再来讨论你和……你的那位朋友和花秋千的事。”
风缱雪一撇嘴，未置可否，又随口问：“凛冬城怎么了？”
木逢春道：“凛冬城最近时有地动，偶尔还有金光环绕，异像频出。”
“是金光？”风缱雪追问，“而非煞气？”
木逢春点头：“师父接到消息，命我前去查看。当年曜雀帝君便是被葬于凛冬城，现如今九婴逐一现世，若硬要说帝君复生，也不是不可能。那金光极为刺目，理应不是妖邪伪装。”
风缱雪眉头微皱，曜雀帝君如果真的重新现世，被镇压在太仓山下的神剑也就势必要重新取出，可烛照剑魄却早已融入谢刃的灵脉，那……他虚虚一握拳，抬头道：“九婴我能解决，不必劳烦那位帝君，还是让尊者安心躺着吧。”
木逢春拍拍他的肩膀：“倒也未必就是那位，先别担心。”
“埋葬在凛冬城的只有他，师兄都说金光凌厉刺目，还能是谁。”风缱雪道，“总之他出来也好，不出来也好，都休想再碰烛照剑魄。”
“好。”木逢春宽慰，“放心，待我探明凛冬城那头的局势，定第一时间传书告诉你。”
风缱雪道：“我喜欢谢刃。”
木逢春没有一点点防备，差点又一次昏过去：“还是继续说你那位朋友吧，师兄受不了这刺激。”
风缱雪继续道：“所以谁若伤他，我便杀谁。”
木逢春目瞪口呆。
他看着眼前的小师弟，心中五味杂陈，想出言相劝，却又不知该从何劝起，最终只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事情还没严重到这种程度，你且宽心，将来若真有了什么动静，师兄自会替你挡着。”

第56章
直到离开前，木逢春仍有一大堆话要说，甚至还想去教育一下谢刃，护师弟之心十分殷殷，但风缱雪却半句都不愿听，连推带拖地将人赶到窗边，一抱胳膊：“好了，你走吧。”
木逢春指出：“你这江湖狂放的不雅姿势，怕也是同那姓谢的小子身上学来的吧？”
风缱雪把手放下来，我没有。
木逢春斟酌用词：“最后一个问题，发展到哪一步了？”
风缱雪的反应依旧淡淡的，没听到，没表情，但那只是旁人眼里的没表情，如何能瞒得住一手带大他的木逢春？反正二师兄看着小师弟瞬间泛红的耳垂，以及微微扬起的嘴角，简直五雷轰顶，肠子都要悔青，当初为何不是自己乔装进学府，难道长得威武就不能是十六岁了吗？倘若那姓谢的不相信，打一顿不就好了？
他当场潸然泪下，握住风缱雪的手：“听师兄的，有些事情得讲分寸。”
结果话没说完，就被心爱的小师弟赶走了，还带着“实在不行，师兄便替我将曜雀帝君重新摁回墓中”这种不可能完成之奇诡任务，木逢春御剑停在半空，又回头看了眼小镇客栈，想起那许多年前的往事，又想起谢刃，不由便叹了口气，只暗道一句，正所谓命数在天，此时贸然插手怕也无益，便还是一路往北去了。
谢刃找了一大圈，最后终于在客栈屋顶找到风缱雪，见他心情像是不好，就坐在旁边问：“你师兄训你了？”
风缱雪摇头：“没有，不过他说了一件事，算不上不好，我却不喜欢。”
谢刃问：“何事？”
风缱雪道：“凛冬城突生异像，万里雪原时有金光刺目，师兄说或许曜雀帝君也与九婴一样，要重现于世了。”
谢刃闻言自是吃惊，曜雀帝君也要重生？其实他对这位尊者还是挺有好感的，一来对方堪称三界斩妖除魔第一人，二来大家都喜欢用红莲烈焰，比起别的大拿来，总要多几分亲近感。而且曜雀帝君与九婴是老对头，他若醒了，正道就等于多了个帮手，也没什么不好吧。
于是便牵住风缱雪的手：“你为何不喜欢曜雀帝君？”
“我为何要喜欢他？”
“因为他听起来十分厉害。”谢刃道，“民间一直就有帝君复生的传闻，什么大庙重开时，珊瑚似雨玉树成排，还说帝君一旦现世，便会凛冬化雪四野春生，万物生机盎然，听上去都是好征兆啊，也没什么坏处。”
“你懂什么。”风缱雪抽回手，“总之我不想看见他。”
“好好，那我也不喜欢他了，你不要因为这个和我生气。”谢刃立刻倒戈，顺便从身后取出一朵花，“好不好看？送你。”
花瓣红得像火，风缱雪接到手中，问他：“你的灵火如何了？”
“喏。”谢刃将掌心摊在他面前，燃出一片暗红灼热，“我无时无刻不在练，现在剥离灵火已是轻而易举，但想要重新召唤出灵脉中的烈焰，还是欠了一口气。”
“勤加练习即可，倒不必着急，你天分极高，迟早有一天能做到。”风缱雪转了转手中花茎，“我也会帮你。”
“那也不能太迟，我还等着在众人面前抖威风，好让你夸我呢。”谢刃双手撑在身后，“不过这股烈焰出现的诡异，也厉害得邪门，我始终没想明白它究竟是什么，也没想明白为何如此强大的力量，我在先前的十几年里，竟然从未觉察到一回。”
风缱雪道：“烛照剑魄。”
谢刃没听清：“什么？”
风缱雪扭头看着他，又重复了一回：“那股烈焰，是烛照剑魄。”
谢刃猝不及防，被这句话砸得有些晕，他脑子嗡嗡响着，如同当空炸开一道雷。虽说在被困鲛绡图时，他已经推出了风缱雪的身份，以及“自己必定身怀异术”这一可能性。但模糊猜到是一回事，直面真相又是另一回事，而且这真相来得未免也太轻飘飘了，怎么自己随口一问，他就说了，简直随意得不像话，连春潭城里的“修为大涨石”都要比这更有仪式感。
烛照剑魄，烛照剑魄？！
风缱雪见他半天不吭声，又道：“怎么，你不信？”
“我信啊。”谢刃虚虚地说，“但这天崩地裂的内幕，你总得给我一点时间适应。”
风缱雪摇头：“没时间等了，我本想着，待有朝一日你能自如掌控烈焰时，再说出烛照一事，但现在凛冬城异状频出，倘若曜雀帝君真的复生，他定然要去太仓山取剑，可烛照剑魄早已与你融为一体，他想唤醒神剑，最快的方式便是抽出你的灵脉，重新淬火祭剑。”
谢刃眉心猛然一跳。
风缱雪继续道：“又或者，他会舍弃烛照，将你当成一把新的剑。”
谢刃不解：“新的剑？”
“神魂附身于你，以逍遥替烛照。”
“做梦。”
谢刃握紧剑柄：“我就是我，逍遥就是逍遥，烛照既然出现在了我的灵脉内，那也就是我的东西，由他是谁，都休想侵占。”
风缱雪赞成：“所以现在你懂，为何我不喜欢他了吧？”
谢刃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人转向自己：“我懂，你放心，我一定会勤加修习，哪怕有朝一日曜雀帝君真的来了，我也能打赢他。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为何烛照剑魄会出现在我的灵脉中？”
“是它自己的选择。”风缱雪道，“神剑被镇压后，剑魄一直在天地间四处游走，正道也好，邪道也好，一直都想将它据为己有，各方势力为此暗中角逐多年，剑魄却在十几年前的一个夜里，悄无声息钻入谢府后院，找到你的灵脉，将它自己彻底融了个干净。”
谢刃又看了眼自己掌心的烈焰，怪不得。
风缱雪等了一会儿，主动提出：“你怎么也不问我，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谢刃：“你为何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风缱雪：“我暂时不想说。”
谢刃一噎：“……那你要我问。”
风缱雪理由充分，因为很明显，你迟早都要问，那不如早问，我也能早拒绝，好过一直惴惴不安想托词。
谢刃钦佩地想，你这身份隐瞒得还真是敷衍，居然连借口都懒得想一个。
但不管怎么说，烛照剑魄还是要比先前胡思乱想的“魔王转世”要靠谱一些的，所以谢刃对自己的新身份接受度相当良好。至于曜雀帝君将来会不会真的索回剑魄……既然融了，那就是自己的东西，只要咬紧不松口，天王老子登门也没用。
他这么想着，灵脉内蛰伏的力量似乎又蠢蠢欲动起来，掌心温度随之升高几分。风缱雪问：“不舒服？”
“没有。”谢刃道，“对了，璃焕可能要去火焰峰。”
那只传讯木雀是由璃韵放出的，说火焰峰之行多有险阻，而璃焕理应为众弟子做出表率，所以让他在解决了白沙海的事情后，速速往西会和。
“一起去吧。”风缱雪道，“火焰峰遍布滔天火海，或许会对你的修习有益处，至于前几日逃脱的那颗头，一时也判断不出具体方位，倒不必浪费时间。”
谢刃点头：“那我们今晚出发。”
两人回到房中，风缱雪从袖中取出钱袋，直直一递：“给。”
谢刃不解：“干吗？”
风缱雪指着草蚂蚱：“儿子挣来的压岁钱，既然跟了你姓，那便由你收着。”
谢刃听得眼前发黑：“不是，这是我们闹着玩的，你不会把谢大胜的事告诉你师兄了吧？”
风缱雪：“嗯，我给他介绍了。”
谢刃一把扶住桌子，觉得自己距离青霭仙府又更加遥远了些。本来就是少年初入世间，一没人脉二没钱，在学府里数一数二的本事，扔在修真界像是压根不够看，也就身怀剑魄听起来还稍微金贵些吧，但距离赫赫有名的琼玉上仙尚有十万里的长路要追。他原本还打算在木师兄面前演出沉稳可靠的姿态来，现在倒好，不出半天就被打回原形，成了拿着草编蚂蚱摆家家酒的二傻子，竟无语凝噎。
风缱雪不大理解他“凝噎”的点在哪里：“你也觉得儿子丑得见不得人？”
谢刃哭笑不得，这事和好看与否关系真的不大，哪怕是草编的天仙也不成。
风缱雪刨根究底：“为何？”
谢刃这回没跟他讲道理，而是另辟蹊径地回答：“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万一是闺女呢，你看嘴，那么红，所以得养在深闺，哪有随随便便拿出来示人的道理？”
风缱雪看了一眼挂在床头的“爱子”，还是“爱女”吧，心里想着，那也得问师父和大师兄各自讹一笔钱来，再讨论深闺不深闺。
谢刃继续关心下一件事：“那你师兄有没有问，为何我们会有个儿子？”
风缱雪答：“问了。”
谢刃心跳加速：“你是如何回答的？”
风缱雪视线一错：“我告诉师兄，长策学府里有个好看的秋千，所以我不准备回去了。”
谢刃迷茫：“啊？”
风缱雪将怀中的垫子丢给他：“收拾行李。”
“别啊，你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哪有人因为秋千就有儿子的，也读不通顺，你师兄肯定还问了别的吧，你是怎么说我的，又是怎么说我们的，哎阿雪，阿雪你别走啊，回来，阿雪……”
他趴在门上，拖长语调可怜巴巴，摆出一副刚被人遗弃的委屈表情来，结果真上仙从不回头看撒娇，倒是把结伴上楼的璃焕与墨驰惊得后退三步，当场表示也别凑钱赎身了，还是先凑钱驱魔吧。
谢刃撘住他二人：“你们是真看不出我最近春风得意？”
璃焕答：“春风得意没见着，但你确实透着一股头被门挤的错乱。”
由此可见人真的不能随便欠债，这都被逼成什么样了。
唉，也是可怜。

第57章
火焰峰地处西北，肆虐狂风卷起黄沙与火星，将千里荒原都烧出龟裂的纹路，终日不见一滴雨。地下涌动着岩浆，火焰如龙缠绕在庞大的山体上，将一颗颗裸露晶石炙烤得通红，远远看去，就像一株株燃烧狰狞的妖树。
当初铁山周围的那片火树林，与真正的火焰峰比起来，可真是小巫见了巫祖宗，简直不值一提。
这日傍晚，天空又扑棱棱飞来一只传讯木雀。
风缱雪问：“何事？”
谢刃粗扫一遍：“是天道长，他说自己已顺利抵达寻仙岭，接下来会闭关疗伤，还随信送来了一本弓箭谱。”
“什么弓箭谱？”其余两人也凑热闹地围过来。
天无际在鲛绡图中时，曾在谢刃的乾坤袋中见过一本《缺月诀》，那是流传了三百余年的箭诀。见少年也对弓箭感兴趣，于是他就在闭关之前，将自己多年使用逐日长弓的心得仔细写下，也算是感念谢刃一行人的相救之恩。
璃焕对《缺月诀》还有印象：“竹先生让我转交你的那本古书？”
“是。”谢刃道，“有段时间我老梦见自己雪中射箭，醒来之后一头雾水，便想找一些与箭诀有关的书来看，问师父讨了许多。”
不过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灵脉中融着烛照剑魄，那出现在梦中的幽萤长弓，八成也是受此影响，不算什么要紧事。他大概翻了一遍天无际送来的箭诀，问：“你们谁要看？”
璃焕与墨驰都对弓箭没兴趣，打着呵欠各自回去睡了。风缱雪站在桌边：“最近为何总是开四间客房？”
“这一带的床都小，怕你被我挤得不舒服。”谢刃收好箭诀，又将烈焰红唇的谢大胜替他挂在床头，笑道，“好了，有儿子陪着你，早些睡，明天还要起个大早。”
他原本也是不会干家事的，但谁叫一山更有一山高，遇到了更加十指不沾阳春水、甚至可能连阳春水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风缱雪呢，谢小公子只好被迫激发出了一点铺床整被的天赋，替心上人将玉枕靠垫一一摆放整齐，方才回了隔壁客房，草草洗漱后连被子都懒得抖开，直接将他自己丢到床上，精疲力竭地睡了。
至于为何会精疲力竭——
子时，摆在床头的两枚灵石“磕哒”一撞，谢刃立刻从梦中惊醒，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提起逍遥剑便离开客栈。这次歇脚的小镇不算繁华，镇子外有的是荒地，他寻了处最宽敞平整的，手腕一转，长剑再度被点燃。
那日他在房顶上许诺“哪怕有朝一日曜雀帝君真的来了，也能打赢”，若是被外人听到，定会取笑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但谢刃却是实打实放在心上的，所以他每晚都会偷偷溜出来修习，想要尽快熟悉灵脉中的烛照剑魄，只有能自如操控的，才算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否则总觉得这副躯壳不过是个容器，灵火想出现时就出现，想蛰伏时就蛰伏，飘忽不定，全不由己。
《静心悟道经》的好处就在这种时候显现出来了，哪怕他再焦急想速成，也依然能静下心来仔细感应灵气。午夜时分，四野寂静如斯，漫天星辰闪烁，谢刃双目微闭，连风似乎都特意绕开了他，耳边剩下的，唯有细细的燃烧声，盘于长剑的、流于血脉的。
就在这片微凉的山野间，谢刃生平第一次，终于用意念聚起了一小撮灵焰，他看着飘浮在眼前的火球，大喜过望，抬手拔剑斜里一劈——
“轰”！
果然，鲛绡图内那足以焚毁天地的烈焰再度被引出，熊熊大火先是像红龙直飞上天，后又如倾盆暴雨般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挂上树梢，滚入草地，眨眼就带出一片滔天火海，似恶兽向四周席卷蔓延开来！
谢刃笑容僵在脸上，来不及多想，先慌张御剑冲到最前方，挥剑砍出一道深坑，免得大火燃到小镇。但连巍山上的红莲烈焰都那般难控，更何况这回还添了烛照剑魄，谢刃拎着剑后退几步，抬头见半边天都映得通红，暗道一声“要完”，一时手忙脚乱，只能先放出身上所有的引水符，大喝一声“灭”！
灵符道道悬于火海，随着他的话语结出冰蓝寒网，凉气扑面而来，谢刃满心诧异，我什么时候有了这本事？
然后下一刻，便见一个白色身影从天而降。
风缱雪手持玉剑，目光凌厉，一路降下霜雪千重。他衣摆广袖掠过火海，冰晶将烈焰也覆满，北风带出一场鹅毛大雪，方才还肆意燃烧的树林，瞬间就变成白霜满头，只剩缕缕青烟盘旋。
火灭了。
而放火烧山的罪魁祸首就沉默地站在一片狂风暴雪中：“……”
风缱雪合剑回鞘，走到他面前。
谢刃底气全无，憋了半天，小心拿掉他头上一片残叶：“那个，我明日就去找镇长，烧毁了多少树，全赔给他。”
风缱雪却道：“再放一道灵焰出来。”
“啊？”谢刃内心稍微挣扎了一下，“都这样了，还要再接着烧？”
风缱雪说：“有我在，你怕什么。”
怕你累啊。但谢刃目前正理亏着，也就没有说出口，他深呼一口气，想唤出烛照灵焰，却又再度不得法门，风缱雪见状，便凑过去，与那日对战九婴时一样，在他脸上亲一亲：“现在呢？”
谢刃：“……”
风缱雪与他对视，眉头微微皱着，眼神认真极了，像是真将此举当成了操控烛照的方法。谢刃哭笑不得：“哪能每次都这样。”
风缱雪“哦”一句：“若没用，那以后就不亲了。”
谢刃瞪大眼睛：“喂喂，这种事是讲究两情相悦，哪有人靠它来提升修为？”
风缱雪转身往回走，谢刃急忙追上前与他并肩，一边走一边侧眼看。风缱雪被看得扭过头，却没藏好唇角的半分笑意，谢刃这才松了口气，也笑着拉住他，低声道：“今晚多谢你。”
“为何要一个人偷偷出来？”
“我不是不想打扰你休息吗。”谢刃道，“也想等事成之后，再一并向你炫耀。”虽说勤学苦练又不丢人，但总不比天赋异禀来得顺耳，轻轻松松就能翻云覆雨的才是真高人，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多少有一点天资不够勤劳来凑的意思，不太能满足开屏需求。
风缱雪摇头：“歪理邪说。”
谢刃与他十指相扣：“那谁让你这么厉害的，我就总想着自己不能太差劲，否则……”否则拿什么去青霭仙府换好大一个你。
风缱雪看他：“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能操纵风雪？”
谢刃这回有了经验：“我就不问，我问了你又不想说，自讨没趣。”
风缱雪笑，从袖中取出手帕：“先站着别动，我替你擦擦脸。”
谢刃叮嘱：“轻点儿啊，我怕疼。”
“不轻。”风缱雪道，“疼就对了，让你长个教训。”
嘴上这么说着，手下却也放缓几分：“能被自己的烈焰烫伤，你也算是有本事。”
“我那不是着急吗，看着整座山都要烧了，就没顾得上护自己。”谢刃泄气，“你还是别说了，你越说，我越觉得自己没用。”
“你不是没用，是太过急于求成。”风缱雪捏住他的下巴，“还没完，别动来动去。”
谢刃道：“我不急于求成，万一曜雀帝君真的找上门呢？”
“他找上门，也还有我挡着。”风缱雪道，“那日我说的灵脉祭剑，只是提醒你最坏一种可能性。不过曜雀帝君为人忠勇，又威名赫赫，理应不会用这损人利己的法子，你也不必太担心。”
“那我也不想让旁人附身。”谢刃道，“所以啊，我得先将这天下的大妖邪都斩尽，绝不给他霸占我的机会。”
风缱雪收回手帕：“斩妖是一回事，但以后不准再半夜跑出来。”
谢刃：“哦。”
他又拽住身前人的袖子：“亲一下再回去。”
风缱雪拒绝：“灰头土脸，有碍观瞻。”
谢刃揽过他的腰肢：“不管，我今晚好歹也成功了一回。”
风缱雪心想，你还好意思说。他勾勾手指，将对方唤近后，指尖在那一小块烫伤的皮肉上准确一戳——
谢小公子的痛呼声响彻夜空。
…………
第二天清晨，璃焕与墨驰眼睁睁看着谢刃又赔给镇长一大笔钱，对他的同情简直成倍增长，怎么会有人这么倒霉呢，天生骨子里就有一股控不住的火，在学府时烧房，出来后烧山，将来得多雄厚的家底才能兜得住。
璃焕疑惑：“你半夜不好好睡觉，为什么要跑出去放火？”
“有点良心好不好？”谢刃摆出一副苦情姿态，“若不是为了陪你去火焰峰，我不休不眠练这玩意作甚？怎么样，有没有十分感动，请我喝酒，”
“勉强吧，但感动也只能白感动，我现在身无分文。”璃焕将空瘪的荷包丢到桌上，“不过要是火焰峰之行顺利，我应当能从家里领一大笔钱，到时候墨驰与何宗主凑一凑，再让风兄打个折，差不多就能把你赎出来了。”
谢刃虎躯一震，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闲得没事跑来赎我，千万别赎！
墨驰不解：“为何？”
谢刃正色：“因为我想靠自己还债。”
墨驰道：“那你也得先出来啊，出来再慢慢攒，攒够之后再还给我们三个呗，至少我们三个不会指使你买茶喂饭，铺床叠被，这和小丫鬟有什么区别？”
“你才小丫鬟。”谢刃拍了一把他的脑袋，“总之不准赎，赎了我也自己跑回去，让你白白花钱。”
“白白花钱”四个字还说得十分恶狠狠，仿佛威胁，墨驰简直无语，世界之大，头一回见着干家务干上瘾的，有这天赋还斩什么妖，靠着去富户家里扫地也能攒够百万玉币。
越往西行，节气是逐渐入秋，天气却是越来越热。四人都是头一回来这一带，距离主峰尚有两三天的路途，已经被热浪蒸熏得睁不开眼睛。风缱雪取出冰珠分给众人，谢刃被浓烟呛得咳嗽，对璃焕道：“你叔叔怎么挑了这么个洞天福地。”
“他向来如此，越是艰险万分的，就越要给璃家占着。”璃焕服下冰珠，“火焰峰地势连绵，里头更是遍布地窟洞穴，接下来的路途要更加小心才是。”
墨驰御剑停在半空：“这破地方，别说是九婴一颗头了，就算是长着九颗头的九婴，只怕掉下去也会被顷刻烧成炭，哪里可能复生，咱们这一趟怕是要白跑。”
“若真如此，倒也借你吉言。”谢刃道，“不过依我看，璃叔叔在信里虽没提九婴，但他已经率领弟子在火焰峰待了挺长一段时间，而且又专门叫璃焕过来，多少得有些发现吧，否则谁愿傻子一样受这烟熏火燎的罪。”
风缱雪问：“璃氏弟子现在何处？”
“我中午已经放出了信号弹，叔叔看到之后，会派人来接。”璃焕道，“咱们别走远了，就在这附近找个能落脚的地方，估计今天晚上就会来人。”
风缱雪点点头，从乾坤袋中拖出来整整十二把价值连城的高级飞剑，整齐往空中一列，又拎出一整张床，稳稳当当架在上头，最后抽出一顶晶莹剔透的冰罩子：“进来坐着，里面凉快。”
璃焕：“……”
墨驰：“……”
修真界提起奢靡无度，骄纵享乐，第一个想起的往往是齐氏。
但现在一看，怎么说呢，齐氏是真的冤。

第58章
大床一摆，冰罩子一放，周围立刻变得十分凉爽。幸亏火焰峰只是一座秃山，倘若换成有灵识的其他妖邪，只怕要被这悠闲纳凉四人组气得现出原形，因为侮辱性忒强。
璃焕与墨驰凑在一起看地图，说是地图，其实也就几十上百处连绵山峰燃着火，具体分析不出什么。风缱雪在旁闭目打坐，他天生体寒，极少出汗，此时额发却有些湿，谢刃看得奇怪，便关心地问：“不舒服？”
“热。”
“怎么会热？”
“因为你离我太近。”
“……”
谢小公子自觉后退些许，闲得无聊，便撑着腮帮子看下头的火海。看着看着，把自己给看困了，于是往狐朋狗友肩头一靠：“睡会儿。”
璃焕也是服：“这种地方你都能睡？”
谢刃打呵欠，你知道什么，这种破地方才该睡，否则你再寻一样别的乐子出来？
璃焕用胳膊肘一捣他：“阿刃，你试试能不能用红莲烈焰盖住下头的火。”
谢刃眼皮子一掀：“能，但我为什么要给你表演？”
璃焕已经基本掌握了此人的软肋，便大声道：“说不定风兄也想看呢，对吧！”
风缱雪睁开眼睛：“好。”
璃焕志得意满：“听见没有，快！”
谢刃只好放弃打盹，他拔出逍遥剑，一道火光钉入山峦，果然，只短短一瞬，下方的火海就被红莲覆满，火焰足足蹿起两三丈高，又向着更远处呼啸奔去。
墨驰咂舌：“你不来此处占山为王，还真是可惜了。”
谢刃耐心纠正：“来这里不叫称王，叫熏腊肉，倘若没有这罩子，估计你现在已经被烟熏入味儿了，只等过年上桌。”
“滚！”墨驰笑骂一句，想坐回去看地图，大床却猛然一颤。谢刃一把拎住风缱雪的手臂：“小心。”
璃焕站起来：“床下好像有东西！”
话音刚落，一只巨大的长尾火鸟便凌空飞起，双翼一展，脊背上燃烧的烈焰如同驮了半座山，金红双目所及之处，皆被幽蓝电光布满！墨驰被吓了一跳：“咱们好像打扰了人家涅槃。”
“无妨。”风缱雪道，“祥瑞吉鸟，并无袭击我们的意图。”
他取出一只剔透玉杯，又将自己常饮的鲜花果子露斟了半盏，双手捧过去，果然引得火凤凰前来啜饮，它凤目狭长，脖颈低垂，姿态极优雅，谢刃看得新奇：“不愧是百鸟之王，好漂亮。”
一边说，一边想伸出手摸，却被风缱雪眼神警告，于是识趣地收回去，低声打趣：“不是吧阿雪，这种醋也吃？”
风缱雪道：“除非你不想再要这双手。”
谢刃立刻乖巧：“别，我不摸了还不行，你好凶啊，居然要因为这个打断我的手。”
璃焕没听到前头那个吃醋不吃醋，只听到了后头的打断手，便解释：“我觉得风兄的意思，是在说火凤凰会啄断你的手。”
谢刃心道，我当然知道，但这不是为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哎，问世间情为何物。
风缱雪没理会身旁摇头晃脑、诗兴大发的谢公子，直到目送火凤凰远去，才道：“你的红莲烈焰反而助了它涅槃一臂之力。”
“是吗？”谢刃挑眉，“那也不见说声谢。”
话音刚落，便见天尽头的火凤凰腾空轻盈一转，美丽长尾似流星，霎时星火飞了满天。
风缱雪笑：“现在它向你道谢了，火凤舞长空，属吉兆。”
“那就愿我们此行速战速决。”谢刃搭着他的肩膀，一个一个往过数，“九颗脑袋，长夜城、无忧城、白沙海，再加上这回的火焰峰，四个都算我们找到的。血鹫崖的那颗估摸已被正道众人取走。齐氏人多势众，解决猿哀城没问题。怒号城的鸾羽殿……姑且也算他们能搞定吧。”至于搞定之后会不会被何归夺走，那就只能是各凭本事。
璃焕计算：“如此就有七颗首级。”
余下两颗，一个在白沙海时逃走，不知躲去了哪里。另一个按理来说，应该是在北境的，因为史料有载，曜雀帝君与九婴同归于尽，但史料同时又有载，曜雀帝君最后以精魂贯剑，浩浩斩飞妖首八万里。这个八万里虽说有夸张成分，不过当时的众人确实没有在凛冬城找到九婴的脑袋，只有一副枯焦无头骨架。
墨驰说：“帝君被葬于凛冬城后，那里便终年飘雪，如今千余年过去，别说找首级了，就连城池的具体位置都已判断不明，只知道在北境，可北境大得没边，又狂风暴雪肆虐，听上去难于登天。”
谢刃看了眼身边人，你师兄应该是能找到的吧？不都说凛冬城里冒金光了。
风缱雪微微点头。
谢刃颇为欣喜这种心有灵犀，于是又抬手替他擦擦汗：“还是不舒服？我现在都离你这么远了。”
璃焕难以理解：“你管这种贴在一起的姿态叫离得远？”
风缱雪侧过头笑，谢刃手下一顿，觉得狐朋狗友是真的话多。
四人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太阳都下山了，远处才御剑来了一人，穿紫灰衣袍，眉目素淡，真是好寡一碗阳春面，还是没半点热乎气的那种，脸色稍微有些憔悴，面色也冷。
璃焕没料到竟是他亲自来接自己，立刻神情一肃，规矩行礼：“叔父。”
璃韵手中拿着照魂镜，先照了四人，又照了自己。风缱雪道：“璃先生如此谨慎，看来火焰峰是有动静了。”
璃焕跟着问：“家里其余人呢？”
璃韵瞥他一眼：“怎么，还要我组个三百人的锣鼓队伍来迎你这位大少爷？”
谢刃与墨驰立刻双双闭嘴。
风缱雪：“……”
璃焕胸闷，又不敢大声辩驳，只能解释：“我是在关心叔父。”
璃韵淡淡地说：“我自然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他这段时间是真的被憋惨了，因为找不到人可以阴阳，尖酸的本事得不到施展，环境还烟熏火燎的，如同被卡住脖子挂上柴堆的鸡，好不容易见到自家侄儿，不刻薄两句纾解压力对得起谁。
璃焕简直气死，早知道我就不来了，这都什么毛病！
他一把将谢刃推到前头，我不想说话了，你上吧，你是外人，他总不能无缘无故地骂你。
谢刃只好被赶上架：“璃叔叔，火焰峰如今情势如何？”
璃韵答：“九婴已经出现了。”
谢刃习惯了对方慢吞吞的语速，九婴出现了，然后呢，继续等着。
于是璃韵准备好的“在我兜里”就没法拿出来阴阳了，因为谢刃并没有顺着“九婴已经出现了”，接一句常人都会接的“在哪里”，只一语不发看着自己，活似一个只会瞪眼睛的闷葫芦。
他只好满心不痛快地说：“他附身在了璃氏弟子的身上。”
而且还不是固定地选定一人，更像是一颗鬼头飘忽不定，在璃氏弟子中肆无忌惮地穿行，将之当成了一场无聊的游戏，搅得人心惶惶，不知对面站着的是敌是友，也不知自己下一刻会不会被附身。
璃韵道：“照魂镜的数量有限，做不到人手一面。”
谢刃问：“此番璃氏一共带了多少弟子？”
璃韵答：“八千。”
谢刃：“……”
果然财大气粗。
璃韵又道：“与我璃氏同行的还有秦淮柳氏，也有两千人。”
加在一起不多不少，正好一万。
要在这一万人中找到九婴，还是不断转移附身目标的九婴，比起大海捞针也容易不了多少。璃韵之所以独自来接侄儿，也是出于安全考虑，他现在已经信不过旁人了。
风缱雪道：“此事确实棘手。”
璃韵一听这多余的废话，立刻就准备好了一箩筐老陈醋酿出的连珠似炮，结果对方又接一句：“不过并非不能解决。”
于是璃韵活活被噎了回去。
谢刃问：“你有办法？”
风缱雪点头：“嗯，不过不是我，是你。”
谢刃指着自己，我？
风缱雪道：“此处遍布火海，你若能好好加以利用，化出一片能围住一万人的滔天灵火，只焚妖邪，不伤肉身，自然能将九婴逼出来。”
这话说得有理，听上去的确是最便捷高效的手段，但前提是“能围住一万人的灵火”，稍有不慎，后果怕是无法挽回。
谢刃有些犹豫，璃韵也不赞成：“胡闹，此事岂可儿戏！倘若失手了呢，我璃氏八千弟子的性命要向谁去讨要？更何况恕我直言，谢公子的红莲烈焰，这些年在修真界可没有留下什么好名声。”
妖邪也烧，房屋也烧，烧得长策学府账单如雪落，若不是看在竹业虚德高望重的面子上，这顽劣恶徒怕是早就被人们群起而攻之。
若换作平时，谢刃可能要与这么说自己的人打一架，但现在嘛，一来要事当头，而且对方所言也不假，再加上心上人还在一旁看着，不能表现得过于浮躁，便只能强行成熟稳重，暗自琢磨起灵火一事。
结果风缱雪冷冷开口：“阿刃的确顽劣贪玩，名气又差，所以只能寻回九婴三颗脑袋，璃先生修身养德多年，名声也好，此等滔天的本事，不超阿刃两倍，好像也说不过去。”
墨驰一时没忍好：“噗。”
璃焕在身后掐他一把，你能不能笑得小声一点。
璃韵果然被气得脸白：“你！”
风缱雪没理他，牵过谢刃的手：“走，先去主峰看看。”
两人共御一剑，就这么扬长而去了。墨驰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省得被无辜迁怒。璃焕调整了半天表情，方才将幸灾乐祸藏回去，摆出恭敬寡淡的姿态来：“叔父，我们也走吧。”
璃韵怒道：“我在信里只叫你一人，谁准他们也来了？”
言毕，转身就走。璃焕看着他气势汹汹的背影，也很无语，你骂不过人家是因为学艺不精嘴皮子不够溜，怎么又来找我的茬！
谢刃站在玉剑上，笑着问身前的人：“哎，你有没有看见方才璃叔叔的表情。”
风缱雪道：“我不喜欢他那么说你。”
“我知道。”谢刃道，“不过说实话，要用灵焰同时围住一万人，我现在的确没有十足把握。”
“不用十足，有七成就足够，余下三成，我来补全。”风缱雪回头看他，“一旦发生意外，我会顷刻冻结灵火，所以不必担心。”
“那岂不是我又任务失败，得靠你收拾烂摊子。”谢刃将下巴架在他肩头，“你让我再想想。”
风缱雪点点头，由他埋首在自己脖颈处，还要反手过去轻轻扶住。两人就这么姿态亲昵地一路前往主峰，恰好遇见一位姑娘御剑过来，撞了个正着。
姑娘生得极漂亮，一身绿裙似三月杨柳，明眸皓齿仪态万方，谢刃看到后道：“原来她也来了。”
风缱雪问：“谁？”
谢刃随口答：“柳辞醉啊，崔望潮做梦都在与人家成亲的第一美女。”
风缱雪灵魂提问：“在铁山时，你不是说自己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谢刃知错就改：“我纯属瞎猜，你看她长得还不错，对吧，而且璃叔叔方才说了，秦淮柳氏也派来了两千人。”
风缱雪：“你觉得她长得不错。”
谢刃：“一般，比你差远了，嘶……又掐我。”
柳辞醉也在打量对面两个人，谢刃她是认识的，另一个想来就是风氏那位公子了，白衣墨发，果真品貌不俗。
谢刃不大乐意，抬手挡住风缱雪的脸：“姑娘，干嘛老盯着我们看？”
柳辞醉稍微一顿，反问：“你们都抱得这般紧了，还不准旁人看？”
谢刃：“……”很紧吗？
风缱雪：“剑短。”
“好啦好啦，你们就继续一起摞着吧，何必同我解释，我就想上来透透气。”柳辞醉盘腿坐在飞剑上，“下头的火越烧越大，人人都拿着符咒到处乱走，我看了实在乌烟瘴气。”
谢刃看得可乐，他原以为这第一美女该是娇滴滴羞怯怯的，没想到还挺豪爽。他道：“我听说九婴近日频繁在不同的弟子之间附身，你有没有着道？”
“你们也听说了？”柳辞醉抬起头，“所以我才不想待在下头，明知道九婴就在自己人里藏着，却想不出办法将其擒获，实在没意思。谢公子，风公子，我听说你们已经找到了好几颗九婴的脑袋，那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风缱雪强调：“长夜城的那颗头颅，并非我们二人的功劳，还有崔浪潮。”
柳辞醉问：“崔浪潮，他是谁啊？”
风缱雪看了眼谢刃，你来，我不了解那个人。
谢刃先说：“他叫崔望潮。”
风缱雪：“嗯，崔望潮。”
柳辞醉眼中充满疑惑。
谢刃也没干过说媒的行当，只好将崔公子的家世背景大致介绍一遍，又强行寻了两个优点出来，一是武器不错，赫赫有名的浮萍剑，二是……还挺搞笑的吧，很喜感，硬要说第三个，长得勉强算人模狗样。
风缱雪道：“姑娘应该也听出来了，他确实没什么本事。”
谢刃一拍脑门，不是要牵线吗，你这一句，我刚才可真是白费半天口舌。
风缱雪继续道：“不过他极喜欢姑娘，之所以愿意闯铁山，全是为了能在姑娘面前搏一些名气，以后或许还会有别的长进。在长夜城时被掠梦鹰摄取去梦珠，梦的也是……唔。”
谢刃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小祖宗，虽然我确实不喜欢崔望潮，但你既然在如此绞尽脑汁地替他吹嘘，就别说那丢人现眼的梦境了吧？
风缱雪不解地看他。
谢刃哭笑不得：“听话，我来说。”
柳辞醉撑着腮帮子，在对面看得津津有味，这不比九婴有意思？
谢刃道：“此行若是顺利，姑娘可否赏脸，与他一起吃顿饭？”
“吃饭不成，不过你们若能快些解决这烂摊子，秦淮城在来年五月的花灯会，我让哥哥送他一张请柬。”
谢刃当场拍板：“一言为定！”
就这么把崔望潮的幸福指望挂在了自己身上。
风缱雪拉着谢刃，一道落在主峰。这里因为地势高，所以有一片被火焰绕过的空地，可供两派弟子暂时歇脚。而现在这不上不下的局面，若是离开火焰峰，只会有两种结果——
第一种，带着九婴一起出去，至于出去之后，九婴的头会飞去哪里，又会附身于谁，会不会大开杀戒，完全无头绪。
第二种，九婴的头依然留在火焰峰，那两派岂非竹篮打水白忙一场？
横竖都丢人，也难怪现在一眼看去，就找不到一个有精气神的弟子，个个满脸疲惫。
风缱雪问：“考虑得如何？”
“我是不想你又虚耗灵力。”谢刃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而且烛照在我的灵脉内，一时强一时弱，万一它这回疯了，将整片山都点燃呢？”
风缱雪答：“那我就用风雪盖住整片山。”
谢刃微微一晕：“这么厉害？”
风缱雪：“就是可能会累吐血。”
谢刃：“别！”
“二位。”柳辞醉正好路过，她伸手一指后头，“那儿有个山洞。”
谢刃问：“山洞里有什么？”
柳辞醉却已经走了，裙摆飞扬，深藏功名。
谢刃便与风缱雪一道过去看究竟，倒的确有个洞，但好像并无奇特之处。风缱雪还在用剑柄四处敲击，谢刃却已经琢磨出了味道：“我觉得她的意思，可能只是想告诉我们这里无人打扰。”
风缱雪依旧不明白，无人打扰，然后呢？
谢刃用手背抬起他的下巴，低头在唇角亲了一口：“懂了？”
风缱雪：“……”

第59章
山洞虽说寂静无人，但一想到周围都是火海，还藏着个九婴的脑袋，顿时就失了谈情说爱的心情。所以两人也只能辜负柳姑娘一番美意，顾不上花前月下，先出去将正事干完。
柳辞醉看见之后：“咦，这么快。”
谢刃硬是从这句话里品出了一点别的意思，直到人被风缱雪拖走，还在心情复杂地求证：“她说快不快的时候，为什么只挑着我盯，却看都不看你一眼？”
风缱雪目视前方，耳根染微红：“不知道。”
“不，这你必须得知道一下。”谢刃强调，“我不快，真的，你将来……啊，我错了我错了，松手，疼！”
他一路惨呼，引得旁人纷纷扭头来看，算是实打实在璃柳二氏的弟子中抖了回“威风”，直到吃晚饭时，脸上还有一道小小的指甲印，于是鼓着腮帮子满脸委屈，整个人往前一凑：“你给我揉揉。”
风缱雪问：“想好怎么斩杀九婴了吗？”
谢刃：“……”
风缱雪递过来一个烤饼，自己也慢慢掰着吃。此时虽已近酉时，四野却依然被火海照得明亮如昼，炽热的空气烤得每个人都焦躁难安，谢刃试了试风缱雪额上的温度：“要不要再吃几粒冰珠？”
“不必。”风缱雪问，“璃焕他们呢？”
“与璃叔叔在一起吧。”谢刃坐到他旁边，“方才我想了想，两派弟子共一万余人，若将他们都集合起来，刚好站满这一圈山头。”
风缱雪点头：“嗯。”
“从山下将火海引上来，这一点倒是能轻松做到，但要将其全部化为灵火……”谢刃犹豫片刻，“我的把握其实不止七成，但总想做到万无一失。”
“我说过，哪怕你将整片山都点燃，我也能用风雪封住整片山。”风缱雪道，“在鲛绡图时，你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知道你的上限在哪里，否则今日也不会当着璃先生的面，提出灵火焚烧的法子。”
谢刃看着他没说话。
“这世间，没有多少事能万无一失。”风缱雪扶着他的肩膀，“不过你若不肯，我也不勉强，再想别的法子便是。”
“别。”谢刃脱口而出，他看着下方终年不熄的火海，掌心结出的红莲印记也一起发烫。生平第一次将一万人的性命握在手中，若说没有丝毫慌乱与犹豫，未免太显虚假，而当他心神正在摇摆不定时，上半身突然被人揽进怀中，鼻尖触到对方胸前，带着熟悉的花香与微凉温度，如同在这烦躁夜间降下的一场细雨。
风缱雪用手臂圈住他，指尖温柔按着太阳穴：“静心戒燥。”
谢刃问：“倘若静不下来呢？”
风缱雪轻笑，低头在他额间亲了又亲，有长袖挡着，哪怕被弟子看见，也只会以为两人在说悄悄话。
远处的柳辞醉：啧。
谢刃将人拉到身前抱紧，抱了好一会儿，方才道：“走，我们去找璃叔叔。”
璃韵并未休息，在这种鬼地方，也确实没几个人能倒头酣睡。
谢刃道：“我们打算试试灵火。”
璃韵自不肯答应，即便谢刃已经找回了三颗九婴的头颅，确实有些本事，但璃氏八千弟子的性命岂是儿戏？若实在无计可施，他宁可带着人无功而返，也绝不愿他们莫名挨这一场没把握的火。
璃焕与墨驰站在一旁，见气氛有些僵持，便想着要开口劝两句，谢刃却继续道：“我们也只是提前告知璃叔叔一声。”
璃韵脸色一变：“你这是何意？”
谢刃道：“意思就是，璃叔叔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这把火我都要烧。”
璃韵怒极：“放肆！”
璃焕也不赞成，他将谢刃扯到一边：“阿刃，你别闹了，这种事没人能担得起责。”
“我既然说了，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做到。”谢刃问，“连你也不信我？”
“我信啊，但……我家八千弟子呢。”璃焕面色为难，“算我求你，咱们再想个别的办法。”
“九婴躲在人群之中不肯现身，用火将他逼出来，是最快的方法。”谢刃道，“你若真信我，就想办法助我一臂之力。”
“我要怎么帮你？”璃焕回头看了眼，“在这件事上，我同叔父站在一起，你别乱来。”
谢刃拍拍他的胳膊，突然大声道：“多谢。”
璃焕瞪大眼睛，你谢什么，我又没有答应你！但想解释已经来不及了，璃韵震怒的声音在身后传来：“阿焕！你好大的胆子！”
璃焕：“我没有！”
眼看对面已飞来一道剑光，璃焕不得不拔剑抵挡，而璃韵一见侄儿不仅与外人同流合污，将他自己拼命往外拐，甚至还敢亮出兵器对抗自己，顿时更加怒意滔天！璃焕无处可逃，只能躲在风缱雪身后，欲哭无泪：“你与阿刃真是坑死我了！”
风缱雪不解：“我并未说话。”
璃焕却道：“谁不知道阿刃只听你的！”
风缱雪：“嗯。”
墨驰也帮着璃焕挡了一剑：“璃叔叔，咱们还是坐下好好说话吧，阿刃……”他本想接“阿刃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但又实在扯不出这明晃晃睁眼瞎的鬼话。眼看璃韵出招愈厉，像是要将谢刃这个不安定因素先行制服，他一时也不知该去帮哪个——按理来说是该帮狐朋狗友的，但璃氏八千弟子……就这么一犹豫，谢刃已经被璃韵逼到悬崖边。
璃韵冷笑：“就凭你这点微末本事，也敢夸下海口要火烧主峰？”
谢刃掌心翻转，一簇红莲灵焰照得他眼中光芒跳动：“是。”
璃韵面色一变，飞身想要制止，面前却猛地砸下一道寒冰结界。风缱雪走过来：“璃先生，你若愿意配合，将璃氏八千弟子与柳氏两千弟子全部召集列队，那么一来方便查找九婴，二来也方便阿刃操控灵火的范围。”
璃韵问：“我若不愿配合呢？”
风缱雪道：“那阿刃也同样能烧了火焰峰，只不过于他而言，此种方式难度更大，失败的可能性也更高，而我们少了璃先生这个帮手，九婴逃脱的几率也会再多三分。”
璃焕听得着急，上前扯住他的衣袖：“风兄，你们别闹了！”
璃韵这回却没有多言，他隔着一层寒冰与风缱雪对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在眼底藏着一丝几不可见的疑惑，良久之后，竟然点头答应：“好。”
璃焕当场惊呆：“叔父？”
风缱雪挥手撤去结界：“多谢璃先生。”
璃韵转身向山下走去。
而璃焕仍然没有反应过来：“不是，这算什么，我叔叔是不是被你们气疯了？”
“什么气疯，难不难听，这叫正确的选择。”谢刃打过来一拳，“快点，去帮忙。”
璃焕心想，活见鬼了，他脚步匆匆追了过去，想看看叔父是不是还清醒着。
谢刃又将墨驰也打发走，这才低声问：“你操控了他的心神？”
风缱雪摇头：“没有。”
“没有？”这回换谢刃纳闷了，“那璃叔叔怎么会爽快答应？”
风缱雪道：“因为我在那道寒冰结界里，凝了三界至高灵气，他修为深厚，自然能觉察出来。”
谢刃眼神微微一晃，“哦”一声，欲言又止。
风缱雪扭头：“你要说什么？”
谢刃用手指比划出一小段距离：“我只是想稍微提醒一下，你好像还没有同我真正表明身份，能不能不要每回都暴露得这么理所当然。”
风缱雪想了想：“那怎么办，我现在告诉你？”
谢刃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要，等我们先离开这鬼地方。”
风缱雪眼底带笑，从他的指缝中闷闷说：“好。”
另一头，璃焕好不容易才追上璃韵：“叔父，这事就这么定了？”
璃韵面色冷峻：“是。”
“可是——”
“没有可是，去将西侧的弟子全部召过来。”璃韵说完之后，便大步去了另一头。就如风缱雪所推断的，他方才的确感受到了至高的灵气，而修真界有这种寒魄玉骨的人实在太少了，少得不用想就能辨明身份。此番各门派共同围剿九婴，青云仙尊派出弟子，仔细一想其实是情理中事，不过也有情理之外——堂堂上仙隐姓埋名进入长策学府，真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
他一边想，一边加快了脚步。柳氏近来依附于璃氏，所以也很配合，不问缘由就将弟子全部召集到高处。
谢刃与风缱雪站在山巅，看着下方渐渐集结起一万人的庞大队伍，匆忙脚步伴随着烈焰燃烧的声音，一切都显得异常沉闷紧绷。谢刃轻轻呼出一口气，却没呼出多少内心的压力，整个人依旧如同被拉满了弦的弓箭，紧张得太阳穴都“突突”跳动。
风缱雪握住他的手：“你看。”
谢刃睁开眼睛：“看什么？”
风缱雪道：“漂亮姑娘。”
谢刃：“……”
柳辞醉也站在柳氏的队伍里，她一抬头就看到了两个人，于是指指自己身边的队伍，用嘴型问，你们两个不下来吗？
风缱雪微微摇头。
柳辞醉目光又落在二人彼此相牵的手上，大眼睛微微一扬，带着几分戏谑，伸出两根水葱般的食指，举在眼前轻轻一碰。
谢刃开始牙疼：“你说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古怪东西？”
风缱雪答：“你若实在想知道，就亲自去问。”
“我才不问。”谢刃一口拒绝，“她看起来就不好惹，我觉得崔望潮是没戏了。”
风缱雪轻笑，依旧与他牵着手。而下头的其余弟子是没有柳姑娘那般敏锐目光的，所以对隐匿在阴影中的小情侣毫无觉察，他们也不知道列队的真正原因，都以为是要重新编整划分寻找范围，所以很快就按照五百人一组列队完毕。
柳氏的主人上前道：“璃先生，请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璃韵面色如常，后背却有一层冷汗，他看着被火光围绕的万名弟子，横下心道：“时机未到，原地待命，谁也不许动！”
柳氏主人拱手：“是。”
大火熊熊燃烧着。
此时山是亮的，天也是亮的。
风缱雪安慰：“不必紧张。”
谢刃缓缓松开手：“嗯。”
他抽出逍遥剑，双眼微闭。风与火交织在耳边，旋出一道空洞旋涡，像是能将所有思绪抽离。蛰伏在体内的烛照剑魄一点一点苏醒，似血液奔涌四肢百骸，再带着熟悉的温度燃向心脏。
这就是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咬紧牙关，几乎是用斩天裂地的信念挥下了这一剑！
烈焰如飓风席卷整片山峦，比鲛绡图内滔天的巨浪更不可控，瞬间掀起百丈高！
在场的弟子无一人反应过来，只来得及看到满目满天赤红的光。周围数百里的山火都被引来，它们先是在可怖的声响中激荡碰撞，又轰然绽为一朵巨大的红莲，自山脚层层向上包裹，最后聚拢于天端！
眨眼之间，所有人都身陷火海。
“这……这是怎么回事？”柳氏的主人大惊失色，他看着穿过自己身体的火刃，“璃先生！”
璃韵拔剑出鞘，高声喝令：“找出九婴！”
话音刚落，一名弟子便已目露凶光，持剑向柳氏的主人攻来，他周身缠绕浓黑煞气，胸前也凸显出一颗头颅，已被灵焰焚得五官变形，神情狰狞无比。
“兄长小心！”柳辞醉看得清楚，第一时间过来阻拦，却反被九婴一把卡住脖颈，漆黑的头颅瞬间没入她的身体，后又御剑升至最高处，僵直诡异地看着面前两人，像是正在从柳辞醉的记忆中搜寻着对方的身份。
然后表情突然就古怪起来，像是被迫噎下一整只鸡。
“不堪入目！”

第60章
谢刃提剑指着九婴：“就你那副破破烂烂的尊荣，竟也好意思说别人不堪入目，还不快点从人家姑娘身上滚出来！”
“阿妹！”此时柳氏主人也御剑赶到，与之同行的还有璃韵，身后数十名高阶弟子浩浩荡荡组成剑阵，璃焕与墨驰亦在其间，锋利剑芒映出火光，围出一道铜墙铁壁。
九婴却并未将众人放在眼中，他眉头皱着，正在不满意这回侵占的身体，因为脑中纷乱旖想实在太多，多到令他头痛，也有些费解这千年来修真界究竟在忙着做什么，为何像是人人都一门心思沉溺私情。而当九婴环视一圈，将目光落在璃韵身上时，这种费解就更被放大几分，不懂为何一个如此寡淡无味的小白脸，竟也能惹得数十高手为他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于是又僵硬地重复了一遍——
“不堪入目！”
但真相其实是柳姑娘在火焰峰待的这些时日吧，身边没有别的美男子可看，唯有璃韵还顺眼些，腰也细，所以就在找头之余给他安排了许多心上人，比如说琉璃宗的霸道宗主，比如说金光门的冷酷护法，再比如说百花谷的斯文神医，甚至还拉来了恶名昭著的天涯旅人裴与同，在故事中充当第一反派，在大婚之日将人劫走囚禁虐待，总之曲折得很。
谢刃侧头疑惑：“他是不是只会说‘不堪入目’四个字？”
风缱雪叮嘱：“莫伤柳姑娘。”
“放心，小丫头挺可爱的……不是，比你差远了。”谢刃握紧剑柄，补一句，“三界九霄，你排第一。”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但还是清晰落入了九婴耳中，这种公然的藐视简直使他勃然大怒，于是喉咙里发出低沉怒音，双臂缓缓抬起，骨节发出堪比错位的“嘎巴”声。
谢刃率先举剑攻了过去！
九婴飞身闪过，双掌一合，乌黑煞气霎时向着四周散开，先奔腾卷入火焰，后又“砰砰”钉入地底深处，唤醒了那些盘踞在他身侧许多年的浓黑怨灵。它们挣扎着破土而出，以一种僵直诡异的人形行走着，一个、十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粗粗一观，数量竟与璃柳二氏的弟子不相上下。
“阿焕。”璃韵沉声吩咐，“下去帮忙！”
“是！”璃焕答应一声，与墨驰折返主峰，共同率领两派弟子对抗怨灵。而在天穹顶端，璃韵长剑横扫电光，冷冷道：“你为恶多年，今日竟然还敢冒头，修真界岂能容你这败类继续为祸！”
九婴讥笑一声，口中含混嘲讽：“连你这四处招蜂引蝶的淫荡媚娃都能混成半个家主，倒也有脸面说我。”
璃韵：“？”
风缱雪道：“我先不插手。”
“好。”有了方才的经验，谢刃的底气也足了许多，他再度一剑引来灵火，如高墙倾覆砸向九婴！其余人也纷纷上前相助，一时之间，只见漫天火光融着剑光，与暗黑煞气紧紧咬合。风缱雪负手退到战斗圈外，目光始终落在谢刃身上。此战虽说有了帮手，却并不比白沙海的那场更加轻松，火焰峰又名万尸坑，算是个大型乱葬岗，反倒给了九婴便利，煞气像是焚烧不尽一般，不断从地下涌出，腥臭冰冷。
柳氏主人率先不敌，与一众弟子共同被打落在地。璃韵祭出数千道雷电灵符，飞身一剑架住九婴，扭头喝道：“你还在等什么！”
谢刃眉梢一挑，双手握紧剑柄，竖直劈了个天崩地裂！灵焰在柳辞醉血脉内滚滚燃过，她面容痛苦，双手向后虚空一抓，正好被璃韵扭住，一掌劈向后背！
九婴的头颅被迫凸显，谢刃眼疾手快，一把扯住拽了出来！璃韵将柳辞醉丢入她兄长怀中，再一回头，却见那黑雾还缠在谢刃手上，并且不断向前嘶吼挣扎着，像是要钻入他的身体！
风缱雪：“阿刃！”
谢刃狠狠一错手，竟是将那颗头颅生生撕裂！残破的骨骼呼啸坠向烈焰，又在半空重新被煞气拖起，黏合成了一个更加巨大古怪的怪物。
而在火焰峰顶，璃焕正被一股煞气缠得死紧，无计可施时，对方却突然自己散了，墨驰冲上前扶起他，两人仓惶站稳，环顾四周，吃惊地发现所有黑雾都开始向上蒸腾，它们拧成一股又一股的粗绳，源源不断没入云端。山顶上的弟子也纷纷爬起来，大家茫然地看着身边正在迅速远去的煞气，这是……打赢了？
璃焕最先觉察出异样：“糟了，它好像要对付阿刃！”
两人急忙御剑赶往高处，此时残破的九婴周身已蓄满煞气，他幻出虚无的双手，当中隐隐可见黑丹流转！璃韵暗中左移几步，挡在了一众小辈身前，他曾斩过无数大妖，自然清楚这黑丹妖邪的厉害，便轻声斥道：“你们来做什么，下去！”
璃焕握紧佩剑，自不肯离去。墨驰看着不远处翻涌的煞气，后背有些冒汗：“这玩意要怎么打？”
璃韵答：“用你所有的本事去打。”
而更多的弟子也追了过来，此刻天色已大明，朝阳初升，漫天卷云被照得金红镶嵌，壮阔恢弘。而就在这份恢弘之中，近万人整齐列队，风吹得他们衣袍飞舞，脚下火海翻涌，胸腔豪情万千。
璃韵道：“杀！”
一语既出，所有人便如脱闸猛虎般一举攻上！九婴左手一展，立刻有一道漆黑绳索自他掌心生长蔓延，挥舞横扫一圈，引得惨呼不断！璃韵挥剑卷住黑索，让蓝紫电光顺剑身炸开，打得九婴掌心微微一麻。他恼羞成怒，猛然发力一扯，璃韵顿时被带得如同风筝跌落，眼看百余条细小的黑雾已似毒蛇缠向他的身体，幸有风缱雪一把将人兜住，放到了安全处。
九婴的注意力全在谢刃身上，熟悉的红莲烈焰，却比千年前更加来势汹汹。
他缓缓开口：“烛照。”
脖颈还残留着被斩落时的灼烫，目光相接时，千余年前的仇恨被一并唤醒，浓厚不散的煞气便“轰”一声张开血盆大口，如巨兽滚滚吞噬！
璃韵看在眼中，正欲上前相助，身边却已闪过一道清寒白影。风缱雪一剑纵雪，能掀翻天地的狂风在半空卷出一只冰兽，挥爪凶悍拍向煞气！
而在同一时间，谢刃也凌空接住了心上人，将他顺势搂在怀中后，另一只手猛地翻转，掌心虚空一攥，竟是带得山下大火再次燃向天顶，似反挂瀑布烧红了整片云。
风缱雪毫无防备看到这一幕，一把急握住他的手腕：“不可勉强！”
谢刃却不肯就此放弃，他牙关紧咬，双目紧紧盯着前方，几乎使出所有的修为，引得万丈火海灌入挂穹，幸而这回烛照剑魄极为配合，不仅没有横冲直撞，反而像是将积攒千年的力量一并借给了他，灵焰道道贯穿红云，直烧出一片白色雨雾。
九婴被困在大火之中，痛苦地蜷缩挣扎着，煞气在烈火中不断飘落消散。
璃韵找准时机横贯一剑，将那裂成两半的头颅重新高高挑起，砍了个七零八落。
而谢刃也终于支撑不住，卸力浑浑噩噩倒向前方。
意料之中的，跌入了一个微凉怀抱。
…………
梦境长的没边没际，还没什么意思，做到后面都烦了，想醒却又被梦魇牢牢束住，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于是在半梦半醒之间，谢刃暗自焦躁，此时倘若来个妖邪，自己岂不是只有白白被吃的命，结果木门还就真的“咯吱”一响，没过多久，脸颊上又传来一阵痛。
谢刃心想，咬得不算疼，看来这妖怪嘴不大。
风缱雪掐住他的脸：“你还不肯醒来吗？”
听到心上人的声音，谢刃终于反应过来，开始着急了，他胡乱往上一踩，惊魂未定地睁开了眼睛。
风缱雪坐在床边，用指背蹭去他额头薄汗：“我还当你要睡到下月。”
谢刃的心仍在空跳着：“我……这是哪儿？”
“这是火焰峰外的一处客栈，你昏迷了三天。”风缱雪道，“璃氏已经带着九婴首级先行折返长策学府，璃焕与他们同行，墨驰原本打算留下照顾你，却被柳姑娘拉过去，说要向他请教机关法，也一起走了。”
“所以这里就剩了你与我？”谢刃松了口气，向后靠在床上，“过来，给我抱抱。”
风缱雪皱眉：“下回不可逞强。”
谢刃态度良好：“嗯。”
风缱雪又戳了一下他的胸口：“还有哪儿不舒服？”
“哪儿都不舒服。”谢刃继续张着手，“快来。”
风缱雪摇头：“你得长些教训，免得下回又以身犯险。”
“行，我得长教训，那你打我一顿呗，或者罚两天不吃饭也行。”谢刃攥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人拉进自己怀里，想要抱紧却觉得有些硌，于是往胸前一摸：“什么东西？”
风缱雪推开他坐直，取出一个布包：“柳姑娘送你的礼物，以谢救命之恩，还有，她说来年五月的秦淮花灯会，邀你我也同行。”
“好啊，要是有时间，咱们就去凑热闹。”谢刃打开层层手帕，抖出来一本书，看着封皮上《春日香》三个字，就觉得隐隐不太妙，再打开一看图，当场“啪”一声合上，受惊不浅：“不是，她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风缱雪答：“不知。”
“你说好好一个漂亮姑娘，这也忒……”谢刃组织了半天措辞，没组织成功，便干脆不管书了，随手一扔，又将人搂回怀中捂住眼睛，“算了算了，没看到。”
风缱雪一语戳穿：“我怎么觉得你其实挺高兴？”
谢刃面不改色：“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
“那给我。”风缱雪靠在他胸前，伸手，“烧了。”
谢刃被他一脸正经逗乐，低头凑近：“说实话啊，倒也不是不能烧，但烧了这本，书铺子里还有千八百种别的，我若真想看，你怕是管不住。”一边说，一边顺势在那莹白的耳垂咬了一口，顺利换回一记重肘，打得又呼痛又想笑，眼睛亮闪闪的，衣裳敞得随意，真有几分街头小无赖的意思。
而风缱雪也拿这无赖没办法，只有将手边的靠枕扔过去，自己拢好衣襟：“将来你怕是要声名大噪。”
谢刃：“嗯？”
风缱雪提醒：“在火焰峰时，近万人看到了你毁天灭地的红莲烈焰，事实上也不用等将来，现在客栈外已经围了不少人，连小二都对你格外殷勤。”
谢刃试探：“那这算好还是不好？”
“总比你先前靠着打架放火闯出的名号要强。”风缱雪道，“但声名鹊起后，你肩上要扛的责任也会越重。”
谢刃点头：“我懂，你放心。”
风缱雪问他：“放心什么？”
“放心我不会不务正业，步入歧路啊。”谢刃信誓旦旦，“也放心我一定会潜心修习，至少下回不能打完妖邪就当众昏迷，给你丢人。”
风缱雪笑：“贫。”
“没，真心话。”谢刃将下巴架上他肩头，心想，我现在都声名大噪了，那是不是距离青霭仙府就稍微近了一些些，便又接着问，“我们接下来该去哪，你可有打算？”
“齐氏传来木雀，他们已顺利取到了猿哀城的首级。”风缱雪问，“你想不想去怒号城看看？鸾羽殿似乎还没动静。”
“嘶，鸾羽殿。”谢刃摇头，“我不喜欢金家那些人。”
更重要的，何归现在应该已经埋伏在了怒号城，等着坐收渔翁之利，自己若是过去了，岂非又要搅黄他一桩大事，罢，要养活血鹫崖那么多弟子，还有一群白胡子老头天天登门闹事，也挺不容易的，姑且放一马吧。
风缱雪道：“若你不愿去怒号城，另外两颗头颅暂时又未现世，那我们要么去春潭城找落梅生，看他有没有将南山三神剑的下落查明，要么就回长策城，看竹先生是否还有别的安排。”
谢刃当场拍板，去春潭城。
总之离怒号城越远越好，省得又惹一身骚。
晚些时候，小二送来饭菜，果然如风缱雪所说，格外上心。穷乡僻壤，也难为店家还能找到鎏金碗盘杯盏，由老板娘亲自端上来，满脸堆笑地问：“二位小仙师，家中可有婚配啊？”
谢刃张口就来：“有，孩子今年刚满三岁。”
老板娘一噎，又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另一人。
风缱雪道：“没有孩子。”
老板娘心花怒放。
风缱雪继续道：“但有心上人，非他不娶。”
老板娘：“……”
不是，这看着才多大，怎么就被人占了呢？
她放下托盘，悻悻地走了。
谢刃纠正：“我娶，你嫁。”
风缱雪提腕倒酒：“娶要聘礼，嫁的话，不收钱。”
“那也得是我娶你。”谢刃在这方面相当坚持，“不就是钱吗，大不了先欠着，以后我赚的都给你。”
风缱雪问：“那你能赚多少玉币？”
“你别看不起人好不好，我还是有些家底子的。”谢刃替他剥虾，“张嘴。”
就这么一连喂了十来个，才勉强将聘礼与嫁妆的话题转移到别处，没办法，谢小公子目前只有杏花城里的十几亩地，但娶天仙这件事，一听就很费钱。
风缱雪调了杯甜滋滋的蜜酒给他：“试试看，若喜欢，下回我问师父多讨一些，这是他亲手酿的青云巅，不算太烈。”
谢刃稍微一呛：“你——”
青云巅，这个名字，是不是过于明晃晃了。
风缱雪笑：“那你问我啊。”
谢刃撇嘴：“我偏不问！”
风缱雪勾起他的下巴，整个人凑上前，稍稍一扬眉：“哦。”

第61章
客栈老板娘是个直爽人，虽然没能成功替小仙师说成媒，但饭后点心还是精心准备了七八样，甜的咸的，酥的糯的，当中还混了两个喜饼，也不知是镇上谁家要嫁女，风缱雪本不喜甜，但见模样圆鼓讨喜，便就着谢刃的手咬了一口，结果被腻得直皱眉：“新娘子成亲当日就吃这个，倒不如不嫁。”
“别啊，嫁还是要嫁的。”谢刃举手保证，“到时候，我给你准备一大桌鸡鸭鱼肉。”
风缱雪面不改色，将他的手按下来：“吃饭，以后不准总想着这些事。”
“我早吃饱了。”谢刃笑着说，“走，咱们出去散散心。”
此地规模不大，名字不小，叫龙王镇，因为靠近火焰峰，气候多干热，所以想要借个水泽万里的名头。不过心愿再好，龙王始终不太能顾得上这座西域小镇，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丝雨，倒催生出了许多只能在此处见到的枯花干草。小姑娘们常常挎着花篮沿街叫卖一种叫“长乐无忧”的花，赚个零用钱。
谢刃也给风缱雪买了一朵，折断长枝后别在他的衣襟处，背起手满意地欣赏半天：“不错，好看。”
正说着话，楼上却突然飘下来一张手帕，眼看就要落在风缱雪头上。谢刃眼疾手快，先一步攥进手中，抬头一看，二楼正倚着一个眉目含情的姑娘，这还了得，醋坛子“咣当”就被打翻十里地。
风缱雪也想跟着往上看，却被一把捂住眼睛，强行拖走了。
“是什么？”
“没什么。”
一直拽出两条街还不放心，谢刃攥住他的手，颇有危机感地想着，以后可得看紧一点。
风缱雪也没再问，继续随着他漫无目的地穿过大街小巷。夜已经很深了，不过龙王镇是越夜越热闹，因为白天太热，所以大家都喜欢在晚上出来活动。天上漂浮着许多流灯，有一种别样的温情脉脉。
生意最好的小摊是炒糖山楂的，风缱雪站在人群外，也跟着看了一会儿老板凌空颠勺的绝技。谢刃虽没去过青霭仙府，但仙府嘛，一听就无聊寡淡得很，肯定没有这些吵嚷烟火气，就由着他傻乎乎地看热闹，自己挤去另一边买烤串。
结果好巧不巧，又遇到了方才那个姑娘。姑娘还很执着，带着仆人挡在他面前，质问：“你为何要将我的帕子丢回来？”
谢刃心想，这话说的，你都要光天化日来撬我墙角了，我难道还不能丢你的帕子吗？
姑娘又问：“你既然不想要，为何又要出手接？”
谢刃道：“姑娘这就不讲道理了，我若不接，那方帕子岂不是会盖到我家阿雪头上？他脾气可没我这么好，又凶又蛮的，力气还大，最不喜欢别人的东西碰到他，哎，我是在帮你好不好。”
姑娘上前一步：“那你愿不愿陪我去夜市上逛逛？”
谢刃：“啊？”
他稀里糊涂看着眼前面飞红霞的姑娘，总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哭笑不得刚想拒绝，身后却传来清冷一句：“他不愿。”
姑娘不高兴极了，心想这都什么人啊，不知礼数地跑来插话。她气恼地看过去，却见树下正站着一人，一袭白衣似万千流云倾落，长眉如轻墨勾画，桃花眼里透着光，也透着几分疑惑。走过来时，两条发带随风扬起，映出光芒柔暖，似降临尘世的一位仙。
“阿雪！”谢刃迎上前，“你看完炒山楂了？”
风缱雪将怀里抱着的油纸包递给他，抬头看着对面的姑娘：“你们在说什么？”
声音如冰落玉碗，敲得姑娘心慌意乱，她方才在二楼时，只顾着看谢刃少年英气神采飞扬，比这镇子里所有的郎君加在一起都要好看，却没曾想旁边一直低着头的白衣公子也这般不俗。被这样的两个人同时盯着看，再主动大方的姑娘也有些招架不住了，总不能同时邀请两个人一起陪自己逛街吧，便不好意思地说：“西边有个夜市，还挺热闹的。”
“多谢。”风缱雪微微点头，拉起谢刃就走，也是一直拽出了两条街，才抬脚一踢。
谢刃早有防备，灵敏躲开：“干嘛又打我，我去那儿，是想给你买烤串的。”
风缱雪伸手：“烤串呢？”
“这不是还没到摊子，就被人给截了吗。”谢刃与他十指相扣，“那儿就是夜市吧，陪我去看看。”
风缱雪看他一眼：“下回不许盯着小姑娘笑。”
谢刃爽快答应：“好，但有一换一，你下回也不许盯着炒糖山楂的老板笑，我也吃醋。”
风缱雪一拳打过来。
谢刃笑着抱起他：“走，逛夜市去！”
夜市上的人就更多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有仙师降服了火焰峰的大妖邪，所以有事没事的，都想跑出来庆祝一下。套圈摊子排队的人不少，老板也是个会做生意的，寻常人都摆花瓶摆玉饰，只有他寻了一群珍稀小灵兽，一个个趴在地上懵懂可爱，引得不少小孩来光顾。
谢刃也买了五个套圈，问：“你最喜欢哪个？”
风缱雪指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黑猫：“白牙山兽。”
“太难了吧，谁不知道白牙跑得比雷电更快，老板用它揽客，扣个奸商的帽子可不亏。”谢刃嘴上这么说着，手上的圈却还是全奔着黑猫去，叮叮当当，连续四个全落空，老板靠在旁边嘿嘿笑，问道，“小仙师再买几个？打折。”
“不必。”风缱雪接过最后一个套圈，随手一丢。
白牙又想跑，这回却被一道无形寒风阻隔，只能乖乖蹲着被套中。
老板大惊失色：“这……这不算！”
谢刃被逗乐了，横剑挡在他身前：“怎么就不算了？你这人倒会做生意，只肯赚不愿赔。你这套圈比别处要贵个十倍，若不是为了白牙，谁会愿意来当这冤大头，还不快去取来。”
老板心痛如刀割，但周围看客都在帮腔，他又不能赖账，只好咬牙将白牙抱了出来。
风缱雪双手接过，很满意这小东西的毛色品相，随手丢过去一个锦袋：“阿刃，我们走。”
老板双手接过锦袋，打开一看，里头的好货至少能买下两只白牙，转而又从大悲转为大喜，谢刃一拍他的肩膀：“老兄，既然赚了这么多，是不是得给我点喂它的肉干？”
老板慷慨馈赠，恨不能将麻袋掏个底朝天，满脸堆笑：“再来再来！”
这只白牙山兽还很小，风缱雪单掌托着它，让谢刃一点一点喂食。又在夜市上玩了一会儿，白牙累了，风缱雪也累了，只有昏睡三天的谢刃还精神着，于是他先将白牙揣进怀里，又半蹲下：“过来，我背你回去。”
拖家带口的，两头都要顾，搞得很辛苦。
风缱雪趴在他背上，说话时带着懒散鼻音：“我们明早何时出发？”
“不急，等你睡醒再说。”谢刃道，“落梅生先前被九婴附身，已经丢过一回人，这回是查他自己的家事，若再弄不明白南山神剑的来历，替自己洗清冤屈，往后第一炼器师的颜面何存。”
风缱雪对落梅生的事暂时没兴趣，他真的困，便将头往谢刃脖颈处一埋，自己先睡了。
他的呼吸很轻，落在谢刃耳后时，烫得那一小块皮肤隐隐发烫。偏偏白牙山兽还不老实地爬了出来，沿着他的衣襟一路往上，锋利的爪子穿透衣衫，生生勾进皮肉，滋味那叫一个酸爽，谢刃又不愿惊醒背上正在熟睡的人，只能咬牙忍着，好不容易回到客栈，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拎起白牙的后颈皮，凶神恶煞与它对视。
灵兽：“？”
风缱雪站在桌边喝茶，也不解地问：“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吓唬吓唬。”谢刃捏着白牙问，“你的乾坤袋中还能装下这小东西吗？”
“嗯。”风缱雪接到手中，替它在袋中寻了个舒适的好地方。他没怎么睡醒，于是草草沐浴之后，便上床将人凶蛮一推：“你往那边一些。”
“要打仗还是要睡觉，得腾这么大一块地方。”谢刃和他讲道理，“你本来也就给我留了这一细溜，我再胖些怕是都不够睡，还要往边？”
风缱雪趴在被子里笑，谢刃伸手捏了捏他的脖子，觉得这不比白牙手感好多了。风缱雪刚开始被捏得挺舒服，后来有些疼了，就回头想让对方轻点，却眉头一皱：“你肩膀怎么流血了？”
“是吗？”谢刃低头一看，果然，一片血点正渗出白衣，大咧咧道，“没事，被你新收那小东西抓的。”
“胡闹。”风缱雪不悦地坐起来，“你就由着它伤你？”
“我那阵不是正背着你吗。”谢刃被他按在床头，口中解释，“看你睡得那么香……你别上来就脱我衣服好不好。”
“不好。”风缱雪取出药膏，用指腹替他涂抹。谢刃先是盯着他的细白的手指看，看着看着就开始心猿意马，于是叫道：“阿雪。”
“嗯？”风缱雪抬起头。
谢刃托住他的脖颈，深深吻了过去。风缱雪眉头微皱，手里的药罐“骨碌碌”地滚到地上，人也被他放在枕间，两人的头发交缠在一起，手指也相互扣着，在一片寂静里，彼此亲得动情。
床帐里还残余着窗外飘进来的花香，而谢刃觉得心上人已经被这股淡香熏透了，带着水光的眼睛就那么看着自己，眼尾嫣红，如同刚被采下的一瓣花。
于是低头又细细碎碎地吻了一遍，再用指腹蹭蹭他的脸颊，低笑：“你怎么这么宠着我啊。”

第62章
所谓得寸进尺，大概就是谢刃目前的状态，他实在不愿放开怀里的心上人，像是小孩含着糖，时不时就要舔上一两口。风缱雪原本是想纵着他的，后头却也实在招架不住，便道：“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谢刃总算消停片刻：“故事？”
“比如说你小时候的事。”风缱雪坐起来一些，“谢府应当是没什么严苛家规的，你儿时是不是过得很快活？”
“我现在也很快活。”谢刃让他枕在自己手臂上，“小时候啊，我爹娘疼我，也惯着我，惯得我无法无天，将整座杏花城折腾得鸡飞狗跳。于是就有人编排，说我长大后肯定是个祸害，结果没想到我长得还挺端正，估计把他们气得够呛。”
而这回有了在火焰峰引火贯天、诛杀九婴的威名，待事迹传回杏花城中，想来谢员外夫妇又可得意风光上好一阵子。
谢刃继续道：“你是没见过我爹，他可会气人了，每回我一有好事，他就在城里大摆流水宴席，谁平日骂我骂得最凶，他就偏要将人家安排到上席。若有人不想赴宴，推说身体抱恙，他还要带着黄酒和猪头肉敲锣打鼓地送上门，美其名曰，探病。”
听起来是颇为热闹欢快的一家人，风缱雪靠在他胸口：“难怪养出了你这四处横行的儿子。”
“那……你呢？”谢刃用指背轻触他的鼻尖。
“我没有爹娘，自从有记忆开始，身边就只有师父和师兄。”风缱雪道，“练剑，修行，好像每一天都过得差不多，不过并不觉得无聊。书中常说红尘繁华，说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的好玩，我也是看完就忘，从未想过要主动离开家。”
直到木逢春觉得不行啊，小师弟才多大点年纪，怎么就一天到晚呵欠连天，跟个小老头似的，便亲自带着他下山，号称斩妖，实际上大多数时间都在游山玩水，花了整整一年，由南行到北，算是第一回 领略了何为尘世间。
谢刃问：“那你喜欢这尘世吗？”
风缱雪答：“先前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
“那现在呢？”
“现在尘世有你。”
所以喜欢，喜欢得整个心都透着甜，只觉得尘世什么都好，又温暖又热闹，酒是甜的，连秋千上都开满了花。
谢刃抱紧他，低头又亲了亲。
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说着话，说到后来，风缱雪实在困得不行了，于是将脸往谢刃胸前一埋，扯起被子捂住头，不肯再理他。原想睡着了就能消停，结果却梦了一整晚铺天盖地的烈火，他被烤得焦躁难安，浑身都快化了，在死生边缘恐惧地一挣扎，却听旁边传来一声痛呼，再睁眼时，一片阳光刺目。
谢刃捂着脸，鼻子酸得险些落泪：“你打我。”
风缱雪撑着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脸色苍白：“你烧我。”
谢刃茫然：“啊？”
风缱雪将他推开，自己下床喝水。
谢刃委屈巴巴跟在后头：“你做梦了吧，阿雪，怎么做梦也要算在我头上。”
风缱雪扯了扯衣领：“做梦也是因为你压在我身上，什么时候出发？”
“你都这么热了，吃完饭就走。”谢刃道，“从龙王镇到春潭城，咱们抄近道，若是运气好，还能被千丈崖的大鹰带着飞上一段。”
“千丈崖的大鹰并非无主，岂容你说坐就坐。”风缱雪放下茶杯，“这点路程也要偷懒，该打。”
谢刃伸手，满不在乎：“那你打。”
风缱雪凭空变出一把玉尺，还真给了他一下，谢小公子猝不及防，看着自己泛红的掌心，心理压力远大于皮肉之苦：“不是，你怎么还准备刑具呢。”
“初下山时，二师兄交给我的。”风缱雪道，“看你最近有些得意忘形，拿出来用用。”
谢刃将手举到他面前：“打疼了，收拾不了行李。”
风缱雪不为所动：“先前被竹先生打得浑身是伤，也没耽误你下河摸鱼。”
“师父哪能和你比。”谢刃道，“而且师父打完我，都知道要给点甜头哄哄。”
风缱雪便也凑过去，在他唇上一碰，真的给了点甜头。
结果甜大发了。
两人又抱在一起，胡乱吻了好一阵，直到下午才出门。老板娘笑问，二位小仙师是天燥上火了吧，嘴这么红，我昨天说什么来着，就得多喝绿豆汤。
风缱雪拖起谢刃，风也似地走了。
离火焰峰越远，天气也越凉快。满目夏景已变成秋景，这日两人进了一座大山，谢刃见悬崖上的野山枣长得极好，正打算去摘一些，当空却扑棱棱飞来一只木雀，根据那横冲直撞的赶路姿态，应该是附了一封了不得的信。
风缱雪接住木雀，打开一看，信是落梅生写来的，说他已经彻查了飞仙居第十三阁的五十名弟子，其余四十九名都没问题，唯有一个人，名叫乌留须的，在追查灭踪神剑之余，还私自打听了不少其余三神剑的消息，十分可疑。
谢刃问：“那这乌溜溜……乌什么来着，现在何处？”
风缱雪道：“逃了。”
谢刃听得无话可说，落梅生还真是有本事，怎么这也行。
风缱雪将信递给他：“飞仙居的弟子已经在四处缉拿此人，据说是跑去了大古翠岭一带。”
“大古翠岭，那不就在这附近。”谢刃展开地图，“先前你还嫌我要去千丈崖坐别人的大鹰，现在既然要抓人，那我们总可以去蹭一回了吧？这样能省不少时间。”
“听说千丈崖的主人性格古怪，想坐他的鹰，就要下赢他的棋。”风缱雪问：“你会吗？”
谢刃：“我不会。”
风缱雪：“巧了，我也不会。”
谢刃握过他的手：“那我还有个办法，你听是不听？”
风缱雪摇头：“看你这表情，非奸即盗，不听。”
谢刃笑着揽过身边人：“倒也不算多坏，那两只大鹰就站在崖顶，即便有主人，也不能一天到晚守着，你若肯答应，我有的是办法带你飞。”
风缱雪侧头一躲：“说话就好好说话，不准贴在我身上。”
谢刃却不肯坐直，一直磨着他，其实倒也不是非要抄近路，更多的只是想拉心上人一起干些刺激又无伤大雅的坏事——想来青霭仙府那般规矩正经，他肯定没体验过偷鸡摸狗的乐趣，那童年多没意思啊。于是又硬扯出一个理由：“而且或许千丈崖的主人很好说话呢，看在我们有要事在身的份上，就答应借一回鹰。”
风缱雪被他缠得心累：“你好好坐，我就答应。”
谢刃在他耳上一啄：“那就这么定啦，咱们偷……好好和那位主人讲道理去。”
这番对话若是被青云仙尊和师兄们知道，或许又会怀疑一次人生，怎么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带着另一个上正道，更像是一个带着另一个往偏跑。
…………
千丈崖不止高千丈，抬头望去，峰顶几乎要触到天穹。
谢刃指着上方：“看到没有，鹰就在那儿。”
风缱雪道：“你我现在离崖顶还有一段距离，大可不必这么早就捏上做贼的气音。”
“我这不是提前找点感觉。”谢刃清清嗓子，“先上去看看千丈峰的主人在不在，若不在，咱们坐了鹰就跑。”
风缱雪疑惑：“已经没有‘千丈崖的主人很好说话，听到我们有要事在身，或许就愿意答应’这个环节了吗？”
“好阿雪，你就听我一回吧，这种事可好玩了。”谢刃抱住他的腰耍赖，“求你了，嗯？”
风缱雪：“……”
看着眼前无辜讨好的眼神，他头疼得很，半天挤出一句：“那我要遮住脸。”
否则实在丢不起这人。
于是两人稍微乔装改扮了一下，谢刃还在到处找障眼符，风缱雪却已祭出一道名曰“千人千面”的虚景来，被笼住之后，容貌时时刻刻都会发生改变，大千世界有多少人，这道虚景就能幻出多少面。
谢刃委婉提出，我们就是去偷偷坐个鹰，犯不着用这么高深的术法吧？
风缱雪回答：“既要做贼，就做干净。”
说完，又给自己加了一层虚景，变化速度更快一倍。这回就算青云仙尊本人前来，怕也认不出心肝徒弟。风缱雪这才放心，与谢刃御剑前往峰顶，偷人家的鹰去了。
两只大鹰正在打盹。
谢刃与他躲在一块石头后，低声分析局面：“看见没，房中灯烛亮着，厨房烟囱还有残余青烟，棋盘旁边没人，说明这里的主人刚吃完饭，正在休息。”
风缱雪微微一点头，拉着谢刃就冲了出去！
谢小公子没有一点点防备，惊呆了，等会儿，怎么突然就开始了，我还在等着数一二三！
风缱雪将谢刃往鹰背上一甩，自己飞身跃上另一只，喝令：“走！”
大鹰立刻展开巨翼，向着远处盘旋俯冲而去！
谢刃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站稳，耳边是呼啸风声，眼前景物飞速变换，往下看时，大片大片的金红秋林连绵壮阔，一眼望不到头，万事万物像都美丽极了。
他笑着扭头，大声问：“阿雪，怎么样，好玩吗？”
风缱雪道：“好玩，但是别叫我的名字。”
谢刃不解：“为何？”
风缱雪答：“因为有人追来了。”
谢刃急忙回头，果然见有一人正御剑飞行，来势汹汹！
他一撇嘴：“这鹰主人发现得还挺快。”
风缱雪却道：“不是鹰主人。”
“不是？”
“你没发现吗？”风缱雪也往后看了一眼，“从对方出现开始，这两只鹰不用你我驱策，就自己加快了速度，可没有半分要回去寻主的意思。”

第63章
两只大鹰越飞越快，越飞越快，差不多能和急速射出的利箭有一比。
谢刃被扑面而来的狂风打得睁不开眼睛，寒冷的空气不断呛进喉咙，他不得不放出两道减风咒，方才换得片刻喘息的机会。虽说两人乘大鹰是为了赶时间，但也不该是这种闭眼寻死的赶法，谢小公子先前肖想的“乘鹰而下，惬意赏景”是没指望了，他此时正被吹得乱七八糟，还吃了一嘴自己的头发。
“呸呸！”谢刃擦了两把脸，“后头那人是要绑它们不成，怎么命也不要地开始乱飞。”
“八九不离十。”风缱雪道，“不过大鹰的速度太快，估计他追不上。”
“追不上多没意思。”谢刃看了眼远处的黑点，“至少也得看看到底是谁，居然和我们同时跑来偷鹰，如此巧合，会不会也与乌留须有关？”
“那你且等等看。”风缱雪道，“看他会使出什么本事拦截这鹰。”
游山赏玩的好光景虽然没了，却新多出猫逗耗子的乐趣，也不错。谢刃索性飞身落到风缱雪那只鹰的背上，将他的手一牵：“那头风太冷了，给我……”原本想说给我捂捂，但触到对方冰凉的掌心，只好将话头一转，“我给你捂捂。”
风缱雪往旁边一看，大鹰在失去谢刃的驱策后，依旧振翅前行，甚至还要更快三分。而两人目前所乘的这只鹰，因为突然多出一人的重量，速度难免受到影响，很快就与同伴拉开了距离。
身后的追兵也越来越近，再不是一个黑点，面容逐渐清晰。
不过清晰也没什么用，因为长得实在太平平无奇了，两只眼睛一张嘴，穿一身看不出家世的黑袍，丢进普通人堆里，火眼金睛也难再挑出第二回 。
谢刃问：“见过吗？”
风缱雪摇头：“没有，不过能御剑追鹰这么长时间，算有些修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讨论着黑衣人，黑衣人也看清了他们——不过同样属于没什么用的看清。因为谢刃已经挤进了风缱雪“千人千面”的术法内，将面貌遮得严严实实，任凭谁来，都只能见到两个正在不断变换容貌的古怪人物。
眼看双方的距离又开始逐渐拉大，谢刃口中调侃：“行不行啊他，不然我们亲自去会会？”
话才说完，便听前头传来一阵惨鸣，急忙回头去看，就见已经飞远的那只大鹰竟然又掉头飞了回来，而且还飞得十分狼狈，满身羽毛乱飘。
看到同伴受惊，两人乘坐的大鹰也躁动不安起来，它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神禽有灵，本能地就当空一转，也随之一起向着来路往回飞。
这一转，谢刃与风缱雪便双双从鹰背上滑了下去。黑衣人眼见两只大鹰都已折返，却没有半分捉鹰的意思，反而祭出一道血剑向着二人劈去！谢刃反手一招挡开，拉着风缱雪御剑站稳，指着对面：“你偷鹰就偷吧，竟还要杀人灭口，歹毒。”
黑衣人并不说话，再出手，依然是奔着夺命而来。“千人千面”虽能遮掩面容与佩剑，但毕竟只是个乔装易容法，高深不到连剑术也能一并隐藏的份上，所以当谢刃一个不留神使出红莲烈焰时，就见对方眼神明显一变！
谢刃也很想拍自己一巴掌，居然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反正都暴露了，他刚想着要不要撕破伪装打个痛快，便见风缱雪凌空一剑，竟然引出了万丈青光——正是琉璃宗宗主的绝学，满目碧翠映天生！
再接下来，又是金红鸾尾如火刃——鸾羽殿的招数。
层层纱衣覆绿苔——织机宫。
反弹琵琶落沙日——敦月堂。
……
就这样，风缱雪使一招便换一招，看得谢刃目瞪口呆，也杀得对方眼花缭乱，心中大骇为何竟有幻术不仅能遮挡面目，还能将剑术也一并转换。红莲焰、青光、鸾尾、广袖、琵琶……他被各种繁复剑招打得节节败退，先前万没料到这两名偷鹰贼会如此厉害，于是转身想跑，风缱雪又哪里肯让，追上一把握住他的肩膀，却只攥到一团虚无的空气。
再一细看，黑衣人已逃出数丈之外。他站在大鹰背上，双手扯着衣襟向两边一分，从中竟射出数万道利箭，组成高墙向两人压来！
谢刃一眼瞧出其中古怪，并未躲闪，而是飞身冲上前去，一剑挑破了利箭高墙的幻境。
箭矢碎裂下坠，黑衣人长衫被风吹得扬起，他大大张开双臂，身体向后一倾，直挺挺地掉入万丈深渊！
——哗啦啦！
万千漆黑乌鸦自深渊腾空飞起，它们带着几欲泣血的惨叫，遮天蔽日，乌泱泱消失在了夕阳尽头。
谢刃与风缱雪异口同声道：“魏空念！”
世间能有如此高妙幻术的大师，除了魏空念，绝对找不出第二人。
谢刃道：“当初他操纵红衣怨傀为祸，被金苍客捉回去之后，我还以为要关上三五年，怎么这么快就跑出来了，还与我们一起抢鹰。啧，南山三神剑，不会真的与金家有关吧？”
“但他的本事比起上一回，高了不止一倍。”风缱雪道，“可惜方才没能撕破幻象。”
“他不也没能撕破我们的幻象。”谢刃伸出掌心，“我刚才一时马虎，险些又暴露了，来，再给你打一下。”
“先欠着。”风缱雪握住他的手，“先回千丈崖看看。”
两人依旧乘着同一只大鹰，谢刃道：“方才它也是被幻术吓回来的吧。”
风缱雪点头：“嗯。”
“不过阿雪，我发现你还挺有做坏事的天赋。”谢刃用一根手指戳戳他，“看到我的红莲烈焰，立刻就反应过来用其余门派的绝学混淆视听，怎么这么厉害啊。”
风缱雪回答：“同二师兄学的。”
谢刃笑：“我还以为你们……都正经得很。”
他中间稍微停顿了一下，明显是将“仙府”两个字给咽了回去。反正这层窗户纸他是不准备主动捅破了，哪怕已经被戳得四处漏风，那也得继续挡着，至少也要挡到谢小公子更加威名赫赫一些吧。
关于正经和不正经的话题，原本是可以好好说上一说的，但环境不太允许，眼看着距离千丈崖已经越来越近，谢刃拉着风缱雪轻巧跃上绝壁，推开灯火小屋的门一看，果不其然，千丈崖的主人正被绳索捆着，呜呜挣扎，十分狼狈。
谢刃撤去他嘴上的禁言符。
对方立刻破口大骂。
谢刃倒是不在意这粗鄙的娘老子下三路，但哪里舍得让自家天仙听，于是又把符咒给贴回去了，文明友好讲道理：“大叔，你先冷静一下，我们是来救你的。”
对方口中还在含糊骂着，隐约可听“放屁”二字。
谢刃：“……”
风缱雪原也只想过来看看他还有命没，现在一见对方如此中气十足，像是能继续活上两百岁，便也懒得再管了。只冷冰冰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先前绑你那人已经逃了，或许还会再回来，你若打不过，就快点躲去别的地方；第二句，借鹰一用。
鹰主人怒目圆睁，你谁啊，凭什么！
可能就是凭琼玉上仙又厉害又霸道，没几个人能扛得住吧。
总之等他好不容易挣脱身上束缚，跌跌撞撞追出来时，就见方才两人已经乘着大鹰远去了，追也追不上，顿时被气得七窍生烟，又是好一番骂。
大鹰展翅掠过万里秋林，四野日落月升。
风缱雪问：“有话就说，不要总是看我。”
谢刃盘腿坐在鹰背上，一手托着腮帮子，笑嘻嘻的：“没什么，我只想说，先前还以为是我带着你偷，没想到现在却变成了你带着我抢。”
在鹰主人眼皮子底下明晃晃地骑走了，可不就是抢。
风缱雪皱眉：“他说话难听，嗓门又大，我不想与他多言。”
谢刃“嗯”一句，心想，强行“借”了人家的鹰，不想同人家解释就算了，还要嫌弃人家，这青霭仙府教出来的弟子，好像也没有多讲道理……啊，不愧是我喜欢的人，理直气壮，小脸绷着，好可爱。
于是伸手去摸。
结果被打了。
被打了还很开心。
所以说，情窦初开就是这么没有道理。
大鹰飞了三天三夜，终于在第四日的清晨抵达大古翠岭。
风缱雪替它们各自喂了灵草玉露，又掻了掻脑顶，方才放归千丈崖。谢刃看着四周高深古木，道：“若乌留须真躲在这儿，那算他会挑地方，有吃有喝又隐蔽，藏一辈子都能活。”
话音刚落，前方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躲藏一辈子。”
树林里走出一队人，打头的正是飞仙居的主人，落梅生。
谢刃二话不说，先掏出镜子照了一下他。
落梅生苦笑：“谢小公子，我就是再没用，也不至于叫九婴附身两次。”
“师父教我的。”谢刃道，“无论遇到谁，都要先照一遍，得罪了。”
风缱雪问：“梅先生方才说乌留须到这里，不是为了躲藏，那他是为了什么？”
在面对琼玉上仙时，落梅生的态度不自觉就恭敬起来，拱手行礼之后，方才道：“移魂。”
“移魂？”谢刃不解，“他要将自己的魂魄移给别人？”
落梅生点头：“是，乌留须在逃走时，曾被我一掌种下骨生花，一旦花开，神仙难救，若想活命，要么回来找我，重新以灵玉打造一副新的骨骼，要么移魂，重新选择一副新的身体。”
谢刃又问：“这荒僻古岭，除了我们，看着连个活人都没有，谁能为他移魂？”
落梅生道：“死人。”

第64章
在大古翠岭，住着一群偶人医娘，擅长各种邪术疗法，尤其擅长移魂。
风缱雪不解：“移魂术并不稀奇，但偶人医娘，我先前从未听过，她们是……死人？”
“说得更准确一点，是不生不死。数百年前，修真界曾出过一名邪医，名叫温扶桑。”落梅生道，“他钻研医术，也钻研巫蛊禁术，虽一样能治病救人，但靠着移魂换血来续命，听着总难登大雅之堂，所以时常受人诟病，难听的闲话多了，他索性带着数百名美貌婢女，举家搬往大古翠岭隐居。”
谢刃问：“然后呢，他不会将婢女全部制成偶了吧？”
落梅生道：“也不完全算是。温扶桑晚年受邪术侵扰，自知命不久矣，便将生平所学悉心传给婢女，希望她们能接替自己，将三十六部医书全部编纂完成。”
婢女们对温扶桑极为尊敬爱慕，在将他风光下葬后，便遵循主人遗愿，开始继续撰写医书。她们将大古翠岭视为私人领域，不愿再吸纳新的徒弟进来，却又怕直到生命的尽头，依然无法写完所有医书，便决定先将自己变成长生偶人。
谢刃：“长生偶人？”
听着可不像是好名字。
“偶人虽能长生，但随着时间流逝，她们的身体会变得逐渐僵硬如木，甚至连表情都很难再有，从此只做潜心修书一件事，慢慢的，偶人医娘的名声就传了出去。”落梅生道，“风公子先前之所以没听过，是因为她们从未外出作乱，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可怜痴情的傻姑娘罢了。”
谢刃质疑：“都好几百年了，这群偶人不出山，难道也没有别有用心之人进山打扰她们吗？”毕竟邪医邪书、美貌偶娘，对于那些喜欢走偏门的人来说，还是颇有几分诱惑力的。
“大古翠岭的中心地带可不好进。”落梅生道，“或许是因为温扶桑在临死之前，只吩咐她们编纂医书，却并没有吩咐她们要以医书救人，所以这些年里，虽也有人登门求医，但治与不治，全看偶娘的心情。至于硬闯的恶贼，则是全部死于岭内重重机关，连一具囫囵尸体都无法留下。”
白森森的骷髅头挂满山门，自然也就震退了别有用心的小人，勉强算是安宁。
谢刃啧一声：“那照这么看，乌留须也未必就能移成魂，门都进不去，梅先生，你找到他了吗？”
落梅生叹气：“迟了一步。今晨，我眼睁睁看着他在偶人的迎接下，大摇大摆进了山门。”
谢刃：“……”
谢刃：“所以他走狗屎运，恰好赶上了偶人心情好的时候？”
落梅生：“是。”
风缱雪又问：“既然偶人心情好，那梅先生为何不趁机跟进去？”
落梅生面露无奈，因为他早上确实想跟，却被偶人凶神恶煞赶了出来，理由是嫌弃这位飞仙居的主人穿一身红，太刺眼。
“……”
既然落梅生被赶了出来，那就只有换人再去碰一次运气。
谢刃站在温氏山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挂满绿萝与毒虫的牌匾，低声对身边人道：“这地方和坟堆也没什么区别了，阿雪，不然我们扮成僵尸，看起来还能亲切些。”
风缱雪问：“你见过谁家姑娘会喜欢僵尸？”
谢刃嘀咕，我也没见过谁家姑娘放着落梅生不喜欢，却喜欢那个乌溜溜啊，所以估计得拧巴着来。
风缱雪嫌弃他吵，伸手拍来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好了，闭嘴，僵尸。”
谢刃被捂得没法呼吸，刚想往下扯，面前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只好垂下双手火速站直。他并不知道此时粘在自己脸上的玩意有多惊悚，但根据开门偶人的反应来看，应该还挺精彩的——对方其实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就是动作僵硬面色苍白，所以显得极其诡异，她用那双无喜无怒的双眼直勾勾盯着谢刃，过了半晌，竟然缓慢地挪到墙角，蹲下，“咳咳咳”地干呕起来。
谢刃心情复杂，你到底给我弄了个什么鬼东西，居然把人家给恶心吐了。
风缱雪不动声色，只嘴角微微一绷。
谢刃在身后掐了一把他的腰，你就笑吧，这回肯定又进不去了，你我怕是还得易容再来一回。
因为偶人一直在“咳咳咳”，两人也只能站在门口等，足足过了一刻钟，对方才重新站了起来，又慢吞吞地走到门口，伸手，一把握住谢刃的手腕，拖着他就往里拽，口中还不断念叨着——
“换脸，换脸，换脸。”
谢刃又长了新见识，原来这样也行。
风缱雪也跟了进去。
此地说是山庄，实际上也就比外头的绵绵翠岭多了道门，四周依旧是古木野草丛生，几乎要淹没房屋。开门偶人拖着谢刃，一直走到主厅才松手：“换脸！”
厅中还有十几名偶人，听到动静之后，纷纷扭头看过来。
风缱雪表情依旧冷冷的，谢刃倒是戴着面具，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结果剩下的偶人也开始吐了。
谢小公子：“……”
“换脸，换脸，换脸。”
越来越多的偶人围了上来。
风缱雪伸手，把谢刃挡在自己身后：“看诸位姑娘戴着手套拿着小刀，应当正在替旁人换脸吧，我们再等一阵。”
“不是，换脸，是，移魂。”一名黄衣偶人将目光缓缓移过来，“移魂，不急，换脸，换脸，换脸。”
一连重复了十好几遍，可见确实对丑男人忍无可忍。她僵直地伸出手，将两人一路推到内室，一进屋，谢刃就乐了，因为床上正躺着一名灰衣人，于是张口就叫：“乌留须！”
灰衣男的头猛地一转，虽没认出谢刃与风缱雪，但也知道来者不善，于是想撑着坐起来，无奈浑身都被扎满移魂钉，动弹不得，只能惊慌地大声呼救：“仙子姐姐，诸位仙子姐姐，他们想杀我，救命啊！”
“你有毛病吧，谁要杀你。”谢刃踢了床腿一脚，“别动了，再动几下，胳膊腿可就都散架了。”
黄衣偶人一腿别开谢刃，单手抓住他的肩膀：“你想，杀人。”
“我不想杀人，我是来找人的。”谢刃指着乌留须，理直气壮，“他是个贼，偷了钱银不算，还偷了我家小雪耗尽毕生心血编出的诗集，现在竟想跑来大古翠岭改头换面，重塑肉身，幸亏我追得及时啊，否则还真叫你得逞了。”
他扯这谎时，全从偶人的心理出发。果然，黄衣偶人对“耗尽毕生心血所编的书被偷走”这件事敏感得很，估计是想起了这数百年的不易，极为感同身受，连手都开始微微颤抖，拿着刀刃便划过乌留须的脸颊，刺激地对方扯着破音的嗓子喊：“我没有偷！仙子！我没有偷什么诗集，他们、他们是胡说的，他们根本就不会写诗，不信你让他们现在写！”
谢刃笑容一僵：“呃？”
黄衣偶人扭头看向风缱雪：“是你的，诗集，被他，偷了吗？”
风缱雪道：“嗯。”
“那你，写一首诗，证明。”
“好。”
好？谢刃再度找回了当初在仙船上的雷劈感，他一把拽住心上人的手，不然还是我来抢人吧。
风缱雪语调清冷：“好大一个贼，偷诗不知悔。如若不肯还，当场打断腿。”
谢刃单手扶住额头，我聋了，我听不到。
床上的乌留须表情古怪，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你这诗，哈哈哈哈哈，仙子，仙子你看，我没有说谎吧！这玩意也——啊！”
谢刃飞起一拳，将剩下半句话打了回去，目光狠戾一瞪，这里也有你嘲讽的份！
黄衣偶人却没有理会乌留须，她又看了风缱雪一阵，语速越发放慢：“像这样的诗，你一共写了，多少首。”
风缱雪垂眼：“一万三千八百五十四。”
听到这惊人的数字，黄衣偶人原本毫无波澜的死水眼里，硬生生出现了一丝悲悯，因为她回想起了遥远的往事，初学医的自己，也是如此笨拙，只知道抄书，认为只要死记硬背熟练，就能完成主人的遗愿，一共抄了多少遍呢，差不多也有一万多吧，天底下，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这种受天赋限制，努力却毫无收获的痛苦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回到床边，一颗一颗拔掉了移魂钉，全不顾乌留须正在大声惨叫，拔完钉子，就将半死不活的人交到谢刃手中：“去把诗集，要回来，你再，换脸，换脸，换脸。”
谢刃拱手：“是，多谢姐姐。”
黄衣偶人带着他们绕开机关，一直送到大门口，却没有道别，而是拍了拍风缱雪：“有些事情，既无天赋，就，不要，强求，公子，干点别的。”
风缱雪：“……”
谢刃火速将人拉开，赔笑道：“姐姐说的是，那我们告辞啦！”说完又自觉补充，“解决完这个贼之后，我肯定回来换脸！”
黄衣偶人这才满意。
谢刃拖着乌留须拖过三个山弯，终于能撕掉面具，翻过来一看，也想吐，于是赶紧塞回乾坤袋，眼不见为净。
风缱雪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头，转头问他：“谢刃！”
“哎，怎么了？”
“我写诗很没有天赋吗？”
“……”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没有不说话，我这不是得先想一想。”
“想什么？”
“想怎么夸你呗。”谢刃揽过他的肩膀，“旁人可能不喜欢，我却喜欢得很，喜欢到恨不能天天听你作诗，将来我们建一所大房子，专门弄一间房放你的诗，好不好？”
风缱雪考虑了一下：“好。”
谢刃笑着揉揉他：“走，找梅先生去！”

第65章
落梅生一直带着弟子隐在山庄附近，他原本还有些担心，担心二人会不会与那些古怪的偶人起争执，却没想到还不到一顿饭的工夫，谢刃就将乌留须拎了出来，往前一丢：“给！”
乌留须趴在地上，四肢只能轻微移动，折腾不出大动静，只有惨叫声痛苦至极。落梅生又惊又疑：“他在里头受刑了？”
“移魂移到一半，被我们打断了。”谢刃道，“现在不仅骨头生花，连灵脉也全被钉损，想要活命，只有靠梅先生亲自动手，替他重新捏骨塑筋。”
乌留须满口鲜血，哀求地看向落梅生：“主人……主人，饶命。”
他之所以会背叛飞仙居，全是受利益所驱，本就是贪生怕死爱慕钱财之人，哪里甘愿就这么丧命，所以还没等落梅生问，就已经将所有事一五一十、竹筒倒豆一般吐了个干净。
当初金苍客委托飞仙居寻找南山神剑，乌留须身为第十三阁的弟子，自然也分得一些任务，而就在他即将出发寻剑的前一天，另一个人却暗中找上门，问他愿不愿意接私活。
乌留须道：“那人便是幻术大师，魏空念。”
魏空念许下的价钱不低，也是要买南山神剑。乌留须当时琢磨着，南山神剑一共有四把，金苍客只要一把，那倘若自己撞大运，碰巧找到其余三把，岂不是能大赚一笔？便满口答应下来。
“魏空念可有说明，他背后的人是谁？”
“这……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乌留须道，“与我联系的，一直是魏空念，我也不知道他收集南山神剑的目的。后来玄花雾袭击了仙船，我还抱有侥幸心理，觉得或许与魏空念没有关系。但后来，主人，整个飞仙居都开始查神剑的事，我才知道大事不妙，得快些跑。”
从飞仙居到大古翠岭，这一路抓捕他的除了飞仙居，还有魏空念。
乌留须继续道：“他先前未杀我，是因为我有飞仙居弟子的身份，方便随时为他查探更多消息。现在我既成了飞仙居的叛徒，对他来说，自然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你倒是个明白人，可惜选错了路。”谢刃摇头，又对落梅生道，“魏空念利用幻术逃脱，现在也不知躲去了何处，梅先生可否尽快将这件事传书告知各大门派，让他们提高戒备，联合追捕？”
“好。”落梅生道，“谢小公子放心，我马上就差人去办。至于这乌留须，我就先带回飞仙居发落了，不知二位下一步要前往何处？”
风缱雪问：“魏空念是金家的门客，消息传出去后，各方势必要前往鸾羽殿讨个说法。现在金泓父子正在怒号城寻找九婴的首级，那金洲父子呢？”
“金圣客作为鸾羽殿大殿主，近些年大多数时间都在闭关，而金洲身为他的独子，自然也要留在家中护法，这对父子并未加入讨伐九婴的队伍。”
“那我们也去春潭城吧，看看金家的动向。”风缱雪道，“还有，请梅先生速速传书前往怒号城，提醒金泓父子多加留意，实在不行，也可多找一些帮手，免得横生枝节。”
听他这么一说，落梅生还没答话，谢刃先开始头疼，也不知何归的抢头大业目前走到了哪一步。狐朋狗友可全是听了自己的意见，才跑去怒号城埋伏的，而血鹫崖原有的那颗头已经被正道众人取走了，留下一个枯巴巴的血骸潭“等新米下锅”……啧，也只能盼着何大宗主能有点本事，再有点运气，顺利干完这票，千万别因为此事再来烦自己。
“阿刃，谢刃！”风缱雪拍拍他的脸，“飞仙居的人都走了，你怎么还在发呆？”
“哦！”谢刃回神，赶忙与他一道去追。
落梅生特意给两人留了艘最好的机甲，风缱雪靠在阳光下，将谢大胜与白牙都放了出来，想起新收的这位爱子还没有名字，对了，什么性别来着……他拎起小兽后腿一看，哦，爱女。
“你再给他取个名。”
谢刃脱口而出：“这还不简单，谢大利！”
“跟我姓。”
“……”跟你姓啊，跟你姓就要认真对待一下了。谢刃挪到他身边坐，充满父爱地双手捧起白牙山兽，本想着既然是闺女，就得起个文静缱绻浪漫好听的名字，结果爱女太彪悍，哈着气凶神恶煞一呲牙，谢刃眉毛都皱起来了：“不是，这表情怎么跟猛张飞似的。”
风缱雪拍板：“那就叫它风小飞。”
谢大胜，风小飞，儿女双全。
谢刃道：“挺好。”
两人在掌心各自托一个，有一下没一下逗着玩，头顶秋阳照得人挺舒服，没过多久，白牙就呼呼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带得谢刃也犯困。
风缱雪取出一张薄毯，替他轻轻围好之后，便起身去了另一艘机甲小船。
“上仙。”见只有风缱雪一人前来，落梅生行礼，“找我有事？”
“与九婴无关，私事。”
“上仙请讲。”
落梅生将他让到上座，态度恭敬地准备听。
风缱雪的话却卡脖子，主要是黄衣偶人那句“干点别的”实在太语重心长，而后来谢刃的解释，也很有几分“不管你写得多烂我也喜欢”的意思，所以他对自己的作诗水平难得产生了质疑。
斟酌一番，方才很周全地开口：“我有一位朋友，上回也想去仙船游玩，但他没有钱，穷得叮当响，所以就写了首诗。”
这样就伪装得很好了，没有钱，穷得叮当响嘛，肯定不会是琼玉上仙本人。
落梅生细问：“不知这位朋友写了什么诗？”
风缱雪道：“好大一艘船。”
落梅生充满疑惑：“……好大一艘船？”
“算了。”风缱雪站起来，“我回去看看阿刃。”
“上仙！”落梅生叫住他，“我这人最爱诗，上回仙船虽说出了乱子，但诗并无错，所以我还是将所有入选者的诗文都集结成册，一直随身带着，上仙可要看看能否找到那位朋友的诗？”
风缱雪伸手：“拿来。”
落梅生赶忙奉上。
诗集不厚，一共就八十首。
八十首中，就没有一首能让琼玉上仙从头到尾看明白的，句子都花里胡哨得很。
落梅生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若诗集里没有，那或许是我没注意，看漏了，真是对不住。”
风缱雪将诗集还回去：“没事。”
他回到自己的机甲，“咚”一声踩到甲板上，惊醒了正在睡觉的父与女。白牙前爪抓地，后背弓起，使劲伸了个懒腰后，便慢吞吞挪到另一头继续睡。谢刃也活动了一下筋骨，伸手：“拉我一把。”
风缱雪将他的胳膊拍下去：“不许动，我问你一件事。”
谢刃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只能半眯仰头看着面前光芒万丈的小神仙：“好，你说。”
“不准骗我。”
“嗯。”
“票是哪来的？”
“什么票？”
“登仙船的票。”
“……”
“说。”风缱雪踢踢他的脚踝。
“票吧，就……哪儿来的，得看你刚才是不是跑去那边问了。”谢刃伸手指着隔壁，勇于甩锅，“你说落梅生什么眼光，我家阿雪那么好的诗，他居然直到最后一天也没把票送来，我就奇了怪……啊，别掐我，我说我说，我说实话！”
风缱雪蹲在他面前，稍微放轻了一些力气：“嗯，你说。”
“我买的。”
“……”
谢刃小心握住他的手：“我那不是怕你不高兴吗，况且璃焕与墨驰都上船了，咱们总不能在下头看着吧。”
“我的诗真的不好？”
“我觉得好，反正我爱看。”谢刃顺势把人抱进怀里，又用双腿围住，“至于旁人，管他们呢。他们不爱看，我倒高兴了，我家阿雪的诗，凭什么白白送出去，将来都给我留着。”
风缱雪在他肚子上锤了一拳。
谢刃嘻嘻笑，又在耳朵边蹭蹭：“以后我陪你一起写。”
风缱雪赌气：“不写了！”
谢刃问：“真不写啦？”
“嗯。”
谢刃在他背后顺毛，遗憾地说：“唉，那可真是文坛一大损失。”
风缱雪被他逗得又气又想笑，还有些恼羞成怒，于是侧头用力在对方脖颈处留下一圈牙印，随后又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一点一点地往过亲。
谢刃闭上眼睛，与他慢慢加深了这个吻。此时阳光正大片倾泻在甲板上，谢刃靠坐在船舷下，单手搂着怀中人，而风缱雪则是半伏在他身上，下巴稍微抬着，雪白衣衫层层铺开似花。
落梅生刚出来就看到这一幕，险些被惊得闭气，还以为自己又入了另一个颠倒幻境，结果并不是。他其实是想找风缱雪再说一说诗文的事，但现在显然不能说了，折返船舱时由于过分匆忙，还险些将他自己绊了一跤。
先前确实疑惑过，为何堂堂琼玉上仙会隐姓埋名前往长策学府，如今看来，竟然是为了爱情！
落梅生见多识广，对新事物的接受程度还是十分良好的。所以他很快就推出了，方才上仙所说“写诗的朋友”，十有八九就是谢刃！
还在上学的少年郎君，身上没多少钱，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而谢小公子素日里吊儿郎当的闯祸精形象，也相当符合听起来毫无文采的“好大一艘船”！
真相一定就是这样了。
落梅生毫不质疑地想着。
谢刃：真的冤。
…………
机甲队伍抵达春潭城时，关于“鸾羽殿的门客魏空念与南山三神剑”有关一事，已经在修真界沸沸扬扬地传开了。甚至连银月城风氏也派人前来协查，派的还是大公子风初止，其余门派也不是傻子，一看如此阵仗，猜到鸾羽殿这回犯下的事定然不算小，于是连灵器都顾不上再买了，纷纷收拾包袱走人，免得到时候神仙打架，自己遭殃。
风缱雪道：“这里变得冷清了许多。”
“鸾羽殿虽说比不上风氏，可也是盘踞多年的地头蛇，没几家能惹得起。”谢刃扛着剑，“听说风氏的人已经将鸾羽殿围住了，咱们也赶过去看看。”
风缱雪转头问：“梅先生呢？”
落梅生看着两人毫不避讳牵在一起的手，觉得自己好像跟得有些明晃晃，即便是为了正事，那也完全能换一条路走，何必凑在人家有情人后头，便自觉先回了趟飞仙居。
“主人。”管家疾步迎上前，“您回来了。”
落梅生将披风递给他：“家中近日如何？”
“一切都好。”管家压低声音，“就是听到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消息，说鸾羽殿那头，似乎出现了奇怪的煞气。”

第66章
鸾羽殿上空的煞气只出现过短短一瞬，眨眼便消失无踪，唯一的目击者是个小修士，面嫩人胆小，被问两句就开始结巴，到后来干脆矢口否认，说自己是出了幻觉。
消息传开，其余人其实也嘀咕，毕竟能将整座金光殿都笼罩在内，那得是多大凶的妖邪？再联想起修真界最近联合多方力量，共同斩杀九婴的事……不是说还有三颗头没找到吗，可千万别是藏去了鸾羽殿。幸好银月城风氏及时带着弟子来了，否则春潭城怕是没个安生。
谢刃与风缱雪御剑出城，没走多久，就看到一片银白素纱迎风飘逸，全是风氏弟子，腰佩长剑，整齐列队。谢刃道：“竟然带了这么多人，鸾羽殿不会真藏着猫腻吧。”
“有猫腻，那我们来得正好。”风缱雪落到地上，疾步上前，“兄长。”
“小风？”见到他与谢刃，风初止颇有几分意外，笑道，“来得这么快。”
“昼夜兼程，没耽搁。”风缱雪问，“鸾羽殿如何？”
“鸾羽殿得分三拨看。”风初止道，“前往怒号城的金苍客、金仙客、金泓三人，暂时没看出异常。而留守鸾羽殿的金圣客与金洲父子就要古怪许多，一个闭关不出，一个鲜少见客，恨不能与世隔绝，就算这回魏空念出了事，也只是由金洲出来敷衍解释几句，说自己是受到蒙蔽，才会养了他一阵子，并不知南山三神剑之事。”
以上算两拨，至于第三拨，则是鸾羽殿的其余管事与少主们，原本富贵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家里就冒出一个与玄花雾有关的门客，紧接着又兴起煞气遮金光的传闻，这群人都觉得晦气极了，于是一部分将门一关，眼不见为净，另一部分则是隔三差五去找金洲，催对方快些解决问题，闹出过几次大小矛盾。
总之，鸾羽殿最近是相当不安稳，草木皆兵，鸡飞狗跳。
风缱雪问：“兄长亲自登门，金圣客亦未出关？”
风初止摇头：“据金洲所言，至少要等一年。”
“一年，黄花菜都凉过好几轮了。”谢刃啧道，“照我看，金圣客如今在不在家都难说，不如先想个办法亲眼看看。”
“在鸾羽殿的上空，曾短暂出现过一阵煞气。”风初止道，“但最初的目击者担心会惹祸上身，始终不肯承认。可只有得他相助，我们才能搜查整座鸾羽殿。否则就算风氏再位高权重，也不能如此硬闯。”
风缱雪问：“最初的目击者叫什么名字？”
“谭山雨，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修士，前几天在被我问过话后，吓得连夜就收拾包袱，跑去无阴岭一带投奔自家兄长了。
“谭山雨？”风缱雪觉得这个名字的格式有些熟悉，想了片刻，“大明宗的人？”
“的确是大明宗弟子。”风初止讶异，“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也同大明宗没有交集。”风缱雪道，“不过我先前曾撞见过一名自称大明宗弟子的修士，名叫谭山晓。”
谢刃同样对这个谭山晓有印象：“哦，就是我们刚认识时，在白鹤城，三更半夜跑来客栈给你作揖的那位绛袍客？”
风缱雪道：“正是。”
风初止道：“那就巧了。最近因为九婴频繁现世，引得整片大陆怨气暗涌、邪魔频出，所以各世家都派出弟子前往阴煞之地镇守，大明宗派出的，就是这位谭山晓。”
“那我们得去会会他，看能不能说服谭山雨出来作证。”谢刃道，“现如今鸾羽殿定然防范严密，即便能偷偷溜进去探查，总不如大摇大摆来的便利。”
风缱雪点头：“好，我跟你去。”
无阴岭距离春潭城不远，大明宗在岭上新建了许多帐篷，看来是打算长期驻守。而在最大的一顶帐篷里，正坐着两名年轻人，正是谭山晓与谭山雨兄弟二人，模样长得差不多，就是小的要面嫩些。
“来，阿雨。”谭山晓招呼他，“吃点东西。”
“不吃，我没食欲。”谭山雨裹着毯子，“哥，这里可太吓人了，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阴煞之地，哪有没古怪的，听到两声鬼哭就受不了了？”谭山晓摇头，“你都快满十四岁了，怎么还如此胆小如鼠。”
十四也不大啊。谭山雨暗自嘀咕，又问：“风氏的人不会再来找我了吧？”
“你既说了没看清，他们再找你也没用。”谭山晓道，“况且你本来也没看清啊，又没撒谎，万一真的不是煞气呢？岂非冤枉了人家鸾羽殿。”
谭山雨嘟囔了一句话，声音更小了。
谭山晓对这弟弟头疼得很：“什么？”
谭山雨大声问：“那若风氏不按你说的来，硬是要将我带回去问话呢？”
谭山晓耐下性子 ：“风氏又不是蛮荒匪帮，怎会无缘无故地要带走你？况且我们也不是没有身份地位，他银月城就算再有威望，还能强行从大明宗抢人不成。”
谭山雨这才放心，自己一点一点挪过去，捡了块糕饼慢慢啃，跟个兔子似的，确实胆小。胆小到还没吃两口呢，一觉察到脚下有动静，立刻就蹿了起来！
谭山晓心力交瘁：“你又怎么了？”
“有……有东西在动啊！”谭山雨指着地面，结结巴巴地说，“顶了我一下。”
谭山晓长剑一探，没有试出任何煞气，就是平平整整一块地：“无事。”
谭山雨欲言又止，半晌之后，自己挪了个地方坐，结果这回脚下的动静越发大了，他看着身旁正在闭目调息的兄长，实在不知道还该不该说，就这么三犹豫二犹豫，外头已经传来惊呼：“小心！”
谭山晓猛地睁开眼睛。
谭山雨扯出哭腔：“我就说有东西在动嘛！”
是一大群僵直的枯尸，正在摇摇晃晃争先恐后地往外爬，大明宗弟子布下金红天丝，组成本门降妖惯用的洛神阵法，平日对付鬼东西时绰绰有余，但这回却有些吃力。谭山雨拎着剑，看着被打碎后还能重新接在一起的枯尸，被吓得魂都飞了，只会闭起眼睛一阵虚砍，枯尸一具也没砍中，倒是险些将他自己甩飞。
爬出来的枯尸越来越多，而且有些被打成两截的，还能分别站起来再四处游荡。大明宗的弟子不得不先后御剑而起，枯尸们摸了一阵，见无法再啃着鲜肉，倒也不纠结，转身就朝四面八方走去。
这周围可都是村落城镇，一旦将这群玩意放出去屠戮百姓，大明宗颜面无存不说，连初入宗门时的那番豪言壮语都对不住！于是众人纷纷深呼一口气，再度凝神布阵，谭山晓叫过两名心腹，命他们火速前往春潭城求援。
心腹领命离去，谭山晓一抖剑尖，再度飞身而下，先将帐篷周围的枯尸清理干净。谭山雨有心出去帮忙，但又深知自己这点本事，十有八九只能添麻烦，只有躲在门口叫：“哥，你小心左后方！”
谭山晓灵巧一躲。
“右后方！”
谭山晓再躲。
就这样，兄弟二人也算配合无间，很快就打退了又一批枯尸。谭山雨嗓子干得冒烟，刚想喝口水润润，回头却恰好与一个浑身烂糟糟的人来了个对视，顿时捏着脖子尖叫出声：“啊！”
谭山晓也大惊！他扫出一道锋芒想救弟弟，却已迟了一步，枯尸的爪子直直插向面前少年的双眼，却并没有可口的烫液流出，相反，它自己倒是烫得很，着火了。
“轰隆”一声，万丈红莲冲天而起，瞬间吞没日光。金红色的火浪向前奔涌，所经之处，所有枯尸都化为焦脆枯骨，风一吹就碎成粉。
大明宗这回出来的弟子年纪都小，哪里见过这阵仗，自是齐刷刷惊了一排。可当他们看清烈焰的主人也不过是个少年时，就在震惊之外又多出几分羞愧，都是一样的年纪，怎么人家就……
已经习惯了做“别人家孩子”的谢小公子，吊儿郎当，潇洒不羁，吹了吹掌心青烟。
风缱雪负手站在半空，直到看着最后一具枯尸也被火舌吞噬，这才凌空攥下一场雪，呼啸着覆灭还在噼里啪啦烧的余烬。
于是大明宗的弟子们就更加……
这都什么人啊。
总之说不出话。
谭山晓大喜过望，一个“琼”字到了嘴边又及时想起咽回，急匆匆走过来，双手抱拳，作了个与白鹤城客栈一模一样的、猛烈而又激动的揖：“渔阳城大明宗弟子谭山晓，见过风公子！”
谢刃站在自家心肝身后，好事地打量人家谭公子，心想这人还挺软和，脑袋都要磕上地了，要不要这么折叠。
“不必多礼。”风缱雪道，“你受伤了。”
“不碍事，小伤。”谭山晓赶忙摆手，“我们自己带了药。”
“那位正在探头探脑的，就是你的弟弟吧。”风缱雪看向帐篷。
谭山晓一听，立刻将谭山雨叫了过来，还不等风缱雪主动开口呢，就已经慷慨地送出手：“风公子若是有话想问阿雨，请尽管将他带走！”
弟弟五雷轰顶：“哥？”
不是说好咱们大明宗也是有地位的体面人吗，怎么风氏才刚来，你就已经这般迫不及待了？
谭山晓瞪过去一眼，你知道什么，琼玉上仙亲自上门，莫说只是问话了，就算是想让你女装献舞，你也必须现在就去描眉画目。
谭山雨自然不想去，哪怕方才那场大火救了自己，也不想去，于是退后两步道：“我那天只是匆忙一瞥，好像见到有煞气，就随口同身边的人说了，可他们却都没看见啊，所以一定是我看错了。”
风缱雪摇头：“未必。”
谭山雨问：“哪里未必？”
谭山晓又踢了弟弟一脚，这是同上仙说话应有的态度吗？
谭山雨觉得他哥可能是吃错了狗腿药。
风缱雪道：“方才大明宗弟子在迎战枯尸时，一直是你在提醒谭公子，我们站在远处看了一阵，每回在枯尸冒头之前，你就能准确判断出它们的具体方位，这是旁人学不去的天赋。所以那日在鸾羽殿附近，其余人都没看到煞气，偏偏由你看到了，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谭山晓一听，也恍然大悟：“对，对，方才在这群枯尸冒出来之前，阿雨就说地下有东西在动，我却没有觉察，原来我这弟弟竟还有此等好本事！阿雨，你快再仔细回忆回忆，鸾羽殿上空的煞气究竟真不真切？”
谭山雨被他紧紧掐着手腕，动都动不得，也不懂哥哥究竟在亢奋什么。风缱雪见他依旧不愿开口，又提醒了一句：“这群枯尸之所以倾巢出动，极有可能就是受那股煞气催动，若不及早斩草除根，将来或许会出现更多异状，而我与阿刃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听他这么说，谭山雨果真脸色一白，犹豫了一阵，咬牙道：“是，我确实看见了，不会错。”
谭山晓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喜上眉梢：“好小子，有出息！”
谭山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
谢刃伸手将人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回鸾羽殿。”
谭山雨哭丧着脸：“啊？”
“谭公子也与我们同往。”风缱雪对谭山晓道，“这一带的妖邪受红莲火镇压，应当会安稳几天。”
谭山晓声音洪亮：“是！”
见到有哥哥陪着，谭山雨的不甘愿总算减少几分。四人一道折返鸾羽殿，正巧撞上金洲出门。
其实金洲实在是不想出，但也实在是架不住风氏尊贵的大公子隔三差五亲自登门。
“风大公子。”金洲照旧行礼，“对不住，家父还是未能成功出关。”
“无妨，我们也不是来找金殿主的。”风初止还未答话，另有四人已御剑而落，“金殿主尽可在聚光坛继续闭关，闭个十年八年也没事，不过关于鸾羽殿的煞气一事，我们可得好好查查。”
“谢刃！”金洲面色不悦，呵斥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好大的胆子！”
“我胆子向来不小，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谢刃将谭山雨推到前头，“说。”
谭山雨已经练习了整整一路，此时听到命令，不管三七二十一，梗起脖子就张口，掷地有声地洪亮喊道：“我那日亲眼看到鸾羽殿上方有煞气！”
声音巨大，谢刃教他的，若是不敢说，就往外喊，喊出来就畅快了。
谭山雨喊完之后，呼哧呼哧地想，果然十分畅快。
不过他虽畅快，却把金洲震得耳朵嗡鸣，怒道：“你吼什么！”
谭山雨脖子一缩，躲了。
金洲又冷笑道：“也不知哪里来的无名小卒，说一句我家有煞气，我家就真有了吗？还不快些退下！”
被明晃晃地贬低成无名小卒，谭山晓自然要替大明宗与弟弟讨回公道，于是上前道：“金公子，在下大明宗弟子谭山晓，方才这位是我的弟弟，谭山雨。他与鸾羽殿无冤无仇，断不会空口污蔑，我们既然敢来，自然是有十成十的把握，还请阁下勿要出口伤人。”
金洲不愿理这些闲杂喽啰，只对风初止道：“风大公子，你也信吗？”
风初止看了眼风缱雪，见对方微微一点头，心里也有了底，便对金洲道：“事关九婴与三界安危，风氏向来不怕麻烦，宁可信其有。而且大明宗既肯出来做担保，按照规矩，我也得给他们一个交待。”
金洲怒极：“你……修真界门派这么多，要是天天有人空口污蔑我家有脏东西，风氏还要天天上门搜查不成？”
风初止道：“倘若真的天天有人告状，风氏自然会天天上门查，不过金公子不用担心，查不出来古怪，自然由告状的人担责，宗主亲自道歉，再双倍赔偿鸾羽殿的损失。”
金洲蔑视地看了眼大明宗：“我们可不稀罕！”
“好。”风缱雪冷冷一应，对谭山晓道，“谭公子，你听到了吧，金公子说他不稀罕，所以这回就算真的一无所获，又将鸾羽殿砸了个稀烂，你们大明宗亦不用担任何责任，道歉不必，赔偿也不必。”
金洲简直火冒三丈，他对风初止有忌惮，对风氏其余不知名的公子可不想客气，指着就要开骂，结果被谢刃一剑鞘敲得手腕麻痹。周围金氏弟子见状，纷纷围了上来，眼看双方剑拔弩张，院内却传来一声虚弱嘶哑的男音：“退下，阿洲，休得无礼！”
看到来人，金洲面色大惊，也顾不上再与谢刃算账了，两步并作一步跑着将人扶住：“爹，你怎么提前出关了。”
“家中出事，我自然要出关。”金圣客咳嗽两声，缓缓走上台阶，“风公子，见笑了。”
风初止回礼：“贸然登门，打扰了金殿主闭关清修，真是对不住。”
谢刃还是小的时候，来这里混年饭时见过金圣客，却不想这些年过去，对方竟会由一个红光满面的胖大叔变得如此骨瘦如柴风吹倒，这……顶多也就五十岁吧，怎么与他的两个弟弟差得这么多。
金圣客侧身：“诸位，请先进来说话吧。”
谢刃一边走，一边从袖中抖出照魂镜。
风缱雪问：“如何？”
谢刃将镜子收好：“正常。”
风缱雪点点头，伸手替他将歪掉的衣领仔细整好，又将头发也理了理。
谭山晓看得十分眼热，羡慕地想，原来上仙对晚辈竟如此照顾有加。
于是他赶紧把自己的衣服领子也给塞进去了。

第67章
衣服领子是塞进去了，却迟迟等不来琼玉上仙。
风缱雪虽然站得不远，但一直在看着谢刃说话，视线不曾有过片刻飘移。谭山晓只好自己又把衣领翻出来，心中暗想着，下回一定得找个机会和谢刃讨教两句，看如何才能像他一样得上仙青睐。
金圣客将一行人让进前厅。
午时阳光正烈，鸾羽殿又建得处处金光，原本该十分富贵气派，但这一回吧，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中有所疑，谢刃也好，风缱雪也好，甚至是风初止与谭山晓，都觉得在这满目灿金下，总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谭山雨就更别提了，他紧走两步，低声对兄长道：“这里太安静了。”
不是被结界笼住的安静，而是所有家仆与弟子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安静。
谢刃冷笑：“怪不得处处古怪，原来处处都没个长舌头的。”
谭山雨大惊失色：“这里所有人的舌头都被割了？”
风缱雪：“……”
谭山晓：“……”
谢刃：“打个比喻。”
谭山雨：“……哦。”
他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又往哥哥身边挤了两步。
众人分别落座，金圣客先“咳咳”地锤了半天后背，方才坐直身体：“提前出关，伤了元气，诸位见笑。”
这话说得听起来谦恭，实际上呢，逼他提前出关的可不就是眼前这群人？不过风初止身为风氏大公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他神情自若无比，将折扇往手中一拍，面带关怀接了一句：“那金殿主可要注意休息。”
金洲果然不满地挖来一眼。
金圣客放下茶盏：“我近日一直待在聚光坛，方才只听前来禀告的弟子匆匆一提，说风大公子因煞气登门，并不知详情，这位小公子，可否再复述一遍？”
他这话是对着谭山雨说的。谢刃却听得“噗嗤”一乐。
金洲不满：“姓谢的，你又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啊，我就笑笑。”谢刃不紧不慢喝茶，“金殿主只听弟子匆匆一提，就能一眼找出谭小公子，果然厉害。”
风缱雪几不可见地一扬嘴角。
金洲还欲说话，却被金圣客制止，他看着谢刃，笑道：“你逢年过节都会来鸾羽殿，我难不成还会将你认成谭家人？至于这三位公子，虽然面生，但一个仙逸俊雅，一个英气挺拔，都是本事的人，要协助风氏搜查煞气，并不奇怪。”
剩下半句话没说完，不过意思是明晃晃的，风缱雪与谭山晓看起来都能做正事，唯独躲在人群后、唯唯诺诺的谭山雨，似乎毫无出现的必要，而现在既然出现了，可不就只能充任“目击者”的角色。
谭山雨捧着茶杯，缩得更小团了。
金圣客又问一句：“阿刃，你不会是在怀疑我吧？”
“晚辈不敢。”谢刃拱手，“谢府受金家多年庇护，我爹自幼就教导我要记恩。所以此番一听到鸾羽殿上空有煞气，我才会命也不要地赶来，一刻都不愿耽搁，幸好没误事。”
金圣客点点头：“就由谭小公子先仔细说说，在你看到煞气的那天，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眼见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了自己身上，谭山雨的喉结滚动两下，道：“前阵子，我想来春潭城买点灵器，就带着三名弟子从无阴岭御剑过来了。春潭城里店铺很多，我挑了几把木剑，一些春光谱，还有些好吃的灵果，这时旁边又有人打架，我就去劝架……”
语速还极慢，就这么絮絮叨叨地念了一刻钟，直到金洲实在听不下去，出言打断：“这个打架的故事与所谓的煞气有关吗？”
谭山雨回答：“应该无关，但方才金殿主说，要将全天的事情都仔细说，我就尽量回忆了。”
谢刃：“噗。”
金洲越发冒火，更笃定这群人就是来找茬闹事的。金圣客示意儿子稍安勿躁，又和蔼道：“是我没说清楚，谭小公子，你只说与煞气有关的事情即可。”
谭山雨道：“我在折返无阴岭的路上，看到一股煞气出现在了金光之外，就让身边的人赶紧看，结果他们都没看见，而等我再回头时，煞气已经消失了。”
概括得简洁利落，也确实没什么好细细描述的，不就是看一眼的事？金圣客摇头：“鸾羽殿四处都是灵光符咒，如何能藏得住大片煞气，谭小公子定是看错了。”
谭山雨坚持：“我没看错。”
他这一坚持，就给了风氏展开全盘搜查的理由。金洲面色越发阴沉，金圣客倒是看不出什么，只吩咐儿子既然要查，就好生配合，早日查完，也好早日替金家找回清白。一边说着，一边重重咳出一口血，金洲赶忙派人将父亲送回聚光坛，又下令侍女清扫客院，供风氏暂居。
待四周都安静之后，谢刃问：“他当真伤得如此半死不活？”
风缱雪道：“面色灰败，活不长久。”
谢刃道：“嘶……没有道理啊，这些年只知道他闭关，我还以为在练什么高深仙法。”
谭山晓问：“会与九婴有关吗？”
谭山雨忽然道：“可能有。”
走在前头的三个人齐齐扭头看他。
谭山雨又干吞了一口，壮着胆子道：“方才我那般胡乱扯，是想拖延时间看得更仔细些，那位金殿主身上有煞气，不过消失得极快，更像是与凶煞擦肩而过时，沾上了对方的气息。”
谭山晓真是万万没想到，家中竟然还能生出这么一个宝，自是惊喜万分。而风缱雪也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灵药，递过去道：“透金雪绒丸，有助修为，多谢谭小公子。”
谭山雨从没收过这般贵重的礼物，他小心地捧在手里，再被这群厉害的人物簇拥着，心中也高兴起来。一双眼睛滴溜溜到处转，十分想再寻一点煞气出来表功，人看着活泼不少。
这回住的客院，可比上回与璃焕他们住的要宽敞许多。饭菜也烹得精美，落座之后，风缱雪照旧从乾坤袋中取出酒杯与酒囊，玉匙舀花蜜，细细调了一小杯甜酒。
谭山晓激动不已，做好了双手接杯的准备。
结果风缱雪将酒杯递给谢刃后，并没有再调第二杯的打算。
谭山晓：“……”
吃到一半，风缱雪夹了一筷子肉，犹豫片刻，放到谢刃碗中：“吃了。”
谢小公子苦着脸：“我不爱吃这个。”
谭山晓心想，啊，世间竟有如此身在福中不知福之人！
“我也不爱吃。”风缱雪皱眉看着身边人。
谢刃：好的我懂了，你夹起来才发现不爱吃，放回盘中是粗俗失礼，扔了是浪费粮食，吃了又实在委屈，所以只有给我，可以的，没问题！
谭山晓这阵终于忍不住了，他说：“我爱吃，我爱吃。”
风缱雪并不理他。
倒是谭山雨听到哥哥连呼爱吃，就将大半盘子都夹给了他，十分关爱兄长。但这玩意是真的不好吃，于是谭山晓咽得面目纠结，更加哀怨了。
一顿饭吃完，风缱雪起身回屋，谢刃也想跟进去，结果被谭山晓叫住：“谢兄留步！”
“谭兄。”谢刃问，“有事。”
“有，还真有。”谭山晓将他拉到无人的角落，压低声音，“谢兄，我发现风公子对你，似乎极不一般。”
谢刃被逗得一乐：“对，怎么？”
他原以为对方是看出端倪，跑来打趣盘问的，结果谭山晓紧接着就来了一句：“谢兄能不能教教我，如何才能与风公子这般亲近？我也想。”
谢刃笑容一僵，是我聋了还是你真就这么敢想。
谭山晓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谢刃问：“你也想？”
谭山晓一拍手：“想，想极了！”
谢刃揽过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那你怕是得先打赢我。”
谭山晓不解：“啊？”
“阿刃。”风缱雪恰在此时寻了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谢刃松开手，“正准备回房找你。”
风缱雪道：“肩膀酸，你来帮我揉揉。”
于是谭公子就更加羡慕了。
待到两人离开后，谭山雨见哥哥还在痴痴地望，心中不解得很：“哥，谢公子虽说与风公子亲近，可又是吃剩菜又是捏肩膀的，听着也不是什么风光事，顶多就换了一杯甜酒喝，你与他争这差事做什么。”
你不懂。谭山晓回味了一下麦山斩妖时，琼玉上仙皓腕凝雪的仙姿。
谭山雨替他指明路：“我先前虽然不认识他们，但也听过传闻，谢公子烧了风公子所有的家当，好几百万玉币呢，现在这么任劳任怨，大概就是在还债吧。”
谭山晓福至心灵：“你的意思，我也去欠点债？”
谭山雨惊呆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这病到底还能不能治了？！
客房中，谢刃替风缱雪捏着肩膀：“骨头这么紧，今晚早点歇着。”
“我早点歇着，你呢，一个人溜去聚光坛？”
谢刃笑道：“就知道瞒不过你，不过放心，我就去看一眼，不会惹出事端。”
“我同你一道去。”风缱雪向后一靠，“轻点。”
“上回嫌轻，这回又嫌重，难伺候。”谢刃双手捧住他的脸，躬身低头，“你猜方才谭山晓在同我说什么？”
“不感兴趣。”风缱雪闭起眼睛，“你若实在想说话，不妨说说金圣客身上的煞气，是从哪来的？”
“还能是哪，聚光坛呗。”谢刃站直，随口道，“那里是他的私地，旁人想靠近都难，想要养东西，再方便不过。”
“我以为你方才靠近，是要亲我。”
“对，我确实想亲，但你不是突然提起金圣客了吗，哪有亲亲的时候提外人的。”
“那我现在不提了。”
“……”
谢刃：被可爱得说不出话。

第68章
谢刃弯腰捧住他的脸，低头去亲，风缱雪刚开始还配合仰着头，后来却被他垂下的头发扎得痒痒，于是笑着将人推开：“你知道聚光坛在何处吗？”
“知道，大殿以南最高处。”谢刃坐在他身旁，“不过连金洲睡觉的百丈楼都防守严密，聚光坛是金圣客的命根子，就更难靠近了。我儿时来这里过年，有一回看高台巍峨发光，心中好奇，结果还没走两步呢，就遭到一群凶神恶煞的护卫训斥驱逐。”
风缱雪扯住他的一缕头发：“那你还打算哄我睡了，一个人跑去看？”
谢刃乐：“我这不是随便一想吗，不行就再回来呗，碰碰运气。”
风缱雪摇头：“有我在，你就不必再碰运气。”
谢刃“哦”了一句，一方面觉得这句话听起来真是又厉害又清冷，傲气可爱得不行，想抱过来亲一亲，一方面又觉得照这个进度，自己到底何年何月才能……算了，没资格亲。
他正心不在焉时，脸上却传来温热的触觉。风缱雪亲完之后，还要用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逗白牙一样掻了两下：“别总想着超过我。”
谢刃：“……”
风缱雪眼底带着得意，上身轻俯，姿态跟个调戏单纯少年郎的流氓似的。谢刃一把握住他的手指：“那我要多久才能超过你？”
风缱雪双臂搭在他肩头：“超过我，然后呢？”
“省得你将来总欺负我。”
“错，打得过也好，打不过也好，一样不耽误我欺负。”
他又笑着在谢刃唇上碰了碰，这才坐直身体：“不闹你了。其实你原本就天资出众，本事不小，再加上烛照剑魄正在逐渐觉醒，将来只要勤加修习，多悟多练，超过我是早晚的事，倒不必太急于求成，最要紧的，先把眼前事做好。”
谢刃点点头：“那我们等会要怎么去聚光坛，还是神识离体？”
风缱雪兜住他：“你不是喜欢刺激吗？那我们今晚不化雀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
怎么说呢，管教确实是管教了，但惯着也是真惯着。
青霭仙府诸位：别问，问就是后悔。
子时。
风缱雪带着谢刃离开客院，悄无声息潜到了聚光坛附近，沿途虽说处处都有金光闪烁，却硬是没有一处金光受到入侵者的存在。谢刃悄声问：“怎么做到的？”
“暂时用雪光覆住了金光，只能维持短短一瞬，所以刚刚才让你加快脚步。”风缱雪看着远处的高台，“三千把飞剑托举着青石岩洞，周围还有数百名弟子镇守，厚重金光如罩，金圣客在这里下了大功夫。”
“我从前来时，聚光坛还没这么夸张。”谢刃啧道，“三千把飞剑，每一把都是高阶灵器。我爹从前常常抱怨，说鸾羽殿年年上门搜刮，也不知要那么多钱做什么，现在可不就有了用途。”
风缱雪握紧他的手：“走吧，进去看看。”
谢刃点头：“好。”
风缱雪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反而回头看他：“聚光坛防守这般严密，你怎么也不问问我，打算怎么带你进去？”
谢刃竖起拇指：“因为在我心里，三界九霄，你排第一。”
风缱雪喜欢这个答案，于是就真的带他体验了一把何为“三界九霄排第一”。谢刃的官其实已经修炼得很敏锐了，能在滔天巨浪中探手取针，也能在轰隆雷鸣中听声辨位。但这回照样没能架得住心上人的表演——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觉得整个人都被他拖得凌空飞起，眼前各种色块飞逝，忽而又有金光压顶，头脑空白，双脚踩棉，如入虚无境。
半天才缓过来。
缓过来时，两人已经身处青石岩洞中，正蹲在一块巨石后。
风缱雪问：“刺激吗？”
谢刃：“……刺激。”
风缱雪满意：“下回带你玩更刺激的。”
谢刃：“……好。”
他觉得自己压力更大了。
而且再也不想上千丈崖偷鹰了！
那算哪门子的刺激？
小谢，要见世面，要成熟！
…………
可能是因为外界的防守已经足够铜墙铁壁，青石岩洞中倒没有金光。
谢刃疑惑：“金圣客不在？”
风缱雪凝神看了片刻，指尖弹出一小缕风。
眼前的青石壁居然稍微晃动了一下，如水波纹。
“是幻象。”风缱雪道，“不过看不出究竟是魏空念从前留下的，还是他已经逃了回来。”
谢刃提议：“进去看看？”
“不必。”风缱雪将他压低，“小心，有人要出来。”
话音刚落，青石幻境便消散成蝶，从中走出二人，正是金圣客与魏空念。
应了那句俗语，得来全不费工夫。
金圣客依旧走一步喘三步，魏空念的脸色也不怎么好，脚步虚缓得厉害，这么两个病秧子站在一起，实在看不出有任何兴风作浪的气质。而在两人身后，还跟着一团浓黑煞气，勉强维持出人的形体，颈上顶着一颗头颅，五官清晰可辨，算是在所有九婴首级中，最“眉清目秀”的一个了。
并不是在白沙海逃走的头颅。
应该也不是怒号城的那颗，因为据说金泓父子还在辛苦寻找。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眼前这颗头，是曜雀帝君在凛冬城斩落的最后一颗头。
无数人寻而不得的，甚至连最博学的竹业虚都无法推断出它的具体方位，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鸾羽殿中。
谢刃心中暗嗤一声，血鹫崖藏了颗九婴的首级练功，就惹得许多门派胸中莫名生出豪情万丈，正义讨伐的慷慨之言说了一套又一套，还浩浩荡荡闯去别人家里训斥。现在若被他们知道德高望重的鸾羽殿殿主竟也同样藏了头，真不晓得会作何反应，还有没有胆子结群前来。
风缱雪将两人隐藏得越发不可见。
幻境内似乎刚刚发生过一场争执，魏空念的语气并不算和善，冷着一副面孔道：“我们的计划原本万无一失，全因谢刃突然闯入铁山，那三把南山神剑才会被取走，仔细算来，这其中倒还有殿主的好侄儿一份功劳。”
“先前是魏先生亲口许诺，说玄花雾会留在铁山，以地下灵气慢慢滋养三把神剑。”金圣客不悦地看着他，“谁知玄花雾还不到三天就外逃，爬上仙船伤人闹事，闹了个人尽皆知沸沸扬扬。我当时就命你速将三把神剑取回，结果呢，结果谢刃带着我那好侄儿一路乘火翼炎狱穿越火树林，抄近路寻回三把神剑，在修真界抖了个大大的威风，敢问在那个时候，魏先生又在做什么？”
魏空念语塞，他虽比谢刃早出发几天，却选了另一条大家都在走的弯路，压根就没考虑过穿越火树林的可能性。
金圣客又道：“前有南山三神剑，后有乌留须。魏先生，两件大事你都没有办利索，现在还往我鸾羽殿引来了一群甩不掉的麻烦，不知可有解决的办法啊？”
魏空念将目光投向身后。
暗黑雾气浮在空中，半晌之后，九婴缓慢而又嘶哑地说：“找齐三颗头颅，我便可杀尽这天下。”
他说完，又把僵硬的眼珠转向两人：“你，金氏将不必再居于风齐两家之下，鸾羽殿会成为主宰；而你，也不必再费神修补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我会给你一颗能抵挡所有巫蛊邪物的妖石，顶替缺失的心脏。”
魏空念抚着自己已经半空的胸腔，语气重新和缓谦卑：“金殿主已暗中派人前往怒号城，只要尊上的头颅现世，定能请回家中。”
“好，很好。”九婴转身飘回内室，“你们回去吧，记住，速度越快越好。”
金圣客与魏空念对视一眼，这回总算没有再起争执，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聚光坛。风缱雪带着谢刃又等了一会，见幻境内的九婴再无动静，便也先行折返客院。
刚一进屋，谢刃便道：“方才九婴说至少要三颗头，魏空念却只回了他一个怒号城。”
风缱雪顺着他的意思：“所以白沙海逃走的那颗头颅，十有八九已经归了鸾羽殿，走。”
“走，去哪儿？”
“隔壁，怒号城的那颗头绝不能落入金圣客与魏空念手中。”
谢刃有苦说不出，我觉得有何归在，那颗头本来也……不是，一共就九颗脑袋，又不是什么世间唯一的稀缺货，怎么搞七搞八搞半天，最后竟然连偷留一颗都难？
他觉得自己十分对不起狐朋狗友。
早知今日，白沙海那颗无论如何也该想办法扣下。
啊，脑袋疼！
风初止正在房中闭目调息，见风缱雪与谢刃深夜前来，猜到他们或许已经探得消息，但一听完聚光坛发生的事，还是觉得大为震惊：“金殿主何至于此？”
“财大气粗，想要地位，不愿头上压着两大世家。”谢刃撇嘴，“而且我看他身体虚成那样，八成也在练偏门，比何伯伯好不到哪儿去。”
风缱雪提醒：“先护好怒号城那头要紧。”
风初止点头：“放心，风氏会立刻去办，那鸾羽殿这头呢？”
“鸾羽殿，”谢刃看了眼风缱雪，“阿雪，今晚刚出现的脑袋，加上白沙海逃走的那颗，我们胜算如何？”
“很低。”风缱雪问，“你知道为什么只有这颗头保存完好，五官清晰吗？”
谢刃答：“因为它是被斩于凛冬城，气候极寒，说不定当场就被封在了冰里，才能千年不腐。”
“正是如此。”风缱雪道，“而同样的道理，九婴的滔天怨气也跟随头颅，一直被封于厚冰。”
“所以？”
“所以我们先前斩杀的，顶多算是九婴腐朽数年、怨气多多少少都有消散的头颅，而今晚出现的，才是曜雀帝君在生命最后一刻，真正面对过的九婴，力量几乎无损。”
力量无损，也就意味着对方依旧有能力拖上曜雀帝君同归于尽。
谢刃眉头紧皱，暗暗握了一把剑。
原以为先前几场战役已经够惊心动魄，尤其是白沙海，险些将命也赔了出去，现在却突然都变成了无足轻重的小打小闹，真正的险途像是刚刚才开始。
风初止道：“不如先想个借口，将修真界所有门派都聚于春潭城，大家合力出击，胜算也更大些。”
“这样的借口可不好找。”谢刃琢磨，“得有大面子，能理所当然请动所有人……落梅生？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喜事啊，过个寿成个亲之类，也好摆摆宴席。”
风缱雪却道：“谭山雨。”
“他？”谢刃不解，“他连话都说不利索，哪有大面子可言。”
风缱雪道：“我有办法。”

第69章
这世间能让大多数人趋之若鹜的，无非名利二字。
虽然各大宗门平时看着一个赛一个正气凛然，恨不能将“除魔卫道”写在脸上，心中也确实存有几分大义，但想要在短期内将他们召集过来，“名利”依旧是比“责任”更好的方法。
这也就是第一美丽的柳姑娘不在，否则只要放出消息，说柳辞醉要在春潭城招亲，修真界怕是要立刻上演一场英俊仙师驭飞剑如蝗灾的遮天“盛景”。
风初止问：“那这份名利与谭山雨又有何关系？”
“九婴虽隐藏在聚光坛中，但煞气仍有外泄，否则谭山雨不会发现，无阴岭的枯尸也不会破土而出。”风缱雪道，“不如以此来做文章，多驱些脏东西到鸾羽殿附近，让旁人见见谭山雨的本事。”
“然后？”
“然后他后面说出的话，才会更有说服力。”风缱雪勾勾手指，示意其余两人靠近。
桌上灯火如豆，人声低语。
窗外淅淅沥沥，差不多落了一整夜的秋雨。
天气好像在一夜之间就转凉了。
…………
翌日清晨，谢刃独自去了飞仙居。而金洲也一早就率人前往客院，名为“配合风氏检查”，实际上则是挂了一张没睡醒的寡淡脸，冷冷看这群不速之客在一个无名小卒的带领下，嚣张横行鸾羽殿，越看越不痛快。
风初止坐在厅中：“金殿主可还安好？”
金洲虽然心情欠佳，但礼数好歹没忘，拱手回道：“多谢风大公子关心，今晨我听小厮说，家父昨晚睡得还算安稳。”
“听小厮说？”风初止不解。
“家父修习时，不喜被外界打扰，虽有一名贴身小厮，也是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外头。”金洲解释，“我从未进过聚光坛。”
至于是真的没进过，还是假的没进过，暂时不好说。因为金圣客虽说与九婴私下勾连，抱着要一统修真界的野心，但事情毕竟还没成，他若仍存了几分慈父的心，的确有可能暂时瞒着儿子。
风初止稍稍点头：“原来如此。”
金洲继续道：“家父身体抱恙，实在受不得太多折腾，而两位叔父又远在怒号城，家中四处都缺人手，还请风大公子体谅金氏难处，尽量搜得快一些。”
风初止允诺：“好说。”
但再好说，也架不住鸾羽殿修得太过宏大气派，各种建筑高低错落，远远望去，几乎看不到头，能抵过一个小型城镇的规模。而且还要加上墨氏精心设计的各种机关锁窍，无穷之中套无穷，有时光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院子，就要花上一下午的时间。
金洲初时还跟了两天，后头就厌烦了，觉得照这么下去，到底猴年马月才算完。金圣客更是干脆将他自己锁进了聚光坛，看起来是要彻底抛下家务事。鸾羽殿没了主心骨，又成天被一群外人翻来翻去，真可谓环境乱七八糟，人心更乱七八糟。
谭山雨得了个打头阵的光荣任务，他原本斗志昂扬，准备同兄长一样做出些样子给长辈看。只可惜愿望虽好，现实却不怎么配合，任凭他瞪着两只圆溜溜的兔儿眼，几乎将地皮也要瞪穿了，却依旧只有满目金光，没有一丝煞气。
谭小公子内心失落，眼睛也酸得不行，于是站在路边用袖子擦眼泪。
谢刃路过时刚好看到，惊呆了：“不是吧，这有什么好哭的？”
风缱雪也往过瞥了一眼，道：“因为谭小公子脸皮薄，知道人人都在等他的妖邪，结果三天都没动静，自然要哭。”
谢刃一琢磨：“等会儿，我怎么觉得你这话有点含沙射影？”
风缱雪承认：“没错，我就是在说你。”
谢刃哭笑不得：“妖邪迟迟不来，这是落梅生的锅吧，你怎么能扣在我头上。”
风缱雪一戳他的胸口：“我将任务交给了你，你自己要转交落梅生，怪谁？”
“这样不是最快吗，否则我到哪去找你要的脏东西。”谢刃算了算日子，“差不多了，顶多明早吧，再等等。”
要找一批妖邪供谭小公子声名大噪，可不是件容易事，因为春潭城吗，大家都知道的，住了数百上千名炼器师，一天到晚捧着各种灵器斩妖杀鬼的，搞得方圆数百里都十分太平。谢刃又懒得去远处捉妖，于是便直接找上了飞仙居，狮子大开口，问落梅生“借”三百妖邪。
落梅生道：“谢小公子说笑了，我飞仙居怎么会有三百妖邪？”
谢刃抱起手臂：“飞仙居每月都要炼制出至少十样新的灵器，却从未像其余炼器行一样，漫山遍野地找脏东西试器。两种可能性啊，第一，飞仙居违背炼器业的行规，将未经试验的灵器直接标价出售；第二，飞仙居图方便，仗着财大气粗，暗中养了一批妖邪专门用来试器。梅先生，选一个？”
落梅生：“……”
落梅生面色精彩，难得说话迟缓一回：“那些都是杀人为祸的大恶凶煞，死不足惜……保密。”
谢刃举手：“保密，没问题。”
落梅生取出钥匙，带着他一路下到飞仙居地底深处，谢刃看着眼前浮动的一大片隔音结界，以及结界内数以千计……或者还要更多的妖群，心中万分震惊，这飞仙居也太能养了，完全不给其余炼器行活路啊，但脸上还是表现得很成熟淡定，见过世面，扛着剑霸道一指：“既然这么多，那我要六百。”
落梅生几欲吐血。
六百妖邪受符咒驱策，已经在地下缓慢地走了两三天。
天边的日头渐渐滚落，天色也黯淡下来。
谭山雨坐在一处回廊下，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他本来实在没食欲，但因为这块糕是风缱雪给的，所以哥哥无情地勒令弟弟必须吃，噎就喝水。
另一头，谢刃也在提意见：“为什么我的点心少了一块？”
“一大盒你又吃不完，下回再买更好的。”风缱雪倒茶，“谭小公子这两天无精打采，不是你教我的吗，吃些甜的心情好。”
谢刃趴在桌上：“那我也无精打采。”
“谁要管你。”风缱雪伸手拽他的耳朵，“起来，我们去看看兄长那头。”
谢刃没形没状地被他扯起来，走路也歪歪扭扭很讨嫌。风缱雪看着靠在自己身上不肯站直的人，淡定道：“若是被师父与师兄看到，你将来怕是进不了我家大门。”
“进不了就不进，我带你私奔。”谢刃单手抱起他，“实在不行，还能到杏花城当地主……那是谭山雨吗？跑得还挺快，什么表情。”
风缱雪远远一瞄：“激动的表情。”
激动是因为勤勤恳恳的谭小公子终于发现了煞气，很淡，但的确深埋于地下。他说得面色涨红，难得不结巴了，整个人都要手舞足蹈地飞起来。
风缱雪拍拍他的肩膀：“在何处？”
谭山雨高声回答：“观花亭！”
很快，风氏弟子就御剑赶往观花亭，金洲听到消息，也赶忙召集了一批自家弟子。两拨人按南北分开站立，四周安静无声，等了好一阵子，耳畔只有风吹叶落声。金洲的语调不免刻薄几分：“这位谭公子，你怕不是同那天看到煞气一样，眼花了吧？”
谭山雨指着一块地面：“就在此处！”
金洲轻嗤一声，不以为意，微微一抬手，示意自家弟子往后退，给他们腾地方。
风氏弟子齐齐纵剑，凌空重重贯入地下。
凄惨的叫声立刻传来！
金洲大惊失色：“什么东西！”
“都跟你说了，鸾羽殿藏着脏东西。”谢刃拔剑出鞘，“今天小爷心情好，免费替你捉了！”
一只干枯的爪子顺着剑痕，“扑哧”一声抓上地面。
谭山雨被吓了一跳，赶紧躲到哥哥身后。
这一批妖邪约莫有五十只，虽个个大凶，但再凶也架不住风氏与金氏，还要加一个闲不住的谢小公子，不出一个时辰，就已经被解决得干干净净。
谢刃对金洲道：“你看吧，鸾羽殿确实会冒脏东西，说真的，你家到底什么情况？”
“胡言乱语！”金洲狠狠瞪他一眼，御剑直往聚光坛去了。
风缱雪看着他的背影：“下一批妖邪呢？”
“就这几天，陆陆续续。”谢刃道，“放心，够他烦的。”
也够谭山雨乐的。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如此有用，竟能指挥风氏的弟子，还指挥得百发百中无一失手。谭山晓也对弟弟刮目相看，甚至不耻下问地跑来讨教：“阿雨，你是怎么看出煞气的？”
谭山雨回答：“很简单啊，随随便便就发现了，我还奇怪呢，你们怎么都看不到？”
把哥哥打击得够呛。
就这样，妖邪冒了一拨又一拨，谭山雨“天生灵眼”的名声也传了一拨又一拨，风氏为表感谢，专门放出数百木雀，哗啦啦啦四散飞去，很快，全修真界就都知道了。
这天晚上，谢刃又与风缱雪去了趟飞仙居。
不过这回不是为了“借”凶煞，而是为了另一样东西。
落梅生道：“我虽已尽全力，但也只复原了八成外形，真是有负所托。”
“梅先生太自谦了。”风缱雪摇摇头，他看着眼前剔透晶莹的漂亮大弓，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就是它，与书中所载一模一样。”
落梅生问：“风公子打算用这把假的幽萤来吸引天下宗门？”
“是。”风缱雪收回手，“人人皆知幽萤有邪灵，所以也会相信是因为它的复生，才导致了鸾羽殿近期妖邪横行。”
而这把充满传奇的上古兵器，足够吸引所有宗门前来一探究竟。

第70章
大雪弯弓射孤城的场景在谢刃梦境中出现过太多次，他对幽萤同样充满好奇，不过对眼前这张赝品的兴趣倒是不大，美则美矣，却无灵气，空长了一副漂亮壳子，也就能糊弄糊弄从未见过长弓的修真界众人吧。
风缱雪把幽萤塞进他怀中：“说得好像你见过一样。”
“我是见过啊。”谢刃微微侧过头，“你忘啦，烛照见过，就等于我见过。”
风缱雪摇头：“你现在虽能自如操控烈焰，看起来像是完全掌控了剑魄，脑海中却没有任何与它有关的上古记忆，所以烛照于你而言，顶多算是一件称手兵器。”
“烛照对曜雀帝君而言，不也只是一件兵器？”谢刃抱着幽萤，“为何我就非得和剑魄人剑合一，把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而且人剑，你反过来再念念，是不是有点难听。”
落梅生方才已经出去了，屋内只有两个人。风缱雪便继续道：“曜雀帝君当时不仅有剑魄，还有神剑，二者天生相契，无需磨合，就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可你不同，烛照剑魄没有融于你的逍遥，它选择的是你这个人，所以你就不能只将它当成兵器，而是必须尽全力，让自己变成神剑本身，明白了吗？”
谢刃乖乖：“哦。”
“今秋多事，你正好也能多练手。”风缱雪转身，“走，先回鸾羽殿。”
曜雀帝君，曜雀帝君。谢刃小跑两步追上前：“阿雪，上回你说你师兄去了凛冬城，可有消息送回？”
风缱雪皱起眉：“师兄应该还没有离开那里。”原本一直希望“金光环绕”的传闻只是谣言，那位尊者也并不会重生，可现在看来，凛冬城里就算没金光，八成也有别的事情，否则二师兄不会迟迟无讯。
见他目光忧虑，谢刃也就没有继续再问。两人一起回到鸾羽殿时，恰好赶上谭山雨又带人捉了一批凶煞。
院中站了不少人，风初止在，金洲在，连金圣客也在——他倒是想继续躲清闲，但架不住脏东西是冒出一批又一批，简直像捅了鬼窝一般。现在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春潭城，再联系先前的煞气传闻，莫说是外人，甚至就连金圣客本人，都有些摸不清最近家中频出的异状，到底与九婴有无关系了。
谭山雨道：“鸾羽殿上方煞气愈浓厚，一时片刻怕不会消停。”
金洲抬头看了看天，蓝透透碧澄澄，何来半分煞气。可对面那群刚被擒获的玩意还在嗷嗷叫着，鬼哭狼嚎的，他想辩驳亦无底气，只能望向父亲。
金圣客叹了一声：“鸾羽殿多年来一直风平浪静，实在不知这月为何如此古怪，刚开始听说风大公子亲自登门要除煞，金氏上下皆万分不解，谁知还真出事了。”
这话说得表面和善，内里夹刺，家中多年风平浪静，风氏一来却乱了，这件事若当真闹大，究竟算谁的责任，两家还要好好说道一番。
风初止道：“数百凶煞一起苏醒，皆向鸾羽殿奔来，定是受到了某种召唤。金殿主尽管放心，我既然来了，哪怕掘地三尺，也会揪出根源，是九婴的首级也好，是其他邪物也好，总归会给出一个交待。”
金圣客看着满院子的风氏弟子，也没心情再多待，敷衍着说了两句话后，便以病痛的借口离开。
谭山雨小声说：“金殿主虽然态度不怎么样，但身体像是比上回硬朗不少。”
谭山晓看了眼弟弟，这才短短几日，便由先前看到大宗门就腿软的胆小鬼，变得连鸾羽殿大殿主都有胆子嘀咕议论了？怎么说呢，一定是琼玉上仙的功劳。
风缱雪道：“回光返照，强弩之末。”
谢刃冷笑：“他怕是意识到即将有祸要上身，所以不惜服用猛药，至少先将自己撑起来。谭小公子，辛苦你再去别处检查检查，我看这鸾羽殿的古怪，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谭山雨点头，带着弟子先将新捕的凶煞带了下去。谭山晓看着风缱雪，有心想攀谈两句，却又半天没找到话题，最后被谢刃给不耐烦地赶走了。
风缱雪道：“下回不可如此失礼。”
谢刃撇嘴：“他直勾勾盯着你看，你怎么就不嫌失礼啦？我不管，我不准旁人这么看你。”
风缱雪：“幼稚。”
谢刃冲他做鬼脸，呜里呜啦的，有点讨嫌，又有点讨喜。
风缱雪没绷住笑出声，谢刃也跟着笑，风初止被晾在旁边，不得不咳嗽两声以示“我还在”。他尚不知两人目前的亲密关系，但也本能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快点走，便速战速决地问道：“幽萤如何？”
“梅先生技艺高超，造出的长弓如冰霜剔透又似银月皎洁，精美绝伦。”风缱雪道，“我会再凝一道雪灵贯入幽萤，这样应该能骗过绝大多数人。”
雪灵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差不多等于自曝身份，风初止不由就把目光移向谢刃，结果谢小公子神情也正常得很，好像完全不惊讶。风缱雪主动解释：“阿刃知道我是谁。”
谢刃神情一肃：“不，我不知道，你们谁都不要告诉我。”
于是风初止到嘴边的话又被卡了回去。
风缱雪笑着推了身边人一把：“不闹了，这把假的长弓由你去放，没问题吧？”
“放心，只管交给我。”谢刃拉过他，“走吧，先送你回去歇着。”
两人旁若无风初止的，一起手指勾手指回去了。
于是继木逢春、柳辞醉、落梅生之外，修真界终于又出现了第四个被这场爱情击中的人。
哪怕泰山崩于顶仍能面不改色的修真界第一世家公子，此时也没能绷住表情，这……青云仙尊知道吗？
青云仙尊目前还不知道，但知道了也没辙，因为谁能管得住热恋中的两颗心呢，连对视的眼神都浸满了蜜，一个不想走路，另一个就背起他，晃晃悠悠，踩得满地落花成泥，衣襟袖口一起染上香。
在风声鹤唳的鸾羽殿中，谢刃与风缱雪应该算最闲适自在的两个人，而要问谁最紧张焦躁，自然在聚光坛。是夜，魏空念习惯性摩挲着自己的左胸——因为多年来一直以蛊术入幻境，他的心脏早已经被反噬出大片空洞，失去了痛觉，却没有失去对生的渴望。
金圣客问：“魏先生，你可有什么办法？”
魏空念答：“没有。”
话题被扼断，洞穴内又是一片死寂。
两人心里基本都认为，凶煞齐奔鸾羽殿而来，定是因为受到了九婴煞气的影响。但两人却又谁都不敢说，因为聚光坛外的金光阵是出自九婴，目的就是遮掩煞气，结果呢，先是被一个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小少年窥破，后又招惹出这许多麻烦，所谓的“遮掩煞气”，像是完全没起到作用。
漆黑的雾气依旧浮在空中，许久之后，九婴缓缓道：“这天下除我之外，还有谁能引得数千妖邪一起出动？”
“这……会不会是尊上的其余头颅？”魏空念试探。
九婴半闭着眼睛：“感应不到，不是。”
不是，那修真界还能找出何人何物有这滔天煞气？魏空念是不信的，便猜测：“会不会是风氏故意为之？”
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传来三声暗哑金铃，而后便听小厮慌慌张张道：“殿主，风氏的人像是在鸾舞殿挖出了一把弓。”
金圣客不解：“弓，什么弓？”
“不知道，是一把白色的弓，剔透泛蓝，很大。刚挖出来时，整个大殿内寒风骤起，满院子的树梢结了冰，连屋檐上都挂满了薄雪。少主听说之后亲自去看，却被风氏的人挡在门外，这阵怕还没进去。”
白色长弓，寒霜挂雪。
聚光坛内的三个人几乎同时想起了数千年前的长弓幽萤！
曜雀帝君焚毁幽萤的时间，要早于遇到九婴。不过因为幽萤与烛照同体共生，所以九婴依旧对邪弓有所耳闻，魏空念极擅察言观色，立刻道：“幽萤重现世间，或许正是为尊上而来。”
“好，好。”九婴命令，“去将它取来。”
金圣客亲自前往鸾舞殿。
院里几乎站满了人，金洲也在。不过他虽然进来了，却连白色长弓的影子都没见着，只有满院子冷飕飕的冰和雪，冻得一众弟子直打哆嗦。
“金殿主。”风初止道，“真是抱歉，方才闹出的动静太大，又惊扰了金殿主休养。”
“风大公子言重。”金圣客开门见山，“听说这里挖出了一把长弓？”
“是。”风初止并未隐瞒，“金殿主请随我来。”
金洲也想跟上，却被谢刃一剑挡住：“请的是金殿主，你去做什么？”
“东西是从我家挖出来的，与你何干。”金洲道，“让开！”
谢刃手腕一转，半剑出鞘：“谭山雨刚发现煞气时，便找人通传了你，结果你自己嫌麻烦，丢给风氏不肯来，现在听到挖出了好东西，倒是跑得比谁都勤快。我偏不让，你有本事就往过闯，不过先提醒一句，里面的是你爹，不是我爹，若真打起来，你看他会训斥谁。”
金洲咬牙：“别忘了你们谢府还依附于鸾羽殿，姓谢的，我劝你别太嚣张！”
风缱雪瞥来一眼，冷冷开口：“阿刃嚣张，是凭着他自己的本事，你若只会仗势欺人，那好，从今日起，谢府与鸾羽殿再无关联！”
金洲：“……”
这话若换成旁人说，他还能嘲讽一句对方不知天高地厚，但偏偏是风氏子弟，银月城的确是有底气从金家手里抢人的，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对方连抢都不必抢，只要嘴上提一句，鸾羽殿就得毕恭毕敬将谢府整个交出去。
金洲突然就理解了父亲多年来的执念，为何修真界要有风氏，要有齐氏，甚至还要有个璃氏，让鸾羽殿只能居于第四，哪怕大殿修建得再堂皇富丽，仍不能事事随心所欲。
屋内，金圣客看着桌上的莹白长弓，不可置信地问：“这当真是幽萤？”
“十有八九。”风初止扣上匣盖，“这阵子鸾羽殿妖邪频出，我险些相信了外界传言，觉得是与九婴有关，若非今晚邪弓现世，真不知还要误解金殿主到何时，真是万分惭愧。”
金圣客问：“风大公子打算如何处置这把弓？”
“自然是带回银月城。”风初止道，“至于鸾羽殿近期的损失，金殿主列好清单之后，可派人送往风氏，我们会双倍赔偿。”
“风氏与大明宗的两位公子斩杀邪祟，焉有再赔钱的道理。”金圣客小心提议，“不过如今邪弓虽已被挖出，地下怕是还有煞气残留，我旧病不愈，阿洲年轻鲁莽，其余子弟又大多数去了怒号城，若往后再有大批妖邪破土而出……不知风大公子可否再率人多留一段时日？”
风初止点头：“自然可以，那我们再多待一个月。”
金圣客松了口气，道谢之后又看了一眼桌上长匣，只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匣面已经又被霜雪盖满了。他急于回去同九婴商议下一步计划，便没有多做逗留，临走前抽调出百名弟子，美其名曰“加强巡逻”。
谢刃嗤道：“说得好听，不就是怕我们拿着长弓跑了，所以想多派些人盯着。”
“鸾羽殿挖出幽萤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修真界。”风初止道，“用不了一个月，天下宗门就会齐聚春潭城。”
“那可就热闹了。”谢刃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中逍遥剑，“不过这一个月的时间，金圣客与魏空念一定会想尽办法来夺这张假货，我们既要护着弓，还要留意不能戳穿他们撕破脸，啧，也是个辛苦活。”
风初止想了片刻，道：“风氏护着弓倒是不难，不过最好能隔三差五让这把弓出现一些幽萤异状，这样能令金氏更加深信不疑，也能令外头的谣言更加活灵活现。不知上仙能否幻出一些状若邪术的飞雪寒风？”
他称呼“上仙”称呼得极为顺口，因为很明显，谢刃已经知道了内幕，自己还有什么必要再继续假扮兄长？
结果就搞得对面的两个人双双陷入沉默。
风缱雪扭头看向谢刃，眼底促狭。
谢小公子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坚定得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刚刚突然聋了。”
风初止：“啊？”
“我先回去啦，你们慢慢聊！”谢刃双手抱拳，消失如风。
风初止惊疑：“上仙，我方才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有。”风缱雪笑道，“以后兄长还是继续叫我小风吧，听惯了，不必改。”
回住处之前，风缱雪特意从乾坤袋中取出一颗糖，方才推开门。结果谢刃正趴在桌上写字呢，跟中邪似的，画面比较罕见，风缱雪将糖喂给他：“怎么，要去给我考状元了？”
“也行啊，考中了就来娶你。”谢刃坐直，“我在写家书。”
“家书里写什么？”
“谢府都和鸾羽殿一拍两散了，我总得告诉爹娘一声。”
风缱雪从他手里抽过笔：“我来写。”
谢刃将椅子让给他，自己洗干净手，剥了个甜橘剔干净白络，坐在旁边一瓣一瓣地往过喂。
风缱雪嘴里盈着清甜的果汁，咽下去后又咬了一瓣：“你方才真的没听到兄长在说什么？”
“没有！”丝毫不为所动。
“考虑清楚。”风缱雪用笔尾勾勾他的下巴，“没听清，谢府从此之后归银月城风氏，而若你听清楚了，谢府以后就归青……唔。”
谢刃双手撑在桌上，俯身重重吮着那残余橘甜的唇瓣，将后头的话全部卷入口中。

第71章
亲都亲了，那配合一下跳过这个话题，也不是不行。
风缱雪坐回桌边，提笔顺着谢刃的意思往下写，他先将银月城风氏的事情仔细叮嘱完，又扭头问：“这样？”
“嗯，比我写得好多了。”谢刃将最后一瓣果肉塞给他，“还吃不吃？”
“不吃。”风缱雪把笔递回去，“给，你继续。”
“还要继续什么，该说的你都说了。”谢刃吹干墨痕，“我爹娘收到消息，肯定高兴得很，风氏可比金氏有面子多了，估计他们又会在长街上大摆三天流水席。”
风缱雪看着他的动作：“就这么送？”
“……那不然呢？”
“嗯，你送吧。”
谢刃现在已经能非常精准地把握住心上人的情绪了，这句“嗯，你送吧”虽说听起来非常平静，但怎么就隐隐觉得又是一个坑呢。于是他非常福至心灵地把信纸又给展开了，主动提出，信好像有点短啊，不然我再写点儿。
风缱雪说：“好，你写。”
谢刃正襟危坐，细细滤了滤笔尖，将墨汁取得刚刚好。
跟个非常厉害的书法家似的。
结果半天硬是没憋出一个字。
主要实在不知道该写什么。
斩妖的经历？九婴的下落？金府的近况？好像都没什么值得额外补充的关键点。谢刃觉得自己宛若正在被强迫考科举的无辜屠夫，虽然每个字都会写会念，但连在一起肯定是考不中状元的。
磨磨蹭蹭半天，终于挤出两句金洲在刚刚听说谢府已经不归鸾羽殿时的窘状，读起来还不太通顺。柳暗花明没有村，谢小公子选择自我放弃，他丢了笔往桌上一趴，耍赖地说，我真编不出来了，要么你打我吧。
面对这么一个奇诡结果，风缱雪胸闷，只好直白地提醒：“你就不打算同你爹娘说说我？”
“……”
在一片寂静当中，谢小公子缓缓坐直，又缓缓抓过笔，再缓缓扭头，对目光幽幽的心肝挤出一个非常讨好的笑容。
大概就是“我……知……道……错……啦……”之类的意思。
写，这就写。
写光这一叠纸都没有问题！风缱雪单手撑着腮帮子看他写，一边看一边问：“我真有你写的这么好？”
谢刃不假思索地回答：“没，你比我写的好多了。”
风缱雪问：“那你为什么不能有多好写多好，却要藏着掖着？”
谢刃一本正经地回答：“全写出来多没意思，得为将来的见面留点惊喜。”
风缱雪想了想，也行。
谢刃将家书折叠整齐，装进风缱雪准备的传音木雀，撒手放上天后，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奇怪：“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只木雀好像飞得特别缓慢？”
“嗯，二师兄就是这么设计的，可能比你的木雀要多飞一天吧。”风缱雪拽着他的衣袖，“去睡觉。”
谢刃不理解：“木雀不都是飞得越快越好，你师兄为什么要反着来，有什么特别的深意？”
“没有！”
“哦。”好凶。
墨蓝色的丝绒天幕上，小小的木雀正“吭哧吭哧”地使劲飞着。除了带着家书，腹中还夹了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豪华乾坤袋，其实也没装什么稀罕的东西，无非就是一尺多高的红玉珊瑚啦，整捆整捆的金丝云凤碧瑶枝啦，满满一大琉璃罐的玉蜂浆啦……加起来勉强值个十万玉币吧，琼玉上仙觉得自己还是比较收敛的。
不错，满意。
他趴在床上，命令：“你快睡觉。”
“我是想睡的，但你不是一直在扯我的头发和寝衣。”谢刃道，“都快被你扒光了。”
风缱雪好心地帮他理理：“好了。”
谢刃握住他的手腕：“这么高兴啊？”
风缱雪：“嗯。”
谢刃也跟着笑，伸手将他搂进怀里：“真想快点带着你回杏花城。”
两人又在被窝里说了一阵话，直到后半夜时才睡着，反正第二天也不必早起——“幽萤长弓”现世，睡不着的该是聚光坛那一窝。
在风氏与飞仙居的作用下，关于鸾羽殿挖出上古邪弓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修真界。
不亚于万吨炸药被引燃，幽萤长弓，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如平地滚惊雷，足以震掉所有宗门的下巴！有人不解，不解为何在数千年前就被曜雀帝君焚毁的邪弓，如今竟然又冒了出来；有人怀疑，怀疑消息的真假；而绝大多数人则是又惊又疑又怕。
怕什么？
烛照是神剑，凛然疾行天地间，斩杀妖邪数万，是何等光芒耀眼！可就算是这么一把毫无邪性的正义之剑，在失控后都需要大批修士舍命镇压，更何况是与烛照同体共生的幽萤，还是天生带有邪灵的幽萤？
这……
眼看许多宗门都已经动身前往春潭城，剩下的那一部分也坐不住了，听传闻里的意思，那长弓虽然重新现世，却尚未恢复灵性，只是一把死物，死物有何可惧？倒不如趁早与风氏会合，大家一起将幽萤给毁了，往后还能重重记上一笔功劳！
于是天上的飞剑数量骤然翻了十余倍。
这件事闹出来，最高兴的当属春潭城的诸多商户，做生意哪有不爱人多的，一时之间，真是洛阳酒贵，洛阳房贵，洛阳什么都贵。
这日午后，谢刃与风缱雪来城中接人，结果被挤得走不动道，想去白鹤托举的亭子里喝杯茶，一样没能寻到空位置。谢刃御剑站在空中，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一片头，感慨道：“这么多人加在一起，总能敌过九婴了吧？”
“兄长说城中住着的，只是三成，另外三成在城外露宿，余下三成还在路上。”风缱雪道，“不必心急，多等几日。”
“鸾羽殿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金泓他们按理来说，总该先回来一趟。”谢刃道，“也不知怒号城那头怎么样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落梅生与兄长先后派人去提醒金泓父子，风氏还额外加派了人手，不会出事的。”
提到这个，谢刃又想起了还在苦苦埋伏的、倒霉的朋友小何。
无处话凄凉，惟有泪千行。
“他们来了。”风缱雪对着远处挥挥手，笑道，“这里！”
“阿刃，风兄！”璃焕拉着墨驰，风风火火御剑而来，一见面就抱怨，“说好的要接我们，站在半空算哪门子接法，害我们在城门外等了半天。”
“站在半空就不错了，这里到处跟煮饺子似的，闹得慌。”谢刃给了他一拳，“就你们两个？”
“怎么可能。”璃焕压低声音，“斩杀上古妖邪，咱们长策学府哪能躲在后头，竹先生将所有十六岁以上的弟子都带来了，不过大伙暂时还不知道九婴一事，都以为是来看幽萤的。”
墨驰也问：“这回的九婴当真如此厉害？”
“厉不厉害，反正也就剩最后两颗头了，哪怕跟着凑个热闹都不亏，以后想要还没有。”谢刃揽过二人的肩膀，“走，先带你们回鸾羽……嘶，不是，刚谁掐我？”
风缱雪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我没有。
“我掐的你。”墨驰捣了一胳膊，“别着急回去啊，那儿好像是秦淮柳氏。”
秦淮柳氏来了，柳辞醉自然也来了，于是原本就迈步艰难的长街，立刻被堵得更加水泄不通。无数年轻英俊、或者年轻不英俊、或者既不年轻也不英俊但是十分自信的男性纷涌出客栈茶楼，想要一睹第一美人的风采。
风缱雪看了一阵：“我觉得崔浪潮好像又可以了。”
谢刃纠正：“崔望潮只是长得稍微人模狗样了一点，但本事并不可以，丢下去依然只会被按着打。”
“那也要比底下这群强。”风缱雪扬手放出一道花索，将柳辞醉拽了上来。
美人舞花飞天，引来一片高声喝彩。
喝彩完之后，发现带走美人的居然是四位如仙如侠的少年公子，顿时又觉得好像有点陈醋酿碧树，又酸又绿的。
柳辞醉抱拳：“多谢。”
“柳姑娘不必客气。”风缱雪问，“你的伤养好了？”
“还没全好，不过待在家里闷得慌，就出来透透气。”
风缱雪摇头：“春潭城都要被挤爆了，哪里还有气可透，柳姑娘既然有伤在身，还是别进城凑这热闹了，找个清静处游山玩水去吧。”
“不去。”柳辞醉又从腰间抽出一个小本子。
谢刃瞪大眼睛，不是吧姐姐，这光天化日的你也行？
风缱雪的耳根也不自觉一红，想起上回收到的礼物，遂清冷拒绝：“柳姑娘，不可。”
“什么可不可的。”柳辞醉将书摊开，直直举到四人面前，“最新的话本，烛照和幽萤，是不是很般配？来都来了，我不看一眼多亏。”
风缱雪：“……”
璃焕疑惑：“一把剑和一张弓，也能写出这么厚的故事？”
“当然能，”柳辞醉道，“而且感人得很，我哥听我讲完都哭了。”
在场四人想起秦淮柳氏那位魁梧的大掌门，齐齐陷入沉默。
好可怕。
墨驰问：“柳姑娘住哪家客栈？”
柳辞醉答：“鸾羽殿。”
风缱雪提醒：“我兄长也住在鸾羽殿。”
而修真界人人都知道的，风初止大公子当初求亲未遂。
“住就住吧，他又不嫌弃我，我也不嫌弃他，难不成没结亲，就连面也不能见了？”
听她说得落落大方，风缱雪不由也跟着笑：“柳姑娘性格爽直，反倒是我小心眼了。”
于是五人便一起回了鸾羽殿。
途中，谢刃寻了个机会，专门将柳辞醉拉到一旁：“以后不许再说烛照和幽萤般配。”
“为什么，你也管得太宽了吧。”
“别问原因了，总之你答应我，我就带你去看幽萤。”
“不行，我看不看幽萤不要紧，但他们一定得成亲。”
“……”

第72章
谢刃找到风缱雪诉苦：“我努力过了，真的，但她不肯听我的，不但不肯听，还滔滔不绝讲了一大段烛照从太仓山下飞出来，披荆斩棘冲往鸾羽殿，大发神威拯救心上弓的狗血故事。”
“烛照应当不会飞出来救这把假幽萤，不过啊……”璃焕往四周看看，放轻声音，“你们说说，要是神剑觉察到九婴煞气已重现世间，它会不会真有动静？”
谢刃：“不会。”
璃焕刨根究底：“为何不会？”
为何不会，那当然是因为烛照剑魄已经归我所有。谢刃与他勾肩搭背往回走，语重心长答一句，年轻人，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顺利换来一声充满嫌弃的“滚”。
能住进鸾羽殿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宗门，既然有头有脸，那就统统怠慢不得。金氏这段时间简直被折腾得焦头烂额，除金洲外，其余几位吊儿郎当的少主也被迫赶鸭子上架，做起了接待工作。
人一多，事情就多，牢骚跟着多。别家都是从地下挖宝贝，怎么就自己家这么倒霉，挖出来一把恶名昭著的邪弓，刚开始时招妖煞，现在又招麻烦，眼看鸾羽殿四十九座客院都要被住满，终于有人忍不住跑到聚光坛去“请示”金圣客，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办？
小厮拦住这群人，恭敬道：“按照殿主的意思，幽萤长弓乃上古邪灵，须得万分谨慎地对待。所以要等齐氏、璃氏与长策学府的竹先生全部抵达鸾羽殿后，再行商议下一步计划。就劳烦诸位少主再辛苦几日，将宾客们都招待好吧，若需要钱物，尽可到账房自行支取，上不限额。”
一句“上不限额”，顺利将守在聚光坛前的一群人劝退，毕竟鸾羽殿虽然家底厚实，但平时想领钱也不是容易事，这回算是天赐良机，先捞一笔再说。
听着外头的嘈杂逐渐远去，金圣客禀告道：“尊上，长策学府的人已经来了，而齐氏与璃氏数日前便已过了斐山，最迟明晚也会到。这回幽萤现世的消息，引得大小门派一起往春潭城中挤，差不多空了大半个修真界。”
“好，极好。”九婴道，“省得还要让我一个一个地上门去杀。”
金圣客小心观察着对方的神色：“但尊上目前只寻回了两颗头颅，怒号城那头，至今未有消息送回。”
他先前已经派过一拨人前往怒号城，后来为能确保更加万无一失，便让魏空念也暗中前往。队伍虽说不小，却一直没有好消息送回，而且最近怒号城外还多了风氏的人，金圣客有些担心，担心倘若始终寻不齐三颗头颅，那原本制定的计划究竟是要停，还是要继续。
九婴却已经转身回了幻境，像是丝毫没有将修真界放在眼中。
…………
客院内。
虽说柳辞醉无论如何也不肯拆开烛照与幽萤，还恨不得亲自带着洛阳铲去刨太仓山，但谢刃依然宽宏大量地带她去看了幽萤。
漂亮剔透的长弓正静静悬浮在空中，微微发着银白碎光，如同被万千细小流萤环绕飞舞。
柳辞醉看得惊叹：“它好漂亮，简直干净莹润得像雪一样，怎么可能是邪器？”
谢刃道：“漂亮就不能是邪器了？你看看书里写的，妖女哪个不漂亮，但挖起金丹来可不见手软。”
“反正我觉得它不坏。”柳辞醉伸手想要碰一碰，却被一旁的风缱雪挡开：“小心，有阵法。”
“阵法？”
“兄长亲手所布。”在吹捧风初止这件事上，风缱雪明显要比夸夸崔望潮自信得多，他认真道，“此阵法名叫寒风斩魂，纵观整个修真界，能御风斩魂之人不超过三个。只要此阵法不撤，就算闯入者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带走长弓。兄长喜好抚琴下棋，惯食素，不过荤腥也能稍微吃一点，太辣则不行。”
柳辞醉问：“布下如此严密的阵法，是为了提防有人来抢？”
风缱雪：“是。”
“烛照？”
“九婴。”
柳辞醉：“哦。”
然后等了半天，柳姑娘也没继续问关于吃辣和下棋的事。
风缱雪：“……”
谢刃忍笑，同情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我知道你已经很尽力了。
柳辞醉又问：“你们知不知道烛照神剑长什么样？”
“不管神剑长成什么样，都不会破山而出前来英雄救美。”谢刃将结界重新合拢，“现在你既已看过幽萤，就别继续住在这乱哄哄的鸾羽殿内了，不如去别处继续散心。”
“我哥哥都在这，我要去哪门子的别处。”柳辞醉道，“不过你们放心吧，我喜欢归喜欢，又不会真的抢了这把长弓跑路。柳氏是来帮忙的，倘若它真的邪性大发，我们定会尽全力帮风氏镇压。”
人长得漂亮，做事也漂亮，风缱雪立刻觉得，崔浪潮好像又不太行了。
怒号城中。
“阿……阿嚏！”
金泓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你染了风寒？”
崔望潮擦着通红的鼻子：“没有没有。”
这鬼地方，怎么能这么冷呢。别处都还汗流浃背晒着秋老虎，只有怒号城，终日黑云沉沉不见天也就算了，阴风还刮个没完。先前觉得长夜城古怪恐怖，可如今和嗷嗷呜呜的怒号城一比，那里简直称得上是洞天福地。
九婴确实在附近，金氏的人已经盯了许久，双方也交过三次手，可每一次都没能成功将其斩获，反而损失不少弟子。眼看伤者越来越多，幸亏有风氏及时派来援兵，这才能继续守着。
崔望潮试探：“今晚的行动若再、再不顺利，那咱们？”
金泓一听这话就上火：“怎么，你又想先回去了？我又没绑着你，走走走。”
“没啊，我没说要回去。”崔望潮脸上赔笑，心里悲伤地想，你是没绑着我，可我爹与我家的弟子都在这儿，我一个人要怎么回去，怕是腿都要被打折，唉，算了，抓九婴就抓九婴吧，又不是没抓过。
他坐在小板凳上，发自内心地思念起了谢刃和风缱雪，虽然那两人都曾胖揍过自己，但也确实挺有本事的，单枪匹马就能把九婴给斩了，倘若这回也有他们在，啧，说不定早就风风光光地大胜而归了。
金泓问：“你又在摇头晃脑地感慨什么？”
“什么，没什么。”崔望潮站起来，“我去西面看看。”
“我也去。”金泓活动了一下筋骨，“正好坐得头昏脑胀。”
西侧都是密林，漆黑的密林，白色粘稠的雾。树木倒是生得茂盛茁壮，但全无一丝勃勃生机，感觉挂个绳子就能养白衣吊死鬼。
这条路崔望潮已经走了许多次，按理来说应该熟门熟路极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就觉得心里没底，于是悄声问道：“金兄，你有没有觉得古怪？”
“风停了，雾就会更浓些，土闻起来像泛着血腥气。”
不大像啊。崔望潮还是发憷，于是伸手扯住金泓的衣袖，跟个胆怯的小姑娘似的。
金泓：“……”
算了，忍。
崔望潮还在左顾右盼，偏偏头上又戴着玉冠，两个小珠子碰得“叮叮”响。
金泓被吵得实在烦心，正准备让他将这招魂的破玩意拆掉，崔望潮却已经惊呼一声：“啊！前面！”
方才还说白衣吊死鬼，现在就真飘出来一抹白衣，不是，是两抹白衣！
这鬼地方怎么会有人？！
金泓拔剑出鞘，充满戒备地看着前方！
浓雾一点一点散了，人影也在逐渐变得清晰。
脚步声沙沙，沙沙。
干枯的树枝被踩断，一丁点微末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暗林里也会被无限放大。崔望潮全身都紧绷着，脑门上直冒虚汗，直到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一声“喂”，方才错愕道：“啊？”
“啊什么啊，见鬼了？”谢刃腰间挂着长剑，从白雾深处走出来，“不是我说，这地方也太恶心了。”
“谢刃？”崔望潮吃惊万分，“你们怎么来了？”
风缱雪冷冷道：“奉兄长之命，前来帮忙。”
金泓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同样的任务，璃氏与齐氏都顺利完成了，只有金氏依然苦守在这座废城里，折了许多弟子不说，最后斩杀九婴的任务还要靠着旁人帮忙……他将灭踪剑合回鞘中，假装没看到对方轻蔑的眼神，只草草一抱拳：“多谢。”
“说说吧，现在你们找的怎么样了？”谢刃扛着剑，一边走一边问。
“交过三次手，不过我们都输了。”金泓道，“今晚会联合风氏的弟子，一起发动第四次围剿，九婴目前应该是隐蔽在孤冷泉那一片。”
谢刃皱眉：“在孤冷泉围剿？那里极寒，又极阴，正好方便了九婴借助外力，鸾羽殿的弟子反而会被冻得难以施展本事。你们用了这么长时间，居然就得出了这么一个计划？”
金泓问：“那你觉得哪里合适？”
“不知道啊，先看看呗，但孤冷泉一定不行。”谢刃随手一指，“那儿看着还亮堂些。”
他说话时都是命令，没有丝毫要与人商量的意思。金泓自然不会心甘情愿跟着，一时气不过，走路的速度也就慢了。风缱雪跟在谢刃身后走了两步，回头见他二人还在踩着蚂蚁扭秧歌，便催促：“金泓，崔望潮，你们走快一点！”
崔望潮稍稍一愣，他这回反应倒是快，端出恶霸的语调：“你叫我什么？”
风缱雪神情冷漠：“崔望潮，崔公子，请你稍微走快一点。”
崔望潮一把握住金泓的手腕。
金泓叹气：“算了，谁让你我技不如人，如今只能装孙子，走吧，去看看。”
“别别，千万别去。”崔望潮看着“风缱雪”远去了，方才惊慌低语，“金兄，这两个人是冒牌货啊。”

第73章
金泓皱眉：“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崔望潮斩钉截铁：“因为他居然叫对了我的名字！”
金泓：“……”
崔望潮依旧拖着他不撒手：“金兄，就信我这次吧，你想想，春潭城也好、长夜城也好，或者是后来去铁山，我苦苦纠正了多少回，最后不还是一口一个崔浪潮？”
金泓半信半疑：“那他们会是谁？”
崔望潮：“还能是谁。”
金泓猜测：“魏空念？”
崔望潮冲着林子翻了个白眼：“除了他，还有谁能有如此高妙的幻术。前阵子梅先生刚送来书信，说此人就是放出玄花雾的罪魁祸首，全修真界正在四处缉拿，没曾想，居然跑这儿来了。”
一边说，一边又压低声音：“金兄，他会不会是金洲那头派来的？不会当真想要把我们……了吧？”
中间主动消了一下音，因为实在是不敢说。金洲背后是谁，是金圣客，堂堂鸾羽殿殿主，却勾结九婴残害手足，整件事听起来何止匪夷所思，简直像是脑子出了毛病。崔望潮干咽了一口，到底还是没忍住心中不解：“金殿主为何要这么做，他会不会是被夺舍了啊？”
“你觉得鸾羽殿已居于高位，无需再争，大伯或许不觉得。”金泓道，“老办法，先回营地。”
所谓老办法，就是装病。两人经常一起逃学，对于此类偷奸耍滑的艺能都熟悉得很。于是崔望潮捂着肚子，当场就蹲着痛呼起来：“不行，不行不行了，我要回去躺会儿。”
深林中的谢刃与风缱雪听到动静，果然折返。金泓一把将崔望潮拖起来，口中骂道：“早就跟你说了，那玩意没熟吃不得，你倒好，狼吞虎咽大半盘。”
崔望潮挂在金泓身上，悲悲切切呜呜咽咽，病得不轻。金泓甩了两次也没成功将人甩走，只能没好气地往回拖，又回头对那两名冒牌货道：“过来搭个手。”
崔望潮卡着脖子干呕，脸色涨红，咳咳咳的，恨不能折腾出惊天的动静来。
演得那叫一个逼真，放到戏班子里也是个角儿。他抬头看见冒牌谢刃正一脸鄙夷地看着自己，心里不由呵呵冷笑，过头了知道吗，你这个蠢货，谢刃虽然看不起我，但并不是这种看不起法！
于是崔望潮虚弱道：“谢刃，你过来背我。”
金泓手下一僵，你疯了吧。
谢刃也道：“你疯了吧。”
崔望潮却理直气壮：“怎么，在铁山时你答应过我的事，现在却想赖账了？不背就算了。”
这当然是他随口胡乱编造的，但冒牌货并不知道，所以还真被讹了过来。
若说金泓方才还对崔望潮的判断将信将疑，那现在可就完全相信了。
他暗自定了定心神，思索起下一步计划来。
…………
春潭城中则要热闹许多。
各大宗门陆陆续续的，已经差不多都来齐了，不过绝大多数人只以为此番是为了镇压幽萤，所以并没觉得多风声鹤唳，相反，还挺放松的，因为有风氏与齐氏在嘛，再加上璃氏与金氏一罩，简直像铜墙铁壁，炸天也炸不到自己头上。
于是大家每天除了吃吃喝喝，就是往来交际，不像执行任务，像过年。
齐氏与璃氏如期抵达鸾羽殿，将原本就不富余的客院彻底塞满。
竹业虚则是带着众学子住在春潭城中，客栈老板相当有生意头脑，每日三餐都将这群学霸安排在最醒目的悬浮高台上，长风吹得雪白衣袂飘扬，引来不少行人仰头感慨，果真是修真界第一学府，这气派，这气度，啊呀，羡慕。
谢刃也跟着同窗们混了一顿饭。这回见面，他可不再是先前那四处闯祸的烦人精了，钱多多大声催促：“阿刃，快跟我们讲讲，你是怎么用红莲烈焰燃海焚天斩九婴的，璃焕与墨驰都不是说书的料，比你差远了。”
“给钱。”谢刃伸手，“说书哪能白听。”
“你现在声名赫赫，走到哪里都有人称颂，算大人物了，怎么还同我计较这些小钱。”钱多多捂着钱袋子，“不给，我倒该问你要钱，这顿你请。”
“声名又不能拿去钱庄兑玉币。”谢刃提壶斟酒，“我现在也还是一穷二白，全靠……咦，阿雪人呢？”
“对面，一刻钟前就过去了。”众人替他指着对面酒楼，“是齐氏的人吧。”
与银月城风氏齐名的锦绣城齐氏，这回派来的是小公子齐雁安，他是风缱雪为数不多的知己故交，两人先前在星河宴时没能碰上面，此番好不容易老友重逢，自然三不五时就要一聚，谢刃对此原本是没意见的，毕竟自己也有许多狐朋狗友，但今天明明说好要陪自己吃饭，怎么还能吃到一半又跑了呢，便亲自过去寻。
齐雁安笑道：“谢兄像是来问我要人了。”
风缱雪放下手中茶盏，扭头看过去，谢小公子的眼神立刻从理直气壮变得又弯又笑，他御剑飞入围栏，握住自家心肝伸过来的手，顺势挤到身边坐：“你怎么跑这来了，害我找了老半天。”
说这句话时的语调吧，形容虽不大好形容，但方才那许多蜜酒确实没白喝。
风缱雪将他的乱发抚整齐：“看你与他们喝得高兴，像是要不醉不归了，我若出言劝阻，岂非扫了你的兴致。正好看齐兄在这，就过来同他躲个清闲，顺便说两句幽萤的事。”
“我可不会喝醉，正事还没做完呢。”谢刃问，“幽萤，聊出了什么结果？”
“竹先生建议将镇压幽萤的地点选在不留山，十月初八午时，所有门派共同前往。”风缱雪布下一道隔音结界，继续道，“金圣客，或者说他背后的九婴对幽萤兴趣甚浓，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邪弓被毁，定会想方设法前来抢夺。”
“不留山远离人烟，是个好地方。”谢刃点头，“金泓就偷着乐吧，否则若我们不去远山，就选在鸾羽殿内毁弓，那等他回来时，怕是连地皮都已经被铲平。”
齐雁安道：“怒号城依旧没有消息，不过只要我们合力赢下这一战，哪怕怒号城失手，也只是孤零零最后一颗头颅，成不了大气候。”
谢刃心想，先前总说风与齐之下就是璃与金，现在真出了事，才看出最水的是哪个。毕竟风齐璃三家可没有领个任务，却迟迟完不成。此等没面子的局势，也难怪金苍客既不肯求援，又惜字如金，只率门下弟子苦苦守着怒号城，平日里连半封多余的信也不愿写。
如此一想，那这回倘若能先破后立，让金氏顺利换主，一切都从新开始，似乎也不算坏事。
对面的人又在叫谢刃过去，风缱雪撤了隔音结界：“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不去，我不喝酒。”谢刃道，“折腾这半天，连饭都没吃一口，饿。”
风缱雪将自己的碗递给他，又夹了一块鱼慢慢帮着剔刺。齐雁安坐在对面，被晃得快瞎了，遂主动提出，我是不是应该回避。
“不可。”风缱雪眼皮都不抬一下，“等阿刃吃完点心，你结完账再走。”
齐雁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什么人。
谢刃：如此可爱，我好喜欢。
被爱情蒙蔽了双眼。
而就在这种绝大多数人轻松愉快，一小撮人时刻紧绷的氛围中，时间很快就临近十月初八。
初七这晚。
谢刃坐在床边，又试了试灵焰。
风缱雪轻轻覆上他的掌心，令火苗熄灭：“不必紧张，好好休息。”
谢刃将人拉到怀中：“我没紧张，不就是区区九婴，都杀好几个了。”虽说这回这个是冻在冰层里的，厉害程度和先前那些不可同日而语，但此番的帮手也多啊，两下相抵，胜算还是远大于败率的。
“自信是好事，但不许轻敌。”风缱雪拍来一巴掌，“也不许摸我。”
谢刃笑着将手抽出来，把他放在被窝里裹好：“不逗你了，睡觉，不过明日等赢了之后，你就得好好听我的，嗯？”
风缱雪将下巴缩进被子：“再议。”
谢刃拖长语调：“阿——雪——”
“好。”
“嗯。”
屋内的灯渐次熄灭。
睡到半夜，谢刃习惯性地贴过去，手臂一揽上身一靠，长腿还要绕来压住，将枕边人整个都包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只留出一小撮黑黑软软的头发，闻着有一股梨花甜香，舒坦得很。
可风缱雪却是一点都不舒坦。他向来贪凉怕热，在青霭仙府时睡觉都要用玉床，哪里经得住被体温偏高的谢刃这么搂，没多久就在噩梦中被热醒，睁开眼时，梦中的呼啸大火与耳边的灼热呼吸混在一起，不知道怎的，抽得心脏也微微一窒。
谢刃还在熟睡，他像是感受到了恋人的不安，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抚了两下，嘴里迷迷糊糊哄道：“乖，别动。”
于是风缱雪就真的没有再动，只是稍微换了个姿势。寝衣已经被汗湿透了，浑身反而冷噤噤的，再加上方才那个乱七八糟的梦，他差不多是睁眼等到了天明，正想稍微眯一会，外头的玉铃声却已经被击响。
风缱雪揉揉太阳穴，掀开了身上的被子。
谢刃也打着呵欠起床洗漱，收拾妥当后，回头见风缱雪居然还在发呆，顿时乐了，凑近在他眼前晃晃手：“怎么，没睡醒？”
“做了一晚上梦。”风缱雪嗓音沙哑地抱怨，“浑身酸软，不想弯腰。”
谢刃蹲在床边，握过他的一只细瘦脚踝：“要不要我替你整整骨？同长策城的老中医学的，祖传级手法。”
风缱雪警告：“弄疼我你就死定了。”
谢刃：“……”
好的呢。
于是他将无情推拿改成低头亲一口：“好啦。”
风缱雪抽回右脚：“什么不靠谱的老中医，下回见面打他。”

第74章
待两人出门时，天上已经多了不少御剑而行的修士。
从鸾羽殿到不留山，约莫要走两个时辰。为了保证这段路途不出岔子，风氏与齐氏联手布下结界，共同押送幽萤长弓，璃韵率一千弟子组成护法剑阵，其余宗门则是浩浩荡荡环绕四周，整支队伍如一只巨大的展翅金乌，令人望而生畏。
至于金氏，因为金圣客最近病得更重了，自称出不得聚光坛，而金洲又要留下替父亲护法，所以只能派出其余几名少主共往不留山，都是吊儿郎当的纨绔，也就起个充人头的作用。
谢刃拉起风缱雪，一起去追长策学府。漫天霞光下，两道翩翩白影完美融入队伍最末，结果却被最前头的璃焕发现，回头遥遥一抱拳：“这种日子也能迟到，佩服。”
“闭嘴吧你。”谢刃丢过去一枚枣糖，又赔笑，“师父，对不起，我起晚啦。”
竹业虚暗自摇头，正准备训斥两句，风缱雪却道：“与阿刃无关，是我起晚了。”
谢刃：“……”
风缱雪低头：“先生若要罚，就罚我吧。”
竹业虚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但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又不好特殊对待，只得板着脸道：“回去之后，将《南雁经》抄上十遍。”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南雁经》晦涩又难懂，还很长，抄三遍都要命了，十遍。
风缱雪：“是。”
然后转头就对谢刃说：“你抄。”
谢小公子：我人没了。
再拐过两个山弯，金碧辉煌的鸾羽殿就彻底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金红相间的绵延秋林，清风吹动婆娑影，沙沙声如轻浪，另有几处道观掩映其中，看着古静清幽。谢刃见不少树梢都挂了野果，本想下去摘两个给风缱雪，却又觉得这种场合似乎不大合适，八成会被师父训斥，只好悻悻作罢，想着，回来再说。
风缱雪问：“你在想什么？”
谢刃道：“想等会的事。”
“会是一场恶战，但你不必紧张，也不必逞强。”风缱雪道，“有我在。”
“什么叫‘有你在’，这话该由我来说。”谢刃还是很在意这一点的，“我保护你。”
风缱雪笑着点头：“好，你保护我。”
队伍的最前方，华光万里裹寒霜。为了能让幽萤长弓“邪”得更加逼真，风缱雪伪造出了不少凛冽煞气，此时仍在不停横冲直撞着，“砰”一声，后头跟着的人心脏也要“砰”一声，生怕这玩意会突然冲破结界。
风缱雪问：“还有多久才能到不留山？”
“小半个时辰。”谢刃道，“不过不留山下灵气充沛，对我方天然有利，九婴应当不会选在那里出手，我猜他快现身——”
一句话还没说完，耳旁就传来一声巨响，突如其来的强大气流冲得整支队伍都向后一退！浓黑粘稠的煞气像泥点一般四处溅落，方才还金光环绕的结界，此时已被震开一道裂纹。黑浆似触手一般从四面八方伸向幽萤长弓，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
“金少主！”
有人惊呼。
遥遥负手站在高处，正冷漠看着这一切的，正是金洲，却也不是金洲。他周身都泛着煞气，脸上青黑，表情僵硬，目色更僵硬。
风初止提醒：“是被九婴附体的金洲，诸位各自小心！”
听到“九婴”的名号，许多人都倒抽一口冷气，还剩下两颗迟迟未现世的头，敢情是在这儿等着？
风缱雪单手一握，环绕在幽萤长弓四周的冰霜霎时幻成利刃，将延伸而来的触手全部斩断！九婴眉头一皱，正欲放出更多煞气，幽萤长弓却“哗啦”一声，碎了。
琉璃残片似夏日急雨噼里啪啦地掉落，在阳光下折射出道道刺目的光线，而就在同一时间，风初止已高声命令：“拿下九婴！”
万千长剑齐出鞘！
九婴眼睁睁看着幽萤碎裂煞气消散，意识到自己八成中了计，眼底顿时怒火万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自量力！”
他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修士们，又想起了数千年前的相似场景——也是这么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争先恐后地前来送死。
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漫不经心地稍稍一抬衣袖，万丈火海裹着黑雾，顷刻间如瀑布倾泻！
谢刃的双眼也被这毫无征兆的火光灼得一跳。
风缱雪单手执剑：“现在知道他的厉害了吧。”
九婴本就是水火之怪，先前那些头颅因为腐朽已久，只有煞气残留，唯有被凛冬城厚冰封存的这一颗，依旧能如千年前一般喷水吐火。火光焚得整片山林都燃了起来，煞气紧紧缠着修士，只一眨眼，四野便已是处处惨叫！
谢刃拔剑出鞘，赤红灵焰滚滚铺开，将黑焰席卷吞没。九婴看着谢刃掌心熟悉的红莲，也同他其余几位“好兄弟”一样，张口道：“烛照。”
“第一句词你已经说了。”谢刃提剑指着他，“接下来再摸个脖子，就能准备好上路了。”
九婴死死盯着他：“区区一把无主的残剑，也敢如此狂妄。”
谢刃道：“那你便来试试。”
在他身后，是列队如山的修士，九婴却并未将这一切放入眼中，只一张衣袖，整座山峦便都开始震颤，枯白的利爪破土而出，黑焰缓缓升空，大水冲垮山石，煞气伴着妖邪，一群、十群、成百上千群，密密麻麻地蠕动着，令人头皮发麻。
风缱雪看得心悸，不由握了一下拳。
不再是万千修士共同面对一个九婴，而是万千修士同时面对万千妖邪和九婴。
齐雁安道：“杀光他们！”
“杀光他们！”
呼喊声震天。
谢刃卷出万丈烈焰，再度攻向九婴！
而对方的黑焰也浮于山洪，在林中激荡出一条四处冲刷的火河，滚滚浓烟弥漫着，不会消散的雾遮住日头，天色黯淡三分。
九婴召唤出的妖邪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地下往外攀爬，柳辞醉拔剑砍碎一片枯骨，脚腕却被蒲妖缠住，眼看那发霉的妖物正在一寸寸朝自己靠近，关键时刻，幸而有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将蒲妖从中斩为两截。
风初止御剑前往另一头。
一旁的人将柳辞醉扶起来：“此处危险，姑娘还是避一避吧。”
正说着话，裹着火的水龙便已滚了过来！两人御剑而起，顺手又杀了几具枯骨。柳辞醉道：“这样不是办法，得先合力解决了九婴！走！”
“九婴有长策……柳姑娘等等我！”长策学府的弟子避开水柱，共同持剑冲向九婴！金光层层斩断煞气，九婴看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白衣少年，先是如逗弄小玩意般故意左右躲了两下，将他们全部诱到高处，方才虚虚一晃，召出数百剖心锋刃！
竹业虚一剑卷起结界，将弟子护在自己身后。眼见剖心未遂，九婴冷笑一声，虚握的拳头用力一攥，那些被挡在结界外的煞气骤然膨胀，将竹业虚牢牢包裹其中！
“先生！”璃焕与墨驰斩破煞气，把嘴角溢血的竹业虚扯了出来。谢刃腾身避开攻击，一道红莲烈焰当空劈下，浩浩气贯山河！逼得九婴不得不后退两步，想要以同样的黑焰抵挡，掌心却冷不丁结出寒冰，风缱雪出其不意，一掌拍向他的后背，震得两颗头颅同时凸显！
九婴眼底杀机毕露，他一把握住风缱雪探到自己胸口的手腕，将人拎到面前，咬牙道：“寒冰凝霜，原来幽萤是你搞的鬼。”
“在白沙海时，你已见过一次，却依然信了幽萤，可见在地下埋了几千年，确实伤脑子。”风缱雪一边说着话，突然侧身一避，一道烈焰赫然出现在他身后，九婴躲闪不及，被烧得肩骨冒烟。谢刃一把接住风缱雪：“怎么样？”
“没事。”风缱雪道，“你我联手解决了他！”
谢刃点头，先反手扬出一道火海，帮着众修士驱散了林中黑焰，这才与风缱雪一起攻向九婴！
这时倘若春潭城中的百姓恰好登高远眺，约莫会被天边滚滚浓烟吓一大跳，再顺道感慨两句果然是邪弓，销毁起来动静都这么大。不过若他们能更有求真精神一点，亲自赶来看究竟，就会发现这里其实并没有邪弓，只有赤黑相间的烈焰不断互相吞噬，以及数万修士的奋力杀敌！
火海，巨洪，焦黑的草叶，倾塌的树木。
身上挂着火的骷髅摇摇摆摆地走着。
剑光如梭，飞行斩妖。
煞气始终不见消退，似冰冷寒钉扎入修士的体内。
疼痛、惨叫和生命的消逝。
风氏放出数万张符咒，总算驱散了一部分煞气。齐氏弟子紧随其后，用剑光圈住一大群修士，医师们迅速上前治疗，璃韵高声道：“布阵！”
三方合力，辟出一块清静之地，而后众人便以此为中心，不断向外扩张，再将更多的宗门拉进来。有了喘息的机会，有了可以退守的后方，这场斩妖之战逐渐扭转了战局。风初止、齐雁安与璃韵三人也总算能脱身，各自带领数十高阶弟子，前往另一头增援。
谢刃被一道煞气缠住肩头，带得口腔内也泛上腥甜，风缱雪兜住他：“小心！”
“无非两颗头而已，我就不信了。”谢刃发狠，“走！”
风缱雪一把扯住他的腰带：“先让兄长他们顶一会，你现在太焦躁，静心！”
谢刃道：“衣裳都要被你扯散了，袒胸露腹是什么制胜法宝吗？”
风缱雪松开手，替他紧了紧衣衫：“不是，你给我穿好。”
谢刃扯开嘴，勉强做出一个假笑。
“静心。”风缱雪拍拍他的胸口，“你听我的。”
谢刃微微闭上眼睛。
“你来缠住他的烈焰，我来冻住他的黑水。”风缱雪道，“而后由兄长三人联手，应当能将九婴制服。”
谢刃：“嗯。”
“争取一次成功。”风缱雪道，“不必着急，准备好了再告诉我。”
谢刃胸口起伏，过了大半天，方才睁开眼睛：“走。”
风初止一剑挡开煞气，抬头见风缱雪正与谢刃踏风二来，双方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他立刻心领神会，迅速拖开了齐雁安与璃韵。
与此同时，谢刃掌心一攥，一道火海立刻熊熊在半空铺开，灼灼光芒照得整片山都变成金色，林间妖邪本就被杀得所剩无几，此时受火海震慑，竟主动向后退去，修士们乘胜追击，终于彻底将其绞杀一空！
九婴也被金红色的灵焰逼得避往高处，眼见自己的煞气正在不断被火海吞噬，他再度张开双手，这一回却没有再召唤出山洪，而是在天边凝起了层层乌云。
雷鸣滚滚，闪电破穹。
伴随着电光，云端裂出无数细小缝隙，又很快被乌黑的浓浆填满，一道一道相互虬结，像密布的蛛网，又像暴露在外的血管。所有人都看得头皮发麻，而更加令人恐惧的，那些浓浆像是马上就要冲破云层，倾泻而下。
“打开结界！”
一道透明光影浮动在山林间，但并没有人知道这些结界究竟能不能起作用，不过根据九婴的哈哈大笑来看，八成是……不能的。
“一群蝼蚁。”
他长袖猛地一扬，所有云间裂口被一齐打开！奔涌的浓浆争先恐后倾泻而出，却并没有触到山中结界，甚至都没有触到半空燃烧的火海。
风缱雪单手一剑破苍穹，带出足以冻结浩瀚汪洋的凛冽寒气，呼啸狂风不断从四野聚集到他身边，再沿着玉剑飒飒冲上九霄！似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所有裂口就都被白霜覆满，冰霜冻住整片天。
大雪纷扬落下，一部分落入火海，化成水雾，一部分落到林间，转眼由秋入冬，霜雪覆枝头。
柳辞醉睫毛上挂着雪花，仰头看着半空中白衣玉剑、引风纵雪之人，惊得说不出话。
而其余修士也被这强大的修为震住了，许久，方才有人如梦初醒地喊了一句：“琼……琼玉上仙！”
风初止、齐雁安与璃韵三人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出手攻向九婴！而其余修士也御剑前来帮忙，九婴的黑焰与乌水皆被制住，煞气无法归身，渐渐便处于下风。谢刃咬牙顶着火海，扭头见风缱雪也是眉头紧皱，便高声道：“璃焕，快点！”
璃焕与墨驰一左一右，双剑共同杀向九婴！
成功近在眼前——
“轰！”
巨大的黑雾突然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谢刃口中溢出鲜血，火海瞬间消散。风缱雪飞身抱住他，拼尽全力横扫一剑，将所有被冻结的煞气都化为冰雹，自己单手护住谢刃，拖着落入林地间：“阿刃，你怎么样？”
“我没事，怎么……什么玩意？”谢刃坐起来，抬头看着被黑雾遮住的天。
“小心啊！”远处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呼！
一黑一红两道影子穿破浓雾！
风缱雪眉心一跳：“是灭世妖兽和……”
“和赤红巨蟒。”谢刃咬牙切齿。
灭世妖兽冲破人群，将九婴一口咬住，甩向正御剑站在半空中的另一个人。
看着那熟悉的面容，谢刃深吸一口气，握拳狠狠砸在地上。何归张开双手，目色古怪。
金洲的身体重重撞在他怀中，而后又软绵绵地跌落下来。几名修士赶忙上前接住，再抬头看，那两颗头颅已经悬浮在了空中，绕着何归的身体慢慢转着圈，而后便是三颗，四颗……四颗？！
所有人都看得脸色一白，按理来说流落在外的，顶多就剩三颗头，怎么会凭空多出一个？
风缱雪轻声道：“看来血鹫崖那颗头颅，何归并没有交出去。”或者换言之，就算交出去了，也是假的。
谢刃撑着剑摇摇晃晃站起来。
四颗头颅此时已全部没入何归体内。
他足踩红蟒，手握灭世，一左一右各围着一只妖兽，正冷眼地注视着众人。
风缱雪握住谢刃的手腕：“何宗主或许也是受到蒙蔽，你先别冲动。”
谢刃眼眸赤红，嗓音嘶哑：“是我教他去怒号城的。”
风缱雪微微一愣，又道：“你不教，他也未必就不去，不必自责。”
谢刃盯着何归。
山林间的万千修士也盯着何归。
方才那即将胜利的喜悦，维持了还不到一刻钟，便已重新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两颗头颅尚且打得如此九死一生，现在不仅数量翻倍，还多了一把上古妖剑，一条邪佞红蟒，怕是……
岭上一片死寂。
“小心，小心啊——”
只有呼喊声越来越近。
崔望潮跑得气喘吁吁，披头散发，豁开了嗓子喊：“他是九婴，不是何宗主，不要上当！”
众人：“……”
这倒也不用你提醒。
金氏的人跟在崔望潮身后。
金苍客与金仙客都受了伤，风氏的弟子上前扶住他们，带到风初止面前。
“风大公子。”金泓也跑得狼狈，“我们追了他一路。”
崔望潮一屁股坐在地上，累瘫了。
风缱雪问：“崔浪潮，怎么回事？”
崔小公子觉得这称呼简直亲切极了，他一边粗喘，一边道：“别提了，魏空念用幻境制造出了假的你与谢兄，想来骗头，被我及时识破，告诉了金伯伯。本来我们都快把他抓住了，结果关键时刻，何宗主却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紧接着九婴的头也从地下飞出，钻进了何宗主的身体里。”
“然后呢？”
“然后魏空念就被何宗主掐死了，不对，被九婴掐死了，说什么没用的东西。紧接着我们与九婴大战了一场，没赢也没输，再然后，我们就一路追着他，追得快断气了，你们这头怎么样？”
“我们这头原本好得很。”柳辞醉挤过人群，“你们若能多拖九婴哪怕半刻钟，他的另外两颗头现在也已经死了。”
崔望潮虎躯一震，迅速站直，还擦了两把自己的脏脸：“柳、柳姑娘，你也在啊，那现在呢？”
“现在，你自己看。”柳辞醉扬扬下巴，“怎么样，有没有办法杀了他？”
崔望潮看着半空中浓而不散的煞气，以及獠牙森然的毒兽，战战兢兢道：“我我我我我可以试试。”
为了爱情，真是勇敢。
但再勇敢也是白勇敢，连柳辞醉也看不过眼，主动帮他找台阶下：“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崔望潮道：“……也、也好，那我们下一步有何计划？”
柳辞醉看向谢刃，又看向风缱雪。
风缱雪道：“殊死一搏。”
谢刃握紧剑柄：“好。”
崔望潮也哆嗦着：“好。”
黑云滚滚。
风雨如晦。

第75章
在白沙海时，灭世妖兽曾被灵焰烧得只剩最后一口气，此番再度见到老仇人，自是分外眼红。它盘踞在剑身上，四爪如勾，双眼蓄满滚动电光，几乎要将谢刃射个对穿。
风缱雪微微侧身，悄然往前踏了一步，想将其余人挡在身后，却被一把扣住手腕。
谢刃道：“我来。”
“你与铁虎兽去对付灭世剑。”风缱雪安排，“璃焕墨驰，你二人斩红蟒，其余人随我一道，诛杀九婴！”
翻滚的雷暴将黑云撕裂碾压成絮，风大得似是要将所有树木连根拔起。灭世妖兽发出震耳咆哮，率先一跃而下，张开大口朝着谢刃撕咬而来。风缱雪凌空甩出铁虎兽，谢刃纵身飞跨，手中长剑拖出一道火海，在半空与妖兽重重撞在一起，火光绞电光！
“走！”璃焕叫上墨驰，与长策学府其余弟子一道攻向红蟒。先前在白沙海时，二人只匆匆看过它一眼，当时红蟒吞了半死不活的灭世妖兽，眨眼就又缩回剑中，显得贪吃胆小、甚至还有点憨憨的怂。此番重新见面，才知道原来憨只是表象，巨蟒双目暴凸，腥臊大口中喷出来的黏液，能将人的皮肤生生灼出一个窟窿。
风缱雪纵雪一剑砍向九婴，将浑身是血的璃韵救了出来，齐雁安也明显有些不支，只有风初止勉强还能迎战，但胜率也渺茫得几乎看不见。四颗头颅加在一起，力量要远大于方才的两颗头颅，黑雾中夹裹着来自上古的洪荒煞气，它们几乎能随心所欲地幻出任何形状，用利齿轻易撕碎对手。
修士们纷纷跌落山林。
风缱雪的玉剑也被打落，他攥起双手，从长空引出数万锋利冰凌，再奋力一挥，齐齐闪着寒光射向九婴！
谢刃回头看了一眼，想去护着心上人，却又被灭世妖兽死死缠着。他的肩膀已经让血染透了，不断有冰冷蠕动的黑雾攀爬上来，想要分食那里的鲜肉。铁虎兽发出闷咆，驮着谢刃想跃向高处，反被灭世妖兽一口咬住后爪，上下颌重重一错，只听“嘎巴”一声，铁虎兽的一条腿被连根撕裂，身体也急速跌落。
在坠地的瞬间，谢刃一剑插入地面，借力飞身一跃，与身后紧紧追来的灭世妖兽擦肩而过，再趁其不备，重重一拳砸向那浑浊的右眼！
黏稠绵软的腐肉被层层破开，电光缠满整条手臂，谢刃额上沁出冷汗，他单膝跪地，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张开掌心，终于在妖兽脑髓深处“轰”地炸开一场大火！
眼前浓而不散的黑雾渐渐淡了。
谢刃站起来，赶去另一头帮风缱雪。
璃焕与墨驰一个抱着蛇头，一个卷着蛇尾，狼狈不堪地大声叫：“打七寸！”
钱多多从树上一跃而下，双手举起长剑——
“噗嗤！”
红蟒的七寸被扎了个透心凉。
长策学府其余弟子也一拥而上，拿出在巍山猎鸣蛇的经验来，总算是用阵法困住了妖蟒。
可黑雾的范围还在不断向外蔓延。
有不少修士都受了伤，他们精疲力竭地靠坐在林中，眼睁睁看着煞气离自己越来越近，却又无路可逃，只能徒劳地祭出符咒，而后便听天由命，等待被吞没的瞬间。
“砰！”
伴随着沉闷响声，凛冽寒气从四面八方卷来！
风缱雪挥手砸下万道冰墙，乒乒乓乓、横七竖八插入林间，如高耸的屏障，瞬间将所有受伤的修士都包围其中。
九婴站在半空，目光散漫：“你以为凭这些冰墙就能救下所有人？”
风缱雪拾起玉剑，与谢刃并肩而立。
九婴的其中一颗头颅，在白沙海时曾探过风缱雪的寒魄冰魂，于是他伸出手，最后一次讲条件：“若你愿意跟我走，便不必死。”
谢刃引出一道火海，似巨龙盘旋！他本就窝了满心的火，现在见对方顶着何归那张欠揍的脸口出妄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九婴用一道黑水缠住灵火，霎时燃出煞气万千，语调带着嘲讽：“不自量力。”
风初止带着三家弟子，布阵再度攻向九婴。风缱雪御剑飞向高处，手腕反转，从天裂处引出一道狂啸盘旋的风！雪粒裹着冰凌席卷万物，连方圆数百里的空气都瞬间凝出白霜！
九婴一手挡着风氏弟子，另一手直接探入冰雪阵中，他掌心涌出的浓黑煞气不断被卷入飓风，一丝一缕侵染着那原本剔透的冰凌，从透明、到泛灰、再到越来越重的颜色，眼看全部的冰雪都要被煞气吞噬，风缱雪咬紧牙关，用尽所有灵力打散了风！
谢刃扫出一道金红火墙，自己飞身挡在风缱雪面前，将他整个护入怀中。
黑雪乱舞如刀。
“阿刃！”感觉到自己脖颈处的烫意，风缱雪心里一空，手胡乱擦去他嘴角的鲜血，“阿刃。”
谢刃摇摇头，一手抱着他，一手撑着剑，抬头看向高处。
九婴目光越过两人，又看向所有修士。
“你们都有一次活命的机会。”
“杀了你们身边那些不愿追随本座的人。”
“从今天开始，三界九霄，唯我独尊。”
四野一片死寂。
连风声都隐匿了，沙沙落在耳边的，唯有煞气不断拂过枯叶的黏稠声音。
没有一个人出声，也没有一个人动手。
即便此时天边正翻滚着厚重黑云，所有宗门也依旧守住了光。
谢刃嗤笑一声，攥着风缱雪的手，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低问一句：“有药吗？”
风缱雪掌心悄无声息按在他后背，将那些被黑雪割出的伤口用灵力覆盖：“只能坚持一时。”
“无妨。”谢刃稍微缓了缓，“我若运气好，能出其不意将他宰了，也就眨眼间的事，若运气不好，倒也不必坚持太久。”
风缱雪扭头看他：“我陪你。”
谢刃笑笑，眼尾却有些红，他倒是不怎么怕死，但想起爹娘，想起杏花城……罢了，看运气吧。
他握紧逍遥剑，趁着九婴正在走向风初止时，一把拍下符咒，纵身向前杀去！
符咒是贴给风缱雪的，能定身一瞬。他实在做不出拉上心上人一同赴死这种事，要死也得自己先死。灵焰从四面八方席卷燃起，卷出一朵巨大的红莲，合拢包住了九婴！
所有人都大喜过望，崔望潮“嗖”一下站起来，兴高采烈竖起拇指：“谢刃，真有你——”
一句夸奖还没说完，红莲花瓣便已被煞气轰鸣吞没，九婴横空飞出，一把卡住谢刃的脖子。
骨骼几乎被捏的错位，谢刃视线和听觉都有些模糊，只感受到自己身边传来一道白影、一阵寒意，而后便是九婴的声音：“怎么，你不愿跟我，却愿意跟他来做一对死了的鸳鸯？”
他一边说，一边随手将谢刃抛向煞气最浓厚的地方，风缱雪飞身冲了过去，墨驰也放出自己的天丝大网，将两人兜离黑雾。
九婴面目阴森：“既然都想死，那本座便如你们所愿！”
他双手缓缓抬高，林中雾气也跟着涨高，眼看就要没过冰墙，向四方冲刷流淌。谢刃撑着站起来，还想再去一战，天边却突然传来一声洪厚怒喝——
“放肆！”
万丈金光破黑云！
风缱雪惊喜看着来人：“师父。”
“青云仙尊，是青云仙尊！”
“还有花明上仙！”
“还有……他们身边另一位尊者是谁？不像夙夜上仙，似乎有些眼熟。”
脸庞方正，不怒自威，正义凛然，一身金甲。
“帝君，是庙里的帝君！”
“曜雀帝君！”
“帝君重生了！”
谢刃重新坐回地上，他实在太累，只能与其余人一道，抬头看着半空中刺目的金光。
帝君。
曜雀帝君。
“小雪！”木逢春匆匆落在风缱雪身边，“你怎么样？”
“无妨。”风缱雪问，“帝君……”
“凛冬城金光缭绕不绝，我便传书师父与大师兄，三人一道护法，总算迎来曜雀帝君重生。”木逢春先扶着他坐好，又对谢刃道：“走，随我去见曜雀帝君。”
风缱雪皱眉，一把扯住谢刃衣袖：“不准！”
木逢春苦口婆心：“曜雀帝君听我说完谢刃斩杀九婴之事后，对他大为赞赏，说既有少年英雄愿护天下苍生，自己便不必再前往太仓山，帝君连剑都未取，你难道还担心他会抽走烛照剑魄？”
风缱雪：“……”
谢刃也蹲下哄道：“我先去看看，没事的。”
风缱雪犹豫着松开手：“自己小心。”
木逢春带着谢刃，一道飞往半空。
在经历了方才的两场大战后，谢刃看起来有些狼狈与疲惫，不过他身姿依旧是挺拔的，眼神清澈，右手紧紧握着逍遥剑，手背迸出泛白筋骨。
曜雀帝君欣赏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灵脉中不熄的金红灵焰：“好，很好。”
他单手搭在谢刃肩头，指着不远处的九婴：“我教你，要如何像千年前一样，斩杀妖邪。”
谢刃拔剑出鞘，万里金芒在纤薄的锋刃上折射出刺目光线。
山林中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九婴也屏住了呼吸。
在曜雀帝君出现的那一刻，他其实就已经慌了，此时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谢刃，九婴骤然发力，猛地聚起所有林间煞气！曜雀帝君双目微闭，以神识操控烛照，引领谢刃挥下了曜光一剑！
“轰——”
金光炸开，将所有人的视线都一并遮挡。
四颗头颅被同时逼出何归的身体，他们悬浮在空中，还未来得及寻找下一个宿主，便已被紧随其后的另一道曜光斩为两半。
黑色黏稠的血液流过逍遥剑身，淋淋漓漓落入林间。
煞气已经完全消散了。
而冰墙也在金光的照耀下，淅淅沥沥化成水。
欢呼声雷动整片山野。
一招制胜，谢刃却没有半分欢喜，甚至还有些沮丧，他提着剑看了眼掌心，先前总以为自己已能轻松控制剑魄，可经过方才一战，才知道原来沾沾自喜那些本事，竟连入门都算不得。
全部的人都在对曜雀帝君行礼，只有风缱雪的视线一直落在谢刃身上，此时见他情绪消沉，猜出对方心中所想，正欲上前安慰，有人却比他更快一步。
谢刃被眼前的金光惊得回神，匆忙行礼：“帝君。”
曜雀帝君扶住他的手臂：“不必，你随我来。”
言罢，转身就向另一头走去。谢刃有些犹豫，他看向风缱雪，又伸手指了指何归。
风缱雪微微点头。
谢刃这才放心，紧追几步跟到了曜雀帝君身后，一起走向深林处。
何归身为被四颗头颅同时选中的幸运男人，此时还在昏迷着。
风缱雪在风初止耳边低问几句。
风初止道：“血鹫崖供弟子练功的那颗头颅，前阵子已经当众销毁，是血鹫崖的管事亲手所为，事先确实无人检查真假，是我们的疏忽。至于何宗主对此究竟知情与否，要等他苏醒之后亲自说。不过你放心，在整件事水落石出之前，血鹫崖会由风氏全盘看管，不会有谁胆敢冒犯。”
风缱雪点点头，又道：“金圣客虽说与九婴勾结，不过鸾羽殿其余弟子并未做错什么。”
“金氏还有金苍客与金仙客两位分殿主，倒不必外人插手。”风初止道，“齐公子已经率人前往鸾羽殿，缉拿金圣客。金洲一直未醒，有些事得等他醒来再问。”
事情虽然听起来不少，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鸡零狗碎，与“帝君现世再斩九婴”这种大事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风缱雪安排好何归之后，又看了眼漫山遍野的欢腾人群，心里觉得烦躁，便想寻一个僻静处。木逢春一直守在师弟身后，小心观察，大胆求证：“你还担心那小子呢？不至于，真不至于，就算不放心帝君，也还有师父陪着，哪能让他出事？”
风缱雪问：“师父知道我喜欢谢刃吗？”
木逢春十分坚持原则地回答：“师父知道你的那位朋友可能喜欢谢刃。”
“那师父高兴吗？”
“气了个半死。”
“……大师兄呢？”
“气了个大半死。”
至于“大半”是多少，反正躺在床上三天没能起来。
风缱雪抿嘴一笑，将脚边的小石子踢开：“不走了，我就坐在这里等他。”
木逢春眼睁睁看着他一屁股坐在了河边石头上，当场胸闷，这下山到底都学了些什么？怎么坐下之前连雕花椅子和丝绒垫子都不放一个？谁能想到呢，自己辛辛苦苦准备了几十个乾坤袋，结果到头来心爱的小师弟还是逮着石头乱坐，心塞得说不出话。
风缱雪就着河中倒影，将自己慢慢擦干净。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谢刃方才独自寻来，此时天已经快黑了，林风寒凉，风缱雪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挡住了血痕与污渍，看起来还是又干净又漂亮，头发也软软地搭在肩头，笑着伸出手：“说完了？”
“我还以为你二师兄在这。”谢刃蹲在石头旁，“手这么凉，怎么不先回去？”
“师兄太聒噪，被我赶走了，我想等等你。”风缱雪问，“聊了些什么？”
“帝君说他相信烛照剑魄的选择，夸我在对战九婴时表现得很好，还说让我往后勤加修习，有任何问题都能去找他，何时能一剑曜日，何时便能接替他守护苍生。”
风缱雪道：“听起来不错，那你为何还闷闷不乐？”
谢刃道：“你不也没多高兴。”
风缱雪手指缠绕他的头发：“我不喜欢曜雀帝君，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今日见他骤然现世，虽说不上理由，可心中多多少少总有些不安。”
谢刃道：“帝君应当不会再取走剑魄了，也不会侵占我的神识，你不必再为此担心。”
风缱雪点头：“那你呢，为什么苦着脸？九婴已经死了。”
“是啊，九婴死了，而且是死在逍遥剑下。”谢刃将下巴架在他腿上，“可那又不是我杀的，若不是帝君及时出现，我八成没法保护你，甚至都没法自保。先前还得意得很，觉得烛照剑魄已经完全认了我，现在一看，倒像个笑话。”
风缱雪抬起他的下巴，哭笑不得：“你自责就自责，怎么还将自己给说哭了。”
谢刃撇着嘴，耍赖伸手要抱：“阿雪，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没用。”
风缱雪摇头：“没有，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可我觉得我自己没用。”谢刃闭着眼睛，“我都不敢再想着娶你了。”
风缱雪想了一会儿：“长策城里的老宋这辈子只会拆破旧门板，靠着这门手艺都成上亲了，你还是要比他强一些的。”
谢刃把头埋在他腿上闷笑，伸手要去摸脸，却被风缱雪握住：“先起来。”
谢刃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弯腰凑过去。
两人心中各有不安，便靠着这耳鬓厮磨的片刻温存来缓解。亲了一会，谢刃索性将他整个抱进怀中，用身体挡了寒风，吻得越发投入，直到怀中人开始轻喘了，才舍得稍稍放开。
风缱雪道：“我们回去吧。”
谢刃替他整好披风：“我背你。”
“你自己都受伤了。”风缱雪牵起他的手，“走。”
谢刃提醒：“这是反方向。”
“我们绕一下。”
“为何？”
“看看山中的修士们。”
“哦。”
站在对面树林里的青云仙尊：“……”
方才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一阵头晕。
火里浇油，雪上加霜。
木逢春赶紧开导师父，但问题是连他自己都没有迈过心里的坎儿，于是开导着开导着，就变成了师徒二人共同黯然神伤，早知道曜雀帝君会现世，早知道曜雀帝君会亲自教导谢刃，那小雪还有什么必要下山，真是，白折了好水嫩一棵白菜。

第76章
原本金碧辉煌的鸾羽殿此时却狼藉一片，谢刃踩过冒烟的焦垣，叫过一名齐氏弟子：“怎么回事？”
“金圣客与我家公子交手时，连连败退慌不择路，自己用八百道玄鸟符烧了大半家产。”弟子赶紧解释，“咱们齐氏可没放火。”
“金圣客呢？”
“抓了，暂时关在牢中，我家公子说待风氏与璃氏回来之后，三家再行商议。”
到处都乌烟瘴气，哭喊的、训斥的、乱叫唤的，闹得人心烦，住是没法继续住了，谢刃便带着风缱雪前往长策弟子暂居的村落。这时所有人都还没回来，管事替二人安排好空房，又送来沐浴用水，木门一关，总算能得片刻清静。
桌上烛火静静燃着。
一道屏风隔开两个浴桶，光影模糊。风缱雪靠在木桶边缘，听对面先是传来水声，又传来细细的、倒抽冷气的声音，便问他：“伤口疼吗？”
“不太疼。”谢刃咬着牙，“皮肉伤，不碍事。”
风缱雪“嗯”了一句，没有再说话。过了好一阵子，谢刃忍不住先开口：“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风缱雪道，“我累了，睡会儿。”
“别泡在水里睡啊。”谢刃匆匆收拾好自己，绕过屏风替他取布巾，“给，水都快凉了。”
风缱雪依旧闭着眼睛：“懒得动。”
谢刃：“……”
他抖开布巾围住对方的肩膀，双手顺势一带，把人“哗啦啦”地抱了出来。水洇得四处都是，风缱雪用手指去勾他的下巴，笑着问：“你怎么不敢看我？”
谢刃侧头一躲，佯装面不改色：“别闹，外头有人。”
嘈杂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一大群人正在高谈阔论，风缱雪仔细听了一阵：“我发现在所有人里，就数钱多多嗓门最大。三更半夜还能如此喧哗大闹不受罚，看来竹先生的心情确实不错。”
谢刃笑笑，重新取了块布巾，替他一点一点擦头发。九婴被斩，帝君现世，确实所有人都应该欢欣鼓舞。风缱雪一动不动地仰着头，忽然问道：“若没有我，你今晚也会高高兴兴同他们一道晚归谈天吗？”
谢刃道：“没有你，我就会独自寻个地方去喝闷酒，想想自己为何苦练了这么久，却还是只能游离在剑魄之外。”
“苦练这么久，是多久，仔细算算，半年不到。”风缱雪将擦干的头发挽好，“而曜雀帝君先是亲手锻出烛照神剑，后又与它共处至少千年，用起来自然得心应手。你若钻了牛角尖，硬要与他比这个，只怕灌上十七八坛闷酒都未必能缓过来。”
谢刃点点头，又道：“里衣就在你手边，自己穿，我去让仆役将浴桶撤走。”
风缱雪看出他不愿多聊曜雀帝君之事，正好，自己也不是很想聊。于是在看着谢刃出门后，便仰面朝天往松软的床褥中一躺，学大师兄潇洒说了一句，管他。
管他爱死不死，管他爱活不活。
先睡一觉再说。
院中隐隐浮着隔音结界，直到翌日中午才被撤去。
风缱雪被太阳照得眼睛微微眯起，抬手搭在自己额前，皱眉：“外头怎么这么吵。”
谢刃起身倒了杯温茶：“都是来找师父的，有许多事都需要他出面处理。”
风缱雪一连饮尽两杯茶，才算驱散梦中燥热，见谢刃衣着整齐，便问：“你早上出去了？”
“去找了一趟师父，问问他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然后又到鸾羽殿看了一眼。”谢刃道，“金圣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不过他说金洲对九婴一事并不知情。”
“不知情？”
“金洲已经醒过来了，他看起来受了颇大的击，不肯说话。齐公子审了金圣客身边的小厮，小厮的供词与金圣客一致，说金洲只知道金圣客在练邪功，因邪功有违天道，所以才要躲躲藏藏，但确实不知道九婴。”
“金洲醒了，那何归呢？”
“也醒了。”谢刃坐在床边，“风氏的人正守在那里，说师父有命，不准我插手血鹫崖的事，所以……我想下午再去看看。”
风缱雪拍拍他的侧脸：“别愁眉苦脸了，等会我陪你一起去。院子里好像一直有人守着，是谁？”
“还能是谁，璃焕已经骂了我一个早上，说我竟瞒着你的身份不让他们知道。”谢刃替他取来衣服，“柳姑娘也在，她是来躲清闲的，据说只要住进城中客栈，就总有人站在窗户前头给她吟诗。”
风缱雪推开被子：“我觉得兄长就很不错。”
“这种事情又勉强不得。”谢刃陪着他洗漱，“中午我叫了杏花楼，现在是个馆子就满客，不如这里清静。”
院中三人已经守了酒菜颇长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才等到上仙睡醒。风缱雪站在台阶上，对谢刃道：“你怎么也不早些叫我？”
“不必早些叫，反正我们也没要紧事。”璃焕笑容灿烂，亲自端来一把椅子，“来，上座！”
“这就一张小圆石桌，哪里来的上座下座。”谢刃将他拍开，“吃错药了吧。”
“你才吃错药了！”璃焕反手一拳，谢刃侧身一躲，眼看两人又要起来，柳辞醉不得不提醒一句：“墨公子等会还要去鸾羽殿，你们到底要不要吃饭了？”
风缱雪不解：“去鸾羽殿，做什么？”
“曜雀帝君重生而归，总得有个大殿，这任务便落在了墨家头上。”墨驰道，“前阵子人人都在说幽萤现世，我爹也派了一拨工匠到春潭城，想着能找机会看上几眼长弓，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全修真界最好的仙筑师都在墨家，由他们来为曜雀帝君重建大殿，合情合理。谢刃与璃焕也坐了过来，柳辞醉随口道：“三岁小孩都会念的歌谣，说等到帝君现世时，会有庙宇平地起，结果到头来还要由你家去修建。”
“由此可见歌谣确实当不得真。”璃焕接话，“我先前也信了，还向阿刃许诺，等帝君重生，玉树开花之时，便要端着簸箕去帮他接钱，现在看来完全没戏。”
谢刃胸闷，你怎么还记得这件事。
墨驰拍拍他的肩膀，及时送上错误安慰：“不过歌谣里只说帝君，又没说一定是曜雀帝君，万一还有下一个呢，对吧，你先别灰心，接钱的事还能再等等，我们依然有望一夜暴富。”
谢刃无情一掌，闭嘴吧！
风缱雪问：“大殿选在何处？”
墨驰答：“破军城，寒山。”
破军城位于修真界最中心的位置，而寒山上本就有一处荒废大殿，稍加修葺便能重新使用，这么看来，倒的确是最合适的选址。
午饭快吃完时，又有两人找上门，一个是金泓，另一个自然就是崔崔崔望潮，他也不想结巴的，但是看到柳姑娘就忍忍忍不住。
柳辞醉放下筷子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璃焕与墨驰一起送她，崔望潮看起来也非常渴望能送，但是被金泓瞪了一眼，只能蔫蔫老实。
谢刃问：“有什么事？”
“是金洲。”金泓道，“现在我爹暂代殿主之位，处理家中事务。对于那些勾结妖邪之徒，自当予以严惩，可金洲……目前确实没有证据，表明他一定与九婴有关。”
“你想杀他？”
“我为何要杀他。”金泓一听这话就没好气，但没好气到一半，及时想起自己有求于人，又放低了姿态，道，“金洲素日里虽与我多有矛盾，可他若当真与九婴无关，便不必死。”
谢刃点头：“那你去审他，干嘛跑来找我？”
“我是来找上仙的。”金泓看了眼风缱雪，“金洲一直躺在床上，面色灰败不肯开口，现在各宗门都要求鸾羽殿尽早给出说法，他若一直这么下去……所以我想，倘若能用摄魂术问出——”
“你还是闭嘴吧。”谢刃断他，“想了半天，你就想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不行。”
金泓气恼：“我是来求上仙的，和你有甚关系，能不能不要总插嘴？”
风缱雪也道：“不行。”
金泓：“……”
风缱雪道：“金洲经此重创，听起来已是一心求死，否则不会不吃不喝不动不言，即便我问出他与九婴无关，一个心存死志的人，也撑不了多久。况且摄魂术是禁术，我自己偷懒时用一用，倒无伤大雅，可若带得旁人也走上歧路，遇事不求正道，只想偷奸耍滑，岂非一桩大过。金公子，你要是真想救下金洲，就该想办法说动他，而不是跑到我这里求偏门。”
金泓汗颜：“是，我这就回去。”
崔望潮也跟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问：“柳姑娘每顿饭都来你这儿吃吗？她都爱吃些什么？”
谢刃抱着手臂：“这么想知道，你自己去问她啊。”
崔望潮：“……”
你就得意吧！
愤愤地走了。目送他二人离去，风缱雪坐回桌边：“倒也没有第一回 见面时那般不顺眼了。”
谢刃问：“现在既然能看顺眼，那他叫什么名字？”
风缱雪答：“崔浪潮。”
谢刃笑着提起茶壶：“嗯，崔浪潮。”
风缱雪懒懒将茶杯递过去，还没等斟满，却一下站了起来：“走！”
“走，去哪儿啊？”谢刃没反应过来。
“鸾羽殿。”风缱雪一把扯过他的手腕，“你不是要去看何归吗。”
“是，我是要去看，但你怎么突然跑这么快？”
“再不跑就要被扣下了。”风缱雪飞身掠过树梢，“我师父和师兄来了。”
谢刃目色一肃：“好的，跑！”

第77章
他们一路御剑，溜得比清风更快，两侧绵延起伏的秋日林景逐渐远去，而鸾羽殿的金色光芒也缓缓出现在前方。谢刃拉着风缱雪落回地面，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们就这么跑了，你师父与师兄不会生气吧？”
“什么叫跑了，分明是他们来得不凑巧，恰好赶上我们出门。”风缱雪合剑回鞘，“况且若被他们逮到，你下午就别想再出门了，何归还管不管？”
“……管，不过我得先弄清楚血鹫崖究竟是怎么回事。”谢刃看了眼鸾羽殿，“不知道风氏的人有没有审出什么。”
风缱雪牵住他的手：“走吧，先进去看看。”
何归暂时被关押在一处偏院，环境虽称不上好，但好歹不是阴森地牢。负责看守他的风氏弟子见到风缱雪后，齐齐拱手行礼：“琼玉上仙。”
“里面除了何宗主，还有旁人吗？”
“回上仙，没有。”
风缱雪点点头，拉着谢刃一道跨进院门。风氏弟子看着谢刃，欲言又止：“上仙。”
“有人问起，就说是我的意思。”风缱雪道，“不会让你们担责。”
风氏弟子低头：“是。”
谢刃道：“多谢。”
“同我还要言谢？”风缱雪拍拍他，“去吧，我在院中等你。”
谢刃往他手中放了道传音符，这才推开屋门。
屋内光线昏暗，何归正坐在桌边，手边摆放着一盏没有热乎气的茶，听到木门响，他也并未抬头，只有眼皮不易觉察地一轻颤。直到谢刃拖着椅子坐到了对面，才终于躲不过地说了一句：“你来了。”
“是，我来了，来时想了一路，不知道你目前是怎么个倒霉样子。”谢刃上下打量，“不过现在看起来，倒还可以。”幸好还可以，没有受刑，没有狼狈，没挂锁链镣铐，没被踩进泥里，除了有些精神不振，其余勉强能看得过去，于是谢刃也松了口气，替他换了杯热茶，“到底怎么回事？”
何归没有隐瞒：“血鹫崖的那颗头，是我私藏的。”
当初血骸潭底的九婴首级频频异动，春潭城又重现上古妖邪玄花雾，血鹫崖虽说惯走偏门，但也不愿修真界当真出现大乱子，于是何归便前往长策学府求助。原本想着竹业虚或者能有办法压住煞气，谁知非但没讨到办法，反而连埋在潭底的头也要一并交出去。
谢刃问：“所以你就弄了个假头出来？”
何归道：“血鹫崖的弟子修习全靠血骸潭，倘若失了这份煞气，多年苦练便都白费，我身为宗主，在还没有找到替代品之前，自然得想办法护住已有的这颗。”
“那你……”谢刃恨铁不成钢，原本想说，那你不会想办法拖上几个月，先将找上门的白胡子老头们敷衍糊弄回去，就非得弄个假的上交？可转念一想，现在提这个还有何用。
何归道：“前往白沙海之前，我早早就取出了九婴的首级，那时他被一团漆黑煞气包裹，看起来尚未苏醒，我便将其压在了新的寒潭下。”
而在离开白沙海后，何归曾试图去追另一颗逃跑的头颅，却无功而返。无奈之下，只好按照谢刃的建议，去怒号城蹲守，准备从金氏父子手中硬抢。
谢刃问：“结果他们迟迟没能得手？”
何归道：“若没有他们的人碍手碍脚，我自己独自行动，反而还快当些。”
而在鸾羽殿日复一日的拖延中，落梅生的信到了，风氏的弟子也到了，于是整座怒号城的防守顿时变得严密不透风。而就在何归实在等不下去，决定孤注一掷，亲自去斩杀九婴之际，身后却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另一颗漆黑头颅。
谢刃猜测：“是你埋在寒潭下的那颗老相识吧。”
何归点头：“我不知他是何时苏醒，又是怎么逃出来的。不过有了在白沙海斩杀九婴的经验，我初时并未慌乱，刚开始交手时，也没有落于下风，谁知后来却一着不慎，被他侵占。”
谢刃追问：“哪一着不慎，问题出在何处，你的那把剑？”
何归：“……”
多年狐朋狗友，就有这点不好，彼此的心思瞒不住，招式也瞒不住。
在关键时刻，的确是灭世妖兽操纵赤红巨蟒，将九婴生生撞入了何归的身体中。
而后发生的事情，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房间重归安静，茶水也再度凉透。谢刃此时是真的后悔，后悔没有听师父的，听风缱雪的，早些出手将何归拎回正途，以前总想着偏门也是门，只要别钻进邪路魔途，管旁人怎么修呢，这不是吃饱了撑得慌，但现在看来，常在河边走，哪怕走得再稳，也架不住风吹浪湿鞋。
“倘若你在怒号城顺利得手，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私藏的那颗头，毁还是留？”
“依然压制不住，就毁，压制得住，就留下两颗一起用。”
谢刃：“……你还想一起用？”
何归道：“别这么看我，阿刃，若你坐在我的位置，八成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若我坐在你的位置，就会想想还能用什么东西其余代替那倒霉玩意。”谢刃又问，“他们打算怎么处置血鹫崖？”
何归道：“血鹫崖弟子对我的所作所为并不知情，理应不会受到惩处，不过失了血骸潭底的煞气，他们多年辛苦算是白费，从此之后，天高地阔，各寻门路吧。”
“那你呢？”
“我？私藏九婴首级，最好的出路也是废去修为，随便差遣去哪座荒山做苦力。”何归向后一靠，“到那时，你记得找人给我捎些酒……不然再替我求求情？至少找个不那么苦寒的地界搬砖。”
谢刃不愿听这些：“罢了，外头的事情交给我。”
何归皱眉：“你要做什么？”
“替你找一条不用废修为，也不用干苦役的路。”谢刃站起来，端起桌上凉茶一饮而尽，又警告，“你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我知道你的本事，外头风氏的弟子再多十倍，也压你不住，可你若真逃了，往后别说旁人，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何归道：“你斩杀九婴，正是春风得意时，何必要为我折了名声，而且曜雀帝君嫉恶如仇，眼底容不下半粒沙子，他若知道你在为我东奔西走，只怕会心生不悦，考虑清楚。”
“别说废话了，我就问一句，你真想废了修为去山里挖石头？”
“……”
“那还假模假样个屁。”谢刃抓过逍遥剑，“走了。”
“阿刃！”何归叫住他，“九婴的事……对不住。”
谢刃背对他摆摆手：“遇到你，算老子倒霉。”
屋门再度落锁，院外阳光灿烂，混着鸾羽殿同样灿烂的金光，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风缱雪将指间传音符化成灰火：“不用废修为，不用干苦力，你有什么新的出路？”
谢刃问：“你听过野风渡吗？”
“修真界最苦寒的渡口，长风卷巨浪，荒草如飞瀑，河中遍布妖邪，危险重重，若想过河，便需要由一位灵力高强的修士撑筏相送。”
“去暗无天日的野风渡撑筏渡客，虽说也是九死一生，至少比废去修为要强些。”谢刃道，“若命足够硬，哪怕撑上十年二十年，等罪赎完了，总还能有回来的一天。”
风缱雪问：“要我帮忙吗？”
谢刃道：“我自己去。”
风缱雪伸手一指：“刚刚我听守卫弟子说，兄长此时正在明金堂。”
“那我过去看看。”谢刃松开他的手，“自己找个暖和的地方等我。”
风缱雪一笑，目送他一路离开后，才起身推门，开门见山地问：“为何不告诉阿刃锁魂链之事？”
何归双手正平摊在桌上，左右腕间各有一个血口，刚才不肯喝茶，也是不想被谢刃发现。他修为高深，风氏自然会想尽办法加以禁锢，也只有谢刃关心则乱，会信了看守只有门外那几十人。
风缱雪继续道：“阿刃去向兄长求情了，希望能保住你的修为，改为前往野风渡撑筏。”
何归看了眼手腕：“能猜到，这玩意虽说疼了些，可撑筏的力气还是有的。”
风缱雪提醒：“他若知道了锁魂链，或许会想办法替你说情拆除。”
何归摇头：“我犯下过错，总得吃些苦头。阿刃如今正是春风得意时，何必因为我到处欠人情遭非议。与九婴扯上关系，我能保住命与修为已是万幸，身上多几条锁链，疼些，也不是不能忍。”
风缱雪看了他一阵：“你若逃了，阿刃就会有天大的麻烦，而阿刃若是有麻烦，我哪怕追遍天涯海角，也要将你找到。”
何归举起双手，本意想说自己如今这副落魄惨状，哪里还能再逃，结果却被风缱雪握住双腕，反转之间，两道冰霜入灵脉，生生震碎了缠缚的银链。
腕间血口也瞬间愈合。
“阿刃将来若知道你因为他的安排，缠着锁魂链撑了数十年竹筏，会自责。”风缱雪松开手，“现在银链已拆，受罚归受罚，至少不会再有锥心之痛，何宗主，若你真的将阿刃当成朋友，往后就别再骗他。”
何归愣了许久，方才哑声道：“好，往后我定不会再骗他。”
…………
野风渡不是个好地方，鬼见也愁，而且有个修为高深的船夫在，大家往来南北能方便不少，所以对何归的这项惩处被公开后，修真界基本算风平浪静，并无几人说闲话。就连竹业虚也没有因为这件事再找谢刃，谢刃便私下问风缱雪：“是不是你去帮我求情了？”
风缱雪摸摸他的脑袋：“嗯，看你最近本来就心烦，倘若再挨先生一顿训，怕是连饭都不肯再吃，我就去说了一声。”
青云仙尊与木逢春站在围墙外仔细地听。
木逢春委婉提出：“师父，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青云仙尊一甩衣袖，用食指戳着墙：“这两个小崽子一见你我，跑得比狗都快，不这么听，还能怎么听？”
木逢春安慰：“上回他们两个不是有事吗，这阵又没事，肯定不会再跑了，走，咱们光明正大走正门。”
青云仙尊整了整衣衫：“如何？”
木逢春竖起大拇指，可以。
青云仙尊一脸威严地准备去前院。
结果就听远处传来一声亲切而又热情的“阿刃啊”！
回头看时，一对中年夫妇正从飞剑上下来，笑得那叫一个喜气洋洋，穿戴跟过年也差不了多少。
“阿刃！”
院中的谢刃瞬间站起来：“娘？”
风缱雪：“……”
“我娘好像来了！”谢刃大喜过望，一把扯过风缱雪的手就往外跑，“走，阿雪，我带你去见我娘！”

第78章
青云仙尊站在花园外，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小徒弟像蝴蝶一样，从自己面前飞走了，挥一挥他雪白绣花的衣袖，连半片影子都没有留下。由此可见自己身为长辈，在某些关键时刻确实犹豫不得，犹豫，就会败北。
谢员外夫妇近日赶路，所经过的每一座村镇城池，几乎都有人在传颂谢府小公子的神勇事迹，而且还往往要经过民间艺术再加工，少年英雄身怀烈焰，与曜雀帝君联手斩杀上古大妖，从此共护三界安稳，这种故事谁听了不叫一声好？反正谢霄谢员外是捧场得很，每回都要给说书客一大笔赏钱，还要与人家一应一喝，带领全场观众一起整齐鼓掌，把气氛搞得十分热烈。
幸好有自家夫人一路拽着，否则谢员外八成会兴致勃勃，将沿途所有的茶楼酒肆光顾个遍。
“爹，娘！”谢刃喜出望外，“我还当自己听错了，你们怎么来了？”
“你娘想你了，正好家中近来无事，我们就过来看看。”谢员外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位就是……琼玉上仙？”
风缱雪稍微有些紧张。
谢刃拽着他的手腕，侧头轻声问：“我爹娘也叫你小雪，好不好？”
谢员外赶忙摆手：“万万不可，这多失礼。”
风缱雪抿了抿嘴：“好。”
宁夫人立刻喜笑颜开：“小雪！”
谢员外：“……”
留下不远处的师父和二师兄空余恨，此恨不说绵绵无绝期吧，至少三五天内都会梗在心头了。
人被拐跑了，连小名都没能留下，木逢春心痛地想，唉，当初我竟还抠抠搜搜，不许人家风氏称呼小雪。
风缱雪称赞：“宁夫人好漂亮。”
“那是。”谢刃得意揽过他的肩膀，“我娘在年轻的时候，少说也能在杏花城南边的饮马胡同一带排第一，对吧，娘？或者范围再给你拉大一点，把饮马胡同去了……嘶，娘，娘我疼！”
“走开，跟你爹学得油嘴滑舌。”宁诗情拧着儿子的耳朵，“包袱里装着蜜杏干，自己去取。”
蜜杏干是杏花城特产，谢刃从小吃到大。他跑去谢员外身边翻零嘴，宁夫人则是从自己乾坤袋中一样一样往外取东西，新制的蜜干肉脯、火腿小饼、酱牛筋、炸酥肉……用小罐子密封得整整齐齐，全部塞到风缱雪怀中，笑道：“阿刃在信里说你爱吃肉，我便做了这些，先尝尝看，倘若合口味，等下回来了杏花城，我再给你们做更好的。”
风缱雪仰着头说：“多谢宁夫人。”
不仰不行，不仰罐子太多挡视线。
“娘，你别在这儿就掏啊，先进屋。”谢刃嘴里叼着杏干，从风缱雪手中将所有东西都接过来，“快点，要掉了。”
一家人就这么亲亲热热地往院门里跨。
而此时，风缱雪也终于看到了树下站着的两个人，他停下脚步：“师父，二师兄。”
谢刃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打碎抱着的玉坛。
“毛手毛脚的。”宁夫人一边伸手扶住儿子，一边跟着往树下看。
青霭仙府在修真界的声望极高，总给人一种和善的印象，主要因为经常被派下山的木逢春是出了名的侠义热心肠，再加上风缱雪看着也十分端正谦和，所以宁夫人便亲切地招呼：“青云仙尊，花明上仙，请进来一道饮杯茶吧。”
谢刃比较紧张：“娘！你别……万一仙尊与上仙还有事呢。”
青云仙尊咳嗽一声，威严不语，风吹得他宽大衣摆飒飒乱飘，将九霄之上的孤寒仙气渲染得极其到位。而木逢春一看师父不动，觉得自己也不能擅自动，于是便跟着端了起来，站在树下，姿态凛然。
风缱雪冷冰冰地命令：“进来！”
木逢春习惯成自然：“哎！”
青云仙尊：“……”
心脏一阵抽疼。
小村屋并不宽敞，不过被收拾得很整洁。谢员外爱喝茶，也爱买茶，这回特意带了西湖云峰的头茬春茶，一进屋就张罗着要亲自煮水烹茶。宁夫人则是又开始从乾坤袋里往外取礼物，这回不光有吃的，还有穿的用的玩的，专门裁了几身料子给两人做冬日新衣，雪白的围脖里夹着棉，往风缱雪脖颈上一搭，毛茸茸分外讨喜。
青云仙尊与花明上仙坐在椅子上，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切。
风缱雪嘴里噙着杏干，左手抓着一包蜜汁肉脯，右手伸直供宁夫人试戴手套，忙得顾不上说话。谢员外也煮好了茶，他先恭敬地将清茶奉给两位贵客，而后便神神秘秘地从袖中掏出一小罐牛乳，一点米花糖，兑入茶中搅拌均匀，倒出两杯招呼：“你们来吃吃这个，又香又甜。”
于是谢刃与风缱雪便双双围过去，脑袋也凑在一起。
屋内很明显被分割为两半，一半有说有笑，一半莫名其妙地端着。端到后来，木逢春实在坐不住了，于是委婉地请教，师父，我们茶也喝完了，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青云仙尊答：“现在谢刃有曜雀帝君亲自教导，小雪也不必继续留在长策学府。”
木逢春看了眼正在从谢刃杯中挑米花糖吃的小师弟，痛痛地想，这哪里有半分能带走的样子，我可不敢去说。
青云仙尊：“要你何用，为师亲自去！”
木逢春当场鼓掌。
恰在这时，风缱雪也喝完茶过来了，青云仙尊便坐回八仙椅上，一清嗓子：“小雪——”
“东西！”风缱雪伸手。
青云仙尊疑惑：“什么东西？”
风缱雪微微皱眉：“阿刃在家书里写了我的口味喜好，谢员外夫妇此番来时，便专门准备了许多礼物。我在家书中同样写了，阿刃爱吃糖，爱喝酒，喜欢拆解稀奇古怪的机关，喜欢看各种有趣话本，师父难道什么都没有准备？”
青云仙尊被小徒弟这种发自内心的疑惑语调给震住了！
我们确实没有考虑到这个环节。
风缱雪将手收回去，鼻子一红，闷闷地说：“知道了。”
“别，小雪！不就是几份礼物吗，师兄这儿多得是。”木逢春果然受不了这阵仗，当场拍桌而起，“师兄绝不会让你失了面子，来！”
他带着小师弟走到长桌边，吩咐仆役将上头的摆设都撤了，先将地方腾出来，而后便开始从乾坤袋中往外摸，专挑值钱稀罕的摸。谢员外喜欢喝茶，青霭仙府中有的是普洱陈饼、顶尖雪芽；另有一支凝冰寒翠制成的桃花簪，原本打算带回去收藏，此时送给宁夫人倒很合适；至于谢小公子喜欢的、有趣的话本虽说暂时没有，但修真界十大奇书之一的《南江杏志》孤本，拿出来当礼物，谁见了不大呼一声体面？
谢员外夫妇果然被此等大手笔给震住了，连连婉拒，木逢春却铁了心要给小师弟撑这份场子，硬是不肯收回。到最后，宁夫人见实在推不掉，便主动提出：“那晚上我亲自下厨，青云仙尊与花明上仙若不嫌弃，不如留下共饮一杯？”
风缱雪道：“好，多谢宁夫人。”
青云仙尊：“咳！”
木逢春非常无辜地回头，我没有答应，是小师弟答应的。
吃饭的事就这么定下了。
厨房里的风箱热热闹闹地拉了起来。谢刃蹭到风缱雪身边，小声道：“原来你在青霭仙府的时候，这么凶啊。”
风缱雪“嗯”了一句：“师父与师兄都宠着我，所以凶。”
谢刃勾住他的手指，美滋滋地说：“那我将来也宠着你。”
两人挤在桌边说着悄悄话，就差将脸贴在一起。青云仙尊看得头昏，于是开始训斥二徒弟，你说你方才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突然跑去给谢府送礼？这一来一往的，显得我们好像已经同意了一般。你去，把你小师弟叫过来，让他来陪我们喝茶。
木逢春人间不值得，为什么这种不讨喜的活每次都要我去做？
他十分缓慢地往桌边挪动着，挪了还没两步，便听到厨房里的宁夫人在招呼：“阿刃啊，你去看看竹先生有没有空，若是还没吃饭，就将他也请过来。”
“好！”谢刃将半个桔子放回桌上，“你自己吃，我去请师父。”
风缱雪问：“不用我陪你？”
木逢春实在听不下去，揪住他的后衣领：“你是打算彻底不理师父了？”
风缱雪趴在桌上笑，伸手一推谢刃：“去吧，早点回来。”
谢小公子应一声，跑得像一阵风。
“还笑！”木逢春将人拎到青云仙尊面前。
风缱雪顺势一蹲：“我怕师父训我。”
他今日穿得单薄，头发也只系了一根细带，抱起胳膊时，像长策学府里养过的小白猫。青云仙尊看得也没了脾气，将小徒弟招到自己身边：“将来有何打算？”
风缱雪拉过一把椅子：“阿刃灵脉内的烛照剑魄，似乎要比千年前更厉害，师父可有发现？”没料到他会突然将话题拐到严肃处，青云仙尊稍微一顿：“更厉害？”
“千年前的那场大战，九婴只剩最后一颗头颅，依然能拉曜雀帝君与他同归于尽。”风缱雪道，“而这回不仅有凛冬城的头颅，还有另外三颗，按理来说应该更加难以应对。但曜雀帝君却能操纵阿刃体内的剑魄，一招制胜。”
“一招制胜，未必代表烛照在变强。”青云仙尊道，“或许是因为九婴的头颅虽被封冰层，但多少有损，又或许是因为曜雀帝君的力量也在增长，都不好说。”
风缱雪道：“师父问我将来有何打算，帮阿刃尽快熟悉剑魄，就是我的打算。”
青云仙尊却摇头：“这件事你怕是插不得手。”
风缱雪不解：“何意？”
青云仙尊道：“曜雀帝君打算亲自教导谢刃。”
风缱雪站起来：“我不准！”
“小雪。”木逢春按住他的肩膀，“帝君是烛照神剑的锻造者，世间没有谁能比他更熟悉剑魄，这几日帝君一直在与竹先生商议此事，破军城的大殿虽未完全修葺好，但寒山多山谷，谷内灵气充沛，倒也不必非去山巅。”
“曜雀帝君现在就要带阿刃走？”
“是。”木逢春道，“九婴虽已除，但天下妖邪尚未清。谢刃根骨奇佳，又有烛照剑魄相辅，倘若能得帝君点拨，将来必能护一方平安。而且寒山并非禁地，你若实在……实在舍不得，师兄隔三差五，带你去看他便是，但在大是大非上，切勿任性。”
风缱雪沉默了一会儿：“去多久？”
“先去三个月。”木逢春小心观察他的神色，又笑着哄，“三个月之后，恰好腊月将尽，到那时师兄将谢员外全家都请到青霭仙府，陪你一起过年，如何？”

第79章
风缱雪道：“不如何，阿刃说要带我到杏花城过年。”
木逢春一听，又开始气血上头，但现在正处于谈心的关键时刻，不能暴躁，于是他只好能屈能伸，继续笑着哄道：“好，去杏花城也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待到腊月末时，你、我，再加上大师兄与师父，咱们全部都去杏花城过年。”
一边说，一边还要往后暗踩一脚，示意师父切莫捣乱。但问题是青云仙尊原本也没打算说话，无缘无故被踢了小腿杆，就很冤。
风缱雪坐回原处：“师父与师兄这一路都是与曜雀帝君同行，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真的同史书里记载的那样心系苍生，不偏不倚，正气凛然吗？”
“曜雀帝君此番之所以神魂重聚，是因为感受到了九婴引发的滔天怨气。”木逢春道，“别的不好说，但心系苍生、立誓斩妖这八个字，确实不假。况且你也知道，烛照剑并非生而有灵，后来之所以能炼化剑魄，全因曜雀帝君以数万妖魂淬它。现如今九婴殒命，三界煞气也已淡去许多，待到全部消散那一日，帝君便会重回凛冬长眠，在那之前，他希望能将守护苍生的重担亲自交到下一位继任者手中。”
“阿刃？”
“是。”
风缱雪没再说话。
木逢春又道：“这件事，往大是天下苍生，往小，无非是谢刃愿不愿拜在曜雀帝君门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妨先等等看他自己的意思。”
风缱雪摇头：“不必等，这世间若有一万个人，九千九百九十九都不会拒绝。”
木逢春摸他的头发：“这不是还剩下一个，说不定就是谢刃。”
风缱雪纠正：“剩下那一个是我。”
木逢春：“……”
风缱雪道：“纵观三界，怕也只有我一人不喜欢他。”
木逢春举手：“小雪不喜欢，那师兄也陪你不喜欢，现在咱们有两个人了，再拉上师父与大师兄，拉上仙府里其余人，看看，也能组个不小的队伍。”
风缱雪没绷住笑，无精打采道：“不必哄我。”
“行了，师兄去给你寻点好吃的，听厨房里的动静，今晚怕是少说也有十个菜。”木逢春随手端起桌上一盘果点，名为感谢宁夫人，实为给师弟打秋风地就进了厨房。屋内清静下来，青云仙尊这才问：“小雪，你为何不喜欢曜雀帝君？”
“说不上。”风缱雪皱眉，“天生就不喜欢，八成前世……不知道。”本来想说前世大概是宿敌，但转念一想，对方一生都在斩妖除祟，自己若与之为敌，那岂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将后半句咽回去，只道，“或许是我想多了，阿刃能拜到曜雀帝君门下，的确算天大的喜讯，谢员外的流水席怕是要摆一个月。”
青云仙尊拍了拍他的手：“若谢刃当真要随曜雀帝君前往破军城，你便跟师父回家，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风缱雪点头：“好。”
木逢春在厨房里搜刮了一大盘炸货，刚端出来就碰到一名传话的弟子，说竹业虚与谢刃一道去了曜雀帝君处，晚饭就不回来吃了。
风缱雪起身跑出门：“去做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弟子道，“不过应当不是什么坏事，我看竹先生的心情不错，一路都在笑。”
“先生在笑？笑就好。”站在厨房门口的宁夫人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我还以为那臭小子又闯祸了。”
“闯什么祸，我们来的这一路，你没听人人都在议论，说曜雀帝君要将阿刃收归门下。”谢员外眉飞色舞道，“我猜八成就是为了这件事。”
“收归门下，将来岂不是要去凛冬城？那鬼地方。”
“什么凛冬城，帝君往后会去破军城，离咱们还更近了。”
见谢员外夫妇聊得高兴，风缱雪便也没有继续追问。晚上的团圆宴缺了两人，不过倒没影响热闹，谢员外闲得没事就爱听说书，口才很好，此时既有故事又有酒，自然是起了话头就开始滔滔不绝，将谢刃小时候的“英雄壮举”抖露了个干净。
宁夫人低声埋怨：“你怎么连这事也说？阿刃知道，该不好意思了。”
谢员外十分不解：“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谁小时候还没撺掇过邻居家的小孩和凶煞拜堂？”宁夫人：“闭嘴吧，这个真没有。”
听得一旁的二师兄又想唉声叹气。
我家小雪三五岁时，可都是端端正正坐在小玉凳子上画画的。
虽然画的都是斩妖符，三不五时还会因为画错了而引来雷。
但至少比抓只凶煞拜堂要强吧？听着跟个傻子似的。
此愁绵绵无绝期。
谢刃在曜雀帝君处待到深夜，方才回到住处。
只有一间小屋里还亮着灯，昏黄跳动。风缱雪正靠在床边，神情若有所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在帐内绘出流萤飞光。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将他吓了一跳：“……你回来了。”
“是。”谢刃惊讶地看着满屋融光，“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等你。”风缱雪朝他伸出手，“过来，同我说说，曜雀帝君都与你聊什么了？”
谢刃坐在床边：“我若说了，你可别生气。”
风缱雪点头：“好，除非是曜雀帝君要带你回破军城，否则就算是天大的事情，我也不会生气。”
谢刃：“……”
风缱雪裹着被子，伸出一根手指推推他：“说啊，谢公子，怎么变闷葫芦了。”
谢刃伸手一搂，哭笑不得道：“你分明都知道了，还欺负我。”
“我不知道。”风缱雪眼皮一掀，“我也不想知道，你答应他了？”
谢刃犹豫了一下：“嗯。”
然后赶在心肝生气之前，迅速表明态度：“我知道你不喜欢曜雀帝君，但是……阿雪，不然你让我去看一眼，先去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就回来找你，咱们一起回杏花城，好不好？”
风缱雪扯起被子捂住头：“不好，睡了。”
他睡觉的姿态本就恶霸，现在又有些烦闷，于是便越发插秧奔月，大开四肢躺在床铺正中央，被子裹头不裹脚，头发一散，比较狂野。
谢刃道：“我先去洗漱。”
风缱雪在一片黑暗中保持无声，他虽然猜到了谢刃会答应，可猜到是一回事，当真要面对时又是另一件事。而且烛照剑魄虽说是由曜雀帝君淬化，但自己未必就不能将其摸透，只不过要多花些时日与精力罢了，谁说就一定要去破军山？
心里这么胡思乱想着，露在外面的脚也被风吹得冰凉，刚想缩回被子，却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握住：“阿雪，给我挪个地方。”
风缱雪无情道：“不挪。”
谢刃笑，低头用鼻尖碰了碰那圆润的脚趾，连人带被子一道抱入怀中，躺在枕边问他：“真生气啦？我错了，我跟你道歉。”
“嘴上道个歉就完了？”
“那……你再打我两下？”谢刃道，“打够为止，保证不躲。”
风缱雪躲开他的手：“曜雀帝君极其严厉，就你这偷奸耍滑的性子，等将来去了破军城，去了寒山，还愁没有挨打的时候，少来烦我。”
见他总算愿意松口，谢刃稍微松了口气，搂着人在耳边说：“我这回不偷懒，一定勤学苦练，好早点回来陪你。”
风缱雪握过他的手腕探灵脉：“曜雀帝君有没有说，为何烛照剑魄会选择你？”
“说了，等于没说。”谢刃道，“帝君也琢磨不透原因，最后只说或许是天意。”
风缱雪在被子里一踢：“这般一问三不知，你还要跟着走。”
谢刃笑着凑过去，想亲他，却被风缱雪躲开：“你爹娘还在隔壁。”
“我爹娘在怎么了，我就亲一下，又……”谢刃眼神无辜，又不做别的，况且你八成也不准我做别的。
风缱雪推开被子：“手伸出来。”
谢刃深感委屈：“这也要打我啊？”
“伸不伸？”
谢小公子相当上道，伸，这就伸，左右一起给你够不够？
风缱雪往他掌心拍了个锦袋：“给你的。”
“给我？”谢刃一愣，“是什么？”
风缱雪道：“十月初八是你的生辰，怕是要在寒山中过了，提前送你，打开看看。”
锦袋中装了不少东西，蓝石腕扣、蚕丝腰带、飞卢甲、凝光罩……七七八八加在一起，总得有个十几二十样。谢刃倒在床上一样一样翻捡，心情比较复杂，能收到心上人的礼物当然该高兴，但是吧，为什么都是防御用的护具？
风缱雪解释：“怕你在寒山中罚跪挨打，所以临时挑了这些。”
谢刃盘腿坐在床上：“我怎么觉得你居心不良，名为送礼，实为劝退。”“那你要不要，不要的话还我。”
“别，我要，你都已经送出手了，哪有再讨回去的道理。”谢刃将东西往回一拢，“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八成要挨打，那还是事先备着吧，总比咬牙硬扛要强。”
风缱雪躺回床上，懒懒提醒：“若护具不够，尽管写信来找我要。”
谢刃堵住他的嘴：“好了，不许再吓我，说点别的。”
风缱雪一瞥：“别的，是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举着三千斤的巨石在山中到处跑，还是徒手将八百条钢索拧成一股绳？”
谢刃道：“我是随帝君修习，又不是到千矿山卖劳力。”
“到千矿山卖劳力至少有玉币入账。”风缱雪翻了个身，“不说了，睡觉。”
谢刃跟过去抱他：“真的不让我亲啊？”
风缱雪道：“嗯。”
于是谢刃就真的没有亲。
风缱雪愤懑地想，我不让你跟着曜雀帝君走时，怎么就不见如此听话？

第80章
没过几日，所有人就都知道了曜雀帝君要将谢刃收归门下，同往破军城一事。一时之间整个修真界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没办法，有人就是天生命好，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却已经耀眼得如同一束光。而一旦有了名气，那些摸鱼追鸡、逃学烧山的顽劣往事也就不再是“不服管教”的负面示例了，而是充满了独属于天才的勃勃生机，试想在满山浓郁苍翠中，俊秀的白衣少年一剑纵火，啊，该是何等肆意潇洒，淋漓畅快！
璃焕道：“哪里畅快了，让他们也站在林中熏一熏，保准再也说不出这缺心眼的混蛋话。”
谢刃向后仰躺在靠椅上，一条腿搭着矮桌，无聊地与天边流云对望：“我这几天都不愿出去。”
一出去就要惹来大批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争相打招呼，无论是走到哪里，无论是做些什么，都会听到莫名其妙的鼓掌喝彩声，实在烦闷。
“等你进了寒山，想要这股热闹劲还没有。”墨驰提壶斟酒，“那天我路过鸾羽殿，恰好碰见帝君，他可真是太威严了，都不用说话，站在那里方圆便无人再敢出声，阿刃，你想要往后要怎么同他相处了吗？”
“没想，也不用想。”谢刃半闭着眼睛，“只要我不再偷懒，勤学苦练，那也无所谓旁人威严与否，早点学成，早点出山便是。说不定明年五月，还能赶上与你们一道去花灯会玩。”
花灯会每年都由秦淮柳氏主持，百里游船丝竹雅，满河花灯映星辰，热闹程度与火树银花的正月十五不相上下。
院中几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秦淮城，聊了一会儿，还真把柳姑娘给聊来了。她是来辞行的，顺便带几封花灯会之后的欢宴请柬，每人都有，连崔望潮也有两封。柳辞醉一并交给谢刃：“上回在火焰峰时，我答应过你，倘若能尽快解决九婴的事，就邀那位崔公子参加花灯会，你替我转交他吧。”
风缱雪问：“兄长没有吗？”
柳辞醉道：“当然有，可银月城风氏的大公子，那得是我哥哥亲自登门相邀。”
风缱雪：“但姑娘的请柬是粉色的。”
柳辞醉：“所以？”
风缱雪语调坚定：“兄长就喜欢这种颜色。”
柳辞醉：“……”
风缱雪伸出手，在说媒这件事上，他反正理直气壮得很。
柳辞醉没有办法：“先说好，只是一场欢宴，没有别的意思。”
风缱雪点头：“姑娘请放心，兄长并不是死缠烂打之人，只不过他最近因为要处理鸾羽殿的事，日日焦头烂额，看到姑娘这份请柬，心情或许能稍微好一些。”
金圣客留下的烂摊子不算小，鸾羽殿经此一劫，修真界第四的位置是保不住了，只怕要掉出十名开外。崔府也迅速另投别家，不过崔望潮倒还一直跟在金泓身边，每天帮他处理一些小事杂事，从先前狐假虎威的小弟升级成了能共渡难关的朋友，忙前忙后的，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亮堂了许多。
柳辞醉问：“长策学府还不走吗？”
璃焕道：“竹先生要送阿刃前往寒山，我们也就多得了半月假期，打算等各宗门都离开后，再去春潭城里玩几天。”
“只有竹先生一人送谢公子？”柳辞醉撑着腮帮子，抬眼往旁边一瞟。
“还有谢员外与宁夫人。”风缱雪坐下，“姑娘不必看我，我会随师父先回青霭仙府。”
“就是，阿刃又不是三四岁的小娃娃，上个学还得七八人相送。”璃焕接过话头，“不过等他学成归来的时候，咱们倒是可以一起去接，顺便看看万丈苦寂的寒山到底有多险。”
柳辞醉用颇为钦佩的眼神看着他，这都多久了，你们两个竟然还没有看出什么吗，也挺厉害的。
风缱雪又泡了一壶新的茶。他不喜欢曜雀帝君，不喜欢到连见也不想见，这两天尤甚，有时候谢刃被叫走，回来时身上沾了一股古木熏香的气息，他都会下意识地躲开。而谢刃见他情绪不高，自然也不会不识趣地提什么相送一事，于是两人便订下了，就在此处分别，等到隆冬降雪时，再聚于杏花城过年。
晚些时候，谭山晓与谭山雨也来道别。大明宗在这回的诛妖之战中，表现得异常骁勇，谭山雨也因为天生灵眼而备受关注，成了除谢刃之外的另一名少年英雄。谭山晓这回总算不必再替琼玉上仙遮掩身份，他充满期待、十分忐忑地提出，不知道能不能前往青霭仙府——
“不行，不可以。”谢刃一口拒绝，我还没去过呢，你凑什么热闹，不许去，排队。
谭山晓：“……”
风缱雪道：“等阿刃从寒山回来了，我再邀两位谭公子前往仙府做客。”
再过几日，锦绣城齐氏也启程离开，何归跟在齐氏的队伍中，他虽已不再是宗主，但穿得勉强还算干净体面，一身灰袍一根银发簪，手脚也未被束缚，绕过两道山弯，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雾气云环间。
风缱雪问：“还要再多送送吗？”
“不必了。”谢刃从一块高石上跳下来，“走吧，我们也回去。”
风缱雪牵住他的手，一道慢悠悠往回晃。
影子很长，阳光很好。
随着各宗门的离开，春潭城也逐渐恢复往日秩序，长策学府暂居的村落更是寂静，大白天甚至听不到鸟雀的声音。
风缱雪本来打算帮谢刃收拾一下行李，但实在学艺不精，大有越收拾越乱的趋势，好端端的衣裳也被叠成咸菜，于是随手一丢，很不负责任地坐回桌边喝茶了。
谢刃整个人粘上来，他最近正经像一块半融不融的麦芽糖，经常站着站着，就要身子一歪往过贴，双手还要往腰间一搂：“阿雪——”
风缱雪：“嗯。”
谢刃在他的脖颈处蹭：“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要多想想我。”
风缱雪问：“那你会想我吗？”
“当然，我肯定天天想你。”
“你既入寒山，不想着勤学苦修，却要浪费时间天天想我……嘶。”
谢刃牙齿叼着他的一小块皮肉：“不许找我的茬。”
风缱雪反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可能是被那沙哑的语调蛊住了心神，还真就皱眉由着对方咬，直将粉白的脖颈添上一圈暧昧红痕，师父看了要发病，二师兄看了想打人。
谢刃将他整个圈在怀中，觉得委屈死了——虽说跟着曜雀帝君是自己的决定，但越临近分别，他就越不想走，黏黏糊糊地咬完脖子又去咬耳垂，嘴里小声问：“你怎么看上去一点都……”都没有舍不得我。
风缱雪道：“我没有。”
谢刃强调：“你昨晚深夜才回来。”
“我在同师兄下棋。”
“我都要走了，你还下棋。”
谢刃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很没有道理，为了遮掩心虚，于是又凑上去亲。此时夕阳已经快落山了，天上挂满红彤彤的晚霞。风缱雪坐在椅子上，稍稍仰着头，谢刃弯腰俯身，双手扶着两侧扶手，将对方禁锢在自己身前。
耳畔只有风声，和两人吻到动情的喘息。
……
翌日清晨，天还没有大亮，帝君便带着谢刃出发前往寒山，同行的还有竹业虚与谢员外夫妇。
枕边一空，风缱雪也不愿再睡了，于是前往鸾羽殿给风初止送请柬，结果进门就撞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便叫他：“崔浪潮！”
“哎！”崔望潮笑着转身，“上仙。”
“别叫我上仙。”风缱雪看着他手中的炸串，“你吃个东西，为什么像做贼一样？”
提到这茬，崔望潮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我这一个月简直过得提心吊胆，现在好不容易……就吃点肉串庆祝一下。”
“好不容易什么？”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那位尊者终于走了呗。”崔望潮压低声音，又忍不住诉苦的欲望，“太吓人了，有他在，做事就任何纰漏都出不得，简直像是一杆秤，说一就必须得一，差一分一厘都不成。”
风缱雪道：“曜雀帝君向来严苛。”
“是，我又没帝君说不好，光芒万丈正气凛然，修为深广如海，我也是万分敬仰的。”崔望潮道，“但我是个俗人啊，好吃懒做的毛病多了去，不像谢刃，他真是够厉害的。”
本事厉害，能受得了曜雀帝君也厉害，反正要是换成自己，别说是追随帝君修习了，哪怕是进到寒山就有现成的帝君之位可以坐，那也得好好考虑考虑。
风缱雪从他手中抽了根肉串：“难怪你近日勤勤恳恳，跑进跑出，我还当是转了性，原来是因为想在曜雀帝君前表现。”
“我这哪是表现，是自保。”崔望潮纠正，“我可没谢刃那么大的野心……啊！”
风缱雪将竹签戳回他身上，又冷又凶：“阿刃也没有野心，那叫责任，崔浪潮，你下回再乱说，小心我将你架在火堆上一并烤了卖！”
崔望潮疼得五官扭曲，好的，我记住了。

第81章
寒山高耸入云，三大顶峰终年被白雪覆盖，巍峨不可攀。
曜雀帝君重生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修真界，破军城自然也不例外，城门口早早就挂满了锦缎。这一日，人人都是天还没亮便起床，穿上新衣收拾整齐，准备恭迎帝君。
结果等啊等的，等到太阳都快落山了，也没等来正主，甚至连传闻中那很喜欢吃流水席的、很喜欢听说书的，谢小公子的爹娘都没有等到，白白准备了满城的酒宴和戏台。
但其实谢员外是想凑热闹的，却被宁夫人扯着耳朵给拽走了，口中呵斥，儿子都要去那一看就很苦寒的荒山野岭修习了，你竟还想着要去吃席？
谢员外初时不以为意：“能被帝君收归门下，吃些苦怕什么，我看你就是太溺爱他。”
结果进山之后，一看到修建在峡谷中的几间茅草屋，自己也惊呆了，抽空将竹业虚扯到一旁，含蓄委婉地提出，这房子是不是过于潦草了些，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来出钱聘请一些工匠，至少将那漏风的窗户给糊起来吧。
竹业虚道：“此处深幽静谧，万物纯净，倘若大兴土木，反而会坏了灵根。”
听到这话，谢员外不自觉就往山巅瞄了一眼，墨家的五千仙筑师还在那里忙碌着，虽说暂时看不出大殿雏形，但摆出的阵仗可不小，粗金圆木堆码得整整齐齐，正与雪光一起折射出日光，亮得刺目。这……这都不说是大兴土木，怎么我给儿子糊个破窗，倒不成了？
不过谢刃却对住处没有多少意见，他虽说也是殷实富户家中娇惯着长大的，但天生就心大又皮，到了长策学府更是常常挨罚，满是石子的思过院都能跪，漏风的房怕什么。
谢员外只好裁了些纸张，帮儿子将窗户遮了遮，宁夫人又将衣物行李整理好，眼看日头已西斜，夫妇两人差不多也就该下山了。谢刃嘴里啃着果子，有些奇怪地拿起桌上一个茶壶：“咦，这沉石茶壶不像是我爹会买的东西啊，哪儿来的？”
“哪儿来的，这不是你让木雀捎回家的吗？”宁夫人道，“你爹宝贝得很，一直揣在袖子里，没事就拿出来嘬两口。放进沉石茶壶中的水，能整日不凉，这山间阴冷苦寒，你且自己留一阵，修习完还能有口热水喝。”
谢刃：“我送的？”
他稀里糊涂地想，我没送过啊，又细问了半天，才猛然反应过来，为何那天捎家书的木雀会飞得又笨重又缓慢，一时间心里像是打翻了蜜酒，整个人都有些飘，连忙追问：“不是我送的，是小雪送的，除了这茶壶，还有什么？”
“你爹还高兴呢，搞了半天，不是你的孝心？”宁夫人被他晃得受不了，“行了行了，我再想想啊，东西可不少，有灵器有补药，琳琳琅琅铺满了两张大桌。”
谢刃听得傻乐：“怪不得，他那晚都不让我看木雀，原来是为了偷偷给你与我爹备礼。娘，你回家之后，也替我往青霭仙府里送些东西好不好，不要多贵重值钱的，能哄得小雪高兴就成。”
“都要送礼了，哪能只给一个人送，仙尊与两位上仙都不能漏。”谢员外大包大揽，“你只管放心，这事包在爹身上！”
他压根就不去想这非年非节的，两家人为何要互相送礼，既然答应了儿子，就要做到最好，于是直到傍晚时分出了山，还在与夫人商议着要去买些什么。
不远处的破军城已经灯火渐熄，归于夜色沉寂，与寒山之巅喧嚣御剑的仙筑师们形成鲜明对比，谢员外往高处看了一眼，又忍不住嘀咕几句，这都能修，为何一间破屋却补不得？
“这你还真说错了。”宁夫人道，“曜雀大殿最终会修建成什么样，是由诸位长老与各大宗门共同商议的。我听竹先生说，帝君现在一门心思都在阿刃身上，只想在他自己重归凛冬之前，将苍生安心托付，可顾不上什么金殿银殿。”
“阿刃才十七八岁，哪里就扯上苍生了。况且这世间妖邪一日不除尽，煞气就一日不消退，我看帝君少说也能在世间待上几十年，咱儿子不必着急，慢慢学就成。”
“慢慢学还是昼夜不歇地学，那是你与我能决定的吗？”
“这……夫人，你说儿子怎么就这么争气呢。”谢员外说着说着，竟然还开始摇头晃脑地叹气，“我先前只想着阿刃若有本事，你我就能在亲朋好友面前炫耀一番，却从没想过要在全修真界炫耀啊，现在走到哪里吃饭都不必付钱，还有人争相攀关系，一个个热情得上头，搞得我连好菜好酒都不敢多点。”
宁夫人实在不愿搭理他，心想，这幸亏你儿子也是我儿子，否则要是听旁人用这欠揍的语调跑来炫耀，拳头八成是忍不住的。
寒山深处，谢刃问：“师父不多留几天吗？”
竹业虚坐在桌边：“怎么，还有事要同师父说？”
“没有。”谢刃拖过一把椅子，反跨着坐好，“就是不想让师父走。”
竹业虚笑道：“在长策学府时想方设法不来上课，回回一见我就跑，现在倒是舍不得了？”
谢刃将下巴架在椅背上：“师父，待我同帝君修习完后，还能再回学府吗？”
“该念的书尚未念完，不回学府，你还想到哪里去。”竹业虚替他整了整头发，又叮嘱，“在寒山这段时日，可千万别偷懒闯祸，帝君此番重生，神魂尚且不稳，教导你是要花费大力气的，莫要无事生非，惹他生气。”
谢刃道：“是。”
“那为师就回去了。”竹业虚站起来，“你且安心待在这里，倘若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就送封信回长策城。”
谢刃一直将竹业虚送到山口，目送着他御剑远去，方才转身回住处。走得心不在焉，步子也踩得深一脚浅一脚，没留神就撞到了眼前之人。
“嘶……”
他顾不上捂酸痛的鼻子，慌忙垂手站直：“帝君。”
曜雀帝君身材极为高大，谢刃放在人群中已经算醒目，在他面前也是矮了一个头，再加上身份地位的差别，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就如长空烈鹰与刚孵出的白绒小鸡崽。谢刃连头都没怎么抬，心中想起先前白沙海的数千帝君，当时虽已觉得震撼万分，但现在一看，数千加起来竟也不抵眼前这一个。
曜雀帝君冷冷转身：“随我来。”
谢刃答应一声，小跑两步追了过去。这不是回住处的路，而是直通往山间寒窟，看来今晚的觉是没法睡了，他暗自撇撇嘴，向来喜欢惹是生非的混世小魔头，生平第一回 有了“希望这三个月能平静度过”的念头。
所谓一物降一物，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在师父面前能耍赖，在心上人面前能撒娇，但在曜雀帝君面前，除了勤学苦练，做旁的事好像都没什么意思。
罢了，还是老实一些吧。
天边繁星闪烁。
云海深处，风缱雪坐在白玉亭中，白衣银冠，依旧有一下没一下的抚弄着指下琴弦。与数月前一样的场景，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木逢春拎着一壶坐在他对面：“喝一杯？”
“不喝。”风缱雪尾音沙哑，“我困了。”
“困了怎不回去休息？”
“我想阿刃。”
木逢春听他这么说，觉得自己真是没事找心塞：“但你们才分开不到十日。”
风缱雪单手撑住脑袋：“十日也想。”
一日三秋，十日就是三十秋，三个月，九十天，两百七十秋。
一对有情人，两百余年见不得面，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风缱雪手指按住颤动琴弦：“师兄。”
“怎么？”木逢春替他斟酒。
“我想问问自己的身世。”
“身世？怎么突提起这个。”木逢春不解。
风缱雪端起酒杯：“只是觉得，我既如此不喜曜雀帝君，总得有个理由，今生找不到，就只有往前世轮回跑。”
木逢春提醒：“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份不喜，只是因为帝君要带走谢刃？”
风缱雪摇头：“不是，我不仅不喜他，我还怕他。”
“怕？”
“刻在骨子里的怕。”
木逢春犹豫：“这……”
风缱雪无心饮酒，又将杯子放了回去：“师兄，我前世不会真是什么妖物吧？”
“胡说！”竹影突然一动，从中走出一名青袍男子，身形很高，面容生得冷峻，令人望而生畏，正是青霭仙府的大师兄，夙夜上仙月映野。
他将木逢春赶起来，自己坐在风缱雪对面：“下山的时间不长，除了那姓谢的小崽子，怎么还带回了一身胡思乱想的本事，且跟师兄说说，如何怕，有多怕？”
风缱雪道：“自从帝君重生那日起，我几乎每一晚都会做噩梦。”
月映野问：“梦到什么？”
风缱雪答：“滔天火海。”
先前也梦到过，但先前每回惊醒时身边总有人陪，被抱在怀中哄两句，胸口压抑的闷痛便能消散些许。但现在谢刃人在寒山，午夜再惊醒时，手边只有冰冷玉枕，所以常常是睁着眼睛等天亮。
木逢春拍板，以后我与大师兄陪着你睡。
结果遭到小师弟的无情拒绝。
木逢春心酸得很，小时候可都是我哄你睡觉的，唉。
月映野道：“曜雀帝君斩妖，用的是烛照神剑，而神剑剑魄此时又在谢刃灵脉内。你既梦到火海，怀疑自己前世是妖物，怎的偏不怕谢刃？”
风缱雪手指勾了一下琴弦，带出些许烦躁音韵：“若我能想通，也不必夜夜难以安枕。所以关于我的身世，师兄当真没有瞒什么吗？”
“这有何可瞒的。”月映野无奈。
那年是无为仙尊过寿，自己与师父路过流花岭时，见一处深谷有云光环绕，便过去查探，却在花丛中捡到了一名小婴儿。婴儿全身都被光芒裹着，正在安静沉睡，透出一股寒玉沁凉，明显是由天地孕出的一根灵骨，魂魄剔透得像最清澈的水。
月映野问他：“妖邪大多为恶，且不说被斩后还能不能转世，即便是能，你可见过哪个大妖在转世时，魂魄能干干净净，不带一丝煞气？若让我说，你前世非但不是妖邪，还极有可能是位正义磊落的降妖者。”
风缱雪看了眼自己的手掌：“不是就不是吧，我也只是闲得无聊，所以忍不住胡思乱想。”
“往后每晚都随师兄去潭边打坐。”月映野道，“好好静一静心。”
风缱雪点头：“好。”
他看起来依旧无精打采，如同地里的霜打小白菜，木逢春脑袋直疼，唯有无声仰天长叹，罢罢罢，过几日还是抽空去趟寒山吧，看看那头的情势，免得小师弟成日里茶饭不思，冷得没有一丝活泛气儿。
月落日升，日落月升。
这晚，谢刃在溪涧边草草洗漱完，看见水中几条白鱼胖呆可爱，便探手去捉。岂料那鱼胖归胖，游得却不慢，掉头就往另一边冲，谢刃丢下手中布巾，踏进水里想追，却有一道金网从天而降，将白鱼兜了起来。
谢刃：“……帝君。”
曜雀帝君看了眼水中正在胡乱扑腾的鱼：“想要？”
谢刃摇头：“不想。”
曜雀帝君挥手撤去金网，白鱼立刻摆着尾巴游远了。
谢刃仍站在水中，裤管衣摆湿了大半。他最近其实一直很老实的，每日除了修习还是修习，就差将“勤恳”二字高高顶在头上。但今晚月色姣姣，人又无聊，不小心便暴露了摸鱼追鸡的本性，搞得满身狼狈，一顿责罚八成是免不了，谢刃舔了舔后牙槽，抬眼偷偷打量着曜雀帝君。
“站在那里不动，是在等本座将你迎出来吗？”
“啊？”
曜雀帝君伸手将他拉出溪涧：“烛照在最初淬出灵魄时，也同你此时一样。”
谢刃拧了拧湿漉漉的衣袖：“同我一样？”
“不肯安分，贪玩，孩子气。”曜雀帝君负手朝着山中走，“它钻入山巅积雪中，四处穿梭疾行，冰渣漫天扬起，还带得厚重冰层裂出蛛纹，险些引发一场雪崩。而在山脚下，还有好几处村落，我当时大怒，便重重惩戒了它。”
谢刃：“……”
曜雀帝君继续回忆着数千年前的往事：“往后，烛照就再也没有犯过错，不过如今一想，那时它才初有灵魄，懵懂未开贪玩好动，就如同现在的你，的确不该被过分苛责。”
谢刃本想强调一句，自己的年岁已经不算小了，至少同“懵懂未开”四个字没什么关系，不过转念一想，万一不算小就得挨罚呢，还是闭嘴为妙。他看着月光下曜雀帝君的背影，觉得对方今晚心情似乎不错，便试探着问：“帝君，我们现在要去何处？”
“西侧山巅。”曜雀帝君道，“今晚月色很好，随本座去看看这世间。”
谢刃听得稀奇。两人相处这段时日，连修习之外的话题都鲜少提及，更别说是闲时散心。他还以为接下来的几十天都要在一寸光阴一寸金的紧张气氛里度过，没想过居然还能有这么轻松的时刻。
他御起飞剑，跟随帝君一道前往西侧，那里是寒山的第二高峰，虽不比主峰险峻，却也是白雪皑皑。湿漉漉的衣摆接触到寒冷的空气，被冻成了僵硬冰溜，谢刃掌心幻出一道火，将自己烘了个干透。
曜雀帝君引过他手中一点余温，挥袖抛向山顶，薄到透明的烈焰无声铺开，裹着雪层蒸腾成雾，裸露出一片漆黑的岩石。两人飞身落下，风吹得衣摆高扬，明镜般的圆月高悬半空，照得四野亮如白昼，细细看去，甚至能辨出破军城中的楼阁轮廓，灯影摇曳。
曜雀帝君道：“几千年前，修真界像这般安宁祥和的地方不多，四处都是滔天的洪水与烈火，妖邪屠戮，民不聊生。”
谢刃也曾于书中看过相关记载，在那般凶险的环境下，是曜雀帝君、还有许多与曜雀帝君一样勇敢无畏的修士们共同仗剑斩妖，他们舍生忘死，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方才换来了苍生安稳。
“九婴死后，世间虽再无洪荒大妖，但其余邪祟仍蠢蠢欲动，你万不可松懈。”曜雀帝君扶着谢刃的肩膀，“唯有时时保持警惕，担起你该担的责任，这天下方能长久地安稳下去，莫要辜负了你灵脉内的烛照。”
谢刃虚握了一下发烫的掌心，他虽自幼就立誓斩妖，可天下安稳，这四个字实在太重了，每每听到，总觉得有些心虚，于是问道：“天下要如何守？”
“用你的威望去压制住所有蠢蠢欲动的不安分。”曜雀帝君道，“而要想有威望，首先要有本事。在我与九婴同归于尽后，烛照孤身穿行天地间，无根无落，却仍能令万千妖邪闻之丧胆，靠的就是那一把能焚化妖魂的烈焰。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等，等有朝一日，你也能成为一把像它那样的剑。”
谢刃沉默未语，他其实想接一句，现如今的修真界已经很不错了，有热闹的锦绣城，有静谧的银月城，数不清的风流人物似繁星闪烁，繁华与孤寂相融，白雪伴红尘共生，有善有恶，有血有肉，大可不必如此沉重威严的。
曜雀帝君道：“回去休息吧，明日午时，依旧到此处来等。”
谢刃点头：“是。”
待到曜雀帝君远去后，谢刃偷偷松了口气，从袋中摸出一颗糖来吃，舌尖融了一片酸甜的梅子味，也没困意，他手里捏着谢大胜，这位“爱子”是风缱雪塞进行李中的，供他睹物思人用，但这烈焰红唇的，多看两眼都嫌辣眼睛。谢小公子看得嘴角一扯，罢了，还是回去睡觉吧。
他拍拍身上的雪站起来，走了没两步，隐约听到脚下似乎传来怒咆，赶忙驻足细听，却又只剩下风的声音。
…………
春潭城中，璃焕与墨驰看完夜戏，想去酒肆里吃点宵夜，恰好撞上了崔望潮。后者手里抱着一只不知是什么的大坛子，墨驰看得新奇：“崔兄，你这是要腌菜？”
“腌什么菜，这是我新买的七宝鎏金坛，识不识货。”崔望潮坐在二人对面。
璃焕对这名字有些印象：“七宝鎏金坛，是疏帘居在五十年前造的那一批灵器吧，好像一共就炼了九九八十一个，怎么崔兄到现在还能买。”
崔望潮得意：“人人都想要，疏帘居却未必人人都肯卖，一直对客人挑挑拣拣，条件极严格，而我这个，是最后一个。”
墨驰侧头，在璃焕耳边低声道：“你说疏帘居花五十年时间，在修真界精心挑选出这八十一个傻子，到底是想干嘛？”
璃焕低声闷笑：“你有这碎嘴功夫，不同我叔父相互阴阳一番，真是可惜了好本事。”
“看你二人这模样，就知道又没说什么好话。”崔望潮往桌上丢了包玉币，“但小爷今天买到上品心情好，这顿还是请了。”
璃焕替他斟茶：“是是是，多谢崔兄，我们明日就要回长策城了，崔兄你有何打算，还要继续留在鸾羽殿？”
“我也得回去一趟，避避风头。”提到这茬，崔望潮压低声音，“鸾羽殿这回伤了不少元气，曜雀帝君亲自下令要严查金府，免得九婴同党继续蒙混过关。”
“什么九婴同党，顶多算是金圣客的同党，那若查到有问题的弟子，如何处理？”
“杀。”
“全杀？”
“是啊，你说这多吓人。”崔望潮啧啧，“我可受不了，所以还是回家躲几天吧。”
璃焕与墨驰对视一眼，都从彼此脸上看出了同一个意思。
如此严苛，那谢刃现在岂不是过得很惨？
不如还是写封信告诉上仙吧！

第82章
璃焕与墨驰在这头担心着狐朋狗友的水深火热，另一头的狐朋狗友本人倒是蒙起被子，睡得没心没肺。床头挂着已经由绿转黄的“爱子”，两根长长的须被风吹得来回晃，轻飘飘戳到亲爹脸上，立刻就给他的心尖添了几分悸动的痒。
谢刃在一片阳光中睁开眼睛，还未来得及回味梦境中那个一触即逝的吻，就与红唇儿子来了个精准对视。
算了，狗不嫌……不是，爹不嫌儿丑。他将谢大胜揣回怀中，打算早些去西山之巅，将昨晚自己听到闷咆的事告诉帝君。破军城也好，寒山也好，都是灵气充沛的好地方，按理来说不该有妖邪啊。他心里这么想着，匆匆两把洗漱完后，便御剑飞往山巅。
曜雀帝君到的要更早一些，此时正负手站在最高处，静静看着破军城。城中炊烟袅袅人声喧嚣，他像是极享受这种静谧悠闲的气氛，神情也极其罕见地放松下来。
谢刃落在他身后，没一起看破军城，视线先被左侧的主峰吸引走。墨家仙筑师们建屋的速度极快，反正肯定比谢小公子修习的速度要快，前几日还是圆木瓦片四处堆，现在已然有了墙的雏形，看着顶多再有个把月就能建成。
曜雀帝君道：“你来早了半个时辰，有事？”
“是。”谢刃上前，“昨晚我似乎听到山中有野兽怒咆，极短，只是一瞬。”
“并非野兽，而是凶禽枭凤。”曜雀帝君道，“它此时就被囚禁在你的脚下。”
谢刃不解：“我的脚下？”
“你怎么不先问本座一句，何为枭凤？”
“我曾在书中看过。”谢刃解释，“枭凤是一种很大的鸟，外形像浴火的凤凰，却极嗜杀戮，有它在的地方，往往是百丈烈火焚枯骨，所以被归为凶禽，不过似乎已经消失许多年了。”
“寒山有一半的山体为中空，关押着世间最后一只枭凤。”曜雀帝君掌心按向地面，果然又带出一声嘶哑长鸣，“你既听过枭凤，想来也听过幽萤，说说看，世间人是如何评价幽萤的？”
“……幽萤，关于它的消息很少。”谢刃道，“只有街头话本的零星提及，说幽萤有邪灵，不肯斩妖，反而掉头杀了无数修士，于是便被投入火海，焚为灰烬。”
“我曾对它给予厚望。”曜雀帝君道，“但后来却不得不亲手将它送到枭凤口中。”
谢刃惊讶：“就是这只被关押寒山的枭凤吞没了幽萤？”
“寻常烈焰难以焚毁幽萤，而烛照那时又尚未淬出灵魄，恰好天地间还剩下一只枭凤。”
曜雀帝君还记得数千年前的那一幕，周身烈焰的巨鸟凌空飞起，将剔透长弓吞入腹中，却被阴寒凉意绞得每一根羽毛都挂上冰晶，火光与雪光此消彼长，四野水汽翻涌，如同一个巨大的笼屉，再往后，草叶树木皆被点燃，引出一片熊熊红海，烈焰舔噬着残雪，最终艰难地占据了上风。
谢刃问：“那帝君为何没有杀了枭凤，反而要将它囚禁在寒山？”
曜雀帝君道：“因为我那时并不确定幽萤是否已被彻底熔毁，而枭凤只要不死，哪怕只留有一口气，腹内火焰也会千年百年地燃烧下去，足以继续制住幽萤。”
谢刃吃惊：“所以它就一直被关到了现在？”
“我先以咒术禁锢枭凤，使它终日昏睡，又封住了整座山。”曜雀帝君回忆，“后来烛照淬出了足以与幽萤对抗的灵魄，我那时理应持剑折返寒山，斩杀枭凤破腹验看，但世间妖邪实在太多，斩之不尽，直拖到了最后一日，也未能达成心愿。”
谢刃暗想，所以幽萤极有可能还活着？或许是因为长剑与弓同体共生，在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心中并没有一丝对邪灵应有的警惕，反而有些莫名的迫不及待，想要立刻就前往寒山深处一探究竟。
曜雀帝君道：“在你离开寒山的前一日，我会撤去咒术，令枭凤苏醒，若斩不得它，你也不必走了，继续留在山中修习。”
谢刃握紧逍遥剑柄：“是。”
这一天，待曜雀帝君离开后，谢刃又独自在山巅待了许久，他将掌心与地面贴合，想要感知来自千年前的回应，结果当然是徒劳，这回连枭凤的叫声都没了，更遑论是少年幻想中的冰霜寒意。
若是阿雪在就好了。谢刃仰躺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他那么喜欢漂亮的长弓，倘若真的还在枭凤腹内，至少能看一眼真正的幽萤。
一阵清风拂过面颊，带来阵阵花木香气。
“咦？”谢刃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四周环顾，却无人影。
难不成是出了幻觉，方才那味道，好像颇为熟悉，在哪儿闻过一样。
木逢春一路御剑，回了青霭仙府。
云雾深深，草木重重。
风缱雪正疾步向外走。
“小雪！”月映野在身后问，“你要去哪里？”
风缱雪答：“寒山。”
“去什么寒山。”月映野拦住他，颜色不悦，“帝君教导谢刃，不喜旁人打扰，而且你既怕他，又何必要自己往刀刃上撞。”
风缱雪扬起手中书信。
月映野依旧不放人：“璃焕与墨驰二人也只是道听途说，并未去过寒山，甚至都没去过破军城。九婴自从现世后，屠戮无数横行无道，这一切你都是看在眼中的，鸾羽殿的前任殿主既与他扯上关系，此时被严查严惩亦在情理之中，虽说严苛，却也合理。”
风缱雪坚持：“我只去看一眼。”
月映野长袖一挥，降下幽蓝结界，将整座仙府罩得密不透风。
风缱雪与他对视。
“不是师兄不让你去，但最近只要一提到曜雀帝君，你便情绪反常，焦躁不安，与平日简直判若两人。”月映野皱眉，“若再如此任性，便去后山思过！”
结界外传来一声惨呼。
“啊，这是什么玩意！”
月映野没好气地打开一道裂缝，将人放了进来。
“不是，你好端端的，放什么结界。”木逢春捂着被撞痛的脸，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小雪，怎么了？”
风缱雪没说话，神情依旧冷冰冰的，又倔，眼眶却染上一层红。
木逢春被吓了一跳，伸手指着月映野，你又做什么了？
月映野道：“他要去寒山。”
“搞了半天，就为这点事在吵？”木逢春连连摆手：“不必去了，二师兄已经替你看过了。”
月映野：“？”
风缱雪也扭头看他。
木逢春道：“我刚从寒山回来，那小崽子正躺在山顶晒太阳呢，叼着一根草，昏昏欲睡翘起腿，颇有几分谢员外嘬茶壶的地主风采，看起来日子过得相当舒坦。”
风缱雪：“……”
月映野瞥来一眼：“听见了？放心了？”
风缱雪转身朝另一头走去。
木逢春示意周围的仙侍赶紧跟上去，直到一行人背影消失，方才埋怨：“小雪既然喜欢，你我也管不着，他要看就让他去看，弄这蓝幽幽的鬼玩意做什么，真要当棒打鸳鸯的法海不成。”
“我是担心他。”月映野并未撤去结界，“你没发现吗？他最近整个人都神思恍惚，瘦了一圈。”
“我发现了，但我以为这算相思病的一种，所以今天才会替他去寒山。”
月映野道：“我虽说不清理由，但还是让小雪离曜雀帝君远一些吧，或许前世当真有什么纠葛，他最近实在太反常了。”
木逢春听得忧心忡忡：“但谢刃已拜入曜雀帝君门下，哪怕将来学成出师，也免不了会常常见面，甚至还极有可能终日相伴巡视三界，这……小雪要怎么离远一些？”
月映野：“不知。”
木逢春：“不，你是大师兄，你得知一下。”
月映野：“那就棒打鸳鸯。”
木逢春：“好主意，你去打。”
师兄二人正在大眼瞪小眼，仙侍匆匆跑来，说琼玉上仙独自去了后山思过室。
木逢春莫名其妙：“他去那里做什么？”
月映野：“我让他去的。”
木逢春心想，你是不是闲得慌。
晚些时候，青云仙尊亲自前往思过室。
众所周知，青霭仙府里一共也没几个人，思过室的使用次数并不多，所以难免破败。风缱雪在刚进来时，原本想寻个地方坐，结果石凳缺个腿，摔了一跤不算，手还被砸肿了，此时正自暴自弃坐在一团乱糟糟的稻草中“思过”。
“来，随师父出去。”青云仙尊道，“让你大师兄进来跪。”
风缱雪道：“师兄罚我没错。”
青云仙尊走到他面前，弯腰想坐。
风缱雪提醒：“凳子是坏——”
“啊呀。”
“……的。”
师徒二人一起坐在草堆中。
风缱雪将头埋在膝盖里笑。
青云仙尊也便不起来了，伸手拍拍他的脊背：“心里都在想什么，说给师父听听。”
“在想曜雀帝君。”风缱雪收拢笑容，道，“世人都爱他尊他敬他，唯有我怕他，那八成不是帝君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青云仙尊道：“但你绝非妖邪，这一点师父还是能保证的。”
“连师父也窥不破我是因何而生吗？”
青云仙尊摇头：“窥不破，也不必窥，你魂魄清透，没必要再去纠结前尘往事。”
“的确，没必要。”风缱雪想了一阵，“师父回去吧，我这段时日萎靡不振，的确像是吃错了药，是该好好静静心。”
“你要思过，在自己的房中也能——”
“师……父……”
“好好，我走。”青云仙尊看了眼他红肿的手，“先出来，把药敷了。”
“不敷。”
门外的木逢春闻言，揣着手瞥一眼月映野，你看看，我就说肯定还在生气，药都不愿上了，快点去哄。

第83章
秋日的青云巅总是落雨。
夜深时分，风缱雪靠坐在墙边，微微侧头睡着。几缕微凉的细风溜进思过室，却很快就被一道飞花截断。木逢春溜进来，先将漏风的窗户给补上了，而后又从乾坤袋中抽出一张大床，稳稳当当放在房屋正中央，再铺上三四条松软的棉锦，直到弄出一个舒服温暖的窝来，方才轻手轻脚地将小师弟塞进去。
风缱雪依旧睡得呼吸绵长。
月映野取出一罐伤药，到床边仔细处理肿伤。他实在太高了，所以半蹲下干活时就比较费劲，看起来有一种奇异的老父亲式感人。木逢春在旁边悄声催了两三回，见月映野还在慢条斯理地吹，实在忍不住：“你动作能不能稍微快一点，没看小雪已经快装不下去了？”
风缱雪表情一僵，绷着没醒。
哪怕已经在闷笑了，也还是没醒。
月映野将他的手放回被窝：“往后每隔三日，我就替你去看一眼那小崽子。”
风缱雪将眼睛挑开一条细缝：“好。”
这阵倒是不装了，月映野哭笑不得，看着他睡下后，便与木逢春一道离开思过室。
雨溅得四处都是残花香气，院中竹影婆娑，祥和静谧。
木逢春走着走着，突然就开始感慨，天赋太高也不算好事，就比如谢刃，倘若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不必与守护苍生扯上关系，那现在八成正在和小雪一道游历玩乐，不比这两地分隔要快活许多。
月映野却问，同样是地里的白菜，被绝世高手偷和被隔壁只会干饭的李二狗偷，你选哪个？
木逢春凝重答曰，那还是绝世高手，只会干饭的李二狗，光是这几个字就够窒息了，我收回方才的话。
对于这段早恋……不怎么早但大家都觉得很早的恋，全仙府都纵着惯着，愿意帮忙去护住谢刃，其实也不仅仅是因为习惯了宠着风缱雪，也因为谢小公子本人当真不差，天纵英才潇洒挺拔，如肆意燃烧在天地间的一场火。
所以二位师兄在丝丝缕缕酸溜溜的不甘里，也勉强能承认，白菜的眼光也还可以吧。
风缱雪熄灭灯烛，在黑暗中看着这间被临时布置起来的、一半奢华一半破烂的思过室，打算在谢刃出山之前，都不再离开了。就如师父所说，即便真有纠葛，那也是前尘过往，与其多思多烦，倒不如潜心闭关。
他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兜头裹了起来，
寒山也在下雨，蒙蒙似雾。
谢刃懒懒靠坐在回廊围栏下，掌心托起一簇灵焰，指尖轻晃，灵焰跟着轻晃。斜风细雨掠过他的发梢，在睫毛处也挂上一层湿意，越发显得少年俊秀清灵，不似凡品，像春日里新破土的嫩笋一般，只等过了这场雨，就能蓬勃茁壮地抽出枝节。
在与曜雀帝君共同修习的这段时日里，他不仅对灵焰掌控得越发纯熟，修为也有了极大提高，神魂已然进入一片更为广阔的领域，只要稍微凝住心神，便能感知到周围万物的生与衰，御剑而行时，身体亦是从未有过的轻盈，闭目细听，连天边云卷都有了声音。
连曜雀帝君也对此大为赞赏，若说在刚刚离开凛冬城时，他还曾犹豫过是否要去太仓取剑，那么现在便已经全然决定了，要让烛照永远留在谢刃的灵脉内。千年难遇的天才少年，万妖淬火而成的剑魄，若这二者能完美地合为一体，当属天下之幸。
“或许我很快就能回凛冬城了。”他曾对谢刃说。
回凛冬城，就意味着下一场永无尽头的长眠。谢刃觉得这怎么想都不算好事，便没有接话，曜雀帝君却道：“我此番重回世间，全为镇压邪祟，邪祟若除，我再拖延不归，有违天道。”
谢刃道：“可这世间还有许多妖邪。”
“杀不尽的，便留给你去杀。”曜雀帝君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卸去金甲威严，罕见地流露出几分属于长辈的神态，“你只需记得，逢妖必除，莫要辜负烛照与苍生，也莫要辜负本座。”
谢刃点头称是，并未将“逢妖必除”四个字看得太严肃，照他自己的理解，这里的“妖”应当只指为非作歹的凶妖，至于能教化的妖，比如那只时常嘤嘤哭泣的水妖，就不该在“必除”的范围内。
惊雷滚过天，雨霎时下得更大了。谢刃跳下围栏，跑回屋去给风缱雪写信。须知谢小公子平日里是懒得抓笔的，但自打进了寒山，倒是成了拥有绵绵相思的半吊子才子，三不五时就要以诗寄相思。
他刚开始时还写得比较浪漫内敛，可后来一想，看诗的人又不爱浪漫，便改了风格，按照心肝宝贝的喜好来写，好大一场雨，其实也不大，后来有点大，我又想你啦！
写完再画个烈焰红唇的爱子，父子一起遥寄相思。
时间就在这一首又一首的诗里，溜得飞快。两三个月的时间，匆匆几场雨，飘飘几回雪，只一转眼，漫山遍野的黄叶就已落尽，变成白霜满枝头，而寒山山巅的大殿也已接近收尾，远观金光缭绕，自是巍峨雄壮。
破军城中的百姓已经开始欢欢喜喜地置办各种年货了。
这日午后，月映野与木逢春坐在大殿顶上，一边晒着半死不活的冬日薄阳，一边目送谢刃跟在曜雀帝君身后，一道进了寒山。
木逢春手中攥了一把五香瓜子：“咱们当真要去杏花城过年？”
月映野道：“这不是你替整座仙府应下的吗？”
木逢春辩解：“当时我只想着哄一下小雪，也不是不能反悔。”
月映野瞥了一眼：“你这瓜子，是宁夫人送来的炒货吧？”
木逢春：“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真厉害。”
月映野：“……”
这短短几十天里，谢员外夫妇已经往青霭仙府中送了不少东西，大多是杏花城的土特产，还有一些又白又绒又暖和的小玩意，是专程给风缱雪的，可爱得很，二师兄看了也想要。
但小师弟不愿意给。
嗨呀。
…………
曜雀帝君带着谢刃，一路走到寒山最深处。
“准备好了吗？”
“嗯。”
曜雀帝君挥手打开结界：“只要能用烛照灵焰压制住枭凤的邪火，你便不会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出来。”
谢刃点点头，握紧逍遥跨进山门。
结界在他身后悄然合拢。
这里并不像预想得那般漆黑，反倒更似一个处处流萤的异世界。不断有火簇飞起落下，在空气中曳出星星点点的光晕。巨大的中空山体带来阵阵奇妙的回响音，地上生着湿泞苔草，水洼折射出光。
初时并没有枭凤的鸣叫声。
谢刃一路往里走，顺便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他先前可从未想过，看起来雄伟的寒山居然只是个空壳，本来还担心枭凤若狂躁挣扎起来，会不会将整座山冲撞坍塌，现在一看，委实多虑了，如此广阔的空间，别说是一只枭凤，就算是数十只枭凤一起发疯……啧！
他飞速闪身，躲过了迎面而来的一道火光！还未来得及站稳，凄厉恐怖的长嘶便已如箭刺入脑髓，带出一片混沌嗡鸣。
铺天盖地的火光席卷，谢刃后退两步，右手同时拔剑出鞘，一道红莲烈焰横扫，将火海撕出两丈裂口！而透过这道裂口，恰好能看到一只正在不断流淌出熔浆的狠戾眼球。
完全苏醒的枭凤挥舞双翅，正裹着被压制数千年的怒意，打量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谢刃仰头与它对视，觉得这玩意可真是……大是一回事，实在太丑了，原来数千年前的妖物，长得都如此随随便便的吗？幸好自家心肝没有来，否则八成会被恶心走，眉眼歪斜就歪斜，怎么还能往下流汤呢，落在地面一砸一个坑的。
一想到那么漂亮的幽萤居然是被这玩意给吞了，谢小公子立刻就觉得，可真是太不值当了。
枭凤掀起火墙，又一次攻了过来。
谢刃扬手逍遥带出两道火龙，将枭凤逼退的同时，人也顺势钻到对方腹下，果然在那里看到了一块裂开的焦黑伤疤，应该就是当年幽萤留下的伤痕。他当机立断，一剑重重斩向缝隙处，结果——
“砰！”
如同戳上万年生铁，强大的冲击力震得他几乎握不住剑，被激怒的枭凤挥来一爪，在他后背留下三道深深伤痕。
谢刃惊魂未定地想，什么鬼东西，怎么还能刀枪不入。他腾挪避开火海，又找准机会砍了一剑，这回是理应最柔软的下颚——但现实却并不讲道理，那处反而比伤痕更硬。
曜雀帝君说，只要能用灵焰压制住枭凤邪火，便不会输，但却并没有说如何打才能赢。谢刃与它对战数百会合，趁着对方晕头转向时，纵身扑上枭凤的脊背，觉得这般两相缠斗总不是办法，哪怕红莲烈焰能紧紧裹住对方，可烧不死也是白搭，总不能就这么耗着，小火慢煎百十来年。
枭凤对落在自己背上的人极为不满，在空中转圈试图将其甩下来，怒鸣一声胜过一声，搅出一重又一重不灭的火海。谢刃浓烟被熏得双眼几乎失明，索性也挥剑刺向对方眼球，果不其然，“噗嗤”一声，毫无伤害。
眼眶中流淌的熔浆很快就重新聚拢起来。
但谢刃却敏锐地觉察出，枭凤方才似乎吃痛地颤了一下。而接下来凶禽的反应也证实了这个猜测，在它再度张嘴的时候，口中明显涌出了一股黑红色的血浆。
这玩意的舌头是软的！
谢刃滚落在地，单手掏出乾坤袋，将所有的护具都抖落出来，把自己从头到脚都裹了个密不透风。而后便挥剑召出灵焰，劈向了枭凤大张的嘴！
锋刃破开鲜活血肉，舌头连带着火苗一起落在地上，喉管被撕出豁口，带有腐蚀性的粘液淋淋漓漓落在护具上，引出腥臭生锈的气息。谢刃此时当真成了一把锋刃，裹着火焰一路开膛破腹，从最柔软的内里将枭凤一剖为二。
凶禽轰然落地，砸出满地微弱火海。
谢刃粗重地喘息着，最后奋力一把，将它依然在燃烧的胃扯了出来。
坑坑洼洼的皮肉上满是伤疤，看形状应该出自幽萤，但除了伤疤，胃里并没有别的东西。
谢刃不甘心，又将枭凤的尸体翻来覆去验看一遍，依旧没找到幽萤。
不会真的完全被熔了吧？
谢刃踢了踢凶禽，郁闷地想，怪不得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所谓“同体共生”的回应，原来连渣都没剩下，你倒是能消化。
他一件一件卸下护具，靠在墙上休息片刻，转身向外走去。

第84章
在与枭凤的缠斗中，谢刃受了不少伤，背部抓痕仍在渗血，双手灼得红肿，黑烟倒灌，熏得眼底布满血丝，视线也有些模糊，他抬起胳膊，想用勉强干净的小臂去擦一把脸，一团黑影却突然从墙角跃起，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谢刃猝不及防，硬生生与之撞了个满怀！尖锐的利甲扫过下巴，他吃疼地反手一甩，对方似灵猫四爪落地，眨眼就连蹿带滚地消失在了石壁间。
黑影同风缱雪套圈套来的“爱女”风小飞一样，也是一只白牙山兽，不过体型要大上许多，皮毛油光水滑。谢刃有些后悔早早就摘了护具，他一瘸一拐，顺着白牙消失的地方往上一看，竟然发现了一处漆黑空洞，隐有风声传入。
谢刃单手一攀，轻松钻入洞中。
寒山外，月映野与木逢春还在大殿顶上嗑着瓜子，不过已经由晒太阳变成了晒月亮。两人都有些疑惑，那处山洞看着也不大，为何一进去就不出来了？
木逢春心里没底：“你我还是去看看吧。”
月映野：“理由。”
“这还要理由？”木逢春丢下手里的瓜子壳，“那小崽子若是出了事，小雪不得把你我吊在房梁上打。”
月映野噎了一下：“我说的是，用来向曜雀帝君解释，我们为何会出现在寒山的理由。”
木逢春：“……”
月映野道：“帝君一直站在山洞口，倘若有事，他自然不会置之不理。而且小雪情况特殊，他那股惧怕来得无缘无故，实在令人难安，所以照我看，青霭仙府的人最近还是少出现在此地为妙。”
木逢春听得也有些犹豫：“也罢，那我们便多等半个时辰。”
有曜雀金殿的光芒照映，山间一切动静都能看得清楚。风吹着干枯的树林，令这个冬夜越发寒冷萧瑟。虽然结界迟迟没有被打开，但曜雀帝君并没有进去帮忙的打算，他对于谢刃、或者说是对于自己亲手炼出的烛照神剑有着绝对的信任，他知道这次的枭凤充其量只能算作一次练手、一个开端，而开端之后的漫漫斩妖路，才是真正的成长。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啊！”
曜雀帝君脸色一变，大步朝声源处走去。月映野与木逢春也匆忙站起来，就见在山谷深处，“呼啦啦”蹿出来了少说也有几十只白牙山兽，一大半身上都燃着火，谢刃正紧紧跟在后面追，他手中抛出一道又一道引水符，却哪里能追的上受惊的白牙！
关键时刻，幸有曜雀帝君抬手引来一道急雨，将那群冒烟的活物浇了个湿透，但红莲灵焰不比一般烈火，许多白牙都被烧得焦黑，奄奄一息地躺在草地上。
月映野与木逢春摸不清状况，也顾不上隐藏行踪了，两人一起过去查看究竟。谢刃本人也狼狈至极，他与枭凤对战时受了一次伤，在空洞里遇到白牙群时又受了第二次伤，此时看着眼前横七竖八躺着的山兽，内心懊悔不已：“帝君，上仙。”
曜雀帝君并未关心月映野与木逢春，只问谢刃：“你为何会从后山跑出来？”
“山里有一个洞，我一时好奇，就想看看是通往何处，没想到会遇到白牙群。为了驱散它们，我情急之下砍出了一道灵火，谁知道这群白牙不但不闪躲，反而主动扑——”
“你随我来！”
曜雀帝君沉声打断他，转身走向深谷。
谢刃额上还在渗血，他看了眼地上的白牙，抬头道：“……花明上仙。”
“帝君只叫了你一人，我与师兄不方便跟过去。”木逢春低问，“怎么把自己搞得如此不成样，可有什么需要帮忙？”
谢刃摇头：“没有，帝君只是让我去斩枭凤，它现在已经死了。”
“那便快些去吧。”木逢春拍拍他的肩膀，“这群白牙我会带回去疗伤，你不必担心。”
“多谢花明上仙。”谢刃松了口气，后又朝月映野行了一礼，“夙夜上仙。”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但明显不是认亲闲聊的好时候，所以月映野也只让他快些去追曜雀帝君。待到少年跑远之后，木逢春将受伤的白牙一一捏进乾坤袋中：“枭凤，寒山怎么会关着枭凤？我还以为这凶禽在数千年前就已绝了种。”
“不知。”月映野看了眼山深处，“或许是曜雀帝君当年所留吧。”
谢刃一路小跑，顺便扯下一条衣袖内衬，将几处流血的伤口缠住。因为方才那一大群白牙山兽四处乱撞，山洞的出口已经被刨得能容下两名成年男子，曜雀帝君蹲下问：“这里一直通往空山最中心？”
“是，我就是跟随白牙跑出来的。”
“枭凤如何？”
“已经被我斩杀，但是在它的肚腹内并未找到幽萤，只有被冻伤的旧疤。”
寒山山体坚硬，绝非区区一群白牙山兽能轻易打穿。曜雀帝君将手伸向洞壁，闭目凝神细辨，果然探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寒气。应当是幽萤在冲破山壁的瞬间，带出霜雪冻结碎石，催使它们蕴满灵力，而后便在这不为人知的角落中，静静躺了千年。
“……帝君？”见对方脸色暗沉，久久不语，谢刃心里有些发毛，于是试探着叫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曜雀帝君道：“幽萤仍存活世间。”
谢刃闻言万分吃惊：“幽萤存活……枭凤腹中确实没有长弓，但它的胃壁看起来伤痕累累，会不会是已经被邪火销熔？”
“它就是逃了。”曜雀帝君站起来，“否则这处空穴、以及空穴附近残留的寒意都无法解释。”
谢刃问：“那幽萤会去了哪里？这许多年间，它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曜雀帝君展开掌心，一块布满蛛网裂纹的圆镜正在缓缓浮动：“我找不到它，你却可以。此物名曰‘阴晴’，同样是由煌山之铁炼制，阴侧取自幽萤，晴侧取自烛照。”
谢刃接到手中。
曜雀帝君道：“烛照幽萤重逢之际，阴晴也会抚平裂纹，重新合为一体。”
“好，倘若哪天阴晴破镜重圆，我定第一时间告知帝君。”
“不必。”曜雀帝君目色沉沉，“烛照、幽萤与这面圆镜同出自煌山，皆由我心血点化，你只管收好它，一旦出现异动，我自能感应得到。”
谢刃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镜上裂纹：“是。”
月映野与木逢春虽未跟进深山，不过也一直守在外头。直到见谢刃跟在曜雀帝君身后，一瘸一拐地回了住处，他二人方才带着受伤的白牙群返回青霭仙府。途中遇到了几名采集月露的仙侍，笑吟吟地说快过年了，做一些花糕给杏花城里的谢府带去。
由此可见，谢员外的人心笼络工作还是进展得相当不错的。
寒山茅屋。
谢刃粗粗一检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加起来少说二十余处，眼看着就要过年回家，自己却挂了彩。搞出这副倒霉模样，八成是不能再挨家挨户拜年吃席了，不过不能出门也有不能出门的好处，谢小公子将自己往床上一丢，双手举着谢大胜傻乐，已经盘算好了从除夕到十五，要如何抱着心上人躺在摇椅上，喝茶晒太阳。
腊月二十七这日，山道上一早就热闹起来，来接谢小公子出山的人还真不少。除了谢府的管家，璃焕与墨驰也在，连崔望潮都靠在一旁，木逢春早些时候来看过一眼，不过他见人多，就没露面，反正今年青霭仙府要去杏花城过年，总不差这一两天。
午时，正在打呵欠的崔望潮余光瞥见一道金光，立刻浑身一震：“来了来了！”
其余人赶忙站直。
墨驰小声道：“曜雀帝君亲自送出山门，阿刃的面子原来这么大，看来他这段时日表现得还不错。”
结果待两人一走近，大家看着鼻青脸肿的谢刃，立刻就又觉得，算了，这日子好像也不怎么样。崔望潮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恨不能将下巴戳进胸，一直等到曜雀帝君远去了，方才如释重负道：“吓死我了。”
谢刃一左一右揽住璃焕与墨驰，冲崔望潮抬抬下巴：“你怎么来了，别说在这两三月的时间里，你已经占据了我的团伙位置。”
“占什么据，谁稀罕。”崔望潮揣着衣袖，也觉得自己这趟十分不值，“我还以为柳姑娘会来接你。”
“柳姑娘来接我做什么，你脑子没毛病吧。”谢刃觉悟相当高，虽然我家阿雪不在，但你话依然不能乱说，快点闭嘴。
璃焕拍了一把他脸上的伤：“你在山里都做什么了，当真挨了几十天的打？”
提到这茬，谢刃自然要炫耀一番，他掌心凝出一团幽兰色的火簇，随手一抛，方圆十里的枯树都被震得剧烈一晃。
崔望潮连看都没看清楚，反正整个人都惊呆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谢府管家也大喜过望，甚至都等不及回谢府了，当场便放飞木雀，将小少爷夸满了八千个字。
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众人也不能在破军城中多待，都得各自回家，因此只在晚上聚了一顿饭，说了说这三个月间发生的事。璃焕与墨驰一切如故，长策学府也一切如故，进步最大的反而是崔望潮——这也可以理解，因为他先前的起点实在太低了，低到现在只要稍微有点人样，立刻就能招来一片赞誉。
谢刃道：“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能援助金府的一天。”
崔望潮放下酒杯：“也不是为金府，我是为金少主，算私人交情。曜雀帝君下令重惩鸾羽殿，我爹说多少有点杀鸡给猴看的意思，各宗门在明面上不好明着帮，只能暗中施援手。”
“阿刃。”璃焕放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帝君稍微有些……金圣客早就已经伏诛，该死的人也已经死了，如今鸾羽殿的两位殿主昔日也是斩妖功臣，怎么还要处处被压制。”
崔望潮听得极为紧张，拼命在唇前竖起拇指，示意对方小声一些，看来当真是被吓出了阴影。
谢刃犹豫：“我这些天一直在修习，没机会听外界的事，不了解这些。除了鸾羽殿，帝君还做什么别的事了？”
“多了去。”墨驰道，“修真界如今新增设了一百零八处诛妖司，不同宗门负责不同区域，一旦有邪祟冒头，无论大小，一律杀之。”
崔望潮抢话：“这很好啊，妖邪不久该被诛杀吗？好了，咱们聊些别的吧！”
“除增设诛妖司之外呢？”
“还要求各宗门都派出弟子，在年后前往长策学府，帝君要亲自授课。”
崔望潮一拍大腿：“世间竟还有如此好事！”
谢刃被吵得闹心：“闭嘴！”
崔望潮也闹心啊，该闭嘴的难道不是你们？聊什么不好，偏聊那活阎王一般的曜雀帝君！于是干脆将筷子一扔，走了，背影写满“反正我不惹是非”。
谢刃难以理解：“他怎么怕成这样？”
“差生都怕夫子，一个道理吧，各宗门都得派弟子，他是崔府的独苗，肯定也得去。”
“连崔府那样的微末门派也得去人？”
“崔府已经算大了，还有更小的，上回我与墨驰帮竹先生整理清单，有许多名字简直闻所未闻。”
“或许是帝君觉得自己无法长存世间，所以想在回凛冬城之前，将一切都安排好吧。”
“怪不得。”谢刃替二人斟酒，“帝君让我在过完年后，先回长策学府，我还以为他有事要去别处。不过说实话，在山里的这段时日，我们相处得还算不错，况且若真如你猜测，帝君都已经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却仍愿意放我回家陪父母过年，那多少还是有些人情的。”
“谁知道呢。”墨驰叹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墨家承担着修建大殿的任务，压力太大，我总觉得自从帝君现世，世间就紧张了许多，邪祟是少了，可热闹的烟火气也少了，成日里就是斩妖斩妖，实在无趣。”
这话题扯得有些没意思，还沉重，于是璃焕便笑道：“算了，说点别的吧，哎阿刃，风兄怎么没来接你？”
“不必接，今年青霭仙府要去我家过年。”
“真的假的？”
谢刃洋洋得意，自然真，保证真。
诗文里写春风得意马蹄疾，他觉得自己也与考中状元不差多少了，除了依然没有发疯的造币师硬要送钱之外，其余堪称万事不缺。
青霭仙府中，月映野与木逢春也正在收拾礼物，风缱雪坐在一旁的围栏上，一身白衣被风吹得到处飘。在思过室内待了几十天，他的情绪已经比先前平和不少，再加上马上就能见到谢刃，于是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怎么说呢，又安静又傻的甜，看得二位师兄又开始酸，唉，白菜。
此时，恰好一名青云仙尊路过。
风缱雪叫住他：“师父不准备礼物吗？”
青云仙尊：唉，逆徒。
腊月二十九，青霭仙府一行人与谢刃一前一后，几乎同时抵达了杏花城。
谢员外今年比较低调，没有将家有贵客的事大肆宣扬，所以城中并未出现大规模的骚动，只是寻常过年，寻常热闹。但这份“寻常”已经要比往年的青霭仙府闹腾许多了，天上挂满漂亮的琉璃灯，地上的小娃娃们捏着鞭炮，街两侧的小吃铺子从清晨开到凌晨，热油入锅，香飘十里。
宁夫人一早就收拾好了客院，亲手烤制了许多点心，她这头还在忙着安顿贵客，另一头的侍女已经在叫嚷，说少爷回来了，便又急急忙忙跑去前院，惊得宅子里是鸡飞狗也跳，似乎到处都是人声。
青云仙尊头直疼：“看看，非要到这里来过年。”
风缱雪道：“我爱热闹。”
青云仙尊：“是只爱谢府的热闹吧。”
风缱雪蹲在他膝侧，像小时候一样偷懒靠着：“师父在仙府里待久了，总该尝尝别处年味。”
青云仙尊拍拍他的脑袋：“没听到吗，他回来了，不赶紧出去看看？”
风缱雪眼睛一闭：“不去，陪师傅。”
青云仙尊笑着摇头，也学小徒弟闭上眼睛，一起晒着着尘世中暖洋洋的冬阳。晒着晒着，门外的动静就大了，有人先是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而后又紧急刹住脚步，期期艾艾地说：“花明上仙，我想找阿雪。”
青云仙尊睁开一条细缝：“还不去？”
风缱雪只是笑。
谢刃站在门口，看着房中那又白又好看的背影，一颗心裹着火砰砰乱跳，可又碍于青云仙尊在，只能规规矩矩拱手行礼，半步不敢迈。
青云仙尊视线往下一瞥：“都来找你了，仍不去？你不去，那师父也不动。”
风缱雪隔着宽大衣袍，眼睛一眯，精准捏住了一点皮肉。
青云仙尊当场表情一扭曲。
好，走。
走出去之后，还不忘随手掩上门。
修真界排名第一的好师父。
“吱吱呀呀”的声音还没散尽，谢刃已经上前将人整个揽入怀中，声音透着委屈：“阿雪阿雪，你怎么也不回头看我？”
说完又补一句：“算了，你还是别看我了，我现在有点惨。”
风缱雪后背贴在他胸前，手也悄悄搭上对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有多惨，真的挨打了？”
“不是帝君，是斩妖时受的伤，不过我现在已经很厉害了。”谢刃蹭蹭他的脖颈，“好，你可以转过来了，提前说好啊，我受伤你不准笑……唔。”
风缱雪将他按在地上，俯身咬住唇瓣，用舌尖一点一点仔细描摹那里的形状，微凉的墨发垂下来，纷乱落在谢刃脸侧与脖颈，激得那一小块皮肤又痒又紧。
风缱雪双手捧住他的脸，看了一阵：“青一块紫一块，不算太丑。”
谢刃仰面躺在地上，胳膊搭着那薄软细腰：“既然不算丑，那再亲会儿？”
风缱雪拉着他坐起来：“还要再回寒山吗？”
“暂时不必，年过完后，我先回长策学府，不过……也要一道去。”谢刃知他不喜曜雀帝君，所以很主动地消了一下音，消完又赶紧凑过去抱着，“对不起。”
风缱雪指尖捏他的耳朵，哭笑不得：“你道歉的速度倒是挺快。”
“反正你若不高兴，就肯定是我没做好。”谢刃家教甚严，“我——”
“好啦。”风缱雪打断他，“我没生气，可也不想再说这件事。”
谢刃立刻点头：“好好好，不说不说，那我陪你出去逛逛？”
风缱雪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嘴角的淤青：“就你这副染缸模样？”
谢刃表情痛苦：“……嗯。”
“那我们晚一些，等天黑透了，没人能看清你的长相时再出去。”
“我又不怕被人笑话。”
“我怕。”
“……”
过了一会儿。
“阿雪。”
“嗯？”
“你嫌弃我。”
“嗯。”
“……”
好大一打击，如雷轰心底。
凑不满四句，因为没心情。

第85章
暮色沉沉时，风缱雪独自溜达到后厨，站在门口往里看。
“小雪，快过来。”宁夫人热情地招呼他，“尝尝刚炸出的丸子，阿刃呢，怎么没与你一起？”
“他在我师父房中，说一些年后的事。”风缱雪迈进门槛，“我不愿听，就出来透透气。”
宁夫人给他找了张小椅子，又装了一碗香喷喷的炸物：“明天就是除夕了，再加一个正月十五，算是杏花城中最热闹好玩的两天，初五那日，我们还包了一整天的幻术大戏，就在城东高台。”
“幻术？”风缱雪好奇，“演什么？”
“演阿刃斩妖啊。”宁夫人答，“精彩得很，千万别错过。”
戏本还是由谢员外亲自编写，历时两个月，天天点灯费油的，小胡子都要被捋秃，所幸皇天不负苦心人，出来的成品情节相当曲折，连幻术班子的老板都对其赋予极高评价，说是从未见过如此激昂热血之本，故事从长策始自寒山终，天才少年一路成长所向披靡，总之相当有看头。
说这段话时，宁夫人一脸理直气壮，好像搭戏台向全城夸儿子是这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事，神情和谢刃活脱脱刻自一个模子。于是风缱雪也跟着笑：“好啊，初五，那我得占一个最高处的位置。”
两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有吃有聊，将浓浓年味浸了个透。
而在另一头，谢刃与青云仙尊的话题就没这么轻松随意了。一来他目前确实还没有发展能到同青霭仙府亲如一家的份上，独处时难免紧张，二来，关于月映野突然问起的、准备如何处理曜雀帝君与阿雪之间的关系，更是一脑门子雾水，这……本欲答一句不喜欢就不见，但转念一想，自己将来倘若真的要常伴帝君身侧，那这好像也的确是个问题。
木逢春看出他的拘束，出来打圆场：“大师兄也只是临时想起，偶尔一问，倒不必现在就着急回答。我听外头的消息，说年过罢后，各宗各派都要选拔弟子前往长策学府，你可要同往？”
“是。”谢刃道，“先到长策学府，往后或许会游历三界斩妖。帝君说先从寻常妖邪开始练起，等有朝一日，我能真正与剑魄合二为一时，便要去斩杀这天地间残余的最后一批大妖，而后他就会重归凛冬，长眠雪底。”
“最后的大妖，还不是一只，是一批？”木逢春一愣，“什么玩意？”
谢刃道：“我问了，帝君却说还未到时候，让我不必多想。”
青云仙尊暗自皱眉，修真界所谓的“大妖”，多指与九婴同时代的那批上古妖邪，凶残归凶残，但整个族群少说也已死了千年，哪里又冒出来新的一批？
月映野在旁提醒：“提到大妖，寒山中不就藏了一只枭凤？即便当年那场诛妖之战规模浩大，这天高地阔的，也难保没有漏网之鱼，能偷偷活下来几十上百，不奇怪。”
“一个十个就够头疼的，你还指着几十上百。”木逢春转过身，“师父，不如由您写一封书信送往曜雀金殿，问问帝君这批大妖究竟是怎么回事吧，倘若真有，我们也好早做准备，免得又闹个措手不及。”
青云仙尊点头：“好，我明日便修书至寒山。”
几人正聊着，风缱雪也捏着一包兰花豆找上了门，他腮帮子鼓着，含了一颗梅，酸得整张脸都皱巴巴，又不肯吐：“宁夫人说了，快些消食，好吃晚饭。”
“这玩意一颗能泡一坛水，你就这么吃。”谢刃哭笑不得，将手伸到他嘴边，“吐出来。”
风缱雪依言照做。
谢刃接住核后，又顺势用拇指帮他擦了擦嘴，一对小情侣相处得甜而默契，在屋里待了还没一小会，就又手牵手跑去了后院看缸，听听，这是什么无聊到极点的消遣，缸有什么好看的？
反正师父和师兄是百思不得其解。
谢刃问：“大不大？”
风缱雪看着面前的的巨缸，点头：“好大！”
“小时候我经常溜进去玩。”谢刃威风凛凛，“全城的小孩都羡慕我家有一口这么大的缸！”
风缱雪看着他挥斥方遒的模样，发自内心地说：“谢刃，你真的好可爱，怪不得你爹要搭戏台子唱你。”
谢刃心里立刻涌上一股“不好，我又要丢人了”的预感：“什么叫我爹要搭个戏台子唱我？”
“你还不知道吗？”风缱雪仰头继续看缸，“嗯，那可能他们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吧。”
“快说说。”谢刃晃晃他。
风缱雪一想，反正已经说漏嘴了，于是便将初五的幻术班子和盘托出，又道：“据说你爹花了大精力，你可别浪费这份心意。”
谢刃简直匪夷所思，他原以为自己今年鼻青脸肿，肯定就不必再表演“到亲朋好友家中展示何为别人家的孩子”这一传统节目，但万万没想到，一山更比一山高。
风缱雪乐得不行：“我还在等着看，你怎么这副表情？”
谢刃如实回答：“也太丢人了。”
“有什么可丢人的。”风缱雪道，“二师兄时常下山斩妖，人们就给他编了许多戏文，你同样也是斩妖，斩的还是九婴，自然值得一场大戏，我已经同宁夫人说好了，到时候要坐在第一排。”
“……”
谢刃虚心求教：“那我到时候能不出门吗？”
风缱雪一口回绝：“不行，宁夫人说了，你还得上台。”
我还要上台？谢刃越发五雷轰顶，蹲在地上死活不肯再起来，他脑补了一下正月初五的全城盛景，顿时就觉得，不如还是离家出走吧。
风缱雪趴在他背上，一边闷笑，一边用手指扯着头发玩。
…………
晚宴热闹丰盛得不像话。
其实谢员外夫妇尚没猜到二人之间的关系，但见他们举止亲密有说有笑，心里也高兴，全程夹菜倒酒，真真是当成自家人来招待的。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尤其是谢员外，宴席还没散，人就已经醉了，晕头晕脑地带着一群小孩去放焰火，谢刃便也带着风缱雪爬上高处，一起看院中燃起一簇又一簇的银花火树。
谢刃评价：“小的没什么意思，到了明天，我给你点个最亮最大的。”
风缱雪道：“你好像什么都喜欢大。”
谢刃这回反应挺快：“我不喜欢大，我喜欢你。”
风缱雪扭头看着他：“有多喜欢？”
“有……”谢刃将他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正打算身体力行地诠释一下，空中却“砰砰”炸开两个大炮，登时吓得浑身一激灵。
风缱雪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就搞得很没有气氛。
晚些时候，等街上的人少了，两人又去杏花城中逛了一圈。没人，也就没热闹，但两人要的也不是热闹。
谢刃将他的手攥在掌心，走过一条又一条细窄的街道，将每一个地方都指给心上人看——
这里是我习武的地方。
这里是我最常玩的地方。
胡同里的糖果糕最好吃。
这家店的老板可凶啦。
看到对面的黑瓦小楼了吗，屋宅的主人名叫周方，他就是那个和凶煞拜堂的倒霉鬼，去年刚刚成亲。
……
从城东走到城西，风缱雪脑海中也就逐渐拼凑起了属于谢刃的完整童年，张扬肆意，闹哄哄地横冲直撞着，让整座城因他鸡飞狗跳，也因他鲜活生动。
“你看那边的大房子……阿雪，阿雪，你在笑什么？”
风缱雪侧身，在他唇上碰了碰，蜻蜓点水一般。
谢刃拉着他的衣袖：“我们都分开两三个月了，就亲这么一下？”
风缱雪眼底带着笑：“嗯。”
谢刃稍微弯下腰：“那今晚我陪你睡，好不好？”
“不好。”风缱雪拒绝，“我的住处被师兄围着，你若偷溜进来，怕是要被打。”
“可我们一直是睡一张床的。”
“那时我师父与师兄又不在。”
“那你来我房中。”
“隔壁有你爹娘。”
“我爹娘又不管这些。”
“不去。”
“……”
磨了一路也没磨成功，谢刃委屈巴巴将人送回客院，本想强行留宿，结果推门就见院中四道家长目光，顿时站得笔直：“二位上仙，我送阿雪回来。”
月映野微微点头：“早些休息。”
谢刃毕恭毕敬：“是。”
离开时的背影和闯祸被抓包的爱女风小飞有一比，都是假装若无其事地夹起尾巴，溜得速度飞快。
二位师兄极其默契地一同忽略了小师弟红润过头的嘴，只打发他快些回去睡。
被褥是新晒过的，绣龙绣凤绣四季景，看不出章法，但胜在富贵，还有阳光的柔软味道。
风缱雪舒舒服服地想，这个年可真好。
屋里火盆燃着，屋外小雪细润润地飘着，给梦也染了一层白，只有白，总算没有了烈焰与火海。梦里的世界太过干净安静，以至于他都不愿醒了，懒洋洋裹着棉被，任凭太阳晒当空，任凭身边的人已经拉长语调叫了好几回，也不肯睁眼。
谢刃祭出“你不起来我就开始乱亲”大法，总算将人从被窝里掏了出来：“快，试试新衣。”
风缱雪睡眼迷蒙：“什么新衣？”
“过年的新衣啊。”
是宁夫人亲自挑选的料子，寻了方圆数百里最好的仙织坊。长策学府的弟子大多穿白，清雅是清雅，但过年总得有点春的颜色，于是她便给谢刃挑了天青，给风缱雪选了极淡的鹅黄，一层云缎一层纱，风吹来时，飘逸得不像话。
谢刃亲亲他的鼻子：“你若懒得动的话，我替你穿，好不好？”
风缱雪将手臂直直往前一伸，带着困倦未消的鼻音说：“好。”

第86章
刚从被窝里被扒拉出来的人，温软得像一块糯糕，风缱雪裹着梦境中的残余香气，打了个呵欠直挺挺往过一倒，半分不想动。谢刃伸手将他接个满怀，稍微晃了晃：“你这样我没法穿啦！”
没法穿就不穿，风缱雪扯过被子，眼看又要往里钻，结果被眼疾手快的谢小公子一把扯住脚踝，强行拖回怀里套衣服：“再睡就长蘑菇了，听话，我今天要做的事情多得很。”
“你能做什么事。”听到他这么说，风缱雪总算愿意睁开眼睛，“脸上还挂着彩，要出门？”
“嗯，去走两家长辈，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关系亲近，所以不怕丢人。”谢刃替他系好扣子，“不过估计家家户户都闹得很，你若嫌吵，就不用一道去了，在家中等我。”
风缱雪点头：“好，那你早点回来。”
新衣裁剪颇为合身，薄带勒出一把细腰，看着越发脊背挺拔，长身玉立。站在冬日暖阳下时，整个人如同时常盘旋在青云巅的一种长颈鹤鸟，仙气飘飘。
风缱雪在他面前晃晃手：“你又在发什么呆？”
谢刃回神：“我没发呆，只是觉得你好看。”
风缱雪用食指勾了勾他的下巴，眼底也带上笑：“大清早就来扰人清梦，现在我醒了，你却要去走亲戚，那我这一整天要做什么？”
“出去逛啊，夙夜上仙与花明上仙都是一大早就出了门，青云仙尊也去了高塔的鉴宝会，不过那里大多是赝品，也就看个热闹，你想去找谁，我先送你。”
“我哪里都不去。”风缱雪道，“就在家里晒太阳。”
“也好。”谢刃牵起他的手，“那先陪我去整理一下礼盒，主院太阳最好，你便在那里晒着，我早些弄完，早些回来。”
主院有两排，前排是谢员外夫妇在住，后排是谢刃在住。院子里早已码放好了拜年用的红漆礼盒，风缱雪挨个翻看过去：“玉玲叶、雷金石、敛金翡蝶、七品绮罗香，都是好东西，看来你与这两门亲戚关系确实不错。”
“那是，否则我也不必亲自去。”谢刃按住他的手，将漆盒夺回来，哭笑不得道，“好了好了，唤你来帮忙，结果倒是全部又打开一遍，照这么整理下去，怕是要拖到正月十五去。”
“我又不会做家务。”风缱雪颇为理直气壮。
谢刃一把兜过他的腰，将人扛回厅中按在椅上：“我也没打算让你动手，就在这坐着，让我抬头就能看见你，好不好？”
一边说，一边又凑上去亲了一口，这回就亲得没有什么欲念，更像是两只小动物在相互咬着玩。风缱雪被他弄得又痒又麻，于是笑着侧头去躲，余光瞥见墙角一个打开的木箱，便问：“那里头是什么？”
“嗯？”谢刃也瞄了一眼，“那些？是我从寒山带回来的行李，换洗衣物与书本功法，懒得整理，就全部丢了进去，等过两天再慢慢收拾。”
风缱雪对寒山没兴趣，再加上有个不讨喜的帝君，就更不愿多问，只道：“怪不得看起来很不顺眼。”
谢刃扬出一道风，将箱盖“砰”一声盖住，举手保证：“眼不见为净，下回你再来我的住处，我保证将这所有不该出现的玩意都藏好。”
箱子里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转瞬即逝，两人谁都没有在意。
风缱雪趴在桌上，看谢刃继续收拾那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心想，原来大家过年时都是这么送礼的，那青霭仙府明年也能学一学，里头要装什么东西暂且不论，光是这红红绿绿堆在一起，就好看得很——可能是因为在谢员外家多住了两天吧，琼玉上仙目前的审美也比较跑偏。
他目送谢刃一路离开，也懒得再回自己的住处，于是便爬上院中一把摇椅，将清晨未尽的梦重新续了回去。木椅连接处有些干涩，偶尔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和这冬日里的殷实小院有一种和谐的相配感，也异常催眠。
宁夫人端着两盆花回来，透过院门见风缱雪正躺在摇椅上，便赶忙回头“嘘”了一声，示意后头的人都莫要吵闹。自己则是从房中取出一条毯子，抖开后轻轻盖在他身上。
风缱雪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宁夫人。”
“没什么事，再晒着太阳睡会吧。”宁夫人道，“厨房里正在做花糕，等到出锅后，我让他们给你端来。”
风缱雪笑：“好。”
宁夫人示意丫鬟们都退出小院，自己离开时也随手掩了门，想让他睡得更安静踏实些。
而在城南另一户小院中，谢刃正被一群叽叽喳喳小孩围着，比较生无可恋。像这种“让学业有成的大哥哥在过年回家时讲述斩妖故事”的环节，差不多已经成了春节固定项目，谢刃也早就准备好了敷衍……不是，早就准备好了一些激励人心的精彩小桥段，准备速战速决，但谁让他今年太有名了呢，于是没能速成功，院子里挤得那叫一个满满当当，像是十里八乡的幼童都来了，甚至还有几位芳龄一看就超过二十岁的兄台，也端着小椅子混在其中。
谢刃：谁来救我！
月映野与木逢春易容之后，此时正混在人群里，一道从集市的东头逛到西头，挑挑拣拣买了不少零碎小玩意，准备带回家送人。清冷仙府虽人人向往，但花花世界也有花花世界的妙处，被飘散出好几里地的酒香一熏，什么烦恼与忧愁都散了。
青云仙尊将自己扮做普通小老头，背着手站在人群往外，伸长脖子看人下棋，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上前指指点点，结果被周围的人好一番训斥，只好闭嘴。
总之这一天的杏花城，每一处都挺热闹温馨的。
不热闹、不温馨的，只有破军城外的寒山。
曜雀金殿已经修建完成，按理来说各宗门都需来参拜帝君，不过因为临近年关，路上多有耽搁，所以第一批只抵达了十余人。对于这位数千年前的斩妖尊者，人们自是万分敬畏，进入金殿之后，也是不敢高声语，如同崔望潮附体，集体眼观鼻鼻观心。
而此时此刻，这十余人正在面面相觑呢，都纳闷得很，方才的训示好像还没结束啊，斩妖的事才说到一半，怎么风一扫头一抬，帝君人却不见了？
“……许是有事？”
“那咱们还要等吗？”
“等、等着呗，帝君也没说让咱们，让咱们走。”
说话结结巴巴的这位弟子，正是大明宗谭山雨，旁边站着的自然就是谭山晓了。在来时的路上，兄弟二人还以为能在寒山撞见谢刃，或者运气更好一点，再撞见琼玉上仙，结果希望全扑了个空。
谭山雨小声道：“哥，我觉得这里有些吓人。”
谭山晓敏锐地问：“吓人，你看到煞气了？”
“当然没有！”谭山雨赶紧摇头，“这里四处都是金光，威严凛然不可犯，哪里会有煞气。”但金光也吓人，就是……怎么说呢，感觉像是进入了一处完全正确的世界，容不得一丝不端正，若问这样好吗？好，可也确实压抑得慌。
谭山晓道：“没有煞气，就别胡言乱语，看看旁人都在做什么？”
谭山雨瞄了眼四周鸦雀无声，甚至动也不动的其余宗门弟子：“……哦，好的。”
早知没有谢公子，没有琼玉上仙，我就不来了。
曜雀帝君踏风而落，叫住一名砍柴人：“此地是何处？”
对方答：“这里啊，这里是杏花城。”
阳光被一片云遮了。
风缱雪在冬日凉风中打了个喷嚏，将头缩进被子里还是冷，只好软手软脚地从摇椅上爬起来，活动着筋骨回屋。
前院仍是闹哄哄的，空气里有米糕的香气传来。风缱雪一边倒水一边思考，方才宁夫人那句“糕蒸好了就端来”究竟是真的，还是自己饿了在做梦，怎么现在都飘香了还不见点心来，莫不是把自己给忘了？
他一口气喝空半壶茶，打算亲自去厨房视察一番，结果转身却被一片光晃得眼底一散。
一直蜷在他怀中的白牙像是感受到了危险的来临，凶神恶煞地扑了过去。风缱雪看得心里一惊，在锋利金光的边缘将白牙及时扯回，自己踉跄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抵住了桌沿。
曜雀帝君从金光中缓缓走出，沉沉打量着他。
风缱雪抱紧怀中白牙，宽袖下的小臂隐隐迸出青筋。他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如此害怕对方，但铺天的恐惧的确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如雨夜之后疯狂攀爬的藤蔓，将整颗心都密密麻麻地缠绕了起来，他颤着手握紧佩剑，尽可能地声音平稳：“帝君。”
曜雀帝君站在他面前，许久之后，道：“幽萤。”
风缱雪瞳孔陡然紧缩。
曜雀帝君抬手按在他的脑顶。
千年前的风雪与烈焰在记忆中弥漫开来，纯白的纸上浮出字，初有灵识的喜悦，复杂的人心，混乱的选择，修士的血，妖邪的血，以及当死亡最终来临时的灭顶恐惧，与此时此刻一模一样的恐惧。
白牙蹲在桌上，后背弓起，全身的毛都警惕炸着。
风缱雪额上渗出冷汗，浑身也被抽离了力气。
“这两碟糕，哪个是不甜的？”院外，宁夫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近，“小雪不爱吃甜，你再多浇两勺子蜜，他越发不肯吃了。”
“有红点的不甜。”丫鬟替她推开门。
“小雪。”宁夫人笑着叫，“快别睡……咦，人跑哪儿去了？”
丫鬟也纳闷：“方才还在睡，怎么眨眼就没影了。”
“八成去找阿刃了。”宁夫人将两个盘子都塞回她手中，“行了，继续去厨房热着吧，等他们回来再吃。”

第87章
原本说好了吃罢午饭就回家，结果亲戚家的小孩来了一拨又一拨，眼看着厨房里都开始准备晚饭了，谢刃才终于被长辈放走。他讲故事讲得口干舌燥，却连水都来不及喝一杯，先冲去快要关门的集市上揽了一大堆土产零嘴。
老板娘笑他：“宁夫人的手艺那么好，你怎么还来我这店里买吃食？”
“不一样。”谢刃道，“这些是拿去哄人的。”
哄心上人的，因为今天自己回家晚了嘛，所以得捎一点甜头。谢刃抱着满怀的吃食，踏着冬日里的太阳尾巴往回跑，连耍赖道歉的句子都预备好了，推门便道：“阿……爹。”
立刻站直。
谢员外正在院子里剪盆景呢，被风风火火闯进来的儿子吓得手下一哆嗦，险些让葱郁碧树变秃头。
谢刃纳闷：“爹，怎么就你一个人？”
“你娘在前厅，其余人都还未回来，这里可不就我一个人。”谢员外放下剪刀，“你也去洗把脸，前厅还有几个亲戚，都在等着——”
“不去！”
“等着给你发压岁钱。”
“那我也得先找到阿雪。”谢刃问，“他不在家？”
“是，听你娘说像是连糕点都没吃，就急着出门了，既然没找你，那八成是同仙府中人在一起。”
谢刃转身就往外跑：“那我去接他！”
至于要去哪儿接，反正杏花城也不大。此时已临近暮色，大家都要赶着回去吃年夜饭，所以沿街商铺关了大半，只有穿着新衣的小娃娃们还在无忧无虑地相互打闹。
集市的摊子撤了，专卖赝品的高塔关了，下棋的老头们也散了。太阳落山时，满城灯笼都亮了起来，照着家家户户院中飘出的白烟，一片安宁祥和。
谢刃没找到人，想着是不是在路上错过了，便又急忙回家去看，结果刚好和木逢春撞了个满怀。
“小雪没同你在一起？”
“没有。”
谢刃被问懵了：“我在城中寻了一大圈，还以为他已经回了家。”
两人匆匆找到月映野，找到青云仙尊，找到了谢员外与宁夫人，还找到了丫鬟，总算拼凑出风缱雪下午的动向，简而言之，就是在院中晒着晒着太阳，人便不见了。宁夫人以为他是去找了谢刃，谢刃以为他是与两位师兄在一起，而两位师兄则是在集市上无所事事地逛了大半天，还颇为体贴，又颇为心酸地彼此商量着，反正小雪也不愁没有人陪，那你我还是晚一点再回去吧，免得打扰到他。
木逢春问：“你们吵架了？”
谢刃摇头：“没有，而且即便阿雪恼我回来的晚，也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
青云仙尊道：“小雪极为看重这个年。”
看重到还没进腊月，就开始忙着准备礼物，连青霭仙府中最迟钝的仙侍都看出来了，打趣说琼玉上仙怎么跟一团白乎乎的云似的，成日里飘来飘去不见歇。他对谢刃的喜欢，对杏花城的向往，都是坦荡大方地写在脸上，此番好不容易来了，断没有不辞而别的道理。
除非他并非自愿离开。
谢刃几乎与木逢春异口同声地说：“曜雀帝君！”
月映野皱眉：“曜雀帝君？”
“小雪身上那股惧怕不可能是无故而生，总得有个理由。”木逢春道，“先前总以为避开不见就能相安无事，但倘若帝君也在一直找小雪呢？”
月映野站起来：“管他是与不是，我先去一趟曜雀大殿。即便帝君要抓人，也总得先给出一个说法，哪有无缘无故……谢刃，你要去哪？”
月映野见他突然扭头出门，还当是要去找人，正欲出手阻拦，却见谢刃一路跑回住处，将墙角放着的箱子“哗啦啦”全部倒空，从一堆滚落的衣物与书册里捡出了一个布包。
木逢春见他脸色发白，连手都不大稳，便上前按住对方的肩膀：“要帮忙吗？”
谢刃摇头，方才在拿到布包的瞬间，隔着薄薄一层布棉，他其实已经感觉到了几分差异，那些斑驳的蛛网像是彻底消失了。
月映野等不及，从他手中一把抽过布袋，将镜子倒出来，追问：“此物有何异常？”
谢刃看着那平滑如水的镜面，耳边如平地滚雷，炸得整个人都懵了。他脑子浑浑噩噩，浑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等到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一片闹闹哄哄里，被月映野一把了拖下飞剑。
“谢刃！你到底要去哪儿？”
“寒山。”
…………
寒山山巅有曜雀金殿。
前来参拜的几十名弟子因帝君迟迟不归，又不敢走，只得各自寻了空屋住下。谭山雨胆小，再加上本身就不喜欢这处大殿，入夜时分，一场浩浩暴雪压金顶，越发显得天地一片鬼哭狼嚎，瘆得慌，他便连溜带蹿地挤到了兄长床上，小声商议：“哥，咱们明日就回家吧，反正帝君肯定没记住你我的名字，也肯定没什么事需要大明宗去做。”
“拜帖都已交了，中途偷溜回去成何体统。”谭山晓道，“况且帝君走得那般匆忙，定是哪里又出了乱子，你我留在寒山，关键时刻或许还能帮上忙。”
谭山雨嘀咕：“那要等到何时去？”
“即便要走，也不该是咱们大明宗第一个走。”谭山晓道，“你若实在无事可做，便去这大殿内外多看看，墨家的建筑机关天下一绝，旁人想看还没有机会。”
谭山雨裹着被子，依旧兴致缺缺，原本想着此行或许还能约一约琼玉上仙与谢公子，共同登高台饮美酒，这下可好，想见的人没见着，反倒连年都要留在这空寂寒冷的金殿中过了。
看建筑机关有什么好玩的？
可除了看建筑机关，似乎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于是翌日清晨，谭小公子便开始百无聊赖地转出来转出去，而其余宗门的弟子心里也正后悔呢，你说参拜帝君这种随时都能做的事情，何必要占个头茬？吃一堑长一智，下回坚决不赶早！
这天午后难得雪停。谭山雨新寻了一处打瞌睡的好地方，两道围墙三棵高树，恰可以用来挂一张吊床，而且附近也没有刺目的金光，隐蔽又舒坦。
他使劲伸了个懒腰，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张薄毯，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严实后，正欲赴周公之约，眼前却骤然掠过一道金光。
铛——
悠长浑厚的金钟声一下又一下，传遍整座寒山。
“帝君回来了！”
各宗门弟子急急忙忙赶往前殿，谭山晓自然也在其中，可眼看队伍都列整齐了，曜雀帝君也已坐回主位，自家弟弟却依旧不见踪迹，心中不免焦急，频频伸长脖子往外看。旁的弟子见状，压低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字：“谭兄，你看看帝君乌云压顶的神色，怎还敢左顾右盼？快些站好！”
“……唉。”谭山晓叹了口气，重新站直，耳中却也听不进去那些大道理。不过幸好，谭山雨没多久就溜了进来，蹑手蹑脚站在最末位，低着头未发一语。他脸色惨白，看起来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手也紧紧攥在一起，骨节泛出白。
曜雀帝君停下训示，目光沉沉投了过去。
谭山雨身体晃动两下，“砰”一声，竟然双目一闭昏死过去。
“小雨！”谭山晓被吓了一跳，其余弟子也赶忙围上前，帮着将这面无血色的倒霉鬼扶回房中。
听到屋门“吱呀”落锁，谭山雨双臂一伸，直挺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谭山晓被他这诈尸的“英姿”吓了第二跳。
“我刚刚是装昏的！”谭山雨掀开被子，急道，“帝君将琼玉上仙绑回来了！”
谭山晓听得稀里糊涂：“帝君为何要绑琼玉上仙？”
“我亲眼所见，就在南偏殿后院第三间房中锁着。”谭山雨道，“窗户与门都被金光封印，琼玉上仙昏迷不醒地倒在墙边，我找不到地方溜进去，唤他也不醒，哥，现在要怎么办？”
“谢公子呢？”
“没见着，青霭仙府的其余上仙也不在，你说会不会是琼玉上仙做错什么事，触怒了帝君？”
“做错也不至于绑回来吧。”谭山晓在屋里转了两圈，“这样，待到天黑之后，我先去看看情况！”
谭山雨道：“唉，这里还分什么天黑与天明。”
谭山晓：“……也有道理。”
反正午时也好，子时也好，殿内刻刻都是金光缭绕，半分黑暗都无。
风缱雪猛地一脚踩空，带着浑身冷汗从无尽噩梦中惊醒，白牙一直守在一侧，此时立刻跃入他怀中，用毛茸茸的脑顶拱着那细瘦手指，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安慰低语。
门外传来脚步声。
风缱雪浑身一颤，双眼直直盯着门口。他的大脑中漂浮着太多散碎记忆，似乎在一瞬间涌出了许多事，又似乎永远都拼凑不完整。修士的血是滚烫的，妖血是冰冷的，他觉得自己只有一半魂魄被拖回了数千年前，巨大的撕裂感引得脑髓一阵剧痛，耳朵也再度嗡鸣。
“阿刃！”他无意识地喊了一句。
“我是在问你，”曜雀帝君看着他，“为何要接近烛照？”
“我不知。”
“不知？”
风缱雪看着毒蛇般缠上自己颈间的金索，双眼通红：“……此生，我并未滥杀无辜。”
“天生邪灵，冥顽不可化。”曜雀帝君冷冷道，“况且前世欠下百余名修士的血债，你既没有灰飞烟灭，便不算彻底还完。”
门外，谭山晓眼睁睁看着曜雀帝君进屋，想阻拦没有办法，想偷听也没有办法，想救人更没有办法，觉得自己可真是太废物了。
“砰”一声，窗户突然被砸了个窟窿，一团黑影炸着毛被丢了出来，正是白牙。
谭山晓一把接住它，又敏捷地躲到花丛中，此时金光阵已被砸出缝隙，说话声也总算传了出来。

第88章
白牙天性凶残散漫，从无“护主”一说，但眼下这只恰恰相反。曜雀帝君缓缓道：“明知金光足以将它斩成碎片，却仍要替你出头，怎么，它也曾被你养在寒山枭凤石窟之中？”
风缱雪面无血色：“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当真不懂。属于幽萤的记忆残片并不足以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而寒山也好，枭凤也好，前阵子都只是听师兄与谢刃粗粗提过一句，至于具体的细节，他们知他不喜，自不会详加描述。
此时倒都成了刻意隐瞒的罪证。
“同以前一样，满口谎言。”曜雀帝君手掌一攥，金光立刻绞紧三分。那些尖锐的锋芒如齿轮刺破血肉，风缱雪张开嘴艰难喘息着，痛苦的窒息感使得他本能求生，于是反手抽出腰间玉剑，破风朝眼前刺去！
结果当然是徒劳。
玉剑被金光砍为残片，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而风缱雪的右臂也被带得一阵麻痹，剑柄脱手，眼前黑影越发重叠，踉跄一头栽倒在地。
“只因我前世是幽萤，今生就必须死吗？”他撑着抬起头，眼中蓄满泪。
“你前世既是幽萤，便不该再有今生。”曜雀帝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没有一丝松动，“侥幸从枭凤腹中逃出，已让你多活了数千载，如今竟还不知足，先接近烛照，再刺杀本君，果真贪得无厌。”
风缱雪听着这些荒诞的“罪名”，看着一脸凛然的曜雀帝君，在原本铺天盖地的恐惧之外，突然又生出几分可笑，他胡乱抹去脸上泪痕，不愿再示弱，强忍着剧痛想站起来，颈间金光却仍牢牢牵制着他。谭山晓蹲在窗外，看着那些淋淋漓漓滴在白衣上的血，已经来不及再去震惊什么幽不幽萤，总不能让琼玉上仙就这么被勒死吧？
既想不出好办法，那索性就不想了！谭山晓心一横，直接从金光缺口处撞了进去，口中高呼：“请帝君高抬贵手！”
曜雀帝君扬手一道金风，将这冒失的闯入者拍上了墙。
谭山晓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碎了，他神情痛苦，还得求情：“帝君，琼玉上仙多年仗剑斩妖，从南至北，死在他手中的妖邪少说也得数以百计，即便……即便前世有过，但今生也有功，功过相抵，可否……可否留他一条性命。”
曜雀帝君问：“你是何人？”
“在下大明宗弟子，谭山晓。”
“大明宗，你可知包庇妖邪，是何罪过？”
“……上仙，并非妖邪。”谭山晓牙齿上下磕碰，壮着胆子辩称，“况且……况且就算是吧，但谢……谢公子对琼玉上仙颇为信赖，倘若帝君就这么……到时候谢公子不明真相，又无处求证，万一因此与帝君生出间隙，岂不是耽误了将来的斩妖大计。照弟子看，倒不如先留下琼玉上仙的性命，让谢公子亲自看看，看看这……这幽萤。”
他不擅说谎，此番东拼西凑的说辞已是拼尽全力，不过倒也有几分用。曜雀帝君看了眼缩在墙角的风缱雪，片刻之后，竟然当真收了那毒蛇般的金索。谭山晓心里一喜，还未来得及说话，却见眼前又掠过四道新的金光，似钢钉“砰砰”嵌入了那掩在沾血白衫下的单薄身体。
风缱雪惨叫一声，再度昏死过去。
谭山晓简直被惊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想要将他扶起来，反被曜雀帝君一袖带至窗外，金光再度融成牢笼，将小屋笼得密不透风。谭山晓脸色煞白地扑跪在地：“帝君，琼玉上仙他……他怎么了？”
“要让阿刃亲眼看到幽萤现形，留住性命便可，至于旁的事，不重要，也不需要。”曜雀帝君转身朝前殿走去，“明日辰时，准时听训。”
听训，听训，如此黑白不分，还听什么狗屁的训？谭山晓一跺脚，转身就往山下跑。他身后还有整个大明宗，做事无法全然不考虑后果，但至少能去破军城中偷偷放一只木雀，谢刃也好，青霭仙府也好，总得来个人救救上仙吧？
他破风而行，生生将佩剑御出了狂龙的架势，若非后来被青云仙尊拦住，只怕要如一根炮仗撞炸入城中。
谭山晓被撞得眼冒金星，还没辨明眼前人，先听到了谢刃的声音，于是死死攥住他的手，语无伦次道：“是，是，琼玉上仙在山上，快点，他好像快不行了！”
谢刃闻言，浑身的血霎时凉了一半，木逢春也受惊不浅：“什么叫‘快不行了’？”
月映野一把扯住要往寒山冲的谢刃，另一只手按住谭山晓的肩膀：“把话说清楚，小雪现在山上何处？”
谭山晓嘴唇干裂：“在南殿，帝君用金光伤了他，伤得极重，还说什么幽萤妖邪，不必有今生。”
“小雪一身肌骨皆由天地所孕，有没有今生，岂是由他一个老——”
“逢春！”青云仙尊出言呵斥，又道，“凡事以小雪为重，先将他救出来再说。”
木逢春低头：“是。”
青云仙尊又看向谢刃。
谢刃眼底染血，拳头死死握着：“好，我记住了，先带阿雪出来。”
月映野拍拍他的手臂，五人一道往寒山而去。
…………
白牙一瘸一拐，从风缱雪小臂底下钻出去，想要托住那软绵绵的手腕，却反而蹭得自己满身是血，只好又重新蜷回怀中，用体温替他暖着胸口。它曾在这里呼呼大睡过无数次，但只有这回，耳边的心跳如被一根细细蛛丝牵引着，像是随时都会消失。幼兽嗓子里发出微弱恸鸣，不断地拱着他，动静传入梦里，总算让昏死的人找回一丝清明，风缱雪睁开眼睛，有些浑噩地抱紧白牙，哪怕手腕稍微一动就疼得刺骨，他也固执地想守住这唯一的暖意。
“阿刃。”
“阿雪！”谢刃在金光阵外叫他。
“声音传不进去。”月映野道，“先合力拆了这玩意！”
木逢春拔剑出鞘，谭山晓在旁提醒：“若是动静太大，恐会引来帝君。”
月映野道：“你先走。”
谭山晓赶忙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你身后还有大明宗。”木逢春沉声打断他，“救人要紧，别耽误时间。”
谭山晓明白过来：“好，那我先去别处。”
金光如犬牙紧紧交错，又有灵符镇压，即便月映野与木逢春合力，也只能将其破出一道细小缝隙，别说谢刃，就算兔子也钻不进去，顶多只透出了两声白牙的哀鸣。
“阿雪！”
听到白牙的声音，谢刃越发心急如焚，若不是怕伤到心上人，他几乎想一把大火烧了这破烂金殿！青云仙尊抬手一掌按上金光罩，巨大的力量如来自旷古长野的风，呼啸不绝滚滚卷入，掀得整座监牢摇摇欲坠！
谢刃重重撞开屋门，冲进去将满身是血的人抱进怀中：“阿雪！”
白牙幼兽扯住他的衣袖，被血糊住的双眼冒着熊熊怒光，口中尖锐地叫着，像是受够委屈后终于等来了能告状的人。谢刃一手将白牙揣入衣襟，打横抱起风缱雪想先离开这里，出门却撞上了曜雀帝君。
他警惕地后退一步，眼底写满戒备，手指紧紧抓住了怀中人。
院中一片安静。
青云仙尊上前：“帝君，小雪由我亲自抚养，他魂魄纯净，此生从未做过半件恶事，即便是幽萤重生，也实在不该受此重刑。”
“魂魄纯净，便一定不会作恶？”曜雀帝君道，“幽萤初生时，也是剔透如冰，晶莹如玉，我当时喜爱他，甚至要胜过喜爱烛照，只可惜，一身剔透肌骨仍难掩妖心，第一次上阵，便杀了数百修士，欠下累累血债，仙尊，这样的剔透，你愿要吗？”
青云仙尊坚持：“至少容我先将他带回去，亲自问明前尘旧事。”
“妖邪说话，岂可信之！”
听到这刺耳言语，谢刃兀地收紧手臂，他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人，将所有的怒火与不甘都强忍下去。曜雀帝君一步步走过来，道：“若本座没记错，应当提醒过你，在杏花城中过完年后，便去长策学府，不必再回寒山！”
“是。”谢刃低着头，不愿泄露半分情绪，“但我不信阿雪会故意骗我，也不信他接近我是别有用心，还请帝君……允我，自己查明。”
“谭山晓说得果然没错。”曜雀帝君摇头，“好，本座允你去查，但你现已归于本座门下，此番公然忤逆，将来亦难逃责罚。”
谢刃道：“是。”
眼前刺目金光消散，院中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月映野松了口气，解下披风将满身血的人围住，匆忙道：“不说了，先离开这里！”
谢刃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一滴滴落在怀中人身上，他抱紧风缱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鬼地方。
不远处就是破军城，被浓浓年味裹着的破军城。
街上游走着火龙，卖茶女挎着篮子，沽酒郎们挑着担，各种小机关托着焰火，诗人说，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
每个人都笑得高兴，饮得正酣，庆祝年，也庆祝曜雀金殿的落成，家家户户欢欣鼓舞，像是已经预想到了往后百年千年，甚至更久的喜乐平安。
而就在这一片鱼龙舞中，也只有几个小娃娃敏锐地发现了，怎么会有一群旅人神色匆匆呢，他们像是完全没有融进这一片欢腾里，只自顾自地大步赶路，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惶急与悲凉。
于是小娃娃们便好奇地跟去看，看着他们进了一处客栈，叽叽喳喳一商量，爽快地各自从兜里取出一包糖，托小二转交方才那些人，这才你推我挤地跑走了。
娘说了，倘若遇到了烦心事，那就吃块糖，甜一点。

第89章
隐隐可见的结界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房间里静得听不到一丝风声。
木逢春握过风缱雪的手臂，见腕间伤口深可见骨，其间依稀浮有金光，附血肉而生，如同挥之不去的水蛭，不由内心大恸，又有悔意滔天席卷，悔自己为何分明早就知晓小师弟的惧怕，却一直未曾放在心上，竟让他平白遭此酷刑。月映野站在一旁，亦是难熄心中怒火，他周身弥漫杀机，忽而发狠：“师父，小雪自幼懂事本分，斩妖除魔从无怨言，几次三番为护苍生身陷险境，曜雀帝君如今问也不问，就断他灵脉毁他修为，实在欺人太甚！”
青云仙尊微微叹气，把目光投向床边，谢刃却像是完全没听到众人对话一般，只一味抱着风缱雪，替他将血衣一件一件脱下来，又扯过被子把人牢牢裹住，用自己的脸去贴那冰冷面颊，声音嘶哑地叫他。
“阿刃。”青云仙尊见他眉间多有慌乱，便道，“小雪受伤颇重，需尽快回青霭仙府。”
“……好，回仙府。”谢刃抱着人站起来，“我这就送他回去。”
“谢刃！”木逢春按住他的肩膀，“你先冷静下来。”
谢刃抬头怔怔看他。
木逢春相劝：“曜雀帝君既然一直在寻找幽萤，那他总有一日会遇到小雪，铜镜重圆与你无关，亦不必因此自责。”
谢刃看了眼怀中昏迷不醒的人，哑声问道：“阿雪的灵脉与修为，还能再恢复吗？”
“想办法剔除这些金光，就仍有希望。”木逢春道，“小雪现在伤势极重，你万不可再失分寸，帝君那头，我与师父自会想办法应付。”
听到“帝君”二字，谢刃的神情明显一暗，木逢春看在眼中，担心他会一时冲动，便提醒了一句：“来日方长。”
谢刃敛去眼底锋芒，垂眸将人抱紧：“知道，我先替阿雪封住伤口，再送他回家。”
原本该是回杏花城的家，过温馨热闹的年，现在却不能去了，只短短一个下午，就天翻地覆，所有事情都糟糕得一塌糊涂。
谢员外夫妇在家提心吊胆地等着，等着，没等来儿子，只等来木雀。宁夫人拆开书信草草一扫，气得够呛，又心疼得紧，忍不住便啐了一口：“善恶全凭他一张嘴说了去？”
谢员外叹气：“照阿刃的性子，往后怕是不愿再追随帝君了。”
“不愿追随便不追随，你还不了解儿子，三天不闯祸就手痒，他是胡作非为惯了的，哪里能忍得了帝君那般严苛的要求，照我来看，早些走了反而是好事。”
“哪里还能轻松脱身。”谢员外忧虑重重，“你忘了，烛照剑魄还在阿刃的灵脉内，那可是帝君亲手锻造的剑。”
宁夫人被问得哑然，这个新年，整个修真界正大肆庆贺着帝君与剑魄的重逢，恨不能将此佳话刻上丰碑。谢刃的名字也早已与烛照牢牢捆绑，人人都在翘首以盼，盼着烛照与少年的无间配合，盼着数千年前的降妖传奇能再度上演。
这些还只是虚名，更切实的，倘若谢刃不愿再追随帝君，那烛照剑魄……宁夫人想得火起：“你说它十几年前不找东不找西，怎么偏偏就找上了我家阿刃？”
“烛照剑魄又无过错，错的是上头那位。”谢员外揣起手，“你先别上火，事已至此，只希望小雪无恙，阿刃也能顺利度过这一关吧。”
青霭仙府中。
风缱雪睡得昏沉，若不是浑身钝痛实在难熬，他觉得自己八成还要再睡上三五月。睁开双眼时，床顶一串竹铃正被风吹得微微晃，纱幔层层低垂，覆在床边趴着的人身上。
他慢慢地抬起手，用指背去蹭那微凉的侧脸。谢刃猛地一惊，抬头见风缱雪已经醒了，赶忙爬起来问：“阿雪，你怎么样？”
风缱雪费力打量他：“你怎么狼狈成这样？”
“……我没事。”谢刃道，“这里是青霭仙府，仙尊守了你一夜，现在去看药了。”
风缱雪想要撑着坐起来，却使不出力气，他看着自己腕间的白纱，愣了一会儿，依稀想起昏迷前的事情，便问道：“我的所有灵脉都断了吗？”
谢刃听得心一疼，攥住他绵软的手指：“仙尊说让你先将身体养好，而后再想办法剔除金光，到时候修为会慢慢恢复。”
风缱雪扶着他，勉强靠稳在床头，一张脸白得几乎透明：“师兄呢？”
“二位上仙都在，早上刚来看过你，现在去了藏书阁。”谢刃道，“古籍中或许会有应对之法。”
风缱雪点头，手指勾着他的袖口：“都留在仙府，哪儿都别去，师父，师兄，还有你，尤其是你。”
谢刃没说话，只是将他的碎发抚整齐。
“阿刃。”风缱雪固执，“答应我，别去找他。”
谢刃眼眶染红，俯身将人整个揉进怀中：“对不起，是我能没护好你。”
“说什么傻话。”风缱雪摇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数千年前曾发生过什么，稀里糊涂的，你又要如何去护。”
“我答应你，不会冒失行事。”谢刃道，“但我也保证，不会让你平白受这份苦，他今日伤你辱你，将来我连本带利，定要全部讨回来。”
风缱雪想到那刺目夺命的金光，并不愿心上人去冒这份险，便换了个话题：“先不说这些，关于幽萤，你可还有记忆？”
谢刃答：“全无印象。”
话刚说完，就觉得腰上软绵绵地一痒，想来该是又挨了一掐，但苦于实在没力气，威力还不及白牙的一半小爪。
谢刃问：“那你记得烛照吗？”
风缱雪道：“我连自己都不怎么记得，脑海中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片段。”
“都是什么？”
“屠杀修士。”
“……”
风缱雪将头抵在他胸前：“我先前似乎真的杀过许多人，那如今也算——”
“不许胡说！”谢刃打断他，“那些已是数千年前的往事，除非你自己全部想起来，否则谁说了都不做准。退一步讲，就算你天生妖魂又如何，就如桑道长，也是生来就有一颗妖心，可论起斩妖除魔，他又比谁更差？”
“说到这个，你记得多提醒一句桑道长。”风缱雪道，“让他隐好身份，务必小心。”
“花明上仙已经传了木雀出去。”谢刃道，“还有白沙海那头，我们也写了信，让水妖近期内勿要靠近岸边，尽量带着鲛群住在深海。”
“划领地，建高台，各大宗门严阵以待，处处风声鹤唳，人人口中喊着逢妖必杀，这样真的好吗？”
“有人觉得好，也有人觉得不好。”谢刃看着他的脸，“而我与你一样，觉得这样不好，不仅不好，长此以往，修真界怕是迟早要出大乱。”
“往后乱与不乱，暂且还顾不上。”风缱雪道，“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谢刃道：“你的灵脉——”
“我的灵脉目前是何状况，我自己心里清楚，你先不必哄我，我也不想说。”风缱雪咳嗽了一阵，“我说的当务之急不是这个，而是你，有烛照在，他不可能就此放手，终有一日会寻上门来，要么带走你，要么带走剑魄，你需得提前想好应对之法。”
“我不会再跟他走了。”谢刃掌心抚着他的背，“也不会让他拿走烛照。”
“只靠嘴上一说吗？”风缱雪坐起来一些，“没人能拦得住他，师父不能，师兄也不能。其实……”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谢刃的表情，“他既已斩断我的灵脉，又允了师父带我离开，往后应当不会斩尽杀绝，这件事也不会再有后续。”
谢刃问：“没有后续，然后呢？”
“激怒他，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你想让我回到寒山金殿？”
“只是权宜之计。”风缱雪靠在他肩上，“我……”我如今这样，也护不得你。
“我不会回去的。”
“阿刃。”
“你先前曾对我说过的。”谢刃道，“即便没有帝君，靠着你，靠着我们，也未必就参不破烛照，还记得吗？”
“……嗯。”
“那我们就靠自己。”谢刃握着他的指尖，“在你昏迷的时候，我已经同仙尊商量过了，阿雪，我们躲吧，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我发誓，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赢过他。”
风缱雪听得心酸，又笑着抽回手：“少年英雄不当了，长策学府不去了，朋友不要了，还有你的爹娘呢，你未得他们允许，就打算这么带着我逃往天涯海角去？”
“我原也不稀罕当什么英雄，学府那头，我会亲自去向师父辞行，朋友就让他们多想我几年，至于我爹娘，他们常说不负天地，逍遥随心，定然也不愿我如坐牢一般，违心待在那古怪压抑的金殿之中，只为博个看似光鲜的虚名。”
风缱雪问：“你当真想好了？”
谢刃道：“是。”
“你我对烛照皆不熟悉，或许是事倍功半，又或许根本就不会有功。”
“我知道。”
“我性格骄纵，受伤后就更碰不得，将来若一直这么废着，脾气或许会越发刻薄。”
“我喜欢。”
“……”
“而且你也不废。”
谢刃皱眉：“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
风缱雪看着缠成粽子的手腕，也不知道是因为记挂的事情太多，还是因为不愿承认，总之在苏醒之后，他似乎并没有灵脉尽断的天塌地陷感，只是懵懵懂懂地想着，哦，我没有修为了。
这样也挺好的。
他将白纱缩进袖口，抬头对谢刃说：“那你可不准反悔，将来就算我再没用再刻薄，你也别不要我。”

第90章
茂密竹林将整座藏书阁围得密不透风，风一吹便晶莹溅开露。木逢春寻了一大圈，才终于在一处屋顶找到月映野，他将脚边的几个空酒坛踢开，自己也坐下：“小雪醒了，不过你这醉醺醺的样子，还是明日再去看他吧。”
“方才已有人来禀过，醒了就好。”月映野枕着手臂，看长空孤星明灭，“师父呢？”
“师父正在熬药。”木逢春道，“那些金光残片……想要完全剔除，小雪怕是得吃不少苦头，不过有谢刃陪着，他看起来情绪勉强平稳。”
“你一手将他带大，难道还不明白这平稳背后是什么。”月映野闭起眼睛，语调沉沉，“连守丹炉的小童都知道，小雪闹得越凶，事情越小。”
草药被灵兽咬断、不小心摔了最爱的小茶壶、走路时踢到桌角，又或者是厨娘一连三天都煮了他不爱吃的汤，哪一回不是将脾气发得全仙府皆知，连捡回来的两条狗都恨不得贴墙走。而若是遇到了稍微大一些的事情，比如在斩妖时受了重伤，反倒一声不吭，只裹起被子自己生闷气。
木逢春道：“师父有命，自明日起，你我轮流替小雪护住心脉，免得那些金光游走，又伤他第二轮。”
“这件事，交给谢刃绰绰有余。”月映野皱眉，“师父如此安排，莫不是怕我下山讨债。”
“这债迟早要讨，可不是现在讨。”木逢春相劝，“曜雀帝君当日操纵烛照诛杀九婴，一剑足以斩断山河，就算你我相加，怕也不能拉他同归于尽。更何况如今整个修真界都将他奉为至尊，人人摩拳擦掌，正等着数千年前的斩妖宏图重现，这种关头，青霭仙府要如何公然站在他的对立面？”
“黑白不辨善恶不分，如此一人，却要带着修真界数万弟子斩妖除魔，扯起正义大旗，何其荒谬！”
“正义也好，荒谬也罢，就如师父所言，目前万事皆以小雪为重。”木逢春长叹，“冲动于事无益，暂且忍了这口气吧。”
月色凉薄。
风缱雪靠在谢刃怀中，听他一下又一下的心跳。身体像是已经习惯了钝痛，不再稍微一动就钻心，房间里照明的灯烛也被加了一层罩，光芒全部变成银白，远离了梦魇般的金。谢刃低头轻问：“睡不着？”
风缱雪握住他的一根手指：“我们以后要逃往何处？”
“明月岛。”谢刃道，“仙尊说岛上有仙山，山中有灵草，对你的伤势有好处。”
“明月岛，南海尽头，这下真是私奔到天涯海角去了。”风缱雪扭头看他，“当真不会后悔？你只在寒山待了不到三月，本事便已远超先前，倘若能待满三年，或许真能世间无敌，所向披靡。”
“没有他，我一样能世间无敌。”谢刃道，“况且他今日能不辨黑白地伤你，来日就能不辨黑白地去伤其他人，我若继续留在寒山金殿，那往后在遇到相同的状况时，究竟是要遵从本心，还是要违心讨好，沦为爪牙替他滥杀无辜？”
风缱雪点头：“那就去明月岛，我不能再去杏花城了，你替我向你爹娘道个别，还有，就说我先借——”
“不必借，我甘愿跟你浪迹天涯。”谢刃捂着他的嘴，“你放心，我爹娘喜欢你，也喜欢看我自由自在，况且明月岛虽远在天涯，到底也不是天涯，他们若想咱们了，偶尔也能来看看，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嗯？”
风缱雪道：“嗯。”
“睡吧。”谢刃扶着他躺好，“明早我先回趟家，再去长策城，两位上仙会来陪你。”
风缱雪盖好被子，脑海里原本还乱糟糟地装着许多事，但被枕边人一亲一哄，稀里糊涂地也就睡着了，还睡得挺安稳，直到翌日中午才醒来。
守在床边的小童奶声奶气：“谢哥哥回杏花城啦，说他会尽快赶回来。”
这天恰好是大年初五。
那出谢员外呕心沥血编排的幻术大戏，正在城南的高台上热热闹闹的上演着，引得全城百姓都挤去看，可主人家却不在。不过不在也没关系，反正钱是早就结清的，所以戏班老板还是十分尽职尽责地吹拉打鼓，让少年英雄的谢小公子踏焰而出，一剑红莲灼裂天。
“好！”
台下掌声雷动。
演到高潮，近万只蝴蝶自火舌中央“哗啦啦”地舞出，翩跹飞向四面八方，美丽绝伦，磅礴惊奇。此时天空正在飘小雪，与半空幻影火光交相辉映，惹得城北的谢刃也驻足扭头。
“阿刃！”台阶上晒太阳的阿婆打招呼，“台子上正在唱你斩九婴的事，怎么不去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谢刃笑笑，继续往家的方向跑。
谢员外与宁夫人正坐在前厅，一人心不在焉地喝茶，一人心不在焉地缝衣。整座谢府安静得能掉针，可偏偏此时满城的热闹又都是谢府给的，面对这荒诞古怪的现状，谢员外既想叹气，又怕被夫人训斥，最终换成一声无声骂娘，骂谁呢，谁是罪魁祸首骂谁。
善恶不分，呸！
“爹，娘！”谢刃突然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阿刃。”宁夫人手下一哆嗦，针扎破了手也顾不得，匆忙迎到门口，见儿子依旧全须全尾，并未受伤，这才放了一半心，问他，“帝君没再为难你吧？”
“他暂时未为难我，不过也消停不了多久，顶多等年过罢，就会命我前往长策学府听训。”谢刃握住宁夫人的手，“娘，爹，我……我想带着阿雪走。”
谢员外惊飞了胡子：“走，你要走去何处？”
“明月岛。”谢刃道，“在南海，青云仙尊说那里极安静，灵气充沛花草丛生，适合养伤，也适合修习。我不愿再回寒山金殿了，可曜雀帝君绝不会放任我身怀剑魄，却不受他驱使，所以我想暂避一阵。”
宁夫人问：“你所谓的‘暂避一阵’，是避多久？”
谢刃停顿一瞬，回答：“三年，五年，又或许是更长时间，但总有一日，我一定会回来打败他。”
宁夫人看着他，忧虑重重地问：“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谢刃道：“我不愿助他为虐，不愿违心做事，不愿剥离烛照，也不愿和阿雪分开，爹，娘，我……我喜欢阿雪，阿雪也喜欢我，想成亲的那种喜欢，要一辈子待在一起。”
院中登时越发寂静。
谢刃一颗心悬在嗓子眼，过了好长一阵，宁夫人才说了一句：“任凭你爹想破脑袋，怕也编不出这故事。”
“可别提那故事了。”谢员外被锣鼓吵了一早上，正头疼得紧，“我都没让他们来了，怎么还演，吵得心烦。”
谢刃低着头：“我若离开寒山金殿，便等同于叛逃曜雀帝君，往后……爹，你怕是再也没有流水席可摆了。”
这世间，人人都爱拜高踩低，当你身上笼着一层夺目金光，自然谁都爱来吹捧两句，可一旦金光被卸声名狼藉，除了幸灾乐祸的嘲讽与闲话，只怕有人连走路遇到时，都恨不能上前推上一把，好抖抖威风。
谢员外揣起手：“那些人回回干吃好菜不随礼，少摆几顿，我倒省钱了。”
宁夫人问：“你当真想好了？这一走，再回来可就不知是何时。”
“不是我想走，是我不得不走。”谢刃跪在地上，“爹，娘，阿刃不孝，又要让你们担心了。”
“傻孩子。”宁夫人叹气，“也罢，既然你主意已定，那我与你爹也不拦着，就去明月岛吧，好好修习，好好照顾小雪，家中诸事有我操持，你不必牵挂。唯有一点，无论身处何地，都要将日子过得逍遥自在，莫要被那寒山金殿压得喘不过气。”
谢刃点头：“是，儿子记住了。”
拜别家中父母，还有长策城的恩师。
谢刃昼夜兼程，在一个清晨御剑落入学府。这条近道他抄过无数次，每每都是在外头鬼混够了，再带着一身微醺的醉意溜回来，酒里沁着蜜，嘴上也抹了蜜，被师父抓到后就撒娇扮无辜，最后往往是该跪半日的，就缩成一个时辰，该打二十鞭的，也减去一半。他沿着小路往后院走，一花一叶皆熟悉，连被墨驰用弹弓打秃的常青树也亲切，长得挺像厨房烧火那位毛发稀疏的胖大叔。
谢刃弯腰捡起一只落在树下的幼鸟，不知这寒冬腊月的，又是那只灵禽糊涂产卵，便扯下衣袖，胡乱替它垫了个小窝，心中想着，我也只能帮到这步了，剩下的，你就自己努力吧。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呵斥：“才几天没挨打，你倒是爬得高！”
“师父。”谢刃火速溜下树，扯出一个笑，“怎么起这么早。”
“过了卯时还不肯起的，那是你。”竹业虚伸手拍掉他肩头枯叶，“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这不是……赶路吗。”谢刃收起嬉皮笑脸，心虚道，“师父，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竹业虚转身：“随我来。”
“哎！”谢刃小跑跟在身后，“师父，我们要去哪？”
“藏宝室。”
“……”
谢刃曾无数次溜进去的藏宝室，此番正大开门等着他。桌上摆着一个乾坤袋，竹业虚道：“这里头装着你该念的书，该练的功，该悟的道，有晦涩难懂的地方，我皆做了注释，将来到了明月岛，不可荒废学业，也不可丢长策学府的脸。”
谢刃听得眼眶红：“师父，仙尊都跟你说了？”
竹业虚扶着他的手臂：“曜雀帝君这两天就会抵达长策城，你尽快走，莫要与他撞上。”
“师父不觉得我在任性胡为？”
“贪睡逃课，摸鱼捉虾，打架斗殴，皆算你的任性胡为。”竹业虚道，“但唯有这回，不算。”
谢刃跪在地上，鼻音浓厚：“多谢师父。”
“起来吧。”竹业虚道，“帝君许是沉睡太久，处事方式还留在数千年前，才会非黑即白，逢妖必诛。我会联合几大宗门，共同商议下一步对策，希望能缓解这种局面。”
谢刃提醒：“曜雀帝君伤小雪时，并未给他辩解的机会，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容不得旁人半分忤逆，师父也要多加留意，切勿与他起正面冲突，否则怕是难逃包庇妖邪的罪名。”
竹业虚道：“为师自有分寸。”
外头，晨课的钟声已经响了，有留在学府过年的学子，此时应当已经去了学堂。谢刃听着熟悉的声响，突然冒出一句：“下一届的沧江会，我不能再替师父争第一了。”
沧江会时，各大学府都会派出弟子，一决修为高低，往年只要有谢小公子出马，别的学府即便争得头破血流，也只能夺第二。谢刃也不知自己没头没尾的，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一茬，他赶忙挤出笑来，继续道：“不过咱们第一也拿得够多啦，今年就让给别人吧。”
“长策学府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弟子！”竹业虚佯怒，用衣袖抽了他一下，“去吧，早些回仙府，早些去明月岛，免得夜长梦多，往后若有什么事，就写信回来。”
“是。”谢刃拱手行礼，看着师父垂下的那一截青灰朴素衣袖，心中酸涩得铺天盖地。他不愿泄露过多情感，于是匆匆大步朝外走，一路疾风御剑，气喘吁吁将晨钟抛在身后，走了许久才突然想起来，自己竟连一句“保重”都没有说，便急忙停下脚步，可回头再看时，眼前只有萧瑟冬雪卷枯叶，哪里还能再见学府的影子。
他呆愣片刻，忽而用衣袖狠狠擦了把脸，继续朝着青霭仙府破风踏去。
天边金光交错，或许是太阳，又或者是别的，正在缓缓覆住整个修真界。
青云巅，月映野与木逢春也已收拾停当，准备送风缱雪与谢刃前往明月岛。
风缱雪裹着厚而轻软的大氅，坐在摇椅上，将手指塞进被中暖着：“我的骨伤处仍有不少金光残存，不会被他找到吗？”
“师父已经用灵力替你暂时遮掩，短期不会有问题。”木逢春道，“待将来到了明月岛，尽快将其挑出焚毁，便不会再被发现。”
风缱雪本想问一句，尽快是多快，我怕疼，但转念一想，命还是比疼更要紧的，便说：“好。”
过了一会儿，又问：“我就这么一走了之，他会为难仙府吗？”
“那便让他为难。”木逢春用力系好乾坤袋，咬牙道，“最好罚重一些，让仙府全体上下皆闭门思过，十年二十年不必出门，不必再去那见鬼的金殿，反而清闲自在。”
风缱雪伸手抱住他，将头闷闷一埋：“师兄，对不起。”
“这是什么傻话。”木逢春拍拍他的后脑，“你且安心待在明月岛养伤，我倒是等着看，那位正义尊者究竟能让修真界变出何等崭新风貌。”

第91章
明月岛位于南海边缘，方圆常年巨浪滔天，另有数十道飓风低低盘旋，沉沉乌云压顶，闪电撕裂天穹。这么一处人间地府般的鬼地方，自然不会有正常人想靠近，正常妖也不想，毕竟那刀刃一般的大风可是要割喉索命的，所以大多选择绕着走。
青云仙尊在一次前往南海斩妖时，无意中发现了隐在暴风眼中的仙岛，原来在巨浪与黑云的尽头，竟然是一处花木幽静、灵气萦绕的洞天福地，彼时东方正有一轮银月高悬，“明月岛”也因此得名。
知道这座岛屿的人很少，再加上青霭仙府在风暴内又多设了数百层结界与障眼法，打乱秩序混沌天地，即便是曜雀帝君，应当也极难发现这处隐秘所在。
风缱雪被谢刃护在怀中，看不清周围景象，只能听到机甲小船外不断传来的“砰砰”声。风怒咆着，偶尔会有巨浪倒灌入船舱，冰凉咸腥的水滴滑过脸颊，落在唇间时，真有了几分亡命天涯的凄苦味道。
他稍微挪了挪，将脸更深地埋进谢刃胸前，不愿细想时局，不愿细想将来，更不愿细想事情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腊月间的热闹喧嚣与现如今的风雨浪声混在一起，嘈杂极了，绞得他脑中一阵细密的疼，双腿也不自觉地一踢。谢刃眼疾手快，替他将薄毯重新裹好，掌心蓄了灵力，缓缓覆在那被冷汗浸透的发间，低声哄道：“快了，乖，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风缱雪没有吭声，他在仙府时懵懂浑噩，此时像是才想起要委屈。谢刃觉察到胸口的濡湿，大手一揽，将那不断轻颤的单薄肩膀抱得更紧，机甲小船被风抛上浪尖，天昏地暗万物倾覆，舱内也只剩下这对小情人相依为命。
午夜时分，月映野与木逢春用灵力破开混沌，终于驭着机甲稳稳落上沙滩。谢刃将风缱雪打横抱出，小声对二人道：“睡着了。”
岛上花苞如灯笼，照出了一片婆娑摇曳亮光，萤虫上下飞舞，恍如仙境。
小楼建在偏南处，白牙从谢刃袖中轻盈跃出，很快就与岛上灵兽玩在了一起。谢刃将风缱雪轻轻放回床上，又把烈焰红唇的威风爱子挂上床头，让它替自己守着心上人疲惫的梦。
木逢春道：“如今世道不稳，我与师兄得尽快赶回仙府。往后小雪就交给你了，至于你父母那头，我自会安排妥当，不会让他们因此事受太多牵连。这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西北有一处灵泉，待小雪身体恢复些许后，多让他去泉中泡一泡，等到四肢彻底放松时再剔除金光，能少受些苦。”
他有许多话要叮嘱，真跟个放心不下的老父亲似的，直到被月映野拖上回程的机甲，还在叹息：“也不知他二人何时才能回去。”
“你说呢？”月映野将半出鞘的剑又插回去，外头星光明灭，映着他阴沉的面庞。
木逢春靠回船舱，冷嗤一声：“多年前，修真界既能合力压制烛照剑魄，焉知将来不会合力压制那位尊者。照我看来，现在只是时候未到，小雪那般剔透如玉，都能被他斥为妖邪废去修为，更何况是其他人，等着吧，有朝一日，这天地间总会有好戏上演。”
月映野闭起眼睛，挥手放出一道灵力，催动机甲小船没入青云深处。
…………
风缱雪刚一睡醒，就发现谢刃的手正伸在被子里，于是目光微微往下一瞄，又抬起来看着他，嗓音又懒又哑：“解释一下。”
谢刃从被窝里倒拎出正在挣扎的白牙：“找女儿。”
风缱雪用指尖戳了戳那软绵绵的肚皮，费劲地撑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不算太久，五六个时辰。”谢刃道，“二位上仙已经回去了，说有空就会来看你。”
“上回来明月岛，还是六年前。”风缱雪道，“那阵是为了采药，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
“待你能下地了，我们就到岛上各处去看看。”谢刃将风小飞放进他怀中，“我煮了温枣茶，去给你倒一杯？”
风缱雪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卧房后，自己将脸贴上白牙柔软的皮毛，有些怔怔地想，以后就要长久地在这里住下去了。他有伤在身，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了许多，仔细算了半天，也没算出今日该是正月里的哪一天，更不知外头的年有没有过完。
谢刃端着托盘进来：“我没放蜜，你先尝尝。”
风缱雪扭头问：“十五过了吗？”
“过了。”谢刃坐在床边，“今天是正月十八。”
“正月十八，那各宗门应当已经抵达长策城了。”
“嗯。”
风缱雪双手捧着茶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慢慢喝茶，没再吭声。各宗门齐聚长策城后会发生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又何必要再拎出来讨论一番，徒增烦恼。谢刃自然能看出他的心思，于是挪过去将人抱着，哄道：“喝完茶后，我带你出去看会儿星星吧。”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你若觉得星星不好看，那我们就去看月亮。”
“月亮也一般。”
“那你看我。”
“看你为何要出门？在这里就能看。”
“因为美人要在月下观。”
风缱雪被这流利的回答给震住了。
谢小公子单手一托腮，我，美人。
风缱雪扯高被子捂住头。
拒绝消受。
但最后还是被谢刃连人带被地抱到了房顶。岛上的天气并不冷，更像是春末夏初，风也柔柔的。两人依偎在一起，看着横贯天际的壮阔银河，看了一会儿，风缱雪说：“好大。”
谢刃唇角绷着，尽量严肃地亲了亲他：“嗯，好大。”
银河都这么大了，那仔细想想，所谓俗世与烦忧，也无非就是一粒粟，一颗沙。
不打紧，不重要。
风缱雪将手搭在眼前，透过指缝看那些明灭的光。
而千里之外的长策城，则是与这里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景象。
风声鹤唳、提心吊胆、人心惶惶。
对于前往长策学府听训这件事，各宗门原本颇为期待，毕竟曜雀帝君在修真界地位尊崇，是人人都要仰望的存在。先前听说谢刃被他收归门下，不知有多少人羡慕红了眼，当然也有内心不忿的，觉得自己天资也挺卓著，不比那姓谢的差，因此铆足了劲要在帝君面前好好表现，盼着也能进入寒山金殿修习，所以正月十五还没过完，就迫不及待地跑来了长策城。
一进城才发现，了不得，出事了，还是顶天大事。
一直清冷如霜的琼玉上仙，突然就变成了身怀妖魄的邪弓幽萤，还拐得烛照也背弃旧主，与他一起叛逃，两人至今下落不明，不在青霭仙府，也不在杏花城中。
“真失踪了？”
“可不是，千真万确，你不见竹先生与帝君的脸色，那叫一个黑云压顶。”
“啧，这也太离奇了。”
“有何离奇的？烛照幽萤同体共生，幽萤天生邪灵，烛照后头也是不问青红皂白就开始杀人，仔细想想，并无区别。”
“那他们跑去了何处？”
“帝君都没找到，我哪能知道。”
七嘴八舌，谣言纷纷。
谢刃在临走之前，来不及向狐朋狗友道别，就只留了一封短信，寥寥十几行，大概交代了事情始末，说了句后会有期。崔望潮暂时还不在狐朋狗友之列，但他也是很关心谢刃的，于是强行挤进门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璃焕心里没着落，正六神无主着，“你就别捣乱了。”
“什么捣乱，外头的闲话都难听成什么样了？”崔望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们两个就不管管？”
“我们确实想管，但被先生好一番训斥。”墨驰收起桌上书本，“你有话快说，到了亥时，我们还得去思过院罚跪。”
崔望潮想不通：“连竹先生也不管，他不是最喜欢谢刃了吗。”
“先生对阿刃何止是喜欢，简直恨不能将他捧在手心，所以倘若能管，又岂会不管？”璃焕道，“但现在，曜雀帝君雷霆震怒，已下令全修真界共同缉拿阿刃，先生就算威望再高，这种关头难道还能站出去说一声不？不但于事无补，恐怕还会连累学府。”
崔望潮听得唉声叹气的。
墨驰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崔兄，没想到你还挺仗义的，那我也跟你交个底吧，虽说我们不知阿刃人在何处，不过他向来机警，既然决定要躲，就肯定会挑一个极安全的地方，你也不用太担心。”
“除了谢刃，还有杏花城呢。”崔望潮提醒，“金家倒台之后是何光景，我可是一一看在眼中的，所谓墙倒众人推，这世间爱看戏的小人多了去。”
“前几天银月城风氏派出弟子前往杏花城，买下了谢府对面的一处酒楼。”璃焕道，“名为经营生意，实为坐镇城中，一来压住那些碎嘴闲人，二来也免了有人上门闹事。”
“闹事能压，碎嘴闲人可不好压。”崔望潮道，“你们想想，风氏就算权威再甚，还能因为旁人说了一两句难听的话，就当真出手加以惩治？”
“那你说，还能有什么办法？”
崔望潮手指一勾，示意两人凑近，他压低声音滔滔不绝，还真提供了一个思路。
璃焕听完之后，默默竖起大拇指。
崔望潮嘿嘿笑：“那我先回去睡了，你们去跪着吧，记得啊，这事尽量做得隐秘一些，亦真亦假，叫人云山雾罩才最好。”
墨驰开门送他离开，转身问道：“怎么样？”
“就这么干。”璃焕拍板决定，“阿刃平时横行霸道的，性子又十分嚣张，早就将城中的人得罪了个七七八八，谢伯伯一家的日子此时定不好过，我们得加快速度，我写故事，你找人。”
墨驰点头：“好！”
于是当下就行动起来。
杏花城地势略偏北，哪怕是入了春，也依旧是成日里都飘雪。
这日清晨，谢府的木门“吱呀”被推开，帮厨的刘婶挎着篮子，出门就见对面酒楼的人正在帮着铲冰，赶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我们自己来。”
“婶婶，你去买菜吧。”酒楼伙计笑道，“我们自己也得铲雪，就顺手一帮，不碍事的。”
刘婶笑得尴尬，这几日天气虽冷，可杏花城到底也不是滴水成冰的极北，门口的厚冰明显是被人泼了皂水，不远处的太阳下，还蹲着一圈嗑瓜子看热闹的闲客。酒楼伙计没让她插手，扶着人站到干净处，轻声说：“婶婶，你去忙吧，往后这些事情都由我们来做。”
刘婶道了声谢，低头匆匆去了集市，这几日她买菜时多有事端，想来今天也不会消停。果不其然，鱼摊老板见她来了，随手就往案上倒了一篮乌黑流血的臭鱼，斜着眼阴阳怪气道：“听说谢员外最近都被好儿子气病了，这些好东西拿回去炖汤，给他补补。”
酒楼两名伙计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见刘婶一连走了三四个菜摊都碰壁，口中低声骂道：“一群卑鄙小人，我看往后也不必受这窝囊气了，咱们替谢府备好三餐便是。”
“吃能备好，穿呢，用呢，出门呢，朋友呢，谢府住在杏花城中，总不能活成一座孤岛，况且他们并未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要因为外头的流言蜚语就闭门不出？”
“你这话说得倒是没错，那现状要如何解决？”
“嘘，宁夫人来了。”
“嗯？”
风氏两名弟子赶忙避到一旁，假装挑选布料，用余光看着宁夫人一路拎着裙摆，飒飒踏过积雪水洼：“老张，给我两条桃花鳜。”
鱼摊老板看着她手中长剑，暗自咽了口唾沫，乖乖取出两条鲜鱼。
宁夫人又转向另一头：“排骨，半扇，要最好的，现在就送去我家。”
肉摊老板：“……好的。”
宁夫人问：“还差什么菜？”
刘婶赶忙道：“还差鲜菜二十斤、肥鸡三只、鸡蛋五十枚，还有——”
“行了，我就在这等着，你去一一买来。”宁夫人拖来一张椅子，往集市最中央“哐当”一摆，坐得稳稳当当。
周围一片寂静，连笼子里的鸡都被卖家捏住了嘴。
而就在这一片寂静里，刘婶迅速而又高效地买完了菜，小声道：“夫人，咱们回家吧。”
宁夫人站起来，目光冷冷一扫：“我家阿刃是正是邪，还轮不到你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往后一个一个，给我管好你们的嘴！”
她眉眼狠戾，手指几乎要将剑鞘捏变形，倒也震得周围人不敢再多言。宁夫人带着刘婶一路气势汹汹往回走，走到僻静处方才卸力，往墙上一靠，疲软地看着惨淡冬阳，叹道：“你先回去吧，莫要让大家饿肚子，我在这里安静一会。”

第92章
宁夫人回到家中时，厨房的灶膛里已经只剩下余温，饭菜在桌上盖着，谢员外问她：“又去了哪里？”
“河边。”宁夫人用湿帕子擦手，“阿刃小时候经常往桥洞里钻，我今日突然想起来，便去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结果还真挺安静的，坐一个时辰也听不到一句人声，小崽子挺会挑。”
谢员外道：“你若是想静些，咱们不如去乡下。”
“去乡下做什么？谢府虽说不大，可也有二十几口人，你我若是一走了之，放他们独自在城里，岂非更叫人欺负了去。”宁夫人坐在桌边，柳眉一竖，“况且你以为乡下就没有闲言碎语了吗，到时候要是话更难听，又当如何？”
谢员外提壶斟茶：“我这不是看你整日烦心，所以才随口提个建议。反正我是不怕那些闲话的，爱说就由他们去说，那些人被阿刃压了十几年，再不抓紧机会出气，怕是会憋出毛病。”
宁夫人白他一眼：“都被挑衅到家门口了，你倒是想得开，今日若不是我，那些人还不知道要如何欺负刘婶。”
“欺负刘婶，是因为他们没本事欺负别人，所以只能挑软柿子捏，往后这买菜的活，不如安排给人高马大的老钟去做。”谢员外拍拍她的手臂，“忍过这段时间吧。再闲的人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总不能天天盯着咱们说三道四。”
“忍”这个字，原本是同谢府没有半文钱关系的，谢刃横行四处自不必说，宁夫人也是火爆脾气，至于谢员外，虽然看起来一直乐呵呵的，损人的功夫却不低，一家三口在杏花城里堪称无敌。
但今时不同往日，虽说曜雀帝君暂时没有为难谢府，看起来也信了他们“不知儿子去往何处”的说辞，不过长远会如何，谁又能说得准呢？更不知暗处还有没有眼睛在盯着杏花城，风声鹤唳，风口浪尖，风雨如晦，多低调谨慎亦不为过。
宁夫人叹气：“罢了，只盼着阿刃与小雪能平安度过这一劫，别的都不重要。”
她食不知味，没吃几口就撂了筷子，睡得也不踏实，做了一整晚莫名其妙的梦。第二天中午昏昏沉沉起床，想去厨房里看看，却见刘婶正坐在院中整理着食材，青菜碧绿挂露水，肉也新鲜，墙角胡乱堆了七八只鸡鸭，一只比一只肥。
“夫人，你怎么来后厨了。”刘婶赶忙丢下手里的活，“这里乱七八糟的，小心弄脏了衣服。”
“……今日是谁去买的菜？”
“我啊。”刘婶道，“夫人，我正准备收拾好了去前院找你，今天怪得很，市场上那些人像是终于吃对了药，突然就热情了起来，尽挑好东西给咱们塞。”
宁夫人听得皱眉，事出反常必有妖，没道理全城的人都在一夜之间睡醒了脑子。她拎着佩剑出门想去探究竟，结果恰好遇到对面酒楼的伙计，对方将她请进雅间，压低了声音道：“宁夫人，这是几位小公子的主意。”
主意也是在城里传谣言，传谢刃此番并非真正叛逃，而是受曜雀帝君之命，要装出叛逃金殿的落魄模样，好诱骗出天地间的最后一名大妖。至于琼玉上仙，当然也就不是天生邪灵了，而是同谢刃一样，在假装自己是邪灵，名为亡命天涯，实为保护烛照，毕竟倘若被那大妖抽走神剑剑魄，可不得了。
情节活灵活现，传得煞有介事，乍一听还真能唬住不少人。
宁夫人迟疑：“这……”
酒楼伙计道：“夫人放心，这事我们做得极隐秘，更何况最近关于谢公子的传闻本就不少，多一则少一则，混在这真真假假的大队伍中，并不会显得十分突兀。”
宁夫人问：“他们能相信？”
“不全相信，但也不得不信。”酒楼伙计解释，“宁夫人您想，谢小公子天资过人，这一年斩九婴御红莲，是何等风光显赫，又是多少人艳羡的对象，这么一位前途无量的少年英雄，突然却被传出叛逃流亡的消息，整件事本就显得古怪离奇，如今有了这所谓的‘内幕隐情’，倒是方便了外界将前因后果理顺。”
少年忍辱负重假意投敌，再伺机绝杀，这种情节在话本故事中并不罕见，也挺符合谢刃平时玩世不恭、天地逍遥的形象。虽然每一个传流言的人都在强调，嘘，这事绝密，倘若被大妖知道不出来了，岂非白费曜雀帝君一番苦心，你可千万别说出去！但很明显并没有什么用，杏花城本来就不大，像此等重磅消息，只需要一个早上就传遍了全城。
那先前幸灾乐祸的、趁乱推墙的，可就都要掂量掂量了，毕竟从前的谢刃已经十分不好惹，倘若有朝一日，他真的又一次斩杀大妖风光归来，那……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肝发颤，膝盖也软。
于是嚣张气焰顿熄，行为也收敛不少。
宁夫人却担忧：“不会连累风氏与阿焕他们吧？”
酒楼伙计笑道：“宁夫人不必忧虑。而且谣言这种事，只需要起个头，往后自会有人主动往下去编，倒不用咱们多费心。”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已传来大型木雀煽动翅膀的声音。近几个月，修真界众人对于这种动静已经很熟悉了，无非又是庆祝哪里的诛妖台新建成，这项工程原是归墨家的，后来墨家人手实在不够，就陆续又从各大世家抽调了许多仙筑师，一座座参天高台耸立，像一柄柄利箭，横七竖八地插满了天地间。
弯月如钩。
谢刃正在桌边配药，他将砝码仔细放上小金秤，还未来得及凑近看，后背就软绵绵贴来一个人，慌得他赶忙反手托住：“你怎么不等我扶，自己就下床了？”
风缱雪带着鼻音应了一句：“下来看看你。”
“我在备明天要用的药。”谢刃扶着他站直，“走，回去躺着。”
“不躺，我陪陪你。”风缱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浑身依旧酸疼，伤也遭罪。谢刃看他强忍不适，脊背挺直，目光还要若无其事左右飘的模样，又笑又心疼，将人搂到自己腿上坐：“我若真生气了，靠你这没诚意的道歉怕是哄不好。”
风缱雪皱眉：“谁要道歉，我被那些金光弄得疼死了，说话声音还不能大些？”
然后身体很诚实地往过一靠，伸手搂住他的肩膀。
谢刃笑着亲亲他：“都说了，我没生气。不过明日取金光时，你不许再胡乱发脾气了，若实在疼，就打我两下。”
风缱雪问：“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
谢刃用拇指按着他的唇瓣：“你是想听实话，还是想听我哄哄你？”
风缱雪将脸埋进他怀中：“算了，我都不想听。”
谢刃替他将散落的头发挽好，露出一截光洁脖颈：“一年，我争取在一年内替你清理完。”
青云仙尊用来覆住金光的灵力，顶多也只能坚持一年，待灵气散尽之后，倘若金光仍有残存，被曜雀帝君感应到，仅凭着海岛外的结界与风暴怕是拦不住他。
风缱雪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并未对“一年”提出异议，只问他：“那你的课业呢？今日我疼昏头了，都没顾得上检查。”
“看了，看完了。”谢刃道，“随便问，我若答得不对，你尽管打。”
风缱雪疑惑：“你怎么总想让我打你？”
谢小公子觉得自己十分冤枉：“我这不是随口一比方，谁要你真打了，我才不想让你打我，我想让你亲我。”
风缱雪摸过桌上的书：“这本也看了？晦涩枯燥，按照你的性子，该逃出十万八千里远才是。”
“那是在长策城时，现在不一样。”谢刃道，“书是师父精心挑的，我自然要全部看完，哪怕只能从中悟得半分道，也总算没有白费。”
风缱雪扯住他的脸，左右晃了晃，眉间有些感慨：“怎么突然就长大了。”
谢刃答：“总要长大的。”
“也好。”风缱雪松开手，“这岛上枯寂无趣，反倒更易静心。而且除了课业与修习，你八成也寻不到别的乐子，倒是省得我费心监督。”
“这你就错了，岛上的乐子还真不少，没看白牙这两天已经乐不思归了？”谢刃抱着他往床边走，“不着急，待你将伤养好，能下地了，我再带你一一去见识过。”
乐子之一，看女儿打架。明月岛上大大小小的灵兽不算少，但白牙一来就圈地为王，靠着凶悍霸道的性格与闪电般的速度，迅速占据了第一把交椅。
乐子之二，种地。蕴满灵气的土壤，随便撒一把种子，不到十天就能采摘，果子又大又甜，红彤彤分外可爱。
乐子之三，垂钓。或者懒得垂钓时，干脆随手撒下一张网，总能捕得一桶呆头呆脑的鲜美海鱼。
谢刃还在最高处扎了个秋千，与长策学府中的一模一样，被花藤缠绕着，能荡出满山香风。
他将日子安排得温馨忙碌，努力想让这座远在天涯的孤岛也有一些家的味道。而风缱雪也猜到了他的心思，于是等到能自己走动时，就挽起袖子将后院的荒草除尽，再用歪歪扭扭的栅栏分隔出不同菜地，和谢刃商量，这块种什么，那块种什么。
“我觉得你拿错种子了，这不是茄子，是吞金妖草。”
“那茄子呢？”
“我哪里知道。”
“完了，谢刃，我好像把所有种子都弄混了。”
“……”
那就胡乱种，总得有一两样能吃的吧？
两人小心翼翼地培好土，每日按时浇水，结果收获了一院子茂盛粗壮的食人藤蔓，在雨后破土，疯狂爬行扭动。
风缱雪毛骨悚然：“谢刃！”
“在这在这！”
谢小公子御剑而来，扬手放出一道火海，将藤蔓烧了个干干净净。
风缱雪看着冒烟的院子：“我再也不种菜了。”
谢刃揽住他的肩膀：“嗯。”

第93章
明月岛上是没有四季流转的，一直都似春末夏初，微风和煦阳光柔暖，偶尔落下一场雨，也是细细沙沙无声入梦，断不会惊醒一对有情人。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小半年。
两个人的生活已经很有模有样了。木逢春后来又送来几盒新的种子，谢刃便绕着屋宅，前院种花后院种菜，还养了一群白锦鸡，风缱雪负责每天去撒米，撒着撒着就不舍得吃了，全部养来当宠物，结果鸡可能也觉得自己不用被炖了，比较快乐，所以每每天不亮就要扯着嗓子打鸣，吵得白牙忍无可忍，冲出去凶神恶煞一呲牙，终于换来片刻安静。
嘈杂声散，风缱雪将手臂环回谢刃腰间，暖被捂得他浑身筋骨都软了，一动不愿动。床帐内还散着淡淡木香，与窗外飘进来的花香融在一起，熏得人甜梦沉沉，实在很适合就这么拥着，再睡个舒舒服服的回笼觉。
于是谢刃就当真纵着他又赖了一会儿床，直到清晨的阳光穿透薄纱，方才用指背刮了刮那湿湿的唇：“乖，该起床了。”
风缱雪迅速往后一缩，将自己整个裹进被子里，眼睛只肯睁开一条缝，地主老财一般说：“明天。”
“不行，不许拖。”
“我有点渴。”
谢刃下床替他倒了杯水：“喝完就起来。”
风缱雪讨价还价：“那下午。”
谢刃坐在床边看他喝水：“你乖乖的，取完金光后，晚上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风缱雪将空杯子还回去，重新躺好，口中无情拒绝道：“这岛上一花一木一草一叶，我差不多都摸过一遍，还有什么好东西是没见过的，你少哄我。别到了晚上，又是自己硬凑过来，说一句‘美人要在灯下观’，我才不看。”
“不是，这回保证不是。”谢刃将手伸进被子，拦腰把人带起来，“这回我不是东西。”
风缱雪没憋住，下巴抵在他肩头笑，手脚都僵着，就是不肯配合。所幸谢刃也早就习惯了他这一到疗伤就偷奸耍滑的习性，一手托着背，一手套袖子整衣领，三下五除二将人收拾得清清爽爽，放到地上站稳：“好了，去洗漱，我去厨房给你热一碗汤。”
风缱雪说：“哦。”
然后一路目送着谢刃去了后厨，自己也不矫情了，反正矫情亦没人看，便手脚利落地洗干净脸，又去鸡窝里将闺女掏出来，教育道：“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怎么成天追着鸡屁股咬？真是成何体统！”
白牙四肢直挺挺伸着，与风缱雪方才不肯穿衣的姿势如出一辙，可见的确是亲生的。它颈间还套着一道项圈，是谢刃亲手所点，免得这小疯丫头哪天蹿出海面去。这世间能不以猎术，仅凭灵符就套住白牙者寥寥无几，也从侧面说明谢小公子上岛之后确实没偷懒，不仅将日子过得充实，课业与修习也半分没落，风缱雪在心里粗粗一估，现如今的谢刃放在修真界，哪怕把那些白胡子好几丈的长老一并算进来，不说排进前三，至少前十是没太大问题的。
他抱着白牙坐在阳光下，手指有一下没一个掻着那细软的皮毛。这几个月，青霭仙府会按时送来书信，曜雀帝君在谢刃叛逃之后，已动身前往太仓山，取出了那把被镇压多年的烛照神剑，要重新淬炼剑魄。
按理来说，这条路是能走通的，因为烛照剑本就生而无灵，是靠着妖血相淬数万次，方才育出剑魄，可你说能走通吧，前方却又挡着一块大石头，那就是现如今的修真界，已经没有横行泛滥、数量庞大的妖邪了。
一双微暖的手突然轻柔覆在他眼前：“怎么躲到这里来了，害我里里外外找了大半天。”
“我没躲，就晒会儿太阳。”
“好好好，没躲。”谢刃坐在他身边，“远远就见你在发呆，想什么了？”
“那个人。”
“……他有什么可想的。”谢刃伸手，让人靠进自己怀中，“乖，想点别的。”
“我在想正事。”风缱雪若有所思，“他想淬出新的剑魄，唯有斩妖一条路，可此时天下并没有那么多的妖，若换做你，你会怎么做？”
“没有，就到各处去找，总能搜罗一些，否则还能如何？”
“要是搜罗的还不够呢？”
“不够，就斩大妖？”
“我也这么想，他以前曾说过，待你与烛照合二为一时，便要一同去斩天地间最后一只大妖。我们虽不知那具体是什么，但至少是有这么一个东西的。现如今你已明摆着不会再回金殿，他也亲自去了太仓，按理来说，若想淬醒烛照旧剑，一只大妖能抵数千妖邪，但他却并没有这么做。”
“为何？”
“我猜，会不会他也难敌大妖？”
“可人们都说他是斩妖尊者，而且当日九婴——”
“九婴并非他一人所杀，还有你。”风缱雪打断谢刃，“我其实一直在想这件事。”
数千年前，九婴虽是死于曜雀帝君之手，但最后两人是同归于尽的，可见力量悬殊并不大。
而在数千年后，曜雀帝君却突然就有了能一剑斩妖的神力，总不能说成在被埋凛冬的这些年里，一直在汲取天地灵气。
那就只剩下了一种解释，曜雀帝君斩杀九婴的那一剑，不仅有他自己的力量，还有烛照剑魄的力量。而谢刃先前之所以难敌九婴，或许并非力量不足，只是还不懂该如何驾驭。
谢刃迟疑：“烛照？”
“对，烛照。”风缱雪握住他的手，“你别忘了，在那个人身亡之后，烛照剑依然独自游走天地间，斩杀着一只又一只的妖邪，所以其实没人能算清楚它的具体修为。”
“若真如此，那他应该在斩杀九婴时便已觉察出异常，为何不说？”
风缱雪道：“或许是怕你会因此自满，又或许……其实根据他这几个月的所作所为来看，应当是真心实意想斩尽天下妖邪，令神州怨气皆消的。”
“怨气皆消，他便不能长生，只能回旧地长眠，不贪生？”
“不贪生，却未必不贪名，你还记得白鹤城中的那座破庙，记得那个日日称颂大将军的神像吗？你当初未下杀手，是因为对方其实也没做错什么事，不过自我陶醉，想博个英明神武的名号罢了。”
“按照你的意思，那个人是真心实意想要教导我，却也是真心实意地想要让我、让世人对他感激涕零，所以不惜隐瞒烛照本身的力量，好将所有功劳都揽过去，他既看淡生死，又看重盛名，想要在长眠之后，依旧被万人称颂，依旧香火鼎盛？”
“我也只是胡乱一说。”风缱雪道，“具体对与不对，得看烛照究竟是不是如我所料，已经有了能毁天灭地的力量。”
谢刃点头：“好，我会继续好好练。”
风缱雪伸了个懒腰，往树下一靠：“那你去练吧，我困了，睡会儿。”
“休想。”谢刃将女儿拎到花丛中，又把偷懒的人一把抱起来，“随我去泡温泉取金光。”
风缱雪无声叹气，双手撑在他肩上，低头看着少年英挺的眉眼，看了一会儿，突然用手指细细一描：“泡在温泉里，也不是只有取金光一件事可做。”
“少勾引我。”谢刃不为所动，“这一天天一桩桩，待你将身子养好，我是要全部讨回来的。”
风缱雪表情一僵，质疑：“你同谁学的这腔调？”
谢刃答：“被你撩多了，无师自通。”
风缱雪想了片刻，还是决定将作乱的手指收回来，假装无事发生，总算安安分分消停一回。
泡温泉对旁人是享受，对风缱雪却是实打实的酷刑。谢刃让他靠在自己胸前，从背后圈紧了，方才在掌心蕴出灵力，缓缓覆在他的伤处。这活他已是驾轻就熟，但越熟练越心疼，感受到怀中人的咬牙不语，谢刃狠下心来，将那些新冒头的金光奋力一抽，凌空裹入红莲瓣中，噼啪燃为灰烬。
风缱雪闷哼一声，牙齿几乎将口中的布帕咬穿，额上冷汗如雨。谢刃抚着他的脸颊，哄着人将牙关松了，道：“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带你回去休息。”
“别，你继续。”风缱雪道，“横竖是一死，一回两回也没区别。”
谢刃皱眉：“什么死，别乱说话。”
“我都疼成这样了，说错一句话还不成？”风缱雪有些烦躁地闭上眼睛，“你动手吧，我受得住，谢刃，今晚要是没有货真价实的好东西，你就死定了。”
他疼得整个人发懵，说话也颠三倒四，该记的事情倒是一件也不落。谢刃心疼又哭笑不得，不过见他脉象尚可，便又多取了两回金光，直到外头太阳都下山了，这才抱着已经昏睡的人回到卧房，轻柔地塞进被窝中。
“好好睡。”
结果也没睡多久，顶多两个时辰，风缱雪便推开被子，坐起来问：“好东西呢？”
正坐在桌边看书的谢刃被吓了一跳：“你这怎么跟中邪似的，一睁眼就直挺挺伸手讨债。”
“拿来。”风缱雪理直气壮。
“拿不来，在外头。”谢刃放下手中书册，“风有些冷，等着，我先去给你取件披风。”
风缱雪心想，荒岛上能有什么好东西，我果然又被骗了，于是皱眉：“不去。”
谢刃及时道：“这回不看星星。”
“月亮也不看。”
“好，不看。”
谢刃用披风将他兜住，带着人一路御剑，绕到了明月岛的最高处。
风缱雪看着眼前黑漆漆的破石头，面无表情。
谢刃笑着揽住他：“别急啊，在下面。”
“你当我没去过下面吗，一个深坑。”
“现在不只是深坑了。”
谢刃打了个响指，坑内登时亮起星河万千。
数百盏花灯纵横交错，有系在绳上的，有悬在半空的，全部扎成花与灵兽的模样，栩栩如生鲜活灵动，温暖了整座海岛。
风缱雪轻轻牵住面前一盏红莲灯，扭头看着身边的人。
谢刃笑道：“你忘啦？今天是五月十八，秦淮城有花灯会。本来说好要去的，现在既然去不了，柳姑娘便选了这些花灯，让璃焕暗中送到了青霭仙府。”
风缱雪抿着嘴：“有心了，将来出去之后，你我再当面谢她。”
“走，带你下去逛逛。”谢刃牵住他的手，“哎，你说，崔望潮现在是不是正尾巴翘上天，乐得找不到北呢？”
“不一定，此等盛会，风氏也一定会去，倘若柳姑娘突然发现了兄长的好，那崔浪潮此时八成正在街边买醉，涕泪嚎啕。”
“……也不必这么惨吧，我觉得他人还可以。”
“那就让他在嚎啕的时候，被另一个聪明漂亮的姑娘捡回家。”
“行，你说得对。”
就这么把崔兄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94章
花灯将整座小岛装点得分外温柔，两人相依着坐在树下，一起抬头看半空光晕闪烁，此时若将眼睛半眯起来，让各色的影虚化融合，就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场绮梦。风缱雪静静靠在他肩头，手指也扣着，思绪却忍不住就飘到了数千里外的秦淮城，那里想必会更热闹吧？就像书中描绘的那样，车马粼粼，美人起舞，酒肆喧嚣。
他想得正出神，脸颊突然就被亲了一口，谢刃将整个上半身都压过来，呼吸与触感裹着湿漉漉的灼热，风缱雪被烫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就一缩：“别闹。”
谢刃不肯松手，用牙齿叼着一点耳垂，撒娇耍赖：“那我何时才能闹？”
风缱雪被问得哑然，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蹿红，仿佛不是被咬住一块无关紧要的皮肉，而是在血中点了一把火。他有些想不通，想不通初见时还在河中摸鱼捉虾的浪荡少年，怎么突然就结束了那毛茸茸的可爱幼崽阶段，在自己不曾注意到的地方悄无声息拔高身形，长成了充满压制欲的成年野兽，虽然还有些青涩的调调在里头，但与可爱是半文钱的关系都没了。他闭起眼睛，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对方骨节分明的大手是如何缓缓游走，不像掐在腰上，倒像掐在命上。
谢刃拖着他僵直的背，在脑后安抚地拍了两下：“先呼吸两口，别把自己憋晕。”
风缱雪：“……”
颜面何存。
幸好谢刃见他已经连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便也识趣地收了调笑，将人重新搂回身前，开始专心致志地讨论起各式花灯，又将秦淮盛景慢慢描述给他听。城中最大的酒肆名叫喜相逢，光听名字就值得大醉一场，每逢花灯会，都要提前占位置，否则怕是连屋顶都没得坐。
风缱雪赞成：“喜相逢，是很好听，意头也好。”
但喜相逢的老板此时此刻，却不怎么好。
他充满忧愁地看着黑漆漆的城，黑漆漆的店，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
萧瑟啊，萧瑟。
怕是又要亏出一大笔钱。
风吹着街道两旁的树，分明该是夏日繁花锦绣时，却硬是生出一股落魄悲凉，倘若被诗人看到，只怕也会感慨一句“常恐秋风早，飘零君不知”。
秦淮城里，绝大多数的铺子都关门了，只剩下一处小小的酒摊，摊主是个老太太，耳朵不大好使，脾气也倔，压根不管什么帝君禁令不禁令的，反正就是要照常做生意，而巡视队见她上了年纪，又只有一张桌几坛薄酒，往往也睁只眼闭只眼，懒得管。
摊子上只有一名客人，是极美的姑娘，眉头微微皱着，只盯着面前浊酒发呆。
“……给。”一只兔子灯突然被递到眼前，崔望潮紧张得都不会呼吸了，手也在哆嗦，晃得兔子一颤一颤，看着下一刻就要化形出逃，猛蹿出三丈远。
柳辞醉道：“多谢。”
来人除了崔望潮，还有璃焕，两人傍晚去了城北郊外，看到曜雀帝君派出的人正在焚烧花灯，火要将天也点亮，空气中焦糊味刺鼻，熏得崔望潮眼眶都红了，也可能是真气哭了，总之他在离开北郊之后，就自己扎了这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灯，赶来陪着柳姑娘。
曜雀帝君自上位起，就频频颁布禁令，禁通宵饮酒，禁奢靡享受，禁欢聚阔论，零零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百条，差不多将所有快乐消遣与人间美事都禁了个遍，理由是妖邪未除，何以作乐？
而既有酒，又有乐的秦淮花灯会，自然也在被禁的名录之内。不仅要禁，还将柳氏早就准备好的花灯一并焚毁，凶神恶煞的巡视队守在城门口，哪里还有宾客敢来。
风初止被派往滔天河镇妖，墨驰也因为曜雀帝君要加造降妖台一事被召回家中，两人皆脱不开身，所以此番就只剩璃焕与崔望潮偷偷溜进城，想着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
柳辞醉皱眉：“也不知这种日子何年才是头。”
崔望潮安慰她：“等到妖邪都被斩尽，应该就好了。”
“妖邪是能被斩尽的吗？”柳辞醉斟酒，“况且在他没来之前，这修真界虽有妖，可也有味，哪像现在，妖邪没斩多少，活着的滋味倒是散得一干二净。”
“……嘘，这，小心被那些金衣卫队听到。”崔望潮压低声音，“滋味已经没了，若再被扣个莫须有的帽子，岂不是雪上加霜。”“真是风貌全新，说也说不得。”柳辞醉冷笑一声，仰头又饮下一碗酒。璃焕握住她的手腕，将空碗夺下来：“柳姑娘，暂且忍耐吧，将来总有云散日出时。”
三人正说着话，街角又有巡视队迎面走来，崔望潮赶忙拉起柳辞醉，与璃焕一道躲进角落，避过了这次盘查。他小声道：“柳姑娘，我们还是先送你回家吧，世道不太平，你又……你又这么漂亮，得顾好自己。”
帝君重生，世道却反而变得不太平起来，怎么听都像是讽刺。在将柳辞醉送回柳府之后，崔望潮与璃焕在街上走着，走了一阵，突然问他：“谢刃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练成神功啊？”
“你戏听多了吧，什么叫练成神功。”璃焕一噎，“况且你不满意眼前的日子，怎么不自己想办法，就只指着阿刃。”
“我能有什么办法。”崔望潮声音堪比蚊子叫，四顾周围没人，便又补了一句，“你们家能不能联合锦绣城那头，想想办法啊？齐氏此时定然也有诸多不满，他们向来是以奢侈出名，这回被打压得可不轻。”
“指望阿刃，指望我家，指望齐氏，反正你自己就是不出面呗？”璃焕无语，“我也不管，回去睡觉吧，柳氏这头也没什么事了，我明天就回学府。”
崔望潮长吁短叹，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着柳府，若有本事，谁不想在心上人面前大显身手呢？但自己不是没本事吗，总不能眼一闭直愣愣去送死吧？愁人。
不过没等多久，他还真就有了一回在心上人面前大显身手的机会。
…………
八月的丹桂香一直飘到九月末，十月末，都进十一月了，也依旧浓郁不肯散。风缱雪颇为满意这花期奇长无比的芳草，他往茶盏中调了一匙桂花蜜，也学谢刃吃起了甜，还没饮两口，天空就扑棱棱飞来一只木雀。
“好厚的信。”谢刃端着新烤的点心出来，“外头不会是出事了吧？”
“是有桩不大不小的事，不过已经解决了。”风缱雪将信纸递给他，自己擦干净手吃东西，“寒山金殿那头以加强戒备为由，组建了近千巡逻队，荒谬的是，还真有不少人踊跃加入，扯起大旗狐假虎威，干起了四处横行，镇压宗门的勾当。”
“然后就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人人自危噤若寒蝉，这些都算预料之中。”风缱雪道，“预料之外的，是有人借此盯上了柳姑娘。”
名头依旧是听训，不过这回所选拔的弟子皆为妙龄少女，命她们在指定日期前往普山辅殿，进行为期半年的修习。
谢刃道：“这就扯了，普山那种鸡不生蛋的鸟地方，既无通路又有狂风，一旦上去，与坐牢囚禁有何区别，是哪个色鬼想出的这缺德主意？”
“辅阳宗的宗主光仁，也是金殿巡逻队的总统领。”风缱雪道，“他觊觎柳姑娘已久，此番好不容易有了机会，焉会放过，普山酷寒艰险，倒正方便了他用‘苦修’二字大做文章，恰合了那个人的心意。”
眼看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被选中的女弟子们哪怕心中再不甘愿，也只有收拾包袱准备上路。原本大家心中都是黑云沉沉的，可好巧不巧，光仁却突然出事了，而且还是一桩风流丑事。那一天，他正在同两名美艳女子缠绵床榻，房间里突然就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场面瞬间尴尬。
更尴尬的，下一刻，那两名美艳女子就化作红粉妖，一缕香风散窗外，袅袅飘向了天边去。
堂堂巡逻队统领，口中大道齐天，背地里却与妖邪做起了这档子快活事，消息传往金殿，曜雀帝君当场震怒，下令废去光仁修为，发配到西山挖煤去了，女弟子听训一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至于妖邪是哪儿来的，又是谁告诉辅阳宗的门客们“宗主有要事，请各位速速前往卧房相商”的，风缱雪猜测：“会是兄长吗？”
“风氏被寒山金殿压制，几乎挑走了修真界三成的重担，再加上滔天河那头正是一团乱麻，他怕是分身乏术，况且按照风大公子地位与手腕，也不会用这种馊点子。”谢刃道，“我猜是崔望潮，他别的本事没有，但早年救过一只红粉妖。”
风缱雪担忧：“兄长若再不出现，怕是成不得亲了。”
“风氏与齐氏的日子都不好过，璃焕写来书信，说他家也被抽调走了不少弟子。”谢刃嗤一声，“都这样了，全修真界倒依然心甘情愿听那人差遣，丝毫不见反抗。”
风缱雪却道：“别将事情想得太简单，我且问你，斩妖除魔可有错？”
谢刃答：“自然没有。”
“那寒山金殿目前所做的一切事情，是为了什么？”
“斩妖除魔。”
“就是这样。”风缱雪道，“反抗也是要由正当理由的，斩妖除魔并无任何过错。哪怕整个修真界都被压得风雨沉沉噤若寒蝉，可于大义而言，谁也找不出那个人的半分错漏，总不能说你逼我斩妖，我受不了这担子的重量，便要转头杀你。”
谢刃撇嘴：“光仁不算错漏吗？出了这种事，至少也算驭下不严。”
风缱雪道：“所以他把光仁废了，你看，依旧伟光正义，毫无瑕疵。”
谢刃：“没意思。”
风缱雪：“那就想点有意思的，我体内还有最后几缕金光，估摸还需一次就能取尽，你打算何时动手？”
“剩得不多，但却缠着心脉。”谢刃道，“我已经写了书信到青霭仙府，请两位上仙过来帮忙，你再多等两天，别急。”
风缱雪摇头：“你已练了一年手，闭着眼睛也能将它们揪出来，何必如此小心，我还等着取尽金光后，与你一道饮酒庆贺，倘若师兄们来了，哪里会让我喝酒。”
“那也不行。”谢刃将信函收好，“我去练功了，你是要陪我，还是要回去睡觉？”
“回去睡觉。”
“不可以，不许睡，你重新回答。”
“陪你。”
“好。”
小情人的对话，黏糊糊的，无聊得紧。

第95章
谢刃练功时，风缱雪大多会坐在那个开满花的秋千上，喝喝茶，看看书，打个盹。白牙则乖乖趴在他怀中，刚开始还会被漫天火光惊得四处乱窜，现在也已经习惯了，顶多耷拉着睁一下眼睛，便又掉个头继续睡。
而在这处常年温暖的海岛上，唯一能让谢刃与风缱雪感受到四季流转的，可能就只剩下了爱女的换毛问题。风缱雪很喜欢它冬日里的手感，又顺又油光水滑，还胖，肚皮软呼呼的，像一起一伏的发面热馒头。
这个比喻虽然没什么美感，但胜在形象，俗话说得好，好大一馒头。
风缱雪想得暗暗发笑，又将手强行塞进白牙腹下，用指尖去戳它，一派父慈子孝……父无聊子懒得动的大好景象。这种讨嫌行为他先前也经常做，之所以没被挠，全靠闺女乖巧懂事。这回也是一样，风小飞先是无语地往他小腹处钻，钻到最后没路了，方才回头不轻不重一挥爪，只露出浅浅半寸指甲，它以为自己是在玩闹，风缱雪却看着腕间突兀浮动的金光脸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
“阿雪，怎么了？”谢刃时刻关注着他的动静，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风缱雪匆匆抬头：“白牙方才抓散了师父的灵力。”
谢刃一把抓过风缱雪的右手，看着细小如针孔的那些游动金光，二话不说打横将人抱起：“走！”
“去哪儿？”
“温泉，我替你将金光取尽。”谢刃召来逍遥剑。
风缱雪安慰：“你先别这么紧张，如此细微，他未必就会发现。”
“多拖无益。”谢刃问，“白牙为何会突然抓你？”
“因为我一直在戳它。”
“……”
风缱雪承认：“我忘了它的厉害。”本就为一等上品灵兽，又被明月岛的灵气滋养了一整年，修为之深厚，恐早已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自己却真将它当成了黑猫，结果白白挨了这么一下，可见行走世间，手果然不能欠。
谢刃御剑踏风，一道道结界自他身后高低升起，将整座小岛越发严密地隔绝于世外。海浪溅起一丈高，拍得礁石滚落，大地嗡鸣。风缱雪在金光初现的一刹那，原本也颇为慌乱，但此时看着谢刃折腾出的惊天动静，却又觉得好像也没到这份上，于是拍拍他的脑袋：“我看这金光泄得极慢，你应该能很快就将它们剔除干净，两个时辰够不够？”
“不够。”谢刃将人放入温泉。
风缱雪猝不及防：“我还没脱衣服。”
“至少得七天七夜。”谢刃用掌心捂着他的伤处，“你先静心。”
“我的心很静，不静的是你。”风缱雪与他手指交握，“好了，反正已经淋成落汤鸡，那便开始吧，七天七夜，或者再长的时间都好，我中午时就说过，反正你已经足够有经验，现在正好不必再等师兄。”
谢刃点点头，在开始之前，先抬头看了眼布满结界的天穹。
但愿能一切顺利。
这边，两人共同静心凝神，而在青霭仙府与寒山金殿，青云仙尊与曜雀帝君却齐齐脸色一变！
木逢春忙问：“师父，出了何事？”
“我布在明月岛上的灵气有异动。”青云仙尊广袖兜风，大步走出前殿，“让阿月留守家中，你随我速至南海一探！”
寒山山巅，亦有一道金影没入云中，破出满天残絮。
…………
缠住心脉的金光像带着毒刺的蛛丝，韧而细薄，稍有不慎，风缱雪便会被疼得闷哼一声。谢刃不敢大意，全神贯注地操控灵力细细摸索，他整个人高度紧绷，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时间的流逝，而白牙像是知道自己闯了祸，也一直蹲在旁边，不跑不叫不觅食，乖巧得很。
这一天，通红晚霞如往常一般退去，夜空稀稀疏疏挂上了闪烁明灭的星，不过因为有结界阻隔，所以看得并不真切。白牙趴在一块石头上，仰头盯着虚幻的苍穹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浑身的毛一并炸开，后背微微拱着，做出了戒备攻击的姿态。
谢刃眉头一颤，扭头看了眼洞口。
白牙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示意他外界有异动。
风缱雪也从昏睡中被惊醒，哑声道：“阿刃。”
“没事。”谢刃托住他，掌心不敢撤回，“你别乱动，取金光要紧。”
风缱雪撑着坐起来：“你先出去看看。”
“我此时收手，你会被未尽的金光反噬。”谢刃额上沁着冷汗，“哪怕当真是他，那些结界也能抵挡半日，我已经将金光取出了九成，只剩最后三寸，你且躺好，不必管外头的事情。”
风缱雪眉心微蹙，还想说话，谢刃却不愿听，也实在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听，索性又放出一道结界，将白牙的叫声也一并屏蔽，耳畔只剩下水滴落入深潭的声音，他看着怀中人，沙哑地说：“有我在，你别怕。”
风缱雪睫毛颤了两下，暗叹一声，终是又重新闭上了眼睛，谢刃低头轻轻吻掉那一颗泪，继续替他清除金光。他能看到白牙正在结界外焦躁地抓挠，也能隐隐觉察出即将到来的危险，但心上人的命就在自己手中，这种时刻，容不得半分恍神。
曜雀帝君踏云剑行至南海上空，已隐隐能听到风暴与巨浪的咆哮声，似乎就在天尽头。
而在风暴的边缘，水妖正在大声指挥鲛群：“一，二，三，起！”
“起什么起！”红衣鲛男口中骂道，“这浩浩荡荡的一片飓风，你倒是说说，要怎么闯过去？”
“闯不过去也得闯！”水妖道，“拿出咱们平日里翻江倒海的气魄来！”
红衣鲛男道：“翻个屁！”
但骂归骂，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躲过风刃，艰难地往暴风中心游去，就是实在不懂自己为何要听这丑妖怪的指挥。而其余鲛群也紧紧跟在首领身后，他们手中都抱着巨大的织物，上头锦绣流光，美丽绝伦。
另一名鲛女顶着狂雨，也问水妖：“倘若琼玉上仙没有躲在这里头呢？”
“肯定在！”水妖说得笃定，“我有线报！”
“但你昨日还说没有，让我们打探消息。”
“天机不可泄露。”
水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但他并没有什么线报啦，现实是自打上回白沙海一别，双方就再也没有了联系，哪怕后来收到一封书信，也只是提醒自己要躲好。至于什么曜雀帝君重生啊，谢刃携烛照叛逃金殿啊，琼玉上仙是幽萤邪弓啊，诸如此类的种种消息，都是从来往海上的商人口中听到的。
不过虽然不知道琼玉上仙与谢公子到底逃去了何处，水妖却很仗义地想着，万一他们就躲在海中哪座仙岛呢，岂不是归自己罩，便一早就组织鲛群织出了一匹巨型鲛绡图，抖落开后，宽广可装一座岛，一座城。
他还在方圆数百里的海域内都布下了眼线，只要一出现异动，尤其是那糟心的金光，第一时间就能得到消息。
于是曜雀帝君此番初一登场，便被一只飞鱼精告诉了水妖。这位尊者在天上行得威风凛凛，浑不知海中一群鲛人正追他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就要到天的尽头了，那里荒芜至极，唯有怒吼的风暴之眼，水妖觉得自己的判断应该不会出错，琼玉上仙八成就躲在那里。
否则曜雀帝君来这里做什么？
当然了，若深究起来，曜雀帝君也有可能是为了斩妖，但时间紧迫，管他三七二十几呢，先救了再说！
水妖带着鲛群，费尽千辛万苦，终于顺利穿过了风暴眼，他们来不及欣赏面前美丽的海岛，迅速抖开鲛绡图，将这一方天地悉数裹入其中。
红衣鲛还在说脏话：“这幻象万一被那金光怪看穿呢？”
“看穿就……看穿吧，我哪知道。”水妖道，“我先躲了，我可不想死。”
红衣鲛：“滚吧。”
水妖一个猛子扎入海底深处。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将飓风大浪从中劈开一条裂缝！
海水倒灌席卷，红衣鲛被这惊天神力惊得头发倒竖，整个人都麻了，又在心里将水妖骂了千百回，只说金光怪要寻仇，怎么不说这金光怪如此厉害？这玩意谁能打得过？我今天是不是就要死了？
曜雀帝君周身光芒几乎要照亮整片黑夜，他无视身侧翻涌的狂风暴雨，只疑惑地看着暴风中心的静谧小岛，以及礁石上的鲛人。他不认为自己的判断出了错，金光的确应该出现在此处，可怪就怪在，当风暴被撕裂后，线索却一并消失了。
红衣鲛实在憋不出话，只好一脸不解地瞪起眼睛。
因为鲛人都是很美的，而他又美得尤为明显，所以只要愿意装可怜，立刻就有了一种“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气质。他缓缓摆动着尾巴，示意其余人都聚集到自己身边来，嗓音也如天籁：“你是谁？”
然后赶在对方回答之前，又掷地有声地表明：“你若也想来绑架我的族人，那我告诉你，我们宁可挖眼自刎，也不愿为你落泪为珠，织丝为绡！”
一边说，一边抽出腰间匕首，演戏演全套。曜雀帝君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们许久，方才问道：“你们在此地生活了多久？”
红衣鲛答：“十年。”
“可见过金光？”
“……太阳还是见过的。”
“可见过两名男子？十七八岁的样貌，其中一人受伤，另一人结红莲印。”
“从来没有。”
曜雀帝君不欲与他多言，正想登岛，海中却一前一后，又飒飒赶来二人。
正是青云仙尊与木逢春。
红衣鲛绝望地想，毁灭吧，这金光怪他娘的怎么还有帮手？

第96章
明月岛上的一切皆由木逢春一手打点，此时他看着眼前陌生的全新岛屿，以及突兀出现的鲛群，再联系白沙海的鲛绡图，自然能猜出七八分真相。而红衣鲛并不认识青霭仙府中人，因此还在卖力地演戏驱逐，口中连道：“走不走？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气！”
曜雀帝君将踏上岛屿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他负手缓缓行至二人面前，问道：“仙尊，何故突然来此？”
红衣鲛选择闭嘴，因为听这语气……不是一伙的？
一时气氛压抑，无人再言语，唯有惊涛拍浪声。
曜雀帝君又回头，望了眼小岛与鲛群：“这里藏着什么？”
红衣鲛手中紧紧握着匕首：“看你一派金光伟正，不会也听信了外头那些谣言，觉得有鲛人处必出宝珠吧？我们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鲛绡，没有珍珠，你们快些走！”
但曜雀帝君这句话明显不是在问他。
青云仙尊道：“听闻寒山金殿光芒生异，帝君踏云直奔南海，我与逢春恐世间又生大妖，便跟过来看看。”
“听闻？”曜雀帝君步步紧逼，“听何人说，在何处闻？”
青云仙尊与他对视，白衣白须皆被风吹得漫天扬起，他素来亲善和蔼，此时神情却染上寒意：“小雪自幼乖巧懂事，从未显出半分妖性，反倒是亲手斩过不少妖，此番九婴复生，有一半头颅是死在他与谢刃剑下。帝君非但不赏，反而一出手就废了他的修为，送回来时只有满身鲜血，幽萤的影子却半分未见。”
“所以仙尊便对本座心怀不满，将烛照与幽萤秘密送到了这座海岛？”
红衣鲛口中嘀咕，搞错了吧，我们这里哪有什么烛照幽萤。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正剑拔弩张的三人耳中。
木逢春在旁垂袖拱手：“帝君恐有所误会，这一年来，我们也一直在找小雪与阿刃，所以此番一听到消息，便急忙跟过来看看。他二人私自叛逃自是大罪，帝君想要惩治也是情理之中，但小雪毕竟是青霭仙府的弟子，在他的幽萤身份尚未得到证实之前，我们实在无法置之不理，还请帝君……将来如找到人，多少留一个辩解的机会。”
“一听到消息，且说说，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青云仙尊道：“逢春在世间斩妖，路过深山时听一群商人闲聊，无意得知。”
“无意得知？”曜雀帝君道，“不是在本座身边安插眼线，时刻留意着寒山金殿一举一动？”
青云仙尊沉声：“凡事皆求证据，小雪至今行踪未明，他与幽萤的关系尚没有定论，帝君便又要来污蔑整座青霭仙府了？”
“帝君。”木逢春也道，“且不说青霭仙府并无此意，即便是有，可能进入寒山金殿的宗门，皆由帝君亲自挑选，人品自是正义磊落，堪为万人表率，又岂会生出二心？”
红衣鲛这才像听懂了一般，突然冒出一句感慨，啊，原来这位就是修真界人人敬仰的尊贵帝君？怪不得光芒如此耀眼！
木逢春：“……”
青云仙尊广袖张风：“如今既在此遇到，那我便将话说明白，小雪是正是邪，是妖是魅，皆得由我亲自验看，假使将来帝君一声不响就将他私自处置，那青霭仙府哪怕踏破寒山，也定要当面讨个说法。”
气氛冷硬，木逢春出来打圆场：“帝君，往后不如就让仙府弟子与金殿弟子联手，共同寻找小雪与阿刃，如何？”
“幽萤先是纵邪灵杀生，后又假死逃脱，其心狡诈，竟将仙尊也瞒了过去。”曜雀帝君道，“好，那本座就给仙府这个面子，不过礼尚往来，也请仙府给本座同样的面子，往后寒山金殿的事，还望仙尊勿再插手！”
他说这话，是认定了青云仙尊在寒山安插眼线，但木逢春并不想多做解释，一来此事并非火烧眉毛，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重要，反正青霭仙府与曜雀金殿的关系已经差到了极点，无所谓再多背一锅；二来，能被提拔入殿的那些宗门……呵。
青云仙尊问：“既然双方要合作，那我可否多问一句，帝君为何要来此岛？”
曜雀帝君答：“金光异动。”
青云仙尊命令：“逢春，下去找。”
“是！”木逢春御剑落上海岛，内心颇为惊叹这些鲛人织绡手法的高明，他四处搜寻一圈，回来禀道，“师父，没有。”
青云仙尊右手虚握剑柄：“敢问帝君，是何时到的此地？”
曜雀帝君多有不满：“仙尊的意思，是指本座已提前斩了幽萤，却仍在此处做戏？”
青云仙尊并未否认，只问：“既有金光异动，那金光在何处？”
曜雀帝君怒斥：“仙尊若再如此藐视本座，休怪本座不讲情面！”
木逢春赶忙挡在二人中间：“许是……南海之大，难保不会出些奇怪的事情，金光不金光的暂且不论，我看这些鲛人面色如常，并不像是目睹过一场屠戮，师父是关心则乱，还望不要伤了双方和气。”
红衣鲛无辜地说：“是啊，这风暴也是刚刚才被撕开的，确实没谁杀人。”
木逢春又道：“不如我现在就随帝君回曜雀金殿，尽快将寻找小雪与阿刃的计划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青云仙尊道：“倘若小雪出了半分差池，我唯你是问！”
师徒二人含沙射影，一唱一和，终于激得曜雀帝君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木逢春赶忙追了过去，直到金光消散天边，鲛群才松了口气。红衣鲛上下打量着青云仙尊，口中问：“为何不斩了那金光怪？”然后又指挥同伴，将鲛绡图打开了一个入口。
温泉内，风缱雪早已浑身脱力，没有谢刃扶着，只怕连坐稳都难。他其实并不知道外头具体发生的事，只是觉得疼，心脏被一根一根拔出倒刺的疼，疼得眼前发黑，耳中也尖锐嗡鸣，吵得脑髓紧紧绞着，连呼吸也只剩下一线。谢刃凝神屏息，找寻许久后，终于用灵力缠住最后一丝游走金光，刚想抽离，怀中人却猛地一痉挛，他便不敢再动，但又不想就这么松手，任由金光蛰伏回去，正在进退两难时，一道绵长而又厚重的灵力突然自脑顶贯入，后又游走至风缱雪全身。
谢刃心中惊讶，只听青云仙尊在耳边道：“无妨，动手。”
他点点头，咬牙猛一使力，终于将金光彻底抽走，自己也是精疲力竭，虚弱向前栽去。青云仙尊伸手将二人稳稳接到怀中，看着两张齐齐苍白的脸，暗叹一声，先带着离开了洞穴。
…………
窗外鸟语声声。
谢刃觉得鼻子有些痒，像是有飞虫在爬，于是抬手揉了两下，翻身想继续睡，那恼人的虫子却跟了过来，便不耐烦地一拍！
“啪！”
“啊！”
谢刃瞬间睁开眼睛！
风缱雪手中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目光幽幽，声音也幽幽：“你打我。”
谢刃推开被子坐起来，惊魂未定的，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与面前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半天，方才依稀记起石窟中事，赶忙握过他的手腕查探：“怎么样了？”
“师父说你做得很好，金光已经除尽了。”风缱雪摸摸他的脑袋，“我以后不会再疼了。”
谢刃松了口气，又往他身后看，悄声说：“那仙尊呢？”
“在隔壁看着药。”
“他将我们放在同一张床上？”
“想多了，我是睡醒之后，自己溜过来的，师父并不知情。”
谢刃：“……”
风缱雪道：“现在你醒了，我也要回去了。”
“不行，别回去，你多陪我一会儿。”谢刃不讲道理地缠上去，“再给我看看，好没好彻底。”
风缱雪笑着往后躲，两人在不大的床上互掐起来，纱帐晃得玉铃响，也半分不知收敛，待青云仙尊实在忍无可忍，推门进来时，谢刃正将怀中人用被子整个裹住，只露出一张巴掌大小的脸。
风缱雪：“师父。”
谢刃默默松开手，往后一退，假装无事发生：“仙尊。”
青云仙尊道：“金光虽除，但外头还有诸多事情未了，不可太过轻纵。”
“是。”谢刃溜下床，“还没谢过仙尊，那日白牙突然躁动，我与小雪皆猜到了是何缘由，却抽不出身去看，幸有仙尊及时赶来。”
“并非我，而是水妖与鲛群。”
谢刃听得惊讶，风缱雪也奇怪：“水妖？”
青云仙尊将当日之事大致说了一遍，又道：“水妖与鲛群已经回去了，留下了鲛绡图。他们自称在南海深处过得极为自由自在，将来有机会，你再去当面说一声谢。”
风缱雪笑道：“师父当初手下留情，饶水妖一条性命时，可曾想过他也会有救我的一天？只是这行为若被那个人知道，怕又要给我们安上一个妖邪相互包庇的名号，仔细想想，也是无趣。”
“修真界对曜雀帝君已有诸多怨言，只是都隐而不发罢了。”青云仙尊道，“甚至还有传闻，说少年帝君会携烛照重归。”
风缱雪扭头。
谢刃：“……少年帝君？”
青云仙尊说：“上古流传下来的歌谣，帝君重生时，会有大殿平地起，万株玉树开，吉兆将会出现在整片修真大陆。”
谢刃琢磨了一下：“我先前确实也指着那人重生时，能天上掉钱，好早点还清负债。”
风缱雪伸出手指一戳：“别顾左右而言他，少年帝君四个字，你是准备绕过去？”
“我没打算绕啊。”想法被戳穿，谢刃只好招认，“但携烛照重归的帝君，不会在说我吧？没错，终有一天，我是要与他对决，但这和帝不帝君的又没关系，只是要替你讨回公道罢了。”
“替我讨回公道时，就不能顺便替修真界也讨一个公道？”风缱雪裹紧被子，“你我虽未出岛，但对外头的局势也有所了解，这种人人自危风声鹤唳的局面，谁又能长久地忍下去。”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谢刃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这一年他虽没有过半分懈怠，可是想要完全掌控烛照，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照目前的进度，他实在说不准还要过多久，才能给外头等着所谓“少年帝君”的人们一个答案。
青云仙尊道：“无需有压力，时刻谨记，凡事切忌焦躁。”
谢刃点头：“是。”
“其实我此番上岛，还有另一件事。”青云仙尊道，“对于数千年前的那场斩妖之战，你二人仍然没有丝毫记忆？”
风缱雪道：“阿刃没有，我最近倒是经常会零零散散梦到一些，像是前后都有关联，可就算梦中看得再清楚，醒来却依旧什么细节都不记得。”
谢刃问：“你怎么从没同我说过这个？”
“又没记住，说什么？”风缱雪道，“只剩一层朦胧影子，越想记起来，就越头疼，不如不提。”
谢刃提醒：“你忘啦？长夜城中有掠梦鹰。”
风缱雪：“……”
是啊，有掠梦鹰。
当初那三只巨鹰既能将崔浪潮做梦娶媳妇的场景——还原，没道理不能还原斩妖之战。风缱雪不自觉就握住了手，眉头也皱着，一是因为往事即将被揭开的紧张忐忑，二则因为，当初分明是自己打赢的掠梦鹰，为何竟完全没想到还能有这一茬，要是早点想起来，岂不是早就能解开心中疑惑了？
他伸手拍了一下头。
谢小公子委屈得很：“你干嘛突然拍我。”
风缱雪还在生气：“不行吗，我就是要拍。”
谢刃：“那你拍吧。”
一旁的青云仙尊：“……”
掠梦鹰身形巨大，想要将它们运往南海，得费不小的工夫，青云仙尊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大徒弟。月映野一听与斩妖之战有关，当场就拾掇了个大乾坤袋，直奔长夜城。曜雀帝君，曜雀帝君，假如他也能出现在小雪的梦中，就再好不过了，正方便了大家一起看看，那金殿中的尊者，在数千年前究竟是否与传闻中一样，正义凛然，所向披靡。
青云仙尊暂时回了仙府。
明月岛上又只剩下两个人。谢刃原本准备教育一下白牙，结果风缱雪挡在前头，坚定地说：“我先戳它的，你若要罚，就连你自己一起罚。”
谢刃指出：“你这话前后关系是不是不太对。”
“不管。”风缱雪弯腰抱起风小飞，“我们要回去睡觉，你自己去练功吧。”
谢刃牙疼：“还睡啊，你一个时辰之前才刚起。”
风缱雪回答：“是，但我好虚弱啊。”
然后就带着爱女走了，连“好虚弱”的表情都不肯表演一下，中气十足得很。
谢刃拿他没辙，拎起逍遥剑去了后山，家庭地位十分堪忧。
但其实风缱雪也没睡，他要去的地方是厨房。要不怎么说白牙是一等一的珍稀灵兽呢，前阵子能感应到曜雀帝君带来的危险，此时同样也能感应到琼玉上仙洗手作羹汤带来的危险，一被放下就蹿了，四爪并用尾巴直竖，落地成狗。
风缱雪很不理解，跑什么？一边不理解，一边从袖中抽出一本菜谱，这是他私藏了许久的各地名菜大全，杏花城因为是小城，所以只有薄薄两三页，看起来也不是很难。
先试试。风缱雪挽起袖子，一刀剁得血肉横飞，手法看着娴熟，跟个老师傅似的，结果剁完才发现原来是要切丝，但好像也差不多吧，就稍微碎了点，一样能吃。
他一边起锅烧油，一边研究下一个步骤，将葱姜蒜一并倒进去，炸出了一锅黑黄焦褐物。
风缱雪颇为疑惑地想，这合理吗？
下一刻，锅就着了。
风缱雪后退两步，这不合理。
最后这场火是谢刃灭的，他一路御剑狂奔，总算赶在厨房被彻底烧毁前赶了回来，挥手召出一道红莲烈焰将大火吞噬，又将被熏黑的人拉到干净处：“有没有伤到？”
“……没有。”
谢刃扯起袖子替他将脸擦干净：“好端端的，厨房怎么会着火？”
“因为我想烧点水喝。”
“有热水，就在茶壶里，一直在卧房桌上给你温着呢。”
“再顺便热点饭。”
“饭菜也有，点心也有，你不必自己碰炉灶的。”
“下回不碰了。”
“嗯。”
谢刃将他带往后山沐浴，自己回到厨房，看着黑漆漆的焦壁残垣，头疼地想，小祖宗。
他把脚下的石块踢开，想检查一下具体损失，却见地上正摊了一本书。
“……”
谢刃蹲下，看着那倒霉的，被风吹动的书页，看了半天，忽地一笑。
小祖宗。

第97章
风缱雪隐约觉得，从自己烧掉厨房的那一日起，谢刃好像就变得越发黏人了，简直像一块在阳光下被晒软的糖，甜是甜的，但就是抠都抠不干净。比如说此时此刻，他就不得不卷起手中书册，反手敲了一下对方的头，催促：“你不去练功了？”
“去，但想多陪会儿你。”谢刃从身后圈着他，将下巴抵在肩头，“好香。”
风缱雪纳闷地想，这没有道理啊，烧厨房有什么值得他爱意大增的？思考了半天也没得出答案，最后只好说：“谢刃，你好奇怪。”
“我哪里奇怪。”谢刃又亲了一口，这才站直身体，“太阳有些晒，我先送你回屋休息。”
风缱雪道：“‘屋’距离我只有不到五步路。”
五步也要送，一寸也要送。谢刃牵着他的手刚站起来，远处就御剑行来一人，月映野手拎乾坤袋，稳稳落在院中，他目光首先就落在了两人紧扣的十指上，不满道：“如今正值午时，岛上灵气充沛，你为何不去修习？”
谢刃还未说话，风缱雪便已岔开话题：“鹰是装在乾坤袋内吗？”
“三只，都在这里。”月映野道，“性子有些烈，费了我好一番力气方才驯服，从长夜城到此处，它们已经饿了整整一路，随时都能掠梦。”
风缱雪在月映野来之前，其实还是有点困的，但现在睡觉变成任务，他突然就又不困了，精神得双眼烁烁，像是随时都能绕起山头跑三圈。
月映野倒也没催，见小师弟活蹦乱跳跟个兔子似的，便先带着谢刃去了后山，检查他的长进与功课。留下风缱雪一人在家，更无聊了，干脆去修厨房，爬上屋顶乱七八糟地铺了一会儿隔热的银草，将自己累得气喘吁吁，于是裹着暖呼呼的阳光往草堆中一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白日里睡觉，最易做梦，这回也不例外。月映野与谢刃正在探讨修习之事，突然就见那三只掠梦鹰已经盘旋至上空，呈掠食之态，于是赶忙返回住处！谢刃人还没落地，右手便先以灵焰为鞭，当空呼啸卷起梦珠，又一个飞扑，牢牢将其攥进手中！
掠梦鹰眼见到嘴的食物被夺，不满地张开双翼盘旋长鸣，巨翅带动大风，风缱雪被惊得爬了起来：“出了何事？”
月映野要过梦珠，见它剔透圆润，上头还缠着浅红柔光，像是浪漫缱绻极了，便微微皱眉道：“我听闻梦珠是以颜色区分好与噩，小雪这梦，看起来不像是凶险重重，莫非数千年前发生的事，并不像我们想得那般血腥残忍？”
他一边说，一边手指一错。谢刃想拦没拦住，风缱雪的“不要”也被生生扼断在喉咙！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梦被徐徐铺开，修葺一新的厨房，娴熟的刀功，真是好一番煎炒烹炸的热闹景象！而谢刃则是一副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边惊叹一边围着满桌家乡菜来回转，口中连呼，好大一碗肉，至于下一句是什么，不知道，因为夙夜上仙实在无法接受小师弟一脸冷漠挥舞铲子的诡异画面，挥手招来一道狂风，将梦境狂躁地吹散成蝶。
在碎裂翻飞的蝶翼中，风缱雪觉得自己有些抑郁。
而比他更抑郁的，是大师兄本兄。要知道小师弟在仙府中时，可是连厨房门在哪里都不知道的啊，成日里就只穿着他飘逸的白衣，手拿一把做样子的好看折扇，施施然穿过竹林，穿过凉亭，穿过远山与秋云，十指不沾阳春水，哪怕只是不小心被烫了一下，都会引来周围仙侍一片惊呼。
夸张是夸张了些，但地位就是这么个地位，可怎么一入世间，就开始做梦替人做饭了呢，还给他自己梦了个围裙，倒是齐全。
月映野被这种巨大的落差包围着，蹲在墙角不发一言，甚至稍微晕眩。风缱雪也蹲在他旁边，伸手拍拍肩膀，半天，说了一句：“节哀。”
大师兄立刻就被气得更半死不活了。
谢刃后退两步，不打算加入这战局，于是溜进只剩一半的厨房泡茶。过了一阵，风缱雪也进来，一踢他的小腿：“你，将方才的事情忘了。”
“方才，方才不是什么什么都没发生？”谢刃将托盘递进他手中，“你师兄喜欢的碧口龙井，端过去吧。”
风缱雪走了两步，回头命令：“往后若再有梦珠，你得等我醒来之后再看。”
谢刃绷起脸：“好。”
然后等人离开后，撑着灶台笑了半天。待他回到前厅时，那师兄弟二人已经在讨论着仙府的事，看起来是达成一致，齐齐忽略了令双方都很崩溃的神厨之梦。
谢刃也坐过去听了两句，在曜雀帝君的干预下，修真界的各大宗门排名已经悄无声息发生了变化，原本位列最前的银月城风氏，因为不愿配合寒山金殿修建降妖高台，在其余任务上也多有推诿，所以便被派往最为苦寒艰险的地界镇妖，由家主亲率弟子驻守，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出现于世人眼中。
而锦绣城齐氏也倒霉，谁让他们素来是以奢侈享乐而闻名呢，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被喝令拆金屋毁花田，简直折腾了个绵绵不休。
还有璃氏、鸾羽殿、大明宗，以及其余仍有些骨气与思想的宗门，总之人们只要有半分忤逆的意思表露，便会被剥夺进入金殿的资格，再领个斩妖除魔的任务，直到斩够三百为止。
谢刃道：“一个宗门领三百，十个宗门就是三千，世间哪里还有这么多的妖，他是当真疯了吧。”
月映野道：“不是一个宗门领三百，是一个人领三百，宗门若有一百弟子，便要交出三万妖首。”
谢刃听得无话可说：“那天下岂不完全乱了套？”
“所以人人都在等你，等你重回世间。”月映野道，“人们已经有了反抗的意思，却还没形成大气候。再加上有一些宗门受到压制，就必有另一些宗门受到提拔，现在曜雀帝君门下炙手可热的红人名叫白苹，而他身后闲鸥宗也因此一跃成为能与风、齐二氏平起平坐的存在。”
谢刃嗤道：“闲鸥宗，早年是靠着给鸾羽殿当爪牙起家，我见过那姓白的，狡诈阴险的笑面虎，现在鸾羽殿倒了，他倒是爬得快。”
“修真界现分为两派，一派以风氏为首，都不满寒山金殿的严苛手段；另一派则以白苹为首，借助曜雀帝君之名，大肆替自己谋利，自然不希望这种局面被改变。双方一直在暗中较劲，不过后者因为背靠金殿，所以总能占得便宜。”
“至少还有清醒人。”谢刃用一条腿撑起椅子，虚虚来回晃着，“现在结不成大气候，倒不打紧，才一年就折腾出了这‘好’风浪，再给他一年，怨气不得翻倍长。”
“怨气再大，修真界无法同仇敌忾，也很难改变现状。”月映野道，“哪怕你对‘少年帝君’四个字并无它想，终还是越快练成越好。前阵子璃焕与墨驰也暗中来了趟青霭仙府，让我转告你，将来仍要并肩而战。”
谢刃将椅子落回地面：“好，他们近况如何？”
“勤学苦练，鲜少露面，竹先生将大家保护得很好。”
修真界最有名的学府，理应出现在斩妖除魔的第一线。不过竹业虚找了个练习符咒的由头，在前一阵将所有学生都带入巍山深处，闭关修习，不叫他们掺和外头的事。白苹那头虽说对此举极为不满，但也未多加阻挠，一者长策学府多少有些地位，二者练习符咒这种事，最长也就花个三五月，到了该出山的日子，看那老家伙还能再找出什么新的借口。
月映野又道：“学府与杏花城，我们都会顾着，你不必担心。”
谢刃点头：“我爹娘的书信中也说了，他们被照看得很好，多谢。”
但被照看得再好，不能见面也是思念，于是谢刃这晚又去后山多待了一个时辰，直到该睡觉时才回房。三只巨鹰蹲在旷原，月映野则是站在院中，目送小师弟的卧房门被打开又被关上，心塞得无法言语。
风缱雪也挺心塞，因为他又不困了，翻来覆去烙了一会儿饼，险些继续爬起来修厨房。
谢刃赶忙将人拉住：“别闹了，快躺好。”
“闹什么，我一点都不想睡。”风缱雪盘腿坐在床上，“你过来亲亲我。”
按照以往的规律，亲一亲就会晕，但偏偏这回例外，亲是亲了，但没晕，风缱雪精神奕奕地叼住他的嘴唇：“你稍微认真一点。”
谢刃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我这还不够认真？”
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风缱雪说：“算了，我看我们还是想想别的办法，而且靠这法子睡着，万一我又梦到不该梦的呢。”
谢刃抓重点的本领天下第一：“又？”
风缱雪：“……”
谢刃抽过乱堆的枕头，翻身压住他：“先前梦到过什么，说来给我听听。”
风缱雪道：“你先下去。”谢刃：“我不下去，我翅膀硬了。”
风缱雪默不吭声地往后一缩。
谢刃目光左右飘：“别的也……和翅膀一样。”
风缱雪躲无可躲，瞪来一眼：“方才那种正义凛然地亲，你怎么都能亲出感觉？”
谢刃嘴一撇，依旧长手长脚压着他：“又不怪我。”
怪谁呢，怪心上人，软玉温香，抱在怀里时，像抱着一捧被阳光晒过的云和羽毛。
他低头一点一点咬他。
风缱雪被撩得到处乱跑：“我晕了，我要睡了，真的，谢刃，我不骗你，你别再……够了！师兄还在！”
月映野：“咳！”
谢刃：“……”
于是这个晚上，谢小公子就被夙夜上仙叫出去喝酒了，一喝一整晚。
天亮时，掠梦鹰再度悄无声息覆上屋顶，抖落一身潮湿露水。

第98章
月映野对这个梦原是没抱什么希望的，因为根据小师弟在睡前折腾出的动静来看，他觉得十有八九会是给自己留下阴影的不可言说。
谢刃也这么想，于是在梦珠形成的第一时间便飞身上前，打定了主意要将其藏严实。月映野站在一旁，本欲出手替他挡鹰，但那三只巨禽却并没有要掠食的意思，反倒齐齐调转方向，飞去了岛屿另一头。
月映野高声提醒：“先别碰！”
谢刃紧急将手撤回，换成一股灵焰将其圈住。这一次的梦珠不再是缱绻浅红，而是几乎隐入暗夜的最深色，如同幽深湖水被风暴撕裂，当中裹满看不清的暴雪雷鸣，电光“噼里啪啦”炸出蓝影，也难怪掠梦鹰会落荒而逃。
黑色梦珠被灵焰缠缚半空，似在光轮中镶嵌了一只眼。
风缱雪也自噩梦中惊醒，他随手抓过床边搭着的外袍，出门时太匆忙，险些跌了一跤。谢刃将他稳稳接住，伸出手在后背顺了两下气，轻声安抚：“梦珠还没有被打开，你梦到什么了？”
“仍是记不清。”风缱雪抬头看着半空，“但与先前一样，我知道定然与往事有关。”
谢刃替他裹紧披风：“那我打开了？”
风缱雪点点头，谢刃又看向月映野，见他也无异议，便轻轻一握拳，让烈焰收紧，将梦珠灼出蛛网裂纹。
“啪”！
细小的碎裂声后，是铺天压来的滚滚黑云。原本还闪烁在明月岛上空的点点繁星，顷刻间便换了模样，万事万物一道陷入混沌，梦境如滔滔江水席卷，即便三人心中都清楚一切皆是幻境，却仍被漫天狂雪逼得后退两步。若说当初在鲛绡图内的大火与巨浪已是令人胆寒，那此时的场景便还要更加凶险万倍。谢刃单手圈紧风缱雪，竟不知原来他常常会被困于这九死一生的荒芜之地，难怪每每夜半惊醒时，都是浑身冷汗。
整座山都燃着火，而在烈火当中，缓缓走来了一人，身披夺目金甲，正是曜雀帝君。
月映野猜测：“这似乎是烛照与幽萤初生时的场景。”
烛照灼热似金阳，幽萤冰寒如银月，正在结界中有隐隐破出之势！曜雀帝君似是对此极为满意，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松动，又站了一会儿，方才转身离去。
而就在他离去后不久，幽萤就挣破结界，一缕淡蓝色的灵魄飘出火海，如初生婴儿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这便是后世传闻的“生而有邪灵”了，但又哪里能看出半分邪呢？反倒可爱活泼得很，在外头飘了一会儿，许是嫌无聊了，便又折返火海，催促道：“你还不出来吗？”
幽萤这句话问得稚嫩，现场三人却听得吃惊，世人皆道烛照灵魄是由万千妖血淬出，那按理来说，此时的长剑应该仅仅是一把寻常兵器而已，如何能够回答？
然而随着幽萤声落，另一团淡红色的灵魄竟也从火中升腾起来，带着懒洋洋的语调说：“又干嘛？”
月映野奇道：“原来烛照与幽萤一样，都是生而有灵的，那剑魄经妖血相淬的传闻又是因何而起？”
三人继续看着梦境中的过往。烛照比起幽萤来，像是不大爱动，话也少，一直只是听着身边的同伴叽叽喳喳，再适时地敷衍“嗯”一两句，到后来，幽萤不满地提出：“过两天就要去斩妖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有何好激动的。”烛照道，“你去斩蛇妖，我要先去杀那些红衣人，看他们往后还敢不敢来偷我们。”
谢刃眉头微微皱起，红衣人，应当就是幽萤在银龙战场上所杀的那数百修士，原来最先提出此举的人竟然是烛照吗？他的心不由揪起，环住对方肩头的手也不自觉地使力，风缱雪觉察出谢刃的情绪，安慰道：“既提到了‘偷’，那想必红衣人并非善类。”
果然，烛照继续说：“也不知道那群红衣人今晚还会不会再来，若再弄些绳啊网啊来烦人，我可就不客气了。”
幽萤想了一会儿，劝道：“但我觉得帝君对他们颇为器重，你还是得先问一声才好。”
“不必问。”烛照大大咧咧，“你我皆是由帝君的心血点化，难道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吗？那些红衣人夜夜拿个钩子来钩咱们，还说什么要卖到南蛮妖都，发一笔横财，南蛮妖都，光听这名字就不像好地方，你难道还觉得他们是好人？”
“他们不是好人，但你也不能自作主张地杀。”幽萤强调，“听到了没有啊，先别杀，银龙战场上那么多蛇妖，难道还不够你斩的？”
“听到了听到了。”烛照被吵得又想溜回去睡，一边溜一边还要说，“那他们要是又来了，我可就不忍了啊。”
“不行！”幽萤跟在他身后，两团灵魄一起回归原身，在火中依旧叽叽喳喳说着话，极亲昵。
不过所谓的“红衣人”那晚似乎并没有出现，梦境流转间，又是一个的白天。烛照仍在呼呼大睡，幽萤则是独自飘到了山巅，这里难得有一块被云包裹的清静之地，没有烟熏火燎的烈焰，地上生着柔柔嫩嫩的银草飞花，还有几个胖乎乎的小孩，戴着项圈，带着妖气，他们天真无邪，不识剑魄，只笑着伸手去够天空中浅蓝色的光。幽萤也很有耐心地陪他们玩了将近半个时辰，直到几名大妖赶到，匆匆将孩子们抱走，方才飘到高处，问道：“你干嘛偷偷躲在那里呀？”
“我……看你啊。”烛照从草丛里出来，嘀咕，“他们是妖，你怎么不斩？”
“你不也没有斩。”幽萤道，“他们身上又没有煞气。”
“帝君可不这么想。”
“是啦。”
根据那一滴心头血残留的记忆，曜雀帝君是逢妖必斩的，但这样好像也不太对。两团灵魄在一起挤了一会儿，幽萤忍不住又提醒了一遍：“反正你别杀那些红衣人，我们找个机会，先把整件事告诉帝君，让他做决定。”
烛照说：“好。”
在后来的几天里，幽萤就经常去山巅找那群小妖怪玩了，而烛照也会在太阳下山时，准时打着呵欠来叫他归位。直到有一日，幽萤在山上左等又等，也没等到玩伴，却瞥见了远处一束金光，于是慌忙往山下冲，结果被曜雀帝君撞了个正着！
幽萤静静悬浮在空中，有一种贪玩被抓包的紧张，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曜雀帝君却因此大喜，抬手将幽萤长弓召了过来，看着他与灵魄合二为一，融出漂亮剔透的微光，道：“你竟生而有灵，好，好极了！这便随我去斩妖！”幽萤：“啊？”
而此时的烛照还在烈火中呼呼大睡。曜雀帝君翻身跨上一匹巨兽，手持长弓直奔银龙战场而去！
风飒飒地吹着，谢刃看着那把光芒耀眼的银弓，几乎能想象到他当时该是何等的斗志昂扬。然而这场战役的结局，所有人心里都再清楚不过，所以再多的雄心与期待也只会显得荒凉。绵延千里的古战场上，无数蛇妖正张开巨口，吞噬着一名又一名的修士。场景有虚有实，其中最为清晰的便是红衣修士，显然当时的幽萤也将注意力格外集中在了这群人身上。而与红衣修士同样清晰的，还有正被他们逼至锋刃边缘的一群幼年小妖，一个个哇哇大哭着，金项圈不知落往何处，不远处则横七竖八，躺满了同族长辈的尸体。
风缱雪眼神微晃，心跳终于与千年前的自己合了一拍。
幽萤长弓射出三支飞箭，如流星穿透了那些修士的手臂。
曜雀帝君面色大变！
风缱雪道：“我当时想着，先将那群无辜的小妖救下，再同帝君说明原委。”
所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幽萤箭矢如雨，想将所有红衣修士都废去一臂，但曜雀帝君又哪里能容他如此肆意伤人，很快就以金光相缚，凛凛怒斥：“放肆！”
“帝君。”幽萤被金光禁锢，挣扎道，“那些修士与南蛮妖都有勾结！”
他说这话时，受伤的红衣修士也正好赶来，原本是打算告状的，没曾想会听到这么惊雷一句，又哪里会承认，当场就大声辩解起来，指控这不知从哪里来的邪物，不仅滥杀无辜，竟还会含血喷人！
曜雀帝君面色阴沉。
“帝君，这把邪弓说我们与妖勾结，可他自己方才却放过了妖，如此言行不一，焉能信得？”
曜雀帝君将目光转向幽萤：“现在，去斩了那群妖。”
“帝君。”幽萤犹豫，“那群山妖身上并无煞气，他们没有害过谁。”
“妖就是妖，岂容你在此花言巧语，区分善恶！”曜雀帝君骤然收紧金光，速度快到连谢刃都没看清，耳中只听到一声清晰碎响，再看时，幽萤长弓便已被折为两截，高高抛向蛇群。
风缱雪觉得自己脊椎也随之一痛。
月映野简直看得火冒三丈，在听到红衣修士并非良善时，他虽然已经猜到了幽萤或许会因此蒙冤，却万没料到竟是被毁得如此草率，没有审问，没有调查，甚至都没允他多说几句话！也是了，在寒山金殿时，不也是同样地蛮横不讲理？只可怜小师弟，如玉如冰的一个人，竟要折在这不分善恶的“尊者”手中两回。
长弓被蛇妖吞噬，幽萤的灵魄亦因此受到重创，在金光中越发不得动弹，他还想辩解，却已被一道金色的飓风卷着，一道折回了赤山深处！
谢刃暗想，此时的烛照应当已经醒了吧，那它为何没有救下幽萤，又为何要装作无灵死物，一直到百余载后呢？

第99章
幽萤灵魄在金光的束缚之下，很快就变得通体黯淡，看起来下一刻便要奄奄熄灭。他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沿途只安静地蛰伏着，一动不动。
赤山中的烛照也醒了。他透过结界，看了看天边红彤彤的夕阳，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去山巅将同伴接回来，一道金光却骤然从天而降。烛照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已被一道巨大的冲击力迎面撞上！
“砰”！
谢刃脑髓一阵钝痛，融于灵脉的烛照剑魄忽然被唤醒，至少能让他共情那一瞬间的兵荒马乱。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烛照当时并不懂自己为何会被幽萤突然攻击，只惊慌觉得灵识正被对方的层层冰霜封存，寒意带来刺骨剧痛，也带来麻痹后的僵硬，他的记忆很快便彻底陷入纯白，灵魄也悄无声息地隐归剑身，再难挣脱——成为了一把世人眼中无灵的死物。
月映野看向风缱雪：“为何要如此？”
风缱雪道：“我那时自认能懂几分世故人情，尚且难逃厄运，更何况是天性叛逆的烛照，他若知道此事，定会替我鸣不平，那便一样难逃身首异处的下场，与其双双被毁，倒不如想办法留下一个。而且当时妖邪横行，三界大乱，烛照幽萤皆是顺天命而生，本就担负着守山河、镇邪祟之重任，哪怕往后只能孤身为战，也强过刚一出生就草草殒命。”
幽萤用尽所有力量将烛照的灵识封存，只盼他在将来苏醒时，已经被妖血淬炼得足够势不可挡，至少可以有能力自保。曜雀帝君并未看穿幽萤的目的，以为他是想操纵烛照，于是将那一团淡蓝灵魄重新收回金光阵中，另一手召来烛照检查。此时的长剑灵识已被封存，自不会作出任何反应，曜雀帝君便未再细究，转而带着幽萤灵魄一路前往寒山，把它投入了枭凤口中。
凶禽被腹中寒意激得羽毛染霜，痛苦地挣扎着，将方圆数百里的花木灵兽皆焚为灰烬，却依旧挣不开锁链的缠缚。月映野看着眼前几乎铺满苍穹的烈火，有些不忍再问，风缱雪主动道：“我不记得被这场妖火焚烧了多久，几天，几年，或者几百年，但最后好歹是逃出来了。”
逃出来后，就是寒山那处洞窟，彼时洞中还有一群受困的白牙山兽。它们将幽萤叼进一汪潭水，让他慢慢从灼伤中缓了过来，而那条通往外界的崎岖孔洞，也是由幽萤和白牙共同开凿，一个撞，一群挖，经年累月，终于迎来了第一束微弱的光。
再往后，白牙群留在了寒山洞窟附近，一代一代地生活繁衍。而幽萤灵魄则是被一缕风卷着，悠然行于三界间，受雨雾滋养，眠长白雪山，最终被天地所孕，得以重活一世，懵懂地睁开了眼睛。
恰好路过的青云仙尊从地上抱起这粉嫩可爱的小婴儿，用长袖一掩，乐呵呵地带回了仙府。
重重大梦散开后，明月岛又恢复了安宁祥和，唯有三只掠梦鹰还蜷缩在一旁，估计在它们生存的几百年间，都没有见过这般天昏地暗的场景，多少有些影响胃口。
月映野挥手点燃屋内所有灯烛，驱散了黑暗所带来的压抑。谢刃扶着风缱雪坐在椅子上，蹲下握住他的手：“还好吗？”
“我没事。”风缱雪扣住手指，两人濡湿的掌心相贴，并不舒服，但他不想放开。往事其实称不上惨烈，至少在他自己看来，这一切都更像是荒唐闹剧。原来在那人眼中，自己即便生而有灵，也依旧只是一样物品，因为是物品，所以轻而易举就能被损毁。高高在上的帝君，心怀天下的尊者，生来就是万妖之敌，该受万人景仰，区区一张弓，哪怕有灵又如何，用得不顺手便丢了，看得不顺眼便毁了，不值得多浪费半分时间与精力——更何况这张弓还当众屠戮修士。
风缱雪相信，那群红衣修士加起来，哪怕数量再翻上三倍，也难敌曜雀帝君一剑，但红衣修士口中的闲话，却实打实会污了尊者之名，两下相较，的确是毁了自己最为省事。而在毁了自己之后，就算红衣修士真有问题，便再斩了他们，又有何难？
所有事归根结底，也无非是一句“不重要”，不重要的弓，不重要的修士。
重要的唯有曜雀帝君的威名。
白鹤城中的满招大将军，因为资质平庸又胆小怕事，所以哪怕再渴求盛名，也只能自吹自擂英明神武，没有能力伤及旁人。而万丈金殿之中的尊者，却实打实有着灭天之力。
月映野替风缱雪裹好单衣，又问谢刃：“你可还能记起灵识苏醒之后的事？”
“零零散散。”谢刃站起来，“随着封存住烛照的冰雪层层融化，慢慢的，外界的动静也能传入剑身。”
最早的记忆，好像就是出自斩杀九婴。烛照的灵魄虽然与妖血无关，但数万次的历练的确令他有了能纵火焚天的力量，初时他并不知幽萤到底出了什么事，内心深处依旧在为往事而焦虑，所以便越发卖力地斩妖除魔，希望能早些挣脱禁锢，好亲自去问一问曜雀帝君。
而曜雀帝君也逐渐感受到了烛照剑魄的存在，长剑已跟随自己多年，用起来颇为顺手，他自不愿幽萤之事重演，便每一晚都将剑身置于金殿中央，亲自诵经镇邪，听得烛照莫名其妙，不知自己好端端的，为何要成日浸浴在这空音里头。
直到有一天，曜雀帝君提起了幽萤。
风缱雪问：“他怎么说？”
谢刃答：“他当时在与人闲聊，说烛照乃是妖血淬灵，理应生而降魔，不可与幽萤邪灵相提并论。”
然后另一人便连声附和，又提到了寒山枭凤与幽萤之死。烛照剑魄从他的话语中，逐渐拼凑出了往事画面，错愕之后，是绵延不绝的悲痛，曾经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要冲出去厉声质问，却最终还是将所有情绪都压了下来。
“要斩妖。”
“要并肩而战，要一起护苍生安稳。”
他记得幽萤在混沌之中，说过的每一句话。现如今并肩已是奢望，但至少要将两人未尽的心愿完成。于是烛照选择了将一切情绪都收敛于心，即便剑魄现世，也依旧遵从着曜雀帝君的指令——全力斩杀九婴。
天地间最凶残的大妖，引水火为患。烛照拼尽全力配合着曜雀帝君，与他一起斩落了一颗又一颗妖首，直至最后一战。
世间已无其他大妖，烛照剑魄觉得，自己应当可以将藏在心里许久的话问出来了，于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了幽萤，意料之中的，依旧只换来“邪灵该死”四字。
烛照问：“帝君后来查过吗？”
曜雀帝君却反问：“为何要查？”
“幽萤与我同体共生，我知他并非邪灵。”
“即便不是邪灵，一把不受主人控制的武器，也不必存在，而你，就表现得很好。”
“不必存在？哪怕红衣修士实为邪佞，哪怕幽萤无心为恶，也不必吗？”
“你今日的话很多。”
烛照悬于半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了，帝君，我们一起去杀九婴吧。”
杀了九婴，完成在赤山时许下的降妖誓言。
那是他最为勇猛的一战，神剑裹着烈火与日光，将大妖逼得节节败退，从日升到日暮，再到下一个日升，九婴骤然发力，以全部的力量，卷起浓烈的黑雾碾过洪荒！
这是足以毁天灭地的致命一击，烛照却并未阻挡，而是看似无意地在半空微微一顿，倾下一片极难觉察的烈焰。
下一瞬，黑雾已与无形烈焰一道，重重穿过曜雀帝君的身体，绞碎了他一身筋骨。
同一时间，烛照也腾空飞起，借九婴尚未缓回精力的机会，将最后一颗妖首斩落天边。
天地萧瑟，狂风暴雪。
烛照将自己半掩进了最干净的雪地里，寒意并不刺骨，也与那喜欢依偎在自己身边的灵魄有着天壤之别，但他依旧觉得舒服，像是紧绷了许久之后的难得放松。
月映野道：“难怪当初烛照不愿入棺陪伴曜雀帝君。”
谢刃道：“九婴虽死，妖邪却未尽。烛照斩妖，从来只辨善恶，有为非作歹的，哪怕外表是光鲜亮丽的大善人，也照杀不误。”
风缱雪问：“那烛照后来可有像世人所言，当真偏执入魔？”
“没有。”谢刃道，“就如当年的红衣修士，烛照所杀的，都是大恶。但旁人往往不知他们背后所做的勾当，只能胡乱猜测，猜测他们何时与人打过架，何时吃饭忘付钱。”
久而久之，烛照便被传成了容不下半分不端正的蛮横之剑，一时之间人人自危，而别有用心的人也在这时冒了出来，联合一众修士，共议镇压之事。
那时的天下已经很太平了，也不再需要长剑镇守，于是烛照便没有反抗，主动归于太仓，只将一缕剑魄留在了天地间，他同很久很久之前的幽萤一样，东飘西走，把大千世界看了个遍，直到那天抵达了杏花城。谢府小公子怀有红莲灵脉，与烛照天生相契，仿佛一场等待了数百年的相遇，总之他一把抓住眼前飘动的剑魄，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而后便将其往肚子上一按，睡了。
风缱雪道：“那时你满月了吗？”
谢刃回答：“差不多吧，三岁之前的事情，我也只能记起这么一件了，还是刚刚才想起来的。”
月映野道：“能想起往事，就说明烛照的力量正在苏醒，你或许很快就能离开这座岛了。”
谢刃心里微微一动：“嗯。”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月映野让两人先去休息，自己也回到卧房，遣木雀将旧事送往仙府。
谢刃替枕边人裹好被子：“困不困？”
“不困。”风缱雪揽住他，“在想事情。”
“想什么？”
“前世的烛照和幽萤，今世的你和我。”
谢刃笑笑，低头蹭了蹭那微凉的鼻头：“烛照和幽萤未尽的心愿，未等到的余生，未看过的风景，我们今世替他们补全遗憾。”
风缱雪含住他的唇瓣，亲得小心缱绻。
往事沉重，但幸好都已过去，如今能有如此切实温暖的怀抱，已经足以抵挡一切恶影。
几天之后，月映野先是将三只掠梦鹰送回长夜城，而后便折返青霭仙府，共同商议下一步计划。
而明月岛也难得迎来了客人，自己人。
这日午时，风缱雪捧着一盘葡萄，坐在秋千上一边吃一边看谢刃修习，时不时指点两句，语调和监工老爷有一比。谢小公子口干舌燥，站在下头张开嘴：“也给我吃点。”
“离这么远，我怎么能丢进去？”风缱雪护住盘子，“没练完不许吃。”
谢刃：“葡萄还是我种的，我摘的，我洗的呢。”
风缱雪绷着笑：“那也不许，我才不下去。”
谢刃丢了一朵花逗他，自己继续研究功法，结果还没看两行字，风缱雪却突然站起来，嗖嗖一路小跑到深谷之中，举着葡萄递过来：“给，喂你。”
谢刃毫无防备，被塞了满嘴：“你干嘛？”
风缱雪答：“照顾你。”
“能不能不照顾得这么突兀，我嚼不过来了。”
“嗯。”
风缱雪又掏出帕子替他擦嘴。
谢刃很是受宠若惊，想着自己又做对了什么事，竟能有此待遇，结果下一刻，耳边就传来一句熟悉的、欢欢喜喜的：“阿刃！”
“……娘？”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果然见到熟悉的身影。宁夫人将自家相公远远甩在后头，抢先御剑而落，高兴道：“阿刃，小雪。”
风缱雪慢条斯理地将帕子装回袖中：“宁夫人。”
“多大的人了，还让小雪给你喂吃擦嘴。”宁夫人嘴上这么说，心里与脸上却欢喜得紧，她牢牢拉着两人的手，“还好，都没瘦，尤其是阿刃，看着像是又长高了。”
“我才十八十九，自然还要长。”谢刃揽住风缱雪的肩膀，借着身高优势往下一压，又欠，又得意。
“挺好的。”风缱雪道，“将来方便去墨家糊墙。”
谢刃笑着松开手，又问：“娘，你怎么突然来了？”
“想你了啊，早就想来了，但又怕被人发现，这回幸亏有高人帮忙，我才能和你爹过来。”宁夫人指着天边，“看，他们也来了。”
除了谢员外，还有一名身负长弓的英武男子，正是几人当初在白沙海时救下的白发修士，天无际。
而那身着五彩衣的漂亮女子……风缱雪高声打招呼：“鹦二月！”
女子轻盈落地，匆匆向前几步，佯装恼怒：“没大没小，说了多少回，叫姨！”

第100章
天无际自从离开白沙海后，就一直在寻仙岭闭关，与世隔绝百余天，直到山门重开才发现，原来世间已是地覆天翻。
风缱雪问：“道长伤势如何？”
“尚未完全复原，但已比先前好了许多，上仙不必替我担心。”天无际道，“这一路由北往南，见沿途每座城池皆建有金光缭绕的镇妖高塔，守卫巡逻者遍布各处，倒确实压得妖邪不敢冒头，那天我特意选在子时前往乱葬岗一探，亦风平浪静极了。”
谢刃嗤道：“那他应当极满意修真界的现状。”
“他满意有何用，修真界又不是他一人的修真界。”鹦二月不屑，“哦，对了，闲鸥宗应当也挺满意的，但曜雀帝君就算错漏再多，至少还能占一个斩尽天下妖的光伟初衷，而白苹一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只知道替他自己捞好处，如此一个废物，竟也能爬到风氏头上，你说气不气。”
“兄长一直在有意避让。”风缱雪道，“如今这局势，保存实力是明智的做法，倒不必与小人争一时高低。况且我听师兄说，风氏虽未在明面显露，但暗中也一直在想法限制以闲鸥宗为首的宗门，不让他们过分壮大。”
“是啦，所以外头的事情，你们两个暂时就不必管了，安心在岛上待着。”鹦二月环顾四周，“有地有屋有花有鸟，这份日子可真不错，还挺有模有样。”
宁夫人也觉得这份日子很不错。她先前还嘀咕呢，家书里写的“一切都好”究竟是不是真好，自家儿子是个什么混世魔王样，当娘的心里还是很清楚的，连件衣服都叠不整齐，可能唯一与家务沾边的特长就是点火了吧，所以每每想起来就唉声叹气，叹得谢员外也跟着忧愁起来，不快乐了，因为他觉得儿子要么在辟谷，要么在茹毛饮血。
于是等众人回到屋宅时，宁夫人首先绕到厨房看了一圈，没想到油盐酱醋还挺齐全。谢刃刚想表功，却被风缱雪一把压回了椅子，他顿时被逗乐了，侧过头低声说：“怕什么，我又不会独揽功劳，分你一半便是。”
“不许。”风缱雪转移话题，“说正事。”
此番天无际与鹦二月同时登岛，显然不会只为探望。果然，坐下之后等不及喝完一盏茶，鹦二月便道：“这一年多来，青云仙尊一直在找寻替上仙重塑灵脉之法。当初曜雀帝君是以赤山为炉，以煌山为铁，炼出的幽萤长弓。我们便暗中去了几趟煌山，也就是如今的千矿山。”
谢刃猜测：“去煌山，是为了找寻同样的材料，好重塑灵脉吗？可即便能找到一样的铁石，没有了赤山的洪荒火，寻常炼器炉只怕熔不得它。”
风缱雪却纠正：“如今也有洪荒大火。”
“如今？”谢刃微微皱眉，“洪荒大火昔年蔓延生祸，已被众修士合力引巨浪浇熄，哪里还有？”
风缱雪提醒：“火焰峰的那只火凤凰，你还记得吗？它是上古神禽，曾涅槃生于洪荒时期，所以内丹中必然蕴有火灵。”
“原来你们已经见过那只凤凰啦？”鹦二月笑道，“青云仙尊这次之所以没来，就是先行去了火焰峰，现如今那里归璃氏镇守，因为热浪滚滚条件艰险，所以寒山金殿的宗门都看不上，不会突然冒出来捣乱，倒正方便了我们做事。”
“那煌山铁呢？”
“飞仙居的梅先生已经找到了。”天无际道，“还真费了一番功夫。”
煌山在千余年前，曾因地动坍塌倒陷过一回，当时山巅被惊雷劈落，呼啸砸入地深处。后来随着风雨变迁，巨坑逐渐被填平，上头长出了树，开出了花，这段往事也就成了史册中薄薄两行的记载，不重要，更无人关心，就连炼器师们对此都淡漠得很，因为铁山虽硬，但至少还能凿一块拿回家熔，煌山铁却是只有赤山火才能炼的，而且还很大，“无法无天”的那种大，谁能有本事搬得动？
风缱雪问：“‘无法无天’的大，是哪种大？”
“一整个囫囵山巅。”鹦二月道，“挖出来时，大小堪比半座城池。”
这般惊人的工程量，要做完，还要不引人注意地做完，的确只有飞仙居能办到。落梅生在接到任务后，二话不说，先亲自找上曜雀帝君。他有修真界第一炼器师的身份，出手阔绰，交友广阔，又能说会道，所以很快就在寒山金殿混出了模样。
“而依附于曜雀帝君的那些宗门，有不少也想巴结梅先生，毕竟谁不眼馋飞仙居的上品灵器呢？所以都愿意替他说话，很快，曜雀帝君就被说服，将千矿山、乃至整座千矿城都交给了飞仙居，用来炼制新一批的降妖剑，其余矿主若无许可，皆不准入内。”
就这样，原本喧嚣吵闹的千矿山在一夜间变得寂静如斯。攒动的人头没了，穿梭的推车也没了，悬浮机甲悉数开往别处，只剩下了飞仙居的人。落梅生假借要研究新剑的名头，命弟子全力开凿古矿，煌山之巅自然也在范围内。
鹦二月道：“找得还算顺利，不过飞仙居因此遭了不少闲话。”
落梅生素来爱诗，也爱以清高文人自居，此番为了独霸千矿山，却一扫往日形象，不仅主动投身寒山金殿，四处游说讨好，还要在目的达成后，将所有同行驱逐出城，半分利都不愿分，如此活灵活现的小人形象，确实该遭人鄙夷。
风缱雪叹气：“梅先生最看重清高之名，此番是我连累他了。”
谢刃问：“现在有了煌山铁，有了洪荒焰，那炼器师呢，可是天道长？”
天无际点头：“正是。”
炼器虽不难，青霭仙府人人都会，落梅生更是天下第一，但亲手炼出过惊世神弓的，唯有用弓高手天无际。况且炼制煌山铁需要相当漫长的时光，短则一年，多则三年五年，炼器师需得寸步不离地守着烈焰。无论是落梅生还是青霭仙府中人，如此长时间失踪都势必会引起曜雀帝君猜疑，到时候难免又横生事端。如此一看，天无际的确是最佳人选。
而地点就选在明月岛后山一处洞穴中，重修灵脉，风缱雪需与天无际一道闭关。
宁夫人放心不下，追问：“能否确保万无一失？”
天无际答：“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坏。”
风缱雪点头：“多谢道长，这便够了。”有希望就够了。
当初灵脉被毁时，他大脑一片浑噩，反应也迟钝许多，好像是稀里糊涂地痛着痛着，就习惯了，后来躲到这天涯荒岛，一切都是全新的，全新的屋宅，全新的生活，那再配上一副没有修为的、全新的身体，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却不愿细想，更不愿显出颓态令谢刃担忧，所以便强打精神收拾好心情，当真过起了寻常人一日三餐的生活，幸好岛上风景优美，心上人又生得倜傥潇洒，床暖和，饭好吃，爱女活蹦乱跳，爱子威风凛凛，大嘴唇子涂一圈，镇邪除祟，吉祥如意。
生活就还可以。
没有修为也可以。
当然了，有修为更可以。
傍晚，宁夫人张罗着去厨房烧饭，天无际与谢员外在屋外撑开大桌，鹦二月也烧了几道拿手好菜，看着像过年团圆，那就当过年吧，反正明月岛上也无四季流转。
谢刃跟着喝了几盏烈酒，直到晚上歇息仍头重脚轻。风缱雪替他按揉太阳穴：“现在知道自己酒量差啦？”
“你说我爹怎么这样。”谢刃叫苦，“好不容易才见一回面，他灌我酒做什么？”
风缱雪笑道：“谢伯伯疼你，想你，又不能像宁夫人那般抱着你来回看，可不只能以酒寄情？”
谢刃翻身，手臂顺势搭上腰，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待师父将煌山铁与洪荒火取来，你就要闭关了。”
“是。”风缱雪道，“我闭关时，你不可有半分懈怠，要好好练功读书，记没记住？”
谢刃将人拉进怀中：“我就在山洞外头守着你。”
风缱雪说：“好。”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了一会儿，有许多话想说，却又觉得都不必说，最后便只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呼吸相缠，手脚也相缠。
窗外星光漫漫。
往后一段时间，宁夫人变着花样做吃的，时不时就从厨房里捣鼓出一点好货，风缱雪来者不拒，嘴又甜，当着面吃两口，余下的全部端回卧房，往谢刃面前一推：“给！”
谢小公子头大如斗：“刚刚才吃了一碗，怎么又来？”
“不一样，刚才是粥，现在是甜羹。”
“不行，我吃不下了。”
“我也吃不下。”
“既然你也吃不下，那为什么不拒绝我娘？”
风缱雪转身往外走：“等会我来收空碗，不许浪费。”
谢刃打了个饱嗝，眼含热泪：“哦。”
不过幸好，谢员外与宁夫人并没有在岛上待太久，毕竟外头的眼睛也不少，所以他们只住了小半个月，便依依不舍地告辞。谢刃当然也挺不舍的，但一想到自己终于不必再被当成饭桶，又有一种如释重负感。鹦二月也随他们同行，以幻术遮掩行踪。留在岛上的唯有天无际，他花费数日，终于将后山的山洞改成了炼器炉，谢刃进去检查了一圈，嗯，甚是简陋。
风缱雪坐在秋千上，问他：“你还想要流光溢彩的大鼎不成？”
“不是。”谢刃推着他往前荡，“但你要在那里待上好久呢，让儿子进去陪着好不好？”
风缱雪说：“好。”
然后第二天，天道长就被悬挂在山洞最中间的、烈焰红唇的谢大胜吓了一跳。
木逢春也在一个清晨抵达了明月岛，他以千钧神力，将煌山山巅从乾坤袋中取出，大喝一声：“还不闪开！”
谢刃赶紧抱着风缱雪往别处避。
铁石如巨兽从天而降，“砰”一声砸在地上，震得灰土乱飞，地动山摇。风缱雪被呛得直咳嗽：“为何不稍微切一切？”
“这已是师父修整过的了。”木逢春合剑回鞘，又取出一个金葫芦，“那只火凤凰脾气不小，我原以为会有一战，没想到它倒爽快，并不吝啬这内丹之火。”
“我在火焰峰时，曾喂它饮过鲜花果露。”风缱雪道，“也算有些缘分。”
有火，有铁，有炼器师，万事俱备，东风也备。
木逢春道：“那便开始吧。”
谢刃一愣：“现在？”
木逢春问：“怎么，你还想挑一个敲锣打鼓的好日子？”
谢刃：“……”
也不是，但这一入关，便少说也要数百天，他以为自己至少能有一整晚的时间，用来依依不舍，用来互相叮嘱，用来说情话，待小别的酸涩气氛被渲染到极致后，再手牵着手，一起等窗棂铺满晨光。
结果木逢春道：“事不宜迟，你们若无要紧事，便别再耽搁。”
谢刃：“……是。”
风缱雪也未提出异议，不过他在进入山洞之前，先冲谢刃勾勾手指。
谢刃以为他要说什么悄悄话，于是稍微俯身，将耳朵凑近。
风缱雪在他侧脸一亲，飘然转身，走了。
留下了心花怒放的谢小公子，以及目瞪口呆的二师兄，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被这一波操作送走了。
天无际抬手，洞口轰然封闭，彻底阻隔了所有声响。
因为所有事情都发生得太快，所以所有事情都显得不大真实。谢刃在山洞外站了许久，直到木逢春过来，方才把丢到天边的魂找回：“上仙。”
“回去吧。”木逢春道，“小雪重塑灵脉，你也不可懈怠。现如今，长策学府所有学生皆在巍山潜心修习，你身为竹先生的亲传弟子，自当加倍勤勉。”
谢刃点头：“我懂。”
两人一前一后，共同回到前院。
木逢春在岛上多住了一段时间，直到确定山洞内一切都好，方才折返仙府。谢刃也收了各种杂念，专心练功修习，闲时就带着爱女去后山，在山洞门口玩一会儿。
风小飞横冲直撞，脑袋顶得巨石乱飞。
谢刃盘腿坐在地上，看着眼前“嗖嗖嗖”的黑色疾风，单手撑着腮帮子叹气，分明只是十八九岁的少年，却生生被勾出了几分老父亲的沧桑，再联想起自己儿时的恶霸德行……爹，对不起。
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养儿方知父母恩，至少在此时是很适用的，古人诚不我欺。
…………
巍山深处。
璃焕道：“也不知阿刃与风兄最近怎么样。”
墨驰靠在一棵高树上，垂下一条腿晃：“别的不说，至少日子清静。”
崔望潮附和：“就是。”
墨驰丢过来一粒野酸枣：“崔兄，你已经用借书的名头，在这儿住了十天，是不打算走了？”
崔望潮耷拉起脸：“我一出去，便要被家里逼着斩妖，还是这里消停，我再多住一阵，下个月再走。”
“这里也很快就要不消停了。”墨驰跳下树，“你没听竹先生昨天说？白苹又写信来催促了。”
“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崔望潮提起这事就骂娘，“若说世间有妖，那催促催促也就算了，可现在天下连根妖毛都找不到，他催个屁，是实在没事做了吗？”
“白苹不是没事做，是眼馋修真界第一学府的名号。”璃焕道，“都一年多了，你们莫非还没看清他是什么样的人？不学无术胸无点墨，偏偏爱装博学鸿儒，前阵子还在外头编排出了什么‘南竹北苹’的名号，简直贻笑大方。”
崔望潮惊问：“你的意思，他想霸占长策学府？”
璃焕点头：“嗯。”
崔望潮一拳就砸在了树上：“那哪儿能行啊！”
比人家长策学府正儿八经的学生还要怒不可遏。
璃焕拍拍这位编外同窗的肩膀：“是，这事肯定不行，所以墨驰才说这里也消停不了太久。崔兄，你爹现在是依附金殿的，倘若惹怒了白苹，估计家里会有麻烦，还是早些回去吧。”
“他来时，我躲着便是。”崔望潮不肯走，又问，“那竹先生想好对策了吗，要如何应付这件事？前阵子我听我爹说，因长策学府一直缺席斩妖大会，曜雀帝君已经对竹先生有所不满，此时若再与白苹发生冲突，怕是不好收场。”
“那就别发生冲突。”璃焕坐在树下，“要是阿刃在就好了，他一眨眼就能想出一百个缺德的鬼点子。”
“崔兄的歪主意也不少，是吧？”墨驰捣了一下崔望潮，“上回阿刃爹娘的事情，不还是你解决的？这回也想个办法呗，怎么样把那姓白的赶走？”
崔望潮：“……”
突然身负重任。

第101章
要将白苹赶走，并不是一件易事，因为他现在不缺利不缺权，只缺名，所以大概做梦都想与竹业虚一样，成为世人眼中博学广识、儒雅仁慈的代名词，哪里会轻易放过长策学府这一口香饽饽。
崔望潮勇敢地提出建议：“不妨说服竹先生大开学门，再多招几百名新学生，天分嘛也别要求太高，讲究的就是一个鱼龙混杂，等这批人乌泱乌泱地一涌进来，哪里还愁第一学府的名气不被败坏？而名气一败，白苹再无所图，自然也不会留下来。”
璃焕无语：“这是什么鬼话，而且我怎么觉得你在夹带私货？”
崔望潮嘿嘿嘿地说：“哪里哪里，没有没有。”
“竹先生不可能答应你这馊主意的。”墨驰道，“一旦进入长策学府，哪怕只是一砖一瓦，都要如月华映兰草，清雅高洁，凡事更以大道为先，宁可玉碎，不能瓦全。”
“也别上来就玉碎啊，我看能自保还是先自保，美玉蒙尘，将来擦擦就是了。”崔望潮道，“那姓白的又能嚣张多久？”
“他能嚣张多久不知道，但至少眼下还是占尽上风。”从树林中又走出一人，“你们几个真够可以的，就这么光天化日地商议要如何对付白苹，就不怕被有心人听到？”
“钱多多，你走路怎么越发没声了。”璃焕丢过去一粒糖，“在外头说话已经够小心了，巍山深处又没旁人，难道还要时时刻刻端着吗？你就让我松快些吧。”
“若能松快，谁不想松快，白苹来了。”
崔望潮一听大惊：“他怎么来这么快？”
“是，就这么快。”钱多多无奈，“璃焕，墨驰，竹先生让我找你们两个过去，崔兄，对方像是来者不善，你还是先别露面了。”
来者不善，有多不善？
璃焕与墨驰一路往前厅走，几乎每隔几步就能碰到闲鸥宗弟子，粗粗一算，数量有至少三百。而长策学府连学生带杂役，加起来也不过四五十人，这阵全被召集到一起。依旧是翩翩白衣少年客，却再无昔日御剑观花的嘻嘻哈哈、悠闲风流，他们整齐列队，在深山大风中，在白苹面前，站成了一排一列冷峻的凌霜松柏。
“璃公子，墨公子。”白苹在掌心拍着折扇，“去哪儿了？”
璃焕答：“瀑布边。”
“瀑布边，好地方，怪不得竹先生不愿出山。”白苹道，“修真界各大宗门都在为降妖昼夜奔走，个个禅精竭虑，连睡觉都不踏实，哪里还能有这‘幽深足暮蝉，惊觉石床眠。瀑布五千仞，草堂瀑布边。坛松涓滴露，岳月泬寥天。鹤过君须看，上头应有仙’的悠闲。”
钱多多紧抿起嘴，强行将笑憋了回去。殚精竭虑虽然说不对，诗文倒是背得顺溜，生僻的“泬”字也未念错，可见人家为了儒雅鸿名，也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璃焕低声道：“他是随便抓出一个里头有‘瀑布’二字的诗，便要背足全套吗？”
墨驰道：“这已不错了，要是没背这首贾岛的诗，却挑了诗仙的《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岂不是要滔滔不绝背上半柱香。”
“二位小公子。”白苹踱步上前，“在偷偷摸摸地说什么，怎么也不大声些，让其余人也听听？”
墨驰正欲开口，却被对面的先生扫来一眼，只好将话又咽回腹中，拱手敷衍：“没什么，只是早上我与璃焕在瀑布深潭探讨修习之事，尚且有些玄机未曾参透，刚刚就又多问了几句。”
白苹夸赞：“长策学府的弟子，果真事事都以修习为先。”
“白宗主。”竹业虚提醒，“他们都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年，心性尚且不稳，自然应以修习为重。”
“竹先生，这话也对，也不对。”白苹摇头，转身坐回椅上，“修习固然重要，可你这一修习就是数月半载的，也不太行啊。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长策学府都是畏首畏尾，贪生怕死之徒呢。”
竹业虚却不留情面，冷冷驳斥：“倘若我没记错，白宗主应当不是长策学府的学生，倒也不必称呼得如此亲近，免得让‘畏首畏尾、贪生怕死’八个字，污了闲鸥宗凡事争先的好名声。”
白苹挥挥手：“无妨，我从来不看重这种虚名。”
璃焕觉得自己快吐了，这么一块草包料，最缺的哪里是名气哦，分明是缺叔父的阴阳，刻薄毒舌才能教做人。但一想到目前正在火焰峰被热浪蒸熏的璃氏弟子，璃焕又有些泄气，家里已经不成样子很久了。
墨驰握住他的手臂，安慰地捏了一把。
白苹继续道：“既然竹先生不愿挑明，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曜雀帝君对竹先生极为尊敬，本不愿打扰长策学府的正常课业，但最近修真界实在是乱，先生身为博学大家，可不能在这种时候躲在山里头啊。”
竹业虚问：“修真界乱在何处？”
白苹答：“修真界哪里都乱。”
这话倒不假，修真界确实乱，但乱不在妖邪，乱在闲鸥宗，乱在趋炎附势，乱在各怀鬼胎，乱在寒山金殿，这种乱，哪怕长策学府的弟子倾巢而出，又有何用？
白苹索性撕破脸皮：“竹先生已经病了三四月，看样子一时片刻仍好不了，但帝君的斩妖大计却片刻耽误不得。你们这座学府每隔三年选拔一次，几乎将所有天才少年郎都网了进来，这么好的条件，就该在苍生危难时挺身而出，焉有躲躲藏藏的道理。所以竹先生，如果你还是不愿配合，不是，如果你还需要养病，那这批学生，我可就先带走了。”
“白宗主！”学生当中有人高声发问，“请问白宗主，待我们出山之后，会被安排往何地斩妖？”
白苹稍一思索：“孤海城。”
学生道：“孤海城已有十八年未出过妖邪，如今更有寒梅一门镇守，似乎并不缺人手。”
白苹皱眉，又道：“那就去秋凉城。”
“秋凉城近三十年来也一样风平浪静。”
“锵玉城！”
“锵玉城早在七十年前就已并入飞珠城，而且同样并无妖邪，目前是由大祁宗镇守。”
“……”
璃焕冷笑：“所以这狗贼，居然连个借口都没仔细想，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跑来了？”
墨驰叹气：“得，霄亭如此连番回驳，怕是要倒霉了。”
霄亭是彩练城霄氏的小公子，背景不算雄厚，但性格耿直忠勇，最见不得旁人轻蔑竹先生。他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白苹，不卑不亢道：“白宗主，这些城池确实没必要增加人手。”
白苹上下打量，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修真界的人手安排，你倒是打探得清楚。”
“白宗主方才也说过，长策学府的弟子，该以天下为重。”
“仅仅是因为胸怀天下？我看未必。”白苹道，“最近频频有妖邪攻破我方防线，我与帝君皆纳闷极了，不知道消息是从哪里传出去的，这位……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彩练城，霄亭。”
“霄公子，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吧？”
“白宗主！”竹业虚截断对话，“阿亭这几个月一直陪在我身边。”
“陪在身边也得审，不过竹先生放心，要是没审出什么，再给你放回来便是。”白苹一抬手，立刻就有闲鸥宗的弟子上前拿人。长策学府的学生哪里能容同窗受此冤辱，齐刷刷半剑出鞘，挡在了霄亭身前。
“大胆！”白苹怒不可遏，“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寒山金殿！”
众学子将手中剑柄握得死紧，几乎想要不管不顾，砍了这狗仗人势的玩意。崔望潮躲在密林树后，也急得抓心挠肝，他想帮忙，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帮，眼看双方就要打起来，这还得了？狠心一跺脚，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出去装疯卖傻，将气氛和缓下来也行啊！主意打定，崔小公子刚准备往外冲，却被一片极细的竹叶结界打中膝盖，顷刻动弹不得。
崔望潮：“……”
竹业虚冲他远远摇头，示意稍安勿躁，自保为上，而后又开口：“白宗主有所误会，所有资料都是我让阿亭去搜集的，再者，长策学府最近一直待在巍山深处，并不是想逃避斩妖任务，而是在研究新的布阵之法。”
“何阵？”
“奇风重叠，精妙绝伦，再狡猾的妖邪也难逃脱，但若要将阵法的威力发挥至十成，学府三十名弟子缺一不可。”
“竹先生费心了。”白苹道，“不过修真界现在倒没这么多狡猾的妖，所以我看这三十个人，还是能拆一拆的，就先随我分散斩妖，别再练什么风阵了。”
璃焕已经完全不想理这说话前后矛盾，吃完吐、吐了再吃的无耻草包，满心只想打爆狗头。
竹业虚却道：“有。”
白苹追问：“哪儿有？”
竹业虚答：“野风渡。”
一语既出，长策学府的学生也好，白苹也好，甚至是被定在林子里的崔望潮都吃了一惊。
野风渡，野风渡不是先前何归被发落撑船的地方吗？真正的风雨沉沉暗无天日，不过因为渡口妖鬼皆受诅咒所困，无法去往别处，那里又属无根半虚境，所以暂时不在寒山金殿的斩妖计划内。
白苹嘴一扯：“那种鬼地方的妖，斩来做什么？”
竹业虚掷地有声道：“妖邪就是妖邪，无论生在何处，长成何等模样，皆该杀。”
这话是曜雀帝君说的，白苹自然无法反驳。
他被噎得心梗，半晌之后，恨恨道：“好，那你们便自己选，是要随我前往寒山金殿，还是要去野风渡受罪，现在就做决定！”
话音未落，所有学生便已齐刷刷站到了竹业虚身后。
林子里的崔望潮：虽然不能动，但并不耽误热泪盈眶。

第102章
在逼迫众人做出选择之前，白苹多少也料到了，肯定会有学生宁可选择九死一生的野风渡，也不愿与自己同往寒山，但他没料到的是，对比竟然如此直观，简直像是一记耳光迎面抽来。他脸上一时挂不住，脖子也涨成通红，看着竹业虚和他身后的三十名白衣少年，许久，阴郁丢下一句：“好，很好，这可是你们自己选的。”
白苹其实并不敢在明面上动长策学府，毕竟还得顾及旁人的嘴，而且曜雀帝君虽不满竹业虚在斩妖方面的懈怠，但也仅仅是遣自己来询问催促，没有要责难众人的意思，在这种局面下，总不方便做得太过。
不过无妨，野风渡，那是个什么鬼地方，凭眼前这群还显稚嫩的少年，别说降妖除魔，就算想活着回来都难，死得反而干净。白苹收起折扇，冷冷吩咐：“既如此，那便抓紧时间，即刻动身吧。此番前往野风渡降妖，没有一年三载的，怕是回不来。我看长策学府建于竹林深处，灵气充沛，对修习大有裨益，这种好地方，空着总是浪费，恰巧我那里也有一群学生，就先借学府一用，竹先生，你可有意见？”
竹业虚说：“没有。”
白苹又道：“不过长策学府虽有灵气，宿房却没几间，要是新的学生不够住，那些画院、棋社，还有藏书楼，我可就都用了，至于清理出来的杂物，想来在野风渡也用不到，不如先放火烧了，待将来诸位斩妖归来，我再买新的送回，如何啊？”
他说话的语调嚣张，内容更是极尽挑衅之能事，谁不知长策学府中最出名的，便是浩瀚如海的藏书与字画，一把火烧了，将来又如何还能送回？少年们想起从前，每到艳阳天时，大家总会聚在一起晒书防蠹，说说笑笑，清风翻书页，樟木满院香，日子何等无忧无虑。可现如今，看着白苹小人得志的嘴脸，再看着头顶阴云密布的天，众人竟有些分不清哪里才是神鬼不辨的野风渡了。
竹业虚面色发青，强忍下了这口气，对方明显在故意挑事，此时若发生冲突，非担保不住书，还会保不住人。
于是他依旧说：“好。”
白苹厉声：“那现在就动身！”
在闲鸥宗弟子的“护送”下，或者干脆说是监视下，长策学府众人离开巍山，踏上了前往野风渡的路途，来不及收拾行李，甚至来不及写一封家书。崔望潮杵在林子里干着急，能做的，也只有冲望向这边的璃焕深深点头，或许是因为“编外”的时间长了，他也与他们生出了几分默契，比如说此时此刻，无需言语，崔望潮便准确知道了自己的任务一一要保住长策学府的那些字，那些画，那些书。
于是在结界消散后，他没有半分犹豫，掉头直奔寒山金殿而去！
御着威名赫赫的浮萍剑，似利箭穿风，片刻不敢歇。在抵达破军城时，崔望潮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膝盖狂抖，险些用脸迎上了青石城门。
“喂！”碧影翩然，柳辞醉将人一把拖开，“怎么，想不开要寻短见？”
“……没，我没。”崔望潮坐在地上，撑着喘了好几口，“柳姑娘，你怎么在这？长策学府出事了，我得，咳咳咳，我得想办法见一回帝君。”
“我是陪兄长来的。”柳辞醉拉起他，“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到了一处隐蔽的小客栈中。柳氏此番来破军城，是例行听训。柳辞醉听崔望潮说完事情始末后，道：“想办法见帝君一面，倒是不难，但你想好要怎么同他说了吗？白苹如今深得帝君信任，可别忙没帮到，反倒将你自己搭进去。”
“我想好了，我想了整整一路。”崔望潮道，“白苹不是要烧那些字画书册吗？我就告诉帝君，《夜行魍魉》也藏在万卷书海中！要是一起烧了，世间可就再也找不到了。”
《夜行魍魉》是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奇书，既是百妖谱，也是降妖诀，据传是由留山一族的长老们合力编纂，代代流传近万年，共七百三十四卷。崔望潮继续压低声音：“曜雀帝君现在一心斩妖，而这本书里详细载有从古至今各妖群藏匿的地点，他肯定想要。”
“主意听着虽可行，但曜雀帝君又不是傻子。”柳辞醉提壶斟茶，“你别忘了，长策学府的藏书阁是定期对外开放的，人人都能进，可从没有谁见过这《夜行魍魉》。还有啊，就算曜雀帝君信了有这书，白苹找完却没有，你打算怎么圆回来？”
崔望潮道：“这我也想好了，我就说《夜行魍魉》是谢刃找到的，找到之后，又换了封皮加上幻术，伪装成寻常史书混进了藏书楼里，竹先生完全不知情。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我与谢刃不对付嘛，早先经常打架，修真界人人都见过的，所以谢刃为了向我吹嘘，主动说出来，听起来是不是也还算合理？反正他是真的同我吹过《画银屏》。”
柳辞醉一摆手，不假思索：“《画银屏》没什么好看的。”
崔望潮惊呆了：“啊？”
柳辞醉神情一僵：“……我的意思是，禁书……崔公子，你还是别看了。”
崔望潮赶紧表明态度：“我肯定不看，我看的都是正经书。那，柳姑娘，你觉得我这点子怎么样？”
柳辞醉抿着嘴想了想：“行，那就试试吧，长策学府里的藏书那么多，乾坤套乾坤，再加上你这又换封皮又加幻术，曜雀帝君要是真的下令让白苹去翻找，可够他忙活一阵子了，咱们哪怕不能将书救下，至少也能多争取一点时间。”
崔望潮暗暗地在衣袖里握住了拳头，因为这声亲近的“咱们”，很是激动了一小会，但转头看到镜子里自己蓬头垢面的形象，跟个炸毛斗鸡似的，又比较泄气，觉得这份亲近肯定不是因为爱情。
不过想想风雨飘摇的长策学府……算了，暂时顾不上爱情。
他草草收拾了一下，随柳辞醉一道前往寒山金殿。
明月岛上。
谢刃用灵火在空中画了数十个连绵的圈，又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早已蓄势待发的白牙一跃而起，“嗖嗖嗖”接连钻过火圈，姿态优美，身形矫健。
谢刃表扬：“可以，等阿雪出关时，你争取一口气钻一百个。”
白牙一爪将火圈抓散，皮毛上挂满烈焰，再一头冲进谢刃怀中。别人家的女儿撒娇要糖，风小飞撒娇要命，谢刃忍着被砸吐血的闷痛，将爱女从后腿上拎起来，第不知道多少回教育：“下次温柔一点，还有，不许这么燃着火就往花明上仙身上扑！”
风小飞在熊熊火光中来回扭动，面目狰狞，目光蓄雷，猛得不行。
谢刃心情复杂，开始反思为何原本被教得十分干净乖巧的女儿，只落在自己手中短短一段时间，就变成了这张飞模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一掌抓灭火苗，从衣袖中扯出一根红线，再往爱女头上系了个蝴蝶结，想让它看起来美丽动人一些，结果效果十分不怎么样，漆黑皮毛，红头绳，配上呲出来的雪白利齿，当场就能吃十个小孩。
谢刃：放弃了。
他将脏兮兮的白牙放进草丛，任它继续撒欢打滚，自己则是从袖中抽出一卷书，背靠着山洞大门慢慢看，内容有些晦涩，但有心上人陪着，倒也不会犯困，看完最后一页才发现师父在里头夹了张小纸条，说这本书只算粗略引言，若想详尽了解，藏书楼中还有相关记载四十八卷，将来再看。
谢刃将后脑轻轻磕在石壁上，笑容散去，只看着远处天穹出神，先前避之不及的，现在却成了遥不可及，不知长策学府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那群小人最近还有没有再去为难师父。
…………
“全部弄出来，一本不必留！”
空地上，数千书册胡乱码成小山，而随着呵斥声，仍有沉重的木箱被不断抛落在地，高塔摇摇欲坠，灰尘遮挡视线，火把烈烈燃烧，平时一直幽静的长策学府，哪里有过这喧嚣阵仗。城中百姓纷纷驻足，他们看着青山深处那不断燃起的滚滚黑烟，再联想起近日有关竹先生的传闻，皆是紧握双拳，怒火冲顶。
分明是午时，满城却鸦雀无声。
天上忽然“哗啦啦”地冲过去一个人！
速度奇快。
快得当他冲进长策学府时，闲鸥宗的弟子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晃，手中火把就被夺走了。
“住手，快住手！”崔望潮扶着膝盖，再度将他自己跑成了鸡。
白苹皱眉：“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擅自闯入？”
“我没有，白宗主，你误会了，我先喘口气。”崔望潮被灌了一肚子冷风，实在说不出话。
白苹不悦地看他一眼，不再理会这纨绔子弟，继续命令：“来人，烧！”
“别！”崔望潮一嗓子差点喊劈，这下也顾不上喘气了，有一句没一句地说道，“曜雀帝君命我将这些书全部拖回鸿鹄山，白宗主，以后这书的事，你就不必再管了。”
白苹与他大眼瞪小眼：“什么？”
崔望潮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尽量让自己显得和善真诚：“我是说，曜雀帝君已经将这些书交给我处理了。”
白苹：“……”
崔小公子这回在寒山金殿很有本事，很支棱，可能是在大义与柳姑娘的双重鼓励下，不仅将事情说得条理清晰，还在曜雀帝君沉思的时候，壮着胆子主动提出，因为自己曾数次与谢刃交手，对那些幻术把戏都了解得十分清楚，所以也想帮忙寻找《夜行魍魉》，为斩妖除魔出一分力！
他说得铿锵，曜雀帝君点头：“好，那这事就由你负责。”
崔望潮准备好的其余理由全部被噎了回去，这……这么容易？
还真就这么容易。
因为曜雀帝君对长策学府的兴趣其实并不大，对长策学府的藏书兴趣就更不大了，否则前阵子也不会任由白苹一两句话，就将这件事交给他去处理，究其理由，与当初出手毁幽萤长弓其实是一样的一一不重要，所以不必麻烦，有人愿意做，那就去做，只要于斩妖大计无害，就不值得多费心思。
白苹阴郁看着面前的崔浪潮：“你想护住这些书？”
“我护书干什么，修真界谁不知道我是个草包，最不爱念书。”崔望潮道，“实不相瞒，我是被我爹逼怕了，他天天斩妖斩妖的，可我又没本事，到哪儿斩去，只能想办法给自己揽这么一个活，绝对没有同白宗主作对的意思。”
白苹评价：“你确实草包。”
崔望潮赔笑：“那我就把这些书弄走了，将来如果真的找到《夜行魍魉》，我一定不会独揽功劳，得记住白宗主这份恩情。”
白苹暗自摇头，曜雀帝君既然已经发话，他当然不能强烧，也犯不着因为这点小事给自己找麻烦，便伸手一招，示意下属随自己去别处巡查。
崔望潮维持微笑，直到那群人远去了，方才用手拍了拍僵硬酸痛的脸颊。
自己这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他一屁股坐进书堆里，环顾四周，终于松了口气。
而就在崔浪潮召集城中百姓，小心翼翼地一箱一箱往外收拾书时，长策学府的师生也终于抵达了野风渡的边缘。
闲鸥宗弟子停下脚步，看着竹业虚与三十名少年逐一进入无根半虚境，黑色浓雾扩散开来，重重叠叠，很快就吞没了众人的背影。
有一名年龄小些的弟子没忍住，道：“他们怕是回不来了。”
旁边稍长者低声呵斥：“这同你有什么关系？回得来回不来，那都是自己选的命，快些走！”
他们匆匆忙忙，在下一场飓风袭来之前，离开了这妖魔横生的祸乱之地。
电光吞噬了整片天。
钱多多伸手一挡，惊魂未定道：“这种鬼地方，怎么还要设个渡口？”
“总有急着赶时间的旅人。”璃焕道，“也好，到哪里不是斩妖，咱们来此处练手，可比鸣蛇刺激多了。”
“怕是会连命一起刺激了去。”墨驰握住剑柄，“都小心吧。”
竹业虚吩咐所有弟子彼此跟紧，以免在弥天大雾中迷失方向。他们跌跌撞撞向前走了一段路途，石缝中突然蠕动出一片又一片粉红色的触足，最先发现的是钱多多，他大声道：“我的腿好像被缠住了！”
众人想上前帮忙，却一样被触足捆在原地，竹业虚拔剑一扫，替所有学生解了困境：“御剑！”
三十飞剑腾空而起，大家还未来得及将缠在腿上的断足甩下去，一条丑陋狰狞的巨蟒便已从云层中探头，张着血盆大口俯冲而下！
璃焕高呼：“小心！”
话音未落，远处就飞来一道长剑，准确将巨蟒柔软的下颚刺了个对穿，逼得它又重新潜藏回云海间。
璃焕伸手接住长剑，惊讶地问：“先生，怎么会有人以石制剑？”
“因为这里没有别的材料。”浓雾深处有人回答。
众人纷纷扭头，来人身穿灰袍，身形清瘦，笑道：“竹先生。”
竹业虚将石剑从璃焕手中接过来，还给来人：“何宗主。”
“我早已不是血鹫崖的宗主了，叫名字吧。”何归合剑回鞘，“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诸位，璃兄，墨兄，别来无恙。”
璃焕与墨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想起三人在白沙海时商议要凑钱赎谢刃的事，居然已经远得像是前世。其实细究起来，此时此刻也能算“他乡遇故知”，但与人生四大喜是没什么关系了，反倒有一种同为天涯沦落人的落魄。
何归看着众人的神情，脸上的笑意也隐去：“我原以为诸位是来这里练习斩妖的，怎么……出事了？”
“是，出事了，还是大事。”璃焕说，“所有人的日子都不太好。”
何归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叙述，如同在听一场荒诞大戏：“阿刃……可还安好？”
“阿刃没事，至少目前是安全的。不过何兄，以后我们或许要长住在这里了。”
“走吧。”何归招呼众人，“我知道一片空地，不过你们得自己修建房子，先安顿下来再说，还有什么别的打算吗？”
“打算？打算就是斩妖，既来之则安之，先将本事练好，将来出去之后，再同阿刃并肩而战！”
“好，也好。这地方，别的没有，妖邪多得是，足够将你们每一人都练成高手。”
何归一剑破开电光，态度恭敬：“竹先生，请。”
竹业虚微微点头道谢，带着学生一道步入漆黑林中，少年白衣翩然，惊飞点点荧光。
新的生活，新的历练。
新的希望。
而就在少年们合力拓荒，一间一间地在鬼域盖起房屋时，崔望潮也将所有藏书都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召集一批弟子，装模作样地查找起《夜行魍魉》来。
一边查一边提心吊胆地期盼，谢刃与琼玉上仙能不能快些渡完糟心劫，早些踩着祥云从天而降，否则只靠着自己拖延时间，始终也不能彻底护住这批书啊！
他觉得自己压力挺大。
然后这挺大的压力，还一背负就是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三年后。
风小飞已经长成了一尺多长的半大不小姑娘，性格越发疯魔不可控，酷爱用头撞墙。
谢刃基本放弃教育，无论爱女是打翻了锅，还是踢飞了墙，都统一竖起拇指以示鼓励。
“你好厉害。”
风小飞当然是听不出嘲讽的，于是它打算将这份“厉害”再发扬光大一下，转头跑去了海岛另一边，半晌，“轰隆隆”地撵出来一群成年沙狼。
谢刃揉了揉太阳穴，抱起手臂站在一旁，看狼群被从南追到北，再被从东追到西，最后慌不择路地朝着山洞的方向逃去，顾不上管那里并没有入口。
风小飞摩拳擦掌，凌空跃起！
狼群“嗷嗷”乱叫！
在这群倒霉鬼即将撞上石门的前一瞬间，谢刃手腕反转，挥剑引出一道烈焰！火光在天光中生出利爪，各自兜住一只狼，随风呼啸送往岛屿安全处。风小飞仰头看着漫天的狼和火光，急得哇哇大叫，飞身挂在谢刃身上，不满地咬住腰带。
谢刃将她从后颈处拎起来，又一剑扫出火海，灵焰霎时铺满大半山峦，滚淌奔流如瀑布，裹着银草飞花翩然起舞，映得整片天穹挂满红霞。风小飞果然很满意这大场面，立刻就放过腰带，连蹿带跳地跑去追火玩了。
谢刃摇摇头，正准备回房，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我闭关的这三年里，你就是这么带它的？”
“……”

第103章
风吹过整座山。
风缱雪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谢刃依旧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的，便提醒：“你若再不说话，我可就回——”
最后一个字还未来得及说完，整个人已经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谢刃收紧手臂，掌心抚住对方后脑，心里被巨大的惊喜和恍惚汹涌填满：“阿雪。”
“嗯。”
谢刃低下头，用干燥的唇瓣蹭了蹭那一头柔软黑发，有千言万语梗在喉头，却没想好要怎么说，只能将人越发用力地拥在怀中。风缱雪安安静静被他抱了好一会儿，方才道：“天道长已经替我医好了受损灵脉。”
听到“天道长”三个字，谢刃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赶忙松开手。而天无际也很识趣，直到两人已经各自站好了，方才从山洞中缓步走出，他手上还勾着一只草蚂蚱，长须红唇，神气威猛。
见到爱子，谢刃立刻伸手去接。
结果天无际却将手往后一缩，将谢大胜转移到了背后，看着像是已经与这只草蚂蚱处出了感情。风缱雪道：“洞中三载，我大半时间都在昏睡，幸亏有道长照顾。”
“上仙不必客气。”天无际道，“如今灵脉已无恙，上仙再想做些什么，应当会轻松许多。”他其实还想再问问外头发生的事，但又觉得似乎该给久别的小情人一点独处时间，便摆摆手，带着草蚂蚱先行回往住处。谢刃看着天无际身后一晃一晃的长子，问道：“天道长是打算收儿子为徒吗？”
风缱雪笑道：“道长刚开始总嫌它丑，后来估计是看习惯了，也就顺眼了，还帮忙往结实编了编。”
谢刃重新牵起他的双手，从指尖捏到掌心，低声道：“我方才都不敢问。”
“不敢问我的灵脉？”风缱雪抿起嘴，看着他的眼睛，“那你现在不必问了，天道长将我照顾得很好。我原本也该问一句的，问一句这三年来，你过得如何，不过现在看来，倒也同样不必问。”
举目四野，灵焰正席卷天、席卷地，火舌舔舐过岛上每一寸土壤，却没有灼伤一株草木、一只生灵，只像日光轻柔笼罩着万物，随着风、也随着白牙的上蹿下跳被扬起，翩翩飞舞成明灭闪烁的蝶。
风缱雪问：“怎么做到的？”
谢刃道：“想着要快些带你离开这里，所以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靠着想我，就能有这一日千里的进步啦？”
“还有仙尊与两位师兄，也时常会遣木雀送来古籍。”
风缱雪反扣住手指：“不叫两位上仙，成了两位师兄，你这三年的长进，看来不止在修习。”
谢刃也笑，抽出一只手来，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仔细抚好：“这三年啊，外头其实挺风平浪静的，妖首堆积成山，再无邪祟生乱，城镇村落皆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先前所谓的‘天地间最后一只大妖’，可有动静？”
“暂时还没有。”谢刃道，“寒山金殿那头也没有再提，估计与烛照剑的断裂有关。”
风缱雪微微皱眉：“烛照断了？”
“是，而且是断在众目睽睽之下。”谢刃拉着他坐在石头上，“今年正月，各宗门照例前往金殿听训，好像是一个清晨吧，大家整齐列队，现场有一万多双眼睛。”
然后烛照剑就断了，在曜雀帝君说到最慷慨激昂时断了，三四五截“叮叮当当”跌落在地，将闪着金光的地都砸出深坑与裂纹来。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整座金殿的人，谁不知自从谢刃叛逃后，曜雀帝君便一直想以妖血重淬剑魄，可如今……这剑的行为，与自尽有何区别？
曜雀帝君手握断柄，面色铁青。
消息传出金殿，闲话就越发不可控。佩剑没有在乱世与妖邪同毁，而是莫名其妙自断在了这号称修真界数千年来最太平安宁的大盛世……当然了，也不是不能强行找回面子，比如白苹，第一时间就派出弟子四处散播消息，说烛照剑断是因为盛世再无妖，既然无妖，又何须剑？所以是千秋安稳的好征兆。
谢刃道：“但偏偏‘天地间最后一只大妖’的消息，也是由同一拨人散播出去的，这种生硬的解释，不说还好，说出去反而惹得大家又暗中讥笑许久。”
风缱雪想了会儿：“那你怎么看长剑的断裂？”
“幽萤已毁，烛照自不会独存世间。”谢刃道，“前世事已了，今生换成你与我，继续好好活着。”
风缱雪笑笑，侧身靠在他肩上：“嗯，好好活着。”
草丛窸窸窣窣，白牙将半个头探出来，尾巴上还勾着火。它主要赢在了毛色上，黑得发亮，所以即便方才是从土堆中轰轰冲过来的，此时看着也依旧油光水滑，精神奕奕。
风缱雪微笑着伸出手。
白牙立刻亲亲热热飞扑进怀，“咚”一下，在那如雪的衣摆上留下了一坨巨大的泥印。
风缱雪笑容僵硬。
谢刃立刻撇清关系：“不关我的事！”
风缱雪问：“那关谁的事，我的？”
谢刃：“……”
风缱雪拎着爱女的后颈皮站起来：“先回住处吧，这件事，稍后再同你算账。”
“这就回去了？”谢刃小跑跟上，“我们还没好好说过话呢，我都没亲你！”
“方才坐着聊了那么久，你不亲，怪谁？”
“方才不是在说正事吗，哪有在说寒山金殿时要亲的。”
“不管。”
“阿雪！”
谢刃伸手想拽他，风缱雪却侧身一躲，右手顺势抽出逍遥剑，抱起爱女御剑溜了，丝毫没有回头接人的意思，留下谢刃在原地风中凌乱，心想，这久别重逢与自己想得也太不一样了。
待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住处，风缱雪已经将桌上功课检查了大半，袖子挽起，手里正捏着半个水淋淋的果子啃。听到门口的动静，眉头稍稍一抬，像是在问，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谢刃握住他的腰肢，将人往自己面前一带：“刚见面就欺负我。”
风缱雪将半个果子递到他嘴边：“吃不吃？”
谢刃用嘴将果子咬走，示意他坐在椅子上，抽出帕子将那湿漉漉的手指擦干。天无际站在门口，进退皆不是，无奈道：“我还以为二位该处理的事情，在后山时已经处理完了。”
风缱雪抿着嘴笑，谢刃三两口将果子啃完，假装无事发生：“好了，处理完了，道长请坐。”
天无际自己挪过一张椅子：“世间如何？”
“没有妖，也没有乐子，修真界就像是一本枯燥的填字游戏，每个格子里该写什么，都被事先做了安排，容不得半分改变，否则就是错。”谢刃道，“换言之，谁都能安全地活着，但谁也别想快活肆意地活着。”
如此一对比，被发配到野风渡的长策学府，就成了与其余人截然相反的存在——他们几乎每天都会面临危险，妖邪、巨浪、暴风、惊雷，辛苦修建的房子被掀翻了一次又一次，受伤更是常有的事，但就在这九死一生的困境中，精神却是极度自由自在的，大家不必担心会说错话，也不必担心会有莫名其妙的金光使者找上门，虽无书本，也一样能围在先生身侧，听他传道受业，让书声驱散浓雾妖风。
天无际摇头：“听着反而像是因祸得福。”
谢刃嗤道：“确实是因祸得福，不过这份福气，长策学府不好独占，总得让其余人也轮一轮。”
风缱雪猜测：“你是说白苹？”
“除了他，还能有谁。”谢刃道，“白苹在霸占了学府后，也开始广招天下学子，嫌长策学府不中听，重新取了个名字，叫琳琅学府。”
名字倒是取得不错，但这件事主要荒谬在，修真界谁不知道姓白的是个毫无学识的草包，这么一个人开学授业，撑破天也只能带出一批同样“禅精竭虑”的草包来，不过那又如何呢？只要白苹依旧是曜雀帝君面前的红人，就算大字不识半个，照旧会有大批趋炎附势之徒将本门子弟往前送，于是就这么过了三年，琳琅学府越开越大，白苹也组建出了一支三百人的队伍，对外称“金薤才子”，他自己则为众才子之首，有病程度可见一斑。
风缱雪道：“听他这各种诡异无聊之举，看来还真是天下太平。”
“你觉得诡异无聊，白苹却享受极了，三年前还是‘南竹北苹’，现在已是‘天下才共一石，白苹独占一石’，看吧，连两斗都不愿分出去。”
风缱雪：“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刃哭笑不得：“我原本还气得很，不过看他能逗你如此一笑，也罢了。”
“别，我笑归我笑，这种小人，还是越快解决越好。”风缱雪道，“我这就写一封书信送往青霭仙府，让师父与师兄尽快过来。”
谢刃点头：“好。”
三人又说了一阵外头的事，风小飞趴在桌上睡睡醒醒，也不知道做了多少个梦，突然就稀里糊涂被放进了一盆温水中。
它瞬间炸毛，挣扎着要往外逃！
“别动。”风缱雪双手按着它，眉头微皱，“你脏死了。”
风小飞急得来回扭头，四爪扑腾出一片晶莹飞雨，它将脖子使劲伸长，试图寻求一下帮助，结果谢刃非但无视，反而挥手放出一道灵焰织成的绳索，将它束缚了个结结实实。
“……”
风缱雪看着盆中荡漾的黑水，欲言又止，再度将一百句话咽了回去。
谢刃心虚地蹲在他身边，将头抵上心上人的膝盖：“我这不是……忙吗，而且它自己会舔，今天是例外，今天灰大，真的。”
两人一个按一个捆，连换三盆水，硬是将爱女从兴高采烈的猛张飞洗成了郁郁寡欢的湿毛球，尾巴一卷，到窝里舔毛去了。风缱雪浑身也湿了大半，他将外袍脱了挂在一旁，还未来得及解衣带，腰间便抚上一双手。
谢刃拉过他：“我带你去泡温泉。”
风缱雪问：“只泡温泉？”
谢刃道：“再说说话。”
风缱雪笑着向后靠在他怀中：“好，那我们就去泡温泉，再说说话。”
三年未见的思念，在白日里要被正事压着，也只有到了这种夜深人静时，才会如藤蔓一点一点地缠进心里。谢刃前阵子将温泉重新打整过，布置了许多银白色的花草树木，越发像世外桃源了。他抓过风缱雪的手腕，又不放心地仔细检查了一遍，腕间的伤口仍留有疤痕，但幸好，灵脉已经恢复如初。
风缱雪道：“可惜我的佩剑碎了。”
谢刃道：“二师兄替你重制了一把新剑，这回用的是雪巅鸣玉，要比先前那把更加轻巧坚韧，一样善于引雪纵风，你用时应当会很顺手，二师兄还说，这回就不叫‘云破月来花弄影’了。”
“那叫什么？”
“好像还没来得及取。”
原来还没来得及取啊。风缱雪吩咐：“那你取一个。”
“我？”谢刃本来想让他自己挑，但转念一想，好大一把剑！
于是他便没有再客气推诿，认真思索道：“我的剑名叫逍遥，而《逍遥游》中有一句，叫扶摇而上九万里，你的剑不如就取名——”
“九万吗？”
谢刃将“扶摇”两个字生吞了回去：“你喜欢九万？”
风缱雪答：“喜欢。”
谢刃放弃原则：“行，那就叫九万。”
风缱雪对这个新名字甚是满意，九万，好听。
谢刃心情比较复杂，最后只能自我安慰，也可以吧，比好大要强一些。
其实这三年来，风缱雪在洞中昏昏醒醒的，也吃了不少苦头，原本准备出来之后再好好抱怨，不过此时见到心上人，又一句话都不愿多说了，只在他身前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就迷迷糊糊打起了盹。往后一段时间，或许还要处理许多琐碎事，但至少此时此刻，他整个人都是放松自在的，像一团轻柔的云，也像一只懒洋洋的猫。
谢刃亲亲他的耳朵，有一句没一句，哄着人慢慢睡着。
往后几天，两人都在后山共同修习。烛照旧剑当众自毁，对曜雀帝君而言是难堪与羞耻，对谢刃而言却像是一种很好的征兆与预言，因为那代表着一种彻彻底底的托付。如果说三年前的烛照剑魄是一个不可控的开关，是否能打赢对手，全凭少年开启时的运气好坏，那么三年后的烛照剑魄，就是谢刃本身。
风缱雪道：“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至少先试试你的新剑。”谢刃道，“看那边，仙尊他们来了。”
木逢春怀中抱着新的玉剑，英姿飒爽踏风而来，心花怒放得很。
“来来来，小雪，看看师兄替你新制的这把‘天下再无不可为’！”
风缱雪说：“好难听哦。”

第104章
三年未见，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嫌弃难听，二师兄深受打击。于是风缱雪又拍着肩膀安慰他：“其实这个名字也还可以，天下再无不可为，听着十分威风。”
木逢春问：“那你用吗？”
风缱雪干脆利落地拒绝：“我不用。”
木逢春愤愤不甘地说：“九万也并没有好听到哪里去。”
风缱雪答：“但九万是阿刃起的，我就喜欢。”
谢刃在旁边冤枉得很，这真不是我起的。
但没关系，谁起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这把剑真就叫九万了。木逢春只好自我安慰，鹏抟九万里，天高地阔任性无拘，其实也有随心所欲之意，差不多，差不多。
风缱雪很喜欢这把新的佩剑，他将玉扣扣在腰间，抬头问道：“师父，师兄，我与阿刃何时才能离开这里？”
“我们本也是为此而来。”月映野道，“桑道长上个月出事了，如今正被关押在镜湖水牢中。”
风缱雪眉头微皱。
谢刃道：“桑道长为人忠勇磊落，断不会做违背道义之事，况且就算他有错，也不该被关到专押妖邪的镜湖湖底去，我猜是与天生妖心有关？”
“是。”月映野道，“桑道长是巴山蛇姬之子，这消息不知被谁传了出去，曜雀帝君听闻之后，亲自出面抓的人。蜀山真人曾三度前往寒山金殿解释，可非但没有救出徒弟，反而遭到白苹陷害，险些一并入了镜湖。”
风缱雪问：“那桑道长与蜀山真人近况如何？”
“大明宗暗中施以援手，想法救下了蜀山真人，现在他暂时无恙。不过桑道长的处境就不太妙了，他在与曜雀帝君对战时受了重伤，镜湖湖底阴气又重，倘若不早点把人救出来，再多拖上一段时日，只怕不死也得废去半条命。”
谢刃不解：“按照寒山金殿一贯的作风，既然已经认定桑道长为妖邪，为何不斩，却要将他关押在镜湖湖底？难不成还想召开一个斩妖大会，好当众杀一儆百。”
木逢春道：“这算是理由之一，需知桑道长天生妖心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各大宗门震惊归震惊，却并没有多少人觉得桑道长该杀，相反，有相当一部分人还因此事被点醒，觉得妖与人的界限似乎并不该被划分得太死，曜雀帝君焉能容下这种思想的产生？还有一个原因，最近寒山金殿事情颇多，可能暂时顾不上处置桑道长。”
“事情颇多，什么事情？”
“烛照旧剑断裂后，曜雀帝君下令在凛冬城新建了一座淬火塔，用来锻造新剑，听说共召集八百铸剑师日夜忙碌，他们引长风飞雪，取日光月灵，以天地精华同浇灌，总算炼出长剑雏形，而帝君本人也已动身前往凛冬城。”
“阵仗不小。”谢刃吹了吹额前的碎发，“能有多厉害，我倒想见识见识。”
“你不该等着见识新剑，而该抢在新剑出世之前，就先解决了剑的主人。”风缱雪道，“我陪着你。”
谢刃笑笑：“也是，听你的。”
语调如同小两口商量着要去哪家吃席面，轻松随意得很，丝毫不顾对手的力量足以毁天灭地。月映野与木逢春双双无语，心中想着你们两个，一个重伤初愈，另一个就算练出了一些本事，年岁也不过二十出头，到底哪里来的自信。
青云仙尊道：“倘若你二人已经准备好，的确不必耽搁。”
谢刃揽过风缱雪的肩膀：“好，那我们就不耽搁。”
不耽搁，离开这里，去救人，去讨债，去将无形的桎梏打破，去将倒转的天地正回。
夜晚凉如水。
风缱雪与谢刃并肩坐在屋顶上，看着天边浮动的流光。自从鲛群用鲛绡图遮住整座海岛开始，这里的日升月落就都变成了幻象，云端也总伴随着各种绮丽彩晕。
谢刃道：“水妖后头又来过几次，现在清剿妖邪的风气已经蔓延到了南境，幸好有鲛群护着，他倒也过得无忧，不用担心一觉睡醒就被人拖走。”
“像他一样运气好的，又能有几人。”风缱雪手中捏着一根草叶，“严苛禁令之下，外头那些虚假的盛世安稳，恰如此时你我眼前虚假的流光星月，乍一看是好，可看久了，始终不如真实的飞花逐月来得生动，假的就是假的，还是趁早撕碎了好。”
谢刃感叹：“会是一场恶战。”
可恶战之后，倘若能迎来崭新的天地，也值。
第三日的清晨，一行人终于离开明月岛。
风缱雪御九万里风，直奔红日喷薄的方向而去，周身巨浪翻涌，却也生机勃勃。
谢刃紧伴他身侧，将那细白的手指牢牢攥在掌心，哪怕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也不愿松开片刻。
青霭仙府师徒三人：“唉。”
一旁的天无际为了配合气氛，也报以同情目光。
只有被他勾在手上的谢大胜，依旧喜气洋洋，大嘴唇子十分鲜艳。
鹦二月在接到月映野的书信后，第一时间就替两人安排好了隐秘住处。二十五弦僻静清幽，不速之客绝难闯入，而且距离镜湖很近，距离春潭城也很近。
鹦二月单手叉着腰问：“还不肯叫我一声姨姨吗？”
风缱雪轻松跳下飞剑：“嗯，鹦二月。”
鹦二月笑着打了他一巴掌，又问：“仙尊，这一路可还安稳？”
“没遇到什么麻烦。”青云仙尊道，“不过春潭城似乎比往常要更热闹。”
“是，再过几天，就是举办沧江会的日子了。”鹦二月道，“今年刚好选在春潭城。”
沧江会，是不同学府之间的竞技大会。有谢刃参加时，旁人只能争第二，谢刃“叛逃”后，榜首就换成了璃焕，总之横竖逃不出长策学府，不过这也是从前的事了，自从竹业虚率一众学生前往野风渡降妖开始，长策学府就再也没参加过沧江会，那么第一变成了谁呢？不用想嘛，独占天下一石才的白苹，以及他亲手创办的琳琅学府。
鹦二月继续说：“算好事，沧江会那头越热闹，盯着镜湖的人就越少，我也趁着夜色去探过几回，整座湖底监牢都是由玄铁锻造，并不好劫，而且守卫森严，你们在行动时，务必要提高警惕。”
谢刃点头：“明白。”
行动的日期就定在本月初八，也是沧江会举办首日。白苹不知是出于什么暴发户心态，将原本节俭朴素、全凭本事说话的竞技搞得一届比一届花里胡哨，白日里有幻术歌舞，晚上还有机甲焰火，真是不夜城伴着不夜天，引得周边百姓也跟着欢腾起来，喧闹声往往传遍九霄。
风缱雪奇怪：“这时候寒山怎么不出面禁奢靡之风了？东边放着焰火载歌载舞，西边却拆着齐氏的房屋花园，不准柳氏燃花灯，不准百姓饮酒作乐，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鹦二月道：“根据白苹的说法，齐氏的奢靡也好，柳氏的花灯也好，皆是为了寻欢，而他的沧江会不一样，沧江会是为了激励广大学子，所以须得万分引人注目，这样才能吸引更多年轻人。”
风缱雪无话可说。
更无话可说的，可能还有其余学府的一众弟子。因为赛事还没开始，琳琅学府就已经包圆了春潭城中所有的酒楼，大肆备酒备菜，好用来在沧江会结束之后，第一时间庆祝“金薤才子”再拔头筹。
谢刃在时，大家虽然也只能争个第二，但至少是输在了真本事上，不会不甘心，而琳琅学府，那是一群什么玩意啊，还要年年陪着一起演戏，实在累得慌。
春潭城中的每一派人，几乎都揣着不同的心思。
五月初八很快就来了。
一大清早，各种机甲小船便开始在天际往来穿梭，上头载满了学生。落梅生也受邀前去观赛，他一直是曜雀帝君面前的红人，所以白苹并不敢怠慢，两人看起来关系不错，这回也是一样，白苹原本是坐在赛场首位的，一见落梅生来了，立刻就站起来亲自迎上前，口中笑称：“梅先生，梅兄，你可来迟了啊。”
“我来迟，还不是白兄的错？”落梅生敷衍，“若不是因为白兄将沧江会举办得如此盛大，吸引了数千学子前来参加，把路面与天空都堵了个严实，我也不必在原地等上大半天，最后一截路还得下车御剑。”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躲开对方双手，侧身坐在位置上：“粗粗一观，光是站在前排的，就已经有八家大学府了。”
“八家算什么，后头还有得是。”白苹道，“没办法，帝君爱才惜才，我便只有劳心费力一些，为了这沧江会，我可是大半个月都没顾得上合眼。”
落梅生心想，你只是大半个月没合眼，但其余学府接到邀请函，估计已经恶心得三个月没睡好觉。他又将目光投向另一头，那里就是身穿金袍的金薤才子们，有没有学识暂且不论，打扮得确实美丽华贵，金冠金袖配金靴，拉上台立刻就能唱戏。
白苹也穿着同样的金袍，他站起来，满意地看着这“天下才子齐聚一堂”的盛大场面，道：“既然修真界所有学府都已来齐——”
“且慢！”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呵止！
众学子齐齐扭头，就见在不远处，有二三十人正御剑踏来，长风过处，白衣翩然。
“好像是长策学府！”有人眼睛尖，第一个认出来。
“长策学府的人来了！”
现场顿时欢腾一片，不少人干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惊讶地伸长脖子往过看。学生们好像立刻就被分为两派，一边是如临大敌的金薤才子，而另一边，是其他人，其他所有人。

第105章
自从长策学府众人进入野风渡后，关于他们的传闻就一直没断过，流传最广的一则，是说竹业虚在一场雷暴中身受重伤，其余人也被巨兽吞噬大半，因为细节描述实在详细，所以就连白苹都一度当了真。而此时他看着齐齐整整的三十名长策学子，心中在想什么暂且不表，至少面上是在不易觉察的一抽搐之后，方才端出一个勉强能见人的表情，上前皮笑肉不笑道：“竹先生怎么来了。”
竹业虚道：“沧江会，长策学府自然要来。”
白苹又问：“怎么，野风渡的妖邪已经斩尽了？”
“野风渡共分上、中、下三重境，长策学府已斩尽上重。”竹业虚道，“余中、下两重，白宗主若有兴趣，也可率门下弟子前去一探。”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传到了现场每一个人耳中，引来一片细微骚动。能在短短三年间清剿完野风渡三分之一的妖邪，还是最为艰险的上重境，长策学府，当真是名不虚传。
白苹脸色越发难看，却又不好当众发作，此时落梅生也走过来，先是向竹业虚拱手行礼，而后便道：“既然长策学府都来了，今年的沧江会想必会热闹至极，白宗主，咱们还是抓紧时间，现在就开始吧。”
“好，好，现在开始。”白苹甩袖回到座上，道，“不过得先换个规矩，每场比试，人数各不限制。”
璃焕手持长剑，瞥了眼对面琳琅学府的数百弟子，不动声色地骂了一句，草包。
墨驰跟着一笑：“姓白的若真有胆子，就该在人数不限之外，再加一句生死各论，我倒要看看此场对决后，他们还能剩下几人。”
长策学府众人转身，随竹业虚一道步入座间。其余学府弟子纷纷避让，主动替他们让出一块空地，有互相认识的，也偷偷笑着抬手打招呼。原本一片沉沉死气的现场，因为这三十人的加入，突然就变得鲜活生动起来，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最初，记忆中少年们的盛会，被呐喊与笑声填满，夏日阳光灿烂，有飞花逐月，有流萤万千。
落梅生也重新落座，心想，这回有好戏看了。
随着一声金玉声响，这一届的沧江会正式开始，而在另一头的镜湖，谢刃也拉着风缱雪的手，悄无声息潜到了最深处。
结界将黑绿的死水阻隔在外，风缱雪问：“你先前可劫过狱？”
“都到这种时候了，你才想起问我有没有经验？”谢刃笑道，“晚啦，我没劫过。不过不打紧，倘若连这点芝麻小事都解决不了，过阵子我要如何替你讨公道？”
风缱雪摇头：“修真界想救桑道长的人应当不少，他们都没得手，你却说是芝麻小事，传出去小心被人打。”
谢刃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只将长剑单手半出，灵焰穿透结界，守在监牢入口处的十八名守卫尚未来得及回神，便已横七竖八倒在了地上。
风缱雪继续说：“看你这吊儿郎当的表情，一样欠打。”
谢刃撇嘴：“怎么也不夸两句，人我是解决了，门留给你来？”
风缱雪拒绝：“将费事的留给我，你倒是会挑，我不。”
一边“我不”，一边还要后退两步，撞得结界随水波晃动。谢刃笑着拉住他的手：“小心。”
就这么着，硬是将劫狱也劫出了风花雪月，有一种迷惑的浪漫。两人并肩前行，坚硬的玄铁在炽火与寒霜下，裂开道道纹路，灵焰如一把跳舞利刃，优雅轻盈地回旋在幽深回廊中，将所有的惊愕与惨呼都扼断在喉咙间。
喷溅的鲜血也被结界依次包裹住，像大小不一的水球悬浮于幽绿水下，明珠的光芒穿透这一片红绿，照得四周越发幽静奇诡。水牢的尽头，桑东方正在墙角打坐，他浑身伤痕累累，头脑也一片浑噩，已经感受不到外界任何声音，所以直到被人从腋下托起，方才稀里糊涂地睁开眼睛。
“道长。”谢刃搀起他，“先离开这鬼地方。”
桑东方声音干哑：“外头——”
“外头已经没有了守卫。”谢刃道，“走！”
风缱雪匆匆跟在两人身后，在离开的一瞬间，反手扬出一剑，千重寒冰立刻将整座监牢裂纹重新封印，湖面依旧一片浪静风平。
守在岸边的鹦二月顺利接到桑东方，带着他一起回到了二十五弦。
…………
春潭城中的沧江会还在继续。
那条“不限人数”的新规矩，并没有替琳琅学府增加太多优势，金光灿灿的金薤才子们依旧在各项比试中接连落败，输得惨不忍睹。慢慢的，其余学府就都看出来了，长策学府这回是半分面子都没打算给琳琅学府留，再没有传统的“点到即止”，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让对方输，姿态难看地输，被从飞剑上击落的，被符文捆成粽子的，活脱脱一场闹剧。
白苹怒不可遏：“放肆！”
“白宗主不必动怒，我们在那苦寒荒蛮的地方待了三年，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礼仪规矩，自然记不住太多。”璃焕说这话时，脚下仍踩着一名金薤才子，“如有冒犯，还请多多包涵。”
墨驰也将面前两人踢飞台下：“还有谁？”
白苹将目光转向竹业虚，面色铁青：“竹先生，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竹业虚微微点头：“的确很好，多谢白宗主夸奖。”
四周传来闷笑声，白苹脸部肌肉抖动几下，继续道：“既然长策学府如此一骑绝尘，我看旁的项目倒也不必再比了，不过在座诸位，无论是谁家弟子，都该以守护天下太平为己任，所以最后这一比，是比斩妖除魔之力！”
他一边说，一边命人抬出三十个巨大兽笼，由黑布层层遮盖，看不出里头是什么，只能依稀听到令人不安的锁链碰撞与闷吼声。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有人小声嘀咕，什么玩意。
白苹道：“我琳琅学府的人，自认无法降服这大家伙，所以你们，全部给我退回去，坐回原位，等会好好见识见识，大名鼎鼎的长策学府是如何斩妖除魔的！”
金薤才子们松了口气，赶紧鼻青脸肿地滚回了座上，将场地大大地空了出来。
落梅生皱着眉头，正欲想个办法阻拦，白苹却已撤去了黑布与结界，巨兽“砰”一声重重撞到铁栏上，獠牙呲出腥臭的厚唇，双目几乎要滴出鲜血！
“什么鬼东西！”
“是推山兽！”
“……现世为何还会有这么多的推山兽？”
“谁知道呢。”
落梅生知道。
这批推山兽，是白苹耗费大量人力从三界搜罗而来，原准备取血淬烛照旧剑，但兽笼还没来得及运回寒山金殿，神剑便当众自毁，自然也就不用再淬了。
白苹下令：“场上有三十个兽笼，正好，长策学府也有三十名学生，那便正好一人一个，都进去吧！”
一语既出，满座哗然。落梅生站起来：“白宗主，斩妖素来都是先将妖邪放出，焉有将人与妖兽同关一笼的道理，这事若是传进帝君耳中，怕是不好听。”
“放出来？整整三十头凶兽放出来，若是伤了旁的学子，又该由谁担责？”白苹道，“况且长策学府的本事，梅先生方才也见识过了，他们出手狠毒，本事又高，对付这区区推山兽，该是小菜一碟才对，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些让他们进去！”
他说得面目狰狞，此时倒是半分也不遮掩了，就是一脸的穷凶极恶。璃焕冷笑一声，单手将长剑举到眼前，还没来得及下令动手，身后却传来新的惊呼声，紧随而至的，便是一道熊熊烈焰，呼啸着自远处袭来，一路横扫断风，横扫断树，再“轰”一声炸开在天地四野！火舌席卷空场，幻出锋利长爪探入铁笼，掐上了那些不断蠕动的喉结——
黑褐色的血液喷涌，再被极高的温度灼成腥臭的雾。
只一眨眼，三十头推山兽就变成了三十堆灰烬。
火势仍不休，被狂风卷着向四面八方扑去！台上台下顿时乱成一片，大家都闪身躲避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在滚滚浓烟与黑雾中，只有长策学府的人高喊：“阿刃！”
璃焕召出数道引水符，高声骂道：“有完没完了，怎么回回都要替你收拾烂摊子？”
谢刃飞身而落，扬手将所有火舌收拢剑中，在他胸前擂了一拳：“骂就骂，哭什么？”
璃焕抬手一抹脸，笑道：“滚！”
谢刃推开他，走到竹业虚面前，收了笑容，恭恭敬敬地行礼：“师父。”
竹业虚按着他的肩膀，眼底欣慰：“回来了。”
“嗯，回来了。”谢刃手中握着逍遥剑，转身与长策学府众人并肩，目光投向对面，冷冷道，“姓白的。”
白苹咬牙：“谢刃，你竟还敢出现。”
“沧江会，所有学府都能参加，我身为长策学府的弟子，出现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吗？”谢刃拔剑出鞘，直直指着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是你。”
“你好大的胆子！”
“这就叫‘好大的胆子’了？”谢刃嗤笑，“那我若是杀了你，岂不是胆子要撑破天？”
白苹看着那锋利的剑刃，一时也有些慌乱，只在口中强硬道：“竹先生，谢刃如此肆意妄为，你是打算袖手旁观了？”
谢刃回头：“师父。”
竹业虚道：“长剑在手，除邪祟，惩奸佞，斩当斩之妖，杀该杀之人。”
白苹瞪圆眼睛：“你们难道——”
血柱霎时漫开在天，染红众人视线。
谢刃合剑回鞘，踢了踢脚下无头尸体：“有什么话，留到地下慢慢去说吧，这儿没人想听。”

第106章
在谢刃出现之前，所有人都没想过，今年的沧江会竟会以此种结局落幕。白苹在寒山金殿的地位无人不知，就连各大世家都要让他几分，如今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剑斩杀，消息若传到曜雀帝君耳中……不过转念一想，即便不斩白苹，曜雀帝君难道就能饶过携烛照叛逃的谢刃？
既然如此，那这一剑倒也痛快。近些年来，白苹仗着身后有人撑腰，排除异己的事情没少做，连长策学府都能被他逼至死路，其余宗门的处境可想而知。看似风平浪静的修真界，其实早已是一张被拉满的弓，人人都在屏气凝神，暗中准备，等着长空被箭矢撕开的那一天。
而现在，因为谢刃的出现，这一天似乎要提前来了。
乌黑浓烟卷过余烬，噼里啪啦地燃烧出声音。
金薤才子们在座位上瑟瑟发抖地挤成一团，高台上的无头尸体似乎还在挣扎，鲜红溪流顺着台阶淅淅沥沥滴落，在地上溅开一片红花。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靠山，顷刻却崩塌得一干二净，他们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无法接受这种巨大的落差，更无法克服对谢刃的恐惧，只能看着不远处的对手——夕阳笼罩着他，火舌拥吻着他，血腥红莲图腾依次绽开在剑身，再灵巧攀爬上那紧握住长剑的手，与他融为一体。此番景象，与话本中即将毁天灭地的魔尊有何区别？
不，或许还是有区别的。
魔尊做不到一呼百应，谢刃却能。
长策学府的弟子御剑而起，共同朝北而去！那里有被狂雪冰封的凛冬城，有终日燃烧的炼剑炉，现在也该添一道新的封印冢。世间妖邪是除不尽的，也不必除尽，但只论妖邪、不论善恶的暴戾之徒，必须回到他该待的地方去。
刚开始时，天上只有长策学府，过了一会儿，其余学府的弟子也陆续跟了上来。这么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御剑而行，自然引来城中百姓仰头围观，纷纷猜测城外出了何事，怎么沧江会才刚开始，就好像要散场了？
落梅生乘坐的机甲稳稳落在飞仙居门口，高声道：“所有人都出来！”正在打盹的管事一个激灵，赶忙迎上前：“主人。”
“现在坊内共有多少传讯木雀？”
“约八千余只。”
“全部取来！”
“……是。”
八千余只木雀，带着八千余道讯息，黑压压腾空而起，东南西北，四面八方，奋勇飞往八千余座村落城池。
似不灭的野火，迅速燃遍每一寸土地。
银月城中，风初止卸下寒冰重甲，老夫人看着他身上的伤痕，叹气道：“过两天还要去那鬼地方吗？”
“去。”
“你的父亲与弟弟皆已准备周全，正在等齐氏那头的回复，估计就在这几天，我看你最好还是待在家中，至于蛮荒斩妖的事，找个借口，能拖就拖。”
两人正说着话，窗户上突然就落了只木雀。
老夫人认出烫印：“飞仙居？他们又在广发什么消息。”
风初止抖开信纸，大致扫完之后，抬头道：“不必再等齐氏了。”
老夫人不解：“为何？”
风初止重新穿好重甲：“这一战怕是要提前。”
锦绣城，齐雁宁盘腿坐在高亭上，看着眼前忙碌的工匠们，侧头问：“兄长，你说这房子猴年马月才能建好？”
“拖着，最好能拖到下一个猴年马月。”齐雁安道，“拆了建，建了拆，既显得咱们正在诚心反思，还能一直有事可做，否则一闲下来，小心被派去蛮荒和风氏搭伙。”
齐雁宁头疼：“要死。”
“呸，要死的不是我们，而是寒山金殿那群人。”齐雁安手中转着剑穗，“不过你放心，我们和风氏都已做好准备……哎，这什么东西。”
“飞仙居送来的。”齐雁宁懒得拆，“如此广发，八成又是要天材地宝，烦。”
齐雁安拆开之后，用余光一瞥，大笑道：“走！”
齐雁宁莫名其妙：“啊？”
她被他拖得一路踉跄，口中还在问：“到底又吃错什么药了？”
临江城，璃氏最近也是一片凄风凉雨。
其实按理来说，他们一不像风氏风头最盛，二不像齐氏奢华无度，家中子弟既爱读书又斯文儒雅，房前屋后处处种空谷兰草，看着低调简朴极了，是算不上出头椽子的，但架不住璃韵太阴阳。
他忍了差不多两年，第三年实在忍不下去，当众大肆讥讽了一回闲鸥宗，然后就话匣子就彻底被打开，滔滔不绝的，如一把发疯飞剑在寒山金殿无差别横扫，扫得白苹面目涨成猪肝色，几欲昏厥，也扫得璃氏全体频频被罚闭门思过。
思过就思过吧，正好清闲，但能不能不要让大家抄狗屁的《曜雀大殿经》？这是什么东拼西凑的鬼东西？怎么敢有人在璃氏面前咬文嚼字，卖弄才学？
也幸亏飞仙居的木雀来得及时，否则璃韵可能会当场气死。
渔阳城的大明宗内，谭山晓正靠在树上，看着远处的落日出神。
“哥。”谭山雨站在树下叫他。
谭山晓听若无闻，连一声都懒得应。
谭山雨又喊了两声，见他依旧没有反应，只好祭出杀手锏，清清嗓子道：“琼玉上仙！”
“闭嘴！”谭山晓果然上钩，飞身落下一把捂住弟弟的嘴，力度之大，堪比耳光，“你好端端的，突然叫上仙做什么？万一被旁人听到怎么办。”
谭山雨扬起手中书信，呼吸困难地说：“飞仙居送来的。”
距离春潭城最近的鸾羽殿，是最早接到消息，也是最早动身的一批人。短短几年，金泓已经从当初握不稳剑的浪荡公子，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少年家主，腰佩灭踪，肩挑责任。
还在山洞中装模作样苦守书卷的崔望潮也抓住了一只木雀，粗略一扫，简直狂喜乱舞，再不看书了，一拍屁股就往外跑。
秦淮城中，柳辞醉正在盯着半空中的灰色纸鸢，突然就听丫鬟喜出望外地在叫：“小姐，小姐！”
“咋咋呼呼的，又怎么啦？”
“谢公子和琼玉上仙，他们杀了白苹，往凛冬城去了。”
柳辞醉丢掉手中的线轴站起来：“真的假的？”
“真的，当然是真的。不止是他们，还有长策学府，长策学府也回来了，大家一个都不缺，老爷说我们也要……哎，小姐，小姐你等等我！”
“不等了，快点！”柳辞醉握紧佩剑，“咱们也去凛冬城！”
以及其余宗门，其余修士，其余许多人，先是各自奔赴，再共同汇聚成狂风与海。
…………
大风呼啸，大雪飘洒。
寒冷的空气将人们的呼吸变成霜，这里本该是最死寂无声的存在，此时却因为一桩大事，而变得声音鼎沸起来。
炼剑炉悬浮在半空中，当中燃熊熊烈火，火间隐隐浮着一把通体赤红的长剑。炼剑炉周围，铸剑师们御剑穿梭，都在为最后一次淬火忙碌做着准备。当年的烛照是取煌山为铁，而这把新的剑，则是用了比煌山更为坚固的八荒大矿。
曜雀帝君对这把剑也极满意。烛照旧剑当众自断，是他第二次感受到难堪，而第一次，是谢刃的叛逃，不过如今有了新的剑，一切便能从新开始。想到这里，他甚至难得反思了一下，反思为何在一开始时要对烛照报以希望，与邪弓同体共生，明显不值得信任。
只是将来又要寻谁，来接过这守护众生的重担呢？曜雀帝君举目望向四野，眉头微皱，想不通这偌大的修真界，为何竟无一个可用之人。
既然找不到，那就继续由自己守着吧。曜雀帝君抬手招过一名铸剑师，问道：“还需多久？”
铸剑师答：“不到半柱香，帝君此番以心血淬火，定能得一把绝世神剑。”
“烛照同样是本座以心血淬之，本该令天下万妖闻风丧胆，只可惜……”曜雀帝摇头，“误入歧途，还不知悔改。”
铸剑师道：“八荒剑比起烛照剑，威力更甚，对付起谢刃的逍遥剑，就更加小菜一碟。”
曜雀帝君缓步踱至炉边，看着长剑逐渐退去红光，正欲伸手去取，余光却扫到天边一片阴霾。
或者说得更准确一些，不是阴霾，而是一群人。
铸剑师们纷纷变了脸色，曜雀帝君转过身，一字一句道：“谢刃。”
站在最前方的不止谢刃，还有风缱雪，往事割出的深深伤口已经愈合，往事留下的恐惧也已经被明月岛上的大风吹散，重新活过来之后，他再也不会怕了。
人海接云海，遮天蔽日，千万修士不断从地平线的另一端涌出，像是永远都不会有尽头。

第107章
对于谢刃与风缱雪的出现，曜雀帝君其实并不意外，因为在他的理念中，妖邪皆有一身反骨，一旦得到机会，总会想方设法将世间闹得天翻地覆，邪弓邪剑自然不例外。但跟在两人身后的庞大队伍，却是预料之外的，曜雀帝君的脸色逐渐阴沉，他目光横扫过众人，问道：“这是何意？”
“帝君。”齐雁安道，“九婴之后，天下已无大妖。就算没有金光巡逻使，没有万座降妖塔，修真界也会一样风平浪静，诸事安宁。”
“你觉得天下已无大妖？”曜雀帝君的视线落在谢刃与风缱雪身上，“本座却觉得大妖仍在。”
“这世间万物缤纷，各个皆不相同，是妖是邪，是善是恶，岂由你一张嘴说了算。”风缱雪皱眉看着他，“若说数千年前，神州大地处处生乱，你忙于斩妖来不及仔细分辨，倒也罢了。可如今四海升平，寒山金殿在面对妖邪时却依旧格杀勿论，全不查他们曾经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如此暴戾独断，竟还不知反思。你觉得我与阿刃是妖，我反而觉得你才最应该消失在天地之间。”
曜雀帝君大怒：“煌山之铁至纯，竟炼出——”
“煌山之铁至纯，的确不可能炼出歹毒妖邪，我与阿刃也并非妖邪。”风缱雪打断他，“不过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修真界会如何选，而此时的千万人海就是答案。
在曜雀帝君四周，也有大批修士，他们大多来自依附于寒山金殿、依附于闲鸥宗的宗门，此番原本是想风风光光恭迎新剑的，却不想会撞上这剑拔弩张的大场面，一时都震惊万分，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了一阵，总算犹豫着聚在了一起。
曜雀帝君将尚未退尽赤红的八荒剑招至手中，又问了万人一次：“所以你们已经做好决定，要与这对妖邪共同赴死？”
风初止拔剑出鞘，在他身后，万道剑光铮鸣融雪光。
所有人都无声握紧了剑柄。
谢刃道：“修真界已不是当年那个修真界了。”
“当年的修真界，只有妖邪，如今的修真界，除了妖邪，还有一群受妖邪蒙蔽的狂徒，的确不同。”曜雀帝君道，“但不同亦无妨，本座自会让你们知道，什么是做错事的代价。”
随着他的话语，八荒剑身逐渐被金光环绕，无形力量震得炼剑炉也东倒西歪，最后轰然倒向另一边，积雪被砸出深坑，火星伴着炭火，与铁水一起冲向四周，引来一阵骚动。
风缱雪一剑引出暴雪，卷疾风飞掠过四野，将曜雀帝君身后的修士冲得向四处散去，其余宗门也顺势攻上前，双方很快就鏖战在一起。谢刃剑身燃起红莲似火，裹千钧之力冲破金光阵法，人也飞至曜雀帝君眼前，引得后者越发震怒：“好，很好，这本事还是我在寒山时教于你的。”
“在寒山时，我也是真心感激帝君。”谢刃与他对视，“但这战终难免，不止是为了阿雪，也是为了修真界。帝君当初曾说要我接过重任，继续护苍生安稳，那现在，就请将苍生交予我手中。”
“花言巧语，不足为信！”曜雀帝君怒斥，“如今雪野焚烈焰，便是你与那张妖弓的归宿！”
天边黑云滚滚压来，雷鸣自九霄传出，像是下一刻就要砸垮整座凛冬城。
大风卷起粗粝的雪砂，在每个人眼前都竖起了一道模糊的屏障，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寒刃撕裂。厮杀声中，长剑碰撞不绝，不断有鲜血喷溅，先是融入雪中，再被急速冻成红色的冰。
冰天雪地中的对决，似乎总要比春暖花开地更多几分惨烈，有一种再无回头路的决绝悲壮。旁人自不必说，就连崔望潮也勇猛至极，他在弥天大雪中，将一把浮萍剑挥得所向披靡，可能是心中确有万丈豪情，也可能是因为看到了心上人。
柳辞醉与齐雁宁共同为战，修真界最漂亮、最出名的两位姑娘，一个身穿绿裙，一个身穿蓝装，她们英姿飒爽行于风间，剑挑残雪，腰若柔花。
一群金光弟子看准机会，一拥而上将谭山雨团团围住，眼看寒光已逼至眼前，谭山雨仓惶欲躲，金光弟子们却已惨呼着倒在地上。灭踪剑飞回金泓手中，他疾步上前，将谭山雨一把拎起来，自己又掉头去了另一边。
风初止、齐雁安与璃韵共同御剑去帮谢刃。此情此幕，在众人合力对战九婴时也曾出现过，被浓黑煞气控制的记忆至今还无比清晰，那时所有人都因曜雀帝君的重生而欢欣鼓舞，以为会迎来全新的时代，谁又能料到呢，只是短短数年，事情居然会发展到这种诡异地步。
曾经万分崇敬的金光帝君，假光伟正义之名，将严苛准则与残酷惩戒铺满了整个修真界，蛮横斩断了所有的烟火喧嚣，一夜之间，爱恨痴缠皆不重要，重要的唯有斩妖。欢笑声如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所有人的战战兢兢，与永无休止的任务。流传最广的一则调侃，以前漏夜前往乱葬岗，生怕遇到妖邪，现在呢，生怕遇不到妖邪。
安全是安全，被装在闷罐中的安全。
风初止曾与齐雁安分析过，这种对“斩尽天下妖”的狂热执念究竟是因何而起，后来得出结论，曜雀帝君在身亡时，九婴虽死，但修真界依旧是混乱的，所以他其实并没有等到理想中的天下太平，而这份残缺遗憾也化为精魂，与大雪一道，在他身上压了整整数千年，重生之后，自然要继续未尽大业。
曜雀帝君立于半空，看着眼前并肩的谢刃与风缱雪，也看着越来越多的、正在赶往此处的人。除了风初止、齐雁安与璃韵，还有月映野与木逢春，以及长策学府一众弟子。
那些依附于寒山金殿的宗门，在这场对战中没有占到任何优势，很快就被解决得干干净净，而所有人在解决了手头的麻烦后，几乎都会奔赴聚集到谢刃身边。
谢刃问：“如今你仍觉得自己没有错吗？”
曜雀帝君道：“本座错在炼出邪灵，错在沉睡太久，以为天下仍有秩序，却不料修真界竟会混乱荒谬至此！”
谢刃暗自摇头，再不多言，一剑引出万丈红莲！
烈火与金光轰然相撞，惊雷裹着闪电铺满天穹，风自四面八方腾空而起，吹得万物无序。风缱雪长剑带起寒冰，化为万千利刃破开金光，其余人亦使出毕生灵力，在几乎睁不开眼的狂雪中，将剑锋对准了同一个人。
灵焰并没有融化冰层，反倒轻柔与雪缠绕，再一寸一寸地吞噬着金光。曜雀帝君握紧八荒剑，欲将众人震开，却发现自己似乎受到了压制——对方的阵营里有一股极为邪佞的力量，如青云压顶，任凭旷野大风亦难吹散。
而能拥有这股力量的，曜雀帝君紧紧盯着谢刃，目光越发阴沉。
风缱雪道：“你的手在发抖。”
曜雀帝君面色微变，额头也沁出汗珠，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谢刃的计谋，先以红莲烈焰压制金光，再引众人合力包围。但……即便是计谋，自己也应当能轻易扭转局势，对面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即便有了烛照剑魄，即便烛照剑魄在自己身故后，又多修炼了数百年……也不该，为何？！
他又使了一回力，却遭到对面越发强势的压制，无穷无尽的灵力汇入红莲烈焰，使得火势更甚。谢刃一直在看着曜雀帝君，看着对方唇角溢出鲜血，然后对自己说：“烛照，你收不住这股力量。”
曜雀帝君继续道：“现在有金光与你相制，待金光散尽，烈焰铺开时，所有人都会被反噬。”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谢刃道，“我们在你眼中，皆为妖与恶，按照寒山金殿的准则，就算被反噬身亡，也是苍天有眼，你又为何要提醒？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收回烈焰，这样你不必死，我们也不必死，可若如此，那你先前恪守的准则，死守的规矩，又算什么？”
曜雀帝君道：“非我贪生，大妖未尽。”
谢刃问：“妖在何处？”
“七峰雪山之下。”
“好。”
谢刃握牢剑柄，冷冷道：“待你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我自会继续除妖！”
曜雀帝君咬紧牙关，猛然一发力，竟是将笼在金光上的所有烈焰都砸向了雪山。
一声巨响后，是如滚石崩落的雪块，大地震颤不休，随着火势的蔓延，丝丝缕缕的怨气也至雪中飘出，黑雾吞没了狂风，众人的视线很快就被染成一片浓黑。
月映野提醒：“是怨冢。”
怨冢非大妖，却有着比大妖更加残虐的杀欲，他们是由数千、或者数万怨灵结成的同体，缥缈无形，极难对付。
浓雾凶神恶煞裹向谭山雨，风缱雪纵身去挡，曜雀帝君剑锋扫出一道金光，却在半空被烈焰吞噬。谢刃持剑逼得他后退三步，道：“原来怨冢便是所谓‘天地间最后一只大妖’，可这些已被青冢封印数千年的脏东西，再等上千年，自然会被暗夜吞噬一空，为何要重新放出来一次？”
曜雀帝君未曾回答。
“承认吧。”谢刃替他说，“承认你其实并没有那么光伟正义，没有那么大公无私，承认你在斩妖之外，也会有一瞬间的贪生欲念，所以宁可将妖邪亲手放出，也要替自己争取生机，承认你对声名充满渴望，承认你今日所作所为，既为斩妖，也为能流芳千秋万代，承认你没有那么完美，承认你也会误判。”
曜雀帝君脸色铁青，召出一道凌厉金光。
没有攻向肆虐的怨冢，而是攻向了谢刃。

第108章
曜雀帝君这裹挟震怒的惊天一击，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原委。
谢刃是妖邪吗，是。
或者退一步说，即便不是，那他受邪弓蛊惑犯下今日之错，也当斩。
但除开这一层理由呢，想要置谢刃于死地的原因中，究竟有没有包藏那么一星半点的私心？
他稍微有些慌了。
慌在辨不明心中所想，慌在一直坚守的理念似乎被破开了一道裂缝，他低头想看清裂缝中究竟是什么，却反倒被金光刺得睁不开眼，而更令他恐惧的，是仿佛除了自己，其余所有人都能窥透缝隙，将深藏其中的隐秘心事悉数扯出。
而就在这对与错的片刻犹豫里，心魔也如藤蔓悄然滋生。他握紧八荒剑柄，想将分散的心神收拢，脑中却仿佛被飓风掀起旋涡，拖得他整个人摇摇欲坠。
斩妖除魔，守护天下。
他自认从来没有愧对过这八个字，就连此番重生，也是受到九婴怨气感召，知苍生有难，才会重聚神魂。
自己已经如此努力了，难道还不够吗？
够了，足够了。
妖邪惑心，其罪当诛！
曜雀帝君一扫脑中纷乱，双手重新举起长剑，仿佛又回到了数千年前，暴雪中的最后一战。
那一战，与自己为伴的是烛照。
这一战，与自己为敌的也是烛照。
谢刃手腕翻转，二度引出红莲，烈焰灼得天地同时映红，他单手拖起这片沸腾火海，飞身踏过大雪，冲散激荡的风，再裹万钧之力狠狠攻向对面！
轰——
金光与火光同时幻出利爪，似两只巨禽猛兽缠斗撕咬，阵阵巨响中，不断有雪石从高处滚落，鸡蛋大小的冰雹噼啪骤降，原本就昏沉无光的苍茫四野，此时越发被模糊了视线，时间像是转眼堕入午夜，东南西北皆转暗，不断撕裂天顶的紫色闪电，与金红的光与火一起，给整座凛冬城添加着一道又一道的亮，雷声滚落，大雪扑面灌入口鼻，教人分不清究竟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怨冢当中，仍有大批的怨灵似黑雾涌出，他们隐藏在黑暗里，找寻一切机会吞噬着修士们新鲜的血肉。曜雀帝君以八荒将谢刃逼到金光火海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除去这张能蛊惑人心的嘴，你还有哪里是本座的对手？”
“扰乱你心神的，不是我说了什么，而是你在听完我说的话之后，知道自己错了，却仍不愿面对，更不愿承认。”谢刃道，“我也好，苍生也好，甚至是阿雪，都从来没有质疑过你斩妖除魔的忠勇与决心。那场洪荒之战的不朽功绩，值得被永远铭刻在最高的丰碑上，这是所有人的共识，而在斩杀九婴那日，曜雀帝君踏云重生，更是属于整个修真界的盛世。”
曜雀帝君引出更凌厉的金光，与火海纠缠不休。
谢刃道：“为何不问我，你错在哪里？可即便你不问，我也要说。千年之前，幽萤斩杀修士，是因为那些修士心怀不轨，与魔族勾结，试图抢夺神器南逃，他们本就该死；同样的，幽萤不愿斩妖，烛照后来‘入魔’，也是因为他们知道，若想守护苍生，在斩妖除魔后面，还应该跟着惩恶扬善四个字，仅以妖邪区分善恶，这公平吗？”
曜雀帝君眼底映着狂风暴雪。
谢刃道：“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烛照与幽萤，我与阿雪，皆非妖，更非恶。帝君在千年以前卓著功勋，无人敢忘，在千年以后的所作所为，一样无人敢忘，修真界如今如一潭寒冰死水，皆是拜你所赐，而做错了事，就得付出代价。”
随着话落，大火又一次肆虐蔓延，红莲花瓣绽放雪野，死死咬着那些锋利金光！在他身后，是万余正在与怨冢对决的修士，他们腾不出手过来支援，只能奋力斩杀着眼前永无休止的怨灵。
战斗仍在持续，凛冬城此时却已经撑不住了，在不断施加的外力下，大地开始龟裂，风从地底盘旋上来，将厚冰层层冲破，再度扬起一片尘沙！
“凛冬城要塌！”
“尽快离开这里！”
“怨冢未尽，此时离开，怨灵必将外逃！”
“……杀！”
呼声不绝。
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一道冰冷的寒风从半空滚滚掀了过去！雪白衣摆掠过狂雪，袖口里也灌满了冰凌。所有人都看到了，琼玉上仙单手持玉剑，眉眼凌厉杀机毕现，他挥手斩开眼前漆黑成团的怨灵，硬是破开一条通路，似雪鸾轻巧落在谢刃身边。
再一剑深深插入地下！
九万里长风骤起！
幽蓝寒意飞拢成花瓣，从冰雪之中破土而出，再被雷暴飓风卷入天穹，厚重的黑云被迅速驱散，抬头唯见漫天纯白飞雪，与钟乳石一般倒悬的剔透冰凌！
谢刃拼尽全力横扫一剑，大火轰然如熔浆，奔腾席卷！
“御剑！”
众修士腾空而起，在万丈冰雪与深渊火海之间，皆震撼万分。
曜雀帝君口中涌出鲜血，他不甘地看着眼前两个人。
“帝君。”谢刃缓声道，“无论你信与不信，往后，我都会继续为苍生而战。而现在，你该回去了。”
曜雀帝君怒吼出声，持八荒剑再度冲上前，却被火与冰交织的网逼回城中，动弹不得。
谢刃大声喝令：“撤！”
青云仙尊以阵法短暂地困住怨冢，万柄飞剑带着修士，似急雨冲向四面八方。谢刃最后一个离开凛冬城，抬手接住了天无际扔来的一把长弓！
三支流萤箭，是由落梅生亲手锻造，一样取煌山之铁，贯上古之力，引玄凤之火。
做了无数次的梦，在此时终于有了完整的后续。谢刃拉满弓弦，将箭矢对准了凛冬城！
飞火似流星划过夜空，“砰”一声，重重穿透青石巨墙。
凛冬城不堪重负，终于轰然倾塌。而在废墟之上，所有人的灵力汇聚在一起，由烈火与极寒交替，淬成最坚不可摧的结界，将所有的惨呼与不甘都重新封印。
天地重归安宁。
火也渐渐熄灭了。
大家看着彼此，说是惊魂未定也好，劫后余生也好，或者是如释重负，喜不自禁，总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心情，似乎该说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必说，于是这份寂静就迟迟没有被打破。
崔望潮站在人群中，伸长脖子到处找着柳辞醉，找了半天，最后发现她居然与风初止站在一起，顿时就急了，侧身使劲往过挤，结果偏偏旁边的人是个二愣子，见他蠢蠢欲动的，像是憋了满肚子话要说，就大声道：“崔兄，方才你可真是勇猛得很啊！”
一万多道视线立刻就聚集过来。
崔公子眼前一黑。
风缱雪抿着嘴，也道：“崔望潮，你给大家说两句。”
听到这个陌生……其实不陌生，但从对方嘴里说出来的确很陌生的名字，崔望潮毫无气势地顶了一句：“你现在终于能记得我不叫崔浪潮了？”然后又赶紧转移话题，“我说什么，要说也是谢刃说！”
“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谢刃将逍遥剑收回剑鞘，牵过风缱雪的手，想了想还嫌不够，索性将人单手揽入怀中，“事情已经解决了，走，各回各家。”
面对此等亲密举动，青霭仙府的三位都心塞得很，其余人的眼光也各自有深意，憋着笑的，诧异的，莫名其妙的，以及像璃焕与墨驰一般交头接耳的，现场所有人里，最高兴的可能就是柳辞醉了吧，这位第一美人双手叉着腰，眼神跟个慈祥老母亲似的，怎么看怎么欣慰。
这糖是真的，你们都吃吃。
“啊！”
“崔兄，你又鬼叫什么，吓我一跳。”
“地……地在动啊，不会是那些脏东西又要冲出来了吧？”
“怎么可能。”
“真的在动！”
“真的！”
确实是真的。
轻微的震颤不断从地下传出，谢刃与风缱雪重新御剑而起，其余人也如临大敌，纷纷提高了戒备。
雪扑簌掉落。
破旧的砖石也掉落。
风缱雪握紧与谢刃相牵的手，整个人都紧绷着，他不知道地下究竟还有什么，原以为会迎来下一场恶战，结果破土而出的，却是红莲玉瓦，琉璃大梁。
于是整个人都愣住了。
雪卷走了原本的废石残砖，纯白一片的原野上，一座全新的大殿正拔地而起，比寒山之巅的曜雀金殿更加恢弘，廊下玉钟被风击响，声响不沉闷，不压抑，而是清脆透彻，如阵阵春雨敲屋檐，生机勃勃灵动可爱，唤得万物齐复苏。
剔透奇花渐次开满大殿四周，珊瑚玉树一起弯拢，风吹得数万碧叶叮叮当当，玉币堆积，香风萦绕，乐传九霄。
空白的牌匾之上，一剑一弓隐隐浮现，后又消失无踪，如同一份跨越了千年的牵挂，在此时得到了很好的结果，所以总算能携手归而去，天地逍遥，再不归来。
红莲在谢刃面前徐徐铺开一条路，路的另一头，是全新的大殿，也是全新的时代，属于修真界的，属于每个人的。
崔望潮感动得热泪盈眶。
虽然这一切和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关系。
但是看着谢刃和风缱雪并肩站在大殿之前，他还是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学一学画画的，或者再不济，也得学一学作诗，否则要如何流传铭记？
不过不打紧，因为现场除他之外，至少还有一万个人也看到了这盛大一幕，当中总有诗画双绝者。人人都在想，原来传言不假，童谣也不假，帝君降临时，当真会有大殿平地起，珊瑚似雨落，先前之所以迟迟未等到，仅仅是因为此帝君非彼帝君。
风缱雪道：“是你。”
谢刃牢牢握着他的手：“是我，是我也不住在这冷冰冰的孤殿里。”
“……”
“就不住。”
于是这位万众瞩目的天选继任者，所发出的第一条指令，便是威风凛凛一个字，走！
丢下雄壮的殿堂，带着心上人，溜得比风还快。
留下一群还在激动余韵中的白胡子长老面面相觑，什么仪式都还没有，怎么人就跑了呢？
唉，头疼。
最后还是各大世家商议，大家先各自派出弟子，暂时替帝君轮流守殿。
那往后要如何安排呢，再议，再议。
至于要同谁议，反正谢刃肯定不想管。他先去了杏花城，又去了青霭仙府，然后什么临江城啊，机关城啊，天南地北的，统统逛了个遍，终于磨叽到了开学，如释重负卷起包袱，“嗖”一下就冲回了长策学府。
风缱雪扶着桌子，累得不行：“你逃命吗？”
“我不跑，万一那些白胡子老头又要让我去凛冬城呢。”谢刃哄他，“好了好了，下回我们走慢一点。”
风缱雪摇头：“你都说了有课业未结，他们又不会活活绑了你。”
“那我也不想见他们。”谢刃趴在桌上装死，“我没适应，听到烛照帝君四个字，我还是想当场昏迷。”
风缱雪道：“只是个名号而已，你若不喜欢，那便不准他们叫了。”
谢刃仔细想了会儿：“如果这样，书里岂不是要记载，我继任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让大家撤退，第二件事就是不准旁人叫我的名号？怎么听起来这么昏庸啊。”
风缱雪拍拍他的脸：“无妨的，反正从古至今，像你这样身为帝君，还要伏案苦读，担心考试通不过的也没几个。”
“我是因为在明月岛待了几年，耽搁了好不好。”谢刃坐起来，“我想好了，以后那群长老要是再跑来问我有何指令，我就让他们将璃焕墨驰全部找回来陪读，凭什么他们学成下山了，就我还有八门课业未结？”
“你想让他们陪读？也行。”
“嗯？”
“正好，我也想回青霭仙府。”
“当我什么都没说，璃焕是谁，不见。”
风缱雪笑着凑近他，在侧脸亲了亲。
窗外，清风如丝，竹影透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