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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肥红瘦
作者：蔡真妮
内容简介
小说以在美华人的生活为背景，通过秋棠和叶霓两条主线的描写，揭示了在婚姻危机中处于不同位置的女人的心理变化历程，以及她们在生活翻开新的一页后，事业感情的变化与发展。原配虽遭背叛，却自强不息，柳暗花明又一村，后来的事业爱情双丰收；第三者虽暂时得逞，人生路上却是处处布满荆棘；外遇男人结局更是凄惨，悔不当初。秋棠后来的原谅和宽恕，更是显示了人性的善良。本书旨在鼓励那些老公有了外遇的女性，从自暴自弃中解脱出来，生活依然充满了希望和机会。看似走了捷径的第三者，后面的路却越走越难，需要用智慧去调整自己的人生。而那些自以为可以外面红旗飘飘、家中红旗不倒的男人，更是要付出惨痛代价。小说在警示人们的同时也告诉人们，如何才能拥有幸福的婚姻和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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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因为写了很多情感故事，所以我常常收到网友们的来信，咨询有关婚恋方面的困惑。“老公有外遇了我该怎么办？”这是屡屡被人提起的问题。朋友们的故事有的令我扼腕叹息，有的后续发展让我感慨万千。这些都激发了我把相关故事写下来的愿望：将老公有外遇的女人、以及爱上有妇之夫的年轻女子的命运交错用小说的形式表达出来。
这本小说展现了婚外情带给每一个人的伤害和深远影响，同时描述了离婚不是女人的末日，离婚女人有能力挖掘出自己的潜力，去改变自己的生活和命运；另一方面，年轻女人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名分地位之后，并不是从此就可以高枕无忧，生活中要面临的挑战比比皆是。
因为写这个故事，结识了好几个正在经历婚变痛苦的朋友，其中有一位告诉我：“我看这部小说时，最难以接受的就是离婚分配财产的那个情节，觉得太不现实。没想到我自己最后完全是按照小说里写的那样和他完成了财产的分割，整个离婚过程几乎就是按照小说的路子走过来的……”
这个朋友的性情像极本书中的女主人公，连电话里传来的声音都是那么温婉娴雅。她老公虽然出轨却并不愿意失去她，一直拖着不肯离婚。只是生活中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一失足成千古恨，无论怎样努力，今生，回不了头了。
本书旨在揭示当家庭出现波折和变故之时，男人和女人都需要用智慧、用一颗真心去面对和取舍，更重要的是要用十分的勇气去接受变故，转换心态，尝试新的生活，活出全新的自己。
谨将此书献给追求婚姻幸福的朋友们。

一
秋棠和老公浦诚忠正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他们前一天刚刚把女儿晓华送进了哈佛大学。晓华这孩子既聪明又努力，从小到大凡事都不用父母操心，高三时她申请的几所顶尖大学都发来了录取通知书，几经斟酌，她最后选择了去哈佛。秋棠高兴与自豪的情绪延续到送孩子到学校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此时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女儿从此就离开家了。
晓华到了学校像只小鸟一样飞来飞去地办理各种入学手续，和相遇的新生寒暄聊天……秋棠和浦诚忠本来还积极地参与其中，后来发现女儿动作麻利，精神头十足，该办的事情都打点得很妥当，父母大人不得不退到后面规规矩矩地当起了随从和观众。
夫妇二人昨晚在宾馆住了一夜，今天一大早赶到女儿宿舍看望，秋棠担心晓华不习惯学校的住宿生活，不知她能否睡好觉。却发现她已经和同宿舍的女孩打得火热，两个人“叽叽喳喳”地将一天的行程都安排好了。她们对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充满了憧憬，迫不及待地要去探索属于她们自己的新的生活旅程。
要离开了，在宿舍楼外面，秋棠又有点伤感地搂抱住晓华，久久不松手。晓华调皮地笑道：“妈，我会天天早问安晚汇报的，你放心好了！你看你好像跟生离死别一样，这里离家不过几个小时的车程，咱们随时可以见面。”
秋棠拍拍她的肩，松开手，眼圈忍不住红了。曾经的依人小鸟飞到了广阔的新天地，父母不再是女儿的依赖，今次是彻底地退居二线了。他们俩又千叮咛万嘱咐一番，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女儿。
秋棠此时坐在车上，看着两旁一掠而过的树林、田野，心里感到空落落的。多年来，培养女儿已成为她生活中最重要的内容，她的时间表都是根据女儿的时间表制定的：女儿参加篮球队训练比赛、女儿参加乐队表演、女儿参加数学竞赛……女儿一直是家里的重心所在，现在，重心没了，她或者说他们该怎么办呢？
秋棠叹了口气。隔一会儿，又叹了口气。这才离开女儿不过两个小时，她就已经开始牵肠挂肚地心里没有着落了。
开车的浦诚忠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直沉默着。秋棠看看他说：“有人讲孩子上大学了以后，家里可以养个宠物填充空巢，你说咱俩养只狗怎么样？”
浦诚忠没有转头看秋棠，如果秋棠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脸上的话，就能够看到他的神色复杂，变了几变才说：“你想养什么就养好了。”
秋棠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继续说：“要养就养只小狗，那种大狗看起来就让人怕怕的。”
浦诚忠不置可否。
秋棠这时注意到了老公有点反常的沉默，扭头看了看他说：“怎么晓华离开家了你比我还要难过一样。你工作那么忙，女儿的事平时也不怎么管，你大概察觉不出来女儿在不在家会有什么区别……”
浦诚忠听了秋棠的话，扭头瞥了她一眼，目光锐利中夹藏了些阴郁，让秋棠心中不由得一凛。浦诚忠平素是个很温和的人，极少用这种眼神看她，秋棠愣了一下，将后面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们俩没出国前都是医生，浦诚忠出国后又读了一个病理学的博士。在美国医学学位也是博士，所以他属于双料博士，在大学里做医学方面的研究极有优势。当别人为申请科研经费绞尽脑汁时，浦诚忠的研究方向和临床紧密相连，研究经费源源不断而来，他从助理教授到副教授、终身教授一路升上来，实验室的规模越来越大。
秋棠性格文静本分，出国后她没有再进修，先后在大学和药厂的实验室里做实验员，她把主要心思和精力都放在家和女儿身上。浦诚忠经常要忙到半夜才回家，不时地还要出差开会，家里全靠秋棠操持。两个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家庭生活一直平静和谐。
不过今天的浦诚忠有点反常，让秋棠也失去了谈话的兴致，她没有去多想浦诚忠的反常，思绪又回到了晓华身上。
两人一路无话地回到家中。
秋棠进厨房熬了一小锅稀饭，炒了两个青菜，喊一回来就窝进书房的浦诚忠出来吃饭。浦诚忠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默默地吃着饭，秋棠越发地觉得女儿的离开仿佛将家里的生气都带走了，平素热闹温暖的屋子，突然变得这样空寂和冷清。
浦诚忠没吃多少东西就放下了筷子，秋棠也是食不知味。她收拾了碗筷，将锅台地面都擦干净，看看表，拿起电话打给晓华。
晓华兴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她滔滔不绝地讲今天都见到了谁，参加了什么活动，那欢快清脆的声音让秋棠的心暖暖的，她的脸上浮现出慈爱的笑容，对女儿是又骄傲、又挂念，忍不住又叮嘱了一番，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电话。
秋棠以为这就是她以后的生活状态了。每天给女儿打打电话，一大把的空闲时间，想干点什么就可以干点什么了。她漫无思绪地琢磨着或许可以参加个瑜伽班锻炼身体，还可以去参加华人社区的合唱团，他们每周要排练好几次，会把业余时间都填满，或者真的去养条狗。
可是上帝并没有安排她过这种“无聊”的平凡生活，酝酿许久的惊涛骇浪正向她汹涌扑来……
许久以后，回想起这一天，秋棠才明白这个时刻的她是多么地满足和幸福！

二
秋棠关上厨房的灯，来到起居室，拿起遥控器想看会儿电视，听见浦诚忠在书房喊她：“秋棠，你过来一下。”
她走进书房，看到老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电脑前面敲敲打打，而是两手交叉抱着胳膊，身子斜倚在书架上，目光发直，若有所思。
秋棠问：“什么事？你是想喝点什么吗？”随即她注意到书桌上放着一个空酒杯，杯底残留着一圈红色的葡萄酒印迹。浦诚忠很少在书房喝酒，除非情绪起伏很大的时候。
浦诚忠的目光在秋棠脸上转来转去，他直起身，指着旁边的椅子说：“你坐下来，我和你说点事。”他自己随后也在书桌后面坐下。他的嘴紧紧地抿着，上下牙紧咬，使得腮帮子上出现了一条横肉，秋棠知道他在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秋棠满腹狐疑，浦诚忠今天从离开女儿学校往回走就反常得厉害，满腹心事又有点紧张。
什么事这么难以出口？他刚刚去做过身体检查，不会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秋棠想到这儿，自己也跟着忐忑不安起来。开口劝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我们这么多年来遇到的事情也不算少了，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浦诚忠长吐出口气，下了决心一样开口说：“秋棠，这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讲，考虑到晓华，拖到了现在。如今她上了大学，我也不想再瞒你了。”
“你今天提到我们应该养只狗，我大概没有精力养狗了，我要养儿子。”
“儿子？”秋棠满腹狐疑，“你想要儿子？你是说我们再生个儿子？”
浦诚忠撇撇嘴：“你还生得出来吗？”顿了顿接着说：“我已经有了个儿子，今年四岁了。”
秋棠大惊失色：“你有儿子？你怎么会有儿子？？你哪来的儿子？？？”
浦诚忠看着她，不说话。
秋棠瞪着眼睛盯着浦诚忠，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又转，突然明白过来，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变得尖利刺耳：“你是说你在外面有个儿子？”
浦诚忠点头。
“四岁了？？？”
浦诚忠再点头。
“谁给你生的？”
浦诚忠不语。
“你和谁生的？”
“小叶，叶霓。”
秋棠站在那里，急怒攻心，只觉天旋地转。她脸上血色褪尽，手扶在头上，摇摇欲坠。浦诚忠赶紧过来扶住她，低声说：“你先坐下，坐下再说。”
秋棠使劲拨开他的手，顺势坐下，脑子里面嗡嗡作响，各种念头走马灯一样窜来窜去，屋子里的人和东西在她眼里都变得迷乱起来……
叶霓是浦诚忠几年前从国内招来的博士生，今年春天已经毕业了，随后又留在浦诚忠的实验室里做博士后。秋棠当时得知这个消息还感到有点奇怪，美国的博士生毕业后一般都要找新单位做博士后，这样会学到不同的技能和知识，积累不同的经验，以后更容易找到工作，不知小叶为何还要继续留在同一个实验室里。
现在就明白原因了。
她来读博士不久就怀孕了，听说是未婚夫来探亲时怀上的孩子，却原来是和自己老公勾搭上了生的私生子！
几年来，自己竟然一直都蒙在鼓里。
四岁！秋棠想起来四年前刚搬进这个新家不久，有天晚上浦诚忠回来得很晚，两只眼睛异样的明亮，压抑不住地兴奋，还打开了一瓶酒，自斟自饮。秋棠问他什么事情这么高兴，他只轻描淡写地说拿到了一大笔研究经费。秋棠睡下了，他还在那儿喝着酒，踱来踱去的。
想来，那就是他“得子”的时刻了。
此时此刻，秋棠感到肺都要炸开了，喘不上气来，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想上去打这个人面兽心的男人，只是她手脚冰凉，身体僵直，动也不能动，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狂奔而下。
刚才还担心他得了不治之症，原来是他们的婚姻早已长了个大毒瘤！这一瞬间，秋棠恨不能真的是浦诚忠得了绝症，好过自己遭受他这样的凌迟践踏。
浦诚忠把头扭到一旁，他不敢看秋棠苍白的脸和不断从她呆滞的眼睛里滚落的泪珠。终于又握了握拳，接着说：“现在怎么办你来决定吧。如果你想离婚，我不会亏待你，如果你不想离婚，那么我还是会回这个家，但是我每周都要去陪儿子住两次。”
秋棠抬起头来，透过泪眼愣愣地看着他，她不认识他，这个人不是她丈夫，不是她已结婚了二十年的丈夫！那张脸那样熟悉，可是竟是那么令人害怕、恐怖，恍惚中那张脸变成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张着血盆大口要吞噬掉自己，绝望和恐惧就像噩梦一样，将她魇在那里，无法醒转过来。摇摇头定睛一看，却依旧是自己最熟悉的那张脸，可为什么这个相濡以沫了二十载的人突然之间就向自己掏出了刀子，刀刀见血呢？
秋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书房的，怎么回到卧室的。她缩在床上，两只手紧紧地抱着自己，好像这样就可以安全些一样。头就像被人用砖头狠狠砸了一下，疼痛欲裂，眼前金星闪烁。唯有眼泪成双成对地往下流。伤心欲绝，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伤心欲绝！
她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怎么会是自己的老公做出了这样的事，他向来是众人眼里的好丈夫、好父亲啊！

三
几年前，浦诚忠被评上了终身教授以后，他们全家买了这个居住面积有四百多平方米的别墅，房子是两人一起挑的，浦诚忠称之为满足了他所有理想的梦中豪宅。他们两个人一起置办家具，添置室内摆设，装潢……
浦诚忠觉得应该在后院种几棵果树，既给草地遮了阴，春天有花看，到了秋天还有水果吃，因为女儿晓华爱吃水蜜桃，他们到花草商店买来三棵桃树苗，挖坑填土浇水，两个人忙了一个周末将桃树种好。
如今年年春天桃花灿若云霞，秋天拳头大的水蜜桃密密麻麻挂在树上，自家吃不完，送给邻居和周围朋友，周围人因此掀起了在自家后院种果树的热潮。
房子自带一个封闭阳台，浦诚忠觉得屋后应该再修一个露天阳台，夏天吃烧烤看夕阳别有情趣。他买来书和工具材料，秋棠给他打下手，两人花了几个周末搭起了一个漂亮的带栏杆的阳台，放上绿色的太阳伞和白色的太阳椅，四周摆放着几盆怒放的鲜花，那儿成了夏天全家人最喜欢的休闲处。朋友们纷纷来参观取经，无不称赞他自己动手的功夫了得。
他自己设计，请人装修了地下室，建了一个吧台和一个健身中心，安上了乒乓球桌和台球桌，朋友聚会时，大家轮流上阵杀几局。
晓华的房间他特意给涂成了浅蓝色，屋顶画上月亮和星星，让女儿躺在那里仿佛置身天穹，做着蓝蓝的梦入睡。他把屋里地上铺上了厚厚的纯白色地毯，窗户上挂着白纱窗帘，买来了一套白色的女孩专用家具：一张带着美丽的雕花栏杆的床，一个带着椭圆形镜子的梳妆台，一张精致的书桌，上面摆着一个白纱罩的台灯，将女儿房间布置得美轮美奂，浦诚忠称之为“公主屋”。他和秋棠讲，以前没有条件，女儿来美国后一直用的是二手家具，现在再不给孩子买新的，以后孩子飞走了想给她买人家都不会用了。
刚上高中的晓华放学回来，看到自己屋子的变化，大声地叫了起来，然后连跑带跳地下了楼。
冲着浦诚忠说：“爸，你把我的房间画得那么美，装得那么美，你还把我当成个小女孩啊！”她的嘴角弯成了大大的弧形，眼睛里是狂喜的神色，发出像星星一样明亮的光芒，她心里的快乐和感动，在她的脸上表露无遗。看到晓华的样子，秋棠和浦诚忠就觉得所有的功夫和心思都值了。
浦诚忠冲着晓华嘿嘿地笑着：“在爸爸心中，你永远都是个小女孩。”
“等我到了二十岁了，你还把我当女孩？”
“别说二十岁，就是你六十岁，爸爸八九十岁了，你还是爸爸心中的小女孩。”
晓华从后面搂着爸爸撒娇着说：“爸，你这样子，我就长不大了。”一旁的秋棠看着他们父女俩，脸上全是幸福满足的笑意。
回想起那一幕，秋棠的心隐隐作痛，他们曾经拥有多么温暖的一个家！而今看来，却如梦幻泡影一般。
秋棠屈指算来，浦诚忠有外遇至少有五年多了，可自己竟然一直都没有察觉到，是不是因为他隐藏得太好，让她们母女俩都觉得他的心在这个家中呢？还是自己太迟钝？
她向来对浦诚忠尊敬信任，对他的工作全力支持。要出差，她帮他打点好行装，和谁去、干什么都不会去特意留心查问；他晚上回家晚了，她在锅里给他留着夜宵，自己和女儿先去睡觉，只想着他是工作繁忙；周末加班，秋棠会帮他带饭，不会疑心他的去处。如今看来，浦诚忠到底在忙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可他再忙都是顾家的，对女儿疼爱有加，对老婆和蔼平和，和秋棠两个人平时都不红脸的，在周围朋友中间他们是有名的模范夫妻。
秋棠苦涩地想，他模范到私生子都四岁了，老婆才知晓，多么大的讽刺。
这不是真的，老公他不是这样的人。想到这里，秋棠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看向黑暗中睡在一旁的浦诚忠的隐隐约约的身影。他是跟自己开玩笑吧？寂静的黑夜中，只有浦诚忠的酣睡声有规律地响着，秋棠瞪大着眼睛，恍惚间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噩梦，一定是个噩梦，什么老公有外遇有私生子都不是真的。
浦诚忠他不是那样的人，自己最了解他。
自己最了解他？秋棠摇摇头，突然觉得一直以来自己对老公的看法是如此的荒唐，可笑。最了解的人怎么会背叛了自己五年多，欺骗了自己五年多，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秋棠觉得喘不上气来，黑暗中她觉得四周的墙壁都在向她压过来，她起身披了一件外套，走下楼来，走到外面的阳台上，她在椅子上坐下，清冷的月光照着起伏的暗沉的山谷。一阵阵的清风刮过，在寂静的夜里，那样沧然而冷漠，痛楚的绝望攫住了秋棠，让她的神志迷惘，她的心一阵阵地抽搐着，她的头随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刺痛着。
秋棠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叶霓，是在自己的家里，他们几个新生当年刚来美国的时候，浦诚忠请他们到家里来吃饭。她身材丰满，开朗活泼，长得并不出众，看到她，谁也不会把她和狐狸精联系起来，可她，不仅当了狐狸精，还生出了孩子。
秋棠想起后来几次见到叶霓，她对自己的态度明显比第一次来家里时疏远和冷淡，想来那时她已经和浦诚忠勾搭上了。
秋棠呆坐在院子里，看着夜色褪去，东方现出鱼肚白。她一夜无眠，眼泪已经流干。慢慢起身，回到屋里进了卫生间，她简直不认识镜子里的人了，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眼睛只剩下一条细缝，嘴唇干裂着，喉咙里似有火在烧，脸色却苍白得比鬼还难看。
秋棠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慢慢地滑坐到卫生间冰冷的地上，已经流干了的泪水，又汩汩地冒了出来，顺着她的指、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流。秋棠知道，那不是泪，滴滴都是她受伤的心流出来的血。
一夜之间，天崩地裂，她的世界被彻底颠覆。

四
叶霓初次见到浦诚忠，是在北京，她的校园里。他是她学校的客座教授，每年夏天定期来讲学并招收联合培养的学生。叶霓的研究生指导老师是浦诚忠的大学同学，浦诚忠与该校的所有合作都是这位老同学一手促成的。
那年，叶霓受导师委托，全程陪伴浦诚忠，帮他处理日常琐事，安排在国内的行程。
那时她才23岁，刚上研究生不久。她本来对接待美国来的教授有点诚惶诚恐，不知对方该有多大的架子。没想到浦教授为人却十分谦和，平易近人，对他们这些学生尊重有加，他上餐馆吃饭时对服务员都是彬彬有礼的。更难得的是浦教授说话风趣幽默，能把枯燥的研究性讲座讲得让听众哈哈大笑，这种口才和功力让叶霓赞叹不已。他平素对人温文尔雅，但是在学术问题上却是非常严谨，一丝不苟，在和学生讨论课题的时候，他不允许学生说话模棱两可，一定要追问清楚论点论据的来龙去脉，查看实验数据非常仔细，对于任何疑问都要研究得清清楚楚才行。浦教授的行事做派让叶霓感到耳目一新，崇拜到了极点，她和宿舍同学说：“人家美国来的大教授就是不一样，太有人格魅力了。”
叶霓对浦教授十分敬佩，同时也很想到美国深造，所以她在帮浦诚忠处理杂事的时候，花费了很多心思，尽可能地把工作处理周全，极力给浦教授留下一个好印象。在浦诚忠决定联合培养学生人选的时候，叶霓近水楼台先得月，极力向浦诚忠自荐。浦诚忠对这个身材姣好、热情大方的女孩印象也颇好，就更改了本来全部招收男生的计划，将叶霓加到了赴美留学的名单之中。
转过年，叶霓和另外两个男同学一起来到了美国，进了浦诚忠的实验室，正式成为他的学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浦诚忠在衣食住行各方面都给他们提供了帮助和指导，以使他们尽快适应美国的生活并开始各自的实验项目。
其中，他对叶霓又格外多了一分关心和爱护，叶霓有时会不好意思地对老板表示出谢意，浦诚忠总是大大方方地说：“没什么，在中国的时候你照顾我，在美国自然轮到我照顾你了。”
浦诚忠人到中年，家庭和睦，事业有成，美国梦可以说都已经实现了。但是，他的两鬓开始有了白发，在心里他对青春已逝、衰老来临有着一丝丝难以抑制的恐慌，他有时不由自主地想，自己的一辈子就这样了吗？叶霓的出现，她的青春活力，唤醒了他对年轻和爱情的想望，他想追求那些令人兴奋和刺激的东西：那种充满激情的感觉、那种被人崇拜的感觉、那种征服的感觉，那种让他兴奋起来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状态的感觉。
每当叶霓和浦诚忠交谈时，她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流露出的崇拜和仰慕之意，都会让浦诚忠切切实实感觉自己对于年轻女人的魅力，这极大地满足了他的男性的自尊。叶霓那张年轻的泛着光泽的紧致脸庞，活力四射的身体，对于浦诚忠来说是最好的兴奋剂。
逐渐地，浦诚忠有事没事都会到叶霓的试验台前转转，问问叶霓的实验情况，两个人无论聊什么都那么兴趣盎然。叶霓看着浦诚忠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在她看来棘手的问题，看着他热情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眼睛，心里面有股异样的情愫在酝酿着……每天上班变成了一种期待，看到老板走过来，几分激动和几分羞涩会让她忍不住脸红，每当老板迈着沉稳的脚步离开实验室，盯着他宽厚的背影，叶霓就会若有所失。
她不是不知道老板有家庭有孩子，可是她抑制不住自己对他逐渐升级的倾慕和爱，他那成熟稳重、风度翩翩把那些浮躁幼稚的同龄男孩子全都比了下去。
叶霓变成了实验室中最勤奋的学生，常常是实验室的人都走了，她还留在那里加班，吃完了饭，她又会回来接着做实验。而浦诚忠有个习惯，下班之前会到实验室看看，他经常在晚饭后回到办公室写东西，于是他们俩有了许多单独相处的时光，对于叶霓来说，这是那么令人期待和兴奋的时光。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原本相距半米的谈话距离，一点一点地被拉近到了几近耳鬓厮磨的程度，而叶霓的心，在这个过程中，也逐渐地沦陷在浦诚忠的温柔和关怀之下。
这一天，是叶霓的生日。她早晨来到实验室时，发现桌上静静地躺着一束艳丽的玫瑰花，卡片上写着“生日快乐！”
没有署名，可她知道是谁送的：在美国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生日，除了老板，他有她所有的私人资料。
这样的浪漫情怀让叶霓忍不住嘴角上翘，一颗心飞扬起来。她打开电脑，给老板发了一个邮件，只是简单地写上“谢谢”，旁边加了一个大大的“心”形图案。
当天，浦诚忠一反常态没有到实验室来。快下班时，叶霓收到他的回信，问他是否有荣幸请她一起吃晚饭。
叶霓看着那封邮件良久，心里就像装了只小兔子一样，意乱情迷：几分惶惑，几分欣喜，几分期待……
实验室的人都走光了，叶霓磨磨蹭蹭也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不时地望向门的方向。
门开了，浦诚忠那挺拔的身影沉稳地走了进来，叶霓看向他，立即就被他眼睛里的那两簇火苗吸住了，那样热烈又压抑着的情感，让她的心狂跳，让她战栗，让她再也挪不开目光。
两个人的目光胶着着，此时无声胜有声。
浦诚忠走近叶霓，打破了沉寂，微笑着低声说：“Happy birthday！”（生日快乐！）他那男性的气息笼罩住了叶霓，一朵红云飞上她的面颊，她嘴角含笑，娇羞地低下头，不出声。
浦诚忠轻轻地把手搭在她肩上，问道：“一起出去吃饭庆祝一下？”
叶霓轻轻地点点头。

五
浦诚忠开车将叶霓带到了一个西餐厅，要了酒，还让餐厅给准备了生日蛋糕。
这是叶霓第一次吃正式的西餐，浦诚忠向她介绍了西餐的特点，帮她点了菜。叶霓只觉得西餐厅的气氛比起中餐馆更适合情侣相会、倾诉衷肠。在若有若无的音乐背景下，在昏暗而摇曳的灯光衬托下，对面的男人成熟稳重，风度翩翩，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吃的是什么已经不再重要，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柔情早已将她的心融化。
侍应生过来给他们倒上了酒，浦诚忠举起杯，轻轻地和叶霓碰了杯，又对她说了一遍：“生日快乐！”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到叶霓手上，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叶霓夸张地叫了一声：“还有生日礼物呀，您太客气了！”
浦诚忠用宠溺的、爱怜的口气说：“过生日哪能没有礼物呢，你打开看看是否喜欢。”
叶霓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白金项链，坠子是精巧的心形，上面镶着的碎钻随着她打开盒子的动作在灯光下发出璀璨的光芒。她忙说：“老板，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浦诚忠还是那样温柔地笑着，专注地看着她说：“礼物还有不收的？戴上给我看看。”
叶霓顺从地将项链取出来，戴到脖子上。
浦诚忠连连点头赞赏到：“漂亮，真漂亮！人漂亮不管戴什么都好看。”
说得叶霓粉面含羞。
浦诚忠随后又感叹道：“长得好只是一方面，这么善解人意，活泼大方就更难得了。”他探身盯着叶霓认真地带着一点痛楚地问道：“为什么早些年我没有遇见你？”
这话其实是漏洞百出的，早些年要多早呢，他们两人年纪相差了十八岁，在浦诚忠谈婚论嫁的年龄，叶霓还没上小学呢！
可深陷情网的年轻的叶霓，听他这样说心里却是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她斜瞅了浦诚忠一眼低声说：“现在能遇上也不晚啊！”
浦诚忠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前倾的身子倚回椅背，豪情万丈起来，哈哈大笑道：“说得好，不晚，不晚！来，为我们的相遇干杯！”
浦诚忠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脸色渐渐变得沉郁起来。他眼神迷茫，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么多年来，我的心里一直都很寂寞、很苦闷，没有谁可以做点深层次的精神上的情感上的交流，我只好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事业上，埋头苦干，在事业上孜孜追求，现在也算小有成就了，可是精神上的空虚却无法被事业上的成功填补……”
叶霓忍不住打断他追问道：“那么你太太呢？我到你家去，看她很贤惠的样子。”
浦诚忠沉默了半天才道：“她是个好母亲，可是一个男人需要的不仅仅是个管家、一个保姆，更需要一个‘灵魂伴侣’。我的家就像一潭死水，安稳却令人窒息。我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被责任困在这种婚姻里，不死不活地凑合下去了。没想到老天让我遇见了你，我才知道世上真有一个女孩子，能和我心心相印，不用交谈，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彼此的心意。真有一个女孩子，是我愿意舍弃所有的一切也想要去拥有的。”
他身子前倾，隔着桌子抓住了叶霓的手，眼里那一抹深沉的痛苦让她疼惜不已，心都跟着揪了起来。只听他说：“我知道我现在的身份不应该和你说这些，可是你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挣扎的吗？感情是理智约束不住的，我天天满脑子想的都是你，一时看不见你就觉得六神无主，什么都干不了。以前听谁说情不自禁，我会嘲笑说，那是自己没有理智找的借口，现在我自己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情不自禁。”
他使劲晃了晃握着的叶霓的手问：“你说你是不是给我下什么药了？”
叶霓听了这话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想抽回自己的手，可被他握得紧紧的，她挣脱不开。
“你这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怎么怪别人呢？”
浦诚忠用手指轻抚叶霓的掌心：“为什么别的酒不醉，只有这一杯让我有长醉不醒的愿望呢？”
不知浦诚忠是否真醉了，叶霓在这一刻只想沉醉在他的温柔乡里不再醒来。
她轻声说：“你不用妄自菲薄，像你这么有魅力的男人一般女人只怕配不上你呢。”
浦诚忠露出惊喜的表情，马上问道：“我在你眼里有魅力吗？真的吗？你不是安慰我吧？”
叶霓慢慢收敛了笑容，眼神带着点迷茫，说：“你以为只有你挣扎吗？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有多难过？想爱不敢爱，想爱不能爱是多么痛苦！”
浦诚忠将一直握着的叶霓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轻轻磨蹭着，又放到嘴边轻轻地吻着，痛心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以后我不会让你再受这种苦了。”
说到情深意切处，他们四目相视，双手紧握，都禁不住热泪盈眶起来。
吃完饭，服务生端上了蛋糕，上面插着两根粗的、四根细的蜡烛，浦诚忠和服务生一起为叶霓唱起了生日歌，在吹灭蜡烛之前，浦诚忠让叶霓许个愿，她含羞带怯地瞟了浦诚忠一眼，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然后睁开眼睛，鼓起腮帮子吹灭了蜡烛。
这不是叶霓过得最热闹的生日，却是让她感觉最幸福最沉醉的一个生日。

六
他们的第一次，就发生在那天的晚饭后，在浦诚忠的车上。
浦诚忠本打算到汽车旅店开房，上了车之后，他们情难自禁，吻在了一起，浦诚忠积攒了多日的渴望爆发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进行中，浦诚忠一个劲问叶霓“疼不疼？疼不疼？”事后他不让叶霓动，自己亲自为她清理，为她穿衣。
叶霓不好意思地对浦诚忠说：“我自己来吧。”浦诚忠说：“我给你脱下来的，当然要由我给你穿回去。”
叶霓心中感动不已，浦诚忠是如此的温柔体贴。
不过浦诚忠除了关心她之外，他还在求证另一件事。他做事向来追求完美，在他的心中，“处女情结”很重，他希望他得到的是完美无瑕的。但是，他失望地发现，叶霓不是。他记得很清楚，自己老婆秋棠当初嫁给自己时是冰清玉洁的。不过他掩饰得很好，叶霓并没有察觉到他真正的想法。还有个原因是叶霓自己并不在意这件事，她根本没往那方面去想，这也算是他们两人的代沟之一吧。
随后，他们实验室人员一起去参加了在外地举行的行业年会，浦诚忠特意将自己的房间调到了另一层楼上，远离实验室其他人员。叶霓在开会期间每天晚上都偷偷溜进浦诚忠的房间，两人不是新婚胜似新婚，在远离学校、远离浦诚忠的家的地方，就像度了一个小蜜月。回来后，浦诚忠给叶霓买了一辆二手车，带她练车考了驾照。叶霓拿到驾照后，就从与别人合租的公寓中搬了出来，另租了一个远离中国人社区的公寓。浦诚忠帮她置办了家具，安顿好了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小窝。
浦诚忠经常以晚上加班为借口，吃完饭后溜到叶霓的家中幽会。
和叶霓在一起，浦诚忠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活力，青春焕发，仿佛自己生命中的第二个春天来临了。他把多年不穿的牛仔裤翻出来套到了腿上，夹克衫代替了规规矩矩的风衣，从穿着上往年轻人那一头靠拢。他开始每天跑步锻炼，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够像年轻时一样强健，能够满足叶霓的需求。
一天，叶霓告诉浦诚忠她家亲戚从中国到纽约开会，她父母给她捎来了许多东西，她要到纽约去一趟。浦诚忠怕她新手开车跑长途不安全，特意给她买了飞机票并亲自把她送到机场。
浦诚忠对叶霓的体贴周到让她的心越陷越深，在他的怀抱中，她充满了安全感，有人可以依赖、被人呵护的感觉是那么幸福。
但是，以后怎么办呢？每当浦诚忠半夜三更从她的床上爬起来，穿戴整齐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的心里会泛上一丝苦涩。得到了他，就想进一步得到他的全部。可他已婚，他有老婆有女儿，这是横跨在两人之间的一道鸿沟。
叶霓想先走一步看一步吧，人生得意须尽欢，先享受和老板的地下恋情再说，反正对自己有百益而无一害，至少读书拿学位这一步可以走得轻松自在，生活上因为有浦诚忠的照顾也宽裕了很多，她不用像其他留学生那样，处处节省，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她还年轻，她有挥霍的资本，并不需要马上做一个决定。
可是，人的命运有时候自己并不能完全掌控。叶霓发现自己的经期推迟了好几天，她想不会那么容易就中标吧？又等了几天，还是没有动静，她就去药房买了验孕棒，测验结果是阳性。
她怀孕了。
怎么办？叶霓心中忐忑，不知该如何做这个决定。留下这个孩子，意味着她以后必须争取和浦诚忠从地下转为地上，孩子将成为最有力的砝码。如果能和浦诚忠修成正果，那么自己以后的事业、生活、所有的问题都一次性解决了。但是想到自己未婚先孕，一个人背负着怀孕生子的重担，心里还是十分不安。如果不要这个孩子，她听说他们所在的州对堕胎审查很严，手续繁复，如果没有正当理由，医生会反复做工作，不希望女人轻易去做这种手术。
这个时候，她六神无主，特别无助，很想找个人商量一下该怎么办。她首先想到了家人，可是她妈妈脾气暴躁，和她感情并不亲近，她担心妈妈知道了以后，对她和老板搞婚外情的行为不理解，劈头盖脸地骂她一顿，不仅帮不上忙，反倒要让她平添烦恼。而且，以她妈妈的脾气，以后每次电话都要提这件事，都要训她，到时候她躲都没地方躲了。她也无法和周围人谈这件事。
唯一可以信赖的就是浦诚忠，这件事又和他直接相关，所以叶霓下决心还是直接告诉他。她心事重重地来到了浦诚忠的办公室。浦诚忠看叶霓进来，眉开眼笑，随后注意到她的神色不大对，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叶霓眼圈含泪，说：“告诉你个坏消息，我怀孕了。”
浦诚忠愣了一下，旋即高兴地说：“这怎么是坏消息呢，这是好消息。你生，给我生个儿子。”
叶霓说：“我倒想给你生了，可我现在还在上学，再说以后怎么办，我就做单身母亲？孩子没有父亲？”
浦诚忠搂住她，拍拍她的肩说：“你只管好好保胎，其他的事都不用操心。你在我手下读博士怕什么，生几个都能毕业。至于你们娘俩以后的问题，你放心，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到时候我肯定给你一个交代，给孩子一个家。”
看着浦诚忠信誓旦旦的表情，那宽厚的肩膀仿佛可以为自己挡住所有的风雨，叶霓在浦诚忠的怀里点点头，她放心了。
浦诚忠想起一件事皱眉道：“只是眼下你得找个理由来跟周围人解释你怀孕的事，找个什么理由呢？”
叶霓说：“我就说上次到纽约是和国内的未婚夫见面，他来美国探望我，我们见面时怀上的，打算生个美国籍的孩子带回国。”
浦诚忠面露赞赏：“好，就这么说，天衣无缝。”
浦诚忠骨子里是个很传统守旧的男人，笃信“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儿子一直是他心底里藏得很深的一个遗憾。
在国内时，独生子女政策不让多生，出国后等到他和秋棠都安定下来想再要一个孩子时，却无论如何都要不上了。他们去咨询医生，医生说年纪大了受孕几率会急剧下降。因已有了一个孩子，就没有去运用人工授精等手段，想着顺其自然，却终究没有如愿，等到过了四十岁，他们谁都不去想这件事了。
叶霓的怀孕把他想要儿子的愿望重新点燃了，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激动：如果有个儿子，自己的人生就圆满了。

七
叶霓怀孕不久，浦诚忠当上了终身教授，意味着他的工作已经非常安稳了。在事业上他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老婆贤惠，女儿出色，情人正为自己孕育着孩子，他的心被幸福膨胀着，他要向全世界宣示他的成功。
第一件事，他觉着得换个大房子，现在的房子太寒酸了，已不符合他的收入和身份，同时他也想让女儿在上大学前住上豪宅。
等到房子买好了，收拾东西准备搬家时，秋棠累得腰酸背痛，抬起身捶着腰笑说：“以后再也不搬家了，这个房子咱们就住到老了。”浦诚忠边把箱子往一旁挪动边应道：“只怕还得搬一次，等退休了，这房子对我们两人来说就太大了，卖了它，买一台旅行车咱俩开着满世界旅游去，喜欢哪里就在哪里买个小房子养老。”
秋棠听了频频点头。她喜欢旅行，尤其喜欢带厨房卧室的旅行车，两个人开着那样的车等于把家架在轱辘上，可以走到哪儿，玩到哪儿，想想都觉得幸福。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老公在家里和她讨论退休后的美好生活时，另外一个女人的肚子里正孕育着她老公的孩子。
浦诚忠和秋棠随口说起退休后的打算，他真的是这么想的。此时他感情的天平绝对是倾向于这个家的，这是他的生活难以分割的一个部分，也是他的门面所在。对于叶霓，他主要是寻求婚外刺激，叶霓的怀孕是个变数，让他对生个儿子充满了期待，但是他此时此刻，和叶霓重组家庭的想法并没有进入他的人生计划里，这件事他心里打着走一步看一步的算盘，毕竟叶霓在他手下读书，什么事都得听他的。
他们家的新房在周围华人朋友圈子中是最大最豪华的，秋棠和浦诚忠花了很大的心力、财力去改建装潢，布置得美轮美奂，然后在家里连开了几次大型聚会，邀请不同圈子的朋友来玩。
浦诚忠端着酒杯楼上楼下地领着朋友们参观，介绍房子的结构，讲他自己对房子的改造项目，新增加的设施，得到所有朋友的首肯。他不无得意地想，自己想拥有的都已经有了，经过十多年的奋斗，已站在了美国梦的山巅上。如果叶霓的肚皮争气，生个儿子出来，那么他此生真是没有任何缺憾了。
他请遍了所有该请的人，只除了自己实验室里的工作人员。他不想让叶霓看到他的豪宅，他那美轮美奂的家。
因为要布置新家，也因为叶霓的怀孕，浦诚忠晚上和周末陪伴叶霓的时间大大减少了，只是白天在实验室中问问她的情况，关照几句。
叶霓开始了孕期反应，吐得厉害，什么也不想吃，就想吃辣的，浦诚忠知道后心里暗叫不妙，都说“酸儿辣女”，她不会怀的又是个女儿吧？不过他还是到中餐馆去订了川味外卖给她吃。小城市的中餐馆的饭菜是做给外国人吃的，和正宗中餐味道不同，吃了几次之后叶霓就受不了了，闻到那个味道就要吐。而她自己又不会做饭，也懒得做，怀孕初期体重不仅没有增加反而瘦了下来。
浦诚忠转转脑筋，就把主意打到了老婆秋棠身上。秋棠做饭是把好手，朋友聚会时她做的菜总是最受欢迎的。
回家后，他不经意地向秋棠提起，好久都没吃泡菜了，还有辣白菜，做点来吃，或者看到秋棠做了回锅肉，马上交代给他带午饭时多装点。
秋棠不疑有他，看他口味偏辣了，就变着花样多做点川菜给他吃。那些饭菜第二天中午都进了叶霓的肚子里，浦诚忠自己胡乱在学校餐厅买个三明治充饥，只待晚上回家再大吃一顿。
后来叶霓的饭量增大了，浦诚忠带饭的量也跟着加大。秋棠奇怪地问道：“你怎么比原来能吃了？”浦诚忠说他现在每天都抽空到学校的体育馆锻炼身体，运动量加大了，所以饭量也增加了。秋棠点头，给老公加大的饭盒里再压实些，再多装进一些饭菜。
叶霓孕期检查就在自己工作的那家医学院的附属医院里，浦诚忠怕遇到熟人，不能陪她去，所以每次她都是一个人挺着大肚子独来独往。
看到别的孕妇要么有老公要么有亲人陪着跑前跑后地殷勤伺候着，而自己形单影只，她唯有深深地叹口气而已。一边上班一边还要照顾自己，衣食住行样样亲为，连垃圾桶都得自己顶着大肚子往外拖……晚上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床上，她心中的酸楚、委屈只有自己吞下。
有时半夜肚子饿，懒得起身，抚抚肚子转个身再昏昏睡去。到了怀孕后期，一宿起夜数次，每次都要笨拙地翻转成一个特定的姿势才能爬得起来，这时，多么希望有双温暖有力的手扶自己一把……
所有的困难都被叶霓以无比的忍耐力克服了下来，因为她心存希望，她知道自己现在所受的所有的苦，将来都会得到回报。
他们这几个联合培养的学生毕业后是必须回国的，叶霓来到美国后就没打算再回去，她和浦诚忠一旦结婚了，那么学业、身份、工作、家庭……所有的问题都一次性解决了。这里面最重要的是在美国的身份问题，想在美国留下来的人都要花费好多年的时间精力才能解决的问题，她通过结婚绿卡马上就解决了。
这些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她爱浦诚忠，他的能力、性格、气质都让她沉醉，他们两人情投意合，能被他呵护宠爱一辈子，她会多么幸福！
相处日久，叶霓能够感觉出来浦诚忠的城府挺深，自己并不能令他言听计从，但这也正是他的魅力所在，女人终究还是希望有个强壮的臂膀可以依靠，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生活上。
叶霓一心祈祷自己生个儿子，生了儿子，她和浦诚忠结婚就有了保障。
她在实验室里工作时发现自己有了临产预兆，浦诚忠以老板的身份赶紧送她入院，帮她办理各种手续。只是，他无法像一个丈夫可以做的那样，握住叶霓的手给她安慰，他甚至无法在产房中停留过久。
因为打了麻醉药，分娩的过程并不那么痛苦，可是当叶霓看到无论自己怎样用眼神挽留，浦诚忠还是决定离开产房的那一刻，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
那种委屈和伤心，甚过肉体的疼痛。
好在如愿以偿，她生了个儿子。

八
浦诚忠得知叶霓生了儿子，心中狂喜不已：我这是命中有子，命中有子啊！他本已对这事不抱任何希望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在人到中年之际，他竟然得了一个儿子。
女儿中文名叫晓华，他给儿子起名晓麟；女儿英文名叫Michelle（米歇尔），儿子起名为Michael（迈克尔）。
浦诚忠让叶霓找了个保姆白天帮她照顾孩子，晚上他在家吃完饭后匆匆赶到叶霓住处看望她们母子俩，这时保姆已经离开了，神不知鬼不觉。
秋棠问起来他只说是实验室要赶一个项目，秋棠不疑有他。晓华上了高中后，课业加重，课外活动频繁，又要出去参加各种比赛，秋棠下班后的时间都被晓华的活动占满了，她的心思也都在晓华身上，没有留意到丈夫情绪上、行为上的微妙变化。
转眼晓麟就要满月了，这天晚上，浦诚忠两只手托着儿子满地溜达，两眼不离孩子的小脸，边走边哼着摇篮曲，叶霓斜倚在床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浦诚忠把孩子哄睡了之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到了小床上，盖好被子。
往常到这时候浦诚忠就会穿衣服回家去了，叶霓出声说：“你别急着走，咱俩说会儿话。”
浦诚忠看看表，坐到她的身边问：“你要说什么？”
叶霓说：“孩子很快就长大了，就认识父母了，你怎么跟儿子解释你是他爸爸，却不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浦诚忠本来轻松自在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沉默了片刻，他握住叶霓的手温柔地说：“叶霓，我答应你的事会办的，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你现在是我的学生，你知道学校有规定，师生之间不能有这种关系的，咱俩现在公开了，只怕我的饭碗不保。我的饭碗不保，你也就没饭碗了。你再等几年，等到你博士毕业了再说，好不好？”
叶霓说：“你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就换一个学校呗，以你现在的资历换个工作还不容易，正好我们到新的地方开始新生活。”
浦诚忠摇摇头说：“我还得为女儿考虑，她正在读高中，这几年对她很关键，如果现在将这件事捅出来，只怕她会大受影响，儿子女儿都是我的孩子，等她上大学了，正好你也毕业了，我再全心全意陪儿子和你。”
叶霓听了心中苦涩：“你光考虑你女儿，怎么不为我考虑？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独守空房容易吗？”
浦诚忠搂住她的肩膀：“我知道，我都知道，你看我只要能抽出时间就过来陪你，你现在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就可以上班了，除了睡觉的时间，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比谁都长。你想想看，如果现在我因为这件事被学校开除，再找工作也不是件容易事，我们谁都冒不起这个险，你说是不是？”
叶霓暗自叹气，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逼他太甚，毕竟什么都要依靠他，也许真的时机还不成熟。反正有儿子在，她无奈地想。
浦诚忠走出叶霓的家门，望着被一轮明月拉长的身影，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以来，充斥他心中的快满溢出来的得子的快乐和满足，因为叶霓的一席话而跑得无影无踪了，他意识到自己早晚要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在他心里一直有意回避着这个问题，觉得现在这种状态最好：他有两个家，两个女人各自为他养一个孩子，女儿如此优秀，儿子那么可爱，自己坐享齐人之福。
他对叶霓采用的对策是“拖”，对秋棠采用的对策是“瞒”，拖过一日是一日，瞒过一天是一天。
真的瞒不下去拖不下去的时候怎么办？他的心里一时还没有答案。
秋棠只知道浦诚忠忙，平时晚上几乎夜夜要去加班，周末，秋棠拉着晓华去参加课外活动，浦诚忠就去加班。他们两人只是在吃晚饭的时候能说上几句话，饭桌上更多的时候，是晓华和浦诚忠讨论各种问题，他们父女俩感情很好，浦诚忠对女儿包容、尊重，什么事情都是和她平等谈话，所以晓华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愿意先征求一下爸爸的意见，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也愿意提出来和爸爸讨论一番。他们夫妻两人常常只有在晓华学校的活动中，或者参加朋友的聚会时才能一起活动。有时候晓华在自己屋里做作业，秋棠一个人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会想起自己和浦诚忠好像很久都没有坐在一起看看电视什么的了，她和浦诚忠说起来，浦诚忠偶尔会留在家里陪陪她。逢年过节，秋棠在家里请客，浦诚忠也全力帮忙，秋棠觉得老夫老妻都是这样吧？
叶霓在孩子满月后就送他去了幼儿园，自己回实验室上班。孩子常常闹病，浦诚忠无法光明正大地帮她，都是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看医生。半夜给发高烧的孩子喂药，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在地上溜达，看着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她既担心又害怕，自己的眼泪也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她有时候会想，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凭空多出那么多的活来，她从幼儿园接孩子回来，就一刻不得闲地忙着。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心浮气躁，就对浦诚忠生出些怨气来。
有一天，她伸出自己变得粗糙的双手，看着镜中自己凌乱的头发，疲惫的神态，震惊地发现，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个黄脸婆。
只是，自己并没有走进婚姻。叶霓苦笑，原来，不结婚也可以变成黄脸婆的。
她对于浦诚忠的态度，渐渐有了变化，她不那么听话了，不那么满意了，她的怨言一天天在增加，但是，无论怎么样，她都必须要熬到自己博士毕业。

九
这一年夏天，叶霓博士毕业，晓华高中毕业。他们的生活因此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年，是浦诚忠非常有成就的一年，他申请到了一笔巨额的研究经费，几年之内可以高枕无忧了。有三个学生，包括叶霓在自己的手下博士毕业了，而女儿要去上全世界最好的大学。他送给晓华一台新车作为上大学的礼物，他宠溺女儿已到了让秋棠笑话的程度。
在心底，此时的浦诚忠对晓华有爱，还有怕。他心里有鬼，怕以后女儿疏远自己恨自己，怕女儿在得知真相后的反应。趁着现在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时候，他能为女儿多做点什么就尽可能多做点。
他知道晓华性格像自己，乐观坚强，心里有主意，不是秋棠那种软弱的、听话的、做事被动的人。他有外遇这件事，怕女儿晓华远超过怕老婆秋棠。老婆没有了，可以再找，别说还有一个现成的人选，而女儿，却只有这么一个，又是如此出类拔萃的、让他引以为豪的。
这天，叶霓轻快地走出了教学大楼，初夏的微风轻轻地拂过她的耳畔，和煦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满树的新绿，生机勃勃，她脸上的笑容灿烂，她的心情飞扬：她通过了论文答辩，拿到了博士学位。
叶霓的快乐更甚于其他同期毕业的同学，因为对于她，这不仅仅是学业的结束，还是她地下生活的结束，她和儿子就要光明正大地站到人前了。
晚上，浦诚忠带着叶霓和晓麟出去吃饭，庆祝叶霓顺利通过论文答辩。
饭吃到一半，叶霓转着酒杯斜睨着浦诚忠问：“你就没有什么对我们娘俩说的吗？”
浦诚忠微笑着诚恳地注视着叶霓说：“恭喜你毕业。别人通过几年的学习只是拿到一个博士学位，你在拿学位的同时还养大一个儿子，我为你高兴，为你自豪。”
“那你怎么打算的？你女儿高中毕业了，秋天就上大学，现在该轮到儿子了吧？什么时候让儿子去住你那大房子啊？”叶霓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问着，但是她紧紧握着酒杯的手，透露出她的心情。
浦诚忠放下了叉子，用餐巾擦擦嘴，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面无表情慢悠悠地说：“儿子以后肯定会住豪宅的，不过不在这一时半刻，等晓华离开家以后吧。我不想让她搅和到这件事里来。”
叶霓知道他看重他女儿，仿佛若无其事一般，点点头：“行，我就再等等，反正到时候你不跟你老婆摊牌离婚我就领儿子走，我现在随便找个博士后也养得起他。”
她看向浦诚忠的眼神十分笃定，带着几分倔强。
浦诚忠心知这是叶霓向自己下的最后通牒，这件事只怕再也无法拖下去了。
于是，就有了开头的一幕：送走女儿之后，浦诚忠开口告诉秋棠自己和叶霓有个儿子已经四岁了。
在心底里浦诚忠并不想离婚，因为他觉得作为老婆，秋棠比叶霓更合适他。和叶霓这几年交往下来，当初的新鲜感和激情早已过去，即使没有真正同居，浦诚忠也能切实感觉到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巨大差异。
秋棠和他是同一代人，生长经历一致，价值观念相同，聊起小时候的事情，看过的电影，经历的大事，他们有共鸣，知道对方在讲什么。而叶霓比他年轻了一代，他说的那些事情，叶霓根本不知道，也不感兴趣，他们就连喜欢的电影明星都不一样，叶霓喜欢的那些歌星影星，浦诚忠听都没听说过，叶霓和他共同的聊天话题很少；秋棠把家打点得舒舒服服，叶霓根本不愿意做家务，沙发上永远堆着乱七八糟的衣服玩具等杂物，偶尔浦诚忠提起把东西放规矩一些，叶霓就以房子太小、孩子的东西太多装不下来堵他的嘴；秋棠做饭讲究，他喜欢吃什么就做什么，叶霓对做饭一窍不通，也不肯下功夫，她说自己单身一人边读学位边带小孩根本忙不过来，哪有闲情逸致去煲汤炒菜；秋棠对女儿爱护备至，叶霓动辄呵斥儿子，毫无耐心。有一次叶霓大声骂孩子，浦诚忠和她翻脸了，说：“小孩子哪有不犯错的，你能不能对孩子心平气和一点，你怎么能这么粗暴地骂孩子！”叶霓委屈地哭道：“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多难，心平气和得起来吗！”浦诚忠无言以对。
浦诚忠想得更远的是，如果以后他病倒了，秋棠肯定会尽心尽力伺候，而叶霓未必。真正过日子了，和谁在一起还不都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一个体贴细心的老婆更适于上了年纪的男人。
可是，叶霓生了儿子，儿子是他的心肝，是无论如何他都要守护在身边的。
浦诚忠告诉叶霓说：“我已经跟秋棠提了，她坚决不肯离婚，我现在暂时先每周过来住两天，慢慢地她想开了就好了。反正你想公开现在可以公开了，只差个证书，那都是形式上的东西。”
叶霓气急：“我不是要证书，我要你和我结婚，我要一个完整的家。”
浦诚忠无奈道：“这得一步一步来，你把她逼急了，逼出人命来，谁也别想好了，这么多年你都等了，还在乎再等等吗？”
叶霓气得全身发抖，眼泪忍不住就流了下来：“等！等！你怎么说得出口！我都等了五年了，孩子都四岁了，你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这些年我和孩子怎么过来的？你怕她出人命，你就不怕我出人命，等哪天我和孩子一起死在你面前，我看你们能过好！”
浦诚忠也变了脸色：“你怎么像个没受过教育的人一样，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你怎么不往好的地方看呢？你一直想我们三个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公园玩，可以一起去买东西，看电影，有事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给我打电话，这些现在都可以了，我们好好享受现在能得到的，非得一口吃个胖子不成？”
他再也不看叶霓一眼，打开门，甩身走了。
叶霓脸色铁青，颓然坐下，任凭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她开始怀疑，浦诚忠是不是真的想离婚，他曾许诺的一切是不是只是在敷衍自己？
她不敢想，如果没有儿子，她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有见光的那一天。自己好歹也是个博士，怎么竟然要“母凭子贵”才行？
可是已经等了这么多年，现在让她退出她不甘心，不甘心！就像是股票下跌了，一般人都做不到立即割肉止损。
叶霓起身走进厨房，打开柜子拿出一盒饼干，大吃特吃起来。她有个习惯，越生气越焦虑，压力越大，她就越想吃东西。她妈一看相片就知道女儿过得怎么样，如果挺苗条，那就是一切顺利，如果胖了，那一定是有不顺心的事发生了。
这几年她边做学生边带孩子，虽然辛苦，但是经济上没有压力，孩子的所有费用浦诚忠都承担，每月还给她额外的家用补贴。遇到大事小事，浦诚忠随时伺候在侧，暗中支持，她又对前景充满了希望，所以在精神上她并没有太大的焦虑紧张。
她一直盼望着博士毕业的这一天的到来，她就可以拨开云雾见青天了。到了这一天她才明白，真正的战斗刚刚打响。

十
自从浦诚忠摊牌后，秋棠几乎就没和他说过什么话，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在如此的欺骗和侮辱之后。
她整个人变得恍惚起来，精神上十分麻木混沌，可是那锥心的痛苦却极其清晰地无时无刻地存在着，不管她在干什么，都如影相随。
浦诚忠给她两个选择，要么离婚，要么他光明正大地去陪另一个女人。
离婚？不，不，不，秋棠环视窗明几净的家，这是她的家，她全心全意经营了二十年的家，她一直就是浦诚忠的老婆，是浦晓华的母亲，没有了这个家，她是谁？她到哪里去？
可是，她也万万不能同意浦诚忠去陪那个女人还有他们的儿子，一想到这个，秋棠的胃就搅成一团，痛得不知如何是好，羞辱感如同烈焰般，时时刻刻舔舐她的心。
秋棠在一家制药公司当技术员，向来是很负责认真的人，她经手的药品、配置的溶液都一清二楚，鲜有差错。
这天一上班，一个研究员满脸的怒气已压抑不住，将实验结果重重地放到秋棠面前。原来前两天她将试剂浓度配错，整个试验小组一个星期的功夫都白费了，要从头来过。
她不住地道歉，跟全组的每个人道歉，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怎么会粗心至此，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她不是粗心，她的心已经碎了，散落在家中各处，被和她相濡以沫二十年的丈夫踩在脚底下。
周五的早晨，浦诚忠临出门时对正在收拾洗碗的秋棠说：“我今晚不回来了。”
秋棠抬头奇怪地问道：“你不回来？要到哪里去？”
浦诚忠回过头来看着她，秋棠脸色突然变白了，身形晃了晃，她明白过来：他这是要去陪那个女人，陪他的儿子去了。
只觉胃里一阵翻滚，刚刚吃下的早饭，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她不受控制地张开嘴，扭头冲着水槽“哇哇”地大吐起来。
浦诚忠的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见此情景走回来，轻轻拍着她的背问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秋棠转身想甩开他的手，可她犹自大口吐着，这下子就吐到了厨房地上，喷到了浦诚忠的裤子上、脚上。
她转回头趴在水槽边上大口喘着，浦诚忠接了杯水给她漱口，看她平静下来，自己上楼换了衣服出门了，这次不再和她打招呼了。
秋棠听到门响，知道他已离去，想到他要去见那个女人，他们一整天都在一起，今晚也要一起过夜，又一阵翻天覆地的呕吐，连苦胆水都吐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单位，见到她的同事都被她蜡黄的脸色和魂不守舍的样子吓到了。
这天上午，她几次打翻了药瓶，失手将玻璃器皿掉到地上，自己还摔倒了一次，问她怎么回事，她只是摇头，只是抱歉，再问，眼泪就流了下来。她的上司不得不要求她回去休息一下。
她不知道怎么把车开回来的，进了家，空荡荡一片死寂，秋棠倒在沙发上号啕大哭起来。
昏昏沉沉中，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秋棠睁开眼睛，发现屋子里已经黑乎乎的了，已是傍晚时分。
她站起身想去接电话，一阵阵晕眩让她站立不稳，差点摔倒，她扶着墙慢慢走到厨房，拿起了电话话筒，里面传出了晓华活泼的声音，像一缕阳光照进秋棠荒涩黑暗的心中，将她拉回到光明里来。
千难万难，千痛万痛，不能影响到女儿，这是秋棠存在心中的一点清明。
她捂住话筒，使劲咳嗽两声，让声音恢复正常。
晓华叽里呱啦地倒豆子一样讲她在学校的经历，然后问道：“妈你这两天怎么都没给我打电话，你和爸都好吧？”
秋棠说：“我们都挺好的，没什么事。”说着，眼泪已经忍不住地流了下来。晓华在那边听出一点端倪，问道：“妈你怎么了？”
秋棠压住哽咽：“没事，想你想的，你不在家，这个家就不像家了。”
女儿笑道：“这才几天啊，我感恩节就回去看你们。”
秋棠一边说好，一边想着不知到时怎么跟女儿讲这件事。她觉得自己这样无能，把所有的事都搞成了一团糟。
放下电话，她感觉好了一些，将电视打开，开大声音，家里似乎有了一点生气，她放上电视连续剧一直看，直到眼睛睁也睁不开的时候一头倒到床上睡了过去。

十一
第二天醒来，秋棠躺在床上，不知道自己起床要干什么。她原来每天一大早要起来给浦诚忠做早饭的。
今天，他在另一个女人家里吃早饭。
一个念头浮上秋棠的心头，何不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有了目标，秋棠爬起来梳洗，喝了半杯牛奶，拿起钥匙走出了家门。
在浦诚忠的实验室里有个女实验员也是中国人，秋棠和她相熟些，在浦诚忠和她摊牌之后，为了解叶霓的底细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秋棠在电话里和实验员长谈过，并从她那儿要来了叶霓的电话和住址。
秋棠根据地址找到了叶霓居住的公寓，把车停在道边，远远地望着那扇紧闭着的门，心中突然茫然起来。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她没有答案，可是如果不到这里来，她又不知道自己可以到哪里去。
她的人生一直就是和浦诚忠连在一起的。
正在茫然不知所措之际，她看到浦诚忠和叶霓领着一个小男孩出来了。浦诚忠牵着孩子的手，三个人走到浦诚忠的车旁，上了车。
车子慢慢驶出车道，向小区外面驶去。
秋棠也把车打着了火，老远地跟在后面。
到了一个社区公园，浦诚忠和叶霓领着孩子来到儿童游乐场，让孩子去攀爬玩耍。
秋棠把车停在路边，她远远地躲在树后，看到叶霓亲昵地挽着浦诚忠的胳膊，一边看着孩子一边扭头说笑着什么，他们就像一对正常的夫妻，周末带孩子到公园玩一样。
可秋棠知道他们不正常，他们不是一家人。
那个男孩子玩一会儿就跑回来拉浦诚忠的手，浦诚忠跟随着他走到秋千旁，将他抱起来放到秋千上小心翼翼地开始推秋千，叶霓从包里拿出相机喊着让他们父子看向她，“咔嚓咔嚓”地给他们俩拍起照来。
恍惚间，秋棠好像看到了年轻的自己，和浦诚忠一起领着女儿在公园里玩耍嬉戏，那个秋千上的小孩变成了女儿晓华，晃着两个冲天辫在秋千上娇笑着，喊着：“爸爸，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那个男人是自己的丈夫，是晓华的爸爸！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泪如泉涌，在这一刻，她才真正了解了什么叫嫉妒，什么叫痛苦，什么叫伤心，什么叫心碎欲绝！
胃又开始剧烈地疼了起来，像是有把刀在里面上下翻搅着，秋棠禁不住捂着肚子蹲了下来，头一低，“哗”的一声，出门前喝的半杯牛奶已变成刺鼻的浊物喷涌而出。
胃疼得她忍不住呻吟出声，她蹲在那里，用拳头紧紧地顶着胃，头垂着，头发披散下来，那样的痛苦又无助。
一个遛狗的女人经过，发现她的异状，走近前来问：“你还好吧？需不需要帮忙？”
秋棠抬起头来，向那个好心的路人摇摇头。她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会晕倒在这里，自己扶着树慢慢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回到停车处，爬上车，上身伏在方向盘上，眼泪已奔流成河。
哭到肝肠寸断。
恍惚间，秋棠看到浦诚忠和叶霓拉着儿子往回走，上了车，扬长而去。胃疼得让她眼冒金星，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去跟着他们了。她咬着牙把车开回了家，进了门就直奔厨房，找到两片止疼药吞了下去，然后扑倒在沙发上。可是止疼药并没有让她的痛苦消减半分，她依然觉得痛不欲生。
她吃的药里有安眠的成分，渐渐地，她脑袋昏沉起来，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醒来，夕阳斜斜地从窗户里射进来，已是傍晚了。
浦诚忠会回来吃晚饭的吧？此时，秋棠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把老公拉回家，只要他回到自己身旁，似乎就可以把那个刺目的总是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合家欢景象屏蔽掉。
他最爱吃回锅肉了，秋棠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肉放进微波炉里解冻；他还爱吃红烧带鱼，秋棠又拿出一包带鱼；他爱吃炒蒜薹，她又拿出一包蒜薹；秋棠像机械人一样，一下午就在厨房忙乎，做好了一桌子菜。
然后给浦诚忠打电话，告诉他饭做好了，让他回来吃饭。
那边，浦诚忠接起手机，听见秋棠说饭做好了，让他回家吃饭。他眼睛扫到桌子上放着的中午吃剩下的比萨饼，想起临出门时秋棠的状态，跟她说：“我一会儿就回去，你不用等我，先吃吧。”
叶霓在一旁听了，眉头皱起来，问道：“你今晚不在这里啊？”浦诚忠说：“不了，昨天出来时她就病了，我得回去看看。”
叶霓口气变得尖酸起来：“怎么这么会病，专挑你来看儿子的时候病！”
忍了四五年了，越到最后关头越是心浮气躁，叶霓在态度上已不复隐忍顺从状，开始张牙舞爪起来。
浦诚忠没搭腔，走过去看着儿子摆积木。叶霓越想越气，手里炒菜的铲子“砰砰铛铛”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浦诚忠自知理亏，对于叶霓的挑衅只当没听见，对儿子说：“晓麟，爸爸要走了，过两天再过来看你好吗？”
晓麟放下手中的积木瞪着大眼睛看着他：“爸爸不走，我想让爸爸给我讲故事，陪我睡觉，爸爸不走好不好？”
浦诚忠看着孩子渴望的眼神，气恼的情绪化作一腔柔情，他伸手摸着儿子的小脑袋，把孩子搂在怀里，柔声说：“好，爸爸不走，爸爸陪晓麟睡觉。”
被秋棠养刁了胃口的浦诚忠对叶霓的厨艺实在不敢恭维，所以晚饭时他自己基本没吃什么东西，一直在喂孩子。等吃过了饭，又给孩子洗了个澡，他坐在床边给晓麟读书直到他闭上眼睛。
浦诚忠来到叶霓的睡房和她打招呼要离开，叶霓躺在床上脸朝里，一动不动，睡着了一样。
听见门响，知道浦诚忠离开了，叶霓心中烦闷不已。
浦诚忠开始在这里过夜并陪伴她们母子过周末，本该是高兴的事，可因为叶霓想要的更多，便更加地不痛快起来。

十二
晚上十点多钟，秋棠正辗转反侧间，听见车库门响，心里忽然就踏实了下来。她不禁苦笑起来，自己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
浦诚忠走进厨房，看到桌子上摆的几盘自己喜欢的饭菜，原封未动。他定在那里，长叹出一口气。
原以为把事情跟秋棠挑明了，不再遮遮掩掩，自己的日子会好过一些，没想到两边都难以摆平，自己两边不是人。
秋棠从卧室出来，看他盯着桌上的饭菜，问道：“要不要吃一点？”
浦诚忠点点头。
秋棠点上火，把饭菜重新倒进锅里加热，浦诚忠看着秋棠苍白的脸色，瘦削的背影，自己取出一瓶葡萄酒，闷头喝了起来。
秋棠提起话头，说起晓华来电话了，讲了她在学校的近况，浦诚忠“嗯嗯啊啊”地听着，答应着，间或问个问题。
老夫老妻，平和、默契。
秋棠的心中却并不平静。浦诚忠没回来的时候，一心就想着怎么让他回来，如今人回来了，她又开始愤愤不平起来，难道这就是自己以后要过的日子？和另一个女人还有她的儿子拉锯？想起白天在公园看到的那一幕，胃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只是，他不在，这家就不再是家，那份死寂仿佛把自己也给掏空了。
秋棠觉得自己就像是蜘蛛网上的小虫子，怎样挣扎都无路可走，怎么样都是痛苦绝望，都是死路一条。
表面的若无其事难遮心中的千疮百孔。
秋棠急剧地消瘦下来，浦诚忠在家的日子，情形还好一些，只要他一去看儿子，她在家必然又呕又吐，寝食难安。她无奈去看了医生，做了许多检查之后说是神经性呕吐，让她避免精神刺激。
感恩节到了，晓华要回来了，秋棠和浦诚忠两个人都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感恩节的前一天，秋棠只上了半天班，中午一回家就进了厨房，忙着准备女儿喜欢吃的饭菜。
车库里传来女儿兴奋的喊声：“妈，我回来了！”
秋棠奔过去打开门：“晓华你回来了，让我看看。”拉过晓华的手，全身上下仔细打量，女儿越发的漂亮出息了，开了几个小时的车也难掩浑身上下的青春焕发。
正待开口说话，只见晓华的脸色猛地变了，吃惊地看着她大叫道：“妈，你怎么了？你怎么瘦成这样？脸色这么难看？”
秋棠的眼圈红了。她看到女儿满心的欢喜，也是满心的委屈，女儿是自己在这里唯一的依靠，唯一的亲人，多日的挣扎痛苦就要按捺不住……可想到女儿中午饭还没吃，她低头轻轻用手抹掉眼角的泪，松开女儿的手，说：“看你大惊小怪的，没什么事，就是最近胃口不大好，你先吃饭吧。”可是眼前模糊一片，泪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转身走回到炉台前，背对着晓华。
晓华走到她身后，搂着她的肩膀拉她坐到桌子旁：“妈，家里一定有事发生，我从电话中都能听出来你不对劲，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秋棠看着女儿认真探索又有几分担心的眼神，心想早晚也瞒不住孩子，再说这件事憋在心里实在是把她给憋屈坏了，就一股脑地将她上大学之后家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晓华。
晓华听完后愣在那里，年轻的脸上惊异、痛苦、伤心、愤懑的表情交错着，她难以置信，自己的父亲，那个一向教育自己要正直诚实的父亲，背地里竟然做出这么肮脏下流的事情来。
她拳头握得紧紧的，手指甲深深地扎在肉里。最爱她的父母，最温暖的家，这一切却原来都建筑在谎言和欺骗之上。
半晌，她问妈妈：“那你打算怎么办？”
秋棠抹抹眼泪：“怎么办？没有你爸，这个家就不是家了，我再怎么伤心也要守住这个家，绝不会把它让给别人。那个女人不是能等吗？就让她等一辈子好了。”
晓华听了使劲摇头：“妈你怎么这么想不开，他都这样了你还守着他，他根本就一直在骗你，骗我们！他对你哪有一点真感情？”
秋棠闻言用手捂住脸，泣不成声：“晓华，我怎么能不晓得他在骗我，可是我和他在一起已经生活了二十年，他已变成了我的血中血，肉中肉，我已经和他分不开了。”
晓华冷哼一声：“癌细胞就是自身细胞变异的，爸现在就是你身上的癌肿，你不割掉它，它会要了你的命，早做了断才是真的。”
秋棠摇头叹道：“割不掉了，二十多年早都连在一起了，我怎么割？割下来的都是我自己的血肉。”
晓华抬高了声音：“二十年，那是你给他当牛做马、伺候了他二十年，他对你有一点情分的话，会在外边养情妇、养孩子？”
“我们这一辈人不会把情啊、爱的挂在嘴上，可是我知道你爸对我不是没有情分。他想要儿子，那个女人趁机勾引他，又给他生了儿子，他骑虎难下。如果他不在乎这个家，不在乎我和你，早在那个女人生孩子的时候就会公开了。”
秋棠想起了什么，看着晓华很认真地说：“晓华，这是我和你爸之间的事，你不要跟着掺和，你爸一直把你捧在手心里养，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你们的感情。”
晓华听了这话爆发了，哭着喊道：“他才不是真的爱我！他才不是为了我们！要是为我们他根本就不会去做这种恶心事！”她拿起一张纸巾使劲擦去眼泪：“他们欺人太甚，你看着，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秋棠听了这话吓了一跳，看到女儿充满恨意的面孔，心中暗叫不妙。晓华一向尊重爱戴父亲，他们父女感情很深，原来秋棠还有一丝担心女儿会站在父亲一边，没想到女儿的反应会如此强烈。
爱之深，恨之切，反弹力和作用力成正比，晓华原本阳光灿烂的世界从这一刻开始布满了阴云。
从此，她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个笑声朗朗、阳光快乐的状态了，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背叛的痛苦，什么叫伤心，不是来自于一个男孩子，而是来自于自己的父亲。

十三
傍晚时分，浦诚忠回到了家。
看到女儿的车停在车道上，他加快脚步走进家门。
“晓华回来了，来来来，让爸爸看看哈佛的大学生。”他像往常一样和女儿开着玩笑。
没有回音，没有响起女儿银铃一样的笑声、语声，家里静悄悄的。
走进厨房，他看到秋棠背对着他在炉台前做饭，晓华双手抱肩倚在台子上，微抿的嘴角流露出一丝轻蔑，两只眼睛如寒星一般，发出清冷凛冽的光芒，射向他。
浦诚忠竟然不敢与之对视，他的笑僵在脸上，转开了视线。
他没想到女儿有一天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或者说他一直回避去想这个问题。那个向来嘟着嘴摇着他的胳膊撒娇的女儿！那个和他讨论问题崇拜地看着他的女儿！
浦诚忠有几分尴尬，也有几分挂不住，还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说什么好。秋棠转身看看他，轻声替他解围道：“回来了，开饭吧。”
这顿饭是他们家有史以来最沉闷最尴尬最生硬的一顿饭，三个人各怀心事，都有几分食不下咽。
浦诚忠几次想挑起话题，依旧拿出慈父的姿态和晓华聊聊，晓华眼波流转，冷冷地瞟他一眼，那里面的蔑视与敌意让他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后就想不起来自己想说什么了。
几番下来，他心里颇有几分恼羞成怒起来，脸色越来越难看。
晓华最先放下筷子，向秋棠说：“我吃好了。”转身离桌“蹬蹬蹬”地上楼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打开房门，卧室里的摆设原封未动，好像她从没有离开一样，看着屋顶父亲亲手画上去的星空，晓华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离家不过百日，再回来已物是人非。
她扑到床上，这一刻她多想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假装自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学新生，父慈母爱，拥有最幸福的一个家。
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在她年轻的心里，这个世界不是黑就是白，欺骗、背叛，是最难以饶恕的罪行。得知真相之后，再来看父亲以往对她的所作所为，只觉得恶心，这样虚伪的爱，不要也罢！
她擦干眼泪，理理思绪，下楼来走进书房，她知道父亲吃完晚饭一定在那里边啜茶边工作。
浦诚忠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计算机前，而是伫立窗前，眉头微蹙。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着站在门口的女儿，眼神复杂，两个人对视良久。曾经最亲密的人，风云转瞬变幻，一道鸿沟横亘在中间，竟然再也无法跨越。
“坐。”他伸手指指椅子。自己踱到桌子后面，先坐了下来。
晓华将椅子拖离父亲远一点，坐在他的对面，开门见山地问道：“妈妈跟我说，你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还有个孩子，这是真的吗？”
浦诚忠往椅子背上靠了靠，心知自己一直隐隐担心的时刻终于来了，事到临头，逃避不掉，就有了几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念头。
他点点头：“真的。”
晓华看着他平静的脸色，气道：“你为什么这么做？难道我和妈妈还不能使你满足，这个家不能使你满足？妈妈那么尽心尽力地对你，你还觉得不够？我从小就一直努力达到你的要求，我还不够优秀吗？还不能让你满意？你就非要有个儿子不可？”
浦诚忠长叹一口气：“晓华，爸爸一时糊涂，没经得起诱惑，对方有了孩子。那个孩子是个意外，爸爸并不是为了孩子才有外遇。但是大错已经铸成，我却不能撒手不管。”
他看着晓华，用最诚恳的语气说：“晓华，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儿，可以说，这个世界上爸爸最爱的人是你，也一向以你为豪，我们父女之间的感情是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改变的。至于我和你妈妈之间的事，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你的妈妈，我不想和你多说什么。”
“我妈怎么了？事事以你为重，把你照顾得无微不至，家里的事都是她在操心，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你能多说什么？”晓华不依不饶地逼问道。
浦诚忠又叹气：“晓华，你说错了，你妈是处处以你为重，不是我。对于我来说，她所做的事情一个保姆和一个管家都可以做。夫妻之间，并不是照顾好孩子和家就行了，夫妻之间要有心灵层面的交流，等到你结婚以后，你大概就能理解爸爸一些。”
“你自己在外面做了对不起妈妈的事，还要挑妈妈的毛病，把责任推到她的头上！你不满意妈妈，可以和她离婚，你想找谁都没人管，现在的情形是你一直在欺骗她，在欺骗我！别说妈妈没有问题，妈妈即使有千般不是，也抵不过你一个欺骗！”
“爸爸，你不是一直教育我做人要诚实，要正直吗？难道你所说的正直诚实的标准就是这样的？中文里有句话怎么说的，满嘴的仁义道德，满肚子的男盗女娼是不是就指的你这种情况？”
浦诚忠的一张老脸涨得紫红，一个当父亲的被自己女儿这样当面指责，任是城府再深、脸皮再厚也下不了台。
他打的如意算盘是在秋棠面前用儿子开脱，在叶霓面前强调女儿，现在到了女儿面前，他以夫妻感情不和为自己开脱，只是晓华根本不吃他那一套。
对面这个咄咄逼人的人是自己的女儿，他从小就宠爱有加，命根子一样对待的女儿，浦诚忠心知他不能和女儿翻脸，无论有几个儿子，他也不想失去女儿。
所以他压下心中的怒火，探身向前，依旧用十分诚恳的口气对女儿说：“晓华，爸爸一直希望你成才，用最高的标准教育你、要求你，可是有些事爸爸自己并没有达到那样的高度，不等于爸爸告诉你的不对。圣人也有犯错的时候，爸爸做错了事，一失足成千古恨，请你原谅爸爸。”
浦诚忠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几年，直至对双方摊牌，他没有对其中的任何一个说声抱歉的话，反倒是在自己女儿面前低下了头。
“刚刚我站在窗前，想起你刚生下来的时候，那么一小团粉粉的肉，爸爸一只手就可以把你托起来。你六个月的时候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是‘爸爸’而不是‘妈妈’，你从小就黏我，最喜欢骑在我的脖子上，两岁的时候我就可以用自行车带着你去托儿所，进门之前，每次你都会伸出小手指，郑重其事地和我拉钩：‘爸爸，我最喜欢你了，你要早早早早地来接我！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说到这里，浦诚忠的眼圈红了，晓华已是泪流满面，低声说道：“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你曾经那么爱我，按照我妈的话说，是把我捧在手心里养的。”停了停，不由地抬起头又抬高了声音：“可如今的事实是，有了我你还是有遗憾，你还想要儿子，而你真的就在外面生了一个儿子，你的儿子是不是做着和我小时候相同的事？你知不知道，你一直用爱把我养大，然后再把这爱踩在脚底下，彻底毁灭我对你的信任，这是多么残忍的事？！”
浦诚忠擦擦眼泪说：“孩子，这件事是我和你妈之间的事，和你没关系，和我们父女感情没关系，你不要混为一谈。就是对你妈，我也尽量做到仁至义尽，尽可能将伤害降到最低，仍然保持我们这个家的完整……”
“你看看我妈现在的样子，她瘦得都脱形了，她的脸色比鬼还难看，我回来差点都认不出来她，这是最低的伤害，那么更大的伤害是什么？”
浦诚忠耐着性子说：“晓华，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已尽了最大努力去弥补过失，你说说看还有什么更好的解决方式？”
“很简单，你和那个女人一刀两断！”
“我倒是想和她一刀两断了，但是那个孩子也是我的骨肉，我不能不管。我要看孩子就必须和他母亲保持联系，孩子的监护权在他母亲手里。”
晓华使劲盯着自己的父亲，气得浑身发抖：“说来说去，你就是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得到。我告诉你，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你想和他们保持联系，就不要和我们保持联系！”
浦诚忠“噌”地站了起来：“晓华，我已经说过，这是我和你母亲之间的事，你已经成人，爸爸一直都希望你有个最美好的前程，你现在正走在这条路上，照顾好你自己，奔你自己的前程吧，不要掺和到我和你妈的事情中。”
晓华哭道：“爸，你这样做，我不会有前程了，无论我在事业上多成功，可是我的家没有了，我不再相信男人了，我不会结婚，不会再有幸福的！”
“我劝你好好考虑，不要亲手毁了这个家，毁了和你同甘共苦了二十年的妈妈，不要为了得到一个儿子而毁了你的女儿！”
说完，她转身冲出了书房，留下浦诚忠呆呆地站在那儿，动也不动。

十四
夜已深，书房里还亮着灯，浦诚忠用手撑着头，苦笑。
晓华思维敏捷，能言善辩，在高中时就是学校辩论队的一辩手，出去比赛风头最健，也因为这个经历和特长，她把未来的职业理想定在当律师上。
现在她把唇枪舌剑用在父亲身上了，果然让他尊严扫地。
更可怕的是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过去那个最贴心的女儿突然就以头号敌人的姿态出现，让浦诚忠实在难以接受，也颇觉寒心。
她竟然一点都不念父女情分，这么多年对她的宠爱抵不过这点变故？自己还巴巴地等到她离开家之后才和秋棠摊牌，她怎么不想想，手心手背都是肉，当父亲的岂能偏心？何况那孩子也是她的弟弟，他们有血缘关系的。
毕竟她还是个孩子，再说她一下子接受不了，也情有可原，不能和她一般见识。浦诚忠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得从秋棠这儿入手做晓华的思想工作。
出了书房，浦诚忠发现厨房和客厅都没有人，来到楼上看到主卧室也是空荡荡的，再仔细看看，只有女儿的房间透出灯光，传出说话声，想来是她们娘俩在说话。
以前晓华有事都愿意和他讲讲，如果是往常，他马上就推门进去，加入她们的谈话中，全家人嬉笑聊天，其乐融融。可这一刻，他竟然没有勇气去推那扇门，突然有了被隔离在这个家之外的感觉。
浦诚忠闷闷地回到自己房间，等到秋棠进来，看到他倚在床头发呆，问道：“怎么还没睡？”
浦诚忠叹气说：“晓华这孩子脾气太硬了，遇事一点弹性都没有，你得劝劝她，凡事要多包容才行。”
秋棠听了这话有点不痛快：“你怎么不包容她一点？冷不丁知道自己在外面有个弟弟，你让她怎么接受得了？这能怪到孩子头上吗？”
浦诚忠在晓华那儿受的气已经快要爆出来了，气呼呼地说：“所以我让你劝劝她嘛！事情都发生了，就得试着去接受！否则怎么办？把那孩子塞回去？以后走向社会遇到不顺她心的事多了，像她那么倔，还不得碰个头破血流的？”
秋棠想着晓华劝自己的话，不由得也叹气：“这孩子像谁了，怎么这么一副宁折勿弯的脾气。”
“宁折勿弯，听着好像是多么有志气，其实是莽勇，是不知进退，是死心眼。”浦诚忠没好气地说。
感恩节这天有朋友请他们全家参加聚会吃火鸡，晓华是最受欢迎的人，她是周围中国人圈子里第一个上了哈佛的孩子。家有高中生的父母都拉着她问一些申请大学的事，还有的干脆就拉着自己孩子过来让晓华现身说法。
往常这种聚会是浦诚忠最得意的时候，女儿是他的骄傲。可是每当他走过来想加入晓华与他人的谈话，晓华就会扭头走到一边，看似自然地去拿杯水喝，去拿个水果吃，浦诚忠心里明白，晓华是不想搭理他。他自己颇觉无趣，失去了谈笑风生的兴致，一个人端着酒杯站在门边就走了神。
晚上回到家，晓华到厨房喝水，看到妈妈正在把一粒药片放到嘴里，然后喝口水仰头吞了下去。她上前问道：“妈你吃什么药？以前从没看到你吃药。”
秋棠遮遮掩掩地不想说，问她：“你下来干什么？要喝水暖壶里有刚烧开的。”
晓华还是刨根问底：“你到底在吃什么药？”
秋棠低头说：“你知道我脑神经一直不好，入睡有点困难，医生建议吃点药帮助入睡。”
晓华抬高了声音：“你吃安眠药？”
“算不上是安眠药，帮助入睡的。这种药没有什么副作用，不会上瘾。”
晓华又心疼又生气，叫了一声“妈！”就再也说不出话来，真正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半晌，晓华气闷地问道：“妈，你离了他怎么就过不下去了！为什么这么糟蹋自己，受这份罪？”
秋棠摇头：“我不知道离了你爸还怎么过日子，我从来就是和他在一起的，现在痛苦，离开了只怕更痛苦。”
“没离开你怎么知道？也许不痛苦了呢？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都不像你了。”
“晓华，感情的事不是快刀斩乱麻可以解决的，由不得人，有时我会想至少不是我一个人受苦，那个女人心里只怕更不好受。”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管她好不好受！你自己好受她不好受才叫厉害。要不你这就搬到波士顿吧，在我们学校边上租个房子，咱俩一起住，我以后也不用和别人合租房子了。”
秋棠吃惊地看着女儿，她一直以为晓华在说气话，看这样子她真的是想彻底离开她爸。
“搬过去，那这个房子怎么办？”
“卖了，还留给他们啊！”
“你爸不会同意的。”
“由不得他。”
“晓华，把这个家拆了，我实在是做不到。怎么说我也是你爸名正言顺的妻子，我就这样拖着，看她最后怎么收场。她想得到这个家，没门。”
晓华听了，半晌不语。最后她长叹口气说：“好吧，你既然不想离开我爸，我走之前会先去找那个女人谈，看她能不能知难而退。”
“你要去和她谈？怎么谈？”
“我让她带孩子离开我爸。”
“她不会的，这么多年都等了。”
“那他们就要付出代价。”
“付出什么代价？”
“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
秋棠自己一直都没有勇气去找叶霓，没想到女儿一得知这事就决定去做。
她看着女儿，惊异一夜之间女儿完全变了，那份天真活泼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沉着，在神态上看着完全是个陌生的孩子。
秋棠不由得心酸，家生变故，逼得孩子一夜之间成熟起来。
她不由得又担心，女儿要找叶霓谈，好像很有把握的样子，会谈出什么结果来？

十五
浦诚忠本来想趁晓华来家过节多陪陪她的，只是看女儿对自己横眉冷对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干脆就跑到叶霓家和儿子亲热去了。
叶霓看到他进来，又惊又喜，问道：“怎么突然跑过来了？不是说过节这几天都不过来了吗？”
浦诚忠说：“她们趁黑色星期五大减价去买衣服去了，我看着孩子，你也去逛逛吧，拿上我的信用卡。”
叶霓闻言喜上眉梢：“有你这句话可比买了什么衣服都高兴，难得你过来，我哪儿都不要去了，咱三口就在家里待着吧。”
浦诚忠听她这么说，心里感动不已，上前握着她的手，拉她在身边坐下，看着儿子跑进跑出，他受伤的心得到了些许安慰，在这里又感受到了家的温暖、家的气氛。
只是想起晓华的脸色和话语，不由得就长叹口气。
叶霓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浦诚忠摇头：“没什么，晓华那孩子脾气太倔，知道了咱们的事，不依不饶的。”
叶霓奇道：“你以前不是说她和你最亲吗？你事事为她着想，那么大笔的大学学费毫不犹豫地为她拿，她有什么好不依不饶的？”
“她觉得我有了儿子不要她了。”
“你心里对她比谁都重，她要是连这个都感觉不出来，你可真是白疼她了。”
浦诚忠又长叹一口气：“物极必反，因为疼她，所以她更接受不了这件事，看她的样子，这次只怕不肯善罢甘休。”
叶霓撇撇嘴不以为然道：“她能怎么样？说到底还是个孩子，赌一会儿气就过去了，怎么说你也是她爸，她总得顾及父女情分吧！”
浦诚忠说：“你不了解她，她从小就倔，做事有股子不屈不挠的劲头。”有一件事，他至今印象深刻，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认定自己这个女儿将来一定有出息，不仅仅因为她聪明，而是因为她性格坚韧。
他眼神有些迷离，思绪回到了从前：“那年晓华刚来美国不久，也就五岁多一点，一句英语都不会说，去上学前班。班里有个小男孩经常欺负她，冲她做鬼脸，捣蛋。有次趁老师没注意在晓华画好的画上倒上了一摊颜料，晓华上前揪着那孩子的衣服不撒手，大声喊老师，那个小男孩为了挣脱，撬她的手指头，推她，衣服都要撕破了，她小脸憋得通红死死地揪住不放。”
叶霓说：“她性子是挺拧的。”
浦诚忠说：“还没完呢。老师听见声音过来了，她指着画，用手比画着那孩子的动作，让老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老师还真弄明白了。老师认为男孩子有错，她揪人家衣服也不对，两个孩子各打五十大板，让他俩都去罚站。晓华瞪着老师就是不肯去，老师逼着她去墙角，她硬是挺着不去，逼急了，她就用中文哇啦哇啦地讲一大串，意思是我没错，你不能罚我。”
“后来怎么解决的？”
“老师把她送到了校长室，她见了校长不哭不闹，将事情经过又讲了一遍。校长听不懂她说什么，就给我打电话。我到了校长室，看到几个老师围着她跟她讲道理，那孩子站在那里仰着脖子瞪着大眼睛轮流地看着每一个人，满脸都是我没做错事你们冤枉我的表情。看到我进来了，她眼里有了泪花，可还是条理分明地将事情经过讲给我听，并说那个孩子欺负她好几次了，如果这次不揪住他他就又逃掉了。”
“后来呢？”叶霓问。
“校长听我讲了来龙去脉后，就跟她道歉，说是因为老师听不懂她的话才惩罚她，希望她尽快学会英语，就知道如何和老师沟通了。直到此时，她才扑到我怀里大声地哭出来。她很快就学会了英语，在学校里如鱼得水，再也没受过欺负。”
浦诚忠想起往事，依然为女儿感到自豪。可想想现在的情形，心里又平添几分怅然。
叶霓劝道：“她性格再坚韧也不至于用来对付自己的父亲吧？父女连心，我觉得如果当妈的不在后面起作用，孩子自己和你能有多大的矛盾。”
浦诚忠看看她：“你不了解，十个秋棠顶不上一个晓华能量大，她妈能控制住她事情就好办了。”
叶霓看浦诚忠维护秋棠，刚想反驳，猛然间回过味来，晓华闹得越大对自己这边越有利啊！闹翻了，那个秋棠还怎么有脸占着茅坑不拉屎？浦诚忠在那边寒了心，自然会一心一意地过来和自己过日子了。
所以她笑着对眉头紧皱的浦诚忠说：“你不用担心了，难道养孩子最后还养成了白眼狼不成？她读书还能白读吗！对自己父亲都不讲情分，再有出息有什么用。现在翅膀还没硬呢，就这样无情无义的，以后成个什么人物了还爹妈不认了？”
说得浦诚忠更加气闷不已。
晓华和妈妈逛完商店买了几件衣服，回到家就坐到电脑面前忙乎了起来，一直到半夜才睡觉。
第二天是周六，她又在电脑前忙了一上午，打印出了一些东西，然后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关上电脑，下楼来问秋棠要叶霓的地址和电话。
秋棠说：“你真的要去啊？”
晓华说：“你不用担心，我就是去和她谈谈而已。”
吃过午饭，她一个人开着车来到了叶霓的门前。

十六
叶霓正在家里上网，突然听见敲门声，心里有几分纳闷，她家鲜有人登门拜访。
打开门，叶霓看到门外站着个年轻女孩，亭亭玉立，面目姣好，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静静地打量着自己。
叶霓看着她眼熟，猛然想起这位是谁了。晓华曾到实验室去找过浦诚忠，叶霓见过她，那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活泼天真，如今竟这样成熟沉稳了。
晓华开口说：“我是浦晓华，相信你知道我是谁，我想和你谈谈，可以吗？”
叶霓想起昨天浦诚忠说的，晓华会对此事不依不饶，没想到她会找上门来，看着对方，心里颇有几分戒备。
晓华看出了她的防备，笑笑说：“我就是想和你聊聊，你放心。”
相比之叶霓的紧张，晓华笑得很自然。仅仅这一句话，叶霓就感到自己在晓华面前已然落了下风。
说起来叶霓自己本也是个大方爽朗的性格，可几年妾身不明、偷偷摸摸的生活，居移气，养移体，不知不觉间她变得畏缩起来，从神态到心理都已不复舒展明朗。
叶霓压下心中的忐忑，点点头侧身将晓华让进了门。
晓华进了屋，打量着客厅中铺满一地的玩具和图画书，沙发上凌乱的衣服毯子，水槽中未洗的碗筷，还有叶霓已经发福的身材，蓬乱的头发，不修边幅的样子……
她不由想到自己那个向来是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干净利索的父亲，想到自己一尘不染的家，爸爸竟然可以忍受这样的脏乱，为什么？只为了她年轻？为了儿子？
叶霓趁晓华愣神的功夫略显尴尬地把沙发上的杂物推到另一边，请晓华坐下。
晓华看到叶霓也在旁边沙发上坐了下来，开口说：“我来这里，是想请你离开我爸爸。”
叶霓没想到她这样开门见山，愣了一下，然后定下神回答说：“不是我不离开你爸爸，是你爸爸他离不开我们。”
晓华看着她慢慢说道：“我妈妈是个老式女人，从一而终那种类型的，不管我爸做了什么，她都不会和我爸离婚的。你不离开我爸，只有当一辈子的地下情人，我爸不可能和你结婚的。你这么年轻，长得也挺好的，已经拿到了博士学位，在美国想找个合适的人结婚很容易，何必要过这样见不得光的日子。”
叶霓听她这样讲脸色变得阴晴不定起来，说：“你爸当初是因为顾及到你的感受才没有立即离婚和我结婚，现在你已经上大学了，不管你妈妈是否愿意，你爸肯定都要离开她的。”
“那是我爸的借口，他怎会顾及别人的感受？他顾及过你的感受和我妈的感受了吗？如果他想和你结婚，这里是美国，有的是办法可以做到。他只是拖着你而已。我妈拖着他，他拖着你，你们两个女人谁都过不痛快。我妈至少名正言顺，走到哪里都是我爸的老婆，你这样耗着就把自己一辈子都耗进去了，一辈子上不了台面，何苦呢？所以我劝你离开他，早离开早些过正常的日子。”
叶霓心里震惊，这个女孩子不愠不火，兵不血刃，却句句都捅在自己的最痛处。
她说的何尝没有道理，浦诚忠如果肯和自己结婚，怎么会没有办法！只是自己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孩子也为他生了，最好的青春年华都给了他，现在已然到了柳暗花明的时刻，怎么会为了这女孩子的几句话就离开，那么自己和儿子这几年受的苦真是白受了。
她用手捋了捋头发，沉思片刻说：“晓华你还小，只怕还没有经历过爱情，有些事情不是理智可以主宰的。你爸爸早已经不爱你妈妈了，你妈所谓的名正言顺，不过是个空壳而已，这个空壳对于你爸爸来说随着你上大学已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不管你承不承认，我和你爸可以说为了你而牺牲了这几年的时光，现在你已经成人，我也熬到头了，我们不再顾忌什么，很快就会合法地在一起了。”
晓华抿抿嘴：“只怕这是你一厢情愿，我妈死活不会离开我爸的，我会想方设法帮助她，我们就是拖也把你拖死了。这里面，我们全家人都不怕拖，都希望拖，只有你怕，你拖不起。你还这么年轻，可以过各种各样的好生活，何必搅到这潭浑水中来呢！再说你把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又怎么能心安？我看你也不是那种狠心的人，如果你够狠，不会落入这样尴尬的境地这么多年。”
叶霓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不知该怎么搭腔，顺着她说不对，逆着说也不对。
她稳稳神冷静下来反问道：“你一点都不为你爸爸想吗？你和你妈这样做，最痛苦的是你爸爸。他那么爱你，可以说处处为你打算，可你并没有替你爸想想，没有想过他想要什么，他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晓华闻言提高了声音，语速也加快起来：“他为他自己打算得已经够多的了，还用得着别人为他打算？我妈以前跟着他过了多少苦日子，等到他混出头了就在外面胡搞，我告诉你，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如果一直跟着他，他现在怎么对待我妈，将来就会怎么对待你！他实验室里年轻女学生年年来，随便勾引一个也可以为他再生个女儿、儿子出来！”
叶霓斥道：“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爸爸？”
晓华冷笑道：“我说的是事实。不管你离不离开，他都会重演勾引女学生这一幕的，不信我们都走着瞧好了。”
叶霓暗暗心惊，难怪浦诚忠忧心忡忡，他这女儿真是恨他入骨了。而且她多有心机，仿佛无意之中说的气话，已在自己心里埋下了猜忌浦诚忠的种子，偏偏自己明知道她是有意为之，还是要着她的道，以后只怕对实验室里的女学生都难以释怀了。
这个女孩子才十八岁，就如此难缠，如果自己的对手是她而不是秋棠，只怕是毫无胜算。
这时候，晓麟从卧室里光着脚跑了出来，好像是刚睡完午觉的样子。爬到他妈妈的身上，瞪着两只小眼睛看着对面的晓华。
晓华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原来这就是那个儿子！他长得一点也不像浦诚忠，有点像叶霓。看着他充满稚气的小脸，晓华心情复杂。如果在正常情况下自己有这么个弟弟，不知会宝贝成什么样，肯定天天领着他玩，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买什么，而现在的情形，自己心里浮现出的只有厌弃。
叶霓没有向儿子介绍晓华，起身对晓华说：“失陪一下。”她领着孩子到厨房，找了些零食给他吃，这才回来坐下。
晓华看向她问道：“你会不会离开他？”
叶霓面无表情：“我是否离开是我自己的事，你应该去问问你爸他会不会离开我？”
“他到了该舍弃你的时候，会的，他不会为你舍弃他拥有的另外一些东西的。”
晓华倾身向前：“我已经打好了给学校的信。如果我爸逼我妈离婚，我会把信交给学校，将他和女学生同居并育有一子的事大白于天下。你想会出现什么结果？你们学校明文规定老师是不可以在教学期间和学生发生感情纠葛的，更别说他还是已婚的。学校如果不处理，我会给报纸电台写信，揭发你们学校藏污纳垢。到时候他的工作一定保不住的，背着这种污点再找教授职位只怕也难了，到那时只怕你得养着他了。”
叶霓大吃一惊，她想不到晓华会孤注一掷到这种程度。她再也按捺不住尖声叫道：“你疯了！你的大学学费还要靠你爸出呢！你家的大房子靠你爸供着，你这么做毁的不仅是你父亲，还有你自己的生活！”
晓华微微笑道：“这个不劳你操心。你还是想想你自己吧，我劝你还是现在就离开他，不要等到那时候，他为了自保肯定会把你甩掉的。不过也有可能我妈到那时想开了把他甩了，那你就变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你得养着他，想甩也甩不掉了。”
站起身来，她把眼光挪开，轻声补了一句：“如果你肯离开，我和我妈都会感激你。”
又定定地看向她：“谢谢你的招待，我走了。”

十七
晓华出了门，冷风吹过来，方觉后背凉飕飕的，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身的冷汗。低头伸出手来，纤细的手指每一根都在微微颤抖。来的时候她知道这件事自己必须要冷静自持才能压住阵脚，因此表面上力图镇静，其实心里的紧张难以言表。
回到家，秋棠忐忑不安地迎上来：“回来了，你见到他们了？”
“见到了。”顿了顿，又加上一句：“都见到了。”
秋棠握住女儿的手，发现她的手指冰凉，赶紧拉着她进了厨房，给她冲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巧克力。
晓华接过来慢慢啜饮着，半天没说话。
秋棠问道：“你跟她说什么了？”
晓华放下杯子，回自己屋子里拿来一个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一封信，对秋棠说：“妈，这封信你收着，以后或许会用上。”
秋棠不解：“这是给谁的信？”
“给学校的。我去跟那个女人讲，如果她不离开我爸，我会告诉学校他们之间的丑事，让他们身败名裂。爸爸的工作肯定要丢，有了这样的坏名声，他再也找不到工作了。到时候我爸什么都没有了，那时她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秋棠瞪大眼睛看着晓华：“天啊，晓华，你可不能这么做，你会彻底毁了你爸爸，他奋斗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的位置……”
晓华“哼”了一声：“我就是要毁了他。”
秋棠声音急迫起来：“晓华，你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偏执，那是你爸爸呀！”
晓华大声哭喊道：“他不是了！从知道这一切的那一刻他就不是了！我恨他！我恨他！我从来没有恨过一个人像恨他这样！他已经毁了你的生活，毁了我的生活，我也要毁了他的！毁了他们的！”
秋棠忍不住跟着抹泪：“可是孩子，不管怎么样他生你养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血缘关系是抹杀不掉的。你一时冲动作出难以挽回的事来，自己以后也会心里难安的。你是他女儿，不管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都得试着去原谅他。”
“我不原谅，你就是因为这个态度才让他欺负得这么惨！”
秋棠边思索边说：“我了解你爸爸，他最看重他的事业，其次就是看重孩子，他把你培养出来了，重点就会放在那个孩子身上了，他不会离开那个孩子的。他肯维持现在这种状态已经不容易了，他不逼我离婚，对我也算仁至义尽了。你这么做只怕白费力气，你撕破脸皮和你爸闹，到最后，你爸铁了心搬去跟那个女人过，我们就真的失去他了。”
晓华气道：“妈，你真是病得不轻啊！他这样子对你是仁至义尽？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你失去他怎么了？天塌下来了？”
秋棠说：“你爸做的事自然拿不到台面上，可是他也不是最坏的就是了，多少人一脚将老婆孩子踹出门，直接将小老婆领进门。”
晓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没领进门他的心也都在那里，你留着他的人有什么用？”
秋棠茫然地看向窗外：“看见他，至少心里知道这个人还在，这个家还在，虽然不完整，好过没有。”
她转过头来紧紧抓住晓华的手：“晓华，你答应妈妈，以后无论出现什么情况，你都不能把这封信交出去，听到没有？这绝对不是由你来做的事。”
晓华固执地盯着茶杯，不吭声。
秋棠急道：“晓华，妈妈求你了！你爸再不好，对于你他是个十全十美的父亲！你毁了他，你自己不会好过的！情意情意，你意气用事，却过不了自己感情的那道坎。而我无论心里怎么怨你爸，也不愿意毁了他的事业，看到他落入那样悲惨的境地。”
晓华抬起头来，像看着陌生人一样看着妈妈，黯然道：“妈，这个家再也不是原来的家了，你和爸爸都变得这么陌生，原来我根本不了解你们每一个人，我们之间的想法差得这么多。”
她自以为找到了迎头痛击负心人的杀手锏，在妈妈这个受害者——自己想方设法要帮助的人眼里，那却是自己忘恩负义的见证。
她心灰意冷地说：“我答应你，以后不管怎样都不会去告他的。”
说完，她从秋棠的手中挣脱出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放下杯子，起身走出了厨房。
回到楼上她自己的卧室里，坐在桌边，晓华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光秃秃的树干，只觉心里茫茫然无所归依。
秋棠站在那儿，满脸的无奈，满心的苦涩。胃又隐隐作痛起来，在强烈的疼痛到来之前，她赶紧从抽屉中翻出几粒止疼片，就着晓华喝剩下的巧克力吞了下去。
等到胃疼稍稍平息，秋棠想起刚才晓华的脸色，走上楼来敲女儿的门。
晓华看着站在门口的妈妈，无语。
秋棠走进来在床边坐下，轻声细语地对她说：“晓华，你不能全盘否定你爸爸对你的感情。你看看床下那几大箱子照片，是你爸爸从你出生就开始照的，他对你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初中之前你一直都是和爸爸比较亲的，上了高中，青春期到了，你才渐渐变得和我比较亲近了。”
晓华冷笑道：“你算算时间，是因为我上了高中后他有儿子了，他才顾不上和我亲的。我刚才还在琢磨，我上高中之后，他参与我的活动比初中时少多了，天天晚上加班，周末加班，现在想来那时他把时间精力都放在他儿子身上了。”
秋棠叹气：“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变得这么愤世嫉俗。晓华，有容乃大，和别人相处时，一颗包容别人的心比什么都重要，天底下哪有完人？你揪住别人的错不依不饶，最后伤害的还是你自己，你以后也要恋爱结婚生子，到时你就知道，一个女人，柔能克刚，太刚则易折。”
晓华扭头看向窗外，断然地说：“我以后不会结婚的。”
秋棠骇笑道：“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不结婚，那不成了孤家寡人了？”
晓华扭头看向秋棠：“我就是不要结婚了。找了一个好丈夫，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发现他在外面养的儿子都四岁了！捧在手心里养的孩子，不稀罕了，就扔到地上，管她是死是活，这样不负责任的、自己无法掌控的生活，我不要，我也不想让我的孩子将来有可能受到像我这样的伤害。”
秋棠看着晓华认真的脸庞，心痛难安，这孩子心里受的伤远比自己想象的重。大人任性妄为，不负责任，让无辜的孩子跟着痛苦，甚至还要影响到她以后的生活。
秋棠抚着晓华的肩，沉思着说：“孩子，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有过许多好日子，幸福的日子，虽然现在我们都因为你爸爸的背叛痛不欲生，但是，如果让我选择，即使提前知道这个结局，我还是会和他结婚，还是会养育你，我从中得到的幸福远远大于痛苦。”
“妈——”晓华听了这话，忍不住用双手使劲搂住了秋棠的腰把脸伏在了她的怀里，痛哭失声。
秋棠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眼泪也是一串串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正在这时，听见楼下传来浦诚忠的怒吼声：“浦晓华，你给我滚出来！”

十八
晓华走后，叶霓在家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儿，越想越心惊，越想越气愤。她冲进厨房，打开橱柜拿出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
浦晓华竟然以到学校告发相要挟，这绝对是不能接受的事！当初浦诚忠就是忌讳师生恋不被学校所容所以无法将关系曝光，让她等到博士毕业再说。几年来，为了掩饰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浦诚忠和叶霓可谓费尽了心机。叶霓甚至都脱离了中国人的社交圈子，她不参加中国人的聚会，不带孩子出现在华人圈子里，因为她无法和周围人深交，不想让别人深入了解她的生活状态。她形单影只地拉扯着孩子过日子，连孩子的幼儿园都选在远远的没有中国小孩的地方。
如今，她总算毕了业。现在公开关系校方即使知道他们也许是以前就在一起了，但是没有人吃饱了撑地去追究，毕竟现在她是博士后了，和浦诚忠不存在师生关系的问题，只是工作中的上下级关系，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谁曾想半道杀出来个程咬金，浦晓华竟然还要通过电台、报纸广而告之！叶霓边吃边想，如果真的被媒体曝光，学校为了维护自己的声誉肯定要处理的，那样的话，浦诚忠在这里肯定是待不下去了，有了这样的记录能否在别的地方找到同样的位置也很难说了。再说，浦诚忠向来爱惜羽毛，把自己的名声看得极重，一旦因为这种事情被曝光，被人指指点点，不知要怎么羞恼呢，即使学校不处理，他自己肯定也待不下去了，何况自己的脸面又往哪儿放！
叶霓冥思苦想，怎么封住浦晓华的嘴呢？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好办法，投鼠忌器，如果自己亲自去对付浦晓华，不管结果输赢都是输了，浦诚忠肯定不会高兴他女儿在自己这儿吃瘪的。这事一定得告诉浦诚忠，让他自己去管管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他们闹起来最好，越闹浦诚忠的心越朝自己这边倾斜。
想到这儿，叶霓马上拿起电话打给浦诚忠。
浦诚忠在感恩节后要去加州参加一个会议并在会上发言，一些数据和图片还没有完全整理好，周末一个人正在办公室里忙着。
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是叶霓的电话，他还以为是儿子出问题了，谁想接起来叶霓劈头就说：“你女儿刚才到我这里来了。”
“什么？”浦诚忠的眉头马上皱了起来：“她去干什么？她和你说了什么？”
“你女儿把信都写好了，要到学校去揭发我们之间的关系，让你失业，一无所有。”
浦诚忠听了这话，又惊又怒，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叶霓在电话那头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回了一句：“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挂了电话，再也静不下心来整理数据。“啪”的一声将手里的一叠报告摔在桌上，拿起车钥匙就往家走。
一路上越想越气，这几年他处心积虑地家安两处，处处小心，最怕被学校知道了他的师生恋情，从而名声扫地，丢掉工作。他在美国奋斗了十几年才爬到现在的位置，常年披星戴月地奋斗在实验室里，中间的辛苦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尽的？
现在，自己的女儿要亲手毁了这一切！
浦诚忠咬牙切齿地想：“这真是养孩子养出了一只白眼狼了。”
到家时，他心里的愤怒已膨胀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冲进屋子就大喊着女儿的名字叫她滚下来。
秋棠听见浦诚忠气急败坏的声音，心里登时明白一定是叶霓向他通了气，告了状。晓华闻声马上进入了一级备战状态，“嗖”的一声站起来，用手背使劲擦擦眼睛，将泪水抹干净了，然后像个小公鸡一样昂首挺胸两手握拳转身就往外走去。
秋棠一把将她拉住，按她坐下，轻声说：“你爸在气头上，你不要和他针尖对麦芒。你又不是真的要对他怎么样，犯不上在气头上说些让彼此都伤感情的话，你别下去，我去和他讲。”说着自己起身走到门外，轻轻将门关上。
秋棠看到浦诚忠站在楼梯口，双手叉着腰，脸红脖子粗地喘着粗气，强压着怒火的样子，知道他是真动怒了。这一辈子看到他露出这个样子一共也没有几次，一次是办出国时，医院不同意，卡他的人事关系不给他办手续，还有一次是读博士时老板不让他提前毕业，他大发雷霆，这是第三次。
浦诚忠只有在事业受阻时才会真正动气，晓华的威胁捅到了他的软肋上。
秋棠说：“走吧，到你书房去说吧。”
浦诚忠拧眉问道：“浦晓华呢？她怎么不下来？”
秋棠瞪他一眼说：“下来干什么？看你闹这么大的动静，你还有什么好话！”
“我是没有好话，你知不知道你那宝贵女儿要干什么？”
秋棠拉着他走向书房，进了书房，不急不缓地问：“晓华要干什么？”
浦诚忠怒气冲冲地吼道：“她要到学校告我去！你说这个女儿养的，养这么大养出个白眼狼来了！”
秋棠听了这话脸就沉了下来：“谁是白眼狼？你怎么知道晓华要去学校告你？她跟你说的？”
浦诚忠的手使劲一比画：“她跑到叶霓那儿去闹，告诉叶霓的！”
秋棠眯了眯眼，抬高了声音说：“噢，别人的话你都信，自己的女儿你反倒不信了。晓华是什么孩子你不清楚吗？她对你的感情你不知道吗？即使在气头上她说了什么气话，你不去了解情况去化解，还要跟着闹起来，我看你就是被猪油蒙了心了。”
秋棠平时说话总是低声细语的，浦诚忠很少看到她提高嗓子说话，即便他向她坦白叶霓的事，她也只是默默地流泪，并没有和他大吼大叫过。今天为了女儿当面这样斥责他，倒让浦诚忠愣在那里，寻思半晌，心里着实无趣，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
秋棠又一字一句地说：“诚忠，不管你对我怎么样，我都可以忍，可是如果晓华因为你出了什么事，我会和你拼命。别觉得我们娘俩好欺负，狗急了还跳墙呢！”
说完，扭头走出了屋子。
浦诚忠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突然停下来，一脚将面前的矮凳踹到了墙角。

十九
周日一大早浦诚忠自己开车到机场搭机去加州开会，他上车的时候发现车后座晓麟的儿童座椅昨天忘了拿下来了，没有儿童座椅晓麟不能坐车，这是法律规定的。所以他在去机场前拐到了叶霓家，将晓麟的座椅安到她的车上，这才匆匆赶往机场。
晓华也在这天下午返回学校。站在初冬的阳光下，她看着一趟趟从厨房往车里搬运各种食物的妈妈，心里酸酸的，眼泪含在眼里，忍着不让它们流下来。
妈妈的肩膀，突然间就变得这么瘦弱单薄了。
妈妈，那么贤惠善良的妈妈，从来都不肯伤害别人，看到屋里有虫子都不肯打死，要拿到室外去放生的妈妈，现在被最亲近的人伤成了这个样子。
妈妈这么老实，一个人留在这里还不得被那两个狗男女欺负死，怎么能放得下心。
秋棠将提前做好的晓华喜欢吃的东西都放稳妥了，直起身来对晓华说：“路上慢点开，别着急，累了就从高速下来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经常给家里来个电话……”
晓华再也忍不住，上前拥住妈妈，脸伏在她的肩上，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
秋棠的眼圈也红了，她更不愿意晓华走，这几天孩子在家里，才觉得像过日子了，心里特别充实。孩子走了自己又要回到那不见天日的状态去了，怎么能不留恋万分。
怕孩子不放心，只有强忍着说：“看你，又不是隔着千山万水，想回来就回来看看，再说再过一个月就是圣诞节了，转眼就到了。”
晓华止住泪说：“妈你再仔细考虑考虑跟我到波士顿去的事，我们娘俩可以生活得很好，何必在这里忍气吞声？”
秋棠心想：这哪里是一句话的事，自己能离开的话，刚出事的时候也就离开了。不过还是点头答应：“我会好好想想。”
晓华看着妈妈，长叹口气，紧紧地抱住了说：“妈你一定保重自己，有事随时和我联系。”
“好的，我会。”
晓华有一千个不放心一万个不放心，无奈终是要转身离开。
秋棠看着晓华的车驶远了，转弯了，还站在原地没动。想着刚才两人的对话，咧嘴苦笑。以前自己叮嘱孩子的话，现在怎么全颠倒过来了，变成孩子叮嘱自己了。自己这个母亲当得真失败呀，让孩子这样放不下心来。
回到家里，一片死寂，好像晓华将所有的阳光、热力和人气都带走了一样。
她无事可做，打开电视看电视连续剧。
傍晚时分，晓华来了电话，说是已经到了学校，秋棠放下心来。
不一会儿电话铃又响，秋棠看到屏幕显示的是“私人电话”，没有号码，不疑有他，接起来说：“Hello。”
对方不说话。
秋棠又说：“Hello？Hello？”
对方还是不说话，秋棠疑惑地看了看话筒，正想挂掉，里面传来一个女声：“你好，是秋棠吧？我是叶霓。”
秋棠突然觉得全身发冷，看着话筒，不知如何是好。
叶霓接着说：“我想和你聊聊，怎么样？”
秋棠戒备地轻声问：“你想聊什么？”
叶霓在那边用轻佻的语气说：“聊聊你的老公，聊聊我的老公，聊聊你的孩子，聊聊我的孩子，咱俩有这么多交集，话题还不有的是吗？”
秋棠的胃开始紧缩，她不知怎样应付这个女人的嚣张。
只听叶霓不知在那边吃什么东西，边吧嗒嘴边说：“浦诚忠今天一大早出差之前，特意到我这里和我亲热了一番，你不知道吧？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那像搓衣板一样的身材已经提不起他的任何兴致了！你说你现在还占着茅坑不拉屎，有什么意思呀？”
秋棠听了这话脑子“嗡”的一下，提话筒的手开始哆嗦起来，这个女人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她磕磕巴巴地回了一句：“你、你不要脸！”就像电话烫手一样将电话扔回座上。
秋棠站在那儿，一阵反胃，扑到水槽边狂吐起来。
叶霓在家里也慢慢挂掉了电话，拍掉粘在手上的爆米花，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冷笑。
自从晓华来过后，她的情绪就陷入了低潮之中。本来和浦诚忠的事马上就可以柳暗花明了，可是浦晓华一回来就把她的路全都给堵死了。
她不甘心，不甘心啊！五年的等待，难道就这样功亏一篑？
她把晓华说的话翻来覆去地琢磨，终于想明白这件事不是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关键之处在于秋棠不肯离婚，如果秋棠自己主动求去，那就万事大吉了。
浦晓华再厉害，还不是要顺从她妈的意愿？
在吃了一包薯片一包饼干一碗冰激凌之后，她心里有了主意。
她不能再等下去。蒲晓华不是能找上门来和自己谈吗？自己也可以去找秋棠谈谈。不能和浦晓华翻脸，否则浦诚忠肯定要和自己翻脸，但是对付对付秋棠，浦诚忠不会把她怎么样。
浦诚忠开会去了，叶霓知道蒲晓华也会在下午离开，那个大房子里只有秋棠一个人在，正是最好的时机，该出手时就出手。
于是她给秋棠打了电话，而秋棠正像她想的那样，一个软柿子，捏着都不大过瘾。
她琢磨着，夜里睡觉前还要再给她打电话，明天还要打，有空就打，一定要趁浦诚忠不在家这几天彻底将秋棠打倒，让她自己主动离开。

二十
秋棠在家里吐到苦胆水都出来了，实在是吐无可吐，胃还在痉挛着往上使劲。她挣扎着漱漱口，踉踉跄跄地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倒在上面，脑子里好像有个录音机一样，一遍遍地回放着叶霓那黏腻的声音。
一辈子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耻辱。
她将身子缩成一团，靠在沙发一角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还是止不住全身上下不由自主地颤抖。闭着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成串地流着，空荡荡的屋子里隔一会儿就响起一声她的哽咽。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铃声又一次尖锐地响起，秋棠擦擦眼泪慢慢起身，来到厨房，看到电话上显示的还是“私人电话”字样，知道又是叶霓打来的，她全身的神经立即紧张起来，胃也跟着绞痛起来。
她本能地不想接这个电话。电话响了几遍之后，转到了自动录音上，听见叶霓的声音挑衅地质问着：“秋棠，我有事找你谈，你怎么不接电话呢？我知道你在家，不做亏心事，你怕什么呢？”
秋棠呆呆地听着，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气，自己怎么就这么软弱，叫这个侵入自己家庭的女人欺负到这种程度，怎么说自己是浦诚忠明媒正娶的老婆！
她抓起电话问道：“你有什么事，说吧。”
叶霓在那头笑道：“你真的在家啊，那怎么不接电话？原来就觉得你这人不知进退，现在看来你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下午我话都没讲完你就把电话挂了，是不是你听浦诚忠对你讲假话惯了，你就听真话不顺耳了？”
不等秋棠搭腔，她又接着说：“你都奔五十的人了，怎么还不明白事？你女儿都成人了，我儿子正是需要爸爸的时候，浦诚忠的心都在这里呢，你死乞白赖地不撒手干什么呀？怎么离了男人就活不了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懂吧？你自己生不出儿子来还不让别人养儿子，恶不恶毒啊你？”
“他和我说看见你那张死鱼脸就恶心，你自己都不照镜子吗？一个老女人还死缠着男人不放，你有没有自知之明啊？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占着那个窝干什么？”
秋棠已气得全身瑟瑟地发抖，满脸涨红，嘴巴肌肉僵硬得不听大脑控制，说话都走音了，一字一顿地说：“我占着这个窝是自己的窝，光明正大，不为别的，就不想倒给你，你就当一辈子第三者吧。”
说完，把电话使劲放回去，又气又恨又感到羞辱，一阵阵晕眩，她捂着胃慢慢蹲了下来。
脑子里像是有千军万马碾过一样，纠结成一团，疼成一团。
她恍惚间想起了十多年前发生在加州的纪然冰事件。
纪然冰是个美丽聪慧的青岛女孩，二十三岁时在大陆邂逅台湾最大的电子通信设备公司老板、时年五十八岁的彭增吉，两个人坠入情网。纪然冰后来怀孕了，彭增吉将她移民美国，她在美国产下一子。孩子仅五个月大时，母子俩在家中惨遭杀害，小孩被残忍地用枕头捂死，纪然冰身上被捅了十八刀，开膛破肚，横尸沙发，双眼未闭，死不瞑目。
彭增吉一直有家室，太太林黎云端庄能干，陪他白手起家做大了公司，并育有两个儿子，他们一家也住在美国。
林黎云很早就发现了老公和纪然冰的奸情，曾多次逼迫彭增吉和纪然冰分手，都没有结果，后来彭增吉又背着老婆将情人搬到了美国。
纪然冰死亡现场未留任何直接证据，显然凶手当时是戴手套作案。法医从纪然冰左臂一块留有咬痕的皮肤上提取了唾液残留物，进行了DNA检测，其结果与林黎云的血样DNA相符，于是警方认定林黎云为此案最大的嫌疑犯，并诱使已回到台湾的林黎云回美接受问询。
该案从案发到最后结案历时八年，其中法庭审判过程一波三折，被誉为华人版“辛普森案”，轰动一时。
除DNA检测结果之外此案最重要的一个证据是一段对话录音。
当时林黎云从台湾回来后被拘押在看守所里，彭增吉第一次去探望她，一见面就急切地用中文问她：“到底是不是你干的？”林说：“是她先扑过来打我的！”而后还说纪然冰用孩子逼她离婚等等。旁边监视的警察因为听不懂他们说话，就用录音机将他们说的话录了下来。
检察官推断林黎云通过检查彭的通话记录发现了纪然冰在美国的踪迹，并在电话里和纪发生了争吵，后来林黎云准备到纪然冰的住处找她算账，却发现纪然冰有了儿子，因为美国非婚子女与婚生子女拥有相同的继承权，顿时心生杀机。
最后陪审团一致认为林黎云谋杀罪成立，法官当庭判她无期徒刑，不得保释。
后来彭家出钱请了“辛普森案”的辩护团，包括华人刑事鉴识学家李昌钰，重新上诉重审该案，律师认为那个录音证据侵犯了嫌疑人的权利，不能作为证据使用；DNA证据只能证明案发时林黎云在场，却不能证明一定是她杀了纪然冰；同时李昌钰提出现场另有一个男人在场……经过反复的庭辩，最后法庭改判林为11年有期徒刑，因为她不是美国公民，所以立即递解出境。
她回到了台湾就恢复了自由身。
当时洛杉矶的大陆人和台湾人为此案分成壁垒分明的两派，在报纸、电台、电视台、教会、社区等地打得不可开交。台湾人认为纪然冰勾引别人老公，咎由自取。大陆人认为林黎云从杀人的那一刻起，就从受害者变成了害人者，纪然冰罪不该死，何况还有那个无辜的孩子。
秋棠他们当时住在洛杉矶，她记得自己在家里和浦诚忠以及在朋友聚会中讨论这个案子，都是坚决地站在纪然冰一边，谴责彭增吉的不负责任，谴责林黎云的残忍。
此时此刻，她还会是那个立场，说同样的话吗？
秋棠摇头，想起了林黎云被捕后说过的那句名言：一碗饭你抢去了半碗，还嫌不够，还想要整碗。
叶霓现在就是想要整碗。

二十一
秋棠想象着要是此时手里有把刀而叶霓就站在面前，自己会不会扑上去捅她一刀？
她愣怔着，看着自己的双手，最后无奈地摇头，她不会。“自己哪里有那样的狠劲，说到底正因为自己性子软弱，浦诚忠和叶霓才骑到我头上来欺负。”她想。
不想离开浦诚忠，可叶霓如今嚣张到明目张胆地骚扰自己，污言秽语往自己身上泼，这样的日子又如何过得下去？
秋棠一辈子规规矩矩地做人，从不做讨人嫌的事情，遇事不争不抢，在人群中从来是不起眼的一个，却也是不惹事的一个，可是却有人专门来惹自己，要把自己赶出属于自己的家门。此时此刻，秋棠无比地厌弃自己，被人作践到给踢翻在地还要往脸上吐口唾沫，自己只是选择忍受而毫无反击之力。
夜已深，她头昏脑涨却了无睡意，吃了一片安眠药躺在床上，只是辗转反侧，全身一会儿是刺骨的寒冷，一会儿又燥热得发烧，下半夜她只好再吃一片药，总算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早晨起来，十分疲累，本来晓华回来的这几天她的精神和身体状态都好了许多，只这半天一夜的煎熬，就把她又打回到了晓华回来之前的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她前一天晚上没有吃饭，早晨也没吃饭，夜里又没睡好觉，上班时精神难以集中，频繁出错。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回到家，熬了一小锅粥，想着喝点粥或许会让一直隐隐作痛的胃好受些。炒了个青菜，正待要吃饭，电话铃响起来了。
她一看，又是叶霓打来的。
本来平静了一些的情绪一下子又被这个铃声划破，秋棠全身立即变得僵硬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接听叶霓的电话，脑子里面有根弦已拉得太紧了，再拉就要断了。
在刺耳的铃声中，她慢慢地将电话线拔了下来。耳根一下子清净了，可因为太清净了，耳朵里“嗡嗡”的回声不停地响着，“嗡嗡嗡……嗡嗡嗡……”嗡得她晕头转向，看着周围的东西都在打转。她闭上眼睛，半天过后，那嗡嗡声终于消失了，她才睁开眼睛。
回到饭桌前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却已食欲全无。
浦诚忠因为女儿晓华对他的恶劣态度而迁怒于秋棠，所以这次出差后没给秋棠打过电话。
这天一大早，却突然接到晓华的电话，问他这两天是否和妈妈联系过，因为她昨天给家里打电话打不通，给妈妈打手机直接就转留言了，今早还是不通，不知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浦诚忠问：“你有没有往她的实验室里打电话？”
晓华说那个号码以前存在老手机里，因为从来不用，换手机后就找不到了。
浦诚忠说我有，我给她往单位打电话看看是怎么回事。
将电话打到秋棠实验室，秋棠来接电话。浦诚忠劈头盖脸就问：“你怎么回事儿？晓华说家里电话和你手机都打不通。”
秋棠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看说：“噢，手机没有电了，我忘充电了。”
“那家里电话是怎么回事？”
“我拔下来忘插回去了。”
“你没事拔电话干什么？”
秋棠咬咬牙，不语。
她想起了叶霓说的那些话，他临出差前还专门跑到叶霓家去，心里酸痛气恼。
浦诚忠在电话那边说：“你给晓华去个电话吧，我在这里开会忙得要死，你就不要再添乱了！”
说完就挂了电话。
秋棠马上给晓华打电话，告诉她自己没事。她一方面怕晓华担心，另一方面怕女儿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来，所以就没有讲叶霓来电话骚扰她的事。
回到家，怕晓华再打来电话，她又把电话线插了回去。但是她总是担心电话响，担心再看到那个“私人电话”的字样。
一旦那个“私人电话”打来了，她马上就拔了电话，过一会儿再给插回去。
不管在干什么，她的耳朵都竖着，精神都集中在电话上，电话铃不响倒还罢了，一旦响起来她就会吓一跳，神经绷得紧紧的。
这件事不能和女儿讲，也不想和浦诚忠讲，更不宜和外人讲，秋棠的紧张情绪一点发泄的渠道都没有，压抑之下，就变得神经兮兮起来。
不过几天时间，她已发展到了听不得任何电话铃响，实验室里的电话一响，她经常会一个激灵将手里拿的东西掉到地上去。
夜夜失眠，安眠药吃得越来越多，也只能让她勉强睡一会儿，她的精神越来越恍惚。
周五早晨一上班，对面走来的人都诧异地看着她，看向她的脚。原来她穿着拖鞋，那种厚厚的毛绒拖鞋就来到了公司，来到了实验室。
她出门时竟然忘记了换鞋，开了一路的车，到停车场，一直走到实验室，她都没有感觉到自己脚上有任何异样。
实验室的同事，关切地问起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只是摇头，同事盯着她的鞋看，秋棠随着他的视线低头，她瞪大了眼睛，差点叫出声来。怎么会，自己怎么会穿着毛绒拖鞋来上班了？
秘书进来了，告诉秋棠老板请她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秋棠忐忑不安地来到老板办公室，老板先表扬了她多年来的工作表现，话题一转，对她说她最近一段时间频繁出错，已给实验室的工作带来很多负面影响，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不适合在实验室工作了。如果她休息一段时间之后，能够恢复到以前的工作状态，那么她可以回来看看是否还有合适的位置。
秋棠两眼茫然地看着老板，不明白他到底在讲些什么。老板关心地说，我建议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身体最重要，你多保重。
秘书随后进来，拉着秋棠去拿她的私人东西，将她送出了公司，告诉她所有的相关文件都会邮寄给她。
深秋的寒风萧瑟地吹过，将落叶旋转到半空又任其飘落在地，天空中飘下来冷冷的雨滴，秋棠呆呆地站在停车场，任狂风扫过她的衣襟，任雨滴滴落在她的头上、身上，她只是木然地站着。
站着……
心中一直盘旋着一个念头：自己失去了工作，失业了，失业了，失业了……

二十二
浦诚忠能干精明，向来心细如发。会议结束后他在返程的飞机上，闭目沉思。想起那天晓华打来的电话以及秋棠说的拔了电话忘插回去的话，联想到叶霓自拿到学位后日益嚣张的态度，对于他不在家时发生的事就大概猜到了几分。
不由得叹气。
他自小家境贫寒，完全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及发愤图强才考上大学，又漂洋过海到美国自费留学，半生拼杀，终于在美国立住脚，熬出头。辛苦了大半辈子，心中几分自傲，亦有几分自怜，更有对岁月流逝、人生短暂的恐慌，遇到年轻、充满活力的叶霓，突然想放纵一下自己，要趁机抓住青春的尾巴，重温年轻时的激情万丈……
而当两个人的关系固定下来，随着生活中的大小琐事慢慢地浮上台面，激情渐渐被淡化了，待到尘埃落定，他发现自己感受到激情的时日是那么短暂，后遗症却永远地留存下来。
在这件事中，他最大的收获不是爱情，而是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儿子，但同时他也失去了很多宝贵的东西，比如女儿的爱与尊重，还有过去那种平静却温馨的生活。
貌似享受着齐人之福，实际上现在哪个家都不像个家，两个女人没有一个舒心痛快，自己更是焦头烂额。
秋棠是个好伴侣，但是这么多年过下来，早已失去了热情；和叶霓刚开始的时候她还算是个好情侣，如今却一心想当伴侣，可惜他们俩生活观念上差距太大，不相称。
在一起时间越长，越觉得互相之间存在着代沟，从每一件小事上体现出来。浦诚忠觉得叶霓太新潮、太浪费、太随意，叶霓觉得浦诚忠太陈旧、太僵化、太小气。
如果没有儿子，他大概早就和叶霓散伙了。
浦诚忠想到回去后要面对秋棠的憔悴和叶霓的愤懑，不由得用两手大拇指使劲揉揉太阳穴，又长长地叹口气。
他下了飞机取出车子回到自己家。
虽然知道秋棠最近一段时间一直憔悴不堪，开门见到秋棠却还是被她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秋棠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头发枯草一样乱糟糟地在头上扎撒着。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浦诚忠皱着眉头问道。
秋棠见到浦诚忠，眼泪不由流了下来，低声道：“我工作丢了。”
“工作丢了？”浦诚忠提高了声音，“你们公司裁员？”
秋棠摇了摇头：“不是，是我最近实验老出错，老板他不要我了。”
浦诚忠闻言张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半天无语。
他知道自己对于此事难辞其咎，自从向秋棠摊牌，秋棠的情绪一直低落，失魂落魄的，上班大概精力也不集中才会频频出错。
进屋坐下之后，对秋棠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不是最近胃不好吗？正好趁机在家里休息休息，过一阵子再找个工作就是了，犯不着活不起了一样。”
秋棠低头擦泪，却不搭腔，心说我活不起了岂是为了工作的事。
浦诚忠坐在那里更加气闷，秋棠的样子让他心里烦躁不已，起身对她说：“我出差的衣服都在箱子里你给收拾收拾，那些袜子大概都臭了。我出去一趟。”
秋棠闻言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浦诚忠不和她眼光对视，扭身走到玄关穿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秋棠面如死灰。满腹的委屈本想等他回来和他好好说一说，谁知他屁股还没坐热就要去见那个女人了。
她性子内敛，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丑事，只觉得难以启口对外人诉说，母亲早已过世，即使活着依她的性子大概也不会对母亲讲，怕老人上火操心，她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兄妹之间成年以后感情虽然不错，有些话却是说不出口了，再说，让哥哥和老父亲知道了，他们除了生气着急，也帮不上什么。
伤心、沮丧、羞辱、绝望在她心中交缠，像火山岩浆一样翻涌奔腾，却找不到出口发泄。她坐在那里两眼发直，呆呆地盯着一个地方动也不动，可是肚子里真的有把火一样，愈烧愈烈。
浦诚忠来到叶霓家，儿子晓麟见到他，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大声叫着：“爸爸来了！爸爸来了！”浦诚忠拿出买给他的玩具，他高兴地又蹦又跳，浦诚忠的心情随之大好。
叶霓倚在墙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刚回来啊？吃饭了吗？”浦诚忠知道她误会自己一回来就到这里而不是回家，心里有点腻歪，还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晓麟拖着浦诚忠的手来到客厅，坐到地上让爸爸帮着打开玩具，叶霓也凑了过来。
浦诚忠淡淡地问道：“我不在家的这几天你是不是往我家里打电话了？”
叶霓闻言嘴撇了撇说：“她向你告状了？”
这就等于承认了她的确骚扰过秋棠。浦诚忠的火“噌”地冒了上来：“我不在家你闹什么事？你还嫌不够乱啊！以后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就好了，不要直接去找她。”
叶霓见他这么护着秋棠，脸色也变了：“和你说有用吗？我就是要闹事，不闹她什么时候肯倒出地方来？”
浦诚忠忍着气说：“怎么没有用？我答应的事就会兑现，怎么就急在这一时了？你别再无事生非了，秋棠的性子和你不一样，你有话当面和我讲，别去搅和她。”
叶霓说：“我都等了五年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你到现在还护着她，你既然护着她当初来招惹我干什么？”
浦诚忠听她这么说，一直憋着的火就有点压不住了，有点蔑视地看了叶霓一眼：“你肯定是我招惹你吗？不是你……”
浦诚忠毕竟年纪到了，知道话一出口就难已收回，他及时将后面的难听话吞了回去。
即使这样，叶霓的脸色也立即变得惨白，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抄起沙发上的一件衣服朝着浦诚忠甩了过去。
一边甩一边哭喊：“你这个混蛋！王八蛋！你去死！”
叶霓抄起手边能找到的东西打向浦诚忠，浦诚忠躲闪不及，被打中了好几下，他扑过去抓住叶霓的手：“你疯了你，你这个样子和泼妇有什么两样！”
叶霓的泪水顺着脸颊“哗哗”地往下淌，她伤心欲绝地说：“我跟了你五年，二十几岁最好的时光，躲在见不得人的地方为你养儿子，到现在我和孩子连个家都没有，你有良心没有？我就是疯了也是被你逼疯的！”
正闹得不可开交，浦诚忠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松开紧抓叶霓的双手，从兜里掏出手机，一看是家里的电话号码。
他接起来：“喂？”
只听那边是秋棠有气无力的声音：“诚忠，我肚子疼，疼得很厉害，你回来拉我上医院好吗？”
浦诚忠皱眉道：“下午我回去时还好好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就肚子疼，你也当过医生，自己查查该吃点什么药就吃点什么药吧。”
“我自己按了按，只怕吃药解决不了问题，一定得去医院。”秋棠喘息着，上气不接下气，缓了缓又说：“我开不了车，你回来送我一趟吧。”
浦诚忠听秋棠的声音，似是病得挺厉害，立即答应道：“我马上来。”
叶霓在一旁听了浦诚忠的话，知道他出差回来实际上是先回家了才到自己这里来，自己还自作多情地以为他心里只惦记着这边。而他才待了这么一小会儿，那秋棠立即追过来叫人，真是欺人太甚。
她拦住正准备穿外衣的浦诚忠说：“话还没说清楚，你不能走，她才是无事生非来闹我们，她一叫你你就回去，下一次她更变本加厉，以后你就不用来了。”
浦诚忠说：“她病了，我得回去送她去医院。我了解她，她从不撒谎，她说要马上去医院肯定病得挺厉害，别是阑尾炎什么的耽误了就危险了。”
叶霓气得口不择言：“噢，她不撒谎，谁撒谎？她那么好，你怎么不跟她过，你跑到这里干什么？”
“叶霓，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就是个普通的朋友生病了给我打电话，我也不能置之不理吧？”
“她这是扮羊吃老虎，你这次顺了她的心，不信你看，下一次你过来她还会找出其他理由叫你回去！你对她仁慈，就是对我和儿子的残忍，你知不知道？”
浦诚忠也急了，“你这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她病了能不管吗？”
叶霓恨道：“你管她，你怎么不管我们？”她拦在浦诚忠的身前：“今天你别想出这个门！”
浦诚忠的嗓门也提了起来：“叶霓，你真当起泼妇了！让开……”
晓麟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抱着浦诚忠的腿哭着说：“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吵了。”
浦诚忠赶紧蹲下来将孩子搂在怀里，轻声安慰道：“小麟乖，先回屋里去玩，爸爸这个周末领你去公园玩，去吃冰激凌。”
他把孩子抱回屋里，然后大步走到门口，穿上鞋。叶霓依旧站在门口，两臂交叉在胸前，脸上泪痕未干，一脸决绝：“你今天哪里都别想去。”
浦诚忠铁青着脸，一声不吭，一手推开她，一手打开门就想出去。
叶霓反手拉住他的衣袖，拽住他，浦诚忠回过身来，用尽全力推了她一把，叶霓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浦诚忠甩门而去。

二十三
秋棠在浦诚忠走后，肚子里火烧火燎的一阵儿疼过一阵儿，不一会儿痉挛一样地呕吐起来，随后胃更加剧烈地疼痛起来。她像往常一样吃了止疼片。刚开始止疼片还能起一点作用，后来疼痛越来越厉害，蔓延到整个肚子，头上开始冒出冷汗，手脚冰凉，她意识到身体出了大问题，马上给浦诚忠打了个电话。
放下电话后，她等了几分钟，疼痛已到了几乎让人虚脱的程度，心跳也跟着加快，她突然有种非常绝望的感觉，自己马上就要不行了。趁着还有一丝清醒，她趴在厨房的台面上压着肚子，颤抖着给晓华拨了电话，告诉她自己病得很厉害，已给浦诚忠打过电话，他会回来送自己去医院。
晓华刚刚下课，听电话里妈妈断断续续的讲话声，急道：“妈，快叫救护车，你别犯糊涂，他能靠得上吗？我马上赶回去。”
秋棠说：“你不用回来，我、我没事……”刚说到这儿，头一歪，人已然昏了过去。
晓华听见很轻微的一声响，然后那头就没了动静，大急，大声叫道：“妈！妈！！”
静静地听不到任何回音。
晓华马上挂掉电话，拨了911急救电话，将情况向接线员讲了一遍，对方说马上安排救护车赶过去。
晓华一边往停车场跑，一边又往家里打电话，电话里传来的一直是忙音。
她一遍一遍地打着，眼泪控制不住地飞奔而下，她顾不得擦一下，只是重复着按键的动作。
不过几分钟的光景，好像是过了几个世纪一样，终于有人接起了电话。
一个急救人员刚把桌上的电话从昏迷的秋棠手中拿起来放回原处，电话铃就尖锐地响了起来，吓了他一跳。
接起来，听见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哭音的急切的声音：“我妈妈怎么样了，你是谁？”他告诉晓华秋棠已经昏迷，他们立即送她去医院，晓华问清楚他们要到哪个医院就结束了通话。
晓华在停车场找到了自己的车子，跳上去就往回赶。
她的车子在高速公路上以超过每小时190公里的速度疾驶，晓华双手紧握方向盘，依然可以感觉到冷汗一点一点从手心沁出来，嗓子眼里要冒出火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呜呜”的警笛声，五彩灯光闪烁，晓华心里暗叫一声倒霉，赶紧减速打轮把车停到路边，将车窗摇下。
后面的警车也紧跟着停了下来。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警察出现在窗口处，让晓华出示驾照、车的保险及登记纸。
他翻来覆去地查看着那几样东西，晓华的心里火烧火燎，突然压抑不住，大声对警察说：“我知道我超速了，你要开罚单就开吧，可是，请你快一点好吗？我要赶时间，我要去见我妈妈，我妈妈她……”说到这里，眼泪再也止不住，喷涌而出，她两手捂住脸，趴在方向盘上痛哭失声，片刻之后觉出自己失态，强自忍住泪水，从纸盒里抽出一张纸擦擦脸上的泪，对警察说：“我妈妈现在在医院里生死未卜，她和我通电话的时候突然昏倒在地，救护车拉她去急救了，我不知道她现在到底怎么样，我真的赶时间。”
那个警察不赞同地说：“赶时间也不能像你这样疯狂地开车，太危险了，你会在见到你妈妈之前先把自己的命送掉的！”
晓华点头：“我会小心，我可以走了吗？”
那警察说：“不行，你这样子开车还是会超速，而且你的精神状态也不适合再开车了。”
他把手里的文件还给晓华，对她说：“你跟着我，在前面的出口出去，把车停到附近的停车场，我送你去见你妈妈。”
晓华的眼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哽咽着说：“好的，太谢谢你了。”
晓华将车停好后，上了警察的车，警察带着她风驰电掣地往回走，虽然警车没有打开紧急灯，但是路上的车看到了警车还是纷纷规避，所以一路驶来畅通无阻。
浦诚忠回家的路上，看到救护车“呜呜”叫着离开他们家的那个小区，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但是他不能肯定那车里拉的是否就是秋棠。回到家查看了一下发现家里没有人，赶紧掉头往医院开去。
在急诊室，他找到了秋棠，发现她已昏迷不醒，不由得大惊失色。
医生护士围着秋棠七手八脚地为她做各种检查，一个医生告诉浦诚忠初步推测秋棠是胃穿孔，需要马上进行手术。
他的手颤抖着在文件上签了字，很快秋棠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浦诚忠神情萎靡，眼睛干涩，低垂着头在等待室里木然地坐着，脑子里混沌沌一片。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秋棠怎么会这么粗心？胃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不到医院做个彻底检查？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医生进来向他说：“你太太的确是得了急性胃穿孔，送来的有点晚了，胃液已大量进入了腹腔，引发了腹膜炎，我们正在修补清理，现在看来不至于有生命危险，请你放下心。”
浦诚忠闻言松了口气。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手术还在进行中，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等待室的门猛地被推开，有个人旋风一样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警察。
浦诚忠定睛一看，来人却是晓华，他大吃一惊地问：“晓华，你怎么回来了？”
晓华顾不得回答，只是问：“我妈怎么样了？”
浦诚忠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只是刻意忽略掉那句“就医有点晚”的话。
晓华听说妈妈没有生命危险，一路上一直吊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回到了原处，人一下子放松下来，只觉脑子一阵晕眩，身形晃了晃，跟在后面的警察眼疾手快扶住她，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浦诚忠看着晓华惨白的脸色，到饮水机接了一杯水递给她。
晓华接过去喝了几口，抬头对那个年轻的警察说：“谢谢你！我没事了。”
警察点点头，对她说：“你母亲会没事的，你多保重。”就转身离去了。
浦诚忠奇怪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你妈在这里？那个警察是怎么回事儿？”
晓华全身气力已经被一路上的焦虑耗尽了，头倚在墙上，闭上眼睛，慢慢地说：“我妈临昏倒之前给我打了电话，我超速，被警察抓住，他好心送我过来。”
虽然说得没头没尾，浦诚忠还是听明白了，看到晓华苍白的脸色，疲惫又焦虑的样子，心疼万分，又问道：“你晚饭是不是还没吃，我下去给你买点东西吃吧。”
晓华说：“不用了，这个时候谁能吃下东西。”
她想起了什么，睁开眼睛，挺直了身子，看向浦诚忠问道：“我妈说她先给你打了电话，让你送她到医院，你怎么没回来？你当时人在哪里？”
浦诚忠没有正视晓华，眼睛盯在电视上避重就轻地说：“我接到电话就往回赶，在家门口遇到了救护车，是你叫的救护车？”
晓华的眼睛要冒出火来：“是我叫的，如果我不叫救护车，如果我妈不是给我打了电话，她昏死在家里都没有人管！你当时到底在哪里？”
浦诚忠用手搓搓脸，满身满脸的疲惫与倦怠，打断她：“晓华，现在不是我们争吵的时候，你妈还在手术台上，等她出来了再说吧。”
就在这时，医生走了进来，告诉他们手术已经结束，病人现在被送到了观察室，他们可以进去探望了。

二十四
浦诚忠和晓华匆匆来到观察室，只见秋棠躺在那里浑身上下插满了粗细不一的管子，还有电线连接着周围的仪器，仪器闪烁着红的绿的光，发出“哔哔”的叫声。
她处于全身麻醉的状态中还没有醒过来，双目紧闭，身子在白色床单下显得那样瘦弱不堪。
晓华几时看过妈妈这种样子，心中难过之极，扑过去，颤着声音叫一声“妈”，眼泪就忍不住又成双成对地掉了下来。
轻轻握住妈妈的手，把脸贴在上面，泣不成声。
浦诚忠在后面看到此情此景心中也不是滋味，他告诉秋棠外边有儿子的事情，不过几个月的功夫，秋棠的外貌就像换了个人，原来细致光泽的脸如今粗糙蜡黄，人瘦得脱了形。
如今躺在那儿，仿佛没有了生命迹象一样。
此时此刻，他不是不内疚的。
看到女儿伤心，心里更不好过，走过去扶住晓华的肩，轻声说：“你妈没事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她现在是麻药的劲儿没过去，一会儿就会醒过来，你不用担心。”
晓华没有回头，也没有搭腔，只是使劲晃动肩膀，想将搭在肩上的两只手晃下去。
浦诚忠在晓华的剧烈晃动下只得收回手。两只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又张开，又紧紧握成拳，脸涨得通红。
怎么能想到，女儿有一天会不让自己碰她！这曾是自己最爱的、也是最爱自己的，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八年的女儿！
浦诚忠的眼泪终于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这漫长的一天让他备受煎熬，他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旁边监护的护士不明所以，以为他们父女都在为病人担心，赶紧搬来椅子让他们坐下，并一再解释秋棠没有问题，很快就会醒来。
晓华不肯坐，半蹲半跪在那里握着母亲的手，默默流泪。
浦诚忠坐下了，双手抚在脸上，也是泪流满面。
秋棠迷迷糊糊中恢复了一点意识，睁开眼睛，恍惚中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晓华趴在床边哭，浦诚忠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捂着脸哭。
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俩为什么都在哭，难道我已经死了？
看到女儿悲哀的样子，想抬起手摸摸女儿的脸，可两只手不听使唤，抬不起来。
晓华感觉到秋棠的手微微地动了一下，抬头看见她眼睛睁开了，高兴地说：“妈，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秋棠轻轻点点头，心想原来自己没死，然后又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护士检查了秋棠的情况，说是一切都正常，又给秋棠打了镇静剂，让她可以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同时告诉他们父女可以回家休息，第二天再来即可。
晓华不肯，坚持要在病房中陪伴妈妈。护士帮她打开病房中的沙发床，她倒在上面疲惫交加很快就睡着了。
秋棠早晨睁开眼，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转过头来看到女儿晓华蜷缩在旁边的沙发床上，思绪渐渐清晰起来，昨天发生的事像倒带一样一幕幕地过了一遍，摸摸肚子上缠的绷带，心里明白自己一定是动过手术了。
她摸着肚子，视线停在晓华的脸上，沉思着。
护士进来了，给她做检查，看她眼光一直落在熟睡的女儿身上，就和她闲聊说：“你丈夫和女儿都很爱你，昨晚他们两人陪在这里都担心得不得了。”
秋棠点点头：“是，她很爱我。”
晓华醒来看到秋棠已经神志清醒，正静静地盯着自己看。高兴地一蹦而起：“妈，你感觉好点了吗？你知不知道你昨天简直吓死人了？”仔细地审视了一下秋棠的脸色，她转身进了卫生间拧来毛巾，帮秋棠擦擦脸，又擦了擦手。
秋棠问她昨天怎么回来的，晓华看秋棠精神很好，自己心情大好，眉飞色舞地将昨天自己怎样叫的救护车，怎样飞车往回赶被警察揪住，坐警车回来的经过讲了一遍。
秋棠静静听着，点头，叹气道：“妈妈拖累你了，你突然跑回来耽误了功课怎么办？”
“没事儿，”晓华说：“我已给同学打过电话，让她们帮我请假，功课回去后恶补一下就好了。”
一个上午在医生护士的各种检查中度过。
中午浦诚忠出现在病房里。
晓华见到他立即收起了笑容，退到窗边，冷眼看着他询问秋棠的感觉，貌似问寒问暖的样子，毫不掩饰自己满脸的嘲讽之意。
秋棠说话一如既往的平和，告诉浦诚忠医生的处理意见及自己的状况。不过浦诚忠却明显感觉到秋棠的态度有了几分疏离，那眼神一直是若有所思的。
浦诚忠出差了一周，实验室攒了一大堆事儿，加上晓华的敌意、秋棠的冷淡让他如坐针毡，看秋棠没有问题，他说了声“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下班再来”，就匆匆离去了。

二十五
浦诚忠离开了病房，秋棠转头对晓华说：“你别对你爸那个样子。”
晓华“哼”的一声算作回答。
秋棠斜倚在病床上望向窗外，慢慢说道：“晓华，这次病好出院后，我就离开这里，和你到波士顿去。”
晓华又惊又喜，一个箭步冲到床前，拉住秋棠的手：“妈，你是决定和他离婚吗？”
秋棠点头。
“太好了！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秋棠望着窗外，像是对晓华又像是对自己说：“我一直不肯离开你爸，一方面是害怕改变，不知道一个人该如何过日子，主要原因还在于我的心多少年来都在他身上。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对着我一笑，我的心都融化了一样，从此眼睛再也不能从他身上挪开。”
“他是那样风度翩翩，又能干，关心体贴人，又有生活情趣，和他确定恋爱关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因为在乎他，所以我在他面前，事事顺从，以他为重，并且慢慢地将自己变成他所喜欢的贤妻良母形象，只要他高兴，我做什么都甘之如饴。你爸以前对我也是关爱有加，后来有了你，你那么可爱，我们全家人在一起有过很多很多幸福的日子。”
秋棠说道此处眼光变得柔和，脸上也泛起了丝丝光彩。
晓华坐在一旁，看着妈妈心驰神往的表情，心里酸疼不已。
过了一会，秋棠回过神来，接着说：“出了这个事后，我常常反省，自从到了美国之后，我们俩为了拿学位找工作都忙得不可开交，你上学后，我又把心思都放在培养教育你身上，和你爸爸之间的交流明显少了。在国内时我们俩经常可以聊天聊到半夜都不睡觉。可后来他在这里的实验室忙什么我根本都不清楚，这些年虽然在生活上我没有疏忽他，但是在精神上的确疏忽了他。”
晓华忍不住插嘴：“那也构不成他背叛的理由。”
“是，但是你爸那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吧。我在他眼里变得无足轻重，他的心已不在我身上了，而我的还依旧在他身上，所以我不肯离开他，直到这次昏倒之前，我都觉得只要他还肯回家，别的我都可以忍。”
秋棠长长地叹了口气。
“但昏死过去之前的那一瞬间，我突然非常非常后悔，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我太傻了。”
“从麻醉中醒过来的一刹那，我觉得自己好像死过一回又活过来了一样，那个爱浦诚忠的女人，死了。我自己觉得好像突然自魔咒中解脱出来了，自由了。为了他，命都要搭上了，还能怎么样？他的心变了就是变了，回不来了，为了一个不稀罕我的人把命搭上，不值得。”
“我自己也是被父母兄长疼爱着长大的人，为了另一个人，自己把自己糟践到送命的程度，何至于。何况我还有你。自己一个人过日子即使过不好也不会比现在更差吧？”
晓华连忙点头：“就是，就是，他那张虚伪的脸我见都不想见，眼不见心不烦，早离早点解脱。”
秋棠闻言，本来舒展开的眉头又深锁起来，看着晓华叹了口气。她知道晓华对她爸的心结经过这件事结得更深了，一时半会儿只怕解不开，心想等以后再慢慢开导她吧。
秋棠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她知道是救护车而不是浦诚忠把她送进的医院，心彻底寒了。她知道如果讲起这个，晓华会更恨她爸。
说了这许多话，秋棠累了，闭上了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对晓华说：“我主意已定，情绪不会再波动了，心病没有了身病好起来很快。等出院以后我就和你爸谈。你明天一早就回学校吧，叫你爸送你到你停车的地方。”
晓华摇头：“不行，要谈就是我和他谈，否则你又不知怎么被他欺负。”
秋棠刚想说话，晓华又接着说：“其实，妈，这事你应该找个律师。美国各州离婚的法律都不相同，要找个离婚律师才会最大程度保障你的权益，他是过错方，不能轻饶了他。”
眼珠子一转又说：“不用等你出院，我现在就去找律师。律师会为你打算，根本不用你操心。把这件事安排好了我再回去。我的计算机放书包里带回来了，让同学把课程都用邮件发给我，我在这里学也一样。”
秋棠笑着摇头：“晓华，你怎么像如临大敌一样，我和你爸之间没到那种程度，用不着找律师，我也不要你掺和进来，我和你爸谈谈看，到了解决不了的地步再找律师也不迟。有任何变故我都会和你商量，你到时随时都可以回来。”
然后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你明天就回学校上课去。”
晓华听妈妈说话的口气严厉起来了，知道妈妈要真较起真来，自己的胳膊拧不过妈妈的大腿。别看平时秋棠没有脾气，可一旦她坚持某个意见，浦诚忠和晓华都要让步。
晓华于是不甘心地点点头，又加上一句：“好吧，我先回去，等你病好了再说。不过我不用他送，我找朋友送我。”
秋棠说：“这个时间，你的朋友不上课也得上班，别去麻烦人家了，要不我让你爸安排他实验室的人送你好了。”
晓华本还想说不，可看妈妈苍白的脸色，疲惫的样子，不忍心让她再操心，只得答应下来。
晚上等浦诚忠来的时候，秋棠就和他讲了这事儿，浦诚忠二话没说安排实验室中的一个小伙子第二天将晓华送了回去。

二十六
那天叶霓被浦诚忠推倒在地后，听着浦诚忠的车子打火离去的声音，悲怒交加，趴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这个男人为了原配而将自己打翻在地，情何以堪！
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将终生托付在他的身上！他其实一直都在敷衍自己，而自己却为他未婚生子，默默地当了他五年的地下情人！他的新鲜劲儿过去了，儿子也有了，现在看自己哪里都不顺眼了。到现在，窝在这见不得人的公寓里和儿子相依为命，儿子的爸爸是谁都无法对外人明说……
叶霓越想越气，满腹的伤心与委屈，泪水止不住一波一波地往外涌，哭到伤心处，使劲用手拍打着地面，没有纸巾，就任由眼泪鼻涕流到衣袖上，流到地上。
晓麟在房间里听到她的痛哭声，悄悄地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到妈妈趴在门口的地上披头散发，肩膀耸动地大声哭着，心里害怕，自己瘪着嘴也要哭出来了。
他怯怯地走近叶霓，蹲下来把小手搭在她的胳膊上摇着，用哭腔说：“妈妈，不哭。”
叶霓抬起头，红肿的双眼看向孩子，知道自己的失态吓到孩子了，不由得眼泪掉得更急，心里越发难过。
孩子半晌又说：“妈妈，我饿了。”
叶霓慢慢收起了泪水，直起身，拉着孩子的小手慢慢地站了起来，来到厨房。
从冰箱里找出一包冷冻速食放到微波炉里加热，打开来给儿子吃，自己坐下来一边往嘴里塞薯片，一边继续想心事。
一念之差，只是一念之差，就上了贼船，再也下不来了。
叶霓不无自嘲地想。
当初如果不跟浦诚忠，自己最差最差也能找个留学生，熬过几年当学生的苦日子，如今两个人都毕业了，找到工作，混个中产是没有任何悬念的事。
即使找个年纪稍大些的人，对方有产业有事业，名正言顺地结婚，一结婚至少也是中产。
如果嫁老外，结婚后就直接进入主流了，英语大概也比现在顺溜得多。
此时此刻，叶霓悔恨交加。如果生活可以重来，她绝对不会再走这条不归路！
自己鬼迷心窍，跟着个有妇之夫混，至今见不得人还要被他训斥虐待！尤其不明智的是竟然给他生孩子。否则，什么时候想离开就可以，即使以自己现在的条件再找个合适的老公也不是难事啊。
可带着个私生子，情形完全不同，大概要降低条件吧！
叶霓苦笑，如果依然要去找个老头子，那还不如将就浦诚忠了，至少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至少自己在工作上不用费力。
想到这里，她想到浦诚忠的好处，他平时对自己和孩子还算不错，经济上生活上都照顾到了，这次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给秋棠打电话的事儿，大概他也不会翻脸。
叶霓没想到她和秋棠有了争执之时，浦诚忠竟然会站在秋棠一边，这让她心寒不已。
自己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还有一件让叶霓闹心的事是身份问题。按说她已有博士学位，自己申请绿卡足够条件，可是看到太多同学、同事为申请绿卡准备材料焦头烂额的样子，仅仅是推荐信就要七八封，求爷爷告奶奶的。即使各种材料准备齐全，递上材料不知是否能批下来，即使批下来了还要等排期，不知猴年马月才有结果。而她只要和浦诚忠结婚，绿卡立即到手，现在意气用事，前面的忍辱负重就要前功尽弃了。
事已至此，不能前功尽弃。
叶霓叹气，面前似乎只有忍、忍、忍一途。“忍”字心头一把刀，自己还不到三十岁，正是女人的好时候，怎么就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
如果所忍受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为了绿卡，那么自己的感情，自己的人生又置于何处？
想到这里，眼泪不由自主地又流了下来。
她爱浦诚忠，这是当初肯以身相许并为他怀孕生子的根本原因。他对她不能说无心，可是他的心并不完全在她身上，他的心分成了好几份，她不过拥有了其中的一份而已，年轻的自己曾经以为这一份就是全部，一叶障目啊！如今这一份似乎也正在逐渐地缩小面积。
浦诚忠当初并没有骗她，他已有家庭孩子是明着的，怪只能怪自己太傻太天真！天堂有路不肯走，地狱无门偏进来。
叶霓此时，真正后悔，悔不当初。
再见到浦诚忠，是上班后，在实验室全体会议上。
叶霓自己脸色苍白，无精打采，抬头却发现浦诚忠似乎比她还狼狈：满眼血丝，脸颊消瘦，神情疲惫中带着几分愁郁，不由得生出几分心疼的感觉，满腹的心酸怨恨消散了不少。
本来打算不理他，好好治治他，让他知道惹了自己的后果。可看到浦诚忠的样子，叶霓心软了，同时她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使得他这样心事重重。
会后叶霓找个借口来到浦诚忠办公室，看着他，不语。
浦诚忠见到叶霓进来，愣了一下，随后面露感激之色。他了解叶霓的脾气，那天的事她绝不会善罢甘休，不闹腾得自己服软求饶不会算完。现在她肯来他的办公室就表示暂时原谅他、不会使着性子闹他了，而此时他心力交瘁，叶霓不和他生事算账，让他释然不少。
他知道那天自己动手推她做得有点过头了。
现在秋棠躺在医院还不知愈后怎么样，这边一定得先安抚住才行。
他走过去，伸手将叶霓搂在怀里，下巴放在她的头上轻轻地蹭着，轻声说：“那天是我做得不对，离开之后我心里很后悔难过，你原谅我，好吗？”
只是这么几句话，叶霓在心里就已经原谅了他，只觉心中酸痛，一股热气冲上眼眶，满腹的委屈都变成了汩汩泪水。
浦诚忠感觉到了，抚着她的后背说：“都是我不对，等回家你再惩治我出出气好了，现在不哭了，要不等一会出去不能见人了。”
叶霓点头，可是泪水还是忍不住。浦诚忠便把秋棠手术之事告诉了她，叶霓大惊，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浦诚忠，没想到那个软柿子不是装病，真是病得不轻。
浦诚忠又说：“这一段时间我都不能到你那儿去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和儿子。”
叶霓带点撒娇地说：“她住院，你不正好可以过来陪我和儿子吗？”浦诚忠一想也对，又不能把话说满了，怕一旦有事去不了叶霓又不依不饶的。就说：“如果医院里没事的话，我就过去，你不用等。”
浦诚忠因为秋棠那边他必须分心照顾，很怕叶霓闹事，所以使出了全身解数安抚叶霓，软语温存不已。叶霓心里原来对浦诚忠还余怒未消，可在浦诚忠的柔情攻势下，那点怒气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十个女人有九个半吃软不吃硬，男人只要肯下功夫哄哄女人，百炼钢立即化为绕指柔。
她在浦诚忠的怀里突然想到，秋棠这一病，离不开人照顾，她若以病相要挟，不和浦诚忠离婚，那么自己和浦诚忠的事情岂不是又遥遥无期了吗？
想到此，心里的一点欢快立即被沮丧和愤懑取代，一颗心又落到了谷底。
怎么办？叶霓在浦诚忠的怀里，咬着手指头，想得出神。

二十七
秋棠在医院里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浦诚忠每天都会抽空过来看看她，两个人相敬如宾，都刻意回避着敏感问题。
在出院前的一天，病房里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秋棠正倚在床头看书，感觉到有人进来，抬头一看，立即愣住了。
门口的那人看到秋棠也愣在那里。
来人是叶霓。
叶霓听说秋棠病了之后，她仔细分析，觉得浦诚忠就像浦晓华说的那样，为了面子也好，怕出事也好，反正他并不那么热衷和秋棠离婚。自己如果听从他，这件事情只怕要拖到猴年马月去了。她思前想后，觉得浦诚忠和秋棠离婚一事还得从秋棠处入手才行，而且必须自己出马。
秋棠就住在他们医学院的附属医院里，离叶霓的实验室只隔了一栋楼。叶霓趁浦诚忠到系里参加会议的时机，偷偷溜到医院的病房里来见秋棠。
她想好了说辞，想好了对策，想好了所有可能的应对。
只是她没想到，秋棠会苍白消瘦憔悴到这种程度，眼窝深陷，脸色枯黄，身上只剩下皮包着骨头。
秋棠看到叶霓也很震惊，她怎么完全变成了一个中年妇女的样子？上一次在公园远远地见到她时，虽然也看出来她比当学生时胖了许多，不过还是个年轻人的体态，现在她的腰身会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胖的还是怀孕了。
秋棠心情不好会吃不下饭，所以越来越瘦，而叶霓相反，越是焦虑越要不住嘴地吃东西，所以她们两人的体重，因为浦诚忠这个男人，走向了两极。
她们俩都震惊于对方外表的变化，表情变化莫测，谁也说不出话来。
秋棠先回过神来，向她点点头，随手抄起旁边的枕头放在身前，双手紧紧搂住。
叶霓走到病床前的沙发上坐下，本来心里反复打好底的方案，一二三，给她几重打击，让她主动求去，在见到秋棠的病容后，她却难以出口了。
她低头有些茫然地想，面前这个老女人显然遭了不少罪，否则不会瘦成骷髅样。难道自己以为的她霸住浦诚忠、住豪宅享清福完全是另一回事儿？自己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头了？
转念又想，老公既然已经不爱你了就大大方方地离开好了，非要霸着不撒手，好像男人领了结婚证就跟签了卖身契一样，就非得和你过一辈子。否则就要死要活地闹，自己过不好也不让老公过好了，更不给别人机会过好。自己同情她，可是自己受的罪，儿子受的罪，又有谁同情？
这样的女人，再怎样痛苦都纯粹是自找的！
她想到这里抬起头来，满腹的愤懑在脸上表露无遗，刚要开口，病床上的秋棠先她一步说：“叶霓，我知道你到这里来是有话要跟我讲，你先听我说完，你再说，好不好？”
秋棠从叶霓一进门就一直在打量着她，因为已决定和浦诚忠离婚，所以在态度上变得从容起来，不似以前的惊慌失措。
只是前些日子叶霓在电话里对她的谩骂羞辱给她的刺激太大了，难以释怀，此刻看到叶霓的表情，知道她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所以在她开口之前赶紧打断她。
如今再也不要听她的污言秽语。
叶霓抬起头来，暗暗吃惊于秋棠态度上的变化。以前给她打电话时，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出她的害怕与胆怯，今天她看着非常平和，有一种气度隐隐从她瘦弱的身上散发出来，让人难以轻视，更别想着去欺压她。
秋棠轻轻说：“我病好之后，就会离开此地，离开浦诚忠。”
叶霓闻言张大了嘴巴，愣愣地瞪着秋棠，一时消化不了这个消息。
她几年来梦寐以求的就是这件事了，有时都恨不能给对面这个女人下个蛊让她自动离开，自己和儿子好浮出水面，光明正大地做人。
现在，她主动让位了？
一次次的希望又一次次的失望，叶霓本以为这次又走进了死胡同，前景本是一片黑暗，突然之间柳暗花明又一村，她已到达终点。
难以置信。
莫名地，一阵心酸，她用手捂住脸。
良久，她将手放下，眼睛盯着前面的地面，开口说：“我不知该怎么讲，这件事表面看起来好像你是受害者，实际上几个人里面我才是损失最大的人。这些年来，你和你女儿一直跟着他过着风光富足的日子，光明正大地享受着他的一切，即使离婚相信你们也能分到财产；而我，陪上的是青春，一个女人最好的三十岁之前的年华，因为这件事我在这里一个朋友都没有，而儿子就像是在单亲家庭中长大，有父亲等于没有……”
说到这里，眼泪忍不住顺着脸颊流下来。
秋棠心里有一万句反驳她的话，可她不是那种要和人一争高下、睚眦必报之人，面前这个女人可以说和她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但是她依然不想当面让她难堪。这本是她唯一的可以一雪前耻的机会。可她只是轻轻地说道：“叶霓，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
不愿意反驳她，却也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牵扯，不想让她在眼前多停留一秒，只是说：“你请回吧。”
叶霓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何况既然秋棠已决定离婚，那么自己也没有必要再和她有什么交集。只是自己都没想到一时忘情竟和她讲起了心里话，好像朋友一样，这些话真是憋在心里太久、太久了。
她们两人不可能成为朋友，注定是永远的敌人。
叶霓站起来，向外走去。
就在要跨出房门的一瞬间，她突然停住脚步，转过头来，想向秋棠说句什么。
她表情复杂地凝视着秋棠，秋棠也看向她。
说什么？
她对于秋棠，终究有着一丝歉意，虽然她总是用自己的痛苦忍耐等等去遮盖那个感觉，不去正视它，但是在秋棠主动求去，她达到了目的的这一刻，那丝歉意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
叶霓嘴唇动了动，合上，又动了动，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转头离去。

二十八
秋棠出院回家后，晓华嘱咐她临时找个人来照顾她的三餐起居，秋棠不肯。她自己慢慢地活动，做饭，做简单的家务，一天天在康复中。
此时已是十二月中旬，眼看圣诞节将至，邻居们纷纷将圣诞装饰都安装好了。往年这时候，他们家也要开始行动，从储藏室中将圣诞灯、圣诞树都拿出来，浦诚忠踩着梯子，秋棠在下面递东西，两个人往往要花一个周末的时间才能把房檐上的灯挂好，将圣诞树装饰好……
他们还会邀请朋友来家里聚会，也会到朋友家去玩，每年的圣诞元旦期间，都是他们最热闹最忙碌的时候。
今年，谁都无心去弄这些，他们家里外都是黑漆漆的。
秋棠站在窗前，看着邻居家的灯火辉煌，心中感慨，从今年起全家人竟然再也不能在一起过圣诞节了。
她已决定身体稍稍恢复就回中国探望家人，同时晓华也早已在学校申请参加了一个到非洲去的短期访问计划。对于周围朋友们的聚会邀请她都以要回国为由回绝了。
物是人非，从今以后，和浦诚忠再也不是一家人。
晓华课余时间研究了他们当地有关离婚的法律，又向秋棠要去了浦诚忠的工资单和家里的存款、房贷等有关资料，然后给秋棠发来算好的应该向浦诚忠提出的最基本的离婚条件：
家中财产平分，如果浦诚忠想保留房子，就要将房子按现价减去贷款后的余额对半折现给秋棠。因为秋棠已失业，而浦诚忠的另一个孩子不在他的名下，所以不能算被抚养人，所以算下来浦诚忠必须付秋棠赡养费每月近四千美金。
秋棠仔细考虑过后，和晓华商量，她不想要赡养费，因为她拿了这个数额的赡养费就不能去工作了。她既不想年纪轻轻就不工作，也不想再和浦诚忠继续有瓜葛，所以决定干脆就将房子卖掉，把家里的钱都拿走就好了。
晓华说，这样实际对秋棠不合适，两三年的赡养费就顶上了多拿到的现金，让浦诚忠养一辈子，本来也是应该的。
秋棠依然坚持不要赡养费，卖掉房子。
她在感情上接受不了这个自己一手打点好的家让叶霓住进来，想起来就堵得慌。她也不想被赡养费困住，对于她而言，现在出去工作已不仅仅是为了钱了。
她想，既然离开，就剪断所有的联系，将浦诚忠从生活中剔除出去，再也不要有任何牵连，不管是形式上的还是感情上的。
晓华吃惊于妈妈在决定离婚之后的转变，心想自己还是不了解妈妈，小看了妈妈。
这天饭后，浦诚忠帮秋棠将碗筷洗好，把厨房收拾干净了。
秋棠沏好了一壶茶，让浦诚忠端到饭桌上，对他说：“诚忠，你今晚忙不忙？我想和你聊聊。”
浦诚忠看看秋棠道：“不忙，你要聊什么？”
秋棠取来一个茶杯，浦诚忠接过去将茶斟满。
轻轻啜一口，清香满口，他满足地叹口气。
这么多年来，秋棠为他营造了一份舒适的生活。
对一个男人而言，舒适，是在婚姻生活中最想要得到的吧？可是人心善变，舒适久了，会感到无聊，就想要追求刺激了。
秋棠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秋棠喝了口水，抬头对浦诚忠说：“我决定离开这里，到波士顿去和晓华一起生活。”
浦诚忠刚刚又斟满了一杯茶端在手里，闻言手一晃，就洒出来几滴，他放下杯子，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问道：“你要离开这里？你的意思是……”
秋棠看着他一字一字慢慢地吐出来：“我的意思是我决定离婚，离开这里。”
浦诚忠紧紧地盯着秋棠，随后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秋棠同意离婚了，他可以不用两头奔波，像风箱中的老鼠一样，两头受气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陪儿子，让他站在人前了。
他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可是，他心中涌起的是难言的失落感，空荡荡的。
“你决定了？怎么突然改主意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幽幽响起。
秋棠叹道：“过去的几个月简直像场噩梦一样。我原以为我们做了二十年夫妻，不管怎么样都有一份感情在，可后来叶霓说你出差之前都要特意到她那里去一趟才走，我就想，何苦呢？你这么离不开她，心都在她那儿，我这样拽着你不放算是怎么回事儿？”
她喝了口水，接着说：“诚忠，许多事情，人不到闭眼的时候是看不透的，这次我大病一场算是死过一次了，所以大彻大悟。”边说边拍了拍桌子，自己很为自己骄傲一样地笑了，脸颊上因为这个笑露出了一个小酒窝，带着点调皮。
浦诚忠一阵恍惚，秋棠刚才那个表情，他最熟悉不过，每当她下定决心做某件事情或是想明白了一个问题，就会那样调皮地笑一笑。
看来她是真的决定了。
浦诚忠心里莫名地烦躁。
这个结果并不突然，本来就可以预期的，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郁闷，一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
“晓华知道吗？”他又问道。
秋棠点头：“知道，还帮我们算了账。”
“算账？算什么账？”
秋棠放下杯子说：“晓华说按照这里的规矩这事是应该找律师的，但是我觉得我们俩不需要，自己应该可以协商好，所以她大概帮我们算了算财产分配的事。”
“噢？她怎么算的，你拿给我看看。”
秋棠起身到抽屉中拿出晓华发来的那几张纸，递给浦诚忠。
浦诚忠瞄了两眼，皱着眉，拔高了声音问：“她这是根据什么算出来的？”
“这个州的离婚法。”
“你现在失业只是暂时的，何况还有失业金领，半年后难道你不工作？你怎么会需要我付给你这么多赡养费？晓华怎么不算算我付她多少学费？何况我还有一个家要养呢！她这种算法，简直是胡闹！”
秋棠听到浦诚忠这么说，心里十分惊异，不过她依然慢声细语地说：“我也觉得或许以后身体养好了可以继续工作，所以如果你不付赡养费的话，那么就卖掉房子，我把现金带走就好了。”
浦诚忠的眉头还是皱得紧紧的，口气不悦：“你的意思是将房子卖掉，你将家里的钱全带走？”
秋棠点点头。
“那怎么行？你把现金都带走了，我再买房子拿什么做头款？”
秋棠脸色也开始难看起来：“你可以再攒，我们当初不就是一点点攒出来的吗？以你现在的工资水平，不出半年就可以攒下头款买个像样的房子。”
“你别忘了，我还要付晓华的学费！”
听他这么说，秋棠心里真的有点恼了：“我们这些年为她存的教育基金可以付掉她大部分的学费生活费，她在学校还申请到了一部分资助，平摊下来你每年负担的费用很有限，你心里不清楚吗？”
她看向浦诚忠，心里纳闷，这就是自己一心一意爱恋了二十年的丈夫？他不是个热情潇洒，大度宽厚的人吗？眼前的这个眉头紧锁、满脸戾气和自己算计的人是谁？
难道这才是他的真面目？这个家走到了这步田地，他毫无愧疚之意不说，和自己坐在这里为赡养费讨价还价，以为这是在菜市场买菜啊？
自己曾经以为要和他共度一生，竟然由着他背叛自己伤害自己，现在还在想为他节省律师费！
秋棠此时真正寒心。
她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暖意，站起身来，用最平静无波的声音对浦诚忠说：“我看我们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就各自去找律师吧。”
说完转身离去。

二十九
浦诚忠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弹。秋棠临去的眼神让他心惊，即使在他告诉她自己有外遇，和别的女人在外面有了孩子的时候，她的眼里有伤心有怨恨却依然有份情意。
而刚才那一眼，竟是波澜不惊，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她真的决定要离婚了？分掉财产，还要赡养费？浦诚忠脑子里一团乱麻。事出突然，他心乱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真正烦躁的是什么，还和平时一样摆出家长的姿态去否定秋棠，没想到此举彻底摧毁了秋棠对他余留的那点感情。
屋子里空荡荡的寂静无声，浦诚忠再也坐不住，抄起钥匙，跳上车往叶霓家里开去。
秋棠回到楼上卧室，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听到车库门响，知道浦诚忠大概去找叶霓商量去了。
她拿起电话打给晓华，把两个人的谈话内容告诉晓华，说着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你说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晓华说：“也许他本来就有这一面，只不过和你在一起显露不出来，如今近墨者黑，他肯定会变得越来越自私的，你看着吧。”
秋棠叹道：“他以后怎么样和我没什么关系了。只不过同一个屋檐下二十多年，却突然发现这个人的面孔自己不认识，真有点吓人。”
晓华附和：“对，我上次回家就是不认识他的感觉，那么你现在决定找律师了？”
秋棠回答：“看现在的情形不找不行了。原来以为我们两个人好说好商量，用不着花那一大笔律师费，他不领情不说，那个样子简直像是我在无理取闹打劫他。”
说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晓华劝道：“他爱怎样就怎样吧，不用去管他了，一切都有法律在，两个律师之间达成了协议，不管他同不同意协议都会被强制执行，赡养费直接就由他的单位打到你的账户上了，不经他手。我仔细看过，你即使工作，只要收入比他低，都是可以拿到赡养费的，包括他的退休金也有你一份，这些律师肯定都能算明白。回头如果你仍然希望拿现金走，到时候律师替你和他讲，他自己一算账就明白哪种对他合适，自然会答应你。”
“我会帮你找律师，你只管养病，这事就不用操心了。”
秋棠说好，放下了电话。
那边浦诚忠来到叶霓的住处，叶霓正在上网，看到他来连忙起身问道：“这么晚怎么突然过来了？”打量着浦诚忠又问道：“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浦诚忠叹口气，拉长了声音说：“告诉你个好消息，秋棠答应离婚了。”
叶霓因为早已知道，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只是“噢”了一声。
浦诚忠奇道：“这不是你盼望已久的事吗？怎么不见你高兴？”
叶霓瞪他一眼：“早晚的事，早就该来了，有什么好高兴的，她大概会跟你提一堆条件吧？”
浦诚忠叹气：“是啊，她要分财产，还要我付赡养费。如果不付她赡养费，房子卖了之后钱都要带走。”
叶霓一听抬高声音说：“那怎么行？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她自己有工作有收入要什么赡养费，岂有此理。”
浦诚忠神情发呆，像是没有听到叶霓的话一样。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叶霓问。
浦诚忠说：“晓华算的，应该不会瞎搞，我明天找律师问问。”
叶霓撇嘴：“她还能不向着她妈吗？不过律师费是不是很贵啊？”
浦诚忠心里烦躁，起身来到卧室想，他看着晓麟睡着了的样子，心里略觉踏实了些，为了这个儿子，也许一切都值了。
浦诚忠一夜翻来覆去地没有睡好，第二天起来就觉得胸闷气短。和秋棠分开，结束那个生活了半辈子的家，对他的冲击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这几年在他心中一直分得很清楚，秋棠的那个家是家，叶霓那儿是自己偷欢的地方，是儿子的家。所以他和秋棠摊牌，也只是希望她接受自己外面有儿子、有情人的事儿，而不是和秋棠离婚。
现在终于要面对这撕裂的一刻，心中只觉惶惑不安。他一直都把命运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里，这一次，他觉得命运似是逃离了他的掌握，要来操纵他了。
这天他来到学校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到实验室去查看一番，而是直接进了办公室，将自己反锁在里面，坐在桌前，两只手撑着头，深深叹息。
他手下的人如果有问题一般都趁他早晨视察的时候讨论讨论，今天没见老板的影儿，都感到有点奇怪，老板只要不出差，雷打不动要来实验室看看的。
只有叶霓心里暗自得意，知道浦诚忠一定是去搞离婚的事情了，自己就要扬眉吐气了，不管在实验室中还是在生活中。
这天她穿了一件红衣服，一边哼哼着歌儿，一边手脚麻利地准备实验，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飞扬着，欢唱着。
一墙之隔的两个人，为了同一件事，一个兴高采烈，一个唉声叹气，截然不同的心境。
浦诚忠查出本地离婚律师事务所的电话，打了几个电话，都说要面谈，于是约了第二天和一位律师见面。
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声响起。
他拿起电话说了声“Hello”之后，话筒里传来清脆的声音：“我是晓华。”
浦诚忠早已注意到，自从晓华知道他有外遇、和他谈话不果之后，再也没有叫过他爸爸。
这次，依旧没有。
在这个愁绪满怀的上午，浦诚忠又一次意识到女儿不再叫自己爸爸了，眼圈忍不住红了。
他仰头看看天花板，控制住情绪，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问道：“是晓华啊，今天上午没有课吗？怎么想起来给爸爸打电话了？”
晓华说：“我今天上午只有两节课。昨晚妈妈和我通电话了，说了你们之间的事儿，我想跟你聊聊，你现在方便吗？”
浦诚忠连忙说：“方便，方便，你说吧。”
晓华接着说道：“我妈说你认为我给你们算的离婚账不合理，你可能不了解美国的离婚法，你上网查查就知道了，在美国各地离婚大致都是这样的情形，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偏袒谁，就是根据我们州的离婚法算出来的，你和律师谈过之后就会很清楚。”
“我妈不希望你们找律师，一方面她觉得你们两人能做到好说好商量，不过她显然高估了你；另一方面她也是想替你省点钱。如果找律师，不上庭还好，上庭的话你们各自不花个一两万是办不下来的。我妈只要找了律师，律师为了帮她争取最大权益，肯定要把你当做过错方来提诉，而这显然是轻而易举的事，再把我妈失业、住院当做受你和那个姓叶的女人精神虐待的证据，法官一定会惩罚性地把家中财产都判给我妈，赡养费照最高标准给付，包括你的养老金都有我妈一份。”
说着说着晓华的声音就提高了：“我妈现在只是要财产，不要你的赡养费，对于你来说是占了大便宜了，这样做离婚文件也简单，你们到市政府拿来文件签上字就可以了，又省了律师费，你何乐而不为？”
浦诚忠沉吟了片刻说：“好，晓华，我会考虑。”
晓华在那边口气更加不善地说：“你不用和我打官腔，我这么做只是不想让妈妈再伤心，想遂她的心愿而已。按照我本身的意愿，我宁愿你们上庭，让法官判决，让你知道什么是公义，你本就该养我妈一辈子！”
浦诚忠听女儿这样讲，受不住了，气冲冲地说：“晓华，你这是怎么讲话？我和你妈之间的事儿，还轮不到你来审判！怎么说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你现在翅膀硬了，连句爸爸都不肯叫了，我自问对不起谁也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晓华的眼泪一下子就迸了出来：“爸，我可以叫你，可是你知道吗？现在这声‘爸’和以前的意义已经完全不同了，它只是一个符号而已。你生我养我，可你也来伤害我，你让我再也不能相信爱情，不能相信婚姻！你背叛了妈妈，拆散了我们家，到现在你还在财产问题上和妈妈计较！出了这件事，你就不是原来那个我爱的父亲了，那个父亲只存在我的记忆中。等你老了，需要儿女照顾的时候，我会尽女儿的责任，但是你再也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一个女儿对父亲的尊敬和爱！”
晓华边哭边说：“我告诉你，这次妈妈生病，我在往回赶的路上就一直在想，如果妈妈没事倒罢了，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谁都别想好过，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你应该幸运我们每个人都好好地活着呢！妈妈直到现在都还在为你考虑，你摸摸自己的心，你摸摸，它还在那里吗？”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使劲将电话摁掉。
这是她下了课在教学楼外面打的电话，边走边讲已经走到了小花园里，关掉电话后，她蹲在地上，头伏在胳膊上放声大哭起来。
一个路过的男生看见了，走近她，也蹲了下来，轻轻问道：“你还好吧？”边说边从书包里掏出纸巾，轻轻碰了碰晓华的胳膊，把纸巾递到她手里。
晓华接过纸巾，却并不抬头，只是收敛了哭声，说：“谢谢你，请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那个小伙子站起来，看着她欲言又止，晓华只是不抬头，小伙子耸耸肩离去。

三十
浦诚忠第二天和律师见了面，大致谈了一下他的情况。当听说他有了第三者并且还有了孩子后，律师直摇头，说他是过错方的事实跑不掉的，关于财产的分割和赡养费问题的说法和晓华说的大致相同，只是许诺会尽可能为他争取最大的权益。
他问到如何收费，律师说按照工作量算钱，每小时几百元。又问是否需要上庭，回答是这样的案例一般都需要。
浦诚忠回来后又到网上查相关资料，知道晓华所言不虚，美国法律对妇女小孩的保护非常周全，离婚后她们不仅能分得财产，还可以凭借赡养费过着悠哉游哉的生活。所以许多女人离婚后都不去工作，找男朋友同居而不结婚。
只有女方再婚，前夫才可以甩掉赡养费的大包袱。
浦诚忠又联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这家律师的说法和前一家差不多，收费更贵。
浦诚忠自己算了算账，律师费的确是一大笔费用，而秋棠不要赡养费也的确是大大地便宜了他。
叶霓问起来，浦诚忠告诉她把财产给秋棠是最好的结果了。叶霓虽然有点不甘心，但想到眼下自己和浦诚忠结婚这事最重要，只要先把这件事解决了，自己和孩子名正言顺了，别的事都可以慢慢来。所以也就不再多言，只求浦诚忠能够速战速决。
浦诚忠于是打电话给秋棠，告诉秋棠他同意秋棠提出的条件，他们两个人可以自己协议离婚，不用找律师。
秋棠心知以他的精明，一定是全都研究明白了，知道他自己没吃亏，才会这么痛快地答应。她没有点破这层纸，只说声好，然后自己开车到市政府买来离婚的表格。
打回电话给浦诚忠，让他抽空回来填表签字。
这天晚上，自从秋棠提出离婚就再也没回来过的浦诚忠又跨进了家门。
秋棠并没有刻意准备什么，但是浦诚忠看到桌上精致的四样小菜，还是走了神。
他回过神来，转身到酒柜里取来一瓶酒，拿出两个杯子来，给秋棠倒上，又给自己倒上。
举起杯，看着秋棠，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半天没吐出一个词来，他有点狼狈地一仰脖将半杯酒倒进了肚子里。
秋棠面色平和，坐在那儿，看着他一杯一杯地喝酒。
起身给他盛来了冒着热气的米饭，劝道：“你吃点饭，吃点菜吧，空肚子喝酒别把胃喝坏了。”
浦诚忠长叹一声：“秋棠，只怕以后我再也吃不上你做的饭菜了。”
秋棠轻描淡写地说：“中餐馆越开越多，你想吃什么吃不到？”
浦诚忠摇摇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环视这个一手打造起来的家，客厅厨房，每一样东西都放在最合适的地方，整整齐齐，家居摆设，厨具灶台，都擦得干干净净。就像秋棠的人，虽不出众，却细致熨帖。
想起那边那个乱成一团的公寓，浦诚忠又长叹一口气。
仰脖又喝下一杯。
秋棠不再劝，坐在那里，一下一下嚼着饭，看着浦诚忠慢慢变红的脸，慢慢变红的眼。
酒劲上来了，浦诚忠醉眼蒙胧地看向秋棠：“秋棠，你是不是恨我？”
秋棠摇头：“不，不恨了。”
浦诚忠也摇头：“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恨我，你不用否定。是我——对不起你。”浦诚忠潜意识里希望秋棠恨他，恨他说明她依然在乎他。
秋棠看着他不语。
曾经，她那样地痛恨着叶霓和浦诚忠，恨到想要杀人的地步，那么强烈的情感会把人摧毁，差一点要了她的命。她庆幸自己幡然醒悟，终于从中解脱了出来。想来，不恨他的那一刻，就是自己被解放了的一刻。
浦诚忠又说：“晓华前两天给我来了个电话，那孩子她恨我，恨我毁了这个家。她不理解，我这就叫一失足成千古恨，骑虎难下啊！我那么疼她，她怎么就不能原谅她爸爸一次。十八年的养育之恩，就换不来她的理解与原谅？这孩子太绝情了……”
浦诚忠有点语无伦次地说着，说着说着，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秋棠劝道：“自己养的孩子，你还不知道她的性子吗？她一时转不过弯来，等我慢慢开导她，过一段时间就好了。晓华重情重义，因为太重感情，才会接受不了，我知道，她其实在心底里最看重你的。”
浦诚忠此时的痛苦是实实在在的：女儿，那么出色的女儿——他的心肝，他的骄傲，如今变成了敌人，相伴二十年的贤惠温婉的妻子，即将成为陌路。
一瓶酒见底了，浦诚忠还想再去拿一瓶，被秋棠拦住了。秋棠不想让他喝多，只怕节外生枝，两人今晚还有正经事要办。
吃完饭，秋棠收拾好了桌子，又给浦诚忠沏了壶茶。然后将文件拿出来，和浦诚忠一起边研究边填。
尽管是协议离婚，表格却也是繁复无比，两个人一开始各自埋头填各自的信息，后面涉及孩子财产等内容一边商量着一边填。
夜已深，终于填到了最后一页，要签字了。
秋棠看了看签名处，神色平静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抬起头来要和浦诚忠交换，签他的那一份，却发现他拿着笔盯着桌子上的那页纸发呆。
他脸上的酒气尚未全退，带着几分血色，呼吸沉重，表情挣扎。
秋棠注意到，他拿笔的手竟然隐隐有几分颤抖。
浦诚忠看秋棠已经签完，不由得带着几分自嘲说道：“秋棠，你好像一点都不难过，是不是从此就解脱了？自由了？”
秋棠笑笑：“事到如今，你何必再说这些。我难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难过不解决问题呀！”
浦诚忠放下笔，用手搓搓脸，叹气。
秋棠温和地说：“诚忠，你求仁得仁，解脱的是你，得到自由的也是你，你该高兴才是。”
浦诚忠把两个胳膊肘顶在桌子上，用两手大拇指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又闭上眼睛揉了揉眼窝。半晌，放下胳膊喘着粗气说：“我自己酿的酒，到了这一步，是苦是甜都得喝下去，签！”
说完，在自己面前的文件上“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推到秋棠面前，又把秋棠面前的那份拿过来“刷刷”签好。
秋棠把两份表格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问题，小心地装到口袋里，心想明天亲自跑一趟送过去，就不寄了，免得邮寄过程出什么差错。
整理好了文件之后，她抬起头，发现浦诚忠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
浦诚忠很专注很认真地看着秋棠，眼中似有两小簇火苗在燃烧，令秋棠心头一颤。这种眼神她最熟悉不过了，恋爱时曾让她那样迷醉，结婚后他一旦用这种眼神看她，后面会发生什么事她最清楚。
只是他有多久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了？
今天，又为了什么？
秋棠略显慌乱之后马上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没有像以往那样面露羞涩。出乎浦诚忠的意料，也让他心生一丝惶恐。
秋棠真的不在意他了吗？
他不甘心地再次试探：“今晚，我不回去了，我们俩……好久都没在一起了。”
秋棠闻言低头，心中酸痛。
自从浦诚忠坦白他有外遇之后，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过过夫妻生活。一方面秋棠有洁癖，当浦诚忠偶尔表示出那个意思的时候，她想到他和另一个女人混在一起，就抑制不住地恶心，要吐，最后就真的吐出来。另一个原因是浦诚忠年纪渐长，而叶霓正当如狼似虎的年纪，他的体力有限，秋棠的不肯正中他的下怀。
可今天，他是真的想和秋棠在一起，想以此为他们二十年的婚姻，留住点什么。
秋棠知他心意，不想让他难堪，只得半开玩笑地说：“我这刀口还没长结实呢，你想让我再住一次院啊？”
浦诚忠明白了，慢慢地推开椅子站起身。低着头不语，半天他抬起头来哑着嗓子说：“秋棠，你自己保重，我们总归是夫妻一场，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又交代，“晓华那儿，你也多费心了。”
秋棠闻言也哽咽着点头：“你也多保重。”
浦诚忠转身慢慢向门口走去，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句：“周围朋友，就先不要让他们知道吧，对谁都不好。”
他推开门，这一次，是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家。

三十一
秋棠将离婚文件送到了市政府之后，就着手联系了几位房屋经纪人，请他们来看房子，为房子估价。
有一位热情洋溢的女士，据说已是百万房屋经纪，仔细地看过房子，向秋棠提出了很多改进的意见，从家具摆设到窗帘的花式，装饰品的加加减减，连哪一种味道的蜡烛可以提升买主的购买欲这样的细节都想到了，给房子估出的价格也合理，秋棠觉得她对这份工作既有热情又负责，决定请她做自己的卖房经纪人。
原来和房子有关的事情都是浦诚忠做主，现在秋棠就全交给经纪人，有问题就给她打电话咨询，把她当成自己的主心骨。
秋棠和浦诚忠平时对房子护理得很用心，所以整个房子里外修整的工作量不大。等到基本上按照经纪人的要求做好了，秋棠听从经纪人的建议，将家里的贵重物品放到了银行的保险箱里，把钥匙留给经纪人，自己坐飞机回国探亲去了。
自从决定离婚，她就强迫自己不去想过去的事，不再自我折磨，脑袋一空下来就只想将来的日子要怎么过：在波士顿住在哪里，拿到的钱怎么办？是买房子还是存银行、买股票？下一步怎么找工作，到公司还是到学校还是到政府部门？要学点什么新东西？参加哪种健身班？……她的这种“设计未来”止痛疗法对她自己很管用。
回国之后，爸爸还有哥哥秋叶都吃惊于她的消瘦，她只说是自己动了胃切除手术造成的。家人于是天天给她进补。她和亲朋好友相聚，热闹而忙乱，想起过去不愉快的事情的机会很少了，心情逐渐平静而愉悦，身上开始长肉了。抽空她还陪伴老父亲回老家去了一趟。
三个星期很快过去，经纪人发来邮件说房子已经找到买主了，让她回去签约。
秋棠告别亲友回到了美国，和买主签了卖房合同。律师发现房子是在秋棠和浦诚忠两个人的名下，必须要浦诚忠也签字同意，这桩买卖才能成交。
于是秋棠又给浦诚忠打电话，让他到律师办公室去签字。
蒲诚忠大为惊讶，他没想到秋棠这么快就把房子卖掉了。
原来他以为秋棠不知得为房子的事来求他多少次呢。因为以前他们也买卖过房子，其间有无数的大事小情要操心，秋棠那时毫无主意，都是由他做主拍板的。
秋棠离开他之后，连卖房子这样的大事竟然都可以在短短的时间内自己搞定，让他心里颇有点不是滋味。
电话里就说：“你挺能干的嘛，这么快就把房子卖了，什么价格卖的？”
秋棠回答说因为找的经纪人好所以才卖得快，告诉了他价格，督促他赶紧找时间去签字。
浦诚忠放下电话后，思绪起伏，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薄薄地铺着一层雪的草地发起呆来。
这个圣诞节假期他和叶霓、晓麟一起去迪斯尼世界玩了。他们三个人这是几年来第一次一起度假，晓麟和叶霓都特别兴奋，简直玩疯了。
叶霓得知浦诚忠和秋棠已经签了离婚协议，多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心情就像佛罗里达州的阳光一样灿烂明媚，看向浦诚忠的眼光又充满了热情和依恋，对他言听计从，依人小鸟一样，让浦诚忠的心由阴转晴，乐而忘返。
而秋棠的这个电话又让他的心情再度沉闷起来，听电话里秋棠声音平静似水，他突然觉得好像很久都没有见到她了。
其实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
他脑中突然冒出很想见见秋棠的念头，打回电话给她，约好时间和她一起去见律师。
到了约定的时间，浦诚忠早早出了门，半道不由自主地拐到了回家的那条路上，开到大门口，看到草地上插着“吉屋已售”的牌子，他眼睛酸涩，心中翻腾，难过之至。
这个房子，这个自己一手打造的家，就要易主了。
他车里依然有开车库门的钥匙，像以往那样将车开进了车库，进了家。
想起当初买了这个房子之后，自己花费了多少心血去改造布置：买家具、安窗帘、漆墙壁、造阳台、装修地下室……可以说这里每一个角落都流有他的汗水，这个房子是他实现美国梦的一部分，也是他前半生拥有妻女的幸福生活的见证。
每一个房间他都进去转了转，在晓华的房间，他抬头看向天花板，看着自己亲手画上去的月亮、星星，忍不住潸然泪下，泪水滑到了嘴角，如此的苦涩。
如今，这个家是真正散了。
他的人生哲学向来是尽可能地争取到自己的最大利益，在婚姻问题上，享齐人之福对于他是最大的利益了。事情演变至今，他意识到有得就要有失，没有可能什么都占全了，那么最终他得到的多还是失去的多，怎么评判？
某种意义上说，他得到的是无价的，可他失去的也是无价的。
他本以为自己打个擦边球，人生并不会偏离轨道，自己能够主宰得了自己的人生，可是事实证明，人生的路走偏了一点就会越偏越远，最后的结果已不是他个人之力能够操纵掌控的了。
在律师事务所门前，浦诚忠看到秋棠已经在门口等，他疾走两步上前拉着秋棠的胳膊，亲热地问道：“你的气色看着好多了，身体好些了吗？”
秋棠笑笑点头，抬脚往律师办公室走去。
签完了字，浦诚忠非拉着秋棠一起去吃顿饭，秋棠找出各种理由推脱，可是浦诚忠就是不答应，他在秋棠面前说算惯了，他决定的事情，秋棠很难说服他改变。
本来浦诚忠约秋棠一起来见律师，她就不同意，不想再和他有多余的交集。可浦诚忠说一旦文件有什么问题两个人都在场比较好办，免得以后还要为此跑来跑去的。秋棠觉得他说得在理，就答应了。
可和他一起吃饭，秋棠在眼下这种时候是绝对不肯答应的。一段时间以来，她一心在做的努力就是怎么将他从自己的生活中、脑海中剔除出去，如何还能再和他来往，勾起往事？
秋棠心说这人在自己大病之前一副任你自生自灭的态度，住院之后他也是不冷不热的，现在离婚了却突然变得真诚热切起来。
可见男人如果看到无论他怎么闹腾，你都不会离开他，他就永远不会珍惜你。大概只有等到你离开他的那一天，他才会又想起你的好。

三十二
房子定在一个月之后成交，秋棠趁这个空当自己开车到波士顿去了一趟。
帮她卖房的房地产经纪人听说她要搬到波士顿去，向她介绍了一个搬到波士顿地区的同事，在那里依然当经纪人。秋棠和他联系上，讲了自己的情况，对方建议她买个靠近学校的分成几个单元的那种房子，方便晓华上学，还可以出租赚房租，并给她寄来了一摞当地的房地产资料。
秋棠觉得经纪人的建议很有道理，买个既可以自己住同时又能出租的房子，这样和晓华有个家不说，还有一份收入。
她仔细研究了经纪人发来的资料，又和他反复邮件联系，确定了几个符合条件的房子，于是专程到波士顿去看房子。经纪人领着她马不停蹄地看了很多房子。
秋棠看中了一套房子，位于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之间，房子分割成三个单元，每一单元都有两个卧室、厨房和客厅，她可以和晓华住一个单元，将其余两个出租。秋棠算了一下账，房子的价格比自己从离婚中拿到的钱要高，还需要贷点款才行，不过两个单元都租出去的话，租金付掉地税和月付之后，还有剩余。
她和晓华商量，晓华对于买房出租的事说不出什么意见，但她想起了一件事，问秋棠：“妈，我爸有个股票账户，里面几万块钱肯定有了，那也是你们的共同财产，你离婚时算进去了吗？”
秋棠愣住，摇头道：“没有算。我知道他有股票账户，不过我们当初买房子的时候你爸把钱都拿出来了。”
晓华说：“他后来又往里投钱了。我上高中那会儿他教我股票交易来着，我和他一起在上面买进卖出，我知道账户号码和密码，我现在就进去看看。”
秋棠心想：“浦诚忠心里肯定记得，他当时不提，只怕就是想匿下来这笔钱。”但是不想加剧晓华对父亲的恶劣印象，所以没吭声。
晓华在计算机上敲敲打打，说了声：“哇，有十万多呢，你向他要，这样你在这里买房子就不用贷款了，还能剩下钱来。”
秋棠本想说算了，手续都办了，就不再去折腾了，自己赡养费都不要他的，本来也没想在钱上和他计较，多几万块富不了，少几万也不至于过不下去。又寻思了一下，以晓华的性格，只怕在这件事上不会和她爸善罢甘休，与其让晓华出面和浦诚忠吵，不如自己跟他谈。
何况如果买房不用贷款的话，省却不少办手续的麻烦事不说，一旦房子租不出去，自己的负担也不会很重。
于是就跟晓华说：“好，我回去跟他要这笔钱。”
她在波士顿住了一个星期，签了那栋房子的买房协议，也定在一个月之后成交。
回来后，给浦诚忠打电话，问他股票账户的事。
浦诚忠没有否认，直接说道：“是晓华跟你讲的吧？我当时没跟你提，是因为这个账户只有我和晓华知道，我是想着留点钱给晓华，将来如果她有用钱的时候，我有地方拿出钱来。”
又说：“即使她暂时用不到，到她结婚的时候，也可以给她买个像样的礼物。你不懂理财，钱到你手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我得给孩子留点后路。以后我往外拿大笔的钱只怕也没那么方便了。”
秋棠听他说得诚恳，知道他说的都是真心话，手里拿着电话眼圈忍不住地红了，他对晓华的感情她最清楚，只怕他这是处心积虑地留下来的和女儿有所关联的纽带。
就说你既然这么想，那就先放在那儿吧。
回头打电话告诉晓华，晓华气得大叫：“妈，你怎么那么好骗，到现在还信他的，他要是真的诚心，你们俩算财产的时候他就告诉你了！当时他这么讲你也会答应他的！他为什么不说？说什么以后，以后他和那个女人结婚了，不知生出什么变故来，这钱是谁的用到哪里你还知道啊！”
秋棠摇头：“晓华，你对你爸的成见太深了，他对不起我，可是对你的心确是天地可表，你不能走极端，抹杀你爸对你的一片心。”
晓华在电话那头翻翻白眼，只说：“你告诉他，既然是给我的，我现在就用钱，不用等到以后，你在波士顿买的房子是放在我们俩的名下的，让他现在就把股票卖了，把钱打到你账户上。”
想了想又说：“要不我明天给他打电话。”
如果晓华打电话，只怕他们父女俩的结越结越深，秋棠忙说：“不用你打，我跟他讲，你爸他不会不答应的。”
秋棠第二天又给浦诚忠打电话，告诉他自己要在波士顿买房子的事，晓华的意思是把股票卖了放到房子里，这样就不用贷款了。
浦诚忠听了沉吟道：“你现在去贷款的话，利率很低，百分之五点几就贷出来了，而我现在的股票账户每年都有百分之十五、二十的增长，卖了挺可惜的。钱放到哪里都是晓华的钱，你算算账，现在卖了股票买房子太不合算了。你让晓华也经常进账户看看，和股票市场联系起来看，也是一种实际的理财学习。”
秋棠听了劝道：“诚忠，我明白你的心思。可晓华现在在我们的事上还转不过弯来，你现在不拿出这钱来，只怕她会误会你，又来和你吵，你们父女俩现在不能再进一步结怨了，你仔细掂量掂量这件事，看哪头轻哪头重。”
浦诚忠许久没有说话。他知道秋棠说得对，不按照她娘俩的意思办，只怕晓华要误会自己想私下匿下她妈的钱，这件事如果自己坚持己见，只怕和晓华之间一点恢复关系的可能性都没有了。
终究这个女儿是他的软肋。
如果问这个世界上谁是他最在乎的女人，不是秋棠，更不是叶霓，而是晓华。
他叹气说：“好吧，秋棠，我会在你买房子的成交日期之前卖了股票，把钱打到你的账户上。”
这天，秋棠收到了政府部门的回复，离婚正式生效了。
她给浦诚忠打电话让他来取他的那份文件，并将他自己的私人用品拉走，房子很快就要易手了。
浦诚忠趁午休时间回来了。进了门他看到已经装好的纸箱整整齐齐摆在客厅一角，还有许多没打包的东西及空纸箱放在活动室和厨房里，东西虽然多，却都井井有条。
秋棠用一个丝巾将头发包住，显得小小的脸庞格外洁净。虽然腰身依然瘦弱，但精神状态和以前比大不一样，脸上的愁郁已消退大半，流露出几分清爽，袖子挽到胳膊肘，显然一上午都在干活收拾。浦诚忠说：“搬个家工作量挺大的，周末我过来帮你搞吧，有的东西挺重的，你小心别扯着手术刀口。”
秋棠笑说：“我慢慢弄，没事。从签了卖房合同我就动手打包了，有些大东西我都在报纸上打广告卖了，最后剩下的我打算给慈善机构打电话让他们拉走。要带走的大件东西到时候请搬家公司来拉就行了。”
浦诚忠说：“这才几个小时的路，找搬家公司干什么。你租个车，到时候我带几个实验室的小伙子帮你送过去。”
秋棠连连摆手：“不用麻烦，你们都挺忙的，我请搬家公司来就好。”
浦诚忠看着秋棠认真地说：“没有个男的忙乎怎么行，到了那边也是一大堆事儿，你不用推辞了，我也就能帮上这点忙了。”
秋棠心想这怎么越离婚越近乎起来了？自己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再难的事也不要去找他，他倒要往前凑。
看他说得诚恳，却是抹不下脸来拒绝，想到或许这样对改善晓华和父亲的关系有好处，也就不再坚持。反正就像他说的，这只怕是最后一次了。
以后，见面都难了。
浦诚忠又说他想将书房里的家具拉回去用，秋棠忙说你自己能用的东西你找找，都拉上好了。他于是回去借了个大车，将书房中的家具还有书籍以及自己的衣物细软等全都拉走了。
浦诚忠心里对于秋棠的改变十分诧异。
原来的秋棠是个没什么主意的人，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他拍板，秋棠协助执行。用一句文学点的比喻，如果他是棵大树，秋棠就是缠绕着他的藤蔓，依附于他而生活。
现在的秋棠，性子还是不愠不火的，可是把事情都办得头头是道，很有主意的样子。
离开了他这棵大树，藤蔓不但没趴到地上去，自己还站得挺直溜！
他不知道，秋棠以前不过是因为他喜欢做主拍板，所以迎合迁就他，顺着他，自己的一些特质就慢慢蛰伏起来。以前生活一直平顺，他肯当家里的顶梁柱，所以秋棠不用有主意，现在被逼到墙角了，潜力都给挖出来了。
他还不知道的是，秋棠为了让自己站起来，由最初的惊恐无助到现在的有主心骨，经历了多少彷徨挣扎。
浦诚忠不让她跟朋友讲他们离婚的事情，她自己也觉得丢人，不愿意和周围人讲，而她更不愿意让国内的老父亲担心，这就造成了她在遇到事情时，除了晓华，没有谁能依靠一下。她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的时候，就反复告诉自己，家都没有了，还能坏到哪里去？只要人还活着，别的事儿都好说，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
“自己离开浦诚忠一样可以过得好好的”，她心里一直憋着这股劲儿，慢慢地就找到独立自主的感觉了。一开始还总要和晓华商量，现在遇事都是自有主张。

三十三
浦诚忠将一车东西卸到叶霓公寓门口，就赶回去上班了。
晚上，他和叶霓吃完饭，收拾着拉回来的东西，将书架书桌搭好放在客厅，屋子里顿时显得拥挤不堪起来。
叶霓趁机又和他提起结婚买房子的事。
浦诚忠说：“我一直没和你说，几个月前我就发出去了求职申请，现在陆续已经有学校回复了，正在商谈之中，估计今年夏天我们就要搬家离开这里了。我想到了新地方之后我们再办结婚手续和买房子。”
叶霓闻言吃惊地问：“为什么？你在这里做得挺好的，还折腾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
浦诚忠意味深长地看看她，没有说话。
叶霓猛然明白过来：“你是怕人家说闲话？”
浦诚忠扭过头去边搬他的箱子边说：“不是闲话那么简单，只怕话传开了被人利用了去，真要有人追究起来，与其那时候做不下去不如我们自己先离开，不那么被动。到一个新地方重新开始，谁也不知道这件事的底细。”
叶霓呆呆地站在那儿，脸色难看之至。
说来说去自己就是见不得人，见不得光！他已经离婚了，还在怕别人抓他小辫子，只怕自己这几年的含辛茹苦在他眼里是一辈子的污点了。
浦诚忠一直叮嘱她小不忍则乱大谋，千万不要在人前露出马脚，尤其在实验室的同事面前。实验室的同事对于她和浦诚忠的关系都能感觉出点蛛丝马迹来，不过大家都以为是叶霓烧火担子一头热，所以对她的态度并不那么尊重，她在实验室中一直是夹着尾巴做人，和同事间有些小摩擦，也都忍气吞声。她本来打算自己当上老板娘了之后，一定要扬眉吐气一番，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看看她的脸色，却难以如愿了。因为浦诚忠为这件事换工作，实验室的手下他肯定是尽可能地不带走了。
叶霓心里生气，也不帮浦诚忠搬东西了，甩手回到厨房，坐在那里发呆。
他还要自己等，等！等！等！等到半年之后，不知又发生什么变化，自己就这么妾身不明下去了！
叶霓最怕浦诚忠说这个“等”字，她都要被这个字给刺激疯了。每次都是眼看要达到目的了，就会节外生枝让她再等等。
这一次，还要再等半年！
晓麟跑过来，手里拿着搭好的积木模型给她看：“妈妈，你看我搭的大飞机。”
叶霓心里正烦躁，没好气地冲孩子摆摆手：“去去去，一边玩去，别来烦我。”
晓麟收回手，低着头耷拉着肩没趣地走到客厅。
浦诚忠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搂着他说：“来，给爸爸看看你做的大飞机，晓麟好厉害，大飞机做得真棒，它能不能飞起来？”
晓麟又露出了笑脸，和爸爸玩了起来。
叶霓起身走到水槽边开始“乒乒乓乓”地刷起碗来，那声音听着让人惊心动魄的，她每一下重重地放下碗碟，碗碟都好像正处在要碎不碎的临界点上，特别地刺激神经。
浦诚忠把晓麟领到他自己的屋里玩，然后走进厨房对叶霓说：“你有什么话就明说，和儿子发什么脾气，还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干什么嘛！”
叶霓转身：“我明说管用吗？我告诉你，我要结婚！我要光明正大地过日子！你还要我等，我都等了多少年了？我怎么就那么见不得人了？”
一边说一边气得眼泪就下来了。
浦诚忠说：“这和见不见得人有什么关系。结婚还不是早晚的事，你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叶霓冲着他大声叫喊着：“你就是站着说话腰不疼，你就是要拖着我和孩子！我当然急了，不急还不知你以后又会变出什么花样来！”
浦诚忠听了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你、你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我变什么花样，我不和你结婚干什么要离婚？”
叶霓撇撇嘴，阴阳怪气地说：“是啊，离婚了，财产也没了，房子也没了，是不是后悔了？”
浦诚忠手指着叶霓，气得张着嘴说不上话来。
他以前和秋棠在一起，两人基本上不红脸，有时候什么事情谈不拢，秋棠会扭头走开了，回头等到气消了再和他说。
叶霓伶牙俐齿，年轻气盛，吵起来不管不顾，劈头盖脸的什么难听说什么，浦诚忠缺乏夫妻打架的实战经验，一时竟毫无还手之力，只有血压升高喘粗气的份。
叶霓和浦诚忠吵架，浦诚忠被她气得不轻，她自己心里更气。浦诚忠要搬离此地以后再结婚的计划，让她怒火中烧，不仅因为结婚一事又变得莫测起来，更因为这么大的决定浦诚忠事先都不和她商量，让她觉得自己在他心里毫无分量。
叶霓在这件事上误会了浦诚忠。浦诚忠一向说算惯了，叶霓一直是他的学生，必须听他的，他还没有养成自己的事情要去和叶霓商量的习惯。不结婚也不是想拖着叶霓，他做事缜密，不想让别人在他和叶霓的关系上抓到什么把柄。其实换一次工作对他的损失很大，有些已申请下来的研究经费带不走，把钱白扔了一样。这么谨慎说到底是为了给他们的将来打好基础。
他自己有身份地位，体会不到叶霓对身份、名分，对安全感的那种渴求有多么强烈，可望而不可即时会多么焦虑。
叶霓和浦诚忠闹了三天别扭。在实验室还好些，回到家她就摔摔打打，就要让浦诚忠知道她在生气。浦诚忠和她说话她像没听见一样，不理不睬，让浦诚忠很恼火又无可奈何。
以前叶霓也闹过别扭，但那时浦诚忠有办法对付，他下班就回自己家，晚上也不到叶霓那里去，在实验室也不理她，“晾”她十天半个月的，纵使有天大的火气也慢慢消了。
现在的浦诚忠无处可逃。尤其他发现他要是躲进屋子里，叶霓会对儿子大声小气的，他宁可自己承受怒火也不愿意儿子遭殃，听着叶霓摔东西的声音心惊肉跳，也只好咬牙忍着。几天来，下班了他都是硬着头皮往回走。
叶霓自己生了三天闷气，也冥思苦想了三天，终于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于是这天下班，她偃旗息鼓，和颜悦色地和浦诚忠说话，浦诚忠有点受宠若惊，心说谢天谢地，终于雨过天晴了，他特别殷勤地帮着她做饭打下手，盛饭摆桌子。
吃饭时，叶霓对他说：“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把结婚手续办了，不用大张旗鼓地跟别人讲，谁也不会知道我们结婚了。这样我马上可以申请结婚绿卡，换工作时也不用再办工作签证了。”
浦诚忠和秋棠离婚了之后，肯定要和叶霓结婚的，仅仅是为了儿子他也会这么做。早半年晚半年在他看来都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为了稳妥些，想搬到异地再办。他实在被叶霓闹怕了，看她坚持现在办，点头如捣蒜：“你说得有道理，你打听清楚时间地点，我们马上就去办。”
就这样，浦诚忠在拿到离婚文件一个星期后，和叶霓办了结婚手续。
叶霓在等待了这么多年之后，终于修成了正果。她拿到了结婚证书，用手轻抚，眼泪禁不住默默地流了下来，她并不是喜极而泣，而是心里装了满满的苦涩。
哪个女人不希望亲朋好友见证自己和爱人牵手的一刻？哪个女人不憧憬一个浪漫温馨的婚礼呢？
她未婚生子，做人家的地下情人五年，几经周折终于熬出头，登记结婚却依然是偷偷摸摸地进行的！一个熟人都没有请，连见证人都是当场随便叫了个法院的工作人员充当的。
钻戒也没能带上。交换戒指用的是以前浦诚忠给她买的蓝宝石戒指。她看好的那个钻戒，价值不菲，浦诚忠说刚离婚，钱都让秋棠拿走了，账上没有那么多钱，得再等几个月才能买。
她和她的老公，婚后依旧要偷偷摸摸地在一起。
公共场合，依旧要保持着老板下属的关系，两个人不能同时上下班，不能并肩出现在人前，出入要尽可能地避开别人的视线。
婚礼？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婚礼。即使有，两个人只怕也全无新鲜感和激情了，只是做做样子而已。而且，儿子怎么办？怎么向别人解释那是他们两个人的儿子？
结婚了，转正了，叶霓心安了，但是却并没有因此变得舒畅和快乐，她心中的那股幽怨之气时不时地上下蹿腾着：结婚生子，本是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再正常不过的事，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全都变了味呢？自己不缺胳膊不缺腿的，怎么就享受不到一个女人理所应当可以享受的一切？
一个人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那没得到的东西就变得越来越重要了，会把一个人的快乐蚕食掉。

三十四
秋棠在房子成交前夕，将家里彻底腾空了，家具卖的卖，送的送，要带走的由浦诚忠领着学生给搬到了租来的搬家车上。
那晚，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走来走去，眼睛干涩，欲哭已无泪。
所有的心理建设在这个时刻已经完全不起作用了，她太知道自己从此割舍掉的是什么，那不仅仅是一个婚姻，一个家，还有和浦诚忠一起度过的二十多年的岁月。
房子里每一个角落，都记录着他们一家三口曾有过的幸福时光，这个家，是她此生最珍视的，也曾以为会伴自己到白头。
站在通向后院的门前，她看着那几棵她和浦诚忠亲手种下的桃树。虽然现在光秃秃的，可再过两个月，满树的桃花在一夜之间就会绽放开来。
今年，那满园的春色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她打开后门，走到树下，轻抚树干。“别了。”她在心中默默地说。
买这栋房子时，搬家是梦想成真，这次卖房子，搬家是埋葬了所有的爱和希望。
怎能不心如刀割。
浦诚忠为了帮秋棠搬家，又和叶霓吵了起来。叶霓问他：“你跑前跑后地跟着忙乎，还要大老远地给送去，像是对待自己家的事儿一样，你到底是离婚了还是没离？”
浦诚忠铁青着脸说：“就是个普通朋友搬家，我也会去帮忙，别说还是这种关系，即使离婚了，没有情分了还有恩义在。何况晓华还是我的女儿吧？为了她我也得帮忙。”
叶霓不屑道：“你不用说得天花乱坠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根本就是放不下她。”
浦诚忠听了这话反倒平静下来：“放不下也是应该的，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也不希望我是个绝情的人吧？”
浦诚忠承认自己放不下，叶霓反倒说不出话来了。浦诚忠趁她愣神的功夫，赶紧出了门。
“你放不下，跟着过去住吧！”叶霓在后面喊道。
叶霓心里一直没有安全感，她身处的位置决定了这一点。这种感觉延续了几年，已变成了她习惯性的思维方式。她本以为领了结婚证就会好，谁知心理问题不是外在形式的改变能够解决的。
秋棠买的房子位于剑桥，和波士顿一河相隔，浦诚忠看了之后非常满意，认为房子的位置和结构都十分好，很适合秋棠母女。
他见到晓华，高兴之余还有几分胆怯，他被晓华不留情面地骂怕了，很怕晓华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当面给他难堪。晓华看他特意来帮着搬家，加上秋棠一段时间以来一直在旁劝解，让她至少在表面上尽可能平和地相待父亲，所以她对待浦诚忠不甚亲热却也没和他怒目相向，已让浦诚忠满足。
大致安顿好了之后，已是华灯初上，浦诚忠要请搬家的学生们一起吃晚饭，休息一下再往回走，让秋棠和晓华也一起来。晓华借口学校还有事就要溜掉，被秋棠拉住，说你回去也要吃饭，在这里吃完了再走不迟。
秋棠明白浦诚忠的心思，知道他想和女儿多待一会儿，所以劝住了晓华。
在饭桌上，秋棠让晓华坐到浦诚忠的身旁。一顿饭，浦诚忠自己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一直侧着头和晓华说话，菜一上来先往晓华盘子里夹，看她喜欢吃什么，不住地挑给她。
晓华心里不是滋味，轻声对他说：“我够了，你自己吃吧。”
浦诚忠听到女儿这句带上了点儿感情的话，感动得有点忘乎所以了，拍拍晓华的背，伤感地说：“晓华，爸爸以后和你一起吃饭的机会只怕不多了。”
晓华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在心里憋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的心酸、怨恨、苦涩、愤怒……种种的情绪交集，再也压抑不住，放下筷子，脱口就想说：“这都是你自找的！”
一旁的秋棠这顿饭也是食不下咽，一直注意着他们父女的动静，看到晓华要翻脸，马上赶在她之前开口说：“晓华，你不是晚上还有事吗？快吃了走吧，别耽误了。”一边说，一边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晓华回过神来，知道自己不能在别人面前失态，站起来向大家说：“谢谢大家来帮忙，你们慢用，我先走了。”
拿起自己的东西迅速离开了饭店。
浦诚忠随着晓华的离开也放下了筷子，不吃也不说话，只是坐着发呆。
到结账时，秋棠想到他们是来帮自己搬家，所以掏出信用卡要付钱，被浦诚忠拦下，不容分说由他把账结了。
他安排其他几个人开他的车回去，由他自己一个人开搬家的大卡车，这个时刻，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在路边和秋棠告别，叮嘱她租房子只租女学生，或者结婚了的人家，不要租给单身男学生，安全第一……
最后，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没有什么好叮嘱的了，终要离去。浦诚忠拍拍秋棠的肩膀，声音不由得有点哽咽：“你多保重，和晓华互相照应，有什么事就给我来电话……”千言万语，却已是无法再出口了。
他不敢看秋棠的眼睛，双手使劲握了握秋棠瘦弱的双肩，一扭身跳上了车。
秋棠这时也忍不住眼圈发红，使劲点头，她不能说话，只怕一张嘴眼泪就会掉下来。
坐在高高的驾驶座上，看着路边向他挥手的秋棠纤细的身影，浦诚忠手颤抖着发动了车子，悲伤难以自抑，化作两行热泪奔涌而出……

三十五
秋棠把家安顿好之后，在报上打出了招租广告，两个单元很快就被在哈佛和麻省理工学院作博士后的人家租了下来。
她亦早早为工作的事做足了准备。出院不久，她就给原来的老板发去了一封邮件，为自己前一段在工作中出现的过失向他道歉，并详细讲了事情的原委以及自己如今已康复，要搬到波士顿去的打算，请他为自己写封推荐信。
秋棠为人友善，做事认真仔细，原单位老板同事对她印象一直都很好，后来她的状况实在是反常之至，老板不得已才请她走路。如今知道了前因后果，非常同情她的遭遇，很快为她写来了一封评价甚高的推荐信，并提到他有个同学在波士顿开生化公司，如果她愿意到小公司去，可以为她引荐。
秋棠心想管它大公司小公司，找到工作再说，立即回信请老板给作个推荐，同时自己也大量地发出求职信。
有几家公司和学校的实验室让她去面试。
秋棠对前老板介绍的那个小公司非常感兴趣。前老板的同学，也就是公司老板乔瑟夫亲自面试了她，许诺每年分给她公司原始股票若干，还让她负责一种新产品的合成，从订购原料到质量检验基本上都在她的职责范围之内。相对于大公司规规矩矩的工资待遇和螺丝钉一样的位置，这个工作对她的吸引力大得多。
这间公司只有十来个人，做药物中间体卖给大制药公司，老板亲自坐镇公司负责销售，整个公司的气氛非常好，秋棠走了一圈就感到那儿充满了活力和凝聚力。
她心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劲头，家都没有了，还求什么安稳，干脆就彻底闯荡一番好了，小公司不安定却充满了希望，正是她现在所需要的。
做了决定，她立即就去公司报到上班了。
心无旁骛，她的工作很快就上了轨道。
新的城市，新的工作，新的家，新的朋友……晓华每天回来和她相伴，全新的生活让秋棠生活充实忙碌，仿佛已忘记了过去。
一个寻常的周末，她在超级市场买菜，看到卖肉的柜台里，工作人员正在往货架上摆放新来的五花肉，她看到了一块肉，眼前一亮，脑中浮起一个念头：这块肉用来做回锅肉正合适，买回去做给浦诚忠吃。
当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眼睛一阵发酸，头扭到一旁，推着购物车匆匆离开了那个柜台……
二十多年共同生活的岁月，岂是想忘就能忘却的。
在公司里，秋棠所负责的产品合成过程出奇的顺利，检验结果也十分稳定，可是老板乔瑟夫看了她的报告总是唉声叹气，手敲着桌子若有所思。
秋棠就问他哪里不满意，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
他说不是产品本身的问题，而是其中一种原料最近涨价涨得很厉害，超出了当初的预算，将利润都给吃掉了。他们公司刚刚才开始打这种产品的市场，价格上如果没有优势很难和别人竞争，他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把有限的人力精力放在开辟这个产品的市场上。
秋棠听了，心里留了意。她回去详细查阅了那种原料来源，发现是别家公司合成出来的产品。于是她向乔瑟夫建议由自己公司来做，可以降低成本，可是乔瑟夫摇头，说那样的话战线就拉得太长了。
秋棠知道如果公司决定放弃这个产品，那么自己几个月的心血白费了不说，在公司的地位也岌岌可危。所以她苦思冥想对策，一日猛然想起国内或许也有合成这种原料的公司，如果质量达标，价格一定会比美国产的便宜。
她马上和哥哥秋叶联系，让他帮忙搜寻一下这种产品的信息。秋叶一直在化工厂当工程师，对于生化产品不算完全的外行。
很快哥哥就回话了，说是找到了厂家，并给她发来了产品的各项指标。
秋棠仔细看过，发现其中有一项指标没有达到美国产品的标准，她和对方厂长及技术人员联系上，不断地电话传真联系，几经商讨之后，对方很快制出了符合秋棠要求的样品，用快件发了过来，报出的价格仅是美国产的三分之一。
秋棠向乔瑟夫汇报了这个情况，征得了他的同意，对国产的原料样品做了技术鉴定之后，用它合成出所需产品，结果完全达标。
乔瑟夫乐得手舞足蹈，马上让秋棠联系中国厂家进货。
为了保证质量，秋棠和乔瑟夫商量，让她回国具体考察一下那个公司的设备人员情况，先和他们签小批量的供货合同。乔瑟夫也觉得这样比较稳妥，就让秋棠回去一趟。
秋棠没有做过贸易，也没有和人谈判过，心里没有底，就让秋叶请假陪着她去和厂家见面商谈。签好了合同之后，秋叶又找到在外贸进出口公司工作的朋友，让他帮忙，为秋棠代理出口的相关业务。
在哥哥以及他朋友的帮助下，她把所有的关系都理顺了，飞回了美国。

三十六
浦诚忠带着自己实验室里的男学生去帮着秋棠搬家的时候，叶霓白天在实验室里魂不守舍，晚上回到家里一股气没处发泄，大吃特吃起来。
她气浦诚忠在心里放不下原来的老婆孩子。
她坐在那里生闷气，想了很久，后来她有点想明白了，这其实是个契机，实验室的人这下子都知道老板离婚了，那么从现在起自己和浦诚忠走得近就不犯什么毛病，就可以慢慢公开他们的关系了，坏事可以变好事。浦诚忠忌讳别人知道，她不用忌讳。她现在用不着再跟着浦诚忠的节奏走了，她要自己掌控局势。
叶霓从此在实验室中有意无意地和浦诚忠亲近起来，当众说话办事都超出了上下级的尺度。浦诚忠不想早早公开他们的关系，可他现在实在是找不出什么理由来阻止叶霓，能做的就是对叶霓尽可能地公事公办，态度还和以前一样。所以渐渐地在学校里就传出了浦诚忠离婚了，叶霓开始追求浦诚忠的话来。
叶霓不在乎，反正证都领了，自己稳坐钓鱼台，管别人怎么传。同事们看她的态度，很快都明白她和老板的关系已经不比往常了，所以叶霓在实验室中的地位逐渐变得特殊起来，大家说话做事都要避讳她了。
关系公开了，她再也不需要遮遮掩掩像做贼一样了，和浦诚忠同进同出起来，中午一起吃饭。多年夹着尾巴做人，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心里不知多么喜悦欢腾，神清气爽。
他们终于过上了正常的夫妻生活。
可是，她欢快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烦恼接踵而至。
在学校里，浦诚忠离婚了、和实验室的博士后好上了的消息渐渐传开之后，成了朋友圈里经久不息的话题。传到后来，就有了各种版本，大家都说是因为叶霓追求浦诚忠才使得他离婚的。所以教授们的太太都加强了对自己老公的监管力度，对于老公实验室的女学生、女实验员、女博士后倍加防范起来。
出乎浦诚忠的意料，也让他倍感难堪的是，以前经常在一起聚会的老朋友、老同事们，浦诚忠在各家一直都是座上宾的，从秋棠离开后就再也没请过他，更别提请叶霓了。那些教授的太太们，都明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生怕自己老公学了浦诚忠的“坏榜样”，很有默契地都不再和他来往。而那些老公们，一方面不齿浦诚忠的行为；另一方面也为了向太太表明自己的立场，都和他拉开了距离。
偶尔在商场或者学校碰到浦诚忠和叶霓，朋友们会和浦诚忠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却视叶霓如无物。更有疾恶如仇的太太，表情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叶霓的鄙视之意。
叶霓在实验室中虽然扬眉吐气，但是出了实验室的门，她依旧没有朋友。
叶霓妾身未明的时候，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怎么样扶正上、怎么掩饰彼此的关系上，她和浦诚忠在生活上的不协调都被她忽略不计了。现在主要矛盾解决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也渐渐浮出水面。
她发现和浦诚忠同居之后自己不仅没有减轻生活负担，反而更累了。因为他在家里不干家务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日常刷锅洗碗这种家务事他根本不动手，什么都要叶霓伺候，在叶霓眼里他是那么大男子主义。
叶霓以前和儿子过，许多时候吃饭凑合一下就过去了，可浦诚忠吃饭讲究，每顿饭都要炒菜，还要荤素搭配，冷冻速食基本不吃，凭空增加了许多工作量。
他穿的衬衫要熨，裤子要熨，内裤袜子都要叠好放在固定的抽屉固定的位置，叶霓自己的衣服都是胡乱塞进抽屉里，却要为他花心思放得整整齐齐的，几次下来就没有耐心了，洗完衣服就把他的衣服都扔到一边让他自己整理去。
叶霓最不喜欢做家务，现在家务活因为浦诚忠的到来成倍增加，让她心里烦得很，同样都上下班工作，凭什么他就等着自己伺候？
他的心思不过就在儿子和工作这两件事上，以前的浪漫体贴都湮没在柴米油盐中，踪影全无。
叶霓尝试着训练浦诚忠动手帮忙，喊他，浦诚忠就会说：“我在陪孩子玩呢，你自己慢慢弄吧。”或者：“没看我在忙吗？”
要知道年轻的时候训练老公比较容易，因为那时都还没有定型，两个人会磨合出彼此都能接受的模式。假如浦诚忠一开始结婚的对象就是叶霓，因为叶霓不喜欢干家务，人又比较强势，很可能就是浦诚忠干得多些。他这个人讲究生活情趣，吃喝都不愿意凑合，那么到最后天天腰系围裙炒菜做饭的就是他。
可现在的情形完全不同了，浦诚忠多少年来早已经被秋棠惯成型了，生活习惯都已养成，现在要改变他，难。
有时候叶霓不顺心摔摔打打的，浦诚忠拉着儿子就回卧室，关上门，来个耳不听心不烦。
在一起生活之后，浦诚忠心里的怨言比叶霓只多不少。以前那个家，什么时候都是窗明几净，现在缩在小小的公寓里，屋里永远都像刚搬家一样，乱糟糟一片，看着心里都堵得慌；秋棠会按照他的口味做菜，每顿饭至少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且都是他喜欢的口味，现在能做熟就不错了；水槽里永远堆着没有洗的碗盘，衬衫永远都没有熨，卫生间的镜子永远都是遍布斑斑点点，浴盆里层层污垢……
有时在周末他忍受不住了会动手擦擦洗手池和浴盆，往往是擦着擦着就气闷，把手里的抹布一扔，扭头走出家门，领儿子到公园去玩去了。可是受不了脏乱差的是他，他看不下去还是得自己动手做，渐渐地，家里刷厕所擦浴盆这些活都变成了浦诚忠的事。他在人到中年之际，开始戴上手套，学习做卫生间、厨房的清洁工作，研究哪种清洁剂味道小，去污力强。
娶个年轻太太的好处是自己的心态也跟着年轻，他和叶霓一起出去玩时最开心了，叶霓的热烈和爽朗给他带来许多的激情和快乐，但是激情过后，家务琐事的消磨让他不无烦恼，他常常不由自主地会想起以前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日子。
他多年和秋棠一起生活养成的习惯，已经变成了下意识，不经意间就露出了痕迹。
有一天早晨，他迷迷糊糊地醒来，问了声：“秋棠，几点了？”
叶霓一把推向他：“你说什么？你叫谁？”
浦诚忠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叫错人了，冷汗差点冒出来。自知理亏，任凭叶霓怎么闹只是抵死不承认，叶霓气不过使劲踹了他两脚，还是难解心头之恨，好几天没给他好脸色看。
浦诚忠去买来了叶霓早已看好的那枚钻戒，算是赔罪，才博得佳人一笑。
又过了些日子，浦诚忠要去学校参加一个会议，可是一大早眼镜找不到了，他着急出门可就是走不了。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总是秋棠帮忙给找到的。他眯着眼睛到处摸索不果之后，情急之下习惯性地喊了一嗓子：“秋棠，你看没看到我的眼镜？”
叶霓正在屋里给孩子穿衣服，闻言走出来站在卧室门口，冷冷地看着他，一声不吭。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浦诚忠早已倒地不起了。
浦诚忠意识到自己又闯祸了，眼镜也不找了，匆忙逃离了家门。

三十七
秋棠负责的产品质量过硬，价格又令人吃惊的低廉，乔瑟夫全力出击，重点推出，很快打开了市场，拿到了一个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订单。
乔瑟夫告诉秋棠，凭这个订单即使别的什么都不做公司也可以活三年。不仅因为订单的数额，还因为这个产品的利润比其他产品大得多。
他兴奋得当晚请公司所有的人到饭店去吃饭庆祝。席间他对秋棠赞赏不已，要知道他本来都要放弃这个产品了，是秋棠使之起死回生。
秋棠自己也打心眼里高兴。多年来，她都是为了晓华取得的成就兴奋，为浦诚忠达到了什么目标而庆贺，她自己好像从来都是站在后面的人，没有什么可以引以为豪的事儿。以前在公司里是给别人打下手的，出了成绩都是别人的，轮不到自己。这一次的感觉却全然不同，她的工作表现让老板器重，同事认可，还能够成为全公司的焦点人物。坐在那里，她腰板挺得笔直，涌上心头的是一股自傲之气：原来我也有能力在工作上做出成绩，能给公司带来举足轻重的效益。
每个人都有自己所不知道的潜力，只是需要一个将它挖掘出来的平台和契机。秋棠如果一直窝在家里做贤妻良母，她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还有商业才能。
乔瑟夫开始着手打广告为这个项目招人。他给秋棠提了职称，大幅提高了工资。秋棠为了老板的这份器重和肯定，也因为自重，更加兢兢业业，不敢让她负责的这一块工作出现任何纰漏。
考虑到订单太大，秋棠担心国内只有一家供货商不保险，又开始着手寻求其他厂家。
这一天，乔瑟夫走到秋棠的办公桌前，递给她一摞资料，对她说：“我已经招到了合适的人手，他们下周就可以上班了，专门负责这个产品的合成，你只要负责质量监督，做最后的质检就行了。这是公司现有所有原材料的清单，你腾出精力和时间看看还有哪一些能从中国进货。”
秋棠开始搜寻国内的有关厂家，索要样品，进行样品分析，试图找出合格的供货商。这话说起来容易，秋棠做着不知多么费心费力。
国内的厂家在观念上和她的差距很大，很多时候秋棠觉得是很严重的问题，在他们看来都无所谓。为了要拉国外客户，往往报价极低，然后就在质量上打马虎眼，逮到机会就偷工减料，蒙混过关。
因此从样品开始，就像展开拉锯战一样，对方常常是差错不断，秋棠要不断地去谈判妥协。她总得神经绷得紧紧地盯着每个细节。
好在秋棠性子平和，不愠不火。不管对方怎么样犯错，她总是心平气和地去沟通，去解释，一遍遍的电话，一遍遍的说明，直到对方明白事情的重要性，接受并改正为止。
实在不行，她就回国亲自到对方公司去考察情况，现场发现问题，进行指导。
她的认真细致、耐心以及做事有条理的性格在这份杂乱无章让人肝火上升的工作中充分发挥了作用。
秋棠家乡有个国营老厂，有她需要的一个产品。公司对该产品的需求量挺大，而这个厂的报价非常低廉，如果他们能做出合格产品，可以大大降低成本不说，秋棠回来谈业务的时候可以住到家里，能趁机和老父亲相聚几日，所以秋棠很希望做成这件事，可是他们连续寄来了三次样品都不达标。秋棠在和厂家沟通的过程中，发现他们的技术人员素质挺高，厂里的设备精度也达到要求了，但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秋棠专门回国了一趟，去该厂蹲点，她想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自己都亲自盯着，找出症结所在。
到了工厂之后，秋棠意外地遇到了一个熟人——她的高中同学张俊远。张俊远在高中成绩非常优异，考上了一所著名大学的应用化学专业，毕业后分配到了这个国营大厂，现在已经是总工程师了。秋棠和他毕业后再也没有见过面，认出彼此之后，张俊远对秋棠非常熟络。晚上工厂领导请秋棠吃饭，特意让张俊远也来陪同。
饭后，张俊远送秋棠回家。秋棠请他进家坐坐，叙叙旧。
秋棠开门见山地问张俊远是否知道工厂的产品达不到标准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张俊远叹气，欲言又止。
秋棠把自己的想法和打算跟张俊远推心置腹地说了出来，请张俊远一定帮忙。张俊远看秋棠认真的样子，想到她专门来这里一趟，不忍心她再费周折，告诉秋棠：“很可能是原材料的问题，负责生产的技术人员心里应该都明白，只是不好跟你明说而已。”
原来他们厂的供销科科长是厂长的连襟，在采购原材料上向来有猫腻，经常以次充好，出了问题就推脱到生产部门身上，已经出过好多次质量问题了。张俊远语重心长地劝秋棠：“你不要把长期进货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厂子上，厂子已经被掌权的人掏空了，从心里烂了，早晚得倒闭。”
秋棠让他帮忙推荐几家信得过的同行厂家，他介绍了几家私营企业给秋棠。秋棠问他：“既然厂子没有前途，那你以后怎么打算的呢？”他回答说：“已有私营企业私下来找过我，不过对于私营企业我心里还是有点不托底，大锅饭吃惯了，迈出这一步也不容易，暂时走一步算一步吧。”
两个人又聊了聊同学的近况，说起各自的家庭情况，张俊远说他老婆两年前得病去世了，他的儿子今年参加高考，现在一切都以孩子的高考为中心。他听说秋棠的女儿在哈佛读书，羡慕得不得了，希望自己儿子以后也有机会到美国深造。
秋棠没跟他提自己离婚的事情，她甚至都没有跟自己父亲和哥哥提起过，怕他们担心，更深层的原因是她在心底觉得这件事太丢人了。
第二天秋棠依然按计划在厂里将整个生产流程观察了一遍，她仔细察看原材料标签，等级是达标的，但是里面的东西是否合格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张俊远的忠告，秋棠没有去深究原材料的精度，只是再次将样品快递回公司进行检验。跟工厂说明白，如果这次样品合格了马上就签合同。
离开这个厂之后她又赶到张俊远介绍的那几家私营企业去考察，分别定制了样品。
回到美国之后，对比几家厂子的样品，张俊远他们厂的依然不过关，而私营小厂的产品也有些问题，经过秋棠的沟通，终于有两家工厂拿出了合格的产品。
哥哥秋叶看她频繁往返国内为公司采购原材料，跟她商议说：“秋棠，我和你嫂子都在我们厂里干了一辈子了，现在工厂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已经开不出饷了，看样子过不了多久就得被兼并或者倒闭。上次我跟你一起去考察的那个生化公司，看他们的工艺设备都不算复杂。我和你嫂子都是搞化工的，不算隔行太远，你既然要长期进货，我们可以在这里成立一个公司，专门给你供货，咱们俩一个负责生产，一个负责销售，各占公司百分之五十股份，你说怎么样？”
秋棠听了眼前一亮，她觉得哥哥这个提议挺好。她一直听哥哥念叨国营企业的惨状，可惜爱莫能助。如今总算可以帮哥嫂一个忙。自己知道美国方面的进货要求，在质量上给予把关，先在公司需要的产品中找最简单的来操作，保险系数还是挺大的。
于是他们就分头行动了起来。哥嫂还有老父亲都倾力拿出积蓄来办公司，秋棠自己用房子抵押贷出了二十万美金汇给了哥哥。
秋叶夫妇俩着手寻找厂房设备，招聘人员。
秋棠想到了张俊远，他现在做的工作和哥哥公司业务正对口，马上给他打电话请他来哥哥的厂子里担任生产总监。张俊远很感兴趣，和秋叶见了面，彼此都很谈得来，秋叶给他的待遇很高。他看到秋棠兄妹人都很好，工厂订单稳定，前途有保障，下决心加盟进来。有了张俊远这个内行相助，工厂的筹备非常顺利。当时许多国营企业都已倒闭，他们以很便宜的价格租来了厂房，买来了旧设备，招聘来了国营企业下岗的具有丰富经验的技术人员和工人，很快就进入了试生产的阶段。
秋棠把业余时间完全投入到这件事上，这期间她每隔一段时间就往国内跑，和不同的厂家见面，订合同，同时也到自己家公司去指导。
陆续地，她又为公司从中国开发出了几种原料的采购途径，哥哥的公司也已经生产出了一种合格的产品。

三十八
随着中国原材料的采购比例越来越大，乔瑟夫把秋棠提升为采购经理，专门负责公司的采购业务。
还有部分原材料国内做不了，依然需要在美国当地进货，有一两种东西甚至还需要从日本和欧洲进货。这时秋棠发现做这份工作自己的英语水平差得太多，倍感压力。
英语水平不是靠认真仔细的工作态度就可以解决的。秋棠从中国采购原材料时，已经下过工夫熟记各种生化产品、中间体的名称，但那些认识的单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时她就抓不住，便要请人家再说一遍，她自己说的对方常常听不大懂，也要让她重复，这让她甚为尴尬。有个厂家要提价，她想跟人家说，不能她一负责采购就提价，却词不达意，只有干着急。
当上采购经理不过一个星期的时间，她上火上到嘴角起泡生疮。
和晓华聊起这事儿，晓华说：“你想提高英语听说能力，表达能力，容易得很，我们学校有晚上上课的成人课程，我去查查，你去进修一下，很快就能看到进步的。”
“对啊，这是个好主意。”秋棠说，“正好我这一阵儿不那么忙了，能去学学肯定会有帮助。”
晓华当晚就帮秋棠打印出了适合她上的两门课，一门是商业英语口语，一门是演讲基础。都是晚上上课，每周一次。
秋棠问：“第一门课看着正适合我，这演讲学它干什么，去学演讲能提高英文？”
晓华说：“很多不善言辞的美国人都去上这个课的，能大大提高当众表达能力以及和人交流的能力，你去上了就知道了，会比第一门课对你的帮助更大的。”
秋棠想既然晓华这么说那就去试试吧，哈佛开的课肯定差不了，能多学点总是好的。
周一晚上秋棠去上商务英语口语课，老师是个干练的中年妇女，上课时她先设定出来一个商业活动场景，将在该场合谈话的要点、身体语言等等还有其他注意事项，一点点分析给大家听，然后就让同学们分组演练。
秋棠的英文水平有限，每句话她都要在脑子过一遍才能说出来，不像其他同学表达没有问题，是来学谈话技巧的，她和别人根本不在一条起跑线上。好在是小组讨论，同学们都比较体谅她，她说得少点、慢点，也就混过去了。
周三晚上的演讲课却完全不同，那个老师也是先讲了讲概论，然后他马上就出了一个题目，让大家酝酿几分钟之后，一个一个到前面即席演练。
第一堂课给的题目很简单：在两分钟内作一个自我介绍，要求让人印象深刻，能够记住你。
秋棠坐在那里紧张得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抖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原来以为这个演讲课是以老师讲解为主，学些理论知识，谁知一上来就动真格的。
她最怕当众讲话了，别说用英文，就是用中文她站在人前都是面红耳赤地说不出话来。过去她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最近因为业务关系和陌生人打交道多了，已经从容了很多，但是让她当众讲话，她依然感到要命一样的恐怖。
她脑子里唯一一个念头就是溜吧，这课没法上了。第一次课本来就是试听，学校有规定，如果不满意，学费可以退，或者再选一门其他课程。
秋棠想起了“滥竽充数”的故事，如果那商务英语是“合奏”，自己可以蒙混过关的话，这演讲课就是“独奏”，要露怯的，唯有溜之大吉一途。
她的眼光转到站在讲台前面的老师身上，想趁他不注意就从教室后门溜走。
老师是个中年白人男子，叫比尔，瘦高，两鬓头发已经有些发灰，梳理得整整齐齐，他脸上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勾人心魄，看向人时，你马上就会被那里流转的精气神牢牢吸住。
他正在挨个盯着下面的学生观察，发现秋棠注视他，马上转头看向她。
秋棠的脸立即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挪开了眼睛。因为这个老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的眼神中主要成分都是鼓励，但是显然还有两分调侃，一分警告，甚至还有半分嘲讽。
秋棠惊讶于自己竟然从他的眼神中完全明白了他的几层意思：不要紧张，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只要多练习，肯定可以做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逃，我这里没有逃兵，我不会放你走出这个门的！你是个胆小鬼吗？
秋棠想或许他经常遇到像自己这样的想临阵脱逃的学生，所以才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个人，用眼神发出警告。
老师盯得紧，跑似乎不大容易，可是要站到前面讲话就更难了。冷汗从秋棠的手心一波一波地沁出来，她紧张得呼吸都有点困难了，舌头发硬发麻，好像要痉挛了一样，这样子即使能走上去肯定也说不出话来的。
这简直是煎熬，纯粹的煎熬，秋棠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心想这辈子没遇到比这更难熬的事了。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以后，秋棠愣住了。
不，这不是真的，曾经有过比这难过得多的事，自己的命都差一点送掉。
回想那并不遥远却仿如隔世的离婚往事，秋棠的心还是会酸痛难耐，那时的自己多么无助、多么傻，手捧着伤痕累累的心，任人羞辱、践踏。那样的痛苦与折磨都经历了，生活中还有什么过不去的沟沟坎坎呢？
这不过是上课，是来学习的，讲好讲不好又能怎么样？
不会送命的。
想到这里，秋棠突然就从那种紧张的状态中解脱出来，整个人放松下来，心中豁然开朗，通透明亮。
看着前面已经有个同学在磕磕巴巴地介绍自己，试图展现点幽默感，可是他的紧张把幽默效果全都破坏掉了。
他讲完后，比尔老师进行了充满激情的讲评，仿佛那人刚刚进行了有关解放奴隶宣言的演讲。
随后又上来一个年轻人，看着下面，他的两只眼睛突然变成了斗鸡眼，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以为他故意逗大家玩。笑完后，一起盯着他等着他开口。谁知他一直呈斗鸡眼状，满面通红，两只手紧紧握成拳，松了，又握住，却不开口。
比尔老师发现情形不对，马上过去握住他的手，拉过一把椅子请他坐下，另一只手递给他一瓶水，然后问他：“你能否告诉我，你现在有几个孙子孙女了？”
这无厘头的问话让他眉头皱了起来，他转头回答：“我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有孙子呢？我连孩子都还没有呢！”一急，就忘了紧张，两个眼球立即回到眼睛中央，可以正常看人了。
秋棠这才知道自己紧张时的反应不算最强烈的，怎么说还在正常范围内，还有人会紧张到出现斗鸡眼。她猜测这个年轻人一定为此遇到过很多尴尬，才来学习演讲的。
比尔老师让大家用纸和本挡住脸，然后让小伙子坐在那里对着下面的一张张纸讲话，他终于可以开口了。
比尔老师再次强调练习当众讲话的初级阶段，不要看下面人的眼睛，要看就看着桌子椅子和头发，只是不要看眼睛。还可以把下面的观众当成足球，当成木头或是纸，就是不要当人。
秋棠和大家一起笑着，一边回想美国同事们平时说话的方式节奏，心里默默打好了底稿。
轮到她，她握了握拳，站在那儿一板一眼地说：“亲爱的足球们，我知道你们一定会记住我，因为我已经紧张到忘了自己是谁了。我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来到了一个正确的地方，因为我本来的目的是来提高自己的英语水平的，没想到现在被人教导怎样把人看做东西。”下面的同学哈哈大笑起来，秋棠又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的姓名职业，就结束了自我介绍。
比尔带头给她鼓掌，并总结说她现在已经达到了可以把下面的观众当人看的阶段。
秋棠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发挥最好的一个。
临下课，比尔老师又留了作业，让大家回去准备，下次课再轮流讲。

三十九
比尔是个经验丰富又有热情的老师，他除了在学生们的共存的问题上进行引导之外，还会根据每个人的特点来点拨学生，告诉你应该在哪些方面加强练习。他让秋棠回去做的功课是每天大声朗读英语一小时，背诵一段短文。
经历过演讲课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训练过程及课下的练习，秋棠很快就觉得和老外交谈起来节奏相应了，通顺多了，也有自信了。
比尔老师强调演讲是要有感而发，是要传达信息给别人，最应该关注的是内容，技巧反倒在次。要想让别人信服某件事，首先自己得信服，想要打动别人，首先要打动自己。
所以他最开始给大家的练习都是些你最难忘的、最尴尬、最悲惨的一件事之类的大家都可以做到言之有物的题目。
在最悲惨的一件事这个题目上，秋棠决心把那段不堪回首的离婚往事写下来。本来依她的性格，自己的隐私是不会对外人讲的，但她因为在工作中找到了自信，对于往事的看法有了微妙的变化。再说，班上的同学都是些年轻的美国人，自己以后不会和他们有什么交集的，她想。
那是个周六的晚上，她为自己准备了一壶茶。坐在那里，静静地回想。从自己和老公送女儿上大学的那天开始写起，老公郑重其事地告诉自己他有个四岁的私生子，每周要去陪情人和儿子两次……她刚写了几句就开始痛哭起来，一边写一边哭，哭一会儿擦擦泪再接着写。那曾经经历的痛苦、挣扎、折磨历历在目，全化为了两股泪泉，一泻而不可止。
等到全部写完，抬头看到窗外已露出鱼肚白，不知不觉竟写了一夜。
秋棠怔怔地想，两年前的此时，自己也曾无眠。浦诚忠到叶霓家去过夜，自己在家里呕得声嘶力竭，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睁睁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想起来心依然痛得缩成一团。
那时的秋棠，把自己困在那个“家”中，缩着脑袋不肯面对生活的改变，任由自己被所爱的人践踏伤害……
这是她在离婚后第一次把自己的心情用文字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稍微远距离地看待那些锥心的痛苦和耻辱，让她有了更多更深层的反思。
秋棠把写好的东西打印出来，有十多页纸。她拿着这摞纸，长叹一口气，那样不堪回首的一段生活，不过几页纸而已。
她又把稿子精简到两页，当成演讲稿，然后背了下来。
秋棠在班上的演讲非常成功。同学们大都是年轻人，顺风顺水的，没有经历过太悲惨的事情，不外乎亲人去世，同学车祸这类事情，有的故事听起来就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秋棠讲的是自己刻骨铭心的惨痛，讲的过程中，她几次哽咽着说不下去，停顿片刻，仰仰头将眼泪逼回去再接着往下讲，同学中有的女孩子跟着抹眼泪。
讲到最后，她说反思过去，她觉得自己从这件事中得到的最大教益是：不要害怕改变，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上帝为你关上一扇窗，肯定会给你打开一道门。
同学们真诚而热烈地为她鼓掌。
她超时了，比尔老师第一次在学生演讲超时时没有摇铃提醒。
把过去的经历写下来又讲了一遍，秋棠觉得自己心里特别轻松，像甩开了心中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一样。她心中那个伤口其实并没有因为离婚而愈合，只是被她强行贴上胶带封存在了一角，不管里面是否化脓糜烂。这次她将伤口打开，晾到太阳下，清理上药，离真正愈合只是时间问题了。
下课了，比尔请她留步。
他收拾好东西，和秋棠一起往外走。他告诉秋棠说自己一直在“家庭暴力援助中心”作义工，不知秋棠是否愿意去给那些遭遇到家庭暴力的妇女做一次真正的演讲。
秋棠迟疑地问：“我这是作业，真的演讲可以吗？再说我的经历也不属于家庭暴力呀。”
比尔眼看前方，没有看她，轻轻说：“家庭暴力不仅是指肉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你遭遇的这些要是不算，还有什么可以算？”
他转过头看着她认真地说：“好在你现在已经走出来了，可还有太多的女人没有走出来。你知道吗，很多遭遇家暴的人自怨自艾，沉浸在伤痛中拔不出来，不肯去改变。我希望你去讲讲，告诉那些看不到希望的女人们你的历程，给她们点燃一盏希望的灯，对那些妇女而言，你的亲身经历会比我们工作人员的劝解、鼓励有效得多。”
秋棠还是迟疑：“可是我真的不会对着公众讲话，在课堂上讲是一回事儿，和大家都熟悉了，心里知道这只是练习。要是真刀实枪的，只怕我还是不行。”
比尔笑道：“你说这话可是侮辱我啊，都上了两个多月的课了，学生还是不行不行的。”
秋棠也笑了。她不想去，除了怕当众演讲，她并不愿意把自己那么隐私的一面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出来。
比尔是多么敏锐的一个人，明白她有顾虑，对她说：“你不用马上决定。这个周六你如果有空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到援助中心去看看，看完了你再做决定。我们在下个月感恩节时会有个大型聚会，你还有很长时间可以准备。”
秋棠点头说好。
回家告诉晓华这件事，晓华立即举双手赞成：“妈，你去嘛，真正面对公众做一次成功的演讲，你自我的感觉会大不相同的，对你英语表达能力也特别有帮助，不过稿子写起来要花很多时间。”晓华大一的时候选过演讲这门课，深谙其中门路。
她年轻，性格阳光开朗，不觉得一个人的经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所以压根没有往那方面想，只从提高英语表达能力这个角度看问题。
秋棠说：“演讲稿倒是现成的，我本来最开始写的就是长的，再润色润色应该就可以用，只不过我还是有点打怵。”
晓华说：“到时候我去给你捧场，你不用怕。”她想了想又说：“这个周六我就和你一起到那个援助中心看看，我正在写关于美国妇女的地位的课题，或许也会从中受到些启发。”
周六上午按照比尔给的地址，秋棠和晓华来到了那所家庭暴力援助中心。她们进去后，比尔已经先到了，过来打过招呼，领着她俩参观了一下中心的设置。这个中心起初是一些法律人士自发建立起来的，主要为家庭暴力的受害妇女提供免费的司法服务，经过多年的建设，已发展成了为受害者提供情感、经济、就业培训和法律等多方面援助的大型公益机构。
他们正聊着，那边匆匆忙忙走过来一位工作人员，对比尔说：“能不能请你的客人来帮个忙？昨天半夜我们接收了一位亚裔妇女，警察说他丈夫打她，邻居报的警，等到警察抓她丈夫的时候，她却大哭大叫拦着不让抓，警察看她情绪失控，怕对孩子不利，就把她和孩子送到这里来了。她来到这里只是搂着孩子哭，我们说话她听不大懂，问她话她又哭又喊，我们也不明白。如果有人能和她沟通就好办些了。”
秋棠和晓华都连忙点头说愿意帮忙。他们来到了那个房间，看到一个年轻的母亲搂着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在默默流泪，她眼圈乌青，嘴唇也是肿的。
秋棠看她的样子像是福建广东一带的人，就轻轻走到她身旁，用中国话问她：“你会说普通话吗？”
那个女人闻言马上跳了起来，抓住秋棠的胳膊使劲点头说：“我会，我会说。你快告诉他们把我老公放出来，送我回家。”
秋棠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她看看秋棠，又看看比尔和那个女工作人员，低下头不说话。
那两个人都很有经验，对秋棠说：“你和她聊聊，我们到外边去。”
比尔向晓华使了个颜色，晓华也跟着他们出去了。
那个女人问秋棠：“你在这里干活？”秋棠说：“不是，我只是来帮忙，这里都是帮助妇女儿童的，你不用担心会对你不利，有什么想法就和我说说吧。”
秋棠的气质沉静，看着很善良的样子又不过分热情，和她在一起很自如舒服，不知不觉就让人放下了戒备。
那个女人慢慢讲出来事情原委。

四十
女人叫阿雯，她的老公阿强多年前由福建偷渡来到美国，一直在中餐馆打工，几年后还清了偷渡费用，又攒下钱来请律师办了政治庇护移民。拿到身份后衣锦还乡，娶了同乡的阿雯为妻，把她带回了美国。
婚后阿雯很快就发现阿强喜欢喝酒，喝完酒就要耍酒疯，看什么都不顺眼，找点茬就动手打她，等酒醒后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起初阿雯还和阿强理论，可是阿强酒醉后就像个疯狗，根本就听不进去什么，越和他理论他火气越大，所以阿雯只好咬牙忍着，挨过去他发疯的那一阵儿，等他睡着了酒醒了就好了。
谁知阿强下手越来越重，前一天晚上他在班上不顺心，回家之后酒喝得格外多，打得她惨叫不止，被邻居听到报了警。
秋棠问：“警察抓他，正好教训教训他，你为什么要拦着呢？”
阿雯回答：“把他抓走了，我和孩子怎么过？怎么能因为家里的事情让他去坐牢。这里的警察真多事，连家务事也要管。”
秋棠问：“你有没有工作？为什么离开你老公就过不下去了？”
阿雯说她在自助餐中餐馆当服务员。但是她不会说英语，在美国干什么都要靠老公。
秋棠想了想问她：“你有没有在他清醒的时候跟他好好说说？”
阿雯点头：“说了，不知说过多少次了，他每次都发誓再也不动手了，可是一喝了酒就不是他了。”
秋棠说：“那应该让他戒酒啊，不喝就好了，对不对？”
阿雯抹眼泪：“他戒不掉，喝了好多年了，已经上瘾了。他说在餐馆干大厨挺辛苦的，像条上磨了的驴一样，就这么点爱好能让自己放松放松。”
秋棠觉得奇怪，如果他婚后喝酒打老婆，那么他娶媳妇之前喝了酒打谁？
阿雯说：“听老乡说，他那时和同宿舍的人打架，有时他被人打倒在地都能窝在地上睡一宿。后来没有人肯和他一个宿舍了，他就摔东西。”
秋棠说：“照这么说，他喝醉的时候谁在他跟前他打谁，那么以后孩子长大了只怕也要挨他的打的。”
阿雯哭得更厉害：“现在就开始了！这次就是因为他一脚把孩子踹出去老远，气得我扑上去和他拼命，才被他打得这么狠，呜呜呜……”
秋棠叹气，劝阿雯道：“这次警察抓他对于他是个教训，趁这个机会你让他戒酒，一定要戒掉的。否则你和孩子真的不能和他住到一起了，以后还不知会出什么事呢！”
阿雯哭道：“我知道他，他戒不掉的。以前他酒醒之后看到我身上的伤，心里后悔，多次试过戒酒，可几天不喝酒他就没有魂了一样。你说不住到一起我和孩子能到哪里去？他不喝酒的时候对我挺好的，也亲孩子，在一起是个家，离开他，我和孩子怎么过？”
又问：“警察什么时候会放他回来？他误了工只怕人家就要找别人了。”
秋棠看着阿雯，涌上心头的是无奈。
她不知道该怎样劝这个年轻的母亲自强自立。她在美国有身份，有工作，经济上可以自立，即使没有工作，政府也会管她们。可是她在心理上不接受，做不到。
她出去喊比尔和那位女工作人员进来，把情况向他们介绍了一遍。
那位女工作人员说，希望阿雯出庭作证，证实她老公酗酒并有严重暴力行为，法庭将会判他监禁一定的时间并强制给他戒酒。
秋棠翻译给阿雯听，阿雯使劲摇头：“不，不能抓他，我不去。我没事，你告诉他们把他放回来吧！今天是星期六，餐馆正忙的时候，他不能误工的。我也要回去上班，你让他们放了我老公，也送我回去。”
秋棠说：“趁这次机会正好可以让他戒酒啊！这样以后他就不会对你们动手了。”
阿雯还是摇头：“戒不掉的，回来还会喝。如果工作丢了，只怕喝得更多。再说我们在这里都是和老乡们来往，阿强因为我进了大狱，以后我在老乡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来，人人都要戳我脊梁骨的。我们俩是一个村子的，我父母在乡邻面前也没法做人了。”
秋棠无言以对，她看向比尔，比尔说：“你告诉她，即使她不做证，根据警察的现场记录，检察官也会起诉她老公，只怕他被关押是肯定的，如果她肯讲清楚前因后果，法官会重点放在戒酒上，监禁的惩罚会轻，对她老公更有帮助。”
阿雯还是强烈反对，她只想要老公回来。
秋棠问比尔如果阿雯坚决要求撤诉，检察官是否会同意。
比尔说：“检察官会根据情况做决定。只是我们以前接触过类似的案例，女的后来又被男的打成重伤住院，留下终生残疾。这种案例中的施暴者需要专业帮助，否则他控制不住自己。如果我们现在心软，以后很可能会后悔莫及当初没有及时帮助她。”
秋棠说：“可是她不肯接受帮助，她还是希望就这样子和老公一起生活。”
比尔回答：“这就是我们这里工作人员最大的无奈，很多家庭暴力受害者，她们在心理上离不开对方，受到伤害就是哭诉，然后又乖乖地回去继续接受伤害。她们迈不出独立自主的那一步，有时候还要怪我们多管闲事。”
那位女工作人员说检察官下午要来取证，问秋棠可否帮忙，这样他们就不用再去找翻译了。
秋棠点头。
中午秋棠和晓华就留在中心吃饭，和比尔一边吃一边聊天。
晓华冷不丁冒出一句：“妈，你知道吗？当初我叫你跟爸爸离婚，你的反应和那个阿雯差不多。”
秋棠听了吓一跳：“你可真能讲，我怎么会和她一样！”
晓华撇嘴：“妈，你都忘了当初你自己那个窝囊样了，无论我爸怎么样你都要守着他，只要他肯回来，就是个家，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秋棠有点窘，她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不禁放下叉子，半天无语。
是啊，自己当初的心态和阿雯有什么两样？都是宁可受伤害也不离开，只不过一个是肉体的伤害，一个是精神上的伤害而已。当初自己是抱着死也不肯把家倒出来的心思的，最后是身体受不了了，自己才幡然醒悟，否则，是要一直困死在那个婚姻里了。
她看向比尔，心中若有所悟。
这就是比尔让她来这里参观的用意了。那么多女人正在忍受着自己曾经经历的痛苦，却看不到光明，找不到出路，如果自己能够把亲身感受讲给她们听听，即使能传递给她们一点点信心，也是好的。自己受过的痛苦借着这种方式，帮助了别的女人，变成了有意义的事情，也算没有白受吧！
比尔这时也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似是明白她的挣扎和醒悟。看着她，满脸的鼓励、满脸的期待。
她向他郑重地点点头：“我答应你演讲的事。”
比尔点头，赞赏不已：“好极了，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四十一
周日，晓华跟秋棠说一般上台演讲的女性都穿色彩很明亮的衣服，尤其是讲这种鼓励人的话题的，而秋棠的衣服都太素了，没法登台，拖着她去买衣服。
晓华领着秋棠来到了一家服装店，秋棠以前根本没有听说过的牌子。晓华帮秋棠挑了好几套红的、粉的、亮黄色的、天蓝色的衣服让她试。有一套纯正粉红色的套装，秋棠穿在身上显得脸色白皙，特别有精神，晓华连说好看。秋棠低头翻查标签上的价格，一千五百美元，烫手一样把衣服放下，低声说晓华：“你真是发烧了，领我到这种店买这么贵的衣服。再说，你怎么知道这样的高档服装店的？”
晓华说：“一年级和我同寝室的艾琳娜，她爸是纽约的房地产商，我和她一起逛过街，据她讲高级白领常买这个牌子的衣服。妈你现在也属于高级白领，消费得起这个价位的衣服，就当是工作服了，以后你肯定有很多场合都用得上。”看秋棠皱眉，忙说：“你现在工资挺高的，买得起，再说你还有租金呢，这件衣服也就是一个单元一个月的租金而已。一年也不见你买件像样的衣服，要不我给你买，算我送你的圣诞礼物。”
秋棠跟她说不是谁买的事，真的太贵了。
她和浦诚忠在一起，总是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一般都是等到百货店大减价的时候再去买衣服，从不舍得在自己身上买稍微奢侈一点的东西，多年来养成了习惯，到后来家里经济情况大为好转之后，她的消费观念依然没有什么改变。
秋棠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套漂亮的衣服，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回想起了往事，想起那些勤俭持家、任劳任怨、满脑子只是老公孩子的日子。
如果自己都不拿自己当盘好菜，别人自然要把你当咸菜。以前自己不看重自己，最后老公也觉得自己无足轻重，去找别人去了。什么时候都应该首先为自己好好活着！
秋棠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使劲握了握拳。不能再那样活了，她想。公司给她提职以后，工资也跟着长了，她现在赚的比浦诚忠只多不少，国内厂子的产品已经开始卖了，很快就会盈利。
攒钱干什么？现在还想不开，那不又重蹈覆辙？再说现在自己在公司里算是管理人员，服装上是得注重些了。这件衣服真的很配她的肤色，把她略微有点静有点板的气质带动起来，显得人很有精神。
想到此处秋棠点点头，下决心一样对晓华说：“你说得对，就当工作服买了，现在我消费得起。”
晓华乐了：“妈，我喜欢现在你这个样子，真爽快，什么事一说就明白。”
秋棠嗔笑地斜她一眼：“我原来是什么样子？什么事你讲不明白了？”
晓华说：“唉，不好描述，反正你以前脑子里全是条条框框，不接受新事物，特别古板，那时我有事都去和爸讲，不愿意和你讲。”
话音未落，晓华突然收起笑容，沉默下来。
秋棠知道晓华无意间提到浦诚忠，捅到了她自己心中的痛处。
趁机想劝解劝解她，装作没有发现她情绪的变化，顺着她的话说：“是啊，以前你和你爸的关系比跟我亲多了，我有时都嫉妒，不是说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吗？怎么咱家的小棉袄是男式的，穿你爸那儿了。”
晓华的脸阴沉下来，有点烦躁地说：“妈，行了，你别说了！”
秋棠住了口，心里叹气：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能够解开这个心结。
转移话题问她：“那个艾琳娜家里那么有钱，你跟她住一个寝室，会不会觉得自卑？”
“嘿嘿，”晓华恢复了笑容，说道：“在这方面自卑的是她！她原来觉得自己家是有钱人家，到校后发现学校里来自有钱人家的同学太多了，她在这方面一点优越感都没有！我反正知道自己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不会和别人攀比这个，自然没有什么负担。其实艾琳娜真不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她自己的事情都要自己做，上了高中就开始打工挣零花钱，我觉得我上大学前比她还要轻松些呢！”
“不过，跟她在一起确实接触到很多以前没接触到的东西，比如她用的东西的牌子，好多我以前都没有看到过，她购物的商店，和我的完全不同，参加了她父母为她办的生日Party，就觉得我们高中同学的Party是小儿科了。但是，家庭环境的差距并没有影响我们的关系，她是很阳光很善良的女孩，我们俩的本质相同，关系一直很好。”
晓华想了想又说：“刚上大学我倒是在其他方面自卑过，有段时间非常难过。”
“哪方面？你怎么从来都没有提过？”秋棠着急地问。
晓华笑笑：“你不要急，都过去了。上大学之前，我一直对自己的能力和智力信心满满，你也知道在高中时我想做到的事、想达到的目标肯定可以达到。上了大学之后才发现，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什么事情都有比我做得好的同学，我引以为豪的聪明、能力强甚至刻苦努力都算不了什么。第一次回家本来想和你们聊聊的，结果发现家里剧变，你们的烦恼比我大得多。”
秋棠听了难过地说：“妈妈爸爸对不起你，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帮不说，还要扯你后腿。”
晓华搂住秋棠：“妈，都过去了，那段日子真是一团糟，不过也是好事，逼着我自己尽快成熟起来。”
秋棠还是难以释怀。半晌才又问道：“那你现在怎么看同学比你强的事？”
晓华说：“我们学校给每个学生提供八次免费的心理咨询辅导，感恩节后我从家里返校，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这八次免费的咨询都用光了。心理咨询老师推荐了许多书给我看，后来我就把困扰我的事儿都想明白了。”
“这个世界上聪明的人太多了，能不能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聪明才智只起了很小的作用，还要看很多其他的素质，比如品德、性格、价值观等等。我发现单独和某个人对比，他有比我厉害的地方，我也有比他强的地方，等于说，我也给他们带来压力。所以我就不去和别人比了，眼睛盯在自己的目标上，该做的事努力做好就行了。”
秋棠听了心都揪到一起了。她和浦诚忠的事儿，对晓华的打击远远超过她的想象！孩子竟然都到了需要心理辅导的地步！
好在这孩子坚强，自己走出来了，否则真不知道会有多严重的后果。
想着当时自己的状态和晓华的状态，秋棠有点后怕起来。

四十二
为了演讲，秋棠特意到理发馆去剪了个利索的发型，当天她化了淡妆，穿上买来的漂亮衣服，站在镜子前面，她有点吃惊于自己的样子：眼睛明亮有神，脸上充满了神采，几乎可以用漂亮来形容了，和以前的自己大相径庭。
她原本长相普通，性格文静，以前在公司里只知低头干活，很少参加社交活动，和别人都保持着距离。回家就忙家务，照顾孩子和老公，在人群中不显山不露水的。而在离婚后，她在工作上取得了很大成绩，后来又当上采购经理，职位逼着她必须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视野比以前开阔了许多。回国订货，各供货厂家都对她高标准接待，言谈举止无不毕恭毕敬，只为从她手里拿到订货合同。“居移气，养移体”，环境的变化使得秋棠越来越自信，性格也开朗了许多，气质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
一个中年女人是否美丽，并不仅仅在于容颜，更多地取决于气质。秋棠的自信心增强，弥补了她过于柔弱的气质，是让她魅力不断提升的主要原因。
比尔在会场见到秋棠，两眼一亮，盯着她连声夸她漂亮。
秋棠从来没有被一个异性这么赤裸裸地当面赞不绝口，一时不知如何应对，面红耳赤。
比尔看秋棠窘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心中大奇：这女子经历了那么多事，怎么还会像个少女一样羞涩？
不知怎么的，自己也跟着有点不自然起来。
那天聚会的主题是如何走出家暴阴影，重建幸福人生。来了几百人，连附近城市的家暴援助中心的人都来了，好多人带着孩子，中心特意安排了十多名义工帮忙照看孩子，好让母亲们安心开会。
秋棠的演讲放在最后。
她坐在前排，台上的人在讲什么根本没听进去，两只手使劲攥在一起，手指头扭来扭去的，对坐在身旁的比尔说：“我的腿又开始抖了，怎么办？轮到我的时候大概走也走上不去了。”
比尔扭头打量了秋棠一眼，看她脸色已不复刚进来时的红润，变得惨白，知道她真的紧张，就把手伸过去，拿起她扭在一起的手，帮她打开，又拍拍她的肩，说你先把肩放松，人最容易紧张的是肩膀。再把胳膊放松，再把手放松，现在，再放松腰部，腿，脚……
他的声音很小，但说得很慢，很坚定。他盯着秋棠的眼睛，眼神好像有催眠作用一样，秋棠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指挥做，在那一刻真的放松下来不少。
比尔又问：“你和晓华讲话不会紧张吧？”秋棠笑道：“当然不会。”
比尔说：“那就好，晓华现在就坐在这里，你上去之后就看着她讲，就当做自己要把这个故事从头到尾讲给她听，你不用去管别人，就看着晓华就好。”
过了一会儿，秋棠的两只手不由自主又绞到了一起，比尔看见了，伸手再给她打开，秋棠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头来冲他笑笑，比尔也朝她笑笑，使劲握了握她的手才放开，他的眼神那么沉稳淡定，充满了理解，充满了鼓励，秋棠的心在那样的眼神下，落到了原处，静了下来。
轮到秋棠了。比尔拍拍她的肩，她站起来，不知道自己怎么走上台的。看到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每个人都两眼不眨地盯着她，秋棠坐在那里嘴唇开始颤抖，大脑一片空白……她想起比尔临上台前的叮嘱，看向比尔和晓华的方向，她看到了比尔眼里的鼓励和欣赏，又看到了晓华眼里的满满的信任和期待。
从中得到了力量，秋棠慢慢镇定下来，看着讲稿一个字一个字开始念起来。念着念着，她的真情逐渐流露出来，她很快脱离了讲稿，向下面坐着的和自己有着相似命运的女人讲述起自己的故事。
她的个案很特殊，大家都听得聚精会神，跟着她情绪起伏，讲到伤心处陪着她哭，讲到气愤处跟着她气，当她最后讲到人不要害怕改变，上帝关上一扇窗，会给你打开一道门的时候，全场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在她演讲的过程中，有个人自始至终在哭泣，那就是晓华。
她第一次全面了解了这件事的始末，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妈妈当初承受的折磨之深，也真正地明白了妈妈的心路历程。她为母亲心痛，当母亲讲到她飞车赶往医院的情景，更让她回忆起自己当时的惨烈心情，不由得痛哭失声。
比尔坐在她的旁边，用一只手握住晓华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试图给她一点安慰。
第一次在课堂上听秋棠的故事，他就震惊莫名。这一次他为秋棠几次修改讲稿，详细地了解了其中的细节，很同情她们母女的遭遇，同时心中也为她们母女互相扶持走到现在充满了敬佩。
秋棠，在她看似纤弱的身躯下，有着如此坚韧的生命力和高贵的灵魂。
他见过太多家庭暴力的受害妇女，很多人都沉浸在痛苦中、仇恨中自拔不出来，还有的人教孩子去仇恨父亲，少有像秋棠这样自爱自强的，能在事业上去用心努力，开出一片新天地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轻声对晓华说：“你母亲很伟大，我们都为她自豪。”
晓华点头，耳听妈妈在说：“不要心怀仇恨，你还恨他就是还放不下他，就走不出被伤害的阴影。恨只会伤害自己。充满恨意的心必定是扭曲坚硬的，会失去欣赏和拥有生活中美好的东西的能力。只有试着原谅他，把他当做精神上、心理上有缺陷的人去原谅他，然后放下他，才能轻装上阵继续自己的生活。”
她终于领会到妈妈一直劝自己原谅爸爸的苦心，不是为了爸爸，而是为了自己！
比尔的手厚重温暖，让她想起了自己父亲的手，那双手曾经握着她的手走过了十八年的岁月。想起父亲为自己做过的点点滴滴，她的心中酸痛不已。
恨的反面是爱，自己恨爸爸坚持不肯原谅他，其实说明心里一直爱着他。尽管他做了难以原谅的事，但自己抹不去那份血缘关系，抹不去那一起度过的相亲相爱的悠悠岁月。
秋棠讲完了，全场人都站起来鼓掌。秋棠略显羞涩地下来，晓华紧紧拥抱住妈妈，说：“妈妈我爱你，我真为你自豪！”
松开她，晓华又说：“妈妈，到今天我才理解你的想法和做法，我以后会试着去原谅爸爸，不再心怀仇恨。”
秋棠激动地一把抓住晓华的手，眼里涌出泪来：“晓华，你想开了？听你这么说妈妈真是太高兴了！”
要知道晓华对浦诚忠的不谅解一直是秋棠的心病，无论她怎么劝解，晓华就是能把她的说法批驳得体无完肤，坚持以她父亲为敌。
她克服重重心结，来到这里敞开心扉，把自己生活中最隐蔽最不堪的一幕公布于众，原本是为了帮助别人，没想到竟然首先帮助了自己的女儿。
她们母女离开家暴中心时，已是繁星满天。
秋棠的演讲，仿佛打开了晓华心中那扇紧闭的门，她走出来，豁然开朗。过去无意间提起父亲或想起他来，她马上就排斥，就厌烦，不愿意去想。今晚，看着挂在天际一轮明月，一直被她用仇恨压抑着的对父亲的感情，奔涌而出。
在和父亲反目的两年多之后，她在心中第一次起了挂念之意：爸爸，现在过得还好吗？
回到家中，晓华马上跑回自己房间，打开了电脑。
浦诚忠一直试图和她保持联系，在她生日和各种假日都会发来邮件问候。只是她从来都不打开来看，更别提回复了。但是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并没有把它们删除掉，而是单独建立了一个文件夹，把父亲发来的邮件都储存在那里面。
她找到那个文件夹，打开，一封封邮件看了起来，眼里慢慢浸满了泪水。
每一封邮件，浦诚忠都会问她学习生活怎么样？身体怎么样？钱够不够花？……挂念之情溢于言表。
每次都提到如果晓华方便，他会过来看看她。
晓华看到其中一份邮件提到浦诚忠换了工作单位，他们搬离了原来的小城，现在住的地方离波士顿很近，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晓华轻轻点下回复键，给父亲回了一封邮件。
告诉他，周末她有空，如果他方便，可以见面。

四十三
浦诚忠看到晓华给他发来的邮件，简直像接到圣旨皇帝召他入宫觐见一样，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了解晓华，如果不是已经原谅了他的离婚再娶，她是不会和他联系的。他立即给女儿回复了一封邮件确定时间，恨不能立即插翅飞到波士顿去见见女儿。
晓华的不原谅，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隐痛，而女儿完全从他的生活中剥离，令他心中空了一大块，思念时常不经意间就涌上心头，他经常会忘了自己手里的事情，怔怔地发起呆来。
这两年，他和叶霓的生活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在确定离婚之后，就开始寻求新的工作单位。后来，陆续收到了三所大学的聘书，开出的条件都差不多，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波士顿最近的那所学校，他希望离女儿近些。
秋棠走后的那年夏天，浦诚忠和叶霓带着儿子搬了家。
一到新地方，叶霓就张罗着买房子，而浦诚忠对于买房子的热情已不复当年，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新实验室的建设上。
叶霓兴致勃勃地和经纪人一起去看房子，对于她，这是她多年来的梦想的最后一部分，住上豪宅，有个真正的家。
所以她热情万丈。
浦诚忠从她身上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还有——秋棠，那时他们就是如此兴奋不已。每个人在第一次选择住宅的时候，心情大概都差不多，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向往。他带点宠溺地看着叶霓滔滔不绝地描述看到的各种房子的优缺点，告诉她他只对书房大小有要求，其他的她满意就好。让叶霓住上自己喜欢的房子，也算是对她这么多年苦苦守候的补偿吧，他想。
叶霓选好了房子，浦诚忠帮她拍板买下。他们搬了进去，叶霓又开始了选家具、布置家的过程。
然后就是大宴宾客。
在这个家里，叶霓以女主人的身份接待朋友、同事、邻居，同时，她在实验室中的身份也变得超然，成为二老板，替浦诚忠管着手下的人。
到了这时候，叶霓彻底佩服浦诚忠看问题比她深远，搬家是绝对正确的决定。在这个新地方，大家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她堂堂正正地当浦太太。
在搬家后的大半年的时间里，叶霓度过了来美国后最舒畅、最春风得意的时光。
一般人来美国后都对第一次落脚的地方充满爱恋，而她爱这个新地方远胜原来的小城。这里的阳光更明媚，这里的空气更新鲜，这里的人们更友善……
境由心生，因为她有了光明正大的身份，她的心自由了，从她的眼里看出去，一切都比原来美好万分。
这是没有经历过地下工作的人所难以理解的。
叶霓比秋棠和浦诚忠年轻了一辈，消费观念和他们不同，想得开，有钱就花。浦诚忠嫌家里不干净，叶霓自己懒得干，就每周请清洁工人来家里彻底打扫一次；他们现在居住的城市繁华，中餐馆到处都是。浦诚忠讲究吃，她就带着他们爷俩到各个饭店去尝鲜，来不及做饭就去叫外卖。浦诚忠的衣服衬衫，她送到干洗店去洗熨。浦诚忠逐渐适应了叶霓的生活方式，对于衣食住行的事儿不再有什么怨言。
在把家安顿好了之后，他们回中国去了一趟。浦诚忠主要为招学生和讲学的事儿，叶霓是把老公正式领回家，和亲朋好友见面。
因为儿子已经五岁了，所以她告诉亲友他们已结婚多年，所以中式婚礼已没有理由去办，她只在饭店里大宴亲友一次，将浦诚忠推到台前让大家认识。
她对于自己穿不上婚纱有点耿耿于怀，那应该是一个女人最美丽的一刻吧？自己这辈子可能就是没有穿婚纱的命了，她自嘲地想。不过国内的婚纱照照得极好，她缠着浦诚忠去和她照了一套婚礼照片，看着自己在照片中身着婚纱和浦诚忠含情脉脉对视的倩影，心中略感安慰。
回去之后她把照片挂在家里的客厅和卧室，看着好像明星照一样。
和浦诚忠正式结婚后，她心情大好，不再大吃垃圾食品了，体重减轻了不少，不再臃肿，看起来丰满性感。
浦诚忠带着叶霓参加老朋友老同学聚会，颇有几分得意之色。一个年轻的妻子，是他成功的标志之一，他在这一刻，很以叶霓为自豪。
家安顿好了，叶霓逐渐把精力放到了儿子晓麟身上，晓麟已经上学前班了，她送他学钢琴、体操、游泳、画画、武术、中文……反正别人家孩子学什么，自己儿子都不能落下。
在她心里憋着个劲，那就是晓华上了哈佛，自己儿子怎么着也要去耶鲁、普林斯顿吧？
可是每个孩子的资质不同，特长也不一样。晓麟文静手巧，坐在那里搭积木、折纸、做手工，做什么像什么，很有想象力和创造力。可是他不喜欢运动，学习上也没有什么天赋，资质平平。
叶霓看儿子正经事儿都不出色，喜欢的都是旁门左道，就天天和儿子较劲，试图拉儿子走上德智体全面发展，将来上常春藤学校的康庄大道。
日子渐渐趋于平淡。
婚后的叶霓，终于过上了她向往的正常生活，却也是油盐酱醋波澜不惊的日子。
搬家以后，叶霓可着劲儿忙乎，浦诚忠好像是个旁观者一样，对于他而言，这些他早已经忙乎过了，经历过了，所以波澜不惊。有时候他会想，自己这是把日子又重复过了一遍啊！只不过女儿变成了儿子而已。
不过浦诚忠喜欢看叶霓风风火火地忙活，那种生命力正是他所缺乏的，所以叶霓想折腾什么他都依着她。当他看到叶霓办成了一件事情得意扬扬，办砸了就急得跳脚，他心里不由得就生出宠溺的感觉来。
两个人生活中最大的分歧和矛盾，是在怎么对待孩子上。
看叶霓逼晓麟学习，让浦诚忠不由自主地就想起晓华小时候。那孩子天资聪颖，两只大眼睛慧黠明亮，一肚子的十万个为什么，一点就透，学习上从来不用大人操心，自己就要上进，秋棠对孩子又格外有耐心，所以那时家里总是充满了晓华的欢笑声。
而晓麟在学习上的智力平平，他不是那块料，可叶霓年轻要强，不肯认这个理，偏要逼儿子出人头地。她赶鸭子上架的结果就是家里动不动就鸡飞狗跳，晓麟经常是哭哭啼啼的，性格越来越内向，越来越不快乐。
浦诚忠看孩子的难过样子，心里也跟着不痛快。
他年轻时对待晓华的心态和叶霓一样，也是一心地望女成凤，光宗耀祖。年纪渐长，他对于孩子的感觉渐渐就变了，每天下班回来逗逗儿子，听着孩子的童言稚语，打心眼里高兴。恨不能孩子别长得太快，多多承欢膝下，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就挺好，孩子将来有多大本事做多大事，是否成龙成凤他不那么追求和在乎了。
很多人天生豁达，年轻时就会用比较自然的态度对待孩子，还有一些人，像浦诚忠这样的，是在有了一定的人生历练之后方体会到孩子对于人生的意义。
对孩子期望的不同造成他们总是为了孩子的事情吵架。浦诚忠觉得叶霓太粗暴，对孩子要求过高，叶霓觉得浦诚忠太惯孩子，护着孩子所以孩子才不努力。
离婚时浦诚忠把原来家里书房的家具都搬出来了，现在都安置在新家里，单看书房，几乎和原来的家一模一样。工作到深夜，抬起头来，浦诚忠常常会有瞬间的恍惚，他完全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轨道上——自己忙工作，老婆管孩子。
只是，桌上没有那个秀气的白瓷茶壶装着的热茶，只是，家里充满的不是孩子的笑声，而经常是哭声。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会困惑，自己折腾了一顿换了老婆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舍弃了一个，得到了另一个。
那就看这个的好处吧，他这样安慰自己。

四十四
晓华和爸爸确定了见面时间之后，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就告诉了秋棠。讲完了又加上一句：“妈，你那天有没有事，和我一起去呗？”
秋棠眼皮没抬地回答：“这事儿现在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我可不去。”
晓华说：“妈你陪我去嘛！”
秋棠口气有点不善：“你七岁还是八岁？还需要我陪着？再说你是去见大灰狼啊？那是你爸，而他现在和我毫无关系，我为什么要去见他！”
晓华气闷，心里愤愤地想：这要是放在以前，还不得求爷爷告奶奶地求我去见他，好啊，我转过弯了，妈妈开始硬气起来了。
晓华坚持要让秋棠去见浦诚忠，心里自有她的盘算。
可是秋棠对于去见前夫没什么兴趣，正像晓华想的那样，如果孩子有心结，她一定会想法促成他们父女见面来往，不为别的，为了晓华。如今晓华想开了，秋棠松了口气，再也不用搅和到浦诚忠的事情里去了。
何况她是真忙。
晓华岂是轻易认输的人，她眼珠一转，对秋棠说：“妈，你要是答应陪我去见爸爸，我就答应你参加你们公司的圣诞舞会。”
原来，秋棠公司今年的效益翻了好几番，乔瑟夫乐得嘴都合不上了，圣诞节要大肆庆祝一番，早早地在五星级酒店订了场地，让大家都带家属参加。
那天晓华在学校参加的社团也有活动，更主要的是她发现妈妈似乎另有算盘在打，所以一直告诉秋棠她不能去。
秋棠打的什么算盘呢？
乔瑟夫的独生儿子叫小乔瑟夫，在公司里做技术工作。公司实际上是他们父子俩的，老乔瑟夫主管销售经营，小乔瑟夫负责生产和技术开发。虽为父子，两个人性格却截然不同。老的热情开朗，圆滑世故，是商界人物；小的严谨认真，为人低调，一派科学家风范。
在公司里，比起大老板乔瑟夫，秋棠日常和小乔瑟夫打交道更多，因为涉及原料的技术指标和性能，这些都需要小乔瑟夫的建议和把关。他们俩合作得很愉快，私下也谈得来。因为两个人性格中有很相像的东西：平时有点腼腆，但对工作都极认真仔细而又容易沟通。
有一天，小乔瑟夫在秋棠的办公桌上看到摆着的照片，里面是秋棠和晓华的合影，盯着看了很久，问秋棠这个美丽的女孩是谁。
秋棠非常骄傲地向他说起晓华。小乔瑟夫本人也是名校毕业，身在波士顿，才子才女见得太多了，并不会对别人得了什么奖，拿到什么证书另看一眼，只是照片中这个女孩子那双明亮的眼睛和浑身上下的阳光气息让他怦然心动，就跟秋棠说，有机会一定介绍给他认识，公司有活动一定带她来参加。
秋棠连声答应。
晓华在和浦诚忠闹得最厉害的时候说过以后不找对象、不结婚的话，秋棠虽然知道那是气话，但当妈的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尤其是她都上大三了，也不见她有走得近的男朋友，问起来，晓华就回答一个“忙”字给推托过去。
小乔瑟夫这个小伙子，为人好业务精又不张扬还有礼貌，长得也很帅气斯文，简直是乘龙快婿的标准，秋棠打心眼里喜欢，见他喜欢晓华，也想促成这件事儿，虽然心知晓华那孩子主意正，不见得会成功，但想着认识认识也无妨。
公司的圣诞节舞会正是机会。可晓华性格像浦诚忠，是人精，机灵得很，在人际关系上比秋棠高出好几个段数来，因为妈妈在家里总提起小乔瑟夫，她早就嗅出了阴谋的味道，所以坚决不去。
这次为了让妈妈去见爸爸，她把这事儿拿出来交换，心知妈妈非妥协不可。
果然，秋棠听了晓华的建议沉吟不语起来。
思想斗争了一番，还是女儿的事儿更重要，就点头说：“好，我陪你去，不过，你说话算数，别到时候又找借口不去舞会了。”
晓华得意地笑了：“妈，我怎么会不讲信用呢。”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即便答应了还是应该提前去看看妈妈工作的地方，要是那些人都是些老气横秋的书呆子，自己还得早做准备留个退路。圣诞节前夕周围几大院校各种好玩的派对太多了，不要把大好时光浪费在妈妈的公司里，舞会如果不好玩露个面就早早溜走。
于是跟秋棠说下周四我下午没课，你快下班的时候我去找你，咱们一起去买衣服去。
秋棠随口问道：“买舞会穿的衣服吗？周末去也来得及。”
晓华说：“不是，买去见爸爸的衣服。”
秋棠瞪她：“我去见你爸还要买衣服，吃饱了撑的那是！”
晓华暗笑，现在她们娘俩对待浦诚忠的态度正好反过来了，妈妈变成了抗拒的一方。
忙说好好好，我们去买参加舞会的衣服。
到了周四的下午四点多种，晓华开车来到妈妈工作的地方，把车停好，向楼里走去。正好乔瑟夫刚从外面回来，碰到晓华，热情地和她打招呼，问她到楼里找谁。
晓华说找秋棠。
乔瑟夫上下打量了晓华几眼，问道：“你们长得有点像，你们是——姐妹吗？”
晓华哈哈大笑起来，对他说：“你一定要把这话告诉秋棠，她会非常乐意听到。”
乔瑟夫立即明白：“你的意思她是你的——”
晓华点头：“我母亲。”
乔瑟夫赶紧伸手和晓华握手，做了自我介绍，晓华也报上自己名字，两个人边走边聊，乔瑟夫将晓华送到了秋棠的办公室前面。
临走时，他对晓华说：“你的性格比你妈开朗多了，我和你妈都不敢开玩笑的，她拒人千里之外，当然，她是个绝好的人。”
晓华敲门走进妈妈的办公室，把遇到乔瑟夫的事儿以及他误以为她们是姐妹的话告诉秋棠。
秋棠说：“嗯，那人那张嘴，死人都能给说活了。”
晓华问：“他说你拒人千里之外是什么意思？”
秋棠想了想说：“我不和他聊天，不谈论工作之外的事儿，我想他指的是这个。”
晓华眼珠子转了转，若有所思，没再说话。
秋棠拿起一份报告说，我正好要和小乔瑟夫商量一点事儿，说完了我们就走，你稍等一下。
边说边拿起电话请小乔瑟夫到她办公室来一下。
小乔瑟夫听见秋棠找他，有点奇怪。因为秋棠在职位上比他低，为人又谦和，从来不会对他颐指气使的，这次直接叫他到她办公室去商谈工作，一定另有隐情。
一进来看到晓华，他愣在了那里，脸上闪过一丝激动，立即明白秋棠为什么叫他来了。
秋棠为他们做了介绍，晓华客气地应付着，小乔瑟夫在晓华坦率明亮的眼神下却有点手足无措起来。
随后秋棠就和他说了说工作的事儿，这本是借口，几句就讲完了。
小乔瑟夫却不走，和晓华东拉西扯地聊天。
正说着，老乔瑟夫也进来了。他找儿子谈事情找不到，听说他在秋棠这里。那家伙的脑袋瓜，稍一转悠就知道这里面可能有热闹，立即赶过来看看。
他进来之后，小乔瑟夫更不自在了。大概当儿子的在父亲面前和女孩套近乎都会有点尴尬，但他又不想错过机会，就直接约晓华晚上和他一起出去。
晓华忙说：“我和我妈说好了今天要去买东西，改日吧。”
那老乔瑟夫眼见儿子铩羽而归，看看几个人，沉吟道：“买东西也要吃饭的，要不咱们几个人一会儿一起出去吃饭吧？”
晓华看向他，他们的眼光对上。这两个人在本质上是一类人，对一对眼神已交换了好几种信息。
晓华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妈，要不我们就一起出去吃个饭？”
秋棠觉得这事儿有点别扭，两个年轻人要一起玩儿，两个当父母的跟着干什么？但是看晓华这么说，心想晓华或许想和小乔瑟夫从普通朋友做起，不想一下子就和他单独出去，就答应说好。
晓华和老约瑟夫又对了对眼光，各自心怀鬼胎地笑笑。
晓华因为之前老乔瑟夫的话，就觉得他对老妈似乎有所企图。看他的样子还算顺眼，配得上老妈，就暗中帮他一把。至于小乔瑟夫对自己有意思，她心里明镜儿一样，她自己完全可以掌控局面，他这人还不算古板，一起吃顿饭没什么。
于是他们四个人下班后一起出去吃了饭。老乔瑟夫和晓华都是健谈之人，小乔瑟夫对人对事也颇有见地，秋棠的文雅细心照顾得每个人都很舒服，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十分愉快的一个晚上。

四十五
周五的晚上，浦诚忠告诉叶霓他第二天要到波士顿去见晓华，问她是否想带儿子一起去玩玩。叶霓听了脸色不悦地说：“孩子上午要学画，下午要去练跆拳道，哪有闲工夫去玩。”心里烦躁却也说不出什么。
浦诚忠的邀请是“技术性”的，目的在于告诉叶霓我到那里没有什么猫腻，你完全可以跟着的。叶霓说不去正中他下怀，否则一路上只怕叶霓又要找他的茬闹别扭了。
周六一大早他就起来了，吃过早饭，叶霓和儿子还没起床呢，他就上路了。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来到波士顿，他依旧记得秋棠和晓华的住处，直接来到了楼下，给晓华打电话。
晓华还赖在床上看书，听到电话铃响，一看表还不到九点。接起来，浦诚忠说他已到了楼下了。
晓华说：“我们不是约好十一点的吗？你怎么现在就来了？你早晨几点就起床了？”
浦诚忠在电话那头“嘿嘿”傻笑：“我周末没事，睡不着就起来了，起来了没事干就提前过来了。”
晓华明白他的心思，心里酸酸的，顿了顿说：“那你上来吧，我给你开门。”
晓华匆匆套上件衣服，给浦诚忠开门让他进来。跟他说随便坐，自己就进卫生间洗漱去了。
浦诚忠坐在客厅沙发上，打量着室内陈设，心里五味杂陈。这屋子里的家具都是他们原来家里的，沙发、茶几、厨房的桌子，以及许多小摆设，甚至那几盆常青盆栽，看在眼里是那么的熟悉和亲切。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玻璃射进来，让他眯了眯眼睛。这个屋子没有他们原来的家大，也没有他现在的家大，却是如此的温暖和舒适，是他久违了的家的气息。
浦诚忠两眼发涩，坐不住，起身来到厨房。
依旧是窗明几净，整洁清爽。他随手打开右上角第二个柜子，果然那里摆放的是茶壶和茶杯，他再打开右下角的抽屉，在里面找到了茶叶。
烧水的壶一定在最下面的橱柜里。
秋棠放东西的习惯不变，他在这里根本没有找不到东西的烦恼。
烧上了水，准备给自己泡壶茶。
晓华冲完澡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对浦诚忠说：“你要喝茶的话，烧水的壶……”一看水都烧上了，茶壶茶叶都拿出来了，浦诚忠正呆呆地盯着茶壶，不知在想什么。
晓华打量着父亲，心里也是百感交集。轻声问道：“爸，你现在的生活还好吗？”
浦诚忠听到晓华这一声“爸”，再也忍不住，眼圈红了。他掩饰着拿起茶叶往茶壶里放，一边说：“我还是老样子，换了学校，还是做原来那个领域的研究，换汤不换药。”
问晓华：“你怎么样？”晓华和他聊了几句学校的事儿。
正说着，水开了，浦诚忠冲好了茶，第一遍水倒掉，再续上水，倒在杯子里，端起来放到鼻子下面轻轻闻闻，沁人肺腑的香气袅袅升起，他闭了闭眼，这个茶壶，这个茶杯，这种茶叶冲出来的才是他喝了多少年的茶的味道啊！
想起一件事，问晓华：“你妈呢？”
晓华说：“她加班去了。”
“她还在做实验员？做细胞培养那摊活儿？”浦诚忠随口问道。
在实验室中做细胞培养的人不分昼夜周末，只要到时间一定要去检查结果或进行下一步，否则细胞分裂的周期一旦过了，就会前功尽弃。浦诚忠看秋棠周末一大早就去干活，猜测她干的是养细胞的工作。
晓华耸耸肩：“我妈她忙得很，周末加班是常事，有时半夜还起来干活。”
其实秋棠半夜是和国内的人打电话联系业务，浦诚忠听了以为秋棠真的又在做细胞培养，心里有点酸涩，秋棠过得这么辛苦。以前，他都会帮秋棠筛选实验室中相对责任小的不用加班加点的工作做，现在的秋棠身体差，年纪又大，一定是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所以才去干别人都不愿意干的活，他默默地想着。
“那她今天不回来了？”
“中午我们去吃饭的时候我打电话叫她。”晓华说道。
父女俩好久没有这样坐到一起聊聊天，彼此都有点生疏，但是又特别想亲近，尤其是浦诚忠，太用力了，反倒不自然了。
晓华心里怅然若失：即使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情，也经不起伤害，终究会留下印记。父亲是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人，她和父亲曾经那样的亲密无间，可现在无论怎样努力弥补，只怕也回不到过去的状态了。
晓华起身给秋棠打电话，告诉她爸爸已到，中午十二点他们在一家四川餐馆汇合。
她跟浦诚忠提议到他们学校走走，浦诚忠说好，跟着晓华出了门。
到了中午，晓华将浦诚忠领到了川菜馆，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并告诉带位的小姐有一位女士等一会儿会来加入他们。
秋棠和带位小姐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电话响了，她低头看电话显示，浦诚忠瞥了她一眼，竟然没有认出她来。
秋棠老远就看到他们父女坐的位置，所以边听电话边走到他们身边，浦诚忠再看一眼，一下子跳了起来：“你！你！秋棠……你！”
晓华睁着大眼盯着，眨也不眨地，生怕漏了好戏，看到浦诚忠的样子她嘴角禁不住上扬，使劲憋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就等着这一刻呢！
她虽然心结打开，不去恨她爸，不等于她不怨，不等于认同他的行为。眼看妈妈现在脱胎换骨一样，她心里就想看看爸爸看到妈妈之后的表情，她有点孩子气地想打击打击他，让他后悔，让他知道她们离开他过得更好。
秋棠站在那儿聚精会神地听着电话，然后简单地说了几句，挂掉电话，这才转头看向浦诚忠，浦诚忠张大的嘴这时还没有闭上呢！
他们不过两年的时间没见，在浦诚忠眼里，秋棠简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离婚前后她骨瘦如柴，风一吹都能给她吹跑了，眉头紧锁，失魂落魄，两眼无神，脸色苍白得跟鬼一样。
而眼前的秋棠脸色红润光泽，眼神温和平静，哪里找得到半点忧郁的影子。身上穿的是一套宝石蓝色的职业套装，整个人显得那样干练利落，她身上的娴静气质隐隐地透过职业装流露出来，看着是别有韵味。
秋棠出国后一直都留着披肩长发，这样就不用定期到理发店剪发了。美国的服务行业都贵，理一次发，不仅要付理发费，还要给洗头的剪发的人小费。为了省钱，头发长得太长了秋棠就让浦诚忠帮她剪短一些。现在的秋棠是短发，发型简直和杂志上的模特一样，烫过了之后又削出型来，衬得她下巴尖尖，年轻妩媚了好多。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秋棠！他从来不知道秋棠可以这么漂亮、光彩照人！
他呆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秋棠也在打量浦诚忠，他胖了，明显地能看出肚子了，头发灰白了些，脸上皱纹也深了。
浦诚忠终于开口说：“秋棠，你年轻了许多，我都不敢认你了。”
秋棠摸摸脸，笑道：“看你说的，怎么会，越长越年轻那不成了妖怪了。”
浦诚忠继续说：“不光是长相，还有你的精神状态，这么自信，有股子干练劲，真像是你没结婚时的样子。”
秋棠又笑：“还干练呢，天天跟个上了套的驴一样。唉，给资本家卖命，他要榨干你的最后一滴血的。不信你问问晓华，光是为学英语我觉得皮都被剥掉了好几层。”
浦诚忠目光复杂，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秋棠在离开他之后，不仅没有枯萎，简直重新焕发了青春，连口才都比以前好了，原来她哪里会说这种玩笑话。
以前怎么会觉得她平淡无味？
他这边还在愣神呢，秋棠已经招呼晓华点菜，二十多年的夫妻不白做，他喜欢吃什么，点什么菜，不用多费口舌，几下就搞定了。
在别人眼里，他们一家三口，温馨甜美，其乐融融。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在翻江倒海。

四十六
浦诚忠看现在秋棠的打扮、做派还有气质都不像是实验员，问秋棠：“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工作？”
秋棠回答是个制药公司，说了名字。
浦诚忠摇摇头：“没听说过。”
秋棠点头：“公司很小，我刚进去的时候，才十个人，现在已经有二十几个人了。”
晓华在旁边插嘴：“我妈现在都有手下了呢！”乔瑟夫看秋棠忙不过来，刚给她配了个人，晓华也是那天到公司去才知道的。
浦诚忠问道：“那你具体干什么？”
秋棠回道：“我现在负责原材料采购。”
浦诚忠又一次愣住。
他一直觉得秋棠的性格有点像木头，踏实可靠，但缺乏聪明伶俐的劲儿，安排做个具体的技术工作比较放心。原材料采购，那可是要和各种人打交道的。
他有点言不由衷地说道：“没想到你这么能干。”
秋棠轻描淡写地回答：“都是逼上梁山。”
浦诚忠觉得眼前的秋棠既熟悉又陌生，既想多和她聊聊，了解一下过去两年间发生的事儿，心里又有点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他和秋棠之间，他一直都是主人，站得高高的，俯视着她。秋棠会有什么见识？什么事不得靠他拿主意而她唯命是从？
而当他不再是她的主人的时候，她竟可以飞得那么高、那么远。他没有意识到，是琐碎的家庭生活和他对于贤妻良母的期望捆绑住了秋棠飞翔的翅膀。
反观自己这两年多的生活，浦诚忠暗忖，不过在原地踏步而已，甚至是在退步，在重复。
秋棠见到浦诚忠心中虽也是百感交集，只是她不愿意也没有必要再和他多说什么，匆匆吃完了饭对晓华和浦诚忠说：“你们慢慢聊，我公司里还有事，先走一步。”
浦诚忠和晓华又坐了一会儿，他显然还没有从秋棠给他的震惊中解脱出来，神情怔忡。
过了一会儿，浦诚忠抬眼看向晓华，问道：“你们现在的经济状况怎么样？”
晓华清脆地回答：“爸，你不用担心我们，我妈现在的工资比你还高呢！我现在才明白妈妈当初为什么坚持不要你的赡养费，否则弄不好现在还得反过来给你呢！”
浦诚忠听了这话鼻子都要气歪了，他喘着粗气，冷冷地看向晓华，心说原来这孩子这次叫我来是有目的的，就是要来折损我的，还以为她良心发现，改性了呢。
他看向晓华时，晓华也看向他，她眼里的幸灾乐祸渐渐褪去，浮起来的是满满的悲哀，那种超乎她年龄的看破世情的悲哀。
一个中午她都在冷眼旁观，看爸爸见到妈妈时的震惊莫名，再到若有所失，看妈妈不经意间照顾他吃饭时他复杂的表情，看到自己故意激怒他时他的气急败坏……晓华一开始的那个解气的劲儿渐渐地淡去，心里充满了怅然的情绪。
她如愿地报复了爸爸，可是自己心里并不好过。
这才理解妈妈常挂在嘴上的话：你报复了他，恨他，并不能给你自己带来快乐，你只会更难受。
真的是难受，另一种难受。
她更希望看到那个热情爽朗，精神十足，任何事情都掌控在自己手中的自信满满的父亲，而不是眼前这样的毫无气焰的、流露出疲态与惶惑的父亲。
只是她不想开口给他任何安慰，她太知道妈妈都经历了什么，如果爸爸现在有一丝丝痛苦，都是他自找的。
而所有所有的这一切，她多么希望都只是一场噩梦！她还是承欢父亲膝下的最可爱的女儿，父亲依旧是自己最爱的、最崇拜的父亲！
浦诚忠看到晓华的眼神，心里的怒气立时消散，他完全读懂了、明白了女儿的心思。满心的哀痛，酸甜苦辣各种滋味在心中翻滚。
他低下头，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想起件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晓华，叹口气说：“你现在大了，你喜欢的东西爸爸都不懂了，这点钱算是爸爸给你的圣诞节礼物，你自己看什么喜欢就去买吧。”
晓华接过信封，点点头，说谢谢。
打量着他，忽然冒出一句：“叶霓不知道吧？这是不是你背着叶霓偷偷攒的钱？”
浦诚忠刚刚压下去的火“腾”的一下又冒了上来，皱着眉头粗声说道：“给你你就拿着好了，你操那么多闲心干什么？”
晓华心说，我宁可看你发火，也不愿看你像个老太太一样多愁善感的眼泪都要流下来的样子。
浦诚忠招手让服务员结账。
小姐过来说，账已经结了，刚才那位女士离开时结的。
晓华在旁边点头：“你到波士顿来，我妈肯定要尽地主之谊的。”
浦诚忠过去是家里主要的经济来源，他的收入曾是秋棠的好几倍，事业上的成功和经济上的强大一直是撑起他自信的主要来源。现在他给女儿点钱被捅破是自己偷偷攒出来的，秋棠事业成功不说，态度不愠不火，自有主张，完全不是过去事事顺从他、依赖他的样子。
秋棠结账，成了压垮浦诚忠心理优势的最后一根稻草，往外走的时候，他低头含胸，郁郁寡欢。
浦诚忠心底深处对于前妻和女儿一直有着歉疚也有着丝丝牵挂。他最担心的是秋棠顶不起来一片天，晓华要照顾她、围着她转，势必要拖累晓华的学业和生活。这次到波士顿见到秋棠，发现她不仅生活得挺好，甚至比他还好。他本应该安下心来，不再担心，结果涌上心头的是说不出道不明的惆怅，颇不是滋味。

四十七
浦诚忠回到了家，一进门就听见叶霓在训斥晓麟，他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来到客厅，看到晓麟低着头缩着肩坐在钢琴前面，叶霓站在他旁边手指在琴谱上气急败坏地喊着：“这个地方是四拍，四拍你懂不懂，你的耳朵是干什么用的？！”
浦诚忠赶紧走过去扶住晓麟的肩，孩子转头看到是爸爸回来了，含在眼圈里的泪水像开了闸一样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一头扑进浦诚忠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浦诚忠转头对叶霓说：“你得按照他的接受能力来要求他，他现在还做不到的事儿，你骂也没有用，你这样他就会越来越不喜欢弹琴了。”
“他喜欢干什么？你问问他喜欢干什么？正经事儿他一样也不喜欢！我怎么养了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浦诚忠的脸色难看起来，粗声说：“你当着孩子的面都说些什么！”
叶霓还想说什么，看到浦诚忠真有点恼了，扭身出了客厅，到厨房准备晚饭去了。
浦诚忠搂着孩子坐到沙发上长叹一口气。和秋棠、晓华的见面，本就让他心里翻江倒海，叶霓对孩子发飙，让他对于现在的生活状态的不满，一件一件地浮上了心头。
他骨子里是个很大男子主义的人，以前秋棠在家里凡事依从于他，出现分歧也会让着他，他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当老板，自己全说了算，更加养成他说一不二的性格。
和叶霓刚在一起的时候，她是他的学生，他功成名就，她刚到美国啥也不懂，所以叶霓也是处处听浦诚忠的。
现在的情形完全不同了，叶霓已经毕业了，他们已经结婚，家里的事儿叶霓都要说了算，浦诚忠的话只是参考意见而已。
浦诚忠的年纪比她大好多，再说也知道她自己带孩子受了几年委屈，所以起初一般的事儿上都让着她，由着她去。但是时间久了浦诚忠发现自己的话在叶霓那儿不管用了，她是个意志坚强的人，要百分之百地掌控一切。
浦诚忠心里就不大舒服了。以前两眼冒星星地崇拜自己、依赖自己的叶霓，不知不觉间骑到自己脖子上了。
而她对孩子的没有耐心，对孩子的打骂更是让浦诚忠气恼。
还有一件让浦诚忠难以忍受、倍感愤怒的是叶霓在实验室中的所作所为。
叶霓一开始帮着他管理实验室的日常事务，让他省去不少心力，他能腾出手去做更重要的工作。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他发现叶霓在实验室中说话的分量越来越重，她慢慢地有要凌驾于他之上的趋势。
有一个实验设计他和叶霓之间有分歧，一般出现了这种情况手下人必须要按照老板的意见做，不管你是学生、博士后还是助教。
但是叶霓的心理定位和别人不一样，她不服气，私下告诉技术员按照她的方法做。
那天浦诚忠在实验室中检查实验结果，他发现这个实验的数据明显不对，问实验员是怎么回事儿，结果发现操作程序和他当初设计的完全不同，实验员说叶霓让他这么做的，浦诚忠当时气得脸色铁青，把实验员训斥了一顿，又将叶霓叫进办公室狠狠地训了一顿。
叶霓三天没理他。天天在家里摔东西骂儿子，还是浦诚忠先跟她说软话，哄她，这件事才算过去。
但是浦诚忠等到她消气了之后和她约法三章，在实验室里他是老板，一切得按照他的旨意去执行。
表面看这件事是叶霓败了，实际上浦诚忠是彻底放弃了家里的领导权，换来了工作上的主导权。
现在这个家是叶霓的，不是他的。
浦诚忠搂着儿子，轻轻抚着儿子头顶柔软的发丝，心思飘到很远。
他无比怀念过去那种自己是家里的中心、老婆孩子都围着自己转、当家做主的感觉。
他也无比怀念过去家中温馨、快乐的气氛。
想起刚刚见过的面貌一新的秋棠和越来越古怪精灵的晓华，他不由得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叶霓在厨房做饭，心里也不是味道。浦诚忠一大早就走了，去看前妻和女儿，她的心里一整天都憋着股气。这两年和她们没有来往，自己家清净得很，浦诚忠完全属于自己和这个家，现在，不知那母女俩又要兴什么风起什么浪，突然又来和他联系。那个软柿子，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情求到前夫，又或许是她们经济上需要帮助，来找浦诚忠了。
叶霓猜测着。
浦诚忠对他女儿的感情自不用说，单单是对前妻，也是没忘怀的，叶霓心里忌讳着这事儿。
无论在感情上还是在钱财上，叶霓都不希望浦诚忠再对她们母女有任何付出了，那一段结束了就是结束了。他们离婚的时候，秋棠把家里的财产全部带走了，浦诚忠每年还要拿出钱来付晓华的学费，如果她们还向浦诚忠要钱，就太不要脸了，叶霓暗想。
胡思乱想没想出个头绪，她郁闷了一整天，陪晓麟练琴，晓麟一直弹不准，这火压不住就发到他身上了，她也觉得自己骂儿子骂得有点狠了，可是话说出来也收不回去，被浦诚忠说了两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和他对着干，自己偃旗息鼓。
吃饭的时候，叶霓好像很随意地问浦诚忠：“她们娘俩找你有什么事情？”
浦诚忠头也没抬地说：“没什么事，就是见个面。”
叶霓奇道：“没事怎么突然想起来见面了？”
浦诚忠说：“这也挺长时间没见了，想起来了，就见见呗。”
叶霓不相信，觉得里面有猫腻，浦诚忠似乎没有跟她讲实话。
她接着问道：“你中午在哪里吃的饭？”浦诚忠如实回答在一个中餐馆里，叶霓问：“是你请客？”
浦诚忠回答：“不是，是秋棠结的账，到了波士顿她们怎么会让我结账。”
这大大出乎叶霓的意料了，她一直猜测那对母女又要算计浦诚忠的钱，现在连吃饭都不用他拿钱，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
她嘴里不饶人地讲：“羊毛出在羊身上，反正都是你的钱。”
浦诚忠不愿意告诉叶霓秋棠的变化，他知道叶霓一直对于自己当初拖着不和秋棠离婚耿耿于怀，如果他说秋棠现在变得多年轻漂亮多能干，马上就挑起了战争，估计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也不会消停了，所以他不接叶霓的话茬。
叶霓心里狐疑。不过她想到家里的经济大权都是她一手掌握的，浦诚忠真要拿出钱来给她们，也必须经过她的手。只要她把钱抓住，浦诚忠的人在眼前，不怕她们背后做什么手脚。

四十八
到年底了，秋棠公司给员工发红包，秋棠不仅收到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包，还收到额外派送给她的十万股公司原始股票。
回到家，和晓华说起红包的事儿，晓华大乐：“嘿嘿，乔瑟夫出手可真够大方的，他是专门对你一个人大方，还是对每个员工都这样？”
秋棠点点晓华的头：“你这脑袋里都想了些什么？当然是每个员工都有红包，只不过我算是中层管理人员，红包自然要大一些。再说，他知道我都是利用晚上时间和中国公司联系业务，等于是每天都在无偿为公司加班，所以他到年底给我一些补偿。”
“这也太大了点，都赶上你半年的薪水了。”
秋棠不经意地说：“公司这一年生意的确大好，我从进原料就能看出来，今非昔比了。”
晓华看秋棠不上套，干脆挑明了说：“我看不止这个，那个老乔瑟夫对你有意思，小恩小惠。”
秋棠冷淡地说：“他对我有什么意思，他有意思的女人多了去了。”
“咦，是吗？”晓华疑惑道：“原来老乔瑟夫是个风流鬼。”
“你也不要那么说人家，他那个人性格活络，何况老外都是搂搂抱抱的那一套。”
秋棠还是事不关己的态度。
秋棠初见乔瑟夫是在面试之时，只觉这个老板热情真诚，让人如沐春风，他毫不犹豫地把工作机会给她，让她特别感动，尤其在当时那么凄惨的心境下。
后来一起共事，看到的乔瑟夫永远整洁清爽，衬衫熨帖，裤子线条笔直，手指甲修饰得干净圆润，略有点地中海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身上古龙水的味道若有若无，恰到好处。他爱说爱闹，和谁都拍拍打打地开玩笑，公司里常常响起他爽朗的大笑声。
而他在开会讨论问题或者沉思的时候，又像是只蓄势待发的狮子，算计着，衡量着，流露出精明强干的一面。在商场上攻城略地，他有热情，有技巧，更有奋勇向前永不言败的精神，这也是公司可以不断扩张的根本所在。
秋棠对他在工作上对自己的支持和提携一直心存感激，但是私底下则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只因她本身不善于交际，又抱持着中国女人“男女授受不亲”的想法，乔瑟夫的玩笑和亲昵的态度都让她不自在，所以干脆就不和他多接触，谈完公事不再多讲一句废话。
同事们休息时在一起喝咖啡聊天，背后免不了要议论议论老板，秋棠慢慢知道乔瑟夫的妻子早亡，他没有再婚，但私生活一直丰富多彩。
“私生活丰富多彩”在保守的秋棠心里就是风流的代名词，她更加觉得他们是完全不搭界的两路人。
自己好好做好本职工作就好了，秋棠的想法很简单。
那天晓华到公司来玩，他们四个人一起去吃饭，回来后晓华就暗示秋棠乔瑟夫对她有意思，秋棠只当晓华孩子气，乱说一气。
但她自己私下当了心，对乔瑟夫更加注意保持距离。
浦诚忠和叶霓本是共事的上下级的关系，搅和到一起拆散了自己的家，令她痛彻心扉，所以她对于办公室恋情有种本能的抗拒，尤其是上下级的关系。
自从四个人在一起吃饭后，有时候她能感觉到乔瑟夫若有若无的试探还有他看着她时异于往常的带点挑逗的目光，她的反应就是没反应，所有的潜台词都不懂、不明白，做迟钝状。
乔瑟夫本来只是喜欢秋棠那股子沉静的气质，更喜欢她工作上的努力和取得的成绩，并没有存什么别的心思。不过后来他渐渐发觉秋棠刻意和他隔开距离，谈工作的时候他是老板，是同事，不谈工作的时候，他就变成了洪水猛兽，这反倒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秋棠的态度在效果上有点像是“欲擒故纵”，尽管她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纵”、“擒”的意思。现在她在工作上得心应手，干得正起劲，国内的工厂也已经走上轨道了，就怕这边的公司节外生枝，断了销路，怎么可能去无事生非。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秋棠最怕的就是感情经历复杂的人，她被浦诚忠伤透了心，对于看似花心的男人避之唯恐不及。
乔瑟夫长得不难看，幽默风趣，又有事业才干，出手大方，身边不乏对他有意的女子。秋棠的态度让他倍感有趣，他想不到自己在女人这里还有如此吃瘪的时候。有时候说完公事故意和秋棠开个玩笑，看她故作镇静的样子只觉得好玩，一下午都开心不已。
在美国公司里男上级对女下属的态度是个非常敏感的问题，一旦女下属告男上级性骚扰，当事人会吃不了兜着走。乔瑟夫本身是个有格调的人，他恶作剧的念头一来只是逗逗秋棠而已，并无过格之处，所以秋棠心里也没有什么不舒服或反感的感觉。
公司的圣诞晚会如期举行，秋棠和晓华都用心打扮了一番来参加。晓华穿了一件鲜艳的红色晚礼服，衬着她的笑脸，她的热情洋溢，整个人像一团火焰在飞扬。秋棠穿着她在国内订做的黑色软缎旗袍，前襟和裙摆绣着粉色和金色的牡丹，高贵典雅。她静静地站着那儿，透着一股神秘感。
小乔瑟夫一晚上不离晓华左右，任谁都可以看出来他的倾慕之意。
出乎秋棠的意料，乔瑟夫并没有带女伴来，秋棠没有男伴，他们俩的座位又挨着，很自然地变成了一对儿。
第一支舞曲响起来的时候，乔瑟夫站起身向秋棠邀舞，秋棠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却不能在这个时刻表现出来，只有大大方方地站起来，和他走进了舞池。
可是她心里紧张极了，多少年没有跳舞了，乔瑟夫又故意在舞曲刚开始的时候就下场，全场人的眼光都注视在他们身上，她的腿发硬身子发板，手心也开始冒汗。乔瑟夫很绅士，从容微笑，舞姿潇洒，只是他眼里的那一抹戏谑，让秋棠又羞又恼。
过了一会儿，乔瑟夫稍微向前探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别那么紧张了，放轻松些嘛，现在没人看了，大家都下来跳舞了。”
秋棠左右一巡视，果然陆续有人一对一对地步入了舞场翩翩起舞，晓华和小乔瑟夫也加入了进来。
她扭头瞪乔瑟夫一眼，想说我没有紧张，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因为她发现自己还是紧张。原来她紧张的不仅仅是别人的注视，乔瑟夫本身也给她带来了压力。
乔瑟夫眼里的戏谑更重，仿佛在说：我又不会吃了你，你紧张什么？
好不容易跳完了一曲，秋棠心里说，跳这一次已经足够，下次他再请，坚决不和他跳了。
乔瑟夫好像会读心术，随后的时间里，他的眼光不时落到秋棠身上，但是一晚上再也没有请她跳舞，倒让秋棠心里涌起一点失望的情绪，显然他不给她打击他的机会。
晚会进行期间一直穿插着抽奖，每个人进门时都领到一个座位号，根据座位号来抽取奖品，奖品都是各色电子产品，秋棠得到了一部手机，那个大奖？——刚上市不久的最新型的手提电脑抽到的竟是晓华的号码。
秋棠注意到那个主持人在开始之前曾走到他们桌旁，站在乔瑟夫身边和他低声商量着什么，晓华的号码放在桌子上，那人的眼光曾若有若无地在上面扫过。
所以当主持人宣布大奖的得主号码时，晓华站起来大笑大叫着跑上前去领奖，秋棠则看向乔瑟夫，他一边跟着众人拍手一边朝她挤挤眼，秋棠暗中叹气：这人的奸诈都不要掩藏，他摆明了就是要让晓华高兴，就是要帮自己儿子的忙，谁又能把他怎么样？
晚会快结束的时候，小乔瑟夫递给秋棠一个请帖，跟秋棠讲，过几天就是元旦，三十一日晚上在他们家里要举行一个新年派对，他邀请秋棠和晓华参加。
显然小乔瑟夫在这之前已经在晓华身上下足了功夫，当秋棠问起晓华是否想参加乔瑟夫家的派对时，晓华竟然舍弃了周围学校里花样翻新的新年庆祝活动，说她要去。
秋棠不放心晓华一个人去，就答应小乔瑟夫她们娘俩到时候都会参加。

四十九
自从感恩节在“家暴援助中心”作了演讲之后，秋棠和晓华就成了那里的义工，经常在周末或者有需要的时候去帮忙，每当他们接收了受虐的亚裔妇女时，就会打电话叫秋棠过去。
有的妇女和孩子在男人被拘留之后没有钱付房租，援助中心一边帮她们申请资助一边要暂时收留她们住下。这样的情况有时候都凑到了一起，援助中心的房间就会不够用。
秋棠楼下的那个单元的住户搬走了。秋棠和晓华商量，她们现在的经济情况已经不用依靠每个月的租金了，她想把楼下那个单元当做援助中心的一个临时住所。
晓华毫无异议地赞同。
比尔以前是职业律师，有律师执照，“家暴援助中心”事关法律这一块儿的事务，都由比尔和其他律师义工承担。这次，秋棠把房子借用给“家暴协助中心”所需的合同文件，是比尔起草准备的。
他们俩一起服务于“家暴援助中心”，早已是朋友一样。虽然在课堂上依旧是师生关系，下了课两个人会不约而同地一起往停车场走，一边散步一边聊天。
这次，秋棠把自己家的房子捐出来，令比尔非常赞赏，他和秋棠聊起人的性格与品德的话题，感慨地说：“像你这样有爱心的好女人，很容易就被别人爱上，因为爱吸引爱。”
秋棠笑：“事实是，我的前夫很容易地爱上了别人。”
比尔也笑了：“我相信他的眼睛一定出了问题，而且他一定后悔莫及。”
秋棠叹口气：“他怎么样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以后我要确保自己的眼睛没有问题。”
比尔看向秋棠，他的眼光深邃，里面包含了千言万语，流露出的情意已经超出了朋友间的对视，秋棠不由自主地红了脸，有点羞涩地将眼光挪开。
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过了几天，比尔打来电话，问秋棠可否愿意和他一起参加一个新年慈善派对。
派对是在三十日的晚上，秋棠看看日历并无其他安排，就答应说好。
比尔从来没有和秋棠谈起过他的私生活，秋棠不是不好奇的，寻思着他如果有太太，大概不会邀请别的女性一起去参加派对。
派对是“非洲艾滋病儿童基金会”举办的。门票贵得吓人，属于募捐性质。比尔显然是这个组织的老成员，和里面大半的人都熟识，与这人寒暄几句，和那人聊聊近况，风度翩翩应酬得体。他向秋棠介绍了许多人，都是在各自领域很成功的人，因为做慈善而走到了一起。
过了一会儿秋棠想去方便一下，和比尔打了招呼自己一个人到卫生间去了。
回来的时候，比尔背对着她站着，秋棠看到从旁边奔过来一个身材高大之人大声和比尔握手寒暄，他的一句问话一下子把秋棠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问的是：“你太太没跟你一起过来？”
秋棠听不清楚比尔是怎么回答的，她只觉脑袋“嗡嗡”地响，手脚冰凉。
难道自己无意之中做了第三者？自己怎么会糊涂至此，怎么不搞清楚就莫名其妙跟着个有妇之夫出来参加派对。
真是欲哭无泪。
她对第三者的问题实在是过于敏感了，那曾经是她刺骨铭心的痛，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自己再陷入那种痛苦境地，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更不能原谅自己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来。
她的脸色一定是难看到了极点。等到比尔回头找她，发现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连忙过来问道：“你哪里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边说边拉起她的手。
秋棠轻轻把手挣脱出来，看向他。
他的眼睛依然深邃，他的神情依然温柔，他整个人依旧那么挺拔、优雅，但是看在秋棠眼里却再也不同了。
秋棠挣扎着说道：“我刚才听到那人提到你的妻子。”
比尔面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后表情有点冷淡下来说道：“对，往年都是我妻子陪我来，我们已经分居好多年了。”
秋棠不再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掺杂着是失望、愤怒还有一点委屈。
最后只觉得自己荒唐。
比尔向来就可以看透她的心思，沉默了片刻说：“我们到那边坐坐吧。”他不再轻扶她的胳膊，只是陪着往前走，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他从侍者手里端来一杯橘子汁递给秋棠，拉开椅子，请她坐下。
比尔沉思着说：“秋棠，我很敬重你，知道你是个很自律的人，我不希望你误会一些事。你要知道来参加这种慈善性质的派对并不都是夫妻或者同居关系的男女，有很多人都是带着朋友过来的。因为知道你热心公益，我邀请你过来认识一些有同样理想的朋友，他们都在不同的方面做着帮助别人、帮助这个世界的事情。”
听他这么讲，秋棠脸涨得通红，心里很不舒服，可她又说不出什么来。
她的确误会了，以为这些人一对一对的都是伴侣。按照比尔的说法，他们俩一起来，并不是意味着他们有什么男女关系。
那就好。
秋棠在心里这样想。
可她心里依然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样。自己岂止误会了这件事，还误会了比尔对自己的态度，他之前的赞赏、关心、体贴还有暧昧的眼神，那些其实什么都不是。
秋棠低下头寻思片刻，再抬头已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很客气地对比尔说：“谢谢你特意给我解释，也谢谢你的好意，带我到这里来，我确实大开眼界。”
比尔感觉到了秋棠客气的语气后面的疏离，他无奈地摇头道：“秋棠，你不要客气，这是我的荣幸。”
看着秋棠的眼睛，他很认真地说：“我对你的感觉的确超越了普通的朋友，你，并没有看错。”
“我投入慈善事业的时间和精力太多，我的太太很不理解，我们在生活观念上的差别越来越大，所以就决定分居了。我因为不打算再结婚，而我太太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所以我们一直都没有去办离婚手续，不过我们的生活无论从经济上还是精神上早就没有什么交集了。”
“秋棠……”
比尔还想往下说，秋棠站起来打断他的话：“我们过去吧，在这里很久了，Party都要结束了。”
比尔深深地看了秋棠一眼，他明白她已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五十
比尔有种直指人心的敏锐，这种特质有时候会让人厌烦，因为大多数人并不喜欢别人看透自己潜藏在心底的想法。比尔聪明又充满爱心，他将自己的这个特质选择用在了帮助别人身上，比如在“家暴救助中心”遇到劝解不开的人，由他出面往往会取得出人意料的效果，又比如在课堂上，他可以轻易抓住学生的症结所在，给予解决。
秋棠十分喜爱他的敏锐。因她自己生性寡言少语，和比尔在一起，不用多说话，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那样的默契，真是美好。
比尔在身边，秋棠心里就会有种很喜悦、很安宁、很踏实的感觉，那感觉已经超过了普通的朋友关系。
虽然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任何超过普通朋友界限的接触。
可是比尔竟然是有太太的！
这个事实，严重地打击了秋棠，尽管他解释说他们已分居多年。秋棠不懂分居到底该怎么算，但是她知道他一日不离婚，他一日挂着别人丈夫的名头。
何况他们其实是有来往的，他太太去年还陪他参加慈善派对，并不像比尔说的没有什么交集。
而自己竟然和——一个有妇之夫之间有了某种感觉。
她不由得后怕。如果不是偶然的情况下得知这个情况，自己是不是也要当第三者了？
她心里有点怨比尔，没有提前告诉自己他的已婚身份。
他们之间似乎也没有机会谈到这个，谁没事儿见到个女的就告诉人家，我有太太，不过正分居着呢！而且比尔也没有对她表示什么，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而已。
唯有自责。
无论她怎样喜欢他们之间那份默契，喜欢他温柔而又热烈注视着她的眼神……她都必须切断电源，保持彼此处于不再通电的状态。
因为这件事，她对浦诚忠和叶霓的关系有了新的认识。
以前她怨恨叶霓远远超过怨恨浦诚忠，她恨叶霓不自重，勾引有妇之夫，破坏了自己的家庭……
现在她通过比尔这件事意识到，浦诚忠是个有魅力的成功男人，年轻女学生对教授心生好感是很正常的，但是如果男教授自己不克制自己，还要去讲家里的老婆不理解自己或已和老婆分居之类的鬼话，那么女学生一旦自制力薄弱大概很容易就掉进这个陷阱里。
浦诚忠在这件事中要承担的责任比叶霓只多不少。
秋棠第二天到乔瑟夫家参加新年派对，一个人坐在那里，沉思着……
乔瑟夫家的房子坐落在郊区的山顶，宽敞明亮，客厅的一面墙全部由玻璃制成，外面的景致一览无余。秋棠见到这么个好地方，就不愿意挪窝了，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望着皑皑白雪覆盖下连绵起伏的山峦，参天松柏错落有致，只觉心旷神怡，好像世间的烦恼全都可以抛诸脑后。
可是想到比尔，联想到浦诚忠和叶霓，她还是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乔瑟夫走了过来。
今天请的客人里有大半是他的朋友，晓华很快就跟那些年轻人打成一片，玩在一起。小乔瑟夫没有跟着朋友一起疯，而是尽主人的责任，安排请来的招待人员上酒水饮料、布置各种吃食，照顾来客。
他看到秋棠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看风景，就走到她身旁，递给她一杯热茶。他知道秋棠不喜欢喝冷饮，特意泡了茶给她。
秋棠抬头向他笑笑，说了声谢谢。
“晓华呢？”秋棠问道。
“在楼下玩呢。”
楼下有小型电影院、吧台，还有游戏室、小舞厅，年轻人都聚在那里。老乔瑟夫则领着几个年长的朋友在这一层旁边的屋子里看他的字画古董收藏。
秋棠和生人在一起话很少，在这种都是陌生人、乱哄哄的场合她宁愿一个人待着，小乔瑟夫也是个沉静的性格，不过，他和秋棠两个话少的人倒谈得来。
秋棠问小乔瑟夫：“晓华性子活泼，你比较静，你们能玩到一起吗？”
小乔瑟夫明白秋棠的意思，笑笑说：“你不用担心，如果我和晓华一样活泼，我们在一起就太闹了，如果晓华和我一样静，那就太闷了，我们俩这样搭配正合适，动静结合。晓华足够聪明会发现这一点的。”
秋棠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看着外面感叹道：“这儿的景色真美。”
小乔瑟夫也看着窗外，沉思着说道：“听我爸讲，这面玻璃墙是当初盖房子时我妈妈的设计，她就喜欢一个人坐在这里向外看。可是她后来觉得自己离现实的世界太远了，就跟着一个传教士到南美洲去传教，几年后她感染了当地的一种热带病，死在那里。我爸在她过世的地方建了一个很大的教堂，以她的名字命名纪念她。”
秋棠惊讶地望着他，只听他继续说道：“我刚才看你的背影，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我妈。你看起来和我妈很像，都瘦削、安静，身上好像笼罩着淡淡的忧郁。”
“我妈平时特别随和，可是她一旦下了决心的事儿，谁也拉不回头。当初所有的人都劝她不要到那么落后的地方去，那时我才七岁，可她坚持去了。临死前她对我们说她不后悔，在南美的几年是她生命中最有意义的日子。”
“这么说，你的性格像你母亲？”
“对，家里的长辈都说我像妈妈。”
“所以，”他向秋棠笑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我下了决心的事儿，一定会达到目的，晓华她逃不掉的。”
秋棠心说，晓华也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如果晓华不喜欢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发展呢。
那边，晓华上来想看看秋棠在干什么，被乔瑟夫喊住了。
人和人在一起讲缘分，有时两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就互相看着不顺眼，相反有的人会一见如故，好像上辈子就认识了一样，乔瑟夫和晓华就属于这种有缘的类型。
两个人天南海北地聊着，乔瑟夫看着晓华摇头晃脑地感叹：“我一直想要个女儿，如果我有女儿，应该就是你这个性格、你这个样子的。”他努努嘴，朝着小乔瑟夫和秋棠坐着的方向说：“我那儿子没有一点儿像我的地方，不过你也一点都不像你妈。你看，你看，他们俩的气质倒像是母子一样。”
然后问晓华将来想干什么，晓华说她毕业后要考法学院，将来当律师。
乔瑟夫打量着晓华沉吟道：“我看你是个做生意的材料，不如毕业后就到公司来跟着我干，不出几年就练成手了。你和小乔瑟夫俩一个管生产开发，一个搞市场，正好。”
晓华说：“我的理想一直是当个辩才无碍的律师，伸张正义，从来没想过要去做生意。”
乔瑟夫“嘿嘿”笑：“你当律师应该也不错了，口才、脑袋瓜都够用。只是你入了那个行当就会知道律师能否伸张正义那是很难说的事，那也就是份职业而已，你要靠它赚钱很多事情就要妥协。不像自己当老板可以让自己的意志最大程度地得到发挥。”
“你可以在暑假到公司来实习体验一下，我敢打赌你一干上就会喜欢，这个工作的挑战性超过了律师。”
乔瑟夫说得晓华好奇心大起，点点头说好，夏天我到你们公司去实习看看。
她没想到这一番谈话从此改变了她的职业生涯。

五十一
浦诚忠从国内招来的三个联合培养的学生到了。这天，叶霓送完孩子走进实验室，看到浦诚忠正在和刚来的几个学生说话，她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只觉脑子“嗡”的一下，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半天动弹不得。
三个学生里有一个女的。
浦诚忠不喜欢招女学生，他向来认为男生事儿少，出活。叶霓当初是自己主动争取来的，后来实验室又招过一个女生是浦诚忠讲学的那所大学副校长的女儿，属于特例。
而这个女生，这个女生，看着怎么这么邪门？
她娴静的气质，简直是和秋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叶霓走到自己的实验台边，竖着耳朵听着浦诚忠在向他们介绍实验室的情况，中间间或响起另外两个男生的问话声，而那个女生一点声音都没有。斜眼看去，她光洁的脸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浦诚忠，认真专注。
叶霓心里如同猫抓的一样烦躁不安。这个女生气质像极秋棠，可是比秋棠年轻水灵漂亮，她的身材姣好，玲珑有致，比自己秀气苗条得多。
浦诚忠向他们逐一介绍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到叶霓这儿，她本想挤出个笑来却只是脸上的肌肉动了一动而已，只记得那个女生叫安安。
看着那个女生跟在浦诚忠的后面往外走，叶霓脑中像电影回放一样响起当初浦晓华到她家来劝她离开时讲的话：“你如果不离开，他现在怎么对待我妈，将来就会怎么对待你！他实验室里的年轻女学生年年来，他肯定要重演勾引女学生这一幕的，你记着今天我说的话，走着瞧好了！”
叶霓背后爬满了冷汗，这才过了多久，浦晓华的话就应验了？
浦诚忠领着学生出去了，叶霓在实验室里心神不安。中午，她看到浦诚忠回到了办公室，立即放下手里正在进行的实验，冲了进去，劈头问道：“那个女学生是怎么回事儿？”
“你是说安安？她是我今年招来的学生，怎么了？”
“安安，听你叫着这个亲切，你不是不招女学生的吗？”
“她是姜院长介绍来的，这种事，不看僧面看佛面。”
“什么僧面佛面，我看你是看上了她的脸蛋。”
浦诚忠眉头皱起：“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国内的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当领导的塞个人给我，我能不收吗？你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
叶霓气道：“什么叫胡思乱想，你看看她那个样子……”
“她的样子怎么了？”浦诚忠若无其事地问。
“她那个样子……”叶霓却说不出她长得像秋棠的话来。如果浦诚忠本来没有注意到，经自己一提醒也要去注意了，所以叶霓把后面的话就给吞了回去。
其实浦诚忠在国内第一眼看到安安时，也当场愣住了，他和叶霓的感觉完全一样，这个女孩子的气质太像秋棠了，却比秋棠年轻漂亮，像朵娇嫩的花儿一样。
他的眼珠子简直掉到了她身上，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看着都是那么赏心悦目，透过她，仿佛看到了年轻的秋棠，年轻的自己，有种时光倒错的迷茫感觉。
得知她也是联合培养的候选学生之一，他破了自己不招女生的不成文的规矩，忘了叶霓的强势性格，毫不犹豫地把她划了进来。
他后来也考虑过叶霓的反应，想到不过是招个女学生，何况人都来到美国了，她又能怎么样，大不了和他闹一阵儿也就算了。
可是叶霓既起了疑心，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这是她的心病。
当初，她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最清楚不过浦诚忠的手段和伎俩，也太了解女学生的心态。所以，她调动起全身每一根汗毛，监视着感应着他们俩的一举一动……
叶霓在安安身上却找不到任何破绽。她只默默地低头做事，对待老板和其他人都一样的态度，她甚至从来都不多看浦诚忠一眼，有时叶霓故意挑她毛病，她就像是没有觉察到叶霓的敌意一样，和她就事论事，说清楚为止。
但是叶霓发现浦诚忠一进实验室，眼光首先会落在安安的身上。
她质问浦诚忠，浦诚忠抵死不承认：“我进了门自然是全实验室扫视一遍，怎么会专门去看谁，你不要疑心生暗鬼嘛。”
叶霓和他吵闹不休，浦诚忠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我什么都没干，你不要无理取闹。
自从安安进了实验室，他们家再无安宁之日。
叶霓每天一进实验室，一看到安安，心里就说不出的别扭，不由自主。安安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看着就是碍眼。叶霓又开始暴饮暴食，体重急剧增加。
叶霓紧紧盯着浦诚忠的一举一动，稍有蛛丝马迹，就跟他吵闹不休，浦诚忠就采取不承认、不回应、不理睬的三不政策应对，叶霓和他嚷嚷，他就走开。渐渐地，两个人日常生活中的正常交流已受到了严重影响，说不了几句话，叶霓就给拐到了安安身上，浦诚忠立即闭嘴，否则就会吵得一发不可收拾。
后来演变成他回家来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讲，吃饭的时候架起二郎腿偏着身子抖着报纸看。叶霓气急了摔摔打打，他则进了书房把门关上，把叶霓制造的所有声音屏蔽在外。
如果叶霓不甘心，到书房闹，他就一声不吭地开门出去，到实验室去了。
浦诚忠越这样，叶霓越觉着他心里有鬼。她恨恨地想，以前他晚上会从家里偷偷地溜出来到自己的公寓里和自己幽会，现在又往外跑了。她会突然往实验室里打电话，往浦诚忠办公室打电话，查看他是否在那儿。后来，她有时候夜里会突然跑到实验室去，突击检查他究竟和谁在一起，在干什么。
叶霓不仅和浦诚忠争吵，在实验室中，还处处找安安的茬。
当初她自己还在地下的时候都能对秋棠辱骂不休，现在她已是光明正大的浦太太，对付来自第三者的威胁更不会心慈手软。
安安冰雪聪明，她虽然话少，心里却像明镜一样。在得知浦诚忠和叶霓的关系之后，她立即明白叶霓莫名其妙的敌意来自何处。她以为因为自己是实验室中除了叶霓之外的唯一的女性，还有自己长得还算漂亮所以惹得叶霓不放心，她想不到这件事牵涉深远，涉及另外一个女人，一段叶霓不愿去面对和回想的历史。
偶尔回头看到叶霓盯着自己的厌恶眼神，安安不由得心惊，也非常不理解，她自己已经处处注意了，不会多看老板一眼，不会和老板多说一句话，叶霓她何至于此呢？不是所有的女学生都想和老板有什么亲密关系，更不是所有的女学生都图谋老板娘的位置，她有点不屑地想。
所以她躲叶霓远远的，也尽可能躲浦诚忠远远的，浦诚忠进了实验室，她头都不抬，好像他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可是浦诚忠是老板，免不了要和她谈论实验安排、数据结果这些事，免不了要经常接触。
也就免不了矛盾的爆发。

五十二
叶霓对浦诚忠一直都是有感情的，他的能力、学识、性情、阅历一直都深深地吸引她，让她崇拜和喜爱。因为在乎，所以才觉得他对于任何女人都有着同样的吸引力。
如果安安只是个普通的女生，叶霓也会提防，却不会如此放不下，只是她竟然会像秋棠，怎不叫人寝食难安。
当初浦诚忠找各种理由不离婚，她一开始还相信他的借口，慢慢她不得不承认，浦诚忠对于原配秋棠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根本没有感情。后来他们虽然离婚了，但是叶霓总觉得秋棠还是停留在浦诚忠心里的某个角落里，阴魂不散，并没有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消失。有时候浦诚忠对家里乱七八糟的不满意，有时候找东西找不着，会不由自主地叹气，有时候会怔忪起来，叶霓就直觉地感到他是想起以前的日子了。
叶霓认定浦诚忠就是冲着安安像秋棠这一点才招她的，更证明了自己以前的猜测是对的，他并没忘掉秋棠，现在竟然找了一个替代品。
叶霓为晓麟报了很多课外活动班，她要带孩子去参加，经常就会晚来早走。叶霓总疑心浦诚忠会趁她不在的时候做什么手脚。而浦诚忠确实总是在叶霓不在的当口儿去找安安。
本来他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光明正大地在叶霓跟前和安安谈话的，他想：我这样当着你的面，你都知道我们谈什么，还有什么好疑心的？但是每次他和安安谈了话，叶霓都要不痛快，回家肯定找事儿。他后来就尽可能地回避她了，在心里，他也觉得叶霓不在，他和安安说话可以更放松些，更随意些。
这一日叶霓离开了实验室送儿子去踢球，她前脚刚走，浦诚忠后脚就来找安安看她的实验结果，两个人并肩站立，低头看着桌上的数据，讨论着。期间浦诚忠开了个玩笑，安安忍不住笑了起来。
谁知叶霓在这个节骨眼上走了进来。
她把孩子送到场地后，拜托别的家长帮她照应一下，自己杀了个回马枪来侦查浦诚忠的动向。
恰恰就撞见了这一幕：安安冲着浦诚忠笑得那么甜，而浦诚忠那表情，幸福宠爱地看着安安，两个眼睛眯眯着，嘴都不知道朝哪个角度扭好了，整个人都要融化在安安的笑容里了。
叶霓气得眼冒金星，她压抑多日的情绪如火山爆发，冲过去指着安安大骂：“你笑什么笑！对着他笑得像个花痴！告诉你，他有老婆有孩子，你老老实实地一边待着去。”
安安一下子愣在了那里，她脸色涨得通红，看看横眉怒目的叶霓，再看看呆若木鸡的浦诚忠，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浦诚忠回过神来，气得全身发抖，手指叶霓咬着牙说：“你这是发什么疯？你在家里发疯还不够，还要跑到实验室发？”
叶霓冷笑：“怎么，看着你和女学生勾勾搭搭，装做看不见就对了？”
安安脸色变得惨白，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眼泪已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一转身跑出了实验室。
浦诚忠急怒攻心，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头晕目眩。
老板两口子当众吵架，实验室里的其他几个人个个都低头做忙碌状，大气不敢出一口。
浦诚忠总算喘出了一口气，心知这里不是和叶霓理论的地方，可是她如此的嚣张气焰如果不压下去自己这个老板以后就没法当了，安安也无法在这里再做下去。
看着叶霓因愤怒而显得苍白的脸，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厌弃。
压下心中的情绪，他尽量用平稳的声音对叶霓说：“你到我办公室里来一趟。”说完自己率先离开了屋子。
叶霓站在那里没动地方，越想越气。
自己猜测的果然没错，浦诚忠特意挑自己离开的时候来找安安说话，他心里没有鬼，用得着这样吗？而那个安安，平时低头顺目装得多温顺，自己一离开就换了副面孔，和浦诚忠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他们现在或许没有什么，但是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很难说浦诚忠不会重蹈覆辙。
叶霓想起刚才浦诚忠看着自己的眼神，心里又悲愤又难过。
一直以来，浦诚忠因为叶霓比自己小很多，又为了跟着他受了些委屈，所以遇事总是对叶霓相让几分，言谈举止都有点“宠”的意味，这也是叶霓婚后对于浦诚忠的态度越来越跋扈的原因，她和浦诚忠有了矛盾，她只要跟他撒撒娇，跟他斗斗气，他无奈地笑笑，就由着她去了。
但是，浦诚忠刚才看她的眼神，气愤极了，还夹杂着压抑着的厌恶，是的，是厌恶！
是自己破坏了他的好事，所以他才会厌恶！他现在对自己的态度已经不一样了，这么下去，如何得了，一定要把安安赶走才能剪除后患。
她打定主意，起身去见浦诚忠。
浦诚忠站在窗前沉思，听到叶霓进来，转过头来向她，示意她坐下。他已平静下来，只是脸色还是苍白得可怕。
叶霓双手交叉胸前，斜倚在门边，看也不看浦诚忠，眼睛盯在一个地方，不动也不说话。
浦诚忠长叹一口气，开口说：“叶霓，安安是我的学生，我免不了要和她接触，并不是所有的师生关系都会演变成你我这样的结果的。你好好想想，我们俩能够走到今天多不容易，我们都要好好珍惜，好好过日子。你不要再闹了，这么闹下去有什么意思？”
叶霓听他这样讲，眼泪不受控制地“刷刷”地流了下来，哽咽道：“你还知道我们来之不易？”她哭得“呜呜”的：“你要好好过日子你弄个狐狸精到实验室里来干什么？”
浦诚忠皱眉：“我都一再跟你解释是国内的关系户，你怎么就不信呢！再说安安怎么就是狐狸精了？她一直都本本分分地做实验，你这样说人家一个女孩子多不合适。”
叶霓哭了一会儿平静了下来，抹去脸上的泪水，说：“我也不想再和你争论了，我们最近为这件事已经闹得够多的了。今天看到的场面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刺激了！我比你珍惜现在的生活，比你还想好好过日子，因为一个人带着儿子孤苦伶仃过了四五年的是我！是我！！”叶霓边说边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胸。
平时叶霓和浦诚忠起了争执，如果她占不了上风，就会使出杀手锏，提起她当初自己带孩子的那段往事，浦诚忠立即就会败下阵来，割地赔款，任她签订不合理条约。浦诚忠知道叶霓那时候的委屈，心里明白自己亏欠了她和儿子，所以相争的不是什么原则问题都会依顺了她，让她称心如意。但是今天，他耳听叶霓又提起这件事，知道她又要提什么不合理要求了，心里烦躁，还带着些不屑，心说那不也是你自己愿意的？他早过了意气用事的年龄，面对年轻的太太，说不出来如此伤人的话来，只是压下火，沉着脸，静待她的下文。
叶霓盯着浦诚忠，下巴扬起，坚决地说：“你如果稍微能体会一点我的心情，就不会让这么一个女学生留在实验室中。你真想好好过日子，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安安送回去。”

五十三
浦诚忠听了叶霓的要求，脸色变了变，他把两只手抚到脸上，片刻后把手拿下来，脸上全是无可奈何，他诚恳地说：“叶霓，你说人家一个女孩子刚从国内转过来，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把人赶走，我怎么能去做这种事？我以后还怎么和国内合作？”
“她影响到了你的家庭，这就是最好的理由了。凭你八面玲珑的手段还处理不了一个学生？只看你想不想做了。”叶霓淡淡地说。
浦诚忠皱眉：“这不是手段的问题，不能因为你疑神疑鬼的就把学生赶走。按照你这个态度，我以后都不能招女学生了？”
叶霓奇怪地问道：“为什么要招女生？满世界的男学生你为什么要招女生？”
浦诚忠被她这无理至极的话噎在那里，瞪着眼看着她说不上话来。
他看着叶霓因为哭过而有点浮肿的双眼，看着她蛮横的神色，俗气的脸庞，臃肿的身材，心想曾经也是那么热情洋溢、开朗大方的女孩，怎么现在变成了如此一副泼妇状？
叶霓倔强地和他对视，等待着他的决定。
浦诚忠沉思了半晌最后还是摇头：“叶霓，不管你对我是什么想法，咱们是两口子，在家里怎么闹都行，床头打床尾和。可你在实验室中不能当面辱骂学生，今天的事儿你做得太过分了，你去跟安安道个歉，把这件事了了。”
叶霓听他这么说气得直喘粗气，好啊，他不仅不赶安安走，还要自己去道歉，自己要是道歉了，那以后他们不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于是她抬高了嗓门叫道：“你想得美！叫我道歉！该道歉的是你，是那个狐狸精！你们趁我不在眉来眼去的，还想让我道歉？！”
浦诚忠继续好言相劝：“我们在谈实验结果，实验室里还有好几个人都在场，有什么眉来眼去的，你这不是往人头上扣屎盆子吗？你说今天的事儿你不道歉怎么收场？我这个老板以后还怎么当？”
“要收场很容易，让她走。”
浦诚忠脸板了下来：“叶霓，你这样子就不讲理了，我都没办法和你沟通，怎么能无缘无故就把学生赶走呢！”
叶霓盯着他，这个自己全心爱着的男人，这个自己托付终身的男人，为了他自己未婚生子，苦等他五年，好不容易过上了正常的生活，他又不满足，又要不安分。
叶霓想起浦诚忠当初告诉她，秋棠把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和他没有精神交流，他精神苦闷乏味的事儿，嘴角不仅扬起了一个嘲讽的笑。
那时候，自己是他的红玫瑰，他宠爱着，关照着，把自己放在心上，而秋棠则是他衣襟上的饭粒；如今自己变成墙上的蚊子血，另有白玫瑰正在向他招手呢！
伤心、失望、愤懑充斥叶霓的心间。
难道自己以后就得天天像特工一样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就得看着他和更年轻的女学生勾勾搭搭的？盯也盯不住，盯得住他的人盯不住他的心，这不自己一离开，他们就凑到一起了。
这又是何苦来？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自己已经过了五年没有自尊的日子了，以后不要再这么被他牵着鼻子走。谁离了谁还不过了！
她站起来，一字一顿地说：“浦诚忠，告诉你，我为你牺牲得已经够多的了，以后我绝不再受这些委屈。这次你要是不让安安走，那么我就走，你看着办吧！”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浦诚忠在她身后问道：“你走？你往哪里走？”
叶霓手扶门把转过头来：“全世界只有你这一间实验室吗？我到别的地方找个博士后做应该不费劲吧？我好歹也是个博士，干吗非在你这棵树上吊死？受这份气？”说完，打开门离去。
留下浦诚忠一个人气闷不已。叶霓给儿子报了那么多的课外班，她在这里当二老板，晚来早走的接送孩子都不成问题，如果她到其他地方上班，工作时间不会像现在这么灵活，到时候孩子的事情和家里的事情只怕都得落到自己肩上。
转念一想，她到别的地方上班也好，省得自己做事束手束脚的。再说实验室的事情无论大小她都要插一嘴，要管着，其他人都跟着拘谨。
浦诚忠想起来不知道安安怎么样了，就起身回到实验室。安安应该已经回来了，因为她的实验进行到了一半，她今天必须把后面的步骤完成了才行，否则前几天做的就前功尽弃了。
已过了下班时间，实验室里只剩下一个学生还在忙乎，并不见安安的身影。
他又转回办公室，找到安安的手机号码，给她打电话。
电话响起半天才被接起来，安安显然大哭了一场，鼻音很重地说道：“你好！”
浦诚忠忙说：“安安，我是浦老师，你没事吧？”
安安沉默了片刻，说：“我没事，浦老师。”
浦诚忠很诚恳地对安安说：“今天的事儿，是叶霓不对，我刚才已经批评过她了，我代她向你道个歉。你不要往心里去，好不好？”
安安吸了吸鼻子，说：“浦老师，这不是您的错，您不用向我道歉。我回来后一直在想，我实在是不合适在您这儿做了，我想换个实验室，您看可不可以？”
浦诚忠听安安说要离开实验室，心说今天怎么个个都要走。他当然不希望安安离开，沉吟道：“这事儿没到要更换实验室的程度吧？同事之间有点误会和矛盾是很正常的，你到哪个实验室都一样。别想得太多了，你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嗯，又是新的一天。”浦诚忠本来想和安安开个玩笑，眼前突然涌现出叶霓怨恨的面庞，不由得把话吞了回去。
那头安安很坚定地说：“浦老师，叶霓她并不是普通的同事，她是您的太太。她一直都对我心存偏见，无端地怀疑我，在实验室中处处跟我过不去，我一直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希望日久见人心，她最终能了解，我不是她想象的那样的人。可今天她完完全全是在羞辱我，我实在没有办法再忍受下去。我真的无法在您手下干了。她今天的做法，不但诋毁了我的名声，说实话我不走的话对您的名声也不好。”
浦诚忠笑道：“你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了，身正不怕影斜，叶霓的事情我会解决好。我再召开个实验室会议，告诉大家不要再议论这件事。”
安安还是坚持说：“浦老师，您也是当事人，您禁止大家议论只会越描越黑，这件事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我换到别的实验室去，希望您能理解并成全我。”
浦诚忠没想到安安这个女孩在文静的外表下性格还挺强硬的。这一点上她可不像秋棠。
想起秋棠，怔忪片刻，电话里传来安安有点不安的声音：“浦老师，您在听吗？”
浦诚忠这才回过神来，说了一句：“噢，我在听，这事儿明天到实验室再说吧。”说完就挂了电话。

五十四
叶霓离开浦诚忠办公室后，回到了球场去接晓麟。在回家的路上，她想起实验室看到的那一幕，依旧止不住地怒火中烧。她开始后悔自己在一时激愤之下跟浦诚忠说的要离开的话。她愤愤地想，在自己眼皮底下他们都这么肆无忌惮，自己要是真走了，恐怕过不了几天浦诚忠就要在外面筑上巢了。
我不是那个“软柿子”，不会那么便宜了他们！叶霓现在的身份变了，立场就跟着变了。她没有意识到，她现在把自己放到秋棠的同一边，而不是对立面了。对于秋棠的离去，她把原因归结于秋棠的软弱。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硬，家庭就不会被拆散。
叶霓怀疑浦诚忠和女学生勾搭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她心里明白却无法说出口的原因，那就是自从安安来了以后，浦诚忠和她之间的夫妻生活频率大大降低。夫妻性生活如果不和谐，妻子往往会烦躁不安，心里有无名火，会挑剔对方，不可理喻。
叶霓此时就处于这样的状态。
实际上浦诚忠并不是安安来了以后才这样的。他夏天在国内待的时间比较长，喝酒应酬特别多，生活没有规律。那时他就感觉到了身体有点不适。回来后因为经常和叶霓为孩子的事情生气，后来又为安安的事情吵闹，夫妻生活提不起精神，性生活频率就越来越低了。
叶霓在安安来了之后突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一下子就把这两件事给联系上了，就变成了浦诚忠出轨的一个隐形的但是最确凿的证据。
浦诚忠已经跨进五十岁的门槛了，他的精力体力一年不如一年。可叶霓自己正当年富力强，浦诚忠和她在一起越来越力不从心。他们俩如果关系融洽，可以把这个问题提出来沟通讨论，一定能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世界上有很多老夫少妻，他们各自都有自己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一个做丈夫的只要肯，总会有办法让老婆身心得到满足的，何况浦诚忠本就是学医的，人又聪明灵光。
但是出现了一个安安，把他们矛盾的焦点完全转移了。叶霓越闹，浦诚忠就越提不起精神，他越没精神，叶霓就越怀疑，于是就形成了恶性循环。
叶霓带着孩子到家了。很快浦诚忠也回来了，他知道叶霓正在气头上，所以早点回来免得她在家里胡思乱想，以为他又和安安怎么样了。
叶霓瞥了他一眼，心里有气，一声没吭。
浦诚忠若无其事地把手里拎着的中餐馆的外卖放在桌子上说：“我买了外卖回来，今天就省点事，不用做饭了。”
叶霓心里编派他，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这样讨好？她在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好比疑邻偷斧一样，浦诚忠怎么做都不对，处处指向她所怀疑的那件事。
晓麟早已学会察言观色，他知道妈妈一旦心情不好，自己很可能要被迁怒，所以他一晚上什么都不敢多说，恨不能把自己当成隐形人。三个人默默地吃完了晚饭。浦诚忠陪晓麟练了会儿琴，帮他放水洗澡、读书，让他睡觉。
浦诚忠从儿子屋里出来看到叶霓坐在饭厅的桌子旁，看着电脑发呆，他没有回自己的书房，而是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诚恳万分地说：“叶霓，我和安安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你要相信我，不要再为这事闹别扭了，好不好？”
叶霓抬起头，斥道：“没事你为什么专等我走了以后才去找她？你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浦诚忠无奈地说：“那不是因为你总是怀疑我，当着你的面找她谈话，你又要闹，被你闹怕了。”
“叫你这么说还是我的不对了，因为怕我怀疑所以就偷偷摸摸的？你这是什么逻辑，你骗谁呢？”
“你怎么这么说话，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浦诚忠无奈地说。
不提这个话茬还好，一提这个叶霓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想起过去几年他对自己一拖再拖，不肯给自己名分，自己过的阴暗的日子，她冷笑道：“你什么时候骗过我？你还敢说这句话……”
浦诚忠知道叶霓下面要说什么，也翻脸了：“你不用再去翻旧账了。过去的事儿你提它也没有意思了，我答应你的事情都做到了。我还是那句话，我是和你一心一意过，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是这么说、这么做的。”
“你怎么做的？你和女学生眉来眼去的是和我好好过日子？”
“我哪里有和女学生眉来眼去，你不要血口喷人了！”浦诚忠再也压不住火了。
叶霓还是冷笑：“我亲眼见的，你不用狡辩，也什么都不用再说，你想和我好好过，就把她弄走，否则，我就走。我现在刚三十岁出头，正是女人的好时候，我到了别的地方，也可以和男同事眉来眼去的，哼！到时候你不要后悔！”
浦诚忠腾地站了起来，他脸色煞白，手指着叶霓，刚要说什么，胸口突然传来一阵闷痛，不由得一只手抓住椅背，另一只手握成拳紧紧顶在左胸上。
叶霓看他情形不对，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浦诚忠脸色惨白，摇头说不出话来。
看到浦诚忠动弹不得的样子，叶霓跳起来，把椅子都带翻了，过去扶住他，发现他似乎疼得更厉害了，头上冒出一排豆大的冷汗。
她边扶他慢慢坐下边带着哭腔问：“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浦诚忠紧紧抓住她的手还是摇头。
叶霓意识到他的情况严重，松开他的手，冲到电话前抄起电话，手颤抖着拨了911急救电话。
在回答接线生的问题时，她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浦诚忠。
看到他慢慢地似乎缓过劲来。
救护车“呜呜”地在门外响起，叶霓放下电话跑去开门，几个急救人员冲了进来，问了浦诚忠几个问题，他已能回答，救护人员看他情况有所缓解，却依然不敢大意，让他躺到救护床上将他抬上了车。
叶霓要跟着去，浦诚忠对她说：“我自己知道，可能是心绞痛，已经发作完了就没事了，你在家里看着孩子，我去检查一下就回来。”
叶霓还是放不下心来，跑进儿子卧室胡乱给儿子套上了衣服，抱着沉睡的孩子也跟着上了车。
到了医院，急救人员直接把浦诚忠从救护车上拉下来，推进了急诊室做检查。叶霓抱着孩子在旁边看着，眼泪含在眼圈，六神无主。
浦诚忠安慰她说：“有挺长一段时间了，我时不时觉得有点胸闷，没当回事儿，看这次的症状，大概就是心绞痛发作，以后注意点就好了。”
“你是说你有心脏病？”
浦诚忠看她慌了神的样子，心里感动，患难中见真情，这个时候的叶霓，是真的在意他。他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是我自己瞎猜，一会儿检查结果出来就知道了，你不要担心，真的是心脏病也不要紧的。”
“怎么不要紧？那心脏病一发作起来，人不一下子就……”叶霓觉得后面的话太不吉利，说了一半就咽了回去。
“心绞痛往往是由冠状动脉硬化引起的，现在有许多办法治疗，轻的平时注意饮食、运动、休息，注意情绪不要激动，平时备着硝酸甘油，一般都没有事的，严重的也可以手术。”
叶霓是学生物出身的，她只知道心脏病发作起来是要命的病，想到刚才浦诚忠站在那里说不出话、脸色吓人的样子，心中依旧紧张害怕，难以释怀。
浦诚忠伸手搂住她的肩，笑道：“以后不要再疑神疑鬼的了，你看我现在就是有贼心，也没那贼体力了。”
叶霓一听马上拧眉，声音扬了起来：“这么说你还是有那个贼心了？”
浦诚忠举起手：“没有，根本没有，我这都是假设，假设嘛！”
叶霓寻思了一番，琢磨着浦诚忠和自己的夫妻生活频率过低或许和他的身体状态有关，不是和安安怎么样了，自己可能真是多心了。一想到浦诚忠有可能会因为心脏病发作死去，叶霓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心酸，她偷偷抹掉眼角的泪，握住浦诚忠的手低头说：“我以后再也不和你吵了……”
在生命面前，其他的都算不得什么了。
浦诚忠心中的惶恐远胜于叶霓，叶霓紧紧地握着的手，给了他莫大的安慰和支持。他看叶霓难过的样子，自己也是百感交集，使劲回握了一下她的手，连说：“好，好，好。”

五十五
深夜，检查结果出来了，果然如浦诚忠自己所预料的那样，他的胸闷胸痛是冠状动脉硬化引起的心绞痛。
浦诚忠怕叶霓担心，在她面前轻描淡写，装作若无其事，其实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心脏出了问题，内心受到的震动难以言表。他想不到自己五十岁刚出头心脏就出现了这么严重的问题。
他自己是学医的，还当过内科医生，他比谁都知道心脏病发作起来的严重性，哪一次缓不过劲来就会送命。
浦诚忠心知自己晚上在家里的发作，实际上是到鬼门关上走了一趟。
他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一个人，事业规划，家庭规划，妻子情人，生儿育女……他的人生一直都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里，奋斗起来仿佛他可以永远地活下去一样，从没有意识到要把生命有一天会结束这个问题也划入人生规划里。突然间，他必须面对这一个事实：自己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
自己刚刚五十岁，人生刚过半，就有可能要提前下场了。
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心生恐惧的了，躺在急诊室的床上，他彻底意识到，没有命了，事业名声金钱地位女人，什么都是白扯，首先得保得命在，再谈别的。世上的一切，在死亡面前都显得那么无力，那么微不足道了。
由此，他的人生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对许多事情的看法都变了。
医生看浦诚忠已无大碍，让他第二天马上到家庭医生那里建立档案，定期监控，还告知了一些注意事项，就让他出院回家休息。叶霓给实验室的同事打电话，叫人来帮忙把他们送回了家。
到家了，叶霓把孩子送回床上，连忙回来搀扶浦诚忠上床。
浦诚忠看着她，温柔地笑笑，说：“不发作的时候我和以前一样，你不用这么草木皆兵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两个人躺下后，浦诚忠在被窝里握住叶霓的手，轻轻说：“我和安安之间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不过既然你在意，我就按你的意思办，帮安安找个其他的实验室，你不要再对她怎么样了，也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叶霓转过身趴到他的怀里，嘴角上扬。
浦诚忠在潜意识里对安安确有几分绮想，他喜欢年轻女孩看自己的崇拜眼光，尤其对象是安安，让他恍然回到了血气方刚的青年时代，回到了初恋的日子。看着安安默默做事的样子他心里就舒坦，就高兴，安安的存在仿佛给他的沉闷生活透进来了一股清新的空气，一缕阳光。只是叶霓不是秋棠，而安安也不是叶霓。他轻视了叶霓对此事的敏感以及战斗力，也没有认识到安安貌似柔弱实则深有主见的本质。
这次生病让浦诚忠彻底清醒，自己的身体是折腾不起了，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得放到一边，保养身体最重要。生命中没有阳光可以过，没有了命那可就啥都没有了。而且，关键时刻，身旁还得有老婆照顾，叶霓对自己真心实意，她也还这么年轻，自己哪能不知足。
所以他干脆做个顺水人情，把安安送走，皆大欢喜。
第二天，浦诚忠把安安叫到自己的办公室，特意打开了大门说话，告诉她自己尊重她的意愿，会跟学校商量，安排她去别的实验室。
安安很快就走了，浦诚忠和叶霓又过上了平静的日子。
浦诚忠自此，在事业上向上拼搏的劲头大减，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如何保养身体上，他不熬夜了，饮食开始清淡，酒也不敢多喝，和朋友在一起，三句话不离养生。
不过叶霓在实验室中的霸道行径在学校里已经传开了，尤其是中国人之间，那段时间“安安事件”成了大家最热烈的谈资。所有人都知道了叶霓当众耍泼，只因为老板老公和女学生讲话，把老公气得半夜看急诊，最后还把女学生赶走了。学校的中国女学生、女博士后、女职员们看到了浦诚忠，打个招呼就赶紧走人，谁都不肯多和他寒暄一句。有事找他也都离他老远地说话，不苟言笑。谁也不想被叶霓猜忌，无端惹一身腥。后来又传出来她以前是浦诚忠的学生，浦诚忠离婚娶了她，大家更加不齿了，都和她拉开了距离。
同一个实验室的人，更是不怕浦诚忠怕叶霓。平时谁晚来早走了，谁在实验室里干私活了，谁做错了实验浪费了药品了等等，叶霓都盯着，看到有人开了小差犯了小错她就会扔几句话过去，大家都敢怒而不敢言。实验室进了新仪器不管是否归她使用她都要先学，不管谁的实验她都跟着插一脚进去，这样到最后发表论文的时候都得带上她的名字。当面谁也不敢得罪她，可背后说起来大家都对她颇有微词。
浦诚忠常劝她：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实验室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谁都会犯错误，谁也做不到每时每刻都在那里用心工作，差不多就行了。
但是叶霓性格如此，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浦诚忠的实验室就像是他们家的后院一样，属于她的势力范围，让她不管事儿，她难受。
不过，叶霓能够感觉出周围人对自己的态度。有时几个人在聊天，看到她来了马上就换了话题，陆续就有人找借口走开了，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表面上强势得很，却没有了朋友。过年过节中国人在一起聚会，无论男女，大家对她的态度都是淡淡的。叶霓在做浦诚忠地下情人的时候也没有很接近的朋友，但那时她只是普通学生，不管事儿，周围人对她都算友善，没有什么敌意。现在却是被周围人暗自敌视着，她感觉很差，越来越觉得这个工作干得没意思。上一次为了安安她向浦诚忠提起了自己要出去找工作，这个念头经常就浮现在脑海中，变得越来越强烈了。
浦诚忠已把安安调走了，也跟她保证再也不招女学生了，甚至保证连技术员都不招四十五岁以下的单身女人，所以叶霓不用太担心浦诚忠对女人用心不良的事儿。
何况他那个身体也折腾不起。
叶霓想到自己自从来美国就是跟浦诚忠在一起，从来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如出去工作看看。如果不好混，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可以回来，有后路可退，没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叶霓开始上网查和她专业有关的职业招聘情况，没当回事儿地发出去了几分求职申请，并以浦诚忠的名义给自己写了推荐信，自是吹得天花乱坠，让浦诚忠签上字送了出去。
很快就有公司给她回了信，是个中小型的制药厂，她和对方往来了几次邮件，他们的工资待遇比学校好得多，工作内容和她现在做的很相近，她心说几乎是干一样的活，多拿钱，为什么不去？
于是这一天，叶霓兴高采烈地告诉浦诚忠，她要跳槽了，要到工业界去挣钱去了。

五十六
晓华在乔瑟夫的“忽悠”下，大三结束后的那年暑假来到乔瑟夫的公司打工，给乔瑟夫当助理，也就是给乔瑟夫当跟班。乔瑟夫一心一意地要培养晓华，所以对她毫无隐瞒，公司最核心的东西都不避讳她，晓华很快就大概了解了公司运营、市场、客户等情况，乔瑟夫还让她跟着销售部的人去跑市场，说这是最锻炼人的活儿。
乔瑟夫果然有眼光，晓华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材料，脑子快，心思转得也快，口才好，人又热情爽朗大方，和她打交道的外面公司的人都非常喜欢乔瑟夫这个年轻的助理。
当时他们公司正在公关要拿下一个大订单，乔瑟夫让晓华从头到尾跟着看，有些资料也让她着手去查，并且让她提出自己的营销方案跟大家一起讨论。
晓华越干越上瘾，到后来简直以公司为家了，比秋棠工作还努力。
这期间收益最大的人是小乔瑟夫。因为晓华来公司里工作，自然和他接触的机会就无限增加了。老乔瑟夫暗地里推波助澜，他分给晓华的活儿往往都是和技术相关的，晓华不懂技术，两眼一摸黑，问乔瑟夫，他就两手一摊：“这技术问题我也不懂，这些都归小乔瑟夫负责，你得去问他才行。”
晓华只好去找小乔瑟夫讨教，这就给了小乔瑟夫充分的机会显露自己的学识、才华、人品及工作态度，还有，他对晓华的关心。
每次晓华遇到了困难，有些尽管和技术问题无关，小乔瑟夫也会给她非常中肯的建议，晓华现学现卖，博得一片好评。有一天，晓华恍然大悟，小乔瑟夫不是营销不行，而是他不感兴趣，志不在此。他和他父亲是两种气质，经商走的是两套路子，但是都走得通。
转眼秋天到了，晓华要离开公司回学校上学了，她心里颇有点恋恋不舍，乔瑟夫特意请和她共事过的同事们一起吃饭，欢送她。
席间，同事们对晓华的聪明才智赞不绝口，乔瑟夫拍拍晓华的肩：“我实话跟你说吧，你这三个月的收获比你在学校里学三年MBA还多。你现在在学校学的那些东西就更没什么用了，不如就干脆退学了，正式到公司里来干好了。干了两年如果还想学再用业余时间去读个MBA。哈哈，说起这个，你们学校半道退学的人可都比循规蹈矩毕业的人混得好，名头响。”
晓华听了眼睛一亮，心说有道理啊，既然现在学的东西都用不上，还学它干什么？不如边干边在实践中学，以后觉得需要再有的放矢地去进修。
于是眉飞色舞地回答说：“你这真是个好主意，我要是接着干下去，就可以把这个订单跟到底了。”她心里还惦记着那个已进行到白热化阶段的订单的结果。
此时晓华的感觉就好比一直在玩模拟飞机，一旦有机会开了真飞机，就再也不肯回去玩模拟了。
秋棠在旁边听了他俩的对话，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小乔瑟夫沉思着说道：“晓华，这是个很重大的决定，你不必马上决定，自己先回到学校去，好好考虑再说。”
秋棠暗自点头，心说还是小乔瑟夫稳重，明白事儿，那老乔瑟夫一疯狂起来真是跟脱缰了的野马一样。
晓华扭头看看小乔瑟夫，又看看妈妈，秋棠暗自跟她使个眼色。晓华立即明白他们俩不大赞成她不上学的决定。而且看妈妈的样子似是有话要私下跟自己讲，于是跟乔瑟夫点头道：“我会认真考虑你的提议。说真的，这几个月学到的能不能比过MBA我不知道，但是肯定比我这三年在大学里学到的东西多，或者不能用多少来比较，而是课堂上的东西与实际应用上的区别，不可同日而语。”
老乔瑟夫看着晓华兴高采烈的样子，再看看秋棠和小乔瑟夫平静无波的脸，心说：这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是二比二票，以后有分歧还真不能靠举手表决来决定了。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晓华依然兴致盎然，上了车就问秋棠：“妈妈你为什么不同意我现在就加入公司？”
秋棠叹口气说：“晓华，你不要被大家捧昏了头，要知道你之所以在公司里做得这么顺风顺水，你有天分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主要是因为小乔瑟夫在追求你，老乔瑟夫才这样处心积虑地栽培你，其他人看老板的脸色行事，巴结你还来不及，谁会对你说不字？成绩也不得不放到你的头上，讨好老板。你遇到的环境并不是一个完全真实的工作环境。”
晓华有点不服气，但是热血沸腾的心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听到妈妈接着说：“即使你做的那些备受好评的企划，核心的东西其实是小乔瑟夫的多年经验下的累积。你自己也说过，同学里比你聪明的有的是，他们为什么都不退学到企业里做？那些家里有大企业的同学为什么不直接进入家族企业里干，还要读这个大学？”
晓华憋不住了，说：“学到差不多了该出手时就出手，时机也很重要。比尔·盖茨还不是意识到时间不等人，赶紧退学了，做出一番事业的。”
“你别拿比尔·盖茨说事儿，人家退学是自己出来创业，不是给别人打工去了。你要是有想法、有项目自己创业，我也支持你。你现在退学了，一旦你和小乔瑟夫谈不拢，到时候你怎么办？你连大学都没有毕业，没有一技之长，别家公司会要你吗？那个老乔瑟夫是怕夜长梦多，才怂恿你现在就来公司，你以为他是为你考虑？他是为他儿子！反倒是小乔瑟夫是真心为你着想，明白里面的利害关系，让你好好考虑。”
“你在履历表上表明你是哈佛大学毕业的，谁都会对你另眼相看，即使你来公司，出去和客户打交道，人家问起你的毕业学校，你说自己哈佛毕业，会很自豪。可你要说你哈佛大学肄业，别人肯定心里犯嘀咕，没有什么正当理由，怎么连个大学都读不下来，就会觉得你这人头脑、素质大概有点问题。”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让晓华冷静了下来，仔细想想，妈妈说的确实有道理，自己真是有点被公司的人捧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看来姜还是老的辣，那老乔瑟夫是个老狐狸，妈妈看事情也是条理清晰。
回到家，秋棠又跟晓华说：“其实我一直看好一个生意，做国内的生化制品以及原料的进口，这在美国现在是个巨大的空白。乔瑟夫公司的产品之所以这么有竞争力，主要是因为在质量相同的情况下，他们的报价比别人低，而这完全靠我在国内给他找到了廉价的原料供货货源。这些原料其他生化公司药厂的需要量也极大，你舅舅公司现在慢慢已经处于产大于销的状态了，如果在这里成立一个进出口公司，真是两面受益。”
晓华问道：“那妈妈你为什么不动手做呢？”
秋棠说：“你在公司待过也知道，公司里的活我都忙不过来了，白天和这边客户联系，晚上还要和国内客户联系，我哪里还腾出手来干这个。等你毕业了吧，到时候如果你依然对做生意感兴趣，你就挑头干，我和你舅舅会帮你搞定国内的事儿，你在这里打市场。”
晓华依旧不解：“妈，等到明年还不知道是什么形势呢！生意场上瞬息万变，大家都不傻。既然机会这么好，你干脆就辞职了呗，你忙不过来可以请人帮你开辟这里的市场，你只负责进货。”
秋棠慢慢摇头：“孩子，我不是没想过，可是人不能忘恩负义。老乔瑟夫对我有恩啊！在我们娘俩最困难的时候，可以说是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给了我工作机会，还那么信任我，放手让我开辟新原料市场。我现在要是甩手走了，国内的事儿他们一时半会儿搞不明白，也搞不定，一旦原料质量出了问题，公司的麻烦就大了。何况他正雄心勃勃地在考虑公司上市的事儿，我不能在这个关口上离开。”
晓华一方面觉得妈妈有点迂腐，但同时又觉得她也有她的道理，想了想说，那我现在下来干这个公司，不也挺好的吗？
秋棠说：“中国人推崇哈佛大学，知道你毕业于此，谁都会高看你一眼，如果知道你考上了却没念下来，没人会看得起你。想做这个生意，跟中国人打交道，你更需要这个学位，那是你的门面。”
“你安安心心读书，机会有的是。上大学能学到什么知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受到的训练和扩展的视野，如果你除了做生意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是个赚钱机器罢了。”
晓华很少听妈妈一口气讲这么多话，没想到妈妈这几年做生意锻炼的，不仅口才大大长进，思维都敏捷起来，看事情的眼光和深度和过去不可同日而语了。

五十七
晓华回到学校，因为考虑以后走经商的路，所以她选了一些商学院的课进修。周一的中午，她刚下课，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浦诚忠打来的，告诉她他在医院里，明天要做心脏搭桥手术，希望手术前见她一面。
晓华吓坏了，她想不到爸爸怎么突然需要做心脏手术？
她马上联系秋棠，秋棠也大吃一惊，随后说道，我陪你一起过去。
她俩商量好各自把手里的事情处理一下，马上动身过去。
浦诚忠自从发现自己心脏有问题了之后，就把生活重心放在了养生健身上了，他的身体状况一度好转很多，很长一段时间心绞痛都没有再发作。
可是叶霓找到了新工作，离开了浦诚忠的实验室。她每天早出晚归，儿子晓麟的事儿就全落到了浦诚忠的身上。叶霓给儿子报了七八个课外兴趣班，星期一三五游泳，星期二踢足球，星期四学钢琴，星期五游完泳了还要画画，每天晚上都安排得满满的，周末也不得闲，要学中文、跆拳道、数学班、小提琴……
浦诚忠带孩子上完课回来，家里漆黑一片，叶霓还没有回来。他又得洗菜，做饭，准备晚餐。吃完饭，他和叶霓还要分工辅导孩子做作业，督促孩子练琴……等到忙乎完了，浦诚忠已经累得倒到床上就立即鼾声大作，地动山摇。
叶霓刚到一个新单位，要适应新的环境，处处小心谨慎，还要查文献，摸索实验方法，一天下来也是筋疲力尽。回来还得帮着做饭，吃完饭洗洗涮涮，收拾完了，给孩子洗澡读书哄孩子睡觉。
等到她进了卧室，浦诚忠已呼呼睡去。
两个人常常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叶霓常常在浦诚忠的如雷鼾声中睁着双眼，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她想和他聊聊公司里的事儿，她想和他说说体己话儿，她想和他亲热亲热，可是他却没有了相应的精力体力。
浦诚忠多少年来都是只管工作一头，家里的事儿、孩子的事儿都不操心的，现在什么都要管，而工作的压力一点也没有减少，他五十岁的人了在忙乎三十岁时该忙乎的事儿，对于他那已经不健康的心脏来说就有点超负荷了。
叶霓年轻体力好，她平时坐班没有时间管孩子，周末她会让浦诚忠休息一下，自己则像打仗一样，要去购买全家一周吃的用的东西，还要领孩子赶一场又一场的学习班，她觉得周末比上班还累。
日子就在忙忙碌碌中过去，他们之间，腾不出多少时间在一起坐坐，聊聊各自的工作、想法，生活感受。
人总是有倾诉的愿望。浦诚忠白天在学校里经常和同龄人聊天，尤其是午饭时间，经常和同事们就天下大事、政治、体育、文艺、海归海待等等海阔天空地大侃一通。叶霓在单位也和一个人比较聊得来，是和她同一个组的一个美国小伙子，叫菲利普。
菲利普对人热情有礼，叶霓刚来时他给了她许多帮助。他还喜好运动，经常去健身房练肌肉，他的办公桌上墙上贴的都是大块肌肉男的照片。他一年四季在实验室中穿着T恤衫，叶霓有时会盯着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的粗壮肌肉走了神。
叶霓不像以前那么不修边幅了，开始注意起着装打扮，添置了很多新衣服，早晨一反常态地要化了妆再上班。
浦诚忠看在眼里，暗暗皱眉。
叶霓人比较粗心懒散，她不喜欢在脸上涂涂抹抹地耽误工夫，除了和浦诚忠谈恋爱那段时间她化过一段时间妆之外，平时她连口红都不擦。
浦诚忠最了解她这一点了，看到她又开始化妆了，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自己光养生不行，还得注意年轻老婆的需要，否则养生变成养乌龟了。
但是已经超负荷的心脏经不起多少折腾，他注意了老婆的需要，自己的心脏就要抗议，他暗自叹气，两难啊！
有时候叶霓讲起来公司的事儿眉飞色舞，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菲利普，让浦诚忠感到非常不安，他本能地反感这个人。但是他又做不到像叶霓对待情敌那样，强行让对方离开，想来想去，只有一条道，那就是让叶霓回来，依旧当二老板，守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所以浦诚忠经常跟叶霓诉苦：实验室里没人管乱成一团、自己又要工作又要管孩子已经顶不住了、孩子各方面都开始走下坡路了……他劝叶霓放弃现在的工作，重新回到他的实验室里来。
叶霓虽然感觉到工作、生活都比以前辛苦，路上花费的时间也多，但是她不用像以前那样随时随地围着孩子老公转，自己有自己的一方天地，身心自由，这种自由的感觉让她留恋。
尤其，在外面工作，还能有自己的朋友圈子，尤其是男性朋友，对于她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一件事，她多少年来都没有和浦诚忠之外的男人交往过了。
她才不要回到那个人人都嫉恨自己的实验室中，出力不讨好。
浦诚忠在这个问题上和叶霓相持不下，心里很烦闷。
现在他们俩彻底反过来了，变成他不放心叶霓了。两个人经常为让叶霓放弃工作的事儿吵，到后来一提这事叶霓就翻脸，谈都不肯谈。
这天，叶霓要出差，到外地参加一个会议。浦诚忠装作没事一样随口问道：“和谁一起去啊？”叶霓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没有谁。”
浦诚忠寻思了一下，说：“前两天你说和你们组的人一起去，现在怎么又变成没有谁了，那么是你一个人去啊？”
叶霓不乐意了，语气不善地说：“去开会谁去谁不去有什么关系，你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浦诚忠声音也提高了：“同事一起开会很正常啊，你和谁去开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话让叶霓更加气恼：“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见不得人？我去开会有什么好怕你的，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浦诚忠气呼呼地说：“你别把我当傻瓜，你最好自重一点，记得自己是有夫之妇。”
叶霓气得浑身发抖：“我怎么不自重了？哼！我当然记得自己是有夫之妇，尽管这个夫不过是个挂名的！”
这句话严重打击到了浦诚忠，他一只手指着叶霓，另一只手捂在胸前，脸色煞白，立在那里喘不上气来。叶霓脸色变了变，赶紧去拿来硝酸甘油给他喂进嘴里，扶他坐下。
浦诚忠一口恶气还是没出来，恨恨地说：“你给我药干什么，我死了不正好给你倒地方！”
叶霓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使劲一推他：“好，你去死！”
说完，哭着出去了。
那一晚，叶霓就在晓麟的床上凑合着睡了一夜。第二天是周末，她一大早就离开了家坐飞机到西岸开会去了。
浦诚忠在家里越想越不是滋味，自己都犯病了她还义无反顾地去开会去了，而且他直觉这一次叶霓真的有事瞒着自己。当年他和叶霓经常借着开会的机会在外面幽会，秋棠毫不知情。对于浦诚忠来说，开会和偷情是密切联系在一起的，所以他心中非常不安。
那天上午他领晓麟上完课回来，晓麟正当七八岁讨狗嫌的年龄，精力过剩，缠着他一起踢足球，他只好陪着孩子在前院的草地上玩一会儿。
中午的太阳正足，他昨晚没有睡好，又一直心事重重的，所以就在一脚将球踢出去的时候，突然摔倒在地，动弹不得。
晓麟吓坏了，想把爸爸扶起来，可是根本扶不动，哭着跑进屋里打了急救电话。
浦诚忠又一次被救护车拉进了急诊室。不过这一次他进了医院，医生并没有放他走，告诉他必须立即进行心脏搭桥手术，否则他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因为要做各种必要的检查，手术被安排在周三一大早做。当晚浦诚忠马上给叶霓打了电话，告诉她手术的事儿，叶霓说她立即订机票回来。
周一上午各种检查都做完了以后，浦诚忠给晓华打了电话。
他知道这个手术有很大的危险性，他有些话要跟晓华交代。他也希望上手术台之前能再见见女儿。

五十八
当秋棠和晓华步入病房时，浦诚忠刚刚午睡醒来，比起前一天入院时不知死活的样子已大为好转，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尽管如此，秋棠却依旧难掩心中震惊。离上一次见面不过一年多的时间，他怎么会变化这样大？两鬓已花白，脸有点虚肿，却遮不住遍布的皱纹，前额秃了一大片，因为刚睡醒的关系，两眼浑浊，眼角还带着黄黄的眼屎，看着秋棠娘俩“嘿嘿”地傻笑。
她脑子里的浦诚忠一直是那个神采飞扬，潇洒干练的形象，笑起来极具感染力，能笑到别人的心里去，怎么会变成了这个窝在病床上的脸色蜡黄的半老头子？
浦诚忠招呼秋棠坐到墙边的椅子上，招呼晓华坐到自己的床边。
晓华急切地问道：“爸，上次见你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心脏会出了问题呢？”
浦诚忠拍拍晓华的手：“也不是突然的事，以前就出现过心绞痛的症状，这一次发作出现了严重的心肌梗塞，医生说必须马上做搭桥手术，否则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生命危险？”晓华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眼圈急剧地变红了，眼泪蓄积了起来，翻涌着，顺着脸颊往下流。
浦诚忠此时心中百感交集，看晓华震惊难过的样子，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忍不住低头擦掉眼角的泪水。
秋棠看着他们父女心中也是无限伤感，但她知道情绪稳定对心脏病人非常重要，开口劝晓华：“现在的医学技术都很成熟，心脏搭桥手术根本不算什么，你别哭天抹泪的，惹得你爸跟着伤心。”
晓华马上擦干泪水点头道：“对啊，爸，你别吓唬人了，哪里会有什么生命危险，我上网查过了，这种手术就是个常规手术，全世界每天都做成千上万例，没有什么大了不得的，你不要有思想负担。”
浦诚忠苦笑，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看了看秋棠，转头对晓华说：“什么事情就是不怕一万怕万一，凡是手术都有其危险性，所以我想还是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妥当一些。”
秋棠明白他要把一些后事交代给晓华，连忙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
浦诚忠看着她很诚恳地说：“你不用回避，没有什么要避讳你的，你坐着吧。”
秋棠没有坐下，她走到了稍远的窗边站定，背对着他们看向窗外。
晓华在边上连连摆手说：“爸，你不要给我讲些乱七八糟的，你什么事儿都没有，做了手术又活蹦乱跳的了。”
浦诚忠使劲抓住晓华的手，叹口气说：“我也希望如此啊！但是有些话还是希望提前和你讲清楚。”
他郑重其事地说道：“我早就立了遗嘱，现在家里的财产也没有多少，你已经长大了，而他们母子俩还要生活，所以我把身后的有形的东西都留给你弟弟了。”
晓华使劲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浦诚忠接着说：“我在工作单位买了最大额的人寿保险，受益人是他们母子，不过，我自己还单独买了一份保险，受益人是你和你弟弟两个人……”
晓华听到这里立即接口道：“爸，我已经成人了，马上就要大学毕业，可以自食其力养活自己了，我不需要你的钱，你把钱都留给——那个弟弟，好了。”
这是晓华第一次亲口提到“弟弟”，虽然很拗口的感觉，已让浦诚忠颇感欣慰。他打量着晓华，接着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不需要，但是这是爸爸给你的，是爸爸的一点心意。”
他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晓华，爸爸想交给你来办，就是你弟弟的这一份保险金，我想请你拿到手后成立个信托基金，由你代管直到他十八岁为止，你答应爸爸好不好？”
晓华奇怪地看着浦诚忠，心说那孩子有妈妈，犯得着由我管着他的钱吗？
浦诚忠紧紧抓着晓华的胳膊：“晓华，你答应爸爸好不好？”
秋棠听着他们父女的对话，暗中叹气。以前浦诚忠总说她看事只能看一步棋，而他看事是看三步棋。所以家里的大事都是由浦诚忠算计琢磨，秋棠自己都懒得去多想，想也想不过他。
这几年她天天和人打交道，而且都是些弯弯绕特别多的生意人，一不小心就被绕进去了，所以她看事的眼光已经练出来了，如今浦诚忠的三步棋在她眼里是显而易见了。
他让晓华管着那个孩子的钱，并不是不放心孩子的母亲，只是想用这个办法把两个孩子连接在一起，那个孩子十八岁以前有他妈管着，等到出社会了，有了晓华这个姐姐帮着，不会混得太差的。
他心知晓华心里对他做的事还是不能完全释怀，所以他说不出让晓华以后照顾弟弟的话来，那样就太强人所难，即使晓华因为他的生病勉强答应了，那孩子在成年之前有他妈照顾，晓华没有什么好管的，等到那孩子成年了，晓华会觉得任务已完成，肯定撒手再也不去理了。
而他现在这样绕着弯的，用这笔保险金让晓华心里存了这件事，等到那孩子十八岁的时候，他们俩必定要有所接触，晓华到那时已经三十几岁了，看人看事会比现在深沉，见到那孩子，念及过世多年的父亲，只怕对那孩子的未来不会不闻不问的。
说到底，浦诚忠如果现在撒手人寰，他唯一放不下心的是他年幼的儿子，他要尽可能替他安排好未来。
老年得子最大的哀痛莫过于无法陪伴孩子到成年了！
晓华心里也明白父亲变着法子要她照顾那孩子的意思，她有一万个不愿意，可是看着她爸爸殷切的脸色，也只有点头：“爸爸，你放心，我会替他管着，等到他十八岁，我把我那份也都一起交给他。”
浦诚忠听晓华这么说，忍不住一把搂住她，再一次掉下了眼泪。
父女俩哭成一团。过了一会儿，浦诚忠慢慢平静下来，放开晓华，吸吸鼻子，晓华扯了几张纸巾递给他，他擦擦泪，抬起头来对秋棠说：“没想到你还会来看我。我经常想起来以前的日子。我想我们在一起，我们曾经……”浦诚忠哽咽了，“度过了最美好的岁月……”
他眼里又蓄满了泪：“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对不起你，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向你说一声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你和晓华，我没有资格要求你的原谅。你把晓华带得这么好，你还能来看看我，我感激不尽，秋棠，谢谢你。”
秋棠听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只是摇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晓华一边流泪一边说：“爸爸，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我们现在都挺好的，也都不怪你了。你不用想得太多，把身体养好最要紧了。”
“你真的不怪爸爸了？”浦诚忠企盼地望着晓华。晓华看着他认真地说：“不怪了。你好好养病最要紧，千万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三个人正在凄凄惨惨之中，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晓麟背着书包进来了。后面还跟着浦诚忠实验室的实验员，他帮着把孩子从学校接回来送到了医院。
看到浦诚忠有客人，那人寒暄了几句就告辞了。
屋里的几个人各怀心事，一时静默了下来。
秋棠和晓华不约而同地打量着晓麟，那孩子咕噜着一双小眼睛也在打量晓华。
浦诚忠拉过晓麟的手，指着晓华说：“晓麟，这是你姐姐晓华，快叫姐姐。”
晓华摆摆手：“爸你别难为他了，就叫我晓华好了。”
这时，门外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匆匆地冲了进来，却是叶霓。

五十九
晓麟周日晚上在医院里给叶霓打电话，哀哀地哭泣，让她赶紧回来，说爸爸倒在地上动弹不了，他叫了救护车给拉到医院正在抢救。随后浦诚忠自己在电话里向她解释说要做心脏搭桥手术。
她五内俱焚，坐立难安。
心脏手术的危险性多大啊，她听说很多人上了手术台就没下来。叶霓此时深深后悔自己临走还和他吵架，明知道他心脏不好。
可是自从浦诚忠发现自己心脏有问题以后，处处讲究养生，而一讲养生首先就要“节欲”。叶霓年纪轻轻的只好陪着他过清心寡欲的生活。所以她心里总有一股无名火在烧，有时为一点小事就大动肝火，根本控制不住。
她自己心里的苦楚又有谁知道？
叶霓马上订回家的机票，能订到的最早的机票就是第二天早晨的，她从西岸坐飞机往回赶，五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加上三个小时的时差，到了东岸就是傍晚了。
在飞机上，叶霓长吁短叹，愁眉不展。
自从和浦诚忠在一起，这日子一直就没顺畅过，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感觉起来自己最初走的这条路看似一条近路，实际上却布满了荆棘，越往后越难走；别人循规蹈矩的路，开始时难越到后来却越顺利。
什么是得，什么是失？得就是失，人算不过天的！
叶霓心里苦笑，自己已变成了哲学家了。
可惜悔之晚矣。
她虽然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但是有一点还是很明白，事已至此，浦诚忠好好活着，自己和儿子就有个家，这个人没有了，自己和儿子的日子只会更难过。尤其是晓麟，浦诚忠对他宠爱无比，如果小小年纪失去父亲，不知对孩子是多么大的打击，以后只怕再也找不到对他那么好的人了。
想到这些，她暗暗下决心，如果浦诚忠这次顺利地过了这一关，自己再也不和他怄气了，要任劳任怨，多承担家务，以他为重，不再意气用事，不再和他吵架，不再向他发脾气。
下了飞机之后她就急急忙忙地开车往医院里赶。心急火燎地冲进病房，她眼光一扫看到屋里有人，认出了晓华和晓麟，眼光掠过秋棠，秋棠背靠窗户站着，背光，她并没有认出来，也就没往心里去，注意力都放在病床上的浦诚忠身上了。
一看到他灰黄的脸色，虚弱的体态，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冲过去扑到他身上大哭道：“你怎么了这是？我才离开家一天你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浦诚忠有点尴尬地瞥了秋棠和晓华一眼，拍拍叶霓的肩说：“没事儿，做了手术就好了。”
叶霓憋了一天一夜的紧张焦虑，终于发泄了出来，趴在浦诚忠的腿上大哭不止。
秋棠向晓华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晓华轻声对浦诚忠说：“爸，我和妈先回去了，我明天一早再过来。”
浦诚忠点点头。
秋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说：“你——多保重！”
说完，和晓华两个人起身前后脚往外走。
叶霓趴在那里抽泣着，晓华的说话声传进了她的耳中，她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屋里站着的另外一人好像很重要，直到那人的声音传入了耳中，她猛地止住哭声，顿在那里，她意识到那是秋棠的声音！
人的外貌可以发生很大的变化，可是声音一般是不会改变的。
她抬起头来，看到两个人的身影即将跨出了房门，不由得脱口而出：“慢着！”
秋棠和晓华闻言都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她。
叶霓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一缕头发贴在脸上，张着嘴巴愣愣的样子狼狈之至，浦诚忠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她胡乱擦了几下，大张的嘴巴依旧没有合上。
她难以置信，面前站着的这个人竟会是秋棠，而自己刚才根本就没有把她认出来！
她和秋棠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医院的病房里，只不过那一次躺在病床上的是秋棠：憔悴、萎靡、瘦骨嶙峋，当时看到叶霓进来，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幽怨、惶恐、胆怯与防备。
后来的日子里，叶霓偶尔想起秋棠，心里暗自揣测，那个软柿子大概早已变成了一个佝偻着腰的干瘪柿子饼了吧？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身着剪裁合体、样式材质都很高档的职业裙装，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发型时尚清爽，看起来神采奕奕、高贵典雅。她眼中没有丝毫的痛苦之色，神情自然而平静，那么从容不迫，那么——优雅。现在的秋棠，无论是穿衣打扮还是外貌气质，不仅和以前有着天壤之别，也已和叶霓拉开了巨大的距离。
叶霓发现，秋棠看向自己的表情里甚至带了一丝微笑，那淡淡的笑容，好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打在脸上，让她热血上涌，心中突然怒火中烧。
自己曾费尽心机地将这个女人赶走，得到了她的丈夫、她的家，可如今，自己惶惶如丧家之犬，而她，淡定从容，高高在上地甚至是慈悲地看着自己的狼狈不堪。
这个念头升起来，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似乎这样就可以站得高一些，在气势上强一些，但是她依旧被秋棠全身散发出的气度镇住，想开口说点什么竟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其实这个时节秋棠心里什么都没想，她听到叶霓喊住自己，以为她有话要说，就礼貌性地停下脚步，看向她。见她只是打量自己，表情越来越沮丧难看，眼神越来越怨毒，却并不开口讲话，遂轻轻向她颔首，转身离去。
留下叶霓站在那里发呆。
好久之后，她才回过味来，拧眉厉声问浦诚忠：“她来干什么？”
浦诚忠自是知道“她”指的是谁，小心地赔着笑：“晓华听说我要动手术，很紧张害怕，她陪着晓华过来看看我的情形。”
“我看她是猫哭耗子没安好心，来看我们的笑话来了，哼！你看她那个样子！你看她那个样子……”
那个样子是什么样子，叶霓竟是描述不出。她受不了自己最脆弱、最狼狈的一刻全落在了那个女人的眼里，心中难堪沮丧，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秋棠临去的那个淡淡的笑容，在叶霓眼前晃来晃去的，赶都赶不走，几乎让她发狂。要不是浦诚忠马上要做心脏手术了，叶霓对他生命的担忧压倒了其他的负面情绪，她早忘了在飞机上发过的不和他怄气的誓言，一定要把气出在他身上才算完。
浦诚忠轻轻地用手抚着叶霓的肩，帮助她平静下来。然后开始一项一项地跟她交代家里的学校的各项事宜，包括他在国内的研究项目的财务状态，她和谁联系，怎么结算，所有他的重要文件都在什么地方，他的股票账户等等。浦诚忠心细，连他的计算机密码都告诉叶霓记下来，怕她要查资料还得费事找人去解。叶霓一边用心记着，一边悲从中来，眼泪忍不住又流成了河。
他也把另外买了一份人寿保险的事情告诉了叶霓，说虽然保单上写的是两个孩子的名字，但是晓华已经许诺现在会帮着管理，以后都会给晓麟，这样晓麟十八岁以后上大学费用和生活费用叶霓都不用再操心了。
叶霓拧眉，她心直口快，直接就问：“那要是晓华以后不仅不给她自己的一份还吞了晓麟的那一份怎么办？”浦诚忠说：“你只管放心，晓华要么不答应，她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而且，以后晓麟有事找她，她也会帮忙，我之所以把保单写他们俩的名字，就是给他们俩建立起一份联系来。”
叶霓心里觉得不妥当，换在平时，她一定想方设法让浦诚忠把保单的名字改过来，浦晓华已经成年了，干什么还要再给她钱，虽然她说不要，还是法律文件清清楚楚地写明了的好。最可恨的是，浦诚忠背着自己做这些手脚，给他女儿留钱。
但是眼下这一刻，实在不是和浦诚忠争执的时候，她把不满都压回了心底。

六十
秋棠和晓华走出医院，心中都是百感交集。
上了车，晓华启动车子，两人良久无语。
晓华长叹一口气，开口说：“我爸这几年怎么老得这么快，我还记得以前握着他的大手那么温暖，那么厚实，整个人总是那么有朝气，眼睛亮亮的，笑容大大的，充满了活力，好像可以永远依靠一样，转眼间，他已变成个老头子了，躺在病床上。”
问秋棠：“妈，你说我爸明天的手术危险性大不大？”
秋棠也跟着叹气：“这算是个大手术了，得体外循环，连割阑尾医院都要让你签一大堆文件，会讲到各种危险性，别说是心脏手术了，哪有危险性不大的心脏手术？”
晓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低声说：“看来只有听天由命了！”
秋棠也黯然。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叮嘱道：“手术那天我不能陪你过来了，你自己要沉住气，要鼓励你爸，给他增加信心，千万别当着他的面哭天抹泪的，会增加他的心理负担。病人的精神状态、意志力有时候会对手术结果有巨大影响。”
晓华点点头答应说：“我知道。”眼泪还是止不住，成双成对地往下流。
秋棠拿过车上的纸巾盒，把纸巾递给她，她轻轻擦干眼泪。慢慢平静了下来，感慨道：“当初我爸搞婚外恋离婚，大概根本想不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对于你来说，这个婚真是离对了，否则，你现在还是个守着老公的贤妻良母，在医院里痛哭流涕、提心吊胆的就是你了。”
秋棠听了点头，又摇头：“晓华，我看到你爸的样子心里也难过得厉害，只是不能流露出来而已。如果当初不离婚，我想你爸他也不见得会得这个病，他本身是学医出身，平时挺注意保养的，身体一直都健康，以前从来没听他抱怨过心脏不舒服，他每年去体检，血脂血糖胆固醇指标都正常。唉！心脏的问题大多都是从压力和生气上来的。”
秋棠的心思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良久，看向晓华，又开口说：“晓华，你知道吗？如果我自己能够选择，在事业成功和不离婚之间做选择，我还是会选不离婚，和你爸安安静静地一起过日子。看着你上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帮你带孩子，过那种最琐碎最实在的日子。你爸曾经和我说，退休后我们俩开着旅行车去周游世界，走到哪儿，住到哪儿，那就是我想象中的退休后的生活。只不过，对于你爸，那不是他的理想生活的全部。我们终究没有那个缘分相伴到白头。”
晓华听妈妈这么讲，眼圈忍不住又红了，她此时此刻才真正明了爸爸在妈妈心里的分量有多么重，也对于当初妈妈死也不肯离婚有了更深的理解。
停了停，秋棠又说：“说到离婚，什么叫离对了？什么叫离错了？凡是离婚，哪个女人不脱掉一层皮？你知道男的有外遇、离婚对女人最大的打击是什么，是这件事彻底摧毁了你的自信，原来全心依赖的人翻脸无情来伤害你，会使你彻底失去了安全感，不再相信感情，不再觉得自己值得人爱。会怀疑你自己的价值，自我否定，会一直自责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对方才出轨，继而心中会充满仇恨，那些强烈的恨意、自卑、后悔、嫉妒等负面情绪会让人时时刻刻都像生活在地狱里一样。”
她叹息道：“晓华，妈妈是离婚女人中非常幸运的一个，虽然被丈夫抛弃，但是在职场中找到了位置，又重新拥有了一份自信。中国人常说凤凰涅槃，那得先烧成了灰以后才能重生的，所以我离开你爸后心里憋着的一股劲就是：既然已经烧成灰了，一定要重生才对得起自己遭受的痛苦，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没有什么坎跨不过去。离婚对于我，是这辈子最难最难的事了，经历过了，以后不管做什么事一定可以做成的。”
“哎，说着容易，中间煎熬痛苦没有经历的人是体会不到的。妈妈还幸运在你已经长大，足够成熟，又有主见，给妈妈很多安慰和支持，否则，即使重新有份工作，妈妈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出来。”
晓华听秋棠这么讲，忍不住说：“妈，你总是让我原谅爸爸，可我真的很难做到完全释怀。刚才在医院里看到那个女人的痛苦样子，我明知道不应该，心里却是忍不住地觉得大快人心，觉得这都是她自找的。听你这么说，只怕你自己也没完全做到不恨他们不怨他们，你是不是和我感觉一样，看到她那么狼狈觉得很解气？”
秋棠苦笑：“晓华，你说得对，我一直都是劝你劝自己，放下仇恨，去原谅别人，但是想起来从前的伤害，心里还是忍不住会难过伤心。不过今天我到医院里看到了你爸爸的情形，倒是真正彻底放下了这件事了。”
晓华挑眉：“为什么？是什么让你想通了？”
秋棠说：“他在病房里讲的，我们曾经有过许多好时光……回头看我们的婚姻，确实是的，我们家一直都过得很快乐幸福。我最感激你爸的，是他让我有了你，让我的人生圆满了。我应该知足。何况别人都只活了一辈子，因为你爸的关系我活了两辈子，还有什么好恨的。你爸向你交代后事，说明他自己也清楚明天手术的风险性很大，可以说生死悬于一线。想到即使我们不离婚，发生了什么天灾人祸，他也可能早早离开了，我也会过着没有他的日子，那样我不会去怨谁，只有怨命，结果其实是一样的。生命这么脆弱，在生死面前，那些意气之争算得了什么？当初他那么做总有他的理由吧？他在有限的生命里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是可以理解的，谁也不能要求对方非得拴在自己身上一辈子。只是凡事有得有失，你爸他也付出了代价，这个代价有点沉重，希望他自己不后悔就好。”
“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他平平安安的，好好活着。至于叶霓，她现在对于我就是个不相关的人，她怎么样和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过得好本身就解气了，用不着用她的不好去作比较。”
晓华点头说：“每个人在这件事中都得到了很多，也都付出了代价。”
晓华语气轻松了起来：“我们不说她了。妈，你要是喜欢旅游，比尔是个旅游迷，乔瑟夫更是个真正的玩家，他们都可以领着你去看世界。”
秋棠听晓华这么讲，避重就轻地点头道：“我以后是要把工作量减下来，多出去玩玩。到医院走一趟，就觉得人生苦短，要好好享受生活才是。说起乔瑟夫，我倒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朝小乔瑟夫点头。”
晓华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有点怅然地说：“妈，我觉得我性格像我爸，但是对待感情我还是像你：要么就不投入，投入了就一定是全身心的，属于专一型的。可现在想到以后要和一个人生活得那么密切，把全身心都敞开、都交给他，我心里就不踏实。如果哪一天，他突然背弃我，我不知道如何去面对、怎样收回自己的心。我想，宁可一开始不投入，那么以后发生什么变故，自己就可以不受伤，可以潇洒转身。”
秋棠皱着眉瞪着晓华，又吃惊又暗自心伤。原来以为晓华当初说不怨恨父亲，已走出了父母离婚的阴影，可那不过她是尝试着和父亲和解、恢复父女关系而已。现在看来，对婚姻的不信任、对伴侣的不信任，已经深植于她的心灵深处了。秋棠想到晓华这么开朗阳光的孩子，对生活充满了热爱，对什么都充满了热情，却因为家庭的破裂抗拒走入婚姻。浦诚忠这个始作俑者难逃其咎。
这一刻，她对于浦诚忠生病的满怀同情，全部跑到了九霄云外。

六十一
浦诚忠的手术时间定在早晨九点，但是八点之前必须进入手术室做准备，所以周三一大早晓华就开车赶了过来。
浦诚忠在病房里看到晓华走进来，两只眼睛立即亮了，脸上露出了温柔笑意。
自从医生告诉他需要手术开始，他的精神就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之中，身前身后家中每个人的问题都必须考虑到，再加上要做各种检查、化验，他一直没有休息好，更吃不下什么东西。直至周一晓华和秋棠来看他，晓华答应了他交代的事情，他心里略微安慰。而叶霓回来后该向她交代的事情也讲清楚了，到昨夜，他疲累之至，沉沉地睡了一大觉，精神比前两天好了很多。
晓华调侃说：“爸，看你挺精神的嘛，问问医生是不是检查错了，你这样哪里需要做什么手术啊？”
浦诚忠咧开嘴豪爽地哈哈大笑起来，拍拍床边，让晓华坐到他身边。
和晓华终于回到了以前父女俩毫无隔阂、互相开玩笑打打闹闹的状态，他的心中倍感欣慰。这个女儿失而复得，他是真心地庆幸，也为此由衷地感激秋棠。秋棠知道他生病了，肯不计前嫌地过来看看，浦诚忠心中翻腾着的酸甜苦辣不足与外人道。秋棠比上一次见面时，气质更加高雅干练了，和以前的她完全换了个人一样，想着秋棠的变化，浦诚忠的心中惆怅不已。
原以为，他最了解的人就是秋棠了，现在看来，恰恰相反，最不了解的人才是秋棠。他竟然不知道秋棠会有那么大的潜力和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不了解的是，一个人无论和谁结婚，为了生活和谐，都会磨合自己的个性去适应对方，显现出的只是性情中的某几个方面，其他方面被迫给压抑下去了。而当他脱离了这个人，遇到了别的姻缘，那么其他的特质就会慢慢地被挖掘出来。秋棠婚后一直依附于他生活，等到他剪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秋棠不得不靠着自己的双脚站立起来，才发现原来自己还可以飞。
这几天在医院里，浦诚忠吃的都是医院提供的西餐，饭菜不可口，加上思想负担重，他根本没有吃下多少东西。自昨天晚上开始禁水禁食，到了早晨，他真是觉得饿了。想到秋棠，不由得想起以前她每天早晨做的冒着热气的清粥和各色精致小菜。他默默地想，这个时候，要是能喝上一碗热乎乎的大米粥或者小米粥，吃点小咸菜……他使劲咽了咽口水。
他又想起，秋棠岂止是会做早饭，她最重视他的身体了，总是想方设法调理饮食，让他吃得营养全面。那时每天回家，晚餐桌上至少摆着一荤两素一汤。那样的日子，他曾经觉得是平淡无味的、一潭死水一样，现在，却是遥不可及的幸福。
和秋棠离婚后，他每天早晨就是烤两片吐司面包，抹上奶油，再加上一杯咖啡而已。他和叶霓每个周末都要去中餐馆吃那些油腻腻的饭菜，平时也经常买外卖当午餐、晚餐，也经常带孩子去吃麦当劳等快餐，比萨、炸鸡等高热量食品是家里饭桌上的常客，几年吃下来，心血管怎么可能健康呢！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晓华听父亲叹气，以为他为手术担心，劝解到：“这个手术技术很成熟，我查过资料，像你这个岁数，手术成功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你身体底子这么好，没问题的，你不用担心。”
浦诚忠回过神来，拍拍晓华的手苦笑道：“我了解，我不担心。”忽又想起什么，认真问道：“晓华，你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晓华犹豫了一下回答说：“有走得比较近的异性朋友，还没到你指的那种谈婚论嫁的地步。”
“哦？有走得近的？是同学吗？学什么的？”浦诚忠眼前一亮，他知道晓华在高中的时候，有好几个男孩子追过她，她都给发展成了哥们。浦诚忠和秋棠问起来，她只说等上大学以后再考虑。浦诚忠明白根本原因是她没有遇到真正动心的。这次听她的口气，似乎是和某一位男生有了男女朋友关系的来往，不由得大喜。晓华在知道他有外遇的时候，曾跟他说过自己以后不会找对象也不会结婚了。浦诚忠一想起来这事心里就不是滋味，他怕晓华的刚烈脾气上来了，真的要独身一辈子，那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见到的。
晓华告诉他说：“他是妈妈公司的，搞技术，公司是他和他爸两个人开的。”
浦诚忠听说是秋棠公司的，立即知道那人一定靠谱。因为秋棠看人最重人品，如果小伙子人品不好，她不会让晓华和他来往的。想来那小伙子能力一定也不差，否则晓华大概也看不上。
“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他问道。
“外国人，他是爱尔兰和意大利人的后裔。”
“什么时候领来给爸爸看看。”浦诚忠热切地说。
晓华有点无奈地回答：“爸，现在就是朋友而已。”随后叮嘱道：“你好好养病，明年我就毕业了，你到时候来参加毕业典礼，我的同学朋友你都能见到的。”
正说着，叶霓领着晓麟走了进来。叶霓虽然全身上下收拾得挺利索的，可是脸色苍白憔悴，眼睛有点肿，眼下是大大的黑眼圈，显然她昨晚没有睡好觉。
晓麟跑过来拉住浦诚忠的手问道：“爸爸，你感觉好一些了吗？”浦诚忠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温柔无比，疼爱地说：“晓麟，你来了。过来坐，嗯，爸爸感觉很好，很好。”他拉晓麟坐到他的另一侧。
第一次，一儿一女同时坐在了自己的身旁。浦诚忠一手搂着儿子的肩，一手握住女儿的手，这一刻，他心里十分满足。
晓华坐在那儿，心情复杂地看向晓麟。那孩子仰着头专心地看着浦诚忠，眼里是满满的关心和牵挂，他的真情流露让晓华心里有点感动。继而想到，就是因为他，爸爸才拆散了自己的家，不由得又有点心生排斥。她看到浦诚忠看晓麟的眼神，想起以前爸爸总是这样看着自己的，那样的爱和温暖，现在已完全转移到了这个儿子身上了，不由得轻轻地撇了撇嘴角。
叶霓走上前来，伸手摸摸浦诚忠的额头，晓华见状马上站起来倒出床边的位置，自己走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浦诚忠抓住叶霓的手，拉她坐在晓华刚才的位置上，笑说：“我现在什么事儿都没有，晓华刚才还说看我精神这么好是不是医生误诊了。”
叶霓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伸手把浦诚忠的衣服领子整平了，又用手指捋了捋他的头发，她有点刻意地在晓华面前做出些和浦诚忠很亲近的动作。
晓华冷眼旁观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暗叹自己在这里完全是个外人。
可是中间的那个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曾是最爱自己的人，也是自己最信任最爱的人。而此刻，自己是他家庭的旁观者，她感到一切都显得那么荒谬。
护士进来说时间到了，该准备进手术室了。
屋里所有的人的面部表情都变得紧张起来，却都强自压抑着，七手八脚地扶着浦诚忠下床坐到轮椅上，由护士推着他走向手术室。
在手术室门口，护士停了下来，浦诚忠转身看向身后她们几个，强颜欢笑地说：“好了，你们就送到这里吧，都不用担心。”
晓华上来和他使劲拥抱了一下，说：“爸，放宽心，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松开他，抿着嘴，强行把眼泪压下去，退到一旁。
叶霓上前一步抱住浦诚忠，眼泪忍不住地流了下来，她趴在他的肩上，偷偷地用手抹去泪水，强作镇定地说：“没事的，我们都在外面等着你，肯定没事的。”浦诚忠使劲抱了抱叶霓，拍拍她的后背，然后松开了她，弯腰向晓麟伸出手。
晓麟扑上来使劲搂住他，拽着他弯下腰，在他额头脸颊鼻头上都亲了一遍，说：“爸爸，祝你好运气。”又想起来什么，从背上拿下他随身背着的书包放在地上，翻出一个东西来，递给浦诚忠：“爸爸，这是我昨晚给你做的护身符，你带在身上，它一定会保佑你平安的。”浦诚忠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剪成心形的硬纸片，上面画着太阳和草地，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在踢球，上面写着：“爸爸，你是全世界最棒的爸爸。我爱你。”
浦诚忠使劲抱住晓麟，强忍住泪水哽咽着说：“晓麟，好孩子，爸爸也爱你，爸爸有你做的这个护身符保佑，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
说完，又看了看晓华和叶霓，摆摆手，紧紧地攥着那张护身符，转身进了手术室。

六十二
晓华和叶霓母子都进了等待室。晓华拿出电脑，头也不抬地开始做起作业来。晓麟看到等待室里有很多玩具，坐在地上玩了起来。
只有叶霓心中浮躁，如坐针毡。等待室里的电视开着，播音员正在播报新闻，她听到耳里的都是嗡嗡的噪音，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拿起茶几上的杂志，看了几行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甩手扔在一边。
心里火烧火燎的，看着墙上的表，指针似乎一动都不动。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再走回来，走过去，走回来……
终于，一个小时过去了，浦诚忠大概开始动手术了，她想，于是越发地不安起来。
晓麟已经把所有的玩具都玩了一遍，又开始看小书架上的图画书，突然，他转过身来小声对叶霓说：“妈妈，我饿了。”叶霓没好气地回答：“你书包里没有吃的东西吗？早晨让你吃东西你不吃，现在饿了有什么办法，我们要在这里等着爸爸，不能离开。”
晓麟声音更小地嘟囔着：“妈妈，书包里没有吃的东西，我肚子真的很饿了。”叶霓皱着眉说：“先忍着吧，等你爸手术完了我们再出去吃饭。”
晓麟撅着嘴，还想说什么，看看叶霓的脸色，又吞了回去。
一旁的晓华抬头看看晓麟，然后合上电脑，大步走出了等待室。
不一会儿，晓华回来了。她一只手拿着一份麦当劳的早餐外卖包，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把咖啡轻轻放到了旁边的小茶几上，然后走到坐在地上看书的晓麟身边，将早餐递给他说：“给你这个，吃吧。”
晓麟吃惊地抬头看着晓华，又转头看看叶霓。叶霓面无表情地说：“你不是饿了吗？饿了就拿着吃吧。还不说声谢谢。”晓麟轻声跟晓华说了声谢谢，兴高采烈地打开袋子吃了起来。
晓华回他一句不用谢，坐回去打开电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干起活来。
刚才晓华看到晓麟跟浦诚忠告别的那一幕，心中着实被感动了。这个孩子对父亲的爱那样纯真热烈，发自肺腑。他和自己爱的，是同一个父亲。这是晓华第一次对晓麟有了些许的认同感。
她听到晓麟说饿了，满心以为叶霓会领他出去买点吃的，因为手术刚开始，时间上完全来得及。可没想到叶霓那样不耐烦地对孩子说话。晓华心里有点生气，她想如果父亲在这里，肯定不会让这个孩子饿肚子的，而且还要再饿上好几个小时。想起她自己小的时候，爸爸妈妈一直是关心备至，生怕她受丁点儿的委屈，即使他们不同意什么事情，都要和自己讲清楚道理，说话轻言细语的，从来也没有用过叶霓这样的态度和自己讲话。
她下去为晓麟买了早餐，心说，就算是为爸爸做点事吧。
如果换了一个人坐在那里，即使只是浦诚忠的学生，晓华并不熟悉，她下去之前都会问一声，帮着买份早餐回来。但是她对叶霓本就有敌意，现在看到她对待晓麟的态度那么差，对她更是厌弃，怎么样也做不到对她像对待别人一样。
叶霓心里因为晓华的举动而有点纠结。她和晓华打过交道，对于浦诚忠这个女儿，心中颇为忌惮，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自己就矮了半截。晓华帮着晓麟买饭，她本来该心生感激的，可她就觉得晓华的举动是在指责她什么。
她不是不关心晓麟，那是她的亲儿子。她只是不敢离开，担心一旦浦诚忠在手术台上有什么事情，医生来找家属找不到。她着急上火的时候，说话就比较冲，性子如此，浦诚忠和晓麟都知道，也都习惯了。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等待室的大门打开了，几个人都抬眼看去，冲进来一个年轻的外国小伙子，他的眼睛落在晓华身上，再也没有离开。
进来的是小乔瑟夫。
晓华惊奇地问道：“嘿！你怎么来了？”
“我今天上班和你妈妈开会，听她说你在医院，就赶过来了。”
原来，秋棠早晨和小乔瑟夫碰头谈有关产品的事情。她有心事，脸色不大好，一阵阵地走神儿。小乔瑟夫心细，发现秋棠有点反常，就关切地问她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是乔瑟夫问，秋棠不会讲，不过这件事和晓华有关，她就告诉了小乔瑟夫：晓华的父亲今早做心脏搭桥手术，晓华正在医院里陪着，还不知道怎么焦心呢。小乔瑟夫听了马上说，现在这个时候，是晓华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我这就过去看看。说完，向秋棠要了医院地址，患者姓名等信息，脱下工作服，和他爸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走了。
晓华看到小乔瑟夫，心里很高兴，嘴里说着：“我爸已经进去手术了，我没事的，就是在这里等着而已。你在上班，这样跑过来干什么……”她看着小乔瑟夫满是关心的眼神，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轻声地很真诚地改口说：“在这个时候看见你，我感觉一下子放松了好多，谢谢你。我很高兴你来陪我。”笑意浮上小乔瑟夫的嘴角，他两眼灼灼发亮，上来搂着晓华的肩，低头深深地看着她，好像要看到她的心里去一样，然后使劲把她拥在怀里，轻轻抚着她的背，半晌才松开。
晓华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他们两人拉着手出了等待室，站在不远处的走廊里窃窃私语。
叶霓看到这一幕，心知来的这人应该是晓华的男朋友。小伙子外表英挺，气质沉稳高贵，看着晓华时的眼神专注温柔，好像要把她融化了一样。晓华的男朋友如此出色，他们两人站在一起那么般配亮眼，让叶霓心里有点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她刚来美国留学的时候，比现在的晓华只大了两三岁而已。那时，那时如果……
叶霓使劲摆摆头，甩掉这个莫名的念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站了起来，走向窗边，两只胳膊抱着自己，向远处望去。她的眼睛里慢慢地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缓缓而下……
浦诚忠的手术很成功。当主治医生来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时，叶霓和晓华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晓华马上给秋棠打了个电话，那头秋棠也手抚胸口，把吊着的心放回了原处。
浦诚忠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勉强可以自己下床上卫生间，就出院回家了。叶霓也决定回去上班了，她不能把假都休了，要留一些一旦有急事可以用。浦诚忠在家没人伺候，想喝一口水，都得自己咬着牙慢慢地起身下床去烧，他躺在床上，眼望着天花板，满室寂静，仿佛世界已经把他给遗忘了一样。
晓麟的那么多课外班现在没人接送了，不得不停了几个。这让晓麟大喜过望，下午放学回家就在浦诚忠床前跑前跑后和他说话玩耍，让浦诚忠觉得家里有了生气，晓麟放学后他们俩单独相处的时间，是他心情最快乐轻松的时刻。
叶霓下班后一刻都不得闲，家里一个重病号，一个幼子，所有的事情全压在她的肩上，每天都像上了发条一样，从早晨起来一直忙到半夜，她的精神、身体都疲惫之至，可再苦再累也没有办法稍稍松懈一点，只有咬牙坚持着。直到浦诚忠手术一个多月后，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了，也能做些简单的家务看护一下孩子，她才慢慢地缓过点劲来。

六十三
现在的叶霓每天最盼望的事情就是去上班了，因为上班可比在家轻松多了。还有一个深埋在她心底的原因是：上班能够看到菲利普。
早晨，每当她跨进实验室的大门，眼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四处搜寻菲利普的身影，看到了他，她的眼睛一亮，心情就莫名地高昂起来、欢快起来。如果哪天他不在，她就会情绪低落，没精打采的。菲利普看到她，马上露出白白的牙齿，热情万丈地和她打招呼。白天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有聊不完的话，即使是讨论枯燥的实验数据，他们都能发现滑稽的地方，相对着哈哈大笑不止。
叶霓在班上，会彻底忘了家里的繁琐事务，忘了浦诚忠的病，忘了所有的烦恼和对未来的忧虑。她荒芜的、疲惫的心田因为菲利普的存在而得到了慰藉和滋润。
菲利普喜欢运动，尤其喜欢健美训练，练肌肉。他经常劝叶霓应该去体育馆锻炼，对她的身心都有好处。可家里事情太多了，叶霓下班了得赶紧回去，实在抽不出时间来。菲利普建议她可以像他那样，每天早晨早走一个小时，到体育馆锻炼后再上班。
这天，菲利普利用午休时间拉着叶霓到他去的那个体育馆参观了一番。体育馆就在他们单位附近，里面设施齐全，菲利普向叶霓介绍了各种运动器械，还有馆里举办的瑜伽、舞蹈、太极拳、有氧操等训练班，叶霓看着在里面锻炼的人个个身材匀称，精神抖擞的，再看看菲利普热切的目光，想到可以和他共同参与一个活动，她动心了，当即办了会员卡。
从此，她天天提前一小时起床，先开车直奔体育馆去锻炼。在跑步机上跑步热身之后，她和菲利普一起进行器械训练，锻炼肌肉，然后冲个澡，最后两个人神清气爽地一起去上班。
本是最喜欢睡懒觉的人，可如今，她每天早早起床，对于被窝没有丝毫的眷恋。
一段时间以后，叶霓的体态变得轻盈，脸色也红润起来，眼睛亮亮的，那么的精神焕发，朝气蓬勃。
浦诚忠经过心脏搭桥手术后，元气大伤，经过了几个月的修养，依然不能剧烈活动，不能搬重东西，上楼梯要慢慢地上。他本五十刚出头，手术后骤然间老了十岁不止，看上去像是六十几岁的人了，头发已白多黑少。
他随时随地都要关注自己心脏的感觉，一有气短、胸疼的症状，马上就得停止正在进行的活动，静下来休息片刻。医生建议他每天少量多次地散步，这是他唯一可以进行的锻炼方式。他常常在小区里慢慢地溜达，顺便陪着晓麟。晓麟因为可以随心所欲地和孩子们在外面玩，性情变得开朗起来，在大道上来来回回地骑自行车、跑啊跳地大声喊叫着玩各种男孩玩的游戏。
周末的傍晚，浦诚忠会招呼叶霓陪他一起走走。叶霓已经习惯了每天跑步，没有办法忍受浦诚忠这种慢慢腾腾地乌龟一样地挪动，走着走着她就一个人大步向前方跑去，跑了一大圈回来，浦诚忠还没有走出去多远。叶霓泛着红晕的充满了生气的脸庞，和浦诚忠灰白的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天渐渐冷起来了，叶霓发现家里的中央空调坏了，就让浦诚忠打电话找人来修。浦诚忠找来了专业公司的修理工，他们检查了一番给估了价，和浦诚忠约好了修理的时间。
这天一大早，叶霓要去上班，正在自家车道上往车上装东西，看到一辆卡车停到了家门口，从车上跳下来两个人，走过来跟她打招呼说：“我们是××修理公司的，来给你家修理空调，是你父亲叫我们来的，前两天我们已经跟他签了合同。”
叶霓一开始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皱着眉看着他们，猛然间她意识到：他们以为浦诚忠是她的父亲！
她脸色涨得通红，又气又恼，使劲瞪了那两个人一眼，转身上车急速地离去。
两个修理工不明所以，也不以为意，拿出工具打开位于室外的中央空调，“乒乒乓乓”地修理起来。
过了一会儿浦诚忠起床了，他帮晓麟做好了早饭，爷俩一起吃了饭，然后一起出门去校车点。看到工人在修中央空调，浦诚忠就跟他们打招呼。那个人说：“我们今天活多，所以一大早就来你们家干了。你送你孙子上学啊？我刚才看到你女儿上班去了。”
浦诚忠脸色变了变，还没等说话，晓麟大声回答说：“他是我爸爸，不是我爷爷，上班的那是我妈妈！”
那人愣了愣，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浦诚忠面露尴尬，他张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晓麟坐校车走了，浦诚忠回到家中。坐在厨房的椅子上，他想起来修理工的话，心里五味杂陈，手撑在头上，一个人静静地沉思起来。
在外人眼中，叶霓和自己完全是两辈人了，这让浦诚忠心酸又无奈，还夹带着一丝丝的恐慌。
叶霓自从他手术后，就不再和他吵吵闹闹的了。浦诚忠感到不吵闹似乎不是因为她脾气变好了，而是因为她不关心、不在意自己和这个家了。尤其最近，叶霓上班时间比以前早了很多，问她，说是要去体育馆锻炼。浦诚忠心里一个劲地犯嘀咕：她那么不爱运动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变得热衷运动了呢？
她现在在家里一字不提单位的事情，浦诚忠问起来，她就一带而过，好像她在单位的一天乏善可陈，可她总是那么迫不及待地去上班。
有时候，她一边做饭，一边哼哼歌，神情轻松愉快，心思似乎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没有手术之前，叶霓常常会主动跟他亲热，而现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总是背转着身子离他远远的，碰都不碰他一下。有时候他伸手过去摸摸她的手，她会轻轻地挣脱说：“累了，睡吧，你又不能怎么样，就别来招惹我了。”
可是，她还那么年轻，他不招惹，又有谁招惹呢？
浦诚忠一向是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他发现现在的叶霓正在脱离他的掌控，和他渐行渐远。
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这样的身体状态，既不能生气，也不能较真，更没有体力去和叶霓争啊吵的了。
他已经自顾不暇，能保住命，对他来说就是人生最大的成功和胜利，其他的，都无法也不必去计较了。
由她去吧。
浦诚忠想明白了，叹了口气，用手抹抹脸，慢悠悠地走出家门，上班去了。

六十四
浦诚忠在家里沉思的时候，叶霓正坐在体育馆里的凳子上垂泪，菲利普在一旁低声安慰着她。
原来，叶霓因为一大早修理工说的话，心情坏到极点。到了体育馆，她先是在跑步机上狂跑，然后又去练杠铃。她的心里有股火在上下乱窜，没有像往常那样循序渐进地加大重量，而是一下子就扛起来她以往的极限重量。一阵儿钻心的疼痛从大腿传来，她把杠铃往前一送，后退一步，仰身跌倒在地。
菲利普早晨和叶霓碰面时就发现她的神色不对，一直暗暗地注意着她，看到她摔倒了，赶紧跑过来查看，馆里的工作人员也前来询问情况。叶霓想站起来，可右腿不敢使劲，菲利普搀着她将她扶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工作人员为她做完检查说她的大腿肌肉拉伤了，所幸并不严重。马上去拿来了冰袋放在她的拉伤处，并拿来绷带说最好把受伤处裹起来防止肿胀。
菲利普蹲下来，接过工作人员手里的绷带说：“我来吧。”他把冰袋摆正，然后一只手固定住冰袋，另一只手将绷带一圈一圈绕着叶霓大腿紧紧地缠了起来。他手里的热气一阵阵沿着大腿的肌肤渗入叶霓的身体，对她肌肤的刺激与肌肉拉伤带来的疼痛，仿佛是冰火两重天，让叶霓忍不住地战栗。
菲利普感觉到了，他温柔地问：“很疼吗？是否需要吃片止疼药？”
叶霓抓着他的胳膊，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只觉得满腹的委屈，满腹的苦楚，却又夹着丝丝的甜蜜。
菲利普以为叶霓伤得挺重，对她说：“你等一下，我去把衣服换了，带你到医院去做个详细检查。”说着他细心地把叶霓衣柜的钥匙拿过来，请工作人员帮忙到女更衣室把叶霓的包拿了出来，他自己换好了衣服，过来扶叶霓。
叶霓慢慢起身，菲利普把手放在她的腋下架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他让叶霓在椅子上等着，他去开车。
等到菲利普把车开来，叶霓已经平静了许多，对他说：“我觉得已经好多了，不用去医院。不过我这样不能开车、也不能去上班了，麻烦你把我送回家吧。”
菲利普说：“你的腿伤了，回家以后活动起来也不方便，我有一次也拉伤过大腿肌肉，医院给了我一个拐杖，我拉你到我那里去把拐杖拿上，有了拐杖，你活动起来就方便多了。”
叶霓看看他，点头说好。
于是，菲利普就拉着叶霓回到了他的住处，一个一居室的公寓。
下车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叶霓伤处的冰袋，已经有些软了，他说最好再换一个。他搀着叶霓进了屋，扶着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菲利普起身先帮叶霓倒了一杯冰水，又去冰箱里拿出了冰袋。
他蹲在叶霓身前，细心地把她腿上的包扎打开，取出了融化的冰袋，因为处理得及时，伤处已经看不到红肿。他用手指按了按伤处，叶霓忍不住轻轻呻吟了一声。
菲利普抬起头关切地说：“还是很疼吗？”只见叶霓脸色绯红，牙齿咬着下唇，眼睛盯在他放在她大腿上的那只手上。那是一只棕色的布满金色绒毛的大手，连带着的精壮的小臂，在叶霓白皙的大腿的衬托下，好像是一幅静物素描一样，充满了阳刚的美感，还有张力。
菲利普顺着叶霓的视线看去，他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的手稍稍用力，抓住了叶霓的腿，然后他抬头看向叶霓。
叶霓也看向他，他们两个人的视线胶着着，难以分开。
菲利普的手从叶霓的大腿上慢慢向上移动，拂过她丰满的只着一件小背心的身体，覆上了她的脸颊，他两只手捧着叶霓的脸，头慢慢向她的靠近……
良久，菲利普抬起头来，他喘息着，将叶霓的伤处匆匆包扎好，双手抄起她，大步向卧室走去。
从此，早晨的锻炼时间，变成了他们俩人的幽会时间。
于是，叶霓的脾气变好了，性子变得温柔了。因为心里有了点愧疚，她对浦诚忠和晓麟明显比以前关心体贴了，也宽容了许多。
可叶霓的快乐和满足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当激情渐渐地散去，当她和菲利普的约会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她变得彷徨起来。
她的生活过着过着又一次进入了“地下”的状态，她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每当她从菲利普的屋子走出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去上班，在班上和菲利普保持距离，假装是普通同事关系，她就仿佛回到了前些年在浦诚忠手下的“妾身不明”的日子。自己的恋情，不管和谁，难道注定了要不见天日？
叶霓本以为，情是情，性是性，浦诚忠不能给自己的她在菲利普身上得到了，但是她逐渐发现自己并不能把“情”和“性”完全分割开，她痛恨自己半阴半阳的生存状态，希望自己能够在浦诚忠和菲利普之间做个选择和了断。
可菲利普却是个对未来毫无打算和想法的人，今朝有酒今朝醉，他爱玩会玩，并不去想以后要怎么样。偶尔叶霓提起将来，他总是满不在乎地说，明天的事明天再去想，just enjoy life（享受生活），过好现在就行了。
当叶霓得知菲利普竟然背负了好几万美元的信用卡账单时，她吃惊极了。菲利普单身一人，没有家庭负担，只要量入为出，按照他的收入想要攒下钱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怎么也不至于负债累累。他每个月光是付给信用卡公司的利息就是一大笔钱，够他的生活费用了。叶霓向他建议：“每个月稍微节省出一点钱，多付一些债务的本金，逐渐地他就会还完债务。”菲利普听了脸色变得很难看，他郑重其事地对叶霓说：“有关我的经济状况以及我怎么消费，属于我的个人隐私，我不喜欢别人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
这个说法让叶霓很生气，她觉得自己和菲利普关系很密切了，进入他的生活领域是很正常的事，况且她说的都为他好。但是菲利普对此很反感。叶霓终于明白美国人的观念和中国人确实有很大的不同，他们的个人疆界非常清晰，男女朋友之间是不能越界的。
过情人节的时候，菲利普送给她一打玫瑰花，还买了一盒漂亮的巧克力。两人幽会时，菲利普问叶霓她老公送她什么礼物，叶霓撇撇嘴说，什么也没送。菲利普难以置信地挑挑眉开玩笑说：“这太难以置信了，过情人节他竟然不给老婆买礼物，难怪他的老婆要搞外遇。”
叶霓不以为然地说：“买不买没有什么意义，反正花的都是我的钱。”菲利浦奇怪地问道：“怎么，他失业了？他现在靠你养活吗？”叶霓说：“没有，中国人结婚之后，丈夫挣的钱都交给妻子管，所以他的钱就是我的钱。”菲利普瞪大了眼睛说：“美国人可不是这样，我们结婚后依然各自有各自的账户，但是会建一个共同账户，每人对家庭该负担的费用就放在共同账户中，其余的钱自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对方管不着。”
叶霓恍然大悟，难怪电视上那些女人在节日或生日收到了老公的贵重礼物会那么激动兴奋，原来那真的是礼物，是老公自掏腰包买的。
她暗忖，别说菲利普现在没有和自己结婚的打算，就算结婚了，他的钱他自己花，欠一屁股的债，自己能不能接受这种生活方式呢？
叶霓也不知道自己和浦诚忠如何继续过下去，如今，她对于浦诚忠只剩下了责任而已。他日渐衰老，年轻的自己就这样服侍一个老人、一个心脏病人走入他人生的暮年，这样的日子，叶霓过了大半年就已经够了。
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她可以选择其他的生活方式。
可是，还有晓麟。那个对父亲充满了依恋的孩子，怎么忍心让他小小年纪失去父亲的陪伴？
叶霓的人生再次走入了迷雾之中。相比而言，上一次多么简单，只要赶走了秋棠就万事大吉。可这次，究竟该怎么走，往哪里走，她找不到方向。

六十五
晓华大学毕业了。
哈佛大学的毕业典礼举世闻名，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是每年全校举行的最隆重的活动。浦诚忠在电话里跟晓华商量，能否带上晓麟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让晓麟感受一下名校气氛，受点熏陶。他听晓麟讲过晓华给他买早饭的事情，心里很激动，觉得晓华已认可了弟弟，所以也想借毕业典礼的机会让晓华和晓麟多些接触和往来。
晓华沉吟着不语，浦诚忠似是知道她在顾虑什么，说：“你考虑考虑，回头再给我个话。”
晓华沉吟的原因是想到了妈妈。她自己对那个小男孩的敌意渐消，心想如果爸爸带着那孩子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但是，如果妈妈在毕业典礼上看到了那个孩子，心里会不会不舒服？她觉得应该先征求一下秋棠的意见再说。
晚饭后，秋棠在收拾厨房，晓华帮着打下手，跟她提起了浦诚忠提议带那孩子来参加毕业典礼的事情。秋棠的脸色变了变，她停下擦厨台的动作，抬头看向窗外，半天没说话。
她打心底不愿意见到那个孩子。
第一次见他，是她尾随他们三人去公园，他们像一家人一样游戏玩耍的景象刺激得她当场蹲在地上狂吐不止。第二次见他是在医院中，那是浦诚忠的地盘，见谁不见谁自己没有办法掌控，可是如果让这个孩子介入到了晓华的生活中，也就是介入到了自己的生活中。
秋棠有点愤愤地想，浦诚忠真是得寸进尺，晓华原谅他了，他又起贪心，还希望晓华进一步接受他的——私生子。他对待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意志强加在自己身上，自己一退再退，最后退无可退，几乎就被逼上绝路。以前因为和他是一家人，所以愿意为了他而让步。事已至此，还有什么理由再委屈自己！
面对那个孩子，就等于面对浦诚忠的背叛，就要一次次地揭开自己的伤疤，她做不到心如止水，不起涟漪。
可她转念又想，那个孩子毕竟和晓华有血缘关系，晓华有个兄弟，对她也是个好事吧？如果晓华能够接受这个孩子，是不是意味着她真正原谅了父亲背叛家庭的过往？她会不会因此恢复一些对家庭婚姻的信心？
想到这里，秋棠又慢慢地擦起厨台，慢悠悠地说：“晓华，无论你是否承认，那个孩子是你的弟弟，这是事实。你爸想让你们俩多来往，为了那个孩子好，也是为了你好。那孩子没有什么错，不要因为大人的过失让他背负责任。你心里如果没有隔阂，就让他来。”
晓华问：“那你呢，妈？你看了他心里会不会排斥？”
秋棠说：“晓华，如果是我的事，我不会让他们任何一个人来的。不过，这是你的毕业典礼，他们是你的亲人。”秋棠看向晓华：“晓华，我最大的愿望是希望你快乐幸福。”
晓华心中感动，走过去搂住秋棠的肩，把头靠在她的头上说：“妈，谢谢你。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晓华当晚给浦诚忠发邮件，告诉他这次就不要领晓麟来了，等他以后长大些了再说。
浦诚忠只得作罢。
正式毕业典礼之前的那几天，毕业生的活动安排得满满的，校园里处处是毕业生和家长们的身影，小乔瑟夫和秋棠都各自抽时间，陪着晓华到处参加活动。
浦诚忠在正式典礼的那一天一大早，也来到了学校。他和小乔瑟夫正式见了面。在毕业生入场、等待典礼开始的时间，他一直在和小乔瑟夫聊天，对小乔瑟夫的各方面都有了大概了解，暗忖这个年轻人还算配得上晓华。
随后他们一行又来到了晓华所在的文理学院，观看晓华上台领取学位证书。晓华里面穿着紫色裙子，外罩黑色学位袍，足蹬高跟鞋，她笑容灿烂，迈着自信的步伐走上台去，真是挡不住的青春靓丽。
比尔是哈佛的教员，毕业典礼这几天一直都在参与典礼的组织工作，非常忙，不过他还是抽出时间特意来到晓华的学院当面向她表示祝贺。他见到秋棠，上前一步热烈拥抱她，向她表示了祝贺之意。晓华向他介绍了站在一旁的浦诚忠和小乔瑟夫，比尔深深地打量了浦诚忠一眼，礼貌性地和他握了握手，就再也没有看他。转头和秋棠说话、开玩笑。
比尔看秋棠的眼神让浦诚忠有点不舒服，再看比尔对自己的态度，心中立时明白，这个人不仅仅是晓华的老师，他和秋棠一定有什么瓜葛。他冷眼旁观比尔和秋棠的互动，心中大为不悦。
乔瑟夫正在外地出差，不能亲自来参加毕业典礼，头一天特意给晓华打电话庆贺，告诉晓华他给她的毕业礼物是一份工作，她可以选择在任何时间到公司来报到上班。
毕业典礼结束后，已是傍晚，浦诚忠提议说全体去吃顿饭庆祝一下。小乔瑟夫知道晓华和父亲好久未见，他们全家吃饭，他也许不方便在场，就说公司有事还要处理，先行离开了。秋棠紧跟着说她也有事，拔脚要走。
浦诚忠有点着急了，对秋棠说：“有事儿也得吃饭啊。”秋棠解释说这几天公司的事情攒下了很多，今晚必须回去和国内的客户联系业务。浦诚忠上前一把拽住秋棠的胳膊，嘴里说着一起吃顿饭再走不迟。
秋棠有点吃惊地看向浦诚忠，他的眼神着急又认真，还带着几分恳求。
晓华这一天都处于兴奋状态，没有时间和心情静静地想一想父母的事情。这个时候，她定下神来，看到父亲满头的白发，瘦削黯黄、皱纹遍布的脸以及与他年龄不符的苍老的体态，心里十分不是滋味。看着浦诚忠过于急切地挽留秋棠留下的样子，她有点不忍心了。
曾经是那么神采飞扬、骄傲的父亲啊！
几个人里面她其实是真的有事，晚上同学们已经约好了要一起通宵庆祝毕业，但她还是劝秋棠说：“妈，我晚上也有Party要参加，我们就先一起吃个饭吧，吃完了再分头行动。”
秋棠听晓华这么说，又看到浦诚忠拽着自己胳膊不撒手的样子，心里叹气，点头说好。他们三个人找到一家中餐馆，里面熙熙攘攘的都是来参加毕业典礼的家长们在就餐。坐下后，浦诚忠声明今晚他请客，让秋棠和晓华尽情地点菜。
秋棠不愿意久留，就点了一份蛋炒饭，一碗汤，晓华点了一份炒面。浦诚忠看她俩都点的是快餐，自己就点了火锅。吃火锅可以吃得久些，同时，那也曾是他们三人最喜欢吃的食物。
晓华小时候他们住的大学城里没有卖火锅的，浦诚忠特意开车到洛杉矶的中国超市买来一个小火锅，用了好多年。周末三个人经常在家里开涮，秋棠自己调出的蘸料比卖的还好吃。冬天的夜晚，灯光下，火锅翻滚着冒出热气，三双筷子在里面捞进捞出，笑语盈盈，那么温馨甜蜜的气氛，浦诚忠想起来，恍若隔世。他期待着重温往日三口人热热闹闹吃火锅的气氛。
浦诚忠看向秋棠，她还是那么温柔沉静的样子，她并没看他，正在聚精会神地低头摆弄手机查看电话记录。今天一整天，他们都在一起，但是秋棠总是和他隔开一段距离，即使偶尔眼光相遇，她的眼神也带着几分疏离，客客气气的。她和小乔瑟夫倒更接近些，和小乔瑟夫说话会露出真心的笑容。浦诚忠记得以前秋棠的眼光总是落在他的身上，不在他身上就在晓华身上，吃火锅的时候，也是忙着照顾他们俩，现在的他们真的已成陌路了吗？
浦诚忠又看向晓华，晓华不再是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了，她风华正茂，那么自信阳光，光彩逼人。他向来以这个女儿为豪，如今的晓华依然让他倍感骄傲，只是，她的眼神不再是崇拜地看着自己，里面更多的是关心，还有几分——怜悯。
浦诚忠刻意地忽略掉她娘俩的今非昔比的变化，刻意地想把她们拉回到过去的时光里。火锅材料陆续上来了，他用以前在家里吃饭时说话的口吻招呼秋棠和晓华开始涮火锅。这时，秋棠和晓华点的饭也来了，她们都对浦诚忠笑笑，却各自吃起了炒饭炒面，谁也没有去动涮锅里的东西。浦诚忠往锅里扔进了一些食料，看她们俩都没有吃，自己也放下了筷子。和晓华说起来毕业典礼的一些事情，又说起来小乔瑟夫，晓华有问必答，秋棠在一旁低头吃饭，一声不响。浦诚忠又问起秋棠的工作生活，她只简单说还是老样子。
很快，秋棠吃完了，晓华也匆匆把面条吃了。秋棠问她，你吃饱了吗？晓华说饱了。
秋棠说那我们走吧？
秋棠站了起来，朝浦诚忠点点头，推开椅子向外走去。晓华对浦诚忠说：“爸，你慢慢吃，我们先走了，你开车回去小心些，回头我再和你电话联系。”
浦诚忠还想说什么，晓华追着秋棠出了门。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桌的食材涮料，动都没有动一下，浦诚忠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个雕像一样。他的脸在热气缭绕中，忽明忽暗，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六十六
秋棠建议晓华在正式进入乔瑟夫公司之前，和她一起回中国看看，一方面探亲访友，另一方面考察一下市场。如果晓华对做原料进口生意感兴趣、有信心，那么她马上就可以开始筹备，创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公司。
秋棠了解自己女儿的性格，晓华一旦进入乔瑟夫公司工作，必然是全力以赴全身心地投入进去，迎接一个挑战又一个挑战，很难再分心去琢磨自己办公司的事了。
同时，她心底里也不希望晓华和自己还有小乔瑟夫都在同一家公司工作。晓华年轻气盛，她需要经历些挫折，磨去些身上的棱角才比较好。在这个公司里大家都捧着她，只怕她会变得恃才傲物起来。
小乔瑟夫听说秋棠母女要去中国，也要跟着她们一起去。他一方面想和晓华一起去旅行；另一方面也想实地考察一下中国市场。
在中国，秋棠领他俩参观了各地的生化公司和工厂。她将产品价格和美国当地同类产品的价格排列出来，明眼人立即能够看出里面的无限商机。秋棠向小乔瑟夫和盘托出自己有心让晓华在美国开辟这方面市场的想法。小乔瑟夫眼睛一亮，连声称好。他也认为晓华自己成立公司更有前途，对她来说更有挑战性。最重要的，晓华做这个生意有很多优势，秋棠在中国货源这一块儿已经打下了基础，晓华重点放在开发美国市场上就行了。
他对于产品进口的一些核心问题，比如质量标准、中国的检测标准手段、美国方面的许可和检验标准等提出了许多疑问，秋棠几年来的心血都花在这方面了，很多问题实际上都是和小乔瑟夫在美国共同解决的，自然是对答如流，将各方面的现状向他们俩作了详细介绍。
看妈妈这么懂行，所有的问题都了然于胸，晓华心中的敬意顿生。她想起这几年来大多数的夜晚，妈妈都是抱着电话度过的。因为时差的关系，她白天无法和国内的人交流，所以只好放到晚上，天天都要忙到半夜才能睡觉。
妈妈取得的成绩都是她用心血换来的啊！
晓华看到所有的厂家，从管理者到技术人员都对妈妈恭恭敬敬的，言听计从，对他们几个人都是以高标准尽心尽力地招待，他们对于秋棠的尊敬是从心里发出来的。人家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就这样的，一定是妈妈做的事让他们真心佩服，晓华想。
她忍不住跟小乔瑟夫说：“我妈妈真了不起，不是谁都可以搞定这些人和事的。”
小乔瑟夫点头：“她确实是个很了不起的女性。”几天下来，小乔瑟夫看到了各地产品质量标准的不同，产品性能的不稳定等现状，还有沟通上的困难，让他切实感觉到原料进口，看着容易，实际操作起来困难重重。
秋棠最后领他们俩来到自己家的厂子，小乔瑟夫和晓华立即感觉到这里的管理标准、生产效率比其他公司都要高。小乔瑟夫在生产车间看了检测设备以及质检记录，频频点头，认为产品合格率和稳定性已经达到了美国公司的水准。
秋叶介绍说，这都是生产总监张俊远的功劳，他对于所有生产程序都按照美国的标准要求，对工人实行岗位责任制，奖赏分明，所以工人有干劲，负责任。
陪他们参观工厂的张俊远在一旁谦虚地说：“这都是应该的，责任所在。”他看向秋棠：“要是没有秋棠的指点，要不是她把美国先进的管理方法介绍过来，很多东西我们自己根本想不到，要论功劳，秋棠最大。”秋棠微微一笑，说：“你可别把功劳都记到我的头上，是你自己干得好。”张俊远看着秋棠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秋棠脸色微红，她转过脸去和小乔瑟夫讲话，没有接张俊远的话。
张俊远原来在国营厂子里，因为关键岗位都是领导的人，干什么都束手束脚的，想抓生产抓技术都行不通。离职到了这个私营企业里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在公司里一共有三个管理人员，秋叶负责对外联络和人事，秋叶太太赵霞负责厂里的财务和后勤，张俊远则全权负责生产。他儿子已经上大学了，没有家事拖累和后顾之忧，就把厂子当成自己家一样。秋叶和秋棠除了给他高工资以外，还各自拿出了百分之五的股份给他，让他更有归属感。
张俊远又跟晓华和小乔瑟夫介绍，公司现在已经有三种产品达到了出口标准，现在正在开发第四种产品，主要是在提高精度和降低成本上下工夫。
秋棠跟他俩讲，公司前三种产品的生产能力现在只用上了百分之三四十左右，其中还包括国内销售的部分。如果晓华能开辟美国的销售渠道，出口量上来了，那三种产品就可以让厂子全负荷运转，并不需要再开发新产品了。
可秋叶和张俊远却都认为，生产量上即使饱和也不是问题，可以再招工人，再上生产线，多开发新产品总是增加机会。晓华听了频频点头，直说言之有理。
秋棠看晓华踌躇满志的样子，忍不住莞尔。
晓华对秋棠说：“妈，机不可失，我回去就开始筹备公司。要我看，你也下来和我一起干，我负责开发美国市场，你负责和国内公司打交道，同时也帮舅舅他们开发新产品。”
秋棠说：“我跟你说过了，老乔瑟夫对于我有知遇之恩，只要他还用我，我就不能弃他于不顾，没有他给我机会并支持我，我做不到现在这样，你舅舅这个厂子也不可能存在。这里面还有一个原因是我骨子里是个安分的人，不是你这样的凡事都努力进取，要做一番事业、要越做越大的性格。如果现在咱俩吃不上饭了，我肯定拼了命也要把这件事办成，现在我没有那么大的动力去折腾。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我当然会帮你，但是主要还是要靠你自己。做这一行美国方面的技术支持非常重要，我倒是觉得如果你能将小乔瑟夫拉出来和你一起干，那么你肯定会如虎添翼。”
于是当秋棠领着他们去当地旅游景点玩的时候，晓华就试探地问小乔瑟夫是否愿意和她一起从头干一个公司，小乔瑟夫立即打蛇随棍上：“我愿意和你一起去做任何事情。”
晓华白他一眼，他笑了，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我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话。”
晓华转头跟秋棠抱怨：“你还说他稳重诚恳，你看他油嘴滑舌的样子。”
秋棠装作没听见，赶紧疾走几步离远一点，心说两个年轻人打情骂俏，自己就别当灯泡了。
晓华看着妈妈走在前面一个人形单影只的背影，心情突然有几分低落，她问小乔瑟夫：“你说我妈为什么对再找个配偶不感兴趣？”
小乔瑟夫想了想说：“因为你，还因为我爸爸。”
晓华瞪圆了眼睛：“因为我？怎么会因为我？因为你爸？难道说我妈其实喜欢你爸？”
“什么事情都有好坏两方面，你妈离婚后和你住到一起，你给她很大的安慰，但同时她也就不那么寂寞孤单，所以她找配偶的动力不足，这是你的原因。我爸的原因是，他一直将过多的工作压在你妈身上，使得她一直处于一种非常忙碌的状态。你前天告诉我我才知道你妈每天晚上都要打好几个小时电话去和中国的厂家联系业务，她等于无偿为公司加班好几年。回去之后，我会转告父亲这一点，让他给你妈减轻工作量或者制定出相关的标准，给她做出相应的补偿。”
小乔瑟夫接着很认真地说：“等你回去之后，一定要离开家自己单住，那样的话你妈自己一个人待的时间多了，就会感到寂寞，找个伴的动力就大大加强了。”
晓华狐疑地看他一眼，心说怎么闻到了一点阴谋的味道，自己搬出来住只怕方便了他，但是又不得不同意他说的有一定道理。

六十七
那天晚上，秋叶夫妇在当地最好的饭店招待秋棠三人，叫上了张俊远。张俊远把儿子张宝畅也一起带来了。宝畅正上大二，打算着大学毕业后去美国留学，张俊远借这个机会介绍他跟晓华认识，聊聊有关美国大学申请的事情。
宝畅现在所学专业是生物，他向晓华咨询生物专业在美国发展的各种可能性。晓华想了想说：“我对这个专业没有很深的了解，不过我爸在美国大学里做生物医学研究，等回去之后我可以问问他，他一定非常清楚。”宝畅就问起晓华的爸爸在哪所学校、位于美国的什么地方。晓华回答说那所学校离波士顿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宝畅说，那你爸每天都开那么远的路去上班啊？晓华顺口说道：“我爸不和我们住在一起，他早就和我妈离婚了。”宝畅“哦”了一声，又接着问晓华关于申请学校的程序问题。
可是一旁的秋叶还有他太太赵霞听了晓华的话都大惊失色，他们马上转头看向秋棠，满眼疑惑。
秋棠面无表情，轻描淡写地解释说：“这事都好几年了，当时怕你们跟着担心，就没跟你们提，后来也没什么必要说了。现在都过得挺好的。”
秋叶点点头，深思地看看秋棠，又看看晓华，当着外人的面，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饭，张俊远还有宝畅陪着晓华和小乔瑟夫去逛夜市，秋棠跟着秋叶回到了家中。秋叶把秋棠已经和浦诚忠离婚的事情告诉了老父亲，他有点生气秋棠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跟家人讲，没拿父兄是亲人。老父亲也说秋棠：“你这个孩子，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瞒着我们？”
秋棠的眼圈红了，强自压抑着情感、声音有点颤抖地说：“你们离得那么远，和你们讲，你们除了干着急，也帮不上什么忙。我要是没出国，怎么着也跑回家里跟你们说一声，让你们给我撑撑腰。”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她看事情已经捅开了，就向父亲和哥嫂从头讲起来当初离婚的前因后果，虽然她极力淡化里面的冲突，秋叶还是听得眉头紧皱，双拳紧握，怒发冲冠。他恨浦诚忠如此下作，如此欺凌妹妹，自己却什么都没能为妹妹做。
难怪这几年，每当他们问起浦诚忠怎么不回来看看，秋棠总以他工作忙为理由推脱。秋叶心里一直起疑，觉得他们夫妻关系不大好，但是没想到浦诚忠竟然在外面包了二奶。他最了解秋棠是个多么传统的女人，她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走上离婚那条路的。
老父亲也跟着叹气，半天，跟秋棠说：“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你别再去想了。晓华现在大学也毕业了，碰到合适的你再找个伴吧。”
秋棠苦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和浦诚忠这么多年的夫妻，他都能做出那种事情来，你说我还怎么相信别人？”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心结。虽然她一再劝晓华，要往前看，但是离婚给她心底留下的阴影比晓华大得多，她失去了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自信，也失去了对男人信任。
秋叶说：“你也不能这么想，浦诚忠不忠那是他自己品德的问题，不能认为天下男人都像他一样，好男人还是有的。就说咱厂里的张俊远，他伺候生病的老婆三年多，听他讲起来过，最后几个月在病房里守着，一宿一宿地不睡觉、端屎端尿地伺候。他老婆死了以后，多少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不找，怕影响孩子考大学。这种有情有义的好男人也有不少。”
秋棠只知道张俊远老婆是得病走的，没想到他当初还有这样的经历。
晓华回来了，他们几个人就停止了这个话题。
张俊远在饭桌上听到秋棠离婚的消息，受到的震动比秋叶只大不小。
他们俩上高中那会儿，张俊远是班上的学习委员，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班上的风云人物。秋棠学习成绩虽然一般，不过她的性格非常文静，和那些咋咋呼呼的女生比，她有种温雅的女孩气质，好多男生私下里都喜欢她，包括张俊远。
后来他们各自考上了大学，天各一方，见面机会就很少了。张俊远在大学里遇到了心仪的对象，谈起了恋爱，毕业后结婚生子，夫妻一直恩爱有加。他太太在孩子上初一那年被诊断出了癌症，做了手术，又化疗放疗，张俊远想尽了一切办法，也只延长了太太两年多的生命，在孩子上高中的那一年她到底是离开了他们父子。之后有很多人给他介绍对象，他考虑到儿子正上高中，面临考大学的关卡，怕因为这事影响孩子，所以一直没有去考虑再续弦的问题。
等到秋棠找他一起办公司，他们的来往频繁了起来。每次秋棠回国，他们都在一块儿商讨产品开发、质量管理等问题，也经常在电话里沟通，渐渐地他们两人变得很默契了。有时候因为国内外的理念还有标准不同，秋棠不同意张俊远的做法，但是她提醒他的时候总是用他能够接受的方式，给他留足面子，让张俊远心里特别熨帖，他打心眼里喜欢秋棠的善解人意和她身上的女人味。对于很多供货厂家来说，秋棠握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她却从不张狂骄纵，总是就事论事，为人处世既低调又有原则，更让他激赏有加。
宝畅上大学了之后，又有人陆续给他介绍女朋友，年轻的、年龄相仿的都有。每次他和对方见面交谈，眼前不由自主就会浮现出秋棠微笑着的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不知不觉地他就会拿对方去和秋棠做比较，于是就觉得不那么称心如意了。
他对秋棠的欣赏和喜爱已经影响到了他的择偶。
如今，突然得知秋棠已经离婚，他在震惊之后，开始喜忧参半起来。喜的是他现在有机会了，可以去追求秋棠了，忧的是秋棠一直没有和自己讲过她离婚的事，是否意味着她对于自己一点男女关系方面的想法都没有呢？
不管怎么样，自己都应该去争取一下。张俊远暗自下定了决心。
他心里存了追求的想法，对秋棠的态度就有了根本的变化。以前，他和秋棠虽然亲近但是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她是老同学，可也是领导，现在他对待秋棠的态度像家人一样。秋棠在国内剩下的日子里，吃饭时，张俊远会主动帮秋棠拉椅子，帮秋棠倒茶倒水，看秋棠喜欢吃什么菜，就帮她转到跟前。出门帮秋棠打伞，拿包，无微不至。秋棠和熟人在一起，一般都是由她来照顾别人的，现在，有个人鞍前马后地照顾着她，让她一时有点难以适应，无所适从，只觉张俊远突然打破了自己与外人交往的界限。她还注意到张俊远看她的眼神和以往大不一样了，那里面传达出的意思，让她心里有点明白他的变化从何而来。
秋棠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好在他们三人很快就离开了中国，给了秋棠时间去考虑如何面对张俊远的变化。

六十八
从中国回来后，小乔瑟夫和父亲谈了晓华想成立生物化工原材料进出口公司的事情，也谈了他自己想加入晓华公司的想法，乔瑟夫举双手赞成他俩自己创业，一方面他认为这个行业有前途；另一方面公司成立的时机也特别合适，因为他们父子的公司马上就要上市了，上市后公司就不再属于他们了，小乔瑟夫正好再去建一个新公司。不过他怕小乔瑟夫的离去对于上市不利，建议小乔瑟夫暂时先不要离开，等到公司上市后再脱离。
晓华着手成立公司，秋棠把这几年攒下的钱还有国内厂子的分红都拿出来给晓华当做启动资金，小乔瑟夫也投进了相同份额的钱数，当做参股的股份。
晓华招聘了一个秘书处理办公室的事务，小乔瑟夫和秋棠在晓华的公司里干兼职，不过他们全心全意地在帮她，干的活比全职还多。靠着他们两人一个管技术，一个管国内市场，她自己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开发市场上，陆续地有订单进来了。
乔瑟夫公司上市的事儿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员工们都紧张地期待着，因为大家手里多多少少都握着些原始股，一旦公司上市成功，那么每个人都有可能变成小富翁了。
在乔瑟夫的全力运作之下，经过一年多的筹备，公司终于上市成功了，当天股票的最高价就蹿到了十美元。
员工们全都乐疯了，公司里面开了锅一样，一片沸腾。秋棠心里也高兴，几年下来她手里已积攒了三十多万股公司的股票，照这个形势，卖了股票退休都完全可以了。
秋棠回去把股票全都交给了晓华，对她说：“我没有时间搞，你跟你爸学过炒股，知道怎么弄，看着价钱合适了就都给卖了吧。”
晓华乐得嘴都合不上了：“哇！妈，你有这么多原始股啊！你变成富婆了，哈哈，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啊！”
乐够了又说：“你这么相信我？你不怕我给做亏了，这可是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啊！”
秋棠看着她也笑：“我不相信你还会相信谁？再说这些以后都是你的钱，亏也是亏你自己的，所以你就用点心去规划吧。”秋棠没说出口的话是：你不懂股票，你爸爸他懂，再说还有老、小乔瑟夫，他们自然都会愿意出手指点你。
想了想又说：“现在我的薪水和奖金都花不完，国内你舅舅的厂子还有利润分红，我根本花不着股票的钱。因为你的资金不够，所以我建议你做贸易先从挣佣金开始做，而有了这笔钱之后，你就可以直接进货做批发商了。做生意有了规模，起点就不一样了，规模越大越容易招来大客户，搞批发的一个大客户不知可以顶多少个小客户。”
边说她边走到了窗前，站在那儿，她的心思飘到很远。
晓华看着妈妈的背影，突然觉得妈妈似乎并不像突然发了大财的人那样激动兴奋。
晓华走到秋棠的身边，扭头看着她的脸色，轻轻问道：“妈，你好像并不开心。”
秋棠侧头看看女儿：“我也不是不开心，只是不像公司里的人那么喜形于色就是了。以前一直都为了钱在奋斗，结果就把它神化了，总觉得发了财会怎么样怎么样，好像有钱可以改变一切，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等到真正有钱了，比如说我们现在，只要卖了股票，就有几百万了，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自己想要的东西却是再多的钱也买不来的，我不是那种喜欢奢华生活的人，多出来的钱对于我现在只是数字而已，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这个事实让我心里有点悲哀。”
“妈，那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秋棠轻抚晓华的肩，半晌才道：“妈妈希望你健康快乐。现在看来，你已经不用再为生活发愁了，所以你以后别为了钱委屈自己，别为了物质上的追求忽视了真正可贵的东西。”
晓华感到妈妈并没有把心底的话全都说出来，心想以后一定找机会侦查清楚，看妈妈想要的到底是什么，钱解决不了，总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吧？
她随后在工作之余就和股票较上劲了，她想把股票卖个好价钱，然后自己租库房大批量进货，将公司规模做大。她和浦诚忠打了招呼，告诉他妈妈公司股票上市了，在说到具体数目时，她突然留了个心眼，告诉爸爸她想卖掉手里的一万股股票。
这种说法不算撒谎，她一次只想卖一万股，但是又避免了告诉他妈妈的身价。浦诚忠现在的身体根本受不了刺激，她怕他知道实情后心里不平衡，情绪受影响。
浦诚忠和她一起盯着股票的行情看，每次设定的止盈点都被股价的飞涨突破，股价突破三十元以后，开始盘桓，浦诚忠和晓华都觉得该把股票出手了，晓华又征询了小乔瑟夫的意见，将手里的股票分批清空，最后一算账，总额竟然达到了千万元！
晓华刚开公司，什么都要从头学起，再加上要倒腾股票，几个月来茶饭不思，人都累瘦了。秋棠心疼不已，告诉她股票的价格差不多就行了，当时股价已到了二十，秋棠的意思是干脆全卖了，不去花那些心思了。晓华不肯，她已经不把它当做是股票，完全当做事业的一部分来做了。她觉得用这些钱做生意也是为了赚钱，如果直接在股市上赚了再用于生意，那就赚了双份了。
后来的股价到达三十五元顶点之后就再也没有上去，降回到二十多元徘徊，每次提起这事儿晓华都为自己的英明决断自豪万分。
秋棠在波士顿市中心的富人区买了一个高档公寓，准备搬家。晓华想到小乔瑟夫的建议，犹豫着自己是否应该搬出去单住，她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多陪陪妈妈，中国人表达亲情的方式终究和外国人有些不同。
她们原来住的那套房子，除了自用的一层，另两层都已经借给“家暴救助中心”使用了。
这一次换房子搬家，秋棠决定将整栋房子都捐给他们。
她一直感念“家暴救助中心”让她在精神上得到了解放，更感谢他们举办的活动解开了晓华的心结，让晓华和她爸爸恢复了关系，这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她后来跟着比尔参加过很多慈善活动，接触到的都是各个领域里的成功人士，也都是乐善好施之人，对于慈善事业的理解和以前大不一样。她现在自己有能力了，也愿意多做些善事，回报社会。
她依然到“家暴救助中心”去做义工，只是因为工作太忙，又经常往中国跑，所以不像最初那么频繁。
比尔这一次依然代表家暴救助中心来办理房子的交割手续，为此，他和秋棠的接触又频繁了起来。比尔的眼睛深邃依旧，他眼看着秋棠越来越从容大方，往日偶尔流露出的迷茫、怯弱的眼神已经完全被平和沉静取代，他眼中对秋棠的欣赏更甚，而秋棠，依旧刻意地和他拉开距离。
房子正式移交的那天，因为晓华也是屋主之一，所以她必须到场签字。比尔和她见面，自然是拥抱寒暄，非常亲热。正事都办完之后，比尔和晓华聊了起来，他知道晓华毕业以后没有选择继续进修，也没有去大公司工作，而是自己创建了公司，很想知道她的公司进展情况。晓华简单跟他做了介绍，比尔想起来自己有个老朋友在某制药厂当总经理，让晓华把公司产品简介给他，他会向朋友推荐。两个人聊到后来，比尔突然压低声音对晓华说：“我已经办妥了离婚手续，请你转告你妈妈一声。她不用再避我如洪水猛兽了。”说完对晓华眨了眨眼。
晓华奇怪地看他一眼问：“你怎么不自己跟她讲？”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你妈现在对我就像万年寒冰一样，还没靠近我就被她冻僵了。”
晓华大乐，说：“好，我替你转达。”

六十九
回家后晓华和秋棠说起来比尔的事情，秋棠默不作声。
晓华说：“妈，你们以前不是挺谈得来的吗？比尔的课可是对你帮助最大了，你一向强调做人要知恩图报，可你为什么不理他了呢？”
“我哪有不理他？跟他打招呼跟他讲话，还要怎么理？”
“我说的是另外一种理，比较亲密的男女朋友关系。”
秋棠叹气说：“什么事都讲究缘分，当初和他有感觉的时候，他身份不对，现在他身份对了，可是已经疏远了。”
“疏远了可以再密切起来嘛！”
秋棠不言语。
晓华又说：“妈，你要是觉得和比尔没感觉了，那你认为老乔瑟夫怎么样？你现在应该很了解他了，他虽然外表看起来挺花的，小乔瑟夫说其实他爸是最痴情的一个人。”
秋棠笑道：“你以为你妈是谁啊？还东挑西拣的。”
“可那老乔瑟夫明明对你有意思嘛，你总是装作不知道。”
秋棠想了想说：“晓华，你和小乔瑟夫虽然种族不同，但是在同一文化背景下长大，在成长过程中，你们看的是同样的畅销书、电影、电视剧，热衷的是相同的歌星、影星、体育明星，这个期间国家经历的大事小情你们都知道，聊起天来都知道对方在讲什么，没有隔阂。而我和比尔、乔瑟夫他们的成长经历完全不同，他们津津乐道小时候看过的什么电影，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讲的成长过程中的事情，我体会不出来更深的意境。而我讲的中国的事情他们会觉得新奇，却没有共鸣。这种生长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差异，是无法改变的。我和外国人在一起，很难有深层次的沟通，这是我不愿意和比尔还有乔瑟夫深交的一个原因。”
“那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晓华问。
秋棠说：“对于比尔，我的顾虑在于他也是离婚的。唉！因为我自己的离婚，我总觉得离婚的男人靠不住，都是伤害老婆的人，所以对于他在心底有种不信任感。”
“那乔瑟夫呢？他太太是病死的。”晓华说。
秋棠说：“你和小乔瑟夫在谈恋爱，我怎么能和他爸去搞这事，这个不符合我们中国人的习俗。”
晓华扬声道：“嘿！你怎么还有这么些奇怪的条条框框，你和乔瑟夫好不好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嘛！你根本不用顾忌这个，反正我们又不是生活在中国。再说，我和小乔瑟夫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秋棠听了认真地说：“小乔瑟夫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他那股子稳重劲儿正好给你压住阵脚，你在前面冲锋陷阵，他在后面坐镇，你们俩不管干什么，肯定都能配合好。最主要的，那孩子对你是一片真心，他父母的人品我们也都了解，我就等着这桩好事呢！”
“怎么说着说着你又转到我头上来了？”晓华大叫道，“还有呢，我看国内厂里的张叔叔对你也很好，他和你是同学，你们有共同语言，他也不是离婚的，符合你的所有条件呢！”
秋棠转移话题说：“你今天怎么给妈妈当起媒婆了？”
晓华还是紧迫盯人地问：“你对张叔叔什么感觉？”
秋棠说：“我们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能有什么感觉？”
晓华不以为然地说：“你们互相要是有感觉，可以搬到一起啊。张叔叔的儿子以后也想到美国来，到时候让张叔叔跟着来不就行了？”
秋棠笑道：“怎么什么事情到你这儿就变成一句话的事儿了，哪有那么简单的。”
晓华又大叫起来：“本来就简单，明明是你故意把它弄得复杂的！”
秋棠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跟晓华说：“挺晚的了，你先睡吧，我再打几个电话。”
秋棠和国内几个公司的人通完电话，夜已经深了。她刚刚上床，电话铃突然响起，竟是秋叶。他在电话里急切地告诉秋棠爸爸在和几个老友打麻将时，突发脑溢血，已经送进医院抢救了，现在还不知结果如何。秋棠听了大惊失色，赶紧从床上爬起来给国内以前的医院同事打电话，找人帮忙。一边又和秋叶保持着联络，了解最新进展。一直熬到早晨五点钟，秋叶才打来电话告诉她：父亲刚刚出了抢救室，人救过来了，但是留下了后遗症，他半身不遂了。
秋棠如释重负，但是马上又开始担忧父亲的情绪和后续的康复问题，她上网买了最快返回国内的机票。一大早晨先赶去公司，跟乔瑟夫请了假，又跟手下的人交代了工作，然后让晓华把她送到了机场。
她本打算下了飞机直接打车去医院，没想到在机场见到了张俊远，他说，是秋叶让他来接飞机。他皱着眉头看着她说：“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秋叔叔现在的状况挺好的，就是需要一段时间恢复而已，你不用这么忧心忡忡的，你这个样子，秋叔叔的病没好，你自己先倒下了。”
他接过秋棠的包领她上了车，把后座的东西清理了一番，用几本杂志和他的公文包摞在一起当枕头，又把自己的棉大衣脱了下来递给她，叮嘱道：“你要养足精神体力才行，你现在躺下睡一觉，到了医院我叫你。”秋棠紧张焦虑的心在下了飞机后安定了不少，她已经三十几个小时没有合眼了，现在放松下来，闭上眼睛真的睡着了。
一觉醒来，秋棠懵懵懂懂地看着昏暗的四周，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意识慢慢地回来，她发现自己躺在汽车后座上，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件男式大衣，医院还没到么？车子怎么是停着的呢？
前座的张俊远听到声响回过头来看看她，问：“醒了？我看你睡得挺熟，就没有叫你。你想先到医院去还是先去吃点东西？”
秋棠坐起身来，说：“先去医院吧。”她看看窗外，原来张俊远把车停在一个停车场里，难怪有点黑。张俊远扭身递过来一个餐盒，对她说：“你吃点东西吧，我想你在飞机上大概也吃不下什么，吃饱了好去照顾老爷子。”
秋棠接过饭盒，一阵温暖掠过心头。张俊远肯定是特意去买了饭来，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保温的，饭盒竟然还热乎着。

七十
张俊远带着秋棠进了病房，躺在病床上的秋爸爸看到女儿千里迢迢地赶来了，老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嘴角歪斜、吐字不清地说：“秋棠，爸爸现在成了废人了！”秋棠扑到床前，眼泪也止不住流了下来，她紧紧握住爸爸的手说：“爸，你别这么说，你这不好好的嘛，现在医学发达，一定可以治好你的病的。”
秋爸爸十七岁就当兵，参加过抗美援朝，是个铁铮铮的东北汉子，轻易不在儿女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秋棠只在妈妈过世的时候看到过爸爸流泪。如今一场大病，不仅摧毁了他的身体，还对他的精神意志造成了巨大冲击，让一个刚强的人变得一蹶不振起来。
一旁的张俊远劝道：“大叔，人吃五谷杂粮谁能不生病呢！您这点病真算不了什么，您看您两个孩子又孝顺又有本事，能给您找到好医生，也能买来好药，您怕啥？只要您自己有信心，身体恢复就是时间问题。有多少人一下子过去了没醒过来，您能醒过来，说明阎王爷他怕您、不敢收您，能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您得高兴才对啊！”
秋爸爸被他说得笑了，边琢磨着边点头道：“你说的也是个理，能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我的确应该高兴才对啊。”
秋棠口拙，加上心情急切，想安慰父亲却不知道该怎么讲，而张俊远的一番话让秋爸爸心里的郁闷减轻了不少、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她打心眼里佩服，扭头朝他感激地笑笑，这是自从听到父亲生病后她第一次流露出笑容。
秋棠从此就住到了医院里，随时随地照顾爸爸。秋叶两口子要换换她，她不肯，总说自己平时没有照顾父亲，这个时候就多出点力。
张俊远每天都提前下班，先在家里做好了饭，然后带到病房给秋爸爸和秋棠吃。张俊远有照顾病号的经验，做的饭很合秋爸爸的胃口，有时候张俊远来晚了，秋爸爸宁可饿着肚子也不让秋棠去买饭，就等着吃张俊远的饭。秋棠觉得爸爸病了以后似乎脑子也有点糊涂了，麻烦别人不当回事儿一样。
她私下里跟张俊远推辞，不想太麻烦他。可是张俊远坚持说没关系，反正他也要吃饭，大家一起吃热闹，让她别见外。秋棠又跟秋叶说：“哥，这么大冷的天，总让张俊远来送饭多不合适啊！”秋叶两手一摊，无奈地说：“你也看到了，你嫂子来送饭咱爸不吃，爸现在的情况咱们就得以他的感觉为主，你要是过意不去，以后老张有事多帮帮他就行了。”
秋棠听哥哥这么讲，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她逐渐意识到似乎全家人都很有默契地支持张俊远这么做。
于是，每天傍晚张俊远就端着锅盆饭盒进了病房，他和秋棠俩先一起帮秋爸爸吃饭，等秋爸爸吃饱了，他俩再一起吃。吃完饭，张俊远把碗筷都洗好收拾利索了，秋爸爸就安排说：“秋棠，我要歇着了，你替我送送俊远，你在屋里也待了一天了，顺便出去透透气吧。”
秋棠就送张俊远出门，两个人在外面边散步边聊聊。秋棠把张俊远送到了汽车站，张俊远又会坚持把她送回到医院门口，再拎着锅碗离开。
秋棠参考康复的书籍，给爸爸编了一套康复操，每天督促他做三次。秋爸爸有时候看自己不听使唤的手脚，非常挫败，脾气一来，倒在床上生闷气，不肯做操，秋棠总是温言细语地一直劝导，直到他屈服了为止。秋棠每天还为爸爸按摩，同时还请了最好的针灸师为爸爸针灸。
在她的悉心照顾下，秋爸爸恢复得很快。
这天，秋棠正在病房里为爸爸按摩，接到了晓华的电话，秋棠听到她嗓子哑了，忙问她是怎么回事，晓华说昨天刚收到一批从国内发来的货，等级是错的，而另一个国内的供货商出尔反尔，订好的合同到要发货的时候又变卦了。美国那边的客户还在等着要货，她简直气坏了，把国内供货商大骂了一顿，可还是解决不了问题。
晓华诉苦说：“妈，你才离开一个星期，我已经焦头烂额了，我的时间都花在和国内客户的交涉上了，美国这边的业务都顾不上了。妈，国内的业务我现在一点也摸不到头绪，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秋棠听了劝解道：“这里有这里的规则，你慢慢就了解了。不用上火，你把发不出货的厂家名字告诉我，我在这边和他们谈谈，看现在能发出来多少，剩下的什么时候可以发，还可以找其他厂家临时买些货。等级错了的货，我也会去沟通，让厂家马上把正确等级的货发出来，错的那批货，你看看能否在美国当地给销出去。”
晓华听秋棠讲得条理分明，浮躁的心沉静下来。她叹口气说：“妈，抱歉在这个时候还要让你操心公司的事情，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黔驴技穷了。”
秋棠放下晓华的电话，马上和出问题的厂家联系，这些都是她的老客户，都卖给她面子，也相信她，所以问题很快都有了眉目。
忙乎完了公事，秋棠一边继续为爸爸做按摩，一边想着晓华的话。她本来想让晓华锻炼一下，放手让她和国内公司全面联系，可是晓华需要一个很长的熟悉过程才能明白国内的文化和生意经。公司因为有了股票赚的钱，一下子扩大了规模，晓华有点招架不住了。
什么事情都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秋棠暗叹。如果没有那笔钱，晓华按部就班地做，会把各方面的基础都打得很牢，现在她在根基还不稳当的情况下，摊子一下子铺得太大了，顾得了美国那一头，就很难顾得上中国这一头了。
秋棠有心事，加上今天前后按摩的时间有点长了，累得她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滴落，秋爸爸心疼地说：“行了，歇歇吧，不用按了。”秋棠说：“没事，我不累，这对你恢复身体功能特别有帮助。”
秋爸爸长叹一口气说：“你走了，谁给我按？现在多按一次少按一次没有什么关系了，停手吧，别把你累坏了。”
秋棠听了心酸，脱口而出：“爸，我不走了。”
秋爸爸眼睛一亮，抓住她的手问道：“真的？你说的可是真的？你不走了，你美国的工作怎么办？晓华怎么办？”
秋棠说完“不走了”的那句话，这几天来一直在犹豫不定的心思终于清晰了，她如释重负，郑重地点点头说：“我说真的。晓华大了，不需要我在美国陪她了，反倒是我在中国可以帮她做生意，美国的工作辞了就行了。能陪陪你，我也心安。”
那天晚上，张俊远一进门，秋爸爸就赶忙告诉他：“秋棠说她要留下来了，不走了。”
张俊远激动得嘴都合不上了，他两眼瞪得溜圆，热切地看着秋棠问：“真的？你决定了？”
秋棠微笑地点点头说：“是，我想多陪陪爸爸。”
张俊远心想，管她要陪谁，只要她下决心回来了，他的机会就大大增加了。

七十一
秋棠跟晓华商量，她在国内成立个办事处，专门负责晓华公司国内的业务，晓华可以专心负责美国的销售。晓华听了如释重负地说：“妈妈，这真是太好了，你能把国内那摊子事管起来我就毫无后顾之忧了。”
秋棠又打电话给乔瑟夫，跟他讲了父亲的状况，告诉他自己打算辞职回中国照顾父亲。乔瑟夫极力挽留不果后，决定把公司原料涉及中国的这一部分业务全部交给晓华公司打理。
秋棠的心定了，心情大好。秋爸爸知道女儿要回来守着自己，天天高兴得合不拢嘴，张俊远更是喜笑颜开，来病房送饭的脚步愈加的轻快。
病房里新来了一个病号，这天，张俊远又是大锅小盆地端着饭菜进来了，那个病号的女儿看他们三人在吃饭，张俊远给秋棠盛饭舀汤、给她夹菜，就对秋棠说：“你老公做饭手艺真不错，老远闻着都挺香的，对你也是真心的好，你是个有福气的人。你们两口子这么孝顺，有福也是正常的。”秋棠闹了个大红脸，刚想说什么，张俊远大大方方地接过话茬回答说：“谢谢你夸奖，你家老爷子喜欢吃什么？我明天多做点带过来。”秋棠看他默认了人家的说法的样子，有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张俊远两眼亮晶晶地盯着她，秋棠在他的目光下，心跳不由得加快起来，躲开了他的视线，脸又涨红了。
这顿饭，秋棠吃得有点食不知味。吃完饭了，张俊远收拾碗筷，秋棠也帮忙，两人的手同时去拿汤盆，碰到了一起，秋棠像触电一样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张俊远偷笑，秋棠又窘又羞，瞪了他一眼，他笑得更得意了。
那晚秋棠还是被爸爸差遣着送张俊远，当他们走出医院时，张俊远很自然地拉住了秋棠的手。
秋棠挣扎了一下想拽出自己的手，张俊远握得紧紧的。秋棠还想使劲，张俊远转过头来，总是笑嘻嘻的脸上变得非常认真严肃，他把另一只拎着包的手也搭在秋棠的手上，眼睛里有着千言万语，对她说：“我想从今以后，这一辈子都紧紧地握住你的手，你愿意吗？”
秋棠看着他眼睛里的情意万分，看着他略带紧张的神情，看着他们手中间垂着的装满了锅碗瓢盆的网兜，脑中过电影一样闪过他们这几年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他打动，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张俊远激动地大嘴咧开，露出白白的牙齿，他把秋棠的手抬起来，压在自己的脸上，又快速地放在嘴边亲了一下，然后拉着她大步向前走去。
寒冷的北风似乎都变得那么令人欢欣雀跃！
秋棠等到爸爸出院了，只身飞回美国，处理了相关事宜之后，海归了。
她在自己家厂子里装修出一间办公室，成立了一个办事处，聘请了一个秘书，帮晓华打理起国内的业务来。有张俊远帮着她出谋划策，陪着她去见客户，让她压力倍减，越做越顺手。
随着业务量的加大，小乔瑟夫也正式加盟了晓华公司，他们俩很快就在美国东西两岸建立了几个办事处，将公司业务推广到北美洲、南美洲和欧洲各地。
秋棠和秋叶公司的规模也翻了几番。
秋棠在国内最大的收获不在于事业，而是她的个人生活状态的变化。
彻底搬回来后，张俊远对她更加呵护倍至，按照他的话说，以前还有所顾忌，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她好了。以前秋棠和浦诚忠在一起，都是她照顾浦诚忠，她活到半辈子第一次知道被人捧在手心里当宝的感觉是如此令人满足和幸福。她几年来强自挺直的腰板，在张俊远的怀里渐渐地松懈了下来。
为了照顾父亲，秋棠回来后暂时住在哥嫂家里。秋爸爸在几个孩子的悉心照顾下，拄着拐杖可以自己行走了。对于一个得了半身不遂的七十多岁的老人来说，已是难得的结果了。秋棠看爸爸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打算买个房子在国内给自己安顿个家。
张俊远趁机向秋棠求婚，他说：“光有房子那不是家，有人住才是家。不管你住哪儿，我都陪着你。你要是喜欢新房子，我们一起买个新房子，你要是不嫌弃我家，就住到我家里来，好不好？”
秋棠对于再一次走进婚姻，心里终究有点不踏实。她没有让张俊远出资，自己付全款买了房子。张俊远颇有点受伤，秋棠向他解释道：“不管以后怎么样，我自己有个房子，会很安心也方便，晓华回来不用住宾馆了，就算是投资也合适。”
张俊远意识到是自己的心太急了。
装修房子的事情繁琐忙乱，张俊远陪着秋棠一趟一趟地往建材市场跑，去选材料和家具。秋棠暗自感叹，如果没有他，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这个房子装修下来呢。
房子装好了，秋棠准备搬过去。秋爸爸说：“新房子住新人，正合适，我看你和老张的事情就办一办得了，你们两人一起住进去。”他就只剩下秋棠这一个心事，希望有生之年看到女儿的后半生有依靠。
秋棠踌躇。
晓华回国看到他们相处的情景，跟秋棠说：“妈妈，有个中文电视剧里有一句话，我很喜欢，把它送给你，叫‘莫负有情人’，只怕你再也找不到比张叔叔对你更有情的人了。”
“莫负有情人”，这句话让秋棠惊醒了。她想，自己只顾虑着自己的心结，何曾考虑过张俊远的心情？他的一片深情难道抵不过自己对婚姻的恐惧吗？现在的自己，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又有什么可以怕的呢？
于是她答应了张俊远的求婚。他们邀请两家的亲人聚在一起，举行了一个私密又温馨的婚礼。
秋爸爸乐得嘴都合不上，他在婚宴上发表讲话说：“秋棠有了归宿，最开心的就是我，现在我是一点儿心事都没有了。俊远这孩子，我最中意，那可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人。”张俊远赶紧搭腔说：“爸，打灯笼的是我，我打了多少个灯笼才找到秋棠的。秋棠可没找，她就在那儿看着我打灯笼呢。”说得大家哄堂大笑。
轮到秋叶讲话，他说：“秋棠能够和老张喜结良缘，我这个当哥哥的最高兴，人无论多有钱，多有本事，没有个伴，没有个家庭总是遗憾，妹妹善良贤惠，老张为人稳重厚道，你们两个人是珠联璧合。”
晓华和小乔瑟夫从美国赶来参加婚礼，晓华私下抱住秋棠说：“妈妈，看到你再婚，又找到了幸福，我比谁都高兴，比我自己结婚还要高兴。”秋棠笑着回她：“我也是，看到你结婚，我会更高兴。”晓华做了个鬼脸。
随后，他们四人一起飞回美国，秋棠和张俊远打算在美国玩一圈，度蜜月。
在飞机上，小乔瑟夫告诉秋棠：“你结婚，最高兴的人是我。”秋棠笑道：“真奇怪，怎么我结婚每个人都最高兴。”小乔瑟夫说：“我说的是真的。晓华一直不肯接受我的求婚，我知道她心里因为父母的离婚对婚姻有恐惧感，现在你再婚了，以实际行动告诉她，即使离婚了也没有什么关系，还是可以找到幸福的，她的心结自动就打开了。你看着吧，她很快就会接受我的求婚的。”
秋棠感动地拍了拍他的肩。晓华何其幸运，有这样一个知她爱她的人守候在身边。
她看向张俊远，自己又何德何能，找到一个真正爱自己、珍惜自己的人。
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秋棠握住张俊远的手，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跟他说：“我们结婚，我才是最高兴的那个人，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感恩。”张俊远回握住她：“告诉你吧，我们结婚，全世界没有人比我更高兴了。这个‘最’字，放在我这里才最贴切，谁也争不去。”
秋棠伸手刮刮他的脸，张俊远看着她只是笑。他把秋棠的头轻轻按回自己的肩上，帮她盖好毯子，把头靠在秋棠的头上，在毯子下面握住秋棠的手，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闭着眼睛，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心满意足。

七十二
小乔瑟夫算得很准，也是他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晓华终于点头答应了他的求婚，他们俩在秋棠再婚一年后也举行了婚礼，不同的是，那是一场盛大的婚礼。
浦诚忠问晓华是否可以带晓麟来参加婚礼。此时的晓华，眼睛早已从家庭的恩恩怨怨中挪开，看向了更广大的世界，而且，她知道妈妈现在也根本不会在乎这件事了。
回邮件说：请他一起来。
婚礼在乔瑟夫家美丽而巨大的户外花园里举行。一大早晨，婚礼公司的人已把花门、花架和椅子都搭好了，客人们陆续聚集在草地上，等待入座。秋棠早早来了，她本想在屋里帮晓华点忙，看到她的身边团团围着造型师、化妆师、八个伴娘，根本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就来到了屋子外面透透气。
这时，她看见了站在草地上的浦诚忠。三年未见，他比手术前消瘦了很多，头发几乎全部白了，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他站在那儿正仰头打量着乔瑟夫家的房子，眼睛里偶尔精光一现隐约可以看到他以前神采奕奕的影子。身旁不远处有个小男孩，沉静而带点忧郁地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周围喧闹的世界。
此时的秋棠，看见前夫心中真正是波澜不惊了，就像见到了老朋友一样，站在台阶上她抬手向浦诚忠打招呼。浦诚忠看到了秋棠，脸上绽放出发自肺腑的真诚笑容，他几步赶过来紧紧地握住了秋棠的手，两眼热切地打量着她，说：“秋棠，你真是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有韵味了。”秋棠笑道：“瞧你说的……”正在这时，秋棠的视线被什么吸引住了，她看向一旁，浦诚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位女士的宽沿帽子，正大踏步地走了过来，他的眼睛一直落在秋棠身上，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人。来到近前，他很自然地把帽子给秋棠戴上，顺手正了正，对她说：“今天太阳挺毒的，你别晒坏了，把帽子戴上遮一遮。”
秋棠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没事，哪有那么娇贵。”
浦诚忠疑惑地问道：“这位是？”
秋棠大大方方地向他介绍：“这是我的丈夫，张俊远。”又对张俊远说：“这是晓华的爸爸，浦诚忠。”
秋棠的话像一声惊雷，炸得浦诚忠目瞪口呆，他愣愣地看着张俊远，两个男人彼此打量着，张俊远首先回过神来，伸出手来说：“幸会，幸会。”
浦诚忠被动地伸出手，和张俊远握了握。
浦诚忠一直觉得即使离婚了，即使秋棠不和他住在一起，在某种意义上她也还是属于他的。在精神层面上，下堂妻还是自己的妻。而张俊远的出现，彻底摧毁了他的这种意识，让他惊醒：离婚了，她就永远离开了，像是两条相互交叉又错开的轨道，彼此越走越远了。
秋棠，她和自己的人生再也没有关系了，她已经属于了另一个男人，这个事实，让他痛彻心扉。心里就像是冬天的荒野，空荡荡的，寒冷而荒芜，寒风一阵阵地刮过。
婚礼司仪过来招呼大家入座，有人过来跟浦诚忠打招呼，让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被动地跟着司仪往屋子里走，因为婚礼开始后他要陪晓华走上红地毯。上了台阶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司仪赶紧扶了他一把，和他开玩笑说所有的父亲在嫁女儿的时候心情都很激动，也很纠结，因为女儿从此就属于另一个男人了。
浦诚忠暗自神伤：不仅女儿属于另一个男人了，秋棠现在也属于另一个男人了！
婚礼开始了。在结婚进行曲的伴奏下，身着白色婚纱、头戴花冠的晓华，像个下凡的仙子，美丽绝伦，她的手搭在浦诚忠的胳膊上，由父亲陪伴着走向她的新郎。浦诚忠的神情凝重，他极力让自己的心绪平稳，一步一步地走向前来，将晓华的手交给了等待在那里的小乔瑟夫。
牧师高声念诵婚礼的誓言，他分别问新郎和新娘：“你愿意娶（嫁）这个女人（男人），爱她（他）、忠诚于她（他），无论贫困、疾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耳听小乔瑟夫深沉而晓华清脆的回答声，坐在下面的秋棠心潮起伏，只有她知道晓华这些年经历了些什么。她相信晓华对于婚姻的理解会比同龄女孩更深刻，也相信晓华有智慧有福气有运气和爱人白头偕老。
婚礼宴席开始之前，分别放映了新郎和新娘成长过程的短片，看着他们两人小时候的可爱稚气模样，看到他们在成长过程中参加过的活动、有趣的经历，宾客们发出了阵阵笑声。唯有浦诚忠，看到那些他亲手照的照片，深藏在心中的久远的回忆一件件被勾了出来。物是人非，他心中大恸，眼泪竟是止不住地流下来。
婚礼宴席上，浦诚忠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桌的秋棠和张俊远。他看到张俊远的注意力一直放在秋棠身上，帮她拿盘子、倒水、递餐巾……秋棠似是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照顾。秋棠拿起一块奶酪咬了一口，然后递给张俊远让他尝尝，张俊远咬了一小口，做了个鬼脸，秋棠大乐。
秋棠起身，张俊远跟着站了起来帮她移开椅子，秋棠看向他，两个人相视而笑，拉着手向前面的餐台走去。
看着他们俩的背影，浦诚忠两眼呆滞，失魂落魄。晓麟轻轻地对他说：“爸爸，你吃点东西吧，你一天都没有吃什么东西了。”浦诚忠转过头来看看晓麟关心的目光，答应说好，可是他拿着叉子在盘子的食物上轻轻搅着，毫无食欲。
小乔瑟夫和晓华过来敬酒，晓华看到父亲的样子，心下了然，暗自叹气。
婚礼仪式过后至宴席开席之间，有一小段空闲时间。晓麟找到了晓华，递给她一个礼盒，说是自己送给她的结婚礼物。晓华打开一看，是晓麟自己画的一幅画，裱在一个精致的相框里，画中有一男一女两个大人和两个小孩拉着手在草地上跳舞，画上题的字是“幸福家庭”。
晓麟对晓华说：“我希望你的家里有两个小孩，你们全家人都生活在一起。”
晓华惊叹于晓麟的绘画天分，被画中表达出的强烈的爱和欢乐氛围感动了，也有些许的迷惑：“父母和孩子住在一起很正常啊，为什么他要特意提到全家人生活在一起？”她轻轻搂住晓麟，对他说：“谢谢你，这是我收到的最特别的礼物，我会把它挂在婴儿房里。”然后轻声地问：“爸爸还有你妈妈现在生活得怎么样？”晓麟低头说：“妈妈从家里搬走了，爸爸身体不好，经常喘不上气来。”
“妈妈为什么要搬走？”
“她和爸爸吵架，爸爸差点犯病。”
晓华又问：“他们为什么吵架？”他把头扭到一旁，憋了半天才咬着牙说：“爸爸发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那么妈妈是和那个男人住在一起吗？”
“不是，她自己住，她还想让我跟她走，我才不要，我永远都不会跟她走！”
“为什么呢？”
“爸爸需要人照顾，再说，她既然不要我们，我们也不要她！”晓麟涨红了脸说。
晓华吃惊于父亲生活的变故。她经常和父亲联系，他却没有跟她提起叶霓已经离开他了。
而她，也并没有把妈妈再婚的消息告诉他。
身着婚纱，明艳照人、脸上都是幸福与欢乐的晓华，站在晓麟面前，收敛了笑容，无限惆怅。
从她上大学家庭发生剧变至今，不过六年的时间，他们全家每一个人以及相关的人的命运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只翻云覆雨手，是时间？是命运？抑或是人的性格使然？
一旁的小乔瑟夫一直没有讲话，这时伸手紧紧地搂住她，轻轻地在她耳边说：“人生态度决定了命运，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我们能做的是把握住自己的幸福，不让已有的幸福从手中溜走。”他拍拍自己的胸口说：“今天的结婚誓言刻在了我的心上，我会永远守候你，永远也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情。”晓华仰头看着他，知道他了解自己的心思，而自己也明了他的心意。她的眼睛有些湿润，向他点点头，坚定地说：“我也是。”
这是他们两个人结婚之日在众人面前的宣誓之外，私下里对彼此又一次许下的诺言。
婚宴结束，参加婚礼的人一起叫着闹着欢送新郎新娘去度蜜月，晓华和小乔瑟夫上了礼车，向众位亲朋好友热情挥手，自此，踏上了他们幸福人生的旅途。
人群中的秋棠，依着张俊远，笑望着欢快的人群，望着载着新郎新娘的车越走越远，直至变成了一个小圆点，她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满足、是欣慰。
此时此刻，她，无挂无碍，真正开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