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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裁在后宫崛起
作者：人型代码
内容简介
 【再次爱上你，更美更勇敢！】 作为一家上市公司的总裁，高悦意外穿书了 他穿进一本宫斗文，成了里面同名同姓的炮灰男配 睁开眼就是侍寝首夜 根据书中描写，此晚皇帝因水患难题，急需解压， 以至二人战况极其惨烈，他甚至一度生命垂危 高悦：剧情好毒，必须自救！！ 他看着皇帝伸向自己腰带的手，连忙喊停 陛下，臣有治水妙计，愿献与陛下以解圣忧！ 皇帝果然住手，听高悦滔滔不绝讲了一晚上河工水图 第二天，皇帝走剧情线神采奕奕上朝去了， 高悦也走剧情线，真累饿晕倒在床招来了太医 本以为过此一劫，就可以凭自己的聪明才智潜逃出宫， 却发现，剧情崩了，皇帝也抽了 尼玛天天翻我牌子是想干神马？！！ 后来，皇帝搂着高悦，大手放在他的肚子上，感慨万千：满朝文武不及悦儿一人之才。如此慧智不留下血脉可惜了，朕今晚不想听课，只想造人！ 高悦：造你妹的人！你丫可真对得起周这个姓！ 周扒皮皇帝眯眯笑：物尽其用，不留一滴！ 又名《给皇帝当老师的日子》、《皇上天天为那个哥儿吃醋》、《惊皇帝盯上了我的肚子好阔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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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让绿牌儿飞
大周朝，嘉懿七年，夏至神农祭。
旭日初升的早晨，都城平京的长安街两侧早已挤满观礼的百姓。因这神农祭，会有天子撒花露，百官撒花钱的习俗，故此，百姓们在这一天都会手捧鲜红的花朵以沾朝露，又拿钵碗以接花钱，图个玉露丰收的好兆头。
万民翘首，皇宫金红色的大门普一打开，整条长安街立刻响起一片热烈的欢呼。身穿赤朱甲的御林军率先冲出来维持秩序，之后是一辆黄金车辇，以红绸装饰，一片金红中坐着一个身穿龙袍的人，便是大周当今国主，嘉懿帝周斐琦了。
天子车架后，是天子九弟誉王的车辇和随行的百官以及天子侍卫队。今日的随行人员各个精神抖擞，腰包鼓鼓。那腰包里装得自然是今日神农祭要撒得铜钱。
看到天子车架，百姓们自觉下跪行礼，边叩拜，边吟唱神农祭歌，那歌词是这样写得——
旭日东升时，鼓楼钟声起。
神农香炉热，青烟达九霄。
皇子过人称，大利又大吉。
金麦割一捧，奉于神农坛。
礼毕绕城周，天子回宫桓。
日暮华灯上，红灯漫城来。
一年又一度，福气永绵延。
神农坛位于东边青龙门外，此时天子车架迎着旭日向东缓缓行去，百官一路撒铜钱，百姓一路疯抢，一路高歌，整个平京城在这一日好似沸腾的锅，全民情绪高胀，盛况空前。城外清风扶麦浪，金灿灿一片，在这夏日的清晨，闪烁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动人光景。
天子仪仗停在金色麦浪边，皇帝周斐琦由太监总管胡公公扶着下了车。他手持镰刀，割下一捧金色的黍麦。随行的民众在这时发出热烈的欢呼，纷纷喊着：“天佑大周，风调雨顺。”
之后，皇帝捧金麦蹬车，车辇再次启程，至神农坛门外的人称处才停下。皇帝再次下车，这次他一手拿着金麦，一手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胖墩儿。人们看到这孩子，脸上纷纷露出看吉祥物般的笑容，高喊：“九殿下要过人称啦，天佑我大周大吉大利！”
身穿红绸锦袍的九殿下，由皇帝亲自抱起，像一个玉团丸子似得，被皇帝放在了红绸妆点的大称上，那杆秤立刻翘了起来，礼官连忙加上一枚更大的秤砣，这才堪堪平衡了秤盘下落的速度。
百姓见此再次高声欢呼，仿佛那秤杆上的双坨就是他们这一年风调雨顺的保障似得。过了人称，便是祭祀大典，钟鼓之声悠扬传开，声声绵长，万民随天子执香参拜，神圣又壮观。
这一天，热闹非凡。
日暮时分，侍卫队长梁霄站在城楼之上，望着万盏红灯自皇宫向四周如水晕般一圈圈荡开，知是换班的时辰到了。他有些不舍地又向皇城外望去，目之所及，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挂红灯笼祈福，整座皇城都沉浸在一派喜气洋洋之中，到处都能听见人们吉祥的互祝佳句，真是好一番人间灯火，令人流连忘返。
可再怎么舍不得眼前美景，该换班了，也容不得他不走。今日夏至神农祭，宫里各殿也都挂起了红灯笼，不但挂了红灯笼，还在殿内殿外摆满了红牡丹红焦花红月季等怒放的红花，以此来彰显皇家雍容华贵的气度。这样一来，今日的皇宫除了金光灿灿，也照样红火异常。远远望去，金红相应，好一派富丽堂皇，花香四溢。
梁霄想，就算是春节或元宵佳节，恐怕都因天寒地冻无法和今夜的美景相媲美。这样的夜晚无疑是极美、极艳的。也正因它极其特别，在这后宫中自然也就成了每年妃嫔和男侍者们争相抢夺的伴驾良机。
梁霄四岁就入宫给嘉懿帝做伴读，在宫里当差这些年早就摸清了这宫里的生存之法，因此他很清楚这极美的夜晚对后宫各殿主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梁霄回身望向皇宫里最高的那座建筑，那是极阳殿，是皇帝的寝宫。他想到今晚侍寝的高良人，暗腹：‘我本来以为终于帮了你一次，让你得以在今日侍寝。谁想到还是天意弄人，好好的怎么渭水决堤的消息偏偏就今天送到了呢？眼下，陛下恐怕还在御书房吧。’
“唉……”梁霄扶额长叹，下了城楼，带着自己那队侍卫，往下一个执勤地点，皇帝的寝宫极阳殿走去。
今日极阳殿的侍卫比往日多了一倍，梁霄发现这点后，心中稍慰。他想着，陛下到底还是念着当年那人三年伴读的情分，虽说两年前接那人进宫后就一直那么晾着，可这次招他侍寝，也还是顾着他的安危，否则何必多此一举，增派两倍人手护这么严实？
领会到了皇帝的这层用意，梁霄也不含糊，当即调派人手，大有将极阳殿防御成铁桶的架势。一番差遣之后，他还不放心，亲自四下巡视起来。这么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一处拐角，听到了一段对话，尽管说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可是，以梁霄的耳力却也听得出应是两个小太监——
‘你说这高良人怎么这么背运啊？他进宫两年，好不容易被翻了次牌子，竟然就赶上渭水决堤，皇上现在还在御书房议事，也不知今晚还过不过来？’
‘过不过来的，咱们不得照样伺候着。不过，你不知道吗？现在宫里都在传，其实皇上根本就没翻高良人的牌子，是那牌子自己飞到皇上手里的。’
‘啊？还有这样的事？那、那这牌子难道还成精了？’
‘呸呸，哪儿来那么多精？！大半夜的别吓人好不好。是这样的，据说是掌寝太监张公公不知怎么摔了跤，那一盘绿头牌儿哗啦啦全给撒了。只不过，别人的牌子都是往地上掉，就这高良人的牌子是往天上飞，不但飞，还直接砸了皇上的龙袍，这才引起了皇上的注意！’
‘这么神奇的吗？我说呢，怎么今天看见太后身边的李公公风风火火地就把张公公给带走了呢？原来是因为这事啊。’
‘可不是吗？你想啊，皇上后宫开设三年来，除了淑贵妃和青叔君，后宫里还有哪位主子在神农祭这天侍寝过？’
‘嗯嗯，确实没有。不过，淑贵妃是太后侄女也就罢了，林敬之、呃、林青叔进宫前只是林家庶子，他爹爹林大人如今倒是升任了津州刺史，可在那之前，也只是礼部侍郎啊。’
‘这你就又不知道了吧？林大人前年续弦了，你知道娶得是谁吗？那可是跟太后娘家李氏沾亲带故的某位姑娘，你说有了这层关系，太后她老人家能不关照林青叔吗？’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去年神农祭这天就是青叔君侍寝的，他也是在那之后一下子就从一个从四品的林良人升到了正二品，还位列四君，好不风光。我当时还以为他有什么过人的本领，缠得陛下对他另眼相看了呢，真没想到还有这等内幕。不过，说到底，就算是位列四君，也还是被淑贵妃压着一头。也不知皇上啥时候立后，唉……对了，小甲哥，你消息这么灵通，你就没听说过立后的消息吗？’
‘立后哪儿是我能知道的。’
‘那你还有什么别的新消息吗？快说来给我听听啊！’
‘哼，新闻多得是，就怕吓死你。听好了啊，据说今年后宫大选，四番邦都有意送世家哥儿来参选呢！’
‘啊？！这可是大事呢……’
梁霄听着他们低语，心里想着那绿头牌就是我让它飞得，我能让它飞一次，就能让它飞第二次，就算今天陛下不来，也用不着说人家高良人背运吧，这两个小太监真是欠教训！不过，四番邦要参与今年选秀的事确实是大事，这个要是处理不好，可容易起兵患呢。
梁霄不过暗思这片刻，那两个小太监已经越说越离谱了，他实在听不下去，故意重重地咳了几声，而后转过拐角，就见那两个小太监一脸惊恐地看着这边，见到是他，连忙弯腰行礼。
“嗯？”梁霄抬手，好似才刚发现他们，作势要打，怒道：“你们怎么在这里躲懒？还不快去殿里伺候，要是高良人有个好歹，你俩这狗头也别想要了！”
两个小太监闻言，连忙抱头鼠窜。跑到皇上寝宫极阳殿门口，才拍着胸口，齐齐呼出一口气。两人定了定神，这才推门轻手轻脚的进去。
大殿里放了两个冰桶，极其凉快，也极其安静。
大殿中央的龙床之上，有一个黄锦被卷，里面卷着一人，正是众人口中的那位高良人。两个小太监悄悄靠近床边，喊了两声见没人应答，便不再做声，垂首立于龙床两侧，随时准备任其差遣。
高悦一觉醒来，只觉束手束脚，好像被什么东西捆着，脸上好似也蒙了东西，瞬间心里就晾了半截——难道是被绑架了？！又想到他昨晚是在自己家睡得，他家那个别墅区的治安一项很好，绑架？不应该啊。于是，他一番挣扎，终于发现原来是被子把自己捆住了。
高悦简直哭笑不得，好不容易腾出一只手，一把拉下脸上蒙的被子——我这是在哪儿？！！这个地方，怎么越看越像是某座宫殿啊？！！
等高悦扭头看清床边还立着两个小太监，而那两个小太监也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六目相对，片刻后——
极阳宫里不约而同爆发出了一阵‘啊啊啊’的尖叫，间或夹杂着几声‘高良人您可不能下床啊’‘高良人您要干什么’‘高良人疯啦’的呐喊。

第2章 停我有妙计
极阳殿里经过一个时辰的兵荒马乱，高悦终于搞清楚了状况，他穿书了。他穿进了表妹强烈安利的那本还在连载中的《大周男妃传》，成了里面同名同姓的炮灰男配，一个病弱娇美的哥儿！！
最关键的是，据书中描写，在今晚，大周朝渭水决堤了，皇帝亚历山大，这个病弱娇美的哥儿马上将沦为皇帝解压的工具！！意识到这个事实，高悦一口血险些把自己噎死。
他，只不过，在睡觉前召集了几位董事开了一通电话会议，强调了一下明天新项目上线的关键节点，晚睡了那么一小会儿，又被钻了空子的表妹逼着看了《大周男妃传》最新更新的那章后，没忍住毒舌，吐槽了一下作者那些各种PLAY的恶趣味，醒来就进了这最新一章……
眼下的情况，只要那皇帝回来，那么，那些被他毒舌吐槽的各种PLAY恐怕就会无情地全部招呼到他身上了……这可，实在是e
高悦心不在焉地坐在床上，由着一群太医、太监、宫女们把他团团围住，各种伺候、摆弄，他这会儿没心思给什么反应，他正在飞快想着怎么逃过此劫——
装死？据书中描写，那个周斐琦看起来像是不会介意他的死活，呃……看书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换成自己设身处地后，总觉得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逃跑？刚才试过了，没成功。
刺杀？高悦举起手，看了看他如今这细胳膊细腿的小身板，且不论跟皇帝比力气是输是赢，他能不能拿得动武器都还是个未知数！
高悦一门心思想他的脱身大计，因此整个人显得呆呆的。他根本没注意到那一屋子人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也没注意到原本围在他身边的人已由一群变成了一个。直到那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悬于他的上空，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高悦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四目相对，高悦看到了一张剑眉飞扬、眼尾微挑的俊脸。不仅如此，这人明明有喉结，应是个男人，可那嘴唇生得却饱满鲜嫩，还有个唇珠，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的冲动——这尼玛，这就是活脱脱一个祸国殃民的大美人啊！！
作为一个只喜欢肌肉型猛男的基佬，高悦对着这张脸也忍不住吞了下口水，主要还是周皇帝这张脸太具有杀伤力了。
而后，高悦看到皇帝似乎对他这个反应很满意，眼中缓缓浮起了一层淡薄的笑意，只不过，在那层笑意掩盖之下好似还暗藏着波涛般翻涌的复杂情绪。然而，还没等高悦弄清那些复杂的情绪是什么，他已被一股大力推着肩膀压身在床，紧接着他又感到腰上一紧，竟是被那人抓住了腰带！！！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高悦要是再不知道眼前这人的身份，那他就真对不起自己那180的智商了。
这人是嘉懿帝！
嘉懿帝竟然是个大美人？！！
而这个大美人接下来即将要在他身上施展原文中那些花样百出的xxPLAY了——
就算你是大美人，也不代表我就能接受四1九！！不得不说，在这件事上，高悦特别有骨气，且异常保守、坚决，除了他那失踪了五年的对象，他还真没跟谁胡搞过。
而眼下，任由书中情节发展，高悦恐怕难逃被迫胡搞的命运！想到此，他吓得连忙大喊一声：“停！！！”
而后，在周斐琦疑惑不解的目光中，高悦抢劫一样从这位皇帝的手中拉回自己的腰带，地也来不及下，就在床上直接叩拜，大喊：“臣有治水妙计，愿献于陛下，以解圣忧！！”
可能是他的声音太大了，一时间，殿里、殿外突然鸦雀无声，空气好似都在这一刻崩紧了，好一会儿才随着帝王的一声‘哦？’悄悄恢复流动。
这一叩拜，虽不过片刻，也算是高悦为自己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他倒底还是有一颗无比强壮的心脏，此刻迅速地调整状态，冷静地道：“对，没错，臣有治水妙计，愿献与陛下。”
“嗯，先平身吧。”
高悦听到周斐琦这样说，于龙床之上以跪的姿势直起了上身。也是到了这时，他才有机会好好看清，眼前这位帝王竟然有着极高的身量，不说一米九，但目测也绝对在185以上，而他此刻仅穿着一层浅黄色的亵衣，那层亵衣贴在腹部，隐隐还能看到肌肉鲜明的轮廓。
高悦：……
他抬手摸上自己的肚子，不出所料，是软的，别说是腹肌了，就连人鱼线也只有浅浅的两道痕迹。可他穿书之前，明明也是有腹肌的人！！！！
高悦的郁闷在他无意掩盖时全写在了他那张脸上，而他这些下意识的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嘉懿帝的眼。只不过，这位帝王却没打算揭穿，只在转身往书案走时，稍微勾了下唇角。他在长案后坐定，冲高悦招了招手，道：“悦儿，过来。”
尽管嘉懿帝的声音低沉性感，可高悦听到这句话后还是忍不住恶寒了一下，主要是‘悦儿’这一称谓，实在是幼齿又女化，从小到大连他妈妈都没这么叫过他，他实在没办法把自己和这个称谓画等号。
仿佛是看出了高悦的别扭，嘉懿帝较有兴味地眯了眯眼，在高悦磨磨蹭蹭走到近前时，突然大手一扬，一把将高悦拉了过去。
高悦哪儿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手，毫无防备之下整个人弱鸡仔般就被那股大力拉得向前扑倒。而他的前方除了大美人皇帝的胸膛可就再无其他了。因此，高悦等于是在猝不及防的状态下，被迫对皇帝来了一个满满当当地投怀送抱！！
趴在皇帝的胸口上，高悦被今天涌上来的第二口血，噎得满脸通红。此刻他的内心，简直万匹羊驼暴躁狂奔——这个皇帝，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片刻后，高悦真相了，这个皇帝不想干什么，就是手欠，想逗逗他罢了。因为皇帝开口了，他道：“悦儿怎么这么不小心？走路而已，怎还这般顽皮？快坐好吧。”
高悦：我￥……！！！是你拉我的好吗？！！
被皇帝扶着坐到旁边的椅子里，高悦暗自咬牙，他决定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他低头，暂时不跟这坏心眼儿的皇帝计较。
看到桌上摆着一套笔墨纸砚，高悦一言不发，抄起毛笔唰唰写起来。毛笔他用得有些不习惯，好在写字的功底过硬，那字落在纸上并不难看。
然而，坐在他身旁的皇帝在看到他的字迹后，却轻轻‘咦’了一声，随即惋惜道：“悦儿怕是久卧病榻，许久没动笔了吧？都怪朕，这两年忽略了你，以后不会了。”他说着，还抬手抚上高悦的头顶，极尽眷恋地揉了两把。在感受到手下的身躯颤了两颤后，他似是有些不太情愿地默默收回了手。
皇帝这一摸，高悦直觉自己浑身起了两层抵触的鸡皮疙瘩。穿书前高悦有轻微的接触障碍，没想到穿书后，这种心理隐疾还存在？
这会儿被皇帝摸头杀，他甚至需要在内心里咆哮强调：这个摸我的人是个大美人，是个大美人，大美人！——才勉强将那种与陌生人接触的不适感压了下去。
高悦不傻，听刚才皇帝的话口也听得出来，自己这手字，还是跟原主有很大出入，好在皇帝自动给他找了台阶下，倒是省了他费口舌解释。
皇帝陛下周斐琦，原本一手支颐靠坐在椅子里看着高悦写字，那真是端得好一派雍容华贵之姿。可是，随着高悦写完的纸越来越多，这位帝王竟渐渐变了坐姿，到最后，他更是伏案前倾，一手捧着高悦写完的稿子，细细品读起来。
高悦一口气儿写完了八张纸，把笔一搁，长长出了一口气。他心里想着，自己学建筑的时候从不缺课，当总裁的时候兢兢业业，以前也没觉出什么，没想到一朝穿书才发现日常的积累，点点滴滴都是那么重要。也多亏他功底扎实，一般人还真不一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写出这份治水、修坝、赈灾的草案！
皇帝似是看得极投入，这一看，又是极长的一段时间。高悦一直垂眸坐在椅子里，耳边是那人‘沙、沙’地翻阅纸张的声音。他似乎看得很是仔细，翻阅很慢，每看完一张，便将那纸随手放在长案的空处，至最后一张看完，他轻敲着那叠纸，开了口——
“高悦？”
这语气似是疑问又似砸么，令高悦忍不住抬眸望去，却不期对上了一双锐意内敛的双眸。那眸子里此刻迸射出的目光满是沉钝的审视。
任谁被这样的目光看着，都不可能舒服。高悦自然也不舒服，他只和皇帝对视了一眼，便立刻收了视线，应了声“臣在。”
刚刚被皇帝看这一眼，令高悦心中警钟大作，有个声音不断在提醒‘伴君如伴虎，万事需谨慎’。
因此，高悦坐得越发沉稳，腰杆挺直，生怕被看出一丁点儿心虚之像。尽管这会儿他的腰眼儿已经有些发酸，他却还是咬牙挺着。作为这书里全后宫最娇弱的一个哥儿，高悦觉着这具身体的体力实在是不怎么样。
皇帝许久不言，高悦也抿唇不语，空气在两人之间好似被无限拉紧，气氛如一个饱胀的气球，仿若再多吹一口气儿就会顷刻爆开。
就在这紧张万分的时刻，大殿外突然远远传来一阵喧闹声，动静很大，似是有人在高声呼喊着什么。皇帝收回放在高悦身上的视线，冲门外喊了一声：“梁霄！”
片刻，殿外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那人道：“回禀陛下，是青叔殿的人来了，说林青叔晕倒了。”
“嗯，”皇帝手指敲了下长案，道：“让胡公公进来。”
皇帝边说这话，边一把抓住高悦的腰带，好似一点不费劲儿地将高悦拎了起来，而后，在高悦满脸惊愕中将人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紧紧搂住。他还小声警告高悦：“乖乖的，不要动。”
高悦：！！！！！
马哒，这皇帝又要干嘛？！！！

第3章 当上老大了
胡公公进入极阳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全后宫最娇弱的哥儿高良人此时背对着门口，骑坐在皇帝陛下的大腿上；而他们年轻俊美英明神武的皇上则一手箍着高良人的腰，一手揽着高良人的颈项手指还张开体贴地托着高良人的后脑，正埋首于美人颈项间忙得——不亦乐乎？
看高良人那轻颤的背影，猜也能猜到皇上的技术必定极为高超。
胡公公只看了一眼，连忙低下头。他甚至轻咳了一声以此提升自己的存在感。他不知道，这会儿的真实情况是——
高悦：这皇帝有狂犬病吗？！竟然咬我？靠，还敢更狠点儿吗？竟然咬我麻筋？！好疼，疼得我都打颤了，妈了，生理眼水都流出来了……
不得不说，胡公公这波存在感刷得还是有用得，他咳完就见皇帝终于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来，边抬手为高悦擦拭眼角泛起的泪花边对胡公公道：“去通知淑贵妃，让她去青叔殿看看。”
胡公公连忙应下，并迅速退了出去。
殿门在高悦身后关上，皇帝也同时松开了钳制他的手。高悦一秒都没耽误，立刻拉好衣领从皇帝腿上跳下，并一连退到了五步开外才稳住身形。他心里边骂周斐琦是个‘狗’皇帝、戏精、不要脸！边忍不住抬手揉了下肩膀。
周斐琦却显得心情大好，他见高悦揉肩，还来了句‘哎呀，一时没忍住，竟将悦儿咬疼了？朕下次一定注意，再也不将悦儿咬哭了。’
高悦：你还想有下次？！真当我是死得么？
皇帝陛下见高悦不吭声，也不再逗他，而是站起身，拿起那叠纸，道：“你跟朕来。”
高悦应了一声，随这位帝王绕到龙床之后，迈过一道高高的门槛，进入一间满是书架的房间。原来，这寝殿之后，竟还有这样一间书房？
高悦暗自惊奇，只见嘉懿帝于一张堆满奏折的长案后坐了下来，并抬手示意他也坐到对面。
这个坐次，令高悦有种将被面试的错觉。
高悦的治水方案一共写了八张。这会儿嘉懿帝翻出第一张，提笔圈了两处递给高悦，道：“这两处详细说说。”
高悦见这皇帝还拿着笔，好像没有要放下的意思，不用猜也看出，这人恐怕是要边听边记。他也不多言，在那被画出来的两处看了两眼，当即心下感慨，这皇帝可真是不好糊弄。这圈出来的两处要说明白，非得代入现代的数学公式不可，那些复杂的建筑设计专用的公式，这个古代人确定能理解吗？
一时间，高悦仿佛被难住了。
见他踌躇，皇帝微微皱眉问：“怎么，答不上来？”
高悦道：“这第一处需得有当下水流、水速、水压、冲力、地势等诸多因素方可解出下一步，这些臣目前皆不知，因此不敢妄下定论。这第二处，则是需渭水大坝当年的建筑图纸，再结合用料、工艺、当年的匠人手艺等诸多因素才可推断而出，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便可解的。臣若现在解开，若数据不准，恐误国事。”
“哦？”
皇帝只挑了挑眉，没再追问，还放下了笔，又拿了两张纸递给高悦，道：“那你就说说登高开田和南民北调又是怎么个调法？”
高悦道：“登高开田，首先是让难民往高处迁徙，这些人获救后自然需要吃粮，这笔开销，前期的赈灾粮或许还能撑上一段，却不能长久，需得让他们自给自足，这便需引导他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也就是开山造田，这里还要涉及到相应的税收政策……”
说起这些，高悦简直滔滔不绝，而且那些方案一环扣一环，从救灾到安置难民再到灾后如何休养生息，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光这一项高悦就讲了整整两个时辰。他自己都没觉察时间过了这么久，等他说完这一项后，紧接着又说起了南民北调。这个方案里涉及到了以军养民、扩军、换防等相对敏感的话题，高悦很多地方都是点到为止，并没有细讲，可就算这样，等他讲完也已到了鸡鸣时分。
而皇帝陛下却仿佛听入了迷，根本没管时间，又揪着他将剩下的几页纸一一讲过，直到天光大亮，皇帝才喟叹一声，从那长案之后站起来。
高悦也连忙起身，可惜不知是起得猛了还是脑力消耗过度，总之他才站起来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连惊呼都没呼出来，就直直地栽了下去。
意识消散前，高悦想得是‘最好这下，让我回去’。
等他再次睁开眼，望着那顶明晃晃的床帐他就知道，所谓的‘让我回去’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妄想而已。他还在这座宫殿里，还在这本书里。区别只是，这次醒来，床前的人由昨晚的帝王，换成了一个满脸忧愁的小太监。
不过，这小太监见他睁开眼，那脸上的忧愁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喜，一连声儿地问道：“良人、良人您怎么样？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又回头冲外面大喊：“太医！太医！快进来，我家良人醒了！”
须臾，一连串的脚步声鱼贯而入，竟是一口气儿进来了四位身穿官服的太医。为首那位留着山羊胡子，高悦看了他一眼，那人连忙行礼，道：“太医丞贾启参见高良人。良人莫动，容老朽先为良人查探脉象。”
高悦伸出胳膊，态度很是配合。心里却想着，原文里这个太医丞好像是太后的心腹，也不知一会儿他给自己开得药方子能不能用。看来自己这一时半会儿得是离不开这皇宫了，那很多事情真得要从长计议了，唉！至少得结交一位信得过的太医啊，谁让这文里的高悦，设定就是个病秧子呢。
太医丞贾启收了诊脉用的丝帛，道：“良人是劳累过度，导致体力不支，这几日需好好补补，注意休养，并无大碍。”
“好，有劳了。”高悦顿了顿，又道：“我有些饿了。”
“饮食需清淡。”太医丞贾启连忙补充。
“嗯。”高悦应了一声，便眨巴着眼睛望着周围这一群人。
还得说那个小太监机灵，立刻便跳起来，冲门外喊：“良人饿了，快传膳御膳房，弄一些清淡的饮食来。”说完，又觉得不放心，跺了下脚，道：“算了，我亲自去盯着。”
高悦暗暗舒出一口气，行吧，肚子总算是有着落了。
等饭的空挡，高悦由人伺候着洗漱更衣。梳头的时候，他往铜镜前一坐，就愣了下。只因那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还真是他自己的脸，只不过，这年龄看样子尚不及弱冠，到更像他十七、八岁时，还带着满身的书卷气儿。高悦看着铜镜中那双漆黑的瞳仁，微微弯了下眼睛。
这一笑可不得了，把那给他梳头的宫女看得一愣，竟是脱口道：“良人，刚那一瞬，您好像天上的仙子……”
高悦心想，仙什么子啊，我要真是仙子倒好了，我早就不在这儿坐着，我早跑了。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对那宫女又笑了笑，表示对这夸奖的感谢。
那宫女被他笑得脸直红，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了。
这极阳殿乃皇帝寝宫，高悦就算是昨晚侍寝的郎君有特权，也不可能一直在这儿住着。因此，他吃过饭后，便有掌事的大太监张公公安排了轿子将他送回了他自己的良人所。
良人所乃是景阳宫的一处偏殿，原本住着两位良人，如今一位已升至‘四君’，就是那位林青叔，他已搬去了青书殿，这良人所就只剩高悦一人在住，倒也还算清静。
轿子落地，小太监扶着高悦下了轿。两人才站定，便看到有一人慌里慌张地从殿里冲了出来，一见高悦立刻大喜，道：“恭喜良人，贺喜良人，□□管来了，拿着圣旨，还有好多赏赐！”又一把拉住高悦身旁那小太监的手，激动地道：“小幸子，这下咱们良人总算翻身了！”
“小福子！”哪儿想小幸子却是个沉得住气的，喝了小福子一声，“快扶良人一起进去吧。”
“哦哦！”
两人扶着高悦走进良人所那个长条的小院子，这小院子再往里走，于尽头处有一个长条的廊道，往前绕去，直通前面的景阳宫。这会儿，院子里摆了数盆月季，此时开得正红，香气扑鼻。原本喧旨的太监是坐在屋里等，这一听见动静，忙也迎了出来。他客气地对高悦道：“高良人，皇上派了杂家来喧旨，咱们先把正事办了，再叙旁的，可好？”
高悦当然没意见，就地接圣旨。院子里的青砖硌得他膝盖有些疼，好在那圣旨不长，胡公公很快就读完了。
胡公公笑眯眯地将圣旨递给高悦，道：“恭喜高侍君，荣升景阳宫主。日后这良人所也要仰仗侍君打理，今年大选后，侍君恐怕要忙好一阵子。若是有什么杂家能帮上忙的，侍君不要客气，尽管开口。”
高悦道：“多谢公公。公公里面请，喝杯清茶再歇一歇。”
这回胡公公没再推辞，笑呵呵地随着高悦进了门。其实高悦把他让进来，自然也是要包红包的，只不过，高悦才穿过来，钱财什么的都不知原主放哪里了，好在嘉懿帝今天赏赐了不少金银珠宝，高悦打眼看了看，便拿起一只金黍项圈递到了胡公公面前。
胡公公一看高悦出手这也太大方了，暗自一惊，推拒了好一会儿才收下。不过，经此一事，胡公公也看出这位高侍君似乎有意与他结交的意思，便想着，一会儿回去复命，定要在陛下面前多为他美言几句。
高悦送走胡公公，心里琢磨着这皇帝让他管良人所的用意，难道是准备多封几位良人，好让他们凑一桌后宫搓麻？行吧，反正不论如何，今日起这景阳宫里他就是老大了。

第4章 就睡你这儿
高悦升了位份，虽不像当年林青叔那般位列四君，却也已成这后宫正三品的一宫之主。皇帝还特别交代了差事，让他管良人所。且不论这良人所里有没有良人，也不论圣意如何，长远来看，高悦早晚也是位手里将有实权的主子。这宫里人贯会见风使舵，胡公公才走，那送贺礼的人便络绎不绝。
这一趟折腾，只到晚膳方歇。对高悦来说，则是借此迅速摸清了后宫中的各色人等，最起码都混了个脸熟，还借机见到了这本《大周男妃传》的主角齐鞘。这会儿的齐鞘还是个从五品的尚人，不过他既是主角，未来定然注定是光芒万丈。高悦本想借机和他多攀谈几句，可他昨晚熬了个通宵给皇帝‘讲课’，今日实在是精神不济，接人待物如走马观花一般，恍恍惚惚间都不记得自己和齐鞘说了什么。
这一日，除了昨晚晕倒的林青叔没亲自来道贺，就连淑贵妃都亲自来他这景阳宫里转了一圈儿，可见他这事儿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重视。
景阳宫今日迎新主，小幸子和小福子自然是忙里忙外。高悦倒是也想亲自主持，奈何体质太差，力不从心，道贺的人一走，他就又歪回了床上，就连晚饭也只喝了碗清粥就吃不下去了。
他这边是早早歇下了，后宫里的其他人可就没这个福气。
先说那位太医丞贾启，从早上给高悦看完诊，出了极阳殿就直奔了太后的永寿宫。他到得时候，太后正在侍弄一盆牡丹，见他来了，挥退左右侍女，问道：“怎么样？”
贾启摇了摇头，悄声道：“仍是处子。”
“看来那传言是真的了。”太后叹息了一声，又道：“这高家还真不愧是名门世家，送进宫的哥儿个个堪称惊才绝艳。当年孝慈太君生琦儿之前也是凭着这么一手献策博了先帝看重，只可惜他那人命薄，难产，薨了。唉，这也难怪，生孩子啊，女人尚且勉强，何况是个哥儿。只不过，这样下去也不行，后宫都开三年了，这一个个的肚子都没个动静，难道真要等那些个番邦把人送进来，拔个头筹？高家这个孩子，体质太弱，你多看顾着些，尽快把他的身子给调养好，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争不争气了。”
“是是。”贾启连忙应下，心中却暗惊不已。他跟了太后很多年，这还是太后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皇上的生父，还特别点出了是‘高家’送进宫的哥儿，又让他好生看顾高侍君，这其中用意……贾启不敢再想。
太后摆了摆手，贾启倒退到门口，这才转身往外走。他在永寿宫门口，正好和淑贵妃打了个照面，他连忙行礼让到一旁，淑贵妃这个脸色可是不大好啊。贾启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走了。
永寿宫里，自淑贵妃来后又是另一番景象。
太后已经坐在椅子里，淑贵妃立于她身后给她捏肩，边撒娇抱怨，道：“姑母不知，昨日那林青叔可真是快气死我了。他明明知道皇上点了高侍君侍寝，却偏偏早不晕晚不晕，就要赶在皇上回了极阳殿才晕？可皇上那时有了新人相伴，又哪里有空去管他？倒是苦了侄女，大晚上的张罗到亥时才睡。怎么就不能消停消停呢？真是不懂事！”
“呵呵，”太后拍了拍肩上的手，慈爱地笑了笑，道：“你今天来找哀家就是为了抱怨这个？”
淑贵妃笑嘻嘻地道：“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姑母。其实，侄女是不解皇上为何把良人所单独交给高侍君管？”
“皇上自然有皇上的用意，你是担心高侍君日后跟你争权？”太后依旧笑着问。
淑贵妃想了想，才道：“高侍君么，唉，他那个性子……我只怕他日后被新晋的良人欺到头上去。”
“那你便多看顾他些，不就行了？”太后道。
“我也不是不能，只是我今日去看他，他对我还是不冷不热的。”淑贵妃皱了下秀眉。
“之前，闹出了那么大的误会，你还想人家怎么对你？还像小时候那样，‘荣儿姐姐’地叫着追在你屁股后面跑？”太后顿了下，叹息道：“年少赤子的时光确实美好，可人总要长大，你呀既已身在这后宫，就要知道你的责任是什么，你的肩上可还担着咱们李氏一门未来的荣宠。”
说道荣宠，淑贵妃的脸一下子就夸了，她小声嘟囔道：“可皇上好像就是不喜欢我呀。”
“那你不会想办法让皇上喜欢上吗？！”太后说着已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她瞪眼淑贵妃，往塌边走去，边走边道：“七月就要大选了，这眼看也没有几天了，等那些番邦把人都送进来，各个手段了得，讨去了皇上的欢心，到那时候你再急？！你就是来找哀家哭也没用了！”
淑贵妃这会儿就要哭了，她道：“可皇上这两年都不进后宫了，我就是想去劝，我也，我也……”
“说不出口？”太后显然也有些气，往塌上一歪，抿了口茶，道：“后位悬空，整个后宫以你为尊，这个时候你不出头，难道你指望那些良人、美人去说皇上吗？若是那些人里，真有谁说动了皇上，难道你脸上就好看了？”
“可是，姑母、”
“你不用说了，”太后摆手，显得有些疲惫，又叹了口气，道：“算了，这次还是哀家出面吧，唉！”
淑贵妃心事重重地出了永寿宫。太后看着她婀娜的背影只觉一股无力。她们李家这小一辈儿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生儿子，不但一个哥儿没有，女儿更是难以养大。否则当年换个人送进宫，何至于她这把岁数还要操这些心？皇上也是，好好的，偏生两年前生了场病，养好了后，不但性情大变，竟是连后宫都很少进了。这一年到头，也就是几大节日点个人侍寝，照这样下去，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才能抱上皇孙。
“玉竹啊，”太后喊道，“去看看皇上现在在哪儿？”
一个大宫女连忙应声，出去了。不多时，她回来禀道：“皇上此时正在往景阳宫去呢。”
“哦？”太后愣了下，随即笑了，道：“你下去吧。”
那宫女行礼退下，太后自言自语：“还真是因果相循，算了，这样也好，省了哀家的事。”
高悦一觉睡得昏天暗地，醒也是被饿醒的。他眼睛都没睁开，就喊了声：“小幸子，拿点儿吃得来。”没人回他，他也没在意，只当是屋里没人，揉着眼睛坐起来，视线清明之际，入眼竟是一片明黄，高悦吓了一跳。他忙向上看去，果然是周斐琦那张祸国殃民的美人脸。
“陛下？”高悦忙下地要行礼，就听那人说：“免礼吧。你饿了？”
他好似也不打算听高悦的回答，扭头对门口喊了声，“传膳。”
胡公公特有的嗓音在门外应道：“遵旨。”
高悦趁这时，下地穿衣。小幸子和小福子端着铜盆进来，两人均低着头，可也看得出来是极高兴的。
因为，皇上竟然主动来了后宫，而且是直奔他们景阳宫啊！这可是两年来的头一遭啊！
高悦可没他们俩这么高兴，磨蹭着洗漱，琢磨着这皇帝又来干嘛？高悦走神儿了，脸上神情也淡淡的呆呆的，他甚至从行完礼后就没再看皇帝一眼，把个一国之君就那么晾在了冷板凳上。
偌大一个景阳宫的主殿里，没人说话。除了洗漱的水声，简直落针可闻。好在饭菜上来了，皇帝终于出声，道：“过来，陪朕用膳吧。”
高悦应了一声在皇帝身旁坐下，他才拿起筷子就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向他射来，紧接着就听皇帝道：“怎么用左手？”
高悦心想，左撇子在大周还犯法了？应该不至于吧，书里也没有这种设定。他仗着自己看过原文，想到原主被接近宫不是还有个晾了两年的设定么，于是，从容应道：“这两年习惯了而已。”
此话一出，高悦明显感觉到身边坐着的帝王浑身气息有一瞬间的凝滞。不过，皇帝倒底没再问什么，只点了点头，只再看高悦的目光，透出了一股若有所思。
两人食不言地吃完饭，皇帝又从怀里把昨日那叠纸拿了出来。
还来？！
高悦简直无语，心想这皇上难道是个工作狂，这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呢？
就听面前这位帝王道：“今日大臣们议了这个草案，有几处地方，朕想再听你细说。”
“皇上请讲。”高悦认命地道。
“你提到这赈灾钱粮的分级派发，这个分级，具体怎么分？”
“哦，这个可以分为两部分，先分人，再分钱粮。就是按照主事官员的不同等级，将不同数量的难民按人头指派到他们名下，官级越高负责的难民人数越多，但是钱粮是按人头发到他们手里的，最终灾情过去后活下来的人还有多少比例，计入他们的升迁考评。若是有人贪赃不顾难民生死，自有律法制裁。”
高悦说得简单，本是想赶紧送走这尊大佛。没成想，皇帝却没那么好打发，直言道：“详细说。”
于是，高悦只得硬着头皮又开始滔滔不绝。而这期间，他发现，面前的帝王望着他的眼中越来越亮，闪动着发现金银财宝一般的惊喜。
高悦：……
这样下去，难道今晚又不能睡了？这可不行，他现在可是个连腹肌都没有的病弱小哥儿，可禁不住这么熬夜的折腾。可偏偏这个皇帝坐得稳如泰山，一点儿要走的意思都没有，俨然一副彻夜长谈的架势。
高悦最后被逼得没法儿，只得硬着头皮劝道：“皇上要注意龙体啊，这么日夜操劳实在是太伤元气了。”
“呵，”皇帝笑了，道：“那朕今日便歇在你这儿吧。”
啊？！
这下，高悦是真傻眼了。

第5章 竹马竹竹马
我、一、定、不、能、让、他、睡、到、我、床、上！
高悦心里狠狠地想着。他飞快动着脑筋想办法要把这个坏心眼儿的家伙请出去。高悦陷入沉思，脸上却是一副被惊住的呆滞。
他这副模样，落在帝王眼中却又是另一番意思，至少从周皇帝渐渐弯起的唇角可以看出，在不知高悦真实想法的情况下，他成功被高悦这一脸呆相取悦到了，甚至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感慨着‘悦儿还如儿时那般可爱’。
殿里又是极静。
高悦脑速飞转，皇帝缅怀童真。
少顷，高悦双眼一亮，扭头看了眼窗外幽亮的月光，向帝王提议道：“今日我睡得有些早，又吃得有些急，现下腹中积食，想要去御花园走走，不知陛下可愿同往？”
皇帝这会儿正觉得他可爱，自然欣然应允。
于是，皇上陪高侍君逛御花园的消息在后宫中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震得后宫众人集体激动了。原本每日到了晚上便清幽寂静的御花园，在今天突然成了后宫集市，整个后宫的人马几乎全都齐齐赶了过来。一时，竟是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高悦站在御花园的一处锦鲤池边，看着灯火阑珊间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各路人影，忍不住勾起嘴角，弯出一个略略得意的笑来。他甚至在心中呐喊：后宫的各路同僚们，不要拘着，有谋的出谋，有力的出力，快使尽你们的浑身解数，赶紧把这个坏心眼儿的妖孽皇帝从我身边弄走！
敏锐如帝王，自然看出了高悦的得意。他只是不明白高悦在得意什么？直到一位最先赶到的尚人哥儿，兴冲冲向他行礼，而高悦在这时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皇帝才算明白高悦的得意来自何处——
想把朕甩开？！
周斐琦心中莫名地炸开一声冷笑，几乎想都没想抬手就将准备溜走的高悦一把拉住。
高悦冷不丁被抓了手腕，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挣动起来。然而皇帝此时不知怎么想的，竟是用足了力气，攥他攥得死紧。高悦甚至有种预感，如果他再挣扎下去，皇帝很可能直接把他的手腕骨攥碎！
好，周斐琦，你行，你狠！高悦心里有气，却也不敢真拿自己这副小身板去赌，最终还是屈服在了皇帝的‘暴1力’之下。
意识到高悦乖乖任自己抓着了，皇帝果然立刻松了手劲儿。也是到了这时，他才对那位行礼的尚人哥儿说了句‘平身吧’。而后，皇帝陛下就在那位尚人哥儿火热激动如看到奇珍异兽的目光中拉着高悦快步向前走了。
皇帝走得很快，拉得高悦几次踉跄，他却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速度。甚至在两人横穿整个御花园时，面对各路妃嫔的行礼参拜，他的回答都是清一色的‘平身吧’。且在说这话时，周斐琦脸上无悲无喜，令那些妃嫔和郎君哥儿们根本摸不透他到底是几个意思。而这些妃嫔中也包括目前后宫地位最高的淑贵妃。
如果说其它人等不知皇帝是几个意思，与这皇帝有过几次交锋的高悦却自认为他能看清——周斐琦这家伙，这个坏心眼的家伙，拉着他横穿御花园不过就是要想用他来拉仇恨！对，没错，这家伙就是要让他拉满整个后宫的仇恨，这样一来，他日后必定要面对各种明枪暗箭的针对，为了生存下去，他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依附于帝王，努力邀宠，讨他的欢心，否则就等着万劫不复吧！
高悦想到此，盯着皇帝后脑勺的目光，那真是恨不得直接给他来个穿刺！同时，他也意识到了这周斐琦应是识破了自己今晚逛御花园的目的，这既是将计就计，也是在报复他，还是警示他以后不要在他面前用这种手段，他是帝王，可不是随便就能甩开的阿猫阿狗！
两人眼见就要走出御花园，突然迎面一道人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见到帝王‘噗通’一跪，竟然是个小太监！那小太监见到帝王边磕头边带着哭腔道：“陛下，求陛下去看看我们青书君吧，他刚刚又晕倒了！”
皇帝脚步根本没停，只对身后跟着的胡公公道：“太医院都是干什么吃得？今日再治不好青叔君就提头来见！”话音落时，人已拽着高悦走到了十步开外。
高悦回头看去，正好迎上那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怨愤的目光。
就这样，高悦一路跌跌撞撞被皇帝拽着走，竟然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极阳殿。殿里主事的大太监张公公并贴身伺候的甲、乙、丙、丁等小太监一见两人这气势，连忙为皇帝陛下打开寝殿大门，大气儿不敢出地垂首站好。
高悦是被皇帝一把给推进极阳殿的，这一推，高悦绊到门槛，差点摔倒。这下，可是直接触了高悦底限。他就算是再怎么初来乍到，原本也是个总裁，从小到大，高悦还真是生平头一次被人这么不客气地对待，当即也有些气血上涌，想着大不了一死，死了没准就回去了，不受这坏家伙的气了，一拳就抡了过去——
然而，受到原文病弱哥儿的设定限制，高悦这一拳放在周斐琦这位帝王眼中注定只能算是花拳绣腿，当然没有打中，不但没有打中，甚至相当于是主动把手腕直接送到了人家面前！于是，人高马大的皇帝陛下，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病弱娇美的哥儿给再次扯进了他怀里，并且毫不客气地给紧紧抱住了！
“你放开我，你放手！”高悦气得拼命用手肘撞他。
周斐琦一言不发，他抱着扑腾得异常厉害的高悦，抿着唇暗暗加力。高悦被他勒得肋骨生疼，心里升起一股陌生的感觉，就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委屈，对周斐琦的拥抱越发排斥，就好似完全无法忍受被他碰触一般，疯狂地挣扎起来。
出乎意料，周斐琦见高悦如此，竟然一反刚才的强硬，柔声安抚起来：“悦儿，悦儿别怕！是朕！你看清楚，是朕！”
殿门紧闭，门外站了一溜儿的大小太监们面面相觑，殿里那两位的动静闹得实在太大，就算他们想堵住耳朵，那声音也无孔不入。
一阵桌椅翻倒的声音自殿里传出，紧接着是高悦一声高亢却带着哭腔的大喊‘啊——’
之后，一切回归安静。
殿里，高悦捂着脖子，不断后退。他满脸戒备，瞪着周斐琦，就像在严防什么洪水猛兽。
周皇帝有些僵硬地站着，没有再往高悦那边走一步，他抬手揉着眉心，显得有些疲惫。良久，周斐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轻声道：“过了这么久了，你还是……唉，果然还是不行吗？”
高悦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周斐琦这个‘狗’皇帝今天又咬了他，这笔账他可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一丝冷笑在他的唇边荡开，只听他不无嘲讽地道：“君无戏言？”
“什么？”周斐琦一时不解，微微皱眉。
高悦道：“你昨天说得，不会再咬我了！”
“朕说得是，不会再把你咬哭。”周斐琦下意识辩解，说完之后，又有些懊恼，一时面显尴尬。
高悦却不管他，一口咬定，“我要回景阳宫。”
“不行。”周斐琦想也不想，立刻回绝，甚至还加了一句，“以后你就住在这儿，哪儿也不许去！”
“你——”
高悦本想争辩，然而周斐琦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丢下那句‘哪也不许去’就拉开殿门出去了。
他一走，高悦立刻虚脱了般一屁股坐了下来。好在他这会儿已经退到了床边，否则这一屁股蹲地上，指不定又磕成什么样儿呢。
掌事大太监张公公一路伺候着皇帝进了偏殿，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见皇帝挥手，轻轻为陛下关好殿门。
作为当年那件事为数不多的几个见证者，张公公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不由抬头望了望天，想起多年前的那天晚上，好似也是这样的一个月圆之夜。
那件事要说，还得从皇子们在尚书房读书时说起。
那时候，陛下也才十岁，还没登基，还是这宫里的三殿下。大殿下和二殿下也还没有掌兵权，大家还都是半大的小孩子。那时候一起陪着三位殿下在尚书房读书的伴读除了梁霄和还有淑贵妃的二哥，如今的镇东将军李景，柳大学士长子柳清歌，和江南高家送进来的那个孩子高悦。
高悦那时才八岁，还看不出是哥儿还是男子，只是他自幼便长得玉雪可爱，小小一只，又乖巧懂事。他一进尚书房，没过几天就成为那群男孩子们争相抢夺的玩伴。大殿下和二殿下年纪稍长，自持身份尚且知道端个架子，三殿下和其他几个年龄小些得可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尤其是最调皮的李景和三殿下，本就是混世魔王的脾气，一天不把高悦捉弄哭一次简直不肯罢休。不过，三殿下与李景又不同，每次两人一起将高悦欺负到哭，李景哈哈一笑，转脸可能又跑去捉弄别人，倒是三殿下每回都会把高悦带到没人的地方，悄悄地哄，直到小高悦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三殿下却又会板起脸来，一顿说教，直说得高悦连连点头才罢休。
那时候张公公跟在殿下身边，每每看到此，都不禁感慨，三殿下小小年纪已懂得玩弄心术实在不简单。然而，直到后来他才明白，那时的三殿下对高悦恐怕不是玩弄心术，而是年少懵懂的好感。

第6章 是哥儿不是哥
一切的变故始于高悦入宫伴读的第三年，也是他十一岁，三殿下周斐琦十三岁，镇东将军李景十四岁那年。
这三年的宫廷伴读对高悦来说，就是从一开始的团抢到团欺再到团宠的曲折历程。究其本质，也是小孩子成长过程中心理变化的自然规律。只不过，那个时候身在其中的几位当事人，谁都没有察觉罢了。就拿李景来说，估计他自己都没想到，三年前那个被他每天戳一戳都会偷偷躲起来哭鼻子的小团子，会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一个兰芝玉树般的少年——人群之中，只要高悦在，那必定是最光彩夺目的存在。
李景每天看不到高悦，会想他；看到高悦，他就会忍不住想看他笑，只要高悦一笑，李景就会心花怒放，不自觉跟着人家高兴起来。大抵少年心事，皆是由此而来。
这一年，高悦十一岁，李景十四岁。
他不再是小团子，他也不再欺负他。
相反，李景不知不觉从一个欺负者变成了保护者。他对高悦的保护到了何等程度呢？只看当年高悦下学后在宫门外被宝国公家的公子孙缠上，而李景二话不说把那公子孙打得满地找牙就不难看出，十四岁的李景对高悦的保护已经初露独占所有物的霸气。
少年英勇，意气风发，做事冲动却欠考虑。若是李景能预料未来，那天就断不会为了痛快而选择那等简单粗暴的手段料理公子孙。
李景是皇后李氏一脉最出色的小辈儿，公子孙惹不起他，那口恶气自然就要在其他人身上讨回来。高家虽也是名门望族，到底是‘江南’高家。在平京，高家的势力那时还并不显赫，加之宫中唯一的依仗三殿下的生父也已过世多年，高悦虽是高家送进宫的伴读，在宫外也不过是住在当初在户部任职侍郎的表叔家里。
高悦这样的背景，公子孙又怎会放在眼里？公子孙自那日在李景面前吃了亏，便一连数日盯上了高悦。在宫里高悦身边从来都围着一群人，李景、梁霄、柳清歌，甚至三殿下周斐琦都对他呵护有加，公子孙自然没有下手的机会。于是，他便把动手的机会定在了宫外，他想得很明白，那群伴读再怎么上心高悦，难道还真能日日夜夜跟着高悦住进高府么？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说起来，公子孙会缠上高悦，一开始还真得是被高悦的皮相所惑。他以为凭高悦那个出挑的长相必定是哪家的小哥儿，他哪儿能想到这是位尚书房的伴读呢？不过，高悦就算不是哥儿，单那一身风华绝代的风姿也别有一番韵味。再说了，公子孙打听过，高悦今年才十一岁，是不是哥儿还真两说。
公子孙虽也年纪不大却是个典型的京都纨绔，整日醉心声色犬马，早就不复少年纯真。他为了对付高悦，最近搜罗了不少‘好东西’，其中有一样‘小丸子’深得他心。这东西普通人吃了顶多就是身体发软，哥儿吃了那是直接就可引发情潮，且一发不可收拾。
这高悦是不是哥儿，用‘小丸子’一试便知。公子孙靠坐长塌，手上惦着一个白玉小瓶，心中想道，高悦啊高悦，你可千万别落到我手里，不然，呵呵！
因有这一手，公子孙盯高悦盯得更紧了。数日后，还真让他逮到了一个机会。那天老皇帝要抽查几位殿下的功课，李景作为皇亲也被一并拎走。其他几位伴读下学后互相告别，坐上自家马车各自归家。
少了李景从旁护着，高家略旧的马车很快便淹没在了平京熙攘的街头。马车穿街拐巷，向南城高府而去。平京北富西贵，城南和城东算不上什么好地段，乃三教九流集结之所。
高悦原本靠在车里假寐，忽闻一声马斯长鸣，车身一阵剧震强晃，高悦紧紧把住窗框才没被甩下车去。好不容易震动停了，他还没来得及问是何事，那车帘就被挑开，一下冲进了两个蒙脸的汉子，一方娟帕捂了高悦口鼻，就将人拉了下去。
那娟帕抹了蒙汗药，高悦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就已人事不省。等他再睁眼时，已到了一间陋室内。此时天已大黑，远处隐隐传出狼嚎之声，可见他应是在郊外。
这陋室什么也没有，仅一张锦帐床，铺着厚实的被褥。此刻，高悦便躺在这张床上。他第一反应是很热，浑身虚软无力，想要爬起似乎都要用尽浑身力气。然而，高悦试了数次却最终都跌了回去。无奈之下，高悦颤声呼救，这次终于有了回应，不多时这陋室的房门被人推开，高悦的惊喜还没涌上心头，在看清来人是谁后，立刻又沉到了谷底。
“是你？”高悦戒备地往后挪动。
“呵呵，”来人正是公子孙，他轻笑着走到床前，坐于床边，一手挑起高悦下巴，一手轻抚上他的耳廓，“没想到吗？很惊喜吧？放心，我这会儿不会欺负你……我会等你显出原形，等你心甘情愿地求我，不然，有什么意思呢？你说是不是？我冰清玉洁高尚无比的高公子？嗯？”
“变态！”高悦愤懑怒骂，“无耻！”
公子孙竟充耳不闻，只抱胸靠在床柱上，猫儿戏鼠般欣赏高悦此刻的窘态。
高悦被劫，高家那位户部侍郎的表叔已经急疯了，这会儿正到处求人帮忙找人。这消息很快传进宫里，几位考完功课的殿下并李景听闻后也立刻加入了寻人大队。别人怎样也好，李景却是立刻反应过来，这事的始作俑者恐怕就是那公子孙！
李景简直要气炸了，一人一马拎着宝剑杀气腾腾地直奔宝国公府。倒是三殿下周斐琦虽也明显焦躁，却反身回了御书房，向皇帝老爹讨了一队御林军，直奔高家马车遇袭现场，一通调查后，很快收到线索，得知有两名大汉抢了一位公子往南郊那边去了。
周斐琦心思缜密，想着这事若与宝国公的孙儿有关，那公子孙必然是将人带去了南郊宝国公府的某处庄子，这样一来，搜索范围再度缩小。宝国公在南郊只两处庄子，周斐琦争分夺秒立刻兵分两路，迅速将那两处庄子同时围了。
果不其然，还真让他猜中，高悦就是被公子孙带来了这其中一处庄子上。
此时此刻，高悦早已被高热迷蒙了神智。他从来没有这么热过，也从没有这么难耐过。他只觉得身体变得很陌生，好似有数不清的蚁虫在啃噬他的皮肤又疼又痒，他不住在自己的身上抓挠，疯了一般撕扯自己的衣物，可就算这样也无法缓解这种折磨。
最奇怪的是，高悦感到有什么奇怪的水液正如蛇一般从一个他羞于出口的地方往外钻，顺着他的双股之间缓缓地淌了下来。这令他觉得很恶心，肮脏不堪。
耳边是嗡嗡嗡的鸣响，夹杂着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那人不断在他耳边‘啧啧’有声，‘你看看你多贱？比窑子里的那些野禽还不如’‘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就、是、个、下、三、滥、的、骚……’‘小贱人，你还不求哥哥疼你吗？’‘妈的，手拿开！都这副烂样子了，还抓什么裤子！’
高悦感觉自己在做梦，梦里他一直在大喊‘别碰我，滚开！你才是下三滥，你才是下1贱’，之后他感觉有人打了他的脸，他钝钝地没有痛感……之后他听到有人哀嚎，无数人影突然出现在视野内，他吓得缩到墙角不敢动弹。
周斐琦一脚踹开那间陋室的门，正看到公子孙骑在高悦身上，一巴掌打到了高悦脸上——
！！！！
周斐琦只觉的视野在那瞬间立刻红了，他都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等他回过神儿时，手里正拎着公子孙的头发，公子孙的下巴似乎被他打碎了，有鲜红的液体正滴滴哒哒落到地板上。周斐琦嫌弃地皱了下眉，一把甩开公子孙，这才往床边走去。
周斐琦的脚步在床边停住，只因他看着此刻缩在床角，满脸惊慌，却又咬紧嘴唇，强忍着不敢出声的人，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这屋里充斥着一股浓烈的百合花香，周斐琦原本以为是什么药的味道，这时站在床边才发现这香气竟然是从高悦身上散发出来的！！
单是这个香气，足以说明高悦的身份了——他是个哥儿，一个正处于情潮中的哥儿。
高悦是哥儿这个事实，原本是周斐琦这几年来私藏于心的隐秘，他甚至每天都在这么期盼着，然而当这份期待在此情此景之下成真，周斐琦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正常的哥儿，在十五、六岁会开始分化。高悦，才十一岁啊，他还这么小，就……
周斐琦眼看着高悦在他靠近时又往墙角拼命挤的举动，已知高悦此时神智不清又全神戒备，眼下首要的是打消他的戒备，先把人带走尽快医治才行。
于是，周斐琦向高悦伸出手，柔声唤道：“悦儿，别怕，是我，我是三殿下。”

第7章 君子之行仪
高悦抬起迷蒙的双眼，寻声望来。周斐琦趁此单膝上床，身体前倾，将伸出去的手再度往前送了送，重复道：“悦儿，是我，三殿下！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来，把手给我，乖，我带你走！”
高悦似乎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然而，却始终没有将手递过去。
周斐琦却耐心地继续哄着，同时手臂再度向前，直到手指指尖触到高悦的脸颊，似是被那灼热的高温烫了下，他没忍住轻轻一抖，高悦却好似如梦惊醒，突然一把打开他的手，大叫：“别碰我，别碰我！你走！你走！”
周斐琦哪里还能真走？他不但没走，还一把抱住高悦，紧紧抱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柔地抚着他的后背，他甚至用那一项羞于示人的五音不全的嗓子哼起了儿时母后哄他入睡唱过的歌谣——
‘郎儿乖，郎儿乖，早安睡，上玉桥，登天梯，摘星辰，奉太虚，享平安……’
这一天，周斐琦用他积攒多年，仍为数不多的温柔，为高悦拨开了眼前的迷雾。
这一天，周斐琦亲吻了高悦的额头，将昏在他臂弯里的少年，带回了三殿下府。
这一天，三殿下府彻夜灯火通明，数名御医轮番会诊，只为救那陷入迷情的少年于危难。
这一天，李景赶到南郊的庄子时，扑了空。他一怒之下，一剑砍下公子孙的老二，从此彻底得罪了宝国公。
这一天之后，李景因执剑伤人，被发配冲军当小兵，从此踏上了征战沙场之路。老皇帝听说伴读高悦是个哥儿后，沉吟良久，终道：“既是哥儿，伴读便停了吧。”高悦因此失了伴读之职。
三殿下因临危不乱，处事得宜，在皇后的运作下，于三月后正式册立为太子，入主东宫。
又两月后，宝国公通敌一事被揭，满门下狱，男丁全斩，无一幸免。
高悦经那事之后，到底元气大伤。从那时起，他便缠绵病榻，整个人身上原先那些光彩，也如凋谢的花朵，逐渐消散。江南高家听闻他所遭遇的事，失望有之，但仍是让他留在京里。高家的意思，既然是哥儿，以高悦的姿容放在京城用以联姻也是好的，没必要再接回江南了。
少年经祸乱，不但伤身，更是伤神。
整整五年，高悦内心的痛苦无人知晓，他变得越发沉默寡言，也甚少再与昔日的伴读同僚们联系。倒是柳清歌和梁霄还常常主动来看他。只不过，碍于高悦的哥儿身份倒底也不像从前那般放得开了。
三殿下周斐琦上位太子后，一次都没有再来看过高悦，倒是逢年过节会差人来给他送礼物，当然梁霄和柳清歌也同样会收到太子殿下的礼物。这一点没有人会多想，知道的人顶多说一句‘太子殿下仁厚，倒底还是念着昔日伴读情分’云云。
唯一不变的人，是李景。
他从军之后，每月都会给高悦寄一封信，月月不断，数年如一日。这事在平京贵胄间流传甚广，人人都说李景长情，难得不计较高悦被那公子孙亵玩过的黑历史，看这样子，将来必然是要娶他为男妻的。也因此，这些年来，根本没人到高府来给高悦提亲。而高家也觉得，高悦若能与李景结成连理倒也不错，便放任不管了。
就这样，五年一晃而过。
这五年来，高悦不论是上山礼佛祈福，还是逛于街市，或者流连书舍都平平安安，再没有遇到过当年那样的灾祸。这里面李景的功劳有之，周斐琦的功劳也有之。这两位分别派了李家的死士和宫中的影卫护着高悦，要是还能让他遭了难，那护卫们也实在太废物了。
五年了，高悦也已十六岁，却不似别人那般英姿勃发，而是多了许多娴静和沉郁之气。他的脸上几乎没了笑容，整个人总显得孤零零冷冰冰的。可即便如此，在每月收到李景的来信时他的脸上也难得会露出一丝笑来。
这样的少年，在展颜的那一刻，带出的生机会是何等惊艳，根本不是用语言可以形容得了的。只能说，那是一种摄魂夺魄的美，仿佛一瞬间，天地皆因此失了颜色。
不得不说，李景的信，确实是高悦撑过这五年的唯一精神支柱。外人如何看待他和李景的关系，高悦不想听，也不关心。他只知道，在他心中，李景这个人是将他拉出无尽深渊的唯一的那束光。若是有一天这束光不在了，他不知道凭着自己还能撑多久。
高悦一直觉得，五年前那段经历对他的身体伤害极大，他可能这辈子都不算是个真正的哥儿也不算是个真正的男人，因为当时御医说过‘此子元神亏损，后续是否还能有情潮实在不可测’。高悦得知这事后，一度自卑过，若非李景月月来信，鼓励、安抚、劝解、夸赞，高悦自知他真得活不到今天。
这天是端午节，也是高悦的生辰，他又收到了李景的来信，整个人容光焕发。只是在看完李景的信后，得知他即将与倭寇开战，心中很是担忧，便决定第二日上山为李景祈福，他要为他求个平安扣，让信使带去军中给他。
这原本是年轻情郎间在平常不过的小事，高悦求取平安扣也十分顺利。若是没有下山途中突然晕倒这一遭，一切都会按照原定的轨迹平稳地向前。
高悦晕倒了，那枚平安扣掉在石阶之上，一连跳了好几节石阶最终还是没能逃过玉碎残渣的命运。高家随行的仆众连忙将高悦送回城里。到得医馆，大夫一看，立刻断定这是哥儿来了情潮。一般未成亲的哥儿遇到这种情况，若是定下了夫家理应告知夫家，两家协商解决。
高悦的情况却很特殊，他虽已十六岁，却因李景的关系，一直没有定人家，因此这事只能是高家那位表叔拿主意。哥儿来情潮，香气四溢，断没有在外面的医馆安置的道理。因此表叔火速将人接回了家里。一时间整个高府都弥撒着一股浓烈的百合香气，表叔为了高悦着想，将家里所有男丁暂时遣走，自己也搬去了郊外的庄子上住，还因此向户部尚书请了假。
这事没过两个时辰就传到了已登基成帝的周斐琦耳里。
那天晚上，皇帝出宫了。他身边只带了两个影卫，走得皇宫密道，翻了高府的院墙，摸进了高悦的院子，却在门前站了足足一刻钟才推门进去。
此时，高悦浑身是汗，水里捞出来的一般，他缩在床上将自己蜷成一团，怀里抱着数个信封，眉头紧皱，眼中尚有清明，可见这次的情潮来势并不猛烈。
他看到来人竟然是周斐琦，虽有些惊讶却不显慌乱，努力从床上撑起身体想要下地行礼，却不想周斐琦已经开口，‘免礼。’
高悦只得道：“今日草民身体有恙，礼数不周，望陛下勿怪。”
“朕不怪你。”周斐琦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
高悦却道：“陛下不要再靠近，草民担心君前失仪，污了陛下的圣誉。”
“不要胡说，”周斐琦脚步没停，几步走到床前，没有犹豫，也没有迟疑，出手如电，一把将高悦怀里那些信封夺了过来，甩手扔到了一旁的桌案上，‘抱着也没用，他回不来。’
“不——”高悦伸手想要去夺那些信封，却因手臂酸软险些跌下床去，好在周斐琦及时接住了他。
周斐琦的手环过他的腋下将他抱了个满怀。
高悦却挣扎得很厉害，对他的碰触显得异常排斥。
这时，周斐琦道：“朕不会伤害你，只是带你回宫，由御医为你医治。”
高悦愣了下，抬眼看去。他虽未开口，那双眼睛却盛满了疑惑，好似在问‘果真如此吗’？
周斐琦的回答就是一把抱起他，将他带走了。
周斐琦直接将他带回了极阳殿，御医已在此恭候多时。高悦直到看见御医，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之后，他便浑浑噩噩任由御医摆弄，迷蒙中，他好似听到御医对皇帝说道‘这次来潮，于高公子来说是好事，陛下不必担忧……’
第二日，高悦再醒来，发现自己已回到了高府的院子。他这次来潮本就不猛，经过昨晚御医的医治，此时已渐消退。高悦从床上爬起，活动筋骨，没有任何不适，可见帝王果然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并没有趁人之危的举动。
高悦想，五年前就是周斐琦助他脱离迷情，这次又是……至此，高悦对周斐琦只余感激，除此之外，在他灰暗色的内心，有一团暖洋洋的幼牙坚韧地破土而出，为他整个人又增添了一份生机。
两日后，高悦情潮尽退，高府也恢复了秩序。高悦迫不及待，再次上山，又求了一枚平安扣，亲自跑去了李景府上，交由信使送去前线。
高悦为李景担忧，日日祈福还嫌不够，更是没日没夜地抄起了佛经，只为求神明能保佑李景平安。可就算这样，整整两个月高悦再没收到过李景的来信。他只当战事期间，李景多有不便，只盼着战事尽快结束，李景安然归来就好。
大概真是上苍保佑，这次与倭寇一战，大周大获全胜。李景不日即将班师回朝。得知这个消息，高悦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处，他甚至开始畅想，李景这次回京后两人见面的情景，每每想到深处，还忍不住会轻笑出声。
高悦就是在这种期盼中，迎来了，征东大军的凯旋。

第8章 同日娶与嫁
那一天，征东大军凯旋，整个平京的百姓挤上街头齐齐欢呼。天子登钟鼓楼，亲自为其擂鼓，何等的殊荣和礼遇。
高悦挤在人群中，随着人群不断欢呼，漆黑的眼瞳中清晰地倒映着那个骑在汗血马背上的青年将军的身影，眼中盈满了崇拜和自豪。他没有在意，那人始终没有看到他；也没有在意，他被人群推挤着摔了出去，差一点被骑兵团的马蹄踩到。他觉得这些都不重要，在那一刻，还有什么能比得上他亲眼看到，李景平安归来更重要呢？！
只是，这些他没有在意的，不愿去深想的细节，最终在一道太后懿旨面前突然变得那么清晰，清晰到高悦想要去忽略都不可能！
太后懿旨：赐镇东将军李景迎娶孝义候府哥儿梁辰为正妻！
高悦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是懵的，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孝义候是谁、梁辰是谁，随即恍然——哦，原来是梁霄的那个娃娃脸弟弟啊。那孩子很好，很爱笑，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他们可是太后赐婚呢，怕是李景早就收到了消息，难怪这两个月他不再给自己写信了，难怪凯旋那天在街上，他骑马在自己身前行过，看也不看自己，难怪……
李景终于要成亲了……
他要成亲了呢，真好，真的很好——
高悦跌坐在自己的床头，明明心里想说得都是祝福的话，可不知为何那眼泪依旧如断线的珠子般一串串地往下落。他自己都无所觉，还在笑着，自言自语道：“李景要成亲了，我，我一定要送他一份大礼，要恭喜他，要好好为他道贺才行啊！”
高悦从床下拖出一个箱子，开锁的时候钥匙总也插不进去，他到这时才发现他的视线早被不知何时汹涌而上的泪水模糊得不成样子了。
他问自己，你哭什么呢？你伤心什么呢？李景本来就是旭日之阳，本来就是你高不可攀的对象，就算你踮起脚，努力去够，他和你也不可能啊！当年不可能，现在不可能，未来已经更不可能了！这些年他还肯给你写信，鼓励你活下去难道还不够吗？你还想要什么呢？奢求什么呢？
然而，伤心难过却不是高悦能控制得了的。他还是大病了一场。
他发高烧了。
有一天晚上，迷迷糊糊间，他好像看到个人站在他的床前，那人魁梧高大，挺拔如松，那人伤心欲绝，哭着问他：“你来情潮，为什么要跟他进宫，为什么？！”
高悦好像听见自己说‘我们没有，什么都没有，你不要哭，不要哭，你是谁啊’……
“你狡辩！”那人愤怒地谴责，他道：“死士都告诉我了，他亲眼所见，你被陛下抱走了！你跟他走了！你背叛了我，是你先背叛我的！”
“我没有！”高悦激烈反驳，可惜那人已经转身走了。
明灭的烛火中，高悦迷迷糊糊看到了一个背影，很像那天在街上看到的青年将军。
这似梦似真的一幕，在高悦烧退了后，只留下一层极淡的记忆残骸，零零碎碎地拼不出样子。
在这之后，高悦花光了自己的所有积蓄，为李景的新婚准备了一份贺礼——那是一对翠绿翠绿的玉如意。高悦想着虽然金钱也不能衡量我对你祝福的这份心意，至少这份用了我所有积蓄准备的礼物能代表我全部的诚意。
我不求别的，只求你此生称心如意。
备下了这份贺礼，高悦便数着日子等李景大婚，然而直到大婚当天，他都没有收到李府送来的请帖。倒是意外地，等来了另一个人——梁霄。
按说今日梁霄的哥儿弟弟成亲，他作为兄长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里。可他偏偏来了。他们两人自幼相识，梁霄对他也算多有关照，可此时，两人却相对无言。
片刻后，还是梁霄开口，道：“你若想贺他，便带上礼物随我走。”
“你怎么知道，我准备了礼物？”高悦轻声问。
梁霄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道：“全平京的人都知道了。”
“哦，是那掌柜说得吧。他怎么是个大嘴巴？”高悦抱怨着，却站起身，回里屋取出了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抱在怀里，冲梁霄点了点头。
两人起身，到李府时典礼已过，新人已在挨桌敬酒。梁霄拉着高悦捡了张靠近院子大门的桌子坐下，等那对新人敬到这桌时，他才拉了拉兀自发呆的高悦，将人拉着站了起来。
原本也没人太注意这边，可是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于是，人们也就顺理成章地看到了，是高家那位哥儿送出去的一对玉如意被镇东将军李景一掌打翻在地，纷纷摔成了两截。
有人悄声说了句‘自讨没趣儿，在家呆着不好吗？来凑这个热闹’！
而高悦此时整个人都傻掉了，他刚刚说错什么了吗？为何李景会如此生气？他记得他只是说了句‘祝君此生称心如意’，这话就是他的心里话，有哪里不对吗？！
李景却回了他一句‘不需要’！
梁霄看不下去，正要说话，忽听门外响起一声高唱“皇上驾到——”
众人一听，连忙起身接驾。周斐琦大步走了进来，不知他是有意无意，进来时一脚踩到一截玉如意，那玉如意便在他脚下化成了碎渣。他走到李景身前，抬手将跪在地上的青年将军扶了起来，道：“爱卿请起。众位也平身吧。”
对于他的到来，别说李景，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周斐琦就像是知道众人心中疑惑，轻笑一声道：“宫里有个不听话的小家伙，偷偷溜了出来，朕今日趁着给李爱卿贺喜，正好将他带回去。”言罢，他也不等众人反应，接过胡公公递上来的玉盏，对李景道：“朕愿李爱卿此生称心如意！”
李景愕然，可望着眼前皇帝递过来的酒，终是接过了玉盏，昂头一饮而下。
周斐琦看他喝了，笑了笑，对众人道：“众位继续，不必拘泥。”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踩到一截断了的玉如意，那玉石再次在他脚下被踩成渣渣，而皇帝陛下却恍若未觉，只是踩过之后，走了两步，却突然停住。
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他转，这时当然看清，皇上此刻停在了谁的身旁。
只听，皇帝陛下似是轻叹了一声，道：“礼也送到了，话也说完了，酒也敬过了，悦儿，该跟朕回去了。”
高悦此时依旧毫无反应，好似还没有从刚刚李景那句‘不需要’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皇帝陛下的手却已伸了过来。高悦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只手，又缓缓抬起视线，看向向他伸出手的人，一瞬间眼眶微红。
他看进周斐琦的眼中，在那双眼里，看到了带着一丝鼓励的淡淡暖流，这暖意对此刻的高悦来说就是暴风雪中唯一的一点炭火。
于是，高悦轻轻点头‘嗯’了一声，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皇帝陛下一手牵着他，另一只手越过两人并在一起的肩膀，轻轻揉了揉他的发。
“走吧。”皇帝轻声道，又回头对企图送他出门的李景等人道：“不需要，送了。”
这‘不需要’三个字虽然皇帝说得轻飘飘，然而在场之人听到后无不感到重若千斤，再联想到之前的‘称心如意’，一时间整个喜宴上鸦雀无声。足足半刻之后，才有人回过神来，开始小声窃窃私语。
皇帝陛下来了李府，留下了一只玉盏，带走了一个哥儿。
李景看着那两人手牵在一起的身影消失在府门之外，他收回视线，正好扫到那一地玉渣。一对冲中断裂的玉如意，竟被那人各踩碎了半截，就算他想要拼起来，也不可能是完整的一根了。尽管如此，李景还是吩咐下人，将那一地玉石尽数收了起来。
此生称心如意吗？
李景心中只余残笑。
镇东将军成亲宴席上皇帝亲临这事，很快传得满城风雨。
然而，这还没完。
因为皇帝陛下，紧接着就大张旗鼓地派人去高家下了聘礼，又大张旗鼓地将高悦接进了宫，封了良人，当晚侍寝。皇帝陛下这一番操作，简直像是一道龙卷风瞬间就刮得平京再也无人议论什么高家哥儿被李将军嫌弃的闲言碎语了，人人都在说——
这高悦到底有什么本事竟然让皇帝和将军同时看上？
将军和皇上抢哥儿，怎么可能抢得过？最后还不是皇上抱得美人归！
这高家哥儿可真是个有福气的人啊！
……
当晚，高悦被周斐琦抱在怀里，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他也不想这样，可他控制不住，克制不了，有人碰他，他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开始抵抗。
好在周斐琦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他入睡，“悦儿睡吧，朕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强迫你，不要怕！”
这话好似真有魔力，被周斐琦反复说了数次后，高悦真得睡着了。
周斐琦认真地看着高悦的脸，看了许久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在高悦的额头上落下一吻。之后，他又看了高悦许久，小声嘟囔了句‘他又不信你，以后忘了吧’。

第9章 暗恋猜错啦
皇帝陛下高调纳了高良人，一时间成了整个平京城热议的佳话。就在众人兴致勃勃等后续之际，一项身强体壮的皇帝陛下忽然染了风寒，这一下竟是足足罢朝七日，才渐渐好转。
太医们见皇帝好转总算松了一口气，有太医趁此耿直谏言‘皇上阳气亏损，需慎行房事’。这下好了，皇上从此再没踏进后宫一步，除了逢年过节会点个妃子侍寝，日常过得简直就像个苦修的僧人。而那后宫三千佳丽也从此真成了摆设。
当然，给皇上耿直谏言的那位赫连太医，也在太后的盛怒之下，被驱逐出了太医院，之后如何不得而知，只听说他的孙儿前些年又考了回来，如今在太医院混得相当辛苦。
后宫这一摆，足足摆了两年。
人人都说高良人自从被纳进宫后就被晾了两年，可只有后宫各主才知道，这两年来哪里单是个高良人被晾，谁不是被晾着呢？唉，青春一去不复返，这样的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
正因如此，这次皇帝陛下主动来了后宫，还出现在了御花园才会引来那么多人前来参拜。可皇帝陛下最后从后宫中带走的人还是高良人，哦，现在已是高侍君了，可见当初皇上大张旗鼓地把人接进宫来多少也有几分是真得喜欢吧。
皇上是不是真得喜欢高侍君，除了此时守在极阳殿偏殿门外的张公公，恐怕就只有皇帝本人最清楚了。
而这时的高悦，还跌坐在极阳殿主殿的龙床之上。他捂着被周斐琦咬得渗血的脖子，飞快地梳理着穿书这两天发生的桩桩事件，慢慢地竟推导出了一个令他有些心惊胆战的结论——
高悦是看过原文的，自然知道最新一章里他之所以会成为神农祭这天侍寝的人，归根结底还是梁霄暗箱操作的结果。可是，如果周斐琦没那个意思，难道他就不能换一个人吗？作为皇帝，周斐琦简直太能了。
那么，周斐琦不但没换人，还顺水推舟点了他侍寝，这其中用意就很耐人寻味了。更何况原文的作者还给两人安排了各种PLAY——好吧，那可能是原作者为了车而车的无逻辑骚操作，暂无参考价值。
第二，这两天和周斐琦相处，这位帝王一共问了自己几个问题——他先是质疑自己的字迹退步，又在看了治水草案后以疑问的口气念了高悦的名字，再之后他发现自己是左撇子——但是在原文中，周斐琦是这种会将心中疑问明明白白问出来的人吗？
周斐琦肯定不是这样的人。可是他却问了高悦。这里起码说明两点，一，周斐琦对高悦非常了解，细致入微；二，高悦的这几点变化令周斐琦非常意外，至少在当时周斐琦心中很是惊愕，‘问’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或者他需要高悦的一个解释来打消当时他心中的疑虑。
还有，就是刚刚高悦挥拳相向之后，一般的皇帝绝不会允许一个人这样挑衅自己的权威，可你看看周斐琦是怎么干得？他竟然好脾气地哄人呢！而且他不准高悦回景阳宫，真的是想要把他圈养在极阳殿吗？高悦觉得恐怕不是。这位帝王应是很清楚经过御花园那一波拉仇恨，高悦现在回去恐怕日子不会那么好过，才强横地把人留下。而且，那家伙都能把主殿让给他住，自己跑去偏殿，这，这恐怕是——
暗恋？！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高悦立刻打了个寒颤。周斐琦暗恋原主，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原主的内核已经换成了他！若是让周斐琦知道自己心爱之人，被别的家伙鸠占鹊巢，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怎么办？！！！
高悦坐不住了。他有些焦躁地起身，沉吟着在大殿里转起圈儿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但眼下的情况，怎么走是个大问题。这皇宫，对高悦来说，就是初来乍到，一个可用之人、可信之人都没有，他就算有心想走，都不知找谁帮忙，这个上计只能暂时搁置。那么，中策呢？躲吧。
眼下，高悦觉得还是先躲起来，至少暂时蛰伏，不要再引起周斐琦的注意才好。不过，周斐琦让他住极阳殿，这可是皇帝寝宫，他要在这里躲起来暗中观察，恐怕也不是容易的事。
怎么躲呢？
高悦在殿里又转了一圈儿，突然计上心来，他双眼一亮，想出了一招——潜龙勿用，顺势而为。
定下了方针，高悦也不急了。他先是坐到铜镜前略整理了一下仪容，又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表情，而后他捏着自己的下巴，看了看脖子上的伤口，伤口刚才被他捂着，血在脖子抹开了些，这会儿已经止住了。可高悦接下来要利用这伤口做文章，自然不可能让它这么轻易就好。
只见高悦屈指按在伤口两侧，用力一挤，那刚刚愈合不久的伤口，立刻又渗出血珠来。很疼，但还在承受范围内。
高悦‘嘶嘶’吸了两口气，望着镜子里血珠顺着他白净的脖子滚落，不一会儿便染红了他的领口，他觉得效果还是不明显，又挤了一把，这下领口上的血晕越来越大，直到感觉出黏腻的触感，高悦才再次捂住脖子，又把眼眶揉得通红，这才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口，拉开主殿的门。
大门突然打开，吓到了门外守着的几个小太监。那几人一见是他，连忙跪地行礼，其中一人问道：“侍君需要什么吩咐一声就好，夜里风凉，侍君还是回殿里吧。”
高悦面无表情地扫了这说话的人一眼，问：“你叫什么？”
那小太监道：“奴才叫小甲子。”
“嗯，”高悦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道：“你去帮我叫个太医来。”
“太，太医？”小甲子之前一直低头行礼，这时才慌忙抬头向高悦看去，这一看，立刻注意到了高悦领口那一大片血红，吓得立刻惊叫出声：“侍君？！你你你，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高悦‘发怒’，大声训斥道：“叫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小甲子不敢再问，连忙爬起来，往外跑去。
而高悦这一声可谓惊天动地，他故意喊那么大声自然是想要把偏殿里的某人给引出来。事实证明，这招确实有用。几乎就在小太监惊叫出声时，偏殿的门就开了。
皇帝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偏殿门口，随即他沉着脸向高悦走来。及至近前，皇帝看到高悦领口的血迹，眉头一皱，眼瞳微缩，顷刻间浑身的气势就是一变。
高悦感觉到一股凛然的冷气混合着怒意自面前那人身上扑面而来，不过高悦可不是会被气势这种纸老虎吓到的，他平静而漠然地直视着对方，那双眼睛尽是疏离和冷淡。这模样落在周斐琦眼里，令他的心微微揪疼。
“怎么回事？”周斐琦的声音很沉，似是极力压着什么。
高悦平静地道：“陛下何必问我？”说罢，他将手轻轻移开，露出那雪白脖颈上的一排还在微微渗血的牙印儿。
周斐琦微愕，随即皱眉，道：“怎么会这么严重？”
高悦一言不发，甚至将目光从周斐琦身上移开。
周斐琦嘴唇动了动，似乎也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高悦受伤了，他生气。可想到让高悦受伤的人正是他自己，他就算想发火都无的放矢，这口气也只能憋在胸口，慢慢消化了。
好一会儿，周斐琦回身冲张公公喊，“快传御医！”
张公公连忙应了一声，也小跑着冲出殿外。其余小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尽量缩着减少存在感。人人都感觉得出来，皇帝陛下此时正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呢。
高悦却在皇帝回身的那一瞬间，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第10章 暗中观察不容易
高悦走向殿门大敞的偏殿。
周斐琦吼完张公公，回头就见高悦一言不发地往偏殿而去，两步追上将人一把拉住。他紧紧地攥着高悦的手腕，感受到那玉质腕子的主人轻轻一颤，好似是对他的无言抗拒，突然觉得胸口更堵了。
两人又僵持着，谁也不说话。
片刻后，高悦才道：“陛下，您是一国之君，理应住主殿。我若今晚鸠占鹊巢，明日恐怕就要遭言官们口诛笔伐了。还望陛下体谅。若是陛下不痛快，高悦任君处置，绝无怨言。”
高悦这番话，冷静至极，理智地陈述着一个没有温度的事实。听进周斐琦耳里，那滋味简直无法形容。以至于这位帝王好几次张口，生生没找到合适的词。只是原本紧紧攥着高悦的那只手，渐渐松开了。
趁此机会，高悦连忙把手抽了回来，边揉着自己的腕子边进了偏殿。他进去了，皇帝也跟着进去了。门口守着的小太监，连忙把偏殿的门给关好，这才抚着胸口悄悄吐出一口气来。亲娘啊，高侍君和皇上在一起，怎么处处都这么剑拔弩张呢？也太可怕吧！
高悦早料到皇帝会跟进来，因此当他听到身后的关门声，立刻停了脚步，然后转身直面皇帝，抬手伸了过去，道：“咬吧。”
他面无表情。
皇帝却压不住火了，气道：“你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高悦道。
“悦儿，你变了。”周斐琦细细地看着眼前的人，感慨道。
高悦冷笑一声，道：“这两年你对我不闻不问，我变或不变又有什么关系？”
周斐琦不言，心里却在反驳，谁说我对你不闻不问，你身边一直有我放得影卫，你得一举一动我每天都知道，只是这两天的你，真得太反常了。
高悦直视着周斐琦，自然把周斐琦那细微的神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也因此，高悦心下暗惊，他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还落下了什么点没有考虑到。不然，为何皇帝这么平静？正常情况下，他说了这句，皇帝不是应该反驳一下下滴吗？
高悦原本准备，若是皇帝反驳，他就借势大发脾气，然后把皇帝赶出去，从此霸占偏殿，先把地盘画出来，就算和皇帝在一个屋檐下，也要保证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眼下，计划有变。
皇帝不言不语，只是眼中审视越发深沉。
高悦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大小也算一根儿社会老油条，临危不乱的城府还是有的。因此，他站得落落大方，摆出了一副任君赏观的姿态。
可惜，高悦不知道，他此时的姿态，落到周斐琦眼中就是一个眼框通红，明显是委屈至极刚哭过，却倔强地不肯服软儿，还偏要把腰板儿挺得笔直故作坚强。这个样子的高悦令周斐琦觉得十分陌生，同时也散发着不同以往的鲜活。
周斐琦不禁问自己，悦儿是这样要强的人吗？
印象里的高悦一直是那个即使遇到不公、即使受了委屈也总是站在别人的立场上，将委屈憋在自己心里的小可怜。
周斐琦一时陷入了沉思，他细细回想这两天高悦的一举一动：先是侍寝那天献策，那计策中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观点着实令人震惊；再是御花园里设计想摆脱他这个皇帝，所表现出的布局手段都与他记忆中那个从小到大纯良无害的高悦大相径庭；还有刚刚他挥拳打向自己时的辣爽，也是生平仅见了…
高悦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有攻击性了呢？周斐琦承认，人是会改变，可造成这种改变的往往是令其极度痛苦的前因。反观高悦，这两年在宫里似乎也没遇到什么令他极度痛苦的事情，难道还是李景另娶他人的后遗症？！若是这样，那高悦的变化似乎就不是影卫能控制得了的——再不然，就是那两个影卫太废物，该更新了？
短短片刻，偏殿里的空气又双叒叕紧绷了。高悦和周斐琦此时皆按兵不动，进入了一种互相揣测的诡异默契中。
“你刚刚说，要回景阳宫？”皇帝开口，说这话时，眼中审视愈深。
高悦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把话题拐回去，不过与其留在极阳殿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坚守偏殿这块地盘，能回景阳宫显然对于他隐藏‘鸠占鹊巢’这一事实更有利，于是，便理直气壮地道：“没错。”
皇帝却突然笑了，这一笑，令高悦瞬间有种自己上档了的错觉。
而皇帝接下来的话，明确告诉高悦那不是错觉，那就是事实——只听皇帝道：“那，至少也要侍寝之后，才能走吧？”
“我——”
高悦是真没想到，周斐琦会在这个时候堂而皇之地提这种要求，这简直就是不要脸无耻没下限趁火打那个啥呀！！！还能不能要点儿脸了？！！！
高悦如鲠在喉，说了一个字后就瞪着周斐琦，这回眼眶是真红了，不过是气得！
周斐琦目不转睛地盯着高悦看，看他的反应。凭他对高悦的了解，若是两年前他提这个要求，高悦就算心理抵触，但绝不会拒绝。但是，两年后的今日，即便是他也不确定高悦会如何应对。只是，周斐琦看着高悦这会儿眼眶通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难免又疼惜又有些失落。不过，事情没有弄明白之前，周斐琦并不打算就此心软地松口。
皇帝显得耐心很好，等着高悦下一步的动作。当他看着高悦微微低下头，抬手摸到自己的衣襟时，本都以为高悦这是要同意了，心中那点儿失落刚一扫而光，就听高悦略带讥嘲的声音响了起来：“难得陛下不嫌弃，高悦怎能败了陛下雅兴？”
他说着用力一扯自己衣襟，那领口上血晕的痕迹顷刻又大了一圈儿。这显然是用力过猛，衣领勒到伤口上，再度导致伤口出血，且这次可比之前厉害得多。就连高悦都明显感觉到了脖子上有温热的液体在流淌，可见他刚才那一下有多用力。
衣襟微敞，周斐琦清晰地看到高悦雪白的胸膛上有鲜红的液体在滚流而下。那一刻，镇定的帝王终于绷不住了，他瞳孔骤缩，一步抢上，本是准备伸手拉人的，却在看清高悦眼底讥嘲时，那抬起的手生生僵住。之后，帝王甩袖负手，背过了身，冲门外喊道：“太医怎么还没来？！！”
帝王隐怒，守在门外的太监们闻声就是一哆嗦，好在这时张公公和小甲子带着太医赶了回来，若是再晚到一会儿，后果将不堪设想。
张公公恰好听到周斐琦那一问，人还没到门口就连忙高声回道：“太医到了！”
“还不快带进来！”
周斐琦气闷的声音从殿里传出。小太监们连忙开门，放张公公和太医进去。有人好奇心作祟，偷偷抬眼往殿里看去，只看了一眼，便倒抽一口凉气——我的娘啊，高侍君和皇上到底干了什么？怎么，怎么弄得浑身是血啊！！
这次来的太医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眉眼下垂，嘴角下弯，长得就是一副丧气的样子。周斐琦只瞥了他一眼，便不喜地皱了下眉。
一旁的张公公见皇上如此，连忙解释道：“这位赫连太医是原太医正的孙儿，单名一个野字，今日巧是他执勤，奴才便将他带来了。”
“嗯。”皇帝不置可否，只盯着赫连野为高悦处理伤口，见他操作娴熟，并没有因自己在旁盯着表现出一丁点慌乱，也就不再管其他，只等他为高悦上药、包扎。
高悦这时已在赫连野的建议下，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赫连野为高悦擦净伤口，又外敷好药膏，便拿出一卷白色的棉布要缠到他的脖子上，以便包扎得更牢固。这样一来他自然要将高悦的头部圈到臂弯里才方便操作。
赫连野看了眼高悦，低声道：“侍君，得罪了。”才上前一步，手还没伸出去，就听皇帝陛下开了口，“悦儿，过来。”
高悦皱眉，赫连野和张公公也纷纷目露疑惑。
皇帝却只盯着高悦，重复道：“悦儿，过来！”

第11章 行异者必有恃
皇帝站在五步开外，见高悦迟疑未动，就面无表情地自己走了过来。太医和张公公连忙躬身让到一旁。
周斐琦走到高悦近前，几乎紧贴着他，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弯腰凑近看了看他的伤口，见那药膏敷上之后果然止住了血，点了点头，再一抬手却是伸向赫连野。
赫连野愣了下，张公公连忙推了下他拿白棉布的手，他才反应过来——皇帝这是在跟他要白布。赫连野不敢怠慢，忙把白布递上。
周斐琦接过白棉布，视线不离高悦的脖子，小心翼翼地动手将白布覆在伤处，之后才轻轻缠绕起来。
旁观的两人这下也终于看明白了，原来皇上这是要亲手为高侍君包扎呀。难怪刚刚会出声了……
赫连野轻轻抬袖擦了下脑门上莫名滴下的薄汗，心有余悸。他此时无比庆幸自己天生就是慢性子，若非如此，刚才若是手快地给侍君包扎了，后果绝对比他那心直口快的阿翁还要惨！真是想不到，他们这位帝王竟然这般看中高侍君……
赫连野看着高侍君，想着这两年宫里关于他的传言，什么进宫就被晾、和镇东将军有染惨遭陛下嫌弃等等的说法，只觉得那些传言都是放屁！这位高侍君虽然位份不高，可在陛下心里的分量恐怕就连如今后宫如日中天的贵妃娘娘都要望尘莫及。如此人物，在这后宫羽翼未丰，正是上天送到他面前的希望啊。
赫连野畅想未来正想得嗨皮，袖子却突然被人拉了一下，扭头就见张公公正给他打眼色，原来是皇帝陛下在问后续用药。
赫连野忙奉上一个青瓷小瓶，道：“此药每日早晚各敷一次，伤口不宜沾水，饮食宜清淡，三日便可痊愈。这三日侍君不宜情绪过激，静心安养，尽量少动。”
“嗯，你们下去吧。”
皇帝收了药，张公公和赫连野忙告退了出去。
他们一走，这偏殿的气氛立刻一变。
周斐琦道：“你这几日尽量少动，就在这偏殿养着吧。”
高悦手里转着那青瓷小瓶，头也不抬，轻轻哼了一声，道：“不敢，我还要伺候陛下就寝，不动怎么伺候？”
你——
周斐琦咬牙，忍住了，没理他这茬儿。视线却小刀子般在高悦的侧脸上狠狠刮了一下，他道：“朕对满身血污之人没兴趣！”他说完就走，仿佛再多跟高悦待上一息都是难以忍受的事。
一直到回了主殿，周斐琦还在想，为何刚刚那一瞬自己会忍不住想再给那小混蛋的脖子上来一口呢？！等等，小混蛋？这是用来形容高悦的词吗？曾几何时，自己哪里能想到有一天会觉得高悦是个小混蛋啊，这还真是……唉！
这一晚，皇帝陛下难得地想一个人，想得失眠了。
高悦这一晚，也不是很好过。在由着小太监伺候完洗漱后，他躺到床上才切实体会到脖子上火辣辣的疼痛。这个原本只有几个牙印的伤口，被他反复弄出血来，这份狠厉恐怕也只有高悦这种理智到过分的人才能对自己下得去手。
此时夜深人静。
高悦抬手轻轻摸了下自己的脖子，很疼。想他穿来不过几天，就先后经历了熬夜、被咬、‘自残’等之前想都不可能想的奇葩事件，这皇宫的生存环境怎么就这么严酷呢？
唉，我还是得赶紧想想怎么逃出去！
于是，这晚高悦想着自己的脱身大计，竟也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日，他是被一阵喧闹吵醒得。
高悦睁开眼就听见小幸子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他可真能闹，怎么还有脸闯到极阳殿来？真是的，你看着侍君，我去把他赶走！”
“你要去赶谁啊？”
高悦揉着额角坐了起来。
小幸子一见他醒了，立刻双眼放光地扑到床边。他身后紧跟着小福子。两人扶着高悦下地，边伺候他更衣边道：“还能有谁？林青叔呗！他殿里的小太监昨晚在御花园冲撞了圣驾，今日竟然还有脸来极阳殿里闹！真是，一天到晚也不嫌戏多！”
小福子也气哼哼地说：“就是！他们青叔殿的人往日里都是鼻孔朝天，从来不把这后宫里的其他郎君哥儿放在眼里。这两天怕是看侍君您得了圣宠，这是变着花样儿得给您搅局呢！”
高悦由着他俩伺候，也由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埋汰青叔殿的人。等穿好了衣裳，洗完了脸，他才开口，道：“先帮我换药吧。”
一提换药，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立刻变了副嘴脸——就见那两个家伙眉眼弯弯，笑眯眯地道：“侍君您说什么呢？您的药哪里轮到我们来换了？嘿嘿，您当时睡着，自然不知，陛下呀，上朝之前就来了偏殿，亲手为您换过了呢！”
高悦：……
周斐琦这个人吧……对原主还是挺好的。唉，可惜！
两个小太监见高悦摇头叹气，纷纷不解，小福子嘴快，就问道：“侍君怎么了？如今陛下爱宠着您，您还有什么担忧得吗？”
高悦道：“你们不懂。”顿了下，又问：“外面是怎么回事？怎么还在吵？”
小幸子撇了撇嘴，道：“是青叔殿里的小本子，跟块狗屁膏药似得，赖着不肯走呗！侍君若是嫌他吵，奴才这就出去把他赶走！”
“不必了。”高悦想了想，道：“我亲自去看看。”
高悦从偏殿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一个小太监正站在极阳殿门口和几个侍卫对峙。这小太监，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样子，生得倒是不错，只是此时满脸悲愤，咬牙切齿的模样看起来有些膈应人。
这是小本子。高悦仔细看了看他，认出这人就是昨晚御花园里瞪自己的那个小太监，想来应该是林青叔身边的心腹了，否则一般的小太监就算再怎么跋扈，也不敢对皇帝身边的人如此恶意相向。
高悦不紧不慢地往大殿门口走来，门口那些人很快都注意到了他，争执终于停了。小本子打量着高悦，目光说不上友好，可见小福子刚才的话绝不是空穴来风，青叔殿的人还真是不把别的郎君哥儿看在眼里。
不过，高悦并不在意这些，在他的三观里，别人怎么看和自己怎么活从来都是泾渭分明的两条平行线。侍卫中有一人见高悦过来，已迎了上来，他的视线在高悦缠着白布的脖子上停了一下，才连忙弯腰行礼，道：“侍卫梁霄参见高侍君。”
高悦一听这名字就乐了。这位可是原主的发小呢，妥妥的友军，需得尽快拉拢一下，便冲梁霄笑了笑，虚托了下他的手臂，道：“不必多礼。刚刚是何事在吵？”
梁霄道：“一点儿小事，吵了侍君静养，是属下失职，这便处理了。”
“无妨。梁侍卫可否借一步说话？”高悦声音淡淡，梁霄却因这话微微愣了一下，不过还是跟着高悦走到了一旁。
两人在极阳殿那棵古松下站定。
高悦学着原文中原主对梁霄说话的口气，喊了他的字，道：“瑞景兄，我知门外那人是青叔殿的小本子。想这青叔殿的人一连三日来找陛下，恐是真有何事。若是一味拦着，日后闹出事来，我担心波及到你，不如放他进来，见机行事更为稳妥。”
梁霄见高悦喊了自己的字，心下微热，也明白高悦这么喊他，说明在他心里依旧念着他们往日的情分，更何况高悦一番话处处为他着想，这令梁霄更加确定自己前日那番‘让绿牌儿飞’的举措无比正确。眼下，高悦劝他把人放进来，梁霄思量片刻，却摇了摇头，道：“陛下上朝前，曾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你休息。这青叔殿的人被告知这道口谕后还这般胆大妄为，其行可诛。”
高悦看待这事的角度可与梁霄不同，因此他听完梁霄的话后，道：“行异者，必有所恃。这小太监行事诡异，恐怕仰仗得并不是青叔君往日的恩宠，你且放他进来吧。”又见梁霄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高悦笑道：“放心，我不会有事，不是有你在吗？你会护着我的，对不？”
闻言，梁霄郑重向高悦行了一礼，转身往大门口走去。
高悦负手立于古松之下，看梁霄走到大门口，三言两语之后，那些拦在门口的侍卫便向两侧让开。而小本子一朝被放行，立刻冲了进来。他进来后，直接无视了高悦，根本不过来行礼，而是一下扑到主殿门口，一头磕了下去，高呼：“陛下圣明，求陛下移驾青叔殿！求陛下移驾……”
高悦看了两眼，暗自摇头，走向大门口。梁霄见他过来，迎了两步，悄声道：“陛下眼下不在，要不要告诉他一声？”
高悦抬手，笑道：“不必。我正好在极阳殿待得有些闷，想出去走走。你既是护卫，便护着我吧。”
“是。”梁霄应了一声，带上五人一只小队，护送着高悦出了极阳殿。
他们这一走，张公公这位掌事太监立刻急了。他可不是梁霄，身后有个侯府撑腰。这个小本子要是在极阳殿里闹出什么事来，皇上追起责来，第一个开刀得就是他。张公公连忙派人去给□□管送信，还嘱咐送信的小太监一定要说明白：是青叔殿的人来极阳殿闹，高侍君才不堪受扰，出去躲清静的。
这个时候，周斐琦已下了朝，又召集了一众大臣在御书房商讨高悦提出的那份赈灾草案。他听了胡公公的禀报，不喜不怒，只长长叹了口气。

第12章 弄巧成拙了
高悦带着幸、福两个小太监，由梁霄的护卫小队护送着一路溜达。这后宫之中，住得都是皇帝家眷，有些地方侍卫也不是都能进入。高悦这一路，但凡是到了梁霄等侍卫不便进入的地方，他立刻拐弯儿。一行人，就这么弯弯绕绕地竟让他们走到了皇城的外门处。再往前走，可就要出宫了。而出宫必须有腰牌，高悦自然是没那东西，不过这也不妨碍他对宫外自由生活的向往。
他就那么在宫门内站了许久，直到梁霄提醒他‘侍君若是想赏平京景色，可以登城楼远眺’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得腿都有些发麻。
不过，梁霄这个提议显然深得他心，高悦点点头，带着他这一群随从登上了城楼。这城楼至少有二十米高，人站上去，视野瞬间开阔，连带着心情都开朗不少。幸、福两个小太监显然也是第一次上城楼，看着远处的整片京城不住惊叹。高悦让他们不必跟着，独自一人登上了城楼上的钟鼓亭。
梁霄默默地跟在他身后，高悦也没阻拦。
夏日晌午的阳光还是很辣的，可高悦看着不远处那热闹的街市，熙攘的人群，哪里还管什么日头辣还是甜？！他此刻的心早长出翅膀飞了出去，整个人都在阳光的炙烤下显得有些恍惚。
梁霄见高悦有些心不在焉，忍不住问道：“侍君是在思念家人吗？”
高悦这才略略收回心神，冲梁霄笑了笑，道：“你还记得，我刚来平京时的事吗？若是记得，便说一些给我听吧。我刚刚想了好久，为何竟一件也想不起来呢？”
梁霄愕然！他刚才只是察觉到高悦神思不属，却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缘由。此时他听高悦这般毫不避讳地说出来，心里竟然很不是滋味，他担忧地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是病了吗？有没有找太医看过？”
高悦苦笑着摇摇头，道：“这种事，我怎么敢跟别人说？”
梁霄一想也是，在这宫里生存，任何一点疏漏落在有心人眼里都有可能成为致命的把柄，高悦确实不能将这事宣扬出去。而高悦此时说与他听，显然在高悦心里是极信任他的。这份信任令梁霄很是欣慰，但他听高悦这样说，也更替他难过了。
因此，梁霄几乎事无巨细将第一次在尚书房见到高悦的情景娓娓道出。
……
高悦八岁入宫做伴读，到尚书房的第一天，他穿了件月白色的小锦袍，头上淡蓝色的缎带梳着整齐的双髻，一双眼又黑又亮又圆又大，乖乖巧巧地跟在大学士身后进了门。
他一进门，尚书房里的那些小子们齐齐发出一声惊叹，据梁霄说‘当时大家真都当他是个女娃娃’。后来，大学士把高悦安排在了后排的空案落座。第一堂课后，所有小子们全部围了过去，争抢高悦旁边的空位。李景最霸道，踢翻了梁霄，推倒了柳清歌，最后却被周斐琦一句‘我是皇子’逼退。
周斐琦霸占了高悦旁边的位置，李景只好选了高悦正前方的位置，梁霄坐在了高悦身后，柳清歌不甘不愿地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抢座位只是一个开始，每日放课后众人抢着邀请高悦去家里做客那才精彩。高悦那时年纪小，被那几个家伙拉来拉去，难免抻到胳膊扯到腿，一开始他还忍着，后来见他们没完没了，高悦只要被拉得疼一点点就开始哭，他一哭那几个家伙就不敢再招他了。大概是因为高悦哭的次数多了，被众人毫不客气地起了个外号，叫‘高哭包’。
后来，那几个男孩子甚至为了看高悦哭，开始变着花样儿地欺负他。有时是故意藏在高悦身后出声吓他，有时是突然伸脚绊他，有时是骗他去御花园里的假山上找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有时是拿虫子放到他的衣袖上，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其中，自然又是以李景造孽最多。他好多次为了让高悦到他家里做客，故意把高悦的书本抢走，一路挂在鱼钩上，钓着高悦跟在他身后跑。高悦有时候特别生气，会爬上李景的马车，跟他打架。每每这个时候，李景又会突然假哭，骗取高悦的同情心。在外面尚且如此，回到李府，李景这个小无赖的作孽程度简直连他亲妹妹李荣儿都看不下去。李荣儿数次出手帮助高悦抢回书本，在高悦心里，她自然是李家唯一的大好人，因此高悦小时候总是追在李荣儿身后喊‘姐姐’，两人的关系，一度十分融洽。
再后来，高悦对这种恶作剧渐渐麻木了，也越来越少哭了。不过，李景和周斐琦两个却仍然时不时地会作弄一下他。李景偶尔会把高悦的书本藏起来，看高悦满尚书房里找书看得出神。周斐琦则是动不动就会拉高悦一下，看他要跌倒再出手相助，还非得顺势数落高悦几句‘你怎么不好好走路啊’……
柳清歌更多的时候会找高悦谈论诗词歌赋，梁霄则从始至终将高悦当作友人。
这些儿时的旧事，哪里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得？但高悦要听，梁霄便讲给他听。
……
高悦认真地听着梁霄徐徐陈述，在他安静的面容下，他的内心却在一点点梳理着自己这个新身份的人际脉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在原文中原主只是个工具人配角，很多时候关于他的描写都是在需要的时候一笔带过。如今，他穿成了这个人，处在一个真实的世界，自然事无巨细很有必要全面了解一下。
两人在城楼上站了半个时辰，梁霄看了眼高悬中天的日头，便开始劝高悦回去。高悦点了点头，下城楼时突然问梁霄：“瑞景兄，你可有什么强身健体的法子？”
“你要用？”梁霄问。
“嗯。”高悦侧头看向他，道：“我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不能一直这么瘦弱娇美，我想要肌肉啊！
梁霄沉吟道：“其实，以哥儿的体质来看，你这样也还好。不过，我可以回去找套口诀，你按口诀行气，或许多少也能起到健体之效。”
“那就先行谢过了。”高悦笑了笑。心想，原来在这大周朝哥儿还不能太强壮，这个审美跟他这种专爱肌肉男的基佬还是有差别的啊。
一行人下了城楼，继续溜溜达达往极阳殿走。而这时的极阳殿里，周斐琦已经回来了，那个大清早就来闯殿门的太监小本子这会儿正跪在他脚边，期期艾艾地求帝王去瞧一眼他们林青叔。
周斐琦的想法倒是和高悦不谋而合，他也看出了青叔殿这几日行迹之诡异，当即便准了这小太监的请求，带着人浩浩荡荡去了林敬之的青叔殿。
青叔殿位于极阳殿正东，乃男侍四君之所。周斐琦虽升了林敬之的位份，真正来这里的次数根本就是屈指可数。尤其这两年，他更是一步都没踏进来过。才迈进门，周斐琦就闻到了院子里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儿，他不悦地眯了下眼，胡公公立刻上前高声唱道：“皇上驾到！”
整个青叔殿的人因这一声，慌忙下跪行礼。而这时紧闭的殿门突然打开，从里面跑出来一个身穿淡粉色纱袍的俊美少年。他显得极其激动，边往外跑，那眼泪边稀里哗啦地往下掉。他一口气冲到周斐琦面前，才停下脚步，当然也只停了一下脚步而已，之后就一头扎进周斐琦怀里，一把抱住了周斐琦的腰，哭道：“陛下您终于来了！敬之还以为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周斐琦面无表情地抬手拉住他的胳膊，将他从怀里扯出来。冷峻的视线在这个少年身上打量片刻，问道：“太医将你治好了？”
林敬之一时有些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周斐琦对身边的胡公公道：“太医院办事得力，赏！”
这时，林敬之好似才反应过来，委委屈屈地说：“我哪里就好了，我只是见到陛下才有了这股精神。”说着，又要往周斐琦怀里粘。
周斐琦却只淡淡笑了一声，已越过他，大步往殿里走去。他边走边吩咐胡公公，“林青叔既然还没治好，那便召集所有太医，来青叔殿，会诊。”
林敬之跟在周斐琦身后，听到这道旨意，忍不住微微弯起唇角，只转瞬即逝，旁人根本没有发觉罢了。
不多时，数位太医顶着日头赶到青叔殿。皇帝却没有让他们立刻给林敬之诊脉，而是先问了之前来看过林敬之的两位太医，道：“前几日，朕让你们给林青叔看诊，二位可有看出是什么症状？”
那两位太医连忙回禀，道：“林青叔乃是暑热之症。”
周斐琦点点头，又道：“既是暑热之症，为何用了药后，还会如此反复？”
太医道：“恐是天气反复所致。”
“嗯，这次朕要你们将此症根治，可能办到？”周斐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强势的威压，那两位太医闻言不约而同哆嗦了一下，连忙跪地应‘是’。
周斐琦挥了下手，太医们这才依次绕过殿内的屏风，为林敬之诊脉。这次由太医正贾启带头，一共来了十位太医，这些人挨个诊脉，诊断过后，又讨论了好一会儿，终于全部确认无误，才匆匆走了出来，竟是排成了一排，集体跪到周斐琦面前，高声贺道：“恭喜陛下！天佑我大周！林青叔这是喜脉啊！”
“什，什么？！！！”一道难以置信地声音自屏风后传来，自然是林敬之。紧接着，他又一阵旋风般冲了出来，一把抓住太医正贾启的领口，惊恐得六神无主一般，逼问道：“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贾启以为他是太过惊喜，温言道：“恭喜林青叔，您有喜了！”
林敬之却像是吓傻了，整个人虚脱一般跌坐到了地上，他急急回头去看皇帝。
周斐琦这会儿也正看着他，只不过，周斐琦眼中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实在太过耐人寻味。林敬之一对上这个眼神，竟突然大哭起来。他几乎是爬到周斐琦脚边，抱着周斐琦的膝盖，哭得几近昏厥。
“陛下，我——陛下！呜呜……”
太医们全都懵了，完全不知这天大的喜讯怎么会引出眼下这个光景。如果说林青叔哭还能解释为喜极而泣，那么皇帝陛下这个似笑非笑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他很不高兴！！！
好一会儿，太医们才听到皇上说‘你们先去偏殿候着’。太医们出去后，皇帝又对胡公公道：“即刻起，青叔殿禁制任何人出入。你也先出去吧。”
“遵旨。”胡公公领着一众太监宫女出了殿门。一时间，整个青叔殿到处都是关门落锁的声音。
主殿里，周斐琦看着趴在自己膝头痛哭的林敬之，问道：“孩子是谁的？”
“我没有！我除了陛下，没有别人！！！”林敬之哭得梨花带雨，他期艾地看着面前的帝王，哀求道：“求陛下信我，我真的没有！我还是、还是……陛下若不信，可亲自验身，我、我……”他边说边哆哆嗦嗦地一手解自己的衣带，一手去拉皇帝的手。
然而，周斐琦却不为所动。
林敬之见拉不动周斐琦，突然哀鸣似得放声悲嚎，道：“陛下！！！！”
周斐琦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再次开口，“你若还想活着，就看住你殿里的人，此事暂且压下，不可张扬。”
林敬之咬着嘴唇，连连点头。
周斐琦推开他，起身走了出去。
林敬之跌在地上，看着那道身影自敞开的门扉间迈出，又看着门扉在自己眼前关上，光线由明到暗，将他关在了这座清凉的宫殿中。
林敬之双手撑在地上，紧攥成拳，指甲陷入掌心，带起钻心般的痛！小本子竟然骗了他？！他怎么敢？！！！他到底给他吃得是什么东西，不是说只是提前来潮的药丸吗？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小本子！！”林敬之恼怒的嘶吼，而殿外，又哪里还有人应答。

第13章 随处不在的撕咬
周斐琦出来，想着这几日林敬之的行径，总觉得林敬之原本要做之事，恐怕也不是自己弄出个喜脉来吓人。
他连续三日闹着要见朕，原本是想要干什么呢？周斐琦其实也并不很好奇林敬之原本是想干什么，因为，不论林敬之想干什么，目前看来，他似乎都是被其它人算计的那一个。也就是说，这青叔殿里，必然有暗算之人安插的帮手。想到此，周斐琦又悄声吩咐了胡公公两句，‘看好那些太医和这宫里的太监宫女，不要让任何人出来’。
之后，周斐琦去了永寿宫，看望太后。
太后到底是周斐琦的养母，虽然周斐琦来时神情并无大恙，但太后看了一眼，也照样猜出了他定是遇到了疑惑。她受过周斐琦的拜礼，直接问道：“皇儿可是遇到了什么为难？”
周斐琦道：“为难倒也算不上，只是有些疑惑罢了。”
“哦？”太后听闻此话，便抬手挥退了左右，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才又问了起来。
周斐琦便将刚刚青叔殿里的事说了，末了加了一句，“……这孩子定不是朕的。”
太后见周斐琦如此肯定，基本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这些年后宫这些人就算侍寝，可她这个儿子呀，唉，送到嘴边的肉都不想吃，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不过，眼下也不是追究周斐琦问题的时候，林青叔这个喜脉来得蹊跷，这事若不查清，定然会令皇家颜面扫地。且林青叔还和她们李氏沾亲带故，若是这喜脉属实，那这个孩子就必然是林青叔跟谁偷来的，做出这种事，林家固然是保不住了，李家也难免会受到牵连。甚至她这个太后，也绝对脸上没光。
因此，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先查清这喜脉到底怎么回事。按说，十位太医会诊出的结果，绝不会再出什么差错，但是杏林之中，人外有人，所以再请一些医术高超的人来看看，终做定论也不迟。
太后想到此，冲外喊道：“玉竹，你带上腰牌去赤云观请道长赤云子即刻进宫。要快！”
玉竹出宫后，皇帝也没走，就在太后这里等着。
太后趁此和皇帝聊起了这几日深受圣宠的高侍君。她先是打眼扫了这个儿子几眼，才笑着问道：“皇儿看高家那孩子如何？”
“哼，”周斐琦轻哼一声，“顽劣至极。”
太后暗翻个白眼：口是心非。顽劣至极你还那么宠着？
“哦？既然不喜欢，那皇儿何必将他放在极阳殿碍眼呢？你这后宫虽人数还不算多，也总有那温婉讨人喜欢的，皇儿真该多在后宫走走的。”太后慢悠悠地道。
周斐琦道：“正因他顽劣，朕才需将他放在眼皮底下时刻看着，否则指不定哪日他便给朕捅出篓子来。”
“哀家倒没看出他有哪些顽劣之处，不过高家那孩子也是个好的，能为皇家开枝散叶那就更好了。”太后这话试探意味明显。
周斐琦听完难得没反驳，而是微微笑了下，还点了点头。
这下，太后都被惊到了。要知道最近几年，她和周斐琦可没少因为皇嗣的事情较劲儿，往常她只要一提这事，周斐琦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直接无视。就好像这后宫里住着的不是什么如花美眷，全都是豺狼猛兽，那会儿的后宫，可也住着这个高悦。因此，太后不禁纳闷，是自己的儿子转了性，还是高家那孩子变了。
不过，难得今日皇帝头一次对皇嗣这个问题给出了这么正面且积极的回应。太后心里总算是舒坦了一些。
太后忽然有些感慨，她甚至想，行吧不管是谁，只要能生，先来一胎，再说其它。太后高兴，脸上的笑容都越发慈祥了，甚至嘱咐皇帝，道：“高家那孩子到底年纪尚轻，若是平日顽皮些你也不要太苛责他。毕竟他身子骨到底还是弱了些。如今既在极阳殿，正好趁此机会调养过来，这样生出的龙嗣也能更强健。哀家看呢，不如将他的饮食交给永寿宫的小厨房管了吧，哀家亲自给他调，保证能把他的身子尽快给调好。”
周斐琦没有立刻答应，他似乎是认真地想了想，最后才点了点头。
太后见此，那脸上的笑就更大了。
这老太太每天盼孙子，状态几近走火入魔，如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怎能不跃跃欲试。当即，太后便有些摩拳擦掌的意味。只听她道：“依哀家看，那赤云子要进宫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来的，不如皇儿便在永寿宫用午膳吧？顺便也叫高家那孩子来，哀家也好些日子没见他了呢！”
“都依母后。”提起高悦，周斐琦脸上浮起淡笑，应和道。
于是，高悦回到极阳殿，屁股还没坐下，就收到了太后懿旨，让他去永寿宫觐见。高悦这会儿自然不知青叔殿里的情况，也不知道皇帝就在永寿宫。不过，他想着丑媳妇早晚也得见公婆，既然太后召见，他怎么也得意思一下。
只是，身上这身衣裳刚在外面溜了一圈，有些汗，要见太后自然得重新换一身。他便选了套烟青色的纱袍，重新洗漱梳头，这才跟着永寿宫的太监李公公去了。
高悦换了内核，又一番收拾，整个人的精气神自然与原主不同。因此太后见他第一眼，只觉得眼前一亮，差点儿没认出来这位是高家那个病弱的哥儿。太后细细看了看高悦，见他脖子上缠着白布，有些诧异道：“怎么还受伤了？”
高悦正要跪拜行礼，就听太后又道：“既然伤着了，就别跪了。来，到哀家身边来。”
太后说不跪，高悦却依旧坚持行了揖礼，这会儿他自然也看到了周斐琦，便连皇帝也一并拜了。礼毕，他才走过去，却也只走到太后面前三步处，就不再往前了。
太后见高悦如此，暗暗点头，只觉得这个孩子大有长进，哪里有一点儿皇帝说得什么顽劣？离得近了，太后看得更清楚，这个高家哥儿的眼睛与之前也不大一样了。主要是眼神，原来那双眼里纯澈有之，却多少差了些生机。如今却亮得惊人，且目光坚定，一看就是个有主意能决断的主儿。
“你这孩子，几日不见，真是大变样儿了。过来，坐到哀家身边来。”太后不由感慨，冲高悦招了招手，又问：“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高悦这才规矩地坐到太后身旁的位子上，随后面不改色地道：“日前不知哪个宫里跑出来的狗儿，扑上来就咬，我没有防备，便受了些伤，不碍事。”
太后心想，这后宫里就没有狗，就算有，哪里又能咬到你了？定然是——太后的目光看向坐在她一旁的皇帝，正好看到她那一项面无表情的儿子正在冲高悦瞪眼，心下立刻了然。原来如此，不过，这样也好，起码说明这两人是有亲密举止的，只要再更进一步，抱皇孙还不是指日可待？！
唉，自己这个儿子，难得对后宫里的谁有了一点儿兴趣，自己还是不要干涉太多的好。这么想着，太后便笑了笑，拉过高悦在自己的另一边坐下，道：“那狗儿也不是见谁都扑？虽说咬了你是他不对，大抵也是因喜欢才扑上去，你呀也不要怪他。”
高悦（假装）乖巧地点头，“嗯，都听您的。”
这么乖的孩子，真是讨人喜欢。太后忍不住轻轻拍了拍高悦的手背，又道：“不过，你也别怕。若是日后这宫里再有谁敢欺负你，你就来找哀家，有哀家给你撑腰做主！”
高悦连忙起身行礼，道：“多谢太后恩典，高悦感激不尽。”
太后连忙拉他坐回来，“好了，好了。哀家今日叫你来呢，可是让你来陪哀家用膳的，又不是让你来给哀家磕头的，快别多礼了。”言罢，太后命李公公传午膳，顺便又问了高悦口味喜好，还说了日后他的饮食都由永寿宫包了，想吃什么派人来永寿宫小厨房说一声就行，菜品可以随便他点。
这个消息，倒是着实出乎高悦意料，他一边应着太后的话，一边猛瞧周斐琦，那眼神带着浓浓地询问，好像在说‘你搞什么？’
周斐琦回了他一个‘与我无瓜’的白眼。
他俩这一番视线交锋，落在太后眼里那就是妥妥的‘眉来眼去’，老太太这个高兴啊，一顿午膳吃完，那脸上的笑还没散去。
饭后，周斐琦和高悦陪着太后在院子里遛食。
永寿宫面积极大，因太后爱侍弄花草，院子里修了个极大的花坛，这个时节正是百花争绽齐开斗艳的时候。花坛上除了原本种的花草还摆了许多盆名贵的奇珍。
高悦随太后走过花坛时，刚好看到其中有两盆正在遭受暴晒的蝴蝶红，因这花原也是他亲妈的最爱，在现代十分名贵，他没忍住便提了一嘴，道：“这两盆蝴蝶红这么养恐怕不宜生长。”
“哦？”太后停了脚步，扭头看向高悦，“你这孩子还懂种花？”
高悦道：“略知一二。这蝴蝶红又叫喜兰。本是南暑樟林中生，花开异香，可御瘴气也可解百毒，乃是良植。因是唯一花落结实的兰花，素有兰中圣母的美誉。它的果实生食即有延年益寿的功效，入药更是精品。只是，虽生在暑地，却怕见光。不如将它们移到阴凉处，更利于培育。”
“原来如此。哀家还说怎么这两年总也养不活这花呢，原来都是晒没的。李公公你快叫人把这两盆花搬到廊下去，可别这么晒着它了。”太后说完，忽然心中一动，扭头就对高悦说：“你这孩子，难得是个懂花的，不如你来帮哀家养这喜兰吧！养好了，哀家重重有赏！”
高悦看了周斐琦一眼，见那家伙正瞪着自己，眼神中满满地都是威胁和不赞同——高悦忽地轻笑了一声，对太后道：“恭敬不如从命，一切旦凭太后安排。”他说完就听见皇帝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磨牙响。
“好孩子，那就从明日起，这两盆花就交给你了。”太后说完，便笑着走到了前头。李公公连忙跟上扶住了她。而在她们身后，周斐琦一把拉住高悦的手腕，将他拽到了一旁。
高悦抢在他之前开口，小声道：“陛下又弄疼我了，我要找太后告状去！松手！”
“你敢？！信不信朕现在就——”
“咬人？”高悦挑眉。
周斐琦：╬◣д◢！￥……
片刻后，皇帝陛下脚步轻盈，飘然而去。
花坛旁，烈日下，只留高悦一人，满脸震惊，呆滞出神。

第14章 道长进宫来
很长一段时间，高悦的耳中、脑中都只有一片‘知了、知了’的嗡鸣。等他回过神儿时，太后和皇帝都已经站在前面远处的白石桥上喂鱼了。
高悦觉得，今天的日头烤得人有些坐立难安，尤其晒脸，不然他为什么会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冒烟儿呢？其实，除了脸，他现在还有一个地方疼——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下嘴唇，果然有一点鲜红的血迹——这个周、斐、琦！！你丫就是属阿拉斯加的吧？见什么都撕！
高悦尽量无视此时心中那一丝异样的情绪，扭头就往回走。边走，他边在心里狠狠地辱骂皇帝——周狗！这个没下限的臭不要脸，竟然在他妈妈的寝宫里公然对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实行如此残酷的暴行，简直丧尽天良人神共愤！他就是一只见什么都要撕咬的阿拉斯加狗！当然被这只狗盯上的自己也确实足够倒霉就是了！
高悦捂着嘴，找到李公公，并跟他要了一张面纱戴上后，才再度返回。
太后见他竟然戴了面纱，手里还拿着另一张，奇怪道：“怎么了这是？”
高悦连忙将那面纱呈上，乖巧地道：“日头太足，为防止晒伤晒黑，太后也戴上吧。”
“你还挺有心，”太后笑呵呵地接过面纱戴上了，“这样也好，这保养啊就是要从年轻时就注意，你能想到这点，不错！”
高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站在一旁的皇帝轻笑一声，竟也跟着太后点头，道：“确实不错。”他说这话时，目光直视着高悦，甚至抿了下嘴唇。气得高悦暗哼一声，扭过了头去。
太后在鱼池边又站了一会儿便有些乏了。周斐琦看出太后疲态，劝道：“母后不如回殿里稍事歇息。由儿臣在此等候赤云道长。”
太后确实犯困，也没推辞，笑着点了点头，由李公公扶着先回去了。她一走，鱼池边上又剩下高悦和周斐琦两人。高悦瞬间就感到了一丝尴尬，本想立刻找个借口也遁走，却被皇帝识破了意图，抢先开口，道：“悦儿，陪朕赏鱼。”
高悦：……
有了刚才花坛那一遭，高悦戒心倍增。他不但退到了周斐琦五步开外，还紧盯着周斐琦的一举一动，严防死守这家伙再搞什么突然袭击。
然而，周斐琦这次却只淡淡看了高悦一眼，并未再有什么出格之举。他负手而立，望着池中的锦鲤出神，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高悦可不管周斐琦想什么，他只要确定周斐琦不会再突然对他做什么奇怪的事就行。这个周斐琦实在是……太爱咬人了！
太后走出一段路，回身望去，看到得是这样一幅画面：两道颀长的身影，一负手，一侧首，立于锦鲤池上，白石桥畔。他们头顶碧空如洗，脚下波光粼粼，有风抚过，发袂翻飞，远远望去，又静又美，令人不由心生羡慕。
太后忍不住笑了笑，叹息般对李公公道：“你看他们，多好！”
李公公只应声陪笑，不敢置评。
两个时辰后，赤云道长终于抵达皇宫。
玉竹将他直接带到了永寿宫。这会儿太后早已午睡醒了，正喝着茶，看皇帝和高悦博弈。
高悦脸上的面纱除了，嘴唇虽不再出血，却微微肿了一块，细看还是很明显。不过，这屋里的人，太后自然是见了也只会在心里偷着乐，其余的太监宫女更加不会说什么。唯一可能会拿这事打趣儿高悦的皇帝，此时也不过是频频扫上两眼，并未多言。
高悦自己当然更不想提这茬，直接忽略，只当是被狗咬了，言谈举止自是一派落落大方。而这点，落在太后眼中也自然又成了加分项。
围棋高悦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被老爹强迫学过，没想到今日竟然派上了用场。只不过，他这个幼儿园水平对上周斐琦，确实有些不够看就是了。
高悦连输三局，心有不甘，但他一项风度极佳，边收拾棋盘边道：“陛下技艺绝伦，高悦甘拜下风。”
太后笑道：“你也不差，就是疏于练习，哀家看得出，你早先应是下过苦功的。”
“多谢太后夸奖！”
高悦冲太后展颜一笑，看得太后微微一愣。她心想，这高家的哥儿笑起来怎会这般耀眼？还是我已老眼昏花？真是奇了。
周斐琦没说话，只是用被棋盘挡住的那只手微微挪动，覆在了高悦撑榻的手背上。这突然一击，着实出乎高悦所料，就见他整个人一抖，另一手好不容易捡起的一把棋子就尽数飞了出去！！
周斐琦这才慢条斯理地收回那只作乱的手，闲闲地开口，道：“悦儿怎么这般不小心，下次要注意啊，做事情要专心。”
高悦：你特么——还能不能要点儿脸了？！！！
太后被突然飞溅的棋子惊得轻呼一声，李公公连忙弯腰捡拾棋子。
就在这时，玉竹带着赤云道长回来了。
太后和皇帝起身往外走，高悦本以为没他啥事，正要弯腰帮李公公捡棋子，就听皇帝道：“悦儿也一同来吧。”
高悦心道，我去干什么？去当杀鸡儆猴的猴子吗？他不愿意，可惜目前没胆子抗旨。最终，也只得磨磨蹭蹭地跟在了周斐琦身后，一同去了前殿。
赤云道长是一位仙风道骨，五十来岁的老先生。他见到太后和皇帝也只执揖礼，可见皇家对他的推崇和礼遇。参拜过皇帝和太后，赤云道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皇帝身边的高悦，那双一直仿若睁不开的小眼睛里突然崩出了精光，他道：“这位是？”
皇帝道：“朕的侍君。姓高，道长可称他为高侍君。”
“高侍君，可否让贫道为你诊上一脉？”赤云道长对高悦明显很感兴趣，太后见此略惊奇，周斐琦却皱了下眉，他回头望向高悦，见高悦一脸懵逼的样子，没来由又觉得好笑。
因此，周斐琦大手一扬，一把将高悦扯到身前来，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对赤云子道：“他久居后宫，之前确实体弱，便劳烦道长为他诊一诊吧。”
“好说，好说。”赤云道长有些敷衍地回道，却迫不及待般一把抓住高悦手腕。
高悦只觉有股清凉之气，顺着他的血管流向四肢百骸。大概是那股气太凉了，高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再看赤云道长竟然眉头紧锁，好似遇到了什么难解之题。
片刻后，赤云道长忽然恍悟般笑了一声，他松开高悦，再看过来的眼神则是透着几分赞赏和羡慕。
高悦：？？
这个老道是疯了吗？他干嘛用这种眼神儿看着我？
就听赤云道长感慨万千地说：“高侍君乃天赐之子，实乃我大周之幸啊！”
什么鬼？高悦心想，我是天赐之子大周之幸？这老道你快赶紧给我闭嘴吧！把我说得跟大周的吉祥物似得，这不是断我潜逃出宫的后路吗？！还嫌周斐琦盯我盯得不够紧是怎么滴？！！！
高悦此时恨不得去捂赤云道长的嘴，可太后和皇帝却明显更想听赤云说下去。
太后已经一步越上前，急急追问上了，“道长此话从何讲起？高侍君他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赤云笑道：“贫道普一进殿，便见高侍君紫气环绕，虽面有死气，却也挡不住祥瑞升腾，故此觉得蹊跷，这才给他诊那一脉。刚刚我用寒幽真气入侍君心核，发现侍君不但心生七窍更是纯澈祥和，此乃智慧和慈悲之大吉兆。只是吉兆被死气压制不得外露，若是陛下和太后信得过贫道，便由贫道替侍君除尽死气，如此一来，祥和吉兆便再无阻碍。之后，侍君只要住在皇宫，便可佑我大周百年昌顺。”
你妹的！死道士！
高悦气得直咬牙，若是按这道士的安排走，他以后还跑个屁啊？！这不是让他一辈子死皇宫里么？！老子可不干啊！
那边太后已经又问了：“那如何去除死气呢？”
赤云道：“需得侍君随贫道回赤云观，贫道会亲自为他主持七天净身宁气的法事，如此即可。”
高悦本来都打算掀桌了，一听这话，立刻冷静下来。他脑子转得飞快，盘算得很清楚，从皇宫逃出去的概率和从那什么破道观逃走的概率哪个更大？这特么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他飞快地扫了皇帝和太后一眼，见那两位大佬好似有些犹豫，生怕他们不同意，连忙一把拉住赤云道长的袖子，诚恳道：“道长，我去！求道长施以援手，为我开光！”
太后、皇帝：……
开光是个什么鬼形容！唉！皇家的脸啊这会儿可有点儿疼呢……

第15章 道长号一号
赤云道长进永寿宫，第一件事竟然是敲定了要带走高悦。高悦出宫心愿得逞，整个人都雀跃起来，就连被周斐琦瞪了，都好心情地没有跟他计较。
赤云道长这次被召进宫，原本可不是给高悦诊脉。太后将青叔殿林敬之的脉象略说一二，赤云道长便道：“贫道需为他诊过脉后才能定论。”
太后回身吩咐李公公：“你去青叔殿，将林青叔接过来吧。”
李公公应声而去，高悦看着太后这番安排，大抵也猜到太后和皇帝并不想大张旗鼓地带着赤云道长去青叔殿，那样的话太过引人注目，真出了什么事，会不好往下压。
林敬之走进永寿宫，一眼看到高悦令他有些意外，再看一眼，就看见了高悦嘴唇上肿了一块，他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僵住了。倒是高悦稳稳当当地坐在皇帝身边，看那模样不知想什么正在出神。
林敬之稳住心神，依次给太后和皇帝行礼后，就听太后道：“听闻你最近生病了，正好赤云道长来看哀家，便让他给你也看看吧。”
赤云道长一直站在太后身边，自打林敬之进来他便一直在打量他，越看眉头越皱，这会儿太后发话，便走上前，没给林敬之说话的机会，已扣住了他的手腕。
这一扣，林敬之心里立刻咯噔一声。赤云道长的名号他也早有耳闻，知道这位医术了得，绝对比太医院里的御医还要技高一筹，他实在是担心被赤云道长看出什么不妥的地方，然而，人有时候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只见赤云道长松开林敬之的手腕，面色已十分冷峻，严肃道：“青叔君可否吐舌一观？”
林敬之想要拒绝，皇帝却已开口，“给他看看。”
要知道，已嫁人的哥儿，尤其还是皇帝后宫里的哥儿，当众吐出舌头任人观看，就算对方是位道长，也绝对是有损名誉的事。林敬之当然想拒绝，可皇帝已开口，他不得不从。
林敬之仿若受了极大的屈辱，闭上眼，吐出一个舌尖。而赤云道长仅看了这一点，当即了然，点了点头，回身冲太后和皇帝道：“青叔君这是种了蛊虫，以至于脉象出了异象。”
“什么？”太后愕然。
在大周，蛊惑后宫可是死罪，大周开国百余年，还从没有谁在后宫里做这种事？！而现在，林青叔却身中蛊虫，这显然是有人在后宫弄蛊啊！这还了得！
太后大怒，对赤云道长道：“如何才能查出这蛊虫源头？”
赤云道：“若贫道所料不差，此蛊乃是子母蛊。如今子蛊在青叔君身上，那么母蛊必然不会离得太远，否则一旦母蛊感受不到子蛊的气息，必会作乱反噬控蛊之人。”
“道长的意思是这控蛊之人就在后宫之内？”
“回太后，是的。且就在青叔殿方圆百丈之内。”赤云道长说完，就见太后和皇帝的脸色都不大好了，他疑惑地问：“可是有何不妥？”
皇帝幽幽开口，道：“道长可知青叔殿方圆百丈内都有哪些宫殿？”
赤云摇头，“这，这贫道并不知晓。”
皇帝道：“青叔殿乃后宫正东方位，百丈内仅两座宫殿而已。一座是皇城正东的太子寝宫东宫，另一座则是永和宫。大周尚无储君，东宫空置。只有永和宫目前住着淑贵妃，若是按你刚才推测，这母蛊难不成竟是藏在永和宫中？”
“这……”赤云道长虽早已脱离世俗，到底和皇家老打交道，多少也是知道永和宫的淑贵妃乃是太后李家的侄女，这要是真在永和宫里查出母蛊，那淑贵妃可是嫌疑最大，恐怕就很危险了。此举不但毁了淑贵妃同时也会得罪太后。而提出这个言论的人，必然会被太后记恨。
现在，提出个言论的人成了他！！
一时，赤云道长竟有种骑虎难下，中了奸计的错觉。他想赤云观这些年一直香火不断，有皇家撑腰这一点绝对是根基。可偏偏这会儿，他一不小心就一脚踩进了一个坑，偏偏这坑底蹲着的不是别人，而是当今太后，这一脚可让他怎么落下去呢？事已至此，赤云道长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事本质上还是后宫争斗，可你们斗就斗吧，干嘛要拉他这个老道进局呢？这些凡人啊，唉……
他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就听身旁突然响起一个悲悲戚戚的声音，“不可能！”
说话的人是林敬之，他一脸惊愕，不住摇头，望着太后的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满是泪水，他道：“不可能！绝对不是淑贵妃！我进宫以来，多蒙贵妃娘娘照拂，她断不会做出这种事来！不是她，绝不是她！”
太后叹息一声，冲林敬之摆了摆手，道：“你先到那边坐下吧。”而后，扭头问皇帝，“这事，皇儿怎么看？”
周斐琦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彻查！”
“嗯，”太后点点头，这才对李公公道：“你和胡公公立刻带人去将东宫和永和宫的所有人全部带来，包括，淑贵妃。”
“是。”
“遵旨。”
胡、李两位公公领旨后，迅速调集人手分别往东宫和永和宫去了。这番动静可就有些大了，一时间整个后宫人人都在猜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太后竟然派人把淑贵妃的永和宫给围了呢？！看那抓人、压缴的架势，这次恐怕是出了大事啊！
不多时，永寿宫的院子里便陆陆续续跪满了人。
赤云道长以银针刺破林青叔的指尖，接了三滴血进铜碗，而后他一手端碗一手拿着一张黄纸符向殿外的人群走去。此时，殿外跪着的人大部分都是东宫的人，赤云道长在这些人中走了一圈，纸符和他所经过的人全都没有反应。他便让人将这些人带走，再换一批来。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的怒声远远传来，“把你们的脏手拿开！本宫乃大周贵妃，岂容你们这些奴才随便羞辱？！！”
紧接着，一个面容端庄身段婀娜的妙龄女子，满面怒容地跨进了永寿宫的门槛。来人正是淑贵妃李荣儿。
太后显然也听见了她的话，叹了一声，略显疲惫地道：“荣儿来啦？先进殿里来吧！”
太后的声音从大殿里传出，原本跟在淑贵妃身边的太监连忙止步，淑贵妃见他们这般作态，冷哼一声，举步前行。然而就在她走到赤云道长身边时，那原本一直不动的铜碗和纸符突生变化——
纸符‘嗤’一声燃起，铜碗也震颤起来。不知道的人恐怕会以为那碗里有什么重物在敲砸，而事实上那碗里不过三滴血罢了。
这一幕，于众目睽睽之下发生，无遮无掩，在此之前唯淑贵妃接近了赤云子，实在是很难不令人将这变化与淑贵妃联系在一起！！
一时间，无数双眼，数不清的视线全部集中到了淑贵妃身上！
淑贵妃尚不知发生了何事，疑惑不解。不过，她见赤云道长脸色惊变，瞪着自己的那双眼里满是肃然，不由也暗生警惕。
“道长，这是何物？”淑贵妃轻声问道。
赤云道长正为难，他身后已响起了脚步声。他回头就见太后、皇帝并青叔君还有终于回过神儿的高侍君全部走了出来。
“你不知这是什么？”说话的人是周斐琦，“那母蛊呢？”
淑贵妃砸么了下：“母蛊？陛下所问得可是蛊虫的蛊吗？”
“正是。”周斐琦道，又看了下满院子的人，冲胡公公挥了下手，“把其他人都先压下去看好！”
胡公公应声，忙带人将所有永和宫的太监宫女压往训诫所。
这时，一直神游天外的高悦突然出声，道：“胡公公且慢，容我先向陛下禀件事。”

第16章 世间之男子
此时此刻，高悦这一句虽音量不高，却也成功吸引了全场关注。就在所有人都好奇他接下来要说什么的时候，高悦抬起手，有些不习惯地拽了拽周斐琦的衣袖，特别小声地说了句‘陛下，能跟我来一下么？’
皇帝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两根手指，再看向高悦，挑了挑眉，没动。那意思很明显，‘有话就在这儿说吧’，高悦却不，固执地又扯了扯周斐琦的衣袖，偏要把他拉走，两人单聊。
周斐琦盯着高悦，高悦坚持拉着他的袖子，却被他盯得垂下了眼睑，还是坚持，道：“陛下，跟我来一下呀。”
这几天，高悦浑身炸刺，难得这一刻表现出那么一点儿软萌萌的味道，令周斐琦忍不住想要逗弄。可周斐琦很清楚，高悦会这样央求他，多半是真得有了什么要紧的话不方便当众明说。而眼下情况，刻不容缓，作为皇帝，周斐琦只得收起那点儿小心思，没再为难高悦，而是叹了口气，道：“你要带朕去哪儿？”
高悦道：“你先让他们都别走。”
“待命。”周斐琦扭头对其余人吩咐道。
高悦更是争分夺秒般，在皇帝下令后，就一把拉住皇帝的手，将人给拽回了永寿宫的大殿，还回身把大门啪地一声给关上了。
包括太后在内的所有人：……
大殿里，皇帝见高悦关门，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说了句‘故弄玄虚。’
“真的不是！”高悦回身，一脸严肃地看着皇帝，“陛下难道就没有想过么，那母蛊为什么会在淑贵妃身上？子蛊又为什么偏偏在林青叔身上？而且这种蛊最奇怪的一点就是会引出喜脉之象，这些线索若是深究矛头指向的是什么呢？”
“皇嗣。”周斐琦脸上的笑意没了。
“嗯，”高悦继续道，“有人敢拿皇嗣做文章，而且选了林青叔，就好像是知道若是他传出喜脉，陛下定会追查一样，这就有点儿做局的味道了。而陛下追查，早晚会查到蛊虫，进而查到子母蛊，而母虫在淑贵妃身上。若这事是淑贵妃做下，那么她明知道就算林青叔有喜，陛下都不会信的情况下，还给林青叔下这种蛊，让陛下查到她身上，岂不是自相矛盾？因此，这事定不是淑贵妃所为。但是，能把母蛊放到淑贵妃身上的人，也出不了永和宫。我建议陛下，让那位道长再细细盘查一番永和宫里伺候的那些人，说不定还会有新的发现。”
其实，高悦还有未尽之言，只是那些话眼下直接问皇帝未免太伤他的面子，所以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打算说。
然而，皇帝显然并不打算放高悦把那些话捂起来，他道：“你因何断出，林青叔传喜脉，朕定会追查？”
高悦嘴角微微抽了下，顾左右而言他，道：“是做局之人呀！”
“朕问得是你，如何看出这做局之人的用意？”
“可陛下不是查了吗？只能说明布局的人很了解陛下，呃——”
高悦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皇帝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眼神仿若在说‘你很可疑’。高悦有些怒了，他好心好意单独找他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尽快找到真相，减少一些这后宫里的冤屈，没想到竟会惹祸上身。
怀疑我？那周斐琦你可就是个大大的昏君了！
高悦气，毒舌上线，怒道：“有人拿皇嗣做文章，还不是陛下总也不进后宫！那林青叔最后一次侍寝是什么时候陛下心里不比我清楚？恐怕那做局的人一笔笔记得更清楚，这才让他钻了空子！还有就是，谁知道你到底行不行，人家做局的人没准就是看准了你不行，才——！！！！！！”
……省略千字……
皇帝一把甩开高悦的手，扭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冷冰冰道：“最后一次，若你再不知收敛挑战朕的底线，后果自负。”
高悦震惊了。
他愣愣地看着大殿的门打开，又合上，抬起刚才被皇帝抓过的那只手举到眼前，这只手刚才被周斐琦强制验证了……
可见周斐琦某方面的功能不但健全还很强大。只是这种简单粗暴的验证方式，实在是太过直接，直接得令高悦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刚才周斐琦那举动若放在现代完全可以算是明目张胆地对他耍牛氓了吧？
手好烫！！
还有，这个周斐琦果然不要脸！！！
在高悦的人生经历中，被人这样对待，除了陈谦那个二货，再也没别人了！没想到穿了个书，竟然又遇到一个周斐琦，高悦简直不知该说是命运的故意安排，还是今年二货特别多——
等等，既然周斐琦是个正常男人，那他为何要把后宫三千当成摆设碰也不碰？如果这三千佳丽都是歪瓜裂枣也就罢了，可高悦晋升侍君时很多人来祝贺，那些人高悦亲眼所见，个个长得如花似玉，更不用说眼下外面那两位——林青叔和淑贵妃了，用国色天香形容也不为过。可周斐琦却把这等美人扔在一边不闻不问，这简直和暴殄天物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一点，真得太不正常了。
高悦抬头望着房梁，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这世上真得有男人自制力强大到为了忠于自己的爱情，而变态到自虐的地步吗？’
答案是，有的。
最起码高悦在穿书前就认识这样的一个人，那人名字叫陈谦，是他对象，却在五年前执行某项特殊任务时失踪了。
想到陈谦，高悦莫名就有些腰酸。那个家伙每次执行任务回来都会弄得高悦一周下不了床，完事后他还一脸委屈，说自己离开的这几个月忍得如何如何辛苦，每天想着高悦度日如年，好像高悦要是不满足他，就多残忍似得。
高悦每次被他缠得晕头转向，哭笑不得，自己都被欺负到下床大腿抖不停的地步了，还要反过来哄他开心。有时高悦会觉得陈谦那种坚守既幼稚又可笑，有时他会觉得陈谦也挺可爱的。
他们俩从幼儿园就认识，初中互相暗恋，高中明确关系，大学开始聚少离多。第一次之前，陈谦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得逞，却因为高悦那点轻微的接触恐惧症，一直忍着。陈谦总说‘我会等到你百分百的信任，到那时候你就不会抗拒我了’。他这一等，就等了很多年，有时高悦看他忍得辛苦都恨不得咬牙硬来了，陈谦却依然坚持着。他说他想做高悦的‘唯一’。
大概，就是因陈谦的这份坚持，令他们俩人的感情世界里从来只有彼此，即使后来陈谦失踪了，高悦都没放弃找他。
想到陈谦，高悦长长叹了口气。
只因他非常清楚，陈谦这个爱情中彻头彻尾的清教徒，用行动告诉高悦‘他给高悦的是一份完完整整的爱情，在这份爱里是连一粒尘埃都不允许存在的这世间最纯粹的感情’，甚至为了证明这一点，这家伙做到了只要高悦有抗拒，他就不碰他，他用自虐一般的自制力给了高悦至高无上的尊重。可是，直到陈谦失踪之后，高悦才发现，这份世间独一无二的感情，既是至高无上的尊重，也是牢不可破的枷锁，哪怕陈谦不见了，高悦也被牢牢栓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
就这样吧。
唉……
高悦揉了揉眉心，推开大殿的门，出去了。而这时的永寿宫，事情的调查也终于又有了新的进展。

第17章 局乱心也乱
周斐琦从大殿里出来后，脸色阴沉得可怕，吓得殿外众人更加大气也不敢出了。
周斐琦此时心中既懊恼又气闷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无可奈何。
他想，朕果然还是不应该经常见高悦，一见到这人，那些被他小心翼翼捂在心底的温柔就会不受控制地躁动着往外钻。以前如此，现在，除了温柔之外还有了别的情愫。这些情愫，就像是这几天由高悦亲手撒下，扔在周斐琦心田里的草种。他扔得漫不经心毫无所觉，被高悦种了草儿的周斐琦可就没他那么洒脱，就在这两天，他已经明显感觉到心里的那把草在疯狂成长，这些，全都是拜高悦频频出现反常之举所赐！
周斐琦也曾尝试狠心利用高悦达成一些目的，可是每次他那么做了，用不了一时半刻绝对又会心软。那种感觉要怎么形容呢？只能说，高悦对他来说真得是太特别了！！！
儿时特别，长大后特别，这两天——唉，就更别提了！
那是一种宿命般的吸引，令他时而惊喜时而暴躁，还总是忍不住，想……
就说刚才，被高悦质疑功能，他脑海里浮现得是一些久远的记忆，记忆里那人也曾说过那样的话，结果和今天一样被他……那些记忆本是他珍藏在心底，用一层又一层的温柔小心翼翼地护着、盖着、捂得严严实实，从不舍得拿出来多看，也不敢多碰的美梦，是那个人留给自己的最珍贵的财产。
对周斐琦来说，那就是他的命！
可是，就在刚刚，高悦毫无所觉地重现了他的‘美梦’，引得他下意识地做出了与当年相同的反应，然后还想继续……
好在，这些年周斐琦早养成了一个习惯，他的心里有道声音不时在提醒：那道坎一旦迈过去，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你确定要迈这一步吗？
因此，周斐琦还能强迫自己时刻保持冷静，即使面对高悦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挑衅和撩拨，他也能冷静地去辨别，而后，告诉自己——不能迈！
就算长得再像，也不可能是他！！
已经记不清这是几天来的第几次了，总之，他们俩今日又闹得不欢而散。
周斐琦张开五指覆到脸上，闭眼，长长叹息一声。
尽管两人刚才有些不愉快，倒底高悦那番话他还是听进去了。
皇帝向赤云道长走去，他让道长当场查验永和宫的那些太监宫女，果然还真揪出了两个可疑之人。这两人一个是负责给淑贵妃送浆洗衣裳的宫女小依，另一个是负责传膳的太监小戊子。
只不过，这两人引起的血动没有淑贵妃那么强烈，可若说他们没问题也不尽然。两人被揪出来，跪在空地上，吓得瑟瑟发抖。小依更是两次想要咬舌自尽，这会儿被卸了下巴，嘴里塞了布。小戊子吓得脑门上全是汗，正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着什么。
高悦从大殿里出来，开门的声音好似惊到了那小太监，只见那小太监猛然抬起头，直直地望着高悦，喊道：“高侍君救命，侍君救命啊！！”
所有人都向高悦看来，高悦一脸懵。随即他皱眉看向小戊子，往前走了几步，问：“你为何喊我救你？”
小戊子道：“侍君是您，是您让奴才把那蛊虫放到淑贵妃身上的，您都忘了吗？”
高悦明知道这是疯狗在乱咬，自然没慌，他道：“哦，那你倒是说说，我是何时何地又是如何把蛊虫交给你的？”
“这，这奴才怎么记得，奴才当时害怕极了，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
“你这哪里是不记得，你这根本就是在撒谎，说，是谁让你污蔑我的？”高悦音量不高，却透着股洞悉一切的冷然。
小戊子吓得一哆嗦，眼珠乱转，突然又是指，这次指得是林青叔，“是他，是林青叔他让我污蔑你，他说了，只要我栽赃你成功，就保我荣华富贵！”
“一派胡言！”林敬之可不是高悦，没那么沉得住气。
高悦回身看了眼皇帝，退到了一边。
周斐琦脸色很难看，对胡公公道：“带下去，严刑拷问！”
宫女和太监被人拖了下去，余下的人纷纷缩着脖子，大气也不敢出。
太后看到此，有些事已经想明白了，叹道：“看来是有人嫌咱们这后宫不够热闹啊。皇儿，这里交给你吧，淑贵妃林青叔随哀家来。哦，道长也随哀家来吧。”
一行人，跟着太后回了大殿。永寿宫的院子里除了跪地的大片太监宫女和看守他们的侍卫等人，就只有皇帝负手而立，以及站在他身旁的高悦沉默不语。
“这些人全部收押。”
片刻后，皇帝道。
一时间，永寿宫里响起阵阵哭声和求饶声。然而，皇家后宫自古从来没有法外容情一说，大多时候，有人犯错，同一屋檐下的人就是连坐的命运。
高悦毕竟来自现代，看得多少有些不忍心。他本想开口为这些人求情，可看到周斐琦的脸色，那到了嘴边的话不知怎么就又咽了回去。
就是这一耽搁，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才有话要说，求陛下饶命！！”
“带过来。”周斐琦冲胡公公道。
那边一群小太监中，有个人被两个侍卫押了过来。他跪在皇帝面前，五体投地不断磕头，边道：“神农祭前一天，奴才下值去东三所打牌，路过回音壁前面的假山，看到小戊子和一个太监在说话。那太监长得人高马大，奴才看着面生就留意了，走进了听到那人说‘蛊不能遇盐，喜糖’，小戊子就问他‘贵妃不喜甜食，如何是好’，那人道‘有一道雪花酪是贵妃喜欢的’。之后那人要走，小戊子却缠着不让，那人便将他拉进了假山，不知干了什么勾当。”
“人高马大的太监？”高悦听出了疑点，“有多高？你看清了吗？”
“大约七尺寸八有余。”
“宫里有这样的太监吗？”高悦问胡公公，见胡公公摇头，高悦又问那小太监，“小戊子平日可有什么喜好？平日与何人往来密切？在宫里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喜好宫女的衣裳，还爱涂脂抹粉，常常往侍卫营里跑，是、是、是个破鞋！”
“贵妃可知他如此品性？”高悦问。
“贵妃娘娘不知。那小戊子贯会钻营，哄得贵妃娘娘身边的几个大宫女都对他另眼相看，这几年自然相安无事。”这小太监说到这里，似乎是点燃了某个怒点，话变得倒豆子一样，好似不吐不快，道：“他仗着几个大宫女姐姐看重，经常欺负我们，还抢小宫女的首饰细软！刚刚被带走的那个小依就是被他欺负得最惨的，没想到这次会跟他一起犯事……”
小太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高悦听出了几个关键，第一就是那个人高马大的太监很可能是男子假扮；第二，假扮这个太监的男子，很可能出自侍卫营。
侍卫营那可是御林军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若是这些人里混入了图谋不轨的角色，可想而知其风险和危害会有多大。
高悦都不用看，也能猜到，周斐琦听完这番话，此时的脸色会有多难看。
果然，那小太监说完后，周斐琦就冲永寿宫外喊了一声：“梁霄，进来。”
那小太监招供时又没躲着什么人，他一番话说完，在场但凡听到的侍卫们脸色早就变了。梁霄虽一直在忙着押送院里的那些太监宫女，可他不聋，自然知道皇上这时候叫他是为了什么，他不敢含糊，忙几步进门，冲周斐琦单膝跪了下去。
他虽没说话，但这一跪，用意也很明显，他这是在劝解皇帝息怒，也是在为侍卫们求情。见梁霄如此，永寿宫内但凡在场的侍卫全都有样学样，一言不发，单膝跪了下去。
“哼，”周斐琦气笑了，狠狠甩了下袍袖道：“去给朕查清和小戊子有染的侍卫都有谁！若有包庇，同罪处置！”
“是。”梁霄领命立刻去办。
高悦望着梁霄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目光中有层淡淡地担忧。他回过头却见皇帝陛下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高悦不解地眨了眨眼，就听皇帝陛下冷冷地又‘哼’了一声，顺便还不轻不重地瞪了高悦一下。
高悦：……
这皇帝怎么了，又吃错药了？！不然瞪我干嘛？我又没惹他！
永寿宫院里的人陆陆续续被押走，没一会儿就恢复了清静。而梁霄也没用多久就带回了三个侍卫，那三人也算眉目俊俏，只是脸上带着纵情声色的浮肿，一看就是风流人物。
不过，高悦只看一眼这三人的身高就暗自摇头，这应该到不了七尺八寸吧？
果然梁霄开口道：“还有一人今日休沐，未在。名叫白少英，属下查过，他是上月刚提到侍卫营的，这是他的卷轴。”他边说边呈上一个纸筒，那里面装得应该就是类似现代人事档案类的文件卷册。
周斐琦打开看了片刻，对梁霄道：“带人去将他拿下，先押进宫来，朕要亲审。这三个，先关进天牢吧。”
那三个倒霉的侍卫，直到被押走都没弄明白自己犯了什么事。
而这时的大殿里，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嚎叫，听着是个男子的高音，想来应是林青叔。高悦回头看了两眼，皇帝却好似连看都懒得看，只问胡公公，道：“里面怎么回事？”
胡公公：“是赤云道长在给两位贵人拔蛊。淑贵妃的蛊虫已经拔出，眼下怕是轮到了林青叔。”
“嗯，你稍后派人送他们各自回去，永和宫和青叔殿在事情查清之前，都先禁着吧。母后这里多派些人守护着，她年龄大了，务必要护她周全。”周斐琦边说边往外走。
高悦跟在他身后，却忍不住频频望向身后的永寿宫大殿。林青叔的嚎叫还在继续，相比之下，高悦觉得淑贵妃简直就是女汉子，同样是拔蛊，人家可是一声都没吭呢！随即，高悦又想到里面那三人的政治立场，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十分怪异的感觉。
这种感觉，直到他跟着皇帝再次回到了极阳殿，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第18章 真的很可疑
永寿宫里那三位，按说政治立场应该是统一的，至少表面看来都属太后嫡系。而这次的事件，偏生一下就把两个年轻得都拉下了水，若是这次策划成功，那么本质上来讲其实是在削弱太后在宫中的势力。而普天之下，有能力有胆量针对太后的人是谁呢？相信大部分人第一反应绝对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可高悦却觉得，周斐琦似乎对目前的朝廷格局或者说对李家尚能包容，远没有到要与太后针锋相对的地步。再有，高悦今日见太后似乎对周斐琦也还算回护，连带着对自己也多有提携之意。太后与周斐琦虽是养母子，可未必连一丝真亲情也无，这样一对母子对大周来说，是国之幸运。
可出了今日之事，这对母子间还能像之前那般和睦吗？
想到此，高悦猛然一惊，他连忙几步拽住周斐琦的衣袖，道：“我觉得，今天这事，是有人要挑拨你和太后！”
“哦，才看出来？”
周斐琦显得很淡定，看来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他将手中卷轴递给高悦，道：“这个白少英，出身津州沽城，那座城池正是镇东军驻守之地，镇东军的主帅出身李家，这样明显的联系是生怕朕不往太后身上想啊。也难得布局这人丝丝扣扣都记得往李家人身上下手，只可惜，那人到底还是不知朕与太后的情分。”
高悦不明白皇帝为何跟自己说这些。他只是感觉周斐琦在说到太后时语气中带着莫名的苍凉，好似一个历经世间百态看遍人心千般的老人。
周斐琦见高悦沉默，便收住话头，却抬手摸了下高悦的头发，赞道：“朕没想到，悦儿这两年大有长进，今日若非你提醒朕，恐怕那两个小东西就浑水溜走了。说起来，朕还没赏你呢？不然，就赏你今晚侍寝好了，省得悦儿总是担心朕不——”
“行！”高悦一个激灵连忙向后退出数步，连连道：“陛下太行了，很行！厉害，特别厉害！我以后再也不瞎操心了！再说为陛下分忧乃是我的分内之事，怎么敢要赏赐？！高悦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大概是高悦的反应过于浮夸，周斐琦不满地皱眉，显得有些不大高兴。说起来，两人相处这几天来，高悦明里暗里逃避侍寝，任谁被这么反复拒绝都会恼怒。
其实，周斐琦本来只想沾点儿嘴上便宜，逗他玩儿，顺便报一下刚才被质疑功能的小仇，可见高悦反应这么大，忽然又改了主意。
就见，皇帝盯着高悦，如猛兽盯着猎物，唇角微扬，似笑非笑，一步一步向高悦走了过去。高悦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到墙上，再无可退，只好双手向前推到皇帝的胸膛上，下勾着头，语速极快地道：“陛下，请听我说，我——”
“不听。”周斐琦低声道，故意将气息吹到高悦脸上，一手抓着高悦的肩膀，一手已向后揽住了高悦的腰，他将高悦用力往怀里一带，两人的某处便撞到了一起。
高悦被这一撞，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轻颤，接触恐惧症来了，要遭！！！
高悦想要说话，发现这次抖得格外厉害，他的嘴唇都在抖，上下牙磕磕绊绊根本语不成句。而周斐琦也像是终于耐心告罄般，急不可耐般张嘴叼住了高悦的耳朵。
人的耳朵那是多么敏感的地方啊！几乎就在周斐琦含住高悦耳朵的一瞬间，就听高悦一声干呕，周斐琦连忙向后跳跃，这才免于被吐一身的厄运。
“你，你怎么也会？！！”
周斐琦的震惊远比他应该表现出的怒火大得多。
高悦这会儿又哪里还顾得上和他说话，他捂着嘴飞快冲出极阳殿，在一众太监和宫女愕然的目光中找到一只水桶，弯腰吐了个痛快。
吐完之后，高悦似乎精疲力竭，拄着膝盖大口喘息。而在他身后，极阳殿里早有太监在收拾地上被他吐的那一口，而皇帝陛下也已站到廊下，盯着他的背影，目光幽深。
梁霄回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幕——高悦弯腰盯着一只水桶，不知在看什么，皇帝陛下盯着高悦，不知在想些什么。梁霄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却不便多问，他几步走到周斐琦面前，回禀道：“禀告陛下，白少英早上出了平京，至今未归。”
“全国通缉。”
对于白少英潜逃，周斐琦似乎并不意外，他吩咐完梁霄，又向高悦走了过去。只是这次他在距离高悦两步处就停了脚步，轻声问了句：“需要扶吗？”
高悦没看来人，只摆手，道：“先，先别碰我。”说完后，他就愣了。只因这两句对话太过熟悉，在他的生命中好似已出现过千百遍，熟稔到像他每天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刚刚那一刻他还以为站在他身边的人是——陈谦！
可他现在在一本书里，那怎么可能？！高悦连忙抬头，果然见站在他身边的人是皇帝周斐琦。根本不可能是那个人啊，我在想什么呢？
高悦心中自嘲，却发现周斐琦似乎也在出神。他连忙站直了，重新给皇帝陛下郑重行了一礼，道：“高悦刚刚君前失仪，望陛下恕罪。”
半天没回应，高悦只好又说了一遍。只听，头顶传来长长地一声叹息，皇帝陛下扶着额头，道：“平身吧。”
高悦偷偷抬眼观察皇帝，发现皇帝也正透过指缝偷瞄他，两人的视线不期而遇，均慌忙移开，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虽说这几天高悦偶尔和皇帝说话一不注意就带出了现代的说话习惯，皇帝好似也没追究的意思，但刚才那一下‘吐’还是不太一样的。就算放在现代朋友间开个玩笑你却吐人一身，这也是很失礼的行为啊！更何况，这可不是在现代，这是本正儿八经的古代宫斗文，这文的设定皇帝就是最高权威，万一他要是不高兴，分分钟可以要人的小命儿。
高悦这会儿很清醒，他觉得他有必要‘识时务者为俊杰’，‘能屈能伸大丈夫’。因此，他站得规规矩矩，单看这一刻他谨小慎微的样子简直乖得不行，就像一只软咩咩的羊羔，任谁也想不到，这是位惹急了连皇帝都敢打的主儿。
周斐琦盯着高悦，摇了摇头，心里不知怎得就冒出了一句‘油腔滑调’，随即又觉得这词用在高悦身上特别可笑，不得不说，这两天的高悦真得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
皇帝陛下边往殿里走边想着，看来影卫真得该更新了呀。
高悦见皇帝兀自进了主殿也没再搭理自己，脚下一顿，觉得这会儿最好还是减少存在感，便扭身回了自己的偏殿。他可还记着一会儿赤云道长要带他出宫呢，自然要趁此机会收拾一下自己的行囊了。
这时，回到主殿的皇帝，立刻招回之前派到高悦身边去的两个影卫。其实这几天高悦反常，皇帝陛下已经不止一次招这两人来问话了，只不过两人的回答反而令皇帝疑惑更深。例如，皇帝问‘高悦何时开始用左手吃饭的’，影卫回答‘三天前’。皇帝再问‘他这两年是否疏于写字’，影卫们就说‘每月十五会赋诗一首’。皇帝对高悦写得诗很感兴趣，让影卫拿来给他看，看了两眼后先是一喜，后又沉下脸‘哼哼’有声。
只因，高悦那些诗写得尽是情殇，字里行间无不飘着一股令周斐琦鼻子发酸胸口发堵的‘单相思’。原本皇帝一开始以为这份单相思是对他的，直到看到那一首《平安扣》中，有这样两句：珏碎如天意，复求本不应。盼君归来时，始知懿旨定。
仅二十个字，周斐琦也看得出，高悦的单相思根本不是对他，而是还沉浸在‘李景’这个魔咒里，没有走出来。哪怕李景已婚，哪怕那段所谓的失恋已经过去两年，时间都没能修复好高悦受伤的心。这样的高悦令周斐琦又心疼又生气。
不过，周斐琦拿着那些诗稿，看着上面的字迹，越发觉得夏至那晚高悦写得那份《赈灾草案》像是出自另一人之手，这字迹根本对不上号嘛！！
不过，此刻皇帝再把影卫叫来，却是问另外一件事——
“高侍君这几年可有与人接触时呕吐过？”
两个影卫互相看看，纷纷摇头，道：“侍君平日深居简出，接触得人不过是近身服侍的太监，倒没出过这种状况。”
“嗯，你们俩个下去吧。叫你们的统领暗日来，从即刻起便由他亲自来保护高侍君。”
皇帝说完，见两个影卫面无表情地跪了下去，又摆了摆手，加了句：“朕不追责，你们下去吧。”
两个影卫这才如释重负，顷刻化为两道残影，消失在殿门口。片刻后，一个身穿黑玄软甲的男子已单膝跪在了周斐琦面前，那人道：“暗日参见陛下。”
“即刻起，由你负责保护高侍君。你只需要将他每日一言一行，尽数记下，飞鸽给朕，护住他的安危，也不要暴露你的身份，能做到吗？”皇帝陛下这一连串儿要求，其实很有难度。
暗日却一口答应道：“属下一定办到。”
“行了，你去偏殿吧，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你不可现身。”
“遵旨。”

第19章 金银的味道
偏殿里，高悦收拾行囊，一想到很快就自由了，心情好得忍不住就哼起了小调儿。他显得很嗨皮，幸、福两个小太监见他如此还以为是有什么喜事，问道：“侍君如此高兴，难道是要搬去主殿和陛下一起住了吗？”
高悦立刻不唱了，收敛神情，严肃地看向两个小太监，一本正经地道：“能和陛下一起住自然是殊荣，不过，我高兴是因咱们这次沾了赤云道长的光，可以去赤云观住一阵子。这皇宫外的风景，难道你们一点不好奇吗？”
两个小太监惊得立刻瞪大眼，随即两人不可抑止地发出一声欢呼，看来在这宫里生活久了，人人都对外面有着不尽相同的憧憬。
高悦看着两人，又微微一笑，道：“赤云观咱们初去乍到，难免要打点一番，小幸子，你回趟景阳宫取些钱帛来，记得挑些好的贵的，银子金子也多带些，省得到时候拿不出手去。”
小幸子展颜一笑，道：“您放心吧侍君，这事儿奴才最在行了！”
高悦看他笑嘻嘻地跑了，点了点头，又招呼了小福子赶紧收拾行李。
他们这番忙碌，永寿宫那边赤云道长也终于为淑贵妃和林青叔取出了子母蛊虫。那蛊虫被赤云道长收进了一只刻满咒文的竹桶里。太后见蛊虫取出来了，暗松一口气，这才着人将那中蛊的两人分别送回去，名义上是让他们养身暂时不要出来，实际上，这也相当于是变向软禁，至少事情查清之前，这两人已不方便在后宫抛头露面了。
太后看着两人脚步虚浮地被人扶上轿辇，无奈暗叹，心道，布下这局的人真是好手段，一下子就冻结了她们李家在后宫中的全部势力，差一点就连她这个老人家都牵连进去，果然够狠。眼下，淑贵妃不便再主持后宫事务，在她之下的林青叔亦然，这整个后宫论资排辈，地位最高的人竟然只剩高悦和菡嫔两个。而高悦马上又要跟赤云道长出宫，那就只有一个菡嫔了。
这个菡嫔是武都候之女，性格泼辣，倒是个爽快人，只是行事过于直率，若把后宫事务暂交她打理，还需个人从旁协助，这个协助的人嘛，选谁好呢？
太后一时有些拿不定注意，赤云道长等了一会儿不见太后吱声，只好开口道：“太后娘娘，若无其他事务贫道这便告辞了。您看，那位高侍君贫道是立即带走，还是明日由侍卫护送上山？”
太后这才回神，笑道：“道长此次辛苦前来，哀家还没谢你。不如晚上便在此用膳，明日再同高侍君一同启程可好？”
赤云道长想了想，这样也行。正好借此打听一下高侍君准确的生辰八字，再为他卜上一卦。之前为高悦诊脉，赤云子虽直探了他的心核，查出了死气可除，但这死气的成因就需要结合生辰八字来破解。毕竟一个祥云围绕之人却同时身带死气，这事本身就非比寻常。而一个人的生辰八字是一个人自出生起就绑在身上，带着先天运道注定一生轨迹的密码，此中玄机凡人不懂，可像赤云子这种修行多年的道家高人，却可凭此窥见稍许真实。
赤云子边想着一会儿再见了高悦该如何向他讨要生庚，边暂别太后，退了出去。
太后见赤云子被带去了偏殿休息，这才对身边的大宫女道：“玉竹，你稍后叫人去说一声，告诉后宫里五品以上的嫔妃和郎君哥儿们，就说晚上都来永寿宫，陪哀家用膳。”
“是。”玉竹忙应下，微顿，又问：“太后娘娘，这晚膳可还安置在花厅？”
太后想了想，道：“花厅怕是坐不下那么多人，改到福寿阁里吧。”
“好，奴婢这就去安排。”
玉竹退下后，太后揉着额角，望着殿门口晃动的珠帘，长长叹了口气。她心想，当年若是李家再多送几人入宫，何至于今日她会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早知今日，这两年就不该偷懒，早早地物色几人接进宫里，哪怕先放着，也比临时抓瞎要强得多。
玉竹来极阳殿的时候，高悦正盘腿坐在极阳殿偏殿的大床上，清点小幸子拿来的一小箱金银财宝。他让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各踞一边，小幸子执笔记账，小福子动手拆装。这会儿小福子正愁眉苦脸、磨磨蹭蹭地剪一根珍珠项链的金丝扣。
小福子实在是不能理解，这么好的一根珍珠项链他家主子为啥非得让他拆了。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啊，小福子心疼得都不忍心下手了。
高悦见小福子一脸不情愿，扭头问记账的小幸子，“一颗珍珠多少钱？”
小幸子：“咱们这是深海产得大珠子，一颗少说也值二两银子，”高悦刚扭过头想冲右边的小福子说道说道，就听小幸子又说，“不过这一串项链虽只有108颗，若是整售倒可值千两。”
“别拆了！”高悦打了下小福子的手，还给自己的不识行情找了个合理的台阶，“看你这不情愿的喲，算了吧，收起来吧！”又冲左边的小幸子说，“记清楚了，一千两哦。”
‘是。’
小幸子埋头记录，小福子也松了一口气。
高悦也暗松口气，心想古代的高级奢侈品市场果然和现代出入很大，看来以后他要了解的生活常识还有很多啊，否则一不小心就成了‘败家爷们’了。
主仆三人正忙着，就听门口传来一声宫女的问候：“高侍君可在里面？永寿宫玉竹求见。”
玉竹是太后的大宫女，高悦之前见过她，听到她来，高悦便知应是太后那边有什么旨意，他估计多半是那赤云道长要走了，玉竹这是来接他的！
我终于可以出宫拉！高悦心中雀跃非常，忙应道：“我在呢！玉竹姑娘且在前厅稍候。”说完又指挥两个小太监，赶紧把东西都收好。他自己则是连忙下床穿鞋，略整仪容，脚步飞快地去了前厅。
玉竹见了他，连忙行礼，微笑道：“今日太后在永寿宫设宴，请高侍君过去陪着用晚膳。侍君快收拾准备一下吧。”
“咦？”高悦愣了下，忙问：“那赤云道长呢？”
玉竹笑道：“赤云道长也在受邀之列，”见高悦好似还有疑虑，玉竹又笑，道：“道长要明日才出宫，太后的意思，明日多派些护卫，送您和道长一同回赤云观。”
“哦，这样啊，”高悦懂了，他现在怎么也算是皇家的人，既要出宫，自然该有的排场还是要有。说到底，还不是这本书纯古代设定在作祟，在这样的大背景下，高悦这种身份的人果然想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跟‘痴心妄想’也没什么区别了。
“劳烦你特地来告知与我，我这便收拾，一会儿自会过去。”
玉竹道：“那就不打扰侍君了，玉竹先行告退。”
“小幸子，替我送一下玉竹姑娘。”
小幸子连忙应声上前一步，玉竹又给高悦行了一礼，便转身出去了。两人到了极阳殿门口，小幸子特乖觉地从袖子里拿出一片金叶子，悄悄塞到了玉竹姑娘手里，小声说：“我们侍君的一点儿小意思，希望姑娘不要嫌弃。”
玉竹轻轻一笑，收了那金叶子，道：“你们以后跟着高侍君可要好生伺候，多余的话姐姐不便多说，你应该明白吧？”
小幸子一下笑眯了眼，连连点头。
玉竹走出去两步，突然又停住脚步，回身提醒了小幸子一句‘今儿晚上吃饭的人多，你们可要好好给侍君选身衣裳。’
小幸子闻言一愣，而玉竹已走远。不过，因玉竹最后这句提醒，小幸子回去后对高悦的穿着就上了心。原本按照高悦的意思换件干净素净的袍子就行了，可小幸子却觉得那种素净的衣裳根本突显不出他们侍君的风姿，这次太后宴既是集会，玉竹姐姐又特别提醒，他家侍君不上心，他和小福子就得多操持。
因此，在小福子要去给高悦取衣裳的时候，小幸子一把拉住他，道：“那些衣裳好不容易叠好，你别再给番乱了。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省得回头还得再叠一遍。”
小福子一听也对，就拉上他一起去了后堂。
拿衣裳的时候，小福子刚摸上一套淡青色的纱袍，就被小幸子一把打了爪子，还被低声呵斥：“挑套鲜亮点儿的袍子，那淡青色看着跟个道士似得，这还没出宫呢就这么穿，落在有心人眼里成什么了？”
小福子一听‘此话有理’，爪子立刻一拐，弯向了一套天蓝色的绸袍。
“这个也不行，太厚了。”小幸子皱眉，随即亲自上手，翻翻捡捡终于翻出了一套压箱底的粉白色的纱袍，他捧在手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福子挠挠后脑，道：“这个，咱们侍君会穿么？”
“今日不同往日，咱们得想办法让侍君穿上啊。”
然而，等幸、福两个小太监把那件粉白色的纱袍捧给高悦时，高悦虽然皱了下眉，却也没说什么，很配合地张开手臂让两人尽快给他换上。

第20章 宴前小风波
小福子记得很清楚，这套粉白色的纱袍是今年入夏后，宫里新给他家主子做得夏衣。当时他家主子还是高良人，看着这袍子只说了句‘越矩之衣，收起来吧’。小福子只当是后宫人尽皆知林青叔嗜好粉色，他家主子不穿大概是不想触林青叔的霉头。今日看来，好似也真是如此，毕竟林青叔眼下被关了禁闭，太后晚宴应该也不会参加，而自家主子穿这套衣裳，自然也就不会出现两人撞衫的尴尬，所以主子都啥也没说穿上了，小福子也就没再多嘴提醒什么。
小福子不知道，高悦可没想那么多。他刚才皱眉也只是纯粹觉着粉色这个颜色不太爷们罢了。不过，粉色衬人气色，这一点也确实不假。尤其是这种粉白色，穿在高悦身上那真是再适合不过。
如果说高悦之前穿得那件烟灰色的纱袍衬出的肤色是3号，那这件粉白色的纱袍一上身，肤色就直接提到了1号，不但白了，隐隐还有提亮的效果。
高悦在铜镜前照了下，也看出这衣裳令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也就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幸子却好像还不满意，对高悦道：“侍君，奴才再给您重新梳下头吧？”
“不用了吧？我又不是嫔妃。”
高悦心想，不就是去太后宫里吃顿饭吗？简单随意点不好吗？
可是小幸子一再坚持，高悦也实在懒得骂他，便由着他又重新梳了头。小幸子把高悦头上的金发箍取下，重新挽了个髻，换了一个白玉发箍，配着白玉簪子，固定好。别说，这一调换，果然将高悦的气质又拔高了一个层次，隐隐带出了一分仙子的味道来。
高悦自己觉着差不多了，哪想到小幸子还不肯罢手，竟然拿出了一套胭脂水粉来要往高悦的脸上抹，这回高悦可不再纵容，一巴掌拍到小幸子的脑门上，道：“你小子给我适可而止啊！这套玩意儿，”他手指点上那套胭脂水粉，“以后再让我看见，见一次，我就罚你刷一个月的马桶！！”
刷马桶那在皇宫里真得是人人避恐不及的活儿，小幸子哪还敢造次，连忙乖乖地偃旗息鼓了。
不过，经他这番收拾，高悦也真得是光彩照人，至少他从偏殿里一出来，极阳殿但凡见到他的人没有一个不惊得掉下巴的。好几个小宫女，甚至看高悦看得发愣，都忘了行礼，直到高悦走出去老远才回过神儿来。回过神儿来，也就想起，这位再怎么好，那也是位哥儿，就算是男人，那也是皇上的男人，唉……
大周皇族晚膳，自酉时起，高悦提前了一刻赶到，才进永寿宫就听见不远处一座二层殿阁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看来这次来赴宴的人还不少呢。为他引路的小太监这时也回过身来，小声提醒道：“侍君这边请，这次太后请了五品以上的嫔妃并侍郎哥儿，眼下可是已到了不少人呢。”
“哦，那今儿个可是热闹了。”高悦随口应着。
小太监将高悦引到福寿阁门口，便自觉退到大门一旁。高悦带着幸、福两个小太监抬脚进去，才跨进一步，那原本热闹的大殿里突然静了下来。无数道视线齐齐往门口唰唰射来，众人脸上清一色皆露出了惊艳之色，只这一瞬，高悦便觉不妙。
他忙调整了下表情，冲众人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打招呼，“众位好啊？”
在场只有菡嫔与他同级，这时也站起身来，冲他笑道：“高侍君怎么这会儿才来？你这身打扮倒是让人眼前一亮，冷不丁一看还以为是青叔君呢！”
“嗯？为何啊？”高悦刚穿来没几天，是真不知林青叔嗜好粉色，这才问的。
可后宫众人以为高悦是明知故问，意在令菡嫔难堪，便纷纷作壁上观，吃起瓜来。菡嫔自然也是这么认为，当即有些恼怒，冷哼一声，丢下一句“明知故问。”扭着小腰坐了回去。
高悦：……
我不过换了身衣裳啊，难道穿错了？他扭头瞪向小幸子。
小幸子这会儿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刚才是真的只想到怎么把主子打扮得光彩夺目了，一时哪儿想到这么远了，若是早料到这衣裳会令自己主子被人诟病，打死他也不会拿来给主子穿。
高悦见小幸子此时满脸愧疚的样子，大概也猜到了原委，便准备一会儿回去慢慢再问他这身打扮与林青叔的联系。
玉竹也是没想到高悦会穿一身粉，初见时难免诧异，转而瞪了小幸子一眼，便笑着上前引着高悦走到了靠近主位一侧的座位，轻声说：“侍君坐这儿吧，一会儿赤云道长就来了。”
今日的福寿阁里左右各摆着两列长案，嫔妃按品阶各自落座，却不再有刚才那般热闹。只因高悦今日高调亮相，不但吸睛更加吸火。很多人根本没心思嬉笑了，纷纷在偷眼打量高悦，越看越觉得今日的高侍君好似有什么地方与之前不大一样了，具体是哪儿变了，又说不上来，就是令人忍不住想看着他，再多看看他。
众人看了一会儿，自然也有率先纳过闷儿来的，心里咯噔一声，暗暗叫道‘不好，我这番表现不就是那些被狐狸精给迷惑了心志的酒色之徒所为吗？难不成……这高侍君是被狐狸精给附身了？不然以前怎么没觉得他这么吸引人？！’
高悦也在暗中观察其余嫔妃，此时突然发现一些人脸上猛然显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正觉得不解，就听旁边邻桌一个哥儿有些羞涩的声音传了过来，那人问他，“高、高侍君你，你脖子上的伤，真是陛下咬得么？”
高悦：！！！
他抬手连忙捂了下脖子，绷带还在，不过为了配合这套衣服，刚才小幸子已把白布换成了白纱，此时层层叠叠缠在他的颈子上，倒是衬出了那脖颈的脆弱优美。
高悦寻声望去，见说话的人是乔环，礼部尚书之子。高悦记得那天他骗周斐琦夜游御花园，就是乔环第一个冲到皇帝面前的。因此，高悦判断，在争宠这条路上，乔环绝对是把好手。
此时他坐在高悦下手，在问完刚才的问题后虽满脸通红却一个劲儿盯着自己的脖子看，他眼神火辣，想必此刻的思想也不纯洁（高悦觉得不纯洁）。高悦正想挪个位置离他远点儿，就听那乔尚人又悄声道：“侍君可否答应我一个不情之请？”
“不答应。”高悦想都没想，立刻拒绝。既然是不情之请那干嘛要答应？
高悦一口回绝，大出乔环所料，只见他立刻蔫了下去，耷拉着脑袋如一只没讨到骨头吃的拉布拉多犬，委委屈屈，叹息道：“唉，当年人人都说陛下是天下第一美人，我为了画他才自愿入宫的。可这两年我画啊画，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近日好不容易听说你和陛下的传闻，终于再获灵感，侍君却拒我于千里，这宫里的日子怎么这么难呢？”
高悦：吗哒，周斐琦这后宫里都是些什么奇葩？！我以为的争宠小能手，原来只是个颜控？
不过，乔环有句话说得不错——这宫里的日子确实难——不过，老子马上就可以出宫啦，哈哈哈！
高悦脸色几经变换，乔环蔫头耷脑、唉声叹气，这次赴宴的哥儿还有两人，虽也为尚人，却自觉坐在了乔环之后，可见其出身必是比不上乔环那位礼部尚书的爹爹。这两人低调自持，嫔妃那边，菡嫔气过了后，又和人笑谈起来。
很快，酉时将至，太后带着赤云道长也过来了。

第21章 母子一场戏
太后一来，众人忙起身行礼。太后笑道：“哎呀，永寿宫可有好些日子没这么热闹过了。哀家一见你们这些孩子呀，就觉得自己也年轻了。快都坐下吧，别站着了。”
李公公扶着太后坐上主位，众人见她坐了，这才纷纷行礼落座。高悦的上手空着个位置，赤云道长便不客气地走了过来，坐到了高悦旁边。他趁太后问菡嫔话的空挡，凑近高悦，悄声道：“侍君可否将生辰八字告知贫道，贫道还要为侍君卜上一卦，才能保证日后法坛万无一失。”
高悦现在一见赤云道长就想到这人要带他出宫，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再说他报得也是原主高悦的生辰又不真是自己的，自然更无顾虑。
赤云道长得了高悦的生庚，也不耽误，立刻以手指沾茶水，在案桌上写画起来。高悦扭头看了会儿，没看懂，瞬间就失了兴趣。
这会功夫，太后已问过了好几个人的话，此时正在问乔环，“……怎么了？为何脸色如此灰败？”
乔尚人连忙打起精神，答道：“我只是昨日画画晚睡了些，今日早歇，明日便会好了。”
太后点点头，心想这个也是扶不起来的，转而又问了下一个尚人，“齐尚人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
齐鞘忙站起身，恭敬道：“回太后话，我近日正在苦练厨艺。”
“哦？为何啊？”太后有了点儿兴趣，其余人也都被他的话吸引，纷纷看了过来。
齐鞘还是那副恭敬的样子，答道：“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夏日暑苦，我想着再过些日子就要入伏了，怕宫里的各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有谁胃口不佳，若我能做出些爽口的菜肴，到时奉上，也是一桩美事。”齐鞘说这话时，视线不易察觉地扫了高悦一眼。
太后听了他的话，脸上的笑容慈爱起来，道：“嗯，你倒是个有心的孩子。快坐下吧。”
高悦直到齐鞘站起回话，才猛然想起，这个齐尚人貌似好像才是这本《大周男妃传》的主角吧？这本书虽叫男妃传，但其实传得只是齐鞘一人的咸鱼翻身奋斗史，虽说还在连载，但原文中可是以齐鞘的生平和成长历程为主线的。凭高悦多年看书的经验来推断，大周男妃传只要按照正常套路去写，完本时齐鞘这个主角必然是历经千辛万苦最终稳坐后位的主儿。
只不过，高悦穿过来的时机刚好赶上原主高悦的侍寝首夜，那个剧情已经因他穿来被蝴蝶翅膀给扇得面目全非了，若是按照原剧情走，高悦侍寝完后小命丢了半条，而素来与他交好的齐鞘理应前来探望、照顾之类的。
现在，探望是探过了，照顾什么的却没有了。尤其这几天高悦被皇帝拘在极阳殿，连跟齐鞘这个主角接触的机会也没有。诶？等等，那天他晋升侍君，齐鞘亲自来给他送过贺礼，当时他说了句什么来着……
高悦想了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太后边问众人话，李公公边安排人开始上菜。一时间，整座大殿里飘起了菜肴的香气，除了沉浸在卜卦局中的赤云道长，其余人包括高悦在内，都忍不住被这香味勾得食指大动。
太后坐在高位，暗暗观察众人反应，见菡嫔正眼带轻蔑地瞥着临座的某位妃子，高悦回头吩咐小太监不知在说什么，乔环盯着高悦的脖子愣愣出神，不少妃子、郎君暗暗在吞口水，倒是齐尚人规规矩矩地坐着，面沉如水，显得很是稳当。
太后暗叹：这个齐家的哥儿好是好，只是位份太低了，恐怕一时难当大任，还需想个法子助他一把。唉，要是赤云道长不把高家那孩子带走就好了，看他这游刃有余的样子，想必内里也是个极有主意的。反倒是菡嫔，情绪太过外露，还需再考验一番。
高悦哪里能想到太后今晚弄这么一桌子珍馐美味是在考验他们的定力，他只是觉得今儿这饭看起来异常可口，让人特别地想吃！可他一不想吃相太过难看，二不想晚上吃太多，因此就回头嘱咐小幸子让他先回极阳殿，替自己熬一碗绿豆汤，他已经打定主意，一会只吃六分饱，回去再来碗绿豆汤，一切也就刚刚好了。
高悦目送小幸子的身影消失在后殿门口，刚收回视线，就听到正殿门外一人的笑声传来：“朕打老远就闻到了母后这里的饭格外香，忍不住便想要来尝一尝呢！”
随着一声高唱‘皇上驾到——’周斐琦大步走了进来，所有人连忙起身行礼，因此，无人看见太后和皇帝之间那一个电光石火般的眼神交流，只听皇帝笑道：“都平身吧。”
众人复又坐下，这时皇帝也已在太后身旁的龙椅上坐了下来。
刚刚皇帝和太后无声对视，仅一个眼神，母子二人便达成共识——得演一场母子不合的戏，给那布局之人看——太后好似在皇帝眼中看到这样一句话：母后，儿子今日要搞点事情！因此，太后给皇帝的眼神仿佛在说：尽管放手去干！
此时，皇帝周斐琦的目光在福寿阁里巡视一圈儿，最后落在了高悦身上。
高悦只觉得周斐琦看过来的视线像把锋利的小刀子，正一点一点地将他身上这件袍子自领口往下划割，那眼珠子就更过分，如两个讨厌的牛皮糖般粘在他脸上，滚来滚去的，带起一阵阵令人恼怒的黏腻感。
高悦被他看得极其不自在，却又不好当众发作，只得低下头，尽力忍着。
然而，皇帝和高侍君这番作态，落在此时其余人眼中可就是另外一层意味儿了——嫔妃们只会想，高侍君今日明艳动人，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高侍君被皇帝看得不胜娇羞，哎呦，连头都不敢抬了呢！啧啧啧，这还真是让人好生羡慕、嫉妒、恨呢！
皇帝许久不言，太后亦不言语，其余人就算心思活络却也不敢多话。
好一会儿，众人只见皇帝轻轻抬了下手，道了句：“悦儿，过来。”
高悦：……
你吗的，能不能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我那个称呼？！！
尽管暗自咬牙切齿，高悦还是默默站起了身，磨磨蹭蹭地离了座位，不情不愿地往皇帝那边走了过去。不过，此时皇帝和太后的桌案在三阶台阶之上，高悦走到台阶下一步处就不肯再往前了。高悦全程低着头，自然看不到坐在上位的皇帝在干什么，直到全场一声惊呼响起，而他的视野内也闪过一片明黄的衣袖他才在一阵天旋地转间反应过来——周斐琦这个不要脸的臭皇帝竟然走下了龙椅、步下了台阶、把他抱起、又坐了回去。
高悦——你妹啊，当着你所有老婆的面还玩公主抱是想闹哪样儿？！你是想把我练成后宫第一宠T吗？
高悦因过度愤怒，气血上头，直到被皇帝抱在怀里，坐在了皇帝的大腿上，整个人还是懵的！脑袋里更是如黄蜂过境一般‘嗡嗡嗡’！
皇帝见高悦这个反应，忽然大笑起来，道：“悦儿今后还是多穿粉色吧，朕喜欢这个颜色！你迷住了朕的心志，你说你该当何罪？”
其余嫔妃：原来皇上喜欢粉色。
高悦：狗皇帝就不能要点儿脸么？你自己色令昏聩竟然好意思赖我？！
“我无罪。”高悦小声道。
“嗯？悦儿说什么？”周斐琦好似没听清，故意把侧脸凑到高悦唇边。
高悦忍着一口咬掉他耳朵的冲动，小声道：“皇上何时放我下来？”
“演完这场戏。”周斐琦贴着高悦的耳朵小声说。
高悦道：“我有点儿想吐。”
皇帝意犹未尽般把脸挪远了。
然而，这一幕在其他人眼里，皇帝好似在亲高悦的耳朵，而高悦则是一开始缩着肩膀躲无可躲，不知小声跟皇帝说了什么，皇帝才不情不愿地放过了他。
这可有点——太撩人了！这简直是在挑战整个后宫被摆设了多年的嫔妃们的底限！！！
菡嫔第一个受不了地跳起来，冲太后深深一礼，道：“太后娘娘，我有些头晕，先行告退了，望您宽恕。”
太后这会儿脸色也极其难看，虽然刚才周斐琦进门时以眼神跟她做过沟通，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皇帝这次会做得这么露骨。这可真是当她完全不存在了啊！而且，这么大庭广众的……简直有伤风化！
菡嫔一走，在场其他嫔妃哥儿们也跟风似得陆续请辞，最后整个福寿阁的大殿里，竟然只剩下给高悦批八字的赤云道长和看皇帝‘调戏’高侍君看得呆掉的乔环乔尚人以及皱眉盯着皇帝不知在想什么的齐鞘齐尚人。
到了这时，皇帝才松开高悦，却好似忍不住般又捏了把他的脸，道：“下去吧。”
高悦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捂着被他捏红的半边脸，跳下他的膝头，倒是难得记得给太后行了礼，这才带着自己的小太监大步离去。
玛丽隔壁的，周斐琦又拿他拉仇恨！！
他走出殿门就听身后传来太后隐含怒意的声音：“皇儿，你今日过分……”
“母后不是要选暂掌后宫之人吗？您看与其暗地观察不如直接考验，此时刚巧还剩两位，岂不正好？”周斐琦闲散的口气，好似事不关己一般。
之后，高悦只听到太后一声长叹，后来又说了什么便有些模糊不清了。
只不过，在他快要走到永寿宫前院的那片锦鲤池时，听见身后又传来一阵躁动，有人在大喊什么‘道长晕倒啦’‘快传太医呀’之类的。这下，高悦走不动了。他站在鱼池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反身回去。毕竟赤云道长可不能有事，这位可是直接关系到他能否顺利出宫的人。
福寿阁内一阵兵荒马乱，高悦拦住一个冲出来的小太监，问：“赤云道长怎么样？”
那小太监急得很，跺脚道：“道长，道长七窍流血！太医、太医还全在青叔殿，不让放出来，眼下可怎么办，怎么办呀？！”

第22章 峰机八转
高悦拍了把他的肩，沉声道：“不要慌，据我所知被关在青叔殿的只有十位太医，太医院里除了他们应该还有人值守，你现在去太医院，把值守的太医都叫来。去吧！”
“哦哦，”那小太监被高悦一说，似乎也找到了主心骨，镇定稍许，匆匆跑了出去。
高悦对身后好似也被吓傻了的小福子道：“你回极阳殿让小幸子把那锅绿豆汤盛两盅来，一会儿可能有用。”小福子连连点头，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拉着高悦的胳膊担忧地道：“侍君，您可千万注意……”
注意什么，他嘴笨说不上来，但高悦却明白了他的心意，拍了拍他的手，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小福子这才回去，高悦也举步再次进了福寿阁。
见到他回来，皇帝微诧地挑了下眉。高悦没有理他，只是规矩地给他和太后各自行了礼，便走到晕倒的赤云道长身前，蹲下去探看老人的鼻息，确定人还活着，立刻松了一口气。高悦一开始其实是怀疑赤云道长可能中暑了，可眼下看到实情，好似又不是。
不过，七窍流血？当然没那么邪乎。
血是流了点，却只有鼻子和嘴角。高悦翻开道长的眼皮，眼珠是充血了，布满红血丝，但也没到流血的地步。高悦皱眉看着赤云道长只觉得他这个症状比较像是武侠小说里说得那种走火入魔，可是，他一想到赤云道长刚才只是在给他批八字，批个八字而已也能走火入魔？那只能说明，这老道的修为实在太渣！
在场几人中，与高悦想到同一层的人还有皇帝和太后。这两位可不像高悦对赤云子知之甚少，他们很清楚这位道长的修为深浅，因此在他们心里只会觉得是高悦的八字有问题。
难道，高侍君的八字里藏着什么连赤云道长都解不开的深奥玄机吗？不然，以赤云道长的修为何至于批个八字还弄得如此狼狈。
太后这会儿看高悦的目光都更深了。皇帝则是若有所思，也没管高悦蹲地上摆弄赤云道长，坐回了龙椅里，兀自出神。
乔环和齐鞘两位尚人刚才也被赤云道长吓了一跳，这会儿见高悦去而复返，便也过来准备帮忙。高悦让两个小太监打了清水来给赤云道长清洗脸上的血迹，齐鞘站在他身旁默默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而后一个小小的纸团便被塞到了高悦的掌心里。
高悦：！！！
这个齐鞘不愧是主角，皇帝和太后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还敢跟自己玩儿无间道，牛X大发了呀！
好在这文里的袍子都是那种宽袍广袖的款，只要袖子够长，手里即便攥了东西别人轻易也发现不了。高悦被塞小纸条后，心里就如长了草儿，想看！好奇！于是，他深深吸了口气，道：“我去看看太医怎么还不来？”
他走出殿门，借着廊下烛火，看到那张纸条上写着‘甲戌日，诺尚在，与君同，自翱翔’。什么意思？甲戌日应该是古代计时的一种叫法，高悦不知是哪一天。诺尚在，他懂，就是指原主高悦和齐鞘之间的约定还算数。后面那两句高悦看得有些迷茫，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私奔的意思，这个他就是真不懂了。
他和齐鞘是两个哥儿吧？两个哥儿一起私奔，这不是搞笑么？不会有结果的呀？怎么搞啊？还是说，齐鞘是假装哥儿，其实是个真男子？这个也不大可能啊，这里可是皇宫，哥儿进宫前都会被各种检查，真的男子想用哥儿的身份混进后宫的几率简直微乎其微，所以这最后两句到底什么意思啊？
纸条高悦看过后，立刻撕得碎碎地扔进了鱼池里。几条小锦鲤立刻跃出水面争相抢着吃了进去。高悦再回到福寿阁时，明显感觉到皇帝和齐鞘同时向他望了过来，高悦咳了一声，没搭理任何人，直接走到了赤云道长身旁，低头看了一眼，见小太监们已为赤云道长擦净了脸，又吩咐道：“去抬张塌来，地上凉，别让道长一直躺在地上。”
小太监连忙去办，不多时就搬来了一张矮榻，又几人合力将昏过去的赤云道长抬起来放到了矮榻上。这时，也终于响起了脚步声，竟是那去太医院的小太监带着太医赶了回来。
高悦回身就见为首的太医有些眼熟，想了下，记起这人是赫连野，那天也是这人给自己治了脖子上的伤。赫连野见到高悦双眼一亮，不过碍于皇帝太后都在场，他也不敢多攀谈，规矩地行了礼，忙凑到塌前给赤云道长把脉。他号过脉后，身后的其他太医也纷纷上前依次号脉，最后三位太医得出同一结论——赤云道长这是急火攻心之症，需要行针疏通经脉才行。
皇帝一听，道：“那还等什么？速医。”
针灸不愧是华夏国粹之一，一炷香的时间，赤云道长猛地咳出一口黑血，人却幽幽转醒了。
所有人见此，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这时小幸子和小福子也各自抱着一个半尺高的铜盅回来了。一阵绿豆的香气扑鼻而来，高悦见他们来了，立刻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去拿几个碗来，把这些绿豆汤给大家分了吧。绿豆解暑，今日这般紧张正该饮此物解解乏。”
赫连野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立刻附和道：“正是如此。没想到侍君竟也通晓医理，真是博学多才。”
高悦笑道：“好说。倒是赫连太医你，医术精湛，几针下去就治好了赤云道长啊！”商业互吹嘛，互相捧捧没有坏处。
赫连野连忙谦虚，却在这时，听皇帝开了口，“赫连太医今日有功，赏！”
胡公公忙应了一声，赫连野也连忙跪下谢恩。边给皇帝磕头，赫连野心里边想，这位高侍君说话果然有用，日后定要好好攀附才行。
其余两个太医互相看看，脸色都有些难看。不过眼下在场之人也没谁有心思关注他俩。赤云道长醒来，皇帝太后高悦等人就都围到了矮榻边，嘘寒问暖有之，关键还是问他的症因。
赤云道长摇头叹息道：“可叹贫道修行进百年，竟看不透高侍君命中玄机，唉！侍君啊，贫道惭愧啊！”
“道长，你，呃，你不必惭愧吧……”高悦实在不知这种情况该怎么安慰，只得硬着头皮道，“大概是我的生庚太过复杂，道长现下反正已经知道了，不如日后慢慢参悟，相信以道长的本事，早晚有一天能悟得出来。”
“唉，侍君真是豁达之人。赤云子自愧不如！侍君啊，你还会随贫道去赤云观吧？”赤云子现在有些担心高悦不信他的本事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高悦能出宫，怎么可能会不跟他走？闻言立刻大度地道：“我当然会随道长去，道长大可宽心，宽心！”
赤云子这下才安了心，一个劲儿夸高悦豁达、明理是个大大的好人。然而，没人知道，此刻在赤云道长心里却忧虑重重，只因他刚才会走火入魔并非什么看不透玄机，而是他在给高悦批八字时，在那个命盘里看到了一些东西，因为太过吃惊，才会一时不慎走火入魔。
高悦的命盘‘峰机八转’，需有数道坎坷才能终成大祥瑞。这些乃是天机，不可泄露。就算是对皇帝和太后，赤云子也并不打算说。而带高悦出宫，既是顺势而为，也是一个契机，一个经历这八转中的其中一转的契机。因此，他必须确认高悦愿意跟他走，心里才能踏实。

第23章 天上飞来五个字
这一天，经历了太多变故，高悦晚上回到极阳殿又累又兴奋。他张开手臂，任幸、福两个小太监伺候着更衣，趁机便问了‘菡嫔为何说我今日打扮像是林青叔？’还有‘甲戌日是哪一天’。
小福子道：“林青叔嗜好粉色啊？侍君您难道忘了吗？”
小幸子奇怪地看了高悦一眼，道：“侍君是问这个月的甲戌日么？那不就是明日吗？”
明日？！高悦干笑一声道：“看我这记性，都忙忘了。这几日真是太累了，唉，身上乏得很……”
“侍君若是觉得乏，何不去殿后的汤池泡一泡？据说那汤池特别神奇，泡上一泡既解乏还养身呢。”小福子提议到。
“那……”话未尽，高悦眼珠一转，戳了下小幸子，“你去看一眼，陛下回来没？”
小幸子很快出去，又很快回来，道：“陛下还在永寿宫与太后议事，尚未回来。”
“哦，”天赐良机，哈哈，那我正好去体验一把皇帝泡澡的乐趣。高悦这么想着，道：“那我去后面的汤池泡一会儿，若是陛下回来了，记得第一时间向我通报。”
小福子不解道：“侍君为何防陛下这么紧？”
高悦边往后走，边叹道：“不得不防啊，会怀孕的。”
小福子被高悦直白的回答说得脸一红，却忍不住跟小幸子吐槽，“怀孕有什么不好吗？这后宫各主不是人人都盼着怀孕吗？”
小幸子摇了摇头，也是一脸不解，却说：“管那么多干嘛，反正侍君让咱们把风，咱们把好风儿就是了。走走走，走了！”
两个小太监推搡着出了偏殿，在殿门口左右各侧站好。高悦则是拎着一套雪白的亵衣，穿过后殿的一个回廊，拐进了一条金竹围起的幽寂的小径上。这条小径由石子铺就，人走在上面能感受到圆圆的石子微微凸起，摩在足底上，走一会儿脚底竟然开始发热，看来应是有按摩足底的功效了。
高悦伸了个懒腰，走了没几步，只觉眼前一亮，数盏宫灯，将一池乳白色的池水照耀得如天上琼浆，此时还冒着热气，这不就是牛奶温泉么？高悦看着这池水，忽然感慨，古代还是落后啊，皇帝也就泡个牛奶温泉而已，唉，白期待了。然而等他脱了上衣坐进池子里，立刻就感觉出了不同，这水可不是什么牛奶，这股淡淡的药材香气，光是闻上一口就特别有感觉。
高悦暗惊，刚想爬上岸去，忽然脚腕一紧，竟是被一只手给抓住了。他立刻就要喊救命，身后却哗啦一声水响，一人飞快覆上他的背，一手捂着他的嘴，低声在他耳边道：“是我。别叫！”
高悦连忙回头，看清来人后，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呜呜着想说话，那人却没给他机会，飞快地道：“你身边有暗卫跟着，我只能用这个法子接近你，好在你沐浴时他们还知道回避，也你还记得咱们的约定。好了，憋住气，什么也别说，我都懂。我带你走！”
高悦：你懂个屁呀，我有更合理的逃跑计划，我不需要你带我走啊啊啊啊！
然而，来人已带着高悦一个猛子扎了下去，高悦被水淹没哪里看得清水底是怎么个构造，只听到几声机关响动，再睁眼时他们已经到了一条幽暗的密道里。
高悦浑身湿透，这密道里却没漏下一滴水来，可见刚才那机关的构造是何等鬼斧神工。那人这才松开他，同时松了口气，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夜明珠，密道里这才亮起微弱的光来。
高悦终于可以说话，忙拉住那人，焦急道：“齐尚人，我不能跟你走！这样不对，被皇帝发现会连累很多人的。你快放我回去，我有其他办法。”
“其它办法？”齐鞘一边拉住高悦往前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问：“和那个道士出宫？你知道那个道士带你出宫，皇帝准备派多少人暗中保护吗？那是整整一队影卫！在那种情况下，你觉得你能跑得了吗？阿悦，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不过我早就告诉过你，不用为我担心，我没什么牵挂，齐家人生死都与我无关！我只要你好好活着，你不该为任何一个人伤心，也不要想着死了。他们都不值得。走吧，跟我走，天涯海角，咱们相依为命！”
“等等，等等等等！”高悦想要甩开齐鞘的手，却被齐鞘拉得更紧，高悦有些怒了，大喊一声：“齐鞘你给我冷静点儿！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想听！”齐鞘竟然也爆发了，他终于回过头，正面看向高悦，视线扫过高悦的肩膀，在他缠着白纱的脖颈上停住，脸上的表情是高悦读不懂的悲伤，只听他道：“这都是他咬得？”
“呃，”高悦这才想起自己还打着赤膊，有些尴尬地搓了下胳膊，只道：“一点儿小伤。这不重要，关键是咱们不能就这么走了，我那两个小太监还在看门，若是我就这么走了他们会被砍头吧？我不能走，我要回去！”
“一点儿小伤？”齐鞘就像没听见高悦最后那句话，所有的关注点还在那些牙印上，怒气冲冲，质问高悦：“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守住自己，也要守住彼此吗？你以为我只是哄你开心吗？我是真的疼，这儿疼！”齐鞘点着自己的心口，“自从你被他翻了牌子，我已经连续三天没睡过觉了，因为我只要一合上眼就会梦见你被他欺负，我受不了，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去弑君，你能明白吗？”
面对这样的质问，高悦说不出话来，他现在就一个感觉——踏马的，原主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感情线啊！原著作者你丫是脑子被门夹过吧？！
见高悦沉默不语，齐鞘突然惨笑一声，道：“我明白了，呵！”
高悦：你又明白什么了？
齐鞘道：“你、是、变心了，对吗？你不爱那个姓李的了，你爱上了皇上，对吗？男人有多龌龊可怕，我阿父就是最好的教训！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遍吗？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
高悦：玛丽隔壁啊，这天没法聊了！
齐鞘见高悦始终沉默，似乎受不了这空气中的压抑，一把将高悦拽过来，他原本只是想再抱抱他，却没想到高悦这时警惕心大起，反手就向他打过来。齐鞘的瞳孔瞬间收缩，理智也在这一刻撕裂成无数碎片，他几乎想也没想就疯了一样撕开了高悦的裤子……
夜明珠在这番争执中滚落，在地上骨碌碌转着圈儿，微弱的亮光中，齐鞘看到高悦大腿内侧那片淡红色的百合花型的胎记，突然停下了所有动作，他惊愕地抬头，不敢置信地望着高悦，喃喃道：“守宫砂？！！他竟然没有……还在？怎么，怎么会这样？不是都说你们，你们——”
高悦给他的回答就是一拳抡到了他脸上，而后，气喘吁吁地爬起来，鉴于齐鞘刚才失去理智后的冲动行为，高悦刚好趁机快刀斩乱麻，他狠下心，冷酷地道：“以前如何，今日一笔勾销。从今往后，我的事不用你管。这后宫里，你若是住不下去，走也好，留也罢，都是你的选择。齐鞘，之前承蒙你的关照，今日之事我绝不会说出去。但我们两个、……，还是不要越矩的好。”
高悦说完，弯腰拾起夜明珠递给齐鞘，看着齐鞘那一脸伤心欲绝，他又于心不忍，拍了拍他的肩道：“一切都会好得。只要我们不放弃自己。快放我回去吧，我担心皇帝回来会出事。”高悦没有问齐鞘为什么会知道这条密道，他觉得，齐鞘怎么说也是这本书的主角，情报来源多一些不是很正常的吗？再说，自己都要出宫了，还关心这些干嘛？根本没有必要！
齐鞘扣下机关的扳手前，又问了高悦一句，声音很轻，说‘我们以后还算朋友吗’？
高悦看着齐鞘微微垂下的头，晦暗不明的神色，浑身笼罩着的心碎，轻声道：“一直都是啊”。
机关落下，高悦只觉得脚下有个圆盘一点点地将他托了下去，数息后，他感到了水汽忽然扑面而来，竟是再次回到了那个池子里。高悦连忙往岸边游去，刚一冒头就听见了竹林外一阵焦急的脚步声，和周斐琦一声呵斥：“站住！你跑什么？”
高悦：妈妈呀，好在我回来的及时，不然幸、福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他连忙上岸，三下五除二，换上干净的亵衣，而那条被撕烂了的裤子他也不敢乱扔，用上衣裹好，紧紧抱在了怀里。

第24章 这股浓浓的味道
只耽误这片刻，竹林外已经响起小幸子快要哭出来的求饶声，“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奴才不知您在后面，冲撞了陛下，求陛下饶命，饶命啊！”
“朕问得是，你跑什么？”周斐琦明显智商在线，才不会被一个奴才三言两语蒙混过去。
高悦怕小幸子答不上来被周皇帝责罚，连忙几步冲了出去。他实在着急，连鞋都没顾上穿，就那么赤着脚踩在石子路上，长发披散，水珠滴滴答答地顺着发梢滚落下来，这几步路跑过来，在地上留下一片银亮的水光。
“小幸子，何事？呀，陛下也在啊！参见陛下。”高悦就像刚看见周斐琦似得，忙向他行礼，却发现周斐琦半天没反应。高悦只好继续弯着腰，保持一个作揖的动作。
“你先下去。”片刻后，周斐琦对小幸子道，小幸子连忙谢恩，连滚带爬地跑了。
而后，周斐琦盯紧高悦向前走去，高悦强笑着喊了声‘皇上’，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他边后退边忙将刚才因急跑而敞开的前襟拢紧。
皇帝见他如此，脚步顿了下，道：“别怕。”同时向高悦伸出手——皇帝的动作太快，高悦本想转身就跑，却连一步都没跑出去就被皇帝揽住了腰。
高悦这会儿是背对皇帝，被他紧紧抱住，后背贴着前胸，能清晰地感受到皇帝灼热的呼吸离他的侧脸越来越近。
“皇上，臣突然想起，治水草案还有一些细节可以补充！”高悦突然大声喊了出来。
周斐琦轻笑一声，道：“那一会儿悦儿再为朕详细讲讲。现在先让朕看看你的伤——你看你，一点都不知爱惜自己，脖子怎么都湿成这样了？唉，还有就算是夏日，也要记得穿鞋！”
“好、好！我下次一定注意！——哇！！陛下？！！！”
高悦惊呼一声，是周斐琦抄着他的膝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被皇帝抱起，高悦连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看了，却清晰地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无奈至极地长叹，紧接着是皇帝感慨般的低语，他道：“悦儿啊，你让朕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高悦：凉凉就很好！我一点儿都不介意！真的！
周斐琦又说：“明日你随赤云道长出宫，朕会派梁霄随身护卫你的安慰。母后刚才还说，本打算明日起由永寿宫的小厨房专门打理你的饮食，可你明日就要出宫了，只好先派了一个御厨随行，负责你的一日三餐。这样也好，赤云观到底是苦修之所，朕也担心你吃不习惯那里的饭菜。可是，悦儿，就算衣食住行都为你安排好，朕这心里为何还会如此不安？”
高悦心中咯噔一声，暗道：周斐琦不会发现了刚才齐鞘要带他走的事了吧？还是说他会读心术，猜到自己要逃？！
不过，从这番话中，高悦也侧面了解到，刚才周斐琦在永寿宫当众调戏自己那出戏，虽然气走了几乎整个后宫的妃子和侍郎，却没有影响到他和太后之间的关系。看来，太后和她这个养子之间的感情果然如周斐琦自己说得那般，深得很。只是不知，这两位大佬谈了这么长时间，倒底商量出了什么应对方案。
对此，高悦还真是有些好奇。
见高悦皱眉不语，周斐琦又叹了一声，抬指轻轻抚上高悦的眉间，为他抚平了那间的褶皱。
“小小年纪，不要皱眉。”皇帝教育道。
高悦：为什么我从周斐琦的语气中听出了‘老父亲’的味道？难道说，周斐琦对原主的偏爱，是类似亲情的父子之爱？！
不！不可能！那家伙可是敢直接抓着他的手，验明正身的主儿，哪儿有亲爹这么对儿子的？！——等等，我在干什么？周斐琦他爱咋咋地，管他作甚！
高悦一路被周斐琦抱回了偏殿，又一路穿过偏殿和前院直达主殿。这一路走，高悦的头发一路滴水，沿途的太监、宫女们一路跪地行礼，不少宫女即使跪着都控制不住满脸通红，可见在众人眼中，高悦和皇帝这会儿是要多暧昧有多暧昧了。这场面令高悦一度十分尴尬，逼得他直接闭上了眼。虽说眼不见为净，可脸颊也不由自主浮上两朵火烧云。
周斐琦大步走回主殿，来到床榻边才停住。他将高悦放在龙床上，高悦连忙在床边坐好。他还怕自己的头发弄湿了床连忙一把将其全拢到了胸前。而后，高悦就见周斐琦接过胡公公亲手递上来的一块宽大锦帕，轻柔地盖到了他的头顶上！
高悦一把拉住那锦帕的一角，要求道：“不敢劳烦陛下，我自己来就好！”
周斐琦却没有松手，也没有理他，兀自给他擦起了头发。高悦没辙，只好微微低头，乖乖给擦。
胡公公给看呆了的幸、福二人使眼色，三人悄悄退了出去，又轻轻为里面那二人关上了门。
大殿里很快就又剩下周、高二人。不同的是，这次两人之间的空气不再如之前那般紧绷，反而不知何因，多了许多躁动起伏的气团。
周斐琦为高悦细细地擦了好一会儿头发，冷不丁说道：“你长发的样子很好看。”
高悦心想，这是什么鬼话，满大街的男女谁不是三千青丝？纯古代设定的文里除了和尚谁不是长发？你现在觉得我好看，还不是之前连后宫也不进，看得太少!
高悦低着头翻完一个白眼，才抬起头向周斐琦看去，却没想到皇帝说完那话竟然望着龙床的黄帐发起呆来。高悦趁机忙从他手里抽出那块锦帕自己动手擦起了头发。他这一动，怀里一直抱着的那团衣服自然掉到了地上，虽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却也引起了皇帝的主意。
周斐琦弯腰拾起那团衣物，高悦想抢回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周斐琦顺理成章地看到了高悦那条被撕烂的亵裤，高悦一瞬间僵硬得好似变成了石头。
“我，”高悦急着解释，这锅该往哪儿甩啊，好难！“我那个、那个水，泡了一会儿就、就忍不住，嗯……”那池水确实有问题，高悦才坐进去就发现了，只不过当时还没等他爬上岸，齐鞘就把他拉进密道里了。
周斐琦见高悦着急解释，脸都憋红了，抬手揉了把他的脑袋，竟然安慰道：“朕都懂，这没什么，说明悦儿是真的长大了。”
高悦：！！！
这股浓浓的老父亲般的味道是怎么回事？！是周斐琦疯了，还是我幻听了！！！靠！
高悦在兀自纠结，当然没发现此刻皇帝放在他头顶的手其实是在微微发颤。没人知道帝王心思，但这丝颤抖至少说明此刻周斐琦的内心并不像他脸上的表情这般平静。
“你，先睡吧。”周斐琦说着，又盯着高悦看了片刻，才转身往后门的书房走去。高悦却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尴尬地伸出手，他都不敢看周斐琦，只小声地坚持道：“裤子还我。”
掌心里被放上了很轻的一团绸缎，皇帝的身影已消失在龙床之后。高悦抱着那团衣物，泄气的皮球般倒在床上，手臂盖住眼睛，内心疯狂呐喊：太特么丢人了！
这一晚，皇帝没有追究高悦‘赈灾草案’还有什么补充内容。高悦睡时身边的床是空的，第二日醒来时身边的床还是空的，因此他也不知道，周斐琦这晚到底有没有上来过。

第25章
早膳是永寿宫小厨房的大厨亲自送来的。他见到高悦后，叩拜行礼，说太后让他一会儿跟着高悦一起出宫。高悦看这架势，太后说要承包他的一日三餐绝非虚言，这个老太太很认真！当然高悦也明白，这份认真所对应的结果其实是‘抱皇孙’。
唉，一入后宫深似海，从此生娃不能停。
我还是赶紧想辙逃跑吧！
大概是对太后的企图看得太明白，高悦这顿早饭吃得都不太有滋味儿。大厨不明所以，看高悦吃得少，只以为是自己做得饭不合高悦胃口，心下还有点儿慌，早饭后难免要拉着幸、福二位小太监套套近乎，顺便打听一下高侍君偏爱的口味。
今日，高悦要随赤云道长出宫，极阳殿从早上起就在为这事做各种准备。如果说昨晚之前，高侍君深得圣宠还停留在谣传的层面，那么，有了太后集宴上被皇帝当众公主抱、又坐大腿、又‘咬’耳朵的那一连串的骚操作，现在‘高侍君深得圣宠’已经成了整个后宫深入人心的不争事实。更何况，极阳殿昨晚还有无数双眼睛都看到了从太后那里回来后，皇帝陛下又是一路把高侍君从汤池给抱回了主殿的！当时，高侍君可是‘羞臊’得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呢！
唉，好羡慕高侍君啊！——这是目前极阳殿乃至整个后宫无数人的心声。
在此形势下，为高侍君打点出行物品的各路人马，能不上心吗？
所以，高悦吃完早饭，见张公公一脸笑意地亲自来请他去看看出宫带的东西还有没有什么短缺时，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十辆装满各种物资的马车，在极阳殿前院的空地处，整齐地排成一列。每辆车上都放了哪些东西，张公公还特别细心地列出了一份清单，他捧着清单，拉着高悦耐心地一一念给他听：什么这辆车上装得都是侍君平日最喜欢看的书，那辆车上都是皇上特别让尚衣局为侍君定制的各色纱袍和换洗衣物，还有新鲜食材……还有日常用品……
高悦：……
先不说我准备逃跑，就说本来我也只是去赤云观待七天而已啊，七天用得着整这么复杂吗？
张公公见高悦半天没言语，以为是自己想得还不够周到，忙追问：“侍君可是还有什么不满？”
高悦长长叹了口气道：“这些太多了吧？我只是去七天而已，不用整成跟搬家似的，都撤了吧。书本字画都不带了，换洗衣物留两套就行，新鲜食材问问赤云道长他说留哪些便留哪些，日常用品，餐具留一套就行了，不要太奢华。我此次出宫，无需铺张浪费，低调行事就好，咱们不能给百姓留下皇家奢靡的印象，一切从简吧。”
闻言，张公公愣住，片刻后反应过来，连声应下。同时他的脑门隐隐出了层薄汗，他是真被高悦那句‘皇家奢靡’给吓到了。此时，他再回头去看这十辆马车，真是羞愧不已，好险啊，若非高侍君一言点醒，他今日这番安排弄不好真要给皇家招黑了。唉，之前只想着争功表现，果然还是拘泥眼前，看得太浅。倒是高侍君，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觉悟，难怪皇帝陛下会如此宠爱他了。
高悦见张公公似乎被自己说动了，已在重新清点物资，暗暗松了口气。搞那么大排场干神马，万众瞩目的，我还怎么跑啊！真是的！
这边，高悦刚说完张公公，不远处的大门口，就见赤云道长和侍卫队长梁霄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高悦一见他们，立刻笑着迎了上去。两厢见礼后，高悦笑道：“道长今日感觉可好？”
赤云子道：“惭愧，昨日献丑，给大家添麻烦了。”
“道长言重了，只怪昨日天气太热，哪儿有什么麻烦？”高悦巧妙迂回，紧接着拐入正题，“咱们今日何时启程？”
“陛下的意思是等他早朝回来。”赤云道长说这话时，还扭头看了眼旁边的梁霄，梁霄闻言点了点头，也道：“陛下是想亲自送道长和侍君出皇城。”
“哦，这样啊。”高悦心想，没看出来周斐琦还是这么个黏糊的性格，不过他是皇帝他最大，他让等就等呗，还能抗旨咋地？
只是，包括梁霄在内，三人都没想到，这一等皇帝下朝，竟然直接等到了午时过后，眼看太阳一点点向西斜去，高悦有些躁气难忍，正打算要不要派个人去找胡公公打听一番，就见胡公公顶着一脑门汗，急匆匆地赶来了。
高悦见到他，双眼一亮，以为皇帝终于下朝了，却听胡公公急吼吼地说：“劳烦高侍君，随老奴去趟御书房，皇上有事相询。”
高悦磨牙，这个周斐琦他是故意的吧？！！！
一路跟着胡公公健步如飞地赶到御书房，高悦心中各种腹诽一进门就被里面严肃的气氛给镇压下去了，只因这御书房内除了皇帝竟然还有不少身穿官袍的当朝大员，而且人人脸上一派寒霜，可见事态恐怕真得很严重。百官中，有两人站在御案前，那脸红脖子粗的样子一看就是刚吵过，而且吵得应该还相当激烈。
既然是官员吵架，周斐琦叫他来干嘛？难道是让他帮忙劝架的？高悦这么想着，迈进了门槛，他躬身行礼，就听皇帝道：“悦儿来啦？免礼吧，到朕身边来，赐座。”
早有伶俐的小太监帮了把椅子放在皇帝的御案旁，又躬身悄悄退到殿后。
高悦坐在周斐琦旁边，见皇帝歪头打量他，那眼里似乎含着笑意，就觉得事态可能也没自己想得那么遭。不得不说，周斐琦这个人吧，有时候还挺适合给别人当主心骨的。
高悦目露疑问，眨了眨，无意间流露出了一丝呆憨的可爱，周斐琦看了一时想笑，但碍于此时的场合，到底还是崩住了，只回过头，对面前站着的两位大臣道：“两位爱卿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吧？”
左边那位立刻道：“臣以为，官员绩考制虽然看起来是最大限度的保障了灾民的存活，但也同时束缚了官员们对灾民的管理，眼下这桩灾民克乱犯上的例子足以说明，这项制度并不适合渭水当今的环境，臣恳请陛下立刻终止该制！”
“臣反对！”右边那位大臣，毫不退让地高声喊了起来，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连珠炮一样地道：“刘大人若是因一例而否全局未免眼界也太小些！你可知这官员绩考制实行以后，今年渭水赈灾的支出是多少吗？想来你也不会关注这些，那老夫便告诉你，这次赈灾到目前为止所用银两与往年相比只有不到三分之二，这样的效果足以说明，此绩考制实乃行之有效的良方，你现在主张将其罢停，不知是准备自掏腰包弥补银两，还有另有什么其他的高招儿呢？”
“李大人何须处处挤兑刘某？你会如此主张此制，难道不是因为这制度能掩盖你们户部的亏空？你不要为了一己私利就置数千赈灾官员的性命于不顾，灾民犯上有一例就难免会有后来无数争相效仿者，若是任其发展，到时弄出暴动来，可就不是你那几个银子能解决得了的了！”
……
高悦听着这两位吵来吵去，也算弄明白了，原来是他那个赈灾草案在推行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纰漏，导致灾民里有些特别刺头的人钻了空子，仗着制度对他们的保护，公然殴打负责照顾他们的官员，并大放厥词，煽风点火，无法无天地在作死。
而眼前这两位一个是主张立刻罢停绩考制的兵部尚书刘大人，他主要担心的是灾民暴动给兵部找麻烦；另一个是因绩考制吃到节省开支红利的户部尚书李大人，在他眼里这么省钱的制度怎么能被叫停，必须继续沿用下去。于是，这两位两朝元老，为大周鞠躬尽瘁近一生的花甲之年的老头儿，就在今天，从早朝一直吵架吵到了御书房，越吵越欢，互相揭老底儿抹黑炭毫不手软，为达自己的目的将对方完全豁出去了。
两个老头吵得越发来劲儿，周斐琦边听他们吵，边眼带笑意又漫不经心地瞥高悦两眼，那神情完全就是看戏看得正有趣儿的样子，好似根本没把两人吵架时暴露出的问题往心里去。
高悦见周斐琦这副德行就猜到，周斐琦根本就对一切了如指掌，想想昨晚齐鞘提到的影卫，周斐琦连自己这个后宫小侍郎身边都能安插个影卫，何况朝中大员了。
好吧，皇帝都不着急，他更不着急了。高悦心里这么想着，也悠悠然看起戏来。结果，他还没看两秒钟，就听周斐琦用一种非常为难的口吻道：“唉，两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朕一时无法决断，不过，这赈灾草案原也是高侍君偶然所得，又献与朕的，不如你们也听听看，他有什么高见？”
高悦：心肌梗塞jpg
此时此刻，高悦真想一口血喷皇帝脸上得了，就知道周斐琦这家伙找他准没好事，果然，这货甩锅给他，还真是一点儿也不手软啊！
两位尚书大人听皇帝这样说，立刻齐刷刷把目光投向高悦，只不过，与皇帝那隐含笑意的目光不同，尚书们的眼神虎视眈眈，好似高悦敢说一句不利己方的话，他们下一秒就能扑上来把高悦扯吧了。高悦干笑两声，又咳了下才道：“两位大人稍安勿躁，这件事具体如何高悦不知其详，不敢置评。不过，若是制度本身的问题，其实总逃不过‘制上束中约下’，这个我到是略知一二。”
“哦？”两位尚书互相瞪了一眼，纷纷开口，追问：“何为‘制上束中约下’？”
高悦道：“制上，乃是指制度以上，亦是指制度的推行者或称为既得利益者。说白了，就是这个制度是为谁所用，为谁服务。束中，是说某项制度推行下去后的第一执行人是谁，这个执行人既是制度的使用者也受制度的约束同时也可在这个制度的限定范围内获利。约下，便是制度约束的是谁，这个被约束的人既是制度最终落地管控的基础，也是制度诞生的基础。
若是，某项制度在制定之初，没有充分考虑到这三方的权益，而凭空诞生，那么这就不能算是一份完整的制度，在未来推进过程中，也必然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高悦才疏学浅，只知这么一点儿，若是有说错的地方，两位大人多多包涵，不必当真。”
高悦虽说得简单，却十分明白，且一针见血又隐晦地点明了这场灾民犯上案的源头，其实就是他们在制定赈灾官员绩考制的时候，没有从灾民出发，而是只想到了如何制约官员不贪赃，那这个制度推行下去，灾民就算一时反应不过来，时间长了还能一直反应不过来。灾民中再有些原本就爱挑衅的自然要以下犯上了。
说到底，还是他们得重新完善一版新的制度。
御书房里好一会儿没人吭声。尽管高悦话说得已经很谦虚，态度也摆得很亲民，可这话还是像一只无形的手一样，狠狠给了在场的朝廷大员们一个耳光，令他们一时间无地自容。
周斐琦见状，也崩了一会儿，见效果差不多了，才故作感慨地悠悠开口，却说了句‘悦儿之才，屈居后宫真是可惜了’。
高悦：！！！
吗哒，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像好话呢？！
周斐琦此言不但高悦听出了毛病，就连在场的朝廷大员们也听出了稍许弦外之音。
在大周后宫不得干政，就算一个人再有才华，只要进了皇帝的后宫，想要再在朝堂之上施展抱负那简直几是天方夜谭。不过，大周哥儿，自幼皆同男子养之，他们在不知自己准确性别之前，接受得都是与普通男子一样的教育，其中自然不乏小小年纪便惊才绝艳者。只不过在分化为哥儿后，不管你之前多有才华，最终也逃不过嫁人生子的命运。若是不幸中选，入了皇家后宫，那就更悲催，等于是直接陨落在离朝堂最近的地方。若是胸无大志也就罢了，若是满腹经纶，可想而知，那会是怎样的痛苦。
当然，也有极其少数的幸运儿。这其中又以周斐琦的生身之父孝慈太君最为出名。相传，这位太君曾多次为先帝献策，深得圣宠，甚至在先帝授意下，曾一度在御书房参与国策，为大周鼎盛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是以，当世人听闻他难产而亡时，无比替先帝替大周替他数度惋惜，更有不少文人墨客作吊文专门为他歌颂功德。
孝慈太君这一生，因有幸参与朝政，也曾是举国上下无数哥儿羡慕的人物。哪怕，他的一生短暂得只如一朵炸燃盛放的烟花，竟也凭着传奇般的经历深深刻印在了人们的记忆中。
有这前因，加之周斐琦又说了这样的话，在场百官听闻后，难免心里不会想，这是否是当今圣上想要效仿先帝，再扶一个高家哥儿上位的前兆。当然，这里面的利弊牵扯复杂，因此大部分人不敢妄自开口，可有一人却可毫无顾忌地附和，这人便是刚才和兵部尚书吵架吵得特别欢畅的户部尚书李大人。
这位老爷子，好巧不巧正是高悦那位户部侍郎表叔的授业恩师，徒弟的外甥若能入御书房参与国策，于他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因此，就在其他人都三缄其口的时刻，这老爷子‘咳咳’了两声，冲皇帝陛下微微一笑，道：“陛下若是觉得高侍君委屈了，何不效仿先帝，允他入御书房呢？”
然而，周斐琦听了这话后，却没有马上表态，而是叹息着摇了摇头，道：“李尚书有所不知，悦儿孩子心性，很是懒散，他来御书房能干什么？”
“陪王伴驾本就是侍君的本分，难道陛下让他磨个墨，他还能偷懒不成？”
“哦，这样说来，似乎也不是不可？”
周斐琦说着，斜睨了高悦一眼，就见高悦也在看他，只不过眼里全是恼怒的警告，就好似在说‘你给我适可而止啊喂！’周斐琦淡淡一笑，原本他还想问一下高悦的意见，可见了高悦这眼神，立刻改口，道：“那就这样吧，过几日你从观里回来，便来御书房给朕研墨吧。”
高悦：你妹的！谁要给你研墨，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御书房里的大臣吵架以重新修订赈灾草案中‘官员绩考制’为结果，终于落下了帷幕。高悦也终于得以脱身，跟在周斐琦身后，重新回了极阳殿。
未时已过，众人因等高悦和周斐琦都还没用午膳，这会儿饥肠辘辘。周斐琦一会来，扫了一眼众人神色便吩咐胡公公立刻安排午膳，就当是为高悦和赤云道长准备的送行宴了。
终于要出宫了，高悦这顿饭吃得无比神速，吃完后就坐在位置上发呆走神想他的脱身大计，完全没注意皇帝全程粘在他身上的视线越来越深幽。
饭后，高悦坐上了张公公重新为他准备的马车。周斐琦见这马车有些过于简朴，微微皱眉，不满地道：“宫里没有更华丽些的马车了吗？”
张公公连忙凑上前小声回禀：“奴才之前准备了辆华丽的马车，但咱们侍君说了太过铺张容易给百姓留下‘皇家奢靡’的印象，故此又让奴才们换了。”
“哦？这是他说的？”周斐琦挑眉，见张公公笑着点头应是，又道：“他倒是有心了。”
张公公刚想说一句‘咱们侍君心里可是时刻在为陛下着想’，就见皇帝已大步朝那辆马车走了过去，蹬车入厢也不过眨眼之间。张公公还没反应过来皇帝想要干什么，人家陛下已经又钻出来了。
之后，皇帝的心情显得极好，冲赶车的侍卫喊道：“出发吧。”
侍卫一声吆喝——启程！！！
轻装简行的五辆马车，由梁霄率领的百名骑卫护送着朝皇城外缓缓行去。
周斐琦站在极阳殿门口，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殿。张公公跟在皇帝身后，这会儿已看不出帝王心情，他只是觉得，刚才皇帝那个转身似乎过于干净利落了些，看不出一丁点对高侍君的留恋，令他不禁感慨到底是帝王，哪有什么多情。
高悦一直到马车驶出皇宫，来到平京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才从刚才的震动中回过神来。回过神来了，也就顺带想起了令他出神的原因，还不是周斐琦这个狗皇帝，竟然又双叒叕乱咬人！！！
吗哒，这次嘴又被他啃破了，这条傻狗！
高悦边抬手轻轻碰了下嘴唇，边疼得小声吸气。他忍不住伸出舌尖小心地舔了舔，又抿了抿，希望借此能尽快止血。
隔着一层薄纱的马车窗帘，高悦耳边响起了各色人声。也是到了这时他才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这个古代世界的真实。原来平京城里，每日这么热闹！这条街也不知是什么街，两边都是叫卖的摊贩，竟然还有阿婆在卖驴打滚？马车经过她的摊子时，浓浓的炒黄豆粉的香味简直勾得人食指大动。
高悦下意识吞了下口水，挑起车帘，向后看去，那阿婆的摊子已在几丈之外，高悦只看到一个干瘦的背影，是个戴头纱的老妪。他只看了眼这身打扮，就缩了回去。那打扮跟现代维族有些相似，可在古代背景下，这样的打扮应是西域那边来得人。之后，他又隔着纱帘看到几个身穿其它民族服饰的人，也在摆摊做生意，不由暗暗惊奇平京这座国之都城的包容性。
看来，周斐琦治下的大周很是强盛啊，这种万民来朝的盛景，虽高悦只窥见了这小小一隅，却也体会到了一种盛世长安般的繁荣。
马车一路向北出了玄武门，延官道又走了一段，渐渐进入了山道。说起来，这赤云观也算是平京一景，因其建在崖壁之上，在没有修成笺桥前，这里的香火可不旺。后来还是到了先帝时，赤云子曾为当时难产的孝慈太君施针吊命，保了三个月之期，先帝念其功劳，特命人为赤云观修建的笺桥。笺桥一通，加之天子每年都来上香，这才带火了这座本不起眼儿的小道观。
至周斐琦登基后，赤云观曾先后两次得皇家资助，大肆修建，这才有了如今的规模。笺桥也由原来的一座竹质的拱桥增为了三座铁索铜板平道桥，更被百姓们给改了名字，叫做‘三仙桥’，又为了表示尊崇之意，每年都会有前来祈福的信徒将祈愿铃悬挂在仙桥之上，以此寓上达天庭之意。
这会儿，高悦他们这车队，正在盘山路上缓缓而行，行至半山腰上，高悦看着面前的三座铁桥，再看看对面于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来的宫殿，一瞬间觉得他的逃跑计划恐怕还需要再调整一下。
这也真是没办法了，任凭高悦如何聪明，他又怎么能想到，赤云观竟然会建在这么个极品的位置，简直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高悦甚至都在考虑要不要等法事完后，下山时再找机会了，忽然就听一道声音在车窗外响起，是赤云道长，他道：“高侍君，原本贫道还想着能与你一同体验一下走蹬天梯上赤云观的乐趣。不过，既然皇上派了马车相送，咱们只好从这边走了。只是，马车过这铁桥会有些晃动，为防侍君磕碰，还是请您下来走一段吧！”
蹬天梯？！
也就是说，还有另外一条路？！
高悦瞬间又来了精神。连忙钻出马车，跳到赤云道长面前，满脸兴奋地问：“蹬天梯在哪里啊？”
赤云道长笑容微微一僵，微微诧异，只因蹬天梯乃是一道长长的石阶，但凡来过这观里的人都走过。赤云子转念一想走过也不一定就知到名字，便也没在意，只道：“赤云观历经百余年，这块岩壁早已前后凿通，蹬天梯在另一面，等到了观里，侍君若是想看，贫道随时奉陪。”
“那就有劳道长了。”高悦冲赤云道长拱了拱手，又说：“这铁索桥结不结实？马车过去不会有问题吗？”
赤云道长说：“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只不过，就是晃了些，只要马儿不惊，翻不了车。”
他话音才落，高悦就见几个侍卫赶着马车分别上了三座铁桥，看那架势倒有几分轻车熟路的味道，高悦不禁纳闷，这些马看起来很镇定嘛，竟然没有一只尥蹶子的。
“马儿被蒙了眼，自然无事。”赤云道长就像猜到高悦在想什么，轻笑着为他答疑。
高悦一看，果真如赤云道长所说，马匹被蒙了眼，虽走得慢，却没有惊。他有些感慨地想，这皇家的马还真是不一般啊。
五辆马车很快通过铁索桥。赤云道长这才带着众人跨上桥去。高悦走上桥才发现，这桥比他想象中的要稳，只是因挂满了铜铃走起来有些吵，所以他如果想夜里跑路，这边基本就不要想了，估计他走到这桥上铃铛一响，他立马就得被抓个现行，还是一会儿去看看蹬天梯吧，希望那边不要太坑爹就好。
不过，高悦根据《大周男妃传》这本书一贯的设定尿性来推测，那个什么所谓的蹬天梯估计也比这铁索桥好不到哪里去。

第26章
赤云观不愧是近几年皇都附近的第一道家法场，不但庙堂建筑巍峨大气，这里的景致也是仙气满满。
自三仙铁索桥一路走来，头顶是万里长空，脚下是万丈深渊，这种强烈的对比，令站在桥上之人自心底悠然翻涌出一股苍凛之感。
放眼望去，长空之上有白云，深渊之内有白雾，峭壁之上有白瀑，又有横生的松枝、柏干、灵花、妙草；风来，气流疾驰，耳畔随风而响的是祈愿铃叮叮咚咚的脆音，身在其间，五感受激，有振聋发聩之效，令人心旷神怡又心生敬畏。
高悦随赤云道长踏过铁索桥，站在赤云观大门前那个半圆形的广场上，不由回头望去，这才发现这铁索铜桥也不过百十来米，怎么刚刚走在上面他竟会有种历经沧桑的心境呢？
高悦疑惑不解，赤云子见他皱眉不语，问道：“侍君怎么了？可是有哪儿不舒服么？”
“那到不是，”高悦回过头来，任发丝被身后突然强劲起来的风吹得凌乱舞动，笑道：“我刚才在这桥上，只觉得眼前景色极为震撼，竟有种沧海桑田之感，觉得有些怪异罢了。”
赤云子听后，大笑道：“想来是侍君久居后宫，冷不丁来这山野之间不适应了吧？！”
高悦将被风吹得贴到脸上的发丝揭开，无奈点头，道：“道长可别取笑我了，我初来你这儿，你快带我好好看看，长长见识吧！”他边说边快步走到了前面。说来也奇，高悦一离开那铁索铜桥边上，风势竟也突然消失了。高悦因此走得更快，自然也就错过了，赤云子脸上那一闪即逝的惊讶。
赤云子此刻心中越发好笑，想着，这个高侍君今日怎么这般怪异？他刚才不知蹬天梯还可以理解为是‘识路不知名’，这会儿，他怎么竟又说是初来此地？莫非真是贵人多忘事？
但赤云子分明记得，高悦未进宫前，每年都会来这观里烧香祈福。再说，两年前高悦为了求平安扣，可是排了一整天的队，亲自到赤云子面前求的，而且还前、后来了两次！这等缘分，高悦怎么还好意思说是初来呢？
随即，赤云子又想，莫非，高侍君是故意这样说得？意在点我不要把他之前的那些事说出去？若是这样的话，那平安扣怕是送给了不可说之人。毕竟他现在是皇帝的侍君，进宫前与别的男子的旧事避讳些也没什么不对。可是，高侍君是会做这样的事的人吗？
赤云子不禁又想起，昨日在永寿宫里他曾探看过高悦的心核，已知此人，其性至善其色至纯，乃是一副大智大慧大慈悲之相，这样的人会因这些细小之处而说谎吗？
算了，他既然这么说了，贫道便顺了他的意吧……
赤云子自认为理解了高悦的用意，之后再待高悦，也就将他当成了初来乍到的后宫侍君般接待。他先是叫来了大弟子，让帮着梁霄去安顿车马，又叫来了二弟子，让专门带着高悦参观赤云观。他本人则是一刻不停，带上其余弟子，直奔阵堂，布置法阵去了。
赤云子走在前头，他身后的众弟子一听说要启用阵堂纷纷面露惊异之色，其中有一位年纪稍长的瘦长脸道士，几步追上赤云子，问道：“师尊若是只给高侍君做场净身法事也不必非要开启阵堂吧？”
赤云子停步，回身，对这弟子说：“子全，你难道连为师的话也不听了？”
“弟子不是这个意思，”三徒弟子全有些焦急，忙解释道：“弟子这不是想着咱们这阵堂自打上回给孝慈太君推演命数，就没再动用过了么？师尊您之前不是也说过，阵堂太耗法力，心性稍有不定，就会命丧当场么？今儿这是出了什么事，何以令您又要动用阵堂？”
“唉，”赤云子叹气，推开他这三徒弟，边摇头边摆手，“不要问了，你们一会儿只管为为师护法，为师要先起一阴遁。”
“这……”
弟子们相互看看，一时好似更迷惑了。
阴遁，乃奇门遁甲后九局的统一叫法，是将二十四节气与奇、门、遁相融合后演化而来的通俗叫法。与之相对应的还有阳遁。阴、阳遁各对应二十四节气的一半，自冬至——到芒种，这期间的十二节气属阳遁；自夏至——到大雪，这期间的十二节气属阴遁。
赤云子此时要启阴遁，自然与昨日在高悦的命盘中看到的‘峰机八转’有关，再一点，赤云子还看出，高悦身上的死气乃夏至所成，夏至正好是阴遁一局之首，因此要找出净除这死气的法子，非阴遁不可解。
这些前因，赤云子不便和徒弟们一一道明，故而此时才会让他们只管听令，不要多问。
这些弟子很多都是自幼流浪的乞儿，被赤云子捡回来养大的。因此，他们对赤云子其实是待师如敬父，此时听赤云子发话，就算心中再怎么犯嘀咕，也没人会不遵从。
众人很快来到阵堂前。这阵堂独立一洞，向崖壁内探入，门口一对漆黑的拱门此时挂着一把红铜巨锁。三徒弟子全上前，从脖子上拉出一个钥匙盘，很快找出一把红铜钥匙，打开了锁。
嘎达一声，铜锁弹出，子全却没立即把锁拿下来，而是满脸忧容地又问赤云子：“师尊，真的要开吗？”
赤云子点点头，面容冷峻，道：“开吧。”
子全轻叹了一声，摘下铜锁，人却立刻向后跳去，就好像这道门后隐藏着什么怪兽马上就要破门而出一般。事实上，怪兽自然是没有的，庚罡之气却劲爆异常——
只见赤云子手拉门环，向两侧用力一劈，那门轰地一声震开，罡气如刀般飞速扑出，带起的风吹得赤云子白发飞扬，衣袂翻腾。众弟子修为不同面对罡气反应也各不相同——抬臂遮挡的有之，闭眼下蹲的更不在少数。罡气直吹了数息才停下，赤云子已迈进了室内，弟子们才连忙起身紧随其后进入。
这座开凿在山腹中的阵堂，可以说是罗盘的遍地。整座山洞除了地面一个大罗盘之外三面遍布大大小小数千个小罗盘，而此时的小罗盘们正缓慢而稳健地旋转着，可见刚才的罡气便是由它们运转产生的。
这些如星辰密布的小罗盘，其实是赤云子当年一个个亲手刻上去的，它们代表着这个世界的一切规律，是赤云子沿袭赤云一脉继承的风后奇门遁甲四千三百二十局，每一局对应一个罗盘，代表这个世界的一条规律。
而地上的大罗盘，和与之对应的上方悬于洞顶的大罗盘则是风后奇门遁甲的演化之物，阴阳遁之局。它们是结合了八卦和易学将二十四节气引入奇门，专门作为推演工具来使用，因其变化奇多，耗法贼重，赤云子自己轻易不用，也不让弟子们随便动用。
而如今，为解开高悦命盘里的疑点，赤云子竟然主动来了这里，可见此事在赤云子眼中是何等重要。高悦命盘里的峰机八转到底都指什么，赤云子昨日推出了一个大概，但具体的时间地点事件却必须要依靠专业的工具——阴阳遁来精确推导，而高悦终将为大周带来怎样的国运，这也是赤云子迫不及待想知道的。
因此，赤云子以死气成因为引子，结合高悦的生辰八字，在众弟子的护法之下，催动了阴遁……
半个时辰后，阵堂内一声大喝，赤云子被一股来自于阴遁罗盘的劲气吹得整个人向后弹飞，若非他修为还行，于半空中扛住了冲力，这会儿说不定早被楔进了石头里。尽管如此，赤云子落地后，整个人也如同刚从水里捞起的溺水之人，汗流浃背，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侧，整件道袍都被汗水浸得透透的。再看阴遁，罗盘倒是停了，只是却显出一片迷乱之局，令在场所有弟子大吃一惊。
赤云子擦了把汗，还算镇定，再看罗盘一片乱局，悄悄松了口气，暗道：好险，差一点就泄露了天机。原来罗盘这片迷局是赤云子为保天机不泄露，在终局之前故意打出来的。
他刚才在阴遁中看到指引——高悦身上的死气乃是夏至日戕死之人的一缕执念所化，要去除这死气，除了法事净化之外，还需替这位死者找到其执念所在，引其主动离开高悦身体，再施法拘灵，加以超度令其重归轮回，方算根净。阴遁中方才显示出了青龙，青龙乃东方，也就是说，赤云子要想办法带着高悦往东方去才行。
可他之前并未和皇帝还有太后说明这一点，只说让高悦在赤云观住七天就行。如今要再改计划，他恐怕皇家那边觉得他出尔反尔变得太快，便想，不如自己连夜再去一趟皇宫，问出夏至日那天皇宫里自戕的人都有谁，要到那些人的生辰八字，或生前遗物，再以物诱灵，将那团死气从高悦身上诱导到生前遗物上，而后，他自己带着遗物往东边去，找到执念源头，如此一来不是也能将问题解决吗？最多自己费些法力，但总比失信于皇家要好很多。
关键一点，赤云子觉得皇帝和太后估计不会答应他带着高悦走太远。
因此，赤云道长想出这个替换的主意后，心下略安，当即招呼众弟子，道：“走吧，去法事间。”
子全追上来，道：“师尊，刚才阴遁的显示是什么意思？弟子看着像是大乱之象，恐怕不祥啊！”
“唉，你看到的只是表象。”赤云道长对这些弟子们的修为老不长进也是没辙了。
子全有些羞愧，可还是坚持追问，道：“那师尊可否告知那卦象到底都显示了什么？”
赤云道长斜睨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叹道：“天机不可泄露，唉，你们还是尽快精进修为吧。”
子全回身锁上阵堂的门，脑海里还是阴遁最后呈现的那幅大乱之象，反观他师尊赤云子那明显就是窥见真实的通透，只觉得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参悟不到师尊那种境界，一时难免有些沮丧。
赤云道长来到法事间，只吩咐弟子们按超度法事做准备，又指点了一下要注意的事宜，便又步履匆匆地离去，找高悦去了。
高悦这会儿正由赤云道长的二弟子子璜陪着参观道观。他们一路从三仙桥那边穿过整座道观来到了整座山崖的另一面，这里有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就是刚才赤云道长所说的蹬天梯。
这会儿红日西悬，再过一会儿怕是就要日落，蹬天梯上没有什么人，只零星有几个背影正在下山。二弟子子璜道：“侍君刚刚所过的三仙桥，乃是本观的后山，平日里信徒们大多都是从蹬天梯这边的正门进观参拜的。只在节日或每月的初一、十五求得祈愿铃才会到三仙桥那边系挂，平日里观中后门是不开的。”
“哦，原来这边才是正门。”高悦点点头，抬脚往下走去。
子璜连忙跟上，劝道：“夜里这上山露水重，石阶很滑的，侍君还是不要再往下走，免得一会儿回来时，天就黑了。”
高悦虽嘴上答应，脚下却没停，依旧往下慢悠悠地踱步，笑道：“我许久未出宫了，只是见这里风景独美，想多看看，不走远。”
“哦，这样啊……若侍君只想欣赏美景，不如去鸳鸯池，那边是前年得了镇东将军的捐赠引了山间温泉，还修了一座观景台，能看到日出落、红晚霞、火烧云，景色很是壮观瑰丽，每逢节日观景台上都人满为患，不少人更是为了看日升日落在这里禅坐整晚呢！”
“这么神奇？”高悦来了兴致，微微挑眉，催促道：“那就劳烦子璜师兄带我去见识一下咯。”
子璜忙应了一声，倒是显得人十分随和可亲。
他在前面带路，高悦跟在后面，两人又下了二十节石阶，左手边就出现了一条蜿蜒向下的小路。高悦站在此处，向下望去，见山间竟有几缕炊烟升起，便指着其中一处，问道：“那是什么？林火吗？”
子璜道：“那是猎户的居所，咱们这北山灵气丰沛，野味自然也比别处多，因此便有许多猎户在此定居。”
“哦。”高悦看了下离这处最近的猎户家，透过林间茂盛的枝桠，依稀还能看到院子里养得猎狗是白色的。他暗暗记下了这一户的位置，盘算着他的逃亡路线。
他们俩人刚要踏上这条小路，身后就传来了赤云子的呼喊，“高侍君！高侍君这是要去哪儿啊？”
子璜一见自家师尊，忙行礼，并解释道：“侍君想要看美景，弟子正打算带他去鸳鸯池那边的观景台。”
赤云道长道：“那也不急于这一时吧？再说高侍君的院子后门本就通着鸳鸯池，美景又不会跑了，什么时候不能看呢？眼下还是先办正事要紧，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啊高侍君？”
高悦一听自己那院子还有条路专门通到鸳鸯池，立即心花怒放。他原本还在为潜逃路线发愁，这下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会儿高悦再看赤云道长都觉得这老人家和蔼可亲多了，连带着对这位老人家的要求也不忍拒绝，道：“道长此言不虚，咱们先办正事，正事要紧。”
“就是嘛，来，快随贫道回去吧！”
赤云道长带着高悦和二弟子回到法事间，见大弟子子弦和梁霄等人都在，便将大弟子叫到一旁，如此这般地嘱咐一番，末了又小声地道：“为师要暂时离开一会儿，这场法事要做足时辰，至子时才可歇。明日自午时起再开始，直至日落。后日再从日落至子时，如此循环，需满七次，你听明白了吗？”
大弟子连连点头，道：“师尊放心，弟子都记下了。”
“那好，你注意别把高侍君累着，实在不行就用替身草人，这些为师都教过你的。”
“师尊放心，这些弟子都晓得，不会出问题的。”
“那好，子弦啊，观里暂时就先交给你了。”赤云道长拍了拍大弟子的肩，脚下不停，再次往殿外走去。他原本想着进了皇宫借助帝王或者太后的权势要查夏至当天自戕而亡的人员名单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等拿到了名单和生庚，他立刻动身东行，凭他的修为和脚力再加上他身上的罗盘，要找到那缕执念的源头能用得了几天？恐怕他回来时高侍君还在这山上住着呢。
然而，等赤云道长进了皇宫，见到太后，把缘由一说，调查出的结果却完全出乎他所料——夏至那天，皇宫里根本没人自戕！
赤云道长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既然皇宫里没人自戕，那高悦身上那团死气难道是从宫外沾上的？于是他问太后：“高侍君，夏至当天可曾出过宫？”
“当然没有，他那天被翻了牌子要准备侍寝，哪儿有机会出宫？”太后见赤云道长神色有异，不由问道：“道长，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是高侍君身上的死气又发现了什么新的异象？”
不得不说，到底是太后，见多识广，她一眼就看出赤云道长似乎有事隐瞒，便直接问了出来。
事已至此，赤云道长再瞒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只好硬着头皮道：“太后娘娘，不敢瞒您，其实是贫道回了赤云观后又用奇门遁甲为高侍君卜了一卦，这才查出那团死气是……”他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又加了句：“贫道也是不想在您这里失了信用，故而才会再次进宫。”
“道长啊，哀家明白你，也不会怪你。只是，高家这孩子因何会被那执念找上，这个你能不能再给推算一下。哀家只是担心，那孩子可别再有什么问题就好。”太后话没挑明，但赤云道长明白，此间未尽之言是太后担心高悦是那种招阴体质，那种体质的人一般都会被认为是不祥之人，那怕命格再好，恐怕皇家也再难容他了。
赤云道长很清楚，高悦绝非异体，因此为了自己也为了高悦，他对太后道：“既然太后娘娘还信得过贫道，那贫道便在太后您的面前直接起这一卦，结果如何，绝无隐瞒。”
“如此甚好。不过，”太后扭头冲身后的李公公道：“你去请皇上来，就说哀家有事。”
李公公应声而去，太后才对赤云道长说出了那剩下的半句话，‘一会儿，等皇上来了，一起看吧。’
赤云道长心想，这样也好，清者自清，高侍君乃大周祥瑞，这一点，他是绝对不会看错的！
赤云道长坚信高悦就是大周的吉祥物，并且对高悦莫名其妙充满信心，以至于，等皇帝过来后，赤云道长在全大周最高权威的两人面前为高悦起卦时，自信满满、眼神坚定，可等那卦象出来后，赤云道长被这卦象震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场面一度陷入打脸现场般的尴尬。
赤云道长盯着卦局目瞪口呆，太后和皇帝也因他这反应目露迷惑，纷纷追问道：“道长如何？”
“这，这怎么可能呢？”赤云道长喃喃地道，“执念因转而生……”
“什么意思？！”周斐琦眉头紧蹙，盯着赤云道长的目光满是审视，“转是什么？道长还望直言。”
赤云道长唯恐泄露天机，连连摇头，片刻后，他见皇帝以已有怒容，只得道：“这缕执念恐是天地所化，乃高侍君命中一劫，若要化解非往东不可。”
“是这样吗？”皇帝似乎并不相信，依旧追问：“那道长刚刚为何那般震惊，又为何说不可能？”
赤云子这会儿稳住了心神，对答也流利起来，他道：“贫道修行进百年，从未见过这种由天地化出的执念，故而才会那般惊讶，说起来，还是见识不够，惭愧惭愧！”
“那，高家那孩子的体质？”太后还是更关心这个。
赤云子指着卦局的一角让太后看，继而道：“执念由死气而生，故应在死门。太后请看，死门位于西南方坤二宫处，五行属土，而又显九天，九天为金，土生金，乃是生发之相，在死门现生发，原本就是破局之意。再者九天意为自然而然，也就是说这执念或叫死气乃是自然成形，这还不是天地所化，还能是什么呢？”
太后看了看这卦局，又看了看皇帝，见周斐琦似乎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心不在焉，便拍了他一下，问：“皇儿，你可听懂了赤云道长的意思？”
周斐琦‘嗯’了一声，这才抬起头，又盯着那卦局看了片刻，才点点头，再次问道：“道长刚才所说的‘转’又是从哪儿得来？”
‘峰机八转’啊，赤云道长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但这涉及到泄露天机他还不能说，只好在卦局中又点了一处，道：“陛下且看这里，休门位北坎一宫，属水，主变化嫁娶迁徙。这里先说一个外象，据贫道所知，夏至那日高侍君正巧应召侍寝，洞房花烛便应了这嫁娶一说，入住极阳殿可应迁徙之相，而那执念正是在夏至当日应了这些‘转变’而生。只是之前贫道以为这执念乃由人而来，现在看来，若是天意变化，更有可能是高侍君代替了大周子民挡住了此劫。陛下试想，若没有高侍君暂镇死气和执念，若放任它飞出去，平京的百姓又当如何？”
“所以说，一切皆是命数。”赤云道长说完，见皇帝不言，又转而对太后道：“太后娘娘，至于高侍君的体质，您大可不必担心，且看这里——此为开门，乃乾六宫位，此处显值符，乃是上上吉，更突显高侍君品性高洁，心地纯善。且乾六所示的甲数与侍君生辰吻合，此人之吉贵不可言，得天独护，鬼怪勿近。太后不必过于忧心。”
“如此甚好。”
太后也没再多说，只是神情也没见多放松就是了。
皇帝这时开了口，道：“此卦预示，还望道长能详尽抄录一份，朕要留着，以备后患。”
太后闻言，这才点了点头，对皇帝这一举措表示满意。
赤云道长想了想，觉得单是抄一份卦象倒也没什么，毕竟这卦本就包罗万象，他今日所解只代表他今日的修为，日后若是自己的修为再有精进，说不定也还能再看出些别的。于是，赤云道长要来纸笔，详细将这卦誊录下来，交给皇帝后，又道：“如今，要解除死气，按卦象指示，应在东方。不知陛下可否让贫道带高侍君——”
“不行！”
赤云道长话未说完，就被周斐琦一口否决了。道长心想，我就知道，皇帝必然不会答应，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太后开口，问道：“那道长你之前说得法事，莫非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了吗？”
“那到也不是，法事可净化怨气，虽不能除执，却也可安其神。对高侍君自然有百利而无一害。”他观里的法事有什么功效，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加之他对高侍君就是大周祥瑞深信不疑，莫名自信，当然是怎么对高悦好怎么来，那法事可暂时压制死气，这一点如假包换。
“既然如此，”周斐琦想了想，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才道：“那就等朕哪天东巡，再带高侍君去应了此劫吧。”
“嗯……也可。”
赤云子琢磨着，若是真由皇帝陪着高侍君东行，相当于是有天子的真龙之气一路护着，那岂不等于多了一层保障，对高悦当然最好不过了。
皇宫里一番折腾，赤云观里的情形也没好多少。
赤云道长走后，高悦按照大弟子子弦的要求，五心朝天盘腿坐在阵眼上，连十分钟都没坚持到，就‘哎呀’一声抱着坐麻的脚丫倒向了一边。
众弟子：……
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哥儿，真娇贵啊！
高悦：如果我的肌肉还在，我一定能坚持到二十分钟！！
幸、福两个小太监和梁霄等侍卫此时都守在法事间门外，听见高悦这声轻呼连忙跳进门来，结果就见他们的侍君大大抱着自己的脚丫像个笨拙的小动物般左晃晃右摆摆正努力想要坐回去。
几人简直哭笑不得，连忙过去扶住高悦。
小幸子心疼主子劝道：“侍君您要不换个坐姿，这么板正，奴才看了都替您腿疼。”
“不，我可以的！我还能坚持，再来！”高悦很认真地说着，为了验证他行，他能，还迅速坐直了身体，无比严肃地对早就看傻眼的众弟子道：“可以开始了！”
然而，没过五分钟，高悦又‘哎哎哎’了几声，倒了下去。这次，情况比刚才还严重，他的腿直接抽了。腿抽筋那可是很痛苦的，好在幸、福两个小太监这次就守在他旁边，很及时地给他抻开了腿筋，否则单这一下，也够高悦受得了。
法事再度中断，子弦见此，连忙走了过来，蹲在高悦身前，检查了下他的腿，道：“侍君不要勉强，其实师尊走之前曾交代过，可以用替身草人完成法事，要不侍君还是去后面的宅院休息吧，每日法事前来坐上一息即可。”
“啊？这样也行？”
子弦点头，道：“可行的。”
有这法子你们不早说？！高悦暗自腹诽，他若不是为了早点儿完事早点儿跑路，他何苦在这儿受这个罪啊！当然这些话他才不会说出来，因此只对子弦道：“那就有劳大师兄多费心了。我先回去，若是有什么需要用到我的，只管来叫我就是。”
小太监搀扶着高悦站起来，子弦见他被两人扶着一瘸一拐地慢慢走了出去，松了口气，又摇了摇头。之后便招呼其他弟子请出替身草人，重新开始施法。
高悦被幸福两个小太监搀扶着，走得很慢，也很吃力。梁霄看他走得实在费劲，便几步上前，道：“侍君若是不介意，不如让属下背您回去？”
“不用不用！我能走，真没那么娇气，害！”
高悦心想，我再怎么说也是个大老爷们，不过是腿抽了下，就让人背也实在太那个了。再说，梁霄是发小是盟友，可不是腿抽了就能拿来代步的马啊骡子什么的。
被高悦拒绝，梁霄也没再坚持，只是默默跟在高悦身侧，放缓了脚步。
赤云观给高悦准备的住所在道观东南方向，从主殿区出来要下几十节台阶再向左走个百十来米就到了。这虽是处小院却也沿袭了赤云观一贯的建筑风格，开山圈地，凿壁为屋。只不过，在这山间的夏夜里，月光清幽，应着漫天星辰，再合着花香虫鸣，别有一番清雅艺境。
高悦他们一番动静不小，负责守院子的小道士听见，连忙跑来开门，笑道：“高侍君回来啦，快进来吧。小道名叫子琪，是大师兄让我在这里等着的。”
“哦，是子琪道长啊，你好你好！”高悦笑眯眯地和小道士打了个招呼。
小道士被高悦的笑容恍了一下，连忙低下头，侧身让到了一旁。高悦一进院子，立刻被沿墙根站得满满一圈侍卫吓了一跳，他回头问梁霄：“这是怎么回事？兄弟们晚上不睡觉了？”
梁霄道：“倒班的，有一半在隔壁睡呢。你别操心这些啦。”
“好吧，那我想洗漱一下就睡了，这里哪儿能洗澡？”他这话其实是明知故问，他之前听赤云子说他这院子连着鸳鸯池，就猜到这鸳鸯池估计就是洗澡的地方，此时问出来，不过是再次确认一下。
果然，子琪听他这么问，就道：“从这院子的后门向下走完石阶，再向右就是鸳鸯池。洗漱再方便不过了。”
“那感情好，”高悦说话间，人已经进了屋里，他侧首对身后跟着的几人道：“小福子你负责铺床，小幸子替我把今日这身衣裳洗了，我先去洗个澡，就劳烦子琪道长给带个路吧？”
子琪连忙道：“荣幸之至。”
梁霄听这话有些别扭，微微皱了下眉，瞥眼打量起这个小道士来。
高悦这会儿已进屋换衣服，再出来时，他手里拎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应是装得换洗衣物。身上也换了套淡青色的袍子，不细看跟道士们穿得袍子也差不了多少。子琪见他穿成这样，眉头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高悦往后门走去。
梁霄早已点了一队侍卫，跟在高悦身后，护着他的安危。高悦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两眼这一队侍卫，心想，不是哥们儿不讲究非要连累你们，实在是机会难得，此时不跑，失不再来啊。
一行人步下石阶，走了没两步就见到右前方显出一片莹亮的光，高悦惊奇地问，“那是什么？”
子琪笑道：“那便是鸳鸯池。这池子是得了镇东将军捐款，按他提得要求修得。用荧石砌成的池墙，大圈套小圈，从上往下看去就像一枚平安扣的形状，意为鸳鸯戏水，平顺安康。镇东将军每年回京都会带着夫人来这里小住，原本您住的院子就是之前为他们预留——咦？高侍君，您怎么了？”
高悦心道，我特么也想知道我这是怎么了？吗哒，大晚上的眼里进飞虫了么？！！！他一边抬手揉眼睛，另一手不由自主按在了心口上，毫无征兆地这个心尖儿怎么跟有人割刮一样地疼起来了呢？！！！
很快，高悦就发现，心疼止不住，眼泪也控不住，豆大的泪珠断了线似得噼啪往下掉，砸在石阶上发出阵阵沉闷的细响。
梁霄见高悦疼得整个人都在打颤，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第27章
	高悦根本就没听懂梁霄说得是什么意思，然而，奇迹就是这么神奇，梁霄话音才落，高悦立刻感到心口那里的疼痛有所缓解，他连忙回头冲梁霄喊：“劳烦梁侍卫再多说几句！！”
	梁霄：……
	为什么我觉得他好似根本不需要人安慰呢？
	不过高悦要求了，梁霄自然不会不应，便道：“与君相悦时，真心实意；时过境迁后，何必还牵？高侍君乃纯善豁达人，不该纠结于此。”
	高悦大喊：“再来两句！”
	梁霄提气，也喊道：“他日红线断，今宵另接连，双双又双双，理应惜眼前。”他见高悦揉着胸口好似终于缓了过来，再接再厉，继续喊：“郎君宫中坐，盼君早日归，真情捧尔前，望君惜相怜。”
	高悦缓缓呼出一口气，那阵心悸终于在梁霄连喊带吼的‘叨叨’念诗中平稳渡过。
	梁霄两步上前，关切道：“怎么样？好点了么？”
	“好了好了，多亏你的神作！”高悦边说边冲梁霄竖起大拇指。
	梁霄：……
	他根本就不需要人安慰！
	子琪见高悦这番变化，纳闷道：“侍君刚才是怎么了？何以梁侍卫念了几首情诗便又没事了？”
	高悦：那些果然是情诗么？难怪刚才听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唉，我要是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好了，我其实真的不想被梁霄面对面吼这些肉麻的诗词啊，真的不想！
	“咳，”高悦掩饰尴尬，答子琪道：“那个，就是老毛病吧，嗨，小道长还是不要问凡俗之事比较好。”
	“那侍君可还要去鸳鸯池？那里的水温度颇高，贫道劝侍君若是身体不适最好还是不要去的好！”
	“不碍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你快带路吧。”高悦边说边拉了子琪一把，态度很是坚决。
	经过这个小插曲，子琪有意放慢了脚步，他是真担心高悦一会儿再闹出什么症状，不用吃药却需听情诗治疗的毛病，恐怕就连他们家目前在杏林排名第一的师尊大人也没见过吧？！
	不过，一直到鸳鸯池前，高悦都没再出什么状况，这令陪同的众人心中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儿。
	鸳鸯池边上从低到高种了三层植物，稍远看去，颇具美感。最外面的一层是高大的金竹，往里又分别种了苇草和蓝铃花，整体呈围抱之势，只中间留了一个月牙形的缺口供人出入。
	高悦走到入口处，回身看来，冲梁霄和子琪道长笑道：“劳烦二位在此等候了，我会尽快——”跑掉！
	那二人便止步于此，三人互相揖礼，高悦转身往里走去。他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先是弯腰折了一段芦苇，摘掉叶子，取了一段尺余长的苇杆，叼在嘴里，边解衣带边四下观看。
	他记得昨晚齐鞘跟他说过，皇帝在他身边放了暗卫，齐鞘为了见他只好从汤池现身，进而推断出，在他洗澡的时候，就算是暗卫也会回避。因此，高悦打一开始就准备在洗澡的时候逃跑。这对他来说，是最佳时机。而这个鸳鸯池既是引了山中温泉，必然有地下水道，一般水道不会过宽，但也不会过窄，高悦准备先潜入池底探查一番，若是那水道能过，他也不打算再等，今晚就会动身，若是那水道过不了，他也有其他的法子，只是与钻水道相比，那个法子多少有些凶险，也不知他这弱不禁风的小身板抗不抗得住。
	很快，高悦脱得只剩一层薄薄的亵衣，他叼着那根苇杆沿着池边的台阶走了下去。探到池底，水面淹到大腿，池底平滑，能感受到缓慢的水流。高悦静站片刻，判断出了水流方向，便逆着水流往源头方向走去。眼看快到池边，脚下突然一空，竟是又多出了一排向下的石阶。高悦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几步，那水面就没过了腰，这就有些不对劲儿了。
	按刚才子琪的说法，这个池子平日除了那个将军和他的夫人，大多是作为景点观赏之用，恐怕根本没人像高悦这样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跑找寻过水道吧？那么在水源处设置向下的台阶，用处是什么呢？
	高悦又往下走了两步，让水面没过肩膀，这时他明显感觉到脚踝处的水流有了明显的变化，水流变快了！但是，明明膝盖以上的部分流速还是比较舒缓，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石阶下面另有一个出口。就像是筑坝截水可拉高水位，这个鸳鸯池恐怕就是利用了这一原理，将地下暗河的水截流至此！
	也就是说，这个露天温泉距离自然水源很近，而在山中，只要有水源就意味着有暗河，四舍五入相当于这里离暗河很近。得出这个结论，高悦内心雀跃无比！
	他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就扎入了水中。到这时，他勉强还能看清，刚才他踩到的那个石阶还可往下延伸，下面光线幽暗，看不清楚，但是水流之快却令高悦有所警觉，因此他游了两下担心就这样被水流卷走，忙立刻反身。跃出水面时，高悦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把满天星辰都比了下去。
	他一边往池边走，边想若是这次能顺流而去逃出升天，他日若他混好了，发达了，定要给这赤云观再捐笔巨款，让道长们随便花！
	自由的大门好似已在眼前打开，高悦一刻也等不及，回到池边抄起那个包袱背好，那里面是他提前偷偷用油纸包好的一套衣服和银票钱两，就专门为了等到一个河边洗澡的机会跑路用得。这也是被影卫逼得没辙了，不然高悦其实更愿意将小幸子账单上那一串金银财宝全带上，若能顺利出逃，不论他想做什么生意，那都将是一笔不小的启动资金。
	眼下，没有那个条件了，高悦却也能当机立断，钱财只要给他机会，他就有自信能再赚出来。先逃走，才是最要紧的！
	高悦背好了包袱，再次潜入水下，这回他憋足了气，一下潜了十来米，终于让他摸到了石阶的底层。那是一个突出的类似房檐的造型，房檐之下，有一个四方的通道，通道的口两米见方，果然是条暗河。高悦深知这身体不如自己原装的结实，这口气也不知能不能撑过五分钟？当然，不管能与不能，此刻他都只有一条路可走——
	拼了！
	高悦眼睛一闭，扒着房檐反身就钻进了暗河。
	水流比想象中的要快很多，且有越来越快之势。高悦却还嫌不够似得，被水流推着还在拼命往前游，没办法，他感觉得出，这个哥儿的身体快到极限了！
	快！要再快点！赶快找到可以浮出水面的地方！！
	要撑不住了！！
	高悦在暗河中顽强挣扎的功夫，守在鸳鸯池外的小道士和侍卫队长也从一开始的闲聊状态，改为集体沉默。高悦进去的时间有些久了，一开始还能听见水声，这会儿却安静得好似睡着了。外面这两位却谁也不好意思说进去叫人的话。
	毕竟里面那位可是皇帝的哥儿，哪里是随随便便就敢冲撞的主儿。
	又过了一会儿，梁霄实在等不下去，回身叫来一个侍卫，让他回院里把小幸子喊来。高悦洗澡，他们这些侍卫进去不方便，小幸子和小福子却没这多顾虑，他们本来就是高悦的贴身近侍。
	很快，小幸子跟着侍卫赶了过来，梁霄见到他，便一把拉住，道：“高侍君进去的时间有些长了，这会儿也听不到动静，你进去看一下，别再是睡着了。”
	“好，大人放心，若是主子睡着了，我会将他唤醒的。”
	小幸子步履匆匆地冲进去，这鸳鸯池雾气缭绕，却又哪里有他家主子？！！不好！小幸子连忙冲外大喊：“大人！主子不见了！！”
	“什么？！”
	梁霄一惊，子琪也吓了一跳，两人连忙也冲了进去，除了池边那套高悦换下的袍子，池子里确实没人！！
	这下，所有人的脸色一瞬间都不好了！
	梁霄沉着脸一把拎住子琪的衣领，怒问：“这池子可有什么机关？”
	子琪被勒得喘不上气，脸憋得紫红，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哪有什么机关啊？就是普通的温泉池啊！梁大人您先冷静，高侍君一个大活人不会凭空没了，先检查一下，别再是被什么武林高手——”
	“不可能！！”
	梁霄断然否定，因此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次出行皇帝特派了暗卫队长暗日亲自护着高悦，暗日原本就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而且暗日手下还有十人，这些人个个也都是顶尖高手，若是有人埋伏在此专门为了抓高悦，又怎么能逃过暗日的警觉？！除非那人的武功在暗日之上，可是这样的人江湖中就那几个，而那几位又有哪个会无聊到为抢皇帝一个哥儿专门潜伏到这鸳鸯池里蹲点儿呢？
	梁霄又急又怒又担心，也不想再听子琪劝慰，回头冲外面的侍卫吼道：“所有人出去找！任何蛛丝马迹立刻来报！”
	侍卫们得令，四散开去。
	这时的高悦还置身于那条地下水道中。水速越来越急，高悦眼前却还是一片漆黑，他还没有从这座山里出去，眼见就要憋不住气了，高悦急得连忙用手捂住嘴！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打下来一束光！！！
	到出口了！！！
	高悦内心一阵激动。险些欢呼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想加快划水的动作，还没动起来，就发现水速到了这里也呈现出了井喷式的爆发——
	高悦只觉得有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他整个人飞快地顶着往前飞，脚底好似踩了两个火箭喷射器似得，那个速度之快，也就是眨眼的功夫，他人已经沐浴在了一片幽蓝的月光中。只是，他人是出来了，呼吸也顺畅了，身下的河流也同时消失了——化为了半山腰的一处瀑布，正飞流直下！！
	高悦：妈妈啊！要不要这么坑爹！！！！
	这一切变化太快，快到高悦下意识惊叫出声才想起他此刻的处境是跑路进行时。可是那声歇斯底里的‘救命——’已经喊了出去，回声还在山谷里飘荡，就算他立刻捂住了嘴，也已为时过晚。
	这一声‘救命’自然传到了此刻正漫山遍野找寻高悦的那些护卫、暗卫们的耳中，所有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指着山谷中的一处大喊：“在那里！是侍君的声音！快！快去营救！！”

第28章
然而，山里的路就是这样，看着很近，真正走起来却没那么容易。那怕是轻功卓越的暗卫，赶到瀑布的速度也没有高悦自由落体的速度快——随着一声巨大的坠河响，一串高高的水花飞溅而起，高悦掉进了谷底的河水中。他还没来得及扑腾，就被湍急的水流冲出数米……等到暗卫和侍卫们匆匆赶到，除了崖壁上挂着几片外袍的纱布，又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营救？自然是没戏。
暗卫们比侍卫们早到半刻，这会儿已顺着水流往下游追了过去。其实，以暗卫的轻功水平，要追上被水冲走的高悦也不是不可能，问题在于，那得是高悦真得需要人来救他。眼下的情况是，高悦自己要跑，自然会想办法躲开被那声呼救引来的任何‘追兵’——高悦仗着自己穿书前拿到过专业的潜水员证书，硬生生在湍急的河水中以大周全后宫最娇弱哥儿那副小身板玩出了一手速流下潜的高端技术。别人落水都是尽量把脑袋浮在水面上以保证畅通的呼吸，他落水是尽量不把脑袋露出水面，只在需要换气时才将口鼻贴着水面吸上那么一小口。
就这样，高悦全程都在水中起起伏伏，如一条自在的鱼，愣是没被沿着山壁飞檐跳走的暗卫们发现。这里面运气的成分有，主要还是高悦的水性是真得过硬。
高悦在水里泡了整整一晚，直到东方渐白，他才看准了一片树林爬上了岸。他上岸后，也没敢逗留，连跑带颠地钻进了树林，一口气儿跑到深处，最后爬上一颗古树，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逃出来啦！！！！
这一刻，高悦靠着古树的粗大树干，大口喘息，头发全部湿透贴在脸上，浑身衣物也早在坠落时被树枝划得一条一缕，整个人简直就是狼狈不堪的最真实写照。可他透过密枝望着头顶的蓝天，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份不加掩饰的活力，令他看起来就像一根终于顶破坚硬的岩石破土而出的绿牙，透着一股子极具力量的蓬勃生机。
太好了！
高悦内心大声呐喊——自由了！！！耶耶耶！
他握紧拳头，在胸前连连下拉，脸上的表情兴奋又凶狠！这一刻的他，身上哪里还有一点儿病弱娇美的哥儿样儿，任谁来看这都是一个逃出生天的小坏蛋在侥幸出网。
不得不说，在如此巨大的兴奋中，高悦依旧没有出声，光是这份理智和自控能力，就绝非常人可比。其实，到了这时候高悦已经很累，他很想睡觉，但也清楚地知道这片密林可不是好得藏身之地，他还不能睡，必须尽快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因此他只歇了片刻，便将身上的包袱取了下来。
包袱里面是一套换洗的衣服和数张银票以及少量的金叶子和碎银子。他将那套衣服换上，换下的湿衣被他撕成了几条包在了赤足之上，出门没带鞋，只能先凑合了。衣服没用完的部分准备一会儿找个地方埋起来，他觉得这会儿他必须更加小心地处理一切可能引发追踪的线索，一定要做到时时刻刻将行踪销毁，这样才能避免被皇帝那只阿拉斯加狗派出的爪牙们找到的风险。
将银票和金叶子贴身装好，碎银子装进袖袋里，其他东西用包袱重新包好，高悦小心地下了树，捡起一根树枝在大树不远处挖了个坑，将包袱扔进去埋好，又将周围的那层落叶归位，一切看起来毫无破绽，高悦这才满意地继续往前走。
高悦边走边注意着地势，尽量往低处走，这样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果然看见了一条平坦的林间小路。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有路自然就说明有人。高悦拐上这条小路，一路向前，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果然看到了一处小村庄。
这村子大概有几十户人家，村口处有个阿婆抱着个竹筐正在往大水缸里放萝卜，看样子似乎是在腌制咸菜。高悦紧走几步，想上前打个招呼，就听那阿婆身后的小院子突然传出一声喝斥，“你！干什么的？”
高悦愣了下，循声望去，就见一个黑脸汉子推开小院的竹门，从里面走了出来。那汉子满脸防备，打量高悦，皱眉再喝：“问你话，怎么不说？”
“这下姓陈名心兑，奉家长之名出外游历，只是路过至此，想讨杯水喝，并无恶意。”高悦笑容真诚，言辞恳切，那汉子又打量了他两眼，似是解除了一些戒心，不过还是问：“你家长是谁？”
“江南高家。”家长是谁，高悦才穿来几天，还没机会搞清楚，不过说江南高家总不会出错。大周的子民就算不是人人都去过江南，但江南高家这个名头总还是听说过的。而且，世代书香世家，在古代还是被很多人崇敬的。
果然，那汉子一听是江南高家的人，立刻松了一口气，连说话的语气都平和了许多，只是还有些疑问，道：“既是高家，为何姓陈？”
高悦道：“外祖乃高家家长。”
汉子又打量了他几眼，见他神情坦然不似说谎，这才彻底放下心，道：“原来是高家的公子。失礼了。公子要喝水是么？那随我来吧。”
那位阿婆刚刚一直在听两人说话，这时才开口，对高悦道：“陈公子，你不要怪大郎，他也是没办法，最近县城里来了好多外乡人，听说都是面善心恶，已经害了许多户人家。我们也是被吓怕了，唉，现在这世道还是乱啊！”阿婆说完，继续往缸里放萝卜。
高悦跟着大郎进院，问道：“大郎兄，你可知那些外乡人是从哪里来的吗？”
大郎道：“听说是从海上来的，说是什么仙人岛，可以赐福接子，原是县城里的几个大户人家请了去，没过两天就都全家横死了。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反正都传得怪吓人的。”
“赐福接子？”高悦砸么着这话，有些意外。
大郎从水缸里提出一桶水，边往灶锅里倒，边道：“可不就是。一开始那伙人是先在县城里开坛讲法，借着夏至神农祭撒了不少铜钱，引得大伙注意，很多人得了钱，就争相奔走帮他们散话，说什么仙人岛的仙人来咱们县城赐福送子啦，那几户有钱人听了这话，自然就动心了呗。”
“那几户人家无后吗？”高悦问。
大郎边往灶里填柴，边道：“有后啊。”
“那为何还会动心？”高悦不解。
“就因为他们相信仙人送子，资质必定不凡。唉，说起来，还不是希望子嗣里有人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他们那些有钱人每天想什么，我们庄稼汉可不懂。”大郎烧水，见高悦站在旁边，脚上没穿鞋却缠着布，好奇问道：“陈公子为何不穿鞋？”
高悦道：“走了好多路，鞋子破了，只好拿旧衣赏裹一裹凑合一下了。”他不愿大郎再有疑心，又道：“既是游历，吃些苦总是难免的，这没什么。”
“陈公子你可比我见过的城里那些酸书生强太多了。你不知道，我亲戚家里有个读书的表哥……”大郎吐槽他表哥如何如何酸腐，直到水烧开，还没说够。
高悦微笑着听他说，时不时应一声，直到大郎为他递上一碗茉莉花茶，高悦才反应过来大郎烧水竟是为了给他泡这一杯热茶？！
古代的农家汉子可真朴实啊！
高悦接过茶水时，感慨地想着。
他道了声谢，接过茶水喝下一口，清香温热自唇齿间一直暖到了胃里，也是到了这时候他才发现他真得真得很久没吃东西了。又饿、又累、又困，跑路以来所有的紧张刺激全都因这一点温度涨潮般席卷上来，高悦只觉得眼前一黑——他听到大郎一声惊呼‘陈公子，你怎么了？！’
高悦摇摇晃晃险些摔倒，幸亏被大郎及时扶住，这会儿勉强还算清醒，他怕把人家碗摔了，忙把碗塞回大郎手里，道：“我有点儿累，那个，大郎兄，我可能得睡一回儿……”
“喂，陈公子！”
大郎有些不知所措，主要是高悦说睡，竟然就直接秒了。他人是睡了，可大郎还扶着他，最后实在没办法，嘟囔了句‘这家长也太狠心了，看把人都累成这样了’——将高悦架着胳膊扶进了屋里。
高悦一觉醒来，已是傍晚。
他是躺在一张铺着竹席的土炕上，他坐起来时，往门口看去，看到阿婆背对着屋里，坐在门外的一把竹凳上正在低头缝制什么。高悦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太麻烦这户人家了，就从袖袋里磨出了一小块碎银悄悄放到了席子上。
他才下地，阿婆似乎是听见了屋里的声音，回身看过来，一见他醒了便笑道：“陈公子，你醒了？锅里有粥你先凑合吃点儿，大郎和七二他们进山了，今天会回来晚一些，不过也能带些野味回来，到时候我做顿好点儿的吃食招待你！”
“呃，那多不好意思。”高悦说着客气的话，肚子却很不给面子地咕噜叫了一声。
阿婆笑道：“我看你年纪也不大，独自一个人在外应该吃了不少苦吧？唉，我家二郎和你年纪相仿，也是前几年独自出去闯荡了，也不知现在过得怎么样？你也不要跟我们客气，快吃些东西吧。”
高悦从廊下的锅里舀了碗粥，他听出阿婆这话的意思，大概是见到自己想起了出门在外的小儿，对自己好，是希望也能有人对她的小儿好，大抵做母亲的人，都是如此。
高悦喝了两碗粥才想起问：“阿婆您吃了吗？”
阿婆又笑，道：“我吃了些，不过大郎回来，还能再吃些。”
高悦也跟着笑。
这时，院儿外远远传来几个年轻男子谈笑的声音，看来应是大郎回来了。阿婆听见这声音加快了手里的动作，高悦就见她穿针走线，那动作很是熟练，一看就是做惯了活儿的人。大郎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阿婆手里的活计也正好做完，她微笑着将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鞋递给高悦，道：“陈公子，你穿上试试，我手艺不算顶好，但也不差。你若是穿着有什么不舒服的，我可以帮你再改。”
“这，这不合适。”高悦连忙推拒，一双布鞋确实不值多少钱，可那也是看分谁，阿婆家这样的农户，这双鞋拿到集市上卖也是一份收入啊。
“没事的，你就当是替我家二郎穿的，”阿婆笑呵呵的，可高悦却在她眼眶里看到了一些泪光，看来这位老太太是真想儿子想狠了。
高悦想了想道：“要不，我给您钱——”
“不要多说了，快进屋里换上！”阿婆却突然站起来，将他推进了屋里。
这时，院门被推开，大郎还有另外两个青年一同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小个子的青年进院子就笑呵呵地道：“阿婆，你看今天谁来了？”
“哼，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皮货！”阿婆冷着脸骂人的样子看得高悦有些咂舌。他不禁想，那个胖子到底干了什么，以至于让阿婆这么讨厌？
高悦的疑惑，很快就被几人接下来的对话给解开。就听那个被阿婆骂了的胖青年道：“婆，你不要每次见我就骂皮货好嘛？我又不是真得给人家拉皮的，你家老二当年闹着要走，真得跟我没关系！”
“我管他跟你有没关系！我就知道不是你成天拉着他往县城跑，他能野了那个心？以后少来家里，别惹不痛快！”阿婆哼了一声，扭身进屋，还‘啪’的一声把门关了。
院子里的三个人：……
“你娘不待见我，我走了。东西给你们留下。酒下次再喝吧！”胖青年悻悻离开。
大郎和小个子青年追上去劝，也没拦住胖子。再回来时，两人都有些丧气。
屋里，阿婆趁他们仨拉扯时，悄悄嘱咐高悦：“那个胖子叫六仨，不是好东西。你要是遇见他一定要绕开走。千万别沾！”
“哦，呃，好、好的。”高悦点头，这时才明白刚才阿婆把他推进屋里的用意，哪是什么试鞋？分明是发现那个胖子来了，怕他看到自己，会起歹意？这才故意把自己推屋里藏起来？
应该就是这样了。
这个阿婆……高悦也不知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总之就是有点被暖到了。
这时，阿婆又说：“七二比六仨儿强一点儿，他帮了我家很多。但是你——”她看了看高悦的脸，叹了口气，“唉，你长得太好，也要防着他。”阿婆语重心长，说完还拍了拍高悦的手臂。
高悦：……
长得太好应该是在夸我，但和防人连在一起，好像在说‘那个七二是个色1狼，而你长得太招狼惦记’一样，令高悦一瞬间有些难为情了。不过，阿婆这一番好意提醒，高悦也确实打心里感谢，他点点头，对阿婆道：“我都记得了，您放心吧。”
阿婆这才又笑了，看着高悦，眼眶里泪花闪闪，最后扭过头，抹了下眼，说了句‘你是个好孩子’。
这时，屋门被推开，大郎脸色不大好看地一步跨进来，刚喊了声‘娘——’就看见了阿婆身边的高悦，愣了下，改口道：“陈公子？你醒了？啊，是我们刚刚把你吵醒了吗？”
“没关系，我本来也醒了，今日真是给你们填了不少麻烦！”
“谁呀？你家里有人？”说话的是那个小个子，名叫七二的青年。他边说边大咧咧地进了屋，一眼看到高悦，直接看呆了。直到大郎有些尴尬地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忙笑道：“这位，这位是？”
“这是陈公子。江南高家是他外祖家。”
“叫我心兑就好。”高悦这会儿警戒心上来，觉得‘高’或者‘江南高家’还是不要在七二这种脑子活络的人面前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才好。
“心对？”七二咕哝着这两个字，笑道：“好名字。心对了，事才能办好，路才能走正，一听这名字，就感觉公子是有学问的人。”
高悦嘴角抽了下，却马上镇定，道：“好说，好说。”
阿婆却不爱听了，白了七二一眼，道：“就你油嘴滑舌。行了，别在这儿耍嘴皮子了，快过来帮忙！”她扭头抄起一个木盆塞给七二，又使劲儿拍打他的背，将他往外推。七二被推着，却还扭头盯着高悦看，脸上笑容灿烂，那眼神儿却令人很不舒服。
大郎见此，似乎也觉出了尴尬，等他们出去，轻声对高悦道：“明天我送你进县城，不过县城最近也不太平，你一个读书人不安全，最好是顾些人手护着。”
高悦却没忙着接这话，而是问道：“你弟弟是怎么回事？”
“我娘连这都跟你说了？”大郎显得有些无奈，道：“唉，她就是见谁都爱说这个。其实也没什么，早几年在县城里学手艺，后来不知怎么，心就野了，非要闹着出海，说是什么可以见大世面，就跑了。我娘从此就落下个心病，觉得儿子跑了，现在见人就说。”
“哦，你知道他去了哪片海吗？”高悦问。
大郎道：“他还能去哪片海，这儿离沽城最近，应该就是东海吧。”
高悦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院子里，七二不甘寂寞，大喊道：“大郎别偷懒啊，来帮忙，快来帮忙啊！”
大郎冲外面应了一声，“奥，就来！”
高悦见他出去了，屋里就剩自己，总不好人家都在忙，就他一个吃现成的，于是也就跟了出去。
一见他出来，七二那双眼立刻贼亮，还给了高悦一个特别灿烂的笑容。高悦颔首，这时才看清几人正在处理两只新打的山鸡和一只野兔。
看来这应该就是今晚的加餐了。
普通农家一年里能吃几顿肉？高悦只知道在历史记载中，古代许多次农民起义其根本原因都是因为无粮可吃。连粮食都吃不上，还想吃肉？
因此，他这会儿看着这几人兴高采烈地处理野味，特别能理解他们这种对肉食的兴奋和期待。
阿婆的手艺很好，做出的肉香滑可口，高悦一口气吃了两大碗兔鸡炖干菜，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筷。大郎和七二边吃肉边喝酒，阿婆吃了一碗就放下筷子，说累了要先睡。
她走之前还拉走了高悦，让他不用管大郎他们，要早睡早起。
高悦很听话地跟着阿婆进了屋。土炕很大，阿婆睡一头，高悦睡一头，中间空出的位置再睡两个人也没问题。高悦一直没睡实，而是留心着外面的动静。直到深夜，大郎送走了七二，回到屋里，高悦感到他走到自己头前，伸手推了自己一下——
“陈公子你醒醒！”
高悦听见大郎这么叫自己，便坐了起来。
大郎道：“我这个兄弟他……唉，总之明天咱们得起早走。我先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准备。”
高悦听他这么说，倒也没意外，毕竟被七二盯了一晚上，他要是再察觉不出什么才不对劲呢。此时，听大郎这样说，他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些，至少大郎别不打算害他。
“嗯，”高悦应道，“那你早点儿叫我吧。”
大郎应了一声，脱鞋爬上了炕，躺下之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高悦解释，“入秋再盖上两间配房，以后家里再来客人就有地方睡了。我也不用和娘挤在一起了。”
高悦闭着眼，微微勾起唇角。淳朴的农家汉子，追求得就是这种一点点变好的小日子。他们帮了自己，高悦也打心眼里希望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
世间真情最难得——高悦想着这句话，渐渐进入梦乡。
大郎果然天不亮就叫醒了高悦。
夏日早起露重，雾气蒙蒙。高悦来到院子里，就见大门开着，门口一辆备好的牛车正安静地停着，似乎这就是大郎准备好得进城工具了。
牛车也行吧，比地拐强。
高悦坐上车辕，阿婆又追出来塞给他一个小包袱，道：“这里面是几个饼子，你拿着路上吃。你一个人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别再饿着了。”
高悦连忙道谢，到了这时他觉得自己真得必须表示些什么才行。于是，他又跳下车来，冲阿婆深深行了一个揖礼，从贴身的领口里拿出两片金叶子递到阿婆手上，道：“阿婆，我没有什么更好的东西感谢你了，这些钱你拿着，若是以后我有出息了，还会来看你。”
那一瞬，阿婆浮红了眼眶，忙抬袖抹了一下，又握住了高悦的手。

第29章 发表
	阿婆推着高悦的手，不肯要那金叶子，还道：“你昨晚已经给过了，那席子上的碎银就是你放的，对不？你不要再给了。你自己留着，路上用得着。”
	高悦却道：“不一样。您帮我的，不是这几个钱能比得了的，您拿着吧。”
	大郎在一旁看着他亲妈和高悦推来推去，叹了口气，道：“你们别争了，再争天就要亮了。咱们必须得走了！”
	“呆子！你就知道赶路，你不会帮我劝劝心对？”阿婆冲儿子瞪眼。
	大郎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高悦只好道：“阿婆若是不收，我只好替阿婆去找二郎，来报达您这一日之恩了。”
	“你，”阿婆用力抹两下眼眶，道：“你不要去，不要去！”而后，抽咽一声，眼泪就流了下来。
	高悦轻轻拥了她一下，又拍了拍她的背，将金叶子塞到她手里，道：“好了，我不去！您快回去吧，我走了！”
	阿婆边擦眼泪边嘱咐：“你是个好孩子，要注意护着自己，爱惜自己……”
	高悦坐在牛车上已经走出好远，但他回头还能看到阿婆站在竹门前冲他挥手。那一刻，他想到一句话‘儿行千里母担忧’，一瞬间他都有些想自己的亲妈了。也不知现在书外的她怎么样了。
	大郎赶着牛车出了村子，走上一条官道，问：“你刚才说要去找我弟弟是真的吗？”
	高悦道：“我有这个想法，但我不确定能不能找到。我反正也是四处游历，没有目的，你弟要是真去了沽城，我倒是可以去那边看看，对了，他叫什么？”
	“就叫茱二郎。”大郎道，“我家姓茱，茱萸的茱。”
	“哦，这个姓氏好少啊。”
	“嗯，我家有族谱，祖上出过药王，不过到了我这儿大字都不识几个，是真没落了。”茱大郎叹息，又道：“你若真是想去沽城，我就直接送你到县城的码头吧，那边可以坐船，走水路反而比赶路更方便。”
	“也好。”高悦想了想，就他目前这个处境，他也觉得坐船比在陆地上更便于隐藏。毕竟水上的关卡再怎么样也比陆上的少得多。
	他出来这一天一夜，也不知皇宫里那位现在怎么样了。
	皇宫里那位么？当然是已经快要气疯了！
	前日晚上，赤云道长辞别皇帝和太后，还没出了皇宫大门，就被皇帝身边的胡公公给追上，紧急叫住。当时胡公公那个着急劲儿，看得赤云道长满脑袋问号。可不论他怎么问，胡公公愣是瞪了他一路，一个字没告诉他。等到见了皇帝和太后，赤云道长看到皇帝肩上多了一只白鸽，猜到可能是有什么密报之类的，等再一问，这密报竟然是高侍君在赤云观里失踪了——这下，赤云道长那满脑袋问号立刻化成了汗水暴雨一般地砸到了脑门上！！！
	赤云道长紧张也正常，谁让他刚在皇帝面前要求带高悦去东边应劫被拒了，高悦后脚就在赤云观失踪了呢！这要说跟他没关系，傻子也不信啊！
	可事实上，高悦的失踪真的跟他没关系！
	问题是，皇帝得信才行！
	赤云道长此时面对皇帝阴云密布电闪雷鸣的脸色，急中生智，忙道：“贫道有办法找到高侍君！”
	“说！”周斐琦强压住怒火，言简意赅地道。
	赤云道长：“贫道可通过罗盘推演出高侍君的去向，恳请陛下宽宥几日，贫道定将高侍君完璧归还！”
	“几日？”听语气也知道周斐琦此刻并没有什么耐心。
	三——赤云道长想说三日，可转念一想，万一三天高侍君跑得太远，他来不及追上怎么办？于是，忙改口，道：“七日。法事做完，贫道定将高侍君寻回！”
	周斐琦冷哼道：“但愿道长言出必行。”
	“贫道定竭尽全力。”
	当天晚上，赤云子出了皇宫，根本没来得及回赤云观，就按照罗盘上的指引，带着一队皇家侍卫骑马向东飞奔而去。
	他们路上一点也不敢耽搁，日夜兼程，翻山越岭，终于在追了一天一夜之后，进入了八线山。这里十九峰相连，虽都不高，但胜在绵长巍远，也十分壮观。八线山中一条白河蜿蜒穿行，赤云子带着一队侍卫沿着河床一路追踪，终于钻进了高悦曾经进过的那片树林。
	等到他们按盘索骥找到了高悦爬过的那棵古树，又挖出了高悦埋过的包袱，再打开包袱看到那件被撕得破破烂烂的衣物时，整颗心瞬间就凉了半截。
	“这……”侍卫中有人见了那件衣物大惊，道：“侍君恐怕是被人劫持了！”他都没敢说是‘劫1色’了……
	赤云道长脸色也十分不好，那件衣裳在他手里被攥得死紧，他又定睛仔细看了眼罗盘，此时罗盘上的指针已经又指向了另一个方向，他没有答侍卫的话，而是向着指针的方向一挥，道：“往这边走！”
	一行人匆忙牵马，跟着赤云道长穿过树林，走上了一条小道。这条小道，自然是通往阿婆家的那条路。上了小路，众人翻身上马，不多时便来到了那个小村庄。
	此时，日上中天。盛夏的阳光晃人眼帘，照在身穿赤朱甲的侍卫们身上，生生晕出了一层血一样的闪芒来。这个小村庄许多没有官兵来过，赤云道长这队人一进村子，各家各户的人便都忍不住躲在篱笆后面探头观望起来。
	侍卫中打头几人大喊：“村长在哪儿？出来受询！”
	不多时，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从一户农家院里走了出来，他边行礼边高声回道：“村长李兹在此，请问各位大人有何事？”
	赤云道长和众侍卫见他出来，忙策马围了过去。赤云道长下了马，与村长李兹互相见礼，道：“李村长，贫道乃是赤云观观主，奉皇命正在寻找一人。”他说完，就有侍卫自怀中拿出一张画像，正是高悦的半身像。
	“李村长，可见过此人？”赤云道长问。
	村长摇了摇头，道：“并未见过。”又道，“我们这村庄偏远，十天半月不见得有外人进来。也就是逢年过节，乡亲们走亲访友时会来些人，但也大多都是面熟的，像画像上这样的美貌公子若是来了我们村子，但凡见过一面，定当印象深刻。”
	“嘶，”赤云道长唏嘘，忍不住又看了眼罗盘，见指针已又变了方向，指向东南。赤云道长不敢再耽搁，翻身上马道：“劳烦村长再帮忙留意，若是有消息七日内可派人去赤云观送信。”
	那村长应了一声，见一行人又翻身上马，他还在地上走了几步相送。
	村里人见侍卫们走了，这才纷纷出了院子围着村长打听热闹般追问起来。
	村长道：“就是问这几日有没有一位貌美的公子来过咱们村子，你们若是之后见到了，来报给我就好。”他说这话时并未多想，然而，人群中有人听了却想得很多。就见村长话音才落，立刻有人大喊：“怎么没有？！！昨日村口的老茱家分明就来了一个长得美若天仙的公子！！”
	说这话的人，自然是七二。他昨晚见了高悦，至今念念不忘，这会儿一听，立刻又想了起来。村长一听这话却是大惊，想到刚才道长可是说得明明白白，人家是奉了皇命在找人，若是找得人就是昨日来到老茱家的那位，而自己刚才说没有，那岂不相当于是蒙蔽圣听？！这可是大罪！
	不行，得赶紧补救！李村长一把抓住七二，道：“你怎么不早说！哎呦，这可是大事!你现在赶紧去老茱家把人看住，我去追那些官爷！”说完，就进院子牵出来一头骡子，也顾不上脚蹬啥得，骑上就跑。
	他身后，七二跳着脚地喊：“村长，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村长回头喊：“看住人！”
	赤云道长等人骑马跑得快，李村长的骡子肯定是要慢上许多，不过，好在他追得及时，又嗓门够大，追了大概五里路终于看到了前面正停在一处山坡前准备翻山的侍卫队，他豁开嗓子大喊：“道长！各位官爷！有消息了！！”
	这一声立刻引起山坡前的众人纷纷侧目，赤云子见了是他，连忙迎上来，问：“怎么了？”
	李村长下骡子就跪，边跪边忏悔，道：“小人不查，道长走后才得知昨日村里确有一公子去了村头的老茱家，据说美若天仙。小人急着来告知各位，没来得及确认那人是不是各位要找的画像上的人。”
	“哦？那人可还在你村里？”赤云子边问边又看了眼罗盘。罗盘是以高悦的生辰八字开得寻人推演局，这会儿指针依旧指着东南，并没有回旋的趋势。
	“早上并无人出村，应该还在。”李村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不敢再把话说得太死，以免担责。
	赤云子又看了下罗盘，指针在这时微微颤动，他想到底是推演，怎比得过事实？于是，他也不再纠结，道：“你带路吧，我们和你回村。”
	此刻，老茱家被七二这个混货带着村里几个平日游手好闲的小子给堵了。阿婆气得拿笤帚打他，他边躲边叫：“婆，你爱信不信，昨日那个对心就是朝廷要犯！你快把他交出来，不然一会儿官兵来了，有你好看！哎呦，你别打我了！”
	“呸，你个混小子！你哪只眼睛看到对心是要犯了？他就是个正经的读书人！心地好得很！你少在这儿污蔑好人！”
	其余几个小子也不好真跟这阿婆动手，但见七二挨揍也不能干看着，便上去又劝又拉。一时间茱家的小院里鸡飞狗跳，左右邻居全都被引来围观，人一多难免就有人发现这茱家的大郎怎么没在家呢？
	人群正议论纷纷，一阵马蹄声传来，却是赤云道长等人和村长赶回来了。
	七二一见村长搬来了救兵，立刻有了底气，一把抓住阿婆挥舞的笤帚，回头冲村长等人大喊：“各位大人，就是这个老妪窝藏得要犯！”
	“你胡说什么？！小兔崽儿，我替你娘教训你！”阿婆用力往回撤笤帚，可惜比力气她一个老婆婆又哪里是小伙子的对手。
	赤云道长可不是来欺负平民的，见七二这做派就皱了眉，喝道：“不要伤及老人家！快住手！”
	“你这老道——”
	“快住口！”村长喝斥，断了七二企图出口的狂妄之词，连忙回身给赤云道长陪不是，“村里的年轻人不懂事，道长莫怪。”
	赤云道长摆摆手，几步走到阿婆面前，和蔼地道：“老人家，贫道是平京北山赤云观的观主，听说昨日有位公子到您家来了，可否请他出来与贫道见上一面？”
	“你们想干什么？”阿婆被七二之前那番话唬得戒备心不知提高了多少倍，生怕这些人会对高悦不利一样，大声道：“陈公子可是个正经读书人！而且心地善良，绝对不是什么要犯！”
	“陈公子？”赤云道长面露疑惑和身后的几个侍卫交换过眼神，其中一个侍卫拿出一张画像递给他，他将画像展开，举到阿婆眼前问：“你看，是这个人吗？”
	阿婆看了两眼，点点头，又问：“你们怎么会有陈公子的画像？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找他干嘛？”
	一见她点头，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松，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不约而同想到：总算是找到人了！不过，高侍君为何说自己姓陈？还有，他是从劫匪手中逃出来了吗？
	赤云道长说：“不瞒您说，这位是京中的贵人，前日不慎被劫，我们是来救他的。”
	阿婆狐疑地盯着他，不知为何看着赤云道长脸上那和善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虚假，戒备心再升了一个档次，开口道：“他昨晚上就走了，你们来晚了！”
	“不可能！我昨晚在你家喝酒至亥时，他不就在屋里睡觉？”七二抢白道。
	“哼，”阿婆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这事？要不是你盯着人家看了一晚上，他能吓得连夜赶路吗？都怪你这个不守礼教的坏痞！”
	“我——嘿，我就——”七二被噎，气得撸袖子，瞪眼睛，看样子很吓人。村长却看到在场这些侍卫包括道长在听说‘七二盯着人看了一晚上’这话后，脸色纷纷一变，连带看七二的眼神都不对了——村长忙又吼了七二一声，七二到底还知道怕，这才老实地退到了一旁。
	赤云道长这会儿顾不上深究七二对高悦的无礼，他听说高悦走了，有点傻眼，忙追问阿婆：“他走了？他有没有说他去哪儿？”
	阿婆摇摇头。
	这时，赤云子身旁的侍卫悄声附到他耳边，说了句‘搜查……’，赤云子点点头，对阿婆道：“老人家，口说无凭，我们得查验一下，得罪了。”
	他话音落，侍卫们便动手搜了起来。
	阿婆有些气，想说什么被村长给拉了一把，忍住了。
	一通翻找后，自然是没有高悦的半点儿人影。赤云子只好又低头看向罗盘，这一看忽然大惊，只因刚才还指向东南的指针这会儿竟然指向了东北，若不是罗盘坏了，就是高悦又被什么人劫持了，正在快速转移。
	赤云子想到高悦很可能在昨晚连夜离开这里时再遇到之前的劫匪，就觉得汗毛都炸了起来。他一边招呼众人再次上马准备出发，一边叮嘱村长盯好这个阿婆的家，若是高悦再回来一定要尽快通知。为此，他还特意留了两个侍卫在这儿守着。
	侍卫们之间互通有无都有信鸽，若真是高悦再回来，需要送信，可比村长骑个骡子快多了。
	赤云道长和一众侍卫快马加鞭往东北方向追寻高悦。而这时的高悦早在茱家老大的帮助下，自县城的码头登船，往沽城的方向漂然而行了。
	说起来，赤云道长那罗盘的推演其实还挺准的。只不过，任谁也想不到，高悦短短半天时间就从陆路改为了水路，这只能说，咱们高总闪避追兵的计划还是很有效果的。
	高悦站在这条大船的甲板上，望着两岸飞速后退的山峦，想着周斐琦应该不会为难梁霄吧？唉，这次出逃，高悦最担心的一件事就是梁霄会被连累挨罚。
	若是高悦知道梁霄这些天根本还没来得及回皇宫，恐怕心里又会是另外一番滋味了。
	从茱大家那个县城的码头，坐船到沽城大概四个时辰。高悦早上出发，傍晚前已抵达沽城码头。
	这沽城不愧为东海沿岸第一水城，明明往来船只络绎不绝，却也不见码头停靠的船减少。这些船大多是货船，据说有三分之一都是来自一个叫千岛国的番邦，这个国家看名字也不难猜到是个多岛之国，因陆地稀少，可想而知，物资必然大部分需要各种贸易来支撑。
	高悦从码头穿过熙攘热闹的人群，听到人们都在议论千岛国的一个话题——这次千岛国送来大周参加选秀的哥儿据说是他们国内的第一美人，叫百羽鸣喧。有意思的是这位美人去年曾放出话来，说这辈子非镇东将军不嫁，没想到才过了一年，就要被送进宫里嫁皇帝了……
	高悦边走边听着身边各种议论声，心想周斐琦这家伙艳福不浅，只可惜他好像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主儿，唉，也不知这位美人能不能收了那姓周的妖孽！
	沽城码头占地及广，有好几个出口，高悦见每个出口都有人在排队接受登记和盘查，虽不明原因，却也警惕倍增。他想着自己如今的处境，没敢往前凑，若无其事地绕开，看似是在码头内溜达，其实是在观察形势。终于，在走了一圈之后，让他发现有个出口好似被人遗忘了似得，不但没人出入，也没人看守，当即心下大喜。
	高悦加快脚步往那个无人的出口走去，见外面是一条熙攘的街道，一切正常，便一口气儿冲了出去。顺利出了码头，高悦松了口气，这一番折腾完，西天都挂上晚霞了。
	好在这个出口外面就是客栈一条街，高悦也确实有些累了，在街上走了一段儿，选了一家看上去不太显眼的店，进去扫了两眼见打扫得挺干净就准备住下睡觉。
	柜台后站着个伙计，见高悦进来立刻笑脸相迎，道：“客官要住店吗？几位呀？”
	高悦道：“一位，来一间上房。”
	伙计完这话不知怎么眼中飞快闪过一道亮光，随后搓着说笑呵呵地道：“哟，不好意思啊客官，我们店的上房都订出去了，最近快要大选了，不少地方送选的采女、郎哥儿都走水路来了咱们沽城，这里离平京近，又有镇东军驻守，治安一项最好，那些美人的家里人都想最后再送送孩子吧，这一路就都跟到了沽城。恐怕这段日子，咱们这条街上的上房都不太好定呢。”小二看起来是个爱说话的，小嘴巴巴地说了好一通，见高悦听得直皱眉，连忙又道：“不过，您要是只想住上房，也可去平安大街，那边有我们的总店，应该还有余房。”
	“方便指个路吗？”高悦挑眉问道。
	小二连忙道：“客观若是就打算住我们店了，不防先交个定钱，小的这边可以安排个人送您过去。”
	“也行，”高悦掏出一颗碎银，扔给他，道：“这够住几天的？”
	“够三天，三天！”小二连忙接住，笑弯了眼，道：“我给您打个条子，您稍等。”他边写边冲里面喊了一声：“茱二，这里有一位客官，你带去总店！”他将‘一位’咬得有些重。
	高悦听到后堂里有个少年应了声“好嘞！”，便撩开帘子匆匆跑了出来。
	‘茱二’这个名字令高悦有些在意，他仔细打量这个少年，见他长得还算清秀，跟茱大郎那黑黝黝粗犷的风格完全不搭边，便不动声色，准备一会儿路上再打探一下。
	这个叫茱二的少年一见高悦便双眉一抬，双眼忽闪出了一种诡异的亮光，只是那一瞬太快，若非高悦一直也在观察他恐怕根本就捕捉不到。
	高悦心里升起一股不太舒服的感觉，有心想要换个领路人，又想起阿婆之前对自己的照顾，想着要是能帮她找到儿子，哪怕带个消息回去，想必那位老母亲也会很高兴，便将那股不舒服压了下去。
	而这时，茱二已经是满脸笑容，看起来和善又可亲。高悦强压下心中那一点儿不快，对茱二道：“带路吧”。

第30章
	走到街上，茱二主动与高悦攀谈起来，道：“公子是头次来沽城吗？”
	高悦道：“是呀。小伙子我看你有些面善，你是哪里人啊？”
	“我是小地方出来的，说出来恐怕公子也不知道。”茱二自嘲地笑了下，见高悦还等着他说下去，就道：“我们那是个山沟里的小村子，村里一共没有几户人，我想着趁年轻来外面闯荡一番，就来了沽城。”
	高悦听他这么说，觉得有门儿，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茱二道：“还有个哥哥和老娘。公子，不说我了，咱们到前面该拐了。这条路近，就是两边都是勾栏香坊，公子若是不习惯，咱们绕条路也能过去。”
	“不要紧，就走这条吧。对了，你哥哥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呢？”高悦这会儿确实有些累了，又想着进一步确定一下这小伙子到底是不是茱大郎的弟弟，对他们这时拐进的这条街并没怎么注意。
	茱二道：“我哥那人胆小，心也小，他不像我，他不会来的。”
	“哦。”高悦心想，看来真是了，这人恐怕就是茱大郎的那个弟弟呢。
	他刚想跟茱二提一下茱大郎和阿婆，就听到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高悦循声望去，只见对面一处二楼窗口突然被大力推开，一帮高大健壮的男子正围着一个怀抱美人的男子，推杯换盏，起哄大喊着什么’亲一个，亲一个‘！
	那个被起哄之人原本背对着窗口，这会儿大概是被起哄闹得烦了，竟抱着怀里的人转了个身，边回头冲那帮人喊：“都滚蛋！没看小清都被你们吓到了？！！’
	就是这一声，令原本已移开视线的高悦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这个音色！！！
	他猛然抬头，复又望去——当看清那凭窗而立的男子五官时，整脑袋突然一声‘轰’响，如同山崩地裂，火山喷发，只觉得一股热血突地就从脚底蹿上了天灵！
	麻了个巴子的！！！
	高悦在心中大骂一声！同时浑身气血沸涌，他根本没听见一旁茱二对他说了什么，就一声不吭地杀气腾腾地不管不顾地一头冲进了对面那楼一层的大门。
	“公子！！！”茱二见高悦没头没脑冲进了对面的勾栏，连忙大喊。
	可这一刻，高悦哪里还听得到别的，他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我C你妹的，陈谦！！老子找了你五年，你丫竟然敢背着我找小三？！！！
	毫无疑问，那个刚才在二楼被起哄的男子，长了一张陈谦的脸，而这张脸，彻底击碎了高悦此刻的所有理智！
	高悦一路冲上二楼，中间有无数双好奇的眼睛探究的视线集中到他身上，他都仿若未觉。也有企图拦住他问清事由的伙计伸手来拉，却全部被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给甩开了！
	高悦一口气冲上二楼，一脚踹开那间包间的门——
	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间包房的门口，眼里只盯着窗旁的‘陈谦’！
	而后，他在一屋子人懵逼的目瞪口呆中，一口气冲到‘陈谦’眼前，抬手就是一记勾拳！
	这一拳，灌注了高悦的所有力气，可打中之后，他却还不解气，另一手立刻又追加了两巴掌，边打还边骂：“你特么的是人吗？！结婚前一天一声不吭地给我玩儿失踪？！害我等了你这么久，说什么做任务？这特么就是你做的任务？！我咬死你！！‘
	骂这话时，高悦早已满面泪水，可他毫无所觉，只觉得打人的那只手好疼，而且他好累，心口疼得震震颤颤，呼哧带喘地有些喘不上气来，心里憋屈得更是要炸开一样。
	因此，高悦为了更解气，一把抓起’陈谦‘的手，扛扛就是两口，最后一口更是直接咬出了血！
	血腥的气息钻入鼻孔，高悦的理智终于回来了一丝。
	他整个人蓦然一怔，这时才突然想起他已经穿进了一本书里，这不是他原本的那个世界，陈谦也不可能在这儿，而眼前这个人……应该，也不是他。
	意识到这些，高悦愣住了。
	他叼着那人的手，忽然特别茫然，眼神都有些呆滞了，整个人就好似被雷劈中。
	高悦甚至觉得如果不是自己疯了，就是这本书太坑了！否则为什么这本书里会有一个人无论五官还是身形甚至声音都与姓陈的一模一样？！
	原文作者故意在考验我吗？！
	如果不是，那就太可笑了！不论这个人在原文中是哪个角色，现在被自己遇到了，都注定……
	注定什么呢？他又不可能是陈谦！！——我到底在干嘛？姓陈的给我下的毒实在是太深太深了！姓陈的，我真的要被你害死了！！
	事已至此，高悦为全身而退，只能当机立断，他当然知道他认错了人，也打错了人，他还把人家咬出了血！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低头认错，解释道歉，跟人家说‘哥们对不起啊，不好意思我把你误认成了我对象，这是一场误会’恐怕等着他的应该就是一场惨无人道的群殴。到时候，根本不用皇帝的追兵来，单是这屋里的汉子们也分分钟能让他再也见不到明早的太阳。
	因此，为了脱身，高悦只好继续硬着头皮将错就错——
	就见他松了口后，却还不依不饶般又狠狠推了那男子一把，且满脸悲愤交加痛不欲生地丢下一句“你给我滚！’
	然后，他就干净利落地转身，自己先‘滚’了。
	高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跑出包间同样宛如一阵旋风。他一口气儿冲下一楼，在一楼众人惊诧好奇的目光中脚下如飞地冲出大门。在门口遇到被拦住的茱二，一把拉住，头也不回地低吼‘快跑！此地不宜久留，快回去你们总店，我要睡觉。’
	二楼，被高悦搅得天翻地覆的包间里——
	众人：……
	刚刚还起哄的大汉们，此刻都惊疑不定地盯着那个被打了的男子。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大帅，刚刚那人是谁啊？‘
	被称作大帅的人正是镇东将军李景。
	他此时同样沉浸在巨大的震荡中无法自拔。
	——‘刚刚那人是谁？’——
	若是单听那人说的话，李景承认自己一句没听懂。可是，若看那脸、那身段、那哭泣的神情又无一不是他无比熟悉的。因此，别人问他，他不知该如何作答，也就没有回应。
	这时，那些大汉中又有人说话了，道：“那小哥儿的脾气可真辣，看着就带劲儿的很，大帅若是不要了，不如让给属下们——’
	“闭嘴！”
	李景吼完这一声，没再理人，而是立刻起身，单手撑着窗台，翻身跃了下去。
	只是，此时街上灯火昏黄，人海茫茫，又哪里还有高悦的身影。
	茱二被高悦拉着跑，心想这条街可不能这么快走完啊，你这么好的货色得提前让该看得人都看清楚，不然，一会儿怎么卖个好价钱呢？
	他心想着这条街怎么也得从头到尾走一遍，让两边的各路东家都先掌掌眼，看看他们准备出多少钱买这位小公子。
	茱二心里盘算着，便故意拖慢了脚步，高悦拉着他跑很是费劲。若是放在往常，高悦定能发现茱二的不对劲儿，可现在，他满脑子都是陈谦！并且，从刚才起心悸的感觉又更强了，比那天在去鸳鸯池的路上还要难受十倍。
	这种情况下，高悦哪儿还顾得上茱二那点儿异常之举。
	高悦边强制自己将陈谦暂时从脑子里轰出去，边惋惜这会儿身边没有会叨叨情诗的梁霄，若是有他在，至少处理心悸不用自己背什么‘郎君宫中坐，盼君早日归’之类的了……
	高悦专心处理自己的不适，根本没有发现这条街上的变化——此刻，这条勾栏香坊一条街，但凡他们所过之处，两侧店面的二楼纷纷有人在推窗探望，他们探看的目标也很明显，就是这会儿走在大街上的高悦和茱二，这些人，毫无疑问正是茱二期待的买家们了。
	茱二见买家们纷纷冒头，心下大安。同时，他再次感慨，外乡人来沽城都不知打听清楚当地的规矩，只能说，这位小公子被娇生惯养得太好了。想那沽城码头出口好几个，这小公子怎么就那么大的胆子，偏生出来就进了他们那条街？
	那条旅店街又哪里是一个年轻小公子能随便进去的。
	唉，要怪，只能怪你运气不好。
	茱二怜悯地想着。
	此时，这条勾栏香坊街上，许多家店主，在看过高悦之后，已在争先恐后地往自家的窗户外面挂灯笼，若是仔细看，还能看清那些红色的灯笼上还写了不同的数字，知是外人很难清楚这些数字代表的意义。
	外人看不懂，茱二这个道上人却心里明镜儿一样。
	他跟在高悦身后，边走边数着红灯笼的数量，边加着灯笼上的数字，越数脸上的笑容裂得越大，越看那灯笼上的数字，那笑容就越灿烂。那种灿烂的光，就好像看到了无数的财宝正在向他招手似得。等到他和高悦两人终于穿过这条街，茱二甚至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李景在街道上茫然四顾，走了一会儿，突见整条街的二楼一盏盏亮起红灯，心下莫名一凛。他就近飞上了一间店的二楼，跳进其中一扇那挂着灯笼的窗户里，一把抓住一个干瘪老鸨的衣领，皱眉问道：“为何起红？”
	老鸨见是李景，顿时吓得抖如筛糠，道：“刚刚有新货过街，我看着不错就——”
	“那家的？！”李景不耐烦，没等她话说完，只顾问自己想知道的信息。
	“白，白家的。”老鸨被李景此刻的脸色吓得都结巴了。
	李景一把甩开她，再次翻窗而出。这次，他直接运起轻功，于夜色中往一个方向疾行而去了。

第31章 深夜
	李景的身影如一只隼鹰般在夜色中忽隐忽现。此时，他纷乱的心绪已渐渐清晰，他想，若刚才那人真是高悦，那么这两日来的一些情报就很好解释了。比如，前日皇家暗卫突然进入沽城，以及昨日沽城东南郊区出现了疑似御前侍卫队长梁霄的人物——这些人突然出现在沽城境内，他这个沽城的守城大将没有接到皇帝的任何口谕或密函，可见暗卫也好、梁霄也罢他们此次在执行的任务必然是连他这个天子近臣都不方便知道的。
	若是军国大事或捉拿要犯等事情，李景相信周斐琦定会给他通个气儿让他酌情配合。可是现在，皇帝连个招呼都没跟他打，皇帝的人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地盘上，这要不是来调查他，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后宫里出事了。
	李景为何会率先想到后宫？只因他小妹李荣儿进宫做了淑贵妃之后，每月都会在固定的日子写家书，顺便也会给他这个远在边疆的哥哥写信。可是，这个月李荣儿的信却迟迟未到，李景之前就觉得怕是荣儿出了事，如今看来，情况恐怕没那么简单。
	若是，后宫里的某位正得圣宠的郎君哥儿丢了，相信以周斐琦的性格，也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被宣扬得人尽皆知。
	思及此，李景忽又觉得妹妹可能没有出事，只是后宫里丢了圣宠正浓的哥儿，因此被牵连了罪责的可能性更大些。
	不过，这所有一切推断的前提，得保证刚才那人就是高悦才行。
	眼下，想什么已经不再重要，先找到人才是要紧！
	刚才那老鸨口中的白家即白家客栈。这客栈坐落在平安大街上，前头是正经的三层楼面，供来往客商住店歇脚。后院单隔出来一个花堂，供有特殊要求的客人使用。这花堂里养着一众美人，据说个个才艺双绝、美艳娇羞，放在日常，确实是一个消遣的妙处。
	曾几何时，李景也时常去那里和人聚会，因此，对那里面许多不能说的勾当，自然也心中有数。
	话说回来，刚才高悦打完他就跑，跑了没一会儿香坊街的红灯笼就都亮了起来，这香坊街亮红灯，也是有说法的：一般选花魁时红灯会亮；进新人时红灯也会亮；还有一种就是新‘货’过街，挂灯参拍，价高者得。若高悦真是落在了白家人手里，刚才他跑在街上以至红灯亮起，那么今晚这个新货就是他无疑了。
	不过，那人也不一定就是高悦，毕竟高悦见到自己不可能没头没脑地说那样一番话——等等！或许他就是故意那样乱说一通，来提醒自己，他此刻身处险境？
	也不对，若是高悦都能摆脱白家人跑到自己面前，他大可以直接向自己求救，何必再跑呢？莫非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
	这事儿，李景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脚下也就越发快了。
	高悦这会儿拽着茱二一口气冲到了平安大街上，冲出来了，思维也进一步清晰，他忽然想到：刚刚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陈谦呢？我都能穿过来，陈谦为什么不可以？！
	如果陈谦也穿到了这本书里，那我……那我……
	想到这种可能，高悦的脑子里再起一阵嗡鸣，浑身的血液也再次沸腾了！
	不行！我要回去，我要找那个人问清楚！！我不该想当然地认为他只是这书里的土著，只是一个和陈谦长了同一张脸的‘纸片人’！万一那人就是陈谦，而我却错过了，那岂不是，太——
	高悦扭头就往回跑。可他才跑出去两步，手臂突然被人拉住。
	“放手！你干什么？”高悦急着回去找‘陈谦’问清楚，口气不耐地道，“定金我都付过了，一会儿我自己会过去，不用你带路了！你先走吧！”
	拉住高悦的人自然是茱二，他见高悦往回跑以为高悦是察觉出了不对劲儿，拉人只是下意识的手快，怕高悦这只到手的鸭子飞了。可听完高悦的话，茱二知道高悦并未起疑，但自己却先沉不住气险些坏了大事，眼下需要紧急补救，忙道：“我担心公子你再回去被人欺负，毕竟刚刚那场闹得不小，这条街上的人可没有好相与的，公子是准备回去办什么事儿吗？不如交给小的，小的可以代劳！”
	茱二说这话时，视线一直瞟着斜对面的白家客栈，见门口出来了两名大汉立刻松了一口气儿。不管怎样先把人弄进花堂里再说。
	高悦这会儿满脑子除了‘陈谦’再无其他，加之胸口的悸痛还在隐隐发作，与茱二僵持这一小会儿额头已沁出了汗珠。他不愿再纠缠，用力甩了一下袖子，道：“不必！”
	话音落时，对面来的那两个大汉已走到他身后，就见茱二忽地一笑，道：“那可由不得你了！动手！”
	“什——”
	两道阴影罩下，高悦愕然回头，还没看清身后之人是谁，就被一块白布捂住口鼻，套进了一个布袋里。
	意识消散前，高悦听见茱二的声音在说‘还好你们来得及时，不然差点儿就让他跑了……’
	有生之年，我竟然遇到了黑店？！XX作者你可真行……
	………………
	高悦再次醒来，是在一个幽闭狭小的空间里。双手、双脚被捆，呈大字型被固定在这个空间的后壁上。高悦挣了两下，只发出一阵刺耳的铁链撞击声。挣动间，手臂贴到了空间壁上，凉凉的，似乎是某种金属。
	高悦第一反应就是铁桶，而后有了铁板鱿鱼等不太好的联想，一时间只觉这空间更加逼仄难忍，憋闷难捱。他本想喊人，却发现嘴里被塞了丝帕，鼻尖萦绕着丝丝甜腻的香气好似也是从那丝帕上发出来的，这很不对劲儿！这帕子恐怕有问题！
	意识到这一点，高悦呜呜挣扎得更厉害了！
	然而，这个铁桶似乎特别牢固，任高悦如何折腾，竟然纹丝不动。到底还是盛夏时节，这番折腾下来，高悦已经汗流浃背，他感觉到有汗珠顺着他的额头划过下颚滚到了胸膛上，鬓发黏腻地贴在侧脸上也同样极不舒服，甚至这个狭小空间里的氧气都因这番折腾仿若被消耗得所剩无几，高悦也因此逐渐陷入一种无处可诉的恐惧中。
	就在这时，铁桶外面突然响起了很明显的一声‘吱呀’响，似乎是某扇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了，之后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隔着铁桶，高悦听到，有人说：“今晚来得人可真多啊，咱们花堂还是头一次聚来这么多位东家！”
	“这次是货好，再加上还是个处儿，原本没兴趣的几位大佬，都因这个破例来了。”
	“我说老三，茱二那小子这次露这么大脸，你就不怕他骑到你头上？”
	“切！凭他？还早呢！行了，你们慢点儿搬，这货矜贵，别磕着！”
	一阵动荡，高悦明显感到铁桶一颤一颤地在有节奏地移动。他此刻正如一件货物被装在铁桶里，由人搬运！至于搬去哪儿，那还用说吗？自然是搬到买家面前展示啊！果然是错进了黑店！眼下得想个办法尽快脱身！要脱身首先得有机会从这个铁皮包装里出去才行！
	唉，想他好不容易从皇宫里逃出来，还没享受片刻自由，转眼就又进了‘狼窝’，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这何止是倒霉一词能概括的！
	那家客栈有问题，高悦从一开始发现伙计神情不对，茱二见自己第一眼那眼神也不对，他明明都察觉了，可他一心想着帮阿婆找儿子生生就给忽略了……
	若是早些防备，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可眼下却只能见机行事了。
	镇定！
	高悦告诫自己，总之现在弄清了状况——尽管这个状况糟糕得不能更糟，但是，只要不慌，一切也未必没有转机。
	此时，白家客栈的花堂中，丝竹声乐层叠不穷，欢声笑语处处蝶嗡。花堂今日因一件稀罕的新‘货’竟人满为患。原本新货展示都是在一间特定的室内，只给来开价的各家掌柜们看，可今天这货色实在太好，引起的各路关注超出预期，白家掌柜为了多挣钱，也动了一番心思，想出了一个二连拍的招数——这一拍是由各家掌柜出价，确定新‘货’的东家归属；这二拍则是由在场的客人出价，确定新‘货’今晚的归属。
	客人出价，花堂可抽三成，等于多赚一笔，白家这位掌柜，这算盘可是打得贼精。
	这个提议，原本各路东家可以一起拒绝，问题是今日来了几位大佬，人家都点头同意了，其余小角色再挑拨似乎也有些太不识抬举。因此，到了最后，竟也全票通过了。
	白家掌柜乐见其成，本来他想着若是那些东家不同意，这货就不展示，留在花堂自己用了。此时见各路东家无比上道儿，他自然也就收起了那点儿私心，做生意嘛，就算是下三滥的生意，也照样得讲信用。否则，毁诺一次，便再无立足之地。
	也正因此，这次新‘货’的展示之地，就定在了荷花池的玲珑画舫上。此时画舫的二层甲板正在茱二的指挥下，做着最后的布置。两层画舫被挂满了各种百合花束，二层的桅杆系上了一层粉红色的纱，降帆似得放下来可以将整艘画舫罩住，花香四溢又朦朦胧胧，神秘又暧1昧。
	二层的甲板中央这会儿早放了一个可以360°旋转的圆盘，看那直径大小正跟装高悦的铁桶是一套。
	李景隐在激动的人群中，如一匹司机捕食的猎豹，盯着那小巧的画舫，就等着新货上台，好趁机出手。他想得很清楚，那人若真是高悦，那么不论于公于私他都必须把人救下来。若那人不是高悦，只少也要寻个机会再详细询问一番，他李景可也不是白挨打的主儿。
	李景脸上戴着一副银色面具，坐在花堂视野最好的一间雅室内。他手边是一杯被晾了有一会儿的酒，他却只转着杯子，似乎无意饮下。这间室内只一人相陪，正是这白家客栈的东家，白楸。他见李景只盯着画舫却不饮酒，便笑着问了句：“将军今日这是怎么了？可是这酒不和口味？”
	李景淡淡看他一眼，道：“预见美人，无心罢了。”
	白楸闻言大笑，道：“将军还是如此自爽！也罢，小人这便去张罗，让将军可早些一睹他的风采。”
	“嗯，你去吧。”李景冲他摆了摆手，又调回视线，继续盯着荷花池的水面看了。
	白楸行了一礼，告退出去。李景才端起那酒闻了闻，随即皱眉，这酒似乎不大对劲。怎么有股极淡的腥味儿？
	雅间外面，白楸出去后，立刻叫来了一位管事，压低声音，隐含怒气，问：“天字房的酒是怎么回事？谁上的？！”
	管事一听愣了下，道：“天字房的酒一项都是由紫娘在管，怎么了？出了什么问题？”
	白楸咬牙道：“你没有告诉紫娘这会儿里面的人是谁吗？怎么还敢动手脚？！那人功夫了得，若是被他察觉，会坏了少爷大事！！唉，赶紧去想办法，把酒换出来！”
	“哦哦，好好，小的马上去办！”
	“赶紧！我去安排新货亮相，趁他出场，神不知鬼不觉地换！要快！”
	白楸说着，人已向荷花池的玲珑画舫走去。他边走边向四周作揖行礼，嘴里说着‘承蒙各位赏脸，今日来我们花堂一聚……’的客套话。
	人群中早就有人等得不耐烦了，纷纷嚷嚷着“快把新货拿出来！老子等了这么久，可不是听你叨逼叨的！”
	“我们要看新货！”
	“快把货拿出来吧！老子银票都准备好了！”
	白楸双手下压，连连道：“好好好！白某就知道各位已经等不及了，不过好货不怕验，真金不怕炼，各位既然都到这儿了，白某绝不会让各位白等！来人啊！上货！”
	随着这一声喊，只见荷花池的水面一阵晃动，有三道水柱冲天而起，竟是有三名女子从水中一飞冲天，边飞边往下面撒着红色的花瓣，场面一度美轮美奂，好似天女散花般。实际上，这三名女子腰间系着绳索，绳子的一端搭在花堂顶部的滑轮上，这一飞不过是被人拉着绳子拽上来的。倒算不什么新奇。
	只是随着满天花瓣落下，画舫的粉色纱帆缓缓升了上去，那纱帆之下的甲板上赫然多了一只一人高的铁桶。白楸这时缓缓走到了铁桶旁，对两侧已经握住抽板的大汉，喊了一声，“开！”

第32章 零点
	眨眼间铁桶前后的隔板被抽走，整个花堂里的人竟不约而同齐齐倒抽一口气，之后，潮水般的口哨和尖叫疯狂地自花堂的四面八方爆炸响起——
	“我C，真特么是个处儿啊！！这小哥儿大爷包了，多少钱？！”
	“是百合花？！真是人间极品啊！”
	“太难得了！难怪今天搞这么大阵仗！”
	“这也太勾人了吧？”
	“他这样儿是被用了什么药？看样子好似马上要来情潮了！”
	……
	议论纷纷中，高悦被骤然炸亮的白光晃得闭上了眼，好一会儿他才喘息着灼热的气息适应过来。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纱堆叠而成的纱袍，四肢处只有单层纱衣，腿上百合花型的胎记显露无疑，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仍为处子之身！！
	热！！！
	高悦此刻就这么一个感觉，热力汇聚在胎记，像是刚被烙铁打上，疼得有些发胀，最终如一个再也无法承载更多气体的气球突然爆开，那些四散的热气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引得指尖都在轻轻打颤。
	高悦被热流冲击，大脑混沌不堪，不知不觉便昂起脖颈，发出一声引人遐想的嘤咛。这一声不算响亮，却令哄闹的花堂一瞬间突然安静，所有人侧耳倾听，当听到高悦又哼了一声后，忽然如炸开锅的沸水般再次叫嚷起来——
	“快开始叫价吧！！老子等不及了！！”
	无数人都在喊这句话。
	躁动的人群中，唯李景双眼圆睁，不可置信地盯着画舫甲板上那人，整个人呆愣痴傻，又惊又惧，好似已坠入某个可怕的梦魇中——
	鲜红的百合，诱人的清香，雪芙衬青蕊，三千丝绕颈。
	十四岁就深深刻在他脑海中的一副画，如今重现，他怎么可能不震惊？！！！
	那年，三殿下府里，数名御医为解少年迷情忙碌了数日，他和周斐琦日夜坚守在床榻前，亲手照顾过的人，他怎么可能会认不出？！！！
	世间哥儿千千万万，香气亦不同。百合独属高悦，也唯有高悦才配得上这矜贵又甜美的气味！！！
	到了此刻，眼前这人是谁还用问吗？不论他之前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这身体、这香气总不可能是假的！！！
	他就是高悦！！！
	那个曾经令他心驰神往的人——
	不！！！！！
	他为何仍是处子？！！！！！
	这一刻，李景突然怒气横生！当初是谁告诉他‘高悦来潮是由陛下替他疏解’？！是谁说得？！这人该死！该死！！
	这些人——李景怒目环视，目之所及全部都是一张张□□熏心的嘴脸，他们竟然全部都在垂涎——他们根本不配！！他们也全部该死！！！
	开锅般不断呐喊的花堂中，突然‘哐当’一声巨响，如地震般的晃动自众人脚下传来，只眨眼间勾廊的一整排立柱全部从中间折断，廊顶哗啦啦砸下，将毫无防备的众人全部拍到了底下！
	一瞬安静，之后尖叫连连！
	李景收掌回招，脚下轻功一点，竟然脚踏几朵盛开的莲花飞到了画舫二层的甲板上。白楸皱眉上前，刚要询问就被李景一掌拍到胸口，震飞出去。
	李景双眼爆红一把扯下那纱帆，飞快裹在了高悦身上，又三两下捏碎了捆住高悦四肢的铁链，接住瘫软下来的人，紧紧抱进了怀中。
	这一刻千言万语涌上喉头，李景双唇打颤，最终只道了一句‘对不起’。
	高悦迷迷糊糊间，抬眸看向眼前的人，这人虽戴着银甲面具，但高悦就是认出了他是‘陈谦’！他终于又出现了，这是来救我了吗？算他还有点儿良心——
	‘快带我走。’
	高悦颤声嘟囔，一句话愣是因浑身难耐拐出了八个调儿。
	说出来后，他自己都觉得不堪入耳。于是索性闭上眼，不敢看那人的表情。
	李景喉头滑动，没应，却一把将高悦抱了起来，扭头对花堂顶上的某个地方喊了句‘躲躲藏藏得能干成什么？人我带走，这里交给你们了’！
	他抱起人就走，在场的其他客人又哪里肯干？尤其是那些不知他底细又色急上脑的纨绔子弟，简直是在李景话音才落就饿狼一般地扑了上去，边嚷嚷着：“你要走就走，人给我们留下！凭什么你说带走就带走，你以为你是谁？”
	李景的回答就是一脚揣翻一堆，再一腿扫倒一片。与此同时，刚才被李景喊过话的屋顶上数道黑影如数把黑色利剑般从天而下，花堂里的众人只来得及看清数道残影，就不知被什么东西打中了穴位竟是一动也动不能动了！
	那是鬼吗？太可怕了！有人禁不住被吓得当场尿裤，有人直接番了白眼晕倒在地，还有人吓得立刻抱头跪地求饶。一时间场面又乱作一团。
	李家死士的战斗力，李景心中有数，因此他抱着高悦旁若无人，大步往外走。边走边自脖颈中拉出一条银色链子，那链子上穿着一枚骨哨和一只——平安扣！！！
	骨哨三响，花堂里的一些东家和几位大佬就察觉出了不对，再也坐不住了。他们连忙带人就要撤退，然而还是晚了——他们还没出花堂门口，就见一个管事从前面的客栈匆匆跑了过来，其中一人拉住管事问道：“前面出了什么事？”
	那管事急得上气不接下气，道：“是、是、是镇东军！！镇东军把咱们这儿给包围了！！！我要赶紧去报告东家！！各位让让，让一让！”
	“这可怎么办？”看着那管事的跑远，各路东家中有人问道。
	一个大佬沉吟片刻说‘先弄清楚是怎么得罪了镇东军，再见机行事。’
	‘对，大家不要急，咱们别自乱阵脚。若真出了事，记得一起往白家身上推！’
	‘只能如此，本也是白家挑得事……’
	镇东军的将领见他们的大帅抱着个浑身缠满纱帐的人从白家花堂里出来，一时间神色各异。他们互相挤挤眉眼，向李景发出无声的调侃。往日里，李景多半会笑骂几句，然而今日，他好似根本没这个心情，抱着人翻身上马，对几位将领道：“白家客栈所有人，尤其是今日花堂中的人全部收押，跑了一个你们就降职一级！”
	将领们一听，知道今日怕是出了大事，连忙肃容领命，再也不见一丝嬉笑之意了。
	而李景这时，牵着马缰，回身冲他的贴身护卫道：“阿兵你现在立刻去同济堂请晓苏大夫到将军府来。”
	“是。”
	见阿兵打马跑了出去，李景这才一夹马肚，抱着高悦赶着回府。这一路跑马，一路留香，所过之处无不引起阵阵骚乱。李景的心情也因此一路烦躁飙升，以至于回到府里听说男妻梁辰又在哭闹，那烦躁就直接突破了闸线，扔下一句‘让他随便闹，闹够为止’后，抱着高悦直接进了书房。
	书房里也有床榻，他将高悦放下，甚至都不敢多看一眼，连忙逃命似得退了出去。直到关上后室的门，李景才堪堪松了一口气。
	他如今再怎么说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不再是那个十几岁懵懂无知的少年，再如当年那般对着一个正处于情潮中的哥儿想做到坐怀不乱，那实在是强人所难！
	更不要提，这怀里的人还是对他来说极其特别的高悦了。若高悦还是那个江南高家送进京城的高悦，怎么都好说，可如今的高悦已经不是他能动的人了！甚至连多想一点儿都成了亵渎皇誉！
	李景长长叹了口气，深知此事绝不可瞒，连忙转身来到外间书案，抬笔写信。这信自然是写给皇上的，既是密函又是急报，言简意赅，塞进竹桶，系在白鸽腿上，向西放飞。
	当晚，这只白鸽便出现在了平京皇宫极阳殿的窗口，周斐琦展开纸条看了两眼，一连发出了两声冷笑。
	李景写完信后，从书房出来，一眼就看到自家院里跪了两个人。跪在前面的人正是李家死士统领濯阳，在濯阳的侧后方，跪着一名手捧匕首的青年，是李厚。此人就是当年将‘高悦来情潮被周斐琦带回宫’这个消息，通报给李景的那位死士。
	今日李家死士埋伏在花堂的房梁上，自然也看到了高悦腿上的百合花胎记和李景当时何等暴怒，李厚深知自己当年汇报那个消息是多嘴了，也预料到李景必然会罚他，这才有了现下捧刀请罪这一幕。
	幽亮的月光中，李景负手立于廊下。
	他看着眼前这两人，再次想起当年他大婚前夕去看高悦，那时高悦尚在病中，发热昏聩，面对自己的质问，却依旧在极力解释。只是那时的自己完全被嫉妒冲昏了头，满脑子想得都是怎么报复背叛自己的高悦，根本就没把他的解释听进去……
	那时若是自己能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也未必不能理清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到底，还是和他聚少离多，再怎么喜欢，再怎么爱，终是少了一份日久天长积累下来的基础，一份没有信任的爱情，又能有多坚固呢？
	这一刻，李景悔不当初，也算幡然醒悟，知道他和高悦落到如今这个结局其实错在他身，迁怒别人那绝非君子所为。
	因此，他看着面前的两位李家死士，道：“事已至此，错的是我，与你们无关。速速回岗，此事到此为止。”
	濯阳和李厚没想到李景竟然不追究，常年无表情的脸上纷纷闪过一丝诧异。但李景话已说出，他们也不便追问，只得应了一声，化为两道黑影消失在了夜色里。
	李景望着空中弦月长叹一声，正要回后院休息，就见管家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到了他跟前噗通一跪，道：“将军，君主子在房里，砸东西呢！您快去看看吧！！”
	李景：“他一天到晚就不能消停一会儿？！”说完，满脸烦躁地往后院去了。
	管家跟在他身后，哪里敢接这话？他只知道梁家这位侯府出身的哥儿那真不是一般人能镇得住的主儿。
	李景和管家赶到后院梁辰住的院子，还没进门口，就听见一阵阵瓷器落地的哗啦声。整个院里跪了一地的仆役纷纷吓得瑟瑟发抖，大气儿也不敢出。
	李景锁着双眉穿过一地的人，走到灯火通明的住寝门口，才推开门就被一只飞来的翡翠花瓶迎面砸来，好在他躲避及时，否则若被砸中，免不了也要鼻青脸肿。
	梁辰扔完花瓶，见来人是李景，冷冷一笑。他挺着个大肚子，在一群仆人的搀扶和劝拦下，抖着手指着脸如黑炭的李景，怒骂：“你今日是不是又跑去窑子里找野鸡了？！李景，你不要太过分！我为你李家诞后，你往日找就找了，我有说过你什么吗？！可你今天竟然把那些野东西带进府里？你是不知道我过两天就要生了吗？你这是想让我死啊！！你到底把我当你什么人？！我梁辰就活该被你这么欺负？！！”
	李景不言，梁辰气得一袖子又扫掉了一对青瓷花盏，那碎片满地飞溅，有一块砸到了李景的鞋面，他也只是稍稍移开了一步。
	梁辰见李景无动于衷，气得再骂。
	他骂着骂着突然悲从心起，一串串泪珠滚落脸颊，他不顾众人阻拦，硬是冲开人群，扑到李景面前扬手就打——
	手臂被李景一把抓住，梁辰气得抬脚踢他。倒底还是怀孕笨拙，一连好几下都没有踢中，反而自己累得喘不上气来，心里越发苦了。
	李景全程一言不发，站得如个笔直的木桩。这时见梁辰似是闹不动了，才开口，道：“书房里的人，你不要动他。”
	“我不动？”梁辰惨然一笑，讽刺道：“呸，我动他还嫌脏了自己的手！姓李的，你带个来潮的哥儿回府里，你当外面的人会说你什么好话？！你等着吧，有你——”
	‘啪！！’
	梁辰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李景，“你，你竟然打我？！！”
	李景似乎已忍到极点，此刻虽还在努力压着，却也听得出那声音里满是怒不可遏，道：“你特么用脑子好好想想，里面那人若是我能动，我还用得着叫大夫么？！”说完，一把推开梁辰往书房走了。
	梁辰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好在仆人扶得及时才没有摔倒。梁辰抽了抽鼻子，抬手抹干净脸上的泪水，回身对他的陪嫁小厮，道：“去查查，将军今日带回来的人到底什么来头？”
	那小厮应声退下。
	然而根本没等到小厮调查出结果，当晚子时刚过，将军府的大门就被人拍响，来人也不是外人，正是梁辰的亲哥哥梁霄。而梁霄的到来，直接将梁辰心中的疑惑解开了，因为就在他面前，他听见自己的亲哥对李景说‘将军，下官奉皇命来接高侍君回宫。’
	高侍君？！高悦？！！
	这一刻，梁辰脸上的震惊绝对不比当初李景在花堂时少，他就算想破脑子也想不通一个已经被皇帝收进后宫的人怎么会有一天出现在窑子的野鸡群里，这事任谁来看，也是天方夜谭好吗！
	不过，那人若是高悦——梁辰连忙去看李景的表情，遗憾的是李景脸上并无一丝异色。梁辰心想，你还真是能装！他从和李景成亲那天就知道，在李景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高悦。这个人、这个名字也是从那天起就成了李景的禁忌！因为，就在他和李景成亲的同一天，高悦被皇上接进了皇宫，还封了良人。
	李景冲梁霄点点头，道：“他还需医治，情潮未退。”
	梁霄一愣，道：“那下官便在此等高侍君养好再启程。”
	“也好。”
	李景看了梁霄片刻，忽然笑道：“瑞景，咱们是何时这般生分了？”
	闻言，梁霄也笑了下，却只摇了摇头，并未作答。
	李景叹了一声，道：“你难得来沽城一趟，今晚陪我喝两杯吧？”
	此刻已过子时，李景却邀梁霄喝酒，梁辰一听就知道李景是有心事，他皱着眉想要阻拦，却没来得及，就听他哥梁霄竟然已一口答应下来。
	梁辰只觉得，心口有股闷气，不知该往哪里发。这时，梁霄仿佛才顾上他，习惯性地摸了下他的头，道：“小辰早些去歇着吧，为兄这次来得急，明日带你上街买礼物。”
	梁辰哼一声，道：“我都是要当爹的人了，你怎么还拿我当小孩儿？”话虽这样说，到底还是很听话地先回去睡下了。
	梁辰一走，李景便拉着梁霄去了书房。才推开门，梁霄便被扑面而来的气味熏得连忙捂住口鼻，忧心忡忡地道：“他这次来潮怎么这么严重？好端端的，怎么会来潮？”
	李景也遮住口鼻，道：“被人诱发。放心，那些人我已尽数抓获，只待他日发落，没人知道他是谁。”
	“一帮畜生而已，最好杀了干净。”梁霄恨恨地说，转眼见李景已在开窗，也忙将另一侧的窗户推开，又问：“你是如何找到他的？”
	李景便将高悦大闹勾栏打完就跑的事说了一番，末了加了句，“他当时故意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别个长得相似的人，还好后来我追过去看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梁霄听完后，却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有件事，我得告诉你，高侍君他……高悦似乎已想不起之前的许多事了，儿时的事更是基本全都忘了。”
	“什么？！”李景没想到还有这层隐情，连忙追问。
	梁霄便将那日陪高悦逛皇宫蹬钟鼓楼时的事说了，“……他亲口跟我说，以前很多事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李景听完后，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恍惚中，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开，疼得他险些喘不过气来。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真相，对李景来说他宁愿高悦怨他恨他也不愿被高悦忘记，因为忘记就相当于将自己曾经留在那个人生命中的痕迹全部抹除。
	这对现在的李景来说，是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他想，当初自己是有多蠢，才会听信死士的汇报，用那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向高悦报复。不但害人害己还将高悦伤害至深，若非当初情殇太深，高悦又怎么会选择将记忆抹除这种方式活下去？
	当初高悦有多痛，现在李景就有多悔。
	就在这时，书房内室的门被推开，一个中年大夫拎着诊箱走了出来。他见了李景和梁霄，略行一礼，道：“将军，里面的公子醒了，想要见你。”

第33章 年尾
	高悦在一阵麻痛中醒来，睁开眼见一个中年帅大叔正在收拾针灸，猜到这应该是位大夫，便道：“先生请问带我回来的人呢？他还在吗？”高悦其实担心‘陈谦’把他随便扔在哪个医馆，然后一走了之，毕竟，之前自己刚把人家胖揍了一顿，还咬了人，正常人哪怕善心发现会救自己，多半也不会再奉为上宾了。
	没想到，大夫听完高悦的话，却笑道：“你就在他府里。怎么，你有何事？”
	高悦没想到这个‘陈谦’竟然还把自己带回了家？有点高兴。对于他很可能就是自己那失踪五年对象的期待又高了一些，连忙跟大夫说：“我想见他，您能帮我把他叫来吗？”
	大夫对病患那真是有求必应，闻言点点头，道：“不可与其接触，否则情潮再被诱发，会更难控制。”
	“啊？”高悦有些懵，情潮两个字如当头棒喝，再次提醒了他如今已为哥儿的身份，还有将来有可能会怀孕的事实。
	晓苏大夫见高悦茫然呆憨的样子，暗自摇头，道：“你身子羸弱，就算来潮不准也不该不当回事。记住今天这个日子，以后每年这几日都不要随便外出，这次若非将军救了你，后果不堪设想。”
	高悦尴尬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晓苏大夫看他这样，以为是在‘反省’也就不多说，轻叹一声，拎着诊箱出去了。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响，高悦抬头看去，正看到李景那双略带忧伤的眸子，四目相对，高悦想起刚才大夫称呼这人为将军。心想原来他还是个将军，我要如何问他呢。
	他还没有想好，对面李景却先开了口：“你找我？何事？”
	“啊、就是、昨天打你，我想当面向你道个歉，还有谢谢你救了我。”高悦贪婪地望着眼前这张脸，越看眼圈越红，陈谦啊，是不是你？
	“我——”
	“我，”
	两人异口同声，高悦连忙道：“你先说。”
	李景看着他，眼中深情涌动，道：“对不起，当年是我错怪了你。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不要忘了我！”
	“嗯？”
	高悦听这话口，觉得不大对劲儿，疑惑又小心地问道：“你……之前就认得我？”
	李景只觉心口被狠狠扎了一刀，疼得他必须咬紧牙根儿才能挺直地站着，“我，是李景，你真得不记得我了吗？”
	“什么？你是谁？！”
	那一瞬间，高悦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听，他甚至因过于震惊抱着被子一轱辘坐了起来，“你说你是……谁？”
	“李景。我是李景，悦儿我……”
	李景边说边往前走了一步。可是，高悦却在这时候突然抱住脑袋，眼泪一串串滴滴答答地滚落而下，人却满脸被骗了的表情，嘴里嘟囔着什么‘原文作者你丫脑袋绝对被驴踢过吧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还能不能更坑一点儿’！
	李景：……
	我真的一句也听不懂。
	高悦都没发现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他只觉得那阵久违的心悸在李景说出‘对不起……’那句话时，就又来折磨他了，疼啊，钻心扎肺一样的疼。就好像是身体里住着一个小可怜，曾经受了极大的委屈，却在刚才李景说出那句‘对不起，我错怪了你’的一刻终于沉冤得雪，既是喜极而泣又是发泄委屈。
	高悦觉得自己像个精神分裂，他顾不上身体里那个小可怜，他只知道他现在很愤怒，极度愤怒，想抄刀子爬出这本书把作者大卸八块——
	“所以，”高悦问李景，“你根本不是陈谦？”
	“陈谦？”
	李景咀嚼着这两个字，这是高悦第二次在他面前叫这个人的名字了，他心中没来由就升起一股嫉妒。
	他道：“那是谁？”
	高悦听他这么说也知道他不是了，便摆了摆手，“算了，我明白了。那个我要休息了，李将军若无其他事，便，请回吧。”他说完，就拉被子蒙头，当起了乌龟，将李景直接晾在了一旁。
	李景：？？？
	你明白了，我糊涂了——所以你叫我进来，就是为了问我‘陈谦’？
	李景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杵在那儿，一时近不合礼数，退又不甘心，最后没话找话地说了句‘瑞景也来了，你要不要见他’？
	瑞景是梁霄的字，一听这个名字，高悦瞬间一个激灵，又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算是彻底从对原文作者把陈谦的脸按在全文最渣攻身上的怨念里浇醒过来——梁霄是御前侍卫，他在这里等于高悦从皇帝的势力范围逃出一天一夜后再次落入了皇帝手里！！！
	啊啊啊！！！马蛋啊！！！
	这次被抓回去，以周斐琦的睚眦程度，肯定会对高悦严加看守，恐怕他这辈子都再也别想逃出皇帝的手掌心了！！！
	简直不能更衰了！
	“不见。”
	高悦缩在被子里，一边心悸流泪，一边气闷得发抖。
	“陈谦是谁？”
	李景再次没话找话，死活就是不走。
	反正不是你，你这个全文最渣的攻！！！
	然而，高悦刚在心里骂完这句，心悸的疼痛就加倍来袭，好像故意在惩罚他似得，不允许他想李景的坏话。高悦生气啊，恨不得捶胸顿足，蒙在被子里自己跟自己较劲儿，折腾得李景都看不下去了——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说话间，李景又往前蹭了两步，这已经是他伸手就可以触碰到高悦的距离了。
	就在这时，高悦一声大喊，一把掀了被子，猛然坐起，怒道：“请将军行行好，快出去吧！我来那个啥，你在这里我忍得很辛苦啊！”
	李景：……
	他连忙后退，一直退到门边，见高悦还瞪着自己，又连忙转身拉开门出去，不知是被高悦刚才那番直接的言论震住还是怎么了，反正他出门的时候险些被自家门口绊倒。
	高悦看李景那有些狼狈的样子，没来由升起一股怜悯之情——他觉得特别怪异，这股情愫根本就不是因他本心而生，那到底是谁在怜悯李景呢？
	照高悦看，李景这个渣攻可怜他有什么用？只是可惜了陈谦那张脸，为什么偏偏按到了他身上，唉……
	李景出去后，高悦颓然倒在床上，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梁霄来了，皇帝还会远吗？我才跑出来一天啊，一天！！自由的味儿还没尝到就又要回去了！好烦啊！！！
	回去之后，周斐琦肯定会问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那家伙精得跟只狐狸似得，可不好糊弄，要是让他知道我是自己跑出来得，会被怎么惩罚……啊，不敢想象！
	他会不会直接把我咬死啊？凭高悦对周斐琦那个撕家队长属性的判定，他觉得完全有这种可能！
	高悦烦啊，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没一会儿就把自己捆成了一只蚕蛹。‘又被捆住啦’他还自己嘟囔，然后费力地把手从被筒里抽出来，掀开被子，张开手脚瘫在床上晾汗。
	他望着床顶想，其实若非考虑到阿婆，他现在完全可以将责任推到茱二或者白家客栈那边，就说是他们拐卖了自己。可若他这么说，茱二必然会被治罪，若他真是阿婆的儿子，那阿婆会怎么样呢？她肯定会很伤心很伤心……
	阿婆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无关权势与地位，全心全意为他想对他好的人，高悦实在不忍心伤害她。所以自己出逃这件事就不能胡编乱造，随便甩锅，只能尽量实事求是。高悦甚至想，实在不行就利用一把鬼神之力，说自己在鸳鸯池洗澡的时候被一股怪力拽进了那个地下水道吧。
	还有，那个茱二，他得去见一下。
	高悦本打算天亮之后见一下梁霄，让他将茱二带来。没想到天一亮，沽城将军府里就又来了一波人将他这个计划给打乱了。来人正是带了一队侍卫日夜兼程找到将军府来的赤云道长。
	高悦这会儿面对赤云道长，总有种被苦主找上门的错觉。说起来，赤云道长跟他诉苦也好，数落也罢那真不算冤枉他，谁让他这次出逃直接被坑的人就是人赤云道长呢。说起来，这位老人家对高悦也算是很上心了，又给批八字，又张罗着给他化解什么死气，就算高悦本身并不信这些，到底也还是借着人家的力量出了皇宫，这才有机会逃跑。
	不过，现在逃跑计划已经泡汤了，这次被抓回去，周斐琦一定会对他严加看管，这都是不用说的。
	赤云道长说了高悦一通，最后道：“侍君面色有异，让贫道再为你诊上一脉。”
	这个要求又不过分，高悦自然不会拒绝。
	然而，这一脉号下去，赤云道长脸色变了数变。彼时，李景和梁霄正在书房外间商议如何处置白家客栈那些人。赤云道长透过敞开的门向外看了一眼，视线在李景身上停了停，才回头对高悦道：“执念竟是应在此间。”
	“啊？”高悦明显没听懂，“什么意思？”
	赤云道长摇头叹息，道：“孽缘，唉！不过，侍君大可放心，贫道既然在此，定会护你周全。”
	“哦，那接下来要怎么办？”高悦其实还是没听懂。却见赤云道长掐指一算，也不知嘟囔了一堆什么，只最后说了句‘十日之后，自见分晓。’
	高悦盲猜，问：“是说我们要在这里再住十日？”
	赤云道长：“是贫道在这里再住十日，侍君身子养好便即可启程回京吧。”
	高悦：……
	我就知道‘外面放风儿’这种好事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轮到我头上。
	高悦想了想，问：“这个什么情潮，明日应该就能好了吧？”
	赤云道长有些戒备地盯了他一眼，道：“侍君想干什么？”
	高悦：“我就是想去那白家客栈一趟，有几个人我需得再见一面，再问些事。”
	“哦，那明日，贫道陪你去吧。”赤云道长语速飞快，看样子是十分担心一个看不住，高悦又跑了。
	高悦觉得，他被看管的日子可能已经提前到来了。
	高悦要去白家客栈，自然是去见茱二。这里面涉及到阿婆和茱大郎，这两位都是曾经帮助他逃跑的友军，若是赤云道长不来，高悦还可以随便编个理由让梁霄把人带来将军府问话。现在赤云道长来了，据道长之前冲他抱怨的那堆话里，高悦也听出来了，道长是见过阿婆和茱大郎的，好在阿婆编了个谎话说他是连夜跑的，不然若是让道长知道他是被茱大郎送到县城的码头，以道长现下的怨念程度，还不知会对阿婆一家干出什么来。
	保险起见，高悦并不希望道长见到茱二，进而想起阿婆那一家人，因此他才会说要去白家客栈见几个人，当然茱二会是其中之一就是了。
	道长见高悦眼珠转来转去，心里的警钟立刻拉响。其实，自打见面他为高悦号了那一脉后，高悦这一路的经历他基本也就推断出来，只不过，有些事他出于对高悦的保护不便明说，那并不代表他不知事实。也正因此，现在的高侍君在赤云道长心里又被冠予了新的形容词——聪明绝顶！狡黠如狐！
	可就算这样，赤云道长依旧坚信高侍君就是大周的福气所寄，未来定能护佑大周百年泰平。这份连高悦自己都没有的自信，在赤云道长这里依旧坚如磐石、稳固如初！
	李景和梁霄听说高悦明日要去白家客栈，纷纷皱眉不语。梁霄更是直接问道：“事到如今，你还去白家客栈做什么？”
	这个问题高悦早就有所准备，当然不会被问住，当即道：“那家客栈有些门道，我想亲自再去探查一番。”
	闻言，梁霄纳闷，李景却沉吟起来。见他这样，梁霄直接手肘撞他，道：“你的地盘，你不知道？”语气中带出一丝鄙视，却也透着股熟稔的亲切。这俩人昨晚喝了一顿酒，又找回了些少年时的情谊，今日再相处，少了昨天刚见面时的假客气，看起来自然多了。
	李景道：“要说门道，也不只白家客栈。沽城香坊街上就有很多，只不过，白家客栈不在香坊街却一直行香坊事，那后院单劈出的花堂确实有些问题。那日，”他说到这里看向高悦，高悦现在是一见他的脸就各种不舒服，自然躲开了他的视线，李景微叹一声，继续道：“我去救高侍君，在白家客栈的酒里闻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这两日也派人去查了他们的酒窖，却未查出什么。也是奇怪。”
	众人说话间，赤云道长已又低头掐算起来，嘴里嘀嘀咕咕念着别人听不懂的术语，少顷突然抬头，向高悦投去一记晶亮的视线，看得高悦直摸脸，还以为自己脸上突然长出了金子呢！
	就听赤云道长说：“明日贫道要随侍君一起去。”
	“哦，知道了。”高悦心想，刚才不是都答应你了么，干嘛这会儿还要再强调一遍。哼，你们这么多人面前，以为我还会傻乎乎地跑吗？才不会让你们抓到这个把柄。再说了，我现在要是跑了，肯定会连累你们的，我也不是那么没良心的人啊！
	事已议定，赤云道长便轰高悦去休息，还嫌弃地扇了扇鼻子，说了句‘太香，熏得慌’，气得高悦走出了一段又反身回来，围着赤云道长生生转了两圈儿，把赤云道长一个世外高人生生染了一身百合花味儿才得意地再度离去。
	赤云道长被高悦折腾了一通，既无奈又好笑，摇头叹了口气。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特别像一个宠溺调皮孙儿的阿翁，还扭头对已经看呆的李景和梁霄道：“高侍君稚子心性，实则纯良无害，陛下能得此佳人实乃洪福齐天呐！”
	梁霄附和：“确实如此。”刚才的高悦，他竟觉得有几分——可爱？
	李景咬牙：好悔、好恨、好嫉妒！！！

第34章 2020年再见
	当晚，午夜时分。赤云道长趁所有人都睡熟，在自己房间中架起了一个小型法坛。法坛的正中央放着一只画满咒文的瓷瓶，此时瓶口开着，瓶塞被赤云道长攥在了手中。
	赤云道长五心朝天，盘坐法阵之前，口中念念有词，手指结印不停。不多时，那由朱砂绘制的法阵竟渐渐泛起了幽蓝的光，且有越来越亮的趋势。于此同时，赤云道长的语速也越来越快，直到法阵金光炸起的一瞬，赤云道长突然住嘴，像是被点了穴又似是已入定，总之刚才那般紧张诡异的气氛轰然而散，整间室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
	这会儿若是有人开了阴阳眼，便能看到，赤云道长的魂魄正穿过一堵墙壁往隔壁的屋里去。他的隔壁是李景的书房，这两天已然成了高悦的起居之所。这会儿高悦躺在床上睡得正香，似乎做了什么美梦唇角微微翘起。
	透明的赤云道长来到高悦床前，抬起一指点中高悦眉心，紧接着便嗖地一下，如一道烟雾般消失在了高悦床前。
	高悦记得刚才自己正坐在极阳殿偏殿的床上指挥小幸子和小福子数钱入账，他们面前放着十箱金银财宝，可把三人给忙坏了。正数得不亦乐乎呢，突然听见一阵委屈至极的哭声，好似还在喊着什么‘我不去！放开我！’
	谁在哭？谁在喊？
	高悦不过好奇了一下，眼前的财宝就没了——他也来到了一片荷花池前，不远处的白玉桥上一个老道正拉着一个年轻的公子往前飞奔，那公子哭闹得很厉害，抱着白玉桥的一尊石狮子雕塑死活不撒手！池水这时突然升起一层淡淡的白雾，高悦看不清那边人的长相，却隐约还是能听道那个公子在哭喊！
	高悦想要走过去弄清楚，却发现他竟然一步也迈不过去？！可他面前明明什么也没有啊，走了半天竟然还是在原地打转儿！这是什么？阵法吗？
	那我不会喊么？高悦心念一动，大喊起来：“那边的牛鼻子，不要欺负人！我警告你我和赤云道长是老相识，我要是告诉他道门出了你这种败类看他怎么收拾你！！！”
	白玉桥上的牛鼻子：……
	臭小子，我就是赤云道长啊！
	不过，被高悦这一喊，赤云道长加快了拉人的动作，他低声对那哭闹的人说：“贫道知道你是因执而生，眼下了结的时机已到，你再缠着高侍君也无济于事，不如跟贫道走，至少能助你再入轮回！”
	那公子原本一直在哭，听了这话却突然抬起脸来，那脸上竟然什么也没有！！白惨惨一片！！！可是，声音却依旧传了出来——“你不要骗我？”
	“贫道修行之人，不打妄语！十日之内定助你再入轮回！”
	无脸公子微微垂头，似是在沉思。半晌才点点头，道：“好吧。就十日。”
	这一晚，高悦的梦境换来换去，一会儿是钱一会儿是桥一会儿是皇宫一会儿是大海……他还梦见了陈谦，陈谦一直在跑，他一直在追……以至于第二日醒来高悦觉得浑身酸痛，好像晚上被什么人抽掉了骨头似得，他抱着被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洗漱。
	这日，高悦要去白家客栈，起来后却有些恹恹的。他精神不好，从书房里出来时，正好与在院子里练剑的李景撞个照面。高悦抬手冲他打了个招呼，说了声‘早’，就打着哈欠兀自往外走。高悦走了没两步，他身后的另一间房的门也被‘哐当’一声拉开，赤云道长顶着一双熊猫眼走了出来，也边走边打着哈欠。
	李景：……
	这两人昨晚上是去偷鸡了还是摸狗了？怎么连没精神都如此同步？！
	“二位这是要去哪儿？”李景见那俩人竟然往他家的后院走，实在忍无可忍，出声唤道。
	“吃饭啊。”
	高悦和赤云道长同时回头，异口同声，那个夸着肩膀没精打采的样子其同步的精准程度，不知道的人真会以为这是对亲爷孙。
	李景也是败给他们了，无奈地指着另一边道：“饭厅在那边！你们二位昨晚去干嘛了？怎会如此精神不济？”
	高悦：“做了个梦。”
	赤云道长：“我也是。”
	李景：你们当我是三岁还是五岁？做梦而已，至于如此疲惫？！——唉，算了，今日还是亲自跟他们再走一趟吧。
	白家客栈自那日被镇东军围封以来，每日都有各色人等以各种名义前来打探，奈何镇东军素来军纪森严，大帅严令之下，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会透露口风的。
	今日也是一样，门口一堆人围着，嚷嚷着什么自家有要入宫的采女，马上就要启程了，求各位将军行行好，让他们出去最后再见女儿一面……
	李景带着高悦、梁霄和赤云道长才拐进平安大街，隔着老远就听见那边的哭喊声，简直比吊丧还要丧气。李景脸色瞬间一沉，打马快跑，率先赶了过去。
	守备的将领一见来人是他，忙小跑着过来为他牵马，笑着问：“大帅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是要开审了吗？”
	李景翻身下马，缰绳扔给那人，道：“里面是怎么回事？”
	将领回头看了一眼，有些头疼地道：“那是蓟城赶来的一户人家，说是女儿今年参选了采女，央求着想在出发前再见一面。”
	“他们是正经住店的？”李景问。
	将领道：“下官之前已经核查过了，确是正经客人。入住三天，没有去过花堂。”
	“没有去过花堂也不代表就没有问题。再细查。还有，没我的准许，所有人都各自回屋待审。再有出来闹事的，来一个打一个，打到没人敢来为止。”李景说完便回身向后望去。
	那将领本还想说采女都是经过层层选拔核验的，话没出口就顺着李景的视线，看到后面又来了三人。而他们的大帅也在这时迎了上去，走向那个白纱遮脸身穿白衣的公子，伸手似乎是要扶人家下马，可那公子却根本没用他家大帅扶，就已跳了下来，看那身手干净利落，似乎骑术不错的样子。
	将领偷瞄李景脸色，没有看见所谓的尴尬，反应看到一丝疑惑在他家大帅脸上一闪而过。
	李景默默收回手，视线粘在高悦身上一样，心想这两年你变化可真大，以前我要教你骑马，你怕得发抖，如今竟然也已熟练得好似一个老手，果然错过的就再也回不来了吗？
	高悦马背上颠了一路，精神倒是稍好了些，只是他刚才一直在关注门口的闹剧，没看见李景要伸手扶他，否则他就算用不着李景，也会明确拒绝，不会这样直接无视。高悦的教养源自穿书前的家教，这与是否待见李景并无关系。
	三人先后下马，门口那对闹事的夫妇已被人拖着往里面拉去。高悦看着那对夫妇里的男子，突然皱了下眉，几步冲进门里，冲那两个拖人的士兵喊了句‘慢着’！
	士兵不认识高悦，却看到站在高悦身后的李景此时抬了下手，也就停了下来。高悦两步走到那个男人面前，盯着他人中两侧的皮肤看了片刻，问：“你是哪里人？”
	那男子高声道：“蓟城！”
	“蓟城？”高悦‘嘿’一声，说：“蓟城什么时候也流行留人中须了？我看你不是蓟城人，是倭国人才对！”
	此话一出，那男子脸色骤然一变。
	他旁边的女子则是突然拔出了发簪毫无征兆地向高悦刺了过去——一切变化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有些反应不及——可这一刺，竟然被高悦侧身闪过了！可见高悦也是早有防备！
	这里，这么多士兵和将领，又不是吃白饭的，再说还有李景和梁霄，怎么可能会让高悦受伤？所以高悦躲过那女子遂不及防的一击后，那两人立刻被士兵们制住！
	然而，就在士兵们把人压住之后，那两人竟然同时口吐鲜血，气绝身亡了。
	“这……”士兵们有些骇然，无措地望向李景。
	李景沉吟不语，高悦却道：“倭国隐士？”他说着回头看向众人，见李景脸色凝重点了点头，而赤云道长则是挤开众人，两步冲到那对男女面前，眉头已经锁成了一个疙瘩，冲所有人喊：“都离远些，有蛊虫！！”
	“什么？！”
	众人大骇，连忙后退。就见赤云道长从袖袋中掏出符纸和一个陶罐，口中飞快念咒，那符纸无火自燃之际，数道金光自尸体周围平地而起，争先恐后般跳进了那个陶罐里。金光闪尽，赤云道长连忙又拿出一张符纸将陶罐封口，这才松了一口气儿，对众人道：“噬魂蛊，好狠毒的手段。中了这蛊的人若是有一丝背叛之念，便会被蛊虫噬食心脏，相传这种死法的人连灵魂都是残破不全的，根本入不了轮回。”
	入不入得了轮回的，高悦也不懂，反正知道这蛊虫不是个好东西，用他的人更是心思歹毒，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
	这事李景和梁霄想到的更多，两人小声交流——
	梁霄：“这两人声称是采女的父母，那个采女恐怕也要再查一查。”
	李景：“嗯，我更担心，采女或哥儿中也混进了别国之人，那样情况会更糟。”
	梁霄一惊，忽然想起出宫前，那件后宫蛊惑案，那案子如今在逃的白少英不就是出身沽城吗？再想到‘白’姓，莫非白少英和这白家客栈还有什么关系不成？
	高悦这时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走了过来，对这两人道：“入宫参选的采女和哥儿现下安置在哪儿？”
	李景道：“沽城辖内应是都安置的驿馆，这事有府衙统一安排。”
	高悦想了想，觉得这是个大事，若采女和哥儿中有外国奸细混入，一旦被选入后宫，那兴风作浪起来对整个大周来说可不是一般的重创，非得伤筋动骨不可。
	“这件事马虎不得，需得细查。”高悦跟李景说，语气中带出了一份苦口婆心，仿佛在劝李景‘别不上心啊哥们’。
	李景又哪里会听不出高悦的用意，暗自苦笑。心想，你要细查，无非是担心有别国奸细入宫会对那人不利吧？真不愧是皇家后宫出来的人，如今也是时时刻刻都在为那人着想了。
	高悦见李景走神儿，摇了摇头，只觉得关键时刻李景也是不顶用，只好又问梁霄，“这事你也得上心，赶紧汇报吧，你不是有那个鸽子么？就用那个，那个快！”
	梁霄被高悦的直白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他倒是立刻行动，朝随行的侍卫要来纸笔，当着高悦的面就写了起来。
	高悦见此，这才点点头，却听到另一边李景已经在吩咐副将立刻去通知沽城太守，严查采人驿馆，重点是这对倭国隐士口中的那位‘女儿’。
	高悦见两人都在安排也没打扰。这时，赤云道长凑了过来，问高悦：“你刚刚是怎么看出那男子是倭国人的？”
	高悦微微一笑，道：“倭国成年男子素有留人中须的习俗，那胡须留了后会遮住皮肤，太阳晒后会与两旁的皮肤产生色差，我刚才见他人中处过于白皙，色差明显，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哦，还有这多说法，”赤云道长恍然，随即赞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倒懂得不少。”
	高悦生怕露馅，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我只是久居深宫闲来无事看得书多些而已。我倒是更羡慕道长，天下之大可随心而行。”
	赤云道长笑道：“贫道去过的地方也不多，可还没到随心而行的地步呢！”
	“那也是令人羡慕得呀，”高悦说着已举步向前，他身后李景听了他的话眼神明明灭灭了好一阵，才垂眸盖住纷杂的情愫。
	梁霄听了高悦的话，若有所思，他看了眼手里的信鸽，终还是又将竹筒里的小纸条拿出来，在背面又加了一句‘悦慕随心行’，这才重新塞回去，将鸽子放飞。
	李景几步追上高悦，似乎有话要说。可他几度张嘴，愣是一个字也没蹦出来。倒是高悦见他过来，便问了句‘白家客栈的掌柜和伙计们现在何处关着？’
	“在后院，你不要去了，那边不是干净地方。你若想审他们，我叫人将他们提来就是。”
	后院就是花堂，跟香坊勾栏也没什么两样，都是办特殊事的地方。李景不愿高悦踏足也可以理解，再一点，他也担心高悦再进花堂想起那天被当众围观的‘耻辱’经历，会心里膈应。
	然而，高悦却说：“我又不是大姑娘，那地方怎么还去不得了呢？再说，这花堂单劈出来，你就不觉得奇怪吗？我还是亲自去看看吧，没准有什么新发现。”
	李景见劝不住他，只好跟着他一起进去了。

第35章 2021年你好
	事实证明，高悦的推断不无道理。一家的客栈的后院单独劈出一块地方做花堂之用，这本身就是种不伦不类的组合。沽城这么大，客栈数百家，又有哪家正经客栈一边打着正经生意的幌子一边行勾栏香坊之实？！这简直就是典型的又当又立嘛！
	高悦从客栈的前厅出来，只看了一眼花堂所在的位置就‘咦’了一声。连忙出去把赤云道长给叫了过来，道：“道长啊，您快来看看这个花堂的风水是不是不大对劲？”
	道长吸气，‘嘶嘶’着拿出罗盘，皱眉上前去查看。
	梁霄跟了进来，听见高悦这说法，好奇地问他：“风水你也懂？你又看出了什么异常？”
	高悦心想，风水我不在行，但是建筑是我的专业，不论是修路盖房还是建造场馆，所有需要动土挖坑的工作，首先一点必须保证地基牢固。但是这个花堂的地基竟然全是插入地下的木头！就算在古代，木头也不可能比夯土或石砖等更结实吧？更别说沽城还是滨海城市，若是哪天来场台风，就花堂这几根木头做的地桩还不得分分钟就被吹天上去？！！
	因此，高悦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问题。可他为了不暴露底细，只好说是风水问题，避免一个谎言需无数个谎言来遮掩的尴尬境地。不过，梁霄既然问了，他怎么也还得再给个理由，就道：“倒也没看出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他指着花堂地板下露出的几节木桩，开玩笑似得道：“用木桩打基，是不是对风水不好？”
	经他一说，赤云道长神色一凛，忙拿着罗盘直奔木桩而去。
	这期间，李景站在一旁，抿唇不语。视线却一直停在高悦身上，心中感叹，两年未见，我真得要不认识他了。他看着高悦与梁霄谈笑，只觉得高悦儿时，身上那种光芒渐渐的又回来了，尽管他现在白纱遮面，可眼中的光芒已足够吸引旁人瞩目。
	心口微微颤动，李景用力握拳才忍住冲动。他现在真得想立刻将高悦抱起来，扛上肩，带回府……
	我的！
	李景闭上眼，苦涩的想——若曾经不犯蠢，原本该是我的人！
	就在这时，赤云道长突然倒抽一口气，回头肃容对他们喊：“快来看！！”
	“怎么了？真有问题吗？”高悦第一个冲过去，自然也是第一个看到，赤云道长此时手持一把从士兵那里要来的剑，剑尖沾满泥土，竟是用剑顺着一根木桩挖开了一个坑，那坑不深，仅两尺有余，里面露出的一角赫然是一块铁皮！！
	铁皮上留了一个圆形凹槽，刚好够木桩插入。这样看来，花堂的实际地基应是铁筑，从建筑牢固程度来讲，勉强说得过去。
	可高悦见此，却在心中冷笑一声，想到了‘欲盖弥彰’这个词，再次以玩笑口吻引导众人，“呀，都舍得用铁做基了，为何还埋着呢？若是我，木头也不用，干脆筑个铁柱岂不更结实？”
	梁霄道：“恐怕建这花堂的人，就是不想让这些铁露出来吧？”
	李景回头叫来一队士兵，言简意赅地下了令，“挖！”
	士兵们拿来铁锹，叮当当地挖掘起来。
	高悦趁李景梁霄他们指挥众人挖铁，悄悄退到人群之后，见没人顾得上他，立刻加快脚步往花堂里关押伙计的房间去了。
	这几天花堂里关押的人又何止是伙计，那天晚上被‘新货’这个噱头聚集于此的在众人，无一幸免全部被押。这几天不得出去，早就群情暴躁，这时见终于有人来了，早就按捺不住冲到窗门前，啪啪拍着门窗，吵闹起来。
	“放我们出去！！”
	“给口水喝啊~知道小爷是谁吗？就这么虐待我？”
	高悦一路走过，叫喊声不绝于耳，悲鸣哀嚎也随处响起，令他想到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事实上，这仅仅是关押，远没有到炼狱的程度。
	不过，此刻高悦无心其它，他想要尽快找到茱二，问清情况，好不容易到了那间关押伙计的房前，却被门口的士兵挡住。
	高悦道：“我来找茱二，他是被关押在这里吗？”
	士兵还没说话，门里就有人大喊：“我在我在！快救我出去！”
	‘哼，’高悦轻声冷笑，却听门口的士兵道：“没有大帅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高悦正要跟他表明身份，忽听身后有人远远说了一声：“听他的吧。”
	听声音也知道来人正是李景。这家伙竟然跟了过来？高悦有些头疼，他并不想让人知道他找茱二是为了什么，当然这一切都是出于为阿婆着想，可眼下李景跟了过来，总不能自己审问却让这个镇东军的老大一边凉快去。可若是当着他的面问，势必又要牵扯出阿婆和茱大……这令高悦有些为难。
	就这片刻，李景已至近前，他负手立于高悦身侧，眼睛盯着门，余光却扫着高悦。士兵开门，引得房间里一阵群情激动。
	李景见高悦微垂着头，视线在他白皙的侧脸上留恋地停了停，才又道：“你要见谁，还是提出来单审吧，里面人多嘴杂，多有不便。”
	“哦，”高悦这才抬眸看了李景一眼，李景慌忙移开视线，咳了一声掩饰自己刚才的唐突。高悦也被李景这番表现弄得有些不自在，忙道了句‘多谢将军’瞥过了头去。
	之后，茱二被士兵拎了出来，押解着跟在那两人身后。
	李景大步在前，高悦错开半步，跟在他身后，两人均不言语，尴尬却好似涨潮的海水，一点点地漫了上来。
	高悦心想，刚才李景是在偷看我吧？他是发现了我不是原装货，还是把我当成了原主在YY？
	说实话，看书的时候，高悦对李景没什么好感，只觉得他是个渣攻。穿过来后见了本人，因那张‘陈谦’脸，令高悦这两天每次见他就觉得烦，好感那是更加没有了。
	可是，此时高悦想到李景和原主的感情，又觉得被李景当成原主替身的自己真尼玛绝了！这关系非要捋清楚，就是——我穿成了一个顶着我对象脸的渣攻的白月光！！
	尼玛玛，估计穿书那些前辈里，再没有一个比自己遇到这个情况更坑的了吧？！！
	靠啊！
	高悦内心大放羊驼，脸色也不可控地数度变幻。
	李景时不时侧头看他，他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自然尽数落入眼底。当看到高悦脸上数度流露出嫌弃和厌恶时，李景的一颗心慢慢凉了，他想，少年时光再难寻，往事已逝，人生没有回头路。
	可我为什么这么不甘心呢？！！
	好不甘心！！！
	李景握紧拳，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风度。
	茱二被押进了一间空房，侍卫一脚把他踹跪，又缚了他双手双脚，这才躬身退了出去。房门关上，屋里只余李景、高悦和茱二三人。茱二这时再无嚣张之势，从被踹进来就在磕头，一声声求饶，一声声喊什么‘大老爷，您行行好’。
	高悦坐在椅子里，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一个可以保护阿婆和茱大的法子，于是，他问茱二的第一句话是‘茱二是谁’？
	“啊？”刚刚还在磕头的人瞬间傻了，嘴唇抖了抖说：“就，就是我啊！”
	“家中还有何人？”高悦又问。
	“有老母和哥哥。”
	“姓甚名谁？”高悦本想得是让他自己说出来，这样就算自己再提到阿婆或茱大时也顺理成章一些。他是真没想到，茱二竟会被这句问住。
	就见茱二像是傻了一样，嘴唇抖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这下，不单高悦，李景也看出了不对劲儿。
	“怎么，你不会连自己母亲和哥哥的名字都不知道吧？”高悦的眼中透出冷意，这人若是连‘茱大郎’这么个简单的名字都说不出的话，那之前他所说的什么‘出身山村’那一套就是屁话，是在骗人！但一个人无缘无故编这么个出身总得有个理由，就像卧底、间1谍一般需要个假身份，他一个客栈伙计弄个假身份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难道说，这人也是倭国的奸细？！
	“说！”
	李景见茱二嘴抖了半天，屁也没放一个，早不耐烦了。他抬起长腿，一脚踩上茱二的肩膀，语气带煞，好似茱二再不开口，下一秒就能把他剁了。
	茱二吓得双腿一抖，裤子瞬间湿了。
	‘CI’高悦忍不住曝粗口，嫌弃地把脸扭到一边。
	李景见高悦被熏得有些受不了，再不犹豫，一脚将茱二踢出了丈余远，喝道：“再不说，就拉你去喂狗！”
	“我说，我说！官爷饶命！”茱二负臂被捆，被李景踹翻之后，乌龟翻壳一样在地上扭来扭去，却终于松了口，开始招供，他道：“我，我是白家的阳人。我本名叫刘小四。茱二不是我的名字，是我替别人再用，他、他是阴人！”
	“什么意思？”高悦和李景异口同声追问道。
	“就是，白家有阴、阳两种人。阴人行秘事，阳人可抛头。白家有阴司和阳栈，阴司所行之事，多数是见不得光的，阳栈便如商行、客栈这种行当，赚来的钱专门供养阴司吃穿用度。因此在白家干活，能入阴司就能过上人上人的日子。白家每年都会挑选精明强干之人补充阴司数量，一旦被选上后原来的身份便不能用了。”
	“什么叫不能用了？说明白！”高悦声音已透出了冷寒，他此刻莫名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刘小四连忙道：“不能用了就是会被贯下一种叫忘前尘的药，喝了之后，人会忘了自己的出身，如出生婴儿般，由白家重新教导，培养成他们想要的人。”
	“那茱二呢？”高悦真急了，唯一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瞪着刘小四，好像随时要把他吃了似得。
	刘小四咽了口唾沫，道：“他、他几年前就被选走，肯定现在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白家规定，阴人入司，名号留三年，因我跟他是同期来得白家，他的名号就分到了我头上。”
	刘小四说完，紧张地盯着面前的两人——
	李景这时扭头去看高悦，而高悦盯着面前的地面，不知想什么想得似乎有些出神。
	刘小四怕死，见两人都不搭理他，又开始求饶，哭道：“官爷，小人把知道得都说了，白家必然不会放过我！求官爷高抬贵手，留小人一条狗命！来世小人当牛做马报答官爷的不杀之恩！”
	李景不言，却冲门外喊道：“来人，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
	门外的士兵应声而入，拽起刘小四，将人推了出去。
	房间里，李景见高悦还在出神，便又咳了一声，道：“这就是你要审他的原因？你是如何发现这个茱二有异的？”
	高悦回了神，虽思绪还有些乱，却急中生智，道：“那天我在铁桶里，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他们提到了这个茱二，我听着不对劲儿，便想着得审问。还有一人，也得见下。”
	“谁？”
	“一个叫老三的人。”
	老三是那晚抬铁桶人里的一位。高悦这会儿把他扯出来，其实只是为了凑个数，也是为了打消李景再往下追问，转移他的注意力。李景闻言，果然不在揪着茱二问，命人把那个叫老三的人也给提了过来。
	这老三是个魁梧的汉子，那天晚上，他在画舫上守着铁桶，李景是见过他的。白家阴阳人，老三知道得也就那些，倒是有一点引起了高悦和李景的注意——
	老三说‘自己在白家十年，只知道阴司中人数不超三十，且每年都有人消失需要重新补位’。
	高悦问：“你可听过白少英的名字？”
	老三摇摇头，道：“没听说过。白家的主人从不露面，一切事务都由各处东家打理，官爷若想知道更多，不如问问这里的东家白楸。”
	李景正要让人提审白楸，梁霄却突然跑了进来，一把拉起高悦，道：“赶紧走！”
	“怎么了？”高悦疑惑。
	李景也一脸不解，就听梁霄道：“地下挖出了东西，道长正做法控制，这里的人最好都马上撤走，太危险了！”
	“挖出了什么？”李景凛声问。
	“蛊虫。地下全是。快走！”
	梁霄说着，不顾高悦反应，拽起人就走。李景这时也顾不上多说，立刻调集士兵开始转移这里关押的众人。花堂里一时乱成一团，被关了几天的众人见终于有人来开门还以为可以重见天日，没想到竟然是换个地方继续关押，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各种怨声载道自不用提。
	高悦被梁霄拽着原路返回，走到那处木桩时，见赤云道长手里捏着一叠符纸，正逐张引燃往被砸开的铁皮口子里扔。边扔道长边不住大喊：“快撤！快撤！这里贫道还能撑住，快点儿把人都转走！”
	“道长，你要小心啊！”高悦被梁霄拽着走得飞快，还不住回头冲道长大喊。
	赤云道长听见他的声音，头也来不及回，只连声嚷嚷：“你赶紧走！离这里远点儿，千万不要被伤到！”
	高悦被梁霄拽出白家客栈，才站定，就见原本围观的百姓忽然自觉向两侧让开。再一看，竟是一队官府衙役打马跑了过来。领头的一人身穿武官服饰，梁霄见了他，舒出一口气儿，高声喊道：“终于来了，有点儿慢啊！”
	那人看到梁霄连忙翻身下马，拱手招呼，道：“太守大人在亲自督查采女之事，听闻白家客栈又有异变，特命下官来援。”
	梁霄道：“来得好！这里关押的人员杂乱且人数众多，大狱那边若是有地方，最好单独劈出一块，用来关押。”
	“下官明白，这便着人调配。将军可还在里面？”
	“在呢，你快去找他，商议一下怎么安排吧。”
	那青年武官又向梁霄行了一礼，便带着手下那队人匆匆进去了。
	梁霄看着他的背影，对高悦道：“想你也不记得他了，他是柳青歌的胞弟柳青风。儿时每次去柳家，他最喜欢追在你后面喊哥哥。”
	“哦，”高悦应了一声，他当然不知道这些。这会儿听梁霄提起，自然唏嘘。可既是儿时玩伴，怎么也要关心一下，就问：“他怎么到沽城来了？”
	“历练两年，还会调回京城。柳家有意送他进刑部，他在沽城官职也是捕快。”梁霄边说边又拉了高悦一把，道：“里面凶险，咱们尽快离开。你若还想提审什么人，之后再找青风即可。”
	“也行。”
	高悦也知道，眼下这个情况，他再留下就是添乱了，便跟着梁霄率先返回将军府。
	他们出来也就半日，这会儿回去正好赶上午膳。
	梁辰前日跟李景闹了一通，被打了脸，这两日正在跟李景冷战。好在亲哥梁霄来了，带他上街买了好多他平日想吃，却因怕胎儿太大被严令禁止的小零食。这两天，他背着大夫和产婆偷偷吃了个痛快，那心情才渐渐好转过来。
	梁辰心情好转，连带着对府里住了个高悦这事，也不怎么膈应了。这会儿他正去饭厅，路上看到他哥和高悦一同进院，虽然皱了眉，却也没给高悦甩什么脸子，甚至象征性地冲高悦点了个头，就当是打了招呼。
	然而，高悦却被眼前所见冲击得整个人呆立当场。这书的设定他知道，他是个哥儿他也知道，哥儿能生孩子他明白，可是这一切都比不上亲眼看到一个男子挺着大肚子来得冲击强烈！
	一个怀孕的哥儿——活的！！！
	高悦愣愣地盯着梁辰的肚子，眼中的震惊任谁看了，都难免会想到他和李景之前那段旧事。起码梁辰和梁霄两人看了他这表情，纷纷认为高悦是因‘李景让梁辰怀了孩子’这个事实备受打击才会如此。那就相当于，高悦还喜欢着李景呗？
	起码梁辰就是这么想的。也因此，他冲高悦一抬下巴，还挺了挺肚子。之后便如一只斗胜的公鸡一样，哼着小曲儿进了饭厅。他就算不喜欢李景，也想气气高悦。
	但梁霄却若有所思，只因高悦之前和他说过，很多旧事都想不起来了，那他看到梁辰怀孕不该受到刺激才对。莫非是这两日接触到李景后，又想起来了？
	思及此，梁霄细细观察高悦，却不想高悦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有些急切地问了句‘瑞景，男子怀孕是什么感觉’？
	梁霄被问得差点喷血！他心想，我又不是哥儿，我也不可能怀孕，你这问题……叫我怎么回答！不过，听高悦这一问，梁霄也算明白过来，感兴高悦刚才根本不是被打击到了，而是看到梁辰的肚子想到自身——被吓到了？
	“这……”梁霄斟酌着开口，最后道：“恐怕得陛下说了算吧？”
	“啊？”高悦迷惑，扭头见梁霄欲言又止，瞬间反应过来他那话的意思，一时竟有些脸热，忙扇着风，干笑道：“嗨，瞧我糊涂的，你又不是哥儿，哪儿能知道！哎呀，好饿啊，咱们赶紧去吃饭吧。”
	高悦边说边往饭厅快速跑去，梁霄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一会儿精明得察微见著，一会儿迷糊得如同稚子的性格，还真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很可爱？！
	唉，算了，反正他可爱也好，可恶也罢那都是陛下的烦恼，我还是去吃饭吧！
	梁霄不过晚来了饭厅半刻，饭厅里先到的两位竟然就已经——聊上了？
	梁辰最先进来，坐下开吃。这两年他已经看透了李景，早就不奢求什么夫夫恩爱之类的了，所以他吃饭从不等人。美食早一刻入口，他心情就能早好一刻，干嘛要为了等那混蛋，苛待自己？
	梁辰没那么想不开，只要李景不做什么损他面子的事——把野鸡带回府里，他现在轻易不发脾气。因此高悦进来的时候，梁辰正捧着一碗填藕灌樱汁吃得津津有味。
	高悦一进门，眼睛就控制不住地老往梁辰的肚子上瞟，看得梁辰食欲直线下降，实在忍不住问了句‘你老看我做什么’？
	高悦是真的好奇，但这话要怎么问也是有学问的，于是斟酌了下措辞，才开口道：“你有没有偶尔肚子疼过？”
	“肚子疼？”梁辰疑惑，因高悦这话没有明确的指向，他想了想，道：“小的时候吃坏肚子疼过几次，长大了就没有了。怎么你这两天不舒服吗？”梁辰说着，还往高悦的肚子上也瞄了瞄。
	高悦连忙身体前倾，尽量用桌子挡住自己的肚子。这个小举动，引得梁辰思维发散，瞬间就联想到了某种可能，他突然凑近高悦，故意压低了声音，小声问：“你不会是怀了皇上的……”
	“没有！”高悦一惊，险些从椅子里跳起，好在梁辰马上反应过来，又说了句‘哦，也对，怀了怎么可能还会来情潮。对了，我还想问，你怎么从宫里出来了？’
	高悦说：“只是随道长出游。过几日我便回去了。”
	“皇上舍得你出来？”梁辰明显不信，随道长出游能随进白家的花堂里？
	高悦也不会跟他细说，话题还是围绕着梁辰的‘肚子’高悦想借机套出哥儿怀孕到底是个什么感受。可梁辰提供的这些信息吧，高悦觉得实在不大靠谱——
	高悦：怀孕肚子疼吗？
	梁辰：不疼。
	高悦：听说哥儿生子风险很大啊？
	梁辰：不会！大周每年有无数哥儿顺利产子，父子平安比比皆是。
	高悦：怀孕很麻烦吧？
	梁辰：生个孩子而已，能费多大劲儿！不麻烦！
	梁霄进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两人这种诡异的对话，他都有些哭笑不得了，觉得自己这个弟弟真是从小调皮到大，都快当爹了也不见一点儿收敛。不过，高悦能关心生孩子这件事，对陛下来说是个好兆头，梁霄便也没管，由着那两人胡扯去了。
	饭后高悦回到书房，思索片刻，来到书案前，提笔写字。他写得当然不是梁辰刚才胡编乱造那套孕夫经，而是今日白家客栈的一些线索和疑点——
	首先，白家的阴、阳人，这可以算是一个民间地下组织，尤其是那个所谓的阴司，可以随便给人再造身份这一点，就算是放在纯古设定的大周朝，这也绝对是违反朝制的行径。现在的问题是，这些所谓的阴人被送去了何处？若茱二真成了白家的阴人，那么白家会将他送到哪儿？他现在是否还活着？他喝了那个忘前尘的药是否还记得阿婆和茱大郎？
	其次，蛊虫惊现白家客栈，说明白家有人在养蛊。还有被蛊虫操控的倭国夫妇，再联想到前不久宫中蛊惑事件在逃的白少英，这三件事之间是否有联系，也有待查证。
	最后，今年后宫大选，现在因那对倭国夫妇导致采人中可能混入了别国探子，这才是目前最大的隐患。
	由此，高悦甚至想到，一个沽城已然如此，其他地区的入选采女和哥儿是不是也有类似的情况。若果真如此，那么选秀的形势可就十分严峻了。
	高悦能想到这些，没道理皇宫中的那位想不到，只是高悦此时人在宫外，根本不知道沽城这次的事件在京城中引起了怎样的浩然波澜。
	周斐琦当天接到梁霄的飞鸽传书，立刻召集大臣入宫议事，当天晚上便连发数道御令命各地太守严查入宫采女哥儿，若发现有冒名顶替者，即刻压缴入狱，严刑拷问。此为其一。第二道令，则是命户部并多地州府对所辖百姓重新登记造册，若发现有外出或失踪之人需及时上报，有瞒报谎称者按大周律法治罪。第三道令，则是重新清查大周各级官员履历、政绩、官风民议等，若发现有德不配位者，按大周律法执免。
	与此同时，皇帝陛下又与太后商议，后宫也要彻底清查，不仅是太监、宫女，凡在后宫任职者无一例外，全部都要接受盘检。太后对此没有异议，但这件事耗费精力，她一个老太太恐怕难以支撑，便想着借这个机会让淑贵妃重新出来主持事务。
	周斐琦听完后，却道：“淑贵妃一人恐怕也独木难支，还需再派个帮手。”
	“帮手？”太后微微一凝，“皇儿是说齐尚人？”齐鞘和乔环这两天代掌后宫，虽因位份稍低各项事宜推进起来有些困难，难得的是两人竟也硬着头皮撑了下来，至少没出什么大乱子。因此，皇帝一提帮手，太后率先想到得就是这两天表现出众的齐鞘。
	可皇帝却又笑了笑，微微摇头，道：“母后莫非是忘了，再有两日那人便要从赤云观回来了？”
	“你是说，高家那孩子？”太后恍然，随即脸上也不自觉带上了笑意，道：“回来就好！那是个好孩子，由他和荣儿主理这事，哀家放心。”
	“既如此，那此事便这么定下吧。”
	于是，高悦还没回宫，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皇帝又给安了一桩差事。可想而知，他若是知道又被皇帝给‘坑’了一回，该是怎样一番暴跳如雷。估计，内心里跟皇帝势不两立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可从周斐琦的角度来看，这样给高悦安排差事，无非是想用繁忙将人牢牢地拴在身边。在他看来，高悦会跑，还跑去沽城，纯粹就是没事儿闲得，大概是之前过得太轻松，以至他还有那些闲心动那些歪道儿。
	周斐琦自从接到李景密报，知道高悦出现在沽城那天起，就再也不信高悦是被劫持的了。在他看来，这小混蛋就是自己偷偷跑去镇东将军的地盘……至于目的，周斐琦连猜都懒得猜，他只要想想高悦写得那些情殇至深的诗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周斐琦心想，悦儿啊，你跑出去寻你的平安扣，朕不怪你。可你也得看清楚，这枚平安扣还值不值得你如此冒险？他若还对你有半分情谊，又怎会连夜给朕发这密函告知你的所在？或许，你会说‘他是忠君，你不怪他’，可若是换了朕，心爱之人千里迢迢来相聚，朕绝不会为了功名利禄身家平安再放他离开！
	江山天下又如何？朕认定了，就是死，也绝不放手！
	此时，周斐琦走在从永寿宫回极阳殿的路上，夏日夜晚的风吹起他的发丝，带起他的衣袂，他脸上神情淡淡，心中波涛万千，想起封存在心底的那一人，无端涌起一阵哀叹。
	周斐琦想，哪一世若是有幸再与你重逢，便是拿命去换，也无憾！
	只可惜，此愿恐怕终究也只是一句空念。
	帝王心事，无人知。
	高悦有心事，将军府的众人却都看了出来。他躲在书房里一个时辰没啥动静，梁霄便察觉出了不对劲。到底还是发小情谊，梁霄关心高悦，怕他再有什么意外，等不见人出来，就主动来敲门了。
	这会儿，梁霄刚好收到消息，驿馆那边还真查出了采女的问题，他想着以这事为引跟高悦念叨念叨，顺便看一下高悦这是怎么了？不会真是被刚才午饭时自己那调皮鬼弟弟的一番怀孕言论给吓懵了吧。
	高悦盯着面前这张写满字迹的纸，正思索着其中几件事的联系，就听到了敲门声。他拉开门，见是梁霄站在外面，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就问道：“怎么了？”
	梁霄边进书房边道：“驿馆那边的采女真的有问题。那个倭国夫妇的女儿，现已查实是被人掉包了。她这些天在驿馆中四处和人结交，送了不少人一种黄金糕点，说是家乡特产，实则里面下了蛊。现在整个驿馆有一半多的人都吃过这种糕点，这些人现下都被单独压往大狱了。”
	“蛊虫惑人，又牵扯到倭国……”高悦沉吟少许，问梁霄：“宫里那事现在查得怎么样了？”
	“林青叔和淑贵妃的案子？”
	“嗯，”高悦颔首，道：“那案子意在打压李家，相信你也看出来了吧？蛊虫源头出自青叔殿，又牵扯到了淑贵妃，这里面的关系我尚未捋清，瑞景可有何高见？”
	梁霄坐在椅子里，忽然想起夏至那天，他曾听到两个小太监闲聊，提到过林青叔的父亲升任了津州刺史，又娶了太后李家某个沾亲带故的姑娘，这才有了太后对林青叔的扶持……
	而今，蛊虫再现沽城，沽城乃津州要塞，七城之一。关键是这里是镇东军的驻扎之地，而镇东军的主帅则是太后娘家最杰出的小辈李景——梁霄越想越觉得这事复杂，高悦见他沉默不语，神色瞬息万化，猜到他应是想到了什么，便又道：“瑞景兄，若是想到了什么，不防说出来，咱们一起参详。”他说着站起来，再次走到书案前，回头对梁霄道：“瑞景，你看这个。”
	高悦将他之前写得那张纸递给走来的梁霄，道：“这是我整理的事情脉络，这件事看似错综复杂，但背后谋划之人总会有所图谋，咱们先梳理清楚，虽不一定能帮上忙，但思路清晰，不论谁来调查，方向上总能少走一些弯路。你说是吧？”
	梁霄点头，很是认同，道：“既然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可瞒你的，只是这些你写便写了，万不可随便交予他人，官场之上，人多口杂，严防惹祸上身。”
	高悦笑道：“这个我自然明白，若非是瑞景兄，你当我随便就给人看么？”
	闻言，梁霄笑了，道：“你呀，唉！”他顿了下，才将刚才想到的利害关系一一讲给高悦听。
	高悦听完后，只略一思索，便提笔，在那张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小局连大局’。

第36章 1月你好
	“什么叫‘小局连大局’？”梁霄偏头看他写完，不解地问。
	高悦道：“后宫是小局，津州是大局。以蛊为惑，乱天下，谋——”
	高悦没有说下去，梁霄却听得冷汗都冒了出来。他道：“若如此，那背后这人会是，”
	“不知道。”高悦摇摇头，又说：“登高望远，这事不是你、我能参透的。”
	其实，他还有未尽之言，后宫这个小局意在挑拨皇帝和太后的关系，成效如何看皇帝和太后如今不过是表面不和就知道了，其实没什么大用。顶多就是暂时压制住了淑贵妃和林青叔，未伤太后根本，太后完全可以再扶一个可用之人上来，那不过就是她一句话，动动嘴的事。
	津州这边的大局却不同，以蛊为引，明确地将目标锁在今年参选的采女和哥儿，这些人被蛊虫控制的越多，到时候送到京中，入不了皇帝的眼，也会被赐给贵胄要员，到时候要做什么事岂不是方便得很？
	这一计，相当于直命大周中枢，想要干什么，相信不用高悦多说，乃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关键是，这计策就算暴露，背后的人都早选好了替罪羊，便是津州刺史林大人和沽城驻军大帅李景。这两位又是太后的人，皇帝要追责，势必将削弱太后李家的实力，而皇帝之所以能登基，却也全是靠着李家的扶持。
	这样一来，等于是逼着皇帝自断双臂，实乃刁钻毒辣至极之策。
	一箭双雕。
	高悦能看出这些，却不能说。他相信以周斐琦的政、治嗅觉早晚也能够想明白。至于到底是谁在剑指皇位，恐怕皇帝心里应该是有数的。
	在这场连环局中，高悦想要知道的无非就是一人的去向——茱二。他总是记得阿婆的好，想要帮她找到儿子。高悦甚至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茱二只剩一具尸体，入土也该回到家乡那片土地，灵魂才算彻底得到安息。
	这些心事，他也没人可说，就算是梁霄，他也不准备让其知道。人嘛，总要有一些秘密，否则会失去自我。
	那张写满字迹的纸，在梁霄的劝说下，高悦当着他的面烧了。
	梁霄见此总算放心，又提起了别的事，他道：“沽城局面既非你我可转，不如早些启程回京？”
	提到回京，高悦的神情立刻垮掉，任谁也看得出来他不情愿。可事已至此，就算再拖下去，又能拖几天？早晚还是得回去，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以大周目前之鼎盛，就算高悦越过边境，那也是大周的番国，除非他跑去一直不服软的倭国，否则想摆脱周皇帝的魔爪真得很难。
	折腾了这好几天，也跑出来了一趟，现在让高悦回去，他心里自然不甘心。可眼前梁霄苦口婆心，字字句句为他的安危着想，加之白家客栈那一趟遭遇，高悦也明白他一个哥儿孤身一人闯世界的想法，在大周这个背景下，多少还是有些风险过大。
	自由固然极具诱惑，可要他为此担着沦为玩物的风险，那也更非他所愿。两相权衡，高悦决定，还是先回去，另作他图。
	梁霄见高悦点头，当即不再耽搁，立刻出了书房着手安排回京之事。
	傍晚时分，赤云道长和李景先后回府。高悦也是到了这时才知道，白家客栈因蛊虫众多，需以火灭蛊，就在刚刚已被一把火烧了。赤云道长晚上还要去大狱那边为吃过埋了蛊虫糕点的采女和哥儿拔蛊，一时半会儿的，怕是不得脱身。
	赤云道长今日算是立了大功，可他神色间却无一丝喜悦，只是在细细看了一番高悦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了句‘祥瑞之气终于罡阳稳固了，不错，不错’！
	高悦是不知这老头到底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只单听这老头的话口，想也知道之前他说的那什么‘死气’应该是除去了。至于怎么除去的，那是玄学范畴，对高悦来说，就是完全超纲，因此他干脆问也没问。
	这日晚膳，人难道聚齐，只是席间气氛有些过于冷清。梁辰作为家主之一，全程只顾自己吃，偶尔和梁霄说上两句话，视李景如空气，根本理也不理。
	赤云道长急着去救人，飞快吃完就匆忙走了。估计他压根就没发现这饭厅里氛围不对。
	高悦想到明日就要回宫，再想起宫里那个难缠的坏心眼儿的家伙，不知不觉那筷子就在碗里戳戳戳，半天夹不上一粒米来，看着倒像是典型的食不下咽。
	梁霄想着自己难得来一趟沽城，走之前至少得缓和一下弟弟和李景的夫夫关系，吃饭的时候便一直在撮合两人。直到散席，梁霄陪着弟弟散步消食，远远看到李景跟在高悦身后一路往书房走，而梁辰冷冷哼了一声，梁霄才明白，从始至终在状态外的人，好像只有他自己。
	梁霄无奈苦笑，对弟弟道：“他估计是有事和高侍君说，必竟白家客栈那事——”
	“切，”梁辰都没让他哥说完，就不屑地道：“他就是有那个贼心，也得有那个贼胆！敢动皇上的人，他们整个李家都得跟着陪葬！”
	“话不能这么说，你毕竟也入了李家的门儿。”梁霄还是以劝为主，“而且你既然知道他不会干什么，那还生什么气？看这嘴撅得，都能拴头驴了！”
	“我只不过是看不惯他那副负心汉还装可怜的嘴脸！哥，他这人我算是看透了，他就只爱他自个儿，自私得很！”梁辰边说边气哼哼地往前走了。
	梁霄又回头看了眼书房，最终叹息一声，跟了上去。
	书房里，高悦进来后直奔内室，他本以为李景跟来是要用外间写字批文，没想到这人竟然跟在他身后，一路也进了内室——
	“你，有事？”高悦站在内室门口，回身看着李景。不知是否这两天习惯了，他现在看到李景这张脸，虽然还有些别扭，却因知道这人不是‘陈谦’，没有了一开始的那种不适感。
	“嗯，有些话想对你说。”
	李景倒是直接，说完后见高悦有些诧异，他便垂眸压了压眼中情绪，深吸了口气，抬手自衣领里抻出一根银链子，拇指食指轻轻摩擦着那上面的一枚平安扣，道：“谢谢你送这枚平安扣给我，我一直带着。”
	他说完，连忙抬眼去看高悦，然而令他失望地是高悦一脸懵懂，完全没有领悟他这话里的隐意。高悦甚至干笑了两声，视线飘忽了两下，来掩盖自己不明前因的尴尬。
	李景想，他真得都忘了，还是直说吧，便道：“此次沽城之事，非同小可，以我对陛下的了解，沽城镇守或会换将，届时我会回京，若你有机会出宫省亲，我——”
	这回高悦听明白了，连忙道：“我应该没功夫出宫省亲！我这次回宫之后，又要给太后养花，又要给皇上研墨，还要管良人所，每日事务繁多，活都干不过来，哪儿有空闲省什么亲啊！再说，我若想见家人，皇上可以安排他们进宫，应该也不会再让我出宫了。还有，梁辰快要生了，我劝你还是多陪陪他，有句话老话说得好，‘风雨伤花落，怜惜眼前人’。李景，之前种种到此为止，咱们以后见面也能自在些。”
	高悦一番话，连珠炮一样，说得李景半晌哑口无言。
	“你真的变了。”好一会儿，李景道，说完便垂下头，神情极黯。
	高悦不想再跟他纠缠，道：“李将军若是无其他事，便请回吧。那日你在白家客栈救了我，高悦无以回报，此次回京，我会向皇上为你请功，相信他定不会再撤换你守城大将军之职。”
	李景一口气噎在胸口，憋得心肺简直都要炸开。他说会被撤换，说会回京，难道是为了让他为他请功吗？！高悦！你怎能……怎能……
	然而，高悦说完后，看也不再看李景一眼，往后退了一步，迈过门槛站到门里，之后便将两扇门左右一拉，啪地一声关上了。
	关上了门，高悦才吁出一口气，心想，啊，这个李景也好难缠。
	一门之隔，李景站在门外，此刻望着紧闭的门扉，第一次无比切实地体会到了，他与高悦的那些过往，终究也如这扇紧闭的房门，被隔绝在了过去的记忆中。可悲的是，这份记忆，如今也只存于他一人心中，或许终其一生，都将成为无法修复的遗憾。
	……
	第二日，梁霄率百余侍卫护送高悦回京。赤云道长和太守以及柳青风都来相送，甚至梁辰都因不舍亲哥，出现在了送人的队里，唯独最该出现的李景，始终没有露面。
	临行前，赤云道长将一个金色的小锦囊悄悄塞进高悦手里，嘱咐他‘随身带着，保你百虫不侵。’高悦一边‘哦哦哦’地乖巧点头，一边也嘱咐赤云道长‘你在沽城也一切小心，虽然法力修为声望都很高，但也千万注意，别被年轻人骗了’。
	“……”赤云道长哭笑不得。
	高悦冲他调皮地眨眨眼，转身上了马车。坐好后，他还掀开车帘，冲送行的人挥了挥手，又大喊了一句‘道长也要平安归来，我在京城等你’。
	赤云道长无奈失笑，摇了摇头，再次感慨‘高侍君果然就是稚子心性’啊！
	……
	从沽城至平京走官道，快马加鞭需两日。高悦他们清晨出发，第一日在大良镇驿馆歇脚，第二日傍晚即可抵达京城。
	大良镇位于八线山十九连峰西南方向的山脚下，是一个有着千余户人家的热闹小镇。这里因离官道近，又守着一座宝山，镇上的村民大多以兜售山货为生，因往来人流较大，镇上的百姓生活还算富足。
	高悦他们在傍晚抵达大良镇时，正赶上镇子的夜市开场。孩童们一路在大街上奔跑，一路笑着嚷嚷，‘神仙送子，今夜开场，夜市东南，错过憾生’！
	也不知是谁编得歌谣，这明显就是在打广告。高悦坐在马车里，闭着眼靠在软垫上，随着车厢晃动迷迷糊糊地吐着槽。他们这一队人马过街，百姓们自动向两边避让，因谁都看得出来有这么多护卫护着，那马车里坐得定是某位贵人，普通百姓谁也不想冲撞了贵人，惹祸上身。只有那群孩子，依旧嘻嘻哈哈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不停喊着这歌谣。
	高悦本都要睡过去了，忽闻有个童音在离马车极近的地方大喊了一声‘神仙送子——’，高悦被这一声喊，震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掀开车帘往外看，那个调皮的小家伙早就喊完这嗓子，咯咯笑着跑远了。
	‘神仙送子？’高悦念着这句话，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他一时没想起来，便打了个哈欠，隔着车帘问梁霄：“还有多久到驿馆啊？”
	梁霄骑马走在车侧，听他问就道：“快了，再拐过这条街就是了。”
	今日的大良镇驿馆，因镇长提前接到消息说是有京中贵人下榻，早早得就命人收拾出了一整层屋子，又里里外外打扫了一番，因此高悦到时，只觉得这驿馆处处都很干净。他住的屋子里还摆了两盆开得正艳的红蕉花，看着很是喜庆。
	高悦进屋后，推开窗子。因这里是八线山脚的小镇，开窗后还能看到山景，不由更加满意。然而他原本只想看眼山边落霞，这一抬眼突然看到了一队身穿白色衣袍的人在山道上穿行，看那样子似乎是在下山。而在他们身后，竟跟着许多百姓，边走竟还在对他们叩拜，这怎么看，也不是一队普通人了。
	此时，镇长、梁霄和驿馆主使正站在高悦屋门外寒暄客套，高悦看出那队人不对劲儿，就冲门外喊了声‘瑞景，你来看，这边可有意思了！’
	‘什么有意思？’梁霄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镇长和主使。那两人一见高悦，纷纷惊呆，片刻后才忙收敛视线，低下头不敢再看。
	两人均想到，这么好看的人，怕不是宫里的哪位贵人吧？
	而高悦压根儿就没顾上别人怎么看待他，他正指着山道上那大队人，道：“瑞景你看那边，那是在干嘛？”
	梁霄皱眉看了一会儿，他习武之人，视力比高悦还要好几分，这会儿自然看到打头的那些白衣人边走边跳着姿势奇怪的舞蹈，而身后的百姓在跪拜时手里还都人人捧着一个布娃娃——
	“看样子像是一种求子的祭祀。”梁霄道。
	他话音落，那镇长连忙接上，道：“梁大人好见识。那正是求子祭祀！这是咱们镇上的王富户请来的送子仙人，上个月仙人们在他家做了一场法事，这个月王富户的媳妇就传出了有孕的消息，乡亲们觉得灵验，便请仙人们今晚在夜市公开做法，大家好一起沾沾喜气。听说这仙人送来的子嗣资质非凡，将来定能考中状元光耀门楣！”
	高悦听着镇长一顿解说，脑中灵光一闪，终于记起他之前在哪儿听过‘仙人送子’的说法了——是在阿婆家，当时阿婆说过，县城里来了好多外乡人，面善心恶，害了许多户全家横死。那些人打得就是这个‘仙人送子’的幌子，专挑富户下手。按说那事在阿婆家那个县城已经传遍了，那帮人应该也不敢再出现了，没想到隔着一座十八连峰，这帮假仙还翻山越岭，又跑到这边来害人了！！
	高悦回头看向镇长和驿馆主使，见两人望着窗外的山道一脸憧憬，料想他们或许不知这帮假仙的底细。可出于谨慎，高悦还是决定先试探一下，于是，他问：“镇长可有听说山那一边有个县城出过一起全家灭门的惨案吗？”
	“贵人说得可是白古县的富户那事？”镇长眯眼思索，吸着气儿道：“嘶，这事听说是江洋大盗的恶行，白古县衙已经派出捕快全面缉拿了，只是这些天过去，进展甚微，也不知最后能不能缉拿归案，唉！”
	驿馆主使也忙跟着附和，道：“那江洋大盗一连害了数条人命，想来近段时间应是不敢再来这片地界，贵人大可放心，咱们驿馆守备森严，定会竭尽全力保证贵人安全。”
	镇长连忙也道：“那是，那是！咱们定会护着贵人！”
	高悦见他们俩完全把话题扯到了另一个方向，判断他们应是不知实情。但是白古县衙处理这事的态度就很有问题了。明明百姓们都说就是那些仙人住过的富户才会横死，县衙却还把消息封锁，说什么江洋大盗作案，而放着真正的疑凶跑到山这边来继续明目张胆地大行法事，这真得有些太说不过去了。
	不过，高悦到底还是信不过镇长二人，也没点破，和他们又寒暄了两句，便说自己累了，打发他们出去了。梁霄把两人送出驿馆，再回来就直奔高悦的房间。高悦早就开着门等他回来，两人一照面，高悦便抬了下巴，示意他关门。
	屋里只有他俩，高悦才压低了声音，道：“白古县那事不对劲儿，我曾听百姓议论过，那几个富户都是请了送子仙人去家里住，才会全家横死。我想那些仙人恐怕就是大良镇的这一批。”
	“这事我也听说过，”没想到梁霄竟然知道，高悦‘哦’了一声，挑眉示意他继续。梁霄道：“在寻你的路上听说的。只是，当时我们急于寻你，并未过多关注。但当地的百姓很多也确实提到了仙人送子，只不过县衙那边为何会说是江洋大盗也有待核实。”
	“其实，这些所谓的仙人有没有问题，晚上去夜市走上一趟，自然会有分晓。”高悦道。
	“不行！”梁霄立刻拒绝，道：“你去太冒险了，还是我派几个侍卫去看看吧。”
	高悦叹了口气，见梁霄态度坚决，知道拧不过他，只好道：“那就让侍卫兄弟们换上常服，不要暴露，先摸清底细再说！最好能抓个活的回来问问！”
	梁霄道：“这个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安排。”
	之后梁霄在侍卫中选了三个激灵的人，带着他们上了街。他们先是在成衣铺子买了衣服，换了装，又在梁霄的叮嘱下混入人群，往夜市的方向去了。
	这几个侍卫都是跟了梁霄很长时间的心腹，又是一路从沽城回京，且亲身参与了沽城事件，对于仙人送子那套把戏，可以说是看了个开头就猜到了其中的门路。因此，当夜幕降临，一个侍卫匆匆跑回驿馆，在高悦的房间里找到梁霄，如此这般一说，梁霄和高悦的神情便同时一凛。
	高悦问：“你亲眼所见，那些仙人在给百姓分发送子馍馍？”
	“是，属下亲眼所见，那馍馍呈金黄色，和沽城采女送人吃的那种糕点一模一样，就是换了个名字改了个形状，属下担心那馍里也被下了蛊虫，便急着回来通报。”侍卫擦了把头上的汗，继续道：“另外两个兄弟现在还在夜市盯着。梁头儿，要不要抓人，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咱们都听你的！”
	梁霄看向高悦道：“咱们这里没有人会识蛊，事情弄清楚前，眼下最重要的是要阻止百姓误食埋了蛊虫的食物。这事本该县衙出面，但眼下来不及了。侍君，”梁霄郑重地唤了高悦一声，才继续道：“下官这就带人先将那些仙人拿下，再派人去赤云观请一位道长下山，毕竟是赤云道长的徒弟，想来识别蛊虫应难不倒他们。只是这样一来，会耽误几天，只能委屈侍君暂时屈居这驿馆之内了。”
	高悦道：“无妨，你赶紧带人去吧。不要让那些假仙再害人了！”
	“属下遵命！”梁霄郑重向高悦行了一礼，考虑到高悦身边还有暗日带领的一队暗卫，料想也不会有人专门来触高悦的霉头，便带走了大半侍卫，领着百十来御前侍卫直接冲进夜市，围了那什么仙人的法坛。
	这一出儿，可真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那些所谓的白衣仙人见到梁霄的侍卫队，一开始还想端个架子，可被侍卫哥哥们三拳两脚踢翻了两人后，全部识时务地跪了下去。
	百姓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惹官兵，因此倒还算顺从。只是当他们看到刚才还被自己奉为神仙的一群人此刻也和他们一样跪在地上，甚至其中还有人在不断求饶，瞬间就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而这时，梁霄又喊了话，让所有百姓千万不要吃那个送子馍馍以防中毒！若是有谁吃了，要赶紧出来自行列队，以便之后医治，百姓们终于不再沉默，开始出现了慌乱。
	夜市的镇压和缉拿还算顺利。这番动静，最终自然也引来了镇长和衙役。镇长看到仙人被捕大惊失色，还以为这里面有人对驿馆里的贵人图谋不轨，直到梁霄将他拉到一边说明情况，镇长才知道，原来这些所谓的仙人才是白古县灭门惨案的疑凶——他想到下午的时候他还给这些仙人说过好话，而且还是当着那位贵人的面儿说得——此时抓人都没知会他一声，就觉得自己恐怕被怀疑成了帮凶，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镇长一时急得当场晕了过去。
	此时，驿馆中，高悦面前放着一张地图，这地图上已被他提笔标注了几个位置，其中有白古县、大良镇、沽城、平京四个点。标完这些，高悦也算看了出来，白古县和大良镇之间隔着一座十九连峰的八线山，这两处分别位于山的南北两侧。而这两个小县城则距离沽城和平京基本同距，相当于是处于两座大城的中间地带，这一带多是山里的村县城镇，又因为地处平京、津州两地交界的边缘，更有深山做掩，若是想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到不失为一个好的据点。
	此时，高悦手边又放了一张写满字迹的白纸，那上面现在写着‘送子’‘蛊虫’‘林青叔脉象’等字样，可以看出，高悦这是在分析事件之间的联系——
	纸上，他有写：送子既操控蛊虫改人脉象——杀人满门，为何？
	又写：沽城蛊虫操控倭国人混入大选采女居住的驿馆，送蛊虫糕点，只为多控制一些采女为其所用？
	白家客栈为何养蛊？所控何人？为谁所用？
	若林青叔所中之蛊与仙人送子之蛊相同，而被仙人送蛊之富户皆已身亡，那么——为林青叔下蛊之人，其用意莫非是——想杀他？！！！
	这个结论，令高悦不解又愕然。随即他又想到，那天若非赤云道长进宫识破了林青叔是中了蛊虫，以皇帝宠幸后宫的那个状态，林青叔爆出喜脉确实必死无疑。因为皇帝是不可能留那样一个人在后宫给自己添堵的。如果林青叔死了，谁会受牵连，谁又会受益呢？
	受牵连的人首当其冲将是他的父亲林大人，这种情况轻则削爵罢官重则满门抄斩！如果林大人因此被牵连丢了官职，津州刺史之位便空了出来，谁接替他上位，谁就是那个受益之人！！！
	而这个受益之人也最有可能是策划了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之一。原因相当明显，沽城便是津州的七成之一，这人若以沽城为起点，利用控蛊之术，将津州一举拿下，以津州和平京这样的地理位置，仅仅靠一座八线山十九连峰相隔，那么，不用多说，平京危矣！！
	自古皇权之争，都少不了兵戎相见。真打起来，那都不是一、两个人会被牵连，恐怕两域之内的百姓也再难有安稳日子过了。
	除非其中一方为了百姓妥协，否则兵戈交锋，注定血流成河。
	好深的计谋。
	高悦想通这一层，脸色凝重。抬手忙将那张写满字的白纸就着烛火点燃，待它烧得一干二净，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现在心中有些焦急，竟是隐隐希望快些回宫——虽说这国家谁当皇帝他其实都无所谓，可自己现在却挂着周家后宫侍君的名头，若真是眼睁睁看着天下易主无动于衷，最后他这个侍君甚至整个高家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说到底，现在的皇帝周斐琦就像是一棵参天大树，若他被连根拔起，如高悦这种树叶上的伏蝉自然再无栖息之地！
	且不说他现在和周斐琦的关系实际上如何，在外人眼里，他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还是得尽快告知周斐琦一声。
	高悦想着这事，这一晚都没怎么睡。
	梁霄就几乎更没怎么睡了。
	他夜市抓了那群跳大仙的后，又将聚集的百姓分别疏散——没吃送子馍馍的百姓登记在册，令其归家；吃了馍馍的百姓令其原地待命，等着赤云道长的弟子们赶来后为其诊断。因这次参与的百姓人数众多，这一晚光是捋清这些就足够他忙得了，更何况还有那些假仙需要一一过审。
	天蒙蒙亮的时候，梁霄才回了趟驿馆。这会儿高悦早洗漱完毕，正坐在大堂对着一桌子早餐发呆。其实他心里有些着急，昨晚他推断出的结果总想着要尽快告诉周斐琦，这事关系身家性命，与此相比，他和周斐琦之间其他过节都不值一提。
	高悦正考虑着自己提前回京的可行性，抬头见门口出现了个人影，在夏日清晨的细碎金光中有些模糊，便眯了下眼才看清，来人正是梁霄。他连忙站了起来，追问：“怎么样了？问出什么了吗？”
	梁霄走至他身前，高悦就说：“坐下来一同吃吧。”
	“谢侍君。”梁霄行了一礼，他这会儿时间紧迫，也没再推辞，坐下后，道：“那些假仙审了一晚，纷纷一口咬定不知白古县的凶杀案，且不认蛊惑之事。说他们给百姓发的馒头就是普通馒头，不过做法开了光，确实有招福赐子的功效！还说若我们不信，让去问城里的王富户。”
	“那你可有提审王富户？”高悦问。
	“嗨，别提了，那王富户昨天就全家回他媳妇娘家了。她媳妇娘家在沽城，我已派人去追，只是不知这消息真假！”梁霄呼噜噜几口喝光了碗里的粥，将碗递给一旁伺候的士兵，那士兵连忙又给他盛了一碗。
	高悦神情微闪，眯了下眼，道：“如此看来，这个王富户怕是看夜市情形不对，提前跑了。”
	“我也是这样觉得。”说话间，梁霄又喝完一碗粥，筷子夹起一个馒头，大口啃起来。
	梁霄一番话，高悦也听出来，大良镇这边形势也不容乐观，只不过那王富户若与假仙们是一伙儿的，这样让他跑回沽城恐怕不妥——只因，整场事件里，沽城貌似才是蛊之源头，这王富户往沽城跑若是去通风报信，恐怕那些暗中之人还会再使手段，如此一来再生变故，简直防不胜防！
	高悦就道：“沽城那边可还能联络上？最好通知一下他们王富户这事，他们明着抓人也好，暗中监视伺机顺藤摸瓜也罢，总之咱们要有所防范，我总觉得，这事还有内幕，并非咱们看到的这么简单。”
	至于昨晚他推导出的结果，高悦没有跟梁霄说，却是提了一下他想尽快回京，道：“眼下，大良镇这边你还抽身不得，赤云道长的弟子们什么时候能到？我恐怕要尽快回京，有些事情需尽快禀明陛下。”
	梁霄一听这话，微微愣了下。道：“刚刚收到下属飞信，道长的弟子们午时过后就可抵达。侍君为何急着见陛下？”
	高悦道：“情况紧急，有些细节需面圣详述。”
	梁霄想了下，道：“既如此，容我再飞信与陛下，看陛下如何定夺。”
	“也行。”
	这事定下，高悦才有了些食欲，便端起碗，慢慢喝起粥来。
	这两日，皇宫的鸽子满天飞，极阳殿几乎每个时辰都能看到白鸽降落，此景并不多见，自然引人瞩目。九皇子是个贪吃的小胖墩儿，宫里日常的山珍海味早就吃腻了，这两日也不知他从哪儿听说烤鸽子别有一番风味儿，这便盯上了极阳殿的白鸽。
	后宫里的人都知道，不论是什么食材，只要被九皇子盯上，那基本就没有能逃出那双小胖魔爪儿的可能。这不，极阳殿此时就因九皇子突然造访，乱做一团。
	一群太监宫女在极阳殿的大院子里，围成了一个圈儿。圈儿里张公公正满脸堆笑，弯腰耐心地哄着一个七八岁的胖小子，那胖小孩儿此时正双手抓着一只白鸽子，满脸戒备地往身后藏。他边藏还边道：“你们大胆！！皇帝哥哥早就说过，这宫里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谁若敢苛扣本王的膳食，一律问斩！现在不过是只鸽子！本王要吃它，那是它的福气，你们胆敢拦着？！是不是活腻了？！！”
	别看九皇子才几岁，那真是鬼精鬼精的，一番话说得张公公等人哑口无言，一时急得抓耳挠腮，不知该怎么劝才好。若这鸽子是只普通的肉鸽也就罢了，偏生这是皇上御用的信鸽，此时鸽子腿上还绑着竹筒，这显然是有情报送来了。
	现在九皇子要吃了它，还不听人劝。张公公苦口婆心又劝又哄，只是想将那鸽子腿上的竹筒解下来，就被九皇子误会成要抢他的吃得了。眼下，这孩子防备得很，张公公也不好直接上手抢啊。
	他实在没辙，连忙冲小甲子挤眼睛，示意他赶紧去御书房禀报胡公公。一转脸，张公公继续哄九皇子，道：“殿下有所不知，这鸽子不是那平常的肉鸽，瘦得很，不好吃。殿下想吃鸽子还不简单，奴才这就让人去御厨房捉上几只肉多的鸽子，到时候殿下好好挑一挑，看上哪只咱们吃哪只？”
	“我不，我就要吃这只！”
	九皇子固执的很，边说边把小手背到身后，背到身后，还担心身后的人趁机抢他的鸽子，时不时回头瞪两眼站在他身后的小太监。
	“这——唉，这只真的不行啊！殿下啊，这是信鸽啊！陛下留着还有用呢啊！”张公公都快要急哭了，他早就听说九皇子馋虫上来不好惹，今日算是见识了，这哪里是不好惹，这根本就是惹不起好么！
	九皇子被这么多人围着早就不高兴了，张公公还一个劲儿在他耳边叨叨，惹得他又烦又气，突然大吼一声：“你再多嘴，我就把你煮着吃了！！！”
	张公公一听，知道这小家伙是被惹急了，连忙噗通一声跪下来，道：“殿下饶命啊！老奴也是没办法了，殿下今日就算要煮了老奴，这鸽子也不敢让您吃啊！！！”
	“你这狗奴才！！”九殿下气得一脚踹过去，他人小力气也小，铆足了劲儿踹张公公，自己也被反作用力撞得一个没站稳，噗通一声来了个屁蹲儿，这下可不得了——九皇子懵了一下，立刻大哭起来。
	他一开始哭，那鸽子就不背身后了，直接抱到了胸前，两只小胳膊紧紧夹着鸽子，两只小胖手抹眼泪，看起来就是个被一群太监欺负了的孩子，特别可怜。
	张公公见此，已经无语。他身边的那群小太监更无语，一群人连忙跪在九皇子身边，膝行向前，试图把九皇子扶起来。
	然而，九皇子一见他们凑过来，立刻边哇哇大哭，边大喊：“狗奴才又想要欺负我！离我远点儿！呜呜呜！！”
	他哭得声音越来越大，大有将极阳殿房顶揭穿的架势，眼看没人劝得住了，张公公只好往青砖地上砰砰磕头，磕一个劝一句：“求殿下把信鸽留下啊！求殿下别吃信鸽啊！”
	“怎么回事？乱哄哄的，成何体统？！”
	这一声饱含威严的询问，瞬间点亮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张公公连忙转了个方向叩首道：“恭迎陛下！”
	九皇子也连忙从地上笨拙地爬起来，向来人扑了过去，抱住大腿，昂起头，委委屈屈地说：“皇帝哥哥，他们欺负我！”

第37章 大风
	来得路上，小甲子已将极阳殿的情况如实汇报过了。周斐琦听完后，沉着脸没言语，胡公公走在他身侧，察言观色也没敢吭声。
	这会儿，九皇子抱着皇帝的大腿告状，周斐琦便将他抱了起来，没理跪在地上的张公公等人，径直进了大殿。张公公心中忐忑，抬眼望向胡公公，胡公公叹了口气，给他打了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也跟进了大殿。
	大殿里，周斐琦坐在龙椅上，将九皇子抱在膝头，拿起胡公公递上的帕子，边给九皇子擦眼泪，边问：“怎么想起要吃鸽子肉了？”
	九皇子抽抽噎噎地道：“小满子说鸽子肉香。”
	周斐琦冷笑一声，冲胡公公使了个眼色，胡公公连忙退了出去。他出了大殿，来到张公公面前将人拉了起来，小声道：“派个人去刘太妃故居把小满子压来吧。今儿这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哎呦，这个不消停的皮货，差点儿害了我！多谢胡公公提点，我这就带人去！”张公公咬牙切齿，却被胡公公拉住了胳膊，“胡公公，还有什么吩咐？”
	“你悄悄的，动静别闹太大。人带过来也悄悄的，明白吗？”
	“明白，明白了！”
	这边安排抓人，殿里面周斐琦又再问：“他说香，你就信？斐珏，你也渐长了，得开始有自己的主见才行！”
	九殿下周斐珏一手抱着那只鸽子，一手揉着眼睛，抽抽搭搭委屈得不行，听了皇帝这话，那刚擦干净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打着嗝道：“他们说母妃临终前让小满子照顾我，他这些年还算尽心，我就是嘴馋时问他什么好吃，他才说得！”
	“你还护他？”周斐琦挑了下眉，眼神锐利了几分，盯着怀里的小胖子，道：“若非他这些年照顾你还算尽心，单今日他鼓动你来极阳殿闹这一场，朕便可以要他的脑袋。”
	周斐珏似是被这话惊到，胖嘟嘟的小身子激灵一下，嘴角下弯，似乎又要哭，却在对上周斐琦严厉的目光时，那哭劲儿生生又给吓了回去，他不情不愿地双手捧着那鸽子递到皇帝哥哥面前，小声道：“那我不吃了，还给你，皇帝哥哥不要砍小满子的脑袋，行吗？！”
	周斐琦心想，这就是小孩子，以为认错了就什么都解决了，唉，这世上、这宫里哪儿有他想得那么简单——他伸手接过那只鸽子，道：“以后你若想吃什么，有奴才拦着不让，朕若忙于国政，你记得去找太后，一切有朕和太后为你做主，这宫里没人可以欺负得了你！明白吗？”他说着摸了摸九皇子的脑袋。
	九皇子边点了点头，边又吸了吸鼻子。之后，他昂起一张小花脸，哑着嗓子问：“皇帝哥哥，我怕太后。”说着，又一头扎进周斐琦怀里，可怜兮兮的。
	周斐琦便拍了拍他的后背，没再多说。他双手环住九皇子，趁机将那白鸽腿上的竹筒拆了下来，打开看了一眼——是梁霄发来说高悦想要尽快回宫的消息——便冲殿外喊了一声：“周桓。”
	一个侍卫应声而入，恭敬地向周斐琦行礼，“陛下臣在。”
	“你带八百御林军，即刻赶往大良镇，接高侍君回宫。”
	“遵旨。”
	九皇子在极阳殿窝了一下午，吃了晚膳才回去。他年龄小，才八岁，还不到单独开府的时候，不过周斐琦已封了他誉王，只现在还住在他母妃刘太妃原来的霁和殿里。要说，这刘太妃出身原也不错，乃是前朝镇南将军的女儿，先皇对她也算宠爱。先皇的第一个儿子周斐瑛便是她所出，至先皇驾崩时，刘太妃还怀着九皇子呢，可见其荣宠绝非一般嫔妃可比。
	若是没有当初那场夺嫡之争，凭她有两个儿子这一点，先帝驾崩后她本可以比宫里其它嫔妃过得都滋润很多。可惜，大皇子不甘心，到底还是连累了母亲和弟弟。
	先帝驾崩后，太后铁血手段，对大皇子和原镇南将军掀起的兵患强力镇压，若非刘太妃见大势已去，去求太后，愿以自己和刘家全家之命，拼死保下了两个儿子的活路，如今这宫里根本不可能有周斐珏的存在。大皇子周斐瑛也不可能有机会在西山灵隐寺出家为僧。
	按说，周斐珏生下来，没过一个月刘太妃就自尽而亡了，他从小便养在太后和皇帝身边，有句老话叫‘生恩不如养恩’，他还这么小，若非身边有人嚼舌根，他怎么能说出惧怕太后的话来？
	小孩子不会说谎，周斐珏又被太后和皇帝养得尤其天真浪漫，今日却说了这番话，皇帝若是听不出这里面的门道，那也就白坐在这位置这些年了。
	九殿下回到霁和殿，四处也找不到小满子，一时就有些慌了。哭闹一番自然是免不了，可这次哭了许久，也只是引来了胡公公。胡公公蹲在小殿下身前，边给他擦眼泪边道：“小满子自知骗了殿下，已经逃到宫外去了，殿下以后不要轻信他人，有什么事一定要跟皇上和太后说。这宫里，只有这两位才是真心对殿下的。”
	周斐珏咬着嘴唇，抽抽搭搭地点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全是彷徨无措。
	……
	皇宫天牢大狱的刑训间里灯火通明。周斐琦坐在主位，看着对面墙上那个被吊起来的血人，沉声问：“就这些？没别的了？”
	那人似是早已不堪折磨，闻言连连求饶，“奴才真的就知道这么多，奴才一时嘴快，冲九殿下说了不该说得话，求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
	周斐琦手指敲着座椅的扶手，不言。
	狱卒立刻抄起沾过盐水的鞭子上前，一时间惨叫声再度响起，没一会儿又弱了下去。狱卒探了下小满子的鼻息，冲皇帝摇了摇头。
	周斐琦挥了挥手，那狱卒便连忙将小满子解下来，拖了下去——只在原本还算干净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明晃晃的血水。
	周斐琦站起身，负手出了天牢。胡公公跟在他的身后，全神贯注，随时等候他发号施令。
	然而，一直到出了天牢，走回极阳殿，周斐琦都没有任何指示，只在进了极阳殿主寝后，才回身问了胡公公一句：“霁和殿那边派了谁去顶缺？”
	胡公公道：“奴才把小甲子安排了过去。”
	小甲子在极阳殿也算是小太监里的老资历了，周斐琦听后便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句‘让他好好伺候，你多盯着些’。
	胡公公连忙应了一声，边往外退，边琢磨着皇帝最后这句话的‘真意’。
	周桓带着一队侍卫出宫之前，急急忙忙给梁霄发飞信，告知了皇上的旨意，梁霄接到飞鸽时已是午后。这会儿赤云道长的两位弟子都赶来了，同来的还有自打高悦失踪后就等在赤云观的幸、福两个小太监。这两人一见高悦，抱住大腿就是一顿痛哭，那可怜的样子特别像是终于找到主人回了家门的流浪小动物，看得高悦眼圈都红了。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儿吗？快别哭了，都起来吧！”高悦心里泛酸，涩涩开口，想着这两个小太监挺忠心，自己跟他们相处时间长了，多少肯定也会培养出感情。其实也不只是他们，还有梁霄、未曾谋面的高家表叔、太后、甚至……皇帝——这种羁绊越多，他以后再想离开皇宫的可能性就越小，这次回去看看情况吧，弄不好可能就真得考虑在宫里扎根儿了。唉，说起来，古代的生活，不论是宫里还是宫外，凭他一个人想要自力更生，那难度之大真是现代社会没法比得。
	怎么就偏偏穿进了这么一本古代宫斗文呢！
	他们这边主仆重聚，梁霄那边赤云观的道士已着手检查蛊虫。意外地是，那些送子馍馍也好，假仙人身上也好，竟然没有任何反应，这下就有些尴尬了。
	假仙们见此，那态度一下就从忐忑不安转为了各种喊冤，就连喊冤时看向衙役或侍卫们的眼神也从之前的惧怕转为了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幸灾乐祸。
	梁霄见他们如此，已经猜到恐怕经过这一夜耽搁，那些原本可能存在的蛊虫已被这些假仙动了手脚。只是眼下不知这些人用了什么手段，竟然令赤云观的道长们也检查不出来。
	这就有些难办了！
	赤云观大弟子子弦还在主持为高悦做的净身法事，这次下来的人是二弟子子璜和三弟子子全，这两位的本事虽比不上他们师尊赤云子和大师兄，但是只是简单的验蛊却不至于验不出来。
	两人收了纸符，这会儿正和梁霄在大狱外面小声说话——
	梁霄：“二位道长，确定蛊虫不在这里吗？”
	子璜道：“符纸没有动静，师尊说过有两种可能，其一便是蛊虫遁走，其二便是蛊虫已灭。若是蛊虫遁走，那必须有人或蛊王将其引走，若是蛊虫已灭，短时间内还是会残余在携带者体内，只不过需得再换种法子测试才行。”
	梁霄听后，略一思索，道：“昨日与这些仙人有联系的人里，只有王富户一家连夜去了沽城。若是被人带走，那他的嫌疑最大。蛊王引领蛊虫这又是怎么回事？”
	子全道：“蛊王乃万蛊之王，号令一出，无蛊不从。只不过，相传那万蛊之王早已落入魔教教主手中，此间这等拙劣的把戏，那位教主应是没那个兴趣出手，因此可以排除。梁大人稍安，待我和师兄再测一次，说不定，这些蛊虫的尸体还在那些人体内，只是不知被他们用了什么手段，给提前杀死了。”
	梁霄道：“如此，便有劳二位道长。”
	子璜和子全也不再多言，顷刻间就又重新画了两张符纸，找来一只水桶，把符纸烧了，纸灰倒进清水，让士兵给所有被关押的假仙和昨晚吃过送子馍馍的人每人一碗水，看他们喝完后什么反应。
	这一次不等全员把水喝完，最先喝了符灰水的一位百姓就率先吐了起来。他也就喝了三口吧，一碗水还剩下一大半儿，突然扶墙干呕起来——
	子璜和子全似是早有预料，连忙近前，一人手里拿着个写满咒语的竹筒，一人立刻捻决念咒，不过眨眼功夫，也就在那百姓吐出第一口的同时，子全双指并拢一道蓝光飞快自他指尖射出，穿过空中的秽物将一只金色的小虫钉在了一旁的青砖墙上！！！
	这一下，群情涌动！！！
	百姓们当即炸锅——竟然真有蛊虫！！！妈妈呀，赶紧喝水吧，咱们也得赶紧吐出来啊！！！
	假仙们听见外头动静，立刻将脸贴到铁栏杆上扒着拼命往外看！可士兵们就在他们身旁，他们就算有心打听，也不敢高声嚷嚷，只是再看手里那碗清水，却怎么看怎么透着股忌惮！士兵们哪儿容他们磨蹭，见他们不肯喝，就捏着脖子，掰着下巴强灌！
	很快大狱里也响起了阵阵呕吐声，伴随而来的是阵阵刺鼻的腥臭味儿！
	那是蛊尸的味道！
	子璜鼻子抽动了下，立刻又掏出一个竹筒递给子全，自己则是连忙冲进了大狱里面收拾残局！
	蛊虫是真的存在，这下任凭假仙们再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当然假仙之中也有识时务者，见事已败露，而自己体内的蛊虫也除去了，为了活命自然不会再兜着什么，连忙就跪地求饶，愿意招供了。
	这种情况就是，有一个人带头，其他人多半也就跟风了。
	假仙们的审讯，终于走上正轨，事情的大概正如梁霄和高悦推测那般，大良镇操控蛊虫的人正是王富户的媳妇，这个女人来历神秘，他们也只知道她娘家是沽城人士，姓简，因生得极美艳，迷得王富户对她唯命是从。至于白古县的凶杀案，这些仙人竟全不知道，只说他们原本是山中猎户，也是最近半个月才被王富户临时召集来扮演仙人的，之前的事情实在不知。
	线索到此，貌似断了。但这些供词也足以将王富户和王简氏治罪。梁霄边着手安排此间之后事宜，边给皇上和沽城的李景分别发了飞鸽传书。
	而高悦此时，在周桓的护送下，已告别了梁霄等人，走在了回京路上。高悦依旧坐得马车，幸、福两个小太监左右追随，寸步不离。
	小幸子本就是个有主意的人，心思自然也比小福子要重得多。高悦这次失踪显然对他的打击也要更大，这不，坐在马车里，他还生怕高悦再一个不慎被什么人给偷走了，马车外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他就立马要掀开车帘看上几眼，那抿着嘴唇全神戒备的样子，看得高悦都有些不忍心。
	小福子是哭得厉害，这会儿眼圈儿还是红得，他也坐在马车里，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包袱。高悦看了眼那个包袱，之前他就问过，因此他很清楚那个鼓囊的包袱里装得是他们出宫前三人一起在极阳殿里数过的金银财宝。他想着自己为了自由出逃，这些钱财都舍了，没想到这两个小太监却还当成命一样的看护着，高悦除了再次感慨这两人的忠心，实在找不出其它的词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了——总之就是有些懊悔又有些酸涩还有一点愧疚！
	说到底，高悦这个现代社会好青年，还是善良的。
	“你们，”高悦开口，试图缓和一下车厢里莫名揪紧的气氛，道：“也不用这么草木皆兵的，哪儿就有那么多意外了？再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都放松点儿，放松点儿啊！”
	小幸子放下车帘，看了高悦一眼，眼眶红了。而小福子听了他这话，垂下头，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高悦：？！！
	怎么回事？他有说什么让他们难过的话吗？怎么一个个的都这副表情？！！
	就听小幸子哽咽着道：“侍君，您不要安慰我们了。我们都听说了，那贼人把您拐去了沽城，还差点卖进，进，哎呀，总之您放心，奴才发誓以后再也不会离开您半步！！若是有恶人来袭，奴才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对会护着您的！！”
	小福子擦把眼泪，也跟着点头！还特别坚定地‘嗯’！
	高悦：……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可是差点被卖这事李景也好其它知情人也好应该都不会向外宣扬，为什么还会有人知道？
	“等等，你们说什么呢？”高悦拧眉，追问：“谁说我被卖了的？”
	“这一路上，许多从沽城那边进京的商贩都是这么说的。本来我们也以为您去沽城是奉了密旨抽检入宫采女哥儿的。毕竟，陛下都说您是奉密旨了，可那些商贩却说，您在沽城是被卖进了白家的花堂，差一点儿就那个……”小幸子说不下去，小福子推了他一把却自己先忍不住，‘哇’地一声先哭了出来。
	小福子边哭，还边小声对高悦说：“那些人不是东西！奴才本是想撕烂他们的嘴的，可奴才打不过，又急着赶路，让他们跑了！奴才回去之后，就拜侍卫大哥为师，求他们教奴才习武，下次要是再碰上有人敢这么说您，奴才一定撕烂他们的嘴！！”
	能让小福子如此愤怒，可见当时那些话有多难听！
	高悦听了，却不怒反笑。只是笑意很冷，透着股洞悉一切的了然。若是今日没听到幸、福两个小太监这番话，高悦可能还判断不出那些人下一步的动向，如今到是好猜了。那些散播谣言抹黑自己的商贩，且不论是真商贩还是假商贩，单他们说出了这番话，放在纯古这个背景下，就是实打实的辱没皇家声誉，这还是在皇帝明确是派他去‘抽检入宫采人’而李景那边又绝对不可能爆出他身份的情况下，这些商贩还敢四散谣言，且不论这谣言的来源是哪儿，单这个行为也绝对是胆大包天了。
	可是，这些人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风险抹黑他呢？他们难得不知道这样堂而皇之的行径，等于是直接暴露了他们的身份和阵营？这些人若是进了平京还敢散播这样的谣言，高悦相信都用不到周斐琦出手，京里但凡关注一点儿后宫想要巴结权贵的人就足够当场将他们拿下！
	这样一来，岂不是相当于直接将这批商贩当成弃子在用？牺牲了这么一批人只为了抹黑自己，为什么？
	高悦思来想去，也就想到的一点——大概就是此番回宫后，可能等着自己的不是周斐琦的惩罚而是重用？难道说周斐琦又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给他安排了什么差事，而这差事正好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这些人在后宫安插了眼线，提前收到了眼线的内幕消息，这才会这么不懈余力地给自己泼脏水？目的无非就是想把自己名声搞臭，最好是直接搞成皇家污点，好让周斐琦厌恶他，不再给他派活儿？
	某种意义上来说，高悦其实真相了。
	周斐琦确实给他派了活儿，就等着他回去之后，和淑贵妃一起彻查后宫一干人等呢。只不过，高悦这会儿还在路上，身边最得力的两个小太监也许久没关注宫中动向了，因此这个消息他们并不知晓。
	不过，话说回来，周斐琦对外会明确说是派他去‘抽检入宫采人’，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在白家花堂的遭遇。周斐琦这么做高悦觉得更多的应该是在维护皇家声誉，同时变向地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这一刻，高悦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对于，即将面对周斐琦，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从大良镇到平京坐马车至少要一整日，高悦他们是午后才出发，半夜子时才能赶到。按高悦的意思，这么晚了，他其实是想在宫外再待上一晚，明日一早再进宫，可周桓却说：“出来的时候，卑职已得了陛下手谕，即便咱们午夜进城，也一样可畅通无阻，因此侍君大可不必担心。”
	高悦心想，我哪儿是担心这个啊？你怎么可能会了解我现在纠结的心情！！
	“要不，”高悦再度开口，“还是先回赤云观住一晚好了。我还有些东西，落在了那边！”除了一些杂书，还有太后派给他的那位厨子。唉，这些都是借口，他其实就是想在进宫前，最后再呼吸一口宫外自由的空气罢了！
	还有，他现在有点儿怵见周斐琦。
	说起来真是怪了，明明在路上的时候他一心急着回来给周斐琦‘通风报信’，可真到了要进宫的当口，他又突然觉得没准儿自己推断出的这些周斐琦早就推测出来了呢？自己这么急巴巴地赶回去，真得好么？
	太纠结了！
	“这……”听了高悦的话，周桓有些迟疑。
	高悦趁热打铁，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道：“就这样定了。本侍君不放心观里的法事，必须看一眼才能安心回宫。”
	周桓毕竟是书中土著，迷信思想还是有些重的，听高悦搬出了法事，一时倒也被说服了。只不过，周侍卫转脸就背着高悦又给皇帝发了飞鸽。
	这晚夜近子时，高悦这一队人再次来到三仙桥前。晚间夜风袭袭，吹到三仙桥上，铜铃微晃，发出叮咚的阵阵轻响。
	高悦还记得，马车过这桥会晃，人得下来自己走过去，因此他便掀开车帘准备下车，可他才掀开帘子往对面看了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
	对面，那是什么鬼？！！！
	赤云观的众人会出来迎接，显然是之前收到了信儿，这还说得过去。问题是，站在那一群道士之前的那个人是谁？！
	高悦不可置信地使劲儿揉了把眼，再看过去——清幽的月光中，那人颀长身材，负手而立，一身素白绛纱袍只在两肩用银线绣了两副盘龙云纹图，可就算这样，也足够高悦认出这人的身份了！
	周斐琦？！！
	马蛋啊！他怎么在这儿？！
	一个皇帝随随便便出宫，科学吗？！像话吗？！特么简直太不科学啊！太不像话了！
	高悦的脸，在某个瞬间垮得如一只泄气的皮球。要知道，他强烈要求来赤云观住一晚上的目的有八成是因为他现在还没做好如何面对周斐琦的心理准备……
	之前着急回来是一回事，回来之后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周斐琦，那真得是另外一回事！高悦自认心理素质还算可以，可临到了要见面的时候，他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还是觉得先在宫外住一晚缓缓更合适，毕竟这大半夜的见周斐琦，高悦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相当危险！
	高悦想在赤云观再躲一晚清静，可有些人明显是等不及了——
	周斐琦站在桥的另一头，见高悦两次掀开马车帘子，又飞快放下，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的意图？周斐琦本是沉着脸绷着下颚的，见高悦这样竟然有些想笑。他神情略有松动，别人或许没有发现，站在他身旁的胡公公却看得清楚，心下便想：皇上果然喜欢高侍君得紧，才远远看了这么一眼就如此高兴！
	像是急不可耐，又像是为了防止高悦退缩，周斐琦隔着三仙桥便高声喊道：“悦儿怎么还不下来？莫非是见到朕吓着了？”
	高悦心下咬牙，想着，我可不就是吓着了么？谁能想到你一个九五至尊三更半夜的会跑到宫外的深山老林里来？！啊啊啊啊！！！算了，早晚是这一道，大不了今天晚上让他多咬几口……
	高悦一连做了两个深呼吸，这才款款迈下车来，他站定便冲着桥的那一边叩拜行礼，还没跪下去，就听见周斐琦道：“免礼，快过来吧！到朕的身边来！”
	原本，周斐琦是打算这次见到高悦一定要狠狠教训一下这个胆大妄为的小家伙，可真看见了人，他忽然有点儿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是那种自夏至以来的某种吸引力再次重现，令周斐琦见到高悦第一眼就莫名涌起一股冲动！这股力量好似源自灵魂深处，虬结疯长，火热焚智！
	周斐琦觉得此刻他的身上好似被装了磁石，而磁石的另外一极正在高悦身上，那是一种如罂粟般致命的吸引，令人一脚踏入，就算明知危险却偏偏无力戒除。
	周斐琦说完那句话，还冲桥的另一边展开衣袖，抖了两下，那个架势好似恨不得立刻将高悦抱进怀里的意思。虽然他很快就又背过了手去，可在场的所有人，任谁也看得出来，这时的皇帝陛下是真得在期盼高侍君赶快到他眼前的。
	周斐琦这个动作，也就微微低头的高悦没有看见，因此当他一步一步踏过铁桥，走到周斐琦面前，再被周斐琦飞快出手拉进怀里时，他是真得吃惊，甚至因吃惊轻轻‘啊’了一声。而后，他便清晰地感觉到周斐琦此刻抱着他的力气实在有些太大，好似分分钟要将他整个人嘞碎一般，隐隐透着股压抑不住的疯狂狠厉。
	“陛、陛下！”
	高悦都有些出不来气儿了，连忙出声提醒，同时双手推了下周斐琦的肩膀。回来的路上他其实设想过无数种再见皇帝的情景，唯独没想过现下这种。周斐琦不生他气？不怪他逃跑么？还是说他真信了自己被人掠走那套说辞！可自己这趟出逃真得是漏洞百出，高悦不信以周斐琦的智商会看不出来……
	所以，周斐琦现在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斐琦缓缓松开高悦，脸从他的劲窝里抬起。高悦都不用照镜子看，单耳后方的刺痛也知道刚刚皇帝又咬他了。这个情况基本是在高悦的意料之内，他就说，自己跑了，周斐琦怎么可能发现不了，怎么可能不罚他？被咬了，高悦悬着的那颗心反而落下来一些，他松了一口气儿的同时也暗暗告诫自己，忍一下，这会儿别再惹他生气，不然矛盾激化，可能就不是咬这么几下能解决的了。
	高悦就像没感觉的木头人，尽量忽略脖子后方的刺痛，昂起头冲周斐琦微笑，希望周斐琦也能想起‘抬手不打笑脸人’这条定律。
	周斐琦看着高悦脸上这个僵硬又尴尬的笑容，心情并没有转好。反而觉得这种笑更像是高悦在故作镇定，以此来拉远两人的距离，说不出为什么，周斐琦因高悦这份‘刻意疏远’不满地皱起眉。
	高悦：为什么他看起来，好像更生气了？我这个被咬了的人还在强颜欢笑，他一个咬人的有什么资格不满？难道是没咬爽？
	马蛋，要不要主动伸手让他再咬一下啊……高悦好纠结。
	周斐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高悦喉结滑动，只好找话题：“皇上怎会深夜到此？这实在太冒险了！”
	他说话的时候，微垂眼睑，似是害羞又似不想直视周斐琦。周斐琦却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闻言，慢慢凑到他耳旁，小声道：“朕这都是为了谁？嗯？”
	有那么一瞬间，高悦觉得周斐琦太特么会撩了！若非被撩得那个人是自己换成任何一个别人，这会儿恐怕早就春心荡漾了！
	可惜，纵帝王再有意，奈何他还被牢牢禁锢在陈谦给他画得圈里寸步难行，这份情谊终究只能随落花流水向东去……
	然而，周斐琦说这话连半分撩拨的用意都没有，他只是想提醒高悦这回又挑战了他的底限，高悦不是老想疏远他吗？他就偏不随他意。
	两个人就跟较劲儿一样，谁都没有就自己的行为往深了想，因为没有深想也就没有发现，在被他们忽略的内心中，那片荒芜了许多年的土壤上有一棵小小的绿牙正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
	高悦被皇帝那个‘嗯’给嗯得鸡皮疙瘩集体起立，微微偏了下头，干笑道：“陛下，臣，臣有要事相禀。不如，进去说？”
	“哦？”
	周斐琦发现，高悦只要一难为情或是想跟他保持距离时，就会自称为‘臣’，比如侍寝那晚，比如上次被他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时，还有此刻！更多的时候，高悦跟他说话基本没大没小，基本都是你、我、他，很是随意自然。说实话，周斐琦既希望高悦随意一些，又希望高悦多露出一些类似难为情这样的情绪，这种矛盾的心理从夏至那天开始，就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了。
	不过，眼下在赤云观，确实不是一个适合逗弄高悦的好场所。周斐琦便松开了高悦，高悦见周斐琦有松动，忙从他怀里退了出来，他从刚才就发现了，皇帝抱住他的那一刻起，周围的所有人全部都自觉地低下了头，非礼勿视得特别彻底。
	众人如此，弄得高悦没来由一阵脸热，这会儿好不容易挣脱了周斐琦的‘牵制’他总算能松一口气了，连忙也眼观鼻低下头，看着地面的青石不语。
	周斐琦见高悦这会儿又‘乖’起来了，虽然猜到他多半儿是装的，却控制不住还是微弯了下唇角。众目睽睽之下，皇帝毫无顾忌，一把握住高悦的手，牵起来便往观里走。
	他动了，众人这才跟着动起来。
	小幸子和小福子互相对视，默契地偷偷捂嘴笑起来。虽说这一路外面都在传侍君在沽城的种种，可看陛下今日对侍君的态度，傻子也能看得出来，陛下呀，依然宠爱得很呢！
	唉，别人怎么说也罢，只要陛下还喜欢他们侍君，一切都不重要了！
	两个小太监一路紧紧跟在胡公公身后，胡公公则是紧跟周斐琦和高悦而行。在往后是赤云观的一众弟子和侍卫周桓等人。
	皇帝夜访赤云观，近百年来还是头一遭，偏生又赶上赤云子不在，接待的重任落在大弟子子弦肩上，好在他一贯稳重，倒也没显得有多慌乱。
	皇帝来了，自然不能再让住后边那家客院。子弦便着人专门收拾出了赤云子日常接待仙友的院子供帝王居住。其实，以赤云观那统一到不能再特别的建筑风格，这间院子也不过就是院子大些，在山腹内凿开的空间更大些，另外就是洞里照明用了十二颗夜明珠，显得华丽一些而已。
	皇帝牵着高悦进了屋，其余人便自觉留在了外面。屋里一应俱全，周斐琦拉着高悦直接到了床边，高悦现在看见床心里警钟大作，略一迟疑，没想到周斐琦竟然感觉到了！他没说话，却一把将高悦扯到身前，再用力一推，高悦毫无防备吓得惊呼一声，人也顺势跌了下去。
	屋里猛然传出高侍君一声‘叫’，传到院子里，入了众人耳，只见所有人脸上顷刻便露出了会心一笑，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猜到了屋中情景！
	小福子和小幸子更是连忙捂紧嘴，生怕笑出声儿，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而此时，屋里周斐琦身体前倾，一手支床，眼底映着得是高悦有些惊慌的脸。这一刻，周斐琦浑身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没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也就是高悦了，到了此时大脑还能保持清醒，只听他连忙道：“陛下，臣有话说！”
	“嗯，你说。”
	周斐琦并没有停下靠近他的动作，高悦见此忙往后蹭，边道：“臣在回来的路上，将沽城形势分析了一遍，得出有人恐怕要杀林青叔这个结论！”
	“哦？”周斐琦眼珠滑动了下，一直往高悦脸上凑的身躯终于停了下来，他直起身，坐在了床边，道：“详细说说。”
	高悦吁了口气，已经感觉到今晚不会那么好过了。但眼下，正事要紧，他还是将在大良镇推演的过程娓娓道来，这一说，时间仿佛飞快，不知不觉竟然就过了一个时辰。
	“……因此，臣觉着应尽快回京，禀明陛下！津州与平京仅一山之隔，若是津州落入他人之手，会动了朝廷根基，这是大事，臣不敢有丝毫隐瞒，望陛下斟酌。”
	高悦说这些话时，已是跪伏在床的姿势，和夏至那天他侍寝献策时如出一辙。
	周斐琦的目光在他乌黑的发顶流连再滑到他单薄的肩膀，最后滚入微敞的后衣领，没入后背露出的一小片雪白的肌肤间，心里就一个声音——如此才智，困于后宫，实在太过可惜！
	不过，帝王心思永远不会轻易令人猜透。
	他看着高悦好一会儿，忽然感慨了句：“赤云道长没有说错，你还真是大周的福星啊！”
	高悦：谢谢，你们大周吉祥物这个头衔，我真得不想要！
	“陛下谬赞，臣实不敢当。”高悦道。
	“行了，别跪了。平身。”周斐琦不但说，还上手扶了高悦一把，他抓着高悦的一侧肩头，稍用力，推着高悦直起上身，那手也就顺理成章地没再离开，顺着他的肩膀滑到了他的脸侧，似怜爱又似疼惜般地摩擦了一下高悦的侧脸，呢声道：“沽城之行，你受苦了。”
	高悦刚想客气几句，话还没出口，就听周斐琦话锋一转，问：“你那日在赤云观，是如何被人掠走的？”
	完了，该来得躲不掉啊！高悦心尖一紧，好在他提前有准备，腹中打了草稿，如今被周斐琦问道，还能镇定作答，就说：“那日我本是在鸳鸯池沐浴，原本都好好的，只是想去池水略深的地方泡一泡，哪知才坐下就被一股莫名之力拽到了水里，之后我便被冲进了一条水道，我本以为自己将要溺死，却没想到昏迷之际竟是被冲了出去。说来也怪，谁能想到那鸳鸯池怎么会与悬崖的瀑布相连？也不知修建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得！”
	周斐琦静静观察，见高悦边说边眉间微颦，表面看着好似是在抱怨，实际上他的眼角余光似乎一直在暗暗观察自己的反应，心中觉得可笑之余，难免又笑骂一句‘小狐狸’。当然，周斐琦都察觉到高悦这些小动作了，又怎么可能还会信他的话，便问：“今日悦儿回京，想必舟车劳顿，不如陪朕再去鸳鸯池泡上一泡，一来解乏，二来正好也为朕现场演示一遍你那天的惊魂一刻？”
	说实话，高悦有点傻眼。他忍不住看了眼紧闭的窗户，当然没有看到什么所谓的天色，可是这个点儿，还用得着看天色么？实打实的深更半夜啊！
	马蛋啊，深更半夜泡温泉，也就周斐琦这个BT才想得出来。高悦合理怀疑，周斐琦应该是对他刚才那番话起了疑心！这可真是让人头疼死了！
	周斐琦若是个傻皇帝该多好啊！为什么要这么聪明，真讨厌！
	高悦心中腹诽，面上却也只能顺从。只是一想到一会儿要跟周斐琦一起泡澡，他总觉得心里特别不踏实，真得是特别担心周斐琦会随时出手对他干点什么。
	鉴于此，高悦下了地后，特别小声地提醒了周斐琦一句：“陛下，我呕吐症状尚未痊愈，一会儿若是不小心冒犯了圣颜，望陛下能宽恕。不然，就等我把那症状治好后再去……”
	“无妨，朕答应你，不怪你。”
	周斐琦脸上看不出喜怒，人却已率先走了出去。
	高悦跟在他身后，两眼冒火地盯着他的后脑勺，想‘不怪我’是几个意思？是不会碰我，还是说碰了后即使被我吐一身也不会生气啊？
	啊啊啊，姓周的怎么越来越过分呢？！话都不说清楚，这么模棱两可的不是吊人胃口吗？真讨厌啊！
	然而，就算周斐琦再‘讨厌’，人家也是大周的皇帝，高悦就算再不满，那也只能是憋在心里的呐喊罢了。

第38章 降温
	皇帝要沐浴，高侍君要相陪，这个消息在寂静的深夜里，落进其他人耳里真得是要多暧昧有多暧昧！高悦都能明显感觉到他和周斐琦一出来，就有无数道视线带着好奇和莫名的笑意悄么声地落到了他身上，那滋味，真的不是一般酸爽可以形容！
	周斐琦却仿若未觉，还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牵住了他微凉的指尖。
	如果可以，高悦这会儿绝对不想给他牵，可惜不能，人家是皇帝！
	深夜山间，夏风徐徐，月光幽亮，山路影成双。
	周斐琦牵着高悦的手，走在通往鸳鸯池的山道上，身后跟着大队人，他忽然回头问落后两步的子弦，道：“这鸳鸯池是何人所修？”
	子弦上前一步，道：“鸳鸯池是两年前镇东将军娟了银子，找得平京手艺最好的石匠姜六爷给修得。具体都用了哪些人，这个恐怕得姜六爷亲自来说。”
	“嗯，”周斐琦颔首，又道：“周桓，明日你出趟宫，去找那姜六爷，弄清楚都有什么人当年参与了修建。”
	“遵旨。”
	周斐琦又问子弦，“镇东将军怎么想起在这儿修这么个池子？”
	子弦答曰：“将军感念当年对战倭国，得了赤云观平安扣的庇佑，凯旋归来后便娟钱在这里修了此池。池子全部用萤石砌成，夜晚从高处望去正是一枚平安扣的形状。哦，前面那处看过去，会更清晰。”
	周斐琦听到‘平安扣’三个字便微微挑了下眉，他似笑非笑地斜睨了高悦一眼。高悦突然察觉被周斐琦抓着手很疼，他莫名看向周斐琦，眼神询问‘怎么了’？竟然被皇帝甩了一记白眼儿？！
	高悦：？？？
	周斐琦见高悦一脸茫然无辜，好似事不关己，只觉得此时的高悦真是太能装了，一点儿都不可爱了！
	周斐琦这时依然没有往高悦换了内核的方向想，他只是听子弦提平安扣，又想起了不久前他才看过‘高悦’写得那首同名诗，那二十个字里所蕴含的感情，怎么可能是随随便便就满不在乎的呢？于是，皇帝心里冷哼，想着，别看他这会儿好像表现得事不关己，心里指不定怎么难受呢？只是，周斐琦没有想到高悦竟也有了城府，已懂得在人前隐藏自己的情绪了。
	按说高悦这种改变放在后宫其实是好事，可周斐琦出于某种不可说的心思，并没有因此替高悦欣慰或高兴。反而在他心里忽然就升起一股说不出来的堵塞感，那是一种类似被岁月磨砺过后的苍凉。
	周斐琦的神色于月光中明明灭灭，子弦察言观色立刻闭嘴，悄悄后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皇帝陛下路过刚才被子弦指出的最佳观景处也没停，手里牵着高侍君，一行人直接走到鸳鸯池前那块平台上，才驻足停步。高悦看着那个被植被围出来的入口，竟然产生了抗拒。他上一次逃跑时有多迫不及待往里冲，这次跟在周斐琦身边就有多磨磨蹭蹭，总之就是不想进去。
	周斐琦自然发现了高悦的不对劲儿，轻笑了一声，附到他耳边，悄声问：“悦儿在怕什么？”
	怕你啊！
	高悦很想大声喊出来，可他不能，只好干笑道：“这池子里诡异的很，我有点怵。”
	周斐琦揽住他的肩，道：“别怕，这次有朕陪你，来，乖，跟朕进去吧！”
	我不想乖！！！我想哭！！！
	高悦哭丧着脸，被周斐琦半拥半抱地给拐了进去。
	池水还如上次一样，袅袅升雾。高悦站在池边，双手抓着自己的衣襟浑身僵硬。周斐琦见他那样，又笑了一声，回头冲外喊了句‘来人，宽衣’。
	话音落时，胡公公便带着幸、福两个小太监搬着一架青竹做得屏风走了进来，屏风立于出口内侧，即可遮挡视线，又可供皇帝和高悦两人搭衣之用。
	周斐琦很大方地展开手臂，几个太监便率先为他更衣，等脱得就剩一层亵衣时，周斐琦突然冲几人挥了挥手，让他们出去了。然后，就见皇帝陛下微勾着头，眼含笑意地盯着高悦，而高悦这会儿依旧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越发僵硬得像根木桩。
	他本来就在防备周斐琦搞袭击，突然见皇帝竟无声无息地向他走来，以为周斐琦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这家伙不会是想要脱我衣服吧？高悦吓得连连后退。要是在普通山路上，就退这两步其实也没什么，偏生这个地方是鸳鸯池，而池边的那些萤石在夜里被水蒸气熏染了一层，特别滑，再加上高悦慌，一个没注意，脚下不稳，竟然滑倒，且是昂面向后倒去。
	他身后就是池水，这一惊之下，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吓得立刻大叫一声，声音可以说是相当惨烈！
	噗通！噗通！
	接连两声落水响，伴随而来的是池水有节奏地拍打池子的串响……
	这动静传到外面，那真是想不引人旖想都难！
	小福子就明显想多了，拿胳膊悄悄碰了下小幸子，悄声道：“好激烈啊！”
	一项很有主见的小幸子听了这话，脸都不自觉红了。
	而鸳鸯池里的真实情况却是——
	周斐琦见高悦落水，便率先跳了下去。因此高悦摔下来时，并没有出现任何磕碰，而是直接倒在了皇帝怀里，他背靠皇帝胸膛，缓了好一会儿依然惊魂未定，直到周斐琦温热的嘴唇贴近他的耳廓，他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清醒了，他就立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头飞快地偏远，同时央求地说：“陛下，别！！！我会吐的！”
	“别怕！是朕！”
	周斐琦这会儿显得耐心十足，诱哄道：“悦儿不是答应朕，要给朕演示一下那天的情景吗？现在开始吧，朕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你妹啊！
	这个姿势？这跟个连体婴似得，让他怎么演示？！高悦甚至觉得自己现在稍微动一下都能更明显地感受到那个‘巨大’的危机就在他身后，他，他不敢动啊！
	高悦一时情急，脱口道：“陛下这样抱着，我不敢动。”
	“为何不敢动？”周斐琦就像是故意的，偏要问个清楚。他边说，又凑了过来，那热热的气息全吹到高悦侧脸上，把高悦整个人都吹得向一旁侧了过去。
	高悦咬牙，忍了，躲着周斐琦的气息，抽出一只胳膊，往水源那边一指，说：“古怪之处就在哪儿，我不敢过去，要不陛下叫别人去看看？”
	“你确定，此时要叫人进来吗？”
	周斐琦说完这话，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笑了出来，他也同时松开了高悦，五指张开捂在脸上，背过身，似乎是在忍耐，昂头停了好一会儿，才将手放下来，又回头看了高悦一眼，这才往水源那边走了。
	高悦：……
	这个周斐琦，他怎么了？这又想干嘛？！
	不过，支走了周斐琦，总算是暂时脱离危机。刚才来自身后的‘巨大’威胁，令高悦不及多想，就连忙抓住池边，翻身上岸，他可再也不敢随便跟周斐琦洗‘鸳鸯浴’了。妈呀，那个东西真的是人类该有的尺寸吗？！！太可怕了！！
	周斐琦在水源处站了片刻，听到身后传来水声，一回头就见高悦正撅着屁股往岸上爬，高悦的衣服早湿了，紧紧裹着他消瘦的身材，可是他撅着的这个姿势却也因此反而更加撩人。
	周斐琦再次扶额，长叹一声，心道，悦儿永远都是这样，撩人而不自知。只是，他真得太瘦了，看来母后的安排是对的，他确实应该好好补一补。
	随即，周斐琦又想到，鸳鸯池、镇东将军、李景——哼！
	再看，瘦不垃圾，浑身湿透的高悦——唉……
	周斐琦劝自己，等明日回宫后，把他和高悦之间自夏至那天起的许多账目重新理理，再好好算算吧。也不知，到时候，自己下不下得去手……
	高悦裹着湿衣，坐在池边，抱着膝盖，全神都在戒备皇帝的下一步动作。也是到了这时，他才发现，周斐琦的身材真的是太特么正了！之前那次侍寝还隔着一层亵衣，只能说是影影绰绰看到了几块腹肌，而现在，那层碍事的亵衣沾了水，全贴在他的身上，夏日亵衣本就轻薄，这再一湿，贴在身上只似多了一层春1光1旖1旎的膜，不但能清晰地看到后背流畅的肌肉线条，还因‘穿若没穿’这一点凭填了七分性、感出来。
	也因此，周斐琦往这池子里随便一站，就是一台荷尔蒙战斗机！
	高悦盯着周斐琦的背，看着那上面健美流畅的线条，感受着那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只觉得空气中好似有一股浓郁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雄健而优美，如一匹黑色的豹子，狠狠将他捕获！！高悦下意识地吞咽，喉结滑动，感觉自己此刻呼出的气都莫名发烫。
	高悦愣了片刻后，下意识抬手摸上自己的肚子，瞬间就被那软软的手感刺激到了，再看周斐琦时，竟无端生出一股羡慕嫉妒的情绪来。
	这一切周斐琦自然都未发觉。他在水源处站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脚面处的水流，回头冲高悦说了句‘此处有地下暗河，河水流速很快’，就没再往下多说。
	周斐琦回过身时，高悦只来得及看到他腹部肌肉清晰的线条轮廓，就慌忙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脸上烧了起来。
	周斐琦抬眸看向高悦，见他浑身湿漉漉如一只真&middot;落汤&middot;小鸡崽般蜷缩在池子边上，显得可怜兮兮，便向他走了过来。高悦听到水声，忍不住又抬眼向他看去，就见皇帝陛下给他打了个手势示意高悦不许动！
	高悦不明所以，但圣旨不可抗，虽心惊胆战，却努力定住了想要撒丫子跑出去的腿。直到周斐琦走到近前，上了岸，将自己的那件外袍从屏风上取了下来，再扬手一扔，准确无误地将高悦整个罩住，高悦愣神间，听到耳边响起一道密语在说：“湿了的衣服就换下吧，朕不偷看，你不要怕。”
	高悦：！！！
	周斐琦他什么意思？为什么他觉得这句话不但是句人话还是句好话，而且好像是在关心他？！！！
	周斐琦直起腰，盯着被他外袍盖住的高悦看——当然是只能看到外袍，看不到高悦——不过，那袍子好一会儿都没动，还是令周斐琦有些费解的。也不知高悦在干嘛，难道还有犹豫或迟疑？担心他脱1光1光后自己会趁机‘欺负’他？
	小家伙想得有点儿多呀！
	周斐琦暗自好笑，就算他现在有那么点儿心思，偶尔也会控制不住地逗弄他，可是心里那道根深蒂固的坎儿也不是说迈就能迈过去的！这份心情周斐琦没法说，也没人可诉，就算他说出来，估计也没人能理解得了！
	因此，帝王这个角色再配上周斐琦，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注孤生！孤独、寂寞、冷一生！！！
	当然夏至之后，周皇帝突然发现了高悦的改变，不但被勾起了心事，还被勾起了兴致，他甚至也在尝试要不要亲手撕掉这三个字的标签！
	又过了好一会儿，周斐琦终于看到那顶着自己外袍的人小幅度地动了起来。动作幅度很小，透着股小心翼翼的‘羞涩’（周斐琦觉得是羞涩），像是某种夜间出没的小动物，可爱不自知，软萌萌的令看到的人心生怜爱。
	这样的高悦，看得周斐琦盯着自己的外袍，无声地笑了笑。
	而此时，被袍子盖住的高悦，边谨慎地扒下自己的湿衣服，边琢磨着周斐琦还算君子的态度——
	他将今晚发生的事件依次回想了一遍，并将周斐琦所有与‘暧昧’相关的举动，自动归结为周斐琦坏心眼儿的捉弄，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周斐琦料到这么做会令自己惊慌失措，还故意为之，这应该就是周斐琦对自己逃跑的惩罚了。
	应该就是这样了。
	否则，如果周斐琦真对他起了色心，那今晚又是推床，又是湿身的，机会明明一大把，他何必临到了，却玩出盖袍子这一手儿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皇帝对‘高悦’到底是什么感情呢？
	高悦一时有些迷惑，他只能说皇帝这人平时说归说，逗归逗，真到了动真章的时候，他还是有自己的原则和自制力的。也就是说，其实皇帝在感情这事上吧应该就是只纸老虎？！
	‘嘿！’
	这个结论一出，高悦实在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才笑完，就听几步开外周斐琦在对外喊‘更衣’。高悦忙收敛心神从袍子里探出脑袋，裹紧身上的外袍，站了起来。而周斐琦在喊完那句话后，也向他走了过来，似是初见高悦裹着他的袍子，目光略有凝滞，随即眯起，唇边荡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
	他伸手将高悦拉进怀里，抱住，还跟高悦耳语，说：“袍子都给你穿了，悦儿就负责替朕挡一下吧？好不好？”
	高悦再次感慨，周斐琦真得很会撩人，而且说骚话也真得挺溜！
	可惜，任谁也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明明富有后宫三千，却都被他浪费得当成了摆设，也不知道他是有多想不开！
	到底是为什么呀？这个周斐琦身上好像还挺多秘密的。高悦忍不住抬起脸，看向周斐琦。大概是他这个角度特别适合借位，远远看去好像两个人正在亲吻……
	这时，胡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进来了，他猛然一见池边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连忙转身，伸开手臂把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又给拦了出去，还小声‘嘘’。等走到屏风外面，等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皇上，奴才给您送衣裳来了。”
	周斐琦道：“搭那儿吧。”
	胡公公便将衣物一件件搭好，连忙拉着两个有点懵的小太监退远了。
	高悦裹着周斐琦的外袍走向屏风，随着他走远，他原来站的地方被留下一地湿透的衣物。周斐琦回头看了一眼那堆衣服，再扭回去看高悦，只觉得心口没来由一阵热，直到高悦自屏风上取了新的衣物，再次用外袍蒙住自己穿起来，周斐琦才收回视线。
	他扭头看了眼身下，立刻背过身，头也没回对高悦说了句‘悦儿换好衣物就先回去吧，不用等朕。’说完就是一阵水声哗啦啦响起，周斐琦竟然再次跳进了温泉。
	高悦顶着周斐琦的外袍愣了下，掀开袍领往外看，只看到周斐琦被池水淹没到腰间的一个湿漉漉的背影。他觉得周斐琦应该是有什么新发现，却不想让自己知道，因此才会把他先打发走！
	这样也好！我求之不得！高悦应了一声，连穿衣的动作都加快了，三两下提起裤子，把皇帝的外袍打理好搭在屏风上，冲着周斐琦的背影行礼，道：“高悦告退。”
	“嗯。”周斐琦应声，微侧首，余光能瞥见高悦正向外走的背影，以及他走路带起的那一片随风翻动的衣角。
	到底是温泉，即使没怎么泡，被水汽熏了一会儿，高悦脸上也是一片粉红。众人见他先出来忙行礼，高悦道：“都平身吧，陛下令本侍君先回，这里就交给胡公公了。”
	胡公公连忙应下，抬眼偷看高悦，眼神中带着些意外。
	高悦冲他笑了下，没有多说也没有解释，带上幸、福两个小太监，由周桓护送着先回去了。高悦回到屋里就躺下睡了，他有一种直觉——皇帝今晚应该不会再折腾他了。因此他睡得有些死，以至于第二日醒来，睁眼发现屋中陈设大变样，还吃了一惊！
	小福子一直守在他床前，看他表情便忙解释道：“昨晚侍君回来后就睡了，因此不知陛下连夜回宫了。怕吵醒侍君便没让人叫您，眼下咱们这是在景阳宫里。”
	高悦支着身体坐起来，揉了揉额角，小福子便抖开一件纱袍伺候他穿上。
	高悦道：“昨晚宫里出了什么事吗？为什么这么急着回来？”
	“这到没听说，不过，”小福子说着看高悦的眼神中不自觉浮起笑意，道：“陛下可是一路把您抱回来的呢！说是您这一路受了苦，难得睡个好觉，不让吵您。”
	“咳，”高悦不想再延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小幸子呢？”
	“哦，他去永寿宫了，太后说咱们景阳宫的小厨房得重新修一下，修好前，您的饮食暂时都先从那边做。小幸子去那边等早膳去了。”
	“这样啊，那大厨也跟回来了吗？”
	“跟回来了，太后说了，他以后就专门伺候您。”
	“好吧。对了，我之前写过的字你们都给收哪儿了？”
	高悦是觉得既然没跑了，那之前暴露出来的一些问题，就要尽快弥补，比如像字迹漏洞，这个他记得可是皇帝曾经提出来的，当时还给他找了个台阶下，那会儿自己一心想走也没当回事，眼下就不同了，他还是尽量弥补一下自己和原主的差异吧，否则哪一天让周斐琦知道他家的高侍君换了人，就昨天那个架势，高悦都不敢想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小福子听说高悦要找字，心里就咯噔一声。不为别的，他就是担心陛下好不容易开始宠爱高悦了，他们刚过上好日子，要是主子再写一些怀念过去的诗，让陛下知道了，恐怕会再次失宠吧？
	高悦见小福子抿唇不语，便皱眉问：“怎么了？”
	小福子刚才是想事走神，高悦这一声正好将他那跑出去的魂儿给叫了回来，他连忙‘啊’一声，道：“在，都在呢！奴才都给侍君收到书房里了。”
	“行了，那一会儿咱们去书房吧，你把那些东西都找出来。”
	早膳还没有来，高悦便一头扎进了书房。也多亏他想起来要练字，不然他都不知道原主写过这么多情殇的诗……
	高悦手里攥着一叠纸，眉头已经皱得能夹起一根筷子。
	这些诗，一看就知道是写失恋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爱而不得的遗憾和悲凉。高悦看过原文，他当然知道原主这份遗憾是对谁，因此他也非常明白这些东西若是被周斐琦看到可能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所以，这东西不能留啊，留着，跟留个炸弹也没区别啊！
	烧，必须都烧掉！赶紧的、麻利的毁尸灭迹啊！
	可烧了这些，他又拿什么来临摹当字帖用呢？高悦扭头又问小福子：“我之前抄过佛经吧？”
	“抄过啊，侍君怎么想起要这个？”小福子边问，边跑到墙边拉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木匣来递给了高悦。
	“没什么，最近事多，再抄几遍，祈福。”
	高悦顺口编了个理由，又让小福子拿个铜盆来，把那些之前写过的诗一张张全烧了。小福子见自家主子烧诗，心里总算是踏实了。高悦烧完后心里也踏实了。可他不知道，这个举动，都没等那些诗全部烧完，就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高悦都从沽城回来了，暗日这个皇家暗卫头子自然也跟回来了。鉴于之前把高侍君看丢了一次的‘耻辱’业绩，暗日这些日子真的是对高悦如影随形，甚至昨晚在赤云观他都打破了常规跟到了鸳鸯池里去。
	因此鸳鸯池里皇帝和高悦都干了什么，别人或许会误会，暗日却一清二楚，也因此当他看到皇上好似有意替高侍君遮掩时，他就知道自己的行迹恐怕还是被陛下察觉了，而陛下没有动高侍君，在暗日这里就自动理解成了因自己跟了进来，坏了陛下的好事。
	所以今日，他借着给周斐琦送信儿之便，特地问了下关于日后高侍君沐浴他是否需要在外等候的问题，可他话才出口，就被皇帝陛下砸了砚台，要不是他躲得快，那砚台必中他脑门！
	暗日拍着脑袋一路运着轻功，心里想着以后高侍君沐浴他还是避嫌吧，不然被陛下误会成自己偷看侍君洗澡岂不是更加糟糕！那可能就不是一块砚台的事了，估计陛下很可能直接砍了他的脑袋！！！
	周斐琦听说高悦烧了那些情诗，嘴上虽没任何表示，心里却有些痛快。他这会儿已经下了早朝，坐在御书房里，看到胡公公正带人收拾地上的那块摔碎的砚台，便觉得砚台换新，他好像还缺个研墨的人，不过眼下这个研磨备选人，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
	想到此，周斐琦站起身来，负手向殿外走。胡公公连忙跟上，问：“陛下，您这是要去哪儿？”
	“摆驾景阳宫。”
	周斐琦唇边挂着一丝舒展的笑意，看得出他此刻心情似乎不错。
	胡公公连忙应了一声，冲外唱道：“摆驾，景阳宫——”
	高悦吃完早膳，来给景阳宫修小厨房的公公带人赶来，高悦便让小幸子去盯这事。他安排好后，则又闷头钻进书房，抄经练字了。
	这低头抄着，就见小福子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高悦如今一见小福子满脸喜气，就猜到应该是皇帝那边又有了什么动静。
	果然，就听小福子道：“侍君，快，快收拾一下吧，陛下正往咱们景阳宫来呢！”
	“收拾什么？”高悦就不明白了，周斐琦又不是第一次来景阳宫，小福子怎么还这么激动？再说了景阳宫里里外外都挺干净的啊，这卫生条件接驾没有问题啊？还要怎么收拾？！
	就听小福子道：“哎呀，奴才的意思是，侍君您要不要换身衣裳啊？奴才记得陛下好像喜欢您穿粉色呢？”
	“不穿！”
	高悦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他可还没忘了，上次在永寿宫福寿阁里就因为自己穿了件粉色的衣裳被皇帝当众‘坐大腿’的事，那仇恨值拉得，简直不堪回首！
	他又不想跟周斐琦发展出点什么来，何必‘悦己者容’？皇帝要来就来，礼数上让他挑不出错来就得了，要他去取悦周斐琦？门儿都没有！
	高悦打定主意，到底还是站了起来，毕竟还要接驾，就去了主殿等着。
	高悦坐下后，没一会儿就听门口响起了胡公公特有的嗓音，唱道：“陛下驾到！”高悦起身相迎，却见周斐琦大步走来，还隔着老远就冲他抬手示意他不用行礼。他便微微躬身，退到了门边。
	皇帝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在门里驻足，先是侧身打量了高悦一番，才对身后的其它人道：“你们都在外面守着。”说罢，他拉起高悦的手，牵着人往里走去。胡公公极有眼色地为二人关上了门，然后，他忍不住看了眼还不到中天的太阳，心想，皇上昨晚才刚和高侍君泡了鸳鸯池，今日才下早朝就又找了过来，这个频率是不是有些太过频繁了？
	大殿里，高悦被周斐琦拉着进了后殿的寝室，他一看到周斐琦往床边走，心里就咯噔一声。而后，马上又想起那句‘纸老虎’，忍不住又有些想笑。这两种情绪天人交战，高悦憋得难受，身体都有些发僵。
	周斐琦正握着他，自然感觉出了高悦的僵硬。只不过他把这个反应理解成了高悦的疑惑和抗拒，反而松开了高悦的手，脚步也停了。他四下打量了一遍景阳宫这间寝殿，最后坐在了屏风外的圆桌边上。
	高悦见周斐琦不再执意靠近床，看这架势好像是有正经事，松了口气。又见他好整以待地坐下了，忙极有眼色地拿起桌上的茶壶为他斟了一盏茶。
	“皇上请。”高悦双手奉茶，态度良好。
	“你也坐吧。”周斐琦接过茶，视线落在高悦身上，只觉得今日高悦气色看上去不错，人也显得很是沉稳，越看越觉得自己选他没有选错。只是，有些事恐怕还需他再提点一番。就问：“还没去太后宫里吗？”
	“准备午膳过后再去。”高悦确实是这样打算的，今天早上他起来的晚了，过了请安时间，再赶过去正好就是早膳的饭点儿，不合适，就准备过了午膳，等太后休息好了再说。正好下午也可以和太后多待些时间，出宫一趟，太后还专门给他派了厨子，他还没好好谢谢这位老人家呢。
	“嗯，”周斐琦垂眸喝了口茶，突然道：“沽城之事太后听说后，有意彻查后宫，这事你觉得谁来操办合适？”
	彻查后宫？！
	高悦细细一想，就觉得此举顺理成章，正好借此肃清宫闱。若是操办者有心，还可借此培养自己的势力，一举好几得。当然，这事既然是太后提出来的，人选理应也是太后指派。最合适的人，当然是太后嫡系，只是眼下太后公认的嫡系淑贵妃和林青叔都因之前的‘蛊惑后宫案’被禁足。除了这两人外，眼下后宫中位份最高的人是自己和菡嫔，再有就是这些日子已在代掌后宫的齐鞘和乔环……
	不过，后宫之事，皇帝却亲自来问自己，高悦琢磨着皇帝这个用意，总觉得有些看不清。他不想再掉进皇帝的坑里，本着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开口道：“此事自然有陛下和太后做主。我在后宫中一直深居简出，一时想不起合适的人选，还望陛下见谅。”
	周斐琦看着他，轻轻笑了声，道：“你一项敢言敢荐，怎么这会儿到退却了？”
	高悦道：“此事掌权者也或是弄权者，高悦对后宫人了解不多，不敢推荐。”这是实话，高悦相信周斐琦比他更清楚。
	果然，周斐琦听完后，点了点头，似乎对他这个说法很是认同。“难得你看得这么透彻，太后的意思是让淑贵妃来主理此事。”皇帝说完又细细看向高悦，观察他的反应。
	高悦道：“淑贵妃出身李氏家族，李氏乃太后母族，又是本朝功臣，对陛下也是忠心耿耿，由她来主持清查自然再好不过。只是——”
	见高悦迟疑，周斐琦轻轻握住他的手，似鼓励般，道：“说下去。”
	虽是夏季，高悦指尖依旧微凉，周斐琦的手却温暖干燥，这一握上来，到好像真的把能量传递了过来，令高悦心头一暖，他下意识就冲周斐琦露出一个笑容，那是一个饱含善意的笑容，令周斐琦一瞬间感觉好似被什么愰了一下眼。
	就听高悦继续道：“若淑贵妃之前未陷‘蛊惑’之事，由她来主持此事便是顺理成章。可现在形势不同往日，她一人恐独木难支，若是有人能从旁协助，或许会更好一些。”
	周斐琦不是不知道高悦聪慧，他只是从未想到高悦分辨局势的眼光和见识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说一句‘真知灼见’也不为过。
	“那依悦儿之见，由谁来辅助淑贵妃更好呢？”
	高悦心想这种时候当然是主角受站出来了！这还用问么？于是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答道：“齐尚人应可担当此任！”
	周斐琦挑眉，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便问：“悦儿为何推举齐尚人？”
	因为他是主角受！
	可惜，高悦不能这么直接说，只好罗列出一堆齐鞘的优点：什么进退有度、见识卓著……
	他说着说着，见皇帝看他的目光变得越发深沉，觉得情况似乎有些不对，连忙刹住，有些尴尬地补救道：“当然，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后宫既是，呃，我的归宿，也是陛下的家，这人选当然还是由陛下或者太后来定最为妥当。”
	“既然如此，”皇帝道，“朕便将此事交托与你，悦儿觉得如何啊？”
	高悦闻言拧了下眉，又连忙控制住。推脱道：“我能力有限，恐怕难当此任。”
	皇帝道：“论进退有度、见识卓著，朕认为你在齐尚人之上。悦儿啊，朕是孤家寡人，在这后宫中能信任的人不多，你，别让我失望。”
	高悦心下一惊，皇帝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若还推脱，恐怕就要招来祸患。有句话叫‘敬酒不吃吃罚酒’，高悦明白眼下就是这种情况，他不能再推脱了，他得‘识时务者为俊杰’！
	当即，高悦冲着已经站起来准备走的皇帝，深深一拜，道：“高悦领旨，定不负皇恩。”
	“嗯，朕还有事，你记得今日定要去拜见太后，不可再耽搁了。明白吗？”
	“高悦明白，送皇上！”
	他一路将皇帝送出了景阳宫，回来后，转身又钻进了书房继续练字。
	只是，这次高悦边抄着佛经脑子不免又想起回来的路上那些撒播谣言的商贩，他现在终于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不惜代价也要抹黑自己了，想必与皇帝刚才跟自己说的这事有关！只是不知之前周斐琦跟谁说过要派自己清查后宫，那话又被谁听了去……
	可不管怎么看，这桩差事都不似表面看起来这般轻松，不但不轻松，恐怕要比他预料得更加凶险。但周斐琦却还将这事派给了自己，还说了那番令人心惊肉跳的话，他真得只是因为信任原主么？

第39章 结冰
	高悦分析着周斐琦对原主到底是个什么看法——单纯从感情上来看，自打夏至他穿过来后，皇帝更多时候都在逗弄高悦，偶尔也撩，只是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高悦回想了一下这些天他和周斐琦的相处，从侍寝那晚开始到昨晚的鸳鸯池戏水，高悦觉得皇帝对自己那些看似亲密的举止，好像都是在做戏给别人看——就连侍寝当天被皇帝抱大腿啃肩膀，也在胡公公进来又出去后，皇帝就松开了他……更不用提，福寿阁那晚当众被拉出来做‘宠T’，皇帝都直说了让他配合演一场戏……至于鸳鸯池，皇帝表现得就像一只纸老虎……
	若说这些是帝王心术，高悦能想到得只有一点，那就是他出身江南高家，这是皇帝生父的家族！所以，周斐琦做戏和他做，在外人看来宠爱都给了他，对高悦来说相当于是在变向地帮他立威，皇帝的目的或许是让人看到高悦，第一想到得就是高悦身后站着帝王！
	相当于，高悦是帝王亲手扶持出的后宫嫡系。
	所以说，刚才周斐琦那句‘信任’或许也不是心血来潮，多少还是有政、治考量在里面的。
	想通这点，高悦再看周斐琦把清查后宫这事分派给他，好像也有了那么点顺理成章的意思了。确实，在皇帝眼里，整个后宫恐怕还真没有哪儿个人比出身高家的他更合适了呢！若自己所料不差，周斐琦应是希望他也投桃报李，替帝王办事……
	这事，再往深里想，皇帝或许还有一点儿希望借他的手，将自己的势力插入后宫，或许后宫被李氏掌久了，皇帝嘴上不说，心中早已有不满？
	当然，若真如此，他和周斐琦的关系反而简单了，可当成上下级处，也可当成盟友处，全看高悦如何把握那个度。有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在整个大周，恐怕没有哪棵树比周斐琦更大更好用了吧？！
	这么一想，高悦心里简直要心花怒放，他甚至觉得，戴着‘陈谦紧箍咒’的自己和‘纸老虎’的周斐琦简直是绝配——不，确切的说是可以发展为最佳搭档！到时候前朝后宫双管齐下，他们的结盟再瓷实一些，就算是在后宫里，恐怕那日子也会很滋润吧？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别让他侍寝。
	高悦越想越觉得，最佳搭档这个方向很好，非常好，特别好！他要努力，把他和周斐琦之间那些朦胧、暧昧等乱七八糟的过往全部疏通，将两人的关系拽到他计划好的理想轨道上来！让周斐琦既要用他，又要敬他，还不能强迫他，最好一辈子不强迫他侍寝呵呵呵……
	高悦就这样边畅想未来边在书房里抄佛经边时不时地轻笑。
	周斐琦回到御书房，又批了一会儿折子，侍卫队长周桓匆匆赶了回来。
	他带回来两个消息，第一，修造鸳鸯池的姜六爷去年冬天过世了，他儿子葬了老父亲后，举家南迁，听说是去了渭水南岸的虞城。周桓已派侍卫南下追查；第二个消息是今日上半晌，在东郊的集市上，有商贩撒播高侍君在‘沽城遭遇’的谣言，人已被京兆尹抓了，关在狱里不到一个时辰就自尽了。
	周桓道：“……听京兆尹的人说，那商贩已不是第一个了。最近这两天突然出现了好些从东边来的商贩都在这么说。下官已安排人查了那几个商贩的底细，他们在册的户籍显示的都是京郊人士，东郊那一片的几个县城几乎都有。”
	周斐琦静静听他说完，才开口，道：“入狱的人里现在还有活口吗？可有审出什么？”
	“这就是下官觉得最可疑的地方，那些商贩但凡被抓入狱，皆在一个时辰内吐血身亡。下官怀疑，这是否跟蛊虫有关？”周桓说到这儿，顿了下又道：“下官在大良镇接高侍君回京，曾听留守大良镇的几个侍卫说之前他们去赤云观接道士去大良镇除蛊，回来的路上曾遇到过一些从沽城过来的商贩，那些人当时口不择言，被侍君的随身太监听到后，差一点儿打起来。现在看来应是同一拨人，恐怕是有预谋的。”
	“嗯，朕知道了。”周斐琦听后只淡淡点了下头，也没有给周桓再下指示，却问起了别的：“大良镇逃往沽城的那个女蛊师有消息了吗？”
	这事是梁霄主抓，周桓虽也同为侍卫队长，若插手，有抢功之嫌，因此他其实并未怎么关注。可现在是皇上问，他只好道：“未曾收到沽城回信。”
	“你去趟沽城，亲自去盯。”周斐琦说完后，便低头继续批改奏折。
	周桓领命退到殿外，心中还在琢磨皇上这个调派是否有什么深意。他一直低着头，因此没有发现，就在他转过身后，皇帝抬眸看向他的背影，那眼眸中无端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却透着帝王特有的无情。
	高悦练了一上午字，伸了个懒腰站起身。低头看了眼越来越像原主的字迹，很满意地将写了一上午的那些纸又全部烧了。小福子一直守在殿外，闻见烧纸味儿本是想进来看看的，人还没进屋，就见大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他一见这人连忙笑着迎了上去，还边回头冲书房里喊了一声：“侍君！齐尚人来啦！”
	齐鞘？！
	高悦连忙将手里剩下的纸全部扔进铜盆里，几步走到殿外。
	齐鞘一见他，一项有些冷淡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来。他视线若有实质在高悦身上来回扫荡了好几遍，最终停在了高悦削尖的下巴上，道：“你怎么清减了这么多？”
	高悦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可能是苦夏吧？”
	“你也知道自己苦夏，那还不好好注意？喏，给你带了开胃的酸梅汤，进去喝吧！”齐鞘身后跟着个小太监，听自家主子的话忙将手里拎着的一个食盒递给了小福子。
	高悦这会儿见了他，其实是有些尴尬的。毕竟前不久两人才在极阳殿汤池下的密道里发生过那样一幕，高悦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齐鞘当时撕他裤子时眼中迸发出的那种绝望而疯狂的神情。此时，再看他这样没事人儿一样地和自己说话，真觉得无比违和。
	不过，人家既然带着东西来看望自己，高悦怎么也要以礼相待，便让进了主殿的前厅。
	两人落座后，高悦吩咐小福子上茶，就听齐鞘道：“你这次去赤云观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
	“还好了，”高悦垂着眼睑，他觉得以齐鞘的消息灵通程度真不知还是装不知他还跑了趟沽城的事呢？为什么只问赤云观？
	“听说，你在代掌后宫，习惯吗？”高悦问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齐鞘要打机锋，那他也趁机套套话。
	齐鞘轻笑一声，道：“哪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只是临时。再说乔尚人是真的很能干，你若是见了也会大开眼界。”
	“乔尚人不是只爱丹青不问世俗吗？”
	“所以我才说，你若见了会大开眼界啊！若非这次与他共事，我也还觉得他只爱丹青呢……”之后，他开始吐槽起乔环的奇葩行为。
	高悦静静地听着，偶尔‘嗯’‘啊’两声，自始至终未予置评。
	事实证明，齐鞘作为原文主角受，很是敏锐。他说了一会儿发现高悦脸上的笑越来越僵，便立刻停了下来。叹了一声道：“抱歉，最近有些心烦，一时说过了。”
	“无妨，你能和我说这些，说明信任，我懂。”
	高悦淡淡笑着，场面话、漂亮话、人们听了会顺耳的话，他以前应酬的时候经常说，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更关心齐鞘今天来看他的真正目的，他觉得齐鞘不只是来跟他抱怨和吐槽的。
	齐鞘忽然发现，几天不见他越发看不透高悦了。高悦脸上明明是笑着的，可他就是觉得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回不到从前，那时候的高悦跟他几乎是无话不谈。说起来，还是那天在密道里自己太冲动，把他吓到了，他是不是怕我——
	齐鞘这么想着，冷不丁抬手轻轻握住了高悦的手腕……
	高悦：！！！
	齐鞘这是要干嘛？！不是都跟他说了两个哥儿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吗？他这是——还不死心？难道说他今天来看我就是为了验证一下我还是不是哥儿里的GAY？
	哥儿里的GAY？靠，这个形容也是绝了！
	“你——”
	两人异口同声，只是高悦的语气更迟疑一些。
	齐鞘突然脸色爆红，却固执地坚持直视高悦，道：“你不要疏远我！”边说，他抓着高悦手腕的手下移，握住高悦的掌心，一手握还嫌不够，又覆上来一只，最后是两手紧紧攥着高悦的手，捧到唇边，抵住。
	高悦只觉得某个瞬间，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种感觉比他和周斐琦在鸳鸯池里时还要心惊胆战，真得有种一脚悬空站在悬崖边上的感觉，太可怕了！！！
	他真得有点儿担心自己一时措辞不慎，又刺激到齐鞘发起疯来，撕这撕那，于是僵笑着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那个，你真的误会我了！哪有疏远，我只是不想咱们再像以前那样。”以前什么样，其实高悦也不知道，他只是从那次在密道里与齐鞘短暂的交流中，猜测到了一些类似哥儿GAY这样的关系。那个真得……怎么说呢，高悦觉得自己肯定是接受不了的。
	然而，任凭高悦再怎样想也没有想到，他这话才说完，齐鞘的眼泪就下来了。
	“你……诶，你别哭啊！”
	高悦有些慌，他穿书前穿书后，这还是第一次一句话就把一个‘男人’说哭呢！啊，好吧，或许哥儿这个性别也不能算是纯粹的男子，但是——唉，原文里的齐鞘不是这样容易流泪的啊，难道是自己穿过来后，把剧情带乱套了，连带人设也乱套了？！！
	齐鞘大概也觉得在高悦面前哭有些难为情，连忙吸着鼻子擦了擦眼泪，道：“我，我只是难过。你知道的，我情潮来得频繁，陛下又久不来后宫，你若不帮我，这宫里我又找谁来帮我呢？”
	“等等、等等！”高悦实在是有些震惊，问：“情潮陛下不管，还可以叫太医，你要我怎么帮你？！”
	“可是你的针灸比太医要好，而且你不会趁机对我怎么样！”齐鞘这句几乎是喊出来的，说完后脸色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道：“你说过，我们要守住彼此。”
	我靠，原来是这个意思！！！
	“好好好，守住彼此，守住彼此！”高悦弄明白之后，狠狠松了一大口气儿。麻了戈壁的，差点被齐鞘这家伙吓死，他就觉得作为一个哥儿能对着另一个哥儿起立敬礼那真得太特么天赋异禀了！即使是原文作者那种BT恐怕都没这么重口。
	高悦拍了拍齐鞘的肩膀，明明是安慰，齐鞘反而哭得更凶了。高悦只好撩起袖子轻轻为他擦眼泪，齐鞘自己也忙擦眼，边哭边笑。
	好似是心结打开了，他也终于放开了，直接一头扎进高悦怀里，蹭着高悦的肩膀说：“我阿父就是在我面前，活活被齐家那个男人糟蹋死的，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我恨那些猥琐龌龊的男人，也恨自己是个哥儿！阿悦你知道吗？这宫里若是没有你我已经不知该怎么样活下去了，你别疏远我，别疏远我！”
	齐鞘儿时的经历原文里有写，生他的那位哥儿确实如他所说死得很凄凉，这也是齐鞘和齐家矛盾的根源。
	高悦这会儿算是彻底明白齐鞘今天来找他干嘛了，不是什么打机锋，也不是来探情报，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是来找他‘撒娇’来了。想通这一点，高悦都有点哭笑不得了，他甚至觉得此刻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的齐鞘特别像一只平时高冷，见到主人就一秒黏住就不放爪的秋田犬，使尽浑身解数各种求顺毛，简直不能更形象了。
	唉，原主这都是什么奇葩的人际关系网啊！
	高悦也真是服气了！
	“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我不是说过，咱们还是朋友吗！不过，我可能以后不能帮你针灸了。”高悦不会针灸，又没有原主记忆，他觉得还是丑话说在前头好。
	“为什么？”齐鞘一秒从高悦怀里抬起头，伤心难过好似立马就又要冒头，表情堪比马上面临被丢弃的流浪犬。
	高悦连忙帮他‘打住’，道：“这次去赤云观，我也算是‘九死一生’了一回，这件事你没听说么？”
	齐鞘愣了下，忙擦了把眼泪，“你真得逃走了？又，又被他抓回来了？！”
	高悦颔首，道：“我是被瀑布从半山腰冲下来的，掉到河里时磕到了头，后来很多事情就都记不清了。银针我是拿不动了，不过，若你来潮，我定然还会护你，这点你放心。”
	提到来潮，齐鞘脸又红了，不过他此刻还是更担心高悦，问了一堆。高悦捡着能说得说了些，关于蛊虫、白家客栈、白古县凶案等等都是只字未提。高悦认为有些事知道多了未必就好，什么都不懂才是最安全的。
	说到后来，齐鞘望着高悦满脸心疼和怜惜，他握着高悦的手道：“早知道，那天你就应该跟我走，唉，我好不容易安排妥当……不过，这样也好，总之你回来了，我们还能在一起就好了！你都不知道，你被翻了牌子要去侍寝那天我有多担心！你临走之前跟我说你不要活了！我真的怕你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其实，有句话，我放在心里很久了，我真觉得，李景那人不值得你为他这么牵肠挂肚，你为他守结为他死，何必呢？！”
	原来是这样……夏至那天原主炸闻要侍寝，竟心灰意冷，自戕了？所以，自己才会穿过来吗？高悦恍然，心中没来由升起一股酸胀感。他既为原主不平，也因李景气愤，同时他也真得认同齐鞘这句憋了很久的话——李景，不值得！
	于是，高悦点了点头，只是，话到此处，有些事他就不得不问了，“那条密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齐鞘道：“你还记得刘太妃么？”
	高悦努力回想了一下原文，依稀记得刘太妃应是大皇子和九皇子的生母，道：“她怎么了？”
	“当年大殿下联合镇南将军逼宫，那一队镇南军听说就是从一条皇宫密道潜伏进来的。只不过，当年太后早有察觉，用瓮中捉鳖之计灭了他们的后路。我那天走的密道就是当年仅存的其中一段，其余的都被填上了。这段密道连着刘太妃的霁和殿，我买通了霁和殿的掌事太监小满子，这才得以见到你。不过，小满子前些天据说是骗了九殿下，怕被责罚，已经逃到宫外了。这条密道咱们以后也不能用了。阿悦，我真的怕，也不敢想，你被皇上糟蹋……”
	最后一句，齐鞘说得声音很小，像是怕稍微用力一点，话就会成真一样，带着股情真意切的小心翼翼。
	但高悦却还是听出了这话里的漏洞，追问道：“那你是如何得知霁和殿里有这么一条密道的呢？总不会是小满子主动告诉你的吧？”
	“他怎么可能主动告诉我这些，是有一次九殿下叫我去给他做吃食，又把食材藏在密道里，带我去取时我才发现的。说起来，九殿下也很可怜，他虽贵为皇子，却从小被贯出了嘴馋的毛病，见到想要吃的东西，就像只饕餮小兽，根本控制不住食欲。今年年初的时候，我为你炖过一盅鸡汤，被他半路截胡，抢走喝了，之后他就记住了我的手艺，一有东西便叫我过去给他做汤。”
	“什么食材，还值当往密道里藏？”高悦问。
	齐鞘道：“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鸽子。灰扑扑的，也不肥。”
	“鸽子？”高悦侧目，这皇宫里的鸽子应该都是周斐琦养来用做信鸽的吧？高悦倒是见过，不过都是白色的啊。他心里一紧，拉着齐鞘站了起来，问：“你知道，这宫里养鸽子的地方在哪儿吗？”
	“不是在珍异所吗？那里有专门的人在喂养，怎么了？”
	“走，咱们一起去看看。回来正好一起吃午膳。”
	“你不会也要吃鸽子吧？”齐鞘被高悦拉着往外走，听他提到午膳，难免就想歪了。
	高悦笑着回头看他一眼，说：“你看我像是饕餮吗？”
	“哪有你这么瘦的饕餮。”齐鞘心疼地说。
	高悦淡笑不语，心里却盘算着那两只灰鸽子。还有件事他觉得也有必要再问一下，道：“你当初给了小满子什么，他竟然肯答应为你打开密道？”
	凭高悦的社会经验，他判断这条密道对小满子或整个霁和殿的人来说应该都是高度机密，这种机密可不是随便几个钱就能从对方嘴里套出来的，因此，齐鞘要买通小满子必然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说到底，齐鞘是为了原主才会这么做，可现在原主去世了，这份人情只能他来还，高悦不是一个喜欢欠人情的脾气，便想着这会儿问清楚了，尽快偿还。
	齐鞘道：“这事儿说来我也觉得奇怪，因为小满子答应得特别痛快，他都没有为难我，只要我答应将来为他做一件事，但也没说是什么事，还亲自下厨请我吃了一顿饭呢！”
	“他请你吃饭？”高悦诧异道。
	“是啊，我也没想到，明明是我求他办事，待遇倒反过来了。”齐鞘纳闷又好笑地说。
	“事出反常必有妖。”高悦道，“他请你吃了什么？还记得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鱼汤和几块糕点。”
	“什么？什么样的糕点？！”高悦一把抓住齐鞘的手臂，锁着眉，焦急追问，这神情吓了齐鞘一跳，连忙道：‘他说是叫炸糕，金黄色的。’
	“你——唉！那东西不该吃，万一有什么猫腻怎么办？！”
	“你是说他会给我下毒吗？你别担心，我这两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齐鞘心里也有点慌，这话既像安慰高悦，又像安慰自己。
	高悦抿着唇，拍了拍齐鞘的肩膀，以示安慰。现在不明情况，他怕说多了再吓着齐鞘，想着赤云道长还有五天才能从沽城回来，看来只能先想办法请他的大弟子子弦进宫一趟了。不过，这事恐怕瞒不了皇帝，而要跟皇帝报备，就要说明前因后果，难免会牵扯出那条密道……不行，齐鞘去过密道的事绝对不能让周斐琦知道，看来又要另辟蹊径了。
	高悦琢磨着怎么弄个道士进宫，得让道士确认一下齐鞘吃得那个炸糕里有没有蛊虫，如果没有，那最好。如果有，就必须得尽快□□，否则后患无穷。
	高悦和齐鞘两人，一前一后在皇宫的殿阁回廊里穿行。从景阳宫到东南角的珍异所路是有些远的，中间要穿过回音壁和锦鲤池还有数座宫殿。盛夏的晌午，皇宫里的日头很足，高悦心里头有事，脚步也越发快了。只是他这具身体明显体力不足，才走到回音壁，他就满头大汗喘得有些急了。
	齐鞘见他这样，连忙扶了一把，关切道：“你没事吧？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高悦摇摇头，摆了下手，道：“我没事，缺乏锻炼。”等梁霄回来，他一定要跟他要那个什么口诀，就算是气功也好，得赶紧练起来才行。
	小福子一路跟着他，这会儿连忙拿出锦帕给他擦汗。高悦抬头看了眼日头，对齐鞘说‘咱们到后面的阴凉里歇会儿。’
	几人才转到回音壁后面的阴影里，就听那边自前方传来了一个女子的说话声。高悦和齐鞘对视一眼，都听出这说话的人是菡嫔——
	“这个乔尚人真是气死我了！”菡嫔恼怒地低吼，“不就是代掌几天后宫事务么，有什么了不起？！不过就是多要几桶冰的事，竟然不给？真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娘娘息怒，奴婢听说永和宫那位过两天可能就出来了，她出来后还有乔尚人什么事？这些天乔尚人得罪了多少人，那之后他就有多少罪受！咱们看戏就好！”
	“嘿，你听谁说，永和宫那个要出来了？”
	“永寿宫的人说……”
	主仆二人渐渐走远。
	高悦皱眉探头看了一眼跟在菡嫔身边的那个宫女，这人的消息也太灵通了吧，也不知是从永寿宫谁的嘴里打听到的。
	“怎么了？”齐鞘道。
	“那个宫女是谁啊？”高悦问。
	“哦，她是菡嫔最近才提拔上来的，叫冬丫，据说特别会梳头，菡嫔爱美，便提了她。”说话的是齐鞘身边的小太监。
	小福子道：“我听说过她，据说她原来是浣衣局的，靠给菡嫔身边的姑姑塞银子才被挑过去，没想到爬得这么快。”
	“嗯，是个有心思的。”高悦点了点头，道：“咱们也快走吧。齐……鞘，若那宫女的消息属实，你这两天也注意些，少得罪人为妙。”
	“这个你放心，我跟乔环不一样，一直有注意。”
	“那就好。”
	高悦觉得他这具身体真对得起全文最娇弱哥儿的设定，尼玛走三步喘两下，走十分钟就得被迫停一分钟回血，就跟个老旧且接触不良的蓄电池似得，一会儿有电一会儿没有，状态一点儿都不稳定。
	好不容易走到珍异所，高悦甚至产生了两万五千里的错觉。他有些感慨地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路，发现小福子给他擦汗的锦帕都换了另外一条，真是无奈又好笑。
	今天这是怎么了？往日也没觉出来体质这么差呀？高悦纳闷儿地想。
	珍异所名字好听，说白了就是皇宫里饲养牲畜禽鸟的地方。皇室用餐规格高，什么都讲究一个鲜美，很多明明是御厨房的食材，在杀之前也会暂时养在这边。
	这地方一般情况下，宫里有些地位的主子们可不会亲自来。也不为别的，单是夏季这一股子排泄物的味道，打门口外头站着都觉得呛人，更别提进到里面了。所以，当珍异所的总管太监边公公听说高侍君和齐尚人来了时，吓得立刻从主事堂里冲了出来，边冲还边抬起袖子闻自己身上的味儿，生怕太臭冲撞了贵人。
	高悦来这儿目标明确，他就是来看鸽子的，因此见到边公公，也没绕什么弯子，直言道：“听说你们这里养了鸽子，带本君去看看吧？”
	“啊？”边公公愣了下，随即马上想到这位高侍君目前可是宠冠后宫的主儿，不能得罪，只不过，“侍君啊，不瞒您说，前日陛下刚下了口谕，宫里的鸽子以后都不让随便外放了，您若是想喝鸽子汤，不如去御厨房点备，他们那边下了单子，咱们这边才好往外放？这一进一出都要记录在档，不然少了一只，老奴这脑袋就危险了呀！”
	“陛下为何突然下口谕？发生了什么事？”高悦敏锐地抓到了边公公话里疑点，自然要问个清楚。
	就听边公公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九殿下贪嘴，非要吃鸽子，险些惹出事来。唉，殿下年纪还小，这也是难免的。不过，侍君您来得不巧，现在已然如此，这鸽子……”
	“我不是来吃鸽子的。我就是来看看。这也不行？”高悦挑眉，不笑的时候，这个表情很有几分凌厉。
	边公公被他看得缩了一下脖子，连忙答道：“当然行！侍君里面请！”说罢，他便走在前面带路，心里嘀咕着这位贵人今天这是怎么了？光看不吃，那看个什么劲儿呢？也不怕这儿的味儿把他熏着！这么想着，他下意识又抬起袖子闻了闻。
	鸽子作为皇家通讯的重要工具，在珍异所的地位显然是最高的，占满了整间珍异所的后院儿，高悦进来后，打眼一扫发现每只鸽子还单独有一个鸽笼——都住上单间了，更见其重要。
	没有灰色的，果然一只灰鸽都没有。
	“所有的鸽子都在这里吗？怎么都是白的？”高悦故意问。
	边公公显然是懂行的，一听这话就笑道：“侍君有所不知，这些鸽子看着白，其实应叫麒麟鸽，您看它们羽间的青色斑点，那就是血统的证明。咱们这儿的麒麟鸽相较别的颜色的鸽子更通灵性，别看它们不会说话，可都聪明得很！这些鸽子都是咱们珍异所自己繁衍的，血统绝对纯正，每一只都是精挑细选，可都是宝贝！”
	“听你这意思，宫里除了麒麟鸽就不该出现别的毛色的鸽子呗？”
	“这……嘶，话也不能这么说吧，有时候御厨房也会采办肉鸽。不过，据老奴所知，御厨房的肉鸽这些年一直用得是皇家猎苑特供的落地王，那种是金红的羽色，多肉又滑嫩，乃煲汤入药的良品。”
	“灰色的呢？”
	“灰色？”边公公不解，思索道：“灰色就要看颈羽了，这里面种类很多，不知侍君问得是哪一种？”
	高悦这时看了齐鞘一眼，齐鞘在旁听了这许久，已猜到高悦来此的目的，此时见他看来，便道：“五彩颈羽，清灰赤翼，褐爪，总体不大，大概只有麒麟鸽一半多一点大吧，这种是什么鸽子？”
	“这，这恐怕是王鸽！不是咱们，呃，非皇子不可得。”边公公说完，连忙抬袖子擦了把脑门的汗。此时，再看高悦，连眼神都变了，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审视。据他所知，当年先皇还在时，曾赐给每位皇子一只这样的王鸽。之后，改朝换代，又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王鸽早已在后宫绝迹，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还会有人来打听它？实在是……
	竟然是王鸽？！
	高悦和齐鞘显然也很惊讶。两人不自觉交换了一个眼神，高悦相比齐鞘要更镇定，道：“那种鸽子我若想看呢？”
	“这……”边公公咽了下口水，谨慎地道：“恐怕侍君要问过陛下才行。”
	“哦，”高悦摆出一副了然的神情，“那好吧。”他边说边转身往外走，齐鞘亦步亦趋。边公公陪着笑一路将两人送出了门，短短几步路就出了一身大汗。
	高悦和齐鞘带着各自的贴身小太监，出了珍异所，纷纷长出了一口气。小福子都有些受不了地叹道：“这珍异所看着挺干净啊，怎么进去之后一股子腐腥味，说是鸟粪味儿吧又不像，真是熏死人了！”
	高悦走在前面，侧头向齐鞘看去，见他低着头若有所思，便笑了下，道：“别想了，或许就是凑巧。等哪天我弄只活的王鸽给你当场鉴别一下，你再费脑子想去也不迟。”
	“阿悦你进宫时间没我长，有些事你可能没听说过，关于王鸽，其实还有个不让提的禁段子。”齐鞘比高悦早进宫一年多，属于最早那批采选的老人儿，因此这宫里很多事他都更清楚。
	“什么禁段子？”高悦问道。
	“这事咱们回景阳宫再说吧，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齐鞘显得有些急，拉起高悦的胳膊加快了脚步。

第40章 太阳
	高悦几乎是被齐鞘给一路拽回了景阳宫，回到宫里就直接累趴下了。脑袋晕晕得好似有点儿中暑，好在景阳宫的冰块供给充足，殿里很凉快。不过，这会儿可不是娇弱的时候，高悦还有事要问齐鞘，忍着不适又爬了起来。
	齐鞘见他逞强，有些担心，劝道：“要不你躺着吧，我坐着跟你说！刚才都怪我，一时情急拉你走了一路。”
	“不怪你，是我身子骨儿太差，”高悦说着已坐起身，盘腿在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快说吧。”他还催上了。
	“我也是听说，当年先帝给几位皇子赐王鸽，大皇子和二皇子得到的都是雄鸽，只陛下得了一只雌鸽。后来，陛下入主东宫，二皇子曾以雌雄王鸽为喻，讽刺过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陛下登基后，二皇子被贬为庶人，并终身守护皇陵不得离开。他出城那天，陛下曾让胡公公送了一只木匣，那匣子里据说装着的就是当年那两只雌、雄王鸽，只不过，均是死的。”
	“这件事既然是禁忌，怎么还有人会专门对你说？”高悦问。
	“不是专门对我说，而是我初入宫那年的中秋节宴上，北戎送了一对王鸽进贡，被陛下当场视为肉鸽，令御厨房炖了汤。大臣中有人认为不妥，事后进谏，这事才又被提起来。”
	“你见过王鸽？”高悦疑惑地问。
	齐鞘摇了摇头，道：“没有，那次陛下只带了淑贵妃和林青叔赴宴。我也是后来听说的。”
	“哦，那北戎是什么态度？”高悦问。
	“北戎使节当场色变，事后知道自己犯了皇家忌讳，重新送了一对海东青作为补礼，这事才算过去。”齐鞘思量着道，“若我那日在霁和殿为九皇子炖的鸽子真的是王鸽，恐怕那鸽子的来历定然不凡。”
	“当年得到先皇赐鸽的共有几位皇子，只有三位吗？”
	“这个我到没细问过，不过因二皇子和陛下以鸽暗喻这事闹得比较大，因此众人皆知受赐的皇子就是那三位。”
	高悦屈指支住下颚，沉思片刻，道：“今日这事，咱们就当不知道吧，那鸽子到底是不是王鸽还有待查证，不宜声张。诶，你饿不？”
	这话题转换有些快，齐鞘不由好笑，道：“你真是……”
	“不知怎么了，我这会有些心慌，是不是饿得？”高悦说着就要下床，脚才占地就晃了下，好在齐鞘及时扶住，高悦靠在齐鞘肩上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咱们快去吃饭吧！”
	眼前有些发黑，高悦觉得他肯定是低血压，今天出了太多汗，天又太热，为防中暑，他得赶紧吃些东西补充能量。齐鞘看着高悦晕头转向地拐进饭厅，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幸子盯了一上午景阳宫厨房的修建工程，这会儿早在饭厅里等高悦了。膳食还是他从永寿宫带回来的，他还记得高悦曾经说过的绿豆汤，见今日天热，特别让大厨熬了一锅。
	高悦一看绿豆汤，立刻夸道：“哎呀，这是哪个小机灵鬼儿准备的？正好我想喝呢！”
	小幸子笑得一脸得意，兴奋地摸了下鼻子。
	高悦一口气儿喝完一碗，对小幸子说‘一看就是你准备的，行啦，别笑了，一会儿领赏吧。’
	小幸子连忙应了一声，还特别有眼力见儿地给齐鞘也盛了一碗。
	齐鞘喝了两口道：“这汤不错，我回头学了，也熬给你喝。”
	高悦就笑，看着齐鞘，道：“那我可是有口福了。你的手艺，配上这汤，就是一个字‘绝’！”
	齐鞘难得见高悦这么活泼，不由多看了两眼，这一看才发现，高悦眼中的神采似乎比以前亮了数倍，灼灼如星，灿灿生辉。这么看着，倒是比之前更吸引人了。
	高悦毕竟不舒服，午膳其实没吃几口，之后就是犯困。齐鞘见他眼皮都在打架，便起身告辞，让他好好睡个午觉。高悦也觉得自己得休息一下，毕竟一会儿还要去见太后，他总不能没精打采得去。
	高悦站在景阳宫门口，望着齐鞘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眼毒辣的日头，回头问小幸子：“咱们宫里的冰还有多少？”
	小幸子道：“还有不少呢！最近主子您得宠，内务府什么都紧着咱们这儿，缺不了。”
	“那就搬两桶给齐尚人和乔尚人送过去吧。每人送两桶吧，他们尚人的位份不高，想必这东西不够用呢。”高悦说完就转身回去睡午觉了。
	小幸子跟小福子小声嘀咕：“咱们侍君就是心善，这大热天儿的，谁宫里有冰还不留着自己用呢……”
	小福子却说：“我觉得侍君自从被陛下翻了牌子之后，做什么事都自有道理。咱们不懂，照做就行了。”
	“嗯，这点倒是没错。”
	两人张罗着去送冰。高悦这一觉睡得有些沉，足足睡了一个时辰才醒。醒来后，梳洗一番，让小福子拿上一把水壶，便动身去了永寿宫。
	这会儿太后也正好睡醒了，正由玉竹伺候着修甲。她本是闭着眼睛，听闻高悦来了，才睁开眼，笑道：“他总算想起哀家了。”
	高悦迈进殿门时正好听到这一句，连忙跪地行礼，道：“高悦给太后请安，来迟了，还望您恕罪。”
	“快起来，傻孩子！哀家知道你这一趟出宫在外头吃了不少苦，不必多礼，过来给哀家看看。哎呀怎么瘦了这么多？”太后把高悦叫过去，赐了坐，打量了高悦几眼后，有些惊讶地道。
	“也没有吧？”高悦摸了下自己的脸，感觉和之前没太大差别。为了活跃气氛，笑道：“有您这边的大厨调养，我应该很快能胖回去。”
	太后一听，很是高兴，笑容都灿烂很多，问：“今日的膳食可还可口？”
	“很好了，大厨还专门为我熬了绿豆汤，很好喝。”高悦道，“离宫这些天，知道了外面的凶险。如今我回来了，就惦记着您交代给我的那两盆喜兰，今日特地带了水壶，要好好伺候伺候它们呢。”
	“嘿，你不说哀家都没想起来，你快来跟哀家看看吧，这两盆花啊，都蔫了。”太后站起身，扶着玉竹的手，往偏殿廊下去了。高悦从小福子手里接过水壶，乖巧地跟在她身后。
	倒了偏殿门口，太后只让高悦跟了进去，玉竹和李公公都被留在了外头。
	这间偏殿很大，摆了许多木架花架，上面尽是花盆，都是品种名贵的花。那两盆喜兰被摆在离窗户最远的地方，一点儿光都不可能直视过来的角落。太后走到殿中央就停了脚步，笑着看了高悦一眼，叹了口气，道：“沽城的事，哀家听说了，你受苦了。”
	高悦听出太后意有所指，这个所谓受苦，怕是在说白家客栈那晚他差一点被拍卖的事，只觉得心里升起一股尴尬，道：“受苦谈不上，不过是趁机发现了蛊虫源头，帮忙查点了一番而已。”
	“哦，这事哀家倒没听说。”太后较有兴致的目光，令高悦神情一凛。
	高悦觉得凭太后和李景的关系，沽城的情况太后应该了如指掌才对，此时却说‘不知’，这用意——难道是在考量他，看他是否实话实说？
	高悦反应过来，立刻事无巨细地说了一番。期间，他看到太后频频点头，眼中对他的赞许之意也愈浓，料定他刚刚没有猜错，太后就是在试他的深浅。
	领导在用人之前，都会先考察忠诚度，这个定律果然古今通用。高悦甚至觉得，等自己慢慢摸清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找到规律后，凭借自身的能力，他应该能过得很好。
	“沽城之事，你做得很好。”太后最终给了高悦这样一个评价，略顿，又道：“蛊虫为患，连大周的后宫都被浸染，现在哀家要彻查后宫，悦儿，这事哀家主意你来办，你可愿为哀家效力啊？”
	“高悦愿为太后效犬马之力！”高悦郑重行了一礼，就听太后又道：“此事非比寻常，你既要服众，又要制衡，哀家既然选了你，就不会不管你。这枚凤凰珏你拿着，戴在身上，后宫中人但凡看到，自会忌惮。可有一点儿，哀家要你记得——”
	高悦微躬身接过太后递来的玉珏，就听太后加重语气说了终句‘这后宫终究是大周的后宫，你亦是周家的人！’
	高悦听出这是太后甜枣加棒的御下术，便道：“高悦定会时刻谨记太后教诲。”
	闻言，太后笑了，语气转为温和，满意地点头，道：“对你，哀家还是放心的。”言罢，这才向那两盆喜兰走去。高悦手里拎着自带的小水壶，亦步跟上。
	两人这才说起花来，很快殿里响起了阵阵笑声。
	高悦在永寿宫用了晚膳，又陪着太后遛完弯儿才回去。
	临走之前，太后似是玩笑又似点拨，特意提了一句‘明日，可不要再起晚了。’
	高悦连忙应下，他行完礼就发现一群太监宫女都悄悄地望着他笑，原本他并不觉得太后这话有什么问题，可看了这些人那个暧昧不明的笑脸，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早上没来请安，这些人不会认为是他昨晚被周斐琦给折腾的吧？我去，这真是——好冤啊！
	一时间，高悦被他们笑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关键这还没法解释，他只好脚底抹油，赶紧撤了。出了永寿宫，没走几步，高悦就听身旁的幸、福两个小太监发出压抑不住的激动低喊——
	“啊啊啊啊！”
	“你们俩个怎么了？吃错药了？”高悦侧首挑眉，纳闷地看着那俩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小太监。
	幸、福两人立刻一把抓住他衣袖，一人霸占一边，七嘴八舌地道：“侍君！侍君，凤凰珏诶！！太后的凤凰珏诶！”
	“嗯？”
	“侍君您不会忘了吧？这凤凰珏可是太后当年在封后大典上，先皇御赐之物，是后位的象征！天呐，真没想到，太后竟然会把这枚玉珏赐给您！！这可是……哎呀，奴才要激动死啦！”小福子和小幸子简直语无伦次。
	高悦默默地从袖袋里拿出那枚凤凰珏，忽然觉得有些烫手！这周家的母子还真是……
	一个比一个会给他找事！这东西要真有幸、福二人说得那么好，太后怎么不给淑贵妃，却胳膊肘外拐给了自己呢？明明淑贵妃才是这次彻查后宫的主角，自己就是个辅助的，现在却把凤凰珏给了他，这不明摆着要把自己树成众矢之的，好给淑贵妃挡枪么？
	靠，这个老太太看着那么慈爱可亲，内里也是个黑的！
	高悦此时内心呜呜嘤嘤，真是五味杂陈苦占多数。关键他还法说，说了就是不识抬举不知好歹，恐怕还会被人贴上‘喂不熟的白眼狼’！啊，早知道当时就不接这块玉，现在再退回去，也为时晚矣。
	“别瞎说！”高悦忙喝止了幸、福，一脸严肃地强调，“这事谁也不许说，说了恐招祸患。回去和殿里的人说，这两天都低调些，别让人以为咱们恃宠而骄。”
	“懂懂懂，奴才们都懂。”
	“不过——好开心！”
	“我好高兴！”小福子一脸崇拜地看着高悦，“侍君，你好厉害！”
	高悦：……
	是，论拉仇恨我确实挺厉害的！
	这晚，不知前朝又出了什么事，许多大臣被连夜招进了宫。
	高悦躺在床上，想着周斐琦今晚应该加班，估计肯定没时间再跑进后宫来折腾他了，心里特别踏实。他觉得穿书以来，这晚他应该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可惜，才闭上眼没超过两分钟，就被小幸子急匆匆的脚步声给吵醒了。
	高悦不满地睁开眼，瞪过去，“怎么回事？毛毛躁躁的！”
	“侍君，不好了，菡嫔和乔尚人在颐和轩打起来了！”小幸子急得直跺脚，他说完小福子已经替高悦找出了衣服，抖开准备伺候他穿。
	高悦：……
	“他们怎么打起来的？”高悦支着床，不太情愿地爬起来。
	小幸子道：“好像是因为您送得那两桶冰块！唉，现在乔尚人被菡嫔指着鼻子骂他贪没，他身边的小太监来请您过去给做个证呢。人现在就在门外等着！”
	还真能打起来……高悦边穿衣服边想，不再是刚才那番不情不愿的样子了。他低着头，伸展开手臂由着两人给他穿衣，脸上神情变幻，似乎在想着什么。
	景阳宫离颐和轩不远不近，高悦赶到的时候，菡嫔和乔环的撕逼之战已经暂歇，两人正在瞪着眼对峙。菡嫔这边人多势众，单看气势要比乔尚人略胜一筹。
	齐鞘和乔环同为尚人，都住在颐和轩里，又都接受了高悦送来的冰块，这会儿自然要互相作证，因此站在一处。可菡嫔却说他们是蛇鼠一窝，两人同掌后宫事务，自然是合起伙来一起贪没，齐鞘给乔环做证，不过是贼喊捉贼，心虚气短，根本做不得数！
	这事吧，原本一开始停留在打嘴仗，可谁都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总是笑呵呵的乔尚人，突然冲到菡嫔面前一把扯住了菡嫔头发，扬手就给了她一个嘴巴，那份凶狠简直颠覆众人认知。
	高悦在来的路上，听报信的小太监把经过说完，不免感慨，会还是原文作者会，把个拉布拉多的本性刻画得淋漓尽致，拉布拉多号称犬中天使，那也是在它们长大之后，要知道小时候的拉布拉多可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基本一出笼子就是台风过境，遍地狼藉。调皮捣蛋的本性绝对不输二哈。
	乔环把菡嫔打了，当然也不可能全身而退。菡嫔出身武侯府，那暴烈的本质从小到大就没变过，要让她顾全大局闷头吃下这个哑巴亏，怎么可能？因此，两人大打出手基本就是定局。
	高悦才迈进颐和轩，一眼就看到蓬头散发的菡嫔叉腰抖手正指着乔尚人骂得狠厉。乔环是正对门口站着，他大概看到高悦来了，原本气愤不已的脸上一秒都没用就立刻红了眼眶，泪水顺势而下，可见这家伙的演技也真得是后宫翘楚。
	若非亲眼所见，高悦甚至都想象不出乔环这个拉拉犬变脸会是什么样子。但现在，戏精没跑儿了。
	菡嫔骂得正起劲儿，突然发现本来和她对骂的乔尚人扭头趴到齐鞘肩膀上哭了，还以为是终于被她说中要害，得意地一撩头发，“……现在知道哭了？愧了？怕了？切，贪没的时候怎么没有想想，你也有这一天？我们咸福宫想多要一块冰，都要三趟来求五趟来请，好话说尽你一块不给，我当怎么回事呢，原来都留着自己用了！哼，我早就说过，出身寒酸的人掌不了后宫事务，好心想要帮你，你倒好，让我少管闲事……”
	高悦往前走的脚步顿了下，他还真不知道，这两人之间还有这等纠葛，难怪菡嫔要这样不依不饶了。不过，冰块到底是他送来的，如今惹出乱子，他不能袖手旁观。
	及至近前，高悦笑了声，道：“今日好热闹啊！”他就站在菡嫔身后，这一声把菡嫔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去，就见灯火耀映间，一个瘦弱却高挑的男子面带微笑，颀颀而立，看似云淡风轻，实则目光锐利，那叫一派雅睿致齐，令人神牵魂往——再看自己……
	菡嫔自己都觉得她此刻披头散发，状如女鬼，颐指气使，气质全无。她都不用比了，就高悦往她身边这么随随便便一站，立刻差异尽显，令她控制不住自惭形秽。
	没人知道菡嫔此刻的内心，但高侍君一来，菡嫔的气势突然就矮了半截，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高悦笑睨了菡嫔一眼，越过她，走到乔环面前，抬手轻轻为他擦了两下眼泪，道：“别哭了，都怪我，不该擅自给你和齐尚人送那两桶冰块，唉，说起来我才回宫，下午又头晕得厉害，糊涂了糊涂了！”
	乔环揉着眼睛，闻言抬头狠狠瞪向菡嫔，底气十足。
	高悦又拍了下齐鞘的手臂，“抱歉，让你也受委屈了。”
	“你下午头晕？有没有叫太医！”
	“现在已经好了，可能就是天太热，我又体虚。你别担心，没事儿！”
	两人兀自说话，院子里所有下人不敢吭声，菡嫔如被晾在一旁，无人搭理，那真不是一般的尴尬。关键她还蓬头垢面，形象尽毁。
	乔环看了菡嫔一眼，心下痛快，也不再搭理她，反而侧身对高悦一拱手，道：“今日多亏高侍君赠冰解暑，还没来得及谢你，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如今又麻烦侍君解围，实在是——”
	高悦：“好了好了，这没什么，我才愧疚，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给你们添麻烦了。改日得空儿，我请你们到我那儿喝酒，作为赔罪。”
	“侍君，你真的太客气了。”
	高悦：“呵呵呵。”乔环不错，搭戏是把好手。乃可造之材。
	菡嫔瞪着那边的三人，此时脸已憋得通红。高悦的到来就好像有人悄无声息地抽了她一个嘴巴，而她还无力反抗，这份憋闷，非忍辱负重不可解。可她从来也不是一个能忍的人——
	于是，在被晾了一会儿后，菡嫔终于还是憋不住了，忽然冷笑一声，往三人那边狠狠淬了一口，道：“假模假样，恶心至极！”
	“你说谁？”齐鞘一直没怎么理她，此时因高悦来了，菡嫔这话他却听不下去了。
	“哼，”菡嫔冷笑，话语越发尖酸刻薄，道：“有些人永远拎不清自己斤两，恃宠而骄，仗着自己得宠，就四处显摆，别忘了风水轮流转，若是他日失宠，看他还拿什么送人。”
	她就差点名高悦了，若高悦再不理她，会被人小看。因此，在齐鞘开口前，高悦轻轻将他揽到身后，又笑着睨了菡嫔一眼，道：“夏至以来，各宫用冰皆有例数。我与你品阶相同，宫中尚有余冰可赠送他人，你却嚷着冰不够用，还想要多领？今日便请你当着大家的面解释一下，这是为何吧？”
	“你——”菡嫔本想恶言恶语激怒高悦，和他也来一场酐畅淋漓的斗殴，却没想到高悦跟个泥鳅一样，滑不留手，三言两语就把她问得哑口无言，这憋屈劲儿，真是要把她气炸了！
	“说不上来？”高悦依旧笑着，仿若看好戏一般的眼神，特别刺激神经。
	反正，菡嫔是真被他刺激到了，忽然大喊一声，理智全抛，扑上来就要打高悦——
	他们两人本就离得不远，菡嫔又突然发作，这一下，就连高悦都以为自己躲不过，没想到菡嫔不知是哪里绊了一下，噗通一声竟跪了下去。她自己也一脸茫然，高悦更是意外。
	但菡嫔摔这一下显然并不死心，她立刻爬起来再向高悦扑去，这次高悦有了防备，连忙往后退去——可是，菡嫔仿若跪上了瘾，才扑过去，又跪了。
	菡嫔恼怒地大喊一声，再扑，再跪……
	到后来，高悦已经不躲了，就那么站着往颐和轩的四下看起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除了几个信奉鬼神之力的小太监和宫女，很多人心里都不约而同浮现了两个字：暗卫。
	高侍君身边竟然有暗卫护着？！这个认知再次令所有人震惊。
	菡嫔摔了这么久，理智也算是回来了。因此她在最后跪下后，就没再爬起来，反而捂着脸痛哭出声。
	所有人都看向她，只有高悦依旧在问：“现在可以解释一下了吗？”
	菡嫔不言。
	高悦好脾气似得，又提醒了一遍，“为何你要多领冰块？”
	“不够用！”
	菡嫔呜呜着答道，“我就是不够用啊，每次领回来的冰块都只能用两日，三日一领，我总有一日要热着，呜呜呜……”
	高悦一听就知道问题出在了哪儿，他扭头问齐鞘和乔环，“各宫领冰之人你们可有统计？”
	乔环摇摇头，道：“只记了宫殿名字，未曾细致到领取之人。”
	高悦便没在多说，转而对菡嫔道：“你宫里每次是谁来领冰你可清楚？”
	“都是冬丫在安排，冬丫！冬丫——”菡嫔只是直愚，又不是真傻，高悦话都说这么明白了，她要再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就真得太说不过去了。她这会儿纳过闷来，从地上爬起，冲她身后那群人咬牙齿切地喊着。
	她脸上戾气很重，喊了好几声，才有一个宫女小心翼翼地从人群里站出来，却低着头一副‘可怜’的样子。
	菡嫔又连吼带骂了好几声，那宫女才怯怯地开口，“奴婢不敢瞒主子，咱们殿的冰每次领回来路过霁和殿时都会被他们殿劫走一半……”说着，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哭起来。
	“霁和殿？”菡嫔也没想到是这样，非常明显地愣了下，“九殿下？”她砸么出这个名字，冷笑道：“你还想骗我？九殿下贵为王爷，他殿里的冰怎么可能不够用？还要抢咱们的？！这个丫头辱没皇室，给我拉下去打，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自有太监将冬丫拉下去，冬丫吓得连连回头求饶，然而菡嫔却好似没听见，冷哼了一声。她回身冲高悦道：“今日多亏侍君明辨是非，不过，我宫里的人我自会教训，各位就不要插手了。”
	乔环显然不服，怒道：“我和齐尚人本是奉命代掌后宫事务，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没个规矩，日后还怎么六宫和谐？！”
	“那你说怎样？”菡嫔急着走，不耐烦地道。
	“道歉！或者你发誓以后若是再犯，永不得圣宠！”乔拉拉一般不咬人，咬人的时候会一口咬住脖子。
	“你——哼！”菡嫔狠狠瞪了乔环一眼，这次却忍住了没再发作，只是一甩袖子扭头就走。气得乔环在她身后大喊：“按照宫规，咸福宫的各项份例减半一月！！你道不道歉？不道歉就减半！”
	菡嫔走得无比快速，掩耳盗铃般在心中对自己说‘我没听见’！
	菡嫔一走，颐和轩一下子清静多了。
	齐鞘松了一口气，对高悦道：“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指不定有要闹到几时去，唉！”
	“她以前也来闹过？”
	乔环道：“那次她来找我，说要帮忙打理后宫被我拒绝了后，闹过一次。只是没这次这么大，算是不欢而散吧。”
	“嗯，”齐鞘说，“那次之后，她大概是心里不痛快吧，没少给乔尚人找麻烦。”
	“我才不怕她！”乔环翻了个白眼，冲着已经没人的门口狠狠淬了一口，气哼哼地嘟囔了句，“全后宫就她最丑！”
	高悦：……
	果然，在颜控的世界里颜值既真理啊。
	“不过，我是真没想到她殿里的冰竟然是被霁和殿劫走，这简直像是天方夜谭。”齐鞘拉着高悦，“来我屋里坐会儿吧，用了你送的冰，很是凉快！”
	乔环跟在两人身后，道：“我也去。”
	齐鞘笑道：“好，一起。”
	“那我还要喝酸梅汤！”乔环嚷着。
	“行。”
	高悦看着两人，心想，这不挺宠得么？很难想象齐鞘上午刚在自己那边吐槽过乔环，唉，皇家后宫，果然遍地皆是影帝。
	他摇了摇头，跟着两人进了屋。
	齐鞘的寝室，高悦穿过来后，还是第一次来。屋里的陈设比不上景阳宫，大体跟他原来那间良人所的寝室相似，只是家具数量上少了一些，房间小了一点儿而已。
	高悦和乔环在外间围桌而坐，齐鞘亲自去给两人端酸梅汤。高悦注意到他把酸梅汤特意放到了冰桶上，一看就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四下打量了一番，高悦发现齐鞘这间屋子特别干净，不知道的人恐怕会以为这屋子的主人有洁癖。乔环就说‘每次进齐尚人的屋里，我都免不了自惭形秽，哎呀，跟你一比，我那屋乱得就像猪圈，哈哈哈’。
	“那怎么一样？”齐鞘将酸梅汤分别递给两人，“你好丹青，画起画来没日没夜，哪有时间收拾屋子？我这也是闲嘛，总不能一天什么也不干？”
	“你自己收拾的？”高悦有些诧异。
	齐鞘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道：“怎么可能？我要是自己动手了，小六子会愧疚死。是他啦！”
	“嗯，”高悦喝了口酸梅汤，别说齐鞘的手艺真不错，加上冰镇了这么久，特别爽口，“好喝。”高悦评价。
	乔环道：“好好喝，我要再来一碗！”
	齐鞘索性直接将那盅汤都端上了圆桌，乔环一点不客气，自顾自舀起来。
	“你觉得霁和殿真会去抢咸福宫的冰吗？”齐鞘问。
	高悦道：“这得查一下才知道，若是真的，九殿下恐怕面上不好看。估计菡嫔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才会将那个宫女带走自审，毕竟若九殿下真劫了她宫里的冰，她也只能息事宁人，总不能像来你们这儿闹一样，到霁和殿再去闹一场吧？”
	“她哪儿有那个胆子！”乔环吸溜着酸梅汤，撇嘴道，“再说，霁和殿才刚换了掌事太监，那可是从极阳殿直接调过去的，听说是张公公的干儿子，她现在去霁和殿闹，等于直接闹到陛下面前。就她那个疯样儿，被陛下知道了，一辈子别想被宠幸了！”
	“其实，今晚也差不多了。”齐鞘说完就笑了下，看着高悦，问：“看她给你跪了那么多次，什么感觉？”
	“我是真没想到，”高悦也是无奈，之前听齐鞘提到过皇帝在他身边放了暗卫，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暗卫的存在，到现在为止，他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他其实挺想问一下齐鞘是怎么知道皇帝在他身边放了暗卫的，不过碍于乔环在场，这话不好出口，便没说。
	乔环明显是不知暗卫一直在高悦身边的，他只是和大多数人一样，猜出这种可能，就说：“对呀，今天那是什么情况？我看着她既滑稽又可笑，我还以为高侍君你暗中得了高人相助呢！那是怎么回事呀？”
	“说实话，我真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高悦一脸淡定地胡说八道，“我猜可能是有什么高人刚好路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吧。”
	“哦，倒是也有这种可能。”乔环点点头。
	不过，不管是皇上让暗卫专门护着高侍君，还是暗卫路过拔刀相助，都只说明一点，在这后宫里惹谁都最好不要惹高悦，因为全大周人都知道，暗卫那是只听命于历届皇帝一人的神秘护卫队。他们会有今日之举，至少说明一点，皇帝曾放过话，让护着。
	在颐和轩喝了一碗酸梅汤，高悦便辞别两人，准备回景阳宫了。临出门前，乔环拉着他问：“高侍君，我明天可以去景阳宫找你吗？”
	“怎么，颐和轩都装不下你了？”齐鞘揶揄他。
	乔环却说：“我去年为太后画了像，得了两瓶好酒，想请高侍君一同品尝。听说景阳宫最近的伙食都是永寿宫在操办，想必要比我们颐和轩好上不少，所以……嘿嘿！”
	“哈，”高悦直接笑出声，突然觉得乔环除了小心思多点儿戏精了点儿本质还是挺可爱的，便道：“来吧，欢迎！”又面向齐鞘，道：“你也来吧，一起。”
	齐鞘笑着应了一声，两人一同将高悦送出门，直到看着那道身影淹没在夜色中才纷纷收回视线。
	转身之际，齐鞘突然低声对乔环道：“不要打他的主意。”
	乔环轻哼一声，抬着下巴回了自己屋。

第41章 晴天
	高悦若是看到这一幕，估计又要感慨‘后宫皆影帝了’。他这会儿回了景阳宫，躺在床上，了无睡意。翻来覆去，想着今晚在颐和轩了解到的讯息——
	菡嫔殿里的冰如果真是被霁和殿劫走，那霁和殿要那么多冰做什么用呢？这里是古代没错，没有现代社会的冰箱、制冷机等设施——等等，既然没有现代社会的冰箱和制冷机，那后宫这些冰又是哪儿来的呢？
	为了弄清这些冰的来源，高悦把小福子叫了进来，一问之下，小福子笑道：“侍君，您真是健忘，怎么连这个都忘了？要说咱们夏日能用上冰块降暑，那还得多亏了陛下呀！”
	“陛下？”
	“是呀，”小福子还挺自豪，道：“在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有一次去北疆代替先帝训猎，在乾罡山修整时，于梦中受仙人指点，说乾罡山天池下的山腹中有洞，洞内有霜石，可御酷暑。陛下便命人去寻，果然自一处山洞里寻得一种石头，这种石头放入水中即可结冰，这才有了咱们后宫源源不断的冰块呀！”
	“呵呵，”高悦抽了抽嘴角，对这个漏洞百出的说法不予置评。此时，他有种大胆的猜测，但才冒出头，就被他给抽了回去！高悦上中学的时候化学课上倒是学过，硝石融于水可带走大量热量，令水结冰。想必那个霜石应该就是这种石头，可要说到什么仙人托梦也有点儿太扯了——周斐琦干嘛要用这个说法自圆其说？他到底想掩盖什么？
	高悦看了眼满殿飘摇的烛火，这一刻忽然觉得，周斐琦这个人吧，身上的秘密貌似还挺多的。
	不过，眼下与弄清周斐琦的秘密相比，高悦显然更关注霁和殿，他认为有必要亲自去霁和殿摸一摸底，这又是王鸽，又是抢冰的……
	周斐琦借蛊虫一事彻查朝廷命官，今日终于有了进展。第一批问题官员的名单已汇总成了折子送到他手里，设事官员竟然上达数百人！这些人中当然也包括徇私枉法的和贪污受贿的，可即便如此，这个数目也十分惊人。因此，皇帝连夜召集重臣进宫商讨处置细则，这一商量就过了午夜才散。他才回到极阳殿，龙袍才刚脱下，暗日便寻了过来，将今日高悦行踪事无巨细汇报一遍。
	周斐琦先问了句‘太后真将凤凰珏给了他’？
	暗日道：“是。”
	“他可有佩戴？”
	“尚未。”
	“去查一下菡嫔今日所言是否属实。”
	“属下已核实过，确有此事。”
	“……”
	“嗯，你下去吧。明日起，你派个人盯一下霁和殿。”周斐琦扬了扬手，又将胡公公唤了进来，道：“明日派人去查一下，霁和殿的冰都干什么用了。还有，”他停了好一会儿，才道：“珍异所以后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随便进出。”
	“遵旨。”胡公公没走，似乎还在等皇帝陛下接下来的吩咐。
	周斐琦却靠在座椅上，揉了揉额角。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直到胡公公以为他睡着了，忍不住要出声唤他，才听他又道：“沽城那边今日可有信来？”
	“今日没有，不过，梁霄明日可抵京。”胡公公恭顺地说着。
	周斐琦睁开眼，扫了过去，看到胡公公脑门顶着的一层薄汗，微勾唇角，问：“大良镇的案子结了？”
	“梁侍卫既然回来了，想必是结了。”胡公公其实并不知道大良镇的事，他只收到消息，梁霄明日回京。想着这位和陛下多年情谊，想必他回来，陛下心中能高兴一点儿，才多嘴一说。没想到陛下会问他案情，这他真不知道啊。
	周斐琦听胡公公说完，又不言语了。
	胡公公躬着身，也不敢动。
	最后，周斐琦站起身，摆了摆手道：“你下去吧。”
	胡公公这才松了一口气儿，连忙退了出去。他出去没一会儿，皇帝陛下又把极阳殿的张公公叫了进去。张公公也是从小陪着皇帝长大的太监，资历虽不如胡公公久，但一直照顾皇帝起居，也算得上皇帝亲信之一。
	张公公以为皇帝这会儿叫他进来，是准备就寝了，手里还托着盛亵衣的托盘，没想到进来后，皇帝却问了他一句‘霁和殿抢嫔妃用冰之事，你可知情？’
	张公公吓得连忙跪地，道：“奴才不知情啊，陛下何有此问？”
	“起来，朕又没说罚你，看把你吓得！”
	张公公听话地站起来，道：“若是霁和殿这两天干了这种事，奴才一定亲手把小甲子的脑袋拧下来！望陛下明察！”
	“你明日，亲自去问小甲子，记得这事要做到隐秘。先弄清楚有没有抢冰一事，再弄清楚，那些冰都作何用了！”周斐琦这话说得又轻又快，张公公连连点头。之后才伺候陛下更衣。
	一件事，交给两个人办，却又一明一暗，周斐琦作为皇帝，自有他的用意。
	……
	高悦记着太后的提醒，第二日起了个大早，赶去永寿宫请安。这次他没迟到，不过，他进永寿宫时就听到正殿里已有不少欢笑声，看来被皇帝摆设多年的嫔妃们都很清楚，在皇帝不理她们的情况下，来太后这里刷脸就是她们在后宫生存的最后一根救命草！
	走到正殿门外，里面的声音清晰地传来，高悦听见有一个女子大笑着问：“菡嫔姐姐，你的眼怎么了？好重的黑眼圈呀！”
	“要你多嘴！”菡嫔隐怒地低吼。
	“嗨，又不是多大得事，我早提醒过你那个丫头不能用，你偏不听。”女子笑意渐淡，“这里也没有外人，就咱们两个来得早，我正好带着脂粉，帮你遮遮吧。”
	“不要你多事！”
	“哎呀，好了，来，把脸抬起来一点儿……”
	高悦忽然觉得自己这会儿进去不太合适，估计会很尴尬，脚下转了个弯儿，往不远处的白石桥走去。不过，他走了没两步，迎面就与一人遇上了——
	来人竟是多日不见的淑贵妃。
	“悦儿！”淑贵妃直接叫了高悦小名儿，脸上笑意盈盈，好似完全没有被多日禁足影响到，心情大好的样子。
	高悦却因这个‘称呼’冒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干笑着应了一声，冲淑贵妃行揖礼，被淑贵妃立刻托住手臂，道：“你跟我客气什么？我若让你行了这个礼，咱们就真生分了。诶，你来了怎么不进去？”
	看这样子，‘原主和淑贵妃很熟’？高悦心里存疑，抬眼向淑贵妃看去，那一瞬间他在淑贵妃眼中捕捉到了一丝说不出来的深沉，虽一闪而过，却莫名摄人！
	淑贵妃见他愣住，不知想到了什么，讪讪笑道：“那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就原谅姐姐吧？好不好？”美女撒娇，一般人都会受不了，何况淑贵妃这种大美女？！
	可惜，高悦根本不知前因，就算有心原谅也总要先弄清楚是什么程度的事情才行，因此，他迟疑着一直没有开口，只微微叹了一声，道：“贵妃言重了。”
	淑贵妃好似已习惯了高悦这种冷淡，也没再强求，只又笑了笑，邀他一同进殿。这次，高悦同意了。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跨进殿门，里面原本欢笑的菡嫔等人立刻禁声，气氛有那么一瞬是凝固的。不过，这些高悦都没在意，因为他很快发现，这凝滞皆因众人吃惊于淑贵妃会出现在此，看来就算早有风声泄露出去，谣言也抵不过事实的冲击大。
	淑贵妃按品级依旧是后宫最高，嫔妃们见到她自然还是要起身行礼的。这次，她淡笑着受了，并没有像对待高悦那样搀扶，这个细节落在高悦眼里，倒是有了一丝触动。
	之后，陆续有嫔妃和郎君哥儿进来，大家见到坐在首位的淑贵妃均免不了怔那么一下，不过也都很快接受现实，过去给她行礼。
	林青叔还在禁闭，郎君这边自然是高悦品级最高，但高悦却坐在了次位，这一点众人虽没说，心中却很拉好感。乔环今日见到高悦显得异常激动，不断探身向前，越过齐鞘去看高悦，被高悦发现后就璀璨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高悦发现这家伙的小动作，只当他是惦记着景阳宫的伙食，不免好笑。
	大殿里很快坐满了人，时辰一到，太后由玉竹扶着从后面的帘子走了出来。看得出来，太后今日也是精心打扮过的，穿着盛装，端得一派皇家风范，雍容华贵自不必提。
	随着李公公一声高唱：“太后驾到——”
	分列两侧的嫔妃和郎君们连忙起身，手执揖礼，齐声唱道：给太后请安，太后千岁千千岁！
	“平身，都坐吧。”太后甩开凤袍端坐于大殿之上，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笑道：“今日人可真齐。”说完，还笑着特意看了高悦一眼。
	高悦回以一笑，显得极其大方。
	太后暗自点头，眼神透着满意，对众人道：“前些日子宫里出了件事，想必你们也听说了。这件事不能耽搁，哀家觉着后宫也该好好查点一番。今儿个趁着人齐，哀家便将它交代下去。荣儿，悦儿，如今后宫以你二人为尊，哀家就将这事儿交给你们去办！你们要替哀家办好，办快，三日后，定要给哀家一个交代！”
	高悦和淑贵妃连忙起身，应道：“谨遵太后懿旨！”
	“好，便这么定了吧！”太后边说边观察在场嫔妃的反应，见多数人都垂头不语，也就没再多说，只道：“时间紧迫，你们速速办起，不要再耽搁了，今日就散了吧。”她说着已站起身来，余光却瞥见高悦腰间空空，竟然没有佩戴那枚凤凰珏，便又笑了，当着已起身相送的众人面前，说了句‘悦儿，哀家给你的凤凰珏怎么没戴？戴上它，那可是好东西！’
	这下，高悦本想低调都不行了。他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而后就在众嫔妃的嫉妒、诧异、震惊的注目礼中一路出了永寿宫。他出了门气儿还没来得及松一口，就听身后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以及一人大声呼喊：“侍君等等我！”
	这声音高悦熟悉，是乔环。他往后望去，果然见乔环一路飞奔追上自己，在他身后还跟着满脸忧色的齐鞘。
	嫔妃们陆续离开永寿宫，三三两两凑头说着小话。李荣儿站在永寿宫大殿门口，望着前方奔跑的乔环以及他跑向的人，隐在袖中的纤纤玉指揪紧了袍袖的边缘。而她脸上的淡然笑容并为因此消减半分。
	“侍君！！！”乔环一口气儿冲到高悦面前，“走那么快干嘛？还没向你道喜呢！”
	“有什么可道喜的？”高悦见两人跟了上来，就继续加快了脚步，“福兮祸兮，现在道喜为时过早了！不过，太后命我办的事，两位恐怕还要搭把手，之后，高悦定有重谢！”
	“说什么谢！”齐鞘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高悦冲他笑了笑，就听乔环也道：“不用重谢啊，包我一月晚膳就行！”
	你还真是……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蹭饭啊！高悦觉得自己都要被乔环打败了，就听乔环又问：“那你准备从哪儿开始查？”
	高悦想了想道：“我只管郎君这边吧，蛊惑之事既然起自青叔殿，自然是从他那边着手最合适！不过，在此之前，各宫各殿都要彻查一遍。太后既然给了三日，今日便从北五所开始吧！”
	“行，北五所离我们颐和轩近，中午办完事正好回颐和轩一起吃一顿，哈哈哈！”乔环撸袖子，做出一副干劲十足之态。
	“你可真是，三句不离吃！”齐鞘都替乔环丢脸。
	高悦则是摇了摇头。
	既然太后下旨彻查后宫，就绝没有蒙混过关的道理。再一点，太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点出了凤凰珏，这份用意就像一剂催化剂，令高悦觉得调查之事，必须快刀斩乱麻！否则，就刚才那些嫔妃们眼红的劲头儿，高悦觉着拖得时间越长，他就越危险！
	因此，高悦回到景阳宫立刻开启了点将模式。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高悦掌权，小福子和小幸子立马气势都不一样了。他俩这会儿给景阳宫的众人训话，那叫一个神气活现。其实，现在的景阳宫中人，每个人都是干劲十足，跟着一个有前途的主子，那就意味着自己也会有钱图！日子一天天变好，人的心气儿自然就不一样了。这里面有不少老人，到现在回想起之前他们蜗居在景阳宫后的良人所小院子里，每天过着毫无盼头的日子，都免不了一阵唏嘘。
	此次彻查后宫，景阳宫是主力。高悦在回来的路上又拉到了颐和轩两位尚人为友军，彻查联盟军的人数目前已经超过五十人。高悦等齐鞘和乔环带人来景阳宫汇合后，才把这次彻查后宫的具体方案说出来——
	首先是，所有参与此次调查的太监宫女在清查工作完成后，均可参与论功行赏！参与奖每人五两现银，凡有发现异常，举报属实者另外赏银十两！提供有效线索，并协助完成清查，每揪出一个可疑人员再额外赏金五两！如此重赏之下，群情涌动！
	之后，高悦给这些人分了四队，一队十人，由齐鞘带着，负责核查后宫当差人员的户籍，挑出津州和京郊人，不可错漏一人，若有徇私舞弊者当场杖毙！第二队十人，由乔环带领，负责搜检各宫各殿，但凡发现可疑药物或与蛊虫相关器具当场清缴，相关人员即刻收押，听后发落，同样不能徇私舞弊！第三队二十人，由小幸子和小福子分别带领十人，负责整理后宫各殿各所近半月内当差人员行迹，务必做到详细清晰，有迹可循。第四队十余人，由高悦亲自带领，彻查青叔殿。
	除青叔殿外，调查工作自北五所向南施行地毯式扫宫模式，最好连一个犄角旮旯都不要错过，务必将‘彻查’贯彻到位！
	至此，全员精神为之一震，不单是为了赏钱，更是他们从未见过这等调配分工，因闻所未闻而倍感新奇！当然，在场之人对提出这项方案的高侍君也绝对是刮目相看，纷纷在心中感叹，高侍君不愧出身江南高家，腹中沟壑非常人可比！
	高悦分派完任务，大手一扬，道了句“开动！”众人立马行动起来。
	景阳宫行动迅速，显得永和宫那边步步落后。郎君这边都已经热火朝天地动起来了，永和宫里此时淑贵妃还在大殿里和一群前来各种试口风的嫔妃们打太极。
	菡嫔语带讥诮，酸溜溜地道：“贵妃姐姐，您就不觉得今日高侍君对您太冷淡了吗？我都看出来了，本以为他那人就是那个性子，没想到竟然是得了太后的凤凰珏？！他那是目中无人，有恃无恐啊！”
	“就是，贵妃娘娘，您都没看见，刚才他出了永寿宫，走得那叫一个趾高气昂，那眼睛就差长到头顶上了！”
	“贵妃娘娘，我觉得您不能这么坐以待毙，您这样忍让，早晚有一天景阳宫会爬到您头上来！”
	“就是啊，这个真得要好好打压一下。趁着这次的事儿，好好灭灭他的威风！”
	“……把苗头掐灭在萌芽里……”
	淑贵妃听着面前众女叽叽喳喳的言语，脸上依旧是那种淡然的笑容。这会儿的她，好似是一个最称职的听众，专心地坐着，任凭面前这些女人们发泄不满。
	她脸上的笑容原本一直恬淡随和，直到她的贴身宫女附耳和她说了几句，终于如圆润的白瓷，在中间浮现了一丝裂痕——
	“怎么会这么快？”淑贵妃低声问那宫女。
	宫女也低声道：“听说是联合的乔尚人和齐尚人……”
	淑贵妃挥了下手，宫女退后。她再望回殿中，眉间微皱，眼神中也有了嫌弃，却还是笑道：“今日叫几位妹妹来，是要商议一下太后交代的事情。几位对此有什么看法，不妨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
	“这事儿太后既然交给了贵妃姐姐，便由贵妃姐姐说了算，我等配合就是！”王美人笑道。
	菡嫔却还在说：“还是要先将那高侍君狠狠踩下才行！”
	“就是，就是……”
	没完没了。
	淑贵妃看着这些女子，脸上的笑容终于消散，就在众人依旧毫无顾忌地热聊凤凰珏时，大殿里突然传出一声瓷器碎裂的巨响，‘哗啦啦’一阵，如暴雨拍蕉般带出一股子盛怒来。
	众人连忙禁声，向主位看去。
	淑贵妃收拢好袍袖，站了起来，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脸上，道：“太后只给三天，高侍君已带人在彻查郎君哥儿的住所，你们若是不服他，至少要拿出比他更强的本事，那本宫也有个噱头到太后面前为你们请功，否则，就不要看着人家得了凤凰珏眼红脖子粗的。你们也都是出身世家，怎得这点儿气度都没有？！”
	没人说话，主要是在场的人没想到高悦动作这么快，她们甚至还没商量出一个如何拉高悦下马的计策来，人家那边都已经开干了！这等雷霆手段，颇有太后当年遗风，也难怪太后会将……
	“说吧，怎么查？每人都说，不要再让我听见‘都听我的’这样的废话！”
	淑贵妃在众人面前转了个身，又坐回了她的主位里，脸上笑容依旧，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永和宫这边最终商量出的结果就是仿照高悦的办法，分工行事。淑贵妃给众人分配好人手后，也带人赶往青叔殿。她到的时候，高悦带着人正被堵在门口不得进去。
	青叔殿堵门的小太监高悦没见过，不过那小太监和之前的小本子倒是一个德行，鼻孔朝天，目下无人，张口闭口就是‘我们青叔君是奉陛下旨意待在宫里，没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出！’
	他说得理直气壮，高悦身边的小太监是个厚道人，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不知该怎么接这话，憋了片刻，才道：“我们是奉太后旨意彻查后宫，你敢阻拦便是疑犯！”
	“什么疑犯？你才是疑犯！”门里的太监翻个白眼，摆明了不把景阳宫看在眼里。
	就在这时，高悦回头，冲身后几人道：“上去把他给我拿下！”
	“诶诶，你们干什么？！我可是奉陛——”
	“嘴堵上，给我打！”
	高悦在众太监的拉扯间抬脚进了门。
	不远处，淑贵妃看到这一幕，眼神轻轻凝了一下，双眼微微一眯，侧首道：“咱们也过去吧。”她身后跟着菡嫔和王美人，乌拉拉一群人，到是显得特别人多势众。
	菡嫔见高悦让人打青叔殿的人还不以为然地翻了白眼，小声嘟囔‘切，耍什么威风’！王美人则笑了笑，拉了她一把，示意她别口无遮拦。
	菡嫔很不高兴，却也明白王美人也是好心，便又切了一声，抬着下巴进了殿。
	高悦带人查青叔殿，上来就将看门的小太监捆了，就地开打。这消息就像股疾风，以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席卷后宫，很快就传到了皇帝耳中。
	彼时，周斐琦才刚下朝。
	“呵，”周斐琦听胡公公说完，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见胡公公还等在一旁，便道：“去看看也好。”
	胡公公擦了把脑门上的汗，连忙跟上。
	青叔殿大门口上演全武行，那小太监被打得吱哇乱叫，嘴里还在不依不饶地喊：“你们好大的胆子！陛下明令禁止任何人出入青叔殿！你们不但抗旨不遵还打人！啊啊啊~主子救我啊！！”
	他这么叫，但凡不聋，全都听得真真的。很快主殿大门口就出现了一抹粉红色的身影——正是多日未曾露面的林青叔。他毕竟还位列四君，单论品级在高悦之上。
	高悦也很清楚这点，因此见到他，礼数自然十分周全。林青叔的脸色却极其难看。这些日子他人虽未出门，消息却一点不少。因此该知道的自然全都听说了——
	什么陛下在福寿阁当众抱大腿……
	什么陛下把高侍君抱出了汤池……
	还有陛下深夜去赤云观接高侍君回宫，一路抱着不撒手……
	这些被宫里人津津乐道之事，听在他耳里真如针刺般难受，又如鲠在喉，气闷难忍。他这些日子只恨自己寸步难行，否则——
	这会儿高悦就在眼前，林青叔瞪着他瞬间双眼通红，脑袋里更是嗡地一声，想都没想，两步就冲到行礼的高悦面前，扬手劈头而下——
	‘啪’！
	手腕被高悦一把接住，“林青叔这是做什么？”
	“打你还需要什么理由？”林青叔此刻脑中只有种种流言蜚语，真是一丝理智也无了。
	高悦听了这话，忽然笑了，道：“哦？原来打人不需要理由是青叔殿的规矩？那正好，我打了你殿里一只看门狗，看来更不需要理由了！”
	“你——”
	林青叔气极，抽回自己的手腕扬手又要打，高悦趁机后退，他带来的小太监们立刻冲了过来，将高悦护在身后。林青叔想要冲过人群去抓高悦，奈何挡在他身前的太监太多，他一时冲不开，气得有些口不择言，嚷嚷道：“你别以为趁我不在就可以霸占皇上，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你……”
	跟他相比，高悦显得淡定多了，被人骂着还能冷静地道：“今日我是奉太后旨意彻查后宫，凡与蛊惑相关之事，一概彻查到底。林青叔若是不配合，那我也只好按宫规办事了。”
	“你敢动我？”林青叔忽然大叫起来，他昂面癫狂，脸上似哭似笑，指着高悦，咬牙道：“你敢动我一下，我便要你不得好死！”
	“林青叔，”高悦脸上已显寒潮，他忽然发现自己跟一个被关禁闭关到精神失常的人好像没必要废话。只最后又提醒了一句，“请你慎言。”
	其实，高悦今日所为是在为林青叔开罪，稍微有脑子的人都能想明白的事，但此刻的林青叔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然对着自己大放厥词，简直不可理喻！
	估计，对高悦这种时刻能控制自己保持冷静的人来说，恋爱脑的羡慕嫉妒恨思维，他永远都理解不了。
	毫无疑问，林青叔此刻正在被恋爱脑支配，因此他不但无视了高悦的提醒，还变本加厉，越说越离谱。
	话太难听，高悦直接对身前的小太监们道：“把他的嘴也堵上！请去后殿，看好！”
	“谁敢动我？！！”
	林青叔突然回身，抄起了身后桌案上的一只花瓶，抄起来后一点犹豫都不带，直接向高悦扔了过去。
	高悦连忙蹲下，那花瓶砸到了他身后的地下，‘哗啦’一声摔得稀碎。
	“你太过分了！”高悦严肃的声音自太监们身后传来。
	“我过分？”林青叔狂笑起来，眼泪也同时流了下来，他抖着手指着高悦，“你，你趁我被禁足魅惑皇上，你有脸说我过分？”
	什么叫趁你被禁足去魅惑皇上？！我躲他还来不及呢——高悦觉得自己特别冤枉，不过也算彻底看出来林青叔情绪的爆发结症在哪儿了！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吃醋吧？唉，这狼多肉少的后宫啊！
	不过，真相如何高悦根本没法跟林青叔解释，也没必要解释。况且，现下还当着这么多人，他必须为自己的面子考虑，否则，若是在这儿被林青叔下了面子，那么，将影响他的威信，进而影响彻查后宫这整件事的推进。所以，林青叔这句话他得接上，不但得接上，还得接得漂亮——
	就听高悦轻笑了一声，看似不经意，又似在回味，笑道：“陛下确实很厉害！”
	林青叔：“你——”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么一个字，突然捂住胸口，晃了一下，喷出一口血来！
	没人想到林青叔竟会气到喷血，小太监们吓了一跳，离得近的几人甚至‘啊’了一声，就连一直站在院子里看戏的淑贵妃等女子也吓得惊呼连连。
	众人慌乱，唯有高悦依旧镇定得如一棵不惧风雨的松柏。他连忙指挥众人将林青叔扶进去，又回身冲一直挤在大殿门口进退不知的那些青叔殿的小太监道：“太医们可还在偏殿？”
	就在这个回身间，高悦的视野内猛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明黄色的袍服映在他的瞳仁上，眼含戏谑，脚步如风。随着胡公公一声‘皇上驾到’——众人连忙回过身去，跪地的跪地，行礼的行礼，菡嫔和王美人控制不住惊喜，望向皇帝的眼神热切而仰慕。
	皇帝还是一如既往地那句‘平身吧’根本连个眼神都不舍得给。
	他此刻的眼瞳中只映着一个人，那人站在一地碎瓷片中正乖巧地向他低头行礼。皇帝陛下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挑起他的下颌，附身上前，凑到他的耳边，低声道：“朕都听见了，你刚才说朕很厉害？那你倒是说说朕哪里厉害了？”
	高悦这会儿真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要是他提前知道这家伙会来得这么巧，就算被林青叔喷上天他也不会说那句话！！！
	“陛下，林青叔情况不妙，需要尽快看太医。”高悦顾左右而言他，企图绕过这个话题。
	皇帝显然又只是逗逗他，没有为难，松了手，几步走进殿里，坐上主位，冲胡公公挥了下手，“带林青叔去偏殿，让太医们尽快医治。”
	皇上发话，没人再敢造次，全部立刻规规矩矩，手脚麻利，将林青叔扶进了偏殿。林青叔吐了那口血，人就昏了过去，若是让他知道他刚昏过去，皇帝就来了，指不定又要呕出几口血呢！
	皇帝坐下后，高悦和淑贵妃也走到他身前。高悦依旧站得规规矩矩，落后一步立于淑贵妃身后。他微微垂着眼睑，听着淑贵妃向皇帝禀道：“太后命臣妾和高侍君彻查后宫蛊惑案，查到青叔殿时，林青叔突然吐血，若非陛下来得及时，臣妾恐怕就要闯祸了。”
	高悦心想，什么叫说话的艺术？看看淑贵妃就行了，这可真是位高手呢。他不免又多看了淑贵妃两眼。
	“那你就带人查吧，此事事关重大，务必详尽细致。”皇帝说。
	“臣妾遵命。”淑贵妃行了一礼，转而往外走去。高悦也行了一礼，跟着往外走，可他才迈出一步，就听皇帝缓缓开口道：“悦儿留下，随朕来。”
	他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就连淑贵妃都驻足回望，更不要提在场的其他嫔妃了。菡嫔简直无法忍受般狠狠咬住了后牙，王美人也一瞬间花容失色，两人脑海里不约而同回想起了不久前在太后宫里宴聚上那一幕——若是今日再被当众塞一口狗粮，两人恐怕也会控制不住像林青叔一样发狂！
	好在皇帝今日出门是带着‘下限’的——只见，他站起来，没等高悦已向后殿走去。
	高悦回头看了一眼众人脸色，什么也没说，连忙快走几步，尾巴一样坠在皇帝后头，跟了进去。
	青叔殿不愧是四君规格，大殿之后有阁，这会儿门开着，阁后面竟还连着一处园子。
	皇帝回头见高悦跟了上来，什么也没说，只向后方伸出了手，人就扭回头继续往前走去。只是，高悦盯着皇帝背在身后的那只手，见那修长的手指并拢着还往回勾了勾——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皇帝想要牵手！
	高悦：我现在也有一口血，不知当吐不当吐！

第42章 加油
	高悦昨晚才刚畅想了一番未来，把他和皇帝的关系定位在了‘现代职场上下级’这个层面，想到一般的领导对自己重用的下属都会给予很大程度的尊重，他就觉得即使身在后宫那日子必然也可以过得有滋有味——而此刻，他盯着周斐琦探向后方的这只手，忽然意识到，皇帝恐怕根本没有那种意识，而且明显对于逗弄他乐此不疲！
	不行，我必须从现在开始就要给他刨坑、挖土、埋下一颗种子，至少得让他明白跟给他做‘老婆’这件事比起来，我对他还有更重要的作用！培养一个不吃窝边草的上级，就要从眼下抓起！
	因此，高悦无视了皇帝的龙爪，咳了一声，道：“陛下，臣昨日在颐和轩听闻霁和殿前些日子抢了咸福宫的冰块，而且不止一次，臣认为此举不同寻常，应深入探查。”
	“哦？”皇帝果然不再‘招’他，回过身来，道：“悦儿，想怎么深入探查？”
	高悦被皇帝此时的眼光盯得有些热，撇开视线，又咳了一声，道：“臣曾在书中看过，陇外出产过一种石头，名叫硝石，炼制可成火药。硝石融于水，即刻结冰。因此，臣担心咱们宫里用的制冰霜石，与那硝石有异曲同工处，故此觉得应深入查探。”
	高悦这番话说得很慢，他边说边观察周斐琦的反应，当说到‘硝石’时，他看到周斐琦的瞳仁明显缩了一下，就猜到周斐琦应是知晓这种石头的厉害。不过，单凭这一点其实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古代人但凡注重军建未必不会了解，只不过现代人教育普及，这种基础性的化学知道会更早接触而已。
	高悦话音才落，皇帝脸上之前那些什么旖旎、遐想、春光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乌云翻腾风雨欲来之照——
	就听，皇帝冷哼一声，道：“跟朕来！”
	这次，皇帝显然没心思再逗高悦，而是直接一把抓住他的手，拉起人就走。他走得很快，高悦几乎小跑才能跟上。没办法，两人如今这个身高、腿长压根儿就不在一个级别上！
	高悦被皇帝拽着走，感觉虽然没了那层暧昧，可本质没有区别，他还是被牵着，手依旧没能躲过周斐琦的‘龙爪’——不免心中腹诽，周斐琦这人难道是个手控？看他手长得好看，就必须抓着？
	周斐琦一路拉着高悦从青叔殿的后门出来，一路向西，穿过御花园，来到后宫西侧的一片宫殿。这一路就他们俩人，其余人等还全都在青叔殿里候着。高悦一路被拽，几乎是小跑着跟了全程，这会儿好不容易皇帝停下，他终于可以喘口气儿了，忙一手扶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呼吸。
	皇帝似乎这时才看到高悦已汗流浃背，道：“朕刚才走得有些急，累着悦儿了，来，朕给你擦擦汗。乖，把脸抬起来。”
	他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半扶半搂地将高悦带往身前，手才抬起来，帕子就被高悦接了过去——
	“多谢陛下，我不要紧，正事要紧。”高悦拿帕子擦了把脸，就见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高悦故作镇定，又说了一遍：“陛下正事要紧。”
	皇帝没言语，他松开高悦，退后一步，好似审视又似疑惑，深深盯了高悦一眼，这才转过身，大步走在了前面。
	高悦吁出一口气，快步跟上。
	两人很快来到霁和殿，还没进门就听见小甲子特有的大嗓门正在训话——
	“……这些天都有谁去内务府领过冰，现在最好给杂家站出来，主动点儿或许你们还能有条活路，要是等着杂家点了你的名，哼，那就是后果自负！”
	别说，小甲子升任了一殿主使太监，这说话的气势都不同了。高悦听到此，心中很是感慨。他见皇帝没再往里走，也站在一旁没吭声。
	院里很快有几个小太监出列，站到了前面，他们被小甲子瞪了一眼，连忙噗通跪地，带着哭腔道：“甲公公您明察秋毫，那些冰我们真的没动过，都是如数领回来，如数分到大殿和偏殿里用得，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那现在满后宫都在传，咱们殿劫了咸福宫的冰，这是怎么回事？！”小甲子显然也气得不行，想来他也是上任没几天，就摊上这么个烂摊子，心情能好才怪。
	跪地的一排小太监里，有人道：“那就是一个咸福宫的宫女胡说八道，乱攀咬也能作数了？甲公公咱们怎么说也是一个殿的，您可不要听信了外面的传言啊！”
	小甲子直接被这番歪理气笑，道：“若是你们没做，人家为什么不攀咬别家单攀咬你们？说！到底是谁，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院里一片寂静，所有人均低着头。
	小甲子见此，冷笑道：“行，你们不说是吧？杂家明日就禀报圣上，把你们全都当成疑犯打入大狱，你们可想清楚了，那可是大狱，你能活着进去，有几条命能活着出来？！”
	这话显然很有效，就见跪地之人中立刻有人瑟瑟发抖起来，须臾，便有个宫女怯怯开口，道：“甲公公，奴婢知道是怎么回事！”
	“哦？终于有人肯说了？”小甲子走下台阶，到那宫女面前，“你站起来说吧。”
	那宫女欣喜一笑，连忙爬了起来，道：“具奴婢所知，咸福宫的冰，不像是被劫得，倒更像是那个叫冬丫的宫女偷偷送到咱们宫里来的！”
	“什么？！”小甲子吓了一跳，连忙追问，“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宫女道：“奴婢也就看见一回，那天正好是后宫发冰的日子，奴婢在后院收拾花草。大概是花丛太密，奴婢蹲在里面外面的人没看到，但奴婢看得很清楚小篮子和小豆子两个在后门给一个宫女开了门，过不多会儿，那宫女递进来两个桶，虽然那桶上盖了东西，但那宫女确实是咸福宫的冬丫。奴婢刚进宫时跟冬丫同住在学艺所，因此不会认错。”
	她说出小篮子和小豆子的名字时，那两个小太监就已经趴在地上抖若筛糠了，其中一个正是刚才说什么‘咸福宫乱攀咬不能作数’那一位。这下，所有人都向他俩看过去，小甲子也走到了那俩人面前，小豆子再也说不出话，小篮子抖着嘴唇勉强道：“甲公公饶命，甲公公饶命！我们也是被迫的，我们的家人之前被满公公拿捏着，现在他虽不在了，可家人还是了无音讯，那冰就一直，就一直得……”
	高悦见皇帝听到此处回头向他看来，低声道：“陛下，咱们还进去吗？”
	皇帝道：“你随朕来。”
	高悦不解，但皇帝已经转了个弯儿，往南边去了，他也只好跟上。两人又是一路穿宫过殿，竟是回到了皇帝的寝宫极阳殿。
	张公公见皇上这会儿回来，还有些惊讶。要知道，往日这个时间他们勤勉英明的帝王可都是一头扎在御书房里不批完折子绝不挪窝。可是今日，皇帝不但自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高侍君，这就不得不令人遐想了。
	张公公不敢怠慢，忙迎了上去，皇上一路回了主寝，等高悦进来后，对张公公道：“不要让人来打扰朕。”说完，就拉过高悦的手把人给拽了进去。
	张公公：自从夏至以来……皇上好像有些变了……
	高悦被皇帝拉着，扭头看到张公公边关门边冲自己露出一个笑容，那个心情简直了——周斐琦不愧姓周，虽然跟周扒皮就差两个字，可‘物尽其用’这一点绝对半点儿折扣也没有！
	周斐琦拉着高悦一路向里，至龙塌前停了下，他回头看向高悦——见高悦盯着龙床眉头一皱——嘴角微勾，这才再次迈开长腿，往后走。
	高悦：……
	周斐琦这个人，有的时候真得特别可恶！
	主殿后面有条石子路，高悦一看见这个，警钟二度响起——吗哒，姓周的不会大白天要拉他洗鸳鸯浴吧？想到那晚在赤云观的种种，高悦突然觉得今天的太阳也太毒了点儿——热！！
	他不想配合，被皇帝攥着的手腕扭了扭，皇帝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头转回时竟然轻轻‘哼’了一声。
	高悦：他什么意思？
	很快，高悦就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了。因为，皇帝到了汤池边上并未下去，而是踢了两下池边的大石头，那池水就如退潮般缓缓下沉，直到露出池底的石头，高悦终于反应过来，皇帝那一声‘哼’是为什么了——他不会已经知道了，那日自己和齐鞘曾在这池子底下的密道里见过面吧？！
	这个认知令高悦突然意识到周斐琦对整个皇宫的掌控程度恐怕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这一刻，高悦的一颗心拔凉拔凉……
	池水退尽，石阶露了出来。周斐琦率先走下去，回身见高悦还站在池边上发愣，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冲他伸出了手，道：“悦儿，过来。”
	这次，高悦微垂着眸子，一言不发地将手递了过去。他也弄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反正被周斐琦握住指尖的那一瞬，原本躁动不安的心反而踏实了下来。
	周斐琦牵着他，来到池底中央，一脚踏中唯一一块刻有盘龙浮雕的石头，高悦只觉得一阵晃动，人就像坐旋转过山车一样被一股冲力直接甩进了周斐琦健壮的胸膛。
	周斐琦一手抱紧他的腰，一手轻拍他的背，安慰道：“马上好了，别怕。”
	如果说那天晚上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是因一切太突然又有池水阻隔视线，今天高悦算是看了个明白——这个机关实在是设计得太精巧了，竟然既有电梯升降的功能又有过山车转弯的功能，脚底圆盘下降之前，圆周处会先升起一个铁桶，将人从脚到头套在里面，难怪那天明明有水却一点也没有漏入地道里。
	感觉就像是脚下的圆盘翻了个盖儿，周斐琦已抱着高悦，稳稳地站在了地道里。
	气氛一下子降了下来，周斐琦也松开了他。高悦才站稳，手就又被周斐琦抓住了，只听他道：“朕牵着你，小心脚下。”
	“谢陛下。”
	高悦由着周斐琦牵手，两人在密道里穿行。这条密道不出意外应是通往霁和殿的，然而皇帝走了一段时间后，却又摸到了石壁上的一块砖，轻轻按了一下，眼前便多出了一道门。
	那石门缓缓上升，高悦的心也不由越跳越快。他有一种预感，这道石门之后，很可能隐藏着大周皇家的某个秘密。他想不通周斐琦为何会带他来这里，他到底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个秘密呢？
	眼看石门升到顶了，高悦突然开口，“陛下，臣不便进入，愿在此等候。”
	“这没什么，你跟来吧。”
	周斐琦说着，用力拽了他一下，直接将高悦拽进了门里，完全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拽进去了，立刻反手一拍，将那石门又降了下来。
	高悦：……
	我反而更不想进去了。
	石门之内是另一条密道，但周斐琦这次却迟迟未动。等到门全部关上后，才对高悦道：“看好朕的步伐，别踩错了。”
	“啊？”
	说话间，周斐琦迈出了第一步，还撩起袍子，回身又叮嘱高悦：“踩这里，别踩错。”
	高悦已经明白了，这条密道是有机关的。稍有差池，估计就是万劫不复。
	周斐琦依然拉着他的手，走在前面。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声道：“朕想起，当年赤云道长也是这样牵着朕一步一步教朕通过，没想到时过境迁，徒已为师。”
	高悦心里一惊，若这密道里的机关是赤云子所布，那应是奇门局了吧。毕竟，赤云观好像最擅长的就是奇门遁甲之术了。也难怪周斐琦会说‘没什么了’，确实没什么，因为一般人根本就走不过去吧，进来就是死，所以无所谓？
	两人走了不知多久，久到高悦觉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耳边竟渐渐响起了某种铿锵有力的敲打声，好似铁器敲击，又好像隐隐还有人声。高悦忍不住望向周斐琦的后脑勺，皇帝好像这一刻突然长了后眼，他明明也没回头，却突然出声，提醒道：“悦儿听话，看好脚下，不要看朕！”
	口气还挺严厉的，高悦被点名，竟然有种开会开小差被老爹当场瞪眼的错觉。啊，怎么突然想起老爹了呢，也不知在原来的世界，自己到底死没死！
	耳边那些声响越来越清晰，两人一前一后，又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再度来到了一扇石门前。周斐琦停下，对高悦道：“先闭上眼，让你睁开再睁开。”
	高悦：！！！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有歧义呢？
	皇帝见高悦虽迟疑，却还是照做了，唇角微扬。而后，他又拍动了一块石砖，开启了面前这道石门，强烈的日光顺着石门底下的缝隙不断侵入，自两人脚底向后面的密道里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周斐琦等石门全部升上去后，又停了两息才对高悦道：“好了，可以睁开眼了。”
	然而，高悦却没有动。
	这一刻，高悦的内心是震惊的！他的脑海里正不断回放着一副画面，那是高一的暑假，他和陈谦去国外旅行。那时候两人的关系已经进展到就差最后一层窗户纸的程度了。他们在著名的81号院探险，因是全封闭式的古堡，许多门的开启方式也是这种上下滑动的，那时候两人也是一前一后，陈谦拿着手电在前面走，说什么“我牵着你吧？怕把你丢了……”就特别自然地拉起了他的手……
	这期间，发生了许多突发状况，像什么突然扑面而来的蝙蝠、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黑猫、楼梯上横沉的假尸——给两人制造了无数次拥抱彼此的机会，至最后一道关卡前，陈谦说：“我要开门了，你先闭上眼，我让你睁开再睁开，啊？”
	高悦当时真得以为陈谦接下来是要亲他了，因此他就算闭着眼心跳也‘砰砰砰’地跳得异常厉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种对亲吻充满好奇，忐忑又期待的心情。
	然而，大门升上去之后，他没有等来陈谦的吻，而是一句轻笑，他听到他说：“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咱们在暗中待得太久，炸然见光，会伤眼睛的！”
	……
	“……咱们在暗中待得太久，炸然见光，恐生眼疾！”
	回忆与现实渐渐重合，高悦缓缓开启眼帘，眼前的男子高大健美，他背着光面向自己站立，五官周围也似被那光镀了一层微芒，有些耀眼，令人不由一阵恍惚——
	高悦看得有些呆，一时不查竟流下了两行清泪，直到他在男子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以及那一闪而过的诧异，他才发现自己刚才失态了。
	“陛、下，”高悦有些不好意思，忙抬袖擦脸，周斐琦却已屈指为他揩掉了脸颊正滚落的泪珠。
	“想什么呢？怎么还哭了？”
	“大概是这光太刺眼了，”高悦边说边连忙吸了下鼻子，飞快调整情绪。
	大概是觉得太尴尬了，这一刻，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周斐琦似得，左右飘忽。只觉得自己大概真是单身太久，找陈谦找得太久，才会看谁都像他。眼前的人可是周斐琦，这本书的男主，这个朝代的皇帝。而陈谦，高悦可以很负责任的说，凭他们这么多年对彼此的了解，陈谦啊，别说让他做皇帝了，估计就是把他单独一个人放在现代他都得用好久的时间去适应社会。
	一个常年只知道出任务的人，不要说管理这么大一个国家了，就是现代企业最普通的员工关系相信要他处理好，也得给他一段时间适应。
	周斐琦没再问下去，只是又深深看了高悦一眼，便拉着他走出了密道。
	石门再次在身后降下。高悦这时才看清，外面这一处地方的真容——这里应该已出了皇宫的范围，因为周边已能看到围合成势的山峰，这是一处山谷上方的平台，不算太高，目测距离山谷地面大约二十米的样子。
	刚才在密道里，高悦听到的那些声音，此刻正在山谷中无所顾忌地彻响。
	熔炉、铁铸、士兵！
	单是看到这些，高悦已瞬间明白这是个什么场所了——皇家兵器场。
	确切的说，也可以叫兵工厂。
	周斐琦竟然带他来了这里？！！
	为什么？！
	高悦内心震动，眸存惊异望向周斐琦，正好看到皇帝陛下眼含笑意地向他望了过来，高悦连忙道：“陛下不该带我来这儿！”
	周斐琦道：“你既知硝石便随朕来看看吧。”
	他说着已沿石阶向下走去。
	什么意思？难道他也在用硝石提炼火药？高悦心思才动这一下，山谷最远处便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紧接着是一阵谩骂，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大喊什么‘又失败了’。
	“那处怎么了？”高悦问。
	“萃取失败。”周斐琦道，“这几年时常发生。”
	高悦觉得自己应该是猜中了，周斐琦就是在用硝石提炼火药，但产出甚微，他带自己来这里，是一时兴起，还是刚才听自己提到了火药，想借此试探？应该也没有这么简单吧——
	高悦跟在周斐琦身后，仔细思索，这一想竟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来——他毕竟也是曾经管理过一个集团型公司的人，对用人方面不说深谙其道，至少很有心得。现在这个情况，怎么说呢，换成现代职场就是有个人说他知道你们公司的核心技术，作为老板，高悦觉得首先肯定是让自己公司里的技术核心跟这人聊聊，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如果这人有真材实料，那肯定是高薪聘用，同时签署保密协议，把风险降到最低。若这个是个半吊子，那也无所谓，就让他一边凉快去拉倒。
	如果这人不接受聘用，那必要时都免不了会动用一些其他的办法来处理……
	问题是现在是古代，而火药在这个时代来说就是决定各国战力的核心技术，高悦刚才提醒周斐琦完全没有考虑到时代因素，就那样大咧咧地说了出来，相当于是自己将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周斐琦为什么会带他来这儿？是信任，是试探，还是——周斐琦会不会杀他？！
	这是高悦现在最担心的！
	随即他又想到，不，事已至此，只要我帮他炼成火药，就可以活下去。火药的炼制在现代社会技术已经相当成熟，高悦虽是建筑系毕业，但上学时就曾博览群书，一些基础原理的知识储备没有问题，他想着一会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自己能够解决就顺手帮着解决了，只是这次不能再那样大咧咧的了，行动前一定要先想好利弊，首先一点，保证自己不置身险地。
	而且，高悦还想趁此机会也让周斐琦看到他作为‘皇帝老婆’之外的价值，这样一来，日后再找机会表忠心，他相信换作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轻易对既忠诚又有能力的人才下杀手，除非有一天，这么重要的人才当着周斐琦的面被他的敌对势力掠走！
	高悦迅速理清思路，刚才那身冷汗也慢慢消散。
	从现在开始，认清现实，认清这个时代，谨言慎行——这是高悦此刻浮上心头的警己之言。
	其实，到了这里，高悦心中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刚才周斐琦拉着他首先要去的地点明明是霁和殿，若非正好赶上小甲子训话，皇帝是肯定会进去的，何以突然又改了主意，来了这兵工厂呢？还是说他原本是准备走霁和殿那边的密道入口？说起来，这条密道留得就很迷，若按之前齐鞘的说法，这密道原本是大皇子当年为篡位引兵入皇宫开凿的，周斐琦既然发现了填平是理所当然的事，可他偏偏又留了这么一截不但中途通往兵工厂，另一头还连着霁和殿，他就不怕九皇子哪天乱入进了那奇门遁甲阵再出什么意外吗？
	周斐琦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些事，高悦还没想明白，周斐琦已经带着他进入了山谷。
	到了底下，高悦发现，这个兵工厂的守备十分森严，单围墙就有三米高，墙上有士兵在巡逻，俨然一座小型城池的规模。两人来到高大的拱门前，城楼上的士兵一见周斐琦连忙就地跪拜，拱门也立刻向两侧开启，一个黑衣玄甲的高大侍卫迎了出来，及至近前跪地参拜，道：“臣暗月叩见皇上，”又看到被皇帝牵着的高悦，愣了下，眉头微皱了下，忙低头行礼，道：“参见高侍君。”
	“平身。”周斐琦对旁人一贯高冷，脸上神情淡淡，道：“备车，去萃营。”
	暗月应下，转身退到一侧，让皇帝和高悦先行，才跟上。他冲一个士兵打了个手势，那士兵忙跑向了里面。不多时，士兵牵着一辆马车回来，马车前，分两排各套着四匹马，马匹毛色光滑通体雪白，一看就不是一般贵胄规格，高悦当然清楚，这是天子车驾。
	周斐琦一脚踩上塌台，一脚踩上车辕，回身向高悦伸出手，眼中带着淡淡笑意。高悦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这个姿势有点帅，把手递给他的时候，不自觉就冲他笑了一下。
	美人展颜，夏花藏。高悦这一笑，周斐琦面上到没什么，其余看到的士兵纷纷低头看地，那脸也不知是被太阳烤得还是怎么了，反正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高悦和周斐琦坐在马车里，透过飘动的车帘向外看去，也只能看到高高的围墙，看来这座兵器厂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高悦甚至通过那一扇扇门和不同门中出来进去的推车大小猜测出类似现代工厂流水线的运作模式，恐怕同在这里干活的人，都不一定知道自己负责那部分零件之外的其它事。
	古人的智慧不容小觑啊。
	此时，高悦耳畔是比密道中更加清晰的金属撞击声，鼻息间是汗水与金属混合的味道，加之夏季特有的干燥热气，这一路过来，勾起了高悦关于军训的一些记忆。
	周斐琦见高悦出神，便问：“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在高悦耳边炸响，高悦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周斐琦整个人已贴到了他的后背上，此刻下巴支在他的肩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指尖看——高悦的手这会儿可还被周斐琦攥着，相当于是整个人被周斐琦圈在怀里抱着。
	这个姿势——若是放在以前，高悦肯定第一时间就各种找借口挣脱了，可今天，不知是不是刚才出密道时记忆与现实重合的后遗症，高悦突然想起以前陈谦也特别喜欢这样抱着他，把下巴支在他的肩头，玩儿他的手指……
	而现在，他正被周斐琦以同一个姿势抱着！！！关键是周斐琦也在玩儿他的手指——周斐琦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好似也是下意识的在摆弄他的指头，他把高悦的中指搬到食指上，再把无名指搬到小指上，搬完了一只手，换另一只继续搬……
	陈谦就最喜欢这样搬高悦的手指，每次还会哼歌，可陈谦是个五音不全，哼出来的歌从来不在调上，每次都被高悦嫌弃得不行……
	周斐琦见高悦半天没回答，便探身向前去看他表情，这一看可不得了，高悦眼里又是一片泪光，且整个人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
	都要哭了，还能想什么？肯定是一些伤心事呗。
	在周斐琦的认知里，能让他家小悦儿伤心的事也就那么些。可他这趟回来连那些诗词都烧了呀，这不就证明彻底放下了么？怎么突然又难过起来了呢？难道是这个山谷对悦儿来说还有什么特别的回忆？
	“在想什么？”周斐琦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高悦这次回了神，眼珠动了动，缓慢地侧过脸来看向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高悦这个扭头，突然拉得极近，呼吸一时都纠缠在一起，暧昧凭空而起！
	周斐琦发现，高悦的视线正肆无忌惮地在自己的脸上梭巡，眼神中审视绞合着一丝痴迷最终化为无尽哀伤沉入眼底，这样的眼神，如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虽短暂却亮透人心，令周斐琦的心尖没来由就是一颤。
	高悦垂下眼睑，扭回头，深吸了口气，才回道：“天太热了。”
	只是在想天热吗？
	周斐琦可不信，但看高悦好似极为伤感，也没再追问。
	马车里，一时静默下来。
	高悦刚刚仔细看了周斐琦，不论是五官还是神态亦或气质没有一丁点儿陈谦的影子，周斐琦是个标准的帝王的样子，就连他说话的声音也比陈谦要低上八度，这一切都无不在提醒高悦，他就是想陈谦想得魔障了，他这个状态很危险，他必需调整过来才行。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帘外暗月道：“陛下，萃营到了。”周斐琦这便牵着高悦的手下了车。
	萃营这里的围墙将近五米高，单独合围，重兵把守，可见周斐琦对这里有多重视。高悦这会儿已收拾起了满腹愁思，跟在周斐琦身后迈进了萃营那道高高的门槛。萃营的主使张书仁，听说皇上来了连忙出来迎接，只是他身上那件袍子于胸前黑了一片，高悦看得出那应是被什么给熏黑的。
	周斐琦免了众人的礼，由张书仁和暗月陪着进了主殿。高悦跟着周斐琦身边，确切地说是周斐琦一直牵着他的手，这一幕引得张书仁看了好几眼，实在不明白今日皇帝为何带一个后宫中人来这里，当然，他也不敢问……
	周斐琦坐下后，就问：“今日进展如何？”
	一提这个，张书仁的脸就垮了下来，道：“不瞒陛下，今日只刚成了三回。”
	“哦？可有找到结症所在？”
	张书仁摇了摇头，道：“下官虽尚未找到结症，但今日成得这三回所得之物，成色要比之前好不少，因此臣断定改良后的方案还是有可取之处。”
	皇帝听后，没再问他，而是扭头对高悦道：“你从书上可有看到那硝石如何萃取的方法？”
	高悦这次没急着回答，关于火药的发展那是历经几个世纪，无数科学家的智慧结晶，最终在现代社会普及。高悦无法断定大周这个时代火药发展到什么阶段了，他想着就从最开始的说是最稳妥的，于是他仔细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书上有写，只是我没见过实物，说出来也是纸上谈兵，若是说错了，陛下可千万不要怪我！”
	“朕不怪你。”
	高悦这才道：“陇外有一种硫磺硝石木炭混造法，这种方法简便低廉，据说产率很高。”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张书仁和高悦聊聊。
	张大人这才开口，道：“侍君有所不知，这种方法虽说产率高，但易哑火，如今已不再用了。两年前，倭国与我们东海那一战，若非我大周用了黄色雷火，也未必能稳操胜券。如今，黄雷之术已不是秘密，因此陛下才会命下官再度提炼，只是，进展缓慢，不得结症啊。”
	高悦听他说完便明白了，大周的火药研发，已经从最早的混合木炭和硫、硝，到了黄色□□的阶段，目前张书仁正在做着跨越黄色□□的研究。要知道，19世纪60年代某位伟大的科学家就是发明了黄色□□成就了一世圣名，之后他又在黄色火药上进行了多次改良，为现代军事奠定了坚实基础。
	这些不是高悦的专业，却是陈谦的专业。
	那家伙因经常接触弹药，对这些技术性的知识相当痴迷，他们俩同居的那套别墅，有一间书房里全是陈谦搜罗来的相关书籍，高悦耳濡目染也看了一些。因此，这会儿听张书仁说了这几句，就推断出了他的研究阶段，他记得陈谦有一本书上曾记载了那位科学家在突破这个阶段时用了一种化学物质——硅藻土。而再下一阶段则是加入了硝酸铵。
	在整个华夏最优质的硅藻土产自长白山，而硝酸铵在现代社会就是化肥。想也知道，这两样东西都不难得到，只是高悦出于谨慎，觉得这两样东西与其自己直接告知，不如引导张书仁去发现。
	因此，待张书仁说完，高悦就笑了笑，问：“张大人所用的原料可还是霜石？”

第43章 冲鸭
	“是啊，”一提起霜石，张书仁特别感慨，甚至立刻冲发现霜石的皇帝又鞠躬行礼，那虔诚的态度，用感天动地形容也不为过，“若非陛下洪福齐天受仙人指点，大周怎能得此宝藏。”
	“既然是仙人指点，想必上天早有安排。高悦不才，却记得有书中记载硅土混入硝石可得猛药，此话一直不得其解，今日想来，或许与张大人钻研之事有关，至于何处寻来，我见张大人如今辛苦研究未得成果，何不故地重游，一来换换思路，二来或许还有新发现，也说不定。”
	高悦笑着说完，就听坐在身边的皇帝不知怎么了，突然咳了一声。
	周斐琦这一咳不只高悦，就连张书仁都纳闷地看了过去——
	就听皇帝正色道：“张爱卿事务繁多，萃营这里还需你主持大局，故地重游你不要去了。暗月这事你来办，你随朕来。”他说着，站起身，也终于松开了高悦的手。
	高悦看着周斐琦带着暗月向殿后走去，知道他们是有些机密要说，而周斐琦对自己的考验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高悦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想到，其实周斐琦完全没必要带自己来兵工厂，他完全可以把张书仁叫到皇宫去，之所以还这样做，无非是做着两手准备：一，若高悦表现出了精通火药之术，那么就地施展，自然是在兵工厂更方便；二来，若高悦并非精尖人才，周斐琦还带他来这一趟，就是在施恩。这个施恩就是皇帝的信任，毕竟我已经带你来了这么机密的地方，你若不好好为我所用，那不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吗？那么下场也可想而知了。
	因此，高悦知道，接下来，就是皇帝看他反馈的时候了，也是他表忠心的最佳时机了——高悦琢磨着接下来，他该把硝酸铵这一样告诉皇帝，当然不能直说，但要以什么形式告诉他，就是高悦需要费心设计一下的了。
	殿后，周斐琦交代暗月：“你去乾罡山天池一带，找到一种白色的石头带回来，今日便动身，无需声张。”
	“属下遵命。”
	“入夏以来，皇陵那边有什么动向？”周斐琦又问。
	暗月道：“下属每日来报并无特异，不过昨日皇陵惊现五彩鸟群，徘徊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离去。”
	“哦？”周斐琦目光流转，继而轻轻哼了声，道：“鸟群不会无缘无故徘徊不去，再加派两倍人手，十二时辰盯紧他，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来报。”
	“是。”暗月领命却没有退下，似乎欲言又止。
	周斐琦略略挑眉，“还有事？”
	暗月把心一横，突然跪地谏言道：“陛下，兵城乃军机要地，高侍君为后宫中人，他来此地不妥。”
	“知道了，你下去吧。”
	周斐琦面无表情地扬了下手。暗月见皇帝根本不理这茬儿，咬咬牙没敢死谏，可到底心有不甘，抿唇皱眉地转身走了。皇帝望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最终留下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高悦和张书仁等皇帝期间又聊了两句，他含蓄地点了一句道：‘我曾听人说过有一种白色的土可以提升火药的威力，就是不知是不是那种硅土，张大人听说过没有？’
	“白色的土？”张书仁想了想，道：“从未听闻。不知侍君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可否告知名字？”
	高悦笑道：“这我得回去再确认一下，若是有了结果，定会转告大人。”
	“那感情好。”
	两人正说着，见暗月先从后殿出来了，只是脸色不大好，张书仁和他接触得久了，难免要关心两句，然而这次暗月却一声没吭，直接走了出去，那个执拗劲儿，看起来特别像头倔驴。
	张书仁有些讪讪得冲高悦笑了下，道：“他就那个脾气，失礼之处，侍君莫要怪罪。”
	“无妨只要为陛下办事尽心尽力，忠于大周忠于陛下，不必过于拘泥小节。”高悦笑着安慰张书仁。他只是习惯性地把穿越前那些经常安慰下属的片汤套话说了说，可听到张书仁耳朵里，却觉得这位高侍君还挺大度，并不是后宫那些只会争宠的妃子。
	很快，张书仁想到高悦的出身，也就释然了。毕竟前朝那位惊才绝艳的孝慈太君就与高悦同出一族，看来这江南高家为培养出一位后宫哥儿也是煞费苦心了。
	周斐琦带着高悦来兵工厂溜了一圈儿，两人再回去时气氛和来时已经翻天覆地。
	高悦一路沉默，可在坐进马车时他会主动靠到皇帝怀里，虽然一句话没有，可单这个举动就足够周斐琦琢磨一番的了。周斐琦琢磨的时候，手下意识地又环住高悦玩他的手指，还是那种‘短背长’的搬动，高悦这次直接闭上了眼睛，感觉如果不看身后的人，单是这份感觉，真就像是陈谦抱着自己一样。
	两人回到皇宫时，都过了午膳。而极阳殿的主殿门外也等了一群人，其中有前来复命的淑贵妃，有小甲子，有从御书房赶来通报的小太监，还有永寿宫来喊高悦过去吃饭的宫女玉竹。
	一群人也不知在极阳殿等了多久，反正无论他们怎么说，得了皇帝口谕的张公公就挡在大殿门前纹丝不动，像一尊久攻不下的守门大将，任凭他们口水如何喷溅，就是一句话‘皇上说了，任何人不能打扰！’
	玉竹叹了口气道：“可高侍君也得吃饭呀？他那身子骨……唉，怎么受得了啊！”说完才想起淑贵妃也在一旁，连忙闭了嘴。
	淑贵妃脸上依旧是那一派得体而淡雅的笑容，好似根本没听见玉竹刚才那句话。只是，见其余人听了玉竹的话都向自己看过来，那本就挺直的脊背因此站得更加笔直而已。
	众人在这里等了小半个时辰了，其实并没有听见殿里传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动静，想来陛下也无非就是在午睡罢了。毕竟他们的陛下可是周斐琦，不要说白日那个啥不可能，就算是晚上，这几年以来他也没有那啥过啊！
	事实证明，有些时候，什么事情都不要想当然，事事有例外，打脸就这么快，比如现在——
	沉寂许久的大殿中突然传出一阵类似鼓掌的声响，就是这个节奏吧……有点儿一言难尽——紧接着是高侍君隐含怒意的一声低吼：“干什么？！疼啊！”
	众人：……
	殿里，周斐琦从身后圈着高悦，一手抓他一只手腕，正在用力击掌！他用的力气有些大，高悦的掌心很快就被拍红了。周斐琦这次又搞突然袭击，高悦一点儿心里准备都没有，加上手心真的疼，冲口说出这句话后想起自己刚下的决心，立刻咬牙忍住了。不过，忍是忍了，就是疼得泪眼汪汪横了始作俑者的皇帝一眼。
	皇帝被瞪了，没生气反而松开了高悦。只是他攥着高悦的指尖，将高悦一双掌心拉到唇边，轻轻给他吹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
	高悦内心翻了无数白眼，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么？幼稚！
	周斐琦却说：“疼么？委屈悦儿了，外面人太多，戏还是要唱得。你这个表情真不错。”说着，他抬起拇指抹了下高悦的眼尾。
	高悦：靠，什么叫表情不错？！看我疼哭了你就高兴？！还有，你做戏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误会，我跟你已经有了那一腿呗？！！
	他心里虽这么想，到底已认清现实。
	于是，他垂下眼睑，睫毛微微颤动，低声道：“能为陛下分忧，臣不觉得委屈，就是，”又突然提高的音量，“陛下下次轻一点，我真的很疼！”说完脸就红了，却极力绷着，把头扭到了一边，不再看周斐琦。
	见他如此，周斐琦唇边荡开一个笑，目不转睛地盯着高悦逐渐泛红的侧颜和已经红透的耳廓——此刻，他的脑海中浮现了一幅画面——
	初秋的夜晚，朝气的校园，他对那人说：“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那晚，他将人带到操场边一盏路灯下。
	时近熄灯，人迹罕见，路灯的光晕下站着一双人，光晕外的黑暗中传来一串脚步声。那脚步声原本带着邀约成功的喜悦，却在临近路灯时止步不前——
	路灯下，略高的男生双手捧着略矮男生的脸颊，在那人的额头上落下了一吻。周围一片漆黑，唯独那两人所站之处，柔亮美好。
	他吻住了他的额头，久久没有移开。
	黑暗中的脚步声悄无声息地离去，路灯下的两人眼中只有彼此。
	被亲了的人，满脸通红，却极力绷着，把头扭到了一边。他睫毛轻颤，眼尾、耳垂、耳根由粉变红，很快连耳廓也变得通红。
	亲人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逐渐泛红的侧颜和耳廓，嘴唇蠕动，有些紧张，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没等他开口，之前被亲的人突然回过头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将唇凑了上去——唇瓣相接的瞬间，两人纷纷一震，之后便是灯柔情缱、眼迷神旖，一发不可收拾。
	那是两个人的初吻，他们青涩得仿若两只刚学会捕食的小兽，一路磕磕绊绊，连换气都是现学，那人后来憋得整张脸红得发紫，实在撑不住，推了他一把，便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把整张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缓了好久都没有抬头。
	他当时边轻轻吻着他的耳朵，边张开手指顺着他的脖颈插进他的头发，逆着发根儿抚摸他的后脑。那人的头发柔软顺滑，就像他的脾气，如一杯熨烫人心的热奶，入口即不舍得放下。
	夜意阑珊，情意泛滥，将满将溢，情窦初开无措时，就听那人闷闷的声音自肩窝处传来，说‘我会对你负责的，我喜欢你’。
	那一刻，他只觉得，论为爱而勇，他比不自己强数倍！
	……
	周斐琦已算不清那是多久之前的记忆了，如今回想起来真真是恍如隔世。他想人生一世能有幸遇到一个对的人并与之相爱就是幸福的，哪怕最终他们再无缘相见，可那份美好依旧存于心底，不会被抹去，也不会被遗忘，更不可能被取代！
	周斐琦看着眼前的高悦，他想，在大周，这个人对自己来说，也是上天的恩赐。虽然他不爱自己，可是每天能看到他，对自己来说就是莫大的安慰。他告诫自己，不要再奢求更多了，贪心往往是堕入深渊的开始。
	可他又想到，若有一天，眼前这人爱上了自己，那他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眼下就能给出的，周斐琦甚至觉得这个想法对现在的他和高悦来说都十足危险，因为这个想法诱惑很大，却又残忍至极，对他、对眼前的高悦都一样。
	于是，周斐琦深吸一口气，将这个危险的期望压了下去，他抬手揉了把高悦的发顶，道：“好了，随朕出去吧。”
	高悦‘嗯’了一声，扭回头，瞥见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一丝黯然，微微愣了下。
	极阳殿外，张公公恪尽职守、毅然决然守在门口，坚决贯彻执行皇帝陛下的口谕‘不让任何人打扰’，终于在坚持了将近几个时辰后，听到大殿里传来了一声召唤：“来人。”
	张公公连忙应声，推开门进去了。殿外等候多时的众人闻言立刻打起了精神，不多时，就张公公一脸笑意的出来，对淑贵妃道：“陛下召贵妃娘娘入内，娘娘请。”
	淑贵妃带着宫女迈过门槛，张公公忙又对玉竹道：“陛下让给太后带个话，午膳送极阳殿来就好，晚点儿他带着高侍君亲自去给太后请安。”
	玉竹得了口谕，忙回永寿宫复命去了。大殿的门再度关上，门外的众人继续翘首以盼。
	极阳殿内，皇帝坐主位，高悦立于一侧，淑贵妃给皇帝行了礼又受了高悦的参拜才开口，道：“臣妾已彻查完青叔殿，并未发现异常物什，倒是清点人员时发现原伺候青叔君的贴身小太监少了一人，据殿里其他人说，那小太监自打出事当天就不见了，说他来极阳殿请陛下，之后就没回去。”
	高悦听到这里，已经知道失踪的人是谁了，是那个叫‘小本子’的小太监。那天他来极阳殿闹，梁霄陪着自己蹬钟鼓楼逛皇宫，那小太监磕头磕得头破血流还回头瞪了自己好几眼，高悦还觉着他是个狠角色是林青叔的忠仆，没想到竟然会失踪？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皇帝略一沉吟，问淑贵妃：“进出宫的名录可有登记？”
	淑贵妃摇摇头，道：“臣妾派人都问过了，四座宫门并大小八处偏门，均未查到。”
	“再查。”周斐琦说完，就看着淑贵妃，见她缓缓向自己行了礼，却没有走，便问：“爱妃还有何事？”
	淑贵妃却看向高悦微微一笑。
	高悦也回了她一个微笑，转而向皇帝行礼，道：“陛下，臣今日奉太后之命彻查后宫，也该去看看成果，这便先行告退了。”
	“嗯，”周斐琦嗯着，却道：“去偏殿等会，陪朕用完午膳再去。”
	高悦心想，这周斐琦是有多不想单独和淑贵妃待着啊？人家都表现得这么明显想跟他独处了，他竟然还要在偏殿再放一个电灯泡，这真是……白瞎了这么动人的美女！
	高悦有点想笑，到底还是忍住了，应下帝命，出了主殿。他出门之际听到身后皇帝对淑贵妃说‘有什么话就说吧’。
	淑贵妃回头看了一眼高悦的背影，回过头时脸上一贯淡然的笑容杂入了一丝娇柔，那是女人特有的一种媚态，她望着皇帝的眼眸中此刻荡漾着盈盈水波，俏声道：“哎呀，其实臣妾只是想邀陛下明日到永和宫用晚膳，不知陛下意下如何？”说完，好像是极难为情似得，抬手捋了下耳边的发丝。
	周斐琦道：“明日朕若有空便去爱妃宫里坐坐。还有别的吗？”
	淑贵妃闻言，脸色微微一沉，只因这个回答和往常并无分别，皇上却每一个‘明日’都未曾有过空。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又行了一礼，道：“那臣妾明日便在永和宫等陛下驾临。”
	“嗯。”周斐琦这一声显得很是漫不经心，至淑贵妃行礼退出大殿都未曾再多看她一眼，可以说尽显无情帝王之本色了。
	淑贵妃出去后，从御书房赶来通报的小太监被张公公领了进来，说是沽城送来了急报，折子已递到了御书房。
	周斐琦道：“送到极阳殿来。”
	小太监应声一溜烟退了出去。张公公这才带着小甲子走了进来，至此极阳殿外已无其他人面圣之人了。
	小甲子进了大殿，噗通一声就直接跪了下去，张公公忙回身把大殿的门给关上了，自己也两步上前跪到了周斐琦面前。小甲子已经五体投地、痛哭不已，边哭边道：“奴才愧对皇恩，奴才给陛下丢人了！”
	周斐琦被他嚎得额角青筋鼓起了一根，怒道：“别嚎了，有话好好说！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小甲子连忙抽鼻子擦脸，直起上身回话，“皇上，奴才太笨了，在霁和殿当了两天管事，没管住手下那些人，让他们抢了咸福宫的冰，这是奴才失察，也是失职，您怎么罚奴才，奴才都绝无怨言，可是奴才就是死也绝对不敢瞒您丝毫，奴才查过了，那冰是殿里两个小太监被之前的管事小满子拿捏了家人，伙同咸福宫的宫女冬丫私下昧了。不知小满子要那些冰做什么，但每次没下的冰，据说都是当天就都化成了水，那些水据说有些是送去了青叔殿有些就混在当天的馊水里运到宫外去了。这事奴才不知轻重，也不敢擅作主张，只得急急忙忙来找陛下，只求陛下能留奴才一个全尸！”
	小甲子说完，张公公也忙道：“老奴荐人不清，也愿领罚。”
	他们说完后，大殿里一时静极，半晌之后，周斐琦才开口：“怎么确定那些冰有一部分送去了青叔殿？”
	“这，”小甲子噎了下，紧张得咽口水，道：“是奴才审得那两个贪没小太监说得，青叔殿那边奴才没核实……”这是实话不假，可没核实你就说出来，也有乱攀咬的嫌疑。
	不过，皇帝又开口了，“高侍君最近在彻查后宫，这件事，你之后找他说明情况，由他来查，你，好好辅佐。此事你办事不利，罚俸一年。张公公荐人不清罚俸三月。”
	小甲子连忙磕头，看那架势好似终于把烫手山芋送出去一样，透着股如释重负。
	“行了，无事退下吧。朕乏了。”周斐琦扬了扬手，小甲子和张公公忙谢恩躬身后退，就听皇帝又道：“张公公，你去偏殿叫高侍君来见朕。”
	张公公忙应声，带着小甲子先去了偏殿。见到高悦，小甲子将霁和殿抢冰之事说完，见高悦也和皇帝一样，好一会儿不言，这才觉出事情可能比他预想得要糟糕许多。皇帝面前没人敢造次，但高侍君一贯平和待人，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好，小甲子抖着胆子，问了句：“侍君，可是想到了什么不妥之处？”
	没想到，高悦给的回答竟然又跟皇帝如出一辙，他问：“你是如何确定那些抢来的冰有一部分送去了青叔殿？”
	“这，”小甲子和张公公对视一眼，忙道：“奴才审了霁和殿的小太监，他们是这么说得。至于青叔殿那边，奴才还没核实。”
	“陛下知道这事么？”高悦问。
	“陛下说，您最近在彻查后宫，这事让奴才辅佐您查办清楚。”小甲子越说声越小，只因他看到高悦此时脸上出现了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和蔼可亲了，反而有点儿吓人！
	张公公硬着头皮道：“侍君，皇上请您过去。”
	“知道了。”
	高悦站起身，外面响起了一阵说话声，原来是玉竹带人来给高悦送午膳了。张公公闻声‘如蒙大赦’连忙跑出去张罗，他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就是觉得此刻的高侍君看起来像要打人，就连整个偏殿的气压都被他带得好似暴风雨前夕那样闷热难捱。
	主殿内，午膳上桌，高悦坐在皇帝下首，却有些食不下咽，菜明明是好菜，饭也是精选的香米，高悦却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古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皇帝不知是故意严格遵守这一点，还是看出了高悦不高兴，总之他见高悦放下筷子，并没有多问，直到吃完漱了口，才对高悦道：“霁和殿的事情，你怎么看？”
	“臣很为难啊。”高悦直言不讳，“刚刚陛下也听淑贵妃说了的，她已彻查了青叔殿，什么也没搜出来，现在我再查一遍，若是查出了什么恐怕不太好吧？”
	“哈哈，”皇帝闻言竟大笑起来，道：“悦儿尽管放手去做，别忘了，你的背后，有朕！”说完，他抬手在高悦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并不重，高悦却觉得自己好似被喂了一颗定心丸，心底莫名其妙地竟涌动起一股干劲儿来。
	随即，高悦回想了一下，好像之前他鼓励下属的时候也经常用这招。有一次，陈谦在他办公室，见他按着下属的肩膀，有些不满，事后追问，高悦当时是怎么说得来着，哦，他对陈谦说‘我可不是趁机吃XX的豆腐，我只是为了让他知道他肩上的担子以及我对他的信心’。
	风水轮流转，今日高悦总算是体会了一把当初那些下属们的心情，好吧，既然皇帝都这么说了，那他就‘实事求是’再查一遍好了。只不过，还是要低调——淑贵妃吧，高悦觉得还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的好。
	午膳撤下后，胡公公捧着一封奏折在门外求见，周斐琦宣他进来，接过他手里的折子，见是沽城太守发来的急报，便问：“急报是何人送来的？”
	胡公公道：“由沽城捕头柳青风亲自送进宫的。”
	“他人呢？”周斐琦问。
	“在殿外候着。还有，陛下，梁侍卫也回来了。”
	“嗯，先叫柳青风进来。”周斐琦翻着奏折，边看边道。
	高悦见此，便起身想要告退，却被周斐琦按住了手背，道：“你也一起听听吧。”
	高悦只好又坐下了。
	柳青风看来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至今还带着满身的疲惫，眼下青黑，看来这几天赶路都没顾上睡个好觉。他进殿后，见皇帝身边坐着一个俊逸的青年，初时愣了下，随即认出那人正是高悦，眼中不由浮现了一丝亲切的笑意，可见当初梁霄说儿时柳青风最爱追在高悦屁股后面叫哥哥的话，并非虚言。
	高悦那日在沽城已见过柳青风，只不过那时他脸上带着面纱，柳青风没有认出他。此时，他见对方笑意盈盈，便回以善意一笑，柳青风却连忙敛住笑意跪地参拜。高悦扭头一看，周斐琦的脸色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沉了下来，一时只觉得帝王之心真如海底之针，随便你猜猜猜，反正永远也别想摸透。
	柳青风拜完皇帝又拜高悦，礼数上无懈可击，单这一点也看得出他性格其实很是沉稳。
	皇帝这时已看完折子，那折子被他放到了手边，这会儿正屈指敲着椅背，道：“韩勤章给朕的折子朕看了，蛊虫既然污了大半采女，那沽城今年就不必送选了。至于东番诸国，朕自有安排，你回去转告韩勤章令他不必忧虑。不过，蛊虫乃大患，月内务必清查除尽，他若有困难，可上奏朝廷，朕再派干吏助他就是了。”
	再派干吏相助，听着好听，实则不然。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柳青风显然清楚，因此连忙道：“韩大人感念圣恩，定当竭尽全力为朝廷尽除此患。”
	“那就好。”周斐琦微顿后，又问：“那白家调查得如何了？”
	“属下近日一直在追查此事，已查到那白家是承兆二十五年自虞城迁入津州，先后在白古县和蓟城住过两年，于嘉懿元年落定沽城，原是江南人士。白家在虞城时曾以人牙为生，后来是得罪了当地的一大户，迫不得已才举家北迁。进入津州后先是做布匹骡马等生意，后来开设客栈酒楼，渐渐起得家业。沽城白家客栈出事之后，津州境内的几处白家客栈现已全部人去楼空，臣疑他们可能全部逃往了海上。”
	“再查。务必将这白家连根拔起。”周斐琦敲着扶手，又道：“稍晚，你到御书房来，朕与你一道手谕，你拿给镇东将军，他自会调派水军与你配合。”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柳青风再度跪拜，礼数依旧周到，脸上也未显丝毫得意之色。
	高悦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单柳青风这份荣辱不惊的气度也足以担当大任，柳家送他出去历练想来他调回京城之期也应该不远了。
	柳青风退下后，皇帝没有急着传唤梁霄，而是叫住了准备出门的胡公公，道：“昨日让你问的霁和殿之事可有进展？”
	胡公公其实已经收到消息，知道就在刚才张公公已经带着小甲子来极阳殿禀报过一次了，而且两人都被罚了俸禄。可眼下，皇帝却又问了自己，这份用意，他伴架多年自然心知肚明，于是便道：“奴才查点过了，霁和殿贪没用冰的俩个太监一个叫小豆子原是王美人身边伺候的，可他嫌贫爱富，攀上了霁和殿踢了原主子。令一个叫小篮子，是跟着小满子同一批进宫的，两人原不对付，但小满子后来主掌了霁和殿，这小篮子就服了软。他们俩的家人一年前出了京城确实一直没回来，至于是被挟持还是出了意外奴才还在查。另外，咸福宫有个叫冬丫的宫女，原是浣衣局的粗役，后来才调到咸福宫，现被菡嫔关着，听说是昨儿刚被夹了板子，人还昏迷着。这个丫头的籍贯是沽城。”
	“这三个人都先关进大狱，那个宫女不要让她死了。”周斐琦道。
	胡公公应下，又道：“陛下，梁侍卫还在外面等着呢，要不要——”
	“嗯，让他进来吧。”
	梁霄进来的时候，见高悦也在，也和柳青风一样，眼中不自觉就浮现了笑意。这次周斐琦到没色变，只是微微皱了下眉，梁霄见此连忙敛神行礼。他今日主要是来回禀大良镇之事的，便道：“大良镇假仙一案下官今日已办结，共逮获假扮仙人的猎户十三人，救助大良镇百姓一百二十人。除此之外，下官还自百姓处得知，仙人送子一事自年初起在八线山两州交界地开始流行，这半年多来，请过假仙的村县大约有二十余个，吃过那种送子馍馍的百姓目前尚未明确统计，保守估计不下万人。下官以为此事重大，已请赤云观的两位道长并两队侍卫分头下乡为那些百姓们验蛊拔蛊了。”
	“嗯，这事你处理的好。”周斐琦道，“大良镇官衙可有人随你进京？”
	“镇长来了，不过他自觉无颜面圣，在皇城门外跪着呢。”提起这事，梁霄也觉得这个镇长有些糊涂，本来就不是多光彩的事，让他这样一闹，反而人尽皆知，不处罚他都不合适了。不过，他非要跪，梁霄拦都拦不住，只得由他而去了。
	周斐琦冷笑一声，冲一旁的胡公公道：“着吏部按律法处置了罢。你现在就去办这事，朝廷命官一点儿规矩都不懂！”
	胡公公连忙小跑儿着出去了，自然是先去城门把那坨不懂规矩除走，再去吏部传皇上口谕。
	极阳殿里，梁霄又道：“目前因仙人送子出了命案的只有白古镇，下官回京时特地去走访过了，当地百姓都说那几起富户灭门定然与那些送子的仙人脱不了关系，可白古县衙门却对外放出是江洋大盗所为，这事下官私下也打听过，是衙门里的师爷出的主意，说是为了稳定民心。”
	“又是一个糊涂蛋。”周斐琦脸上已显出几分怒容来，他鲜少如此，高悦从一旁看着，甚至觉得有几分稀奇。
	虽然梁霄也看出皇帝此时震怒，但有些话他却必须交代清楚，硬着头皮继续道：“下官调查了那个师爷，那人姓王，与大良镇的王富户是同祠的堂兄弟，因此，下官已将此人秘密缉捕，现已压进了平京，和那十三个猎户一同关进了大理寺的大狱里。”
	“着大理寺连夜审理此案，明日早朝前，定要审出结果。”周斐琦说着站了起来，“你们俩随朕来。”竟是带着梁霄和高悦去了极阳殿后边的书房。
	“悦儿，为朕研墨。”
	皇帝一抖袖子拿起笔，姿态十分娴熟，高悦拿起墨碇倒水开磨，动作那叫一个生疏。梁霄站在一旁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若非皇帝还耐心地在等，他都想上手替高悦把活儿干了。
	说起来，这真不能怪高悦，他自从穿过来，就每天都在处理各种大小事故，就连毛笔也是昨天上午才刚有空摸了摸，研墨这个任务皇帝倒是之前说过，可他回宫后被派给的任务不是清查后宫吗？他本以为入御书房那事多半是拉倒了，哪儿想到皇帝今儿就心血来潮搞了这么个突然袭击，他没准备当然会措手不及啊！
	好在，皇帝只是多看了他两眼，什么也没说。
	那墨研得不太好，但皇帝这把字是真得没得说，高悦站在一旁看皇帝秀毛笔字，看着看着突然发现，这字怎么隐隐透着一股熟悉的感觉，也说不上来好像在哪里看过，就是觉得有那么几笔横竖撇捺特别眼熟。
	高悦盯着那字出神，皇帝已经写好了手谕，递给梁霄，道：“把这个立刻送到大理寺。”
	梁霄郑重接过，拜别皇帝，匆匆走了。这到手谕便是催大理寺尽快办案的。
	“想什么呢？”皇帝搁下笔，抖了两下袖子露出修长好看的手，见高悦这会儿静静乖乖的样子有点儿可爱，就顺手撸了把他的后脑勺。
	高悦昂起头仔细看了下皇帝的脸，也不知脑袋里都想了些什么，突然抓住皇帝的衣袖，垂着眼睑道：“陛下能赠我一首诗吗？”
	大概他也知道这个要求有点儿那啥，说完都不好意思看皇帝，就是抓着皇帝衣袖的手指收紧了，任谁也看得出，他心里此刻很是忐忑。
	皇帝也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高悦会提这个要求。一直以来，他们俩的关系怎么说呢，看似好像是他在主动，其实本质上就是两条一直在碰撞却从未有相交的平行线。
	而这样的两个人，在此刻，其中一人却跟另外一人要赠诗……
	皇帝第一时间想起的竟然是高悦之前写的那些情殇的诗，虽然都是写伤痛，可好歹也是情诗，只不过不是写给他的。现如今，那些诗已经被高悦烧了，此刻，他在跟自己要诗——
	周斐琦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不知为何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儿抖，说了一个‘好’字。
	高悦‘嗯’了一声，终于松开了周斐琦的衣袖，再次拿起墨碇为周斐琦研磨，这次他没再往砚台里加水，那墨比刚才浓了许多。
	周斐琦提笔微顿，抬起眸子，飞快看了高悦一眼，见高悦微微侧着头专心盯着御案上的宣纸，神态宁和，容颜美好，不由心中一动，下笔写道——
	九天仙子下凡尘，坠入江南世家中。
	初入宫廷为学子，两小无猜竹马情。
	周斐琦写到此处，笔尖突然顿住，对高悦道：“朕今日有些乏了，这半首诗你先拿去吧。”
	高悦：……
	“谢，谢陛下。”
	“记得晚膳后随朕去永寿宫给太后请安。”
	高悦忙应下，他看出周斐琦脸上好似真有疲态，便主动退了出去。
	回景阳宫的路上，高悦捧着那半首诗还在想，周斐琦可真对得起‘周’这个姓，送个诗还这么小气吧啦的，竟然只给他半首？不过，这个字迹……
	彼时，皇帝坐在极阳殿后的书房里，面前狂草一般的字迹宣于纸上，那也是半首诗，写到：
	止始私情不胜喧，朝朝暮暮自旁观。
	心头终有伊人影，仙子如月落水面。
	周斐琦望着这半首诗出了一会儿神，再度提笔，在白纸的空处写下了‘硝石’二字，据他所知，即便是倭国目前也称硝石为霜石，因为这种石头就是他第一个发现的，名字也是他取的，所以高悦口中的‘硝石’到底是从哪儿听来得，还是他也……

第44章 嘤嘤
	周斐琦想到夏至以来，高悦身上发生的一系列变化，以及最有可能造成这一系列变化的那个他最期待的原因，没来由竟是一阵心悸，他连忙收敛心神，冷静下来，想着自己大概真是一个人太久太久了，竟然会期盼这种亿分之一都不到的概率发生在高悦身上——
	他狠狠搓了把脸，虽然心中在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再期待了，不要抱任何期望，可有些火种一旦种下并不是几盆凉水说泼灭就能泼灭的。
	周斐琦又看了两眼桌上的纸，随即拿起来点燃，扔进铜盆里。之后，他去了御书房，写了一封手谕给柳青风让他带回沽城交给镇东将军。再之后，他开始批改奏折，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脑海里老是冒出一个人的脸——那人一头短发，乌黑亮丽，眉眼弯弯，翘起唇角正在冲他笑，他的嘴唇粉嫩柔软，光是看着就觉得特别好亲……
	不能再想了！！
	周斐琦认命地叹了口气，本想站起身出去透透气，却瞥见一叠奏折下压着一叠纸，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高悦在夏至那天献给他的治水赈灾草案，当时他只觉得高悦的字迹有些退步，这会再看，不知为何，竟然看出了三分熟悉来，到底是哪里熟悉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看着很亲切很舒服……
	一时间，皇帝盯着那份赈灾草案看得入了迷。
	高悦将皇帝那半首诗折好，放进袖袋里。之前，既然淑贵妃都说了她查了青叔殿什么也没查到，高悦也就猜到那边应该已经收工了，他便直接回了景阳宫。
	景阳宫大部分人都派了出去，这会儿只有小福子带着十来个人正在院子里摆地摊一样地挨个捋后宫名录。众人忙得满头大汗，一抬头见高悦回来了，纷纷起身行礼，别看他们没出去，可也都听说了，今儿在青叔殿，皇上可是又去找他们家侍君了，还把侍君带回了极阳殿，睡——呃，午休了好几个时辰呢！呵……
	论荣宠，现在的后宫里还有谁能比得上他们家侍君？！呵呵呵……
	高悦这会儿心里装着事，也没注意这些小太监们望着他笑得过于意味深长，还有好几个忍不住在往他的肚子上瞟，恨不得立刻看出他们主子的肚子有了他们期待的那种起伏变化！
	这些，高悦好似都不在意，他在院子里问了一个跟去青叔殿的小太监，“青叔殿的彻查是怎么做的？”
	那小太监想了想，道：“您和陛下走了之后，都是淑贵妃安排的，我们也是重新派了活儿，让我们检查砖缝，”
	“什么？”高悦挑眉，实在有些意外，“检查砖缝？怎么检查？检查什么？”
	“让看看有没有金色的小虫。”小太监挠了挠脸，他也觉得这活儿听着好似检查得特别仔细，其实挺滑稽的。
	“嗯，其他人呢？”高悦又问。
	“其他人，有咸福宫跟来的，还有永和宫和王美人那边带过来的，淑贵妃让他们挨间搜殿，前殿后殿花园柴房就连如厕的桶都没有放过，呃，总之也挺仔细的吧。”
	“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高悦扬了扬手，那小太监又对他行了一礼，便回到原位继续帮着小福子这队人捋档案了。
	小福子见高悦进了书房也跟了进来，手里拿着几沓纸，道：“侍君，这是今日到目前为止齐尚人和乔尚人那边送过来的可疑人员名单，这些是我和小幸子按您的要求整理出来的各宫人员行迹，哦对了，小幸子去齐尚人那边帮忙了，中午那会儿档籍所突然失火，烧了一个柜子，好再救了回来，齐尚人担心再生变故，便加派了人手，准备今晚通宵不睡也要把所剩档案先全过一遍。”
	闻言，高悦脸色微寒，心道，这火来得可真是时候，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太后要彻查后宫它烧起来了，问：“起火的原因查清了吗？烧了的柜子里原本装得什么？”
	小福子道：“听说那柜子就是个装历年去世宫人档案的柜子，起火的原因还没查出来，档籍所已上报内侍省，那边正在查。”
	高悦点点头，又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了。”小福子见高悦似乎心事重重，劝道：“侍君晚膳还得一会儿才来，您要不趁这会儿休息一下？”
	“不了，你先出去忙吧。”
	小福子还想说什么，见高悦从袖里拿出一张纸看起来，只好咂咂嘴出去了。
	高悦拿得自然是扣搜皇帝周斐琦给他的那半首诗，高悦以指尖替笔尖，按在纸上，一笔一笔地描绘了起来。虽说手里的字只有这么几十个，但刚才他是盯着皇帝一笔一笔写得，因此那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的走笔习惯，他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闭上眼甚至还能看录像一样不断在脑海中回放，真得很像，尤其是撇连捺那一笔，那种笔尖微颤一下再勾回来的小细节，是陈谦上幼儿园刚开始学写字时就养成的。
	那会儿班上的小朋友大多都刚开始写田字格，力求横平竖直，陈谦就开始写连笔了。用老师的话说，他就是走还没学会就想跑了，可陈谦偏就不改，就要连笔，还私下跟高悦显摆‘看我字多酷’！
	高悦每次都会撇嘴，送他一句‘蛛蛛爬’！
	两人还因为这个打过一次架，结果老师调解时说高悦‘你比陈谦早出生三天，你是哥哥，你要让着弟弟知道吗？’又说陈谦‘你既然小三天就要尊敬哥哥，不要动不动就打人，动手是不对的！’
	“可是，他说我的字是蛛蛛爬！”小陈谦哇哇大哭，简直委屈死了。
	小高悦比他哭得还厉害，捂着肚子跟老师说：“他踢我腿，我肚子好疼！”
	老师当时那个表情，高悦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忍俊不禁。估计当时的心理就四个字吧——我太难了！
	不过，单这一笔细节不足以说明什么，毕竟这是毛笔字，在毛笔行书中这种运笔方式也不是没有，所以若高悦想要验证出个结果，或许该换硬笔再试试。只是这个时代的话，只有穷苦人家写字才会用炭条之类的，让周斐琦用炭条写字，万一人家就是个土著，肯定会觉得自己在冒犯他；另外一种方法就是自己制造出铅笔，但这也有风险，若周斐琦也是个穿得，却又不是高悦心里想的那个人，这一根铅笔基本也就相当于自爆了，而以周斐琦对原主的重视和纵容程度来看，他若知道原主被自己鸠占鹊巢了，高悦现在根本想象不出会有什么结果。
	风险太大，不妥！
	高悦思来想去，觉得若是自己制造个机会让周斐琦只能以手指沾水或折柳画地写字的可能性貌似还是有的，只是可能、大概、也许自己需要撒个娇、卖个萌啥的……
	“唉……”
	高悦捂住脸，感觉向周斐琦撒娇这件事，光是想想就已经耻度爆表了，他不确定自己到时候做不做得出来！
	“唉……”
	啊啊啊，算了，不想了。高悦将那半首诗收起来，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拿出经书抄起来。边练字，边捋彻查后宫这件事的思路。
	一刻钟后，永寿宫那边准时为高悦送来了晚膳。那位大厨大概是摸清了高悦的口味，今日的菜色多以朴实爽口为主，高悦果然吃得顺心，至少比中午和周斐琦一起的时候吃得多，还连着喝了两碗绿豆汤。
	他记着周斐琦让他一起去给太后请安，饭后特意换了身衣裳，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纱袍，将太后给他的那枚凤凰珏也戴在了腰间，顺便还用青玉冠重新梳理了头发，整个人瞬间清爽又精神。
	高悦重新整理一遍小福子刚才给他的那些纸张，分门别类卷好，装进三个纸筒里，由小福子拿着，跟他一同先去极阳殿找皇帝。
	周斐琦这会儿也刚用完晚膳，正坐在极阳殿主寝后的书房里看高悦之前写得那份赈灾草案，那些字迹怎么说呢，反正他盯着看了也快有一个时辰了，就是越看越像，越看越心惊！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魔怔了，想那个人想得快疯了！
	就在这时，胡公公在殿外通报“陛下，高侍君求见。”
	这一声，一语惊醒梦中人，周斐琦甚至拿着那叠纸的手抖了抖，好似那纸也瞬间烫手，差点就被他扔了！要问他为什么那么大反应？还用说么，心虚呗！都还没验证清楚，就希望那是他心里的人了，但凡还是个人，有一点儿良知，心虚都是难免的！
	因为，若周斐琦所想成真，接下来会全都是少儿不宜……
	所以，周斐琦怎么可能不心虚？！！！
	生平第一次，周斐琦觉得见高悦是一件令人这么紧张的事！
	唉……
	他稳了好一会儿，才对外面道：“宣。”
	高悦让小福子在殿外等他，进殿前还偷偷深吸了口气，竟然有些紧张？高悦心想，我果然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虽然他看起来精通军械弹药的样子，虽然他言行举止偶尔会勾得我分不清回忆和现实，虽然他的字迹有些像，可他更多的地方不像，我还是降低期待为好……
	这么想着，高悦渐渐冷静下来，而周斐琦这时也从后面的书房走了出来，两人在前殿相遇，隔着明明还有十步之远，单单视线撞到一起，仅仅一个对视而已，竟然就双双扭开了脸。
	随即高悦觉得脸有些发烫，而周斐琦则是咳了一声，佯装镇定地向他走了过来。
	他道：“你来啦。”
	“嗯。”高悦微抿了下唇，鼓起勇气向周斐琦直直看了过去，却发现周斐琦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两人的视线再度碰撞这次却谁也没有移开。
	仿佛又在较劲儿，也好似想在对方的眼神中探寻到些什么，总之两人都没有动。
	高悦刚穿来没两天就听乔环说过，他们这位陛下被誉为大周第一美男子，高悦却是到今天才发现，原来周斐琦真的很美，不是娘，就是属于男人的那种充满攻击性的美，五官立体凌厉逼人，眼睛尤其好看，睿智深邃，眼尾微挑，看人的时候好似直击灵魂，令人震撼。
	而此时，这双眼睛望着高悦，眼底映着他小小的人影，却柔波激荡，仿佛玄潭水旋生生要把他吸进去。高悦被他盯着，只觉的心脏砰砰乱跳，呼吸都被带得有些乱套。他与他对视，他甚至觉得周斐琦此刻的眼中在那柔波之下，好似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呼之欲出，随时可能扑面而来，将自己吞噬，这种感觉非要说清楚就像是周斐琦的眼神好似绵里藏刀，正不着痕迹地割裂着高悦身上的衣袍，一条一缕，将他的肌肤一寸一分地暴露在日光之下。
	有点……
	过、于、羞、耻！
	周斐琦怎么能这样儿？
	高悦心惊胆颤，再看周斐琦，越发肯定那人的眼波深处就有股好似要将他吃掉的狠劲儿！高悦想撤回视线，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周斐琦已走到他面前，此刻两人离得太近，近到他只要微微一动，鼻尖都可能碰到周斐琦的距离……
	他，他不会是想要亲我吧？！！还是，还是又要咬我？！！
	高悦整个人都在周斐琦气息的笼罩中僵住了。
	周斐琦看到高悦眼中浮现的忐忑和惊拒整个人也是一震，随即清醒过来，往后退了一步。他刚才被高悦的眼神蛊惑，险些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那人，那种眼神聪锐傲然是那个人才会有的眼神。而此刻，高悦的眼神变了，周斐琦的理智也回来了。
	周斐琦退后一步，高悦也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他暗松口气，故作镇定，道：“陛下，该去永寿宫请安了。”
	“嗯，走吧。”
	周斐琦又看了高悦一眼，见他一身淡绿，如一朵盛夏怒放的青色百合，令人真是忍不住想动手摘取……他的手指轻轻摩擦，又隐于袖中，才回过头，抿着唇，率先走了出去。
	高悦跟在周斐琦身后半步，一直到永寿宫都没再往皇帝侧脸看上一眼，他是真得感觉到了今日的周斐琦有些不一样。如果说，之前那些相处，两个人之间虽也有亲密的接触，但高悦不亏心的说他一次都没在周斐琦身上感受过男人特有的那种攻击性，周斐琦更多的时候像是个可靠的长者，对他宠溺有之，包容有之，疼爱也有，却未带有一点欲。
	可是今天，就只是被他看了一眼，对视了一会儿，高悦就感觉自己差一点要溺死在周斐琦浑身散发的荷尔蒙里了。这个男人散发的魅力真得有些过于浓郁，他以前到底是有多克制才会令自己在他身边混了这么久生生没感觉出来他是这样的周斐琦啊！
	高悦心想，刚才的周斐琦好像对自己有的一点那种想法。估计也是一点儿吧，因为后来周斐琦又克制住了，可就这一点儿也足够高悦吃惊的了。高悦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周斐琦常年不来后宫，后宫里这些嫔妃和哥儿还会在见到他时表现出那种热切和渴望了。
	这一刻，高悦甚至庆幸好在自己有‘陈谦’这个保护罩，否则，情况恐怕也不容乐观。
	高悦并不否则，周斐琦有让人为他神魂颠倒的资本。可高悦更清楚，他除了陈谦，谁也不行。高悦甚至想，如果他最终验证周斐琦不是陈谦，只是一个可能跟陈谦有些相似习惯的人，高悦都会毅然决然地再次离开这里。他绝不会将任何人当成陈谦的替身，也绝不会允许陈谦在自己心中的地位被任何人取代。
	哪怕，因此他可能要孤独终老，他都要坚持自己的爱情。
	不得不说，高悦对自己一贯够狠！
	两人来到永寿宫，太后正坐在院子里纳凉。也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她就发现今日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同寻常。也说不上来是闹别扭，就是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令这两人有点儿刻意避让，就比如刚才皇帝趁高悦跟她说话的时候明明在看高悦，可高悦的视线扫过去时他又连忙假装看别的地方，而高悦的状况也差不多。
	太后不愧是过来人，在心里稍微一砸么就明白这两人恐怕是有什么事意见不统一闹小矛盾了吧？不过，看这情形也就是日常的小矛盾，过两天应该就会好了，毕竟玉竹中午还说这俩在极阳殿一起午休来着呢！害，小两口不就是这样嘛，床头打架床尾和的！
	太后心宽，还美滋滋地想着，照他们这个同寝频率，估计过不了多久，她应该就能抱上皇孙啦。最好高侍君那个不太准的情潮能再来一次，这样抱皇孙的几率就更大啦！
	高悦彻查后宫第一天，既然来了永寿宫自然是要将进展跟太后汇报一下的。他回身从小福子手里拿过那三个纸筒，呈给太后，太后边看，他边给讲解：“您现在看得这份儿是今日统计出来的后宫中人的籍贯，出身津州和京郊的人目前找出了二十三人，其中有三人在东宫当差，六人在永和宫当差，四人在青叔殿当差，其余十人遍布各所，这些人是否需要更换还请太后示下。还有这一份，这是近日各宫人员走动的统计，有两处我用朱笔标了出来，您重点看看。还有这一份，是各宫搜出的可疑物件和被检举出的可疑宫人，这些人里有往宫外倒卖东西的，有徇私贪没的，还有不检点的……”
	高悦说得井井有条，太后听得连连点头，一旁的皇帝却看着他若有所思。
	太后看完三份名单，拍了下高悦的手，道：“你做得很好。三日后凡是查出的可疑之人皆可替换，这事也交给你来办。哀家听说，今日你在青叔殿受委屈了？”
	高悦连忙道：“没有，我哪儿能受什么委屈。只是打了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太监，倒是林青叔看起来是病了，我还没顾上去看他，倒让太后您跟着操心了。”
	太后竟然笑了，看了皇帝一眼，对高悦道：“林青叔有太医照看自会好起来，你肩上的担子不轻，以后还要多为哀家和皇上分忧。”
	高悦连忙应下，心想这话什么意思？他怎么听着像是太后故意当着皇帝的面露出要扶自己上位的意思呢？难道太后有意要扶自己上位顶替林青叔吗？
	这，是不是升得有点儿太快了？！
	有这个想法的显然不止高悦，皇帝听了太后的话，也道：“母后不要操之过急，就算悦儿再能干，到底身子骨儿弱了些，还是先把身子养好吧。”他说完看向高悦，高悦被他看得不自在了，总觉得周斐琦那句‘先把身子养好’别有用意。
	“哎呀，哀家就是这么一说，又没真给他派活儿，你看你还心疼上了。”太后说着便又笑起来。
	之后，太后要遛弯，两人作陪。
	走到白桥时，太后突然问：“皇儿啊，听说津州今年的入宫采人你都不让送来了？”
	“嗯，津州蛊虫盛行，入宫恐再生患。”
	太后叹了声，“唉，那岂不是今年少了好多可以为皇家开枝散叶的人？这可不行啊，哀家看不如在京城的各大世家中再挑选一批好的补上，皇儿意下如何啊？”
	周斐琦其实无所谓，因为就算选再多反正他也不会动，换做以前他可能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可是今天——
	周斐琦看了高悦一眼。
	太后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高悦。
	高悦：？
	你们都看我干嘛？又不是给我选媳妇！
	就听周斐琦道：“算了吧，今年渭水决堤，津州又动荡，本就不适合大选，后宫太过奢靡，恐失民心。”
	太后点了点头，却又看向高悦，叹道：“哀家就是年纪大了想抱个皇孙，你们也该争气些，早日替哀家圆了这个心愿才好！”
	高悦：这话叫我怎么接啊？！
	可太后还看着他，好像就是在等他一个准话似得，高悦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嗯’了一声。太后见此，这才笑了笑，往前走去。
	高悦却不肯再跟了，找了个借口，说要去看看那两盆喜兰，就脚底抹油飞快撤了。他走之后，太后回身看向皇帝，不太满意般皱了下眉，道：“哀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抱上皇孙？”
	她就是日常一问，多少也有点对皇帝不肯接纳世家子女入宫的提议表示不满，本也没想皇帝真能回答，却意外发现这次皇帝好像还挺认真地在思考，就是那个眉头皱得吧，有些太紧了！
	太后见此，察觉到‘有情况’，忙又施压，道：“你要连这点儿事都办不好，那真是对不起大周的列祖列宗，就是不孝了，哼！”
	然而周斐琦最终给的回答是‘还需再确认一下’。
	太后就纳闷了，人都天天陪着你睡了，到底还有什么是没确认清楚的？！难道说他这一天天得又是干看着没吃到？要是这样的话，那这儿子怕不真是有什么毛病吧？改天还是让太医再给看看吧……唉，真是操碎了哀家的心！
	高悦跑到偏殿给花浇水，翻土，正忙活着呢，忽然身后的门响了。他刚才叫玉竹去打水，以为是玉竹回来了，便头也没回就来了句‘水壶放这儿就行，一会儿我自己来浇水吧，你不用管。’
	半天没得到回应，高悦回头一看，就见身后站着个人，长身玉立却一脸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眼中审视毫不遮掩，赤果果地写满了‘研究’。
	高悦心里咯噔一声，虽不知周斐琦为什么这么看他，但这种眼神莫名令他感到危险，连忙躬身行礼，叫了声‘皇上’。周斐琦没应，却走了过来，抓起高悦的手腕，看了眼他手指上的泥土，这才‘嗯’了一声，道：“不要干了，随朕回极阳殿。”
	“诶？”
	高悦被周斐琦拽出了太后的偏殿，直到回了极阳殿周斐琦还抓着他的手腕。进殿就吩咐张公公打水来，而后就着水盆亲自为高悦洗起了手！
	高悦：？！！
	周斐琦是不是疯了，他绷着个脸，好像很生气的样子难道就因为自己手上沾了泥？至于吗？再说了，这泥也不是为了别人，那太后难道不是你周斐琦的妈妈么？
	哎呀，周斐琦在干什么？！！舔……舔什么……啊，好想吐……
	周斐琦边舔高悦的手指边观察高悦的反应，他记得那人的心理医生说过接触恐惧症患者对于濡湿或滑凉接触的恐惧更甚于礼貌性的肢体碰触，因此——多试试就知道了……
	不过片刻功夫，高悦的手洗了湿，湿了再洗……
	张公公亲自端着水盆，进出极阳殿只敢低着头，他们的陛下和高侍君简直——啊，太会了吧这也——妈呀，还是不要看，可是好想看——哎呦，看高侍君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真是，连他一个老太监都有些受不了了！！
	第三遍，高悦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推开周斐琦捂着嘴就冲了出去，张公公正巧端着水盆闷头往里走，高悦冲得猛，两人就在极阳殿的大门口高铁撞了绿皮头，哐当一声巨响，铜盆翻了，在地上弹了好几下。高悦被泼了一身水却根本顾不上其它，捡起那个铜盆，扶着墙就干呕起来！
	张公公：！！！
	我的天！高侍君这、这不会是有喜了吧？！
	他连忙去看皇帝，就见平日里一项云淡风轻的皇帝陛下，此刻正在发呆。皇上难道是被这个巨大的惊喜冲击到了？这是高兴坏了？！
	张公公觉得是自己表现的时候了，忙凑到皇帝身边，一脸笑意地建议：“皇上要不要请太医给高侍君请个脉？”
	然而，张公公没有想到，皇帝听了这话不但瞬间回神，脸上的神色也跟着瞬息万变，且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这令张公公有些意外，他连忙跟了出去，就见皇帝自袖中拿出一块锦帕递给高侍君，道：“要帮忙吗？”
	高悦挥了下手，道：“先别碰我。”说完，人就愣住了。
	这个情景前不久才发生过一次，当时周斐琦叼了他的耳朵……高悦知道，那次周斐琦就是想逗他，是无意的，而今天——高悦猛然回头，见周斐琦拿着一块锦帕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那双眼沉暗幽深，就像是一只盯紧猎物的黑豹，随时都有可能扑过来将他狠狠撕碎、吞食入腹——一股更加强烈的呕吐感瞬间涌了上来，高悦被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根本没有时间细想，立刻弯下腰吐了个昏天暗地。
	之后，高悦拄着膝盖，边大口喘息边回想刚才的一切，然而得出了一个令他无比震撼的结论：周斐琦刚才是故意在舔他的手指，他的目的是什么……
	再联想到刚才在太后的‘花房’里，周斐琦那个研究的眼神——这一刻，高悦甚至有一股冲动想直接问周斐琦了，然而周斐琦却偏偏在这时开口了，他道：“衣服都湿了，先去里面换了吧。”
	“嗯，谢陛下。”
	张公公身上也湿了，小乙子连忙上前扶着高悦去主寝殿里面更衣。周斐琦嫌弃地看了张公公一眼，道：“你也去换身衣裳，一会让高侍君到后面书房来见朕。”
	周斐琦在椅子里坐了好一会儿，耳朵里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也很响。刚才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有股冲动，想直接了当地问他，可临到头来，理智还是占了上风，因为‘是’或‘不是’的概率从来都只有百分之五十，若‘不是’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作为一个帝王，却告诉别人自己是另外一个人，这等于是将自己的秘密公之于众。这座皇宫他生活了二十年，太清楚有多少双眼睛每天盯着他，多少双耳朵每天道听途说，就算已登基七年，朝局看似稳定，但水面之下依旧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多少人都要跟着他万劫不复。不能冒险，若高悦不是那人，却知道了自己的秘密难道要杀了他灭口吗？
	他舍不得。就算高悦不是那人，也是上天赐予他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宝贝了，怎能令他置身险境？
	周斐琦摇头，长叹一声，双手和握抵在额间，他有些无奈地想‘我该拿你怎么办呀’？
	少顷，高悦换了身玄色纱袍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周斐琦抬头看过去，只觉得这玄色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肤白胜雪、细若凝脂。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个年纪的高悦都是花儿一样的少年，美丽又灵动。
	高悦走到周斐琦面前，行礼。就这几步，别看他表面温顺，心里自然也是一番天人交战，想不顾一切问清楚，又警告自己要稳妥。
	他行完礼，抬起眼皮的瞬间，视线再次与周斐琦相碰，这一次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周斐琦目光中的纠结，心尖微微一颤，就听皇帝道：“来朕的身边，坐吧。”
	高悦没有动，垂首道：“陛下坐得是龙塌，臣坐不得。”
	克谨守礼，是世家子最基本的礼仪规矩。周斐琦听高悦这么说，心头的热气儿突然散了一半儿，理智回颅，他淡淡地嗯了声，道：“朕下晌赐予你的半首诗还记得吗？”
	“记得。”
	“默出来给朕看看吧。”
	高悦：！！
	周斐琦为什么要他默写，难道也是要检查他的字迹？那他到底要怎么写呢？是写自己的字迹，还是按照已经模仿得有七八分像的原主的字迹写呢？
	又是一番天人交战。
	这一耽搁，周斐琦却有些误会了，问：“怎么？写不出来？”
	高悦忙道：“不是，我在想陛下既然考我默写，那是不是也该给个彩头？”
	“哦，你还想要彩头？”
	高悦笑了笑，道：“陛下难得考我一回，我怎能不讨个赏呢？”
	“你想要什么？”周斐琦较有兴味地看着他问。
	“嗯，”高悦故意嗯了一会儿，才道：“就要陛下再赐一首诗给我吧，不过，不要写在纸上。”
	“不写在纸上？”周斐琦仿佛听了个笑话，“那怎么赐给你？难不成你还要朕写你身上？”
	高悦被这个遂不及防的黄腔说得老脸一红，却鼓足勇气走到周斐琦面前，然后，伸出了左手，道：“就写在我的手心里。左手离心最近，这样陛下的情谊便可，直达我的心底了。”
	他说完是真得不敢看周斐琦了，撒娇什么的他真得不行，这类似土味的情话已经是他的极限，他还没对除了陈谦之外的人说过这么肉麻的话呢，唉，若周斐琦不是陈谦，他真得一辈子都不想再见他了。
	周斐琦盯着眼前白嫩的掌心，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此刻，他再次听到了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脑子里就一个想法：高悦真得太会撩了！
	周斐琦觉得自己有必要先缓缓，咳了一声，道：“你先默出来，朕才会给你这个彩头。”
	“好。”
	得了允诺，高悦连忙收回手。好在伸出去的是左手，即使现在觉得烫死人，也不影响他握笔写字。高悦拿起毛笔，略顿，下笔之际，那字便成了他这几天所抄佛经写出的字体，也就是跟原主字迹有七八分相似的那一笔字。
	周斐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写字，当看到这个字体时，心头仅剩下的那半儿热气也散掉了。他还在心里对自己说，果然那晚写的赈灾草案就是疏于练习么？可他转念一想，那份赈灾草案真得是悦儿能写得出来的么？当然悦儿也很有才华，可那些理论却透着一股不同与古代的气息……
	不甘心啊！
	转眼间，周斐琦因不死心，那才散去的热乎气儿又一点点在心头聚拢了回来。
	还得继续观察！
	高悦记性好，不过半首诗，几十个字，他之前又看了那么久，现在默写出来，自然轻轻松松。他写完了，拿起纸张，吹干墨迹，双手捧到周斐琦面前，道：“请陛下查阅。”
	周斐琦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就放到了一边，道：“难得悦儿想要朕的情谊，朕怎舍得不给你，来，手伸出来吧。”
	这话若放到以往，高悦都不会往心里去，可此刻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然听着有些别扭。大概是周斐琦这会儿在高悦眼里头顶着疑似陈谦的光环了吧，他这话虽是对着自己说，但高悦觉得他又不知道自己就是谁，这种类似调情的话怎么能张口就来呢？竟然莫名有些来气！
	啊，我真是……
	高悦对自己这种心理很无语，好在手指很快被周斐琦捏得一疼，他忙看过去，就听周斐琦道：“情诗也是你跟朕要得，现在朕要写了，你又走神儿？想谁呢？”
	“我，我当然是想陛下！”高悦几乎没有过脑顺口就来了这一句，然而话说出来后，两人均是一愣。
	“嗯。”
	周斐琦故作镇定地垂眸，没在言语。
	高悦的脸瞬间红了，今天的第二次了，他对着陈谦之外的人说了情话。
	就算是被迫的，也有点无法直视自己，啊，太难了。
	掌心微痒，是周斐琦在写字。
	心尖微颤，是高悦的心在读诗。
	周斐琦这次写得是——
	岁月悠长心易冷，独留一念在尘间。
	鸳鸯破分空垂泪，唯有真情永不离。
	还是半首诗，多一个字都没写。依旧是那么抠搜，很对得起‘周’这个姓，但这次高悦却没顾上吐槽，他觉得这半首诗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道尽了他内心的无奈和凄苦，因此周斐琦才写完，他就眼眶一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哭了，自己都没发现，就那么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心。
	周斐琦没想到高悦竟然会哭，惊讶道：“你怎么了？怎么还哭了？”
	高悦这才感觉到自己脸颊湿了，忙抬手去擦，周斐琦却站了起来，先他一步，用拇指为他抹掉了泪珠。高悦大概也觉得当着周斐琦哭太不合适，忙谢恩，又像为了缓解尴尬，问：“陛下这诗写得太好了，叫什么名字？”
	周斐琦望着他，顿了顿，道：“念悦。想念的念，高悦的悦。”
	高悦本来挺难过的，这下好了，听了皇帝这话，那些伤心难过全部一扫而空，突、然、变、得、特、别、气！
	他正想不管三七二十一，拎住周斐琦的领子问清楚‘你到底想得是哪个悦’？！就听外面一阵骚乱，张公公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诉道：“陛下不好了，皇宫走水了！”

第45章 自嗨
	皇宫走水历朝历代都有发生，并不稀奇。但高悦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依旧咯噔一下，忙问：“哪里走水了？”
	“是档籍所，火是从那边烧起来的！”张公公跟在皇帝和高悦身后，边往极阳殿外走边回。
	果然，档籍所中午烧了个柜子，高悦当时就觉得很不对劲儿，这下整座殿都烧了起来，这明显就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那不是显而易见的么，怕齐鞘带人查出什么来呗！
	不过，这样一来，也同时说明这皇家后宫里用的人真的有问题。
	“这事得重视啊。”高悦走在周斐琦身侧，小声提醒了一句。
	“嗯，”周斐琦看向高悦，问：“你可有思路？”
	高悦道：“中午那边烧了个柜子，据说里面是历年宫里过世宫人的檔籍，齐鞘担心再生变故本加了人手准备晚上通宵也要把所有檔籍过一遍，这会儿天还没黑，就又烧上了，我一会儿见了他问一下看还差哪些没有查，再做定论吧。”
	周斐琦点了点头，觉得高悦思路清晰，遇事不慌，这一点其实与那人也很像。于是，这一路，他没再说什么，倒是时不时会看上高悦两眼。
	而高悦此时脑速飞转，根本没注意到皇帝的小动作。他现在只求这次火灾别出人命就好。
	一行人很快赶到档籍所，隔着还有百十来米，就看到一群人正焦急地运水救火。齐鞘满脸烟尘在人群中穿梭指挥，看起来有些狼狈。
	高悦加快脚步，冲过去一把将齐鞘从人群中拉了出来，先是上下检查了一遍，见他没有受伤这才放心。齐鞘显然也担心高悦，一个劲儿往远处推他，道：“你不该来这儿？被火熏到怎么办？快回去，这里有我！”
	“我跟陛下一起来的，”高悦侧身让齐鞘看到不远处的周斐琦，才问：“这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听说中午还烧了个柜子？”
	齐鞘看了眼周斐琦，见他已往这边走了过来，便先冲皇帝行了礼，听到周斐琦说了句‘平身’后，才继续回答高悦的问题，“那柜子本是放在后殿，我们一直在前殿誊录名册，后殿还没有查到，那个时候又正是午膳的点儿，檔籍所的太监宫女也大多挤在前院儿领饭，因此也没人注意到是谁进了后殿，直到我们在殿里闻到浓烟味儿，才察觉出不对。那柜子扑灭也就用了两桶水，就是里面的卷轴烧得烧、湿的湿，已经不大能用。柜子和里面剩余的檔籍我已命人搬到的对面的院子，下晌我把小幸子叫来，就是专门在理那个柜子里的卷轴，刚才好不容易他已整理出了些眉目，突然整间档籍所就起火了。现在所有檔籍全都在往对面那院子里转移，你若方便，不如去对面院子里看着。”
	高悦道：“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还有，你们整理出的结果还在吗？”
	“名单都在呢，火一起，我让他们第一时间把名单揣怀里往外跑。”齐鞘说着，伸手往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挺厚一沓，看得出这一天他们收获颇丰，又道：“这次的火是从侧殿烧起来的，当时那屋里没人，”他说到没人时眉头皱了皱，好似不大肯定，又补充道：“档籍所的管事太监这么说，可我们的人有看到一个小太监进去了，火烧起来后大家乱做一团，也没看清进去的到底是谁。”
	“你的意思是说档籍所的掌事太监撒谎？”
	“我没有证据。”齐鞘不想妄言，只能实话实说。
	高悦突然压低了声音，问：“这档籍所掌事太监的卷轴你看过了吗？”
	齐鞘也压低了声音，“看过了，他是渭南虞城人，非津州人士。”
	“虞城？”高悦琢磨着在哪儿听过这个词，一直站在他身旁发号施令调派侍卫的皇帝突然回过头对他说了句“虞城之人一并彻查。”
	高悦这才想起，柳青风曾说过，白家在入津州前便是虞城人。所以说这个档籍所的掌事太监或许有很大的问题。
	齐鞘闻言，躬身应了声是，抬头时就见高悦已凑到皇帝身边，正小声和皇帝说着什么，那两人头凑头耳语的画面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亲密，隐隐地已有了一层膜，将其余人隔绝在外——齐鞘低头看了眼手中那厚厚的一沓纸，手指收紧，用力攥住，指尖泛白。
	高悦这会在对皇帝说：“陛下可是想起柳青风之言？”
	“不错。”周斐琦道：“蛊虫之源若为白家，以其行迹为据，虞城、蓟城、沽城甚至平京东郊至八线山一带均有迹可寻，可见若有人中蛊受控必多数出于这几处。恐怕这宫里也藏着个控蛊高手。”
	高悦点点头，此番言论他极其认同，道：“我看今日这火烧得不对。”
	“哦？说来听听。”
	“这火，早不烧晚不烧，偏要等到咱们彻查后宫才烧，好像是有人故意在放出信号，引咱们彻查一样。我看着倒像是暗中那股人在窝里斗，这怕是要扔出颗弃子来呢。”高悦边说，边望着已被侍卫太监等人扑得越来越小的火势，眯了眯眼。
	周斐琦侧头看着他，看到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眼瞳上，衬得那双眼愈发灿若星辰，只觉得赤云道长那句话说得很对——高悦确实是有颗七窍玲珑心。
	高悦见皇帝不语，以为是自己没说明白，又解释道：“就算是没有今日彻查后宫一说，后宫里着火都要追责彻查，何况是在如今这个时候，太后下令彻查后宫，档籍所乃重要证据存放之处，现在有人一把火烧了，这不是自己往刀尖上撞吗？我看这事查起来定然不难，说不准盘问一番就会有眉目，只是这样找出的人也只是替罪羊罢了。难得是，揪出替罪羊身后的那人，那个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此事若朕交给你办，你当如何？”
	高悦想了想，道：“若我来办，明着杀羊，暗中擒王。”
	周斐琦听完后就笑了，他觉得抛开自己那份不能说的期盼，现在的高悦真是越来越适合在后宫生活了，假以时日斡旋于朝堂也未尝不可……
	高悦见周斐琦笑了，便觉得自己这个方向起码没啥问题，心中竟因此有了一种悬石落地之感。说起来真是奇怪，这个周斐琦还真是特别适合给人当定心丸，想到此，高悦不由也对着皇帝绽开一个笑容，一瞬间皇帝陛下只觉得眼前这人的脸比那冲天火光还要耀眼。
	周斐琦撇开视线，故作镇定地道：“那这事，朕便交给你了。悦儿，不要让朕失望。”
	高悦脸上挂着淡笑，微微躬身一礼，道：“谨遵圣旨。”
	因皇帝的到来，档籍所这里聚集了大批人马，后宫里平日绝不可能往火灾现场凑的那些娇滴滴的嫔妃们都一阵风般尽数前来刷脸。一时间，大火腾腾，烟屑纷飞中遍地响起各种‘皇上您小心呀’、‘你们这些奴才怎么这么笨’、‘快去帮忙扑火呀’、‘咳咳，熏得臣妾嗓子痒，皇上……’的叽喳声。
	显然，这些女子们目标明确就是奔周斐琦来的，当然她们来了之后也基本都在周斐琦眼前身旁打转儿，一时到把周斐琦围成了个铁桶，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淑贵妃和菡嫔等人自然也都来了，走水这种事在后宫不常发生，既然今日赶上了，皇帝都来了，于她们而言就是不争人前不落人后即可。
	而此时，这些后宫嫔妃中已没了高悦的身影，只因他这会儿正在档籍所对面的院子里审问事由。不大的一间院子，此时密密麻麻跪满了人。今日但凡出入过档籍所的人全部被高悦给叫来了这里，其中也包括齐鞘和小幸子带来的‘自己人’。高悦坐在廊下的椅子里，身后站着一排侍卫，这院子大门紧闭，门口处另站着一排侍卫，手握佩刀，还有两人手持木仗看样子是准备随时执杖责之刑。
	单这个架势就足够吓人。
	院子里跪着的宫人无不害怕，有的已经小声哭起来。
	时值掌灯，高悦等人把灯笼都点亮后，才开口，先问了一句：“听说档籍所今日起火是两次？”
	档籍所的掌事太监就跪在最前方，闻言一个哆嗦，忙道：“是、是有此事。”
	“何由？”高悦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个小幅度，仅是这一点坐姿的改变，瞬间令掌事太监觉得迎面扑来一股威压，吓得舌头更打结了——
	“奴奴、奴阿才不知！”
	他结巴得太厉害，人群里响起了几声不合时宜的‘噗’之声。
	高悦抬眼往那几处声响之地看去，见发笑之人有宫女也有太监，这些人在这样的时刻还笑得出来，要么是往日与掌事太监不对付，要么是事不关己心中坦荡，也有可能是始作俑者——高悦暗自记下这几人，视线收回继续盯着掌事太监，冷笑道：“你不知？你作为档籍所掌事太监让人点了据所，你不思寻因，到现在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你不知？”
	那太监闻言色变，连忙磕头求饶，道：“侍君息怒，侍君饶命！求侍君宽限两日，奴才定，啊，定查出——”
	高悦没让他说完，冲身后杨了下手，冷酷地说了四个字：“杖刑一百。”
	一百？！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打呀！
	这次再也没人笑得出来了！
	那太监吓得脸色惨白，被侍卫拖向门口，还连连呐喊：“侍君饶命，侍君饶命啊！”
	高悦眉头都没动一下，铁面无私地像个黑脸阎罗。很快，院里响起了杀猪般的惨叫声。高悦就在这个背景音下开始了他的审问，他先说了句：“接下来，我问的话，谁先答出来，可以减五杖，没答出来的一会儿挨个领杖二十，一个也跑不了！”
	众人一听，纷纷眼冒绿光，也顾不上害怕了，一个个竟都竖起了耳朵专心听高悦接下来的话。
	高悦问：“午时都有谁去过那烧着柜子的屋子？”
	立刻就有个小太监喊道：“回禀侍君，奴才看到小幸子曾进去过！”
	这话一出，整间院里除了掌事太监的惨叫声，突然极静极静。
	小幸子？那是谁？就算不带脑子的人也知道那是高侍君身边最得力的小太监，说他进去那屋子那不就等于在说中午那柜子烧起来跟高侍君脱不了关系么？说这话的人到底是带了脑子还是没带脑子啊？故意跟高侍君唱反调？e，勇气可嘉，下场，呵呵！
	人们正等着高侍君会如何反应，等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主位上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轻笑声，众人偷眼去看，确实是高侍君在笑，正不知是何意思，就听高侍君回头问了一句站在他身后的齐鞘，“齐尚人，你是几时将小幸子调到档籍所来的？”
	齐鞘道：“午时三刻。”
	“嗯，”高悦又问，“那柜子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
	“午时一刻。”
	高悦点点头，冲刚才脱口抢答的小太监一抬下巴，“所以，你说小幸子进过那间屋子，用意何在？”
	“侍君只说谁人进过，没说时间，奴才确实看到小幸子进去了，如实禀报而已。”小太监还觉得自己很聪明。却没想到他话音才落，一只刀鞘便破风飞来，带着盛怒狠狠抽到了他脸上！
	刀鞘当然是高悦扔得，同时他隐含怒气的冷声也在院内响起：“本君面前别抖这种小机灵！！拉下去杖责两百！”
	早有侍卫向那小太监走了过去，他腰间悬着一柄明晃晃的刀，看来刚才高悦扔得就是他的刀鞘。那小太监被拉下去竟没求饶，而是高声喊道：“高侍君你不公不正——”
	“嘴堵上！”齐鞘听不到别人说高悦一句似得，立刻怒喝。
	高悦眯眼盯着那个小太监，他此刻心里忽然有丝异样，觉得这个小太监也未必不知他那样说会是什么下场，可他还是那样做了，这种行为不就是直接往刀口上撞吗？皇家有影卫，李家有死士，白家也未必没有忠仆——难道说这人其实是——高悦扬手正要叫停，就听人群中有个宫女怯怯开口，道：“回禀侍君，奴婢午时曾看到小竹子去过那烧着柜子的屋子。当时大家都在前院领吃食，往日里小竹子最积极，今日他却反常，奴婢留了心以为他有什么不舒服，就替他领了一份，哪想到拿到后院去时就见他进了那间屋子，他还东张西望，奴婢本是喊了他一声的，可他好似没有听见。”
	她一番话说得怯懦又缓慢，等她说完，大门处打小太监的侍卫也停了手，对高悦摇了摇头，这意思很明显，那个小太监这么不禁打竟然已经死了！！
	小太监嘴里塞了布，不可能咬舌自尽，但是此刻却有鲜血自他嘴里的布滴滴答答流下来，可见伤处因是在内，而仗刑就算再狠也才打了几下，远不到内伤的地步——因此，这小太监体内到底藏了什么，而他又为何急于寻死，答案已经很明显。与其被揪出来严刑拷打受折磨，不如早死一步求往生。
	想到此，高悦再看眼前那个低眉顺眼的宫女，第一次感受到这皇家后宫的水还挺深的。
	院子里依旧只有掌事太监的嚎叫声，他倒是挺禁打的。
	“小竹子是谁？”高悦回头低声问小幸子，小幸子此刻的脸色十分难看，他悄声说：“被打死的那个小太监就是。”
	高悦点点头，似乎也没觉得多意外。只不过，再看那宫女，更觉得行迹可疑，但高悦此刻已心里有数，抓住她话中漏洞，问道：“你说你喊了小竹子一声？还有你怎么知道他那时在后院？”
	“小竹子在档籍所是负责打扫后殿的清扫太监，他们平日中午都会聚在偏殿后面的角房里歇脚，奴婢只当他不舒服是在角房歇着，才进得后院找他。奴婢确实喊了他一声，可能声音太小他没听到吧。”这宫女看起来怯怯的，却说话条理分明，事已至此依旧不慌不忙，可见心里素质绝不一般。
	但是跟高总面前，光素质高显然还是不够，因为高悦是个对自己都下得去手的狠人，想让一个宫女说实话，自然有得是办法。因此高悦听完她的话，反而笑了，道：“可有人证？”
	那宫女愣了一下，侧头往旁边看了一眼，却摇了摇头，道：“没有。”
	高悦注意到，刚才她看得是另外一名宫女，这会儿那宫女不知想到了什么，浑身抖如筛糠，她不时抬头看向高悦好似有话要说。高悦却移开了目光，继续问之前那宫女，道：“那你如何让本君相信你这番言辞？”
	“奴婢不敢奢求侍君信任，但求无愧于心，还——”
	“她说谎！”说话的就是刚才抖筛的那宫女，她显得很是激动，边说边往前爬了两下，道：“鸣丫在说谎！午饭时她根本没去什么后院，她是领了两份饭，可那其实一份是替奴婢领的！！这事紫儿和春俏都可以作证，当时我们四个在一块，是我拜托鸣丫帮着领饭，她领完饭就给奴婢送来了！”
	随着她点名，又有两名宫女连忙附和，她们想不出声也不行了呀，都被点名了，再不说话那不是等着挨板子么。
	“禀侍君，事情确实如妞儿说得那般，鸣丫在说谎。”
	“奴婢也可以作证，鸣丫领了饭没有去过后院。”
	这三个人应是说得实话，高悦道：“你们三个先起来吧，不必跪着了。”
	此言一出，那三个宫女均目露欣喜，忙谢恩爬了起来，就连妞儿也抹了把脸上的泪，人也不抖了。
	鸣丫已经一脸死灰，却咬着牙垂头不语。
	高悦也没有再问她，只回头对侍卫道：“压下去，细细拷问，防其自戕。”
	侍卫们领命出列，架起鸣丫外院外拽去。那鸣丫被拽走竟也不哭不闹，只是看向高悦的那双眼中带着乞求和泪光——高悦大概猜到，这个宫女很可能是被蛊虫控了，或者有什么把柄落入了他人手里。
	“齐尚人，”高悦小声喊齐鞘，待他弯下腰来凑近自己，才又低声道：“现在就查一下那个小竹子和这个鸣丫的檔籍吧，我等不及了。”
	“好。”齐鞘转身进了高悦身后的大殿，里面放的是从火中转移过来的档籍所卷轴。这活儿他干了一整天，很快就找出了那两人的卷轴自己也没来得及看，就先拿给高悦。
	高悦看了两眼便对门口行杖的侍卫喊了句：“先别打了，我有话要问他。”
	那掌事公公的嚎叫声依旧没减，可他挨了这么久的板子明明也皮开肉绽血迹斑斑，一般人估计早就被打得疼晕过去，他还有力气喊叫，可见那具身体的生理构造应是异于常人。
	侍卫将浑身是血的掌事公公架到高悦近前，人还离着一丈远，高悦便闻到了一股腥臭的血气，立刻有些想吐。他干呕了一下，侍卫们连忙停住，院里不少人见此纷纷一愕，有些则若有所思——高侍君怕不是怀上了吧？
	高悦若是知道这些人在想这个，恐怕能直接吐口血。
	小幸子见此，忙跑进殿里端了杯热茶出来，高悦喝了一口才缓过来。这时，他看向那个掌事公公，见那人竟咧嘴在笑，虽不知他为何发笑，但这一身狼狈还能笑得出来，也令人不由毛骨悚然。
	破罐子破摔了吗？高悦心想。他沉声问：“小竹子和鸣丫同你都是虞城人，他们都是当年你在学艺所选到档籍所来的，现在小竹子成了纵火疑犯，本君问你，你为何指使他纵火？”高悦这话相当于是判定了这三人为同伙的身份。中间推断无需多言，在场之人听了高悦的话，也明白应是檔籍卷轴上有挑人的记录，而高侍君看过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人们不禁想，以前高侍君未得圣宠时，大家只知他随和好相处，今日算是明白了，这位不但手段雷霆还聪明绝顶，实在不是个简单角色。这样的人若相貌一般也就罢了，偏偏还长得貌若谪仙，难怪陛下会那么宠爱他了。
	一般在后宫，各所掌事每年都会选些新人进自己辖下，一来是补充人力，二来是培养心腹。这种角色也落不到旁人手里，大多都是同乡同籍又乖巧伶俐的后辈。小竹子就是这样的角色，在档籍所大家心知肚明，只是平日不敢多说而已。
	掌事公公张嘴似要说话，嘴才张口就喷了口血出来，一时间腥臭味熏得数人干呕起来，有两个特别倒霉的小太监因跪在他前面，被喷了满头血，竟然当场翻了白眼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这一幕太过诡异，院子里不少宫人吓得尖叫起来！
	“散！都离他远点儿！”高悦厉声喝道。
	人群四散，两个侍卫已经将刀架到了掌事公公的脖子上，那掌事公公却仿若不惧，忽地昂头狂笑，大喊道：“上天不公，我陈家当年满门冤屈无处可诉，如今我竟也命在旦夕，既如此，便拉上你们所有人陪葬！！！”
	他说着又喷出一口血，却是猛然回头向那两个侍卫喷去！
	鲜血顺着手背的皮肤浸入体内，侍卫突然闷哼一声，竟是连刀也拿不稳，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高悦见此已知那血有问题，大喊：“堵上他的嘴，不要让他再喷血了！把他捆上！”又回头冲齐鞘道：“你去院外禀报陛下速请赤云观的道长进宫除蛊！”
	齐鞘不敢耽搁，忙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拉住高悦道：“这里太危险，你跟我出去吧！”
	“不行！”高悦推开他的手，道：“我得留在这里，你快去禀报陛下，不要再耽搁了！”
	齐鞘无奈，只好匆匆离去。他走到门口就听身后高悦在喊：“所有人都到我身后来，快！！”他这是要舍身为别人挡什么吗？齐鞘又担心又生气，心道，我的话你不听，总有人能管得了你！他几乎是跑着出了院子，寻到皇帝的身影便直直地冲了过去。
	院里，众人也没想到高侍君竟然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要为他们挡着，难道不应该是他们为高侍君挡着吗？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互相看看，也拿不定注意该不该过去！
	高悦见这些人不动，气得大吼一声：“还愣着干什么？都不想活了吗？我说快到我身后来，都听不懂吗？”
	“侍君这种时候，应该我们替您挡着呀？”
	“是呀，侍君！”
	不少人从小声嘟囔到大声喊出来，之后人们倒是动了，只是都站到了高悦身前。
	见此，高悦急了，气道：“你们怎么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呢？那是蛊虫你们挡不住！快到我身后来，再不听话，一人打一百丈！”
	“可是，侍君——”
	“别废话了，快点！”高悦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那是自沽城回来前，赤云道长给他的，说了可保他百虫不侵！高悦这会儿摇晃着那个锦囊，大喊：“驱蛊锦囊在此，都别墨迹了，赶紧过来！”
	众人见此也不再迟疑，纷纷站到了高悦身后。
	高悦继续下令：“门口的侍卫去找几桶石灰，先将这院子四外撒上一圈儿，防止蛊虫乱跑！所有血迹都撒一层石灰，人站的地方也再撒一圈儿！”
	侍卫们身手都不错，得令有走门有□□的，没用多久就有拎着石灰回来的。
	“廊下也散上，在人前划一道横线！”高悦这边正指挥呢，突然听见有人叫了他一声，回头一看竟然是周斐琦来了，正站在大门口要进来。
	高悦连忙大喊：“陛下不要进来，这里有蛊虫，我镇着就好，陛下快出去！”
	听高悦和皇上说话这个语气，也太随便了吧，有人不禁走神……不要进来……快出去什么的，高侍君说得好溜啊！
	“你能镇什么？快给朕过来！”周斐琦显然也有些生气。他听齐鞘禀告完后，就觉得高悦太可恶了，一点儿都不知道爱惜自己，让他担心！
	“我有赤云道长的锦囊，不会有事的！陛下不要进来！快请出去吧！”
	“你不过来，朕不走！”
	“陛下！”高悦觉得周斐琦也太可恶了，他都要急死了，这人怎么还竟给他添乱？可是他是皇帝，这会儿又当着这么多人，高悦也不好说话太直接落了皇帝面子，只好放软了口气，似劝似哄，道：“不过就是几只蛊虫，难道陛下就不信我了吗？我的命是命，难道后宫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这天下的人都是您的子民，我在这里护着他们也是替陛下护着您的子民。若陛下偏要进来自然谁也拦不住您，可我希望陛下不要轻易以身涉险，这也是万民之愿啊！”
	说着，高悦郑重向周斐琦那边躬身行礼，而站在他身后的宫人有不少听了这番话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小幸子第一个噗通跪倒，向周斐琦的方向叩首高呼：“请陛下为天下着想不要以身涉险！”
	其余人见此也纷纷跪下磕头，求皇帝陛下赶紧离开！
	周斐琦：……
	高悦这个人吧，无心插柳柳成荫，此举真是意外地收获了一大片人心！也罢，姑且交给他吧!
	周斐琦哼了一声，道：“你若是让自己受了伤，看朕饶得了你！”话落，人已消失在门口。
	高悦连忙喊道：“快，栓门，撒石灰！”
	被关在门外的周斐琦：……
	其实高悦并不知道这石灰粉对蛊虫是否真的有效，他只是觉得在现代很多工厂防虫防蚁都会撒石灰，想来多少还是有点用的。一通忙乱后，对面的大火已被扑灭，夏夜渐深，众人却都了无睡意。经过刚才的事，这满院的侍卫也好宫人也罢对高悦的认知再度被刷新，有些话之前不敢说或不愿说，现在都争先恐后地凑到高悦跟前，说起来——
	“高侍君，其实我们早就发现陈公公不对劲儿，您知道吗，他每天夜里都很晚才睡，有的时候还会无端大喊大叫，好似魔障一样，很吓人的！”
	“是啊，奴才记得也就上个月吧，他好像半夜还吐血了！”
	“平时都是小竹子照顾他，尤其是冬天的时候，他每天都冻得发抖，穿两身棉衣都不管用！”
	“他吃得比别人也多，差不多是三个人的饭量。”
	“奴婢知道他为什么让小竹子烧过世宫人的卷轴，因为至今为止有两个早过世的宫人还没有记录，那两个人的饭食可都供着陈公公呢！”
	“对啊，那两个人就是档籍所的，进宫没多久就死了，当时尸体是陈公公让人抬走的，咱们原先都以为是按宫规处置了，后来发现领饭的名单上还要那两人的名字，都觉得不对劲儿可谁也不敢问。这档籍所就是陈公公一手遮天，若非侍君今日来查，咱们这辈子也没机会说这些！”
	“奴才也听说过那两个人的事，那尸体都说是被陈公公给煮了……”
	高悦听着这些人七嘴八舌，脑子里回响着陈公公刚才那句‘我陈家冤屈……’，他对小幸子道：“把陈公公的檔籍找出来给我。”
	小幸子忙跑进殿里去找。片刻后拿出来一只卷轴双手捧着呈给高悦。那卷轴上写着‘陈闵，虞城人士，其父陈其年于xx年间因私扣军粮被贬，且子孙永不可登科入仕，后家道衰落。陈闵为糊口自愿净身入宫服苦役，初时为辛者库粗役，后因其识文断字调入档籍所，嘉懿六年升任掌事太监。’
	陈家就算有冤也是前朝沉冤，这种案子要想翻案很难。嘉懿六年升为掌事，也就是说是当今皇上升了他的职位，按说他这个年纪就算没活明白，至少也懂得惜福了，怎么还会在这后宫里侍弄蛊虫？再说蛊虫又不能给他家翻案啊，难道是有人承诺了他什么？
	高悦将卷轴合上，问在场的其它太监，“你们可知当年是谁将陈公公调入档籍所的？”
	“禀侍君，奴才在档籍所二十年，记得当年引陈公公进档籍所的人应是叫小米子，如今早已过世了。哦，对了，小米子过世之后，陈公公得了原档籍所掌事公公的赏识，这才一步步接管了档籍所。”有个老太监如此说道。
	高悦又问：“那原档籍所的公公呢？”
	“两年前过世了。”
	“可有卷轴？”
	“这，原本是有的。不过，中午时那柜子着了火，恐怕……”
	话至此，所有人都是一惊，原来大家都想不明白，陈公公为什么让小竹子去烧过世宫人的卷轴还特地点燃了那个柜子，现在看来，这档籍所真正的秘密恐怕不单是那两个死了却还挂名领饭的人，而是真正死了的那些人！
	最起码，档籍所前任掌事公公就很可能是有问题的一个！
	这后宫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恐怕还真得从那些死人身上查起！
	思及此，高悦对小幸子道：“去看一下，中午烧得那个柜子都烧了谁的檔籍。”
	小幸子答应一声，再次反身钻进殿里。这次，就算是他也一眼就看出了这个被点着的柜子是真有问题。

第46章 坚持
	一个上下五层的柜子，倒数第二层明显比上面的几层要黑，这说明火一开始就是从这里烧起来的。也就是说，一开始小竹子来放火，目的就很明确，他就是要烧掉这一层的卷轴，也可能就是为了烧掉这一层的某个卷轴？
	这柜子中午被烧了之后，就被搬到了这里，也多亏当时搬了过来，否则现在估计也和档籍所一样被一把大火烧成灰烬了。
	现在那些卷轴全部都凌乱地摊在地上，小幸子找了半天，没找到前档籍所掌事太监的卷轴，他连忙出去将这事禀告了高悦。高悦早有心理准备，闻言，并无意外，只点了点头。小幸子又将自己发现的那柜子着火的痕迹跟高悦说了，高悦听完后，问其余人：“你们可有人记得，那一层原本放了哪些卷轴？”
	众人想了想，道：“那一层好似放得都是后宫各所掌事的卷轴吧。”
	“禀侍君，”说话的还是那个二十年的老太监，“档籍所会为去世宫人创建檔籍，能入那个柜子的却不多。那柜子分五层，第一层是君王之侧的大太监；第二层是各宫掌事太监；第三层是各主随侍太监；第四层是各所掌事太监；第五层是服侍皇家一生的忠仆才有资格在死后被存记于此。”
	“嗯，既如此，便劳烦各位再重新整理一套各所过世的那些掌事太监的卷轴，可行吗？”高悦问。
	众人虽有迟疑，但那些资料本身就是他们之前整理过的，如今不过是再重新做一遍，虽然耗时，却未尝不可。而且，今日他们得了高侍君庇佑，如今高侍君发话，若是推辞也显得太忘恩负义了，于是众人几乎不约而同答了声‘好’。
	那老太监尤其动容，对高悦道：“侍君有事尽管吩咐，老奴今日得侍君庇佑，还能侥幸活着已是知足，不过是重新整理卷轴，有何不可？”他说着给高悦郑重磕了个头，率先进了大殿，蹲到地上翻找起来。
	其余人也纷纷走到高悦面前郑重行过礼后，跟着进了大殿。
	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小幸子看着大殿里众人忙碌的身影，对高悦感慨道：“侍君，奴才觉着照这样下去，用不了两个时辰，那些被烧的卷轴就能重新整理好。”
	高悦笑道：“行了，你也别贫了，去帮忙吧。”
	他依旧坐在廊下的椅子里，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大殿，眼前是满院苍白的石灰以及被堵住嘴，捆住手脚依然双目圆睁瞪着他的陈公公。
	陈公公的周围也被撒了一圈厚厚的石灰，他此刻如一只蛆虫般还在挣扎蠕动。
	对此，高悦无动于衷，他此刻周围都有侍卫护着，量陈公公也番不出什么浪来。倒是刚才那两个侍卫，他有些担心，就问身旁的另一个侍卫道：“刚才那两位兄弟怎么样？”
	“有些发热。”那侍卫躬身揖礼，道：“侍君放心，陛下派出的人应很快就能接赤云观的道长进宫的。”
	这侍卫语气肯定，高悦琢磨着估计周斐琦定然又动用了什么非常手段吧。
	皇帝陛下确实动用了非常手段，那还不是被高悦逼得？他不听话从那院子里出来，皇帝只好命暗卫运轻功飞往赤云观，把大弟子子弦道长直接从山上背进了皇宫，要说能逼暗卫变坐骑，全大周也就高悦这独一份儿了。
	两人说完没过多久，就听院子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高侍君，下官梁霄奉陛下之命，带子弦道长前来除蛊。”
	“快开门。”高悦一听子弦道长来了，高兴得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他双眼放光的盯着门口，大门打开后梁霄率先走了进来，一进门就被满院子的血气和石灰味儿熏得眉头紧皱，再一抬眼，见高悦双眼放光地望着自己，脸上才浮现了些许笑意。可他才迈了一步就被身后之人拉住了胳膊。
	拉住他的人自然是子弦，就听他道：“梁侍卫还是不要进去的好！这里蛊气太重，你且先在外面等等！”
	“听道长的，出去吧！”高悦冲梁霄喊，又对子弦道：“道长快来，先救墙根的两个侍卫！他们被喷了血！”
	子弦道长闻言，忙往墙边走去，他探了那两个侍卫的鼻息又翻了眼皮，再诊脉，之后抓住他们的手背看了看，随即脸色一变，连忙自怀中拿出符纸和竹筒，飞快念起诀语来。
	说来，真是神奇，那符纸被子弦道长二指夹着贴到侍卫被喷了血的皮肤上，竟像吸水的棉花一样，一点一点将原本已渗入皮肤的血迹又一点点吸了出来。只是高悦离得远，没能看清，那些血迹在进入符纸之前竟然化成一小股一小股在疯狂扭动，好似什么小虫子被沾在蜘蛛网上正不甘心地挣扎逃命。
	子弦为两个侍卫清除了血迹后，又摸了摸他们的额头，见温度降了下来这才松了一口气。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药丸分别给两个侍卫嘴里塞了一颗，这才站起身，往院子中央走去。
	他边走边问高悦：“高侍君，这石灰粉是谁让撒得？”
	“啊？怎么了吗？撒错了？”高悦有些忐忑。
	就听子弦笑道：“没有撒错，正该如此。若非及时撒了石灰粉将蛊气困在此处，今日这蛊气若是散开，后果恐怕不堪设想！贫道只是想问，侍君这里是否也有懂行的高人？”
	“没有，是我让撒的！我想着石灰可以驱虫，或许有用。没有撒错就好，你快看看那人，血都是他喷的！”高悦指着陈公公，催子弦道长：“赶紧除了这个祸害！”
	子弦重新拿出数张符纸，高悦也没看清他到底是怎么操作得，反正也就是眨眼的功夫，那些符纸就被贴到了陈公公身上，黄色的符纸很快变红，子弦不知念了声什么，‘砰砰’数声，那些变为全红的符纸就自燃了。紧接着，子弦又拿出一把符纸，继续贴……
	如此反复五六次，直到那些符纸不再变色，子弦才擦了把额头的汗，吁出一口气来。他回身对高悦道：“侍君，这人是谁？怎么竟被嫁了血蛊！”
	“什么意思？”高悦闻言一惊，血蛊能听懂，不知是什么玩意，被嫁就完全不懂了。
	子弦耐心解释，道：“血蛊乃是所有蛊种中最邪门最毒辣的一种，它是以吸食人的血肉为生，入体后便融于人的血中，若想根除非死不可解脱。还有一种办法就是，活人接嫁，就是原蛊主生前将蛊虫转嫁到另一人身上，这样原主解脱，接蛊之人却要承受双倍苦痛，若要减轻痛苦，需食人之肉或喝人之血，当然一旦开戒，必须保证每十二个月有新鲜血肉进入体内，否则痛苦再翻倍。”
	随着子弦开口，整个院子里的人看陈公公的眼神也越发像是在看怪物了。
	就连高悦此时再看陈公公都觉得毛骨悚然，他可没忘了，刚才那些小太监们说过，之前有两个去世的太监尸体就是陈公公处理的。
	如此看来，那还真有可能是被陈公公吃了……
	啊，光想都觉得好恶心！
	子弦见众人的表情一言难尽的样子，又道：“好在这人的蛊是被迫嫁接的，想来他这些年也一直在与蛊虫对抗，血液里的毒性还没有那么强，否则那两个侍卫被他喷了血，这会儿恐怕已经不好了！”
	“怎么还有被迫嫁接？这又是怎么回事？”高悦眉头已经皱成了个疙瘩，心想，这蛊虫的世界好复杂啊。
	“被迫嫁接，就是非自愿，是被血蛊原来的主人强行转嫁的。这与自愿娶蛊的不同之处就是无法利用血蛊之力。所谓血蛊之力，是血蛊人以自身的血液饲养其它蛊虫，被饲养的蛊虫则受血蛊人操控，听命与他。像上次师尊曾为林青叔拔出的子母蛊，就可以用血蛊人的血饲养。
	这种非自愿娶来的蛊虫就像这世间的骗婚骗嫁的夫妻，血蛊不认同接蛊的人，接蛊的人也无法动用它的能力，也就是说这位公公虽身受血蛊折磨却又无法借助血蛊的力量，想来他能做得也就是含血喷人这一点吧？”
	子弦说着，望向陈公公的眼神不免露出了一丝怜悯。
	高悦这回听懂了，也就是说这个老陈之前不知被谁坑了，把血蛊转给了他，然后他日日受折磨，明明手握王炸却又用不了，那还真不是一般的憋屈！所以他的危害除了普通物理攻击也就只限于含血喷人这一招了呗？
	“不过，”子弦紧接着又道，“被嫁来的蛊虫因未与此人的血液完全融合，血液一旦流出体外，蛊气也更容易自血液中四散，蛊气即是血蛊之精，若是放任不管任其四窜，沾染人身，丧命也只在旦夕之间。”
	“这么严重？就没办法阻止吗？子弦道长你快想想办法，这什么蛊气又看不见摸不着的，万一要是流窜出去，那我们就是想躲都不知该往哪里躲啊？”高悦焦急地说。
	子弦道：“高侍君有师尊的护身法宝大可安心，不过，这后宫范围大，光这一件法宝自然是不够。石灰粉也只能抵御一时，为了以防万一，贫道还是建议在我为此处做完净扫法事之前，宫里还是多买些兰花吧。”
	“兰花？”高悦追问，“什么兰花？”
	“有一种兰花生于南暑樟林中，花开异香，可御瘴解毒，还是这血蛊的天敌，名叫蝴蝶红又称喜兰，不知高侍君可曾听说过？”子弦说完，见高悦竟然愣愣地出神，不免纳闷儿，又叫了他一声：“高侍君？”
	高悦这才回神，道：“你说喜兰可以抵御血蛊？！千真万确吗？”
	子弦点头，道：“蛊种本术中有记载，千真万确。”
	“我知道哪里有，这事儿我去跟皇上说。道长这里就交给你了，劳烦道长尽快将血蛊除尽。还有，确保这院儿里众人的安危！”
	“侍君放心，贫道定竭尽全力。”
	高悦一脸凝重地出了院子，梁霄就站在门外，见他出来，可算松了一口气儿，道：“你不肯出来，陛下也不肯回去。这眼看都快亥时了，唉！好了，你赶快过去吧，我看陛下再被她们围下去就要发怒了。”
	高悦顺着梁霄手指的方向，看到周斐琦正被一群莺莺燕燕围着，那边叽叽喳喳也不知都在说些什么，而周斐琦阴沉着脸，看着确实是十分不耐烦了。高悦加快脚步，及至近前，站在人群外围，高声道：“侍君高悦，参见陛下。”
	这一声好似一道清风，瞬间就替周斐琦扫清了困扰多时的‘叽喳’噪音。他猛然回头，就见高悦正站在人群外几步处向他行礼，眼中的欣喜一瞬间就升腾起来，人群自动为他让开通路，他向高悦大步走去，一把托住高悦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高悦没事，才开口，却道：“悦儿终于舍得出来了？”
	高悦一听就知道周斐琦还在跟他较劲儿，可眼下哪里是较劲儿的时候啊，忙小声道：“陛下，我有要紧的事禀报，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斐琦见高悦神情特别严肃，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道：“随朕来。”说着边牵起高悦的手，拉着人往一座宫殿走去。他们身后的众嫔妃有些想跟，可看了眼皇帝直奔的那座宫殿，急得除了跺脚只能作罢。
	周斐琦拉着高悦来到一座宫殿前，到了门口，高悦才看清那上面写着景仁宫三个字，才想起这座宫殿应是孝慈太君生前的居所，也就是周斐琦的生身之父曾住过的地方。
	他竟然带自己来了这儿？
	周斐琦看出高悦有疑，却未做任何解释，只是将人拉进了门，直到进入大殿，他才道：“说吧，这里绝无可能有第三人。”
	高悦道：“刚才子弦道长说陈公公中的是血蛊，而克制血蛊的东西是蝴蝶红，也就是喜兰。”
	至此，话不必多说了，高悦相信周斐琦一定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果然，周斐琦听完后，也怔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道：“太后绝无可能与血蛊有任何关系，这一点朕可以肯定。”
	高悦道：“我并非这个意思，我在想，背后弄蛊之人有没有可能一开始在后宫弄蛊之时就想要将太后隔绝在外，或将矛头对准李家。当然，这是两个极端，若是不想蛊虫伤了太后，便送了喜兰；若是想将矛头对准李家，也可借喜兰将李家推到风口浪尖。”
	“朕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说，若情况为一，那这幕后弄蛊之人可能是太后的亲近之人；若情况为二，那这幕后弄蛊之人便是李家的仇人。”周斐琦道。
	高悦说：“也不尽然。陛下或许还不知，那档籍所的陈公公原是前朝罪臣之后，今日他在那院里喊冤了，我便想是否有人借那冤案契机对其诱骗利用。而且子弦道长也说他身上的血蛊是被人转嫁过去的，非他所愿，因此我推测陈公公或许就是今日被抛出来的那只替罪羊，而我们要擒的那个王，或许就要顺着喜兰再查下去。”
	“嗯，”周斐琦沉吟道，“不无道理。不过，陈闵家的案子乃前朝旧事，牵连甚广，他若一心想要翻案，除了直接来找朕，所能攀附的权贵也无非就那几个。可据朕所知，那几个人都不可能会为了陈闵管那件陈年旧事。可见，他今日喊冤，不过是找个借口罢了。他是替罪羊，无疑了。”
	高悦又道：“太后说过，她宫里的喜兰自两年前开始就一直养不活，喜兰可抵御血蛊，乃是天敌之所在，我想恐怕自两年前那血蛊就进了后宫，有人忌惮喜兰想要除去，也有人护着太后——”
	他话至此，忽见周斐琦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忙问：“陛下，你怎么了？”
	‘呵，’周斐琦冷笑一声，道：“两年前朕病了一场，便是在太后宫里才养好的。今日若非你提起，朕都要忘了，这样看来，那位幕后高手的目标可不是太后，而是朕啊！”
	“什么？！”
	高悦情急之下，不觉便抓住了皇帝陛下的手。
	周斐琦两年前大病一场的情节，原文中有提过，高悦就算看得走马观花也记得这点，现在自己穿了进来才发现那些隐藏剧情原来竟然这么凶险？他忙又问：“那陛下可还记得，生病之前您都接触过什么人吗？”
	周斐琦顺势捏住了高悦的指尖，眼底映着高悦满是焦急神情的脸，不知不觉就弯起了唇角。
	高悦发现皇帝眼中笑意，完全无法理解都已经这样儿了，周斐琦到底还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只得追问道：“陛下，您是想起什么了吗？”
	“嗯，”周斐琦竟然还点头，说出的话却是：“悦儿怕是已经不记得了，两年前那日是朕的生辰小宴，后宫的人都来给朕祝寿，要说接触过什么人，到没什么特别亲近之人。”
	高悦：所以，你到底在高兴什么？
	周斐琦：他不记得那天的事了，难道说他已经换——不，严格来说，悦儿以前除了李景的事似乎对其它事也都不怎么上心……
	高悦见周斐琦跟表演变脸似得，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算了，皇帝心，海底针，我不猜。我还是直接问吧——“陛下，您再好好想想，那天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
	“哦，特殊的事情……”周斐琦被高悦一叫，又回了神，还‘哦’，感觉有点儿乖？
	高悦从未见过这样的周斐琦，一时还有些不大习惯。
	就听周斐琦道：“要说特殊之事，那日好似也只有王美人给朕敬酒时不小心撒到了朕身上，勉强算是个意外吧。”
	“王美人？”
	高悦想了下，才想起这人是谁。好像位份不高，惯常与菡嫔待在一处，今早给太后请安时她还为菡嫔补了脂粉，说是要遮盖什么黑眼圈。
	王美人在后宫的存在感实在是太低了，高悦就算是想分析都没有一手资料。但皇帝就算不进后宫多少也比自己强些，就又问：“陛下觉得王美人如何？”他问得当然是王美人有没有嫌疑。
	周斐琦自然也明白，想了想，说：“若王美人有问题，那她身上唯一的疑点，可能也是来自王家，她父亲几年前升任了蓟城太守。蓟城乃津州第一大城，北接乾罡山，与北戎仅此一山之隔，乃兵之要地。津州刺史府也在蓟城，若按悦儿之前分析的思路，林青叔之父若获罪，最可能接任刺史之职的人选中还真有她父亲。”
	高悦思索片刻，又道：“今夜档籍所大火，我看后宫嫔妃多有前来，淑贵妃、菡嫔刚才还在，陛下可有见到王美人？”高悦出来的晚，他过去的时候，没有在人群中见到王美人。可周斐琦不是一直在外面吗，所为高悦才会问他。
	但是——皇帝陛下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却只来了句‘朕并未注意’。
	高悦：呵呵呵，当我什么也没问。
	但有件事他不得不说，“陛下，子弦道长说在他完成净扫法事前，最好在后宫各殿都撒上石灰，放上喜兰，以防血蛊之气肆意泛滥造成祸患！”
	“朕命胡公公连夜采办，这事儿你就不用操心了。”周斐琦说着，忽然话锋一转，道：“悦儿身上有赤云道长送得护身符，倒是用不到喜兰了呢！”
	高悦闻言，连忙自怀中将那护身符拿出来，双手奉上，“高悦愿将此锦囊献与陛下，保陛下百虫不侵！”
	“诶，”周斐琦一把抓住高悦的手，笑眯眯道：“何必如此麻烦？悦儿既然刚才用它护了朕的‘子民’，现在直接护着朕不就好了？”
	“？”高悦没有反应过来，“所以臣将此锦囊献与陛下——”
	“朕不要它，要你！”
	周斐琦说着用力一扯就把毫无防备的高悦给拽进了怀里，抱住人的那一刻，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自心底油然而生，带着久违的期盼，令他一瞬间入坠梦境中。
	大概周斐琦从未有这种感情外溢的时刻，高悦明显觉察到皇帝今天这个怀抱有些不太一样，比平日要温暖很多，抱得也用力很多，好似有什么情感即将压抑不住，想要强烈又直接地传递给自己——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我？
	高悦在心里这样问自己，随即又连忙将这个念头打碎，轻轻挣开了周斐琦的环拥，回头看向他，道：“陛下圣谕，高悦遵旨。”又道，“眼下耽误之际是先控住蛊虫，我还有些事未处理完，若陛下不弃，便，便再等等。”
	至于等什么，两人心照不宣。
	高悦说完，觉得这话有些过于模棱两可，也有些暧昧不清，有心解释清楚吧，皇帝却已经向殿外走了。高悦心想，为了验证周斐琦到底是不是陈谦，自己这次真得是豁出去了！
	时已近亥时。
	景仁宫大门外，胡公公和梁霄等得都有些急了，就在梁霄准备硬闯进去汇报时，终于看到皇帝陛下拉着高侍君出来了！
	“陛下，”梁霄等不及皇帝走近便跪了下去，急急禀报道：“刚才清理档籍所火场时发现了被烧焦的人尸，现已送去大狱验证身份。还有，就在刚才，数名侍卫突然发狂互殴，现在已经制住了。子弦道长看过，他们是中了血蛊之气，他说，说后宫之中恐怕还有血蛊！”
	胡公公也连忙道：“为防万一，请陛下保重龙体，速回极阳殿暂避！”
	周斐琦却扬了扬手道：“胡公公，你速速出宫，置办一万盆喜兰，分发各宫各殿各处要所！梁霄，你带人疏散所有宫人各回各处，各宫各殿均撒上石灰，这两天皇宫禁行！安排侍卫守住各殿出口，所有出入人员必须记下姓名事由和时间。你二人速速去办！”
	“遵旨！”
	胡公公转身前又劝了句，“陛下您也要保重龙体！”
	周斐琦道：“无妨，悦儿会护着朕的！”
	胡公公看向高悦，高悦回他一个笑容。
	胡公公走远之后，忍不住摇头，叹了口气。他临出宫前，叫人去知会张公公，让其去陛下身边伺候着。
	皇帝下旨宫禁，无人不从，再加上档籍所清理出了烧焦的人尸和陈公公的各种恐怖传闻，宫人们真是巴不得躲在屋里不出来。因此，梁霄疏散宫人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加之很多人听说后宫今日查出了蛊虫，而石灰粉可抵御，根本不用梁霄说早都自动自发地撒了起来。
	高悦和周斐琦此时已回到档籍所对面那间院子。子弦道长已支起了法坛，正在做法清除血蛊之气。大殿里，乔环和齐鞘也都带着人在帮忙整理被烧毁的卷轴，这部分卷轴因只涉及历年各所掌事，加之人多，高悦回来的时候，已恢复了三分之二。
	小幸子和小福子一见高悦回来了，忙拿着之前整理出来的卷轴给他看，就听高悦道：“拿套笔墨纸砚给我。”
	两个小太监直接搬了张长案过来，高悦就着灯火一份一份将卷轴上的重要信息摘录出来，虽然他没有画表格，但无形似有形，几十分卷轴经过他这么一整理，立刻显得条理更加清晰。目前整理出来的是三十二份卷轴，共涉及后宫八个要事所，除了档籍所外还有寿药房、敬事房、四执库、如意所、珍异所、御膳房、浣衣局。
	三十二份卷轴，档籍所独占六份，那七处加起来才二十六份，可见档籍所的掌事太监更换之频繁。
	高悦拉出这份‘大表’，很多信息就是一目了然——
	自前朝起，档籍所的掌事太监更换频率与其他七所基本持平，到了本朝，也就是周斐琦登基后，档籍所的掌事太监基本就是两年一换，到陈公公这儿他已是本朝的第四位掌权太监了，这个频率不正常！！
	除此之外，高悦还发现，本朝档籍所这几位掌事太监竟然全都是虞城人！
	虞城……
	白家人原来也是虞城人，后举家北迁至蓟城，又辗转到了沽城。看来这虞城也好，蓟城也罢，但凡白家人所过之处，都有可能是他们养蛊、控蛊、弄蛊的据点。这个陈公公不论是因为什么被嫁了血蛊，背地里恐怕也很可能是被白家控制。如今只是不知这白家是谁的爪牙——
	等等，若按周斐琦刚才所说：林青叔的父亲若获罪，王美人的父亲便有可能上位，而白家又曾在蓟城生活，为什么白家不可能是王美人父亲的爪牙呢？
	再进一步，王美人的父亲是朝廷上的哪一派？他上位会增强哪一方的势力，这不就能推导出最终的BOSS是谁了吗？
	思路通了，高悦的思维便如坐上了火箭，突飞猛进，他立刻想到，现在只要能查出王美人与蛊虫有关或能查出王美人的父亲与弄蛊之人有关，就可以先将这颗毒牙拔掉！
	既如此，子弦道长又在，正好可以趁机以为后宫嫔妃请诊那个什么平安脉为由头，查一下王美人身上是否有蛊！另外，就需要皇帝陛下去部署了——
	思及此，高悦那着那一叠‘大表’走到周斐琦跟前，小声说：“皇上，有发现。”
	“哦？那悦儿说给朕听听。”
	高悦却回头看了眼后殿，周斐琦见此轻笑一声，道：“那悦儿随朕来吧。”
	两人来到后殿，高悦才将刚才发现的一系列问题及他的推断一一说给周斐琦听。周斐琦听完，略一思索便点了头，道：“今日夜已太深，不宜再动干戈，明日一早便召集嫔妃，由太后出面给各宫各殿嫔妃们诊脉吧。至于蓟城，朕自有安排。”
	高悦听周斐琦说他有安排，便放了心。
	两人相视一笑，高悦忽然觉得其实就这样和周斐琦相处真得很轻松，但如果换成是陈谦的话——可能在轻松之外，会多很多的甜蜜吧。
	一时间，高悦望着眼前的周斐琦有些出神。
	周斐琦自然也发现了，高悦跟他处得好好的，又走神儿了。说实在的，他有些介意，这会儿他特别想抛开高悦的小脑袋看看他到底在想谁？难道还是李景？
	相对无言，尴尬难免会从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等高悦回神的时候，后殿已经没有周斐琦的身影了。他竟然因为走神儿都没注意到周斐琦是何时从这里出去的？！周斐琦不会生气了吧？
	高悦连忙跑回前殿，就见梁霄正在殿外廊下向周斐琦汇报着什么，而周斐琦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不喜不怒的样子，倒是看不出他此刻心情如何。
	梁霄已将宫人疏散完，而大狱那边也给了验尸的结果，那具尸体是个小太监，大概十四五岁，从最近宫中各方报去的信息推断这人应是青叔殿的太监小本子，也就是说，小本子那日拼死为青叔君求得陛下驾临后，不是失踪了，而是被灭口了。他的尸体就藏在档籍所？
	那么问题来了，现在可是夏日，一具尸体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存放好几天而不被人发现，那可不是简单的事情。除非——用大量的冰冻起来。
	高悦听见，梁霄正在跟周斐琦说得就是这件事，“……大狱的仵作说，从尸体的烧毁程度来看，好似是火烧到一半的时候被人扔进火海里的，身上还有皮肤能看出之前已有轻微的腐坏，但在此之前必是保存得相当小心。下官想，夏日保存尸体无非就是冰冻，可后宫里的冰都是有规制的，档籍所怎么可能有那么大量的冰呢？所以，这尸体必然是从别处被运来的了。”
	“嗯，朕知道了，霁和殿抢冰一事你再去查，有进展随时回禀。”
	梁霄一凛，忽然明白了周斐琦的意思，忙道：“遵旨。”
	周斐琦并没有急着回殿里，他负手站在廊下，目之所及是极深的夜色和一座座巍峨的宫殿。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白日那些金碧辉煌只是这座皇城的表象，夜晚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才是它的本来面目。
	高悦站在大殿门口，望着周斐琦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周斐琦看起来有那么点孤寂。因此，他默默走到了周斐琦身后，抬起手时，虽有些犹豫，却最终还是握住了他负手在后的一根指头。
	那根指头有明显一瞬的僵硬，随即立刻紧紧勾住了高悦的手，同时周斐琦也回过头来，两人视线相触的那个瞬间，均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暖暖炙流。
	这暖流虽只有一丝，却足够炙热。
	此刻，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彼此对望，手指相勾，仿佛千言万语都及不上手指间这份简单的勾连，就像是两颗正在靠拢的心，暖意相通。
	他们站在廊下，自成一隅，前方是念念有词的子弦道长，后方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的大殿，周围是漆黑的夜色。然而，廊下这片灯火却因他们并肩而立，显得格外明亮耀眼。
	良久，两人相视一笑，周斐琦抬手抹了把高悦的眼眶，道：“进殿吧，他们整理好了。”

第47章 饭饭
	此时已是午夜。大殿内五十份重新整理好的卷轴，整齐地码在一张长案上。高悦走上前去，重新执笔就要摘录，却听身后周斐琦道：“带回极阳殿吧，今日到此为止。”
	高悦想想也对，他在这儿加班，其它人还得陪着，关键是皇帝好像也不会走，于是，他又放下笔，回身冲周斐琦揖礼道：“遵旨。”
	张公公和幸、福两个小太监连忙收拾卷轴，其余人也忙跟着高悦冲皇帝行礼。
	周斐琦走到高悦跟前，揽住他的肩，道：“跟朕回去。”
	高悦应了一声，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一事，忙道：“陛下稍等，我还有奖金没发呢！”
	“奖金？”
	“啊，就是今日彻查后宫，众人论功行赏，我——”
	周斐琦轻笑了一声，大手不自觉摸下高悦的发顶，小声道：“你那点儿钱，自己留着吧。”扭头对张公公道：“你去内库替高侍君把今日的赏赐发了。另外，凡今日参与复理檔籍者额外赏俸一月。”
	这不就是要赏在场众人的意思么？大殿里的人可没有傻子，一听皇帝这话，连忙跪地谢恩。而皇帝早就拽着高侍君走远了。
	齐鞘看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垂下眼睑。
	乔环站在他旁边，摸着肚子小声嘟囔：“忙了一天，还是没混上永寿宫的饭呀，唉！好难！”
	齐鞘也没理他，倒是张公公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笑。
	既然皇上开口要给大家发钱，所有人都等着没走，张公公也不便耽搁，让幸、福抱着卷轴回极阳殿，他带人火急火燎去了内库。
	被皇帝一路拽回极阳殿，高悦心情复杂。
	说起来，后宫之人争宠斗艳，为得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在极阳殿多住几次吗？他倒好，穿来统共也没几天，到是大半时间都住在这儿呢。
	后宫第一宠T这个头衔，他恐怕是撕不掉了。
	不过，如今他对周斐琦的感觉也有了变化，加之眼前最重要的一件大事除了清查蛊虫，便是要弄清周斐琦到底是谁！所以，一想到今日来极阳殿是要干大事，高悦心里那一点儿小别扭也立刻就被抛之脑后了。
	他跟着周斐琦进了极阳殿，小乙子等人连忙伺候两人更衣。要说高悦在极阳殿住了好多次，这却是第一次当着周斐琦的面‘被更衣’，那感觉怎么形容呢，就特别微妙。他全程崩着脸，视线游弋，细微之处能看得出内心的紧张。
	夏日纱袍本就轻薄，可脱得只剩下一层亵衣后，高悦瞄到周斐琦亵衣之下的腹肌轮廓，还是觉得脸发烧。而当他发现周斐琦也在瞄他时，不但移开了视线，还连忙背过了身去。
	想到接下来，就要和周斐琦躺到一张床上，高悦又开始纠结了，他一纠结就好紧张，吞咽了两下，最后还是决定先缓一缓，就说：“陛下若累了，就先歇下吧，臣想将剩下的卷轴摘录完。”高悦说完都没等周斐琦回应，就小跑着钻进了后面的书房。
	周斐琦看着他有些仓惶的背影，暗自叹息。他能看出高悦在紧张，可惜高悦不知，他此刻也同样在紧张。这些年来他又何尝与谁同塌而眠过呢？
	高悦一口气将剩下的十几份卷轴摘抄完，又在书房里坐了好一会儿，估么着周斐琦可能已经睡着了，才放轻脚步走了出去。令高悦意外的是大殿里并没有皇帝的身影，而此刻的周斐琦正在偏殿里放飞一只信鸽。鸽子是发往沽城，给周桓的密令——命周桓赶往蓟城调查蓟城太守王正仁是否与蛊虫案有关。
	王正仁便是王美人的父亲。高悦在景仁宫里那番推断，令周斐琦意识到两年前他大病一场，或许与王美人撒在他身上的那杯酒有关，毕竟就是因为那杯酒他才会去后殿更衣，进而染上风寒，之后才一病不起，差点呜呼。
	王美人这个女人平日存在感不强，若非今日种种迹象浮出水面，很难想象她与这场蛊虫大案有什么关系。说起来，这真得要多亏高悦。若非高悦洞察微豪，抽丝剥茧将种种事件分析得如此透彻，哪怕是自己，也很可能因朝廷繁杂事务忽略这些细节。
	如今看来，蛊虫案牵连甚广，且在后宫潜伏多年，恐怕自他登基那日起，就有人在谋划了，目的既是帝位，定然也还有后手。这种争斗的生活虽累心，但对周斐琦来说也不过一句‘习惯成自然’。不习惯还能怎样？他现在是皇帝，还真能甩手不干咋地？
	周斐琦无奈叹了口气，他估摸着高悦应是睡下了，才回主殿。然而令他意外的是，高悦此刻竟然盘腿坐在龙床之上，手里拿着一叠纸在看。
	他还没睡？！
	难道说他在等朕一起睡？！
	想到这个可能，周斐琦忽然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快。好在他这些年早学会了隐藏情绪，此时进殿，端起帝王之姿，高悦抬头看他一眼，倒是什么也没发现。
	周斐琦回来了，高悦忙下地行礼。和平日一样，周斐琦并没有让他把这个礼行完就说了‘平身’。
	高悦也好似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很自然地就拿着那叠纸递给了周斐琦，道：“皇上请看，这是我摘录出的历任各所掌事太监的信息，我发现除了档籍所有问题，学艺所和珍异所也有些不同寻常之处。”
	“哦？”周斐琦见高悦已在纸上做了标注，便道：“学艺所会有两位掌事，乃是先皇时太后的意思。当年那两位掌事各有所长，技艺不分伯仲，太后便特地增设了一个掌事之位，后来此制延续至本朝，倒没什么稀奇。”
	高悦道：“珍异所在前朝共换了七位掌事太监，到了本朝一直是边公公在打理，还未有更迭。”
	“边公公？”周斐琦回想了一下，才道：“此人是李家旧仆，擅训鸽。朕登基之后改珍异所为训鸽处，故此太后便推荐了此人为掌事太监。若你觉得他不妥，也可查。”
	“暂时也没那个必要。”高悦心想，既然是李家的人，那就先放着吧。不过，说到鸽子，高悦又想起一事，道：“我听说九皇子曾吃过两只灰色七彩颈羽的鸽子。他还拉着齐鞘去给他做鸽子汤……”
	高悦边说齐鞘给九皇子做鸽子汤，边观察周斐琦的反应，“陛下，那种灰色七彩颈羽的鸽子，到底是什么品种啊？”
	周斐琦眉头一挑，问：“怎么悦儿也想吃？”
	高悦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九皇子一个小孩子，乱吃东西不太好。”
	“嗯，”周斐琦不愿多聊，话锋一转，道：“霁和殿抢冰一事，你怎么看？”
	高悦看出周斐琦不想聊鸽子，也就不再提，心想看来当年那什么皇子以鸽论雌雄的事皇帝还是很介意的啊。于是，高悦顺着周斐琦的话道：“霁和殿的冰如无意外，想必是用来冻尸了。那个小本子的尸体之前或许就是藏在霁和殿里。九皇子还是个孩子，也是后宫里最好糊弄的主子，把小本子的尸体藏在霁和殿简直就是首选。”
	周斐琦点了点头，道：“你明日去霁和殿一趟，亲自去勘察一番，还有青叔殿也要亲自再去看看。”
	“遵旨。”
	“这两日你辛苦了，今日就早些睡吧。”
	周斐琦边说边特别自然地上了床，还推了高悦一下，将他轻轻推到了里面。高悦连忙昂面趟好，盯着帐顶，能感觉到自己心口处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很快，也很响。
	高悦的僵硬和紧张周斐琦自然发现了，原本他也很紧张，可见高悦如此，他的心突然就软了下来，这一刻很想将他搂进怀里——
	周斐琦这样想着，下意识地也就伸出了手臂，指尖触碰到高悦的肩膀时，明显感觉高悦僵了下，但他没有躲，反而翻了个身，面向自己。
	四目相对，能在对方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自己。周斐琦笑了，随即收回手臂，真将高悦抱进了怀里来，高悦依旧紧张，僵硬得一动不敢动，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有点可爱，让人有点想欺负……
	“悦儿，这么怕朕吗？”周斐琦的声音里混杂着显而易见的愉悦笑声。
	高悦憋了一晚上的话，终于有机会说了，他道：“那，那陛下不哄哄我吗？”
	“哦？”这个要求，令周斐琦有些意外，“你想要朕怎么哄你？”
	“就，就唱首歌？”
	周斐琦：我唱歌你可能今晚都睡不着了！
	高悦：他要是唱歌跑调儿我就——就给他加10分！
	高悦见周斐琦犹豫，以为他是拉不下帝王的面子，一咬牙便决定使出今晚的大招——于是，他一头扎进周斐琦的肩窝，闷声闷气地说：“皇上，你哄哄我，就唱一首好不好？”
	虽然他声音很小，语气很轻，可他离周斐琦近啊，那声音就在周斐琦的耳边响起，因人闷着，更添了一层蠕蠕软软的音色，真是比跟周斐琦直接撒娇还要撩人数倍，况且高悦说完这话露在周斐琦眼皮底下的耳朵就红透了，脖子也渐渐染上了粉色，可想而知，他现在有多难为情了。
	周斐琦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面临这种困境——
	这两天的高悦与记忆里的那人越来越像，以至周斐琦对高悦的真实身份产生了怀疑，进行开始验证……可在这个过程中，周斐琦发现很多时候他其实下意识已经将高悦当场了心里的那人，想要保持绝对理智真的太难……
	就像现在，他眼前的选择已经不是唱歌或不唱那么简单了，他觉得他大概真是被眼前这个人蛊惑了，他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他好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就在刚刚，高悦冲他撒娇，要他为他唱歌——那语气、那情态都与记忆中完美融合，令他差一点儿忍不住想要亲他，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心里想的那个人——若不是，那自己这下意识的反应，难道是对他动了情？！！
	因此，眼下的情况对周斐琦来说已经是他必须在留在原地还是向前迈出一步之间做个了断的时候了……
	向前迈出一步吗？
	周斐琦望着怀里人血红欲滴的耳廓，脑海里浮现的是一头短发面带微笑望着他的那个人……心跳猛然到达一个高峰，之后慢慢恢复了。
	周斐琦想，佳人在怀、情难自禁，这些都是借口，说到底他还是忍得太久，过得太孤……但是，真正确认之前，他无法迈出这一步，他可以肯定从始至终，他心里爱的就是那一个人。就算刚刚被迷惑，但他扪心自问，他还是会选择心甘情愿地被那人禁锢在原地，他怎么舍得离开他，去迈出那一步呢？
	所以，为高悦唱歌他可以无所顾忌随时随地，但若他不是，那就——于是，周斐琦深吸了一口气，对高悦道：“悦儿可是想听小时候朕为你唱的儿歌？”
	高悦心想，儿歌也行啊，我就想看你跑不跑调儿，于是点点头。
	周斐琦却突然严肃下来，看着他说：“那首儿歌，是朕小时候太后为哄朕入睡所用，是小孩子听得，悦儿如今长大了，不该再听儿歌了。”
	高悦：你们古代人的讲究还挺多，歌还分级限听？顺口问道：“那我该听什么？”
	周斐琦道：“长大了，当然是听情歌——”
	高悦：！！我觉得周斐琦又在撩我，但我没有证据！
	周斐琦见高悦的脸越发红了，心情复杂——他莫非真是喜欢上朕了？——话锋再一转，道：“不过，朕不会唱情歌，所以不能唱给悦儿听了。时辰不早了，快睡吧。”
	他说完，便抱着高悦将他放到了里侧的枕头上，而后他翻身向外，闭上了眼睛。
	高悦：……
	他这是什么意思？刚才对我又搂又抱，让他唱首歌而已，儿歌不唱就不唱，情歌不会就不会，你翻身向外是几个意思？生气了？我才更生气好吗？！！
	这一刻，高悦气闷极了，他想这个狗皇帝是陈谦的可能性绝对是零！陈谦就从来没这么小气过，虽然他唱歌跑调儿，但只要自己想听，陈谦随时都可以为他开嗓，根本不会管丢不丢人！
	放弃验证！直接判定不及格！我再也不会理他了！扣分！必须扣分！！
	啊，感觉今天自己豁出去这么多，好丢人啊！
	周斐琦：现在这样的验证方法是不是有问题？我觉得他好像已经有一点儿喜欢我了！万一最后验证他不是，却让他喜欢上我，那我不是造孽吗？看来明日开始，得注意方式方法才行！
	这一晚，高悦没睡好，周斐琦自然更没睡好。
	天快亮的时候，高悦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周斐琦就已经起床准备上朝了。
	张公公在外殿为皇帝打理朝服，还问道：“要不要叫高侍君起来陪陛下您一起用膳？”
	“不必了，他昨晚累得很，让他多睡会儿吧。”
	皇帝如此说，张公公自然又理解歪了，还回头和幸、福两个小太监挤眉弄眼呢。
	这一晚，胡公公带人连夜洗劫整个平京城的花坊，一共也才弄到了三千多盆蝴蝶红，皇帝让他弄一万盆进宫，差得那六千多盆只好派人连夜出城去采购。
	这三千多盆蝴蝶红（喜兰）天不亮，就已经在皇宫各殿摆上了，极阳殿自然是最多的，前朝各殿也摆得到处都是，以至于大臣们今日一进宫就发现了不同，有心人自然会打听，因此早朝前大臣中就有不少人已经知道了昨晚后宫里都出了什么事，那还真不光是着火那么简单。
	蛊惑为患，谣言四起，最近的平京还真是不太平。
	也有人道：江南水患，沽城闹蛊，此乃阴阳不调之象。陛下应尽快立后，以顺天意。
	立后这个话题，在本朝属于日经。自周斐琦登基以来，就有人日日进谏，那奏折都堆在御书房里落了厚厚一层灰，也没见皇帝看一眼，可见周斐琦这些年皇帝当得还可以，最起码大权在握，不会轻易被臣子左右。
	就是今日早朝，这立后一说又被人旧事重提，原本一项对此云淡风轻的皇帝，突然发了脾气。痛批满朝文武不思进取，不尽值守，只吃皇粮，不干实事，一遇到点什么事只知道往玄学上甩包袱，立后就算是国事，那也只是后宫变格，是朕枕塌之畔多一人相伴而已，若是如此就能平息蛊患、治得了水患，那还要你们这些人干什么？！
	满朝文武立刻被怼得哑口无言，有心思活络的人仔细琢磨了一番皇帝的话，从‘蛊患、水患’出发，自认为领略了精髓，便斗胆谏言道：“我大周虽自开国以来也有后宫不得干政之说，但历代国主也多有破例之允。可见我大周后宫之中也不乏惊才绝艳之辈。前朝更有如孝慈太君这等经天纬地之人，当年孝慈太君曾推崇新政，允天下哥儿也可参与科举，此事虽因其百年而未推行，但当年一经提出也是天下归心之状，陛下若是求贤若渴，何不重修新法，广纳天下贤才？”
	“新法新政岂是你说得这样容易！”有人立刻出列反驳，“陛下，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朝变都是由法变引起，望陛下以天下太平为重，三思后行啊！”
	又有人道：“此言差矣。自古变则通，通则盛。所谓海乃百川则为最。大周如今国力强盛，四海归心，正是新象萌生之际，先人遗志重新复启之时，臣以为此时可推行新政。”
	“臣认为不妥！如今大选在际，番邦皆有送哥儿入宫，此时推行新政，孔被番邦钻营，望陛下另择他时，万求稳妥为嘉。”
	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了每日的‘吵架’场面，反倒是周斐琦坐于龙椅之上，又恢复了往日神情，一副战外观局之态。
	臣子们很快就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再也不见刚开始那扭成一股绳儿逼皇上立后的劲儿了。吵到最后，一位老臣突然出列，冲高坐龙椅的周斐琦行礼进言道：“陛下臣以为，今时不同往日，若行新政必先树新帜以证天下仕子。”
	这话就是说，你要想给哥儿开科举，至少得先让传统的读书人认同哥儿里也有人能力出众可为国之栋梁，否则，天下读书人心里不服气，早晚还是会生祸患。
	大殿里有一瞬间安静，众人这才发现说话的人竟然是两朝元老户部尚书李大人。他说话，一般人还真没资格也没胆子敢跟他杠，主要人家是两朝元老，资历辈分在这儿摆着，再一点这位多次主持科举桃李遍布朝堂，能与之抗衡的人从来就只有同为两朝元老，同样桃李遍布朝堂的兵部尚书刘大人。
	可是今天，刘大人不知怎么回事，竟然对此一声不吭，这难道是默认了死对头的说法？
	刘大人：你们这帮小年轻儿懂什么？老夫之前在御书房亲眼所见，皇帝早就有在物色新帜人选。而且那人他也见了，有才还不讨人厌，将来定有大用，这样的人若是被埋没，到真可以称得上是大周的损失。所以呀，这次老夫才不是让着李老头儿，老夫只是为大周着想，才暂时放他一马！
	一直没开口的皇帝此时终于再次开口，道：“李爱卿所谓新帜一说倒是稀奇，可有人选推荐？”
	李大人一个标准的亲皇派，当然明白皇帝这话的用意，道：“据臣所知，前些时候的治水草案乃是高侍君献策，高侍君出身江南高家，与孝慈太君同源，其人亦才华横溢，又对大周忠心耿耿，因此臣推荐高侍君为新帜人选。”
	朝堂上多少人精，李大人这话一出，立刻点醒了一大片，瞬间无数人觉得自己幡然醒悟了，马上跟风附和起来！
	这若是放在之前，周斐琦恐怕立刻就拍板定了，然而此刻，他自己对高悦的感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这种明显要将人架上火堆的事情，他突然就不忍心了。因为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高悦是他心里那人的概率还有50的可能，如果验证成真，他却把高悦推到了火堆上烤，那他必定会非常自责非常愧疚，甚至追悔莫及。
	皇帝半天没吭声，大臣们又有些懵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皇帝幽幽开口，道：“此事再议。”
	圣意难测，此话不假。
	高悦一觉醒来，又错过了给太后请安的点儿。不过，昨晚事多，他们许多人都加班加点，太后估计也是体谅他们，特意命人来极阳殿传话，令他用完早膳后再去永寿宫。
	因此，高悦也没急着起床，人就躺在龙床之上，举着自己的左手，看着掌心发了会儿呆。
	他大概是睡了一觉的缘故，脑子此刻异常清醒，他回想着昨日周斐琦在他手心里写那半首诗时勾回之时轻颤的习惯，以及最后那诗的名字——念悦。
	周斐琦说‘是高悦的悦。’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好像真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
	那一刻，其实自己几乎就相信他是陈谦了，所以才会在听到诗的名字时忍不住心中醋意泛滥吧？若非后来档籍所失火，打断了他们，可能自己一时冲动之下就问出口了。那也就不会有昨晚那些小插曲了……
	现在好了，经过昨晚那些小插曲，他又觉得他不是陈谦了，因为陈谦从不是一个那样好面子的人，也不可能抵挡得住自己对他……撒娇。
	手臂落下，搭在眉眼上。而后，慢慢地攥成了拳。
	高悦想为什么周斐琦会和陈谦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或许自己真得该换一种方式换一个角度去重新审视重新验证重新认识周斐琦这个人——
	所谓的难为情也好，丢脸也罢，那些都是在周斐琦不是陈谦的结果出来后，才需要有的情绪。倘若，他就是他，那自己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不论在哪儿高悦都非常清楚，除了陈谦谁也给不了他曾经得到过的那种纯粹的爱情了。
	他记得，以前陈谦追他的时候，总是会考虑他的感受，因此显得束手束脚，感情总是被压在心里显得克制内敛，只有在两人结合之后，高悦才真正明白那个人对自己的感情是何等浓烈执拗几近BT。
	所以，他们俩第一次接吻是他主动，表白也是他先，日常的关心照顾总是他操心得多，外人眼里，他爱得更浓，付出更多，只有他自己知道，陈谦对他的爱才是近乎虔诚的膜拜。
	高悦理清了思绪，便又打起了精神。洗漱，穿戴用过早膳，便先去了永寿宫。
	昨日子弦做完法事后留宿在了宫里。
	今日一大早，子弦道长又起来应邀来带永寿宫，奉太后之命给后宫嫔妃们诊脉。高悦到的时候，几个诊完脉的嫔妃正在往外走，她们分位不及高悦，平日里也都是边缘人物，倒没有菡嫔那种因凤凰珏而对高悦特别嫉恨的情绪，几人给高悦行了礼，见高悦步履匆匆，决定还是给他报个信儿，便叫道：“侍君请留步。”
	高悦回过身来，便道：“几位还有何事吗？”
	“侍君，我等确有一事，是关于那蝴蝶红的。这花虽说是陛下让人采办进宫，各宫也都有摆设。却不是人人都受得了它。为防它有什么不好，若侍君方便，不若叫几个太医再好好看看吧。”其中一人道。
	“有谁受不了吗？”高悦听着这话，只觉事情恐怕又不简单。他看了眼这说话的人，记起这是一位姓张的美人。
	那张美人道：“我们几个和王美人同住在储秀宫，今晨，胡公公带人各宫分发喜兰，严明此物可御百虫，让都摆上，我们本来是每人都领了六盆，胡公公走后，王美人却来到我屋里，说这喜兰闻得多了，恐怕不易受孕，若我还想怀龙嗣最好是将花砸了扔了。可我想着，这毕竟是陛下旨意，又是全皇宫都在用的名贵品种，不舍得糟蹋，便将那花放在了屋外。高侍君，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有圣宠，理应更加注意才是。”
	她说着，还忍不住往高悦的肚子上瞄。高悦被她们看得有些尴尬，却也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些有用的信息。问道：“那王美人的花呢？砸了吗？扔了吗？”
	“哦，她的是砸了吧，我听见她屋里有碎裂之声。”
	“她人呢？可在殿里？”
	“她没有来，听说是花粉过敏，不能招风。”
	“嗯，多谢几位相告。不过，喜兰与受孕无妨，几位还是按圣旨将那些花都移进屋里吧。”高悦说完，和几人告别后，便急匆匆进了永寿宫的大殿。
	大殿里，太后身旁坐着子弦道长，嫔妃和哥儿郎君们分列两侧正排队挨个接受诊脉。高悦一进来，众人回头看去，只觉得今日的高侍君似乎比之前沉静了些，好似有什么事压在心头，眉宇间多了一股坚韧之气。
	太后也看出了高悦这点儿变化，却不动声色，依旧笑着受了他的礼拜，并将他叫到身前。高悦却对太后道：“难得今日天气好，我陪您到外面散散步可好？”
	太后一听就知道他是有话要说，笑着站起身来，道：“还是你这孩子有孝心。”
	两人出了大殿，来到白石桥上，高悦才将王美人之事告知太后，“……刚才有几个同住储秀宫的嫔妃告诉我她将喜兰都砸了，还扬言喜兰会影响受孕，今日她称病未来永寿宫接受诊脉，恐怕其中另有隐情。”
	太后冷笑道：“原来如此，悦儿啊你不说这些，哀家都没在意，去年中秋，今年初夏哀家宫里的那两盆喜兰莫名其妙地被人碎了花盆，那个点儿就是在请安之时，偏巧那两次都是她来得最早，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那后来的喜兰是谁人又送来永寿宫的？”高悦借此机会连忙追问。
	“唉，是荣儿，那孩子孝顺，她知哀家喜欢那花儿，便又命人寻了两盆极品给哀家”
	“两次都是淑贵妃吗？”
	太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高悦赶紧解释，道：“我不是怀疑贵妃娘娘，只是事关重大，需得详尽了解才行。”
	“去年那两盆是珏儿，这孩子每次来宫里最喜欢抱着那两盆花，算他还有孝心，没白养他这么大。”
	“太后娘娘！”
	两人正说着，就见玉竹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太后喝道：“慌慌张张什么样子？出了什么事？”
	“您快回去看看吧，齐尚人的脉象不对劲儿呢！”
	高悦想起之前齐鞘曾说过，他吃了小满子请他喝的鱼汤和炸糕，想来那东西里果然有问题。这事说起来也是因自己而起，齐鞘那会儿不是为了他，怎么会想到要借那条密道，若不借那条密道也就不用求到霁和殿头上，也就不会中了小满子的圈套，现在他出了事，自己又怎么能袖手旁观。
	想到此，高悦连忙跟着太后又赶回了大殿。殿里，众嫔妃避蛇蝎般早自动都躲到了墙边。中间的两把椅子里，子弦道长一手持黄色纸符一手捏着根银针正在给齐鞘扎穴逼蛊。
	齐鞘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青筋暴起，能看到有个小小突起在血管里流窜，好似在躲避银针的围堵。齐鞘满头大汗，此时见高悦进来，忍不住喊了一声：“快出去！”
	太后也对吓坏了嫔妃们道：“你们都先出去吧。”
	众人连忙跑了出去，太后令玉竹关上门，拔蛊她不是第一次见，因此还算镇定。高悦虽是第一次见拔蛊，可心里担心齐鞘，又想着一会儿如何跟太后解释，倒也没见多害怕。
	齐鞘疼得嘴唇都咬白了，见高悦竟然还留在殿里，急得再大喊一声：“你快出去，这里危险啊！”
	“我不走，我陪着你！你快别说话了，这里有子弦道长，没事的！”高悦安慰他。
	齐鞘血管里的蛊虫最终被逼至指尖，子弦一针刺下，竟然隔着皮肤将蛊虫定在了指头里。有血珠顺着针孔渗出，子弦用纸符接了三滴血，然后贴在齐鞘的手指上，而后将银针猛然一拔，一股皮肉燃烧的焦糊味儿忽然在大殿里飘起，混合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很快熏得人忍不住就要呕了。
	齐鞘疼得大叫一声，冷汗刷刷地流下来。子弦道长却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把头上的汗水，对太后和齐鞘道：“好在蛊虫入体时间不长，还未长成，已经除了。”
	“是什么蛊？”高悦边跑到齐鞘跟前帮他擦汗，边问。
	子弦道：“血蛊。”思量了一下又道，“一般血蛊都是成虫嫁转，像齐尚人体内的这种幼虫植入并不常见。且血蛊幼虫极其难得，想必给你下此蛊的人定是常与你接触的近人。”
	“这又是怎么说呢？”太后追问。
	子弦道：“血蛊是所有蛊虫中最挑剔的一种蛊虫，因是以人的血液为饲料，所以对接蛊人的要求就很苛刻，需得有一段时间的熟悉，才能判断蛊虫是否愿意进入那人的血液，若是蛊虫不愿，就算是强行将其放入人体，其下场也就和那位陈公公似得，以身饲蛊，却借不到半分力量，平白受苦而已。而血蛊幼虫就更挑剔了，他们再未长成之前，随便放入人体若不喜欢那人的血液味道，还会在午夜时分自己离开，所以我才会说，给齐尚人下蛊这人，应是经常与他接触，接触时带着血蛊幼虫，那幼虫大概是喜欢上了齐尚人血液的味道，才会待在他的体内这么些天。”
	子弦道长说者无心，旁边听了这话的三位脸色可都变得极其难看了。尤其是齐鞘，这话不多想也就罢了，若是仔细想想‘经常与他接触的人就是给他下蛊的人’那么反过来不就成了‘他经常跟养蛊的人接触了吗’？这还了得？这不是直接给他贴上养蛊人同伙的标签了吗？
	他根本不懂什么蛊虫，这实在太冤枉了。别人怎么想，他还不是特别在乎，关键是高悦——
	齐鞘连忙向高悦看去，就见高悦这会儿也正望着他，一脸若有所思。
	齐鞘看起来是真担心高悦误会他，他抓住高悦的手，焦急解释，道：“阿悦，你听我说，我没有接触过什么人，我平日里除了在颐和轩琢磨吃食，日常也只有和你走动得多些，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第48章 水落
	高悦听他说到这儿就明白是齐鞘想多了，安慰道：“你别着急，没人怀疑你，子弦道长也说了你这蛊虫是被人种下的，是不是子弦道长？”
	子弦道长听了两人的对话，也听出刚才自己那番话，似乎是给齐尚人惹了麻烦，忙又解释道：“血蛊幼虫在选定接蛊人之前是需要血蛊母虫所在的接蛊人的血气滋养的，也就是说，幼虫必然在母虫的接蛊人身上才行。幼虫选定接蛊人需满七次，每次不能超过七日，也就是说一个半月内有什么人隔三差五的老找齐尚人，那个人就有可能是身带血蛊母虫的人。”
	“一个月内，隔三差五……”齐鞘喃喃自语，忽然双眼大睁，嘴唇发抖，彷徨无措地看向太后和高悦。
	太后脸上看不出情绪，道：“有什么话都可以说。哀家受得住。”
	高悦也鼓励他：“别怕说吧。”
	齐鞘却突然起身，噗通一声跪在了太后身前，额头触地，道：“太后，我，我不敢说。”
	“是谁？”太后却不管那些，眼下揪出控蛊之人才是最重要的，道：“哀家叫你说你便说，难道你不相信哀家能护得住你？”
	闻言，齐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咬牙，道：“是，九殿下。”
	高悦一愣，连忙看向太后。
	太后脸上终于显出了一丝愕然，然而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问：“珏儿还是个孩子，就算他隔三差五找你想来也不懂这些阴损东西，具体是怎么回事，你详细说来。”
	齐鞘道：“之前，我有一次炖了汤给高侍君送去，路上被九殿下截胡，后来他记住了我的手艺，一有食材便叫我过去给他煮汤喝。最近两个月他叫得有些频繁，倒确实是隔三差五便将我叫去。哦，对了，有一次，他殿里的小满子还留我在霁和殿吃过一次饭，大概也就是几天前的事。”
	“小满子？”太后想了想，道：“哀家怎么听说，现在霁和殿的掌事公公换了小甲子呢？这个小满子不是骗了珏儿跑了吗？”
	“这……我便不清楚了。”齐鞘说着，给太后磕头，又道：“除了霁和殿，最近这段时间我便只有每日来永寿宫请安会与其他人有固定的机会接触，另外就是乔尚人与我同住在颐和轩，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再有就是我与高侍君交好，不过，高侍君最近都在极阳殿也接触得少了。”
	“嗯，”太后点点头，齐鞘这番话说得倒是句句属实，就是霁和殿、小满子这里有些出乎意料，她扭头对高悦和子弦道：“一会儿子弦道长给嫔妃们诊完脉后，还要劳烦你和悦儿一同再去霁和殿看看了。”
	子弦道长连忙应是，高悦也道：“我正有此意，除此之外，恐怕还要道长跟我一同去探望一人。”高悦想要去探望的自然是王美人。她不是花粉过敏不来吗，那咱们就主动去看她咯。
	“一切旦凭侍君安排。”子弦道长不想再多说话了。
	太后看了看齐鞘，道：“你刚拔了蛊虫，想必还要将养一段时日，后宫事务便暂时放放吧，安心养身才是正理。”
	“是，一切听太后安排。”
	“嗯，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太后慈爱地笑着，望着齐鞘的那双眼中却没有多少温度。
	高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想这皇家还真是‘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他送齐鞘出了门，看着他由小六子扶着走远，才又回来。这些大殿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他走到门外听见里面玉竹正在跟太后说‘……嗯，都让她们先回去了，原本皇上也下了禁行令，这些日子也先不让她们来请安了……’
	大殿里还剩下淑贵妃、乔环还有两个没诊完脉的嫔妃。经过刚才的事，子弦道长给嫔妃们诊脉似乎更仔细了，那两个嫔妃的脉诊了好一会儿，才轮到淑贵妃和乔环。
	太后看了他们一眼，道：“齐尚人身子虚，日后这后宫事务暂时由你二人管着吧。”
	淑贵妃连忙道：“姑母放心，荣儿定会好好打理后宫，不会让您再操心的。”
	乔环也连忙道：“太后放心，我定会好好协助贵妃娘娘的。”
	“嗯，你也懂事。”太后满意地笑了笑。
	高悦站在门口等他们说完才迈步进去。这时子弦道长也给那两人诊完脉了，他看了高悦一眼，道：“侍君也来诊一诊吧。昨日你离蛊气太近，就算身带着师尊的锦囊，我看你今日也元气有亏，需得补一补。”
	高悦心想，我元气亏是因为我昨儿晚上失眠了，其实跟蛊虫真没多大关系。但这话他也不能说，说出来万一子弦道长追问为啥失眠，他怎么办呢？总不能我被皇帝气得吧？因此，子弦道长要替他诊脉，他也只得乖乖伸出手了。
	子弦给他号脉更仔细，好一会儿才撤下，问他：“侍君近日可有胸闷气短头晕脑胀之状？”
	高悦还真有，那天在去珍异所回来后，可不就胸闷气短了好一会儿么？他当时还以为是饿的，便点了点头，道：“有过。”
	子弦又问：“那侍君可于近日来过情潮否？”
	这话一出，高悦发现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突然嗖嗖地全向他集中过来，看得他瞬间不好意思起来，可他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在沽城时可不就来过一次嘛。而且这事儿恐怕太后也知道，沽城的事有什么能瞒过太后呢？
	子弦叹了口气，道：“侍君下次再来情潮万不可再用药物抑制了，你的身子本就元气亏损，若非有师尊的丹药补着，恐怕这次就会伤了根本啊。侍君的情况需有阳气入体，慢慢才能养好。切忌不可操劳过度，也不可耗费心神，否则影响寿数。”
	“好，我记下了。”
	高悦说完，也不管其他人什么神情了，冲太后行了一礼，道：“太后，我现在带子弦道长先去霁和殿看看，晚点儿再来看您。”
	“嗯，你去吧。”太后笑眯眯的。
	高悦得了应允拉起子弦道长就走，那速度脚下生风，哪里像一个元气亏损的人能走得出来的气势。他们都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子弦道长的警告声‘高侍君不可奔跑啊，对你的身体不好’以及高悦气急败坏般的咆哮‘你可快别说啦’……
	太后向外张望了一会儿，笑着对身旁的淑贵妃说：“看他，还害羞了！”
	淑贵妃勉强扯动了下嘴角。
	高悦一口气跑出永寿宫才放缓脚步，大概确实跑得有些急，他的身体素质又差，就这么两步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好在幸、福两个太监扶住了他，不然可能就真跪这儿了。子弦见他这样忍不住再次叮嘱：“高侍君，你以后真得要注意，贫道并非危言耸听，你元气有亏，不可劳累过度！”
	“好。”
	高悦不想再跟他扯这个，顺过气来，便直起腰，继续快步前行，边走边道：“子弦道长，我们现在要去霁和殿。刚才你也听齐尚人说过了，他最近三五不时接触的人是九殿下。但是九殿下还是个孩子，所以，这霁和殿到底与蛊虫是否有关，就看你的了！”
	子弦：……
	他真的有好好听进去我的劝告吗？为什么我觉得他那个‘好’字，是在敷衍我呢？
	高悦这会儿可不想再听到任何与‘情潮’有关的字眼了，因此，他走得更快，简直一路带风来到了霁和殿。子弦难免还是要唠叨他的，可高悦嘴上答应，态度良好，身体力行完全是另外一会儿事。子弦道长有心再说，那些话却在到了霁和殿门口，全部憋了回去——
	原因嘛，当然是被霁和殿的蛊气震惊到了！
	他见高悦要进门，连忙一把拉住，严肃无比地道：“侍君且慢，容贫道先行。这里蛊气太盛，侍君最好还是在门外等吧！”
	高悦：“真得有蛊气？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两人正说着，忽闻里面传出一阵阵孩童的哭泣声，那声音撕心裂肺伤心欲绝混杂着恐惧和无助，令听到的人很难不动恻隐之心！高悦顾不得许多，立刻高声喊道：“小甲子？！”
	院门大敞，却无人回应。高悦发现这一路走来，皇宫四处都有撒石灰，这霁和殿门口也有撒，但门内院里影壁后面却干净得连一片树叶都没有，更不要提石灰了。
	子弦劝不动高悦，只好让他跟在自己身后。两人一路冲进大殿，推开门就被迎面扑来的一股血气熏得又退了出去，光线自两人身后照进殿内，终于看清了殿内情景，高悦当场便呕了起来——
	太恶心了！
	一地血泊中，坐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哭声便是他发出来的！
	整间大殿内横七竖八地不知躺着多少具尸体，死状极其统一，全部都是脑浆迸裂而亡！
	而在这些尸体和血泊中，四处散落着碎裂的瓦片和不知多少被踩踏折毁的红花，那是喜兰！
	高悦回身冲已经吓傻的幸、福两个小太监挥手，“快，快去通知皇上！快去！”
	小幸子还算镇定，连忙转身就跑。小福子则是扶着高悦，边为他拍背，边自己也忍不住呕！
	子弦道长已经冲进血泊，先是检查了那孩子，发现除了哭个不停并无异样，看来只是受了惊吓。他将那孩子抱出殿来，两针下去，哭声停了，小孩子也昏睡了过去。
	“这是九殿下吧？”高悦强忍着呕感，道：“小福子你去找张塌来，别让九殿下着凉。他还小不能这么折腾。”说着，他自子弦手里接过周斐珏，抱在臂弯里，又催小福子。
	小福子连忙跑去偏殿，搬了张竹塌出来，又从高悦怀里接过九殿下，抱着放了上去。
	这会儿功夫，子弦道长已在殿里转了一圈，留下数张符纸，将蛊气压制在殿内，而后他出了大殿，直接关上了殿门。又不知念了一串什么咒语，在殿门上画了一道朱砂符。
	“道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高悦焦急问道。
	“你还记得昨日我跟你说过，这皇宫里还有一只血蛊吗？这些人便是之前就被那只血蛊所控，如今大概是知道我们来此，竟是赶在咱们之前先一步杀了他们。贫道查过了，他们的脉搏还是温的，死时距离此刻不超过半刻钟。”子弦说这话时，神情很是严肃，看得出来他心情沉重。
	“血蛊还能远程杀人？”高悦很吃惊，这血蛊要是这么厉害，那被他盯上不就跟随时背着一个定时炸弹没什么区别了吗？
	子弦点点头，道：“血蛊可操控其它蛊虫，殿里这些人便是被那只血蛊所控的一种叫食脑虫的蛊虫所害，这种蛊虫吃过人脑后，也将是血蛊的美味佳肴。若贫道所料不差，这些蛊虫此刻应该正应血蛊召唤，向它聚集，高侍君贫道得去追其行踪，这里蛊气太重，你尽快离开！”
	“好。你先去追蛊虫的踪迹，我带九殿下离开！”
	两人正说着，大门外突然出现了一排侍卫，紧接着周斐琦大步走了进来，他一眼看到高悦半边袖子都是血，瞳孔骤然一紧，往前紧走了两步，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又停了下来，而高悦等人见到他来了，已起身向他行礼。
	“都平身吧。怎么回事？你怎么浑身是血？”周斐琦的手明明都抬了起来，却不知为什么没有伸出去。
	高悦这会情急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而是忙道：“陛下，子弦道长此时要去追踪蛊虫踪迹，耽误不得，此间情况我来说明！”
	“那你去吧。”周斐琦对子弦道。
	子弦冲周斐琦行了一礼，连忙冲了出去，梁霄命一队侍卫跟上子弦，左右相护。
	霁和殿的院子里，高悦这才事无巨细将刚才的情况一一向周斐琦说明。周斐琦听完后便命人抬着九殿下，直接送往太医所。
	霁和殿被直接封殿。
	梁霄留了一队侍卫在此看着。等子弦道长回来后，再清理里面的尸体。
	宫道上，周斐琦对高悦道：“回景阳宫，先洗洗换身衣服再忙吧。”
	“嗯，也好。”高悦点了点头，跟在周斐琦身后，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周斐琦今日一直双手插袖，抱臂而行，可如今明明是三伏天气，皇上这个姿势难道不会热吗？再细看，高悦才发现周斐琦那被袍袖遮住了的手臂好像在微微发抖？
	他，难道在忍耐什么吗？
	高悦忍不住瞄了眼周斐琦的神色，见他一脸萧肃，神情冷峻，目不斜视，除了步履不快之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僵硬！
	人在极力压抑自己克制某种冲动时才会出现违和的僵硬，那么周斐琦到底在克制什么呢？
	帝心难测。
	高悦想不明白，便放弃深究了。
	而周斐琦此时极力克制着自己想要伸手牵住高悦的那股意念。以前对高悦没任何想法的时候，或者说知道悦儿反正也不爱他的时候，搂搂抱抱逗逗闹闹都不会多想，如今却担心自己过多的肢体接触引得人家多想，进而造成不可挽回的孽债，因此周斐琦决定在弄清高悦情况之前，都要克制住自己的行为，尽量管住自己，别对人家动手动脚。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景阳宫，高悦洗漱更衣时才觉出一点儿不对劲儿。若是以往遇到这种情况，周斐琦会跟他回景阳宫吗？答案当然是不会，他一定会拉着他直接回极阳殿，因为那里是皇帝的地盘，吃穿用度全是皇帝用惯了的，也是整个后宫最好的，要回宫，极阳殿必然也是周斐琦会首先想到的地方。
	而今日，他却让高悦回景阳宫更衣，虽说这样才更合乎皇家规矩，但问题是自打高悦穿来，这位皇帝还从来没守过这条规矩呢！
	不正常！
	高悦心里嘀咕，觉得周斐琦今日真得很反常。
	不过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高悦换好衣物，到了前殿，就见梁霄又在跟周斐琦汇报，“……现在人都在储秀宫，连太后都惊动了，请您过去呢。”
	“怎么了？”高悦问。
	周斐琦道：“子弦道长追查蛊虫踪迹到了储秀宫。发现张美人正在吃的蚕蛹有问题，而那蚕蛹据说是王美人赠与她的。现在王美人正与张美人对峙，太后已到了，咱们也过去吧。”
	高悦应了一声，跟着周斐琦往外走，边道：“张美人今天早上还提醒我，说王美人告诉她喜兰有妨碍受孕的说法，还说王美人把喜兰都砸了。”
	皇帝听完，问梁霄：“王美人屋里的喜兰可还在？”
	“都在，也撒了石灰，看不出有任何排斥的痕迹。”梁霄又补充了一句，“子弦道长在张美人的脉搏里诊出了血蛊。”
	“这还有什么可辩的？”周斐琦嗤笑一声。
	梁霄道：“但张美人一口咬定是王美人陷害她，现在事情就是卡在这里。”
	高悦想了想道：“张美人早上是去过永寿宫诊脉的，当时子弦道长并没有发现问题啊！”
	梁霄道：“所以现在就连子弦道长也在被质疑。这才惊动了太后，又让下官来请皇上。”
	高悦道：“那子弦道长怎么说？可有说张美人身上的血蛊也是被嫁吗？”
	“这到没有听说。”
	高悦没什么可问的了。可这事进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就是透着一股子别扭，怎么看这个张美人都又是一只替罪羊。如果这一切都是王美人暗自操控，那她的心思之深，对时机把控的狠绝，都非一般人可比。
	然而高悦还是想到了一个疑点，便问周斐琦：“陛下，这位张美人家事如何？”
	周斐琦想了片刻，才道：“她父亲是礼部侍郎，朕记得当年张侍郎和林刺史同在礼部供职时经常争吵，也是这个原因礼部尚书才将他们调开。”
	“当年被踢走的是林青叔的父亲？”高悦说得比较直接。
	周斐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当年被踢走之人如今成了一州刺史，若张侍郎气量狭小想将他拉下马也勉强是个理由。不过，朝堂之上，盘根错节，并非表面看到得这样简单。此事，悦儿旁观就好，朕来处理吧。”
	高悦便不再多问，跟着周斐琦赶到储秀宫时，太后、淑贵妃并后宫所有嫔妃几乎都在场。
	张美人被五花大绑，身上贴满咒符跪在院中。而太后跟前则跪着期期艾艾的王美人，此刻正抹着眼泪哭诉：“……我真的没有，我脸上起了疹子，今日根本没有出过门，刚才子弦道长也为我诊过脉了，我没有蛊虫，没有说谎，我是真的病了。”
	子弦道长确实为她诊过脉了，脉象和病症对得上，体内也没有蛊虫，甚至没有蛊虫存留过的痕迹。子弦的医术就算不及赤云道长，好歹也是赤云观第一大弟子，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会连这些都弄错。
	而张美人听了王美人说的话，却嚎啕大哭起来，道：“我之前去永寿宫诊过脉，道长也说我没有蛊虫！何以现在又说我体内有蛊虫了！道长出尔反尔，说得话怎么能作数？！！
	王美人你骗人，你就是在撒谎！你昨天晚上跟我说喜兰妨碍受孕，让我扔了砸了，你回到屋里，我明明听见你砸了那花盆，看见你屋里的太监往外倒了东西，你怎么还会有喜兰？！你偷了谁的？又害了谁，你自己心里有数？！那盘蚕蛹也是你给我的，储秀宫里多少人都看见了，为什么没有人出来作证？！你们都被她下了蛊，都被她下了蛊！”
	“你才是血口喷人！”王美人愤怒回击，“我平日里对你足够忍让，从不跟你争抢，你为什么要这要污蔑我？！”
	两人正互相指责，不可开交。门外一声皇帝驾到，里面才瞬间禁声。所有人起身行礼，太后看着周斐琦，道：“你来啦？”
	周斐琦走到太后跟前，说了句“儿子不孝，让母后跟着操心了。”
	太后摆了摆手，指了指面前这两个女人，“你看看吧，该怎么处置？”
	皇帝只淡淡看了那两人一眼，什么也没问，直接下了旨：“张美人蛊惑后宫，即刻移交大狱，按大周律论处。王美人不守宫规，清扰太后，即刻贬为庶人撵出皇宫，且王家之女永世不得再入宫。”
	“皇上——”
	“皇上我是冤枉的啊皇上！！”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周斐琦会这样雷厉风行，他甚至连问都没有问上一句，好似在他眼里这两个嫔妃形同蝼蚁，令他厌恶得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只要惹他烦了，给他填麻烦了，便一棍子打死，没有任何余地。
	在周斐琦这般雷霆手段面前，刚才两位美人的争辩显得那么幼稚可笑，只有她们才会在意谁对谁错，在皇帝眼里管你对错，一视同仁。区别只有留你一命，还是要你一命。
	高悦站在人群外，看着周斐琦眼中冷漠无情，心底同样一片冰凉，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周斐琦是陈谦的可能性可能只是一个存在于他希望中的幻想。
	陈谦会这样冷漠得对待生命吗？
	高悦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主子受罚随从也跑不了，皇帝处置了王美人和张美人，剩下的事情自有淑贵妃出面料理，张、王二位美人身边伺候的人无一幸免，全部被送进了大狱。
	至此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已经众说纷纭——
	有人说看见张美人拿着食盒去了王美人的屋里，那盘蚕蛹本来就她准备送给王美人吃，但王美人不吃，她又拿了回来。
	也有人说蚕蛹是王美人的侍女送到张美人屋里的。
	还有人说看到王美人趁储秀宫的几位美人去永寿宫诊脉，去过张美人的屋里，不知干了什么。
	档籍所的陈公公招供了，说张美人答应他帮他家翻案，逼他吃了一个黄金炸糕。
	霁和殿参与抢冰事件的小豆子招供，说当年就是张美人撺掇他背弃原主人王美人，又安排他去得霁和殿……
	张美人死前一直喊冤，说是王美人陷害她……
	子弦道长将张美人体内的血蛊拔出后，后宫各殿同时晕倒了近二十人，现已全部确认体内皆被种下了不同蛊种，且都是由这只血蛊控制，子弦依次为其除蛊，忙得脚不沾地。
	高悦趁机问过子弦道长，张美人第一次在永寿宫诊脉的时候为什么子弦道长没有诊出蛊虫——
	子弦道长说：“她当时的脉象里确实没有蛊气涌动。这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当时她把血蛊放了出去，也就是说血蛊暂时离开了她体内；第二就是血蛊是在她离开永寿宫后，被转嫁到她身上的。而且是她同意蛊虫也认定了她。”
	高悦问：“这么短的时间就可以转嫁蛊虫了吗？”
	子弦道长道：“蛊虫的转嫁仪式并不复杂，转嫁时，血蛊会化成一件物品，接蛊人只要心生喜爱，接收了那件物品便算主动接受了。”
	高悦心想，也就是说假设王美人送了张美人一件物品，那物品是血蛊变得，张美人欢欢喜喜地接受，那么蛊虫就算是转到了她身上。至于选人的那七次接触，这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还有什么比这更方便的吗？
	九殿下在太医所醒来后，大哭大闹，一直喊着‘他们吃了小甲子，他们吃人了’，因惊吓过度，心智似乎受损。
	皇帝派人又去赤云观请来数位道长入宫，同子弦道长一同清理后宫血蛊案。道长们进宫之后，首当其冲，直奔霁和殿。血蛊之气除尽之后，侍卫和仵作等人在清理尸骨时发现，有一具被啃噬过的太监尸体，经确认后实属霁和殿掌事太监小甲子，张公公听此噩耗，当场晕倒。
	除此之外，霁和殿被打碎的喜兰数量与领取的数量对不上号，少了六盆。高悦听闻此事后，推断，那六盆喜兰很有可能是被王美人挪去了储秀宫充数。毕竟，若她之前真将自己屋里的喜兰都打碎了，为了混淆视听，她只能从别殿里抢。
	说起来，高悦至今都觉得，幕后之人嫌疑最大的是王美人，如今种种迹象也均将苗头指向了她。可是，目前所有下狱之人一致指责张美人是罪魁祸首，这么多人的供词纵使王美人才是真凶找起证据来也没那么容易。关键是，皇帝已经对两人下了处置，这就更难翻案了。
	关于这一点，高悦一直想不通，他觉得凭周斐琦的智商未必看不透这一层，但当时他却一句都没有多问，到底在顾虑什么呢？
	霁和殿被清扫干净后，周斐琦直接下了封殿令，高悦本想去查一下小本子的藏尸之地，也被周斐琦一句‘太危险了’给拦了下来。皇帝当着高悦的面，将这事交给了梁霄去查。高悦尽管心有不甘，却也只得作罢。
	两只血蛊，数十只蛊虫就将整个皇家后宫搅得天翻地覆。整整三日，受此牵连的宫人嫔妃各所管事便被清理了一遍，后宫人数也因此去了四分之一，短时间内要补上这些人并不容易，但这事一早就交给了高悦，因此这两天高悦一直在斟酌用人调度的事情，一时也是忙得没顾不上去青叔殿。
	这一日，高悦拟好了一份人员调度的名单，正往永寿宫走着，在宫道上偶遇了梁霄。两人打了招呼，高悦便问他：“看你行色匆匆，是出了什么事吗？”
	梁霄道：“陛下前几天让我查小本子的藏尸地，现在有了结果，你猜在哪儿？”
	“哪儿？”
	梁霄声音压得很低，道：“青叔殿。”
	“什么？”高悦一惊，脑中飞转，所有线索又过了一遍，突然恍悟道：“把事情闹得这样大，最终的目的还是要针对林青叔。唉，看来他们对津州刺史之职势在必得啊。”
	“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这么想。”
	高悦叹了口气，又问：“那林青叔是怎么说得？”
	“我看得出他已吓坏了，招得供词应是实话，不过对他不利。说是他想尽快为皇家开枝散叶，曾让小本子弄了几粒催情潮的药丸，之后，又命小本子去求陛下来看他……不过，陛下来了之后，小本子就失踪了。”
	“他怎么这么糊涂呢，”高悦都被气笑了，道：“现在都已经发现了，小本子的尸体是被藏在青叔殿，那日档籍所着火，那尸体被半路扔进火场，这不是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那场火是为了烧毁小本子的尸体才放得吗？现在林青叔自己说了他之前吩咐过小本子弄药，太医所那边定然没有记录，因为小本子给他弄回来的肯定不是催情潮的药丸，不然他那日就不会被诊出喜脉发现蛊虫，这蛊虫本就是最早从他身上发现的，现在好了，张美人也好陈公公也罢，更像是推出来为他顶罪的替罪羊了。这是一个多饵之局啊，设局之人手段太过高超，留下数条线索让我们去查，我现在终于明白，陛下那日为何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判了张、王两位美人，他应是在那时就看出了此局的厉害。”
	梁霄道：“高侍君聪慧过人，陛下更是高瞻远瞩。”
	高悦一哂，道：“这事可还有回旋的余地？林青叔招供时除了你还有别人在场吗？”
	“有些宫人，还有数位道长。”
	“这就不好办了，林家……李家……唉……”高悦摇头感叹，对梁霄道：“你快去禀报陛下吧，我还有事要去永寿宫。”
	梁霄见他要走，忽然又喊了他一声。高悦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道：“还有事？”
	梁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侍君不要太过操劳，注意休养。”
	高悦笑了，道：“好。”之后，便步履匆匆往永寿宫赶去。
	其实，梁霄刚刚是想告诉他，王美人被贬为庶人，撵出皇宫后，今日在回蓟城的途中遇害了，说是遇到了劫匪一刀毙命，具体实情如何却还在调查中。
	这件事，梁霄自己分析，得出的结论是王美人遭了灭口之灾。他本来想听一下高悦是怎么看待此事，又想到这事他还没禀报皇帝，若是先问了高悦于礼不符，便又忍住了。
	不过，‘多饵之局’这个说法，经高悦这样一分析，确实令人茅塞顿开，可见高悦的眼界格局绝非常人可比。既然是多饵之局，也就是说目前剩下的这些线索，无论从哪一条再往下追查，最终查出来的结果必然都是对林家不利的。更有甚者，可能会直指李家也说不定。
	梁霄想着这些，加快了脚步去找周斐琦汇报。
	皇帝这时在御书房，听他说完之后，便道：“蛊虫之案到此为止，你立刻传朕口谕至天牢大狱和大理寺，凡涉案者，明日一律问斩。你去吧。”
	梁霄领命出来，就听皇帝又叫胡公公。
	胡公公与梁霄在御书房门口擦肩而过，御书房里，周斐琦对胡公公道：“拟旨，林氏哥儿，敬之，无视宫规，行为不检，即刻起废除位分，降为庶人，打入冷宫。”
	“陛下，这……”胡公公写完，似乎是想为林敬之求情。
	但皇帝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挥了一下手，胡公公只好闭嘴。
	“去喧旨吧。”周斐琦说着，拿起毛笔继续批奏折，好似扁了林青叔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胡公公不敢再耽搁，双手捧着圣旨退了出去。
	这件事说起来怨不得别人，只能是林青叔自己太蠢，他但凡镇定一点儿，供词说得稍微对自己有利一点儿，都还有回旋的余地，毕竟说到底他父亲林刺史也是依附李家的势力，皇帝看太后的面子，对他也会从轻发落。但是现在不处置他，已经无法服众，若是有人借机再跳出来挑事，弄不好就会牵连他的父亲了。
	林刺史落马，那才是幕后人的目的。前朝和后宫的利益，自古息息相关，如今为保前朝格局稳定，林青叔只能作为一颗弃子来用。
	但周斐琦觉得，以林敬之的资质，未必能想到这些，甚至未必能理解他还留了他这一命已是法外容情。想到此，周斐琦便不由感慨，这后宫若人人都像高悦一般通透，那他这个皇帝坐得，恐怕也能轻松不少。
	高悦这会儿人在永寿宫，正和太后商讨人员调度和后续补充之事。太后看了一遍他拿来的名单，没有马上表态，只放到一边，却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悦儿啊，这几日你可有听说，宫里有不少喜兰都蔫儿？”
	高悦摇了摇头，心想，所以您到底想说什么呢？

第49章 阿灿
	见高悦摇头，太后道：“如今蛊虫案引得后宫人人自危，喜兰既是蛊虫天敌，宫人们自然是人人爱惜，只是喜兰培育起来很有难度，后宫中连许多花匠都不得其法。哀家便想到了你。你是个好孩子，哀家便想着不如你来教教他们，教会了他们怎么养这花，也是福德一件，你看好不好啊？”
	高悦：……
	行吧，那我就开个养花培训班好了！
	他道：“承蒙太后抬爱，高悦怎敢不从，那我这便召集后宫各殿花匠给他们讲讲这喜兰该怎么养吧。”
	“好好好，你先去忙这件事，这用人名单，哀家再好好看看，这人老了啊眼神儿总是没那么好使了。”太后笑着，看高悦起身行礼出了殿门，才又拿起那份名单，对玉竹道：“挨个查查，看看都是什么底细。”
	高悦出了永寿宫，边往景阳宫走边对身旁的幸、福两个小太监道：“你们现在就去请各宫各殿的主子带上自己宫里的花匠一个时辰后到景阳宫里来喝茶。”
	两个小太监现在对高悦是盲目崇拜、唯命是从，听了他的话一秒钟都没耽误，立马分头行动起来。如今后宫禁行，幸福二人离开后，高悦便一个人慢悠悠走在空寂的宫道上。他路过的殿门口但凡站着侍卫，见到他都会主动躬身行礼，态度之恭敬令高悦有些诧异。
	不过，高悦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这份恭敬因何而来，大概还是档籍所着火那日，他挺身而出替当时不少人挡了那血蛊博来的吧。确实，自那日之后，但凡在宫里碰到宫人，很多人就算隔得老远都会主动跑过来行礼，且望着他的眼神也满是崇敬。看来，自己如今因祸得福，在这后宫里已积攒了些威望出来。
	这个进展，不错！高悦很是满意。
	如今，后宫很多宫人都羡慕那些能在景阳宫当差的人，因为听说高侍君日常从不苛待宫里的人，不但赏罚分明，也从没有像其他殿的主子们那样乱发脾气。除此之外，在景阳宫当差除了基本俸禄，表现突出还额外有赏。在景阳宫里干活甚至都不用像其他宫里那样巴结管事，因为高侍君交代下来的事务一项分工明确，每日按量按质完成即可，只要不误事就没人乱找麻烦。
	这样的主子，这样的差事，这样的后宫生活，简直是许多人做梦都没有想过的。因此，不知不觉间进景阳宫当差成了一众宫人趋之若鹜的憧憬。而已经在景阳宫当上差的宫人，也在不知不觉间就成了其它人羡慕的对象，这又无形中鼓舞了景阳宫的众人的干劲，令他们十分珍惜自己现在的日子。
	高悦这两天还在纳闷，心想我也没给手下这帮人画过饼呀，他们怎么一个一个天天都跟打了鸡血似得，就连负责打扫的小太监干起活来都冲劲十足，明明自己刚接手景阳宫那几天还蔫了吧唧的呀？
	不过，有干劲儿是好事，高悦一天事多得忙不过来，倒是希望他们能一直保持下去。也是因此，一个时辰要准备一场全后宫规模的茶话会，在其他宫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对景阳宫的人来说，那就是只要高侍君的要求，咱们一定给办到！
	所以，当后宫各路嫔妃带着花匠来景阳宫赴宴时，看到得就是井然有序又别出心裁的布置——
	景阳宫的院子里横着摆了六排长桌，前三排的椅子上分别贴了嫔妃的封号例如淑贵妃、菡嫔等，长桌上右手边是笔墨纸砚，左手边是水果拼盘，后三排与前三排一样不过椅子上贴得是XX殿花匠的字样。而在主殿正门口的石阶上，此时立着一面屏风，屏风上挂着一张大白纸，旁边也放了个书桌，同样放了套笔墨纸砚。
	这当然是高悦的意思，既然是集中培训，没有投影屏PPT，至少也要搞出个‘黑板’、‘讲台’才像样啊。而且，高悦觉得，太后把这事交给他其中考验的意味还是很浓得。毕竟他讲完后，若是各宫各殿的喜兰还是养不活，定然少不了要往他身上推卸责任，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高悦准备一开始就让每一个参加培训的人记笔记，不仅要记笔记，他还要亲自把要点都写在大白纸上，培训完后，让幸、福两个小太监安排景阳宫的人多抄录几分，每个宫殿再发一份标准版，到时候若是还有养不活得，个案个例，单独处理起来省得扯皮。
	不得不说，咱们高总这缜密的心思，那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了的。
	高悦这边培训一开，暗日便也同步将消息送到了周斐琦手里。反正现在高悦人在皇宫，暗日汇报工作用不着信鸽自然可以事无巨细，他将高悦这培训的新奇布置都讲给皇帝听，说完之后，他本以为皇帝会再问点什么，没想到皇帝陛下却久久不语，那恍悟的样子，任谁都看得出来皇帝不知想什么，似乎在出神。
	周斐琦在想什么呢？他想起有一次去那人公司找他，正巧碰上那人在给新晋升的管理层开动员会。当时他记得那人就是站在台上，身后是大屏幕投影，面前坐了百十来号年轻人，个个朝气蓬勃眼中有光，神情专注地望着那个人，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崇拜和憧憬。
	因为是半开放式的会场，他有幸听了一会儿，这才发现工作状态的那个人和在他面前的时候很不一样——那人不但妙语连珠，讲起各种段子也十分娴熟，三言两语就轻松调动了会场的整体气氛，逗笑众人的同时获得了认同，整场动员会掌声就没停过。
	男人干事业的时候最有魅力，这话果然不假。也因此，他发现越了解他，越觉得自己对他的迷恋无法自拔，他甚至想，这个世上为什么会有如此完美的人，而这个人竟然是他的恋人……
	……
	暗日见皇上一直不言语，忍不住轻声呼唤“陛下？”
	周斐琦回神，冲他点了点头，扬手道：“朕知道了。你去吧。”看着暗日飞闪离去，周斐琦想，或许他真该将高悦招到身边来待一阵子，从一些习惯上好好观察一番了。
	可这样一来，这几天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某些冲动，他担心，当两人越来越像的话，他自己会先失控……
	高悦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给后宫嫔妃和花匠们上了一堂‘生物’课，将嫔妃们送走之后，他安排人手抄录他今天所讲的笔记，并汇总成册。这几天其实很累，高悦却坚持每晚临睡前都要再抄写半个时辰的佛经，只为静心。
	景阳宫如今在后宫人眼里可谓是如日中天，可这两天幸、福两个小太监却忧心忡忡，要说原因，当然是皇帝陛下已经好几天没有来找他们侍君了，当然也没有招他们侍君侍寝过。
	小幸子和小福子商量，说皇上不来景阳宫，他们应该说服高侍君去极阳殿或御书房，哪怕送碗绿豆汤，至少也该拿出些手段固宠才行。否则，再这样随遇而安下去，皇上要是忘了他们侍君可怎么办呀？
	这俩人说干就干，小幸子去小厨房找到大厨如此这般地一说，大厨立刻心领神会，操持出了一盒清凉解暑的糕点，配上一盅浓香的绿豆汤，当夜宵简直不能更合适。
	小福子趁此机会去了书房。此时已是掌灯时，书房内灯火飘摇，暖光荧溢，他们家侍君身穿一件月白色的纱袍，缎青色的头带随意地落在肩上，正端正地坐在书案之后，垂眸执笔，全神书写。灯光落在他身上，纱衣缎带好似也被染上了一层金芒，衬得整个人都神秘庄严起来。
	小福子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放轻脚步走上前，高悦抬眸看向他，道：“怎么，又出了什么事？”
	“没有，”小福子连忙道，之后便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他抓耳挠腮了好一会儿，支吾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侍君，陛下今日会来景阳宫吗？”
	高悦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等听他说完这一句，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便继续抄起经书，同时轻笑了一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陛下了？”
	“啊？”小福子忙摆手，“奴才哪儿配想陛下啊！奴才是担心您想陛下啊！”说着，他又往前凑了两步，带着好奇，问：“侍君，那您有没有想陛下啊？”
	“想啊，”高悦眼皮都没抬，很随意般道：“这后宫里的人有哪个不想陛下的，多正常！”
	小福子明显没注意到高悦的情绪，只听这话，立刻双眼一亮，道：“那您要不要去看看陛下？大厨做了夜宵，您要不拿去给陛下尝尝？”
	一句‘不去’到了嘴边，高悦突然想到了什么，压下了。他再次放下笔，向小福子看过去，果然在这小家伙的脸上看到了忐忑不安的那种期待——他想，大概真的是之前一直被宠T，风头太盛，以至于如今不过几天没和周斐琦黏在一起，就连身边最得力的小太监都在担心自己失宠了，这真是……唉，一言难尽。
	可是，如今他还有必须留在后宫里的理由，就算是做做样子，安抚人心，看来所谓‘固宠’的手段也要耍一耍了。凭心而论，这种情况高悦其实一早就有心理准备。只是这几天，他一来忙，二来也是想再等等看，周斐琦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如今好几天过去了，周不动，那只能我动了。因为，他总觉得周斐琦在故意躲着他，虽不明原因，可若真如此，那他要想进一步试探就会很难办，希望只是错觉吧。
	想到此，高悦干脆收了经书站起了身，道：“准备更衣吧。”
	小福子闻言，一张小脸直接笑成了花儿，连忙重重点头应了一声“是！”
	小幸子在门外见小福子跑出来时那副高兴的样子就知道事情成了，忙跑过去，嘴角眼看都要裂到耳后根儿。既然是给皇上送夜宵，那自然是要好好给侍君梳妆一番，万一皇上看着高兴，说不定就留侍君侍寝了呢！
	因此，小幸子又拿出了那天高悦去福寿阁赴宴穿的那套粉白色的纱袍，他可是记得很清楚，陛下说过喜欢侍君穿粉色呢！两个小太监兴致勃勃地给高悦更衣打扮。高悦全程十分配合，就是脸上神情淡淡，让人看了，有些摸不透他的想法而已。
	不过，等那件粉袍上身，再配上高悦淡然的神情反而刚刚好。小福子甚至觉得，这件纱袍穿在谁身上都免不了增妩扬媚的气息，也就是他家侍君才能生生给穿出这份出尘脱俗的气质来！
	一切打点好后，高悦问道：“可知陛下此时在哪儿？”
	小幸子连忙道：“奴才打听过了，陛下这会儿已经回了极阳殿。”
	“嗯，”高悦一抖袍袖，道：“那就拿上你们准备的夜宵，走吧。”幸、福立刻眉开眼笑，忙拿上东西跟着高悦出了门。
	按说，后宫还在禁行中，宫人无事本不该随意走动，但高悦似乎是个特例，他出景阳宫也好，来到极阳殿也罢，全程畅通无阻，一直到了极阳殿的院子里，张公公看到他竟然也没有一丝意外的神情，好似极阳殿本就该有高悦的一席之地似得。
	“劳烦张公公通禀陛下，高悦求见。”
	张公公忙道：“陛下这会儿在汤池，侍君不如至偏殿稍事休息，容奴才去看看。”
	“嗯，也好。”
	高悦这边去了偏殿，张公公忙小跑着直奔汤池，到了外面也不敢随意进去，只在屏风外低声说了句‘陛下，高侍君来啦！’
	屏风后面很快响起一阵水声，紧接着是一阵沉稳却急促的脚步声，然而那声音却未至近前就半路停住，周斐琦终于开口，却是问：“他可有说何事？”
	张公公声音里带着笑，道：“说是给陛下送夜宵来了呢！”
	屏风对面竟然一时没了声息，张公公也看不见皇帝的表情，他有些纳闷实在想不通高侍君难得主动来看一次陛下，何以陛下竟会如此沉默？难不成是太过惊喜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再出声询问，皇帝陛下也终于开了口，“为朕更衣。”
	这一声，别人或许听不出陛下喜怒，但服侍周斐琦多年的张公公却敏锐地发现，皇上的兴致似乎并不高。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怎么了呢？
	周斐琦穿戴整齐后，在极阳殿主殿里召见了高悦。
	高悦一身粉装，亲手拎着食盒，才跨进大殿一步，周斐琦便觉心口漏跳了一拍。
	两人的视线于空中不期而遇，高悦的眼底漫上一层薄薄的笑意，周斐琦却仓惶地移开了。高悦见此便垂落眼眸，心中一声叹，看来自己的直觉还是很准——周斐琦就是在故意躲他！
	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之前一切都很正常，他甚至觉得周斐琦是有一点儿喜欢他的，可是自从那晚同床共枕之后，第二天周斐琦就各种不对劲儿了。如果真的喜欢，那天晚上自己都那样主动了，难道他不是更应该趁此机会令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吗？怎么想也不应该是‘躲’这个反应啊？
	要知道，躲避也是一种软拒绝，虽然不像直接拒绝那样直白，但里面的退缩、犹豫和小心翼翼的斟酌考虑反而更加折磨人好吗？
	高悦想到此，心里没来由又是一股气。他想，这皇帝莫不是多疑成精，担心自己这么主动是必有用心了？那他还真是想多了，我就是觉得你跟我对象有相似之处，否则谁愿意花这么多心思在你这个种马男主身上啊！
	周斐琦不待高悦行完礼就直接赐了座，期间他虽面无表情，但高悦就是发现他好几次竟然在偷看自己，这个反应怎么说呢既可恨又有那么一丢丢可爱……
	“近日天热，臣带了绿豆汤给皇上解暑。”
	高悦坐在主殿的高阶下，虽是首位，但这个位置离周斐琦的主位至少有两米远。在极阳殿，高悦还是第一次享受这样的待遇，当然也是第一次离周斐琦这么远。他脸上虽还带着笑，心中难免五味杂陈。
	“悦儿有心了，张公公呈上来，给朕尝尝。”
	张公公垂首立于一旁，这差不多也是第一次在高悦和皇帝独处的时候被强制拉入，虽说以往高侍君和皇上独处的场面他从未亲眼见过，但今日这个气氛吧哪怕他一个旁观者也看出了几分刻意疏离的意味儿。不过，他是天子近侍，就算心中有疑，也不敢随便乱说，自然还是皇帝让他干嘛他照做就好。于是，他连忙自高悦手里接过了那个食盒，将冰镇好的绿豆汤端给了皇帝。
	周斐琦接过沁凉的玉碗，忍不住抬眸看向高悦，心想一碗绿豆汤虽算不了什么，可看这凉度应是一路冰着，单这份细心就实在难得。我的直觉果然没错，悦儿是真得在向朕示好——若他不是心里那个人，这孽债可真是不好还了，该怎么办才好呢？
	周斐琦喝绿豆汤，高悦便坐在下首静静地看他——陈谦有个习惯，喝汤喝粥喝茶不管凉的还是热的，只要是盛在碗里的，他都会在喝之前吹两下，就像是一个下意识的习惯，据说是小时候被热汤烫过，那还是他上幼儿园之前的经历。高悦记得因为这个习惯幼儿园的老师还提醒过陈谦好几次，结果每次陈谦都特别理直气壮地告诉老师：‘我妈妈说了，喝东西之前一定要吹一吹，这样舌头就不会疼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的陈小歉简直又傻帽儿又可爱！
	周斐琦知道高悦在看他，却还是垂着眸子摆出一副专心对付手里这碗绿豆汤的样子，他完全是下意识地吹了两下玉碗里的翠色汤汁，那汤汁浓稠，被吹也只是微晃着起了几个褶儿，可周斐琦不知道，他这两口气却吹得一个人的心湖波澜炸起，久久未平。
	此时的高悦，表面看起来依旧是安静地望着皇帝，仿佛在等他一个夸赞。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看到周斐琦那个下意识小动作的时候他有多想立刻不管不顾地拉住那个人的手好好问一问他‘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陈谦的人’？
	当然，最终依旧是理智打败了冲动，高悦强迫自己清醒，他还需要更多的证据，而要采集这些证据，他还需要一个能够近距离观察周斐琦的机会，且是一个长期的机会……
	周斐琦放下玉碗，见高悦还望着他，忙道：“悦儿有心了，汤很好喝，朕很喜欢。”
	“那陛下不奖赏我吗？”
	高悦这份直白吓坏了立在一旁的张公公。
	周斐琦也意外的挑了下眉，不过高悦主动跟他要奖赏他反而觉得自己心里那份无法言说的负罪感轻了一些，便道：“可以，悦儿想要什么奖赏，不妨说来听听。”
	高悦却收回了视线，望着面前的地面似乎有些难为情，道：“陛下之前说过，要我去御书房研墨，我现在就想每天都能为陛下研墨，这样就可以每天为陛下送汤给陛下解暑了！”
	周斐琦：……
	遂不及防地被会心一击！
	皇帝好一会儿没回答，高悦抬眼看去见周斐琦竟然在愣神儿，便又问道：“陛下不愿意吗？”
	“不是，朕怎么可能、”周斐琦完全是下意识地反应，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才发现话已收不回来，只好道：“悦儿愿意为朕研墨自然再好不过。”他之前确实有意要扶高悦上位，就像先皇扶了孝慈太君那样。但最近，他想到高悦或许有一半的几率是他心里那个人，再把他扶到那个风口的位置上就有些舍不得了，没想到今日话赶话，高悦竟然自己提了出来而他也被迫同意了，周斐琦除了感慨此乃天意之外，真是不知还能再说什么……
	“既如此，那臣明日便——”
	“此事不急，”周斐琦忙道，“过几日才是时机。你先回去吧，待朕旨意。”
	高悦只当是自己一个后宫哥儿要入驻御书房，周斐琦可能需要部署一番，也没再多问，起身行礼后，便离开了极阳殿。回去的路上，高悦还在想，周斐琦这个人懂军械、念‘高悦’、会‘玩手指’、会在炸然见光时让他闭上眼睛——他写字时会颤笔、喝汤时会先吹，在自己呕的时候会问‘要帮忙么’……
	哪怕现在不知道他唱歌跑不跑调，单这几项，就算每项打十分，如今也有七十分了，这样的一个人自己有什么理由不去赌这一把呢？就算最后输得体无完肤面子里子全都没了又有什么关系？
	至少，我心里没有遗憾，我为陈谦又勇敢了一次！
	高悦这样想着，连回宫的脚步都轻盈了不少。
	这皇家后宫就是马蜂窝，很快高侍君给皇帝送汤的消息便在各宫之间不胫而走，大家的关注点也特别统一地歪到了‘皇上竟然没有留他侍寝’这个点上，可见如今在其余人眼里，皇上对高悦的宠爱和偏爱都到了理所当然的程度！
	就在众人还没猜透皇上为何不留高悦侍寝的时候，第二日，皇帝陛下便让胡公公带了一道圣旨来到景阳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侍君高悦，雍和粹纯，慧智天成，御蛊卫民，性韧志勇。着即册封为四君毕焰，钦此！”胡公公笑眯眯地宣读完圣旨，伸手将高悦搀扶起来，恭敬地道：“恭喜高毕焰，贺喜高毕焰荣升四君！”
	景阳宫的所有人就地跪拜，高声贺祝：“恭喜高毕焰，荣升四君！”
	高悦没有想到周斐琦昨晚让他等，是要册封他，这道圣旨可以说是来得有些措手不及，但晋升是喜事，尤其是荣升四君，且毕焰君乃四君之首，这可是一份天大的殊荣！
	“赏！”
	这种事当然要赏，且是要重重赏赐！高悦一声令下，幸福两个小太监立刻咧着笑到耳根儿的嘴跑进后殿拿钱去了。景阳宫人人有份，一时间热闹非凡。
	高悦回身对胡公公道：“公公里面请，喝杯茶再走吧。”
	这是胡公公第二次给高悦宣读晋升位份的圣旨了，第一次来的时候，高悦还住在景阳宫后面的良人所，他至今还记得那天的情景，窄小的院子里眼前这位高家哥儿也如今日这般接了圣旨后邀请自己屋内喝茶——如今还不到一个月，他已经位列四君之首了。
	高悦依旧是在皇帝赏赐的一堆金银珠宝里选了一对很贵重的精雕百财送给胡公公，胡公公这次没有推辞，心下对高悦的大方除了感谢，也准备在日后对其投桃报李了。他在这皇宫里活了一辈子，历经两朝自然看得出来，这位高毕焰君，不出意外很有可能似前朝孝慈太君那般走得更远。
	既然眼前是一位前途不可估量的主子，那自然是越早结交对自己越有利，这也是皇家后宫的生存法则。
	胡公公笑眯眯地收了礼，喝了茶，他走之后没多久，后宫众主子们便闻风而来，自然是给新晋的毕焰君贺喜的。高悦免不了要接待一番，自然是又忙了整整一天。
	不过，这次晋升与上次不同，毕竟是四君之位，相当于是正二品的妃子，这个是要举办一个正式晋升的仪式的，具体时间礼部会统一安排，一年中会有两次这样的时间，既春分和秋分，如今春分已过，高悦这个仪式大概率会在秋分举行。
	高悦这次升分位，其实说是实至名归一点也不过分。毕竟他在蛊虫案中的表现堪称智勇双全，这一点就连一项最爱矫情的菡嫔都说不出什么更何况其它人了。
	如今蛊虫案算是已结，在整件事情中除了高悦其余表现好的嫔妃和哥儿也纷纷有赏赐，在这一点上不得不说皇帝还是挺讲究‘制衡’的。他这边给高悦升了四君，那边也给淑贵妃发了无数奖励，除此之外还升了乔环和齐鞘为良人，并赐住良人所。
	之前高悦升为侍君时皇帝就说过让他管理良人所，在高悦当了一个月光杆司令之后，良人所终于迎来了唯二的两位良人，若不出意外，这两个良人将是高悦晋升四君后在后宫的助力，也可以说是高系势力。
	皇帝对高悦诸般照顾，外人看来那真是用心良苦，只有高悦觉得周斐琦这些安排必然还有深意。只是，如今的后宫表面尚且和谐，看不出来罢了。
	后宫格局变幻，自然会影响前朝跟着发生变动。就说高悦那位在户部侍郎位置上蹲了数年没动窝的表叔，在高悦晋升之后三天，也收到了圣旨，却是要调他去蓟城任太守。
	蓟城太守原是王美人的父亲王正仁，于五日前被侍卫周桓查出擅自窝藏蛊虫案要犯王富户和王简氏，如今已被缉拿入狱，蓟城太守之职空出，原本并不需要京官来补这个空缺，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皇上的这次调动，是在有意扶持高家，又有新旧交替之意——
	毕竟，林青书已被打入冷宫，其父林刺史虽未受到牵连还在津州刺史之位上待着，但他已然失了圣心。刺史府在蓟城，现在蓟城太守换成了高家的人，后宫之中，四君之位也是高家的哥儿上了位，这乃是敲山震虎之用意啊。
	之后的蓟城恐怕也难免一番明争暗斗了。
	户部李尚书作为高家表叔的恩师，在其出京之前特意将人叫到府里，如此这般的嘱咐了一番。这老头儿自然看出了周斐琦的用意，又深知自己学生乃是个厚道老实人，这是怕他心眼儿太实去了蓟城吃亏呢。
	此番变故，很快传到沽城，李景自然也是收到了消息，却因这两天梁辰生产尚未顾得上深思。哥儿生产相交女子更为凶险，好在赤云道长人在沽城，有这位杏林大手在，梁辰就算是生了一天一夜，到底也还是父子平安，顺利为李家产下一子。
	李景初得麟儿，心情激荡，取名为珍，大摆筵席，贺了三天三夜。他与前来道贺的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心头却时常响起赤云道长离去前嘱托他的话——
	‘……此子本平常，却因一执应劫，需将军珍之爱之，以如山父爱感化执念，如此十二年便可一切如常，其后必大有所为……’
	我李家的儿孙，自然该大有所为！
	李景昂头喝下一碗酒，不知怎得想起前几日收到的消息，那人又升了位份，可见如今在后宫里是真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了，或许过不了多久，他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吧——
	心口微微抽痛，这一夜李景醉得人事不省。
	高悦升为毕焰君后又过了一月余，皇帝终于招他去御书房研墨了。
	这一个月，高悦和周斐琦竟然连一面都没有见过，要问原因，那便是前朝多动荡，后宫添新人。
	蛊虫案余波甚长，除之前梁霄发现的那些吃过送子馍的万余村民外，随着王富户和王简氏落网，渭河之北竟有多地百姓纷纷出现了离奇死亡的现象，涉事村县竟多达百余个。这事已经不是一个蛊虫作乱可以概括的了，俨然就是水患旱灾的级别。好在赤云道长已回京，皇帝再次招其入宫，商议过后，直接封了赤云观为皇家道观，并授命赤云道长以皇家名义着急杏林和道门的能人异士赶赴多地为百姓查蛊拔虫。
	这事闹得很大，涉及数百名官员罢免晋升，周斐琦每天都在和重臣商议，有很长一段时间夜夜宿在御书房。
	相比之下，后宫蛊虫案的收尾工作进行的还算顺利，至少太后在收到高悦拟定的宫中用人名单后，斟酌了七日便将他叫到跟前，在否了将近五分之一的人之后，大体上算是通过了初步提案。
	太后对高悦道：“哀家看得出，这份名单你是花了大心思的，哀家其实很满意，不过你到底年轻，有些事你未必清楚，这里面啊，一些人咱们是不能用的。哀家让玉竹都给你标出来了，这些不能用的人，你回去再物色物色看还有没有合适的，若实在找不出来，你再来找哀家，哀家替你想办法。剩下那些没问题，就赶紧换上来吧！”
	高悦当然明白，太后这是何意，因为那些被否了的人对应的职位相对比较重要，太后应是想要换自己人来把持权利吧。其实这份名单他在拟定时也做了一番用人的背景调查，大部分都是李氏派系和皇帝直系，只有不到十分之一是他高家的人，也就是当初孝慈太君生前留下的那些老人儿。
	太后大概也明白高悦的心思，否人的时候只对职位并未特别针对派系，所以通过的人里，高悦那十分之一的比例倒是基本都留下了。
	“那我回去再斟酌斟酌。”
	话虽这样说，第二日，高悦再去永寿宫请安时，趁机和太后诉了苦，说自己实在找不到人，求太后帮他想办法。太后会心一笑，对高悦那真是简直不能更满意了。
	她拍着高悦的手道：“看来是哀家给你出难题了，好吧，那这事儿就交给哀家来办，你就别操心了。”
	高悦连忙道谢，他走后，太后叫来淑贵妃，转手就将这事交给了她。自己的亲侄女来办这件事，她才真得能放心。她甚至连淑贵妃最后用了哪些人都没过问，可见对其是何等信任。
	后宫的空缺终于补足，又过了几日，太后在众人来给她请安之后，宣布：今年参与大选的采女和哥儿们，还有三日即将抵京。

第50章 掉了
	说起来今年的大选也算是一波三折，被蛊虫案拖了后腿，原本上个月底就该进宫的帅哥美女们生生被拖在驿馆一个多月才得以跨进皇宫的大门。
	后宫添新人，这是三年才有一次的大事，需要注意的地方自然事无巨细多如牦牛，这种事情太后不可能自己盯，那就需要得力又年轻的助手来办。如今的大周后宫，女妃这边自然是淑贵妃领衔，男妃这边除了高悦别无他选。也因此，自新人入宫开始，各项选拔已令高悦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处理大大小小的事件零零碎碎不知凡几，所耗费的精力不必多说，单看高悦每日倒头就睡的状态也知道了。
	幸、福两个小太监最近这段时间特别心疼他家毕焰君，他们日日跟高悦在一起，都明显感觉到主子从沽城回来好不容易养出的二两肉，最近又全都掉回去了，而且看起来好似比之前还要瘦，这一点从他那日渐削尖的下颌也看得出来。这样下去真的不行，于是他们俩联合大厨，日日钻研菜谱，绞尽脑汁想尽办法给自家主子补身体。
	说起来，皇上自从封了自家主子为四君之首，就再没有来过后宫，也没再翻牌子叫人侍寝了。日子仿佛再次回到从前，唯一不同的是他家主子如今位份不同，他们这些奴才跟着也过上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如今稳固主子的地位乃首要之务，而首当其冲的便是保证主子身体康健。
	景阳宫的奴才们办事一如既往地尽心尽力，这其实也无形中令高悦省了不少心。大选再累，也总有过去的时候，不可能天天都是这种强度。
	全国各地入宫的采女和哥儿们割韭菜似得一茬又一茬，自月初到月末，终于就剩下最后一茬了——四番国的美人们。
	最近这两天宫里到此都在议论这事，而高悦已在御书房为周斐琦研墨了。
	一月未见，周斐琦第一眼看到高悦便忍不住皱了下眉——怎么会瘦成这样儿了？印象里高悦之前也瘦，但脸上是有肉的，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好看，像一朵淋顶朝露的百合，又嫩又甜，令人很难不见之倾心。
	可眼前的高悦虽好看依旧，却瘦得令人心疼，尤其是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金丝百合缎袍，仙气满满，走路带起飞扬的袍角整个人就好似仙子飘扬而至，更显得少了一份烟火气儿。
	御书房里这会儿主位之下，两侧各坐着几位大臣。高悦一来，这些人连忙起身行礼，有几位竟然还红了耳根——
	周斐琦见此有些不悦，微微抿了下唇，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些后悔让高悦来御书房研墨了。皇帝心情矛盾，脸上越发面无表情，大臣早已习惯，但高悦却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周斐琦不高兴。
	说起来也是神奇，高悦穿过来统共也就两个多月，与周斐琦明明一月没见了，再见面却第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情绪。
	原本高悦行完礼后就安静地站在了御案一侧，皇帝却突然对胡公公道：“赐高毕焰座。”胡公公连忙让小太监去搬椅子。
	高悦谢恩时悄悄抬眼去看周斐琦，就见皇帝的脸绷得比他刚进来时还要紧，似乎是在跟谁置气。他忍不住便向大臣们看去，这一看自然发现有一人的头低得快要进□□了，看来在自己来之前，这人应该犯了什么错惹恼了周斐琦吧。也就是说，这次皇帝叫自己来，估计又是出了什么类似‘制上束中约下’那种问题吧……
	事实证明，高悦猜得没有错，他才刚坐下，皇帝就开口了，直接点名那个垂头入裆的官员，道：“以兵养民乃是水患期间的权宜之计，如今是兵部驭下制劣，你不思追本溯源及时纠正，竟扯出权益计策填补，这是本末倒置推诿不实之举！若是大周官吏人人如你，朕这个皇帝还怎么坐？！”
	兵部乃刘尚书的衙门，这个老头今日没在，现在其下属被批，其余人见皇帝盛怒，自然闭口不言，以求自保。可他们不知，越是这样，皇帝的火只会越大，看他们越像一群废物点心。
	高悦不知前因，在一旁听皇帝骂了一会儿大臣才听明白，原来是今年秋闱武选时出了问题，原本暂定的人数因蛊惑空出了许多职位，突然需要大量补充，选拔的名额也因此扩增。这是个变数，由此必然会引发一系列其他变数，期间困难可想而知，作为掌事官员此时要做得应是拿出应对之法并申请实施条件，这才是一个正面积极的应对态度。然而，京辖掌管此事的官员却并未这么做，因为不敢说，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又立功心切想借此多事之秋脱颖而出，这人竟是硬在原本的秋闱时间内选出了比之前规定人数多两倍的武秀才，这些武秀才的质量可想而知……
	最关键的一点是，下边的人干出了这样的事，兵部主理此事的‘垂裆哥’竟然没有察觉，等到人员任命之后出了问题才发现有人在欺上瞒下收受贿赂，买卖官职这种事在大周一直都是大忌，何况这次出的问题还比较严重——
	武举选出的新任官员，一上任就因私斗闹出了人命，细查之下才发现这个新上任的武官原本只是当地商贾家的纨绔子弟，别说上阵杀敌了，他连缚鸡之力也无，他能选上纯粹是靠他爹撒银子拼出来的，再查，又发现那位老爹为了儿子的官职竟前前后后花了五千多两银子，这些钱都进了谁的口袋，又是一连串的人名……
	这种事历朝历代都有，本不稀奇，坏就坏在‘垂裆哥’今日一不小心扯出了高悦治水赈灾时提得那个‘以兵养民’的法子，他当时是这么说得‘……水患之时有以兵养民法，如今蛊患余波，或可反向而为行‘以民养吏’之法，还可节省国库——’
	他话都没说完，就被周斐琦臭骂了一顿！
	这两件事从本质上性质不同，产生的影响不同，带来的隐患当然更是天差地别，真怪不得周斐琦发火！
	高悦听完了始末，估摸着周斐琦这次叫自己来应该是让自己来给这些官员‘讲课’的吧。果不其然，等周斐琦骂人骂累了，便对高悦道：“以兵养民之法当初便是高毕焰想出来的，今日他既然在这儿，那便由他来给你们说说明白，何为以兵养民！”
	高悦应了一声，冲那些大臣们微一欠身道：“所谓以兵养民，究其根本是以军制约束因水患而散乱的流民，以□□民无家可归，无处可依，而起□□……”
	这些理论对高悦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这会儿他像讲解方案一样逐层剖析，逐条详解，一说起来便滔滔不绝。时间静静流淌，御书房里的官员们有些是第一次听高悦‘讲课’，有几位已经是第二次了，然而一个时辰后，不论听过几次的大臣们，望着高悦的眼神全都变了数遍。
	从一开始的疑惑到后来的恍悟，再到钦佩最终成为敬仰，那种缜密新奇的理论，以及可以预见的简单高效的方式，无不刷新了他们略有些陈腐的认知。
	这一堂‘课’上下来，许多大臣心中都有同一个疑问：江南高家到底是如何培养出这样一位见识眼界远超世俗的哥儿的呢？
	高悦讲课的时候，周斐琦便坐在御案之后，安静地喝茶。他的目光从没有一刻离开过高悦，就像是粘在了他的身上，带着一种谁都看不懂的苍茫。
	御书房里除了高悦清幽温和的声音，其余人都全神贯注地听他讲，极少动作，显得很静。胡公公却不得不悄然凑到周斐琦耳边，小声道：“皇上，太后请您去呢？”
	周斐琦扬手，胡公公退了下去，众人见此也都向他看来，就听皇帝道：“今日便到此吧，明日早朝后再议。”
	大臣们连忙起身告退，高悦也准备告退，却被周斐琦喊住，“悦儿，随朕去看看太后吧。”
	‘遵旨。’
	高悦敛眸，隐于袖中的手，轻轻握了下拳头。
	他跟在皇帝身后半步，视线不经意间扫到皇帝的耳朵，惊讶地发现周斐琦的耳廓竟然有些红——是热得么？不应该啊，如今已是处暑一候，立秋都过了呀，莫非他这是——害羞了？
	周斐琦到没害羞，他就是紧张，紧张得有些燥热，又有些懊恼自己刚才明明可以一个人来看太后，偏偏没忍住顺口就把高悦叫上了——这样的自己，可真是无药可救！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来到永寿宫，离着大殿还有好远就听到了一阵嘹亮的婴孩儿哭声，周斐琦脚步一顿，高悦也跟着他停了下来。
	“哪里来的孩子？”周斐琦侧首问胡公公。
	胡公公连忙看向迎驾上前的李公公，道：“陛下问哪里来的孩子？”
	李公公一脸笑意，边给周斐琦行礼边道：“月前镇东将军喜获麟儿，这次他护送四番国的哥儿进京，太后特意让他带着孩子进宫来给看看。”
	“哦，原来是李家的嫡孙，那到确实该好好看看。”周斐琦说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看向高悦，见高悦低着头若有所思，不知为何，他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又没忍住‘哼笑’了一声，引得高悦终于向他看了过来。
	高悦的目光中带着询问，好似在说‘陛下怎么了’，周斐琦深深盯了他一眼，甩了袖子大步向前走去。高悦看着这样的皇帝，忽然觉得他有点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大抵陈谦上幼儿园时总是这样一声不吭地生闷气。
	高悦跟着周斐琦往大殿里走，心里还在想着，生闷气这一点，勉强也可以给他加两分吧……
	皇帝驾到，大殿里的人自然出迎行礼，梁辰抱着一个包裹严实的小家伙跟在李景身后，那孩子正在梁辰怀里不断闹腾，拳打脚踢的样子看起来倒是异常活泼。
	“参见陛下。”李景躬身，梁辰跟在他后面本也是要躬身，但那孩子一只小肉手突然拍到了他脸上，搞得梁辰礼行了一半不得不昂头躲开，姿势看起来可是很有几分滑稽。
	“快免礼吧，”周斐琦虚扶了一把，托起李景的胳膊。李景抬头时正好看到高悦在皇帝身后迈进门，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又迅速收敛心神，恭敬地立于一旁。
	周斐琦自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也看到了地上那道属于高悦的影子，对于李景这个反应，虽脸上不显，眼中却闪过一道极其复杂的情绪。
	梁辰见高悦跟皇帝一起来了，也微微有些惊讶，不过他这会儿顾不上别的，怀里这个‘臭小子’有点儿太不听话了，主要是这小混蛋从生下来除了他和李景就不让别人抱，刚才太后才抱了一下，他就哇哇大哭，不仅拍了太后的脸还直接尿了人家一身，实在是有点儿太丢人！一点儿都不知道讨人欢心，给这小家伙儿当爹，实在是难死个人！
	高悦上次见梁辰的时候他还挺个大肚子，这才不到两个月竟然就卸货成功，荣升奶爸，且梁辰的气色看起来还不错，看得高悦不禁想到莫非这生孩子真如梁辰所说‘简单得很’？。
	内殿里太后换了装，正由玉竹扶着走出来，她虽然被小家伙折腾了，那心里也是欢喜的，毕竟这可是李家正统的嫡孙，一脉相承，李家有后，她怎么可能不高兴！她特意借着这个机会把皇帝叫来就是为了让他看看，有孩子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另外，也是变向在催皇帝抓紧时间给皇家开枝散叶，如今大选也进行到了尾声，后宫里如花似玉的美女哥儿应有尽有她得抓紧时间再推一把，否则由着皇帝这么磨蹭下去，大周皇室的子嗣问题，可就真要被人诟病了！
	“你来啦，”太后笑着看了皇帝一眼，指了指梁辰怀里的孩子，道：“看看，这小家伙多可爱！”
	周斐琦淡笑着看了一眼那个仍在挣扎的小家伙，道：“母后说得是，确实精力旺盛，玉雪可爱。”
	梁辰本想抱着孩子给皇上看一眼，奈何那小家伙一点不配合，哭得反而更大声。李景见此无奈地叹口气，对梁辰道：“给我吧。”说着便将孩子接了过来，颠颠拍拍，那孩子竟渐渐安静了下来。
	高悦见此不免觉得更加惊奇了。
	太后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屋里几人，见高悦自打进来便一直在盯着那孩子看，而李景自打高悦进来便一直在偷偷盯着高悦，甚至就连现在哄孩子的时候眼角余光都一直瞄着他，太后心里微微一动。她再看皇帝，坐在主位上竟然在出神？而梁辰自始至终低垂着眉眼，好似对一切无动于衷。
	太后是过来人，有些事无需明说，她自然都懂，心中暗叹一声都是孽缘，便笑眯眯对高悦道：“悦儿，哀家那两盆花儿，今晨还没浇水呢，你替哀家去看看吧。”
	高悦忙应了声，明白太后这是有意把他支走，自然识趣地退了出去。他一走，大殿里的气氛突然沉了一下，皇帝回过了神儿，正好看到李景扭头，目光追寻着高悦的背影——皇帝的眸光凛了一瞬。
	梁辰起身，从李景怀里接过了孩子，“给我吧，我进去哄他睡一回儿。”
	“快去吧，小娃娃能睡才能长。”太后笑着冲玉竹使了个眼色，玉竹连忙扶她站了起来，小声提醒道：“太后娘娘您也该睡会儿了。”
	“嗯，是啊，人上年纪了，确实要多休息，”她转身之际，看了看周斐琦，道：“哀家也不知还有多少日子，余生只望能看一眼大周的皇孙，皇上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替哀家实现这个愿望呢？”
	往常，周斐琦被太后这么问都会给个答复，但今日，他竟抿着唇没有作答，这下，太后真是有些生气了，怒道：“哀家听闻大选至今你一次牌子都没翻？”
	周斐琦道：“前朝国务繁忙。”
	太后气得抖着手指他。
	李景见此连忙起身，告了声罪便退了出去。太后要教训皇帝，他自然要识趣儿地避开。这一出来，便想起有个人此时正在偏殿的花房，于是鬼使神差般就拐了过去。
	偏殿的门大开着，殿里各种鲜花争奇斗艳，满室芬芳。层层百花间，大殿深处里，那人一袭白袍，正挽起袍袖手持小铲在给喜兰翻土。
	李景原本只想就这样远远看上一眼的，可看着看着忽见那人弯腰拿壶，才发现，那腰怎么能细成那个样子？他明明记得前些日子在沽城相见时，他并没有这么瘦！！
	怎么会瘦成这样了呢？
	李景脑子里想着这个，竟不知不觉走到了那人身后。走近了才发现他的手臂有些过于细了，好像轻轻握一下就会碎了似得，这样的一双手臂真得能拿得动这个铜壶吗？！
	“我来帮你吧。”
	“哐当！”
	高悦冷不丁听到耳畔一人声，真是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水壶就掉了下去。他扭头见来人是李景，恼道：“你这人怎么走路也没个声音？！突然说话，吓死人了！”
	李景见高悦竟然冲他翻了个白眼，恍惚间好似时光倒流，他们俩又回到了年少亲密的时候。
	高悦哪里管他怎么想，弯腰捡壶，没想到李景也同时弯腰要帮他拾起水壶，这下可好，两个一点默契也没有的人，同时去拾一把水壶，站得又近，‘咚’一声，脑门撞到了一起，高悦甚至被李景撞得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他身后就是花架，这一退，就像骨牌似得，靠到了花架上，那架子翻倒，又砸到了另一个架子，一时间整间偏殿好似地震，动静大到不可思议！
	主殿里，太后和皇帝早已针尖对麦芒，子嗣这个问题在两人之间横沉已久，今日终于引爆了太后一腔怒火——
	“你以为哀家愿意日日这样念叨你？！你若是有周家先祖一半觉悟，哀家现在早已儿孙绕膝尽享天伦！哀家把你养大，自认对你尽心尽力，你小的时候哪次生病不是哀家守着你？！哀家对你视如己出，你就是这么孝顺哀家的？！琦儿，你但凡有一点儿孝心，今日就不该看着哀家这般焦急无动于衷！这后宫三千，难道就没有一个能入得了你眼的？！再说，皇家子嗣乃是国事，你若是让周家绝了后，你是对得起列祖列宗，还是对得起这江山天下？！！周斐琦——”
	“哐当！哐当！”
	隔壁偏殿传来数声巨响。
	周斐琦起身，恭敬地向太后行了一礼，于阵阵巨响中，张嘴说了句什么，便大步向外走去。在他身后，太后跌坐进椅子里，愣了片刻，突然色厉内荏，盛怒之下，抖手指着他的背影，大喊：“那你倒是生啊！！！”
	——“朕的子嗣，若非他生，便让周家绝后好了！”——
	玉竹边为太后顺背，边望着皇帝走远的背影，心中震惊，想着这个‘他’是指高毕焰吗……
	隔壁偏殿。
	高悦被李景撞到了花架上，花架倒了，又压倒了另一个花架，无数花盆顷刻落下，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满地狼藉间，高悦也摔倒在地，一个花盆眼看就要落到他头上，李景不及多想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扯，扯得高悦向前飞扑，这才躲过那当头一盆——
	偏殿门外，周斐琦收回迈进殿门的那只脚，双手拢于袖内，无声地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
	印象中，这样的画面自十年就在不断出现，那时候悦儿才进宫，他第一眼见到他便一瞬间热红了眼眶，大概是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在这个世界看到这个人，最开始的那段日子他夜夜做梦，梦境里全是他们小学时的场景，梦醒之后再见悦儿，很长一段时间都分不清，直到有一次他看到李景把高悦欺负哭了，才突然发现那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和‘他’。
	那时候周斐琦就想，在那个世界我已经死了，我的灵魂飘到了这里，遇到的自己不是自己，他也不是他。但能看着那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某种意义上来说好似也是一种慰藉。
	然而，事与愿违，只因李景终究也只是李景罢了，他负了他，自己又怎能袖手旁观无动于衷呢？
	接他进宫之前，周斐琦对自己说‘有你在的那个世界，我已无法再爱你；没有你的这个世界，我也不会爱别人。长得再像也不是你，但因为像你，我愿意养他护他给狼狈的他提供一个归宿，只因我看不得这样像你的他落魄无依。
	尽管这对我是残忍至极。’
	可是，这原本就想得明明白白的事情，却在今年夏至那天起变了味道。最起码，此刻周斐琦看着花房里的两个人再没有当初那种怀念过去的慰籍之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多年的沸腾醋意，而这个反应意味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周斐琦双手抓着另一边的手腕，不过片刻龙袍的袖口便见了红。
	殿内，高悦站稳后连忙推开了李景，气恼道：“你看看你干得好事？一会儿我可怎么跟太后交代啊？李将军，请你别在这儿帮倒忙了，赶快出去吧！”说完一个眼神儿也不再给李景，转身收拾起来。
	李景抬手本要帮忙，但高悦浑身爆发出的冷气拒绝意味强烈，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令他无地自容。他站了片刻，再次抬手想要拉高悦，眼角余光突然感到一股凛冽视线，连忙回头一看，当即吓出了一身冷汗，一句‘陛下’还没出口，那人却已转身走了。
	李景连忙追了出去，他不是傻瓜，看得出帝王盛怒。
	偏殿的花房闹出这么大动静，李公公带人早就等在了门外，若非刚才陛下在这儿他早就冲进来了。此时，陛下和李将军都走了，他们忙进来帮高悦收拾。
	“高毕焰，这是怎么回事哟？”李公公看着满地名贵的花朵，满脸心疼。
	“我摔了一下，不小心撞翻了。”高悦也是懂花人，今日做了摧花手难免也憋屈，不过，“我稍后会到太后面前请罪，李公公咱们先快把这些收拾起来吧。若有空花盆先都拿来，重新栽种，还能拯救。”
	“好好，奴才这就去安排。”
	众人紧急救花，一时间忙得腰都抬不起来。高悦也顾不上白袍子脏不脏了，直接下手抓起了泥土。
	李景一路追着周斐琦出了永寿宫，此时还在大选期，官道上尽是宫人往来频繁的身影，李景却顾不上太多，也不敢再耽搁，边走边向周斐琦解释，道：“陛下听臣一言，刚刚花架倒下，臣见一花盆差点砸到毕焰君，这才出手——”
	“不必多言。”
	周斐琦脚步未停，直到进了御花园，来到冷心湖畔，才堪堪停住脚步。走了这一路，理智渐渐压住了怒气，他这才转身面向李景，那双眼却神情如刀，视线落在李景身上，带着刮骨之势。
	而李景这会儿却心中存了些不可言说的微词。
	君臣静默。
	片刻后，李景道：“陛下，子嗣实乃国事，望陛下以国事为重。”
	“所以，你当初求娶梁家哥儿，只是为了李家的子嗣？”
	李景一惊，他劝皇帝解决子嗣问题是因为知道太后正在为此事头疼，却没想到皇帝竟然会提当年那件事。这些年来，这件事其实可以算是扎在他们君臣之间的一根小刺，如今这根刺早在高悦沽城之行时不攻自破，李景得知真相，一切都是因为当年自己蠢，可越是清楚了真相，内心的懊悔和嫉妒便越发不好控制——
	“不是。”
	李景说完低头，再抬起时，脸上多了一层惨淡的笑意，他说：“陛下，有个人在我心中如月皎皎，偏偏若仙，却因我一时愚昧注定今生无缘。如今他心里有了人，却身陷金丝笼，眼看着他日渐消瘦，我只想对金丝笼的主人说一句心里话，若不爱他，不如放他走吧！”
	闻言，周斐琦眸光冷凛，眼角微眯，道：“金丝笼？”
	“陛下，臣无意冒犯。”李景忙又行礼。
	“呵，”周斐琦这一声冷笑，带出无言无尽的嘲讽，“你怎知他心中有了谁？！就说是金丝笼！”
	李景听后，望着皇帝的目光渐渐染上了一层同命相连的怜悯，他叹息一声，道：“陛下，那日沽城初遇高毕焰，臣曾被他暴打一顿，后来臣才得知，他把臣认成了别人，那个人叫陈谦，臣想那人应是如今他心里的人吧，所……”
	李景之后又说了什么，周斐琦完全没有听见，他此刻脑袋里就只有一句话——
	‘……他把臣认成了别人，那个人叫陈谦……’
	‘……那个人叫陈谦……’
	‘……陈谦……’
	还有什么是需要验证的？！
	还有谁会把李景认成陈谦？！
	这一刻，周斐琦只觉得自己特么就是个傻x！！！
	李景劝谏的话才说了一半，视野内再无皇帝，只剩一角带血的衣袂翻飞而过，他不过转头间，那角衣袂已带着凌厉之气，飞驰在了三丈之外！
	李景愣愣地看着皇帝飞奔于皇宫的身影，第一切实感受到了陛下深厚的内力。若非眼前这一幕，他几乎要忘了，周斐琦年少时也曾和他一起学过武艺。
	大周的嘉懿帝，自登基以来一直是矜贵优雅的，他的礼仪从未有过一丝纰漏，不论是在皇宫里还是在皇宫外不要说奔跑，他连疾走的时候都没有，他就像是从容睿智的象征，令所有见过他的人不得不拜服在他的风仪之下。
	然而，今日，就在皇宫之中，这位嘉懿帝却像只脱缰之马疯了一样地在疾跑，宫人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纷纷吓得退避三舍，皇帝所过之处人人跪地行礼形色恐慌。
	相比之下，那句以往一项不带丝毫感情的‘平身’都在此时此刻显得无比仁慈，而今日的皇帝不知在着急什么竟是连这一点仁慈都顾不上施舍。宫人们跪在地上，望着皇帝远去的身影，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此时横冲直撞，双眼赤红，袍袖带血，形容怎是一个‘怖’字可说。
	此时，永寿宫的偏殿里，高悦抬起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他一手扶着□□一手拢着泥土，正蹲在地上按压。他心中想着，花朵本无罪，有错得只是莽撞的人。一会儿还要去向太后请个罪，不过偏殿闹出了这么大动静，她都没过来看一眼，看来主殿那边应是也出了什么事情吧……唉，这后宫里，就没有一天轻松的日子……
	一屋子的人正忙得不可开交，院子里突然传来李公公的呼喊声：“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啊！哎哟！”
	高悦皱眉回头，透过敞开的殿门，正好看到周斐琦一脚踢开了挡在他身边的李公公，李公公手里还抱着个花盆，此刻也是连人带盆全都扑了，皇帝踏过那一地碎瓷片，气息凌乱，鬓发飞扬，双眼赤红眼神凶狠地出现在偏殿门口。他盯着高悦，一步一步走进了殿来！
	高悦：？
	“你——”
	他才刚站起身，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眼前虚影一晃，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拉了过去，紧接着他再也无法说话了！
	高悦震惊地瞪大眼，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嘴也再不是他的了！
	周斐琦抱住高悦的那一刻，只觉得这些年来一直被压制的情感如高涨的海浪一发不可收拾，它们叫嚣着汹涌喷腾，这一刻，理智是什么？谁知道呢！礼仪规矩是什么？去他吗的！
	他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要了，他就要眼前这个人，他就要他！！
	疯狂的亲吻如野兽啃噬骨髓般，吓到了高悦，也吓得一屋子的宫人集体僵愣了数秒。直到有个花盆自一个呆愣的小宫女手里再次跌落，那‘哗啦’一阵脆响，终于惊醒了沉溺海潮中的帝王！
	帝王红着眼睛，冷冷扫了一眼，下一刻，他终于松开了已被亲到眩晕的高悦，却不待他发问，便抄起他的膝弯一把将人抱了起来，抱着人大步往外走。高悦抓着龙袍，手心的泥土染黑了龙袍的绣纹。周斐琦抱着高悦，手腕鲜血染红了高悦白袍的百合花。
	然而，此刻皇帝又哪里顾得上这些，他抱着人，又低下头，再次咬住了他的嘴唇！
	高悦：！！！
	想吐！！！
	似乎是感受到了高悦的抗拒，‘繁忙’的帝王终于肯在吸‘食’的间隙说了句‘哥，别怕，是我，小谦’。
	那一瞬间，高悦的眼眶顷刻红了，他只眨眼之间，热泪便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与此同时，拳头如雨点般噼里啪啦砸到周斐琦的肩头，周斐琦却像是饿了几个世纪的独狼，任凭高悦怎么捶打，他只叼着自己的口粮再不撒嘴！
	皇帝疯跑在后宫中掀起的波涛还未平息，皇帝抱着高毕焰亲了一路的炸弹再度落下，所引起的轰动根本不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可以形容！！！
	后宫是旱灾严重到地核都在龟裂的重灾区，从未得到也未见过皇帝和人亲热的众嫔妃们，在听到第二个消息时，不知有多少人直接摔了手边器物，甚至有人气得直接晕了过去。
	而这些事情，不论是对之前的周斐琦还是现在的周斐琦都是微不足道的消息，他此刻眼里只有他的高哥哥，那爱两辈子，却只比他大三天的男人！
	极阳殿的汤池，每逢有嫔妃侍寝的日子，都会放太医们专门研制的汤汁，这些年来，从未派上用场，但今天却立了首功！
	高悦被周斐琦从汤池里抱出来时已经哭得眼角泛红。难得周斐琦‘手下留情’他现在还算清醒，他记得进汤池的时候太阳明明只偏西一点，可此刻已隐到了西山之后。
	这汤池的水很不对劲，他上次领教过一次，当时出来的快没这么明显，今天却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下午，此刻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碎了，怎会这样？这水里到底都放了什么？！
	高悦想说话，嘴却还被周斐琦霸占着，他认命地闭上眼，最后只发出了几声意义不明的‘呜呜’……
	太阳渐渐的沉没，夜晚终于来了。
	极阳殿里大门紧闭，张公公和胡公公一左一右恪尽职守地守在门外，尽管窗门都关得好好的，可有些声音却好似无孔不入般，逮着缝隙就往外钻——
	“……你给我适可而止……我有话问你……”
	“再等等，一会儿就好！”
	“……你给我停啊啊啊……”
	“我停不下来！”
	“呜呜！”
	“我好想你！”
	“……不行！”
	“好哥哥，就一回，你再疼我一回，好不好！”
	“你给我滚！——啊！”
	“……真的……太美了……”
	“……疼……”
	“……哥……”
	张公公和胡公公本来觉得到了子时怎么也该叫他们进去了，然而真到了子时的时候，除了高毕焰的声音由嘹亮变为沙哑，里面好像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两人想着陛下龙精虎猛，实乃大周之幸。
	那么再过一个时辰，应该叫他们了。
	然而，一个时辰之后，高毕焰的声音已经只剩轻轻啜泣，皇帝陛下却还没有叫他们进去伺候的意思。
	胡公公年纪有些大了，他对张公公道：“看这样子，恐怕要到后半夜了，咱们两个也轮守吧，你若困了可先去睡会儿！”
	张公公道：“还是您先去睡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陛下若是有吩咐，我再叫您。”
	“也好，那你辛苦了。”
	胡公公自去休息，张公公回头看了眼灯火飘摇的宫殿，只听到里面高毕焰的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间或还有几句‘……你等着……’
	“……你混蛋……”
	“……我太想你了，想得要疯了……”
	“……你就是个禽兽！”
	“你是宝贝儿，是心肝儿……”
	两个时辰后，高毕焰的哭声都听不到了，张公公觉着皇上应该叫他了，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却等啊等，等到天都快亮了，又被一声尖叫吓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我要跟你离婚！啊啊啊啊！！！”
	“宝贝儿，撑住，就快好了！”
	张公公看了看东方渐白的天际，对身旁的小乙子道：“你盯一会儿，我去看看胡公公。”说罢，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心想，陛下可真能折腾啊。
	他不知道的是，这才只是开始！

第51章 处暑一候
	风云际会，昼夜更迭，当东方第一缕金光炸燃闪现时，小乙子揉着眼靠在极阳殿的门柱上，脑袋早已控制不住在一点一点。金色的阳光切过屋顶，照到他的半张脸上，刺得眼睛酸涩微痛，小乙子回身看向身后依旧紧闭的大门，心想也不知里面到底怎么样了……
	金光沿着窗缝无孔不入，千丝万缕钻进殿内，带来温暖的气息，冲淡了一室狼藉。
	大殿自门口起各种袍服成团、成片地散落在地，如淅淅沥沥的水洼，一路延伸至龙床周围。此时的龙床之上，被褥凌乱，姜黄色的被褥包裹着一对相拥而眠的人。被子盖得不严实，从微微敞开的缝隙下隐约能看到一小截白皙的手腕，那腕子上密布着大小不一的颗颗红枚甚至已蔓延至了玉质的手背，由此，可想而知那些被子盖住的地方是何等惨不忍睹！
	想来，这近乎十二个时辰的大战，对这手腕的主人来说所承受的侵略远非常人能比，还真是辛苦他了！
	金色的阳光悄无声息地在大殿内蔓延，一点一点地侵占到更多的空间，床上睡着的人终于动了动，被褥鼓起了一个小山包，是有人支起了身子，但很快又伏了下去。
	醒来的人是周斐琦，大概是生物钟作祟，每当到了这个上朝的时刻，他的精神就会高度集中，十年如一日早就强大到超过生理困倦的地步了，再说他这会儿可不觉得倦累，复得挚爱的兴奋依旧如涨潮的海水，凶猛拍打岸边的礁石，激荡在他的血液里，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极大的喜悦！
	高悦枕在他的臂弯里，即便睡着眉间依旧皱着，可见他是真得有些不舒服。至于为什么不舒服，单就高悦此刻脖子以下不能看，也知道肯定是周斐琦干得好事呗！
	周斐琦当然也知道自己昨天简直就是在放浪形骸，可他实在是忍不住管不了！
	就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饥渴如饥饿一般被压制，抑住的是天性，也是人生理最原始的需求。那需要极大的毅力，不论对生理还是心理都是极大的残忍，可他能忍，但这份隐忍却有一道鲜明的底限，那道底限就是高悦。
	每当让他逮到机会触碰到这条底限，他所有的忍耐都会在顷刻间融化，他对自己的狠也好，痛也罢都会在这个人面前，在拥抱他的那一刻，转化为这世间最极致的蜜糖，令他理智全无，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克制无能！
	周斐琦想，大抵爱一个人本就该是如此。
	此刻，他望着高悦，眼波流转间尽是潺潺淋动的柔情，他小心翼翼地凑近眼前这个熟睡的人，在那人微皱的眉间轻轻落下一吻，停住了，又有些舍不得离开，恐怕这一切又是一场梦，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人的眉心，抵触温热，心才渐渐又平静下来。
	而后，他又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一角，其中沟壑一览无余。只是这原本如白玉般精致的人此刻却因为他，被打上了层层叠叠殷红的烙印，看起来既恐怖又莫名地热血沸腾。
	到底还是真心爱他，周斐琦见高悦此般模样，心口微微一抽，愧疚涌上心头，又亲了亲他的额头，蹭了蹭他有些肿胀的嘴唇，这才翻身下床，找来干净的缎锦将熟睡中的高悦包好，把人抱了起来，往殿后走去。
	金色的光线中，高大的男子赤着上身，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肩膀两侧有好几处深浅不一的齿痕，而他的背上更是织布似得，遍布长短不一的抓痕，这些当然只能是昨晚高悦留下的杰作了。
	汤池的水早就换了，这次只是正常的温水，周斐琦抱着高悦坐进去的时候，高悦虽哼唧了一声，却依旧靠在他的肩头睡得极沉。他没有醒，周斐琦似乎早就习惯了，特别娴熟地为高悦处理事后的余迹，直到全部清理干净，高悦依然睡得好好的。
	有些时候，人与人之间的默契不经过时间的磨砺是不可能达到一个完美契合的程度的。而周斐琦和高悦显然是早已习惯了彼此的那一种，他们就像是两个半圆，于茫茫人海相遇，自幼年至成年，再到相依相伴，一起经历过风风雨雨，也同时恪守着彼此相爱的誓言，这份感情超越了时间，穿透了空间，唯有彼此，纯然粹善。
	若是这样的两个人最终都不能合成一个圆满，那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呢……
	周斐琦再次将高悦抱出汤池，此刻心里就只有一个感觉，他真的太瘦了！
	心疼，懊悔，自责，所有的情绪都在激情退去后浮了上来，周斐琦一边往主殿走一边想，从今往后他一定再也不会让高悦受累了，他如今什么也不缺，他一定要把这个人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然后与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浪漫甜蜜，渡过余生。
	日渐高悬，睡饱的胡公公和张公公再次一左一右站到了极阳殿大门两侧，里面竟然还没有传唤。这下，两人可就都有些犯嘀咕了。
	张公公小声问胡公公：“陛下可有交代过早朝之事？”
	“嘶，”胡公公砸吧了下嘴，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殿门，摇了摇头，却道：“想来陛下自有道理，咱们不要多事。”
	张公公连连点头。
	两人正说着，大殿里终于传出一声久违的传唤：“来人。”
	两个大太监立刻精神抖擞地推开门，第一眼就看到地上的团团片片，心里纷纷一惊，连忙低眉顺眼躬下了身去。
	“收拾干净，传膳，”皇帝的声音自窗边传来，“吩咐下去，朕要吃清淡流食，宜素不宜荤。”
	两位公公边应边忍不住好奇向窗边望去，这一看，就看到窗边的塌上躺着一人，那人显然还睡着，身上盖着一件黑色锦袍，只是那锦袍上已金色丝线绣着的五爪金龙于阳光中闪闪发光，愰得人一阵眼花，更令他俩心中为之一震！！！
	龙袍象征着什么不言而喻，这世上配用的人仅此一位，也只能有一位。而现在这袍子盖着的人是谁同样无需言明，这期间的隐喻又哪里是经得住深究探寻的呢？
	至此，两个大太监几乎屏息凝气地退了出去，不多时便各自领着宫人忙活了起来。
	而周斐琦自始至终立于窗下塌前，好似生怕有人不懂规矩吵了塌上那人好梦似得，硬要为他挡去了一切可能的风险。
	很快大殿里焕然一新，也再度恢复安静。周斐琦重新将高悦抱到床上放好，探了探他的额头，虽不见热，却仍不放心，到底还是让胡公公去请了太医。
	不多时，早膳摆上，太医正贾启也来了。他身后还跟了两人，可见经过青书殿被禁数日那事后，这位太医正如今行事也更加谨小慎微了。
	周斐琦坐在龙塌边，看着太医们为高悦诊脉，期间为了不让别人看到高悦身上的红枚还特别小气地为高悦伸出被子的手腕上又盖了一层娟帕。
	如今，昨日皇帝的疯狂之举早已传遍后宫，太医们见皇帝如此这般，除了心中感慨高毕焰圣宠眷浓之外，也只有越发仔细慎重。
	高悦元气有亏，这是上次子弦道长为他诊脉时盖章定论过的，当时也说了解决之法，如今皇帝陛下卖力输出，今日的脉象自然比那时要有所好转，只不过，太医们秉承着中庸之道，到底还是没敢夸下海口，保守地道：“陛下，高毕焰的身子，自幼便有亏损，如今虽有好转，却仍需进补才行。只是，是药三分毒，臣等现拟了一份药膳方子，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周斐琦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又把那份方子接了过来，仔细地看了看，这些年他在后宫生存，能活着长到这么大，在这方面也有积累，五谷生克之理自然也懂，看了那方子，没有问题，便递给胡公公，道：“送御厨房，近日按这方子准备御膳。”
	胡公公忙应下，双手接过药方和太医们一同退了出去。不过，这些人听了皇帝的话，此刻心中可是都不平静，毕竟皇帝说得可是按方子准备御膳，也就是说，他要和高毕焰同吃同寝的意思吧？
	看来，这位高毕焰不知还要在极阳殿住多久呢。
	当然是一直住下去啊！皇帝陛下若是知道那些人还在猜这无聊小事，定然毫不客气地甩他们几个白眼！
	朕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亲亲老婆大人，不跟朕睡，难道还放他去后宫里鱼龙混杂吗？再说，这后宫里那么多男男女女的再把我哥勾搭走可怎么办？！
	不得不说，皇帝陛下，别人勾搭你哥这个，呵呵，您真得想得有点太多了！
	早膳按照皇帝的意思，御膳房准备的是以粥和羹为主，周斐琦看了眼菜色，选了蜂蜜燕麦羹和鲫鱼红藤丸先端到了床前‘孝敬’自己媳妇，他不求别的，只求高悦恢复好了后念在自己照顾尽心的份儿上，千万别发火，也别一怒之下给他断粮，所谓食髓知味，周斐琦觉得自己从昨日开始再次踏上了‘瘾君子’这条不归路——
	‘……悦悦……悦悦……’
	睡梦中高悦听到一个熟悉的人在轻声喊他，这个人用这个称呼曾在无数个清晨这般呼唤，他都不用看，脑海里立刻就浮现出了一张小狗一般满脸讨好小心翼翼知错将改求别生气的面孔——
	是陈谦！
	高悦猛然睁开了眼！
	天光大亮，他忍不住抬手挡了下眼睛，这才看清眼前的人表情与印象里一模一样，只是俊逸非凡妖冶明艳——
	是周斐琦！
	昨日历历在目，幻灯片一样迅速浮上心头，高悦的脸也随着记忆的苏醒越来越红，被、被他这样那样的自己简直不堪回首！
	“你，”他一张嘴才发现嗓子如火在烧，立刻闭了嘴，皱眉咳了起来。
	周斐琦连忙拿起床头矮几上早就准备好的温水送到他的唇边，又将人半抱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喂他喝了，这才又拿起早膳，央哄着道：“先吃点东西吧？昨日你受累了。”
	高悦：我就呵呵了，你还知道我受累了？谢谢啊！
	他一点没跟他客气，由着周斐琦伺候自己吃饱喝足，而后瞪着他，五指张开，一把拍到了他的胸脯上。
	周斐琦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一副快哭的表情，道：“五天不行，我受不了，会，会憋坏的！”
	高悦扯着嘴角，甩给他一个你想得美的眼神，又指了指天，然后就拉上被子，倒头继续睡。
	周斐琦傻了两息，随即哀嚎一声，扑到高悦身上，抱住了连蹭带求，道：“好哥哥，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五个月我真得会死！”
	高悦嗓子疼得说不出话，但这并不妨碍他和周斐琦沟通，只见他抬起手肘一下顶开了趴在身上的大狗，再抬起腿一脚把周斐琦蹬下了床。他抱着被子瞪了周斐琦一眼，再指了指大殿的门，就再也没理蹲在地上哭丧着脸的人，安心睡了过去。
	周斐琦五指张开，盖住脸，认命般长长叹息了一声。而后，他站起身，重新叫人进来，换了一套朝服，走之前仍然不死心，单手支着床，一手搬过高悦的脸，重重嘬了一下他的嘴唇，发出了一声令所有人听见都连忙屏息凝气的‘巨响’。当然又被吵醒的高悦在他手上啃出了一排牙印，做为对他恶劣行径的惩罚了。
	这一日，皇帝上朝破天荒晚了一个时辰。
	不过，百官们也早都听说了昨日皇帝的壮举，对此也都表示理解。而且，像刘尚书、李尚书这等两朝元老对此甚至很是欣慰，颇有一种吾家有孙终开窍的放心感，想来，这下皇家子嗣的问题应该快能解决了吧。
	同样对此颇舒心的人当然还有太后。
	她昨日把周斐琦臭骂了一顿，最后闹得母子之间有些僵，原本都不指望什么了，没想到周斐琦转脸就干出了那样一件轰动整个后宫的大事！看来这个小子还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高家那个哥儿也行，只要生得是周家的血脉，是她的亲亲皇孙，她现在也就不再多求什么了，先来一胎再说！
	太医正贾启到底是太后的人，今日给高侍君诊过脉后，就又被玉竹给叫去了永寿宫。他知道太后要问他什么，这次他终于可以给出肯定的答案了。
	果然，太后见他点了点头，脸上虽然笑得有些淡，可谁也看得出那心里是真得美。若非昨日皇帝和太后闹了不愉快，想来这脸上的笑定然早就压也压不住了。
	自古婆婆看媳妇，有的时候看得真不是媳妇本人，而是盯上了他的肚子。
	太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了起来，她冲玉竹使了个眼色，玉竹立刻带着宫人们退出了大殿，关上门后，屋里只剩太后和贾启两人，就听太后道：“高毕焰的情潮可推算出何时来吗？”
	贾启心里咯噔一声，谨慎答道：“高毕焰幼时伤了元气，前些年又多以药物抑制情潮，情期并不稳定，这时间臣一时也推断不出。”
	“嗯，”太后点了点头，又道：“汤池那方子宫里用了许多年，后宫依旧无所出，哀家看着也该换换了。这事呢，就交与你一人，你可明白哀家的苦心？”
	贾启连忙跪地，额头触地，郑重道：“太后一心为大周皇室，微臣定当用心辅佐，愿为太后鞠躬尽瘁，死而无憾。”
	“快起来吧，”太后脸上又带了一丝笑容，“哀家只盼着周氏子嗣昌盛，可不想闹出人命。你呀，可别会错了哀家的意。”
	“那是，那是，”贾启边起身边擦汗，“微臣愚钝，多谢太后指点光明。”
	“你明白就好，”太后点了点头，“这事可得方方面面都仔细，如今皇上难得有个喜欢的人，为皇家开枝散叶的重任可都在他一人身上，哀家还是那句话，你们太医所可得仔细伺候。”
	“谨遵太后圣谕。”
	贾启出了永寿宫，刚呼出一口气，抬起头就再次迎面遇到了淑贵妃。他连忙避让躬身行礼，只觉得今日的淑贵妃与上次见时已大不相同，看上去颇有几分憔悴。
	李荣儿形容憔悴自然也很其它嫔妃一样，是因为昨晚没有睡好。皇帝突然性情大变，玩出了那么大的一出儿戏，搁在哪位久盼君恩而不至的嫔妃身上也绝对不会好过。都说皇帝应该雨露均沾，可这嘉懿帝的后宫却一直干旱无雨，原本大家都一样在受旱灾也就相安无事，这冷不丁的突然高家的地里雨水丰沛，其余人再受这旱灾可就是倍加煎熬，心理失衡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
	昨日李景带梁辰和孩子进宫，永寿宫偏殿却闹了‘地震’，小娃娃似乎被吓到了，当晚太后便留了梁辰和李珍小宝宝住在宫里，让李景这个外臣独自出了宫。李荣儿当时在安顿四番美人，赶来的时候李景已经走了，她没能见到兄长，得知兄长今日还会再来，这便早早得过来等了。
	周家子嗣的问题如今有高悦‘挺身而出’，太后心里有了盼头，对淑贵妃也就没那么多要求了。这要求一放低，自然再见她也就和颜悦色，拉着侄女的手一番关怀到是真有几分普通姑侄间的亲情。
	可是，李荣儿今日气色不好，太后和她说了一会儿话，哪里还真能看不出是为什么，便笑了笑，道：“可是因昨日之事闹心了？”
	李荣儿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太后又道：“哀家早就说过，早晚有你着急的时候，不过，这事儿也急不得，哀家当年能登上后位也不是一时着急就急来的，你还年轻，这人生的路啊，还长着呢。再说了，陛下他呀，未必就不想着你。你看他封得那个乔良人，虽说住在良人所，名义上是归高毕焰管，可这宫里谁不知道，他是在帮你协理后宫事务？”
	闻言，李荣儿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却立刻笑了，道：“姑母可真会宽慰人，经您这一说，荣儿心里好受多了。那我去看看小珍儿，听说谁抱他，他就往谁身上尿，是个调皮鬼呢。”
	提起这个李家的嫡孙，太后立刻笑出了声，道：“可不是嘛，哀家昨日还被他尿了，你去看看他吧，就在后殿呢。”
	李荣儿笑着起身，婷婷袅袅地往后殿走去。太后看着她的背影，吁叹一声，低头笑着摇了摇，心想，说到底她也是我李家的姑娘，血脉里带得东西，就算性子再软，那也非寻常女子可比。
	“玉竹啊，”太后喊了一声，待玉竹近前，便吩咐：“你去趟景阳宫告诉大厨，让这两天仔细着点高毕焰的饮食，多给他补一补。”说完又想到了什么，问：“哀家，那偏殿里的花儿，都救回来了吗？”
	玉竹道：“花儿都救回来了，就是李公公现在还下不了床，昨儿陛下那一脚可是踢得他不轻。”
	“害，琦儿自幼习武，平日里他只是没这施展的机会，若是日后再遇到他发火，你们记得能躲着点儿尽量都躲着点儿吧。行了，你先去景阳宫吧，回头去请个太医给李公公瞧瞧吧。”
	玉竹躬身应下，太后靠在椅子里，透过敞开的殿门，望着皇宫顶上蓝蓝的天儿，心里想着大周的江山继承、皇室的子嗣、皇帝放在心坎儿里的人以及皇家后宫如今的局面，唇边渐渐荡开了一抹谁人也看不懂的笑容。
	李景既然回了京城，自然也是要上朝的。前几日也都还好，今日却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见到皇帝的影子。要说昨日皇帝发狂，整个皇宫里心情最复杂的人是谁，那自然非李景莫属了！
	他就是原文土著，也不知道还有穿书这种骚到离谱的操作。昨日，他和皇帝说了那番话后眼看着皇帝陛下狂性大发，他只当是皇帝听说高悦心里有了别人被刺激到了，这才土匪一样把人‘抢’回了极阳殿，一弄就是一整晚，以至于今日连早朝都误了时辰，想到‘可怜的高悦’心里明明装着别人，却被皇帝这样那样，那份心情指不定怎么委屈，就觉得自己无形之中好像又造了孽，内疚自责就不必说了！
	不过，今日的早朝虽然晚了些，但所有大臣上朝之后都看得出来，他们的陛下相较之前好似格外地意气风发，那种感觉若非要形容，就好比一间陈年旧舍被粉刷一新后的那种窗明几净的亮堂。
	早朝所议有三，其一便是秋闱文科和武科人才选拔制度，周斐琦这次力求效率，直接将差事派给了李、刘两位尚书，户部尚书李大人主文，兵部尚书刘大人主武，两边事务先由这二人主理，解决不了的问题，再报御书房。
	第二件事，乃是渭水大坝的重新修建，这事本就是工部牵头，只是进度缓慢。周斐琦今天直言，限工部一月内将此事推上正轨，并在金殿之上当着所有百官的面下了一道圣旨，命镇南将军花自盈直调镇南军渭河属地的军队负责大坝修建。在此期间，图、工、技、策由工部提供，修、补、施、执由镇南军负责，哪一方若是掉链子，花将军皆可以军法处置。
	这最后一件事，便是大选之后的封晋典礼，这事由礼部去办。因今年大选推迟了一个月，和中秋节番贡紧连着，礼部务必调配得当，不可出任何纰漏。
	说完这三件事，周斐琦看了胡公公一眼，胡公公连忙高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大臣们还在琢磨这三件事，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呢，又哪儿会有人启什么奏？当然是退朝了。
	于是，这一天的早朝又创下了本朝一最，史上最快最短的一次朝会——全程皇帝露面不到半刻钟！大臣们还全都在发懵，皇帝陛下已经春风得意地走了……
	就很e
	果然，结了婚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结了婚的男人，当然要顾家（室）呀——周斐琦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高悦这会儿还睡着，大概是处暑秋高，又时近午时，身上还盖着被子就很不舒服，那被子就被高悦蹬到了脚底下。他此时正怀里抱着个枕头（周斐琦的枕头），面向床里睡得深沉。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凉的纱亵，自然遮不住那后背上满目的斑驳。可是，这优美的脊背上如今最显眼的却不是这些事后痕迹，而是位于舞蝶骨正中的一块鲜红的胎记。
	这胎记殷殷如血，水滴形状，浮于皮上，荡人魂魄。
	那是他的破子印。
	大周哥儿但凡成家，洞房之后原本身上的花形胎记就会自行化解，成一枚破子印。这印记位置不定，因人而异，有的落于眉间，有的落在脚心，还有的落在心口，而高悦这枚则是落在了蝴蝶骨的正中央。这个位置高悦自己看不见，周斐琦却早就亲了无数遍——看现在落子印周围还有没消下去的牙印也知道，昨日周斐琦都干过什么恶劣的行径！简直可耻至极！
	极阳殿外，皇帝归来，张公公等人忙打起精神迎上来。皇帝开口第一句话问得便是高毕焰，“他醒了吗？”
	张公公心想，您这早朝上得也忒快了点儿，这么会功夫，毕焰君哪里就能睡醒了？道：“还没有。陛下可要叫醒——”
	“别打扰他，让他多睡会儿吧。”往前走了两步，周斐琦又回过头，对胡公公道：“你去御书房，把奏折都搬过来吧，以后折子也暂时都送极阳殿。”
	“遵旨。”
	两个大太监见皇帝饥色匆匆地进了极阳殿，边帮着关上殿门边互相看了看，不出意外，均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懵逼的神情——难道说，从今往后御书房要被废了吗？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
	周斐琦进了大殿后，朝服也来不及换，便直奔龙床，一眼看到高悦纱亵半遮的美背，昨日好不容易被高悦浇灭的火种立刻死灰复燃，甚至就连脑袋都嗡了一声，然后——
	张公公和胡公公正忧心忡忡彼此对望，就听大殿里突然传出了一声沙哑至极的暴怒——
	“你干什么？！！！”
	“……”听不清皇帝小声说了什么。
	“不行！”
	“……”
	“滚！”
	“……”
	“周——呜！”
	张公公：……
	胡公公：……
	皇帝陛下太可怕了！
	大殿里，高悦身上压着一只‘大狗’，嘴又被夺走了。这次，周斐琦比昨天还要过分，直亲得他上气不接下气，没一会儿脸就憋得通红。明明心里还有很多疑问没来得及问，本想等嗓子养好些再说，可看现在这个架势，嗓子不但养不好，恐怕还有加重的趋势。毕竟，那家伙上了床之后有多粘人多能磨多不要脸多没下限，高悦这些年可谓是‘深’有体会——
	“唔唔！”
	高悦挥拳砸周斐琦，脚蹬着他的腹肌强烈抵抗，表达自己现在不想干那事。
	周斐琦当然明白，可是这是自己的口粮啊，心心念念了二十年，一朝得口，一次怎么够？！自然是能多吃一口是一口啊——
	于是，面子里子那是给外人看的，自己媳妇面前要那玩意有屁用啊？！
	“宝宝，你再心疼心疼我，就一次，好不好？”
	肚子被高悦狠狠踹了一下，周斐琦再接再厉——
	“哥哥，求你了！”
	高悦终于逮到一个换气的机会，破口大骂：“你特么能要点儿脸吗？你现在可是比我大两岁！”他说完这句只觉得嗓子好似被锯齿划过，疼得脸都皱出了包子褶儿。
	周斐琦连忙给他端水，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说出的话却能气死一排高悦，“那我叫你哥，你不是也挺有感觉的么？”
	他手指着一个小山包，高悦一口水才喝进去，一听这话，又全喷了出来。周斐琦只好又手忙脚乱地给他擦拭，擦着擦着不知怎么就把高悦身上的那层仅有的纱亵给擦没了，然后，事情的发展就再也由不得高悦了……
	极阳殿外，张公公和胡公公看了看高悬中天的太阳，耳边再度响起了如昨日一般无二的那种无孔不出的声浪，什么——
	‘……别咬了，啊……’
	“好好好，不咬了不咬了……”
	“……你这个骗子！”
	不同的是，高毕焰的声音听起来都让人心疼，都哑成那个样子了，到底是被皇上弄成了什么样儿才会不顾疼痛喊出来呀！唉，还是那句话，皇帝陛下太可怕了！
	极阳殿里，皇帝白日宣那个啥，后宫其它殿里的主子们闻风裂胆，只可惜了那些名贵的瓷碗，一盏一盏得又碎成了渣渣。
	良人所，乔环刚从外面回来，一屁股坐在那个长条的院子里纳凉，边喝茶边对齐鞘道：“你知道我今天看见谁了吗？”
	齐鞘这两日心情不佳，闻言只略略抬动了一下眉梢。
	乔环已经兀自说了下去，道：“千岛国的百羽鸣喧，我的天，你知道他有多美吗？！真得，我强烈建议你去看一眼，那人真不愧是他们国的第一美人啊！”
	“能有多美？”齐鞘浑不在意。
	乔环却认真地想了想，嗯了一会儿，道：“这么说吧，其实呢，我是觉得他的五官挺精致的，若非一早知道他是哥儿的身份，我第一眼见他还以为他是高毕焰的妹妹呢，哈哈哈哈！”
	“什么意思？”一提高悦，齐鞘果然上了点心。
	乔环道：“就是说，他长得有几分像高毕焰，只不过身形更纤细，应该是骨架小的缘故，脸就这么大，”他举着手来回翻转了两下，“真的，一个巴掌大的脸，我还是第一次见呢，好想给他画张画啊！唉，可惜，淑贵妃说选拔过了的这些采女哥儿得等陛下过目完，定了品级，分了住所之后咱们才能随意走动。不然，我真想现在就去找他了！”
	齐鞘不以为然地扯了下嘴角，道：“我眼里，”
	“最美的只有高毕焰！我知道了，你都说过八百遍了。”乔环又喝了口茶，仔细看了看齐鞘，突然坏坏一笑，道：“高毕焰如今圣眷正浓，你不该为他高兴么？怎的这般愁眉苦脸的？”
	这话直戳齐鞘心窝子，他腾地站了起来，直接冷了脸，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屋子，大力关上了门。
	乔环：“嘿，你这人——哼，阴阳怪气懒得理你！小九子，去看看大厨的午膳做好没有，就说我饿了，要吃饭。”
	“好嘞。不过主子，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这大厨是太后专门派来伺候高毕焰的，咱们天天这么蹭着用别再落人口实……”小九子提醒道。
	乔环笑了笑，扭头冲他眨了眨眼，道：“放心吧，高毕焰如今伺候皇上，每日的膳食据说都是皇上亲自在管，这大厨留景阳宫暂时也没有用武之地，咱们使唤着，那是给他个表现的机会，不会有人计较这些的。高毕焰就更不会了，他哪儿是那么小气的人。哎呀，你快去吧，我饿得不行了！”
	小九子走后，乔环回头看了眼齐鞘的屋门，这才站起身回自己房间。齐鞘的身世，他和他同院了这么就大抵都清楚，今日这般怪异之举，乔环闭着眼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是：啊，高毕焰终于被皇帝糟蹋了，也不知会被皇帝糟蹋成什么样子？疼不疼？苦不苦？——却不想想，就算是被糟蹋，这后宫的嫔妃又有哪个会不愿意，那可是圣宠，抢破头都抢不到的雨露君恩！也就只有齐尚人才会避着如虎狼。
	齐鞘确实如乔环猜测的那般，这两天正为高悦担忧，他是少数知道高悦身子很差的人，真得生怕高悦扛不住，被皇帝给搞没了，就像他阿父被齐家那个男人……
	只要这么一想，齐鞘就觉得，这后宫的天都黑了，他不能失去高悦这个朋友。可眼下，他到底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这会儿的永寿宫里，李景下了朝就直接来接梁辰和孩子出宫，被太后留下来一起吃午膳。当然淑贵妃也在，她总算是见到了自己的哥哥，第一眼就泪湿了眼眶。李景见她如此，自然也是心中酸涩，梁辰抱着孩子在一旁冷眼旁观，不置一词。太后却说了句：“行啦，难得你们兄妹相见，去看看你们小时候在池塘里养得那几尾锦鲤吧，如今可都个头不小了呢。”
	两人连忙谢过姑母。七年前，他们这位姑母荣升太后，那时候他们确实还都是半大少年，曾来这永寿宫里‘种’过几尾鱼苗，如今人都已成年，鱼也长大了。
	两人走在永寿宫的庭径上，一路相顾沉默，直到了锦鲤池边，李景才率先开口，说了句“这些年，妹妹为咱们李家受了不少委屈，哥心里都清楚。”
	李荣儿摇了摇头，道：“委屈倒也没有，只是空耗年华罢了。”
	李景想到昨日皇帝的壮举，也只有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李荣儿又道：“如今宫里都在传那百羽鸣喧曾扬言非哥哥不嫁，现下又入了宫，说哥哥又提前给皇上带了顶帽子，这事我已压了下去。只是，哥哥如今都有了珍儿，这等传言日后还是要注意些的好。”
	提到这事，李景心里也呕。当年他在沽城初遇百羽鸣喧因他那张与高悦三分相似的脸，曾接触过一两次，得知那人的性子暴烈如火，便瞬间清醒，之后一直躲着，却没想到百羽鸣喧竟对他上了心，还扬言非他不嫁，简直戏剧！今年护送四番美人入宫，路上百羽鸣喧不顾场合又来找过他两次，可他恪守礼节，婉言相拒，众目睽睽都看得分明，没想到竟还有人传出‘给皇上带帽子’这等大逆不道之语，实在是令李景无语凝噎。
	可妹妹话都说了，他当哥哥的总得拿出个态度，就道：“我如今与梁辰照顾珍儿，日日守在一处，哪儿还有别的心思。妹妹不要多想了，再说，我这心里还——”
	李荣儿意识到他要说什么，忙出言打断，道：“哥哥心里自然该装着梁哥儿，又哪里还有地方盛放别的人？”
	“呃，”李景苦笑，垂眸摇头道：“对！是！除了梁辰我又哪里该装别人呢？”
	三丈远处的假山后，梁辰手里拿着一袋鱼食，面无表情地往地上淬了一口，心道，去他娘的！谁稀罕！

第52章 处暑一候
	那兄妹俩后来又说了什么梁辰反正也没心思听，他本来都不想来这一趟，是太后让他来给他们送鱼食，大概是担心他心里多想吧，唉，李家这些人吧就是这样，一个个心思多得很。有时候真得挺招人烦的。说起来这次回京，他在宫里耗了这两天，都还没顾得上回梁家见见自己的爹娘呢，还有哥哥梁霄。
	梁霄最近也是忙。前些日子，皇上念他在蛊虫案中的出色表现，给他升了职。如今他是禁军副都统，皇城东侧的八门宵禁统统归他管，新官上任，难免要忙上一阵子，他这个月都还没有顾得上出宫回家看看呢。不过，弟弟带着孩子难得回趟京城，他作为舅舅就算再忙，也不能误了看外甥。
	这两天他也听说了皇上和高悦的事，心里是真替高悦高兴。极阳殿的侍卫们如今都交到了周桓手上，他和周桓有些交情，私下里喝酒的时候难免也会提点几句。
	今日午时两人还一起用了膳，期间周桓说了一句话，令他一直琢磨到了现在，周桓说‘午膳前，有个太医也不知什么事在极阳殿门外徘徊了好久’。梁霄细问‘可认出是谁’？
	周桓道：“看着像是前太医正赫连老太医的那个孙儿，应是叫赫连野吧”。
	赫连野这人，梁霄有印象，跟他那位自谏敢言的阿翁不同，多少有那么点追名逐利的意思，这样的一个人，到底是为什么会跑到极阳殿去转悠呢？想到这点，他就有些在意。
	下晌换班的时候，梁霄便趁机走了趟太医所。
	这个点儿，各所都在交换班，太医所也是一样。赫连野和晚上执勤的太医交接完，背着诊箱才出大门，迎面就看到梁霄往这边走来。梁霄是天子跟前的红人，如今又晋升了禁卫军副都统，他还这么年轻，前途简直不可估量，这样的人有机会自然也是要套套近乎的，以赫连野的性格他怎么可能会错过这个送到眼前的机会？当然是主动上前打招呼啦！
	“梁大人，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赫连野自来熟地热情招呼。
	梁霄笑了笑，道：“有些头晕，想着看看有没有哪位大人得空给我瞧瞧。”
	赫连野一听眼睛就亮了，搓了搓手道：“下官正巧无事，大人若是不嫌弃，下官倒是可以为大人诊上一诊。”
	“那就有劳赫连太医了。”梁霄本就是来找他，如今搭上了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却不是往院儿里，而是往皇宫的方向。
	赫连野没有多想，颠颠跟在梁霄的身后，一同往宫里走去。
	如今皇宫的东八门都是梁霄的地盘，正东青龙门里便是东侍卫营。梁霄一路将赫连野带进了侍卫营他的执室，这屋里没别人，梁霄还把门关了，赫连野见此终于反应过来事情好似有些不对劲，迟疑地道：“梁大人这是何意？莫非大人有何隐疾？”
	梁霄把门栓好，回过身来，又笑了笑，道：“赫连太医，我是粗人，也不会兜圈子，咱们就有话直说吧，今日半晌有人看到你在极阳殿近处徘徊良久，敢问大人又是所谓何事？莫非也是有什么隐情？”
	赫连野双眼徒然大睁，又很快收敛心神，随即他盯着地面眼神游移，似乎是在衡量利弊。而梁霄也不催他，就抱着双臂靠在门板上耐心地等着。
	此时日微西斜，爽烈的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能看到屋内空气里细小的尘粒激荡翻滚，就好似赫连野此刻的内心，正是天人交战时。
	好一会儿，梁霄看到赫连野微微攥了下拳，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这才再次开口，道：“看来赫连太医到极阳殿是真有隐情了。”
	“不错，”赫连野此话出口，眼神也坚定下来，他望着梁霄道：“梁大人，可否再借一步说话？”
	梁霄点了点头，指了指书案后面挂着的一面门帘，“赫连太医里面请。”
	那门帘挑开，是一间暗室，梁霄随手把灯点上，满室幽光。赫连野才看清这屋里只有一套简单的桌椅，看起来是梁霄平日和属下们密谈之处，便点了点头。
	两人落座，赫连野才小声道：“梁大人，我知你自幼便为陛下伴读，又与高毕焰也有同窗之情，今日之事，望你念在与其往日情分定要出手相助！”他说完又起身，郑重地要给梁霄行揖礼。
	梁霄连忙拦住，心中却因赫连野的话暗自吃惊，“赫连大人这是何必？！快别多礼，有什么话你慢慢说。”
	赫连野道：“我阿翁当年曾受孝慈太君恩惠，近日他听说了高毕焰的事情，便嘱我若有机会定要照拂高家的哥儿，以报恩惠。故此，高毕焰的事情，我也多有暗中留心。近两日，陛下和高毕焰，呃，这事你应也知道了吧？”见梁霄点头，他才继续：“今日晨后，陛下曾招太医为高毕焰诊脉，我便留了心，却发现太医正回来之后，神情有些古怪，之后我又多有留意，看到他去方档室动了一张药方。”
	梁霄听到此，神情已渐萧肃，问：“那是什么方子，你看清了吗？”
	赫连野点了点头，道：“汤池的方子。”
	话至此，两人相顾无言了片刻——
	赫连野有些忐忑，他不知梁霄能不能明白这汤池方子的重要性。
	梁霄则是想，汤池的方子乃嫔妃侍寝之日才会用到的方子，这方子轻易不让改，即便是太医正若要改动也需皇帝首肯，再报敬事房备录，因为皇宫的规矩就是这样，方是太医所出，药是敬事房试过后才能送到极阳殿用。而赫连野今日会觉得此事有蹊跷，定然是这个流程不完整。可话又说回来，太医正若无上位者授意，他又怎么敢冒着削官免爵甚至掉脑袋的风险轻易动这个方子呢？
	难道是陛下授意的？
	想到此，梁霄又问：“赫连大人，你可看到了那方子有何改动？改动后功效如何？”
	赫连野嚼了下嘴角，思考了两息，最终点了下头，自怀里掏出了两张誊录下来的方子，递到梁霄面前，还怕他不通医理，耐心解释道：“上面这张是原来的汤池方子，下面这张是今日汤池送过去的实际用的药材。药材动了两味，药效却大不相同，原来的方子意在助兴，这后来的可是会引发情潮的。下官之前有幸为高毕焰诊过脉，深知他体弱阳亏，如今有陛下龙气相补多少能缓解一二，可若在这时候被药物诱发情潮，会伤他根本，乃是大忌，因此下官才会想要到极阳殿将此事禀告陛下，只不过，我去得不是时候。”
	“原来如此，”梁霄总算听明白了，脸上神情也冷峻起来，又问：“那大人可有看到太医正是否走了更改新方的流程？”
	“自然是没有，我才觉得事不寻常。”赫连野道，“原来的老方子沿用了好几年，早就备录过，只动药材，送过去后，敬事房必然也不会重新试用，大抵就直接送到极阳殿去了。梁大人刚才若非你来找我，我本是准备再去一趟景阳宫，我虽人微言轻，但景阳宫里总有高毕焰的忠仆，想来天黑之前怎么也能想出办法来。如今既然与大人说了，便恳请大人一定要想想办法，将这事告知高毕焰！也算全了我赫连家报恩之心！”
	梁霄道：“这事，你放心我来办。方子也给我吧。另外，你就不要出宫了，先在我这儿略坐些时候，若是陛下召见，恐怕还需要大人为证。”
	赫连野点了点头，与梁霄同时起身，两人互向对方郑重行礼，乃是互托之仪。
	此后，梁霄揣着两张药方直奔极阳殿，路上还在想，真是没想到，这个赫连野竟还有忠肝义胆的一面，看来平日里他那些不怎么好听的名声多少也有些不实。
	而这时的赫连野却整个人瘫坐在椅子里，明明也没做什么剧烈运动，他却汗流浃背，整个人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拍着胸口，大口呼吸，看来刚才真是紧张坏了！他想着，这下若是赌对了，怎么也算立了一功，若是高毕焰躲过此劫，自己怎么也能沾点光，说不定陛下一高兴，就能给他升个职啥的。阿翁当年被抢去的位置，他早晚有一天要夺会来，赫连家的声誉他也早晚都要重新立起来！
	……
	极阳殿里，高悦的哭声已如幼猫一般微弱，他浑身颤抖着被周斐琦抱在怀里，眼睛闭着，睫毛颤着，四肢却紧紧绷着，指甲在周斐琦背上抓挠，留下道道血痕……
	周斐琦迷恋地亲吻他的嘴唇，将那些本该高亢的哭喊声吞食一尽，只允许细微的声丝从两人紧贴的唇缝中流出——
	越是侵占，越是发现，内心的爱意汹涌泛滥，已经到了不知该如何表达才能将这满腔爱意完完全全地传递给他！
	不够！不够！怎么样都觉得不够！
	周斐琦表情凶狠，动作凶悍，唯有一双凤眸柔情溢满！！！
	失而复得，江山不换！周斐琦是到了真正得到的这一刻才发现，江山算什么，如有必要，他愿意献上一切，只求与他永永远远！
	……
	又是一场，绵长缱绻，酐畅淋漓……
	周斐琦跌在高悦颈间喘息时，听到高悦抽泣着，用仅能发出的气音说：“你再动我一下，我就死给你看！”
	“不动了不动了！你不要吓我！都是我的错，我真的错了！悦悦，我爱你啊！”
	周斐琦边认错边去亲吻高悦脸上的泪珠。
	此时，两人的长发散落，不分彼此，纠连缠绵，凌乱又张扬。
	高悦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大口喘息着睁开眼，抬起微颤的手抚上周斐琦的脸，抚开他脸上粘着汗水的发丝，说了句什么，手指滑到他的颈后勾着他的脖颈，将他拉近，吻住了他的唇。
	尽管高悦那句话因为嗓子的缘故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周斐琦听懂了，他说的是‘我也爱你’！
	那一瞬间，周斐琦闭上了眼，泪水顺着眼角滴落入满床青丝里。
	鸾颈相交，耳鬓厮磨，这一吻缠绵悱恻，代替两人诉说着这些年来对彼此无穷无尽的相思，直到——
	高悦绵软无力的手臂突然一绷，开始频繁推拒周斐琦的胸膛。他眼神迷乱，不断摇头，张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只有细弱的气流隐约能听到他在说：“不行，真的不行了……”
	周斐琦连忙停住，他悬在高悦上空，疾喘……
	好一会儿，周斐琦手臂抄到高悦后背，将人抱了起来，紧紧搂进怀里，脸再次埋进高悦的青丝间，深深吸着他的味道，说：“好好，我知道，我知道！”
	高悦流着泪，趴在周斐琦肩头，他此时浑身都软绵绵的，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却还是一口咬了下去，也只留下了一排浅浅的牙印儿。
	周斐琦由着他发泄不满，动也没动，只是将他搂得更紧，缓了好久好久，才再次起身下床，抱着高悦去了后面的汤池。
	池水早又换了新的，敬事房的药这会儿还没有送来，是‘干净’的。
	给高悦洗澡的时候，周斐琦忍不住又趴在高悦背上，折腾那枚水滴形状的破子印，又舔又亲又咬。高悦除了还能哼哼出几声，已经没力气打他了。
	之后自然又是皇帝亲自伺候高毕焰喝水用膳，高悦靠在床头，此时的他就连耳朵手背脚心都已经不能看了，整个人就像是被周斐琦反复吸食且食用过度的洋娃娃，特别的惹人怜爱！也特别容易就能激起男性内心黑暗的那一面！让人忍不住就想更加狠狠地蹂！躏！
	当然，周斐琦自己不会真得欺负高悦，也不会允许任何人对他出手。他这会儿看到高悦这个模样，更多得是有些自责和内疚，也因此，伺候起人来越发的仔细小心了。
	梁霄来到极阳殿时，皇帝正端着水伺候高毕焰漱口。极阳殿主殿的大门紧闭着，胡、张两位公公站在门口不知在小声唏嘘什么，忽见他来，两人连忙相迎相询，梁霄却只能道：“我有要事，需求见陛下。”
	胡公公迟疑地看向身后的殿门，张公公为难地说：“这，恐怕梁大人需再等一等。”
	梁霄也看了眼大殿紧闭的门，大概也猜到了里面什么情形，闻言便点了点头，只忍不住又关心了句‘高毕焰可还好’？
	两位公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纷纷浮起一层复杂情绪。
	梁霄见此，皱了下眉。
	好在，没一会儿，里面皇帝伺候完高悦，叫人进去收拾羹碟，胡公公忙趁机通报了一声：“陛下，梁大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嗯，让他去偏殿等着。”周斐琦出来前，又没忍住，附身亲了下高悦的脸，才离开。
	偏殿里，梁霄看到周斐琦的第一眼，只觉得今日的陛下雄姿矫健气势卓然，与以往的沉稳肃穆有着天壤之别，果然男人一展雄风之后就是不一样。
	梁霄行完礼后，便将赫连野今日来极阳殿之事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周斐琦听过后，只问：“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梁霄道：“仅限下官和赫连太医。”
	“药方留下，你去吧，这件事不可声张，朕自有主张。”
	梁霄连忙将药方呈上，走之前，又说了一句：“陛下，高毕焰自幼体弱，如今既承圣宠，陛下何不调一太医入极阳殿伺候，到底便宜。”
	“嗯，”周斐琦望着梁霄，心想到底还是发小，倒是真心为高悦着想，道：“你可有人选推荐？”
	梁霄笑了笑，道：“赫连太医的祖父至今仍念着当年孝慈太君的恩惠，此人今日肯为高毕焰冒险，想来或可胜任。”
	“这事不可急于一时，”周斐琦说，“不过，你回去之后，可令其待旨。”
	“遵命。”
	梁霄走了，周斐琦看这手里的两张药方，眯着眼睛盯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招来暗日，吩咐道：“你去敬事房将今日太医所送去的汤池药包换过来，再拿到赤云观找到赤云道长，请他看一看那换出来的药到底是什么功效。”
	暗日领命飞闪着离去。至此，太医正贾启根本不知他偷梁换柱的行迹已经败露，而敬事房的管事们也根本不知道下晌太医所才送来的汤池药包也被暗卫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偷梁换柱了。倒是张公公，在梁霄走后，接到了皇帝口谕——近日给高毕焰用的沐浴之物力求干净，不要再加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否则出了什么事，朕要你的狗头！
	张公公莫名其妙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一个时辰后，暗日发来飞鸽，那鸽子落在极阳殿书房的窗棱上。此时皇帝正好在极阳殿后的书房里批折子，高悦则还在书房外的龙床上睡着。
	周斐琦从鸽子腿儿上抽出纸条，那上面只有几个字：诱发情潮。
	他看完后，唇边荡气一丝冷厉至极的笑容，而后叫胡公公再招太医来极阳殿诊脉。
	贾启再次接到皇帝召医的传唤，大概真是做了亏心事，心里莫名有些发慌。不过，皇帝传唤他责无旁贷，自然又带上了两名副手急急赶来。
	他们被带进了极阳殿的偏殿，要诊脉之人也不是高毕焰而是皇帝陛下。贾启不明所以循规蹈矩，几人先后为皇帝请过一脉后，一致认为皇上身体康健，乃大周之幸。
	周斐琦自己的身体什么样儿，他清楚得很。这次招太医来，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因为有些事情就算猜到真相，也必须迂回处理，这样才是当下时局必备的生存之法，而且这样也才是对高悦真正的保护。
	太医们诊完脉后，就听皇帝道：“朕有些事还要与太医正商讨，你们先回去吧。”
	那两个副手连忙行礼告退。
	贾启却心里一突，不由紧张，脑门立刻见了汗。
	偏殿里一时极静，皇帝坐在上首，手指敲着桌面，并没有急着说话。
	贾启却浑身抖了起来，尤其膝盖抖得好似随时站不住，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撑多会儿，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皇帝到了这时，才开口，道：“太医正怎么了？为何下跪？”
	贾启额头触地，泪涕横流，红着眼睛道：“陛下，臣有罪！臣有愧，臣有负陛下隆恩，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念及臣这些年还算尽心的份儿上，绕过臣的家人！除此，别无他愿！”
	皇帝没言语，片刻后才道：“当年，你是如何当上这太医正的？”
	贾启浑身一震，吃惊得抬头望向皇帝，对上帝王好似早已通晓一切的眼神，瞬间面如土灰，苍白的脸色好似已经一脚踏入了鬼门。他抖得异常厉害，哆哆嗦嗦道：“是，是是是……”
	“慢慢说，不要急。”
	周斐琦好似安慰，声调看似是柔实则毫无温度。
	“是照顾了孝慈太君的孕期。”
	这一句话，这么几个字，贾启说了半刻钟才说利落。
	“哦，原来是照顾了朕的父君。”
	周斐琦好似不以为然，话里却满是嘲讽。
	贾启已经不敢再说一个字，此刻他不住给周斐琦磕头，只求面前的帝王不要再问下去了。
	周斐琦看着他，嗤笑了一声，说：“你的妻儿，朕会命人好生安抚，你去吧。”
	贾启跪在地上，哭声从紧咬的牙缝里溢了出来，混杂着对生的贪恋和对死的恐惧，这一天还是终于来了，本以为帝王尚年幼，却不想，雄鹰羽翼早已成。他对当年种种心若明镜，却能隐忍不发，留自己苟活至今已是仁慈。
	贾启起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极阳殿，他走在宫道上，看着这座宫殿，想着这里不知藏了多少人的多少秘密，而他这三十几年左右摇摆多面逢迎的日子也仅此今日了。当年刘妃借便加害孝慈太君，他为孝慈太君的近侍医官本可以救，却选择了明哲保身。刘妃倒台后，他投靠太后，却独独忘了，本朝姓周，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从来都只有一位，便是周姓天子！！！
	死得不冤！
	这日深夜，太医正贾启于平京家中暴病身亡。死前，未留下只字片语，帝王念其效命多年，特赐抚银千两与其妻小。
	太医正职位空缺，按惯例应由副职扶正。然而，一道圣旨却直接将太医正的职位赐给了皇家从赤云观请来的一位道长——子弦。
	帝王此举着实令人捉摸不透，不过子弦道长乃杏林大手赤云道长的大弟子，又在蛊虫案中大显身手，他来坐太医正实力上来讲无人敢不服。只是这太医正可不是会看病就行，后宫生存人际往来错综复杂，子弦那个性格接触过两次的人大抵就能摸清，也难免有不少人并不看好。
	但圣旨已下，相当于盖章定论，太医院的两位副职都没说什么，旁人又有什么资格置喙呢？
	话说子弦道长入宫太医所的第一件事，便对现属太医们进行了一番医术考核，考核优异者自然加官进爵。赫连野便是在这次考核中脱颖而出，并借此机会，得以跟在子弦道长身旁作为助手进极阳殿同做了高毕焰的近侍医官。
	赫连野觉得，这一定是陛下的安排，因为那天梁霄回来后，曾告诉他让他等圣旨，如今虽只升了一级，但能和子弦道长一同照顾高毕焰这位后宫圣宠最浓的主子，未来还能差得了？当然算是如愿以偿了。而且以他对前途的敏锐嗅觉，他总觉得子弦道长并不会长久担任太医正的位子，毕竟他乃道门中人，又是赤云观的大弟子，那观里应该也有不少事担在他身上，此时他来接管太医所不过是权宜之计，早晚他还是会将这职位交给后宫中的太医。
	如今大概就是陛下一时半会儿没有物色到合适的人选吧。贾启之死，别人或许不知内情，赫连野却清楚的很。因此，他揣测圣心，觉得皇帝陛下会这样安排定然是对现有的太医们不放心了，不然按制扶副为正不就好了，何必拉上赤云观掺和？那么，他要是想上位，一定要对陛下忠心才行，而且他也要努力表现，让陛下能看出自己的忠心！
	如何努力表现？赫连野早就看出了关键，或者该说，早在高悦还是侍君时，他就看出来了，这位高家的哥儿绝对是皇帝陛下的逆鳞！有人敢动高毕焰——如贾启之流——那就是找死！所以，他其实只要尽心尽力照顾好皇上的心尖宠，皇帝陛下自然能看出他的忠心！
	不得不说，赫连野还是很有头脑的。只不过，有些事却不是他那个层面能看得出来的了。
	汤池药方这事，虽说以贾启之死告终。但皇帝也自那天起再未进过永寿宫。期间，太后还曾让玉竹去极阳殿叫皇帝去陪她用过一次膳，周斐琦却只说了一句话‘朕忙于皇嗣之事，再议吧’。
	玉竹听完后，红着脸回到永寿宫，又红着脸将这话转述给太后。然而，太后听完后，脸色却一瞬间变了数变，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扬手道：“随他去吧！”
	玉竹不明所以，只那瞬间，她看着太后，好似突然老了十岁。
	这些后宫风云，高悦一概不知。他这些天，每日和周斐琦‘昏天暗地’，一点儿不夸张的说，他真真是一步都没有下过龙床！
	好在，过了前三日，周斐琦那股子疯劲儿过去，终于在高悦的强烈‘要求’下开始克制收敛，这几日高悦总算养回了几分精神，就是嗓子还没养好而已。当然，能促成周斐琦收敛，高悦也付出了一点点代价——
	这就得提一下两人相认第三日的夜晚，高悦在龙床上呼呼，周斐琦在殿后的书房批折子，原本一切都挺正常，不知高悦做了个什么梦，忽然于睡梦中啜泣起来，他嗓子还不大利索，哭起来那个声音就跟个小猫崽子似得，特别特别惹人疼！
	周斐琦哪儿听得了他这声儿啊，立刻扔下折子，奔赴龙床，一边亲吻他的眼泪一边在他耳边柔声哄着：“悦悦不哭，悦悦不怕，悦悦乖……”等他把所有哄小孩儿的话都说了一遍，高悦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看了他好一会儿，认出了眼前之人，像是受不了一样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哑着声发出了气息极细的声响，说了句只有周斐琦能听见的话——
	“我梦见你死了。”
	周斐琦愣了下，随即神情更加温柔，亲了亲他的发顶，道：“可你现在不是还在我身边吗？”
	高悦的脸已滑落到他胸口，闻言点了点头，闷不吭声了。
	周斐琦又道：“你看，我就算死了，再活过来，也只爱你，所以你不要担心。”
	高悦用力捶了下他的肩膀，又用力握住他的肩头，终于昂起脸望向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张嘴说了两个字——
	“做吧。”
	周斐琦徒然瞪大了眼睛，随即眉眼弯弯轻轻笑了，说：“我怕你受不住。”
	高悦没再说话，却突然爬起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之后，周斐琦便倒在了床上……
	这晚高悦一直在流泪，也不知是心里疼还哪里疼，总之他彻底放开了自己，同时也彻底放任了周斐琦在他身上肆意妄为！
	周斐琦被高悦的泪水所感动，被他叫不出声音的哭喊所蛊惑，被他的颤抖带得颤栗，被他的意乱情迷——深陷癫狂！
	两个人好似要毁天灭地一样疯狂缠斗，龙床都被他们带得发出间歇巨响，这番动静简直吓坏了极阳殿外值守的众人，很多人就像被下了定身咒一样站在院子里，愣愣望着大殿的方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皇帝一声低吼传了出来，听清的众人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随即便面红耳热地摇头散去。
	皇帝陛下那句话压抑又彪悍带着凶猛的力量吼出了世间最浪漫的情话——
	他吼得是：“……我爱你！爱你！！爱你！！！”
	节奏鲜明，力量递进。
	高悦的泪水在周斐琦的视野里汹涌决堤，他伸出手，抱住了周斐琦的脖子，紧紧咬住他的耳朵，用已破碎不堪不能连成直线的细弱气音，随着被周斐琦带起的节奏，一点一点地回应了他，他说：“生生世世，不与君离。”
	周斐琦一把托住他的后脑，狠狠吻住了他。
	……高悦的神智越发迷离……
	周斐琦凶狠地道：“叫哥哥！”
	“……”
	高悦哭着张开了嘴，那个口型周斐琦能看懂。
	“再叫！”
	“……”
	“叫老公！”
	“……”
	“再叫！”
	“……”
	这一晚两人精疲力竭。
	周斐琦替高悦洗漱干净后，抱着他躺下后，就听高悦小声抱怨了句‘你不心疼我了’。
	周斐琦无奈地笑了，好吧，到底是谁先招惹得谁已经不重要了，媳妇说是我的错，那就肯定是我错了，他亲了亲高悦，说：“以后不会了。”
	高悦沉沉地睡了。
	第二日起，皇帝陛下果然开始收敛了。
	高悦得此喘息的机会，虽然还是一下床就双腿打颤地站也站不住，可好歹开始往白胖的方向发展了。
	皇帝陛下这几日，一直在着手处理积压一时的朝政。
	他做得第一件事，便是召集了今年大选入宫的那些被晾置多日的采女和哥儿。这些人，都是入宫后又经过好几轮筛选的，可谓是优中选优，姿容绝色，技艺绝佳，可惜在周斐琦眼里都是一样，无非就南瓜与西瓜的区别罢了。
	见这些人，不过是按照皇宫制度走个过场，周斐琦真正要做得只有一件事，处理了他们，保证高悦在后宫生活无所忧虑。因此，除了四番国送选的三个哥儿一个采女被封了从五品的尚人和容媛，其余人全部被遣散。
	此举一时震惊后宫，嫔妃们自然是惊过之后暗自窃喜，只有太后是惊过之后略怒！不过，周斐琦做这事之前，根本连个招呼都没跟她打，可见其态度之决绝。
	若是以往，太后或许就要叫皇帝来训话了，可前不久才出了贾启那件事，现在皇帝对她估计心存怨念，若是她此时再横加阻拦恐怕母子间的嫌隙只会更大，说起来，这个养子，太后还是很满意的。
	如此种种，太后对周斐琦这个举动也就不置一词了。随便他吧，反正只要周家有后，他就是把后宫拆了，哀家心愿已了，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心养老了！
	皇帝遣散大选美人，太后也不管。大臣们却看不下去了，第二日早朝便就此事各种谏言，皇帝一反常态，听他们说了个够，最后，丢出了第二枚炸弹——
	改制！
	新法、改制，这个话题在本朝的朝堂之上不是第一次出现，但以往的任何一次，皇帝的态度都是试探居多，从未有如此坚决肯定的时候。可是这次，他却借着遣散后宫新人一事正是宣布了出来，可见这件事绝非一时脑热冲动之举，恐怕在皇帝心里已经谋划了许久，只是之前一直有所顾虑，如今虽不知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下定了决心，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皇帝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

第53章 处暑一候
皇帝下了狠心要改制，大臣们的注意力一下就被带偏了。除了几个特别顽固腐朽的老臣还在叫喊着祖制不可废，后宫不可遣之外，绝大多数人都马上开始盘算如何改制、改哪些制对己方更为有利。
金殿之上，满朝文武一时议论纷纷。
而皇帝似乎抛出了这枚炸弹后又立刻‘潜水’，坐在龙椅上装起了吉祥物。这一日的早朝，皇帝只说了改制，就再也没开过口。反倒是，被这颗炸弹轰得七晕八素的大臣们，开始了各种牵扯利益的争吵。整个场景就是口水打架，营养稀薄。
期间，不断有人出列谏言，又立刻被新出列的人理论下去，而后己方势力再次把理挣回来。
周斐琦坐在上位冷眼旁观了许久，也算看出，这些大臣们吵来吵去，最关心的几个问题无非就是税收、军资、绩考和科举，这几样也确实是最能反应人性本质的钱、权、前途和人脉。
人生而善，活而贪。
这是高悦曾经说过的话，他记得高悦还说过，管理管理，管得是事，理得是人。所谓理人，就是理顺人性，便可驱动。
高悦的公司不小，却没有大周这样复杂的局面。大周就像是一艘千疮百孔的船，以前周斐琦所做所为更像是一个修补的工匠，而现在他要做得则是给这艘船重新换一副骨架再钉上船板。
相当于重塑。
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当然是为了让这艘船更加稳固，那他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与爱人相伴，人生如此短暂，哪儿容得下每日将光阴浪费在这种勾心斗角之上？没有高悦的时候，还能勉强能当个乐子，如今却是再也舍不得浪费一分一秒了！
皇帝一直不开口，脸上神情淡淡，根本看不出丝毫喜怒，大臣见此也猜不透皇帝陛下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只是见他没有阻止他们进谏，便人人跃跃欲试，纷纷出列发言。
整个大殿上，最沉得住气得除了两位两朝元老的尚书之外，还有一位便是镇东将军李景了。
他位列武官次首，站在兵部尚书刘大人身后，因身高的优势，视线可以直接越过兵部尚书的头顶望见龙座之上的那人。李景武艺超群自然目力极佳，他自然看得到皇帝陛下一侧耳朵上的细微伤痕乃是被人咬出的齿痕，再念及这几日后宫之中的种种传闻，根本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谁给皇上留下的痕迹。
第一天看到的时候，只觉得心中震恸，这几日大概是看多了，也渐渐麻木。此时，他立于百官之中，黯然垂眸，脑中突然浮现一个念头，陛下忽然要在这个时候改制目的为何？
总不会是和那人有关吧？
某种意义上来说，李景又真相了。
百官的反应，周斐琦也一一尽收眼底，当然看到了一直缄口不言的三人。于是，这日早朝后，被闲置已久的御书房终于得到了皇帝的‘垂青’，在这里皇帝召见了刘、李两位尚书和镇东将军李景。
周斐琦最近的风格总体概况就是两个字‘高效’，但真正了解皇帝的人其实是可以看出，不知何因皇帝的内心莫名地带着股躁劲儿，就好似憋着股儿劲儿想一次性解决了大周所有的问题似得。
或许，真是因为焦躁，他叫来这三人，便开门见山问：“三位爱卿对改制可有高见？”
到了这里刘、李两位尚书自然不会再沉默不语，该说得不该说得他们可以全都讲出来了，因为他们都清楚，皇帝单独叫他们来，就是想听实话。
刘尚书脾气略急躁，见皇帝问，便道：“陛下，恕老臣直言，如今局势宜稳不宜变。渭水之堤尚未修好，镇南军分兵参与此事，必然导致南境兵力薄弱，若是此时大举推行新政，恐南境外的蛮子心怀不轨，趁虚而入啊，此为其一。这其二，京属多地蛊惑尚未除尽，这蛊惑吃人更甚蝗虫吃粮，微臣以为此时因尽快除蛊稳定民心为主，民心不稳，江山不定，此时绝非行新政的良机。”
李尚书接过话头，道：“这其三便是今年秋闱刚闹出的乱子，这事如今已至数万寒门学子议论纷纷，朝廷声誉受损甚重。近日老臣与刘尚书商议，应及时想个计策以安抚正统学子之心，打消他们对选拔公平的质疑为首要之务。若是不扶正再生变，孔天下仕子寒心，大周人才日渐凋零啊！”
李景等两位元老都说完，才开口，道：“陛下，臣以为新法并非不可行，改制也并非不可改。”
“哦？”
御书房里的三人全都看向他，等着他的下文。
李景道：“臣以为陛下可先行一隅再行全国。”
周斐琦点了点头，他本来也有这个打算，没想到李景这次竟然跟他想到了一块去。他又看向那两个老头儿，就见那两位似在沉思，便又问李景道：“李爱卿可是想到了合适的区县？”
李景抬起头，直视着周斐琦，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一勾，说了两个字：“蓟城。”
“嗯。”皇帝面无表情地回应了一声，立刻明白了李景的用意——蓟城，新任太守乃是高悦的表叔，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是适合除旧更新的时机。
再一点，他是皇帝钦点，代表的是高家，而高家所有人都默认了这是皇帝的嫡系，毕竟周斐琦的生身之父便出自这个家族。
只不过，周斐琦登基之后，这些年并未一味重用，而是扶持李家依仗李家，因此世人都道嘉懿帝纯孝智仁，太后福泽恩重。
可李景今日却提议周斐琦以蓟城为新法的试验点，其用意最起码旁边那两位老人精是觉得李景有意试探，或者说帝王对李家早已暗中心生不满？
但是，周斐琦却更清楚，李景会这么提议，只是在提醒他，后宫前朝自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既然宠爱了他，就要为他的将来打算了。试问，一个没有娘家靠山的妃子，只靠帝王宠幸又能走得了多远呢？
李景还真是用心良苦！
周斐琦心中冷笑。
随即，他又想起此刻应还在他的床上呼呼睡得香甜的高悦，心尖立刻流淌出一股浓稠的甜蜜，也顷刻便冲淡了胸口所有的冷意，令他一颗心重新温暖起来。
算了，只要是对高悦有利的提议，朕又何必去计较是谁提出来的呢？因为，周斐琦太清楚，高悦的心除了自己，再也不可能盛得下别人。
思及此，周斐琦道：“蓟城可行。”
他采纳了李景的提议，御书房里另外三人之间氛围立刻就变了。老位老人精几乎立马琢磨起这周、李之间可能存在着什么矛盾来，而李景则是垂下了眸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一幕，落在两位老人精眼里，更成了李将军黯然神伤心灰意冷，几乎坐实了他们对李家即将错失圣心的猜测！
要知道，嘉懿帝登基后能坐稳帝位绝对离不开太后和李家的支持，如今若李家失宠，莫非皇帝手里已经有了足够的纯嫡系力量可以取代李氏了？
这一刻，两位老尚书望着御案之后年轻的帝王，第一次发自内心地产生了畏惧。
改制推新的大方向好定，具体的推行和细则制定可没那么简单，这里面可容不得一丁点差池，需得详细制定反复推敲，这是一项大工程，绝非一日之功。
这样的一件大事，也绝非一人可以完成，周斐琦便打算择日召集六部尚书并三大学士、四大将军共同商议。其余人都好说，就是四大将军平日都在逡巡边关，眼下最近一次他们回京也要等到中秋，好在中秋将至，并不需要等太长时间。
中秋各番国也都会进京纳贡，那自是一派盛景。说起来高悦应是还没见过呢，他那么爱热闹的人，定然会欢喜。
中秋的时候高悦欢不欢喜不知道，反正最近这两天他是不怎么欢喜。主要是身体负荷比较大，周斐琦疯起来不是人，折腾起人来恨不得连骨头带皮吞食入腹，饿狼一样，一般人是真的吃不消。
高悦自从那天被逼着这也叫了，那也喊了，哄得周斐琦疯魔狂喜后，也换来了几日清静。这两日，在子弦道长和赫连野的精心调养下，气色终于回暖，就是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且有些嗜睡。
这不，今日周斐琦下朝又从御书房回来，他才刚刚从床上爬起来洗漱。为了方便照顾高悦，幸、福两个小太监轮流来极阳殿伺候，今日是小福子值班，小幸子操持景阳宫的日常事务。
小福子给高悦换好了衣裳，选得是一件缎青云丝纹的长袍，露着领口的白边儿衬得高悦花瓣般细腻的皮肤真是明艳不可方物。就是，露出的脖子耳后手背上的於痕密密麻麻的有些吓人。若不是知道这是皇帝陛下‘爱’的杰作，小福子简直要怀疑他家主子这几天在极阳殿受了什么不可描述之‘对’待，反正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心疼得差点流下眼泪来。
这会儿，高悦用完了子弦亲自给他调配的药膳，说想去外面走走，小福子便扶着自家主子，一步一步如个刚出生的婴儿蹒跚学步般摇摇晃晃往门口走着。
可惜，他们还没走到门口，皇帝陛下就回来了。
周斐琦大步进殿，一眼看到高悦那个摇摇欲坠的可怜样儿，心口立刻一揪。他连忙两步迎上去，从小福子手里接过高悦的手，道：“怎么还下来了？再躺两天吧？”见高悦瞪他，他又忙改口：“你要去哪儿？我抱你去？”
皇帝陛下回来了，小福子自然识趣儿地退下了，不过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皇上和他家主子的对话，尤其是听见皇帝在他家主子面前连‘朕’都改成了‘我’，心头一抖，忍不住就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皇上极其自然的在他家主子唇上亲了一口——小福子心里一声‘娘呀’，连忙跑了出去！
他被门槛绊了一下，才又想到，这大门都没关呢，我要不要替他们关上呀？！
高悦的嗓子还是哑得，一说话还是疼，子弦让他禁声三日，并给他调了一种茶让他喝着养护。高悦感到周斐琦的手又下意识放到了白天不该放的位置，并很自然的揉了两下，连忙打了他一下，并瞪着他摇了摇头，指着门口，抬脚慢慢往前挪。
周斐琦扶着他，凑到他耳边小声解释：“我刚才真不是故意的，就是习惯了，一见你就那个——总之，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高悦沉着脸，没理他。然而，脸颊突然被柔软的唇印了下，就听周斐琦又小声说：“你要是不理我，我怕我一会儿到了外面也会管不住自己，这么亲你，可怎么办呀？”
高悦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还真能被他唬住？他不用猜也知道，一会儿到了外面，周斐琦绝对会优先他的感受，不会亲他的，这一点，这么多年相处下来，高悦还是非常有自信的！因此，他理也没理周斐琦，兀自慢慢地走到了门前。
果然，两人才到门口，周斐琦就特别威严地冲极阳殿大院里的奴才们说了句‘都下去。’——直接清场了。
一时间，整座极阳殿好似就只有他们俩。
金色的阳光透过泛黄的叶间撒了下来，零零碎碎落在人的身上，温暖又舒适。周斐琦扶着高悦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儿，见他出了些汗，就拿出自己的锦帕为他细细地擦拭，边擦边小声道：“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累着了，这两天看你嗜睡，我特别害怕，怕你——”
高悦抬手按在了他的嘴唇上，之后，他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说：“没事不要瞎想。”
他嗓子不舒服，这一声低沉沙哑，说完后就皱了眉，周斐琦忙道：“你别说话了，我知道了，不会乱想了。咱们回去吧，我还有事请教你呢。”
高悦挑眉，周斐琦便笑了，说：“你听，我说，你的想法，写纸上就行。”
高悦觉得周斐琦这是要跟他谈正事，可是，等他真被周斐琦拐进大殿后的书房，他还是发现，自己尼玛还是太天真了！姓周的，根本就是打着谈正事的幌子，欲行不正经之事！
此话怎讲？单看周斐琦坐下后又抱着他坐大腿就知道了——两个人这么亲密的接触，什么感觉不出来啊！
高悦心想，这人还真是无药可救！
不过想到他以前也这样，又有些心疼他。他还记得，那会儿两人聚少离多，陈谦总是在外面出任务，有时候想他想得受不了就会有这种生理性反应，倒是跟情啊欲啊的没有任何关系，纯粹就是保持了一种生理状态，这种状态在两人‘昏天暗地’之后能得到疏解，能恢复正常。
因此像之前那些什么‘手抓验明正身’‘鸳鸯池后背危机’等等，高悦都可以不计较，但是除此之外的其他事，他还是有些在意的——
今天既然是说正事，且不论皇帝到底想说什么，高悦可是有很多事要问他呢！
想到这儿，高悦探身拿过桌上的毛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周斐琦下巴搁在高悦的肩膀上，看他写完，“嗯。”了一声，道：“一本书。我在咱们那个世界牺牲之后，被一个系统拽来的。”
高悦写：【系统？】
周斐琦深吸一口气，解释道：“就是类似光脑，说只要我把剧情刷完，就可以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那你之前、还有你以后】
墨汁滴在纸上，晕出了一个小黑点，高悦有些难以启齿，又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周斐琦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高悦想问什么，忙将高悦抱得更紧，温柔地亲了亲他，说：“我从来没有做过背叛你的事，刷剧情而已，我有很多办法的，再说，那个系统在夏至那天不知出了什么故障，显示已注销，可我还活着，你看这不是挺好的吗？”
注销了？
高悦心思急转，忽然想到了一点，这本书好像就是五年前开得坑，而陈谦也是五年前失踪的，也就是说陈谦在五年前的那次任务里其实是牺牲了，灵魂被那什么系统拽到了这本书里，变成了这书里的周斐琦。至于系统注销，高悦猜测多半是那些XXPALY触犯了和谐，被迫删文了吧！
而自己恰好在那些XXPALY开始之前穿了过来，这样一来时间线上也对得上，恐怕在他穿来时，那个系统就注销了，这样一来自己也就从来没有被迫刷过什么剧情。
只是陈谦……
他回头望向身后的周斐琦，有些心疼的摸了摸他的脸，又在纸上写了一句话：【所以你是真得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
周斐琦说：“是啊，从我还是个婴儿起，我就每天想着你了。”
高悦：……
这话，他听着为什么会有些别扭呢？
周斐琦却把他抱得更紧了点，脸埋在高悦脖颈里蹭蹭，说：“你是不是夏至之后就来了？我那天就觉得他变了，变得跟你越来越像！”
高悦发出了一声哑细的轻笑，写道【那你有没有动心？】这本是一句玩笑话，周斐琦却拉起了袍袖，露出了两条精壮的小臂。
高悦清晰的看到那手臂上除了一些抓痕之外，还有几块正在结痂的伤口，从痂块的大小判断，那些伤口当时应该很深。他愣了下，回头去看周斐琦，就听他说：“我不想背叛你，一直在克制自己。可你知道自己魅力有多大吗？害得我躲不开，逃不掉！那天我看到你和镇东将军在永寿宫的花房里，我真得要嫉妒疯了。”
【这是那时留下的？】
“嗯。”
高悦能想象出那时的陈谦那种备受煎熬的心情，毕竟，有近乎一个月的时间，他明显感觉到他在故意躲着他。而在那一个月里他又何尝不是因情思暴瘦到下巴削尖，急速掉肉呢？好在，现在他们相认了，可以毫无阻碍地再次爱着彼此，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这一刻，高悦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放松了身体，将自己深深地靠进了陈谦的怀抱里，回过头亲了下他的下巴，抬笔写道【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周斐琦笑了，颠了下腿将他抱得更紧，亲吻他的发丝，他没有说话，眼中却有水润的莹光闪动。
两人静默地相依，空气里仿佛都荡开了一层层温柔的暖流。
岁月在此时显得静谧而美好，人生的一切不值得仿佛也因他（他）的相伴变成七彩斑斓的惊喜。
他们默契地都不再开口，安静地享受这难得的温馨时刻。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两人望进了对方的眼眸，看到了对方眼中潺潺流淌的爱意，而后像追寻温暖的本能般噙住了他（他）的嘴唇……
很温柔的一吻，倾注了无需言说的心语。
分开时，两个人的眸中都亮起了如星辰般璀璨的笑意。他们将对方倒映在自己的眼底，也凝望着对方眼底的自己，被对方的笑容温暖，也用笑容温暖了对方。
——是爱情最美好的样子。
额头相抵，高悦哑声问：“你想要跟我说什么？”
周斐琦眼含笑意，“现在又不想说了。”话音落，便又追寻高悦的唇，亲吻他，倾泻温柔，极尽缠绵。
……
高毕焰已经在极阳殿住了十二天。景阳宫好似都形同虚设，后宫的其他嫔妃们早就眼红得几近滴血。
原本皇帝陛下高调开戒，嫔妃们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人人都想沾些雨露，不求真爱，至少能怀上龙种也好在后宫真正立足。有这种想法的嫔妃当然不在少数，单看高悦住进极阳殿的这十几天来，每天都有不同的嫔妃们往御书房送汤送水、在皇帝上朝的路上各种偶遇，也不难想象最近的嫔妃们有多么的不淡定了。
真不夸张地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也不过如此。
可惜，尽管他们使劲浑身解数，依旧没有换来皇帝一个眼神，这怎么能不令她们愤慨？！这些压抑在内心的怒火，自然要找一个发泄的渠道，然而最合适的高毕焰却好似被皇帝给关进笼子的小鸟，自从住进了极阳殿，就再也没有露过面。
嫔妃们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忍又忍得难受，便有人想着，怎么也要搞出点儿动静来，至少要让皇帝不能过于忽略了她们。于是，一群嫔妃私下里便聚到了淑贵妃的永和宫，名义上是来给淑贵妃请安，可说着说着这话题不知怎的就又扯到了太后赐给高悦的凤凰珏上。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当着淑贵妃的面说什么太后把凤凰珏赐给了高悦，那凤凰珏是什么？那可是后位的象征，如今皇帝又这么宠着，将来这后宫弄不好就是他高家的天下了……
众人边说边偷瞄坐在上首的贵妃娘娘，见她还能淡定的喝茶，好似一点儿没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不由有种众拳打到棉花上的挫败感。
高悦现在气势太盛，皇上又对她们的主动邀宠不理不睬，若是连淑贵妃都‘自甘堕落’那她们就真得连一丁点盼头都没有了。
就在众人挫败已极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淑贵妃开口了，她道：“太后今日授命本宫从你们中选几个能歌善舞的参加今年的中秋盛宴。今年四番美人进宫，又赶上大朝贡，中秋宴上少不了要给那几个一展风姿的机会。按太后的意思，你们都是宫里的老人，不可顾此失彼，因此，若你们中有谁表现得好，说不准就能讨到皇上的欢心。”
此话一出，众嫔妃立刻双眼放光，纷纷争抢着要出这个风头。淑贵妃大概早就料到她们会如此，笑道：“这谁能去谁不能去可不是我说了算。得太后看过，觉得好才给这个露脸的机会，你们与其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不如早些回去准备。过两天都先到太后面前展一展吧，至少得先过得了她老人家那一关。”
嫔妃们闻言，纷纷行礼，轰然而散。
淑贵妃靠在椅子里，揉着额角。身后的侍女，悄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闭着眼也没睁开，只淡淡道了句‘随他去吧。’
颐和轩，乃从五品尚人的居所。原来这里住着乔环和齐鞘两位尚人，如今他们俩个都升了位份，人也搬到了景阳宫后面的良人所，这里空了几日，现在又住满了人。
这新住进来的，便是此次大选由四番国送给皇帝的三个哥儿——
北漠的狄戎国送来的哥儿叫拓跋玉，人如其名，端方如玉。就是不怎么爱笑，整天绷着一张脸，冷冷清清，也不大出门，自从进了皇宫也没见他跟谁走动。
东海的千岛国送来的哥儿叫百羽鸣喧，人美脾气暴，这颐和轩自打他住进来，每天都能听见他在教训奴才，非打即骂，很难伺候。原本他刚来的时候，很多人都说他长得和高毕焰有三分像。最近却再也没有人说这样的话了，毕竟人家高毕焰入宫快三年，对待奴才们可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
南楚黎越国送来的哥儿叫月亮，盘靓条顺自不必说，只一点儿让人很难适应，他实在太爱哭了，动不动就泪眼汪汪，嘤嘤嘤个没完没了。
相比之下，西巫高山国送来的那个叫咸钩卷卷的美女就好很多，人家被封了容媛之后，入住储秀宫，据说和之前的几位美人相处还算融洽。只不过，她住过去之后也发生了几件怪事——
据储秀宫的值夜小太监说，最近宫里不知怎么回事，晚上老有大蛇从墙角里爬出来，撒了石灰粉也不大管用。
这会儿宫灯初上，颐和轩的大门口一个带着个小太监拎着食盒如期而至。这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走这一路，便让那饭香飘了一路，到了颐和轩的门口，门都不用敲，那门便被人给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人一张巴掌大的脸，拉开门就先抽了抽鼻子，随即笑眯了眼，冲来人道：“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慢？我都要饿死了，快进来！”
“我这不是想着多给你带点儿吗？”他边往里进边从小太监手里接过食盒，打开盖子给那人看，又说：“百羽尚人，我说的那事，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了呀？”
“什么考虑得怎么样了？”百羽鸣喧从食盒里拿出一只凤爪直接就啃上了，边嚼边咕哝道：“我早就说了呀，拓跋玉同意我就同意，他不去，我一个人没意思。再说，乔良人，你们中原人不是老说自己是礼仪之邦吗？你要给我们画像，为什么不直接到颐和轩来？偏要我们去御花园呢？”
乔环笑了笑，道：“御花园景色好啊，画出来好看。颐和轩里地方小，施展不开。”
百羽鸣喧看了他两眼，又拿了只凤爪，冲旁边一间屋子努力努嘴，“那你就去说服拓跋玉吧。”
乔环苦笑，拓跋玉那是一般人能沟通得吗？他要是能说服，他早就去说了呀！唉，这些四番哥儿真是千奇百怪！
颐和轩的小院子里有张小石桌，百羽鸣喧大概是野惯了，那食盒直接被他放在了石桌上，坐姿毫不讲究，吃相更是风卷残云。可他还没卷完，身后有一间房门砰地一声被踢开，紧接着一个旋风般的身影冲了出来，他直接扑到石桌旁，先看了眼饭菜，见已被吃了一半，立刻嘴一瘪，眼泪就掉下两串儿来——
“嘤嘤嘤，乔尚人你也太偏心了，带了太后大厨的好吃的，竟然也不叫我！嘤嘤嘤！月亮好伤心！”
“月、月尚人也在啊！”乔环嘴角直抽，有些不满地看向身后的小九子，小九子脖子一缩，连忙摇了摇头。他们来之前他确实打听过，问得还是百羽鸣喧的随从太监，那人明明说月亮不在啊？看来，这几个番邦哥儿看着傻不拉几，这心眼儿可多得很呢！
乔环只好又拉着月亮哄了半天，好不容易月亮不哭了，百羽鸣喧也早把食盒里的吃得都吃完了，而后拿起那空了的食盒在月亮眼前一晃，好不容易止住泪的月亮，立刻又大哭起来！
乔环觉得额角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他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要画美人变得这么困难了，以前明明都是别人求着他给画像的啊？
不过，就算有困难，这百羽鸣喧的画像他还是要弄到手才行。
百羽鸣喧吃得满嘴流油，回屋里洗漱过后，抱着双臂斜靠在门口，看了会儿热闹，突然问乔环，“你们中原的中秋怎么过啊？就吃月饼吗？”
“肯定的啊。”乔环道，“你们千岛国不吃吗？”
百羽鸣喧撩了下耳边碎发，笑了笑，道：“吃，不过是成双成对的吃。今年我要和皇帝一吃。”
他说这话时极自信。
乔环：呵呵，你问过高毕焰了吗？
月亮：“嘤嘤嘤，我也要和皇帝一起吃！”
没人理他。
乔环去敲拓跋玉的门，久叫不开。
百羽鸣喧兀自旁观看热闹。只是在极深的眼底藏着一抹戏谑的笑意。
……
高悦和周斐琦享受了一个宁静的下午。
两人用过晚膳后，周斐琦才旧事重提，道：“我想在蓟城推行新制。”
高悦秒懂，道：“咱们那边的法制社会之所以能成功，社会基础，环境背景和生产能力是基础，大周现在的环境恐怕不适合。”他嗓子还没养好，一下子说了这么多的话，立刻咳嗽起来，周斐琦连忙给他倒茶。待他喝完，便起身，道：“咱们还是去书房说吧？”
高悦点点头，扶着桌子还没站起来，就被周斐琦一把抱了起来。高悦连忙抱住他的脖子，就听周斐琦轻笑道：“我要是能时刻这样抱着你，把你挂在身上，走哪儿带到哪儿就好了。”
高悦直接甩他一个白眼。
这次是真的‘谈’正事，为了方便高悦写字，周斐琦单把高悦放在了正座里，他自己则是坐在了一旁，看着他写。然后，他看清高悦写得第一行字后，眼睛就亮了。高悦写得是——
【新法变革也不是不行，但首先要兼顾的是民心，大周目前的国情民以食为天，可以先从惠民惠农的政策修改起来，不论把哪个城市作为试点，首先要做的事情都只有一点，就是让老百姓吃饱饭！】
周斐琦说：“我今天和大臣们商量了好久，一直都没有找好突破口，可和你才说了这一句，你就一下找对了方向！唉，你说，有了你，我还要这满朝文武有什么用啊？”
高悦轻笑，写道：【当然有用，干活呗！】
周斐琦说：“那之后要怎么干，你指点指点他们呗？”
【现在恐怕指点不了。大周的具体情况我不了解，乱说话可是会误大事的，你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周斐琦忍不住弯腰亲了下他的脸颊，又蹲下来，握着高悦的手，说：“答应我，不要太累。子弦道长说过好多次你不能操劳，我今天本不该拿这事烦你，可是满朝文武太废物，我又有些心急，想着尽快退休，能天天守着你，看着你！”
高悦心道，不就是想尽快退休嘛？这有什么难得，你悦哥满足你！
不过他这会儿嗓子不方便，就抬笔写了句：放心吧，我会尽快养好的！
周斐琦看着这句话，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那满脸笑容中突然就混入了一丝羞涩。

第54章 处暑二候
周斐琦和高悦聊过后，想着高悦学得是建筑，他自己更擅军械，农业生产这一块都没有接触过。但在大周农耕几乎是百姓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若想在大周搞变革确实如高悦所说，从农业着手是最好的突破点，生产力提升上来，人们生活富足，对于其他变革的接受度也能保持一个比较积极的态度。
于是，第二日，周斐琦早朝后，单独召见了户部李尚书，相谈农事。然而，聊着聊着周斐琦发现，李尚书对农耕之事能提供的实操经验也非常有限，他位居高位，这些年做得最多的工作是统筹数据，且这位老尚书也是世家出身，古人讲究‘君子远庖厨’，世家子尤甚，十指没有沾过阳春水，自然也没有碰过黄土地。
所谓种植之道，老尚书也同样停留在理论层面。
看来有必要抽空，出趟宫了。
周斐琦心里琢磨着这事，回到极阳殿后便和高悦说了，高悦听完后就立马双眼放光，欲欲跃试特别期待地望着他。周斐琦不用猜也知道高悦在想什么了。说起来，这皇宫里的生活确实够枯燥的，难得高悦来了这么久就跑了那么一回！
“带你去！”周斐琦刮了下他的鼻子，见高悦立刻笑成了一朵花，这心里真是又酸又甜又无奈，不过，“你早一天把自己养好，咱们就能早一天出发，所以，”他抽走了高悦手里的卷轴，“在彻底养好之前，就先别看这些了。”
高悦点了点头，他其实只是想帮周斐琦。想要早日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又不是只有周斐琦一个人的愿望，高悦也想啊！不付出、干等着，那也不是你悦哥的性格！
有了出宫这个盼头，高悦这两天喝药茶、吃药膳、努力运动多出汗，别提多积极了。加之子弦和赫连野调养得宜，周斐琦照顾得细心，等高悦的嗓子恢复，身上的痕迹消除，人也再次活蹦乱跳后，整个人看起来比被周斐琦抱回来那天不知要鲜亮了多少倍！
那个气色怎么说呢，白皙中透着淡淡的粉，清雅中带着淡淡的娇，眼波流转间尽是莹莹笑意，偶尔他不经意地看上周斐琦一眼，都能令这位皇帝陛下心脏漏拍。
总之，风华自成。
这样的高悦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勾得周斐琦一个没忍住就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好久，跟一只撒娇的大型犬似得，吸主人没够！
高悦被他拱得直笑，抻着他的耳朵，无奈地哄：“你差不多了吧？好了，快带我出宫！”
周斐琦这才抬起脸，又迷恋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在他唇上印下一吻，道：“你这么好看，我都舍不得让别人也看到了！”
高悦道：“那怎么办？要不我把脸蒙上，不给他们看？”
周斐琦也笑，说：“不了，那样你不舒服。我就大方一回好了。”
两人笑闹过后，周斐琦拉着高悦的手，把人从椅子里拽起来。又对门外的胡、张两位公公吩咐道：“朕不传话，任何人不得打扰。”
两位公公连忙应声，尽职尽责地再次充当起门神的角色。自从高毕焰被皇上抱回极阳殿，这段时间，皇帝陛下动不动就是不得打扰，他们已经习惯了。唯一觉得诧异的就是高毕焰竟然在如此高强度高频率的宠幸之下竟然还坚强地挺了过来，这可真是着实令人不得不佩服！
这次出宫，皇帝因是要微服并没有大张旗鼓，他甚至都没有带宫中的侍卫，只牵着高悦的手，两人再次从汤池走了那条密道，至兵工厂，由暗月调集了两个暗卫护送着，前往郊区的稻田。
再入这条密道，高悦心中感慨万千。如今他与周斐琦相认了，之前心中的很多疑问都可以直言不讳，便问：“据我所知，这条密道还通着霁和殿，是你特意留下的吗？”
周斐琦说：“当年刘妃待产，这密道留在本是监视之用。她死后，珏儿交由太后抚养，霁和殿那头的出口是封上了的。若非今年出了蛊虫案还有，”他看向高悦，“齐鞘要带你出宫，动了这条密道，或许我一时还察觉不到霁和殿的入口被拆开了。”
“那你后来把周斐珏单独放到霁和殿住，就再也没有派人监视过他吗？”
“有护着，他毕竟是个孩子，但密道的拆口应是与他无关。”周斐琦说。
“他知道，还往里面藏过吃的。”高悦说。
“哦？”
高悦深吸口气，将齐鞘转述的周斐珏往密道里藏王鸽的事情又转述给皇帝听，说完后，道：“……为此，我还特意去了珍异所，咨询了边公公，而后听说了你和二皇子‘戏王鸽’的传言。我后来也曾问过你的，但你似乎被得罪狠了，你都不愿跟我说。”
周斐琦听他说到最后都带出了抱怨的意味儿，就笑了一声，道：“先皇赐王鸽时赐给我一只雌鸽，我那时一直不肯动太后安排的教习宫女，二皇子又借此调笑，你说，这种事你让我怎么跟除你之外的人讲？”
高悦不坑声了，脸却慢慢红了。
周斐琦心中叹息，牵着高悦的手用力攥了一下，才又道：“那对王鸽出现在密道里或许不是偶然，但珏儿发现密道又逮到王鸽或许是偶然。这件事，也不必慌，王鸽无非就是与大皇子和二皇子有关，这两个人我已增派了人手监视。”
“这么说，当年先皇只赐给了你们三人王鸽？”高悦问，见周斐琦点头，他思索片刻，又道：“如果当年二皇子和你的鸽子都被你弄死又装匣子里送给他了。那这种鸽子只能是大皇子手里还有。而大皇子又是九殿下的亲哥哥，保不住他有非常重要的信息或者急事动用了王鸽给九殿下传讯。哦，或者说是给霁和殿里的谁传讯。”
“我想，他多半是传讯给那个叫小满子的太监，只不知传了什么消息，需要他如此冒险……”周斐琦说着说着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又有数多疑惑，只道：“前段时间沽城出事，往来白鸽频繁，这个太监还曾撺掇珏儿来极阳殿抢鸽子吃。现在想来那时他们想抢的并不是鸽子，而是鸽子腿上的密报。只可惜，珏儿不通人情说出了是受霁和殿里的小满子指使，如今人都已经死在大狱了，就算我们想要再重新查起，也没那么容易了。”
高悦听完一阵唏嘘，感慨道：“这么一看，周斐珏小小年纪真不容易，那些奴才见他年纪小就背着他干这么多脏事，甚至还利用他，实在是可恨极了。”
“古代皇家就是这样。”
高悦听他这话口有些不对，忙问：“那你小时候也受过这样的欺负吗？”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真小孩儿。我就是这些年，看得太多。”周斐琦话没说完就感觉到高悦握着他的手力道加重了，他心头暖动，淡淡地笑了。
高悦握着周斐琦的手，静默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道：“齐鞘之前中了蛊虫，据他所说，是那个小满子给他下得蛊，有没有可能这些蛊虫与大皇子有关？”
出乎意料，周斐琦想了一会儿，竟然摇了摇头，道：“他身边一直有暗卫盯着，且人在灵隐寺修行，灵隐寺的武僧曾教习过我和李景武艺，算是帝师。那人五感通识，不是一般人，有他在，大皇子若有异动，我必然会接到消息，想来应不是大皇子。”
高悦心想，后宫蛊虫潜伏多年，冲得是帝位，想要的是周斐琦的命。如果背后操控之人不是大皇子，那还有谁？难道是二皇子？
不过，现在千丝万缕，明着查已经不可能了。因为蛊虫案本就是个多饵之局，留下的所有线索只要顺着查下去，必然会牵出李家，而目前的朝局，李家就是周斐琦这个皇帝最大的依仗。李家还不能倒，他家倒了，周斐琦相当于失去臂膀，到了那时候若无其他嫡系势力顶上，隐藏在幕后的人定然不会放过大好时机，弄不好会一口咬住周斐琦咽喉，将他拉下龙位。
自古帝王，国亡帝死，不死做为阶下囚还能逆风翻盘的也就出了勾践一位。高悦以前出于利益不想周斐琦出事，现在无论从哪个方面他都不希望周斐琦有任何差池。
那这事就只能暗中调查了。虽说肯定比明着调兵遣将要耗费心力，可为了周斐琦的安危，高悦觉得自己绝对不能懈怠。他并没有告诉周斐琦这个打算，因为知道，说出来周斐琦定然不会让他操那个心，可他想守护自己心爱之人，操点心而已，又算得了什么呢？
两人从密道出来，再次来到兵工厂。暗日、暗月竟然都已在门前接驾。高悦还是第一次见暗日，听周斐琦说这人就是一直护着自己的暗卫，不由便想起了那日在颐和轩菡嫔给自己拜年那一幕，想来，那事定然就是暗日的手笔了。
再听说，暗日和暗月竟然是两兄弟，且个子高气焰张扬的暗月竟然是弟弟，高悦更觉得这些暗卫也都瞒有意思的。不由便多看了他们两眼。
周斐琦对那两人道：“暗日调两个好手跟朕走，暗月你继续守着这儿吧。”
两人自去安排。
为了隐藏身份，高悦和周斐琦都换了普通农家的装束。暗月为了方便他们出行，还特意准备了普通农家那种无棚的马车，可见不论他脾气多大，心思是绝对够细。
他上个月从乾罡山带会了硅藻土，如今交给张书仁确实对雷火的进一步研究起到了推动作用。这种白色的土张书仁上次听高悦说过，这些天一边搞研究一边念叨高毕焰，搞得暗月也对高悦好奇起来，心想这位高毕焰莫非真不只是后宫那些普通嫔妃？还真是个有本事的行家不成？
这次，皇帝陛下又带高毕焰来了兵工厂，暗月便有心观察高悦。这一留心除了发现高毕焰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美了，还发现了他和陛下之间那种隔绝旁人的特殊氛围，若抛去两人身份不提，单这么看过去，他们真就如一对新婚不久的普通夫夫，就看那两人偶尔对视的眼神，正是蜜里调油，爱意泛滥的时候。
暗日驾车，周斐琦和高悦做在车后。他们后面令有一辆马车，载着四个家仆打扮的暗卫。一行人驶出山谷，高悦才发现，离这里不远处就能看到一片金灿灿的稻田。他便问周斐琦：“咱们现在是在平京的哪个方向啊？”
周斐琦说：“皇宫之东，刚才那个山谷对面的山峰往南三里便是赤云观。那密道里赤云道长布下了缩地法阵，你或许不信，但古人的智慧也绝非我们能够想象。”
高悦笑了，他说：“别人有没有智慧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赤云道长是有真本事的。”
这话周斐琦也认同。
马车吱吱扭扭驶入东郊，沿着官道一路往前走。眼看着前面不远已可见一片村庄，周斐琦便让暗日在一片田地前停了下来。他和高悦跳下马车，见田地间有农人正起伏着劳作，便走上田埂，预上前搭讪。
高悦跟着他走在田埂上，他们原本一前一后，不知什么时候两人的手指便勾在了一起，虽只勾了一根指头，但那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羁绊无声无息地就自他们勾连在一起的手指处传了出来。
甜蜜得好似随时都会在这烈日灼阳下融化。
有人进了自家田埂，劳作的农人自然要问。他们嗓门很大，隔着老远就喊：“干啥得？！莫要踩到秧苗啊！”
“老伯，打听点事。”周斐琦操着一口高悦没听过的方言从那老伯喊完这句后，又随手扔了个荷包过去。那老农接住荷包打开看了一眼，立刻笑了，连连扬手，“上去说，上去说！不要在地里乱走！”
他边喊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看得出身体硬朗得很。他身后有两个青年也直起身回头往这边看，大概是从没见过高悦和周斐琦这种样貌的人，淳朴的脸上浮现了呆滞的神情。
老农把周斐琦和高悦哄回了官道上，这才仔细打量了他们几眼，黝黑的脸上浮现了然，冲周斐琦道：“年轻人刚成家吧？听你口音可不像是平京人，倒像是南方的！”
周斐琦以前为了执行各种任务学了许多不同地域的方言和好几种语言，刚才他和老农说话时用得是江浙的一种方言，北方人比较容易听懂，又不至于暴露身份。
此时见问，周斐琦便答：“渭南人，来平京娶媳妇的。”说完还看了高悦一眼。
老农也看了高悦一眼，大笑道：“你这媳妇娶得漂亮！我们平京的哥儿那可是顶顶的好！小伙子有眼光啊！你要问我什么，问吧！老汉今日收了你的钱，只要知道，都告诉你！”
周斐琦道：“想在平京置地安家，所以想向老伯打听一下，哪儿的地好。”
那老农一听就笑了，道：“害，我当什么事，这安家呢你想住在哪个区城当块儿都有人牙馆子，进去之后就说买宅子，大的小的自有人带你去挑。这置地，我跟你好好说道说道，咱们平京啊，北有仙山，西有皇陵，南边那都是官庄，留给咱们百姓的地就全都在这东边啦。
不过呢，东边有东边的好，地沃水肥，就连皇上夏祭都是来咱们东郊呢！还有啊，平京的税比别处低，虽说这地分到手里是少了点儿，不过种得好了，一年的余粮怎么也够家里人糊口。你看我那两个儿子，”他说着指了指已又弯腰劳作的两个青年，“是不是壮得跟小牛犊似得？哈哈哈！”
“那怎么才能把地种好呢？平京这边都兴种什么？水谷子是种不了的吧？”周斐琦道。
“水谷子，那是你们渭南种得，在咱们这儿可种不了！”老农说着看了眼高悦，疑惑道：“你这媳妇不是平京人吗？他不会种地？”
周斐琦忙道：“他哪儿会这些，自小家里当儿郎养，尽读书了。”
“哦，商家的孩儿们吧，那是不懂。”老农恍然，“咱们平京啊，兴种麦、黍，一年有两熟，家里人口不是特别多足够吃得。不过也有家里人多的人家，他们会去北山里采野黍子，也有圈块地自己种的，那野黍子皮实儿的很，也不调地，啥时候种都行。不过呀，这地都一样，要想把庄稼种好，还得靠水，水肥了，庄稼就长得好。我看你是个爽快人，也刚来平京，要是真打算在咱们这儿买地，就往那山谷口那边去吧，那里的地便宜，价钱低，不过那山谷里有个河坑，这两年不知是哪路神仙给点过吧，那里的水特别好。咱们这村里，不少人都去那河坑里打水用来浇地呢，每个月去拉上一车水，往这地里一浇，当茬儿种出的麦就能有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马上又笑得合不拢嘴，说：“嘿嘿，比神农坛那片祭田里的麦还要沉呢！”
“那河坑在哪儿啊？老伯能带我们去瞧瞧吗？”高悦趁机问道。
“这……”老农看了眼还没干完的活，有些犹豫。
周斐琦见此，从怀里又拿出了一块碎银子，递给老农，道：“耽误你功夫也不好意思，这个你拿着。”
老农一看，吓了一跳，忙拒绝，道：“这可不好！我都收了你的铜板，怎么能再收银子？那我成什么人了？害，反正你们有车，来回也快！走吧！”他又回身冲那两个青年喊道：“爹有点儿事，去去就回，你们俩晌午家去吃！告你娘说，别挂心！”
两个儿子里有一个连忙跑了过来，拉着他爹问：“你去哪儿啊？”又打量周斐琦和高悦一行人，眼里带着戒备。
老农笑了笑，道：“带他们去看看那河坑。”转脸对周斐琦说：“这是我家老大。赵大牛。那个是二牛。”
“我姓陈。”周斐琦道。
高悦在他身后，听他这么说，就抿着嘴笑了下。
赵大牛却道：“爹还是我去吧，您留下。”
老农想了想也行，就说：“那就你去，做他们的车，快去快回。”
周斐琦和高悦其实无所谓谁带路，他们本来就是实地来了解民生的，接触不同的人还能了解到不同的信息。于是，赵大牛便上了他们的车。
高悦和周斐琦坐一边，赵大牛坐在他们对面的车辕上，边给暗日指路，边和周斐琦闲聊。
赵大牛听说周斐琦是从渭南来平京娶媳妇安家的，刚才的戒心也渐渐放了下来，又听说他们要买地，还挺热心地给他们提建议，道：“你们要打算买地还是最好不要买山谷口这片的，这片虽然地便宜离河坑近，种地方便，但你们要落脚，那边离村远，真住下来，来回走，起来肯定不如村边上的方便。我爹年纪大了，有些事想不全，你们也别见怪。对了，你们想种地自己有种子吗？”
“还没准备。”
赵大牛道：“近两年好种子也到不了咱们这小村头，听说南边官庄那些地里用得都是良种，他们那地里的庄稼一茬能比咱们这边多一成的产量，就是那种子想买挺贵的，都在大户人手里，好多人家还舍不得卖。咱们村里也有倒卖种子的，不过轻易也弄不到特别好的，都是南边淘剩下的次一等的。也因这个，咱们村好多人家都自己挑当茬地里的大粒麦当种子，我家也存了些，你们以后要是用得到，我跟爹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均给你们些。”
周斐琦听他说完便笑着道了声谢。高悦倒是觉得这个赵大牛，考虑问题还挺全面，心思也够细。
马车吱扭吱扭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赵家父子说的那个河坑，周斐琦一看这个河坑的位置，便笑了。他扭头看向高悦，见高悦也一脸原来如此的笑容，就知道高悦定然也想到了这水因何而‘肥’——
这个河坑再往前走几里就是兵工厂，这河坑地下估计有水道，跟兵工厂的排水道很可能是连着得，故此这里的水应是沾了兵工厂的光，成了稀释过的化肥汤！
化肥水浇地，那庄稼能不长得好才怪！
赵大牛并不知道化肥是什么，见周斐琦和高悦都笑，还疑惑地问他们：“你们俩个怎么了？可是这水有问题？”
“没有。”周斐琦说。
高悦道：“这水没有问题，就是你可要提醒乡亲们，千万不要喝！”
“是不能喝，”赵大牛像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之前有人来拉水，用这水饮了牛，那牛走到半路就死了，唉！后来再也没人敢喝这水了，都说这是神仙点化过的水，只能专给庄稼用，活物喝不得！”
闻言，周斐琦和高悦都收敛了笑容，若有所思。
之后，他们又随赵大牛去了赵家所属的那个小村庄。到了这里，真正的了解了百姓们的生活，他们才发现赵老爹那番夸赞平京的话还是很有水分的。
这个小村庄共有人家百余户，真正能吃饱饭的其实不到四成，有六成人家每年的粮食只够裹腹，离吃饱那真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不过，大概是古代的庄稼汉们对生活的要求不高吧，高悦跟不少人聊过，发现大家伙对现有的生活水平竟然基本都还算满意，而且不少人也像赵老爹一样，觉得自己住在天子脚下，这辈子没遇到战争，没遭受水患，能平安活着都是沾了都城龙气的光，已经很是知足了。
他们所求也不过就是能一直这么太平下去，至于其他到没什么奢望。
高悦在这个小村庄里走了一圈儿，看到不少人家的房舍还都是用夯土盖得，土炕上的被褥也有好多都是补丁落着补丁，那颗心也不知怎么就沉了下去。
他看了眼身侧的周斐琦，见他眼中同样沉甸甸的，知道这会儿周斐琦心里估计也同样沉重，便没吭声。两人回宫的路上都有些沉默，只是握在一起的手却比平时更紧了。
高悦想，这个国家是周斐琦的，那么这个国家的百姓就配得上过更好的日子，而不该仅仅满足于眼前。
马车驶回兵工厂，高悦跳下马车，对周斐琦说：“庄稼的种类可以进一步丰富，只种麦子有些过于单一，土地制度也可以进一步优化，资源开发和合理分配完全可以交给户部去做。如果他们腾不出人手，还可以单独设立一个部门专门管理资源这一块。还有，化肥，那些水不要再往外排了，存起来，提纯制作成肥料，和种子一起由官方派发。在其他城市推行之前，先在京郊选个实验点，我看赵老爹那个小村庄就不错。”
“嗯，”周斐琦望着高悦，见他眼中烁烁生辉，知道高悦此刻内心定然已有了方案，便道：“回宫吧，详细的回去再说。”
两人回到极阳殿时，又到了晚膳时分，匆匆吃过之后，高悦一头扎进了书房。周斐琦吩咐胡公公让赫连野准备两碗参汤送过来。
这些年胡公公给周斐琦准备过很多次参汤，不过那都是在御书房皇上和大臣们讨论国事，论到很晚的时候。在极阳殿皇帝很少喝这个，尤其是最近有高毕焰陪着，那就更用不着参汤了。今儿这是怎么了呢？胡公公纳闷地想着。
高悦进了书房，便一口气儿出了三个方案的大框架——
一个是关于农耕选种育种分种以及辅助耕种的方案。高悦觉得如今能够直接有效解决普通百姓粮食产量的最根本问题就是要把种子的质量提高，眼下良种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一时半会儿搞不到，那么如果朝廷自己能研发良种，在分配给百姓去种，不也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么？剩下的问题就谁来干，怎么干。高悦如今把问题一一列出，他相信周斐琦心里一定有合适的人选。
第二个是关于丰富农作物种植种类的方案。这个方案里，高悦列出了许多种适合中原地区种植的农作物，当然具体怎么种，种在哪儿他没写，因为这些他还需要进一步了解和多方沟通。
这第三个便是关于土地开发和资源合理分配的方案。在这个方案里，高悦提出了一个开荒扩村的观点——
以平京北山为例，由官府出面，贴告示召集村民，凡愿迁徙至北山落户者，每户即可领荒地十亩，黍种三斤，落户银二两，享三年内递减纳税的政策。
所谓递减纳税，便是首年全税，二年减半，第三年全免。
设置这个，完全是为了防止有人钻空子，冒名顶替，那了钱粮不干活。而对于那些家里人口多，真正需要扩充土地的百姓来说，高悦相信他们拿到土地和种子后一定会认真劳作，只要认真干活，税赋又不会设得很高的情况下，第一年的全税是完全可以交上的。那么第二年和第三年的生活就会轻松很多。
这个方案的第二部分，是关于整改南边官庄用地的说明。在大周良田目前还是掌握在士大夫阶层的手里，是私有制。这部分的利益如果一锅端掉势必会引起朝堂动荡，皇位不稳，高悦当然也舍不得周斐琦承受一点儿风险，因此对这部分人的整改高悦就用了‘细弱蚕食’的手段。
所谓细弱蚕食，即以朝廷征良种为由，对他们加收良种税。也就是说，每年这部分人都要交一部分质量优良的种子给国家，质量不合格或者说自己没有也可以，不过朝廷也有权在他们交不齐良种税的年份，收回他们原有土地百分之一的面积，进行重新分配。
这种做法就是每次可动的地方都很小，不伤及根本，又能达到整合资源重新分配的目的。日积月累必然效果显著。高悦还特别标注了，此法可每十年修订一次。这也是防止资源不断蚕食后，引起不可预测的冲突。
这三个方案，高悦埋头写了整整三个小时，期间他全神贯注，只记得周斐琦好像喂他喝了什么，直到放下笔才发现那竟然是碗参汤。而周斐琦也不知什么时候和他并肩坐到了书案前，此刻正拿着他刚才写满字的几张纸在认真翻看。
高悦写完后，松了一口气儿，问周斐琦：“怎么样？可行吗？”
周斐琦放下纸张，点了点头，道：“方案可行，只是户部的人手恐怕是不够。咱们恐怕真要另设一个部门来专门管理这件事了。”其实他心里有个很完美的想法，只是那样的话，他担心会累到高悦，便没有说出来。
“哦，那你想让谁来牵头管这个新部门？”
高悦说这话时，玉手支颐，侧首望向皇帝陛下，漂亮的眼睛里闪动着希冀的光芒，他唇角挂着自信的笑容，看得周斐琦又无奈又自豪。
周斐琦捏着他的鼻子，轻轻晃了晃，道：“我舍不得你受这种累。”
“那我还看不得你被大臣们掣肘呢，光是想想就觉得有气！”他说着，突然一把抱住周斐琦的脖子，狠狠亲了一口他的嘴唇，跨到他的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视线锁定他的双眸，特别坚定得道：“交给我吧，你得承认，这件事在大周再也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
周斐琦喉结滑动，揽住高悦的腰，说：“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高悦脸红了，凶他：“说正经的！”
“是正经的。”
周斐琦喘了一口气儿——
“赤云道长诚不欺我。”
高悦：？
周斐琦道：“他之前说你是大周祥瑞，可保大周百年安泰，我现在觉得这话诚不欺我。悦悦，你知道吗？你自信的样子太吸引人，我担心把你放出去，那些百官看到这样的你，魂不守舍可怎么办？”
“你这个……”傻帽！
高悦乐坏了，他想了想对周斐琦说：“要不，你给我的新部门，配些哥儿得了，反正你不是早就打算给哥儿开科举吗？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就说给我的新部门选拔人才，把这事顺手办了，反正也没人说得出什么来！这也算是改制迈进的一小步！都是哥儿，你也该放心了吧？”
“还是不放心，”周斐琦这就纯属逗乐了，“哥儿也不妨碍他们每天看着你飞魂儿啊！”
“去你的！”
高悦推了他一把，重新下地，叉腰站在御案前，盯着长案上的几个方案。
周斐琦靠坐在椅子里，目光暖柔，锁在高悦清丽的侧脸上。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又说：“当初赤云道长还给你算过一卦，我还让人把那卦示誊录了下来，你想看吗？”
“啊？还有这事？”
高悦有些惊讶，随即想到，“可我当时报得的生辰是这本书——”
周斐琦抬了下手，道：“但那个卦示，我想我现在多少有些明白了，你等等，我拿给你看啊！”

第55章 处暑二候
高悦对玄学不说一窍不通吧，反正是不大懂。他跟周斐琦还不同，周斐琦好歹还在这古代活了二十年，相当于重活一世，他是完完全全地半路插队，所知所解全都是现代社会唯物辩证的理论，虽也敬畏鬼神，却是以科学为基础建立的三观。所以，这份誊录下来的卦象交到他手上，高悦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也不过是皱着眉头儿又还给了周斐琦——
说：“我真看不懂！”
周斐琦便将当日赤云道长所言如实转述，他说完后，高悦静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如果我没有来，夏至那天你可能掀开被子看到的就是一具尸体了。你可能不知道，他之前和齐鞘说过……”
高悦把齐鞘之前说的那番关于‘高悦要为李景守节’的言论讲完，这回轮到周斐琦静默不语了。
两人之间的氛围突然急转而下，变得有些沉重。
好一会儿，高悦才问：“你那这个卦象给我看，是有什么安排吗？”
周斐琦道：“你还记得夏至之后，赤云道长初见你就说你身带祥瑞之气吗？但我记得，那不是他第一次见你，之前他没有提过，可见能佑大周者，仅限于你。虽然现在系统注销了，我们不能确定你是不是被它拉进来的，可是，如果你是被它拉来，那必然也要伴随着某种任务。就像我之前被迫走剧情才能获得真正的重生——因此，我想，你的任务会不会就是改变大周的国情之类的……”
这个推断倒是也算合情合理。
高悦仔细想了想说：“这卦象咱们也都看不懂啊，不然就把赤云道长再请来让他说清楚？我也好知道，自己以后的努力方向啊，有了目标，积极推进，早干完，早完事，咱们就可以早点儿退休啦！”
周斐琦被他逗得直笑，道：“赤云道长不肯说，不过我可以送到钦天监让他们研究清楚。只是这到底涉及到你的隐私，我当然要征求你的意见。”
“我觉得，只要钦天监的人信得过，送过去也没什么。”钦天监也是玄学部门，这块领域，在高悦这儿就是超纲题，他觉得只要人信得过，不在玄学的领域用他的生辰八字干坏事儿，比如偷摸加料，偷他的气运之类的，给他们拿去研究也好。这个卦象在高悦眼里就像是一道加了密码的任务清单，那钦天监就是破解这道密码的技术部门，他们把密码破了，高悦拿到任务清单，然后再去刷任务，反正他早就是赤云道长盖章过的‘大周吉祥物’了，想来那些任务也都是对大周好的吧……
周斐琦点了点头，将那张卦象的纸再次收回木匣里，又道：“新部门如果你来管，配选的哥儿官吏，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你不想给他们开科举了？”高悦笑着睨他。
周斐琦说：“科举早晚都要开，但我首先要保证的是选上来的人你用着顺手，你的安全胜于一切。你可能不清楚，这古代的官场不比现代，这里是真的存在食人无骨，上位万骸。古代生存的残酷，远非我们那个时代可以想象。”
高悦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反正听了周斐琦这些话，眼眶突然就有些热。此时他想起蛊虫案查出张美人和王美人时，周斐琦好似义无反顾六亲不认一刀切的处理方式，当时高悦还觉得周斐琦是视人命如草芥，后来虽然想通了他是看破的局面才当机立断，可心里难免还是觉得他与陈谦不一样——如今再听周斐琦说出这番话，高悦才真正体会到，在这个古代生活了二十年，周斐琦所经历的事情其残酷程度，恐怕真得不是他能想象得到的！
心疼他！
高悦心口疼，周斐琦见他眼圈儿红了，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令高悦多想了，忙亲了亲他的脸，哄道：“虽然有些残酷，但也不是不能接受，你看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别瞎想了，如今，你来了，我会更加惜命，我还想早点退休，那个——”
高悦‘噗’地又笑了，推了他一把，再次拿起书案上的纸。周斐琦贴上来，圈着他，下巴放他肩膀上，道：“给你招人，我想好了，咱们就先从平京里选，你按照自己的标准设考题，但凡考试及格的哥儿，有资格面试，面试通过的人，才有资格入你的衙门。前期也不求多，就是精兵强将，这样人少些，你管起来也不用耗费太大精力，这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肉再累回去，那我可会心疼死！唉，其实你就是什么都不干，我现在也养得起你啊！”
高悦微侧着头，睨着他，又笑了，道：“我难得又活回了十八岁，这么早就养老，那我这辈子不就废了吗？我还想趁着青春年少风华正茂干点大事，没准我还能名留青史呢！”
“嗯，不过，这事我还得运作一下，你应该也发现了吧，大周现在的百姓对神仙显灵的接受度几乎就是国民现象，所以我们要让一切顺理成章，难免也要在这上面下点功夫。”周斐琦道。
高悦挑眉问：“你又想干嘛？”
周斐琦笑了下，道：“就营销一下呗，就像皇上都是真龙天子，刘邦斩白蛇起义，总之搞个噱头出来。”
“我觉得这事，顺理成章是一方面，平衡百官势力也很重要。”
“这个我有想到，”周斐琦说着，隔着高悦拿起书案上的笔，写了一串人名，道：“这些人家的哥儿若有合格者可重用。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一切还是你来作主。”
高悦看着这串名单，明白这些人应该是周斐琦的嫡系了，纯正的保皇派——周斐琦这可是把家底都交到了他手上！他看了几眼，迅速背熟，然后拿起那张纸在烛火上点燃扔进了铜盆里。
感动吗？怎么可能不感动，可他们俩之间又何须多言。
高悦想，这古代朝堂再怎么水深火热，至少周斐琦在他身边，他们互相依偎互相扶持，他的心里就会有无限勇气，为他，也为他们！
周斐琦抬眸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突然蹭了蹭高悦的脖子，小声道：“哥，我困了……”
高悦一听周斐琦这个类似撒娇的语气，脸就红了。这些日子，为了配合自己把身体养好，周斐琦确实憋得有些那啥，因此一到晚上他就粘人得不行，趟到床上更是每天哼哼唧唧，撒娇不过就家常便饭，高悦最受不了得就是他可怜兮兮小狗乞食一般的眼神望着自己，那种时候，高悦总有一种自己在欺负小动物的错觉，而事实上，一旦给周斐琦开闸，高悦就会变成板上鱼肉，想要翻身，再无可能。
因此，高悦这会儿见他又故技重施，也只拍了拍他的手，说了句‘那就睡吧’。
周斐琦得令，便于高悦的一声惊呼中，将人抱了起来，急赤白脸地来到龙床——
高悦被放下躺好，才反应过来事情似乎有些不对，然而没等他开口，周斐琦就已经扑了上来，霸占住高悦的嘴之前，他还特意‘曲解’了一下高悦的意思——“你说的，可以睡”！
得，高悦心想今天估计又完蛋了。
果然，没过多久，站在极阳殿门外的两位公公就又听见了大殿里传出高毕焰的警告——
“……别嘬那儿！留下印子，我明天还怎么见人？！！”
“好好好，那我换个地儿……”
“……够了吧……”
“不够，我都半个月没碰你了！”
“我明天还有正事呢！”
“我的正事就是现在了……”
一个时辰后，极阳殿里传出高毕焰一阵延绵不绝的高亢哭喊，听得张公公受不了地捂住了耳朵。胡公公摇着头连连叹气，就听皇帝陛下压抑的低吼再度传来——
“宝贝儿！你身上好香！！好、香啊！”
高悦此时双眼迷离，神智混沌。他只觉得浑身好烫，好热，尤其是背后的一处，烫得他根本趟不住，本能地拱起胸膛，紧紧抱住悬于上方的人！汗水自皮肤溢出来，热度似一条火热的蛇沿着他浑身的经脉蔓延游走——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畅快之感。就像是一颗常年冰冻的果实，终于化开了表面的冰霜，露出了内里鲜嫩的果肉！只待有人赶紧咬上一口品尝其中甘烈沁骨的甜美！
随着热度的扩散，高悦只觉得自己的骨头也正在一寸寸融化，他甚至觉得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化成一滩水，从此瘫软下去，被什么人掬捧着吸吮入腹。
“……我……”
这声音如歌似泣，婉转悠长，高悦才一张嘴就心中一惊——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事到如今，高悦还没发现，一直忙碌的皇帝早已停下，正无比震惊地望着他！
而此时的极阳殿内，正被一股不可阻挡的百合香气侵占着！攻陷着！
这股香气浓艳张扬，强大又甜凛！所过之处，每一分每一寸的空气都好似在叫嚣翻腾，冲进鼻腔妖冶诱惑，好似要令每一个闻到它的人都臣服于它，受它支配，被它驱策！
毫无疑问，在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高悦的情潮来了！
这情潮来得猝不及防，凶猛又热烈，好似一朵终得日光的百合，终于摆脱了长久被药物所抑的困扰，自由地无所顾忌地怒放着！
正因此，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胆，毫无保留地向世人展示着它有多么耀眼夺目强大美丽！
这一朵百合，才是真正的高悦！
极阳殿里，皇帝被这股香气包裹萦绕整个人已经双目赤红，浑身颤抖，他好似在极力忍耐，用理智压制着此刻被这香气引出的侵略本能。
香气愈加浓郁，皇帝陛下紧抿双唇下了床。
而此时的大殿外，被溢出的香气熏染，有不少小宫女已经瘫倒在地动弹不得。胡、张两位公公此时也捂着口鼻，正忙碌地指挥众人搬运、抬走！
身后的大门砰地一声被拉开，皇帝压抑的低吼传来：“快去请子弦道长！”
张公公闻言立刻向外跑去，然而跑了两步也没能逃过‘真香’定律，膝弯一软，跪了下去，他连忙又爬起来，跌跌撞撞继续跑。
胡公公则是连忙请示皇帝：“陛下，这香太猛，宫女和太监们——”
“全部退出极阳殿。”
周斐琦当然知道这香很猛，他现在还能保持理智，也全仗着这些年练出来的强大自制，否则可能现在早就化身野兽，把高悦‘吃’了！
胡公公得令，连忙带着一众宫人撤出了极阳殿。
很快，张公公领着子弦道长赶到，赫连野也跟了来，却在才靠近大门口时就被香气熏得一个踉跄，扶到了墙上。子弦道长见此，忙对他道：“你不要进去了。在此等候吧。”
张公公连忙拉住还想跟进去的赫连野，催子弦道：“道长快进去吧，我们都在这儿等着。”
极阳殿里，周斐琦趁这会儿功夫给高悦穿好了衣裳，可高悦这次却一反常态，似乎是不堪束缚，连哭带闹，疯狂撕扯。周斐琦怕他伤着他自己，只好将他的手脚全都抱在怀里。子弦进殿后，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周斐琦见来人是他，忙道：“道长快来给他看看，这情潮来得太过突然，朕着实不能放心。”
子弦也顾不上多礼，忙抓住高悦手腕探查起来，片刻后他对周斐琦道：“皇上，高毕焰这是正常来潮。他体内原本亏欠的阳元，这段日子养回来了，已是月满盈圆之状。陛下大可安心！”
闻言，周斐琦的一颗心是放回了肚子里，可是，“道长可有缓解之术？”
子弦愣了下，随即留下了一句话，点醒了‘关心则乱’的帝王——
他说：花开有期，情到浓时，自绽放！
此乃天赐之机，佑大周皇室子嗣昌盛，陛下切莫错过……
子弦道长走后，极阳殿里的人也都离开了。
整座大殿都被高悦散出的百合花香占领了，
极阳殿内的大战却才刚刚开始——
……双目赤红的帝王……
……神思迷离的毕焰君……
……如海潮般此起彼伏的低诉……
……如熔岩般浓烈火热的爱情……
在这座溢满花香的大殿中，时间似乎在那两个人纠缠不清缠绵悱恻间，在他们混乱揉杂的青丝间，在他们寻取彼此的情意间，悄悄地静止了。
从这一刻起，昏天暗地？那算什么！
对他们来说早已是无昼无夜无休无止！
大周朝的嘉懿帝自登基以来，勤政克敛，雄才大略。他在位的这七年，从未行差踏错，更是没有一次让百官操过什么心。除了大周子嗣这一个话题，百官们日常想劝谏皇帝，还从来没有其他机会。
然而，最近，皇帝突然开了窍，开始‘忙’于子嗣之事，虽说之前出过几次小插曲，可到底无伤大雅，百官们也不会真得跳起来触皇帝的雅兴。毕竟，谁还没沉溺过温柔乡是咋的？
可是，这次的情况却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皇帝罢朝的第一日，百官们懵逼地左等右等不见人，忙四方打听，得知原来是后宫里高毕焰来了情潮，陛下正忙于解决此事——既如此，相当于大周皇嗣有望，这也是国事，可以有，忍了！
皇帝罢朝的第二日，百官们又懵逼地左等右等不见人，再一打听，高毕焰情潮未退，陛下依然在忙——百官们就很EMMMMMM，多少是有些坐不住了！于是，便派出代表，向太医所施压，得到太医正子弦道长一句‘人伦天性，需自然止’，被毫不留情地回绝了！大臣们咬碎了一口钢牙，气闷不已！
皇帝罢朝的第三日，百官们不等了，集体求见太后，请太后出面，劝皇帝尽快恢复早朝，被太后一句“急什么急？不过才三日而已，难道皇帝三日不上朝，你们就不知该干什么了吗？若如此，真该把你们都换掉！”
大臣们被骂得羞愧不已，灰溜溜地出了宫。
皇帝罢朝的第四日，百官们见皇帝没来，自行解散，各自回到衙门，该干嘛干嘛。
……
皇帝罢朝的第七日，百官们犹犹豫豫，左思右想决定还是得再找太后探探口风。而这一次，太后也不似前次那般一口回绝，只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
大臣们走后，太后问玉竹，“极阳殿那边怎么样了？今日的消息来了吗？”
玉竹道：“还没有。不过，这几日胡公公趁皇上传膳时，都有看见，高毕焰似乎一直在沉睡。听说昨儿晚上，近子时，极阳殿院子里的花香就消了，如今大殿里是个什么情形，陛下不让进，也就还未有消息传来。”
太后叹息一声，道：“哀家曾听闻，世间哥儿来潮七日不退者乃万里挑一，这样的人命中子嗣皆有定数，也不知这次到底能不能……唉……如今哀家只盼天佑大周，能让大周皇室从此子嗣昌盛，否则，哀家就是入土亦不瞑目。”
玉竹听了，心头泛酸，却不知该说什么话安慰太后才好。
皇帝罢朝的第八日。
早朝，太后盛装，垂帘听政。
大臣们惶惶多日之心，暂定。却免不了又对李氏心生警觉。甚至，这日之后，有官员私下聚会，谈及太后监国一举，言辞间隐隐透出不满，含沙射影，阴谋论定皇帝罢朝或是李氏弄权所致。只是这私下的必必出了这个酒局绝无人敢随便乱说，只因太后之兄、李景之父乃是当朝镇国公李衍泰，如今虽上了些年纪，可照样还在执掌枢密院，也依旧是大周军权的最高权威。
不过，很少有人知道，这位镇国公早在三年前，其女李荣儿入宫为妃那天，就将枢密院军令交还给了皇帝。期间用意无需多说，却可见其拳拳爱女之心。
皇帝罢朝的第九日晚。
极阳殿。
被百合花香浸染了九日，这大殿里的被褥幔帐似乎也都吸饱了芳香，在潮退之后，依旧代替着香源倾吐着那沁人骨髓的芳香之味。
高悦趴在凌乱的被褥间，双眼迷离，泪汗横流，手臂时而软折，似是撑不住身体，艰难地大口呼吸着。
这九天里，他时而如坠梦魇，时而如上九霄，云里雾里颠乱疯狂……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面，也不知道周斐琦会被他诱惑成现在这副样子。
此刻，高悦的情潮退了，可周斐琦好像还深陷在那花香之中，没有出来！
高悦流着泪，回头向周斐琦望去——
见他此刻的眼眸中，初时那血红的狂乱，如今已退到眼底一线，只是眼眸上似是蒙了一层雾气，神智似乎还没有回来。
但这几天，高悦已经拿到了帮周斐琦找回神智的‘钥匙’，每次被周斐琦烫得发抖之后，周斐琦的神智就会回来，会像平时一样温柔地吻他，低诉着哄他，用极尽缠绵的情意包裹他，用细致耐心的行动照顾他。
高悦想，此刻这个失了神的周斐琦大概真是他长久压抑他自己沉积下来的隐疾，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还有如此兽性的一面吧。
像一头野兽般肆意鞭挞侵略攻击的周斐琦无疑是令人惧怕的，可是，高悦只要想到这些的成因源自周斐琦对他们爱情的坚守，进而才一直隐忍，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袖手旁观。毕竟，他真的很爱周斐琦，爱到远超出他自己的认知——
就像此刻，周斐琦神智迷乱……
……高悦却依然选择义无反顾地承受着，尽管他感觉自己可能随时会碎掉，可是，不让周斐琦爆发一次，借此唤回他的神智，高悦害怕他会再次失去他……
某种意义上来说，周斐琦真得太强了！
高悦的两条手臂早已撑不起来，周斐琦却依旧没有停！
蝴蝶骨正中的破子印再次被狠狠咬住，高悦痛哭着咬住了被子，他不敢发出声音，那只会刺激得周斐琦更加兴奋，进而做出令他更加无法承受的进攻！
可是就算这样，周斐琦依旧再次变招——他抱着高悦站到了大殿的地上……
高悦的哭叫声几乎顷刻就从紧闭的门窗缝隙中传了出去，间或夹杂着承受不起的‘求饶’！然而此时的皇帝好似真成了无情帝王，用声声低吼传达他依旧没有得到满足的——
欲！念！
胡、张两位公公已经急得在殿外的院子里转起了圈，这几日极阳殿的情况，令两人连偷懒睡觉都不敢了。前期是高毕焰情潮凶猛，这两天他们也发现好似陛下越发的不留情，光听声音就让人觉得这凶狠得太也胆寒！他们不由便开始担心起高毕焰的安危来！
这可怎么办是好！
两人正不知如何是好，紧闭的窗户突然‘砰’地一声巨响，好似有什么东西砸了上去。而后，他借着院子里幽摇的灯火，透过冷清的月色，炸燃看到有几根玉葱般的手指穿过暖黄的细纱伸了出来，它们紧紧地攥住窗棂，指甲扣陷入木质中，泛起脆弱的白芒。
殿内灯火飘摇，那窗上好似是有一团模糊的人影，看不清，但声音却传来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晰，是高毕焰在哭！
胡公公一时情急，往那窗前跑了两步，又停住，无奈地跺了下脚，又长长叹了口气！
张公公则是愣愣地盯着那扇窗，然后捂住了耳朵——
“……你这个妖精……”
之后，皇帝陛下又说了什么，张公公是再也不敢听了。
蓄势已久的火山，终于喷发。
高悦和周斐琦双双倒在了床上。
周斐琦昏睡了过去，高悦抱着被子默默流泪——
怎么会这样呢？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周斐琦他若知道他变成了这样一定不会原谅他自己的！
这一刻，高悦再次狠下心来，他对自己说：就算自己再难耐，他也必须替周斐琦守住这个秘密。
——这个发生在他们俩之间，却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周斐琦睁开眼睛时，见高悦放任泪水滚落，盯着帐顶在发呆。他连忙翻身起来，将高悦抱进怀里，柔声问：“怎么了？”
高悦摇了摇头，擦了把眼泪，道：“我想洗澡。”
周斐琦记得他才为他清洗过，但高悦说了，他便又抱他去了汤池。
只是，很快疑问便接踵而至，他发现高悦的身上又脏了。
可他明明记得之前他已经洗干净了呀，难道是他的记性出了问题吗？
周斐琦本想问一问，可见高悦闭着眼睛，神情极其疲惫，靠在他的肩头不言不语的样子，那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又咽了回去。这些天，为疏解情潮，他知道高悦有多辛苦，算了，还是让他多多休息，先恢复过来，再说吧！
第二日，金色的阳光钻进殿来，极阳殿内的百合花香也散尽了。
清晨，胡公公抖着胆子，于殿外轻唤：“皇上，太后邀您共进早膳。”
周斐琦睁开眼，放轻脚步来到门前，压着声道：“知道了。”又回头看了眼龙床——
高悦依旧睡得深沉。
周斐琦这才传了胡公公等人进殿为他更衣，又吩咐道：“一会儿他醒了，立刻叫子弦道长来给他看看。”
两位公公连忙应下，见皇帝陛下望着龙床上那人依旧眸泛暖流，纷纷松了一口气儿。昨晚的陛下，真是差点把他们吓死！
九日未出极阳殿，今日是第十日。
皇帝来到永寿宫，踏进去的第一步，才想起他好似也许久没有来这儿了。
太后见他来了，待他行过礼，细细地把人看了看，脸上浮现了笑意，道：“皇儿这些日子倒是越发精神了。”
周斐琦在太后下首坐下，李公公便安排人上早膳。
他道：“这些日子，没来给母后请安，是儿子不孝。前朝还要母后操心，是儿子无能。母后，儿子给您赔罪了。”
这话，太后听着顺耳，心里那点儿小疙瘩便慢慢松散了，道：“在哀家看来，你这些日子却是在尽孝，毕竟哀家最大的心愿就是想尽快抱上皇孙，只是不知这事什么时候能有个着落。”
周斐琦哪还能听不出来，太后这是在打听高悦情潮的情况，闻言，只道：“能否替母后完成心愿，也要数月后才有分晓，这事哪里急得？”
太后便搁下这茬不提了，转而又道：“这两日哀家垂帘听政，怎么听他们说你准备改制？”
周斐琦道：“原也是嚷嚷了很多年，如今时机是有，只是如何改，从哪儿改，还需细细臻选，并不急。”
“嗯，”太后满意地点了下头，“稳妥着来是最好的，不要急于求成。哀家对你只提点一处‘慎防兵患’，你能明白吗？”
“儿子明白。谢母后教诲。”
这一餐实属平常，太后见他吃得差不多了，便道：“那你今日便去上朝吧。哀家老了，替你盯了这两日便觉精神不济，你呀，日后莫要再让哀家如此操心了。”
周斐琦忙冲太后行了一礼，亲自扶她进去休息，这才于罢朝九日后，再蹬金銮。
皇帝终于上朝了，百官们恍如隔世，竟然有些感激涕零，不少官员今日纷纷出列，跪地痛哭，直言谏劝皇帝日后要以国事为重，万不可沉溺美色步了纣、炀之流的后尘。
周斐琦让他们哭了个够，说了个够，最后才淡淡问了句：“秋闱闹剧可安抚好了？渭水修坝可有进展？”
这话一出，那些痛哭劝谏的大臣连忙爬了起来，默默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李尚书和刘尚书联合主理秋闱仕子们的安抚工作，这事过了这些天，要是还没有进展，那他们俩也真该告老归乡了。当然是有进展的——
李尚书出列，道：“已于七日前重开百场乡试，成绩还在考评中，不日可出。”
“嗯，渭水大坝呢？”周斐琦目光落到工部尚书齐大人身上，这位齐大人乃是齐鞘的同族长辈，比他父亲有出息的多，故此京城贵胄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宫中齐良人，朝上齐尚书。’至于齐鞘那个不成器的父亲，倒鲜少有人提他。
齐大人道：“日前收到回报，本部援渭的官员已抵达渭水大坝，图纸他们在路上就在出，这两日应可完成。”
周斐琦点了点头，又问：“大朝贡和中秋宴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礼部尚书乔大人连忙出列，这位就是乔环的父亲了。他道：“今年秋分在前，中秋在后，现嫔妃的晋典已准备妥当，大朝贡便按照往年例在准备着，至于中秋宴，昨日太后曾言，并到大朝贡，一并办了。”
周斐琦想了想，道：“可，不要过于铺张，便连着两日一同办了吧。”
也就是说，农历八月十四大朝贡宴请四方来使，农历八月十五办中秋宴会，月圆人团圆。
乔大人边应，边想着这样也好，人力不分散，他们其实还省事了。
众人以为皇帝问完这些便没事了，按照这两天的习惯，该退朝了。却不想，周斐琦竟然又点了人，他道：“钦天监监正使可在？”
一人连忙应声而出，口呼万岁，跪在了比较靠后的位置，道：“下官葛旺，参见陛下。”
周斐琦道：“朕前些日子偶得一卦，不得解，一会儿朝后，你来御书房，拿回去仔细研究，替朕解出来，可否？”
葛旺当上钦天监监正也有十几年了，日日上朝从未缺席，但他被点名的次数却屈指可数，这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能‘否’吗？当然是满口答应下来呀。于是，他连忙道：“下官，定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
周斐琦点点头，这个态度他很满意。而后，他便看向胡公公。
胡公公立刻会意，高唱：“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这些日子，每当这个时候，大臣们就都明白皇上是急着回去看美人了，自然知情识趣不会再多嘴，然而今天却偏偏有人不论那个，在胡公公嗓门落下后，依旧横跨而出，高声道：“臣有本奏！”
周斐琦的目光落到了那人身上，见是李景，便微皱了下眉，不过，还是问了，“李爱卿，有何事啊？”
李景蓄了口气，才道：“臣斗胆进谏，望陛下改用渭河两岸当地驻军专理渭水大坝修建一事。如今大朝会之际，四海来贡，正是番邦异动之时，为保大局稳定，望陛下三思。”
他说完，单膝跪地，向周斐琦行将帅最重的礼，大概也知道，在周斐琦明确渭水修堤坝交给镇南将军花自盈之后，他这个镇东将军却出来劝阻，多少有些落人口实，可是眼下时局若他不说话，到底还是心中有愧。
周斐琦看着李景，凭他对李景这么多年的了解，这家伙并不是一个完全没有脑子的莽夫，他今日会在朝堂之上如此行事，私下定然也是有过一番计较，进而也可以推断出必然是南疆那边有了些出人意料的情况。
思及此，周斐琦便道：“李爱卿先起来吧，此事容后再议。”
李景最后来了这一初，这日下朝后，皇帝便将他也叫去了御书房。

第56章 处暑三候
李景虽也被周斐琦召见，却是在御书房外等了一会儿。胡公公明言陛下正在召见钦天监监正——李景便猜到，那什么卦象恐怕另藏玄机，不是普通的卦。但话又说回来，既然不是普通卦象，周斐琦何以要在朝堂上公开此事？总感觉他好似要借此大张旗鼓地搞事情，神神秘秘的，也不知到底要干什么？
李景兀自揣测帝意，御书房里钦天监监正葛旺却是心中暗惊，只因皇帝拿了一纸卦象递给他，道：“你且先看看此卦有何玄机？”
葛旺明白，这卦象既然到了皇帝手里，必然之前也定有高人解过，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帝王要他再解一次。可是，既然皇上如此说，必然也是要考教他的本事，这正是他该抓住的展示机会，因此他捧着那纸卦象看得极其认真，这一认真看，就是越看越心惊——
死门见生机，这种卦象本就稀奇！
一般可解释为置之死地而后生，可是在这副卦象中，死即是死，生即是生，两者之间有明显的符号表示毫无关系，葛旺几乎瞬间就想到了一个词‘回魂’！这种说法在玄门中也属平常，但说给普通人的话难免还是有些危言耸听，尤其皇帝并没有告诉他这副卦象是为谁所启，他更加不敢胡言乱语，于是这看出的第一点便没敢直说，又继续看了下去——
而后，他便发现，这个卦象暗藏的玄机可绝不简单，其实最明显的一点便是瑞气外露，且预示着一个多转之局。也就是说，这卦象中有股祥瑞之气，随着卦象数门见不断转换，贯穿全局，令所有一切转换皆有惊无险。在这股瑞气的承托下，就像是之前的死门对生机，也可理解为除旧迎新之象，若是在配上开卦之人的生辰八字，想来此人应是贵不可言之命格！
至此，葛旺心里有了底，才开口对皇帝道：“陛下，不知这卦是为何人所卜，可有此人的生庚？”
“你看出了什么？”皇帝陛下怎么可能把高悦的生辰八字直接给他。
葛旺忙道：“臣观此卦瑞气外露，虽是多转之局，却每每承祥瑞笼罩化险为夷，因此推断卜卦之人其命格应是贵不可言！”
“何为贵不可言？”
葛旺被问得一愣，心想，贵不可言就是贵不可言咯，这要怎么具体说呢？他忍不住偷眼看了下皇帝，见帝王挑了下眉，眼眸中带着些许‘把能夸的词都给朕用上，不要客气’的意思，心中再度一惊，忙垂下眼眸，道：“贵不可言虽是笼统说法，但自古也有九天仙子下凡尘，紫薇星落百姓家等流传甚广的传说，不过，若要知道这位贵人到底是何等命格，臣还需知其生庚，另行推算。”
周斐琦点了点头，觉得葛旺还是挺上道的，不过还是不够，因此他得再推一把，就道：“此卦乃夏至日神农祭时朕于梦中所得，仙人曾教诲，言明皇家有祥瑞，隐于后宫中，故此朕便将其送到赤云观和灵隐寺求解，却一直未有回复。这几日朕又梦仙人，暗示朕要尽快找出祥瑞委以重任，才可保大周百年安泰，故此葛爱卿若是能解开此卦，那于大周可就是大功一件！”
葛旺听完，噗通就跪下了。他又不傻怎么会听不出皇帝这番话的隐喻——把卦解开，加官进爵。
因此，他有些激动地道：“既然仙人有启示，祥瑞隐于后宫中，还请陛下提供后宫中人的生庚与臣，臣定竭尽全力破解此卦！”
“生庚可以给你，不过，朕只能给你三日。”周斐琦声音威严，心中剔透，他早想好了，十日之后便是中秋宴大朝贡，在此之前高悦的晋封典礼就会先举行，因此这个祥瑞一说，必须在典礼之前确定下来效果才会更好！
“三日？”葛旺如坐过山车，这个时间太过紧迫，可是机会实在难得，一番天人交战后，他把牙一咬，额头触地，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好，”周斐琦道，“既如此，你即刻便着手办吧，需要什么，直接找胡公公调取就好！”
“遵旨。”
葛旺出了御书房，周斐琦才叫人把李景带进来。
李景进门前，侧头看了眼葛旺的神色，发现他眼中闪耀激动的神色，却咬着嘴唇显得有些焦躁，也不知皇帝到底给了他一张什么卦象。
不过，眼下，李景也顾不上操心别人，他进门后参拜过皇帝，就听周斐琦问道：“李爱卿刚才所说另调驻军修坝之事，可是南疆有异？”
李景道：“南疆本是花将军驻地，原本这事不该末将来说，只是不知何因末将近日收到沽城来报，说是南疆苗蛮的船近日频频出现在沽城码头，且清一色皆是交换物资。臣便令下属统计了份清单，竟然都是粮草，药材，且用量极大，此动非寻常之举，故此，臣推断近期苗蛮或许会有兵动之举。”
“嗯，”周斐琦沉吟，道：“花将军是上月下旬接了朕的圣旨才底抵达渭南督修堤坝的，苗蛮若是得了消息，从长河行船至沽城大概也正巧就是这十几天，只是为何会选沽城？又如此毫不掩饰，大张旗鼓？”
李景之前也想到了这点，也已问过给他通风报信的副将，自然也收到了回复，此时便道：“那些苗蛮并非没有伪装，只是沽城一项对粮食和药材监管甚严，又与同济堂药行签署过军属药材供应的采办盟约，此次也是听同济堂的掌柜念叨才顺线查出来的消息。我们悄悄抓了一个船上的伙计拷问了，那伙计不耐拷打，说是南边因渭水决堤大多地区药材供应紧张，这才往北来了沽城。且他们走水路快，北边的码头都有停靠，像是上滩、苏、扬、徐等城的码头一路往北，沽城已是最后一站了。”
“在那些城，他们也只买粮、药？”周斐琦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李景道：“据那伙计说是这样。所以，末将才会觉得，如此大量的采购，恐怕苗蛮会有动作。”
周斐琦的手指不自觉敲着桌面，眼中光彩明灭之间，对李景道：“此事，朕自有打算，不过，需爱卿自明日起，每日上朝均以此事为谏。”
李景愣住，他不明白周斐琦为何要这样安排，不过帝王之言，他不可不从。当即便应了一声，退出了御书房。
李景走了之后，胡公公安排了葛旺回来复命。
他一进来，就见靠在龙椅上，垂眸盯着御案上的一副地图，看起来好似很是专注，不由便放轻了脚步。在御案一旁等了一会儿，直接皇帝开口问‘都安排好了’，才回话，道：“都按陛下的吩咐安排好了。后宫里共计十六嫔妃并哥儿郎君的生庚都交给了他。”
“嗯，”周斐琦终于舍得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看向胡公公，道：“去取一只给花将军的信鸽来。”
胡公公连忙又跑了出去，周斐琦收起地图，提起御笔，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务中调虎离山，谨防苗蛮异动。
这便是说，此次苗蛮看似大举采购粮草，药材，应该是想要趁着大朝贡边关守备松懈之际有些举措。所谓异动，也并非想李景推测的那般，卖粮草药材就是要大举打仗。因为自周斐琦登基以来，对边防四疆的守备就比前朝重视很多，再加上大周军、火近几年来发展迅猛，但凡有点自知之明的外藩都不会想正面和大周开战，火力碾压的情况下，他们半点便宜也讨不到！
而现在，李景发现的这个大举买粮的举动，也很可能只是苗蛮或许其他国家冒充苗蛮在搅浑水，目的目前不明，这事若不多拐几个弯儿去想，极有可能按李景的建议处理，将花将军调回南疆，渭水大坝换人来修，那么又怎么肯定，搅浑水的人的目的不是渭水大坝呢？
要知道，渭水决堤的这几个月，虽然周斐琦及时采用了高悦的那份赈灾草案，将损失将到了最低，但这两个多月来，其中消耗依旧巨大，这一点从户部前两天送到御书房的财务统计就不难看出，若是渭水大坝不能在两个月内修好，渭水两岸不能尽快恢复生产运作，大周下半年的财政很有可能会因此被拖入困境。
这也是周斐琦为什么给工部和花自盈将军下修坝死令的原因。当然周斐琦的要求还更高，让他们一个月内必须修好，否则皆按军法处置！
正是因周斐琦站在皇帝这个位置，才更容易纵观全局，也自然更清楚这个国家目前的大小漏洞都是什么，所以，他考虑问题和处理问题要抓的关键点自然和一般臣子不一样！
在他看来，目前的时局，于大周而言，兵患要防，水患急治，蛊患尽除；财政不可拖，农耕则需变；人才要扩，官吏需整！
在这些大问题之下，其余所有其实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然，在周斐琦心里，有一个人的事是可以凌驾于这所有问题之上的，那便是高悦的事！
想到高悦，周斐琦的唇角不自觉就又勾了起来。他时常在心里想，能遇上高悦大概是他这几辈子最大的幸运，能与他相爱，大概就是他最大的幸福啦！
此时的极阳殿里，高悦已经醒了，他正靠在床头由子弦道长在给他诊脉。这一脉，子弦道长耗时极长，他时而微微皱下眉，都能看得一旁陪着的张公公悄悄吓出一身冷汗来。
往常子弦给高悦号完脉，就该轮到赫连野再诊一遍，之后子弦会和赫连野交流脉象算是对他间接的提点和教导，可是今日，子弦收回脉枕后却对张公公和赫连野道，“二位可否先暂避，我有话要单独问高毕焰。”
高悦也没想到一项不通人情世故的子弦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颇感惊讶，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脉象可能真得出了什么旁人听不得的问题，一颗心到有些七上八下的。
赫连野看向高悦，见高悦点头便和张公公一通退了出去。
子弦这才问道：“敢问高毕焰，陛下这几日与你行房时可有什么异常吗？”
高悦哪儿想到子弦会问这么直接，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子弦问了第二遍，他才‘轰’地一下烧红了脸，心里暗暗腹诽子弦还是这样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过，事关周斐琦，高悦斟酌了一下，道：“偶有神智混沌。”
子弦闻言叹息一声，道：“这就是了。贫道刚才诊毕焰君你的脉象，发现脉象里有浑浊之气，此气本是数年来你屡次以药物压制情潮积累而来。原本近期你元阳已补至盈圆，这次来潮便是借此机会将体内数年药性散出，散尽之后，高毕焰你的身子理应再无大碍，何以还会再现浑浊？唉！”
高悦大概听懂了，子弦这意思就是说，他这次来情潮是因为最近身体素质提高了，自身免疫力上来后，要排除之前数年沉积的抑情潮药物形成的毒素，这才自动自发来了这次情潮。但是现在那些毒素为什么又回到了自己体内，看子弦这个意思好像是跟周斐琦有关？
高悦便问：“这与陛下有何关系？”
子弦道：“你来潮那日，香气四溢。不少宫人闻了那香气皆耐受不住，曾有数人因此瘫倒在地。这些人还是在外面的院子里，而陛下自始至终未出过极阳殿，吸入的香气自然更多。以贫道看，那些香气之所以如此凶猛，多半与之前你所用的压制情潮的药物有关，陛下这几天神智既然偶有混沌，想来应是受此影响，此浑浊之气，贫道可为陛下针灸除去，高毕焰不必担心。”
高悦听他这么说才放下心，但是子弦却又看了看他面色，无奈道：“高毕焰也要同时针灸，只是，”
高悦：？
“道长有话，不妨直言。”他道。
子弦道：“下山之前，师尊曾对贫道说，今日紫微星动，应在大周皇室。而那时陛下传令要我入宫为太医正，想来或是应在皇嗣。只是我若为你针灸除浊，不知是否会坏了这番应验。”他说完还往高悦的肚子上瞄了两眼，弄得高悦一时真是哭笑不得。
这个子弦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不过，他如今也明白，一般哥儿来情潮与丈夫同房，确实是受孕机会最高的时机。只不过，高悦虽然和周斐琦渡过了无休无止的九天，却一直没往子嗣这件事上想过，若非今日子弦提起，他可能依旧没有那个意识。
作为一个男子，或者说他作为零号，以前是真没想过生子这种荒诞无稽的可能，而如今在大周，他身为哥儿，这种以前看来的无稽之谈，现在却是国民普遍认知的常识，这还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转变过来的观念啊。
不过，高悦想到昨晚他想要守住的那个独属于自己的秘密，便对子弦道：“子弦道长，我有一事想要请你帮忙。”
“何事？”
子弦收拾诊箱边问。
高悦道：“关于我体内的浑浊之气，不要告诉陛下是因为他才又传回来的。我不想让他内疚。”
子弦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还道：“世间难得真情在，高毕焰果然如师尊所说，是个纯善之人。”
高悦又道：“你只管说是情潮过后要为我二人疏通经脉，以此调养生息即可。”
子弦又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因此，周斐琦这日回到极阳殿，就见子弦正在为高悦针灸。他几步走了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他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
子弦便将高悦那番说出复述了一遍，周斐琦听后这才松了一口。高悦躺在床上，眼含笑意地望着他说：“子弦道长说了，咱们这次消耗有些大，都要调养生息，陛下一会儿也要来！”
他当着子弦道长的面，还是很给周斐琦面子，因此口称陛下。
周斐琦笑了笑，在床头坐了下来，看样子就是专门给高悦当配聊了。不得不说，有他在一旁陪着，高悦确实能感到整颗心都暖洋洋的，不一会儿针灸起效，高悦开始出汗，那汗水中混着一股异香，散开后才能闻出，是百合花的味道。
皇帝闻到之后，微觉惊讶，问子弦：“他情潮不是退了吗？怎么出得汗还是这么香？”
子弦道：“回禀陛下，这是疏通经脉所致，因此才叫调养生息。”
高悦也笑着帮腔，调侃周斐琦：“闻了这么多天，陛下难道还没闻够吗？”
周斐琦竟然愣了下，随即看向他，只点了点头。
高悦见他这个反应，心下微异，心想周斐琦难道有什么事瞒着我？是关于这百合花香的吗？他本来想立刻问个清楚，不过在子弦已在收针，也不知收针时用了什么手法，他竟然困意上涌，还没来得及问，人就慢慢地睡了过去。
周斐琦见他睡了，为他轻轻掖好被角，又留恋地摸了下他的脸，才直起身对子弦道：“道长随朕到偏殿来吧。”
子弦应声跟随，进了偏殿后，就听皇帝道：“道长可否先为朕诊上一脉，朕今日发现似乎嗅觉有些异常。”
子弦忙问：“陛下的嗅觉有什么异常？”
“朕好像闻不见百花香气了。”
“闻不见百花香气？”子弦皱眉，说着便忙搭上皇帝脉搏。
周斐琦坐在椅子里，说起来这时还得回顾到早上去永寿宫陪太后用膳，出来的时候李公公一路送他，他便想起那天好似踢了这老太监一脚，也顺口关心了一句：“那日可有伤到你？”
李公公受宠若惊，忙道：“奴才哪儿就有那么不结实，陛下放心，奴才好得很，还能帮太后照顾这满院的鲜花呢！陛下您看这些花开得多好，这满院子的花儿多香？”
于是，周斐琦就发现，他好似没闻见那花儿有多香。当时有些诧异，就顺手摘了一朵茉莉，放在鼻下闻了闻，果然没有闻见香气，但他不动声色，依旧夸了李公公。
之后，周斐琦上朝，也没顾上这事，直到回了极阳殿，见高悦睡了，才有机会对子弦说出来。
而子弦这会收了脉枕，道：“陛下闻不见百花香气却独能闻见高毕焰的情潮香气，想来是这几日沉溺情香所致，应是无碍，待贫道为陛下行针即可。”
周斐琦道：“此事暂不要告诉高毕焰，恐他挂心。”
子弦点点头，心中不免感慨，陛下和高毕焰还真是伉俪情深，时时处处为对方着想啊！看着他们，连他这个脱俗之人都有些为之动容了。
子弦遵守与高悦之前的约定，并没有将浑浊之气如何而来详尽道出，不过他刚才从皇帝的脉象中也探出了实情，周斐琦这些年不进后宫，不沾美色，体内积累的阳气实属过剩，这些本就容易累积沉於，如今又吸入了过量的百合香，两厢混杂，他体内的浑浊之气要远胜高毕焰，甚至近似‘情潮余毒’的程度，如今要靠针灸拔出也非一日之功。
但是，在此期间，皇帝陛下不能继续憋着，且输出也不宜在入任何人的体内，如此这般，子弦道长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措辞，将大意告知了皇帝——
“陛下日后行人伦之事，不要过于克制，尤其，臣行针为陛下调养期间应随心而为，另外……”
周斐琦听他说完，只问了一句：“如此可会对他有损吗？”
子弦摇了摇头，“不进，不损。”
周斐琦明白了。
高悦一觉醒来，只觉得浑身轻松。子弦道长的医术是真好得没话说，他起来之后，听见后面书房有动静，想着应该周斐琦又在批折子，也没叫人伺候，自己披上衣服下了地。
书房里，开着一扇窗，明亮的日光自窗口照射进来，撒在窗畔书案后那人身上，更衬得他五官出色，神情庄严。高悦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不由感慨，周斐琦在大周生活这二十年，变化最大的应该就是浑身这份气质。出身皇室，登基为皇，这满身的帝王气度，就算是静静坐着，也十分吸人眼球。
高悦甚至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更爱他了。
大抵，当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时候，望着那人的目光总是难免不自觉热烈起来。
周斐琦披着折子，忽然感到有两道炙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便勾唇抬眸，果不其然就见高悦披着袍子站在门口，正爱意盈眸地望着自己。
周斐琦脸上的笑容也不自觉扩大了数倍，向他伸出手，道：“站那儿干嘛？过来吧。”
高悦边往那边走，边笑盈盈地道：“我就远距离欣赏一下帅哥。”
周斐琦轻笑，待他走进，牵着手，把他抱在腿上，昂起脸，道：“那就让你一次看个够。”
高悦说：“一次怎么可能看够，我天天看也看不够。”
周斐琦又笑，脸埋在他襟口，日常‘吸悦’。好一会儿才松开。而高悦这时也看到周斐琦书案上的折子，是类似季度财报的东西。
他看了两眼，问周斐琦：“你为什么不交他们拉表格呢？”
周斐琦道：“财务那套东西，我哪儿懂，我怕弄不严谨，他们又用不好，反而不用沿用之前的，稍微加以完善，这样省得出错。不过，现在你来了，你可以设计个表格，我就可以拿给他们用了。”
高悦笑了笑，说：“你倒会偷懒了。好吧，这东西也不费神儿，我一会儿就能弄好。”
“不着急，你饿不饿？咱们先去吃饭吧。”
高悦刚才那一觉睡得长，这会儿已经过了午膳时间，不过，周斐琦是皇帝，他要什么时候吃饭，御膳房自然就要什么时候准备，说白了，整个皇宫还不就是为皇帝一人服务的么？
两人吃完饭后，高悦跃跃欲试要画表，周斐琦却没有马上答应，而是拉着他的手，问：“你想不想，去御花园里走一走？”这些天高悦一直在极阳殿，周斐琦眼睁睁看着他的活动范围被局限在了极阳殿大殿和书房，除了两人从密道里出过一次宫，高悦连极阳殿的院子都很少去，说起来也真是怪不好意思的——都怪自己霸他在床，才导致他被困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
他太了解高悦，因此更清楚高悦一直就不是能这么宅得住的人，而这些天，他却一句怨言都没有，还能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他周斐琦呗！
所以，两个人饭后一起手拉手地逛逛御花园，难道不是另一种生活情趣吗？
高悦大概是一秒就猜到了周斐琦的想法，心里泛甜，自然满口答应。
时隔半月，高毕焰终于从极阳殿里出来了——
这个消息一传，后宫中各路嫔妃立刻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这兴奋的来源当然不可能是去围观大周后宫迄今为止第一位连续‘侍寝’这么多天的郎君哥儿，其中意味无需言明，只看嫔妃们那股子战场冲杀般的劲头也知道其目的大概是什么了！
然而，等他们杀气腾腾抵达战场，隔得还有老远就看到高毕焰可不是一个人在逛御花园，他身旁还跟着一位皇帝陛下，这一幕虽说更加戳人心口，可是对于嫔妃们来说也未尝不失为另一种机会——
于是，率先反应过来的嫔妃立刻转变战略，矛头也立刻从高毕焰身上转移到了皇帝陛下，再冲上去时，杀气自然是没了，剩下的除了温婉娇羞还有知书达礼！
她们几乎重现了那天档籍所救火现场的情景，从四面八方赶来，很快就将皇帝周围围成了一个‘铁桶’！
周斐琦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糟糕，在嫔妃们集体赶来请安的第一时间，他便连忙扭头去看高悦，就见高悦冲他挑了挑眉，眼中带着戏谑，看似毫不在意，可周斐琦就是觉得，高悦越是这样心里其实越不爽快。
因此，皇帝陛下直接对嫔妃们道：“都不必多礼，各自回宫吧。”说完，就拉着高悦穿过人群，大步往前走去。
嫔妃们集体愣神了片刻，却留在原地没有走。此时，她们皇帝的背影眼中尽是失落，而再转到陪王伴驾的高毕焰身上，那一双双眼眸中可就再无半点儿善意了。
高悦被皇帝牵着手，走出了好一段路才悠悠开口，道：“无形之中，又拉了一把仇恨，唉。我以后还是尽量少出来吧。”
“悦悦，我，”周斐琦望着高悦垂着眸子的侧脸，只觉得那两扇轻颤的眼睫正如他此刻忐忑的内心，道：“这事，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解决。你知道的，我不要别人，只要你。”
高悦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傻啊，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旁人未必能明白我们。这些嫔妃恐怕更不能。她们入宫就是为了争宠，背后各自都背着家族使命，你难道真能把她们遣散吗？这些人的出身，恐怕也有不少是来自那份名单上吧？”
不得不说，高悦看问题总能一针见血。这后宫里还留着的嫔妃确实如他所说，有不少人的出身来自周斐琦昨晚给他的那份嫡系名单。
古代朝堂就是这种裙带关系，所谓的终于帝王，各大嫡系家族为的是什么？所求是什么？忠心自然也有，但更多的当然是无上荣宠荣华富贵。这份荣宠、富贵因何而来，从哪儿得到，便是这些送进宫的嫔妃为皇家开出的花，散出的叶，因为谁都说不准，下一任皇帝是哪朵花哪片叶，这种事自古不到今上薨新帝登的那一刻，谁说了也不算！
但凡新帝登基，母凭子贵，从而也象征着母亲身后那个家族的崛起。
所以，那些所谓的帝王嫡系，与其说是忠于帝王，不如说是忠于他们各自对家族荣盛的希望。
高悦这样剔透，周斐琦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倒是高悦在面对这个问题时，难得还能理智得保持清醒，他对周斐琦道：“这件事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遣散，毕竟那些势力咱们还要用，既然要用，就不能让他们心里有怨。只不过，咱们也可以从现在开始，重新培养可以替代的势力，我们可以一步步来，让新得势力明白，绝对的忠诚是可以取代裙带利益，甚至比裙带利益更牢固可靠。”
周斐琦听他说出‘咱们’那一刻，心里的滋味就别提了，那真不只是感动就能概括的。于是，两人隐于袍袖下原本就相握的手此时握得更紧了。
周斐琦轻轻念了一声高悦的名字，说：“悦悦，我真得觉得，能遇见你真好。”
高悦见他又要犯傻，正想说些什么，忽然一旁的花丛中响起了一阵异动，高悦猛然回头，视野内立刻飞扑过来一团绿亮的的东西。他没有喊，因为周斐琦已经一把将他拉到了身后！
于此同时从数个方向急速飞来数枚绿叶，带着割破空气的凌厉之势利剑一般刺中了那团绿亮之物——
‘噗噗噗’数声切割血肉的闷响之后，一阵血腥之气四散开来，紧接着便是‘啪嗒’数声重物落地之响。高悦也总算看清，那被割成数段的物体竟然是一条两米来长的蟒蛇！！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这种颜色特别鲜亮的蛇都是剧毒之物。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宫里呢？而且竟然专门袭击他们？！不，确切的说，这蛇一开始的目标其实是他，果然还是宫斗，深处皇帝后宫，被宠上天的人，无论怎样似乎都得学会适应这些啊……
这蛇显然不是自然生长，且不说这个个头的蛇要长成这么大需要多少年，就说这个袭击人的时机，也能看出是有人在操控啊！至于这是谁的手笔，倒是容易猜，无非是后宫那些想要争宠的妃子呗！
皇帝遇袭，就算是条蛇，那在后宫来说也是大事。梁霄等人很快赶来，见周斐琦脸色沉郁，也没敢多问，连忙部署全后宫搜索蛇虫鼠蚁，立刻捕杀。
御花园里此时还有数位嫔妃，虽然她们隔得远，但刚才那一幕却是看得真真的，这些嫔妃里偏巧就有一位是目前住在储秀宫的赵美人。她原来就和王美人、张美人等人一同住过，也经历了蛊虫案，但她平时比王美人的存在感还要低，这会儿见了这蛇，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一哭，到是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她身边还站着不少其他嫔妃，其中菡嫔也在，见她哭便烦躁喝止：“哭什么？不过是条畜生，已经死了，有点儿出息行不行？”
赵美人却频频摇头，还道：“姐姐不知，这蟒我不是第一次见了，之前在储秀宫里，我听值夜的太监们就说过，晚上见过一条绿色大蛇，我已被吓得多日不敢入睡，实在是担心一不小心那东西就会爬到我屋里来！”
“赵美人，你见过这蟒？”
梁霄刚好经过，听见这话，便行了一礼，上前问道。

第57章 白露一候
赵美人似乎是被吓怕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特别恐怕的回忆，被梁霄这样一问，整个人竟然就狠狠打了个哆嗦！不过，因梁霄关注，现在所有嫔妃也都凑了过来，大家都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人一多，赵美人好似也受到了鼓励般，深吸口气，道：“就、就是几天前，有一日我晨起梳妆时，刚打开香粉就感觉脚脖子一凉，似乎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脚面上‘嗖’地一下爬了过去，我当时吓得不敢动，让太监去看，他们说有有个绿色的东西沿着墙根儿在爬。我就让太监们抓，那东西爬得很快，一转眼儿就不见了。后来，他们晚上值夜又在外面的花丛里看到过，说是一条大长虫！！”
赵美人说完就捂着脸又哭起来。
其余人：……
蛇的世界我们不懂，但它既然都爬你脚上去了，却又没咬人，被人发现不攻击人，只知道跑——这听起来，就有些不大符合逻辑了。
梁霄也觉得，赵美人这话好像漏洞百出，因为她遇到的那条蛇好似跟刚才袭击皇帝和高毕焰的蛇明显不是一个脾气啊，毕竟一条是主动攻击人，另一条是怂不拉几见人就躲，这要是同一条蛇，也太精分了吧？
不过，现在会攻击人的蛇已经被大卸八块了，如果赵美人说得那条和这条不是同一条的话，那不攻击人也得尽快找出来除掉，毕竟——蛇的世界，我们不懂啊！
梁霄拜别各位嫔妃，又向皇帝陛下说明情况后，就急忙带人直奔储秀宫。
周斐琦和高悦这会儿也没有急着离开御花园，他们听梁霄转述了赵美人的话，心中都有些暗自可笑，高悦对周斐琦道：“这储秀宫还真是人才辈出呢，前边刚出来两个养蛊虫的，紧接着就又爆出了蟒蛇的踪迹，不知道的还得以为这个储秀宫里住得都是后宫的奇葩。”
“奇葩聚集地。”周斐琦也无奈地点了点头，道：“想去看看吗？”
高悦想了想，道：“也行吧，反正闲着也是没事儿。”
两人相携着往储秀宫走。
其他嫔妃见皇帝动了，纷纷随后跟上。于是，就像是糖葫芦效果，高悦和周斐琦身后，跟了一串高矮不等的莺莺燕燕。也因此，齐鞘从东边的良人所赶到北边的御花园时，正看到皇帝牵着高悦的手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大队嫔妃，一行人浩浩荡荡正在向西行去。
齐鞘刚才听说高悦被蛇袭击，就匆匆忙忙跑了出来。他担心高悦，如今见人好好的，这一颗心算是放下了。只不过，眼下到底是个什么形势，他怎么有些看不懂了——算了，先追上去再说！
片刻后，就连嫔妃们都没发现，是什么时候在大队人马的队尾多了一个齐良人。
这个时候的储秀宫里，其余嫔妃都去御花园里看皇帝了，咸钩卷卷带着她的侍女正满院子转悠，她们俩边转边小声呼唤着一个名字——‘蛋黄？蛋黄你在哪儿啊蛋黄？快出来啊，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鲜花饼，趁她们都不在，你快出来吃啊——’
“蛋黄——”
侍女也在喊，两人廊前、殿后找了一圈儿，也没发现所谓‘蛋黄’的身影，咸钩卷卷直起腰，问她的侍女：“花丛里找过了吗？”
侍女道：“找了两遍了，它平时都藏在那里，”侍女边说边指着一片花朵全灭的‘花丛’，道：“公主，会不会那些花吃完了，它太饿，就跑别的地方去了呀？”
咸钩卷卷想了想，道：“不会的，它那么胆小，晚上不抱着我都不敢睡，怎么可能自己跑出去……”
侍女：呵呵，那可能是你对‘胆小’有什么误解。
两人正议论着，忽听院外响起阵阵叽叽喳喳，连忙抄起食盒，跑回屋里，从窗缝往外探望。然后就看到了一大队侍卫率先冲了进来，紧接着是手牵手的皇帝和毕焰君，再之后几乎宫里所有的嫔妃都来了——
咸钩卷卷：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然后，她就听见了独属于赵美人的抽泣声，赵美人指着那片被啃秃的花丛，道：“陛下，臣妾听太监说他们就是在这里发现那条蛇的！”
周斐琦给梁霄使了个眼色，梁霄忙带人探查起来。
高悦盯着那片‘诡异’的花丛看了两眼，小声和周斐琦说：“宫里不会随便种杂草吧？那片为什么一朵花都没有呢？这个时节不正是茉莉花开的好时候吗？”
“看着像是茉莉，太后宫里也种了许多，我早上才刚见过。”
“我过去看看。”高悦道。
高悦来到这片没花的花丛前，借了梁霄的刀鞘，刚翻看了两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开门关门的巨响，他回头看去，就看到高山国送来的那位公主跪在周斐琦面前，明明在行礼，却偏着头盯着自己的方向，确切的说她盯得是自己和梁霄手里的刀和鞘，就是她的眼神戒备又寒冷。
发现了这些，高悦基本已经推断出事件的大概了。他把刀鞘还给梁霄，向咸钩卷卷走去。咸钩卷卷这会儿行完礼，站到一众嫔妃间，看到梁霄把刀回鞘，好似松了一口气。然而她对高悦的突然靠近依旧目露惊异，皱着眉看着高悦一步一步走近……
高悦见她这样，便笑了，问：“咸钩容媛，这几日你可有见过一条绿色巨蟒？”
咸钩卷卷的脸色在众目睽睽之下走马灯般变了数变，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立马否认，道：“没有。”
“哦，那就好。那东西可是会袭击人的，今日在御花园竟然袭向陛下，如今已被侍卫斩杀，各位大可安心了。”
高悦边说边观察咸钩卷卷的脸色，当看到她听说‘已斩杀’时，浑身一抖，若非攥拳忍住了，估计当场就能哭出来——高悦已基本断定，这蛇就是咸钩带进宫来的！
而且，咸钩卷卷这个反应，那蛇恐怕还是她的宠物。
可是饲蛇为宠到底还是太不应该，毕竟巨蟒乃凶物，暴起袭人，若不打死，后患无穷。但是，咸钩卷卷不承认，高悦就算揭穿她也没有意义，只是该给的警告还是不能省，就道：“猛兽入宫，恐其伤人，即日起梁大人还需增派人手，加强搜训，保证后宫各位主子的安全为首任。”
梁霄忙拱手行礼，道：“下官遵旨。”
高悦说完，便走到周斐琦身旁，皇帝陛下待他走近，轻声问道：“累不累？不如回宫吧？”
高悦便答了一声‘好’。
两人相携着离开，留下一院嫔妃，大眼瞪小眼地茫然相望。片刻，后众人觉得反正今日也就在皇帝面前又刷了一次脸，而皇帝对她们的态度好似一点改变也没有，瞬间觉得好没意思，原打算就地解散，还没转身就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嚎哭，这次可不再是赵美人了，竟然是咸钩卷卷——
嫔妃们：几个意思啊？储秀宫的人怎么都这么爱哭？
菡嫔最受不了娇滴滴的女人，总觉得那是矫揉造作的狐狸精，这会儿便率先撇了撇嘴，不屑地说了句‘装可怜给谁看？切！’皇上都走了，你哭他也不会回头看你一眼！凭白丢人！
哪知咸钩卷卷闻言，竟然一下扑到菡嫔面前，像是急需宣泄某种情绪一样，一把抓住菡嫔的衣襟，边哭边喝问：“你说谁？！”
菡嫔某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双脚有离开地面，好在她是武侯府出身，多少还是有些本事，立刻用了个千斤坠这才免于被这个瘦不拉几的小丫头提起来的尴尬，但是她的火爆脾气也因此被激了上来，瞪着眼睛，喊：“就说你怎么了？就说你了！你哭还不是装可怜，装都装了还不让人说了？！”
“你懂什么？！”咸钩卷卷抹了一把泪，推开菡嫔，兀自抱着手臂蹲到了地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抹都抹不干净，嘴里还念叨着：“我的蛋……碎了……□□……”
众嫔妃：……
娘啊，本宫都听到了什么？！——蛋碎了？——这人是高山国的公主吧？
“蛋黄！！！！呜呜呜！！！”
蛋黄又是什么鬼啊？
嫔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次是懵逼得更彻底了。
高悦和周斐琦从储秀宫出来，高悦已经小声将刚才自己的推断都讲给周斐琦听了。
周斐琦道：“按说嫔妃入宫是不可能带着那种猛兽进来的，这宫里出来进去检查的十分严格。那条蛇定然是自己爬进来的。只是，它会突然袭击人，看咸钩刚才的样子似乎也很出乎意料。或许不是她特意的安排。”
高悦道：“我觉得可能跟那片无花茉莉丛有关。有没有一种蛇是以食花为生的？”
周斐琦摇了摇头，动物世界对他来说也是超纲题。
高悦却沉思了片刻，才又道：“你还记得赵美人说那蛇第一次爬她脚面时，她正在干什么吗？”
“嗯，她正梳妆。”
高悦道：“不是，她说她刚打开脂粉盒子，我想那蛇可能是对花香或者香气敏感，类似于闻到了那种香气便能激起它的食欲。”
“你是说，那蛇那会儿攻击你，是因为你身上残留的百合香气？”周斐琦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睨了高悦一眼，突然叹了口气，道：“唉，如今我是真的沦落了，”
高悦：？
周斐琦好笑地说：“防男防女也就罢了，竟然还要防蛇，不是沦落了是什么？”
他说完也不等高悦反应过来，忙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前面去。
高悦：我￥……，突然好暴躁啊啊啊啊！
他脸憋得通红，正待喊住周斐琦理论一番，就听身后有人焦急地叫他的名号。回头一看，竟然是好久不见的齐鞘。
齐鞘显然是追着他跑过来的，这秋高气爽的天儿他追过来整个脑门都是汗，高悦忙抬袖子要给他擦，齐鞘却连忙后退了一步，小声提醒：“别招我，你身上都是百合味儿。我可不想这时候被你传染出情潮来！”
好吧，那我就不管你啦。
高悦道：“你跑这么急，是景阳宫有什么事吗？”
“没有，就是好长时间没见你了，想和你说说话，不行吗？”齐鞘自己擦干净汗，笑盈盈地看着高悦，语气轻快，多日不见，倒是一点儿没显出生分。
这一点令高悦觉得挺好的，朋友之间就该这么自在。客客气气的反而显得生疏又尴尬。
“行啊，怎么不行呢？我好久没回景阳宫了，走吧，咱们回去看看。”高悦说着便拉上齐鞘，走上了东南的宫道。
齐鞘却迟疑了一下，问：“你不跟陛下说一声？”
高悦笑了笑，“有人会告诉他的。”
这个人当然就是胡公公。当周斐琦大步流星走出一段路后，发现他们家高毕焰并没有跟上来时，就着人问了，胡公公连忙道：“高毕焰偶遇齐良人，现已回了景阳宫。”
周斐琦只点了下头，心里却有些闷，心想看来光防男人防女人防动物显然是不够的，还得时刻防着这宫里的某些哥儿啊，否则，稍不留神媳妇就被别人截胡了，这谁受得了啊——唉，皇帝陛下觉得，他太难啦！
时隔多日，高悦重回景阳宫，这令景阳宫一众宫人们过年一样高兴，是真得打心眼儿里高兴。虽然平日里他们没惹过谁，也没什么人敢惹他们，但是主子在殿里和不在殿里对他们来说，那腰杆儿的硬气程度可还真是不一样！
高悦这一回来，齐鞘明显发现景阳宫里的宫人们，干活都更有劲儿了，一个个跟突然打鸡血似得，精气神儿提高得不止一个档次！
他见此就对高悦道：“你这一回来，大家好像都在过年似得。”又问，“若陛下不召，你还回极阳殿吗？”
高悦笑道：“不回去，景阳宫才是我的地盘。”
齐鞘立刻笑了。
小福子和小幸子这些天虽然极阳殿和景阳宫两头跑，隔一天总能见到自家主子，可那感觉真跟天天能伺候到不一样，毕竟极阳殿那是张公公和胡公公说了算，这景阳宫才真正是他们俩的大本营。今儿高悦回来，这俩自然伺候得更加殷勤，生怕主子住惯了极阳殿再把他们撇下一样，很有那么点儿待捡猫儿狗儿的可怜劲儿。
高悦被景阳宫这些人的表现生生搞出了一股莫名的归属感，想来人和人相处的时间长了，总会无形之中建立起某种羁绊和感情，他甚至觉得景阳宫就是他在大周带的第一个团队，目前看来，还挺成功的。
齐鞘跟着他进了主殿，高悦便随口问了句：“怎么没见乔良人呢？我想着今晚在景阳宫请你们吃个饭，他不是一直吵着要吃永寿宫大厨的手艺吗？”
齐鞘却脸色尴尬地笑了下，有些话他说其实不合适，小幸子正巧在高悦身旁，闻言，直接撇了撇嘴，道：“主子您不知道，这些天你不在景阳宫里，那大厨早就被乔良人当成他的私厨用了！奴才不敢说那位良人，齐良人说他他也不听，一提就是高毕焰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那这话堵众人的嘴！他要是自己嘴馋用就用了，您知道他有多过分吗？他竟然用着太后给您配的大厨，拿着那些吃得去讨好颐和轩里那三个，奴才真是快要被他气死了！”
“啊？还有这回事？”这倒是出乎高悦的意料，他向齐鞘看去，见齐鞘黑着脸点头，便明白，小幸子这话是一点儿没夸张，“这个乔环……我还真是小看他了。不过，他和三番那几位哥儿套近乎是为什么呢？”
齐鞘道：“为了求一副美人图。”
“美人图？”高悦不解，“美人图不是他自己就能画吗？难道三番这次送来的哥儿里还有谁比他画得更好？可我当初考教他们才艺的时候，也没见他们展示……”
“不是的，就是乔环自己画。他想画百羽鸣喧，说是御花园里花开正好，好花配美人才能成就他的杰作。但百羽鸣喧不肯去御花园，只让他在颐和轩画，他又嫌颐和轩施展不开，这不就一直僵持了这许多天。如今，他到是天天长在颐和轩里了。”齐鞘边说，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感。主要还是看不惯乔环这种上赶着贴人家冷屁股的行为。
高悦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又对小幸子道：“这几日我会住在景阳宫，你把大厨叫来吧，我有事嘱咐他。”他说着站起身，又补充了句：“直接叫到书房来吧，我单独嘱咐他。”
他说了要单独聊，齐鞘便知趣儿地没有跟过去。
高毕焰如今在后宫的地位早就在宫人心目中无人能敌，他要见大厨，大厨自然诚惶诚恐。而且他听小幸子刚才嘀咕了句‘乔良人’如何如何，想着自己虽说只是被迫受用，到底还是听了高毕焰之外的人的话，也不知一会儿高毕焰会不会怪罪他！
因此，大厨一见了高悦就直接噗通一声跪下了——
“高毕焰奴才知错，求高毕焰高抬贵手饶了我这次，奴才下次再也不敢了！”
高悦心想，这就是典型的做贼心虚么，我还什么都没说啊，便问：“说说吧，你都犯了那些错！”
大厨道：“第一，我不该瞒着您私自给乔良人做饭，用得，用得都是您的份例；第二，我不该把景阳宫的厨房借给乔良人用，还、还替他瞒着；第三，我不该收他的银子，我现在就都拿出来还给他去！”
“还有吗？”高悦面无表情，心中却有些诧异，他刚才听了小幸子的话本以为乔环就是趁机占景阳宫点便宜，可现在听了大厨这番话，这是显然还有内幕啊。有内幕，当然要继续深挖啊！
大厨支支吾吾，眼神游移，光是看表情也能猜到，这肯定是还有了。
高悦也不催他，直接靠进了椅子里，显得耐心十足。
好一会儿，大厨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砰砰给高悦磕了好几个响头，道：“不该替他给冷宫送饭！”
冷宫？！高悦琢磨了一下才想起来，如今大周后宫里能被称为冷宫的地方是哪儿——前青叔君的住所，青叔殿。林敬之和乔环之间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情么？
看来自己这些天没有在景阳宫，错过了许多暗中观察的好时机呢！当然，也正是因为自己没在，有些人可能放松了警惕，小尾巴便悄悄露出一个尖尖，否则，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些蛛丝马迹……
高悦一番权衡过后，才开口，对大厨道：“我不管乔良人给了你多少银子，但我这里有一千两，你若想领，便要按我说得去办，你可明白？”
大厨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高悦说得是什么意思，一千两在大周对富豪们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确是一笔巨款，这都不是主要的，关键是这笔钱是高毕焰准备给他的，也就是说，高毕焰不但不责罚他，还要重用他？！
这个结果，对大厨来说，简直可以媲美天上掉馅饼了！
他连忙糊撸了把脸，冲高悦砰砰又磕了三个响头，颤着声道：“一切旦凭主子吩咐。”
“你先起来，”高悦道，视线随着大厨小心翼翼地起身而逐渐抬高，直到看大厨站稳，他才又道：“乔良人借我们景阳宫的厨房干了什么，你可清楚？”
“他，他就是亲手给林敬之做饭，说，我的永寿宫的厨子，若是给罪妃做饭恐犯了太后忌讳，所以他要亲自动手。”
“他做了什么？做了多少日？都什么时辰给林敬之送饭？为什么会让你替他去？”
大厨道：“他做得简单，就是蒸馒头，一日一送，一次三个。每日都是趁掌灯前去，昨日，他说要去颐和轩来不及，便让我替他去了。也是因为这事，他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这银子奴才一会儿就还给他！”
“不必了。”高悦脸色有些凝重，似乎是被某种不太好的预感笼罩，他对大厨道：“今日，你我之言不可再让第三个人知道，另外，日常与乔良人相处自然就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大厨怎么会不明白，连忙点了点头。
高悦又道：“你如今就住在景阳宫，也算是我高悦的人，我这宫里的人都是什么品性什么能力，你来了这么久，应该也都看得出来，我对你就一点要求，不要让我失望，可懂？”
大厨听到那句‘也算是我高悦的人’眼泪就控制不住下来了，他抽抽搭搭地一个劲儿点头，不住地‘嗯、嗯’，其余的话竟然是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儿，感觉这会儿说什么好像都不够分量似得。
高悦却已经站起身来，对他道：“别哭了，擦干眼泪，该干嘛干嘛。记住我的话就好！”
大厨跪地叩拜，之后擦干泪水红着眼圈退了下去。
高悦从书房里出来，觉得自己有必要见周斐琦一面，然而，他人还没迈出门口，景阳宫的大门口就响起了胡公公那极有特色的高唱——“皇上驾到！”
高悦心想：这来得还真是时候！
他连忙出门迎驾，齐鞘一直在等他，这会儿也连忙跟着一起出来。
周斐琦挥手免了众人的礼，却双手握住高悦的手腕将人托了起来，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抱怨：“一会儿没看住，你就撇下我跟别人跑了，我心都碎了，哥你说怎么赔我吧？”
高悦简直哭笑不得，但是，眼下不是打情骂俏的时候呀，他直接无视了周斐琦的撒娇，小声说：“我担心林敬之可能出事了！”
周斐琦立刻收起了一脸不正经，单手牵着高悦，道：“里面说。”
齐鞘站在院子里，眼睁睁看着皇帝直接无视了自己，把高悦给拽了进去。齐鞘觉得，皇帝好像就是故意要塞这口狗粮给他吃，好叫他长些自知之明？算了，我还是回后面的良人所待会儿吧。
高悦被周斐琦拉进了书房，就将刚才大厨那番发现讲给他听，周斐琦听完，却有些不解，道：“乔环当年进宫是他父亲礼部尚书亲自来找我说的，他说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为了搜集天下美人图，每日发狂，吵着闹着要进宫给我画像，他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求我。”
高悦却道：“这也只能说明，他一开始进宫是个好的。现在咱们得去趟冷宫，看看林敬之到底有没有问题，如果没有问题，那就当是我多想了，如果林敬之出了事，那乔环绝对脱不了干系。他若出事礼部尚书乔大人恐怕也会受牵连，现在可是大朝贡准备的关键时期，正是礼部出力的时候，若是这个时候后宫生变，牵累前朝，我怕最终耽误的还是大朝贡。”
“你不要急，我让暗日现在就去冷宫看看。”
他说完，就推开窗户，因为背着光，高悦也没看清他打了个什么手势，但一阵黑影晃过，暗日已经到了眼前。
周斐琦言简意赅，道：“现在去冷宫，看看林敬之如何了。”
暗日又一阵风般飘走，高悦被这如风似电的身手惊呆了。周斐琦见他那个表情，就凑过来，小声嘀咕了句‘我也能，我轻功也很好的’。
高悦：……
为什么，这种事情也会吃醋呢？
暗日这一去，许久都未回来，高悦隐约觉得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周斐琦见他忧虑，便道：“不放心，咱们就去看看？”
没等高悦回答，胡公公便一脸大汗地跑了进来，“陛下，冷宫出事了！林敬之死了。”
高悦的一颗心就此沉了下去。
周斐琦一把拉起他，道：“走，陪朕去看看。”
高悦点了点头，一言不发，一路上也异常沉默。他总觉得今日之事，不可深想，因为但凡抛开表面的这层沙雾，他能看到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这井就摆在他的面前，深不见底，好似是有人摸透了他的脾气，精心为他准备，只等着他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他想，今日这一局，是有人逼着他在做选择——逼着他在救别人和保自己之间做出一个选择！布局之人显然是一个玩弄人性的高手，因此高悦很清楚，在面对这个选择的时候，他毫无疑问会选择后者！因为他从来都不是什么白莲圣父，哪怕日常他再明事理再大度，生死攸关时，他也绝对会优先自己！
他都如此，何况大厨！
现在，只看这一局，还牵扯了哪些人进来吧！
可叹，他刚刚才和大厨说了那样一番话！
冷宫内，梁霄已闻讯带着侍卫赶来，暗日似乎又隐入了暗处，至少高悦和周斐琦到的时候没有见到他的身影。这座原本按照四君规格修葺的宫殿，随着林敬之在后宫的陨落，如今不过数月，高悦再次踏入，已不见昨日欣荣，只剩一片阴冷之象。
周斐琦紧紧握着高悦的手，牵着他踏过院中许久无人搭理的青草，来到廊下，还没进殿就闻到了一股腥臭的血气。大殿门口跪着一个两个小太监，此刻涩涩发抖一副随时要尿的怂样儿。
殿内，两个仵作正在验尸，高悦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捂住嘴转身干呕起来——
只因林敬之的尸体似乎是被什么猛兽撕咬过，皮开肉绽，横沉殿中！
周斐琦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边揽着高悦为他顺背，边转而问那两个小太监，道：“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小太监哆哆嗦嗦地道：“昨、昨日，景阳宫的大厨给庶人送了几个馒头来，庶人吃了后，半夜竟来了情潮，而后他便发起狂来，奴才们害怕不敢靠近，今晨给送了饭，他还吃了——那小门里是他吃过的空碗，那个，陛下，奴才不敢说谎，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没的！”
他们不知道，仵作却可以推断出来。
几乎是在这个小太监说完，里面就有个仵作怒斥，道：“这人明明是昨天半夜没得，你这奴才竟敢欺君？！”
另一个仵作站起身来，给皇帝和高悦相继见礼后，很冷静地道：“陛下，毕焰君，下官们可以肯定庶人林敬之是昨晚丑死三刻气绝身亡的，这尸体不会说谎，身上的各种特征换谁来验都不会错。望陛下明鉴！”
那两个小太监一听这话，连忙磕头道：“奴才们也没有说谎，今早给林敬之送的饭，他确实是吃了的！那饭可是景阳宫的大厨昨晚特意留下的桂花糕，说是早上吃更养胃，奴才眼馋都没敢动一口，今早放进小门，一眨眼就被吃了个精光，那地上还有碎渣，这大殿的门是锁着，钥匙也不在奴才们手里，那么远总不能是奴才们故意撒过去的！我们就算是想也够不到啊！！”
高悦呕劲儿过去，缓了过来，没有问那大厨如何，而是先问仵作：“庶人的死因可有验出？”
仵作道：“看伤口，似乎是被大蛇袭击，蛇牙有剧毒，乃中毒身亡。除此之外，他确实是来了情潮。”
高悦说完，看向周斐琦，两人一个眼神便彼此明白，无需多言，高悦知道周斐琦此刻正在盛怒中，也明白周斐琦这份怒火的来源无非是他也意识到了，这一局是有人在针对高悦！！！
高悦怕周斐琦一时暴走，忙小声提醒道：“大厨可是太后指派，陛下需谨慎处理。”难得，高总这个时候还能保持这份理智，冷静地看透眼前局势。
周斐琦深呼吸，对梁霄道：“这两个太监压下去。回景阳宫。”
回去的路上，高悦见周斐琦走得飞快，便伸手将人拉住，轻声缓调耐心地道：“别生气，就像我们刚才分析的那样，现在这个结果起码说明一点，若那大厨说得都是实话，乔环定然是不干净的了。不过，动他，会牵连礼部尚书！眼下，是有人给我摆局，进而探触你的底限，阿谦，你得先冷静下来，想想咱们如何破了此局！”
周斐琦停步，又做了一个深呼吸。他细细地看了看高悦，说：“我不想瞒你，我现在真的想把那个愚蠢的厨子立刻杀了！可我知道，那是一条人命，你不会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可是，眼下直接杀了他才是最省事的！”
高悦一惊，脱口而出，“刚刚那两个小太监……？”
周斐琦没说话，脸色阴沉地回过头，举步继续向前。
——那两个小太监，梁霄自然知道怎么处理，这还用得着他来教吗？！
高悦看着周斐琦的背影，第一次发现作为皇帝，周斐琦的背影显得特别孤冷，好像是一把随着待命的夺魂刀，若在砍向敌人时稍有犹豫，便可能被压进他自己的身体里，那是人的后心，一刀即可毙命！
这样的周斐琦，看起来既令人心疼，也令人胆寒！
高悦想，二十年，环境造就人，可无论如何，他都会陪着他。于是，他快步追了上去，紧紧拉住了周斐琦的手，将自己掌心的温暖毫无保留地尽数传了过去。
高悦想，反正我爱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这一点都不会变！
周斐琦几乎在被高悦握住的瞬间就反手紧紧握住了他的，他手比高悦大一圈，这会儿整个将高悦的手包裹进来，像一只水囊吸附热流般，紧紧地包着，严丝合缝，生怕热水流出，空了自己。
两人就这样一路回了景阳宫，可才走到通往景阳宫的官道上，就见小幸子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主子！！”还隔着老远，小幸子就喊上了，这一看就知道是出了大事，好在他还知道轻重，没有当街大喊，而是到了高悦近前给皇帝也行了礼，才压低声音说：“大厨自尽了，死前在咱们小厨房的墙壁上留下了血书，写了好多混账话，奴才要不要马上铲了？”
高悦道：“赶紧回去看看。”
一行人回到景阳宫，高悦明显感觉到宫人这会看他的眼神以及隐隐透出的气氛都与刚才大相径庭，看来大厨一封血书威力还是很大。
小厨房外已经站了不少宫人，战战兢兢又窃窃私语。他们见高悦和皇帝陛下来了，才连忙止住话头，躬身避让。
小厨房里大厨七窍流血，靠墙歪着，他身后的墙壁上有数行斗大的血字——
毕焰君，奴才幸不辱命替您拔出了心头刺，如今林氏已死，奴才恐冤魂扰您清梦，现就以此贱命抵债！望您珍重、保重！来世奴才再做牛马以报您的恩情！
“还愣着干什么？！抬走！铲了！”
周斐琦寒着脸，一声令下，众人连忙照做！
高悦却在愣了片刻后，一把拉住周斐琦道：“津州刺史府是否在蓟城？”
他不过这么一句话，周斐琦立刻明白了他想说得是什么，此时那脸上寒霜眼看着就又厚了一层，明明外面烈阳高照，皇帝周围却好似冰冻三尺，令人见了，只想绕道而行。
“这可不止是要陷害我，其用意恐怕是要激化蓟城官场的争斗啊！”
林青叔出事的时候，周斐琦念在林刺史为李氏助力，只处理了林青叔并未动林大人刺史之位。后来，蓟城太守王美人的父亲因私藏蛊虫案重犯王简氏和王富户被罢了官，这空出来的职位，皇帝亲自点了户部侍郎高大人，也就是高悦的表叔去顶缺儿，林、高皆在蓟城，虽暂时为上下级，但又有传闻，陛下要在蓟城搞新政，若是高大人因此做出了什么名堂，那将来刺史之位是谁还真不好说。
因此，这段时间，蓟城的争斗本就是静水面下暗潮汹涌，而如今，后宫之中若是再传出高毕焰害死了原来的林青叔，那么蓟城的局势会因此被激化成什么样子，还真是难以预测啊！
这其中，谁又能说得准被逼急了的林刺史不会狗急跳墙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呢？
因为如今不论从前朝来看，还是后宫来说，高家都是整个大周最有可能趁机崛起的强大权贵！

第58章 白露二候
周斐琦自然明白高悦的担心，闻言，便道：“林刺史为官数年，未必看不透这其中玄机。当下之局，亦如博弈，而林敬之早已是枚弃子，不论是在后宫还是对林家来说，他的死是仅剩的一点可用价值。如果林大人足够聪明，就能看破这其中是有人在挑破蓟城高、林两派的争斗，目的也无非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此次若他处理不当，丢掉了官职，顶缺的人未必是高家的人，但上位者必是收益人。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查出害死林敬之的真凶。”
高悦听周斐琦这席话，心中隐忧去了三分，道：“按仵作的说法，林青叔是中了蛇毒。而我们今日在御花园偏巧就砍死了一条蛇，那蛇是咸钩卷卷的宠物，可她不承认，便是蛇死，无对证。那蛇的事，再加上大厨的这封血书，恐怕在外人眼里，事情已成了另外一番样子。”
周斐琦当然明白高悦说得别人眼里的事情是什么样子，就目前所有人亲眼所见得出的所谓‘事实’已是——高毕焰让景阳宫的大厨给冷宫里的林敬之送饭，饭里加了料，导致林敬之吃后来了情潮，那饭里不知还加了什么，同时引来了毒蛇，毒蛇咬了林敬之，林敬之死了。第二天，高毕焰和陛下在御花园也遇到了毒蛇袭击，那蛇自然被割成了碎渣，蛇死，无对证，也再无可追查。如果说这些都是巧合，那也未免巧合得有些过于精确。
最关键的一点，那位永寿宫出身的大厨，在临死之前，曾被高毕焰叫到书房单独聊过，也不知高毕焰跟他说了什么，大厨从书房出来后不久就服毒自尽了，死前留下了一封感谢高毕焰的血书，只是这血书的内容太过劲爆，竟直言林敬之是他授命于高毕焰才被害死的……
这样一封血书，简直可以作为高悦唆使他人害林敬之的直接证据，但是，真正让大厨去给林敬之送饭的人实际上是乔环，大厨也说过，乔环曾借过景阳宫的小厨房亲自蒸过馒头，也亲自给冷宫送过饭——
想到此，周斐琦即刻传令梁霄让他审那两个小太监，结果很快传来——小太监们说从未见过乔良人！生死关头那两个小太监不至于还包庇什么人，除非他们有把柄捏在乔环手里，或者乔环根本就没有去给林敬之送过什么饭，亦或大厨和高悦说的那番话根本就是在撒谎——
事情到了这一步，大厨临死前在景阳宫书房里和高悦说的那番话要先验证，周斐琦不嫌麻烦，这会儿事关高悦，他表现得异常有耐心——再次招来暗日，让他去查乔环这几日是否有去过冷宫，日常的饭点儿都在什么地方！
暗日很快回报，这些天乔良人几乎每日饭点都在颐和轩里，冷宫那边确实没有出现过他的身影。周斐琦便让他继续查，那大厨是否收了乔环一百两银子，结果是，一百两银票确实在大厨的遗物里找了出来，同时搜到的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若乔良人用小厨房，可以此银作为支出，莫要落人口实。
字迹是‘高悦’的标准字迹，却也不是高悦现在的字迹。
这个结论，进而说明，大厨临死前和高悦说得那番话是在说谎，而他那番话里所有的漏洞和看似可以追查的线索，只要查下去，搜出的东西就会成为进一步佐证高悦指使他杀的证据。
这种布局手法，和蛊虫案时那个多饵之局有异曲同工之处，从这一点也看得出应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不同的是，之前那一局针对李家和津州刺史之位，这次这个局针对高悦和礼部尚书之位……
周斐琦坐在景阳宫的书房里，不禁想着津州刺史之位的权限范围以及那时津州时局的紧要事件都是什么，还有礼部尚书的位子对当下平京局势的影响又有哪些？
礼部尚书如在此时被罢免，谁人顶上的几率最大，对大朝贡的影响又是什么……
高悦自从后面的小厨房回来，就一头扎进书房里奋笔疾书，周斐琦知道他应该是在分析时局，便没有打扰他，而这时，高悦面前的书案上已经叠列了数张字迹满满的稿子，那上面甚至有好多张还画了利益关系图——
这次事情的关键人、物有：大厨、乔环、咸钩卷卷和蛇、林敬之。
大厨出身永寿宫，乃是太后派来伺候他饮食起居的，能够在永寿宫里操持饮食，可见太后对其何等信任。而这种信任可不是盲目无基，必然是与这个大厨自身的表现息息相关。
可在这皇家后宫生存越久，高悦就越清晰的认识到，这里的信任从来没有建立在感情之上的情况，要么是利益一直，要么是自愿将一些把柄交到上位者手中，如果说这个大厨有什么把柄在谁手中，除了太后，他能想到的只有李家！
此为其一。
其二，乔环入宫初时，为了给周斐琦画像，这事既然都是礼部尚书亲自找皇帝说的，想必当时也必是闹得人尽皆知，这种情况下，他那画痴的印象必然深入人心，一开始并不在后宫中归属任何派系。而且高悦不认为，乔环那个多狡能演的性格是会蠢到自己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进而连累他爹被拖下尚书之位的庸才。
那么这次，他却被人推了出来，推他的人巧妙捕捉了他身上的缺点——嘴馋，利用这一点，布了这个局，相当于是给皇帝送了一个可以为高悦替罪的羔羊，这事如果不再往下查，或者找不对调查的切口，周斐琦为了保护高悦，最有可能采取的做法几乎只剩下一种，就是：处置了这只别人送到眼前的替罪羊！
但是，若周斐琦真的这么做了，固然是一时保住了高悦，也可给林家一个交代，甚至可以暂时调解蓟城林、高两方的政局矛盾，却也绝对会失去平京朝堂上的臣子之心。
因为，乔环可能就是一只无辜的替罪羊，他父亲礼部尚书乔大人虽然不似户、兵部两位尚书那般德高望重，可能当上尚书的人又怎会是泛泛之辈？！而且，从他为了满足乔环收集美人图的愿望甚至不惜豁出老脸去求皇帝，也能看出，他对乔环这个儿子是异常宠爱的，若是将他的儿子无辜治罪，他心里就一点儿怨恨都没有吗？
定然是有怨的呀，那么问题又来了，若动乔环，就必须连同他的父亲一起治罪，这样才能避免留一位对天子心怀怨恨的臣子在要位之上。
那么，问题因此又绕了回来，乔大人被无辜下狱，因何？世人只会说：帝王独宠高毕焰，不但为其罢朝九日，夜夜笙箫，更是在其残害后宫嫔妃之后，用忠良之子替其顶罪，将忠良一家推上了‘断头台’！此举，怎能不叫满朝文武寒心？！
那么寒了心的满朝文武会干什么？
造皇帝的反吗？不是。
他们只会，集体上书讨伐妖妃！请旨为忠良翻案！
而周斐琦为了保护高悦只会被迫站到所有大臣的对立面！
这件事不但不会得到有效解决，还只会越闹越大！！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在此大朝贡之际，热闹盛世的表象下，谁又能知道隐藏着多少暗流多少蓄势待发的力量跃跃欲试地窥觑着皇位，一旦周斐琦表现出一丁点只爱美人弃江山于不顾的态度，心寒失望的大臣们又有几个能经受得住某些人的蛊惑而依然站在他的身边呢？
君臣之间，自古以来也不过是利益统一的一种关系，这利益出现分歧，所求不再相同时，分道扬镳简直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自古忠臣最难得，那些誓死追随旧主的名臣名将历朝历代也不过那寥寥数人罢了！而在那些人心中，他们真正忠于的到底是皇帝还是固存于心中的信仰，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高悦固然不愿被别人贴上所谓‘妖妃’、‘祸水’、‘祸国殃民’、‘残害忠良’这些莫须有的标签，但他更加不愿看到周斐琦为了护他保他被那只无形推手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
他是站在过高位的人，他很清楚有些事情看起来简单，可若处理不好被有心人营销造势稍微利用一下，局面便会全面崩溃！
也因此，在事情还没有发酵之前，高悦宁愿耗些心神把事情抽丝剥茧理清看透，也不能凭借义气随便处理。而此刻，他很清楚，整件事如何处理乔环和礼部尚书——平衡他们与他之间的关系，是目前摆在周斐琦面前的一道考题。
反而是咸钩卷卷和蛇，目前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利用了。咸钩卷卷透透养蛇这件事，他和周斐琦是去了趟储秀宫看出来的，那蛇的习性应该就是会被花香吸引，进而激起食欲，姑且叫它食花蛇。
高悦自认为观察能力不弱，去一趟储秀宫能够推断出这蛇的习性，但是这皇家后宫里也未必没有人也具备同样的观察力，利用了这条不会说话的猛兽。
高悦觉得，能布出如此精妙之局的人，其思维逻辑能力，心思细腻程度，观察能力，洞察人心的能力还有在后宫中安插的势力可能都还在他之上。
这个人，以前只是有所猜疑，现在在他心里已经基本确定应该就是隐藏在周斐琦的那些挂名老婆里。
会不会是赵美人呢？
高悦这会儿想起那蛇在御花园被杀后，嫔妃中只有赵美人哭了起来，她也是借着这一哭，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进而说了一番胭脂盒开蛇过脚面的话，且不论那话是否有心，她最终的目的是将储秀宫有蛇这件事给抛了出来，还隐隐点出了这蛇出现的时间是在咸钩卷卷入住后才出现的——她说这话时，是否注意到了梁霄刚好路过，这个时机，不得而知，但侍卫、皇帝确实是听了她的话后被引去了储秀宫，而咸钩卷卷也确实是在看到侍卫拔刀探查草丛后，忍不住冲出了屋来……
高悦也是那时候断定，那蛇是咸钩卷卷饲养的！
可是，咸钩卷卷不承认她养了蛇！或许是忌惮宫规，或许是她知道些什么……
咸钩卷卷
高悦的笔又在这个名字上画了一圈。
而后，他在林敬之的名字后，又加上了一个赵美人，准备一会儿向周斐琦再了解一下这人的背景。至于林敬之，他只是一个到死都在被人榨取剩余价值的可怜炮灰。
高悦轻轻放下笔，抬眼向周斐琦望去，就见他正垂眉深思，看得出他对今日之事的态度也极为谨慎。由此推断，周斐琦必然也和高悦一样，十分明白这件事若处理不好，可能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高悦又将满桌的纸张重新梳理了一遍，最终总结为一份条理清晰的事件脉络说明，其余的草稿全部第一时间烧掉。
周斐琦被铜盆里忽然蹿高的火苗晃了下眼，这才收敛心神，看向高悦。就见高悦拿着手里一叠纸张冲他扬了扬，他起身接过，一张一张认真阅读，看完之后，轻哼了一声，道：“赵美人的父亲乃是渭南五城之一的婺城太守赵贤止，婺城正是此次渭水决堤的灾区，他父亲这会儿恐怕还在花自盈的督促下率人修坝呢！”
“如此看来，这布局之人很会审时度势，对前朝后宫的局势了如指掌，且纵观全局的能力也十分突出，不但能将现有的信息统筹利用，所设的这局每一环都暗藏玄机，将可利用的价值催化到最大。这样的人，胸中经纬堪比一方诸侯了。”高悦感慨。
周斐琦道：“若是对弈，如今他摆出这样一个局，可谓步步将军。”
听周斐琦以棋论势，高悦忍不住竟笑了，道：“如今你棋艺大增，我都是你的手下败将，你定然有办法化解吧？”
周斐琦想起他们在现代玩儿过的那些各种棋类，那时候的他经常被高悦杀得片甲不留，而前不久两人在太后的永寿宫里下围棋，高悦却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不由便抬手揉了揉高悦的头发，道：“只能暂缓，若要破局，需以退为进，静待时机。”
高悦再次感慨，道：“棋逢对手，心中无畏无惧，则已胜三分。何况，我们现在是两个人，就算敌在暗我在明，又能怎么样？我现在就怕他不动，他摆出了这样一盘棋，下一步定然该出杀招了，不过也顶多就是大朝贡，过了这个时机，他便又只能蛰伏，既然如此，咱们提前部署，做好防御，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你说得不错，只是，今日这事——”
高悦没让他说完，立刻道：“今日这事，全看太后如何处置？”他说完看着周斐琦，眼眸中闪着盈盈笑意和狡黠慧光。
周斐琦自然明白他想要干嘛，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刮了下他的鼻子“你啊……”
景阳宫大厨服毒、血书一事，因当时皇帝在场，消息被及时封锁，目前知道的不多。但冷宫庶人林敬之被毒蛇咬死一案，却很快传遍了后宫。这件事，一直到晚膳十分依旧在后宫里传得沸沸扬扬。
太后用完了晚膳，正想着要不要去看看皇帝，周斐琦和高悦便相携着来到了永寿宫求见。
太后立刻让李公公将人请了进来，两人先后给太后行了礼，太后才说完‘快起来吧，哀家正巧有事要跟你们说’，高悦便一声不响地跪了下去——
“你这是干什么？”太后吓了一跳，忙从椅子里站起来，去扶高悦。
而皇帝这时，已经屏退了左右，大殿里就剩下他们三个人。
高悦却没有起身，只握住太后的衣袖，眼眶微红委委屈屈地道：“求太后为我做主，我实在是太冤了！”
太后眉头一皱，道：“谁让你受委屈了？哀家定然不会放过他！你先起来，好孩子先起来说话！”
高悦抹了把眼睛，这才站起，他目露期盼地望着太后，道：“我知道太后最是疼我，心中感激不尽。您赐我大厨是为给我调养身子，好叫我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高悦说这话时脸微微红了，他感觉到周斐琦放在他身上的目光也因这句话忽然炙热，可他没有看周斐琦，依旧坦然地望着太后的眼睛，缓缓继言，“我因感念您的恩情，对这位大厨也从未有过任何苛待之行。可是今日，冷宫庶人中蛇毒身亡，他竟然也服毒偿命，死前，还留下血书说是受我指使给林敬之送了加料的食物，他诬我清誉，亦是负您使命。此事若非陛下正好在场，我就是跳进长河也洗不清了！太后，高悦敬您如母，求您为我做主……”
太后眸光闪动，显然，她边听高悦说，心中已在计较，待高悦一席话说完，她拍了拍高悦的手，却先问了皇帝：“此事，皇儿如何看？”
周斐琦道：“意深不可测，防高、李联合。”
“嗯，”太后眸光一闪，这句话显然是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她看着眼前的高悦，想着他背后的那个庞大的江南高家，不得不说，在整个大周，能与李氏分庭抗礼的家族本就不多，而李氏家族的势力多分布在渭河以北，且尚武，而高氏家族则百年来甘愿居于渭南，在南方经营数载且世代书香，才子辈出，这样的两个家族若是在嘉懿朝联手扶持帝王，其余世家自然再无人可匹敌。
就像当年，先帝曾说过，他的后宫中具将帅之才的是一女子，具宰府之才的是一哥儿，双杰在君侧，大周何愁不兴？这位有将帅之才是女子便是指的太后，而那位宰府之才是哥儿便是当年的孝慈太君。
那时候，他们最初也曾互相欣赏，后来为了在后宫生存也有争斗，不过最终孝慈死于刘妃之手，而太后则是灭掉了刘妃！
如今想来，先帝那句话不无道理，若高李联合大周何愁不兴？！只不过前朝到底没那个时机，可是嘉懿朝的形势却又不同。
高悦刚刚说敬她如母。
据太后所知，高悦在进宫之前，在江南高家是嫡母身死，继母不容的尴尬处境。高家家主，念其自幼便生得聪颖灵仙，这才选了送进宫来做伴读。想来若是他亲身母亲还在，恐怕也绝不会舍得自己那样可爱的孩子十来岁就离开身边千里赴京的吧？
只不过，这些年高悦在后宫一直沉忍，高家在京城也只有一位做侍郎的表叔，高家的势力依旧盘踞江南，说起来这里面也未尝没有避李家锋芒的用意。如今，那位表叔调到了蓟城，整个津州都是李家的地盘——沽城有镇东军，津州刺史又是和太后娘家沾亲带故的姑爷，蓟城的形势一直没有明朗，何不借此机会——
太后想到此便笑了，她安抚地拍了拍高悦的手，道：“你放心，哀家绝不会姑息大厨这等背主求荣的奴才！这件事，哀家定然会给你做主！”
高悦闻言，连忙又要行重礼，被太后一把拉住，就听太后又道：“这些年你一直在宫里，还没出宫去看过家人吧？如今你晋封大典也快到了，出宫呢，倒也不甚方便，不如趁此机会，接家里人进宫来住几日，也好叫他们放心。”
高悦忙道：“还是您疼我，谢太后恩典！”
“好啦，那厨子是个不懂事的东西，哀家再给你换一个更好的！”太后望着高悦，脸上笑得越发慈爱。
周斐琦闻言，却笑道：“母后何必这么惯着他？如今他在极阳殿住的时候多，再配个厨子也是放在景阳宫里，无所作为，依朕看，还是暂时不给他了！”
太后看了皇帝一眼，也不知看出了什么，只笑道：“那就听你的。”
……
说起来，太后真不愧是先帝钦点过的具有将帅之才的女子，加之她这些年浸沉宫斗，那一手四两拨千斤玩得是真溜——冷宫庶人林敬之之死，后宫众人尚且还在议论纷纷，一道太后谕旨便直接给这件事盖了棺定了论——
景阳宫御厨口口伙同冷宫看守口口和口口残害朝廷忠良之子林敬之，现以查明其三人为前朝刘氏余党，此案已交大狱审理，要犯三人秋后问斩。
这道旨意一出，后宫再无人议此事。毕竟刘氏余党谁都知道特指刘太妃，也就是九殿下周斐珏的生母，现在九殿下还在后宫里住着呢，虽说不再住霁和殿了，搬进了永寿宫，但说得多了难免会传进九殿下耳朵。他就算再怎么，如今也还是这宫里的一位主子。
再一点，那刘氏余党是一般人敢随便提的吗？那可是曾经正儿八经造过陛下反的逆贼，这件事要是还能由着他们随便哔哔，呵呵，自己真得好好掂量掂量有几颗脑袋够砍得了！
……
高悦当晚回到景阳宫，听说这太后下了这道旨意，只感慨了一句‘姜还是老的辣’。这道旨，直言三人秋后问斩，也就是说大厨服不服毒都是死，如今他自己服毒了，随便人们怎么说——畏罪自杀也好，死前抹黑也罢反正他是反党逆贼他说什么谁敢信啊——他的结局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而林敬之在这道旨意里成了忠良之子，也就是说，林刺史在太后心里依旧是忠良，虽然他死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之前犯过大错，如今虽死却又为其父博来一个忠良之臣——可见太后还是认可林刺史的。
在此之外，太后提醒高悦接高家人进宫，说白了不就是在点高悦事情的真相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这个该知道的人自然是指如今已赴蓟城任职太守的那位表叔，太后出面为高悦摆平了诬陷之事，那么表叔是不是也看在李家的面子上，多少给忠良之臣林刺史些面子呢？
蓟城啊，就不要斗得那么狠了呗，如今各路势力虎视眈眈，高、林两家，在李家的地盘上就握手言和一起干大事不好吗？
周斐琦这日没回极阳殿，也跟着高悦住在了景阳宫。他听高悦感慨完后，便笑了笑，道：“刘氏余党也就是在用这一回，下次再有这种事便不能再拉出来挡箭了。”
高悦点了点头，说：“的确，逆贼频出容易人心惶惶，不过，太后这次四两拨千斤确实用得漂亮。”
周斐琦道：“李家世代军旅，幼时子女皆熟读兵法，太后之才，不在其兄镇国公之下。”
“哦，这么说，还是巾帼不让须眉了？”高悦挑了挑眉，毫不掩饰他此刻对太后的欣赏。
周斐琦道：“她做太后确实屈才。”
高悦见周斐琦好似在回想往事，看他表情也知道那定然不是什么开心的事，便转而问起了别的，道：“你之前说有暂缓之计，可有想好如何部署？”
“已经部署完了，过来天你就知道了。”
说到这个，周斐琦忽然一把拉住高悦的手，用力一拽将他拽到怀里来，搂紧了深吸一口气，埋首于他的背上，蹭了好一会儿，才再度开口，说：“以后还是跟我回极阳殿住吧？”
高悦道：“这一局，咱们才刚稳住了一角，若不趁机拆线，却退守瓮城，恐怕再出来时，那暗手不知又布下了多少坑儿等着咱们踩。我就住在景阳宫吧，还能趁机再找找线头。再说，这局你还看不出来么？有人在用我试你的底限，若是让他们摸清这个，到时候我只会更加艰难，弄不好就随时身穿蜂窝袍子了！”
“那我也帮来景阳宫好了。”周斐琦小声说。
高悦又气又笑，无奈道：“那和一起住极阳殿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啊，”周斐琦理直气壮，“极阳殿是龟壳，你这儿是龟壳外，你刚才说的。”
高悦：……
瓮城就瓮城，他是怎么联想到龟壳的啊？
周斐琦见高悦不说话了，便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哥，我有点儿困了~”
高悦能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嘛？但是，他今日还有计划内的事情没干完啊，便说：“那你先去躺着吧，我还要加会儿班儿。”
周斐琦愣了下，随即被高悦这个加班的说法逗乐了，问：“你要干嘛啊？我这个皇帝都没你勤劳了！”
高悦推开他，重新在书案前坐好，说：“做一份财务报表的表格模板，你明天上朝就可以拿给户部用，让他们先研究，看看他们自己能不能看明白，这表格的好处，这样再有不懂的来问，讲解和接受起来都更容易。”
高悦说话时头也没抬，周斐琦却被这话暖到了心里，尽管高悦没有明说但他知道，高悦会不惜加班也要把这表格赶出来，不是为了户部用着方便，只是为了他这个皇帝审阅的时候看着方便。如此细心体贴的悦悦，怎么可能让人不爱呢？
周斐琦再也不嚷嚷自己困了，凑到高悦身旁，耐心地帮他打起下手来。
同时，他看着高悦，想着今日之事，只觉得自己应该更加爱护他才行。
这晚景阳宫灯火通明，因皇帝陛下歇息在此，就算白天出了大厨那事，宫人们却也还算安生。加之太后那道懿旨，如今的景阳宫众人过了初时慌乱，反而也看清了一些局势，陛下宠爱毕焰君，不是一般的宠爱，太后挺他们毕焰君也不是一般的力挺！
如此形势下，他们这些宫人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追随高毕焰，而胡乱听信什么流言蜚语，心性摇摆，耽误自己的前程呢？！唯有尽心尽力好好服侍，与他们毕焰君同进退，才是最好的出路啊！
小福子和小幸子尤其想得明白，今天下午出了大厨那个事之后，他们眼看着景阳宫人心浮动，可真是没少做动员工作，如今事情解决，两人首在寝殿门外，这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当然，经过今天的事，他们也看清了一些人的本性，这会儿两人正小声的嘀咕，这宫里的人谁能留，谁不能留，谁能重用，谁需要转职……
这些小事，他们可不想自家主子操心，总觉得现在的主子每日和陛下在一起，所作所为似乎都是他们根本不懂的那种顶顶重要的大事。他们作为主子的贴心小太监，自然就要主动将景阳宫的一切搭理好才行，不然，怎么能配得上这么优秀的主子呢？
这一晚，景阳宫住寝殿里如何笙箫暂且不提，景阳宫后面的良人所鸡飞狗跳却不得不说一说——
在齐鞘看来，乔环最近真是越来越过分！今日景阳宫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一直没有露面，不露面也就罢了，时近亥时才回来，回来还带着一身酒气，醉醺醺的又笑又哭，这特么就有点儿忒过分了！
齐鞘和乔环从颐和轩一直一起住，又一同搬来良人所，这几年乔环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怎么会不清楚！别看这家伙平日里见人就笑，视画如狂，看着乖巧又懂事，实际上他的本质真得既是戏精又好吃懒做还嘴馋得一匹，那一身缺点若要齐鞘细数他真能说一晚上不重样！
今日景阳宫出了这事，在齐鞘看来乔环不露面肯定是胆小怕事怕受到牵连不定跑哪儿躲清静去了。可你躲清静就躲吧，倒是正点回来去关心一下高悦也好啊，最起码这家伙还吃了人家景阳宫那么多天的饭呢！可你看看，这家伙都干了什么？他竟然跑到外面不知跟谁一起喝成了烂醉！
喝醉就喝醉，你倒是老实点儿啊？他倒好，醉得耍起了酒疯！！——尼玛，大半夜的，你高声吟诗是想闹哪样儿？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这副丑态是怎么滴？
这要是前边只有高悦也就罢了，可今日陛下也在，让他知道乔环这副烂德行，齐鞘都嫌他给良人丢脸。因此，乔环刚进良人所的院子，才高声念了一句诗，齐鞘就从自己屋里回来了，指着两个扶着乔环的小太监道：“赶紧把他的嘴给堵上！陛下在前殿休息，别再被他给扰了！”
小太监是乔环的太监，日常也没被齐鞘指使过，一时有些不知所措，齐鞘便直接上手，拿出自己的帕子，一下就塞到了乔环的嘴里，又对小太监道：“赶紧扶屋里去！烧些热水来，再弄碗醒酒汤！”
说心里话，齐鞘其实并不想管这个德行的乔环，但是，今日不同往日，他看了眼另一个扶着乔环的小太监有些面生，便问了句：“你是哪个宫的？”
那太监忙道：“奴才是颐和轩的。我家主子是百羽尚人。”
齐鞘点了点头，又问：“你怎么送乔良人来了？”
小太监道：“乔良人今日和我家主子品酒论诗，论了一整天，这不，一不小心就喝多了，唉，我家主子不放心，便着奴才来送送他。”
“哦，”齐鞘心想，我当你是到哪儿野去了原来是去了颐和轩，“这些日子他总去找你家尚人，倒是没见你家尚人来这边坐坐呢？”
小太监就笑，道：“我家尚人不敢随便走动，怕自个不懂宫中礼数，冲撞了哪位贵人，便不大出门。”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可是齐鞘看着这个小太监不知为何怎么都觉得有种异样之感萦绕心头，他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这宫里的太监好像很少有像这个小太监这般答主子问也能如此不卑不亢又从容不怯的吧？
而且这小太监自打进门后，见了他这位良人好像至今还没有行礼吧？
奴才如此，那主子想来也确实是不懂礼数！
至此，齐鞘不免就多看了这小太监几眼，这一看就发现这个小太监生得尤其机灵，一双眼睛亮若星辰，看起来就是个有心机的主儿，便又多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那小太监又一笑，道：“奴才叫小盏子，一盏灯的盏。”
“哈，”齐鞘笑道，“这名儿不错，谁给你起的？”
小盏子却垂下了眼眸，唇角微微向上弯起，道：“自然是我家主子。我是跟着我家主子入宫的。”
齐鞘便没再多说。据他所知，四番除了高山国那位公主的侍女，其余三国送进来的哥儿原本身边配的太监出身多是从那些国家的后宫里选出来的，想来这个小太监在他们原本国家的后宫里身份地位应该不会太低，这就难怪刚才他能那么从容地回自己的话了。
齐鞘回身对身后的小太监道：“你去帮一下小九子吧，我看他一个人伺候不了乔良人。”转头又冲那个小盏子道：“这儿没你事了，你回去吧。”
小盏子便躬身退了出去。
他走了后，齐鞘的贴身小太监小六子道：“这人一点儿规矩不懂，都不知给良人你行个礼再走。”
“可不是么，”说话的是乔环的贴身小太监小九子，反正他主子现在罪了，他这些天心里的不满终于可以说了，趁这机会就道：“这个小盏子跟他那主子一个样子，半点儿规矩也不懂！齐良人您是真没看见，那个百羽尚人坐没坐相，吃没吃相，行止粗俗就像是个野人，真是白瞎了那张脸！就他还妄想中秋和陛下一起吃月饼呢，我呸！”
“什么？”齐鞘微微一愣。
小九子道：“我听他这两天一直念叨，中秋定要和陛下一起吃月饼！还有那个只会哭的月尚人，也吵着要陛下陪他吃，今日估计我家主子也是看不过去了，便跟他下了赌注，就行酒令，若是我家主子赢了，百羽尚人就要放弃中秋勾搭陛下的事情，反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齐鞘闻言，看着烂醉如泥的乔环，忽然品出了一点其他味道，他问小九子：“那你家主子最后是赢了还是输了？”
小九子脸一垮，道：“您看他喝成这样也能猜到了，当然输了啊！不过，主子输了好像挺伤心的，刚才回来的路上，他抱着一棵树，哭了好久呢！”

第59章 白露三候
乔环抱树哭这事吧，齐鞘想象了一下，只觉哭笑不得，大约还是耍酒疯的概率更大些。不过，那几个番邦的哥儿为什么都要挣着在中秋和皇上吃月饼这个，就值得齐鞘在意一下了。
说起来，若非如今高悦得了宠，齐鞘压根儿对皇帝宠爱谁不感兴趣。他本人是绝对不想跟任何一个男人过日子的，这一点从他阿父被齐家那个男人折磨死开始，就在他的观念里根深蒂固了。也因此，齐鞘痛恨这世上一切男子，并不会因某人是皇帝有什么特殊待遇。
但如今不同了，他眼看着高悦和皇帝走到了一起，做为高悦的铁杆好友，他心里是希望高悦幸福的，当然这份幸福最好是建立在皇帝能够洁身自好别弄出个移情别恋惹高悦伤心。
不过齐鞘也明白，让一个皇帝做到这一点儿恐怕比让普通男子做到这一点要难得多。但话说回来，若皇帝真为高悦做到了这一点，那他也就不用替高悦担心了。
眼下，在齐鞘看来，皇帝能不能经受住这个考验还有待商榷，所以那些番邦的嫔妃要勾引皇帝一起吃月饼——齐鞘既然知道了，自然难免替高悦留心。
于是，他又问小九子：“番邦那几位尚人为什么要和陛下吃月饼？”
小九子道：“是百羽尚人说他们千岛国的习俗，中秋吃月饼都是成双成对的，不会孤零零一个人吃，他便扬言今年定要陛下陪他吃。”
“哦，”齐鞘心想这个百羽鸣喧大概就是为了争宠找个借口吧，不过：“这事乔良人为何要管？”
小九子扁嘴，好像一下就蔫儿了，道：“我家良人一开始也不想管，今日不知怎么了，从早上去了趟颐和轩，和百羽尚人在屋里不知说了什么，之后就开始行酒令了，他都没让我跟进去，只让那个小盏子在屋里伺候来着！”
齐鞘便不再问了，想着这事得抽空知会高悦一声，便安顿好乔环，领着小六子回了自己屋。
这个时候，早已过了子时。
自从高悦和皇帝在一起后，幸福两个小太监还是第一次给他们守门。从经验上来讲，他们跟胡、张两位公公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最起码在听到了某些异声时这两个小太监的耐受度是完全敌不过那两位老太监的——
“……你来不来？！”——是高悦难耐的低吼声。
“……”
皇帝不知说了什么，紧接着就是高悦一声高亢的哭叫……
小福子红着脸，一把拉住小幸子，不敢置信地指着窗户，小声道：“你没关好吗？”
小幸子脸也很红，却故作镇定，道：“我检查了两遍，都关得很严实！”
“那，这——”小福子不知所措，还有些慌张，“怎么办？咱们要不要离远一点儿？”
小幸子也很犹豫，但想到万一一会儿里面传话他们听不到怎么办？只好想了一个权宜之策，道：“捂会儿耳朵忍忍就好了！”
小福子：……
于是，景阳宫的主寝殿门外，隔得老远就能看到两个时而捂着耳朵互相对望的小太监。
好在一个时辰后，里面就传来了皇帝的传唤声，给这两个没经验‘当门神’的小太监解放了双手和耳朵。
第二日，高悦醒来时，勤劳的皇帝周斐琦早已经上朝了。高悦抱着被子翻了个身，静静地想了会儿昨日发生的事，决定不可坐以待毙，他要出去溜达一圈儿，看看能不能再引出些什么‘蛇虫鼠蚁’来！
可惜，他才吃了早饭，齐鞘便又来找他了。高悦原本是想叫上齐鞘一起出门溜达一圈儿的，不过听齐鞘说了昨晚乔环醉酒的前因后果，他又改变了主意。
他问齐鞘：“小九子真是那么说的？”
“嗯，”齐鞘道，“我是觉得这个百羽鸣喧不简单，你，还是小心些的好。”
高悦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乔环为什么拼着喝醉也要和他行酒令？这些年，你和乔环相处的久，应是比我更了解他吧？你觉得他是那种急于争宠的人吗？”
齐鞘认真地想了想，道：“他对陛下的宠爱还不如对陛下的脸更在乎。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乔环出面阻止百羽鸣喧中秋争宠另有原因？”
高悦点点头，他就是这么想的。以乔环的性格，别的嫔妃争宠跟他又没有关系，反正陛下也不宠乔环，他完全没必要为了别人的利益牺牲自己的胃。所以，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隐情，是他没法跟任何人说的。
“他醉酒醒了吗？”高悦又问。
“我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小九子在往屋子里端水，想来应该是醒了。”齐鞘道。
“那咱们一起去看看他吧，昨日景阳宫这出戏，你不知道有多精彩。”高悦站起身，拉着齐鞘往后院的良人所去了。
他们俩在前面走，幸、福和小六子就自动跟在了他们身后。
这间良人所，高悦自从穿过来，统共没住几天。他原来那间屋子现在齐鞘住着，乔环住的那间，想来是原林青叔做良人时住过的。
时值初秋，院子里摆着几盆红色的茉莉花，原本宫里摆几盆奇珍异草也没什么，高悦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可是就在他经过那几盆花时，眼角余光突然扫到地上多了几个快速移动的小红点儿，高悦忙弯腰看了下，竟然是几只红色的蜘蛛，此时这几只红蜘蛛不知为何正在迅速逃窜！
高悦直起身，站着没动，齐鞘见此便问他：“怎么了？”
“这茉莉花是宫里的吗？红色倒是鲜艳，不多见啊。”高悦边说边琢磨这几只蜘蛛。
齐鞘看了眼那花，道：“咱们宫里都是本土的白色，我屋里有两盆，是前些天内务所送来的，这几盆是乔良人从颐和轩带回来的。听说，我百羽鸣喧给他的回礼。”
“回礼？”高悦微微皱眉，“他给百羽鸣喧送了什么？”
“景阳宫的饭啊。”齐鞘没好气儿道。
高悦便笑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说话，也没刻意低声，估计屋里头是听见了。片刻后，小九子打着帘子，乔环便弯腰走了出来。他一见高悦便笑了，只是那笑容落在高悦眼里，莫名就多了两分不自在，大概是乔环看着高悦的眼神多了些躲闪吧。
“高毕焰，你怎么过来了？”乔环的态度依旧热情，若非刚才那眼神露了稍许怯意，高悦还真不一定能看得出他与平时有什么两样。
“听说，你昨晚喝醉了，就来看看你。”高悦道。
乔环忙道：“那快里面坐，我这会儿醒酒了，唉，到劳你挂心了。”
几人进了屋。
乔环便张罗着让小九子上茶，还特别点出：“把我前两天刚得的那两盒心尖绿沏了，那茶可是顶好的东西。”
齐鞘道：“又是颐和轩给你的？怎么他们给你的什么你都当宝贝？”
乔环道：“这你就不懂了，那两盒茶叶可是我磨了一个来说，才得来的。是拓跋玉送我的，他那人可是难得送谁什么东西，你不知道，我去了颐和轩这么久，就没见拓跋玉怎么出过房间。”
“哦，”齐鞘继续揶揄他，“人家不出来你还能讨到茶叶，看来你是又没少上赶着贴呗？”
“你说那么难听干什么？我就是诚心和人家交朋友，人家自然能感觉到。”
高悦等他们两人说得差不多，才扭身对小幸子等太监道：“你们先都出去吧。”
小太监们立刻明白主子们这是有私房话要说，便行了礼，陆续退了出去。
高悦等小幸子把外面的门给关好，才开口，第一句就是冲着乔环去得，道：“景阳宫的大厨昨天死了。”
乔环正低头转着茶杯，闻言，肩膀微微颤了下，抬起脸时，表情却是极度惊讶，道：“死在大狱里了？”
“死在了景阳宫的小厨房。死前留了一封血书，你猜写得什么？”高悦紧盯着乔环，不疾不徐地道：“说是你逼死了他！”
乔环手一抖，碰倒了茶杯，那杯水顺着桌沿儿淌到了地上，杯子骨碌碌在桌面上滚了好一会儿。
屋子里一时静得仿佛只剩下灰尘翻滚的动静。
没有人再说话。
齐鞘听闻高悦这样说，也正处于极度震惊中。
而乔环明显是出神更多，惊讶只在最初那时闪现了一下。
高悦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最后还是落在了乔环身上。他在等着他的下文。
好一会儿乔环嘴角类似神经质般地抽动了几下，好似极用力般挤出了一个笑容，他看向高悦，努力做出一副听到了笑话的表情，道：“这话是怎么说得？！我只不过这些天用他做了几次饭，我可没占他一点儿便宜，另给他钱，这就能逼死他了？高毕焰您可千万要查清楚啊！”
高悦没说话，垂下眼眸，却抬手将桌面上那杯子给扶正了，轻轻放到了乔环面前。
杯子里只剩一层底水，乔环却看也没看，抓起杯子嘬了——屋里因此再度有了大声，只是，这声音此时落进几人耳里，均显得有些过于刺耳罢了。
高悦见他如此，只笑了笑。
齐鞘却有些忍不了了，他知道高悦这样说，定然是有根据的，虽然景阳宫大厨血书里的内容据他所知完全没有提乔环，但既然高悦说了，齐鞘便选择相信他。于是，他怒问：“你没逼他，他为什么说是你？”
“我怎么知道？”乔环大概是被齐鞘的态度惹毛了，那终于空了的杯子被他用力往桌上一墩，砰一声，溅起了桌面上的几滴残留的茶水。
高悦见齐鞘怒不可歇，还要发火，便悄悄在桌下拍了拍他的手，这才对乔环道：“其实，我也不信他的话。毕竟他一个逆贼余党，就算说了什么又能取信于谁？不过，乔良人，你日后行事也真是要多加小心，否则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又遇上像大厨这样的人，到时候你是好心相待，说不准又会被反咬一口，到了那时，谁又能救得了你呢？你说是不是？”
乔环忙道：“毕焰君教训的是，我都记住了。”
“嗯，那你多多休息吧，毕竟宿醉之后，也是最难受的时候。”高悦冲乔环笑了笑。
乔环也笑，只是垂下眼睑，好似这会儿不敢直面高悦的眼睛似得。
高悦站起身，临出门前，又嘱咐了乔环一句：“茉莉幽香，不过宫里都在用本土白，你这几盆红色虽然稀罕到底不是正统，还是退回去的好。”
乔环连忙又应了。
高悦和齐鞘才出了良人所的大门，就听身后乔环指使小九子，“你把这两盆花替我还给百羽鸣喧，现在就去！”
齐鞘回头看了一眼，见小九子搬起那两盆花，脸上竟然浮现了‘扬眉吐气’般的期待。
而高悦根本就没回头，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齐鞘连忙追上去，小声问：“那个大厨真得说了那些话？”
高悦点了点头，也问齐鞘：“你觉得乔环知道这事吗？”
齐鞘仔细回想了片刻，道：“实话是我没看出来，不过他好像也不大对劲儿。”
高悦道：“这两天，你多多留心他吧。”
“对了，你为什么让他把那花退回去？”
高悦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走吧，跟我去趟太医所。”
高悦要去太医所，自然是找子弦道长。
这个时候，子弦正领着一众太医在论医道，这是他上任之后给太医们新定的规矩。其实这些事情，都是他跟赤云道长学医时，每日的功课，如今不过是照搬到了太医所里，只没想到，太医们对此赞不绝口，一群太医一起讨论病历什么的，真得比之前那种各自为营的埋头苦钻，要受益得多！
高悦一来，子弦自然要先优先他，立刻便出来接驾，高悦却小声对他道：“道长，我有事要私下跟你说。”
子弦便将他和齐鞘带进了自己的值室，一进门，高悦就问：“道长可知道一种红色的蜘蛛吗？”
“红色的蜘蛛？”子弦眉头一蹙，问：“毕焰君在何处见到了这种蜘蛛？”
高悦道：“在良人所的两盆茉莉花上。”
“茉顶赤蛛，红白交替，乃大凶之兆。”子弦道长一瞬间神情已极为严肃。
高悦想了想，说：“若是红色的茉莉呢？”
“红色的？”子弦有些意外，问：“宫里何来红色茉莉？”
高悦便将百羽鸣喧增乔环茉莉的事说了。
子弦道长听完后点了点头，说：“若是这样，倒也属平常。我蹭听师尊说过，东海千岛国有一岛屿，名叫朱茉，相传这个岛上曾有朱鸟降落，后来，大抵是水火不容，竟引得龙王出水与其一战，朱鸟失一爪，龙王去一目，神兽之血洒落岛屿，染红了整座岛屿，之后这岛上的植被大多都是红朱赤紫之色，这种红色的茉莉应就是出自那个岛。想来多半儿这是百羽尚人自带了种子进宫，之后又自行种植所得。”
“那赤蛛、红茉可有什么药效，有没有毒性？”这才是高悦最关心的。
子弦唏嘘道：“毒性不好说，贫道至今还未亲眼见过此二物，倒是师尊曾说过，赤蛛兆凶，也仅是我玄门预兆罢了。”
“这么神秘的吗？”高悦有些无奈，又问：“我还想着道长见多识广，定然知道为何这赤蛛不在别的花上落，偏偏找上这红茉莉呢？”
“这个……”子弦道长笑了笑，忽然想起昨日所闻，悄声问高悦：“毕焰君，贫道听闻你昨日遇了蛇袭？”
高悦以为他要八卦，也没在意，就道：“是啊，被一条绿亮绿亮的蛇给扑了，不过它没扑到我，就被陛下砍了。”
子弦却道：“那条蟒蛇极为难得，那蛇胆我已取了，做成药材充填了太医所的药库。你知道那是条什么蛇吗？”
“具体品种我哪儿知道？我就叫它食花蛇，这也是我私下推断出来的，那蛇好像是以鲜花为食。”高悦说这话时，齐鞘在一旁听了，道：“那他怎么会攻击你？你又不是花啊？”
子弦道：“他虽不是花，却情潮才退，身上还有花香。”又转向高悦道：“毕焰君所料不差，那蛇确是以花为食。但不叫食花蛇，乃是九黎瑶一支的图腾‘小青龙’，因生着白尾，又叫青龙白，乃蛇中圣品，这蛇胆亦是解毒神药，待贫道将其制成丹粒，服用一颗，即可保百毒不侵。”
他说这话时，脸上神采飞扬，看起来就像是个寻宝者终于找到了巨大的宝藏，那种满足感，任谁看了都会动容。而现在，他正将自己的这份喜悦分享给高悦。
高悦听闻此讯自然也是替他高兴的。但子弦这番话却又给了高悦另一种启事，他问：“既然是九黎瑶的圣品蛇，又怎么会跑到大周的皇宫来？”
“这……”子弦道长似乎没考虑过这一点，此时被高悦一问，倒也发现了似乎有哪里不和情理，他想了好一会儿，才不是很确定地道：“或许是大朝贡期间，有九黎瑶的贵族入京，带来了这种蛇，但没看住？”
高悦却摇了摇头，转身小声和齐鞘说：“你一会儿去查一下咸钩卷卷的母族，看看她母亲是不是九黎瑶出身。”
“好。”
子弦见高悦要走，连忙追着他道：“毕焰君，那种红茉莉和赤蛛你若是方便可否带贫道去看看呀？”
高悦说：“那花是颐和轩的，以后你有机会去颐和轩看诊，自然能见到的。我现在特地带你去看不方便呢。”
子弦道长：……
齐鞘听高悦这个语气，忍不住抿嘴一乐。
两人从太医所出来，齐鞘问高悦：“没想到连子弦道长都不知道那红茉莉和赤蛛到底有没有毒，现在咱们怎么办？”
高悦道：“静观其变吧。相信子弦道长过不了几天应该就能弄清楚那花和蜘蛛的底细。你没看出来吗？”
齐鞘：“？看出来什么？”
高悦：“他就是一个怀揣十万个为啥的宝宝啊！”
“噗！”齐鞘实在忍不住，被高悦这个形容逗得直接笑喷。
高悦这次出来，原本的目的是想要‘引蛇出洞’，因此这会儿也不着急回去，和齐鞘又去御花园溜达了一圈儿，可惜，两人动把御花园从东逛到西了又从西逛到东了，都没遇上一个嫔妃的影子，看来这后宫中的人也明白顶风作案什么的，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不冒头就不冒头吧，高悦看着也快到午膳的点儿了，便回了景阳宫。路上，他问齐鞘：“你知道嫔妃想叫家里人进宫，该怎么走手续吗？”
“哦，这个好像是统一报到永和宫，由淑贵妃报太后恩准，李公公那边就会给安排了。”齐鞘说着，疑惑道：“你要见家里人吗？”
高悦点了点头，道：“晋典快到了，想接他们进宫住两天。”
“你家在平京如今只有一位表婶子了吧？”齐鞘道，“听说你表叔已经去蓟城赴任了。”
“是啊，表叔去赴任了，表婶一个妇道人家在京里，难免势单，我接她进宫主两天，也省了其他人小瞧她。”高悦话是这样说，真正的目的却是只有他和太后知道。
齐鞘却叹了一声，道：“这事我觉得你直接找太后去说比较好。”
高悦：？
“你不会忘了吧？”齐鞘好笑又心疼地看着他，道：“两年前你有一次想见家人，淑贵妃可是直接把你的申帖给弄丢了，后来那帖子被辛奴所的浆桶太监给拾到了，当时惹得半个后宫的人都嘲笑你，淑贵妃后来还为这事专门给你赔了不是呢！”
“那我就直接去找太后说吧。”高悦道。
原来是这件事，难怪上次去给太后请安时，淑贵妃言词间好似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不过这种事放谁身上也不可能痛快得了，一想起那种写着自己名字和家人名字的纸，被污染，那种膈应还在其次，关键是太晦气了，而且谁又能说她不是故意的呢？因此，原主不爱搭理她，简直太正常了。
两人快回到景阳宫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换班吃饭的梁霄。高悦一见他，立刻双眼一亮，忙快走几步，喊了他，说：“瑞景，我昨儿突然想起来，你之前说要给我一个口诀，至今还没见影子呢！”
梁霄给他行了宫礼，听他喊自己的字，心里暖暖的，道：“那口诀我都快揣碎了，这些日子看你太忙就没顾上给你！”他说着就从怀里拿出一个蓝色锦皮的小册子，翻开递给高悦，还怕高悦不明白，特地指点道：“这口诀配合这些招式，效果会更好！”
高悦一边嗯着，一边看，看着看着发现这不就是现代瑜伽吗？看这几张图，不就是猫展、云雀、新月、小雷？！只不过换了个更文雅的名字而已！
若非知道梁霄绝对是原文土著，高悦简直差点怀疑他也是穿的了。
几人在宫道上说了会儿话，高悦就揣着他的小蓝本回了景阳宫。他还跟齐鞘说：“以后咱们可以一起练，这个练好了，能出腹肌呢！”
齐鞘心想，我要腹肌干嘛使呀？
午膳后，高悦想着反正太后已经准了他召见亲人，便不用再去问了，于是直接写了申帖让小幸子直接送到了永寿宫给李公公。
而同天晚上，永和宫里也收到了几份请帖，分别是咸钩卷卷、拓跋玉、月亮和百羽鸣喧的召亲帖子，这几个人都是进宫的新人，也被封了位份，按例这次秋分晋典也有他们的份，也就是说他们在这时候接亲人进宫住两天也是合情合理的。这些帖子就叠落在淑贵妃的案头，她此时靠在椅子里，懒洋洋地半眯着眼，一直手腕垂在扶手边，指尖却捏着另一份儿申帖，那帖子随着手腕微晃，咳哒咳哒一下下被甩在椅子腿儿上，本就不怎么结实的连缝儿眼看就要磨脱丝了——
这份帖子上落款是两个字——乔环。
午时的阳光极好，热烈却不热人。淑贵妃好似睡着了，身边的侍女大概是怕她受风，正要给她披上一件薄衫，就听她突然开口，幽幽道：“请乔良人来趟永和宫吧。”
那侍女忙收了手，立刻应了一身，躬身退了出去。
高悦穿过来快三个月了，还从没见过高家的任何人，他有些担心露怯，便想着等晚上周斐琦回来好好想他了解了解这高家的情况。
但周斐琦今日却没那么容易‘下班’——
这原因嘛，昨日后宫之事在今天的朝堂之上还是搅动了一番风云。
今日早朝参拜礼才毕，就有大臣出列谏言，劝皇帝应以大周子嗣为重，雨露均沾，好叫皇家早些开枝散叶！一番话引经据典、慷慨激昂，实则却处处隐喻皇帝独宠高毕焰，乃是大忌！
周斐琦看了看这个谏言之人，是京卫营守备提督，卞易。这人原是枢密院房掌，后来被调去了京卫营，一路升迁到了现在的位子。这里面背后没人扶持以他不到四十的年纪是不可能做到的，说白了，这人是个李家嫡系，却在昨晚太后出了一道那样的懿旨后敢站出来唱反调，这用意令周斐琦一时有些迷惑！
不过，按常理来说，卞易听命于镇国公也就是太后的哥哥，难道太后昨日的举动，镇国公不赞同吗？
卞易边说，周斐琦的目光便已扫到了李景脸上，就见李景这会儿眉头紧皱，看起来简直比皇帝还要听不得这番话，看来镇国公若是授意卞易如此进谏，定是连李景这个儿子都瞒着，这父子俩唱反调儿的戏码，倒是有趣儿得紧。
反而倒是周斐琦，他如今心有所属，后宫之事自有主张，别人怎么说反倒不那么在意了。只不过，臣子之言行，关系到朝局时变，他该关注还是会关注罢了。
卞易说完后，便跪在殿上，一脸大义凛然。
周斐琦没理他，直接无视，胡公公见此立刻高唱：“有事起奏——”
就见队列后排有个人跨了出来，有些惶恐又有些激动，颤声回道：“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一看，豁，这不是昨日刚被陛下钦点进过御书房的钦天监监正葛旺葛大人吗？！
就听葛旺道：“臣昨日夜观天象，见紫微星动，正是应在我大周皇室子嗣之上，臣便借此推演了一卦，这卦象实在是大大的吉祥，竟然预示我大周后宫祥瑞萦绕腾腾入云，简直贵不可言。臣便连夜拿着罗盘测算了方位，如今祥瑞已定。”
“哦？”周斐琦笑道，“可有算出定在了哪里？”
“是，”葛旺显得激动异常，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忙顿了下，才道：“景阳宫！陛下，景阳宫祥云缭绕，陛下若是能常居此宫不但能保龙体康健，更是能带动大周国运，保百年兴盛啊！”
“景阳宫？”周斐琦还故意装了一下，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问：“那不是高毕焰所居之处吗？”
“正式。”
“葛爱卿，你这是要朕摆到景阳宫去住？”
“非也，陛下明鉴，臣并非此意。”葛旺连忙解释，演得跟真得似得，脑门还出了一头汗。
周斐琦道：“那你还是尽快算清楚，是景阳宫风水好，还是里面的人命格好，否则就算朕为了大周真搬去了景阳宫住，也难免要落人口舌，到时候人人都说朕和高毕焰抢宫殿，那岂不是贻笑大方？”
“臣遵旨，望陛下再宽宥几日。”葛旺忙道。
周斐琦‘嗯’了一声。态度不咸不淡，令满朝文武一时真分不清这是唱得双簧还是确有其事了。
葛旺归列后，深深呼出一口气，昨晚突然接到胡公公传信，让他如此这般搞一通，可是把他吓了一跳。不过，他这番话也不算全是胡诌，那卦象他已破出了一半，祥瑞之气确有，原本他还想着那十多位嫔妃的生庚一一推演，但胡公公这信儿一传，他突然灵光一闪，琢磨出了一个惊人的内幕，昨晚确实是一宿没睡，直接找出了高毕焰的生庚，算了一晚上。结果出来后，葛旺自己就先被震惊到了。
因此，今日朝堂上这番表现也不全是做戏。
至少在皇帝要求消息得循序渐进地放的情况下，他心里憋着个大秘密，是真得挺难受的。
葛旺之言，令朝堂之上数人变色。
周斐琦的目光在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看到了乔环的父亲乔尚书低眉沉思，跪在地上的卞易紧咬槽牙，忠武侯菡嫔之父双目微闪，更有不少后宫嫔妃的家长们神色不一，周斐琦心中暗叹，心想，在皇家，子嗣问题恐怕是那一届后宫都绕不开的一个课题啊。
李景倒是黯然了片刻，便恢复如常。
早朝后，皇帝陛下于御书房单独召见了户部尚书。他将高悦昨晚制作的那个财务报表交给李尚书，只说让他先拿回去好好研究，若是得用，便将现有的计折全部该成这种。
要不怎么说‘人老精’呢，李尚书只看了一眼这个表，便先是大赞一声‘好’，之后也没急着告退，反而就在御书房里认真审阅起来，这一认真可不得了，越看眼睛越亮，遇到困惑处，他便直接请教起周斐琦来。
没想到，皇帝陛下被问，却笑了笑，也不嫌丢面子，直言道：“李老可将疑虑暂且记下，待朕回去请教过高人，再与你解答。”
李尚书多精的人啊，哪儿会听不出皇帝陛下嘴里这位‘高人’是谁？闻言，便委婉谏道：“陛下既然有高人在侧，何必还藏着掖着，不如早日请入御书房，也好省了来回奔波之苦。”
周斐琦却叹了一声说：“李爱卿啊，这满朝文武若都如你这般开明，朕手里那些好东西也就不藏不掖了，如今朕只怕露得太多，被不知哪里来的东年西北风，乱吹一波，反倒卷沙飞起令明珠蒙尘，倒不如藏着，也省得被人日日戳着脊梁骨得好。”
皇帝嫌少和大臣聊这些，嘉懿帝登基七年间，李尚书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样的话。由此不难看出，哪位被藏起来的高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但是，现在皇上在他这个臣子面前说这话，显然不只是要跟他这儿求什么安慰，这是让他给出个解决方案吧？
李尚书这么聪明，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好法子，他道：“陛下若想名正言顺地令明珠现世，老臣倒是有个方法，只是这样一来，那位高人恐怕会受些累，全看陛下舍不舍得？”
周斐琦道：“李老但说无妨。”
李尚书道：“之前，陛下曾言改制，如今正可借此”他扬了扬手里那张报表，笑道：“让高人来户部指点，增设一官职岂不两全其美？”
这确实是周斐琦今日目的，他见李尚书如此上道，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许多，连点了两下头，道：“不错，李爱卿此法着实不错！”
李尚书心里却在想，我老李头家里可也还有一个宁肯读死书，也不愿出嫁的哥儿啊，如今眼看着过二十了，希望借此时机也能博一片翱翔之天吧。

第60章 白露三候
按照周斐琦原本的计划，其实是打算直接给高悦设立一个部门的，就是类似现代的国资委那种，但是出了昨天的事，再执行这个计划只会更加招人嫉妒，除了将高悦再次推上风口浪尖已经完全失去了周斐琦和高悦想要设立这个部门的初衷，不过，这个部门早晚要开，只不过需要政局再稳定一些。
而眼下李尚书提出的这个方案，显然更加适合当下局势，作为暂时过渡，将高悦派到户部去指导工作，相当于是多了一把保护伞——
因为，高悦所行之事，对当下大周行政制度来说算是一个创新，这个创新是撕开未来推行新政的突破口，如果是皇帝出面直接扶持，大臣们一时不会说什么，但心中有怨的话，肯定会给高悦找各种麻烦。可若，单独拎出一个户部，在李尚书的扶持下先站稳脚跟，争取户部上下同僚们的支持，之后再走出户部，那所获得的支持力量绝对是不一样的！到了那个时候，新制度再推行起来也会容易很多!
周斐琦相信高悦绝对有能力收服户部的人心，更何况还有他会在背后做推手，试想，当户部的官员在高悦的指导下一步一步飞黄腾达的时候，其余官员难道还会跟前途过不去吗？他一定要让所有人知道，跟着谁走有肉吃！
李尚书见皇帝很是满意，也忙趁热打铁，道：“皇上，您看这个临设的官职叫什么好呢？权限如何？负责哪块？”别得不说，这位李老头能稳坐户部尚书的位子几十年，这个情商真不是吹得，看他这个会来事儿的劲儿也知道，当年先帝会选他做托孤大臣，生前也必然对其倍加欣赏。
周斐琦心中虽以有了打算，却还是道：“李爱卿觉得如何定好？”君臣之间的相处自然也免不了互相探底儿，这都是官场潜则，周斐琦要让李尚书先说，而后再‘替他着想’着收些权利，这样才显得对李尚书足够重视。
李尚书显然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听完皇帝的话，细细沉吟一番，道：“依老臣拙见，这新设官职可参照古制，以‘计相’为名，下设左右计侍郎，巡官三人，掌事五人，与目前的户部十六司成并凌之势，老臣甘愿让出首位，以高毕焰为尊！”
李尚书说到最后有些激动，竟要下跪，被周斐琦亲手托住了胳膊，就听皇帝道：“李爱卿快快请起，高毕焰年纪尚轻，日后定然需李爱卿多多照拂，哪里就能座到首位了？这件事，依朕看来，在户部十六司之外增设一司，以计为名，就叫：计司，下设计相并左右侍郎，巡管、掌事各三人，高毕焰品阶从后宫属，计相品阶便也为正二品即可，侍郎，巡管，掌事皆从户部统一品阶，李爱卿觉得如何？”
老李头自然满意，不得不说他和周斐琦的默契也是君臣间少有，这一老一少有时候那心里的算计总能不谋而合！
规矩定下，便是人选，李尚书又问：“陛下，这人选可需从户部现有官员中抽调？”
“若是抽调，户部便会有空缺，还需补进新人，且哥儿毕竟体质不同，”周斐琦没在说下去，却望着李尚书笑了下。
李尚书立刻会意，道：“陛下的意思是，借此正好给哥儿开设科举？”
“暂时不开，”周斐琦说：“选京城世家子入计司，只要哥儿！”
李尚书略一思索便立刻明白了此法的高明之处，而且他们家那个倔驴子这次八成也能处理出去了，唉，人老人，滞留在家的子女早晚混成心病！
李尚书心里有了盼头，态度上不免越发积极，他笑道：“此法甚妙，只不知陛下准备何时喧旨？”
周斐琦道：“秋分之后。”
李尚书心想，那不就是等高毕焰晋封大典之后吗？这也没几天了，要准备的工作可不少，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他便拉着皇帝如此这般还是那般地详细商讨起这执行方案来。这一商讨，也就事无巨细，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
再说早朝后，众位大臣三三两两结伴出宫，一路上小声嘀咕得最多得当然还是今上圣意，揣摩皇帝不管在哪朝哪代都是大臣们乐此不疲的最大‘爱好’之一。相当于官员们的八卦过瘾代名词。
卞易今日被皇帝无视得很彻底，散朝后一个人冷着脸往宫外走，同僚们也很识趣，倒没人往他身边凑。但有人可不论这个，卞易才走过金水桥，便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
“卞大人留步。”
卞易回身看去，见喊住了他的人竟然是李景，也连忙缓了神色，冲这位镇东将军躬身行礼，且极恭敬地道：“下官参加镇东将军。”
“卞大人不必多礼，”李景虽拖住了他的手，脸上的表情却似笑非笑很是耐人寻味，道：“想请大人茶楼一叙，大人可有空？”
李景是卞易的老上司李衍泰的儿子，在卞易这位铁杆儿李党的心目中那是相当于少主一样的地位，如今李景说请喝茶，卞易又怎么可能没空。
于是，两人出宫，各自上马，于平京城喧嚷的街头漫步骑行，这一路卞易一直在打量李景神色，只因李景自出宫后就再没说过一个字。
平京最好的茶楼在东斜街，名曰：簇芳。两人到了地方，直奔三楼最东边的雅室，这间房是李家常年包下，专供李氏父子在此，待友之用。
李景今年回京住得时间不长，但他在平京往来甚多，有些‘友人’不便入府，便都在这里招待。这些天着实没少往这儿来。因此，这茶馆小二一见他来，便按他的喜好煮好了碧螺春，茶水上得很快，李景却拦下了小二准备为二人斟茶的手，道：“你下去吧，不叫不用进来。”
待房门被小二轻轻关好，李景亲自拿起茶壶为卞易斟了一杯茶，卞易因此受宠若惊，有些慌乱地拦着，道：“将军这可使不得！”
李景动作不停，道：“无妨，卞兄自幼对我多有照拂，这一杯茶而已，又当得了什么。”
卞易却面露戚戚，道：“将军，有何吩咐尽管讲，只有卞易做得到的定当——”
李景连忙抬手，制止了他的话，道：“如今，你我皆是朝廷命官，能忠于的人只有陛下，也只有陛下才使唤得动我们，卞兄日后还需慎言。”
卞易忙点了点头，“将军说得是，卞某一时妄行了。”
李景笑了下，道：“大人今日在朝堂之上所作为何？”这一问，可真是把卞易给问迷惑了，因为他所作所为正是受了李景的父亲镇国公授意，而身为镇国公的儿子——李景竟然不知这是何用意？
可是，就算这父子俩之前没通气，现在木已成舟，李景但凡琢磨一番也不应该不明白这事用意为何呀？这不是很明显吗——镇国公对皇帝独宠高家哥儿，心存不满，希望借今日之事给皇帝暗示——你那后宫里可不止一个高家的哥儿，还有我李家的女儿！
好皇帝就该雨露均沾呀！
很简单的道理，李景不可能想不到，却还是把他叫到这里，直言相问，这其中用意……嘶，就很值得深思了——莫非，这镇国公和他儿子在闹别扭？
可是父子别扭这种事，卞易又不能问，可李景的问题他也得答，于是，只好直言相告，道：“为了贵妃娘娘。”
李景道：“卞兄糊涂，你可知你今日言行不但不能帮到贵妃，还可能因此令她更受冷落？”
“可这是国公的意思……”
李景叹息一声，“我爹爱女心切，为了小妹可以不管不顾，这事想来这些年你也能看得出来吧？”见卞易点头，他又继续，道：“可咱们身处朝中，你可有想过，这时局多变，为何这些年李家一直安泰？我爹之位之权固然有成，可说到底还是因今上与太后亲如一家，昨日冷宫之事你听说了吧？”
“嗯，”卞易有些说不出话，脸色都算不上正常了，手边那杯茶水更是动也没动。
“太后是何意？为何宁愿将那永寿宫出身的厨子打成刘氏余党都不以此为由打压高氏？卞兄若是没想过，现在大可好好想想！”李景言语至此，留了一大片空白让卞易自己去琢磨。他又执起茶壶，看着卞易牛饮般昂头喝光了那杯茶，再次给他满上。
片刻后，卞易‘哎呀一声’惊讶地向李景看来。
李景端着茶杯说：“想明白了？”
卞易道：“太后用意可是在蓟城？”
“不错。”李景道：“所以，若是我爹日后再因贵妃娘娘的事，找到你这里，望卞兄能多加劝阻，若他不听，你可先行应下，再来找我不迟。咱们兄弟二人总能想出个更稳妥的办法！”
卞易惭愧道：“还是将军您想得周到。”
李景淡淡笑了笑。
心想，我这哪里是想得周到，我只是胳膊肘往外拐罢了！唉，事到如今，为何还是管不住这一颗心呢？
再说高悦，从御花园和太医所回来，一直不见周斐琦下朝回来，他便又扎进了书房，想着之前周斐琦既然说过要给他的新部门从京城世家子弟里选拔哥儿，而考核项目都由他来定，就准备抽空先弄出几份试卷来。这些试卷当然不同于大周的科举，因为他要用的人才偏向综合型，所以这个考教的方向从根本上就有很大区别。
高悦思索良久，反复斟酌，最终定了几个大的方面——
统筹策划为一，计算记忆为二，人际社交为三，时局识辨为四。从这几方面入手，最终看综合得分和单项得分，再结合人选背景酌情考察用人和职位。
这四大科目，每科100分，凡参考者，所有成绩都会通过皇榜公布出来。这既是变法改制前的造势，也是给天下所有才学斐然的哥儿一个憧憬未来的希望。
而这些被选拔上来的人，高悦会悉心教调，定要将他们打磨成大周哥儿的表率！
高悦越想越雄心勃勃，定下大方向后，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出起题来。考人题和考知识的题可不一样，那要结合方方面面每出一道题都需要反复推敲。这一点，高悦却直接分成了两步——原因有一部分是他对现在的大周还不是特别了解，另外一部分则是他想要留些余地和周斐琦一同完成这个壮举，那种快乐想必对增进他们两人的感情也是极有助益的吧——因此，高悦做得第一步是先把题库冲量，第二步则留着和周斐琦一起‘筛题’！
……
齐鞘回了良人所，便叫来小六子如此这般地吩咐一番，晚饭十分，小六子颠颠地回来了，同时带回来一个可靠的消息——那位高山国的公主其生母确实是九黎瑶出身。
齐鞘得到了肯定的回复，立刻便去了前面的景阳宫。小幸子见他来，便连忙去通报高悦，而高悦这时候却埋首书案，听说是齐鞘便让将人请进来就行。
小幸子见主子头也不抬，笔也不停，再见满地废纸欲言又止，最终没敢打扰高悦，直接将齐鞘请了进来。齐鞘一进书房就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笑问：“你这是在干什么？这奋笔疾书的，难道又在作诗？”
“嗨，做什么诗？我早就不写那劳什子的东西了。我这是在干大事！”高悦笑嘻嘻地冲齐鞘眨眨眼，道：“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哦，你不是想查咸钩卷卷的生母吗？我让小六子去打听过了，她的生母确实是九黎瑶出身，原是高山国的宫廷舞姬，后来被那国国主宠幸后生下一女，只不过不久就过世了。咸钩卷卷五岁起就记到高山皇后名下。”
高悦停下笔，伸了个懒腰，道：“这便对上了，那小青龙的蟒蛇必然是她生母留下给她的了。不过，如今死在了大周的皇宫，那蛇胆还被子弦道长拿去入了药，也不知她现在心里积压多少怨恨，唉，我现在就是还剩一个疑问，你说，那蛇既然有咸钩卷卷偷偷看着，到底是怎么跑到冷宫去咬了林敬之，第二日又埋伏在花丛里袭击了我和陛下的呢？我总觉得这里面有某个环节被忽略掉了，或者说是有人故意抹去了痕迹。”
齐鞘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诱了咸钩卷卷的‘小青龙’，又利用这蛇布下了冷宫那一局吗？”

第61章 白露三候
“是呀，”高悦站起来活动肩膀，“不然一条蛇，就算再聪明，就算它自己从储秀宫趴出去，又怎么能那么精确地偏偏爬去了冷宫呢？这储秀宫在皇宫西北，冷宫可是在皇宫东北，中间刚好隔着一座御花园，如果说它纯粹是饿得找吃的，一整座御花园的花还不够它吃吗？再退一步说，它就是条吃货蛇，把御花园的所有花都吃光也没填饱肚子，那过了御花园先到得也是东半边的其他宫殿，要轮到冷宫还不知要多少时候。可是，你看，御花园里的花有少吗？还不是开得好好的！”
“你说得在理。”齐鞘点头间不经意看到了地上一张废稿子，便弯腰捡了起来，看了两眼，疑惑道：“你这写得好像是一些题目啊？”
高悦哈哈一笑，说：“如果有一个机会摆到你面前，你通过某一场考试，取得合格的成绩，就可以登上朝堂，如同普通男子那般参政议事，你动不动心？！”
齐鞘愣住了，他望着高悦第一反应是高悦怕不是疯了，随即又想到这人现在正得宠，他会这样说，难道是皇上有这个意思，还是他准备向皇帝谏言？
“你，”千言万语涌上喉头，齐鞘一时张了张嘴，愣是只挤出了一个字！动心吗？当然动心，做梦都想！若是自己有一日可参政议事，定然竭尽所能坐上高位，到那时候，便可向齐家那个男人替阿父复仇了！
高悦见齐鞘愣了一会儿，挤出一个字，然后就微微发颤着红了眼眶，连忙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说：“好了好了，不要多想，我这八字还没一撇呢，等我筹备完善，你再激动也不迟！”
“嗯！”齐鞘重应了一声，抬手抹了下眼眶。
片刻，他又问高悦：“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
其实是有的，而且特别多。但高悦还是道：“为了你好，这件事还是我来吧。我想给大周的所有哥儿一个尽可能公平的机会。”
齐鞘听了这话，又被高悦感动了一下。他早就发现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高悦变得越来越耀眼了，这份闪耀由内而外，源自一种强大的自信，有时候真的会让人舍不得移开眼——就比如现在。
这样的高悦很好！
高悦又和齐鞘说了一会儿话，就到晚膳时间了。小福子担心主子忙得太过废寝忘食，忍不住过来提醒了一下，高悦便拉着齐鞘道：“咱们一起吃吧？”
反正皇帝也不在，齐鞘还是挺自在的，闻言便答应下来。
可惜，齐鞘还是没想到，如今的皇帝陛下对毕焰君那也是相当‘粘’着的——
他们俩也就刚坐下不到半刻钟，周斐琦便大步流星地来了景阳宫，他一到，所有人都得接驾，不过皇帝大概是踩着饭点儿，因此他一路‘平身’走到高悦面前，一把抓住高悦的手，小声嘀咕了句“好饿啊”，高悦便笑，也小声说：“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刚开吃。”
周斐琦嗯了一声，视线扫向垂眸立于一旁的齐鞘，客气地道了句：“齐良人也在啊？那就一起陪朕用膳吧。”
这顿饭吃完后，齐鞘总结出了一条经验——以后坚决不和皇帝一起陪高悦吃饭了，因为皇帝陛下好像故意要塞他狗粮似得，一晚上都在暗搓搓地秀恩爱，完全不要底限的那种！
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饭后，齐鞘便一秒钟也忍不了似得，告辞了。
周斐琦牵着高悦的手在景阳宫的院子里遛食，两人小声说着今日发生的事情，当高悦听到周斐琦形容镇国公为‘女儿奴’时，实在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还揶揄周斐琦：“那你当初收了人家的枢密军令，不去意思意思吗？”
周斐琦闻言，立马在高悦身后捏了一把，还特别严肃地警告高悦：“你不想下床了是吧？”
一提起这个，高悦就想起了他昨晚那般擦枪擦枪不上膛的表现，立刻笑得别有深意，还特别不以为然地瞄了眼他的腰带之下……
周斐琦：[○｀Д○]——朕忍！
等朕的经脉通络，你等着！
……
这一晚，高悦给周斐琦看了他已经弄出来的部分题库，两人一起加班，初步筛出了部分题目。高悦听周斐琦说了计相之事后，在第二天出题时就加强了统筹和计算的部分。
后宫的日子没有闲暇。
前朝那就更是日日精彩。
两日后，钦天监监正葛旺又于金銮殿上启奏，道：“陛下前日叫臣推演的事，如今结果已出，陛下洪福齐天，大周兴盛百年，那祥瑞之气降落景阳宫却是应在了景阳宫主高毕焰身上，臣已为高毕焰推演过生庚，这景阳宫所降祥瑞正是因高毕焰入主后才合了天时地利所生，此乃天意如此，高毕焰命带转轮可将这份祥瑞之气送至四方，望陛下珍之重之，且莫仅将他困于后。”
“为何？”周斐琦问。
葛旺道：“毕焰君若困于后宫，惠者，陛下一人也。”
“你的意思是，要让朕将他放到朝廷之上？”周斐琦故露诧异。
葛旺抢在其他大臣反对前，忙道：“此乃天意，非臣一人可左右。”
大臣们早就忍不住了，立刻有不少人跳出来各种反对，什么‘后宫不得干政’，什么‘祖制不可废’，什么‘此行万万不可……’
每到这个时候，周斐琦就不会轻易搭理他们，得等到他们说个够，才会悻开金口。
不过，这次，户部李尚书直接替皇帝把话说了，他也是等到那些人吵得差不多了，才一步跨出，道：“老臣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能够通融。”
“哦，李爱卿但说无妨。”
李尚书道：“老臣听闻毕焰君擅长数术，且手中有一记账金薄甚为巧妙，故此，臣想请毕焰君赐此金薄于户部，指导记账之术，望陛下念在大周江山社稷的份上定要通融啊！”
江山社稷，这是多大的一顶帽子啊。周斐琦要是不答应，好像就成了昏君一样。
众位大臣可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初儿，那是什么记账金薄，值得户部尚书这样的两朝元老出面求一个后宫哥儿指导？这要是换个别人他们也就立刻群起而喷之了，可是李尚书……
这个真不敢轻举妄动！
倒是那金薄着实令人好奇了——好想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神奇玩儿意！
大抵只要是人，就免不了猎奇的心理，这一点古今通用，被周斐琦和李尚书这一老一少拿捏得相当到位。
周斐琦见大臣们都懵得差不多了，才悠悠开口，“李爱卿可真会给朕出难题，那记账金薄乃毕焰君受仙人点化寻得，不过既然是为了大周的社稷，朕便替他作主赐与户部，至于如何运用，你们且先用一用罢。”
这便是没答应让高毕焰去户部指导。
其余大臣松了一口气儿。
然而，两日后，李尚书又在早朝上再次提出让高悦到户部去指导工作，理由还是那个记账金薄，说是整个户部的人看了那金薄都能看出这是好东西，但是运用起来总也难以周全！还说，这宝物既然是仙人点化毕焰君找到的，他肯定知道怎么用啊，所以还是快让毕焰君来指导一下吧，不然可就真是暴殄天物了呀！
如果说第一次李尚书说这话，大部分臣子还是反对态度，那他第二次这番话，可就真是勾起了臣子们的强烈好奇心，关键是李尚书这次说了，这金薄已经被全户部的官员盖章过了确实是好东西，那到底是怎么个好法，臣子们不免都想下朝后去户部好好研究一番了。
而这一次，周斐琦依旧没有答应让高悦入户部。
说起来，这个所谓记账金薄的设计，高悦还真得花了一些心思，并不是简单的那种财务用的记账簿，他还结合了财报、加入了税率，将收支双项融会贯通，早就与他第一次给周斐琦那版大相径庭了。
如此复杂的表格如果没有高悦指点一章章拆回原样儿，就算是在现代一般人想要使用也得好好研究一番。
因此，当大臣们下朝后蜂拥着挤到户部，观摩了一番那个金薄后，再一天的早朝，除李尚书外已多了数人同时出列请求皇帝让毕焰君入户部指导了。
值得庆幸的是这些恳请的大臣中竟然有一半以上是主动请求而非李尚书授意的。
周斐琦见此，终于第一次松了口，道：“那就让他先去一天吧。”
一天，也已经是值得计入大周历史的辉煌时刻了！毕竟是开天辟地第一回，大周后宫出了位可以进入六部之一的哥儿，因此这个消息一经传开立刻引爆了平京贵胄圈儿！
无数人都在翘首期待着这件事的后续，想看看这个‘大周第一’哥儿高毕焰到底能不能真把那个难住了文武百官的记账金薄给玩儿溜！而高悦给他们的答案，简直堪称传奇——
他用仅有的一天，就将那份难住了众人的金薄拆成了十七分，不但户部十六司人手一份，还将最后一份统计归一的表格交到了户部尚书李大人手里，临回宫前，他还特别抽时间给十六司掌事详细讲解了每人手里的表格该如何使用，说得十六位掌事们双眼放光，跃跃欲试。因为这表格实在是灵活、简便，一目了然，掌事们几乎可以预见，用上这个表格后，自己的工作时间将成倍缩短，且很可不会再出错，这对户部官吏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好事！
高悦将完之后，还挨个问了问“都听懂了吗？”
掌事们均说自己明白了，一会儿就回去试用起来。他们高兴，对带给他们这份喜悦的人自然大加赞赏，一时间户部人人都夸高毕焰真乃旷世之才！
然而仅仅过了一晚，第二日的早朝周斐琦就遭到了大臣们前所未有的‘轰炸’——
起因是，户部掌事们急需毕焰君继续指导工作！一天的培训完全不够，理论学的再扎实，实操起来依旧小问题不断！而其余部衙则是昨晚就向相熟的户部官员打听清楚了，那个金薄被高毕焰那么一拆，是货真价实的好用啊，具体好在哪儿——有人听户部同僚说，若是沿用此薄，吾可三日一休沐矣！
这怎么能不令他人眼馋呢？而眼馋户部得宝的大臣们，自然要请求陛下也让毕焰君去他们部门指导一天，就算没有金薄了，至少把那个祥瑞之气带过去让他们沾沾光也行啊！
这次，甚至有人照搬了葛旺前几天的说辞，劝皇帝：“毕焰君若困于后宫，惠者，陛下一人也。陛下应以社稷为重，让毕焰君六部轮值！”
周斐琦就知道，把悦悦放出去以后，早晚会引得全国人民来跟他抢，这一刻，内心其实是后悔的！
皇帝生气地想，我媳妇是你们这些人想请就能请得动的吗？
因此，他坐于龙椅之上，如往常一般，再次扮起了高冷。
依旧是李尚书收拾残局，见其它官员们说得差不多了，才上奏道：“陛下如今户部之事刻不容缓，老臣斗胆，肯定陛下令毕焰君入主户部，以保唤新向荣之象！”
“此事，六部、三公于午后入御书房再议。”
皇帝这么说，就是松口了。
有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已经想到，这位高毕焰若是真有本事，入主户部后必然大有所为，那么自己可要尽早趁机去巴结巴结了呢！
哥儿，正式进入朝堂，高悦这事是当之无愧的大周首例。
因此，这日午后的御书房里，六部三公自然吵得更是不可开交。事情到了这一步，早已不是哥儿入不入朝堂这么简单了，它已经涉及到了平京官场势力重新洗牌的问题。
怎么说？首先，毫无疑问，高悦作为帝王宠妃，是绝对的帝王嫡系，他若是入主了户部，不论内部斗或不斗，对于户部来说都将是极大增加了他们这衙门在朝堂之上的各项权利，单一点，与皇帝沟通的便捷性，就是其它衙门再也比不了的。更何况，这几日看来，这位毕焰君本身才学可绝不是泛泛之辈，户部就曾集体给他冠予‘旷世之才’的美誉！
这样的人就算没有皇帝撑腰，在朝堂之上早晚都是要发光的，积极拉拢争取其加入己方派系，简直就是朝堂最常规的手段了。可是，如今他潜龙入海，只待时机。而他入得这片海却是户部，因此其余五部在御书房里几乎扭成了一股绳，反对态度之坚决，前所未有的统一！
三公之中，镇国公低头喝茶，一语不发。他前几日得了太后密旨，与自己这位亲妹妹做了一番深度交流后，脑子也清醒了，今日被召进宫来，听说是为了高家哥儿的事，便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只在旁边安静看戏。
另外两位国公，则是暗暗观察，边揣度圣意，边琢磨着什么话怎么说才能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于是，六部之争，就演变为了户部刘尚书以一敌五的‘强势’场面。
是的，就是强势场面。别看李老头就一个人，那战斗力和气场一开，腰杆子笔直得一挺，脑瓜子再转得飞快，其余五部尚书在这位老爷子面前还真是没占到一点儿便宜！
就连同为两朝元老的兵部刘尚书都觉得今日的老李好似回到了几十年前，他不禁心想，这个老家伙到底得到了什么好处竟肯为了争这个哥儿如此不顾高龄，抖擞成这副样子！
李尚书若是知道刘尚书疑惑这个，定然会冷笑一声，并告诉他：那是你没有一个二十岁还不肯嫁人的儿子！为了这个小儿子的未来，老夫也绝对要搏上一搏！况且，这事若是成了，将来青史留名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
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
这几日前朝已为后宫中的一位哥儿打得不可开交，而这位哥儿在后宫中却难得过了上了几天忙里偷闲的日子——
若问此是为何？当时是召亲入宫的申帖生效了，高悦的那位便宜表婶入宫来了呗。
说起这位表婶，那天高悦还真是向周斐琦打听了，但周斐琦对她也不是特别了解，可在大周若皇帝想查什么人，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因此高悦转天就拿到了这位表婶的详细资料，他看了一遍，总结出几个要点，这位表婶为人爽直，却又粗中有细，识文断字，书香门第出身，还是高悦那位生母的同宗姐妹，也姓狄。自打高悦进京以来，表婶对他一直视如己出，对他称得上不错，这次表婶进宫，还为高悦带了不少礼物，只不过礼物里有样东西，高悦看了一眼，就直接闹了个大红脸！

第62章 白露三候
就像扔烫手山芋似得，那装礼物的盒子被高悦脱手塞回了礼物堆里。
表婶见他那副羞窘的样子，哈哈笑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这孩子，害什么羞。等到你有喜了，早晚不是也要用？”
高悦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只越发窘迫起来。
表婶却叹了口气，道：“在大周啊，哥儿生子可比女人还要凶险，若有一天你诊出了喜脉，可一定要告诉表婶，婶子进宫来帮你照看着，这事无巨细，要注意的地方可不是一两点。”
“多谢，表婶。”话题总算回归正常，高悦暗暗松了一口气儿，像是生怕表婶再把话题拐回去，他忙道：“表婶可有听说前些日子冷宫庶人中了蛇毒的事？”
表婶毕竟也是四品大员之妻，这宫里的事情该知道的自然也是知道。闻言，便点了点头，道：“悦哥儿，怎么提起这个？”
高悦便将这事内情缓缓讲给表婶听，虽然表婶全程都安静地倾听着，但她越听那脸色就越差，等高悦说完她拧着眉，气愤地低咒了句：“这个厨子真是太不知好歹！这样含血喷人下辈子也就配牛、马之命！”
高悦赶紧给她舔了杯茶，心想周斐琦调查的资料还是很准备得，表婶这个脾气还真是爽中带辣，看着也挺火爆的。他又道：“后来我找了太后，她老人家查明了此事，倒是没为难我。而且此次能接您进宫来相聚，还是太后那时为了宽慰我给的恩典，如今我在后宫，虽有帝宠，若是太后对我不满，恐怕会有更多明枪暗箭四面八方而来！现在想想独宠后宫也未必就是好事……”
高悦边说边观察表婶的神情，见她锁眉似在疾思，便在话音落后，又长长叹了口气——
表婶见他这样，很是心疼，拍了下他的手背，道：“你这孩子，不要想太多。太后既然叫你喊我进宫，那用意多半应是用在你表叔身上，唉，你或许不知，你表叔自从去了蓟城赴任，到了没有十天就水土不服在闹毛病，那蓟城的风水可见是硬的很！”
表婶快人快语，可这番话说出来，令高悦觉得她是个心思剔透之人，在古代的女子中这很难得，难怪表叔这么多年都再没有纳妾，想来是真心爱重这位表婶的。
表婶又想了稍许，便对高悦道：“这事你不用管了，我来给你表叔写封信就好。”
“那就劳烦表婶费心了。”
太后点高悦召见亲人入宫的目的就是为了通过这位表婶的口将平京后宫局势和太后一派的李家态度传给蓟城的高家表叔，如今高悦见目的达到，就与表婶说起了别的。
这两日，他因要陪伴表婶，窝在景阳宫的时间渐少，大多数时候他会带表婶在整个皇宫里走走看看，更是每日都会去一趟御花园，可就算这样，那之前布局之人都没有再度出手，可以见得，这人是真能忍的。
晋封大典在际，各位授封的嫔妃和哥儿郎君也都有召见亲人入宫，除了齐鞘没给齐家人这个露脸的机会，这几日皇宫里倒是时常能看见各嫔妃的亲人走动的身影。
高悦就在陪表婶逛御花园时，碰见过一次颐和轩那三番家属聚众喝茶的场面。当时，高悦和表婶站在百花丛中，头顶是一棵茂盛的十里香桂，身侧是一丛浓密的海石茶，枝桠自两人脸侧横伸出来，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如一只温柔地手臂将婶、甥二人环在一侧的石板路上。
不远处有笑声传来——
透过枝桠的缝隙，虽隔得有点儿远，高悦还是看到了，在湖心亭一群欢笑的人中，乔环和乔母也赫然在列。
表婶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显然也认出了乔环的母亲，毕竟都是京城贵胄圈的贵妇，彼此之间就算没有直接走动过，但在其他贵妇的茶宴上总也有碰面的时候。
表婶不明前因后果，见此还有些疑惑，道：“悦哥儿，乔家的哥儿不是住在良人所吗？他怎么跟三番的关系看起来这么好？说起来，陛下不是让你管良人所？我这几日可只见齐家哥儿和你亲近，倒还没见一次乔家哥儿来找过你啊，按理说，他们既然归你管，就算不亲近，每日也该给你请个安，露个面儿才对，这乔家哥儿不会是仗着他父亲的职位故意给你没脸吧？要是这样，那可不行啊！你这孩子脾气软，若是被人以下犯上，你，呃，你得记得跟陛下说，你知不知道？”
高悦是真从表婶这番话里感受到了浓浓的关心，不过，乔环这事算不上什么以下犯上，顶多也就是‘志不同不相友’而已。便道：“表婶多虑了，这乔良人跟外番亲近只是为了求美人画，这个说起来话长，我回去慢慢讲给你听！”
“哦，是这样啊！咦？”表婶突然又指着那边聚众的亭子，道：“你看，乔家哥儿出来了，呦，这还真是要画画啊！”
高悦顺着她的手指，看到太监抬着长案端着笔墨画具往冷心湖的岸边去了，乔环正是去指挥他们怎么摆放，看起来，他努力了这许多天终于是磨得百羽鸣喧答应来御花园给他当模特了。
这么想着，高悦又往那亭子里看了一眼，就见百羽鸣喧身侧坐着一个丽妆的年轻女子，那女子的发饰插着七彩的羽毛，就是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冷漠，此刻正撇头盯着湖面出神。这神色与亭子里那笑闹的气氛格格不入，到是格外吸引人。
高悦注意到，那女子脸型很小，这一点倒是跟百羽鸣喧如出一辙，想来或是他的姐妹之类。
表婶这会儿已经走到了前面，高悦也就没再关注亭子那边，几步追上表婶，又与她低声说起话来。又走了一段，表婶有些累了，高悦见前面假山上也有个歇脚的凉亭，假山不到五米高，他便扶着表婶蹬了上去。幸、福两个小太监一路伺候着，本就拿着茶、食此时见两位主子坐了，忙把茶、果等给摆上。
高悦才坐下，就发现了这亭子修得极妙。看着不高，竟也能将御花园之景尽收眼底，看来论造景，还得数皇家园林！不过，这样一来，那湖心亭等于是直接暴露在了他的视线里，就算高悦不想关注，可一抬眼却看得清清楚楚，当然，相对得那边看他们也同样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了。
高悦抬眼间，正好看到亭子里的几位也都扭头往他们这边看来，百羽鸣喧不知和那位冷美人说了什么，那美人立刻摇头，还拉了百羽鸣喧一把。而一群人中有一个女子却站起了身来，她双手握着那亭子的栏杆，探出一点儿身子，看那样子似是在观鱼，她旁边的一位美妇人焦急地不知在跟她说着什么。
高悦端起茶杯，刚吹了一下，就听耳边响起一声尖叫，同时表婶一把扔了茶杯，大喊：“蛇！蛇！蛇！有蛇啊！”
幸、福连忙上前检查，高悦也忙起身扶住受了惊吓的表婶——
表婶指着茶杯，另一手抚着心口，道：“刚才在我杯子里，很小一只，绿油油的！”
高悦一惊，忙问：“是白尾吗？”
“我没看清！吓死个人！”
高悦神情严肃，冲身后跟着的人道：“都去找找，找到了立刻打死！”
他亲自抚着表婶下了假山，来到空旷之处。这时，不知湖心亭那边发生了何事，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大笑声，很快就淹没在了假山下的潺潺水声中。
表婶受了惊，他们自然不便再逗留。高悦便留下小幸子带几个人继续找蛇，他抚着表婶带着小福子回了景阳宫。路上，高悦回想刚刚的一幕，想起那个扶栏杆探身的女子，只觉陌生得很，这宫里好似没有这样的人，便让小福子安排人去打听一下，今日湖心亭里探身看鱼的那人是谁。
不多时，小福子便回来了，他对高悦道：“主子，人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位是高山国的七公主，皇后所出，这次进宫是来探望咸钩容媛的。”
“知道了，我表婶怎么样？赫连野来了吗？”
“已经派人去请了，表夫人现在偏殿睡着呢，看样子是吓得不轻。”
两人正说着，外面有小太监通报，赫连野到了。高悦立刻让人将他带到偏殿。
表婶本就睡得不实，听到动静这会儿也醒了，高悦便让赫连野给表婶请脉。片刻后，赫连野收手，冲高悦一礼，道：“回禀毕焰君，表夫人这是受了惊吓，心神激荡，下官现就开一副安神汤，连服三日即可恢复。”
“好，那就尽快安排吧。”说完，高悦又回身对表婶道：“您这几日就安心在宫里养着，那蛇的事我定会查明白，我绝不会让您受这委屈！”
“悦哥儿，不必了，”表婶却拉住了高悦的手，“就是条小蛇，也没伤着我，说不定就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呢。”
“婶婶，咱们坐得那么高，哪里有树呢？若是从高处坠落定有水声——再一点，景阳宫的吃食我一贯仔细，幸、福也都不是粗心大意的人，怎么那蛇就眨眼间跑您杯子里去了？我想这定是有人在御蛇，在大周的后宫中御蛇是违反宫规的，我既然发现了，就不能姑息。婶婶也不多想，安心养神就好！”
“既是宫规，那婶子也不拦你了，你如今在这后宫里，既已位居四君，就该尽早立威，也省得底下那些嫔妃没大没小，总忘了他们是什么身份。”表婶这番话语重心长，看得出来，也是经历过斗争的人。
高悦安顿好她，出了偏殿，就见这些天又空置下来的小厨房如今冒起了烟，问道：“厨房谁在用？”
小福子道：“是赫连太医，他说要亲自给表夫人熬药，别人来做，他不放心。”
高悦便摇头笑了笑，心想，这个赫连野还真是会表现！走了两步，又回头吩咐小福子，道：“前些天，胡公公不是从极阳殿那边拿过来一些老参吗？去挑一根好的，包起来送他吧。我记得他家里应该也不是很富裕，还有个阿翁，让带回去给老人家补补身子。”
小福子笑着应下，跑向仓库去安排这事。看那样子，好像比他自己得了赏赐还高兴，看起来这段日子，赫连野在景阳宫的人缘积累得还不错啊！
高悦边往书房走边想，赫连野这样儿的，绝对算是个综合型人才了。
书房里有个围棋盘，高悦坐到一侧，打开两个棋子盒子，拿出一枚黑子放了上去，之后每想一会儿就放下一枚棋子，有时是黑，有时是白，没什么规律，就这样一个人玩棋子玩了一个多时辰。
之后，他叫来小福子，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小福子满脸疑惑，却什么也没问，令了命，便匆匆出了景阳宫。
再之后，子弦道长来了，不知高悦跟他说了什么，两人嘀咕了好半天，离开时子弦摇头叹息，看起来颇有几分无奈。高悦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子弦道长的背影，眼中是别人读不懂的冷然。
书房的窗户，被高悦轻轻地关上了，他回身时冲着空荡荡的书房喊了一声‘暗日’。
……
这天掌灯时，一个小太监悄悄来到储秀宫墙外，他将手里的一只布袋隔墙扔了进去，而后转身就跑。片刻后，储秀宫里传出一声惨叫，有人大喊：“有蛇！有蛇啊！！好大的蛇啊啊啊！！”
一道房门砰地一声被拉开，咸钩卷卷一阵旋风般冲了出来，紧接着赵美人等几位美人也出现在了各自的房门口，只是让太监护着没敢出来，却也没离开门口，都在张望，毕竟咸钩卷卷可是冲出去了，她要干什么，她不怕蛇吗？做为邻居，这几位美人自然好奇啊！
咸钩卷卷身后，紧接着又追出来两名女子，那两人中的其中一个跑得飞快，追上咸钩卷卷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低喊：“别发疯！不可能！”
“二姐姐快放手！”咸钩卷卷眼含泪花，用力挣脱高山国二公主的拉扯，“我总要亲眼看了才知道！”
“我跟你一起！”
那二公主说着反手握住咸钩卷卷的手腕，拉着她冲到被手持长棍的太监们围住的一处角落。
这处灯火照不进来，众人只能隐约看清有一个巨大的黑影竖立着，正在‘嘶嘶’的发出声音。
咸钩卷卷一听这个声音，眼泪直接流下来，立刻喝止太监：“你们都让开，不要伤到它！”
太监们一脸懵，实在不明白咸钩容媛这会儿为什么会护着这个畜生，难道比起这危险的蛇，他们这些人不应该更被担心吗？就算是互相伤害，他们在这蛇面前，也是弱势群体好吗？
好在高山国的二公主脑袋是清醒的，听咸钩卷卷说了不得体的话，忙圆场道：“你们都让开吧，别被这畜生伤到！”
“它不是畜——”
“你闭嘴！”二公主扭头瞪了咸钩卷卷一眼，随即弯腰撤下一枚茉莉花的叶子，只见她将那叶子对折后抿唇叼住，紧接着一支悠扬的乐曲便在空气中荡漾开来，这曲子节奏鲜明，每一会儿众人就见到那黑影随着曲子左右摇摆起来，好似闻曲起舞般，一点点自黑暗的角落里移动了出来。
至灯火照耀处，众人看清这黑影的真面目后纷纷倒抽一口凉气——好大一条蛇！！
众太监连忙后退，能躲多远躲多远。
只有咸钩卷卷拼命甩开了二公主的手，一下子向那大蛇扑了过去，边扑还边喊：“蛋黄！！”
“笨蛋！”二公主顾不得许多，说话间去拉咸钩卷卷，叶子自她唇间飘落，曲子因此中断，那蛇一瞬恢复清明，突然张开大口露出獠牙以迅、雷之势向咸钩卷卷袭来！
二公主气得低骂了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手指翻飞间众人只见一道寒光自她指尖被弹了出去，竟是一枚毫毛般的小针，那小针噗地一声打进了大蛇的身体，那蛇在空中抖了两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之后它似乎是要向二公主爬过去，被二公主手指一翻竟是隔空控制着它随着那手指翻转，肚皮朝上翻在了地上。
二公主随即手指点了一下，那蛇原本在原地呈S型浪动，这下也一动不动了。
咸钩卷卷走上前，看了那蛇一眼，突然扑到二公主怀里，大声痛哭，道：“我的蛋黄真的死了？！它被大周的人杀了！！他们还取了它的蛇胆！取了它的蛇胆！！！”
“你给我闭嘴！”二公主睚眦迸裂，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
然而就在这时，储秀宫的大门口，被人推开，一行人打着灯笼，簇拥一人走了进来，院子里的人一见来人，连忙跪地行礼，那几位站在自己门口看戏多时的美人也终于走了出来，给来人见礼，口呼：“参加毕焰君。”
高悦淡淡地道：“都起来吧。”说罢，他便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高山国二人，道：“本君听闻储秀宫有人纵蛇行凶，想来就是你们了？来人，给本君压下去！”
“等等，”说话的依旧是二公主，她上前一步，将咸钩卷卷挡到身后，道：“高毕焰恐怕误会了，储秀宫这里没有人纵蛇行凶，只有蛇欲行凶，被人制服。”
“哦？何人治服，如何治服？”高悦不疾不徐地问。
“蛇是我治服的。”二公主道。
“你？”高悦挑眉，满脸不信，道：“你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治服大蛇？别告诉本君你还会御蛇之术？”
二公主想到了什么，本来是想承认的，话到嘴边又咬住了，沉默着没有答。
高悦冷笑了一声，对身后跟着的侍卫道：“把他们压入大狱，另外搜宫！”
这一声令下，侍卫们立刻四散开来，可是当两个侍卫走到高山国二人跟前要捉拿他们时，那条原本定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蛇突然一个翻滚爬了起来，张开大嘴，便向侍卫咬来——
就在这时，一枚树叶破空而来闪电般刺入了那蛇的七寸。
二公主见此，‘嘶’一声，咬牙忍痛，众目睽睽大家都看到她两根食指突然崩开数道小口，鲜红的血液顺着那些口子一滴滴滚落下来。
那蛇被树叶钉在地上，正疯狂扭动。
众人唏嘘震惊，高悦却对愣住的侍卫道：“压人！”
这时，有一侍卫拿着一个布袋匆匆跑了过来，那布袋上绣着高山国的旗帜，侍卫道：“袋里有蛇鳞，应是装蛇的物什。”
“二位，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是非不分！”咸钩卷卷气得大吼，心里的委屈已经快要爆炸。
高悦却依旧面无表情，侧头问一旁的几位美人，道：“本君来之前听到有人大哭大叫，敢问各位是谁人在哭，叫了什么？”
赵美人怯怯开口，“回禀毕焰君，是咸钩容媛，她说蛋黄死了，被大周的人杀死了，还取了蛇胆。”
“嗯，”高悦道，“你自己刚说过的话就忘了吗？据本君所知，你入宫之后，宫里杀死又取了蛇胆的蛇，就只有一条，便是那条企图袭击我和陛下的绿蟒，那条蛇原来是你的！”
“不是她的。”二公主还企图狡辩。
而咸钩卷卷却已经泪珠子断线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咬着嘴唇，摇头，想说什么却语不成声了。
这会儿的高悦就像一位铁面无私的包公，根本看不见那些眼泪似得，道：“人证物证聚在，压去大狱，严刑拷问。”
大周天牢大狱。
刑训间里，很久没有响起女子的哭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女子正在接受怎么残酷的刑罚，而实际情况是——
高悦坐在主审位，身侧的椅子里绑着一个大哭不止的女子，这女子正是咸钩卷卷。在他们俩对面放着一张刑案，此刻案板上二公主被捆在上面躺得笔直，而她正脸上方，此时悬挂着一个漏斗，一滴一滴的水正缓慢地自漏斗里滴下，正正地砸到她的眉心上！

第63章 白露三候
水滴刑：顾名思义，以水滴石穿之力，对罪者实施的刑罚。这个惩罚罚得不是□□，而是精神，随着滴水的时间延长，受罚者会逐渐感觉到落下的水滴越来越重，进而产生骨头快被砸碎的恐慌感。时间越久，恐慌越重，当然一时半会儿是没有太显著的功效的，顶多就像是被一股雨水淋了一通。
高悦会罚二公主滴水，是吓人的回敬，也是警告！当然，他的目的不止于此——
“咸钩卷卷，请你安静。”高悦坐了五分钟了，咸钩卷卷还没哭够，关键是，她不但哭，被绑在椅子上还不老实，企图争断绳索扑向她二姐。
高悦估计，照她这样闹下去，用不了多久，大狱的地砖就能被那把被她带得前昂后磕的椅子砸出坑来。
可她这会儿好像完全听不见别人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沙漏，攻击目标十分明确！
于是，高悦便幽幽说了一句：“我知道你那条蛇只吃花不吃人。”
就像复读机被按了暂停键，大狱的刑训间里终于安静了。
咸钩卷卷机械地一点点把头扭了过来，就听高悦又道：“所以我一只在找懂御蛇术的人。”
“你什么意思？”戒备又回到了咸钩卷卷脸上。
“你那条蛇如果是因为饿，自己爬出了储秀宫，那么储秀宫外的鲜花便不会像如今这般保存得如此完好，必定会被它风卷残云般全部吃光。我虽不知那蛇的食量有多少，可从储秀宫到冷宫会经过整个御花园，那里面的花那么多总够喂饱一条蛇的，可是没有，蛇没有吃花，却直奔冷宫去咬了人，据我所知，那蛇咬完人后依旧是饿的，还在冷宫里留到了早上，将宫人给林敬之送的桂花糕给吃了，留了一地残渣，伪装现场。这些都不可能是一个动物会考虑到的，因此，我断定它是为人所御。当然那个人不会是你！也——”
高悦抬手指向正在被滴水的二公主，道：“也不是她。”
如果说这高山国的两姐妹刚进来时对高悦是满心怨恨，那么在高悦刚才说蛇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便由愤懑转为了疑惑，而当她们听到高悦说出‘也不是她’时，疑惑也变为了惊讶，然而事实证明，她们还是惊讶得有些早了，因为高悦紧接着又说道——
“因为，她学御蛇之术只是为了保护你吧？”
此言一出，咸钩卷卷的嘴角肉眼可见地弯了下去，眼泪再度滚下，视线再度望向二公主，嘴里却是喃喃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
高悦说：“因为她今日出手吓了我表婶，那条蛇我想应是一条水蛇，而冷心湖里的水蛇是有毒的蛇，那蛇既被她所控，她若是有意完全可御蛇袭我，根本无需做这等劣童般的闹剧，可见那天在御花园里想要控蛇取我性命的人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
至于二公主为什么会学御蛇术，这个真就如高悦说的那样，她就是为了保护小卷卷。小卷卷母妃死后便交由皇后抚养，她作为姐姐自幼便和卷卷一同长大，毕竟是同父血脉，她对卷卷照顾有加，作为皇后亲女有她护着咸钩卷卷，宫人们便不敢轻慢她，只是咸钩卷卷的亲娘留下了一条蛇，小卷卷儿时便与那蛇同吃同睡，那可是条正儿八经的毒蛇，她真得担心那蛇哪天翻脸把咸钩卷卷咬伤，这才学了御蛇术。也是学了御蛇术，懂了蛇行之意后她才发现，那条小青龙似乎一直将咸钩卷卷当成自己的孩子在保护，虽然不可思议，却相对安了心。
只是，没有想到，咸钩卷卷入大周皇宫也不过月余，那小青龙便被大卸八块了。因此，她这次入宫也是别有目的。只不过，她没想到，这个被袭击的高毕焰竟然将事情看得如此透彻——
思及此，二公主猛然看向上方，刚才尽听高悦说话了，她竟然到现在才发现滴到自己眉心的水滴大小和滴落的速度似乎不大对吧——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这水又小又慢？
发现了这一点后，二公主心中刚才积累叠加起的恐惧，都眨眼间散了个精光！
二公主陷入沉思，咸钩卷卷却又看向高悦，问：“那你知道另有其人为什么还抓我们？”
高悦道：“第一，二公主殿下吓到了我的亲人，你觉得我应该坐以待毙吗？第二，我是来给她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的。”
“我们才不稀罕什么狗机会！”
“不！”
一直没有出声的二公主突然喊了一声，语气里已带上了一分隐藏在潜意识里的敬意，她对高悦道：“还请高毕焰说明，机会为何？”
高悦心想，这个二公主明显要比咸钩卷卷聪明多了，便道：“我刚才也说了，我一直在找懂御蛇之术的人，但我本身并不精通此道，因此这个机会便交给二公主你了！我想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我接受。”
二公主语调坚定。
高悦点了点头，又道：“那么在你找出操控小青龙的人之前，你不能离开大周后宫。”他说这话时，别有深意地看了咸钩卷卷一眼，心想，高山国的皇宫到底是怎么养出咸钩卷儿这样单纯的女子的？这样人在后宫彻底安全前，还是留给她的家人来护着吧。否则，她若死了，高山和大周之间的平衡必然会受影响，唉，真尼玛头疼！
这次，二公主明显有些意外，但还是答道：“可以。”
咸钩卷卷听了高悦这话却双眼一亮，不掩惊喜地向高悦看来，而后就听高悦又道：“你今日纵蛇吓人，按照大周宫规当罚十仗，你可有疑？”
“没有。”
“你——”
咸钩卷卷指着高悦，脸上又惊又怒，满脸不可置信！一副上当受骗马上要哭的表情，然后就听高悦又说：“来人，松绑，下刑！”
两人纷纷被解了绳子，咸钩卷卷一获自由立刻龇牙咧嘴扑向高悦，嘴里大喊，“你不能打她！”
反而是二公主喝了她一声，“卷卷不得无礼！”
高悦显然根本就没把咸钩卷卷那点战斗力放在眼里，回身从小幸子手里接过一个木匣，在咸钩卷卷扑上来之时，一把塞到了她怀里，悄声道：“看了不要哭。”
而后高悦转身出了大狱，身后的刑训间里传来一阵木匣掉地翻滚的声音，咸钩卷卷抱着个东西蹲在地上，忍哭忍得相当辛苦，仔细看的话能看清她怀里抱得是一枚巨大的蛇胆。
二公主走过来，弯腰拾起木匣，小声对咸钩卷卷说：“先收起来吧。”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顶，吐槽了句‘他还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咸钩卷卷边抹眼泪边‘噗’地一声，哭着笑了，还带出了一个形象尽毁的鼻涕泡儿。小声说了句‘就是’。
咸钩容媛和高山国二公主被高毕焰压去大狱的消息还没在后宫里广泛传开，高毕焰就又把两人给压回了储秀宫。看戏吃瓜的众人迷迷糊糊间，高毕焰就把高山国的二公主给打了，虽只有十仗，但这次连咸钩容媛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流着泪看完了惩罚现场第一时间扑过去将二公主给扶回了自己的屋子。
高毕焰当晚只留下一句话：“后宫里再出现一条蛇本君便唯你是问。”
咸钩容媛低着头应了。
第二日开始，咸钩容媛就和她的二姐一起，在大周的后宫里地毯式搜蛇了。不仅如此，她们还每日都去景阳宫汇报搜蛇进展，晨昏定省，俨然一副被高毕焰打怕了的架势。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高毕焰杖打二公主当晚。皇帝陛下来了景阳宫——这几日因高悦的表婶进宫，皇帝是一直住在极阳殿的。说不上有意回避，只是表婶若在的话，皇帝还天天来，这位表婶就得每次都来给皇帝行礼，是那种叩拜之礼，若周斐琦是个土著皇帝也就罢了，关键他不是，所以接受高悦的长辈叩拜他自己就觉得有些别扭，再加上前朝事多，他就回极阳殿加了几天班。
但是，这晚当周斐琦听胡公公和暗日分别汇报了高悦的壮举之后，他真得特别想第一时间见到他。因此几乎高悦了结了储秀宫之事，才回到景阳宫，皇帝就来了。
他一来，表婶自然还是要来行礼的，因此周斐琦才进景阳宫的大门就对胡公公道：“高狄氏今日受了惊吓便不用多礼了，让她好好休息吧。”
胡公公跑去偏殿传这道谕旨，表婶接完旨后，心想，自己不过一个四品官员的妻子，能得皇帝如此体恤是沾谁的光？看来悦哥儿在这宫里是真得受宠，至少在皇上心里恐怕无人能敌了吧？
而宠冠后宫的高巨巨此刻正被皇帝陛下从书房一路‘公主’抱着进了寝殿，所过一路引得景阳宫数人偷笑不止，今日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威风也因此被众人抛诸脑后，反而是曾经被皇上从永寿宫抱着亲一路回极阳殿那一幕，再度浮上了众人心头——
所以说，景阳宫今日又何止表婶一人感慨高悦的受宠程度，就皇上这大方至极的表现，谁不得暗叹一句‘大周圣宠哪家强，江南高家毕焰君’呢！

第64章 秋分一候
古人云‘小别胜新婚’，事实证明，此乃真香之言。
高悦被周斐琦抱进了主寝，放到床上后，两个人就没顾上说一句正经话了……
直到一个时辰后，高悦气喘吁吁地哼了一声，推开压在身上的‘重物’，拉过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春卷儿，周斐琦才发现，之前一下没忍住，把高悦脖子以下弄得又不能看了。
他昂面躺着缓了一会儿，才叫人抬热水进来，亲自伺候高悦洗漱。
刚刚的事情，余波悠长，高悦靠在木桶边缘，闭着眼睛，感受着周斐琦温热的气息喷在耳侧鬓间，此时真是一句话也不想说。
周斐琦一边撩水，嘴唇还轻轻吻弄着高悦的耳垂，眼眸中视线胶浓，粘在高悦的身上，寸寸移行，此时只觉得这个人真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单单看着，都能轻易将他内心的情感加热，只如煮沸的水般，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真得是太爱他了！
余波渐渐平，高悦睁开眼，抬起斑驳的手臂，勾住周斐琦的脖子，将他拉近——四目相对，沸水咕嘟，两人的眼底皆是腾腾升起的爱恋——
他抵上他的额头，悄声说：“我今天打人了。”
“我听说了。”
边说边又去寻他的唇，贴上，轻磨着，只想与他气息交缠，不论别事。
高悦又起一手，双臂揽紧他的颈，与他错首相亲，一时，急促的呼吸愈响，空气仿佛都粘稠起来。
片刻后，高悦靠在周斐琦肩头，说：“你是担心我才过来的么？”他说完就上抬眼皮看过去，又说：“今天，我有种欺负了女孩子的错觉。这个感觉有点儿遭……”
周斐琦心想，那是你还不知‘皇室之女不等闲’！因此，他难得严肃，双手扶着高悦的肩膀将他扶正——姿势的改变带动浴桶里的水波，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他道：“你要记得后宫之中无男女，皇室之中无等闲。我会努力让你无论身在何处都可以为所欲为，所以，你不要多想，我会担心。”
高悦闻言，又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周斐琦五指张开压在他的后脑上，加深了这个吻，好一会儿之后，鼻唇蹭在高悦的耳侧，说道：“其实你今天可以再狠心一点儿，不要委屈了自己。”
“我只想照章办事，夹私害人的那种事，我总觉得冥冥中自有轮回管制，不想因小失大。”
周斐琦说：“我懂，与阴斗相比，你更擅阳谋。做你自己想做的就好，多余的不要想。你记得，你还有我，就足够了。”
“嗯。”
热水升腾，白雾缭绕。景阳宫的大殿里正是春宵意浓时。
当晚，高悦累得睡熟后，帝王侧卧龙塌，轻抚着他的发，亲吻了他的额，再翻身下床后，眼眸中已寒气四射。他披袍束带，进了书房，先后叫来暗日和梁霄，如此这般吩咐一通，当晚景阳宫四周的守备便增加了一倍，而高悦再出门时，总能看到十丈之外有巡逻的侍卫，不免很是疑惑。
高家表婶喝了赫连野三副汤药后果然恢复了精神，这几天她也没再外出，就待在景阳宫里，用那间小厨房给高悦变着花样炖汤补气。
不过，自从那天听说高悦杖责了二公主后，每日来景阳宫‘晨昏定省’的嫔妃到是多了，表婶便觉得高悦的威严算是立起来了，心下自然为他高兴。
表婶不再外出，高悦就又一头扎进了书房，开始完善他的人才选拔题库。他这边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真是一点儿不知道前朝的几个老家伙为他入驻户部已经在御书房连‘战’了三天。
而战局也从原来的一对五，发展成了三对五，要问为什么，当然是新加入户部李尚书阵营的两位国公家里也都有心怀抱负的哥儿了。他们其中一位家里有个得知自己是哥儿后就一把火把书房都烧了的烈性哥儿，这位当年因这个壮举，吓得整个平京的媒婆三年生生没人敢登门，他就是安国公鱼思钟的大儿子鱼笺石。或许是家学渊源，他父亲安国公掌英华殿，是以史、书、典、籍、翰林等皆在其辖，这位嫡子鱼笺石自幼便熟读经史典籍，沉迷经纬之论，对男欢女爱一概不敢兴趣，大概是天妒奇才，偏偏他就成了个哥儿，这一下，管你有多大本事，照样逃不过被压的命运。
另外一位抚国公陆泽川家的次子情况与鱼笺石相似，只是命运对他的捉弄更甚于鱼。这陆家次子名叫陆淼，乃是三年前的进士第七，却偏偏在放榜后的第二天来了情潮，得到又失去，其中之憾可想而知。只不过，他念及老父亲为御史之帅，不忍他因自己任性被人诟病，呕血嫁了，至今还在夫家郁郁寡欢，时日一长，倒成了父亲的一块心病。
这些情况，平京贵胄圈里人尽皆知。李尚书以己度人，私下去拜访过两位国公，坦言自己这次如此拼命实乃是为儿拼一片光明前程，两位老国公一听这话，当即感同身受，自然也就站到了他这边。
如此一来，虽然纸面上看依旧是五部那边占人数之优，可是量级上看，还是两位国公更有分量。
因此御书房这场拉锯战终于在吵了六天之后，尘埃落定，且在争吵过程之中，各方为己需求，连选拔人才的提案都吵出了一个完整版，最终的结果就是——
户部争取到了高毕焰，同时大臣们集体建议皇帝此次选人要开放婚配条件，已婚者也允许参试。他们还跟皇帝苦口婆心地说明，什么已婚的哥儿有家室，若是条件允许，这家室也可成外援云云……
周斐琦觉得这个建议不错，因为有了家室的哥儿，更有生活经验，为人处世也会更圆滑，可以令高悦省不少心。这件事定下之后，周斐琦憋了三天终于再次来到景阳宫。
当然他这次来的主要原因也不光是为了和高悦商讨入户部的事，更关键的一点是明日便是秋分，晨起开始便是嫔妃们的晋封大典。这一晚他想和高悦一起过，想提前看看他试穿四君毕焰礼服的样子，那套衣服因是要给高悦穿，他还特别交代礼部在原有的规制上改了几处，加了些修饰。
这段日子周斐琦和高悦都忙，那礼服做好后，他匆匆看了一眼，桔红的底色，金丝绣纹，两肩彩羽翻翘，正是毕方展翅，烈焰灼阳之势，配上四君的金色高冠，穿高悦身上，定然艳惊四座。
申时试装，周斐琦几乎是踩着点儿驾临景阳宫。
他来的时候，高悦果然正被一群人围着伺候梳头，上装。众人见皇帝亲临，忙行礼请安，周斐琦却让他们仔细伺候高毕焰，他自己则是坐在了一旁安静喝茶，只是那双眼，一刻也没从高悦身上移开就是了。
宫人们见此，多有惊奇，但更多得还是望着高悦偷笑。不少老宫人甚至感慨，皇帝陛下和毕焰君的感情好似也如世间普通夫妻那般恩爱绵长。
这套四君礼服，高悦其实不是第一次试，之前也有试过两次不过是肥瘦待改，他当时只觉得这衣服颜色鲜亮，远看如火，近看精细，跟他印象中那种黑白灰的庄重礼服大相径庭，后来悄悄套了小福子的话，才知道，大周后宫的四君，礼服颜色各不相同，比如原来的林敬之，晋封青叔君的时候，那套礼服是青红的颜色，还有南朱君和玄鹏君，礼服的眼神分别是朱红和玄红，而毕焰君作为四君之首，礼服的主色为桔红，再往上还有宣明君和重睛君，颜色会越来越接近正红色。
而后宫中，历来有资格穿正红色的人只有一位，那就是皇后。
帝后大婚，才会出现双红并立的盛景。
四君相当于妃位，正二品，往上还有贵妃（宣明君）从一品、皇贵妃（重睛君）正一品，皇后（凤凰君）自然就是超一品。
四君之下的品阶礼服其颜色按品阶高低亮度递减，女妃这边的官服则是服饰上的亮色绣纹递减。不同品阶皆有不同的规制，常服则又是另一种论法。
高悦本来坐在铜镜前，放任宫人伺候梳妆，这事自从他穿过来日日如此，本是早已习惯的事，偏生今日周斐琦坐在他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看，高悦几乎是眼睁睁在铜镜中，看见周斐琦眼里的热度节节攀升，他竟然瞬间觉得梳妆这个事吧怎么都不自在了。
高悦倒是想说周斐琦两句让他注意影响，可周围这么多人，他碍于皇帝的身份自然还是要给他留几分面子，于是只好自己忍着那不自在，可是有些事往往越是刻意压制越压制不住，一个头梳到最后，高悦甚至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唉，男朋友太爱你，有时候也一种烦恼啊！
这套礼服，前后改了好几次，如今再穿到高悦身上，不要说皇帝了，就算是伺候的宫人也觉得这衣服穿在高毕焰身上，真如仙君下凡一般，令人不可逼视——因为，你看第一眼会恍惚，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心口怦然，然后眼就不听使唤了，它会不顾你的指挥，只将视线粘在那人身上，跟着他转，跟着他走……
——就像是被吸了魂儿一般！
自从高悦穿戴整齐后，大殿里就极静。
高悦头戴的那顶高冠有些沉，他不太舒服地转了转脖子，道：“这顶冠若是能轻些就好了，还有”他又抬手抻了抻腰带，“这个有些紧，我有点儿喘不上气儿——”来字还没说出来，就听皇帝在一旁开口道：“你们先都下去！”
宫人们如梦初醒般连忙躬身退下，退到大殿之外，不少人还在恍惚，刚刚那一刻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看到了神仙？！这样的美貌还是在高毕焰没有上妆的纯素颜时，若是明日再给他画上毕焰妆，那不知会是何等风光……
周斐琦终于在椅子里站了起来，他走到高悦面前，手抚上腰带，想将手指塞进腰带里实际测量一下到底是松是紧，然而，那腰带似乎真得是做紧了，周斐琦才捏着边缘抻了一下，高悦竟然脸色一变，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小声轻呼：“别动！”
见他这样周斐琦连忙扶住，并立刻给他解开了。那腰带被抽出来扔到一旁，繁琐的袍服层层散开，高悦却紧紧抓着周斐琦的胳膊，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手下意识摸到自己的腹部，心想，难道是这几天练习梁式秘传小蓝本腹肌苏醒了，腰粗了点？
可他摸着，这手感，好像只是轮廓比之前清晰了一点呀，估计是吃得太好，长胖了点。
周斐琦见高悦这个动作，眼中突然精光一闪，忙问：“是哪里不舒服？”
“好像是有点儿岔气儿。”高悦看向周斐琦，不满道：“你刚才是干嘛？我都说勒得慌了，你还抻它？！”
“我错了，我帮你量！”
“诶？”
周斐琦说着就为高悦拉紧了敞开的衣襟，将他揽到怀里抱着，拇、中二指迈步一样在他的腰上一下一下的滑动，他的眼中温色浓郁，望着高悦如一池摇动的温泉，袅袅升起的雾气仿佛都能瞬间熨平人的心。
高悦被他这样看着，脸不自觉有些红，他垂下眸子，嘴角含笑，却不知他这个模样落在周斐琦眼里简直可爱到爆炸，因此周皇帝就忍不住一心二用边给他丈量腰围，边一会儿亲亲他的额头，一会儿亲亲他的眼睛，亲得高悦这儿痒那儿也痒，咯咯笑了好几声……
说起来那腰带前几天才刚改过，如今竟然就短了四分之一手指肚的宽度，周斐琦立刻唤来宫人，让人拿去修改。之后，他趁高悦更换衣衫时，又吩咐胡公公去请子弦道长来。
子弦如今就在太医所，来得倒是快。上次他被高悦说动把那枚蛇胆还给了咸钩氏，这两日的心情就如痛失挚友般多少有些心绪不宁。一日里，不知他要惋惜多少回，状况类似相思病，又如着了魔，总之，看起来不大有精神就是了。
他见过了皇帝和高悦，高悦一见他那个丧样子，略一思索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好笑道：“子弦道长，你怎么这么没精神？莫非你还想着那枚蛇胆？”
子弦有气无力地点点头，道：“师尊说过，药中圣品可遇不可求，或许是我的机缘未到吧。”
高悦笑了笑，看向周斐琦。
皇帝陛下略思索，道：“药中圣品是什么，朕倒是头回听说，不过，前年朕北疆训猎偶然得了一颗绝壁雪莲，如今就收在内库里，道长若是需要，便拿去制丹吧。”
子弦道长的眼立刻就从黯淡无光变成了精光四射，他那么憨直的人听说皇帝要把这朵绝壁莲赐给他，竟然紧张得搓了下手，还不确定地又问了句：“陛下真得要赐给贫道吗？”
周斐琦笑着点头，“天子无戏言。”
得，一朵在周斐琦和高悦看来就是路边随便采回来的野花，成功治好了子弦道长的‘相思病’，只见，子弦道长直接撩了袍子给皇帝陛下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谢陛下隆恩。”感动得都快哭了似得。
周斐琦忙道：“道长快平身，朕叫你来，是刚才毕焰君偶有气息不顺，你来给他看看。”
满血复活的子弦道长一听，立刻进入工作状态，细细给高悦号起脉来。这一号，竟然直接号了一刻钟，就是将近半个小时啊。
而后，皇帝和高悦就听见他说：“脉象虽不显，却隐隐有滑珠之象。”
周斐琦一愣，双眼微睁。
高悦却没听明白，还在追问：“什么意思啊？”
子弦道：“似是喜脉，却不明显。”
高悦：……
一道闪电直击天灵！！！
我知道我从穿进这本书的第一天就知道，这本书里的所有哥儿都有可能怀孕，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大奖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快！！！
“那，那可能，”高悦嘴角自抽，心理在炸闻此讯时都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突然有些抗拒，“我就是这些天又耗费了心神，那个累出的假——”他突然看到周斐琦脸上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收声，勉强笑了下，站起身道：“我，我去书房，还有些事。”
皇帝没有阻拦，子弦道长有些疑惑。
他以为凭借高毕焰和皇帝陛下恩爱的程度，一旦知道自己身怀有孕必然是惊喜万分，只怕会和陛下更加如胶似漆，实在想不到，高悦竟然会是这样的反应，就好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可是，嫁了人的哥儿怀孕生子，那不是最正常的事情么？
反而是皇帝陛下在听了高毕焰那番话后，从初时的担忧，到慢慢平静，此时他望着高悦略显慌乱的背影，眼中已只剩满腔柔情。
唉，陛下是真得宠啊！——子弦感慨。
周斐琦又道：“道长这些日子要多看顾着他些，那脉象若是稳了，定要第一时间告知朕，万万不可延误。”
子弦道长应下。
皇帝又问了些，此间需要注意什么，子弦详细说了，等两人聊完时，高悦已在书房里发呆发得如老僧入定。他都没有注意到书房门口夕阳余晖中是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颀长身影，自然也不知道那身影的主人在那里静静站了多久，直到那道影子缓缓移到他身后，那影子的主人弯下腰轻轻将他圈进臂弯，一声温柔至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就听他说：“别怕，悦悦。”
高悦想笑的，努力了半天也只将五官挤得变形，他靠近了周斐琦怀里。好一会儿才道：“我真的，只是还没有真正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其实我也没有。”周斐琦转而蹲到了高悦的椅子之前，拉着他的手，望着他的眼，“这个问题，咱们很久之前就谈论过，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敢奢求这些，对我来说，有你在我身边，就万分知足。”
“嗯，”高悦的手又下意识摸了摸肚子，而后他向前探身抱住周斐琦的脖子，把脸埋到他的肩头，“我就是觉得这个生理构造真得有些怪，我刚才差点性别错乱你知道吗？”
“我懂，”周斐琦感同身受，他真得能明白高悦，“如果是真的，答应我不要怕，我们一起慢慢适应，我会一直陪着你。”
高悦闷哼了一声，放任自己在周斐琦的肩头靠了好久，才松开他，然后看着周斐琦的眼睛说：“我不想被区别对待，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把我当成瓷器管！”
“嗯。”周斐琦点头。
高悦又说：“我想做的事不会停。”
“好。”周斐琦又点头。
“还有，”高悦这次的神情有些严肃，说：“如果是真的，我可能会大肚子，到时候你不许嘲笑我，也不许欺负我！你依然要顺着我，千依百顺的那种！你还要比现在更爱我，你能做到吗？”
周斐琦眼眶微微红了，他说：“我早就爱你爱得中了毒，这毒只会随着岁月越来越重，从我爱上你的那一刻起，这世上就从来没有解药了！”
高悦又凑过去，吻住了周斐琦的嘴唇。
夕阳渐沉，日光悄悄撤出华室，掩去地上被拉长的纠缠双影，留下满室余温。
……
秋分，宵中之日，稻达齐穗，雷始收声。
辰时正刻，一年一度的大周后宫，晋封典启。
这晋封大典虽说是一年一度，可嘉懿帝登基以来，嫔妃位份稳定，基本都是进宫时在什么位置现在还是什么位置，自上一次大选至今这三年，他只纳了一个新人，便是两年前闹得满城风雨的高良人，那次的典礼因只有良人位，人数也少，典礼还是等到林敬之晋封了青叔君，之后一起办的。
如今两年以过，后宫风云变幻，当年的青叔君已陨落，如今整个平京但凡爱八卦的名媛贵胄谁不是在讨论毕焰君呢？人人都说，这毕焰君不就是当年的高良人吗？不知这两年用了什么手段，简直把陛下的魂都给勾去了，听说他宠冠后宫，陛下将三千佳丽旁置不顾，如今只独宠他一人呢！
这次晋封典礼搞得如此隆重，听说也是陛下为了他特地嘱咐得礼部，真是好想典礼快些开始，也好借此机会一度其人风采。
因此，辰时不到，平京城的许多百姓便聚在了皇宫钟鼓楼前的广场上，就为了能借机好好看看这位传奇人物到底是哪里出众？！
大周的嫔妃晋封典礼，皇后之下都是在钟鼓楼举行，鼓声响彻天地，有昭告天下之意，受封的嫔妃行祭天礼，后，百官和观礼的百姓于城墙和广场两处跪地参拜，礼成后回宫，出北门，沿玄武大街奔皇家宗庙，再行祭祀。这一路上，嫔妃着盛装立于车辇之上，沿路撒铜钱寓意普天同庆。
有钱可抢，可想而知，今天的玄武大街会是怎样一番人山人海了。
旭日东升，典司官手持圣旨，跑上城楼，唰一声拉开金色的圣旨，高声喧唱，嫔妃们此时早已在台阶下列队站好，入宫随礼的亲属此时可在嫔妃之侧单列一队。
高悦这次站在队首，那一身金冠彩羽的毕焰装本就光彩夺目，根不用提今日脸上还画了和那七彩羽毛类似的眼影，这个眼影的效果将高悦原本就出众的五官优势又扩大的数倍。他眼睛本就明亮有神，加上这眼影的效果，远远看去好似真的毕方仙君下凡尘，鲜明夺目，又神圣庄重。不要说普通人了，就连常与高悦见面的后宫各路嫔妃见了这样的高悦，也忍不住心口狂跳，既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又嫉妒得简直要发狂！
高悦本是看着高家表婶，眼角余光不经意往后扫了一眼，忽然发现亲属一列，少了两人，齐鞘没叫齐家人进宫这个他知道，可怎么又少了一人呢？
这一留心高悦便发现，那又少得那人竟然是百羽鸣喧那位姐妹。那人他有印象，高冷得脸上似乎就没怎么笑过，不知她是出了什么事情，竟然缺席了今日的大典，想来，以百羽鸣喧惯常的脾气，遇到这事肯定十分不痛快吧？这么一想，高悦便又去看百羽鸣喧，有些意外地发现，百羽鸣喧似乎还挺镇定，至少表面上看他沉稳得很——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发现高悦看过来，才勉强扯出个笑来。
高悦冲他点头回礼，视线收回，扫到了乔环，发现他立刻低下了头，好似不敢直视自己似得。
不知为何，高悦心里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
这时，典司官已唱到了他的名字，他收敛心神，款款抬步踏上石阶，走上了城楼。
金色的阳光中，观礼的百姓只觉得一个金光灿灿的身影如缓缓上升的烈阳升上了城楼，那人仪态端方，一身桔红金丝绣纹的盛装，艳烈之间，彩羽纷扬，美得好似不是人间物，庄严神圣间隐隐透着一股仙气！
高悦的出现，引起广场上一阵骚动，无数百姓为了能看清楚些都挤着往前涌，好在城墙外今日守备森严，激动的百姓被侍卫们拦了下来。
百姓之中，靠近中后的位置，赵大牛望着城楼之上耀眼异常的人，只觉眼前一阵恍惚，他不由扭头问他爹：“您看这位毕焰君眼熟吗？”
赵老爹回过神儿来说：“怎么个眼熟？你爹又没进过皇宫，眼熟得除了咱们家庄稼，就剩黄土地了！”
赵大牛：“哦，那可能是我想多了。”过了会儿又道：“爹，咱们回吧，这热闹也不知啥时候散，出来时我娘还嘱咐不让咱凑这热闹，再回晚了，就耽误耕田了。”
“害，这不是正好路过么，走走走，赶紧回去。”赵老爹拉着儿子往出走，还嘱咐，“回去别跟你娘说，啊？！”
“哦。”挤出人群前，赵大牛又回头看了眼城楼，只见那桔红色的贵人身后又多了数名嫔妃，此时列成几队，正在执香祭拜。他心想，这么矜贵的人，吃饱了撑的才会跑到我们村来买田地，肯定是我想多了。
钟鼓楼典礼之后，高悦便率领这次受封的嫔妃再度回到皇宫，这一步是参拜皇帝和太后，后位受封才有资格入金銮殿，除此之外，妃子晋封多在月华殿举行。
高悦带着嫔妃拾阶而上，周斐琦于高台上望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原本萧肃的脸上慢慢浮现了笑容。
今天的悦悦，真的好美！
拜礼过后，皇帝和太后例行赏赐，礼部更换代表嫔妃新身份的玉牒。
高悦的赏赐是皇帝亲手交到他手上，两人离近了后，他听到周斐琦小声说：“我会在宫里等你，暗日会护着你，别担心。”
高悦便笑了笑，心想，自己其实到不怎么担心，恐怕不能跟自己出去游街的皇帝陛下才比较担心吧？
这一日玄武大街万民翘首，主要是大周嘉懿朝以来，还从没有这么声势浩大的晋封典，加之这次撒铜钱的妃子里除了风头正盛的毕焰君，还有四番新晋的美人，这种众美齐聚的机会可不多见，人人难免心中好奇，自然是要来一睹风采了。
玄武大街作为北城中轴干道，向东西两侧呈鱼骨式与多条街道交汇，今日观礼的人盛况空前，因此不止是主街人满为患，就连那些东西延伸的大街小巷里也都挤满了人。
高悦因品级不同单独一辆车在最前。他之后，是两位良人的车架，再之后是三位尚人和容媛车架，三辆车辇不疾不徐，前方侍卫开道，后方太监相随，四周御林护驾，可谓是排场十足，很符合后宫宠妃该有的待遇！
这还不算周斐琦暗中调来的两队暗卫，这次高悦出宫，他不能陪在身边，加之昨日子弦诊出的脉象，那份揪心也就是只有皇帝自己知道。
铜钱撒过之处，百姓笑闹疯抢，更有许多人惊艳于毕焰君风采，竟是在他撒钱时大声呼喊：“毕焰君，这边这边！我还没有抢到你撒的钱啊！”自然是引起周围一片哄堂大笑！
高悦闻此言论，也觉莞尔，这一笑可不得了，人群中竟然有人尖叫出声，自然也免不了一些人激动得乱吹口哨。当然，口哨可以吹，就被御林军抓到的后果比较严重而已。
妃子撒钱，那是恩典，得了便宜还以口哨戏弄，那就是触犯刑律，自有人出面整治。
人声嘈杂，情形鼎沸。
赶往皇家宗祠的车队行至半路，高悦回首捞钱时，正好经过一处交叉口，他便随意地看了一眼，而后就发现那条岔路里，聚集的人群后方好似发生了什么意外，显得异常混乱。
他抓了一把铜钱，对随车的一个侍卫道：“你通知御林军，让他们派人去看看那边是怎么了？”
那侍卫领命跳下车辇，找到御林军将领，说了几句话，再回来时，对高悦道：“回毕焰君，御林已派人去探看，不时回禀。”
“好，继续前行，不要误了吉时。”
撒钱车队并没有因这个小骚动而停下，可也没有行出多远，玄武大街的前方远处，又发生了一起类似的骚动。这次高悦由远及近，看得越来越清，是有些人在地上翻滚，不知是被推倒了还是发生了搡攘事件。
这次没用高悦提醒，本就在负责维持大街秩序的京城驻军便调了一队人立刻过去将倒在地上的人飞快拉走，人群中却已经开始有人在议论了，只是嗡嗡嗡的声浪中，高悦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好在又前行了一段路后，那个打探岔路情形的御林军给了回话，侍卫得了消息，立刻回禀高悦，道：“刚那路口里，是有百姓突然浑身发痒，因此倒地不起，引起了骚乱。”
“发痒？”高悦诧异，不过这个时节还没过秋，正是秋后的蚊子最凶猛的时候，想来是小虫作怪，便只嘱咐了句：“百姓乃大周根基，若有异况，需尽力护着。”
“是。卑职遵旨。”
车队继续向前，眼看前面就是皇家宗祠，高悦站在车上甚至已经看到了皇家宗祠那块金色的匾额，然而，一切的变故也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万人眼前，当大周毕焰君的车架抵达宗祠门前的那一刻，原本金光灿灿的匾额上突然蒙上了一层红光，那红光如神抚之力般自匾额的一端蔓延到了另一端，速度缓慢，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看清似得，一点一点将匾额上的金色大字吞噬一尽，百姓见此无不大声惊呼，甚至有人吓得立刻下跪，高声大喊：“红光遮金匾，此乃大凶之兆！”
一时间，群情涌动，眼看着骚乱将起，忽听一人，高声喝道：“都不要慌！全部退后二十仗！御林军护住百姓！侍卫去竖□□，查探清楚，看是什么？！”
众人闻声望去，这才发现，说话的人竟然是那位毕焰君。
此时，他已下了车，在所有人都后退的时刻，毅然决然向那面所谓‘大凶之兆’的匾额走去。

第65章 秋分二候
高悦脚步沉稳，神情坚毅，这一刻他的背影落在身后众人眼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势，仿佛无论什么样的艰难险阻挡在他的面前都无法阻挡他前进的脚步，那种由内而外所散发出来的坚定，特别感染人，也无形中抚平了人们内心的恐慌，带给人勇气和平静的力量！
高悦都冲了上去，侍卫和御林军更不会落后。早就有人从宗祠里搬出了□□，立在匾额旁的垂梁上，有侍卫身手敏捷地爬了上去，然而，那人只看了一眼，便目露疑惑，抬手想要将那层覆在匾额上的‘东西’挥落，手指才刚触到匾额的边缘，突然惨叫一声，浑身也只在眨眼间就如被抽空了骨头的肉铺儿三颠两顿地跌了下来，他摔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话都没来得及说人就已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高悦：！
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
“太医！”
高悦话音才落一人已冲了过去，定睛一看竟是赫连野！
这次，高悦是发自内心的想，不论赫连野是爱表现也好，出风头也罢，都不可否则，这家伙在关键时刻是真好使！
赫连野抢救落梯侍卫，高悦便又吩咐：“再上去一人，看一下是什么东西？不要碰它！”
有侍卫立刻爬了上去，眨眼间又跳了下来，回高悦道：“禀报毕焰君，那上面是一层红色的蜘蛛。”
闻言，高悦冷冷地扯了下嘴角，他猛然回头往已退后数丈的两架车辇看去——
车辇四周都是百姓，那原本挂起的纱幔此时都放了下来，如今只有垂落的幔尾被风吹得翻飞起伏，却已看不清车内人的神情。
红茉顶赤蛛，不久前才在良人所见过的情形，如今红茉不在，赤蛛倒是又爬了出来。只不过，它们这爬出来的时机可真是‘好’，爬上的地方选得也真是‘妙’，都这样了，高悦要是再猜不出这是有人暗箱操控，他可就真是对不起自己的智商了！
高悦让那侍卫让到一边，一手扶着梯橼，一脚踩上了梯格。
众人见他要上□□，集体震惊，只有少数侍卫想起高悦曾在档籍所失火那夜护卫宫人只身挡蛊，知他身上应是有个锦囊，可就算这样，蛊虫和红蜘蛛到底不同，依然为高悦暗暗捏了一把汗。
就在这时，身后百姓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赤蛛现世乃是皇室祖先载灵返照，毕焰君万不可轻举妄动！”
另一个方向又有人喊了句：“赤蛛遮匾寓意不得入门，毕焰君这恐怕是皇室祖先不认可你啊！”
这两句话分别来自不同的方向，掺杂在人群嗡嗡的低语声中，一声竟令人分辨不出是谁人所说。但御林军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已冲进人群搜寻。但是，在他们揪出造谣之人前，围观百姓显然受其影响，言论方向已被带偏——
人明明都退到了几丈之外，高悦却听到好几个声音在说：“这毕焰君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不然皇室祖先为什么显灵不让他进门啊？”
“我看八成是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上位吧？”
“听说，他是踩着之前的四君林青叔上得位，具体是干了什么就不知了！”
人声纷纷乱乱，如倾盆暴雨令人生厌。
高悦收回了手脚，转身望向议论纷纷的百姓，忽然开口，高声道：“大周皇室祖宗也是随便就能议论的？！”
这句话声音并不高，但一出口，所有人如被禁言般立即闭嘴。
四周终于安静了，高悦又道：“我乃大周皇帝和太后亲封毕焰君，今日来宗祠是来祭拜周氏先祖，祖宗是否认可我，岂是旁人说了算得！”
言罢，再度转身，提袍蹬梯。大小太监怕他摔着连忙聚了过去，小幸子急得更是在底下小声劝道：“主子莫要以身试险啊！”
高悦没有回答，几步登高，就在所有人眼前，抬手挥袖，向那匾额抚了过去——
神奇的一幕就在那一瞬间！
明明刚才还咬伤了一名侍卫，的那些赤红蜘蛛，在高悦的手即将碰触到它们之前，便疯狂地躁动起来！
这种躁动，离得远是看不真切，但因赤蛛数量众多，此时一同躁动，即使几丈之外也能看到那匾额不知被什么力量带得正震动不止。加之高悦的手将触未触，很多人顺理成章就理解成是高毕焰在发什么神功了！_(:з」∠)_
只有高悦清楚，他哪有什么神功？这震动不过是蜘蛛因他的接近想跑，而控制着它们的人却不准它们离开，这是控与被控之间的角逐，跟高悦一点关系没有！
但，没有关系？呵呵，那我就自己制造点联系呗——
众人正指着匾额连连称奇，就见高毕焰抿着嘴唇，表情凶悍，毫不客气，一巴掌就拍到了那匾之上！
周围立刻响起一大片抽气声，主要是大周开国百余年来，还从来没有谁敢爬到□□上‘抽’这块金匾呢，这个毕焰君可谓此道开山劈地之祖！牛X！
然而，随着高悦这一巴掌呼过去，那原本就在挣扎的蜘蛛们终于扛不住了，就见自高悦的手掌四周很快便出现了一片金光，这金光当然是被高悦吓成僵直状态的蜘蛛噼里啪啦掉了下去后露出了之前被它们覆盖住的金匾！
高悦见管用，立刻再接再厉，‘魔爪’四处乱伸，同时吩咐早已看呆的梯下众人，道：“立刻派人散入人群，探查异行之人，务必抓到训蛛人！”
又道：“小幸子，你替我去各架马车里慰问一下各位主子，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小幸子初时还没领悟高悦是什么意思，等走出去几步才猛然明白，主子这是连嫔妃都怀疑上了？思及此，他一颗心都颤了两颤！边加快了脚步，边感叹，这后宫的争斗可真是无时无刻无处不在啊，好在他们主子聪明果敢，今日这事若是换个稍微软点儿的主儿，恐怕早就第一时间被有心人操控着被刚才那阵吐沫星子给喷死了！
高悦仗着身上赤云道长给他的那个‘百虫不侵’小锦囊，可是好一通出气！不过片刻功夫，金匾又恢复如初。而装死的蜘蛛摔在地上，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侍卫们刚找来的石灰给埋了起来，这下好了，红珠全变成了一个个小白球儿，自有人清扫干净。
高悦还回头嘱咐了一句：“这东西得上火刑，胆敢冒犯皇室宗祠就算是只虫，也绝不姑息！”
此话一出，许多人莫名打了个寒颤。
高悦已下了□□，回身望去，见小幸子匆匆向这边儿跑了过来，就知道，那两辆撵车里必然是有情况——
“怎么了？”高悦低声问。
小幸子也压低声音，道：“乔尚人吐血了。”
“乔尚人？”高悦挑眉，这个答案显然出他意料。不过，他很快敛神，道:“你带赫连野去给他看看。”又扭头对礼部司官道：“大典继续。”
唱司官连忙走上前，于宗祠大门口开始唱偈。
高悦面向百姓，展臂振袖自有太监上来为他整理衣衫。
这一刻的高悦，在百姓们眼中，美丽、强大、威严又耀眼！令他们不自觉便向前涌动，想要离得更近，看得更清！
而一直躲在车里的嫔妃们，这时也在太监们的搀扶下，陆续走下车来。此举立刻吸引了周围百姓的眼球，只因宫里的妃子就算不是人人都像毕焰君那般风华出众，放在普通人堆儿里却也绝对是云泥之别！因此，他们一下车，就引得周围百姓阵阵惊叹。当然，有军兵拦着，就算百姓们激动拥挤，也不可能近得了他们的身。
祭祀大典金匾遮红这个插曲看似结束，那也只是皇家宗祠这边因高悦强势破壁，才稳住了局面。而此时，在整个平京城里，各条大街小巷早就乱了套——无数百姓就地翻滚，浑身抓挠，好似正在被什么虫子啃咬，又痒又痛，不堪忍受。
京卫营守备提督卞易，已连续调出了三个营的守备兵专门冲进人海安抚、救助百姓。可随着受伤之人越来越多，官衙的药堂眼看就要放不下了，卞易头疼不已，只得即刻下令，就近征用平京大小药馆为被虫子咬伤的百姓及时医治。
因晋封大典还未完成，这件事一直被压着没有上报，可是，如今受伤之人越来越多，俨然已经到了卞易压不住的时候了。他烦躁急了，背着手在守备营里走来走去，正拿不定主意该如何是好，外面就跑进来一个小兵，惊喜地禀报：“大人，李将军来了！”
“哪个李将军？”卞易虎眼圆睁，一把抓住那小兵。
小兵忙道：“是镇东将军李将军啊！”
“快请！”卞易喜出望外，搡开那小兵，又转了半圈，道：“算了，还是我亲自去迎吧！”
李景会来这里，当然是听说了京城异动。
他们李家在平京耳目众多，今日又是那个人的晋封典礼，李景便动了一些势力暗中看顾，这会儿早就听说了皇室宗祠门前的那场大戏，听完后只觉得如今的高悦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了。可当他再听说平京有不少百姓正在被不知名的虫子侵咬时，以李景那敏锐的政局嗅觉立刻就想到了很多……
也因此，他第一时间将百姓的情况汇报了皇帝。周斐琦听完后，顺水推舟便将这事交给了他来处理。这也就有了李景这趟守备营之行。不得不说，他如再晚来半刻，卞易恐怕就要跳脚了。卞易这人性子中有直、冲的一面，若是真跳起脚儿来，谁也说不好他会干出什么！
两人一照面，卞易立刻拉住李景，道：“将军你可真是下官的及时雨啊！”
李景笑笑，道：“无需客套，备马，咱们得一同去现场看看。”
“好，下官立刻准备。”
两匹骏马若是往常过街，行人自会避让。可是今日，守备营四外的街道上随处可见翻滚在地的百姓，形容凄惨，横七竖八，哪里还顾得上躲避什么骏马？
不得已，李景和卞易只好弃马步行。走了三条街道，李景便看出了些问题，他问卞易：“你最早是在哪儿发现的伤民？”
卞易道：“最早应该是在玄武大街和怡园道交叉口，那个异动听御林军说还是毕焰君站在撵车上看到的。”
李景推算了一下时间，道：“也就是说两个时辰前就已经有人在被虫子咬了？”
“是啊，”卞易显然没懂李景关注的点，就问：“将军可是想到了什么？这和时间有什么关系？”
李景沉吟道：“我也只是猜测，刚才咱们一路走来，你也看到了，受伤的百姓大多都集中在你的守备营附近，而且越靠近守备营越多，而怡园道的另一头连着的也是一处守备营，”说到此，卞易脸色已经变了，就听李景又问：“你今日共调了多少兄弟出去？”
“三，三营！”卞易似乎想到了什么特别可怕的后果，干笑着自我安慰，“不至于吧，哈哈！这虫子难道还成精了不成？”
李景道：“你可知，皇家宗祠那边毕焰君给御林军下了什么命令？”
卞易已经不敢乱开口了，只愣愣摇头。
李景叹了一声，“他让御林军尽快找出行踪诡异之人，说百姓中混入了训虫人！哦，不对，是训蛛人，那边出现了赤色蜘蛛。”
“红蜘蛛？”卞易倒底枢密院出身，似乎是听说过这种东西，闻言皱起眉头，道：“前些年，我还在枢密院时，曾听闻过花自盈将军有次与苗蛮开战，首战告败，便是败在了这种红蜘蛛手上。后来，他之所以能反败为胜，是发现那种红蜘蛛怕一种香料，具体是什么香料我忘了，但这个可以查，那一战的卷宗应该还收在枢密院！”
李景闻言，立刻回身对跟随他的李家忠仆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遍，那忠仆连连点头，小声问：“老爷如今还在宫里……”
“那你就入宫。”说完，李景又拉了他一把，道：“骑我的马去。记得从东北处的贞顺门进，找禁军副都统梁霄梁大人，他会领你去见我父亲。”
仆人连忙一一记下，翻身上马，打马向皇宫飞奔。
李景见他走远，又忙问卞易：“你今日调得三营守备军都是何处？”
卞易道：“除总营外，还有怡园道、迎贤道两处。”
“拿地图来！”李景发话，卞易忙让跟随的小兵去取马匹挎斗里的平京地图。
这副地图一展开，三处守备营的位置以及周边事物便清晰可见。因此，也很容易看出，怡园道守备营位于平京主城西北，再往外是西笾门，出了西笾门主城外多是京中贵胄的别苑和园子，再往北是密林、山麓、仙山，可谓地广人稀，正是蛇虫鼠蚁隐藏身份的绝佳之地。而迎贤道还在怡园道之北，只是迎贤道向东，一直走到头再往北走不多时，就是安定门。而怡园道向西，这两处守备营的位置和卞易的守备总营正好连成一个三角，而这个三角几乎的等边的……
李景的手在地图上画了三道，卞易马上点着那个三角的正中心道：“若有训蛛人，定然在此处！”
而他此刻手指压着的位置地图上标着一个名字——御马场。
这地方光看名字也知道了，这是给皇上养马的地方，也是供皇上骑射放松之所。
若是换了平时，恐怕很难想象这种地方能随便混进什么人来隐藏身份，可是近日临近大朝贡，八方使臣陆续进京给大周纳贡，这贡品里自然包括各种良驹，且各国皆有送入，还真是一时难以判断这个训蛛人到底是何身份。
不过，现在抓人才是第一位，抓到了人还怕问不出来他的身份？！
卞易被这虫子折磨了这大半天，早憋了一肚子火，现在既然知道了操控它们的人在哪儿，那还能忍？！立刻便嚷嚷道：“奶奶的，这帮贼鼠小人，看老子今日逮着他，不把他大卸八块！！”
“你马上调集人手围住御马场，不要让任何人出来。我先赶过去，你我一明一暗，到时候你知道怎么联络！”
卞易忙道：“下官明白。”
李家有死士，自然也有暗箱联络的信号，作为镇国公一手提拔起来的守备营老大，卞易有幸知道这个。
李景也没再叫人备马，直接运起轻功，飞燕一般往西南去了。他边飞檐走壁边吹响了哨声。不多时，他的身后便跟上来几道黑影。
再说那进宫通报的李家忠仆，按照李景的交待找到了梁霄。梁霄果然给他放行，不仅如此，他还亲自带着这个仆从去了月华殿。
仆人就算是李家的人也没资格进殿，他便让人在门口等着，亲自进去，先是见过了皇帝，小声说了句：“李家有仆从进宫要见镇国公。据说是关于近日百姓受虫袭之事。”
“嗯，你去跟镇国公说吧。”
梁霄这才走到镇国公李衍泰面前，悄声说明了情况。镇国公深知李景脾气，自然也猜到他让仆从进宫报信儿，必然是事急从权，于是也就起身去了殿外。
那忠仆一见镇国公连忙跪地，将李景所求复述一遍，末了还加了句：“……百姓受伤者众多，大公子一时脱不开身。”
梁霄是陪着镇国公一起出来的，这会儿听了那仆从的话，心中震惊，连忙又反身回去，将这情况禀报了皇帝。周斐琦听完后，对他道：“你亲自去盯，枢密院的卷宗若是找到，同时誊录，拿给朕看。”
“臣遵旨。”

第66章 秋分二候
镇国公亲自带着梁霄和那忠仆出了皇宫，直奔枢密院。镇国公虽上了些年纪，到底戎武出身，如今纵横马上，可一点不比梁霄这种小年轻逊色分毫。
这几年，自从他交出了枢密令，也就不再如从前那般每日来衙门坐班，只时不常地过来看看，大多时候这枢密院的日常事务已交给了副使钱星。这位钱星早年是先帝御前侍卫，受周家恩惠，一路官运亨通。当年在平刘氏叛乱中，因其一路护着周斐琦，事后受新帝信任，调至枢密院任职。
李衍泰也是考察了他几年，见他确实对大周忠心耿耿，这才安心在自己半隐退后，将院中事务交给他打理。
这钱星身上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争功抢名很是务实。就像今日，后宫嫔妃晋封大典，钱星作为枢密院副使自然是有出席典礼的资格，他也确实去了，只不过，他不像许多其他官员那般，出席了该出席的场合后还赖在宫里不走，互相之间攀谈、拉拢、奉迎、刷脸，他参拜过嫔妃又在月华殿观完礼，就回了衙门，照常主理衙中事务。
是以，镇国公李衍泰带着梁霄等人赶来时，钱星闻讯早已出来相迎。他见了李衍泰极为恭敬，看起来真就如学生敬重老师那般，令梁霄等外人看着，都觉得这枢密院的氛围让人舒服。
李衍泰在主位坐下，对钱星道：“你可还记得花自盈当年战苗蛮，初败终胜的那一仗是什么时候？”
钱星道：“若下官所记不差，应是嘉懿二年夏。”
“你去把那场仗的录实卷宗找来吧。”
“好，国公您稍等片刻，下官这就去办。”钱星说完还冲梁霄点了点头，礼数之周到，令人如沐春风。
梁霄的视线不自觉就跟着他飘远，直到那道背影再也看不见，才收了回来。
这会儿有小吏给他二人端上了茶，镇国公拿过茶杯对那小吏道：“茶留下，你出去，通知门外守备，没有本公的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端茶小吏吓得脸色一变，连忙放下茶具，亚历山大地疾退出去。
少顷，钱星拿着一轴卷宗回来，已听说了镇国公刚才下得那道令，心想着或许有大事发生。果然，他将卷宗递给镇国公，就见镇国公边展开浏览边开了口，出口即是南疆时局，他道：“前些天本公让你调查苗蛮大量囤积粮食、药材的事，可有进展？”
钱星这些天也正是因此时刻守在衙门，生怕稍有疏怠便错过重要信息，也多亏他负责，如今也从大量回报的消息中，整理出了一份条理清晰的案报来，这会儿镇国公问起，他便娓娓道：“苗蛮的商船自入夏以来便多有沿长河两岸港口收粮之举。下官派人多方打探，现已证实，此举首次出现在长河西部源头附近的山城，当次购入的粮有上万石。再之后，由西向东两岸但凡港口均陆续出现苗属商船踪迹，至本月，经追踪，苗商已北上，最远达到了沽城，不但买粮，还收购药材。下官粗略统计，仅夏秋这两季，苗商此次收购粮草药材之数，总计或可够一城百姓使用一年之久。”
这个数字太惊人了，梁霄听后都不免惊诧不已。
镇国公更是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却又摇摇头道：“据本公所知，苗蛮这些年连年扰我大周南疆，与花自盈数战败多胜少，几年来战后赔偿更是早拖累得国库空虚，国库尚空，民不聊生，何以冒出如此富贵的商贾？此事蹊跷，你且再查。”
钱星却道：“下官也曾有此疑问，因此沿着这条线索已追查过了，现已得到确切消息，苗王今年春季新纳了一宠妃，出身南海宝岛，入宫时，据说十里红妆，为苗蛮带来了大量宝藏。这位宠妃复姓巫马，名海瑶。出身宝岛百年世家巫马氏。自她嫁入苗蛮之后，如今不过半年，宝岛已尽落入巫马氏手中，如今苗商之船纵横江海背后恐怕也少不了宝岛的操控。”
至此，镇国公脸上肃煞之气尽显，冷笑了一声，道：“宝岛和东瀛不过两个区区弹丸岛国，倒是野心更甚四疆列强。这事不可松懈，你需尽快整理卷宗送至花自盈手里，让他及早部署应对之策。”
“下官明白。”
“嗯，”镇国公又看了看那卷宗，抬手递给了梁霄，梁霄早就备下笔墨纸砚在一旁等着誊录，因周斐琦要看，原件自然是得拿给他看，李景要看只能等梁霄抄一份给他。
他这边下笔如飞，旁边两人又说了起来——
就听镇国公道：“嘉懿二年夏那场战役，花自盈初时那场败仗着实败得冤枉。”
钱星道：“花将军哪里能想到蛮子会调集训虫师驱使虫害？好在后来找到了法子，反败为胜。”
镇国公道：“也多亏那蓝雪丹在渭南那片常见，若是长在咱们平京，以花自盈那个脾气，说不准会让皇上给他千里送花！”
钱星笑着摇头，忽又想起前些天在朝堂上，镇国公的公子李景可是曾连续数天谏言皇上，让花将军不要在修建堤坝了，但皇上似乎并未同意，就是不知这事儿镇国公是怎么看待的，虽然好奇但钱星不是多嘴之人，自然不会多问，只道：“如今花将军在督促渭水堤坝修建一事，倒是给了苗蛮可趁之机。”
镇国公笑了，意味深长地道了句：“也未必。花自盈还是有真本事的。”
钱星便再未多问。
梁霄誊录好卷宗，拿着原件回宫复命。李家那位忠仆怀里揣着誊录的纸张，再度快马加鞭赶赴京城守备营。到了地方才知道，就这一会儿功夫，形势已变，他家大公子已赶去了皇家马场，卞大人也带着八百守备军先走了一步，没办法，他立刻调转马头，也往御马场疾行而去。
皇家御马场，占地不可谓不广。草料充足，舍棚众多，就连日常遛马的场地上，绿草也修剪得极为整齐。大周自周斐琦登基以来，更重军备，因此这御马场还单独辟出了一个衙门，就叫育马间，顾名思义，便是专门为繁殖良种战马的研究部门。也因此，大周的骑兵这两年越发精良，边境偶有战乱，骑兵一出，所向披靡。
这也是为什么此次大朝贡，各国均送来了马匹，上贡不过是个借口，更多得是他们对大周战马的好奇，想借此探查一番大周战马的详细信息才是目的。
因此，大朝贡期间，各国使团里的驯马师每日都有往来这皇家马场，更有甚者一呆就是一整天，大周的马师父们都习惯了。马场管事早就放了话，交流养马经验可以，但是育马间不对外，谁要是敢多嘴多说一个字就直接等着领罚吧。
所以这几天，大周的马师傅们面对‘八方来财’那真是心动又无奈；而屡次送礼屡次被拒的各国马师傅们则是觉得大周的马之所以能养得这么好，恐怕跟‘人’有很大关系，起码若是有人把钱送到他们眼前，他们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控制住自己不动心！
好吧，这也算是一条收获什么人养出什么马——马‘品’见人品。
这天，大周的马师傅们发现，高山国有个驯马师小哥长得极其俊俏。人嘛都有猎奇心理，看见与众不同的事物总是难免要多看两眼。要说这高山国的马送过来也好几天了，来来回回走动的驯马师他们也见得差不多了，这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个人，脸生，到哪儿都免不了引人注意。
不过，起初大家也就是看看，见这小哥进来后就往跑马场走，那跑马场也不是随便让人进的地方，自然有人拦他，就听那小哥说‘听闻大周的马性子极烈，难以驯化，在下特地慕名而来，想领教一番大周马师傅们的驯马技术，不知哪位师傅肯赏光和我过上几招？’
众人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人原来是来叫板的，这要是没人应声，传出去，岂不是被番国们看了笑话？当即，便有个马师傅高声喊道：“我跟你比！”
那小哥倒是不挑，来者不拒。笑着应了，就地开了一局。
一匹烈马被人牵了出来，据说是两天前才被个师傅在东边骡马市给相中的，当时那马被关在笼子里，这可不多见，那贩子也说了，这是匹难得的宝马，就是太倔，野起来简直没边儿，不拿笼子关着，带到这集市上来，一准儿伤人。
马师傅是仔细看过那马的，确认血统急妙，这才汇报了上官，把它买进了御马场。可这马就像那贩子说得，确实烈性至极，已经一连踢伤了两人，令大周各位马师傅颇为头疼。可是马既然买了回来，再难驯化也得驯，于是就有人想到了平京有名的驯马师还有不少不愿入朝为官的，这两天便请了不少人来专门对付这马，刚才说话的便是其中一位。
小哥看了一眼，那马便主动说：“我先来吧。”
大周的驯马师父也没跟他抢，主动让到了一旁。这边比驯马技术，几乎吸引了马场里的所有关注，因此，也就没人发现，这期间有一道痩小的身影趁机往后跑了。
马场后方是一排排马厩，再往后是堆放粮草的仓房，这会儿人都跑到前面去看热闹了，仓房的门开着，那小影子就哧溜一下钻了进去，踩着高高的粮草垛一点儿一点儿爬上了房梁。仓房的梁宽大粗糙，这个瘦小的人蹲在上面也完全没有问题——
这人就那么蹲在梁上，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毛笔和一块朱砂小砚，不知往那梁上画起了什么。
这间仓房的梁柱呈伞骨状，共有八根，那小瘦子竟也一根一根耐心地画过去了……
……
李景赶到御马场时，踩上围墙就远远听见跑马区传来阵阵惊呼和大笑之声，只觉情况异常，立刻让死士前去探查。这御马场他十几岁之前天天和周斐琦来此练习骑射，布局构造自然熟悉得很，这次是为了抓人，场地熟悉自然极为重要。
李景回头，对其余死士道：“散。”
那几道黑影便向四面八方散了开去。李景也隐匿气息，边在屋顶上飞跃弹跳，边等着探查回报。李家死士行踪诡谲，李景落到第三个屋顶时，那人便出现在他身侧，小声道：“在比驯马，众人围观。”
“谁跟谁在比？”
“高山国的马师和大周。”
“盯紧，暂时不要妄动。”
死士离开后，李景望了望天色，此时已过午，想来皇家祠堂的祭拜典礼应该也完成了吧——
皇家祠堂的祭拜典礼，经过一场波折，确实已经完成。
高悦乘车返回皇宫的途中，也听随行侍卫说了目前京中有几处地方的百姓发生了被虫侵咬的情况，守备营已出动了八百守备军，全城缉拿驯虫人。
高悦便问：“之前让你们寻找的异行之人，可有眉目？”
侍卫道：“未曾发现踪迹。”
高悦也就没有再问。
回到皇宫，晋封大典的最后一步正式开始——晋封庆宴。
歌舞升平中，高悦借更衣之时，抽空和周斐琦说了今天发生的桩桩件件，末了道：“……回来的路上，我特别问了侍卫，宗祠这边的观礼百姓中未曾发现行迹可疑的人，而嫔妃里，只有乔环吐血，现在赫连野还在良人所为他行针，这已经是第二遍了，但乔环还没有醒过来。我刚才让小幸子去问过了，赫连野说乔环是气血逆行，一时还无法确诊是什么原因引起的，现在子弦道长也已赶了过去……”

第67章 秋分二候
“我如今只希望乔环不要就这样死了，他身上疑点重重，至少撑过这一关，让我有机会问清楚。”高悦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周斐琦道：“你才回宫，有些情况还不知道。这次出现的那种赤蛛，早在嘉懿二年的一场南疆之战里就被苗蛮利用过，我让梁霄调来了那场战役的卷宗，一会儿你可以看一下。目前我收到的消息，驱使赤蛛残害百姓的人应是藏在皇家马场，这会儿他们应是已经去抓了！”
“那卷宗在哪儿，能不能现在就给我看看？”高悦心中焦急，周斐琦见他这样，明白就是这会儿让他回去宴会，估计他也坐立难安，干脆就叫胡公公把那一战的卷宗给取了来，递给高悦后，他也没急着回去，就坐在高悦身旁，由着他靠着，陪他再看一遍。
高悦细细阅读，见那卷宗上写道——
嘉懿贰年，夏初，四月廿一，长河南地沙城，花营遇袭。敌入夜前来，无声无息，兵士惨叫不衰，损三分。医查，皆因毒虫侵咬，后确为赤蛛。翌日，花帅布阵迎敌，敌以弓箭在前，虫师在后，人不动，虫先行之势，大败我军。
花帅收兵，固守。敌骂阵，亦不出。遣哨探赤蛛，得蓝雪丹可解，集沙城一城之花，诱赤蛛脱驯，左右伏奇兵……终反败为胜。
高悦的视线滑过蓝雪丹停在诱赤蛛脱驯上，道：“蓝雪丹？那不就是蓝色的茉莉花吗？以前我妈给咱们家送过两盆，让放卫生间，说是能吸臭味！”高悦回头跟周斐琦说。
周斐琦这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对他来说那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不过，“若是这种花可以治赤蛛，倒是可以尽快安排。”
高悦却道：“等等，你看这里——”他手指点着那个‘诱’字，蹙着眉，想了想，道：“为什么是诱呢？难道不是应该驱赶驱散吗？这事儿咱们还是得弄清楚，我之前见太后的花房里好似也有这种花，我现在就去找个花匠问一下。宴会我暂时就先不过去了。”
“也好。”周斐琦虽然不舍得高悦操这种心，却也明白，高悦一旦好奇什么，就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脾气，这一点，从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这样了。你拦着他根本没用，他会一直惦记那事，就算人在你身边，也是心不在焉。
于是，两人更换完衣服，周斐琦回了宴会，高悦带着随从直奔永寿宫。
太后这会儿还在宴会上主持大局，玉竹悄悄凑到她耳边说：“高毕焰带人去了永寿宫。”
“哦？”太后视线一扫，确实没见到高悦，“他可有说干什么？”
“只找花匠问了两句话，便走了。”
“问得什么？”
“好像是什么蓝雪丹。”
“哦，那就随他吧。”太后琢磨着，高家哥儿本就是个懂花的人，那蓝雪丹本就只永寿宫有，他若想养确实只能去自己宫里问，就是一件小事，也没深想，不在意的笑了笑。其实，刚才她就看出来了，高家哥儿在这宴会上有些坐不住，看着像是惦记上了什么事，想来是这次出宫他应该是看见了这种花吧……
高悦从永寿宫里出来，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刚才那花匠的话——
‘入宫前，奴才听说南疆那边的蓝雪丹不仅可防赤蛛，还能引出家里各种别的花草上的小虫，将它们聚集到叶子花朵背面，待十二个时辰后，那些赤蛛小虫什么的就都死了。据说，南疆有好多驯虫人，会用蓝雪丹制成香料，等引来了赤蛛再加以驯化，为其驱使……’
若按这花匠的说法，当年，花将军打苗蛮那一仗，应该是也请了虫师，将被满城蓝雪引来的赤蛛当场驯化了，再驱使着它们打回去，这才反败为胜？
不过，这里面还有一点说不通，就是苗蛮那边的虫师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虫兵被夺走吗？！
高悦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不大可能，要么夺虫的同时，虫师被花军杀了——但这种情况也不好实现，毕竟虫师肯定有很多人护着，怎么可能说杀就杀？要么，这里还另有隐情——
而要解开这一点，高悦觉得他还得去找子弦道长！
子弦道长此时在良人所，和赫连野一起在拯救乔环。
因今日晋封大典，高悦这一路回宫还未来得及来亲眼看一看乔环，不过良人所本就是景阳宫的地盘，他来这里到也用不着跟谁通报，自己说了就算。
只不过，高悦才踏进良人所的院子，就因闻到空气里此刻散开的味道而皱了眉——怎么会有茉莉花的味儿？！
他记得上次他让乔环把那两盆红茉莉送回颐和轩时，整个良人所的茉莉全都一次性被乔环给让人搬走了，小幸子还因此抱怨过，说乔环这是变向在闹脾气呢……
这会儿良人所的院子里只有两盆开得正好的秋菊，在齐鞘的屋门两侧放着，看起来是他养来妆点这过于素净的小院子的。
小九子这会儿正忙前忙后地往屋里一盆盆端热水，他一见高悦来了，那眼圈立刻就红了，好似一个六神无主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家长，急急忙忙就跑过来跪拜，高悦道：“不用多礼，你家主子醒了吗？”
小九子抹了把眼眶，道：“还没呢，主子一直在吐血，看情形怕是不大——”
“住嘴！”小幸子在高悦身后，连忙喝止住，小九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知是吓得还是急得，那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高悦边往里走，边问：“这股茉莉花香是怎么回事？”
小九子抽了抽鼻子道：“是我家主子的血香。”
高悦的脚本来都踏上了台阶，闻言一下转过了身，瞪着小九子问：“血香？”
小九子不知高毕焰为何突然变得如此严肃，缩了下脖子，呐呐道：“就，就是我家主子的情潮也是茉莉，血自然也就带着这个味儿！”
这一刻，高悦只觉得脑袋‘嗡’得一声响，好多平日里零零碎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逐渐串联，几乎就要形成一条完整的链条，他用自己都能听到的微微发颤的声音问：“他是，蓝雪丹吗”
小九子‘咦’道：“高毕焰你怎么知道？”他还要说什么，高悦却眨眼间已冲进了屋里！
是乔环！！
竟然是乔环？！！
这个家伙是疯了吗？！！竟然操控赤蛛破坏晋封大典？！！
可是这晋封大典难道没有他的份儿吗？他不也是晋封的嫔妃之一吗？！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到底——
高悦站在屋门口，惊怒交加，脑海里那条链子终于串联完毕，他想起第一次见乔环时是在自己穿来没几天，和周斐琦第一次夜游御花园，那时候乔环第一个冲到周斐琦面前，眼中还闪动着炙热的光……
后来，是在太后的福寿阁里，乔环坐在自己身边，大咧咧地问‘你和皇上真如他们所说的那般吗？’
再后来，是在颐和轩和菡嫔吵架之后，乔环央求自己想来景阳宫蹭饭……
最近又有大厨血书那件事……那天他来看乔环，他宿醉刚醒，眼睛里的光芒已经微弱不显。而他的院子里已经有了赤蛛，只不过那赤蛛是藏在红茉莉之上，若非自己身上带着赤云道长给的锦囊，吓得它们显了原形，让自己看到了，恐怕就算是今天乔环死了，都没人能推断出他真正的死因！
这样一看，他从那时开始就在学习驯化赤蛛，只是代价太重，恐怕这个傻瓜是用他自己的鲜血做了引子！
这样一看，他那天宿醉抱树痛哭就更有问题！
这样一看，他宿醉的那个理由——中秋宴会，阻拦百羽鸣喧勾引皇帝吃‘双人月饼’——
吗的！！！
高悦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已经理顺了乔环身上的所有疑点，包括准备问子弦的那个问题，因为事实就在眼前——赤蛛脱驯后，原虫师会吐血内伤！
乔环的驭蛛术显然杠不过赤云道长的锦囊之力，不知这虫师和虫兵之间是不是也有像小说里写得那种什么玄学契约，一旦契约被迫解除，操控者就会被契约之力反噬什么的……
乔环！
这个狡猾的家伙——
去他妈的为画美人图入宫！他特么从一开始就是冲周斐琦来的！他喜欢周斐琦，喜欢到愿意为他连命都搭进去！
这个傻X！
中秋宴！百羽鸣喧！
乔环一定是察觉了百羽鸣喧想要在那天干什么，才会想阻止！那天堵酒也绝不像外面看到的那么简单！一定还有什么内情是高悦尚未察觉到的！
但有一点高悦可以肯定，在乔环抱树痛哭的那一刻，乔环应该就知道自己会死！不知他跟谁，做了什么样的交易，让他认为他阻止了晋封大典，那个和他交易的人就可以阻止百羽鸣喧向皇帝出手？！
或者跟他交易的人根本就是百羽鸣喧！
所以，今天早上在钟鼓楼前列队时，乔环根本不敢正视高悦的眼睛！而百羽鸣喧的家属也出了宫？！
阻止晋封大典，冲得是高悦！毫无疑问，这个人不想看到高悦爬上如此高位！不惜利用乔环也要搅动一番风雨！
这个人就是百羽鸣喧吗？他这么恨高悦，为什么？！
可是，乔环他难道就没有想过，如果百羽鸣喧真得是冲皇帝来得，那么实际为得就是皇位！为了皇位，就算是乔环搭上性命又怎么可能阻止得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他不惜以性命为代价也要去做得？！
家人？亲属？乔环用担心吗？他爹都已经位列六部尚书，若是连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那就真成草包了！
……
赫连野和子弦道长听到外间的动静都走了出来，一见高悦，两人脸上都难掩遗憾。
“不行了，是吗？”高悦问，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此刻的他，眼眶通红！
子弦道：“血气逆行，经脉寸断，贫道行针，也只不过是为他减轻痛苦。”
高悦已经抬脚往里走了。
里屋血气混合着花香，有些刺鼻，高悦一进去就涌上一股呕感，他尽力捂住嘴，强行忍住。
床上那人费力地滑动眼珠向他看来，胸口一下一下起伏着，每动一下便有一口鲜血自唇间溢出。那张脸已经苍白得不似生人，见到高悦眼中光芒炸起，再看到他身后的两位太医，那光芒又迅速散尽。
高悦见此，已猜到乔环的意图，回身对小幸子道：“去请皇上”。
小幸子连忙跑了出去。
高悦几步走到床前，见乔环望着他的那双眼睛里竟然笑意上涌，就好像在说：你看，我终于为他献出了我的命……
那一瞬间，高悦的胸口没来由就升起一股怒气，简直怒不可遏！
他气得冲乔环低吼：“你得给我活下去！！”
乔环又笑，这一刻他裂开嘴，却被血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道长！”高悦回身喊，眼睛里已升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子弦道长上前想要为乔环行针，乔环却突然冲高悦‘啊’了一声，那个急切的样子，似乎是有话要对高悦说。子弦让到一旁，高悦上前，乔环张嘴，却咳得更厉害，断断续续好一会儿，高悦认真盯着他的嘴型，才听明白这句无声之言——
乔环说得是：替我好好照顾他。
高悦气得，眼泪直接流了下来，他对乔环道：“你想照顾他，就活下去！自己想照顾就自己去！我不管你！”
乔环眼中的光芒黯了下去，他瞪着高悦，一个劲儿的咳。
院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乔环原本躺在床上，却在这时突然抬起了上半身，然而也只有那一瞬便又如被晒干了水分的枯叶般落了下去，他倒在床上，还努力伸手往门的方向抓，嘴里不断冒出血沫，喉间终于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高悦听到他说——
“……爹……”
“……娘……”
“……离……”
屋门在这一刻被人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乔环一直用力瞪着眼，眼中最后一点光芒随着那人的走近也如烟花般瞬间闪亮，随即消散，最终化为唇角微微扬起的一个微小的弧度，暗示着这个灵魂在最后的时刻得到了安慰……
乔环，死了。
死不瞑目。
高悦的内心简直要气疯了，然而，不知为何，他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在往下流。
肩上忽然落下一片温热，他扭头见是周斐琦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又揽住了他的肩头，心里的怒气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说的心疼。
是的，就是心疼。
这一刻，他真的心疼周斐琦，心疼他无缘无故就要被人以爱之名，被迫负起一条生命的重量。
凭什么呢？
凭什么你觉得你爱他为他付出了生命就是对得呢？
我偏偏就不说，就不说！
这一切就算烂在我的肚子里，我都不会让他知道一个字！
然而，高悦不知道，这一刻，他的沉默，他的眼泪，落在周斐琦眼里，同样如一颗颗小刺扎在他的心头——
周斐琦想，高悦来到这个世界，相熟之人本就不多，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一条人命就这样在眼前消失吧，这种残酷，他懂！因此他更加心疼高悦——因为，高悦也同样是被迫身处后宫这个权利斗争的中心，他那么善良，又那么通透，周斐琦真的担心，这种以人命为代价的斗争，留下的痕迹早晚有一天会将高悦的内心烧成一片荒芜，就像他曾经经历过的一样，那种感觉太冷，也太孤独……
良人所的这间室内一时无声，就连小九子都咬着嘴唇忍着不敢出声。只因皇帝在此，礼不可废。
周斐琦道：“乔良人因急症薨逝，着礼部厚葬。”
晋封大典当天，受封嫔妃中的乔良人便因急症薨逝。消息传出去，礼部尚书闻讯直接昏倒，尚书夫人每日以泪洗面，乔家全靠急从外地赶回来的长子撑着，隐隐显出几分衰败之势。
世人皆道，良人乔环福薄，却不知这里面水有多深。
高悦自从出了那间屋子的门便极少笑了。
当晚，小幸子将一副画呈给高悦，道：“主子，这是奴才们整理乔良人遗物时发现的，奴才觉得蹊跷便单拿了出来。”
高悦将那副画展开后，仅看了一眼，眸中即寒光乍现。
那是一幅湖心众美图，画得正是那日湖心亭中的几位美人。高悦还记得，那天他和高家表婶在假山上的凉亭休息，表婶还被高山国的二公主驱蛇吓了。原来他一直想不明白，乔环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要百羽鸣喧的画像，如今看这副画上，那被特意剪掉的人才明白，乔环要他的画像定然别有用途。
随即高悦又想到，按说乔环剪掉了百羽鸣喧的画像，不知拿去干了什么，这副画理应烧掉，毁尸灭迹才对。可乔环却没有。为什么不烧？高悦想，他大概是害怕他死后若不留下任何提示，恐怕真得没有人会知道他真正因何而亡，因此才会故意留下这副画，向人提示，百羽鸣喧有问题！
真得不得不说，乔环用心良苦！
高悦想，凭乔环的聪明才智，本可以在后宫守住一席之地，只少保命是没有问题，奈何……
不过，他最后说得那三个字，确实耐人寻味，他说了爹娘，高悦一度怀疑乔环是被什么人以他爹娘的性命要挟了，但是就算是百羽鸣喧要动大周一位尚书恐怕也不是随便说说就能取信于人的。他相信这个道理，乔环不可能想不明白，所以那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离？是离开的意思吗？他想让周斐琦送他的父母离开平京？
难道是九黎的黎？
他在暗示九黎瑶？
目前为止高悦接触到得跟九黎瑶有关的人只有咸钩卷卷和高山国，今日，据说京城守备营在御马场抓捕的驯虫人相关人员里有一位高山国的马师，这是目前已知的情报中，勉强能和‘黎’字扯上关系的线索了。
说起这位高山国的马师，储秀宫里的两位高山国女汉子简直要气死了，因为那个家伙根本不是什么马师，而是他们高山国此次大朝贡前来纳贡的领头人，高山国的三皇子，也就是二公主的亲弟弟。用二公主的话说，这个三皇子从小就是个惹事精，以前在高山国皇宫和京都惹是生非还有父王母后罩着，如今跑来了平京依旧死性不改，竟然搅进了赤蛛案里，可想而知，这次的麻烦有多难办。
他们高山国若是因此被迫背锅，到时候不但咸钩卷卷会受到影响，恐怕整个政局都会重新洗牌。
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咸钩卷卷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是被哥哥姐姐们保护着长大的，遇到这种事难免六神无主。
二公主身上那十仗倒是不重，只不过，她答应高悦暂不出宫，如今就是有主意能运作，也如笼中鸟，干着急。
京城守备营的牢房里，一个俊俏的小哥正和卞易大眼瞪小眼，他态度嚣张，完全没有人在他国的狱的自觉，还在无限强调，“我就是高山国的三皇子，今日只是心血来潮，想去领教一下大周的驯马技术，才去得御马场。我怎么知道你们要抓什么虫师，我们高山国只有蛇师，没有虫师。哦，对了，你若不信我说得，大可以去宫里请我二姐和小妹出来，我小妹可是你们大周的容媛，我在大周也算皇亲国戚了吧？你打我一下，看她怎么收拾你！”
而另一间牢房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四根铁链吊在半空，他对面的主位里坐着一个年轻男子，正阴沉着脸向他问话——
“……水囊里为何装着鲜血？！”
“我说了，是为大周驱邪……”
“你画得明明是驱虫阵，你以为大周就没有虫师吗？说，那血到底是谁的？”
“我的……”
“给我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李景吩咐完，便走出了牢房。
他一出来，就见卞易一脸纠结地站在门外，挑眉相询，卞易连忙凑过来小声道：“那个驯马师说他是高山国的三皇子。”
“什么？”
李景难掩惊讶，随即眸光迅速闪动，显然也是立刻联想到了这里面的政局牵扯。这种事情上，他倒是果断，拽着卞易再度回了马师那间牢房——
这位俊俏的小哥也同样被四个铁链吊着，不过就算被吊着他也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这神情李景见过很多，平京里许多纨绔子弟闯了祸都是这种‘蠢样儿’，看来这人的出身至少不会太低。
李景单刀直入，问道：“你是谁？”
“高山国的三皇子。”
“你为什么去御马场？”
“我已经说了很多次，就是去领教驯马术的。”
“我看没那么简单。”李景边说，边坐了下来，“若你真是三皇子，那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你说晋封大典？”他竟嗤之以鼻，道：“那晋封大典又不是专门给我小妹举办的，有什么好看？我可听说了，那是你们皇帝为了他的宠妃什么毕焰君才特地搞这么隆重的，我妹妹不过是个绿叶。”
李景听他说这几句，基本确定了两点，这人可能有八成还真是那高山国的三皇子，还有，他去御马场有可能真是被什么人撺掇了，就又问：“这些话根本子虚乌有，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就使团住得驿馆里啊，”三皇子道：“人人都在这么说，烦都烦死了。”
“人人？”李景暗暗诧异，他要套话，便故意说：“其他国家的人都这么说吗？可我今日见四番使节都有来参加宴会，并未有人缺席啊，哦对了，你们高山国的三皇子也来了。”这个真得是在炸他的话了。
然而，谁都没想到，会引爆一个这样的暴雷——
“切，一个替身而已，你们都看不出来，大周的人也不过如此！”三皇子还挺不屑，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骇之语，还在继续说：“你们见到的那个人，只不过是本王临时找来的替身，那种宴会多无聊，谁耐烦去啊！”
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替身已经够令人吃惊的了，还是临时找来的，这个临时就很——难道说平京现在已经聚集了许多李景等人意想不到的能人异士，可以在大街上随便拉个人就有本事给别人当替身了？
“你说清楚，那替身是怎么找到的？”
“这我可不能说，说了我就活不成了。”他说完还笑了下，好似性命也可以玩笑置之，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反正李景和卞易听了他的话，看了他的笑，只觉得毛骨悚然，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李景也是缓了一下，才又问道：“那人是大周人吗？”
被吊着的小哥摇了摇头。
就听李景又问：“是此次来朝贡的某国人吗？”这次小哥点了点头，见他如此配合，李景突然意识道，这个三皇子很有可能不是出于自愿找得替身，只是有些话他不能，因为他说出来可能就会有性命之忧——
这个情景为什么如此熟悉？
李景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白家客栈那对东瀛夫妇好似就是这么个情况，只不过，他们表现得更绝望，而眼前这个三皇子更加玩世不恭一些。这一细看，李景就发现，这个三皇子好像也不是真得全不在乎，只少吊着他的那几根铁链在微微发颤，说明他内心里也是有恐惧的——
李景又问:“是东边的国家吗？”
小哥这次垂下脑袋一言不发了。
李景连忙起身探他的鼻息，见还有气儿，立刻拉着卞易出了牢房，出来后，他才嘱咐卞易道：“看住他，不要让他死了。我要进一趟宫。”
“这会儿进宫？”卞易惊到，只因夜已深了，皇宫都已经落锁了吧。
李景没有回答，大步走了出去。
今日那忠仆把当年那一战的卷宗带回来后，他看完就让两个暗卫一个去买花，一个去赤云观请道长。平京的虫师也不是没有，但肯定不如赤云观的道长们靠谱。
几个时辰过去后，平京里的虫害已经控制住了，百姓们也在赤云观道长和各路大夫们的救助下一批一批地获救，李景本以为事情至少暂时可以告一段落，但此刻，这个所谓的‘替身’一出，又不知要牵扯出多少隐患，看来东边这个国家是真打算在大朝贡大闹一场了！
不，除了东边诸国，南方边境的隐患也不容小觑。
这种事，作为周氏嫡系，他必须第一时间禀告帝王。
此时宫里的宴会早已散了。咸钩卷卷和二公主却出了储秀宫，一路也没让个宫人陪着，就姐妹二人一路走到了景阳宫。说起来，那天她们和高悦交手了一回，原本也算不上心服口服，更是觉得高悦这人做事只让人又爱又恨，有时候真是暗暗咬牙忍住扑上去咬人的冲动，但真到了遇事的时候，她们俩竟然一致认为，找别人难免要被落井下石，反而是高悦这个对她们又打又吓的人或许还能伸个援手！
今日良人所薨了一位良人，因其为景阳宫所管，这会儿宫人们还在忙碌后世，整个殿堂灯火通明。
高悦却无心他事，正一个人扎在书房里发呆。
原本周斐琦要留下来陪他，却被高悦轻轻一句：“我今天想一个人待会儿，我们暂时先不要见，我想通了会去找你的。”
周斐琦便揉了把他的头发，将空间留给他一个人。他回了极阳殿，本是打算到后面书房批会儿折子，可才打开看了两眼，就想着高悦走了神儿……
高悦其实挺想依赖周斐琦的，刚才好几次，他觉得身上好冷，必须靠在周斐琦怀里才能感到温度又回到了身上。然而，越是这样，他就越心疼周斐琦，越心疼周斐琦他就越想哭，他怕忍不住落泪，因为落泪的原因不想解释也不想说明，但他就是知道，周斐琦看他哭一定会比他还难受，周斐琦肯定会想‘是他当了皇帝，自己才会身不由己在这后宫……’
高悦不想让周斐琦自责，因为他答应过他，会和他一起努力，尽早过上退休的日子！
所以，他现在留的眼泪不是感叹生命，也不是祭奠熟人，甚至他也不是委屈恐惧伤心！
他就是纯粹心疼周斐琦，心疼他在这个世界二十年期间所经历的一切！
他甚至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轮回才刚刚开始！
周斐琦走后，高悦才放任自己放声痛哭！那哭声从书房里传出来，震惊了来来往往的宫人，也震惊了站在书房门口的齐鞘，和刚刚踏进院门的高山国双美！
高悦大恸，就连小福子和小幸子都被震撼得呆立当场，好多宫人听到这肝肠寸断的哭声动如中了定身咒似得，呐呐望着书房紧闭的窗户。
只有小九子一人，跟着高悦哗哗掉眼泪，边哭边冲书房的方向磕头，心里感激，从来没想到高毕焰对他家主子竟如此情深义重——
高悦若是知道了只会觉得讽刺至极！
极阳殿，梁霄和李景匆匆忙忙地赶来，胡公公和张公公正站在大殿门口唉声叹气，两个人还在小声嘀咕——
“您真亲耳听到是高毕焰把陛下撵回来的？”
“别说那么难听，是劝回来的！这个高毕焰平时倒没看出来，他和乔良人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我刚才听说，他现在景阳宫痛哭呢！”
“那可能真得挺好的吧，这事可千万别告诉陛下，不然他知道了估计又要不痛快！”
“你说这高毕焰也真是的，为了个乔良人，这要是把陛下得罪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唉，恃宠——算了，估计就是伤心吧！”
“诶？梁大人？哟，镇东将军，您怎么来了？”
“有要事需禀告陛下，麻烦公公通禀一声。”李景说完，从袖中摸出两个荷包，给胡、张两位公公一人塞了一个。
胡公公连忙小跑着进去找皇帝了。片刻后，他又小跑着出来，打开了殿门，周斐琦已在前殿的主位上坐着了。李景和梁霄进殿参拜，胡公公识趣儿地为几人关上了门。
这个点儿外臣入宫，还是李景，必然是有大事发生了。
周斐琦显然更明白这点，因此殿门一关便问：“出了何事？”
李景道：“两件要事，其一，今日去御马场抓了一个马师，臣审过后，八成可以肯定他是高山国此次朝贡的使臣，高山的三皇子。第二件事，据他透露，今日来参加晋封大典的那个三皇子是他的替身，臣详细问了，这替身出自东边属国，此次东边来朝贡的国家有高丽、千岛、和罗什。具体那一国他不敢说，不知受了什么胁迫，食言即亡。”
周斐琦：……
梁霄又补充道：“之前，臣到沽城，曾于白家客栈遇到一对东瀛夫妻，那个情况和这高山三皇子类似。若是东瀛人出手那个假冒高山三皇子的替身恐怕此时已正式潜入了皇宫，陛下，臣斗胆，恳请陛下暂避。”
“不行。”周斐琦果断否定了梁霄的提议，道：“朕曾听闻，东瀛忍士善易容之术，朕若是此时离宫，被他人冒充岂不后患无穷？”
李景和梁霄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两人相顾无言，想劝皇帝，一时，又没想出好的办法。
倒是周斐琦垂眸想了片刻，道：“三日后便是大朝贡，四日后便是中秋宴，今日既然知道了这个消息，也不算晚，至少还有时间可以好好部署。你们随朕来吧。”
见周斐琦起身往后面的书房走，梁霄李景连忙跟上。
他们三个明明是一起长大，年龄相当，可是每每遇到大事，周斐琦总是能表现出远超他们这些同龄人的冷静和睿智，有的时候这两个人自己都觉得，皇上或许真是真龙所化，不然怎么就能次次化险为夷遇难成祥呢？
周斐琦的这间书房里也有一个棋盘，他坐在了白字一边，对那两个人道：“你二人来执黑子。”
梁霄和李景一人搬了把椅子，做在了周斐琦对面。
就听周斐琦又道：“我为周，你二人为暗，天元为皇宫，亦代表朕。如今，暗触既多，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你二人可揣度一番，同时落子或先后落子皆随意，这第一局，你们来攻，朕来守。”
他说完，李景手中黑子已落，同时报道：“西北城门，引狼入室。”
梁霄思索片刻，也落下一子，道：“后宫易容，窃密中枢。”
周斐琦手中一颗白字，从容落下，道：“各自可破。”
李景又道：“嫁祸他人。”
梁霄又道：“礼部危机。”
周斐琦道：“内外牵制，斗转星移。”
……
这三人第一局博弈就整整下了两个时辰。
这期间，景阳宫里高悦早就哭了个痛快，洗了把脸，迅速恢复成了往日那个高毕焰。良人薨，外面有许多宫人已等候多时，无数请示都等着高悦恩准。
不过，众人之中却无一人在高悦痛哭时前来打扰，可见高悦虽然穿来没多长时间，日常也没刻意立威树信，但在宫人们心里却自然而然形成一种威望，令大家对他发自内心的尊敬，正因如此，才会见他伤心时不忍打扰，大抵当领导的，能收获这些，也算是对其能力达到某种境界的肯定吧。
高山双美等到所有人都申请完事务，才走进书房。
高悦一见她们，还以为是探查后宫驱蛇人有了什么进展，却不想，咸钩卷卷一张口就吓了他一跳，卷卷道：“高毕焰，我们这次来是有事求你！求你想法子救救我三皇兄吧，他被那什么守备营给抓起来了！”
二公主一见高悦的表情，就知道卷卷没把话说明白，于是她又耐心地把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道：“……毕焰君，我们知道这事及其麻烦，可我们才来大周，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求助了。”
高悦：“等等！我今日明明在宴会时看到二公主身旁坐了个男子啊？那人不是三皇子吗？”

第68章 秋分二候
二公主：“我旁边坐了个人我知道，但那人我不认识啊？我还在纳闷，他是哪国的皇亲怎么会坐到我身旁呢！”
高悦：！！！
“可是他不是也穿得高山国的服饰吗？”
“服饰只是相似，许多细节是不一样的。”二公主有些着急了，因为凭她的脑瓜儿，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以及由此引申而出——她那个傻三弟很可能安危不保，那是她的亲兄弟，她怎么可能不着急？！
咸钩卷卷倒是还没有想那么远，她在高悦和二公主之间来回看了看，还在央求高悦：“高毕焰这件事，万望您能出手相助啊！我三皇兄那个人从小就爱闯祸，可人不坏，这次他可能也只是玩儿心太重，一时冒犯了大周！我想他一定不是故意的！”
二公主却拉了咸钩卷卷一下，道：“先别说了，这事没那么简单。”她说完就看向高悦，脸上又急又忧，曾经那么硬气的姑娘，这一刻，好似随时都能哭出来。
“这件事确实不简单。”高悦说完就站起身来，边往外走边对那两人道：“我带你们去见陛下吧，这件事我不能擅自做主。”
咸钩卷卷一听要见大周皇帝，就莫名其妙打冷颤，人才走出书房，刚进院子里，冷颤已经不足以表达她内心的抗拒，直接打上了冷嗝——
高悦：……
二公主：……
他们两人回身看着卷卷，均是一脸无语凝噎。
二公主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没有更坚决一点儿跟她母后要求，替卷卷嫁过来得了，如今见她这样儿，回到高山国后，自己也难免日日揪心，这可真是太折磨人了。
“小幸子，”高悦喊了一声，“拿一盅热茶来给咸钩容媛吧。”
咸钩卷卷喝热水的时候，高悦站在一旁忍不住嘱咐了一句：“你不用紧张，在我身后跟着就行了。”
咸钩卷卷捧着茶连连点头，高悦在一旁看着，只觉这个小丫头大眼忽闪的样子就像一只乖得不能再乖的小柯基，唉，也难怪二公主这么疼她。就连高悦都觉得，这会儿她乖巧听话的样子有那么点萌。
在去极阳殿的路上，高悦小声询问二公主：“下晌宴会时，那个坐你身旁的男子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二公主摇了摇头，道：“他什么也没说。”突然想起什么，忙又补充道：“对了，你和陛下有一段时间不是一同去更衣了吗？你们走后不久，他也就走了，之后我就再没见到他。倒是，后来陛下回来了，我就看见百羽尚人的那位族姐紧随陛下身后进了殿，她没有参加晋封典，却在这时露面，我们当时很多人都以为，是陛下特意招她进宫来的呢。”她边说边小心观察高悦的脸色，见高悦除了沉思，脸上看不出别的情绪，才又大了些胆子继续道：“这个，有个事你听了可不要生气？”
高悦：“嗯？”
“就是，之前我们和其他三番的亲眷一同聚过几次，私下里很多人都觉得那位百羽尚人和你长得有些相似，但我和卷卷都觉得单论五官的话他那个姐姐其实长得更像你。”
“我到，没这种感觉。”高悦道。
二公主便只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会儿才又道：“那位姐姐就连身上带的荷包都是百合味儿的，是否东施效颦不便评价，不过他们私下从未掩盖过想要争宠的意图。”
“哦。”
二公主还等着高悦的下文，然后，就没有下文了。她不免诧异地向高悦望去，就见高悦不知想什么，好似又走神了——这还真是，该说他太自信还是不上心啊？
此时，高悦正根据二公主提供的有限信息，推断那个三皇子的替身入宫之后的去向。
至于后宫的嫔妃们想要争宠什么的，在高悦看来就是正常现象，除非是被迫入宫，而在入宫前又心有所属的人，进宫后不会对周斐琦这样年轻有为的帝王动心。其余人，在见过这位大周第一美男子之后，心动、想嫁、爱上他，都是很正常的现象啊，嫔妃中有这样想法的人就更正常了，毕竟嫁都嫁了，宫都入了，还不准人喜欢、爱慕，那也太逆人性了吧？
不过，别人喜欢周斐琦也好，爱周斐琦也罢，那都是别人的事，每个人都有选择爱情的权利，高悦不会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儿去管这些，那是自寻烦恼！
他在意的从来都只是周斐琦而已，他们俩人的感情经历了这么久那么多次的转折考验，如今两人依旧只属于彼此，难道还不足以说明这份爱足够纯粹、坚定、强大吗？
只要周斐琦不会被人伤害、欺骗、背叛，高悦可以无视一切，永远坚定地站在周斐琦身边，与他并肩面对一切！如今他们两个有了共同的奋斗目标，为了这共同的理想早日实现，高悦很忙，哪儿有那个米国时间去在意不相干的人怎么想？除非，那些人争宠要来害他，否则他的理智就会提醒他，那些都可以一概无视。
二公主猜不透高悦的心思，只是觉得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
极阳殿，当胡、张两位公公看到高毕焰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的那一刻，互相之间飞快看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了然的笑意——就说嘛，这宫里哪儿有真把皇上往外推的妃子？看，这才过了几个时辰，撑不住了吧？
咦，不对啊，高毕焰来找皇上，怎么还带着咸钩容媛啊？他难道不是来找陛下重温旧好的？还是说，今晚又出了什么大事？
思及此，胡公公连忙上前询问，高悦道：“劳烦公公通禀，就说我带着咸钩容媛来求见陛下了。”
什么鬼？还真是带咸钩容媛来见陛下的？胡公公内心一串问号，却也不好问，连忙进了大殿。
高悦在门口也就站了几息，便听见一个声音自殿里传来，那人喊了一声‘悦悦’同时大门被人拉开，皇帝陛下竟然亲自出来了！
估计是皇帝出来的太突然，高悦明显听见他身后的咸钩卷卷又开始打嗝了……
唉，关键时刻这链子掉得——跟赫连野可以组一对反义词了。
众人参拜皇帝，周斐琦一句免礼话音才落，就把高悦拉进了怀里，“外面露重，快进来吧。”
二公主此刻看着皇帝拥着高毕焰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高毕焰为何会对嫔妃们争宠这个话题无动于衷了。
高悦迈进大殿，就见门口两侧分别立着李景和梁霄，有些惊讶地问周斐琦：“我是不是打扰陛下了？”
“没有，你来得正好。”周斐琦面不改色地道，仿佛到了这时才看到高山国的两位女子，说：“是为高山国的三皇子吗？”
“嗯，”高悦心想看来李景和梁霄多半也是为此事而来，便道：“咸钩容媛及其皇姐救兄心切，望陛下能够通融。”
周斐琦看向那两位女子，道：“三皇子，无恙。你二人大可以安心，只是若要相见还需再等些时日，今日，夜已深了，你们先回去吧。”
咸钩卷卷还想说什么，被二公主拉住了，两人连忙向周斐琦行礼，退了出去，前后没超过五分钟。
这种情景，胡、张、梁早就见怪不怪，李景却是第一次见，心中震撼之余，忽然想起上次他妹妹那句话‘后宫生活并不辛苦，只不过蹉跎年华罢了’。
确实是蹉跎年华，因为皇帝陛下明显对除高悦之外的人毫无兴趣，好似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最是无情帝王家，可这个看起来冷血无情的帝王此刻望着那个人的眼眸中却明明爱意满满，好似随着都能溢出眼眶——
这也并非就是好事呀！
李景垂下眼眸，忍不住又操起了闲心。
梁霄见皇帝独留下了高悦，已猜到了用意，但想到今日景阳宫的情形，不免提醒道：“陛下，今日乔良人薨逝，礼部尚书乔大人昏倒，据说至今还卧病在榻，尚书之位不可或缺，还望陛下早做打算，且良人后事也需有人主持才行。”
“嗯，”周斐琦停下脚步，冲外喊了句，“胡公公你来。”
胡公公就在门外，闻言，立刻跑了进去，就听皇帝道：“替朕拟一道诏书，乔大人病假期间，礼部尚书一职暂由钦天监监正葛旺代掌，着礼部其余人等倾力相辅，务必保证大朝贡期间不出差错，另外乔良人的后事，就由你和张公公一同协助礼部操办了吧。”
胡公公连忙领旨谢恩，张公公站在门外也连忙跟着跪了下去，他可是听得真切，刚才陛下也点了他的名呢。给嫔妃操办后事，这里面学问很大，可肥可瘦，张公公心里明白皇上还是很信任他和老胡的。
之后两人嘱咐了小乙子等人好生伺候陛下，便忙着传旨的去传旨，主持后事的去主持后事。大殿里的几人也再度回到书房。高悦进门没走两步踩到了一颗‘小石头’，硌硌得，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枚棋子——
高悦：？
他弯腰捡起，疑惑地看向周斐琦，就见皇帝陛下面不改色地将那枚棋子从他的指尖摘走，转脸就扔给了梁霄，道：“收拾一下。”
高悦视线追着梁霄，这才发现，窗畔的棋盘上有一下到一半的棋局，只不过，此时局已乱，棋子散满地面，看样子好似是有什么人输不起‘悔棋’了，实际上那只不过是帝王刚才听说他来了，情急之下，一时失察，走得太快，袍袖扫到了棋局……
周斐琦揽住高悦肩头，带着他往前走，道：“不用管这些，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正在商量大朝贡期间的布局之事，你也来听听吧。”
书房里，周斐琦落在主位，高悦坐他身侧，李景、梁霄坐在了书案对面。案上摆着一套笔墨纸砚，周斐琦却并未动笔，而是说道：“眼下的情形有些复杂，今日镇东将军于御马场抓虫师及相关人员，里面有一人是高山国的三皇子，这人自己声称他有替身混进了皇宫，目前已审出那替身来自东属番国，这次来贡的番国东边有三，分别是高丽、千岛和罗什。这位三皇子恐怕也是受人胁迫，口吐真言立即毙命！还有——”
周斐琦见高悦听到这里整个人都震了一下，猜到他应是想到了什么，立刻话锋一转询问道：“怎么，你是有头绪了？”
高悦道：“你们还记得原档籍所掌事陈公公吗？”
梁霄和周斐琦立即恍然，道：“你是说，他中了蛊虫？”
高悦点头，一脸忧肃，道：“七、八成。蛊虫案，自沽城到后宫深受其害的人中，大多都不能说实话，说了就是当场毙命的下场，这个三皇子也很可能被人下了蛊，受其所控。”说到这儿，高悦想，乔环难道也被什么人下了蛊吗？否则，以他的脾气总有更圆滑的手段可以处理这个问题——
“我有个疑问，”高悦视线扫过面前的三人，道：“如果，有虫师被人下了蛊，他还能操控虫兵吗？”
这个问题，眼前的三人都无法为他解答，周斐琦便着人去请子弦道长来。等人的期间，他问高悦：“为什么问这个？”
高悦摇了摇头，道：“只是突然想到了这样一个细节。”
李景在一旁听他们说了半天，这会儿突然开口，道：“不然。因下官今日正好抓到了一个虫师，当时他正在御马场的梁上画虫阵，朱砂砚里装得就是鲜血，只不过，后来赤云观的道长们验过了，那些鲜血不是他本人的——”
“你说什么？！！”
闻言，高悦突然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一副马上要扑过来薅李景衣领的架势，这模样惊呆了旁边的三位帅哥！
然而，高悦马上又调整了情绪，深吸一口气坐了回去，尽量平和地道：“请镇东将军详述。”这期间，他没有看周斐琦，但他知道，周斐琦一直盯着他，目不转睛。
李景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梁霄，见这两人都望着高悦皱眉担忧，只好将今日抓那虫师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期间还讲了一下，他和卞易是如何推断出虫师藏在御马场的，这便又涉及到了那个三角形的区域，以及区域内和区域外因守备营空、忙而可能引发的一系列隐患……
高悦听着李景娓娓道来，眼眶已疼得有些发热——
那些血，是乔环的！！！
那是乔环的血！！！
事情的真相进一步清晰，高悦的心也比之前更加沉重！！！
乔环练习了操控赤蛛，这一点毋庸置疑。高悦甚至亲眼所见，乔环院子里那两盆红茉莉上全部都布满了赤蛛，那个数量足够布满那面皇家祠堂的匾额，他既然可以操控那些数量，那么以他的性格和对高悦脾气的了解，甚至出于他自身的既得利益他都不会真心去阻止晋封大典的进行——在高悦挥赶匾上赤蛛时，乔环一定会像那次在小院子里一样让那些赤蛛逃跑，避让，不会真傻到与赤云道长的罡气对抗。
可当时，高悦拍上匾额时，那些赤蛛却没有动，为什么？
因此，操控它们的虫师正在被迫接收更多虫兵的‘接触’——有另一位虫师，正在用乔环的血为媒介，以乔环这个人为饵，诱惑不计其数的赤蛛前来，他将乔环当成一具傀儡，隔着他操控着那些大队大队的虫兵弑咬百姓。虫兵一瞬间数量得激增，才是致使乔环吐血的真正原因！！！
而将那个虫阵画在御马场，其真正的用意恐怕——
等等！
高悦突然再次起身，这次却是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御马场，草料房，虫阵，人血，火！笔尖顿了下，又将火划掉，该成了‘烟’！
他写完后，再次跌进了椅子里，而李景的声音也在看清这几个字时戛然而止！
梁霄甚至低呼了一声，盯着那张纸，怒目圆睁。
只有周斐琦从始至终只施舍给了那纸一眼，他的目光始终放在高悦身上。也正因此，他早已看出，高悦似乎正一个人肩负着某种沉重的压力。
其实，从今天高悦说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时，周斐琦就知道，高悦有些事情瞒着他，只不过，他那时以为那是高悦一个人的秘密，如今看来，并不是秘密那么简单，否则高悦不会像现在这样沉重得好似随时都会被压倒，到底是什么事情，他非要自己去扛？！
高悦的精神状态实在糟糕，周斐琦便抓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握进掌心。他什么也没有说，只将自己的温度通过高悦冰凉的指尖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高悦深吸了一口气后，人就平静了下来。他终于，向周斐琦看了过来，这次眼底的波涛不再如刚刚那样汹涌。
周斐琦又紧了下抓着他手的力度，才道：“你想到了什么都可以跟朕说，不要一个人藏在心里。”
高悦又垂下了眼眸，轻轻‘嗯’了一声。
听了周斐琦这话，梁霄才发现高悦今日好似真得有些异样。
而李景则是又一次，陷入了震惊中。因为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高悦对他来说，真的太陌生了！
在他眼中，今天的高悦是高瞻远瞩、气势惊人的！他甚至还没有从这个新发现里回过神来，就被周斐琦的一句话再度推进了震动的漩涡！
他不禁更加好奇，高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干练、强势？！而在这样的蜕变过程中，他都经历了什么，每一步是如何迈出又是如何走完——这一切若非一直陪伴在他身旁，恐怕很难发现他细微之处的不同。
可是，此刻，同样坐在高悦身边，周斐琦却能一语道破高悦内心，而他只能惊诧于眼前所见——如果说感情是一场拔河，他可能连拿起绳子的资格都没有了，这才真是输得彻头彻尾！
李景兀自神伤，高悦却已就那几个关键词，开始了他的推断说明，只不过，他依然没有提乔环的名字——
“那个虫阵既然赤云观的道长们鉴定过，是以一人的血为媒介诱虫前来，供应驱使，我姑且叫它聚虫之阵，那么画这阵的人最终的目的或许就是要将虫兵聚集到这里来，而在此之前，那些虫兵所过之处百姓被咬，这些赤蛛喝了那些血，相当于每一只都可以看成是一滴行走的人血。”
他说到这里，看了几人一眼，见无人有疑，才继续道：“这些赤蛛只是承载人血的工具，在它们带着血液，受聚虫阵的召唤来到御马场后，自然是进入草料房。而画阵之人为何会选择草料房呢？我能想到的也无非就是草料易燃，起火可引起骚乱，再一点，赤蛛加人血燃烧后定然会产生浓烟，这烟是否有毒，有什么功效目前我们都不知道，却不妨碍我们假设一番——
第一，御马场若是起火，受到波及的会是哪里？”
梁霄早已在周斐琦的授意下，取来了京城地图，此刻已铺在了书案之上，御马场占地可不小，四外皆是成片的民宅，小巷曲折，交联相通。不过，距其西南方向三里就是水源——后海湖。若是这里着火，最终能烧成什么样子，造成多大的损失又不好说了。
几人看过地图后，周斐琦手指点在御马场北侧一处，大家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竟然是拈花、千佛两座寺庙，这两座寺庙因各有一座灯塔，又并称双塔双寺，和御马场北门仅隔着一条大道。
高悦正在琢磨这两处有多少米，就听周斐琦说道：“不足二十丈。”也就是说不到六百米，草料房就在御马场北墙里面，要是这样的距离，两座寺庙被大火波及不过就是一阵强风吹个火星子过去的事儿，而双寺着火再想救火，那水源就算离得不远可是隔着整座皇家马场要大量运水除非绕路，可是那些能绕的路，因晋封大典人满为患，再加上被虫咬了的百姓横摔街头，水车想过？！呵呵，可没那么容易咯！
高悦道：“我其实想不明白，引火烧寺的目的，那寺庙里不就是和尚吗？难道那天去寺庙的香客里有什么重要人物？”
他说着说着就发现面前那三人的脸色齐齐变了，难道真是香客里有——
周斐琦看出他的疑惑，道：“就是和尚。”
高悦：？
“暗日。”周斐琦喊了一声，一道黑影出现在书房里，周斐琦想了想，道：“去查一下，灵隐寺今日出寺人的名单，去了何处，干了什么，还有时辰。”
暗日领命飞走。
高悦也终于明白，因为听到了灵隐寺，这是皇家寺院，那里确实有位曾经极不安分的大皇子，只是他那样的人可能被允许轻易出寺庙么？
“你们的那位武僧师父不会轻易放大皇子出寺庙吧？”高悦问。
周斐琦道：“是不会。不过，师父会出，也有可能带他同行。”
高悦便点了点头，这也说得通——若是武僧师父自己去了双寺，这火一烧起来，难免会受到波及，死伤难免，都不好说；若是武僧师父带着大皇子出来，到了双寺，这火一起，大皇子趁乱逃出来也不是不可能。总之，这事在暗日回来前，无可定论，暂停讨论。
于是，高悦便开始第二种假设，他道：“现在，咱们假设这赤蛛加人血被大火焚烧后产生的烟，是有毒的，那么这烟尘散开后，若是产生如瘟、疫般的效果，那整个京城，至少京北六区恐怕在劫难逃，到时，人人自危，若是有人趁此攻城，恐怕轻而易举！”
书房里霎时无声，好一会儿周斐琦道：“这才是最可怕的。”
几人正说着，外面小乙子回禀子弦道长来了。
“快请。”
子弦深夜被喊来，已经料到定是出了大事。再进书房见李景、梁霄和高悦都在，桌案上还铺着地图，就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想，于是，脸上神情也越发萧肃。
他一来，高悦便一连串的问题丢了过去，首先就是：如果虫师身中蛊虫，这位虫师还能操控虫兵么？
子弦道：“虫兵和蛊虫同属虫类，据贫道所知，这天下能号令百虫的只有蛊王，而蛊王全天下只有一只，是在江湖某个教派的教主手里，那位从不掺和朝堂之事，蛊王更是不会交予他人，因此，虫师若是中了蛊虫便不能再号令虫兵。”
高悦点头，心想，这样说来，乔环并非被蛊虫胁迫才做出这番糊涂事，那胁迫他的人定然是用了其他手段——一般这种情况，携妻儿老小以驱其为己所用是最常见的，那也就是说真的有人以其所爱至亲要挟了他，可是乔环的所爱至亲在大周都是权利金字塔的顶层，这样一群人肯定是有自保能力的，不说周斐琦是大周皇帝，就乔环的父母，礼部尚书极其夫人，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
等一下！若是胁迫他的人同样也处于权利金字塔的顶层呢？比如那个大皇子？！
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真是大皇子出手，恐怕乔环还真有可能无力反抗！
可话又说回来，大皇子被武僧师父看着，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这宫里跟他有关的只有一个九岁的周斐珏，那还是个孩子，一个九岁的孩子。而且还是一个被皇帝和太后给养成了天真浪漫不谙世事的性子，这样的一个孩子，有这种能力吗？
想不通这一点，高悦却还是沉吟着，对周斐琦道：“乔环——”
周斐琦听他终于肯提这事，呼吸都微微屏了一下。他对高悦的事一项上心，自然早就想到了高悦想一个人扛的那份压力应是于乔环之死有关，现在听他主动提起，心里其实是有些高兴的。
然而，高悦却说得是：“他临死之前，说了三个字‘爹’‘娘’‘离’，我想他大概是放心不下父母，却也没能见上一面心有不甘吧！”
周斐琦却一下就听出，这不是真正给高悦造成压力的原因，不过，高悦选择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好似于局势毫不相关的话，定是想提醒他什么，于是，他便对李景道：“你一会儿出宫后，立刻调集乔大人府附近的守备营兵力加强对礼部尚书府的护卫，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臣，遵旨。”
周斐琦吩咐完后，见高悦悄悄松了口气，更加确定心中猜测，造成高悦心中重压的事，就是跟乔环有关！！算了，他不愿说，可他总有办法搞清楚！！
“子弦道长，”高悦又问，“赤蛛喝了人血后，若是被大火焚烧，产生的浓烟，是有毒的吗？”
子弦道：“你上次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后来我还特别去寻了一些赤蛛来，”他说着便将自己的衣袖撩了起来，众人能看到他的手臂上这会儿还有几个没有消散干净的红斑。
“你这是，”高悦觉得子弦道长的研究精神简直太可敬了，“以身试毒？”
“不错，”子弦淡然地将衣袖拉好，道：“这种赤蛛每食一次人血后，毒素会番一倍。它若初次咬人，只会造成局部的麻痒，喝过的血次数越多，人被它咬中所受伤害越致命！今日我听赫连野说，那皇家宗祠的匾上层布满赤蛛，有侍卫被其咬伤后昏了过去，那些赤蛛必然是喝过数次人血的，也可能就是有人故意以鲜血饲喂，因此，贫道可以断定，皇家宗祠那所谓异象是人为操控，至少焚烧赤蛛产生的烟毒性如何，大抵也要看赤蛛本身的毒性，若是可以，贫道倒想出宫一趟，收集些今日伤人的赤蛛烧烧看，这样也好早做防范。”
周斐琦道：“道长，可能还不知，今日赤蛛在平京城内已伤多人，李将军已去过赤云观请了你的师兄弟下山，想来控制赤蛛，驱逐、治愈的法子，他们应已有了眉目。”
“如此更好，那贫道明日正好去找他们，一同商讨。”
“也好。”
其实，刚才听子弦道长那番话时，周斐琦和高悦就不约而同在脑海里想到一个词——生、化、武、器！
这个想出火烧人血蜘蛛的人，想要干的事情，就是要聚集数以万计的人血蜘蛛，用这样的办法生生制造出一个巨大的生化弹，再用一把火点燃，企图兵不血刃就将平京夷为平地！！！
一刀切！
隐于暗处，笑看苍生！
这样的心肠，不可谓不狠毒！
这样的手段，不可谓不强硬！
只是，这样的方式太过残暴无情，简直就是疯子、神经病！若是大周落入这种人手里，可想而知，天下百姓会是怎么样一番水深火热，到时候，定然民不聊生，浮尸遍野！
子弦道长一席话，说得大殿里，又是一番静默。
所有人都在庆幸好在御马场的火没有烧起来，否则，那烟一传开，平京危矣！
然而，他们的庆幸余波尚未清散，就见子弦道长指着长案上那张地图的几个标识‘咦’了一声，众人连忙询问，子弦道长皱眉道：“这些标识为何会在这个位置？”
周斐琦问：“可有什么问题？”
子弦道：“这好像，是三分奇门局，嘶，容贫道再参详一二。”
大家听他这么说，便将那张地图转了个方向，好叫他站在书案外面能看得更清晰。片刻后，子弦对周斐琦一拱手，道：“陛下，可否赐笔墨一用。”
当然是可以的呀。
梁霄和李景甚至主动将地图拿了起来，一左一右为他展开在侧。高悦将桌上的纸收了，重新为他铺开一张白纸，子弦执笔，看一眼地图，画一笔图，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那张白纸上也确如他所说，出现了一个以皇宫为原点，玄武大街为中轴，东、西各自展开了六十七度半的扇形。
这确实是一个奇门局中八门占三的构造，子弦道长分别将那三个守备营分到了三个门，且写上了景、杜、伤，唰唰几条线分完后，此次事件中各种现象所对应的符号被一一填入了奇门局中，口舌血光军、械、弹、药为景门，后海湖落在景门应水，应天蓬星，寓有开疆破土之能人，行激进冒险之暗事。此人相貌又黑又丑络腮胡，唯有一双大眼明亮有神。
百姓受虫伤街道拥堵最严重的是卞易的那个守备营，而这个守备营也正好落在了伤门之内，所应之兆完全对得上，说明子弦道长的预判没有错，今日这事确实是在启动一个以平京十二区为罗盘基底的奇门局，目前看来只开了三门。
而御马场落在了杜门，又因御马场‘预’火，九星应天英，天英星乃是一颗炼化之星，也就是说——
子弦道长推演到这儿，突然特别严肃地对那几人道：“此次，驯虫之人恐怕不只是要以血烟屠城，其意更在于要将血虫炼化。贫道不能等到明日再出宫了，陛下，请准许贫道即刻出宫，那些血虫如今没有聚集到一处，炼化之兆尚未成立，但是若有人成心要用这个奇门局，必然会千方百计将炼化之事完成，这人会采取什么法子贫道实在想不出来。
另外，陛下，请您即刻派人请我师尊出山吧，这个奇门局，以我的修为无法以此三门之数推出全貌，但师尊修为深不可测，有他出手，定然可以复原全局。届时，通过全局进行推演，定然可知其人目的。陛下也可阻断其先机，令其阴谋不成！”
至此所有人都已明白，今天这个事，究其根本是有人提前排布了一个奇门局，这个局应是对那人有极大好处，因此他以平京为盘，按照奇门局上的各种指示，依次将其实现——说白了，就像是一张专属于那人的任务清单，八个门里包含的各种元素（相当于各种小任务）全部实现，那人的最终目的就能实现！
今天这一天，这人一下开了三个门，御马场这个任务没有完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啊，他肯定还得想别的办法完成那个炼化，不然这一整天搞出来的事岂不就全白费了！
这个时候，子弦要出宫，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奔赴战场了。周斐琦起身，直接将他送到了门口，又叫来侍卫队长周桓，陪着子弦一同出了宫。
这一番分析推演，耗时不可谓不长，众人这会儿随皇帝站在门口，眼看着东边的天际都亮起了一条白线。
而调查灵隐寺武僧出行的暗日，也终于在天亮之前赶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是，今日灵隐寺为大周晋封大典诵经一日，无一人出过寺庙的门。也就是说，那把火确实不是要烧双寺，这更应证了子弦道长刚才那番奇门局推断的正确性，御马场的那把火真正是意图是为了‘炼化血蛛’！
“暗日，”周斐琦站在极阳殿主殿门口的廊下，遥遥望着东边天际的那一线亮光，道：“你即刻去赤云观，请赤云道长入宫吧。”他说着，抬手自腰间摘下了一枚羊脂白玉，那玉石上一面刻着麒麟，一面刻着海妖，这是当年周斐琦出生那天赤云道长亲手为他雕刻的护身令牌。
这里面的隐喻只他二人知晓，今日周斐琦让暗日将这面令牌带给赤云道长，他想道长一见这令牌，必然能明白此时大周所处的状况扑朔迷离，已经到了必须道长出手的时刻了。
暗日双手接过白玉令，再度化为一道黑影隐去。
周斐琦回身，望着身后的三人，视线落在高悦的脸上，见他熬了这将近一整晚，脸上早已疲态尽显，心疼得揉了把他的发，道：“先去睡会儿吧，朕和二位大人还有话说。”
高悦也知道自己这身板不比从前，这会儿若是强撑，真病倒了，绝对会拖周斐琦的后腿儿。他一项理智，这会儿听周斐琦这样说，就扭身回了大殿，直奔龙床倒头就睡。
周斐琦站在门口，没有再回主殿，而是指了指偏殿，对李、梁道：“你二人，随朕来。”

第69章 秋分三候
三人来到偏殿，落座后，周斐琦对李景道：“朕会赐你两道手谕。你一会儿出宫，先去北衙，着北衙大营统领丘壑，调集禁军，即刻起平京各城门进出人员需严格统计，若遇络腮胡黑丑者即刻收押，记住此事需做得隐秘不可打草惊蛇。之后，再去南卫，着厂司程烈，倾尽十二区戌卫全城搜捕虫师及黑丑络腮之人，另外，严密盯防番国驿馆动向，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李景一一应下。
周斐琦略顿，又道：“这两日，京城守备营兵力暂交由你调配，内城百姓的安危至关重要，你与卞易要通力同心，替朕护住大周的这份根基。”
李景闻言，单膝跪地，郑重行礼。
周斐琦这才转向梁霄，道：“皇城内的安全同样不容忽视，你肩上的担子也一样重。那个替身尽快调查，有任何蛛丝马迹，立刻报朕。”
梁霄也连忙单膝点地。
周斐琦把两人扶了起来，道：“还有一个时辰便要上朝了，为不引起骚乱，此事不宜声张，你们可明白。”
“臣等，明白。”
……
周斐琦回到主殿时，高悦已经熟睡了。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他本想多陪陪他，可眼下马上又要上朝了，周斐琦便和衣而卧，伸手将高悦抱进怀里，用力搂了搂。
高悦迷迷糊糊哼唧道：“你回来啦……”就又睡了过去。
周斐琦在他的额头用力亲了亲，又仔仔细细看了他好久，最后长叹一声，起身去上朝。
今日的早朝不能免。北疆和西境的两位大将军回京，今日都会上朝，他这个皇帝若是不露面，肯定是不行的。
其实，这两位将军早在几日前就已经回了京，边境情况也早私下在御书房里和周斐琦汇报过了，如今正式上朝，一来给百官树立表率，二来也是趁大朝贡之际，露个脸，让番邦们看看，大周最强的战神们依旧强健如初。大周国力稳定，基本也就预示着边境局势稳定，就算不是所有番邦都百分百安分，至少想要搞事，也得先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否则以卵击石，最终损失得依旧是他们。
不过，今日这个早朝，周斐琦却没有纵容百官七嘴八舌，主要原因是他让暗日去接赤云道长，算算时间也快要回来了，眼下当务之急是要解决平京奇门局，早朝上的一些不重要的事情，自然不应该在耽误他的时间。
所以，周斐琦几乎是在西、北两位戍边大将各自回过话后，就宣布了退朝。留下一众大臣，憋着一肚子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干瞪眼。
散朝后，大臣们只好三三两两互相倾吐，有人便提出今日的早晨未见镇东将军身影不知何故？自然也有那些爱抖激灵的小声揣度，说什么四疆戍将面和心不和，素来以及，见怪不怪之类的话。
这些背后小言自然逃不过两位大将军的耳朵，不过，在他们两人面前，李景算是后辈，他缺席早朝，这两人反而想得更加实际——镇北将军盖无双和李景的父亲镇国公李衍泰有旧谊，他比李衍泰小十岁，当年一同从军时曾以兄弟相称，因此他每次见了李景都以叔公自居，这会儿下了朝听到一些小言小语，不免嗤笑，对身旁的镇西将军郭年起道：“这些文官，这么多年依旧改不了背后嚼舌的毛病，这平京官场都是被他们这帮人搞得乌烟瘴气。”
郭年起四十一岁，比盖无双小两岁，闻言笑道：“盖兄何必在意这些，你我一年，能留在京中也不过数日，烟也好、气也罢，总之也碍不着咱们，就算了吧！”
盖无双道：“郭老弟，你可听说昨日御马场那事了？”
郭年起当然听说了，这事被守备营搞那么大阵仗他想不知道都难，于是便点了点头。就听盖无双又道：“我怎么还听说，卞易那老小子抓了个马师傅，那人可是高山国的三皇子，我那李家侄儿昨日连夜进宫好像也是为得这事儿。不过，看陛下今日的意思，好似对此不欲多说，我想着可别是你那西境要出什么事吧？”
郭年起还真是认真想了想，才道：“西境这些年，少有番国作乱。高山国又一直依附大周，没了大周的边境通商，他们那边的物资也撑不了多久，想来就算是真抓了那位三皇子，他们也不会轻易动兵。再说，若那人真是高山皇子，陛下又没放人，定然有其用意。这事不是咱们该过问的，慎言吧盖兄。”
“嗯，”盖无双认同地点点头，闭了一会儿嘴，可没走出两步，又忍不住掀开了话匣子，道：“跟你那边相比，我这边可就没那么清静了。唉！”
“哦？”郭年起有心想多问一句，可又实在担心盖无双一会儿说起来没完又拉着他去喝酒，便将心里那点儿刚冒头儿的好奇生生给压了回去，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儿，出来后就成了：“可有向皇上说明？”
“说了，这种事老哥哥怎敢瞒着？！”
“那皇上怎么说？”郭年起道。
“皇上说，中秋佳节让我在京里多留些日子，待到秋巡再随他一同回北疆。”
“既如此，那盖兄便趁此机会休养生息，也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美是美，可你也知道我，我哪儿是那种闲得住的人，唉……”
郭年起便笑了笑，两人一同出了皇宫大门，上马前，告别时，郭年起才又将这话头给续上，道：“盖兄若是想找些事做，不防去拜访镇国公。”
盖无双闻言，双眼一亮，随即哈哈大笑，竟是亲手扶了郭年起上马，道：“知我者，郭将军也。”
郭年起忙笑着谦虚：“不敢当不敢当！”
镇国公连着两日坐镇枢密院，习惯了他日常不在的枢密院官员们都有些不适应了。反倒是钱星，一切照章办事，稳如泰山。盖无双到枢密院的时候，钱星正和镇国公在后堂议事，两人说得也是昨日御马场一事，以及今日早朝皇上的态度。
小吏来报，说镇北将军盖无双求见国公，李衍泰还皱了皱眉，嘀咕了句：“这个酒鬼怎么来了，算了，让他在前堂等会儿吧。”
他说完了，继续和钱星说：“……如今多事之秋，陛下虽未有谕旨到本部，你亦不可懈怠，需时刻提防番属动静，尤其是大朝贡这几天，这一口气儿得一直提着，等那些番子们走了，才可稍稍松一些。”
“下官谨记国公教诲。”钱星恭顺受教，欠身行礼，完后，才又道：“今晨，收到哨报，北衙、南卫均暗中大动，下官想着御马场一事或许牵连甚大，陛下为稳定人心，才暗做了一番安排。”
镇国公点点头，这事儿今早李景回府吃饭，他本是问了，可那小子嘴紧得很，竟是连他都没告诉，可见兹事体大，皇帝这次也是秘密安排。唉，儿子比老子更得皇帝信任，对李家来说自然是好事，毕竟皇帝还年轻，他这个镇国公却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以后的李家有李景撑着自然是错不了——
想到这儿，老国公就又想起了自己那个可爱孙儿，那小子也是坏得很，一天尿他一身，跟个狗崽子似得，尿完了就是熟人了，第二次再抱他，保证乖乖趴你怀里，还见人就笑。
钱星不知老国公想什么想得这样高兴，见老头儿忽然笑了，也只疑惑地抬了下眉毛。
盖无双在前厅等了好一会儿，喝了一壶茶，镇国公李衍泰才出来见他。这两人一见面，盖无双礼数一丝不苟，嘴上也得理不饶人，调侃老国公‘这午觉睡得也太早了吧’，李衍泰哼一声，说‘老夫那是教你多喝茶少喝酒’。
插科打诨亦是寒暄，该说正事的时候，两人也都不含糊。
盖无双对李衍泰也不想隐瞒，因他实在清楚枢密院哨探的厉害，但凡枢密院想查什么军事，总有办法弄清真相，于是他便将北疆现状——尤其那些困扰他多日的难题，尽数向李衍泰倾诉：“国公不瞒您说，北疆近几年大状况没出，小状况，可也没断——”
“哦？”李衍泰睨笑着看他一眼，道：“有什么小状况，值得你这般愁眉苦脸？”
盖无双叹口气，道：“自从陛下于乾罡山发现了霜石，每年疆外诸国多有潜入偷采者，当然这些人我老盖也绝不会放他们回去，就当用了回免费的劳力，白得几车石头。后来，这些人也学精了，出高价买通境内百姓替他们开采，初时我承认是有失察的地方，可后来，整个乾罡山都被我给围封了起来，我就纳了闷儿了，那些霜石到底是怎么流出去的！日前，我收到线报，北漠拓跋境内竟然出现了一串三十辆货车，车车装满了霜石，好在我们出手及时给劫了回来，否则这石头流出去，那拓跋氏还不得造反？”
“拓跋氏？”李衍泰有些意外，道：“前朝先帝时，拓跋氏既已归顺，如今安分守己近二十年，怎么会突然起了反心？”
盖无双道：“按说他们今年还送了哥儿入宫，是不该有什么反心的。不过，国公可能不知，这拓跋氏五年前也敢上新老交替，只不过，不是国主而是国师，这新上来的国师还是老国师捡回来的，北漠的商旅们常说，他们的新国师是狼崽子，天狼之子……总之，传得神乎其神。老国师死后，这新国师上位，我看这几年的动向是盯上咱们的乾罡山。近几年来，乾罡山附近老有侵扰，有几次动静较大，看那部署就是为了霜石。”
“能确定是北漠的人干的？”镇国公问。
盖无双撸了把脸，叹道：“要不就说北漠狡猾了呢，这几次大动静那来扰的人穿得服饰，北疆各国都快换了个遍，就是没有北漠的，要说不是处心积虑，我老盖脖子上长得就不是脑袋！”
“本来也不是。”镇国公小声嘀咕。
盖无双：……
镇国公忙正色，道：“既然没有证据，也不好挑明。这事你和皇上说了吗？”
“说了呀，”一提这个盖无双更郁闷，道：“就是因为说了这个，皇上让我秋巡前都留在京城。”
镇国公一听，就乐了，问：“你怎么跟皇上说的？”
盖无双道：“我就说这北漠的人欠教训，不然我找个噱头定修理得他们屁滚尿流！”
“你这脖子上确实长得不是脑袋。”镇国公感慨道。
盖无双：“那我不是就那么一说吗？皇上又不是不知道我脾气，我又不会真去揍他们啊。”
镇国公想了想，道：“皇上定然有其它考虑，既然叫你多留些时日，你便安心在平京住着吧。”
“那我闲着难受啊？”盖无双委屈。
镇国公想了想，道：“这几年老夫也闲散了，你若实在没事可干，每日可来找我，咱们可以切磋武艺，自当打发时间吧。”
盖无双砸吧了两下嘴，最后点了头儿。
后来，镇国公想，乾罡山霜石乃大周武力之基石，这事本朝知道的人亦少之又少，那北漠却盯上了这种石头，怕不是这条消息被走漏了风声，这事可不能等闲视之——
因此，在盖无双走后，镇国公就又叫来了钱星，让他去查一下北漠的国师底细，钱星素来话不多，接了令也没多问，照常安排给了哨探。
皇宫极阳殿。
高悦睡醒后，周斐琦还没有回来。胡、张两位公公在景阳宫协助礼部操办良人后事，小乙子随皇帝上朝去了，极阳殿里还剩个小丙子在主持事务，贴身伺候高悦的事他还是第一回干，怕出错，就跟在幸、福两位太监身旁边看边学。学了一遍就发现，其实高毕焰真得挺好伺候的，基本就是给他穿上衣服梳好头，摆上饭就不用管了。
高悦吃完早饭周斐琦还没回来，他一问才知道，是赤云道长进宫了，这会儿正在御书房和陛下议事。至于议得什么事，自然是那个奇门局。
这种玄学的问题，高悦觉得自己也帮不上忙，但乔环之死的真相，他却可以趁这会儿有空，再仔细追查一番。因此，早膳后，高悦也回了景阳宫，他要再好好问一问小九子，看看还有什么细枝末节，是自己之前忽略了的。
今日的景阳宫里，人意外地多。胡张两位公公在后面的良人所张罗丧事，良人所那个小院子太小，有些东西是放不下的，自然就征用了部分景阳宫的后院儿堆放，因此两人算是两头跑。除了他们，高山国的双美还在，听小幸子说，昨天她们出了极阳殿回来后就一直在景阳宫等高悦，这已经等了一晚上了。再有就是礼部尚书的夫人竟然也在，她的儿子薨逝，因是嫔妃想要见上一面，可不就只能入宫？因此求了太后恩典，进了宫来。之前高悦不在，是齐鞘在陪着她说话。
高悦才进大门，眼看着景阳宫的大殿里就冲出来一群人，各个脸上一片焦急，高悦打眼扫了一遍，便免了他们的礼，直接走进书房，让人先把高山国的两位美人叫了进去。
咸钩卷卷一进门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二公主在旁边连忙劝她，她却边擦眼泪边摇头，抽抽噎噎地道：“高毕焰，你能不能帮我想个法子出宫啊！我真的担心我三皇兄，我想见他一面。”
高悦就知道咸钩卷卷不见到他活得三皇兄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昨日没在皇帝面前说，今天肯定还得来磨自己，可是现在放他们见面等于是告诉宫里的那个‘替身’你暴露了，这也是周斐琦暂时没有放那三皇子出守备营的原因。再说跟现在平京城比，对三皇子来说，恐怕守备营的大狱反而更安全。
于是，高悦便对咸钩卷卷说：“你三皇兄不会有事的，皇上不是答应你了吗？你不要哭了，你这会儿去见他反而会害了他的，我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我只是去看他一眼，我怎么可能会害他，那是我的亲人啊！”
高悦跟她说不通，因此看向二公主，道：“若是有人冒名顶替了他入宫，被识破之后，会怎么样？”
二公主立刻明白了高悦的意思，一瞬间脸就唰地白了，她不解地追问，“可是为什么是我三皇兄？他在大周又没有什么特权……”
“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会是你皇兄，我也想见见他本人，可现在我们去见他，只会让冒名顶替了他入宫的那个人发觉，他冒名顶替这件事已经暴露——狗急跳墙，兔急咬人，我劝你们为了三皇子好，也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全，这件事千万不要再声张！”
这回就连咸钩卷卷也听明白了，她开始擦眼泪，不哭了，还说：“高毕焰，你只要想办法保住我皇兄性命，晚几天见我也，我也能忍！”
二公主想了想，道：“毕焰君，我可以把皇兄的画像画出来给你看，这样会不会对你有些帮助？”
“那当然好，劳烦二公主了。”说完，高悦又道：“还有，这几天你们也不要松懈，之前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御蛇人，还没有找出来，我总觉得大朝贡似乎有人在搅动局势，高山国恐受牵连。”
这已经是很明确的在点拨了，二公主哪里会听不出来，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对高悦道：“若有异变，望高毕焰能为高山主持公道。”
高悦笑道：“陛下定然会为你们主持公道。”
高山国双美走后，齐鞘陪着礼部尚书的夫人进来给高悦请安。高悦本就有心调查乔环真正的死因，他本是想问小九子，现在乔环的母亲既然进宫来了，而她又是在乔环死前一直陪着乔环，可以说有些事情恐怕比小九子知道的还详细，高悦便留她多说了会儿话，这一说，便让高悦发现了一些不大符合常理的问题——
比如，这位夫人虽然一脸悲切，那双眼睛却好似冷漠无情。高悦有好几次跟她对视，都被那种无动于衷的眼神惊到，甚至忍不住怀疑这乔环难道不是她亲生的孩子？
再有，这位夫人一被问到稍微敏感一点儿的话题就哭哭泣泣说不出话来，这令高悦几度和她聊不下去，最终只好放她离开。
不过，乔夫人离开前送了高悦一份礼，是一面打磨精细的铜镜，她说高悦心明如镜是个难得的善人，还说这镜子是开过光的可以辟邪，让高悦一定收下。
高悦没有接那镜子，而是笑道：“夫人与其将此物赠我，不如将它留给乔环随葬，护他平安入土，驱凶辟邪早入轮回。”
乔夫人也就没在多说什么，道了谢便离开了。
齐鞘起身要去送她，被高悦给叫住，高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上次官眷入宫省亲是乔夫人是哪天入得宫？”
齐鞘想了想道：“约十日之前。”
高悦点了点头，心想，十日之前入宫时按宫中之礼，乔夫人也该来拜会自己，可她却没有，为何这次儿子都死了却来拜呢？显然她是有目的的，至于目的是什么，恐怕跟那面镜子脱不了关系——不过，一面镜子能有多大作用？高悦能想到的无非就是镜子是中空的里面藏些挥发性的毒品，别的什么类似‘魔镜魔镜我问问你’之类的玄学属性，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高悦现在只觉得可笑，乔环的母亲在自己的儿子新丧二日，竟然还在帮不知什么人给他高悦送镜子？！这是一个正常的母亲会做的事吗？
这个乔夫人实在太可疑了！
想到此，高悦直接起身，在齐鞘一脸茫然间，快步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嘱咐齐鞘：“乔良人的事，你就不要管了，这两天最好待在屋子里，不要出来，也不要随便放人进你的屋子！”
齐鞘：！！！
“是出了什么事吗？”他挺担心高悦的。
高悦却没法回答他，只道：“听我的吧，咱们之间，我定然不会害你！”
齐鞘便果然不再问了，而且在送高悦到宫门口之后，就带着小六子回了自己屋里，关门插栓，不再随便出去了。
高悦本是想问小九子话的，但是半路杀出个极度可疑的乔夫人，他一刻钟都等不了，这会儿带着幸、福两个小太监直奔御书房！
御书房里，只有周斐琦和赤云道长两人，那块白玉令又回到了皇帝腰间。御书房里此时也立着一面屏风卦着一张巨大的白纸，纸上墨迹未干处，能看出是景、杜、伤之外的第四门——死门，这一门可谓八门之中最凶险之处，往往落败、破局之处皆在此间。
因此赤云道长推算得极其精细，高悦来得时候也不过才进行到十之三、四。
所有的太监都在御书房门外候着，因皇帝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太监们又不是胡、张，虽着高悦乃宠冠后宫之人，但在他们的观念里也还是后宫的妃子，妃子本就不可干政，这种关键时刻前来求见皇上，小太监们真的担心自己去禀告惹了皇帝不快，再怪罪下来他们可担当不起，于是竟然一脸为难得劝高悦再等等！
高悦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待遇，初时还懵了一下，随即便觉好笑，对那小太监道：“让开吧，皇上不会不见本君的。”
小太监见他要硬闯，更是害怕，竟然直接给高悦跪了下来，只为阻止高悦进御书房。
这一下，高悦不得不细细打量了他几眼，极阳殿里的乙丙丁就算平时不熟至少在高悦眼前混成了脸熟，御书房里日常都是胡公公和他手下的两个徒弟小胡子和大胡子在伺候，这几个也都是在高悦这里挂得上号儿的，可这个太监看着实在眼生，高悦就问他：“你叫什么怎么今日御书房就你当值？”
那人道：“胡总管今日在张罗良人后事，刚才不小心扭了下腰，大、小胡公公都去看他了，让奴才替一会儿班，他们一会儿就回来。奴才名叫小喜子。”
“哦，你原是哪个所的，来御书房多久了？”
“奴才入宫一个半月，来御书房也一个半月了。”
这意思就是说，他是新近才入宫的了。
高悦只‘嗯’了一声，不再理他，抬步往里直、接、进！小喜子见此，膝行央求，高悦充耳不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宠妃才有的底气，大步进了御书房，然而——
那小喜子不知怎么想得，还是脑筋本来就轴，竟然在高悦一脚跨进御书房的门后，抱住了他门外的那条腿，哭着喊：“毕焰君您不能擅闯御书房啊？！这是抗旨啊！”
高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扑弄得二度懵逼，刚想把人踢开就听里面传来了一声冷凛的命令——是周斐琦，说得是小喜子：“松手！”
小喜子一见皇帝，忙松开高悦跪到了一旁，边磕头还边解释：“皇上，奴才没拦住高毕焰，求陛下饶命求陛下宽恕！”
“你下去吧。”
小喜子如蒙大赦，连忙退到一旁。
周斐琦已走到高悦面前，微微弯腰，摸了摸他那条刚才被拉扯的腿，问：“没事儿吧？”
高悦摇摇头，随着周斐琦走了几步才悄声问：“这个小喜子是谁安排来的？”
周斐琦道：“太后推荐，李氏出身。”
高悦便不再多说了。
御书房里，赤云道长全神贯注，好似根本没注意到高悦进来。高悦也没打扰他，只低声和周斐琦说了刚才乔夫人的诡异之处，周斐琦想了想，道：“据我所知，乔母宠子更甚礼部尚书，如果真像你说得这样，那她的确有问题。”
高悦道：“可是她给我送那面镜子干嘛？难道把那镜子里装了什么挥发性质的毒品想要害我？”
“如果是纯金属无接缝，就算是装了挥发性质的药物，真正能发散出来的量也几乎微乎其微，而且镜子也不是可以随身携带的物品，顶多没事的时候照一照，这里又没有虹膜复制那种技术，对人造成伤害的几率近乎为零。”
“所以她为什么要送面镜子给我？”
两人正说着，赤云道长突然停下了笔，眨眼就冲到了高悦面前，问：“毕焰君，你刚刚说什么镜子？”
“呃，”高悦被道长这个突然出现的操作给惊到，脑袋都卡了下壳，哭笑不得地道：“就是一面铜镜啊！”
“长什么样子？你详细说说。”
赤云道长竟然还追问起来。
高悦回想了一下，道：“就是一面巴掌大小，手指厚度，一面打磨得光滑入水，另一面有些海螺状纹路层叠的小颗粒，手臂和镜框边缘有一些雕纹，看着很是古朴——”
赤云道长早已色变，没等高悦说完，就连忙追问：“你可有揽镜自照？！”
高悦见他神情肃煞，连忙摇头，道：“没有。我觉得事有蹊跷，那镜子碰都没碰，更不可能照了！”
赤云道长明显松了口气。
周斐琦问：“道长，那镜子果然有古怪？”
“何止是古怪！”赤云道长喘了口气儿，擦了擦额头的汗，显然确认了高悦没事他才算勉强镇定下来，道：“若贫道所料不差，那应该是骨蛊之镜。所谓骨蛊之境，便是将骨蛊之虫，以子母蛊的形式饲养，将母虫和人的骨粉封存入骨蛊之境中，那镜柄里一次可存入数只蛊虫，内有机关，想放哪只母虫出来，自有滑珠控制，各不相干。而与之对应的子虫，自然就可以种入数人体内。被种了这种蛊的人，以自身骨血供养蛊虫，八十一天后，骨蛊之虫融入该人的骨骼，通过改变骨相行易容之术，堪称鬼斧神工。”
“那，那镜子？”
赤云道长说：“每有揽镜自照之人，其相貌映入镜中，镜面如水，被放出的母虫便是那水下的鱼，它会迅速在镜中骨粉里穿行，将人的面貌刻印于骨粉之中，子虫感应到母虫的行迹，也会同时改变被种蛊人的骨相，以此来完成复刻！这种蛊堪称蛊中最诡，是已失传数年的禁术！那镜子现在何处？你快带贫道去，把它毁了，否则后患无穷！！！”
赤云道长越说越急，到了最后，简直就像是炸毛老道一般，抓着高悦就要往外冲！
好在周斐琦就在旁边，拦了一下，道：“道长莫急，容朕稍作部署。”
“那麻烦陛下您尽快啊！”
周斐琦喊出了暗日，吩咐道：“不要让任何进出御书房。”
“遵旨。”
皇帝说完，一把拉过高悦，又对赤云道长做了个请的手势。
赤云道长见此，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们三人出了御书房，周斐琦边走边招来了梁霄，悄声吩咐了两句，不一会儿梁霄去而复返，对周斐琦道：“……在良人所哭灵。”
“去良人所。”
皇帝驾临，宫人出迎。
胡公公摔了腰，原本正歇着，一听说皇上来了，忙让两个徒弟扶着前来迎驾。周斐琦一如既往地一路‘平身’着走来，只在胡公公身前略顿了下，手虚抬，道了句“受伤了，就不要多礼了，快起来吧。”
胡公公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一切看起来都与平时没什么不同，除了皇上身后跟着一位略显急躁的‘黑’脸道长——所有人都以为皇上这次来只是例行安慰重臣家眷。
然而，本来已跪地给皇上行礼的乔夫人，在看到赤云道长的那一刻，突然脸色大变，竟是顾不上什么君前失仪不失仪，爬起来调头就跑——
赤云道长能让她跑了？
只见道长出手如电，一把黄符甩出去，瞬间贴了乔夫人满头满脸，乔夫人尖叫一声，明明只是被贴了几张符纸，她却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中了脑袋，竟是下半部一软，人就如折纸一般一弯一折地蹲、跪了下去——而后，她双手捂着肚子痛苦不堪！
很快，变故再生——
就见赤云道长一步上前，手中拂尘在乔夫人身上点了几下，而后挑开她的袖口，一面镜子便从袖袋里滑了出来！那镜子摔在地上，镜面朝上，赤云道长忙大喊：“全部退后！”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宫人们谁敢上前，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个乔夫人有问题，这面镜子更有问题！因为，赤云道长一张符纸贴上镜面，那符纸还没落稳竟‘砰’地一声烧了起来！！！
赤云道长立刻又喊了一声：“全都出去，都出去！快拿石灰粉把这院子四外围起来！！！”
梁霄听了，连忙吩咐侍卫去办！
周斐琦也拉着高悦退出了院子，站在门外。
院子里，乔夫人开始大声呕吐，鼻涕眼泪口水黄水全部哗哗横流，形容狼狈至极，看一眼都令人毛骨悚然！！
赤云道长飞快用符纸在她和那镜子周围布下一个阵法，之后又自怀里拿出了三张红色符纸，一张贴在镜柄，一张贴在镜面，最后一张两指夹住，口中念念有词。
而就在这时，乔夫人终于哇地一声，终于吐出了东西！

第70章 秋分三候
乔夫人一声‘哇’，围观众人一阵‘呕’！不少人受不了地干呕转身，甚至有胆小的宫女低声尖叫起来——
只见，在咒符围成的圈儿里，‘乔夫人’双手撑地，大嘴横张，身体一纵一顿，正大口、大口往地上吐着乳白色的‘长虫’，那虫子手指粗麻花状，小蛇一样长短，一股一股，往外掉，虽看不出头，却能看到落地还在挣扎扭动！
骨蛊之虫，以人骨为食，从米大一点儿长成如今这样，不知在这人体内已寄了多少年。如今，蛊虫被逼出了体外，她整个人也如泄气的皮球般整体缩了何止一圈儿！尤其是那张脸，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好似一瞬间被抽掉了面骨，脸上的肉无以为支，软耷耷地垂了下来——
这一幕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太可怕了！
高悦站在周斐琦身侧，看到这一幕都难以抗拒生理反射，捂着嘴干呕起来！周斐琦忙揽住他的肩，轻轻为他拍背，悄声劝道：“受不了就别看了！”
高悦眼角含泪，摇头，“我没事儿，就是太突然了。”
确实太突然了。在场的所有人若非亲眼所见，谁又能想到，好好一个礼部尚书夫人，竟然会是这样的‘怪物’？！！胡公公腿脚不便，突遇此变，被两个徒弟抬着走得慢，此时回身一看，吓得浑身一抖，尖声喝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可算是替所有人问出心声，大家不禁竖起耳朵等一个答案——
而‘乔夫人’这会儿好似是顾不上回话，她吐出了那一堆长虫后好似连同神魂都一同被虫子带出来了，身体撑了几息，手臂一软立刻向地上栽倒——
好在，赤云道长这会儿念完了咒语，手腕一甩，那张红到发亮的符纸被他稳、准、狠地甩到那滩恶心至极的白虫之上，眨眼间一团红光骤亮，竟是把那团虫子给点燃了！红色的火光中，能听到‘兹啦兹啦’的烧肉之声，还能听到如幼兽般尖细锐利的嘶鸣，不用问这知道，这必然是那虫子发出来的嚎叫！
空气里飘荡开一阵尿骚味儿，竟然是个小太监被吓得直接尿了裤子，众人连忙掩鼻轰他滚蛋，小太监边双腿打颤地后退边哭边喊：“娘啊，太可怕啦，太可怕啦！”
眼见乔夫人快要磕到地上，一柄拂尘抵住了她的肩膀，而后拂尘翻转，在她周身各个大穴上一通飞点，乔夫人便又弹坐了起来。
她似乎是想昂起脸来，可脖骨似乎又不堪脸上肉的坠重，费了好大的劲儿也没能抬起那个头，但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只是因肉堆在嘴下，声音出来之前势必会先吹开嘴唇，这一句话杂音太多，站在外围或是耳朵不大好使的人很难听懂，但赤云道长周斐琦和高悦包括离得最近的胡公公都听清了，她说得是——
“姓简，道长别来无恙。”
高悦一瞬间，脑中飞转，立刻明白了这人是谁——王简氏！
这才是真正的王简氏！
也就是说，当初在王美人父亲蓟城太守府里抓到的那个王简氏是替身！为什么会在那里放个替身？当然是为了把王美人这颗弃子的价值发挥到最大，给追查后宫蛊虫案的人造成一种假象，王美人除掉之后，连同仙人送子案，沽城蛊虫案等一系列案件也就全部终结，王美人的父亲即是操控这一系列的幕后黑手！
那时候，就算是赤云道长估计也想不到，那些丧心病狂的人，手里竟然还有骨蛊之境这张牌，而借着这张牌，这个王简氏不但如画皮之鬼般换了一副新面孔，更是再度潜回了京城，继续藏在暗中兴风作浪！
从始至终，那一伙人就没打算放弃对皇宫的渗透！而他们的手段，也一直没有改变，用蛊！区别只是换了几种不同的蛊虫而已！
至此，高悦也总算明白了，当初白家客栈里，那几个伙计说的白家阴人可随意更换身份之说，是怎么实现的了——有了这个骨蛊之境，身份都不需要造假，只要把脸一换，原主一杀，身份、檔籍所有的一套都是真的，谁又能想到皮肉之下骨可移这种匪夷所思的操作呢？
可叹，这一系列事件中，被罔顾性命的那些冤死之魂！
而今日，这个王简氏竟冒充乔夫人要将这面镜子送给高悦……
王简氏是个女子，高悦是个哥儿，很明显有人想要高悦这张脸，但换脸之人必然不是眼前的王简氏，或许是个男子，或许是个哥儿……
信息量如暴涨的海水瞬间就冲满了高悦的大脑，他正飞快得梳理着层层脉络，根根线头，就听那边的赤云道长冷冷地开了口——
“原来是你。”
这个王简氏还真和赤云道长认识？！现场之人无不惊讶，赤云道长却又说了一句：“当年贫道一念之善，念你还是个娃娃，留了你一条性命，是望你此生向善，不要再如你那师傅似得，干尽人间阴损事。真没想到，你竟比他更不堪！”
“哈，”王简氏大概是想笑，可惜，这一声只吹动了嘴边坠肉晃了两晃，她道：“我当年求你收养，你却嫌我是个女娃不肯留我，你可知我是如何活下来的？！道长，你本不善，又有何资格劝人向善？！今日既落到你手里，我只求一个痛快——”她说着，眼中凶光一闪，也不知哪里来得力气，竟然抬起了一手去拔发簪，看那架势，竟然是想自尽！！！
这怎么可能？不要说赤云道长就在她旁边，就算是皇帝暗中带着的暗卫队们也不会允许她这个要犯，就这么死了！
‘咔嚓’两声——赤云道长收回拂尘，王简氏双臂被卸掉，人也跌倒在地——紧接着，赤云道长的拂尘又在她身上点了数下，竟是封住了她部分经脉，这次她就算是想咬舌自尽也做不到了。
周斐琦回身对梁霄道：“押进天牢，严加拷问。”
梁霄立刻带着侍卫，拿着绳子向王简氏走了过去。他们将王简氏捆猪捆羊一般捆了个结实，又用一根木棍抬着，出了良人所的门。众人连忙往两旁避让，周斐琦将高悦挡在身后，却听高悦冲着王简氏喊了一声：“真正的乔夫人在哪儿？！”
王简氏道：“在宫里，我不知在哪儿藏着。”
“谁藏的？”
“我不知。”
看来她在这次事件中也只是个执行者而非策划者。众人闻言不免唏嘘——这乔家，也真是太倒霉了！
侍卫们抬着王简氏往大狱的方向走远，高悦刚说完让众人散了，不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寻声望去，是个小太监，那小太监跑得或许太急了，脸上是惊恐交加的神情，三步一摔五步一跪，跌跌撞撞终于跑到了皇帝近前，噗通一跪，大声哭泣，道：“陛下，不好了，颐和轩里有妖怪啊！！！”
周斐琦面不改色，对刚收完法阵的赤云道长说：“道长，去颐和轩看看吧！”
帝王移驾颐和轩，留下景阳宫的众人心有余悸。良人所的小院子一下就成了洪水猛兽，一时间谁也不愿再踏进一步。高悦随周斐琦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之前他让齐鞘躲在屋里不要出来，这会儿出了这样的事，良人所恐怕要封禁一段时间了，他跟周斐琦打了声招呼，忙返身回去，在一众人等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抬脚踏进良人所，敲开了齐鞘的房门——
齐鞘刚才在屋里也看到了外面的事情，这会儿见高悦不顾风险回来找他，心里暖，眼里急，一把拉开门，焦急道：“你回来干什么？谁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虫子！”
“你现在就搬到前面景阳宫的偏殿住吧，这良人所不安全，我不放心你！”
“唉，你真是……”齐鞘感动得泪花儿都出来了，却没哭，揉了把脸，回头对小六子道：“赶紧收拾东西，咱们现在就过去！”又催高悦，“你赶紧去出吧，别在院子里站着！”
高悦对身后跟着的小幸子道：“你帮齐良人收拾一下，让小福子把前头的偏殿也收拾一下。替我安顿好良人，可不准怠慢！”
小幸子连忙应道：“主子您放心，咱们跟齐良人一直就是一家人！”
高悦点了点头，又嘱咐齐鞘：“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周斐琦让梁霄带着赤云道长先去了颐和轩，这会儿他站在良人所外面，等高悦，原本他脸上一直也没什么表情，可听到高悦最后说得那句什么‘等我回来’也不知皇帝陛下是怎么了，反正宫人们发现陛下好似不大高兴地皱了皱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高悦一出来，就被周斐琦紧紧拉住了手，他还以为周斐琦是担心那院子里有残余蛊虫，还安慰周斐琦，说：“我没事儿，你也看到了，那蛊虫被赤云道长给烧成灰儿了，一条漏网之虫都没有！”
周斐琦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说：“一条虫子有什么可担心的。”
高悦：？
这人怎么了？我不过一转脸儿的功夫，谁惹他了，怎么还阴阳怪气儿起来了？
他不由细细看起了周斐琦，发现他的眉宇之间都是困顿疲惫，这才意识到周斐琦大概是困的，宫里京城出了这么多事，周斐琦可能又被迫工作狂，连轴转，没睡觉，这可不行，就算现在还年轻能挺住，但总是睡不好上了年纪身体早晚出问题——
唉，自己的男朋友，还是得自己疼啊！
于是，高悦就凑到周斐琦耳边，小声说：“你一会儿抽空，睡个觉吧，不要仗着年轻总熬夜。”
“那你陪我吗？”周斐琦也小声问，眼睛还盯着高悦看。
“陪叭。”高悦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的路，如此说。
这回，周斐琦笑了——因为，高悦的耳朵红了。但他也知道，眼下这个形式，他这一觉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睡上了。
颐和轩。
小太监口中所谓的妖怪，不过是三具如王简氏那般骨蛊之虫吐了一半，卡在喉咙里，却瘫软在地，如长舌之诡的三个人！除此之外，他们这院里还有个嘤嘤怪——月亮的哭声震天动地，相当于比良人所那场，多了一个伴奏的！
大概是因为人数多，带‘音响’，又有‘外宣’，因此这一场的场面确实比刚才那一场看着场面更大，对视觉的冲击力自然也更强！
只见，颐和轩不大的院子里，月尚人站在石桌上张着大嘴哇哇哭，石桌下面的地上，横、斜、侧卧着三个大张着嘴呕吐的人。那三人的嘴里，此刻均露出一尺之长，麻花状，乳白色的长虫，那长虫不断地在翻腾挣扎，好似不甘心就这样脱离三人的体内，想往回钻，而三人却不知在什么力量的作用下一个劲儿地往外吐——
场面堪称惊心动魄，简直令人汗毛倒竖，脚底发麻！
赤云道长先一步赶到，手里拎着的那面骨蛊之境，如今又被他架到了一个阵法之上，阵法被红符点燃，这会儿正烧着那面镜子，镜子里隐隐又传出了嘶鸣之声，看来这里面的母蛊可不只王简氏假扮乔夫人那一只，果然是被装了数只进去。
高悦和周斐琦后脚赶来，一看地上那三人，高悦脑海里的线头就又连上了一片，因为这三个人是——百羽鸣喧！百羽姐姐！还有那个不太懂礼貌的小太监小盏子。这三人中，以小盏子吐出来的麻花虫最为粗、壮，竟是比刚刚王简氏那些看着还要大两圈儿，可见这人中蛊时间要远比王简氏更久！
中蛊时间越久，接触到的机密就可能越多，那一伙人姑且以‘白家’代称，他们操控蛊虫作乱后宫，行迹可追至嘉懿元年，也就是说自从周斐琦登基之日起，就有人处心积虑想要夺他的皇位，这个人是谁？最起码从高悦这儿来看，很难不令人往前科累累的大皇子身上想，尤其是，如今查出了骨蛊之境这个‘道具’！
因此，高悦小声跟周斐琦说：“要不派人去灵隐寺看一眼吧，那人说不定也是个替身呢？”
闻言，周斐琦眸显寒冰，手指向着虚无的空中抖了两下，发出一个没人读得懂的信号。
而高悦这时再看地上的三人，想到的却是，之前忘记听谁说过，百羽鸣喧曾放出豪言，中秋之日他要和陛下一起吃月饼——今日便有人给高悦送骨蛊之境想要取他这张脸，目的为何？不言而喻！
无非就是，扮成高悦接近皇帝，至于接近了想要干什么，除了弑君夺位窃取大周江山，好似也没有比这个更刺激的了吧？！
有人或许会问，要杀周斐琦何必这样大费周章？直接下毒行刺难道不更直接有效吗？凭高悦对周斐琦的了解，他能在大周活到二十岁，这些年被下毒被行刺被暗算的次数绝对少不了，可他依旧稳稳坐在皇位上，那只能说明两点，其一，下毒行刺这种招数放在周斐琦身上已经不好使了，周斐琦这些年甚至不进后宫不沾美色，整个人活成了一具行走的铜墙铁壁，令想要害他的那些人一筹莫展；其二，想要害周斐琦的那个人，由于某种限制，只能以这种暗算的方式对周斐琦出手！那么那个人是想借那块月饼给周斐琦下蛊，间接控制他，还是想借那面镜子假扮成周斐琦取而代之？
这些恐怕就要审一审百羽鸣喧这几个人了！当然眼前这几人是不是真的百羽鸣喧还两说！
在沽城时，高悦就听说过百羽鸣喧，那些人们都在议论，说这个百羽鸣喧去年还扬言非李景不嫁，今年就同意入宫参选了，真是善变！现在想来，那个时候恐怕真的百羽鸣喧就被掉了包，原因很可能就是他长了一张和宫里某个妃子有几分相似到底脸，说起来，这个千岛国第一美人也真得够惨的！
那个所谓的巴掌脸，恐怕也是中了骨蛊之境后才变成那样子的吧？因为高悦发现，那脸的大小和那面镜子的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如此看来，当初乔环把百羽鸣喧的画像剪下来，是一定知道了些什么。可是，颐和轩里中蛊的人明明有三，乔环那天的画里明明还有百羽姐姐，他为何单单把百羽鸣喧剪了下来，他到底是想要预示什么？
还有真正的乔夫人现在在哪儿？真如那个王简氏说得，被藏在宫里吗？
高悦心思飞转。
赤云道长拂尘翻飞——
法阵在地上三人间一个接一个地开启，符纸唰唰挥洒，众人只觉得眼前数道金光闪过，夹杂着拂尘抽打在身体上的重音，没过多久，杂乱的颐和轩里就传出了阵阵惊天动地的呕吐声，伴随着血肉撕裂的闷响，那几条一直卡在三人嗓子眼儿的麻花虫终于被他们吐了出来，只不过，同时带出来的还有一口一口的鲜血！！！
赤云道长见此，暗道一声不好，立刻又掏出一把蓝色符纸往几人的周身大穴上打去，然而除了百羽姐姐其余两人身上根本贴不住咒符，那蓝色的咒符撒了一地，遇血就嘭一声自燃了……
“道长？不要让他们死啊！”高悦连忙喊了嗓子。
赤云道长回头道：“蛊虫拔心，贫道亦无能为力。真是作孽！”
“什么意思？”
赤云道长说：“这俩人的骨蛊之虫是由心脏植入，拔蛊即是拔心，蛊脱人亡，人死蛊灭。”
高悦心想，这特么也太狠了！做出这事的人简直善尽天良！然而，由此可见，这两个人一旦失控，对‘白家’来说也绝对是有很大风险，因此他们才会被这样恶毒的方式种下蛊虫。他们一定知道很多核心情报，若早知如此，就应该先审后杀，唉，失策！
但是，百羽鸣喧就这么死了，高悦实在有些不甘心，于是，他问赤云道长：“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一下，我有话要问他！”
他指着百羽鸣喧，而就在这时，那百羽鸣喧突然抬起头来瞪向高悦，随即张开坠满肉褶和鲜血的嘴，咬着牙一手卡到自己的脖子上，众人只听到‘咔嚓’一声脆响，他竟然拧断了自己的脖子，至死睁着眼睛，眼里全是满满的戏谑——
——望着高悦……
这一幕，惊呆了所有人。
高悦也愣住了。
还是周斐琦用力握了下他的手，他才回过神来，就听周斐琦道：“这人应是个死士，甘愿为主而亡。”
“也就是说，他可能不是百羽鸣喧？”高悦问。
周斐琦点了点头。神情凝重。
百羽姐姐身上的蛊虫被除净，人却如一滩软肉般瘫在地上，动不了。周斐琦对梁霄道：“把她关进大狱，严加拷问。”
梁霄招呼侍卫，立刻又拿着绳子，捆猪羊般将百羽姐姐五花大绑，一根木棍抬走了。
至此那面镜子的红光却还在烧着，而这个现象说明，由它操控的‘替身们’还没有全部找到。周斐琦当即下令，后宫、平京立刻全面搜捕口吐白虫之人——
这道令一下，皇城内侍卫、暗卫、太监、宫女集体行动，平京内外守备营、北衙禁军、南厂戌卫全城搜捕！一时间，平京都刮起了一股不同寻常的烈风，好似要将那些常年寄存在最阴暗的犄角旮旯里的灰尘都一次性清扫干净！
不明内里的百姓们，只当是大朝贡在际，朝廷这次为了八方来使的安全，启动了前所未有的护卫之力，不少人还因此高兴，跟往来商客吹牛——看，我们平京的治安，做得多好！
直到，平京城门全面关闭，百姓们才渐渐纳过闷儿来，这个封城好像不只是常规操作了吧？
于此同时，使团驿馆，也被卞易带领守备营的兄弟们给全面围封起来，名义上的护卫，实则是严密监视。
平京封城，城门齐关之时为申初二刻。未正三刻（相当于半小时前），一辆马车自青龙门处登记，禁军仔细搜查未发现可疑人员和物什，顺利放行。
这辆马车不疾不徐向前行进，穿过数片田地，驶上官道。马车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那赶车的小哥问车里的人：“公子，东、南、西、北走哪边？”
“去白古县哨营村吧。”
赶车小哥一声‘好嘞’马车向东又行了数里拐进一条山间小径，不多时，眼前出现了一个小村庄，庄口那一户的门口放着几个大水缸，有个阿婆正在往水缸里腌咸菜。
车里那位公子这时发了话，“停这儿吧。”
马车停在了拐角处，车帘挑起，再无人声。直到那阿婆抱着竹筐进了院儿，那公子才再次开口，“你去把这个包袱放进那个咸菜缸里，快去快回。”
赶车小哥听话照做，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他跑到那户人家门口，轻轻掀开水缸，把包袱放进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上，又轻轻放下盖子，再跑回马车，全程几乎无声，可见功夫了得。
他问：“公子，这回往哪边走？”
“往北。”
马车原路返回到那个十字路口，这次向北行去。
赶车的人又问：“公子，陷在京里的阴人都会死吗？”
“会的。”
“还救吗？”
“不救了。”
“那我们这次不是赔了？”
“所以要去讨回来。”
“哦，那我们走快点儿吧。驾！”
马车绝尘而去，在官道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
……
皇宫。
自赤云道长红火烧镜开始，宫里又发生了两起，口吐白虫的怪象，一个是御书房的太监小喜子，另一个是新上任的档籍所掌事。
这个小喜子中午才刚抱过高悦大腿，当时高悦便对他心生疑窦，只不过，那时听周斐琦说是李家的人，他便没有多说，可是现在，连白虫子都吐了，这就算是太后的亲儿也不可能再坐视不理了。而档籍所的这位新管事就更别提了，这个人选，高悦曾经提交过一版用人名单给太后，被太后给毙掉了一批，那批人里就有档籍所的掌事之职位，后来这事儿太后安排给了淑贵妃，这个人选肯定也是用得李家的人，如今看来，就算是李家的势力，也早已被‘白家’渗透甚深，以后像御书房和各所掌事这种重要职位，就算是太后、是李家势力，也不可轻易放松警惕了！
然而，这两只蛊虫除掉之后，红火烧镜依旧未灭！
守备营大狱，狱卒纵使见惯了血肉模糊，也被眼前这个景象吓得喊了声娘——没办法，谁让他一鞭子抽下去，那个被掉在半空的瘦小男人就在他眼前，呕地一声，张嘴吐出了半条局局连连的大白虫子呢？！！
因为离得极近，那一刻的冲击，简直头皮爆炸，某一瞬间，狱卒还以为自己打得是什么从地狱里刚爬出来的物什，吓得连鞭子都扔了！！！
狱卒吓炸了，卞易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直接当场吐了！这个消息很快上报李景，传进了宫里！！！
高悦和周斐琦这会儿终于又回了御书房。
赤云道长在外面收拾小喜子和那条虫子，高悦便压着周斐琦强制他在后殿的龙塌之上睡小觉。周斐琦哪里肯睡，高悦就特别严肃地警告他：“你要是现在不睡，以后想睡的时候，我也绝不同意！”
至于，这个想睡的时候是什么时候，这就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密语了。事实证明，这招对周斐琦确实管用，他别有深意地看了高悦一眼，留下一句‘两个小时后叫我’，就干脆利索地进了后殿。
高悦没跟他进去，自觉留在了前堂，替周斐琦盯着这个千疮百孔的大周。
李景的传信就是这个时候送到御书房的。
高悦接到密报后，看了一眼，见是那个在御马场画驯蛛阵的人吐了白虫子，心中基本可以确定这个奇门局中但凡涉及到与虫有关的部分，大概都与那个白家脱不了干系了。换句话说，若这个奇门局为一盘大棋，白家充当的角色应该就是所有与虫子相关的元素。
白家擅驭虫之术。从这个角度入手，应该是一条调查的捷径。
然而，这样复杂的一盘奇门局，绝对不是单凭白家这样一个角色就能够完成的，这局里既然可包罗万象，那么其中涉及的势力必然也应该是多方协作才更合理。百羽鸣喧的死士替身，说明千岛国定然牵扯其中，除此之外，大周内部还有助力——
会是哪方势力呢？大皇子余党吗？还是礼部乔家？亦或其他隐藏更深的什么人……
他脑子里想着这些，人却快步来到了外面，问赤云道长：“平京城内，如今也出现了骨蛊之虫，现在您又走不开，子弦道长能对付得了这虫子吗？”
赤云道长手上咒符未停，道：“子弦、子璜、子全皆可。你派人去找他们，昨日他们就进城了。”
高悦道：“子弦道长今日天不亮就出了宫，他担心御马场那火没烧起来，再生事端，这会儿应该还在城里除赤蛛。”
“先除骨蛊之虫，这东西比那蜘蛛厉害。”
“好。”
高悦心里有了谱儿，立刻派人给守备营送信，让他们去找子弦道长。
而子弦道长这会儿正领着他的师弟们在周桓带来的侍卫和守备营官兵的配合下，给御马场四周的街道沿路抛洒石灰。那个赤蛛他和师弟们反复用火烧了数次，现已查明，赤蛛和血后烧过的烟确有毒性，人闻了这个烟会出现伤寒的症状，若能及时治疗好转也快，就是这个治疗需要艾草和柠檬叶点燃后香薰两个时辰以上，目前平京各大药店的储备量明显不足，有很多药堂甚至根本没有这两种廉价的东西。
虽说，李景已给北衙禁军统领丘壑传了消息，那边也已安排了士兵进山采集，但最终能采集多少，能不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都不好说。
因此，子弦道长为保险起见，以阻止赤蛛聚集到御马场为目的，用石灰将街道全部铺满，这样赤蛛爬不过来，御马场就算着火，也同样完不成那个炼化的目的，那个奇门局依旧不成立。
于此同时，各衙署也接到了命令，以‘驱散百虫’为噱头，号召百姓各家各户都撒上石灰。其实京城里开始出现被虫咬伤的人开始，有很多百姓就在自动自发的撒石灰了。一时间，整座平京仿若下了场雪，处处显出一片白茫。
平京城里一片忙碌，骚动也跟着接连而起——
继守备营大狱出现口吐白虫之人后，京城最著名的茶楼：簇芳的老板也在众目睽睽之下干呕不止，吐出了一根白萝卜那样粗的大虫，那虫子直接撑裂了他的嘴角，血如泉涌，这红白相交的恐怖一幕，吓疯了整座茶楼的客人！！！
尖叫炸裂，震动整条街道！
除此之外，还有使区驿馆的两名小吏……
城门巡逻的数名禁军……
礼部尚书家的管家……
数十人同时口吐白虫，消息迅速传开，等到子弦道长接到李景传讯时，平京城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李景和卞易掉出两营守备军分成数个小队，紧急驱散受惊百姓，赤云观的道长们各自分散，奔赴白虫现身之处，因数量太多，他们来不及作法杀死，只能先用符阵将虫子控制住，再依次灭除。
可就算是控制，这一忙，也忙到了夕阳渐沉。
宫里，赤云道长的推演中途被打断，这会儿倒是续上了，不过却还在推算死门，所幸进展已有十之七、八。高悦一直陪在他身旁此时看着他画得这个卦象，结合旁边挂着的一副平京十二区的地图，高悦发现，这平京十二区的分布很有意思——
虽说整座城都是四四方方的大方块套小方块，但是若和赤云道长的扇形罗盘叠加到一起，也同样可以对应到相应的区域，街道，甚至地点——
平京城，内城八区四门，最中间的是皇城乃太极位。皇城之外，午门前是长安街，往东通青龙门，将东二区分为东坤区和东兑区；长安街往西通白武门，将西二区分为西艮门和西震门；皇城南北向，分为北玄武大街和南雀神大街，分别通往玄武门和朱雀门，又分北部二区为北巽区和北离区，南部二区为南乾区和南坎区。
高悦不太懂这些，不过他手里现在就拿着本周易，就算是临时抱佛脚，恶补一下玄学知识，所图不过是希望自己能帮上一点儿忙，就是在分析问题的时候尽量可以给赤云道长多提供一些思路，因此他就看到，这书上写着：八卦的最基础符号各种代表的是什么——
乾代表天，坤代表地，巽代表风，震代表雷，坎代表水，离代表火，艮代表山，兑代表泽。
再套到赤云道长这个罗盘式的奇门局里，八对八，就以平京城横竖两条大街为轴线，高悦轻轻起身拿起笔在白纸上画了三个大圆套小圆，然后依次对应出了：休--坎--水；生--艮--山；伤--震--雷；杜--巽--风——
他八门还没写完，就听赤云道长‘咦’了一声。

第71章 秋分三候
“嗯？”高悦停了笔。
就听赤云道长道：“你这排对倒是新奇，就是八卦对城区反了，平京当初建造时，北为上为乾代表天，坤在南代表地——”他说到此处，突然愣住。
高悦看他先是一脸惊奇，后又沉思，终而恍然，虽然完全无法理解道长这期间的心路历程，也完全弄不明白赤云道长都想到了什么，但他从赤云道长飞快抻纸，飞快拿笔，飞快唰唰画算的动作可以断定，自己这三个圆肯定给了道长某种启事。
高悦觉得这就够了，他本来就抱着能帮上点忙是一点儿的心态，毕竟玄学对他来说真的是超纲题。
高悦见赤云道长全神投入，也不愿打扰他，想着周斐琦让到点儿叫他起来，就往后面走，走了没几步就见周斐琦迎面出来了，看来，周斐琦心里惦记着事，睡得并不踏实。
“现在什么情况了？”周斐琦边过来边问。
“京城里也出现了口吐白虫的人。赤云道长走不开，已经安排人去寻子弦道长和其他几位道长了。”高悦低声说着，又问他，“你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我让人传些茶点来，咱们不吃赤云道长也不能不吃吧？”高悦道。
他话音才落，就听赤云道长来了句：“贫道乃修行之人，无妨。”
高悦：看着他这么投入，以为他根本无心顾及其他，原来还有余力一心多用，果然是修行过的人，五感和体质就是和凡人不一样。
于是，皇帝和毕焰君两个大凡人简单垫了两口吃食，又开始各自忙了起来。
周斐琦便招来梁霄，两人又去了后殿，看那样子似乎是有事情交代他。
高悦拿了些纸坐到了一旁的小几上，梳理今日之事——
离大朝贡还剩两天，皇宫外赤蛛横行，随时有可能再聚集到御马场，皇宫里就有人假冒乔夫人给他送骨蛊之境，想要借他这张脸，假冒他接近皇帝，至于接近皇帝的目的，之前推出了两个：一是取其性命；二是下蛊控制；如今又多了第三条，借助骨蛊之境的力量偷梁换柱。这三条简单的说就是：杀之，控之，取而代之！
后宫里出现这样的现象其实并不正常。一般来说，后宫里住得都是帝王亲眷，无论品级如何都属家人范畴。先撇开周斐琦的帝王身份，就说古代普通大户人家，作为一家之主的某男子，但凡钱、权占一样，不要说小小后院，就算是整个家族中都不会有人想让他轻易死，因为，利益勾连，这是个极其简单的道理。
人在做一件有风险的事情前，首先会在心里对自我能力做一番评估，之后会多方求证风险的大小，当他们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驾驭风险，或者风险发生后在其承受范围内，他们才会采取相应的行动。当然这是正常人逻辑。排除偏执狂和精神病。
那么，当某个人想要取代这个一家之主的时候，首先他肯定也会评估一番自己的实力，他是否有能力拿到家主之位，以及在取得家主之位的过程中他需要承担什么风险，另外就是利益承接比例。如果一个人在现家主当家时期所取得的利益与夺权后增加的利益以及夺权风险之间无法形成一个合理的配比，那么这个人是绝对不会想要打破这种平衡的。
这些道理属于外部因素引起的权利交替。
而后院或者说后宫，这部分是属于内部矛盾。依旧是撇开目前的皇家后宫，先来看一看大户人家的后院。
后院家眷依附家主而生。这个生，就是生存的生。古代不被家主认可或喜爱的妻妾是没有家庭地位的。因此后院里的妻妾们每日的生活就是想尽各种办法讨得家主欢心，不断怀孕，还得生儿子才能稳固自己的家庭地位，这种社会背景造就的家庭结构进而令‘后院人’形成了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几乎是注定的悲剧。
因为后院人的价值观从一开始就与现代社会人的价值观存在着本质矛盾——
比如高悦在穿来之前，他是个总裁，他的价值包含个人价值和社会价值，是完全基于他这个人，这个个体在社会活动中创造和产生出来的。
而古代‘后院人’的价值中个人价值体现在家主附属的价值增加，也就是说你给家主生了几个孩子，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几男几女这种；‘后院人’的社会价值则是完全融叠在家主的社会价值里，几乎无法通过个人体现……
更残酷地说，后院里的人几乎从上到下全部都是家主个人的附属品，一旦家主死了，那么这些附属品也就失去了依附的根基，他们的命运结局会如何，谁也说不好。
大周目前的百姓家甚至士大夫家差不多还普遍是这种生存模式，反观周斐琦这个后宫，高悦此刻，就想到了一个词——畸形！
是的，周斐琦这个后宫是畸形的，起码在目前这个时代背景下是畸形的。这与宫廷礼教等因素根本没有关系，就单后宫里这些嫔妃来讲，她们不想争宠吗？她们不想依附周斐琦吗？他们真的不想给皇家开枝散叶吗？当然想啊，问题是，他们根本没有那个机会，周斐琦没给他们一点儿机会！短时间内或许不会出现大问题，但时间长了那种无力感只会越来越强，她们会更加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在与皇家联姻的这场利益勾连中，在帝王眼中或许就是如一纸契票一样的东西。
当然周斐琦坚持自己的爱情观，在这个纯古的背景下，对他自己来说那更是极其残忍！
可是嫔妃们未必会理解周斐琦，她们只会在一次又一次努力却不断换来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变得更加茫然，茫然过后会是什么？
高悦能想到的是另一句话：深闺多怨妇！
怨是恨之源，也是罪恶之始
理顺了这些，看透了那些人的心理，才能更准确地判断出眼前这一系列事件的初衷和目的！
高悦如今再来看大周的这个后宫，在这片风平浪静之下，他看到了那些以往或隐藏或压抑的诸多隐患，也就能理解为什么明明是一座皇家宫城，却总有如老鼠一样清除不净的人轮番潜入，想要谋朝篡位，想要当今国主的命！
这种畸形的时局，就像是一个人长久压抑早已扭曲的内心，透着一股疯狂反噬的力量，好似想要通过这种不计代价的手段，通过这番没有理智的行为，将内心压抑多年的负面情绪宣泄一尽！！
如果说，从夏至之后的蛊虫案起到今天的平京奇门局，从始至终都有一个人在后宫里做推手的话，那么那个人一定是这后宫中的某个妃子，且此人慧质兰心，更擅于伪装！
原本，若乔环不死，高悦觉得他很可能就是这个人，但是现在，乔环死了。可以排除了。
剩下的妃子里，百羽鸣喧显然嫌疑最大，因为死在颐和轩里的百羽鸣喧根本就是一个替身，一个甘愿替百羽鸣喧去死的死士！
但是，高悦可没有忘，林敬之中蛊虫时，百羽鸣喧可还远在千岛国没有来京城，因此说他一直在做推手，从条件上来看，并不十分成立。
除非，最初蛊虫案中潜逃的那个白少英与百羽鸣喧之间有什么关系，这才勉强能够说得通。那么，如果这条成立，之后蛊虫案中所表现出来的意图，就都能说得通了，百羽鸣喧背后自然是千岛国，而蛊虫案意在谋取津州刺史之位，那么也就是说，千岛国想要谋取津州这块土地，他们想要从岛上搬到陆地上来。这就跟倭国屡次攻打津州的意图是一样的，大抵对于一个岛国来说，陆地上的生活永远都是神圣而令人向往的。
只不过，千岛国作为大周的番国，他们所采取的手段，不可能像倭国那样明目张胆，因此只能如老鼠一样，藏在臭水沟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高悦想到此，直接在纸上写下一句：千岛国使团，查！
事到如今，回头再看，档籍所血蛊一事，被推出来的张美人和王美人，如今看来真&#183;不过就是两颗弃子了。其用意，迷惑有之，将矛头导向李家亦有之。周、李若是割裂，大周不知有多少权贵要偷着乐，就连这次太后安排的宫人都中了骨蛊之虫，可见后宫之外，有些等不及的人，真是为撕裂周、李这个联盟，早已无所不用其极了！
那么第二件事，高悦要做得就是摸清大周权贵们的实力，是谁想要取代李家却一直没有机会，是谁想要攀附皇权却又一直进不了门——说到进不了门，或许这次大选，若周斐琦没有将所有新进宫的哥儿采女们遣散，给那些想要攀附皇权的人留着一线希望，如今的局势大概也就只是局限在后宫争宠之斗，那些有野心的人会先将他这个最得宠的毕焰君斗倒，再踩着他上位——
说到底，周斐琦还是舍不得他受那种争斗的委屈。一声不吭，就将所有矛盾扫出了后宫，转到了朝堂！
自那之后，林青叔这颗弃子，被再次拉了出来——那一局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他，御花园里那蛇没有咬死他，紧接着就有了大厨的血书陷害，那次若非太后出面将大厨从李家的队伍踢成了‘刘氏余党’，恐怕就算周斐琦依旧强势护他，也难免要引起朝臣不满，轻则给他打上一个祸国殃民魅惑帝王的标签，重则‘以清君侧’为名，逼周斐琦要么杀他，要么下台……
而这次的事情，动用的手笔和暗中势力显然更显疯狂、狠厉！
这所有一切，高悦觉得自己都能看得透，唯有乔环之死，处处透着解释不通的诡异……
还有，一天过去了，这宫里搜了个底朝天，依旧没有找到真正的乔夫人。礼部尚书卧病在床，乔府管家查出中了骨蛊之虫，刚刚听梁霄说，乔家从外地赶回来的那个大公子几度想要进宫来寻母，被乔府外面的守备营官兵给拦下了。
这个乔家想必现在也是乱成了一团！
高悦不禁又想起了乔环的那‘三字遗言’和那副被剪掉了百羽鸣喧的美人图，若是能找出这之间的联系，或许可以离真相更进一步！
高悦思索了好一会儿，决定这事要查，还得从礼部着手。于是，他起身去找周斐琦。
周斐琦这会儿和梁霄还在后殿，高悦进去的时候，听到梁霄正在说：“……现在的问题是口供一致，而乔良人已死，”
身后的脚步声令两人都向高悦看来，高悦道：“大狱里的那些人是不是都说他们是受乔良人指使？”
梁霄点了点头，有些无奈地道：“他们不堪重刑，大概是浑身的骨头被那虫子蚕食太过，鞭子抽几下人就碎了，死前都招了供，说是乔良人给他们下得蛊。”
“那个假扮乔夫人的王简氏也这样说？”高悦直接气笑了。
“王简氏说她是白家阴人，这次入宫只是临危受命。”
“你可有问清楚，她是如何入得宫？何人领她前来，那乔夫人又是在何处与她调换的身份？”高悦道。
“她初入宫时是假扮了乔夫人的侍女，入宫后在档籍所换了身份。但下官已带人搜过档籍所，并无乔夫人踪影，目前还在挨宫挨殿地搜。目前除了菡嫔的咸福宫之外，就只有太后居住的永寿宫和淑贵妃的永和宫还没搜到了。”梁霄这次来见皇上，其实也是想说这事，主要是太后，再怎么样也是皇上的母后，若是没有皇帝授意，随便搜太后寝宫，到时候太后发火，皇帝出于孝道不闻不问，那最终就只能是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了。
周斐琦当然明白梁霄在此刻提这事的目的，道：“永寿宫，如有必要朕会亲自去，其余各殿，无需顾忌。”
梁霄这便心中有了底，又道：“那菡嫔这边呢？她非要见陛下手谕才能放侍卫进去。”
周斐琦面无表情的起身，到外间的御案上写了几个字：彻查后宫，抗者同罪。
递给梁霄时，他道：“后宫中但凡有抗旨者，可先行拿下。”
梁霄心中一惊，心想皇上的意思难道是要我先试探一番嫔妃们的反应，如果有谁不让搜查，先拿下，再亮出圣旨吗？
高悦也看出了周斐琦这层意思，他倒是能理解周斐琦，毕竟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后宫里有人在给外面的势力做推手已经是很明显的事了，因此借这个机会肃清，也未尝不是个办法。只是这样一来，前朝必定会更加动荡。但高悦也同样清楚，不论是他还是周斐琦都对这种动荡无所畏惧！
事情已然到了这地步，瞻前顾后，哪有雷霆速手更有效！
梁霄得了手谕便准备离开，高悦却喊住他，道：“冷宫、霁和殿还有空置的东宫等无人居住的宫殿都要查，不可有丝毫遗漏！”
“是。”
这话还真提醒了梁霄，他忽然想起高悦说得这几处他确实忽略了。尤其是处于封禁状态的冷宫和霁和殿。
梁霄二度搜宫去了，周斐琦这才问高悦：“你刚刚是有话对我说吧？”
“嗯，我想幕后的人既然把乔家推了出来，其用意肯定是在礼部。乔大人最近主持的典礼还有大朝贡和中秋宴，你这儿有没有这两块的详细流程上的安排，我想看一看有没有什么问题！”高悦道。
“最近，没有顾上，”周斐琦抬手揉了下眉心，道：“你若想看，我让葛旺进宫来详细讲给你听吧。”
高悦见周斐琦眉宇间的疲惫都浓得有些化不开了，便抬手给他轻轻按压了几遍眉骨，道：“不用他进宫了，我直接去礼部吧，反正有你的暗卫跟着，我不会有什么事。或许实地去看一看，还能看出更多问题。”
周斐琦嘴唇动了两下，他想说外面很乱，我不放心。还想说，我陪你去——但眼下他又走不开。于是，他拉着高悦的手，好一会儿没吭声。
高悦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周斐琦忽然激起了他的某种保护欲，他想护着他，这份爱护源自于对他的心疼和爱——
于是，高悦说：“你得对我更加有信心才行。”
“好。”
两人从后殿出来，周斐琦叫出了暗日，让他陪高悦去礼部。
高悦觉得，最近因为自己的缘故，暗日简直要从暗卫转明卫了，好在他那人一贯沉稳，话又少，看不出什么不满。若是换成暗月那个暴脾气，弄不好又要摆张臭脸等人哄了。
高悦和暗日两人出了御书房不久，赤云道长也终于推出了死门之局，此时天已全黑，灯火初上。

第72章 秋分三候
飘摇的灯火，在那张巨大的白纸上投下一层浅浅叠叠的烛影。
赤云道长和皇帝陛下站在纸前，道长左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才推算用的稿纸，右手还拿着毛笔没顾上搁下，他对皇帝道：“陛下死门应在皇城正东，乃青龙位。贫道适才受高毕焰排盘启示，已将皇城的八卦方位和此奇门局合二为一，只是奇门局三门所显，又与平京城原有布局所应八卦之象不同——
您看这御马场所在的伤门，乃西北之位，出了赤蛛，属于百虫，而百虫应震卦。但平京在初建时乾在上、在北，坤在下、在南，震卦亦在东，应青龙及蛇、百虫，青龙门在东，青龙门外田地为百虫之居，又因青龙镇城门，百虫亦不敢擅入，乃守得平京风水大吉利。现在震卦之象在奇门局中出现在了西北，此奇门局便有拨动八卦之用意。震卦对伤门，以此类推，这个奇门局的目的恐怕是要借助应验之象，改变平京风水格局，最终混淆阴阳！颠倒乾坤！
如今中宫之位本是太乙太极，对应奇门局为平门，却因长蛇频出，蛊虫不断，宫人大调，火灾、人亡，又有正东青叔殿陨落，诸如此类至平门现空亡，龙气泄露，皇家气运被迫消减——贫道听闻还曾惊现白尾小青龙，如今看来那蛇亦是一象，身死亦是不祥。敢问陛下，那蛇的尸身可还有留着？”
周斐琦就算是不懂玄学，赤云道长这番话他还是听得很明白，何况他这二十年在大周可不单单是学会了怎么当皇帝，只不过纵使是他博闻强记，也没想到从那么久之前，这个奇门局就在悄悄运转了。至于那条蛇，“未曾留。不过，朕听闻子弦道长曾取了一颗蛇胆，如今应是在咸钩氏手中。”
“蛇胆乃蛇之精华，不过此蛇死状凄惨，须先超度才可用。”
“道长要用它做什么？”周斐琦问。
赤云道长说：“置于青龙门，将平京八卦拨乱反正。陛下就当是给无形转动的罗盘强行钉入一颗楔子吧。”他将周斐琦点头，就开始催促，“陛下，何不叫人去向那咸钩氏取蛇胆？如今离大朝贡还有两日，时间紧迫不容耽搁呀！”
这会儿御书房外值班的太监是胡公公的大徒弟大胡子，他听见皇帝召唤连忙小跑儿着进去，听说皇帝要见咸钩氏，还愣了下，出门传旨的途中还在想，高毕焰好像才刚出宫不久吧，皇帝大晚上的就召见其他嫔妃这对高毕焰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吧？
赤云道长见大胡子出去，才又指着那大白纸对皇帝道：“按照震卦对伤门的排法，死门对得是坤卦。”
周斐琦看着那张大白纸上，死门内写得密密麻麻的各种符号，见赤云道长顿息的这一小会儿脸上的神情特别严肃，不用猜也知道，这边的形势必然极其严峻——
果然就听赤云道长解释道：“而死门所在的位置，原本是平京的艮位，艮应土地、云象，又有庙、观、城墙高台等；象人为稚子、才俊；象兽为带牙、有角、长尾者；象色为黄，综众为一者，神农祭坛也。”
周斐琦微微一惊，目光微滞了下，追问道：“神农祭坛每年仅仅春夏两季开启，日常，旁人并不能随意进出。”
赤云道长道：“可总有人是方便进出的呀。”
周斐琦忽然笑了，他觉得有些可笑——是呀，就像道长说得，神农祭坛旁人或许不能随便进出，但是大周的礼部本来就负责神农坛的日常维护，他们随便一个借口，进出神农坛简直顺理成章天经地义，谁又会无缘无故怀疑他们跑神农坛是去干坏事去了？
赤云道长看了皇帝一眼，见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却没追问，只针对卦象继续道：“若是启动奇门局，艮卦变为坤，坤亦象地，象云为阴；象人为母为大腹人；象百兽、象黄色。若要艮变坤，则——”他说到这里停了下，似是有些不忍，却又不得不说，道：“杀子祭母！”
周斐琦的脸色也随着这句话阴沉了下来，然而赤云道长的话还没完，只听他继续道：“死门现天芮星，乃纯阴二黑，大凶之凶。雾起之时产妇生产，所产之子，用于祭祀，此卦即可扭转成功。”又道：“贫道已推算过，近两日，大雾应在乙亥日寅初二刻，即八月十三，因藏壬甲又应艮坤象，故得此妇，年廿八，王姓，住——”赤云道长翻转手中笔杆，点在一旁的平京地图上，道：“神农田西南乡下，或为狱吏之妻。此人平日为人吝啬，常有恶名在外，想来若找出并不费事。陛下若找出此人，可暂将其护住，待贫道化解了这奇门逆转之局，便可放其归家。”
“好，朕定当尊示而为。”周斐琦说完，便走到御案前写了道密旨，之后招来一暗卫，令其将这道密旨传给李景。
赤云道长推出四门，还剩四门，时间只有两天了，他要做的事却还剩很多，因此争分夺秒，不敢耽搁。
咸钩卷卷来到御书房的时候，站在门外忍不住又打起了嗝。她一路上一直在追问传旨的太监大胡子，皇上叫她到底什么事，大胡子只说圣意难测，端得是一派高冷之态。
好在二公主不放心她，跟着一起来了。她倒是猜了猜，却也只能猜到大概是高毕焰又向皇帝替她们求了情，可能是皇帝同意放三皇子了？
不过，在皇帝明确态度之前，这话也不能随便跟卷卷说，不然到时候皇帝万一找她们是因为别的事，岂不叫卷卷白高兴一场。因这次皇帝只召了咸钩卷卷，二公主就算陪着来了，也只能在门口等她。临进门前，咸钩卷卷一步三回头，那个大义凛然的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要进刑场呢。
二公主只能不断以眼神安抚她，希望她一会儿当着皇帝面不要被吓得说不出话来才好。唉，把妹妹保护得太好的姐姐真是操碎了心！
在二公主的鼓励下，咸钩卷卷进了御书房。她还是很怕周斐琦，行完礼后依旧低着脑袋不断打嗝。
好在，周斐琦也顾不上追究她什么君前失仪，直接问她：“那枚蛇胆，听说在你手里？”
咸钩卷卷：！！！
蛋黄那就是她来大周最大的痛，有人提起那就是立刻触动了她的警报线，因此刚才还一副胆小怕事的咸钩卷卷一瞬间也不知打哪儿涌出了无限勇气，立刻抬头戒备地盯着皇帝，问：“陛下问这个做什么？那，那是毕焰君赐给我的！”言下之意，大有‘陛下若是想抢我的蛇胆，我可是会向毕焰君去告状的’！
周斐琦：……
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怂不拉几，没想到还挺会捏人七寸的。有点儿意外……
他琢磨了一下，才道：“万物有灵，朕本是想趁赤云道长在此，为那条小青龙超度，以安圣物之灵，若容媛不愿，那就罢了。”
给蛋黄超度安魂，咸钩卷卷又怎么可能不同意？！她连忙道：“既然如此，那我，啊不，臣妾就替那条小青龙先行谢过陛下啦！敢问陛下，超度法事何时开始？”
周斐琦却是问向赤云道长：“道长，法事何时开始？”
赤云道长眼不离纸，道：“若是蛇胆在此，现在即可开始。”
咸钩卷卷一阵欣喜，忙道：“那我现在就回去拿！”她说完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连忙回来，给周斐琦行了一礼。
等她走了，赤云道长依旧眼不离纸，却问了皇帝一句：“陛下为何不直说，镇青龙门一事？”
周斐琦道：“此事咸钩氏未必能领会，道长可直接到青龙门在行法事。”
“不必，贫道自有办法。”
不多时，咸钩卷卷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木匣。赤云道长直到此时才停下算画，重新拿起拂尘，掏出符纸，就在御书房里起了一个法坛——
咸钩卷卷站在一旁，看着赤云道长在法阵中围着那个木匣转了七七四十九圈儿，终于停下后，手指捻决，口中念念有词，她眼里不知不觉就涌起了泪花，心中想着：蛋黄啊蛋黄，你可以定要心存善念，好好转生，此生我们不能再见，愿来生我们还有机缘再见。
然而就在她想到与小青龙再见之时，那原本一直毫无动静的木匣子，突然浮起一层幽亮的蓝芒，咸钩卷卷惊讶得瞪大眼睛，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她下意识伸手，却被赤云道长喝止，就听赤云道长道：“容媛可见小青龙魂魄，可见你与它缘分颇深，贫道便施法让你们见上一面，也好了却它心中挂念——”
说着拂尘一抖，那道幽光冲顶而起，竟是在咸钩卷卷眼中渐渐化成了一条蟒蛇之态，之后就听赤云道长道了声：“去吧。”
那蟒蛇便飘飘然然向咸钩卷卷飞了过去，它在咸钩卷卷眼前盘旋了好一会儿，看那情态似在告别。咸钩卷卷此时却早已热泪盈眶，双手伸着想要抓住那蛇抱进怀里，最终手指穿过了蛇体，也同时击碎了那团蓝光。
殿内蓝光消失的那一刻，赤云道长拂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拂尘直指东方，周斐琦走到御书房门口，就见幽暗的夜空中一道蓝色星光划过天际，好似落在了皇城之东。
赤云道长叹道：“此物若是过了此劫，可修成正果。”
咸钩卷卷还在哭，根本没听见道长这句话。周斐琦听完这话后，看着抱着木匣呜呜的咸钩卷卷若有所思。
至此，小青龙应劫入奇门，颠倒之阵得一楔。
那一瞬间，一直在跟平京里的赤蛛和骨蛊之虫做斗争的侍卫们，明显感觉到，那些虫子停了下来，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原本或嚣张前行，或翻转挣扎的百虫们，突然瑟瑟发抖起来，就好像是无形中有什么圣物在这京城里被唤醒了，而这圣物之气，此刻正震慑得它们不得不低头臣服——
士兵们不懂，子弦等几位道长却看得分明，刚才那道蓝光将落青龙门，此时青龙门处原本被黑气侵袭纠缠的青华之光突然亮了，虽谈不上暴涨，但黑气被阻，华光大亮，这正是邪不压正之兆，乃是吉兆，说明局势出现了转机！
“蓝光自皇宫出，应是师尊。”子全欣喜地对几位师兄说。
子弦道：“咱们也得加快，之前有几只骨蛊之虫，来不及用符咒，别让它们再钻入常人躯体，需得尽快除了才行。走吧，咱们分头行动！”
“子璜，乔府管家现在如何了？”
“我出来时，看到守备营的侍卫将其压走了。那蛊虫已被我除了。不过，师兄，我看着那管家有些不对！”子璜道。
子弦问：“有何不对？”
“他的脸并未有肉坠下。”子璜想了想，又补充道：“吐出的虫子也不是麻花状！”
子弦闻言就是一惊，叹了一声道：“他那是还没有吐净，也可能虫入他体尚不足八十一天。此人我再去看一眼，你们快去找蛊，不要耽搁！”
几位师弟素来听大师兄的话，这便应了声，四散开来。
子弦与他们反向而行，向礼部尚书乔大人府赶去。周桓这次是奉皇帝命负责配合子弦道长，见他往乔府去了，立刻打马跟上，他身后，侍卫们也连忙掉转马头，跟了上去。
而这个时候，高悦和暗日也已出了皇宫，赶到了礼部的衙门之外。时近大朝会，礼部这会儿还在忙碌，灯火通明的衙门大院儿，这会儿竟然站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不知围着什么在看，还议论纷纷。
高悦扭头问暗日：“里面怎么了？”
暗日五感超绝，侧耳听了听道：“似乎是在吵架。”
“谁和谁吵？”高悦问。
暗日又听了听，道：“葛旺葛大人，和，张侍郎。”
高悦想起来了，这位张侍郎难不成就是那位在后宫蛊虫案中被当了弃子挡枪的张美人的父亲？这个人既为侍郎，那在乔尚书病休期间暂代其职无可厚非，不过，如今皇帝陛下又钦点了钦天监的监正代礼部侍郎职位，也就是说在乔尚书病期内，张侍郎的头顶上依旧被压着一顶帽子，这个感觉确实不太妙。尽管皇帝明确说了让礼部各司要与葛旺通力合作，但皇帝每天那么忙，哪儿有时间时时刻刻盯着一个六部内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若这张侍郎有心夺权，那就暗里不配合葛旺呗，反正葛旺初来乍到，而张侍郎在礼部的根基那可深了去了。

第73章 秋分三候
“在吵什么？”高悦又问暗日。
暗日这次听了片刻，言简意赅地道：“大朝贡有番国进贡了稀世异兽，两人在吵放哪儿养。”好像知道高悦还会问，他又补充，“张侍郎主张暂存珍异所，葛大人不同意百兽入宫。”
“嗯，咱们进去吧。”高悦心里有了底儿，对这俩人的态度和各自的主张背后可能隐藏的目的也有了个粗略的判断。
衙门大院里挺挤得，尤其是大门口，高悦见这堆堵在门口的人有好多似乎在准备趁机溜走，便猜到这些人很可能是加班了很多天，而每天加班又都是因为顶头上司意见不和，很多工作不得不等他们吵出个结果再行动，因此心中多有不满又不敢直说，只好用这种行动来宣泄一下子。
这样的情况，在现代也有，解决的办法无非就从上到下明确分工，然后责任到人。
但是，礼部目前的情况显然不具备明确分工这个条件。
暗日见礼部的人跟一群木头似的，高悦都进了门还没人发现，立刻不满地咳嗽了一声，高声喝道：“毕焰君驾到，还不快接驾？”
这一声的除噪效果可真是立竿见影——
就见刚才还吵闹得如菜市场般的礼部立刻安静了。人群立即向两侧避让，且麻溜儿的躬身行礼，那让开的空挡一头是高悦另一头是站在人群圈儿里，正躬身给高悦行礼的代礼部尚书葛旺和礼部张侍郎。
“都平身吧。”高悦穿过人群，走到两位大人面前，暗日跟在他身后，尽管面无表情，却也令礼部大小官员恨不得退避三舍，主要是刚才他那一嗓子吼得有些吓人。当然吓人啊，暗日刚才可是带了点儿内力吼得，估计至今众人的耳朵还在刺痛吧。
原本后宫嫔妃出现在前朝衙门怎么都是不合适的。但高悦之名，早在之前户部‘计相’立司时，就在前朝传得人尽皆知，更不要提六部三公为了他在御书房吵了整整六天，因此高毕焰不同普通嫔妃的印象早已深入人心。在场的这些礼部官员，甚至有好多当时还跑出户部亲眼看过高悦贡献出来的那份‘记账金薄’，如今依旧记忆深刻。
有人甚至禁不住妄想，高毕焰这会儿来礼部，难道是又有了什么金薄银薄，而这次终于轮到我们礼部了？！
也因此，从众人听说是高毕焰来了后，高悦瞬间就成了全场视线的焦点。
葛旺不是第一次见高毕焰，但却是第一次离得这样近。看到真人，他才彻底明白，皇帝陛下为何独对这人宠爱有加，真真是风华自流，气度天成。
葛旺心中赞叹，张侍郎看高悦那可就是另一番滋味。他看到高悦，想到得自然是他那个在后宫争斗里牺牲了的女儿，虽然他女儿不是被高悦斗下去的，但是张侍郎心量本就不宽，女儿去世也没多久，此时见到后宫人心里不由便带上了抵触。
高悦打眼扫了两人一遍，他们各自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自然能看明白。不过，看明白了，这会儿却更要装糊涂，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本君奉命来礼部看看大朝贡的部署进展，刚刚听到有人争吵，是为何事啊？”
葛旺边将高悦往堂里让，边抢先开口，道：“此次大朝贡，各番国皆有奉珍稀异兽入京，张侍郎主意将异兽暂养在宫里的珍异所，臣以为不妥。”
张侍郎一口血喷在了自己胃里，心中已经气得骂娘，这个葛神棍，回话就好好回话，怎么带上他后好像是在故意告状，便也不甘示弱，对高悦道：“回禀毕焰君，臣想着大朝贡贡品皆要展示，暂养在珍异所，到时候展示运输回比较方便。葛大人却说让养在宫外，他却没有想到若是异兽在宫外不甚丢失，那到时候番邦追究起来，我们不好交代。第二，异兽放在宫外，若是跑出来伤到百姓又该如何？”
葛旺道：“那放在宫内伤到皇上或哪位贵人又该如何？”
高悦被让到了上座，见两人没说两句又要吵架，笑道：“两位大人，不要吵了！我问你们，那些番国都进贡了什么异兽，可有单子？”
“有，”葛旺说着，忙从桌案上拿了份单子递给高悦，边递边道：“下官都查点过了，今年的这些异兽大多都是禽类。”
“飞禽吗？”高悦挑眉，接过单子一一看起。
张侍郎道：“不全是飞禽，也有北漠狼和高丽虎，各两只，分别是一雌一雄。”
“往年遇到有进贡猛兽的，是如何处理的？”
张侍郎道：“往年都是转交珍异所代养。”
葛旺忙补充：“往年猛兽无非就是鹰隼之类，可没有豺狼虎豹进皇宫的！毕焰君，臣依旧坚持这等猛兽不入皇宫。”
“那这些猛兽现在何处？”高悦问。
那两人异口同声：“还在番国驿馆内。”
高悦道：“猛兽入皇城已是不妥，这番贡的礼单，之前都没有审议过吗？”
张侍郎道：“是审过的。不过，这些事往年一项是由乔大人审议，贯常他看了没问题，盖了章再交由陛下过目也就是了。今年乔大人是如何操作，下官也不知详情。”言下之意，乔大人盖完章后有没有给陛下过目，他不清楚，意思就是祸往外推，锅甩乔尚书呗。
高悦听他这么说，倒是意外地多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张侍郎看来平日对他那位顶头上司也有诸多不满，只不过乔尚书掌权时，他不得不伏低做小罢了。这样的人，多半心中计较多小心思重，或为见利忘义者，或为墙头草。但是，这样的人一般也是谨小慎微，很难会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因为没那个胆子。
看来，张美人就算真参与了后宫蛊虫案，多半也与她这位父亲无关了。
想通了这一层，高悦也就没再费劲儿去追究这礼单不合理之处，因为眼下追究也没用，无非就是一个结果，乔大人擅自做主批了番国的礼单，没给皇帝过目。
高悦又想，前段时间周斐琦日日‘昏天暗地’，乔大人可能也未必是没递折子，很有可能是递了折子，而周斐琦没顾上看，毕竟他连罢朝九天的事都干出来了，可见这皇帝他当得其实是挺不情愿的。
不过，这都没关系，也不是不能解决。于是高悦就道：“本君听说，西直门附近有一处园子？”
葛旺想了想，道：“是有一个，不过，那是个废弃的荒园。毕焰君问它做什么？”
高悦其实就是那么一问，因为他想着现代在那个位置不是有个动物园么？京城风水，什么位置盖什么，其实现代和古代都差不多，如今赤云道长在弄奇门局，为了不给他添乱，高悦保险起见，觉得按照现在的位置把动物们放进动物园里可能对京城风水不会有太大影响，就道：“那园子收拾收拾，先把猛兽暂时都转移过去吧，本君会通知守备营重兵看管。总比放在驿馆里，要放心得多。”
葛旺再怎么也是玄门中人，高悦这么一说，他心里想着那个园子的位置，不知不觉一算——哇喔，没想到那破园子竟然与百兽如此契合？！这可是个养龙气的好法子啊！——这个高毕焰莫非……
这一刻，葛旺再看高悦已经自动给他镀上了一层神秘的光环！
就听葛旺道：“毕焰君此举，甚妙，甚妙啊！”
高悦一贯雷厉风行，既然钦天监葛大人都觉得甚妙，看来那动物园确实就该在那地儿，于是，直接取来纸笔，给守备营提督卞易写了封信。葛旺接过后，交给他带来的心腹，命其亲手交给卞大人。
这事处理完后，高悦这才提起此行目的，他问：“这次大朝会的布置流程你们可有完善？”
还有两天就要大朝贡了，怎么可能没完善，不过在葛旺开口前，话头被张侍郎抢了过去，就听他道：“早在十日前，流程乔大人就已经定好了，毕焰君若是想看，下官这就去拿。”
“好，你去吧。”高悦微笑道。
葛旺趁机说：“那流程下官也看过，有几处下官觉得不妥，已做了改动。毕焰君若是想看，下官这里也有一份。”
高悦轻笑一声，道：“那你也取来吧。”
两个人都出去后，高悦见门口还有不少人站着无所事事，便起身走了过去，挨个问了问：“你们是有事等着两位大人批示吗？咱们还都站在这儿？”
有人说：“回毕焰君，下官今日分到手的差事已经做完了，这会儿是等张侍郎下一步指示。”
“你呢？”
“下官也是如此。”
“你也是吗？”
“回毕焰君，是的。”
高悦点了点头，回头问暗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暗日道：“酉正三刻。”
那就是快晚上七点了呗。
高悦又问众人：“日常你们几时到衙门？”
众人道：“辰时。”
高悦道：“那明日你们提前一个时辰来衙门，今日除值守人员外，其余人都先回去吧，本君与两位大人还有事要商议，你们等在这里并无必要，都散了吧。”
众人一听这话，人人露出欣喜之色，忙躬身给高悦行礼，完后，飞快收拾东西跑了。高悦见此摇头叹息，员工都这种心态，这个部门怎么可能高效。
张侍郎早一步回来，见满院子的人只下了零星几个，还纳闷呢，就听高悦在堂里喊了他，“张侍郎，劳烦你进来，本君有话对你说。”
“哦？哦。”张侍郎应着声，忙加快脚步进了堂，他以为高悦要跟他说什么近乎话呢，没想到高悦会对他道：“张侍郎，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失人心啊！”
张侍郎明显一愣，心中略为不满。他想我在礼部这么多年，人也活过了半百，用你一个不及弱冠的哥儿教什么叫得人心吗？当然，这话他是不敢直接说出来的，只不过，脸色难看，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高悦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工作上的事若没人点醒一辈子都只能糊涂着那其实也是害他，虽然这些话说出来当时他可能听了会不高兴，觉得没面子，但只要他还有一点上进心，过后，早晚有一天会感激高悦的。这是高悦当了那么多年高管的经验，于是，高悦并没理张侍郎什么态度，直言道：“你可以尝试每日早来衙门一个时辰，将当日的事务先自己梳理明白，之后分到各司各职，可以严定标准，严格考察，完成的好的早放班，完成不好的复工重做，这样一来你轻松，他们也轻松，岂不比现在一步一行都要问过你在行动省时省力得多？”
见张侍郎不吭声，高悦又道：“本君明白，侍郎在礼部多年，自有一套法子，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套法子或许只适合你一人，而且本君见你如此操劳亦不忍心，刚才所说乃是金薄之言，也非我能想出来的，大人若是想轻松坐衙，倒是不妨试上一试!”
“金薄之言？”张侍郎一听金薄，果然有些心动了。
高悦心里好笑，觉得这些古人啊，你跟他们讲科学真得不如讲玄学好使，难怪周斐琦那天说变制之前要利用神鬼之说好好营销一番了……
“是呀，金薄之言，海，你看我，说这些干什么？那流程你拿来了吗？快给我看看吧!”高悦伸手接过了张侍郎手里的一叠纸，纸张装订整齐，是一本册子。
张侍郎却欲言又止，一副想多问问，却又抹不开面子的样子了。
高悦瞄了他一眼，心中暗笑，却不再理他。
这时候，葛旺也拿着他的册子回来，见院子里人都散了，纳闷问道：“毕焰君，院里的人怎么都走了？”
高悦便笑道：“本君见他们无所事事，便让他们先回去了，明日他们早上会提前一个时辰来衙门，你们记得早些到，不要再让他们白等，哦，对了，本君之前看金薄上曾记了个法子……”他把刚才跟张侍郎说的话又对葛旺说了一遍，他才说了个开头，就见张侍郎脸上显出了着急的神色，看样子是特别不希望高悦把这法子也告诉葛旺，不过又不能直接阻拦，只好干瞪眼。
唉，高悦心想，这张侍郎没什么城府，不是个能当卧底的人。看来礼部若有问题，大概也是在乔大人或其他什么人身上了。
两份册子，流程大致相同，葛旺觉得不妥的地方有四处，他都有标注，第一处，便是那百兽入宫，葛旺乃钦天监出身，觉得不祥，这件事用西直门动物园已经解决了。第二处是，大朝贡宴会，后宫嫔妃献技。这事高悦之前听说过，因今年四番有入宫的参选美人，为了给她们多在皇帝面前刷脸的机会，礼部应四番的要求添加了这个环节，而太后听说此事后为了平衡后宫其它嫔妃的心理，安抚前朝百官的期盼，特批了大周本土的嫔妃也可以竞选这个露脸机会。而葛旺会觉得这个不妥，则是考虑到嫔妃非戏子，廷悦众使有失皇家威仪，因此建议取消。
高悦也觉得应该取消，他考虑得则是如今四番美人只剩三番，千岛国的百羽鸣喧名面上可是中蛊身亡，这要是其他三番都出来刷了脸，只有千岛国没人出来，恐怕使团那边不肯善罢甘休——若是如今手中证据确凿，这蛊虫与千岛国有关也就罢了，问题是蛊虫乃白家人所为，现在所有抓到的相关人口供又一致指认是乔良人给他们下得蛊，这就有点掰扯不清了。除非找些人做假证，但是那样一来，人间正道又何以为继？那些做了假证的人事后又该怎么处理？留他们活着就是隐患，总不能全都杀人灭口？
所以，事情调查清楚前，真相揭开之前，少生事端才是上上策。
因此，取消嫔妃在大朝贡宴会上的表演，将时间调整到中秋皇家宴席倒是可行。皇家宴席，有皇帝和百官在，给嫔妃们表现的机会，也让皇亲国戚们能看到自己的儿女在皇家的生活状态就足够了。外国使团面前，后宫一律不露面。
看到第三处，高悦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他问：“为什么这次的使团会带能人异士入京？还要给陛下宫廷献艺？这件事情陛下同意了？往年也有这样的安排么？”
葛旺看向张侍郎，意思是你来说。
张侍郎毕竟礼部老资历，见葛旺这个时候望过来，心中自得，道：“这事，下官之前倒是听乔大人提起过，最初是因后宫多虫怪，皇家侍卫中少有能治之人，某次早朝后，诸公便在御书房提议广招四海贤能，扩充皇家卫队。后来这事便交给了南卫厂程大人操办。大概是风声传了出去，番邦听说中原异士多贤能，这次便带了己国的能人前来，想要与中原异士较量一番。乔大人后来好像还向陛下请示过，让各番属只可带一人入京。”
没听周斐琦提过，高悦只点了点头，准备回去之后问过周斐琦再做定夺。不过，在高悦看来，组个异能护卫队真得不如在皇宫外面给赤云观的道长们建座道观来得更保险更靠谱。
葛旺的标注还剩最后一处，高悦翻到那处，看到葛旺写着：大周虽为礼仪之邦，待番国自当重礼，却也更应重规，什么地方可进什么地方不可进，理应有则有矩，不可全无限制。
原来，礼部这条写了应各番国之请，礼部带使团参观皇城。那参观动线，从皇宫出发，第一站是天坛，之后依次为：天衢跃日桥、飞檐招摇庙、后海太乙祠、六兽天乙塔、天符百花园、咸池新街楼、轩辕神农坛。
高悦：……
这动线，呵呵哒，这尼玛不就是逆时针绕平京城一周吗？这肯定不行啊，谁知道那些使团里都是些什么人啊？这万一要是藏着个玄学高手，沿途搞些小动作，弄不好肯定得给赤云道长填乱吧？那可不得了！
因此这个什么参观皇城必须取消，想都别想！多亏自己来礼部看了一眼，这样是放任不管，让他们搞下去，惹出乱子来，一群玄学文盲，都不知该怎么解决！
如此看来，礼部这个流程确实有问题，而且是有大问题。
但是，现在离大朝贡还有两天，高悦也不想打草惊蛇，便不动声色地拿起了面前的两份册子，对葛旺和张侍郎道：“这两份流程，本君带回去给陛下看看，那些合适那些不合适，自有陛下圣裁。今日辛苦二位大人了，都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若本君得空，或许还会再来。”
两人一听，连忙行礼送他。
高悦和暗日出了礼部衙门，上马跑出两步，他便对暗日道：“去乔尚书府上看看吧。他这些日子在家养病，陛下又忙，本君便代陛下去慰问慰问。”
暗日话不多，只应了一声，便落后高悦身后半马之距，边为他指路。
此时的礼部尚书府里，子弦道长也刚到不久。那管家被早接到消息的守备营士兵们又给压了回来，此时正被五花大绑捆着扔在乔府的院子里。
子弦道长手持咒符，在他周围布下一圈法阵，而后又逼着他吐了一次虫，这会儿他刚收拾完管家吐出来的那条依旧非麻花状的蛊虫。他看了眼那蛊虫的粗细，已料定那虫子乃是足天之虫，也就是说，这是一只在管家体内长够了八十一天的虫子，但是管家吐了两次却都只吐出了它的一部分。如今管家脸上的肉依旧没有下垂，可见还有一部分虫体扔被留在了体内。这种情况可不多见，因此，子弦道长立刻用了双倍咒符。
他这边第二次施法，才刚开始，高悦和暗日也赶到了。
高悦进门后，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子弦道长和侍卫队长周桓。他连忙走了过去，问：“怎么回事？”

第74章 秋分三候
周桓连忙给高悦行礼，子弦道长见他来了，手上也没停，边施法边道：“乔府这位管家吐虫后皮肤未变，他所中的骨蛊之虫似乎与之前的有些不同，贫道正在为他拔蛊！”
子弦道长一说，高悦也发现了这乔府管家的脸也好，身形也好，并没有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发生那种肉垂下来的变化。就好像这个人身体内的骨蛊之虫没有吃他的骨头似得——
“道长，这骨蛊之虫若是不吃寄生者的骨头，还能吃什么替代吗？”高悦问。
子弦道长想了想，道：“贫道只听师尊说过，有一种养蛊法甚是阴毒叫做蛊分替饲。就是养蛊者为了借助蛊虫之力又不想以己之身饲养蛊虫，会在蛊虫入体之前分出蛊虫的一部分放入他人体内，这样用他人的身体饲养自己体内的蛊虫既可以用蛊虫之力，又不用付出代价……”他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紧张地盯着被五花大绑的乔府管家。
那管家这时也终于不再挣扎，同样戒备地抬起眼眸盯着子弦。
高悦见此，连忙吆喝众侍卫：“大家都后退！！”
所有人连忙往后退了一丈，就听子弦道长喝问：“你是什么人？！用谁在养你体内的蛊虫？”
管家依旧在阵法的作用下干呕着，但瞪着子弦道长的那双眼里凶光毕现，他听子弦道长这样问，唇边就浮现一丝嘲弄的笑，好似在说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然而，就算他不说，在场众人中也总有聪明绝顶又思维严密的人可以推断出来——
高悦突然问周桓：“乔大人现在何处？”
周桓道：“在后院养病。”
“带我去。”高悦说着就往后院走。
周桓和暗日连忙跟上。
乔大人自从那日晕倒之后，就一直在屋子里养病，没出来过。日常伺候他吃药的人除了乔夫人就是管家，对外就说是乔大人信不过别人，到事到如今，乔府的很多仆人都想明白了，那不是乔大人信不过他们，恐怕是管家害怕自己的恶行败露吧？
如今住院门口，也早有守备营的侍卫在把守了。不过周桓和暗日身上穿得都是宫里侍卫特有的武官服饰，在加上高悦身上穿着后宫侍君规制的常服，但凡有点儿眼力见儿的人也不会拦他们。
三人来到主院，自有守备营侍卫接架。
高悦问那侍卫：“乔大人今日可有吃药用膳喝水？谁人伺候的？你们可有见他出过屋子？屋里可有传出什么动静？”
那侍卫一听就猜到可能出了什么大事，忙依次作答，道：“乔大人从早上开始就没再吃过东西，之前是乔夫人和管家在照顾，他没出来过，今日也就刚刚他好像咳嗽了两声。”
“只是咳嗽？”高悦疑惑，脚下却不停，边走边问：“你们没有进去看过？”
侍卫道：“乔夫人不准，说我们是粗人怕冲撞了尚书大人。”
“哼，”高悦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同时，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儿，按说乔夫人如果是被迫换脸不是应该跟这些侍卫稍微客气些，找个机会求救吗？怎么反倒阻止侍卫接近乔大人呢？还是说乔夫人早就被调了包？乔大人病倒是因乔环之死，在此之前乔夫人进宫去陪乔环了，难不成在那个时候乔夫人就被人掉了包？
如是这样那乔家这条线要查起来可就有难度了……
不过，事已至此，无论怎么样，高悦都决定一定要把乔环之死的真相弄清楚，因为他发现替一个人背负起一条命，那个重量太重，重到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被其压垮的程度。所以，乔环到底为什么死，到底为什么要在死前对自己说那些话，他真正的用意是什么，高悦必须弄清楚——
因为他总觉得，以乔环的情商智力他是很有可能利用他自己的死来做些什么事情的！
之前，高悦以为乔环是隐藏极深的皇帝暗恋者，可随后事情一步步发展，他知道的线索也越来越多，再返回去看待乔环之死，总觉得处处都是诡异和不合理，这些违和之处便是挖掘真相的线索。
高悦站在乔府住院寝室门外，周桓立刻上前，一把推开了那扇门。顷刻之间，一股混合着腐臭之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熏得几人立刻捂住了口鼻！
到了这时，那守院的侍卫也意识到出事了，一脸惊异之色，忙跟在周桓身后冲了进去。高悦随后进入，就听到屏风之后，此时传来阵阵咳嗽和咕嘟、咕嘟搅动液体的声音，而率先进来的周桓和侍卫也相继从那屏风后面绕了出来，对高悦道：“高毕焰还是不要看得好。”
估计是太恶心了吧，高悦看两人一脸要吐却强行憋着的表情也猜到了那屏风后面是怎么回事，只淡淡道了句‘无妨’。抬脚向前走去。暗日跟在他身后，依旧面无表情。
越接近屏风后的床榻，恶臭越浓。
高悦想着估计那管家就是用乔大人来养他体内的蛊虫了，想到之前那些以己身之骨养骨蛊之虫的人都是什么样子，高悦觉得乔大人这种被迫用自己的骨头替别人养骨蛊之虫的人只能更残。果不其然，绕过屏风，眼前的一幕简直可以用震惊全家来形容——
宽大的拔步床上，躺着一团人形‘肉囊’，骨头在人体内全部消失后可不就只能用肉囊来形容了么？因为没有了骨骼的支撑，胸腔、腹腔、颅腔、四肢、手脚全部都只剩下皮肉脂肪和脏器，这些软组织瘫在床上，人却还活着，就连呕吐和生理性的咳嗽都因没有腔支撑发不出多大的声音，再加上长时间一个姿势躺着脏器的重量全部积压在背部，一直压迫那里的血管，造成的后果可想而知……
反正，高悦他们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团肉囊头部被撑开一个口，应该是乔大人的嘴，里面有大葱粗细的白虫正卡了一半在挣扎扭动。除此之外，那些咕嘟的水声，是乔大人的躯干内部发出来的，肉眼能直接看到，他的身上有一个一个的小鼓包起起伏伏，想来应是虫子在体内作乱吧！
乔大人的眼皮耷拉着，但似乎耳朵还是好得，他似乎是听见了刚才周桓他们的说话声，这会正在积极唔唔，似乎在呼救，看起来求生意识很强！
救人！高悦心中愤怒至极，回头冲周桓道：“快去请道长，先来此救人！”
周桓连忙飞奔了出去，不一会儿，他和子弦道长一同赶了过来，子弦一见此景，也是愤慨哀叹，“真是造孽！”手下连忙催动符咒，替乔大人拔除身上蛊虫。
高悦趁机问他：“那管家呢？”
子弦道：“我封住了他的五感，重兵看守，跑不了。”
“好！”高悦道，又问：“乔大人怎么样？还能恢复吗？”
子弦道：“细心照顾，骨可再生，就有生机。”
“一定要救活他！大周忠臣不该受此侮辱！”
高悦是气愤之言，听到乔大人耳里，却化为了两行清泪延着已睁不开的眼角流了下来。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从这间屋子里出去过了，甚至在这种一天天被蚀骨融魂的折磨中他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是谁，但这一刻，却有人还记得他是大周忠臣，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所带给他的感动堪称直击灵魂！
高悦的气愤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乔大人的泪水却悄无声息地滑落进了被褥里。
半个时辰后，乔大人体内的蛊虫被子弦道长全部拔除！最后的那一下，乔大人纵有不便也发出了极其响动的呼疼呐喊。看来尽管子弦已极尽小心，这只蛊虫也还是给乔大人造成了严重的内伤。
然而，乔大人却在吃完子弦道长的一颗丹药后，不顾身上伤痛，挣扎着要说话。
他气息混乱，咿咿呀呀，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很难听懂他在说什么，但高悦觉得他要说得必然是极其重要的信息，便耐心地坐在他的床前，认真倾听。
暗日看了高悦一会儿，似乎是实在看不下去，终于主动上前，主动开口，对高悦道：“毕焰君，下官可暂时用内力助乔大人开口成言。”
“哦？那真是太好了！”高悦又为子弦，“道长，这样不会加重乔大人的病情吧？”
子弦问了暗日几个问题后，确认没有问题。暗日这才走到床前，抬起一指点在乔大人眉心，缓慢又小心地将自己的内力一点点输入到乔大人体内。
于是，高悦和子弦还有周桓等人就看到乔大人那颗好似肉丸一般的脑袋竟然一点一点地慢慢被撑了起来，就像是一枚泄气的皮球又被气筒一点一点地打进了空气一般。
片刻后，乔大人的五官恢复成了人样儿，他大概十分清楚这个情况不能维持多久，因此什么都简重要的说，第一句就是：“我那夫人是东瀛奸细！你们快带兵去她娘家抓人，她是公子家的人，公子家，宝、宝国公！”

第75章 秋分三候
宝国公，这个称谓高悦可一点儿都不陌生。曾经看书的时候就觉得这家那个公子孙简直就是个畜生，把十一岁的小悦儿害那么惨，好在后来他们家被抄家了，男丁全部问斩无一幸免！
当时看得时候，觉得特别解气！
高悦回忆着原文中的内容，好像是写过在周斐琦当上太子两个月后，宝国公通敌之事被揭发，家里的男丁都杀了，但没说女眷是如何处理的。他和周斐琦相认后也极少聊起这些事，所以他其实并不知道那些女眷在那件事后最终何去何从，可高悦不知道，周桓和暗日却是清楚的。
见高悦向自己望过来，周桓忙道：“当年宝国公府上的女眷是被流放到了沽城祭海塔做苦役，沿途并未听说有人逃逸或身亡。”
高悦摇了摇头，对周桓道：“不对，时间线对不上。宝国公家出事的时候，乔环已经出生了，都好几岁了。乔大人，还是你来说，乔夫人怎么会是宝国公府里的人？”
“她是，她是宝国公与静娴公主的私生女，快去公主府，快去！！！”乔大人说完这句话后，开始疾喘。看来是情绪过于激动，大概是终于可以将心里积压多年的这个秘密说出来了，他整个人都给人一种解脱的感觉。
“子弦道长，乔大人就拜托你了，我得回趟宫。”
他边说边往外走，暗日紧随其后，周桓起身送他们，高悦回头对周桓道：“你在这儿好好护着……”
护着什么呢？高悦没说，周桓却了然的点了点头。刚刚乔大人的话他也听到了，如果这事真扯上了静娴公主，那会相当棘手。
这个静娴公主是先皇亲妹，当今陛下的亲姑姑。很多年前，她亲手杀了自己的驸马，至今再未嫁人。从未听说她有女儿，这个乔夫人，出身是渭南何家，与京城何家一脉连枝，而京城何家一直执掌京郊大营。虽说嘉懿帝登基后重新提拔了大营主帅，但是副帅依旧是何家那位嫡子嫡孙何幻，此人手握京郊大营两万兵权，这要真是何家有了反心，恐怕平京这场兵患是躲不过去了。
一瞬间，周桓愁容满面，他神色复杂地望着床上似乎睡着的礼部尚书，只觉得，最近几日的京城实在太过动荡。
高悦怀里揣着从礼部拿出来的那两卷册子，一路策马飞奔，和暗日一同披星戴月地回了皇宫。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周斐琦和赤云道长还坚守在奇门局之前，只不过，奇门局破解进展相交第一个死门的破解速度，已明显有所提高。高悦不过离开几个小时，赤云道长的大白纸上已又多了一门。
不过，高悦这会儿可顾不上研究什么奇门局了，他这一趟出宫，所获情报实在太多，他一回来，就一把抓住周斐琦往御书长案边上拉，边走边道：“快来，我有很多事要跟你说！”
周斐琦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其实他挺想问问高悦饿不饿、渴不渴，可他一看高悦这个状态就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干脆回身冲门口喊了句：“传晚膳。”
高悦好似都没听见他说了什么，把怀里的那两本大朝贡期间礼部安排的接待流程的册子往桌案上一放，齐齐翻开，对周斐琦道：“有标注改动的那本是葛大人做的，另外一本是之前礼部尚书做的。你边看，我边跟你说详情——”
“嗯，慢慢讲，先坐下歇会儿。”周斐琦劝道。
然而，高悦却说：“不行，咱们没有时间了，你先看，听我说就行。”
周斐琦便眼不离册，又竖起耳朵，认认真真‘一心二用’。
就听高悦缓缓道：“这些年，我们所见的礼部尚书实际上是乔府的管家。真正的乔宗乔大人被那个管家拿来替他养蛊了。那个骨蛊之虫吃着真正的乔大人的骨头，却被管家利用，我刚才在乔府碰见了子弦道长，幸好他及时出手，保住了乔大人性命，你没看见，乔大人被那蛊虫啃得只剩一副肉囊，特别凄惨，他连话都说不了，还是暗日给他输了内力才勉强撑起脑袋张口嘴巴，能说几句。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说了什么？”周斐琦边问，手指已经飞快地又翻过了一页册子，可见他是真有一心二用的本事，而高悦也很清楚他这个能耐。
就见，高悦深吸了一口气，道：“他说，他娶的那个乔夫人的娘家有反心！而乔夫人的真实身份，是静娴公主和宝国公的私生女！这件事，你知道吗？”
周斐琦将两本册子合上，道：“这件事我未曾听说过，不过，先帝驾崩前曾留下遗诏，特别交代不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让朕留静娴公主一命。”
“为什么？”高悦疑惑极了。他心想，难道老皇帝早就察觉了什么吗？
周斐琦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虽不知，但这宫里有一个肯定知道。”
“你是说太后？”
高悦转念一想，便想到了那位老人家。
周斐琦看了眼外面天色，道：“随朕一同去永寿宫吧？”
高悦没有异议，走了两步却发现周斐琦竟然没有跟上来，回身一看，他竟然在刷刷写手谕——
高悦便又走了回来，跟周斐琦说：“那些百兽，我让人关西直门外的那个座荒园子里了。”又想起赤云道长在这儿，忙问：“道长，西直门外的那个荒园子如果关了百兽会影响你的奇门局吗？”
赤云道长抽空扫了眼京城地图，道：“囚煞之处，甚好。”
高悦一听，果然京城的风水什么得，古今也可以通用嘛。这便放了心。
周斐琦边写手谕，边抬头看了眼高悦，说了句‘动物园啊’，高悦一开始没明白，等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他暗指得是什么，脸腾得就红了——那些年被迫在动物园里接受‘检查’的高总！
往事不堪回首。
高悦也就不想了，他站在书案边，看周斐琦手谕上写得是：宴请使团改址北苑，取消游京，取消献艺，嫔妃皆随行。
简单的几句话，不难看出帝王决策之果断。而高悦看着改址北苑，心里想得是北苑离北衙禁军更近，而京郊大营在西南，明溪山附近，就算大朝贡当天真得不得不打，那么也是禁军能更快抢得先机。
不得不说，一心二用，还能这么快做出部署，周斐琦的个人军事素养是真得很高，这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天赋。
周斐琦将这道手谕写完后，交给大胡子，让他连夜出宫去给葛旺和张侍郎喧旨。大胡子在御书房也伺候了好几年，今日这般动静，他自然明白形势恐怕不容乐观，令了皇命立刻便带了一队侍卫出了宫。
而这时候的高悦和周斐琦则已快步走在了去永寿宫的路上。
这个时辰，太后已经睡了。当然，睡了，并不代表她不知道这两天京城里、后宫中的各种动静，只不过，如今皇帝大了，身边也有了得力的一帮大臣，而她已经上了年纪，这些风浪年轻的时候都经历过了，自然更加清楚越是到了这种时候，她这个做母后的越不该横加插手，把一切决策都交给皇帝，才是对这个养子最大的支持！
因此，当李公公和玉竹来报，说皇帝和毕焰君一同求见时，太后便知道，她的皇儿定然是遇到了某个他解决不了的难题。儿来求母，母又怎么可能做到袖手旁观？！
太后重新穿戴，并没有让周斐琦等太长时间，便到了前殿。
周斐琦和高悦连忙向她行礼，太后道：“这两日，你们两个辛苦了，不要多礼了。李公公，你和玉竹先下去吧，哀家有话要对皇帝说。”
高悦听着太后说话，只觉得这位老人家真是玲珑心思，好像这世间就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她那双慧眼一样。大殿的门在三人眼前缓缓关严。太后这才开口：“遇到了什么难事？这么晚了来看哀家？”
周斐琦道：“确实是遇到了难事，只能来叨扰母后。”
“那就说说吧。”
周斐琦道：“毕焰君去了趟礼部尚书府看望乔大人，得知，乔夫人是静娴姑母和宝国公的女儿。”他语气没有起伏，说完后，就见太后脸上虽没什么表情，眼皮却明显地跳动了一下。
看来，太后定是这事的知情人。
“这事是乔宗亲口说得？”太后问道。
高悦便接过了话茬，道：“太后有所不知，乔大人这些年可受了不少苦……”他从骨蛊之境说起，将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我回来时，乔大人已无力再多说，但他所说的乔夫人娘家有反心，到底是指何氏还是宝国公当年留下的势力呢？”
太后听他说完，好一会儿无言，最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这事若非发展到今日这般地步，就是哀家进了棺材也不会愿意再提！唉，世人只知大周有个静娴公主，却不知先皇曾经还有一位十四弟——”
大周前朝先帝排行老二，乃是当年贵妃齐氏所出，齐氏乃工部尚书一族，如今时隔两朝，嫡系血脉只授勋不再参政。
先帝姊妹众多，彼此之间年龄所差无几，在这众多的皇子皇女中，最出色的有两位，一位是皇后所出的太子，另一位是皇后表妹何妃所出的十四皇子。
当然这都是在十五岁之前。
众所周知，大周的哥儿一般到了十五、六岁身体会发生变化，除了剩下来就注定是公主的人外，皇子到了十五岁也渐渐进入了分化阶段。
原本先帝之父在立太子时，大臣们就有提出嫡子年龄过幼不宜太早立为储君，可那位皇帝却一意孤行，根本没听大臣的话，在太子三岁那年就立了他，目的也不过是安抚皇后，好叫皇后顾不上管他招蜂引蝶。太子长到十岁时，皇帝爱上了十四皇子的母亲，从此三宫六院皆失色，帝王独宠一枝花。
但是，太子已立，皇后地位稳固，对皇帝专情一人也不闻不问。更何况，这个被专情的女人还是自己的表妹了，利益勾连，皇后自然更不会管。
就这样过了六年，太子十六岁那年，忽然一日来了情潮，满朝震惊，皇后也方寸大乱，唯有皇帝冷眼旁观，甚至还暗中派人给情潮中的太子送了一个他早就物色好的备用人选。
紧接着，他又在太子渡情潮时，带人来到东宫，父子之间最尴尬的一面莫过于此。事后，太子自觉无颜在苟活于世，便于当晚悬梁自尽了。
皇后因此精神崩溃。
皇帝未动其后位，只将她好好养在了坤宁宫。然而，即便如此，皇后也没有熬过三年便薨逝了。
后位至此悬空，皇帝却也只让它空了三年，待先皇后孝期一过，立刻便扶了新后上位，这个人便是先皇后的表妹何妃。而此时，十四皇子已八岁，正是冰雪聪慧，惹人喜爱的年纪。
皇帝对其的宠爱，曾一度令后宫中所有儿女不禁怀疑自己的皇室血脉到底是真是假。而这次的立储也几乎毫无争议地落到了十四皇子头上，但是，令人意外的是，满朝文武不惜长跪金銮也要死谏皇帝等到十四皇子满十七岁后再立储。
这也不难理解，毕竟前太子的悲剧才过去三年，若是十四皇子再来个性别反转，那大周的国运恐怕都会受到影响。皇帝被百官吵得头疼不已，却仍想一意孤行。
这事僵持了有一个多月，何妃每日以泪洗面，十四皇子周璨见不得母妃伤心，他虽人小却早慧，已经明白母亲每日偷偷的哭是担心他和太子哥哥一样，长大后变成哥儿，会被父皇处理掉。
但其实，何妃真正担心的还不只这个，她更怕皇帝如今对她宠爱，愿意立她的儿子，若是将来皇帝移情别恋，那么她和她的儿子会不会也像她的表姐一样，被那样无情的对待？她不像先皇后那样坚强，她不知道若是皇帝有一天不爱她了，她还有没有能力在这个吃人的后宫里活下去。
虽然如今已贵为皇后，但她心里依旧不踏实，一切来得太美好，但与这个后宫却有着极其鲜明的泾渭线。
那段时间，每当何皇后哭的时候，小皇子就会捂着耳朵一个人偷偷跑出去，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山洞里，悄悄抹眼泪。次数多了，难免也会引人注意。
这个人便是先帝周珧。
说起来，这会儿的先帝很苦逼，他母亲虽贵为贵妃，却不得他父皇的欢心，主要是为人太冷，从不爱笑，先帝虽贪恋她的美色，但对这个冷冰冰的性格却很是吃不消。因此周珧在众皇子中并不受宠，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被边缘化的。
他和太子就差几个月，太子已去世三年，他都已经十八岁了，就连胡须都开始冒茬，新储君的人选却依然没人提他的名字，也可以看出齐家在前朝主事的人也不是那种争强好胜的性格。
可周珧自己心里其实是有一些想法的。因此当他第一次看到小周璨悄悄哭鼻子时，隐隐约约地便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周珧蹲在假山洞口，对周璨说的第一句话是：“男儿有泪不轻弹，璨儿你这样哭若被别人看到，更只会担心你是个哥儿。”
“二皇兄？”周璨果然立刻收了眼泪，见周珧冲他伸手犹豫了一下，爬了出来。
周珧为他摘干净身上和头上的草叶子，单手就将八岁的小孩儿抱了起来。然后，对他说了第二句话：“以后若是想哭，便来找我，到我殿里随便你哭，没人敢笑话你。”
周璨抱着他的脖子，窝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一直到周珧终于被他那个父皇想起来，出宫另立府邸，周璨已对他这位二皇兄产生了无可割裂的依赖。那两年周璨几乎日日粘着周珧，吃饭要坐在二皇兄的腿上吃，睡觉要爬到二皇兄的床上，还必须和二皇兄钻一个被窝。早上起来必须是二皇兄给他梳头，所有好吃的东西必须二皇兄先吃第一口！！
谁要是敢说他二皇兄一句坏话，他就咬谁，或者到父皇面前去告状。
就这样八岁的孩子长到了十岁。
他的二皇兄也终于成功的引起了他父皇的主意，被赐了府邸，出宫另住。
两年的依赖，对一个正在成长的孩子来说是致命的！周珧出府的第一天，周璨哭到了直接休克，太医院疯魔了一整晚才将他救回来。第二日皇帝就将周珧叫进了宫，命令他把周璨接走，好生照顾，但每日必须带他进宫给帝后请安。
周珧那时候的心情激动有之，欣喜有之，愧疚有之，心疼亦有之。
可无论如何，他既已踏上了这条路，便没打算再回头。冥冥之中，他已能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着他往前走，这一路上注定不会平坦，但他觉得只有他才能肩负得起这个大周。
周珧义无反顾。
可从那天起，他对周璨到底也有了不同。那种心情微妙到可以忽略不计。小到再抱着那孩子吃饭时他会下意识先试探饭菜的热度，怕热了烫到他，冷了凉到他。晚上起夜时会先掖好小家伙的被子，但心风吹进来冻着这孩子……
诸如此类。
十岁的周璨觉得自从住进了周珧在宫外的府里，一切都变得比宫里舒畅了不知多少倍。在这个府里，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横着走，他想上天，周珧就会给他搬□□！他想上房揭瓦，周珧就会说一句‘小心点儿别割着自己的手’！
周璨想，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一个人对自己这么好了，他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他的二皇兄！
又过了两年，周璨十二岁了。依旧是每天坐在二皇兄的腿上吃饭，每晚钻进二皇兄的被窝睡觉。他甚至有时候会想，就算将来父皇真得封了自己做太子，将来他真得做了皇帝，那他也要和他的二皇兄一起共享这座江山。
然而就在这一年，周璨的美梦似乎注定要被现实敲打——
齐贵妃对那时的皇帝道：“二皇子已经二十二岁了，陛下可为其赐婚。”
太子薨后，周珧这个二皇子已是长子，如今二十二岁还未成亲，作为他的亲生母亲齐贵妃就算再冷淡，也是着急的。
皇帝经此提醒，才发现这些年他似乎真得对周珧这个儿子忽略了太多，虽然他现在也每天都因为要带周璨进宫请安，父子时常见面，可他总是不言不语，也从未张嘴跟自己求过什么，自己这个做父皇的竟然就真没给他多一点儿关注。
皇帝也是人，尤其这位皇帝还是个多情种，他心里一愧疚，自然就想给这个话不多的‘老实’儿子一些弥补，封王加爵位给实权，还一口气儿给儿子取了三个老婆——一个正妃两个侧妃。
婚礼场面尤其盛大，光喜宴就连续摆了三天。
这个时候，周璨都不觉得这些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直到他二皇兄洞房花烛的当晚，他才发现，原来取了王妃之后，二皇兄就再也不能陪他睡觉了！
可他不赖在二皇兄的被窝里，他睡不着啊，他失眠了，这还了得，必须把那位皇嫂想法子弄走——因为他皇兄天天念叨，不好好睡觉，以后就长不高了!他可不想做个矮子！
于是，二皇子周珧洞房花烛的第一晚，就因‘闹猫’把新娶得王妃吓晕了过去而半途而废。他不但没能如期抱得美人归，反倒是被迫哄了‘作妖’的小皇弟一宿，整晚没合眼。
周璨如愿以偿，睡得特别好。
从此之后，二皇子府上的猫就没断过，夜夜闹，天天闹，那些新嫁娘不出一个月就全都回了娘家住，理由是皇子府的晚上太恐怖。
周珧对此也没有阻拦。可他到底已成年，有些事情晚上办不了，只好白天抽空办。
有一天的下午，周璨从南书房下学回来，听见他皇兄的房里传出了奇怪的声音，好奇之下戳了窗户纸，结果——震惊了全后宫！
那天晚上周璨做梦了，然后哭醒了，就见他皇兄一边认命得给他换衣裳，一边语重心长地说：“璨儿长大了，以后不能再跟皇兄睡一个被窝了。你这样以后会被你的王妃笑话的。”
周璨第二天，便忍着失眠独自睡了。
王府的那几个王妃也因此被周珧又接了回来。
只不过，周璨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养成了戳他皇兄窗户纸的恶习——就很EMMMM！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五年，周璨长成了大周皇室里的一棵玉树。而在皇帝的偏爱下，一直没有来情潮的他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被立为了太子。
入主东宫的那一天，他对周珧说：“皇兄，若是有一天我登上大位，这江山我愿与你共享！”
那一刻，周璨看到周珧眼眶红了，那个时候，他只以为他的皇兄是为此话所感，心中欢喜异常。
一年后，新春佳节。
皇帝宴请百官，宴会盛大无比。太子举杯贺年，正是一派其乐融融，丰瑞祥和的盛景。然而一杯酒下肚之后，太子落座，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在这寒冬腊月出了一身热汗。
而这个时候，宴会厅外，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一身盛装的二皇子正不知和一个太监说着什么——
“……王爷尽管放心，这么多年了，您还不知道么，这个方子不会出错。”
太监临走前，留下了这样一句小言。
周珧进大殿时，殿里早已乱做了一团。
皇帝咆哮着，挥舞着龙袍的长袖哄赶殿内的百官，让所有人都滚出去。
何皇后哭着扑在太子身上，一声声唤着‘皇儿，皇儿，母后在这儿！’
殿内香气四溢，就算是在不明就里的人，闻到这香气也瞬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两任太子皆是哥儿，这对大周的国运是什么预示，很多人想都不敢想！
皇帝大概也是想到了这点，竟是恼羞成怒，一怒之下，直接抄起了桌上酒盏向着太子的方向狠狠扔了过去——就在这时一只年轻有力的手迅速出击，于空中接住了那玉质的酒杯，他一步一步走到略显狼狈的帝王面前，轻声说道：“父皇息怒，此事不过是太子殿下突发急症，该叫太医好好医治。”
大概是年轻的声音不疾不徐，稳如泰山又气定丹田，这轻飘飘一句话瞬间点醒了气急败坏的帝王，他立刻收敛了心神，命宫人速速将太子扶去东宫，着太医医治。
然而，太子却几度站不起来，身体软得好似没有骨头一般。还是那年轻人，他见此，叹了一口气，几步上前，自宫人手里接过太子，稍加用力便打横抱起，柔声说了句只两个人听得见的话——‘璨儿，皇兄带你去看病。’
周璨埋首于他胸膛，安安静静的样子看起来令人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皇帝看着这两人从殿后的门离开，盯着周珧挺拔高挑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太子急症’，东宫太医们日夜不停，医治了十天。
皇帝与二皇子也在御书房连续‘商讨国事’了十天。
十天之后，太子不愈，薨了。
大周从此再无十四皇子，而是多了一个皇后义女，静娴公主。她被养在皇后宫里，从未露过面。
三个月后，皇帝驾崩，二皇子周珧接掌大位，成为了新的皇帝。
新帝登基两年，太后何氏薨。
静娴公主于长安街东开设公主府，名曰：梨园。
据说这位公主美若天仙，爱好戏曲，因此梨园内每日唱弹之声从未断过，曾一度引起平京热议。公主府上往来宾客日日不同，宴会更是三日一小场，五日一大场。因此，人们又说静娴公主好交友，不论身份不看名声，只要她赏识了你，在陛下面前为你说上两句好话，那么你则可飞黄腾达，高官厚禄不在话下。
因此，平京那些游手好闲的富家子们，几乎日日钻营怎么才能入得了公主大人的法眼，这里面尤其以油嘴滑舌之辈居多，因为听说公主爱听笑话，便每日有人变着花样地学，只求有朝一日见到公主的面，能逗她笑上一笑，好借此博她青眼。
这个时候的宝国公，还是个一心只想考状元的普通秀才。
那时候，秋闱将近，他盘缠快要见底儿，实在没办法，听说有个戏班子在找会写戏词的文人，要排一出戏演给静娴公主看，他便舍了文人的那点儿骄傲，主动去找了班主，一来二去，因他的戏文确实写得好，静娴偶尔看过两初儿便注意到了不同，让人去打听过之后，便将这个穷秀才召进了府里。
她一开始就只是想跟他讨论诗文，因为她每天都太闲了，皇帝把她安排在这儿，几乎就再没有来看过她，除了初一……十五……
呵……
等她见了宝国公之后，发现这个人不但诗文写得好，胸中自有沟壑，便想着下次再见到皇帝时，帮这人说上几句好话。
又是一个月圆夜。
寝殿里的墙壁上传来了熟悉的响动，静娴手持一卷，坐着没动，直到那人走近后将她抱住，她才说了一句：“你那个皇后，真可怜。”
“她没有我，还能合眼。你没有我会失眠。对不起，每个月只能让你睡两个安稳觉。”
静娴把书一扔，转过身来，一双桃花眼带着审视盯着周珧，问：“你让我扮女人我扮了，让我搬出皇宫我也搬了！我想要得你什么时候给我？！”
周珧的眼神躲了两闪，他说：“你，你还小……”
“我还小吗？”
静娴一把拉过周珧，坐他腿上，两人的视线几乎持平，她问：“你现在喂我吃饭，还觉得我小吗？”
周珧无话可说。
静娴冷笑一声，推了他一把，站起身说，“二皇兄，你不要太过分了。”
“我——”
周珧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说清楚自己内心里的这份纠葛，或许这些年来，他一直就没敢细细深想过。
静娴看也不看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一扇窗户，指着侧殿的一盏微亮的烛火，道：“江山给你了，帝位也是你的了，我只想要一个那样的人，你为什么就不肯同意呢？”
那一瞬间，帝王阴沉了脸，望着那盏微弱的烛火问：“谁住进来了？”
静娴一把拉上窗户，肃容道：“你不要管。”
皇帝微愕。片刻后，他又笑了，说：“你从小到大想要什么，皇兄没给过你？”而后他张开双臂，对静娴道：“来，过来！”
“哼，”静娴冷笑一声，瞥着帝王，道：“再三个月，我情潮要来了，这些年我忍得辛苦，我最后再和你说一次，这绝对是最后一次——我要个驸马，就偏殿那人，我就要他！”
她说完就上床拉开被子钻了进去。独留下满殿烛火，飘飘摇摇，和那个静坐烛火间的高大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墙壁上传来一阵响动，静娴坐起身，向殿内望去，殿内再无一人影。
秋闱于半月后放榜，曾有幸在梨园住到进考场的公子宝果然高中，听说他是帝王钦点，头甲三名，所有人都对他羡慕至极，纷纷摇叹时也运也不及静娴公主一句话也。
然而公子宝的好运却没有就此停止——入翰林院不过一个月，便被帝王提拔至南书房教皇子们读书，官拜大学士，又过一个月被帝王以学富五车为由加官进爵，封了国公，位列三公。
这两个月宝国公日日受静娴公主的邀请到梨园做客。他其实心里很清楚，自己能这样平步青云，九成功劳都是公主在暗中帮他，正所谓，人之初性本善，他心中又怎么可能不感激。
更何况公主美若天仙，任何人相处时间长了，都不可能不动心。宝国公也是一样，他甚至想过自己这辈子能遇到公主这样的贵人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就算是公主将来要他的命他也绝无怨言。
郎君有情，公主有意。若是帝王有心成全，这本该是一段佳话。但有些时候人的心真的是复杂得说不清道不明——
三月之期眼看就要到了，这月的初一，公主府的墙壁上再次传来一阵响动，然而当帝王从密道里走出来时，殿里却空无一人。
周珧向殿外走去寻人，才到门口，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两串笑声，其中一串那么好听，又那么熟悉，不是静娴还能是谁？！
他的脚步也因此一顿，就听院里传来几句笑言——
其中一人道：“……绽花不及公主笑，把书生迷倒。公主，阿宝此生何德何能，能与你相知，我至今仍觉这是一场梦……”
“傻子！”
静娴低声笑骂，声音里透着无尽甜蜜与说不出的妩媚。
这一声直击得门内门外两个男人瞬间心尖一抖，所不同的是，门外那位伸手抱住了公主！
门里这个紧紧攥起了拳头！

第76章 秋分三候
宝国公抱住了公主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僭越了，本想立刻松开认错的，却发现公主好像很镇定，安安静静地没动，也没把他推开。于是，胆子大了些，他收紧手臂，抱得越来越用力，好像要在这个拥抱中将自己内心此刻澎湃的情感尽数传递过去……
“别这么使劲儿，疼啊……”
而后，宝国公就听到了公主这样说——他的心瞬间就化成了一滩水。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大殿里传出一阵巨响，好似是有什么瓷器被狠狠掼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宝国公一惊，连忙松开了公主。
静娴站起身，冲他笑了笑，说：“大概是闹猫呢，我去看看。你早些休息吧。”
宝国公跟着起身，呐呐点头望着公主婷袅飘然的身姿，只觉那是一朵夜来香，摇摇曳曳随风远去。只这样看着，都觉令人迷醉不已，这一刻他的腿根本不听使唤，竟是一步也舍不得迈开。
静娴走到大殿门口，回身一看，见宝国公竟还傻乎乎地盯着自己看，不由莞尔，又轻笑了一声，冲他挥了下手，才拉开殿门走了进去。
迈进殿的时候，‘她’脸上还带着甜蜜余韵，整个人身上都充满了爱情滋养而出的鲜活亮丽，也因此，她一走进殿门，这满殿烛火仿佛都因她的到来被映衬得明亮起来，蓬荜生辉大抵就是如此。
然而，这突然来临的亮色，显然更加刺痛了殿里那人的眼睛，同时被扎到的还有他那颗不甘被忽视的心——
可惜，尽管他已经如此难受，静娴公主却好似全然无觉，见到是他，略不满地皱了下眉，道：“来这么早做什么？”
“来看戏，若是再晚些，我怕会被什么脏东西污了眼睛。”
周珧心中气闷难当，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静娴若是嫁了人，会如何如何——而陪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就是那个公子宝么？！那个公子宝，他也配？！心里想着这些，说出来的话自然也好听不到哪儿去。
果然，静娴一听这话，脸上的笑，身上的光，瞬间就散了个、精、光，她看着周珧，眼睛里浮着周珧理解不了的讥诮和同情，周珧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些慌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嘴唇蠕动，“璨儿，我……”
“皇兄，”静娴越过他，向殿内走去，擦身而过时，没有一个眼神，好似眼前这个人多看一眼才会真的污了他的眼睛，而后幽幽开口，道：“这是第三个月了，我要的，皇兄可别忘了。”
这一刻，周珧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个什么感受了，自从登基他每天忙这忙那忙着实现自己曾经的那些理想抱负，他本来觉得此生不虚，大丈夫就该如此顶天立地，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每每到了午夜梦回，躺到龙塌之上，总常常想起十几年前，有个孩子曾趴在他的胸口睡得香甜又安心……
而这个孩子如今已长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靠在自己胸口寻求依靠与安慰了。相反，他无数次跟自己提起，想要一个爱人，让他尽快赐婚！周珧明白，这是周璨真的长大了，他想独立，想要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而那个领域里不会有他，即使他们血脉相连，无话不谈，一旦周璨成了家，他照样将被阻隔在那个独属于周璨的领域之外——
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回到儿时了，周璨也不可能再如小时候那般将他这个二皇兄放在心里的第一位！
想明白这一点后，掌管天下的帝王不能接受，也不想接受，他固执地想要将两个人关系拉回儿时那般，或许他心里非常清楚，在那段时间里，周璨给他的亲情是没有折扣，是最纯粹的，而他却一边努力回应一边暗中算计！
那本该是世间最美好的兄弟情义，因为周珧的野心，因为他的算计，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一晃眼就顺着时光流逝，一去不复返了。
这可以算是这位帝王人生中最大的遗憾，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尽力追寻，他想回到过去，重新体会一遍，然而周璨却已成年，他想要的，已经不是亲情能够满足的了！
周璨想要谈恋爱，周珧能给的只有亲情。
周珧想像儿时那样继续做周璨心里第一位的二皇兄，周璨的心却已经为别人打开了。
一个不情愿被拖回过去，一个不甘心被踢出舞台，这个矛盾注定无法调解，尽管他们每天都在向对方诉说，努力表达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可是，若谁都不肯退让不肯委屈自己，那么结果注定不能圆满——
安静的大殿内，烛火摇动着发出‘噼’地一声响。
周珧望着周璨冷决的背影，一瞬间，心好似被什么人粗暴地揉搓着，疼得他眼眶都湿了！他觉得今日特别冷，冷得他前胸后背透心儿凉，他急需一个温暖的人来捂化他这颗渐渐结冰的心脏，于是，他几乎是遵循了本能，向周璨走了过去——
“你干什么？！！”
片刻后，大殿里响起静娴公主一声惊愕的低吼！
“璨儿，皇兄冷！皇兄好冷！让我抱抱，就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
又过了片刻——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小时候不是经常这样，为什么现在不行？”
“你不能！你走开！！！”
“朕不能？那个公子宝就能？”
“不一样！你走吧！你走！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啊？！！！你住手！……”
“……住手啊……”
“……”
月上中天。
寝殿内的烛火忽然全部熄灭，幽暗的月光中，美人被缚，横丘榻间。帝王卧于侧，揽美人入怀，轻声小语——
……你是否还记得，你八岁那年趴在皇兄胸口睡着了，还会流口水呢……
这一晚周珧睡得很沉，周璨嘴里塞着锦帕，手脚捆着白娟，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整夜泪未停。
第二日，公主府请来了京城最好的泥瓦匠姜六爷，仅用了三天就将主寝殿翻修一新。世人皆说，这是公主准备大婚了，皇上怕不是要给公主和宝国公赐婚了！
公子宝也觉得是这样，他这几日往公主府跑得更殷勤，几乎就是不请自来，他总觉得公主这么娇美，修那个寝殿这种粗活怎么能让她操心？这个时候，公主的身边得有个男人为她撑着才行啊！而自己就该是那个站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的人！
静娴见公子宝这般上心，自然受用，这几日也因他时时陪伴，心情好转了不少。
于是，大殿修完的那天傍晚，静娴便对公子宝道：“留下来一起用晚膳吧。”
这简直是不言而喻的邀请，公子宝欣喜若狂！他那颗心啊，从那一刻起一直到吃完饭就一直在‘噗通、噗通’跳得急切又震颤。
那双眼睛里热情满溢，盯在静娴身上一刻也没离开。
这一晚，香萦落账暖，烛灯妖冶摇，晚歌层叠起，情意自绵绕。
正是郎情妾意爱渐浓，隔墙有耳刓心刀——
周珧没想到，静娴重修寝殿竟然是为了把这条密道的出口给堵死。当他拉动机关，看着石门开启后挡在眼前的这道墙时，他的心彻底凉了！
璨儿怎么可以这么对他？！
他怎么能……他怎么会——难道他已经这么讨厌他了吗？是真的，不想见了？！！
周珧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本来准备立刻返回，出宫，走正门去找他问个清楚，却突然隔着这堵墙，听到了墙那边传来了一些无法言说的声音——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只不过，从来不敢想，从来拒绝去想，从来不会把这种声音与永存心中的那个孩子联系到一起，因此，此刻乍闻，那种冲击堪称荡魂摄魄！
这一晚，周珧站在这堵墙前，直到天明才离开。
三日之后，喧旨的公公来到宝国公府，当着全府上下百十余口的面，读完了那道赐婚的圣旨：
……赐京城名门之后孙氏与国公公子宝为妻……一日后吉时成婚……礼部操办……
圣旨里都说了什么，公子宝根本没听完，他甚至在太监读完圣旨后都没伸手接旨，好在其父母在身侧，代为领了旨意，否则恐怕还要落个抗旨不遵的罪名！
那一天，平京里很多人都看到了有一个年轻的公子疯子一般奔跑在长安街上，他从西向东一路横冲直撞，被他撞翻的摊位不知凡几，各种谩骂砸打他似乎都无所觉，只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往前跑，往东跑，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整个人就像丢了魂儿……
梨园的主殿内，公子宝跪在静娴面前，抱着‘她’的腿痛哭流涕，反反复复就是一句话‘公主，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静娴看着他，眼角通红，想说什么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阳光从敞开的殿门照进来，在这一站一跪的两人身后，拉出一团巨大的影子，那影子向殿内延伸进去，穿过珠帘，融进一地破碎的黄娟碎屑间。
那些碎屑也是一道圣旨，看得出来是被地上的一把剪刀剪了个稀碎——
就在今日，静娴公主终于等来了她心心念念许久的一道赐婚圣旨，那圣旨上写得清楚明白，喧旨的太监也读得清晰可闻：……赐御前一品侍卫周楠与静娴公主为驸马……一日后吉时成婚……礼部操办……
两场仓促至极的婚礼，两对莫名其妙的新人，同一天同一刻吉时成婚？！说皇帝不是故意的谁信啊？！
然而，天子圣裁，谁又敢多说什么？！
这一天，梨园的主寝内响起了砸墙声，墙塌下来的那一刻，带起的烟尘令整间大殿的雅致蒙上了一层永远也擦不净的污垢。
静娴公主脱下了罗裙，换上了长袍，摘掉了头面，换上了发冠。他拉开机关，走进了密道，再出现时，他已站在了大周皇宫的坤宁宫里。
这座宫殿理应是大周皇后的居所，而现今，大周的皇后却只有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才被允许进到这里来，她平时只能依旧屈居永和宫，纵有将帅之才，却无的放矢；纵有皇后之名却无正宫礼遇。周璨根本理解不了，也想不通，那个李氏为何还能忍受苟活？！
权利、家族的荣耀难道比她一辈子的幸福更重要吗？！
周璨是绝对无法忍受的，他想江山我不要了，给你了，太子的位子我也不要了，皇子的面子我也放下了，我就想要个称心如意的驸马，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满足我呢？！
二皇兄啊，二皇兄，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呢？
就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坤宁宫，周珧竟然在殿里等着他。
坤宁宫里没有一个宫人，只有一个皇帝守着这座空落落的宫殿。他三天没有上朝，没有用膳，没有合过眼了！
原本他的眼珠一动不动，像一尊木雕般呆滞无神，直到他听见身后的墙上传来了阵阵响声，才转动眼珠扭转脖颈，向后望去的过程中人仿佛才跟着活了过来，他看到了当年大周皇宫里那颗‘玉树’，一步一步向他走了过来——
只不过，与当年不同的是，他的脸上没有了那时的欣喜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怨恨和寒霜。
“你终于来啦。”周珧听到自己说。
周璨走到他面前，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周珧说：“我只想和你过以前的日子。”
周璨说：“不可能了。我接了你的圣旨，如今不论和谁，我都要成亲了。”
“朕可以，可以收回圣旨！”
“也不可能了！那圣旨已经被我毁了！二皇兄啊，”周璨寒凉的眼眸中，眼底的那面湖在渐渐结冰，他说：“既然是你安排的，一日后我会嫁给那个侍卫。不过，在我心里，我的驸马只有阿宝一个！”
他说完要走，周珧却慌了。
他连忙站起来，一把拉住了周璨的手，痛和苦同时爬上他的喉头，他的嗓子沙哑得像被粗劣的瓦罐磨过的糠，近乎哀求地道：“璨儿，璨儿，皇兄错了，你不要嫁人，别嫁了吧！”
周璨扬手，一把甩开他，身体前倾，逼近了问：“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问，皇兄难道是想要我吗？！”
话音落时，他一把扯下自己的腰带，‘啪’地一下，拍到周珧胸口，逼迫道：“你若觉得死后有脸见大周的祖宗，那就来，来啊！！咱们今日做个了结，一笔勾销了也图个清静！”
晴空烈日，忽然惊雷炸响！就像是回应周璨的话，大周的祖宗们仿若突然显灵，就见平京城的上空雷声滚滚，大风忽起，风云际会间，乌云滚滚来，竟是一派暴雨预来的前兆！！！
闪电道道劈下，好似什么人正怒不可遏，忍无可忍地发着脾气！
周珧脑袋嗡嗡作响，他盯着青年散开的衣襟，眼中的震惊如溢出地面的泉水瞬间涌出爬遍了整张脸，他囔囔地说：“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朕不是这个意思！！璨儿，璨儿，朕不是！！！”
“哼！”
周璨耸肩冷笑，讥诮地瞥了周珧一眼，那腰带随手一扬，扔在了周珧的脸上。随即，周璨就那样衣袍大开着转身走了……
雷声渐渐隐去，巴掌大的雨点倾盆而下。
噼里啪啦的暴雨中，帝王满目愕然，目光直直地落在掌心托着的那条腰带上！久久没有动！
一日后，静娴公主和宝国公同时大婚，却各自嫁、娶了别人，对于这二位曾经的各种传闻因这场出人意料的婚礼，被传播议论最终也不过是化为了静娴公主注定传奇一生的一个谈资。
当晚，洞房花烛，当周璨坐在大红的喜床上，久久未等到驸马来掀盖头，心中便隐隐有了不太好的预感。然而当他听到墙壁传来熟悉的响动时，那不好的预感立刻成百上千倍被放大，他一把掀了盖头，果然看到皇帝周珧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个人身上还穿着大红的喜服，那喜服的腰带上还挂着周璨亲手为他系上的玉佩，种种迹象无不彰显着这人就是他今日驸马的身份，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脸会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是一张与周珧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小了一圈儿而已！！！
周璨见此，简直暴跳如雷！
他气得两步冲到皇帝面前，薅住他的衣领，额爆青筋，怒气冲冲，指着皇帝身后那人喝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到底在干什么？！！”
周珧好似喝了不少酒，竟然笑意盈盈，心情极好地说：“璨儿，皇兄想过了，皇兄其实是有个愿望，就想陪着你过一辈子。但你总要嫁人，你总要有自己的家，皇兄便想出了这个主意，你看现在，有他陪在你身边，是不是就像是皇兄陪着你一样！你每日看到他，都会想起我是不是？是不是呀？”
周璨松开了手，好似浑身的力气都被周珧这番话吸走了一样，他哭笑不得，摇头不止，眼中溢满悲哀之色，喃喃道：“你疯了，你疯了！你这个疯子，你是个疯子！”
周珧还在兀自呢喃，说：“璨儿啊，他就是皇兄送你的新婚贺礼，你喜不喜欢呀，喜不喜欢呀？！”
周璨说：“你走吧，你们都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还有——这张脸！”
周珧却没有动。
他突然喋喋笑了起来，道：“你怎么能不喜欢？你肯定是喜欢的呀！来来来，你们快喝合卺酒，喝完了，他会让你满意的！”
‘驸马’上前端起桌上的酒，将其中的一瓢递给周璨，“公主请。”
明明他的动作称得上温柔克制，周璨却依然像是被蛇蝎蛰了般一扬手将那酒打翻在地——“滚！你滚！！”
这一幕，落在周珧眼里，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消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凉凉的声音，“喂他喝！”
温和的驸马在这一声令下后，像是立刻被撕开了那层温和的面具，突然变得冷硬起来，他又端起桌上的另一瓢酒，一把捏住周璨的下巴，不顾周璨的拳打脚踢，将那瓢的边缘按进周璨的唇齿之间，对着嘴给他灌了下去——
酒液顺着嘴角流淌下来，与此刻顺着眼尾滚落的泪珠交应着一同没入了周璨的衣领内。
“……唔唔唔……”
公主被驸马压在了床上。
皇帝亲手为他们放下了纱帐。
他就像是在欣赏一件杰作一样，目露精光，透过纱帐望着里面的两人，看着驸马将一件件大红的嫁衣撕裂，扔到他的脚下，竟然奇异般地获得了一种扭曲的安慰……
周璨只觉得此时此刻他的天，塌了。
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拔下了自己的发簪，也不记得是怎么样刺入了那人的脑后，他只知道当一切终于平息，他的鼻息间，他的脸庞上，他的双手、双眼除了一片血红再无其它——
都去死吧，都去死！！！
周璨不顾浑身不正常的燥热，一脚踹开身上那具渐渐冰凉的躯体，手中攥着发簪，尖叫着向纱帐外的那人扑了过去，他毫不手软，像一匹被逼疯了的狼，咬牙切齿，狠绝无情，那一簪子扎了下去，手腕却被紧紧抓住，任他如何发狂，也再进不得分毫——
泪水在他的脸色肆无忌惮地横流着，周璨吼：“我杀不了你？！我为什么杀不了你！你松手！让我死！”
周珧见他不再刺自己，而是转而要往他自己身上刺，且那份疯狂好似是从灵魂深处燃起的战火，真得被吓住了，他一边紧紧抓着他的双手，一边不顾周璨的踢打挣扎，急得又劝又哄：“璨儿璨儿，别说傻话，皇兄再也不敢了，皇兄真得不敢了——”
“啊——”
周璨听了那些话，反而嘶吼起来，那份痛苦，就在周珧眼前，他却完全不懂！
而后，他也不需要懂了，因为——周璨的情潮终于爆发了！
他瘫软地倒了下去。
“璨儿！”
周珧慌得六神无主，他从来不知道，在他手握天下之后，还有一天会这样慌乱恐惧，只因周璨看起来好似快要死了！
他好像喘不过气来，手都要抬不起来了，还在努力扯着自己的衣衫！
而周珧只能看着，他什么也做不了。
周璨憋着一口气，双目赤红，瞪着周珧，好似攒着力气，好一会儿才开口，“去，去带他来！求你了，二皇兄！”
一句二皇兄，周珧的心软了下去。
他大步走到殿外，叫来暗卫，如此这般一通吩咐——
当晚，宝国公喝得烂醉如泥，他在洞房门外，扶着墙吐了又吐，哭了又哭，他的父母看着心疼在一旁劝了又劝，终于劝动了他去洗漱更衣……
浴桶哗啦，宝国公看着屏风上那件崭新的大红喜服，只觉得胃里再次拧搅着疼了起来，他吩咐管家：“拿件黑色的袍子来。”
黑袍上身，好像是在祭奠某种死物。
夜风之中，管家打着灯笼，宝国公走在国公府气派的回廊里，只觉得这一切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将，管家吓得正要大喊，就听那黑影道：“公主有难，要见你。”
公子宝当即大惊，忙道：“那快走！”
公主府，梨园内，暗卫回，国公到。
一夜春宵泪满襟，血染洞房驸马消。
帝王立于红账外，谁人又理帝心燥。
本是天赐良缘机，怎乃此生无命好。
苦命鸳鸯缠绵尽，咫尺天涯再不聚。
三日后，公子宝离开梨园前，周璨对他说：“我不愿过无名无分的日子，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公子宝颓然泪下，他道：“我懂。可是公主，若他日有用人之际，只需公主一声令下，阿宝愿为公主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嗯，你走吧。”
周璨转过身，一步跨进了殿内。
公子宝于殿外廊下，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他郑重叩拜，额头触地时，说：“公子宝此生，生是公主的人，死也是公主的奴。愿公主此生安康喜乐，再无烦恼。”
那一瞬，周璨的身形微微一顿，双眼艳尾，顷刻齐红。他猛得回过头去，却只看到宝国公一个萧索的背影。
三个月后，静娴公主有孕。
世人皆知她亲手杀了自己的驸马，这身孕说不清道不明。周璨的脾气是绝不允许也绝不会忍受这种事情带来的非议。因此，消息被封锁，他只在次年生下一双儿女，女儿送到他母后的母族——渭南何家以嫡女身份养大，儿子由京城何家代为教养。
几十年过去，女儿早已嫁人，嫁得是当时渭南当地有名的才子乔宗，也就是乔环的父亲乔大人。儿子也已成家，生了一个出色的孙辈儿，便是如今京郊大营的副帅何幻。
无人知晓，这两人血脉里流着周氏之血。
那日，公子宝一别周璨，只觉人生灰暗，再无生机。他不断回味着与静娴公主在一起的时时刻刻，只觉得胸口胀满了酸酸涩涩的美与好，人间至善皆可由此而生，他本有机会守着这份善，光彩圆满地渡过一生，然而，天意弄人，他公子宝注定此生无缘善根，那便做个十恶不赦之人，至少要与这不公不正的命运抗争一回。
哪怕不为了自己，至少为了那个人也要搏上一搏。
公子宝本身资质并不差，是一个胸中自有沟壑的人。原本就是可造之材，只不过在成材的路上突遇坎坷，又无人引导，加之心灰意冷，仇人又是九五至尊，他会干出什么事，可想而知。
那日之后，平京里的人渐渐发现，纨绔子弟浪荡风流的名单上，渐渐多了一个公子宝。后来，世人皆说宝国公风流成性，胸无点墨，是个只知吃喝不谙政事的草包。就连他那个儿子都从小和他一个德行，是个娘胎里就带着坏出生的恶胚！
因为恶名在外，京城里的正经权贵很少跟他往来，宝国公虽也还是位列三公，却没人真把他当回事，一提起来，都说还不是当年仗着油嘴滑舌骗了公主欢心，这才爬上来的。不过，好在陛下英明，没把公主许配给他，不然就他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儿，真当了驸马还不得把公主气死。
气死当不至于，我看等公主知道了他的真面目，八成也会赏他一剑！
哈哈哈，说得就是！
这些话宝国公浑不在意，他要做得，他想做得这些年一刻都没有停过。静娴公主到底是谁，二十几年过去了，他当然早就搞清楚了——她根本不是什么何皇后的义女，他是何皇后的亲生儿子，曾经的太子，周璨！！！
若非他是哥儿，这大周的天下本就该是他的！
可是，即使是哥儿，又怎么了呢？哥儿为什么就不配做帝王？哥儿为什么就不能君临天下？！
在宝国公心里，周璨若为皇，定然不输任何一代明君！
而他所要做得，就是终其一生鞠躬尽瘁也要将他送上那个位子。
这件事，他本细细谋划了很多年，一边在京城里放着浪荡子的烟雾弹，一边在这烟雾的遮挡下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地积攒着力量。这期间，他根本无暇估计孙氏如何，他那个儿子又如何。关于那个孩子，只看他给他取的名字为孙，也知道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过。
孙，乃其母姓，给儿子取了母亲的姓氏为名，能代表的仅仅是这个孩子乃是孙氏所出，但凡一个正常的爹，也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些年，宝国公在外面花天酒地，孙氏早已心死，她只盼着儿子将来能成为依仗，因此从小就极尽宠溺。那孩子便如一棵歪脖小树一样，渐渐长大，因从小也没得到过多少父爱，反而越发以模仿父亲为荣。不学无术，二十来岁还每日沉溺于捉鸟遛犬就知道这是一个真的胸无点墨不成气候的败家子。
如果，没有他掠走十一岁的高悦那事，或许用不了几年大周的天儿真得就要变了。可他偏偏干了那件得罪了李家又得罪了三殿下连带还把高家得罪了个遍。
高家表叔那时已拜入了户部尚书刘大人门下，高悦出事之后，表叔也曾相方设法要教训公子孙。刘大人为爱徒出气自然顺理成章。
说起来，宝国公通敌案表面上是李家和皇后李氏出的手，实际上背后却还有两只看不见的推手，其一，是刘尚书，其二，是当时还是三殿下的周斐琦。
所有人想要针对的一开始只是公子孙，奈何他有一个做国公的爹，要想动他首先要把他爹拉下马。本来大家也只是想扯一把宝国公出出气，却没想到这一扯就一不小心扯出了一个惊天大窟窿。
其实，当时两方也斗了一阵子法。毕竟，李景一剑把公子孙砍成了太监，宝国公就算再不靠谱，为了自己的面子也要给儿子讨个说法。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斗了几局后，皇后李氏、刘尚书等人才惊觉，这个宝国公可不是个简单人物。那么问题就来了，这样的人为何这么多年甘愿顶着一个那么烂的名声，而无所作为呢？
皇后李氏是很早就跟着周珧的人了，对于周璨、周珧、宝国公当年的恩恩怨怨算是半个知情的人，她想得极深，因此便设了一局，加以试探——
她向皇帝进言，提议要立周斐琦为太子。彼时，周斐琦十三岁。若说立太子其实言之过早。
但是，皇后提了，其兄镇国公又在朝堂之上明确说了，周珧作为皇帝自然要召集大臣御书房议事。立储毕竟是大事，三公九卿四大将军，齐聚一堂，众人皆劝帝王需谨慎，毕竟之前出过两任太子皆是哥儿的先例，大周立储皇子不满十八，臣子们都不放心。
议论纷纷中，宝国公一言不发，直到皇帝点了他的名，他其实可以不说，或者随大流劝皇帝等皇子们再大些，可是那天，宝国公却没有忍，也没有再伪装，就着这件事，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他说：“三殿下若是明珠，何必因哥儿蒙尘？”
如此一来，不但李氏警觉，就连皇帝也起了疑心。
那日之后，暗卫、戌卫、哨探倾巢而出，宝国公很快便意识到他这些年的经营恐怕就要败露，可他一点儿也没有后悔，手里这一盘棋，被他拆拆卸卸，埋、掩、藏、挪，最终留给皇帝的只剩水面之上可寻的几片落叶。
宝国公想，若有一天，那个人想通了，要用人了，这些都可为其助力。我最终还是愚笨，致死都未能给他带来一件好事！
宝国公一心等死。
皇后李氏却与皇帝连谈了三日。
皇后李氏有武将之风，亦有将帅之才，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亦能为常人所不敢为——
她对皇帝道：“陛下若解心结，可纳宝国公之议。”
李氏这时的目的很明确她要助自己的养子入主东宫。只有周斐琦越早确立储君之位，她的后位才越稳固，她们李氏一门在朝堂的地位也才能更稳定。她不是无谋的何氏先后，也不是软弱的何氏继后，她是李氏出来的将门虎女，既忠于大周又能顾及家族。
因此，她这一局抓住了皇帝心结这个软肋，利用宝国公这颗棋子一箭三雕——
这第一箭便扎在了皇帝的软肋上。她跟一路跟着周珧走来，很清楚皇帝周珧的心结就是当年利用了幼弟的信任，在他的日常膳食里混入了抑制哥儿发育的药物，等他长到十七岁，顺利被封为太子后，又用药诱发了他的情潮，且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他那个自负高傲的父皇颜面扫地，一举击溃了老皇帝的心理底线，毕竟连着封了两个太子两个都是哥儿，他们那个好面子的皇帝老爹怎么可能还受得了？！尤其是周璨是老皇帝放在心坎上宠过的，给予厚望的最优秀的儿子。
而周珧也在照顾周璨的过程中，借此之便，潜移默化在老皇帝面前刷足了存在感，不知不觉就取得了皇帝老爹的信任，那么在周璨被发现是哥儿之后，皇帝老爹伤心失望之余，积极地为老爹出谋划策安慰宽心的周珧自然而然就走进了老爹的内心，再选太子，皇帝难道还会考虑别人吗？
这是当年，李氏冷眼旁观看清的事实。而周珧登基之后的所作所为，无非是在那漫长的等待里，感受到了周璨的一片真心，他当然知道那很难得，所以就无限贪婪，在大事已成后，一边抓住不想放手，一边想要弥补那些当年因利用留在心里的愧疚，可惜一步错步步错，最终兄弟反目，两败俱伤！
可这些事，在李氏眼中，其本质不过是周氏先祖对哥儿的偏见所致，她能看出，皇帝周珧心中也很清楚这点，所以在他执政的这些年里，他会重用后宫里最出色的那个高家哥儿，不但采纳了他敬献的计策，还允许他进御书房，甚至说他有宰相之才！
这些举动又何尝不是皇帝做出来给那个人看得呢？他大概是想告诉那个人，朕在努力，改变世人对哥儿的看法，一旦哥儿可以参政，你便是做太子做帝王都是顺理成章的了，你看，你当初说要和我共享江山，我一直都记在心里！我也在为你努力着！
这件事上李氏的忧虑还要更远，她最担心的是，一旦让哥儿参政成为现实，那么周珧百年之后，大周会落在儿子手里，还是会被交到那个人手里呢？
所以，她当年用了一些手段，如今还要再用些手段才成！
她要让帝王借着解开心结这一说，将周斐琦未来的登基之路铺设成平坦大道，她要引导帝王，让他认同就算周斐琦将来是个哥儿，也不会因此失去成为太子，成为皇帝的可能！她要让皇帝做出这个决定，让他以为他这样做了，就是在向那个人证明他周珧与他们的父皇不同，他绝不会因为太子是哥儿就存在偏见！
这样一来，周斐琦的皇帝路就稳了，未来的一切也就都稳了。
关键是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是宝国公，这个人可连出两箭。

第77章 秋分三候
其实，一开始皇后李氏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宝国公会说这样的话，但凭她对宝国公和静娴公主两人之间情谊的了解，她认为如果给宝国公一个可以在皇帝面前表态的机会，他一定会站在公主的立场上，替公主讽刺皇帝几句。
事实证明，李氏对人心的把控很准确，她的判断没有错，虽然宝国公这句话没有明显讽刺的意味，但倘若细细品味，她相信以皇帝的资质必然过后还是能品出些不同寻常的味儿来。
这就像是两个同样爱着静娴公主的男人，一个作为血脉相连的皇兄，觉得静娴这个样的哥儿完全有资格继承皇位。作为已经站在最高统治者的宝座上的人，皇帝有资格发出这样的感慨，因为他对皇位有绝对的处置权。
而另一个作为昔日挚爱的男人，他的上位还是借由静娴的助力，他所拥有的所有权利还都是皇帝看在静娴的份儿上赐予他的，那么这个人正常来讲，他可以感激静娴，将她放在感激名单的第一位，排在皇帝之前都无可厚非，但他依然是没有资格决定‘一个出色的哥儿是否可以继承皇位’的，但凡一个心理健全的人都不会当着皇帝面儿说出这样的话，尤其是在明知皇帝的皇位是从静娴手里‘夺’来的前提下，说话就更应该小心。
可是宝国公在什么都明白的情况下，还是说了‘不要让一颗明珠因‘哥儿’这种身份被蒙尘’这样的话，这里面掺杂的东西就太多了——
首先，这话里最直白的一点，表达出来的意思也是宝国公想告诉所有人的——他认为，哥儿也可为帝。
可是大周祖制有明文规定：哥儿不可为帝。
因此，这话一出，稍微想到第一层的人就不难发现，宝国公似乎是在与大周的祖制叫板。
这，可是历朝历代在朝为官的大忌。
因为不是所有的皇帝都是英明君主，能够容忍自己的臣子公然叫板自己的祖宗。更多的皇帝在位时的心态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大周不亡在朕手里，一切都好说！
周珧若非对静娴心怀愧疚，本朝恐怕也不会有这么多针对哥儿的相应改革。
所以，宝国公这话一出，等于是自己躺平在了断头台上，他图什么呢？
不知当年情的人自然是无论如何也挖不出的。但李氏这个旁观者，皇帝周珧这个当事人却都明白，宝国公是准备豁出去、拼了命也要替静娴——太子周璨，说一句没人敢说的公道话！
他也是有胆，李氏甚至觉得宝国公说这话时还带着五成赌运的意思，他在赌帝王能看出他对静娴依旧一片真心，他赌帝王看出这点后，不会杀他，因此杀了他，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一个人能为周璨这位静娴公主做到如此地步的人了！他赌皇帝因愧疚也罢什么也好，他至少是真心希望静娴公主好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帝也该醒悟，该成长了吧？
不得不说，宝国公这一点确实赌在了点儿上。至少皇帝想到这一层后，暂时没有动他。当然，宝国公也很清楚，自己还是会死，因为皇帝的身边，还有个皇后李氏！
不过，宝国公同时也算到了，若是李氏说动了皇帝杀他，那么杀了他的皇帝只会对静娴更好。因为皇帝清楚他杀的这个宝国公是世上除了皇帝自己，唯一一个不为功名利禄不为荣华富贵就算拼了性命也全心全意爱着静娴的人了。
哪怕这个人这些年来吃着周家的俸却每天想着怎么造周家的反！但是皇帝杀了他，却不会获得半点儿手刃仇敌之快，只会在对静娴公主愧疚那侧的天平上增加一颗颇具分量的砝码。
宝国公能算到这一点，皇后李氏自然也能算到这一点，她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果断地射出了第二箭。这一箭的目标已不再是太子之位，而是直指帝位。
她要借着宝国公、静娴公主和皇帝周珧这三人的纠葛，用宝国公之死，一举击溃周珧的内心——
如何做？
既然公子宝赌得是皇帝周珧内心的愧疚，那么她就赌周珧内心的残忍。
周珧这个人当年为图大位可以对全心全意信任依赖着他的幼弟用那样的手段，说明他这个人本质上对权位是有着极其强烈的野心的。而这二十几年来，他坐在高位，杀伐决断，从未有一次手软之时，就可以看出，他身为帝王很清楚自己的角色，也很清楚如何平衡政局——他是个无情的君主，那一颗心千锤百炼，唯一的一点柔软他留给了亲弟周璨，可惜当年行差踏错，被周璨狠狠地戳了个稀烂。
如今那伤疤是否长好了，不得而知。但有一点，皇后李氏非常肯定，周珧在位一天，他都不会允许有人窥觑他手里的权。这一点从当年他把周璨从太子变成公主，之后又把他安置在宫外的梨园就可以看出，即使是他捧在手心里疼的弟弟，他想要弥补和有所愧疚的弟弟，他的内心里也是在防备的。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允许公子宝背地里密谋造他的反夺他的权？他如今没有处置公子宝，无非就是拿不准这事是公子宝的意思，还是周璨的意思而已。
公子宝，皇帝可以处理。李氏觉得，皇帝周珧担心的是，这事情是否牵扯到了周璨，因此李氏猜到，周珧大概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周璨夺他的权这个可能的事实。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皇后李氏作为旁观者，在这件事里看得反而比皇帝清楚，她认为，周珧根本没有必要担心周璨夺权，因为，如果周璨想要夺他的权，当年他下旨拆散静娴公主和公子宝时，周璨就不会坐以待毙了。而如今一晃过去了这么多年，没道理当年周璨不在乎的东西，多年后反而又想要了！
所以谋反这事只是公子宝一人所为！也只能是他一人所为！
因此，李氏那三天连续找皇帝相谈的就是这事。她旁敲侧击，掰开揉碎将这事一层层分析出来，慢慢引导着皇帝，让他认识到谋反之事与静娴公主绝无关系！她甚至反复暗示皇帝，静娴会愿意看到‘你采纳公子宝的意见的’，因为那样会让她觉得你放下了对公子宝的偏见，你像公子宝一样认为哥儿是有资格称帝的。
而且，你采纳公子宝的意见好有很多好处，大臣们会觉得你宽容大肚，公子宝也会放松警惕，这样你搜集起他谋反的证据就会更容易些，而且，你要在采纳了他的意见后再将他通敌卖国的事情公之于众，这样就算你杀了他，百官们也不会想到你是因为他说了‘哥儿可为储君’，毕竟你都立了储君，接纳了他的意见，不可能反过来再因为这件事杀他。那么，所有人，包括静娴都只会认为，是公子宝真的通敌卖国了……
李氏潜移默化又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皇帝的思路，将皇帝的情绪一点点调动起来，让他做出了她想看到的决定——
公子宝必须死！
只有他死了，皇后李氏才能借此进一步激化周璨和周珧之间的矛盾。如果问，这个世上有谁能兵不血刃就将皇帝杀死，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周璨。但是这一点，她也在连续几日与周珧的议事中，不断地弱化、弱化再弱化，就像是催眠或洗脑一样，将这个隐患从周珧的脑海中抹掉、遮掩、埋藏了起来。
她让皇帝相信，就算公子宝死了，也不会影响他和静娴公主之间现有的关系。
不得不说，皇后李氏是真得有手段。
而这一次，李氏隐忍数十载，终于到了要利用周璨这把利刃的时候了。她要为自己的养子周斐琦某得帝位，她要亲眼看着周璨在周珧那颗冷硬的心上捅上一刀，给他一击毙命！
因为只有皇帝周珧死了，她的人生和周璨的人生才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而后，她将涅槃重生，再无阴影。
而这一切的基础都将建立在宝国公的鲜血之上。
宝国公之死的第二箭，也就是皇后李氏一箭三雕的最后一雕，便是要借清除反贼的名义，为周斐琦登基扫除异己势力，荡清一切障碍！！
这是李氏的剧本，看起来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如此复杂又层层递进，将人心玩弄得透彻淋漓，甚至李氏做到了将她自己的感情都剥离在外，在这个计划中，她的眼里只有她的目的，冷漠、冷酷、无情至极。这不要说是一个女人，就算是男子都少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可世间慧者何其多？
这一局，尽管精妙绝伦，却还存在一个漏洞，就是静娴公主的恨意指向。看出这一点是人，是当时只有十三岁的周斐琦。他那个时候可以说什么都听太后的，没有人知道他的灵魂是一个有着现代知识的成年人。因此，周斐琦看出了这点，并没有直接找到太后说明，而是在背地里默默地推了一把——
要让静娴公主恨先皇，而忽略李氏，那么宝国公死后的最大收益者绝对不能是李家的势力，那个人必须得是皇帝嫡系，是皇亲国戚最好。
因此那时候，外人眼里的半大小子，便偷偷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大皇子，以至于后来宝国公抄家灭门的直接操作者就成了刘妃的人，刘氏的娘家势力也是借着那个案子因立功被封赏，这才在周珧当政期间一跃成为整个平京城风头无二的权贵。
事实证明，周斐琦这步棋动得很有先见之明。
……
那一年的五月，周斐琦被封为太子，入主东宫。在他晋封大典举行的前一天晚上，还有言官在御书房长跪，企图规劝皇帝收回成命，再缓一缓册立东宫。然而，皇帝心意已决，听了两句就让侍卫将那言官给赶出了皇宫。
晋封大典的第二天晚上，周珧收到了一个锦盒，锦盒里是一面折扇。没有题字，但周珧拿着这面扇子的手却在抖，因为这扇子是从梨园送来的，虽然一句话没有，但其中含义却非凡。
扇者，善也。亦有美、好之意。
周璨是想告诉他，封了周斐琦为太子这件事他办得很好。或者就像皇后李氏之前给皇帝分析的那样，周璨觉得周珧这次采纳了宝国公的提议，不计较周斐琦是否为哥儿，力排众议，封了他为太子这件事，办得很好。
因此，他赠扇与他，言外之意：此事，甚好。
换到现代的大白话，就是周璨跟周珧说：这件事，你干得还挺漂亮！
二十几年没怎么搭理他的弟弟，终于主动搭理了他一回儿，周珧能不激动么？他简直快高兴疯了！当晚，便拿着那扇子跑去找皇后李氏，分享小秘密去了。
这件事，是皇后给他出得注意，如今效果显著，皇帝高兴，自然是要赏太后的。不过，他们俩这几十年相处下来，这关系比起夫妻，反而更像君臣。因此，皇帝其实都不知道皇后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所以这个赏赐也就无非还是那些金银珠宝之类的。
李氏对此并不在意，反而又给皇帝出了个主意，道：“陛下正该趁此机会，给公主回礼，以表关心。”
“对对对，让朕想想送什么好……”
周珧蹙眉思索，思着思着目光就落到了李氏脸上，忽道：“皇后可有主张？”
皇后李氏道：“臣妾只懂些花草，于送礼之道并不精通。”
“哦？”皇帝站起身来，对李氏道：“那你带朕去见识见识你的花草吧。”
皇后垂眸，盖住眼中情绪，她带着皇帝往她的偏殿花房走，边想，我和你夫妻一场，半生之缘，临到尽头，你才知道我这个爱好，这还真是悲也哀也，也罢，反正你也时日无多，便带你见识见识好了！
那个时候皇后李氏的花房没有现在永寿宫里的大，毕竟永和宫是她跟着周珧以来就一直住的宫殿，当然现在她当了太后，永和宫就给她的侄女淑贵妃住了，不过，前朝时，永和宫的偏殿也曾是个花房。
这个花房生机盎然，皇帝周珧一进来只觉得一股清新之气扑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倍感舒适。他当即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随即回头冲李氏道：“皇后有这么个好地方，却瞒了朕半辈子。”
李氏只笑了笑，开始一一为皇帝介绍起花草来，每说一种还连带说一说其间含义。皇帝的目光在众多花草上一一扫过，突然看到窗畔的小几上放着一盆清水泡的‘蒜’，便指着问：“那是什么？”
李氏道：“花中雅客盼团圆，乃是水仙。”
说水仙花，皇帝就知道了，而且这花的寓意好，他忙问李氏：“皇后可舍得割爱？”
李氏再次垂眸，笑道：“陛下喜欢，臣妾自当奉上。”说完，便着人将那花根从盆里拿出来，又取出一个雕刻精美的盒子，把那水仙花根装了进去。
周珧站在一旁，看着她做这些，忽然心底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一直以来他对皇后都忽视的太过彻底，然而有些话到了嘴边，想说，却又觉得半生已过，如今再说出来还不如不说——
因此，在接过皇后递上的盒子后，皇帝勉强笑了笑，坐也没在坐一会儿，就走了。
李氏送驾，站在门口，看着皇帝那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第一次觉得，特别可笑。
不过，好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那之后，皇帝送了静娴公主雅客水仙，还让暗卫打探，收到回报说，公主当天就把水仙养在了花盆里——皇帝大悦，只觉他们兄弟之间和解有望，却不知，这正是皇后精心设计的精神麻痹之策。
没有人比皇后更了解这位皇帝，她甚至能猜到，皇帝这会儿怕是每日都在期盼着静娴公主能出席这次中秋宴会，那才真得是原谅了他当年犯下的错。而且，李氏还猜到，在皇帝看来，他和静娴的血脉之亲高于一切，不过一个宝国公而已，难道静娴还真能为了他跟自己反目不成？
李氏只叹，帝王无情便觉得天下人皆无情，却不知这世上还有一种感情可随时凌驾于血亲之上，那才是真正的宿命之情，前世之债！她虽今生无缘宿命，但这些年看得多了，也就懂了。
三个月后，大皇子授意刘妃势力中的御史大夫，上书皇帝，弹劾宝国公通敌卖国，列举其十大罪状。帝王震怒，遂派人核查搜捕，不过十日便将宝国公满门抄斩尽数下狱。
斩首的前一天晚上，周璨一身黑袍现身刑部大狱。彼时，公子宝皮开肉绽浑身是伤，躺在一堆杂草垫上，整个人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悲壮的苍凉。
牢房门上的铁链哗啦一声响，公子宝睁开了眼。他向门口望去，在火把的应射下，他看清了那个黑袍人斗篷下的脸，一瞬间热泪盈眶。
那人回头吩咐狱卒离远点，姿态矜贵高雅，浑身的气质却凛然如霜。
公子宝不顾浑身伤痛，跪爬移动，蹭到来人脚下，额头触地，声音发抖，哭泣着道：“罪臣，公子宝，参见公主殿下。”
周璨没说话，他蹲下身，一把掀了头上兜帽，双手扶着公子宝将他扶起，坐回那草垫上，一言不发地打开一个包袱，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拿起一瓶，倒出一颗白色的丸子，塞到公子宝嘴里。而后又换了一瓶，用手帕沾着里面的药粉，轻轻涂抹在公子宝脸上的伤口里。
二十几年了，公子宝终于又见到了这个人，他虽然两鬓也有了几根白发，人却依旧是那么美，那么好。公子宝贪恋地望着他，只觉得这一刻内心从未有过的平静。
似乎是感受到了公子宝热切的视线，周璨停了手上的动作，他回望过去，眼眸中渐渐水光流转，却依旧什么也没有说。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就这么望着对方看了好久，忽然周璨张开手臂，拥住公子宝的头，将他抱进了怀里，终于说了进来后的第一句话，他道：“会有点疼。可我，舍不得你。”
公子宝流着泪，笑了，道：“死前，能再见公主一面，阿宝此生无憾。”
周璨又不说话了。
直到，公子宝在他怀里闭上了眼，像是睡了过去，却又无声无息。他才站起身来，走到门外，打了个手势，自有人连忙上前，也不用吩咐便绕过周璨进了牢里……
第二日，公子宝全府男丁于午门外问斩，头颅悬于刑场三日，以警世人。
梨园这一日，静娴公主将原本位于园子东边的那个戏台拆了。不知自哪儿请来了一个又黑又丑的花匠，把那块地方开辟出了个小花园，这个花园平日里除了静娴公主外谁也不让进，当然那个花匠可以进，毕竟他还要为静娴公主照顾那些花草。
说是那些花草，其实主要就种了两种花，一种红色浓艳到近乎黑色的大花和一种毫不起眼的黄色小花，这两种花渐次开放，一年四季不开的时候，这花园里只有几棵四季常青的松柏。可若是有人走进园子里那个花匠住的小屋，就会发现，这屋里的窗台上一直养着一盆艳红的玫瑰，那花好似从未开败过，也不知这花匠是怎么养的。
这一年的中秋宴会，皇帝几十年如一日地又给静娴公主发了请帖。
中秋宴会的前一天，秋高气爽，送请帖的太监来到梨园，却被告知公主正在花园里赏花，不让任何人打扰。可出宫前皇帝也说了，这请帖一定要他亲自交到公主手里，太监没辙只好守在花园门口，等公主出来。
午日的阳光温暖热烈，打在花园小屋的廊檐顶上，给廊下的木平台打下一片阴凉。木平台上，两把座椅，一张小几。小几上，此时放着一套修剪毛、甲的器具，一个又黑又丑的男子穿着粗布衣裳昂头坐在椅子里，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华服男子，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他的眉心间有一颗鲜艳欲滴的破子印，那是哥儿身份的象征——此人正是周璨。
他此刻一身华服，尊贵高雅，却一手持剃刀，一手捏着那貌丑男子的下巴，正聚精会神地为他修剪胡须。
这貌丑男子望着他的那双眼晶亮有神，满眼都是道不尽的仰慕和爱意。或许是这双眼这份情太过夺目，显得他那张丑脸都比原本的样子增色了几分。
周璨为他剃净了脸上的胡须，在颚缘留了一圈络腮，放下剃刀，又拿起小剪耐心地修剪起来。这中间，那男子趁机说了句话：“中秋宴上，还是我去吧？”
周璨突然冷下脸，瞪了他一眼，道：“那镜子你不准碰。吃骨啃皮的玩意，你当是什么宝贝么？这东西若是那么好用，那时在狱里我还会让你受这份苦！”
花匠被他训得不敢言语了。
周璨这才柔了语气，道：“放心吧，我不会有事，那些人，也一个都跑不了。”
……
中秋宴会，皇帝终于等来了盼了半辈子的人——
静娴公主二十几年没有离开过梨园，却在今年终于再度出现在了皇家的宴会上，这个举动令不少文武百官略感诧异，而皇后李氏却似乎对此早有所觉，热情招待了静娴公主，就好像二十几年前一样，好似时间一点也没有影响这对姑嫂之间的感情。
皇帝对李氏这番表现深感满意。
时隔二十几年再度相见，皇帝望着周璨，竟也真情流露，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就留下了泪来。
周璨眼眶微红，也留了两滴眼泪。宴席之上，他频频给皇帝敬酒，又送了皇帝一块自己亲手烤制的月饼。他说：“月有圆缺，人有聚散。可我与皇兄自幼时相伴至今，情谊难得，皇兄对静娴疼爱有加，静娴都记在心里，如今既是团圆，唯有此饼可证其意。”
皇帝感动得老泪横流，当即便将那月饼吃了下去。
自此，静娴公主每七日就进宫看望皇帝，每次来都为皇帝带一样糕点，李氏冷眼旁观，发现那糕点的颜色从那块金黄色的月饼开始便都不一样，分别是：金、赤、橘、草、靛、天、绛，李氏算着这糕点颜色，只觉得像是一道彩虹被乌云缠绕过后的那种诡异之色。
静娴公主连着来了七次，最后的这一次，他临走前对皇帝周珧说：“皇兄，你知道吗？人有七苦亦有七情，苦为：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情为：喜、怒、哀、惧、爱、恶、欲。其实，人还有七罪，是色、食、妒、懒、傲、暴、贪。我这一生，托你的福，七苦七情七罪都尝过了，我心里很是感谢皇兄，若非如此，我也不能像现在这般大彻大悟！皇兄啊，这些天我亲手为你做的糕点可还和你的胃口？你还满意吗？”
周璨是笑着说完这席话的，而当他问出最后这句后，周珧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他还在极阳殿里，躺在窗边的榻上，而周璨却已不见了踪影。
那一刻，一股说不出来的恐惧爬上了皇帝周珧的心头。然而一连过了七日，他却平安无事，便觉得那日静娴那番话大概别无其它意思，是自己多想了。
可是自这天起，周珧开始做梦。每一日都不一样，每一个梦境都能直击他的内心，让他于睡梦中狂喜狂怒，每日醒来都觉得整个人仿若被那梦境掏空了一般，精神因此每况愈下，如此连续了二十一天，周珧整个人再也爬不起来了。他下不了床了，生平第一次深深体会到了自己大限将至……
梨园的主殿内，一个绝美的男子和一个奇丑的男子正在对弈。他们两人的视线皆落于棋盘之上，单看相貌绝对不会有人想到，他们彼此倾心。可若是将二人的相貌盖住，只露出那两双眼睛，但凡不瞎能读懂眸间慧智的人都免不了要赞叹一句：朱墨熏染，人以类聚！
“接下来是谁？”奇丑的男子问。
“刘氏。”
“我以为会是李氏。”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李氏需长谋。”
“好。”
……
这一年，皇帝周珧驾崩。
驾崩前，皇帝彻悟因果，给皇后李氏和太子周斐琦留下一道谕旨：“将来无论静娴做出什么，都要留他一命。”
太子周斐琦继位，于同年，年终时立冬日登基。十三岁的少年天子，若非太后李氏铁血手腕，他这个皇位可真不一定能坐得稳。

第78章 秋分三候
周斐琦十三岁时，已经长成了倾国倾城的美人。那时候的少年，身量还没长成，若是生得极美，不论衣着发饰如何，都是一幅雌雄莫辨的样子。因此，那时候很多人都以为他是个哥儿，尤其是在没有入主东宫之前，后宫里前朝中不少人都私下说过，大周的几个公主都及不上三殿下一分颜色。可见周斐琦是何等风姿。
也正因他长得好，他那两位哥哥在他还小的时候其实也曾争抢着愿意和他玩儿，尤其是二皇子，曾有一段时间经常会抱着他跑来跑去，还曾扬言长大了要娶他当王妃，被皇后和几位妃子给轮番教育了个彻底，终于掰正了差点儿跑上邪路的三观。
就连皇帝周珧赐皇子们王鸽，给大皇子和二皇子的都是雄鸽，给周斐琦的就是只雌鸽。
也就是那次，二皇子又脑抽地去招惹周斐琦，以鸽论雌雄，内里是存得什么心思昭然若揭——那件事的背后还有个隐情，是周斐琦连对高悦都没好意思说出口的——他被二皇子给拽小黑屋了。当然，最终的结果是，他把二皇子给揍了，用拳头再次狠狠将二皇子那有点跑偏的属性认知彻底拉成了笔直的钢筋！
这件事，算是他和二皇子之间芥蒂的根源。
至于，赐王鸽那事，皇帝周珧或许是糊涂也或许是粗心，可那个举动，落在其他人眼里，难免就会想‘连皇上都默认了三殿下将来必成哥儿了吧’？由此可见，当老皇帝周珧要立周斐琦为太子时，满朝文武得是什么样的心情——
一个几乎被所有人认定，将来必成哥儿的皇子，皇上到底是为了什么非要立他为太子啊？
然而，立了太子没几个月，皇帝驾崩，周斐琦登基为帝，这个时候的他甚至还不满十四岁，未来是否为哥儿更是不得而知。这难免就令百官忧心，其余皇子动心，而给了那些有野心的人可趁之机。
大皇子就是在这种局势下，被府上的一位食客说动了心。那食客出身渭南，是当地有名的才子，只因来京城赶考多年不得功名，心中郁郁，便当街唱诗以此纾解。正巧大皇子骑马路过，听了那诗词后便认定此人有才，请到府上当了食客，至今已半载有余。
食客道：“殿下雄姿勃发，乃大周皇嗣之长。大周能有如此盛世，皆是历代祖宗之德。祖制乃祖宗之慧根，绝不可废，如今却不知是否要交一哥儿手上，此数有违祖制，乃大凶大险之兆。殿下应为大周着想，挺身而出，为保祖宗基业奋起而发！”
这话简直说到了大皇子心坎儿里。他就不明白了，那个老三天生一副哥儿相，父皇到底为何非要封他做太子？就因为他是皇后的养子吗？可是养子就是养子，说到底他不过就是一个哥儿生的小哥儿罢了，就算他还未真得长成哥儿，但是民间不是常说，龙生龙凤生凤，哥儿生的孩子大抵也都是哥儿吗？他当太子这个事，说白了，还不是皇后操控，为得还不是李家的地位？
而自己，明明才是不折不扣的长子啊！难道就因为他的母妃只是个妃子，就活该与帝位无缘吗？可是，父皇当年不也是妃子生得，后来……反正最后他是以长子的身份，不照样坐上帝位了吗？
凭什么到了自己这里就要给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嫡子’，不，一个皇后收养的哥儿让路啊！
大皇子越想心里越不甘，当即便问那食客：“该如何做？还请先生教我。”
……
皇帝去世的突然，大皇子的母妃刘氏甚至还大着肚子，那肚子里的孩子注定一出生就是个没爹的娃，刘妃这些天心情抑郁，加之皇帝走后，她再无靠山，整个后宫落入了李氏手里，她的日子必然不如之前恣意了，这几日竟是连饭都没怎么吃。
宫里人人都去巴结太后了，她这个霁和殿也不如以前热闹了，像个恶性循环一样，搞得她心情更糟。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才想起前不久偶遇进宫悼念亡兄的静娴公主，那时静娴对她说了一句话，当时她没听懂，现在想起来只觉得静娴那话简直一针见血——
她说：“……皇兄走了，往后这大周的后宫恐怕也要改姓了。刘妃，皇兄生前最是宠爱你，你可不要负了他一片真心！”
那时，刘妃还以为静娴是借机警告自己，不要在后宫里弄权。如今看来，她当时应是在提点自己要小心李氏，她那时恐怕就已看出了李氏心存狼子野心，要挟幼帝以令诸侯？
这到是个很好的说法——刘妃靠在霁和殿的贵妃榻上，想着想着，不由便盘算起自己手里有多少筹码，李氏手里又有多少兵力……
这一想，便到了晚膳前。
刘妃似乎是有了决断，叫来了自己的近侍，对他说：“去请大皇子入宫，就说本宫不太舒服。”
那太监连忙应下，拿了牌子出宫去了。
这日，大皇子陪着自己的母妃用了晚膳。之后，母子俩又说了什么，宫人皆不知。但第二日，大皇子府上的一个食客便乔装成了一个送肥水的农夫，到长安街东头的梨园去送花肥了。
梨园内。
静娴公主坐在小花园木屋廊下的椅子里，看着他家的花匠和那个送花肥的人一瓢一瓢给院子里的花草施肥。他的手搭在小几上，手指下意识地转着杯子，好似正在琢磨着什么事情。
此时，花田里的两人正说到——
“昨日，大皇子从宫里回来，便将属下叫了过去，让我今日装扮一番来梨园送信。”
“那看起来，应是刘妃的意思。不过，这个刘妃想要公主帮她，却又不开条件，看起来试探居多，诚意不足。你回去后，大皇子若是问起，你就说，信带到了，公主也收了。其余得一概不知。明白吗？”
“属下明白。国公——”
“不要再叫国公了，”花匠看了眼手里的瓢，随意道：“以后就叫瓢公吧。”
“这，”送肥人也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瓢，见瓢公浑不在意似得，又施起了肥，只好道：“属下遵命。那么，瓢公这便回去了。”
“嗯。”
花肥送到，送肥人挑着担子离开。
公子宝一瓢一瓢将桶里的肥循序着撒完，就听一直坐着没开口的那人，说：“我年少时，听父皇和钦天监正偶然说起大周气运，当时，记得监正说过，大周的皇宫藏风聚气，气运绵长，还可保数百年不衰。”
公子宝直起腰身，扔了肥瓢，走到廊下的水桶边洗手。
周璨见此便站了起来，拿起一旁的竹筒舀水给他冲，公子宝歪头冲他笑，周璨拍了他一下，道：“好好洗手。”
公子宝就乖乖回过头，认真洗手，却说：“这个刘氏恐怕不顶用。”
周璨道：“她顶不顶用也无所谓，我只要她做好一件事。”
“泄了皇宫之气？”
“嗯。”
过了片刻，公子宝又说：“一时恐怕是泄不完的。”
“那就等到泄完为止。”
“七年。”公子宝说。
“七年就七年。”
周璨放下舀水的竹筒，一把牵起公子宝的手，推开小屋的门，把人给拽了进去。
公子宝被他拽着，满脸都是无奈又宠溺的神色。他那双晶亮的眸子里，此时应着周璨，他没有动，周璨的身影却在他的眼底越来越大，直到被一片落下的阴影盖住，再也看不见……

第79章 秋分三候
日光从高大松柏的尖端切过，穿过敞开的窗户，在这间小屋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灿灿的影。窗台上的玫瑰也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芒，显得更加红艳热烈，好似周璨此时的内心，炙热又滚烫。
那天在刑部的牢房里，他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公子宝，看着他的呼吸一点点消失，明知道他不会失去这人，却还是无可避免地感受到了一种撕心裂肺的疼。
因此，失而复得，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惊喜，只不过是无限循环着一次又一次在提醒他，真得失去后，会有多疼罢了。以至于，如今的周璨几乎无法忍受与公子宝分开一时半会儿，他几乎每日都在这个小花园里待着，因为在这里他可以无时无刻看着这个人，随时随地触摸他，感受到他还陪在自己身边的真实。
所以，他几乎每天都会像现在这样，使劲儿地亲他咬他把自己交给他，以借此来抚平内心的恐惧和多年积攒的苦楚无助。
公子宝放任周璨肆无忌惮地作乱，只要周璨想要，他愿意连命都给他，又何况其它别的……
这间小屋就像是一个静默的见证者，以沉默的包容之姿成为了这两人不为外人所知的神秘花园。
这日之后，每过三日那位送肥人便会给梨园送一次花肥，如此过了一月。临近春节时，梨园终于又来了一位宫里的太监，这个太监依旧是来送请帖，帖子是新帝所发，邀请姑姑入宫参加春节宴会。
这晚，梨园主殿里灯火通明。
周璨坐在镜前，妆容已卸。
公子宝立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细致又耐心地为他的公主殿下梳着头。他望着镜中周璨明艳漂亮的眉眼，轻声说：“密道才开了一半儿，至少还需三个月才能挖通，你这次入宫要倍加小心，那刘氏可不是个信用户，李氏又精明，别被她看出什么。”
“嗯，放心吧。”周璨边应着，边往后靠去，公子宝便往前挪动了一小步，让他能靠在自己身上。
公子宝搂着他的肩，弯腰亲到了他的唇角上……
除夕宴。
静娴公主如期而至，太后李氏依旧热情招待，表面上一点看不出任何异样。倒是刘妃，看着两人热络相谈，眸光微微沉了沉，脸上的笑意越发淡了。
周璨扫了她一眼，心中不免叹息，更加确定以刘妃的资质，恐怕斗不过李氏。不过，他本也没指望刘妃能干出什么大事来，因为他的目的也不是要给大周换个新皇帝……
不过，为防刘妃情绪过早外露，周璨难免还是要安抚一番。就见‘她’于宴会见穿来走去，挨桌给嫔妃敬酒祝贺，走到刘妃这桌时，周璨垂眸低笑，祝酒词间暗含玄机，‘她’说：“新年新象聚祥云，守得云开日重来。愿刘太妃新年如愿以偿。”
最后这句，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他说完后，刘太妃脸上这才恢复了光彩，映得人眼底发亮。
宴会散后，十四岁的周斐琦亲自送静娴公主出宫。静娴看着这个少年，有那么一瞬间，好似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那些年少记忆对周璨来说并非什么好东西，他因此皱了皱眉，连带着对周斐琦也不喜。
然而，这微妙的一丝变化，却被敏锐的少年捕捉到了，原本沉默的少年，突然开口，说了句：“更深寒气重，姑母出宫后马车里可备着暖炉么？”
暖炉当然是备着的，不但备着暖炉，就连给炉子时刻加炭的人此时也在马车里等着他。但周璨却摇了摇头，道：“未曾准备。”
周斐琦回头冲身边的胡公公道：“去把朕的紫铜小炭拿来，给姑母暖手用。”
胡公公连忙跑去操办，一行人便因此停在了出宫的半路上。
这一年，周斐琦身量已经拔高了些，比之周璨要高出一个头顶，但周璨和他站在一起就算被他看着，也没有感到一丝压迫，反而能从周斐琦的态度中感到一种近乎诚挚的尊敬。这种感觉，于周璨来说有些新奇，说起来他自己的孩子都不在身边，又因之前与皇帝不睦，没什么机会接触皇族的晚辈，这还是第一次从一个晚辈身上体会到这种作为长辈受人敬仰的感觉。
只可惜，给他带来这份敬意的人偏偏是当今的帝王。
大概是感受到了周斐琦的敬意，周璨又认真地看了看这个少年，终于发现，这个孩子与少年时的自己最大的不同，在于这孩子的眼中好似埋着一份谁也读不懂的沧桑，也不知他小小年纪是如何积下了这种只有被命运欺压过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周璨因此便认定，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因此，出了宫之后，他上了马车便对公子宝道：“新帝非常人，择日启一卦吧。”
公子宝有些意外，却还是点头称：“好。”
那一卦具体如何，不得而知。但那天两人解完卦象之后，却有一段这样的对话——
周璨道：“新帝登基三年一大选，那也是在年满十七岁之后，他若是哥儿到时情形亦很难说。”
“卦上未出哥儿之象。”公子宝道。
“若按此卦，我们也应早做打算。”
公子宝沉思片刻，道：“李家应会送一女入宫。”
“那便从此女着手，正好一石二鸟。”
“好，此事我来安排。”
“嗯。”
李家出了一位太后，又出了一位国公，一时在整个大周的权贵中独领风骚。这位镇国公李衍泰是个情种，一生就娶了一位夫人，生了一儿一女。儿子李景，因执剑伤人，被发配东边去当小兵去了，如今身边还剩一个小女儿，年芳十三岁，单名一个荣字，因父母疼爱，都叫荣儿。这会儿，少女初长成，正是貌美娇嫩抽枝长芽的好时候。
李荣儿自小被父兄捧在手心里，难得没有养成大小姐那般的骄纵脾气。她自幼便熟读经史典籍，又因父亲掌枢密院，对兵书韬略也多有涉猎。因此，在京城的名媛里可谓才气纵横，按说这样优秀的女儿家，理应是皇家儿媳的不二人选，可太后这位亲姑母却觉得，李荣儿好是好，就有个唯一的缺点，心肠软。
因为太后即是姑母的关系，李荣儿小的时候便经常出入宫廷，与皇家的那些子弟多有接触，日常的小摩擦也没少出过。她十岁那年，入宫给姑母请安，正巧遇到个嫔妃带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公主在她姑母宫里，当时的皇后李氏便让她们一处去玩儿。
俩个小姑娘手拉着手就跑了出去。
那时候的后宫里，小孩子很多，皇子们下课后会热闹好一阵子。她那个哥哥当时还是伴读，听说她进宫了，下学后也跟着一众皇子们跑来了后宫。
大概是因为有他哥哥的缘故，她这次进宫，三个皇子竟然都给她送了见面礼，二皇子还折了枝花给她戴在了头上。李荣儿挺高兴，抱着一堆礼物回永和宫，把那些礼物放在了她日常住的偏殿里，她就又被李景喊出去一起玩儿了。这期间她一直没注意身后跟着一个小尾巴，那个小尾巴就是那个小公主。
等李荣儿疯玩儿一阵回来后，一进偏殿就看到了满地的碎屑，那几件皇子们送她的礼物竟然不知被谁全都给毁了。李荣儿一看就哇哇哭了两声，然后她又突然捂住了嘴，大眼里含着泪，委屈得像个小可怜。
可最开始那两声哭到底还是引来了皇后李氏，李氏是多么聪明的人，打眼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立刻叫人去查，很快就发现了弄坏这些东西的人就是今天那个嫔妃的女儿，那个小公主。
虽说是个孩子，可这么小就干这样的事，长大了必然也是狠毒的心思，太后便准备着人教育一番，然而就在这时，李荣儿突然扯住皇后李氏的袍袖，央求道：“姑母不要打公主，这些都是荣儿自己不小心弄坏的，不怪别人。”
李氏当时非常震惊，她叫回了要去喊人的李公公，回过身，蹲在李荣儿面前，耐心地问她：“你为什么要撒谎，这些不是你自己弄坏的吧？”
李荣儿当时低着脑袋，小声说：“物是死物，打碎了也不会疼。人是活人，打一板子也会受伤。”
李氏当时就长叹了一声，站起身后，感慨着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从此以后，皇后李氏便觉得李荣儿，心肠太软，未来恐怕不堪大用。因此，她自那之后便一直在物色大选的人选，奈何李氏这一辈，族中生出来的都是男孩，还连个哥儿也没有。李荣儿在她这一辈儿里简直独树一帜，令太后简直选无可选，很长一段时间头疼不已。
时间一晃，李荣儿长到了十三，比之前又沉稳了不少。
这一天，她带着侍女上街采办给母亲祝寿的礼物。她想亲手给母亲做一颗寿桃，便去了食坊街，东西买齐之后，才要上马车，就听见身后的小巷子里传来一群半大孩子的疯吼——
“打死他！打死他！看他下次还敢不敢抢！”
“外来的死花子，也不打听打听规矩就敢伸手！”
“打！打呀！”
李荣儿眉头一皱，就要往那巷子里走。侍女连忙拉住她，道：“小姐别去。都是些肮脏人，别再——”
“那也是人啊！”李荣儿没等侍女说完，但也没再自己过去，就冲跟来的两个小厮道：“你们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那两个小厮便往巷子里跑了过去，边跑还边高声喝道：“你们怎么回事？大白天的就敢当街打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那一群都是乞丐，又是半大孩子，他们自然不懂什么叫王法，但却极其有眼色，一见来人是富贵人家的走狗装扮，自知惹不起，立刻鸟兽散，只留下地上一个缩成一团的人。
那人衣衫褴褛，蓬头乱发，骨瘦如柴，满身污垢，浑身散发着一股多日没有洗澡的馊臭，就像是一只刚从臭水沟里被打捞上来的流浪狗，何止一个惨字可以形容。
这会儿他双手抱着头，身上是新伤加旧伤，有血顺着他的手臂淌下来，四外横七竖八地被扔了一地棍棒，也不知是刚才被哪个打得。
两个小厮正要上前拉扯，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你们退下吧。”竟是李荣儿亲自过来了。小厮们忙行了一礼，退到一旁。
李荣儿面不改色走上前，她身后跟着得那侍女却是一脸惴惴不安，还小声地在劝：“小姐，咱们快回去吧？”
李荣儿没有理会，走到那个被打了的人面前，看到他手臂上有伤，就吩咐身后的小厮，“去附近的药店，买些外伤药来。”小厮应着声，去办这事。
这时那个一直蹲缩着的人终于感受到善意似得，小心翼翼地将挡在脸前的手放了下来，他脸上也是花里胡哨，看不出本来的长相，他抬眼看向面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女，因为太瘦，那双眼睛倒是显得极大。
李荣儿便对他笑了笑，问：“你能站起来吗？”
那人点了点头，靠着墙一点点站了起来，就是这一站，李荣儿才发现这个人虽然骨瘦如柴却天生有一副好骨架，看身量跟她哥哥李景有一拼，个头也不相上下，这样的人就算是打不过一群，至少也不至于被群殴时连还手之力也没有吧？
她有些疑惑，便问了句：“他们打你，你怎么不还手呢？”
这人张了张嘴，竟然一时没发出声音。
李荣儿皱眉，“你是哑巴？”
那人摇了摇头，咳了两下，才沙哑着声音说：“我师父说过，物是死的，碎了也不会疼。人是活的，挨一巴掌也会受伤。”
那一刻，李荣儿只觉得脑袋里嗡了一声，随即便笑了，道：“你师父必定是个大善人。”
那男子笑了下，看着李荣儿垂下眼眸。
小厮很快，买了药回来，李荣儿接过后，亲手给这男子上了药，又从小厮手里接过纱布要给那男子包扎，小厮和丫鬟们见此，连忙阻拦，争抢着把这活儿给接了过去。
那男子自始至终很安静，好似对于自己被别人嫌弃这种事习以为常。
李荣儿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有些同情，想跟这人再聊两句，就问：“你叫什么？有名字吗？”
那人道：“白鸣喧。”
“哪儿的人？”
“虞城。”
“哦，南方的呀。你来京城原本是要做什么？”
白鸣喧却摇了摇头，说：“家破人亡，无处可去，流浪至此。”
“咦，那你师父呢？”
白鸣喧垂下眼睑，道：“死了。”
李荣儿便好一会儿没再说话，只盯着这人，目不转睛，看了又看。
小厮很快给白鸣喧包扎好伤口。丫鬟喊了一声，“小姐该回去了。”说罢，便上前搀扶李荣儿，李荣儿被她扶着走了两步，忍不住又回头看去，白鸣喧还站在巷子里，脸上是迷茫的神色，盯着巷子里的那一地棍棒，不知想什么，想得有些出神。
李荣儿突然不走了，转身时甩开丫鬟的手，两步又走了回去，她来到白鸣喧面前，问：“你既然有师父，那都学了什么？”
白鸣喧眼珠动了动，眼底浮上一丝惊讶，似乎是没想到李荣儿会去而复返，下意识回了句：“学了一些拳脚的皮毛。”
“会打架是吗”李荣儿问完，看到他满身的伤痕，竟然笑了出来。
白鸣喧不知她笑什么，疑惑的看过来。
就听李荣儿道：“会打架还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唉，算了，本小姐正好还缺个会打架的护卫，你要是愿意，就跟我走吧。”
白鸣喧站着没动，似乎非常纠结犹豫。
丫鬟和小厮们在一旁都看不下去了，一个劲儿地翻白眼，那丫鬟跟是气得，又来拽李荣儿的衣袖，小声说：“小姐，你看他，不识好人心，咱们还是回去吧，别管他了。”
“住嘴。”李荣儿轻声呵斥丫鬟，回头又问白鸣喧，道：“怎么？你不愿意。”
白鸣喧道：“我师父教过我，不可为打架而随便出手，因此我恐怕……”
丫鬟已经听不下去了，拼着被李荣儿再骂的风险，指着白鸣喧的鼻子训道：“你是木头脑袋吗？你听不出来我们小姐的意思只是想给你一口饭吃，不是真要让你去打什么架？！真是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活该你被欺负成这样！”
这次李荣儿却没有再训这丫鬟，只是看着白鸣喧，然后她终于在白鸣喧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笑意，就听白鸣喧道：“若是这样，那我愿意。”
丫鬟气得又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了句：“白吃饭不干活，你想得倒是美！”
李荣儿却好似没听到丫鬟的小言，她此刻脸上已绽开了笑容，转身对那两个小厮道：“带上他，咱们回府！”
李荣儿上街一趟，捡回一个白吃饭的乞儿，这件事对于家大业大的李府来说，就像是大小姐从街边捡回一条流浪狗儿一样，根本无足轻重。
李夫人和李衍泰听说之后，也不过一笑置之。李衍泰倒是让人去查了这个白鸣喧的底细，查回来的消息说是虞城人，父母原本是老实种地人，后来赶上了几年前的饥荒全家饿死了，这个白鸣喧就跟着一个杂耍的师父四处卖艺为生，那师父会些拳脚功夫想来是教过他一些，不过江湖卖艺人各有各的规矩，一年前那师父被人给打死了，这孩子就一个人四处流浪，今年到了京城也是时常被小混混们追打，直到遇到李荣儿。
李衍泰看了两眼，觉得这也没什么，反倒是个可怜孩子，便放任他给李荣儿当个小厮不管了。
白鸣喧进了李府后，自然不能再那么邋里邋遢，两个小厮便招呼他洗漱换装，又给他登记了李府的仆人册，还给了顿白面馒头的包饭吃。
白鸣喧经过这一番收拾，虽然就是把那身破烂儿给换成了最普通的小厮服饰，乱糟糟的头发重新梳好，一身污垢洗了个干净，可等他再出现在李荣儿面前时，整个人就像是换了一个——就连一直甩他白眼儿的那个丫鬟，见了这个收拾完的白鸣喧都吃惊得差点掉了下巴——呃，该说是她们家小姐慧眼如炬呢，还是这个白鸣喧明珠蒙尘呢，总之这家伙也有点儿过于英俊了吧？！这是张乞丐该长的脸吗？
李荣儿显然也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白鸣喧收拾干净了会是这个样子，不过，这样也好，他们李府的小厮本就不该太过平庸。
她问：“你认字吗？”
白鸣喧道：“认识一些简单的数字，会数钱。”
丫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另外两个小厮也捂着嘴背过身去，李荣儿嫌他们烦，直接轰人：“院子怎么脏了？你们三个去把那院子扫三遍。”三人立刻哭丧着脸退了出去。
白鸣喧见此也要跟着出去，被李荣儿叫住了，她道：“没叫你走，给我站住，以后，要等我话说完了，让你走再走，听明白了吗？”
“好。”
“嗯，那你之前那个师傅教你拳脚时，没有给你书吗？”
“没有，师傅手把手教的。”
“打一套给我看看。”
两人来到院外，白鸣喧拉开架势，打了一套简单的拳法，李荣儿点了点头，又问他会什么兵器，白鸣喧说会用剑，于是，李荣儿又让他使了套剑法，之后她便大概知道了白鸣喧的水平，回屋里从书架上找出一本剑谱，递给白鸣喧时说：“半年练会这套功夫，不认识的字，让他们教你。我们李家也不养吃白饭的人。”
“好。”
白鸣喧话不多，基本就是李荣儿说什么，他都是‘好’。
那天之后，他在李府住了下来。日常就跟那两个小厮同进同出，因开始能吃上饱饭了，身量也开始长起来，不过一个月整个人就又变了一个样儿，那套剑法，他也学会了一半儿。
因在这院儿里什么活儿都抢着干，从来没有怨言，和那两个小厮相处得也还算不错。丫鬟日常还偶尔会欺负欺负他，指使他干这干那，他也照单全收。大概就是这份隐忍的性格，到第三个月时，就连丫鬟都不好意思再欺负他了。
李荣儿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个白鸣喧倒像是个能靠得住的人，虽然他话不多，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亮似乎已经掩盖不住了。这样的人，若是好好打磨，将来也未必无所作为。
一个人是否甘于平庸往往都在他的那双眼睛里。李荣儿虽然年纪不大，可她的出身就决定了她受到的教育和接触的人群与普通人家的孩子不同，她从小的生存环境就比较复杂，见多识广，成长的路上积累的经验也会更厚重一些。所以她看人看事自成一套。她对白鸣喧的判断其实也算是比较准确。
第四个月的时候，白鸣喧已经学会了那套剑法。这四个月里，白鸣喧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些，他虽还是个少年模样，但因为相貌出众，在李府的小厮和丫鬟中本就有些鹤立鸡群之感，如今学了些本事，人大概也自信了，再加上笑容多了，一时间到是更加引人注目。
远得不说，就说李荣儿身边这个丫鬟，一开始还老想着怎么欺负人家，现在也变成了“小白啊，快过来，这儿有新切的西瓜你快来吃啊！”
小厮们一听有西瓜，一哄而上。那丫鬟也不怕别人说她偏心，立刻眼疾手快地把那西瓜里最大的两块一拿，笑呵呵地给白鸣喧送了过去。
递上西瓜，还小声嘱咐，说：“这劈柴的活儿，又不归你管，你瞎抢着干什么？不嫌累吗？”
白鸣喧就笑笑也不多话。
丫鬟又说：“明个儿小姐要去庙里上香，我悄悄跟她说让带上你，你就不用劈柴了。”
“嗯，谢谢。”
“嗨，跟我客气什么？”小丫鬟俏脸一红，乐颠颠地跑走了。
白鸣喧啃着西瓜，抬起眼，往书房那扇敞开的窗户看去，窗畔李荣儿正端正坐着，执笔抄经，初夏的风吹过，带着她鬓边的发丝轻轻地摇，那发丝拂过她的脸，搭上她的唇，正是少女妙龄时，显得极为动人。
白鸣喧垂下眼眸，掩住眸中闪动的异色。心里想着，该抽空去见见师父了。只是，这李府死士日夜坚守，进出实在是太麻烦。不过——
这天夜里，白鸣喧趁起夜去茅厕时，捉了一只小虫，手指捻动间，一根小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就见他就着月光一手持针一手捻虫，在那虫翼上用针尖戳了戳，再松开那虫子后，小虫在他手心转了两圈儿，被他吹了口气儿，才飞走。
同一天夜里，梨园寝殿。
正在对弈的两人，被耳边嗡鸣惊扰，同时抬起头，就见空中飞过来一只豆粒大小的金色小虫。公子宝抬手接过，对着烛火看了看，之后对周璨道：“明日灵隐寺。”
周璨点了点头，道：“才四个月，他还挺能干的。”
公子宝却叹了口气，道：“他身世凄凉，四五岁时被我捡到，是个肯拼命的。”
“我只是好奇，他在李府四个月，那李衍泰竟然一点儿都没怀疑？”
“你是说，他长得像他父亲？”
“当年李衍泰帅兵与倭国打了那么久，又亲手割下百千岁的头，他不可能不记得那人的相貌，那孩子前两天我在街上见过一次，长得和他父亲越来越像了。”
公子宝就笑了，说：“李衍泰一生所斩敌将首级，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些年来从未有人敢找他报复，他未必会将手下败将放在心上，就算是觉得那孩子像，多半也就是查个底细，虞城那边不是都做好了吗？”
周璨点点头，道：“这到是。虞城是何家的地盘，那身份必然查不出什么，想来李衍泰就算想破头也想不到，府里的一个小厮，还是他女儿亲自捡回来的小厮会是被他砍了的倭国大将的子嗣。”
“是啊，那，明日就按计划来吧。这一步棋可才刚刚开始，往后恐怕会越来越好看。”
“但愿如此。”
周璨捏着一颗白子，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迟迟没有落下。
……
翌日，白鸣喧晨起后，先是练了一套剑法。后又去厨房帮小厮和丫鬟们挑水劈柴干了些零活儿，吃完早饭后，果然接到了李荣儿的命令，说让他护送着去灵隐寺上香。
如今，他学成了剑法的事在李府的仆役中几乎人人皆知，因此大伙见小姐叫他护卫，也都觉得理所应当。白鸣喧收拾了一番，和另一个李府的小厮一起护送着李荣儿的马车往西山灵隐寺走。
这一日，是月初一，来灵隐寺上香的人很多。路上隔不多远就能看到一辆达官贵人家的马车，倒是显得本寂静的山路格外热闹。灵隐寺修在一处半山麓上，要上山，马车得先停在一处平台，人再走上去。而从山脚下到那平台只有一条小路，勉强能过一辆马车，平日的时候，大家都是排着队走，今日不知怎么了，前边有两辆马车挤在那条路口，互相不肯让，把路口给堵了。这一下，连带着后面的一串马车都过不去，有人等不及出面去调解，被那两家一起联合给骂了回来，连着儿好几家被骂了后，难免有人气不过，这就动起了手，这一打就更乱了。
那路是彻底别想走了。
李府的马车也被堵在后面。小丫鬟气得就要下车去骂人，忽见前面有两辆马车调头往回走，便拦住了相询，就听那两户道：“听说后山也有路能绕过去，与其在这里等他们打完，不如早早绕路，还省得麻烦！”
李荣儿听闻此话，便在车里说：“那咱们也跟上吧。佛祖面前不要惹是生非，退一步海阔天空走吧。”
他们这边三辆马车调头，有看到的人一打听也连忙跟了上来。就这样一群达官贵人的马车，转转悠悠地进了西山的山谷，往后山那边走。
这西山地广人稀，平日里很少有人往山里深处来，那打头的两辆马车走着走着，七拐八拐得不知不觉就迷了路。他们后面跟着的车马也都是一群贵妇小姐的车架，平日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都有些慌了。
打头那辆马车的家主气得直骂那车夫，“你不是说你认识路吗？现在怎么办？找不到路，还只能原路返回，这不是耽误事吗？”
那车夫也被骂得抬不起头，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的认错。
众人见此，已经有立刻掉头往回走得了。
李荣儿也是哀叹一声，立刻就让人掉头回去。这实在是没办法，眼看日头已过午，天黑之前若是走不出这条山谷，他们难道还要野外留宿不成。那可就太冒险了，谁知道这山里有什么猛兽，万一闹出点儿伤亡来，这可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然而，李家的马车才掉过头，就听那最先调头的马车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李荣儿就听到自家马车的顶上好似也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那一下砸得很重，马车都跟着晃了晃。她刚要掀开帘子就听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女子的几声大喊：“啊啊啊！！有蛇啊！是蛇啊！！啊啊啊！！救命啊！！！”
丫鬟吓得一把抱住李荣儿，全神戒备，四下查看，边哆嗦着边说：“小小小姐，我我会保护你的！”
“白鸣喧！李喜！”李荣儿皱眉喊道，“外面到底是什么？”
李喜似乎是在搏斗，气息很急，大喊：“小姐千万不要出来，是蛇！大蛇！我和小白正杀着呢！”
“蛇蛇蛇！”丫鬟吓得舌头都打结了。
“别怕！”李荣儿刚跟丫鬟说完这句，紧接着就是一片马嘶长鸣，她们的马车突然一阵剧烈的摇晃，而后颠簸着飞速跑了起来。
“小姐！”李喜的大喊声越来越远，他急切呼喊：“小白快追上去！！”
蛇咬了马，马匹受惊疯跑起来。
李家的马车和其他家的马车毫无章法地在山谷中飞奔，几辆马车时而并排而行，时而车轮相撞，那些马摇头晃脑边跑边甩头、颈和身上的东西，不知不觉跑上了山麓，穿梭在林间。
这一下颠簸简直成倍增加，车厢一会儿撞树一会儿刮皮，马车的出口一会儿向上一会儿向下，丫鬟啊啊大叫，抱着车窗不敢撒手，然而很快她就叫不出来了——
因为她的手臂上被咬了两个深深的牙印，她就在李荣儿眼前，停下了叫喊，瞳孔渐渐涣散，最终喷出了一口血来。
李荣儿就算再镇定，这会儿也是真的慌了——这可以说是她生平第一次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在她眼前消息，那种恐惧从脚底爬上来，迅速将她淹没，她大喊着丫鬟的名字，拼命伸手想去拉她，却在颠簸的马车里最终没有够到，只能看着丫鬟那无比安静的躯体被一个急转甩出了车厢……

第80章 秋分三候
这一急转，马车彻底侧翻，丫鬟被甩到了哪里，李荣儿根本顾不上看了。她的视野极为凌乱，天旋地转，又被颠得眼冒金星，身体在车厢里滑来滑去，随着车厢的翻腾，磕撞得根本就顾不上感觉到痛——
在这番混乱中，她似乎听到一个人焦急地呐喊，那人在喊：“小姐！！！”
她想答应的，可惜力不从心，马车从半山坡上翻下来时，撞到一颗大树干上，车与马因这一下直接裂成了两半，李荣儿直觉这一下自己可能在劫难逃，已经闭上了眼睛，然而就在那一刻，一道剑光从天而降，竟然将那个腾空的车厢劈成了两半，木屑飞溅中，李荣儿睁开眼睛，就见一人飞身在半空正在收剑，腾出一手向她伸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拉住了那只手，之后便感觉到一股大力将她拉了过去，随即腰背被人托住，那人带着她于半空中旋转出一道弧线，最后稳稳地落到了地上——
然而，这还没完。
两人才落地。就听四面八方沙沙乱响，地上，树上嗖嗖嗖扑过来数条蛇影，若非那人剑法够快，将那些蛇尽数斩断，这一眨眼的功夫两人恐怕早已被咬成了蜂窝！
“快走！”
“白鸣喧，你走吧，我不行！别管我了！”李荣儿迈了一步才发现刚才在车厢里她的一条小腿被撞到，刚才顾不上，这会儿却终于感觉到了疼。又酸又胀，疼得她额头冒出冷汗，不知是折了还是骨头错位了——
白鸣喧抿了下唇，道一句：“小姐，得罪了！”下一秒已将李荣儿单手托举扣在了身前，他还道：“抱住我的脖子！”说完就像一只袋鼠妈妈般单手抱人，另一手挥剑，一边斩蛇一边飞快的跑了起来！
李荣儿紧紧抱住白鸣喧的脖子，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不断自眼眶滚落，砸在白鸣喧的肩上，没入了他的衣衫中。他们身后是飞快缩行不断在飞扑欲咬的毒蛇，身前四周亦如此，那辆马车横在身后的林间，车轮还在旋转，却在李荣儿的视野内越来越小了。身后的地上几乎遍地都是被砍成数段的蛇身，但李荣儿心里挂念着的丫鬟，却无论她怎样努力搜寻，都找不到。找不到……就好像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存在于世似得……
——这种感觉就是死亡吗？
这一刻，李荣儿心里的悲伤如暴涨的海啸她想放声痛哭，却又担心哭声引来更多的蛇，便咬着唇生生将那哭声憋在了喉咙里，她紧紧抱住白鸣喧的脖子，将脸用力埋在了他的肩头，那条没有受伤的腿也像绳子一样，用力勾住他的腰，她用四肢将自己捆在了白鸣喧身前，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在如此彷徨无措的时刻，寻求的一丝微薄的安全感！
白鸣喧的视线却依旧在警觉地盯着四周，手里的剑没有停过，脸上的表情漠然中带着一丝懊恼——为什么会布下这么厉害的蛇阵？稍不留神，好似就会连他一起被咬杀一样——肩膀处的湿意渗入衣衫落在他的皮肤上，那份冰凉仿佛也渐渐透过皮肤渗入了他的心头，带得他那颗冷硬的心，在这一刻都跟着微微颤痛起来——
就像是自己亲手撕毁了一份天真的美好！
然而转眼间，白鸣喧又想起了儿时在沽城的码头，跌坐在人群中的他，透过大人们的腿间看到那颗鲜血淋漓的头颅，被刽子手挂到刑架上，那一刻他是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才没有让哭声爆发出来。那是他父亲的头颅，下令斩首的人是那个叫李衍泰的男人！！！
他还记得，出征之前，他父亲也如现在这般单手抱着他，让他坐在臂弯里，对他说：“津州很美，那是一片沃土。这次爹爹带你去看一看，你见过之后就会明白，为什么我们一代又一代的战士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征服那片土地了！”
白鸣喧还记得，他当时问了一个问题，他的父亲听完后哈哈大笑，他当时问的是：“为什么要征服？不能花钱和大周的皇帝买下来吗？”
童言无忌。
但是那场战争，他的父亲也如先辈们一样没有征服成功，因为大周的男人很强，大周的战士更强，大周是一个很强大的民族。那之后他留在了大周，从四岁长到了十四岁，他的师父将他养大。师父也很强，但他似乎并不爱他的国家——
他记得，他的师父对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是个死人，还能活着，只因为我心里还爱着一个人。”
爱着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这是白鸣喧活了十四年依旧没有找到答案的一个疑问。
……
西山的密林间，一个少年抱着一个少女，挥剑狂奔。他们所过之处，遍地都是蛇尸，血红的落日，血红的枫叶，血红的蛇体，血红的视野——李荣儿泪水枯竭，眼前渐渐只剩下一片血红……
终于，少年疾喘着慢慢停下了脚步，此时太阳已低于树顶，光线透过繁茂交织的枝叶打在这两人身上，就像是无数双隐于暗处的眼睛，窥探着，准备伺机而发。
少年的剑尖在地上托着，在泥土和落叶见留下一道道划痕。他大口大口的呼吸，鬓发因汗湿紧紧贴在脸侧，后背更是被汗水打湿了腰际。他这一路跑来抱着女孩的那只手臂早已酸麻到没有知觉，但他依旧没有松手，好似生怕一不留神，这个女孩儿就会命丧蛇口似得——
死，是什么，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懂了。
白鸣喧的视线在落日余晖中快速寻视，终于看到前方的半山腰处似乎有个山洞。他喘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挪动手臂，将怀里的女孩儿放了下来。
李荣儿滑落到地，一松开白鸣喧，人就直接瘫在了地上，可她依旧紧紧咬着嘴唇，双眼因泪水流尽而干涩通红，视线没有聚点，盯着面前的一小块土地，像是一个被抽离的灵魂的人偶。
白鸣喧趁机连忙活动了一下手臂，之后他蹲在李荣儿身侧，“小姐，我背你。”
他说完才发现，李荣儿的情形很不对劲儿，忙轻轻拍了下她的背，就是这一下，打断了李荣儿一直坚持的隐忍，她吐出一口气，随即‘哇’地一声终于哭了出来，那声音悲悲戚戚，寸断肝肠，好似是压抑太久，一下爆发，竟一发不可收拾。
一阵没有眼泪的干嚎。
白鸣喧默默蹲在她身旁，边警戒四周，边回想起当年自己从刑场跑出来，也是这样一直忍耐着直到无人的海边才跪在沙滩上放声大哭，一样的，没有眼泪的干嚎！！
因为经历过，白鸣喧更清楚，过了今日之后，李荣儿这个人的心会慢慢失去原有的温度。这是死亡给活着的人们上得一课。
落日隐于山顶时，李荣儿爬到了白鸣喧的背上。
他背着她，继续奔跑在密林之间。在西天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终于抵达了那个山洞口。
少年将少女安置在一块大石头上坐好，这才钻进山洞去探路，片刻后他钻了出来，将少女小心地抱了进去。这个山洞的四面石壁上刻着几尊石像，看得出应是修行之人曾经在此落过脚。洞里还有个石桌和石凳，一张石床，没有被褥。
白鸣喧道：“小姐先歇一会儿，我去找些柴火，在洞口点上，再找些吃得来，今晚若是没人找到我们。明天我背着你，也会把你背出去。所以——”
他望着李荣儿通红的眼睛，手指微微曲动，犹豫了一下，最终却还是抬了起来，轻轻抹了一下她的眼睑，道：“所以，不要哭。”
然而，李荣儿却在被他抹了一下眼睑后，突然从石凳上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再次‘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伤心欲绝，边哭边说：“雅儿死了，她死了！她在我的眼前死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为什么这么没用？！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这么没用？！！”
白鸣喧蹲着没动，手僵在半空，等李荣儿终于吼完，他才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这不怪你。”
——不怪你，似乎是一句专属于救赎的咒语，瞬间就将李荣儿从巨大的愧疚深渊中给拉了上来。她抬起脸来，愣愣的看着白鸣喧，有些不确定，又很无助地问：“真的？”
白鸣喧点头，“嗯。是真的。”
——如果不是真的，那么当年他父亲死了，他一样什么也做不了，他又何必活到现在。只是，不怪你，这话后面还有一句，白鸣喧并不打算告诉李荣儿，因为那句话是——总有一天，你可以回来清算。
前提是，你要知道仇人是谁，你要足够强大。
白鸣喧最后按了下李荣儿的肩，站起身，留下一句：“我一会儿就回来。”便走了出去。
李荣儿望着这个少年的背影，纷乱的内心渐渐踏实下来。
白鸣喧走到洞口外面，边捡树枝边强行压制心口处这份烦躁的异动。他困惑极了，只因这次的行动按照计划是为了助他取得李家的信任，目前看来如无意外，这一个目的当是可以完成。然而，心口处的这团软软糯糯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刚才起，他看到李荣儿的眼泪，这团东西就长大一点儿，难道说李荣儿的眼泪没流到别处，全流到他的心里来了？
白鸣喧思来想去毫无头绪，最终也只好放任这团东西软趴趴地粘在心口上，不管它了。
洞口燃起火后，山洞里的温度也暖和起来。李荣儿拖着伤腿往洞口处挪过去，她靠在山洞边上，透过跳动的火苗，看着那少年的背影淹没在黑暗的密林里，一层担忧袭上心头，好在少年离开的时间不长，回来时手里拿着几个果子，还攥了一把野草。
“这是？”
李荣儿接过他递来的果子，昂头看向他手里的草。
白鸣喧道：“这个可以消肿，我把它捣碎后，你涂到腿上，先凑合一晚，明天咱们出去了，回平京再找大夫好好看看。”
“嗯。”
李荣儿应了一声，低头咬了口果子。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颜色，因此白鸣喧并没有发现，刚才那一刻，李荣儿的眼眸里其实又闪动起了泪光。人在脆弱的时候，越被关心，只会越软弱！而且，会不由自主地想要依赖那个关心自己的人，大概就是一种寻求安全感的本能吧。
白鸣喧把草药捣碎后，托在一片巨大的叶子上递给李荣儿，就背过了身去。
这个动作他做得有些刻意，因为就算是白鸣喧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刚才的情况紧急顾不上讲究，但现在不同——
四个月相处下来，白鸣喧没有因为李荣儿姓李而憎恨她，也并不觉得她是李衍泰的女儿就该替她的父亲偿还命债，冤有头债有主，这一点，十四岁的白鸣喧已能分辨清楚。
因此他无意冒犯李荣儿，谨守克礼，才更容易取信于人。
然而，李荣儿见他如此，却忽然想起这一日在逃亡路上，两人之间的种种，那份一直被悲伤冲击得七零八落的羞涩便于此时突然自四面八方齐齐来袭，一点点在她的心口集结，最终化为一股烫人的热流全部涌到了她的脸上！她不敢再看白鸣喧，只觉得这人的背影在一刻都显得异常宽厚，再想到就在不久前，自己还趴在这个宽阔的背上伤心流泪，更是无法抑制心尖那股热度攀升——
这是一种对李荣儿来说也是十分陌生的情绪，该如何处理，她不知道！
小腿近脚踝的地方肿的很高，李荣儿把那片大叶子整个扣在了伤处，只不过是轻微的碰触就疼得她直吸凉气。白鸣喧背对着她，问：“伤得很重？”
李荣儿本想说‘没关系’，可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变成了一声“嗯。”然后，她就如愿地看到白鸣喧有些担忧地转过了身来，几步到了跟前，借着火光蹲在她面前，低头看了下她的脚，道：“是脱臼。”
“嗯。”
李荣儿低着头，又轻轻应了一声。发丝垂下来，她借此遮掩，鼓起勇气抬眸想看一看白鸣喧的神情，却不期然对上了少年漆黑的眼眸。
四目相对，李荣儿慌忙撇开脸。
白鸣喧望着她微红的耳朵，一时间心头那团被搁置一旁的软糯丸子又不受控制地长大了一圈，他心里的烦躁也更盛，甚至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魔鬼的晚餐吗？
一边已经下意识托起了李荣儿的脚，他的另一只手甚至抓在了她的小腿上。李荣儿疼得咬着牙还发出了一声轻泣，白鸣喧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就要松手，就听李荣儿道：“你会正骨的话，就把它正过来吧！”
“啊——”
少女痛苦的喊叫声，惊起了林间一群飞鸟。
山洞口的火堆旁，少年松了手，道：“好了。”他抬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明明受苦的人不是他，他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李荣儿又“嗯”了一声，没说谢谢，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白鸣喧看，那双眼睛里已经不见羞涩，而是一种轻轻浅浅的暖意。
白鸣喧被这样的眼神看着，不知为何，心头只觉更加烦乱。
“我再去找些水来。”他站起身，这次的背影似乎显得有些狼狈。
李荣儿在他身后看着他这个背影，头靠在山洞的石壁上，笑了。
这一晚，少年守着洞口，洞内的石床上睡着一个脸有泪痕，却唇角微弯的少女。
第二日，少年背着少女往山外走，于山谷中遇到了找寻他们的李府护卫。而那一晚发生的所有细节，就像是被最好的雕刻师傅精雕细琢般，一丝一毫地刻印在了两人的脑海里。
经此一事，白鸣喧被编入了李府的正经护卫队里，不过，李衍泰给他的工作内容还是保护李荣儿。
同年夏末，刘太妃之子，大皇子周斐瑛反。
一时间京城大乱，北衙禁军分为两派，京郊大营分为三股，文武百官八成闭门不出，两成被刘太妃操控为棋，力挺大皇子，要求周斐琦退位让贤，声称大周祖制不可废，哥儿不可为帝！！又道李氏狼子野心，扶持一个哥儿上位，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居心叵测，是为大周国贼，人人可杀之后快！！
甚至出了悬赏令，以一万两黄金之价悬赏李衍泰的人头。
李府一度被多方势力层层包围。镇国公李衍泰一度‘躲’进皇宫，只将家眷老小留于府内。
而此时的皇宫之中，御前侍卫和密道入宫的刘党兵士早已杀了三天三夜。
极阳殿内，十四岁的周斐琦手握长剑坐于龙座之上，大门紧闭，太后立在门内，门外是李衍泰和侍卫营的官兵，厮杀之声不绝于耳，鲜血一层一层的喷溅，极阳殿的青砖窗门上全部都染成了红色！
极阳殿内，太后李氏忽然转身走到周斐琦面前，指着身后跪了两排的几十名黑衣侍卫，道：“你是皇帝，整个大周，只有你才有资格对他们下令！”
周斐琦愤然肃立而起，仗剑于前，对那些侍卫道：“朕授命先皇，登九五之位，乃顺应天意。如今，刘太妃犯上作乱，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诸位既是大周的暗卫，也是朕手中最快的刀，朕命你们于日落前，将所有贼首的头颅斩下，悬于午门之前，以儆效尤！！！去吧，我大周的儿郎血应撒于沙场，不应损于内耗！！！”
暗卫齐声应诺，太后亲自拉开极阳殿的大门，日光照进殿来的那一刻，如光明重现，暗卫们迅速化为一道道黑影，于空中四散。
周斐琦持剑来到太后身旁，往着殿外鲜血横流的悲壮之景，看着李衍泰双目赤红地率领侍卫坚守皇宫，只觉得他肩上的担子无比沉重。
就在这时，一双手稳稳地按在了他清瘦的肩头，就听太后说：“皇儿，莫怕。只要母后尚在一日，这大周的江山谁也别想从你的手里抢走！！！”
那一刻，周斐琦彻底将太后当成了自己的母亲。
……
同一时刻，李府。
守备营的侍卫和李府的护卫已被数量众多的叛军逼退到了前堂之后。喊杀声，尖叫声如四起的硝烟滚滚而腾，刺心激耳！李夫人身穿一身孝服，手握一柄钢刀，立于后院门口，她的身后是一群同样手握长矛的丫鬟，身前是一帮视死如归的小厮，李家死士十余人跪在她的面前，正在听她调令——
就在这时，人群之后，传来一声焦急地呼喊：“娘！！！”
李夫人猛然回头，一见来人就皱了眉，怒道：“你脚还没养好，快回去！”
“娘！我也要，给我一把刀！”
“你不要胡闹!快回去！”
“娘！”
李荣儿的眼泪随着这一声喊，唰啦一下就开了闸。到了这时她才真的有些后悔，小的时候没有跟着父兄学些功夫，她们家就连她娘都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丈夫，只有她，从小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娇养着长成了大家闺秀——若是没有今日这一变，她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毕竟京城里的名媛大抵都是她这个样子，可是真到了这等关键时刻，她才发现闺秀无用，就像百无一用是书生般的无用！！！
李夫人哪里见得了她的眼泪，一阵心烦。本想调一个死士专门看着李荣儿，却一转眼发现护卫中有一人杀红眼，此时正跃上墙头，砍了一个贼兵的脑袋——这人她有印象，之前在西山救过她女儿，好似是叫小白。
死士要排一个阵，抽走一人那阵的威力便会少一分，因此李夫人当机立断，冲墙头的人喊了一声：“小白，你来。”
白鸣喧一手拎着一颗人头，听到李夫人的声音，一把扔了那东西，翻身下墙跪到了李夫人面前，“白鸣喧听令。”
“你带小姐速速离开李府，去沽城找她兄长，李景！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护住她的命！你明白吗？”
“白鸣喧明白！”他说着便站起身，几步走到一瘸一拐的李荣儿面前，抓住了她的胳膊，道：“小姐快走吧！贼兵已经杀到了院外！”
“我不走！我要和我娘在一起，你放开我！”
“带她走！”
李夫人怒吼一声，之后她迎上了李荣儿泪意婆娑的双眸，道：“娘答应你，娘会活着等你会来！所以，你也答应娘，好好活下去！”而后，李夫人又看向白鸣喧，催促道：“快走！”
白鸣喧道一声‘是’，下一刻便一把扛起李荣儿，在她的哭喊声中，扛着她往后院门口狂奔而去。
李夫人回过了头，对死士道：“列阵。”
李家死士如雄鹰展翅般顷刻便各就各位，摆出了一个高低错落的箭翎之阵，暗器，弓箭，长矛短刀层出不穷，果然将已冲到院子门口的贼兵又杀了回去。
“上墙。”
李夫人说完，小厮们爬上墙头拉弓射箭，丫鬟们跟到墙下手握长矛，李夫人打开袖箭随时准备补刀，不难看出李府不愧为将帅世家，这临危不乱的摆布很见功底，将门之风显露无疑……
白鸣喧将李荣儿扛到后门，改为背。他在出门前对李荣儿道：“小姐不要再哭喊了，否则会辜负夫人一片苦心。”
“我娘，”
“走吧。”
白鸣喧一步跨出门外。后门外一样杀声震天。他立刻抽剑，对李荣儿道：“小姐抱紧我。”
前不久，他也对她说过一样的话。
李荣儿泪眼婆娑地回头望着自己的家，伏在他的背上，说：“我们不要离开京城，我不要离开京城。”
白鸣喧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好。”
他背着她，一路杀出了后院那条街。身后有追兵也有守备营的士兵为他们掩护。等跑到两条街后，场面更加混乱，但已无人会注意他们俩个，大街上四处都是如他们一般逃亡之人，白鸣喧混入了逃亡的人群，随着人流又跑了很久，终于跑出了青龙门。
青龙门外是大片的田地和许多村庄，白鸣喧看似漫无目的，实则脑海中是有一个明确的落脚点——
神农坛附近有一片神农田，那附近有个村子，是他小时候曾经待过的地方。他的师父在这里有一处院子，本来是专门给他住的，这几个月他去了李府，现在那院子不知是否又安排了什么人……
但眼下，除了那里白鸣喧能确定是比较安全的落脚点，其余地方他带着李荣儿都不能算是安全，尤其是随便找一户人家万一被人发现端倪告了密，那么处理起来会非常麻烦。
李荣儿此时还惦记着她的爹娘，没有注意白鸣喧在往哪里走又带她到了什么地方。直到白鸣喧推开一户农家小院的篱笆门，她才回过神来，“放我下来。”
“进屋再说。”
白鸣喧直接将李荣儿背进了屋里，刚推开偏房的门，就听见正房里穿来一声咳嗽，一个老者的身影紧接着出现在了门口，那老者手里端着一碗水，看着白鸣喧目露惊讶，迟疑道：“是，小白吗？你怎么到瓢叔这儿来了？是不是又没有吃得了？”
白鸣喧立刻接话，道：“瓢叔，我要在这里借住几天，可以吗？”
老者打量了一下他背上的少女，笑着点了点头，道：“你娶媳妇了吗？她受伤了？那快进屋里吧。”
白鸣喧道了声谢，背着李荣儿进了屋。
正房里，老者身后一人道：“你何必这样说？就算要拾薪加火，这也有些太明显了。”
瓢叔，也就是公子宝，回过身冲说话的人笑了笑，道：“想当年全平京的人都说咱们会成亲，我那时就日日盼，天天盼，人言可畏啊。你没看见，刚才我说那话时，那姑娘的神态吗？”
“看见了，”说话的人自然是周璨，他此时一身农夫打扮，用半块粗布遮着半张脸，尽管如此，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也过分美丽，反而到令人更想一睹真容，“神女有意自不知，这个觉悟得有个合适的契机，你现在点出来，恐怕她也顾不上。”
“夫人教训的是！”公子宝一笑，连忙给周璨行了揖礼，像模像样，那一声‘夫人’倒是直接把周璨给气笑了。甩了他一个白眼，回里屋去了。
周璨说得不错，李荣儿心里惦记着李家，她的爹娘姑母，就算刚才被那位瓢叔误会成了白鸣喧的媳妇，她心中有些异动，可要说往深里再想想，那是真的一点儿心思都没有了。
其实，若非现在是这样的一个情形，李荣儿应该很容易就发现，在瓢叔说她是白鸣喧媳妇之后，白鸣喧也并未作出解释，正常情况下，这是很有问题的。而这会儿，李荣儿只当是她的身份敏感，白鸣喧出于安全考虑才没有点破。
但事实上，却不是。
白鸣喧把李荣儿放到屋内炕上，就坐到了门槛上，发起了呆。刚刚他师父说那话的意思，难道是在点他下一步任务的指示吗？
可，师父是知道他的身世的，而他最终也会杀死李衍泰。
其实今日是个很好的机会，他可以趁乱混入皇宫，但李夫人偏偏把李荣儿又扔给了他照顾。这些天，自从那次在西山过了一夜后，他和李荣儿之间虽然还是小姐与护卫，但白鸣喧能感觉到他们俩之间有些东西与之前不同了，就比如说——
以前，李荣儿每日至少会过问一句他们这些小厮或护卫本日内府里的情况，但从西山回来后，李荣儿还会问别人，却没有再叫过他。
还有两次，他帮小厮们抬浴桶进李荣儿的房里，两人迎面而来，李荣儿立刻转身就回了里屋……
李荣儿身边换了新的丫鬟，那丫鬟有次到院里采桂花，够不到，让他帮忙剪花枝，李荣儿从窗户里看到这一幕，关窗时声音特别响——
白鸣喧又不傻，这种种迹象难道还不能说明，这位李大小姐在有意回避他吗？
她莫非是嫌我那日在西山冒犯了她？——白鸣喧这么想着。
这个时候的白鸣喧还是个纯情得完全不懂女孩儿心思的少年郎，他怎么可能知道，李家小姐不是在有意回避他，只是心初萌动的纠结和无措罢了。
一对少年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正房里屋，周璨自窗户的小窟窿里往外看了两眼，回头对公子宝摇头叹道：“这孩子，被你教成了木头。”
“我只是想教会他，”公子宝泡好一盏茶，试了试温度，不烫手，才递给周璨，道：“杀人不过头点地，活着的痛才是真的痛。”
周璨抿了一口茶，道：“李氏之女是一枚好棋，你这徒弟却未必是个国手。”
“他早晚会明白的。”
周璨还是那句话，“但愿如此吧。”
李荣儿坐在炕上，自己发了一会儿呆，才发现自打来到这里，白鸣喧也一直在发呆。这会儿她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彷徨之感扑面而来，白鸣喧好似被什么事情困住了，整个人都少了平日的光彩。可如今，李荣儿顾不上这些，她也想问、也想帮他出出主意，可也得在一切安泰的前提下，这会儿她心里更多得还是牵挂李家的情况——
她顾不得白鸣喧怎么想，只急急地叫了他的名字，白鸣喧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像是回过了神儿，他站起身来，走到李荣儿的面前，问：“怎么了？是想喝水还是饿了？”
李荣儿道：“我只想知道，怎么才能知道平京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回去看一看。”
白鸣喧说着就要往外走，李荣儿见他要走，连忙又叫他，“你别走。”
白鸣喧回过身来，就见李荣儿挣扎着要下地，她的腿还没养好，刚才在李府时强撑着走了那一大段路去找李夫人已经快到极限了，这会儿要是再由着她乱来，那腿估计就养不好了。
于是，白鸣喧只好又反身回来，按住她的肩说：“你就在这里等着，不要乱动。”
“我不想一个人在这儿，你要是回去，就带上我。”
“这……”
白鸣喧想，带上你我只能跑，我的轻功也不敢施展，何必呢？可他被李荣儿那双满含泪意的眼眸一看，本来想拒绝的话，出口就变成了‘好’。
周璨从窗户的小窟窿里看到白鸣喧又把李荣儿给背了出来，立刻给公子宝使了个眼色。公子宝便走了出去，叫住了白鸣喧，问他：“怎么才来了又要走？是不是你媳妇的伤需要找大夫？”
“不是。是，还要回趟城里。”
“哦哦，”公子宝心思电转，道：“你在城里还有地方住吗？我听说你在李府做护卫啊，不过如今李府被围了，你能逃出来最好还是不要回去了。等个两三天，局势明朗了再回去吧。你们现在走，赶回青龙门城门都锁了，你们也进不去，平白瞎折腾。我看，你媳妇腿脚不便，还是在这里安心住两天。你需要什么，我托人帮你买吧。”
白鸣喧立刻道：“多谢瓢叔，那就帮我买一些红花油吧。还有帮忙打听一下，我那东家李府的情况，多谢了。”
“哦哦，这个好说。那你们快回去歇着吧。”
李荣儿见瓢叔说完转身冲屋里喊了一声：“夫人，我出去买些东西，一会儿就会。”
屋里有人小声应了。
她听得出那是个很好听，很斯文的声音，想来人应该长得不差。而反过来再看瓢叔，又黑又丑，也不知他是凭什么本事能娶到这样一位声如罄石的夫人。

第81章 秋分三候
瓢叔至天黑也没有回来，李荣儿坐立不安。白鸣喧煮了一锅面，给她那碗也没吃。倒是端面送到主屋里时，那位‘瓢叔夫人’对白鸣喧说了句‘面放久了会坨，黏连成团再难根根分明。情如此，事亦如此，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白鸣喧愣了下，之后等那人吃完了面，他端着空碗出来，神识依旧飘忽，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李荣儿压抑的哭声从偏房里传出来，白鸣喧听见了，若是按以往他必会立刻上前去安慰一二，可这会儿他虽迈了一步，却立刻停住，目光明灭间，拿着空碗转身钻进了厨房洗碗。
李荣儿听见院子里有打水声，本以为白鸣喧很快就会进屋来，可等了好一会儿，那门也没有动静。洗碗的水声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白鸣喧却好似突然消息了，好似真得将她扔在这里就不管了，令她一瞬间就慌了。
李荣儿擦干净眼泪，挣扎着下地，单脚跳到门口，拉开门，一眼就看到主屋门口站着一位粗布蒙脸的‘夫人’，看那眉心的破子印不难猜到这应是位哥儿。她立刻意识到这位应该就是瓢叔的夫人，连忙寒暄问候，就听那夫人道：“你那夫君应是去接应瓢叔了，如今外面兵荒马乱，他为给你寻药尚可赴汤蹈火，想来是个痴情人！”
李荣儿被这话一炸，脸腾地就红了。她心想，就连才见面的这位瓢叔夫人都能看出白鸣喧对自己的情谊，可见白鸣喧是真的把她放在心里的，而自己之前却还那样躲着他，避着他，也不知他心里会不会难受？这次的事若能平安渡过，她一定要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毕竟、毕竟自己也——也是喜欢他的呀！
有些感情朦朦胧胧时总难免犹犹豫豫，可一旦心意明朗，人就会变得异常坚定！
论对弈，周璨绝对是国手中的高手！他不过是对这两个少年人说了两句话，便将两人的感情引导上了他想要的轨迹——
白鸣喧时刻都不能忘记他的仇恨，李荣儿必须爱得死去活来！而在这天之后，这两人也确实在潜移默化中向这个方向发展着。
大皇子动乱，仅仅持续了十日，就被太后、李家、暗卫以及平京守备营的侍卫们浴血拼杀，强势平定。周斐琦皇位稳固，朝中叛党的首级被暗卫们一一割下，悬于午门以儆效尤。
刘氏为保腹中胎儿和大皇子活命，拼死向太后求情，期间她不但将手里经营多年的结党官员列成清单，尽数卖了，还向太后和周斐琦告密，道：“……罪妾会一时糊涂全赖静娴公主挑拨！！！太后，皇上，你们可千万不要漏了静娴这个奸诈小人！若非她挑拨离间，罪妾就算是猪油蒙了心也不敢公然违抗皇命啊！啊，对了，那地道，那地道就是静娴的主意！是他，是他说先皇曾经在坤宁宫里留了一条暗道，我们可借此暗道再挖分支，这样大军——啊，不，是叛军进京便可神不知鬼不觉抢得先机……”
静娴公主挑拨离间——太后和皇帝交换了个眼神，太后是安抚皇儿，皇帝像是说‘母后放心，儿子心里有数’，之后皇帝开口，对刘太妃道：“你为何死到临头还要攀咬他人？静娴公主乃是朕的皇姑母，多年来一直闲居皇宫之外，与世无争，且她与太后多年来亦无冤无仇，何故要挑拨你造反？！刘氏罪妇，你以为你这样说，朕就会对你从轻发落吗？”
“不是不是，臣妾句句属实啊皇上！！！”
刘太妃没有想到周斐琦竟然完全不信她的话，而且话里话外还透着一股维护静娴公主的意思？难道说，那静娴来挑拨自己根本就是太后授意？她们才真正是一伙儿的，又合起伙儿来坑自己？
这么一想，刘太妃简直呕血，她气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就咬牙切齿，大骂：“该死的静娴公主，你竟然敢骗我？！！”
周斐琦见此，便着人将刘太妃拉了下去，之后对太后道：“此事看来，静娴公主确是主谋。可是，这位皇姑到底为何这样做？”
太后只叹了一声，说：“哀家也没想到，她聪慧至此，这事她是冲哀家来的。不过，刘妃若无反心，就算千人万人来挑拨，她也不会心动。说到底，还是她自己贪心不足，如今落得这般田地，也怪不得别人。”
周斐琦点了点头，道：“那静娴公主该如何处置？”
太后道：“你父皇临终前曾有谕旨，让留她性命。可这次刘妃既已供出了她，为防她日后再作乱，便先除去她的皇籍，贬为庶人吧。这人啊，手里的权利没有了，总该清醒一些了。”
“好，就依母后所言。”
至此，这场叛乱从平定到肃清异己，纷纷乱乱持续了一个多月。朝中各职经过这次大换水，各要职都换上了保皇派和皇帝嫡系以及李家势力。其中礼部尚书乔宗便是在这次战乱中脱颖而出，被周斐琦给提拔到了尚书之位。而曾荣极一时的静娴公主却因刘太妃攀咬，又无力自证，在这场叛乱中被除去了皇籍，从此正如那月中仙子坠凡尘，一落千丈，成了实实在在的庶民。
梨园。
公主府的匾额早上才被摘除，下午周璨就叫人挂了新匾，上书‘梨园’两个大字。公子宝站在他身旁，望着他挺拔的腰杆，只觉得这人的脾气真是刚硬得很，为了做成一件事，那一颗心也足够决绝——静娴公主这个身份，原本就是先帝周珧为了他自己方便给周璨捏造出来的，恐怕在周璨想明白一切之后，早就已经对其厌恶至极，如今终于摆脱，没放鞭炮已是足够克制。
梨园的匾额端端正正挂好。周璨看着满意点头，回身对公子宝道：“从今往后我是周璨了。”
公子宝道：“恭喜。”
他没说的是，以后你还会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太子。当然这话他也不需要说，因为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公子宝甚至知道，周璨会如此做，只是为了有一天他不再是瓢叔，而依然是公子宝。
既然你为还我姓名可不惜一切，我又有什么理由袖手旁观？况且，我早就说过：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奴！
两人又回了小花园，虽然周璨什么也没说，公子宝却还是准备了一桌好菜，温了一壶小酒，与周璨对饮。
周璨抿一口酒，道：“那地道李氏定然会堵上。”
公子宝道：“散气之阵，穴位已经定下，孔位已经打好，就算是地道堵上了也无济于事。”
“这两年，那个赤云子有些碍事。”周璨放下杯子。
公子宝说：“赤云子的那个赤云观确实有些门道，不过，我前些天已经想出个法子，可通过地下水脉，用他那观里的罡风为力，推一阵法。”
“哦？”周璨显然也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个，便问道：“是什么阵法？”
“这阵法还需推敲，不过咱们还有六年时间，也不急在这一时。”
公子宝这样说，周璨便知道那大概是个什么阵法了。
这日之后，两人每日都在参详阵法，至于借赤云观罡风一说，更是耐心地等了四年，才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那年正值李家长子大婚，婚后他给赤云观娟了银子要修一个鸳鸯池，这活落到了姜六爷头上，公子宝便以参工的身份随队施工，这下，他正好借此之便，在那鸳鸯池下布置了一个小阵法，这个小阵法就如一个小型吸气筒将赤云观日日泄溢而出的罡风吸入阵里，容入水中，在借助地下水流之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平京的一个大阵，这大阵不动时不露痕迹，可藏风纳气蓄积罡风之力，就像是一个罡风的大仓库。
倘若哪天大阵启动，这个大仓库里的罡气便即刻化为推动阵法运转的源动力，保证这个阵法在一定时期内不会因任何外力的阻挡而停下——相当于是一个自带动力的阵法。
公子宝和周璨两人这几年潜心于此，为了两人的共同大计，阵法只是其中一步。
话说回来，那日白鸣喧离开‘瓢叔’的小院后，并不是去买什么红花油，他运起轻功，飞跃城墙，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了平京。周璨那句‘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回荡，如同一口警示之钟，敲在他的耳边，振聋发聩，他想，我为复仇留在大周，如今仇人近在咫尺我却犹犹豫豫，白白浪费了多少大好时机！！！不行，今日，我定不能再错过了，一定要将李衍泰的头颅亲手割下！
白鸣喧想通了这层，眼神也坚定了，动作也利落了，他知道李衍泰今日在皇宫里，便按原先的计划，靠近了皇宫、他寻到一个机会混入了兵士们的厮杀中，趁机拖走了一具尸体，脱下了那人铠甲穿到了自己身上，又混着血和泥把脸抹花，这便手握长剑，冲进皇宫里面，一路见人就砍，一路逼问李衍泰的位置，终于让他杀至了极阳殿外。
这间殿是皇帝寝宫，此时这里的战斗尤其惨烈——
遍地都是来不及清理的尸体，也分不清是刘派还是李派，尸体压着尸体，已没过了极阳殿大门外的三层台阶和门槛，活着的士兵们还在拼杀，就踩在前人的尸骨之上，其中有个人满身浴血，手中长剑却舞得越来越快，他脸上去罗刹般的狠厉，这人正是李衍泰！！！
白鸣喧一眼见到，浑身的血液都跟煮沸的水般腾腾而起，他不是第一次亲眼见李衍泰杀人，却是第一次离他这样近——只有六丈距离，仿佛一个纵跃就能跳到那人眼前——
白鸣喧意念到，人也跃起，就在他眼见翻入院内时，一只利箭破空而来，不偏不斜正中他的右肩，手中的剑还没来得及抬起，就在这一箭下落到了地上。那地上都是尸体，这剑掉下去甚至都没发出一声响来，第二箭已破空而至！！！
白鸣喧连忙一个翻身躲过，至此他都没有看清是谁朝他放得冷箭。
杀不成了！
脑海里响起这个声音时，第三箭已射中了他的大腿。
白鸣喧不敢在留，连忙托着伤腿，踉跄后退。心中不甘，边跑还边回头瞪去，最终那个浴血的男子只在他的眼中化为了一团红。他往皇宫外面跑，半路上到处都有人上来砍他，这宫里的人好似都杀红了眼，根本没人问他是哪边的人。他就像是过三关五劫般好不容易出了皇宫的大门，又被不知打哪儿赶来的一股侍卫追打，只好叼着一口气继续跑。
这一路鲜血滴滴答答，白鸣喧边跑边想，手刃仇敌固然快意，可若是刺杀失败，自己的命在因此丢了那真是得不偿失，他该想个办法的，想一个不用自己动手，也能让李衍泰痛苦一生的办法，最好是，让他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白鸣喧想着想着，脑海中不知为何就浮现了李荣儿那张温婉的笑脸！随即他便低低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竟流下了一滴泪——
到了这时白鸣喧仍然不知他为什么会流泪，他只知道，一想到自己接下来的计划，要做的事情，他的心口竟然会疼到有些喘不过气，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问了无数个为什么，没人能给他答案，于是，他只好嗤骂自己——当断必断！
那天白鸣喧拔了身上的箭，脱了身上的铠甲，却放任鲜血流淌跑回了瓢叔的院子，进了门就倒在了院里，是真得失血过多，人事不省了。
李荣儿哪里想到他会满身鲜血的回来？当即便吓坏了，她再也顾不上自己的腿脚，拼命扶起白鸣喧，在周璨的帮助下，将人给扶进了屋里，之后，周璨找出一瓶外伤药，站在一旁指导李荣儿给白鸣喧上药包扎，就听他道——
“……用剪子剪开……先擦血！”
“不用解……裤子直接剪开……”
“药粉点进伤口里，好……”
“……你去烧一锅水，给他把身上擦干净，再……”
周璨离开那间偏房的时候，天已经很黑很黑了。直到后半夜他听见院外有动静，起来从窗户往外看去，月光中是李荣儿又进了厨房，看她端着碗，应是白鸣喧醒了，这是要给他弄吃得。
周璨便没管，直到天微微亮，公子宝才回来。他便小声对公子宝道：“你那徒弟，应是开窍了。”
“哦？怎么开得窍？”
“我说了他一句。”周璨又问：“京里如何？”
“暗卫出手，刘派撑不了几天。”
“果然没用。”周璨冷笑一声，“那个大皇子，我要活的。”
公子宝就笑，摇了摇头。他知道，周璨是要为他出气，毕竟当年带人去宝国公府上抄家灭门的人就是大皇子，若非周璨用那镜子替换了刑部狱卒和一死囚，将自己换了出去，恐怕现在他早到下面会阎王去了。
“嗯，明日我回京，你留在这儿吧。”周璨说。
“好。”
白鸣喧这一受伤，连烧了三日。好在，李荣儿衣不解带地照顾他，总算是渡过了险境。
他睁开眼睛见到李荣儿，第一句话便说：“我打听到了，李大人无事，夫人也无事。你可以安心了。”
李荣儿的眼泪顷刻就流了下来，她此时是跪坐在炕上，边哭边捂住了白鸣喧的嘴，道：“别说了，你别说了！”她是真得有些后悔，早知道白鸣喧为打探消息会伤成这样，她不会让他进城去的。
白鸣喧抓住李荣儿放在唇边的手，轻轻握进掌心里，道：“你不要哭，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呜……”
李荣儿抱着他那只手，伏在他的手背上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这一刻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什么叫分内之事啊？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侍卫，这个时候我会自责，但不会这么心疼。可你在我心里不同，是不同的！
李荣儿只顾哭泣，没有发现白鸣喧这一刻的眼神极为复杂，他另一只手甚至抬起了三次又落了回去，最后眼底冰霜层起，才最终抬了起来伸向她，为她擦去了挂在颊边的泪珠。
“别哭了。”
白鸣喧的声音从未有如现在这般温柔。李荣儿被这个声音哄着，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李荣儿心想，白鸣喧这个人为什么能这样好？！
白鸣喧对自己说，从这一刻起，不要后悔！
这一晚，李荣儿在白鸣喧没有受伤的肩膀那侧和衣而卧，月光透过窗户照到了土炕上，夜色渐渐浓郁，两个人的手也不知不觉牵到了一起。
李荣儿闭上了眼……
时光飞逝，转眼就是三年。
又是春季踩青节。这几年每到这个节日前后，就有许多妙龄女子或哥儿来赤云观求平安扣。赤云观这两年香火极旺，俨然已成了城东的标志性景点。
随着赤云观名声的扩大，他们观里的平安扣也成了平京男女哥儿们送情郎的不二之选。尤其是在踩青节前后，这个一年中上半年，媒婆走动最频繁的时间段里，往来赤云观的年轻男女就更多了。
李荣儿也赶在踩青节之前，选了个日子来赤云观上香。有了当年灵隐寺的意外，李荣儿再出府李夫人都会派李家死士暗中护着。而自打三年前那场叛乱平息之后，李荣儿的身边也再没有了那个叫小白的护卫跟着了。
至于那个小白去哪儿了，李荣儿回府时李夫人根本就没有问，因为小白在李夫人眼里就只是一个护卫，而那次叛乱中李府没了的护卫又何止一个小白？李荣儿平安归来，对李夫人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但李府没人问起，并不代表，李府没人记得——
白鸣喧的伤养了半月后，已经好转不少，那时候京里的局势也已经稳定，他便托了瓢叔送李荣儿回去。当时，李荣儿自然是要带他一起走，然而白鸣喧却道：“云泥心印终有差，龙门鱼跃方相称，若君相思不待解，月圆之日见桃花。”他说完，抬手指向不远处山间的一片粉红。
李荣儿望着那处，又哭又笑，最终惜别白鸣喧，上了瓢叔赶得那辆牛车。
白鸣喧拄着一根木棍，单脚站在篱笆门外，看着那牛车远去。李荣儿边擦眼泪边冲他挥手。
那一刻，白鸣喧再次告诫自己：不准后悔！
白鸣喧当年指得那处粉红，是一处桃花林，正巧就在赤云观的通天梯旁。李荣儿便从那时起每月十五都来赤云观上香，月月不断。李府上下都说大小姐是经历了磨难后懂得惜福了，却只有她自己知道，他来赤云观只是奔着那片桃花林，她进桃花林只是为了见那人一面。
而为了见他，她还要千方百计摆脱李家的死士，或者干脆让他们在林子外面等。
今年李荣儿已经十六岁，是女孩子最美的年纪。她今日求了一枚平安扣，再次来到那片桃花林。这几年，每月他们都会见面，每月那人都会给她惊喜——
她觉得白鸣喧这三年不仅外貌变化大，气质也在无形中变了很多。
他说他在做生意，开了好几家客栈，还读了不少书，准备今年若是秋闱能考个功名就去她家里提亲……
他说他若是能娶到她，一定不会让她受一点儿苦，虽然他现在能给她的可能还是比不上李府，但他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让她每天都过得顺心……
他说每次见到她，回去后都害怕她被别人抢走，害怕得晚上总是睡不好……
……
李荣儿想着这些唇边挂着甜蜜的笑意，手里攥着那枚平安扣，加快了脚步进了桃林，走到那棵最大的桃树下，远远就看到一人负手而立，正昂头盯着一枝桃花出神。
那男子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扎着一条玄色腰带，稳重，干练，却少了些年轻男子亮色的点缀，李荣儿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红绳和白玉扣，觉得这枚平安扣就该挂在那人的腰间，如此，才更配他韶华俊美。
似乎是感受到了李荣儿的视线，那人蓦然回首，眼中亮色瞬间炸起，大步向她走了过来。
他边走边张开手臂，她笑着向他跑了过去，相拥的那一瞬，李荣儿眼眶微红，白鸣喧垂下眼睑，盖住了眸中涌动的情愫。
而后，他抓住了她的手，将那枚她托在掌心的平安扣，拿起来，却在她的掌心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道：“谢谢，我很喜欢。”
李荣儿耳中只剩如雷鼓般震彻的心跳声。

第82章 秋分三候
那一瞬李荣儿的脸比那满目桃花还要艳，绯色寓情深。白鸣喧看在眼里，自怀中掏出两股连理线，拉着李荣儿在那棵桃树下并肩而坐，又拉过她的手腕搭在自己膝头，这才将那连理线绕过她的腕子，认真又耐心地编织起来。
李荣儿看着他灵活的手指穿来绕去，只觉得这双手真好看，不禁又发出了为何这世间会有男子的手长得这样好看的感慨——大抵情人眼里出西施都是如此罢。
白鸣喧编了一个同心结，亲手为李荣儿系在腰间。李荣儿抬起眼眸，弯着眼尾含笑望他，他便凑过去，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顷刻，李荣儿双颊飞火，烧得连眼尾都泛红了，却忍着害羞，额头贴着他不肯分开。
那么近的距离，李荣儿眼中的情谊，白鸣喧看得真真切切，他却垂下眼眸，盖住眼底不愿被人发现的冷意。片刻后，他寻着那股灼热的呼吸，再度凑上前去，吻住了她的唇……
踩青日，同心结，神女心意定，郎君无情遮。
艳阳悬，桃夭落，伊人心头热，才俊肝肠折。
那日分别时，李荣儿依依不舍，望着白鸣喧，道：“秋闱之后，我等你。”
“好。”
白鸣喧目送着她离开桃林，眼底的冰面渐渐裂开了一道缝隙。
此时，是春季。
两个月后，初夏。大周的新皇嘉懿帝，今年已满十七岁。按照惯例可开设后宫，行大选封妃之礼了。如果说三年前还有大臣怀疑周斐琦是个哥儿胚子，那么这三年随着周斐琦身量长高身材渐成，加之最近他那已经初现冒头的青涩胡茬无异是给众臣子们吃了定心丸——让他们彻底认识到，他们的皇帝陛下绝对不可能是个哥儿，而是一个风华正茂、年轻雄健的男子！！！
既然如此，那么选妃之事便是刻不容缓！要快选，还要大选，毕竟嘉懿朝已开四年，皇帝的后宫还是空得，这在整个大周的历史上也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甚至有不少大臣私下偷偷同情皇帝，觉得他们的皇帝陛下作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本可以坐拥三千佳丽，却因为自身长得太美，一直被质疑是哥儿，而在继位四年期间将皇帝的生活过成了和尚的日子，这可真是又冤又亏！
大臣们不少很是同情皇帝，然而作为皇帝周斐琦却出人意料地很是抗拒这次大选，他甚至私下和太后说‘儿子年纪尚幼，选妃之事，可再缓几年。’被太后毫不留情地给回绝了，理由是‘大周皇嗣乃国事，望皇帝以此为重。’
周斐琦见选妃已成定局，也不再明着抗拒，而是采取了迂回策略，这便有了之后让无数大臣和太后头疼的‘皇帝不近女色’的日子！
此乃后话。
眼下，皇家后宫要开设大选，全大周的年轻女子和哥儿但凡适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按照规矩到地方衙门统计参加初选。而作为京城权贵，这次大选简直就是送到他们眼前的一次飞黄腾达的机会，各大家族皆积极筹备，一时间年轻俊美的帝王在平京闺秀间掀起了一股讨论的热潮。
作为皇帝嫡系，李家在这件事上，自然也不会落后。为此，太后还特招李夫人入宫见了一面。两人说了什么，无非就是李家小辈儿们适龄人选都有谁，哪个适合入宫，哪个不适合。
这两位盘算了一圈儿，最后发现李家这些小辈里适合入宫的人选竟然只有一个李荣儿。而就算是李荣儿，太后依然觉得她那个性子到底还是软了，也同样并非太后心目中合适的人选，可是，这次若李家不送人入宫，那么在后宫的嫔妃中便少了一席之地，而太后李氏，随着年龄愈加，精力必然下降，这后宫中很多事务必然是要交出去的，与其交到外人手里，哪儿有交给李家后辈更放心？
因此，太后和李夫人两人一合计，最后还是决定让李荣儿入宫参选。说是参选，就李荣儿这个李家嫡系的出身，哪里轮得到别人来选？她几乎是代表李家铁定会被封妃的！
然而，这些决断定下的时候，李荣儿本人甚至都还不知道。
眼见离大选的日子还剩最后三天。李荣儿之前还庆幸，父亲、母亲都没有提这件事，看起来，就好像她们李家这次放弃了大选一样，这对她来说简直是惊天大喜讯，不用入宫便意味着秋后她就可以如愿以偿地等白鸣喧来李府提亲了……
只要一想到白鸣喧，李荣儿半夜做梦都能笑醒，可是人的一生哪儿有那么多顺心事？更多的时候你生在了什么样的家庭，什么样的时代，你身上的使命和责任便是想偷懒想躲赖都不可能躲得过赖得掉的——
又过了一天，李夫人终于把李荣儿叫到了跟前。她慈爱地望着自己的女儿，真是怎么看怎么好，她想着这些年她和李衍泰是如何将李荣儿如珍似宝地养到这么大，以至于这孩子品貌如此出类拔萃，这样的女儿家送进宫里给皇帝做媳妇自然是配得上的。她甚至想这平京里恐怕也只有周斐琦那样出色的人才合该娶她的女儿……
李荣儿被李夫人看得有些发憷，心里也有了些不太好的预感，但她没问，就强撑着等李夫人开口，想是一匹倔强地小野马，明知驯马人技高一筹，却依然不肯面对现实——
“儿啊，”李夫人终于开了口，说话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竟有些红，“太后来了懿旨，要接你进宫呢。”
这话真如平地一声惊雷起，只炸得李荣儿瞬间碎了天灵盖儿！原本这些天来存在心中的侥幸瞬息间就碎成了一地鸡毛，秋闱？求婚？——那些美好的憧憬怎么可能发生在她身上？那对她来说只能是此生永不可高攀的奢望！
李荣儿控制不住她的眼泪，一下子扑到李夫人的膝头，哭道：“娘，我不想入宫！我不想进宫，我可不可以不去？！”
“孩子，娘也舍不得你进宫，可你是李家的女儿，你不入宫，咱们李家的荣宠又有谁来继？”
李荣儿想说，不是还有哥哥吗？哥哥这两年升迁很快，再又战功，眼见就要升为将军了，这还不够吗？可这些话她到底没有说出口！
说到底，她从很小的时候在潜意识里就知道，自己将来多半是走姑母那条路，会入宫为妃，会——如果没有遇到白鸣喧，可能她这辈子就按照这条路走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怨言，然而现在不同了，她想嫁的人不是皇帝，而是白鸣喧！
“我，我不想入宫！”
她不敢提白鸣喧的名字，她害怕会有人为了让自己死心，杀了白鸣喧。她只能不断的重复她不想入宫，以此来反抗家族对她命运的安排。
但是，这些在李夫人甚至李衍泰看来，都只是小女儿的任性之举。李衍泰听说女儿强烈抗议入宫参选时，甚至叹了口气对李夫人道：“这些年，咱们到底还是把她惯坏了。”
父母皆不松口，太后旨意已下，李荣儿入宫已成定局。
少女心碎，整夜哭泣，手里攥着那枚同心结，只觉再也无颜见情郎。她对不起白鸣喧，是真的对不起他！
李氏之女入宫，早在许多人的意料之中。
大选当日秋闱开，李荣儿排在入宫的采人女子之列，望着眼前高高的宫门，心灰意冷。她回头，本是想最后再看一眼平京繁华之景，却不期然在观礼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挺拔身姿，那人一身藏青色的衣袍正遥遥与她相望。
是他！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该参加秋闱科举吗？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明明该在科举考场奋笔疾书的人却出现在了入宫秀女的观礼队里？这还用问吗？他当然是赶着来看你最后一面的呀！！！
李荣儿的泪再也憋不住，唰地一下，就滚了下来。她不住地回头，走得越来越慢，直到随行的太监催她，她才发现不知不觉宫门外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而在这时，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她想要跑回去，向那人跑过去——
就在她正准备迈开步子的那一刻，那个一直没有动的青年，突然扬手，向着她的方向扔过来一个东西——
一旁有侍卫立刻大喊：“你是什么人？干什么？”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裂响，李荣儿低下头，看到就在她脚下不远处，一枚红线穿着的平安扣，被那一扔，摔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扣环折，誓不在。
李荣儿明白，白鸣喧摔了这玉扣是想告诉她，他们从此再无相干。
然而，十个月后，她没想到，他们会在宫里再次相见。

第83章 秋分三候
那一天正是春夏交际，百花斗艳的好日子。李荣儿入宫后，借着李家在朝中势力被封了贵妃，因皇帝没有皇后，她便是嫔妃之首，因此暂掌六宫，统领六宫事务，成了不折不扣的大周后宫第一人。谁人都知她背后是太后，因此嫔妃们对她也是恭敬有加，没人敢在她面前触霉头。
嘉懿帝很少来后宫，也很少翻哪个嫔妃的牌子，这倒是令李荣儿暂时松了一口气，有时候李荣儿看着那位皇帝，真心觉得，皇上心里恐怕也装着一个人，只不过碍于帝王身份，或者前朝局势他不便将那人接近宫来罢了。这个想法在年初的时候她本以为自己猜中了——因为，就在自己亲哥哥成亲的当天，皇帝破天荒纳了一位良人，那人姓高，也算是她的儿时玩伴，叫高悦。
是嘉懿帝生父孝慈太君母族高家送进京来的伴读，当然他的经历也很离奇，小小年纪缕遭不幸，从伴读到哥儿，从她亲哥哥的谣传对象到皇帝后宫的良人，高悦原本在她眼里就是身世凄惨的小可怜，她从来对他关照有加，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样的一个人会令她如此厌恶！
那天李荣儿本是在御花园赏花，恰逢高悦和齐鞘两人在冷心湖的凉亭里乘凉。随隔得远，那两人见了她还是站起身在凉亭里冲她行礼。她的本意是要让身边的太监去传话，让他们免礼平身，然而那太监不知是怎么回事，跑到那两人近前时竟然踉跄了一下，一头撞到了高良人身上，不知那个劲儿怎么那么寸，竟然把高良人撞得跌进了水里！
太监慌得只顾跪地磕头不住求饶——‘奴才不是故意的，不知怎么腿就抽筋儿了，冲撞了良人，求贵人们饶命饶命啊！’——太监竟然忘了救人——齐尚人立刻就要跳湖——就在这时对面的岸边一声水响，一个侍卫已抢在众人之前跳了下去！
李荣儿见此，忙赶了过去。就见那个侍卫水性极好，很快便将高良人给捞了上来，他抱着高良人迅速向岸边游来——
及至近前，李荣儿看清那人的相貌，那一瞬间，她特别想哭——是他？！竟然是他？！怎么会是他？！！
这个跳下水救人的侍卫自然是白鸣喧！
李荣儿站在岸边，愣愣地望着白鸣喧，一时都忘了说话。
齐鞘跑过来，将高悦抱进怀里，边拍着他的背，边小声问他‘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高悦边咳边摇头，对那侍卫道了声谢，便站起来，准备回去更衣。倒是那个侍卫见高悦要走，忙也跟着站起来，还跟着追了几步，也不知是有什么话要说。
至此，李荣儿才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儿来。她吃惊又诧异，视线在白鸣喧和高悦之间来回巡视，一时竟搞不懂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才会有此时此刻落在她眼里这暧昧不清的一幕——这世界到底怎么了？！她入宫还不到一年啊，为什么每个熟人看起来都已经如此陌生了呢？！
齐鞘回头见那侍卫竟然追了上来，略感诧异。不过，想到这人刚才救了高悦，便以为他是追着讨要赏赐，边从袖袋里摸出一片金叶子，递给那侍卫，道：“今日你救了高良人，这是赏你的，拿着吧！”
没想到白鸣喧并没有收那金叶子，而是问高悦：“良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高悦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何事？”他不动，便是不想跟他单独说话了。
白鸣喧看出这层意思，李荣儿站在不远处自然也看得分明，只不过，高悦这份拒绝落在她眼里自然又被自动熏染了更多的隐意，反而令李荣儿更加肯定这两个人应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渊源——
可实际上，高悦只是本能的觉得这个侍卫有些危险罢了。他之前种种遭遇，令他对陌生人的靠近都带着天然的机警和抗拒。
白鸣喧便笑着摇了下头，对高悦和齐鞘行了揖礼，转身走了。从始至终他好似都没有看到李荣儿，明明在场的几位嫔妃里李荣儿作为淑贵妃，身边带得人最多，身上的穿戴也更华丽，是在场所有人中最耀眼的一个——
可那又怎么样呢？
在白鸣喧的眼里，她好像就是个空气！
这让李荣儿无法接受！因此，她几乎忍不住就要喊他的名字，可在后宫这生活了几个月，也经历了一些争斗，她的性子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最后的一刻，理智回颅，她到底还是忍住了。
可自那之后，她开始暗地里关注白鸣喧的动向。当然，还有高良人。于是，她就发现，在那天之后的七天里，这两个偶遇了八次，每一次只要有机会，白鸣喧都会上前给高良人行礼，还会借此跟他说上几句话，而好几次，高良人皆是说不了两句转身就走，那个情景真得特别像是‘小情侣间在闹脾气，一方求和，另一方却不肯谅解’——这令李荣儿的一颗心凭空裂开了一道口子，有粘稠的血顺着那口子流了下来，可她好似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因为，她终于坐不住，主动去找白鸣喧了——
她当然没有明目张胆地去找一个侍卫，而是穿上了太监的服饰，来到了白鸣喧所在的侍卫营。那天恰逢白鸣喧换班下来，他回到侍卫所，便如往常一样迅速钻进营房，找到笔墨，又从怀里拿出一沓一直戴在身上贴在胸口的纸，而后提笔描画了起来……
李荣儿来的时候，白鸣喧面前的桌案上，摆了数张人像，仔细看的话，每张皆有不同——每一张都缺鼻子少眼，更是有好几张都是画得同一副眉眼——
这样的画，一般人很难认出画上的人是谁，但李荣儿或许是早有猜测，那些画她就算是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也几乎立刻肯定了画上的人就是高悦！
那一瞬间，李荣儿都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她只知道，她当时对白鸣喧说了句“你就是画得再像又有何用？他也照样是皇上的人，与你已是云泥之别。”
白鸣喧早已停下笔，他原本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就在收拾桌上的画，可听到来人的声音后，却又停了手上动作。他转过身，这是第一次在这座皇宫里，正面直视眼前的人——
他道：“贵妃娘娘乔装来此，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你也知道我是贵妃？”话一出口，李荣儿又有些后悔，她不是来和白鸣喧置气的，更不是来彰显自己身份的，因此，她忙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控制自己有些激动的情绪，道：“你怎么进宫来了？”
白鸣喧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垂下了眼眸——这一幕落在李荣儿眼里令她一瞬间心湖融解，几乎就要落泪，她往前走了两步，抬手要拉他，同时道：“我其实——”
“我其实是来找人的。”
白鸣喧没让李荣儿说完，他垂着眸子，感受到李荣儿在听完他这话后立刻急促的呼吸，马上补充道：“求他一幅像。”
急促的呼吸立刻缓了下来，紧接着，营房内响起了李荣儿透着些阴冷的声音，“高家那个哥儿？”
“是。”
“为什么？”李荣儿有些急促地追问。
白鸣喧终于再次抬起眼眸，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也依旧没有回答，但他此时看着李荣儿的眼里没有温度，这一点李荣儿看得很清楚。
心又开始疼，但她不想管，追问的声音有些尖锐，“为什么？回答我！为什么不说话？！”她边问边向白鸣喧步步逼近，她或许根本没有发现她此刻的眼神凶悍得好似内心里原本关着一头野兽，此刻咆哮着正要出笼。
白鸣喧后退一步，道：“廖解相思。”
“你——”这一刻，李荣儿才发现她竟然没有立场指责，于是便愈发尖酸刻薄，道：“你不知他十一岁就被人玩弄过吗？你不知道他爱得是镇东将军那种权贵吗？你不知道他现在是皇上的良人吗？他不知已陪了多少男人睡过，你竟然看上了这种破鞋？！！”
白鸣喧又后退了一步，垂下了眼眸，道：“那又如何？与我何干？”
“你！”
李荣儿只觉胸口堵疼，道：“好、好、好！你要他的画像？”她说着突然转身发疯一般抓起桌上的画像狂撕起来。
“你干什么？！”
白鸣喧急了，连忙去护那画像，这个举动反而更加刺激了李荣儿，眨眼间两人就因为抢夺画像厮打起来。打着打着，李荣儿一个不慎便扑在了白鸣喧身上，之后，她几乎没有给白鸣喧反应的机会，一口便咬在了他的唇上……
营房的门，不知何时被他们谁给栓上了。
屋里烟尘番滚间，传出了两声压抑到极致的悲泣，之后便是阵阵疾喘，令人不明觉厉。
……
李荣儿穿戴整齐，重新挽好发冠。她看了眼趟在地上还闭着眼睛，喘息连连的白鸣喧，什么也没说，便站起身往外走。然而，手腕却被白鸣喧猛然拉住，她回头，就听白鸣喧问道：“他为什么没有宠幸你？”
李荣儿道：“我心里有个人，不想被宠幸罢了。”
“那，”白鸣喧的迟疑落在李荣儿眼里，此刻却只能激起她心中的快意，这份快意也不知是来自哪里，又疼又爽，像是向谁完成了报复之后的如愿以偿。然而事实上，就连李荣儿自己都不明白，她和白鸣喧为什么会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李荣儿等着白鸣喧说下去，却没想到她最终等来了这样一句——
“那么，我答应你，只要拿到画像，我再也不——”
“你想走？”李荣儿问。
白鸣喧点了点头，他这一刻心里很乱。
李荣儿却像听了个笑话，道：“事到如今，你觉得一走了之合适吗？画像我可以找人画一幅好的给你。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新月之日梅林见。”
她说完，根本没给白鸣喧回答的机会，就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新月之日，也不过就是几天之后。李荣儿回去后，洗去一身风尘色，这个时候她才切切实实地感觉到她自己刚刚的举动有多疯狂，然而她的心里却没有后悔，不但没有后悔，反而体会到了一种又疼又恨过后的酸爽！是报复过后，和发泄过后的那种满足！
她知道在这个后宫里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的，她今日之举，可能很快就会传到皇帝耳里，可那又怎么样呢？皇帝反正也不喜欢她，现在就连她喜欢的人都不喜欢她了，他们都去喜欢那个高家的哥儿去了，呵呵呵，他们到底都算是些什么人呀？！
高家的哥儿——李荣儿坐在书案前，看着上面那一封省亲的申帖，只觉得这东西就是一坨臭到熏人的尸米，她拿起那份申帖面无表情地走到后殿，扔进了夜桶里。至于后来，那申帖会如何，会不会被人发现，那些她连想都懒得想。
白鸣喧要高悦的画像，她便送他一副——这个时候的李荣儿心里冲满愤恨，她只想把白鸣喧栓在身边，用够了，再一脚踹开，只要这么一想她便觉得心中甚是快意，却没想过，如今所遇种种，不过是有人要诱她入局的手段……
新月之日，晚，梅林。
这片林子在冷心湖岸边比较偏僻的地方，夏季无花，却郁郁葱葱很是幽静。李荣儿再次化成小太监拿着让乔环画得一副高悦的画像来到这里。梅林里果然已有人在等，是她要见的人。
她拿出画像，对那人道：“躺下。”
白鸣喧微愕，李荣儿却一把推到了他肩上，把人推到之后，那画像被她抖开，扔到了他脸上，之后她跨上——中途恶性大起，还脱口喊了一声‘陛下’——地上的人因此一阵剧抖——李荣儿心中更是快意……
之后，她穿戴整齐，头也不回的走了。
白鸣喧躺在满地枝叶间，再次咬牙对自己道：不要后悔！
几日后，梨园。
周璨看了眼那副画像，对公子宝道：“这画像虽画得好，用那镜子照出来，造出的样貌也只能像个三、四分。”
“三、四分已足够。若是一模一样那个李景未必会上勾。”
“你准备怎么用？”周璨问。
公子宝道：“一男一女。女子放在花坊街，近了李景的身，刺探军情。男子先留着吧。”
“你想留到大阵启时再用？”
“你觉得呢？”
“我有个更好的注意。”周璨微微一笑，道：“送到千岛国吧。”

第84章 秋分三候
那之后，千岛国出了一个百羽鸣喧，不出一年这人就成了千岛境内第一美人，被千岛的太后认了干儿，因是哥儿，还给封了类似公主的封号，储备着准备献给大周皇帝。但这个百羽鸣喧却偏偏扬言非李景不嫁，还曾多次到沽城撩拨镇东将军，后来可能是被拒了多次心灰意冷，才终于答应参加大选，入大周后宫了吧……
之后，沽城的花坊街也多了一个花魁，名叫小清。她初亮相就被镇东将军包下，从此成了他一人的枕边玩物。
这一步棋进展得很顺利，周璨很满意。而大周皇宫里，却有些意外频出——
李荣儿自那日给了白鸣喧那幅高悦的画像后，渐渐冷静下来。这期间，她一直派人暗中关注白鸣喧的动向，发现自打白鸣喧拿到了高悦的画像，他便没有像之前那般再纠缠高悦，这令她暗自舒畅之余又心生疑惑，但这时候她还没有深想。只让人继续关注着，而后，那位替她办事的人每日回报白鸣喧的动向，这两日说得最多的话便是‘……白侍卫于XX处见了王美人……’
‘王美人’？李荣儿心想，那女人的父亲王正仁不是靠着她们李家才坐上蓟城太守的位子吗？她听太后姑母说过，这个女人在后宫可以做她的助力，让她可以酌情拉拢。
可这人怎么会和白鸣喧扯上关系？！她们是之前就认识，还是在自己进宫之后认识的——不对，王美人是和自己同一批入宫的，她若是和白鸣喧认识也只能是在自己入宫前或者入宫后在宫里认识的——但不论哪一种，这都不是李荣儿能容忍得了的！！！
只要一想到，白鸣喧入宫前和自己山盟海誓的时候还和一个蓟城的官家小姐不清不楚就觉得那时候全心全意付出感情的自己受到了欺骗！
而只要一想到，白鸣喧入宫当侍卫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高良人、王美人之流，李荣儿就觉得至今依然与他纠缠不清的自己特别可笑——这才是高傲的李家女子最不能接受的！
“盯紧王美人，看她要干什么？”李荣儿如此对那死士说。这位随她入宫的李家死士，便是她身边的那位侍女，名叫李翼，她如今是永和宫里的掌事大宫女，所有人都叫她翼姑。
侍女翼姑领命，一天之后，她告诉李荣儿，“贵妃娘娘，王美人打碎了太后娘娘的两盆花。”
“什么花？”
“是两盆喜兰。”
“喜兰？”李荣儿歪在贵妃榻上，揉着额角，想了想，才道：“那花有什么特性吗？”
“奴婢查过了，那花又叫蝴蝶红，产自樟暑之地，有驱虫的功效。”
“嗯，”李荣儿应了一声，似乎是在闭幕养神，但心里之前那丝疑虑重新升起，她突然意识到有些事她不得不细细追查一下了，因为她此刻发现白鸣喧这个人身上似乎突然就多了许多谜团，以至于，如今的他，令她越来越陌生。
好一会儿之后，李荣儿才再度开口，“你去安排人再买两盆喜兰来，我过两日要送给姑母。另外，让宫外的人去查一下白鸣喧这几年都在做什么生意，去过哪儿，见过什么人，还有他是怎么进得宫。”
这些要追查起来不是一时半刻能查得清的，李荣儿也不急于一时。但是几日后，翼姑买回了两盆花，她拿着去给太后送去时，意外在半途中遇到了高良人。
以前高悦见到她，就算隔得老远也会第一时间行礼以示尊敬。这次，高悦远远看到她直接转身走了另外一条路，看得出来对她似乎是极其厌恶了——这一变化，令李荣儿意识到那个‘夜桶申帖’的事情，令高悦一时成为了宫人笑柄，她是一时出了气，解了恨，却着实伤了高悦的心。
她心中不免苦笑，再想起小时候这高家的哥儿被她哥哥邀请去家里玩儿，时常跟在她身后乖乖巧巧喊她‘荣儿姐姐’的光景，只觉得那些记忆天真烂漫，越发显得珍贵美好。她因嫉妒冲昏了头，冲动之下做出了伤害别人的事，这种事情一旦做了，想要挽回几乎就是不可能了，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就这样吧！
李荣儿神色黯然进了永寿宫，太后对她依旧是当成最亲的孩子一般耳提面命，说得最多得便是她该如何如何讨皇帝周斐琦的欢心。太后养大了周斐琦，对这位帝王的日常喜好自然要比别人知道得详细得多，此时一一交代给她，那真是好一番拳拳爱护心，以至于，李荣儿从永寿宫出来后，都不由对太后愧疚起来——可是，要她去找皇帝邀宠，她现在已不是能不能的问题了，而是她不敢！
但是，太后示下，她又不能不做，因此每次她邀请皇帝到她宫里坐一坐时，内心都是极度忐忑的，她害怕皇帝真得答应，然后发现她已非完璧之身的事实！那样才会真得因自己一时失足，牵连李家万劫不复！
到了这时，李荣儿才有些后悔，那日太过冲动，与白鸣喧做下不该做的事情。然而，她不知道，她的后悔才只是刚刚开始——
因为，没过多久，翼姑便拿到了一份调查极为详细的密报，这密报呈到李荣儿眼前，直叫她恨不得自毁双目，她觉得，在看完这份密报的那一刻起，她的天就塌了！
……
梨园。
周璨望着眼前的棋局，手中捻着一颗白子，对坐在对面的公子宝道：“李家这个女儿有些失控了。”
“那就将她拽下来好了。”公子宝道，“那些死士能查到的，只是我们想让她看到的，那些东西她看完之后，必定入局。”
周璨点了点头，这次没有言语。
……
这天，李荣儿在永和宫的书房里坐了一整晚。她面前的书案上，放着几张纸，那些纸张上有许多块墨迹已晕染开来，看得出曾有泪痕滴落过，纸上的字迹尽管有些模糊，却依然看得明白，写道——
白鸣喧，虞城，农籍，双亲殍于饥，幼随师卖艺，师逝后，浪于京城，先为李家护卫，后间走京、津为商。嘉懿三年初入皇家暗卫……
……皇家暗卫……皇家暗卫……
这还有什么可以质疑的吗？自古帝王上位，皇权渐稳之后，第一个要拿来开刀的不都是那些曾经辅佐新帝的大臣么？功高盖主之人，永远都是帝王最忌惮的刺！
难怪当初自己入宫，父亲便交出了枢密院的军令，想必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发觉皇帝有心要动李家了——这时，李荣儿已完全被假情报误导——所以白鸣喧找王美人打碎永寿宫的那两盆花，也是陛下授意，他是准备用虫子对付太后姑母了？
可是姑母对他既有养育之恩，又有辅教之情，他怎么能这么狠心——我们李家既对得起皇帝周斐琦，也对得起侍卫白鸣喧，为什么这两人，偏偏是这两人要至李家于死地——
可笑的是，这两个人一个是她李荣儿名义上的丈夫，一个是她曾经放在心里认定的归宿！！！这简直太过可笑，太过可笑……
李荣儿伤心够了，哭够了，狠狠抹了把脸，她站起身走到窗旁，一把推开窗户，望着漆黑夜晚中的这座宫殿，只觉得即便是在这盛夏的夜晚，这宫里吹得风依旧寒冷如刀，刮到人的脸上，就像一把把刺骨的钢刀，眨眼瞬息便可要人性命！
这晚之后，李荣儿再到永寿宫，她找到太后，旁敲侧击，希望能够提醒太后‘皇帝可能会对李家下手’应早做防范。太后自然听出了她的意思，却根本没领这个情，反而将她揪住，狠狠教育了一番，让她若真是为李家好，就赶快想办法怀上龙种！
这之后，李荣儿再不与太后提及此事，但不提，不代表她心里放得下，之后她又趁她母亲入宫来看她之际，悄悄和她母亲李夫人提了此事，李夫人听闻后，竟然大笑，反而安抚她，道：“你进宫后，能想到这些说明是有长进。不过，你这个担心却有些多余，”她说着指了指天，以此代表皇帝，“那位，还要仰仗咱们家，你哥哥还在沽城镇海，你不要多想，若是在宫里住得闷了，就托人告诉娘，娘便进宫来陪你住几日。”
李荣儿笑了笑，她本想说皇帝都叫暗卫对太后姑母出手了，但想了想，这事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两盆花，无凭无据，现在说出来反而容易打草惊蛇，还是等证据确凿在敲山震虎，让姑母、父亲母亲彻底清醒吧——在此之前，她只要暗中关注着白鸣喧、王美人等人的动向，及时拨乱反正，保证姑母和李家安危便足以！
那之后，李荣儿再也不会当着李家人的面提什么皇帝要对李家出手的话了。但是在暗中，她一次又一次地替李家拦下了‘皇帝’的暗算阴招，甚至好几次借招拆招，又以牙还牙，将那些看不见的明枪暗箭尽数回敬给了周斐琦！
这两年她能明显感觉到周斐琦对她越来越冷淡，她甚至隐隐觉得她做得那些事周斐琦心里都是清楚的，就像她心里清楚一样，两个人只是表面和气，尚且没有挑明也不过是时候未到而已。
李荣儿曾经想过，她和周斐琦的这种表面的和气能够维持到几时，是否会一直维持到太后薨逝后，周斐琦能明目张胆地对李家下手的那一刻，然而就在嘉懿七年，夏至神农祭之后，李荣儿感觉到，周斐琦似乎按捺不住了——
从神农祭晚上的侍寝开始，一切似乎都变了。
这是嘉懿朝，大周后宫开设的第三年。第一年的神农祭是她侍寝，当然两人什么也没有发生。第二年的神农祭，是林敬之侍寝，那次的侍寝是太后安排，她那位姑母甚至还私下让玉竹提点了她一句，大概是担心她心里不痛快，让玉竹稍了句话‘林家哥儿也是李家的助力’，甚至还暗示她第三年神农祭当天的侍寝还会安排给她。
然而第三年的侍寝皇帝却亲自点了高家的哥儿，从那一刻起，这后宫的天气仿佛就在一点点脱离她和她姑母这两个李家女子的掌控了。
之后，林家那个所谓的助力竟然引蛊虫入宫还想借此陷害她？呵呵，李荣儿不禁觉得林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个林大人以为娶了李家沾亲带故的姑娘就可以博取李家的信任，替皇帝卖命，拖垮李家了？简直不知所谓！有她李荣儿在一天，她就不允许别人动李家一下……
于是，便有了她再次以牙还牙，买通了小本子，让他把那蛊虫回敬给了林敬之。但是，当时她身上也沾染了蛊气，为了造一个局中局，她故意把母蛊种在了自己身上，这样就算被发现，正常人也只会觉得她和林敬之两人都是被同时陷害了。因为在外人眼里，林家根本就是依附李家，她和林敬之是同气连枝，他们俩互相伤害完全没有必要。
在李荣儿看来，皇帝指使林家来对付李家实在是过分，他指使林家用蛊虫来陷害自己，更是卑劣至极——或许，就是为了让皇帝收手，或许让他知道他的这些手段她全都识破了，那天在赤云道长被她和林敬之拔蛊的时候，林敬之疼得死去活来嗷嗷大叫，她却一声没吭——
那并不是她有多能忍，只是因为那蛊虫是她自己种进自己体内的！现在既然要清除，她配合道长清除就好了，她只是想借此告诉皇帝，这种下三滥的虫子是不可能让她这个李氏之女低头的！
然而，皇帝似乎完全没有领悟到她这层用意！之后，蛊虫不但没有在后宫叫停，反而越演越烈，这种行为简直不可理喻！！！
李荣儿直到这会儿，还觉得这些年的桩桩件件都是皇帝在针对李家。这也怪不得她，主要还是周璨和公子宝两人在幕后步步算得精确，他们甚至为了让李荣儿更加确信这一切都是皇帝所为，在林敬之蛊虫案爆发的前三个月还安排了一场白鸣喧与李荣儿告别的戏码。
这次告别，白鸣喧以情动之，将李荣儿骗得泪洒当场——
他对李荣儿说：“……我们的事恐再难瞒，我以后都不能在这儿了，我走之后，你小心一个叫白少英的侍卫，小心他……你要活下，明白吗？”
李荣儿的眼泪一瞬间红了，她望着白鸣喧道：“我懂，你不要说了，我懂！你也要活着！要活着！”
白鸣喧没有回答，然而，他望着她的眼神里，第一次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怜悯之色。
李荣儿看到他这样的眼神只当是白鸣喧心疼她——而事实上，这一刻的白鸣喧确实心疼她，只不过，那种心疼和李荣儿以为的并不一样。
白鸣喧只是更多不解，他不理解李荣儿这样资质的女子，为何会被自己三言两语就骗得团团转，她为何会这么信任自己？难道真如师父所说，时间无论男女，最难过得都不过是‘情’字一关吗？
那时候，白鸣喧甚至庆幸，好在他不懂什么叫‘情’，也不懂爱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然而，等他明白过来后，很多事情都已面目全非，人生中所谓‘追悔莫及’就是他最真实的写照。
有了白鸣喧这些铺垫，李荣儿后来果然十分‘关照’白少英，也正是因此，她才会发现蛊虫和林敬之的青叔殿不对劲，进而有了‘林青叔蛊虫案’的那番‘作为’。
而到了那时，她依然觉得，这一切都是‘皇帝周斐琦’的诡计。
夏至神农祭之后，高家哥儿高悦在大周后宫似有崛起之势，这一切看在李荣儿眼里更加郁闷难忍。她时常想——凭什么我心爱之人生死未卜，而大周的皇帝却可以和心爱之人缠绵厮守？
甚至就连自己这些年拼尽全力保护的姑母也对那高家哥儿赞赏有加，甚至还将凤凰珏都给了他？！
这些年，李荣儿与‘皇帝’你来我往过招无数，她深知要拉下皇帝并不容易，但是，让他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还是可以的吧？她对付不了皇帝，难道还不能对付一个高家哥儿吗？
因此，当她听太后说皇帝准备等高家的哥儿从沽城回来后，要她和自己一同清查后宫时，她便想方设法污蔑高悦。她打听到了高悦在沽城的种种遭遇后，便让人在京城也传起谣言，这谣言甚至一度传进了后宫，目的？当然是不想让这个人再进皇家的后宫，不要跟她一起清查蛊虫之事，最好高悦能不堪污名直接自裁，那样还省了她再动手了。

第85章 祝大家春节快乐~么么哒~
然而，高悦显然要比她想得更理智，也更强大。他不但回了后宫，还借着清查后宫之便，向所有人展示了他以前从未显露过的管理才能，一时间宫中嫔妃都为此震惊。她的姑母似乎也对他甚为满意，听说皇帝私下还曾向姑母透露要让这个高家的哥儿为大周开枝散叶。
周斐琦这个人，在李荣儿眼里，这些年来一直是一个对后宫不闻不问，冷酷无情的帝王。后宫这些嫔妃被他搁置着就像是一个个精致的摆件，这么多年来何曾见过他明确流露出对谁有一丝喜爱？这个高家的哥儿，不简单。
因此，有段日子李荣儿常想，若是这个高家的哥儿没了，皇帝会如何呢？
正当她还没想出如何置高家哥儿于死地的计策，又一波针对李家的计策就已经再次卷土重来——
子母蛊、血蛊，还真是一人手笔，同一作风！李荣儿心想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我李家如此忠诚，怎可被你这般羞辱，更不可能毁在这等阴损之物手里，你用王美人，那我便用张美人，这一局便是鱼死网破，也定要拔掉你的爪牙！
说到底，李荣儿就算再有才华，也是文采诗论，从小养于后宅，长大便入后宫，她的眼界终归有限，再加上被公子宝和周璨步步为营引入局中，再利用大周祖制‘后宫不得干政’的漏洞，欺她不知朝局不懂审度，还有白鸣喧情殇为陷——如今，就算李荣儿想要再跳出局限看得更高更远，几乎已是不可能了！
而她的每一步决断周璨和公子宝几乎都实时掌控，那当然也并非这两人有什么神通，只不过是早早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那人虽非翼姑，却也离得不远，说起来，那面骨蛊之镜这些年来在周璨手里，还真是被利用得淋漓尽致，也因此，大周后宫被他渗透之深，非常人所能想象。然而，就算如此，周璨依然难逃百密一疏。
血蛊案之后，高悦因功被封了毕焰君。李荣儿看在眼里自然意难平。她一直惦记着要让皇帝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便调动了那个被太后派到景阳宫给高悦做饭的大厨。那厨子是李家出身，对太后忠诚，对李荣儿这个淑贵妃自然也忠诚。而当他听说了淑贵妃让他做的事之后，只当是太后也是如此意思，想着自己曾经发过的誓言，生死效忠李家，便按淑贵妃的意思，死前留下了那一墙血书。
在那墙血书里只有最后两句话，是他真心对高毕焰说得：“……奴才来生愿为牛马，再报答您的恩情……”为何一个陷害高悦的人还要说这样的话？因为就在他接到命令陷害高悦之后，死前竟然有机会在景阳宫的书房里听了高悦那一番话，这令大厨觉得，这位高毕焰实则是个善人，只不过挡了李家人的道儿，阻着了淑贵妃登上后位的路，因此他得死。而自己作为陷害的他人，心中有愧，因此只能来世再报……
如果有一天，高悦知道了这个真相，估计也只会对大厨说上一句‘大可不必，并不需要’因为‘害人害己，地狱轮回不可饶’。
这一局里，李荣儿联合了百羽鸣喧。为何联合他？因为他名字里鸣喧二字，令她立刻想起了白鸣喧。自四番送哥儿入宫第一天，淑贵妃便单独见了百羽鸣喧。百羽鸣喧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见面就直言，道：“他不放心你，让我入宫来助你。”
仅此一句，李荣儿便将他纳入了自己麾下。而她也只问了一句：“他还活着吗？”
百羽鸣喧道：“还活着。”
这就够了。
李荣儿心想，事到如今，只要他还活着便足矣。
蛇局，便是这两人联手回敬给周斐琦和高悦的一击。在这一局中，百羽鸣喧利用了高山国咸钩卷卷的小青龙，以蛛控蛇先弄死了林敬之，又伺机攻击了高悦和周斐琦，不过，在他们的计划里也算到那蛇若杀不死高悦或皇帝，就立刻启动后手，所谓的后手便是大厨的血书。
他们想要看到的是皇帝亲手处置了高悦，最差也是皇帝为了维护高悦站到百官的对立面。
然而，令两人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局太后竟然会出手替高悦摆平，这令李荣儿简直委屈又憋屈。因此，在她和百羽鸣喧碰头后，她甚至咬牙切齿地发誓一定要让高家的哥儿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百羽鸣喧道：“我有一计，只不过需一人为引，就怕贵妃娘娘舍不得？”
“哦？什么计策？何人为引？！”
百羽鸣喧笑了笑，道：“乔氏为引，控蛛杀高。”
“乔氏？你是说乔环？”
自从当初齐鞘被验出身中蛊虫，太后便停了他代掌后宫的职务。反而是乔环的代掌权被保留了下来。李荣儿明白，太后姑母这样安排是要将乔家哥儿培养成她未来的左膀右臂，事实证明乔环确实是有些才能，胸中也自有沟壑，若将来真心辅佐自己，来日争得皇后之位也未必不可能。只不过，高氏不没，李荣儿要争后位显然困难重重，因此她权衡一番后，便决定舍去眼前一个助力，也要搬到高悦这个强敌。因为，助力可以再找，强敌若任其发展，只能愈发令自己陷入被动。
这些年，李荣儿早已陷入一个执念——她认为，只有她有一天做到像她姑母一样当上皇后，再当上太后，将来李家才算是真得安全！
因此，那日与百羽鸣喧详谈过后，李荣儿想了许多，终于在看到桌上的省亲申帖时计上心来，她让翼姑叫来了乔环，对乔环道：“你那良人所地方狭小，你母亲入宫恐怕住不习惯，正巧本宫这些日子一个人住得闷得慌，不如就让你母亲在永和宫陪本宫住些日子，如何啊？”
乔环明显一愣，原本这后宫里他谁也不怕，可是自从太后让他协助淑贵妃打理后宫事务后，他便发现这个女人不简单。有的时候他被她冷冷看上一眼，都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就像是突然被什么蛇蝎盯上的那种不寒而栗。因此，这一刻，他听她说要把自己的母亲安置在永和宫住，便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笑了笑，道：“难道贵妃娘娘替我考虑得如此周全，不过，母亲来永和宫打扰您，总是不太好的。不然，我就不让她进宫了吧，反正齐良人也没叫家人来观晋封礼。”
淑贵妃道：“你和他怎么一样？你那申帖本宫都已经批了，如今都已经发出去了，临时再撤回，可是不合礼数，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也不用担心，本宫必然好好照顾你母亲，你看你担心什么呢？本宫又不是什么妖兽，难道还能吃了你母亲不成？”
乔环有些笑不出来，但他心里的不安却因此进一步扩大。淑贵妃见他这番表现，再次笑了笑，说了一句安他心的话，道：“你当谁的母亲都有资格住到永和宫里来吗？乔良人，太后让你协助本宫你可知是何意？”
乔环当然知道，太后这样安排，是想给他这个小良人坐靠山。当然，这后宫里想攀上太后这座大靠山的人比比皆是，而太后把他派给李荣儿做助手，可以说是对他的第一步考验——看他乔环是不是能够为李家所用！
“乔环明白。”
“你明白就好。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之后若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你不解你有疑，皆可来问本宫。”淑贵妃说完，又冲乔环笑了笑。
乔环听了这话也终于明白，淑贵妃让他的母亲住到永和宫其用意似乎还挺深的。而那句‘若有别人和你说了什么’——这又是什么意思呢？会有谁来找自己说什么吗？
乔环出了永和宫，很快就明白了淑贵妃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那个会跟他说点儿什么的人也不是别人，竟然是这些日子自己一直在纠缠的百羽鸣喧！
一开始，乔环追着百羽鸣喧要画他，真就是纯粹出于收集美人图的用意。但是，百羽鸣喧不知为何，就是不答应他去御花园，他便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因为正常的人比如咸钩卷卷和月亮没事儿都嫌自己宫里闷得慌，老往御花园里溜达。倒是百羽鸣喧自打进了宫基本每日都是在自己的住所打骂奴才，极少出门。当然比他更夸张的是北漠那个拓跋玉，那位是没事儿几乎连屋门都极少出来，好像天生就怕与人打交道似得。
但是，乔环最近常往颐和轩跑，也和拓跋玉交谈过两句，觉得这人并非怕见人的性格。只是对人极其冷淡罢了。
拓跋玉先放在一旁，单说百羽鸣喧。
乔夫人入宫那天，乔环遵照淑贵妃的安排，将母亲送到了永寿宫里住。母子两个温存一番，乔夫人还说：“娘看到贵妃娘娘对你照顾有加，也放心多了。在这后宫里，能攀靠上李家这棵大树，比当上皇后还要稳。儿啊，娘也不求别的，只盼你安安稳稳的开心到老。”
乔环听了母亲的话，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乔夫人便笑他，道：“当初你非要入宫来，我和你爹劝你也不听，现在知道苦了吧？”
乔环闷声点头。
乔夫人又问：“皇上对你好吗？”
乔环摇了摇头。
乔夫人便笑了笑，道：“那你就多画画他，画够了，想出宫，大不了，再让你爹舍了老脸去求求皇上，没准皇上就同意放你出来了呢？”
“他不可能放我出来的吧？那他多没面子。”
乔环说完，就和母亲一起笑了起来。
淑贵妃只在初时露了一面，之后一直没来打扰这对母子。看起来就真像是体贴乔环的母亲，不愿她挤在良人所那个小院子里住。
乔环辞别母亲，从永寿宫出来，当天想着画画的事，就又去了颐和轩。
这次，百羽鸣喧见到他，竟然极为热情，简直与平日里拿乔作势不肯给画的百羽鸣喧判若两人。
乔环因此，受宠若惊，被他拉进屋里，门一关，百羽鸣喧到是也没拐弯抹角，就直接问他：“听说淑贵妃那日找你了？”
乔环一愣，因两人混得熟，他脱口道：“难道你是……”
百羽鸣喧笑着点头，道：“淑贵妃对你可真是看中得很，我不过是跟她提了一句，有个小宠物想让你帮我养，她竟然就这也担心，那也害怕，唉，女人就是女人，哪儿有咱们做事痛快！”
“你要干什么？”
虽然百羽鸣喧话说得轻巧，但乔环依旧戒备。
就见百羽鸣喧笑着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尖上停着一个小红点，说：“我只想让你帮我养它两天，你不是一直想到御花园里给我画像吗？若是你答应帮我养它，我就让你画。”
“你让我帮你养它，干嘛要去跟贵妃说？你直接跟我说不行吗？”
百羽鸣喧就笑，望着乔环不说话。
乔环皱眉，随即脑中电光石火，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百羽鸣喧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问：“如今这后宫里你最讨厌谁？”
乔环怎么可能跟他说实话，直接甩他一个白眼，道：“当然是你！”
“哟，”百羽鸣喧笑道：“我以为你最讨厌的人是高毕焰呢。”
“你别胡说！”乔环瞪眼。
百羽鸣喧又道：“我说错了吗？你追着我非要我的画像，难道不是因为我长得像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心事被说中，乔环有些恼了。
百羽鸣喧道：“我也不想干什么，就是不想看着他这么顺利的坐上毕焰君的位置。”他说话的时候，手指突然一翻，在乔环反应过来前，以迅雷之速将指尖一直顶着的那只赤蛛按到了乔环的眉心。
那一瞬间，乔环只觉得脑海里嗡鸣不断，有一些肉眼看不见，但他能明显感觉到的细丝如小小电流般飞快地蹿进了他的脑袋，而后又闪电般迅速撤回，如此反复了多次，这期间他的脑袋好似要炸裂一般，疼得他几近昏厥——
“你对我做了什么？”
乔环抱着头，怒瞪百羽鸣喧。
百羽鸣喧道：“没什么，只是给你打个印记，若是你将今日我和你说的话透露出去半分，我这只小可爱就可以立刻吸干你的脑浆，呵呵，那滋味可不好受！”
他看着乔环抱头挣扎，坐在对面的椅子里，终于放松身体靠到了椅背上，还舒了口气，道：“这皇宫的日子可真不舒服，我已经快要憋出毛病了。唉，这下好了，我终于有人可以说说心里话了。乔良人啊，我知道你是聪明人，那你定然应该明白树大招风，这个高毕焰爬得这么快，被大周的皇帝捧在手心里，这后宫就算我不出手，你不出手，淑贵妃不出手，也早晚还有别人出手。与其让他死在别人手里，不如咱们给他个痛快，你说好不好啊？”
乔环咬着牙已经说不出话，他很疼。
“呵呵，别急。”百羽鸣喧靠着坐着，翘着一只腿，无聊般地晃着。待那赤蛛趴在乔环的眉心由米粒大小长到豆粒大小，他抬手将它接了回来，之后他打了个响指，乔环双眼大睁满脸惊愕，却张嘴说了句完全违背他心意的话，他说的是——
“我要将陛下抢回来，我要杀了高毕焰！”
百羽鸣喧大笑，心情相当愉快，道：“诶，这样就对了吗？”
他对上乔环愤恨的目光，道：“别这样看着我啊！我可什么都没教你，这都是你自己说的，你听，你亲口说的——”他说着，又打了个响指，乔环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百羽鸣喧戏弄的眼神，望着乔环就向看着一只老鼠。他站起身，一边打着响指，一边转到了浑身颤抖的乔环身后，双手顺着乔环的侧颜，抚摸他的脖颈，声如妖魅，道：“你看，这话你说得多顺溜，之后你若不听我的话，我随时都会让你在天下人面前说出来。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母亲我就接走了，她可比你有用多了！”
“你不要动我母亲！”乔环的泪吼，最终也没能阻止百羽鸣喧的计划。
之后乔环替百羽鸣喧养赤蛛，皇家宗祠前害高悦等等一系列行径，都不过是百羽鸣喧脱身计划中的一环。百羽鸣喧的目的就是要摆脱周璨和公子宝的控制。他会有这个胆量，也要拜周璨将他送到千岛国那一步所赐。因为在千岛国，他有幸结识了一位倭国忍士，在那人的巧妙安排下，百羽鸣喧认识了两位倭国的贵族，而后，他一面依靠周璨的力量打入千岛国的皇室内部，一面攀附着倭国的贵族靠出卖千岛国的情报建立与倭人的合作。
直到入大周皇宫前，百羽鸣喧早有了自己的目的，他可以说的第一颗脱离周璨控制的棋子，而直到乔夫人被秘密带出大周后宫前，周璨甚至还没有发觉这一点。
由此可见，百羽鸣喧伪装的功夫何其高，他骗了所有人，甚至在周璨那个骨蛊之境暴露出来后，他还以一记金蝉脱壳，用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替身，‘死’在了周璨的局里。表面上看来，千岛国送进大周的哥儿没了，实际上，他这个时候已经带着乔夫人开启了他的局。
而那天站上城楼参加封晋大典的人，只是他那个姐姐女伴男装，他自那天之前就扮成了他的姐姐带着乔夫人离开了皇宫。现在暂时，没有人知道百羽鸣喧去了哪里。
而李荣儿会放任他将乔夫人带走，当然也是有条件的。

第86章 秋分三候
李荣儿的条件，也是百羽鸣喧能说服她同意利用乔环这一步的重要砝码。当时百羽鸣喧见李荣儿犹豫不决，就说：“贵妃娘娘若是想见白兄，我应是可以帮上些忙！”
白鸣喧可以说是在李荣儿这里就是她的死穴，百羽鸣喧一提，李荣儿立刻就动了心，问：“你能联系到他？”
百羽鸣喧道：“乔夫人给我带走，白兄自会来见贵妃。”
而白鸣喧便是晋封典礼那天的宴会上，那位冒充咸钩卷卷三皇兄的男子。他会选择高山国这位三皇子，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两人身量相当，面骨有几分相似，易容起来更方便，不需要动用骨蛊之境也可以浑水摸鱼。而进了皇宫之后，宴会那么多人，他甚至连易容都卸了，自然是算准了，各番邦之间互相不通有无，根本不可能有人认得出他。
事实上，那天的情况确实混乱，也确实没人有心思注意到他，高山国的两位女子觉得他是大周礼部安排错座位的其他国的人，而其他番邦觉得他就是高山国的那个什么皇子——白鸣喧因此只露了一下面儿，便在之后，趁机脱身，去找李荣儿了。
半年未见，再重逢，这两人一个身异国服饰，一个依旧是一身太监装扮，钻进了皇宫一处无人的角落，自是一番干柴烈火叙缠绵。
事后，白鸣喧穿戴整齐，对李荣儿道：“我要走了，离开京城，或许再也不会回来。此次一别，今生再无缘相见，愿君珍而重之——”
“你别说了，”李荣儿流下了眼泪，于衣衫凌乱中，一把拉住白鸣喧的手，“你要走，就带我一起走！你带上我，我跟你走！”
白鸣喧看着自己被她拽住手，那一刻心中有犹豫有疼痛，然而，再想到之后要做的事，最终闭上了眼，微微昂着头，一点一点掰开李荣儿的手——而后，他转身离开，那个背影决绝得好似一把锋利的刀，轻而易举便扎进了李荣儿的心脏里——
他已经走出去很远，还依稀能听见身后撕心裂肺的哭声。
白鸣喧出宫之后，自有人接应，马车拉着他来到青龙门附近的一处民宅。进了院子后，他就看到一人倚着屋门冲他笑，那人说：“白兄来得有些迟啊，你再不来，我还以为你沉溺温柔乡舍不得离开了呢？”
“百羽，我来这儿只有一句话要跟你说，”白鸣喧站在院子里，没再往里走，“师父与我到底有教养之恩，你若伤他一分，咱们的合作就此作罢。”
“哟，没看出来你这么重情重义。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答应你就是了。不过，白兄你不打算和我一起走吗？如果我没记错，倭国才是你的故乡吧？”
白鸣喧没答这茬儿，只道：“你记住刚才答应我的事。”
“好好好，都说了不动他，不动他。”百羽鸣喧话音没落，白鸣喧已转身往外走了，他‘诶’了一声，似乎是想留人，不过，白鸣喧头也没回，径直走出了院子。
百羽鸣喧番了个白眼，回屋后，对屋里的人说：“你看清了吗？是你要找的人吗？”
屋里那人两眼放光，白鸣喧都走了他还盯着院门口，神情激动，被问了连忙点头，道：“是，应该错不了！他长大了，和百户将军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二十年了，我们百户家的战刀夜夜悲鸣，如今终于等到了年轻的主人！百羽这一次你帮了大忙，我们也会履行诺言，帮你把她——”他回头指向屋里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子，那女子嘴里塞着布，但也看得出来那是乔环的母亲乔夫人，“和她的生父带到倭国去。”
“那就拜托你了，事不宜迟，赶紧行动吧。”百羽鸣喧说这话时，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这一日，白鸣喧的马车才出青龙门不久，整个平京就封城了。之后，他给白家此次折损在平京的阴人家属送银子，沿途有几家送几家，一切随心，那辆马车由东向北，渐行渐远。
平京城内，正是兵荒马乱时。
而青龙门外，东郊白河码头，这会儿一艘待启程的大船停在岸边，周璨头戴幂篱几步上到甲板，矮身进了船舱。船舱里一个丽装妇人见到他来，眼泪立刻流了下来，连连道：“阿父，阿父我没有办法，环儿在他们手上，环儿——”
她话都没有说完，船就动了，与此同时船舱的门被推开，两排身穿黑色忍士服的倭国侍卫分立两侧，一个礼袍加身的中年小个子男子站在舱口，客气地道：“周老先生，莫要动气，我是倭国百户家的臣子，我只想请你和你的女儿到我们的国家做客，等我们的少主人回来后，自然会放你们离开。”
周璨根本没有理他，而是摘下了幂篱，坐到乔夫人身旁，叹了口气，道：“你这傻孩子，被他们骗了。阿父在来的路上刚刚收到消息，环儿已经死了。”
乔夫人：！！！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周璨，这一刻的表情才像是听到了一个巨大的谎言，而后她摇着头，神经质地说：“不可能！不可能！环儿怎么会死？！环儿——”那直愣愣的眼神一瞬间转向百户臣。
下一刻，她像一只受伤的母兽，一下子就扑了过去，双手抓着百户臣的衣领，怒道：“你骗我？你骗我！你不是说我阿父来了之后，就会让我和环儿相见吗？！现在人呢？人呢？我的孩子呢？”
周璨淡淡地看着这一幕，好似被自己的亲生女儿坑了这个事情一点都不能伤害到他，但其实他内心里也并非毫无触动，只不过，那份触动更多的只是感慨和遗憾——他想，乔夫人到底还是让何家给养成了废物，若是从小养在自己身边，今日这个局面恐怕还有转机。而眼下，自己也被骗上了贼船，说到底，他对自己的亲手骨肉尤其是和阿宝的这对亲生骨肉，内心里亏欠太多，因此一听说乔夫人被劫持，便有些方寸大论。现在，他只希望阿宝能够冷静应对眼下的局面，不要因为自己被劫走而乱了平京之局。
这个时候，梨园内。公子宝五心朝天盘腿坐在那一片花海之中，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罗盘，此刻正飘在那一层花朵之上无风自转，而他双眼紧闭，额头已经渐渐渗出了汗水。
同一时刻皇宫内的御书房，赤云道长的推演已经到了最后一门。而永寿宫内，高悦和周斐琦听太后说完当年之事，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沉默。
高悦心想，静娴公主周璨的身世、遭遇确实有令人同情之处，可那也不是他启动这个局危害苍生的借口。而且——
高悦对太后道：“我和陛下之前分析过了，从现在各方情况来看，一直以来暗中作乱的力量就不只一股，但是，这些力量既然可以渗透到后宫来，仅靠静娴公主真得有可能吗？”
太后听完高悦这话，脸色早就更加难看，因为高悦能想到的事情，凭太后之智不可能想不到。然而，她却没有主动说什么，显然还是想留一分面子给那人的。
唉，说到底，那个人她毕竟，她毕竟——也是自己的亲侄女啊！
其实，高悦是能理解太后这会儿的想法的，只是他觉得，眼下的档口，面子什么的都不重要，事情还是要说开了，毕竟高悦问出来，其实也相当于，是对太后的信任了，他直接问相当于是告诉太后，起码他怀疑的人不是她。
而相处这么久，太后又怎么还能不明白高悦的脾气，可是这会儿她面对高悦的‘心直口快’，还是又转向周斐琦，看了他一眼。
周斐琦到底还是她养大的，一个眼神便领悟了期间意思，但他却道：“儿子相信母后定能给众生一个公平的决断。”
太后闻言，闭眼长叹。
她依旧没有回答高悦刚才提出的那个问题，这份回避既是无言的肯定，也是沉默地争取。片刻后，她见皇帝和高悦依旧等着她的答案，本还想再说些什么挽回一下，殿门却突然被推开——三人向门口望去，就见玉竹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看那样子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然而，她进门后，似乎才想起皇上和高毕焰一直没走，连忙低下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太后这会儿心中正气闷，又见玉竹又这副作态，那火气自然腾地就上来，威喝道：“怎么这么没规矩？！出了什么事，闯都闯进来了，又不说？！”
“这，”玉竹又看看皇帝和高毕焰，最后一咬牙噗通一声跪在太后面前，道：“刚刚侍卫们搜宫时，在，在冷心湖的梅林里发现了一个哭晕过去的小太监，是，是……”
“说！是谁？！！”太后肝火上涌，偏生玉竹还吞吞吐吐，气得她狠狠拍了下椅子。
玉竹一个响头磕到地上，道：“是淑贵妃。”
太后：！！！
她愣住了。这一刻，真是如五雷轰顶，轰得她至少两息间脑中是空白一片。随即，她心思电转，立刻想到了有关‘淑贵妃假扮成一个太监又哭晕过去了’的数种可能——然而，凭她多年在后宫生活的经验，出现这种状况，最大的那个可能只有一种，那就是——嫔妃失贞！
这对一个后宫嫔妃来说简直就相当于是判处了死刑！
到了这一刻太后只庆幸刚才玉竹话说得隐晦，还有回旋的余地。然而，她又想到，玉竹话说得隐晦，侍卫们却都看得分明，这事就算再怎么迂回，能保住淑贵妃的性命已是万幸！若是处理不好，李家的几代清誉恐怕都要被牵连了！
啊……
太后暗暗叹息。
这个时候，高悦同样心思电转，自打玉竹说出淑贵妃那个名字开始，他也在迅速联系当前情况，得出了一个结论：淑贵妃很有可能是扮成了太监去见了某方势力的接头人。不过，看样子应是谈崩了。
他看向周斐琦，周斐琦站起身来，就在这时，太后突然一把拉住了他，声音已经疲惫至极，道：“皇儿，这事还是交给母后吧。”
周斐琦便停下了脚步，只躬身给太后行了一礼。
而后，他和高悦并肩站在永寿宫的廊下，望着太后被众人簇拥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高悦道：“太后还是想要给淑贵妃留些面子。”
“嗯，”周斐琦轻应，道：“她对李荣儿给予厚望，只不过，终究是一腔慈爱错付罢了。”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周斐琦笑了笑，抬手轻轻揉了揉高悦的后脑勺，说：“污秽之事，你不会愿意听的。再说，又与我们何干？”
“哦，那就算了吧。”
高悦从善如流，而且他也看出来，周斐琦其实并不是很想说，那就算了，反正周斐琦也说了，跟他们没关系，既然无关紧要，那他还追问什么？何必为难周斐琦呢？
“现在怎么办？”高悦道，“带兵围了公主府吗？”
“去梨园吧。”
此时已近午夜，皇宫的大门却突然开启，火把通明间，只见一人坐于黑马之上，正是大周的皇帝周斐琦！在他身旁是骑着白马的毕焰君，这两人身后，是护驾随行的五千御林军。此番行动声势浩大，好在是在夜间，若是换了白日，还不知会引起一番怎样的轰动。
这一队神武英姿的天子骑兵，一出皇宫大门，便快马加鞭沿着长安街向东疾行而去。没人知道，就在他们出宫前，皇帝早已派出数名暗卫先一步，赶往了梨园。

第87章 秋分三候
皇帝出宫奔梨园。
太后赶到永和宫。
此时的永和宫里，人人噤若寒蝉，只因不久之前他们的主子被侍卫抬回来时，身上盖着薄毯，但鬓发凌乱，听说被发现的时候就连衣衫也是不整的。这种事情是宫里的大忌。往往预示着一个嫔妃已经失贞。而一个失贞的嫔妃在这个皇家后宫只有一个下场，就是那个谁都不愿意提起的字。
不过，今天碰上这事的人碰巧的淑贵妃，她是这宫里除太后之外，最尊贵的女人，不少宫人其实多少是有些好奇，淑贵妃遇到了这种事，皇上最后会如何处理——说到底，这位淑贵妃的出身可是李家的嫡女。
但是，谁都没想到，永和宫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帝陛下没有露面，而真正来处理这事的人竟然是太后？太后的到来很可能意味着这件事会被遮掩过去，那么也就相当于是所有知道这事的宫人很有可能会被无情地杀掉——正因如此，整个永和宫的宫人在看到来人是太后的那一刻，那一颗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儿，简直人人自危，害怕得恨不能藏进地缝里。
这个时候，太后显然没有心情搭理宫人，见众人给她行礼，只淡淡道：“都平身吧。”之后，她吩咐玉竹：“没有哀家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要放进来。”
永和宫的主寝殿里，除了翼姑空无一人，就连来给淑贵妃看病的太医，这会儿都因太后旨意还等在宫外。不过，李荣儿这时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就着翼姑的手在喝参汤。
她听见屏风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这声音她听过很多次，从儿时至今十几年了，她自然第一时间就判断出了那是谁来了——于是，风干的眼眶再度湿润，她轻声喊了一句：“姑母？是您来了吗？”边说边急忙披衣下床。
太后的身影绕过屏风，冷冷地看过来，在翼姑和淑贵妃身上扫过，对翼姑道：“你出去，没有哀家的吩咐不准进来。”
翼姑连忙应下，躬身退出。大殿里再无别人，李荣儿跪在地上膝行向前，抱住太后的腿，脸贴在太后的大腿上，眸中含泪，神情恍惚，不住地轻唤‘姑母，姑母……’就像是一只跑了出去，回来时已被伤得遍体鳞伤的猫崽儿，遵循着动物的本能，寻求长辈的关爱。
太后望着这样的她，来时憋在心里的一肚子火，路上想到得无数训斥的话全都卡在了嗓子眼，一口一字都发不出来了——
好一会儿，太后还抖着手指着她，失望至极地道：“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李荣儿昂起了头，泪水从眼眶滑落下来，却笑着说：“姑母，姑母你看我美吗？我这么漂亮，这么年轻，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太后无言以对。只瞪着她，却也渐渐红了眼眶。
而李荣儿还在说：“姑母姑母，你看，你看！”她撸起自己的衣袖，那手臂上落着几枚红痕，她疯笑着指给太后看，还说：“梅花开了，像不像梅花开了！”
“你——”太后矜贵一生，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不知廉耻的女人，而现在，第一个让她领教这等不知羞耻行径的女子竟然是她的亲侄女，这怎么能忍？怎么能不叫她生气？那一刻，太后简直怒不可遏，抬手一个巴掌就落了下去！
‘啪’地一声脆响——
李荣儿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她甩头的时候一串眼泪从眼眶里飞旋着甩出，砸在大殿的青砖地上发出的明明是一小阵轻响，但在这对姑侄心里，却好似砸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李荣儿就那样偏着头，没有动。
太后收回手，才想起这孩子从小就被她的兄长和嫂嫂捧在手心里，娇养着长大，再加上她从小懂事恐怕自己这一巴掌还是她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挨打，可是——唉，这孩子怎么就变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好像是为了回应太后心中的疑问，李荣儿缓慢地回过头。她还是那样跪在地上，只不过刚才挨了打，此时脸上布满青丝，她也没有理顺，就那么透过发丝的间隙昂望着太后，脸上有泪痕，眼里的泪水却好似完成了使命的秋天最后一场雨，只把她的眸子冲刷得晶亮。
片刻后，李荣儿笑了，她问：“姑母，您能告诉荣儿，我入宫是来干什么的吗？”
太后道：“李家之女，既入皇宫，哀家也不求你有多大出息，但是，你至少该自珍自爱，恪守妇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败坏李家门风，做那些善尽天良之事！你让哀家太失望了！”
“哈哈，”李荣儿突然笑起来，她抬起手，那手软软得摇摇晃晃像没有骨头一样指着太后，“恪守妇道？”
太后眯起眼，眸中寒意渐浓。她似乎预感道李荣儿接下来要说什么，但那个话题她并不想谈，就问：“林敬之、张美人、檔籍所陈掌事这些人这些事是不是都是你做下的孽？！”
李荣儿却好似没听见太后的话，还在兀自狂笑，笑着笑着她突然道：“……妇道？像您一样？为了恪守贞洁，一辈子和自己的夫君过成了——”
君臣。
“啪啪！”
李荣儿的头被打得从一边甩到了另外一边，那最后两个字也因此被抽打的脆响掩盖住了。
太后的心也在李荣儿说出这句话后彻底寒凉，这个孩子性子太软，心性不坚，果然不该让她来这皇帝的后宫。如今她做下了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今日的皇帝心里恐怕都有数，之所以先来找她这个太后，而不是直接动她，已经是周斐琦作为自己的养子在为自己这位母亲或者说是为李家留足了面子——原本，太后还想保住李荣儿一命，现在却不得不再做考虑！
再次被太后打了，李荣儿笑得反而更欢，她甚至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就要往外走，太后将她一把拉住，拽了回来，拉到身前，道：“你可知自己罪孽深重？”
“我没有罪！”李荣儿突然收了狂态，她一把拉住太后的手，神经兮兮地说：“姑母，姑母您真得不知道吗？皇上要动李家，他要动咱们李家啊！那个林敬之的父亲和王美人的父亲都是他安插在咱们李家的内应，是探子，是皇帝的走狗，我，我是为了护李家才动他们的儿女，我除了他们是为拔掉皇帝安插在咱们李家的眼线，我是为了李家，都是为了李家……哈哈哈，我是为了李家……”
“你——”太后只觉得胸口发闷嗓子眼儿发甜，险些被李荣儿气得吐血，她甚至晃了一下才站稳，这一刻她望着李荣儿，心里简直连最后一丝就她的希望都被她亲手捻灭了，“无可救药！你，你简直无可救药！”
“我真的是为了李家！”李荣儿还在说。
太后一把松开了她，这一推搡之下，李荣儿便被直接推回了床上，她倒在床上，头发全部散开，披头散发的样子，简直更加不堪入目。
太后转出屏风后，昂头狠狠眨着眼睛，她长叹着对空洞的殿顶喃喃道：“李氏先祖在上，今日哀家为护李氏百年清誉，必要清理门户，望列祖列宗宽宥……”她说完，便闭上眼，流下了两行清泪，这几乎是太后这一生屈指可数的几次流泪……
之后，她快步走到殿外正厅，一把摘下正座后面墙上的宝剑。这剑是她当年入宫时她的兄长，也就是李荣儿的父亲李衍泰亲手放进她的嫁妆里的陪嫁之物，也是他们的父亲当年为将帅时的佩剑，这把剑斩过匪杀过盗砍过贼也灭过敌，是李氏忠于大周皇室的象征，也是先皇特允她挂在永和宫的圣物。
太后从没想过，有一天她要用这把剑亲手刺进自己亲侄女的胸口——
利剑穿胸过，李荣儿愣愣地低头看到有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地上，她甚至还扯动嘴角想要笑，她眼中还有疑惑，张口吐出一口血，还问：“姑母？你为什么杀我？”
太后松开那把剑，这一刻终于忍不住心疼，泪洒永和宫。然而现实太残酷，难道要让她亲口告诉李荣儿你上当受骗了，你一直在被人利用，你那些所谓的为护着李家的行动全部都是在助纣为虐，你只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么？！
李荣儿若是得知她这些年所作所为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但没有护着李氏反而成了李氏族谱上最污浊的一笔，她会怎么样呢？
太后不想看她痴痴傻傻地活着，那样的话，痛苦的不知她本人，还有她的兄长，她的嫂嫂，以及她本人！况且李荣儿所犯下的错，按照大周律当以凌迟示众，如今赐她一个痛快，太后已经找不到其它任何理由再为她辩护，再许她活着了。
然而，李荣儿却还在问：“你为什么杀我？”
这一次，太后垂下眼皮，没有回答。只是，手下飞快抽出那把剑，鲜血喷溅出来，李荣儿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到了这时，太后睁开眼睛，才回答她那个问题，她道：“因为，我已经找不到能救活你的理由了。”
嘉懿七年秋分，淑贵妃李氏，薨。
至此，两日内大周后宫连续薨了两位妃子，一个是乔氏，一个是李氏。消息传到民间，不出半天平京的百姓们便甚是骚动。加之这两天，平京城内各种怪事频发，而城门又有重兵把守，已经有不少人在说，今年的天象不对，流年不利，希望朝廷尽快行祭祀，或者拿出个解决办法来。
而真正能解决这件事的人，已于某日深夜，抵达了平京梨园。

第88章 秋分三候
时过午夜长安街，金戈铁马踏浪过。这一波疾行动静不小，自有那好奇的人点灯开窗，伸头探看。然而，越接近梨园，这样的情况越少。高悦望着那一扇扇紧闭的门窗，只觉得好似百姓们都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假装不在家，就像刚刚经历了某种惊吓似得……
“情况不大对，”高悦策马靠近周斐琦道，“刚才咱们一路过来，沿街还有不少百姓探头张望，那边离皇城还近呢。没道理离得远了，管制更松的地方反而百姓倒更规矩了。”
“你说得不错，”周斐琦的视线也一直在四下探看，“十五分钟前，这两边的宅院里就再无响动了。”
高悦一惊，他不想周斐琦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从小还学了武艺。他的五感就是普通人的敏锐程度，而周斐琦却远超过他——现在，既然周斐琦说沿街两侧的建筑中没有人，那就真得是没有人了，可是为什么呢？目前为止，除了刚赶到这里的他们这五千骑兵，也只有皇家暗卫过来了吧？
难道说，除了暗卫和他们，在此之前还有什么势力曾经过这里，吓跑了两边的百姓？！
高悦这样想着，就见一只白鸽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了周斐琦的肩膀上，那鸽子腿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周斐琦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他看完后将纸条递给了高悦——
那纸条上写着：倭、何相战，围梨园。
高悦将纸条还给周斐琦，刚要张嘴说话，就见周斐琦把那纸条递给了那匹黑马，那马竟然十分配合一歪头就叼着纸条嚼嚼咽了——高悦：！
他有些忍不住吐槽，“这马这么黑，难道都是被吃进的墨汁染的么？”
周斐琦竟然‘嗯’了一声，说：“他本来就叫‘吃墨’。”
高悦：呵呵呵，为什么？不应该是吃货么？——好吧，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正了神色，对周斐琦道：“看来在咱们来之前，何家已经到了梨园。就是不知他们带了多少人，如果梨园被他们保护起来，咱们这样过去，很可能那两方临时联合先对付咱们，不好办啊。”
周斐琦道：“人应该不多，何家这些年除了京郊大营的两万兵力，在平京内应该没有养下太多人，最多五百精锐，梨园被围，多半还是倭国的手笔，你看这片民宅——”周斐琦说着，便将他们身后至前方的一片区域指给高悦看，“这一片至少能住下一千人。”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的百姓不是被吓跑的，而是他们原本就是倭国潜入平京的奸细？如今到了用他们的时候，全都被调到了梨园去？”高悦边说脸上神情也愈发凝重了。
周斐琦点了点头，视线穿过火把射入看不见的黑夜，道：“只怕平京城内也并非这一处。”
“那，”高悦脑速飞转，“咱们不能这样直接冲过去了，得部署一番才稳。”
两人说着，便勒缰叫停，立刻商议起来。
此时的梨园。
何幻之父，何永川将何家这些年来养的五百精锐护卫尽数调到了梨园。他幼时被周璨送到京城何家，交给了表兄何如海抚养，如今也已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对于自己的身世他渐渐明白，只是没想到他的生母是静娴公主而生父竟然是当然的宝国公。这几年在何如海的有意撮合下，何永川时常来梨园看望周璨和公子宝，当年的一些事也渐续得知，心中自然愤恨异常，连带着对当今的‘李氏天子’也早就心存不满。
他的儿子，何幻如今执掌京郊大营两万兵力，是何家目前最有出息的小辈儿。不过，这孩子看事看物自有一套，与何家大部分人皆不同。当年的事他偶有透露，那孩子听了后，却说：“先皇纵有千般错，奈何帝王就是他。”他甚至还劝他爹，道：“亲翁命中无紫薇，家公何必与天斗？爹爹，您日后若再去梨园，便常劝着些那两位阿翁吧。”
何幻如此说，自然被他爹何永川臭骂一顿。何幻便因此常驻京郊大营不回来了。
这件事，在何家本没有外传，却不知怎么被公子宝和周璨知道了。之后何永川再去梨园，周璨和公子宝便都对他说：“儿孙自有儿孙命，万事不可强求。你只要将爹爹们交代的事情做好即可。”
所谓爹爹们交代的事情便是养一群精干护卫，随时准备调用。在公子宝和周璨的这个局里，他们从未将儿女的力量计算在内，就连公子宝吩咐何永川养护卫这事，也不过是万不得已的一条退路。
但是，今日他要启阵，周璨接到了乔夫人的邀请去东郊白河码头相见。这消息到手时，两人就知道他们的女儿应该是出了什么意外，公子宝的意思是他去，让周璨留在平京，但周璨却说平京的大阵需要他，若是女儿真有意外，周璨会见机行事，总之他有办法自保也有办法能保他们的女儿平安，而平京的大阵不一样，离了公子宝是不行的。
因此，周璨走后，公子宝便叫来了儿子，就是何永川，让他为自己护卫，这阵只需十二个时辰，一旦运转起来便再也停不下来，到那个时候公子宝也就可以抽身旁观了。
然而，就是这对公子宝他们来说最关键的十二个时辰，何永川带人刚布置好各方守位，梨园外便来了第一波人，他们全部身穿百姓的服饰，一开始看起来像是被赤蛛咬伤的伤患，渐渐地人越来越多，里面混杂了各色人等，何永川发现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伤患，他们的目的根本就是要把梨园整个围住……
外面的人阵一层又一层，整个围了三层之后，这些人竟然念念有词地一层顺时针，一层逆时针，一层再顺时针地绕着梨园转了起来……
何永川连忙要将这事告诉公子宝，才跑进花园就发现那层原本开得好好的大花竟然无风起波浪，尤其是托着罗盘的那一处，简直就像在闹地震，那罗盘的指针随着花朵上下倾斜一会正转一会儿又回转，这个现象简直和外面那些人的转动方向太像了。
而何永川也发现，随着罗盘异象，公子宝的额头渗出了大滴大滴的汗水，他虽不知他爹修得是什么功法，但是这种状态是个人也看得出来十分不妙。
于是，何永川当机立断，命护卫们立刻攻击院墙外面的人，让他们再也转不动，把他们全都打趴下。
这一开战，虽然攻守不同，但人数多的一方显然更占优势。三个时辰后，何永川自觉力不从心，立刻派人去何家报信儿，搬救兵。
彼时，何幻被何家的阿翁喊了回来，爷孙俩正在书房深夜畅谈，接到何永川的传信时，都目露惊讶之色。
何幻问那传信的人：“可知那些围了梨园的人是什么来头？”
“看着好像就是普通百姓。但老爷说，人群里面藏着高手，不是我们这些护卫能对付得了的。”
何幻对何家阿翁道：“爷，我去看看，你放心，我既已入了大周的朝堂，必然不会做出什么有损忠义之事。只我一个人过去，无妨的。”
那阿翁点了点头，道：“那你一切小心。”
何幻便跟着传信的人走了。
何家的这位阿翁就是周璨的表兄何如海，他看着何幻青春挺拔的背影，只觉得这样一颗好苗子可千万别因周璨和公子宝的那些破事给耽误了。唉，要他说，静娴和公子宝就是瞎折腾。那公子宝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跟周璨相守相伴着过完这辈子不好吗？非要瞎整，现在又出了这么多意外，搞得儿孙不宁，唉，可千万别拖累了他这个乖孙哟……
何幻自幼习武，一身本事，他一到梨园外，看了两眼便揪出了两个藏在人群里放阴招的忍士。他爹何永川站在墙头上一见他来，一颗心瞬间放下一半，高声吆喝着让护卫们一股作气还真杀出了一个反攻。
两方的厮杀至此正式进入白热化。
百羽鸣喧站在黑夜的某处房顶，看着己方人马频频受挫，皱了皱眉。他这边若是没有压倒式的优势，他便没有砝码跟公子宝谈判，之前眼看就要冲进梨园，拿下何永川，谁知道半路又杀出个何幻来，真是扫兴。
既然单是人多都打不过，那他便再加些别的进去好了，反正炖一锅炒一锅都是一锅，最终出锅的是他想要的就行了——
黑暗中，就见百羽鸣喧五指张开，手指一抖，瞬间便甩出了五滴鲜红的血珠，那五滴血于半空中伸出了长脚竟然是五只足有豆粒大小的赤蛛！
“去吧，把他们的脑浆都吸干净！吃饱了记得回来哦！”百羽鸣喧轻快的语调在这个混乱的夜晚显得那么诡异又阴森，就好像他不是这个世界上的活人，而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某种东西。
赤蛛们也不知听懂了他的话没有，反正是轻巧地落在了前方的砖瓦上，便迅速爬开，消失不见了。百羽鸣喧见状微微一笑，继续抱着手臂坐了下来，他摘下腰间挂着的一个水囊，拔开塞子刚喝了一口，不远处的混战群里，就有人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嘶吼，那叫声太过骇人，惊得墙头上站着的何永川脚下一抖，差点栽下来。
他连忙往那叫声处看，就见跳跃的火把映衬下，一个何家的护卫抱着脑袋正在地上痛苦翻滚，看那样子是已疼到了极限。
“怎么回事？”何永川大喊。
附近的护卫，有人大着胆子上前探看，就见地上的人的太阳穴的位置有个红色的圆点正如被吹起的鱼泡般一点点胀大，鼓起的部分因被撑得稀薄能看清里面的东西是白花花的脑浆——
那护卫大叫一声‘娘啊’忙连滚带爬地跑到何永川脚下，哆嗦着说：“是是是蜘蛛，吃，吃人脑浆的那种！！！”
这话一出，院里立刻一阵慌乱，不少护卫纷纷爬到高处，好似这样便能躲过被蜘蛛开瓢的厄运。
片刻后，墙头上的一人突然大头朝下栽倒下去，同时发出了一声凄厉地喊叫，依旧是疼痛难忍被逼出的骇人听闻。
百羽鸣喧见此，昂头饮下水囊中物，大概是太过兴奋，那东西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一丝，虽然在夜色中，也看得出那是鲜红的液体，不难想象那水囊中装得是什么。
——他在喝血！
公主府长街外的一处拐角，高悦看着侧前方屋顶上坐着的人，借助月光的反射，他刚好看到了那一股红色的液体。高悦一阵反胃，只觉得这个百羽鸣喧简直就是个怪物！！！
不，如果他喝的是人血，那他简直就是个畜生，是禽兽！！！
这一幕，直接刺激了高悦的三观，他受不了地去看周斐琦，就见周斐琦皱着眉，正冷冷地冲某处屋顶打手势，那里因是有暗卫在，想必周斐琦是让暗卫赶紧处理掉这个百羽鸣喧，看来，他和高悦一样，不想看到这种牲畜般的小人志得意满吧……
长街另外一边的拐角，御林军的统帅手压长刀，也在等着周斐琦的指令。他的视线一直看着某处屋顶，那里有两名暗卫，刚才皇上下令，暗卫动则他们冲，这会儿长街里面的形势恐怕不容乐观，已经频频传出数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了，看来厮杀得相当惨烈。
周斐琦给暗卫打完暗号，几乎不出一分钟，高悦便看到原本坐在屋顶喝血的百羽鸣喧突然整个胸膛向前一突，看起来就像是后背被什么东西刺入了一样，可事实上凭高悦盯得这么紧也没看到有什么东西刺入了百羽鸣喧的后背。然而，高悦没有看见，却不代表暗卫没有出手——
一枚黑色的小石子，以常人无法捕捉的速度划破空气，重重地钉入了百羽鸣喧的后心，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道黑影鬼魅般飘落屋顶，就在百羽鸣喧的身后站定，手中寒光一显，将那个还向前挺胸的人齐颈割裂——
是暗卫！他一手抓住百羽鸣喧的头，一手持刀，干净利落地切割，不带一丝感情和犹豫的手法——高悦见此，却突然皱眉喊了一声‘不对’！
是不对！不但是他，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因为——百羽鸣喧的脖子里没有血液喷出！
屋顶上的暗卫拎着百羽鸣喧的头也是一愣，随即连忙扔了那颗头，向后连续后空翻，一直跳到另一间屋顶上才停下——那具被留在原处的无头躯干，还维持着刚刚那个挺胸向前的姿势，而那颗被暗卫扔下的头则在屋顶上咕噜噜地滚动了好几圈，最终悬在房檐要掉不掉——好像是故意吓人的恶作剧，然而所有关注着这一幕的人都知道那不是什么恶作剧，那根本就是有东西在房檐处搭出了一小块延伸出来的瓦！
是赤蛛！那瓦根本就是赤蛛集结搭出来的！它们托着百羽鸣喧的头，不让那可头掉下来。而后那块蛛瓦又如舌头般一勾一卷，就见那颗头被这蛛舌给勾了回去，紧接着‘它’就势一甩，那颗头就被抛了起来，竟然直接落到了那具无血的躯干之上！
这一幕堪称震撼！
高悦甚至想到了‘妖’这个超自然的物种！百羽鸣喧难道已经不是人了吗？直接砍头都死不了？！
事实证明高悦的担忧不无道理，就见那颗头被赤蛛们归位之后，月色之下，那脖颈上的伤口竟然瞬间布满了一层蛛虫，也不知这些赤蛛和百羽鸣喧之间发生了什么常人无法理解的‘化学反应’总之，当那些赤蛛在脖颈上一点点消失后，百羽鸣喧的脖颈竟然恢复如初，一点也看不出刚刚被割裂的狰狞。
这个可就真不是人了！
周斐琦第一时间将高悦拉到了身后，用他高大的肩背挡住了来自屋顶的两道不怀好意的视线，他对高悦说：“是蛛人。有些难对付。”
“你怎么知道？”高悦几乎趴到他背上，又想看又不想让周斐琦担心，主要周斐琦个头太高了，他要是不离近点视线就完全被他挡住了。
“抽空查了点儿资料。”他说着还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纸，递给身后的高悦。
高悦接过来，就见那纸上写着：饲养赤蛛者，修驭物道，乃东瀛忍术之一，大乘者人蛛合一，可以火攻，烧之不死者称为炼化飞升。
也就是说，要对付百羽鸣喧可以用火烧他，但是若烧不死他，反而就是帮助他修行了，那个炼化飞升不就是皇家御马场那场没有烧起来的火的目的吗？难道说，御马场里真正要炼化飞升的不是赤蛛而是蛛人——百羽鸣喧！
那他的目的难道是想要修成正果？
可他既然要修成正果，为什么还要来围梨园？难道说这梨园里的静娴公主还跟他能不能飞升有关系？
高悦这时候还不知道公子宝没死，当然周斐琦也没想到公子宝还活着，因此他们只以为这会儿在梨园里的人是周璨和何家的人。
高悦看纸条的功夫，周斐琦已经对暗卫和御林军下了令，那个手势就是火攻，目标就是坐在屋顶上还没缓过劲儿的百羽鸣喧——
火箭、火刀、飞锁链齐齐上阵，呼啦啦全部招呼到了百羽鸣喧身上。那个刚才没杀成百羽鸣喧的暗卫好似是个脾气倔强的主儿，刚才没有得手似乎有损颜面，这次别人射箭他直接投了一张铜丝网到百羽鸣喧身上，一照住那货，立刻打鱼一般一收一甩，把个百羽鸣喧当成一条咸鱼，直接连人带网扔到了房檐之下的街道上。
高悦见此眼中一亮，忙拍着周斐琦的肩膀，道：“挖个坑，用石灰油水烧他！”
“好主意。”周斐琦说完，立刻下令，就在那条街上迅速挖掘，又让御林军去找石灰。最近这两天城里百虫泛滥，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储备石灰，这边打得这样激烈，附近的民宅基本都空了，不知是逃难去了还是倭人的奸细，总之家里没人，却备有大量的石灰，这些石灰这时正好派上用场。
御林军本身就带着火油，火油和着石灰倒入挖好的坑里。暗卫扯着网把百羽鸣喧直接扔了进去，这下所有火箭唰唰射来，那坑立刻成了个名副其实的火坑！
如果说之前的百羽鸣喧向个金刚不坏的葫芦娃，那么此时入了坑儿的百羽鸣喧立刻变成了被葫芦娃痛贬的‘蛇精’——他再也淡定不了了，那火箭一来，大火一起，百羽鸣喧尽管还是没能睁开眼，却立刻挣扎了起来——白色的石灰火团顷刻间被他拍打得四处飞溅，他的皮肤再也没有之前那种光滑白皙的模样，而是出现了一道道如龟壳般粗丑的裂痕。若是仔细看，不难发现，那些裂痕全部都是被烧得通红的血管，浮上来，仿佛要撑破皮肤。就算暂时还没有撑破也能看到它们正在百羽鸣喧体内疯狂扭动，好似一条条虬劲挣扎的蛇！
无数尖细又高亢的悲鸣自火坑中传了出来，响彻云霄，撕裂这黑暗的夜色，直达云宵！！！
高悦捂着耳朵，周斐琦回身见他这样，便直接将他抱进了怀里，像是安抚又像是哄孩子似得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可就算如此，高悦还是在抖，但这抖真是害怕，就是对这个赤蛛发出的声波接受无能，那种感觉就好似有的人听不得指甲抓挠玻璃的那种声响，听见了就会浑身不自在一样。
这边火光大起，自然也引起了不远出梨园那边的关注。更重要的是，百羽鸣喧被扔进坑里‘火上浇油’，梨园那边聚集的人群，很快就出现了骚动，好似是之前被赤蛛控制了的人受到了影响，顷刻就倒下一片，也有不少抱头满地打滚儿的。这对何家护卫们来说是个难得的喘息机会。何永川立刻组织护卫们反攻，何幻趁机连杀数人，何家几乎是借着这个机会轻松扭转了本来不利的局面。
围攻梨园的人群中隐藏着几个倭国的忍士，他们都是百户家臣留下来协助百羽鸣喧的，现在百羽鸣喧明显要完蛋了，他们自然不会再留下来，白白陪葬，几乎是不约而同便施展了各自的本领，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何幻察觉到了那几位的异动，但他这会儿也是分身乏术，来不及追。不过，他虽然年纪轻，头脑却异常清醒，几乎没等何永川说什么，立刻就向周斐琦这边跑了过来，冲天的火光中，他看到一个大坑，而大坑的另一边他看到了皇帝和被皇帝抱在怀里的一个人的背影。
电光石火间，何幻已经猜到了这人的身份，想来应该是那位传说中的毕焰君高悦。他连忙就地一跪，参拜行礼，高声道：“京郊大营副统领何幻，参见陛下，参见毕焰君。”
这声音来自对面的御林军后方，皇帝陛下举目望去，对面的御林军连忙自动向两边分开，火光跳跃中，周斐琦看到了身穿一身常服的何幻。
周斐琦没有马上让他平身，而是怕了怕高悦，待高悦从他怀里退出来，站稳了，才拉着他的手，两人一同向前方走了过去。经过那个大坑时，高悦特地往里面看了看，就见百羽鸣喧这时早已被火烧去了人形，他七窍大开，面部只余一副骷髅，无数红色的小圆点遍布在他的口眼鼻耳洞内，那些小圆点有的还在动，有的则已经化为黑炭，被动得圆点一碰便碎成了碳灰，随着升腾的火苗飞起，最终四散开来，飘远不见。
高悦看得有些恶心，忙回过头，下意识又往周斐琦身边靠了靠。
这期间，何幻虽然低着头，视线却抬着再观察向他走来的这两人。他见皇帝陛下对毕焰君宠爱有加，心中还在盘算，日后是否该与高家多多走动……
然而，这些心思到底不合当下场合，因为周斐琦走到他面前后，问了他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直接将他给问住了——
只听皇帝陛下说：“何爱卿这个时间不在京郊大营当值，怎么私自回了京城？朕记得，京郊大营统帅回京是要向兵部提交申帖的吧？”
何幻心里咯噔一声，他刚才是真得想着要尽快来表忠心，因为他主动过来和等皇帝过去发现他在完全是两个概念，却没想到皇上竟会揪着他私自回京这茬，看来还是有些失算——至少，皇帝陛下此时看起来龙颜很是不悦呢！

第89章 秋分三候
龙颜一怒，天地静肃。
所有人都等着何幻的一个回答，而何幻也算是脑子转得极快的了，他并没有让皇帝陛下等太久，因为他很快想通选择了实话实说，道：“臣今日收到家翁来信，”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呈了上去，又继续道：“看了信中所言甚是不安，便和总帅请了假，急忙赶了回来。臣以为，臣既为大周臣子，理应效忠天子，报效国家，但凡知异动或异心者必身先士卒缉之诛之。但今日这事，涉及前静娴公主，臣不敢贸然行动，特此前来取证，却不想竟遇到了东瀛忍士围攻梨园，便调集了家中护卫相互。想着大周之事为国内事，东瀛为国外事，内外有别，理应先驱外，再安内。”
周斐琦看着手里的家书，那信上写着：……若梨园求助与你，不可妄动……你爹现人在梨园，为防他冲动，孙儿速回相劝。这些话写得直白露骨，绝不可能是造假故意拿来欺君用的，这封信周斐琦可以肯定就是何家那位老爷子写给何幻的原件。如此看来，何家这对爷孙一直不赞成周璨的行为，只不过，他们好像也劝不动，无能为力罢了。
而高悦听完何幻这番话，只觉得这个小哥，逻辑清晰，临危不乱，随机应变还颇有胆识，是个双商甚高又武力值尚可的可造之材。难怪他小小年纪就当上了京郊大营的副帅，果然是有些本事。何家能出这么个人，也真是不容易。
他们这边正说着，何幻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竟然是何永川看到儿子往这边跑一直没回去，不放心追了过来。可是，等他走近看到这个阵仗，立刻傻了眼，但人都来了，骑虎难下，总不能看到皇帝反而调头就跑吧，那岂不是更显得做贼心虚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么？
于是，何永川只好在儿子身旁跪了下来，父子俩一同参拜皇帝。
周斐琦看完那封信，转手就递给了高悦。高悦看完后，想得和周斐琦一样，只不过再看这个何永川就觉得这个人真是比他儿子差太多了。如果说别人家都是坑爹，那么何永川这个爹简直就是实力坑儿子，这老何家好在有个还算明事理的何如海老爷子，不然就这次梨园的事，还指不定被拖累成什么样子。
他将那信还给周斐琦，两人视线相触，交换了个眼神，周斐琦也不知从高悦的眼神儿里读出了什么信息，反正皇帝陛下没忍住唇角微微上扬，被高悦咳了一声提醒，这才转向何家父子，道：“朕收到密报，言梨园出现东瀛奸细，便着御林军来搜查，你们既然在此遭遇了围攻看来这密报不假。先都平身吧，随朕一同搜查梨园。”
皇上这话等于替何家摘掉了干系，何幻一听，那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可他那心还没落到实处，他那个不作不舒服的爹突然对着皇帝一磕到底，哭求道：“陛下容禀，眼下当务之急不是搜查梨园而是将那位前静娴公主追回呀！”
“什么？”周斐琦脚步一顿，盯着跪地不起的何永川，眉头紧锁。
何永川哭道：“前静娴公主被东瀛的奸细劫走了，同被劫走的还有礼部尚书乔宗的夫人，他们今日傍晚时被劫去了白河码头，我们没能救下来，这边就遇到了围攻！”
“还有这等事？”周斐琦看向高悦，见高悦微微摇头，也想到之前高悦说过，他去见礼部尚书时，乔大人亲口说得是‘我那夫人乃东瀛奸细’，也就是说前静娴公主很可能是知道事情败露了，成不了了，而带着女儿逃走了？可是，这样做不是就等于是留下他这个儿子收拾残局，周璨就不担心这个儿子替他们背锅吗？
这事可不对。逻辑不通啊！要么就是乔大人的话有问题，要么就是何永川在撒谎。
周斐琦这些年遇到的大大小小的变故多到数不清，眼下这个局面倒不足以难到他，于是就听皇帝陛下，‘嗯’了一声，说：“既然如此，那更要细细搜查梨园，最好抓个活得奸细，严刑拷打！”
皇帝说着便也大步向前走去，高悦紧随其后，御林军们自然跟着皇帝走。何幻也欲起身随行，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看到了一丝诡异的寒光，他连忙出手，一把按住了他父亲的手腕，几乎是咬着牙小声说了句：“爹，你疯了？”
“你松手，我没疯！”
何永川并不领儿子的情，他甚至因被儿子阻挠刺杀皇帝的大好时机，脑子一热，忘记了控制音量。这一声‘我没疯’一经出口，瞬间引起多方关注，自有御林军和暗卫双手出手，一方将他按在了地上，另一方甩了片石叶刺入了他握刀的那侧肩头！
何幻见此，还没站起身又再度跪了下去，他给周斐琦不断磕头，恳求皇帝陛下念在何家几代忠良的份儿上饶他父亲一命！
原本高悦觉得何永川能生出何幻这么个儿子不至于傻到这般程度——众目睽睽之下刺杀皇帝——可眼下看来，他跟他的儿子真得是‘云泥之别’！然而，高悦若是知道何永川会冒这么大的风险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护住梨园里的亲生父亲公子宝，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最多也就说他一句‘愚孝’。
可惜，不论怎么评价何永川都改变不了他企图刺杀皇帝的事实，毕竟他手里那把刀子可不是假得，那是货真价实的证物，而现场的所有人包括何永川的儿子何幻都是证人。
周斐琦回身看了何永川一眼，只留下一句‘带下去’，也没理何幻的求情，带着身后一群人大步往梨园而去。御林军的统帅在前开路，自有一小队士兵和一个暗卫看着那火坑，毕竟这个蛛人不死透透的，亲眼见识过他‘妖’性的众人也不能放心啊！
梨园内的何家护卫一时群鸟无首，瞬间便乱了套。这一晚和墙外的人打了这么久，护卫们死伤惨重，尤其是亲眼看见自己的同伴是如何被之前那五只赤蛛给开了瓢的人，一见何家父子先后离开，再也不愿留在这儿，后脚就逮个机会跑掉了。
因此，等皇帝陛下带着人来到梨园的时候，园里园外能跑得人都跑得差不多，只剩下极少数的人还在坚持打斗。不过，何家的护卫跑就跑了，那些倭国潜入者可不能这么轻易让他们溜走。于是，周斐琦立刻下令，御林军分出三队多面追击。三千御林军追踪刚跑没多久的潜在倭贼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主要现在是晚上，街上没人，但凡有点动静有个可疑的人影，就很好辨认，所以那些干了坏事还想脱身的潜伏倭人几乎就在一个时辰后，全部被捕获。除了那几个跑得最快的忍士，几乎没有漏网之鱼。
梨园这里，御林军还剩两千，不但直接围了园子，更是把梨园里剩下的何家护卫也一一押缴，这一下，包括何幻在内，梨园的院子里乌压压跪了一地人。
何永川这会儿已经被绑着送去刑部的路上，何幻也被捆了，何家的护卫们见此，都吓得一个个跪在地上犯嘀咕，实在不知他们的少爷犯了什么事，老爷又去了哪里？还有眼前这些气势不凡的御林军簇拥着的那位就是皇上吗？他身边跟着的那位看着到像是前两天游街撒钱的毕焰君，这两人大半夜的不在皇宫里睡觉，跑到梨园来干嘛？难道说这梨园里真藏着什么已经足够引起皇帝注意的惊天大秘密了？
那他们今晚还护卫了梨园，会不会被牵连进去啊，不要吧，他们可都是奉命行事，都是听了何家老爷的话，对了何家老爷呢？
一院子跪地的人们心里疯狂长草儿，御林军们却在皇帝一个手势后立刻开始搜查。
梨园里，自从周璨接回了公子宝，府中仆役大多都被遣散，如今还能留下伺候的大多都是周璨的死忠，不过人数极少，只有不到十人。这些人很快就被御林军给抓到，押来前院跪着。到是有一个老管家，一见势头不好，立刻就往东边的花园跑，他是想要去给公子宝通风报信，可惜才跑到门口就被御林军给薅住了后衣领子，也正因此，御林军发现了东边这个小花园中的异常景象，立刻冲进去，却在踏入花田的那一瞬，不知被什么东西给弹飞了回来。
是真得弹飞，那几个御林军的士兵感觉自己刚才好像撞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那墙先是把他们吸附过去，之后就像是皮球被吹得鼓起一样，趁着鼓起的那一瞬向外的推力，将他们给反向推了回来。几人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胸口好似刚碎完大石，连揉带喘，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再看那片花田的正中央，那里坐着一个又黑又丑的老头，这老头蓄着一把花白的络腮胡，此时五心朝天，双目紧闭，不知在施展什么功法，反正他面前的那个好似飘在花朵之上的罗盘看起来不太稳当，正如转得不好的陀螺摇摇晃晃好似随时都有可能停下来。
那老头就算是在夜里，也看得出满头大汗，这个情景好像他是真得在和这个罗盘较劲儿似得。不过，这事情御林军的士兵们可不敢妄加判断，连忙爬起来去给他们的皇帝陛下报信儿了。
高悦一听御林军说那花园里的老头的样貌，心里就咯噔一声。自从当初子弦道长推导出后海湖、御马场、守备营伤民堵路之异象，乃是景、杜、伤三门之象，其中景门推出一人之貌即是又黑又丑络腮胡，皇上当时就已下令全程搜捕，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藏在梨园内！
看来，这次的奇门乾坤颠倒局与这个梨园花园里的老头是大有关系了！
高悦坐不住了，他抬脚就要往小花园走，被周斐琦拉住了，就听皇帝道：“若他便是那布局之人，所用也是玄学之术，你去了也破解不了，朕立刻派人回宫请赤云道长前来化解。你安心的守着朕就好。”
高悦：“……”
虽说他俩已经是好些年的老夫老夫了，可有的时候吧，周斐琦不经意间说出来的那些‘大实话’听着还是让人禁不住脸红，那个什么叫‘我守着你就好啊’，就算这是实话，也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啊，这弄得人怪不好意思的，而且不合时宜啊不合时宜……
见高悦老实了，周斐琦边紧紧抓住他的手，边叫来一个暗卫，让其立刻回宫，请赤云道长前来梨园。之后，皇帝又命人将小花园严密包围，防止里面那人趁机逃跑。
高悦还是觉得不放心，拉着周斐琦说：“咱们过去看看吧？那人要是万一也会什么忍者的遁地术之类的可怎么办啊？”
周斐琦觉得也有道理，就和高悦一起往小花园那边走，这期间他依旧紧紧握着高悦的手，那情景特别像是担心自己媳妇‘撒手没’，就严防死守得特别明显。
高悦好似早就习惯了被周斐琦牵着，边走还边低头想事情——
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乔环死前说的那第三个字不是离开的离，而是梨园的黎。他是想在死前，提醒自己他的父母在梨园。但如今看来，这个梨园里没有乔夫人，也没有了前静娴公主周璨，而剩下的只有何家人和一个黑丑络腮胡的老头儿。
何家的人会出现在此，若之前他和周斐琦没有去找太后询问当年之事，可能也不会知道公子宝和静娴公主之间有过那样一段往事，如今他们的那对儿女被寄养在何家，何家又是静娴公主的外祖家，公主宅邸被东瀛奸细偷袭，何家人来帮助护宅这都能够理解，可是何永川为何要拼了命当众刺杀呢？
如果是为了护一个宅子，他用得着这样拼命？答案是否定的。那么他想要护得就肯定是这宅子里的什么人了——
而这宅子里值得他这样拼命的人除了父母便是儿女，何幻是他的儿子，看起来也不用他护着，那么就只剩下父母这一个选项了，而何永川的生身之父静娴公主周璨不是说傍晚时就在白河码头做船离开了吗？那这梨园里还有什么人值得他这样拼？
高悦想着，想着，便得出了两个任何人看来都不可能的结论——
一、这个又黑又丑的络腮胡老头儿就是前静娴公主周璨。
二、这个又黑又丑的络腮胡老头儿是前&#183;已故&#183;宝国公。
这两个可能性，高悦个人更偏向后一种，因为周璨实在是没有理由假扮成一个又黑又丑的络腮胡老头儿，自己陪自己演七年的戏，那么这个老头是公子宝的可能性更大。
公子宝没死，因这人在被揭发前就一直在密谋造反，被揭发后又被周璨救了，继续密谋造反简直就是顺理成章。高悦想到这儿，便觉得这个事情得跟周斐琦说，于是他便拉住周斐琦道：“我觉得，这个小花园里的老头儿，很有可能是——”
公子宝！
这三个字被小花园里突然暴起的红光和飞沙走石淹没——
红色的光透着黑色的雾自盛开的花瓣间炸起，那黑雾旋转间带起阵阵飞沙石砾，间或还能听到阴森的悲泣之声，空气在这期间好似也骤然降温，寒气自脚底晃动的地面猛扑上来，就像有无数双来自地下的手，那手只剩森然的白骨，卷着几千年的幽怨破出地面，抓住了地上之人的脚踝，拼命往下拽！！！
然而，这一切也不过是被拽了的人脑中的想象，真实的情况是你什么都看不到，可就是被定在了原地动不了！
所有人脸上皆是震惊！
然而，这好像只是个开端，因此地面晃动得越来越剧烈了。
于此同时，梨园外不远处也传来一阵惨叫的人声，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一柱红光冲天而起，好似地底熔岩般的红色，浓稠中带着灼热，就算是高悦等人离得这么远看着，都觉得那光热得刺眼，看了没有两下便忍不住撇开视线。
然而就在众人避闪不及的红色光柱里，一只金黄色的小虫于光柱里缓缓地飘了上来。它初时只有黄豆大小，但是，在它逐渐上升的过程中，它的身躯一圈一圈地跳长着——这道光柱，无疑是来自刚才焚烧百羽鸣喧的那个石灰坑。而刚才那阵惨叫则是留守在石灰坑边的御林军发出的。
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因为梨园内的所有人都动不了，地面还在晃动，而他们的脚踝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抓住了……

第90章 秋分三候
大坑上，红光柱中金虫一圈圈变大，它的模样也逐渐被四外的人看清——
那是一只金色的蜘蛛。它的身躯在地面每一次震动时都会跟着一颤，而后便肉眼可见的胀大一圈。没人能预测到它会长得多大，但是它每膨胀一下，就好似有一圈看不见的气波在空气中荡开，并带出好似来自远方的悠远的钟声，那钟声合着风，吹到人的耳边，像是某人的叹息又似恶魔的低语。
此时，皇宫御书房。
赤云道长最后一笔写完，面前的大白纸上呈现出了一个完整的奇门八卦图。他看着这张图，脸色却是从未有过的沉重。就在这时，脚下的大地颤了颤，耳畔响起了古老的钟声，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暗卫回归，带来了皇帝口谕：“道长，皇上请您即刻前往梨园。有人在梨园里催动罗盘。”
同一时刻，白河之上的某只船舱内——
周璨坐在乔夫人身旁，手脚上都带着东瀛秘术所制的软枷。乔夫人同样手脚被缚，却因之前痛哭这会儿睡了过去，人事不省。
周璨盘膝静坐，原本也是闭着眼睛，突然间水面一阵晃动，他猛然睁开了眼，那双眼也在睁开的那一刻化出了金色的瞳仁。
东瀛的人见此诡异一幕，无比吓得大叫起来。他们连忙跑出去叫百户家臣，却发现不知何时，甲板上原本留守的同伙竟然全被一刀毙命！而他们的百合家臣大人此刻正在离这艘船十仗之外的水面上与一人缠斗不休！那人一身黑衣，看不清长相，但是他的身份却不难猜，定然是来救这位大周皇族的！
不过，伙计们想就凭他一人也想救走大周的皇族？可惜，有的时候打脸就是这么快，几乎就在伙计们才这么自大地想的下一刻，船舱里就传来了一声大喊，用得是他们东瀛话，喊得是：“前面有埋伏！”
平地惊雷不过如此。
甲板上的伙计连忙从船尾跑到船头，就见前面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已经横列了一整队的巡江舰，一丝不苟地将他们前进的水路给堵得死死的。那些江舰上清一色挂着一枚帅旗，上书一个大大的李字，竟然是沽城的镇东水军？！
那，那个在船尾和百户臣缠斗的人难道是镇东将军？！
可是，据他们的可靠情报那位镇东将军不是人在平京吗？怎么可能这么快又跑到这白河江上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是不可能，因为那个缠住了百户臣的人根本不是李景，而是收到皇帝密令的柳青风。他本就在沽城动用水军搜查白家余孽，出了周璨被劫之事后，周斐琦推算着船只行进的速度和白河航线，给柳青风发了飞鸽密令，让他在出江口这处做好埋伏，准备劫船！
皇帝的要求很简单：周璨作为此次奇门局事件的要犯，不论是否勾结东瀛人都不能让他借此机会跑了！人是必须要活着抓回来的！
柳青风布局严密，动手的时机也谨慎，本是一个万全之策，却不想就在他以为一切皆落的时候，那艘贼船突然自船舱里轰然巨响，裂成了两半。爆破溅起巨大的水花，待水花落下时，整艘船的人竟然全都不见了——
柳青风惊愕望去，只见空气中不知为何飘着两丝细小的金色电流，可也就是在眨眼间，那电流也没了，空气里只剩潮湿的水雾……
与此同时，京城里那只本已膨胀到房屋大小的金蛛停下了生长，那阵阵声声来自远方的钟鸣也顷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凄厉如鬼泣的风声，金蛛身上的金光也同时黯淡下去，慢慢显出了紫黑的颜色，一点一点儿地自蜘蛛的脚爬到蛛身及至头部再到须触……
那蜘蛛也终于自空中降落，掉到地面的那一刻引得地动山摇，救好似是千金之躯砸向大地，令整个平京都为之晃了三晃！
漆黑而寂静的夜也因此万灯渐续开，平京城好似突然之间从沉睡中醒了过来！无数百姓惊恐地从屋子里探出头来，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夜里作怪！
而就在这时，无人关注的赤云观，阵堂里，那三千罗盘齐齐逆转，好似有什么东西无形中改变了这个世界的规律——
赤云道长听完暗卫的话后，却问：“你还有别的事吗？”
暗卫愣了下，忙道：“道长有事不妨直言。”
赤云道长道：“背我回赤云观，现在、马上、要快！此事比梨园更加重要！不容有失，你们陛下不会怪你的！”
暗卫：……
当初听我们头儿说他给赤云观的道士当坐骑时我们还曾无情取笑，如今看来，每个暗卫都要时刻做好给赤云观道长们当坐骑的觉悟才是合格的皇家暗卫啊！
于是，暗卫背着赤云道长运起轻功，向赤云观的方向急速行驶！
临走前他给皇帝陛下发了只信鸽，那鸽子飞到周斐琦手里时，梨园的情况已有些迫在眉睫——
那只黑紫色的巨大蜘蛛不知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召唤还是被梨园这个地方的什么东西吸引，总之它落地之后，就如一头蛮牛般横冲直撞地往梨园杀来！
期间被它巨大的身躯踩踏挤塌的民宅院落成片成片地化为废墟，扬起的尘土好似战火硝烟，扬沙漫尘般扑到梨园里迷了不少人的眼。
这些场面已经足够骇人，但对梨园里的众人来说，脚被不知名的东西抓着拉在地上不能动才是最要命的——眼看那大怪物就要冲过来了，皇帝陛下和毕焰君身边也没个人护着，这可真是急坏了一众侍卫们，简直急得就要自砍双腿，扑到皇帝陛下面前搭人墙了，却听到毕焰君一声高喊：“大家不要怕！对面来得不过是一只虫子，就算它个儿大，虫子就是虫子，本君有赤云道长亲手画的护身符，百虫不侵！现在你们要想的办法就是怎么把脚动起来！不要自残，千万不要自残！能动了之后，都到本君身后来！”
高悦喊完，忽然听到身旁有人长长叹了口气，转头就见周斐琦又气又无奈地看着自己，高悦便凑过去小声道：“我这只是权宜之计，稳定军心，这会越乱越容易溃败，你快再想想办法怎么把咱们这脚上的东西弄走啊！”
周斐琦道：“刚才能试的都试过了，这玩儿意估计就是玄学里的什么超自然物种，之前那个百羽鸣喧能烧，咱们总不能拿火点了自己吧？”
高悦说：“自焚那是肯定不行的。不过，咱们要是精准操作一下呢？先试试，火把给我——”他从身旁的一个侍卫喊。
那侍卫闻言，连忙探身将火把递给了高悦。高悦拎着火把用火焰外面的那层焰沿慢慢靠近自己的脚，小心地虚着脚上看不见的那个地方——
很多士兵见他如此，也连忙有样学样——实践出真知，所有的妖魔鬼怪似乎真得都怕火，那焰沿还没沾到身上，就听‘滋滋’数声响动，同时地面一阵轻颤，高悦等人的脚立刻松了，可以动了！
高悦大喜，自己的另一只脚也顾不上，忙转身给周斐琦先熏烧起来。
士兵们见果然有用也连忙互相用火把熏烧！
就是给周斐琦也一熏烧，高悦发现当火焰接近周斐琦的脚踝时，亮光照到地面上，那一阵代表脚踝解放的轻颤，竟然会引起地面拱起一个弧度，就像是地下有蚯蚓在蠕动，而那个粗细程度又绝不可能是蚯蚓，因为没有蚯蚓能长到那么粗，而且是向花园里缩回去——
有什么东西怕火烧，又能在地下伸缩延长呢？关键是在这个小花园里——树根！
高悦的第一反应就是树根，然而，当他把火把探向前，视线追踪着地面上那些拱起的土陇去向时，很快就发现，那些土陇最后都化没在了那片红黑色的花田里，且每回去一陇那花田里都有一丛花会抖一抖，所以说那些土陇下面不是树根，而是花根。
眼前的这片花，这个形状这个颜色，这个品种应该是——曼珠沙华吧？！
高悦穿来之前他的妈妈很喜欢花，托老妈的福，高悦耳濡目染对各种花都有些了解，一般来说，曼陀罗都是鲜红色的，像这种黑红的渐变色是很稀有的品种，也叫复仇之花，与真正的曼陀罗相比，区别就是一种是神圣的吉祥物，一种是暗黑的仇怨产物！
但是，就算是仇怨的产物，种花在正常人来说，也不过是借此表达内心的情绪，而这片小花园里的花显然已被不知什么手段妖魔化了，这点从刚才众人被它缠住脚踝就可以看出来，花的变化和百羽鸣喧简直如出一辙！
烧！！！
必须烧掉！立刻马上烧！
高悦给周斐琦解放完双脚，又迅速解开了自己的脚，边回头喊：“烧了这些花！快！”边一扬手把火把扔进了那片花海。
火克木，又是秋高气爽的天气，那火把上本就浇了火油，如今被高悦这样一扔，入了花田立刻见效！那些花儿被点燃的瞬间还发出了类似嘤咛的嚎叫！
“真成精了！”高悦说这话时，还有点不敢置信，话音才落就被周斐琦一把扯远，他回头看过去，就见周斐琦一脸严肃地警告他，“离妖精们远点！”
“嗯，这是货真价实的妖精啊！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看到这种……”稀奇物种还没说完，他们身后就轰隆一声响，紧接着尘烟四起，是梨园的墙被那只巨大的蜘蛛给踩塌了！
高悦对周斐琦道：“你别担心，我带这赤云道长给我的锦囊，这东西我亲测了好多次，特别好用。这蜘蛛说白了就是个大，但它是虫子，这锦囊就会对它有作用。”
“你别逞能。”周斐琦想拉高悦，却被高悦铆足了劲儿给推到了后面去，高悦还扭头对他说：“我怎么说也比你大三天，这种时候小弟就要听哥的话！”
周斐琦简直哭笑不得。
高悦崩着脸，其实心里也有点打鼓，往前走了几步，经过一个士兵从他腰间抽了把刀，横刀在身前，好整以待地等着那蜘蛛自己扑过来，然而，令人惊讶的一面就这么发生了——
不知那蜘蛛是不是真得感受到了高悦身上赤云道长那个锦囊的作用，它原本气势如虹地往前冲，坦克一样横行无忌，却偏偏在距离高悦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不但停了下来还肉眼可见的发起了抖。
这可真是太令人掉下巴了，高毕焰一根手指都还没动呢，竟然就震慑住了这个庞然大物？！而这时就听高悦冲愣住的士兵们喊：“快去烧那个小花园，把花都烧了，趁现在快！”
高悦觉得这蜘蛛可能不单单是忌惮他身上的锦囊，很可能是他身后花园里的火令这东西望而却步！
士兵们这会对高悦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夸张的说，他们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像高悦这样大胆无畏的哥儿呢！这哪里是什么哥儿啊，这比他们这些纯爷们还刚啊，又刚又猛又聪明！不听他的听谁的？没看皇上都不多话了么？士兵连忙冲道小花园的外围，几十个火把扔进去，大火嗖地冲天而起，同时响起的还有那阵阵嘤咛尖叫，而那个巨大的蜘蛛也因此迅速后退，正如高悦推测的那般，它对那些火光很是忌惮。
知道它怕什么就好说了。
只听高悦又喊了一句：“上火油！烧蜘蛛！这东西怕火，继续烧它！快！”
士兵们闻言，立刻行动。一时间，整个梨园内火光四起。高悦还担心让这个‘傻大个’带着一身火跑出去满世界乱蹿再点了平京城，便让士兵们人手两个火把把这巨大的蜘蛛围了起来。
蜘蛛被困火圈中，身上烧着火，已经渐渐散发出烤肉的那种焦糊味儿了。而小花园内同样火光冲天，漫天的火海中，那位五心朝天坐的老头儿竟然依旧纹丝不动，只不过，若是仔细看也不难发现，这会儿的他不是不想动，而是根本动不了了——
从花海被点燃的那刻起，那些嘤咛之声便如一缕缕从地下爬出来的冤魂，化为黑气寻找冤亲债主般一条一条，一层一层将那个老头给缠敷起来。此刻，这老头的手脚躯干头脸脖子上全部都是清晰可见的黑色痕迹，那黑痕如飘带般越勒越紧，竟然把老头的舌头和眼睛都勒得向外突了出来，在这样下去，这老头撑不了多久可能就会一命呜呼！
但是，周斐琦和高悦还有很多事情没有问清楚，这个老头现在还不能死。皇帝陛下对侍卫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侍卫上前，拿着火把开始熏烧那老头身上的黑痕，这招特别好使，就像那句话说得：一切黑暗都将被光明驱散！
不知是不是花海被烧了，还是罗盘彻底掉到了地上，亦或是老头儿被黑痕束缚了，总之这次侍卫们再踏进花海时，没有被那层开不见的膜弹出来。
梨园这里冲天的火光，自然引起了多方主意。很快守备营的士兵便在李景和卞易的带领下赶了过来，这一下可以说来得很的及时。
李景一见那个巨大的蜘蛛立即下令让守备营的士兵们射火箭烧它。又派出一部分人拿着火把加入了御林军围成的包围圈儿，将圈地范围扩大，避免火箭造成人员伤亡。
而之前那些被捕的何家护卫还有何幻等人也在守备营士兵的看守下有序撤离了梨园范围。李景和卞易来到周斐琦和高悦面前跪地行礼，均道：“臣等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周斐琦让他们平身，又道：“李景卞易听令，速速调集守备营人手，协助御林军全城缉拿东瀛奸细，但有捕获尽数关押守备营大狱，严刑拷问。”
“遵命！”
两人站起身来，又向周斐琦行了一礼。卞易率先往外走去，李景留了下来，单独向周斐琦汇报白河出江口的情况，他道：“刚才臣收到水军急报，陈东瀛逃船于出江口自行震裂，船只上的人员全部不知所踪，柳青风只抓到了一个东瀛贼首，经查，那人是前倭国败将百千岁的家臣，这次来平京，据他招供，是与千岛国的百羽鸣喧合作，带走了前静娴公主和乔夫人，不过，那船突然裂开，也绝非他事先安排，现在乔夫人和前静娴公主都不知去向，这百户臣说，具体内幕那位百羽鸣喧或许知情。”
“他已经死了。”
说话的人是高悦，他说这话是因想到之前盛传的百羽鸣喧与李景的各种纠葛，便想拿话试一试他，不过，李景听了这话，倒是神色如常，还点了点头，看起来百羽鸣喧在沽城不论和李景传了什么，在李景这儿应该是没讨到什么好处。
周斐琦也想到了这一层，不过，凭他对李景的了解，但没有高悦那层担心，而是问了句：“之前那百羽鸣喧在沽城时可有与什么人密切接触过？”
李景想了想，道：“这事儿臣之前未曾关注，不过，恳请陛下给臣几日，定可查清。”
“好，那便给你五日。”周斐琦道。
李景又是拱手行了一礼。再没有什么理由可以留在这儿了，李景临走前，悄悄看了高悦一眼，也只是看到一个背影——高悦这会儿正凑在周斐琦耳畔小声说着什么，侧脸被火光应得微红，那双眼却闪动着李景从未见过的光彩，很亮，也很摄人！

第91章 秋分三候
李景垂眸转身，于大火飞纷中远去，只那背影显得有些落寂。在他身后，火光映衬在高悦和周斐琦的身上，为那两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芒，那光芒于这黑夜之中，好似也能引领众人迷途向前，不畏黑暗，不畏艰难！
李景刚才汇报白河出江口的情况，不知是不是被小花园里的那个老头儿听见了，反正高悦望过去的时候，那个被黑痕折磨得特别凄惨的老头儿脸上竟然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这个笑在其他人看来显得特别难以理解，因此透着一股莫名的诡秘，令人看到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那只巨大的蜘蛛从一开始被泼上火油点燃时的奋力挣扎，到万支火箭齐射穿心的负隅顽抗，再到片片被烧焦的皮肉脱落掉下，这期间整整过了一个多时辰，它还没挂。由此可见，这个东西有多么危险。好在大家一开始就用火圈将它给包围了起来。不然，若是放任它在平京城里乱窜，那没准儿此刻的平京城就毁在它手里了呢。
周斐琦看了眼巨蛛这边的情况，下令道：“继续加火！”
各路士兵得令，立刻又拎来数桶火油，爬上房顶扔铅球一样往大蜘蛛的身上抛了过去。同时弓箭手火箭齐发，嗖嗖地招呼到大蜘蛛身上，那火光立刻又蹿了两层楼那么高，兹啦兹啦的油星四溅，士兵们见此忙又扩大了包围圈儿。
大蜘蛛被烧得原地转起了圈儿，却不敢靠近那些火把，最后大概是疼得实在没办法，竟然原地刨起了坑，企图钻进地里以土克火。
周斐琦见此，怎么可能让它如愿，立刻又是一道命令：“就地泼油！”
侍卫们立即又是一波火油攻击，这次油桶直接贴着地面向大蜘蛛滚过去，火把一点地上便拉出一条火龙！
大蜘蛛被烧得无处可躲，昂天发出了一声类似大象的鸣叫。就像是所有动物去世前都会长鸣一样，是对这世界的遗言，也是想留下它们曾经来过的痕迹。
高悦冷眼看着大蜘蛛，并没有动一丝恻隐之心。他只知道，若是不弄死这货，平京的百姓不知有多少会因它丧命。然而，就在大蜘蛛彻底爬下之后，地面上由远及近，飞快地出现了一层黑影，那黑影似乎是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一开始所有人都被吓得大惊失色，直到高悦喊了一声：“那些是赤蛛，继续火攻！”之后，人们才发现竟然真得是之前在平京北区作乱多时的那种红色蜘蛛，这东西有毒，烧死他们那些烟尘也可能危害百姓。
因此，要烧，但也要同时防止烟尘四散，这对现有的条件来说简直是不可能的！
然而，就在这时，几匹快马突然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内——
高悦一看来人，当即大喜。连忙挥手招呼：“道长们，这边这边！”
来得人是子全、子璜等几位赤云观的道长，他们本来就在对付赤蛛和骨蛊之虫，本来是在满城跑，忽然发现赤蛛成群结队地往东边而来，便一路追了过来，极致附近发现官兵和冲天的火光，才知道这里原来发生了这么多匪夷所思之事——
还有，高毕焰和皇帝陛下竟然都在梨园里面，而且听士兵们说，高毕焰还指挥大家烧死了好多东西——先烧了蛛人，又烧了巨蛛，还烧了花精，现在还准备再烧这些满地赤蛛——
几位道长觉得，高毕焰恐怕还真像他们师尊说的，就是大周的祥瑞之星啊。因为这几样东西别说是烧，就算是他们这几位修行多年的道士，若要对付起来都颇为费力，普通人别说反击了，恐怕看见其中任何一样早都吓得逃跑还嫌时间不够，也就是高毕焰这种心大如穹的人才能临危不乱，面对为难冷静分析——他竟然还让人挖了个大坑用了石灰油，这得是多么冷静才能想得出来啊！
除虫驱妖，道长毕竟才是真正专业的人。高悦一见他们来了，立刻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好像松了一根紧绷的弦，往周斐琦身上靠了过去，长吁口气，冲周斐琦笑道：“总算来了行家，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赤蛛烧出来的烟呢！”
周斐琦望着他，有些心疼地说了句‘辛苦你了。’
高悦抹了把额头上的薄汗，小声道：“你知道就好。记得好好犒劳哥。”
周斐琦就笑，只望着高悦的那双眼睛里温柔尽显。
作为赤云道长的弟子，这几位道长自然是有本事的。他们身上带着符咒，如今赤蛛太多，那些符咒单独使用不如开阵一起用，于是，道长们便也列了一个方阵，东南西北四个角各站一人，符咒被他们抛到半空旋转间千百余张符纸层层相绕竟然化为了一只黄色的金蟾，金蟾长舌挥扫间一大片赤蛛便被舔食一空，在几位道长的操控下，那只符纸幻化的金蟾挥舞着长舌，三百六度横扫似得，一圈一圈舔食着不断靠近的赤蛛！
高悦见此，心中暗想这不就是玄学版的除虫神器么？看这性能，果然赤云观出品必是佳品啊！
这一晚，高悦和周斐琦直到天明时才放下心来，离开梨园。他们走的时候带走了那个花园里的老头儿，将他关进了天牢大狱，严刑拷问。
整整一晚上，御林军联合守备营共计逮捕东瀛奸细近两千人，捣毁奸细窝点六个，拔出相关商行两个，这才仅仅是一晚上的战果。
周斐琦听完他们的汇报后，下令继续追捕，这次务必要将所有与间谍相关的人员全部肃清！
太阳升起，光照大地。平京城的百姓们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明日就是大朝贡了，百姓们自然津津乐道，不过今日大家讨论得最多的话题还是昨晚听到的钟声，以及如昙花般乍现的金光，本来大家都在往玄而又玄的事情上说，后来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什么金光啊？那是火光！你们不知道吗？昨晚梨园着火了，烧得可大了，那四外方圆一里都没人了，人都跑光了，都避难去了……’
至此，大家才恍悟，原来昨晚他们看到的金光不是什么神仙显灵，而是火光啊，那看来真是烧得够大的，不然怎么隔着半座城还让他们看见了呢？
平京城内秩序随着东瀛细作的落网，在渐渐恢复。而赤云观内的情形可没有这么容易恢复运行。
阵堂内，三千罗盘逆行之势因赤云道长及时赶回，已自身修为压制了一个晚上终于止住了逆势，但要让罗盘恢复正向运转恐怕还要再过些时日。
赤云道长这一晚，一直盘坐在阵堂最大的罗盘之上，此次劫数虽然来得突然，他却在这期间顺势而为，竟然进入了一直修行不得突破的瓶颈之内，这会儿他面容清逸，虽然闭着眼，但脸上的神情却很是怡然，并没有那种应劫时的苦痛，可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时候顺势而为潜龙勿用反而是人生真谛所在。
赤云道长进入了突破之境，阵堂外，几名弟子应赤云道长的要求，一直守着门口，以防外人打扰。那位送赤云道长回观里的暗卫此时已经回了皇宫，正在向皇帝陛下汇报情况。
高悦和周斐琦这会儿也才回宫里，回来之后才听说，淑贵妃薨了。具体情况如何没人清楚，因为当时永和宫里只有太后和淑贵妃两个人，但淑贵妃是被一剑穿心而死，这个事情暗卫已经报给周斐琦了。
其实，高悦原本以为太后至少会留淑贵妃一命，没想到淑贵妃做下的事竟然连太后都容不下她了，可见那必然是不能为外人道的极恶之事，因此，高悦和周斐琦都默契地没有向太后询问具体原因。两人回宫后，只是例行去给太后请了安，从太后的神情中不难看出，这位刚强的女子，这一日似乎已显出了几分疲惫与老态。
看来，淑贵妃的事，令太后备受打击，只不过太后一贯强势，伤心也不肯外露罢了。两人离开永寿宫，刚回到极阳殿，赤云观的那位暗卫便来禀报，说：“赤云道长回到观里，发现阵堂罗盘逆行，如今正在想法子压制。”
赤云观的阵堂，高悦当初被赤云道长带去观里时，有幸听子璜介绍过，当时子璜说了阵堂乃是罗盘遍地，三千罗盘象征三千世界万般规律，乃是当初赤云道长得道时一个一个亲手刻入山体内的，如今这些罗盘突然逆行，令人不得不联想到近几日的那个奇门局——
那个奇门局不正是个乾坤颠倒局吗？难道说这个局的最终目的就是要让赤云观的罗盘们全部逆行，可是罗盘逆行改变的也是世间规律，周璨要想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世间规律这个是不是也有些过于自大了？
高悦心想，我就是没穿越前看小说都很少看到这种设定，主要是这个设定太尼玛鸡肋啊，费力不讨好的典型，周璨费劲巴拉改了世间法，对他个人有什么好处吗？没有啊！
所以说，这个罗盘逆行必然还有别的用意。至于具体是什么用意，高悦现在也不想了，因为那个老头儿不是抓回来了么？就让他说，他不说就打到他说，打死了还不说，那就等道长出关，直接问好了！
反正玄学对高悦来说是超纲题，他不打算费脑筋想这个。
极阳殿里，早膳才刚摆上，高悦和周斐琦还没吃两口，小乙子就匆忙进来，道：“陛下，镇国公求见，如今人在御书房外跪着呢！”

第92章 秋分三候
高悦听完小乙子禀报，就小声提醒周斐琦：“你两天没合眼了。”他就是心疼周斐琦，这两天他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亲眼见证了他的辛苦，这会儿他只希望周斐琦吃口饭，睡个觉，其他的乱七八糟的事都靠边站，周斐琦就算身体素质再好，日日这么耗下去，那也早晚有一天会受不了的呀，他又不是铁打的。
周斐琦轻轻握了下高悦的手，却还是站了起来，说：“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先吃。”
高悦看着他往外走的背影，心里很是担忧。最后也没吃几口饭，也不知为什么竟然有点恶心，便漱了口，歪床上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御书房里，周斐琦走到门口就见台阶下的青砖地上跪着一个人，是当朝镇国公李衍泰。周斐琦很清楚这位高傲的老将为何会跪在这里，想必是太后跟他说了李荣儿的斑斑劣迹，令这个老将觉得抬不起头，愧对皇上，才会一声不吭跑到这里来跪着谢罪。
同样的，周斐琦也知道，李衍泰会选择这样做，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对圣意的试探，他现在心里恐怕极其担心，皇上会因为女儿的种种行径责怪李家，疑心李家，恐怕自己若是不来见他，这位老将就会顺势想得更多，甚至就此认定李家失了圣心也有可能。因此，周斐琦饭也没顾上吃，便赶了过来，一是有安抚之意，二是利用这个机会再向李衍泰施恩，以夯实李家对皇帝的忠诚之心。
所以，他几乎是第一时间便走到了李衍泰面前，亲手将这位镇国公搀扶起来，故作惊讶地问：“国公何以至此？快快请起。”
那一刻，周斐琦亲眼看到李衍泰的眼圈儿一瞬间就红了，他缓慢揉了下眼睛，颤巍地站起，对皇帝道：“老臣有罪，老臣有负圣恩啊！”
周斐琦心想，有负圣恩的不是你，只是一个被你们宠傻的女子罢了。但这话他不能说，便拉着李衍泰道：“国公有话里面说吧。”
御书房里只有君臣二人。小乙子特别有眼力见儿地为两人关好了房门，还守在门口。
而李衍泰进了门后去再次跪了下去，他老泪纵横，这次是真得动了真情，趴在地上压抑着哭声道：“臣教女无方，累皇家蒙羞，臣甘愿领罚，只愿陛下看在太后份儿上饶过李家一门老小。”
周斐琦没有马上回答他，过了一会儿，才叹息一声，就像刚才的那个停顿专门是为了思考他接下来说得这番话一样，他道：“淑贵妃李氏乃是受奸人陷害，中了倭国的幻术才会做出越矩之举，此事乃是倭人之错，李爱卿何必自责？爱卿快快起来吧，朕今日已将那倭国贼首拿了，现就在天牢大狱里关着，爱卿大可放心，朕定然会还李氏一门清白。”
李衍泰闻言，心中大为感动，一连给周斐琦磕了三个响头，直言：“皇上圣明，老臣愿誓死效忠，捍卫大周。”
“好，”周斐琦再次将他扶起来，道：“有爱卿这句话，朕便安心了。贵妃乃爱卿爱女，这些日子，若爱卿和夫人想要入宫相送递了牌子就好，朕稍后会吩咐下去，让他们给爱卿行这个方便。”
“皇上！”李衍泰刚擦干净的泪水又流了下来，这一刻他只决定周斐琦这位年轻的帝王，其胸襟气度不可限量。说到底，他虽为兄为男，单就教养儿女这一项，却远不及自己的妹妹太后李氏。
送走了李衍泰。
周斐琦站在御书房廊下，初午的日光压在他的眼皮上，有种沉甸甸的负重感。李荣儿这个女人死不足惜，但是太后和李家对他的恩情也不容忽视，李荣儿这事便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尤其李家对他这位嘉懿帝来说是基石，他若因李荣儿这事把李家彻底剔除朝堂不是不能，只是那不是周斐琦做人的原则。而且，李衍泰也好、李景也罢，甚至太后，这些人的心都是向着皇权的，也就是向着他周斐琦的。这一点，他看得很清楚，因此，处理李荣儿这事，对李家施恩就好，不必追责。
只是，人都有七情六欲，周斐琦虽号称天子，在冷静分析了利弊，做出最理智的选择之后，内心的那份疲惫却无人懂。当然，现在不同了，他有高悦在身边，那对他来说就是江山不换的宝物——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想放手的宝贝！
想到高悦，他问小乙子：“朕走后，毕焰君可有用膳？”
小乙子忙道：“毕焰君用得少，似乎有些恶心，现已睡下了。”
“恶心？”周斐琦有些担心，问：“可有叫赫连太医看过？”
“这到没有。毕焰君说，今日事多，想先睡，让等他睡醒后再叫太医。”
周斐琦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不过，他也没有回极阳殿去，想着高悦才睡下这会儿回去怕打扰了他休息，便留在了御书房，只是又让人传了一份膳食，且传了刑部尚书和卞易进宫。
何永川现如今压在刑部大狱，何幻和何家的护卫们则被关在守备营大牢。周璨搞出一个这么麻烦的奇门局，这些年又通过李荣儿在后宫兴风作浪，这个何家纵然没有辅助之意，却也有纵容之嫌，尤其这个何永川，这样的人绝不姑息——作为帝王，该狠的时候绝不可手软！
刑部尚书先赶到，参拜过后，就听皇帝问道：“那个何永川昨晚可审出了什么？”
“他自认行刺之事乃一人所为，与何家无关。”
周斐琦冷笑。
刑部尚书见皇上神色渐冷忙又道：“臣连夜查了何家这些年往来行迹，除了何永川每月多次往来梨园外，其余人并无异举，且何家那位老太爷曾多次因何永川总往梨园跑与他发生争吵，这样看来何永川行刺或许与梨园有关……”
周斐琦想了想，道：“何永川这事，他既已认罪，便按大周律刑罚。至于何家，夺其勋位封号贬为庶民，何幻罢免官职发配北疆服戍边役十年。其余护卫以滋事斗殴罪处。这事你去办，不要再拖了。”
“微臣遵旨。”
刑部尚书出了御书房，正好碰上卞易赶来。他刚得了皇上的口谕，想到那何幻和一众护卫还在守备营大牢，便当面将这口谕传达给了卞易，这里面涉及囚犯移交，早晚也是得过这到手续，眼下正好碰上了，正好先打个招呼。
卞易听他说完，便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急急忙忙进了御书房。刑部尚书见卞大人这般匆忙猜也能猜到，这位定是昨晚审问出了什么信息。
卞易确实审问出了重要信息，这可他一晚上给何幻做思想工作才破开了他的口风儿，好不容易套出来的话。本是打算一会儿进宫，没想到皇帝的诏令就来了。
周斐琦见到他，直接就问：“可有审出什么？”
卞易心想陛下真是料事如神，忙道：“何幻招供，说昨晚被压去天牢的那老头儿是公子宝。”
“哦？”周斐琦心想，高悦推测得果然没错，只是没想到这事是从何幻嘴里得到证实，又道：“他可有说当年是何人助公子宝脱身的？”
卞易道：“据他所知，当年助公子宝脱身的人正是前静娴公主，当初他们掉换了刑部的狱卒，那狱卒如今已经去世，不过他的儿子接了他的班儿，现如今还在刑部供职，儿他的媳妇，正是前天赤云道长推算出的那位待产的妇人。现在那妇人已经被我们找到，如今就在守备营里关着。”
“还有这样的事？”周斐琦脸上寒霜更盛，冲门口外喊道：“小乙子，去把刑部尚书叫回来。”
刑部尚书这会儿已走到午门，被小乙子追上后一脸诧异，他一路都琢磨着皇上叫自己回去干嘛，等回到御书房听完卞易的复述，人就直接懵了。
大概懵了有两息的时间，刑部尚书才反应过来，连忙跪地请罪。周斐琦也是有些倦了，看着他这样儿有些想笑，不过，最终还是崩住了脸，道：“刑部人事需要清查，爱卿回去后可好好查点一番。行了，你们都先回吧。朕也乏了，这些锁事以后不要再让朕操心，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至此一番忙碌，周斐琦回到极阳殿时，高悦已经睡醒了，正靠在椅子里，让赫连野给他把脉。周斐琦一进殿里，见到这一幕，刚想要说什么，就见高悦冲他伸出了另一只没被号脉的手，眼里全都是对他的担忧和心疼，他便连忙握住高悦的手，到了嘴边的话也换了一句，说得是：“朕没事。”
高悦拉着他，昂头望着他眉间的疲惫，道：“陛下近日太过操劳，不如让赫连太医也为您请个平安脉吧？”
周斐琦在高悦那把椅子里做了下来，好在那椅子够大，坐得下他们两个，他揽着高悦的肩，道：“朕不急。先看你吧。”
赫连野全程垂眸，一副专心诊脉的样子。心里却难免还是被皇帝陛下的某些‘违规’操作惊到了，心想高毕焰的圣宠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衰败了吧……
嘶，这个脉象——
赫连野抬起手，见皇帝和毕焰君都望着自己，连忙又对那二人躬身下揖，道：“回陛下，毕焰君，臣刚才诊断，毕焰君的脉象似有滑珠连撞之象，只是时日尚短，象不明显，需再过些日子尚能确诊。不过，毕焰君再不可操劳过度，否则今日症状或可再显，臣以为，毕焰君确诊之前应以食疗为主，不可枉用药石。”
高悦点点头，这次他已经能听明白赫连野那句‘滑珠连撞’是什么意思了，不就是怀孕么，一回生二回熟，听了两次，他已经产生了心理免疫了。
周斐琦望着高悦，见他情绪平稳，不再想之前第一次听说时那么抗拒，心中稍安，对于两人可能有后代这件事，他其实是真的非常期待的。
而后，赫连野又给周斐琦诊了脉，皇帝两天没怎么睡觉了，脉象虽然依旧强劲，却也有浮起飘荡，这些就是需要好好休息，再加补药调理。他便亲自开方拿药又亲自去煎药，一丝一毫不假人手，可谓是相当尽心尽力。
周斐琦没等到赫连野把药熬好，就被高悦催上了龙床。高悦亲自给他宽衣解带，一边脱他衣服，一边小声嘟囔：“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还是个工作狂呢？我以前加个班儿你都哼哼唧唧说一堆过劳挂的故事，怎么换到你自己身上，就这么不懂爱惜自己呢？你这样下去，不是要害我失眠吗？你好意思吗？”
周斐琦被他念叨却甘之如饴，总觉得这世界上有一个愿意念叨你的人也是件非常幸福的事。至少说明，有人疼有人爱，自己不是孤家寡人，这种相依相伴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因此，他望着高悦眼里全是笑，就像是棉花糖又裹了层蜂蜜，那粘稠的眼神，任谁看了，不得说一句齁死了？
高悦被他这个眼神盯着，明明老夫老夫了，竟然还有些不自在起来。他横了他一眼，一把将他推倒下去，压在他胸口，问：“你到底听明白没有？”
“嗯，明白。”周斐琦态度还挺乖的，就是手有点不太老实。
不一会儿，极阳殿的主寝里就传出了高悦的惊呼——
“喂！你干嘛？”
“检查一下你肚子里到底有没有……”
“……你留……氓啊！”
小乙子早就把殿门给那二人关好，他站在门外，望着高悬的太阳，眨巴着眼睛想，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白日宣那个啥啊？皇上可真厉害，两天没睡，还能搞得高毕焰又哭又叫，实在令人羡慕不来……
一个时辰后，高悦轻轻喘着从床上爬了起来。他边披衣服，边侧头去看周斐琦。周斐琦这会儿睡得很沉，嘴角微微扬着，好似正在做什么美梦。高悦见他这样，便倾身在他上扬的唇角处亲了一下，又没忍住咬了下他的饱满的唇瓣，咬完了，还偷着轻轻笑了声，才微红着耳朵披上衣服下地，自己去后面的汤池洗漱。
今天周斐琦太累了，高悦几乎是哄得把人哄睡了，不然这个事后清理的活儿周斐琦肯定是要抱他来的，这个习惯自从两人再一起就如此。以为周斐琦把他当成宝贝一样伺候，现在周斐琦简直变本加厉，把他当成了稀世珍宝，好像特别怕失去他。有时候高悦觉得，周斐琦每次抱他的时候，跟以前最大的不同就是，周斐琦内心好像少了点儿安全感。高悦把这理解为失而复得的恐慌，或者说是后遗症。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多少有那么点后遗症，所以他再次与周斐琦相认后，才会那样纵容。当然现在也很纵容，不过是听了子弦道长的话，更多是出于对周斐琦的健康考虑。
高悦其实没有多少清理的经验，这会儿自力更生还得靠着回忆之前周斐琦每次帮他的‘专业手法’，一边洗一边忍不住唉声叹气，感觉再被周斐琦这么伺候下去，他可能真要被他养废了……
汤池里水声淅沥，高悦脑子里还在想这几天发生的事，以及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不过，无论怎么样，他相信自己，也相信周斐琦，他们两个最初的那个目标一定会努力去实现。
高悦想，周璨和公子宝这件事牵扯出来的人和事不论结局如何，最终也不过是一场悲剧。李荣儿也好，乔环也罢，甚至何永川、何幻、百羽鸣喧等等这些人，都只不过是那个奇门局里的一颗人形棋子，那个奇门局要颠倒的或许是天地秩序，或许是周璨和公子宝的命运，但所有的一切都不可能成功，因为他们可能忘记了，不论在哪个世界，能量都是守恒的，种什么样的因必然是得什么样的果，也因此，高悦从以前经商的时候就很注重自己公司品牌和口碑，也正因那份正向的力量，他那个公司才会一步一步做到上市……
当然，大周和高悦的公司不一样，这是一个国家，想要引导这个国家蒸蒸日上，所付出的心里和自身需要散发的能量定然又是另外一个档次。
不过，高悦想着，只要有周斐琦在自己身边，一切都会变好。这一点，他心中特别坚定。
洗漱过后，高悦回到前殿，想着周斐琦好不容易睡着，怕吵到他，就没叫人进来伺候，自己找了条布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站在床边看了下周斐琦睡得很好，便安心地笑了笑。
这时，门外响起小乙子的低声轻唤：“陛下？”
高悦连忙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也没顾上头发还滴着水就那么出去了。
小乙子见他这样，忙伸手要伺候，被高悦挡了下，却问他：“何事？”
小乙子忙道：“是镇东将军求见。现人在御书房候着。”
“他可有说是何事？”
小乙子道：“只说是有要事，求见陛下。”
“陛下才睡下。你让他等会儿吧。”高悦说完就回了殿里。
小乙子去传旨，没一会儿又跑了回来，硬着头皮，在殿门外轻唤：“陛下？”
高悦：？！
他这会儿头发半干，看了眼周斐琦，见他依旧睡得深沉，只好再次出了门，皱眉问：“又有何事？”
小乙子愁眉苦脸地道：“还是镇东将军，似乎事态紧急。”
“那你叫他直接来极阳殿吧。”
高悦说完就直接回了殿里。坐到床边，轻轻拍周斐琦的脸，叫他：“阿谦，醒醒，有些事情需要你——”
周斐琦不知在做什么梦，眼睛都没有睁开，只听到了高悦的声音，就一把将人拉了过去，翻身压住了……
“呜呜！！”
高悦简直无语，这还带‘偷袭’的？！你们家大臣找你有事啊，十万火急的大事啊，你这样‘弄’我合适吗？皇帝陛下！
可惜，高悦干着急，周斐琦也不知梦里发生了啥事，一边把高悦亲得快要断气儿，一边眼尾还滚了两串泪珠下来。
这下高悦都有些惊呆了！连忙又拍着后背哄，又是安抚又是顺毛！
等到小乙子把李景带到极阳殿外，殿里那俩人还没完事。
这极阳殿的窗户缝儿众所周知，那是无孔不出的那个啥，于是，李景心里十万火急还被迫听了皇帝陛下的墙根儿就很EMMMM，反正他的心情没人能懂。
不过，周斐琦没完没了，对高悦又亲又咬，一开始高悦是真以为他的做梦，但是时间稍长他就反应过来了，周斐琦都开始扒他衣服了，这还能是做着梦的人也会干的事？那也太天赋异禀了吧？！
所以，站在殿门外的小乙子和李景很快就听到了一声，来自高毕焰的怒吼，他喊得是：“陈谦，你丫再装睡，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踢床下面去？！”
之后皇帝陛下说了什么李景已经听不见了，单‘陈谦’这名字，就如平地炸起的一道惊雷，直接将他劈了个外焦里嫩——他那一颗心也如落水的石头，一点点沉到了底儿，水底太凉，冻得他整个人好似都结了一层冰——他现在才算真得明白，那天皇上为什么会听他说完‘陈谦’这两个字后，疯魔一样把高悦给抱回了极阳殿，以及高悦在沽城时跟自己说的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他们两个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导致误会了这么多年呢……

第93章 秋分三候
有的时候吧，高总吼一嗓子还是很管用的。起码皇帝周睁开眼了。
他眼里含笑，见高悦要炸毛，连忙亲了亲。
高悦瞪了他一眼，说：“李景找你有急事，在殿外等着呢。”
周斐琦又亲了他一下，说：“行。”就穿衣服下床见大臣去了。
高悦：……
‘行’是几个意思？不过周斐琦也没给他问的机会，已经从主寝的门走了出去。
这会儿李景已被小乙子带进了前殿，见周斐琦出来忙行礼参拜。
周斐琦脸上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慵懒的微倦之意，但眼里的笑意却还没散尽，看得出来刚才‘欺负’高悦时他很兴奋。李景见此目光忙下移看地，心中却黯然神伤，但周斐琦显然不准备给他太多时间，已经问了出来：“爱卿有何急事？”
这时，往里面去的门口处响起了脚步声，竟然是高悦出来了。高悦头发半干，干脆就没梳，青丝披垂，身上的衣衫倒是穿得极规整，就是他那眼角眉梢带着未散尽的春情，任谁看了也不难想到这份娇美乃是被帝王滋养而来，这份情态若是被别人看到也就罢了，偏偏来得人是李景——因此，他一出来，外殿的那两人神色皆是一凝！
周斐琦和李景几乎下意识又不约而同地向对方看了一眼，视线相撞又连忙分开，紧接着又不约而同地向高悦看去，脸上的神情竟也出奇地同步——都皱起了眉。
高悦：干什么？干什么？！哥脸上开花了吗？你们都看我干什么？
他抬手摸脸，目露疑惑，望向周斐琦，以眼神询问‘怎么了’？周斐琦便向他伸出了手，道：“过来。”
高悦还挺配合的几步走到他面前，拉住了他的手，却没想到周斐琦不知发得哪门子的神经，竟然抓住他的手就用力抻了一下，高悦一点儿准备都没有，自然被他抻得向前扑倒还一个踉跄差点崴脚，好在周斐琦还知道分寸，及时托了他一把，只不过那托着他的手放得那个部位很容易引人遐想就是了……
李景默默将一切看在眼里，拳头隐于袖中默默攥紧，这会儿胸口有只兽正左冲右突，他很怕自己会失控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行为，连忙垂下眼皮，盖住视线。心中却想着，原来他浴后是这般模样吗？虽然他只看到了他乌发半干的样子，可是，即使只有这一点，他已经觉得那是风情万种惑人不知，若是……若是……
李景想着想着就有些口干，忍不住吞咽，而这时皇帝已经不耐烦地在问他第三遍了——
“……李爱卿？”
李景连忙回神，一时尴尬极了，甚至他觉得他的脸有些烧，因为他刚刚竟然就在皇帝面前，肖想起了皇帝陛下的宠妃，这个事情吧，李景心里知道这是不对的，尤其是皇帝对他们李家不薄，跟他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可高悦到底也是他心里的一颗朱砂痣，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一看见高悦就变得不像他了，控制不住！就是控制不住可怎么办呀？
“皇上！”李景这会儿大概还有点负罪感了吧，反正在周斐琦喊他第三声的时候，他大概是为了心里好受点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这一跪令周斐琦和高悦都愣了一下，两人疑惑浮上眼眸，不再吭声，等着他的下文——
就听李景道：“昨晚金虫现世时，各番驿馆内，能人异士皆出跪拜，当时情况紧急，守备营便将他们都哄了回去没来得及细问。今日，礼部授命将那些番国进贡的珍兽转移到西直门外的荒园里时，才听闻昨夜那些珍兽躁动不安，被各国异士们安抚过后，却在黎明前全部从笼子里跑了出来，而那些各国异士以追寻珍兽为名，在平京城内流窜，臣虽以派人盯着，却还没做下一步指示，是抓捕，还是关押，臣想请示完陛下后再做定夺。”
原来是这个事情。
高悦和周斐琦听完后，都觉得这确实是个急事，不过李景因此下跪就显得有些过于夸张了吧？
于是周斐琦就说：“李爱卿先起来说话吧。”
李景没忍住又抬眼看向高悦，这一看正好对上高悦望过来的探究视线，那一刻李景只觉得心思被高悦看穿，虽也起身了，脸却莫名地红起来——
周斐琦：……
他顺着李景的目光看向高悦，而高悦正满脸问号地向他看来，周斐琦心里长叹一声，只想着赶紧把李景打发走，甚至暗下决心以后也不能再给李景机会，让他看见高悦了。
想到这里，周斐琦便道：“番国异士若有不轨之人，立刻收押。珍兽若有伤及百姓，全部原地处死。李爱卿即刻去办，不要耽误。”
“遵命。”
李景出极阳殿的背影，莫名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高悦等他走了，才问周斐琦：“他刚才为什么要跪着汇报啊？我怎么觉得他今天好像吃错药了？”
周斐琦心想，还不是因为你才跪的，嘴上却道：“嗯，就是吃错药了吧。”
高悦觉得周斐琦是在敷衍他，刚才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他没有看出来。
“不过，”高悦又道，“那些奇珍异兽真是自己跑出笼子的吗？我觉得不一定吧？还有，那些番邦的异士叩拜的金虫，不会就是昨晚被咱们从石灰坑里烧出来的那一只吧？那东西难道就是他们之前在御马场准备炼化出来的玩意儿？结果御马场没炼成反而被咱们阴差阳错地给烧出来了？”
“这个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咱们烧得是百羽鸣喧那个蛛人。”周斐琦道，“我刚才去御书房，见那张大白纸上奇门局已被道长推算完整。不过，他昨晚推出这个局，就让暗卫送他回赤云观了。想来，这个局的真正目的恐怕是应在了赤云观。”
“那这个局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高悦道，“还有，周璨找到了吗？柳青风有没有给你回消息？”
周斐琦摇了摇头，剑眉微蹙，说：“柳青风这两天的消息，基本是四个时辰一报，他还没找到周璨，不过，那个百户家臣已在押解回京的路上了。想来他应该知道一些内幕。”
高悦想了想，说：“要不，我去趟天牢吧，那个老头儿，呃，不对，是公子宝，我想亲自审他。”
“我和你一起去。”周斐琦说着便拉着高悦的手站了起来。
高悦还在问：“你没有国务要忙了吗？今天也没上早朝，大臣们应该会有不少事找你吧？”
“那些不要紧，”周斐琦边说已拉着高悦站了起来，他看着他乌发微撒的样子，觉得长发的高悦真得很美，忍不住便将手指穿入了他的发间。那如水的青丝在他的指缝里滑过，就像是一股暖流淌过心尖，引来的阵阵悸动旁人自不能知。
刚才那话还有后半句，他在心里说了：你才是最要紧的。
周斐琦回内殿找了根红色的发带，亲手为高悦将满头青丝束起，这才牵着他的手往殿外走。
天牢大狱，是整个大周监狱中最牢固也最严酷的一个。这里的刑具最全，行刑的手段最狠，关押的犯人也多是罪大恶极之人，每日哀嚎不绝于耳，煞气之重堪称人间炼狱。
高悦之前来过不止一次，可不知为何，以前进来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次却才进来走了没几步，肚子就有些不舒服。他连忙停下来，一手抓着周斐琦的胳膊，一手捂着肚子，微躬着身体喘了两口气——
见他如此，周斐琦怎么可能不担心，顺势就把他搂进了怀里，道：“咱们回去吧，你若想审那公子宝，把他提去御书房。”
高悦却摇了摇头，说：“都到这儿了，我应该就是吃得不舒服，没什么。”他说着又深吸了一口气，本想着做个深呼吸按摩一下五脏六腑，却不想这一口气吸进去，不但没起到按摩的作用，反而引得胃里一阵恶心，高悦几乎都没来得及反应，就‘哇’地一声吐了一口清水出来！
都这样了，周斐琦怎么可能还纵容他再呆在这里！立即二话不说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在高悦小声辩解‘我没事，真得’之声中，一言不发地将人给抱了出去。
然后，周斐琦就那么一路将高悦给抱回了极阳殿。这是皇帝陛下第二次肆无忌惮地抱着高毕焰横穿皇宫了，宫人们似乎也是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大家自动给皇帝陛下让路之外，除了羡慕高毕焰圣宠不衰，倒没有第一次那般的惊讶了。
赫连野给皇帝陛下熬的药才刚出锅，就又被喊去了极阳殿。他正好端着那碗刚出锅的药边给皇帝陛下送去，边又给高毕焰号脉。
全后宫的太医见赫连野如此繁忙地被皇上召见，怎么可能不羡慕？最近已经有不少人私下和赫连野拉关系了，也就是赫连野平日里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圆滑惯了，才没让那些人发现他态度里实则是冷漠居多。
进了极阳殿，赫连野恭恭敬敬将药呈给皇帝，道：“陛下，这是微臣为您熬制的进补汤药。”小乙子在一旁接过来，用银针试过后没有问题，才呈给周斐琦喝。
周斐琦边喝着那药，边对赫连野说：“毕焰君刚才去了大狱，不知何故突然呕吐，你再给他看看吧。”
高悦躺在床上，还在说：“我没事的，我就是闻了那大狱的气味，觉得有些恶心，反胃了而已……”

第94章 秋分三候
赫连野听二人说完，便拿出脉枕。高悦的脉象他几个时辰前才给号过，按说不会有太大变化，可这会儿不知是刚才呕吐的反应剧烈还是其他原因，那脉象里的两颗滚珠要比之前明显得多，因此赫连野诊过后，几乎就已经断定，高悦这是去大狱那种煞气阴盛的地方受了冲撞。
他起了脉，便冲周斐琦和高悦深深一揖道：“恭喜陛下、毕焰君，此次毕焰君之症状，正应证了臣之前推测。这是喜脉，无疑了。”
“喜脉？”高悦一听这两字，也躺不住了，从床上坐了起来，连连追问：“你确定吗？我真的，那个啥了？”
赫连野笑道：“千真万确。臣劝毕焰君切莫在去大狱那等阴煞之地，且这几个月最好卧床静养，若要走动也不可剧烈。毕焰君体弱，本就应以滋补为主，如今有孕，又不可滋补过量，日常饮食都该更精细才是！臣会再为毕焰君调配药膳的方子，每日吃多少，怎么吃，臣都会详尽述明，望毕焰君以己身为重，切莫再操劳了呀。”
高悦听着赫连野这话，好像在说他之前太不拿自己当回事了，仔细想想，其实也确实有点那啥——就说他这些天不但满皇宫跑来跑去，还跟着周斐琦熬夜加班，又深夜出宫‘降妖除魔’烧这烧那，确实有些过于操劳了……
高悦想到这儿，就看向周斐琦，周斐琦似乎还在惊愕中没回过神来，看来他们俩有孩子这件事，高悦自己已经慢慢接受了，反而是一项淡定的周斐琦在听到确诊消息后，看起来有些‘喜出望外’了。
那就让他再高兴会儿吧——高悦想着，就对赫连野道：“本君都记下了。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遵医嘱的病人才是好病号，高悦准备把赫连野今天的叮嘱都写到小本本上，日常三省。
赫连野想了想道：“我阿翁有一份钻研多年的哥儿产育手册，毕焰君若是不急，容臣回家取来进献可好？”
“行吧，”高悦觉得赫连野的爷爷总结多年的生育手册那肯定是好东西啊，这可相当于国家级文献了吧？自己先看看，若是好用，那到时候可以刊印成册，全国推广，让整个大周的哥儿孕夫们都能用上皇家老太医的医术岂不是好事一件？当然这话他现在也没说，一切等赫连野把那本‘爷爷的小册子’拿来给他，看过再定。
赫连野给高悦针灸，稳定了气血，便退下去重新研究高毕焰的食谱了。他临走之前，高悦嘱咐他：“本君有孕之事，不可张扬，明白吗？”
赫连野心下一惊，忙答应了一声。心想高毕焰就是高毕焰，为人谨慎这一点自始至终都没变。他不让自己张扬恐怕还是担心这后宫里的嫔妃听说他怀了龙种后，有眼红的会对他出手吧？唉，这后宫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过上那种拨开乌云见烈日的好日子。
赫连野一出殿门，皇帝陛下便从目不转睛盯高悦变成了一把将人揉进怀里，他边亲高悦的脸，边不断小声地说着‘谢谢你，谢谢宝贝儿，我好开心，这里，你摸摸——’他拉着高悦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高悦能明显感受到掌心之下那强劲的心跳，可见周斐琦此刻是多么激动且无法克制了。
高悦被他亲得有些迷糊，说‘我也谢谢你’，周斐琦听了，就轻轻笑出了声。
这件事被两人压下，连太后都没告诉。
但从这天开始，周斐琦便不让高悦再露面了，一应大小事务全部都一手包办，他不但要管前朝的事，‘下了班儿’回到极阳殿还将伺候高悦的一应大小事务一手全包，俨然大周模范丈夫的新一代标杆儿。或许说，他就是大周疼媳妇第一人也不为过。
高悦确诊喜脉的那天是八月十三，而八月十四就是大朝贡。按周斐琦的意思，他是希望高悦留在宫里的，可是高悦说：“所有嫔妃都跟去参加宴会，单我一个人留下不会显得太突兀吗？到时候有心人一打听，这宫里又没有真&#183;不透风的墙，那我不是就露馅了吗？我还是跟你去吧？好不好？”
面对高悦这不自觉流露出的撒娇语气，周斐琦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一点儿抵抗力。他起初还想撑呗一下，可惜，被高悦三磨两泡就立刻缴械投降了。唉，要怪就只能怪他太爱他了，完全看不得他露出一点儿受委屈的表情，周斐琦感觉自己真的没救儿了！
总之明日把人看紧点吧，不然还能咋地？现在皇帝陛下已经被高悦说得，好像明日要是不带高悦去大朝贡现场，就是把他一个人丢在后宫里，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带着一群花瓶出去浪似得，特别有负罪感！
这件事，两人商议定后，高悦又追问起公子宝的事。
周斐琦听他问，就道：“这些事，人赫连太医不是都说了让你少操心吗？你就不能踏实在床上躺会儿了？”
“不是啊，我好奇不行吗？你越不让我管这些事，我越会想着，反而更休息不好，”他说完，又想起了什么，瞪着周斐琦道：“再说啦，咱们之前不是商量好了么？就算是有了崽儿，我想做的事，你也会支持我的？”
“我是说过，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可我问过赫连野了，你的身体情况，前几个月都是危险期，至少得四个月后才能正常干事。”
“干事？”高悦愣了下，随即羞恼道：“你到底去问了赫连野什么？”
周斐琦一下说漏了嘴，被高悦质问就低着头凑过去亲他，也不回答，反而有那么点誓死抵赖的架势，直把高悦气得哭笑不得。
高悦知道，周斐琦一亲他就又要没完没了，实在拿他没辙了，就故作生气地问：“所以你到底审没审公子宝啊？”
周斐琦叹息了一声，松开了高悦，道：“审了。”
“那，他说了什么没有？你没问他周璨去哪儿了吗？那个阵是干嘛的？还有他把手伸到皇家后宫，到底想干嘛？”高悦就像一个有十万个为什么的小宝儿，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弄得周斐琦又是一阵无奈叹息。
高悦被赫连野针灸之后，其实睡了一会儿。周斐琦就趁着那会儿功夫，又去找赫连野咨询了一些问题，然后便去了天牢，提审了公子宝——
公子宝浑身上下都是血痕，听狱卒说，他昨天被带回来被各种上刑均一言不发，看那架势就是一心求死，好似对这世间已无任何留恋，那眼神黑中透红，像刚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一般，令活人看了不寒而栗。
周斐琦让狱卒将公子宝带上来，公子宝被拉进刑训间时两条腿是拖在地上的，不知被用了什么刑罚，才过了一夜就已经溃烂流脓，形容不可谓不凄惨狼狈。
周斐琦见此微微皱眉，狱卒忙解释道：“这人的腿是自行溃变的，咱们没给他用刑，也不知他这是中了什么邪术！”
公子宝这才抬头看了看狱卒，又缓慢地转向周斐琦，待看清眼前坐着的人是谁，突然裂开嘴笑了，轻声说了句什么，因声音太小没人听清。
“他刚才说什么？”
见皇帝问，狱卒连忙凑过去想听清楚些，却不料他才一靠近，公子宝便张口嘴一口往他的耳朵上咬来，那份狠厉简直像是要将狱卒的耳朵直接撕下来，好在狱卒躲得及时，否则中了这一下，说不定就变一只耳了！
公子宝没有咬中，喋喋怪笑，他瞪着周斐琦，突然又向狱卒的方向淬出了一口血水，那狱卒连忙躲，就见周斐琦冲他挥了下手，示意他先下去。
狱卒巴不得里这个老怪物远一点，见皇帝下令，便忙不迭地走了。
刑训间里只剩下周斐琦和公子宝两人，公子宝望着紧闭的牢门，突然又流下泪来，他说：“那年我以为我要死了，是他来救了我。”声音嘶哑，好似被刀锋碾过的骨渣。
周斐琦等着他的下文。
公子宝恶魔一样的眼神，在那一刻化出一丝缥缈的柔光，他眼神有些空洞，自言自语般继续道：“大周旧岁散尽了，新的太阳该升起来了，该升起来了，本该升起来的——可他不在了，不在了……”泪水又流了下来，“我为什么还在？我为什么没有走？让我死吧，我要去找他！”
“我早就该死，若不是我，他不会没了……”
周斐琦看他神情涣散，好似随时就要神魂俱灭，才开口，问：“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公子宝微微扭头，空洞又暗压的双眼向周斐琦看来，笑容几近扭曲，道：“目的当然是要让他登上九五之位，可是你！你们！你们偏要横加阻拦，若非如此，大周已在他手里，那阵也不会出错，他也不会消失！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了！”
“你想要朕的命？”
“当然想要。不要了你的命，你会甘心禅位吗？你不会，你不会放弃手中的权利，你们周家的皇帝没人会为了别人甘愿放弃手里的权位，你们多自私啊？”
“你错了。”周斐琦的声音里没有起伏，好似无情地诉说着一个冷酷的事实，“你们想要帝王权势为得只是心里意难平的私欲，却不知，你们那点儿私人恩怨不过海中砂砾，亦或是前世因果今生孽债。但朕执掌大周皇权，为得是天下百姓，为得是天平盛世，没有战乱，没有纷争，百姓和乐康宁，不再受饥饿病苦。朕心中有大意，若是，有人站出来跟朕说他可以做得比朕更好，并用行动证明他的话，朕也可以让贤，因为朕放下权势百姓会过得更好，朕又何乐而不为呢？”
“哈哈哈，大周的皇帝要放权？”公子宝像是听到了个笑话，边笑边咳血都没有停下，他看着周斐琦，道：“周珧的儿子竟然说要放权，这可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话了。”
周斐琦见此，只摇了摇头，他觉得公子宝这个人一生经历致使内心扭曲，若真是大周被他这样的人抢走，那可就是天下百姓之大难了。而且他对先皇的恨已经扩散到了整个大周皇帝，这种恨无边泛滥，严重影响了他的思维模式，正常人已经没有办法和他沟通了。
好在高悦没来，不然很可能会被这个疯子气到。
公子宝却不管周斐琦怎么想，他还在说，好似临终遗言，说得尽是他自以为的此生‘丰功伟绩’——
“……李家当初设计利用我，助你登上帝位，我既然没死自然要以牙还牙，你不知道吧？把你那后宫搅得天翻地覆的人就是李家的人，以你们周家男子的狭小肚量，你还会容得下李家在朝堂上兴风作浪吗？你不在乎你的皇权吗？现在你是不是也该为了你的皇权把李家抄家问斩啊？”
又道：“只要一想到，太后李氏被她自己养大的狼崽子反咬一口，我就爽啊，哈哈哈！当初说我通敌卖国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大周的气运也会因我而散尽亡国吗？我就是要把大周的气运散尽，让大周亡国，让周珧的子子孙孙都做亡国奴，永远被打上这耻辱的标签！”
“哦，对了。那个渭水大坝你们修好了吗？哈哈哈，这辈子都不可能修好了呢！”
周斐琦心中暗惊，他没有想到渭水大坝决堤竟然也与公子宝有关，为了让公子宝说出更多内幕，他便故意道：“大坝早已修好，你的计划落空了。”
“不可能！”公子宝先是恶狠狠地反驳，之后又狡猾地笑了，道：“就算你一时修好，之后也还会决堤。宝岛和苗蛮可就指着这个大坝洪水发国难财，挣大周的银子呢！他们不会让那大坝好好御洪的！不然，那些粮食药材岂不是要全砸在他们手里了？呵呵呵……”
周斐琦终于明白之前收到的那条密报是什么意思了——苗蛮商船在长河和沽城沿岸各港口大肆收粮和药材——原本所有人推断他们都是要起兵患，却没想到那帮家伙竟是打得发国难财这个主意，这还真是条阴损的财路，那帮蛮子就不怕挣了这些不义之财断子绝孙么？
如果说以前不知道苗蛮是这般打算，周斐琦对南境的政策皆是以守待攻，如今知道了他们的打算，那么对于渭水大坝的工程以及之后的护坝政策，便要做一番新的调整了。同时，要调整的当然还有对蛮政策。
当然，要对付苗蛮，在真正有动作前，必须还要做一番相应的调查和布局，最好能兵不血刃，击垮他们的联盟。
公子宝还在说，这个老头儿大概是感觉到了自己大限将至，而苦于身边再无一个知己，这一辈子要么是假装纨绔，要么又隐姓埋名，好像人生到头都从未真正做过自己，那种遗憾和失落大概都是在死前击溃他的心防的弹药，令他这会儿就算是面对周斐琦也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倾诉欲，他大概是要借此表示他曾经来过这个世界，想要填补心中众多的遗憾吧……
周斐琦之后，没在说一句话，目光冷凝地望着公子宝，直到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才站起身来，叫狱卒进来，处理公子宝的尸身。
……
这会儿，面对高悦一连串儿的问题，周斐琦显然回想起了几个时辰前的情景，他道：“他说周璨消失了，咱们找不到他，就连公子宝自己也找不到他了。”
“啊？”这个答案显然超出了高悦的意料，“什么叫消失了？”
周斐琦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说得是什么意思，不过，柳青风快要回来了。当时那船上的人具体是怎么失踪的，等他进了宫，咱们可以详细问他。”
“好吧。”高悦又问：“那公子宝有没有说那个阵是怎么回事？”
周斐琦想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事还是不要让高悦操心比较好，就只道了句：“公子宝死了。”
“死了？”这次，高悦真有些惊讶了。
周斐琦道：“我去的时候，他下肢溃烂，并不是刑罚所致。我想大概就像你说的，冥冥之中，自有因果轮回报应在吧。他这些年害了太多人，那个阵我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是失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阵法失败，他受了什么反噬之力。”
“其实，真有这种可能的……”之后高悦为了论证因果，又给周斐琦讲了好一会儿因果小故事，还说这都是他妈妈学得佛经上写得。
周斐琦就安静得听着，直到高悦说困了眼皮开始打架，最后睡着了，周斐琦才亲了亲他的额头，离开龙床去了殿后的书房。
他先是写了一封密函连夜发飞鸽给花自盈。
又招来一个暗卫，让他连夜再去赤云观看一下赤云道长有没有出关，如果赤云道长出关了，立刻将人请到宫里来。
之后，周斐琦又让小乙子把在景阳宫处理乔环后事的胡公公和张公公都叫了回来，吩咐二人，拿着他连夜写好的手谕，分别去礼部和守备营喧旨，让这两个衙门，明日一定要严格把控大朝贡的各项流程，务必保证大朝贡顺利进行，不要再在平京的百姓面前出任何乱子了。
最后，周斐琦招来三个暗卫，每人给了一道密旨，让他们分别送到北衙、南卫和枢密院掌司手中，这道密令里主要有两道圣意，一是调查今年渭水大坝决堤的真正原因，第二是苗蛮异动。这异动不仅仅是苗蛮内、南境，还有京城内的南方商旅官员，全部都要暗中调查。
这一番指令，没有明说什么，但接到指令的诸司都意识到，南疆恐怕要有大动作了。
一番调派之后，夜已经很深了。正所谓更深露重便是说得这个时节。
周斐琦回到寝殿，龙床旁留着几盏灯火，暖黄的灯光打在床帐上，在床上那人的脸上落下一片薄黄的影。高悦睡得很沉，似乎是昨晚熬夜的后遗症，也可能是他确诊了喜脉的连锁反应，可不论如何，周斐琦这一刻只要看到这人恬静的睡颜就足够了。
他想，这世间或许有千般情万种爱，但却再也不可能有一个人像高悦这样深得他心，被他爱着，也深爱着他了。有这样一个人在自己身边，那些权势名利纷争战乱，真得都像是人生多余的点缀，他真得不想要，只希望这辈子能永远像现在这样暖灯月下，帐影婆娑间，与这人相守到老。即使这辈子平平淡淡，可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心就不会冷，也不会空，不会疼，也不会累，这种平淡的温馨才是生活本初，是人出生时人生最初的样子。若是有幸，离世前还能如此，那才是一生无憾，得偿所愿。
这一晚，周斐琦抱着高悦，只觉得身上温暖，心尖也暖暖。他睡得很好，虽然时间很短——
天未明时，胡公公亲自来喊起，这一日终于来了，万众瞩目的大朝贡即将开始。
从早上开始，整个平京便沸腾起来，各种花车，舞狮，弹唱的庆祝之声此起彼伏，整座京城好似随着那渐升的朝阳喜庆之情越发高涨。
很少有人知道，在这一派盛世繁华之下，曾经酝酿过一个巨大的阴谋，曾经有一个又一个的连环险局在平京这座国都之中，甚至皇城之内发生过，又一一被破解了。
经过这几日的忙碌，那些残局、残骸早已被清理干净，如今的整个平京就是一片花红柳绿人戏闹，真正的欢乐海洋。

第95章 秋分三候
前日周斐琦下旨，大朝贡的使团宴会改址北苑。因此这一大早，皇帝便率百官和各宫嫔妃乘车辇出北门沿着玄武大街一路向北而行。
因为是皇帝出宫，沿途的百姓们可比那日观看高悦等嫔妃受封时更加热情高涨。他们沿途跪拜行礼，口呼万岁，看得出来对皇权的至高崇敬。
高悦坐在周斐琦的车辇内，听着车窗外，百姓们热情的呼声，突然就觉得周斐琦肩上的担子好重。那种被万民期待，受万民景阳和爱戴，被人所信任带动的情绪和感动有的时候真得是一种无形中你必须去承担的责任，那不是随便谁都承担得起的重任。高悦想，但凡三观正直的年轻人在受此殊荣后，都会将压力转化为动力，驱策自己不断进步。
这一刻，高悦有些明白，周斐琦那些没日没夜的加班，其动力是来自哪儿了！
就是这些百姓啊。
高悦莫名激动，周斐琦向他投来询问的眼神，就听高悦道：“这场面令人莫名热血沸腾！”
周斐琦就笑了。
高悦又问：“昨日那些野兽和能人异士最后都怎么样了？”
“野兽尽数抓去了西直门荒园里，那些异士，抓起来两个，剩下的被各国使团的负责人领回去了。”周斐琦道。
“被抓起来的那两个是哪国的啊？”高悦心想还真有番国不管自己带来的能人了？就放任他们被大周关牢里了？
就听周斐琦道：“一个是高山国，你知道的，他们那个主使三皇子目前还在守备营大牢里，还有一个是千岛国的。”
“那个三皇子怎么还在守备营？奇门局的事不是查清楚了吗？”
提到这个周斐琦也无奈，笑道：“他自愿住大牢的，说是安全。外面太乱，怕再上当受骗。”
“嗨，这还真是，呵呵”高悦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三皇子了，就来了句，“挺有咸钩氏的风格的。那千岛国呢？不会百羽鸣喧死了，他们都跑光了吧？”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周斐琦道，“今天早上礼部来报，千岛国使团无一人来赴宴，驿馆内昨晚就不见了踪影，现在我让卞易的守备营和戌卫全城再查，他们那些人进住驿馆后都有登记，除非他们易容，否则跑不了。”
“易容……”高悦沉吟道，“千岛国的这些人，不，应该说是东边诸国，好像都很流行易容术似得。”
“易容在倭国盛行，后由倭国的东瀛忍士和一些有此爱好的浪客流窜东海诸岛，期间有过传播，可以算是一种东海各岛国的江湖技艺，比较普遍，算是那边闯荡江湖的流行技能。”周斐琦说到这儿，又想起一事，对高悦道：“东海那边有一种面具舞，跳起来身子诡异变化多端，一会儿大朝贡的宴会上，高丽国应该会表演，你感兴趣可以看看，就像咱们小时候看过的‘变脸’很有意思。”
“面具舞啊？”高悦想起了什么，问：“是那种戴羊头骨的舞蹈吗？”
“牛头骨吧？”周斐琦回忆往年见过的场景，道：“那个头骨也会绘上彩色油墨，很好看，不恐怖。”
“可是，我怎么记得，这舞蹈是北漠一个什么游牧民族祭祀的时候跳得呀？我忘了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了。每年的大朝贡都会有国家表演吗？还是一直是高丽国？”
“这我还真没注意，”周斐琦又仔细想了想，大朝贡，他从小到大一共就参加了五次，这是第六次。六次里，有这个面具舞作为节目的国家自然屈指可数，印象里除了今年，好似之前也就遇到过两次，一次是他五岁的时候，还有一次在他十一岁时，那都是前朝的事了，他那时候还只是个三殿下，是个皇子。
当时的面具舞具体是哪个国家跳得，他没留意，这会儿硬想还真是想不起来。
高悦看他冥思苦想的模样也知道那会儿周斐琦估计就没注意这些。也就是他平时看得书比较杂，关于古代祭祀这种神秘的玄学曾有涉猎，知道草原有一支游牧民族曾经有位女巫师擅跳面具舞，不过那也是个传奇色彩的故事，那个面具舞还涉及到供养媪兽，□□等等……
而那些传说中的东西，显然也不大可能出现在大周，关键是这本书的背景设定一开始就没有那么多玄幻元素，又不是修仙文。
不过，这个面具舞还是引起了高悦的几分兴趣，他准备等宴会开始后，一定要抽空关注一下高丽国的这个舞蹈。最好有机会去后台溜达一圈。高悦也说不上他为什么想去后台，就是心里总觉得得去看看，或许是好奇，也或许是，不放心。
从皇宫到北苑这一路，整条玄武大街上热闹非凡。高悦晋封那天已经见过了人声鼎沸，而今天，除了人多之外，还有舞狮、花车等具体大周特色的民间活动，是真正的万民欢腾之日。
他对周斐琦道：“大朝会比我晋封那天热闹。”
周斐琦就说：“大周朝历年各大节日庆典里，除了春节和十五元宵节，最热闹的应是夏至神农祭，还有就是七夕万灯入白河，那个场面你若见了应该会喜欢。”
“你说的这几个节日我一个都没赶上。”高悦惋惜道。
“唉，是啊，”周斐琦叹息道，“夏至你才刚来，来了没两天就跑了，七夕你又在从沽城回皇宫的路上，不过这些都没什么，咱们今年终于又可以一起过中秋、过春节、过元宵节，未来还有更多的节日，我们都可以一起过！”
“粽子节？”高悦挑眉。
周斐琦便将他揽进怀里，轻轻亲了下他的额头，说：“那是你的生日，我怎么可能会忘。”
“你的生日呢？还是五月初八吗？”高悦挺好奇的，按说穿书后不大可能还和原来的世界里同一天生吧？如果这都一样，他只能合理怀疑这什么《大周男妃传》绝对熟人写的了。
没想到，周斐琦还真点了点头，道：“一样的。”
高悦：……
我合理怀疑，这破书可能就是音如雪那个小妮子写的！！！
音如雪就是高悦那位表妹，每天疯狂向他安利这本书的那一位。
皇帝车辇轱辘轱辘沿着玄武大街向北，很快就过了皇家宗祠。而北苑行宫就在皇家宗祠北面，两处只隔着两道横街，相当于从皇家宗祠再向北过两个十字路口就到了。北苑行宫面积极大。这里原本是大周历代帝王盛夏避暑之地，因此在修建的时候特意引了后海湖的水，修了一个很大的荷花池塘。
这池塘中心有一座八廓楼，宝塔造型，共计九层，取得是九九归一的吉祥之意。八廓楼占地面积不小一楼的面积就有将近三千平米。因是八廓既有八门，每个门有一条平石桥通向圆形湖的四面八方，取喜迎八方来客之意，用来开宴会再合适不过。
三千平的会场，经过葛旺率领的礼部精心布置了一番，自然是更加富丽堂皇，所有的嫔妃这次都被安排在了二楼，因是皇帝的后宫直接出来见外臣显然还是不合适，能考虑到这一点，葛旺的心思也可以说的很细致了。
也就是是活，这次大朝贡，一楼都是男子和大臣以及各番使臣，二楼则是女眷嫔妃和诰命夫人们，还有受邀请前来的哥儿。
这些哥儿，有如梁辰这样的将军原配，也有后宫里的二位待嫁的皇家哥儿，还有王侯公卿家里的哥儿——安国公家的那位鱼笺石，抚国公家的那位陆淼，以及户部李尚书家，那位让他爹差点‘聪明绝顶’的李皎阳……
人渐渐坐满，二楼明显要比一楼热闹得多，虽然都挂着薄纱垂幕，但那也就薄薄一层蚕丝，里面莺莺燕燕地各种娇笑，寒暄，招呼声该传出来还是照样会传出来呀。
一楼已经落座的大臣们，有不少甚至都听见了自家夫人在跟别家夫人吐槽自己的小癖好，那叫一个尴尬啊。关键是，皇帝在坐在一楼主位里，那夫人那么大声说话，就没想过这会让自己在皇帝面前丢脸吗？
事实证明，周斐琦这会儿根本没空搭理大臣们怎么想，因他五感卓越，这会听到得全是他身后楼上那间纱幕后面的人在和别人攀谈。毫无疑问能被周斐琦如此关注的人全大周自然也就只有高毕焰有这份殊荣了——
高悦这里地方最宽敞，来来往往的人也最多，以往认识的不认识的这会儿全都铆足了劲儿往高悦这儿跑，攀附权贵的企图特别明显，刷脸刷得这叫一个勤快，有些诰命夫人为了给高毕焰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刷完脸儿请完安还不走了，就赖在高悦这里陪客，好在地方够大，不然跟风之人如此之多，地方小了恐怕还真盛不下她们。
要说，还是高家的表婶疼外甥，也可能是她单独一个人待着也照样被一群人围着，与其被她们各种打听高悦的喜好表婶干脆就坐到了高悦这边来。那些太太们，见表婶在，而高悦对她们也不过是一直维持‘礼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自然就跟表婶攀谈起来。
这个情况，高悦看在眼里，突然就有一种表婶在给自己当经纪人的错觉，就很迷！
现在整个平京的人都知道了皇宫里连续没了两位嫔妃，一位是乔良人，一位是淑贵妃，如今就算不掰手指头都知道后宫里谁最大了，那还用问么，当然是圣眷正浓宠冠后宫最新晋封的毕焰君高悦了呀！
所以，这个二层的女眷们今日几乎没人没去过高悦面前见礼，好似高悦已经成了大朝贡宴会厅二层的一个必刷景点一般，不打卡你就out了！
齐鞘自从上来就见高悦被一群人围着叽叽喳喳的各种问，看他的表情也知道，高悦十分无奈，他便起身走了过来，挡在高悦身前很是为他解了一番围堵。
梁辰这次来大朝贡，是带着李珍的，他原本是陪在太后身旁，后来太后被皇帝请到了楼下去，他一个人抱着小崽子坐在二楼实在无聊，见高悦那边热闹，便想着自己也该去打个招呼，尤其是他听说了镇国公御书房前跪地请罪之事后，觉得皇上对李家还是很可以的，因此对于皇帝的心上人，他怎么也要聊表敬意。当然，这事的前提是，他本身并不讨厌高悦。
梁辰抱着李珍一过来，高悦便笑着冲他挥了挥手。那些围在他身边的各路夫人这才回身看去，一见来人，也连忙起身给梁辰让地儿。
高悦见此，心中一动，立刻拉着梁辰在自己身旁坐下，那些诰命夫人们互相看了看，自动远离到了三尺之外。
高悦更惊奇了，小声问梁辰：“你身上是带了什么法宝吗？驱蚊符那种？”
“驱蚊符是什么——哦，你是说为什么别人一见我就退避三舍？”梁辰反应倒是很快，笑道：“你要是生了一个见人就尿的儿子，你也可以享受这个待遇。那几位夫人，之前估计都被珍儿尿出心理阴影了吧！害！”
高悦：……
呵呵——他低头看向正吃手指头吃得特别有滋有味儿的李珍，挠了挠小家伙的下巴。没想到，那小家伙竟然主动向他伸出了手，要他抱——高悦瞬间想起那个传言，据说李珍儿看上的人，若是抱了他，一定躲不过他赏得那泡童子尿，然后再见面李珍儿就会冲被他选中且尿过的人奉上‘天使般的笑容’，等你被他感化之后，一不留神再把他抱进怀里后，他会继续尿你一身，周而复始……
‘我的手为什么这么欠呢？你挠什么挠！’高悦正犹豫要不要抱李珍，梁辰已经在训这个一肚子‘坏水儿’的小崽子了：“这位可不是你能尿得起的。你给我记住了，听到没有？”
李珍小嘴一瘪，立刻要哭，那个委屈劲儿啊，简直就像是一只被主人扔路边的可怜小马犬。
“嘚嘚得，你别说他了，他还是个孩子，算了，难得他喜欢我，抱就抱，尿了就再换一身儿衣服呗。”高悦说着，便伸手把李珍抱了过来，然而，连梁辰都没想到李珍进了高悦的怀里，就跟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流浪小阿汪一样，脑袋往高悦肩膀上一搭，屁股往他爹那边一撅，小胖爪子往高悦脖子上一搂，委委屈屈地哼唧了两声，酝酿了半天，掉下一颗金豆子，张嘴说了一个字：“叠。”
高悦：“！他刚才是叫我了吗？叫得什么？”
梁辰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气得冲李珍的后脑勺低吼：“狼心狗肺的兔崽子！我才是你爹啊！你不要见到一个长得好看的叔伯就叫爹好不好！”
“他才多大就会喊爹了？”高悦更多得是惊讶于李珍的早慧，这孩子好像还不到五个月吧。
梁辰道：“我日日教，夜夜教，就这么一个字，教了他几个月了，他要是还不会说，哪儿配做我儿子！”说这话时，他脸上有一丝骄傲，显然对自己的聪慧很自信。
高悦便笑着说了一句：“我看你这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等着他再大几岁吧。”
梁辰却叹了口气，道：“我只盼他将来是个男子，别是个哥儿就好。”
此话一出，两人瞬间沉默，刚才的欢快气氛一瞬就被略沉重的气息压倒。片刻后，高悦拍了下他的手，道：“中秋宴后，有空来宫里找我聊聊吧。”
梁辰双眼一亮，看了高悦好一会儿，心里想着那些听他哥哥告诉他的消息，只觉得现在高悦跟以前那个可真是脱胎换骨了，虽然以前的高悦他也并不讨厌，不过，他好像更喜欢现在这个高悦一些。他见高悦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意，眼中都是对自己的鼓励，便点头，‘嗯’了一声，道：“有空一定去看你。”
高悦便笑了，指了指不甘寂寞为怒刷存在感而扭起了小屁股的李珍，说：“你看他还美上了。”
梁辰显然关注的是别的点，他摩擦着下巴，唏嘘道：“这小子怎么没尿你啊？真是稀奇了。”
“大概是刚给我盖章了爹？”高悦笑起来。
梁辰咬牙，“你不知道，这臭小子才几个月就会看人下菜碟了，他前两天看见陆淼，见人家长得好，就一口一个爹的叫起来没完，把人家叫美了，把他抱过去，立刻就给人家来了一泡，把陆淼给气得当时脸就绿了——”
“谁在背后说我坏话？”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听得出不过是调侃而已。高悦抬眼看去，见一个温和的男子已到眼前，这人想来就是陆淼了。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眼尾有颗红痣的妖艳帅哥，这人五官出众，偏生一脸冷傲之色，看得出是个脾气不大合群的人——这两人来到高悦面前一一参拜，温和的果然是陆淼，冷傲艳丽的那位竟然是安国公家那位当年得知自己是哥儿后一把火烧了书房的鱼笺石，人如其名，果然够劲儿。
高悦给两人赐座，也不知抚国公陆泽川跟他儿子陆淼说了什么，今日陆淼和高悦闲聊时，高悦只觉得陆淼这人根本不想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哥儿，他说话不温不火不快不慢又有深度又有分寸，真得让人如沐春风。
高悦跟他聊了一会儿就觉得这个人若是用得好将来定大有可为，真不愧是当年的头甲进士，古代的高材生啊，难得难得。
鱼笺石一直没怎么说话，人看起来是真的冷。不过高悦一直在暗中留意他，发现这家伙的眼眸中从一开始过来时的心不在焉，到后来听他和陆淼说话，渐渐浮现了微光，直到他和陆淼聊到国策民生时鱼笺石的那双眼中眸光已亮得摄人，不难看出这家伙果然是个有大志向的才子。
大周的哥儿素质还是挺高得嘛。高悦心里琢磨着这些人才该如何运用，早把赫连野嘱咐他不可劳累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高悦可不觉得他有什么当老总的通病，事实上，他就是有，一见到人才就舍不得撒手，这若不是职业病还能是什么？
一楼，周斐琦听说身后头顶侧上方，一群哥儿讨论国家大事，其中就数高悦的声音最具穿透力，周斐琦每听他说一句话，甚至都能想象得出他说那话时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那必定是神采飞扬，自信又招摇！猜也能猜到那会是何等魅力四射的样子，唉，真的好想现在就上去看看他，跟高悦一比，眼前的这些歌舞升平和各国轮番上来展示的奇珍异宝简直索然无味！
一楼这会儿的宴会进行到了各国献宝的环节，本来这就是走个过场，重点是各番国把今年的岁贡礼单展示一番，所谓奇珍异宝，更多的是他们本国的一些特产，比如高丽进贡的东西几乎年年都是他们国的一种七彩石雕，那种七彩石是他们国家独有的石头，别国没有，因此被誉为高丽石，所有想要这种石头的国家都要到高丽去购买，大朝贡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大周以及番国之间的一次稀有物品交流会，若是在大朝贡能催成什么订单，那必定是一笔价值不菲的大单子。
这种生意的成功，往往也预示着背地里各国财力，政治格局的微调。这里面的学问不是一两句就能说得清的，但周斐琦作为大周的皇帝，这些番国之间但凡有什么小动作被他发现，立刻便能透过表象看透本质。
这些年，周斐琦就是在这些政治游戏的熏陶下长大，整日浸染，早已养成了看事看物的习惯。因此，当北漠使团的主使在展示贡品时直言相问，为什么把他们国家献上来的珍兽都关进皇城的一座荒园时，周斐琦立刻就想到了北漠似乎对大周并不服气的那个传闻——
北漠看上了乾罡山的霜石。
黑火雷乃是霜石炼化的产物，这个秘密在大周并非绝密。周斐琦相信北漠若是有心，打听一下还是很容易就能打听出来的。
所以，在大朝贡上敢如此嚣张质问，莫非是他们心心念念的霜石已经搞到手了？还是说，这些天在平京联系好了愿意为他们提供霜石的人？
要知道，周斐琦可不只是把北漠进贡的奇珍异兽给关西直门那废院子里了，多少番国的野兽都被关了进去，怎么人家不说，单你来挑这个头儿呢？
北漠使臣一提这事，就连宫廷乐队都停止了奏乐。周斐琦眼光一一扫过在场的诸国使臣见没人再接这茬便更加确定北漠或有狼子野心。
不过，这个小问题很好四两拨千斤，既然多数番国都无异议，那就更好办了，于是皇帝道：“诸位远道而来，为大周送来珍兽，这份心意自该被万民看到。那处园子朕已命人修建，日后还会向万民开放，就定名为动物园！”
“动，动物园？”北漠使臣懵了下，随即好似还要发作，却被周斐琦笑着来了句：“北漠使若是思念本国珍兽，大可日后常来平京观赏，大周随时欢迎你。”
皇上这话一说，周围就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小声嬉笑。当然是笑北漠使的，都在小声说‘北漠好小气啊，不过几只野兽，竟然还追问去向，啧啧，果然是风沙里长大的野人，没见过世面’！
北漠使气得脸都涨红了，随即甩袖子冷哼一声，回了自己座位。
周斐琦却给身边站着的胡公公使了个眼色，胡公公立刻凑了过去，周斐琦和他耳语了几句，就见胡公公退到了后面，从后面那座桥离开了。他去到岸上，找到一个侍卫如此这般吩咐一番，不多时，梁霄便收到了一则密旨，让他即刻去传令禁军和戌卫盯紧平京城里北漠商人的动向，进出城严加查看，查霜石。
霜石乃大周兵力之根本，这是身为高层武将基本都明白的一个道理，因此，武将们为了能纵横沙场，对于霜石的消息一项忌讳莫深，若是让他们知道有人敢打他们打仗获胜法宝的主意，那他们能干吗？必然不干呀！查，必须彻查！
一时间平京外城门边上刚放松下来禁军查岗，立刻又严了起来。好多百姓不明所以，只以为这城里又出了什么大事，不少人跟着禁军的风儿立刻钻进道边的酒楼茶楼，边看热闹，边躲麻烦。
北苑行宫，八廓楼内。周斐琦调侃北漠使的话才说完，整个二楼立刻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嬉笑声。这声音可比一楼来得响，甚至还掺杂了好几声巨大的喷水‘噗’，可见大周的夫人诰命可远比一楼的男子们开放多了。
梁辰就喷了一口水，周斐琦说那话时他正在喝茶，高悦见他反应这么大，连忙让人给他拿帕子擦嘴。还问梁辰：“你至于吗？皇上又不是没开过玩笑。”
梁辰道：“不是，主要我没想到陛下这么会怼人。你知道他说那话时，我脑子里想到什么了吗？”
“嗯？想到什么了？”
梁辰：“一只从沙漠里爬出来的蜥蜴，爬进咱们平京的西直门动物园里，隔着笼子望着里面的另一只蜥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哈，”高悦笑了，道：“你这么一解释，还真挺形象的。”
“对啊，陛下刚才不是说了吗？若是思念异兽。”梁辰冲高悦眨眨眼，顺手从高悦怀里，把睡熟的李珍给接了过来。
高悦身上的衣服被小崽崽给踩皱了，小福子低声提醒他：“主子，奴婢带您去三楼整理一下衣袍吧？”
“也好。”高悦站起身，冲在他这儿赖着不走的众人道了句：“诸位慢座，容本君去去就回。”
众人纷纷起身相送，还有两个夸张的命妇将高悦一直送到三楼楼梯口，被小幸子强行劝了两句这才悻悻而回。那两人一边走，还一边小声交流：‘没想到，高毕焰人这么好说话，一点架子都没有呢’，‘你刚才有听到他和那几个哥儿坛经问道吗？我觉得他说得很多事都特别有远见……’
两人渐渐走远，高悦已经上到了三层，一到三楼高悦就长长出了一口气儿。小福子和追上来的小幸子都特别心疼他，道：“主子，您今天这一会儿功夫说得话都快赶上往日在景阳宫一天说得了。您嗓子疼不疼，奴才这边备着汤水呢，要不您喝两口润润喉？”
高悦道：“我嗓子不难受，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吹吹风。刚才那地方，人太多，憋得慌！”
小幸子道：“葛大人给咱们后宫每位主子都准备了单独的屋子，就在三楼，咱们那间在前面，开开窗户就能看到水和山，刚才奴才检查过了，还挺不错的。”
‘哦，那还等什么？快带我去吧。’高悦边走边手扇着风，看得出来是真憋坏了。
幸、福两个小太监陪着高悦走到他那间‘休息室’门前，高悦不经意瞥了一眼隔壁，见房门开了一道缝儿，就随口问了句“隔壁是谁的房间啊？”
小幸子刚才来和礼部交接的门牌儿，这事儿当然他最清楚，就道：“隔壁当然是陛下啊，如今后宫里还有谁能排在您前头，离陛下更近了。”
周斐琦的休息室，房门却没给关好，这要不是礼部的疏忽，那就只能说，这房间里刚才有人进去了，听见人声接近，又走得匆忙，以至于门都没有关好——那，这可就有问题了呀！因为周斐琦可一直都没离开过一楼的大厅。
高悦想到这些，脚下立刻一转，脸上似笑非笑，对两个小太监道：“本君突然想起陛下之前托我给他拿样东西，走吧，你们陪本君去取。”
幸福二人均是一愣，他们一直陪着高悦，实在想不起来陛下之前有交代这个事情啊，不过主子说了，那就照做，他们现在对高悦完全盲目崇拜。
就这样，三人进了皇帝陛下的‘休息室’，高悦一推开门就皱了眉。这屋里怎么这么香？！这股香气熏得他脑袋嗡嗡直响，他连忙掩上口鼻，指挥幸、福：“你们赶紧把窗户全打开！”
小太监们连忙开窗，推了两下却发现这窗户根本推不开，好像是被人从外面给钉死了。这可就更不正常了！高悦见此，抬脚就往外走，可惜他才走了没两步，就听见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呜呜’——就像是有人被堵上了嘴后发出的呼救之声！除此之外还有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
太不对劲儿了！
高悦没急着救人，他两步冲到外面的走廊上，然后大喊：“来人，快来人啊！”
这一层本就守备森严，能上来的都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人，出事的房间又是周斐琦这个皇帝的屋里，出得事情概括起来就是：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混货，绑了一个正在情潮中的哥儿，扔到了皇帝的床上！还尼玛为了情香不扩散掉，把窗户都给钉死了！
这个事情的可操作空间实在有限，这要不是礼部的人或者今日负责守备的梁霄的人干得，高悦的高字倒着写！
经过高悦这一喊，这一层的管事们全都赶了过来，高悦一看，霍，人来得够全的，竟然是周桓、还有礼部的张侍郎直接过来了。
这两个人怎么留在这儿？不是应该去下面一楼盯着吗？
高悦等两人走近，让小幸子再次推开了皇帝休息室的门，那股香气立刻飘了出来，那两人的脸色也顷刻就变了。高悦没给他们辩解的机会和询问的机会，直接下令道：“把里面的人先弄出来，还有叫太医来。”
张侍郎去叫太医，周桓亲自跟着高悦进了屋，转过屏风两人往龙榻上一看，差点没被闪着眼——
这，这也太，太不堪入目啦！
只见龙榻之上，一个哥儿被红色的绸缎五花大绑，他的眼睛和嘴巴都被红绸蒙着、塞着，这些也都还能接受，关键是，他身上的衣服呢？谁能告诉高总，为什么这个果男会被这么丢到周斐琦的床上来？
到底是谁这么大胆，竟然大白天做出这等有伤风化之事？！这不是逼着周斐琦他家孩儿的亲爹出手吗？
高悦气得额角突突直跳，他觉得这男子根本不是送给周斐琦的，这尼玛是专门弄来气他的！
“快把他给我弄出去！”高悦冷冷地吩咐周桓，见周桓好似无从下手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那床单裹上！”
周桓连忙照做，在大周毕焰君盛怒的目光中，扛着那个被卷快步走了出去。这期间，那男子还在呜呜，好似不堪受辱，想要寻死觅活。
“等等！”高悦忽然想起什么，叫了停。他走到那个被卷前，掀起一角，有些嫌弃地扯开了那男子头上的红绸——
红绸落了下来，男子的眉眼也露了出来，竟然是一张绝色之容。
高悦不得不承认，这个男子长得有六、七分像自己，最关键的一点，他的脸可不是巴掌大。

第96章 秋分三候
脸没有小，说明这个人不是骨蛊之境的易容脸，既然不是易容脸还能和高悦长这么像，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血缘。
高悦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个人很可能是自己的亲戚——难道是江南高家的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高悦就算满肚子火儿，也不得不先放在一边，先把眼前这人的身份搞清楚才是要紧，就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北苑行宫？”
那男子早就哭得满脸泪水，刚才眼睛上蒙着东西什么也看不见，这会儿红绸被解开了，视线也适应过来了，自然也就看清了问话的人，他一见高悦那张脸，原本就汹涌的泪水流得更澎湃了，委屈到不行地说：“你是我堂哥吗？我堂哥是毕焰君，是你吗？我是小玉啊堂哥！”
果然是高家的人！
高悦心里说不上的什么滋味，只觉得今日这一幕有些滑稽，他这会儿觉得把高玉送上龙床的这个骚操作可能是高家本宅的注意，但接下来两人的对话，令高悦明白，高玉会被扔上龙床跟高家没有关系，纯属他点背儿——或者说，心地太单纯，让人给玩儿了！
“你是来找我的？”高悦皱眉问。
“不是，”高玉竟然否认了，道：“我是随父母进平京来看表叔和表婶的。可昨晚我和最近在京城里认识的几个朋友出去吃饭，喝多了，醒来就在这儿了，还来了情潮，我，我为什么会是哥儿？我明年还要参加秋闱啊！呜呜呜！”
“……”高悦心情复杂，但这会儿哪里顾得上安慰堂弟，只追问道：“昨晚都和什么人出去了，去哪儿吃得饭？你们现在是住表婶家吗？一晚上没回去，你父母也没急着找你？”
高玉道：“没住表婶家，父母本来是进京来和人谈笔生意的，这些天我就跟着他们去表叔家拜访过两次，他们昨天一早就出去了，我一个人在京城的宅子待着闷得慌，我才出去的呀……”
“昨天都和谁出去的？”
高玉委委屈屈，呜呜道：“也没有谁呀，就是小时候玩儿的很好的谭家的谭鸣啊，堂哥你连他也忘了吗？”
“只有谭鸣？”
“还有个谭幕，其它的人我没记住，都是谭幕的朋友！”
“行了，我先让周桓带你去看太医，你不要哭了。”
“堂哥！”高玉好似终于见到了亲人，想拉高悦的手，可惜他现在浑身瘫软，抬起的胳膊软绵绵的，连床单都没撑开。
高悦温言劝了两句：“你别哭了，先去看太医，一切等你好了再说。”
高玉双眼含泪，虽然点头了，却还是委委屈屈，被周桓扛走还能听见他的哼唧，什么‘我怎么会是哥儿？我不要活了……’之类的话，一路消失在楼梯口。
幸、福两个小太监见此，都是一脸无措，他们见高悦转身往回走，忙追了上去，小福子喊：“主子，您衣服还皱着呢！”
高悦走得很快，说话的语气也很快：“都这个时候了，哪里还顾得上换什么衣服？回二楼，我得问一下表婶。”
然而，高悦才下了一半儿的楼梯，就听到楼下响起一阵惊心动魄的尖叫声，那可不是一个人能叫出来的气势，看来是不少人同时受惊了——
高悦几乎跑了起来，到二楼抓住一个人，忙问：“发生了何事？！！怎么人都如此慌张？”
那个被他抓住的小太监哆嗦着说：“陛、陛下遇刺了！”
“什么？！”高悦怒目圆睁，再也顾不上多问，一把推开那个小太监，人已向一楼冲去。
一楼的大厅里，此时刀光剑影，侍卫们将皇帝团团护住，各国使臣和大周的文武百官则四散奔跑，各自躲到角落里，当然也有武将挺身而出，边与刺客打斗，边维护现场秩序。
高悦跑下一楼就见宴会厅里十余个身穿舞姬长袍的人手上那着各种兵器，脸上戴着各色面具正在厅里蹿来窜去，与侍卫们斗得正欢——他一下就想到了面具舞，只恨自己一时被三楼的红绸绑美男给耽误了时间，没来得及提前去看一下高丽国这个节目是否藏了什么猫儿腻，就因这一时疏忽，竟还真让他们钻了空子，造成了如今的场面！
他视线在人群中看了一圈，见周斐琦这会儿站在龙座下面，身后是太后李氏，看得出来，皇帝这会儿是将太后护在了身后，因此他才显得有些走不开。高悦连忙矮身，从一层层刀光剑影之间穿过，如一只灵活的猎犬，闻着周斐琦的味儿摸了过去！
周斐琦感觉到身后有人，猛然回头，见来人是高悦，便焦急道：“你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快回二楼躲起来！”
高悦两步跳到他面前，弯腰捡起一把不知是谁扔在地上的剑，一手拉住周斐琦的手，道：“没事儿，我能自保，你让我在你身边待会儿吧，否则我心里不踏实啊！”
“你真是——”
周斐琦还想说什么，就听一直冷静观看局势的太后突然开口，道：“皇上就让他留下吧，”又转向高悦，道：“过来吧，到哀家这儿来！咱一起护着皇上。”高悦一听这话，拎着剑就过去了。太后和高悦相当于背对背站着，他们站在了周斐琦身后。
周斐琦看着这两人，也说不上来这一刻是个什么心情，他摇了摇头，回过身，望着场内混乱的局势，眼眸微眯。他这时也想起，来这儿的路上，高悦在撵车里跟他说的那番话：“……有种祭祀的舞蹈，就是头戴羊骨面具……”
那种祭祀是什么先不说，但是一般的祭祀不是还都要有祭品吗？刚才他看了这几个舞姬的舞蹈，跳得确实奔放，有一点北方游牧民族的意思，但更多的元素却是在表现对大海和海神的崇敬，尤其是脸上那些各种鱼纹的面具——
各种鱼纹？等等！
周斐琦定睛一看，刚才的十个舞姬脸上的十个面具，竟然是各不相同的十种鱼纹！也就是说，他们每人代表一种鱼，而现在他们十个人面对这么多侍卫还有武将的围攻，竟然还没有被拿下？这不得不说一声武功高强，但是若静下心来仔细观察也不难发现，这十个人好似在无形中组成了一个十人的游走阵法。这个阵法不论怎么变换，都是九人在外，总有一人游动在中央，而这个位居中央的人，每次寻道空挡就会向他这边猛攻过来，难道说——
这些人是想要杀了皇帝祭海神么？
这个结论一出，周斐琦自己都觉得太荒唐了！这些人到底是有多疯狂，才能想出用人间天子祭祀海洋神明这种奢侈的念头？
不过，既然看破了这个阵法。周斐琦也绝不是坐以待毙的主儿，他立即指挥侍卫们，猛攻阵外的一人，一个一个地拿下，慢慢的那十名舞姬组成的阵法散开了。
外围的人数也终于只剩下二人，两个人就算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把另外一个人包围在中央了。短短时间，侍卫们在皇帝的指挥下连续拿下数名刺客，正是杀红了眼，在兴头上的时候，周斐琦也不想这么一场刺杀再耽搁下去，于是便又让侍卫们一鼓作气直接将剩下的三人全部围进了包围圈儿。
那三人也是足够机警，见陷入重围，便想立刻逃跑，但是，士兵们哪里肯放？皇帝也绝不会允许他们逃跑，负隅顽抗了好一会儿，最终落网。
至此喧闹的大殿终于安静下来。皇帝陛下再度牵着太后登上龙座。高悦搀扶着太后在皇帝下首坐了，便又绕到周斐琦的另一侧，直接坐在了那把空置的椅子上，此举引得满朝文武大惊，当即竟然有不少人顾不上盘问刺客就要说话。却被一人给及时打断了，打断的人是比现场所有人都着急的高丽国主使。就见皇帝才坐回去，那位主使立刻冲出人群噗通一声给大周皇帝跪下了，他连扣了三拜，吓得直哆嗦，却坚持高喊：“皇帝陛下明鉴，这些舞姬不是我们高丽国人！高丽这些年一直受大周水军庇佑，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年有盈余，便安心纳贡，绝无反叛之心啊！皇上英明，皇上可要明察秋毫，可千万别让那真正的贼人逍遥法外而令高丽国背这个黑锅啊！”
他说得声泪俱下，又吓得哆哆嗦嗦，那模样甚是可怜，又很有几分滑稽，不过这一番话，信息量不可谓不大，如果他说得是真的，那么这次刺杀，就是有别的国家的人，借着高丽国献舞之机，冒充了舞姬，对大周皇帝行刺杀之实，而这个国家会是谁，在场的诸国皆有可能，或许是急于摆脱嫌疑吧，高丽使臣话一说完，那些其它番国立刻就群起而攻之，人人恨不得都要跳出来指责一番这使臣说得话就是放屁，刺杀的人就是他们国的舞姬，如今事情败露，就把责任推给大家，如此不仁不义，简直小人行径！
场面再度混乱。
大周那几个刚开始见高悦坐在了后位上觉得不合适的大臣，一时都忘了进言，只顾看热闹了。
当然，番国使团里也有冷静的人，比如北漠的主使。这人听着其余人你一言我一嘴乱糟糟地说了一大通，突然被人点到名——
“北漠不言语，不会真凶就是他们国吧？”
北漠的主使这才起身，冲周斐琦恭敬一礼，道：“皇帝陛下，容臣说句公道话，臣以为这刺杀之人，最大的嫌疑人难道不该是高山国和千岛国吗？”
他这话一出，大殿一时静了下来。而二楼的某处突然传来一声拍桌子的声音，显得特别突兀。高悦往那边看了一眼，确认那个位置坐得应该是咸钩卷卷和她的姐姐。
高山国行刺大周皇帝的可能性还是比较低的，理由很简单，他们国的两个皇女和一个皇子，不是在大周后宫为‘人质’就是在大周的牢房里当‘老赖’，要是手下有想不开的刺杀皇帝，那不是等于把这三人直接送上断头台置于死地了吗？因此，高山国可以暂时排除。
那么，还剩下千岛国，这个国家在本次大朝贡期间可谓是兴风作浪的罪魁祸首，以至于百羽鸣喧被烧死的当天晚上，就集体跑路了。不过，他们的目的本来就是要让大周不好过，说不定还真是要刺杀大周皇帝呢？
但是，千岛国往年也算老实，今年若非出了百羽鸣喧，其实也不会扯出这个多事来。说到底千岛和其他番国一样，都是受大周庇佑，才得安宁，从国家层面上来看，他们刺杀大周皇帝的可能性其实也很小。
所以，就算假设这次刺杀是千岛国使团所为，高悦也依然觉得里面另有隐情。
不过北漠使臣这句话的导向性还是很强的。毕竟与其一群人当面锣对面鼓地互相指责，互相怀疑，不如大家一起甩锅给不在场的第三方，更加符合大众心理。
说起来，人真得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明明很有可能行凶的人也不是那个不在场的第三方，可是有人背锅，就比锅在自己头上悬着强的这种心理简直要不得！
北漠主使话一出口，几乎眨眼间就众口铄金了，番国们几乎一口咬定刺客就是高山或者千岛国的。
高悦真得有些看不下去了，眉头已经皱得能看见深深褶纹，周斐琦看了他一眼，对殿里的人道了句：“是那一国的刺客，一审便知。诸位也不必吵了，朕决定了，这些刺客，就在这里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上刑问询吧！”
此话一出，立刻有言官实在憋不住了，出列谏言道：“陛下不可啊，这大朝贡列来只求吉利，不见血光，若是在这里动刑恐怕会坏了祖制，破了吉数啊！望陛下三思！”
“朕意已决，就在这儿动刑吧。”
周斐琦抖了下袍子，显然心情已极其不耐，百官见此，本还有想出列相劝的人，也悄悄收回了步子。
于是，本朝第二次的大朝贡，转眼之间，就从刚才乱哄哄的‘菜市场’变成严酷冷厉的‘刑堂’，变化之快，真是令人目不暇接。
侍卫们动作很快，十条杖板很快被抬上来，杖棍在手，左右两排侍卫就在各番面前，噼里啪啦打起了那十名刺客的屁股。那些刺客的面具早已被摘了下来，高悦仔细看过，这些人脸大小都与常人无异，没有一个人变成巴掌大。也就是说，这些人里并没有谁被那个骨蛊之境改造过。不过，这些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过于僵硬，这一点倒也引起了高悦的注意。
几十杖打下去，有人的后背开始渗出鲜血。刺客们也从一开始的咬牙硬挺，变为渐渐开始哀嚎。毕竟是肉身，就算武功高又哪里真能经得住几百棍的抽打？
没过一会儿就有两个女子扛不住了，昏迷了过去。而侍卫们却也没有因为她们的性别给什么有待，混了，就泼盐水将她们浇醒，而后继续打。
人在极度疼痛的时候，身体会出大量的汗水，而汗水有时候是最好的解粘剂，那两个女子的脸上慢慢得开始出现一拱一拱的皱纹，起初细小，而后越来越粗，像是有一层肉正在从脸上分离似得……
又过了片刻，大殿里忽闻一声极轻的‘啪嗒’声，竟是一个爬在长凳上的女子的脸掉了一层肉皮落在了地上！这声音没多大，却瞬间就引起了满殿哗然！

第97章 秋分三候
尽管那个掉皮女子的脸以被汗水泡得起了嫩褶，但只要是在番国驿馆住过的人，几乎都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她是谁——千岛国此次大朝贡的副使之一，百羽玲。这人也是出身皇室，不过她的父亲据说是位王爷，百羽玲从小被送去学道，在千岛国很有名的道法仙岛上长大，这次她来大周，是以使团副使的名义，因生得不错，又有本事，在番国驿馆里住得那几天，很是引人注目，是不少男子在这异国他乡新认下的梦中情人。
而现在，她却出现在了刺客的队伍里，这说明了什么？！
几乎立刻有人叽喳着喊：“真是千岛国，竟然真是千岛国啊？！”
“不……是……”气息微弱，说话的人是快要被打昏过去的百羽玲，她就像是随时要番白眼又翻不上去一样，瞪着上位主坐上的大周皇帝，不断重复这句气若游丝地话：“……不是……不、是……”
可惜人微言轻，这个时候根本没人听她的话，大家都在对她指指点点。
周斐琦见此，却一扬手，叫停了仗刑，肃容道：“检查一下其他人，看脸上是否也有易容。”
侍卫们立刻伸手扯上刺客们的脸，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出汗，这些易容之物就算一开始粘的再牢固，被汗水泡了这么久，自然禁不住侍卫们的撕扯！
一时间，唰唰唰数道裂纸之声，那十个刺客终于被撕掉了伪装，露出了真面目来！
“就是他们！他们全是千岛国使团的人！”有人立刻认出这些人，大声喊了出来！
还有的人立刻附和：“他们昨晚就全消失了，还以为是跑了，没想到竟然伪装成了高丽国的舞姬来刺杀！好大的胆子！好在皇上圣明，否则咱们这些番国这次可真要被他们给拖累死了！”
“就是！就是……”
一片落井下石的声音中，就听一人高声问道：“你们为何要刺杀我大周陛下？”
众人向说话之人看去，见竟是来了之后就一屁股坐在了皇后位置上的毕焰君，一时又有言官按捺不住，想要出列参高悦，当然是又被刺客打断了呀——
就听刺客中有一人哭喊着道：“千岛三分已陷倭贼手中，我等父母妻儿尽数被他们扣押，他们以此要挟，我们怎么能不从！！！陛下呀！下臣等人若非昨晚在平京见到了被大周士兵押走的千岛国民，至今都想象不到倭贼尽会如此心狠手辣！”
高悦心中暗惊，忙又问：“千岛国遇到如此大难，为何你们不向大周求援，反而对倭寇马首是瞻？！”
“千岛皇室早在一年前就尽数沦入倭人掌控，皇室身不由己，百姓更是民不聊生！因此，无人敢求援，只在国内与倭寇频繁相斗，但这一年来，所有反抗的臣子，英豪尽数被倭国的忍士杀害，倭国狼子野心，他们想将千岛国收入囊中之后，借此为跳板，再向大周全面发起进攻啊！”
“还有这事？”周斐琦面容冷厉，道：“这些部署你为何会知道？”
那人道：“小人原是千岛国镇海将军，一家老小二百余口现尽数被倭寇攥在手里。若非昨日晚上偶遇千岛国民在街上流窜，细问之下才知道，被倭寇占领的那三分之一领土上的岛民，如今已有大半□□控成间谍细作送往周边列国，诸位，不是我千岛不仁，实乃是那倭寇驱策人的手段太诡诈，他们竟然给岛民们吃了那种蛊虫，每月必须完成任务才能领到缓解虫体发作的饲饵，否则下场极其凄惨。这件事我既然知道了，哪里还管得了自家老小，我当时就想返回使馆，参加今日的大朝贡。哪拍冒死也要将实情说出来！可是，昨天我们这些人全都被倭人给种下了蛊，今日我说完这番话，也就……到、了……”
他话没有说完，便口吐白沫，双眼一番，气绝了。
紧接着，就像是拉响了某个信号，那其余几个趴在板凳上的刺客，也相继口吐白沫，跟着这位前千岛镇海将军‘上路了’……
这可真是一出急转直下的好戏。一时间，整个大朝贡的会场里无人再敢多言。侍卫们连忙将那几具尸首拖了出去，收拾了各种刑具，自有小太监匆忙上前，收拾地上的血迹等物。
主坐上，周斐琦自然还是要站出来主持大局的。他冲所有人道：“千岛国的国情具体如何，大周自会明察，各位也莫要慌张。今日是各位来大周共庆丰收之日。宴会理应继续，各位也请放心，有大周在一天，便会护佑各位一日的平安。”
各番国使臣听周斐琦这样说，连忙也起身向皇帝敬酒。边说了一堆吉祥话，边在心里嘀咕了数种千岛国国情可能对自己国家产生的影响。
大朝贡宴会，自这一刻起，完全变了味道。不仅各番国的人无心在寒暄嬉笑，就连在坐的文武百官也有很多人明显坐不住了。因此，这一日，本该延续到晚上的大朝贡，因刺客被伏又道出千岛国内实情，晚宴直接取消了。
各国使臣回到驿馆后便匆忙着要连夜回国。
周斐琦也没为难，全部给了放行。而大周内部，也因千岛这个事情，皇帝连夜加了朝会，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就千岛国如果真就那刺客所说被倭寇霸占了三分之一的领土，大周是出兵援手还是按兵不动的问题，讨论了一整晚。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武将们的态度，镇东将军李景作为东境最高军事决策人，也是与倭寇打了多年交道的武将，他的发言自然最有参考价值。但这次李景却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等到众位大臣吵得不可开交被人推出来后，才表了态——
李景道：“臣以为，若情况实属，当出兵。那位千岛国前任左丞相能看出倭寇是想以千岛为踏板进犯我大周，那么就算我们此时不出兵，他们早晚也会来范，不如趁他们还没布局成型，出其不意，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周斐琦点了点头，显然是同意李景这个说法，不过：“出其不意恐怕已不可能。”
李景一愣，随即想到：“陛下的意思是，这次的番国中，恐会有些私下给倭国通气儿？”
“嗯，历来征战，总有番邦小国为求自保，不惜用尽各种手段的。”周斐琦道，“因此，若是爱卿主意出兵，可一定要想好如何用兵，才能保证大周大获全胜。水战与陆战总是不同的。”
李景连忙应诺。
这时反战派的大臣们，就算看到皇上的态度了，依旧坚持自己的意见，这里面户部的人最多，主要是，一打战就意味着要用粮用钱用药等等等，那都得从户部统筹划拨。虽然津州利来富饶，可是打起仗来仅凭一州之力，也绝对支撑不了多久。更何况，前不久那苗蛮商人还把大周水路沿线的粮食药材几乎洗劫一空，想在全国各项储备可都并不充足啊！
陆战都不一定怎么着呢，更何况是水战了！
这一晚，周斐琦又加班到凌晨才回极阳殿，意外的是，他回来的时候，高悦竟然不在。周斐琦一问之下，才得知高悦回了景阳宫，好像是那位表婶又被他请进宫了。
既然那位表婶来了，那周斐琦想了想，便决定自己就不过去了。于是，皇帝陛下这晚自己睡了。而景阳宫里却比往日更‘热闹’——
这个‘热闹’说起来，还要拜某位被坑了的堂弟所赐。高玉自从被周桓带出大朝贡现场，就在北苑的行宫里接受了太医的治疗。这个高玉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按说他这个年纪还没来情潮，一般不会有人再认为他是哥儿，可他不知被哪个‘坏蛋’给吃了那种神秘的小丸子，竟然在十八岁的‘高龄’把情潮给引发了出来，不过，他本身男子特征明显，说明体内的某种激素水平要更高，因此，他那个情潮虽然是被药物诱发，来势却不凶猛，被太医给扎了两遍针后就止住了。
但，高悦既然知道了高玉的身份，大朝贡之后回宫时就不可能不管他，而且他这事高悦还没查清楚，贸然放他离开再出什么意外可就太得不偿失了，因此，高悦临走前，叫上了表婶带上了高玉，让表婶带着高玉进宫，在景阳宫里住一阵子。
高玉长这么大第一次进宫，他人又能说，也特别活泼好动，虽然比高悦小两个月，自觉喊高悦一声堂兄，但两人一对比，高悦可显得比他稳重太多了，那个气质就像一位历经尘世千锤百炼的智者，不是高玉这位真正的雨季少年能比拟的。
两个人虽然长得像，可是那个质感真就是‘买家秀’和‘卖家秀’那么大的区别，正版、高仿一目了然。就连高玉自己都说：“堂兄，你来京后，变了好多哦。以前咱们俩在一处玩儿，别人都会说咱们是双胞胎呢，可是这几年没见，我觉得你变得好美，比我好看！如果说你是白云的话，那我就是阴云。”
高悦简直哭笑不得，心想你不是阴云，你丫就是铁憨憨！这也太大大咧咧没心机了，这样的家伙，他那对父母到底是哪儿来的信心敢放他一个人在平京里瞎转悠的啊？
表婶在一旁看着两人，听到高玉这话，也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和高悦想得差不多，只是她觉得高家那对伯嫂实在是不太负责任。
关于高玉今日在北苑行宫的遭遇，她如今已经知道了，只是她没想到，高玉都十八岁了竟然才发现是个哥儿，这也太离谱了。而且他今日还被那么当众羞辱，这样是换成一个心眼小儿的孩子，恐怕就早就寻死觅活了，好在高玉这孩子心够大，虽说也哭红了两只眼，到底是又混过来了。
高悦这会儿正在问他：“……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谁给你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故意灌你酒之类的？”
高玉皱着眉，做冥思苦想状，道：“我就记得谭幕一直给我夹菜，他有个朋友胖胖的白白的小眼睛大耳朵的那么个人一直给我劝酒，那人好像是姓张还是李来着，我没记住，主要是他长得太丑了，堂哥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只能记住长得好的人是名字！”
“好，行，我明白了。”高悦连笑都懒得敷衍了，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甩给高玉一个白眼，心想你连那个胖白张还是李公子的外貌特征都记得那么清楚，你就不能多花点心思把他的名字记住吗？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亲戚啊，你是小猪吗？！
高悦已经不想再听他说了，直接把他拉到书房，递给他一只毛笔，努嘴点了下桌子上的纸，道：“把你那个胖胖的白白的小眼睛大耳朵的不知是姓张还是李的公子的长相画下来，总没问题吧？你不用说话，我知道，你画画应该也还行？”
高玉笑了道：“堂哥还是你懂我，你怎么知道我好丹青的啊？”
他话说得很漂亮，可是等那个成品出来后，高悦就看了一眼，立刻又被现实打击得透心凉。
高悦已经再也不对高玉报什么希望了。如果说高玉之前嚷嚷他好丹青是不谦虚，那么等你真正看过他的大作就会发现，他那根本不是不谦虚，他那简直就是吹牛逼！
这尼玛画出来的是人还是芝麻饼啊！
算了算了，高悦心烦地把那纸往桌上一扔，拍了拍高玉的肩膀，违心地呵呵了一句：“画得不错。”
堂哥一句夸，高玉上天了，身后好似有只尾巴立刻翘起来，拿着他那张‘画饼’美滋滋地去找表婶显摆去了。
高悦却没离开书房，拿起笔来，重新梳理起今日大朝贡的事件来。其实他现在就一个最大的疑问，便是将高玉送上龙床的人，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用美人勾引周斐琦吗？这一招倒是很少有人用，因为周斐琦这位皇帝也算是大周历任皇帝中出了名的不沾美色，当然这个标签在他和自己现任后被实际行动——九天不早朝——给狠狠撕碎了！
所以，难道是有人通过这点推断出皇帝喜欢来了？觉得高玉长得像自己便将他送到龙床上以此达到阿谀奉承拍马屁的目的，想得是把皇帝哄美了，好借此升官发财？
会是这么简单吗？
那如果送高玉的人就是这个目的呢，那么他必然会在皇帝享用了美人后及时现身，以图说明此举是他所谓，求皇帝在龙心大悦后给其赏赐。这个人肯定那时候就在附近，会是谁呢？
当时高悦喊了来人后，最先赶到的人是周桓和礼部的张侍郎，这两个人里难道有一个就是始作俑者吗？可是，周桓有必要用这么拙劣的手段上位吗？难道是张侍郎？
这个人是张美人的父亲，他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蹲守了多年，最近好不容易看到了转正的希望，却又被葛旺给压了下去。外人眼里，葛旺大概就是一个靠着吹嘘他高悦上位的钦天监监正，而他可能在某些大臣眼里也不过是以色侍君的后宫宠妃，所以张大人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也捧出一位高家的哥儿，借助高家哥儿的势头可以扳回一城了？
唉，若是这样，那高悦都要替如此不知所谓的张侍郎点根蜡烛了。他甚至觉得张侍郎得感谢他，不然真让周斐琦撞上那一幕，恐怕张侍郎等来的可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第98章 秋分三候
周斐琦若是知道有人给他床上送果男子，恐怕不会奖励那个送礼的人，反而会认为这种不择手段往上趴的人不值得重用。尤其是被送来的人还和高悦长得有几分相似，周斐琦怎么可能会宠幸这样的人？他连原来的小悦儿都没碰一下，那可是和高悦长得一模一样啊！
周斐琦终于自己的爱情早就到了BT的程度，因此对于那些想要攀附皇权的人来说，想走‘色惑’这条路，恐怕都是一个境况：头撞南墙，无计可施。
高悦是非常清楚这一点的，所以就算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或许以后也还会再碰上，但无论谁来，高悦都坚信他和周斐琦的感情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但他今天却有些生气，生气的主要原因，也是因为碰上了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就像被强迫着啃了一口发霉的馒头，很恶心，也很讨厌。
对于目前的礼部，高悦接触了一次后，单就葛旺和张侍郎两个人来对比，无论从忍辱负重的气度还是做事想事的广度，或者灵活变通的能力，高悦觉得葛旺均比张侍郎要略高一筹。所以，高玉这件事，若是问题出在礼部，那么正、副两位主事者的嫌疑来看，张侍郎要比葛旺大。
毕竟张侍郎这个人还有一个缺点，就是小心眼儿。
当然，整件事来看，其实还是有几处逻辑盲点，给皇帝送美人，至少要考虑皇帝在什么时间有福消受吧？大朝贡那种场合，皇帝要有时间休息，怎么也要到晚上了，晚宴开启之前皇帝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而高玉被弄进休息室的时候，可还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日头不过午，这一下午他要怎么熬过去呢？哥儿来情潮，不及时医治，就靠自己扛着，难道就不担心他挺不住，休克昏厥？
还是说，这个高玉根本就不是给周斐琦准备的？
高悦会如此想，只是考虑到了那个没有关好的门，现在看来好像解释成有人故意不把门关好，目的就是为了引人前来检查？那么来的人如果不是自己，而换成另外一个人会是什么结果呢——
正常的男子如文臣、武将恐怕不会有人有机会进入皇帝的休息间，就算进去了，看到了高玉，以高玉当时那个状态，一看就是特地为皇帝准备的礼物，那些文、武大臣恐怕不会有人轻易妄动邪念，毕竟乱动皇帝的礼物，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若是给嫔妃准备的？高悦左思右想觉得，就目前大周的后宫来说，有机会进入皇帝陛下的休息间的人，好像也只有他自己，难道说，把高玉送上龙床的人，真正的目的是要把高玉送到自己眼前？可是为什么呢？要用这事恶心自己吗？还是说想以此破坏他和周斐琦的感情？毕竟按照古人的思维，他高悦为了面子肯定不会杀自己的堂弟，为了表现大度，很有可能就把高玉接近宫里，献给皇帝陛下……
古代的嫔妃固宠，很多不都是在自己得宠时，怀了龙嗣后，便在自己的家族里再找一个人推荐给皇帝，以此填补不能伺候皇帝的这段空白期。所以，真正的皇家后宫，很多同族出身的嫔妃比比皆是，这种嫔妃也多事互相借力，互相扶持。
说到底，前朝、后宫哪儿离不开派系勾连。一个人单打独斗，双拳难敌四手，往往一个不慎，满盘皆输。
若是这样的话，那高玉如今进了宫，这个安排就很耐人寻味了。
高悦想到此，冷冷地哼了一声，他想算了不管真相如何，总之他都要查一下，那么就先找出昨晚和高玉吃饭的那些人都是什么身份吧。尤其是那个被高玉画成了‘饼’的小哥哥！
这件事，高悦想好了，就明日一早叫梁霄帮他去查。
想通了这些，高悦才觉出今日真得有些累。他回了主殿，洗漱过后，趟到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不过第二日就是中秋宴，高悦还要早起。因此，他这晚只觉才合上眼，没睡一会儿就又被叫了起来。
中秋宴会，因赶上两位嫔妃的丧事，一切从简了。原本礼部准备了大红灯笼，还有红绸红烛等装饰物，全部没让挂。整个皇家后宫，甚至都没摆一盆红色的花，取而代之的是白黄两色的菊，倒是也艳丽，就是总觉得少了那么点儿氛围。这些都是葛旺临时想到，临时操办的。
自从那日高悦去了礼部一趟，指点了一下他们的工作进度和方法，明明他教给张侍郎的更多也更细，可真正在执行早去早放的人却是葛旺。由此也不难看出，张侍郎到最后还是没有把高悦的话当回事，他可能还是打心里看不上一个后宫的哥儿，或者他不愿意承认围观多年的一届大臣比不上一个后宫哥儿的眼界和见识吧。
可惜，他就是不知道，有时候承认自己比不上别人，才是进步和提高的开始。同时，也是拓宽心胸的大好时机。
葛旺明显没张侍郎那么多小心思，他觉得高悦说得对，就拿来直接用了。现在的礼部已经有更多的人自动站到了葛旺那边，要问为何，也很简单，就是跟着葛大人，下班儿早啊。每日都至少比张派提前一个时辰下班，俸禄又一样，搁谁谁不选葛旺啊！
所以中秋宴这次临时操办，礼部总体表现就比当初在准备大朝贡的时候反应快多了。
高悦早上被小福子叫醒，见小福子给他拿出来的是那身毕焰君的礼服，便道：“这衣服太鲜亮，不适合今日穿，换了吧。给我拿件深色的素服就好。”
小福子一开始还纳闷，问：“中秋宴会不是各宫嫔妃都要穿礼服的吗？”
高悦就说：“理是这个理，可是如今后宫里，一连没了两位嫔妃，这件毕焰君的礼服又是红色系，不适合。再说满朝文武也会进宫参加宴席，到时候，我若真穿这身去，他们表面不说什么，背地里难免有搞出一堆麻烦事。咱们大周这般文武大臣可没一个吃素的。”
“哦哦，还是主子想得周全。”小福子答应着，忙跑去换衣裳。
当高悦一身藏蓝长袍配白纱外罩出现在皇帝和太后面前时，周斐琦望向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和，太后见此，却微微红了下眼眶。其余嫔妃大多都着各自品级的礼服，见此有些反而不及的人还皱眉不解。
但是，菡嫔却看了两眼就琢磨明白了高悦的用意，她也不知是为了讨好太后还是怎么想得，悄悄离开了会，等到再出现时，身上的衣服也已换成了深色系。她这个小动作，被高悦注意到，便得知，这菡嫔似乎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她这种行为说是模仿也好，较劲儿也罢，总之不是什么好兆头。
整个中秋宴的大殿布置，以黄白两色为主，大概是为了和菊花相衬，整体看过去，显得有些过于肃重。不过，太后看了这番布置，却对周斐琦说了句：“哀家听闻礼部尚书新换了葛旺？”
周斐琦扶着她的手臂，往正殿里走，道：“只是暂代尚书职。”
太后道：“可哀家看，他这个代掌代得很不错啊。想来，还是皇儿有眼光，这样的人才确实该重用。”
“母后说得极是。”周斐琦笑了笑，转身对胡公公道：“一会儿你拟道旨意，正是任命葛旺为礼部尚书吧。”
“遵旨。”
胡公公低头应下。心里却想得是，皇上依旧如此维护李家啊。看来李家的圣宠并没有因淑贵妃薨逝受损分毫。
和胡公公有同样想法的大臣，自然大有人在。其实，从刚才太后夸葛旺大家也都看得出来，太后这是当众在提携葛旺，而皇帝也很给面子，立即就给葛旺转了正。这不就相当于是，以后葛旺也成了李氏派系吗？
再换言之，李家在后宫刚损了一位贵妃，转脸前朝就多了一位礼部尚书，这一失一得孰轻孰重岂不是一目了然。而令大臣们吃惊得是，嘉懿七年了，皇上还如此听太后的话，这可不是光凭借一句养母子之间感情深厚就能解释得通的，这还说明，皇帝陛下对李氏的忠心绝对信任，如果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至少在本朝，李氏绝对一门荣宠到顶了。
要知道，在古代的官场官员想要挪个窝，升个级那可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上面没有贵人提携，光闷头做政绩，想要出头不熬到七老八十恐怕都轮不到你。所以，古代才会有那么多不惜代价攀附权贵的官员，为了能得到一个实权职位，多少人争破头，挤破脑，不择手段比比皆是。
所以，周斐琦看似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却给李氏不知又要送去多少门生食客，那真是一笔不可估量的人才资源。
太后对皇帝的这个表现既满意又感慨。因此，他们进殿落座后，她便拉着周斐琦的手，小声说了句：“皇上有孝心，母后都知道。”
周斐琦看着太后，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半数以上的人都听见，只听他道：“母后，朕只要在位一日，这大周的太后就是您的。谁，也别想取而代之！”
这下，太后眼里泛起了别人看不懂的水光。
但周斐琦却明白，太后这是想起了那年刘太妃和大皇子逼宫意图篡位，血洗极阳殿那天，太后也曾这样拉着周斐琦的手，按着他的肩膀告诉他：“只要母后还在，这大周的皇帝就是你的，谁也别想从你手里夺走！”
那天极阳殿外，血泊之中，尸毯之上，李衍泰手握长剑挥斥方遒杀得双目赤红，为得不就是保得他们母子平安么？！因此，自那天起，周斐琦就已将太后看成了自己的身母，李衍泰也是自己的亲人。只不过碍于帝王身份，这些感情他不便表露更多，但是，这些年来，一件件事，一桩桩的考验砸下来，周斐琦自始至终对李家的态度从未动摇，他相信，他的那份心意，太后定然能够领会，李衍泰甚至李景以及李家的子孙们，将来也都能够明白他的这份苦心。
身为大周臣子，忠于帝王的心，才是保得他们这个家族能够荣宠登顶，长久不衰的法宝。
而在中秋这个宴会上，周斐琦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这句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在李荣儿这件事上给太后的一个答复——即，无论李家的什么人，还是外面的什么人，想要对您不利，他周斐琦都不会坐视不理，他会护着他的母亲，会护她一辈子！就像昨日在大朝贡的会场，皇帝遇袭时太后手握兵器对高悦说的那句话一样‘……咱一起护着皇上。’
太后年轻的时候护着周斐琦长大成人，周斐琦刚登基的时候，她又护着他坐稳龙位，如今她上了年纪，皇帝遇袭时她想得还是护着他，她这样的品格这样坚韧的性子，在大周这个皇宫里好似永远想得都是要护佑皇帝。这样的一位女性，对周斐琦的感情不是母爱又是什么？
因此，在场但凡听到皇帝这话的人大部门依旧是惊讶居多，而后揣摩帝心自不必说。但有一人听了周斐琦的话，却和太后一样感动得眼圈儿都红了。这人也不是别人，正是高悦。
他有幸听太后将了许多当年的事，明白太后在周斐琦心里的分量以及周斐琦在太后心里的分量。他此刻的感动也不是因为这感天动地母子情，而是他欣慰——这大周的皇宫里，难得还有一人对周斐琦如此真心回护，周斐琦在这个世界的二十年难得还有一份这样的亲情萦绕身边，这难得不是上天恩赐吗？
当然，一般这种时候，也总会有些不懂看人眼色的家伙，跳出来破坏气氛。这说得，自然是某些从昨日就憋着劲儿想要参奏高悦却一直没抓到机会的言官们。
这些人，昨日在大朝贡会场见高悦坐了皇后位，本就管不住嘴要蹦出来发言，结果形势急转出了个刺杀事件，之后又爆出了千岛国被倭寇霸占了三分之一的领土，皇帝回宫后连夜又谈论战和问题，一直到深夜方休，他们也没机会提高悦越矩的事情，但是，今日不同了。
中秋宴，皇帝宴请百官，言官们觉得有必要再说一下皇后和后位之事了——
于是，在皇帝向太后表态后，就有言官站了起来，借敬酒的机会，说道：“陛下，太后娘娘，臣以为大周一直崇尚孝道，陛下更是以身作则的表率。不过，嘉懿开朝七年有余，如今却依然后位悬空，以至于有些人恃宠而骄，竟在大朝贡宴会上不看身份尊卑，不管祖宗制度，屡次越矩做上后位，此举实在有失体统。下官提议，请陛下重开大选，尽快立后，如此，后宫秩序才能井顺，大周子民才能安心啊！”
立刻有人站起来复议，道：“陛下，太后娘娘，臣也觉得如今大周该选出一位真正的皇后了。嘉懿朝已至七年，后位去依然悬空，如此下去阴阳不调，风雨不顺啊！”
“陛下，太后娘娘，臣也以为……”
起哄炸样子的人此起彼伏，周斐琦一眼扫过去，竟然多数都是言官，言官归御史令管辖，如今掌管御史令的人是抚国公，他便向抚国公陆泽川看了过去。而这时的陆泽川脸色十分难看，瞪着他那群不知好歹的下属，气得好似胡子都要翘起来。
周斐琦心想，看来今儿这一出，不是抚国公的主意。他就说嘛，这陆泽川还指望高悦入职户部后带带他那个当年为他的官声着想，委屈嫁人的小儿子，怎么可能昨儿才把人送到高悦面前，一转脸就又派人参高悦一本呢？
他再往高悦那边看去，就见高悦这会儿坐在毕焰君的位置上，正侧身和他身边的齐鞘说着什么，看他那副无所谓的架势，好似真将言官们的话当成了‘放屁’一样，完全不想给一丝眼神儿似得。
不过，高悦和齐鞘不知说了什么，就见齐鞘一脸苦思的表情，好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周斐琦收回视线，对站起来的几位大臣，淡淡地道：“今日乃中秋佳节，朕请各位爱卿来此是为团圆，故此不聊国事。列位若是有本，待到明日早朝详述不迟。快坐下吧。”
“这？”
那几个言官互相看看，一脸无奈又苦闷，最终只好喝下杯中酒，又坐了回去。
自始至终，高悦都没有看他们一样，好似真得将他们当成了随便攀咬的疯狗一般。当然这是言官们自取其辱之后，怒瞪高悦，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自己悟出来的比喻。
而实际上，高悦根本没听见那几人说了什么，他这会儿正在和齐鞘讨论昨天高玉那件事。
今天早上来赴宴前，高悦找到梁霄，让他帮忙去查前日与高玉喝酒的都有谁，齐鞘当时在等他一道儿来赴宴，就听了一耳朵。而就在刚刚，梁霄给高悦送来的一封类似调查报告的清单，那上面把前天和高玉一起吃饭喝酒那帮世家子查了个底吊。高悦这会儿正逐个和齐鞘讨论这些人都是谁，他们背后的家世如何等等信息。
毕竟，论对平京里贵胄之间的关系，齐鞘还是比高悦这个穿越人士要更清楚一些的。这里面，一共十一个人，涉及了谭家、刘家、韩家、王家和张家的人。关系复杂，两人捋到一半，就卡了一下。
卡住的那个点便是：这十一个人里竟然没有一个白胖的饼兄。

第99章 秋分三候
“王家和李家这几位公子里没有那个长相的，其他几家也没有吗？”高悦问。
齐鞘想了好一会儿，道：“据我所知，这名单上的几位公子皆风采卓然。其中尤以谭家那两位最为出众。这京城里，要说长得白白胖胖的公子，最出名的我只知道一位，便是卫家的公子卫桀，不过，他已嫁入了永顺候府，想来也不大可能再随便出来和谁吃喝玩乐了。”
其实，话说到这里，高悦和齐鞘心中都有了同一个猜想，只不过，碍于高玉是高悦的亲堂弟，两人谁也没说出来，那就是——高玉口中这个白白胖胖的饼哥，说不定是就是高玉随口杜撰而出，拿来搪塞高悦的一个挡箭牌。而他之所以会满嘴跑火车骗高悦，恐怕还是不想高悦追查他被绑上龙榻的事情。至于原因，无非两种——
其一，高玉知道是谁陷害了他，但他不想曝光这人，或许是想自己私下去报复，或许是他不怪那人，在有意遮掩。
其二，龙榻本就是高玉自己爬的。这个要操作起来，必然会动用高家的势力。可是高家在京城里，也只有表叔和表婶这一支，如今表叔外放，表婶一人在京里，能操控的空间十分有限。而且，表婶如果参与了这种操作，没道理不知会自己一声呀？除非是本家在背后操控，联合了外人……
可这也有点儿说不通。江南高家，本家就是高悦的‘娘家’，他母亲原来就是家主之妻，只不过早逝了，不然高悦就是嫡系嫡子，就算再没感情，那个家主不也是他的亲爹吗？没道理，亲爹送人进后宫，不知会儿子一声的。而且高悦这个儿子，如今已经是大周皇宫第一人了。虽说还没有登上后位，但实际的待遇——呵呵，说起这个，周斐琦除了他，根本就不可能再喜欢别人了呀！
当然，高悦也是一样，他其实也只想和周斐琦一三一四一双人啊。
所以，高玉到底是怎么被绑上龙床的呢？
他到底有没有骗高悦这个事情吧，还真得回宫再好好问问他。
齐鞘和高悦正说着，突然就听见太后点了高悦的名，两人连忙打住，高悦站起身来，端起桌上的酒盏，就见太后慈爱地望着他，道：“哀家这些日子总想起那句话‘岁月不饶人’，唉，这人上了年纪啊，做起事情来，总是力不从心。如今身边正是缺个好帮手，悦儿啊，你愿不愿意为哀家分忧啊？”
这话一出，会场里又是一阵惊叹之声，高悦见周斐琦也望向他，那个眼神，高悦看了一眼便明白周斐琦希望他答应下来，便笑道：“能为太后分忧，是高悦的荣幸，哪儿有不愿意的道理！再说，您是长辈，我们理应尽孝心，不敢再让您操心受累了。”
“好！”太后大喜，道：“既然你有这份孝心，那么，日后宫里的大小事务就都交由你来打理吧！”
高悦笑道：“一切旦凭母后安排！今日中秋佳节，我敬太后，愿您福寿绵延，康健和乐！”
“好！很好！”太后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端起酒杯，与高悦推盏向礼，之后，两人同时昂头饮下杯中酒，端得是同一款的豪迈之姿。
太后放下酒杯，还扭头对皇帝说：“这孩子的脾气，哀家真是越来越喜欢了。”
周斐琦便笑了笑，心想等过几个月，您会更喜欢他的。
中秋宴上，高悦被太后钦点成了名副其实的后宫之首。实权在握，一时真是令无数人惊讶又嫉妒。当时淑贵妃薨逝后，所有人都觉得，以太后的脾气，她必然会再扶持一位李家的嫡系上位，这样一来，才能平衡后宫和前朝高李相争的局面。可是，如今看来，太后不但没再扶持李派的嫔妃，反而直接将执掌后宫的大权交给了高家哥儿，难道说，这是个高李即将联手的信号吗？
可是这样一来，皇上就不担心权臣强强联手，会威胁皇权吗？这一步棋看似扑朔迷离，实则只有高悦周斐琦和太后三个人才最明白——这是太后在变向的关心她的儿子！
因为刚才周斐琦不但提携了太后看好的礼部尚书葛旺，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那样一番维护太后和李氏的话，太后这应该是真被感化了，将整个后宫就此交给了周斐琦的心尖宠，以此来表示自己对周斐琦的支持，类似爱屋及乌的那种情绪，只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亲情交流，仅此而已！
当然，高悦凭借自己对周斐琦和太后的了解，还看出来，这一决定之后，高家也只能依旧是江南高家了。前朝的朝局不会有任何改变，至少在李氏荣宠不衰的期限内，高家都不会再有什么太大的起色。不过，这样也好，毕竟一个如高家那般庞大的家族，其荣辱兴衰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就和毁灭的。
对于高氏家族来说，未来的路还很长，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就在这平京城里崛起了呢。
高悦对此看得很开，对于江南高家，他其实有更长远的打算和规划，并不急在这一时。
中秋宴至此，气氛一度被推上顶点。心思活络的各嫔妃见大局已定，也知道高悦是个不太好惹却意外随和的主儿，便连忙起身各种敬酒祝贺，当然以高悦的身体情况，是不可能陪这些人喝那么多的，顶多一人抿上一口意思一下，可就算这样，在他抿了两口之后，周斐琦这位皇帝陛下却忍不住直接发了话——
“悦儿就不要喝酒了。你身子不舒服呢，喝茶吧。”
高悦自然从善如流，就此换了茶水。
到底是什么毛病，大喜的日子酒都不让喝？莫非是高毕焰怀了龙种？
有这个想法的人可不在少数，周斐琦那话一出口，整个宴会上有一半儿的人都往高悦的肚子上瞄，其中也包括太后和不少大臣。这个就真是不得不再提一句：大周嘉懿朝众位臣子们盼皇嗣的心情真得不亚于太后想抱孙子的程度！
只不过，众人看了半天，高悦一脸迷茫（此处乃是演技），皇帝陛下低头喝茶，好似全无所觉，就连太后小声询问，皇帝陛下都只笑着摇了摇头，不知回了句什么，太后还叹了声气。
大臣们见此，也纷纷在肚子里都叹了声气。唉，那些言官们，瞎催什么立后，照他们来看，本朝能有资格坐上后位的人，必须得是为大周诞下皇子的嫔妃才行！
而这个时候，再看那几位最初蹦跶特别欢的言官们，则个个一脸菜色，仿佛太后给高悦授权，就是狠狠抽在他们脸上的一个巴掌，还是特别响的那种。
中秋宴总体来说，是在一片喜气中圆满落幕。
这一晚，皇帝陛下破天荒翻了后宫嫔妃的牌子，当然不用说大家也都能猜到，他翻得必然是毕焰君的绿头牌。整个后宫虽说都是一片白黄相间，但今晚的极阳殿却在殿内点上了红烛，挂上了红色的纱帐。金红相应之间，主寝殿外的桌子上放了一个精致的红漆木盒，还有一套鎏金红的茶具。
高悦才走进院子，就在廊下看到了正昂望明月的周斐琦，他便也扭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天公作美，今晚月圆星耀，穹隆如洗，夜色很美。
周斐琦见他来了，便步下台阶，牵起他的手。高悦便笑问：“要我来，干嘛还翻牌子，搞这么正式，弄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周斐琦轻笑，道：“突然觉得生活应该又点仪式感，再说我都好久没好好看看你了。真的很想你！”
哪儿有什么好久，不过才一天而已。确切的说，就只有一个晚上，昨天嘛——高悦为了高玉的事，回了景阳宫。今日，在宫里蹦跶了一天的高玉被表婶给领走了，这会儿估计已经被表婶给关家里了吧！
高悦随着周斐琦进殿，才一进去就被满目红色迷了眼，不得不说，就算是现代，红色这种热情又喜庆的颜色也绝对是最能提升氛围营造的气氛的颜色，高悦那一刻甚至想到了洞房花烛。
他直觉周斐琦一定准备了什么，所谓仪式感，难道是要重温洞房？他笑了。
周斐琦不知干了什么，有些紧张似得，问：“你笑什么？”
高悦说：“你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还不准我笑了？”
周斐琦便将他拉到了那个桌子前，按着他的肩膀把人按进座椅里，而后打开了那个鎏金红色的盒子，里面竟然是两块烤得很漂亮的月饼——说它好看，是因为，那两块月饼虽然小，却看得出来，是很用心做得，类似现代蛋糕的烘焙手法，上面还做了浮雕似得花纹，那花纹一看就是百合花，中间还刻着字——是周斐琦的字，写得是：月圆与悦聚，谢敬苍天。另一块上写着，花果皆有期，执手白头。
这家伙，真是……
高悦脸上笑意愈浓，望着周斐琦的眼睛却慢慢红了。
他们俩这会儿一坐一站，高悦便向上伸出了手，说：“抱我。”
周斐琦便两手穿过他的腋窝，抱着他站了起来，又将他紧紧揽进怀里。
高悦小声问：“你什么时候弄得这些？”
周斐琦嗅着他发间清香，道：“模具是之前刚和你相认那几天抽空雕刻的，月饼本来是昨晚烤得。对不起，我第一次做这个，没弄好，下次如果时间充裕我一定能做得更好。”
“那要等明年了？”
“你想吃，咱们可天天过中秋。”
“可是你刻模具不是也很费时间吗？我不求日日中秋，我只要每个中秋都能吃上你亲手给我做的月饼。”
“好，我答应你。”
高悦望着周斐琦，这一刻他只觉得周斐琦的眼中好似也有明月星辰，那么亮，那么柔软。
唇瓣相处时，两人同时闭上了眼睛。可就算如此，他们的眼中好似依然被对方的身影占满，那是将最爱的人时时刻刻放在心尖之上的情侣才能做到的事情。因为爱在心中，不论那个人在哪里，只要闭上眼，对方都在眼前。
红烛纱帐，确实体验不同。
高悦和周斐琦一直没有的洞房花烛好似都在这一晚被填满了。
当然，热情过头的后果就是第二日赫连太医免不了要再操心一番，也不知道他心里对皇上和高毕焰这般孟浪作何感想。
周斐琦上朝了，有些不死心的人再提立后之事。周斐琦直接一句‘贵妃薨逝，大周百姓皆戴孝一年，何况是朕？’便将这个话题直接怼了回去，大臣无话可说，因为这确实是大周祖制，他们天天嚷着规劝着让皇帝遵守祖制，如今，皇帝遵守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再者，如今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先将对千岛国的兵和之事讨论明白吗？整个早朝大多数大臣都在就此事发言，就你一个人揪着立后之事不放，这岂不是显得太过鹤立鸡群了？
而周斐琦也留心了一下，这位勇敢的大臣，这人不是言官，是个武将，且他虽在枢密院供职，实际是韩派，也就是菡嫔的父亲武都候那一派。武都候之前一直是攀附李家，何以在淑贵妃薨逝后反而跳出来大肆提举立后之事了呢？莫非这菡嫔竟然以为淑贵妃薨逝后，这后位就该轮到她了吗？
可是昨日太后才刚把后宫实权交到高悦手上啊，他们如此唱反调，就不怕得罪李家吗？没看刚才，这人一说话，李景横过去的那一眼，都露出了寒气吗？
看来这个武都候也要好好查探一番了。

第100章 秋分三候
这日的早朝文武大臣又展开了新一轮的战和辩论，周斐琦作壁上观，关于东海局势，前天晚朝会后，他单独吩咐李景再进行深入调查。昨日中秋，李景晚上才收到东边来的飞鸽，传来的消息一共反应出两个方向，其一是大周官方与千岛国皇室接触后，那边反馈来的消息，称千岛国泰民安，多亏了大周多年来的照拂。框外的话，千岛国一概没提。
可是他们不提，大周也不能坐以待毙，便就大朝贡使团集体刺杀皇帝一事进行追责，千岛国的恢复虽然含糊，可也看得出来他们对此概不承认——千岛的礼部尚书就只一句：望大周拿出证据，人证物证皆可，若一样没有，就说千岛使团刺杀皇上未免也有些以大欺小了！
不过，就算千岛国死不认账，关于他们家使团全军覆没一事，既没有向大周方询问，在交涉中也尽量避过这个话题。
津州方面前去交涉的官员却不想给他们钻这个空子，就问了千岛来周的使团何时回来，人都去哪儿了，如果回来了，他要亲自再来见一下这个使团的全部人员。
毕竟在大朝贡宴会上，这个使团的所有人可是因刺杀全军覆没了！杖责、审讯都是当着各国番邦来使，千岛现在想抵赖，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事？
而且还有一点，从大周回千岛必然要经过沽城水路，而今大朝贡已过去一天一夜，别国的使团全部都正常递交了通关文书，离开了京城，只有千岛国的使团，至今尚未有任何动作，要说那些大朝贡上的刺客不是千岛国的使臣，可真是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那些人都自己承认了就是千岛国人，还有一个前左丞相，现在千岛国朝廷竟然不承认，那他们今年的大朝贡派了谁来送贡品？
总不可能是根本没派人吧？那样的话大周也不干啊，番属条例里可是写得清清楚楚，千岛每三年要向大周纳贡的！
这些是明面上的信息。还有暗探发回来的民间调查——暗探一日暗访了三个岛屿，每个岛屿上竟然随处都是被倭寇奴役的千岛国民，说一句民不聊生真不过份。这个信息倒是与那位千岛前左丞相所言极其吻合，只不过情况似乎更严重一些。暗探每个岛屿才待了不到两个时辰，看到的竟全是人间惨剧——
在第一个岛屿，暗探看到了倭国浪客在千岛的街头随意砍杀路边的乞儿。好似在他们眼里那些孩子不是人，只是流浪的猫狗，甚至更加不如，只当成过街老鼠一般！
在第二个岛屿，暗探看到了千岛的土著贵族竟然被倭寇的首领当马骑，且游行于街，还让千岛民众围观嘲笑。暗探发现有不少嘲笑那爬行在街上的贵族的人们，脸上是笑，眼中却是泪水连连。这一幕很是震撼，暗探当时没忍住甩了一枚毒针，扎死了那个倭寇首领，之后街上大乱，暗探趁机离开了那座岛。
再之后，他来到了第三座岛，这座岛上，所有千岛国民很多都被养在猪圈里，吃喝倒是不愁，只不过，等暗探打听清楚后，更是气愤得恨不能当即就将倭寇里的那些变态手刃了解恨——因为他们之所以把那些千岛国民养在猪圈里，是真得将他们当猪来养！
众所周知，猪是人的食材啊，那么这猪人会有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这简直太可恨了，太不是东西了！真得，那暗探当时就觉得，如果他是千岛皇室，绝对不会放过倭贼这帮畜生！
这些消息飞鸽很快，带到了李景手里，李景也立刻转呈了皇帝陛下。周斐琦看过后，命李景继续探查。因为周斐琦认为这种惨无人道的统治方式，就连身为大周人的暗探看过后都义愤填膺，外人尚且如此，没道理千岛皇室和千岛朝廷百官却装聋作哑。整件事里，目前千岛官方的态度太离奇，这里面一定还有隐情，这个隐情要调查清楚，才能更准确地判断时局。
周斐琦将这些忧虑讲给李景听，以至李景给津州方面的回复也就是传达了皇帝陛下的意思。
所以今日的早朝，大臣们又开始吵吵嚷嚷对千岛那一丈到底打不打时，周斐琦便没再让李景表态。当然，动兵这种大事，大臣们多讨论一下也是有好处的，毕竟每个人看问题的角度都不一样，人多了，掰开揉碎了将利弊一说，对于周斐琦这位决策者来讲，更有利——他可以多方收集信息，去伪存真，将风险提前规避掉，这样做出的决策，定然是最优的方案。
周斐琦没有阻止大臣们畅所欲言，当然有些大臣借机夹枪带棒黑同僚的行为，也没能逃过皇帝的眼睛。对于这种人，周斐琦当然也用。因为，古代官场也好，现代职场也罢，从来都不缺有野心的人。有野心，有手段，有业绩，才叫真本事，如果再能忠于皇权，那这样的人有点儿私心，反而更容易操控。
早朝一时间又被吵成了菜市场，其中依旧是户部官员们反对开战的声音最多。自大朝贡出事，经过昨日一天中秋，再到今日早朝，户部尚书李大人已经让下属就目前国内可调用的物资进行了最初一轮儿的统计，结果出来后，李大人看完就眉头大皱，那是因为，这些物资只够支持一场不足二十日的水战。若是在陆地上开战，可调用的物资陆续相加还能再延十日，可是水战，船舱内便于储备的粮食，药品与陆地不同，很多可动用的物资都用不上，所以这一战最好不要打，若非要打，大周的水军则最好是能在二十日内打败倭寇，解放千岛！
要知道，千岛国之所以叫这么名字，便是因它的国土不是集中一块陆地，而是分散成了数百个小岛屿。当然岛屿和岛屿之间间隔都不太远，可越是这样，水战的难度就越大。当年太祖打天下时，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东边可是最后收服的，原因就是因千岛的地形易守难攻，岛上的人只要有海就能活，而大周的士兵，就算是水军，那个时候海上的生存能力依然要逊色很多。
最后能把千岛收服，还是太祖用了大量暗卫，几乎将千岛全部皇室都请到了沽城喝茶，当时那个千岛的皇帝与太祖畅谈三十余日，最终才甘愿臣服，这关系至今也已有很多年了。
如今，嘉懿朝虽说水军的素质要比过往任何时代都强出不少，但要说能在二十日同时内拿下千岛三分之一的岛屿，这个胜率可不高啊。尤其是，这次的敌人不再是千岛国民，而换成了更加心狠手辣的倭寇。
倭国也同样是个岛国，只不过那个岛屿的面积要比千岛皇都所在的岛屿大将近二十倍，但水军同样强大，且因那个国家的传统就是不胜即死，这个国家的军人可以说是一帮真正的一上战场就双眼赤红的修罗，若是大周真与倭寇在千岛开战，这一战的激烈程度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几乎是人人都可以预见的事情了。
会很残！根本无需多言。
正因如此，户部李尚书在权衡多方因素之后，在今日早朝上，户部众人几乎人人都说了番反战之词后，他也终于开了口——态度很坚决，他反对开战！
不过，李尚书反对开战的理由给得十分充分，主要是从物资统计方面详细阐述了大周当前的国情，另外他还指出南疆也不太平，渭水大坝修建工程今年耗资也重，这个时候再去援助千岛实在非明智之举。还说了一句苦口婆心的话：“国之根基农桑药畜，国之将亡战乱四起。不过，倘若陛下决议要战，户部也必将竭尽所能为大战做周全准备。只是这人手上恐怕就不够了，臣之前就向陛下恳请过增设计相之位，不知陛下如今可否先将计司之编兑现，这样也好叫我们户部，重新再细细理顺物资之事。”
李尚书会提计相计司这个事情，其实真的只是好心。他想着战或不战都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不如趁这个机会要求增编，先把人码齐了，主要是这个计相之位，乃是之前就说好的，让高毕焰来坐，如今趁着这个时局，趁着后宫太后的支持，先把这事落实，这才是大周开启先河的惊天之举！
千岛国怎么样，打赢了，户部无功，打输了是大周的损失，钱粮耗尽，还是得户部来想办法周转，到时候有高毕焰在，战赢战败都无所谓，因为李尚书相信，有了高毕焰，户部从此便再也不用发愁政绩了。
这要是换成几天之前，周斐琦都会立刻点头答应他。但是，今日不同往日，大周的毕焰君他有喜了。这个别说是放他去户部入职了，就连晚上……唉，不提也罢！反正今晨他走的时候，看赫连野的脸色不大好，好似是对他们昨晚的‘只顾自己爽’的行为及其不认同。
他上朝来的早，因此不知道，赫连野在皇帝陛下走后，就逮着高毕焰好一顿苦口婆心地劝，那个架势，真的，一点不夸张的说，很有几分老僧念经的意味。
赫连野的‘紧箍咒’留给高总一个人听了，前朝李尚书的提议却让皇帝陛下犯了难。
李尚书本来还满脸期待胸有成竹，可当他提出这个要求后，却看到了皇帝陛下眼中闪过了犹豫，心下咯噔一声，暗道：不会情况有变，高毕焰来不了户部了吧？那可不行啊，那样的话，自己之前的所有努力不是就都白费了吗？
目前，大周第一哥儿是谁？平京人谁不说一句‘当然是毕焰君’。若是毕焰君不入户部，那他家那个还眼巴巴等着参加高毕焰考试的儿子岂不是要失望极了？那孩子可是李尚书的软肋，他万一要是希望破灭再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李尚书可怎么办呐？
不行啊，舍了老脸也得求得皇帝陛下把高毕焰放出来啊。
于是，李尚书再接再厉，连忙对皇帝又说了许多劝谏的话：“陛下啊，毕焰君乃国之祥瑞，又有金薄在手，且通古博今，乃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人才啊，陛下若是将他置于户部，假以时日，老臣以为，他定然能令大周国力焕然一新也未可知啊！陛下……”
周斐琦听着李尚书的话，心想，你说得这些，难得我不明白吗？可我媳妇他如今身怀六甲，我怎么舍得让他再为了这些事劳心费力？！
因此李尚书说了半天，皇帝陛下依然没有明确表态。
早朝散后，安国公和抚国公相继去了户部尚书房，这个三个老头儿就今日皇帝陛下对户部添加计相计司的态度，展开了各种讨论。说来说去，这几位还不都是为了自家孩子未来的出路在操心。唉，果然还是那句话，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啊！
周斐琦下朝后回到极阳殿，高悦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饭厅里，又赫连野亲自督促着吃饭。说是亲自督促，就是赫连野盯着他，每种菜吃多少，怎么吃，配什么吃，赫连野边说，高悦边做——
高悦脸上面无表情，看得出来，那完全就是一幅被‘紧箍咒’折磨得已经放弃抵抗的架势。反正赫连野绝对是为他好，这一点高悦并不怀疑，所以赫连野这会儿让高悦吃什么，高悦就算心里依然觉得没啥必要，却还是乖乖听了话。
就是，赫连野指导着吃饭，这顿饭吃得实在是过于漫长且精细，因为赫连野会连一口菜嚼成什么样都说得明明白白，高悦嘴巴动着，脑子里不是眼前菜色而是一些糊糊啊、碎屑啊、泥泥啊之类的面目模糊的东西——反正，想着这些，也就是高悦心大，一般人估计是吃不下去饭了。
这顿饭，高悦其实吃到一半的时候就抗议过，他道：“赫连太医所言，本君都记住了，你就不必这么费心盯着我了吧？”
一般的太医或者臣子要是被主子们这样说了，早就识趣儿地退下了。但是，赫连野却很坚持，他还说：“下官也不想这么时时刻刻盯着毕焰君。可是毕焰君是在太不把皇家子嗣当回事了，那下官只好替毕焰君在乎一下了。”
这话是在暗示高悦和周斐琦这俩人昨晚弄得太过，险些伤到小崽子。赫连野敢这么说话，也确实是这些日子了解了高悦的为人和性格，觉得总之自己是真心为他好的，高毕焰定能明白自己的苦心。因为，高悦这个人有时候看事情透彻得令人发指，他对阿谀奉承背后捅刀的人和忠言逆耳背后真心的人，绝对可以第一时间就分清楚。
因此赫连野看透这一点后，便尝试着在高悦面前做自己，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真实的性情暴露在高毕焰面前，然后，他就发现，和高毕焰相处真的很愉快。就比如现在，他听了自己的话之后，不但没恼羞成怒，反而不再多话，让吃什么吃什么了。
唉，高家的哥儿真是个好人！可爱的好人呀！难怪阿翁几次三番嘱咐自己，对高家的哥儿要多加照拂了呢。想必当年，孝慈太君也曾是这样一位聪敏豁达明理之人吧，不然就他阿翁那个直脾气，有几个嫔妃会愿意理他呢？
周斐琦回来的时候，高悦一口饭才刚咽下去，赫连野还在说：“……少嚼了两口，唉……”
赫连野见周斐琦进来，便连忙站了起来，躬身退到了一侧，给皇帝陛下行礼。
而高悦见到周斐琦则是一下子就露出了看见亲人的表情，那真是差点双眼泪汪汪，有点小可怜的样子，“皇上！”高悦叫了周斐琦一声，声音里不自觉就带出了几分委委屈屈的意思。
周斐琦微愕，几步走过去，高悦已经向他伸出了手，好像求抱抱的样子，真的，这样子落在周斐琦眼里特别可爱！他拉住他的手，忍不住就弯腰亲了他的额头一下，问：“怎么才用早膳？”
高悦悄悄看了赫连野一眼，脸贴在周斐琦的腰间，说：“起晚了。”
赫连野：！！！
高毕焰竟然如此善良？而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苛刻了些？难道要换种方式看着他吃药膳吗？直接给出了详细到每个细节的方子会不会更好一点儿？那他如果偷懒怎么办，肚子里的崽子岂不是还要受委屈？
这也不行那也不好，一时间，赫连太医觉得自己在小皇子出生前头发就可能先秃了。
那边，周斐琦也在高悦身边做了下来，自然有小太监给他递上碗筷，就听皇帝陛下笑道：“没事儿，慢慢吃，朕陪着你！”
“嗯，”高悦痛快地应了一声，扭头就冲赫连野来了句：“赫连太医，咱们吃到哪儿了？继续吧！”高悦笑得那叫一个阳光灿烂，赫连野的内心却如同中了一道闪电，他想：高毕焰哪儿是什么善茬，是自己眼拙，这明明是朵黑心莲！！！
周斐琦听了高悦这话，眉间蹙得更紧了，他甚至问了一句：“什么继续吃？”
高悦就笑，然后冲赫连野一点，道：“赫连太医开始吧。咱们给皇帝陛下展示一下，我们为大周皇嗣所做的努力！”
一时间，赫连野心中又是一动，他觉得听高毕焰的话口，怎么好像故意要给他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啊？唉，算了，不瞎想了，还是按照毕焰君说得办吧！
于是，极阳殿里的这一餐，因为皇帝陛下的加入，竟然一直从早吃到了午时。后来，周斐琦在高悦的撺掇下，也跟着赫连野的‘口诀’体验了一把古代人形教吃机的难忘经历，这个感觉怎么说呢，很奇特，就想将吃饭这件事做成了第八套广播体操，而且画面感极其强烈，令人吃过不忘！
这顿饭过后，大周皇帝周斐琦觉得，赫连野这个人，绝对是个人才！
当然，在‘人才’赫连太医的建议下，皇帝陛下饭后陪着毕焰君在院子里又遛食了一刻钟。两人就在极阳殿的大院里，手拉着手，慢悠悠地晃，周斐琦几次开口却都没把那一话说出来。高悦一开始有点儿犯困，根本没注意周斐琦的异样，可是次数多了，周斐琦那浑身压抑的气息传递过来，自然就引起了高悦的注意。
他侧过头，阳光透过枝桠的缝隙照到他的眼皮上，令他微微眯起了眼，但脸上的笑容却盖也盖不住，他就那么笑着，用很温柔很温柔的声音，问周斐琦：“怎么了这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什么话还不能跟我说了？”
周斐琦那略微紧绷的神经，在高悦温柔的声线中顷刻就散开了，他一手托着高悦的后脑，在他的额前很响亮地亲了一下，叹息着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早朝的时候，户部李尚书又提起了让你去任计相的事。我担心你现在的身体吃不消，没给他准话儿。”
“呵呵，”没想到高悦听完后就笑了，而且笑得特别欢，紧接着，皇帝就见高悦抬手往饭厅的方向一指，道：“我带他去不就行了。他刚才跟个强迫症重度患者一样的盯着我吃饭，你觉得放他在我身边，我还有机会想以前那样加起班儿来不要命吗？”
周斐琦也笑了，道：“那还真没那个机会。我估计，在你稍微有一点儿苗头要不顾身体的时候，赫连野就可能第一时间站出来，催你回来睡觉。”
“这不就结了。”
高悦说着，突然一把拉住周斐琦的腰带，把人扯着就拐进了一块高大的姜石影壁后面，然后喘着粗气儿说，“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自从前天被确诊出喜脉之后，就总是想让你抱着我，你说我这样的症状用不用给赫连野——”
后面的话，被周斐琦一个深吻给吞了下去。
巨大的姜石影壁将两人的身影完全遮住，头顶的桂花树悄然绽开了一朵朵金色的小花，香气阵阵袭来，醉人亦醉心。周斐琦把高悦紧紧地抱在怀里，亲得头颈后昂，高悦双手攀在他的脖子上，虽然闭着眼睛，却满脸都是既享受又愉悦的神情，显然，此刻两人之间，爱意正浓。
他控制不住自己真得好想要，那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就好像高悦的眼睛变成了某种行为的信号接收器，而周斐琦就是那个移动信号，一旦他出现在他的视野内，他的身体立刻就有了化学反应，心尖开始发颤，腿发抖，腰发软，想爬在他的胸口发嗲，说自己可能这辈子清醒的时候都不可能说出口的那些羞羞的话语……
其实，关于这一点，高悦是真得不知道。哥儿有孕之后，就是会时刻想着这些事，那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因为要生产为了顺利，身体自然而然就会加大这方面的需求，所以表婶才会提前就送了他那个‘礼物’，以便他在后宫不能时刻被宠幸的时候，戴上。这样就可以缓解身体的难耐了。
不过，这个地方到底是外面，周斐琦也只是把高悦亲得软在怀里后，就送开了他。倒是他自己，龙袍都被高悦扯得快要散了。
周斐琦低头看了眼自己凌乱的样子，抵着高悦的额头，低声轻笑，小声说：“这可是你主动——”
“不是，”高悦不让他说下去，狡辩道：“我就是病了。”
“嗯，你喜脉，朕懂。”
高悦：？
“你懂什么？你又没怀过。”
“傻瓜，”周斐琦又笑，道：“大周的哥儿都是这样，孕子期间，都会这样。听懂了吗？”
“呵呵。”高悦把脸贴在他脖子上，散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周斐琦道：“就让我去户部吧。带着赫连野，不会出什么事的。”
“嗯。”周斐琦意义不明地应了一声。
高悦抬起脸，视线寻到他的眼睛，说：“不要敷衍我。我不想十个月都在极阳殿和后宫憋着，多运动对身体也好。你看，赫连太医以前什么时候管过我饭后遛食这个事？所以说，我只要小心点不过劳，就会没事的。”
这次周斐琦总算是给了个明确的答复，他说：“好。我会安排妥当。”
“这还差不多。”
中午高悦拉着周斐琦纯&#183;睡了个午觉。下午，两人一个去了御书房，一个回了景阳宫。
高悦如今已是太后任命的后宫实际掌权人，景阳宫如今更加不可同日而语。因此，他一回来，景阳宫立刻就变成了门庭若市，前来拜贺、巴结的各路嫔妃简直不要太多。
齐鞘作为高悦嫡系，被高悦喊来帮忙接客，这些来往的嫔妃里，唯有咸钩卷卷被高悦给留了下来，其余的人，基本他都是走个过场，寒暄几句便放到一旁不管了。
那些嫔妃有厚着脸皮留下来伺机而动的，也有自知没戏加入高派知难而退的，当然也有被别人拉着留在景阳宫一起混点儿的。总之这一个下午，景阳宫热闹非凡。
咸钩卷卷的二皇姐在大朝贡之后，去守备营大牢把高山国的三皇子接了出来后就和高山使团的人一起出京回国了。她这一走，留下咸钩卷卷一个人在皇家后宫自然是倍感孤单。不过，有的时候，人若想成长孤单、寂寞、吃苦、受罪都是必然的过程。过度保护对那个保护的人可不一定都有好结果。
咸钩卷卷便是如此，她二姐走之前曾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在大周后宫里一定要和高悦打好关系，因为她告诉她，高悦将是她在大周后宫最大的一顶保护伞，且这顶保护伞足够结实，绝对牢固。
当时，咸钩卷卷还没明白这话的真意，然而不过一天，她就在储秀宫连着吃了两个暗亏，终于明白自己之前是多么天真，而这世道又是多么险恶。也终于明白，她二姐临走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现在的她，还没有能力在大周的后宫独立生存下去，所以她得给自己找一个保护伞，否则怎么死得她可能都不会知道。
所以，她一听高悦回了景阳宫，就立刻赶了过来，之前她可是才刚被欺负得大哭了两场，而高悦见她第一眼，一看那个通红的眼眶，就知道这小姑娘恐怕又出了什么状况，便问她：“你姐才走，就想她了？”
咸钩卷卷摇摇头，说：“我不是想姐姐，我是被她们气哭的。”
“嗯？那是被欺负了？”高悦问。
咸钩卷卷嘟着嘴点点头，就听高悦叹了口气，对身侧的齐鞘说：“以后，这个小妹妹，你都帮着她点吧。”
“好啊，储秀宫那点儿事，我多少也听说了，咸钩容媛不用太放在心上，那几位美人就是那种脾气，你若跟她们一般见识，日后只会更加被她们牵着鼻子走。”齐鞘宽慰的话，好似真的起了作用。
咸钩卷卷听完后，立刻深有同感，道：“入宫前，我从来不知道，女孩子的心思可以那么多，又那么坏。我们高山的女孩子都很爽利，很少有背后动歪心思的。”
这话，齐鞘只笑了笑，高悦却一口直言，道：“天下哪儿真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不过是，在高山国，你见到的都是被你的哥哥姐姐们精心筛选过的人，自然是真善美。那些被筛下去的人，才是人间真实。”
“那我以后该怎么办呢？”咸钩卷卷又迷糊了。
“跟这齐良人好好学本事吧。”高悦给她指了条明路。
没想到咸钩卷卷竟然对着齐鞘就是三拜的揖礼，还特别郑重其事地喊了两声：“拜见师父。”
高悦、齐鞘：……
这个孩子，去伪存真后，才真是让人惊讶。她的心也太实诚了吧？
晚上，嫔妃们散尽后。高悦在景阳宫招待齐鞘和咸钩卷卷。当然他的膳食如今都是赫连野为他一手操办的药膳，那些鱼肉全部都归了另外两位，这样的三个人一起吃饭，差别待遇特别明显，对比实在太过鲜明，可是狠狠令高悦眼馋了一回。
而赫连野独创的那个‘第八套广播体操式’念饭，也狠狠地令齐鞘和咸钩卷卷‘瞳孔地震’了整个饭局。
咸钩卷卷心思单纯，见赫连太医如此伺候高悦只当是毕焰君都是这般待遇，饭都吃得这般精细，实在令人叹为观止。齐鞘却看出了名堂，稍加思索后他便猜到了高悦可能是有喜了。只不过，他既然没有公开，那便是不希望别人盯上，思及此，在饭后，齐鞘特别嘱咐了咸钩卷卷，让她千万不要将今日高悦被赫连太医念饭这事说出去。
咸钩卷卷问：“为什么呀？”
齐鞘就知道，咸钩卷卷根本没想自己这么多，只道：“他获如此优待，是陛下偏爱，若是让别人知道了，会嫉妒他的。你也算领教过这后宫嫔妃们的手段了，你不想高悦也遇上这样的事吧？”
咸钩卷卷连忙摇头，“那我不说。”她道。
“好。你有空就多来景阳宫走动，这样别人渐渐会知道你和我们走得近，要欺负你之前，会先考虑你的靠山。”说到这，齐鞘指了下又在院子里遛食的高悦，“他能护住你，放心吧。”
“啊，我觉得自己有了师父真是件最好不过的事了。”
齐鞘便笑了。这个小姑娘傻是傻了点儿，人倒是不讨人厌。
夜幕降临，高悦邀着齐鞘一同将咸钩卷卷送会了储秀宫。不过两人只送到了距离门口不远的位置，并没有走近。回来的路上，耳畔是秋末最后一阵蝉鸣，喧闹的蝉声中，高悦对齐鞘说：“过两日我可能就要经常出宫了，这后宫里的事情，我会管着，但更多的事，恐怕还要你多替我操心。当然，如果能带你出去，我绝对不会让这些后宫事务拖你后腿。”
齐鞘心中又是一阵。曾几何时，他和高悦也是这样，想着出宫之后如何如何，两人也如这般，互相许诺，若是有一天他们之间任何一个人有机会出宫，都不会将另外一人独自留在宫里，必会想尽一切办法，带上彼此。
脑海中，浮现往事种种，眼前的高悦却眼神温和地望着他，好似不经历地重复着他们曾经的誓言——齐鞘有点想哭！不可否认，他这一刻很感动，虽然生活加注在他身上的各种摧残过于强劲，导致他小小年纪就失去了渴望被爱的能力，但是，人之初性本善，齐鞘就算是一棵树干不算笔直的良才，却没有在各种磨难中失去爱人的本能。
对高悦，不是爱情，却超过爱情，是亲情。当然这是对齐鞘个人来说，他很珍惜和高悦的这份缘。而此时，他听高悦这样说，原因也不问，只用力地点了下头，道：“好。定不负君所托。亦不会令君失望。”
高悦笑道：“那么，我也要继续努力，争取早日把你带出去。”
齐鞘心中自然又是一阵触动。
两人于傍晚的暮色中，并肩前行。
走了一段后，齐鞘问：“高玉的事情你今日又有追查吗？”
高悦摇了摇头，道：“今日事多，还没顾得上他。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齐鞘道：“昨日你去极阳殿侍寝之后，他在景阳宫里同我说了一些话，令我觉得有些——”他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因为那感觉实在是不舒服。
高悦心中了然，只问：“他都说了什么？”
齐鞘道：“他问了许多关于陛下的事。这些事情我实属不知，所以也同他说不上什么。只是，他如此关系陛下，恐怕心里是有想法的。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应同你讲。”
“嗯。我明白你，放心我并不怪你。高玉如今长大了，又成了哥儿，他动心思并不奇怪，只是，唉，陛下绝非普通人，他若是把心思打到陛下身上，那可真是自找苦吃。”高悦一席话说得心平气和，齐鞘见此便放了心。
他有些好奇，便同高悦开了个玩笑，道：“你对陛下就这么有信心？”
高悦说：“他呀，我当然放心。”而后，说完又觉得不大好意思，冲齐鞘笑道：“你也不要把天下的男子都一棍子打死。你阿父遇到的那个人毕竟只是个特例，像那么混账的男人，在这世间也属极品了。”
“那个男人若有一日落到我手里，一定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齐鞘脸上的神情在说这话的那一瞬间变得狰狞，可见他对齐家那位父亲是有多恨。起码在高悦与齐鞘相处的无数次，只要提到那位齐家老爷，齐鞘永远都是用‘那男人’来代替本该尊称的‘父亲’，由此也不难推断，齐鞘小时候在齐家绝对备受欺凌，从来没有感受过一次家庭带来的温暖。
其实这种问题父母在现代也是屡见不鲜，当然古代男尊女卑，父权至上的朝代里能受到夫君善待的女子都少之又少，更何况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美貌哥儿。这种人落到齐家那位老爷手里，自然只能是沦为玩物的命运，好在齐鞘足够坚韧长大成人后，凭借自己的聪慧逃离了那个家庭，现在他人在后宫，又升了良人的位份，早就不是齐家那个爹可以掌控得了的了，齐家人自然也拿他没有办法。
不过，高悦打心里还是希望齐鞘心中的伤痕有一天能被治愈，这样他的人生才算是真正摆脱了过去的阴影，阳光才能照进他的心里，生命以及生活对他来说才算是有了不同是意义——
会变得更加丰富多彩吧。高悦想。
两人一路闲聊回到了景阳宫。齐鞘本想多陪高悦待一会儿，才到门口就见小福子在等门。然后，就听到小福子说：“主子，您可回来啦，陛下来了，在殿里等您呢！”
齐鞘一听皇上来了，立刻和高悦告别，脚底好似抹了油，飞速回了他的良人所。鉴于之前几次的相处经验，齐鞘严重怀疑，若是自己再跟进去，皇上恐怕又会当着他的面，暗搓搓秀给他看，哼，他才不想再被皇帝塞一嘴狗粮呢！

第101章 寒露一候
周斐琦来找高悦主要还是想到过几天高悦就要去户部，这次之前，他肯定是要先把人才选拔上来，而高悦之前的选人题库也只才完成了一半儿，因此，这几天他估计若是没人管着高悦，那人肯定又会忍不住加班加点儿的把选拔人才要用的试卷赶出来。
这件事看着容易，说着也容易，可真正做起来，绝对是劳心劳力的一件事，所耗费的心神绝非常人能够想象。
周斐琦就是想到了这些，再加上是真心疼高悦现在的身体状况，才会想着趁这几天，替高悦把活儿都干完，至于高悦——他乖乖上床到点儿睡觉就好啦。
不过，高悦不知道周斐琦肚子里是这番打算，他只当周斐琦就是很平日一样，要和他时时刻刻两厢厮守，对眼生情。其实，有句古话说得很好，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们俩以前也是聚少离多，那时候两个人都忙，各自有各自的事业，有时一分开，最长七、八个月见不到，而现在就算再怎么样，至少每天还能朝暮相望，说起来，真是比之前不知强上了多少倍。
高悦进了景阳宫，小福子跟在他身侧，小声说，‘陛下在书房呢，主子要直接过去吗？那个，赫连太医也被叫过去了。’
高悦想到周斐琦可能是有事情嘱咐赫连野，自己在的话，他恐怕有些话就不方便说了，便道：“等赫连太医出来我在过去吧。先去更衣，走了这一路，出了些汗。”
此时已是深秋，傍晚的风可是又干又凉，高悦却额头见汗，可见这两天他真是有些火力上涌，也不知是赫连野的药膳起了作用，还是那喜脉的功劳。总之，这会儿高悦就是觉得，身上潮热，只想尽快换了这身粘在身上的衣裳，洗个热水澡。
小福子听高悦说，就连忙安排了沐浴更衣之事。而高悦坐进木桶里泡了没多久，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这可真是喜脉来得意外，疲倦之感更是如影随形。人容易累，有的时候真不是干了多少活儿，而是取决于身体状况的变化。
幸、福两个小太监听见屏风后面没了水声，本以为高悦都要出来了，都拿起衣物准备伺候了，可左等右等半天也没见人，两人先是小声喊了两声‘主子？’没人应，只好绕过去查看，这一看，高悦竟然靠在木桶边缘，睡得很是香甜。小福子就跟小幸子说：“要不咱们去叫陛下把主子抱出来吧？这样下去吹了风儿可怎么办？”
小幸子道：“还是别叫陛下了吧，我刚才在书房外面，听见里面陛下好像在发火。”
“啊？”小福子惊讶，道：“陛下为什么发火呀？赫连太医给惹的？”
“这我哪儿知道啊？”
“那咱们还是赶紧把主子喊起来吧，”小福子听说赫连野挨批，感觉还挺担忧的，小幸子闻言就扭头看了他一眼，只是没再多问，上前两步，小声把高悦喊了起来。
“呀，我怎么睡着了？”高悦自己还挺吃惊，醒了就连忙从木桶里出来换衣服。小福子边为高悦更衣，边支支吾吾地道：“陛下在书房，好像在从赫连太医发火……”
小幸子：……
这个小福子胆子也太大了吧？竟然敢给陛下打小报告了，啧啧啧！也不知道是什么壮了他的胆儿！
高悦却似笑非笑地睨了小福子一眼，之后点了点头，穿好衣服后，就举步前往书房。
书房里，赫连野跪在地上，周斐琦坐在书案后，眉头紧蹙。两人刚才就高悦入职礼部之事，发生了一点儿小摩擦。赫连野跪地直言劝谏：“望陛下为大周皇嗣和高毕焰的身体着想，三思啊！”
他说第一遍的时候，周斐琦‘嗯’了一声，赫连野却没见好就收，又说了第二遍，这次周斐琦便只让他平身，他还不肯起来，又说了第三遍，周斐琦自然没好气儿了，就吼了他一句‘朕让你平身。’
也就是这一句被小幸子听见了，传给了小福子，小福子又把消息转告了高悦。最近这几个月，小福子和赫连野走得很近，听说他挨批自然心急，也就希望自己的主子能帮赫连野说几句好话。小福子没什么心眼儿，这事做得吧，确实不够周全。这也就是高悦和周斐琦的关系超乎寻常，若是放在真正的古代，小福子这样的要求可就有点强人所难的意思了！不论谁做他的主子，都会免不了想到，你就不担心你主子我这个时候去帮赫连太医说好话也会被盛怒的皇帝责罚吗？
当然，高悦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小福子，小福子是个什么人他很清楚，他相信小福子就是心直口快，所以有些话他听了一笑置之就好，没必要较真儿。
书房里，灯火通明。高悦带着一身水汽走进来，头发也只擦了个半干。赫连野还在地上跪着，周斐琦脸色确实不大好。君臣二人相对无言，似乎是在为什么事情较劲儿一样。
高悦就当没看见赫连野跪地不起似得，直接向周斐琦走了过去。周斐琦看到他才面色稍霁，又见他顶着一头湿发，连忙起身，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过布巾为他擦拭起来。
“你怎么也不把头发弄干再出来。现在外面早晚温差大，不像夏天可以随意妄为。”周斐琦边擦着高悦的头发，边道，语气里既无奈又宠溺。
高悦就笑，说：“我可没觉出冷，你不知道，我刚才去送咸钩卷卷，回来的时候就走了那么几步，出了一身汗。我好像火力特别壮。呵呵！”他笑着，往赫连野那边看去，这才开口问道：“怎么让赫连太医跪着呢？”
周斐琦心想，我让他起来，他也得起来啊。这个太医表面看着滑不留手，内里跟他那个爷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驴脾气，真是又撅又臭！
皇帝还没回答高悦的问题，赫连野在一旁就又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第四遍，这一遍，边说他还边给皇帝陛下磕头。高悦看在眼里，竟然觉得这个赫连野的身上什么时候有了这股子愚忠之臣的味道，这个味儿可跟他一点儿也不搭呀！
不知到赫连野心里在打什么小算盘，总之，高悦是绝对的周党，谁让周斐琦不痛快，他随时都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翻脸似翻书，就听他轻笑了一声，扭头就跟周斐琦说了一句：“要不，咱们还是派人去赤云观把子弦道长接回来吧。你看他才几日没在，这太医院的太医竟然都敢不听皇上您的话了呢？这要是传出去，恐怕又要有言官胡说八道了！”
这一下，还真是一把捏住了赫连野的软肋，他天灵盖儿一凉儿，瞬间清醒，赶紧连连叩首，反省忏言：“是臣孟浪了，忘陛下恕罪！望陛下宽宥！望……”
周斐琦：……
朕，懒得理你。
高悦见周斐琦番了个白眼，便抿着唇悄悄笑了笑。他心想，这个赫连野估计是之前爬得太过艰难，一直处在底层被打压的状态，如今境况扭转，大概是扭转的太过容易，这人就飘了，都敢顶撞大周皇帝了，你当你是言官吗？请你认清现实好不好？你就是个太医啊太医！
同时，高悦也在自省，是不是自己平日里太惯着这些太医、太监们了，以至于如今个个看起来，都没什么规矩的样子，照这样下去，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膨胀得找不着北了吧？这可就更不是高悦想看到了的。
管理，说到底还是管人心，想让他们听话，光宠着惯着根本没用，得恩威并施，不然一个个尾巴翘到天上去，还不知要惹出多少事端来。
赫连野给周斐琦磕头忏悔了好半天，周斐琦才抬手挥了下，“你先下去吧。”
至此，赫连野也出了一身汗，边抹着脑门，边欲言又止地退了出去。他才出门口，就听见身后的书房大殿里，传来高毕焰的说话声——
“子弦道长一定要等到赤云道长出关，才能回来吗？”
皇帝道：“恐怕是啊。赤云道长这次机缘巧合好像是到了冲关的关键期，子弦道长要给他护法，观里也有些事情需要他打理。不过，好像赤云道长这一关已经过了大半，估计再有几天也该出关了。”
“那就好。我说……”
赫连野还想再听听，迎面来了一人，一把拉住他，竟是小福子。看小福子这焦急的神色，再听他的话，赫连野只觉得自己刚刚真是一时被膨胀冲昏了头，唉，他怎么也能犯下如此不明智的错误啊！
小福子道：“刚刚真是吓死我了，听小幸子说你刚才被陛下训了，我好担心啊。你到底干了什么，怎么把陛下惹怒了？”
赫连野欲哭无泪，“唉，别提了。一时被猪油蒙了心，犯了个愚蠢的错误。”
小福子：……
我听不懂。
赫连野：今晚估计要失眠了。
景阳宫的书房内。
高悦坐在书案侧面的圆凳上，周斐琦拿着木梳在耐心地帮他梳理头发。高悦眼睛盯着桌上那几张纸，上面写了些字迹，一看就是出自皇帝陛下的手笔，可若详细看那里面的内容，却有都是他之前归纳总结过的关于人才选拔的题目。看到这些，高悦便知道周斐琦来景阳宫是想干什么了！
心里有点儿感动，高悦道：“你每日那么多政务要忙，以后这种小事就我自己来好了。”
“不行。”周斐琦弯腰亲了下他的发顶，道：“以后，到点儿，你和宝宝就上床睡觉，这是我今后一生中最大的事，除此之外，其余全部的小事，就都我来好了。”
听他这么说，高悦心尖像是流过一条蜂蜜汇聚的小溪，甜丝丝地令人眼中不由便温度飙升，想紧紧拥抱住眼前这个人。他这么想的时候，已经转了个身，抱住了周斐琦的腰身，脸贴在他的肚子上，昂着头，笑眯眯地说：“对我来说，人生中最大的事，除了你，就没有别的了。我想让你这辈子都再无烦恼，笑口常开，能够肆无忌惮地活得痛痛快快！”
周斐琦躬起后背，凑近高悦的唇，说：“有你在我身边，我就有了这一切。”
两人额头相抵，气息缠绕……
这晚，高悦偏要陪周斐琦梳理题库，周斐琦拗不过他，便由着他留在书房。可高悦是真的嗜睡，那题写了没有几道，竟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周斐琦见此，自然是将他抱回了寝殿。把高悦放在床上时，周斐琦心想，就高悦今日这个状况来看，他想加班肚子里那位恐怕也不会同意，这还真是到点就困，看来就算送高悦去礼部有肚子里这个小家伙替他看着高悦，真是比什么赫连野之类的要靠谱太多了！
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周斐琦的心念，高悦于睡梦中竟轻轻砸吧了下嘴，还笑了一声。周斐琦大敢惊讶，下意识便将温热的手掌轻放到了高悦的肚子上——当然什么反应也不会有！
不过，周斐琦还是觉得特别神奇，因为这个地方竟然住着一位他和高悦的宝宝。这可是他们俩之前从来都不敢奢望的奇迹。
真的是上天的恩赐啊！
大概真是受到了宝宝来自未来的鼓励，准爹爹周斐琦这一晚的加班堪称大周嘉懿朝皇帝加班效率最高之夜。因为，他只用了这一晚，就把高悦曾经定下的那几分试卷的所有题目都搞定了，不但弄完了这些，他还顺手帮高悦把在之前没弄完的题库，又分门别类地整理了一遍。而这一切作为的时候，也不过才丑时。
周斐琦抱着高悦睡了三个时辰，便上朝去了。
高悦第二日，起来的时候，书房的桌案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叠纸，他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完成度堪称完美，不禁暗想，周斐琦这是昨晚喝鸡血了吗？这工作效率莫非是那什么‘光脑系统’死灰复燃，又给他加了什么外挂之类的金手指？
这个嘛，高悦想破头也暂时想不到，周斐琦的动力正是来自于，他的肚子！
不过，试题搞定了，后宫这边的工作安排也要跟上日程。既然太后把后宫的实权交到了他手里，那么他就不能辜负这位老人家的一番信任。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该份的工作还是要分。后宫这些嫔妃们明争暗斗了这么些年，如今却是该给他们找点儿正事消磨一下他们的精力了，否则整日让她们这么无所事事瞎琢磨下去，还不知要惹出什么事，那还不是早晚得疯！
高悦的作风就是雷厉风行，他很清楚，周斐琦那边安排好相关的事，加上选拔人才也用了不几天，而且这次户部要人很急，李尚书已经连着两日在早朝和皇上‘要人’了，再加之千岛国那边的情况每日都在更新，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真要开战了，那样一来，户部的统筹和调配的工作会相当紧要。高悦出于对周斐琦和大周的维护心理，觉得若真是打仗，他得在户部替周斐琦看着点儿。
因此，后宫的事情，一定要从一开始就分工明确，安排妥当。
这日一早，后宫各主子们纷纷收到了高毕焰自景阳宫发来的邀请函。上面写得很清楚，邀请她们共进午膳。这可是高悦掌权以来首次这么正式地组织后宫嫔妃们聚餐，这个事情，不论嫔妃们心里真实意愿如何，面子总是要给的。
于是，午膳之前，景阳宫便陆陆续续有嫔妃相继到访。来得早得自然是平日里就和高悦关系比较近得，如齐鞘和咸钩卷卷，这都是早点过来，准备帮高悦忙的。当然也有之前一直没能攀附上李家的淑贵妃或林家的林青叔的嫔妃，这次趁掌权人更迭，早点来表忠心，投靠新贵的。
这样人里，大多位份不高，家里的背景自然也十分有限，不过，高悦自己虽然家世显赫，但在平京他最大的靠山只有周斐琦一个，如今拿到了后宫掌权令，靠山自然也要算上太后一个。
当然，整个大周的人，若有谁背靠皇上和太后这两座大山，基本也就相当于是天下无敌了。
说来真有些奇，高悦没想到菡嫔竟然会早早地来景阳宫给他帮忙。不知这些天菡嫔受了什么刺激，高悦看着她好似是比之前稳重了些，行事说话也不再那么高调，倒好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令人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当然，谁人换了什么性子并不在高悦的考虑范围内，他今日要做的事情，是当着这些人的面，分权明职，以便她们每个人天天都有事情干，不至于日日闲得净想着怎么明争暗斗。因为，高悦太清楚，人只要累到一定程度，就不会再有多余的精力东想西想，每日所盼就会变得非常单纯，无非就是吃饭睡觉盘银钱。
高悦今日盛装在身，那一身毕焰装穿在他身上，真真是应了那句话：玉自天成，风华绝代。整座景阳宫好似都因他在，明亮起来。
不少嫔妃见到这样的高悦，就不由自主被他身上的气势所慑，上前冲主位上的高悦躬身行礼，之后眼睛也好像粘在了他身上，控制不住跟着他转。
鉴于今年大选入宫的新人，大部分都被周斐琦给遣退了回去。留下得四番美人，如今也只剩下三个。月亮和拓跋玉来得算是最晚的。尤其是从来死宅在自己屋子里的拓跋玉，这一日竟然也来了景阳宫，虽然是最后一个到得人，可平日后宫里的嫔妃好多都没见过他，因此他一到场，就被各种围观的视线给刺激得立刻低了头，还红了脸。
高悦坐在主位上，看着拓跋玉，他虽不是第一次见这人，但之前的那几面之缘，觉得那人虽然冷淡，却是个大方的性子，好像还真没发现他有被人看几眼就脸红脖子粗这种毛病。不过，连菡嫔都能变稳重，拓跋玉变害羞在这个大周的后宫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高悦不动声色，观察众人。待人都到齐后，便让小幸子传膳，一时间，各种精美菜色流云一般碟碟飘来，嫔妃们看这隆重的程度，多少也猜到些今日高毕焰恐怕不是单单要请他们吃饭这么简单，他或许会说什么大事吧……
古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这一点，高悦今日遵循得很是到位。当然，这顿饭也几乎是在安静中进行的。嫔妃们就像是故意暗中较劲儿，比拼谁的用餐礼仪更好似得，全程不但无人说话，甚至就算到了最后喝汤的时候，都只有零星的一两声轻响。
高悦便趁机将在场众人观察了个够，心里有了数，他便率先放下碗筷。撂下筷子的那一刻，高悦看到坐在餐桌尾部的一个正七品幸郎小哥儿一口饭还在嘴里，眼睛也还盯着桌上的菜，但高悦撂了筷子，这小哥儿就连忙把筷子也放了下去，而这个时候许多坐得比他离高悦近很多的嫔妃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这个细节，可以说明，这个哥儿对高悦心中敬畏，另外他或许有常人不能比拟的察言观色的本事，至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应该是能做到的。
高悦心中暗暗记下，琢磨着一会儿给他分个什么差事。女妃这边菡嫔是第一个放下筷子的，可见她一直都在暗中观察高悦，只是她的反应比那个幸郎哥儿要慢半拍。
高悦既然今日请了所有人，那么就是准备给他们都派上活，菡嫔自然也不例外。而且，对她，高悦的安排更谨慎。
等所有人都放下筷子，高悦才笑了笑，挥手让人把残羹冷炙撤下去，换上一早就准备好的笔墨纸砚，一人一份，放到他们的面前。
所有人看着眼前的纸笔疑惑不解，就听高悦笑道：“今日叫大家来，是想请各位替本君分忧。说起来，太后将管理后宫的重任交到我手上，实则是对本君的一番拳拳爱护之心，本君不忍辜负她老人家，因此这件事，咱们只能办好，不能办砸。不过，大周后宫事务繁多，本君精力有限，恐不能面面俱到，所以今日才会请列位来祝我一臂之力。不知列位意下如何？”
众人一听，都以为高悦脑袋糊涂了，听这话口，他竟然要分权给他们？那当然愿意啊，这简直得举双手双脚赞成！于是，众人几乎异口同声：“愿为高毕焰效犬马之劳！”
“好。既然如此，那便请听到本君点名的人，拿起纸笔，记录下你们需要做的事情。而后，签字画押，交回到本君这里，这些本君也会如数交给太后保管，毕竟这个大周的后宫不是本君一人的，也不是太后一人的，更不是列位某个人的。这个后宫是大周的，也是朝廷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维护后宫和谐人人有责，本君这么说，列位可能听得明白？”
这次，可就不是人人都懂了，高悦眼看着好几个人拧眉迷惑，不过，这种时候，能出来捧场的人，自然都是真爱——
齐鞘第一个出声，道：“毕焰君所言极是。这后宫确实需要我们共同维系，这毕竟是皇家的脸面，大周的亿万百姓可都看着咱们呢。因此，齐某从即刻起便将谨言慎行，愿为大周皇室争当表率！”
“说得好。”高悦欣慰地点头。
咸钩卷卷其实没全听懂，但是话是高悦说得，如今她的师父齐鞘都积极响应了，她作为需要依靠高悦庇佑的小可怜这种时候自然要勇争人先，跟着积极响应了。于是，她道：“我也要谨言慎行，为大周皇室争当表率！”
“我也要！”说话的是那位幸郎哥儿。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都没发现自己的下巴上沾了一粒米。因此，他说完就有好几位嫔妃忍不住捂着嘴笑了，那望过去的眼神好似在说，就你这吃饭都吃不利落的礼仪学渣还妄想成为大周皇室表率？你能当什么表率？礼仪教学的反面教材吗？
幸郎哥儿被几人笑得有些无语，茫然又无助地看向高悦那边，就见高悦冲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卞幸郎，勇气可嘉。”
卞术被高悦夸了，脸上这才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这人是卞易的同族兄弟，比卞易小一轮，今年才刚十七岁。
到了这个时候，嫔妃们也动看出来了，高毕焰这番话，只是在试探她们，同时也是给她们一个表忠心的机会，这种机会可不多见，于是乎，人人都开始争当大周表率，一时间整个厅堂里忽然就热闹了起来。
高悦很有耐心地等她们说了个够，才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道：“那么本君现在就来公布列位负责的内容吧。首先是拓跋玉——”
拓跋玉这个死宅被第一个点到名，又立刻闹了个大红脸，他连忙拿起笔，好似有些紧张过头，那执笔的手竟然在抖。高悦看到了，却没多问，只继续道：“拓跋玉负责的是，每日早、晚，到各宫巡视，依次记下各位嫔妃的日常所需，以及物品的日常所耗，每日一统，晚膳后，交给齐良人。”
“记下了吗？”高悦脸上明明是温和的笑容，落在拓跋玉眼里，却是比恶魔还要黑暗。这个高毕焰是和自己过不去吗？为什么要给他派发这个活儿？他不知道自己最害怕跟人打交道吗？为什么就不能给他派发一个关禁闭或者进小黑屋自生自灭的工作呢？
啊，这活计还没开始做，拓跋玉仿佛就看到了未来无穷无尽的折磨，好害怕，嘤嘤嘤！
高悦见他不回答，却抬手按了个手印，把那张纸交给了小幸子，然后拓跋玉就在所有人面前，很突兀地站起身，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后，他身边的小太监不知提醒了他什么，他连忙又转身，冲着高悦行了告退礼，而后再度生无可恋地飘然而去。全程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这个分配，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高悦好似是故意在往拓跋玉的缺点上玩命儿地戳，不知这个北漠送来的美人儿怎么得罪高毕焰了，反正拓跋玉走后，其余嫔妃开始暗暗反省自己之前有木有得罪过高悦了……她们是真得怕，自己也像拓跋玉那样被分配一个需要挑战自己极限的活儿计。
事实上，这些嫔妃实在是想太多了。
高悦并没有虐人的恶习，他之所以给拓跋玉分配那么个工作完全是出于把拓跋玉放出来看着，比单独任由他自闭，更能让你放心而已。
这个大周的后宫已经够乱了，高悦可不想再出一个监视盲点，毕竟现在的后宫已经归他管了，那么就要按照他的套路来。
拓跋玉的分配完了之后，是咸钩卷卷，高悦分给她的任务就正常多了，是让她每日协同内务府梳理后宫日常花销，想当于会计之类的工作。而月亮被分到的任务就又有些奇怪，高悦让他每日去冷心湖旁喂鱼，还说那一池子鱼和那池子水里面绝对不能出现任何的死物，尤其是若有人不慎落水，这笔账也要记到月亮身上，会罚她的月俸，严重了就会把他撵出宫。
月亮表示，自己真得很苦逼，且之后，他私下里给各宫都送了礼物，而且每到一宫就哭一鼻子，用凶悍的眼泪威胁其他宫的人以后千万不要去冷心湖，从今以后，冷心湖那池子水和那水里的鱼就是他在后宫安身立命的根本了。
这些都不算什么，最奇葩的任务是菡嫔。她被高悦直接给派去了御花园，高悦说了，菡嫔每日都要数清楚这御花园里都有哪些花，各类花草分别都有多少棵，每日活着多少，死了几棵。御花园里的卫生也算在她的管辖范围，这个御花园若是出了什么蛇虫鼠蚁攻击人，以后就都算在菡嫔头上，一样的惩罚政策，轻则扣月俸，重则撵出宫。
这个分配一说完，整个大殿里至少安静了两息。按照以往的印象，所有人都以为菡嫔就要发作，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菡嫔不但没有发作，反而轻轻笑了一声，还说了句：“臣妾遵旨。”那真是端得一派雍容大度之姿。
高悦也回以一笑，同时心想，以前的菡嫔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人虽然脾气暴烈，经常恶言恶语显得很是尖酸刻薄，但有时候高悦反而觉得她傻里傻气地有点儿憨。但是，最近的菡嫔，不知是被什么刺激到了，高悦总觉得，自从李荣儿淑贵妃去世后，菡嫔整个人都变了，她会暗中观察他，学他的做派，跟他的脚步。有时候，高悦甚至觉得，菡嫔就像是坠在他后面的尾巴，如影随形，甚至踩着他的脚印，他每走一步她便跟着动一步，那种感觉，除了令人锋芒在背，剩下得全部都是不舒服的回忆。
很膈应人，也很瘆得慌。
最近事情实在太多，高悦顾不上调查菡嫔的日常细节，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凭着自己的直觉，做出理智的判断。对于，如今这个不声不响的菡嫔，高悦暂时以防备和观察为主，若是这人一旦跳出来干点什么，高悦也能做到绝不手软的反击。当然，要是让他出手反击，那么菡嫔的下场也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了。
所有人都分配完任务后，高悦最后点了齐鞘的名字。
他对齐鞘道：“齐良人这些日子恐怕要辛苦一些了，这后宫里一应大小事务，均需要你签字后，才可下发行办，每月廿五，你将本月所有签过字的底单统计无误后，再转交给本君，又本君派人到各所各宫核对清查，无误后，所有涉及银两或物资派发等事宜方可入账……这些事情，琐碎繁杂，需耗费你不少心神啊！”
齐鞘做好记录，干净利落地签字画押，他对高悦说：“愿为毕焰君效犬马之劳，此言发自肺腑，又怎会因耗神而不为？再说，愿为大周皇室之表率，乃是毕焰君提倡之事，也是我等皇室中人本就该尽的职责。”
“你能如此想，真是太好了。”
所有的任务分配完毕后，若是周斐琦来看，一定第一时间就会发现，高悦这是将大周的后宫，按照一个公司的标准分成了各个部门。结合大周目前的后宫各所各司让嫔妃们分别对接几个部门，谁管谁那滩儿事儿，最终的执行签字权交到了齐鞘手上，这相当于是让齐鞘一人监管多个部门，相当于是执行副总的职位。而高悦就像是在原来的公司里当总裁一样，每月看看报表，看核算，看下属各部分的业绩完成情况，这样就算他人不在后宫，因为有各种制度和罚则，嫔妃们若是还想留在这个后宫里，就会尽力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种情况下，若还有人搞小动作，那也有了明确的指向。想要搞垮一个后宫的妃子，不需要再弄出人命那么恐怖了，只需要给他或者她的任务上玩命添乱，弄得她领最重的罚则被撵出皇宫就好了。
所以高悦这一招也算是一石二鸟，既避免了后宫再有血案发生，也有效地消耗了嫔妃们的精力，最关键的是这招看似是分权，实则是进一步将话语权牢牢掌控在了自己手里。
而且，这个体制进行下去，运转起来后，相信用不了多久，人心也会渐渐向高悦靠过来。毕竟，这些嫔妃们早晚也能想明白，是谁给了她们管理实务的机会，这个机会高悦能给，也就有权随时收回来。
这里面利用了一个心理学的管理小技巧，当一个人一无所有时，他在意的东西总是有限的。时间长了，无所事事的人会废掉，然而一旦有人给她们一个可以施展才华和证明能力的机会，她们也能从中体会到绽放自我的乐趣，那么应该没有人会不珍惜吧？
这就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道理是一样的。
高悦认为，不论是现代人也好，古代人也罢，没有什么问题是一招心理学解决不了的。毕竟人这个物种他就是从始至终基因里带着某些相同的普遍属性，比如贪、财、好、色，好吃懒做等等，那么对于实现自我价值的强烈需求也同样是贯穿历史长河。
就像伯乐和千里马的故事，是一样的道理。
这一日，景阳宫聚餐后，高悦沉着天黑之前，去了一趟永寿宫。
说起来，他又已经连着好些日子没有来给太后请安了，不过，这段时间太后也没有再派玉竹来找他。其实，他很明白，李荣儿的去世，就算很可能是太后亲手所为，但是在她心里，李荣儿毕竟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小一辈儿，感情基础绝对不是假的。
而太后之所以在李荣儿之后把后宫权令交到自己手里，李家没有合适入宫的人选是一方面，周斐琦不肯接纳旁人也是一方面，但更多得恐怕还是太后自己不愿再看到一个好好的李家小辈儿折损在这个吃人的皇家后宫了吧……
可是，高悦今天来找太后，其实是想投桃报李，他想将自己的计划和对后宫的规划讲给太后听，他希望能借此安慰一下太后的心，让她这位以近花甲之年的老人不要对未来太过失望。至少，他想告诉她，你看，其实这个皇家的后宫，还可以有一番新的气象，这里的妃子们除了给皇家开枝散叶之外，也可以有新的人生目标。
太后也一样，在这场由高悦发起的后宫变革里，高悦希望太后也能有参与感，他想拉着太后，让她也体验一番当现代公司董事长的爽快，因为在高悦心里，太后若是生在现代，绝对可以成为全国家喻户晓的女强人，她的人生必将比现在更耀眼，更辉煌。
因为，大周太后李氏，就是这样一位让人了解之后，不得不钦佩的传奇女子啊！

第102章 寒露二候
太后这会儿用过晚膳正在永寿宫的大院子里遛弯儿。玉竹和李公公一左一右陪着她，一行人从锦鲤池，走到白石桥，又绕到杨柳岸，整个路线就是围着永寿宫兜大圈儿。为得就是能多走几步。
要说太后最近的心情，那真是一言难尽。她今天早上照镜子，发现两鬓的头发除了外面一层还是黑色多，藏在底下的发丝大多都已经白了。看到这些白发，才真得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老了。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她的情绪波动也很剧烈，这种情形是最伤身体的，大悲大喜都容易令人身心受损。
“唉……”太后走着走着突然叹了口气。
玉竹和李公公均不明所以，但他们俩个跟了太后一辈子，也确实真得关心她，便问：“太后娘娘，您因何叹息啊？”
太后道：“哀家只是感叹岁月无情催人老，最近这几天，总是感觉这身上乏得很，再也不复年青时的精力了。”
李公公道：“太后哪里就老了？老奴觉着您正当有为之年呢。”
“嘿，”太后笑着摇了摇头，看了眼李公公，道：“你这张嘴倒是越老越会说了。”
玉竹也笑道：“李公公今日怕不是糖吃多了吧？”
“诶？玉竹姑姑怎么也开老奴玩笑了？”李公公大概是怕再被太后和玉竹继续‘涮’下去，忙转移话题，道：“说到年轻有为，太后您恐怕不知，老奴听说，今日高毕焰宴请了后宫的所有嫔妃，又于宴会后给各宫妃嫔都派了任务，看那架势，恐怕是要重新整顿了。不过，最好笑的是，他给菡嫔派的活儿，真是能让人笑上三天。”
“什么活儿啊？”玉竹好奇地问。
李公公见太后也明显感兴趣地望过来，就说：“你们肯定想不到，高毕焰把菡嫔派到了御花园数花，哈哈，老奴一想起菡嫔那个性子，这伙计可真是‘对症下药’啊！听说，菡嫔从景阳宫回到咸福宫没多久，咸福宫就派人去了太医所请太医，好像是菡嫔不知被什么把手扎了！”
“害，她呀，估计是闷头砸东西了吧？”玉竹不以为然地说，而后也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了句：“最近咸福宫好似常请太医，太后娘娘要不要奴婢去查看一下，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太后想了想，道：“哀家老了，这些事也管不动了。如今哀家也把管理后宫之权交给了高毕焰，你抽空把这事给他通个气儿吧，具体该怎么查，需不要查让他看着办就好。”
“是，奴婢明白了。”
几人边说边走，从杨柳岸兜了一圈儿，再次回到锦鲤池的时候，有小太监迎面跑过来禀告，说‘高毕焰前来求见，现下人在永寿宫里头等着呢。’
太后一听，冲身后两人笑了笑，道：“还真是说孟德孟德就到，那咱们快走吧，可别让这孩子等太久了。”
高悦在永寿宫里坐了不大功夫儿，太后便带着玉竹和李公公遛弯儿回来了。一见他，太后略显疲倦的脸上就浮现了笑容，高悦似乎被太后的笑容感染，唇边也荡开了笑意，他边起身行礼边想，看来太后对自己是比以前更认可了些，因为她最近见到自己时脸上的笑意越发真诚，跟以前那种笑容不大一样，看得出来是真心高兴。
这对高悦来说绝对是件好事，因为太后越喜欢他，他的这座靠山就越瓷实，将来的路也会越发平坦。当然，现在这种喜欢的程度还是不够，高悦想着今日之事，若自己办得漂亮，恐怕他和太后的瓷实指数也能跟着更上一层楼。
行完礼后，高悦边扶着太后往大殿里走，边道明了这次的来意，他说：“太后娘娘，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情要跟您报个备。”
“报备？”太后砸么着这话，轻笑出声，道：“你呀哪儿来这么多新奇的点子？说吧，你是不是准备要去闯个什么祸？怕哀家之后罚你呀？”
“不是呀。”高悦当然听出来太后再跟他开玩笑，不过他可不是要去闯祸，这个也得提前打个预防针，就耐心地解释了一遍自己今日之举的几重用意，末了他笑眯眯地对太后说：“……按照这个方案执行下去，您呢，以后就是咱们后宫的董事长了，我和所有嫔妃都是您手里的棋子，您想让这棋子干什么，棋子就得听话去干活儿，不然就要面临被赶出宫去的惩罚！”
他说话时，已从袖子里，将那叠画押签字的纸递给了太后，其中还有一张，他自己临时画的后宫组织结构图，只不过称谓上都是古今双标，看起来倒是一样的直观，一样的一目了然。
太后这次看得很是仔细，一张一张地翻过，每个人的职责和任务以及罚则都一一过目，最后看过那个现译古版的组织架构图后，太后脸上的严肃慢慢被笑容取代，只不过，她看高悦满眼期待地看着她，却没给表扬，而是说了他一句‘小滑头！’
“啊？”
高悦愣了下，实在不明白自己这番表忠心献爱心的行动中有哪一点算得上滑头了？！
太后一看高悦那呆迷的神情就猜到，高悦估计自己没有发现——这些后宫嫔妃的签字单里，唯独少了他自己的！不过，高悦既然把话说出来了，要做她手里的棋子这种话他既然敢说，那心里必然是想得通透又明白，也肯定是心甘情愿——这些太后都不会怀疑，但是，太后看完高悦给妃嫔们定的任务后，就是觉得这里面少了一点儿最关键的任务——好吧，不论高悦是否是出于私心，才没给嫔妃们安排，但这件事，不能在脱下去了。必须尽快给她办了！
于是，太后就道：“怎么没有你的签字啊？”
高悦这才恍然，连忙解释道：“我过几日或许要去户部任计相了，在后宫的时间恐怕有限，因此才没有写。”
“哦？”
这事太后当然也听说了，不过那个时候不是说百官们还不同意吗？而前几天，户部要人时，皇上又不同意了。难道是明修贱道暗度陈仓的计策不成？这个皇儿，还真是——越来越有皇帝的样子了！不错！有长进！
太后在心里又是对周斐琦一番大肆称赞，毕竟她这辈子自己没生，周斐琦作为养子，却也更甚亲子，她为数不多的母爱全都给了这个孩子，如今孩子是真长大有出息了，做母亲的又怎么可能不高兴？
不过，不在后宫待着，太后也不准备让高悦‘打白条’，于是，笑眯眯地对高悦说了句‘哀家给你派个任务，你也给哀家签字画押，不然显得哀家有偏有向，凭白让人背后嚼你的舌根儿！’
高悦：“好、好吧！”
呵呵呵，太后可真不愧是老江湖，这一句凭白让人背后嚼你舌根说得，好像高悦要是不答应，别人绝对不敢说太后偏心，却肯定会说他专权不律己似得。
太后对高悦这个回答很满意，立刻让李公公去拿笔墨纸砚给高悦，而后，就在高悦执笔拉开架势后，特严肃地对高悦说：“哀家命你，嘉懿八年必须给皇家开枝散叶，否则便……”似乎是没想好怎么处罚高悦，太后顿了下，然而很快她就想到了好办法，笑了，道：“罚你去极阳殿扫洒一整年。”
高悦笔尖就没停，太后说什么，他就写什么。脸上的表情也极严肃，看着好像真就在和太后商讨国家大事似得，实则心里却在想，我要不要现在就告诉她老人家其实我已经有了呢？啊，好纠结啊！这个事情真的不好决断，很害怕一旦说出来，万一要是有个什么意外，太后空高兴一场，那他岂不是更罪过？
算了，还是等过一阵儿再说吧。再稳一稳，再稳一稳一定第一时间来找她请罪。
唉，怎么办都是左右为难。
高悦干脆利落，签字画押完，纸张双手捧着呈给太后，态度表面看着平静恭顺，可太后是什么人？她一生阅人无数，观察了高悦一会儿就发现这孩子的心里藏着事儿，那股子翻腾的纠结，好似都要从眼眸中迸发出来了，看来自己之前的猜测或许并没有错。
那么，若是自己猜对了，这孩子为何却不肯把消息公布呢？他没有公布还能理解为担心这后宫里有人眼红害他，但是皇儿不该不知道这事吧？为何皇儿也不来跟自己说一声，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将消息封锁下来了呢？
难道说，那胎儿的来历有问题？！
可是，就太后对周斐琦和高悦两人关系和相处时间的密切关注程度，她判断，这孩子肯定是皇上的呀，若是真有了孩子，那必然是她的亲亲大皇孙呀！
不行，这个事可不能等，也不能拖！她得赶紧派人查清楚。
于是，这晚高悦回去后，太后便让李公公去太医所请赫连野来永寿宫，当然名义上是让他给自己诊脉，实际目的，当然是夜审太医呀！
赫连野才在皇帝面前犯了个蠢，被高悦旁敲侧击地敲打了一番后，重新认清了自己的定位，又活回了那个逢人便笑，八面玲珑的赫连野，可谓效果明显。
因此，这次他晚上被太后叫来永寿宫，那真态度绝对是毕恭毕敬，勤勤恳恳，耐心至极又小心翼翼地为太后诊过脉后，事无巨细嘱咐了许多，俨然就是一个一心想要攀附太后的无权小太医。这个样子的他才是大家认识的赫连野，太后觉得对付这个小太医方法简直有得是，因此，她第一招就是给这个小太监投了一颗糖衣炮弹——
太后道：“你入宫几年啦？”
赫连野如实答道：“未满三年。”
“现在你在太医所是什么品级啊？”
“正七品。”赫连野说着，还给太后磕了一个头，补充了句：“臣医术尚需精进，蒙太后不弃，叫臣来请脉，臣深感荣幸，以后也会愈发钻研，苦练医术，绝不负太后的爱戴。”
“呵呵，”太后觉得这个小太医很上道，便直接问了，道：“高毕焰的脉，近来可都是你在看？”
“是。”这事，就算赫连野想瞒也瞒不住，全后宫都知道的事实。不过，太后问到高悦的脉，赫连野心里已经拉起警报，只不过，他那个深如幽潭的城府帮助他掩藏得很好，就连太后一时都没看出他在紧张。
太后又问：“他脉象如何呀？”
“脉象？”赫连野似乎有些迷茫，好似没明白太后这是想问什么，但还是答了，道：“高毕焰身子原本亏阳，如今元阳补足了，就是心脉需细细养护，不能太过操劳。”
“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太后显得也耐心十足，没逼问，只提醒。
赫连野当然知道太后想听什么，但他直觉若自己这次敢如实相告，将会彻底得罪皇帝陛下，同时也将会失去高毕焰的信任。可是，问话的人是太后，他也不敢撒谎，思来想去只好自己把锅背了起来，道：“臣医术尚浅，能看出的症状本就有限。之前高毕焰的脉都是子弦道长在看，这几天道长回了赤云观，才轮到我替个手儿。臣的医术不及子弦道长，太后若是担心毕焰君的康健，臣愿意随时让贤。”
呵，哀家真是没看出来，这个小太医是这么个滑不留手的小泥鳅啊！那也行吧，换一招——
太后娘娘唇边浮现一丝冷笑，盯着赫连野看了一会儿，冲玉竹和李公公使了个眼色。片刻后，跪得好好的赫连野忽然听到身后的殿门被人推开，一阵凉风儿吹进了，带来的还有一阵嘈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他便被人架了起来，在他惊恐又茫然的呼叫声中，他被人按到了一条板凳上，而后，宽大的庭杖便打到了他身上——
“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啊！小臣真的不知毕焰君还有什么症状啊！是小臣无能，忘太后高抬贵手，放臣一马！哎呦！”赫连野被打得龇牙咧嘴，光看着他的表情都觉得疼。可见，那打人的太监是真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你不说实话，哀家怎么可能放过你？！赫连野啊，你可不要学你那个阿翁，他不知好歹，那时候有人能救他。你在哀家这里受罚，你想想这整个后宫还有谁能救得了你？！——你到底说不说实话？”
“臣、真的、不……知道啊、啊、啊！”赫连野被打得一句话段成了好几截儿，就像一根被肆意折断的稻草似得，可他脑袋里却无比清醒，他知道这会不说顶多是挨太后一顿打，若是说了，那他的前途才是真得毁了。
因此，赫连野咬着牙，生生挺过了五十杖才直接晕了过去。
太监们停手，等着太后下一步指令。
太后皱着眉，看着昏迷过去的赫连野，心想，哀家本以为你是个小泥鳅，没想到你和你那阿翁一样，也是个蠢蛋。唉，算了，反正哀家早晚也会知道。
于是，太后大手一挥，李公公便安排人将赫连野给托了出去，就那么一路拖回了太医所。这件事就算是在晚上，也很快被各宫主人知道了。
高悦原本已经躺下睡了。他这些天基本都是到点儿就困得睁不开眼。再加上周斐琦这几天晚上都回来的很早，几乎就是盯着他到点儿上床，弄得高悦就算想要‘工作狂’一把，也根本没条件也没机会。
小福子收到赫连野在永寿宫被打板子晕厥的消息后，有些着急，原本是跟小幸子商量，想抽空去太医所看看这位挚友，却被小幸子毫不客气地呵斥了一声：“你差不多行了！别忘了你今时今日的好日子是谁给你的！可不是那个赫连！”
“我——”小福子没想到小幸子会反应这么大，想解释可嘴太笨，一时说不出来，也说不明白，又急又气直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这一哭，声音就穿进了殿里去。
高悦睡着了，周斐琦却又在景阳宫的书房里批折子，闻声自然皱眉询问。他来这里，胡公公是如影随形地跟着来的，便出去打听，片刻后把外面的情况带了回来，周斐琦听完后，什么也没说。
胡公公却从皇帝陛下沉下的脸色中读出了隐藏的谕旨，便躬身行了一礼，又退了出去。
院子里，小福子已经不敢哭了，因为刚才胡公公已经教训过他了，这会儿被小幸子拉进了偏殿一侧的耳房里，正及快速地在抹眼泪。可他们俩个都没想到，胡公公会去而复返，而且还带来了对小福子的处罚——
胡公公脸上笑眯眯，说出的话却是刀子，他道：“小福子，你跟你家主子这几年辛苦了。不过，我作为太监总管，本就有权调配各宫太监，我看你这些天可屡屡犯错，对你们主子伺候得也没之前那么上心了，这样吧，你呢先去辛奴所洗一个月马桶，等想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你来找我，我自然会在安排你！”
“胡，胡公公？！”小福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可是高毕焰的贴身太监，这后宫里如今还有哪宫的主子贴身太监能比过他啊，就算胡公公要处罚他，那也得先问过毕焰君啊？难道说是高毕焰发了话——不对啊，毕焰君在睡觉呢，这不可能是他的意思，难道是——皇上？！
小福子想到此，心里突然一片冰凉。他也如赫连野一般，忽然之间幡然醒悟，他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他错就错在，不懂惜福，摊上一个好说话的主子，平日里被主子宠着惯着，便渐渐往了自己的本分，以为有主子照着，便可以横行无忌肆无忌惮，无视后宫的规矩，忘了自己是个太监——相当于一边享受着优待，一边觉得理所当然。
直到今日撞到了陛下的枪口上，才发现‘人应该时时刻刻自省，保持自知之明才是长久不衰的根基’！
明白这些之后，小福子普通一声给胡公公跪下了，他哭着道：“胡、总管，求您若有机会帮我在陛下面前说句好话，今日是小福子不懂事，冲撞了陛下，若是他日小福子改过自新，万望陛下还能准许我回到我们主子身边伺候，我主子对我恩重如山，小福子这辈子都会好好伺候他的！”
胡公公道：“你这番话我记下了，你且先去吧，只盼今日之惩能为他日之戒。”
小福子连连点头，站了起来，给胡公公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又给小幸子行了一礼，道：“主子且暂拜托你了。待我，待我他日重回景阳宫，定然——”
小幸子不想听他说这些，‘哼’了一声，道：“你用不着拜托我，主子我自然会尽心伺候，你不在我就加倍尽心。总之，你先好好反省清楚吧！”
小福子抹着眼泪，回自己屋里收拾包袱去了。
他走后，胡公公对小幸子语重心长地嘱咐：“这景阳宫的太监宫女们可真该好好管一管了。你看极阳殿什么时候有人这么不懂规矩？你若不会管制他们，可随时来问我，或者你去极阳殿找老张。”
小幸子可比小福子机灵通透，立刻便给胡公公行了揖礼，道：“小幸子日后恐怕还要多仰仗公公教习。望公公不弃，不吝赐教！”
胡公公便笑了笑，连连点头，好似对小幸子这颗小菜苗，很是满意。
这件事就是一个小插曲，高悦还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后，发现小福子没来伺候他穿衣服时才听带班的小幸子说起的。小幸子一口气儿说完前因后果，高悦也只点了点头，道了一句‘磨练一下心性也好’。
小幸子又说：“昨日赫连野给太后娘娘打了，奴才觉着事有蹊跷。”
高悦思索片刻便笑了笑，道：“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打紧。只不过，他被太后打伤了，这下倒真是不能跟本君出宫了，这个才是眼下的麻烦。唉，也不知子弦道长什么时候回来。”
小幸子说：“就算赫连太医不在，奴才也会把毕焰君伺候妥当的。”
高悦看着他，笑了笑。
他根本不是担心他们伺候不妥，而是，没个可靠的太医跟在他身边，他担心周斐琦不放心，唉，为什么事情都赶得这么寸呢？
然而，高悦发这个愁，都没过晌午，竟然就在景阳宫见到了据说被打得昏迷过去的赫连野。赫连野走路倒的确是一瘸一拐，看得出来，他能强撑伤体走到景阳宫来已经是十分不容易，不过，高悦联想到他以前那个爱表现的性格，到觉得他若是被自己点醒，恐怕还真是做得出这种事来。
事实证明，赫连野是真被高悦给点醒了。他见到高悦立刻跪拜，脸上都是一副诚惶诚恐的神情，那真不是装出来的，是他彻底认清自己后，对一路帮扶他走到现在的贵人回馈的真情。
高悦看人看事也同样很有经验，他怎么可能会开不出来，赫连野的改变。要知道前几天的赫连野在他面前相处就像是朋友，很多时候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这种参拜之礼，他都已经省略了——当然，高悦本来是准备用他的，这些小细节也不在意。但是，赫连野渐渐忘了本分，却是高悦意料之外的情况。这种事情就是发现苗头，就要立刻捻灭，否则，人的膨胀就像一个无底洞一样，会越来越变本加厉，再说这是古代，若是让后来人看到高毕焰的亲信都是这般放肆无礼，那么他们又会怎么想呢？
必然会无形中对高毕焰产生轻视，那可就太不利于高悦立威了。
当然，在现代也是一样，职场上若是一个领导带领的团队里有人仗着和领导关系近就乱开玩笑，弄得领导很没面子，那下场也照样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高悦对赫连野今日的表现，反而渐渐放下心来。他起码看得出来，赫连野这个人，还是清醒的。
赫连野跪地行了大礼，高悦将他扶了起来，这便问起他的伤情，“你昨日怎么惹怒了太后？身上的伤怎么样？”
赫连野垂首敛神，毕恭毕敬地道：“太后像臣询问毕焰君的脉象。臣医术粗浅，能看出来的不过是子弦道长之前看出的症状，自然知道多少说了多少。可能是太后嫌臣愚笨，便罚了臣。”
“嗯。”高悦听他这么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必然是昨日自己的心思被太后察觉，起了疑心，为了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喜脉，便逼宫了为他看诊的太医呗！唉，这事吧，主要现在不稳，没法跟太后明说，希望以她的聪明才智能渐渐想明白吧！
倒是赫连野，如此扛事，看来是铁了心破釜沉舟也要跟定自己了。这样也好，一件事看清一个人。赫连野用苦肉计也好，怎么样也罢，总之这次这个忠心表得很及时，当然事情扛得也很漂亮。
“你身上的伤何时能痊愈？”高悦比较关心的是赫连野的状态是否会影响日后他们去户部的进度。
赫连野依旧垂眉恭顺，道：“不瞒毕焰君，微臣的伤最快也要十日才能好。昨晚微臣半夜到家，阿翁看了臣的伤，直言，若是在宫外，他可代班几日，待臣好得差不多，便可复任。”
赫连野的阿翁，高悦听说过不只一次，医术那是没话说，就是脾气直，还是个倔老头儿，也不知自己招不招架得住。不过，身边跟着个杏林高手，周斐琦定然会安心很多。这样也行。
他便点了头，又催赫连野，“既然这样，你便早些出宫回家休养吧。早日康复，早日回到本君身边来。”
赫连野忙又躬身行礼，道：“谢高毕焰体恤。”
赫连野也走后，高悦又叫来齐鞘，问他今日各宫对任务的执行情况。
齐鞘道：“今日早晨，我已和在各处巡查的侍卫们打过了招呼，和梁大人也通了气儿，目前还没有收到反馈，想来应是没有什么意外。”
“没有意外就好。菡嫔去御花园了吗？”高悦问。
一提这个，齐鞘噗嗤就笑了，道：“一大早就去了。听说还让她宫里的宫女们边数花边采集花露，不过，后来早起的时候不是刮了阵风吗，吹掉了不少花，不知她又重新数了多少遍，我看这活儿她要是做下去，那性子可真要给磨平了。”
“害，她越能忍，说明越有问题啊。你觉得这些年来，她像是能忍住事情的人吗？”高悦道。
齐鞘想了想说：“可她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变了？”
“现在不好说，”高悦道，“但咱们还是得提防。哦，对了，拓跋玉出屋儿了吗？”
“出了。”齐鞘又笑了声，这次是闷声笑，边笑边看高悦，说：“你是没看见，拓跋玉早上出门后，一路绕着人走，就连沿途的宫女太监上前跟他请安，他都一下子躲出二丈远，就像只胆儿特小的受惊兔子，真是太逗了！”
“我还挺想看的，不过最近也顾不上了。只要他们都在正常做事情，这个后宫我就能暂时松松心。就是你要受累了。”高悦说着，抬手按了下齐鞘的肩膀，好像把力量传递过去，带着无尽的鼓励和托付。
齐鞘便说：“你就别操心我了。这些事，尤其是今年，我做过一阵子，多少也是有点儿经验。”
“我不是担心你的能力，就是怕你受累。”高悦边说，边从他们面前的小圆桌上拿起一个橘子，拨开后，和齐鞘分着吃，还嘟囔了句，“你一忙起来，都好久没给我做好吃的了！”
“哈哈！”
齐鞘实在是被高悦给萌到了，有时候他觉得他这位挚友可爱起来真像是个孩子。让人忍不住就想把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捧到他的眼前。
唉，看来，哪天抽空真该再学道菜或者小点心，学好以后可以做给高悦吃，省得他像现在这样，幽怨地跟只小馋猫儿似得。
赫连野的事，晚上周斐琦回来后，高悦就跟他说了。毕竟，赫连野的那位阿翁是个什么样的人，周斐琦接触过，多少也会有些印象。
而周斐琦听完高悦的话后，想了想，道：“老赫连太医的医术绝对可以信赖。他诊脉与赤云道长不相上下，我当年被王美人泼了酒感染风寒那次便是他诊过我的脉象后，曾劝我不要再进女色，也是因此被太后给赶出了皇宫。若是没有今年的后宫蛊虫案我还想不到，如今看来，他那时候说得那句话，或许就是察觉到了蛊虫。只不过，他至善医术，不像赤云道长精通玄学，到底还是查了一层。可是，大周之内，赤云道长只有一位，赫连老太医能在医术上与之一较高下，已经十分难得了。”
高悦道：“那你这么说，那老太医也不一定是个直肠子，他那时候恐怕是犹豫了很久才找了个你什么病情的借口，以此相劝，要你不要进女色。估计，还是无法搜集有效证据，能证明是后宫里的哪位嫔妃在用蛊虫吧。也或许是，他不会捉蛊就算知道了是哪个嫔妃也苦于没有证据，所以才会用那个办法，让你远离后宫。”
“都有可能。不过，你若好奇这事，正好可以趁这次与他接触，私下问一问。”
“也行。”
高悦和周斐琦这会儿都在书房里，两人并肩坐着，一套一套检查着书案上的试题。今日周斐琦已经在早朝上宣布，让人张贴告示，选平京世家出身的哥儿进户部应考。
这个皇榜一贴，便立刻在平京城内引起了轩然大波。不但各家各户的哥儿们惊喜不已，就连很多大户人家的女子都好奇热议。她们一直将哥儿视作同类，想着如今世家哥儿都可以入六部之一接受正式的选拔了，那是不是她们也可以期待一下，用不了多久，她们这些饱读诗书的女子也可以有这样的机会，登科入仕，在官场之上叱咤风云呢？
这些舆论随着考试的三日之期临近，也发酵得越发高涨。甚至在考试的头一天，景阳宫里不断有女妃来拜访高悦，她们有得是自己好奇，有得是受人所托，不过目的都是相当统一，就是来打听关于女子登科这个事情，朝中是否也有后续安排。
高悦听完她们的疑问，突然发现大周朝的女子里或许也有不少人才，最典型的一个例子就是太后李氏。不过，为女子开科的难度更甚哥儿，毕竟封建社会重男轻女，哥儿怎么说十六岁前都是按照男子教养，社会接受他们登科入仕的态度更宽容一些，大臣们在他和周斐琦的连番操作之下，如今也被洗脑洗明白了。可就算如此，那是废了不知多少力气和铺垫。还有就是，高悦这个标杆人物，所起到的核心作用。
但是，若为女子开这个先河，目前首先也得有个标杆人物吧。这个人可不好找啊！

第103章 寒露二候
没有标杆人物，可以慢慢寻找。让女子登科入仕这件事情，运作起来是可以预见地困难重重，但也可以潜移默化地去推动，无论多么困难，对高悦来说都不是他拒绝做这件事的理由，因为，当他看到那些女孩子们期盼又晶亮的眼神时，他就知道这件事情，不论别人如何看待，在他来说，就只有四个字——责无旁贷！
他会将这件事记在心里，亲手种下这颗种子，将来，待其长成参天大树时，他可以底气十足地告诉全天下的女子，你们可以在大周这片土地上，实现自己的梦想！去努力吧!
然而眼前，高悦当然也想这样说，可形势逼人，他也只能委婉地道：“此事需从长计议。你们既已身在后宫，便先做好后宫表率吧。”
嫔妃们闻言，形色各异。然而令高悦有些意外的是，她们竟无一人流露出失望的神色，甚至有个别人在听到高悦这番回答时还双眼一亮，看起来竟是对高悦莫名其妙地‘信心十足’，这个反应令高悦回瞬间就想起了几个月前的赤云道长，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无条件无理由无根据地相信高悦就是大周的‘吉祥物’！
高悦：呵呵呵，她们会不会误会了什么呀？我这样说难道很容易令她们想歪吗？
事实上妃嫔们根本没有想歪，她们会因高悦话里透露出来的一丁点儿希望就如此兴奋的本质原因，还是来自从小到大一直在承受的生存氛围和封建礼法的长久压迫。
这就像是一个从出生就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一直长到二十几岁，从来都是听说别人在晒太阳，直到有一天，有个人为了安慰他，而委婉地劝告她，说‘你如果能等得起，或许也有机会去晒太阳’，那么这个从来没有晒过太阳的人必然会顺理成章地接上这样一句：“我等得起，多久都愿意！”
这就是一颗希望的种子。这颗种子因善念而生，代表着人们对自由和平等的追求。这颗种子从空中落下来的时候，高悦接住了它，并将它种在了自己的心里；嫔妃们也接住了它，将它握在了掌心，而这颗种子里的力量渗入掌心的纹路，顺着血流，淌过心尖，震动脉搏，将希望的力量传递到她们的四肢百骸，也点亮了她们的眼眸。
这是个美好的愿景，但是现下，所有人能看到的还只是一片混沌的雾。
而高悦显然也没有更多的精力专注于此事，因为明日便是户部应试的日子了，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先为大周的朝堂引入第一批哥儿人才——这也同样是开天辟地般的一个壮举！
高悦很重视这事。因此这头开考的前一天，他和周斐琦商量过后，便出了宫，亲自去户部检查考场和后续流程。这个事，名义上是户部选人，实则选出了来的人还是他用，因此从考试过后的审卷、批卷到初筛再到最后的面试环节，高悦都会全程参与。而且，他为了公平起见，就连齐鞘这个最亲的嫡系想要应试都是与其他人一同走这道流程。齐鞘最理解高悦，也最支持他，听高悦和自己说完这个安排后，欣然接受，且这几天竟然关起门来静心备考，可见在他心里同样也有一颗被埋藏了多年的希望种子。
周斐琦安排了梁霄陪着高悦去了户部。
应试前夕，纵然李尚书秋闱运作经验丰富，面对这次给哥儿的应试也十分重视。他根本不需要皇帝说也不用高悦提醒，自从皇榜发出的那天起，他就一连三日亲自在盯这个事情的各项布置和环节的演练。
这次，给哥儿监考‘笔试’的考官全部都是李尚书亲自选拔出来的户部十六司的精英。这些人不论官职高低，皆有同一个特点，就是‘铁面无私’，人都是极其有原则的清官，他们之中，有些人其实思想并不开放，对于户部将设立计司这事大多没什么意见，但是，对于计司将全部采用哥儿这个事——说实话，若非看在高悦‘金薄’的份儿上，那他们是绝对不会松口的。
因此，李尚书就是看重了他们这些心理，选出来的这些人，必然是这场应试最严苛的考官。这一来可以保证考场纪律，二来可以保障监考的公平性，第三，李尚书也有意让那些憧憬官场却无缘多时的哥儿们第一时间清醒一下自己的脑子，认清这个官场的严苛程度，打消他们幻想出来的那些美好的不切实际。
高悦到的时候，李尚书正在给明日的监考官们划重点——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高悦才进衙门大院就听他在说：“……一个时辰一场，每过一刻钟一定记得报一次时辰，这次报考的人数众多，午间截止时已超过五百人，因此明日新增两个考场，原定的每场五官改为每场三官，重新分配的监考名单……”
李尚书大声念出各位监考官的姓名，高悦回身对梁霄笑道：“看来李尚书干劲儿十足啊。”
梁霄道：“李尚书这次可谓如愿以偿了。”
两人笑着往里走，礼部衙门的通值小吏早先一步跑进正堂去通报，因此，高悦等人才走到廊前的台阶处，李尚书中气十足的朗读声便停了，紧接着正堂门口便迎出来一串人影儿，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神采奕奕的老头儿，自然是李尚书了。
论品阶，高悦当向其行礼，李尚书却没摆一点儿架子，和高悦互相见了礼，便一脸笑意将他往堂里让：“没想到毕焰君亲自前来，老夫有失远迎，罪过罪过，毕焰君快快堂里坐吧。”
“尚书大人不要客气，再过几日，我便是户部一员了，届时还望大人多加照拂，我今日前来是来帮忙的，您就当我是来提前实习的‘计相’，咱们自然相处就好。”高悦边说，边又冲在场的各位监考官行了个揖礼，道：“此次是为我计司选拔人才，也是为户部增员新锐，明日开考，可要辛苦列位同僚了呢，高悦心中感激不尽，在此请各位受我一拜，以示感谢！”
“这可使不得啊，高毕焰！”
“是啊毕焰君，这可，这可是要折煞我等啊！”
众人七手八脚连忙把高悦拦住，李尚书在一旁见高悦如此，却眼冒金光暗自点头，心中还感叹，这个高悦可比他那个表叔年轻的时候强多了。说到底，还是皇家后宫锻炼人，看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如此人情练达，想必之前在后宫定然没少吃苦，不过如今总算是熬出了头儿！
高悦这一番礼貌感谢，瞬间博得了众位同僚的好感，也成功拉近了和新同事们的距离，李尚书心中甚慰，道：“既然高毕焰是这番打算，那么老夫便托个大，咱们继续之前没有说完的事情，高毕焰也来听一听？”
“好。旦凭李尚书安排。”
户部的会议继续。李尚书依旧主持进度，不过这次他虽然嘴上说着自己托大啦，但每做完一项事宜的安排，他都会立刻征询高悦的意见，由此可见，李尚书才真正是官场纵横多年的人情高手。
高悦看出了李尚书此举真正的用意。他可不认为李尚书这么抬举着他是看在他背后皇帝的面子或者怕得罪了他招来枕头风儿的‘背后小暗刀儿’，他很明白，李尚书这样做只是为了借助这个当众开会的机会，抬他一下，这样对他后续来户部迅速立稳脚跟儿很有帮助。
因此高悦也很配合，李尚书问他的意见，他也没怎么谦虚，该说什么说什么，一针见血，直接要害。高悦心想，李尚书都给他抬轿了，他这会儿再不拿出点真本事来，怎么对得起老人家这份苦心。
于是，这个会议，自高悦加入后，户部的大院里能听到的声音就不再只是李尚书中气十足的嗓门了，几乎每过一会儿就有阵阵恍悟的惊叹从正堂里传出，好似凡人炸见财宝般，引得过往来去的官员们频频驻足，好奇张望。
等他们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后，纷纷感叹：高毕焰不愧是手握天赐金薄的哥儿，这新奇百出的点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出来的。
这个会议因高悦的加入，在后半场效率肉眼可见地在提高。甚至在散会前，敢于大胆发言出谋划策的官员已经不止高悦一人，这个细节的转变，李尚书看在眼里，欣慰在心里，他觉得把高毕焰争取到户部来简直是他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高悦等人从正堂里出来后，他并没有走，而是征得了李尚书的同意，亲自去看考场了。他一去，那些本已散走的监考官们竟然又都跑了回来，一个个也不急着下值了，纷纷跟着高悦一起去了考场。
监考官员里，还有人和高悦开起来小玩笑，说什么‘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高毕焰以后可要多教教我们呐’……
高悦见此，只觉得‘求知欲也是人类的本能’这话果然不虚，看看不论现代还是古代，根本没人能抵挡得住知识的魅力呀！而他肚子里这点儿墨水，偏巧正对了户部这些官员的胃口，这不就是现实版的‘好锅配宝盖儿吗’？
李尚书统领户部几十载，还是第一次发现户部这帮后生竟如此活泼，于是老心一开怀，便也加入了考察考场的大部队里了。
本次户部计司人才选拔的主考场征用的是原秋闱乡试的考场，也就是在平京东南的贡院。原本户部估计京城世家子弟中哥儿的数量定了三间作为主考场，但是，没想到这次的报考人数远远超出预期，这还不是因为皇榜上特别标明了参考人员只要是世家出身就不限婚配与否，这一条规定，简直大大拓宽了参考报名人员的范围。要知道全京城常年驻扎的数百世家，哪一家还没有几个身长反骨，心怀沟壑又苦于哥儿身，不得不嫁做他人妇的哥儿啊？
只不过，有些人上了些年纪后，被生活磋磨得失去了斗志，而有些人虽郁郁不得志勉强向生活低头，但身上的反骨却并没有因此而折，只要给他们一线曙光，那绝对是立刻破土发芽给你看！
所以，这次报名的人数就这么溢了。五百人那三个考场是肯定装不下的，因此李尚书紧急加设了两个考场。然而人数的增加便意味着竞争也必然会更激烈！毕竟户部这次的计司也不过设立了新晋十余人的名额，五百取十，这份压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
去考场的路上，高悦被李尚书邀请同车而乘，小幸子和梁霄都陪着高悦登上了李尚书的马车。好在那马车宽大，坐四个人也不挤。
马车里，李尚书和高悦对面而坐，小幸子和梁霄分别坐在马车门口的两侧。
李尚书对高悦道：“此次，老夫和陛下为计司申请的名额只有十余个，如今却一下子报名了五百多人，这个情况难免会出现桃好李也好的时候，这入选计司可不单是考验考生们了，还是对咱们为上之人的考量啊。”
高悦心说，什么为上之人的考量啊，我还不知道你，你不就是担心你家那个儿子PK不过别人，被刷下来后伤心难过么？但这个事情不是很好解决吗？
高悦耐心听完了李尚书这席话，笑了笑，道：“大人何必如此忧虑？若是到时候真遇到了桃好李也好的情况，咱们大可增设一实习之职，先把人才储备进来再说。”
“实习之职？”
李尚书纳闷地问，思索片刻又道：“高毕焰的意思莫非是要给各职位增设一个副职？”
高悦道：“也不全是。实习呢就是给经验不足，但又有潜力的人一个转正的机会。一般在转正前的这段时间，是咱们户部计司对他个人的观察期，当然也可以叫是互相选择期限，一般以一个月或三个月为期限。在这段时间里，如果咱们觉得这个人咱们看走眼了，那么提前就和他说好，可以随时将他除名。另一方面，他也可以在这段时间里随时自请除名。不过，咱们将他除名，有俸禄，他自请除名没有俸禄。
另外，实习官员的俸禄只有正式官员的八成，同时，他们只有执行权没有决策权，一切核心事务，都要等到转正之后，才能参与。”
“这会不会有点儿过于严苛了？”
李尚书会这么说，心里当然还是想着他儿子万一只能混个实习官员，被这样对待，他很担心那小子会受不了！
高悦依旧笑容淡淡，道：“这么点儿委屈都忍不了，将来又怎能扛起重任？李老，您在朝堂叱咤风云数十载，这一点恐怕比我有更深的体会吧？”
他见李尚书脸上露出尴尬神色，索性就把话说开了，道：“李老啊，您家李公子或许比您想象得要更优秀。”
“诶？”李尚书一听高悦这话，脸上的表情立刻阴转晴，忙问道：“高毕焰是如何看出来的？”
高悦便笑着和李尚书聊起了令这位两朝元老十分头疼的那个哥儿儿子李皎阳。
一行人到了考场后，高悦在五个考场转了一圈后，便提议每个人都将明日的监考流程演练一遍，另外在集中讨论一下这一日的考试可能会出现哪些意外状况，并一一商讨出最优解决方案。
高悦这边和户部众人积极准备明日的监考事宜。
平京里各世家子弟也在抓紧时间准备明日的应试相关。因为是大周史无前例的一次哥儿应试，能了解到的相关讯息极其有限，大家只知道这次是试题是高毕焰和陛下亲自拟定，想来难度应该不低，至少也得是殿试的水平。
到了这个时候，众考生的思维认定里还是将这次的哥儿应试与大周以往的科举想比较，他们还在以为考试考得是他们的学问。有这样想法的人可不在少数，因此准备奋战到天明临时抱佛脚的人就更不在少数。
在一众的备考应试哥儿中，倒是少有出现考试前一天还跟家里人打架的——
镇国公府，李景的院子里从午后就一直在传出瓷器碎裂的声音，这次摔东西的可不是梁辰，换成了李景。要为什么，当然是梁辰这次招呼也没跟李景打一声，就直接跑到户部把考试的名给报上了。
梁辰报名参加户部计司的人才选拔，则意味着他一旦被选上，将会留在京城，效命朝廷，不能再跟李景回沽城了。而李景发脾气的理由则是：孩子才这么小，你就一声不响地丢下他不管了，跑去什么户部应试，你这么做眼里还有我们李家吗？
李景站在门口发飙，梁辰坐在桌子后面自斟茶自饮。李景都快炸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反正他早就把李景当成了空气，不过一团空气而已，管他是炸，是屁，反正小爷这次就是铁了心要拼一把，你爱怎样怎样与我何干？！
李景咆哮半天，没人搭理他。那个气就别提了，这个时候，他忽然就想起好像他和梁辰刚成亲那会儿，每次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回来后，梁辰都会如自己现在这样冲他咆哮冲他喊，而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李景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梁辰不再跟他闹了，到了珍儿出生后，梁辰对他简直就是视而不见，有的时候除非在他爹娘面前，梁辰做做样子会给他个好脸儿，其他的时候，就算两人共处一个屋檐下，对面走来，他都不会多看自己一样，过得——
竟还不如陌生人。
李景越想越心惊，这一惊，蓄积在胸口的怒气就不知不觉被他压了下去，他耐着性子，踢开满地的碎瓷片，隔着桌子，坐到了梁辰对面，尽量放缓了声音，道：“你为何一定要参加那个应试？”
梁辰抬眼看向他，脸上似笑非笑，就好像听到了一句废话，反问道：“你为何一定要做镇东将军？”说完，他撂下茶杯起身要走，却才站起身，手腕子就被李景给抓住了。
梁辰的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瞪着李景怒目而视，“松开。”
“不松，除非你答应我明日不去户部。”
“不可能！”梁辰有些烦，抬袖子扯手腕，当然比力气他是比不过李景的。结果就是没扯动。
李景却被他这番挣扎给带得站了起来……
李府的下人们，这会儿可没人赶往屋子前凑，都低头立在廊下，或者更远的地方。可就算这样，也依然听到了里面传出梁辰气急败坏的尖叫：“李景，你特么混蛋！你放开我！你今天敢动我一下，我就死给你看！”
“你不听劝，我只好出此下策！抱歉了夫人！”
于是，这一日，梁辰的呼喊声持续了一下午，直到华灯初上才歇。这件事自然瞒不过镇国公和李夫人。虽然那都是小两口之间的事情，可是儿子做得太过分，这两位老人总不可能真坐视不理。
所以，这日晚饭时，李夫人见梁辰没过来，就问了李景。而后便就着这个话，把李景狠狠数落了一番。李景一开始就是安静听着，并不多言，直到后来李夫人说累了，换上镇国公亲自数落他，这父子俩从小就是严父VS不孝子的组合，那真是水火不容的脾气。李景听着他老爹列举十大罪状一样的教育用词，实在受不了，便顶了一句——
“我哪有对他不起了？”
“你当我和你娘真是老糊涂了还是怎么地？你这些年在沽城干得那些好事，全沽城的百姓都在说，你不嫌丢人，我这张老脸还想要呢？！”李衍泰说到这儿，真是气血上涌，抖着手骂李景：“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子！！！”
李景冷笑了一声。
李衍泰更生气了，“你还敢笑？你还笑得出来？！你知道你媳妇为什么如今这样对你吗？还不是被你在外面那些莺莺燕燕给气凉了心？！你不知道好好哄人家，一跟他说话就大呼小叫，我生了你是个人啊，你怎么自己把自己活成了狗呢？！”
李景：我知道我爹狠，但没想到他这么狠。他就不想想如果我是狗，那他是什么呢？
李夫人在旁边也听不下去了，这什么猫啊狗啊的，这个老李真是气糊涂了。她连忙把李衍泰给拉了回过，端起茶杯塞到他手里，而后自己再上，继续教育李景。
这李氏老一辈的夫妻两人，轮番教育儿子。
他们根本没想到，就在这个期间，他们那位‘儿媳妇’拖着满身伤痕，悄悄出了李府，回了梁家。
梁辰谁也没带，就一个人租了辆马车跑了回来，他这会儿走路都打颤，浑身脏污，头发蓬乱，满脸泪痕，那可真是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这副形象一出现在梁家门口，连开门的门房儿都吓得差点儿给他跪下，那门房颤巍巍地问：“是，是二少爷吗？”
“是我，快扶我进去！”
梁辰咬着牙，满脸都是决绝的狠厉。
进了梁府，梁夫人一见儿子这模样那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儿呀，你这是怎么了？”
梁辰以前一直瞒着亲爹亲妈就怕他们为自己担心，这次他不想再瞒了，他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说出来，他要为了自己的将来真正活一次。
因此，户部应试开考前的最后一晚，别的考生都在挑灯夜读，梁辰却是对着自己的亲爹亲妈挑灯吐槽自己的丈夫。如果不是梁辰自己亲口说出来，梁家父母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景竟是如此的花花肠子，就像是一头到了季节就管不住自己的公畜，这还真是——啧啧啧！一言难尽！
最关键的一点，他虐待自己的儿子啊，看梁辰这一身伤，除了脸是正常的，这身上可是一块好肉也没有了。
“儿啊，”梁夫人心疼得直掉眼泪，她拉着儿子的手，说：“你不说，娘还以为你在李家过得尚可，没想到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既然现在娘知道了你这些事，是断然不会再放你回去的。”
梁大人却想得更多，说了梁夫人一句：“你不要胡说，咱们和李家是皇上赐婚，岂能儿戏处置？这哪儿是你说不让他回去就能不回去的！”
梁辰道：“爹，娘，你们不要担心，这事我自有办法。这次，我一定会彻底解决。”
“你，你有什么办法？”二老异口同声地问。
“明日我要去参加户部的应试，一切等——”他话没有说完，梁大人便怒了，他的反应倒是跟李景差不多，吼了梁辰一句：“你胡闹什么？那种抛头露面的事情你一个嫁了人的哥儿，你去凑什么热闹？”
“我嫁人了怎么了？陛下的皇榜上写得很清楚，不限婚娶。既然朝廷都允许，我为什么不能参加？！爹！你就是太古板，这么多年才一直都没有机会升上去。哼，您就等着看吧，梁家的脸面我和我哥一定都给您挣回来！”
“你你你——”梁大人气得扬手要打人，被梁夫人一把薅住，她劝道：“行了行了，今日都这么晚了，你就让他先睡吧！孩子也是一片孝心呢……”
梁夫人把梁大人拉走了。
梁辰趟在床上，琢磨着，看他爹这个反应，估计明日肯定也会阻止自己去户部，不过没关系，他从小就跟他爹斗智斗勇，很清楚他爹的套路——明日早些起来就好了，此刻赶紧睡，不能耽误了明日的应试。
然而，这次的事，梁辰显然低估了他爹的重视程度。他睡着还不到两个时辰，房门就被人一下子给推开了。他听见他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说着：“……人就在里面，你好好和他说，不要在，在打起来啊！”
“岳父放心，小胥定然不敢再动夫人一根毫毛。”
梁辰抱着被子一轱辘坐了起来，一颗心彻底沉到了冰窟窿里。他爹竟然给李景通风报信了——真是，还真是我的好爹爹啊！
房门再度被人吱呀一声关上，月色撩人，却好似与此刻共处一室的两人无关。李景有意放轻脚步，好似怕吵醒床上的人，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到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冷笑，“哼，你偷偷摸摸的来我们家是想偷东西吗？”
“你醒了？”李景绕过屏风顺手点燃了灯，就见梁辰一脸鄙夷地望向他，本来心头是有点儿热乎气儿，这一下也全给吹散了，口气不由就僵硬了，道：“既然醒了就跟我回去吧？”
“不去。你自己走吧。我明天还有正事，不想看见你这个让人倒胃口的人，我怕我支撑不到明天，就会因吐而亡。”
这次李景控制得很好，他被梁辰当面怼没有当即发怒，而是深吸口气，道：“辰儿，只要你跟我回去，你想去户部应试，我亲自送你去。”
“你骗狗吧！我不信。你最好说清楚，为什么来我家？”
毕竟夫妻快三年，吵过无数次，李景对梁辰的了解其实比他自己以为和梁辰以为的都要多一些，他一听梁辰这么说话，就知道，和谈有望，便拎了个凳子坐到了床前，道：“我爹和我娘训了我一下午，我自己也确实觉得今日那般对你很不应该。后来我发现你不见了，已经派出守备营的士兵在帮我找你，然后就查到你租了马车的车行——”
“你又说谎，”梁辰回来那辆马车是租的，可是不是从什么车行租的，就是在一家他经常去的糕点铺子跟老板临时租的，那赶车的就是糕点铺子的老板呢——他盯着李景，冷笑道：“是我爹派人去通知你的吧？”
李景眼神游移，一脸尴尬，咳嗽了声，道：“总之，你跟我回去吧。”
梁辰琢磨着看李景现在这个表现，今日他要是不把自己接回去，恐怕李家那二老是不会饶过他的，而自己留在这里，他爹估计还有后手，那么不如先趁机和李景谈好条件，就说：“这样吧，我可以教你一招儿，你现在派人给李府送个信儿，就说今晚太晚了，我不舒服不想折腾了，你陪我住在梁府了。然后，你再跟我爹说一声，就说把我接回去了，但是咱们两边都不去，我要去住贡院对面那间客栈，你都安排好了，我才会跟你走。不然咱们一切都免谈。”
李景没有马上回答梁辰的话，而说了句驴唇不对马嘴的‘我小时候没想过长大了非要当将军，我原本是想留在平京的。’
梁辰没打断他。说来他们俩特别悲哀，成亲两载有余，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说说心里话的苗头，说出去恐怕都没人相信。梁辰听着李景说这些只觉得自己成亲这些年，真是在虚度光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入错行，嫁错郎，人生唯二之憾啊！
当年若非自己是哥儿，凭他的聪明才智，这几年若留在京里发展，虽说不一定能比得上他哥哥，但也不会太差几是了。而眼下唯一的机会，和这个混账一刀两断的机会，他无论如何也要抓住——
梁辰走神儿的这一会儿，李景说到了什么，说了哪些人对梁辰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垃圾话，他没听见也不想听，因为他早就明白，李景无论做什么，无论对谁，付出了什么样的感情，他最终想感动的都是他自己而已。所以，面对一个每天都在演戏给自己看且乐在其中的人，他梁辰这么个清醒的大活人，何必跟那李氏‘戏子’计较？
他愿意演，愿意感动，就让他演着玩儿去呗！
李景说着说着发现梁辰似乎陷入沉思，以为是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心里莫名有些高兴，便拉住了梁辰的手说：“……所以，能娶到你我很高兴。今日也真得是觉得珍儿太小，离不开你。你去户部每日忙碌，我也是真的担心你累着，所以你就别在生气了。你要是觉得不解气，就像以前那样咬我吧。”
李景伸胳膊，梁辰一把推开。
“用不着咬你泄愤。我刚才说的你都答应吗？”见李景点头，他又催促：“几时能办好？何时能动身？”
李景就从脖子里掏出了那枚骨哨，而后他松开梁辰的手，去了趟院子里，再回来时，对梁辰说：“你若想，此刻就可动身。”
梁辰点了点头，费劲儿的撑着床坐了起来。这期间李景想要抱他，被他一巴掌糊到了脸上，不是抽嘴巴，就是把那颗脑袋推离了二尺之外——“不用你管。”
于是，李景这个渣就真那么眼睁睁看着梁辰一点一点从床上挪到床下，又蹭到门边，直到迈门槛的时候差点儿被绊到，他才再次出手，这次他不容梁辰分说，直接把他抱了起来，理由也说得底气十足：“你这样磨蹭，天亮也走不出梁府。”
梁辰没在推辞，却强撑着精神，一路盯着李景和马车，直到躺在贡院附近的那家客栈的床上，才算真正闭眼睡去。

第104章 寒露二候
梁辰今日体力已到极限，晚上又跟他亲爹几番斗志，这会儿根本就是沾枕头就睡了。李景把他放床上，也就出去喊小二打桶热水的功夫，再转回来一看，好么，人家梁辰已经进入了梦乡。
这还洗什么？！
李景只好又出去了一趟，让把那热水改到晨起后再送来。等他安排好这些，再次返回，梁辰连睡觉的姿势都没动一下，脸上全是显而易见的疲倦，唯一的变化就是他微微张开了嘴，好似呼吸有些困难。
李景坐在床边，看着这样的梁辰，忽然觉得自己挺衰——他堂堂一品大员，大周的四大战神之一，竟然还会有‘有家不能回’的一天，家里明明什么都有，他竟沦落到深更半夜睡旅馆，这不是衰还能是什么呢？
不过，他和梁辰成亲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情况下，在外面过夜。因此，李景心里不知为何便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感觉，有点新鲜，又有点暗搓搓的兴奋。当然，这些不能外道的小心思，他是绝对不会让梁辰知道的，他不是傻瓜，他觉得这几年在梁辰心里他恐怕早就跟人渣没什么两样了。梁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上他的，他不清楚。但是，梁辰现在对他拒绝的态度有多坚决，这一点从今天下午两人干那事的情况就不难看出，梁辰全程几乎都在疯了般的反抗他！
可梁辰越是这样，李景就越是想征服，这个好像就是他作为丈夫对自己正妻从他们成亲开始，就在心底打下的那个定位。别的人怎么拒绝他，好像他都不是特别在意，有时候他还会因这种拒绝觉得扫兴，一下子就失了兴致。可是梁辰的拒绝却让他特别难以接受，因为被梁辰拒绝会让他有一种大男子主义备受挑战的感觉，好像是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和身为丈夫的尊严同时受到了双重攻击，他根本是一息难忍！
正因此，今日他和梁辰才会肉搏了一下午。如果说梁辰身上伤痕累累，他又何尝有一块好肉？只不过，梁辰跑回了娘家，这真是他没想到的。
如果这次梁辰不回梁府，就算被李衍泰和李夫人教训了一下午，李景都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可是现在，他真得在反思——因为，梁辰这次好像是真不想跟他过了！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气势。且他非要考户部的计司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在叫板整个大周祖制。
当然，皇上要替高悦入朝堂铺路，弄出这个哥儿考试的事情来，李景置身事外觉得这是件好事。可这件好事，一旦扯上了梁辰突然就变得不那么好了!
说来真是奇怪，李景打心眼儿里不愿意梁辰去外面抛头露面，他觉得梁辰就该乖乖待在家里给他生孩子养孩子，跑去户部每日和一群别的男人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简直就是不守妇道！
李景越想越气，他到现在都没发现，他在想要约束梁辰的同时完全忽略了他以往管不住下半身的斑斑劣迹，这个思想简直就是对梁辰这个人整体人格的全面压榨，尤其是梁辰还是一个从小儿被当成男子养大的哥儿，梁辰从小受到的教育和思维模式跟李景是一样的，只不过后来梁辰发育成了哥儿，这才会被指婚给他，又被迫怀了他的孩子生了娃儿。
梁辰就没有大男子主义吗？他本来也是有的呀！只是命运弄人，才会成了你李景的媳妇！
所以，李景这个思想，对梁辰来说，就是一条不折不扣的不平等条约。
当然大周娶了哥儿做正妻或妾侍的男子比比皆是，他们这些人里有八成的人都和李景的想法相似，这可以说是大周目前社会背景下哥儿这一群体最悲凉的现状。可就算是这样，也还是比女子的处境要强一些。
梁辰可以说早就看透了李景骨子里的这些东西，他甚至觉得李景自私自利情商低——尤其在处理感情问题上，李景在梁辰眼里就是个到了季节就被欲望支配的牲畜——梁辰觉得自己这么聪明的人都没法跟他交流，主要是因为他们俩在感情需求上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所以，梁辰不在做白日梦，梦境截止的日期也不过是婚后一个月而已。
他那次在大朝贡和高悦聊过后，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参加户部计司的考试。他打听过了，计司以后就是归高悦管，高悦这个人，在他们都是小萝卜头的时候大家就认识，可是那个时候，他是个掉蛋魔王，高悦就是小天使，两人玩儿不到一块去，就没走得多近。
后来，高悦和李景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期间还掺杂了皇帝陛下的三角恋传闻。梁辰本来一直是个快乐的吃瓜党，只道一纸诏书将他给拉进了这个感情的迷局，他才发现，原来这复杂得四角关系里，他才是损失最为惨重的一个人。虽然表面上看来，是他终结了高悦和李景的暧昧关系，他嫁给了李景，最起码在高悦李景和他这个三角关系里他看起来是个赢家，可是就在他成亲的当天，皇帝陛下就把高悦接近了宫，而这一操作，直接将他这个赢家变成了一个收破烂的——因为那天人人都在说，是李景和皇帝陛下争高悦，李景没争过皇帝才会被指婚！
吗哒！不是说人生几大美事之一就是‘洞房花烛夜’吗？可他的洞房花烛夜就那么莫名其妙地给了李景这坨垃圾，你说这闹心不闹心？！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梁辰觉得自己特别亏，他早就厌倦了在李景一桩桩花边新闻里充当那个背景板一样的正妻，他极度渴望有个机会能活回自己，他梁辰没成亲之前就算是哥儿，那也是平京数一数二的哥儿！若非如此，太后也不会把他指给李景，可见当年梁辰有多么炙手可热！
梁辰心想，我就算是带着珍儿脱离李家，再找个如意郎君，也绝非难事！哼，李景这个狗玩意儿，小爷还看不上他呢！
就是抱着这样决心和由无尽怨念化为的动力，梁辰这次铁了心要考进户部计司。他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展示自己的才华，只要让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李景，你就等着吧！——珍儿没人管？你怎么知道他亲爹我会不管他呢？我梁辰的儿子，他从小就必须比别人起点高！等着瞧吧！
这一晚梁辰睡得虽沉，但因心里记挂着事，天未亮便醒了过来。人才一清醒，他就发现身上有股很强的束缚感，这个不用看他也知道，他又被李景给当成人形抱枕了。
脸上的嫌恶神色，几乎根本掩饰不住。梁辰一脚踢开李景搭在他身上的腿，翻身爬起，从李景身上直接翻过去，也没管压没压到李景更没管他醒没醒，就直接下地洗漱了。
这么大动静，李景怎么可能还不醒，他揉着眼睛，坐起身，问：“这么早就起，不多睡会儿吗？”
梁辰头也没回，‘嗯’了一声，洗漱更衣动作飞快……最后他绑好发带，头也没回抬脚就往外走，出门前倒是说了一句‘我去考试，要一天时间，考完了我会自己回李府，你自便吧’。
房门在李景眼前关上。李景脑海里的画面还停留在刚才梁辰出门时的那个背影——
那背影很冷漠，却异常挺拔，就好像是有种厚积薄发的力量，迫不及待想要喷薄而出。
这是李景从没有见过的梁辰。
李景再次觉得，他和梁辰成亲近三年，他似乎真得一点也不了解他。
今日的贡院可以说的整个平京最瞩目的地点。这会天才蒙蒙亮，整条街上就已经站满了考生，这些人里多大岁数的都有，梁辰看到竟然还有头发花白的老者，看来不甘心一辈子被关在后院的有志之士大有人在，看到这些人，梁辰反而觉得心里的力量更强了。
街道边上已经有卖早点的小贩在营业了。当然是知道今日这里人多特地来赶场的。
梁辰买了一抖包子，正抱在怀里啃，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之后他便听到了一个让他最感欣慰的声音，那人道：“早上怎么能吃这个？你也太会糊弄自己了！跟哥哥走吧，上马车上吃。这里风凉，担心一会儿闹肚子。”
“哥！”梁辰回头的时候眼眶都红了，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无条件的支持他的任何决定，那么除了梁霄他根本想不到第二个人。
“傻子。”
梁霄牵着梁辰，把人拽上了马车。
马车里的小桌上放着一个食盒，盖子还没打开梁辰就闻到了味儿，立刻把那袋子包子放到了一旁，他嘴馋啊，从小到大也就只有他哥永远都会先满足他的食欲。
梁霄在他对面坐下，见他吃得狼吞虎咽，立即给他倒好了水，以备不时之需。这些他们兄弟之间相处的小细节十几年来如一日，两个人早就习惯了。
梁霄趁他吃饭，嘱咐道：“听说这次考试的题都是毕焰君和皇上亲自出的，与以往的科举大不相同。你一会儿进去了，要认真审题，别被往年的范例试题影响，见到新试题，心里要有准备，想好了就下笔，也别犹豫。”
“我知道。”梁辰点头，咽下嘴里的东西，又冲梁霄一笑，道：“往年的科举范例我早忘了，这几天也没看，肯定影响不到我。”
“嗯。”梁霄望着弟弟，眼里都是心疼，道：“昨日我执勤，早上才回来。听说了你和李景的事，辰儿啊，那边的日子若是真过不下去了，就和离吧，哥支持你。”
梁辰满嘴食物，顾不上说，但狠狠地点了两下头。而后，又抬起袖子抹了把脸，梁霄看到了弟弟眼角的水珠，心中不免长叹一声。
这一日，高悦也起了个大早。昨晚他和周斐琦在极阳殿歇的，早上周斐琦要上朝，起床的时候，高悦就醒了。他最近不是嗜睡么，懒洋洋地睁开眼，嗓子哑哑地问周斐琦：“这会儿几点了？”
“才五点，你再睡儿。”
周斐琦本来要往外走的，被高悦这一叫又返回坐到了床边。
高悦见他回来，便轻笑一声，向他伸出手，“抱我起来。”
“呵呵，”周斐琦莞尔，抱孩子一样双手穿过高悦的腋下托着他的腰背把人给托抱了起来，高悦便顺势靠到了他的肩头上，说：“我要和陛下一起洗漱更衣！”
周斐琦搂着他，笑声从胸腔里震震而出，道：“朕现在突然不想更衣了，倒是更想脱了这些碍事的布料……”
高悦便推开了他，笑着弹了下他的脑门，说：“想得美！快抱我下地，我要穿衣服！”
“好，朕亲自伺候！”
“呵呵……”
极阳殿里一时间都是高悦心满意足的笑声。
他笑得阵阵悦耳，令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的一众大小太监们闻声却步。张公公这一会儿一脚都跨过门口了，听到这阵笑声，又收了回去，还冲身后的小乙子等人道：“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要识趣儿点，就在门口守着，等着陛下喧过，再进去。都记住了吗？”
一群小太监连忙露出受教的神情。
小幸子也默默将张公公的话记在心里，准备有样学样，回去后写到自己的小本本上，等攒够十条就给景阳宫的宫人们宣读一遍。这些也都是胡公公教他的，小幸子觉得自从拜了胡公公为师后，自己看事看物都比以前更通透了。
高悦跟着周斐琦走了上朝前的穿衣吃饭流程，全部搞定后，东方也不过才露出个鱼白肚。而后他又跟着周斐琦出了极阳殿，只不过，周斐琦是去上朝，他则是去上工！
今日宫里也有两个哥儿报名参加了户部应试，一个是齐鞘齐良人，一个是卞术卞幸郎。这两人已早一步由侍卫护送着出了宫。齐鞘到是想等高悦一起走得，可昨晚他见高悦去了极阳殿，就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出宫前，周斐琦问高悦：“梁霄怎么没见人？”
高悦便道：“听说昨晚他家里出了点儿事，好像是梁辰突然回了梁家，带着一身伤，他不放心，我便让他早上不用来接我了。”
“梁辰带了一身伤回了梁家？”周斐琦诧异地挑了下眉。主要这个消息内涵的信息量也太——
高悦说：“我也没想到，那人竟然还家、暴。白瞎了你那张脸。唉！”
“不，我只是惊讶，他那个婚事可是太后赐婚，他就算再不满意，也不该对梁家那个哥儿动手，那岂不是在打太后的脸吗？”周斐琦道。
高悦道：“我一会儿到了考场找个机会看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梁辰若是能参加应试，估计伤得应该不重。”
“嗯，你看看吧。他们是御赐婚配，这里面暂时还是不要出问题的好。”
“你放心吧。对了，你让暗日陪我出宫吧，我知道这样你才能真正安心。”高悦说完就见周斐琦笑了。
他们这时候已经走到往金銮殿和出宫官道的交叉口，天已蒙蒙亮，身后全是随行的宫人，远处全是陆续进宫的大臣——而皇帝陛下就在这片淡蓝色的晨光中，以迅雷之速，凑近高毕焰，将一个轻轻的吻印在了他的额头上。
随后，皇帝陛下在高毕焰飞红双颊时，非常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快大走离去。
高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望着周斐琦春风得意的背影，只觉得心口上又淌过一条蜜汁般的小溪。
由于皇帝陛下的特别吩咐，暗日这个暗卫头子，又被迫从暗卫转为了明卫，当然他一贯为皇命是从，自然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只不过，在陪高悦登上马车后，被高悦邀请一起吃早餐后，暗日想着，早餐味道不错，看来还是当明卫好。
高悦到考场的时候，大部分考生已经通过检查进入了考场。梁霄在贡院门口等他，高悦一下车就看到了梁霄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只不过，高悦看到他那紧皱的眉，猜到很可能是关于梁辰的事情，一时倒有些担心起来。
高悦的马车宽大华丽，梁霄很快就认了出来。他连忙上前迎驾，待高悦下了车后，却听他问道：“你弟弟怎么样？”
梁霄道：“精神不错。就是身上有些轻伤。”
高悦便点了点头，几人往前走了几步，高悦又道：“他有什么打算吗？”
梁霄深吸口气，似乎也很纠结，但还是如实相告，道：“我和他说了，‘若是实在过不下去，他要和离我会支持他’。”
听他这样说，高悦便不再多问了。只是他想着出宫前周斐琦的话，总觉得圣意这会儿若是直接告诉梁霄，恐怕对他是个很大的打击。毕竟，这事情是关乎人家梁辰一生幸福的事，他若和李景真得过不下去，强扭的瓜也不会甜，最后弄得他们两败俱伤，所有人脸上更不好看。
这事还是得等自己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吧。
他们这边就要进考场了，身后突然传来一人的呼唤，那人喊得是：“瑞景留步！”几人回身望去，见到来人竟然是李景？！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袱，正小跑着往这边过来。
高悦见来人是他，便对梁霄道：“你一会儿进来找我们。”扭身带着暗日率先进了考场。
李景跑过来的时候，几看到了高悦一片转过贡院大门的衣角。他的视线在那片衣角上停了停，连忙收敛心神，冲梁霄道：“这些是我给辰儿准备的，早起他走得匆忙没有拿，你帮我带进去给他吧。”
梁霄这会儿见到李景，心里那个复杂程度就别提了。如果可以，他是真的不希望弟弟和离，毕竟两个人连孩子都有了，可是，李景以前顶多就是花，他并不知道他还对自己弟弟动过粗。这次的事，就连他都觉得自己的弟弟跟着李景过日子实在是太委屈了——李景在外面花，弟弟心里不好受；李景回家再动粗，弟弟的安危都不保，这日子还怎么过啊？总不能真为了孩子，就让弟弟忍气吞声一辈子吧？
就他弟那个脾气，让他忍气吞声一辈子那真是要他命了。
“算了吧，”梁霄说这话时，视线从李景的脸上挪开了。同时，他还既疏离又客气地冲李景行了一个揖礼，道：“镇东将军的厚爱，恐怕辰儿这会儿并不想要。我给他带进去，恐怕送到的不是将军的‘关心’，反而会影响他的应考状态。将军若是还有心放在他身上，不如等考试过后，和他好好说一说。或许，”梁霄有些说不下去，但还是给李景留了面子，道：“或许你们之间还有什么误会。”
“瑞景？”李景有些急躁，他想拉住梁霄，但梁霄同样习武之人，反应也不慢，这一下就躲了过去。而后，他又冲李景行了一礼，便躬身退着走了两步，才转身往贡院里大步走去。
李景站在贡院门口，脸上一时有些茫然。他望着贡院大门发呆，而那些还在排队等检查的考生们则好奇地向他那边频频张望。甚至有些人已经认出了他，小声地交头接耳起来。
李景对此全无所觉。他心里在不断问自己：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李景至今仍然没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而贡院里的人们也没时间再管他那笔糊涂账了。
高悦进了贡院，便直接找到了李尚书。此时李尚书带着户部的两位侍郎并各场考官正在分试卷。这套卷子这些考官也是到了这会儿才第一次看到，因第一场考得是统筹策划，那些题很多都是关于资源调配、时间管理、人员布置、事件安排、流程监管等等相关的问题。
每一道题几乎都是结合了大周的背景和现代管理学的理念揉砸而出，但是出题的角度却是这个时代鲜少有人关注的一些潜在规则。这与之前的科举策论题有些类似，但是更普遍化，更行为化，几乎不考学问，只考为人。
这样题，怎能不令这些考官们惊讶，卷子一开，就有考官说，这题恐怕会镇住不少考生吧其他人不少直接甩了他白眼，好像在说，这还用问，看看你自己的表情啊老兄！
就在考官们惊叹之余，李尚书却已看完了全套试题，而后，他捋着胡子，感慨了一句：“若是以后户部选拔皆按次标准，那户部恐怕一半官员都要外派了！”
众人心中这才一惊，连忙拿起那卷宗认真看起来。
就在这时高悦来了。他一来，李尚书双眼就发光，望着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似真是个赌、徒压对了宝，马上开了大奖，立马赚了个盆满钵满。
高悦和众人互相见礼，问：“各场的试卷可按数分完了？”
“都分好了。”有人说。
高悦便道：“再检查一遍吧，别有多有少，到时候再临时找可来不及。”
众人连忙又数起了卷子。
李尚书问高悦：“这些试题可是高毕焰亲自拟定？”
“是陛下拟定的。”高悦笑着道，完后想起周斐琦为了这套题加班加点，又补充了句：“陛下英明神武，功劳最大。”
李尚书便笑，只当他的谦虚，不敢与圣上争功，也不戳穿他。
距离开考还有一刻钟的时候，众考官抱着卷子进了考场。之后便是分发试卷。试卷一发下去，考场里就如预料那般四处都响起了惊叹之声，这种题是什么啊？不考学问吗？亏他们之前还看了那么多四书五经，合着全都白看了呗？！这，这题到底该怎么答啊？
一时间，众考生大多愁眉苦脸，有些又惊又怒，有些觉得自己满腹经纶全都错付了——到是如梁辰、李皎阳这种提前被家里人叮嘱过的人，因已有心里准备，拿到卷子就认真审起了题。反倒是比那些大惊小怪之辈，率先进入了应考状态。
一声钟鸣响，百子入考场！两声钟鸣响，先生持卷来！三声钟鸣响，科考即开场！
三声钟鸣之后，考场里立刻安静下来。这些哥儿们就算不是人人都参加过乡试，但是到底也是读书人，规矩还是都懂。尽管这份卷子出得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抱怨归抱怨，到了正式答题的时候，个个照样下笔如龙。
唰唰地答题声整个响了两个小时。
第一场考过后，中场休息的时候，哀叹声再度暴起，就听五个考场里，处处都是一片——
“哎呀，这次的试卷怎么是这个样子啊？你们那道题是怎么选的啊？就是先扶老翁过河还是先送上封交代的信件……那题你们选的什么啊？还是直接写得别的答案啊？”
“肯定是先送信啊！”
“我选的是扶老翁。”
“我直接写的……”
梁辰闭目养神，耳畔是同窗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他却想参与也有心无力了。头有些晕，也不知是昨日被半夜三更折腾得，还是之前被李景弄出来的后遗症。
他得先补充精力，养好了心神，准备下一场。至于他们说的那道题，梁辰是自己写得，他觉得今日的试题都很适合他，很多题他答起来得心应手，若非这次的题是陛下和高悦出得，他简直就要以为，这是出题的人故意出来给他走后门的了。
第二场考数术。大量的计算题，考得一群人交卷后又是一阵嗷嗷嗷！
“我的天，那个母鸡最后下了多少只蛋啊？谁能告诉我那只鸡最后一共下了多少只蛋？那么多鸡窝，它要怎么做才能都下满啊？我家从来没有养过鸡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我家也没有养过鸡，不过，我画了张图，你们看像不像鸡窝？”
梁辰交完卷子，又歪倒了。他觉得这会儿自己连出气儿都是温热的，好像眼皮也越来越重了，为什么会是这样呢？明明昨天也没什么状况啊，难道就连老天都看不得他登堂入仕吗？算了，扛住，无论如何一定要扛住了。
就这样，梁辰咬牙挺过了第三场考试，这一场考得是人际社交。这些题更多的是考验一个人的灵活性和情商高低，这些对梁辰来说没什么，若非他身体状况异常，卷子上滴了两滴墨汁，梁辰觉得这套题他答得简直顺手极了。
不过，第四场考试时，监考官员终于发现了梁辰的不对劲儿。因为，梁辰睡着了，叫不醒，好在这种突发状况，昨日他们在高悦的提议下都梳理过，这会应急措施立刻启动——考官叫来了之前就请好的郎中，那郎中给梁辰诊脉的时候，梁辰终于迷迷瞪瞪地醒了，就是身上没有力气，动两下就浑身疼。这个症状，郎中不用诊脉也知道他受了风寒。
一般这么严重的风寒，郎中也会建议他尽快退考，回家去休养。这次来应考的哥儿都是出身世家，就算不能入户部也只少有一份家族的月俸，不至于饿死。像梁辰这种带病来考试的真是五个考场独一份儿了。关键是他的身份还几乎是五个考场里最顶级的那一层，三公世家的哥儿儿媳身份，竟然得了风寒又在郎中的劝告下依旧不退考，这份执着的精神实在令人唏嘘。
本来早晨的时候，李景在贡院门口出现，递包袱被拒那一幕就令人印象深刻，这才多久，他媳妇就传出带病应考的传闻来了，这里面要说没事儿没矛盾，谁信啊！
这两口子恐怕昨晚打架了吧？不然这个梁家哥儿是有多想不开，放着好好镇东将军夫人不做，偏要带着病来答这劳什子的‘外国题’？！再说，他儿子还那么小，他若真考上了，那孩子可就相当于弃儿不顾了。
这种事一般婚姻幸福的人家，都不大可能发生吧？看来这镇国公府里的日子可没表面看起来那么太平哦。
不少人就着梁辰带病坚持考试这个事快乐吃瓜，而梁霄听说弟弟发热之后，则是和高悦一起赶了过去。梁辰在第三考场，这会儿郎中一边给他针灸，他还腾出一手在答卷。
他倒是镇静，他对面那一排考生看起来比他受得影响还大，好似频频往他这边看，一点儿答题的心思都没有了。这个也不全赖梁辰，主要是这第四场靠得是市局思辨。这里面的题一共六道分别就六部设计了不同的六种突发情况，而后让考生们把解决办法写上。
这种题，在大周这次的考生们眼里，相当于是要写六篇策论，他们很多人还是习惯引经据典，因此要想啊想，琢磨了再琢磨，写出来的东西自然层次不齐。
而梁辰凭借前面三场的经验，对这六道题的回答就更加简练。再加上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当然是怎么省时间怎么来。
梁霄和高悦到的时候，打老远就见梁辰一手执笔垂头飞挥，另外一只胳膊向外伸着，撑着整个身子，而在他身后，是一脸不忍却在给他针灸的郎中。一个考官就站在他的号舍外，全程监视。这样看起来，梁辰真得是很凄凉，可是他的眼神依旧坚定。
高悦见此，突然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动，梁辰这好像是拼上了很多东西在赌他的未来！
“唉，”高悦突然停下了脚步，梁霄见此，忙问：“毕焰君怎么不走了？”
高悦说：“我觉得，咱们如果真是为梁辰好，这个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出现。”
“为何？”梁霄有些急地追问。
“因此，他这会儿的坚强很可能在看到你的时候，就全面崩溃。你也看出来了吧？他现在全靠一口气强撑着，那是因为他现在想得是靠他自己就算破釜沉舟也要挺到考试结束。他这样努力，你过去能说什么？给他加油？还是劝他退试？”
梁霄愣住，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被高悦问住了。刚才听说弟弟发热，关心则乱立刻就跑了过去，可是他真得没想过来了要跟弟弟说什么，“那怎么办呢？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受苦，我——”
“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涅槃重生吧！”高悦拍了拍梁霄的肩膀，再次强调：“暂时先别过去了。咱们就留在这个考场，只要他交卷，立刻把他带走。再等等吧！”
梁霄盯着梁辰的方向，拳头紧了松，松了又紧。最后他狠狠点了下头，同意了高悦的提议。
两人就留在梁辰号舍的附近，默默关注着他，守护着他。
梁辰显然没有看到他们，他现在的全部精神都汇聚到了自己的笔尖，所有的注意力全部调动起来，也只够看清眼前的题目和笔下的字迹。
他这眼坚持，就连给他针灸的郎中和为他监考的那名考官都暗暗心生佩服，更不要提就站在不远处的亲哥梁霄和熟人高悦了。
高悦看着梁辰，突然觉得梁辰的所有经历，简直就是封建思想压迫下最典型的一个革新者的缩影。他甚至暗想，梁辰可一定要通过这次考试才行啊！否则，那可就真太对不起他的这番努力了！

第105章 寒露三候
寒露时节，早晚温差很大。户部计司的官员选拔考试，进行到第四场，已是傍晚时分。这个时节，太阳稍一偏西，普通人尚且免不了感到寒凉，何况是高热发汗的病人。尤其是再来上那么一阵风，那个酸爽一般人绝对受不了。
但是，梁辰竟然在阵阵秋风中依旧纹丝不动，他此时浑身上下唯一再动得只有右手的手腕和手中的那只毛笔。一笔笔劲瘦刚硬的字迹落在雪白的纸上，从那几乎透过纸背的力道也不难看出梁辰每一笔都写得及其认真，且倾注了他全部心神。
郎中收了针灸，却满脸忧愁地冲监考官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显，就是在说：针灸也没能缓解他的发热。梁霄站在不远处见此，却有些待不住了，对高悦道：“毕焰君，我还是去看看辰儿吧，他这样倔下去，身子可就吃不消了。”
高悦也没想到梁辰的情况竟然连针灸都治不了，他想起不知从哪里听说在医学不是特别普及的古代，风寒确实是可能要人命的病，便没在阻拦梁霄，道：“我跟你一起。”
两人疾步上前，监考官和郎中见到高悦和梁霄来了，连忙见礼。梁霄顾不得和他们寒暄，冲到梁辰的号舍外，焦急道：“辰儿，别写了，跟哥回家。你再这么逞强下去，身子就垮了！”他边说，边伸手要拉梁辰，梁辰却没有动，头也没有抬，视线依旧停留在那张试卷上，人却是听到了梁霄的话，还开了口，他道：“哥，我还有这最后一道题，我想写完，你等我一下。”
梁辰嗓子烧得都有些哑了，但语气还挺平静。看得出来，就算是到了现在，他依然能保持清醒的头脑，这一点说明他的意志力很强大，是个非常难得的优点。
高悦注意到了这一点，就对监考官说：“让他写完吧。这些哥儿能来参加咱们的考试背后不知付出了精力做准备，他既然要求了，咱们至少尊重一下他的意愿。”
那考官唏嘘道：“毕焰君，下官之前也监考过几次秋闱考场，也遇到过考生临时发热的状况，下官很能理解这位梁家哥儿。说起来，这次他若带病坚持着答完了题，大抵上名次也会受些影响。往年的科举考场皆是如此，唉，可惜了。”
高悦点了点头，并未附和，主要是他觉得若梁辰脑中有真料，这套卷子做下来，因病情或许会受些影响，但不至于名落孙山，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只要他自己不半途而废。
户部计司官员选拔的第四场考试，时间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梁辰便第一个交了卷子。至此，他便是此次应试而来的五百考生中第一个完成全部考试的人，也是大周历史上第一位在秋闱贡院里完成全部考试的哥儿。然而，就在监考官将梁辰卷子收走后的下一瞬，梁辰只来得及对他哥梁霄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便一头栽倒在了号舍里！
一时间，三号考场内都响起了一阵噪乱。
梁霄等不及监考官拿钥匙开门，一脚踹开了号舍的门，抱起弟弟就疯了般的往外冲去。高悦见此便叫来暗日，吩咐道：“你追上去，告诉梁霄，让他把人送到赫连野府上，这两天赫连野正好在家休养，且他那位阿翁也在，那人医术了得，比宫里的御医还要强些。”
暗日领命，去追梁霄。
高悦摇头暗叹，只觉得梁霄这也是关心则乱，恐怕他这么一跑，梁辰这次不想出名都难了。不过，高悦又转身问那位收装考卷的考官，“你一直看着他答题，答得怎么样？”
考官边送高悦出考场，边小声道：“下官看着是不错。”说完又叹了口气，好像梁辰若是不发烧就能做得更好似得。高悦听完后心中稍安，想着反正明日统一阅卷，后日统计分数，大后天名次就会通过皇榜公布，到那时候，梁辰的烧估计也该退了。
正常来说，高悦估计的没错。不过，有些拖后腿的惯犯永远都会在关键的时候蹦出来讨人嫌，梁霄抱着弟弟才冲出贡院的大门，对面的旅馆二楼便有人隔着窗户看了个清楚——李景本来是在旅馆里等梁辰，毕竟两人已经说好梁辰考完试跟他回李府的。可如今这是个什么情况呢？梁霄怎么把梁辰抱上了梁家的马车，梁辰怎么了？早上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考个试还考晕了，这贡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景正要下楼，才一转脸，余光又瞥见暗日追了出来——暗日是跟着高悦来的，这个事早上他虽隔得远，却看得清楚，暗日来追梁霄定然是来传高悦的吩咐，怎么还扯上了高悦？
李景一时脑子有些乱，他打心眼儿里不希望高悦和梁辰两人走得太近，主要是他自己潜意识里觉得他当初对不起高悦，而娶了梁辰后，每次看到梁辰都在提醒他已婚这个事实，也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当初自己有多蠢。
你是他心里永远的一道疤，却在如今这段婚姻中一次又一次，日复一日地被连皮带血地撕开，那种疼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尚且还在介意过去，因此就觉得高悦看见梁辰恐怕也会如他这样想起过去那些曾经被他伤害的日子……
李景是直接从窗户跳下去的。他冲到梁家的马车前，刚好暗日从里面出来。街上的行人因李景这番大动作有不少已经在驻足观望，就等着看看这镇东将军和梁家哥儿到底在闹什么花样儿。
暗日出了马车见到李景显得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冲李景行了一礼，李景也抱拳回应，却没有多问什么，直接掀开帘子进了马车。
“瑞景，这是怎么了？”
梁霄见到他，皱了下眉，下意识将弟弟的身影挡在身后，对李景道：“将军有话，咱们外面说。”
李景却没动，问：“辰儿他到底怎么了？早上他离开贡院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怎么就睡着了？我带他回李府吧，家里睡得也舒服些。”
梁霄一把拦住他伸向梁辰的手臂，道：“辰儿染了风寒在发热，我现在要带他去赫连太医家，麻烦将军高抬贵手，让我弟弟看好了病再回李府吧？”
李景不知梁辰这一下午是怎么挺过来的，听了梁霄的话并没有感同身受，只道：“这事好办，我把辰儿带回去，再派人去请赫连太医来李府不是一样能看病吗？也不耽误什么？再说，若是赫连太医看不好，我还能拿牌子去宫里请御医，怎么着也不会让辰儿受委屈的，你就放心吧瑞景！”
梁霄听他这席话，气得哭笑不得，他本来已经不打算再跟李景辩驳了，可是忍了忍怒气，还是好生说道：“将军若真是为辰儿好，就请现在不要拦着我们了，你若是想要跟着来，我也没意见，但是辰儿现在的情况，一分钟也耽误不得，需得立刻就医！将军请先下车吧！”
李景还是没动，且望着梁霄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甚至隔着梁霄就喊上了梁辰的小名“辰儿辰儿，你醒醒，是我啊，你答应我了，考完试就和我回李府的，你怎么能睡着就赖掉呢——”
这下，梁霄简直忍无可忍，一拳就直接朝李景脸上挥了过去！
李景反应极快，抬手格挡，而后也回敬了一拳。
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再发地在马车里打了起来——梁霄怕伤及梁辰，找了个空挡一脚把李景踹了出去，同时吼自家车夫：“快赶车！”
李景摔出车厢外，很快稳住身形，随便使出一招就将那车夫打下了马车。车夫突然遇袭，直接摔晕了过去。李景站在梁家马车的车厢外，手里握着缰绳，冷笑道：“我李家的媳妇，我看谁有胆子在我面前把他带走！”
这一切，瞬息变幻。暗日在贡院门口旁观至此，便加快脚步进了大门。片刻后，贡院大门口出现了两个人，走在后面的是去而复返的暗日，打头那人当然就是被他搬来的救兵毕焰君高悦了。
要说，高悦见暗日回来，本以为梁霄已经快马加鞭早带着梁辰走了，等他一听李景和梁霄在门口打了起来，就知道今日这个事估计是两人没说清楚，这中间定然是有什么误会了。
要说也是，李景也好，梁霄也罢，说起来都是原主儿时的发小，如今这两个人都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又都是武将，他们要真打起来，一般人还真是不好出面劝架。也就是高悦，仗着原主发小的身份，勉强能前去劝和两句。
不过，高悦此刻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两个武夫会打成什么样儿，他更担心的是高烧中的梁辰，因此，高悦出来后，一见那两个脑袋冲动的家伙已经从街这头打到了街那头，而梁家的马车就放任那马在原地转圈没人管了，高悦直接冷笑一声，也不去劝什么架了，回头吩咐暗日：“走吧，你驾车，拉上本君和梁辰赶紧去赫连太医府。”

第106章 寒露三候
高悦说完，就上车挑帘子钻了进去。暗日坐到车夫的位置上，抖开僵尸那马终于有人管了，特别听话，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就在街上小跑起来。
梁霄和李景本来还在街对面打得难舍难分，这一下，两人立刻停手，纷纷施展武功追了上去。他们俩不但追还喊，希望暗日能听下来。
高悦在马车里自然听到了这两人的‘屁话’，超大声儿地吩咐暗日：“不要停。跑快点！”
暗日嘴角微勾，立即一抖缰绳，那马就撒丫子跑了起来。
梁霄和李景见喊也没用，几乎同时怒目相视，那意思也特别明显就是在责怪对方耽误了自己的行程。
马车一路跑到了赫连野家门口，高悦还是第一次来赫连野府上，不是那种神医世家的宽宅大院，就是比普通百姓家稍微讲究一点儿门头，门前收拾得很干净，有个小药童抱着个簸箕，一边在门洞里捡拾药材一边兼顾看门。他一见了这高头大马拉的车，立刻放下簸箕迎了出来。态度很规矩，问暗日：“贵人可是要找我们老太爷看病？那不巧呢，我们老太爷刚被请走，您若是不急，可以稍后再来。”
马车里，高悦将梁辰的头从腿上托起来，冲外面道：“你去通禀，就说高公子来了。你们家少爷自会明白。”说完后，他又叫暗日：“暗日进来，帮我把梁辰背下去。”
小药童腾腾腾地跑进去传信儿，暗日背着梁辰下了马车。一行人进了赫连府的大门，李景和梁霄也才堪堪赶到。这两人较劲儿一般，互相黑着脸儿，站在赫连野家门口就像两尊黑脸的罗刹，就连沿街过客见了他们都躲得远远的。
那两人仿若未觉，李景抬脚要往里进，被梁霄一把拉住，就听梁霄道：“我弟弟看病期间，将军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辰儿是我李家的媳妇，他病了来此看诊，我理当在场。梁大人不让李某接近，未免太强人所难！”
“那好，既然李将军话已至此，梁某也就明人不说暗话了，直说了吧，辰儿这几年被你折辱够了，再不愿忍气吞声地跟着你了，李将军可有听明白？”梁霄气得鼻孔外翘，粗声粗气，打了一路，此刻再没有之前待李景的那半分客气。
李景乍闻此讯，愣了愣，随即也气得直笑，道：“自古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当大舅哥的从来都该劝和不劝离。今日李某也算是长了见识，梁霄梁瑞景你可，你可真行啊！”
“呵，”梁霄冷笑，道：“我行不行不劳李将军费心。但是，辰儿不会再跟你回去了，这事我身为他哥哥，还是能做得了主的！”
“那可未必。一切等我见了辰儿，再做定论。”李景不理梁霄那茬儿，抬脚就往里面进，梁霄见他这样连忙又去拉他，两人这一拉一扯间，就又打了起来。
等于是，这两个人从贡院门口，一路打到了赫连野家门口，打了这么久，至今还没沟通明白！他们说不说得清原本也不碍事，可是这会儿高悦站在赫连野家的正堂里都听见门口那两人的争吵声，可见那是多么大的响动，而这片区域周边可都是民宅，这两个二货是生怕别人不知道镇东将军夫人的花边新闻还是怎么滴？
由着他们这么闹下去，梁辰的烧治好了，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
马蛋！
高悦气得番了个白眼儿，对撑着一身伤病在给梁辰行针驱寒的赫连野说：“你先照顾病号。暗日去把外面那两个疯狗拉开，别让他们再丢人现眼了。”他边说边往外走，暗日则已化为一道黑影消息在了赫连野眼前。
高悦走到了院子里，就听门口传来一阵呼呼风声，片刻后，暗日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两个揉胸口和揉手臂的年轻男子。那两人原本满脸不服，可一进院子见到落日余晖下的高悦，立刻全老实了。李景是有些无地自容般地挪视线，梁霄则是有些愧疚般地连忙上前给高悦行礼。
高悦可没功夫跟他们来这些虚头巴脑腻腻歪歪的寒暄，直接道：“你们俩打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耽误了梁辰的病情怎么办？你们俩嚷嚷这一路有没有想过，你们不要脸，等梁辰病好了，他该如何自处？！你们俩平时都精明强干，怎么到了梁辰身上一个个都变得这么意气用事了呢？你们这样，真的，太让人失望了！”
那两人被高悦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李景想着他和高悦的过去，更是尴尬不已。梁霄则是觉得高悦这话就像是抽在他脸上的嘴巴，但又打得特别到位，令他想为自己辩解两句都找不到一丝机会。
高悦看两人好似都在反省，便问：“你们两人都是朝中栋梁，就算不为自己想，不为梁辰想，总该知道你们俩个当街打架这个事会对朝廷造成多大的影响吧？现在你们给我说说，到底为什么打架？”
李景和梁霄都觉得自己快要抬不起头做人了，哪儿还有心情复述什么打架原因啊。至此，两人纷纷给高悦行礼，道：“末将近日孟浪之举，下来定去陛下面前请罪。谢毕焰君醍醐灌顶之恩。”
“不，”没想到高悦竟然不打算就这么揭过，依旧追问：“还是当面说清楚，为何打架？本君相信，若是没有误会，你们两个不至于打起来。毕竟又不是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
这话一出，梁霄和李景同时想起了，他们几个人小时候一同给皇子伴读的日子，心里的气和闷到是顷刻散了大半儿，反而真心反省了一下今日自己是否真得做过了头儿……
高悦也没催他们，就站在院子里等，他们回答。这次，是李景先开得口，他冲梁霄道：“瑞景，今日是李某做得不对，我不该在你着急辰儿病情的时候还拦着你的去路……”
梁霄道：“我今日言辞也多有得罪，望将军不要放在心上。你和辰儿的事，我还是会尊重你们的决定。”
李景便点了点头，没多说。之后这两人便望向高悦，同声问：“辰儿怎么样了？”
高悦这才让开路，说：“在里面。赫连太医在为他行针驱寒。”
那两人便连忙进了屋。
高悦在后面看着，长长叹了口气。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暗日，看了看日头，突然开了口，道：“时候不早了，毕焰君是否也该回宫了？”
高悦也看了眼日头，道：“好。我去打个招呼。”
之后，赫连野府上的情况他便没再理。但今日这个事，在第二天早朝上却有言官上了折子，弹劾两位武将当街斗殴，有辱朝风。皇上下旨罚了两人半年俸禄。
这天晚上，高悦回宫后，皇帝陛下早就派胡公公等在宫门口，一路根本就没给他回景阳宫的机会，直接把人劫去了极阳殿。
高悦才一进极阳殿的大门，一眼就看到号称大周第一美的那位皇帝陛下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正四十五度昂望天空看起来有些孤独寂寞冷。然而，看到他的身影的那一刻，这位帝王却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他的眼前，然而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小声抱怨着：“天黑了才肯回家，害我等了这么久。我还没有吃晚饭，你说你怎么赔我吧？”
那一瞬间，高悦只觉得外面的纷纷嚷嚷、勾心斗角，他这一日沾染上的满身尘烟全部都在这个怀抱里消散了。他埋首在周斐琦的胸前，轻声笑道：“那就罚我陪陛下共进晚餐吧？”
“这还差不多。”
高悦只觉得，这会儿的周斐琦就像个孩子一样可爱。于是，心头微动，展开双臂，用力回抱了他。
说什么还没吃晚饭，被高悦这么紧的抱着，皇帝陛下连一丁点动的意思都没有。胡公公见此，便冲张公公使了个眼色，在这两人的招呼下，一众太监宫女纷纷自动隐身，悄无声息地也不知都退到了哪里。
周斐琦好像是知道人都走了，这才捧起高悦的脸，在他的嘴唇上用力亲了一下。亲得高悦直笑，一个劲努力严肃神情提醒他：“你注意点儿影响啊。”
“没事儿，人都走了。”周斐琦蹭着他的鼻头小声说。
“你不是要吃饭吗？”高悦边笑边躲他。
周斐琦揽着他的腰，故做沉思，道：“可我现在觉得，你比饭好吃。”
“去你的！”
高悦推开他，满脸笑意地进殿去了。
周斐琦不饿，他可饿了。而且他知道周斐琦肯定会想照顾他的胃口，毕竟，现在他吃得好不好，顺不顺心，可还关系到一个小家伙的健康，这个事情他们两作为父亲，不需要商量，也能保持默契，尽到责任。
果然，周斐琦跟着高悦进来，便率先吩咐了传膳。赫连野休假，皇帝陛下亲自充当起了高悦的‘人形念吃’机，盯得那叫一个仔细，吓人程度半点儿也不输赫连太医。

第107章 寒露三候
周斐琦盯高悦吃饭与赫连野唯一不同的一点就是，他可以亲自喂给高悦吃。要说这两个人老夫老夫了这么多年，互相喂饭不是没有，但之前都是在另外一方生病的时候。像这样手脚利落，却让对方喂着吃的时候真得不多。
高悦被周斐琦喂了几口，就有些不大好意思，耳朵偷摸儿地就红了。他咳了两声，从周斐琦手里抢过勺子，明明是不好意思，却还要假装批评周斐琦，说：“你看你，笨手笨脚的，都喂我嗓子眼儿里去了。”
周斐琦便松了勺子，随即便捂着脸，低声闷笑起来。
高悦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他想明白之后，周斐琦已经不笑了，只是望着他的那双眼里透着暗幽又亮的光，且他一边盯着高悦一边咀嚼的那个劲儿吧，总令高悦觉得周斐琦这会儿特别像是要扑过来将他吃干抹净！
高悦直接闹了个大红脸，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却发现现在说什么都不对劲儿，索性放弃治疗。
大概是这一晚儿的气氛特别好，两人都没顾上聊宫外和前朝的事，饭后周斐琦陪着高悦散步，走着走着高悦就被他牵到了汤池，而后的事，自然顺理成章——温泉之中鸳鸯戏水，别有一番情趣……
被周斐琦抱出汤池的时候，高悦抱着他的脖子，还在往他耳朵眼儿里吹气。
周斐琦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高悦立刻放过了周斐琦的耳朵，乖得像只猫一样把下巴搭在了他肩头。
周斐琦见他如此，又低声笑了起来。
高悦被他这种笑弄得有些恼了，小拳拳捶上他的胸口，佯怒道：“再笑，我就——我今天晚上就不放过你了！”
“好好好，我错了。”周斐琦连忙亲亲他的发顶，这才有时间问一嘴，“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贡院那边不顺利？”
“不是，害，别提了。”高悦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才把下午梁霄和李景打架以及梁辰发热依旧坚持考试的事说给周斐琦听，末了道：“你说，这个李景和梁霄是不是傻？我现在严重怀疑这两个人能不能当得起朝廷委以的重任。这两个二货，简直要气死我了！”
周斐琦已经把他放到了龙床上，这会儿高悦抱着被子，周斐琦正在给他擦头发，听他这样说便宽慰道：“他们俩的工作能力应该问题不大，唯一的缺点恐怕都在感情的事上了。就说梁霄吧，他原来有个喜欢的姑娘，但那时他还是侍卫总觉得自己还没有出人头地，一直都没去提亲，也没跟那姑娘说过，直到人家嫁人，他一个人偷偷哭了三天。那会儿，天天红着眼圈在我面前转悠，我还当他怎么了，让暗日查了一下，才知道是这么回事。李景，就更不用说了。”
梁霄这段原文里可没写，高悦也是第一次听说，不免惊讶极了，问周斐琦：“那梁霄这些年没有成亲，难道是还惦记着那位姑娘？”
“这到不是。”周斐琦想了想，道：“据我所知，梁家一直在为他物色人选，只不过他最近又升职了，梁家估计之前找的已经算不上门当户对了吧，你可能不知道，梁霄的父亲是很看重门第这一块儿的。这些事在大周也算是常态了。”
高悦点了点头。心想，别说是大周讲究门当户对了，就是现代，说是自由恋爱了，其实也同样很讲究门当户对。毕竟不论什么时候结婚都不只是两个人的事，那确实是两个家庭的社会关系交集，任何一个环节不妥帖，都有可能给那段婚姻埋下一颗不稳定的因子。
不过，梁霄的姻缘如何，那都是梁家的事，高悦可没有闲功夫去管那些。他倒是想到了梁辰的事情，觉得有必要跟周斐琦商量一下，就说：“我看着，梁辰今儿在考场那股劲儿，好像是真要破釜沉舟把李景甩了似得。这事他既然想明白了，咱们要强行阻止恐怕会压垮最后一根稻草。我看不如这样，若是他这次能考进户部，我看着他，暗中观察，我想他若真是个聪明人，必然一步一步都会打算好，不会让皇家赐婚变为平京笑柄。若是，他不顾及太后那道懿旨，真准备打皇家的脸，有我在，我肯定也有办法拦住他的。就是，”
他说到这里，侧昂着头去看周斐琦，“如果他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最后来求和离的旨意，你会答应他吗？”
周斐琦笑道：“若是他真得做到了，我为什么不答应他呢？”
高悦便笑了，抬手抓到周斐琦手里的梳子，又顺势拉住周斐琦的手腕，把周斐琦拉到了身前，把自己的脸贴到周斐琦的肚子上，说：“你还是你，还是这么好。”
周斐琦说：“嗯。我对你从来都没有变过。”
高悦觉得，自从和周斐琦相认后，他又过起了，每天被泡在蜜罐里的生活。
真好！
户部计司的笔试排名，于三日后，终于贴出了公示的皇榜。这件事是近日来平京城的热点盛事，关注它的人可不止那几百位参考的哥儿，几乎全城百姓都在翘首以盼。因此，这皇榜一帖出来，贡院门前的那条街就眨眼间被堵了个水泄不通。这次前五十名都有进入二轮面试的机会，当然所有参加考试的哥儿又有哪个不希望自己名次能靠前些再靠前些，最好考第一，那可是大周开国以来哥儿会考的首个状元啊！这得是能载入史册的荣耀吧？
可惜，第一只有一名，因此本次考试谁能得第一，简直成了许多人都想知道的事情。听说这为这个，赌、坊里还专门开了局子，目前最热门的人选是陆淼，毕竟人家可是原本就考过进士第七的真才子，若非放榜第二天来了情潮，人家现在早就入朝为官了。
陆淼之后，还有火烧书房的鱼笺石，他也同样早就享有才子之名。本来也有梁辰的，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他那天发了高热，因此压他的人少之又少，几乎无人问津。
热闹了好几天的押宝，终于在今日即将揭晓，因此皇榜一发出来，第一批涌上前去看榜的人竟然是花了银子押了宝的那些‘股民’，而当他们看清榜首是谁的那一刻，人群中竟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叹，同时也有人疯了一样地大吼大叫道：“中了，中了！一百倍一百倍啊！！！哈哈哈，梁家哥儿中了头名！我赢了一百倍！哈哈哈！”
“什么？！谁中了头名？！”
“梁家哥儿——就是发热的那位！”
“怎么是他啊？早知道我也买他好了！”
这个消息就像一道小旋风儿，一瞬间从贡院前街，迅速席卷了整个平京城，而这时的梁辰虽已退了烧，却被李景带回了李府，正躺在床上睡觉。
他那天太拼了，身子骨儿本来就不硬朗，大病一场不可能一下子就养好。当然，他身上难受，这两天李景的日子也不好过，他被亲爹亲娘好一顿数落，这两天心里也很难受。
梁辰的烧当天晚上就在赫连野的针灸下退了下来。赫连老太医晚间回来后，又亲自给梁辰把了脉，开了方子，这两日的药都是李景在亲自盯着小厮们煎熬，因李夫人要求，李景除了亲自盯煎药，还得亲自喂梁辰喝药。当然，梁辰可不会给李景这个献殷勤的机会，基本那药都是李景端进屋里，梁辰接过手，就一口闷了。
可以说，李景这番作为，在梁辰那里没起到一丁点儿缓和关系的作用，最终也不过又是做出来给李夫人看得一番花架子罢了。
李景因此，心中再填一层郁气。
梁辰根本不理他，依旧如之前那般视他如空气，就是李珍儿晚上离了他不睡觉，调皮捣蛋闹腾得不得了，李景一个人哄不了他，只好每晚抱着孩子来找梁辰。
梁辰还咳咳呛呛的，怕把病气儿过给孩子，每次抱李珍还得蒙上口鼻，但就算这样，李珍依旧很难哄，每次把这个小祖宗哄睡了，基本也都是半夜了。
也因此，梁辰都是白天睡得多，晚上的时间基本都留给了儿子。所以，三日来，李景想找个机会单独跟梁辰再好好聊聊，都没找到机会。其实，李景也不傻，他看事还是很准的，那天他听了梁霄的话就已经猜到那些话不可能是梁霄说出来气他的，而是梁辰私下跟他哥说过的。
也是这几天彻底冷静下来，李景才真正意识到，梁辰是真得下定决心不想跟自己过了。认识到这个事实，对李景来说，可以算是感情上第一次受到挫折。
如果说少年时对高悦那次是阴差阳错，那么成年后和梁辰的这段关系就是他完完全全的自作自受。李景这几日努力回想他和梁辰自从成亲到生子再到如今这一路走来，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好似真是没有一丝美好的回忆，两个人不是在吵，就是在摔东西，就连平常夫妻间最基本的一丝温情都没有。
这样的日子里，他尚且能出去寻欢作乐以此解忧，梁辰好像一直都在冷眼旁观，只是他的心里恐怕也不好受。若是他们两人换位而处，李景觉得他若是梁辰，碰上那样的自己，恐怕早就一剑把自己捅了，那会给自己留命到今日。
所以说，他们俩是真得走到头儿了么？
梁辰在睡觉，李景正坐在院子里发呆，管家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他一脸喜气，大声喊道：“少爷少爷！大喜，大喜呀！”
“什么大喜？”李景皱眉。
管家道：“少夫人高中，是首名，首名啊！”
李景心里咯噔一声，冲管家挥了下手，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管家愣了下，有些迟疑看了眼寝室的门口，见李景瞪过来，忙点头哈腰，道：“好，好的少爷。”
管家走到门口了，又被李景叫住，就听李景又吩咐道：“这事，我会亲自和少夫人说。你嘱咐下人们，不要多嘴。明白吗？”
管家连忙又应了一声，这才离去。
屋子里，梁辰望着帐顶，将外面的对话一一听进耳里。而后，他便翻身向里，轻轻哼了一声。心想，李景又想干什么？难道他想瞒下这个消息，不告诉我？切，你以为这个消息是你轻易就能瞒下来的吗？幼稚！
而李景此时，却出了院子，去主院找镇国公去了。他心里有些想法，需要和他的父亲商议。

第108章 寒露三候
主院里，镇国公夫妇正巧也在聊这次哥儿应考的放榜名次。谁也没想到梁辰竟然考了第一，再想起那天考试他还发了热，这二老倒是觉得梁辰这个孩子能考到头名，十分难得。
李夫人的意思是，这些天外面传了许多风言风语，说什么梁辰要和李景闹掰，说李家苛待儿媳妇，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简直要把这位硬气了大半辈子的女强人气晕过去。凭心而论，她这个做婆婆的对梁辰正是当成自己家的哥儿在养了，可从来没给过那孩子一个不好的脸儿，这一点从府里下人们对梁辰的态度也看得出来，那真得是把他当成少奶奶一般地敬着尊着。镇国公对李景就是棍棒教育，对梁辰也没说过一句重话。
这样的婆家放在哪朝哪代也都是打着灯笼不好找呀！要怪就只能怪李景，这个混小子娶了媳妇还不好好对人家，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只恨他那时候在沽城，他那些事若非这次出了这些传闻，引起了她们夫妻俩的注意，叫来死士问了话，李夫人和镇国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呢。可能还觉得李景小两口儿感情不错呢，唉，真是作孽啊！
镇国公安慰老妻，道：“你也别太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自己的身子别被气坏了。”
李夫人道：“我是真不知道，景儿如此混账！你说他不是你儿子吗？他怎么就没学你一点儿好？你年轻的时候可不是他这样儿啊！”
“我年轻的时候，那不是先遇到了你吗？”镇国公也感慨上了，这会儿倒是想起了早些年，儿子和高家那位哥儿的前情，心中便琢磨着，若是当初娶得人是高家那位哥儿，恐怕李景现在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初和梁辰这门婚事可也是李景自己去求太后给赐的婚。
既是他自己求来的，就该好好珍惜，谁能想到他会这样对人家？！
“唉，”镇国公长叹一声，对李夫人道：“如今千岛那边局势不明，是战是和一直没有定论。但我看陛下的意思恐怕还是想战，若真是开战，景儿便要出征东海了。届时，辰儿留在平京是注定的结果。自古将远征，眷质京，这是祖宗规矩。我原本想着，辰儿能进户部谋一职位，或许也可帮到在外出征的景儿，如今看来，只是我这糟老头子在一厢情愿罢了。”
李夫人道：“辰儿就算是为他自己才进户部，这次咱们也必须支持。不但要支持，咱们还要大摆筵席，大肆庆祝，就让全平京的人都擦亮眼睛看清楚，咱们李家到底有哪一点苛待儿媳了？！”
镇国公点了点头，却又思索片刻，道：“可是辰儿若真是进了户部，那珍儿怎么办？景儿带不了他呀？”
“你傻了吗？”李夫人怒，“你儿子不会带孩子，难道你也不会？你现在在家整日无所事事，带带孩子不是正好儿给你找到了用武之地？！”
“不是，这……”镇国公想说点儿什么，被李夫人一瞪，秒怂，咽下了那未出口的话，连连道：“夫人说得极是。”
“嗯，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看看辰儿去。”李夫人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这时门口突然传来李景的声音，道：“娘，您不用这么费心了，我有话想和爹爹与您说。”
“你怎么来了？”见李景迈进门槛，李夫人好似被他吓到，还拍了拍胸口，又瞪了李景一眼，问：“你来多久了，怎么不进来？！”
李景道：“也是刚到。娘，爹，儿子不孝，又让你们操心了。不过，这次的事，儿子想清楚了，我和梁辰的婚事是我自己去向太后姑母求来的，如今无论我俩过不过得下去，我都不会让段婚姻就这么被断送掉的，”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李夫人还满意地点了下头呢，然而，李景接下来的话令他的亲爹亲娘听了都很想打死他——
他说：“所以我不会让梁辰去户部的。他现在病着就该在家安心养病，其余的事情我会帮他处理。”
“你准备怎么帮他处理？”镇国公问。
李景还挺自信，道：“我会去户部以他生病为由帮他推掉第二轮面考。这样一来他必然会安心在家里相夫教子，就不会总想着往外跑了。”
他话才说完，一个茶杯盖子就‘嗖’地一声向他飞来——是李夫人扔得，她气得手直抖，指着李景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一时憋得脸都红了！
“胡闹！”镇国公也气得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骂李景：“我怎么生了你这个糊涂蛋啊！你是不知道外面现在都在怎么说咱们家还是不清楚你这几年都干了哪些混账事？！我李衍泰这辈子从没在后院的事上被人戳过脊梁骨，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要被你这个不孝子拖累，我真是——我！我打死你算了！！”
镇国公越说越激动，不但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还抄起了墙上挂的宝剑，看那架势是真要往李景身上捅几下子才能解气！李夫人见此，连忙起身相拦，她是最清楚镇国公脾气的，这老爷子生起气来是真做得出打死李景的事来的，可若真不管他，让他把李景打出个好歹来，最后受苦的还不是梁辰和李珍。所以，唉，关键时刻还得自己出马——
李夫人边拦着镇国公边呵斥李景：“还不快给你爹跪下认错！”
李景是真没想到，父母在这件事上会是这个态度，但爹娘都气成这个样子了他自然也知道刚才自己那番话必然是不能取得这二位的支持了，便听了母亲的话忙跪了下来，道：“爹爹息怒，请听孩儿细说。”
“说什么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你是嫌咱们家的人丢得还不够吗？”镇国公还在暴怒中，不过手里剑却被李夫人趁机给夺走了，这会就是指着李景一脸恨铁不成钢！
李夫人头疼欲裂，却还是得这边劝那边训，道：“景儿，这件事我和你爹都商量好了。咱们得让辰儿去户部，不但让他去户部咱们还得替辰儿庆祝啊！至于孩子，我和你爹来带，你就不用管了！李景啊李景，你若真还想和梁辰过下去，你就听我和你爹的话，就按这么办！可若你不想再跟他过了，也大可以按你说的那样办，不过，在那之前，”李夫人说到此处，看了镇国公一眼，一咬牙道：“在那之前，你就先分家去出单过吧。我和你爹就当没生过你，反正媳妇是你的，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别祸累了咱们国公府的名声！”
“娘！！！”
李景心里震惊无比。他没想到李夫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而且他也不觉得李夫人说的办法真能挽留住梁辰的心。在他看来梁辰就是一匹没被他驯服的烈马，需要更严酷的手段将其驯服才行。但是，如今李夫人话都到了这个份儿上，李景怎么可能还不听？不听就要分家，他们李府本来就他一个嫡子，还跟父母分家单过，那不过是要惹人笑话了吗？！
这肯定是不行的呀!
因此这事，最终李景还是听了父母的话，他从主院出来，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时，梁辰已经醒了，正蒙着半张脸在哄李珍儿呢。李珍儿最近学会了翻身，梁辰在教他爬行。小家伙正趴在床上，撅着个小屁股一拱一拱的学得很卖力。
梁辰拿个拨浪鼓在招他，眼神里全是慈爱的笑意。这样一幕，是李景和梁辰之间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当然，这份温情是梁辰给李珍的，李景记得很久之前，梁辰其实也用那种满含炙热情感的眼神看过他，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梁辰望着他的眼里只剩冰冷的漠然。最近更是直接将他视为了空气。
他和梁辰都走到这一步了，真得还能在拯救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李景心中一点儿底儿都没有，他靠在屏风框上，无声无息般望着梁辰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梁辰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是真的没发现他来了，还是发现了他来，却依旧无视他的存在呢？
李景心中五味杂陈，而这时李珍却突然抬起头来，望着他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他一笑就裂开了嘴，一大股口水就顺着那只长了一颗牙的漏风嘴里流了出来，可是李珍才不管口水不口水，望着他笑眯眯地喊了一声：“叠！”叫完了还特得意，自己坐了起来，拍着小胖手哈哈笑，那个小模样真是别提多得意多神气了！
那一刻，李景的心忽然就软了，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两个人是他的妻儿，是这辈子唯一可能陪着他直到终老的人！而直到了这一刻，他才真正愿意面对自己的内心，他其实知道他不愿梁辰去户部，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害怕梁辰做出些什么功绩来，会越来越脱离他手里的缰绳，直到有一天，梁辰跑得越来越远，而他，将再也追不上他了！
李珍的一声‘爹’，叫的梁辰和李景心里同样柔软了下来。梁辰一边拿布巾给他擦口水，一边将小家伙抱到了怀里来。而就在这时，他的肩上也同样落下了一双手，那双手的主人好似怕他会挣脱似得，按着他的双肩非常用力。
梁辰给儿子擦口水的手微微顿了下，随即又没事人一样，继续擦了起来。他不想搭理李景，依旧当他不存在。然而李景却开了口，他道：“恭喜你考了头名。爹娘说了会大摆筵席为你庆祝。”
梁辰依旧没理他，就像没有听见似得。
李景心里很难受，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他和梁辰就像是这世界上一对最亲密的陌生人，那种憋闷和压抑不是常人能想象的。
李景还想再说什么，梁辰却已抱起李珍，扭身出了屋里。他身子还很虚，走了没两步额头就渗出了汗。李景见此忙将李珍接了过去，梁辰也没跟他争，这时才说了一句：“送他去奶娘那屋。”
李景点了点头，送完孩子再回来，梁辰已经又躺回了床上，面朝里，好似已经睡了。
下晌的时候，赫连老太医被李景请到了府里。梁辰这些天一直吃得是这位老太医的药，如今有些好转，不过若是能配以针灸当然能好得更快。
李景什么都没解释，但他这个举动传到镇国公和李夫人耳朵里，便是终于开窍的表现。那二老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傻儿子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今日放榜，明日前五十名哥儿便要到户部参加面试，因此高悦又跑到了户部，为明日的面试做准备。

第109章 寒露三候
对于梁辰考了第一名这件事，别说城里的百姓们惊讶，就连高悦都有些惊讶。要知道第二名的陆淼和第三名的齐鞘和梁辰的分数都只差十分之内，由此可见，这三个人的实力其实是旗鼓相当不相上下的。但是梁辰就是以微弱的优势霸占了榜首。
高悦又想起那天考试时梁辰的状态，不得不说，在那样的身体条件下他还能考第一，可见他的思维模式和人生经历是真得很符合高悦用人的标准了。
这件事，太后也听说了，她想得可比所有人都全面。听说这件事后，就让李公公去宫外喧旨，把李衍泰给请进了宫里来。李衍泰上午刚收拾完李景，这边接到太后懿旨只以为的坊间那些不好的传闻传到了妹妹耳朵里，这进宫的一路都在琢磨怎么和太后解释。
说起来，这还是李荣儿薨逝后，这兄妹俩第一次再见面。那天太后直接告诉他是她亲手了结了荣儿的性命，李衍泰的心里就一直有个窟窿在流血。可当太后将李荣儿这些年在后宫里做得事一件件讲给他听后，李衍泰直觉眼前一阵黑雾，那一刻他真得踉跄得有些站不住。
毫无疑问，女儿一直是他的心头肉，可是当这块肉慢慢变成了一把刀，又悄无声息地将他的心扎成了马蜂窝，直到很久之后他才发现这一切的真相时，那种揪心裂肺的痛令他这位戎马半生纵横沙场的老将一时之间怎么承受得住？！李荣儿的事压折了他的腰，若非皇上亲手托了他一把，他李衍泰这辈子恐怕都直不起腰做人了。
如今，那件事被他埋进了心底深处，到底还疼不疼，有多疼，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事才过去多久啊，李景又出了这样的事情，若是真由着李景把媳妇作没了，那他就真是在自己的妹妹面前彻底抬不起头儿了！！！
所以，李景和梁辰的事，绝对不能放任不管，他就是天天小鞭子抽着李景，也绝对要让他把梁辰的身心都留在李家。最近李家家宅不宁，也不知是哪辈子造得孽！唉！
李衍泰入宫了。这消息很快传到周斐琦耳里。皇上听暗卫说完后，只挥了挥手，继续批折子。梁辰考了第一，太后大概是要和李衍泰商量一下这个事吧，这些对李家来说是朝堂势力的增助，太后会关心很正常。毕竟太后心里大周江山第一，李家昌盛第二。在这个女人心里，永远都是大事，细枝末节恐怕她也不会在意。
周斐琦对太后的了解，正应了那句话，知母莫若子。
太后在永寿宫的正殿接见了李衍泰。她同样想起了兄妹俩上次在这儿见面的情形，不过，那件事太后已和兄长说明白了，她心里自然也疼，但理智如她，控制情绪的能力恐怕还在她兄长之上。
礼拜过后，太后赐座，李衍泰刚坐下就听见太后说：“哀家听闻梁辰在户部计司应试中考了头名？”
“是，这事儿，上午放榜后，现下全平京的人都知道了。”
“这孩子不错。”太后道，说完还笑了，“当初景儿来求哀家给他赐婚，哀家可是费了好一番心思，才在满京城的适龄哥儿里选出了这么一个有学问的。哀家早就知道，要是给那孩子一个机会，他绝不会比哀家年轻的时候差。咱们李家啊，如今后宫势单力薄，前朝就不能再闷声不吭了。皇上上次给了哀家面子，给葛旺正了礼部尚书的职，可光有个礼部还不够，户部才是国之根本所在。这些兄长可有想过吗？”
李衍泰本来是想过的，但是李景不给他长脸啊，已经快把梁辰气得跟他和离了——不过，这些话，太后不提，李衍泰也不会贸然提起。于是，他便说：“为兄自然也是想过这些。不过，梁辰这孩子最近生着病，唉，他那天，”话说了一半，李衍泰又叹了口气，道：“总之这件事呢，李家是准备大摆筵席庆祝一番的……”
他把和李夫人商量过的计划讲给太后听，太后自然是很满意，还道：“正该如此。你倒现在还看不出么？”
“嗯？”李衍泰不知太后在指什么。
太后就说：“皇上啊，他这一步步棋的走向啊？”
“妹妹的意思是，革新求变？”
太后这才点了点头，道：“他早晚有一天会大动，如今这个户部计司不过是小试牛刀。可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大变革，不都是从一个个小变动慢慢发展起来的吗？这个户部计司兄长可千万不要小看——我看高家那个孩子也是个能干大事的人，他这会儿弄个户部计司不过是李尚书那老滑头甘愿给他当跳板，等再过些日子，这朝里的格局恐怕都要大动了。”
这些李衍泰纵使再有远见，也还真没看出来。要么怎么说，李家的这位姑奶奶才是李家真正的高人呢，光是这一番推论就足以震惊世人了。
“所以，”太后继续道，“让梁辰进户部计司，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弄进去。这个时候，兄长可千万不要糊涂！”
李衍泰连忙点头，心里开始盘算，太后这是在点他，皇上要重用高家哥儿，用他所管辖的户部计司做文章，一步一步实现全大周范围内的法制革新，可是一个小小的户部计司真有这么大的作用吗？
太后一直看着李衍泰呢，见他先是认可后又疑惑，心中了然，又说：“兄长可不要看不起这小小的户部计司，别忘了，户部管得是什么，大周的生计又是什么，而咱们的皇帝如今是真得长大了。李家若想再保百年昌盛，这个时候可就一定要跟上他的脚步了。而且，哀家觉得，在往后，光有忠心也仅能保李家在朝堂尚有一席之位，真正的荣耀，光有忠心是不够得了。”
太后说得这些李衍泰听得似懂非懂，但是有一点他听懂了，便问：“妹妹的意思是，李家未来的荣耀在辰儿身上？”
“是。”太后的语气很肯定，道：“前几天后宫里也有两位哥儿去参加了那个计司的考试。他们回来后哀家就已经问过了，那些试卷可与以往的秋闱试卷大不相同，哀家觉着，兄长若是有时间，不如想办法去看看那些卷子都考了什么，相信兄长看过之后，必然能明白哀家的意思。”
李衍泰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是深秋露重的时节，他的脑门儿却见了汗。他忙抬袖擦了一下，又和太后说了一会儿话，这才从永寿宫出来。
镇国公出了皇宫，回到李府，哪儿也没去，直接去了李景的院子。要说，这位国公爷这些年自持身份，可是从来没有打扰过小辈儿们的生活，这个院子他很少来。今日他进了趟皇宫，回来就直奔这个院子，且还不来找他儿子李景，而是直奔梁辰而来。
这个时候，赫连老太医也不过才给梁辰针灸完，正留了张新方子，准备收拾东西走人。李衍泰来了李景的院子，不光李景得出去迎接，梁辰也不可能再在床上躺着。他便下了地，正准备往外走，就听老太医喊了他一声，道：“你可不能再吹风儿了。”
这声音不高不低，但老太医说完后，梁辰还没怎么样，院子里就传来了李衍泰洪亮的声音，他道：“不能吹风儿就别出来了，一家人不必拘礼。”
但梁辰还是到前厅迎接这位公爹。老太医也趁此跟了出来，给李衍泰行了个礼便告辞要走。李衍泰见到他却愣了一下，眉头微微一皱，可到底没说什么，就是转身让李景好生把老太医送回家。
李景觉得老爹这个安排好似在故意将自己支走，但是父命难为，他看了梁辰一眼，倒底还是遵命送人去了。梁辰这边则是招呼下人给国公上茶。
李衍泰在李景面前是严父，在梁辰面前可从来都是慈父，大概在他眼里梁辰就跟他的闺女李荣儿似得，是得好生捧在手心里的娇贵人儿。不过，梁辰倒底不是真的女子，他是个哥儿，一应行事都是按男子教养，相处起来反而更随意一些。
李衍泰先是关心了一番梁辰的病情，之后，才开口问道：“爹爹听说你在户部计司的考试中夺了头名，心里很是欣慰。我和你娘商量过了，这是咱们李家的喜事，要为你好好庆祝一番。”
梁辰眼观鼻低着头规规矩矩地道：“多谢爹娘一片心意，不过，若真要庆祝也最好是等到就任的圣旨下来再办。明日我还得去参加面考，也不知最后的结果如何。”
“嗯，你这孩子思虑周全，这事这么办确实更稳妥。对了，今日外面都在说这次的试卷不同以往的科举，到底是怎么个区别，你还记得都有什么题吗？”镇国公问。
梁辰想了想，道：“爹若是想知道那些题目，孩儿可将其默写下来给爹爹看。”
“哦？”镇国公明显一惊，他是真没想到梁辰竟然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真，太令人意外了。说起来梁辰嫁入李家两年有余，包括李衍泰在内所有人对他虽说都是敬重，却也都在心里将他划入了后院之辈，又有谁真得在乎过这孩子有多少本事呢？
仔细一想，真是觉得这孩子太屈才了。
梁辰说干就干，跑进书房里，先把那第四场的时局思辨的十道题目写下来，给李衍泰先看着，又下笔如飞将头三场的题都一一默写下来。他那天注意力全在题上因此反而记得尤其清晰。
李衍泰看第一张纸的时候就知道，太后说得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因为这套题考得不只是学问，而是做人、看事的能力。毫无疑问这样的一套题肯定是更能从细枝末节看到答题人的内心世界，他们是什么样的思维，看事是什么样的角度，平时为人是善还是利益为上，一千个人或许有一千个答法，但是评判的标准却只有一个。
做这样的一套题，能在五百世家子里脱颖而出，可见梁辰是真有才干。所以说，自己那个傻儿子到底是得有多眼瞎才会看不到家里藏了这么一个大宝库啊！
有眼无珠的混账！
李衍泰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李景。再看梁辰真是怎么看怎么好，自然也就越发和颜悦色起来。
“儿呀，”李衍泰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梁辰原本一直低着头，乍闻此言，才抬起脸，淡淡地笑了笑，道：“爹爹说得哪里话。李家并没有亏待我。”
“唉，”李衍泰摇着头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李家确实没有亏待你，可李景这混账一直在亏待你啊，但这些话他做公公的不方便说，他准备一会儿回去，让李夫人来开导梁辰。无论如何，就像太后说得，都得让梁辰进户部计司，当然他得是以李家儿媳妇的身份进去！
李衍泰回自己院子的路上，还在想，为什么自己一双儿女长大后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难道真得是自己和李夫人的教育方式错了吗？否则别人家的孩子——比如梁辰兄弟俩，比如皇上还有高家那个哥儿明明儿时都是跟同一个先生读得书，为何他们就能不犯糊涂呢……
李景送赫连太医回来后，他爹已经走了。梁辰又歪到床上休息去了。他还是听伺候的下人说了老爷过来是找少夫人要考卷的。
那套卷子李衍泰并没有拿走，李景便去了书房，拿试卷看起来。或许还是心理暗藏着想和梁辰较劲儿的小心思吧，他这一看竟陷了进去，不知不觉就答起了题。
梁辰就是做这套卷子考了第一，一共四百分，他考了三百七十七。所以李景也做了一遍，想看看自己能拿多少分。历年考试，卷子的标准答案都会在过后流传出来。他到时候自己对着答案估一下分儿不就知道了吗？
晚饭时分，李夫人亲自带着人拎着个大食盒来了他们的小院。李景是真没想到他爹刚走，他娘亲就又来突然袭击。连忙从书房出去迎接。梁辰自然也又起了身。
李夫人比李衍泰还直接，才进院子就喊道：“辰儿不用出来了，娘就是来给你送些汤水喝，这就进屋了。”
梁辰倒底还是起来了，只是没再出里屋。毕竟李夫人之前也帮他照顾过好几晚珍儿，在这个家里，他们俩人的关系更亲近些。梁辰知道她的脾气，不爱来那些虚礼，他这会儿也确实不舒服，就没勉强。
李夫人进门前，特地给李景使眼色，让他亲自拎着那个食盒跟着她进去。李景倒是配合，就是心里依旧觉得这些没用，因为他觉得梁辰不会就此对他改观。
李夫人看他脸上那丝无奈就猜到他心里的想法，低声说了句‘水滴石穿’。李景点了点头，依旧没言语。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屋，李夫人一见梁辰便笑着叹了一声气，脸上是梁辰没见过的歉疚的表情，这令梁辰略感疑惑。然而，李夫人并没有令他疑惑太久，很快便坐到了床边，拉着他的手，道：“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梁辰还是那句话，道：“李家并没有亏待我。”说完，还眼带嘲弄地瞄了李景一眼。就是这一眼，令李景一瞬间觉得有些窒息，他连忙放下食盒，默默走了出去。
李夫人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只觉恨铁不成钢。但也没叫他回来，只又对梁辰道：“你和景儿成亲后，就随他去了沽城。这些年娘没跟着你们，不知你在外面受了那么多委屈。若不是你爹派人查了沽城的事，娘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不过，孩子啊，你放心，李景他欺负了你，让你受了气，娘和你爹都会帮你讨回来。我们李家的媳妇断没有让外人嚼舌根儿的理！”
“娘。”梁辰出言打断了李夫人，道：“我和李景的事就让我们自己解决吧。”
“你能怎么解决？”李夫人忙道，“你打也打不过他，骂也骂不疼他，最后还不是自己生气？！好孩子，你听娘的话，这事儿你爹和我都是站你这边儿的。别的不说，单你给李家生了珍儿，就是头功一件。断没有再受气的理儿！娘这辈子嫁入李府，你公爹那人从没敢给我委屈受，娘这辈子是知足的。可也因此，更是看不惯那些朝三暮四的男子。你放心，李景是在外面学坏了，被那些兵混子给扯下水了。娘跟你保证，他本性不坏——”
“娘。”梁辰再次打断她，还是道：“这事儿，我想自己解决。”
他望着李夫人，眼睛里全是坚定。
李夫人看到他这个眼神儿就知道，完了，梁辰这个孩子恐怕是真留不住了。这可怎么是好啊？！
……
同一时间，大周皇宫，极阳殿。
高悦今日回来的早，周斐琦几乎是一听说他回宫了，就立刻从御书房回了极阳殿。那个焦急的样子，任谁都看得出来，皇帝陛下心里恐怕是时时刻刻都记挂着毕焰君呢。唉，若非亲眼所见，谁又能想到，‘最是无情帝王家’里也能出一位如此痴情的皇帝？
周斐琦才不管别人怎么看，他现在满心都是高悦晚膳该吃什么，怎么吃才对身体最好。还有赫连老太医明日必须得调到户部去了。因为中午暗日给他发来了飞鸽，说高悦今天给户部的那些人培训，过了饭点足足半个时辰，吃饭时还呕了一口，害他担心了一下午。
因此，周斐琦一进大殿，就立刻让胡公公准备晚膳，他则是大步进了寝殿，一进去没看到高悦，倒是听到了书房里有响动，就知道他的这位祖宗估计又准备加班了。
周斐琦几步进了后面的书房，见高悦果然在闷头唰唰写东西，边走过去边问：“人都回来了，还忙什么？让户部那些人干不行吗？”
“他们现在还干不了这个。”高悦抬头冲周斐琦一笑，那双眼里的光晶亮摄人，周斐琦心头刚飘上来的那两片乌云立刻就被吹散了。
他走到高悦身后，将人圈进臂弯里，低头看他写的字，片刻后他说：“这些面试的问题，直接问不就好了吗？怎么还要列成文档？”
高悦就说：“我今天选出了几位面试官，给他们临时做了个培训，笔记我看他们也都记了，但模拟面试的时候，问题问得还是不够连贯，想着不如写个制式教程出来，哪个问题接哪个给他们人手一份，这样就不会出问题了。”
周斐琦听完后，只觉得，他家这个大宝贝儿真是太辛苦了。

第110章 寒露三候
周斐琦心疼高悦啊，抽走了他手里的笔，道：“这些事，你给我讲一遍，我来做就好了。你现在该去吃饭，遛弯儿，按时睡觉，不要这么操心。”
高悦当然明白周斐琦是心疼他，可他也心疼周斐琦啊，就说：“你前朝那么多事，这些还是我来吧。”
周斐琦和高悦心有灵犀，听他这么说，心里暖融融的，便笑道：“那一会儿我陪你，现在先吃饭去吧！”他说着就把高悦给拉了起来，牵着他的手就往外走。
高悦边走边笑，这短短几步路，好似脚踏莲花，蜜香四溢。
两人一起吃了饭，周斐琦又拉着他到院子里遛食。这些天极阳殿的大院儿里每个犄角旮旯都留满了两人的足迹，尤其是日落山下后的那块姜石后面，简直被这两人开发成了‘秘密基地’。今日路过这里时，高悦又将周斐琦给拽了过去，他听见周斐琦被他一拽就笑了，而他被周斐琦一笑，耳朵就红了。
“不许笑。”高悦‘凶巴巴’地说。
“嗯，好，不笑。”嘴上答应得好，可周斐琦的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在上扬。
然而，高悦却没有再给他笑出声儿的机会，整个人就抱住他的脖子，贴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姜石后面传出了一两声如闹猫般的动静，又很快消失了。
之后，似乎是皇帝陛下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压抑的低喃——
‘……受不了就咬我……’
‘……别出声儿，会被人看见……’
两人从姜石后面出来的时候，高悦缩在周斐琦的臂弯里，被他横抱着，好似在昏睡。不大一会儿，后面的汤池便传出了水声，间或夹杂着几声高毕焰委屈地哭声——像一只傲娇的猫咪在撒娇。
等一切都恢复平静后，皇帝陛下将高毕焰抱回了寝殿，高悦一路脸色爆红，眼皮明明抖得厉害，却死活就闭着，不肯睁开。被放到龙床上时，他翻身向里，就听到周斐琦又笑了一声，而后有两个温柔的吻轻轻落在了他抖动不歇的眼皮上，他听到周斐琦说：“好好睡吧，之后的事交给我就好。”
周斐琦说完就去了书房，按照散步时高悦给他讲的那些面试要点和逻辑关系将那些问题一一梳理成册。这次他完成的很快，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高悦甚至还没到，被最近的生物钟严格控制的那个入睡时间。他正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发呆。
高悦听到了周斐琦的脚步声，连忙闭上眼，又翻身面向墙壁——今天遛弯儿的时候他们两个闹得有点太过了，他都不大好意思面对他了。
周斐琦当然发现了高悦这一系列小动作，唇角微扬，却不动声色，先是叫人进来服侍他更衣解带，又吩咐张公公将准备好的夜宵端进来，这才反身回到龙床边。
他坐在床边，看了高悦好一会儿，才抬手轻轻将一缕滑落下来的发丝为高悦拢到耳后，高悦的耳朵被他的手指碰到，一下没忍住，整个人抖着就睁开了眼，他当然反应很快，马上就要闭眼，就听到了周斐琦的轻笑声，紧接着周斐琦凑了过来，在他的眼皮上亲了一口，热气儿都喷到了他脸上。
高悦：……
那我就不装了。
他睁开眼，望进了周斐琦的眼底，看清了那眼底荡开的层层涟漪里尽是缠绵悱恻的爱意。高悦又有点儿害羞了。
“亲、亲什么？”他说，“都吵醒我了！”
“是吗？”
周斐琦把他抱进怀里，高悦一拱一拱地就坐了起来，然后他就听到周斐琦又说了句：“今日，太后喧了镇国公入宫。”
“啊？”高悦微微一愣，随即想了想，说：“是因为梁辰考了第一吗？”
“应该吧。”周斐琦抱着高悦靠在床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梁辰的事，你应该不用操什么心了。想必太后若要以他为李家助力，镇国公是不可能同意梁辰和李景和离的，他一定会极力阻止那两人分开。”
高悦道：“可我觉得，梁辰未必会委屈求全。”
“他怎么样，我不关心。我只希望你少操点心，多放些精力在自己身上。”他说着还伸出手，轻轻盖在了高悦的肚子上，这个动作可以说暗示得相当明显了。
高悦‘嗯’了一声，对周斐琦说：“放心，我会负责任的。”
周斐琦叹息一声，又亲了亲他的脸，挺严肃地纠正高悦的话，道：“我心疼啊。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放心。”
高悦却说：“明日赫连老太医不是就要去户部盯着我了吗？你还是放心吧！”
周斐琦：……
他无奈苦笑，心中的担忧并未减少半分，只将高悦抱得更紧了。
翌日，高悦拿着皇帝陛下亲自整理的面试议程去了户部。依旧是提前了半个时辰到衙门，往日他这个点儿来，因不少官员要每日参与早朝，这个时间不在，衙门里都很清静。可是今日，高悦才下了马车就听见院里一阵阵人声，想来是那前五十名哥儿们来了。
这些哥儿因出身世家，不少人在大朝贡宴会上都见过高悦。因此，高悦一进衙门大院儿，就被人立刻认了出来，届时一群人呼啦啦围了上来给他行礼。他们叫他‘高毕焰’，高悦却说：“在这里，就叫本君‘计相’吧！”
众人连忙改口。
高悦带着暗日和和新提拔上来的一个小太监名叫小乐子，率先进了大堂。清晨的日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得他气势非凡。人群中不少哥儿望着他的背影目露艳羡。梁辰站在人群里，看着这样的高悦，心中自然也有憧憬。
高悦进来后，昨日选出来的几位面试官也早就到了。几人见了他自然也是互相见礼，高悦便让他们将昨日准备好的空白简历和号码牌先拿到外面去依次派发给那五十人。待他们填好后，再叫号进来面试。
因为这次有五十人，又要详细问，因此考试名次排进前十名的人是由高悦亲自面试。之后的人则分别分给了其它几位面试官。当然要问的问题昨晚周斐琦都帮着高悦整理好了，等面试官们发完简历和号码牌回来，高悦便拿出那个小册子，又给这几个人简单培训了一下，并让他们将册子上的内容都抄录下来，等面试的时候，将每个问题的答案做好记录，与面试者的简历放在一起就是一份储备人才的档案了。
这些流程对于大周的官员们来说都是很新奇的方式，高悦每每提出，都让人眼前一亮，总能轻易唤起他们内心的惊叹：原来还可以这样？
不得不说，这几日，户部的官员们只要一听说高毕焰又给谁谁谁在培训，就会自动自发地凑上去蹭听，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听高毕焰讲课，总能令人耳目一新，他那些层出不穷的观点实在真知灼见，错过简直要捶胸顿足，遗憾终身。
高悦连续来户部也不过几天的时间，如今他说话，已经很少有人不听了。由此可见，不论什么时候博学都是征服一切的基础。
等面试官们准备就绪，外面的面试者们也都填好表格，高悦便宣布，面试正式开始。有小吏站在门口叫号。高悦这边第一个进来的就是梁辰。
高悦一见他，便笑道：“恭喜你啊，笔试夺冠，我都没想道你这么厉害。”
梁辰今日脸色不是特别好，显然还没痊愈，不过，他听高悦这么说却还是笑了，说：“那日多亏了你送我去赫连太医府上，我还没谢你，不如一会儿下了值，我请计相大人吃个便饭如何？”
高悦说：“行啊，那就让你破费了。”
“哪里的话。这都是应该的。”
两人闲聊的空挡，高悦已将梁辰的简历浏览完了，他问梁辰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想来户部供职啊？”
梁辰到是很坦荡，道：“不想困于后院，一生郁郁而终。”
“那你觉得，走出后院进入朝堂后，你会面临哪些问题？”
这一次，梁辰想了想，才道：“来情潮恐怕是最大的问题。除此之外，便是诽议谤言、祖宗礼法、无例可寻、初来乍到这些吧。”
“那你有什么对策吗？”高悦较有兴趣地望着他，问。
梁辰道：“情潮用药压制即刻。诽议谤言不必理它，祖宗礼法——既然咱们都来开这个先河了，自然是要改变些太过陈旧和迂腐的观念。至于无例可寻、初来乍到——咱们把手里的活儿做好了，为朝廷办的事办漂亮了，咱们就先例，初来乍到慢慢也会变成中流砥柱，大周不会永远都是现在的大周。咱们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早晚有一天，等百姓们明白咱们是一心为他们好，定然会越发支持咱们的工作。”
“嗯，那我问你，若是你日日来户部当值，却忽略了家里的人，不能再如之前那般伺候公婆，照顾丈夫，教养孩子，家里的人因此与你产生了矛盾，你又该如何平衡？”高悦这个问题就比较尖锐了，这要是换做别的已婚哥儿，恐怕也会考虑一会儿，然而，梁辰却一秒都没有耽误，张口就来，道：“计相有所不知，我来户部应考之前便已想得清楚明白。既入了朝堂便应以国事为先。家事虽也重要，却大不过国，公婆儿女虽是血亲，却也是大周百姓。我梁辰要入朝为官便是想要将百姓之利至于己前，若是有人不允不解妄加阻拦，梁辰愿与其割袍断义，以此明志。”
他这么说，高悦却没有多高兴，反而皱起了眉，虽只是一闪而过，却也足够说明高悦并不希望梁辰因此作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梁辰刚才一时慷慨激昂，说完后见高悦脸上神情不大对，便意识到自己这番话恐怕是有不妥。他连忙飞快反思，又补充道：“当然，我作为李家的人，这次应考之后，公婆已经表态，他们很是支持，绝不会因此出现什么矛盾。想来，我若能入职计司，也可安心做事，没有后患。”
高悦这才点了点头，但他心里还是有疑虑的，就又道：“咱们两个也算是旧识了，我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就是，你家那个孩子我是见过的，他那么小真得能离开你吗？”
这次梁辰仔细想了想，道：“你既然问到了，这个，我也不瞒你，珍儿现在还离不了我。若是可以，我其实是希望能带他一起入计司的。”
高悦听他这样说，便再也没有问别的了。只点了点头，便结束了梁辰的这场面试。

第111章 寒露三候
高悦没有问下去，是因为真得没有必要了。因为梁辰的情况说句实在话，确实不适合职场。按说他家的条件不至于连一个照看孩子的人都没有，但是李珍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不是随便丢给一个人他就会乖乖跟人家的小娃娃。李珍只认他自己的爹，离开梁辰恐怕就要哭得死去活来。
高悦就算再惜才，也还没到为了一个人才专门开个‘可以带孩子上班儿’的后门。这个不论现代古代，哥儿还是女子，都是不行的。
偶尔一两次没什么，但天天如此，后续必然会出问题。因为他这个部门里全都是哥儿，如果一人带娃上班儿，其余人有样学样，那他这个部门就不是计司了，而是幼儿园。
职场大忌，断不可破。
梁辰从里面出来后，一群人便围上来向他取经，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着，一边琢磨着刚才高悦问他的那几个问题，以及自己回答完后，高悦的一些反应。他觉得可能关于怎么照顾李珍的那个问题，可能会导致他这次面试不过。
梁辰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却没有急着走。他刚才既然邀请了高悦，肯定是要兑现自己的诺言，等高悦忙完后，中午一起吃饭。
高悦一上午面完十人都过了午时了。第一轮面试完后，高悦让他们都先回去等消息，说户部计司会在明日将录用函送到入选人的府上。
不少人一听是这么个安排，面试完就直接回家了。等户部大院里走得再无一个人影时，高悦还在翻阅其他面试官送过来的简历，他就是这么个毛病，一工作起来就废寝忘食，可就在他全神贯注于手中简历上的时候，一道苍老却精劲的声音从身后的门口处响起——
“草民赫连达参见毕焰君！”
高悦连忙回头，见来人正是赫连野的爷爷赫连老太医，连忙起身出扶——他没想到，这个老太医却很倔，坚持要给他行完全礼，高悦只好侧身避了下，笑道：“老太医何必如此多礼，咱们又不是第一次见。”
老太医道：“这可不一样啊。上次见面是在老夫的家里，那是私交。这次却是在户部衙门，这是公家场馆。老夫定然要循规守矩，可不想因为老夫偷懒儿给毕焰君你找什么麻烦啊。”
“老太医您还真是讲究。”高悦笑了笑，将他从地上扶起，这次老太医没再躲，因为他的礼数已毕。高悦把老太医拉起来，就又转身坐了回去。
老太医见此，立刻咳嗽了两声。
高悦：？？
老太医又咳嗽了两声，见高悦还一脸疑惑地望着自己，无奈极了。老头儿叹了口气，道：“难怪我那孙儿说毕焰君吃饭还要人提醒，如今看来还真是如此。老夫活了这么些年，如毕焰君这般废寝忘食为国为民的官员到是见过不少，哥儿嘛，也就只有孝慈太君了。”
他都这么说了，高悦自然听出来他是什么意思了。这是来催他吃饭来了呗。高悦也叹了口气，站起来伸个懒腰，道：“老太医之后几日在户部，要称呼本君为计相。”
他说完还拍了拍赫连老太医的肩膀，这才笑眯眯地走了出去。老太医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性子倒是也有那么几分相似。
梁辰本来就在等高悦，好不容易把人盼了出来，连忙迎了上来。高悦一见他，想起之前两人约饭的约定，忙道：“让你等我这么久，太不好意思了。我这一忙起来就老忘了吃饭，刚才若非赫连老太医提醒，我又忘了。”
高悦话音才落，就听见身后跟出来的赫连老太医‘咦’了一声，似乎是没想到梁辰会在此，有些不高兴地道：“你怎么也这么不听话，不是让你不要出来吹风儿吗？怎么？你到现在也还没吃饭？”
梁辰连忙解释：“我今日是来这儿面试的，这也是人生大事不是？我们这就去吃饭了，其实也不是很饿！”
高悦道：“嗯，马上就去吃饭了，您老可千万别在生气了呀！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他说着已拉起梁辰往外走。
赫连老太医却喊了一声：“等等！”
高悦、梁辰：？
就听赫连老太医道：“你们要是去吃饭，就带上我！正巧老朽也没吃呢！”
高悦：……
梁辰愣了下，随即无奈道：“好，没问题。”
于是，三人上了高悦的马车，暗日和小乐子亲自赶车。马车里赫连老太医自己坐在一边，靠着车厢闭目养神。他对面高悦和梁辰小声嘀咕——
“你怎么不遵医嘱呢？不让你跑出来，你还出来？”
“这怎么能怪我啊？我怎么知道你吃饭还要老太医来盯着？诶，不对呀？宫里没有太医了吗？怎么你看病还要请外面的大夫了？”
“皇上的意思。”高悦不想回答，给周斐琦甩锅甩得特别没压力。
梁辰就呵呵呵了。
高悦又问：“你要带我去哪儿吃饭呀？”
“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了。”
梁辰带高悦来的地方，是位于食坊街的一家酒楼，全平京数得着的‘美食天下’。梁辰本身是个嘴馋的，这个美食天下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便是号称，在他们这里全大周各个州府的特色美食应有尽有。也因此，这里便成了平京城吃货们的聚集处，几乎是据点一般的存在。
几人下了马车，才要往里走，高悦突然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了二楼一扇敞开的窗户。那窗户里透出一群年轻人的脸，高悦视线微眯，锁定在一个极其俊俏的男子身上。众人随着他的视线向那边看去，就看到那扇敞开的窗里，有个年轻公子长了一张和高悦有几分相似的脸，这人除了老太医其余几位全都认了出来，正是大朝贡宴会那天不知被什么人给绑上了龙床的高悦堂弟高玉！
他怎么又跑出来鬼混了？！
高悦眉头一瞬间就皱了起来，这个熊孩子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他如今已经是个哥儿了，还这么肆无忌惮地跟一群男子混在一起又吃又喝的，就不怕再被谁给吭了？
真是操不完的心！
高悦回头冲暗日道：“你去看一下是怎么回事，不要惊动他们。”
暗日领命，往人流里走了几步后，就不见了踪影。赫连太医见此，心中已猜到暗日身份，只是没想到，如今的皇上竟然会让皇家暗卫处于明处，只为了保护高家哥儿的安危。看来这任帝王是真心喜爱眼前这位高家哥儿啊。唉，若是当年的孝慈太君能有眼前这位的半份福气，也不至于英年早逝了。
高悦原本派出了暗日便打算随梁辰等人进酒楼了，可就在他走了几步后，那扇原本开着的窗却被人给关上了。关窗的人也不知的发现了什么，还是怎么了，总之他关窗户的时候，身后有人喊了一嗓子：“周兄，别关了，这平京街上的景色不好看吗？”
周兄？
高悦脚步一顿，待后退几步抬头再看时却只看到了那扇紧闭的窗扇……
梁辰显然是美食天下的常客，他才一进门，那店小二就立刻热情地迎上来，“哎呦，二公子你可有段时间没来咱们这儿了？快里面请里面请！”
梁辰道：“三楼我那包厢还留着吗？”
“留着呢。您的宝地谁敢占用啊？您快请，小的这就给您拿菜谱。”
一行人上了三楼，跟着梁辰进了他那个包厢。暗日和小乐子今儿也是沾光，高悦让他们一起做，赫连老太医全程没发言，只在那两个家伙点菜的时候，说了几句话——
“猪肉不能吃，换素菜。”
“羊肉他能吃，你不行。”赫连老太医的意思是高悦可以适当吃点儿羊肉，梁辰不能吃。
梁辰不想再惹这位老先生，乖乖点素菜，不过点到鱼的时候，老太医又开口了，这才他指着高悦道：“你不能吃鱼，他可以。”
高悦不开心，咕哝道：“那我还想吃螃蟹呢！”
“螃蟹更不行。你们俩个都不许吃！”
小二在一旁听着几人你来我往，心中暗惊，不断打量老太医，暗暗猜测这个老头儿到底什么身份啊？他难道不知道这梁家哥儿是镇东将军的正妻吗？怎么连他吃饭也要管？
这会儿深秋时节正是螃蟹肥美的时候，可是偏偏有人不让吃，高悦和梁辰都忍不住‘怒瞪’赫连老人了——
老太医却没事人儿一样，呵呵一笑，道：“你们要是非要点也行，老夫可以吃，这边的两位也可以吃，你们俩个若是不介意我们吃着你们看着，可以随便点，多多益善，呵呵！”
还‘呵呵’？高悦心想，呵呵你个螃蟹！他对梁辰道：“不点。就吃全素的吧。”
梁辰果断把刚才点过的菜全换成了素菜。
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暗日走了进来。他一进来就走到高悦面前，附耳小声说了什么，高悦一惊，道：“真的？”
“千真万确。”暗日道。
“你还听到了什么？”高悦问。
暗日扫了眼周围，高悦便站起了身，对梁辰道：“我有些事，去去就回。”
梁辰自然能猜到必然是高玉那件事，也不多问，只说：“那你快点儿回来啊，不然一会儿菜上来都凉了。”
高悦便点了点头。跟着暗日出了包厢。两人推开对面一间空屋子。暗日才说：“他今日不当值。是被高公子特地邀来的。今日宴席上那些人的身份，臣已派人分别去查了，全部查清，想来也用不了多久。”
“好。”高悦道：“可是周桓，他和高玉——难道是那天大朝贡的时候，我让他送高玉去医治的路上两人……”高悦没有说下去，因为无论如何，大朝贡那天都太忙了，又是果男，又是刺杀的……他根本没有顾上高玉被周桓抱走后的情况。他那时候正冲到一楼保护周斐琦呢！
“唉！”高悦捂脸长叹，高玉这个家伙可真是太能闹腾了。
不过，说到大朝贡那日的情况，暗日也是护驾为先，没有顾上这些。但是周桓这个人他还是很了解的。那人不会是个见色起意的莽夫。他会接近高玉一定有什么目的，难道是陛下单独给了他什么密旨。可这些就不是暗日能过问的了。
因此，暗日对高悦道：“据臣所知，周侍卫对陛下忠心耿耿，今日之事或许另有隐情。”
“嗯。”高悦思索片刻，便想通其中关节，对暗日道：“暂时先不要轻举妄动。待我回禀陛下之后，再做决断。”
暗日便没再多说。
两人回到包厢，一顿全素宴已经上桌。
高悦吃饭的时候，老太医还故意学他孙子来了一场更加精确的‘念饭’，这可真是给梁辰开了眼界，以至于他悄悄问高悦：“你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吃个饭还要精确到嚼几下？”
高悦才不会告诉他喜脉的事，就道：“牙疼而已。”
梁辰才不信，不过也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梁辰又问：“其实，我刚才想过了，如果不带珍儿来计司，也是可行的。”
“嗯，我也想过了，”高悦道，“你这个情况也好解决，不过我得回宫和陛下商量一下。”
这个意思就是说，梁辰过了？
想到这点，梁辰内心一阵激动，不过却没敢立刻表现出什么，毕竟高悦也说了，他还要回宫和皇上再商量一下。至于最后会商量出什么结果，现在还不得而知。
但是，这对梁辰来说已经可以算是一颗定心丸了。因此，吃完饭后，他跟着高悦回到户部衙门门口，爬上自己家马车，又掀开帘子对高悦喊了句：“我等你消息啊！”
高悦便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下午，高悦拿着五十名哥儿的简历和面试记录去找李尚书，两人商量了整整一下午才最终敲定了户部计司最初一批官员的名单，除此之外，还有两名实习人员。
李尚书看着最终的人名单，略有些犹豫地问高悦：“你真觉得这么安排合适？梁辰这个有些可惜吧？”
高悦道：“暂时先这样，这个安排晚上我给陛下看过后，再做最终定夺。尚书大人且先安心吧。”
李尚书又看了一遍这个名单，才点了点头。他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但具体哪里不妥，又说不上来。其实，高悦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也同样觉得有些不妥。他和李尚书一样，暂时没有想到更好的平衡之策，这个用人方案便还是得周斐琦看过之后才能定。
高悦从户部尚书的衙室出去后，李尚书还在感慨，自己当初把高毕焰争取过来真是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看看这沟通效率——听见人高毕焰说了没？人说晚上直接把方案拿给陛下看！
李尚书就想问，如今放眼整个大周朝堂，还有哪个部哪个衙门能有这底气？当天的事不用等到隔一天上朝禀报圣听，晚上就能解决——呵呵呵！
李尚书因此，心中不由就聚起了一股小小的得意。
高悦晚上，把那份用人名单拿给周斐琦后，周斐琦看完想了一会儿，跟高悦商量：“你看可不可以将这些入选的哥儿全部都以实习的身份入职？给他们三个月的考察期，能者上位。这样也不至于一开始就分出高下，上去的人反而更能服众！”
高悦听他说完眼睛就亮了，然后就特别自然地在周斐琦脸上吧唧了一口，还夸他：“你怎么越来越聪明了呢？！”
周斐琦笑道：“还不是你教得好！”
“嘿？今天吃了几斤糖啊？！嘴巴怎么这么甜？”
“想知道我吃了几斤糖，尝尝不就知道了？”
“喂喂，等一下啊！”
周斐琦这会儿可就不听高悦的了，他一把将高悦搂进怀里，狠狠吻住他的嘴，连本带利亲了个够，等他松开高悦后，高悦气喘吁吁，说得第一句话却是：“你听听我对梁辰的安排啊？”
不听——周斐琦的回答就是，再次堵住了他的嘴。且这一次更用力！似乎是带着惩罚的意思！
高悦受不了地直接拿拳头砸他了。他好像都无所觉一般，五指张开托着高悦的后脑，一手捏着他的下颌骨反而逼他把嘴张得更大……
“脑子里现在是谁？”周斐琦问。
高悦喘着说：……你！
“嗯，这还差不多。”
周斐琦那股子疯劲儿过去，之后就温柔多了。
高悦心想，周斐琦这个家伙，已经好久没有这么不要脸了，他不由想起以前陈谦每次出任务回来亲到他时，那些吻里都透着一股子疯劲儿，好似不将他吞进肚子誓不罢休似得，真得是光跟他亲吻，高悦都浑身被他带起激情的电流，想想就觉得那时候估计真是年轻气盛。
如今两人日日在一起，虽然周斐琦不那么疯了，却带给了高悦另外一种蜜里调油的日子。高悦本来以为周斐琦变温和了，变成熟了，却没想到他只是没有机会发疯，一旦给他一点儿吃醋的机会，周斐琦立刻疯给他看。还真是——呵呵呵——很像撕家队长的样子啊！
“我要吃饭。”高悦终于逮到个说话的机会，一推开周斐琦立刻严肃警告。
对于这种要求，周斐琦都很上心，他一边拦着高悦往饭厅走，一边皱眉问：“中午没吃吗？”
“吃了，全素的。”一提起这个高悦立刻想起赫连野他爷爷，那个老爷子——简直令人一言难尽。高悦便将中午和梁辰吃饭被赫连老太医‘指导点菜’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斐琦听完后，却点了点头，道：“那就听他的吧。他是好心。”
高悦：……
他不服，冲周斐琦道：“我要吃肉！”表情特别严肃。
“羊肉不是可以吃吗？”周斐琦诧异反问，又道：“御膳房每日都有做。你不会一直没吃出来吧？”
“哦，那可能我没注意。”
“对了，我现在是跟你说正经事，你好好听我说完啊？”高悦又强调了一遍，见周斐琦点头才道：“我说安排梁辰的事，其实我是希望他上班带孩子两不耽误的。不过，户部是肯定不能给他开这个后门的，所以，我之前想过在东郊那边弄个实验田，我想把梁辰编入户部计司，但是先给他安排到试验田那个项目，这样一来，他不就能一边做事一边带娃了吗？”
周斐琦一开始并没有说话，他这会儿可想得比高悦还要远，毕竟他也是个马上就要当爹的人了呢，怎么可能不多维度全方位地为自己和孩子们的未来考虑。尤其是，高悦最近越来越有当年那个工作狂的架势了，他得好好想想怎么给高悦铺一条更平坦的路。
高悦见周斐琦不说话，以为他是不同意，便也再次思索，看看这个提议的方案里还有哪些不妥之处。
然而周斐琦却很快对高悦道：“这事就先这么定吧。梁辰要是真能把你那块试验田给管好，我都要高看他一眼了。”
“也是，他那个出身，管试验田不就跟我们学种地是同一个流程？那家伙一看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估计也是从小除了玩儿泥巴，就没摸过土！”
“世家子弟远庖厨，”周斐琦叹息一声，望着高悦道：“但总得有人先改变这个观念，大周的阶级层次才能渐渐融合。阶级矛盾也就有了缓和的契机，到时候咱们再想改什么也会更容易一些。”
“那就先这么定吧。我明日便让人给所有人都发实习生的录用函了啊？希望三个月后，我们计司的所有职位都能填满！”高悦说着，自己先笑了。
周斐琦却道：“这些人不顶用，就再开一科，大周这么多人，我肯定要给你调几个能干的出来！”
两人用完晚膳后，遛弯儿的时候高悦才跟周斐琦提起高玉的事。
说起来，那件事自大朝贡之后，高悦没主动在周斐琦面前提，主要是涉及自己堂弟光溜溜——当时高悦觉得不雅观。但这种事又怎么可能真瞒得住周斐琦？高悦相信周斐琦肯定事后会听说，或许也会着手调查。只不过，高悦没主动提，周斐琦也没主动问过他，他们俩的默契就是这么好，总是站在对方的立场上为对方考虑，做什么事也都是以对方的感受为先——
高悦估摸着，周斐琦大概也是怕他尴尬，所以才没主动提。
但是今日高悦和暗日发现的这些蛛丝马迹也太奇怪了，他觉得有必要和周斐琦聊一聊，看看这个周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完，就听周斐琦道：“周桓是我派出去的。不过，我让他接近高玉不是为了大朝贡那件事。”
“那件事你知道了？”高悦自己这么说着都觉得有些尴尬，想起那天的场景，简直恨不得把高玉这个糊涂虫给流放三千里。
周斐琦从来不瞒高悦，只要高悦想知道，他都会告诉他，就说：“大朝贡当天就知道了。”
“那你知道是谁把他弄成那样的了吗？”高悦问。
周斐琦点了点头，道：“这种事，你就不要操心了。这事牵扯到了高家的一些利益。不过，我会处理好，不会让他影响你的。”
“什么意思啊？怎么还牵扯到高家了呢？难道还真是高家家主——呃，我那个便宜爹出手把高玉给绑上去的？”高悦真要怒了。
周斐琦连忙道：“不是他。是高玉的父母。那两个不对劲儿。前些日子和一些商贩走得不正常。”

第112章 寒露三候
“商贩？”高悦惊讶道：“他家确实是在做生意，接触的商贩有什么问题吗？”
周斐琦道：“北漠一直觊觎大周的硝石，多次组织当地的商贩和盗匪向乾罡山发起偷袭，一直没有得手。但是这次大朝贡上，我发现北漠使团的态度有些太过肆无忌惮，那个劲儿吧，就像是快要压不住内心膨胀的嚣张了。所以我就让暗卫去查了北漠的情况，发现这次大朝贡期间，与北漠使团同时抵达平京的还有两个商团，它们虽然不直接参与大朝贡，但这期间的动向也很值得注意。暗卫查过这两个商团在平京的行迹，其中发现了有一个商团接触的商家里有高家的人，再细查之下，就查出到了高玉父母头上。那天大朝贡高玉会出现，目的恐怕不简单。因为，周桓送他去看太医的路上，高玉曾试图迷惑他，这些都是周桓事后跟我说的……”
高悦听周斐琦说到这里，心里基本就已经有底儿了。如果高玉的父母想要将高玉送进宫里，光靠他们商贾的身份是不够的，而高家在平京的势力只有表叔一家，与朝堂上的其它官员是否有合作和利益勾连，高悦以前没关注过，现在看来也没必要关注了。
因为就高家嫡系一脉来说，他们在朝堂上是肯定会直接绑定自己和表叔的，但是旁系若想跳过嫡系勾兑大臣，太过直接肯定不行，因此高家旁系，比如高玉的父母想要攀附别的朝臣，恐怕就得想出一个更加迂回的策略，那么通过番邦与朝中大臣交易显然是个非常不错的障眼法。
所以，他们能把高玉送进大朝贡的宴会厅，还直接送进了皇帝的房间，这事情看着复杂，但若是把每一步都分解开来，分别交给不同的人去完成，其实也很简单——把高玉带进大朝贡的现场，这一步由北漠的使团来完成，简直轻松无压力。因为，使团进贡的物品都是之前检查过无数次的了，进入平京后都直接交给礼部保管，大朝贡展示也是由礼部运往会场的，那么高玉的父母只需要接触北漠方，将自己的诉求和诉求达成的报酬同时奉上，具体的操作，就是北漠那边来办。而礼部之中，肯定也有一个内应，这个内应便是计划下一步的关键。
第二步，由礼部的内应，将高玉和贡品替换，在将他绑上龙榻。在这个过程中，高玉肯定是没有来情潮的，因为那个香气会让他们的计划暴露，因此，高玉是进了皇帝那间休息室，才吃下了催化药物，至于是他主动吃得还是被别人喂了药，如今看来答应显而易见——高玉是自愿的！
难怪之前齐鞘说‘高玉向他打听了许多关于皇上的事情’，如今看来，高玉是自己想要进宫，他可能觉得他长得有几分颜色便很容易就能勾引得动皇帝周斐琦吧……
唉！
高悦心中暗叹，只觉得高玉太天真，而高玉的父母不知在盘算什么，此番作为有些过于冒险和激进，看来是真得到了得抽空给高家那位便宜爹写封信的时候了——高悦觉得他有必要问清楚，高玉的那对父母在高家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又或许他们最近有什么动静。因为，这一家子如今这番动向，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要摆脱高家嫡系的控制。
“那周桓有查到什么吗？礼部是不是有人在和北漠勾结？”高悦问。
周斐琦‘嗯’了一声，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说了一个人：“张侍郎。”
“真的是他？”高悦冷笑，“这个人我之前夜访礼部那次跟他短暂地交流过，觉得他气量有些小，胆子也不够大，若真是他与北漠勾结，那只能说，这是一个心机极深的老潜。”
周斐琦却是担忧地看了高悦一眼，并未多做评价。那一眼看到高悦有些莫名其妙，问：“怎么了？难道还有隐情？”
“张侍郎的女儿张美人被处置之后，他每晚酗酒剁杀家禽发泄情绪，或许他心里觉得女儿死得冤吧。”周斐琦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因为据调查的暗卫回报，张侍郎剁杀家禽时还会喊一句话，那句话是：“高家哥儿魅惑主上不得好死。”
由此可见，张侍郎是把张美人的死记账在了高悦头上。这件事只能说张侍郎的内心原本就极度扭曲，加之女儿去世，还有自己的晋升机会被攀附高悦的葛旺夺走，他才会这么记恨高悦。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原本就是逃往北疆的白鸣喧留在京城的一颗棋子，早就被白家洗过脑，以至于大朝贡被白家和四番利用了个够，却连恨都没恨对人。
不过，张侍郎既然已经暴露出来，周斐琦自然不会再放他在外面逍遥，他已派了暗卫将张侍郎抓紧了天牢，因此这几日礼部的官员们都没有见过张侍郎，葛旺那边也收到了皇帝密令，让他无需过问张侍郎的事情。葛旺是个剔透的人，这里面大概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用起卦也能推算个大概，所以但凡有礼部的人询问张侍郎的情况，他对外一概都是声称张侍郎急症，在家休养。
而张府也在张侍郎被抓走的第二日，就关门谢客。这几日过去后，偌大的张府除了两个看门的人，其余人等全部都不知去向了。
这里面暗卫发挥了多少作用不得而知，总之，平京张家眨眼间就在京城的贵胄圈儿里销声匿迹了，就像是一颗本就不太耀眼的星辰，一夕陨落，根本没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但高悦听完周斐琦的话后，却道：“张美人死得并不冤枉，她不过是淑贵妃手里的一颗棋子，她甘愿被淑贵妃利用，当时还想要拉我下水，若非你当机立断，那日我若细审下来难免会被她放出的□□误导，那样的话会牵扯出多少人命谁又说得准？恐怕我自己也很可能陷入骑虎难下进退两难的境地！我那时候，也才来这边不到一个月啊！”
“嗯，”周斐琦紧紧攥了下高悦的手，又拿起那只手放到唇边轻轻亲了下，用一种好似劫后余生的口吻道：“还好你没事。不过，张侍郎也已被暗卫抓了，如今就在大狱里关着，之后他们这家人都不会再有机会出来作妖了。”
“那高玉家呢？”高悦想了想，有说：“不然我明日无间去表婶家看看，我记得高玉从宫里出去时是跟着表婶的，我只怕表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和他的父母给算计了。”
“高家我也派了暗卫盯着，不过若你想去看看当然更好。你点一点那位表婶，让她多留心一些。毕竟，高家京城这边的安定直接影响津州蓟城的官场格局，太后是想要高、李联手的，蓟城无内斗，对之后出兵千岛也有好处！”
“你要出兵援救千岛国？这事已经定了么？”
周斐琦却摇了摇头，道：“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如果你去了户部，我想这个决断应该很快就能下了。”
高悦明白，周斐琦的意思是希望他入职户部后，重新核算一下目前大周全国境内的物资能够调动的还有多少，这些物质的数据清晰之后，便可以判断出最终能不能支撑一场很可能会打成长期拉锯战的海上之战。
想到此，高悦便道：“这件事也拖不得，明日发函，后日人员到岗，我会即刻开始统计，但最快可能也需要三天，所以——”
“所以，我希望你把活都派发下去，自己不要逞强，若是你晚上加班儿，我会亲自去抓你！”周斐琦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是从没有过的严肃，高悦被他看得有些招架不住，最后无奈道：“那好吧，那可能三天完不成了。”
周斐琦就笑，道：“完不成就完不成，反正在我眼里什么也没你重要。”
“天下苍生呢？”
高悦望着他，这话算是下意识问的，出口后才发现，如此尖锐。
周斐琦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道：“苍生如天上星辰，各自有各自的轨迹。我虽然是大周的皇帝，能左右的也只是局势。但是，我若是没了太阳，恐怕日后就连局势都没人管了。而你，就是我的太阳。”
高悦被他盯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终垂下了眼眸，轻轻点了下头。
周斐琦却敏锐地发现了高悦情绪有变，连忙追问，“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高悦却只摇了摇头，周斐琦捏着他的下巴，托起他的脸，才发现高悦眼圈儿都红了。这下，周斐琦都有点慌了，忙又问：“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是我说错什么话惹你生气了吗？”
高悦摇头，道：“我只是觉得生在这个时代的人很可怜。时局动荡，京城郊区的百姓能真正吃口包饭的都不到三成，何况那些贫困山区的人。若是赶上天灾兵患，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连命都丢了。而我们能做得真得太有限了。哪怕像你，已经执掌大周作为皇帝，一个人能做得也只是掌控大局，真正能解决老百姓生计问题的还得是整个社会的运行制度，可是我们想要改成像现代那样的法制社会，人人平等的生存环境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实现的，所以，我就是很难过，真得挺难过的！你能明白吗？”
周斐琦便将他抱进了怀里，说：“我明白，我都懂！因此，我们的第一步就是大力培养出一批干吏，只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多了，能改变这个社会现状的力量才会越来越强。你不要难过了，你若是出点什么事，我可能真得会疯——”
高悦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别说了。我答应你，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拿自己的身体逞能了还不行吗？！我爱我自己，就是爱你！我明白了！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许拿自己的身体逞能！”
周斐琦一边亲吻他的手心，一边乖乖地点头。
但高悦心里很明白，他们俩个之所以会面临现在这个紧迫的现状，归根结底，还是身边志同道合的可用之人太少了。周斐琦虽然手下有文武百官，可是面对变法也好，新政也罢，真正会抛开自己的利益无条件支持的人几乎是没有的！别看这些大臣每日口口声声家国天下，但真到了需要从天下苍生角度去思考问题的时候，又有谁能真为天下苍生挺身而出，说句公道话呢？
就说‘援助千岛国’这件事，如果纯粹从苍生的角度出发，那根本不需要讨论，就是出兵、解救，这么简单。因为谁都知道倭贼有多残忍弑杀，那些被倭寇占领的小岛上的黎民，每天过得必然是人间炼狱般的日子。但是，大周如这么简单粗暴的出兵了，若在战期间，其它三疆发生异变，大周的黎民百姓马上就要过上与那些岛民相差无几的日子了，这肯定是不行的！那不是丢了西瓜拣芝麻吗？！
所以，反对援救的人，有一部分是出于对大周自身安全的考虑，有一部分是看到了千岛王室都没求援，就算大周援助了千岛国也没什么好处可捞，何必费力不讨好呢？！
而目前支持开战的人里，很多则是希望借助出兵与战事之中谋取暴利，那只是假慈悲，而非真善良。还有一些武将则是希望借此机会建立军功好升职加薪光宗耀祖。这种就是为杀而杀，更显急功近利，要知道血中求富贵那真的是最损阴德的一件事，有这种心态，就算求来了富贵，也不会长久。
生命大过天啊！
高悦想着这些心理就更难受，他身边的人才跟周斐琦比就更少了。齐鞘是他能信任的人，如今有很多事情本也是齐鞘在帮他分担着，后宫管理的事，本身就不轻松了，再加上齐鞘这次考得也不错，入户部计司也是手拿把攥的稳了，那么之后他身上的担子只会更重，高悦有时候想想都忍不住心疼齐鞘。
不过齐鞘这人从未喊过累，高悦知道他心里那股子劲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能力向齐家复仇。这些高悦都能理解，但离他和周斐琦的思想境界还是有一定距离的。
高悦和周斐琦这么拼命图什么呢？他们俩已经站在了帝国的顶点，所做与所求的基本出发点才是百姓和黎民。在这个过程中，这项事业里，高悦所有的努力，拼搏只是为了能减轻周斐琦肩上的担子。而周斐琦所有的加班也好，通宵达旦也罢，殚精竭虑的布局和算计也罢，全部都是为了高悦能过上轻松省心的日子。
可以说，他们的努力是为了给对方创造更好的条件，而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们甚至从未对对方说过什么，表达过什么，但那份心意依然可以准确无误地被对方感知到。有时候周斐琦会想，恐怕这样的爱情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再给他了，所以他将高悦深深地刻印进了自己的灵魂，就算是死过又活，他都没法忘，也不想忘。
周斐琦想，人活一世能遇到高悦这样的人，给了他一份这样的爱，就是莫大的幸运。而他活了两世，却还能与高悦再次相爱，这简直就是上天的恩赐。他如此幸运，又有什么理由不努力，不奋斗，不珍惜呢？！
他会为了高悦变得更加强大，他愿意为他变得更好！
高悦这会儿的情绪不是特别稳定，他心里难受，那种情绪不知怎么回事竟然影响了肚子里的小家伙。高悦能感受到肚皮在微微地发颤，说实话，有点疼。隐隐地疼，可是他不想周斐琦担心，就没说，忍了一会儿，做了两个深呼吸，那股劲儿才过去。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高悦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此刻的身体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而那份一直被挂在嘴边的责任，也以更加鲜明的形式被他装进了心里。他在孕育一个生命，生命是什么？生命大过天！
高悦很快控制了自己的情绪，然后按住周斐琦的肩膀爬了起来。他捧着周斐琦的脸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吻住了他的唇，亲了好久，他松开周斐琦说：“我今天向你保证，不会再做一点儿伤身的傻事了。可你也要相信我，不要压缩我的自由，好不好？”
周斐琦明白他指得是什么，便道：“我不会为了任何人压缩你的自由。即使我们以后有了孩子，我最爱的人也只是你！所以我担心你的身体，也只是你的身体！”
高悦听他这么说，又有点儿想哭，不过这次他眼圈刚红，周斐琦就立马又哄，道：“我会爱与你有关的一切，包括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家庭，但我最爱的永远都只会是你！”
“你这个，傻子！”
……
这一晚，皇帝陛下搂着他的最爱，说了一晚上情话。搞得高悦连做梦都是周斐琦说得那些情话，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一睁眼看到周斐琦的那张大周第一美的脸，竟然会有些脸颊发热。
“你今日怎么没去上朝？”
高悦边穿衣服边问。
周斐琦道：“我昨晚想了想，以后大周的早朝也改成九九六，等到局势再稳定一些，就该成周末双休，我以前光棍全月无休还能忍，现在我也需要一些个人空间了呀。”
高悦就甩了他一你就扯吧的眼神，根本没信。他还不知道周斐琦，不就是见他昨天情绪不稳，担心他才没去上朝的么？因此，吃早饭的时候，他就催周斐琦：“你不用陪我了，赶紧去上朝吧，别让那些大臣等太久，不然又要有言官嚼舌根了。”
周斐琦便笑了，饭也就吃了两口，匆匆走了。
高悦去户部的路上，就昨晚和周斐琦聊过的那些事，又捋了一遍当下的时局，除了东边的千岛国急需救援之外，北疆的局势也不容乐观。乾罡山的硝石一直被人惦记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打起一张资源争夺战。南边的水患经过这几个月的抢救目前百姓的生活刚刚能够维系，渭水大坝的修建工程也在花自盈将军的亲自督建下进入了尾声。不过，苗蛮和宝岛国不是还计划着让渭水大坝永远修不好吗？
目前渭水大坝会不会再决堤，是一个还无法确定的大隐患。这个之后还得抽空再问一下周斐琦，看他是怎么安排的。
西境是目前看起来最稳定的边疆了。高山国作为最大的一个番国，看起来倒像是比较安分守己的样子。毕竟如果他们有心搞事情，绝不会送咸钩卷卷这样一个女子来大周的后宫，不说送个百羽鸣喧那样的祸害，至少也得高山二公主那种智商水平才能掀起些水花儿吧？
只要高山国没有二心，西境那边又地广人稀还有雪山屏障，基本上就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算是比较省心的一处。
南、北、东这三疆，目前是整个大周军事要地。所以搞清楚边境的军防和天下时局，对高悦之后调配大周国内资源是很有必要的。
高悦思索着这些事，进了户部衙门的大门。一到门口就看到赫连老太医拎着个医药箱正站在门口和人说话。来人也不是别人，竟然是高悦不太待见的李景。
他来找赫连老太医，高悦能猜到多半儿是为了梁辰的病情。难道梁辰的病又反复加重了？
高悦虽然不待见李景，但梁辰却是他看好的一个人才，因此为了自己以后的手下大将的健康，高悦还是走了过去，问了句“老太医这是在忙什么？”
那两人一看到他，均躬身行礼。高悦一脸公事公办，没给李景多一个眼神儿。这份待遇换了别人不会多想，落李景身上吧——呵呵，李景肯定免不了又是一番酸溜溜地失落。
而老太医却已经开口，道：“李将军的夫人昨晚又受了些风，想请老朽再过去看诊。”
“嗯？怎么会受风了？”这话可就是问李景的了。
不过梁辰为什么又受了风？肯定是有人照顾人没经验，没照顾好呗。但高悦问了，李景肯定得答，他不想骗高悦，就选择了实话实说，道：“昨晚是臣没有照顾好贱内，让计相见笑了。”
高悦便没再问下去，只嘱咐了句，“以后可要注意些。那老太医你就随将军去吧。务必把梁辰治好。别耽误了明日入司。”他说完就抬脚进了大门。
留下身后的李景一脸惊讶，他没想到梁辰真得过了面考。其实昨天梁辰回去后，他还特意去问了，但梁辰不跟他说，他就派其他人去打听了，得知梁辰面考出来后神情失落，后来一直等到中午过后才请到高悦吃饭。这样的情景一般人会想到什么？当然是，梁辰出来后就预感到自己没戏了，只好借助饭局想再争取一下呗。
不过，李景得知这个消息后，却觉得，以高悦最近的风格未必会给梁辰走这个后门，于是他还松了一口气，只不过，今天听高悦亲口说出‘别误了明日入司’这话，看来，自己那口气儿还是松早了。
李景心中烦闷，赫连老太医也不高兴。
老太医听完高悦的话，就嘟囔上了：“想不误入司就别让他生病啊，他不听话满城乱跑，老朽有什么办法？真是的！”
李景听后，也跟着叹了口气，他是希望梁辰不要抛头露面，但也不会希望他久病不愈。因此，既然高悦都发话了，老太医可以跟他走了，那他也没必要再杵着了，当即李景带着老太医回了李家。
高悦进了户部衙门大院，沿途碰到的人全部都主动跟他见礼，可见高悦如今在户部的威信真是与日俱增。刚才碰见了李景，高悦心中便盘算着，若是东海那边最终可以开战，那么李景这货就肯定是要为国为民去抛头颅洒热血了，这一去也不知又要多少年，等他回来，梁辰在户部早就站稳脚跟儿了，李珍那时候也长大了些，之后他俩要和要离，那就真的只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因昨晚和周斐琦商量出了计司录用的首批官员全部都以实习的身份入职，高悦来到户部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李尚书将这个决定告诉他。
李尚书听完后，道：“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咱们招办便是。”
于是，这一天，大周首批登堂入仕的哥儿都收到了来自户部计司的录用函，只不过所有人都惊讶于那个实习官的职位，他们对着那张纸，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官职！不过，能入户部对这些人来说就已经是极大的肯定了！因为的大周有史以来的第一批，他们这些人也注定将载入大周史册。
这十一个人分别是：镇国公儿媳梁辰，抚国公次子陆淼，安国公长子鱼笺石，户部李尚书末子李皎阳，后宫齐良人齐鞘，后宫卞幸郎卞术，镇西将军侄儿郭无水，翰林院学士三弟柳青山，礼部尚书次子葛非流，南卫厂司四子程章，工部尚书次子齐素。
无一例外，皆是精英中的精英。
很快这十一入选的消息便在平京不胫而走，之前参加过笔试的五百哥儿不论成绩如何，到了这个时候，对这11人无一人不羡慕，就连普通人家的哥儿听到这个消息都对这十一位产生了了解的兴趣。
这日的街头巷尾几乎都在讨论这些人是谁，过往有什么事迹，到底生得有何不凡，为什么那么多人去应考，偏偏就是他们几人被选上了呢？
这一讨论，很多人就收不住话匣子了，从这十一人小时候的鸡毛蒜皮说到长大后的惊才绝艳，那简直滔滔不绝。这一说，不知怎么话题就拐到了后宫那两位哥儿身上了——
有人说：“后宫的哥儿参加这种考试真得不是毕焰君安排的吗？”
“人家就算安排了你又能怎么样？你又不是哥儿，你还能跑到户部去把人家顶了？借你一万个胆子，你也不敢去啊？”
“卞幸郎入宫前便是有名的才子，这个不少人都知道。他被选上还说得过去。可是那位齐良人，我可是听说了，他生父之前在齐家就只是齐老爷的玩儿物，连带着他从小也没上过几天正经学堂，他能入选，怕不真是跟高毕焰的关系好！”
“这个确实难说。不过，人家齐良人若是没上过正经学堂，考笔试的皇榜还能排名那么靠前，可见天资是真的聪慧无双，这个可不是像你这种凡夫俗子能比得了的！你啊，就别在这儿吐酸葡萄皮儿了！”
“唉，要我说，我觉着最厉害的还是高毕焰。他身上的故事恐怕都够写一套话本了吧？咱们现在只顾着看入了户部的十一人，可不要忘了，是谁给这些哥儿带来这样登堂入仕的机会的？！要说开天辟地第一人，除了咱们陛下，哥儿里可真就数高毕焰了。”
“这位老兄说得在理啊。我看本朝的毕焰君，这能耐可比前朝的孝慈太君更厉害呢！”
“孝慈太君的舌根儿你也敢嚼？你不要命啦？”
百姓们讨论得热情高涨。
收到录取通知的十一户人家，可就整个府邸都在沸腾了。李府就是这样，自打上午收到录用函，李衍泰和李夫人的嘴就没合上过，那真是要多高兴就有多高兴。李夫人叫来管家，让他立刻就开始张罗大摆筵席的事。
而收到消息的李家附庸们，也一股脑儿地提着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登门道贺。这一年到头他们仰仗着李家不知落了多少实惠。而前些天贵妃薨逝，老国公闭门谢客了好些天，这些人不知该怎么表达安慰，好不容易盼来这么个机会，当然要尽力攀附大肆赞美了。
镇国公这会儿心情好，对这些上门道贺的人也没拦着，本来也打算大肆庆祝了，拦着端着都没什么意义了，不如听两句顺耳的吉祥话，还落个心里痛快。
李景的院子里，今日来拜访的人也不少，不过其中以后院眷属居多，大多都是梁辰在平京交好的哥儿们。这次考试他们之中也有人参加了，只不过成绩没有梁辰好，自然没能幸运入朝。而梁辰发着高烧还考了第一，这等实力，怎么能不令他们好奇。
人吗都有点儿幕强心理，越是强大的人越容易被人尊敬和羡慕。不过，今日梁辰情况特殊，他自己倒不是不想见这些昔日的小伙伴，但是赫连老太医得了高悦的指令，这次为了让他明日的病情能有显著好转，对他的监管采用了极其严苛的模式——因此，这些前来给梁辰道贺的昔日小伙伴们就被老太医给挡在了门外。
李景这次终于派上了点用场，替梁辰招待了那几位客人。客客气气地让进客厅，又客客气气地陪着聊了会儿天，最后又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这期间那几位的脸色几度变幻，李景看在眼里，冷笑在心。
那几人也不傻，看得出来镇东将军可不耐烦搭理他们，便匆匆告辞，出来后，几人还嘀咕呢——
“以前我一直觉得梁辰命好，嫁了咱们大周的战神。今日才发现，这位将军的脾气看起来好像也太差了吧？”
“我跟你想得一样。我原来也挺羡慕梁辰的，可今日这事若是换了我家那位必然不会让我的朋友受尽冷落。”
“你家那位是特殊情况吧？我家相公可比李将军脾气还要差。”
“你家那位才是特殊情况！”
“行了，你们俩别吵了。反正今日镇东将军没直接把咱们哄出去，就知足吧！”
“也是，人家是战神，平日里都是考虑军国大事，能出来接见咱们已经很给面子了，说起来他还不是怕梁辰吹风儿？人家对咱们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对梁辰好就行了呀？”
“说得也是。算了只要对梁辰好就行了。”
梁辰要是知道他的小伙伴们是这么想得，一定直接甩他们一百个‘呵呵’！
李景把那些人‘打发’走后，回了后院，正好看见赫连太医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便顺手接了过来，道：“不劳烦老太医了，我来吧！”
老太医见有人愿意被使唤，自然乐意。然而，等李景把药端进去，没过几息，赫连太医就听见‘哗啦’一声响，竟然是碗碟碎裂的声音——
屋里，梁辰皱眉盯着地上那个摔碎的碗和一路从他的被子上泼洒到地上的药汁，只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李景的债，这辈子他会跟他纠缠在一起，李景应该就是来找他讨债的吧？！
“我都说了，我自己喝就行，你为什么不松手？”梁辰瞪着李景。
李景脸上都是尴尬，道：“那药有些烫，我怕烫着你。”
梁辰长吁口气，揉了揉眉心，说：“前两天不是还不怕我烫着吗？”他没看李景，这话说得就像是在问一件极其平常的事。然而，李景却感觉到了梁辰很烦躁，而这份烦就是在烦他。
梁辰这是在嫌他多管闲事吗？但其实他当时是真觉得那药烫，没有及时松手也是想再吹凉些再递给他，可谁能想到他直接伸手过来拉那个碗，这一拉扯间那碗药差点泼到他脸上，自己也怕药再烫到他的脸，这便马上松了手，那碗药就这么摔了……
他们俩之间连喝个药的默契都没有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李景心里简直五味杂陈。
梁辰没管李景怎么想，尽管李景说了是怕烫着他，但梁辰也就听听而已，只把李景这句‘真心话’当成之前无数次被他随便敷衍的借口一样，左耳进右耳出，根本就没当回事。不过，他还是道：“那你以后记得及时松手，不然就干脆别管我喝药的事了。交给赫连老太医和阿黑都行。”
那意思就是说李景还不如赫连老头儿和家里的小厮呗。
李景心里更憋屈了。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但梁辰已经冲外面叫人了：“阿黑，进来把地上收拾一下。顺便告诉老太医再帮我熬一碗药！”
小厮进来收拾地上的残渣。老太医却气得很，听说药洒了气得吹胡子瞪眼嘟囔着小碎话儿又进了厨房。梁辰也自己下了地，绕过屏风去拿新被子。他贴身的衣物被褥除了阿黑谁都不让动，这是他嫁过来前，他娘亲嘱咐过他的，说是阿黑是梁家人，从小照顾他才信得过，李家再怎么样也是婆家。镇东将军那样的人物，保不住家里的下人里头就有惦记他的。所以梁夫人告诉梁辰未免贴身的东西被哪个心思不纯的奴才动手脚，他最好交给信得过的自己人。
梁夫人会交代他这个事，也确实是原来在娘家时，亲眼目睹过这种惨剧。
这个事，梁辰一直记在心里，也严格执行了两年，李景之前一直以为这是他的一个癖好，直到今日梁辰带着病还自己去抱被子也不叫李府的下人进来帮忙，他才发现不对劲儿。
他都想不明白梁辰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家里有那么多下人伺候，李夫人最近又新给梁辰这边派了四个丫鬟过来伺候，就怕他在病中不方便，可是梁辰将那些人都派到了外院儿干活。他自己住的这个后院，日常就还是阿黑伺候。本来梁辰陪嫁来的小厮还有一位，不过，那个在他们成亲的头一年被李景一怒之下失手打残了。这次回京，那人没跟过来，留在了沽城府里。
说起来，李珍的奶娘也是梁辰从沽城带回来的。为了找那位奶娘，李景记得当初梁辰差不多是把人家祖宗八辈儿都查了个底吊儿，他当时还觉得梁辰事多，如今看来，梁辰好像不是事多事少的问题，他应该是从始至终从来没有相信过李家——不，确切的说是梁辰从来不相信他！他跟他成亲这些年，过得一点儿都不踏实！
梁辰没有安全感！而造成这一点的罪魁祸首就是他李景！

第113章 寒露三候
李景终于看明白了梁辰的现状，也看出来了梁辰不信任他，这令他无法接受的同时，终于也开始反省自己。这对李景来说也是破天荒头一回。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份反省的动机和来源是什么，只是下意识遵循本能，陷入了沉思。
然而，人就是这样，当一个人会为了另一个人开始自我质疑，就是建立情感基础的开始。
可对于李景和梁辰来说，这个情感基础建立的契机来得有些太晚了，若是早两年，哪怕早一年到来，李景和梁辰都不至于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李景杵在一旁发愣，梁辰当然看到了，可他依旧选择了无视。抱着被子回到床边，把之前洒了药汁的被子换下来，扔到一旁等着阿黑来收。他自己则是又爬回了床上，裹着被子躺好。全程依旧没给李景一个眼神，就当他不存在一样。
老太医用之前的余药，很快又熬了一副药，亲自端过来给梁辰。梁辰接过那药，吹了一会儿，就昂头一口闷了。那药比之前的要苦，但梁辰一声没吭，也没抱怨。喝完了药，便伸出手臂十分配合老太医针灸。这一点，令老太医十分满意。
老太医边给梁辰针灸边想，倒不是个娇娃子。
梁辰在老太医的医治下，第二日总算明显见好，被批准可以穿着夹袄出门了。这个天气早晚温差大，梁辰是带病上岗穿个夹袄也算有情可原，但令人意外的是高悦竟然也穿了件夹袄，他又没病，也不知到底为什么，早早地就把夹袄穿上了。
齐鞘和卞术也考进了户部计司，这个消息在皇家后宫一经传开，立刻引起了广泛关注。这两个人日常和嫔妃们走动得并不多，可这次他们考进了户部却几乎收到了后宫所有嫔妃的祝贺，良人所这半年来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仅昨天一日就人满为患。
卞术那个幸郎的住所就更不用提了，道贺的人来得多，都差点儿没地方坐。
嫔妃们心动啊，这种能出宫的机会让他们的心里瞬间长出了一片大草原——宫里的生活是黑白色，宫外的生活似彩虹啊！好想出去看看啊！
可以说，这一天里卞术和齐鞘总算是体会了一次在后宫当红人的感受，两人当然也很兴奋，却也都记得这个机会是谁给他们创造的——是高毕焰。没有他，就不会有户部计司，也不会有哥儿选拔，更不会有现如今的他们！因此，人发达了，不能忘本，两人第二日一早就起来去极阳殿等候高悦一同出宫去户部。
他们到的时候，高悦正跟周斐琦讨价还价，“我批个斗篷不就行了吗？这么早穿夹袄会不会有些奇怪？”
周斐琦正哄他：“早晚凉，斗篷也要带上，但夹袄也要穿上，外面不比宫里……”
高悦：“我——人家老话不是说春捂秋冻吗？这么早穿夹袄不科学。”
“科学，”周斐琦义正言辞，“乖，听话，让我给你穿上……”
“……你！你就是想脱我衣服……”
齐鞘和卞术等在极阳殿的主殿门口，冷不丁就听见了高毕焰一声怒吼传了出来，当时两个人内心几乎不约而同冒出来一句‘陛下可真会玩儿啊’！
高悦最终被周斐琦套上了一件蚕丝夹袄，顺带被皇帝种了满身的小草莓，好在这夹袄领子高把锁骨处的那些罪恶之痕给遮得严严实实。其实昨晚周斐琦按着他亲的时候，高悦就警告过他，让他不要留下‘证据’，那时候周斐琦就说了句什么‘夹袄’，高悦当时被他亲得晕晕乎乎没听清，早上就被实践验证了真相，对此，高悦能猜到的也就一种可能，那就是周斐琦难道在担心他被什么人抢走吗？这才迫不及待火急火燎地给他盖了满身的印章？！
这个傻子！
高悦心中好笑，出极阳殿的时候脸上不自觉还带着无奈又甜蜜的笑容。他这副神情，齐鞘和卞术都看见了。齐鞘是心里松了一口气儿，觉得皇帝还算有分寸。卞术却是暗自感慨——高毕焰好强！至于强在哪点儿，呵呵，不可说！
暗日和小乐子照旧跟着高悦，齐鞘和卞术都没有带太监，之前一直有侍卫护送，这次跟高悦一起出宫，就两队并成了一队，到了户部衙门大院前，高悦回身看了眼跟上来的小乐子，道：“今日是本相正式上任，你们都在外面候着吧。”他说完又单独看了暗日一眼，意味深长。
暗日会意，因此在高悦三人进了衙门后，就自动从明卫换成了暗卫模式，继续不离不弃地保护高悦。
梁辰见高悦也穿了件夹袄，以为他也染了风寒，还关心地问了句：“你身体没大碍吧？”
高悦被他突如其来地这一问，给问得懵了下，直到发现梁辰也穿了件夹袄才明白过来，便笑着摇了摇头。见梁辰还蒙了半张脸，显然这个防传染的意识还挺强，不免还夸了他一句：“我没事，你这脸蒙得对，不过我等会儿画个口罩的图给你，你拿回去让人给做出来，那个带脸上比这布巾方便。”
今日是户部计司的哥儿们入职的第一天，当然没人迟到。就连李尚书都比平日早来了半个时辰，他为此还特地在昨日就跟皇帝打了招呼，早朝都推了没去。
在大周，但凡正二品以上的官员是要求每日都要参加早朝的。二品以下四品以上的官员每十日一次早朝，其余京官每月一次早朝，因此，大周的早朝其实是分为大朝会、旬朝会和每日的例朝会。最辛苦的当然就是皇帝，大臣们还有个休沐，他可是三百六十五天，日日无休。也难过周斐琦之前说要改朝会制度了，那还真不是玩笑话，出于身体健康考虑，其实是有必要的。
高悦目前也是正二品的计相，按说也该日日去早朝，但是计司才成立，他的任务太多事务也太杂，根本没那个时间去早朝上耗着。再有他是皇帝的媳妇，贸然出现在早朝上，那些大臣真能都接受吗？恐怕不能。
就这个事，高悦跟周斐琦讨论过，两人都觉得，暂时还是先别刺激那些老古董们了，朝会的事还是循序渐进的好。
户部添新人，李尚书特地组织了一次全体户部官员的大集会。在会上他把主持权让给了高悦，这是又一次给高悦抬轿，同时也是给所有新入职的哥儿们吃一颗定心丸，让他们知道，户部是非常重视计司这个部门的，而高悦更是地位仅次于李尚书这位两朝元老的户部二把手！
李尚书还说了一席话，言词间反复暗喻在户部不会有什么男子和哥儿的身份歧视，若是有谁敢不听话，往枪口上撞，那就等着挨罚吧！
之后高悦主持会议，先是让所有人都做了一番自我介绍，紧接着又让每个部门都汇报了一下本月的工作内容，进展程度和目前的困难节点。
户部共计十六司，加上目前的计司共计十七司，这一番汇报基本一上午就过去了，虽然耗时，但对于帮助新人迅速了解整个部门的情况还是很有帮助的。
高悦把每个部门目前遇到的困难都一一记录下来，散会之后，下午紧接着又给计司十一人单独开了小会。这十一人，经过上午的一场会，对于计司的认识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他们这些人本就是在大周这个朝代里具有超前思维的杰出代表人物，看问题的角度和思维模式与高悦有着某种无需言说的契合度，因此下午开的小会上，高悦便就十六司目前遇到的工作困难，让这些人集思广益，把一场小会开成了头脑风暴。
通过这场头脑风暴，高悦对他们的能力和思维边界又有了深入的了解。因此会议开完之后，他不但带着这十一人总结出了一份针对十六司工作困难的解决方案，还将这十一人的定位也做了初步规划。
人情练达、思维缜密的陆淼、鱼笺石和李尚书的儿子李皎阳往巡管的方向培养，也就是专门负责对接户部其它十六司的日常业务。这三个人不论是从自身能力还是出身背景都压得住，由他们负责各部门之间的对接不至于吃亏，也没人敢故意刁难。就算是偶尔遇到刺头，高悦也相信这三人绝对有能力摆平。
十六司里，单独将农司拿出来给梁辰管，其余十五司，三人平分，刚好每人负责五司。至于梁辰和齐鞘，这两人在高悦看来综合能力和与他的思想契合度更高，他准备将这两人培养成自己的左右手，也就是计司侍郎预备役，当然前提是这两人要做出实政。高悦考虑到齐鞘还有许多后宫事务要替自己监管，户部这边的活儿，高悦不认为他还有更多的精力能做更多，因此高悦给他的定位就是自己的秘书，高悦去哪儿他去哪，高悦干啥他前期就打下手就行。
而梁辰，高悦让他单独对接农司，自然也是为后续的试验田项目在做准备。试验田一旦成功，梁辰的政绩就算出来了，届时将他提拔上来，高悦便可以开启下一步计划了。
剩余六人全部往掌事方向培养，当然掌事前期的名额也只有三个，表现突出者上。
心中打定了这个主意，下午，计司小会结束后，高悦便让齐鞘把这次的工作困难方案整理成十六份，又单独把农司的抽出来，其余十五分分给陆淼、鱼笺石和李皎阳，让他们分别给十六司掌事送去，算是计司成立第一天给各部门送得一份大礼。同时，他还嘱咐那三人，要借此打好关系，疏通有利于和谐，是很重要的。
其它两个没结婚的听了也就没什么，陆淼听后竟然闹了个大红脸，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梁辰是在那三人出来后，被高悦单独叫进办公室的，他见陆淼红着脸从高悦的衙室内出来，还挺好奇，进屋就问高悦：“你跟陆淼说了什么？把人家脸都说红了？”
高悦皱眉，道：“我没说什么吧，就正常的工作指导。”
梁辰不大相信地瞄了瞄他。
高悦也没再跟他废话，把农司那个方案推到他面前，道：“以后农司的事务你来对接。这份方案是刚才大家集思广益总结出来的，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此时深秋近冬的时节，农司的工作困难主要就是针对秋收后，一些产粮不丰的地区催缴税收困难，对此刚才计司的同事们提出的解决方案是‘以物易物’，即用别的物品以市面价格折合成粮价，补上空缺。这个时节出了黍、麦、谷，还有高粱、大米等农作物都是成熟期。当然还有棉花等稀有物资，也是丰收的季节。
这个方案其实很合理，而高悦却还让梁辰补充，说明在高悦心里还有别的方案。
然而，梁辰毕竟不是高悦，他不可能完全猜出高悦心里在想什么，他能想到的除了‘以物易物’之外，最好的办法就是‘以种抵税’。梁辰说出这个想法之后，高悦就对一旁的齐鞘道：“把这条也加上吧。”
齐鞘便拿起那张纸，在后面又加了这一条。他加好后，把纸再递还给高悦时，却听高悦道：“先放你那儿。”
梁辰便问：“难道，计相还有妙招儿？”
高悦微微一笑道：“有个想法，还在试验阶段，尚缺一位帮我实践的高人，不知梁大人可有兴趣啊？”
梁辰被他逗笑，道：“高人我可担当不起，不过，若计相缺人，在下倒是愿为大人效劳。”
“好。等得就是你这句话！”高悦说着，站起身来，亲自去后面的柜子里打开一把锁，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了一叠纸。而后，他让梁辰和齐鞘都围过来，当着他们俩的面，把那份农户迁山计划的第一章单拿了出来——
这第一章里，重点讲得都是如何让老百姓吃饱饭。其中就有税收与税后余粮一项，这一项里，高悦早就将各种抵税的法子总结得十分全面了，除了之前提到的两条，还有‘税收折价’、‘劳力抵税’等多种方式，当然这里面高悦重点要跟梁辰说得却只有一条，就是‘秋税春缴’。
所谓秋税春缴即是秋天交不上税收或交不齐税收的农户，可按短缺斤两领取相应的种子，在自己的土地上种植国家要求的农作物。这些农作物基本都是适合冬季种植，春末收成的植物。适合深秋种植的有很多，但结合大周的国情，高悦暂时就选了两种饱腹感比较强的农作物一是土豆，二是胡萝卜。其实红薯也很好，不过却不适合在秋季种植。
高悦对梁辰说：“这个秋税春缴，是我的想法，目前还没有成熟的事例可以说服百姓，因此我向陛下申请到了一个村庄，专门用来验证这个制度是否可行，现在耐寒农物的种子已经由暗卫索罗来了，就是还差个主事的人，如果你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这件事，我是想要交给你来办的！”
“我可以。”
从刚才高悦开始详细讲述这件事的时候梁辰就在权衡，因此他已经想明白这件事对计司对户部对大周的未来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一旦这个示范村在这个模式下完成了税收改革，那么整个大周的税务体系恐怕都会因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个事情只要仔细想一想就令梁辰热血沸腾，他怎么可能会拒绝！
不过，既然他准备接下这个事，肯定是要跟高悦要一些东西的，他道：“兹事体大，计相既然将这事托与我，恐怕也早就做好了部署吧？”
高悦便笑了，道：“你若做牵头人，我会从计司划拨两人给你为副手，你有没有主意的人？”
梁辰想了好一会儿，才道：“计司才刚成立便要给我抽走两人，这样合适吗？”
“这个由我来调配，税制是我要攻的下一步，同样重要。人得方面你不用担心，我还有五百人才储备着没动呢！”
听他这样说，梁辰是真的放心了，他笑了，道：“既然如此，那我便选程章和郭无水。这两位都是武将之家出身，今日接触下来性格更加外放，不似一般哥儿那样精细，想必他们对于下乡历练也不会有太大抵触。”
“你的眼光不错。”高悦不得不夸梁辰，看人还是很毒的。这两位也是他原本准备给梁辰的。就说程章，最开始的高悦只设了两个实习生时，其中一个就是他。那时候高悦就是觉得这个人在时局考卷上写的那些策论，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忧国忧民的情怀，这个人想必更愿意接触普通百姓，也能更快的融入他们。后来面试的时候，高悦还特别吩咐给程章面试的官员，一定要加上几个关于种地务农的相关问题。
果然程章没有让高悦失望，答案很喜人。高悦便破格给了他一个实习的机会，就是留着让梁辰带到试验田去。郭无水是今日接触下来，高悦觉得他大大咧咧很豪爽的脾气，一看就是不就小节的性格，这个人同样也适合跟梁辰去试验田。
毫无疑问，试验田前期的工作绝对是艰苦又繁重。但是不吃苦中苦又如何能成为人上人呢？想要建功立业，就不能怕吃苦，前线打仗挣得军功，可是比在地里种庄稼更苦，可没听过人家当兵的什么时候喊过苦喊过累？！
高悦和梁辰聊明白后，让齐鞘在那张纸上又加上了‘税收折价’、‘劳力抵税’两项。这才让梁辰拿着方案去农司。他还嘱咐梁辰：“到他们哪儿谦虚些，咱们试验田的事先不要透露。”
梁辰领命而去。
齐鞘望着他的背影，眼神中露出一丝羡慕。高悦见此心中暗笑，自然猜到了齐鞘在羡慕什么，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可别觉着跟我在计司坐镇就能轻松多少。接下来，咱们就要重新统计全国物资了，这个事我可就要仰仗你了！”
齐鞘一听自己也有任务，人明显就高兴起来。
高悦见他这样，只觉倍感欣慰。这次考试，他还真是招了一帮得力的小助手，这一个个的干劲儿，要是能一直保持这样，那他岂不是就拥有了一只自驱力团队了？！那可是任何一个当领导的都梦寐以求的理想团队啊！
高悦拉着齐鞘在自己身边坐下，将自己对资源统计的想法慢慢讲给他听——
“咱们这次统计国内物资，主要是对各州府城县的存粮和药品进行全面统筹。这里面还要兼顾交通运输，以及未来价额走势等因素。”
齐鞘也是个通透人，高悦说了个开头，他就猜到了目的，道：“东海真得要开战了吗？”
高悦道：“也不一定。但是若条件允许，说不定就真得要打了。不过，在圣旨下来之前，这件事不要外传。”
“我明白。不过，之前户部不是统计过了吗？当时的结果好像是不行吧？我也听说了，最近只要是提到东海战事，就属户部反对的最激烈。”齐鞘说到这儿就有些忧心忡忡，他望着高悦，道：“如今咱们计司也是隶属户部，若是咱们统算后，物资是够用的，那不是相当于打了之前李尚书的脸吗？”
高悦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如果，咱们统计是够用，那朝堂上必然不会再有户部的人站出来反对开战了。这些事都是可以随时排布随时更改的。至于该怎么操作，有皇上在，有李尚书在。李尚书如此聪明的人，自然知道怎么做才是对户部最好最有利的。我们这次统计，就是要看看大周的国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我明白了。那你准备怎么做？需要我做什么？”
高悦道：“还记得之前咱们一起梳理档籍所的档案吗？”
齐鞘点头。
高悦又道：“这次只不过是比那一次要梳理的东西更多更复杂一点儿。不过，万变不离其宗，所谓梳理，就是将现在已知的数值，填到他该填的位置。”
“拉表格？”齐鞘想起之前高悦弄得那个大周后宫各所掌事的汇总表格，心中一动，道：“这个交给我吧，我现在就弄。”
“好，那就有劳齐大人啦。”
高悦笑眯眯地说。
齐鞘也被高悦逗乐了，道：“我也还是实习官，当然，我也甘愿为计相效犬马之劳！”
“哈哈哈！”高悦大笑。随即则是将制表的事交给了齐鞘。齐鞘出去前，他让齐鞘再叫卞术进来。至此，高悦开始了和他的下属们，一对一的聊天。
这也是新团队组建之初的必经之路。高悦作为领导，对于自己选拔上来的人肯定是要给机会互相了解，这样有利于日后工作的配合以及培养团队工作默契。
于是，卞术聊完后，又叫了另外一人，如此反复。全部工作作为后，齐鞘那边的表格也制作完成了。他拿着那张表去找高悦，表格是十六司通用。齐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十六司全都弄到一张表格上，可见他跟高悦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思维模式已在高悦的影响下发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
这一点，高悦挺满意的。不过，齐鞘做的表格还是在全面性上有所欠缺。高悦便当着他的面做了更改，还边改边耐心地教他为什么要这样改，好处是什么。
齐鞘听得很认真，有些不明白的点还会向高悦提问。这张表格弄完后，高悦再次召集计司全体给所有人培训了一遍，这个表该怎么用。之后，他让那十一人互相拷问，把不明白的记录下来。他自己则是抽空去找了李尚书。
难得的是，李尚书今日在户部守到了现在。他一见高悦来找他，就猜到高悦一定是有事，果然就听高悦道：“尚书大人，如今计司已成，之前陛下交代下来的任务可以开始算了。”
“我正要和你说这事，”李尚书道，“如今朝堂之上，主战派的动机不纯，因此户部才会一直坚持反战。物资调配上一旦合计有余，这开战之事恐怕就势不可挡了。到时候若有人趁机发国难财，以至物价不稳，民不聊生，整个大周国运恐怕都会受到影响。因此，老夫这些天一直在思考对策，却没想出什么好办法。这些隐患，计相可有妙计？”
高悦道：“大周国情如此，一旦开战，若想不被人钻空子，首先要做好的一点就是供需保密。既军需物资严格保密，所有供应全部交由户部统一调配，最好就连运输的路线都不要外传。一旦供应信息外泄，恐怕拦路抢劫的强盗，趁机抬价的奸商就会全部冒出水面了。”
李尚书想了想，道：“但是严格保密这个要如何做到呢？”
高悦微微一笑，道：“军商。”
“军商？”
李尚书诧异极了。他听说过皇商，还没听说过军商是个什么路数。
高悦说：“皇商是与朝廷做生意的商人。军商便是与军队做生意的商人啊。道理是一样的，不同的是皇商惠己，军商惠兵。我想过了，最初的军商，就从军队里选拔，他们最开始的作用类似粮草使，负责运输即可，但与粮草使不同的是他们是按件计费。比如第一批军商一百人，从镇东军出。这些人每人每月负责为镇东军提供一百斤粮食，按市价每斤粮食一文钱，那么每人每月便是一百文钱。这笔钱发到他们手里，他们向官府买粮食，官府按五折出，也就是官府每月收入五千钱，出一万斤粮食。
这些粮食再由他们运输到军队里。中间无论出现什么问题都由个人承担。责任到人，但他们做这一个月每人手里会有五十文余钱，这些钱就作为他们的启动资金，做到第二个月时他们手里会有一百文钱，第三个月就又多五十文。长此下去这笔钱便可作为经营的启动资金。
物资紧缺时，这军商的供应份额是不会变化的，那么他们要完成任务要保自己的命和兄弟的命，便可以向百姓手里买粮买药，跨州府区县向当地的官府买粮买药都是可以的。前提是他们不中途跑路，不烧杀抢掠，不残害百姓。这些支出在最初看起来都是户部的漏洞，但尚书大人不要担心，这个漏洞是完全可以弥补的。
我的想法是，一场战事最终会消耗多少物资，这么多年下来，恐怕您心里早就有数。那么我们便在一开始就充分统计，做好预估和各项评估，把需要花的钱统计出来估计出来，这笔钱，根据战事的长短，分批分月地合理分配给军商，由他们来为自己的军队采办物资。相当于是，我们户部只出钱，这些钱也可用银票的方式到军队驻扎地的银号兑换，这样一来，风险降到最低。那些想捣乱的人，想趁火打劫的人难道还能猜出是谁带着银票出了京城吗？这些内部消息如果都走漏了，我只能说咱们的内部也真该好好清理了。再说，每月派发银票的人也可以找跟可靠，更厉害的人来负责（比如暗卫。当然高悦没说那么明）。
再咱们将战事所需的银两派发的过程中，肯定还会有营收，比如各地官府卖出去的官粮那笔收入，只少可以填补一半的损耗。剩下的一半儿则来自于其他方面的增收，比如若在战事期间，有商号高价售卖军需物资，那么增加一半税收！这样一来还有谁敢发国难财？敢这么想得就让他陪得血本无归！
所以，如果没有军商，所有成本都是户部出，战事成败所耗损全是国家承担，这样的结果会导致许多人急着发国难财而不择手段。但是现在一切都在户部管控下，我想应该就没有人再动这个歪脑筋了吧？”
高悦这一席话把李尚书都给说愣了。李尚书活到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方法。这个方式，光听高悦这么说就觉得好尼玛爽快！李尚书在户部这么多年，不夸张地说，还是从来没体验过一边花银子，一边赚钱的乐趣呢！
“只不过，”高悦又道，“这套办法，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咱们再敲定稳妥。我今日来跟您说这些，只是希望大人心中能有个底儿，至少您要相信，就算打仗，那战火也烧不到咱们户部来的。”
“好好好，”李尚书听完高悦的话后，已经双眼发亮了。他一下子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老头儿还挺激动，握住高悦的袖口，语重心长地道：“计相，老夫能把你请来，真是三生有幸啊！”
高悦笑了笑，扶着他坐下，道：“高悦能入李尚书麾下，也是三生有幸。”
其实，说这些客套话都是给外人听罢了。高悦自从知道周斐琦想要援助千岛的那一刻起就在琢磨怎么样才能说服现在最大的反对的声音——户部各官员。
只要把他们的心稳住了，解决了他们最担心的问题，那么周斐琦要去拯救千岛国黎民，还是去拯救天下苍生，对高悦来说就是一句话——支持他，就完了！
周斐琦想要干什么高悦都会无条件支持他！这是高悦和周斐琦相认后，知道他是皇帝那天起，就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下的信条。因为他很清楚周斐琦会为了他不顾一切，也很可能会放弃所谓的天下江山。
这天晚上，高悦回宫后，皇帝陛下早就派胡公公等在宫门口，一路根本就没给他回景阳宫的机会，又直接把人劫去了极阳殿。
搞得和他一起回来的齐鞘和卞术都被这操作给惊到了。他们是不知道，高悦第一天正式上任，皇帝陛下心里可是有喜有忧，就从早上给高悦盖了那么多小印章也能看出来，周斐琦可是很清楚他媳妇的魅力，甚至早就预料到高悦会干出多少引人眼球的事情来。
他今日虽然在皇宫里，可那宫里的鸽子可是飞了一天，几乎是每隔一个时辰鸽子就飞来一只，毫无疑问当然都是暗日给他的小报告。那上面说到了军商之事。
虽然这报告简短，但是周斐琦看完后，还是能了解到高悦的用意，这个点子就从军队里单独辟出一只队伍前期做快递员，后期转岗采购员。
而户部相当于是一个平台，这个平台前期赔钱，‘上市’之后，肯定是赚钱的。所以说，周斐琦能明白这些道理，一听军商这个设计就想到了这么远，但是李尚书却还在为快递员和平台属性的点子而惊讶，这就是思维边界的差距。
高悦被胡公公一路请去了极阳殿。才一进门，就又看到皇帝陛下一个人站在那颗桂花树下，举头望明月，只不过这次，他眼睛里有明显的亮光，看得出来，不知在为什么事情高兴！
高悦一见周斐琦这个样子，便嘴角微弯，快步向他走了过去。

第114章 寒露三候
周斐琦今日等高悦下班等得异常焦躁，此时见高悦终于回来，迎上几步，便一把将人抱进怀里，搂紧，再搂紧！
高悦能感觉到周斐琦心里的那份躁动和不安，于是，放柔了声音，轻轻拍着他的背，哄道：“好了，好了，我回来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嗯。”周斐琦埋首高悦颈间，蹭来蹭去，真得就好像一只被遛时跑丢又找回来的阿拉斯加犬，巨型撒娇，令人没来由就是心软。
“我就是去户部上班，”高悦这会儿特别有耐心，顺毛抚慰特别到位，说：“又不是去上战场，没有危险，不用担心。再说，还有暗日护着我，谁能进得了我的身啊？”
“嗯。”
周斐琦好像只会这一个字了，高悦说那么多，他也只哼哼这么一声。
高悦无奈，只好又哄：“咱们进殿里去吧？你先松开我好不好？”
周斐琦又‘嗯’，但是没动。
高悦只好使出杀手锏，道：“我有点儿冷，咱们进殿去吧？啊？”
这下周斐琦终于松开了高悦。见他不粘人了，高悦刚暗暗松了口气儿，随即就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竟然被周斐琦打横抱了起来，这一下可谓突如其来，高悦连忙报紧周斐琦的脖子，就听皇帝陛下终于开了尊口，他说：“想你想了一整天，让我亲一下，好不好？”
高悦觉得今天周斐琦这股子粘人劲儿恐怕是过不去了！
……
等极阳殿里的‘热度’终于降下去，高悦早已被皇帝陛下榨干，他就如一条咸鱼般，躺在床上，就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了。
而皇帝陛下这会儿也终于恢复了正常，他正坐在床边，伺候他们家高毕焰更换衣衫，穿好了衣服，又拿起布巾将高悦抱在胸前为他细细擦头发。
高悦这回儿的眼皮都在打架，却还强撑着精神，跟他说：“……这就是我想出来的军商，你觉得怎么样？我其实是借用了某东的那种电商理论，套用到大周的国情里，稍加改良，详细的方案，我抽空会做出来，再给我几天的时间就好——”
“我来做就好。”
周斐琦亲了亲他的侧脸，道：“你不要太累了，我真得心疼。要不，明天不要去了吧？”
他现在是真得有些后悔送高悦去户部了，他就知道给高悦一件事，以高悦那种完美主义的性格，他一定会把从这一件事引出来的所有漏洞都一一补上，那忙起来必定又是争分夺秒，没日没夜。高悦自己恐怕不觉得什么，甚至可能会因为他做的事情是有利大周，认为能帮上周斐琦而满足。但是，周斐琦会心疼啊，他是真得不想高悦这么累，这么辛苦！
尤其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就不适合这么拼！
周斐琦只要一想到，自己最爱的人，怀着自己的孩子，还在为了减轻自己的担子而拼搏，他根本就是坐立难安！
然而，高悦显然不是周斐琦能劝得动的人，他说：“开弓哪有回头箭？我才正式上班一天啊，你就不想让我去了？哪有皇帝像你这样说话不算话的？”
“可我舍不得了！”周斐琦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听得高悦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尤其是周斐琦看着他的眼神还可怜巴巴的，简直就像一只每天等着主人回来宠幸他的狗崽子。
高悦被他用这样的眼神望着，简直无可奈何，最后实在被他看得受不了，把他的脑袋抱过来在他的唇珠上啃了两口，说：“我真得不累，也没你想得那么脆弱，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了呢？”
“我相信你呀，就是太相信你了，我才，”
“好啦，”高悦又亲了一下他的唇，依旧耐心十足地哄，说：“既然你相信我，那就把心放到肚子里，事情交到我手里，好吗？”
周斐琦又‘嗯’了一声，但高悦看得出来，他还挺不情愿的。
高悦想着赶紧换个话题，就又提了一句‘军商’的事情，可周斐琦一听他又要聊工作，立刻就道：“这个方案我来出吧，你好好休息，我才放心。”
“好……好吧。”
两人相拥而眠，高悦却不知道，在他睡着之后，周斐琦又起了床，单独去后面的书房加班去了。
也不知道，周斐琦晚上加班到了几点，反正第二天高悦起来的时候，那个军商的方案已经做完了，厚厚地一沓纸，整齐地放在高悦的枕头边上。
高悦睁开眼就看到了这叠纸，当时就一个感受——心情复杂！
他甚至觉得，以后下班再也不跟周斐琦讨论工作了，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两人讨论完工作后，周斐琦独自一人熬夜加班做方案了。
周斐琦连方案都做了，看来，军商的方案他是同意的。那么现在就剩下一件事待确定——大周物资到底够不够支持一场长久海战？！
于是，户部计司成立的第二日，高悦便率领他的十一名下属，开启了大周有史以来最精确的物资数据统计工作！这项工作持续了四天才全部完成，期间不仅户部计司的全体十二人实行了十二小时倒班制，就连户部原本的十六司为了配合计司的工作也开启了夜间值班制，整个户部在这四天真得像打了一场仗，以至于当统计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每个人的情绪都疲惫到了极点也兴奋到了极点，当大家看到那个统计结果的时候，竟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欢呼——
“太好了！成了！！！”
“计相大人，成了，我们完成了！！！”
高悦靠在椅子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儿。
齐鞘顶着一双遍布红血丝的眼回头去看摊在椅子里的高悦，两人相视一笑，齐鞘便走过去将高悦扶了起来，这两日大家都埋头计算，可齐鞘总是跟在高悦身边，当然还是发现了他身体的异样，因此这会儿他把高悦扶起来，还小声问了句：“你没事儿吧？”
高悦摆了摆手。这时，那群哥儿们拿着最终汇总的一张大白纸，往高悦这边围了过来，那白纸上各项数据清晰，各州府的库存和可征用的物资数据分门别类都列得一清二楚。高悦目光依次扫过，满意地点了点头，之后他拿着那张纸，去了李尚书的衙室。
李尚书显然也听到了他们这边的欢呼，这会儿正翘首等着高悦过来。也正因此，高悦一进门，他便急着问：“怎么样？结果出来了？快来我看看。”
高悦把那张纸铺在了李尚书的书案上，李尚书将桌上的一本账册翻开，那里面是之前户部统计过的物质情况汇总，这两厢一对比，差距立现，计司这一版数据比之前的要更精确，也更全面。其中甚至还包括运输的时间成本和损耗，可就算是这样，李尚书也看得出按照计司的这版物资数据，大周是完全有能力支撑一场长达两年的战事。如果调配再合理些，就算真得东海开战，起码一年内，大周是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的！
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因素！
得出这个最终定论，李尚书甚至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这位花甲老人，甚至都丝毫不掩激动，对高悦道：“老夫要即刻进宫，这纸老夫就带走了，我要赶紧拿给陛下过目！！！”
高悦见李尚书如此便猜到，物资应该是够了。那么，剩下的事，是战还是旁观，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了。他亲自帮着李尚书把大白纸叠好，目送着老头儿急匆匆地出了衙门大院，心中悬了许久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
户部连战四天，所有人都疲惫至极。高悦便做主给所有人提前一个时辰下了班儿。只不过，在下班之前，他特地将梁辰和程章、陈无水留了下来。
他是准备和这几个人说一下试验田的事。这件事他之前和梁辰聊过了，但程章和陈无水并不知情。哪怕高悦之前找这两个人单聊的时候，也只是提了句如果计司有需要将他们外派的任务，他们是否能接受，那两人倒是纷纷表示可以接受。
如今，大统计的活儿完成了，剩下的便是进一步实行农改。因此这个试验田非常重要。
高悦的表情还挺严肃的，梁辰心里有底，程章和陈无水见此就有些紧张。两人坐得很直，身体崩得很紧，等着高悦发话。就听高悦道：“今天几位也都辛苦了，本来该让你们早些回去休息，不过，下一步我这儿还有个更重要的事，需要几位去办啊。”
程章道：“计相，您有什么任务尽管吩咐，我定然全力以赴，不负大人所托。”
陈无水见程章都表态了，自己也不能落后啊，于是也道：“肝脑涂地，不负知恩。”
高悦便笑了，道：“这事儿我之前和梁大人提过，这些天太忙，都没顾上听他的下文。今日终于得了空儿，不如咱们一起听听他怎么说？”他说着就向梁辰看了过去。
梁辰道:“既然让我来说，那我可要好好说一说。二位可还记得，上次咱们会上所论的农司目前所困为何吗？”
“农司么？他们不是说最近税收不上来？咱们不是也给他们支招了，难道他们还不满意？”程章道。
陈无水低头思索片刻，才道：“农司收税，各地方秋收不一，既然是计相特别交代下来的任务。陈某便猜是与拉平秋收产量有关？”
梁辰道：“此事虽不能拉平秋收产量，却也相差无几。乃是秋税春缴！”
“秋税春缴？”
“何为秋税春缴？这秋税怎么还能春缴呢？”
“对啊，关键是冬季万物休眠。就连土地都冻得很瓷实，就算要春缴，整个冬季都无所收，来年又拿什么来缴呢？总不能是趁着开春去挖野菜吧？”
“不是，”梁辰道，“不是挖野菜，就是冬季也能存活下来的作物。这种庄稼，秋种，冬眠，春收。目前大周鲜有人知。但在外番却已有人在种植。名叫做土番薯。”梁辰说到此，还看了高悦一眼，见他点头，便继续道：“还有一种萝卜，因是由胡引进，故此名为胡萝卜。这两种庄稼，皆是薯类，若是种植恰当，产量颇丰。只是种子稀有，计相命人搜来的也只够十亩，但是若我们种好了，留下良种，日后大周便可家家户户都能在冬季种上了。”
高悦听梁辰说了这些，很是欣慰，赞道：“看来你回去没少做功课啊！不错，我的本意是在东郊开辟一个实验村，这个村子可以率先实行秋税春缴的政策，政策实行的保障和基础便是这两样作物。因此，我需要你们三人驻扎到这个实验村，把这两样作物种出来，在大周推广开，这样不但农司的税收问题可一解决，大周百姓们的冬天也会好过一些。”
陈无水和程章听明白了，而后两人特别激动地道：“若真如此，那大周每年能少冻死饿死多少人啊？！计相，我愿意去，您说什么时候出发，我即刻启程！”
“我也要去！现在就去吗？”
程章迫不及待地道。
高悦道：“明日，我随你们一同去。今日你们回去都好好准备一下，明日在衙门集合，辰时咱们准时出发。”
“好！”
“没问题。”
几人站起身往外走，高悦却又叫住了梁辰。
“怎么？还有事？”梁辰冲高悦笑着挑了下眉。
高悦拍了拍他的肩，说：“珍儿若了离不开你，带上他也行。”
这话令梁辰十分意外，随即他便笑道：“我真没想到，有一天，你会为我考虑这么周全。唉，咱们俩这——嗨，算了，不说了!高悦你这个朋友，我梁辰认了。”
“说得什么话？”高悦笑着推了他一下。
梁辰却笑得更欢，只是，眼眶悄悄红了而已。
今日下值早了一个时辰。此时太阳还西中天上挂着。深秋的日光照在人的身上，温暖又干燥。梁辰和高悦告别后便钻进自家马车回了李府。
高悦上了车后，却没有急着回宫。而是吩咐赶车的小乐子，去南城。马车调头，跑了一段路，小乐子突然在外面惊呼一声，高悦本是靠着车厢在闭目养神，因这一声惊呼也睁开了眼睛。车帘正好在这时动了，高悦看到掀开帘子的人竟然是暗日，便打趣儿他，道：“怎么回事啊？你还当明卫当上瘾了这是？”
暗日却挺严肃地提醒高悦：“陛下已再宫中等毕焰君回去。”
高悦一听这话简直哭笑不得，他都不用猜，也知道周斐琦为什么今天这么早就在宫里等他，肯定是暗日这尽职尽责的小喇叭一早就将早下班这个消息告诉周斐琦了呗。人家君臣之间有飞鸽传书，一整天都不会断了联络呢——呵呵，这感情深得！
“那你再给你家陛下传个信儿，”高悦调侃的语气愈发浓了，“就说毕焰君要趁机回趟高家，让他别担心。”
暗日微愕，却没在说什么，揖礼道：“遵命。”便又在小乐子面前化为了一道黑影瞬间消失了。小乐子连着被吓了两次，拍着胸脯，跟高悦吐槽，道：“主子，这暗卫都是这么玄乎吗？来去如风的，可真吓人。”
“是啊，大侠么。”高悦幽幽道，又问：“还有多久到高府？”
小乐子道：“再拐过两条街就到了。”
“嗯，那就快点吧。”
“好嘞，驾！”
高悦的马车外表看起来并不多奢华，胜在宽敞和内部各种软垫陈设比较齐全。周斐琦担心高悦出门不安全，还给这辆马车的车厢里装了三层铁板，因此，这车两匹马拉起来并不轻松，好在周斐琦给高悦选得拉出的马也非凡品就是了。
作为全大周最牛X的哥儿，高悦就这么低调又突然地来到了高府——也就是表婶家。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表婶和表叔家里，沿途自然少不了要买一些礼物。他们到的时候却看到高家门口竟然停着一排马车，其中有一辆金光灿灿的马车，看那个奢华的架势不知道得还得以为这是哪位贵人莅临高家了呢。
就连高悦的马车跟那辆车停在一起，不知道的人看了，恐怕都会错将那金光灿灿的车认成是高悦的。不知是何人如此高调，但如此张扬的性格，高悦却不是很欣赏。
高悦没有下车，让小乐子先去传话，等看到高府门内出现了一群人影他才下去。走到门口时，表婶以及她身后的那群人刚好迎了出来。
这些人见了高悦一个个全部都要下跪，高悦连忙扶住表婶，也对后面那群人道：“快都免礼吧。这次我只是来看婶子的，坐一会儿还要回宫的。”
“唉，你这孩子，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不住一晚？”表婶显得特别激动，主要是这些天高悦着实做了好几件惊天动地开天辟地的大事，特别争气，特别露脸，令她与有荣焉，特别自豪。如今这孩子还入了户部可谓是给高家挣足了面子，做为一个哥儿，登堂入仕光宗耀祖，这等丰功伟绩不但足以记入大周史册，于江南高家来说也绝对是祖宗徽册上最光辉耀眼的一笔！
也因此，最近京城里的贵胄豪门家的命妇们简直要把她们高府的门给踏平了，不为别的，就为给她那刚满十五岁的大儿子提亲，不过，那小子到是个有志气的，给他娘亲说‘要成亲也等我考上功名之后再定吧，悦哥哥的荣耀是他自己挣来的，我也要凭自己的本事为高家扬威’！
可以说，高府这一门的少年们，都还挺不错的！看得出来，表叔表婶治家育儿都很有一套。高府一共三个孩子，两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最小的妹妹如今也才九岁，跟周斐珏一样还是个小萝卜头儿。
这小姑娘倒是生性活泼，趁大人们互相寒暄的时候，就钻了空子，一把抱住了高悦的胳膊，冲高悦撒娇道：“悦哥哥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就配菲儿多玩儿一会儿吧！菲儿每天都很想你！”
童言无忌，她这一张口立刻逗笑了一院子的人。
高悦也笑了，摸着她的头顶，说：“哥哥晚上还要回宫，悄悄告诉你，”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冲小姑娘道：“哥哥是背着皇帝陛下偷偷溜回来哒，晚上要是不回去，恐怕皇帝陛下回来你家抓我哦？菲儿怕不怕皇帝呀？”
高菲儿眨巴着大眼睛，想了想说，“那哥哥以后能不能天天都溜回来呀？”
高悦道：“那皇上可能会生气的。”
“那，”高菲儿好似特别为难，嘟着嘴道：“皇上生气很可怕的！那你还是不要溜回来了吧。唉……”
表婶也被女儿这番说辞逗得哭笑不得，不过当着众人的面儿，却还是得训她，就道：“不要胡说，快和你二哥去玩儿吧。”
高菲儿的二哥就是十一岁的高祥，他倒是个少年老成的小大人模样，听母亲这样说，便连忙走过来把妹妹给拉走了。只是在靠近高悦的时候，他冲高悦笑得特别甜，看得出来，在高悦进宫之前，跟这几个表弟表妹的关系处得很不错。
这期间，十五岁的高云，站在母亲身旁，一直好奇又羞涩地在偷偷瞄高悦。高悦自然发现了他的视线，只是现下人太多，他也没顾上跟他单独说上话。不过，高云到底是个男孩子，十五岁就已经长得与高悦差不多高，相貌也完全继承了高家的血脉，玉树临风，五官出众。
十五岁，还看不出是哥儿还是男子，但高悦看高云却还是发现这孩子的下巴上有了一层淡淡的胡茬，看起来发育也算比较早得了，这个特征也不太可能是哥儿了。
这就不难理解，为何高云才十五岁，就有这么多人来给他提亲了。
众人簇拥着高悦往里走，原本都在嘻嘻哈哈，却在进门前，突闻人群中有人笑了一声，道：“弟妹，你这就不对了，怎么也不把我们给毕焰君引荐一下呀？”

第115章 霜降一候
这一声可谓是极其扫兴，话一出口，所有人脸上的笑容就都僵住了。表婶更是直接皱眉向后望去，就见人群中一个妇人正满脸笑意地向她看来，那笑容人畜无害，可这话背后是何等用心，表婶却心知肚明。但是这会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婶不好直接跟她起冲突，便道：“嗨，看我这记性，真是一见悦儿高兴坏了，来来来，先都进来坐，你们要相认也得先都坐下不是？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来好好聊！”
她这么说，大家伙儿就又都跟着‘哈哈’一声，就当那妇人的话是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给揭过去了。表婶拉着高悦走在最前面，小声对高悦说了句：“那是高玉的母亲。”
“哦。”高悦回头又看向那妇人，没想到那人也正看向他，两人视线相撞，高悦出于礼貌冲她微微一笑，没想到那妇人竟然是个蹬鼻子上脸的性格，高悦给她个好脸儿，她竟然就挤出人群，几步冲到高悦的身旁，和表婶一左一右扶住高悦，热情无比地道：“悦儿啊，你这些年也没回过老家，是不是连婶子都认不出了啊？”
高悦没想到高玉的母亲是这种性格，但也不至于太过吃惊，只是笑道：“婶子说得哪里话，我小的时候和高玉时常在一起玩耍，又怎么会认不出您呢？”
哪想到，听了高悦这话，高玉的母亲竟然抬袖子抹了抹眼睛，好像特别感动，笑道：“难道你还记得，这可真是太好了。”
高悦心想，只是记得你们就值得这么激动？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事实证明高悦的直觉还是很准确的，人才都刚坐下，表婶刚把人都为高悦介绍一遍，高玉的母亲就忍不住开口，道：“唉，我家高玉可没有你这么好的命，那孩子真得命苦啊……”
表婶闻言，脸色大变，她忙冲高悦使眼色让他不要接话，高玉的母亲就兀自又说下去了，她道：“我要是早知道，玉儿在大朝贡上会失——”
“诶诶诶，我说嫂子啊，今天悦儿难得来咱们家待会儿，那陈年旧事就先放一放吧，咱们说点儿开心的事！悦儿啊，你给婶子说说在计司累不累啊？”表婶为了转移话题，可谓煞费苦心，这也难怪，毕竟在场还有很多外人在，可不全都是高家自己的妯娌们。高玉的母亲最近天天来找她，就是为了让她帮忙去高悦面前说几句好话，让高悦帮忙把高玉弄进宫去。若是寻常贵胄人家，有这种上赶着把自己孩子往宫里送给别家孩子当助力的父母，怕不得被人耻笑。但是这种事发生在高玉这对父母身上，表婶能想到的就是一个词——有利可图。
高玉这对父母在江南高家那边也是出了名儿的会算计，如今他们既然张罗着想把儿子送进宫里，必然是有利可图，目的绝不单纯。表婶既然料到这些，又怎么会答应他们帮这种忙呢？那不是成心给高悦添堵么？谁知道高玉进宫是想干什么，万一要是惹出什么事来，凭白让高悦跟着吃瓜落儿，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要知道，如今江南高家也好，京城的高府也好，能有如今的红火可全都是高悦一个人挣回来的。
表婶这边一直没松口，高玉的母亲就日日往这儿跑。她不往这儿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主要是高悦人在宫中，她这种旁支身份如今可是够不着了呢。
这几天，高玉的母亲一到表婶家就哭天抹泪，烦人的很。还说什么‘高玉那天在大朝贡宴会中失了身，如今整日里哭天抹泪寻死觅活，她是实在没办法，才来求表婶帮忙给高悦带话的……’
这番说辞，连表婶都不信，更何况，前天还亲眼看到高玉和一帮酒肉朋友嗨皮的高悦了——就这还整天寻死觅活？完全没有任何说服力嘛！
但是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要是让高玉的母亲把话挑明在高悦面前，到时候高悦为了高家脸面答应帮忙，那可不就是正好顺了高玉母亲的意了吗？！表婶怎么可能看着高悦吃亏，因此一直在用话拦着高玉的母亲。
可高玉的母亲吧，就好像故意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挑明，她应该也是算到在外人面前高悦总不可能还不管同族的弟弟，那样损失的可就不只是高玉的名声了，高悦自己也同样会被人诟病。
其实，从表婶小声提醒高悦那位妇人是高玉的母亲时，高悦就有了戒备心。毕竟，他也是前几天才刚听周斐琦说过高玉这对父母似乎在做什么不法营生，接触了北漠的商团，那北漠觊觎得可一直是大周军事的核心——火雷之石！
这会儿，表婶既然把话题转到了计司上，高悦便接了过来，跟表婶说起了计司的一些趣事。计司是哥儿的天下，在场的贵妇们对于哥儿能进朝堂还正处在好奇的阶段，自然爱听些八卦，而高悦又说得绘声绘色，把那些贵妇们逗得不时哄笑，气氛到也没见尴尬，反而大家为了不让人打断高悦的描述，有好几次高玉的母亲还想插话的时候，都被贵妇们提前打断。
次数一多，高玉的母亲也就不自找没趣儿了，想等着高悦讲完，人都走了后再单独找机会跟高悦说这事。然而高悦来表婶家本也不能久留，他这次来本就是要打探高玉父母的事情，没想到会遇见正主儿，还有这么多外人在，有些话自然就没法单独和表婶说了。
表婶见高悦后来只笑不再多说，也砸么过味儿来，便道：“各位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不如都留在家里吃晚膳吧？难得这么热闹，悦儿也来了!”
有些人听了这话动心，毕竟能和高毕焰一同用餐的机会可不多。但更多的人则是听出了表婶这话里的赶客用意，非常自觉地起身告辞。对此，表婶虽笑着挽留，却也只是出于礼貌。
见此，众人忙都起身告辞，边往外走，边和表婶约着哪天再聚。唯一还留下来的就是厚着脸皮装‘智障’的高玉母亲，她就坐在椅子里稳如顽石，边喝茶边冲高悦笑。等表婶送完客人回来，她还问了一句“妹子晚上要吃什么呀？若是家里食材不够，姐姐现在就吩咐人去街上买？”
表婶都无奈了，高悦见此，便站起了身，就当着高玉母亲的面，跟表婶说：“婶婶，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和您说。”
“那你随我到后院来吧。”表婶忍着笑，看了高玉母亲一眼，见她的脸色一瞬间要垮，忙又劝了句：“姐姐先在此稍坐，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诶？”这下，高玉母亲坐不住了，也连忙站了起来，伸手要拉高悦，被表婶给挡了下，她立刻又哭上了，道：“姐姐呀，悦儿呀，你们不能丢下我们家不管呀！我家玉儿天天要寻死，这事儿你们不能不管呀！”她见没人理她，那婶侄二人已经走到了后堂口，便一咬牙，直接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高悦的腿，想要继续求助，然而这一扑，用力有些过猛，高悦毫无防备，竟然被她撞得身体前倾。而高悦的一条腿，还被她抱着，这一下重心不稳，高悦整个人等于是斜着向前摔了出去——
表婶大惊！忙去拉高悦，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动作快如闪电，表婶甚至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得手，高玉的母亲已经抱着手臂在地上翻滚嚎叫了！
而高悦也已稳稳当当地站到了台阶之下。
可就算是这样高悦也是受了惊，他表面看起来明明极其镇定，肚子的疼痛却依旧骗不了人。也不过数息之后，高悦额头就见了汗，他望着表婶颤声喊道：“表婶，快快帮我叫赫连太医来府上！”
表婶刚才真是被吓呆了，但高悦这一叫，她立刻又回神，连忙冲过去一把抱住高悦，焦急地问：“怎么了？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高悦捂着肚子，疼得皱眉，除了摇头，已经说不出话。这下可把表婶吓坏了，同样被吓坏的还有闻声赶来的高云和高祥。这两个小家伙年纪虽然不大，却已经很懂事。
高云最先赶到，听了高悦的话后，忙转身往外跑，边跑边冲他娘亲喊：“娘，我去请大夫！你快扶表哥去屋里躺下！”不得不说，关键时刻，家里有个懂事的崽儿还是很扛事儿的。表婶听见儿子的吼声，这才镇定下来，忙将高悦扶进了屋里。
高悦出事，小乐子吓坏了，正六神无主之际，就被高云一把抓住，“你认识赫连太医府吗？快带我去！”小乐子连忙跟着他出门去请大夫了。
屋里表婶把高悦安顿在床上躺好。见高悦一直捂着肚子，突然顿悟，又喜又惊又着急，她吩咐下人们赶紧打热水来，又掀开高悦的袍子检查了一下他的裤腿发现没有血迹，这才松了一口气儿。
之后，她边给高悦盖被子边又哭又笑地道：“傻孩子，你既然有了身子，怎么还随便出宫？皇上知道这事吗？”
高悦急喘着气儿，道：“婶子这事儿千万不要声张。”
表婶的眼泪再也崩不住了，简直就如断线的珠子，看得出来，这会儿她是真得特别心疼高悦。
“你这傻孩子呀，唉！”她说完又连忙倒了杯热水，递给高悦，“快喝口热的压一压。刚才就是吓到了！这个高钱氏，看我怎么收拾她！”
高悦喝了口水，缓了一下，心里记着正事，还问：“表婶可还记得大朝贡之前，高玉的父母有何异常吗？”
“你这孩子，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管这些？你现在不要想这些了，好好歇着呀！真是急死个人啊！”表婶对高悦，也是无奈，这个傻孩子呀，他难道不知道皇家子嗣意味着什么吗？
然而高悦却道：“没事儿的，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他（指宝宝）很皮实的。”
“说什么傻话，唉！”表婶觉得自己真是操不完的心，但高悦却还在追问高玉父母的异动，她便皱眉思索了片刻，道：“那几天，我记得她们好像一直在和谭家走动。组织了不少聚会，请得都是这京城里的商贾。历来大朝贡本也是八方商贾的集会，不过他们家主办的那一场，还想还请来了北漠和千岛的商团，就这个事，高钱氏还吹嘘了好一阵儿。悦儿，你问这些做什么？难道他们还敢违抗王法？”
高悦摇了摇头，道：“高玉是怎么进得大朝贡北苑宴会厅？婶子从来都没好奇过吗？”
“他不是被歹人绑去的吗？”表婶一惊，道：“难道是他自己跑去的？这，这也太……亏高钱氏这些天还求我给你递话——唉，说高玉在家要死要活——原来都是他们处心积虑在算计人？不行，我现在就给家主写信，我倒要看看，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婶子，别冲动！”高悦一把拉住表婶，道：“不用问了，我敢肯定不是家主。”
听他喊‘家主’，表婶的眼眶又红了。看着高悦真是怎么看怎么心疼。那家主就是高悦的亲爹，然而高悦自从被送进平京来，就从来只叫家主，再也没在他们面前喊过一声爹或者父亲了。可见当年，家主狠心将高悦送进京来，在他十岁的心里还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
表婶更心疼高悦了。她和高悦的生母都是狄家出来的姑娘，在闺阁之中时就很要好，后来两人先后嫁给了高家男子，只不过，高悦的母亲因相貌出众，才学不凡被当时同样华冠江南的高悦的父亲娶为正妻，而她则嫁给了当时没那么耀眼的高大人为妻。可谁能想到几年后，高悦的母亲便去世了，而自己的夫君却一步步在京城站稳了脚跟，飞黄腾达了呢。
真是同姓不同命。
“孩子，唉！”表婶想起往事，眼泪又掉下来。
高悦不知这些，只当是表婶看自己难受也跟着难受，还劝她：“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屋外。高府这会可有些乱。下人们奔走频繁，不断给后院里送这送那。暗日出手救了高悦后，就连忙给皇帝陛下发信鸽去了。高钱氏刚才被暗日打折了手腕，疼劲儿没过，却早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再怎么蠢，也是曾经生养过的女子。今日见高悦这般作态，就算再傻，这会儿也早纳过闷儿来，猜到高悦恐怕是怀上了龙种！而刚才她那一扑，很有可能把龙种皇嗣给……
高钱氏不敢再想，此时她见府上乱哄哄，根本没人顾得上她，便抱着手臂，不断后退，见真得没人管她，立刻撒丫子狂奔，一路跑出了高府，上了她那辆特别夸张特别华丽的马车，连滚带爬地边往车厢里钻，边催车夫：“快快快！赶快走，赶快回去！！！不，不不，去城外，去城外！去庄子上找老爷！！”
车夫边赶车，边问：“那少爷怎么办？他还在府里等您回去？”
高钱氏道：“你把我放到庄子上，再连回城里把他接出来，就这样！”
车夫便不再多问。但看夫人这样子也知道，多半是摊上了什么事。
高府内，高云和小乐子已经将赫连老太医请来了。令高悦意外地是赫连野竟然也跟着一起来了。这一行人一进屋子，高悦就发现赫连野走路还有点拐，说明身上那些被太后打出来的伤还没好全，真是难为他带着一身伤也跟了过来，这只能说明，在赫连野心里是十分重视大周这个未出生的皇嗣的。
察觉到这一点，高悦也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不过赫连老太医也没管高悦什么心情，从进门那脸上的表情就没好过，他这两天被高悦和梁辰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还不遵医嘱的行为给气到了，这老头儿倔脾气一上来，嘴就特别毒，说高悦：“胆子不大还往宫外跑，脚下不稳还受了惊吓，你不出事谁出事？！”
表婶一听这话，简直吓坏了，忙追问：“老大夫，悦儿怎么了？什么叫出事了？他到底怎么了？”
赫连老太医哼一声，道：“他没事儿，但是再来一次就好说了。”
表婶这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儿，赫连老太医瞥了她一眼，又道：“这次经脉还拧着，等老夫给他正过来再说吧。”
高悦苦笑，乖乖伸出了手臂给赫连老太医扎针用，老太医却让开了位置，扭头对赫连野道：“你也来诊一下。”赫连野连忙上前，搭上高悦的脉门，数息后眉头微皱，对高悦道：“毕焰君的脉络现出了纠缠之势，可见刚才必然是经历不凡。不过，为了稳妥，毕焰君日后真得要好生注意才行了。万万不可再置身惊险，因为，脉络纠缠最容易导致气息不顺，气息堵塞则会引起周天不循，这些情况若是严重了，都是最易致使气血不通，胎像不稳的。”
“嗯，”高悦应了一声，又问他：“你的伤怎么样？还需几日才能养好？”
赫连野道：“再两日，就差不多了。”
听他这么说，赫连老太医便看了他一眼，嘟囔了句：“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这话高悦当然也听见了，意思当然就是赫连野身上的上在老太医看来，两天肯定是好不了的呀，可赫连野却还是说了两天，看来是急着回他身边伺候才故意这样说的，凭心而论，高悦并不希望赫连野带病上岗，那样容易留下病根，就道：“你养好了再回来吧，我这边有老太医在就好。”
“可是，阿翁——”
“嗯？”
“皇上驾到！”
赫连野话没说完，老太医也还没来得急发火，皇上竟然就赶到了高府！！！
这对高府来说绝对是百年不遇的殊荣，当然今日这份圣驾光临的‘殊荣’，表婶可有些承受不起。因此她一听到这声通报，便立刻迎了出去，几乎是才见到周斐琦的身影，人就已经跪了下去。周斐琦见此，隔着很远就说了一句‘平身’，人却没多看高氏一眼，急匆匆进了屋。
高云将母亲扶了起来，跟在皇帝身后返回了屋里。
高悦躺在床上，赫连老太医正在给他行针。他见周斐琦进来，便冲他露出一个有些愧疚的笑容。周斐琦看到这个笑，心尖上就像是突然被数根银针同时刺入，那种密密麻麻的疼痛，一时间涌到脸上，成了一层厚重的阴云。
他几步走到高悦床前，坐下身来，拉起他的手，紧紧握住，问：“怎么在表婶府上还出了事？”
高悦道：“被一个妇人扑了一下。不碍事，你别担心。”
“什么样的妇人，敢对你这般无礼？”
是谁伤得高悦，皇帝陛下真得不知道吗？高悦相信暗日一定早就第一时间在飞鸽传书里跟他说明了，可周斐琦还是问了出来，为何？当然是要借此告诉所有高家的人，以后要注意分寸，不要仗着是娘家人就在高悦面前为所欲为。
皇帝问了这话，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要追责了，这话高悦没法回，表婶却可以，她一点儿都不想为高玉的母亲遮掩，在她看来高钱氏就该被好好教训一番才解气，于是，她道：“回陛下，扑人的妇人是高钱氏，乃是高氏旁支的一名主妇。”
周斐琦道：“她既然不懂礼数便抓到刑部大牢里关上半年，若是半年还学不会，那就再关半年。”
暗日这时从外面走了进来，跪地行礼，道：“回禀陛下，高钱氏冒犯了高毕焰后意图逃逸，现人已在南城门被禁军抓捕，是否即刻送到刑部？”
“送。”周斐琦说完这一句后，屋里所有的高家人都哆嗦了一下。
高悦见此，皱了下眉，小声对周斐琦说：“差不多就行了，别吓坏了表婶一家。”
周斐琦也小声说：“你表婶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高悦：？

第116章 霜降一候
就像周斐琦所说，表婶确实知道该怎么做。当晚皇帝陛下把高悦带回皇宫后，表婶一刻钟都没耽误就给身在蓟城的表叔和江南高家的家主纷纷写了信。信里的内容都一样，就是将今天高钱氏扑高悦这件事稍微夸大了一些转告他们——因为高悦怀有龙嗣的事情不宜声张，表婶便没有提，所以高钱氏惹怒了皇帝被抓紧刑部大牢这事，表婶在信中就说是她故意将高悦扑倒，心怀恶意，且她想送自己的儿子进宫取而代之，如此一来，高钱氏蓄意谋害毕焰君的动机简直不要太明显。
表叔收到这信，气得连饭都吃不下去，当天就给高家家主也写了信，替高悦向家主施压。高悦再怎么也是家主的亲儿子，如今又这么有出息，就算表叔不施压，难道家主的心还能向着旁系？因此这件事在高家内部的处理结果就是将高玉一家从宗谱上除名。因为实在是太丢人现眼，族里竟然都没人愿意站出来为他们说话。
而高玉的父亲当晚得知这个事后，做出的决定简直更绝——他直接一封休书送到了刑部大牢里，简直一刻钟都不耽误地就跟高钱氏撇清了关系。甚至他本人都没有露面，就派了个小厮就把这事办了。
高钱氏哪里是能吃得下这种亏的主儿？她一见到休书，就疯了，疯狗般开始大哭大闹，将刑部大牢搅得鸡犬不宁。不但如此，她还要求见刑部尚书，扬言自己有机密要禀报。刑部尚书倒是见了她，至于两人说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是当晚，刑部尚书竟然连夜进了宫，求见皇帝，也不知是收到了什么十万火急的情报。
而周斐琦将高悦接了回来，便将人安置在极阳殿里。在高悦身边，一直守着他睡着，才起身去御书房见刑部尚书。
御书房内，皇帝正襟危坐。刑部尚书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刚将密报说完，就发现皇帝脸色阴沉得好似乌云压顶的天空，瞬间反应过来，刚才的那番话好似有许多不妥之处，这才后怕不迭——因为，事到如今，满朝文武谁都看得出来，皇帝宠爱高毕焰，那真情绝不是装出来的，两人简直情比金坚。而他刚才那番话说得，言辞之间好似无形之中给江南高家打上了卖国贼的标签，这事若是属实，恐怕会牵连到高毕焰身上啊。
刑部尚书这会儿才有些后悔，自己今日的鲁莽。主要是那妇人言之凿凿，将高家参与军、火倒卖之事说得头头是道，各种细节又环环相扣，实在是不像随便编出来的，她甚至还说了确切的日期，哪一艘商船，哪一批货物，运往哪里。这些只要调查白河码头的登记便能核实，刑部尚书也是核实了之后，才信了那妇人的话。
可他心里只想着将事情尽快告知皇帝，却情急中忘了考虑皇帝陛下听了这个消息后内心的感受，现在看来，陛下必然是不想从他这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刑部尚书又想，以陛下之韬略，未必就没有察觉到国内有人在私售军、火、霜石，但这事也没交到他刑部尚书手里去调查，可见今日自己之举，却事冲动有之，稳妥欠缺。还是，还是着急了。
皇帝许久不言，刑部尚书跪在地上，不断擦着脑门上的汗。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皇帝陛下为免高毕焰被高家牵连，而将知道了这个秘密的自己处理掉——若是如此，那真是，真是……
然而，事实证明，大周的嘉懿帝绝对不是刑部尚书想得那种昏君。他虽然意外刑部尚书这次的表现有些沉不住气，但大是大非他心中还是十分清晰。
周斐琦会许久不言，一是因刑部尚书此番转述的话都是出自高钱氏之口，这里面的可信度，有待商榷。另一方面，则是高钱氏如此攀咬高家所图为何？虽然周斐琦最开始当着表婶的面处理高钱氏的时候，确实是想要借着高钱氏这个事情，震慑江南高氏一门，不要仗着是高悦的娘家人就为所欲为，给高悦惹麻烦，他是想敲山震虎，警告高氏那一门最好谨言慎行，约束族下，不要再出一个高钱氏这样不懂规矩的妇人，竟然还敢对高悦无礼，弄伤高悦，这种没有脑子的人以后不要再放出来丢人现眼，最好严加看管！
可是，这高钱氏也没必要才被抓紧大牢就立刻与高家翻脸吧？这里面有什么环节漏了，还是刑部尚书忘了说？
因此，周斐琦分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爱卿所言，朕知道了。只是这高钱氏为何突然与高家反目？”
刑部尚书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了陛下开口，却不想竟被问了这个问题。要说这刑部尚书也不知道高钱氏被甩了休书那一节。他只是听下面办事的人通报给他说狱里有个妇人乃江南高府出身如何如何，便将人提审了。因此，这会儿被皇帝这么一问，他也愣了——是呀，这高钱氏为何才入狱，就与高家反目了呢？提审的时候也没见她身上有动刑的痕迹啊——所以，陛下刚才沉吟许久，就是在考虑这个问题吗？
刑部尚书也卡在了这一环上，这一卡，他立刻也觉得高钱氏这番说辞似乎没那么可信了。他甚至想，莫非这个高钱氏是外人假冒，故意来给高家扣屎盆子，借此抹黑高毕焰的卧底？
君臣相顾无言，过了好一会儿，刑部尚书才道：“回禀陛下，此事容臣再细细调查，不日来禀。”
“嗯，你先回去吧。”周斐琦没有为难他，只不过，在刑部尚书离开后，他召出的暗日，吩咐道：“你立刻去通知周桓，开始收网了。”
“下官遵旨。”
周桓这几日，可以说是成功潜入了高玉的朋友圈。也是有了这种近距离的接触，他才发现，这个高玉简直就是纨绔两个字的代表。他都被证实是哥儿的身份了，竟然还不知收敛，跟着那帮京城里的狐朋狗友，每日吃喝不说，还去光顾勾栏花坊，这种作风别说是在世家公子里鲜有人为，就算是一般百姓家甚至穷苦百姓家也绝少见如此不知廉耻的哥儿啊。
简直就是人渣。
周桓再想起当初在北苑大朝贡宴会厅，他送高玉去找太医解情潮的路上，高玉还试图引他就范就觉得特别想吐。那种感觉很难忍受，就像是被一条腐烂的咸鱼盯上的感觉，黏腻又恶心。这几天他真得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现在再回想起来，当初他向陛下坦白高玉在路上想要引诱他的事时，陛下说得那句话——行即品像——只觉得陛下真是料事如神。恐怕那个时候陛下就已经看透了高玉的本质，并且利于这人看上了自己的色相这一点，才会派他来反向打入高玉小团伙的内部来卧底吧。
现在好了，终于可以收网了，周桓反而松了一口气儿。这几日他可是也收集了不少有用的情报和证据，谭家和高玉他们家的在京城和北漠之间的商业脉络也摸透了七分，这会儿既然要抓人，那些罪名根本不用编，都有实打实的铁证。
这两年，特别是最近半年，高玉的父母伙同谭家人与北漠联手，先后自大周往北漠输送了不少严令不外卖的物资，比如：只供军需的消伤水。这个消伤水是采京城西郊的明溪之水，经过多重药材熬制而成的药水。若是在战争中有军士受伤，先用消伤水冲洗伤口，便不会溃烂，可以说是大周万千将士战场上的救命水。
这种东西大周怎么可能会让其外传到其它国家。但谭家这个奸商，却买通了制作消伤水的士兵，由那士兵将消伤水的药方偷了出来，再交由高玉的父母在南方采集相关药材。两家在明溪下游的白庄附近，包了个庄子，专门用来生产这种药水，成品混合在胭脂水粉中销往各国，其中的利润可想而知。
最近，高毕焰上位，高家在大周的地位眼见着水涨船高，高玉的父母不满足于消伤水的利润，心想动到了监管更加严格的霜石上。而北漠对大周的霜石一直虎视眈眈，两方可以说是一拍即合。高玉的父母本是打着高悦高毕焰亲戚的名义在京城中多方走到，一段时间下来确实也接触上了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如今这条商路眼见就要开通，却没想到一夜之间，事情急转直下，眼见着就要家破人亡。
高玉听说自己的母亲被刑部抓了，当时他还正在勾栏和人戏耍，别人是美人在怀，他是左拥右抱着两个男子，就这还不时冲周桓抛媚眼，可见他惦记周桓还没死心。
周桓身旁坐着两个哥儿在为他斟酒，他刚端起杯子就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匆匆进门，附耳与高玉说了几句，高玉立刻变色：“什么？不可能？！”
所有人都看向高玉，就见高玉把酒杯一摔，人也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往外走。周桓就是来盯他的，怎么可能不跟上去？！
自然是跟了出去，高玉回头见他跟了出来，竟然也不避讳，还直接问他：“你认识刑部的人吗？我娘我娘被他们抓了！阿桓你可要帮我啊！”
周桓微愕，随即就听那前来报信儿的小厮说：“少爷您最好跟小人出城吧，夫人惹怒了皇上，她的事咱们恐怕救不出来！而且老爷已经下了休书，他现在只会带少爷你走！”
“什么？我爹休了我娘？！你别放屁了！这不可能！再说我娘怎么可能惹怒皇上？！她又没有进宫的本事！等等，”高玉双眼圆睁，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小厮的肩膀，摇晃着问：“你给我说清楚，我娘到底犯了什么事？”
小厮便苦着脸，将在表婶家的事转述了一遍。他本以为事情说明白后，高玉少爷定然会知难而退，跟他出城去见老爷，却不成想，高玉听完这事后，竟然暴跳如雷，一把推得那小厮跌倒在地，寒着脸冷笑，“高悦？！又是高悦！为什么又是他？！”他甚至都不顾及周桓在场了，咬牙切齿竟将真心话说了出来：“上次若不是他多管闲事，我如今早就成了陛下的宠妃！”
“少爷！”那小厮爬起来，想继续劝。却有被高玉一把推开。
周桓冷眼旁观，算是真正看了什么叫‘嫉妒使人丑陋’的现场表演。
高玉脑子本来也没多好，这会更是怒发冲冠，扭头对周桓冷漠的眼神，瞬间又被刺激，竟在大街上就不管不顾扑上来，手脚并用缠到周桓上身，发嗲发痴，道：“阿桓，阿桓！你这次得帮我！你不能不管我！你看我和高悦长得多像，你天天在宫里看着他就不想吗？我知道你想，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想！哈哈哈！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不过，你若帮我接近皇上，我就帮你把高悦弄上你的床，你看这是不是很公平的交易？！嗯？你答不答应？！”
往常，高玉喝多了也偶尔会拉着周桓说这种疯话，周桓大多不理睬他，或者直接拒绝。但是今日，周桓竟然点了头，道：“好，我帮你。”
“你终于同意了？！”
高玉喜出望外，还不忘往自己脸上贴金，道：“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心疼我的。”
“呵。”
周桓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将高玉从身上撕下来，转身往前走去。
高玉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也不问去哪儿，也不看周桓脸色，嘴里还在说着胡话，直到他看见近在眼前的刑部衙门的匾额，他还依旧以为周桓带他来这里是为了救他娘，还兀自笑着说：“阿桓，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衙役突然冲了上来，将高玉按倒在地，火把映红了整个大院，周桓站在最明亮的那一处，正与今夜当值的刑部侍郎说话，高玉听到他好像在说：“高钱氏之子，高玉已被捕，现移交刑部严加看守……”
高玉想骂人，想哭想闹想撒泼，然而衙役们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就将他押进了刑部大牢。
周桓出了刑部，身后已多了一队衙役，这些人跟着周桓直奔谭府。这一晚，曾叱咤平京数年的商贾之家，谭氏满门入狱。第二日听说此事的百姓们议论纷纷，一时间，大家都不知这户人家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自然也就是众说纷纭了。
高悦昨晚睡得很早，第二日自然也醒得早。他醒得时候天还没亮，周斐琦也还在他身旁睡着。
至于昨晚那番惊涛骇浪，高悦这会儿自然也还不知。他这会儿也没什么心思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正安安静静地欣赏眼前的大周第一‘睡美人’。
说句实在的，周斐琦睡着的样子正得更加惹人犯罪，高悦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撑起了上半身，脸也凑到了周斐琦近前，几乎和他鼻尖贴着鼻尖，闭上眼刚想亲他，腰上就突然一紧——竟然是被周斐琦被抱住了？！
“什么时候醒的？”高悦一下子泄了气，趴在了周斐琦胸口上。
周斐琦闭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淡淡的笑意，道：“你贴上来的时候。”
高悦手指弯曲在周斐琦胸口处画圈圈，却不再言语了。
周斐琦便睁开了眼，瞥见高悦如此憨态，忍不住又笑了一声。他翻了个身，将高悦侧着搂进怀里，两人四目相对，他亲了亲他的唇，用极其温柔的声音，哄高悦，道：“昨日受了惊吓，今日就别去衙门了。在宫里好好歇一天，好不好？”
“不好。”高悦说这话时，眼睛带着笑意，“我约了梁辰和程章还有陈无水，今日去试验田。”
“别去了。我真的不放心。”周斐琦说这话时，眼睛也带着笑意，但搂在高悦腰背上的手却收紧了。
高悦当然感觉到了，但这事关系到整个户部计司各项工作的进度，他不能撇开不管。于是，便想了想，用商量的口吻跟周斐琦说：“其实，我本来是打算今日带他们过去，晚上就回来的。不过，来回奔波确实辛苦，不如我在那边住个两天，一来可以养养身子，二来就当是换个环境换个心情，你觉得怎么样？”
“我更不想让你去了。”
皇帝陛下都这么说了，当然是觉得高悦这个提议不怎么样呗。
高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道：“那我还是当天回来吧。”
周斐琦就点了点头。
高悦觉得，其实大周的嘉懿帝是个很好说话的皇帝嘛——嗯，是挺好说话的，前提是分跟谁面前。
周斐琦到底还是不放心高悦，早上陪他吃了饭，又拉着他溜了一会儿弯儿确定他没问题，才带着他出了极阳殿。往常，两人会在宫道的叉口处分别，今日皇帝陛下却一路将高悦送到了宫门口，又盯着他上了车，才往金銮殿去上朝。
齐鞘和卞术跟在高悦的车后面，两人坐在车里，纷纷掀开帘子往外看，就见今日不但陛下亲自来送高悦出宫，就连随从都比往日的阵仗大多了，除了暗日，竟然还有梁霄亲自带了一队侍卫护送，就连这些天跟在高悦身边的小乐子都被换了下来，现在跟在高悦身旁伺候的人直接就是小幸子。要知道，最近因为小福子犯了错被罚去刷马桶，景阳宫日常大小事务都是小幸子一个人在安排，也因此，随高悦出宫伺候的人才会落在小乐子身上，可是今天这番调派，明显是出了什么事吧？
两人放下车帘，不免嘀咕，倒是听说昨晚陛下出宫去接高毕焰了，可也没听说出了什么事呀？两人昨天回来的是有点儿晚，但他们都以为那是陛下和高毕焰在宫外享受二人世界来着，但今日看来，显然不是这么回事。
卞术担忧地问齐鞘：“齐良人，你说昨晚陛下和咱们计相是不是在宫外遇到刺客了呀？”
齐鞘想得比卞术多，闻言就摇了摇头，道：“别瞎说。我看怕是今日计相有什么安排，陛下才派出了侍卫队吧。”
直到到了户部衙门，他们听说高悦今日要带梁辰和另外两人出去办事，才总算明白，原来还是工作需求。
其实，暗高悦的意思，是不想这么大张旗鼓地出城的。可是，周斐琦早上听他说连侍卫也不想带，那个脸色难看得高悦简直不忍直视，最后为了皇帝陛下能安心上班，计相大人自然还是接受了皇上特派的这些‘贴身保镖’了。
梁霄带队护卫，最高兴的人当然就是梁辰了。他这次出来，还真听高悦的带上了李珍。李珍还是个没断奶的娃娃，自然又带上了奶娘，然后就是一丢日常用品。顺便还外加一名老太医。
赫连老太医最近被高悦和梁辰这两个不听话的病号搞得也是没脾气了。反正这两个人吧不是今天他出问题就是明天他又毛病，老太医现在几乎就成了这两人的专属私人医生，这一天天的，根本就没时间给其他病人看病。李景得知此事后，默默地给老太医家送了不少珍贵药材和银两作为答谢。老太医也没跟他客气，照单全收了。
梁辰这次去试验田，就是准备常驻的，因此光是日常用品就装了满满一车，加上他的小厮阿黑，李珍和奶娘又是整整一车人。其余两人程章和陈无水看到梁辰带得东西很是震撼，两人私下还说，结了婚的人就是跟咱们不一样啊。
高悦看到梁辰这番行装，也是觉得他有点太过‘夸张’了，他问梁辰：“你这是不打算中途再回李府了？”
梁辰便小声跟高悦说：“昨晚，他得知我要带珍儿去东郊，跟我动手，被我抓了脸。下次再见，恐怕我讨不到便宜，所以，我准备不回来了！”
“这……”高悦都不知道该怎么劝才好，想了想，问：“那镇国公夫妇可知此事？”
梁辰点了点头，道：“公婆都没说什么，就是有些舍不得珍儿。若非他们支持我，昨晚我跟李景可能就直接玩完了。”他边说边仔细去看高悦，见高悦眉头紧锁，是真在替他担忧，瞬间又觉得自己还拿以前的关系揣度高悦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愧疚涌了上来，梁辰倒是也直率，跟高悦道：“对不起。我总是忍不住想起你们之前的事。”
高悦愣了一下才明白梁辰在说什么，瞬间竟有种哭笑不得之感。他对梁辰道：“你可快把以前的事忘了吧，你记住，我爱的人是陛下。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梁辰一个大红脸，高悦也才意识到大庭广众之下，自己说了什么，连忙咳嗽一声，对愣住的几人道：“还发什么愣啊，都赶紧上车吧！瑞景，快点儿！即刻出发！”
高悦说完就钻进了马车。因此没有看到，暗日坐在车辕上，默默拿出了一个小纸条，将刚才他的话一字不落的记了下来——这可是给皇帝陛下的小报告啊！只不过，今日的小报告，甜度爆表，就算是皇帝陛下看了，想来也会被齁着吧！
梁霄被高悦点了名，立刻便张罗侍卫队前面开路，后面回护，竟是将那几辆马车护在了中间。一行人往东出了青龙门，一路畅通无阻。只是有些意外他总是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第117章 霜降一候
这个时节，林间叶枯黄，庄稼已收完，就连官道两侧的草都退去了绿色。高悦他们这一行人从平京出来沿途十分扎眼，因侍卫开道，普通百姓纷纷避让，自然是没有谁会上赶着触官府的霉头。
但是出了平京之后，这个阵仗也同时说明这一队人的身价不菲，尤其是马车里的坐着的那几位。按说，平京这些年的治安一项不错，不论是近郊还是北部山区都鲜少有绿林之辈出没。因此，当梁霄看见前方出现了一队人马时，第一反应只以为的路过的百姓，直到那些人冲到近前，亮出腰间的家伙，他才立刻警觉，边吩咐侍卫们拉弓上箭，边高声喝问对方：“什么人？”
那些人却答也不答，冲过来就抡刀乱砍。
侍卫们立刻射箭反击，两方相当于根本就没顾上搭话。
马车急停，外面响起了乱斗之声，高悦掀开车帘向外探看，就见暗日已自车辕上站了起来，正不时出手对接近马车的‘歹徒’扔暗器。
只是，那些歹徒……
高悦细看之下，只觉得这些歹徒里有几人很是面善，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可越是这样他心中越是不安，总觉得这次的截杀事件来得有些过于蹊跷。
刚才，梁霄的那声大喊他听见了，却没有听见对方回答，外面就想起了兵器相撞之声。而这一开打，平日里训练有素的侍卫们明显站着上风，对付那些不断冲上来的‘歹徒’简直就像砍瓜切菜一样轻松，仅仅这一会儿，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片尸体——
这个情况，怎么看怎么都像是那些歹徒故意前来送死！
不对！
这事儿不对劲！
“梁霄！”高悦大喊一声，他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刻将梁霄叫到近前，大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没发现这些人不对劲儿吗？！”
被高悦点醒，梁霄也看出了问题，顾不上回答高悦，便连忙下令：“全留活口！”
侍卫们得令后，便不再下杀招，而是改为制服或敲晕为主，只是这样一来，难度增加，竟是偶然让一些人摸近了马车近前，甚至有好几次险些被‘歹徒’爬上马车。
梁霄趁机连忙对高悦道：“计相快回马车里，刀剑无眼，恐怕会伤着您！”
“无妨。”高悦不为所动，视线一直盯着那几张眼熟的脸，努力回忆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几个人。暗日见此，顺着高悦的视线看去，突然神色一凛，脚下用力一蹬车辕，飞身而出，将高悦视线锁定的一人，于混乱的斗殴人群中拎了过来！
那人被暗日拎住衣领，还在挥舞手中长刀试图反击，当然不可能成功。被暗日三两下夺走了武器，刀刃反转，架到了他的脖子上。那人脖子扛刀终于消停了。
暗日把他拎到高悦的马车前，为防他再作乱，直接卸掉了他的两条胳膊，又踹了他的膝弯儿，这人便‘噗通’一声，跪在了高悦面前。
高悦坐在马车是上，居高临下盯着这人，就见这个人眼含怒火，恨意滔天，好似高悦是他的杀父仇人一般，甚至还冲高悦吐口水，骂他是‘狗官’！
“你是……”高悦想起这人是谁了，“你是赵老爹那个村子里的……”
“是你？！”这人也认出了高悦，他脸上的神情由最初的震惊转为了疑惑，“你不是陈家小哥的媳妇吗？你怎么会跟这些狗官在一起？！”
之前高悦和周斐琦微服私访赵老爹他们村，暗日和弟弟暗月也都跟着。因此，暗日这会儿听了高悦的那半句话也想起了眼前这人是谁，这个人是赵老爹家的邻居，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刘三七’，那天高悦几乎跟全村的人都聊了天，他一直跟在高悦身边，这个刘三七作为‘指引’也跟了一路，因此还算有些印象——这人不是那个挺热心的小伙子吗？
高悦哪儿顾上跟他解释这些？他此刻心思电转，想到了某种可能，直接问道：“现在闹事的这些人都是你们村儿的村民？！”
“是又怎么样？！”刘三七见高悦不回答他的问题，心中的警惕再度提起，他梗着脖子，红着眼，大喊道：“反正你们这些狗官不会管我们的死活！那我们就豁出去跟你们拼了！！！”
“这里面一定有误会！”高悦一针见血点出结症，却高声对梁霄道：“不要伤人！他们都是赵家村的百姓！不是歹徒！”
梁霄连忙应了一声，高悦却已又对刘三七道：“你要是不想让这些乡亲们白白送死，就立刻让他们放下兵器，咱们当面锣对面鼓，把事情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刘三七戒备心爆炸，望着高悦满脸都是戒备。
高悦道：“因为我是毕焰君，你们见过的陈公子，就是当今陛下！你们难道连陛下都不相信？！”
“什么？！”刘三七吓了一跳，“你真的真的是毕焰君？不是那个来村里搜刮粮食的奸臣？！”
“什么奸臣？”高悦拧眉，对刘三七道：“赶紧劝乡亲们，停手！”
刘三七盯着高悦看，好似在权衡，片刻后他说：“我姑且信你一次，若是你骗了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他咬着牙说完，便向四周还在拼命与侍卫们搏斗的村民喊道：“乡亲们别打了，别打了，咱们打错人了！”
听到他喊声的村民略有迟疑，侍卫们立刻抓住空挡将这些人敲晕。刘三七见此立刻质问高悦：“你们的人怎么不停手？”
“梁霄！”高悦喊道，“让侍卫们停手。”
“不要伤及百姓，都停下！”梁霄执行高悦的命令可比刘三七效率得多。
这场险些酿成的悲剧，好在高悦及时发现不对，再双方各退一步的情况下，暂时是中止了。
乡民和侍卫们依旧对峙，虎视眈眈，依旧防备着对方随时变卦。这时，高悦钻出了马车，暗日也给刘三七接上了胳膊。高悦站到了官道上，刘三七也被推到了他面前。
“现在，当着乡亲们的面，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高悦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后面的几辆马车里也纷纷下来了几个人。这些人个个都是面容姣好的男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都是哥儿。他来到高悦身旁，站到他的身后，此时人人脸上都是凝重神色，看得出来经过这番变故，几人大概都明白被定为试验田的那个村子似乎出了什么意外。
然而，刘三七正要说话，人群中却有一人突然冲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冲出人群就直奔高悦，眼中全是精神崩溃的那种偏执神色，咬牙切齿地还在大喊：“我杀了你这狗官！”
在暗日和梁霄面前想杀高悦无疑是以卵击石，高悦泰然未动，却对已挺身而出挡在他面前的梁霄和暗日道：“不要杀他！”
那人自然没能沾到高悦一片衣襟就被梁霄三下五除二治服，手里的匕首被踢飞，胳膊被梁霄给卸了下来，软软地垂在身体两侧。
高悦没催刘三七说明情况，而是看着这个发狂的人若有所思——因为那人在被治服之后，还在说着那句话‘我杀了你这狗官！’这个情况，就好似身心被什么东西所控，完全迷了心智。
察觉到这一点，高悦再看这些村民，便发现人群中如他这般的人还有几个，只不过，那几位隐匿在人群中，不仔细观察不容易发现他们双眼空洞无神，好似灵魂出窍一般。
“梁霄，那个、那个、还有这个人，带过来！”
被高悦点名的几人，很快被侍卫们给押了出来。高悦观察这几人被抓时的反应，很明显都有一个吞咽的动作，这个情景让他想到曾经在沽城时那对被他现场揭穿身份的东瀛忍士夫妇，他连忙又吩咐：“梁霄拿东西塞住他们的嘴！”
吩咐完这些后，高悦心想看来一会儿还得派人去趟赤云观，请一位道长下来，看看这些人是否中了蛊虫。按说经历了大朝贡之后，蛊虫不至于这么快又出现，毕竟最大的养蛊头子公子宝和百羽鸣喧都已经被干掉了，而白家留在京城的那些暗桩也全部都被拔除，京郊不该再出现蛊虫才对。不过，世事无绝对，若是这些人真中了蛊虫，那只能是说，白家又在活动了——难道这次是跟东海战事有关？
处理完这些，高悦才再次问刘三七，道：“现在可以说了，到底怎么回事？”
刘三七却盯着被高悦点名的那几人，道：“昨日有官府的人突然闯进这几位家中，”他指向被堵住嘴的那几人，“将他们家中的壮汉男丁给抓走了。就连家里的牛都被牵走了，就因为，就因为他们秋税交不上！”
“秋税交不上？”高悦一愣，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其他村里，他都不至于这么吃惊，关键是赵家村已经被定为了实验村，他和周斐琦商量好后，秋税春缴的政策应该已经下发到县衙了，那个县官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可能敢抗旨不遵吧？听了刘三七的话，梁辰也是一愣，程章和陈无水互相看了看，脸上就是一个大写的懵字。
“你们村里秋税可以缓缴这个事你们不知道吗？”高悦皱眉问。
这话可真是问到了点上，立刻群情激动，乡民们纷纷喊道：“我们知道啊，就是因为知道，官府还来抓人，我们才会到这儿来杀狗官！”
“抓人的不是县衙的人吗？你们就算要杀狗官也该去县衙。为何跑到这儿来？”
刘三七含着泪道：“抓人的官兵不是县衙的人，他们说了是他们的官儿老爷是新来的司农钦差，以后秋税的事都不归县衙管了，全是钦差说了算。还说今日钦差就会从官道入村了，要是我们敢往外透露半个字，钦差就会让全村的人都没饭吃。本来我们今日来此只是想请钦差收回成命，放人回来。没想到，早上天还没亮，就又来了一群官兵，把、把我们村里各家各户存着过冬的粮食都给抢走了！这不是逼着我们造反吗？！”
听完他的话，高悦的脸已经沉如黑炭，他冷笑了两声，压住怒火，转头先吩咐暗日：“你立刻向陛下汇报这里的情况。”又对梁霄道：“派个人去县衙，把县令给我请到赵家村来！”最后，他对面前的乡民道：“本君是大周毕焰君，也是户部计相！赵家村是本君提议，陛下首肯的全大周首个税改新村，之所以会选你们村作为这开天辟地的首例试点，皆是因为，陛下和本君曾微服私访，与各位乡亲皆有过一面之缘。陛下看到各位平日的生活，回宫之后，深感百姓疾苦，夜不能寐，这才想出税改之策，目的是为了让各位过上更好的日子！只是，万没想到，竟有那黑心的歹人竟然暗中作乱，阻挠税改，以至于将各位乡亲牵连在内。本君今日承诺，各位乡亲所有的损失朝廷都会给各位补上，你们的家人朝廷也会帮你们寻回，还有，今日之罪改不追究！”
此话一出，百姓们愣了好一会儿，而后纷纷扔了手中兵器，跪地给高悦磕头，口呼：“多谢大人赦免之恩！”
高悦却盯着那落了一地的兵器，眼神犀利，问刘三七：“这些兵器从何而来？”
“都是村里的白铁匠给拿来的。”
“白铁匠？”高悦的眉头这会已经拧成了麻花。他仔细回想上次去那个小村庄可没见过什么白铁匠，便问：“我上次去怎么没见到他？”
刘三七道：“他家就是最近一个月才搬来的，听说是从渭水灾区逃难来的。”
“他人在吗？”
“应该，”刘三七忙往人群里看去，随即‘咦’了一声，道：“之前明明是在的呀？”
乡亲们听他这么说，也忙在人群中帮忙找人，可惜，众人看了一圈儿，也没发现白铁匠的身影——到了这时，许多人都幡然醒悟，心中明白自己应该是被骗了！
高悦又吩咐梁霄：“派几个好手，带上他，”他指向刘三七，“立刻赶去赵家村，捉拿白铁匠！”
“遵命。”
梁霄拉着刘三七去一旁点兵。
高悦回身把梁辰拉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对那些乡民道：“这位才是朝廷委派的司农钦差，梁大人！以后除了他的话可信，任何关于税收之事的传言，你们都不要信。明白了吗？”
乡民们连忙又拜钦差，这次他们是真明白了。
一场闹剧表面上看来是到此为止，然而高悦却很清楚，这次税改恐怕困难重重，不止白家又冒了头儿，从消息走漏的速度不难判断，大周的朝堂里，恐怕也有不少官员被什么势力给渗透了，也不知这个税改的消息是谁放出去的。明明关于实验村这个事，他和周斐琦甚至李尚书都还在暗中尝试，没有大肆宣扬。就连给那个县令下的旨意也是由御书房里的公公和暗卫直接喧旨。
旨意也就几天前才刚宣下来。乡民们知道这事也不过才几天而已。可那个白铁匠，却已在赵家村住了一个月。一个月前关于赵家村的农业改革甚至只有高悦和周斐琦两个人知道。高悦倒是做过三个小时的方案，可那个方案至今还放在极阳殿的书房里。
皇帝寝宫里的书房，日常进出的人就那么几个——因此，消息在一个月前就外泄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到底是什么引得白家早在一月前就在赵家村埋了一颗白铁匠做棋子呢？还有，这颗棋子最开始的目的到底是为什么呢？！
幕后隐情，现在看不清楚。仅表象来看，目前促使今日这场骚乱的直接因素，就是县令不作为！这个人，高悦准备在今日一定要好好问问他，到底知不知到每月吃得俸禄是从哪儿来的！！！
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最开始冲上来企图‘杀狗官’的那些乡民，可是被侍卫们毫不手软地给干掉了。梁霄清点了一下死了十一人，这些人的性命可就是白白葬送，真的是不能再冤！
如今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被骗被利用了的乡民，看着亲人的尸体，哭得真是涕泪横流。他们心中太后悔了，后悔自己头脑简单，妄听传言，没人心计被人利用，还有不听劝告——
明明昨天赵老爹劝过他们，一切等钦差大人到了再说，可他们不但没有听，还群起围攻，把赵老爹打伤了！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悔得想跳河！
高悦这会儿看着这些乡民嚎哭，心里也不好受。但更多的是愤怒！
他想，从古至今，他虽然很清楚每一次改革和变革对都是新旧两种势力的冲击，这里面难免会有冲突和牺牲，但他真得没有想到，在他和周斐琦充分考虑到了这一点之后，决定先从一个点开始尝试的改革，也会从一开始就受到这样大的阻力。
这还仅是一个京城附近的小村庄，根本触动不到任何人的利益，都有人容不下，看不惯，赶在他们进驻的路上给他们来这么一初‘杀狗官’？
呵呵，狗官确实该杀！但是，要有的放矢，等着吧，背后挑事的人，他一定都会揪出来，一个也不会放过，一个也别想跑！！！
高悦脸色阴沉地上了车，剩下的侍卫由梁霄指挥依旧按之前的队形，前后护卫着高悦和梁辰几人。百姓们跟在他们之后，出来的时候他们满脸愤慨，回去的时候却悲情大恸，泪洒衣襟。
高悦的马车里，这次坐满了人，梁辰和程章还有陈无水全都上了他的车。几人神情皆十分严肃，梁辰一上车就对高悦道：“这事，是明显有人在给咱们下绊子！”
程章揉着手腕嘎嘎作响，显然也是气到了极点，道：“煽动百姓闹事，假冒官兵强抢民财，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不论是谁，都该千刀万剐！”
陈无水道：“但是，大周军用物资监管甚严。官兵的衣服也是管制物资，不是随便一个裁缝店就有资格做的。这事要追查起来其实也不难。但我现在担心的是，一会儿咱们到了村里，会不会还有什么坑儿等着咱们跳。”
高悦垂眸听他们讨论，闻言，沉声道：“就算有坑，这会儿也不会撤了那层掩土。出了这种事，他们肯定也知道，咱们的警惕心正是最高的时候，这会儿跳出来不是正好被抓现行吗？”
“你的意思是？”
梁辰边问边皱眉思索，就听高悦道：“秋税春缴这个事要想办成，关键是什么？”
几人全都看向他，高悦道：“是春缴。”
“我知道了。”梁辰道：“是种子。”
“对。所以，如果再有人给咱们挖坑儿，下一步应该是会针对种子。”高悦肯定地说。
程章和陈无水对视一眼，问：“那种子咱们先不要拿过来了吧。那么稀有的种子，若是被那些歹人糟蹋了，明年的春缴就真的没戏了。”
高悦神情肃重，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暗日发的飞鸽穿书，周斐琦收到的时候，才刚下朝。他看完密报，便去了御书房，叫来卞易和程烈。卞易统帅京城守备营，程烈掌管南厂戌卫。如今这两人被同时叫到御书房，百官之中便有人猜出京城恐怕又出了什么大事。可自从大朝贡之后，平京最近风平浪静，既没有庆典盛事，也没有再出什么天灾人祸，唯一能算得上热点的事件也就是前些天闹得沸沸扬扬的哥儿选拔和户部计司。还有就是，今日户部计司的马车队出了平京，据说好像是计相亲自带人去往了东郊。
很多官员现在还不知高悦带人去东郊是干什么，当然也有消息灵通的一早便打听出了好像计相大人这次是要下乡搞农业。难道，是计相此次出行出了意外？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之后，守备营调集千名官兵紧急出了青龙门，一路快马扬尘往东疾行。单看这阵仗，傻子也知道是出事了。也因此，官员们稍微一打听便知道了今天上午，有一群村民拦住了计相车架，扬言要杀狗官——再往深里打听，又得知，东郊竟然有个村子在实行秋税缓缴的政策——这一下，可有不少官员坐不住了！
因为这个政策若是推行起来，可能会直接影响整个大周的税收制度，从而影响各地方的财政收入，进而就会影响他们个人的既得利益！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

第118章 霜降一候
尽管，京中官员动小心思的大有人在，不过他们从村民暴动这个事也看得出来，有人比他们更着急，已经出手了，那他们何不作壁上观，先看看局势发展再伺机而动呢？对这些官员来说，钱财固然重要，但皇帝陛下的态度也很重要，毕竟那位可是手握大周众生的生杀大权，他们若是贸然激进，很可能触怒龙颜，落得家破人亡的境地！
能在京城官场混下来的人，没有笨蛋，谁也不会为了一时得失拿命去搏。因此，赵家村的消息传回京城虽然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却没有影响局势稳定。
不过，如此一来，谁都看得出来，赵家村的税改政策想要顺利推行，光要打开局面就很是艰难了。
这一点，高悦、梁辰和程章、陈无水心里也都很清楚。他们今日虽然挽回了大部分百姓的性命，但死去的那十一人便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泪痕，横沉在百姓对他们的信任基础之上，令税改这事本就不清晰的未来更加扑朔迷离。
眼下该如何展开工作，是高悦从上了马车就在思考的。
时隔几个月再次来到赵家村，高悦看着眼前更加萧条的小村庄，心中百感交集。他下了马车，第一件事便是带着众人去了村长的家里。上次来这儿，只有他和周斐琦暗日暗月几个人，赵老爹包括村长给他的印象都是热情好客的淳朴农家人。这一次，再见村长，高悦看他跪地行礼，只觉得这是一位将一生的汗水挥洒给了土地而人到老年却还背负着全家生计的老人，望着他那佝偻的肩背，高悦甚至眼眶微红——
因此，当他亲自将这位村长扶起来时，所有人都不免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些人里，当然也包括那些跟回来围观的好奇村民。他们似乎都想不通，一位宫中的贵人皇帝的妃子户部的计相为何会对一个小村庄的村长如此尊敬？在他们这些人的固有概念中，那些达官贵人全部都是一幅高高在上，从不会把普通百姓放在眼里，更不要提亲手相扶这种待遇了！
可是，此时此刻，谁都看得出来，高悦眼中真情流露，不似作伪，他好像是真得在心疼一位农家老汉，那副神情就好似庙里那些悲悯众生的神明，令见者，无不崇敬。
“村长无需多礼，你还认得我吗？”高悦声音很轻，好似怕吓着老汉似得。
老村长听见高悦这样说，才怯怯抬头，这一看一眼便认出眼前这人就是前些日子来他们村里的那个——“你是，陈家小哥的媳妇？”村长说完又觉得不妥，连忙就要跪地请罪，被高悦给拦住，就见高悦笑着点了点头，道：“就是我。那位也不是陈家小哥，是当今陛下！”
“什么？”村长听高悦这话，吃惊得浑身都抖了一下，看那样子好像又要站不住。好在他身后有个青年及时扶了他一把，老头儿才没摔倒。
高悦一见这个青年，立刻又笑了，叫了他一声：“赵大牛？”
“参见计相。”赵大牛低着头，听高悦喊他，也连忙要跪地行礼，被高悦拦下，道：“以后不必如此多礼。我此次来是有事要和村长说。”
“唉，”村长当然知道高悦要说什么，闻言便长叹一声，道：“陈、呃计相大人，咱们庄稼人也不懂繁文缛节，就认个一熟二忠，您既然之前来过我们村儿里，我就拿您不当外人了。这么跟您说吧，前两天大家伙刚听说咱们村可以缓缴秋税那真是人人高兴像过年一样，可是这老爷儿没跑两个圈儿，整个村里如今连一粒多余的粮食都没有了，您说说这乡亲们的心里能痛快吗？再加上那抓壮丁和抢耕牛的官兵，现如今咱们村子里，连明年开春儿要种的种子都没有一颗，没有牛连地都犁不动，这个冬天眼看都熬不过去了，又哪里还敢想明年的缓税呢？我们家地窖里还藏了两缸咸萝卜，对付对付也勉强能撑一个月，可您知道吗？那些今年秋收后连税都交不起的人家恐怕今日连晚饭都没有着落呢？
咱们这村儿里的人，您上次也都见过。都是老实巴交的农家汉子，如今若不是被逼到了这个份儿上，他们怎么会跑到官道上去拦钦差的轿子？不过，说到底还是我这个村长没当好，我愿意自请——”
“您恐怕误会了。”高悦连忙截住他的话，道：“我要跟您聊的事情，并非追责。之前我也和乡亲们说过了，这两天各位乡亲所有的损失朝廷都会给补上，失散的家人朝廷也会寻回，还有，今日他们拦官之罪我也不会追究！”
高悦话至此，所有围观的乡亲们听了后，都不免露出了感激神色，甚至纷纷自觉下跪行礼，感念皇恩浩荡，感念计相慈悲之心。
然而，高悦要得并不是他们的感激，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稳定民心，于是他便跟老村长说：“我要跟您说的事情是，请您出面，召集所有村民，我有话要和他们说！”
“好，好好！”老村长好似是真被高悦打动，一边揉着眼眶一边点头，随后便向赵大牛身旁的一个青年伸手，说：“大壮，扶爹去拉钟！快！”
村长姓赵，他儿子自然就叫赵大壮。大壮扶着他爹去拉钟，村民们跟着他们往挂钟的大柳树那边走。高悦叫住了已经转身跟着人群往外走的赵大牛，问：“怎么没见你爹？”
赵大牛恭敬地答道：“我爹昨日被乡亲们打伤了。”
“他们为什么要打你爹？”高悦神情一凛。
赵大牛道：“因为我爹劝他们不要闹事，他们不听。还说我爹是跟官府勾结，拿了官府的好处。唉，计相大人，我其实有句心里话想跟您说。”
“你说。”
“这村里的事，我劝您还是不要管。咱们这个村人心不齐，不是表面看到的这么简单。”赵大牛能跟高悦说这话，可见是真把高悦当成了自己人。
不过，高悦要做的事不可能因为一些困难就放弃，所以他听了赵大牛的话后，点了点头，说：“我知道。这样集会之后，我去你家看看找老爹吧。”
“感激不尽。”赵大牛躬身行礼，见高悦不再问他，便告退往前走去。
等他走远，梁辰几人才凑到高悦身边，低声说话——
梁辰道：“这个赵大牛可以用一用。”
“嗯，他刚才那么说，看来是有心想要借此上位。是个有心计的人。”陈无水道。
程章道：“他有一句话说得不错，这个小村子的人心确实不齐。我看咱们之后，还是得带些自己信得过的人来，前期没有摸清底时，最好还是与乡民保持距离。”
“嗯，”高悦说，“你们心里有底就行。人员调配上需要多少，需要什么样的人一会儿拟个单子出来。还有，我让村长召集了全村的人，这次我不出头，梁辰你来。毕竟你才是税改的钦差。这些村民心里担心的事情你们心中都有数儿了吧？咱们虽然承诺不追责，但也是下不为例，一会儿你要把这点也跟他们说清楚。这个村子未来该怎么管，梁辰你要拿主意！治安这块，你们也不用担心，我相信陛下定然会有安排。”
高悦最后这句说得没错，就在梁辰给全赵家村的百姓们开动员大会的时候，周斐琦让卞易调出的一千守备营士兵已经快马加鞭地赶到了。此为，跟守备营一起来的还有五名南厂戌卫。两方的领队将领分别是顾瑞云和沈千沉，两人都是年纪轻轻却能力卓越，官声良好，品行出众，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这两人一到，还引起了大柳树处的村民们一阵小小骚动，不过梁辰正讲到慷慨激昂处，高悦便没让他停，只带着程章和陈无水于人群后，见了那两人。
顾瑞云和沈千沉见了高悦立刻单膝点地，抱拳行礼。高悦虚扶一把，道：“二位小将军快快请起。难得你们赶来迅速，现下本相需顾大人安排兵士担起赵家村的日常巡察，确保日后村中百姓和驻守官员的安全。另外，沈大人三日之内请务必查清赵家村村民闹事一案的起因，寻到被假冒军士们抢走的百姓现在何处，之后如何营救，你二人商议后均报梁大人再行定夺！”
“末将遵命。”
两人立刻着手排布。
梁霄待二人退下后，才向高悦禀报：“计相，县令已带来了。”
“来得好。”高悦冷笑，对程章和陈无水道：“你们俩去通知村长，让他准备些桌、椅、板凳和藤条、杖板来。一会儿梁辰说完，让百姓们不要撒。我要在这——当众审官！”
两人得令，脸上不免都露出了期待神色。梁霄却没有急着离开，沉吟片刻对高悦说：“我之前派来抓那铁匠的侍卫回报，铁匠一家人去楼空，刘三七带着他们几人挨家挨户问了一圈儿，把今日没去闹事的那几户人家都问了个遍，所有人都说没看到过铁匠的媳妇和孩子今早出来。但是两个大活人也不可能凭空就没了。所以我让侍卫们把铁匠家番了个遍，搜出个了这个——”
梁霄手里托着一个布包，打开后，高悦只看了一眼便瞳孔微缩——那是一个罗盘。虽然雕刻得有些粗糙，又是木质，但上面那一层层的刻度还是能看出是个奇门盘。
高悦脸色凝重，问梁霄：“派人去赤云观请道长了吗？”
“派了两人。自官道那处就已经动身回去了，想来若是顺利，午后便能抵达。”梁霄道。
高悦点了点头，又问：“之前那几个神情异常的村民可有派人看管？”
“派了，都在郊院里呢。”
“嗯，那就好。”高悦回头，看了眼高台之上的梁辰以及高台之下乌压压的一片头顶，这些村民此刻听梁辰讲话正是聚精会神之时，但有些人显然听得眉头发紧，似乎不能完全听懂。
看来，这个村的教育水平也有待提高啊。
唉，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期间也注定艰难险阻，困难重重。
梁霄刚才所说的那个郊院，是之前高悦为方便计司官员驻扎在这个村里，提前让人买下来的。算是这个村里比较大的一个院落，如今看来还是不够大，毕竟在一切正式运转起来之前，守备营的士兵们也会驻扎在此，一千人的小部队维护村子的治安，总不能让他们日日幕天席地吧，那也太说不过去了，那院子还得继续扩大。
高悦想到这些，便让梁霄去给顾瑞云传令，让士兵里会砖瓦手艺的人今晚就开始干活，把那个之前准备的院子，改成可以同时驻扎千人的大院子。他还特别指出“……若是地方不够，就往高处盖，二层三层都可以，务必保证士兵们都有地方睡觉！”
之后，高悦回到高台之上，梁霄去找顾瑞云。暗日几乎亦步亦趋地守候在高悦身侧，看他那个架势也不难猜出，这肯定是皇帝陛下给他回信了，并且在信中给他施压了，大概是说了那种‘若毕焰君有任何闪失，你就提头来见朕’之类的话吧。
高悦这会儿并没有心思在意这些，因为梁辰的话说完了，底下的百姓正在提问。梁辰身后，村长带着人正往高台上摆桌椅板凳，看这架势颇有公堂之威，引得百姓们又是一阵小声议论。
梁辰终于解答完了百姓们的疑问，一转身便看见高悦在向他招手，忙几步走了过去，问：“怎么还摆上了？”
“那县令被带来了，我要在这儿审他，你就坐我身旁。”
“好。”梁辰欣然应诺，其实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这个县令恐怕没有脑子，不然为何会放任歹人在赵家村胡作非为，还能这么安心地冷眼旁观？但凡有一点儿头脑的人都能想到这个赵家村的税改若是成了，将来所有收入还不是要算在这个县的政绩里。就算不算县令本人的政绩，他若是好好配合，好好表现，难道计相还会亏待他？
计相是谁？全大周的人都知道，那是皇帝陛下的枕边人，能得他一句夸，难道不比小县令蒙头干活一辈子更有用？！计相初来赵家村，这县令不知好好表现争取信任，竟然还枉顾百姓被歹人糟蹋而不闻不问，就算他什么也不管，至少给京城里送个信儿的时间总有吧？可他呢，偏偏无动于衷不作为，这才令事件在几日之内便发酵到了这般地步，百姓们走投无路这才去劫官道！
好在高悦认出了乡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高悦在主位上坐下，梁辰等人也纷纷落座。梁霄和暗日分列高悦两侧，高台之上站了两排侍卫，这个阵仗一拉开，那被侍卫们请来的县令终于知道怕了，他被推上高台就冲坐于主位的高悦噗通一跪，泪涕横流，痛哭着道：“下官不知计相亲临，有失远迎，望计相恕罪啊！”
高悦没理他这茬，直接问道：“赵家村村民造遇抢粮一事你可知道？”
“下官不知啊。”县令似乎早就想好了，要用那一问三不知的计策，以不变应万变。本来这招在官场上算是一个圆滑之技，很多官员为了保命经常拿这招挡枪。但是，今日，在高悦面前还来这套，那就是火上浇油，简直就是作死！
果然，高悦听了他的话，冷笑一声，道：“你不知？”那县令面露喜色刚要搭话，就听高悦又道：“身为一县父母官，所辖之内出现整村存粮被抢的事，你说你不知？！那朝廷养你干什么呢？来人，这县令玩忽职守愧对朝廷和百姓，杖责一百！”
侍卫们立刻上前，压住县令就往长条板凳上拉。那县令哪能想到一个皇帝后宫出来的哥儿，会有这等雷霆手段，他才说了一句话啊，人家就直接给他扣了顶帽子说打就打，根本就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而这一百杖若是真这么打下来，别说什么荣华富贵了，就是小命儿还能不能保证恐怕也是未知数了！
县令哪里还敢推诿，连忙大喊求饶：“计相饶命！计相大人啊！！！下官都说，下官都说！大人要问什么下官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求计相大人不要责罚我呀！”
高悦抬手，侍卫们便停下动作。县令已经被拖出去三尺，这会儿整个人趴在地上好不狼狈！但他心中却已明白高悦这位计相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看那脸色也知道，给他的时间不多。于是，这位县令便把心一横，决定给自己找个替死鬼，既然如此，那么该说的不该说的他便可以一股脑儿地全都说出来了——
“下官前日确实收到了赵家村粮食被抢的消息，”
“等一下。”
县令一愣，没想到自己话才起了个头，就被看起来没什么耐心的计相给打断，不免心中惴惴，也不知这计相又要干什么？
高悦要干什么，他当然是要当众对峙。他今日之所以要把所有村民都召集在一起，当着他们的面审这个县令，就是要让这些一直以来都处于被剥削和欺压阶层的百姓们亲自体验一下民主是什么！他要让这些百姓们明白，计司计相还有司农钦差这些官员是于大周以往那些当官的不一样，他们计司才是真正站在老百姓这一边，能真正为老百姓们作主的清廉衙门。这个印象一定要深刻地印在老百姓心里，这样民心才会真得归到他们这边，税改这件事才能真得进行下去！
所以，高悦打断了县令的话，却对高台下的百姓们道：“你们之中可有人去县衙求助？”
百姓们互相张望，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开口，道：“草民去过。”
“草民，草民也去过。”
“还有其他人吗？”高悦问，见无人回答，便对那两人道：“你二人到上面来。”
那说话的是两个中年汉子，被高悦点名上台还有些胆怯，不过倒底不敢抗命，乖乖上去后，给高悦等人磕头行礼，就听高悦问他们：“你们将当日求助发生了什么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那两人是前后脚赶到县衙。早到的人一开始是被衙役们哄了出来，后来的那人见此，气不过还跟衙役理论，被衙役打了腿，如今於痕未消，他撩起裤腿还能看到紫黑得一片痕迹。
高悦见此，又问那县令：“村民求助，你作为父母官就是这么处理的？”
“计相啊！下官冤枉啊！下官不知手下衙役竟然如此跋扈，下官回去后定然好好排查，揪出打人的衙役定将其碎尸万段！”
“不用如此麻烦，”高悦道，“你刚才说你收到了村中出事的消息，如今看来，那些打人的衙役定然不会将百姓的恳求放在心里，也定然不会将此事转告你。那本相就纳闷了，你这消息到底从何而来？”
“从，从从……”县令冷汗刷刷下流，他一边擦汗一边眼珠儿乱转，却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高悦哪儿会任他在这儿磨蹭，见此便道：“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还是乖乖领罚吧！来人——”
“等等！计相手下留情！我说我说！”县令怕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己心里那点儿小九九在这位毕焰君面前恐怕是全无招架之力，想在高毕焰的眼皮子底下刷花招儿，实在是太难了。他没有办法，只好把牙一咬，把心一横，道：“消息是师爷打听来的。他还给我出主意，让下官不要过问此事，说说——”
高悦就聊到他下边没准备好话，为防他反咬一口，立刻打断他的话，问底下的乡亲，道：“这县衙可有师爷？姓甚名谁，家主哪里，生平如何，人品如何？可有人知，速速上来！”
这事村长就能回答，他就在台上，见高悦问，立刻上前跪倒，道：“本县并无师爷。”

第119章 霜降一候
县衙没有师爷，村长说完，台下的村民中立刻有人跟着附和，纷纷喊道：“对呀，县衙没有师爷啊！”
县令见大势不妙，连忙改口：“他是我的老友，从渭南来投奔我，因此以师爷礼相待，从未露面，所以……”
“所以，你就忍心把责任都往他身上推？”高悦冷冷说道。
县令愣住，忙抬头望向高悦，就见高悦一脸寒霜目含鄙夷，显然对他已失望透顶。县令后背一凉，这才醒悟，原来这位毕焰君之前问自己话，也是在给自己坦白的机会，他若一开始就选择将实情说出，恐怕还能多少博取一些同情——
“下官！下官！”县令情急之下跪地向前蹭了好几步，看那样子是想直接扑到高悦脚下。
两旁的侍卫见此自然将他按了下来——开玩笑，要是他们这么多人在场，还让这个不懂事的县令沾到高毕焰的近前，那被皇上知道了，他们还混不混了！或许在这个县令眼里，高毕焰只是个出身后宫的皇帝嫔妃，但在他们这些御前侍卫眼中，高毕焰可是皇帝陛下的心头肉！别说被个九品县令近身了，就是一片衣角也不能被他碰到啊！
“大胆！”侍卫们边按住县令边低声呵斥。
“你还有什么话说？”高悦冷眼瞥着县令问，“百姓向你求救时，你将百姓打出衙门。出了问题被追责时，你又将问题往老友身上推，你这样不仁不义，枉为朝廷命官百姓父母，今日这一百杖，是本相替朝廷和百姓们打得！你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来人，给我打！”
“计相！计相！饶命饶命!我全说，我全说！”县令被侍卫拉起，这下是真得急了，他一个劲儿求饶，但这次，高悦却连个眼神儿都没再甩他——
很快，高台上便响起了棍棒加身皮开肉绽之响，县令的惨叫听得台下百姓都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高悦却给梁辰使了个眼色，梁辰便起身，再次站到了高台前。他对台下百姓宣告：“县令身为一县之长，知国策而不行，知国法而犯法，致使赵家村村民受歹人洗劫，民心动荡，现当众行刑以儆效尤！望在场各位以此为戒，莫要再存钻营之心，需知计相以及梁某均是为诸位着想，为诸位做主。日后，若是再有哪位乡亲在贪官污吏处，受到不公不正之待、遇，皆可告知梁某，本官定位各位做主！另外，此次税改之事，还望各位鼎力相助，梁某定竭尽全力，带领各位乡亲早日过上不愁缴税，不愁吃穿的好日子！”
百姓们才刚被梁辰那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洗过脑，这会再听梁辰这番保证以及亲眼看见，计司的这几位钦差把常年压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县令都打成了哇哇乱叫的狗，竟不知为何心里就涌现了热血之情，一个个竟全都跪到了地上，高呼：“愿听梁大人调遣，誓死相随！”
梁辰回头去看高悦。
见高悦点头，他心里有了底，几步上前，竟是走到那高台边上，直接从那三尺高台上跳了下去，百姓见此惊呼，但梁辰显然不是一般瘦弱哥儿，他落地很稳，站得笔直，却走到跪地的百姓面前，弯下了腰，将面前的百姓一一扶起，对他们道：“乡亲们快请起，今日梁某在各位乡亲面前立誓——赵家村税改不成，梁辰绝不回京！”
“好！梁大人我们跟着你一起干！”
“咱们跟梁大人一起干！”
“一起一起！”
所谓一呼百应也不过如此。
高悦坐在台上，见动员会总算有了点成效，这一路至此一直悬着心才堪堪落到实处。
县令没有抗到一百杖就晕了过去。高悦命人将他拉下去看好，这才起身来到高台前，冲台下的梁辰和百姓们说了一番勉力的话。之后，他才叫来村长让乡亲们先散了各自回家。
高台下人群渐散。高悦和梁辰等人却留了下来。就围着那张简陋的木桌，几人落座后，高悦开始下一轮安排：“梁辰、程章、陈无水，你们三个一会儿去找村长，让他带着你们挨家挨户去统计村民在这次的事里都有什么损失，注意要如实记录且必须挨家挨户统计。如果村民中有人多报你们也要想好如何规避！”
梁辰道：“村民多报也无非就是粮食和耕牛这类，我们既然是三人同时行动，光村长一人跟着恐怕不够，还需再找两人，这样我们三人每人带一个村民，分成三组。这些村民或许会骗我们，带村子本就不大，各家什么情况邻里之间多少也都知根知底，就不信真有那刁民当着邻居的面还敢钻空子。”
“好。”高悦道：“那就再带上赵大牛和刘三七。这两个人你们先用一下。”
陈无水道：“我看那赵大牛不错，我便用他吧。”
“那我就用刘三七。”程章道也不挑。
高悦首肯，那三人便立刻行动。高悦却没动，依旧坐在高台，对梁霄道：“你再把顾瑞云叫来，我还有事吩咐他。”
顾瑞云这会儿刚选完守备营中会砖瓦手艺的士兵，共选出了一百来号，他指挥这些人去扩建‘郊院’，却不想事情进展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士兵们倒不是反感盖房子，主要是没有图纸没有砖瓦没有木材，那房子也不可能和个泥就随随便便能盖起来呀！因此，梁霄过来时，就见顾瑞云被一群人围着，也不知在说什么，竟讨论得热火朝天。
顾瑞云个子挺高，人群里一站，沉着张俊脸，看起来倒颇有几分少年老成的味道。他见梁霄急急赶来，想也知道应是高悦又找他有事，便大手一挥，对那百十来号人道：“你们先过去，具体要怎么盖，到了地方再商议，不要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齐垚，”顾瑞云冲那群大兵又喊了一声，就见一个皮肤黝黑的健壮小伙子回过头来，“你叔父既然是工部尚书，你又精通筑术，这一百个兄弟便由你来管。那房子要怎么盖，你要多出力，拿主意，知道吗？”
齐垚连忙行礼，高声道：“末将遵命。”
之后，他便带着那百十来号‘手艺兵’直奔‘郊院’而去。
顾瑞云参拜梁霄，被梁霄扶了下，“顾大人不必多礼，是计相让我来寻你，他找你有事。”
“好，多谢梁大人。”
少顷，顾瑞云跟着梁霄来到高台处，见高悦。高悦这会儿身边还站着两排侍卫，小幸子不知从哪儿拿来了一套笔墨纸砚，此时正伺候研墨，而高悦正在运笔纸上。待梁霄和顾瑞云走近，看清那纸上的内容，两人诧异地对视一眼，就听高悦说：“那郊院是我上次来时看中的，那院子够大，后院外又无住户，如今把院墙拆了，将后院再扩大两倍，按照这张图纸盖个三层小楼，应该就够咱们守备营的一千军士兄弟们住了。”
高悦说话间，那图纸已经画完了。这对学建筑出身的高悦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不知他底细的梁霄和顾瑞云来说简直就是‘神仙画图’！
顾瑞云从高悦手中接过图纸，刚想说两句感慨，就听高悦又道：“对了，咱们现在来不及现烧砖瓦，那便用夯土和水曲柳代替，你一会儿拿着这图给懂行的军士看一下，再将我的话转述他们便知道该怎么做。还有让兄弟们多伐些木材，按照这张图做这种上下床，这样每间房能睡四到六人，每人都可以有一张自己的床，比睡大通铺要好些。”
高悦说话间已经又画好了一张图，这个画图的速度，着实令在场众人震撼。
梁辰觉得自己已经快要不认识高悦了，眼前这个人真得是他从小就认识的那个人吗？好似儿时的那些印记在这个人身上早已荡然无存了。
顾瑞云接过这两张图纸，心中有些微感动。他今年二十有二，按说比高悦还大上两岁，本身也足够稳重，又在京城官场磨砺了这几年，已经鲜少情绪外露，但此时此刻，他却想要说些什么，来表达心中这股翻腾的情绪。
高悦看他抖了两下嘴唇，大概猜到了他的想法，便笑了笑，道：“你也不必谢我。我只是异位而处，能明白守备营兄弟们维护治安夜训昼巡的辛苦。你若心中感念无处诉说，便为陛下和大周效忠尽职吧，这样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末将遵命。”顾瑞云冲高悦郑重行了一礼。
高悦又道：“我这边还有个事需要你去做。如今县令被我抓了，据他所说，他身边还有个从不公开露面的师爷。你现在就带五百军士围了县令府邸和县衙，同时清点粮仓和财账，等我这边的消息。今日无论如何，咱们得给百姓一个交代才行。”
“末将明白。”
“去吧。”
高悦望着顾瑞云远去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梁霄站在高悦身后，看着高悦忽然想起夏至那天，两人一同登钟鼓楼时的情景，距今明明不过数月，但高悦的变化，直叫他觉得那日之景恍若隔世。
所有人都被高悦支走干活了，高悦才算是吁出一口长气，跌靠在椅背上。小幸子见此，连忙又催：“……主子，赫连老太医若是见您这么久还不过去，恐怕又要暴跳如雷了……”
“对对对，怎么忘了这个老头儿。”高悦边笑着念叨，边站了起来，招呼梁霄：“瑞景，走吧，回郊院了。老太医在等我回去，都把小幸子派出来寻我了。正好，那县令也在郊院，我还有事要问他。”
梁霄连忙跟了上来，提醒高悦道：“还有几个村民。我看你还是抽时间歇会儿吧，说不准一会儿赤云观的道长们也就到了呢。”
“哎呀，你不说我查点儿忘了，还有这事！唉，今儿还真应了那句话，是个多事之秋啊。”
“主子您快喝口参茶吧，我看您脸色怎么有点儿——”
小幸子话还没说完，就见高悦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人就一头扎了下去。
梁霄和暗日的脸色齐齐一变。两人连忙将高悦扶住。小幸子吓得差点哭出来，就听暗日道：“我背毕焰君先去郊院。”话落，人已背起高悦消失在众人眼前。
目前，郊院这个大院子可是整个赵家村人最多也最热闹的地方了。
顾瑞云把高悦给的那两张图纸交给军士们，齐垚看过后，道：“能画出此图者也是个筑术行家。不知大人从何处得来此图，可否请画图之人前来协助我们建造房屋？”他这会儿还以为这图是顾瑞云从哪个热情的乡民那里讨来的。
哪儿想到，顾瑞云却说：“此图是计相刚刚画得，你们只要记得计相心里有你们，这赵家村既然派了咱们来维护治安，你们且尽职尽责，护好计司各位大人的安全，莫要再出什么乱子就好。”
“这图真是计相画得？”齐垚有些惊了，“他，他怎么会懂筑术？他不是——”后面的话被顾瑞云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连忙改口，道：“计相果然天纵奇才！太厉害了！”
其余军士们也纷纷感慨。
然而，一群人还没说上几句，就见半空中一道黑影儿落下，因为太快都没来得及看清，也因为没看清他们连忙抄了家伙，一番戒备之势才拉开，就看到暗日背上那人不正是令大家惊叹不已的计相么？！
“这是怎么了？！”
顾瑞云对高悦心存感激，还正热乎呢，炸见高悦昏在暗日背上，那个心情可想而知。
暗日却没答话，背着高悦直奔主屋。边走边喊‘赫连老太医快来’！这会儿赫连太医正在他那间偏房配药，这药是给带病上岗的梁辰配得，当然高悦的药膳他早就准备好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让小幸子催高悦赶紧回来吃午膳，药膳凉了可就不好吃了呢。
然而，暗日这一声喊，直接把赫连老太医的眉头给喊得拧成了麻花。他都不用猜也知道，暗日开口叫太医，那必然是高悦这个不听话的小娃娃出了状况呗——唉，赫连老太医真是觉得心好累！
他拎起医箱就追了进去。同时跟进去的还有顾瑞云和齐垚等军士。片刻之后，老太医给高悦行针，梁霄和小幸子也赶了回来。他们两人一回来，就被老太医给叫了进去，尤其是小幸子，老太医嘴都没停，巴巴地吩咐了他一堆事——“打热水来！把药膳也端来！再拿两条干净的布巾！把老夫屋里的两个白瓷瓶拿来！快去！”
小幸子光听太医这番话就觉得大事不好，他家主子不会要出大事吧。他连忙冲了出去拿东西，屏风后同样听到这番话的梁霄暗日还有顾瑞云都脸色凝重。
隔着屏风，梁霄问道：“赫连老太医，咱们计相这是怎么了？”
老太医叹了口气，道：“他饿过了头，以至经脉挛症！”
说白了，就是孕期饿过了劲儿，血压低，电解质紊乱，以至肌肉痉挛。类似缺钙抽筋儿的那种症状。这也就是老太医正好在跟前，换个大夫还真不一定应付得了这个病症。
梁霄、暗日包括顾瑞云在内那可是实打实的三条光棍。因此他们都不知道哥儿怀孕或者女子怀孕时，弱有体弱者，很可能会因饥饿或劳累过度，引起这种症状。他们此时听了老太医的话，只是觉得计相再怎么说也是哥儿，尤其他还出身皇上的后宫，那平日定然也是金尊玉贵地养着。想来从未到过这乡野山村条件艰苦之地，又赶上乡民闹事这么个烂摊子，一下子处理这么多事，看来真是累着了！
这些人若是知道，高悦头天才刚在高府被人撞过，恐怕心中还会升起更多敬畏。毕竟，一个娇弱的哥儿，怀着皇帝的孩子，头天刚出了事，不在宫里好好养着，强撑着跑到乡下来主持大局，光是想想这种精神也绝对值得人钦佩！
高悦的情况，别人不知，赫连老太医和暗日却是门儿清。因此，高悦这会儿因顾不上吃饭饿出了问题，这两个着急归着急，但心里涌现的情绪却更多的是对他的尊重。
毕竟，高悦为国为民，不辞辛苦奋不顾身的事迹，绝对不是装出来的花样子，他是实打实做到了的。这样的一个人，一个官，不论对大周还是对百姓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赫连老太医尽管觉得高悦总是不听他的劝告，心里不大痛快，但在对高悦的救治上却也绝对尽心尽力，而且在他心里，对高悦也是十分认可的。他甚至觉得，高家的哥儿就该如此万众瞩目，心怀天下！
小幸子手脚麻利，很快就将老太医要的东西都拿了来。两人一番折腾，终于在一刻钟后，将昏迷的高悦给救醒了。高悦睁开眼，就听赫连老太医立刻吩咐小幸子，道：“将他扶起来吧，先把饭吃了，别得都先放一放。”
高悦一听老太医这说话的语调就猜到，这老头儿估计又在生闷气，他冲老太医笑了笑，却听到老太医一声长叹，然后就开启了令他毫无招架之力的叨叨模式——
“毕焰君啊！不是老朽说您，您真得太不拿自己当回事了！您就算不心疼自己难得就比心疼陛下吗？还有您的情况您应该清楚，如今按时出饭可不只是对您自个儿负责啊……”
老太医在一旁语重心长，高悦就着小幸子的手乖乖喝粥。这一幕无论谁来看都特别像是老先生在念叨自己不听话的弟子……
梁霄等人还在屏风外，老太医那番话他们自然都听到了，当听老太医说‘可不只是对您自个儿负责’这句话时，几人的脸色纷纷一变。
高悦怀有龙嗣这事消息封锁严密，但暗日是知道的。梁霄作为禁军统领日日在后宫当差，对此自然早有猜测。顾瑞云作为外臣之前只知皇帝陛下极其宠爱高毕焰，也和其他人那般预感本朝的第一个皇子恐怕会出自这位毕焰君的景阳宫，但是那些猜测和亲耳听到太医的论证可是有天差地别之感。
顾瑞云和梁霄都是极其聪明的人，这两人同时想到，皇家有嗣乃是天大的喜事，但毕焰君和皇上却对此事只字不提，为何？恐怕还是不想在此时将这个消息公之于众！
也就是说，在皇帝陛下和毕焰君心里，当下并非公布皇家有嗣的好时机。既然皇上都不说，那他们自然更不该多嘴传播。于是，两人尽管心中此时是惊涛骇浪，却也都暗下决心要对此事守口如瓶。
暗日观察两人神色，大概猜到了两人想法，暗松口气，却也不免还是提醒了老太医一句，“赫连太医少说两句吧，计相才刚好转啊。”
暗日平时不怎么说话，赫连老太医被他这一点，心中一动，想着自己是否刚刚有失言之处，思来想去没觉出不妥。不过，到底是停了叨叨，给高悦行了一礼，告退前特别指出：“毕焰君三日内不可下床。否则再出症状，老朽也治不了您了。”
高悦：……
“好吧，就听太医的。”他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苦笑着做个乖乖遵医嘱的好病人呗！
赫连老太医这些天被高悦的‘如此乖巧’蒙了好多次，这会儿听他这么说，也没真信，走之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高悦一眼，那眼神儿好似明晃晃地在说‘老朽这次一定会盯紧你的’！
隔着屏风，高悦自然也听到了暗日他们说话，老太医一走，他便问道：“都谁在呢？”
外面那仨人挨个回话后，高悦又道：“如今时间紧迫，我安排你们的事情不要耽搁，尽快去办。顾大人你不该留下来，县衙那边的情况紧急，你现在速速去办，莫要让那师爷跑了！”
顾瑞云连忙告辞，退了出去。
高悦又叹气，对梁霄道：“瑞景，我这个情况，看来今日是回不去了。我一会儿写封信，你留下一些侍卫在此，剩下的都带回京城。顺便把信送到陛下手里，我病了的事千万不要跟他说——还有暗日，你也不准说！”
暗日：！
我不说，陛下会扒了我的皮吧？唉，好难！
高悦见暗日不吭声了，也猜到他的为难之处。或许这家伙在自己昏迷期间就已经给他家皇上发了鸽子，好吧，职责所在，我就不跟他计较了。但梁霄必须得帮我把信送回去，而且越快越好，不然周斐琦那家伙知道我又病了，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于是，高悦忙叫小幸子拿来笔纸，快速给周斐琦写了一封信，交给梁霄，让他立刻回京，给皇上送去。
梁霄揣着信，带走了一半儿侍卫，快马扬尘一路返京。只是，在他看来，高毕焰不论写了什么，于皇帝陛下来说都很可能是无济于事吧……

第120章 霜降一候
事实证明，梁霄猜得一点没错。皇帝陛下今日的心情完全被来自东郊的鸽子们掌控了——
上午当周斐琦收到暗日发来的信鸽，从鸽子腿儿上拿出小纸条，看清上面那条甜度爆表的小报告儿时，脸上的笑容一直延续到午膳都没有下去过。也因此，御书房的一众太监宫女们一度以为，皇帝陛下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喜事。皇上有喜，那不就相当于是大周有喜吗？看来今日可以多在陛下面前刷刷脸儿，说不准陛下心情一好就能给他们个赏赐啥的！
然而，午时才过不久，太监宫女们就发现陛下脸上的笑容突然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阴云密布风雨欲来的焦躁——
大胡子和小胡子已经被这番急转直下的变脸搞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们也没看见那些鸽子，实在不明白陛下今日这是怎么了，难道上午的喜事这么快就泡汤了？！以至于皇帝陛下白高兴了一场，因此才愈发生气了？！不过，不论如何，眼下还是谨小慎微，尽量减少存在感为妙啊。
周斐琦下午收到暗日的飞鸽传书，得知高悦晕倒的消息后，整个人真是瞬间就坐立难安了。那种揪心的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体会。以前周斐琦在这个世界可以说是无牵无挂，他甚至从没奢望过能再遇到高悦，与之相守——而今，他的奢望成真了，高悦不但又来到了他身边，他们两个人还即将有血脉相连的宝宝。尽管，周斐琦十分清醒，在他心里最爱的人绝对只有高悦，但是两个人的家庭，和有了孩子之后的家庭还是有区别的。
他光是想，都能预见，未来等孩子出生后，他和高悦之间的羁绊只会更深，他们这个家的味道应会更浓。那种温暖，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此生不悔，更何况在不久的将来，他便即将拥有！
也正因此，别看周斐琦平日不言不语，私下，尤其是背着高悦的时候，他可没少看有关哥儿生育这方面的书来恶补知识盲区。也正是看了许多书，了解了很多知识，他才更加心疼高悦，明白他的不容易以及担心他的身体。
所以，当他得知高悦在赵家村晕倒后，心里的焦急可想而知。他是真的想要立刻不顾一切地到高悦身边去，他得亲眼确认高悦平安无事才能真正安心。
折子根本批不下去，大臣们的进谏也根本不想听——皇帝陛下魂不守舍，御书房里以户部尚书为首的几位重臣都看出来了，只不过，就算是他们也不知皇上这是怎么了……
按说今日出得大事，不就是上午一千守备军赶赴东郊的动静大一点吗？可那事看着动静大，但皇上调配过后，心情看起来并没有很糟糕，且脸上的笑意一直保持到午膳过后，因此，大臣们只以为东郊民众暴动这点儿事皇上根本就没太当回事，或者皇上胸有成竹，派了一千守备军和南厂戌卫便可解决。再说了，民众暴动是暴动了，户部计司的官员不是也没有伤亡吗，只是下午皇上又变了脸，难道是——民众暴动又出了什么后续反转不成？
思及此，御书房里的几位重臣不免都向户部尚书李大人投去了询问的眼神。而李大人实则也和他们一样，尚不知东郊赵家村事件的实时进展，看他也无济于事啊。
但是，这会儿在讨论的千岛战和之事，却不能再拖了。户部尚书早朝便将之前高悦带领计司重新统计的物资情况上交给了皇帝，周斐琦也是看了这份新数据之后，才于下朝后召集了重臣们来御书房商讨。如今，臣子们正踊跃发言，皇帝陛下却走神儿了，这明显是说不下去了啊——
这可不行！
此时，不光主战的武将们这么想，就连户部李尚书都觉得不能因皇帝陛下心不在焉就中止这次商讨。于是，众位大臣立刻默契地故意将说话的声音提高，边大声说着，边小心地瞄着皇上的神色。
可是，皇帝陛下这会儿不知被什么勾去了心神，就算他们把嗓门调高了一倍，陛下也依旧恍恍惚惚，不知还在想着什么！
镇国公实在看不下去，突然冲正在发言的主战派将军大喝一声，“闭嘴！！”
那将军被吼得一个激灵，愕然地向镇国公看来。同时，这一嗓子终于是将皇帝陛下的神魂给叫了回来，就见皇上眉头紧锁，双目含瘟，瞪向镇国公的视线如刀锋般，看着都令人胆寒。
而镇国公却好似没有看见皇帝的眼神，吼完就离座而起，冲周斐琦行了一礼，道：“陛下，老臣有话说。”
“嗯，讲。”
周斐琦言简意赅，心里这会儿其实没什么耐心，但因说话的人是镇国公李衍泰，故此他便勉强按捺住了心中焦躁，将注意力转回了御书房内。
李衍泰道：“臣以为，如今物资虽不在是问题，但若对千岛出兵却依然不妥。”
“哦？为何？”周斐琦问。
“师出无名啊。”李衍泰几乎是叹息般，道：“如今千岛皇室不求助大周，若我们执意攻打虽本意是救，但在外人眼里却是抢。或有宵小之流再趁机给大周扣上一顶‘趁火打劫’的帽子，于大周声誉，以及其余番国边疆稳定不利啊！因此，臣以为，此事不可冒进！”
“镇国公此言有理。”说话的是镇北将军盖无双，他道：“北漠近日异动频繁，似乎是料到东海必有一战，已在漠草一线处集结漠北羌人和胡人的部队。”
“是羌人和胡人的部队，还是北漠的部队？”周斐琦问。
盖无双道：“是羌人和胡人。”
周斐琦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北漠素来野心勃勃，今年的训猎推迟吧。”
“啊？”盖无双没想到自己发个言，竟然换来皇帝陛下这个口谕，要知道，他之所以还留在京城，便是皇上之前说让他巡猎时跟皇上一起走，如今若是连巡猎都推迟了，那他想回北疆岂不是遥遥无期？！这可怎么得了！
盖无双觉得自己再在京城这么待下去，浑身都要闲出草儿来了！他立刻就想再给自己争取一下，不过嘴都没有张开，就听李景说道：“陛下，臣知陛下心系东海百姓，如今若是不救千岛，用不了一年，东海将再无千岛。因此，臣以为，若大战不妥，不如一岛一攻。臣将此计策详细内容均写在了这份折子里，陛下请过目。”
他说完，双手捧了个折子呈了上去。
胡公公连忙接过来，双手转呈皇帝陛下。周斐琦打开看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却问李景：“此法可治标，若要治本，最终依旧是要大战，爱卿可是想说这个？”
李景道：“臣本意是想为陛下打下整个千岛，将千岛彻底化为我大周的领地！”
“什么？！”
“李将军这可使不得！”
周斐琦还没发话，在场的大臣们就先慌了。一个个全都跳起来劝李景不要脑袋发热，胡说八道。然而，李景却很平静地对皇帝陛下说：“千岛之所以会受到倭寇的连年侵扰，归根结底还是皇室腐败，不重军工，水军已多年无新增战舰，千岛财政连年赤字，这些政策疏漏，才致使倭寇有机可乘。若是将千岛彻底拿下，作为一州之隅由大周统一管理，臣相信，千岛必然焕然一新。”
“你的意思是，”周斐琦又看了看手里这份奏折，问李景道：“每攻下一岛，便化为大周所有？”
“是。这样一来，即使不动用大周境内的物资，这场战事也可自给自足！”李景道。
他说完后，御书房内静了好一会儿。还是盖无双先开得口，只是这次他神情严肃，像是想了许多，才表得态，道：“臣以为此计可行。”
户部李尚书当然更赞成，不动用大周物资就可以开疆扩土，这等妙计有何理由反对，于是也说：“老臣也以为此计可行。”
镇国公也赞成。
之后大部分大臣都觉得可行，周斐琦便终于点了头，对李景道：“那此事便按李爱卿之计。只是，个中细节，还需再推敲。此事，你与镇国公回去后，再细细商榷，明日早朝后再议。”
“臣遵旨。”
众位大臣相继告退。周斐琦却叫住了户部李尚书，“李老留步。关于户部之事，朕还有话要与你说。”
李尚书便留了下来，周斐琦道：“东海之战无论是否采取镇东将军之策，户部皆需做好物资方面的准备。毕竟，一旦开战，战局瞬息万变，若无提前准备，便无法及时作出应对。李老可要心中有数才行。”
“多谢陛下提点，老臣谨记在心。”李尚书听周斐琦这话，心里多少有点儿纳闷，因为这事属于常规操作，皇上特地把他留下来，难道只为了说这个？
李尚书正疑惑，就听皇帝陛下又道：“东郊现下如何了？”
“这，老臣尚未收到回报，想来应是进展顺利。”李尚书心里不免嘀咕，皇上特意提东郊，难道真是东郊出事了？他这是想考验自己知不知道？进而看看自己对计相的工作是否支持？
然而，没等李尚书想明白，周斐琦便轻轻叹了一声，说：“没事了。爱卿退下吧。”
李尚书：？？？
他顶着一脑袋问号出了御书房的门，又加快脚步出了宫，一出宫就连忙派人查点赵家村的税改工作的近况，一个时辰后他终于知道皇上近日的不对劲儿是为什么了——因为，毕焰君，不，是他们户部的计相大人竟然在赵家村晕倒了！这还了得！
李尚书着急了，一时恨不得自己快马加鞭赶往东郊。
然而，没等到他行动，就又收到了消息——皇帝陛下，貌似出宫了。
李尚书一把抓住报信密探的袖子，追问：“你这消息可信吗？”
那密探道：“小的亲眼所见，一个时辰前梁霄梁大人带了一众侍卫回宫，然而没过多久就又匆匆出了宫，只是这次他带得人少了许多，却追随在一人身后。想来能让他追随的人除了皇上，这平京城里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人了。”
李尚书一屁股跌坐进了椅子里。先是脸色凝重地想了一会儿，紧接着忽然笑了一声，忍不住说了句‘我明白了。’
密探：？？？
李尚书却将密探打发了下去。之后，他背着手在自家书房里走来走去，脸上则是一派舒爽笑容，他想皇上之所以会把他留下，问了东郊的事又什么都不说，便是准备亲自出宫去看望毕焰君。这事皇帝肯定是不想声张，而到了东郊又很可能留宿一晚，明日的早朝便不一定能按时回来。那么，皇上留下自己的用意也就显而易见——他是想告诉自己，若明日误了早朝，便让自己想办法替他遮掩一二。
这事儿吧，皇上确实不好明说，毕竟回不回得来的也说不准。但是作为臣子，若没有一点揣摩帝心的本事那便不是个合格的好大臣！
所以，呵呵呵——李尚书觉得自己真是太会琢磨陛下的心思了，简直是聪明绝顶慧智兰心的典范！全大周就没有比他更聪明的老头儿了！
东郊赵家村。
高悦被赫连老太医下了‘禁止下床’的医嘱，但是，那并不代表他坐在床上就不能办公。他先是让暗日去另一间屋子看了县令的情况，得知县令已经醒了过来，便让侍卫把县令给提到了屋里来，隔着屏风，高悦问那县令：“本相知道你还有未尽之言。现在可以说了！”
县令这会儿早就被打怕了，见高悦问哪里还敢再动什么歪心思，连忙道：“唆使我枉顾百姓的人真得是师爷。那人确实是我旧友，只不过，他如今说自己是为高家效命……”最后这句话，县令说得小心翼翼，因为被打了这么多下，他早就想明白了，那师爷所谓给高家效命，恐怕效得真不是眼前这位贵人同族的那个高家。但这会儿不说实话，再耍小聪明恐怕又要挨打，因此说得十分犹豫。
高悦听后果然沉默片刻才问：“哪个高家？”
“他说，说是江南高家。”这话的声音就更小了，简直如蚊虫哼哼。
但高悦听完后，却没有发火，因为他很快就想到了某种可能，于是又问：“他可有说过攀上的是高家何人？”
“说，说了，”县令咽口水，紧张极了，哆哆嗦嗦地道：“说是家主的堂弟，颇有钱财，他家那个哥儿不日也将入宫为妃。还说，还说那位哥儿与您，与您自□□好，感情深厚，入宫之后必然飞黄腾达，我们也能沾光升官发，发发财……”
“你的脑袋是纸糊的吗？”高悦气得已经不知该说这县令什么好了，“你身为大周朝廷命官，就算没有真知灼见，至少做人最基本的良心总该有吧？可你看看你，被一个商贾玩弄也就罢了，竟然是非不分，还想靠攀高枝升官发财？！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吃得俸禄是从哪儿来的？！”
县令被骂得大气儿都不敢出。
高悦不想跟这种人生气，压住怒火，又道：“出了这样的事，你第一时间该做得是什么你现在知道了吗？”
县令连忙道：“知道了。”
“是什么？”高悦喝问。
“是，是是”县令急得连咽几口吐沫，却咕哝半天没说出个结果，最后急得哭了，趴在地上边给高悦磕头求饶，边道：“计相大人饶命，计相大人教我！”
高悦心道我教你那真是浪费口舌，但有些话当众还是得说，便道：“你第一时间该做得是给朝廷给陛下通报此事。你一时懦弱，一时退缩，一时助纣为虐，受害得便是百姓，你看看这赵家村的村民被你害得，他们连过冬的粮食都没有了，若非计司今日来此，这些百姓就要被你逼上山做强盗了！现在你唯一赎罪的机会，便是将你知道的都尽数说出来，那些官兵的服饰是否是你提供给他们的？”
“是，是下官。”县令还在磕头，这回他不等高悦问，就兀自说了下去——
“我那师爷之前本也是规规矩矩每日帮我草拟些稿件。也就是十日之前，他有一日出去喝酒，回来之后就突然拉着我说，现在有一条发达的捷径，问我敢不敢走。我这人本是胆小怂货，一开始我也想过把他收押送到刑部，可是他突然给了我一千两银子，满满得一箱，我见钱眼开，丢了人性，便入了他们的伙。当时，师爷只说让我调出二十件军服，用一日便归还，这样神不知无人觉根本算不得什么，我当时不知他们要来抢劫百姓，等事发之后，我才觉出事情不妥，那二十件军服虽然归还了，可百姓们的粮食和耕牛也没了。
这事若是闹起来，必定影响官声。我便质问师爷，哪想到那师爷却说，这就是高家那堂叔的意思。因为户部计相都是他的侄子，税改也好、赵家村的粮食也罢，总归还不是他侄子一句话的事，而且师爷还说，那位堂叔说了这事就让我玩下压，能压得住我将来便能飞黄腾达，因此百姓们来求助时我才没当回事，可是下官是真得被师爷给骗了，下官真不知——”
‘嘭’地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砸到了屏风上，木质的屏风被砸得阵阵发颤，可以看出扔东西的人是何等愤怒！
高悦简直要气死了！
这个县令难道脑子被猪啃了吗？他难道就不想想既然税改是户部计司负责，那么计司是疯了还是傻了会在政策刚下发之后就自己打脸残害百姓？！不论这个县令是本来就心黑也好，还是想得多也罢，总之他宁愿相信高家堂叔那一届商贾的话都不愿意上报朝廷求个真相，可见这大周官场的底层是有多阴暗！而在这个县令心里，他高悦恐怕也不是什么干净人！
这县令，真是可恶！可气！可恨！
这种官场风气必须清扫，像县令这种无胆、无谋、无智之辈就不该在占着坑不干活！
不过，高悦更在意的一件事是，高家堂叔的话都可以随便指使一县之长了？！这对于他，还有江南高家来说可不是好事。他相信江南高家之中如今有像高玉父母这种狐假虎威之辈绝不在少数，这股风气必须从根儿上就杜绝，否则随着他为大周做得越多，以后知名度越来越高，他和江南高家就越危险。
这事绝不能轻视，高悦觉得他有必要再给那个便宜老爹写封信了。
高悦气得摔了砚台。屏风还在震着，县令跪在地上抖若筛糠。暗日和屋里的侍卫们垂头不语，就连院子外面听到动静的那些砖瓦兵一时都禁了声。
高悦审县令，不少人可都支棱着耳朵听呢，那县令声音不低又哭又叫得，那一字一句可都入了众人的耳朵，县令之事牵扯高家，现在众人心里也都有数了，之前高毕焰一直耐心性子在问，众人纷纷觉得这位毕焰君的胸襟宽广，这下突然发火，不知又是何意！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终于听到主屋里传出了高毕焰计相大人压抑不住的怒吼——
“你、真、是、愚不可及！！！”高悦的声音都在抖，可见真是被这县令给气得够呛，骂完又道：“你身为朝廷命官心里可真是没有一丝忠君爱国之念！你身为父母官心里也无一丁点关爱百姓之心！枉你活到了这把年纪，心中竟还是鸡鸣狗盗偷奸取巧之想！你真是枉为人身，猪狗不如！来人，即刻把这县令送往刑部，按大周律法处置！另外，告知刑部立刻逮捕高世通，不要让这等不忠不义假借高氏名号之人逍遥法外！”
侍卫立刻领命，将哭闹的县令五花大绑拉了出去。
高悦气还没散，暗日便自屋外走了进来，禀报道：“计相，赤云观的道长到了。”

第121章 霜降一候
赤云观的道长来了，来得竟然是赤云道长。
高悦听说这个消息后，胸口的积气总算被冲淡了一些。仔细回想起来，他真是有好一阵子没有见到这位老人家了——就还挺想他的！
高悦忍不住就要下床去见赤云道长，小幸子连忙劝道：“主子，您可别再惹赫连老太医念叨了。您要见谁，奴才这就去帮您叫来！”
“那你好好和赤云道长说啊！”
“和贫道说什么？”随着话音落，赤云道长已经进了屋里，他边往里走边说：“贫道听说毕焰君病了，这才出关就匆匆赶了过来，刚才赫连太医可是都跟贫道说了，高毕焰啊，你也太不把医者的话当回事了，这可不行啊！”
明明是一出现就甩出了一通说教，高悦却偏偏听出了无限亲切之感。大概是和赤云道长接触得多，又打心里清楚赤云道长带他如亲孙儿一般，高悦只听了道长的声音，脸上不自觉就浮现了久违的笑容，冲外喊道：“道长快进来，我可想你了！”
“哈哈，”赤云道长被高悦这话说得爽朗大笑，几步绕过屏风，只看了高悦脸色一眼，就皱了眉，道：“赫连老太医说你不听话，贫道看你这气色恐怕是连他一句话也没听进去，怎么会差成这样？！”
“我也没有，”高悦还想反驳，“我也有听话的时候啊……”
赤云道长却不由分说，捏住他的手腕便为他号起脉来——
“毕焰君你，”赤云道长探到高悦脉象面上先是一喜，紧接着又是一忧，话说了一半，也没在问下去，反而一边号脉另一只手竟同时掐算起来。
高悦：？
他正纳闷间，就听外间门口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竟是赫连老太医亲自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小幸子见此，连忙迎上去，接了过来。赫连太医边凑到赤云道长身旁，也不说话，只盯着赤云道长切脉的手指看，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高悦扫了面前两个老头一眼，稍微琢磨便想通了个中关键——他差点忘了，赤云道长除了是道门领袖，还是杏林大手，论医术可是排在赫连老太医之上，也难怪，赫连老太医会这么认真地观摩他诊脉了，这，应该是在偷师吧？！乖乖，这两老头要不要这样啊，都这么厉害了，还这么上劲，看来真是名副其实的医痴了。
赤云道长掐算来掐算去好一会才收了手，对高悦行了一礼，悄声问：“此处说话可方便？”
“不方便，我也下不了床啊！”高悦苦笑，说话间还看了赫连老太医一眼，那眼神就像是跟自己爷爷面前给其他老头儿告状似得——‘就是他给我下得禁止下床的医嘱’，哼！
赫连老太医面不改色，高悦就听赤云道长说：“那也是为你好。不过，贫道带了丹药来，你先吃一颗，咱们先找个僻静处，贫道有话要和毕焰君说。”
赤云道长说着已经拿出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了一颗绿色的小圆球递给高悦。那小圆球就像一颗黄豆大小，入口即化，甜滋滋的，还有股奶油味。以至于高悦吃完之后，严重怀疑自己吃得只是一颗牛奶巧克力。
赤云道长见他吃完，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到一旁，待小幸子扶着高悦下了地，才跟在他身后往外走。不过，道长出门前把手里的小药瓶递给了赫连老太医，小声说：“见面礼，送你的。”
赫连老太医特别高冷又矜持地把小白瓶揣进了怀里。全程脸上看不出一丝额外的神情。目睹了这一切的暗日，只觉得这两个老头的关系还挺迷。
赤云道长的小药丸还挺管用的，反正高悦出门的时候身上已经能感觉到有一股软软的暖流自肚脐处缓缓流处，再走几步，就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了。
高悦出门，院子里的那一群听墙根的军士和各家跟来伺候主子的人们全都向他看了过来，高悦回给他们礼貌一笑，也没多说什么，抬脚便往外走。赤云道长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走到了村子后面的一条小溪边上。道路两旁是叶干枝黄的垂柳，高悦回头见暗日隔着几步跟在两人身后，就知道这附近不会有人靠近，不然暗日的状态绝不会如此悠闲，他停下脚步，回身问赤云道长：“您要和我说什么？还不能当着人说？”
赤云道长道：“贫道那还不是为了毕焰君着想？唉，你不知道自己怀了龙嗣吗？”
“知道。”高悦点了点头，说：“陛下也知道了。半个月前赫连野就为我诊出了喜脉。”
“赫连野？”赤云道长回想了一下，笑道：“哦，是那孩子。那他有没有跟你说你这是双胎？”
“什，什么？！”
这下，高悦是真被吓了一跳，满脸吃惊，颤声儿追问：“您再说一遍？！”
“贫道说，你这是双胎之脉。也就是说，若是顺利，明年初夏大周将迎来两位小皇子。”赤云道长特别肯定，也特别欣慰地说。
高悦却像是被一道响雷劈中，好一会儿都没缓过来。他脸上神情呆滞，瞠目发怔，好似根本无法消化赤云道长的话似得，完完全全地木了。
赤云道长见高悦这番表现，只觉得高悦是被‘巨大的惊喜’给震住了，还给他拱手祝贺，道：“恭喜毕焰君啊，贫道果然没有看错，您果然就是我们大周的祥瑞，这一下子，困扰大周多年的皇嗣问题可算是被解决了！”
高悦：我……无话可说。我……可能真得天赋异禀……吧！
为什么有点想哭呢？
赤云道长见高悦还是不言语，又道：“贫道出关后便发现星象已经数变，其中紫气东升，龙气更望，这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兆头。想来皇家必有喜事。贫道便推出这喜应在皇嗣。只是，没想到竟然是双喜临门啊，陛下能得毕焰君果然洪福齐天，哈哈哈！”
赤云道长笑得开怀，高悦却努力了半天也只扯动了两下嘴角。
他现在确实有些担心自己吃不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个，道长啊，我见您刚才算了半天，那这两位小皇子都能顺利出生吗？”
他这个问题拐了八个弯儿，赤云道长却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笑道：“毕焰君大可放心，贫道敢保证，将来陛下与您会子孙昌盛，大周也会强大繁荣。”
也就是说，高毕焰生双胞胎也不会遇到任何问题，未来还会儿孙满堂呗。那就好，反正高悦现在也算是认命了，不认还能咋地，谁让他穿过来就成了哥儿啊！反正按赤云道长的说法，他生孩子也死不了，那就生吧！啊，就是只要一想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就觉得莫名羞耻，各种别扭！
算了，反正事已至此，高悦也绝对做不出‘堕胎杀生’这种事，这事便顺其自然吧。不过，他还是嘱咐赤云道长道：“此事关系大周皇嗣，还望道长不要声张。”
“嗯，贫道明白。现在确实不是时候。你这身子骨儿年幼时遭遇药物折损太过，元气好不容易补回来，这一下又是双龙入怀，理应谨慎待之。不过，再有三个月就过年了，春节之后便是想藏也藏不住了。至于什么时候公布喜讯，自然陛下说了算。在你胎象稳固之前，贫道自然也会帮你。”
“多谢道长！”高悦这是发自内心地感激。他总觉得自己穿过来之后，帮助他最多的人除了周斐琦就是赤云道长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高悦便提起了今日请赤云观道长下山的缘由，道：“今日赵家村发生的时，侍卫可有与您说明？”
道长点头，道：“路上都已说明。我刚才看了那几位村民，确实是中了蛊气。体内并无蛊虫。想来是他们接触过被蛊气浸润多日的吃食或物品，这个还要详细审问。”
“那个罗盘您看到了吗？”高悦问。
“什么罗盘？”赤云道长神情一凛。就听高悦又说：“就是一个类似大朝贡前期，您在白纸上推算出来的那种奇门局。是一个木制的罗盘，有轴心，可以转。分了好几层。我这个不懂玄门之道的外行人，一看到那东西，第一眼都能想起当初御书房里的那张白纸，道长若是看见定然能认出那是什么。”
“怎么不早说？”赤云道长急道：“快带贫道去看。”
“那咱们快回去吧。”他说着就要往回走，却又被道长叫住，“高毕焰请等等。那院子人多嘴杂，不是个能说事的地方。你不如让人取来，咱们在这里看完了好说。”
“也行。”高悦便冲身后道，“暗日你去取吧。”
暗日立刻化为一道黑影眨眼间消失，然而也就数息之后，他又如一阵风儿般现了身，这可真正是来无影去无踪，快如闪电般干净利落的好身手。
赤云道长从暗日手里接过那个木质的罗盘，也是看了一眼，便面色凝重。他问高悦：“那个公子宝现在哪里？”
“他死了。”
“死了？！”道长眉头一皱，又问：“可有调查清楚他是否还有同伙儿？”
高悦摇了摇头，但又道：“这次的事或许与白家有关。我现在怀疑白家与东瀛的倭寇和北漠都有勾连。道长，这个罗盘到底有什么玄机？这是与大朝贡前夕相同的局吗？”
赤云道长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道：“能排出此局者必是与公子宝有关。这个局若不用赤云罡风为力，普通修士根本无法推动。但是，若将死门与生门颠倒，虽只略做修改，却可以人之魂魄为引，以生之力为力，只是推动之后，所连之处不会再是生门，而是——”
高悦本就听得云里雾里，可赤云道长却突然顿住，卡在这里，好似接下来那个答案特别令人忌惮一般，高悦不知怎得，竟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搓了搓手臂，提醒道：“道长？”
赤云道长盯着罗盘出神，被高悦这一叫，才摇了摇头，叹了一声，道：“便是阴地。”
阴地，顾名思义，光听也知道，那不是活人呆的地方。
高悦直接打了个寒颤，干笑两声，“道长您就别吓我了。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我反正不懂。您还是直说吧，这罗盘到底有什么功效？”
赤云道长却没有回答高悦，只是握住罗盘的那只手忽然发力，也不知他用了多少的力气还是发动了类似气功之类的功法，总之那罗盘被他那样一攥，竟顷刻之间就化为了齑粉。然而，赤云道长似乎有些忌惮这些木屑，立刻拿出一个布兜将那些残粉碎末全部丢进了布兜里，之后系紧兜口还不放心，又摸出张符纸，嘟囔了一串高悦听不懂的咒语，待那符纸发出亮光之后，他将符纸贴到口袋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就是这一番操作，看起来好似十分简单，高悦却发现道长的额头出了汗。可见这破木头削出来的简陋罗盘绝不是个简单物件。
赤云道长边将那布兜揣进袖袋边对高悦说：“毕焰君，这罗盘是从何处得来？”
高悦道：“一户姓白的铁匠家。这次民众暴动应该就是他们煽动，我正派人全境搜捕。”
“是吗？”赤云道长垂下眼帘，神情悲悯，道：“那看来，这户人家都已不在人间了。毕焰君，你就派再多的人恐怕也搜不到了。”
“怎么？”
高悦简直太惊讶了，他现在总算明白赤云道长刚才为什么不说那罗盘有什么用了，原来是这种能直接‘大变活人’的道具么？不在人间，难道去了阴地？但是人死还留尸呢，这罗盘竟然能连尸体都带走？！那不就相当于是连通异界的钥匙么——等等！
高悦忽然想到，当初柳青风追周璨和倭寇首领时，那船上的人全都莫名失踪。之后，他们也派了不少人下河打捞过，却什么也没找到，至今都没有一点关于周璨的消息。难不成，周璨和那些船上的人也都去了‘不是人间’？！
想到这里，高悦可顾不得太多了，他忙拉住赤云道长追问：“道长可知周璨去了何处？！”
“他？”赤云道长脸上的神情又是一变，这次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更加无奈的事情，以至于他的神情看起来像是在同情着谁，道：“正在某处自食恶果，也，”
“也不在人间了？”高悦急急追问。
道长却摇了摇头，再次闭眼长叹，道：“你只记得，他再也回不来就好。”
“什么意思啊？”
“天机不可泄露。”
“道长，你等等我，这事真得说清楚。”高悦见赤云道长兀自往回走了，连忙追上去。
然而，赤云道长却口风紧得很，任凭高悦如何哄骗游说就是不说。
最后，高悦实在没辙，搬出了周斐琦，道：“皇上一直在追查周璨下落。道长却知而不报，这恐怕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赤云道长停下脚步，回身看着高悦。他眼中神似流水，泛起粼粼之光，面色沉静却又有圣者之威，平静地说：“毕焰君不必执着于此。这世上因果相循，周璨此人一切果报皆已身受，他在这儿还是在那儿，活着或者死了又有什么关系？毕焰君，你命中八转之势还未完成，且先顾着自己吧。”
高悦：……
我跟玄学大师果然是没法交流的。不过，我想知道的事情，早晚会弄清楚。还有这次的事，肯定与白家有关。那么，我查白家就好了！
这时的高悦，根本就没在意赤云道长口中的那个所谓的‘八转之势’是什么，他满心满脑子都在琢磨着如何能把白家这根大周毒瘤给连根拔起，因此一路往回走一路琢磨着，直到看见梁辰迎面跑来，那思绪才算是被拉回了正轨。
梁辰跑得呼哧带喘，他和郭无水还有程章以最快的速度统计完了村民们在这次事件中的损失。回到郊院找高悦却没见到人，一路打听才好不容易追到这里，却发现高悦怎么这么会儿没见竟然有些魂不守舍呢——这可不行啊！
因此，梁辰跑到高悦面前，第一句话就是：“我说，你怎么了？这会儿你可不能掉链子啊？！是因为刚才晕了吗？身体不会真出什么问题了吧？”
高悦忙道：“我没事。我那一下就是饿的。对了，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有急事？”
“村民损失统计完了。我们三队又互相核对了两遍。村长、赵大牛和刘三七他们挨家挨户捋过了，确认统计无误。对了，这些村民还不错，没有人敢多报损失。看来，咱们之前的动员会还有打县令还是有用的。”
“嗯，恩威并施，肯定还是有用。既然统计出来了，那你就辛苦一趟，带着郭无水和程章，再带些村民亲自去趟县衙吧。我让顾瑞云提前过去了，那边现在应该已经被他围了。这次村民的损失就从县衙仓库出。耕牛就直接去市集买吧，钱也走衙门的账。”高悦安排这些事就手到擒来，看起来特别胸有成竹。
梁辰就喜欢他这样干净利落地发号施令，闻言便点了点头。说完正事，他才看到一直在微笑望着他的赤云道长，连忙走上前，给道长行了一礼，那个恭敬劲儿，简直就像是道长是他的救命恩人似得。
而事实上，赤云道长确实也算得上是梁辰的救命恩人了——毕竟，梁辰生李珍，九死一生，若不是赤云道长当时就在沽城将军府坐镇，梁辰可真不一定能父子平安。所以，梁辰心中很是感激这位道长。
高悦边走边听那两人拉家常，发现赤云道长似乎很关心李珍，就说了句：“道长若是想那小家伙儿，一会儿回去就能见到。这次梁辰可是把他也带来了呢。”
“哦？”道长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儿，侧目瞥了梁辰一眼，突然说了句：“那孩子还是得多在镇东将军身边才好。梁大人还是将他送回平京吧。”
“我，”梁辰一愣，在他的计划里，他从未放弃过要凭借自己的本事和平脱离李家，也从没有想过放弃李珍。但是，赤云道长这话似乎又提醒了他，李珍出生之后，道长便多次提醒他和李景要让李景好好疼爱李珍，因为这孩子命中有劫，只有李景好好养活他，才能化解。
道长的原话是：以如山父爱，化解劫难。
梁辰想到这些，心口有些疼。他强笑道：“道长或许有所不知，这孩子如今离了我便不吃不睡，又哭又闹。我实在舍不得将这么小不点的娃娃丢在平京。而且，正如道长所说，那劫难非如山父爱不可化解。父爱如山，我亦可以做到啊！”
赤云道长被梁辰最后这句话给说得微怔，他微蹙眉头望着梁辰，只见梁辰身上似乎有一层青色光芒笼罩，便心中一动，加快脚步，道：“先回去再说，那孩子贫道要再看一看。”
梁辰和高悦都没再说什么，只加快脚步往回走。
高悦刚才听了两人的对话，如今心中不免感叹，听梁辰刚才的话口，好像真是下定了决心要带着儿子离家出去一样，他这样坚定，可见李景是真得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吧。
李景若是放梁辰离开，那他可能就是真蠢。因为高悦比李景更清楚梁辰是个多么优秀的人。他甚至觉得，用不了多就梁辰必将在大周的朝堂上大放异彩，到了那时候，梁辰的翅膀就真得硬了，他要怎样处理与李景或李家的这段缘分，那都不是李景能左右得了的了。
而李景最可悲的一点就再于，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娶了一个多么大的宝贝。或许，在李景心里，从来就没有梁辰的一席之地吧。
也不知，等梁辰发光发热了之后，李景会不会后悔。
当然，李景和梁霄之间的事，高悦并没有兴趣去过问。他眼下，光一个赵家村就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一堆操不完的心啊！

第122章 霜降一候
梁辰还要赶去县衙，回到村里后，他根本顾不上和赤云道长回郊院一起看李珍，而是抓着高悦，把人拉到村长家核对账目，因为这些村民损失的统计，高悦看完后若无问题，他就要带人去县衙拉粮买牛，争取在今天就能将村民的损失给全部补上。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所有工作及早进入正轨。
高悦也知道梁辰心里最着急的是什么，因此他们一行人回到村里后就分开行动，他和梁辰去了村长家，赤云道长一个人回郊院看李珍。
村长家里，这会儿院里院外也都是人。村民们听说官府这次要给他们赔偿损失，人人都很关心事态的进展。毕竟，这么多年来，在村民的印象中，官府开仓放粮从来都只在大灾之后，而那种赈灾放的粮食，大多也都是为了应急，分到每人手里的量只够果腹，能保证不饿死就是极限，他们可从来没听说过官府能给哪里的百姓全额赔偿损失的！
而这次，户部计司的大人们却说要把各家各户被抢走的粮食都给补上，这对赵家村的村民来说简直就是惊天喜讯，是天大的福音啊！他们怎么可能不关心呢？
梁辰拉着高悦，后面跟着暗日和几个侍卫来到村长家门口。四周的百姓们连忙边给几人行礼边向两侧避让开来。这些人里有些是好奇凑热闹的小孩子，其中有个小男孩，胆子看起来是挺大，见了高悦和梁辰虽也跪在地上磕头，却仍好奇问道：“大官人们，今天真能把俺家被抢的粮食还给我们吗？”
他旁边有个妇人，听这孩子没大没小地说话，连忙给了他一巴掌，还小声训斥道‘别瞎问’！看起来应是这孩子的母亲。
本来高悦几人都走进了院子里，听到这孩子的话，高悦便驻足回身。他见院外的那个孩子被母亲打了，正抱头委屈似乎要哭，便又返回，将那孩子从地上拉了起来。周围的村民见此都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其中也包括那孩子的母亲。她低垂着头显得十分恭敬，但高悦却看到她不断望过来的眼神中满是担忧——
高悦便尽量平和地揉了揉那孩子的脑袋，笑着问：“你觉得今天粮食能还回来吗？”
那孩子大概是被高悦的笑容感染，又大着胆子说：“我觉得不能。”
“哦，为什么呢？”
小男孩儿道：“因为，我阿翁说了，大周从来没有这种先例，若是真有官员能做出这种事，那这个人就不是官了。”
“二虎！”妇人低声呵斥，她觉得男孩说错了话，怕惹高悦不快，又急又怒又担忧，却又不敢冲上来把孩子拉走，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
然而，就在周围的百姓都以为高悦听了这傻二虎的话会暴跳如雷之际，高悦却轻笑了一声，问那孩子：“那是什么？”
“是菩萨。”二虎昂头望着高悦，黝黑的皮肤上，一双眼睛晶亮清澈，带着只有孩子才有的那种独特的纯真，又说：“可我觉得菩萨是神明，大官人们都是人，所以我觉得不能。”
“哦，原来是这样啊。”
高悦耐心地听二虎说完，还点了点头。而后，他又抬手摸了摸二虎的头顶，说：“那你一会儿回去，替我转告你阿翁，就说，除了菩萨，还有一种人能在今天把你们被抢走的粮食还回来，那种人都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叫户部计司。记住了吗？”
二虎用力点头，“嗯，记住了。户部计司。”
“好。”
高悦说完，又拍了下二虎的头，没有看周围露出惊喜神情的百姓，淡笑着再次进了村长家的院子。梁辰等他走近，悄悄冲他竖了个拇指，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佩服。
高悦看了他一眼，从梁辰的神色间看出了这家伙似乎憋着一股干劲儿，他觉得梁辰这个状态很不错。
屋里村长等人得知高悦来了，早就迎了出来。那些账目就摆在堂屋的方桌上，百十余户村民，每一户的粮食都统计在册，高悦一户一户地看，他看得时候，堂屋的门开着，院子里突然变得很是安静，村民们似乎都很紧张，好像在担心自己家的数目被高悦质疑，因此大气都不敢出，怕影响了高悦的判断似得。
这份册子上的数据应该是没有问题，不但没有问题高悦甚至觉得有些人家似乎还少报了。就比如村长和赵老爹家，他们报上来的斤数与高悦第一次来这个村子和赵老爹聊天时了解到的情况少了差不多一半。为什么少报呢？高悦思来想去没想明白，便直接问了，“赵大牛，你家这个数目是不是少了？”
赵大牛就在门口边上站着，闻言愣了下。其余的百姓们却小声议论起来。
见高悦望过来，赵大牛连忙行礼，道：“我爹说了，有一半粮就够我们家撑过冬天，剩下那一半粮就给官家省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原来如此。赵老爹为人厚道，朴实淳厚，心中无贪念实乃难能可贵的品质，只不过，“赵老爹能不起贪念为国着想人品最是可贵。不过，这次我的本意是不让各位乡亲受损失。所以事实求是即可。本相治下，绝不能让百姓受委屈。来人，把赵老爹家的数改成实数吧。”
高悦说着，自有人上前更改。高悦却又看向了村长，道：“村长，你家的数也少报了。”
村长便叹了口气，上前说了实际的斤两。
高悦便走到了门口，冲外面的村民问：“还有没有人家的数目少了？”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许多人互相看看，跃跃欲试，但最终没人站出来。高悦暗自点头，其实在他心里觉得这个村里能出村长和赵老爹两个少报的人就是整个村人品冒青烟了，再多几个那就真是人品有问题了。
毕竟，贪嗔痴乃人之本性，像村长和赵老爹今日之举是逆人性，一个百余户的村里出现两人已经算是很高的概率了。高悦一直相信人心本善，他能明白赵老爹此举的初衷，毕竟他和周斐琦微服私访那次与赵老爹一家相谈甚欢，如今赵老爹知道了周斐琦便是皇帝，他作为一个朴实的农民能为皇帝做的事，大概他能想到的就是节省一些开支。
想通这些高悦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感受，除了觉得‘人间真情最动人’之外，更多得是对这个时代的感慨。
账目矫正后，高悦便让梁辰带着程章和郭无水在村里挑选了一些男丁，赶赴县衙去运粮了。之后，村长家院子里的人们全都跑到村口去蹲点了，想来他们都想亲眼见证粮车回来的那一刻吧……
高悦辞别了村长，带着暗日回了郊院。此时日渐西斜，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也不知梁辰他们天黑前能不能赶回来。
暗日随着高悦扭头，也看向西天渐降的红日，他心中想得却是，天黑前陛下若是不来，恐怕今日就不会来了吧。也不知，刚才自己补发的那封关于高毕焰已被赤云道长治愈的密报，陛下收到没有。
那封密报周斐琦当然收到了，不过他收到的时候人已经出了青龙门，在通往赵家村的官道上策马飞奔了。周斐琦一身黑色便装，未着龙袍。梁霄和一队十人侍卫追随在他身后，几乎是眼睁睁看着那鸽子从天而降，皇帝陛下就坐在飞驰的马上拔出了鸽子腿上的纸条，看完之后，不曾停马反而抽了那马一鞭子。梁霄一颗心都跟着提了起来，他想，看陛下这个反应难道是毕焰君出大事了？！
于是，梁霄也连忙抽了坐骑一鞭子，这一路，追着周斐琦不敢有丝毫懈怠，直到一行人赶到赵家村，看到村口聚集了几乎全村的百姓，那马匹奔跑的速度才渐渐降了下来。
赵家村的村民们原本看到远处尘烟四起时还以为是运粮队的人回来了，等那马队再近一点，人们看清是一队侍卫便有些慌了。他们被官兵抢劫过一次之后，现在看到穿官兵服饰的人就有心理阴影，一群人正要四散，有眼尖的人发现那队人里打头的人似乎有些眼熟，再细一看便想起这人不正是数月前来过他们村的那位陈家小哥吗？
不对，现在不能再叫他陈家小哥了，应该叫他——皇帝陛下！
“我，我得天呐！”
有人率先大喊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其余人连忙追问。
就见那率先喊起来的人，抬手指着逐渐靠近的马队，声音都在抖，显然极为激动道：“是，是皇帝陛下！”
“啊？”
众人连忙聚精会神望去，这会儿马队已经离得很近，不少人都认出了周斐琦那张因为帅而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脸，“果然是——快，快跪地行礼！”
于是，在周斐琦和梁霄赶到村口时，就见百姓们乌压压跪了一片。周斐琦勒住马缰，百姓们连忙高声呼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斐琦微微一愣，显然他也没想到自己微服前来，还能受到如此隆重的接驾仪式，但百姓们既然已经认出了他，他也不可能让这些人就这么跪着不理，便道：“平身吧。你们怎知朕来了？”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道：“回陛下，我们原本是在这里等粮车的，能得见陛下龙颜真是三生有幸啊！”
“是呀，是呀！陛下，您还记得我吗。我是……”
梁霄：……
没想到这些村民对皇上竟然如此热情，看来上次皇上微服私访到此处，和这些村民相处得十分不错。
周斐琦听了村民们的话后，便笑了，道：“朕还有事，稍后再与你们叙旧。”
有人大着胆子问：“陛下，您是来看计相大人的吗？我知道他在哪儿我给您带路吧！”
“有劳。”周斐琦下了马，所有侍卫也都跟着下了马。梁霄接过皇上手里的缰绳，不过眨眼间，就发现刚刚说要给他们带路的村民从一个变成了十几个，看来皇上在这个村里的受欢迎程度真是不可估量啊。
一行人来到郊院门口，那十几个带路的百姓便笑着退到大门两侧，待皇帝陛下走了进去后，他们才敢把憋了一路的话小声说出来，“中午计相大人晕倒后，我就猜到皇上可能会来了，呵呵！”
“那我还几个月之前就看出‘陈家小哥宠媳妇’了呢！”
“你快闭嘴吧，怎么还敢叫‘陈家小哥’？不怕脑袋搬家啊？”
……
周斐琦一进院子，就被热火朝天的工地现场给惊了一下。他皱眉看了眼那群边干活边嬉笑肆意的大兵，回头问梁霄：“这是在干什么？”
梁霄便将高悦为了让所有士兵都有地方住，特意画了图纸等事一一转述，周斐琦边听边点头，脚下也没停，往正屋走去。然而他走到门口却没有进屋，因为他听到旁边的一间屋里传出了一阵孩童的嚎哭之声，间或夹杂着高悦无奈地低哄——
“宝宝乖，宝宝不哭了啊！珍儿最棒了，是小小男子汉……”
高悦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钻进周斐琦耳朵里，直将他一颗悬在半空的心压回了原处。周斐琦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儿，唇角微扬，脚下一转，进了旁边那间屋子。梁霄很识趣地只跟到了门口，便停了下来。
屋里，赤云道长正背对着正门伏案画算好似沉浸其中，全然未觉皇帝驾到。高悦抱着李珍，一边颠着他一边在屋里慢慢转着圈儿。此时，夕阳已至山尖，阳光透过窗口打进来，落在人的身上，都带着一层淡淡的金红。高悦的脸在这样的光线中显得越发柔和，映在周斐琦的眼底带起一团暖沉浓郁的雾——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诉说的浓烈情感，如暴雨又似和风。
周斐琦站在门口没动，但他望着高悦的目光炙热，或许那热度有些灼人，终于引起高悦的注意，他往他那边看了一眼，而后便笑了——
“你怎么来了？”
高悦抱着李珍向周斐琦走过来。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就如家常一般，但他来到周斐琦近前的时候，周斐琦却还是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那种激动好似他已思念了他许久，终于得见，所以无可抑制。
“别抱这么紧，挤着珍儿可怎么办？快松开。”
话虽这样说，高悦却依旧笑出了声，他其实还挺喜欢周斐琦这种偶尔闷不吭声地激动一把的，那总能令他觉得两人还在热恋，而且会一直这么热恋下去。这种热情能令高悦觉得自己仍然年轻，进而对生活和未来也充满了无限期许。
周斐琦却还是又抱了他一会儿后，才松开。神奇的是，李珍竟然不哭了，一只小胖手按在高悦的肩膀上，令一只放在嘴里啃得口水横流，瞪着他那对圆圆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周斐琦再看看高悦，再转头看看周斐琦，最后挥舞着他那只沾满口水的小胖手冲周斐琦‘哈哈’一笑，憨声憨气地叫了一声‘叠’！
高悦噗地一声笑出来，把李珍往周斐琦怀里一塞，道：“都喊你爹了，你就抱会儿他吧。”
出乎意料，周斐琦抱娃娃的姿势竟然比高悦熟练，这惹得高悦怪异地看了他几眼，就听周斐琦说：“珏儿小的时候，我也经常抱他。”说完，他还意味深长地瞄了眼高悦的肚子。
“哦。”高悦假装没看到周斐琦的眼神儿，问：“宫里不忙？你都有空跑这里了？”
“担心你，就来看看。”
两人说着已经出了门，往主屋走去。如果说之前周斐琦来还不那么引人注目，带他和高悦一起从偏房出来，怀里还抱着李珍，要是在场的那些官兵还判断不出他的身份，那可就真是反应迟钝了。认出了皇帝众人连忙又是一阵跪地行礼，周斐琦冲他们抬了下手，那些大兵激动得站起身来，皇帝都进了门，他们还伸着脖子在张望。
不少人悄声感叹：“皇上可真是太宠爱毕焰君了！”
周斐琦当然宠爱高悦，一进主屋的门便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高悦被他突然袭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另外一边的脸上立刻又被糊了一大块口水——
小李珍双眼发亮，指了下被他蹭到高悦脸上的那块口水，拍手连喊：“吃！吃吃吃！”
“你看你，教坏了小孩儿？！”
高悦气得瞪周斐琦。
周斐琦却忍不住笑了起来，揽着他的肩进了里屋。把小李珍放到床上，自己坐到床边，却揽住高悦的腰，抱着他将自己的脸贴到了他的胸、腹间，隔着衣物，他听到高悦的心跳，鼻尖萦绕着高悦身上那股淡淡的百合香气，即使闭着眼睛，也觉得心中无比满足。
高悦抬手轻轻抚上周斐琦的头发，一下一下，好似在顺毛。
两人都没有说话，时间也静静流淌，红色的落日悄悄降下山腰，夜幕正在降临。高悦望着窗外的天色，拍了拍周斐琦，轻声道：“我今日不能回宫了，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落实，梁辰一个人会忙不过来，我得在这儿盯着。”
“嗯。”
周斐琦抱着高悦的手臂不由便收紧了。
高悦又说：“你不用担心我，现在赫连老太医和赤云道长都在，我不会有什么事的，所以，你回宫吧。”
这次周斐琦连‘嗯’都没有一声了，只是原本放在高悦后背的手不断上移，直到盖到高悦的后脑上，才一点点用力将高悦的脸压到自己面前。
高悦弯着腰看他，嫌这个姿势不舒服，索性坐到了周斐琦腿上。
两人四目相对，眼中波光涌动，随即周斐琦便亲了上去——夜幕在这一刻彻底遮盖了天空，昏暗的房间里，李珍趟在床上睡得香甜，他身侧的床边却有一双人影，深情纠缠难舍难分。
不知过了多久，高悦低哑的声音响起，“好了好了，你该回去——”
又过了许久，还是高悦的声音，“你差不多就行了，我一会儿还要——”
这次时间更久，高悦疾喘着道：“我，我同意你留下来行了吧？”
“嗯。”
周斐琦终于吭声了。
高悦连忙推开他，捂着发麻的嘴，去外面点灯。周斐琦的轻笑声自身后传来，高悦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好在这会天黑，没人看得出来。
迈门槛的时候，高悦的手臂被人从身后扶住了，高悦知道那是周斐琦，本没想理他，却听周斐琦对外面喊道：“梁霄进来，把灯点上。”
高悦一秒都没耽误，立刻扭身往回走，边走还边轻轻拍脸，他可不想一会儿让梁霄看到他一张大红脸，再想些有的没的。周斐琦又笑了一声，好似怕他摔着，一路把他扶回了床边。
屋里的灯被梁霄一一点亮，高悦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就是嘴唇依旧有些肿，明眼人还是能看得出来刚才黑灯瞎火的时候，皇上曾对毕焰君干了些什么。
梁霄点亮烛火刚走到门口就有侍卫前来禀报，说是运粮车回来了。
高悦一听，便对周斐琦道：“你在这儿看着李珍吧，我去盯一下分粮。”
“我和你一起。”周斐琦道。
“那李珍怎么办？”
“交给梁霄就行。”周斐琦轻笑。
高悦一拍脑门，“嗨，我都差点忘了，梁霄可是李珍的亲舅舅。”
周斐琦‘嗯’了一声，没有点破为啥一项精明强干的高悦会忘了梁霄和李珍的关系，那当然是因为高悦这会儿还在害羞，只想着赶紧远离他这个制羞根源，以至于有些乱了方寸。不过，在周斐琦眼里，这样的高悦真是可爱极了。
高悦目不斜视地出了门，走得飞快，一点也没有等身后那位帝王的意思。
这一幕落在郊院不少人眼里那才是真的引人遐想呢——众人忍不住又纷纷议论起来，说得已经是‘皇上怕不是惹了毕焰君生气吧’之类的。可见，潜移默化间，许多人都将皇帝和毕焰君的关系看成了一对普通的恩爱夫妻，这在大周历代帝王来说，绝对实属罕见。
暗日耳力好，听了这些话后，望着前面‘你追我赶’的两人，不由升起了一丝担忧。可皇上喜欢，他作为暗卫除了将毕焰君保护得更紧之外也别无他法。他总不能还像那些言官似得，上个折子劝谏帝王言行吧，那可就有悖暗卫存在的价值了。
这晚，赵家村大柳树处的高台周围，灯火通明。因为要发粮食，村民们自动点了火把，正在排队等着梁辰点名。高台之上，梁辰站在最亮之处，虽难掩疲惫却依旧双目生辉，被他点到名的村民兴高采烈的上前，领了粮食后，还不忘冲梁辰郑重行礼，看得出来他们真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高悦走到距离大柳树不远的地方，便没再往前。周斐琦和他并肩而立，望着那灯火通明处，看着百姓们的一张张笑脸，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高悦说：“若是有一天，大周的百姓们，人人脸上都有这样的笑容，那咱们的努力就算有了成效。”
“嗯。所以现在还不能停。”周斐琦说。

第123章 霜降一候
“嗯，”高悦道：“所以我现在要去努力了，陛下若不想暴露身份的话就在此等我吧？”
他说完就往前走，却被周斐琦拉住了。
“又怎么了？”高悦问。
“这里有什么可盯得，数目不是都核对过了吗？”周斐琦拉住高悦，看那架势是要往回走，“咱们不如去县衙看看吧，听说那个县令和高家扯上了关系？”
“是高玉的父亲。我是真没想到这家人胆子这么大，竟然敢用我的名号在外面狐假虎威。”高悦跟着周斐琦往回走，便是同意去县衙了。
周斐琦想了想，问：“昨日你在表婶家里遇到高玉的母亲，闲聊时她可有说什么？”
“我哪有时间跟她闲聊。我昨天还是第一次见她呢！”高悦和周斐琦说话随便惯了，这话说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捂了下嘴，又去向身后的暗日盯去，生怕他听出什么来。
周斐琦被高悦逗笑，大手绕过他的脖子把他的脑袋搬正，凑近他耳边道：“不用担心，暗日不会多嘴，他只听我的。”
高悦嘴角抽了抽，手肘顶了周斐琦一下，虽然没说什么，但是被周斐琦说过话的那一侧，耳廓却是通红的……
两人带了一队侍卫，加上暗日快马赶往县衙。原本高悦是要自己骑马的，但周斐琦不放心他，又怕他摔了，又怕他颠着，又说跟他共乘一骑是为了方便说话，总之高悦被他连哄带抱给弄上了马背，然后，皇帝陛下翻身上马坐在了他身后，双臂持缰绳把他给圈在了臂弯里——
高悦：……
总觉的周斐琦今天特别粘人是怎么回事？！
一行人披星戴月出了赵家村。路上，高悦对周斐琦说：“这次的事，多半还是白家余孽在作祟。之前我发现有几个村民神智不清，这才让人去赤云观请道长来，不过，赤云道长说那几个村民没有中蛊，只是被蛊气沾染了，我想可能他们之前都接触过身带蛊虫的人吧。”
“这些村民能接触到的人本就有限，看来是有人混进了赵家村。”周斐琦说。
高悦‘嗯’了一声，说：“应该就是那个白铁匠。不过，他们全家现在都不知所踪了。有侍卫在他们家搜出了一个罗盘，你知道那罗盘长什么样儿吗？”
“嗯？”
高悦说：“就跟大朝贡的时候，赤云道长在御书房画的那张图很像。不过，赤云道长刚才看了那罗盘后，说白铁匠那家人已经不在了，去了阴地。所以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周斐琦没等高悦说出来，就先开了口，道：“那罗盘可以开启通往地府的门？你是想说这个吗？”
“嗯。而且我怀疑周璨和乔夫人当时会在白河失踪也跟那个大阵有关。不过，赤云道长什么都不肯透露。但他肯定知道周璨在哪儿，而且很可能见过周璨本人，因为他跟我说‘周璨正在自食恶果’！那个大阵是公子宝弄出来的，而今日发现的罗盘又出自白家人的手笔，想来白家的人一定跟公子宝有关系，所以咱们下一步要查白家人，可以从公子宝的人际关系查起。说不定，这次咱们还能弄清楚，北漠、千岛还有高玉父母和白家之间的联系呢！”
“好。这事我交给暗卫去办，你就别操心了。”周斐琦边说，边心疼地将高悦又圈紧了些。
高悦察觉出周斐琦的情绪，索性放松了身体，完全靠进了他怀里，又说：“我今天下午审问那县令，他说，他之所以会犯糊涂全赖他那个从渭水逃难来的朋友在撺掇。那人是他的师爷，就是这个师爷接触了高玉的父亲，充当起了给县令传话的角色。这个师爷，肯定是白家安排的。我已经让顾瑞云围了县衙，就是不知那师爷抓到了没有。”
“多久之前的事？”周斐琦问。
高悦有些诧异，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有些沉郁，不知他又想到了什么，只道：“五个小时前了。那会我不是饿晕了吗，呃，不是，就是忘了饭点儿……”
高悦越说越觉得周斐琦环着他的力度越大，他自知理亏，连忙转移话题：“你问时间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五个小时过去了，顾瑞云却没给你回复，不大正常罢了。”说这话时，周斐琦凤眸微眯，整个人显得有些冷漠。
高悦却认真想了想，才说：“他或许是忙得没有顾上吧。毕竟梁辰都将粮食和耕牛带回来了，要是顾瑞云真有什么问题，梁辰这边不可能这么顺利的。你别多想。”
周斐琦没答话，却突然抽了坐下的马一鞭子。高悦能明显感觉到周斐琦心中的担忧。于是，他就问：“你到底担心什么呢？”
那马四蹄飞扬，跑出去好一段儿路，周斐琦才道：“顾瑞云此人心思缜密，他不是那种忙起来会忘记向你汇报县衙情况的性格。”
“所以，你担心他出事了？”高悦细细想来，顾瑞云能出什么事呢——无非就是被人替代。可是白家那面骨蛊之镜不是已经被赤云道长给收了么，那他们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手段控制人的心神？
而后，高悦几乎立刻就想起了那几位神智不清的村民，说：“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顾瑞云也受到了蛊气的影响。若是如此，那师爷也定是带蛊之人。”
“或许吧。”周斐琦应了一声，这会儿的脸色已不见之前那般轻松。
一行人快马加鞭终于赶到了县衙。出乎意料的是，这县衙虽灯火通明，高悦却没有见到一个守备营士兵的身影。县衙的大门开着，院子里却静悄悄的，这份安静，在此时看来，那真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高悦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小声跟周斐琦说：“你可能真得猜对了。只不过，这个情况看起来不像是蛊气影响，反而更像是那罗盘再现！否则几百守备营的士兵去哪儿了？这怎么解释呢？”
周斐琦腾出一只手，将高悦紧紧抱在怀里，回头对身后道：“暗日。”
暗日伸出两指，向身后一招手，有两个侍卫立刻翻身下马跟着他提刀进了门。
高悦看着空荡荡的前院，正觉得这会儿吹过来的风都是阴冷的，就听不远处的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他连忙扭头去看，入眼是片明晃晃的火把，火把映耀下是一个个满脸惊讶的士兵，正是顾瑞云麾下的那群守备营军士。
高悦：？
那群士兵见到县衙门口突然多出来一队侍卫也是疑惑不解，走在前面的人忙喊了一声：“什么人？”
高悦道：“是我。”
那些军士这才听出了高悦的声音，忙跑到跟前来行礼，惶恐道：“参见计相大人。”
这时已经有不少人看到了和高悦共乘一骑的周斐琦，就算这些人里不是人人都亲眼见过皇帝，但是如今在大周还有谁能这么亲密地将计相大人抱在怀里呢，当然是只有皇帝陛下一人啊。因此周斐琦的身份猜也猜得出来啊，所以，这些人一见周斐琦忙惊讶地直接跪拜，因不知皇帝陛下为何天黑来了这里，所有人的心都不免悬了起来。
周斐琦问：“为何无人留守县衙？”
军士们道：“梁大人运粮，顾大人派了两百人护送，还有四百人尚在粮仓那边。县衙留了两百人，一刻前，我们收到命令让我们轮流去吃饭，我们走的时候县衙里还有五十人。”他们边说边往空荡荡的县衙里看去，说到最后，自己就先没了底气。
周斐琦不再多问，而是道：“叫顾瑞云来见朕。”
军士中连忙有人应了一声，拔腿就往粮仓那边跑。
周斐琦这才下了马，又将高悦扶了下来。进门前，回头对那些军士们道：“都平身吧。那师爷可抓住了？”
军士们互相看了看，疑惑道：“师爷跑了。顾大人曾派人给村中送信，计相大人没有收到吗？”
高悦一惊，道：“什么时候送得信？”
军士中有人想了想，道：“两个时辰前。”
信儿肯定是没送到高悦手里，周斐琦的推测没错，顾瑞云确实给高悦送了信，只是不知这送信儿的途中发生了什么，消息竟然没到高悦手里。
“那送信的人可有回来？”高悦又问。
他都这样问了，军士们也都看出来了，看来消息是没到计相那处。不过，“送信的人没有回来啊。”之前答问的军士说，“下官是顾大人跟前的守卫，送信的是另一个守卫，他一直没回来，顾大人还以为是被留在了村子里。不过今日事多，没顾上管他，这，这不会……”他也说不下去了。
这个结果，只可能有两个原因，要么送信的人遇到了不测；要么送信的人叛变了。
送信的军士既然是顾瑞云的守卫，想来也是他的亲信，这种人叛变的几率不大，那么，只可能是遇到了不测。至于，是什么人会阻扰‘师爷逃跑’这个消息传递到高悦手里，想来除了师爷便是他的同伙了。
也就是说，在两个时辰前，就在县衙和赵家村之间的官道上曾经有师爷的同伙出没。这条官道，高悦和周斐琦一路过来，没有发现任何血迹，可以看出，那守卫就算遇到了不测，也不是当场被杀，最大的可能就是被人掳走了。
“那守卫功夫如何？”高悦又问。
军士道：“守备营算是顶尖。”他说完脸色沉重，又补充了一句：“顾大人还把自己的马让他骑了。那马脾气很倔，是匹难得的良驹。”
高悦点了点头，对军士们道：“你们先各自回岗吧。此事待顾大人来后，再议。”他说完便和周斐琦一起进了县衙。两人在堂上落座后，高悦说：“半路截下送信人的可能不是一个人，有可能是团伙作案啊。”
周斐琦点了点头，道：“很有可能就是之前假扮官兵抢劫民粮的人。对了，怎么没见沈千沉？”
“我派他带着戌卫调查被掳走的村民下落。他一直还没回来。”高悦不知想到了什么，越说脸色也越沉重。
周斐琦看出了他的担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道：“沈千沉不必担忧。他功法不错，有以一敌百之勇。那几名戌卫也各有能耐。他至今未归并非都是坏事，很可能是追查到了线索。”
“希望如此吧。”高悦并不是很乐观。
两人说话间，暗日和之前最先跟进来的两个侍卫前来禀报，道：“回陛下，整个县衙前后院落属下们都已搜过，并无一人。也无打斗痕迹，只是卷宗所在的厢房有被动过的痕迹，少了许多账册。”
“可有搜到罗盘之类的物件？”高悦急急追问道。
暗日摇头。
周斐琦道：“你们退下吧。暗日，”两个侍卫退到了堂外，周斐琦单独对暗日道：“你安排下去，让人查一下公子宝生前的亲信，看看他都和那些人接触过。”
“遵旨。”暗日行过礼后，便出了正堂，到院子里放信鸽去了。
高悦皱眉思索了好一会儿，说：“五十个军士不可能凭空消失，若不是他们自己跑了，就是那罗盘又把人给，害了！不过白铁匠家人失踪后，罗盘留在了家里，为何县衙却没留下罗盘呢？”
周斐琦道：“也可能那些军士确实是自己走了。赤云道长不是还说有蛊气吗？”
“对。可是，”高悦有些想不通，“蛊气也得有带蛊的人操纵蛊虫释放出来，才能影响人的心智吧？难道说，就在其余军士去吃饭的时候，有人潜入了县衙，利用蛊虫迷惑了留守那五十军士的神智，盗走了账册。可是，他完全没必要把那些军士也带走啊？那么多人走在街上，也不可能不引起注意啊？”
“除非，”周斐琦道：“操纵蛊气之人对县衙周围的街道特别熟悉，知道如何躲开其余士兵和街上行人的视线。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来得不是一个人，如果是十个身带蛊虫的人同时来到县衙，那么每个人只要带走五人，分别离开，就算走在街上也不会引起行人的注意。”
“我还是想不通，他们带走士兵的用意。”高悦说。
周斐琦想了想道：“或许和那些被抓走的村民是同一用处。那些村民不也是村里的壮丁吗？”
“你这样一说，”高悦沉吟道，“我倒想起之前沽城那趟的遭遇来了。总觉得那八线山里藏龙卧虎。”
“这事，等沈千沉回来在想吧。你现在省些心神。你这样劳心劳神，我真的不放心。”周斐琦担忧地望着高悦。
高悦便不在说了。只不过，他也想省心，可是控制不住脑子，千头万绪在脑袋里滚来滚去的，他睁眼闭眼都是这些事。
就在这时，正堂外响起了一阵急催的脚步声，就像是什么人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高悦抬头往外看去，只见来人正是一脸急色的顾瑞云，他可能也没想到不过是吃饭这么会功夫，留守的五十军士就不翼而飞了，还有出了这种事，竟然直接被陛下撞见，这可真是太影响他的官声了。
因此，顾瑞云一进正堂立刻噗通一跪，诚惶诚恐地参拜周斐琦，不住地道：“微臣疏忽，望陛下恕罪！”
周斐琦坐在主位，一脸肃容，却也没为难顾瑞云的意思，只是说话的口气比平日要严厉，道：“责任在身时，更要顾全局，细微之处不可小觑，顾爱卿你还是年轻啊。”
“微臣知罪。”顾瑞云额头点地，似乎有些无颜面圣的意思。高悦看着他有些不落忍，但周斐琦驭下之时，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插手的。
周斐琦又说：“今日百姓粮、牛已到，顾爱卿辛苦了，起来吧。”
顾瑞云连忙谢恩，站起来时还抬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水，躬身而立，显得特别谦卑。高悦看着这样的顾瑞云觉得此人进退还算有度。关键是，他是周斐琦派来支援自己的，想来应是周斐琦一直在培养的亲信了。
周斐琦停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问顾瑞云：“那师爷可有再追查其下落？”
顾瑞云道：“臣今日奉计相之命赶到县衙时，师爷已不在。抓了衙役和账薄等人，先全部都关在县衙大牢里。据这些人所说，那师爷在早晨县令赶去赵家村之后，就独自出了门，没在回来。臣也派人追查了他的踪迹，从城里摊贩口中得知，那师爷是从县城北门离开，走之前在北门附近的骡马市买了匹马。骡马市的马贩也都打听过了，说是那师爷看起来是个懂马的行家，买走了他手里最烈的一匹马，却花了很少的钱。”
“北门之外可有再派人去追？”周斐琦问。
“派了一队十人。”顾瑞云说到此，脸色有些发红，声音也降了下来，似乎显得很没底气，道：“那十人至今也未归。”
周斐琦便不说话了。
高悦看了他一眼，周斐琦和他交换了个眼神。高悦便问顾瑞云，道：“骡马市的那马贩子可有说是如何看出师爷懂马的么？”
顾瑞云想了一会儿，才道：“哦，那马贩子一开始直叫师爷是‘北漠狗’，说是只有北漠人相马会先用鼻子闻。”
“陛下，”高悦对周斐琦道：“臣以为此事非同小可。”
“嗯。朕明白。”
周斐琦又对顾瑞云道：“这几日就驻守县衙。暂代县令之职。要军士们严密防守，务必护得城中百姓安危，另外查清所失的账册都是哪些。以后再有往来消息，不必再派人往赵家村去了。都交由暗卫统一处理。”
顾瑞云连忙领命。周斐琦又将暗日叫来，如此这般的吩咐了一番，当晚暗日便安排了两个暗卫专门驻扎在县衙。这两人一明一暗。明处之人，便是专门负责传递赵家村和县衙两处的消息，暗处那人则是隐匿行踪严密监视县城里的一切动静。
之后，周斐琦又和高悦去后院的厢房看了那被动过的账目，现场有些凌乱，一时也看不出头绪。但是，高悦转了一圈儿还是发现了不少蛛丝马迹。首先就是，这间厢房的地面不知是怎么回事，有些凹凸不平。再一点儿，高悦发现地上有些脚印，竟然只有一半儿，这些迹象都令他不由想到了一种可能。
因此，在他和周斐琦回前堂的路上时，高悦就悄声对周斐琦道：“我怀疑那间厢房底下有密道……”周斐琦听了他的一番解释后，回身交代暗日，“那厢房再派人好好查一查。”
两人说这些的时候，顾瑞云就在旁边听着，他当然听见了皇上的话，一时只觉得臊得没脸见人。顾瑞云也确实是年轻，平京巡逻治安等事手到擒来，这次被安排来支援计相，他很清楚是一个升职的大好机会。只是，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复杂的局面，一时难免应付不过来也是情有可原。
可是，难得在皇帝陛下面前有个露脸的机会，他却露得全都是短板，也不知道未来他的官运到底会如何。现在想想只觉得无地自容。
高悦看了顾瑞云几眼，凭借多年当领导的经验，一下便从顾瑞云的神色中猜到了他的心思。他觉得顾瑞云这人还是需要历练，不过，眼下他更需要的其实是鼓励，于是便悄悄拉了下周斐琦的袖子，待周斐琦看过来时，高悦无声地冲周斐琦说了一句话：鼓励一下小顾呗？
周斐琦轻笑了一声，回头对顾瑞云道：“暗卫所行之事，顾爱卿可要全力配合，明白吗？”
“明白！臣定不负陛下所托！”顾瑞云立刻大声应道，眼里全是憋着的一股儿干劲。
高悦见此，满意地点了点头。
之后，周斐琦和高悦带着之前的那队侍卫赶回赵家村。路上，高悦还小声跟周斐琦说：“……顾瑞云哪儿都好，就是心理素质稍微差点儿。这样的人，你得时常拎着他点儿，慢慢地收拢过来，他会对你死心塌地的。”
周斐琦便笑了笑，问高悦：“那计相是什么样的人，朕又该如何让他对我死心塌地呢？”
高悦：我就不该多那句嘴！周斐琦的脸今儿这是又没带出宫来吧！啧！

第124章 霜降一候
县衙的厢房果然有地下暗道，高悦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早晨了。周斐琦昨天晚上死皮赖脸地留了下来，晚上抱着高悦睡了一宿。第二天，为了尽量不耽误早朝，他天不亮就走了。
梁霄护送皇帝跟着起了个大早，离开前听见皇帝嘱咐暗日：“事无巨细皆可报。”
梁霄心想，看来皇上是嫌暗日汇报内容不够详细啊，也不知道暗日每次都往那种小纸条上写了什么……
周斐琦起来时高悦迷迷糊糊醒了一阵，周斐琦看他那勉强的样子就知道他还没睡够，于是又轻声哄了他一会儿把他又给哄睡了。因此，这会儿皇帝已回宫，高悦还趟在床上呼呼睡着。
梁辰就没有高悦这样的好命了，李珍昨日一天没见到他，晚上他一回来小家伙便粘在他身上不撒手，各种撒娇各种委屈奶娘也不要了，就要他爹。梁辰被他缠得没法，抱着他又写了一会儿公文，直到小家伙呼呼睡着，他才让奶娘将他抱走。本以为晚上也就只样了，没想到半夜李珍醒了，又要找他，奶娘怎么哄也哄不好，只好来敲他的门——
梁辰大半夜得又哄孩子，哈气连天，等李珍再次睡着，天都快亮了。
因此，早上高悦起来，一出门就看到梁辰一双熊猫眼从隔壁厢房里走了出来。尽管，梁辰好似眼睛都睁不开了，手里却依旧拿着一份名单，递给了高悦。
就听他道：“这是我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用人名单，这上面的人都是我在梁家时的仆役，我信得过，用得比较顺手的人。”
高悦接了过来，看了一眼，总共不到十个人。那纸被他对折后收进袖袋里，却看了看梁辰的倦容，关切道：“你也别太拼命了，也注意下自己身体。”
梁辰苦笑道：“我哪是不顾自己的人？还不是珍儿太闹了。这孩子，唉！”
“怎么了？赤云道长昨天跟你说了什么？”高悦问。
赤云道长昨天给李珍起了一卦，也不知又算出了什么。高悦昨天太忙没顾上问，梁辰也是忙到很晚才回来，就不知赤云道长昨晚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
梁辰被高悦这样一问，倒是想起了昨晚他给村民们分完粮食回来后，赤云道长神情严肃地跟他说得一番话——
“梁大人，贫道为令公子新起了一卦，卦象显示他命中之劫，起在母终在父。也就是说，你是他劫难的火头，镇东将军是他劫难的解药。所以这孩子最好还是不要放在你身边的好。”
梁辰听完这番话，一时觉得心口被人扯着一样生疼，他问赤云道长：“我是他的生身之父啊，为何我反而不能将他带在身边？珍儿现在这么粘我，道长，我真得舍不得将他送走啊！”
赤云道长道：“生离死别、白发送黑发是苦，同床异梦、咫尺天涯同样是苦。梁大人若想远离这些世间苦，那便要看清眼前的局，破了局，苦自离。只是个中心酸，恐怕非常人能受。”
“道长！”梁辰有些急了，因为他听到‘白发送黑发’这句，直觉这是在暗示李珍那个劫难或许终将致命，作为李珍的生父梁辰怎么可能不着急。于是，他一把拉住赤云道长的袍袖，急急追问：“请道长明示，我该如何做，才能破眼前之局？”
赤云道长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今日，贫道见你，看到你身上起了一层青芒，也未你起了一卦。你可知这青芒寓意何为？”
梁辰摇头。
赤云道长便说：“青色乃是青龙之气，寓东方腾起之势。梁大人的卦象也正有旭日东升之象，此乃平步青云蹬天梯，一朝白手起宏图，是大吉之卦。只不过，你本是哥儿归阴属，乃是明月，如今却要行旭日之事，有违顺势，是为逆行。此间本就多凶险，再加之红鸾星入局，致你婚姻不稳，若李珍放在你身边，只会加重他命中情劫，由一为二，由二为四，至死方休。”
这些虽说是卦象，却也算是先知般的预言。这些话若是别个老道说出来梁辰未必会信，最多不过一笑了之。可换了赤云道长来说，梁辰就算不想认同，却也难免会往心里去。只不过，红鸾星动？他吗？梁辰觉得他现在心里除了事业别无他念，对于感情早就心如止水，没有期待哪儿来得姻缘？
因此，梁辰听完这话眉头深皱，道：“道长的意思是，若我远离那红鸾星，珍儿就可放在我身边了？”
“命中注定的姻缘，岂是你说躲掉就能躲掉的。”赤云道长无奈摇头，“你的鸾星与令郎的情劫所解皆在镇东将军一人身上。贫道话尽于此，能否参悟其中之道，全看梁大人你了。”
梁辰当然听明白赤云道长这话中玄机，意思是让他去找李景想办法。这一点，就算是赤云道长来说，梁辰也绝对不会考虑。他想，他和李景早就过不下去了，分开是必定的结局。只是他要离开李景绝不会是因为喜欢上了别人，也不会让任何人在这一点上有机会对他指指点点。他甚至为了这一天早些到来，在心中做好了详细的规划，每一步该如何走，早就刻在了心底。他也确实为此在不断拼搏和努力。
但问题是，在梁辰的这个计划里，从来都没有缺少过李珍。要让他放弃李珍，把他留在冷血无情的李景身边，那还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他做不到，什么情劫之类的，若是命中注定，便来吧！
梁辰心想，我不怕劫难，我的儿子将来也不会怕。若是他长大后怕了、悔了、恨了，那就将他那份劫难也都转到我身上吧，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替珍儿受着，扛着，只到我死！！
这就是梁辰昨晚和赤云道长聊过后，暗暗下定的决心。这会儿他听高悦问起，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也只摇了摇头。
高悦见他不言语，大概猜到肯定涉及到了他的隐私，人家不愿意说，也就没再追问。
东方的日头渐渐升起。负责郊院扩建的军士们已经起来开始干活了。
高悦和梁辰两人结伴往外走，就见暗日匆匆追了上来，到了近前，他低声对高悦道：“县衙后院放账册的那间厢房，果然查出了地下密道，不过已经被毁。现顾瑞云正让军士们在挖，挖通之后便可知这密道通往哪里。”
“嗯，”高悦嘱咐道：“转告顾瑞云，让他注意军士们的安全。莫要再折损将士了。”
“是。”
“对了，公子宝那事若是查出什么进展，记得及时报我。”
“计相放心，下官已令暗卫在全力调查。”
“那就好。”高悦说完，便抬脚往外走。刚出了郊院大门走不多远，就见前方的路口有两骑飞驰而来。打头的枣红骏马上坐着一位身穿玄甲的青年将领，明明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偏偏绷着一张脸，那不苟言笑的样子令他看起来毫无年轻人的朝气，显得有些老气横秋的沉稳。
是沈千沉。
这人终于回来了！高悦一见他，立刻双眼一亮，想来这位定是查到了那些被掳走的村民的下落，于是，高悦便停在了岔路口，等着沈千沉前来汇报。
沈千沉也看到了高悦一行人，连忙勒缰下马，快步上前，单膝点地，抱拳行礼，道：“参加计相。”
“快起来。”高悦上前一步，将沈千沉虚托起来，问：“怎么样，可有查到那些村民的下落？”
“回计相，已经查到了。”他说着，又向四周看了一样，这个举动显然是觉得这个岔路口并非说话的好地方。
高悦见此，便说：“我和梁大人正要去看田地，你若方便，便一同来吧。”
“遵命。”
高悦看得出，沈千沉不是一个多话之人，给人的感觉也更多是‘公事公办’那种类型，但是，他这种人就是很稳，感觉很可靠，因此也有更多的机会被重用。
想来，周斐琦把他派到东郊来给高悦使唤，定然是考虑了很多，起码高悦能体会到周斐琦选人的用心。
一路无话，高悦带着这些人，迎着早起温暖的阳光，一路向东，直到出了村子，来到一片空旷的田地头上，他才停下脚步，对沈千沉道：“此处无人，沈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沈千沉道：“被掠走的村中壮丁，如今都在八线山中。”
高悦一愣，心想还真被拐进山里了？！他问：“那山中不是只有零星猎户吗？莫非是他们假扮了官兵来抢劫？”
“不，”沈千沉道：“八线山中早些年便有一股流匪，嘉懿元年曾作乱平、津两地，当时朝廷就出兵镇压过，据说是已尽数剿灭的。可昨日，下官和属下戌卫一路追查沿途踪迹，至八线山中后，发现在距离此处十里的山腹中有一条密道。那密道外表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山洞，内里却又别有洞天，躲过一路机关，出口外竟是一处山寨。”
“山寨？”高悦挑眉，道：“若八线山中有这种地方，当地官府为何从未上报？”
沈千沉道：“因为那处山寨是藏在山腹之中。”他停了下，又说：“下官带人进去探看过了，那山腹中有一条地下暗河通过，水是温得，蛋卵入内可熟，那寨中日夜打铁之声不停，看起来颇像一处兵器库。那些壮丁想来是被抓去做工了。”
沈千沉说完，所有人都看向高悦。而高悦却皱眉沉思，好一会儿才又问：“那寨子是什么规模？”
“县城一半大小。”
梁辰听到这里，道：“县城两千余户，约万人。那山腹中竟能住下五千人？”
高悦道：“沈大人所说只是寨子的规模。具体住了多少人，恐怕还要细探才知。对了，”他又问沈千沉：“你昨日可有一直盯着那山中寨子？”
沈千沉点了点头。
高悦又说：“那可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进出之人？”
沈千沉想了想，道：“昨日傍晚，曾有多批小队相继归来，身穿军服。但天太暗了，下官等人没有看清。”
“你可知道，昨日，顾大人的守备营军士有五十人于傍晚后莫名失踪。”
高悦话音落后，田地边上，再无人声。
只剩深秋清晨的风裹着寒气，卷起地上枯枝残叶，发出丁点莎啦的响动。
所有人都清楚，那五十侍卫很可能被带去了那山腹中的寨子。而昨晚从县衙后院厢房里发现的那条地道，不出意外，再挖通的话通往的地方定然也是这个山寨。还有，顾瑞云派出来给高悦送信却莫名失踪的守卫想来也是被这群人给拦下了……
这样说来，那个师爷也很可能就藏身在此！还有，高玉的父亲说不定也躲到了那里。毕竟，这人如今也在朝廷的抓捕名单上，却一夜之间突然消失，据暗日说，去南郊的庄子上抓人的军士，可是扑了个空。
高悦想通了这些，便扭头对暗日道：“你立刻将这消息报给陛下。”又吩咐沈千沉：“盯紧那个山寨。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
沈千沉汇报完工作之后，高悦让他继续暗中监视，他也没有多留，行完礼后便离开了。高悦和梁辰则亲自下了田地，两个种地小白，特别耐心特别认真地刨了一会儿土，看了一圈儿地，丈量过整整一亩地后，两人根据暗日带来的番薯种法，推算出一亩地需要的番薯种子数量，便拍了拍手，往回走。这个时候，刚好也到了早膳时间，程章和郭无水两人早在郊院里等他们了。
这两人今日起得稍微晚了些，一起来就发现计相和司农钦差两位大人都不知去向，一时摸不着头脑，难免有些懵圈儿。好在小幸子和小黑正在厨房忙活，跟他们聊了两句后告知，那两位大人一大早就去看地了。
程章和郭无水因没有接到通知，又不好贸然去追，便在郊院里等他们回来。不过，干等着好似也不大好，两人便钻进了厨房，准备亲自下厨，在高大人和梁大人面前露一手儿。
别说，这两人的厨艺还真是不错。高悦和梁辰等人回来的时候，满院子都飘着一股浓郁的稻米香气，看来是熬了粥，只是不知在粥里加了什么，竟然闻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饭堂里早就摆好了碗筷，高悦几人回来的时候，程章正把一锅粥端上桌。梁辰其实早就饿了，闻到香气忍不住问：“这是什么粥，怎么这么香？”
程章有些不好意思，手指挠了挠自己的脸，道：“就是普通的稻米，不过，我放了红枣和莲子，这两样和稻米一起煮，控制好火候，容易熬出糯香来。大人若是喜欢，一会儿可以多吃些。”
“啊，我还真是有点忍不住了呀？”他说着就去看高悦。
高悦便笑着拍了他后背一把：“饿了就赶紧吃吧。就咱们几个不用拘束。”
梁辰便笑着拿起羹勺盛粥，一连盛了四碗，还招呼厨房里那两人，赶紧过来吃。
高悦看着这几人，第一次觉得他们这个下乡小组越来越有艰苦奋斗的样儿了。高悦也盛了一碗粥，亲自端着，出了门，给一直守着他，劳苦功高的暗日送了过去。
暗日这些日子给高悦当明卫，已经习惯高悦时不常地邀请他共进早餐了。不过，高悦亲自给他送粥这个举动，还是令他心里暖融融的。
高悦笑道：“尝尝吧。是程大人的手艺，闻着还不错。”
暗日道了声谢，高悦便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暗日看着高悦的背影，突然有些理解皇上喜欢这位高毕焰的原因了。不过，他作为暗卫也同时清楚，皇上越是宠爱毕焰君，毕焰君就越危险。而自己肩上的责任也就越重，但是人有时候就是飞蛾，会为了眼前的那点光明和温暖义无反顾地扑进火海。也不一定就是灰飞烟灭，也有可能涅槃重生……
周斐琦收到暗日给他的飞鸽传书时，人正在御书房和李家父子议事。
昨日，重臣们几乎是全票通过了李景关于千岛国打游击一岛一攻的战略。今日，李家父子在昨晚又重新将那战略的推进步骤和细节一一梳理清晰。这会儿已和周斐琦汇报完了，几人目前就卡在一个问题上——
那就是，对千岛出兵，打谁的名号？！
直接用大周显然不行。那样容易给其他虎视眈眈野心勃勃的番国以起兵的借口。比如，若是让一直找不到借口出兵的苗蛮听说，大周打千岛了，那他们肯定会借此以‘援助千岛’或其它冠冕堂皇的名头，立刻进攻大周南疆。趁虚而入，可一直是苗蛮的惯用伎俩。
苗蛮若是打南疆，北疆也定然消停不了。北漠一直窥觑乾罡山的硝石，他们也很可能在大周东、南战火连起之际，前来趁火打劫，那样一来，就会演变成大周三疆战火同起，国库会被消耗到什么程度可想而知。
因此，周斐琦的意思是，对千岛出兵势在必行。但是，必须兵贵神速，出其不意，一击必杀。且这队水军，不打大周的旗帜，不挂李家的帅号，但又必须是李景坐镇，直接指挥，这中间要如何运作，便是他们正在谈论的议题。
周斐琦其实心里有个想法，不过那会涉及到李家的利益，他得先看一下李家父子的态度，因此便没急着说。就在这时，暗日的飞鸽到了。周斐琦看完后，唇角微微扬起，因为他忽然有了一个更加完美的计划，可以说，暗日这封密报简直就是送到他眼前的一颗现成的□□。
“李爱卿，”周斐琦将那纸条看完，就折了起来，慢条斯理地往一个信封里塞，边对李景道：“你今日便去北郊禁军大营点兵一万，前往八线山剿匪吧。”
李景：？！皇上在说什么？八线山剿匪？我怎么没听懂呢？！
别说他了，他爹镇国公也没听懂。不过镇国公显然比李景要沉得住气，闻言，老神在在问道：“陛下为何如此安排？”
周斐琦笑道：“戌卫查出东郊赵家村前日被假冒军士劫走的村中壮丁，就在八线山中。那处有一处山腹，暗藏山寨。其山寨规模堪比半个县城。朕让镇东将军带兵去剿匪，千岛正好可同时出兵，此乃疑兵之策。”
“天赐良机。”李衍泰道，“如此一来东海水战即便开打，也不会有人想到镇东军头上。”因为，镇东军最大的头子，正在京城东郊的八线山里剿匪救民！
不过，这样一来，镇东军的嫌疑免除，带兵出征的将领又该落到谁的头上？刚才皇上不是还说，一定要李景亲自坐镇吗？
周斐琦当然看出了镇国公父子的疑惑。但他还是没有急着开口。而李景在这时却迟疑了一下，道：“难道陛下是准备再用偷梁换柱之策？”
“不错。”既然李景猜到了，周斐琦也就不再隐瞒。他道：“剿匪与发兵千岛同时进行。沽城水军暂由柳青风出面，他在是生面孔，由他出面打‘陈’字帅旗……”周斐琦将自己的计划说完，镇国公连连点头。
李景却有些恍惚。只因他被那句‘陈字帅旗’给震住。‘陈’字，为什么又是陈，李景一时迷惑不解。但周斐琦这会儿却没有再估计他的心思，已经又安排下去，道：“……待八线山剿匪之事了结。李将军再密潜回沽城主持大局。在此之前，你只需隐于幕后，运筹帷幄，力保东海之战，出兵大捷即可。李爱卿，你可做得到啊？”
李景连忙收敛心神，单膝点地，道：“臣，万死不辞，力保大捷。”
“如此甚好。”
周斐琦满意地点点头。
当日下午，李景便去了北营禁军点兵。一万军士整装肃容，打着李景的帅旗，浩浩荡荡往东郊而去。

第125章 霜降一候
北营本就在平京城外，这次李景调兵遣将相当于是直接从北郊到东郊，走得也是城外的官道。因此，平京的百姓并不知晓城外禁军的动向，也未受到军士过街的影响，依旧照常营生。可是，住在郊区的百姓就不同了，许多人远远看到一队官兵路过，便连忙避让躲闪，唯恐自己受到牵连一般，更有甚者，见官兵过境，明明是在劳作却直接扔了农具，调头就跑。
李景见此，便令大军弃官道，走小径，一路穿越密林往山中进发。
赵家村这日，村民们还沉浸在昨日领到粮食的喜悦中。当然，家里被抓了壮丁的农户依旧忧心忡忡。而李景出兵剿匪的消息，别人或许还不知，高悦却是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接到暗日的纸条时，也不过才刚刚吃完早饭。郊院里依旧一片喧闹，有建房子的声音，有军士们高声呼喝之声，还有婴孩儿的哭闹声。
李珍也不知是怎么了，一大早醒来，睁开没看见梁辰就开始哭。那会儿梁辰才刚吃了一半儿的饭，立刻放下碗筷去厢房看孩子。
高悦这会儿看梁辰搁在桌子上的那半碗没吃完的粥，若有所思。今日他本来安排的是要找村长统计全村各家各户的土地，然后预估出每户该下发多少斤种子。这一天都要在田地里过，恐怕一时半会儿难以抽身回来。为了避免像昨日那般再被饿晕，高悦嘱咐小幸子，做好吃食，放进马车里随时备着。
这会儿他觉得梁辰带个孩子挺不容易，早饭都顾不上吃，上午他们再忙起来，午饭恐怕就更难说了。于是，便起了身，走进厨房，对小幸子和小□□：“你们俩一会儿多带些吃食，准备足够六人吃得，分别装好，放车上，明白吗？”
“主子，您放心吧。奴才准备了十人份儿。”小幸子脸上还沾了点面粉，边和面边冲高悦得意一笑。
高悦见此，便笑着夸了他一句“还是你机灵。”
而后，高悦又去了厢房。他一进去，李珍的哭声忽然更大了，小手紧紧抱着梁辰的脖子，好像高悦进来是跟他抢他爹似得，小脸上全是金豆豆，委委屈屈地把脸埋在梁辰的肩窝儿里，小屁股还一拱一拱地，别提多委屈了。
梁辰一看见高悦便站了起来，有些歉意地说：“计相稍等，我这便将他哄好了，咱们就走。”
高悦却没急着走，而是在椅子里坐了下来，见梁辰想将李珍从身上撕下来，但李珍就像一块小小牛皮糖，粘在他爹身上就是不撒手，不但不撒手还哭得更大声，高悦听着孩子的哭声，一下就心软了，道：“你就带着他吧。抱着也行，背着也行，今日要丈量土地，恐怕白天都没空回来。”
“多谢大人体恤。”梁辰心中很是感激。总觉得高悦为了照顾自己这个带娃的情况，可以说是权利范围内一直在为他考虑，他为他想得够多得了，梁辰暗下决心，决不能辜负高悦。
于是，他便找了两条长锦巾，唰唰几下系出了一个简易的小背篓，将李珍放进去骑坐好，把那小家伙背在了背上。高悦一开始是看着他弄，后来不知不觉就站起来，走过去帮忙了。这活儿高悦也没有经验，梁辰也是头回干，两个新手全靠聪明才智竟然也按照印象，照葫芦画瓢地弄得像模像样。
李珍以为他爹和高悦是在跟他玩儿，被他爹放在床上翻过来滚过去地往身上缠锦巾竟然没哭，只是在第一次试背时估计是被勒了下弄疼了，又掉了两颗金豆豆。梁辰和高悦连忙把他从背上托下来，再次调整那个背背佳似得‘带娃神器’，如此几次后，高悦终于帮着梁辰把李珍背在了后背上。
因此这一日量地，梁辰背着李珍一亮相，就瞬间把地的关注度给尽数夺走。尤其是村里的哥儿和女人们，对小李珍简直喜欢得不得了。孩子们则更多的是好奇，因为他们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娃娃。二虎还悄悄问他娘‘是不是只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娃娃才是仙人赐的呀？’
众所周知，仙人赐子就是个骗局。自从高悦从沽城回来的路上亲手揭开了那所谓仙人的遮羞布后，百姓们早就已经不信这一套了。也就只有不谙世事的孩子，还会对此念念不忘。因此，二虎问出这话后，他的母亲立刻又给了他一巴掌，训道：“别胡说！你给我记住了，那些仙人都是骗子，以后如果遇见立刻就跑，知道吗？”
二虎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百姓们听说过两天要给他们发冬种，今日量地时，早早就等在了各家地头儿上。高悦带着计司的人和村长一起，挨家挨户丈量，一口气儿量了三户后，高悦看他们都学得差不多了，便让大家分组，依旧是梁辰和村长一组，程章带着刘三七，郭无水带着赵大牛，高悦这边是由暗日出面，指挥侍卫直接操办。
但这一天从早忙到晚，也只丈量了一半儿地。天黑之后，就算打着火把也看不清，高悦便让人收工回去，量完了地，就要继续统筹核算，这些也是要加班加点地做得。
说起来，这一天的工作其实很枯燥，但也有些意想不到的乐趣——比如，中午吃饭的时候，李珍见所有大人都在吃盒饭——高悦让小幸子用木盒装的工作餐——就他喝得是一碗糊糊，于是就不干了，一手推着碗另一手指着他亲爹的盒饭，流着口水大喊‘吃吃吃’，那个贪心的小模样，惹得整片田里的人全部都哄笑起来。
李珍见别人笑，就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好事，自己也拍着小胖手哈哈乐，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特别可爱。高悦简直要被他萌倒，忽然发现其实工作的时候有个小萌物在身边真的好减压，他有点儿理解某些公司上班让带宠物的初衷了。当然，宠物和儿子还是不能比，反正高悦发现梁辰带着李珍工作，状态比之前还要好，看来自己的这个决定没有错。
夜幕渐临，月朗星稀，众人披光回村，路上李珍又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啃自己的手指。高悦见了，笑道：“这小家伙是饿了吗？”
梁辰还调侃道：“他就是头小懒驴儿！”
高悦还‘嗯’，说：“懒驴上磨需求多么？明日让奶娘也跟着吧，随着满足小懒驴的需求。”
梁辰道：“他就是个吃货！”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哈哈哈地笑起来。
第二日，高悦为了及早完工，让大家天刚亮便到地头儿集合。这会儿太阳还未升起，天蒙蒙亮，白蓝色的光线下，却也能看得清了。依旧是四人分工行动，梁辰这边李珍刚睡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啃上手了，明显是饿了。高悦好笑地抬手捏了捏他的小肉脸，道：“你爹真没说冤你，还真是吃货啊！行啦，你也别啃手了，让奶娘抱着你去马车里喂奶吧！”
梁辰便将李珍交给了奶娘。之后，几人开始量地，也就才量了两户，便听见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因是清晨，这一声尖利的哀嚎显得十分突兀，也传得十分清晰。
高悦忙道：“暗日！快去！”
一道黑影在众人眼前消息。是暗日往声源处冲了过去！侍卫们立刻将高悦团团围住，拔刀出鞘严阵以待！！
不多时，暗日回来，沉声道：“请计相移步，出事了。”
高悦连忙跟着他走，边问：“出了什么事？”
暗日压低了声音道：“奶娘被害，梁大人和小公子失踪。”
“什么？！”
高悦简直震惊，他不敢相信地又问了暗日一遍，脚下却几乎是在狂奔。奶娘被害的地方就在林子边上，她倒在血泊之中，脖子上还在出血。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李珍刚换下来的尿布，地上有许多新鲜的泥土痕迹一路向林子深处延去……
高悦不顾上多看，忙吩咐暗日——快派人去追！
暗日道：“下官已派了暗卫去追。”
高悦沉默着点了点头，这时离得近得那几块田地的百姓都围了过来，村长见高悦失神，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只得将刚才的情况说了出来，道：“计相大人，小公子许是拉、尿了，奶娘也就转身换尿布的功夫，我们大伙在量地，都没注意，她竟然被一个蒙面的人给拉到了林子边上。梁大人率先发现，立刻冲了过去，我们冲过来时，前后也不过数十步的功夫，梁大人和小公子就不见了，地上只剩下奶娘的这具尸体。唉，也不知是什么人……”
高悦这会儿已经镇定下来，脑子里在飞快转动，他想了很多种可能，谁会抓梁辰和李珍，抓他们为什么？图什么？是利益牵扯？还是感情纠纷？还是——难道是——与李景剿匪有关吗？
是啊，昨日李景带兵剿匪，今日梁辰和李珍就出了事。而且能在暗日和暗卫的眼皮子底下潜入到距离他们这么近的地方来的人必然武功不俗或着用了什么非常规的手段——高悦又想起了那天突然失踪的五十守备营军士，那些被掠走的壮丁村民——很可能就是那帮人！很可能就是他们！
可恨，太可恨了！
高悦气得紧紧握拳，对暗日道：“立刻把这消息通知李将军和沈千沉，让他们见机行事，务必将梁大人父子平安救回！”
“是。”
量地量出了这样的事情，高悦的心情一落千丈。昨日他和梁辰的那些玩笑还历历在目，这才转眼之间，梁辰和小李珍已深入险境生死未卜……
不，他们不会出事的！
高悦再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审视这个时局，若是人真是匪寇给劫走的，不论梁辰也好，李珍也好，暂时都不会有生命危险。毕竟匪寇劫人为得是手里有人质，而且从刚才的情形来看，他们的目标一开始只是李珍——这是要以子要挟李景退兵吗？
只是，如今梁辰追上去了，恐怕他的处境恐怕不妙，性命或许无忧，或许……
高悦不敢再想，如今他只能期盼暗卫也好，戌卫也罢还有李景率领的禁军，都能给点力，最好是能在半路上就把梁辰和李珍给救回来！
高悦的愿望是美好的，可他却不知道，他们这次的对手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穿山甲’！赵家村周边的地形，对手仗着在这一带活动多年的经验，早就摸得滚瓜烂熟。因此他们这次抢到李珍本就想立刻施展‘遁地’的本领撤退，却没想到梁辰护子心切，第一时间冲了上来，不得已他们只好将梁辰一并掠走。
因为他们很清楚若杀了梁辰对他们不但一点儿好处都没有，还会令之后的计划全盘泡汤，毕竟梁辰不但是李景的正妻如今还是朝廷命官——说起来，若非李景昨日攻其不备，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但凡有一线生机也不会冒险来抢人质！本来计划抢个小孩子，闷声杀了那奶娘。小孩子体重轻，带走比较方便，却没想到梁辰发疯一样地扑上来，他们当时来不及多想，立刻杀了奶娘，敲晕梁辰，将这父子二人一并带上就跑。情况紧急之际，他们并没有发现梁辰手心里和袖袋里一直有泥土沿途撒落，直到他们钻进地道，那些新鲜的泥土还没有落完。
也多亏了梁辰急中生智地抓了这几把泥土，暗卫沿着这条线索一路追踪到了那个地道的入口。竟然只在距离赵家村五、六里外的一处不起眼儿的杂草从中。
这么近的位置，难怪之前被掠走的村民没留下多少可供寻找的线索。两个暗卫立刻进了地道，走了一阵儿就发现这地道里面跟个迷宫似的，并非简单地就能走出去。
暗卫这一耽搁，梁辰和李珍已被人扛进了那山腹之中。两人都被点了穴道，这会儿昏睡未醒。山腹之中烟尘很重，不少人被熏得咳嗽不止，泪涕横流。还有一些已经晕倒在地，不知那烟尘中加了什么迷魂药。
“师爷，我听说人抢回来了？！你快快让人去喊话啊！这烟再不停，咱们所有人都会被憋死在这儿！”说话之人正是高玉的父亲高世通，如今这山腹中作主的显然就是那位从县衙跑出来的师爷了。
师爷道：“你不要吵！我自有安排！你现在只管盯着那些货，记住货在，你在。货运要是有什么闪失，后果你应该清楚？”
高世通一愣，道：“师爷，我为了这批货已家破人亡，你还要我怎样？”
师爷心中冷笑，望着高世通的那双眼里却没有情绪，只道：“别忘了，咱们只是在做生意。若是这单生意做不成，你与我还有何用？”
高世通怔愣着往后退了好几步，他一直以为，以为……难道全都是他想错了么？这个师爷也好，京城里的那些商贾也罢，原来他们一开始看中的就是他背后的高家而不是他本人——原本他手里还有一张牌，便是他那个想送进宫里却没进成的儿子高玉，若是高玉当初能顺利进了后宫为嫔妃，那他才算是真有了靠山，有了王牌。然而，如今这些念想和谋划更像是一场梦，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连一开始对他毕恭毕敬的师爷这种小角色如今竟然也反过来对他这么说话？
而造成他如此凄惨的罪魁祸首，便是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对，就是他，是高悦这个小王八羔子！若不是他阻扰，玉儿如今已经爬上龙床，一跃枝头变凤凰！若不是他，高钱氏也不会被抓进刑部大牢！若不是为了不牵扯到他，高家家主也不会把自己从族谱上除名！若不是他蛊惑圣心，今年的大选会变成那样儿的结果吗？！全都是他的错，全都怪他！
高世通想：我过不好，凭什么你高悦还能过得那么好？！！！
高世通心中全是对高悦的怨恨，他忽然想到一个特别的恶毒的计策，问师爷：“听说你们北漠巫女神通广大，有没有那种借人气运的巫术？”
“你想干什么？”师爷戒备地问。
高世通突然喋喋怪笑，道：“我给你毕焰君的生辰八字，他不是大周的什么祥瑞吗？咱们再做一笔买卖如何？”
师爷思考片刻，道：“此事之后再议，现在咱们先想办法从这里活着逃出去。”
高世通便催促道：“不是抓到了镇东将军的妻儿？你还在等什么？”
“我在等得，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山腹中，因李景命人在各个通道口烧药草，已经烟雾弥漫，越来越多的人动弹不得了。这山腹里本就物资匮乏，如今李景带着大军把整座山都给围住了，他们能出去的通道就只剩下两个，一个是通往赵家村附近的那个地道。另一个也是条地道，则是通往白古县哨营村，那个村子是原白家阴人茱二的故乡。如今茱二虽然在大朝贡期间成为了白家弃子而身死，但这一处因白鸣喧多年送银两的行为，算是经营得比较好的一处不引人注意的据点。这个村里，有几户人家早些年白少英交到了师爷手里，如今成为他们唯一逃出生天的机会。
这位师爷的身份无人知晓，众人只知，他在入白家阴司之前是北漠人。
但是，这次逃亡，优先的却不是人而是货物。那是一批锻造精良的兵器，用得便是这八线山中的矿石，北漠矿产稀薄，这批货物对之后他们这个国家增强军力至关重要，因此，师爷才会在将梁辰父子抢回来后，依然没有动作。他所等得哪儿是什么合适的时机，那话不过就是搪塞高世通这贪生怕死的小人罢了。师爷在等得只是最后一批货成功运走。
而抓人，不过是权宜之计。大乱之时稳定人心的手段，他只是做给那些还在帮他运货的人和正在外面跟官兵对抗的人看，人他知道，手里有人质，还有一丝活命的机会，不至于真得临阵脱逃罢了。
当然，这个山腹中的所有人都因师爷身上的蛊气，多少已有些神智不清，会遵循蛊气而听他号令。不过，蛊气也不是万无一失，凭心而论，师爷自己也不想死。毕竟他也早被白家洗过脑，如今也是生意人，买卖之道，逐利为本。
山腹之外，烟气四起。李景率领的禁军早已在昨日便占据了主导。李景本是想今日一举拿下这个贼窝，却不想才天亮就接到了暗卫的密报，说梁辰和李珍被劫走了。
炸闻此讯，李景双目赤红，立即下令加速剿匪，一时间药草烧得更多，山腹中的人更加喘不过气来。很快，之前还不断从洞口冲出来的那些贼寇，渐渐后力不足，被禁军杀了个一干二净。山腹外横尸遍野，却再无人冲出来。李景刚要下令让禁军冲进山去，迎面便有个洞□□出来一只箭翎，上面绑着一封信。李景立即拆开，看了一眼，便咬紧了牙关！
禁军副将见此，忙问：“将军，如何？”
李景闭了下眼，再睁开，道：“停火！”
副将立刻传令，一时间漫山烟尘渐渐消散，山腹中还清醒着的人们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李景对面的那个洞口出来了一群人，那些人身上全部穿着大周军士的服装，他们神情昏聩，呆呆木木好似丢了魂儿一般，洞里有人高声喊道：“人质归还，李将军可否放我们一条生路？”
李景冷笑一声，喝道：“把梁大人和我儿还来！”
“李将军若退兵，梁大人和令郎自然会平安归来！只是，现在我们若将他们归还，李将军如何保证能给我们一条活路？”洞里的人继续喊道。
李景忍着怒气，继续和洞里人拉扯，眼神却是不断在给禁军下达命令。副将带着一队禁军早已从另一边的洞口悄悄潜入了。同时潜入的还有戌卫。

第126章 霜降一候
在禁军和戌卫悄悄潜入的同时，山腹内的匪寇也带着梁辰和李珍在快速撤离。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师爷就没有打算在这个阶段便将人质交还给李景。可能是师爷也不确定之后是否可以真正的逃出生天，在他确定安全之前，人质还有可以利用的价值，因此他得留到最后。
而这会儿站在洞口向李景喊话的人，只是被留下来的一颗弃子。这个人是师爷一早就准备好的传话筒，以蛊虫操控，传他之意。
可以说，此时双方的谈判本就是表面功夫，各自都留了后手，最终结果会如何，可想而知——
当李景率领禁军，冲进山腹时，那之前跟李景谈判的传话之人直接掏出了一把匕首，自刎了。这个举动立刻引起了李景的警觉，他心里咯噔一声，直觉妻儿可能已被转移了。
李景猜得不错，禁军冲进来后，山腹之中虽然满地是被烟熏倒的人，但搜了一圈儿却没见到梁辰和李珍的人影！
“继续搜，务必找出之前没有发现的密道！”李景咬着牙下令。
很快，就有军士大喊起来，“将军快看，这里有戌卫留下的标记！”
李景连忙赶了过去，只见那喊话的军士正指着一处石壁，那上面有一个用匕首刻画出来的月牙形状，刻功粗糙，看得出当时的情况很急，但这是戌卫的标志，也就是说，至少戌卫发现了这山腹中另外隐藏的密道，并且很可能已经跟了过去。
李景思及此，心下稍安，沉声道：“速查此处机关。”之后又对禁军副将道：“立刻清理山腹。匪寇全部收押，若有自称百姓者，先单独关押，再通知亲属前来认领。”
副将得令，立刻着手去办。
那石壁上的机关，也在军士们的合力寻找下，很快被发现，机关拉下，石壁自动向一侧滑开。李景亲自带了一队人，深入密道之中，追踪出逃的匪寇。他这会儿心中依然焦急，他想过梁辰出来抛头露面可能会遇到的任何情况，唯独没想过梁辰和李珍会同时陷入险境，因为在他看来，李珍就算跟着梁辰也定然是在郊院里好好待着，郊院乃赵家村户部计司办公之所，必然守备森严，寻常人想要动那孩子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就算是武功高强之辈，想要动他的儿子，至少看在他镇东将军的名号上，总会忌惮三分。今日到底赵家村那边是个什么情况，竟然会让贼人得手，把他妻儿都给掠了来！
这对李景来说，简直是耻辱！
李景心急如焚，但密道里空间狭小，不能骑马，只能步行。因此，这一队人行进的得并不快。不过，李景也算是粗中有细，他一进密道便发现了地上的车辙痕迹，是独轮车，看车辙的深浅，那车上的货物可不轻。
而这时，副将带人搜索整个山腹，也发现了其中的铸铁器具，因此已经推断出这里恐怕不只是简单的一处匪寇据点，这里应是一处秘密的兵器制造场！
大周境内，私自大规模制造兵器是违法的。铁匠铺子兵器制造全年不得超过规定的数量，否则便要坐牢。如今这个山腹中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建了这样一个兵器场，看这规模，一年怕不得造出上万件兵器！那些兵器都去哪儿了？作何用了？这个问题，就算是副将也是细思极恐……
副将不敢怠慢，忙出了山腹，给他的顶头上司禁军统领丘壑发了急报信鸽。丘壑收到密报后，立刻进了宫，将这消息禀报圣上。
……
梁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蒙了眼。他的第一感觉是腰疼——身下有不平的凸起隔得他难受极了。除此之外，鼻息间全是灰尘的味道，呛得他只想狠狠打个喷嚏。然而身下的晃动和耳畔的声响，令他很快明白他应该是在某辆马车或牛车上。手脚都被捆着，嘴里还塞了块布。只是被绑在身前的双手臂弯里有一团软软小小又暖暖的东西，令梁辰立刻意识到那很可能是李珍——
猜到这一点时，梁辰简直喜极而泣，哪怕现在他自己也同样命运未卜，但是得知珍儿没事，那对他来说才是比什么都重要。这或许就是父爱的力量。
因为被蒙着双眼，梁辰看不到眼前的情形，也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但是，他依然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为了确认李珍的情况，便顺着颠簸一点点低头，靠近怀里的那片温暖，直到嘴唇触上一个小小的额头，皮肤感受到小家伙平缓的气息喷了上来，他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儿。之后，他又调动嗅觉，仔细辨别这孩子身上的气味，直到确定那味道就是李珍身上的奶香他才算是真正安了心。这期间，他不敢出声，也不敢做太大的动作以免引人注意。
可尽管梁辰已经足够小心，一直盯着他的师爷还是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只不过，师爷没有点破，因为他这会儿也遇到了麻烦——
他们走密道，从哨营村的出口出来后，将货物装上由暗桩提前准备好的马车，这批货有三千件兵器，装了五辆马车才装满，最后一辆马车里装得是被他们抓来的人质，也就是梁辰和李珍——
师爷似乎料到李景会追来，这一路可谓快马加鞭，从山中小路，迂回着绕上一条隐蔽的小路。这条路是通往白古县码头最近的路，且人迹罕至，最适合他们此时逃亡。白古县的码头，那里有提前准备好的货船接应他们。这批货最终会在东海上与北漠的商船交易，这条线路，他们这些年早已摸透了，可谓轻车熟路，所有关卡机会都有他们安插的人，所以只要上了水路他们就算逃出生天了。
然而，就在师爷满自信的这个周密计划中，却独独疏漏了一环，那就是他没想到追兵会来的这样快——
师爷能知道的追兵只有李景，却不知道还有戌卫早已将他们当成了搜捕的‘猎物’！运输兵器的马车队才出了哨营村一里，跑在最前面的一辆马车就莫名其妙地翻车了！要知道，这一队六辆马车可都在狂奔之中，最前方的马车一番，跟在后面的那些马车根本来不及勒停，那么，发生‘追尾’事件，就是必然的结果。
马车连环相撞，引起的动静简直不要更大，就算是师爷这边早安排了一些护队的武功高手，也只来得及将后面的三辆车救了下来。但跑在最前面那三辆车可以说是当场撞得稀巴烂，就连装在车上那些被绳子捆得十分结实的木箱，也在这次连环撞中碎裂开来，那些兵器因此散落得到处都是！
梁辰和师爷所坐的马车在最后一辆，也好在他们是在最后这辆，不然这会儿不定被伤成了什么样子呢！
出了这么大的事，师爷简直是吼叫着跳下了车，梁辰只听到四周先是突然响起一阵人昂马翻的巨响，又感觉到一阵剧烈的颠簸，之后便是各种人的说话声，其中离他最近的一个声音，简直就是在他身边不到一丈之处响起，那人在喊：“真特娘的晦气！前面是怎么回事？！高世通，你是怎么赶车的？！”
“啊啊啊，我的腿！！！师爷我的腿！”
“把他弄出来！赶紧收拾一下货，就地先埋了！没事儿的马车离开启程，船不会一直等，别误了时辰！”
“啊——”
“师爷小心！”
有人在哀嚎，有人在大喊！
而梁辰却在听完这简短的几句话后，迅速摸清了当下的情形——把他和珍儿掠来的人，竟然真是那个师爷！而现在这些人不知拉着什么货，竟然是要赶去乘船。要乘船，自然要到码头。梁辰不知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因此暂时还无法判断出他们要赶去的是哪里的码头，如果还在平京，那么自然是白河码头，如果不是，那距离平京比较近的码头，好像只有一个白古县的码头了……
这时，一阵兵器相撞声响起，紧接着梁辰忽然感到有人接近，那人出手很快，往他的怀里探来——难道是要抢走珍儿？！梁辰一惊，几乎是本能地立刻翻身将李珍紧紧搂在双臂之间，背对着那双探过来的手。
那手直接抓住了他的肩头，紧接着是一声怒喝咒骂：“他娘的！你还想护着这小崽子？！那老子就是成全你！”那人说着一把薅住了梁辰的头发，又捏开他的下颌，往他嗓子眼儿里桶了个东西进去，之后便拽着他的衣领把梁辰直接托下了马车。梁辰的腿还被捆着，他也不会什么武功，被这么粗暴地拉扯，他根本顾不上自己了，除了用自己的所有力量紧紧抱着李珍，保证他不被伤到，梁辰被拽出来时几乎是整个后背摔到地上。
嘴里的布刚才被扯了下来，他不知那人给他喂了什么药，但这会儿他根本来不及细问，只是大喊了一声：“我乃大周户部计司梁大——”人字都没有喊出来，他的脖子就被一只手紧紧卡住了！
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人对他道：“别喊，不然我现在就弄死你儿子！”
梁辰：！！！
“你想怎么样？！”
那人道：“闭嘴，跟我来！”他说完，便一刀隔开了梁辰腿上的绳子，之后他拉着梁辰快速后退。梁辰刚才摔得不清，被拉得踉踉跄跄，但为了李珍，梁辰只能被动配合。
走了数丈之后，梁辰感到那人停了下来，之后他就听到这人向对前面喊道：“你们要找的人在这儿！要想让他活命，就听我的！全都把兵器扔了！不许动！跪下！！”
其实，这时的情形对这些匪寇十分不利，四名戌卫一现身，就出手如电般杀了几乎三分之一的匪寇。再之后，也不过数息之间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频发的袖箭灭掉了一半。剩余的这一小股匪寇武功高强，算是这队匪寇中的精英，对付起来不能再如之前那般砍瓜切菜，但大规模的人员损失，还是非常打击士气。而且要运输货物也好，埋藏兵器也罢，那都是需要打量的人手，如今剩下的这些人，再分成两队显然不能满足他们这趟运输的人手需求。缺口太大，师爷受到的心理冲击也很大，否则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就把梁辰给扯出来——人质可是师爷这个逃亡计划里最后一张底牌。
但是，师爷喊完话后，那四个戌卫虽然停了手，却还没有放下兵器，更没有下跪。他们只是停止了攻击变攻为守，警惕地防备着，僵持着——
师爷见此，立刻卡着梁辰的脖子，咬牙切齿用力一捏，梁辰难受得发出一声闷哼，那师爷又喊：“我让你们扔了兵器跪下？你们没听见吗？！快点扔，不然我立刻掐死他！”
戌卫们之间眼神交流，几乎同时抬手去解袖上的箭筒，就在这时，一直嚣张喊叫的师爷突然瞪大双眼，一口血还没喷出来，在他身后第二只袖箭已经射来——
这只袖箭穿透了他的耳朵，箭尖儿擦着梁辰的太阳穴而过，刚好将那条蒙住梁辰眼睛的黑布一劈两半——视野顷刻间清晰起来，梁辰这才看清眼前的情景——这是一处山林之间的小路，两侧的密林边上东倒西歪着许多尸体，前方是一个包围圈，里面有四个身穿武官服饰的军士，他们原本好整以待，就在梁辰蒙眼黑布掉落的同时，那四人立刻出手，瞬间数道寒光自他们的手臂上被抽了出来，竟然是软剑？！！
戌卫同时抽出箭筒下的软剑，眨眼间又打了匪寇们一个措手不及！而梁辰还没适应乍现的白光，就又被喷了一脸血——竟然是那一直掐在他脖子上的手不知怎么被后方飞来的一把软剑直接齐腕割下，同时他听到身后有一人沉声说道：“不要动！”
梁辰哪里敢动？不夸张的说，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血淋淋的场面。说不害怕是假的，若不是因为他还抱着李珍，还要保护他的儿子，他恐怕早就站不住了。
然而，很快梁辰就感觉到身后那个一直牵制自己的人被砍了手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倒了下去。他虽然想看看那人是死是活，但因为‘不要动’这个前提，便连头都没有回一下——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绕到了他面前，一把匕首挑开了他手腕上一直绑着他的绳子，他才昂起头看了一眼，眼前这位他所谓的‘救命恩人’长什么样子。
可那人挑开了他的绳子后，立刻后退一步，低头行了一礼，道：“下官沈千沉，参见梁大人。”
梁辰连忙道：“沈大人不必多礼，今日多亏你救了我，眼下情况如何了？”
沈千沉道：“下官已经发了信号，相信镇东将军应该很快就能感到！”
“嗯。”
梁辰其实并不想这会儿见到李景，因为他几乎可以预见到他们俩这会儿见面，难免又会是一番争吵。毕竟，李景原本就不赞成他入仕朝堂，如今他还牵连了李珍险些遇难，想也知道，李景会是怎样一番怒火中烧。
沈千沉话不多，之后一直在梁辰身边护卫，将不断攻过来想要抢人质的匪寇们一一档了回去。
梁辰得他护佑，这才得空，往身后看了一眼刚才以他为质的人是谁，这一看却吓了一跳——虽说那人被砍了一只手本就相当于是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但是就算是死了，也不至于皮肤立刻瘪陷，就算血流成河也不至于混着黄汤吧？
这，这人不对劲！
梁辰连忙抱着李珍往沈千沉那边靠近，边冲沈千沉喊：“沈大人你快看那具尸体？！”
沈千沉这会儿以一敌三，竟然听了梁辰的话还真抽空往那边看了一眼，见那尸体的变化，立刻皱眉道：“请梁大人速速远离那具尸首！”
梁辰不用他说也已经跑开了。不过，他如今是全场匪寇们的目标，他一动，那些匪寇们便也跟着动起来。戌卫们见此，立刻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儿，将梁辰护在了正中间。
五人回护按说应是牢不可破的护佑，然而，千防万防没有防住有人从上空垂直坠下，一把拎住了梁辰的衣领——
这人轻功卓越，且十分擅长隐匿气息，正是之前潜入赵家村将李珍和梁辰掠来的那位高手！他刚才一直没有出手，只是在等一个借刀杀人的机会——当然是要借戌卫的手，将师爷铲除！至于他这么做的目的，目前尚无人知晓。
这人能偷袭成功，可见单轻功这一项，他是在现场所有人之上的。但是，沈千沉反应很快，立刻便也运气轻功追了上去。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起起伏伏。那偷袭成功之人，毕竟带着梁辰行动多有不便，眼看便要被沈千沉追上，他突然身形一转，往另一个方向直直冲了过去——
那是一片密林，而穿过这片密林，则再无路可走！
悬崖边上，偷袭之人一手探入梁辰怀里，将李珍自梁辰的臂弯中抓了出来，紧接着他反手一掌拍在梁辰胸口，将梁辰单薄的身体直接拍得飞了出去。
梁辰眼睁睁看着那偷袭的人单手夹着李珍，眼也不眨地飞身跳下了悬崖，那一刻梁辰脑袋嗡地一声，心口就像有什么东西顷刻碎裂，他痛苦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地凄厉尖叫，紧接着他撞到了追上来的沈千沉身上。两人因此摔到地上。然而，梁辰根本顾不上身上的疼，立刻爬了起来，往悬崖边上扑去——
沈千沉见此，一把拉着了他的胳膊。
梁辰疯了一般，冲他悲啸：“放手！！！”
“梁大人，你冷静点儿！”沈千沉不会哄人，眼下这个情形他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他却看得出，此刻的梁辰明显已经失去了理智！
“松手！”
梁辰哪里还冷静得下来，他对沈千沉又踢又打，又抓又挠。可凭他的力气根本撼动不了沈千沉分毫。梁辰的脑子早就乱了，心也碎了，他根本想也没想，一个膝顶直接撞向沈千沉□□，这一下太过突然，沈千沉下意识闪避，梁辰条件反射飞快地狠狠咬住沈千沉拉在他手臂上的手。
血从沈千沉的手背上流出，他只感觉到皮肉被撕开的疼，下意识松了手，而梁辰也就在他眼前以令人不可思议的，闪电般的身法，飞蛾扑火般纵身跃下了悬崖——
沈千沉：！！！
他根本没有时间再细想，这个时候，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还有得救！
于是，当李景赶到‘追尾’现场，听见不远处那声哀嚎时，几乎立刻听出了那是梁辰的声音，他根本没来得及部署，便立刻运起轻功往那处赶去！
然而，当李景于半空中居高临下远远望去，也只来得及看到，那悬崖边上，两个小黑点一样的人影一前一后跳下了悬崖！
李景眼力很好，他认出了两个人，一个是梁辰，另一个是沈千沉！
虽然，李景没有亲眼目睹发生了什么，但是梁辰都不得不跳崖了，想来定是珍儿出了什么事！
这一刻，李景的心瞬间凉了个彻底。他的眼底也在这一刻冰霜毕现，那是他怒到极点时才会出现的神情。
片刻后，李景站到了悬崖边，他往下看去，下面烟雾缭绕，看不见谷底情形，只有无尽的冷风，裹着阵阵彻骨的寒意自下而上吹起了李景的战袍，同时也吹透了他的身心，寒意从脚底蔓延而上，李景在这深秋的午时，好似已变成了一具初冬的冰雕……
他带来的那队人马，大部分留在了马车追尾现场，协助戌卫们清缴残余的匪寇。有一部分这会儿已经穿过树林追着李景来到了这处悬崖。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李景脸色也知道情况怕是极不乐观。
众人在李景身后列队，等着他的指令。
好一会儿，他们才听到李景那仿佛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夹裹着丝丝冰寒之气，对他们道：“搜山！”

第127章 霜降一候
禁军们得令，立刻行动起来。而李景在吩咐完众人之后，就在他们眼前，运起轻功，飞身跃下悬崖。身后的禁军见此惊呼连连，不少人甚至扑到悬崖边上往下看去，只见云雾之中，李景的身影如展翅的雄鹰，时而纵跃云雾间，时而足点岩壁伸出的松枝上——至此，众人不免感叹，大周第一战神果然名不虚传，光是这份武功也绝对够资格登顶。
李景的武功确实不错，若非他武功高强，这会儿在悬崖顶上恐怕已经怒火喷发，早不知急成什么样子了。可就算身怀绝技，当他亲眼看到梁辰跳崖的那一刻，心里的震动依旧超乎他自己的想象。
那种感情怎么说呢，有急，有惊，有怒，有怨，还有他意想不到的焦躁和心疼。就好像一直以来，他的心底有一处他不算满意却异常稳固的归宿，这份归宿平日里，李景甚至从不曾细心呵护，也一直被他搁置一旁，可不论他怎么对待，那归宿一直都在，完完整整地镶嵌在他的生命中，形成了一份安稳又温暖的羁绊——这一切，直到梁辰跳崖的那一刻，李景才发现，自己的心也在那一刻塌陷了一块，那所塌陷的部分，便是被他忽视了多年的‘归宿’。
原来，这几年，不知不觉间，梁辰在他心里已经留下了这么深刻又巨大的影响，认识到这一点的李景自己都觉得震惊。也正是因此，他才会无法克制心中的焦急，从悬崖上跳了下来，为的只是尽快找到梁辰——
他其实知道他这么急着找到梁辰是因为心里那块坍塌的一角，但他却固执地告诉自己，他找梁辰只是为了问清楚，刚才都发生了什么以及他们的儿子李珍出了什么事！
李景，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自我麻痹，自欺欺人，只是为了不想承认他不知什么时候放在梁辰身上的感情，他不敢正视那些感情，因为那会令他觉得他对不起多年前的那个少年，或者，他很清楚一旦他承认了自己对梁辰的感情，他将面临的局面必将是悔恨的无尽深渊。
……
梁辰跳下悬崖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找到李珍。或许是他跳得及时，在下落的过程中，他看到之前那个抢走了李珍的人如一个在悬崖上奔跑的小黑点儿一样儿，一路攀着松枝踩着翘石，起起伏伏向东而去。梁辰不会武功，因此他控制不了自己下坠的速度。但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一直下落直到跌落谷底，注定摔死，所以他拼命想要抓住什么，松枝也好，碎石也罢，只要能减缓他下坠的速度的东西，他都拼命地去抓去够，也多亏他这番努力，令他下落的速度慢了稍许，这便给了追着他跳下悬崖的沈千沉一个赶上他的机会——
梁辰终于被沈千沉拉住了手臂，沈千沉一拉住他，便立刻寻找落脚点，这山崖虽然陡峭，却也有一些可供一人站立的平台，沈千沉看中一处地方，立刻拉着梁辰，将他甩了上去。而他自己则是一手攀住了旁边的一颗松枝，又借着松枝的力度荡了一圈，这才在另一块突出的崖石上站稳。他才刚站稳就听梁辰冲他喊：“我看到那个人带着珍儿往东去了！沈大人，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但我还是想请你帮我——”
“你别说了！我去。”
沈千沉没让梁辰说完，便答应了下来。但梁辰听了他的话简直喜极而泣，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他道：“沈大人的大恩大德，梁某没齿难忘，我——”
“职责所在，梁大人不必多说。”沈千沉说完就立刻足尖一点，纵身向东追了过去。在山崖上运轻功行走，只要走过都难免会留下痕迹，因此沈千沉向东追踪李珍下落，可以说一路都是有迹可循，正如梁辰所说，那个抢走李珍的人确实是往东边来了。
梁辰这会还趴在那块岩石之上，他一点儿也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便滚下深谷。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但梁辰回想刚才自己那看似冲动的行为，不断自问，若是刚才那情况再来一次他是否还会这样做，答案也同样显而易见，他依然会如此！正如那句古话所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梁辰为子，自然也可豁出性命！
不过，眼下追踪的事情他托付给了沈千沉，那么他便必须活着——得想办法上去才行。
梁辰昂头往上看，目测这悬崖的高度，同时评估自己的体力，他是想凭自己的力气爬上去的，可惜到了这会儿他才发现，他的双手早在刚才的下坠过程中被他抓过的树枝和岩石磨得鲜血淋淋，有一处手腕甚至露出了骨头——也是到了这会儿，梁辰才感觉到疼，真得很疼，太疼了！疼得梁辰，忍不住眼泪又流了下来！
泪眼婆娑间，他昂头望上看去，只决定这悬崖立刻成了高不可攀的屏障，令他有些无可奈何！然而，梁辰却不是那么容易死心的人，他立刻大喊：“有人吗？谁来救我一下！”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梁辰一口气儿喊了数句，他本已不报希望，正想着再寻他法的时候，头顶突然一片阴影照了下来。梁辰连忙抬头去看——
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这张脸在之前近千日的清晨总是第一时间映入他的眼底，却只在最初的几十日间住进过他的心里，之后的日子，梁辰便自动将这个人这张脸挡在了心门之外，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自己的危难之时，去依靠他，也没幻想过他会来救自己——
然而，这不可思议的事情，如今就发生在了他眼前——那人的脸上，甚至还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担忧，以及看清他的那一刻，眼底骤然乍现的光芒。
梁辰看到这些，只觉得是自己眼花了，因为在他心里一直认定，李景若是知道李珍出了事，定然会对他大发脾气，他只会责备他，阻扰他再出来抛头露面，甚至会借此毫不留情地将他好不容易刚展开的翅膀和羽翼尽数折断。因此，如今儿子出了事，再把孩子找回来之前，梁辰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李景！
可是此刻，在梁辰深陷险境，回旋无隅的时候，赶来救他的人偏偏就是李景……
李景听见梁辰的喊声便往这处加速赶来，当他看到梁辰趴在一处狭窄的岩石上，满脸泪痕浑身是伤的可怜样子时，李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那一下疼得他始料未及，然而下一刻李景才真得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心疼欲碎’——
当李景的满心焦急撞进梁辰的眼底，而梁辰几乎立刻瞥开了视线的那一刻，李景在梁辰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疑问和厌恶。
李景想，他难道宁愿死都不愿在死前再看见我吗？
梁辰则是在想，我都快要死了，难道还躲不过李景的‘责难’吗？
不过，此时千钧一发之际，不论两人心里在想什么，李景都必须先把梁辰救下来。而梁辰也别无选择，只能依靠李景暂离险地。
于是，李景没有时间犹豫，他足尖在梁辰趴着的那块岩石的边缘点了一下，人已快速弯腰将梁辰捞了起来，而后他双手抱起梁辰，足下再次发力，一纵一跃间已向上飞去。
就在这时，梁辰对李景道：“往东去！抢走珍儿的人往那边去了。我们现在去追，或许还能帮到沈大人！”
李景本来心里就憋着气，这会儿再一听到沈千沉的名字，不知是怎么回事，心里特别的不舒服。他虽然立刻转了方向往东而去，到底还是怒意难忍，冷冷笑了一声。
梁辰当然听到了他这声混杂了各种情绪的阴阳怪气儿的冷笑，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李景吵架，便隐而不发，只将血肉模糊的双手从李景的肩上挪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李景垂眸看了一眼他的双手，眉头不自觉又皱了起来，他也不知自己在气什么，总之没什么好气儿地说了句：“想救珍儿就不该把自己伤成这样儿！”
梁辰垂着眼睑，深吸了一口气，依旧忍了，不发一言。只是他心中委屈无处发泄，又不想在李景面前流泪，憋得两侧眼尾通红，看着反而更加可怜了。
李景本还想再说什么的，可他看到梁辰这个样子，那话就在嗓子眼儿里转了两圈儿，也不知为什么，总之他什么也没再说了。
只是，他找了一处宽敞一点儿的落脚点，抱着梁辰站了上去，用自己的身躯将梁辰挤在山壁上，也算是一种固定，之后便撩起自己的衣袍——
梁辰见此，又惊又怒，吼他：“你干什么？”
“给你上药。”李景说着从袍子里衬上撕下布料，用对梁辰道：“我胸口衣襟里有一瓶药，你取出来。”
“我怎么取？”梁辰被李景挤得严丝合缝，根本动不了，闻言，更是生气。
“叼出来。”李景说着稍微将上半身往后移出一个空隙，这空隙手是伸不进去的，但梁辰低头却可以碰到他的衣襟。
只不过，梁辰听了他这话，根本没动，却道：“我不用包扎上药，你快点赶路吧，再晚恐怕就追不回珍儿了。”
“快叼出来。”李景坚持。
梁辰不想再跟他争执，脸扎进李景怀里，片刻便叼出了一个白色的瓷瓶。他们俩也算老夫老夫了，梁辰做完这件事后，脸色虽未见异常，李景却发现梁辰的耳朵有些不正常的红色。若是以往他免不了要说点儿什么，但眼下，他根本顾不上这些，从梁辰的唇瓣间取了药瓶，拉起梁辰的手举过头顶，按在山崖石壁上，整个人的重量也在这时完全压在了梁辰身上，只是李景上药包扎的动作行云流水，几乎是飞快着为梁辰处理好了伤口。
然后，他抱起梁辰继续上路。
两人依旧无话，只不过，这一刻，不论是梁辰也好，李景也罢，他们不约而同都感觉到了在他们两人之间，好似隔着一到无法逾越的屏障，那屏障日常也不明显，就是一到这种关键时刻，便毫无征兆地冒出了头，横陈在两人的心房之间，令他们无法心意相通，以至于他们总是免不了误会重重。
这道屏障，若追其根本，那还是在于李景这几年来一直没有放下年少时那缕月光，他一心追忆昨日之月，以至于梁辰对他彻底失望，再无期待之后，便紧锁心房，将他拒之门外了。
他们明明是一对夫妻，在追寻儿子的路上却毫无交流，这让任何一个人来看也绝对算是奇事一桩了。
李景倒底武功高强，即使抱着梁辰也凭借超高的眼力，一路沿着线索向东追击。中途，李景在一处山林间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地上甚至有几滴半凝固的血液，可见之前追来的沈千沉很可能已经追到了那个抢走李珍的人，并与之发生了争斗。只不知是谁受了伤，流下了这些痕迹。
血迹滴答，间隔的距离很长，可见即使受了伤，两人也在高速的移动。李景沿着血迹加快了速度，他抱着梁辰倒底不便，改抱为背后，梁辰两只手就搭在他的胸前，那双手，明明已被李景上过药也包扎过了，可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血迹又渗过布料，将布料染出了斑驳的痕迹。
梁辰趴在李景的背上，其实他现在浑身都疼，但他心里着急李珍，又不想在李景面前露出脆弱的神态，便咬牙忍着，愣是一声没吭。这份坚韧是李景之前从未见过的，因此这时突然发现，竟令他不由有些敬佩起来。
李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以前和梁辰交鸾纠缠的时候都没觉得心跳如此厉害过，这会儿只不过是感受到梁辰喷在他脖颈处的热气儿，竟然就不知不觉心跳漏拍，这简直是迷一样的困惑。
李景大概从来不知道，爱情的萌发往往始于心间的悸动。那种爱情叫一见钟情，与两小无猜的细水长流不同，那是你遇到命中注定之人时，被对方身上的闪光点所吸引，而引发的正常生理反应。
当然，若是李景知道他命中注定的佳偶其实就是他娶了两年多却从未好好对待人家的正妻，不知会懊恼得吐出几盆血来。
梁辰这会儿可没精力研究李景在想什么，他现在调动了浑身所有的精力才勉强对抗住因疼痛而引发的想要哼哼的欲念，他硬生生用自己的毅力，压住了身体上的生理机能，可以说，真的是耗损很大了。
好在，李景速度够快，再次停下时，他们眼前的林间地上到处都是大片的血迹。梁辰见此，只觉得眼前发晕，但他心中却更有些害怕，他怕这些血是沈千沉的——虽然沈千沉说追回李珍是他的职责所在，但是，梁辰知道若非当时在山崖那里他哭着拜托沈千沉，那人其实是可以把他救上去便可交差的。
说到底，这次不论沈千沉是否受伤，也不论他是否能把李珍救回来，梁辰都欠了沈千沉一个老大的人情。这世上别的债都好还，唯独人情债，那真是想还，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拿什么去偿还！
当然，地上这些血迹，梁辰和李景甚至都不敢想也有可能是李珍的——因为，只要这么一想，他们俩个就会立刻陷入一种窒息般的痛苦中，甚至无法冷静地再进行思考，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李景略停了数息，再次确定了一个方向继续追击。他跑了一段路之后，突然道：“地上的血迹能看出，受伤的有两个人。”
“嗯。”梁辰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但他能感觉到李景追击的速度再次提升，他好似非常着急，拼了命一样在运气飞跃。梁辰趴在李景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是不是李景已经判断出了，珍儿也受了伤，所以才会这样着急？但是，梁辰不敢问，他怕向李景确认之后，自己会立刻崩溃。
李景跑着跑着突然感觉到后脖梗处一片湿凉。他暗自吃惊，心想，是梁辰在哭吗？他怎么哭了？是伤口太疼，还是在担心珍儿受伤？还是——
还是他在担心沈千沉？！
这一刻，李景的脸色千变万化，他其实特别想问沈千沉为什么会追着梁辰一同跳下山崖，又为什么会舍命替梁辰追回李珍，他和梁辰倒底是什、么、关、系——但是，李景也同时知道，这话如果他敢问出来，梁辰绝对会从此更加厌恶他，他们俩本就少得可怜的情分，也可能就此再无留存，顷刻散尽！
因此，尽管他此刻心里翻江倒海（打碎了一东海的醋缸而不自知），那滋味真特么不是人能品得出来的，可他怕梁辰生气，生生自己忍了，愣是没问梁辰一句。
梁辰默默流了一会儿泪，便立刻调整心态，将所有不好的妄想压住，他抽了抽鼻子，把鼻涕眼泪毫不客气地在李景的后背上蹭干净，像是安慰自己一样地说了一句‘珍儿一定不会出事的’。
李景闻言，那一腔翻腾海啸的海水立刻平息，还特别肯定地对梁辰说了一句“是，咱们的儿子，不会那么轻易出事。”
‘咱们的儿子’这一句，令梁辰一时有些纷乱的心，瞬间平静下来。他想，李景以前是怎么定义李珍的呢——好像，一直以来，他称呼李珍都是‘我李景的儿子’，印象中这好像还是李景第一次说出‘咱们的儿子’这种话，他心里在想什么呢？难道是想以此来——安慰我？
李景……
梁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此刻对李景的感受，他只知道今日自悬崖那处见到李景，就觉得这人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李景见了他还没对他发火呢，也没有因为他把李珍弄丢了而责备他什么……
然而，梁辰显然已没时间弄清楚李景为何会有这种变化，因为就在李景冲出这片树林之后，他们眼前那片开阔的视野中，已能看清不远处就是白河的一处码头，而在距离码头大约几十杖处，有一个人正在与一群人搏斗，那个人的背影十分熟悉，正是今日几次出手对梁辰施以援手的沈千沉！
那群与他对打的人中，有一人手里抱着一个婴儿，这会儿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孩子嘹亮的嚎哭之声简直震天动地，听得出来中气十足，显然没有受伤。
梁辰一听到这孩子的哭声，眼泪也跟着刷地流了下来，但他还是笑了，连忙催李景道：“是珍儿，快，快过去！”
李景当然也听出了儿子的哭声，不过他一边往那处冲，还想到了，珍儿若没有受伤，那么之前那些血迹就是劫匪和沈千沉的了——
沈千沉受伤了！
受伤了，还在拼命！若是这次珍儿成功获救，沈千沉这个人他李景定会在皇上面前为他表功，感谢他大义援手，救了自己妻儿的这份恩情！
李景这样想着，再看向那些匪寇的眼神也变了。他就像是一只从天而降的鹰隼，瞄准地上的兔子们，对梁辰说了句“抱紧我”，便将他从后背翻到了身前，单手托着他的臀，腾出一只手来，数枚钢针齐齐甩出，地上那些匪寇立刻倒了一片。
这一下，可谓是立刻减轻了沈千沉的压力，他趁机一个跃步冲到那名怀抱李珍的劫匪前。这劫匪轻功好，见此又要故技重施，运功逃走——这一路上，沈千沉已被他这招逃脱了好几次，什么招数中得多了，也都会积攒下一些经验，这些经验便是下一次反败为胜的契机——因此，这次沈千沉早有防备，那人才刚一抬脚，小腿便中了沈千沉的一只袖箭，立刻‘哎呦’一声翻倒在地……

第128章 霜降一候
劫匪倒地的同时，反手一甩，将怀里嚎哭的李珍抛上了半空，也因此沈千沉收回本要对他的攻击，反而一跃而起，跃上半空，去接李珍。
劫匪为自己争取到了片刻喘息，不顾李珍也不管其它同伙如何，用抛飞李珍这一招，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忙运起轻功往白河那边飞跑。
白河岸边的码头这会儿停着几艘船。但这劫匪却没有上船，而是跑到岸边就一下子跳进了滔滔河水，等沈千沉接住了李珍，李景也用毒针解决了其余匪寇后，那个跳河的劫匪已不知所踪，总归还是让他跑了！
一场骚乱就此结束。这是白古县的码头，之前因为蛊虫作乱，县令已被撤换过一次，因此这次的事件一出，新上任的县令收到消息后便立刻组织了官府的衙役赶来，还算他来得及时，把码头那几艘船给扣了下来，现正在仔细排查船上的人员和货物。
县令来之前只听说码头有异动，一群人在围着一个官爷打架，他带人来最初也只是想助那位官爷一臂之力，可等他到了之后才发现闹事现场哪里是什么一位官爷这么简单，那位身穿战袍高大威猛的青年将军分明就是大周的四大战神之一，那是镇东将军啊！！！
县令认出了李景连忙上前来行礼，而这时沈千沉已将李珍夺了回来，并交给了盼子心切的梁辰。
梁辰此时带着一身的伤，站都站不稳，双手也被李景的袍衬包裹得根本动不了，却依旧用手臂紧紧抱着李珍，脸上全是喜极而泣的泪水，李珍经历这场惊吓，此时正缩在梁辰怀里小胖手紧紧抱着梁辰的脖子，下巴搭在他爹的肩头，放声痛哭，那可怜的小样儿真就令所见之人无不心动恻隐。
李景大概是第一次看见梁辰和李珍抱头痛哭，这会儿心里的滋味旁人根本无法理解。他想，别人都说他是什么大周战神，说他是大周百姓的守护神，可若他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要哪些虚名又有什么用呢？
这一刻，李景的心情复杂极了，他发现梁辰双腿似乎站不住，便闷不吭的走了过去，抬手轻轻放在梁辰的肩膀上，带着他靠在了自己身上——
这可以说是李景第一次主动为梁辰提供依靠，也是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过往的那些时日里，他对梁辰似乎真得有些过于疏忽了。
梁辰根本没发现李景过来了，他这会儿心中又喜又疼，珍儿追了回来，可看小家伙这神情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也不知这次的经历会不会影响小家伙以后健康长大，可千万别在把小家伙给吓坏了呀……
自己生的娃儿，当然自己最心疼。梁辰一边亲着李珍的小脑门儿一边不断小声哄着：“宝宝不哭，爹爹在呢！宝宝不怕，爹爹再也不和你分开了，啊？”
大概是梁辰的语气十分温柔，带着只有父母才能传递给孩子的特有的安慰之力，李珍在这样的哄慰之声中，哭声果然渐渐小了。
梁辰身后，李景听着梁辰的声音不知为何心也跟着软了下去。
沈千沉将李珍交给梁辰后，给李景行了一礼，便再次反身去清理剩余的那些想要四散逃跑的贼寇。他话不多，但这会儿也听到了梁辰哄孩子的柔软腔调，脑海里浮现的是梁辰跳崖之前那疯狂的神情——因此，沈千沉得出了一个关于梁辰的定论——梁大人爱子如命！！！
想到这句话的时候，沈千沉脚尖跳起地上的一把剑，他握住剑柄的那一刻，眼睛都没眨一下，就一剑狠狠刺入眼前那名匪寇的肩膀，匪寇疼得大叫一声，连连后退，沈千沉脸崩得死紧，目露凶光，好似他此时心中压抑着什么无法宣泄的怒火一般，握住剑柄用力前推，就用那剑顶着匪寇将其逼退，直到江边，凶狠地将那匪寇用剑钉在了码头的木质地面上。
这期间，他已离梁辰李景他们一家三口很远了，可就算这样，梁辰那糯软的哄慰声依旧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耳朵里，好似是魔咒般蛊惑着他的心，令他总想不由自主地向他看去——
然而，沈千沉自始至终也没有回头。可就算他没有看过去，脑海里也依然浮现着一副清晰的画面，那画面里有梁辰喜极而泣的泪水、有李珍委屈至极的嚎哭、还有李景……柔软心疼的眼神！
沈千沉没有深究自己为何会不想看到那一幕，他很清楚那究出来的结果，并不是他能负担得起的未来。
因为，他明明肩膀上也在之前追击抢匪的过程中受了伤，他却全然不顾，依旧冲杀在逃窜匪寇之间，左冲右突积极追捕。
好在白古县的县令带人及时赶到，给沈千沉减了压，最终除了跳河逃跑的那人，所有贼寇尽数被缴获。李景也拉响了信号，红色的烟雾冲天而起，给那些任然在寻找梁辰和李珍的禁军们指明了所在。
梁辰和李珍似乎是哭累了，李珍已爬在梁辰的怀里睡着。梁辰的精神也终于在此刻松懈下来。精神一松，他浑身的伤痛便加倍涌现，梁辰的体力早就透支，几乎是在哄好李珍的下一刻，人就双眼一黑昏了过去。
他软绵绵地往地上倒去，好在李景就在他身后，及时捞了他一把，将他稳稳地抱进了怀里。
李景抱住梁辰才发现，他就算是自己昏了，却依旧将李珍死死地抱着，可见这次李珍被劫，对梁辰的打击有多大了……李景想到这些，心中不免愧疚。他想，若是自己平日里对梁辰上些心，他来东郊时给他身边派上哪怕两个死士护着，他何至于遭遇今日这番变故——
李景就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如今他的妻儿受了这般飞来横祸，他终于知道反思自己了。他这一反思，便终于发现这几年来，梁辰跟着他似乎真得受了好多委屈，以至于梁辰遇到任何困难从来都不会向他求助，就好像他是个一点都不值得依靠的人——若是以前，李景可能会觉得不以为然，但是今日，他亲眼目睹了梁辰拼死救子，那份震撼带给他的警示可谓直击灵魂！
想了许多，李景终于承认自己有些对不住梁辰了。
如今梁辰晕了过去，那必须得尽快就医。李景恐怕耽误了救治时机，立刻抱起梁辰，回身对县令和沈千沉道：“此处剿匪一切都听沈大人安排。白古县令，你全力配合即可。”
“是是是，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县令连忙行礼道。
沈千沉被点了名，便远远地冲李景行了一礼。之后，他便看到李景抱着梁辰轻功飞远的背影——梁辰头搭在李景的臂弯上，那细腻的脖颈软软地垂下，看起来有种异常脆弱的美感。
沈千沉不由得盯着那雪白的脖颈看得出神，直到李景的背影消息不见，他才在县令的询问声中回过神来。
白古县的县城并不大，药铺也只有两家。李景抱着梁辰就进入了一家药铺，那老郎中先给李珍诊了脉，确认无碍，再一看梁辰身上的伤势就立刻摇头，道：“这是谁造得孽怎么伤成了这样？！”
“他怎么了？”李景着急地问。
那老郎中道：“外伤倒还好说，这内伤恐怕不好调啊！”
“内伤？”李景疑惑，道：“他有什么内伤？”
老郎中道：“前些日子白古县闹蛊虫，赤云观的道长们曾来此除蛊，老夫有幸诊过几个中蛊之人的脉象，与令夫人的脉有相似之处。但就算如此，老夫也不敢断定令夫人的内伤是否为蛊虫所致，不过听说赤云道长如今就在临县的赵家村，为保险起见，老夫建议大人还是带令夫人尽快到赵家村找赤云道长医治为好！这些外伤，老夫即刻处理。”
老郎中说着已拿出一堆瓶瓶罐罐又让小徒弟端来温热的药水为梁辰处理身上和双手的伤口。李景抱着李珍，站在一旁，心中又是一阵震荡。他是真没想到梁辰还被那些混账下了蛊虫，而且听老郎中这个意思，那蛊中已在他体内作祟多时，可这一路上，不管是被他抱着还是背着，梁辰竟然一声没吭，不说他在自己面前要强，单看他这份隐忍和毅力就绝非一般哥儿可比——
到了这个时候李景不得不正视他与梁辰之间这份不算正常的夫妻关系了，因为他心中十分清楚，梁辰之所以在他面前隐忍绝不是为了怕他担心，而是：他早已将心门紧锁，绝不肯轻易让人窥探到他内心的一丝脆弱！
这份刚强，若是用来对外人对陌生人，李景都能理解。可是，用来对他，李景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和挫败自心间升起，那种打击对于他这个大男子主义来说简直就是‘一剑穿心’！
事已至此，李景再回顾他和梁辰的过往，只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婚姻失败’！而致使这断婚事失败至此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这段姻缘是他自己向太后求来的，求来之后又没有好好珍惜，甚至从没正眼看人家一眼，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娶了个宝藏，才发现人家梁辰早已对他关闭了心门，就算他们还是名义上的夫妻，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李景的心在这一刻控制不住地抽痛起来。
他是真得懊悔不已！
老郎中很快为梁辰处理好了外伤。李景弯腰将李珍放进梁辰的怀里，将梁辰就算在昏睡中也立刻将李珍紧紧抱住，那一刻李景的眼眶都不受控制的红了。他付完诊金，立刻将梁辰并李珍抱了起来，也没有叫什么马车，就运起轻功，一路疾驰往赵家村赶去。
这个时候，赵家村的量地工作已经完成，早上梁辰出事之后，在赵家村引起了不小的骚动。高悦虽然心里急得不行，却立刻用强大的理智压住了情绪，他冷静得维护秩序，指挥赵家村的侍卫和守备营军士加强巡防，同时又安抚百姓，硬生生将这个量地工作给一口气儿干完。
高悦中午的饭又没顾上吃，不过，赤云道长听说这事后及时让小幸子给高悦送了一颗药丸过去，高悦就靠这颗药丸一直撑到了量地完工，他回到郊院后，立刻造到了赤云道长和赫连太医两人的集体念叨，并且在两位杏林大手的严密盯视下，乖乖地把午饭吃光了——尽管，这顿饭对高悦来说，如同嚼蜡！
高悦不断再让暗日打探剿匪的进度和梁辰的消息，当得知梁辰、沈千沉和李景相继跳崖之后，高悦的一颗心真是提到了嗓子眼。等再听说白古县方向出现了李景放的信号烟花，高悦那颗高悬的心又颤巍巍地落了回来。
之后，他让暗日继续打探，还没收到暗日的回报，李景便抱着梁辰和李珍回来了——
走进郊院的时候，李景浑身都湿透了，那样子真就像是从水里刚爬上来，在深秋的下午甚至浑身都冒起了白烟，不难看出，这一路他是怎么一番疾行！
不过，此刻整个郊院的人没人顾得上李景，大家的注意力全都在梁辰和李珍身上，李景一路抱着梁辰进了厢房。高悦在一旁连忙招呼两位大手赶紧救人。
要说这小小赵家村如今的医疗水平那真是集中了全大周最顶尖的医生，也多亏如此，梁辰体内那只蛊虫还没来得及蹦跶多久就被赤云道长给拔了出来。拔蛊是很疼的，高悦对这一点印象深刻，梁辰也并不列外，就看他在昏睡中直接被疼醒也能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
赤云道长给梁辰拔蛊，赫连老太医边给梁辰施针，这针是为了给他减轻痛苦，因为梁辰身上的外伤也实在太重了。在两人的通力协作下，梁辰吐了一大口黑色的血出来，赤云道长立刻往那血中扔了一张符纸，符纸浴血即燃，烧出来的烟都带着一股刺鼻的腐臭。
赤云道长面色凝重，对李景道：“这只是色相蛊，若非救治及时，等这蛊长成后，或可致将军于死地。”
他这话说完，屋里气氛一下子凝重。
在场可没有傻子，都听得出来这话中隐含的意思。高悦甚至想得更多，他想什么人要通过梁辰弄死李景呢？从眼下的时局来看，李景的存在唯一会影响的便是东海战局，也就是说，这些盗匪背后的势力必然与东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高悦以前只觉得蛊虫是白家势力，白家可能与公子宝有关系，如今看来这股匪寇又是倒运兵器又是抓李珍还给梁辰下蛊虫，目的就是为了要么以子要挟李景，要么用妻暗杀李景，所图为何？
就是让他回不了沽城，动不了千岛。那东海千岛这一战对手可是东瀛倭寇，那这白家勾结的番邦也太多了点吧？公子宝有这样的野心吗？只为了帮周璨谋朝篡位？！
高悦陷入沉思。
李景这会儿却双拳紧握，眼眶通红，望着梁辰满心都是愧疚和疼。
原来珍儿被抢也好，梁辰遭难也罢，全部都是因为他！是他连累了他们受这份苦，梁辰若不是他的正妻，李珍若不是他的儿子，今日这番苦楚根本就不会落到他们头上——所以，他之前到底哪儿来的底气，责备梁辰‘要救珍儿就别把自己弄伤’呢？
他根本就是被他连累了！
李景的心情恐怕屋里的人都无法感同身受，倒是梁辰吐完了那口血后，因腹中太疼，一时清醒了过来。他平躺在床上歪着头看了眼李景的神情就猜到这家伙在想什么，不过从梁辰的角度来看，他觉得李景完全没有必要做这副神态，那只会令梁辰极不舒服——毕竟，一个从来不把你放在心上的人，突然开始为你心疼难过，那种感觉传递过来，也只是令当事人徒增烦恼罢了。
事到如今，梁辰一点也不想领李景的情，因此他这会儿看李景这个样子，就轻声对他说了句：“将军不必自责。”
也正因他说了这话，屋里的人才发现李景神情不对。
高悦见此，立刻反应过来，招呼众人悄悄退了出去。
赤云道长和赫连老太医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不过片刻，俩老头摇头叹着也走了出来。赫连老太医兀自去厨房煎药。赤云道长端着那个还在烧血的铜盆往院子外面走去。他这是要找个人少的地方，把蛊虫彻底处理掉。
从厢房出来的人这会儿都跟着高悦回了正堂，他们围桌而坐，也是唏嘘不已。
厢房里，李景被梁辰一句话刺得一颗心都凉成了冰块。当然，此时的冰冻之痛对李景来说也不亚于万箭穿心。他手里攥着一瓶刚才赤云道长塞给他的药膏，那是可以帮助梁辰尽快化解身上淤青的良药。需要有人帮他涂上，再帮他揉开，这事小黑可以干，小幸子也可以干，甚至高悦也可以帮忙，然而既然李景在此，赤云道长便直接将药膏塞给了他，并嘱咐他：“加些内力揉开，会更好些。”
这事儿，李景责无旁贷。然而，当他走进床榻，抬手准备掀开被子的时候，梁辰却突然开口，道：“不劳将军费心了，还是让小黑来吧。”
李景只觉得自己那颗被冻成冰花的心，瞬间被这句话敲碎成渣，疼得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对梁辰说了一句‘对不起’！
梁辰本来闭着眼，闻言不免惊讶睁开。他像不认识李景一样地望向他，随即淡淡道：“将军说得哪里话？珍儿被劫，是我这做父亲的失职，没有看顾好他。这事怎么能怪到将军头上？更不需要道什么歉。快不要这样说了吧。”
“你知道我不是为这个道歉，我是——”
“将军不用说了。你还有公务在身，就不要在我身上耽搁时辰了，赶快去忙吧！”
梁辰说完本想翻身向里，奈何浑身疼得动不了，只得把头扭了过去。
李景见此，垂下眼眸。只是那只攥着药膏的手紧紧用力，带得整条手臂都在颤。他其实此刻有好多话想说，但面对这样的梁辰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但是——
李景沉默片刻，依旧抬手掀开了梁辰身上的被子。梁辰似乎有些恼了，回过头来瞪他，就见李景低眉顺眼，一声不吭地拧开了药膏，挖出一块在手心里化开……之后，他抿唇敛神，将掌心里的药敷在了梁辰肩膀的淤青上。
他的手心很热，应该是运用了内力。那药膏沾到梁辰的皮肤上，是温暖的触感。梁辰到不觉得有什么羞耻。毕竟他和李景坦诚相见的次数太多，彼此之间的碰触早已不会引起他内心的波澜。
梁辰此刻只是觉得别扭，因为李景对他一项粗暴，他从不知道李景也有这样温吞的一面。这样的感觉，就算是梁辰也很容易就联想到了温柔这个词，不过因为给予他这份温柔的人是李景，这令梁辰接受得很不情愿，总觉得今日让李景为他抹了药，就是欠了李景人情。
李景要是知道，梁辰此刻的抗拒只是不想欠他人情，估计能当场吐血三升——毕竟，同床共枕了近三年的夫妻，生分到他们这个地步，也真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李景揉开了一块淤青，再挖药膏准备揉下一块的时候，梁辰想是终于忍道了极点，突然开口道：“我真得不怪你！我也不觉得今日这番遭遇是被你连累！所以，你真得不用觉得有愧于我！我其实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说，但我觉得你听了之后会发火，所以一直想等个合适的机会。可是，现在我觉得若不跟你说清楚，可能对咱们都不好，所以你要不要听一听？”
“嗯。你说吧。”
李景这会儿盯着自己手心里的药膏，脸上看不出表情，其实他听梁辰的话口，心中已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129章 霜降一候
尽管梁辰趟在床上动不了，但他说这番话时却一直观察着李景的反应，这会儿见李景好似还挺平静，便深吸了口气，道：“李景，和离吧！如果你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我也想过了，你给我一封休书也行。咱们这样过下去没意思，强扭的瓜不甜，我不会再强求什么，你也不要觉得这桩婚事是赐婚就将就着——”
“我不同意！！！”
李景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没有抬头看梁辰。他现在乌云压顶，刚才梁辰每说一句话，就好似一道闪电自李景头顶那片乌云中劈下来，一道一道，直击天灵，劈得他整个身子都失去了知觉。
梁辰愣了下，他是没想到李景会拒绝得这么迫不及待，甚至都没有让他把话说完。梁辰自认为他将李景和自己的这段关系看得很透彻，两人之间要说有多深的情意——并没有！他们俩的这段感情就是在太后懿旨的作用下，促成的一段孽缘。若是再这样凑合下去，早晚会酿成悲剧。
以前的梁辰纵有浑身反骨却无力反抗，如今的梁辰事业上有了新的机会，精神上有了新的寄托，而这段不美满的婚姻也将他的忍耐消磨殆尽，所以他想快刀斩乱麻，跟李景说清楚，他本以为以李景那高傲的性格绝对不会使出什么死缠烂打的手段，他最多就是为了面子，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前，拖住梁辰！
这些也都在梁辰的意料之中，因为在梁辰眼里，李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就算是两个人要分开，恐怕按李景的脾气也绝对是要将这分开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李景给梁辰留下的就是这样的印象，因此他这会儿拒绝了梁辰的提议，梁辰甚至都没有多想，还只当他是想将和离的主动权握在手里，便道：“我可以等，等到将军同意的那一天再——”
梁辰：？！！
他瞪大了眼睛，无法理解李景这个突如其来的行为似得，整个人都懵掉了！
李景上半身悬在梁辰上方，单臂独支，另一手抄进梁辰脑后的发丝间，托着他的后脑把他紧紧压在了自己的唇上——他在狠狠地吻梁辰！！
等一下！这是什么情况！李景他是不是疯了？！！
梁辰心中大喊，过了初时的恍惚后，整个人立刻挣扎起来。他觉得，很可能是他刚才那番话还说得不够清楚直接，以至于李景没有听明白！然而他现在能动得只有脖子，被李景这样按着亲，他就算把脖子扭断，也对李景无济于事，于是梁辰铆足了劲儿狠狠地咬了下去——
浓重的血腥味儿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撒开来，李景吃痛却哼也没哼，因为舌头上再疼也没有深刻感受到梁辰的拒绝后被一剑穿心更疼！
李景松开了梁辰，寸许之间，悬于上方，看着他的妻。此刻，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了一些之前从未在意过的碎片，那些碎片，是他和梁辰无数个日夜相处的点滴——
他现在还能记起，洞房花烛夜那晚，梁辰害羞地窝在他臂弯里熟睡的样子。那时的梁辰年少又张扬，浑身上下都是如烈火般浓烈的热情。
那时候的梁辰望着他的眼睛里还有光，还有对他们未来生活的向往和希望。
但那时的李景却没有将这束火焰放在心上，不过一月之后，梁辰身上的光芒便黯淡了下去，那一个月里，他们吵过也闹过，或许正是因为这些争吵令梁辰认清了他的心，也伤透了自己的心，那之后梁辰渐渐变了……
他不再愿意跟他亲热，甚至有好多次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他的索要。更是在成婚头一年情潮来袭时，宁愿吃药也不愿被他‘摆布’，当时梁辰的原话是怎么说得来着？哦对了，他说‘别用你那脏透了的东西碰我’！
那天，李景第一次打了梁辰。从此之后，他们就算都住在将军府也形同路人。之后的相处更是每况愈下，一天里能说上一两句话就算不错了。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了一年，直到梁辰再次情潮来袭，又刚好被自己撞上，两人在屋里浑天暗日了三天三夜——那几天的梁辰多好啊，他甚至无数次哭喊着说了许多平日绝不可能吐露的心语，然而潮退之后，梁辰清醒过来，又变回了那个对他不理不睬的冰人，他那么冷淡，李景那时只觉得梁辰简直不可理喻！
然而当梁辰得知自己有孕之后，李景也同样万没想到他会离家出走。他调动了全城士兵找了梁辰一天一夜，才在东海边的崖石上找到抱膝静坐的梁辰。
那天海风很强，海浪很大，傍晚的夕阳在惊涛骇浪间洒下一片又一片斑驳的金红。梁辰坐在高高的崖石上，海风吹起他的长发，如纠结翻腾的蛇影般高扬飘旋，也吹得他半眯着眼睛，如一尊石像般盯着海面一动不动。
那时，李景不知梁辰在想什么，也不关心他在想什么。他只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怒气勃发，气冲冲地飞身上了那块高大的崖石，一把将梁辰给拉了起来……
如今再次回想起当日之景，李景才发现，那时梁辰被他拉起后，眼珠动也没动，就像是被海神吸走了魂魄的活尸般，浑身上下再无一丝生气儿。那时候李景没有细想，如今他才觉得恐怕让梁辰怀了他的孩子，对那时的梁辰来说是个无法接受的打击。他不知道梁辰那时候是不是在考虑轻生跳海，但有一点他如今已可以确定，梁辰从那时候起就极度地厌恶他，不愿意为他生子，才会在得知身怀六甲后备受打击！当然，也可能从更早的时候起，从他第一次拒绝他的索要的时候起，梁辰就开始讨厌他了……
这个认知对如今的李景来说又是穿心一箭！
这个时候，他又回想起两人最近的一次亲热，也就是在梁辰参加户部计司考试的前一天晚上——那天也是他强行霸王，梁辰好像从始至终都是被迫承受，反抗无力。细细想来，梁辰完全没有一丝回应，就算是被自己弄得忍不住泪涎横流，他会哭，却绝不会说一句温存的话给自己听……
难道说，那时梁辰就，就已经暗下决心要跟自己和离了吗？
想到这儿，李景只觉得咽喉被一只无形的手锁住，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脚跟蔓延上来，如冰冻一般将他整个人封印在了冰块之内。
梁辰终于挣得了片刻喘息，他呼呼地大口喘了片刻，也没管李景愣不愣神儿，也不想知道他这会儿在想什么，直言道：“李景，我刚才的意思你不要误会，我是说我们之间心意不通，你心不悦我，我亦不悦你，所以我们再如刚才那般亲密不必要，也不合适。我会觉得自己像个，像个，总之不像人，我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了。也请你，放手吧！”
梁辰的话就如惊雷般，炸响在李景耳畔。尽管梁辰的语调还算平和，然而，李景整个人却依然抖了一下，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望着梁辰的那双眼中千丝万缕的思绪如剪不断理还乱的枷锁铁链将他一颗被就被冻成冰疙瘩的心紧紧缠缚，又毫不留情地狠狠拽入了无尽深渊！
这一刻，李景唇、喉同颤，瞪着梁辰，抿唇不言，只是那双眼中红丝渐漫，好似是极力克制着胸中翻腾的怒火，生生被憋成了这副罗刹模样！
梁辰不逃不避，与李景四目相交。两人之间依旧不过存许，然而，梁辰就像是浮于水面之上，尚可自由呼吸，而李景虽与他只隔着寸许之距，却整个人像是昂面趟浸在水面之下，想要自由呼吸对他来说已是奢不可求的东西了。
片刻后，还是梁辰先开口，道：“你，先起来吧。”
李景这一瞬间，脸色惨白，若是往常他必然又要造次出手，不把梁辰欺负哭不会罢休，但这一次，他几乎调动了浑身力气，终于在梁辰说完之后，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了身。他看到梁辰因他退开，悄悄松了一口气——那一刻，李景才算真得明白梁辰倒底有多讨厌他的碰触。
他现在其实很想不管不顾，就如往常无数次那般将梁辰压在身、下——可他也同样清楚，如他真那样做了，除了会惹梁辰更加厌烦之外，对改善他们的关系毫无益处。
还有就是，李景察觉到自己对梁辰的心意之后，忽然就再忍心令他不悦，他甚至有些害怕，梁辰会更加讨厌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而等他发现这一点之后，他几乎都要失去梁辰了——
今日，当李景看到梁辰跳崖的那一刻，他才幡然醒悟，如今他的生命中不能没有梁辰，如果梁辰离开，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任何人来填补，他的人生都不会再是原来的样子。虽然他和梁辰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但是将近一千个日夜的陪伴相处，梁辰早就走近了他的生命里——
梁辰原来或许是他生命中不起眼的那一抹灰色，然而当李景把心中那轮圆月重新挂回高空后，他才发现这花花世界再五彩缤纷都跟他李景没有任何关系，反而是生命中的那抹灰色一直都闪耀着璀璨的银光！
李景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眼尾竟滚下了一滴泪来。
梁辰见此，大吃一惊。他不知李景都想了什么，但是李景会哭，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稀奇！
就在梁辰惊愕得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时候，李景好像意识到自己哭了，他突然站起身来，背对梁辰，迅速抬手抹了下眼睛，说了句：“可我，不想离开你。”
他说完就匆匆走了出去。只是那背影看起来，多少有几分狼狈。
梁辰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刚才没听错吧？李景说不想离开他？！
梁辰简直要笑了，心里面忽然涌上一股气来，咬着牙冲外面喊了一句‘小黑，进来！’
小黑就在厢房门口，刚才他看到镇东将军红着眼眶匆匆出来，吓得以为自家主子出了什么大事，这会儿听见梁辰如此中气十足的喊他，一颗高悬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原处。不过，心是踏实了，小黑反而又疑惑起来，既然自家主子没事儿，那镇东将军怎么眼眶红红的？难不成还是被主子给欺负哭了？
小黑转念又一想，自家主子那细胳膊细腿儿的，怎么可能欺负得了镇东将军！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将军必然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梁辰把小黑叫了进来，吩咐道：“你去找道长再要一瓶药。”
小黑见主子脸色奇差，不敢多言，忙应了一声，颠颠跑了出去。
厢房里，梁辰闭着眼，心中冷笑连连，他觉得李景今天一定是抽疯，竟说些疯言疯语来吓唬人，什么叫不想离开我？既然不想离开我，那之前怎么不跟我好好相处呢？现在看我要把他甩了，就又装起可怜了？还哭？！哭个屁啊！你当你是李珍吗？哭一哭我就会心软，呸，门儿都没有！
好气啊啊啊啊！
梁辰趟在床上一时怒意难平！
李景出了厢房，一路走出院子，立刻运起轻功往远处的林子里飞去。他这会儿也知道自己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很是丢人，可是面对梁辰的决绝，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时，那种情绪被积压到极点，是需要一个有效途径发泄出来的——以前在战场上，他可以奋勇杀敌。但梁辰又不是敌，他现在回想起自己以前还打过梁辰，只觉得那会儿的自己简直猪狗不如！
刚才，他面对决然欲去的梁辰，打不得，骂不得，亲不得，抱不得，他真得不知自己还能怎么样去挽留，那泪水留下来的时候，他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也在这个过程中枯萎了，死掉了，就像那句古语所说‘哀莫大于心死’，那种痛，李景今日算是终于领教了。
他在赵家村的一条小溪边的树林里落了脚。一拳砸到一颗粗大的树干上，大树连震，李景的拳头却没有收回来，反而额头靠在了手臂上，将心中积压的情绪发泄一尽，那袖子就像被洗过一样，湿哒哒地往下滴着泪珠。
之后，李景收敛心神，拿出小纸条，写了一封急报，飞鸽给了周斐琦——
那纸条上统共就写了几个字：妻儿重伤，延缓回京。
周斐琦接到李景的消息后，在御书房里静坐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将户部李大人急召进宫，又说了一番模棱两可的话后，于当天晚上，带着梁霄和一队侍卫，又悄么声儿地出了宫。
如今，皇帝出宫能去哪儿呢？百官们根本不用猜，用脚后跟儿想也知道，当然是东郊赵家村啊。他到的时候，高悦还带着计司下乡小组们在挑灯夜战——量地虽然完成了，但统筹计算的工作还有很多，这些工作看着轻松，实际的工作量可不小。主要是这个年代没电脑没计算器，一切都要靠人工。
郊院后面的守备营宿舍楼这两天进展神速，如今已经打好了地基，筑起了半人高的夯墙来。那一百来军士这会也点起了火把，加班加点儿在干活。
放眼整个赵家村，这个郊院简直灯火通明。也因此，周斐琦一来，立刻被军士们给认了出来，众人连忙跪地行礼，高呼‘参见陛下！’周斐琦边给他们免礼边大步往正堂里走。
外面这么大的动静，整个郊院里还有谁不知道皇帝陛下又来了？于是，但凡能动的人全都跑出来给皇帝行礼。高悦当然也带着计司众人迎了出来，只不过，周斐琦根本没给他行礼的机会，就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把他紧紧拽到了身边。
等靠近了，高悦小声问他：“你怎么又来了？”
周斐琦微挑剑眉，也小声回他，道：“今天事少。怕以后没空来了。”
高悦便抿着嘴笑了下。心想，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是听说梁辰受了伤，猜到我必然短时间内回不了宫，怕自己断粮日久，受不了，这便急急地来‘吃人’了……
当着众人的面，两人还是很克制的，没有什么过分亲密的举动。可是，他们俩之间即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单是并肩而立或相邻而坐，那种独属于恋人之间的氛围便如这深秋的风，席卷秋味无孔不入。
佳偶天成大抵就是如此。
李景在参拜皇帝的众人中站起身，因隔得近，这还是他第一次发现，皇上和高悦之间那种暗潮汹涌的浓烈情愫。这个发现，令李景有些愕然，他恍惚间想起下午梁辰那话‘……你心不悦我，我心亦不悦你……’所以他们即使已成婚生子，也没有皇上和毕焰君这般融洽怡情吗？
所以，他首先要做到让梁辰喜欢上他吗？！李景想到自己之前加诸在梁辰身上的所作所为，只觉得要让梁辰喜欢上他恐怕比炼成绝世神功要难上千万倍！
李景愣神间，周斐琦已在正堂落座，他既然来了，很多事还是要过问的，不可能啥都不管直接跟高悦这样那样了。于是，皇上先问了高悦税改之事的进度，又让梁霄去叫李景问他这两天剿匪的情况。
李景进来的时候，高悦正在跟周斐琦商量番薯种子何时运来，如何播种的问题。这些事原本周斐琦就是交给暗日去办的，如今土地已到位，赵家村的村民们这两天也对户部计司信任有加，再加上今日剿匪大获全胜，明日村民便可去县衙认领亲人，一切都在往正轨上走，且有越来越顺的兆头。
但高悦却还是有些担忧，主要是那种子在大周来说是比较稀有的，这次种植不容有失，而且种子也容不得浪费，否则再跑一趟南边去补给，来回恐怕就过了最佳的播种时期。
这事，周斐琦之前也想过，如今跟高悦商量了后便决定“待村民都认领回来后，你组织一次统一的培训，第一次都辛苦些，先手把手教会他们，朕也会前来为你助阵。”
周斐琦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正堂内听闻之人如程章、郭无水等人则是忍不住抿唇暗笑，两人甚至对了个眼儿后，一同向高悦脸上看去，好似特别好奇他们的计相大人面对如此堂而皇之假公济私的皇上会是一番怎样的反应——
结果，那二人就看到，他们的计相大人‘呵呵’了两声，道：“此事不劳陛下费心。陛下龙体矜贵，还是少出宫为妙。”
那两人连忙又去看皇帝，就见皇帝陛下长长叹了口气，说了句“太后这两日总和朕提起你……”
众人：啧，陛下这话说得，且看计相如何接招？
就在这时，梁霄和李景相继进门。两人纷纷行礼，高悦别退到了一旁，没再理周斐琦那茬儿。
周斐琦也收敛神色，详细问了李景剿匪的经过，听说梁辰和李珍的遭遇后，周斐琦便站了起来，道：“朕代太后去探望一下梁卿。”
大周满朝文武受个伤能得皇帝亲自探望的人也不过五指而已。梁辰能得这份殊荣，就像皇帝说得，确实是沾了太后的光，不过，周斐琦出门前，意义不明地拍了拍李景的肩膀，两人眼神相交，不知暗自传了什么信号，总之李景跟在周斐琦身后出门儿的时候，那一脸郁色似乎散开了些。
高悦倒没在意那对君臣之间的猫儿腻，他虽也跟着出了门，心中却在想，刚刚李景为何要那样大力夸赞沈千沉呢？若说他念及沈千沉就了李珍的份上为他请功也情有可原，可那样力捧是不是有些用力过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李家又要扶持势力，把手伸进南厂戌卫呢？
不过，看周斐琦刚才的态度，对李景这个举动并没有多在意，反而还拍了他的肩似乎带着鼓励的意思，这两人今日举动古怪，不知那葫芦里倒底装了什么药，真是奇怪！

第130章 霜降一候
刚才梁辰听见外面的人高声迎驾的呼喊，已知皇帝陛下又来了。他这会儿身上的伤势未退，虽然上了药，但依旧动不了，便没有出去迎驾。不过，梁辰自己不迎驾，却吩咐小黑道：“你快出去迎驾。若皇上召见李将军，你听一下他们都说了什么，回来告诉我。快去吧！”
小黑连忙出去跪拜皇上，之后，便按梁辰吩咐的，在正堂外面徘徊了一阵。等他再回来时，便将刚才听到的话如实转述给梁辰听，他道：“皇上就问了将军剿匪的进展，还关心了主子你的伤势呢。哦，对了，将军说，您是被沈大人给救了，可是把沈大人好一顿夸呢！皇上听完后，还说一会儿要代太后来看您呢！”
小黑想得少，听皇上说要来看他家主子，只觉这可是天大的荣耀，边说边高兴地嘻嘻笑。
然而，梁辰却听得直皱眉，他想了很多，为防万一，便吩咐小黑，道：“你去把我那个黑漆的小木匣子找出来。”
“哦，主子您要它做什么呀？”
“你把那里面的一份折子拿出来就行。”梁辰说这话的时候，外面院子里已经传来了脚步声，想来是周斐琦和众人一同往厢房这边探望梁辰来了。
“别问了，快点找出来，给我！”梁辰急道。
小黑不敢怠慢，忙找出那匣子，这匣子就是梁辰平日里装信函公文用的，里面都是他这几日办公的一些文件，其中有一份奏折，上面没有署名，看起来不像是户部计司的公文，到更像是梁辰以己之名的私呈。
小黑才把奏折递给梁辰，厢房的门便被人推开了。屋里的两人这时听见李景的沉声说了句‘陛下请。’梁辰连忙让小黑把他扶起来，人还没坐起来，周斐琦的身影已出现在了视野内。
周斐琦看了眼屋中情形，便道：“梁卿身上有伤就不要起来了，躺着吧。”
梁辰忙道：“谢陛下体恤。”话虽如此却还是坚持让小黑把他给扶了起来，小黑给他身后垫了个靠枕，他便靠在了床柱上。
李景亲自将周斐琦引入主座，自己垂首立在皇帝一侧，就听周斐琦道：“听闻梁卿受了伤，朕特代太后前来探望。梁卿安心把伤养好，早些进宫让太后看看也省得老人家日日挂怀。珍儿怎么样了？”
梁辰道：“珍儿无大碍，谢陛下关怀。”
“嗯。”
周斐琦话音落，就听李景在一旁忙道：“陛下，这次臣的妻儿能得救多亏了沈千沉沈大人舍命相救，臣心下感激不尽，因此，臣想为沈大人请这剿匪的首功。”
周斐琦点了点头，问：“沈千沉呢？怎么没见他人？”
梁霄闻言，连忙转身出去找人，不大一会儿，他带着沈千沉重新进屋。沈千沉的手臂上这会儿已经绑上了绷带，那伤口正是之前追击劫走李珍之人时留下的。他一进来，立刻单膝点地参拜皇帝，脸上看不出喜怒，仍如平日那般显得有些内向少言。
周斐琦见了他，便笑道：“沈爱卿快快请起！”待沈千沉站起之后，周斐琦又道：“朕刚才听镇东将军说了你的事，他念及你救了他的妻儿，特地向朕为你请功呢。此次你奋勇追匪，救回了镇东将军的妻儿，此举可谓有平定朝局之功，确实该赏！朕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心愿啊？”
沈千沉的神情自始至终恭敬克敛，他微低着头，恭顺地听完皇帝陛下的话，直到周斐琦问他，他才一撩袍服，再次跪了下来，就听他道：“臣救梁大人乃是分内职守，臣追击贼寇乃是为民除害，臣不敢奢求功赏，谢陛下隆恩，谢李将军抬爱！”
周斐琦听完沈千沉这番话，心中对其及其赞赏。他觉得沈千沉面对重赏能不受其惑，不迷心智，这等品格十分难得。他果然没有看错他。而且，沈千沉为人不张扬不争功，可见心性平和，是个有原则能守廉之人，这样的人假以时日可堪大用。
不过——周斐琦看了李景一眼，见李景听完沈千沉的话后，脸色有些控制不住在暴走，便轻轻咳了一声，以示警醒。之后，周斐琦也没再管李景，只对沈千沉道：“沈爱卿深明大义，朕心甚喜。念你这次为大周立下奇功，现晋你为南厂左镇使领铜鱼印，你意下如何呀？”
沈千沉依旧平和，道：“愿为大周为陛下肝脑涂地！”
“好。你快平身吧。”
高悦坐在周斐琦的下首，看到这里，终于转过了弯儿来。他想，周斐琦之所以要来探望梁辰恐怕目的还是为了要当着梁辰的面扶一下李家。他在这厢房中封赏沈千沉，恐怕除了真得欣赏沈千沉的能力之外，还是为了给沈千沉敲一下警钟，好叫他知道，如今李家依旧是皇帝依仗，梁辰一天是李家的媳妇，就不是别人能随意肖想的——
虽然这个现实很残酷，但是高悦能理解周斐琦的为难。如今东海的游击战已经打响，而李景偏偏又在这个时候对梁辰动了真心，若是这两人的关系只有他们俩个，那是和是分是吵是闹，也用不着皇帝陛下替他们操心，总之都是他们的家务事。可是，若是这两人的关系里插进来一个外人，变成三角恋的话，那么李景就算是去东海打仗，估计心里也不踏实吧？
所以周斐琦作为皇帝，才会连夜赶来，给这三个人敲钟的敲钟，安抚的安抚，所为的不过是大周的战局和朝局不要因这种私情受到不必要的影响。
高悦暗自长叹，说起来周斐琦这个皇帝当得太不容易了。他这么看着，都替他累，自然也就心疼得不行了。高悦不免想着，一会儿好好奖励他一下——嗯，就这么决定了。
高悦能看出的这些，在场的其余人也慢慢纳过闷儿来，尤其是三位当事人，皇上的用意都这么明显了，他怎么可能不心知肚明？！
可是，就算是知道了皇上的打算，梁辰自认为他和沈千沉之间清清白白，根本不需要避讳什么。可是皇上还是这么做了，可见这其中的原因应都是在李景身上，也不知他和皇上说了什么，竟让皇上误会了他和沈千沉的关系。梁辰也在心中长叹——
此时，他缠满绷带的手按在床边的奏折上，一时进退两难，他犹豫了一下，见周斐琦以起身要走，连忙喊了一声：“陛下，臣有奏！”
“哦？”周斐琦回身望向梁辰，就见梁辰用缠满绷带的双手托着一份奏折，于床上躬身上举。周斐琦便给梁霄使了个眼色，梁霄连忙上前，从弟弟手里拿过奏折呈给皇帝。
李景盯着那奏折，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起来。
周斐琦接过奏折却没有看，只深深看了梁辰一眼，道：“嗯，朕乏了，这折子留到回宫再看吧。”说完便走，没给梁辰任何开口的机会。
皇帝陛下既然说自己乏了，那其余人肯定不好再打扰他。高悦本想带着众人去另一间厢房里加班，哪知周斐琦走到堂屋门口，见高悦没过跟过来，就直接点了名，道：“悦儿过来，伺候朕就寝！”
他说得稀松平常，可听到这话的所有人都是一愣，之后望向高悦的目光带着笑意和暧昧，不过他们被高悦瞪了一眼后，立刻便将那股笑意给憋了回去。而后，众人就见高悦极快地安排好了工作末了说了句‘等陛下睡了我就来，你们先干着。’，他说完就朝皇帝走了过去，根本没管身后众人满脸地狐疑或震惊——为什么我觉得高大人是去哄孩子睡觉而不是陪陛下睡觉呢？
高悦没管他们怎么想，他走到周斐琦跟前，压低了声音，从牙缝儿里挤出了一句话：“以后公众场合注意用词，让人家误会了多不好？”
周斐琦就笑，边揽住高悦的肩边道：“我不这么说，你会过来吗？你最近心里只有公务，根本就没有我了。”
“别瞎说！”高悦瞪他，可对上周斐琦那双饱含深情的眼眸时，他的心立刻就软了，道：“好吧好吧，等这边的事情顺了，我立刻回京，行不？”
周斐琦轻轻‘嗯’了一声，待两人迈过门槛后，便迫不及待地在高悦的脸上亲了一口。这一幕别人或许没注意，李景站在廊下却看得分明，他垂下眼睑，再睁开时回头看了眼梁辰的厢房，转身往回走。他进屋的时候，梁辰已经重新躺下，闭着眼睛，也不知睡着没有。
李景在床边坐下来，望着烛火中梁辰的脸庞发起了呆。梁辰本就没睡，被李景这样盯着看了一会儿就有些受不了，睁开了眼，问：“你怎么还没走？”
李景顷刻回神，说：“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陛下在此，我走不合适。你放心，我今晚只在这守着你，不会再做让你生气的事了。”
梁辰看了他一眼，闭上眼不再言语。
李景的心里却像跑进来一只猫，左挠右抓，弄得他心神不宁。他憋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问梁辰：“你刚才给陛下的折子里写的什么？”
梁辰眼都没睁，冷淡道：公务。
——正屋里，周斐琦坐在床边，一只手被高悦抱在怀里修甲，另一手拿着梁辰的折子，他看完后，转手递给了高悦，道：“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和李景和离了。”
高悦盘腿坐在床上，接过折子，展开看了一遍，问：“你会同意吗？”
周斐琦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东海不能没有李景，东郊也不能没有梁辰，他们俩个如今都代表李家——至少在外人眼里我需要他们这个李家的身份，梁辰这个时候提出和离若我准了，你猜梁家会如何？百官又会如何？我本以为，梁辰是个聪明人，不至于看不清时局，没想到他还是这么意气用事。唉……”
高悦拉过他另一只手，继续抱着给他修剪指甲。他想了一会儿才道：“梁辰不是这么不知轻重的人，我想，他可能真得遇到了什么事情，以至于不得不走这一步。”
“对了，”周斐琦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高悦：“那沈千沉和梁辰之间的过往，你可能不知吧？”
“啊？”
这真怪不得高悦吃惊，主要是他穿过来才几个月，很多人过去的那些花边新闻他怎么可能知道，抽时间弄清楚了自己的就不错了。
周斐琦一看他这反应就猜到，他根本就没注意过，当然若非是今日出了沈千沉追着梁辰跳崖这事，原本周斐琦也没注意到那两人曾经还有故事。
周斐琦道：“梁辰在被赐婚之前，梁家曾给梁辰物色过不少夫家，据说当时梁夫人看好得便是沈家的公子，不过那时候两家都没有过定。这件事太后给李景赐婚之前曾招梁夫人入宫询问过，梁夫人当时亲口说的。我现在想起来这位沈家公子应就是沈千沉了。”
“要是这样，那沈千沉好像这些年一直没有成婚，难道他心里还惦记着梁辰？”
“这个不好说。你也看到了，沈千沉那个性格，有什么事都喜欢闷在心里。不过，从今日他为梁辰跳崖的举动来看，恐怕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想法。只不过，我觉得他还是有理智能自控的人，不至于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高悦道：“我觉得沈千沉不会冲动行事。他最多也就是惋惜当初他和梁辰有缘无分吧。估计他就是怀着这种心理，才会对梁辰照顾有加。无非也是希望梁辰能过得更好。”
周斐琦点了点头，道：“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
“你是说，李景多想了？”高悦想起今日李景拼命给沈千沉请功的劲头儿，皱了皱眉，道：“李景是想通过为沈千沉请功还他救了妻儿的人情债？这也有点儿太那什么了吧……”
“他，”周斐琦顿了下，像是在找个合适的措辞，道：“他就是自幼高傲惯了，可能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吧。”
高悦说：“用什么更好的办法？真情实感地去给沈千沉道声谢不行吗？”
周斐琦就笑了笑，道：“大周目前的国情大环境还是阶级等级都森严明确，李景自小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又少年成名，他恐怕很难拉下这个脸。”
高悦便沉默不语了。
厢房里，李景一直守着梁辰睡着才悄声离开。他出了厢房，找到梁霄，问了句：“瑞景，可知沈大人在何处？”
梁霄先是向他行了一礼，之后才道：“应是在后院，军士的帐篷里歇息。”
李景点了点头，往后院走去。他心里想着今日皇上提及自己给沈千沉请功，要赏赐沈千沉时，沈千沉明确的拒绝了。可后来，皇上撇开自己再赏沈千沉时，他却接受得那样痛快，这个态度摆明就是不想念自己为他请功之情。但如今这份人情李景无论如何也得还，他若是不还，以梁辰那个脾气，伤好之后必然也会主动去还——
如今这两人又同在一个衙下当差，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接触得多了，保不准就……
李景摇摇头，不敢在往下想。只是脚步越发焦躁，几乎是一阵风儿般冲到了后面军士们休息的帐篷。李景在军中威名远播，大朝贡时又曾亲率守备营，而今守备营的军士见到他都极其敬重，纷纷上来向他行礼。
李景便问：“沈大人可在此处？”
有军士立刻给他指了不远处的一个帐篷，道：“戌卫们都在那顶帐篷里休息，将军若是不便，下官可代为传唤。”
“不必了，我亲自去。”
帐篷里灯火通明，站在远处尚能听见里面传来兴高采烈的恭贺声，想来是戌卫们在为沈千沉升职南厂左镇使庆贺，走到近前还能闻到帐篷里传出的酒香。然而，等李景走到帐篷门口，里面的声音却戛然而止。那帐帘就在李景眼前被人挑开，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正是沈千沉。
他见了李景依旧不卑不亢，躬身行礼，道：“下官参见将军。”
“沈大人不必多礼，可否借一步说话？”李景说着便侧了身，沈千沉依旧恪守职级，忙道：“将军先请。”
李景深深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在这人脸上看出一丝多余的情绪，仿佛此时的沈千沉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属，就像他曾经率领过的万千将士一样。
然而，李景很清楚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是一个不愿踏李家一分人情的硬气汉子。凭心而论，李景很赏识这样的人，他出身李家，大概是平日里见多了那些上赶着来李家攀附的嘴脸，对沈千沉这样的人反而更愿意亲近——不过，这所有一切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这样的硬汉不要心里惦记上他的人！
沈千沉并非傻瓜，李景今日为他请功的目的他很清楚，若是放在以往，他恐怕就顺坡直下踏了他的情。可今日，在梁辰面前，他自己也不知是为什么就是不想接纳李景为他请得功，那样的结果，令他浑身不舒服，好似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当成了物品一样在交易。
他觉得，若是他接受了，梁辰或许会看不起他吧？
虽然梁辰看得起他还是看不起他都没什么关系，但沈千沉就是不想给梁辰留下不好的印象。那种感觉朦朦胧胧，沈千沉自己也说不清楚。
两人一路无话，一前一后出了郊院。月光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就如两把出鞘的尖刀，荡出两股锐利凛然的气势。
赵家村的小溪岸边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安静无扰。李景和沈千沉在岸边站定，李景这才开口，道：“今日承蒙沈大人救我妻儿，此恩无以为报，且受李景一拜！”
“将军！”
沈千沉连忙上前一步，一把托住李景的手臂，道：“李将军，你这是做什么？！我救梁大人和令公子实乃职责所在，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李景见沈千沉执意拦他，已知此路不通，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枚烟花纸筒，道：“沈大人既然不肯受我礼拜，那此物一定要收下。他日若你身陷险境，拉响此物，便会有李家的人前来相助。权当李某一片诚心，感念大人今日的侠义之举！”
李景言辞恳切，沈千沉心中却有些憋屈，他望着李景递过来的那枚纸筒，那明明是这世上不知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东西，这一刻，沈千沉却有些不想要。他总觉得这枚纸筒重若千斤，他一旦接过来，便会失去更重要的东西。
李景不等他做出决断，好似担心他再拒绝，一把将那烟花纸筒塞进了他怀里，而后就像松了一口气儿般笑道：“沈大人能收下此物李某感激不尽！”言罢，他冲沈千沉一拱手，就像担心他下一刻再塞还给他，忙运起轻功，一步飞起，留下一句‘李某还有些事，便先走了。恭喜沈大人高升！’
赵家村的小溪边，只剩一个沈千沉。他盯着手里那个烟花纸筒，眉间沟壑越来越深……
李景回到郊院后，就听说皇帝陛下在找他。他连忙去了正堂，这时屋里只有周斐琦，高悦已又去了厢房带领计司众人连夜清算了。
周斐琦见李景回来后，没问他去干了什么，只问了句“事情都办妥了？”
李景道：“是。劳陛下为此挂怀，乃臣之过。”
“行了，咱们君臣之间就不说这些了。李爱卿，朕现在命你连夜秘密回沽城，你可愿意？”周斐琦说完，就见李景单膝点地跪了下去。
他道：“臣领旨，定不负陛下圣恩！”
“好。该准备的朕都已交待了梁霄。事不宜迟，你安顿好家眷，即刻动身吧！”周斐琦一句安顿好家眷，直说到了李景心坎儿里，那一瞬间，周斐琦眼看着李景红了眼眶。
就听他又道：“谢陛下隆恩。”
之后，李景起身去了梁辰的那间厢房，对他来说，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聚，千岛之战，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李景知道，他上了战场，命便不再是他的，因此他此刻是抱着诀别之心，来见梁辰。

第131章 霜降一候
这会儿梁辰已睡着。他所住的那间厢房的灯火都灭了。小黑守在外间门口，本也靠在墙边的榻上打盹儿，房门响起，他连忙坐了起来，见是李景出而复返一时还有些懵。
李景越过他，径直往里走，小黑连忙点上外间的烛火，又跑过去给他打门帘。里屋，小黑把窗边的油灯点上，见李景冲他挥手，连忙退了出去。床帐已放下，李景挂起一边，坐在床边，望着床上梁辰安静的睡颜，叹了口气。他怕吵醒梁辰，又憋了一肚子话，望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开口，声音很轻也很低——
“东海战事已起，我该走了……”
“……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这些年，我知道我欠了你很多，若我这次还能有命回来，希望你能给我一次偿还的机会……”
“……辰儿……”
话至此，李景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滴在了梁辰的手背上，很快便渗入了绷带中。
李景又说了很多话，最后他将床里的李珍抱了起来，在小家伙的额头上亲了亲。把孩子放回去后，他望着梁辰的脸，附身在他的眉间也落下了一吻。
再次从厢房里出来，李景孤身找了一处僻静之地，从拉出脖子上的骨哨，吹响了召唤李家死士的信音。很快黑亮的月光中出现了两个身穿夜行衣的男子，李景对他们道：“从今往后，你二人就留在夫人和公子身边，务必顾全他们的安危。”
那两个死士立刻领命。李景再一挥手，他们便化为两道影子往郊院的方向而去。
李景举头望月，又叹了一口气。再回到郊院时，才走到门口就见梁霄牵着一匹马并一队侍卫似乎是在等他。梁霄见到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陛下命我在此等候将军，路上一应用品都已为将军备好。望将军一路顺风，东海大捷。”
李景道：“多谢陛下。”他翻身上马，望向郊院内的厢房，那眼眸中似乎还蕴含着道不尽的情愫，然而，这一刻，他已没有机会再说。
李景收回视线，对梁霄道：“瑞景，我不在京，你，照顾好辰儿。”
“将军放心，辰儿乃卑职亲弟，我定会照顾好他。”
李景听出梁霄话里隐含怒意，可他如今已无力辩驳，终不过是眸光黯淡，打马扬鞭向东而去。
李景走了。
梁辰睁着眼盯着床帐的顶，脑海是李景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在李景进来时就醒了，因此那些话他其实都听到了。只是，这次他听了李景这些近乎忏悔的话语，心里没有怒也没有嘲，只剩下一片无风无雨的平静。就像是一个人从出生到历尽千帆后的苍老，那是一种无动于衷的暮气沉沉，也是一种放下一切的解脱。
梁辰审视着自己的内心，他发现那些在自己还喜欢李景、对他有所期待时所受过的伤，并没有因为李景的忏悔而消失，只不过那些伤如今已不在疼，它们更像是独属于梁辰这个人的人生轨迹上的标识，记录了他曾经有过这样一段婚姻。这份经历是属于他的，如今回看，更像是一种历练，是一个人成长的契机。
梁辰想，他和李景大概真是一段孽缘，如今在他的人生轨迹中，这段缘已了，可是在李景那里，好像才刚开始——
算了，还是尽快分开吧，希望陛下能恩准我的那份奏折。
这一晚，梁辰的心无比平静。他不会再因李景的话怒，不会再因他的举动气，甚至也不再计较他以前带给他的伤，只能说明一点——梁辰是真的不在乎了。不在乎的人，随便他做什么，看看就好，听听就罢。不是有那样一句话吗——能够伤害你的人，只因你还在乎他！
无所谓了……
梁辰这样想着，心里竟是从未有过的舒畅，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甚至睡着之后，唇角还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第二日，高悦起得很早，周斐琦为了赶在上朝前回宫，自然起得比高悦更早。他走之前，被睡眼惺忪的高悦抱着脖子狠狠亲了好一会儿，高悦松开他时，还迷迷瞪瞪地说：“这是给你的奖励哈，皇帝陛下辛苦了。”
周斐琦回京的一路上，脸上的笑容就没消散过。
梁霄跟在他身侧，只觉得自从有高毕焰侍寝之后，皇帝陛下的心情好像就没有不好过，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每日春风得意，简直羡煞旁人。
皇帝走后，高悦又眯了一小会儿也就起了。用完早膳见赤云道长和赫连老太医这俩老头儿在厨房里絮絮叨叨不知在念叨什么，他本不想去招惹这两位老人家，奈何赤云道长一见到他，便追了出来，拉住他让他去劝梁辰。
高悦：“这我怎么劝？”
赤云道长说：“李珍本就该多在李将军身边才能解除前世之劫。如今本末倒置，梁大人再不放手，这孩子长大若是跟李将军生分了，那劫难可就无解了。唉，计相大人就算是帮贫道个忙，好好劝一劝梁大人吧！”
高悦心想，赤云道长平时都是一副世外高人的形象，他可从来没见这老头儿什么时候对尘世之事这么上心过，如今还说是帮他的忙，难道说李珍身上的劫难还跟赤云道长有关？！
高悦满脸狐疑，赤云道长被他看着倒也坦荡，道：“那劫难说起来原本是计相身上的黑云，这件事贫道当初也算是为你净魂才促成了李珍的前世执念今生之劫，所以，由计相出面劝说梁大人，也算是圆了你和他的这份缘。”
“他？”高悦挑眉，明显是希望赤云道长把话说清楚。
赤云道长道：“就是李珍。”
高悦其实还是没懂，不过赤云道长说话从来就是玄之又玄，他也没怎么听懂过。但他想了想，觉得他虽然不想掺和梁辰和李景的家务事，不过略提一提也未尝不可，于是他便去了厢房，探望梁辰。
梁辰这会儿由小黑伺候着刚吃完了早饭。他见高悦来了便想坐起来，被高悦连忙制止，高悦在床前的矮凳上落坐，先是问了梁辰感觉如何，又说了他们今日的工作安排——
今日村民要去县衙认领之前被匪徒掠走的亲人，高悦会亲自去县衙监督，所以计司其余人会被留在赵家村，协同暗卫清点种子入库。
梁辰听他说完后，问：“种子已要运来了吗？”
高悦道：“今日下午就能到了。我让程章和郭无水上午带人先把后院那几间留做库房用的屋子清理干净。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安心养伤吧，我可天天盼着你早日康复呢。”
梁辰听他这么说便笑了，打趣儿他道：“我看是陛下盼着你早日回宫吧？”
“嘿，你这家伙！”高悦也乐了，他觉着这会儿气氛正好，便提了句：“赤云道长跟我说，珍儿适合放在李景身边养，这事你怎么看？”
梁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歪头去看趟在身边呼呼熟睡的李珍，道：“我原本是不相信道长的话的。可昨日发生了那样的事，我看着珍儿被劫匪抢走跳崖的那一刻，说实话，我真得有些后悔！我当时甚至想，若我早两天听了道长的劝告，把珍儿送走，就算我会想他念他，可他却能平平安安的长大。人在这世上活，还有什么是比平安健康更重要的吗？”
高悦听得连连点头，又问：“那你现在这是想通了？准备把李珍送回平京了？”
梁辰却摇了摇头，道：“李景走了。我就算把珍儿送回平京，也得不到他的庇佑。还不如就放在我身边，等哪天李景回来，为了珍儿好，我不会再争什么。”
“我怎么听你这话不对劲儿呢？”高悦道。
梁辰闭眼微笑，道：“我昨天给陛下的折子，是请和离的。”
“你应该清楚，现在跟他离不了。”
“嗯，但我不想等了。不过，我现在又无所谓了。李景爱怎么就怎么样吧，一切随他去，我心如止水。”
梁辰说完，睁开眼睛，望着高悦，很平静的笑了。
高悦看着他这样的笑容，不知怎的，竟然觉得有些放心了。他轻轻拍了下梁辰的肩膀，道：“你想明白就行，若是日后遇到什么摆平不了的困难，你可以跟我说。我或许能帮上你。”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高悦得去县衙，又嘱咐了梁辰两句好生养着，便出了厢房。他一出来，就被赤云道长截住，高悦好笑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长放心，他已经想通了。只不过，如今李将军外出，归期不定，所以——”
“这有何难？贫道愿代为千里送子！”
高悦怪异地盯着赤云道长，就像不认识他一样，围着这老头儿转了两圈，他心想这老头今儿是怎么了？言谈举止哪里有一点儿道长风范，不知道的真以为他是个人牙子！
高悦不知，赤云道长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又算了一卦，卦象上显示梁辰的红鸾星再不久之后将大盛，那红光对李珍十分不利——而李珍身上的执念是由他度化，转为劫难。若是李珍因此有个三长两短，赤云道长这辈子再难心安。正因此，他才会这么上心。
如今既然梁辰为孩子着想，已经想通了，那他就算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会把李珍送到李景身边。不就是东海之战吗？他虽然不懂军事，但对方东瀛蛊虫还是很在行，说不定还能帮上李景的忙。赤云道长都想好了，他既然决定送李珍去东海找李景，直到战争彻底结束之前，他都不会离开李珍，会一直护着他平安回京的。
不过，眼下赤云道长被高悦的眼神盯得浑身难受，便一扭身道：“贫道不跟你说了，这就去找梁大人商议。”
高悦看着他进厢房的背影，只觉得‘老小孩儿’这个形容词，也挺有几分道理的。
梁辰一开始并不同意赤云道长的提议。还是赤云道长当着他的面又重新给他起了一卦，而后就着卦象给他一番讲解分析，梁辰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得出道长是真心在为李珍着急。因此，梁辰最后问道：“道长可否给我一个期限？”
“期限？”赤云道长掐指推算，片刻后道：“七日为限。”
“嗯，”梁辰望着李珍，轻应道：“那便请道长再给我七日时间，我，我真得舍不得这孩子。”
赤云道长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便起身离开。
他走后，梁辰用两只缠满绷带的手，将李珍抱进怀里。他亲亲他的小脑门儿，再亲亲他的小脸蛋儿，亲着亲着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这是他身上掉下来肉，他怎么可能舍得把他送走。古人云‘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梁辰此刻是感同身受，他甚至想所谓父母恩说得应就是指父母为了自己的孩子可以舍弃一切的那种无私情感吧——
就像现在的他，为了李珍能平安长大，就必须要承受父子分离的苦，这是他目前能给李珍最好的父爱了。
厢房里，梁辰泪眼婆娑，厢房外，沈千沉手里拿着一个纸筒前来拜会。小黑就在门口，沈千沉见到他便问：“下官前来拜会李将军，烦请小哥为了通传一下。”
小黑也和这院子里的大部分人一样，并不知李景昨夜已离开，因此见沈千沉来找李景也没觉得奇怪，只是飞快跑进里间禀告梁辰。
若是旁人，梁辰便直接让小黑回了。可是，来人是沈千沉，这人昨日才刚舍命救了他们父子，梁辰本是想着伤好些后当面去道谢，没想到他竟然来了——这人，随便打发了不太合适，他便对小黑说:“你告诉他，将军不在，问他是什么事？”
小黑颠颠地又跑了出来，将梁辰的话原封转告。
沈千沉没想到梁辰伤成了这样儿，李景竟然没看顾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纸筒递给小□□：“此物乃昨日将军所赠，太过贵重，沈某不便收，特来归还。还望小哥代为转交。”
“这，”小黑有些为难，道：“这我可不敢做主。沈大人要不就在等等，我再去问一下我家主子。哦，对了，沈大人先到厅里坐会儿吧。”
小黑将沈千沉让到了前厅，自己跑进里屋去回话。
梁辰听他说完后，皱了皱眉，问：“你可有问清那纸筒是什么？”
小黑摇头。
梁辰道：“算了，你把屏风拉开，将他请进来吧，我正好要当面谢他。”
小黑便又跑了出去，不大一会儿他挑起里屋的门帘，身后正是矮身而入的沈千沉。沈千沉一步跨了进来，却只在门口站定，不再往前走——
就这样，沈千沉和梁辰隔着屏风，倒也不妨碍说话。
“梁大人，你可有好些？”沈千沉问。他声音就是平时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但这句话说得却能令人感受到真情实感的关心。
梁辰便笑了，道：“昨日多亏沈大人舍命相救，我本想着伤好了些后，当面道谢，既然今日你来了，那我便把话放在这里，日后若是沈大人有什么用得着梁某的地方，请尽管开口，我定会鼎力相助。”
“大人言重了。”沈千沉说不上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总觉得自己那些心思在如此坦荡的梁辰面前有些无所遁形，认清了自己的内心之后，沈千沉更加坚定，他今日一定要把这纸筒烟花还回去！
于是，他道：“昨日，镇东将军曾来找在下，为感谢我救妻儿之恩，送了一只纸筒烟花给我。但这烟花据说是可调动李家人的信物，这份谢礼，沈某不能收。因此，特来归还。”
“哦。”
梁辰听他说完，神情有些微的恍惚。倒不是因为李景为了他亲自去给沈千沉道谢，而是——沈千沉为什么不肯收李景的谢礼呢——梁辰恍惚中，脑海里浮现得都是一些过往的记忆——
几年前的盛夏，母亲于傍晚的蝉鸣声中，拉着他的手告诉他‘儿啊，娘替你看过了，那沈家的孩子是个可靠的人，稳重又能干。据说才进了戌卫一年就升了两级，娘还特地要来了他的画像，你快来看看呀……’
梁辰当时说了什么呢？他记得他好像是埋怨了母亲的自作主张，“您不会又把我的画像也给人家了吧？！您这样儿早晚有一日满大街都是我的画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有什么毛病呢……”
梁夫人当时还打了他两巴掌。
那事之后，梁辰配母亲去赤云观上香，路上他嘴馋偷偷溜下车去买零嘴，在街上被人抢了荷包，追了大半条街——后来，那偷儿被路过的沈千沉给逮着了，他还记得，当时沈千沉把荷包还给他时，还轻轻笑了一声，小声对他说了句‘你可比画像上好看多了’……
那时候的沈千沉明明是很开朗的人，跟最近见到的这个人简直就像是两个人。
后来太后为他赐了婚，他和李景成了亲。沈千沉对他来说，就像是春天的一瓣桃夭，花期只有短暂的那么几天，一阵春雨即能将其砸落，化入泥土再无踪迹。
他不知道沈千沉经历了什么，以至于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他难道还念着之前那无疾而终的残缘？
思及此，梁辰一个激灵，突然发现今日自己单独在内室见沈千沉的这个举动很不妥——说来真是奇怪，之前梁辰心里坦荡只把沈千沉当救命恩人看待，反而身正不怕影子斜。然而，当他隐约猜到沈千沉退还李景谢礼的用意后，梁辰的心里突然有些慌了。
似乎是为了再进一步确认沈千沉的用意，梁辰努力控制住微微发抖的声线，问：“沈大人为何不能收？”
这次换到沈千沉好一会儿没说话。他耳力绝佳，能听得出梁辰在问他这话时气息的变化，他知道梁辰应该猜到了，只是不敢相信。沈千沉深吸了口气，道：“若是我收了李将军的谢礼，我怕自己会失去另一份资格。”
至于那份资格是什么？屏风两侧的这两人心知肚明。
梁辰听见自己的心‘咚咚咚’地大声跳动，他觉得沈千沉好傻，又觉得自己也不精明。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他心里有一股感动慢慢涌起，那是时隔三年之后，他才终于发现——原来在自己经历那段不幸婚姻的折磨时，还有个人在默默地思念他。
他就这么傻不拉几地喜欢了我三年么？
这一刻，梁辰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他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五味杂陈，最终化为一句：“这事我也——”
“我懂。我会当面还给李将军的。梁大人无需为难。”
沈千沉说完，又等了一会儿，见梁辰不再言语，这才道：“那，我就先告辞了。梁大人保重身体。”
他说完就走了，像来的时候一样，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一刻攥着卷轴的那只手的手心里早就浸满了汗水。
而梁辰则是自沈千沉走后，就坐在床上发起了呆。
小黑子看着他这样有些着急，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还是后来李珍一声嚎哭将梁辰的思绪拉了回来。
李珍饿了，因新找的奶娘还没过来，自昨日起就是梁辰和小黑在喂李珍吃奶羹。
梁辰边哄李珍，边笑自己，真是寂寞致人痴，我是傻了么？！如今既然知道了沈千沉是这样一个至情至性之人，便更不该把他拉下水。自己婚姻不幸，自己一个人受着就行了，干嘛要把那样一个痴人搅进来？他呀，以后还是以礼相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能做得就是管好自己！
梁辰想着他如今有儿万事足，就算将来陛下恩准他和李景和离，离了之后再说离了之后的事，一天没离，他都会谨记身份，克慎执礼，他不可能让自己的名声沾染上任何一丝桃色的污点，这他生而为人最基本的生存之道！

第132章 霜降二候
高悦在县衙里盯着村民认领家人。他早上出来的时，被赤云道长缠问，便顺便也邀他同来县衙。高悦并不担心有贼寇为了逃避牢狱之灾而冒充村民，他只是怕被认回去的村民之中有人身中蛊虫而不自知，就像梁辰，被劫走之后，还被种了蛊虫是一个道理。
因此，等赤云道长到了县衙后，高悦便请其为所有村民和匪寇都诊脉、观象以此确定他们是否曾被下了蛊虫。这也多亏高悦心细，还真让赤云道长在那些曾经被抓走的村民中发现了两人，是被下了迷心蛊！
这蛊虫若是不除，而村民就这样被领回去，恐怕等那蛊虫长成后，用不了多久，整个赵家村的村民都会被这两只蛊虫的蛊气所惑，到时候会发生多大的变故，谁也说不定。
除此之外，还有两户人家没有找到亲人，也就是说在这场剿匪的攻坚战中，那两户人家的亲人很可能在战乱中丧命了……
尽管，高悦当即便让顾瑞云派出人手继续寻找，不过那两户村民看着别人家亲人团圆，还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其中一户人家的阿奶当时就哭得背过了气儿去，好在赤云道长抢救及时，不然又是一条人命。
这一天真是繁忙又混乱。
傍晚高悦回到郊院的时候，才跨进院子就听到后院的库房那边传来了很大的争吵之声——
发火的人竟然是一贯还算稳重的郭无水，被他点着名责备的人竟然是程章？！这两个人在梁辰养伤期间简直就成了高悦的左膀右臂，他们俩平日也相处和谐，今日会吵成这样，想必是出了大事！
高悦连忙往后院走，小幸子从厨房里探出头，一见高悦连忙跑了出来，小声喊了句：“主子！”
高悦脚下没停，小幸子跟在他身旁，小声汇报，道：“程、郭两位大人是因仓库渗水在吵架。”
“渗水？”
“是。昨日您安排他们打扫仓库，负责那几间屋子擦洗的人是程大人，他大概是也没做过这些活儿，让军士们只管擦干净，地面上落了太多水，这几日天气愈冷，那地面今日还没全干。郭大人刚才去屋里看了，发现青砖下面的土地是湿的，便发了火。程大人和郭大人就这么吵起来了……”
“嗯，我知道了。你现在带上两个侍卫先去找村长，让他带着你们跟村民收些炭来。”高悦说着自怀里拿出一个荷包递给小幸子，道：“按市价收。”
“是。奴才这就去办。”
后院里这会儿连那些盖楼的军士都因两人争吵的实在太过激烈而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站在不远处围观起来。他们边看还边小声议论，可见在大周能亲眼目睹两位大人当街吵架实属稀奇！
这种情况在高悦现身后院时陷入僵局。因为高悦进来后，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脸色很不好，围观的军士们最先发现，连忙调整姿势继续干活儿了。吵架的那两人这时也看到了高悦，原本正互相指责不可开交，见到高悦也立刻禁声，就好似被谁给点了穴，效果简直立竿见影——
“不吵了？”高悦走到两人面前，脸上还带着笑意，只不过这会儿谁都看得出来，高悦这是笑里藏刀，实则是气到了极点。
“计相！”
“计相大人！”
两人纷纷给高悦行礼，高悦盯着他们俩看了一会儿，抬脚走进了仓库，边道：“都进来吧。”他也没问这两人为什么争吵，进了屋后，就让身后的侍卫将地上的方砖敲起来两块——
而后，高悦就着夕阳的余晖，看到那两块方砖下方的地面因积水没有蒸发完全，确实捂出了一层薄薄的泥，这个湿度确实不利于存放番薯的种子。不过，番薯本来就是根生作物，在种下之前，一般都会要求一定的湿度来催生发芽，带牙的根块种下去成活率更高，尤其是在深秋种植。
这些知识高悦原本也不懂，都是他从去番邦寻找种子的暗卫们相继传回来的那些小纸条里总结出来的。
之后，他又依次把几间库房都看了一遍，每间房舍的情况都差不多。这期间程章和郭无水全程跟在他身后，两人均是一脸惊异，有好几次想向高悦解释些什么，但才开了个头儿，就被高悦打断说起了别的。可见高悦这会儿是真得一点儿也不想聊他们两个吵架的事情。
高悦这边检查完所有房舍之后，小幸子和村长等人也推着两车木炭回来了。高悦见此，便吩咐众人去找炭盆，道：“每个房间放上三盆炭，尽快将地面烤干。青砖下的土不能全干，保持像地里新番出来的的土那样既湿软又不泥泞，都听明白了吗？”
小幸子问了句：“若是地面考好后，炭火还未燃尽怎么办？”
“夜晚寒凉，剩余的炭火都给军士们用吧。”高悦说完就往前院走去，因此他并不知道，就是他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又无形中博得了守备营军士们的好感，大兵们纷纷觉得在计相手底下干活，根本不用担心自己会受委屈，因为计相大人凡事都想在他们前面，总是想着为他们创造更好的条件。这样的上封实在是太难得了！
军士们这一感动，干起活儿来更是热情高涨，这一晚，更是加班加点儿地直到把三层楼的第二层墙面都做了出来。高悦也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军士们昨晚竟然还分成了两批，倒班赶工。他也确实是心系基层习惯了，听说这事后，就让赤云道长和赫连老太医熬了两大锅清火驱寒的姜茶，让小幸子带人给后院的军士们送了过去。
昨日高悦没有理会程章和郭无水，直接晾了两人一晚上。第二日一大早，两人纷纷等在高悦的主屋外，就在深秋的清晨，从黎明等到了日出，在廊下站了至少一个时辰。
高悦其实已经起了，人就在大堂里写今日培训要用的提纲。小幸子在这一个时辰里为门口那两人通报了三次，都被高悦一句：“让他们再等会儿，我还没忙完呢。”给挡了回去。
直到他把培训提纲写完，小幸子又进来通报第四次，高悦才搁下笔，道：“准备两碗姜茶，让他们进来吧。”
程章和郭无水终于等到了高悦的召见，两人竟然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儿，互相看了一眼，早已不见了昨日那种剑拔弩张的神色。
两人进屋立刻恭敬地给高悦行礼。
高悦道：“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两人异口同声：“冷静了。下官特来请罚。”
“罚就不必了。坐吧。”高悦神色平静，指了下对面的椅子，又扭头吩咐小幸子：“给二位大人也上碗姜茶去去寒。”
直到姜茶入手，高悦依然没问他们俩昨日为什么吵架，只点了一句，道：“日后再遇意见分歧，先报梁大人，他若解决不了，你们再来找我，不可再冲动行事，让别人凭白看咱们计司的笑话。”
“是，是是。”
“嗯，那咱们就说说今日的安排……”
高悦今日要给全村的人培训番薯的种法，因为是胡萝卜和土豆两种一起种，所以除了土地的翻耕不同以往还要加上两种作物每梗之间的梗距，每岐之间的岐高等许多细节。因后续，高悦还打算改良这个村子的灌溉系统，所以在最初量地的时候就边量边抹好水渠挖掘的路线，总之这些今日都要一一讲给村民们听。
高悦的初衷是要一步一步令村民们认识到随着这个村子的税改推进，他们的生活会在朝廷的支持下越来越好。就算是种地，也会比之前轻松很多。
高悦就是要让赵家村的村民们以后走出去能因为是全国第一个农税改革示范村的村民，而自豪，不是自卑。像赵老爹那种性格开朗的老大爷，高悦甚至觉得，他把税改这事干成了，赵老爹就又有了一份吹牛的底气了！
为了给赵家村的老大爷们创造一份值得炫耀的生活经历，高悦带领计司众人和暗卫负责采办番薯种子的暗卫一同带着赵家村的村民，以村长家的地为例，展开了一场身体力行的农业教学。
这一天下来，从没种过地的高悦，第一次累得回到郊院便趟到床上没起来。小幸子伺候他洗漱更衣时，发现自己主子一动不动，若非还有呼吸，他真是要被这样的高悦吓破胆了。
小幸子把高悦给洗干净，又端了一堆脏衣服出去洗。出门在廊下碰见了赤云道。道长步履匆匆，看那样子是找自家主子有急事，小幸子见他要进门，忙道：“主子睡下了，道长若是有事，请明日再来吧？”
赤云道长道：“再累还能连饭都忘了吃？”心里还有句话没说出来，他自己不吃那肚子里的小皇子也得跟着挨饿，就没见过怀了身孕还这么胡来的哥儿！
高悦到底还是被赤云道长给喊了起来，他迷迷瞪瞪地坐在床上，满脸不耐烦，抱着被子对赤云道长说：“我不想下床，好累啊。您就让小幸子给我端过来吧，我在这儿吃，您看着我行不？”
赤云道长很是严肃，道：“不行。你吃完饭还要去遛个弯儿消食。陛下不在，贫道陪您走两圈儿！”
高悦：！！！
还好你不是我亲爷爷，不然天天被你这么管着，我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啊……
赤云道长则是在想，还好你不我的亲孙儿，若是贫道有你这个一个不省心的孙儿，那贫道还不得操碎心！
这一老一小，于晚饭后出去遛弯儿，高悦这次再来赵家村还没见过赵老爹，便想着趁今日有空，去他家看看。路上，赤云道长跟高悦说：“贫道七日后便要启程去找李将军了。”
“啊？是陛下让您去的吗？”高悦有些惊讶地问。
赤云道长说：“贫道要将李珍小公子送到李将军身边，之后也会一直留在他身边。贫道走之后会让子弦来照看你，他性子软，你自己可要多加注意，每日三餐断不可废，你如今的状况可跟以往不同，还是要仔细些。”
高悦静静听完道长的话，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会儿，连他自己都觉得可能自己这些日子的表现确实令赤云道长担心了。直到赵老爹家门口，高悦都一直在自我反省。
赵老爹听说高悦来看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就跑出来迎接，高悦连忙上前两步扶了一下，笑道：“我本来是来探望您，要是因此再拖累了您的病，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赵老爹道：“上次老汉有眼不识泰山，竟没想到是陛下和大人，我要是知道那天是陛下亲临，我怎么也不会收陛下的钱啊。”
“诶，您就不要计较这些了。大牛快扶你爹进屋吧。”
一行人进屋后，赤云道长看了赵老爹两眼，便主动道：“老人家可否让贫道为你诊脉？”
现在赵家村的村民谁不知道赤云道长的来头，这位可是他们平日求都求不来的杏林大手，如今人家主动要为他诊脉，傻子才会拒绝呢。
高悦这次来看赵老爹也是为了侧面打听一下村民对这次培训之后的感想，于是便和赵老爹一家聊了起来。
赵大牛道：“要说今日从地里回来后，大家伙儿倒没有说谁家不想种，只是更多是好奇那是什么种子，能熬过寒冬腊月在第二年春天结出果子。”
“是番薯。”高悦笑着说，“明日种子就到了，要放个三五天才能播种。这期间，大家先把地理好，三日后来郊院领种子直接播种就行。”
“那可还有什么要注意的？”赵大牛倒是细心，虽然今日他也去听了高悦和暗卫的培训，不过，因从来没有种过这种番薯，心中还是有很多疑问。
高悦想了想道：“带牙的种子不能吃，有毒。这一点等领种子的时候，我会让他们再叮嘱一遍村里人。”
赵大牛道：“大人，昨日钱阿婆家的孙儿没有找回来，她回来后又哭了一天一夜，今日听说人已经起不来床了。她家就两个孙儿，如今大孙儿眼见是回不来了，小孙儿才十二岁，她家的地这两天恐怕也来不及种，我和爹商量过了，我们愿意帮她家一起种了。”
“嗯，这事你们多费心。一会儿你带我去阿婆家一趟吧。”
之后，赤云道长给赵老爹留了一副方子，高悦给他家留了一个荷包，那是满满一荷包的碎银子，赵老爹不肯收，被高悦强行塞进怀里，高悦笑着说：“您这伤本就是在那次匪寇袭村时落下的，说起来虽是县令的过，却也是朝廷的责，这些银子就全当是朝廷补助您的药费，您收下了，我才能心安啊！”
赵老爹眼看着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儿，他是被高悦给感动了，道：“大周若是百官都如您这般爱民如子，何愁百年兴盛？！”
高悦临出门前，笑着对他说：“总会有那样一天的。”
赵大牛跟着高悦出了门，领着他和赤云道长去了钱阿婆家。这家的院子看得出来比赵老爹家要空旷得多。只有三间茅草屋，这个时间点儿，日头已落西山，院子西北角的一个草棚下，有个十来岁的少年正蹲在一口大吊锅旁，烧开水。那水里只有一小把黄米，看得出家境十分贫寒。
赵大牛推开院子的门，那少年便回过了头。他脸上还蹭着几道炭黑，但眉宇间却有一股坚毅之色，是一个让人信服的长相。
赵大牛对少年笑道：“小八，你看谁来了？”
那孩子本来看到赵大牛时是满脸笑意，等看到高悦和赤云道长后，那满脸的笑不知为何就散了，随即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冲高悦行了一礼，道：“参见大人。”
高悦是多敏锐的人，怎么会看不出这孩子心理藏着情绪，当即他直接走了过去，扶着小小少年的双臂让他站直。
高悦问：“你阿婆怎么样了？可有就医，可有吃药。”
少年垂着眼皮，摇了摇头，没说话。
高悦道：“那就让道长给你阿婆诊一诊脉，他有妙手回春之能，相信定能医好你的阿婆！”
少年这才抬起头，明明双眼晶亮都是期许，却也不掩满脸戒备，问道：“那，那他看一诊需要多少钱？”
赤云道长道：“贫道看诊，诊金全看心情。今日给你阿婆看诊，贫道只收你一碗粥的诊金。”
“真的？！”少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着赤云道长连问了两遍。待他确认之后，立刻拉着赤云道长往屋里走，边走还边回头冲赵大牛喊：“大牛哥，你帮我看一下火，别让他灭了，一会儿还要给道长喝呢。”
高悦也对赵大牛道：“那你就帮他看着吧，我去屋里看一下。”
屋里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高悦进来之后，发现虽然家里挺干净，但家具陈旧。正厅里只有一张八仙桌和两把太师椅。东西两间房，看起来都是卧室，原本应是兄弟俩和阿婆分别住的居室。
这会儿，少年拉着赤云道长进了东边那屋，高悦进去的时候，听见那位阿婆正在低声哭泣，她声音很小，低语着轻念“七郎啊，我苦命的七郎，你爹娘走得早，你怎么也走这么早啊……”
小八就站在床前默默流泪。
高悦看着这一幕心情沉重，他本来是想宽慰阿婆几句‘您大孙儿说不定哪天就找回来了’，可这会儿，他看着阿婆却又觉得这句话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只是一句人人都懂的大道理，既不可能安慰到阿婆，也不能算是一个负责任的保障。
空洞、苍白的话语，在真正的生死离别面前，显得如此多余。还不如赤云道长这一次诊脉对阿婆这家人来说更实在，起码把阿婆的病治好后，小八不至于孤零零的一个人活在世上。
这一刻，高悦攥紧拳头，暗暗对自己说，他一定要努力改变大周的国情，让百姓们以后都过上富足安宁的生活。因此，农业改革势在必行，不论以后遇到任何困难，他都会克服并坚持下去。
赤云道长给阿婆诊脉完，劝了句‘老人家要想开些，人在这世上活本就注定要面对生离死别，你寿元绵长，身体康健才是福气。切莫要大喜大悲，伤了元气祸及子孙。’
阿婆擦干眼泪，对道长说：“我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老妇人，我活着也是因为家里还有这两个孙儿。如今大孙儿生死未卜，我这心里实在太苦了。”
道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如今郁结于胸，若是再不想开些，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我现开一副方子，你按这上面的吃半个月，慢慢会好的。”
阿婆道：“我家尚无余粮，哪有钱买药？道长不要麻烦了。”
高悦听不下去，道：“这药您就放心吃，让你家小八每日来计司郊院领就好了。你家七郎的事，有顾大人在，钱阿婆你哭，还不如每日多为他念经祈福。不瞒您说，我小的时候但凡生病，家母便会为我诵经消业，因此我平安长大，如今还做了计相。福气运气这种东西，靠日行一善也可积累，心中有善念，常发善心，总会有好的福报。人活着不要放弃希望，多往前看才能活得自在。
还有小八，”高悦说着看向站在床前的少年，道：“下个月，计司会在赵家村开设学堂，由专门的先生教你们读书写字，免费教学，你若有志气将来登科入仕，现在发奋读书，还来得及。”
高悦这话，是真把屋里的两人给说愣了。尤其是小八，少年听完高悦的话原本哭红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有些不敢置信地追问道：“大人您说的是真的吗？我真得可以读书写字吗？”
“是啊，不止是你，但凡赵家村的村民愿意来学都可以。只不过，咱们现在条件有限，下月初一开始也只能暂时从郊院的大院里露天上课。这样你还愿意来学吗？”
“我愿意！”小八迫不及待般用力点头。

第133章 霜降二候
高悦和赤云道长最后还是在钱阿婆家吃了一碗粥。小八送两人出门，高悦想了想对他道：“让赵大牛替你看会儿家，你跟我们回郊院，先来拿药吧。”
就是这么普普通通一句话，小八听完后却眼眶泛红滚动泪花。他连忙抬袖子擦了把眼，特别用力地点头‘嗯’了一声，就听赵大牛在一旁笑着道：“那你就放心去吧。我替你在家陪着阿婆。”
小八道了谢，跟高悦和赤云道长一同往回走，几人一进郊院，高悦就叫来小幸子，让他按赤云道长的方子去找赫连老太医配药。
他们这趟出来，既然带着太医，药材自然也是备了不少。之前高悦晕倒，如今梁辰又受伤，两位大手早就自觉地补充了不少药材。要说赤云道长这方子上的药，那还真难不倒郊院的小药库。
小幸子带着小八去拿药。高悦这会儿也不困了，叫来了程章和郭无水，一同进了梁辰的厢房。梁辰一见他们三人一同前来，便猜到高悦大概是又有事说。
高悦就是来给他们开会的。赵家村改革的第一步：税改，第一阶段目标番薯种植，已推进至尾声，最后一步耕种完成之后，马上就要进入第二阶段的改革计划了。
这第二阶段的改革计划，高悦也早有打算，他本来想过两天再和计司的这几位说，不过，今日钱阿婆家的事情令高悦心中很是触动，他觉得他有必要将一些计划提前——比如，教育建设。
小黑将梁辰扶着坐了起来。
高悦几人在他床前围坐，高悦先是问了梁辰身体情况，才道：“三日之后，番薯即可播种，计司在赵家村就算真正站住了。不过，若我们想要站稳，这仅能算是计划推进的第一步，我们要真正走进村民们的心里，还需要为村民多做实事，否则我们想要真正实现税改，恐怕还会遇到更多不能预料的困难，所以我做了第二阶段的计划，现在是有几个方面，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高悦边说边观察另外三人的神色，见他们都认同他这个观点，这才继续道：“过两天种子播种完后，天气也会逐渐转凉，地里的活儿只会越来越少，但计司的工作却不会减少。所以第二阶段咱们要从教育、医疗和公共设施这几个方面加强赵家村的整体建设。
首先要做得就是从下个月开始，我们要在郊院里开设免费的学堂。我的想法是，但凡赵家村的村民只要有心向学，不管男女老幼，都可以来咱们这个学堂听课，每日上午授课半天，这件事具体的课程制定和管理细节，就由郭大人来负责。几位可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吗？”
梁辰听高悦说完，想了想道：“如今眼看就要到月底了，若是从下月初一就开始授课的话，咱们的准备时间都不足一旬了，时间是不是有些紧了？”
郭无水道：“课程准备我赶一赶倒是能赶出来，我是担心咱们后院还在盖房，环境太过嘈杂，恐百姓们难以静心听学？”
程章道：“咱们院里就这几间房，若全村百姓都来恐怕地方拥挤，为什么不找个空院落或者重新盖所学堂呢？”
“学堂当然是要盖的，”高悦道：“这件事涉及到选址和构图，还要根据前来听学的固定人数，定下建筑规模，个中细节非短时可以见效。不过，我看守备营的齐垚在这方面也算是个行家，郭大人，学院这块的事就都交给你来负责，选址和构图你可多与村长和齐垚商议，若遇事不能决断，便先报梁大人，你可明白？”
“下官明白。”郭无水忙道。
高悦见程章巴巴地望着他，便笑道：“程大人也别觉着你能落个清闲，药堂这一块我准备交给你来做。”
“药堂？”程章愣了下，随即苦了脸，道：“计相大人，下官并不通药理，如何能担得起药堂一事呢？”
高悦笑道：“我只是想让你运作药堂，并不是要你坐堂问诊啊。不过，说到坐堂问诊，咱们郊院可是有位前御医正，有他坐镇，何愁不药到病除？不过，这次咱们计司药堂的运作我要围绕着一个核心来展开——惠民！”
“惠民？”梁辰道：“计相的意思是不受诊金吗？”
“不，”高悦摇摇头，道：“不受诊金的话，一个赵家村或许还能支撑下去，若想在全国范围内广泛推行是不可行的。那样的话光这一项就有可能将整个大周拖入财政的危机当中，所以我想过了，咱们这次的惠民是一种全新的模式——以药抵金！”
“何为以药抵金？”程章连忙追问。
高悦道：“就是将药库的全部药材拉一个清单出来，明码标价在药堂里展示。村民若是有看诊需求可以选择两种形式，第一就是按正常流程付诊金，第二就是日常闲暇收集草药交到计司药堂换取看诊基金，同时计司药堂会给村里每家没户设立村民看诊档案，每一份档案一式两份，随着数据的变化同步更新。药堂收到村民送来的药材，村民可以选择收取现金和存入档案两种形式，档案中的现金余额也可以随时支取，以便应对家中不时之需。相当于是一种储蓄的概念。”
“储蓄？”梁辰咂摸着这个词，点了点头，道：“这个词好，只是我担心兑换现银的人恐怕要比储蓄的人多。”
高悦微微一笑，道：“可是，若选择储蓄之后，用储蓄档案里的余额来药堂看病可以享受诊金减半的优惠呢？”
“啊！”
那三位同时轻呼一声，纷纷面露喜色，拍手道：“这个主意好啊！这样一来，既可以减少计司药堂最初的开支，还可以充实药库，储备的药材我们还可以单独经营，实现盈利，简直一举多得！”
“是。”高悦看他们能理解得这么透彻，很是欣慰。他拍了下程章的肩，道：“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给你十日的时间做一份完整详细的计划，其中若是有那不准的地方，先请教梁大人，明白吗”
程章连忙道：“下官明白。”
高悦又看向梁辰，笑了笑说：“你尽快把身体养好，我接下来还准备修建水渠，伐木造桥，开山制场，还有很多工作要交给你来做呢！”
梁辰听着高悦这些安排，心头很热，却也十分愧疚，道：“下官这次拖累了大家，实在是歉意之至！”
“别这么说，梁大人，要怪也只能说是那些劫匪太不仁道，梁大人安心养伤，争取早日康复！”程章安慰道。
郭无水也道：“是啊，梁大人不要多想，早日康复为上策。”
四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散会，高悦回到房里时，小幸子早就准备好了热水，准备伺候他沐浴就寝了。
高悦坐在木桶里，手下意识放到了肚子上，这些天他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变化，那种感觉对他来说既陌生又新奇，甚至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眼眶发热，想哭又想笑，高悦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问过赫连老太医，也问过赤云道长，这两位都让他放宽心，不要太劳神，还有就是如老生常谈般叮嘱他‘一日三餐必不可少’！
想着两个老头儿叮嘱他时的‘头疼’表情，高悦忍不住笑了。总觉得，那两位遇到自己这么个‘工作狂’病号儿，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他泡了一会儿变拿了块儿布巾边擦头发边上了床。自从跟周斐琦相认后，高悦已经很少自己擦头发了，这一头长发擦起来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高悦擦一会儿就觉得胳膊很酸，于是就想起了周斐琦的好……
于是，这一晚，高悦做梦就梦到了周斐琦。梦境里，周斐琦给他擦了一晚上头发，以至于第二日高悦起床后，就叫来了暗日，将一张小纸条递给他，说：“替我转给陛下。”
暗日：！！！
他有种预感，这张纸条无论写了什么，只要他发出去，陛下今晚很可能会再次大驾光临。
然而，这一次，暗日的推测显然不准。
因为高悦给周斐琦的小纸条上明确写了几个字：“昨晚梦见了你，但你不准来。”所以周斐琦虽然看了纸条后龙颜大悦，却真得很听高悦的话，没有再去赵家村，那也不是他不想去，而是，昨日收到了北疆传回来的一份折子——
那折子是北漠国师亲自书写，核心内容就是询问大周皇帝何时巡猎北疆。
要说这北疆巡猎，乃是大周一年一度皇帝必行的仪式，就像是开年祭天，夏至神农祭，这秋天的巡猎往年都是在这个时节前后，皇帝背上巡猎，猎兽以祭兵，期望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个秋巡兽祭的仪式往年都是在乾罡山附近的皇家猎场举行。这猎场在北漠与大周的交界处，大周建国以来，自北漠臣服之后，每年秋天皇帝或皇子都会带领文武秋巡以彰国力，同时也会邀请北疆诸番国同聚一堂，以此展现大国风范。用意就如大朝贡，都是帝王为稳固政权的一种手段。
但是今年，眼看霜降已过，大周皇帝却还没有秋巡的动向，因此北漠的国师才会来问上一问，这倒也无可厚非，可以看做正常礼交。当然，北漠最近的动向也确实频繁，他们会关注秋巡之事，显然目的恐怕也不那么单纯。尤其是在剿匪剿获了那几车兵器之后，这封奏折来得，更有一种狗急跳墙的味道。
周斐琦收到奏折之后，便召集了三公并礼、兵两部尚书以及镇北将军盖无双，在御书房议事。
这些情况高悦并不知道，他这一日，早上给周斐琦传了封飞鸽之后，就指挥郊院众人接受暗卫运来的土豆和胡萝卜。这些由暗卫采办的种子，高悦基本都打开来看了一遍，个头够大，品相极佳。估计是为了路上运输方便，还没有进行切割。于是，高悦便立刻采取了流水线式的制种方式，将两大车土豆就地卸下，按照袋子的数量，临时调来后院的军士，每三人负责一袋土豆的切割。
切完之后，放进身后的竹筐，竹筐之后是育种水。这育种水是暗日今天早上从他弟弟暗月那个兵工厂里现取来的。当然研发出来这个育种水的不是暗月，而是一心扑在科研上的张书仁张大人。
这些当然是皇帝陛下一早就安排好的，之前周斐琦也没告诉高悦一声，直到早上暗日把一罐子育种水抱到高悦面前，他才知道，周斐琦这家伙竟然还准备了这种堪称‘万能药’的宝贝。
张书仁不愧是大周第一科研领导人，做事特别严谨，他不但给高悦做出了育种水，还附赠了一份详细的使用说明。于是，高悦就按照说明将育种水按比例兑上清水，一小罐育种水竟然能兑出三大缸药水来，这可真是乐坏了高悦。
切割好的土豆块，泡过育种水之后，再重新装入袋子，就可以入库存放了。这样存放个三天，发到村民手中的土豆块基本就都是带着新芽的种子，可以大大提高土豆的成活率。
若是种好后，一个月内再来一场雪，那就更棒了，新生发的胚芽被冰封之后，就像是进了天然的保鲜冷库，等明年开春大地化开，湿度温度一上来，那地里很快就会绿油油一片。用不了桃花盛开的时节，赵家村就会迎来新年的第一场丰收，光想都觉得那将会是一番激动人心的时刻。
因此，高悦亲自盯着流水线育种，满心都是对来年丰收的期待。
梁辰昨晚受了同僚们的鼓励，今日一早就听见外面院子里各种干劲儿满满的呼喊，终于在床上躺不住了。他叫来小黑，让他扶着自己走到了窗边，隔着窗户，他看到院子里那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瞬间豪气激荡。他扭头对小黑说：“请赤云道长来一趟吧，我想问问他，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尽快好起来。”
梁辰很想加入他们，想和大家一起把税改这个事情做起来。因此，他不甘心再被伤痛拖累，他想尽快康复。而程章和郭无水今日一早，也都先来他这个厢房汇报了今日的工作安排，这会儿两人分别再为药堂和学堂的事在奔波。
程章这会儿正在和赤云道长与赫连老太医汇总药材名录，这份工作他做得很细致，细致到每种药材的盛产时节从四季分化到了每个月，这会儿三人在做得是冬季的药材名录。
三人正聊着，小黑便来请赤云道长了。道长听完小黑的来意，离开前还笑道‘看来他这是着急了呀’，老太医还叹了口气，也说了句‘别人都忙着，就他躺在床上，能不急吗’！
赤云道长从这日起开始给梁辰上针灸，每日一次，帮助梁辰活血化瘀。
而郭无水这一天，和村长还有齐垚看遍了整个村子的宅地，最终选了村西头的一处面积比较大的空地。齐垚这些天指挥军士们在郊院后面盖楼，大概是盖上了瘾，在那块空地上转了一圈后就说，这块空地能盖一座三层大殿一样的学堂。村长一听，还劝他，道：“……那要多少银子啊？咱们村可出不起那么多钱啊！还是不要太破费了。”
郭无水听后，便笑道：“村长放心，这笔银子不会让村民们出。至于学堂盖成什么样子，齐大人也会和计相合计之后最终定夺。是不是齐大人？”
齐垚见自己一句话就把村长给吓住了，连忙挠了挠后脑勺，笑道：“哈哈，村长您就放心吧，这事我也是听计相的！你可不要想太多啊！”
两人回来之后，就找到高悦把心中想法说了一遍，高悦听说村长被吓道，也笑了，道：“三层大殿倒也不必，毕竟是学堂，还是要以清雅简朴为主。不过，我之后正好准备伐木开山道。齐大人若得空，明日可先随我去看看那些山间木材都可做何用处。哦，对了，村长可有说过赵家村附近原有几家学堂吗？”
郭无水还真问了这个，便答：“整个县里十个村子，只有县城有一处官属学堂，其余村子也有些私塾，不过能上得起的人很少。我估计，若咱们计司学堂建成后，这十里八乡前来听学的人恐怕少不了。”
“嗯，你说得不错，”高悦道，“所以这学堂建好后该如何管理也是个问题，这事你也多想想，先和梁大人好好商量一下，咱们以后三日一聚。”
“是。”郭无水如今对高悦简直就是言听计从。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高悦的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若说以前还有什么暗中的小心思，如今他们对高悦那真是打心眼儿里佩服。虽然，他比高悦还要年长几岁，但在高悦面前，如今的郭无水已完全将高悦看成了自己的老大，高悦已潜移默化地成了他们的主心骨儿。
齐垚在一旁边听两人说话，边在脑海中构图。他是有设计天赋的人，一座建筑该如何设计才能最有效地发挥它最大的功能，对齐垚来说，就是想一想，再画一画那么简单。
于是，当高悦交代完郭无水后，就听齐垚在一旁开口，道：“计相大人，下官有个想法，就是咱们的计司学堂，可以设计成前后两个大院，将本村和外村的听学人分割开来。中间设计一个高阁，用于先生讲学，先生面向本村学子，外村旁听的人只能看到先生的后脑勺！”
‘噗！’高悦实在没忍住，被齐垚这个‘后脑勺’给直接逗笑，他问齐垚：“看先生的后脑勺能学会认字吗？咱们办学堂是为了什么？”
齐垚又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嘿嘿一笑，道：“计相大人教训的是，那下官回去之后再好好想想。”
“这事儿也不急，咱们明日上山可以路上再说。”高悦说完，就见齐垚连忙行了一礼，看样子是特别期待能跟他一起出外勤了。
高悦不禁暗想，这些盖楼的大兵自从来了赵家村就在没日没夜的赶工，说起来他们好像还没休息过一天吧？看来是得让他们适当出去放放风了，不然心里憋屈，那活儿干起来，质量也不见得能好到哪里去。
午时左右，小八又来找小幸子领药。他今日的神情比昨日看起来要好太多了，脸上至少有了些笑模样。他进了院子就看到了高悦，还主动走过去给高悦行了一礼，告诉高悦他阿婆昨日喝了道长给开的汤药后，已经见好了。
高悦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阿婆会一天比一天好的。你们的日子也会一天比一天好的。还有，小八也会一天天长大，将来若是有了出息，定要报效朝廷，记住了吗？”
小八用力点头，道：“我记住了。谢计相大人教诲。”
高悦看着他手里拎着药包，颠颠地跑出了郊院的大门，只觉得大周的未来值得期待。所以教育这一块的工作必须从娃娃抓起，那个学堂，若是开办起来，真能吸引到十里八乡的人都跑来听学，那么绝对是优先孩子们，因为他们才是国之希望！是大周未来的栋梁。
每次，当高悦想到这些的时候，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无比沉重。不过，越是这样，高悦越不会停。
由于高悦采取的流水线割种入库的工作方法很高效，那两大车种子，在午膳前就全部被切割完毕，送入了仓库。高悦规规矩矩地吃完午饭，边流食边带着暗日和一队侍卫找到了村长，他想要改良赵家村的灌溉水道，这方面村长经验丰富，因此高悦叫上了村长，一行人往田地那边去了。
这一次出来，但凡在街道上遇到村里人，不管男女老幼，不少人都主动上前向他行礼，那份尊敬是发自内心的，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甚至在给高悦行礼的时候还流下了热泪。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令高悦有些愕然，他不禁问村长：“您知道村里的乡亲们这是怎么了吗？我怎么觉得，乡亲们今日的情绪不大对呢？”

第134章 霜降三候
村长感慨道：“计相昨日为老赵和钱阿婆家做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了。孩子们听小八说下个月就可以上免费的学堂，他们心里欢喜得很，老人们如今都说您是菩萨转世呢！”
“我只是略尽些微薄之力。”高悦这话可不是谦虚，他真得觉得自己就是力所能及地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情而已。
然而，受到他恩惠的村民却十分感激，已自觉将这份善功德广而告之，此举除了成就了高悦的美名，同时也说明，被高悦救济的村民本身就有善根。以善治善何愁事业不成？
高悦看清这点之后，便断定，赵家村的税改农革这事儿，只要没有外力再来捣乱，应该可以顺利推进了。他本也不是贪慕虚名之人，因此这话题也就点到为止，反而问起了浇灌田地的事，他问村长：“往年引水浇田，咱们引得是哪里的水？”
村长苦笑道：“不瞒大人，咱们村这些年来也曾引过那小溪里的水，不过，咱们北方雨水本就不多，若是再遇上旱年那溪里的水就更指望不上。因此水渠之前也挖过，不过这些年来各家各户都很少用了。一来是溪水下降，够不到水渠的豁口，二来是大家习惯了去远一点儿的水坑里拉水，用那坑里的水浇地，种出来的庄稼长势好，所以现在各家各户用水车的反而多些。”
“水车？”高悦想了想，说：“可咱们村里家有耕牛的也没几户，水车没有牛马来拉，难道是人力的吗？”
“水车咱们村里有两辆。”村长道：“往年到了浇地的时节，各家各户轮着用，时间排紧一些也都顾得上的。”
“只有两辆车……”
高悦嘀咕了一声，便没在问了。村长看他微低着头，好似在思考什么事情，也没敢再打扰他。只在前面引路，一行人很快来到了那条小溪边上。
沿着溪岸边的碎石堤又走了一段路，众人便看到堤坝之间确实有个豁口，只不过，那豁口的位置明显要高于溪水表面，这个高差至少有一米左右了，除非夏季涝洪，否则一般的雨量想补上一米的水位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这还是条活水河流——
等等！既然是活水那修坝拦截不就好了么。这么简单的道理村长等人不可能想不到啊，可他们却没有做，为什么呢？于是，高悦便问村长：“为何不修坝将水拦截，提高水位？！”
村长叹道：“并非我们不想这样做，只是这条小溪虽不算什么名川大河，却也是这十里八乡唯一的一条活水源。别看它这样儿，它下游与白河相汇，若是乘船顺流直下，可直通沽城东海。因此，原县令曾下过命令不让在这条河上增设堤坝。还有就是，我们若是一村设了堤坝，在下游的村子很有可能就会缺水用了。所以，这么多年来咱们也没打过它的注意。”
高悦听明白了，这条小溪虽然不起眼儿，但对于赵家村来说，却是难得得一条水上交通。还有就是，它的水量关系到上下游好几个村子的日常用水问题，所以修堤坝截流这条路在此不通。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村长，你带我看看那条之前挖的水渠吧。”
村长忙应了一声，领着高悦从堤坝的那个豁口往下走，这一路走来，高悦看着水渠中的空间都快被荒草填满了，猜也知道这水渠已弃用了多年。
不过，虽然是没什么用的水渠，但之前开挖的时候，布局很好，几乎贯穿了赵家村的所有田地，覆盖面积够广，改造一下完全可以再次起用。
现在的关键就是，怎么把水，从那条小溪里弄到这条水渠中来。
高悦看完后，在他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方案的雏形，只不过这需要大量的计算确定可行性。因此，他在看完水渠后，又回到了那个留又豁口的岸边。
高悦回身冲暗日要来了丈量用的软尺和丈板等物。而后，他调动众人在岸边前后左右，上下横斜地量了许多数据。等到全部完工后，他揣着那一沓记满了数据的纸回了郊院。
他刚一回来，就见齐垚在门口转悠，远远地看到高悦回来，齐垚喜上眉梢，颠颠地就跑了过来。
“出了什么事？”高悦挑眉问，“怎么这样高兴？”
齐垚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道：“计相大人，这是卑职新想出来的学院建筑图，您看看这回行不行？”
高悦接过来边看边往院子里走，问：“给梁大人看过了吗？”
“梁大人看过了，他说尚可。”齐垚搓着手，一脸期待高悦夸奖的神情。
然而，高悦却只嗯了一声，道：“那你就画出让他满意的图，再来拿给我看吧。”说完就把那图还给了齐垚。
“啊？”齐垚愣愣地接过图纸，皱着眉看了一眼，见高悦头也不回地准备进屋，连忙又追了上去，问：“那您要不帮卑职指点一下呢？”
高悦笑了，回头冲齐垚道：“我都给你指点了，你还怎么进步呢？年轻人还是要多承担多经历，这样才能积累经验呀。你说是不是齐大人？”
高悦说完拍了下齐垚的肩，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屋。齐垚下意识点了下头，等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高大人给拒绝了之后，才又‘诶’了一声，还伸手往前够，可惜连高悦的一片袍角都没抓住。
高悦进屋后，就吩咐小幸子关门。这还是自打他入住郊院后第一次闭门谢客，谁都看得出来他这是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他的意思，虽不知他要做什么，但有点儿眼色的人都不会主动去触这个霉头。
齐垚当然不傻，见小幸子把门都关上了，便摸摸鼻子，很识相地自己回了后院琢磨去了。
主屋内，高悦在正堂的书案上重新铺了张白纸，而后他用刚才在水渠那边收集到的数据，带入了各种建筑系的公式，开始了长达三个时辰的演算。
高悦全神贯注，根本就没注意日头是什么时候落得山，小幸子是什么时候点得灯，以及他不知不觉地竟然把晚饭都吃光了……
直到地上落满了各种废稿，书案上写满字迹的纸张还在不断往下掉，而高悦面前最新的一张纸上，画着一组好似垂直相交的水车。这组图的旁边是一组重力学相关的数据标记。非专业人士根本无法解读。
高悦画完这张图后，长长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再确认一下竹子浸过水后的重量和钢铁哪个更重，最终就可以得出——水渠需要下挖多少的数值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神神叨叨，特别像是突入无人之境，不但如此，他还写了一堆公式，那种东西对于小幸子这样的大周土著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所以，当小幸子蹲在地上帮高悦收拾那些草稿纸时，看着纸上那一串串阿拉伯数字，某一刻他其实真得相信他家主子怕不是真有那个什么金薄天书吧？
高悦这会儿可没功夫管小幸子怎么想，他的大脑正处于兴奋状态，有点迫不及待想要确定那些数值。因此，他将手里的图纸又抄写了一份，叫来暗日，对他说：“这个绑鸽子腿儿上，交给陛下。记得绑结实点儿啊。”
暗日边拿着纸条往外走，边想，计相大人今日这是怎么了呢？早上不是刚给陛下发了飞鸽吗？怎么晚上就又追加了一封，难道是陛下昨日走前给计相下了圣旨？！
暗日是不知道，高悦这将这副图交给周斐琦是想弄一个比例缩小的模型出来，这样他就可以模拟那条小溪的水速以便更准确地预估出水渠水位和水车的动力之间的力学关系。高悦是打算，若那条小溪的水流不足以支撑起水车的运转，他就需要给这个垂直水车加上外力系统，以便在人工的操作下能够实现下水上调减轻村民们浇地的负担。
高悦希望，这个水车研发成功后，就连钱阿婆和小八这样的老人和孩子都能轻松操作，实在轻松灌溉，快乐种田的好生活！
如果，水车最终能做出来，在赵家村取得成功，他还想在整个县里推广，让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能享受到机械给生活带来的便捷。
高悦雄心勃勃，这两日心无旁骛地享受着创造的快乐。郊院里的众人受他这种积极向上的情绪影响，一个个都像打了鸡血，就连梁辰都在躺床的第四日，成功出了房门，虽然他还是要在小黑和小幸子两人的搀扶下才能走，但是，今日不同往日，今天是计司给全赵家村村民发放番薯种子的日子，这么重要的时刻，梁辰怎么可能不出席？
那他这个税改钦差的名头岂不是白担了！
其实，不止高悦，所有人都能理解梁辰的心情，因此对于他这么逞强的行为，赫连老太医和赤云道长都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收拾好了药箱和针包，随时准备着为梁辰‘急救’。
这一天，从天不亮，计司郊院的门口就有百姓背着竹篓在等发种子了。家里的地，在这三天里，已经按照高悦之前教给他们的方法番好了土，培好了梗，就等着种子到位直接耕种了。
这次税改要说期待，当然是赵家村的村民们期待最多，因为这个秋税春缴的改革若是成功了，第一批受益人便是他们。不但能减轻赋税，还能吃上在番邦都算稀少的番薯，据说那番薯若是拿到集市上卖也很值钱。当然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关键的是，下一年的种子在他们自己的手里，他们留下的良种，就是全大周独一份儿了！
这事且不说能挣多少钱，光是全大周独一份儿这个殊荣，也够他们高兴好几年了呀！
而且计相还说了，若是他们之中谁家的番薯种得好，明年还能进户部计司做农博士，不但有俸禄还能跟着计司到其它乡里去教授那边的乡亲们番薯种植的经验，那不就相当于是教学先生吗？！那可算得上光宗耀祖的本事了吧？！
因此，赵家村的村民们迫不及待想要尽快将番薯的种子领到手，当然他们更加迫不及待想要见证明年开春儿的大丰收！
嘉懿七年，霜降二候第三日的清晨，辰时正刻，大周户部计司于东郊赵家村的郊院里，将第一批番薯种子如数发放到了全体村民手中。
这一日，十里八乡的百姓但凡得空儿，纷纷跑到赵家村围观番薯种植。他们的神情或好奇或羡慕或存疑或微笑，但是，高悦能看得出来，赵家村税改这件事，如今已在这个县城里传开了，无数百姓都在关注着这件事的进展——
因此，这事更加不容失败！
因此，高悦带着计司众人又是一连几天，待在地里，和村民们一同完成了大周开国以来税收改革的第一个壮举！将秋税春缴正式搬上了历史舞台。只要明年春季大丰收，这件事便可开始逐渐推广。
这几日高悦在田里，跟前来围观的邻村百姓聊天，问到他们村中用什么浇田，百姓们都说也是用水车得多，高悦便临时起意，和邻村的百姓们借来了六辆水车，再加上赵家村原本的两辆，一共八辆水车，这一下可是大大缓解了在没有水渠的情况下，集中种田浇水困难的问题。
高悦有一种感觉，明年这些番薯定然会大丰收。其实不止是他这么想，包括赵家村的人和前来围观的百姓，人人都看得出按照现在这么个种法和水源共计的情况，这些所谓番薯只要不遇上极寒天气，明年的长势应该错不了。
又是一连三日，最后一日高悦仍在田地间穿梭行走，和百姓们交流种田经验，了解他们日常的生活情况。田地里因他和计司的几位大人在，百姓们都不愿意走，总觉得能和官老爷说了几句话脸上都十分有光。
梁辰就在这日的傍晚由小黑扶着，也来到了田埂之上。
高悦隔着人群远远就看到了他，便对围着他的那些百姓道：“我有些事要处理一下，乡亲们自便。”众人视线随着他的身影望过去，也看到了站在田埂边上的梁辰。
这时就有外村的百姓好奇地问：“那人是谁啊？看着像是受伤了？！”
本村的人便告诉他：“那位是梁大人，原本是主管咱们税改这事的钦差。前些日子遇难受了伤，我跟你说……”
村民们低声说起那日劫匪抢李珍的事情来，一时间惊呼连连。
高悦走到梁辰面前，先是观察了一番他的神色，见他还算平静，便问：“赤云道长走了？”
“嗯。”梁辰道：“七日时限已到。我怕珍儿醒来哭闹，便趁他睡着出来了。”
“你啊，”高悦弯腰就着田边的木桶洗了手，边道：“你其实该送一送他。”
梁辰摇了摇头，道：“没事的。道长抱他上马车的时候，他睡得很香。李夫人派来的奶娘对他也很好。其实有没有我——”
“其实，你心里很难受，我都懂。”高悦叹息着说，“我当时将你调来赵家村本意便是觉着在这边你更方便带着李珍，没想到出了这么多事，反而致使你们父子分离，说起来还是我考虑不周。”
梁辰又摇了摇头，道：“这件事，说到底是我一开始没有听信赤云道长的劝告，如今我想开了，只要珍儿能平安长大，我便再无他求。”
“嗯。这样也好。”
两人均沉默了一会儿，高悦才又说：“这几天你身体恢复的还行吗？若是顶不住就尽早回去歇着，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也不要有太大压力，我是希望你能尽快康复的。”
“你放心，我不是那种逞强的人。赤云道长和老太医都说我多活动活动会好得更快。不然我也不会大老远儿跑这儿来看你！”梁辰说到最后，就笑了。
高悦看见他的笑容，也就安心了。两人边说边往回慢悠悠地走着。
梁辰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是齐垚中午新提交上来的书院设计图，梁辰看完后觉得不错，便想拿来和高悦商量。高悦接过那张图纸，便点了点头，道：“这次还行。简单大方，回字形的格局分隔出了常听和旁听两个区。旁听在外，有廊顶可遮风挡雨，这点也不错。就是占地面积有些大，若能缩减一半加高一层就更好了。”
“哦？”梁辰凑头过去，就着高悦的手看那张图，问：“若是缩减一半这边不就空出来了吗？空出这么大的地方，是想要再盖个花园吗？”
“我要花园干什么？”高悦哭笑不得，道：“是操场啊。”
“操场？”梁辰疑惑，问：“难道咱们还文武双修？”
“不双修！”高悦说，“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哈哈，等郭无水把教学方案做出来，你就按照德智体美劳这几方面给他先改几版，然后咱们再集中讨论。”
“也好。”
梁辰和高悦一路说着往回走，他们走得很慢，主要是高悦照顾梁辰，故意而为。快到郊院门口的时候，两人同时看到门口处站着一个人，那人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看见梁辰的身影立刻双眼一亮，而等他再看到梁辰旁边的高悦那双刚亮起来的眼立刻又暗了下去，并且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然转身就回去了。
高悦：？
梁辰：！
梁辰连忙看向高悦，就见高悦疑惑地转头向他看来，梁辰被他看得有些尴尬，正不知该如何解释，就听高悦说：“我怎么觉得刚才沈大人是要过来的呢？”
“可能吧。”梁辰不欲多言。
高悦还在纳闷，“那他为什么又缩回去了呢？我怎么看着他那么别扭呢！”
梁辰：呵呵，这话我没法接啊！
高悦纳闷归纳闷，眼下却也没功夫八卦沈千沉的怪异行为。他手里还拿着齐垚的图纸，回了主屋便让人将齐垚喊了过来，将自己对这个学院的想法告诉了他。
齐垚听完了也觉得后面空那么大块地方有些可惜，不过高悦既然说了那地方就是要空出来留做他用，他尽管心中还有疑惑，却也没有多问，不过后院的三层楼快要盖完了，齐垚趁此机会，邀请高悦去视察。
高悦笑道：“是明日封顶？”
“对呀。明日就封顶了，到时候大人可要来后院给咱们做个见证。不过，在封顶之前，下官还是想请大人再帮忙查看一番，否则心里不踏实呀！”
这楼盖出来就是给守备营的军士们住的，自然是安全第一。如今齐垚话都到了这份儿上，高悦欣然应允，跟他去了后院。途中他又遇到了沈千沉，那人手里还拿着那个油纸包，只是这次，他见了高悦恭敬地行了礼，没有再像刚才在门口似得跑得比兔子还快！
高悦看了他手里的油纸包一眼，到底也没多问。不过，等沈千沉走远之后，齐垚却如一个八卦分子一般，小声儿跟高悦报告，说：“大人一定想不到，如沈大人这般不苟言笑的武将，竟然会看上小黑那样的人吧？”
“啊？”
高悦愣了下，追问：“你是怎么发现他喜欢小黑的？”
齐垚坏笑道：“沈大人这些天但凡去县里办差，回来手里就从没空过，要么是桂花糕，要么是糯米滋，要么是菊花酥，哼，下官就没见过哪个大老爷们这么爱吃点心的！而且，有一次，我找梁大人送图纸还看到，他把那些点心亲手给了小黑。您说，这要不是看上了人家，至于这么上心吗？”
“那可能……”高悦说不下去，主要他觉得沈千沉和小黑看对眼这件事吧，总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诡异。
这时，齐垚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嘟囔了句：“也不知这小黑是哥儿还是男子，嘶，这要不是哥儿，沈大人可怎么娶呢……”
高悦觉得，齐垚也有点太八卦了，便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道：“别瞎操心了，快带我进楼里看看吧！”

第135章 立冬一候
高悦看了一圈，发现这座守备营宿舍楼的质量没什么问题，不仅如此，齐垚还在盖楼的过程中利用木材的长度特地给每扇窗都留出了遮雨的木沿，这一点细节高悦发现之后，还特地表扬了他。齐垚自然很是得意。
两人从楼里出来，高悦又去看了明日加顶要用的木材和瓦片等物，这些都是守备营将士们亲自准备的，质量上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不过，高悦考虑到马上就要入冬，保暖也是个问题，就提醒了齐垚一句：“你再去镇上买些油纸回来吧，把油纸夹在两层稻草中间，再盖上瓦片，这样防雨防水的效果能稍微好些，冬日里住三层的兄弟们也不至于太冷。”
“好嘞。下官记下了，这就去办。”齐垚笑嘻嘻地道。
高悦看他那副不禁夸的样子，心中暗叹，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再说他什么。只不过，他见不少军士都围在他身边，正好将心里记了数日的想法公布出来，道：“明日若能顺利封顶完工，所有参与本楼建设的兄弟们都可以享受三日假期，具体如何轮换，等齐大人拍好值守名册后会通知各位。这些日子你们辛苦了！”
军士们一听能休假，立刻高声大喊：“我们不辛苦！！”
“大人我们真能连休三日吗？”
“能啊，不过是分批休，之后这村子里的治安也还得靠各位啊！”
“分批休也行啊！我进守备营快五年了，还从来没连着休过三日呢！”
“是啊，齐大人说让我们怎么休，我们就怎么休。”
高悦便对齐垚道：“那你尽快把轮休的名单排出来，交给梁大人备案。”
“好好，下官一会儿就办。”齐垚也兴奋的很，从户部计司入驻赵家村的第一天，他们就被调过来支援，这一晃眼二十天都过去了，三层楼都盖好了，要说不累那怎么可能？不过，齐垚心里也十分清楚，若非是在计相手底下干活儿，换任何一个掌事的人来，就算楼盖好了，想休息那也是比登天还难！
齐垚心下感激，对高悦真是打心眼里愈发敬重了。因此他把高悦送回去后，一回后院没等那些大兵一拥而上将他围住，就先放了话，道：“计相心里有咱们，才会念咱们的辛苦给咱们假期。咱们也不能忘了本，明日的封顶谁要是给我掉链子，可别怪我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儿不给你留情！排休的事，各位兄弟也别担心，只要明天咱们封顶封得漂亮，自然人人有份！现在，兄弟们就当是挺计相一把，该干嘛干嘛，都仔细点儿啊！”
“好！！！齐大人放心，咱们兄弟绝对不会掉链子！”
高悦回到主屋，没过一会儿就听见后院里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就像是那帮大兵被打了鸡血，光听声音都觉得他们干劲十足！
高悦边笑边想，看来无论哪个时代的员工都对带薪休假没有抵抗力啊……
这一晚，周斐琦又收到了高悦的飞鸽传书，依旧是言简意赅的几个字：模型？化肥？想我不？
一般人若是收到这样的小纸条估计直接被问成了满头问号，但周斐琦看完后，却一手支颐闷笑出声，就见他提笔在另一张小纸条上写道：七日。两月。想。
月朗星稀的夜晚，皇宫极阳殿的书房里，帝王轻轻推开窗扇，放飞了一只白鸽。外殿里传来胡公公的一声低唤：“陛下？”
皇帝陛下大步走了出去，神情早已恢复了肃穆庄严。
他问：何事？
胡公公道：“镇国公求见。现人在御书房。”
‘嗯。朕这就过去。’周斐琦说着人已大步出了极阳殿，到御书房时，就见廊下站着一人，正是镇国公。他猜到镇国公深夜来此，定是想出了应对北疆之策。
两人在御书房中落座，镇国公呈上了一份奏折，他道：“陛下，秋巡之事，老臣斗胆，请代天子巡猎。”他说完直接跪倒，脸上是一派决然。
周斐琦却未答，目光飞快浏览那份奏折，看完之后，他从御书案后走了出来，双手扶起镇国公，道：“北漠问猎，其中必然有诈，朕不会让国公代朕涉险，也不会让珏儿一个稚龄幼童替朕前去。这事朕心中已有计较，国公不必担忧。”
“这！”
李衍泰没有想到周斐琦会拒绝。前几日北漠国师来信询问，众位大臣已商量过了，大家一致认为这个时局下应指派一人代天子出行。前朝历代，但凡遇到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太子代父，本朝皇帝无子，兄弟之中也只有周斐珏这个九岁的孩子可用。不过，那孩子据说数月前因后宫蛊虫案受了惊吓，一直在太后宫里养着，精神时好时坏，若是由他代皇帝北巡，就怕犯起病来在众番国面前出丑，反而丢了大周面子，所以那天众位大臣最终也没讨论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这件事，被太后李氏知道后，于昨日传信镇国公，信中只有一句话：皇上需要李氏尽忠。
那信镇国公当时看完就烧了，他今天白天又想了一天，最终还是决定遵照太后之意，便有了这深夜御书房面圣的一出。
只不过，镇国公没有想到，周斐琦竟然会拒绝他，且听皇上的意思，好像是要亲自北上？
这一点儿他不确定，于是便问了出来，“陛下的意思是要御驾亲致？”
周斐琦微微一笑，却摇了摇头，“国公且安心吧，过几日便知道了。”
这一晚，镇国公从宫里出来后，彻夜难眠。然而几日之后，于早朝之上，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令满朝文武齐齐一惊——
北疆开战了！
羌、胡、金与北漠打起来了！
开战的地点就在乾罡山北侧，皇家猎场外沿，据说起因是北漠人抢了那三个小国的商队，没想到那三个小国这次雇佣的商队保镖全是能人异士，北漠不但没有抢夺成功，反而被杀得步步后退，这一腿就退进了大周的军防线内，不但踩了雷区，还被大周的镇北军活捉了十余名俘虏。可叹的是，那些俘虏中竟有北漠的御南将军。
这位将军不甘被大周俘虏，当场大开杀戒，伤了镇北军数十人，虽未有亡者，却也看出了其不臣之心。因此，这件事被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城，于早朝之上，公布于众。
百官皆怒斥北漠狼子野心，纷纷上书恳请皇帝下旨重惩北漠。
镇国公立于百官之中，只觉得这事恐怕没有表面看起来这样简单。他不禁将目光投向御座之上的帝王，这一看他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这位年轻的帝王如今胸中沟壑几何，心思深浅，已不是他能轻易看出来的了。
自古帝王之心，亦如海底之针。
镇国公只觉得北漠之事恐怕少不了皇上的手笔。
周斐琦并没有在意镇国公心中作何感想，他会有北疆这番布局，可以说是从大朝贡之后便在着手施为。只因他在大朝贡上敏锐地看出了北漠使臣态度傲慢，猜到他们一直心心念念的乾罡山霜石或许已不在是求而不得之物。之后他让周桓和暗卫着手调查此事，查出了北漠暗中一直在接触大周的商贾，以商贸之名行贩兵之事，这里面典型代表就是高玉的父亲。
这也多亏前几日剿匪大获全胜，禁军抓到了高世通。高世通这人本就是贪生怕死之徒，被关进刑部大牢还没上刑就全都招了。从他的口供中，周斐琦得知了北漠和金、羌、胡将于秋末进行一场交易。由此，周斐琦让暗卫再细细探查，又得知，这场交易的货物表面上看是日常用品，实际则是从乾罡山私运出来的霜石。
乾罡山霜石管制一项森严，这样还能私运出来，可见必然是守军内部出了叛徒。于是，暗卫又顺着这条线，揪出了叛徒，一番手段招呼下来，那叛徒本就是贪财惜命之辈，怎么可能扛得住暗卫的严刑？自然是，该说得不该说得全都招了个底吊儿！
如此，周斐琦命暗卫给那叛徒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反利用他，在四国交易日之前，就将金羌胡三国商队的人全部清缉。暗卫自然有的是手段让这三国商团的人听话，于是乎，便有了之后更加精彩的一场布局——
在这一局中，周斐琦用得是障眼激将法。他先让那三国商团如约去更北漠人交易，商品不变。只是那些商品中不再有霜石。这个交易过后，他让那三国商团立刻转场押送一摸一样的货车做出往自己国家飞奔之势。
北漠人本就多心，细查收到的货物后发现根本没有霜石，猜到自己受了骗，立刻便去追那三国商团。这时候的商团里早就换上了大周武艺精湛的军士，加上暗卫也混在其中，那些北漠人怎么可能不被打个措手不及？！
这事演变到最后，自然就成了早朝之上的那封战报！
如今北疆局势大周占尽优势，不但手握北漠的御南将军，还收到了金羌胡那三个小国家紧急递送来的增加纳贡的请和帖。也是因此，朝廷之上的百官才会腰杆笔直地纷纷请战。
一时间，整个朝廷之上，除了镇国公，好似只有皇帝陛下还是头脑清醒的。
周斐琦依旧是等大臣们吵够了才开口，也依旧是留下了一句不咸不淡意义不明的‘此事再议’，便退了朝。然而，这一日，来御书房面圣的大臣就没停过。
其实，以镇北将军盖无双来得最早待得最久，他一进御书房就直接跪倒请战。周斐琦是知道他什么脾气的，他之所以把盖无双留在平京，还留了这么久，就是担心他那个火爆脾气关键时候一怒冲冠，踩进北漠的套儿里——因为，周斐琦手里有数封密报，全部都是北漠王已成为了新国师的傀儡。
北漠如今已落入国师之手。而这位国师来历不明，据说还很年轻。这样的人心机自然深不可测，不是盖无双这个脾气的武将能轻易对付得了的。
如今，经周斐琦这番布局之后，北疆局势明朗。北漠已被大周这位年轻的帝王逼入墙角，下一步该如何走，还要看北漠那边如何应对。不过，眼下北漠处于劣局，要和便免不了割地赔款；要战，却又面临无将可用，除非他们调来其它将军，那么，它必然也得承担相应的风险。而割地赔款，眼下马上入冬，北漠人也将进入一年中最难捱过的季节，他们有钱赔款吗？
其实，大周的官员都很聪明，他们这些人别的本事不说，两项为官的基本功绝对到位，一是审时度势，二是揣摩圣意。因此，今日主战的很多人都看得出来，北漠如今相当于是被逼入了死局，和的可能性很小，它们选战的几率很大。北漠要以战拼，大周更没有退缩之理！所以，百官皆请战。
可惜，若是这些朝廷大员知道，将北漠逼（骗）入这个死局的人正是他们的皇帝陛下，不知会作何感想。想来，今日请战的那些人免不了会在心中多拐几个弯儿之后，再发言吧。
周斐琦逼着北漠起兵用意为何，眼下无人知晓。但所有人都认为北漠必出兵，这好像已经成了一个无需争论的话题。
然而，就在三日后，一封加急奏折又送到了大周的金銮殿上。这次来送奏折的人是北漠的大司仪，相当于礼部尚书。奏折还是国师亲自撰写，大意是对于他们国家的御南将军伤害了大周军士的行为深感不齿，北漠念及大周多年照拂之恩，特免除其镇南将军之职，并将此人交给大周按周律处置，希望以此能平息大周北疆军士之愤！
这奏折一来，整个大周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有些傻眼，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简直不能更气人！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神色数变，谁都没想到这北漠的国师竟然是如此不要脸的一个角色！这尼玛也太会甩锅了吧？！想用一招四两拨千斤就免除割地赔款？白日梦也没有这么美的呀？！
然而，御座之上的帝王却好似早有预料一般，淡淡笑了笑，道：“难得北漠如此深明大义，此事朕知道了。大司仪远道而来，可先行至驿馆歇息。众卿若无事便退朝吧。”
这一天的御书房，比之前那次前来面圣的人要更多也更急！然而，但凡有心的人却都发现盖无双作为镇北将军这次却没有前来。虽不知缘由，却免不了在心中揣测一番——也不知，上次陛下和盖将军说了什么，以至于脾气急躁又火爆的镇北将军这次竟对北疆之事按而不动，真是奇也怪哉！
御书房又热闹了一天，皇帝陛下对百官的态度依旧是倾听为主，至于圣意如何决断，那些进了一趟御书房，慷慨陈词过后又出来的官员纷纷摇头长叹，说得也无非都是‘此事恐怕到此为止了’。
镇国公上次便没有发声，这一次依旧沉稳旁观。他如今比任何人都清楚，皇上长大了，且手段了得，这件事，他定然可以妥当处理，看他今日神态，胸有成竹，想来定然早已布下杀招。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镇国公所料，七日之后，北疆再传急报——
北漠原御南军共计八千人，现已兵临乾北关下，日日叫阵，让大周镇北军交出他们的御南将军，否则便要攻城！
这封急报，未上朝廷，直接送到了周斐琦手里。皇帝陛下看完后，让胡公公去喧镇国公和盖无双进宫，同时他给暗卫下了一条命令：清理驿馆。
当天，北漠大司仪于平京驿馆失踪。
镇国公和盖无双将军进宫之后就没有再出来，不知是被皇帝陛下留宿了，还是犯了什么事被关进了天牢。关于两人的去向，打听的人不少，所获却不多。
直到十日之后，百官听说乾北关外，北漠御南军统帅将他们的大司仪斩于三军阵前，才惊觉，这一切的反转再反转好似都是有人精心策划一步一步推进而来！
御南军斩杀了大司仪，北漠朝廷不可能再坐以待毙。事实上从御南军兵临关下的那日起，北漠国师就一连发了三道手书，将这八千御南军打成了叛军。
至此谁都看得出来，北漠避战态度明显。然而，它越是不想战，有人便偏要按着他的头逼他揭竿而起，如今北漠八千叛军杀了大司仪，国师终于再无退路，不得已派出了一万王师前去乾北关收服叛军。
至此乾北关外北漠人已达到一万八千人。国师的本意是要说服这八千叛军依旧归顺北漠，以此减少内斗的概率，就算要打也是他们联合起来一致对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大周军士的眼皮子底下互相残杀，那样不仅丢人，也正好着了对方的道儿，更是显得他这个国师太过无能！
然而，就在双方达成协议，准备和谈的头两天，深夜里，叛军多名将领的家眷突然现身军营，也不知她们和那些将领都说了什么，至和谈时，所谓的叛军大营竟然人去营空，八千军士毫无征兆地不翼而飞了？
当然不是。
那八千军士于夜晚趁天黑分批撤走了。若问他们如今去了哪儿？绕背王师，直击王庭！领头的将军也不是别人，正是在御南军中威望甚高的御南将军，也是拓跋玉的亲舅舅名叫呼邪。
其实从他被大周生擒，到被悄悄放走，这几十日里，他从一个终于北漠王庭的战神，到被国师气得吐血，再到对整个王庭失望透顶，期间的心路历程无人能懂！他这次率军北上，是和大周的镇国公达成了一个协议，若他能将北漠国师的首级奉上，大周可扶他登上王位！
若没有这番变故，呼邪也并无造反之心。然而这次的事让他彻底对北漠王庭寒了心，当然之前北漠在国师的操控下北来就暴露出了很多问题，只是国师惯于花言巧语，王室中又有多人受他收买。正所谓拿人钱财□□，国师自己买来的遮羞布太多，如今遇到忠臣被小人陷害，身陷陷阱却见死不救，还没有骨气的当起了缩头乌龟，如此行径再多的遮羞布也遮不住他的丑态了。
呼邪自从和大周的镇国公见过之后，每日在大狱之中闭上眼都尽是北漠普通牧民这几年凄惨的生活。他们明明有沙漠里最坚韧的灵魂，却活成了连沙子都不如的尘埃。
细想起来，真得不是一般的悲哀。
然而，令呼邪最终下定决心带兵造反的契机，却是大周镇国公给他看得一道圣旨，那圣旨上盖着大周皇帝的玉玺，期间内容但凡是个正统的北漠人都不可能拒绝，因为大周皇帝承诺，只要他当上北漠的王便会送十万颗成树给他做贺礼。
十万颗成树对于北漠来说是什么概念那就是一整片森林啊！
生于沙漠，长于沙漠的人无不向往绿洲，他们可以说是这世界上最珍惜绿植的人了。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绿色的意义和伟大。
因此，呼邪心中装着一片森林，和比那片森林更多的北漠百姓，率领他的八千死忠悄无声息地杀进了北漠的王庭。这个王庭的腐败程度无需多言，被呼邪骑兵冲破之时，不少贵族依然在酒色笙歌、逍遥快活，他们根本没有防备，也没有想到呼邪这个耿直的将军，这个拓跋氏的忠犬竟然会造反？！
就连那位青年国师，被呼邪砍下一条手臂之前，都不敢相信，那个榆木脑袋一样的呼邪大将军竟然会造反？！他不是全北漠公认的对拓跋王朝最忠诚的狗吗？！
然而，飞到天上的手臂，和身上的巨疼却提醒了国师这一切都不是假得！因此他反应极快，立刻夺命狂奔。他此时还在北漠的王宫里，他奔跑的方向正是，北漠王的寝殿！

第136章 立冬二候
北漠国师被呼邪一路追着跑进国王的寝殿。此时国王还在昏睡，国师满身鲜血跌跌撞撞冲进来，沿途在青砖四面上洒下一串串血痕。侍女们被吓得尖叫四散，竟无人顾上反身救主，国师就这样冲到了皇帝床前，他用仅有的那只手沾上自己断臂处的血，紧接着，就见他一巴掌糊到了北漠王那张沉睡的脸上，糊上去的时候明明是五个鲜红的手指印，随着国师念颂咒语，北漠王脸上的血迹变成了金色，而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已不再是常人的瞳仁，而是变成了与野兽无二的竖瞳，透着森森寒意，冰冷无情地动了动。北漠王坐了起来，国师立刻自一旁的墙壁上摘下一把宝剑，他塞到了他手里，指着门口，大喊：“去，快去！把他杀了！把他杀了！”
就在这时，门口外响起一阵阵重甲速撞之声，卡啦卡啦，铿锵有力，如一记记重拳砸在国师心头，以至于他打着颤，伸手企图拉开王榻之下的机关环手，却是越急越乱，直到外面的追兵闯进大殿，他依旧爬在床上没有逃成！
呼邪一步踏进大殿，迎面便被北漠王一剑劈来，他忙抬刀格挡，再一眼瞥到国师，立刻冲身后大喊：“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国师见已失了逃跑良机，立刻操控北漠王护在自己身前，奈何此时的王庭中呼邪的部队在人数上站着上风，就算北漠王再如何英勇终不过双拳难敌四手——
北漠王被呼邪一刀两断！
国师被呼邪一刀断头！
这场宫廷政变，最终以极快的速度落下帷幕，是呼邪的胜利！然而神奇的是，北漠的王宫中人几乎没有什么伤亡，要问原因，当然要归功于拓跋玉的母妃，呼邪的亲妹，北漠慧妃！
这个女子在知道哥哥即将杀来王庭之后，便以自己深居后宫多年的经验，尽了最大努力，护住了众人性命。也因此，在呼邪上位后，慧妃被封赏，呼邪敬她心怀北漠苍生的善念，封她为佑苍夫人。
而慧妃为免北漠内战爆发累及百姓，代呼邪多方奔走，用尽手段，终于稳住了北漠朝局，兵不血刃为其兄‘打’下了一片江山。
当然，但凡改朝换代，不论在哪个国家都免不了要有牺牲。不过，呼邪上位成功，对于大周北疆来说绝对是一大好事，这个消息很快传回平京，送到了皇帝手里。
消息是镇国公发回来了的，他在信中担忧地提醒周斐琦：陛下，如今呼邪上位成功，他派人送来了北漠国师的首级，老臣已将圣旨交给了他，眼下需要筹备十万颗树木，还请陛下示意。
十万颗树木对于大周来说不是问题，镇国公的担忧是这些树木怎么运送到北漠，还有运过去之后如何栽种才能保证存活？毕竟北漠境内水源严重匮乏，土地都是砂质，就算是把树木送过去也不容易存活。因此镇国公才会请示皇帝。他如今对周斐琦能力深信不疑，他相信皇上既然敢在圣旨上答应呼邪，想来必然早有准备。
这事说来真得巧，早在高悦和周斐琦第一次去赵家村考察民情的时候，两人就商量过要改造兵工厂的排水问题，废水回收提炼化肥。然而在提炼化肥的过程中，张书仁张大人偶然间从一次失败的实验中发现了一种粘合剂，这种粘合剂与沙土混合后能有效改善土壤的成分，变废土为良田。
张书仁发现这一点后，立刻上报了皇帝陛下。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周斐琦心里就有个一个计划的雏形，当时他并没有想到要用到北漠，只是想以此方法改善大周北疆地区贫瘠的土质。如今，在大周皇帝的暗箱操作下，他亲手扶起了一个北漠王，为两国百年安定考虑，正是施恩于它的好时机。
那十万颗树自然会给，但他和呼邪应该都清楚那不可能是一下子就能到位的事情，一年一万颗，十年十万颗。十年足够两国建立稳固邦交，也足够呼邪平定内乱，坐稳王位的了。
当然，这十年，在周斐琦眼中，则是一幅更加恢弘的江山画卷，他想要得是在兵不血刃的前提下，将大周的文化彻底渗透进北漠，通过时间的变迁来改变和影响北漠人的思维，通过普通人血缘的融合来模糊民族偏见和歧视。这是一个帝王心中不为外人所知的理想。
周斐琦想要的是北漠人从血液中的臣服和对大周的归属感，这个过程注定艰辛又漫长，可是若达成之后，可以免除后世百年兵患，他作为大周的皇帝，天下之主，又有什么理由放弃呢？
因此，周斐琦给镇国公的回信上这样写道：树木就近选取，一年一万。此中详情，暗卫会与你细说。
至此，北疆之变，正式进入平缓期。
初冬时节，万物入眠。京城东郊大部分村子的百姓都进入了休养期。不少人在这个时节也会进山打猎或着砍柴制炭以贴补家用。
而赵家村的村民们却在户部计司的带领下依旧忙活得热火朝天。
首先是，半个月前计相亲自指导村民和守备营的军士们一同完成了赵家村水车的建造。这个水车听说是计相亲自设计，由工部的能工巧匠们亲手铸造而成。
水车整体是用一根香粗细的铁丝铸成。下有高台支架和一段铁皮水渠。铁皮水渠延伸到堤坝的豁口，能将水引入挖好的水渠中。水车的机械原理也很简单，中间有轴承和齿轮环环相扣，轴承外延还有摇柄，可以在水流不够的时节，实现人工手摇，调水入渠的功能。
这个水车的主体由两个呈‘T’字型的圆形风轮组成，其中一个风轮顺水按放，在水流的冲击下，随着它的旋转带动与轴承咬扣的其他齿轮转动，从而实现另一个风轮的转动。第二个风轮是横在河里，转动时安装在其上的舀槽能将河水不断舀起，随着转动自然地将水倒进铁皮水渠。
这个设计在大周可以说是独一份儿，因它同时具备自动和手动两种浇灌模式，在赵家村一亮相，就立刻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十里八乡的很多百姓听说这个水车后，纷纷跑来围观，欣赏完水车的功能后，人们纷纷表现，太羡慕赵家村的村民了！我们什么时候也能有一辆这样的水车就好了！！！
而这辆水车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高悦在设计的时候就考虑到了旱涝年份，溪流水位的高低可能发生变化，因此这个水车的高度也分了四挡。高悦甚至还考虑到了村里孩子们顽皮，为了防止他们调皮玩水车造成庄稼被涝死的情况，他还给这个水车加了一道安全锁。这样在不用水车的时候，直接锁上就行，钥匙交给村长保管。等到了浇灌的季节，再由村长统一安排即可。
水车这事完工之后，赵家村的免费学堂紧接着就开学了。第一堂课就是在郊院的大院子里露天上得。第一天来听课的村民男女老幼全都有，讲课的是郭无水。因高悦要求让他每半个时辰就歇一柱香的时间，小孩子们反而不如大人听得久。
高悦一直在主屋里旁观，发现这一点后，便在课间时点拨郭无水，没节课下课之前，留出一段时间讲半个小故事，孩子一般都更爱听故事，听了一半肯定不甘心，为了听完整个故事，之后的课也肯定会来上的。
郭无水觉得高悦的话十分在理，之后他每节课先讲知识，下课前讲一段故事，果然小孩子们来上课的越来越多，就连下了课，他们有不少人也再讨论故事情节。
高悦见此后，又点拨郭无水，以后若是教书写字，可以把每天要交的字，组成人名，诗句，再根据这写人名，诗句等编个故事，不但可以增加授课的趣味性，还能帮助学生们记忆。当然了，所有的故事都要积极向上正能量。高悦甚至要求郭无水备课，将备课的内容抄录两份，分别给梁辰和他备案。
就这样，郭无水在高悦等人的提点下，逐渐上了手，他这些天已经深刻体会到了教书育人的乐趣。而村里的那些孩子们也都越来越喜欢他。甚至因为他的课讲得好，越来越多的人跑到赵家村来蹭课听。计司这个郊院的院子已经一连好多天都人满为患了。
这个状态持续了三日，高悦便将顾瑞云从县衙给叫了回来，他道：“如今后院的楼房已经盖好了，木床也都已经做好，可以让守备营的将士们回来住了。这几日县衙那边情况如何？”
顾瑞云笑道：“别的事倒也没什么，就是有许多其它村落的百姓总来县衙打听，问税改的政策什么时候能到他们那。计相大人，下官认为这是好事。”
“嗯，确实是个好现象。”高悦也笑了。这个效果对他来说是个很大的鼓励，因为老百姓的眼光是雪亮的，正是因他们看到了赵家村自从开始税改之后这一系列的变化，令他们心生向往，他们才会跑到县衙去问，这个政策什么时候能到他们的村里。
这些就是民心所向。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现在只是这个县的百姓希望他们也能过上和赵家村的村民们一样的日子，未来还会有更多的人期盼变革，到那个时候，不论其他人再如何阻挡，改革之风在大周都已是势在必行。当然高悦也很清楚，这世上没有一口吃出来的胖子，一件事情想要做成，离不开时间的积累，也离不开高明的运作。唯有谋略并行，脚踏实地才能行他人所不能之事。
不过，高悦这次叫顾瑞云回来，还有其他事要和他商量，便又道：“如今赵家村的学院本相交给了齐垚在建，但计司郊院这边每日都有百姓来听课，有些是邻村或者更远的地方来的，因此治安这一块你要特别注意。尤其是田地周围的巡逻，务必严谨，莫要令咱们这几个月的努力赋水东流。”
顾瑞云当然听明白了高悦的意思，如今税改之势一片大好，但能不能成关键还是要看明年开春番薯的收成，所谓秋税春缴，那也是要建立在真正的丰收的基础上，得实现得了春缴才能成立。
因此，他郑重点头，应了一声。之后，他想了想又问：“那么，计相大人，要不要从明日起对于那些外村来蹭课的村民稍加管控？”
高悦道：“出入登记即可。具体到入村的时间和出村的时间，若是来听课的，顺便发一张听课牌，牌子上写上姓名和所属村镇，在郊院门口处核对完毕再放进来。若是村民们问起来，你只管说是数据统计即可。”
“下官明白。”
“另外，我之前让你招募的造桥师傅，可有眉目了？”
“告示已贴出去半月有余，目前倒是有几人应证，只是下官调了他们的过往，有口碑不佳者，均已淘汰，合格的也不过二人。若想凑到十人，恐怕还需一些时日。”
“好，这事你多费费心，只要冰冻之后不耽误用人就行。”在高悦看来冰冻之后，乃是造桥的最佳时机。这个时候河水成冰，可以降低许多安全隐患。毕竟古代和现代不同，许多工作都是纯人工，他要想做到用人不伤免不了得另辟蹊径。
顾瑞云回到县衙后，便召集守备营军士，将高悦的意思一一传达，又做了一番安排之后，当晚便有六百守备营的军士回到了郊院后面新盖成的三层宿舍楼来住了。一人一张床位，虽说是上下铺，但对于常年住大通铺的他们来说，这简直就是福利升级。
那天晚上，齐垚带着一百会泥瓦手艺的兄弟们从学院工地回来，被那六百军士围住，狠狠一顿夸，齐垚得意极了，却还是没忘给计相大人脸上贴金，他跟那帮兵哥们说：“……这功劳可不是我老齐一个人的，我就负责按照计相大人的图纸干活，所有的主意都是计相大人想出来的。他念及咱们巡逻辛苦，生怕咱们睡不好，特地带着我们上山选得木材，现做的床！这床不错吧？！躺没躺啊？比那大通铺可强太多了！”
“谁说不是呢？！”有人附和道，“我听说，计相在未入计司之前，就曾献策治水，不知庇佑了多少水患的流民呢！”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
“不是说，计相在入计司之前曾被六部尚书抢过？听说六部尚书为了争他入部差点打起来！”
“那看来还是户部刘大人厉害啊……”
兵哥们的欷吁感叹高悦一概不知。他这会儿正在主屋的大堂和梁辰、程章还有郭无水几人在开会。问得当然是各部门的工作进展。程章这会儿在汇报，正说道：“……村中的那处空院子，下官和赫连老太医今日去看过来，老太医说收拾出来可以用，明日，赫连野太医会带着老太医的两位徒弟过来，大人若是无异议，咱们计司的药堂这就可以办起来了。”
“嗯，梁大人怎么看？”高悦问道。
梁辰经过这些天的积极治疗，早已能行走如常。赵家村中心街那里的空院子，还是他前几日陪高悦晚膳后遛弯儿的时候发现的。后来，他向村长打听过后，听说是刘三七家的老宅子，便找来刘三七谈好了价格。如今，就等着老太医看过后，认可能做药堂之用，便可直接买下。
这会儿高悦问他意见，梁辰便道：“若计相首肯，下官便请款买下了。”
“好，这事就交给你办吧。”高悦道：“程大人明日便按照你做出来的冬季药材名录，召集村民详细讲述一下计司药堂的政策，这件事开头难，一切先顺民意，慢慢来。”
“大人放心，下官明白该如何做。”程章抱拳行礼，态度很是郑重。
第二天一大早，赫连野的马车就赶到了郊院门口。他自从那次被太后打得皮开肉绽，真是在床上趴了一个多月才养好。他养伤的这段时间，家里的小药童也给在东郊代替孙儿照顾高悦的老太医先后送过几次衣物和用品。那小药童每次回来都和赫连野如此这般的汇报一番，每次他都说得神采飞扬，什么三层高楼，自动水车，免费学堂，说得赫连野心里别提多痒痒了！
赫连野早就憋着一股劲儿，想尽快回到高悦身边，奈何前段时间高悦忙得脚不沾地，这些天终于要开始运作计司药堂了，正缺人手，便派人问了赫连野的情况，赫连野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他不但自己来了，还生怕高悦人手不够，硬是把老太医的两个弟子也给忽悠来了。
这两个弟子如今可都是平京城里数得着的好郎中，只不过听说自己的恩师都下乡了，实在不好驳了师父孙儿的面子这才勉为其难跟了来。
当然，他们心里愿不愿意，高悦见他们第一面就看出来了。他这个计司药堂，前期或许并不盈利，需要的人才多少得有点创业精神。像赫连野他本就是宫中御医，跟着高悦下乡创业不论成功失败都有一份俸禄可以糊口，老太医更是不但有皇上给他发钱，还有李家请他照顾梁辰的诊金。
老太医的这两个徒弟就不一样了。人家是京里的名医，一日诊金怕不就得几两银子，再加上都开着药堂，卖出的药材也同样能够赚钱。现在赫连野硬是把人诓了来，这里面的经济损失，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恐怕不小。
这些高悦都能理解，也没将他们的态度放在心上，和那二人聊了几句后，便笑着道：“两位名医能来助阵，本相甚是欣慰。不过，眼下计司药堂有赫连太医翁孙二人足矣。二位若是不急，可在此住上一晚，明日便回京城去吧。”
那两人以为是自己的心思被高悦看了出来，听高悦这么善解人意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脸上发烧，却也没推辞，应了声后，便退出了正堂。
老太医看着自己这两个徒弟，虽然略微有些寒心，更多得则是替他们惋惜，毕竟他跟着高悦一路走来，每日耳濡目染很清楚计司未来在朝堂中会是一个多么举足轻重的衙门。此时能搭上计司的船，为来的前程必然一片光明。而自己这两个蠢徒却只顾眼前利益，根本看不出他们今日放弃的是怎样一个金矿。
算了，随他们去吧。
老太医并没有去提醒那两个徒弟，也没有强令他们留下。人各有命，富贵在天，老太医如今活到这把岁数，早就看开了。
赫连野听说自己这两位师叔明日就要回京，本来还挺惊讶的，但见自己阿翁都没管，他作为小辈儿自然也不会再上赶着强留。因此，这一日给乡民们培训药材知识，就是赫连野和程章两个人组织的。
依旧是大柳树的那个高台上，赫连野将自己用马车拉来的那些冬季的药材一一陈列出来，并详细告诉村民们每种药材在什么样的地方更容易找到，挖掘的时候要注意什么，事无巨细讲了足足一个时辰。
他讲完后，许多村民提议没记住，希望他明日能再讲一遍。赫连野脑子转得快，一听这话立刻就道：“那今日就先讲三种，各位把这三种记下，先去找，明日我会在计司药堂将其余药材的寻法整理成册，你们想了解，可直接到药堂来抄，如何啊？”
村民这些天听免费学堂也学了不少字，许多人一听这话，便笑着问：“若我们遇到不认识的字，赫连大人可否连字也一起交了呀？”
赫连野哭笑不得，转头去看程章，就听程章道：“那不如这样，自明日起，由郭大人每日给你们讲一味药材如何？”
“啊，这个好啊！”
“我也想听郭大人讲！”
村民中不少人立刻喜笑颜开，由此也不难看出，郭老师如今在村里可是尽享爱戴的人物了。

第137章 立冬三候
赫连野和程章培训一次，郭无水却又多了一项工作。这事传回郊院后，梁辰听完便笑着拍了拍郭无水的肩，调侃道：“教书育人，郭大人任重道远啊。”
郭无水简直哭笑不得。
不过，赫连野和程章给村民们讲过药材，又介绍完了计司药堂的看病规则后，当天就有不少人背着箩筐进山采药去了。而赫连野等人则是调用了五名守备营的军士，将那个新买下来的小院子收拾干净。程章将之前早就预定好的计司药堂的额匾挂到了院子门口的门头上。那几个朱红色的大字，还是他向高悦讨来的墨宝。
匾额挂上之后，程章亲自点燃鞭炮，在欢快的爆竹声中，户部计司这个衙门也如炮声灌耳般真正地炸响在了百姓们的心中。
因为药堂正式运营，赵家村的村民们入冬之后反而更加忙碌，这一现象又令邻村的乡亲们羡慕不已。农耕时代，忙就意味着富，有事做便算是营生，有营生就有进项，如此，日子才能一天天的好起来。
计司药堂正如高悦之前预料的那般，一开始大部分村民都是用药材换现钱，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用药材做储蓄，这几户人里包括赵老爹一家，钱阿婆和小八还有村长、黑虎一家和刘三七等人。这些人都是之前受过计司恩惠或高悦照顾的人家，在他们心里如今非常清楚，支持变革就是支持计司，支持计司就是支持高悦！
事情的转变在十天之后。那一日，初冬的寒风特别猛，黑虎的娘亲不甚染上了风寒。要知道，如今的大周医疗技术依旧是古代水平，风寒若是不及时医治，也是会要人命的。
往年治疗风寒之症，若是发现即使少说也得两旬一个月，这期间的诊金药费若是家庭条件再不好，很可能直接拖垮一个家庭，更不要提遇上那些黑心的郎中，为了多赚钱故意托着不给根治。
但这一年赵家村里有了计司药堂，黑虎的娘傍晚开始发热，他的父亲便火急火燎地找到了赫连野。赫连野一听这病症，就连忙背起药箱带着小药童直奔黑虎家。
他给黑虎娘诊过脉后，便确诊了是风寒急症，当即也没顾上开药先给黑虎娘亲行了针灸，收针之后，热症便控制住了。黑虎全家因此都松了一口气。
赫连野又开了一副药方，黑虎爹见那方子上写了许多药材，有些担忧地问：“赫连大人这，这药会不会开得有些多啊？”
赫连野哪儿会听不出他的话外音，立刻笑了，道：“你放心，你家在计司药堂一直有储蓄，这次给令夫人看诊，所有费用都会减半。这副药连吃七日，算上我的诊金，全部核算下来，共需三十文。”
“三十文？就能用这么多药？”黑虎爹吃惊极了，在他眼里，开得药越多肯定越贵。可他却不知，赫连野虽然给他媳妇开了很多药，却是考虑到他家的情况，用得都是普通平价的药材，药效自然是没有问题，只因计司药堂以民为本，不像私营药堂那般为求利润不择手段。所以他家这个看病的费用赫连野也是秉公办事，该是多少就收了多少。
“当然可以。”赫连野说完，又回头问小药童，“账本带来了吗？查一下他家的账上存了多少银钱了？”
小药童立刻翻开账本，道：“一共存了八十文。”
赫连野又对黑虎爹道：“账上一共存了八十文，减去此次看诊的三十文，还剩五十文。你若无疑，一会儿拿着你家的存单和药牌来计司药堂更换吧。”
“什么意思？”黑虎爹有些懵。
“嗯？”赫连野皱眉，道：“那天在大柳树那儿，程大人不是都说过了吗？凡是选择药材冲账的村民，看病都可以享受半价优惠。”
“这个我记得，可是您说的更换药牌子又是怎么回事？”黑虎爹问。
赫连野心想，那天程大人明明说了呀，怎么眼前这个汉子还像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呢？难道说，那天程章讲的惠民政策，这些村民们都没听懂？
想到这儿，赫连野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些天选择药材冲账的人这么少了！害，原来是都没听懂。
这下，赫连野连忙又给黑虎爹详细地讲了一遍他手里那个药牌子的功能，道：“我刚才的意思就是说，你们这次看病，可以从药牌存下的银钱中扣除本次的费用。换药牌是为了区分用过或没用过的人家，方便我们药堂对账统计。就像你现在这只药牌是红漆的，用过这次后，就是绿漆的了。这个对你们的影响不大，我们核账销账之后，也会给你一张最新的余钱单子，之前的存单肯定是要收回来的呀。我这么说，你能听懂吗？”
黑虎爹这回听懂了，不但听懂了，他还挺激动，拉着赫连野追问：“您的意思是说，我们这次看病不用花一文钱？！”
“当然了。不但不用花钱，你账上剩余的五十文钱，还是你的。日后若是夫人还需再拿药，你还可以继续使用那五十文钱。”
“那还，还能打对折吗？”
“当然可以！”
“这也太好了！真得是太好了！”黑虎爹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连连道：“赫连大人你们计司都是菩萨派来的吧？！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上看病不用自己掏一分钱的呢！”
赫连野道：“你不用花钱，也是这些天在计司药堂存了药材。这要是赶上个没药牌的人家，我就是菩萨转世，该收钱也是要收钱的。”
“明白明白！”
“行了，带齐东西，咱们赶紧回去拿药吧。”
黑虎爹跟着赫连野把药拿回来，他媳妇看病没花一文钱的事，都没过夜就传得左邻右舍全知道了。这就像是一阵风，迅速吹便了整个赵家村。
第二日，赫连野明显感觉到来办药牌的人增多了。不出三日，整个赵家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入手一块计司药牌，这可把程章和赫连野给高兴坏了。两人一同去向梁辰和高悦汇报这事，说完之后，就听高悦笑道：“没想到你们能进展这么快，既然药牌覆盖了全村，那就从今日开始，给村民们挨家挨户建立医疗档案吧。”
“医疗档案？”赫连野问。
程章显然是之前听高悦说过，大体上还有个概念，不过具体怎么操作，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这时，梁辰开口道：“这件事计相放心，下官会交代他们的。”
“好。那你就带着他们把这个档案尽快建立起来吧。”
至此，赵家村的村民们成为大周史上第一批享受医疗档案的百姓。这件事很快又在十里八乡间传开，如今邻村的百姓们算是看透了，这赵家村但凡推行出一个新的政策那绝对是都是他们这些老百姓的福音，唯一的遗憾就是，他们不知道得等到何年何月这些好事才能降临到他们头上。除了羡慕眼馋他们连嫉妒的心都没有，毕竟这些政策的制定者和推行者可是朝廷的户部计司啊！
整个县的百姓都在羡慕赵家村，全大周的哥儿都在羡慕计司。最近，周斐琦就收到了多封来自全国不同州府的折子，这些折子无一例外全都是询问明年的春闱需不需要增设哥儿科考？毕竟，随时计司在京城的名气越来越大，全国哥儿中那些有志之士，也在密切关注着科举的相关政策，想要入仕的哥儿可是大有人在啊！
不过，皇帝陛下最近一直在忙北疆的事，这个是否增科的问题他便直接交给了户部尚书李大人。李大人又不傻，当然明白皇上看似是把这事交给了他，实则是想让他借此将计相大人召回京城，算起来，皇上也好久都没去过东郊了吧。如今日渐寒峭，皇帝陛下还每夜独守空房，那滋味恐怕不大好受，因此越发思念高大人，想来也是人之常情……
户部尚书自认为已经猜到了帝心，便立刻写了一封密信，将高悦给紧急召回了京城。
那信上，户部尚书只写了：急事商议，望君速回。高悦看完还问给他送信来的李皎阳，“今日京中可有何大事？”
“大事？若要说最近的大事，恐怕就是北漠内斗，新王呼邪登基了吧？”李尚书也没告诉他儿子叫高悦回来是为了什么，纯把儿子当成了跑腿儿的，因此李皎阳能想到了大事也就只有北漠内斗这一件了。
这件事高悦当然也有听说，可若为了这事，这些天他一直有和周斐琦互传小纸条儿，周斐琦若想让他出主意，完全可以在小纸条里说呀，既然周斐琦没说，那么很可能李尚书这次找他并不是为了这件事吧。
高悦一时猜不到李尚书的用意，不过既然尚书大人发话让他速回，他便将手头的工作安排给了梁辰，当天就收拾好东西带上小幸子和暗日跟着李皎阳回了京城。
高悦回京的消息，皇上自然是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暗日的报告。同时京城中的百官也有不少人暗中收到了消息。这些官员基本都是一直关注东郊税改动向的人，而他们之所以会如此关注，自然也是因为税改的成功与否和他们的自身利益息息相关。
历朝历代，任何一次改革都必然会革掉少数人的利益而满足大多数人的利益——最开始的时候，那些暗中关注税改的官员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随着他们对赵家村计司工作的持续跟进，他们发现，计司的这一系列动作往长远看得话好像并不仅仅是要革掉少数人的利益那么简单。
虽然，如今的改革只是着点一个村，但这个村子在计司进驻的两个月期间，除了种植新型农作物之外，还设立了学堂、改造了水渠，增建了水车……听说，最近又新设了一个什么计司药堂，还给全村的人都建立了医疗档案。这些都不算什么，最关键的一点是村民只需要日积月累采采草药交到计司药堂，就能实现看病不花钱，这里面若非是有巨大的利润支持，单纯从表面看的话，将来若这个药堂在大周境内推行起来，可是存在着入不敷出的巨大风险！
于是，有些官员就坐不住了，他们看不到计司药堂内的利润，只着眼表面便武断认定这个计司药堂会毁了大周！然而，给陛下上折子劝说，那根本就是石沉大海，连个响儿都不会有。所以，在经过了几番挣扎之后，几位言官决定要从计相着手阻拦——
于是，就有了高悦的马车才到青龙门外，就被几位当朝大员给当街拦下的一幕！
青龙门可是平京东向出城的唯一出口，这里每日人流可想而知！因此，那几位大臣往高悦的马车前才站成一排就瞬间引起了百姓们的围观！
大臣们报了姓名，对着高悦的马车说话还挺客气，道：“……想请计相喝杯热茶，不知计相意下如何？”
马车的车帘‘嗖’地一下被掀起来，露出李皎阳隐含怒意的脸，他对那几位大人不大客气地道：“几位大人麻烦让让！你们当街拦着在下的马车，不知道的还以为各位是存了什么坏心思！这要是传开了，李某名声受损不打紧，影响了几位大人的官声可就不好了！”
那几人纷纷一愣，连忙让到一旁，又急着解释道：“实在不知是公子车架，望李公子不要误会。我等是在此等候计相大人，有事相谈。”
“计相大人不在！”李皎阳说完，就一甩车帘，一点儿面子也没给那几位大臣留。他坐回马车里，扭头对高悦小声道：“这些人一看就来者不善，大人不要理睬就好。”
“嗯。”高悦心想，也不知这些人要跟我说什么，这么明目张胆的劫车，想必是不怕陛下知道，既然不怕陛下知道也就是相当于是他们心中很有底气，自认为此举不算过火……
他想到此，便掀开车帘对坐在外面的暗日低声吩咐了句‘去看看’。暗日微一颔首，缰绳已交到了小幸子手里，他人化为一道黑影，淹没在人海之中。
高悦先回了户部，他一进衙门大院，立刻受到了隆重迎接。户部十六司的所有人几乎全部到场，所有人一见高悦就都围了上来向他问好，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充满不加掩饰的敬意，那是发自内心的认同。
高悦心里很清楚，他们计司在东郊的所作所为最起码已经在户部获得了一直认可。这种感觉就好比，一个最初被所有人质疑的人，在经过一番艰苦奋斗之后，证明了自己，从而也收获了鲜花和掌声。
有一点小小的感动。
这时人群外响起了一声咳嗽，众人回头看去，见是李尚书，连忙向两侧让开。高悦穿过人群走到李尚书面前，恭敬行礼，道：“下官应召回京，参见尚书大人。”
李尚书忙将高悦扶起，道：“总算是回来了。回来就好！你随老夫来吧。”
高悦跟着李尚书进了尚书专用的衙室。满院子的官员们自然也就散了，计司的众人回去后，不免疑惑，从刚才李尚书的神色看来，似乎是又出了什么要事，说不准接下来就又有计司大显身手的机会了，这次他们一定要主动请缨，争取也像梁辰一样为百姓做一番实事出来！
“大人急招下官回京，所谓何事呀？”高悦问。
李尚书便将皇帝陛下的意思说了出来，道：“日前多地州府纷纷上表，询问春闱是否增设哥儿科考，这事老夫想着得需结合东郊税改的进展，因此将你召回商议。你要知道，若是东郊税改成功，明年开春便可在多地推广开来，光靠计司的人手可是不够的呀！”
原来是这个事。这事说急也急，说缓也可以缓，关键还得看明年的春收情况，若是大丰收，别得州府暂且不说，平京东郊是肯定要全面推行的，届时光是计司这几个人肯定是不够用。除了管理型人才，还需要医官、教员、水利、建筑等专业型人才，这些人才从选拔到培训到进入储备人才库，没有几个月肯定是不够的。
因此，高悦这些天其实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只不过，他因确定不了明年春收的情况，这件事他有想法，却也只停留在想法的层面。
他是真没想到，其它州府竟然比他还急，已经到了给陛下上表请旨的程度了。他问李尚书：“请旨的州府可知都有哪些？”
李尚书便拿出了一叠奏折，高悦翻了翻，发现竟然有一半以上是来自南方的州府，便微微皱了下眉，道：“如今税改政策还未最终定论，南疆州府想要争相效仿虽是好现象，但山高路远，若有突发状况，恐应对不及反而后患无穷。下官在想，税改还是要以京城为核逐渐向外推广，待一切成熟之后，再于大周境内全面开展。人才选拔倒是不必拘泥于此。”
李尚书双眼一亮，道：“你的意思是——将税改推广和哥儿选拔分开？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毕竟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就算是边陲小镇出身，只要真有本事，能过得了筛选的关卡脱颖而出，到时候来京就任即可。”
“不错。”高悦道，“只是，这次选拔还需要医馆和教员以及精通水利和建造的人才。”
“哈哈哈，”李尚书听高悦这样说，便大笑道：“老夫当时听说你在赵家村搞起了学院和医馆，还被你吓了一跳。老夫当时就想着，你要是跟老夫要大笔的银子，老夫就找陛下去诉苦，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高悦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竟然没动用户部的多少钱。
高悦这点因地制宜的本事，就连李尚书都不得不佩服。
高悦听李尚书这话，也笑道：“哪儿还至于让您去找陛下诉苦呢？咱们大周物资丰沛，林多木秀，遍地都是宝，下官不过就是出了个点子，真正辛苦的还是守备营的军士们！”
李尚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随即他便想到了赵家村之所以能发展得这么顺利，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皇上调集了军队，以强势的姿态将各方蠢蠢欲动的触须给挡在了外面。也因此，户部计司才能这么迅速站稳脚跟，令赵家村有了如今这般崭新的面貌——其它州府如今是看着赵家村发展起来了，眼馋政绩了，这才纷纷上折子，可若没有军方的配合和维护，光靠户部这些文官，就算是赵家村这么的小村子，要想短时间就改头换面，恐怕也不容易。
所以，高悦刚才的担忧完全是有必要的——因为，他们下一步的推广很可能就要脱离军队的庇佑，完全靠动员百姓和他们自己了。
高悦显然也想到了李尚书担忧的事，不过这件事再他看来也好解决，无非就是户部和兵部之间的跨部门合作，当然，能实现这个合作的前提是两位尚书得先达成意见一致。
这件事，高悦没有立刻就和李尚书说，他得回宫问过周斐琦的意见，先和周斐琦商量好了，再由皇帝陛下出面去说，效果会更好一些。
李尚书和高悦商量完，就着手整理奏折，准备将今日和高悦商量出来的结果汇总出来，明日早朝后好呈给皇帝陛下定夺。
高悦从李尚书衙室出来后，回到计司，立刻召开了计司内部的会议。想来他从去赵家村到今日回来也有近两个月了，这期间，留在京城户部的计司员工们一定也遇到了不少问题，可他们好似都想办法解决了，期间会有多少磕磕碰碰，员工们不说，高悦心里也都有数。
因此这个会，主要是让他们汇报一下这两个月里都经历了什么，算是给员工们一个展现工作能力并分享工作经验的机会。
然而，这个会开完之后，高悦就一个感觉——要说能干，还尼玛是齐鞘能干啊！
于是，回宫的路上，高悦特地邀请齐鞘跟他共乘一车，两人算是一路走来的挚友，然而高悦这会儿望着齐鞘，满心感慨，最终化为了一句真情实感的‘谢谢’。
他说完后，齐鞘的眼眶就红了，不过他忍住没让眼泪落下来，反而道：“我也没做什么，不过就是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替你守住了咱们的阵地而已。”
高悦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他望着齐鞘，虽没说什么，但齐鞘却仿佛明白他的心意，笑着道：“你要是真想感谢我，就亲手做点好吃的奖励我吧。”
“好。”这个要求一点儿都不过分，尽管高悦觉得自己的厨艺实在不怎么样，但为了齐鞘，他可以去御膳房现学。
马车一路往宫里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小幸子突然撩开车帘，脑袋伸进来，问高悦：“主子，奴才看着宫门口的那人特别像是陛下……”
言下之意就是，大周的皇宫今日再次上演了一出皇帝等门儿的戏码，要问为什么，全皇宫的人都会告诉你：害，肯定是高毕焰要回宫了！

第138章 小雪一候
小幸子看到了皇帝陛下，周斐琦当然也看见了高悦的马车。胡公公等一众太监陪着陛下在宫门口吹冷风，所有人都在内心呐喊：毕焰君怎么还不回来呀！
千呼万唤始出来，当高悦的马车终于露出了一个车影儿，所有人都为之精神一阵。大家不约而同向皇帝陛下望去，就见陛下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顿住，胡公公眼尖，看出来陛下垂着的手臂似乎瞬间紧绷，不难想象，那隐于袖中的手必然是攥成了拳头！
胡公公还因此感慨，陛下不愧为大周仪态端方之表率啊！——那是他不知道，周斐琦之所以忍住了冲上前的冲动，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昨日高悦给他‘飞’回来的小纸条上有说，‘我怎么觉得你最近越来越像幼儿园没毕业那会儿了’……
所以，周斐琦为了在高悦面前维护住他‘成熟稳重魅力男士’的形象，生生控制住了自己不怎么愿意听话的腿！以至于，高悦的马车一路进宫，停在了他面前，他才迫不及待地走过去，心里想得是‘终于能抱抱他了’——车帘一挑开却露出了齐鞘的脸——
齐鞘：！
他尴尬地笑了笑，钻出马车冲周斐琦行礼，“参加陛下。”
“嗯。平身吧！”周斐琦这会儿已经看见了从车里往外钻的高悦，他没等高悦出来，就一步踏上了车辕，手按到了高悦的肩上，道：“别出来了，外面冷。陪朕坐一会儿。”他说着就张开手臂拥着高悦又钻了回去，而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对外面的小幸子说，“直接回极阳殿。”
胡公公等人一路追随在皇帝车架后，往极阳殿走，也不知为什么，反正那些人看着马车，脸上纷纷浮起了不言而喻的笑容……
马车里，高悦被周斐琦按在车厢上亲得上气不接下气，明明已是冬季，明明刚才吹进来的风还刺骨冰寒，可是，从周斐琦进来那一刻起，高悦只觉得整个车厢里的空气都像是刚从盛夏时节穿过来的，烘烤着他，只叫他面红耳赤，浑身发烫！
好不容易有了个喘息的机会，高悦连忙将埋在他颈窝里的周斐琦给拉了起来——他捧着他的脸，用一种哄孩子般的温柔语气，安抚般低语，“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说完还抵着周斐琦的额头蹭了蹭。
周斐琦眼神沉黯地盯着他，那里面全是盈满溢出的思念和爱恋，甚至还夹杂了一些只有高悦能解读出来的惊慌失措——他在害怕，他怕他会再次失去高悦！
高悦宠溺地长叹一声，一把勾住周斐琦的脖子，像是在给一只多日未见主人而严重缺乏安全感的阿拉斯加犬顺毛，他亲了周斐琦的额头，亲了他的耳朵，亲了他的发顶，又亲了亲他的眼睛——这期间他的手一直在轻拍他的背，周斐琦就像是慢慢得到安抚，情绪终于平稳了下来——他将脸埋进了高悦的肩窝，深吸着高悦身上的香气，缓慢而又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直到马车停下，高悦轻轻拍他，周斐琦才再度睁开眼。
极阳殿就在眼前，周斐琦先下了马车，没等高悦下来就一把抄起他的膝窝，将他横抱了起——皇帝陛下嘴里说着自己早就想好的理由“外面风大，朕给你挡着，暖和些。”
旁边听见这话的大小太监们，无不低头忍笑，这一刻他们甚至觉得陛下怎么有些可爱了呢？
这一晚，极阳殿里春宵缱绻，胡公公久违地又听到了独属于高毕焰的‘夜歌’……
翌日，周斐琦睁开眼时身边的床榻是空的。他瞬间清醒，立刻坐了起来四下张望——记忆里，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早上他醒后，没有看到高悦！一股焦躁的情绪立刻浮上心头，他连忙下了龙塌，本是要往外走，却听到后殿的书房中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周斐琦的第一反应就是，那是高悦！
为了确定这个定论，周斐琦衣服都没来得及穿，甚至还赤着脚便几步跑进了书房。此时天未亮，书房里烛火飘摇，高悦端坐在书案后，正下笔如龙写着什么。
他听到了脚步声传来，抬起了头，当他看清周斐琦只着亵衣，立刻皱了眉，搁下毛笔，起身向他迎了过来：“你怎么越来越不像话了呢？！如今连衣服都不会穿了？”
“嗯，要你帮我。”周斐琦这话就好似顺口而出，视线锁着高悦，好似生怕一眨眼这人又没了。
高悦好笑地推着他往外走，边道：“行行行，又不是没给你穿过。”
周斐琦的后背贴着高悦温暖的掌心，心绪慢慢安定下来。这才想起问：“你刚才在写什么？怎么起这么早？”
高悦道：“托陛下洪福，东郊税改进行得还算顺利。我想趁着冬季事少，把下阶段的计划做出来。哦，对了，还有就是李尚书昨日找到我说了春闱加科的事，我想着趁此机会多招些大夫和会教书的才子，还得招些懂水利和建筑的人才。陛下觉得如何呀？”
听高悦喊他陛下，周斐琦明知道他在调侃自己，但高悦满眼笑意的样子，又觉得实在是赏心悦目——因此，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盯着他，一个没忍住就又将他拽到身前来，抱着猛亲……
高悦被他亲得受不了，直言‘你要是再这样儿，我就不给你穿衣服了啊’，周斐琦才笑着松开他——可他还是抱着高悦不舍得撒手。最后弄高悦实在没辙，就由着皇帝陛下抱着他，两人跟个连体人儿一样，一步一挪地蹭回了床边。
皇帝的龙袍就搭在一旁的衣架上，高悦一件件拿起来给周斐琦往身上穿，周斐琦这会儿倒是展开手臂乖得就像是幼儿园时期自己穿不好衣服，每天都需要高悦帮忙的那个陈谦。
高悦边给他系腰带边道：“昨日我回京途中，有几个大臣拦了我的车，我让暗日去查了。他至今还没回来吗？”
“回来了。”周斐琦说，“昨晚就回来了，那件事我来处理吧，你别操心了。”
“那我也想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啊？”高悦问。
“他们是觉得你在赵家村设立的药堂可能会赔本儿，担心推广起来拖垮财政，之前也给我递了折子，估计是因为我没搭理他们，就想到了去找你。”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高悦想了想，道：“其实我一开始也担心药堂会亏本，不过这两天我想到了一个新的方案，或许会对东海战局的物资供应有所帮助。”
“说说看。”
“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军商的事吗？”高悦问。
周斐琦点了点头，而后他便明白了高悦的意思，道：“你是想把计司药堂变成军需药库？”
“嗯！”高悦觉得还是跟周斐琦沟通起来最容易，毕竟两个人的思维模式在同一水平线上，“我想把计司药堂先在全国推广开，这样大周的医药资源就可以首先实现统一分配，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周斐琦道，“这样一来，税改掌握了冬季农作物的良种资源，药堂调配的是药材资源，采购直接从中央办手续，运输的人力全部从军队来抽调，只需要户部和兵部协作交接货物和银钱即可。”
“是呀。我其实昨天就是想户部兵部协作的事。这次赵家村税改之所以能进行得比较顺利，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派了守备营的将士过来，他们真得帮了大忙，不但日常维护治安，还挖了水渠建了学堂，若是没有他们我的很多想法不可能这么快实现，所以我在想，以后每增加一个税改试点都和当地的驻军合作，抽调出一部分懂水利懂建筑的人才，这些人前期搞搞建设，等当地药堂的储备达到一定规模之后，就转为军商，按照咱们之前的那种绩效方法，给他们发家致富的机会。毕竟，等到大周百姓们的思想转变过来后，药堂的药材储备将是一笔不可估量的数字，光靠大周的军队肯定消化不了，到时候是需要人进行贸易营销的，军商和外聘人员比起来，当然更便于管理和监督。”
高悦说得兴致勃勃，周斐琦望着他，眸光却越发柔和，等高悦说完，他望着高悦亮晶晶的眼眸，道：“你说得这些非常好，那下一步的试点便将京郊各县和沽城、蓟城划进来吧。沽城有镇东军，蓟城有高家表叔，做为税改打基础的阶段，这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不过，这些事，我来安排吧，你动动脑子，说说话就行，我不想你太累，我心疼……”
高悦明白周斐琦的心情，连忙道：“我知道了，这些事都不是急能急成的事，得慢慢来。我不会让自己累着的，你就放心吧。”
“那你答应我，以后不许起早贪黑？”周斐琦不是很相信地追加砝码。
“啊？哦，好好，我答应你。我明天晚点起总行了吧？”高悦无奈地说。
周斐琦还不放心，又说：“那你晚上天黑前必须回宫？”
“啊，这个……”高悦还挺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接下来的工作安排，道：“也行吧。不过，”
“嗯？”周斐琦就猜到高悦没那么容易在工作上妥协，笑着挑起一边的眉，等着他的下文。
高悦笑：“我要借胡公公一用！”
周斐琦：……
周斐琦：“你想怎么用？”
高悦愣了下，随即被他气笑，给了他一拳，说：“当然是想请他喧旨啊！”
“嗯？”这一刻，周斐琦脸上的表情好似在说喧旨那不是也得用朕？光胡公公够吗？
高悦完全败给了他，一时哭笑不得，道：“想请陛下给梁辰和齐鞘升个职，可以吗？”
周斐琦也笑了，道：“计司成立也有三个月了，确实是该转正了。”
高悦：“那就请陛下为计司全员转正颁个旨吧？”
“嗯，准了。”
高悦笑着又给了他一拳。
这一日，早朝后，户部计司迎来了他们期盼已久的圣旨——
梁辰和齐鞘分别被封为了左右侍郎，陆淼、鱼笺石、李皎阳分别为掌事，郭无水、程章、葛非流、卞术还有齐素分别被封了巡管。这道圣旨一下，众人心中一块大石总算是落地，不但俸禄涨了，做起事来也更有底气。高悦当天便向他们透露了明年春闱很可能会增加哥儿的恩科，同时他让工部尚书次子齐素准备一套选拔水利相关人才的试题，大家也都明白日后这方面的人才选拔恐怕就是由齐素来负责了。
除此之外，高悦还让他们几人以两人一组，轮流下乡去东郊实习，以半月为期进行轮换。他始终相信，实践出真知这句话。而计司的众人听了他这番安排也明白，估计明年开春，税改这个事情，定然会大规模推广了。
如今户部计司已经成为大周朝臣们重点关注的对象，这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立刻就能引起朝臣们的一番议论。因此，不少大臣听说计司的官员们开始轮流下乡之后，都敏锐地察觉到了未来税改可能会有什么动向。税改这股春风一旦在大周刮起来，那可就是势如破竹，再无可阻。
其实，所有人都明白，税改必然会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本来有些人还准备坐山观虎斗，期盼那些失利者赶紧跳出来给户部计司点颜色看看，可是，在剿匪那件事之后，户部计司如今在东郊深得民心，这个时候就算有人不甘心，也确实挑不出计司的什么大错来。他们就算想蹦跶，都没有一个合适的借口。
反而是，有些老谋深算之人，看出了计司未来的发展大有可图，已经暗搓搓地想要掺一脚了——
这里面，最典型的代表就是齐鞘的父亲，那位平京著名的老纨绔。
户部计司在成立不久之后，高悦便带着梁辰等人去了赵家村开荒，留在平京计司里的人从一开始的各自为营，到渐渐向齐鞘靠拢，这个过程中自然发生了很多事。真要说起来，还多亏齐鞘在后宫里多年的生存经验以及受高悦影响最久，使他进了计司后的行事风格和处理问题的手段或多或少都带上了高悦的影子，这些是其它人无法比拟的，也令他逐渐在计司新人中树立了威信。
当然，这份威信更多得是来源与同僚们的认同和信赖。齐鞘本人，从未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他只是想在高悦回来之前，替他把计司守好，让这个刚成立的部门不至于散架。
但是，这种情况在外人眼里可就是另一番景象。高悦去了东郊之后，很多人都在说，如今的后宫和计司实际的掌权人其实是齐家那个哥儿，高毕焰早就将实权都交到了他手里，早晚有一天，这位齐家的哥儿会成功上位，真正的取代高毕焰。别的不说，单说他一个人能将后宫和计司兼顾管理的本事，就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
如果只有一个两个人这样说，闻者最多当成了个笑话，听听就算了。可是这么说得人一多起来，这个不知是谁编造的谣言竟然就被传得有鼻子有眼儿，好像真得一样。
齐鞘的那个爹，一开始听别人这么说的时候，心里还想，就齐鞘那个怂货他哪来得那么大本事，还统帅后宫又监管计司？！他不过就是别人面前的一条狗！他不想承认，齐鞘真有本事，因为，如今以他们父子这样的关系，齐鞘过得再好，他也只能看看，看着眼馋，自己沾不到半点儿风光——
自从齐鞘晋封典礼都没让他参加，他就一直在心里记恨，他天天盼着齐鞘早点儿死在后宫里，只有齐鞘死了，他才能真正当成从来没生过这个儿子，也不用再受宗族里的其他人指指点点！对于这个老纨绔来说，齐鞘死了，他就解脱了。
然而，最近宗族里原来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人开始对他和颜悦色起来。那些人开始有意无意地捧他，巴结他，投其所好地讨好他——甚至有人给他送了不少美貌的妾侍，这可真是直接戳到了他的软肋上。这个老纨绔每日被那些美貌小妾吹枕头风，一来二去就渐天地飘了起来，他甚至觉得自己无所不能——那几位小妾轮番上阵，花言巧语无非就是一个中心思想：你是齐鞘的爹，你说的话他若不听就是不孝，所以，你让他干什么他肯定听你的——所以，齐老爷你应该趁着齐良人大权在握之际，多利用他谋些好处才对啊，否则，有权不使过期作废，等齐良人一招没落被高家哥儿利用完了一脚踹开之后，咱们就算再想谋利也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呀？
如果，那些小妾直说，让老纨绔去求自己儿子，这个老纨绔肯定直接瞪眼。可是，那些贼精贼精的小妾让老纨绔利用他儿子，利用孝道绑架他儿子为他们所用，这老纨绔正恨着齐鞘呢，又怎么可能会不同意？
因此，齐氏宗亲中给老纨绔送了小妾的那些人，就利用枕头风儿之便，间接操控了老纨绔为他们办事。这两个月期间，老纨绔可没少往户部计司跑。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知道若是背地里找齐鞘，齐鞘未必会给他好脸色，但是当着众人，齐鞘就算再恨他，也肯定得估计皇家的面子，不会真不搭理他的。
老纨绔算准了这一点，专挑白天齐鞘在衙门办公的时候来。一开始，齐鞘确实估计影响见了他两回，可是这两次，每当他要说到正事的时候，齐鞘就好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立刻以公务在身不可耽误为由，将他客气地扫地出门。
老纨绔是个多难缠的人啊，他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被齐鞘给打发走？尤其是，他已经收了那几家宗亲每户一千两银子的定钱，要是不能把他们的女儿或儿子给弄进后宫或计司来，那他的老脸往哪儿放啊？再说了，银子是好东西，进了他的兜，让他再吐出来，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所以，脸可以不要，钱不能不要！老纨绔从那之后，再来找齐鞘就直接耍起了不要脸。齐鞘不是不愿意见他吗？那他自己带来把椅子，往户部衙门大门口一坐，别人问他干嘛的，他就说他等他儿子抽空来见他！
这件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户部尚书李大人的耳朵里，作为户部的老大，他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理。于是，李尚书把齐鞘给叫了过去，当面问：“你和你爹是怎么了？怎么还闹到大门口来了？”
齐鞘没想到老纨绔这次来这招儿，一时被他气得险些站不稳。但他也十分清楚老纨绔的嘴脸，猜到老东西这次这么死缠烂打定然是收了别人的钱，替人来自己这儿传话的。这两天他也听齐素说了，宗族里有人给他爹送了美妾，再一听送人的那些人全是之前看不上老纨绔的那几位，齐鞘便暗自冷笑，只觉得这个老纨绔实在是个没心眼儿的大傻X！！
他都不想想，人家这么些年一直看不上你，突然对你示好，那是能按好心的么？！
不过，齐鞘也清楚这事不能在计司闹大，否则自己脸上不好看还在其次，给计司抹了黑，那不是戳高悦的心窝子么？他自己受点委屈都没什么，绝不能让高悦为难。
因此，齐鞘连忙向李尚书赔礼，道：“家父近日嗜酒，下官这便劝他回家。”
李尚书便挥了挥手，让他赶紧去解决。齐鞘来到大门口，他一现身，老纨绔立刻双眼一亮，一下子站了起来，就听齐鞘道：“有什么事，咱们到一旁说吧。”
老纨绔就知道，齐鞘这个六亲不认的小畜生，最是好面子。于是，他很得意地跟着齐鞘走到了一旁，又颐指气使地说：“齐弘，齐晃，齐岚你想办法给弄进宫里或者弄进计司，听见了吗？”

第139章 小雪二候
“嗯，我知道了。”
大概是齐鞘的态度太过轻描淡写，老纨绔一时没弄明白他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一时有些愣住了。
齐鞘不想跟他浪费时间，又道：“你若想事成，以后就不要再出现在衙门门口，否则一切免谈。”
老纨绔听他这么说，便冷哼一声，道：“放心，你现在是爹的摇钱树，爹怎么也不会让你为难。”他说完，就大摇大摆地转身走了，就好像这两天来户部丢人现眼的那个‘老、流、氓’不是他似得。
齐鞘看了眼他的背影，眼里全是冰雾，那一刻，齐鞘甚至在想，我若有把刀就好了，只要现在我追上去，不过几步的距离，趁他没有防备，我只需轻轻一捅，就可以从这个‘噩梦’中解脱了。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指甲刺入手心，扎出了血来，齐鞘都不觉得疼。那是因为，他心里的恨远比手心里的这点伤痛要更浓重。若是可以选择，他真的不想要这样的父亲——这个人，在他小的时候，折磨他的阿父；现在，自己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儿，他又来折磨自己，他要是死了就好了，他要是死了……
这件事是最近这段时期扎在齐鞘心口的一根刺，这刺淬着阴狠的毒，若不及时拔除，所扎之处便会流血溃烂发臭，令齐鞘陷入一种自我厌恶的恶性循环之中。
他本来想先拖老纨绔一段时间，等到高悦回来，他寻个机会将此事讲给高悦听，他相信高悦是自己的朋友，他一定能理解自己，不会笑话他，也不会看不起他！因此，其实昨日他和高悦同乘一车回宫时，他本是想找个机会说出来的，怎奈太久没见高悦，两人聊了一路，可谓相谈甚欢，那个氛围下，提老纨绔实在扫兴。后来高悦又那么真诚的感谢他——他提老纨绔这事显得跟居功要赏似得，实在不和时宜，再加之，陛下在宫门处就将高悦截胡——
齐鞘就想着，日后再找机会说给高悦听。
然而，他也没想到，第二天胡公公就来到了户部计司颁旨，他升职了，成了名副其实的计相左右手，户部计司左侍郎。而高悦为了庆祝所有人转正，当天邀请大家去食坊街庆祝——不愉快的事情，就是在食坊街预订好的酒楼门口发生的：
计司留在京城的所有人全部跟着高悦来了酒楼。他们也就才刚从马车上下来，原本每个人都兴致高昂，突然一道声音在众人的斜后方响起，那笑容便自众人脸上顷刻消散。他们往后看去，就见一个肥肠油脑的中年男子，一脸媚笑地向他们走了过来，众人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只有齐鞘没有动。
这一刻齐鞘是怒恨交加，那隐在袖中的拳头险些控制不住，直接抡到那肥猪的脸上——那是因为，来人不是别个，正是他这辈子最恨的老纨绔！！！
老纨绔搓着手，一脸嬉笑走至近前，对齐鞘道：“爹听说你今天升官了？怎么样，什么时候把——”
“不是叫你等信儿吗？”齐鞘连忙打断他。
老纨绔一点儿没意外，“哟，你答应的事怎么还不让我说呢？你不会是一直在玩儿你老子吧？我告诉你那钱我可是已经收了，这事你要是办不成——”
“你闭嘴！”齐鞘忍无可忍大喊一声。
高悦见此，已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他扭头对其它人说：“你们先上去吧。”
计司众人忙冲他行了一礼，陆续进了酒楼。
高悦这一开口，老纨绔当然也看到了他，看清高悦的长相，这老纨绔竟然直了眼，冲齐鞘的角度甚至能看到老纨绔摇摇欲坠的口水——
一时间齐鞘怒气攻心，两步上去，挡住老纨绔的视线，低喝：“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纨绔还在张望，这会儿他的眼里哪里还有齐鞘这个儿子，除了对高悦长相的惊艳还有对美色的垂涎以及令人作呕的□□的欲念！
齐鞘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想、干什么？！”尽管他咬牙切齿，老纨绔却依旧让目光越过了他，投向不远处的高悦。齐鞘瞪着这样的老纨绔，再也无法忍受，一拳挥过去，人却突然被身后的一股力气拉住，他回头看去，见拉住他的人竟然是高悦——
这一刻齐鞘就知道，自己到底还是给高悦添了麻烦。他心里愧疚翻涌，小声对高悦说：“他不怀好意，你别管了。”
高悦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
这时，老纨绔一步跨上来，对着高悦行礼，问：“不知这位贵人是哪家府上的哥儿啊？你也在户部计司就职吗？你长得可真好看啊！”
“放肆！”齐鞘厉喝一声，又闪身挡在了高悦身前，气得双目充血，他瞪着老纨绔道：“这位是皇上的毕焰君，大周户部计相大人，岂容你在跟前放肆！”
老纨绔一听，吓得一个激灵跪了下去，他哆哆嗦嗦连连告饶：“哎呀，老朽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望大人恕罪恕罪呀！”
高悦皱眉看着这个老混混一样的油腻男子，问道：“你刚才拦着齐侍郎所为何事？”
“是，是……”老纨绔这会儿又怂了，挑眼偷瞄齐鞘，他不知道他该不该说。
齐鞘心里快被他烦死了，这个欺软怕硬的老东西！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就算再不情愿，也只好转过身，硬着头皮对高悦道：“是这样的，家族中有几位叔伯托我爹想给自家的孩子在宫中或户部谋个差事，这事我本打算等你不忙时再和你说，没想到那几位叔伯等不及了，让我爹来催问，倒让你见笑了。”
高悦看出齐鞘说这话时，神情已经尴尬至极，料想事情绝非这么简单。再加上他对齐鞘身世背景的熟悉，想来是那些齐家人看齐鞘最近得了势，这是变着花样又来欺负人了呗！
高悦脑子转得多快啊，立刻便想出了一条计策，于是他对那老纨绔道：“原来是世伯，快平身吧。本君原在宫中时，常受齐良人照拂，与他情同手足，他的事便是我的事。今日我既然知道了此事，断没有不管的道理。既然世伯家里的小辈儿想要进宫谋份差事，本君又怎会不允？只不过，世伯今日回去后，可也要问好了那位宗亲，这孩子送进宫里来，有享福的自然也有吃苦的，若是只想享福不能吃苦，那趁早还是不要来。咱们大周的后宫可从来不养闲人呢？”
“这个，这个老朽略有耳闻。”老纨绔说略有耳闻是真听别人说起过，自从后宫由高毕焰掌权之后，所有嫔妃都过上了数花儿，拔草的日子。也就是他儿子齐鞘，仗着跟高毕焰关系好，从此鱼跃龙门，不但帮着高毕焰打理后宫，还跟着高毕焰进了户部，可是说是后宫三千里幸运爆表的一尾锦鲤了！
“哦，既然齐世伯明白，这也不是多大的事，师伯明日可到户部来找齐良人即可。”
高悦话音才落，就见老纨绔双眼放光连连追问：“真的，真的吗？！”
高悦微微一笑，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老纨绔见此，连连感叹：“哎呀，那真是太好了！谢毕焰君谢计相大人！”
齐鞘却是欲言又止地望着高悦，高悦只是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虽未言一字，齐鞘也领会到了高悦应是另有安排，心里不免又是一番纠结情绪——既感激，又愧疚。
事情解决，高悦转身欲走，临走前礼貌性地邀请了下老纨绔“世伯若方便也可一道用了餐再回。”
老纨绔一听这话就要答应，被齐鞘狠狠瞪了一眼，连忙缩着脖子摇头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这就走，这就走了！”
“那世伯慢走，改日再续。”高悦脸上一直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直到老纨绔的身影看不见，那笑容才从他脸上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别人读不懂的一种冷漠。
齐鞘看着这样的高悦，心中的负罪感层层蔓上，他微微低着头，说了一句‘对不起’。
高悦却道：“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的。因为他们不配。”
“我，”齐鞘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就听高悦又道：“明日你就这样……”他说完之后，拍了拍齐鞘的肩，“我知道你心里恨他，我相信你能明白，我这么做是为了护谁。”
“我明白。”齐鞘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哽咽，他慌忙抬手揉了下眼睛，对高悦道：“谢谢。”
“好了，走吧，咱们该去吃饭了。我的侍郎大人。”
齐鞘又‘噗’的一声，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反正被高悦给拉进了酒楼里。
这件事，高悦晚上回宫里跟周斐琦打了个招呼，他说得时候义愤填膺，末了还来了句：“……就要让他们知道知道，我高悦的人可不是谁都能捏上一把的软柿子！”
“嗯？”周斐琦唇角微勾，问：“谁是你的人？”
“啊——”
高悦说不出话了，因为他被皇帝扑倒了……

第140章 小雪三候
第二日，老纨绔果然如约来到户部计司找齐鞘。他来得很早，到得时候计司的早会还没有散场。齐鞘被他打断了会议，心中怎么可能痛快，出来的时候自然也没给他好脸色。
老纨绔现在不在乎齐鞘甩他脸色，只要他能把事给办成了，能让他把钱装在兜儿里捂暖了，被瞪两眼而已，不痛不痒根本无关紧要。
他见了齐鞘就搓手，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一个劲儿地追问：“怎么样？怎么样？那位高家的哥儿是怎么说的？”
“高家的哥儿？”齐鞘横眉竖目。老纨绔连忙改口：“毕焰君毕焰君！”
齐鞘从袖子里抽出了三张纸，“这是入宫之前要签的协议，你拿回去让他们的家人签字画押按上手印，要是不签，这事还是趁早作罢！”
老纨绔拿着那张纸正在看，见上面的文字都一样，有几处空着，显然是填人名的预留，里面的内容也都一样，最后一句写道：……生死之责自行承担，与其他人无关。
老纨绔皱眉问：“这是不是有点儿太狠了？”
齐鞘冷笑道：“你知道大周后宫每年死多少人吗？你知道在宫里活着有多难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就敢收了别人的银子，替别人牵线搭桥，万一要是那几个孩子进了宫，没过多久出了人命，他们的父母找你算账，你觉得你能解决的了还是我能解决的了？”
“诶，不对啊。你不是在宫里吗？你就不能照顾着他们点儿，让他们别死？”
“呵！你说得真是轻巧，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现在每日忙得很，不可能照顾得过来。你最好想清楚，若是那些人进宫干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来，连累了我，拖垮了我，齐家那些人还会搭理你？你是能得到钱还是能得到名还是有什么可图？”
齐鞘边说边步步紧逼，他眼里这会儿全是疯狂的恨意，那恨意浓烈得如一团黑色的火焰，在他的双眼中燃烧。老纨绔被他这副样子吓得连连后退，他觉得自己的后背湿了，被冷汗打湿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个以前最软弱无能任人欺负的儿子原来还有这么可怕的一面，他就像，现在就像是一匹饿狼般，随时都能将自己撕碎一样。
老纨绔被吓得不清，脚下一个趔趄，噗通一声坐倒在地。这一下可摔得很重，他身上的肥肉都晃了两晃，然而他却只是愣愣地昂着头看着齐鞘。就好像眼前这个人，他根本不是他的儿子，只是一个对他怀有无限恶意的陌生人。
有一刻，他甚至觉得，只要给齐鞘一个合适的机会，齐鞘杀他，不会有任何犹豫。
这一天，老纨绔拿着那三张纸，失魂落魄地回去了。他走了很久之后，齐鞘还站在户部衙门一侧的角落里没动弹。他在收拾情绪，刚才他是真得差点忍不住动手暴打那老东西。他心中的杀意和恨意来得太过凶猛，以至于要收拾干净，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昨天高悦只是让他吓唬一下老纨绔，他却一时不慎，真得差点动手能死那个混蛋……
齐家这个老纨绔今日是真得被齐鞘吓到了。以至于，他回府之后，都没有立刻找那几位宗亲炫耀事情办妥，而是拿着那几张纸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他想了很久，对比了很久，他和齐鞘如今的能力差异，最终可悲的发现，若是齐鞘现在真想要他的命，他好像已经没有还手的余地了——
他所能依仗得只有宗族的力量，齐鞘身后却有皇族。
斗是斗不过了——老纨绔这时再看手里那三张纸，突然觉得那句‘生死不管’真是越看越刺眼，他不仅想到，若是那几户人家的孩子进宫之后死了，那自己在宗族里还能有立足之地吗？
若是连宗族都不在管他，那齐鞘想要弄死他岂不是更加易如反掌了？！这，这可不行！
这会儿，这个老家伙是真怕了。他甚至庆幸自己还有点小聪明，能想明白这些事，所以他要优先保命，他不想死！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齐鞘为什么恨他，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齐鞘真得是想杀他！
因此，老纨绔立即制定了保命计划，他找出之前收得那些银票，准备一会儿就给那些人送回去——和这三张纸一起，送给他们！若是他们执意要将那些孩子送进宫去，只要他们签了这三张纸，就算是那些孩子最后死在宫里，也跟自己没关系了。
这样一来他不就是里子面子全有了吗？
老纨绔不知道，他这种行为就是典型的‘金钱思维’，他因自己爱财，就习惯什么事情都用金钱来衡量。其实，这才是情商最低的一种表现，有这种思维的人，永远都不可能活成世界的主角！
如果说，齐鞘是用行动演绎了‘人活着，只有自己强大了，别人才会敬、畏’！那么，老纨绔就是身体力行告诉人们什么叫‘小聪明永远都是小聪明，贪心无下限，注定死得很难看’！
再说齐家那几位宗亲，他们再拿到老纨绔退回来的银票时是开心的，但是，当他们看完那张纸后脸上可就再也没有笑纹了，甚至指责老纨绔‘你是不是没办成事，故意拿这个东西来吓唬我们’？这字我们是绝对不会签的，但你没办成事，光退会本金怎么成？必须加些别的我们才能接受！
“你还有脸问为什么？”宗亲们怒火中烧，“你去打听看看，现在平京里还有谁不知道你跑到户部衙门大门口闹事，是为了让我们家孩子进后宫？这些孩子本来都是多好的孩子啊，现在被你搞得声名狼藉，要是进了后宫也就罢了，现在进不去，这以后还怎么嫁人？让人家戳着脊梁骨笑话到死吗？”
宗亲中还有几位夫人，当场就哭了起来，一句句喊着什么‘我苦命的儿’！
老纨绔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儿，有点傻眼。可那些宗亲不依不饶，他就是个老混子，本就没什么耐心，被闹得烦了，终于也不干了，论撒泼耍赖这些宗亲又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于是，这事闹到最后，就闹到了齐氏宗祠里。齐氏一门如今的当家，是工部尚书齐大人的老父亲，年近花甲的一个老头。他坐在宗祠正中央，听他们这几家叽里呱啦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后，只觉得心中凉凉，感叹了一句：“天要亡我齐氏一门啊！”
这一句，宗祠里立刻安静了。所有人都愣愣地望着这个老人，满脸都是不明所以。
老祖长叹了好多口气后才又开口，道：“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一群妖魔鬼怪，只想着吃鞘哥儿的肉喝鞘哥儿的血，也不想想，如今齐氏的荣耀都是谁给你们争来的！”
宗祠里鸦雀无声。
老祖长喘了口气儿，继续道：“还有你——”
众人见他枯瘦的手指着齐家有名的那个老纨绔，厉声训斥：“你，你把齐家的脸都丢到了陛下面前，你知不知道？！”
“没，没！我没有！”老纨绔吓得瘫在地上往后缩，这一刻，他惊慌失措又迷茫，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就听祖长道：“你不知道那高毕焰是什么人吗？你竟然去向他求情？！你信不信你前脚求了情，过不了晚膳皇上就知道了这件事？！”
这样一说，别说老纨绔了，就连那几位宗亲都吓得立刻惨白了脸。
老祖长又道：“如今，平京人都说皇上独宠毕焰君！你们就不想想皇上为什么只独宠他一人？！这样的人会轻易答应你们帮咱们齐家往宫里送人吗？！别说齐家了，就连高家，之前有个一心想进宫的哥儿，最后进得是哪儿，这还用我说？！”
他说得是高玉，高玉如今还在刑部大牢里蹲着，这件事曾经也在京城的贵胄圈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那，那可怎么办呀？”宗亲里的几位家长，想到高玉的下场也慌了，全都跪了下去，扑到老祖长脚边，抱着大腿一个劲儿地哭求：“祖长啊，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咱们齐家好好的孩子可不能，可不能……”
“你们现在知道事情的严重了？”祖长长叹道：“已经晚了。”
“啊？”
“啊什么啊？”祖长恨铁不成钢，一脚踢开了一个宗亲，道：“你们既然求到了毕焰君面前，他又卖了咱们齐家的面子，如今连这个，这个‘身契’都给你们了，你们若是现在反悔，惹怒了他，齐家就要完了。”
“所以——”老祖长拿起桌子上的三张纸，闭了闭眼，扔砖头一样地用力砸到了那几位家长的脸上，道：“这个契必须签，人，也必须送进宫里去！你们——”
枯瘦的手又指向地上跪了一地的人，道：“心怀不轨，辱没门庭，为人不正，让祖宗蒙羞！来人，上家法！每人罚打五十藤鞭！禁足祠堂，面壁思过一百日，抄写祖训一百遍！其余的事你们就不用管了！”
“啊啊啊！”
“祖长您不能这样啊！啊啊啊！”
“啊——”
一时间，祠堂里响起了数道尖利的哀嚎。各种呼疼喊痛求饶之声炸然响起，听得人不免直起鸡皮疙瘩！
宗祠后门处，齐素放下帘子，飞快地从后门溜走了。他回到了户部计司，趁没人注意，单独找到了齐鞘，小声道：“哥，我阿翁把他们都罚了，动了家法呢。”
“我知道了，谢了。”
齐素望着齐鞘这会儿平淡的神情，一时也猜不到他这位堂哥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第141章 大雪一候
齐鞘是真的太平静了，这种平静令齐素觉得很不简单。在他的印象中，他这位堂哥小时候过得日子简直苦不堪言，尤其是在他生父去世之后，他就像个沙包一样被那一家的孩子们欺负着……他能活着长大，在齐素看来都是一个奇迹。因此，齐素以己度人，他觉得若是换成他，自幼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他是肯定会恨那一家人的。他会希望看到他们被惩戒，看到他们倒地求饶，看得他们痛哭懊悔，看到他们生不如死……
也正因此，齐素这会是真有些迷惑，他突然发现，他看不透这位堂兄了，他此时此刻到底在想什么呢？
齐鞘在想什么？他这会儿只是在感慨高悦手段高明！昨日，高悦只让他将老纨绔丢人丢到毕焰君面前的消息，传给齐氏宗祠的掌权人，又让他准备了三份‘卖身契’交给老纨绔，最后交代他想法子吓唬吓唬老纨绔，没想到今天就有了这样一初好戏看。
齐鞘仔细琢磨着这件事的前后关系，越想越觉高悦这人对人心的把控，实在令人折服。他想，现在高兴还是太早，更好看得恐怕还在后面呢。
齐素盯着他堂哥看了一会儿，见他一直不说话，就关心地问：“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心里难受？”
齐鞘用力握了一下齐素的肩，道：“我没事的。”
“哦，那”齐素突然又往四下看了一圈，确认没人，才又附耳对他哥说：“我回来之前，听见阿翁说了，还会送那几个堂弟进宫的。他们，他们会怎么样？”
他们会怎么样，齐鞘也说不好，因为高悦昨天肯定已经安排好了。于是，他就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齐素见齐鞘依旧面无表情，还好似有些心不在焉，便没再追问，而是拉着齐鞘问起了公务上的事情。高悦让他出套卷子，他想好好表现，奈何有些地方他拿不准，这些天倒是经常来找齐鞘给他参谋。
齐素从小就是个酷爱河工水图的痴人，一说起这些来，就总是忘乎所以。没一会儿他就将家族里的那些破事儿给扔到犄角旮旯里去了。
几日后，后宫里的人都听说了一个消息，后宫进新人了——新人出身自齐良人的母族——新人有三位，新人——新人被安排去了辛奴所刷马桶？！！
娘啊，这是什么神转折？！
齐良人难道都不为他们同族的哥儿说句话吗？什么？听说是高毕焰直接下的令？！哦，好吧，那位如今确实没人敢惹！不过，虽然高悦没人敢惹，但这个操作也搁不住嫔妃们琢磨呀。她们想来想去，一致认为，高毕焰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要杀鸡给猴看，这是在拿齐家给她们所有人敲警钟，提醒她们老老实实在后宫里数花儿、拔草儿，不要动什么歪心思企图争宠，否则，下场可能比刷马桶更惨！
嫔妃们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似特别难过——因为，花、草都枯萎了。相当于后宫里唯一的生活乐趣也被季节给剥夺了，想争宠又不敢；想动动歪心思吧，如今连个对手都找不出来；皇上依旧不来后宫不理她们，又没有八卦可说，这日子无聊的，呵！
嫔妃们每日无精打采，俨然真成了后宫里的一群混吃等死的米虫。
高悦听说这事后，没出三天，就给她们派了个活儿——做棉衣。
以各宫为单位，每做出三千件棉衣可以领一朵小红花，六千件一朵半，一万件两朵。小红花可逐年累积，达到五朵可晋位一级！
——好似在说，‘日’不动万的嫔妃，就别在大周后宫混了！
此令一出，后宫一时轰动，嫔妃们嘴上说着‘这什么破玩意儿’，背地里却一个个摩拳擦掌，暗暗较劲儿。如今的后宫，太过平静和谐，这令骨子里争强好胜的嫔妃们丝毫没有用武之地，好不容易有了个竞争项目，她们怎么可能不激动！不就是做棉衣吗，又不是都让她们自己动手，她们监督好衣服的质量，别到时候为了冲量拿出去的衣服做工太差让人家笑话就行！
这件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太后耳里，她听完后，笑着给了高悦一句评价，道：“这孩子，鬼点子可真多。”
高悦让后宫做棉衣，是为了给戍边将士送温暖。他虽然生在现代，却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国家的繁荣富强和谐稳定，人们平静和平的生活并不是上天赐予，而是有无数戍边战士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这些人是大周的英雄，值得被所有百姓温柔以待。
如今的天气，一日寒胜一日，高悦心中挂念着四疆战士，知道户部李尚书早就安排了过冬物资送往各地驻军。不过，朝廷安排是朝廷安排的，皇家后宫出品的自然又是另外一层意思！
皇上后宫做出来的棉衣代表着皇帝，高悦甚至让各宫在自己做的棉衣上绣上各宫的名字，他们景阳宫做出来的，他就让人都在衣领里面绣上了景阳宫三个字，那三个字还是他亲手写的。
因为这件事，那天夜里，周斐琦抱着高悦亲了很久，他不停地在说‘谢谢你’。
后宫里的动向一直是京城贵妇们的航向标，这事很快就传到了宫外，许多命妇竟然都自发地跟风了起来。就比如，高悦的那位表婶，她就发动了高府的所有仆役，准备做出一千件棉衣直接送到户部！如今她是以高悦为荣，因为她听说这件事是高悦倡导的，便立刻响应起来。
她不但自己响应，她还给江南高家去了信，号召江南高家的所有妇人们都加紧赶制棉衣，直接送到渭水河畔的花将军手里。高家刚闹出了高世通那么个败类，正是急需一个机会表忠心的时候，因此家主收到这封信立刻便召开了宗族会议，将这件事安排了下去。
也多亏花自盈将军监督修葺渭水大坝，驻军之地离江南高家并不太远。如今，虽说渭水大坝早已修好近一月有余，但花自盈将军却不知何因并未回去，依旧带着之前的那些将士，驻扎在大坝附近。也正因此，江南高家总算有了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花将军收到那批棉衣的时候很是诧异，等听说是江南高家送来的，再结合最近听闻的宫中轶事便大笑道：“京中出了个高毕焰，好在江南还有个高家，瞧瞧咱们镇南军可是第一批收到‘增’衣的吧？等下次回京，我可得跟那几个好好显一显！！！”
众将士也跟着大笑起来。
这件事后来传回了平京。一下子就令京城里的那些世家们再也坐不住了。其实，这事传开之后，不仅平京里的世家着急上火，大周境内，许多世家大族纷纷效仿。
一时间，好似这个冬季突然流行起了做棉衣送将士的热潮，在这股流行之风吹起来后，仿佛这个冬天都不那么冷了！
江南高家本是抱着将功补过的心态，这批棉衣送完了，依旧低调做人。与他们情况相似的，当然要数齐家了。齐家的老祖长，听说毕焰君下了这个做棉衣的令之后，就召集族人立刻响应。若问他为何如此积极，当然是念及毕焰君没有要了那几个新入宫的人的性命。在这位老祖长的认知里，那三个被送进宫的齐家哥儿就相当于是他们齐家送给毕焰君发泄的怒火的工具，他原本只盼着毕焰君把那三个人折磨致死后心里舒坦了，就别找齐家的不是了，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让他们去做做苦力。
他都听齐素说了，那之后，齐素向齐鞘打听三人在宫里的情况，齐鞘的回话是‘每日哭，也不干活，掌事太监也不会为难他们的。’
之所以，为什么不会为难？齐氏这位老祖长认为，那必然是毕焰君网开一面的原因。
现在看来，高毕焰到底要怎么安排那三人已经不重要了，齐氏老祖长更关心的是齐鞘和齐素这两个人的前途，因此他必须要让毕焰君知道，虽然齐氏的个别人不懂事，但是整个齐家都是支持他高毕焰的。
齐氏赶制的这批棉衣有一千件，直接交到了户部统一分配。那天，齐氏这位老祖长亲自去了户部，见到了高悦——他临走之前，悄悄和高悦说了一句：“毕焰君放心，那些曾经碍着您眼的东西，已经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高悦也小声说了一句：“老祖长也放心，齐鞘与本君情同手足，本君定会护他周全。”
这位老祖长眼中闪过一道别人看不懂的精光，随即，他大笑一声，对高悦郑重一礼，道：“好。那便有劳毕焰君。老夫告辞了。”
老祖长的话别人或许不懂，高悦却明白，不过是几日前，那个老纨绔因重伤不愈，已撒手人寰，一命呜呼了。他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也是因为，那日齐鞘突然对他说：“……我可不可以，和你做一辆马车回宫？”
高悦看他神情略有恍惚，知他定然是出了什么事，便将他拉上了车。他没想到，齐鞘一上马车，就一把抱住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高悦从齐鞘泣不成声的碎言断语中听出了这样一句话——
“……他死了……终于死了……我阿父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阿父的眼睛可以闭上了……”
“……阿悦，我好高兴，好高兴……”

第142章 大雪二候
老纨绔死了，齐鞘心里的恨也成了无的之矢，最终化为了悲伤的泪水，宣泄而出。高悦轻轻拍着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知道，这一刻的齐鞘并不需要言语上的安慰，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分享此刻心情的挚友。
因此，高悦选择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选择了安静的陪伴。
这天晚上，高悦回了景阳宫，他在后面的良人所里，陪着齐鞘聊了半宿，第二日，齐鞘去了户部，高悦留在了宫中，他醒来的时，日头已高悬，小幸子伺候他更衣，告诉他‘子弦道长回宫了。’
子弦道长回宫，依旧是来担任太医正的职位。因赫连野被留在了东郊，赤云道长去了东海，去之前，他让子弦尽快回到高毕焰身边照顾，子弦这次进宫，还带来了一封赤云道长写给皇帝周斐琦的信。
那信上写得是赤云道长最近夜晚观星的启示，言蚩尤落朱雀，南方有兵患。
如今东海战事悄然打响，已有月余，据李景传回的战报，已连下五岛，形势可谓一片大好。因为是游击战，打得又是‘陈’字帅旗，一开始千岛国还有倭寇都将这股流动武力当成了盗匪来防御，然而随着岛屿连失，他们似乎也渐渐明白，这股军事力量只是大周变了个花样儿给他们设了一道障眼法而已。
千岛和倭寇反应过来之后，最近一段时间沽城各大小码头也同样出现了海上流寇作乱。伪装行为和李景所帅的‘陈’家军如出一辙，能看得出就是丢了岛屿的东瀛倭寇不甘心就此‘切腹’，反过来想要趁机拿下沽城。
这这样的局势下，南疆那边的苗蛮反应看不出有什么兵动的苗头。
西境诸番国，一直以来都是最安分守己的。北疆的战事已被周斐琦巧妙化解，如今北漠新王上位，正忙着内部统一。新王呼邪需要大周的支持，不可能再搞什么幺蛾子。
所以，周斐琦看完道长这封信后，便拿出了花自盈前不久才发回来的迷信，那上面有简短的一句话：苗蛮有异，似换日。
也就是说这段时间苗蛮内部政权也出现了问题。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有精力挑起南疆战争吗？
不过，赤云道长的话周斐琦还是宁愿信其有，因此，他给花自盈发了密旨，嘱其防范苗蛮。
数日后，周斐琦收到了花自盈发来的密函，其中写道：苗蛮内变，宝岛女妃发动政变，苗蛮王朝或将覆灭。
原来这兵患应在了苗蛮，周斐琦松了一口气儿，同时也想到了流民的问题。他给花自盈又发了一封密函，令其趁机攻下苗蛮一城，用以收留苗蛮流民。
这是周斐琦的仁义之举，花自盈深领圣意，他几乎是连夜带走了渭水河畔的镇南军，一路向南疾行，神不知鬼不觉地一举拿下了苗蛮边陲的一座小镇，拿下镇子的当天，他又传令三军，不准残害百姓，且若有流民来奔一律收留入镇。紧接着，花自盈就以这个小镇为基点，用了十天时间，又拿下了周边三镇——
自此，大周的南疆边线，从这个小镇开始，向南不断扩张。而随着苗蛮内斗的不断升级，国内的百姓苦不堪言，很多人听说北部边境附近的大周军区内对流民的关照政策非常好，去了之后不但有吃有穿还给房子住，相比之下，与其留在王都等死，还不如去投奔大周——
于是越来越多的苗蛮百姓在向北迁徙，而随着大周军的仁义之举，其仁义之名也在百姓之间流传开来。甚至苗蛮内斗到了后期，就连许多苗蛮的守城之将都出于爱民之心，在大周军打来之后，不再负隅顽抗，甚至有主动投城之人。
也因此，在苗蛮的这场内斗中，大周镇南军竟成为了最终赢家，几乎没怎么费力就占据了苗蛮的半壁江山。而苗蛮百姓也几乎有八成都集中在了周军保护区。
苗蛮的政权，最终落在了宝岛手里。这场夺权是宝岛女妃嫁给苗蛮王之后，就筹划已久的。她之前借助苗蛮商船广收粮、药的举动，本身就吧迷惑苗蛮王的举动，那些足以够一城之民吃上好几个月的粮食，根本就不是为了北上攻打大周，而是为了夺取苗蛮王的政权所做的准备。
宝岛这个国家常年屈居一岛，早就向往陆地生活，他们这次夺权也算是筹谋已久。因距离宝岛最近的陆地全都在苗蛮境内，他们为了以后方便统计自然是会优先争取苗蛮南部地区。至于北部的半壁江山落到了大周军队手里，这本来就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宝岛一届岛国，就算用再多手段，也抵不过大周万里江山养出来的兵强马壮。
打不过，宝岛也不会硬扛，他们将自己所要的陆地纳入囊中后，就反手将原苗蛮王室推到了大周军面前，至此苗蛮疆土彻底被分割成了三份：北边是大周镇南军护民区，中间是苗蛮王余部，南边是宝岛新苗政权。
因三个统治区政策各不相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想尽办法往大周护民区里跑，因为，宝岛政权对苗疆土著居民并不友好，他们恨不得杀尽旧人或将苗蛮的土著居民当成奴隶一般使唤，这种情况下老百姓怎么可能受得了？所以，在宝岛控制的南部地区百姓暴动起义频起，战火的硝烟似乎从未在这个区域停止过。
中部地区是老苗蛮王的统辖范围，他这个区背腹受敌，因此对出入往来的人员盘查得十分严格，但凡发现一点儿奸细的苗头，不问缘由立刻斩杀！百姓在这样的高压政策下，整日过得战战兢兢，没过多久就怨声四起。
反而是一开始被苗蛮人说成是趁火打劫的大周镇南军，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验证之后，真的护住了苗疆百姓的安危，这一点无论是谁，都不得不承认，大周的军队实在是天下仁师。至少，在大周军的保护区内生活的苗疆百姓至今依然正常劳作，不用为自己的生命安全整日担忧。
这些消息，不断传回平京，周斐琦和高悦也就是心中无愧，他们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护佑了更多的人，这在别人眼中已是天大的功德，可对于他们俩来说，所求也只是问心无愧四个字。
随后，天气日渐骤寒，终于全国各地迎来了嘉懿七年的第一场雪。初雪盖地，举目白茫，这一年终于也走到了年尾。好在之前在高悦的号召下，各地的世家大族都纷纷制作棉衣，如今这些衣裳被送到了各地驻军将士的手中，当真算得上是雪中送炭，不但温暖了将士们的身躯，也温暖了他们的心。
这其中，有不少将士穿上了绣有皇帝陛下后宫各殿名字的衣袄，这令他们感动同时也感到了特有的荣誉，还有将士之间互相开起了棉袄的玩笑，说什么——‘别看这是棉花做的，穿在咱身上，咱就是觉得它比铠甲还顶事！这都是娘娘们的心意，咱们穿上它上阵杀敌，就相当于是有娘娘们的护佑，肯定都能活着回来……’
一时间，八方军士都在歌颂后宫各主。这些声音自然也传回了后宫，太后听说之后，笑得特别开心，她跟玉竹念叨，说这个悦儿啊，不愧是我大周的祥瑞。
玉竹就跟着笑。
过了一会儿，太后又叹了一声，道了句‘可惜……’
玉竹最知太后心意，闻言便劝道：“太后娘娘何必惋惜，奴婢听说昨日高毕焰在极阳殿用早膳的时候呕了。”
“真的？”太后立即一喜，忙拉住她的手追问：“那皇上可有叫太医？”
玉竹道：“听说是叫了子弦道长。不过，之后奴才让人去太医院打听，子弦道长的口风也紧得很，一丝消息都不肯透露，奴婢想着，要不咱们再把他请来永寿宫问问？”
太后立刻摆了摆手，道：“不行。子弦道长不比赫连野，对他不能用那种法子。他既然不肯说，定然是陛下授意。不过，这事也是急不得，嗯……”太后想了想，道：“这样吧，你去把李公公叫来，哀家有话对他说。”
不大一会儿，玉竹带着李公公再度进来。
就听太后吩咐道：“李公公，你一会儿去各宫传哀家的旨意，就说马上要到冬至了，哀家念他们这些日子做棉衣辛苦，特定在福寿阁准备了些好膳食，要犒劳他们。日子就定在冬至那天，让他们务必都来！”
李公公领了命，连忙去各宫传旨。
太后又对玉竹道：“你一会儿去御膳房，让厨子准备那道菜，就说冬至年祭咱们宫里要用。明白吗？”
“奴婢明白。”玉竹笑了笑，给太后行了一礼，便连忙去御膳房传旨去了。
太后坐在永寿宫的正殿里，手边是一盏热气腾腾的参茶。她的视线此时透过敞开的门望着外面那片银装素裹的天地，唇边荡开了一抹自信又欣喜的笑容。
她暗暗想着，希望这次，你们可别再让哀家的心愿落空了。

第143章 大雪三候
高悦接到太后懿旨时并没有多想，还以为是这位老太太想要表达对他领导后宫做棉服这事的认可，于是也就欣然接受。这些天因已近年底，户部各司都在大结算，说起来也是比较忙的时候。
再加上，昨日周斐琦正式下旨，明确了全国各城、县于明年春闱统一开设哥儿科考，同时太医院和工部水利司也要扩招人员。且太医院的医师应召者不限性别，不限年龄，只要医术和人品能够双双过关，就有被录取的可能！
这个诏令一出，举国再次震惊！
如果说之前的哥儿科考算是在皇帝和钦天监正葛旺的运作之下，抛砖引玉，用高悦这个哥儿里的标杆人物一点一点撕开了传统制度的口子，那么这次的太医院扩招，简直就是一道毫无征兆的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将那些封建礼教劈了个外焦里嫩，一时间竟无还手之力！
然而这道旨意在百姓之间也同样引起了纷纷议论，毕竟在大周当前的国情下，允许女子抛头露面，这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也因此，女郎中一跃成为全国女性崇拜的人物，同时郎中这个职业也瞬间为女孩子们所追捧！
其实，从这个现象也不难看出，追求理想就像人们爱惜生命一样，是人的本能，不该有高低贵贱之分，当然更不该因性别而被区分对待！
陛下的圣旨都下了，后宫嫔妃们也终于坐不住了。早在哥儿科考的时候，就有嫔妃问过高悦什么时候女子也可以有这样的机会，当时高悦没有办法回答她们，但是如今，她们再次来到景阳宫，以拜访之名，询问高悦：“毕焰君，我们之中也有略懂医术之人，可否参加太医院的选拔考试呢？”
这次，高悦点了点头，道：“当然可以。只不过太医院的选拔非常严格，但是只要你们能通过选拔，就可以像赫连野那样出宫为百姓治病看诊。”
问话的嫔妃听说之后，非常高兴，眼见着脸上都笑成了一朵花儿，她给高悦郑重行了一礼，临走之前，她对高悦道：“毕焰君，这后宫里的人都说您为人严厉，但我觉得，因为有您在，我们这些人将来说不定有一天能从这里走出去！我会好好去考太医院，就算最后没考上，我这辈子都没有什么遗憾了。”
高悦看得出来，这位嫔妃说得这些都是她的心里话。但也正因为高悦知道这些都是真话，反而心里不好受。
这天晚上，高悦问周斐琦：“你说咱们能不能把后宫里那些‘姐妹兄弟’都放了呢？”
周斐琦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闻言叹息道：“我也想啊，可这事没那么容易。得先把那些大臣们解放思想才行啊！”
“我觉得要解放他们太难了。还不如找个机会，一刀切算了。就想这次招女郎中一样，直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高悦说着，还向上空挥舞了一下小拳头儿。
周斐琦一把抓住他在上空乱挥的手，侧了个身，望着高悦道：“除非给他们一个更加爆炸的关注点，否则那些大臣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我来运作吧。”
“也行吧，我最近不知怎么了，老是犯困。我今天中午在衙门里，趴桌子上就着了。你说，你是不是让御膳房给我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哪儿会让他们给你吃什么奇怪的东西？”周斐琦笑，又道：“一定是小家伙看不下去你这么不管不顾，又开始管你了！”
“他，他怎么能这样？”高悦不满地抱怨了一句。
这句话也就刚说完，高悦突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道：“他还会抗议了！”
“嗯？怎么了？”周斐琦好奇追问，高悦却怎样都不肯说。周斐琦就挠他痒，极阳殿里一时充满欢笑声……
第二日，高悦到了户部计司，便叫来齐素，询问水利知识考试的卷子他准备得怎么样了。
齐素道：“我一共做了三套，第三套还差一点儿就能完成。”
“再给你一天的时间，后日务必把试卷带来给我过目。”高悦道。
齐素领命回去，连夜加班。他甚至为了保险起见，那三套卷子，在交给高悦之前，还特地请教了一下他爹工部尚书，听过了他爹的意见之后，他又把那卷子完善了一遍，这才拿过去交给高悦。
高悦看完之后，觉得这三套试卷可以再综合一下，尤其是要增加一部分数术的考试内容，不过这些计算题，仅是工部恐怕还不够，于是他就让齐素去钦天监，找懂算术的人再合力出一份试题。
其实这些事，高悦加个班儿就能搞定，可那样的话就不叫培养人才了，就目前来看，计司如齐素等人的成长显然是更重要的。
毕竟，计司如今也就十来个人，这些人必须尽快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将，高悦这个‘帅’才能腾出手来干别的。如今看来，成长最快的是齐鞘和梁辰，这两个人一个是在高悦下乡期间，主动承担起了京城计司粘合剂的角色，虽然齐鞘当时站出来的目的是为了替高悦守住刚成立不久的计司，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在承担，也正因这份担当，令他不知不觉快速成长了起来。
梁辰与齐鞘的成长方式不同，他是被高悦扶着一点点在赵家村站稳脚跟，属于从开荒中趟出一条路的典型。如今，赵家村计司下乡小组，不仅梁辰成长飞快，就连程章和郭无水的觉悟和工作的主观能动性也要比京城里的其他人强一些。
高悦回京之后，再度直接管理计司，而后，他就发现，这边的员工和赵家村那边的几位在工作的主动性上差距甚远。所以，他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拉出了齐素这个人，给他分配工作，然后一步步点拨他，让他的行动，间接地影响计司里的其他人。另外就是，计司二人一组去赵家村下乡实习。
如今第一波去过的鱼笺石和陆淼已经回来了，这两人回来之后，工作状态已能明显看出积极主动了太多。看来，是被赵家村那边的同事们给刺激到了。
能达到这个效果，高悦觉得很满意。
计司在高悦的掌控和引导之下，一步一步正在走上正轨。
这些天来，高悦累虽累，心中倒很是满足。尤其是子弦道长回宫后，主动抓起了御医选拔的事，这件事不需要等春闱，高悦给子弦留出了一个月的筹备期，统一选拔的时间就定在了年关之前，也就是腊月初一。
计司的工作进展顺利，东海的战事和北疆的交涉也没同样顺利。昨天高悦听周斐琦说，李景专门指派了一艘军舰的所有将士转为军商身份。这一舰士兵约有千人，已经在专门负责镇东水军在战期间的后勤补给工作了。
就目前来说，计司药堂还没有全国推广，这第一批军商的运营模式就像高悦最开始和户部李尚书说得那样，是在向大周的官府买粮和药材，以件计薪的形式赚取报酬，目前来看还没有出现任何问题，运作良好，将士们对这种薪酬方式还很好奇，不过第一次领到钱之后，他们的工作热情明显比最开始要高涨许多。
李景在给皇帝陛下的密报中说，目前已经有军商的将士们在向千岛国的百姓买粮买药了。他认为这是个良性的发展势头，有利于促进被收回的岛屿上的岛民们恢复生产，大周的军商制度相当于是给了这些刚刚摆脱倭寇残暴统治的岛民们一条崭新的财路！很多岛民现在都称大周的军商将士们是‘送财将军’！
周斐琦在回复李景的密信中，给他下了指示，让他尽早实现千岛之战中物资的自循环共给。原话是让他‘以岛养兵，以兵救岛。’
千岛之战，因‘陈’家军深得百姓之心，目前开战近三个月已经拿下了二十座岛屿。之所以能进展得这样快，是最近出现了许多岛民和陈家军里应外合的现象。有一句说得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是真心对待百姓，无需多言，民心会自动靠过来，正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千岛之战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高悦听说这件事后，问周斐琦：“千岛那边还有多少岛没有攻下来？”
周斐琦道：“还有两百。”
高悦算了一下，说：“照李景现在这个速度，还得一年多。”
“嗯，不过，人心所向，李景攻下千岛全境，只会越来越快。”周斐琦道。
高悦道：“倭寇奸诈狡猾，我就担心他们驱使蛊虫再弄出些阴险的布局，给李景下套，咱们还是得提醒下李景别掉以轻心才行。”
“这个你可以放心，赤云道长不是就在李景那边吗？有他老人家在，这次倭寇的蛊虫恐怕不会那么好使了。”周斐琦安慰高悦。
“哦，你这样一说倒也是啊，”高悦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忧心，说：“可我还是担心赤云道长一个正派的老人家，太势单力薄，那些倭寇可都是没下限的玩意。道长别再斗不过他们！”

第144章 冬至一候
周斐琦这次认真的想了想，道：“那我还是再发函提醒他们一下吧。”
高悦听他这么说，心中稍安，又想起了北漠的事，笑着问他：“那个沙土粘合剂还真让张书仁给做出来了？”
“他确实是个人才。我只是跟他说了个方向，让他在提炼化肥的时候留意着点儿，没想到真能做成。”说起这个，周斐琦也十分感慨。
高悦道：“所以说华夏古代的人的智慧可不容小觑，这个沙土粘合剂在咱们那个时代也是最近几年才刚发明出来的吧。”
“嗯。”周斐琦道：“有了这个粘合剂，改造沙漠会变得非常简单。北漠人有了可以耕种的土壤，也就不会总惦记着大周的土地了，这样一来，战争爆发的概率也会大大降低，确实是一项惠泽万民的发明。”
“科学家真伟大。”高悦笑道。
周斐琦没言语，却是微笑着看了他片刻。有一句话，在这一刻跃上了皇帝陛下的心头——你也很伟大——只不过，这话说出来会显得不够珍贵，周斐琦宁愿把它放在心里，高悦有多好，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高悦担心东海的战事，并不是空穴来风。就在周斐琦给李景的密信送到后没几天，千岛境内便出现了一些自称是‘送财将军’实则是由倭寇假扮的伪军商。
这些冒牌货，就如一群过境的蝗虫，所过之处‘杀烧抢掠’无恶不作，一时间弄得千岛百姓们人心惶惶，若非李景受了皇帝陛下的提醒，早有防范，一连围剿了数起冒牌军商的作案团伙，将他们现场抓了个现行，恐怕百姓们受此坑骗后将再也不敢买东西给大周军商了。
不过，经过这事，李景也算是将千岛局势看得更加清晰了——如今陈家军万民归心，倭寇和原千岛国的百羽政权对百姓的统治缕遭反抗，单从政权稳定性上来讲他们其实已是强弩之末，之所以还没有彻底退出历史舞台，无非是陈家军还没有打过去罢了。
看清了这一点，李景便想发动一次大规模的攻岛战争。只是原本千岛之战的方针是以游击形式开局，如今这个模式进行的十分成功，他贸然大举攻岛，结果是好是坏，现在还不好说。但是，眼下是个顶好的战机，错过了实在可惜，李景斟酌再三，最后还是决定想皇帝陛下请战。
他的请战帖很快便送到了周斐琦手里。这帖子李景写了一天一夜，里面详细分析了当前局势，因此周斐琦看过之后心中便已有数。他不是李景，只看到了战机的宝贵，他还要考虑若是这次全面攻岛失败了，该采取哪些善后措施。当然周斐琦如今考虑问题的出发点，皆是‘以民为本’，他作为万民之主，得保证即使战争失败也要将伤亡降到最低！
这一晚，周斐琦在御书房和兵部尚书以及三位国公，就千岛之局聊到了半夜才回去。他们讨论的最终结果是，战，可以。但是要有保障，最低的底限是保障目前已攻下的几十个岛屿上的百姓不再受牵连。也就是说，李景得留下足够护佑这些岛屿的兵力，这种情况下，李景可调动的剩余兵力会受到一定的限制，他必须得制定出灵活且精妙的兵力布局才行。
这一战，显然是对李景调兵遣将能力的一次考验。
对于这一点，周斐琦倒并不担心，因为李景虽然年轻，但绝对称得上身经百战，调兵遣将这点能力他绝对有。只是，这次周斐琦为防万一，还是又给李景发了一道密旨，里面写了几种调兵方案，其中周斐琦力推的是：接力连打。
所谓接力连打，就是在地毯式散射的基础上，再单独准备一支精锐部队做增援。就好比，地图上分散的岛屿有十个，当这十个岛屿同时开战，精锐部队先针对其中一个岛屿做增援，相当于是变向集中兵力点点突破。再根据千岛国特殊的地理环境，拿下一个岛后，精锐部队立刻就近转战另一个岛……以此类推。
这个方案，周斐琦连夜写出来后，当时就飞鸽给了李景。李景看完了密旨，也的确采纳了皇帝陛下的建议，开始迅速着手调兵遣将。
……
当晚周斐琦回到极阳殿，高悦睡得迷迷糊糊，问了他一句：“怎么这么晚？”
周斐琦说：“千岛的战事可能很快就会结束了。”
“哦……太好了……”高悦也不知是听明白没有，反正他咕哝完这一句后，翻了个身，没多久就又打起了小呼噜。
……
这个冬天注定不凡。
东海之战之前一直是游击，大周很少有人谈起。可是随着第二场雪的到来，全大周的人几乎都在谈论此事——
“诶，听说了吗？千岛国那边打仗了！说是有个陈家军，一夜之间百余艘战舰就像是从海底冒出来似得，把千岛国三分之一的岛屿给同时围了！”
“我听说了，陈家军围得都是被倭寇霸占的岛。听说这个陈家军是千岛国的百姓们不堪倭寇欺辱，求了海神显灵，才求来的救兵！”
“有那么神忽吗？我怎么听说陈家军原来就是一些民间异士，一开始就打下了几座岛。但是深得民心，后来有许多千岛百姓主动参军，才成就了天降奇兵的！”
“你们管那么多干什么？！管他是海神显灵还是百姓参军，总之他们把倭寇打得硫化流水我就解恨了。你们可别忘了，大朝贡期间那些倭寇害死了咱们平京多少人？！这是国耻，绝不能忘！现在有人替咱们报仇，难道不是大快人心的好事吗？！”
“唉，虽然倭寇被打我开心，但是想到千岛的百姓正在经历战争的水深火热，我这心里还怪不落忍的！”
“说什么呀？那个千岛国就是好东西了？那个百羽什么的……”
“你们还是别说了吧，我现在想起大朝贡那几天的虫子，我还想吐呢！”
……
大周百姓热议东海之战，大周皇宫里却在冬至这天，嫔妃们如约来到了永寿宫赴宴。这是太后懿旨，特地为犒劳她们最近制作棉衣的辛苦准备的饺子宴。
这次的宴会，依旧在永寿宫的福寿阁举行，只不过，经历了由夏到冬，如今再坐在这里的人，早已今非昔比。高悦作为目前大周后宫品阶最高之人，位列太后右手边的首位，其次是有户部计司侍郎身份的齐鞘和菡嫔，再之后是卞术、南宫卷卷、拓跋玉和各宫的美人、尚人等。
太后坐在正中，望着满殿的年轻面容，心中不知怎的就飘起了一丝惋惜，她无声的叹了口气，又很快收拾好情绪，对玉竹道：“既然他们都到齐了，就赶紧上菜吧。”
冬至吃饺子，这是大周的民间习俗。皇宫中，这一天除了吃五色饺子之外，还有一道冬祭菜是必上的特色。这道菜名叫铜汆百兽，是将一整只洗净的白猪，放入大铜锅之中以清水煮熟，之后切成一千个小块儿再雕刻上百兽的图案，撒上调料，用白菜叶包好，再以姜水蒸透。取得是百兽归食府，来年保泰安的寓意。
这道菜，本是大周皇家一年才能吃上一次的美味，嫔妃们本都很期待，就连周斐琦听说太后今日让御厨房准备了这道菜后，都特地赶来赴宴，他一进福寿阁，还笑着和太后开玩笑，说‘母后设宴怎么又把朕给忘了？’语气中带着点儿埋怨和撒娇，听得在场那一众嫔妃不由都捂着嘴偷笑起来——她们是真不知道，皇帝陛下还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然而，在这一片和谐之中，只有高悦一人，捂着嘴脸色泛青。他盯着桌案上的一个小铜盆儿，眉头皱得直接拧成了麻花——
那个小铜盆里是九只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卷儿，明明在其他人眼里绝对称得上令人垂涎三尺的美味，可是高悦却被这道菜的香味刺激得已经忍出了冷汗！
太后早在皇帝赶来之前就发现了高悦神色不对，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询问，就被一声‘皇上驾到’给打断了。这会儿皇帝落座，太后本要问高悦的情况，可又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哇’的一声，高悦整个人捂着嘴已经冲了出去！！！
太后：……
这次，皇上别想再搪塞哀家！她立刻便让玉竹去请早就候在偏殿的太医。这位太医当然不是子弦道长，而是近些日子一直负责给太后请平安脉的太医。
高悦的突然之举，自然引起了所有嫔妃的注意，若非太后在场，这些人早就跟着他冲出去一探究竟了！因为，高悦这个反应实在是太令嫔妃们‘提心吊胆’了，这提心吊胆当然不是担心高悦，而是担心，高毕焰的肚子有了某种她们所有人都想要的动静啊！
不会真得有了吧？！
这一刻，所有嫔妃的心都揪了起来！她们饭也顾不上吃了，全部伸着脖子往外看——
于是，她们就眼睁睁地看见，皇帝陛下将吐得泪涕横流的高毕焰搂在怀里，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小声和他说着什么！那个温柔的样子，真是闪瞎了她们的眼！
有些嫔妃实在受不住，闭上了眼！心想，这一年我统共就来福寿阁吃了两次饭，还次次都被皇上塞一嘴狗粮，也真尼玛是够了！一时间，福寿阁里响起了嫔妃们的阵阵低语。
之后，她们便看到玉竹带着太医赶来，皇上拥着高毕焰去了隔壁的偏殿，再之后，玉竹一脸喜色的跑了进来，在太后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太后的脸上终于绽开了她们从没见过的满足笑容！
嫔妃们：看来是真有了！完蛋了，今儿这饭是吃不下去了！

第145章 冬至二候
嫔妃之中有人率先按捺不住，强扯出一脸假笑，探太后的口风儿，道：“哎呀，这好好的宴会，高毕焰这是怎么了呢？是不是最近太过操劳，累着了呢？”她假意关心，本是一副令人作呕之态，可这会儿也没人顾得上怼她了，大家都竖着耳朵想听太后会给出一个什么答案——
太后这会儿可是多年心病终于如愿，正被巨大的惊喜包围这儿，老太太一高兴自然不吝和别人分享此刻的喜悦，闻言，便开怀笑道：“嗨，看你们这一个个的尽瞎操心，他哪儿就累着了？他呀，这是，有啦！！！啊，老天总算开眼，咱们大周的皇氏就要后继有人啦！！！”
太后高兴得几句话说完，险些落下泪来。她是真得感动，嫔妃们可就——
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震惊之余更是嫉妒。以至于，福寿阁里有那么一瞬间是鸦雀无声的。除了太后的欣喜感慨之声，嫔妃们就连脸上的假笑都要维持不住了，一个个想要掩饰努力微笑，最终也不过是仅能抽动两下嘴角，做出那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就在这时，皇上从门外进来了。
齐鞘替高悦想得多，自然也将在场嫔妃的反应都看在了眼中。其实，凭他在高悦身边这么久，他早就看出了高悦可以已怀有龙嗣，然而皇帝却一直没有对外公布，此举的用意，恐怕就是当心后宫的嫔妃们知道消息后会受到刺激，进而做出什么疯狂举动，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可是现在太后却将这个消息公布了，齐鞘担心皇帝不明状况，因此一见他进来，便立刻起身叩拜行礼，朗声道：“恭喜陛下，喜得龙嗣！”
他这个举动可谓一下点醒了满殿之人，那些嫔妃立刻反应过来，也连忙跟着叩拜行礼，恭喜皇帝。
这一下，周斐琦自然也明白，高悦怀孕的消息已经不再是秘密了。他依旧淡定，免了众人的礼，就听太后笑呵呵地问他：“悦儿呢？怎么样了？这以后啊皇上可千万要照顾好他，别再让他累着了！”
太后笑得一脸满足，望着周斐琦的眼神儿无比满意。不夸张的说，周斐琦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太后笑得如此开怀，且她双眼发光的样子，就好像这会儿的高悦不是在偏殿休息，而是已经在偏殿生了小皇子……
“母后，说得是，儿子都记住了。日后定会小心。”周斐琦脸上倒是看不出喜怒，主要是他早就知道了，那个激动劲儿早就过了。
但太后却对皇上这个态度不是很满意，道：“你光知道有什么用？你得看着他呀！别以为哀家不知道，悦儿忙起公务来，连饭都顾不上吃，这可不行啊！今非昔比，你不能再让他这么操劳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皇嗣，可得仔细些，这些事他没经验，那你就得多提醒他看护他呀！”
周斐琦边应着边好笑地想，太后就是抱孙心切，关心则乱，说得好像朕多有经验似得，我也是第一次当爹呀！不过，为了高悦好，周斐琦其实有悄悄地找过哥儿孕产方面的书籍来看，单就理论来说，他可能还真是比工作狂人高总要知道的多一些。
永寿宫里的嫔妃们，祝贺完皇帝也没从皇帝脸上看出他有多高兴，心里多少获得了一些扭曲的安慰。不少人甚至因此揣度起皇帝的心思来，唯一一个还没有从嫉妒的海水中爬上岸的人便是这会儿不断绞着手帕的菡嫔了。
她沉着脸，垂着眸子，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在认真听皇帝和太后说话，实则她此刻内心正有一座火山在喷发，灼热的岩浆将她的心烫得千疮百孔，钻心的疼痛都拉不回她此刻暴走的理智——好恨呀，好不甘心呀！好想——帕子绞得手指都泛了白，菡嫔阴鹜的眼神盯着面前的佳肴，好似那些佳肴此刻全都变成了高悦，恨不得立刻将其碎尸万段！
此时的福寿阁中，如菡嫔这般心情的人其实并不少，只不过，别人都是有贼心没贼胆儿，就算是嫉妒也只敢在心里嘟囔，真正付诸行动去发泄，她们还没傻到看不清现实。
因为高悦有孕这个消息，这次的冬至饺子宴，最终吃好喝好的也不过太后一个人。
高毕焰怀上了龙嗣，这个消息转天就在大周传开了，百姓和大臣听说这事后有得热泪盈眶、有的激动得手舞足蹈、有的跑去庙里烧香祈福、当然也有人站出来上书劝谏皇帝立刻暂停毕焰君在户部的职务，令其一切以皇嗣为重，安心待在后宫养胎……
这天，高悦确实没有去户部，倒不是周斐琦真给他停了职务，而是昨天在太后那儿吐得实在厉害，这症状一直延续到了今天还没有好转！高悦因一闻到荤腥就吐，也不知怎么突然间鼻子就变得特别灵敏，就连瘦肉粥里那么一丁点的肉味儿，他都能闻出来，并因此吃不下去。所以，他早膳、午膳都只吃了些最清淡的粥、菜，这会儿整个人跟脱水一样瘫在极阳殿的龙床上，让子弦道长给他扎针治疗。
因一直犯恶心，他眼里全是水痕，一边吸着鼻子还不死心地向子弦道长确认：“我今天真的不能去户部了吗？其实，你这两针下去我真觉得我好多了！”
子弦道长简直哭笑不得，道：“毕焰君就安心休养两天吧。你现在身体虚亏，若是再不知休养，操劳过度很有可能会再次晕倒。贫道是不会同意您出宫的。”
子弦道长说到最后，语气很是严厉。高悦揉了下啊鼻子，不满地小声哔哔，“不去就不去，反正我不出宫也能干活！”
子弦道长当然听到了他的话，不赞同地一皱眉，道：“十日内不可劳神，毕焰君若是听不进贫道的劝告，贫道只好去向陛下禀报了。”
“好吧，好吧！我就乖乖在床上躺着总行了吧？十天，对不对？”
“对。这十天毕焰君可千万不要乱动，你的孕像昨日开始阳气外露，如今贫道可以确定腹中是双子之气，这十天是固阳之期，十分要紧，请毕焰君务必小心谨慎，否则，再有异动，遭罪得还是您啊！”
子弦道长苦口婆心，高悦却被那句‘双子之气’给惊了下，他瞪着眼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眼珠动了动，却是转向了自己看不出多少变化的肚子，有些不确定地伸出两根指头，转了两下，又举着再问子弦：“道长，你真的确定有俩么？”
子弦好笑地点头，又无奈地摇头，实在是被高悦这憨比一样的问题给打败了。
“好吧。”
高悦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这会儿心里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就是有点感慨，觉得他和周斐琦在造人方面应该算是挺能干的吧……
唉，不知怎的，高悦又想到了几个月后卸车的情景，他从数学的角度出发，很理智地分析着卸一个和同时卸两个可能会承受的痛苦，到底是两倍还是个别的系数！
十□□动受限，计司的工作却不能就此搁浅。高悦当天就让小幸子单独出宫跑了趟计司，给当着所有人的面儿传了道口谕：计相近日于宫中休养，计司大小事务暂由齐侍郎代理。
众人听了这道口谕后倒没什么抵触，毕竟之前高悦下乡那段时间，计司的事也都是由齐鞘代理的。令他们好奇的是高毕焰怀龙嗣的状况如何，于是小幸子传完口谕，就被计司那帮哥儿给围住了，他们倒是真心关心高悦，七嘴八舌地问了许多也嘱咐了小幸子许多。
小幸子回宫之后，原原本本将那些话学给高悦听，高悦听完后只觉得不论现代还是古代，人们的八卦之心都是一样的，正所谓吃瓜快乐，说得便是如今计司这帮家伙的状态。
唉，十天不能动。但高悦又不是那种能闲得住的性格。他也就在床上躺了一天，第二日就下了床，跑回景阳宫，钻进了那个又被重新装修了一遍的小厨房，研究起了素馅饺子——他这是趁这几天有功夫，想要亲手做到菜，给齐鞘吃。他可没忘，刚从赵家村回京那天，他答应了齐鞘要给他做好吃的感谢他的。
如今的景阳宫，小幸子之下还有个小乐子在主事。除了他们俩之前被罚去辛奴所的小福子也于上月被高悦给调了回来。小福子这次回来，人看着是稳重了很多。原先他是个咋咋呼呼的性格，这次再回景阳宫反倒变得话少了，他每日安安静静，将派给他的活儿做完后，还会主动帮助其他人干活，因为这个没过多久，他就再次获得了大家的认可，之前那些不太光彩的过往好似也真如过往云烟般消散不见了。
小幸子如今已是景阳宫的掌事太监，还认了胡公公为师父，如今他在后宫的太监宫女之中早已成为了有头有脸的人物。而小福子，同样和小幸子一路跟着高毕焰走来，就因为之前一步踏错，如今改造回来，虽再度获得了认可，却也相当于是从头开始，这些差距，个中滋味，恐怕只有他们俩自己才能体会……

第146章 冬至三候
高毕焰亲自下厨，所有人都觉得他一定是给陛下做菜吃了。景阳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们见此都默契地笑而不语。就连小幸子都觉得他家主子这么认真地学做饺子，一定是为了陛下。他跟在高悦身边打下手，还跟高悦开玩笑，道：“陛下要是得知这饺子是您亲手包的不知得多高兴呢！”
高悦：！！
完了饺子好像包少了，忘了给周斐琦留一份儿了。
他忙吩咐小幸子：“再去准备些饺子馅！快点啊！”
小幸子：？干嘛还要准备馅儿啊，难道主子还要给别人包饺子吗？
小厨房里的主仆二人的对话传出来，景阳宫里干活的小太监们听到后，反应基本都跟小幸子一样，纷纷诧异，自家主子除了给陛下包饺子吃，难道还要投喂别人？！
大家好奇，便免不了小声议论，这时有人发现小福子特别淡定地在干着手里的活儿，以为他不惊讶是因为他知道高毕焰这饺子是给谁包的，便上前小声询问，只是这人说的话有点戳小福子心口，他问：“福公公，你之前在主子面前伺候过，你肯定知道主子这饺子是给谁包得吧？”
小福子本来一脸淡然，事不关己，但这话入耳，他突然就拉下了脸，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一样，一言不发，根本没理那人的茬儿。
那人也是个憨比，见小福子没理他，以为是小福子没听见，好死不死又问了一遍，而且声音比上次大，这下，周围好多人都听见了，小福子再不理他会显得很不合适。
于是，小福子笑了，是那种一看就能看得出来的假笑，他道：“主子的事也是咱们能随便议论的？你与其浪费功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不如趁早好好把手里的活儿干完！”他说完，也没看周围人都是什么反应，端起自己的盆，蹲到一旁无人的角落里择菜去了。
那问话的小太监被噎了，心里极不痛快，气得瞪了小福子一眼，嘟囔了句：“有什么了不起，还当自己是主子面前的红人呢！切！”旁边有人听不下去，怕两人打起来，忙将这人拉走。
他们不知道，小福子将这句嘟囔听得真真的，心里也如万根小针扎在心头，麻木又疼痛。他抬头往小厨房那边望去，正好看到小幸子端着一个瓷盆儿急急忙忙冲了进去，边冲还边喊：“主子您看，这些够吗？！好在我去的及时，御膳房那边还没动做这馅儿的菜，他们一听说是咱们景阳宫要用，立刻就让给咱们了，如今这宫里……”
他还听见，小厨房里高悦再说‘……这馅儿里加点虾仁吧，他就好这口儿……’
小福子望着小厨房敞开的门，看了好一会儿，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直到他垂下眼睑盖住那双眼中莫名涌起的黯色。
当晚，齐鞘从户部计司回宫后，听说高悦在景阳宫便从后面的良人所绕了过来。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一阵饭菜的香味——那是高悦花了一天时间，研究出来的饺子馅。别说齐鞘觉得香，整个景阳宫的人早都被这香味给勾起了馋虫儿，一天都在想吃饭了！
齐鞘回来的时候，高悦手上还粘着面粉，听说他来了，隔着厨房的窗户就冲他喊：“你到殿里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齐鞘怎么可能放任他一个身怀六甲的人在厨房里忙活，自己等着吃现成的？！但高悦的话确实暖到了他，就见一项不怎么爱笑的齐良人突如迎雪盛开的梅花一般，笑容在脸上顷刻绽放，边往小厨房里走，边回高毕焰的话，他道：“我来帮忙吧，你第一次包饺子我怕你露馅儿！”
“哎呀，你这就小瞧人了吧？我虽然是第一次包饺子，可也是正经跟御厨学过的，你看看我还捏了个小兔子呢……”
齐鞘走进小厨房，就见高悦指着一只一看就是之前没捏合后来又改造过度，最后又勉强被拯救回来的饺子，诓他说是小兔子，齐鞘实在忍不住了，大笑出声，打了高悦的手一把，道：“你快去歇会儿吧，我来吧！”
高悦却说：“别别别，给你包的我已经包完了，这是给陛下的，我还是自己来吧！”
齐鞘顺着高悦指的方向，这才看到在一旁的台案上果然已经码好了一簰子形态各异的饺子，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这份心意，堪称诚意十足。齐鞘也想起了，之前高悦刚回户部计司那天，两人在马车上的对话。那天他不过随口那么一说‘你要是真想感谢我，就给我做点儿好吃的吧’，高悦竟然就记在心里，并真得做到了。
齐鞘飞快地蹭了下眼睛，转过身又对高悦笑道：“那你来包，我来帮你擀皮儿吧。”
“那也行吧。”
小幸子连忙让开了位置，就听高悦对他说：“齐良人都回来了，你就赶紧烧水吧，别让他饿着肚子干活，他现在可是我们户部计司的顶梁柱。”
一句话说得齐鞘都不好意思了。他连忙岔开话题，却是盯着高悦的肚子，悄声问：“阿悦你现在什么感觉？”
高悦盯着手里的饺子，眼皮都没动一下，不甚在意地道：“没什么感觉。”
“可我那天看你在永寿宫里吐得很厉害。我，我担心得一晚上都没睡着觉。”齐鞘说得一点不夸张，他是真得担心了高悦一晚上。不过，他也知道，有皇上陪着高悦还有子弦道长照顾高悦，高悦肯定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但是，作为高悦的挚友，他控制不住自己还是担心，这份担心还掺杂了一些对皇帝陛下的埋怨在里面——因为，齐鞘觉得若非是皇帝宠幸，高悦根本就不用受这个罪，所以归根到底，还是不要那啥的好，快活一时，受罪十月。
高悦这才抬起头，看向齐鞘，说：“别担心了，我现在经历的不过是大周所有哥儿都会经历的事情，其实，也，没啥。”
“嗯。”齐鞘听高悦这样说，就不再问了。但他心里还是在想，我也是大周的哥儿，但我一辈子都不想经历这个事。
这晚，高悦留齐鞘在景阳宫吃晚饭，又是吃到一半的时候，周斐琦来了。然后，齐良人再度被迫围观了一场皇帝陛下秀下限的表演，全程狗粮拌饺子，且他莫名其妙感受到了皇帝陛下对他的一丝毫无理由的‘敌意’？
总之，一顿饭吃得十分酸爽！
……
冬至那天，从太后宫里出来，菡嫔便一连数日在失眠。太医给她看过之后，说她是肝火上涌，需要清心调理，给她开了副汤药，让每日早晚各一次的喝。按说，吃过了药，再加上主动配合治疗，菡嫔这个失眠应该很快就能好。然而，一连三日过去了，她不但病没有好，反而出现了更加严重的症状——夜游症！
为她看诊的太医有些纳闷，他觉得自己的医术就算比不上子弦道长，至少也不至于连个失眠都治不好吧？太医为了证明自己的医术自然对菡嫔的病症更加上心，药方换了，他还提出要亲自为菡嫔煎药，然而，菡嫔听了他的话却突然大发脾气，不但把他臭骂了一顿，还扬言要将他赶出太医院。这位太医也是无奈，只得忍气吞声不再多说。
但是，菡嫔吃了他新换的方子病情依旧没有好转，至第七日的时候，咸福宫已有多名宫女因夜晚菡嫔夜游时乱发脾气而被打得起不来床。
这件事，很快就在宫里传开，太后听说了这事，私下把那位太医叫过去问了菡嫔病情，太医自然如实回答，太后也没有为难他，问清楚来龙去脉就将他放了回去。只不过，太后听完太医的话，觉得这件事不太寻常，便让玉竹去请子弦道长去为菡嫔再行诊治。
子弦跟着玉竹到了菡嫔宫里，才到咸福宫门口，道长便‘咦’了一声。玉竹就在他身侧，见他驻足便问道：“道长因何惊叹？”
子弦盯着咸福宫的主殿，皱着眉，道：“白日现阴云，不吉。”
玉竹没听懂，她看了看天，□□万里无云，哪儿有什么阴云？不过，道长的话肯定有道长的道理，她便不再多问，跟着子弦进了咸福宫。
菡嫔听说太后请了太医正子弦道长亲自来给她医治，忙迎了出来。子弦一看她的面相，脸上的神情又沉肃了三分。等他为菡嫔诊完了脉，那眉头就没舒展开过。
菡嫔其实也知道自己的夜游症越来越严重，这病发病的时候她根本无知无觉，可每日醒来看到咸福宫的宫女们满身伤痕地横在寝殿里，就算再无知觉，单被这景象吓也能吓出病来。不过几天的时间，菡嫔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她的精神已经不大正常，这会儿看子弦道长给她诊完脉后一脸严肃的样子，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连忙追问：“道长，本宫到底怎么了？我是不是，是不是要不好了呀？！你可别吓我啊道长！”

第147章 小寒一候
子弦道长道：“娘娘每日可是亥初入睡？”
“你怎么知道？”菡嫔先是大惊，突然脑子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忙又追问：“道长，可是我入睡的时辰不对？”
“非也。”子弦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娘娘今日可提前一个时辰入睡，睡前服下贫道为您开的汤药，娘娘且安心便好。其它事贫道自会料理。”
菡嫔听他这么说，虽心中疑窦丛生，却也不敢在多问。拿了子弦为她开的方子让人去太医所拿药。当晚，她果然提前了一个时辰就躺到了床上，也不知是子弦道长的汤药起了作用，还是她这几日夜夜不得安生，总之躺到床上没一会儿还真就睡着了。
再说子弦道长从咸福宫出来，便被玉竹请去了永寿宫回太后问话。子弦当着太后的面没有隐瞒，如实答道：“咸福宫阴云密布，乃是有人在行巫术所致。贫道已推算出此巫术是入夜后亥时发作，也已交待菡嫔应对这法。不过，若要揪出行巫之人，还需等到日落西山之后才行。”
太后最烦巫蛊之术，一听这话就眉头紧皱，脸也沉了下来，扭头对玉竹吩咐道：“你拿着哀家的令牌，今日全力协助子弦道长务必将那行巫术的人给哀家揪出来！”
“是，奴婢遵旨。”玉竹双手接过太后递过来的腰牌，又恭敬地行了一礼，便跟着子弦道长退了出去。
两人出了永寿宫，玉竹问子弦：“道长咱们现在要做何准备？”
子弦却说：“贫道还要回景阳宫，给高毕焰例行诊脉。姑姑若是方便也可同往。”
玉竹倒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她其实还挺想去看看高毕焰。自从知道他肚子里有了小皇子，如玉竹这样在宫里服侍主子们很多年的‘老’人就没有不好奇的，之前她要在永寿宫里随时听候太后调遣，今日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出来，能光明正大去景阳宫，她当然愿意啊。
于是，两人便赶往景阳宫。
高悦这会儿正裹着大氅趟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他闭着眼睛，姿态怡然，似是假寐，可就算如此也挡不住眉宇间荡起的那层睿智之气，就特别像一只被太阳晒得极其舒服的边境牧羊犬。
也因此，玉竹跟着子弦道长一进景阳宫的大院，就被高悦这个模样逗得抿唇笑了起来，她不禁联想，高毕焰如此聪慧，未来生出的小皇子可不知得精成什么样子，啊，好期待啊！
子弦一走近高悦，就见他眼还没睁先耸了耸鼻子，而后便笑道：“我一闻这药味儿就知道是你来了，”说完了才睁开眼，笑呵呵地伸出了胳膊，看得出来，他这几天已经被子弦的定点儿号脉练出了条件反射。
高悦睁开眼自然也就看到了跟在子弦身后的玉竹，有些诧异，却依旧笑道：“玉竹姑姑怎么也来了？可是太后有什么吩咐啊？”
玉竹道：“这到不是，奴婢有些事要找子弦道长。”
“哦，那你先稍等片刻。”高悦也没细问，他说完小幸子就上前带玉竹去了偏殿等着。
进了殿之后，小幸子倒是问了句：“玉竹姑姑，您找子弦道长所谓何事啊？怎么还追到了我们这儿？”
玉竹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附到小幸子耳边，悄声将咸福宫的事说了一边，末了道：“这事儿，我要不是担心巫术太玄，怕伤到你家主子，本不该对你说，你除了毕焰君可谁都别说，明白吗？还有今晚最好就待在景阳宫，如今咱们毕焰君可是怀了龙嗣，最怕见脏东西，你可得好好护着。”
小幸子连连点点头，道：“明白明白。多谢玉竹姑姑告知。您放心我一定拼命护着我家主子。”
玉竹这才笑了。对着小幸子满意地点点头。
高悦本来就没什么大事，这两天一直在宫里老老实实待着，脉象自然无碍。子弦给他诊完脉后，又嘱咐里一番膳食方面的注意事项，便带着玉竹匆匆离开。他们走了之后，高悦又晒了会儿太阳也就回了殿里。小幸子一路跟着高悦，进屋后才将咸福宫的事转告高悦。
“有这事儿？玉竹说的？”高悦边喝茶边问道。
小幸子道：“玉竹姑姑说，子弦道长今晚便要抓巫，让咱们别管这事，尤其是您，最怕脏东西冲撞，您可千万不能往前凑啊。”
高悦放下茶盏，道：“这事你不用管了，我心里有数。哦，对了，你一会儿去良人所让齐良人今日回宫后就来找我。”
“是。”小幸子欲言又止。
高悦挑眉：“怎么了？”
小幸子：“主子，你不会还要给齐良人做饭吧？”
“不做，让御膳房做吧。”
小幸子这才松了口气儿，不为别的，主要是他再也不想吃像饺子皮片汤那种磨练人意志力的食物了！
这天，齐鞘才回宫，就听良人所的小太监说‘高毕焰让您回来后就去找他’，齐鞘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绕到了前面的景阳宫去见高悦了。
两人一见面，高悦便将他拉进了里屋，手里拎着一套小太监的服侍冲他摇晃，“快快换上！”
“干嘛呀这是？”齐鞘边接过衣服，边疑惑地问。
高悦说：“我这些天跟养老似得，一天闲得快长毛了，今儿咱们变个装，哥带你去凑个热闹。”
齐鞘一贯听他的，也没问去干嘛，在高悦的催促下，迅速换了衣服，两人就那么三步一躲两步一藏地从景阳宫的后门儿溜了出去。溜出去后，高悦还担心被人认出来，一把拉过齐鞘，直奔对面的一条狭窄的宫巷。
齐鞘被他拉进小窄巷子的阴影里，忍不住笑了出来，问高悦：“你到底要干嘛去啊，整个跟做贼似得？”
“嘘。”高悦竖起一根指头，吹着气儿说：“别问那么多了，你跟我来就行了。”
齐鞘觉得高悦很不对劲儿，见高悦又要拉着他跑便站着没动，板起脸来还挺严肃地问：“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干嘛？不然，我不会纵容你的。”
高悦见齐鞘认真了，知道有些事瞒不住，也就不瞒他了，不怎么在意地说：“这宫里有人用巫术，一会儿子弦道长要捉巫，你不好奇吗？咱们一起去看看啊！”
齐鞘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和高悦身上的太监服扫了两下，问：“看就看，为什么还要换装，搞得咱们跟做贼似得？”
一提这个，高悦就不满，他说：“他们竟瞎担心，唉不说了，咱们赶紧走吧，去晚了就看不了全套儿了！”说完他又拉齐鞘，依旧没拉动。
就听齐鞘说：“既然他们都担心你，那必然是为你好。这事不去也罢。我不去，你也不要去。”他说完就往回拉高悦，一时间两人在这个黝黑的小巷子里拔起了河，齐鞘怕摔着他，也不敢特别用力。
高悦怕用力猛了，真伤到肚子里的小崽子，也没用全力，两个半桶水正僵持着，突然高悦愣了下，盯着齐鞘身后的某处皱起了眉。
“怎么了？”齐鞘问。
“别出声，你看。”
齐鞘顺着高悦的手指扭过头去，就见，景阳宫的后门被人拉开了，一个人伸出头来正在左右张望。
两人连忙屏息凝气贴到了小巷子一侧的墙上。就这会儿功夫，对面那人已经出了景阳宫的后门，站在月光下，抬头看了眼天，这一下他的长相彻底暴露，高悦和齐鞘看清他的脸，不约而同‘嘶’了一声。
之后他们俩就见那人双手插到袖子里，低头头快步往南行去。
齐鞘问高悦：“你之前有吩咐他什么需要出宫的差事吗？”
“我当然没有。”高悦脸上的神情已十分凝重，拉了齐鞘一把：“走追上去看看，他到底去哪！”
“不去看捉巫了？”齐鞘不忘调侃他。
高悦道：“我觉得这事比捉巫更重要，看来我真是太久没回景阳宫，有人快忘了这儿是谁的地盘了。”
两人一前一后，追着前面那人往前走。深冬天寒，冷风吹打在脸上，有种刀割的干裂痛感，但高悦这会儿不觉得疼，他只觉得胸口有团棉花堵着，那种憋闷感，令他十分不舒服。他边走边想，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做出忘恩负义的事情呢？钻进了牛角尖儿的时候、本性被激活的时候、被仇恨支配的时候，亦或是被利益驱使的时候……
高悦希望走在他和齐鞘前面那人不会真得做出什么忘恩负义的事情，因为那样的话，高悦会觉得他自己很失败，毕竟任谁被身边亲近的人背叛心里都不会痛快。
寒冬入夜的宫道上行人很少。前面那位又尽走偏僻的小道儿，七拐八拐得绕过了莲花池又拐过了回音壁，一路往南来到了一处花坛旁。
这处花坛高五层，这个时节虽然已无植被，但花坛高大，倒不失为一处接头碰面的好选择。前面的那个小太监一路没有发现高悦和齐鞘在跟踪他，一直走到花坛前才四下看了看，而后便一扭身拐到了花坛的另一边。
月亮高悬，高悦和齐鞘拖着地上长长的影子放轻脚步靠近花坛。他们围着圆形的花坛悄悄转走，将自己的身影藏在花坛的大阴影里，两人刚调好位置，花坛的另一侧便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与此同时，高悦看到地上多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一点点靠近花坛，没走几步，便会抬起袖子举到脸上，也不知是在干什么，但这个动作却令高悦莫名觉得眼熟……

第148章 小寒二候
宫里有抬袖子习惯的人是谁？高悦飞快回忆，脑海里像胶片一样闪过一幕幕，终于他双眼微眯，想到了一个人——
这时花坛另一边也传来了那两人的对话：“这么急找我到底什么事？”
“我听小幸子说子弦道长今天去了咸福宫。”
“他去咸福宫给菡嫔看病？”
“上午是去看病，傍晚又去了。”
“……”
“你来这儿没人看见吧？”
“没有，我走的后门。”
“……”
“那你快回去，不要让人发现你来过这儿。”
一串脚步声传来，高悦和齐鞘连忙屏息凝气。
这时，花坛那边的人又喊了一声，“小福子！”那脚步声便停了下来。
从地上的影子能够看出，小福子在回头向那人望过去，就听那人又道：“今天晚上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景阳宫。最好就待在毕焰君身边，他身上有罡气护着，如今又有龙子在身，任何浊气都伤不了他！”
“什么？！”小福子竟然显得十分惊讶，他声音里带着怒气问：“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要——”
“这事你不要多问。按我说得做即可。”那人说完就走了，边走还在不断抬着袖子。
小福子却像被抽了力气，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爬起来，一路飞跑着回景阳宫。
高悦和齐鞘又过了一会儿才从花坛的另一面出来，两人也是一路疾行，却不是往回赶，而是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这条路高悦和齐鞘并不陌生，他俩几个月前，夏末时曾走过一次，那次他们是来打听王鸽的事情，这次，王鸽之事已不再重要，他们要见得却依然是同一个人，这人就是——珍异所的掌事，边公公。
刚才那个频繁抬袖子的动作，对高悦和齐鞘来说可谓印象深刻，两人几乎同时认出了这人是谁，他就是珍异所的这位掌事边公公。这人大概常年和禽、兽为伍，身上总是带着股味道，他自己可能还很介意这个味道，就养成了时不常的抬袖子闻一闻自己身上味道的习惯，这个动作几乎成了他的标志性动作，但凡跟他接触过的人，很难不留下深刻的印象。
因此，即使只看到影子，边公公也很容易被人认了出来。
只不过，此刻高悦和齐鞘都想不明白，这样的一个人为何会与巫术扯上关系？但比边公公更让人诧异的是小福子竟然也牵扯其中。从刚才两个人的对话里，高悦大概听明白了一点，就是小福子似乎是被边公公利用了。
具体怎么利用的不清楚，但高悦觉得多半儿跟自己脱不了关系！这个边公公既然敢用他这位毕焰君利用小福子，那么显然他应该也早准备好了被识破后的退路——只是，现在不知他的退路是什么，希望不是一死了之吧！
思及此，高悦对齐鞘道：“一会儿不到必要时刻，暂不现身。”
“嗯。先弄清楚他到底想干嘛。”齐鞘道。
两人一路疾行，于寒风中往珍异所的方向而去。
此时的咸福宫里，菡嫔喝了子弦道长的汤药，已经躺上床睡了过去。子弦道长让玉竹和另外五个宫女每人手持一张黄符坐围坐在菡嫔床榻周围。他自己则是手持一柄桃木剑，站在咸福宫的院子里边念咒边画阵，阵法画到最后一笔时，子弦道长高声喝道：“灭灯。”
早就等这话的小太监们，立刻把守在跟前的灯笼全部吹灭，一时间，咸福宫里除了冷清的月光再无明亮。看得人很是有几分瘆得慌。
小太监们吹完灯就立刻跑回了自己屋里。这些天咸福宫里有灯照着时晚上有菡嫔夜游很吓人，更不用提这会儿黑灯瞎火还有个道士在做法了，那种氛围下就连吹进脖子里的风都带着股阴凉的气息，令人毛骨悚然！
灯灭之后，子弦道长全神贯注汇于眉间，五感在那一瞬间暴涨数倍，因此当他感觉到左前方吹过来一股阴风时，毫不犹豫就刺过去一剑。
桃木剑不知扎到了什么，空气里一时竟飘起了一股焦糊的味道，好像有人在烤鱼却不小心烤糊了，带着一缕腥臭的苦味。此时，子弦另一手持符但那符还没有贴到被桃木剑扎住的东西，就听空气里突然‘砰’了一声，好似一个看不见的气泡突然破裂，一道飓风自子弦脚下平地而起，带着撕裂空气的气势，呼啸着向皇宫南边刮去。
子弦顾不得解释，拎着剑就追了出去。
追风道长子弦一路狂奔，但凭他的速度自然是追不上风速的，不过，他眼力比之前也提升了数倍，自然看到那风去的前方，有一道彩色的光柱也在移动，那光柱中间是白色外围有一紫一金两色围绕，光色祥和罡正，不用猜也知道那是从谁的身上发出来的——
因为子弦每天都会给那人诊脉，这后宫里除了高毕焰还能是谁？！
“他怎么没在宫里？”子弦诧异间，那道代表高悦的光柱已经停了下来。而后，子弦道长就又发现，就在高悦不远处一股黑气正平地而起，那是有人在设法坛，黑气是从法坛里冒出来的！那些黑气好像知道飓风来了，也知道高悦身上的光柱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竟然还纷纷绕开了高悦直往飓风迎来！
子弦一惊，他很清楚，若是让那些黑气被卷进飓风里，那对付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他顾不上再多想什么，立刻咬破手指，画了道血符，而后双指并拢，低念咒语，那符纸就像也有了意识，自他的指缝中利箭一般飞了出去——
目标直指黑气！
两厢碰撞时，皇宫的半空砰然炸响，一朵烟花自黑气中间炸开，飓风在原处打了几个旋慢慢竟消失了。
于此同时，高悦和齐鞘收回张望的视线，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再次加快了步伐。
珍异所的大门被从里面锁上了，齐鞘拍了两下门没人来开，他刚收回手要跟高悦说话，大门突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正巧一阵寒风吹过，高悦被那气味呛了鼻，弯腰干呕起来，他呕得很厉害，却还不忘伸手去拉齐鞘让他离那门远点，他道：“血，有血气！”
“你怎么样？”齐鞘显然更担心他，忙扶着他往后退。
高悦摇头，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好在子弦道长赶来的及时，他也顾不上说话，啪啪两下拍在高悦背上，不知被他拍了什么穴位，高悦总算不呕了，他直起腰，刚要问子弦，就见道长抬起一脚，砰地一声，将那两扇大门直接踹开，同时三人也都看到，大门被踹开的瞬间，一个人也被震得向院里倒飞出去。
子弦道长一马当先，冲了进去。他蹲在那人身旁，探他鼻息，见还有救，立刻也是在他周身啪啪一顿狂拍。高悦和齐鞘走了进来，只觉得这院子里的血腥味实在太重。
皇宫里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尤其是那道烟花暴起的时候几乎所有没睡的人都看到了。梁霄带着侍卫队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才进珍异所就看到高悦捂着嘴正在狂吐，连忙走过去，道：“毕焰君怎么在这儿？！这里血气重，您还是快离开吧！”
高悦点着头，被齐鞘扶了出去。但他也好，齐鞘也好，两人只是到了院子外面，却没有离开。
珍异所里，那个被子弦拍了一顿的小太监醒了过来，见到眼前众人，连忙惊慌失措地大喊：“救命啊！救命！边公公要吃人啦！”他像是惊吓过度，指着珍异所里面的院子，浑身都若筛糠。
梁霄既然带来了侍卫自然没有被这些话吓住的道理，他听了那小太监的话，立刻带着人往里走。而此时的子弦道长已经先他一步进了后院——
后院里，青砖地面上画着一个圆形法阵，法阵被分八块，看得出是个奇门局。此时这八个扇面里分别点着一根白色的蜡烛，正对着蜡烛的是八具尸体，分别被挖了眼睛，割了耳朵或者舌头，还有被砍了鼻子手脚的。那些残肢断臂这会都被按照不同的规律放在奇门局中。而这个局正中央的圆中圆八卦里放着一个小木匣，木匣子里是一张小纸片，那小纸片边缘并不整齐，看得出是被什么人从什么地方剪下来的。纸片上画着一个人的头像，子弦没有认出这人是谁，梁霄看了片刻，只觉得依稀有些印象，却也没认出来到底是谁。
这个阵法的外围有一个莲花坐台，坐台上此时一人盘腿而坐，却双目紧闭，嘴角滴血，看得出他定是在刚才催动法阵的时候遭到了反噬，这会儿全靠憋住那口气才没有立刻挂掉。
这人毫无疑问是边公公。
而这一地太监的横尸显然也都是出自他的手，这个人留不得。但是也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子弦立刻上前探了下他脖颈处的脉，而后便自袖袋里拿出针包，唰唰几针下去，边公公哇地吐出一口黑血，人终于软了下去，向后栽倒。
“道长，这人现在能带走吗？”梁霄问。
子弦道：‘稍等片刻，待贫道为他行完这套针。’
不多时，子弦道长收了针，开始处理法阵。梁霄命人将昏过去的边公公捆了，压入大牢，又让侍卫们配合着子弦道长给地上的小太监收尸入殓。
这件事，因高悦在场，就直接下令封锁消息。他是考虑到这位边公公乃是太后李氏出身，这件事倒是是怎么回事，没有审问清楚前，肯定是不宜声张的呀。

第149章 小寒三候
珍异所出了这么大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太后和皇帝耳中。皇上这会儿还在御书房批折子，便派了胡公公前去探问。太后没想到让子弦道长揪个用巫术的人最后竟然会揪出边公公，这个人可是从她们李氏出来的，当年还是她一手扶上了珍异所掌事的位子上，这么多年他一直管着后宫里的信鸽，可以说整个大周南来北往的各种机密和急报几乎都要经过他的手——一想到这些，太后只觉得不寒而栗，这样的一个人若是敌国奸细，那大周还有什么国家机密可言？
想到此，多年来遇事从来冷静镇定的太后李氏，一时怒气攻心，竟是一口气没上来，坐在椅子里直接被气晕了过去！这一下，可是吓坏了永寿宫里的众人！李公公连哭带跑地冲到御书房，急急忙忙将太后晕厥的消息禀报了皇上。
胡公公这会儿还没回来，周斐琦单听说太后被气晕已经猜到事情绝不简单。太后毕竟是他的养母，他们母子之间又一直情深义厚，周斐琦当然不希望她出什么事。于是，折子也不批了，立刻跟着李公公去了永寿宫！
而高悦这时候，也和齐鞘回了景阳宫。景阳宫里，众人还在议论刚才那道在皇宫上空炸燃的烟花，他们还不知道珍异所上演了一出团灭的惨案，因此众人情绪还算稳定。
直到高悦和齐鞘一身太监装从景阳宫的正门走进来，宫里的众人才从那二人紧绷的神色中察觉到后宫肯能又出了什么大事。
高悦回来，衣服也顾不上换，就快步往书房走，边走还边沉声吩咐：“叫小福子进来见我！”
小幸子听了这话就是一愣，但高悦的脸色实在阴沉得可怕，这会儿傻子都看得出来毕焰君正在盛怒之中。而这次的怒意好似还是因小福子而起。众人立刻四下寻找小福子的身影，终于在廊下一角，发现此时垂头不语的小福子。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小幸子走到小福子面前，双目含怒，恨其不争地问：“你又干了什么把主子气成这样？！”
小福子推开他，依旧低着头道：“你别管，这是跟你没关系。”
小幸子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咬着牙干瞪眼，盯着小福子的背，眼神凶狠到要盯出两个窟窿。
高悦在书房里面沉如水，齐鞘坐在一旁，脸色也很凝重，两人见小福子进来，本是要问话的，嘴还没张开，就见小福子噗通一声跪在了高悦面前，紧接着他开始不住磕头，磕一个头，流一串儿泪，说一句话，他道：“主子，奴才对不起您！”
——这件事得从小福子被罚去辛奴所说起。小福子去辛奴所，当时在后宫的太监和宫女之中可是引起了不少的轰动。因为他可以说是高悦在后宫一路高升之后，作为高悦身边的近身太监，第一个被重罚的人。当时在后宫里当差的所有人挤破脑袋都想进的三大宫殿第一是皇上的极阳殿，第二的太后的永寿宫，第三便是高悦的景阳宫。
因谁都清楚，要想在后宫平步青云，必须背靠大树好乘凉。而后宫的三棵大树在高悦被封为毕焰君后几乎就定型了，尤其是大朝贡之后，淑贵妃薨逝，高悦作为后宫嫔妃里的第一人，又集皇上的三千宠爱于一身，只要他肚子争气，能为大周皇帝生下个一儿半女，将来登顶皇后还不是指日可待？！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高悦崛起了，那么一路伺候他的贴身近侍们将来的前途还用愁吗？所以，那个时期，后宫里的小太监宫女们没人不羡慕小幸子和小福子的，他们都说这两个小太监实在太幸运了，几乎是入宫没多久就被分配给了高悦，如今高悦一路高升，在后宫中风头无两，小幸子和小福子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那个时候，谁见了他们俩不尊称一声幸公公和福公公啊？！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令人羡慕的小太监，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被高毕焰罚到辛奴所刷马桶，这里面的发生了什么事不难打听，可打听出来之后，众人不免唏嘘，这个小福子莫不是脑袋不好使吧？他怎么能为了一个太医得罪自己的主子呢？他难道不清楚，他如今的好日子都是谁给他的吗？
一时间，小福子从高枝上摔了下来，就算在辛奴所也成为了人人不屑理会的蠢驴！大家都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对他敬而远之。当然，辛奴所那种地方最不缺得就是满肚子坏水儿的恶人，小福子被这样的人欺负，那是根本逃不过去的磨难。
刚到辛奴所的那几天，小福子干什么活都总有人给他捣乱，以至于他的活儿总是干不完。但这个时候，辛奴所的管事担心高毕焰过两天就把小福子接走，不敢对小福子太苛刻，最起码他活没干完，饭还是照样能吃上的。可是时间一长，管事发现高毕焰好像真得放弃这个福公公了，那他当然也就没了什么顾忌，该怎么管就怎么管，于是小福子竟然就连一顿饱饭都混不上了。
云泥之别。境遇一夕间发生如此巨大的落差，令小福子的内心一度扭曲。之前他还幻想过被他当做挚友的太医赫连野会来看看他，拉他一把，毕竟他会落到如此境地说白了还是因赫连野而起，然而，就连这点儿念想都被现实无情碾碎。在小福子受苦的这些日子里，赫连野一次都没有露面，希望一点点破碎，那过过程有多痛苦，只有经历过的小福子才能体会。
从那时起，小福子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友情是需要建立在地位平等的基础上的，没有人应该在你落难的时候为你无条件的挺身而出，之前是自己太傻，还以为即使在后宫之中，只要自己真心付出至少能够拥有一份千金不换的情谊。
赫连野没有来看他，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小福子都不会再将他当成朋友了。而失去挚友的小福子，整个世界也因此陷入了一片漆黑。他曾一度失去了生活的欲望，每日如一具行尸走肉般在辛奴所干活，对于那些爱欺负他的人不理不睬，随便他们怎样，他一点反应也不会给。
几次之后，就连那些欺负他的人都觉得没意思，也就不再理他，将他彻底当成了空气。
小福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完了第一个月。再之后，他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一心求死，竟然连饭都不吃了，他不吃饭没有人会管他，但是活儿干不完却有鞭子等着他。
那天，小福子被打得遍体鳞伤，半夜拖着残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死掉算了，就在辛奴所外的一条小巷里，他遇到了边公公。当时，小福子靠墙坐在地上，昂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想着高悦的一颦一笑，只觉得主子就像这天上的月亮，他本有机会一辈子跟着他的，可惜，自己一步踏错……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问题，若自己能像小幸子一样——不，他永远都做不到小幸子那样，小幸子的心里只有主子，而自己还想要更多……
贪心害人，交友不慎，赫连野你为什么不来看看我呢？
小福子闭上眼，轻轻问出了心中这个疑问。他本没想要得到什么答案，然而当一道声音自头顶响起时，他依旧被吓得大喊出声！
那道声音说：“他身负重伤在家养病，自顾不暇，又哪儿有精力来看你。”
“你是——”小福子惊魂未定，瞪大双眼望着眼前的人“珍异所的边公公？”
“看来你还没傻，还能认出我，不错。”边公公说着，将手里的一个食盒递给了他，道：“吃吧。”
小福子接过食盒，疑惑地打开，之后他望着食盒里的饭菜，闻着久违的新鲜食物的香味，泪流满面。他吃得狼吞虎咽，筷子也顾不上用，直接上手抓饭，边吃边哭。
边公公看着他这样，眼眶微红。叹了口气，在他身边靠墙坐下，轻声问了句：“你怎么进宫来了呢？”
小福子嘴里塞满了饭，却还是呜呜着道：“他们都死了。”
“死了？”边公公似乎十分诧异，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再多问。他这会儿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幕，那时候的他不过七八岁，被一个比他大上几岁的男孩子领着在街上走，那男孩子另一手还牵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儿，两个小孩子都叫那男孩子‘哥哥’，那确实是他的亲哥哥和亲妹妹。
他们身上穿着最破旧的衣服，哥哥牵着他们两人，边走边哄：“哥今天送你们去享福了，到了那边你们就能吃上饭，也有好衣服穿了。所以你们不要哭，记住了吗？”
边公公当时好像是问了句：“哥哥你为什么不去？”
他的哥哥是怎么回答的呢，哦对了，好像他说得是：“哥哥右眼瞎了，人家是不会要我的。”
那天，哥哥把他们送到地方后就走了。小妹妹还是哭了，后来他和妹妹也分开了，直到最近他才知道了自己妹妹的下落……

第150章 大寒一候
小福子很快吃完了，他一手抹着嘴一手抹着泪，见边公公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再想到他之前的那些问题，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就问：“你认识我的父母？”
边公公道：“你长得很像你的父亲。”
小福子仔细地看了看边公公，道：“你也有些像他。”
之后，两人便沉默着没再说话。他们动作统一，均抬头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各自心中想着什么，虽不足外道，可单从他们如出一辙的悲伤眼神中也不难猜到，那必定不是什么快乐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边公公对小福子道：“在这后宫也是个江湖，你之前一着不慎跌了下来，但你得明白，跌，也得有跌的价值，你得知道那个让你跌下来的人，是唯一一个能把你拉上去的人。你明白我说得是什么意思吗？”
小福子点了点头，但神色无比失落，道：“主子不会再拉我回去了。”
“错！”边公公斩钉截铁，道：“只要你不放弃自己，他就不会放弃你！你还是没有想明白，他为什么要把你放在辛奴所！等你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再来找我吧！”
边公公拍了拍手站起身，走之前又按了下小福子的肩膀，道：“年轻人，要坚强的活下去。”
这之后，小福子想了很多天，等他再次出现在边公公面前时，他对边公公说得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是一颗合格的棋子。”
边公公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道：“我看高毕焰倒并非真得只将你当成棋子，他在后宫嫔妃中也算少有的体恤下人的主子了，之所以将你发配辛奴所，你可明白他的用意？”
“以儆效尤。”小福子道。
“嗯，他若不治你的罪，景阳宫人人效仿便没法管了。且他若不治你的罪，其它人只会说他性子绵软，那他还如何掌管后宫？”边公公分析得头头是道，小福子听得满脸惭愧。边公公见说得差不多了，话锋一转，又道：“你若真心悔过，便记住，若是能再回到他身边伺候，一定要低调做人，且要对他忠心不二。”
“我，不一定能回去吧？”小福子问。
边公公笑了笑，道：“能。”
这之后又过了两个月，小福子果然被高悦招了回去。但没过多久，边公公便找到他，说：“乔良人死前留下了一幅画，在菡嫔手里。那张画是诅咒之物，对高毕焰极为不利，你想办法把那画要来，放心，我也会暗中助你！”
小福子护主心切，加之他对帮助过自己的边公公毫无防备之心，为了将那幅‘对毕焰君不利的画’弄到手，他开始主动与咸福宫接触，一来二去便取得了菡嫔的信任，这便有了之后的另一件事情——
那天菡嫔得知高悦怀了龙嗣之后，妒心大起，一晚上没睡着觉，之后太医给她开了方子，但那汤药她并没有喝，而是将药方中的一味药材单独拿了出来，攒了一段时间后，她叫来了小福子，让他将那味药材想办法混入高悦日常吃的药膳中。菡嫔并没有说那药材可致人小产，但小福子不用猜也知道那药定然会对高毕焰不利。不过，他好不容易取得了菡嫔的信任，为得是将乔良人留下的那幅‘会对高毕焰不利的画’弄到手，如今这个机会刚好，小福子便趁机假意答案了菡嫔的要求，同时作为交换，他向菡嫔提出要乔良人留下的画。
菡嫔初闻他这个要求很是诧异，追问道：“你为何知道那画在我手里？”
小福子骗她说：“乔良人告诉我的。”
菡嫔审视了他很久，忽然冷笑一声，道：“没想到，高毕焰聪明一世，竟也逃不过被自己养得狗反咬一口的厄运，真是解气！你等着，本宫这便取了给你。”
菡嫔入内殿去找画，她身边的大宫女跟在她身后，担忧地道：“乔良人之前送画给您时，不是说这画是淑贵妃的把柄吗？娘娘刚才为何又要说小福子会咬高毕焰？”
菡嫔不甚在意地拿出了一个小木匣，道：“淑贵妃都死了，本宫要这画还有什么用？！这画上的人也不知道是谁，让小福子拿去景阳宫，咱们正好再用这画设计一局，到时候高毕焰小产了，咱们就说那孩子本就不是陛下的种而是这画上男子的，岂不一箭双雕？”
大宫女立刻恍悟，道：“还是娘娘的计谋高明。”
菡嫔得意地扶了一下发鬓，步履妖娆地将拿木匣子给了小福子，又嘱咐他：“这东西你可一定要好好地藏在高毕焰的寝室里，记住了吗？”
小福子这会儿自然是菡嫔说什么都答应，但他出了咸福宫却没有直接回景阳宫，而是先去找了边公公。那小木匣子交到边公公手里，边公公打开看了一眼，眼眶立刻红了，他忙揉了下眼睛，夸了小福子一句：“你做得很好。”
小福子这会儿顾不上边公公神情的异色，他比较着急的是菡嫔要害高悦这事该怎么化解，一个劲儿追问边公公有没有什么办法。边公公笑着安慰他道：“你踏踏实实地回景阳宫去，高毕焰不会有事。菡嫔给你的那些药材你都给我吧，别带回景阳宫了！”
从这天起，菡嫔开始夜游。
小福子只以为是边公公用了什么手段惩治了心怀不轨的菡嫔，他还觉得十分解气，他若是知道边公公要那张画像不过是为了给亡人招魂儿，还为此杀了珍异所众多小太监做活人祭，弄出了一个八生门招魂阵来，不知心里又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感受！
现在既然高悦要过问此事，小福子也不准备再隐瞒下去，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错，他一心护主，何错之有？因此，他原原本本地讲给了高悦听，磕一个头说一句话，等到他把整件事讲完，他的额头已经磕掉了一层皮，鲜血顺着眉骨滴下来，小福子却笑得很开心！
他还觉得自己既悲壮又伟大，他觉得就算主子还会因此怪他，再罚他去辛奴所，他都依然可以抬起头做人——
因为，这一次，他终于做到了，从始至终将高悦放在了心里的第一位！他问心无愧！
高悦望着这样的小福子，久久不言。他的沉默和他眼中的悲悯，落在小福子眼里，令小福子觉得主子在心疼自己；而落在齐鞘眼里，齐鞘只觉得高悦这一刻陷入了深深的无奈。
作为挚友，齐鞘能体会到高悦心中那千丝万缕的纠结，也能明白高悦面对小福子这如同道德绑架般的付出，那种无力的心情。齐鞘甚至觉得，若他是此刻的高悦，很可能会不忍心处罚小福子，甚至包庇——
想到此，齐鞘一惊，再去看高悦，见高悦已经站了起来。
高悦走到了小福子面前，而后从他面前走了过去，那一刻，小福子的眼泪再次倾泻而出，他脱力般跌坐下去，他知道主子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他的神情和崩住的嘴角已经给出了答案。那个答案就是——
他，又做错了。
寒冬之夜，冷风如刀。
高悦走出书房，只觉心口压着的那块巨石被冷风一吹，似乎小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在暖黄色的灯芒中吹起一团团棉花样的白雾。
小幸子一直守在门外，这会儿见他出来，连忙给他披上早就准备好的大氅。
高悦拽着大氅的系带，卷在手指上用力地抻着，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以至于手指都泛起了白。之后，他对小幸子道：“带小福子去上点药吧。”
高悦说完就步下了台阶，一个人匆匆出了景阳宫，步履飞快地向御书房而去。沿途有些巡逻的侍卫认出了他，皆向他行礼问好，高悦一一应着，脚步却未因此停留。
御书房里，周斐琦并不在，他这时人在永寿宫，太后之前被气晕，此时才刚被太医们救醒。她睁开眼看到周斐琦，颤抖着胳膊一把抓住了皇帝的手，大概是人老了，眼泪也不值钱了，倔强退去后，在她的皇儿面前第一次像个需要安慰的老人一样，流下了懊恼的泪水，她道：“儿呀，李家对不住你呀！”
周斐琦扶她坐起，母子俩这才就边公公一事小声谈论起来。
两人说了一会儿，李公公匆忙前来禀报，道：“太后，陛下，御书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高毕焰在御书房等陛下呢。”
太后一听，忙拍了拍皇帝的手，道：“你先去看看吧，他或许有什么要紧事。母后不要紧，就是觉得愧对大周列祖列宗！”
周斐琦站起身来，轻轻拥抱了一下太后，才道：“母后不要多想，早些休息。一切有儿子在，都会查清楚的。”
太后抹了抹眼角，点了点头。
这一刻，太后望着皇帝高大的背影，心中无比安定，她想，琦儿是真的长大了！孝慈你看到了吗？你的儿子如今是真得长大成人了，他很优秀也很可靠，你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我总算没有辜负你所托，这孩子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你说得没有错，他是我们共同的希望！也是大周的希望！

第151章 大寒二候
周斐琦回到御书房的时候，高悦就裹着大氅站在廊下看月亮。
别人眼里，此时的高毕焰华贵清冷，神情严肃。周斐琦眼里的高悦，此时身上就好像被压上了一座大山，压得他好似随时都有可能断气儿似得，那种隐晦的脆弱令周斐琦的一颗心瞬间就被揪了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在高悦发现他并看过来的时候，他的人也已来到了他面前。
周斐琦什么都没问，仅看了高悦一眼，便张开双臂将他抱进了怀里。
高悦靠在他的肩头，同样一言不发，但只要闻着周斐琦身上的气息，哪怕这气息裹夹着寒冬深夜的冷气，高悦的心也在一瞬间温暖了起来。
他紧紧地抱住了周斐琦。
皇帝陛下拥着毕焰君，进入了御书房。大殿的门在身后关上，殿内灯火通明，周斐琦这才发现高悦身上还穿着一身太监服。他没有问原因，只是拉着他在椅子里坐下，又转身拿起一个小铜炉放到了他手里——
“先暖暖。”皇帝陛下道。
高悦抱着手炉，望着周斐琦又转过身去泡茶的背影，只有一个感觉，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在无奈穿越到异次元世界之后，还能再次遇到自己的爱人。也正因此，他才能在遇到今天这样的事情时，仍有一个能够理解他并与他共鸣的港湾可以靠一靠……
高悦接过周斐琦亲手泡的茶，低头喝了一口，温暖的热度从口腔下滑到体内，心口不再发紧，高悦才轻轻叹了口气，说：“我真的痛恨古代的等级制度，阶级压迫会磨掉了一个人的自我，变得既可怜又可恨。”
周斐琦坐在他身旁，静静地听他说。
高悦慢慢地将小福子的遭遇讲给他听，周斐琦听完后，他特别理解高悦的痛苦是什么，但这是个社会普遍现象，要解决问题的关键是要解放人们的思想，这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实现的。华夏发展了几千年，在他们穿过来之前的那个时代，也仅仅是解放了大部分人的思想，在那个社会还有许多看不见的角落里，每天都在上演着类似大周这样的阶级压迫，更不要提在这个纯古背景下的大周了。
“……我知道，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最后高悦说。
周斐琦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道：“我们尽最大的努力，总会一点点变好的。”
这一天，皇上和毕焰君很晚才回到景阳宫。小福子头上裹着白布，看样子是上过药了。他就跪在景阳宫大门边上，烈烈寒风中，也不知他跪了多久。
高悦一进门，自然第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知道小福子会跪在这儿，是在等他给个判决。但是，高悦刚才在御书房和周斐琦聊过之后，心中有了新的领悟，他这会儿再看到小福子，已经没有之前那种压抑的感觉了。
高悦尽量心平气和地开了口，他对小福子道：“你跟我来吧。”
小福子再次跟着高悦进了书房，只不过，这次他要面对的除了毕焰君还有大周天子，他恭敬地跪在地上，垂着头就像一个等待判决的罪犯，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卑微。
然而，高悦就在这时，负手走到了他面前。
他听到高毕焰说：“小福子，你知道吗？人生下来其实都是平等的，你并不真是天生就比谁低一等的奴才。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通往大周的牢房，另一条通往自由。这两条路你可以凭借自己的心意选择一条走下去，我希望你能爱惜自己的生命，活下去，多看一看大周的未来。”
这些话，高悦说得十分平淡，可小福子听了后，却在他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般的震撼。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直愣愣地看向高悦，不确定地追问道：“主子的意思是，可以，可以放我出宫？”
“是。”高悦颔首，又道：“按大周后宫律法，你今日所犯之罪责当杖毙。可我知道你心里有善，若因此丧命有违上天好生之德。我不杀你，但也不会留你。你可有想好要什么了吗？”
小福子一个头又磕了下去，泪流满面道：“谢毕焰君不杀之恩。”
“好。既如此，你现在就走吧。”高悦说完便背过了身。小幸子忙上前拉起地上的小福子，小声催他：“快走吧。”小福子被拉着往外走，却一直扭头看着高悦的背影，临出门前，他大喊了一句：“主子，您可要保重啊！！！”
喊完，他又挣开小幸子的拉扯，再次跪下，给高悦磕了三个头，声泪俱下伤感至极。
小福子走了，第二日边公公在天牢里醒来，他的精神似乎崩溃，说话颠三倒四，审问他的狱卒被他的疯言疯语搞得头大，不得已只好上报。
周斐琦听说这事后，让胡公公带着子弦道长又去了次大牢。奇怪的是边公公被子弦道长扎了两针后，人竟突然就老实下来，再面对审讯，几乎有问必答——
他说，在他小的时候，他的兄长将他和妹妹卖到了牙行，之后没过多久，他的妹妹便被人买走，从此再无音讯。而他也在不久之后被大户人家买走，从此做了那一户人家少爷身旁的小厮，那时候他才八岁。
那家的少爷脾气不好，经常打骂小厮，还有个嗜好就是喝鸽子汤。边公公为了少挨打，拼命帮那少爷养鸽子，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有饲养飞禽的天赋，后来那少爷在学堂惹了事，对方寻仇，那少爷在一日下学后被当街围殴，他作为小厮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躲过一劫，却也成了无家可归的乞儿。
他一路乞讨到了平京，没想到平京就连乞讨也有很多规矩。外来的人，要在平京乞讨，还要给当地的地头蛇上贡，生存实在艰难。那年冬天，十一岁的边公公缩在飘雪的街头，本来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却被一名‘好心人’给救了下来。那人姓赵，是当朝宠妃赵氏母族的一位死士。他救下边公公，本是要把他训练成赵氏死士，后来发现边公公不是练武的料，就问他：“你会什么呀？”
边公公答道：“我会养鸽子。”
于是，边公公便被培养成了训鸽能手。
后来赵妃给先帝生了一位皇子，便是那位曾经将少年周斐琦拉进过小黑屋，最终被周斐琦狠狠揍了一顿的二皇子。但那个时候，太后李氏无子，先帝只有刘氏所出的大皇子和赵妃所出的这位二皇子。将来帝位落在谁手尚未可知，赵妃生了皇子，赵氏家族便动了心思，自那之后，开始培养人才秘密安排进入刘氏、李氏，企图在将来夺嫡时能够抢得先机。
边公公便是赵氏家族派往李家的一名暗桩。那几年边公公可谓费尽心机想要获得太后李氏的信任，然而，最终帝位落在了三殿下周斐琦身上，刘氏一败涂地。二皇子也被周斐琦罚去守皇陵。边公公身上的赵家死士咒也因施咒者去世而不攻自破。
自那之后，边公公就安心跟着太后，渐渐成为了太后的心腹，还被太后扶到了珍异所掌事的位子上。这些年他心中是感念太后的，为了报答太后的知遇之恩，他一直在暗中监视二皇子的动向，甚至当他发现二皇子有异动之后，还出手用自己的方式向负责监视二皇子的暗卫发出了警示——
就像大朝贡之前，二皇子曾用飞鸟联系过边公公询问宫中情况。那封信发出来没多久，皇陵上空就出现了万鸟盘旋的异象。之后，皇帝听说这个异象，也确实增派了人手监视皇陵。
如果白鸣喧不在皇宫出现，边公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就这么假装安分一直到入土为安了。大朝贡那天，白鸣喧假扮成高山国的皇子入宫，来见李荣儿最后一面，那次他离开之前，在宫道上遇到了边公公，边公公只看了一眼白鸣喧的脸，整个人都震住了——那张脸太像他的母亲了，他几乎忍不住想到了自己早年失踪的妹妹，于是便拉着白鸣喧询问起来。
白鸣喧的母亲确实是边公公的妹妹。当边公公得知自己的妹妹还活着，只是人在东瀛不能回来时，酸涩的泪水根本控制不住，滚滚而下。
边公公此时并不知道白鸣喧只是顺水推舟在诓他。白鸣喧当时想得是‘有一个大周皇宫里的掌事太监要和他认亲他为什么要拒绝？’留下这颗棋子在大周的皇宫里，早晚能派上用场。
之后，他跑去北漠做国师，曾先后几次给边公公发飞鸟信询问大周情报，但是他没想到这个主动跟他认亲的老太监，竟然不帮他，不但没有给他脱漏一点儿大周军情，竟然还回信劝他让他不要再问军国大事！
老太监在回信里还说了一句令白鸣喧嗤之以鼻的话，他说：忠孝自古难两全。遇明君不易，我不能愧对皇上，你也千万不要再谋划愧对朝廷之事。
边公公在公事上守住了自己的底限，换来了大周北漠之战的胜利。但是，他收到了白鸣喧死前最后的绝笔——那是一张阵法图——八生门招魂阵。
白鸣喧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要边公公想办法将他的魂魄招回，他不甘心就那么死去。他还在那封绝笔信中详细描述了阵法的启动方式，其中有一点十分关键，就是要有他的遗像娃娃为魂引。关于这个遗像娃娃，他还指导了边公公该怎么画怎么做，还说，如果边公公实在画不好，就去淑贵妃宫里找他的画像，一定能找到。
北漠国师被砍头的消息传回大周，边公公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一直在想他到底该如何做，最终对妹妹的愧疚战胜了理智，他决定替白鸣喧招魂。
淑贵妃的永和宫，自从贵妃薨逝后，就成了没人愿意接近的阴森鬼殿。这一点到底方便了边公公潜入。只不过他翻遍了淑贵妃的遗物，也只从书房的铜盆里找到了几张没烧干净的纸片，那是一副画。边公公拼凑出来一副画像，上面的人五官不全，但看得出确实是白鸣喧。
边公公原本是想尝试自己学着作画，也偏巧，在那几天有个新调来的小太监看到了他的画，告诉他：“这画像上的人，不是我家乔良人原来画过的么？”
边公公自然要追问了，一来二去，就让他查到了乔良人死前曾将一幅人物群像的画剪开，单独把白鸣喧的画像送给了菡嫔。再之后，便是他和小福子搞出来的这一连串的事件了……

第152章 大寒三候
边公公的供词很快给呈给太后和皇帝查阅。高悦作为后宫实际的掌权人当然也看了那份供词，他问齐鞘：“小九子，在乔环去世后被派到了珍异所吗？”
齐鞘道：“这些事后来都交给了档籍所调派。不过，小九子就算看到过乔环画那幅画，应该也不知道那被剪下来的脸是被乔环给了菡嫔吧？不然，他当初为什么不和咱们说呢？可惜，珍异所经此一事已无活口，不然还能把小九子叫来问清楚。”
高悦想了想，道：“这件事再查下去已经没有必要。我现在只想给活着的人留一条活路。”
齐鞘沉默着点了点头，好一会儿才道：“小福子也好，边公公也好，本身都不是十恶不赦之人，他们都是被虚假的道义蒙蔽了双眼，才会犯下罪恶，葬送了自己。”
“嗯。所以教化黎民百姓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越早一天教会他们明辨是非，这世间的惨案就能减少一些。”高悦道，“这是计司学堂的使命。咱们责无旁贷。”
这件事，在后宫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太后听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本是要直接下旨将菡嫔赐死，是周斐琦拦住了她。
周斐琦亲自去了永寿宫，他对太后道：“龙子乃是天赐之子，如今周氏有后，朕也无意宠幸其他嫔妃，与其留她们在宫中徒增怨念，不如放她们出宫，还她们自由。”
“这怎么能行？成何体统？！”太后一听，立刻板起脸来。
周斐琦早就猜到太后必定不会这么轻易答应，继续耐心劝道：“今日杀一个菡嫔，明日还会有其他的嫔妃。母后难道还能每次出了事都以杀法解决吗？您想想儿子这一路长大有多不容易，难道您还想让您的皇孙从一出生就要面对层出不穷的算计吗？”
太后能把周斐琦拉扯大，那真是经历了千辛万苦，这一点她深有体会，周斐琦算是一句话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太后沉默不语，周斐琦也看出她似乎有所松动，于是再接再厉，道：“再说高毕焰还这么年轻……”
尽管皇帝陛下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但那个意思太后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只是，太后盯着皇帝，似笑非笑地问：“你以为哀家看不出来吗？高家这个哥儿那是个能心甘情愿憋在后宫里给你生孩子的主儿？！”
周斐琦不说话了。他刚才也就是那么一说，高悦是什么样的人他能不比太后清楚？！
画饼不成，事实总还胜于雄辩，于是周斐琦又道：“再过几个月，大周将迎来两位皇子，母后您将同时抱上两位皇孙。”言下之意，马上就要有两个皇孙可以抱了，母后就不要太贪心了吧。
太后哼笑一声，过了一会儿，才长长叹了一口气，道：“皇儿啊，母后能明白你。你想遣散嫔妃是为高悦想也是为哀家的皇孙们想，可你就不为你自己想想吗？你是皇上啊，你不要面子的吗？”
周斐琦被太后给问笑了，道：“自古以来，帝王三宫六院无非是为皇家开枝散叶。可是说到开枝散叶，朕只选高毕焰一人，要那些虚面又有何用？”
太后见皇帝心意已决，便道：“这件事，你若执意如此，哀家也不拦你，不过，那些大臣可未必会同意。”
周斐琦道：“此事，儿子心里有数，母后若是同意，儿子便着手去办了。”
太后听他这么说，就又叹了口气，摇头道：“唉，哀家老了，管不动你了。你若非要遣散，便随你去吧。”
于是，七日之后，一个轰动大周的消息如一道惊雷在神州大地上响起——嘉懿帝下旨，大周后宫凡二品以下的嫔妃，若有愿归家者，皆可令一道赦令出宫！
这道旨意一下，最先炸锅的就是平京百官。那天早朝之上，百官齐齐跪地，口呼万岁，请求皇帝收回成命。大周建国近百年，这还是第一次百官们如此齐心协力为一件事跪地请命，管得还是皇帝后宫的事，也不知该说可悲还是可笑！
然而，一贯脾气不错的嘉懿帝，这次的态度却异常坚决，他坐在金銮殿上，直截了当地驳回了百官跪请。不但如此，他还颁布了一套新的官员考核制度。这套制度类似于现代的集团高管考核，专门针对高管的绩效表现给予的分级奖惩制度。在这套制度里，还运用了现代管理最流行的股权分红理念，这个入股机制，确实可以有效取代群带关系，成为大周君臣关系的一种全新模式。
如果说群带关系在大臣们眼中相当于是他们唯一认定的将自己的利益和国家的利益有效绑定的途径，那么这套机制一出，等于是给了他们一个另外的选择。让他们知道，即使不将子女送进宫里，他们依然有机会将自己绑上皇帝这艘大船。
这个制度一公布，第一批收益人就是三公九卿这些重量级的元老。既然都成了受益人，那他们完全没有必要再拦着皇上遣散后宫了。而其它尚需努力的官员，见三公九卿都闭嘴了，自己这会儿再跳出来就显得有些过于扎眼，于是，没过多久也就偃旗息鼓了。
当然，这道旨意一颁布，光前朝炸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后宫的嫔妃们也同样被炸得外焦里嫩。一开始，她们真是都以为是皇上在试探她们的忠诚，所以，根本没人冒头去找皇帝要赦令。
直到有一日，周斐琦抽了一天的空，把那些嫔妃挨个叫到御书房谈话，嫔妃们才真的相信，皇上不是在试探她们，而是真要遣散她们。
过去，在他朝，并不是没有出现过皇帝遣散嫔妃的例子，但那些被遣散的嫔妃多半都在遣散后不久便去世，或者是直接被贬为庶人，发配、流放，总之下场都不是很好。
但是，这次嘉懿帝却是真要给她们赦令。有了这道赦令，她们出宫之后，可以各回各家，行动不受限制。若是遇到心仪的对象，就算再婚都是可以的！
这对正处于花样年华的嫔妃们来说，简直是天赐福音。
皇上，是真得要给她们自由！
认识到这点之后，没有嫔妃还不动心。事到如今，她们看得都很清楚，皇上只爱高毕焰一人，根本不爱她们，就算她们爱皇上，愿意留在这宫里，又有什么用呢？无非是浪费自己的青春年华罢了。
因此，在和皇帝面谈过后不久，以南宫卷卷为首的几位美人和容媛就都主动去找皇帝陛下求赦令了。
南宫卷卷早就想回家了，她太想念他的哥哥姐姐们了，虽然大周的后宫里有高悦护着她，她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好，但是高悦太忙了，一个月她都见不了几面，心里的寂寞无人填补，她太需要亲情的治愈了！
南宫卷卷拿到赦令后迫不及待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高山国。走之前，她将自己新手做的一个荷包送给了高悦，那个荷包绣工实在说不上好，但是，高悦看到南宫卷卷裹着白布的几根手指时，心里还是十分感动。
有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跟风而动的人自然也就多起来。不出半个月，后宫里的嫔妃只剩下高悦、齐鞘、卞术和菡嫔。
齐鞘和卞术这两个人不愿意走，令高悦多少有些意外。他们两个如今都在户部计司当值，高悦找他们俩问话很方便，某日，他以开计司小会的名义，将两人叫到了景阳宫。
其实，计司每日有什么工作发生了什么事，齐鞘都会告诉高悦，因此要说开会，还不如说是拉家常更贴切。三人做在一起，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后，高悦便问他们：“如今，嫔妃们都出宫了，你们俩是怎么想的呀？”
卞术被问得一愣，纳闷地道：“我们俩都出了宫，以后想要向您汇报计司的工作岂不是非常麻烦？”
“你，你是因为这个？”高悦扶额，对卞术这个理由，实在是服了。
齐鞘道：“我想了很久，还是不出宫了。我想陪着你。”
“我也要陪着您！”卞术立刻跟风儿。
“你们……”高悦看了看这两人，突然站起身来，对齐鞘道：“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卞术，你跟我来。”
“啊？哦，好。”
卞术跟在高悦身后，从书房出来，进了主殿，还没纳过闷来，没明白高悦为什么单独把他叫过来。
高悦也不准备跟他买什么关子，就直言道：“如果你不用考虑计司工作汇报的事，你心里真的不想出宫吗？”
卞术愣了下，随即他低下头，轻声道：“想。”
高悦就知道，与其在这宫里孤独终老，没有人会不想脱离桎梏拥抱自由。但高悦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卞术又道：“可是我兄长说，我已嫁入了皇家，就算皇上给了我赦令，我出了宫也只能给人当妾，还不如在宫里安分守己的过日子，最起码还能留一份体面。”
卞术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将这番话说给高悦听。他说完后特别不好意思，也不敢看高悦，就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副犯错小孩儿跟自己爹妈坦白之后的样子，看得高悦心里有些不落忍。
高悦轻叹一声，捋了一下思路，才再次开口劝导卞术，他说：“你觉得计司怎么样？”
一提计司，卞术就像是打了鸡血，连忙抬起头来，双眼发光地望着高悦，点头道：“特别好。咱们计司特别好！”
高悦又说：“那你觉得你在计司的官职如何？”
卞术道：“我现在已是五品大员了！”说这话时，他显得很是自豪。
高悦继续说：“那你可知道，大周的五品大员有哪一位是娶不上媳妇，打光棍了的？”
卞术摇摇头，“好像还真没有。”
“所以呢？”高悦挑眉看着他，眼中带笑。
话已至此，要是卞术还听不明白高悦在说什么，那他的智商就真对不起计司这五品大员的官职了。卞术很快想通，而后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带着惊喜，他对高悦道：“计相大人，我明白了，我这就出宫去说服我哥哥。”
高悦却又叫住他，问：“你哥卞易若是不听你的话，或者就是不同意你出宫，你当如何啊？”
卞术道：“我有俸禄，可以自立门户。他不让我回家住，我就自己买个院子自己住。他，他可能就是觉得我若出了宫就是给卞家丢人了。”
高悦看他下定了决心，又嘱咐了一句，“若是真到了不得不自立门户的地步，你别忘了，一定要告诉我一声。”
“多谢，计相。”
卞术行礼告退。高悦又回了书房，找齐鞘单聊。

第153章 立春一候
齐鞘不知高悦和卞术都说了什么，但他从敞开的那扇窗看出去，看到了卞术一脸喜色地离开，他就知道高悦定然是成功说服了卞术，且卞术原本就打心眼儿里想出宫。
然而，齐鞘的情况和卞术不同。自从老纨绔死了，齐鞘就觉得这世间的爱也罢恨也好，全部都跟他再无关系。他就像是一个了无挂碍之人，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轻易拨动他的心弦。也因此，当他听说皇帝陛下颁发了一道给嫔妃们赦令的圣旨后，他觉得那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不可能走，因为，若说这世间还有什么事什么人是他放不下的，那他会毫不犹豫地说出一个名字，就是‘高悦’。
齐鞘刚才已经跟高悦说得很清楚了，他要留下来陪着他。他不想离开高悦，一来，他因自己对男子的不信任，对皇帝和高悦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怀有一份警惕。他不认为等高悦年老色哀之后，皇帝还能如现在这般宠爱他，他担心到了那时候高悦一个人住在宫里会寂寞，所以他想陪着高悦一直走下去。
就算皇帝陛下能够做到从一而终，齐鞘觉得自己安静地待在一旁，做一个见证高悦幸福的人也很好。反正，他自己是一辈子都不可能接受男子的了，能看到好友幸福美满又何尝不是一种满足？
齐鞘的这些想法，在被高悦问了一个问题后，发生了动摇。
高悦问他：“你不想你阿父吗？”
齐鞘愣住，而后他很诚实的点了点头，说：“想。”
“既然想他，那你又何必留在宫里呢？这宫里规矩繁多，你连给你阿父立个灵牌上柱香都不能做啊！”高悦望着齐鞘，目光带着鼓励，又道：“我能明白你想陪着我的心情，但我更明白你需要一些自由，至少得有空间，能够让你祭奠先人，这样才不失为一个孝子的责任。你明白吗？”
齐鞘眼眶红了，他看着高悦抖了抖嘴唇，没说出话来。
高悦懂他，就像他懂高悦一样；他为高悦想，高悦也同样事事为他着想，这样的挚友一辈子有一位就足够了。
高悦见齐鞘动容，又适当地提了一下，道：“你可能不知道，你其实非常优秀。大周像你这么年轻就做到四品侍郎的人只有两位。一个是你，另外一个就是梁辰。如果你愿意敞开心扉，一定可以遇到很好的人，懂得珍惜你，保护你，天下的乌鸦一般黑，但是天下的男子并不是都一个样儿！不过，此事随缘就好，你也不要有什么心里负担。”
“嗯。”
这件事上，齐鞘并不想多聊。但是高悦所说的那个空间，那个可供他为他阿父尽孝的空间，确实是他需要的。因此，齐鞘临走前，对高悦说：“我会考虑一下的。”他其实还是放心不下高悦，相当于还是不相信皇帝陛下会宠爱高毕焰一生一世。
高悦也明白齐鞘总是担心他是在担心什么。可他和周斐琦之间的事，他不可能跟齐鞘说，也没法说明白。所以齐鞘的去留，只能靠齐鞘自己选择。
这件事闹到最后，后宫里还只剩下一个菡嫔，死活不想走。关于菡嫔，高悦没有管，当他知道这个女人曾经想利用小福子残害他和周斐琦的宝宝时，他就将菡嫔排除在了救赎的范围外。这个女人心思太过歹毒，若非高悦想给未出生的孩子们积些福德，按他以往的脾气早就出手收拾了。
然而，高悦不理菡嫔，太后却也绝不会再容她在后宫里造次。太后将菡嫔叫去了永寿宫，只说了一句话：“你留在宫里便喝了这杯茶，你若是不想喝，改怎么办，你心里不清楚吗？”
菡嫔当时便吓得直接跪了下去，她哆哆嗦嗦地给太后磕了一个头，道：“臣妾，这就去，去找皇上求赦令。臣妾，臣妾出宫。”
太后看都没看她一眼，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了。
当天，菡嫔从永寿宫里出来，就立刻求了一道赦令，赶在晚上宫门落锁前带了些行礼匆匆忙忙出宫了。
至此，大周嘉懿帝的后宫，只剩了两位嫔妃，还都是哥儿，一个是毕焰君高悦，另外一个就是齐良人齐鞘。
这件事过去不久，嘉懿七年冬季的第三场雪来了，时间也进入了腊月。
腊月对于大周百姓来说，最重大的一场盛事就是赶在春节之前的选医官。因今年太医院选人不限性别，故而这次参考的人中竟有两成都是女子和哥儿。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医名在外的大手，只因之前制度限制，入仕无门，才一直隐于民间悬壶济世。
这次选医官，因参加的人数众多，除了太医院原来那些太医，高悦还托子弦道长请来了赤云观不少医术了得的弟子为考官。选拔一共分了三场，第一场是笔试，卷子是太医院出的，就要是看医师们的药理知识是否熟练。第一场考试会筛掉一半人选，剩余的那一半参加第二场考试。这一场是一个一个的当面考察，每位考官都会问一些疑难杂症，还会当面考察针灸的手法，切脉是否准确，总之望闻问切一项也不会落下。这一场只取前五百名，进入第三场。
这第三场，考试前高悦让人写了五百张小字条，在进考场前，让侍卫分别发到他们手里，那纸条上写得是：疫症病人在第八室，你愿意来医治吗？
这纸条是不动声色地发到那八百人手中，有些人怕被传染提前避开了第八考场，最终只有三十七人不畏风险主动走进了第八室。
这三十七人里原本有两人的医术并不高明，但高悦觉得他们有一颗不畏风险救死扶伤的心，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格，因此，那两人高悦最终破格录取了他们。并将他们派到了东郊赵家村，给赫连野做了帮手。
这两人便是后来，在东郊名声大阵的谷、喻双圣，他们一生精进医术，救死扶伤妙手回春的事迹数不胜数，最终成就了自己的传奇人生，留下无数故事供后人传颂。
当然，嘉懿七年的他们还只是医术算不上精湛的小医官。
这次太医院医官选拔，一共选出了一百二十三名医术精湛的太医。这些人的官职并没有按照大周以往的太医官职制度走，而是和计司一样，全部都是试用期三个月，之后是否能够转正，以及转正之后官居几品全部都要看他们的表现再行定夺。
这些医官本来就是为计司药堂选拔的人才，因此人选定下来之后，高悦便和周斐琦根据他们之前早就商量好的布局，将这一百二十三人进行分组，按每三人一组，以赵家村为中心派往了平京东郊、沽城、蓟城等四十一个村县。之后，周斐琦又让兵部尚书给这四十一个村县的驻军发了调令，让他们抽派人手协助计司药堂在当地的建设。
这件事一直忙了二十多天才算尘埃落定。而礼部甚至都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就紧接着准备起了春节庆典。
今年可以说是大周变化最大的一年，往年春节因各宫嫔妃众多，礼部免不了还要准备许多戏曲节目供嫔妃们在除夕这天欣赏，然而今年皇帝一道圣旨直接将嫔妃们遣散了，礼部筹备起除夕庆典来便有些拿不准。
葛旺作为新上任的礼部尚书，他翻看了往年的春节庆典流程，发现如今有许多环节都可以免了。可是免去那些环节后，又会显得这个庆典有些不够隆重，这倒是把他的给难住了。
这天他从衙门回到家，在自己家门口碰见了同样下值刚回了来的儿子葛非流，于是葛旺双眼一亮计上心来，一把拉住了儿子，套起话来，他问：“这些天你们计相大人有没有说过春节怎么过呀？”
“计相大人？”葛非流想了想，道：“他前天来了趟计司，倒是说了两句春节休沐的事情。好像是说，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什么的，没听说准备怎么过呀？”
“哦。”葛旺难掩失望，神情有些外露被儿子给看到了，他这个次子也是个人精，一看他爹这样儿，就猜到他爹在为什么发愁，于是连忙化身贴心小棉袄，笑嘻嘻对他爹道：“爹爹莫要发愁，儿子明日见了计相，旁敲侧击，一定能探出他的心意。”
这话，葛旺听着顺耳，觉得这个儿子还是没白疼。
第二日，葛非流见到高悦，果然找了个机会，单独问高悦，“计相大人，今年春节宫里人少，您就不想热闹热闹吗？”
高悦眼睛都没从折子上移开，张嘴就道：“好不容易清静了，要那么热闹干什么？！”
于是，葛非流当晚回家就告诉他爹：“计相大人想要清静。”
葛旺觉得，计相大人的喜好果然与众不同，于是这一年的春节庆典只保留了最基础的常规项目，除了祭祖祭天外，什么歌舞表演啊，舞狮唱戏啊一律都被取消了，这下高悦是高兴了，可太后她老人家不干了……

第154章 立春二候
太后那就是大周最传统的老太太啊，人家在宫里生活了一辈子，平时也没有什么娱乐节目，一年到头就等着逢年过节蹭个戏看，热闹一回，结果礼部竟然还把表演节目都给取消了？这还了得？！正所谓断人戏看如抢人瓜吃，以太后为首的几个老太妃也纷纷给周斐琦上了折子，老太太们还特别一有分寸，人家也不强势要求，就问问今年还舞狮子吗？那个戏台什么时候搭啊？今年请得哪个戏班子啊？都唱什么曲儿啊……
周斐琦看着御书房桌案上的几个奏折，简直哭笑不得。他把葛旺给叫了来，如此这般吩咐一番，于是春节时被省略的那些表演类的节目，一样儿都没少，全都给安排到了元宵节。
太后和几位老太妃很高兴，天天盼着元宵节赶紧到。
近日东海捷报频传，李景再一次用实力证明了他大周战神绝不是浪得虚名。陈家军已攻下三分之二的岛屿，目前在东海百姓的心目中，陈家军是上天派来解救他们的神兵，因此他们都亲切地称呼陈家军为‘自己人’。
北疆近日也传回了消息，北漠新王，呼邪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震住了四方诸侯，暂时稳住了朝局。他给镇北大将军盖无双写了封信，在信里询问大周皇帝答应给他的树什么时候能到位，种在哪里？这些盖无双做不了主，镇国公李衍泰又已回了京城，因此这封信盖无双直接塞在奏折里八百里加急转呈给了皇帝陛下。
周斐琦看完呼邪的信后，好笑地递给高悦，道：“这个呼邪真是三句话不离他的树。”
高悦看着信也笑道：“你看他这措辞，他就故意的，不过，那些树就算一年一万颗，以现在的运输条件，要运到北漠境内，也是个大工程啊。”
“嗯，这个我有准备，你想看看吗？带你去啊？”
“去哪儿啊？”
高悦被周斐琦从椅子里拉起来，有些纳闷儿的问。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周斐琦拉着高悦从景阳宫的书房去了极阳殿的汤池，之后高悦看着皇帝陛下把一池子热水放干，又拉下机关，他就知道周斐琦要带他去哪儿了。
时隔半年，两人再次走进这条密道，心境早已与之前大相径庭，高悦甚至走了没两步，就直接说道：“哥累了，走不动了，咱们歇会儿吧？”
周斐琦轻笑了一声，脚下一转，就将高悦给抱了起来，他说：“没事儿，哥走累了，小谦抱你走。”
高悦：我本来觉得老夫老夫的简单直接的相处最舒服，谁能想到周斐琦这家伙就像个无孔不入的撒狗粮AI，搞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唉，脸好烫！
这条密道通往大周兵工厂。第一次来的时候，高悦觉得这座兵工厂就是一座流水线机械设备厂，来得次数多了，高悦才渐渐发现这就是一座宝藏。
这次周斐琦带他来到了兵工厂最里面的一个大院子。这院子很大，原本应该很空旷的院子里，这时候竟然陈列着两辆巨大的车——
高悦远远看着那两辆比集装箱货车还要大上两倍不止的铁皮车，一瞬间差点热泪盈眶！他差点以为自己又传回了现代，主要是那车的造型实在太具有科技感了！
高悦感慨的时候，周斐琦已经拉着他向其中一辆车走了过去。他边走边向高悦解说：“原本造它们是准备运粮食用，既然北漠那边着急要树，那就先运运树苗也行。”他说着已拉开了车门，护着高悦坐上副驾驶，自己才绕到另外一边上了驾驶位。
高悦看着面前简单到不能更简单的仪表盘，问：“这个是什么动力？”
“太阳能的。”周斐琦边说边拉动一根挂绳。高悦就听见头顶一阵帘子卷起的声音，他伸出头歪着头往上看去，就见原本平坦的车顶，有一块板支了起来，那板材的亮度也能看出来很像现代的太阳能板。
“你连这个都做出来了？”高悦很惊讶，望着周斐琦的眼神都不由透出了崇拜。
周斐琦笑容渐大，忍不住在高悦脸上蹭了下，却是老实地说：“不是我做出来的。是张大人。”
“张大人简直就是大周的国宝。”高悦由衷感慨。
周斐琦笑道：“带你跑两圈？”
“好！”高悦有些激动，要知道打他穿进这本书里就从来都没指望还能坐上一回汽车，当然这车严格来说也不叫汽车，应该说是超级新能源自然环保绿色大车车。
周斐琦握着方向盘，按下一个按钮后，对高悦道：“坐好了，它跑起来会很快！”
周斐琦这话一点儿也没错，这车不只是跑起来快，而是越来越快，那个速度怎么说呢，反正高悦觉得至少在一百二以上，这也就是周斐琦操控到位，换任何一个人来，不一定能驾驭得了。
高悦从车上下来，有点儿晕。他问周斐琦：“这车没档位吗？”
周斐琦笑着拥住他，边给他顺背边道：“研发中，还没装上。”
“还是尽快装上吧，这有点儿太快了，不是熟手儿开这玩儿不安全啊。对了，这车有司机吗？”
“暗月正在训练暗卫。”周斐琦道。
“行。咱们家的暗卫怎么也得人人都有驾照，我看以后能不能考到驾照可以加入皇家暗卫的选拔标准了。”高悦开玩笑地说。
周斐琦道：“这车现在就暗月能开，不过装上档位之后，操作难度下来，能开得人应该也会多起来。”
“这两辆车你造了多久啊？”高悦问。
“到现在为止两年零一个月。”周斐琦说着，已又牵起了高悦的手。这会儿是春季放假期间，兵工厂里值班的人不多，暗月作为皇家暗卫的头目之一，全年三百六十五天不休，他和暗日两人就是以大周皇宫为家，除夕春季也都是兄弟两人一起过，这会儿皇上来了兵工厂，他当然一直在旁边陪着。
这次暗月见到高悦态度十分恭敬。毕竟户部计司如今政绩卓硕，不但在大周百姓心目中留下了良好的口碑，在暗月这等终于帝王的臣子眼中，计司之首的计相大人也绝对是经天纬地的风流人物。
高悦和周斐琦在返回皇宫的路上，想起梁辰过年都没回平京，还在东郊赵家村值守，就说：“我过两天想去趟赵家村，去看看梁辰。”
“嗯。我陪你去。”周斐琦如今也在休沐期，一年到头，难得这几天不忙，当然要全部用来陪高悦了。
高悦看了他两眼，笑笑没戳破。之前两人都忙的时候他还没这么明显的感觉，这两天一松下来，他明显感觉到周斐琦简直像个粘人精似得，他走哪儿，他都非得跟着。
“好吧。”高悦道，“不过，你到了东郊得老实点儿？不然就不带你去了。”
“我哪天不老实了？”周斐琦揽住高悦的肩，用自己的大氅把高悦围了起来。
高悦低头微笑，心里面想着，你哪天都没老实，哼！
两人选了正月初十这天出宫。还是从密道走，到兵工厂乘坐事先准备好的马车。暗日和梁霄各率一队人马护送。
高悦本以为这个时候大家都忙着过年，官道上应该不会有什么人，没想到，往赵家村这一路上人竟然出奇的多，高悦好奇，让梁霄去打听，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赵家村的学堂从初三开始就开课了。年节这段时间大家都闲赋在家，听说赵家村计司学堂里的先生讲课就跟说书似得，而且还不要钱，就都想着去听上一听。
这去听课的人多了，总要吃喝的吧？于是，嗅到商机的小贩们也都不约而同地挑着扁担，担着箩筐赶去赵家村做买卖。就这么一来二去，这七天来，来赵家村的人越来越多，竟是比逛庙会还要热闹。
听他们说完这些，高悦就一个感觉，不论古今，能带动商机的永远都是人流量。
高悦他们的马车缓缓前行，越靠近赵家村人越多，等距离村口还有几百米的时候，道路两旁都被摆摊的商贩沾满，中间留下的那点儿地方，高悦他们的马车根本过不去。无奈之下，高悦只好弃车步行，周斐琦好像怕他被人群挤着了，一路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替他隔开人群。
他们俩在一群百姓中穿行，基本就相当于是鹤立鸡群十分显眼。很快就有赵家村的村民认出了高悦，隔得老远就冲他跳着脚地挥手，大喊：“计相大人，计相大人！”
得，这一喊可不要紧，所有人立刻像发现新大陆似得，唰唰往他这边看了过来，因高悦被周斐琦护着，百姓们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周斐琦那张号称大周第一美人的脸，自然是惊为天人了！
然而，但村口那边再传来一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后，所有百姓们全都惊呆了，他们不明所以，但是有人很快反应过来，立刻跪了下去，口呼万岁跪倒参拜。
周斐琦：我想低调一次，怎么就这么难呢？
在百姓们一路参拜之下，周斐琦拉着高悦总算顺利地进入了赵家村。
梁辰听说皇上和高悦来了，忙带着值守官员出迎。
高悦敏锐地发现，出来迎接的官员之中，竟然有沈千沉。话说，戌卫早在年轻就被周斐琦调了回去，沈千沉如今也升了官儿，按说他就算春节休沐应该也不会太闲，怎么会有空儿到赵家村来呢？难道说赵家村又出了什么问题？
但是，梁辰的月报里没有提过赵家村目前的工作有什么困难啊？之前失踪的百姓该找回来的都找回来了，最近因守备营安防工作做得好，赵家村也再没有出过人被抢走或庄稼被糟蹋的情况，一切都在稳步向前。
所以沈千沉他到底是干什么来的啊？
梁辰见高悦一直盯着沈千沉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倒是沈千沉被计相和皇上审视依旧气定神闲，还是平时那副木讷寡言的样子。
周斐琦和高悦被众人簇拥着去了郊院。正所谓不来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今天的郊院可以说是整个赵家村‘庙会’的中心，这里简直可以用人山人海来形容！
真得是人太多了。
学堂还没有建好，程章和陈无水都回平京过年去了，梁辰亲自在郊院里授课，他课确实讲得比郭无水更好，不然也不可能就凭讲课就把赵家村给奖成了庙会。
郊院里这会儿还有许多学生在等着梁辰接驾回来继续授课，高悦见此，便让梁辰继续讲课，他拉着周斐琦先进了正堂。两人没让别人跟着，进了屋，高悦就小声问周斐琦：“是你派沈千沉过来的吗？”
“没有啊，”周斐琦边说边往外又看了一眼，就见梁辰上了讲台，沈千沉竟然坐到了‘学生’们中间，便笑了笑，指给高悦看，道：“看来，他应该是慕名来听书的。”
高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就见沈千沉坐下之后，还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手里一只碳灰笔，不知在写画着什么。
“哦，看起来还真是。没想到不善言辞的沈大人竟然好这口儿。”高悦说，“刚才我看他在这儿还以为东郊又出了什么事，看来是虚惊一场。”
“嗯。”周斐琦看着沈千沉和梁辰，眼睛微微眯了眯，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不过，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皇上来了东郊，这消息在百姓之间很快传开，渐渐得郊院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俨然已到了摩肩接踵的境地，这阵仗弄得往郊院里搬东西的侍卫们寸步难行。
高悦见此，笑着对周斐琦说：“看见没，民不怕官之后，维持秩序才是最难得。看来咱们以后还得再这方面出一些相应的政策。”
这个观点，周斐琦很是赞同，他想了想，说：“还是从赵家村开始吧，从明日起让守备营按制度管理集市。”
“嗯，这个很有必要。咱们今晚还是别住这儿了，早点儿回京吧，不然聚集在此的百姓们只会越来越多，毕竟谁不想亲眼看一看他们心中最崇拜的皇上呢？”
这话说得，周斐琦根本没回答，直接将高悦拽进了里屋——以为他听不出来么？高悦这是嫌弃他跟着一起出来了呢！这个必须不能忍啊！
于是，没过一会儿，在郊院外面乱哄哄的背景音下，大周的毕焰君计相大人就在郊院主屋的卧室里被皇帝陛下给欺负得哭了出来……

第155章 立春三候
大家都想看皇帝，皇帝躲在屋子里。
皇帝陛下问计相大人：“他们都是来看谁的？”
“看……我……”
“那，你现在开心吗？”
高悦：QAQ——“开心！”
不知过了多久，高悦隐约听到外面院子里梁辰在对百姓们说‘……都回去吧都回去吧……’
乱哄哄的人潮声渐渐散去，高悦累得上下眼皮打架，他此刻只想睡觉，但周斐琦趴在他身上好似还没完没了，高悦只好一爪子拍到他下巴上，用力把他推远，皱着眉闭着眼，说：“让我睡会儿，你去找梁辰聊会儿天儿吧……”
周斐琦低声笑了笑，把两人身上凌乱的衣衫整理好，又给高悦盖好被子，再出来时，院子里的人已经散尽了。也因此，还留下来没走的沈千沉就显得异常扎眼。
皇帝的身影出现在正屋廊下，在大门口处站着的那三人自然又过来行礼。梁霄脸上还隐含着未全退尽的怒色，不知刚才他和梁辰还有沈千沉说了什么，看得出聊得并不是很愉快。
周斐琦大概能猜到引起他们之间不愉快的点是什么，但那些事他作为皇帝是不会去过问的，他只要保证梁辰的感情问题不要影响李景的作战状态，进而影响东海的战局就好。于是，周斐琦淡淡地对梁辰说了句：“东海捷报频传，梁大人也有一份功劳。”
梁辰连忙行礼，道：“下官不敢居功，都是镇东将军用兵如神，是陛下龙恩浩荡，护佑了东海的百姓。”
周斐琦点到即止，并不多说，他和高悦这次来本也是冲梁辰来的，主要是看他过节还值守赵家村实在辛苦，来犒劳他的，便话锋一转，又道：“税改之事能进展得如此顺利，离不开梁卿的用心。朕今日特地来此看看你，节间你辛苦了。梁霄，把朕带来的东西都交给梁辰吧。”
“是。”梁霄领命之后，立刻招呼侍卫们继续往郊院里帮东西。
那些东西梁辰看了一眼就知道应该都是高悦准备的，因为全都是好吃的，各种宫廷点心，还有一看就是御厨手笔腌制的肉干、还有海货以及这个时节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的新鲜瓜果。
说实在的，梁辰有点感动。他和高悦相处了这半年，高悦竟就远比其它人更了解他了，知道他嘴馋，在赵家村这个地方又吃不上什么，就趁着春节休沐给他送好吃的来了。
想到高悦，梁辰便问了一句：“陛下，臣有些事想要向计相禀报。”
“他累了，这会儿在休息，有什么事跟朕说也一样。”周斐琦道。
然而，他说完这句话后，梁辰却好像被噎了下，往正屋那边看了一眼，虽然也给皇帝面子说了些计司的近况，可谁都听得出来，那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周斐琦倒是难道耐心地听梁辰把话说完，并未置评，却说起了赵家村的治安，道：“人群聚集，难免会出乱子，你可有安排守备营维护治安？”
这件事梁辰昨日已经安排过了，只不过，最近休沐的人多，守备营留下来执勤的人手明显不足，他做得安排显然力度不够。眼下，皇帝陛下亲自问了，梁辰便如实答道：“昨日已做了安排，这段时间人手有些不足，刚才下官又想了个点子，陛下可否为下官参详一二？”
“你说。”
梁辰道：“下官想临时从赵家村的村民中抽调一些年轻力壮的村民，填补守备营将士人数的空缺。这些人以袖标为标识，听从守备军将领调遣。等这几日人流高峰过去后，休沐期结束，再将袖标收回。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可以。”周斐琦道，“尽快落实。”
“臣遵旨。”
梁辰其实还是很想和高悦说说话的，可高悦被周斐琦整的精疲力竭，一直睡着没醒。梁辰不好强求，只得陪着皇帝陛下在赵家村视察了一番，直到皇帝起驾回京，高悦依然没醒。
高悦是被周斐琦裹着大氅抱上马车的，梁辰一路送他们到村口，望着那马车没影儿了才回来。沈千沉一路沉默地陪着他，梁辰却好似根本没看见一样。
其实，梁辰这会儿是有点不高兴，因为沈千沉今日跟梁霄说的那句话，令他觉得他必须得拿出一个明确的态度了。然而今天皇帝来了，又当面点了他东海正在战事的紧要关头，那不就是提醒他不要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影响到东海的战局。
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梁辰不禁问自己，连皇上都看出来了他和沈千沉之间不同寻常？！也难怪梁霄今日会直接拉沈千沉回京了。
梁霄是自小和梁辰一起长大，兄弟之间的感情又一直很好。因此他今天一到赵家村就发现了沈千沉看他弟弟的眼神不对劲儿，原本梁霄并没有多想什么，可坏就坏在今日聚集在郊院大门口的人实在太多了，梁辰中途暂停授课，跑出来接驾的时候，沈千沉一路跟了出来，这一路上村民们都亲热地上前来和梁辰说话，大概就是太热情了，有好几次差点推倒梁辰，若非沈千沉在一旁护着，梁辰恐怕就被他们推挤着摔倒了。
后来梁辰讲完课散场后，好多热情的村民又围上来和梁辰说话，沈千沉依旧是护在他身后，好几次梁霄眼睁睁看着沈千沉把他弟弟几乎是圈在怀里那副姿态完全就是掩饰不住的占有欲——这一幕若是传回京城，别人会怎么说梁辰？！而梁霄又怎么能不生气！
当时皇上和高悦还在正屋里歇着。梁霄气得几步走过去，一把将周围的百姓推开，冷着脸让他们尽快离开。这边的百姓哪儿见过这么凶的大官人，一下就被镇住了，纷纷脚底抹油，赶紧溜走。
梁辰也被梁霄一把拉到了身边，还被梁霄狠狠瞪了一眼。
这期间沈千沉就那么一言不发，安静地站在一旁。只是，他的视线依旧粘在梁辰身上，带着不加任何掩饰的情愫。梁霄见此，当然更加生气了，比知道李景欺负了他弟弟的时候还生气，于是就没好气儿地对沈千沉道：“沈大人这么闲，有空在这里听书，不如现在就跟我回平京，宫里这些天可是缺人的很，沈大人来帮个忙可好啊？”
谁能想到一项寡言的沈千沉，听了梁霄的话，竟然回了一句：“我也只有两日可休，只想用来陪重要之人。梁兄若是缺人手，大可想陛下请示，多招些侍卫回来即可。”
他说这话时，眼睛还盯着梁辰看，就好像他话里那‘重要之人’就是梁辰似得。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但是这一幕落在梁霄眼里，那真是怎么看怎么来气，最关键的是自己的傻弟弟明显是被这句话给击中了，竟然当场发起愣来，若不是之后陛下出来了，梁霄根本想象不出接下来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啊，好烦啊！
而此时回到郊院的梁辰心头那股憋闷之气似乎散掉了。他见沈千沉还跟着他，已决定要跟他好好谈谈。梁辰已走到了自己的厢房门前，又突然驻足，回身直面沈千沉，道：“沈大人难得来一趟东郊，按说我出于同僚之仪怎么也该好好宴请大人，不过，在此之前，梁某有几句话，还是想要跟大人说清楚。”
沈千沉似乎并不意外，他显得很平静，问梁辰：“在这儿说？”
梁辰道：“大人跟我来吧。”
他带着沈千沉往外走，两人一路出了村子，来到了水渠源头那个水车的堤岸边。此时溪水已结冰，水车也被上了锁，两个人的耳边只偶响起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一切都是那么的静谧。
梁辰直视着沈千沉的眼睛，很认真地道：“沈大人可知梁某是何身份？”
沈千沉微垂下眼睑，淡淡地道：“嗯。”
梁辰又道：“大人是想与我做至交好友吗？”
这次，沈千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望着梁辰的那双眼里，慢慢地浮上了一丝乞求，好似在说‘你别再说了，给我留下一点点希望不行吗？’
然而梁辰却好似真得下定了决心，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那你又何必呢？我，我们不可能——”
“可能！”
沈千沉几乎是用喊得说出了这两个字。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梁辰的双肩，他很肯定地对梁辰说：“我知道，你心里没有他。你说我卑鄙也好，说我趁虚而入也好，我想做得只是希望你能比现在幸福！你一个人在这东郊，我光是想，晚上都睡不着觉！”
“你——”
梁辰的话被沈千沉按住，就见沈千沉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陛下今日说了东海之战，我明白！我可以等，不仅东海之战能等，这辈子我都可以等。我已经等了三年多，我不在乎再等三十年，三百年！”
梁辰似乎被这些话镇住，他双眼大睁，已经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沈千沉又深吸了一口气，道：“辰儿，我这辈子非你不可，你明白吗？”
梁辰不知道，此刻有泪水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第156章 雨水一候
梁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郊院的，总之他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进了屋里。再出来时，白天那些熙攘的人群早都散了，赵家村的各家各户都在往家门口挂红灯笼。
郊院外面，守备营的值守将士正在挑选前来应征的临时护卫的村民。这件事梁辰还没来得及吩咐下去，他疑惑地上去询问，那将士告诉他：“刚才沈大人已经跟下官说了，梁大人您这个点子想得真好，还有，”那将士转脸对在场的村民一作揖，道：“多谢乡亲们鼎力相助！”
“哎呀，大人您说什么呐，咱们赵家村能有今天，都是各位大人的功劳，平日里你们有多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不就是帮几天忙吗？这有啥大不了的呢！”乡亲们嘻嘻哈哈地说道。
梁辰听说是沈千沉替他把事情安排了，一时间心里又是五味杂陈。便问了句：“那沈大人人呢？”
那将士道：“诶，刚才还在这儿呢？想来，应是去村口设点儿了吧！”
梁辰便没在多问，也没有去村口找沈千沉，他现在真得需要冷静一下，他得好好想想之后该怎么办才好。
沈千沉，唉……
高悦一觉醒来，只觉得入眼一片红光，他微微一愕，立刻抱着被子坐了起来。坐起来了，他才发现此刻他所身处的地方好似不是皇宫，倒更像是一间客栈？
屋子里很静，但透过窗缝还是能听见外面的街道似乎依旧热闹，还有不少小贩在吆喝着猜灯谜什么的。这时，屏风外的房门吱呀一声响，应是被人推开了。而后高悦听到了周斐琦的声音在说：“饭菜就先放这儿吧，你回宫吧。”
胡公公声音带笑，道了句：“奴才遵旨。”
高悦松了口气儿，周斐琦已经提着一只食盒进来了。见他醒了，周斐琦便笑着走了过去，还问：“怎么不多睡会儿？”
高悦：“呵呵，我再睡，你把我买了我都不知道。”
“别生气了。快来吃点儿东西吧，我怎么舍得卖你？这儿是平京客栈，咱们今日不回宫了，就在外面住一晚。”周斐琦边说边拉过一旁的小几，将食盒里的饭菜往外拿。
高悦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瞪着眼追问：“你说咱们现在在哪儿？”
“在平京啊，不然还能去哪儿？”周斐琦好笑地说。
高悦却突然怒了，气哼哼地问：“你是说我去了趟赵家村然后又回到了平京？”
周斐琦已经猜到高悦要发飙，连忙哄：“放心宝贝儿，事情我都安排好了，绝对出不了岔子，来乖喝粥啊？”
“我喝个屁的粥啊！我去了趟赵家村竟然连一句话都没跟梁辰说上，就躺着回来了！周、斐、琦！都是你的错！你说你怎么陪我吧？！”高悦真怒了，边吼边抄起枕头打人。
周斐琦一边放任他打一边笑一边哄一边抱，好不容易把气喘吁吁的高悦给搂紧了制住了，就听高悦又喊了一句：“啊啊啊，以后我再见梁辰这得多尴尬啊？！周斐琦你就是故意的，你当时为什么不叫醒我啊？！”
周斐琦恶劣地想叫醒你了，我还怎么在万人面前抱你上车啊，今天这碗狗粮如果不撒出去，你不是还准备在东郊住好几天吗？那样一来，我不就断粮了？！担心尴尬就最好别见了，最好春节之后都别去东郊了！
高悦见周斐琦不回答，气得抓起他的手腕就咬了他一口，周斐琦被他咬反而笑——因为，他发现高悦没用力，知道他哥已经不那么生气了。
高悦用周斐琦的手腕磨完了牙，就听周斐琦说：“把饭吃完，咱们去街上逛逛吧？”
高悦明明很心动，却“哼！要去你自己去！”
周斐琦就笑，然后死皮赖脸地央求高悦：“哥，你就陪我去看看呗，我都好些年没逛过元宵节的灯会了。你就当是陪陪我，好不好？”
周斐琦一叫哥，高悦就心软了。再想到他一个人在这个世界活了二十年，孤苦伶仃的，心就更软了。于是，晚饭后，两人手牵着手走上了平京城繁华的街头。
今日本是正月初十，离上元节还差五天，不过夜市已开，平京的百姓们素来最爱热闹，自然是要上街游玩一番。整个平京以长安街为中轴，自皇宫门前开始接龙灯，大街两侧高低起伏的挂着一盏又一盏龙鳞灯，直到夜市入口前，接上两盏巨大的龙头灯，寓龙腾万里风调雨顺之意。
高悦牵着周斐琦走在人群中，穿街走巷直奔夜市。他这会儿显得有些兴奋，大概是第一次逛大周的夜市，看什么都十分新鲜，这沿途一路看到有人在卖油锤也要听下来问一问。周斐琦能理解高悦问这些小吃的由来是想了解大周的风土人情，但是卖油锤的商贩却不明白高悦的用心，人家虽然也笑着跟高悦解释但言语间也问他们俩‘你们不是京城人吧？外地来的吗？’——就隐隐透着想要欺生的意思。
高悦洞察了小贩的心思，就笑道：“不是呀，我们刚从皇宫里出来！”
小贩一听也笑了，道：“哦，原来咱们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之后，高悦还是买了一包油锤，临走前他还故意凑近小贩，压低声音道：“我真是从皇宫里出来的。”
小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也压低声音，道：“我知道，我在皇宫里见过你，你是毕焰君对不？”
高悦点头，小贩又翻了个白眼儿，指着不远处的两盏龙头灯，道：“你要真是毕焰君，那你告诉我那些人为什么拜龙头？”
“啊？”
高悦往龙头灯那边看去，就见两盏巨大的龙头灯前，不知是谁给放了供桌香炉和贡品，许多女子成群结队地一批批来又一批批走，凡到香炉前，皆焚香膜拜，神情虔诚，恭敬卑谦。
小贩见高悦一脸疑惑，就猜道他不知道那些女子在干嘛，瞬间像一只斗胜的公鸡，得意地嘚瑟道：“不知的吧？不知道就别冒充我们毕焰君啊！”
“这和毕焰君有什么关系？”高悦不闹了，指着那两盏龙头灯问小贩。他是真好奇了。
小贩得意极了，‘哼哼’两声，才道：“就说你是外乡人了，这都不知道！咱们毕焰君如今身怀龙子这你总知道吧？”
高悦点头。
小贩又道：“那你知道咱们毕焰君是怀得双胞胎么？”
高悦疑惑问：“那跟这些女子有什么关系？！”
小贩‘嗨’一声，大笑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还没成亲？所以没有子嗣的烦恼！那些女子拜双龙所求不过是想沾沾毕焰君的喜气，希望毕焰君能保佑她们尽快有喜，呃，最好也能一下来个双胎，哈哈哈……”
高悦：……【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他震惊，扭头去看周斐琦，本是想寻求一点安慰，却见周斐琦这会儿竟然在努力憋笑——于是，安慰没有，反而更怒了！
高悦气得推了周斐琦一把，故意把手里的油锤拍在周斐琦胸口，在皇帝陛下的外袍上留下一个油乎乎的爪印儿。而后，他故作镇定扭头就走，当然是往回走啊！
周斐琦付了钱，两步追上高悦，问：“不去夜市在看看了吗？”
高悦气啊，咬牙切齿地碎碎念道：“我一定要找葛旺算这笔账！”
“那龙灯也不是葛旺安排挂的。”周斐琦说。
“那是谁？”
高悦依旧气闷难忍。
然而，周斐琦却没回答他，只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望着他。
高悦被他看了片刻，终于纳过闷儿来，警察抓坏蛋一样指着周斐琦，怒吼：“是你！”
周斐琦担心他倒着走又这么激动会摔倒，一把抓住他的手，哄道：“好了好了我错了！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话虽然说得漂亮，但边说边笑，落在高悦眼里就是一点儿诚意也没有，高悦怎么肯干？吃了他的心都有！
高悦气得直接跳到了他身上，照着他的脖子就咬了一口，边磨着牙还边呜呜：“你赶紧把那俩龙撤了！”
“好好好，咱们撤了！”
“明天就撤！”
“好，明天就撤！”
见他这么听话，高悦心中的气散了一半，松开嘴，以爬树的姿势，挂在周斐琦的脖子上，抬头看他，并放狠话：“以后这种事情要先跟我商量，知道吗？”
“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百姓们会这么喜欢这两条小龙，反倒惹你生气了……”周斐琦慢悠悠地说。
高悦：……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什么叫百姓们这么喜欢这两条小龙’？周斐琦这家伙，到底想暗示什么？
高悦一心琢磨周斐琦，根本没发现两人这么个姿势堂而皇之在人群中穿行早已引起了沿途百姓们的注目。周斐琦也没提醒高悦，反而像是故意宣誓主权一样，还不落痕迹地将高悦的脑袋按进自己肩窝里，只留下一个浑圆的后脑勺给路人看。没人知道，周斐琦此刻的内心只正在炸响一句话，那就是——悦悦发飙的样子好可爱啊，我还是赶紧带他回客栈吧……

第157章 雨水二候
平京客栈三楼雅间，木桶，花瓣，满地的水渍。
幽静的暖黄色灯火透过大红色的纱罩给室内打上一层橘红色的暖光。床帏层叠垂落，偶尔会随着震荡扬起一个滚动的小边儿，坠在帷尾的铃铛也因这动荡轻轻发出羞涩的声响……
高悦趴在周斐琦身上，呼出的热气儿吹在周斐琦耳畔，烘烤着他的耳垂红若滴血……
他们俩都闭着眼睛，感受着来自对方的震颤……爱意愈浓，到得绝地处，好似天地间只剩他们这一双纠缠的魂，而再无其他！
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这是两人此刻的心声，他们两人也为将这话刻印在对方心底深处倾尽全力地表达着！
两世牵手，异界重逢总是君。
情深不悔，前缘再续终成对。
这一晚，大概是第一次在外面，两个人都显得有些亢奋。周斐琦再次尽显他‘贪得无厌’的本色将高悦折腾得泪流满面，低泣求饶……
第二日高悦醒来，浑身散了架一样，脑海里自动浮现昨日种种，羞恼自然也随之袭上心头——如此这般，周斐琦的‘下场’可想而知……
虽然高悦没再提让他把那两条龙灯拆了，但也绝对禁止他同床共枕，这一禁床就直接禁了皇帝陛下一个月，可以说周斐琦为了宫外的一度春宵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元宵节算是热热闹闹的过去了，大臣们恢复早朝，而后他们集体发现皇帝陛下的心情似乎不好，且有日趋恶化的迹象！
皇上的心情离开都是大臣们关注的重点，于是大臣们就开始私下打听，可打听来打听去也没听说春节期间宫里出了什么大事。倒是扒出了一些皇帝和毕焰君初十去东郊的一些趣事。这趣事听着好挺香艳，按说陛下不至于整天臭着一张脸啊？大臣们一头雾水，最终也只能将此归结为男人欲求不满的症状。
说得这个，就有人想到，如今高毕焰身怀六甲，恐怕在侍候皇上时并不能尽兴，因此陛下才会如此燥火上涌以至于对谁都没个好脸色。这可不行啊，皇上的后宫生活不和谐那也是国事好吗？于是就又有人提出让皇上再开大选，重新选妃！
这条提议当然被皇帝陛下无情拒绝，不仅拒绝，皇帝陛下甚至还借此下了铁令：若再有人提扩充后宫之事，一律按蛊惑君王罪论处！
大臣们闭嘴了。
周斐琦却在那天晚上跑到高悦面前邀功，他是这么说的：“……你不知道那些大臣有多坏，他们竟然让我扩充后宫，”他故意把话停在这儿观察高悦的反应。
高悦这会已经在景阳宫准备就寝，因为周斐琦赖着不走，他才拿了本书靠在床头慢慢翻看。这会儿周斐琦话说了一半，明显等着他问，高悦还不了解他？也没问下文，而是说道：“有什么用？反正你肯定拒绝啊。”
周斐琦听他这样说，又高兴又无奈。高兴是因高悦如此相信他，无奈是因为高悦太了解他太相信他以至于一点危机感都没有——‘他都不会为我吃醋’周斐琦略感失落地想。
高悦见周斐琦忽然沉思不语，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委屈，就像他们上学时周斐琦往高悦课桌里塞零食，自认为是惊喜结果被高悦一语中的时的表情——这个家伙……高悦内心叹气，心想就小三天，到底是个弟弟，唉！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书，看着周斐琦依旧面无表情地说：“我要睡觉了。”而后也不管周斐琦是什么反应，钻进被窝，翻身向里，闭上了眼睛。
周斐琦起初愣了一下，然后砸么着高的话再结合高悦的表现眼底慢慢浮现喜色。他先是起身灭了灯，又尽量放轻动作除了衣袍鞋袜，而后他掀起被子上了床，直到他在高悦身边躺下，高悦一直保持着面向墙壁的姿势，动也没动一下。
可这会儿若是有人仔细观察，还是能够发现，高悦的嘴角在周斐琦爬上床来的时候不由自主悄悄向上翘了起来……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了起来。大地复苏，草木生芽。东郊赵家村也终于迎来了对去年冬天劳动成果的检验，那些在这个冬天经历了三场大雪覆盖的番薯，也在这个冰雪融化的时节破土而出，生出了新芽。
这个时候，若是你到赵家村去，放眼整片田地，能看到一片片绿油油的幼苗，那就是大周税改成功的希望，番薯的幼苗们。赵家村的村民们因番薯发芽，人人脸上一片喜气，大家都知道，在之后的两个月里，只要他们护理得当，今年番薯大丰收定然不是问题。
为此，梁辰还特地从村长家的地理移植了一颗幼苗到花盆里，这一盆番薯被他带回了户部计司，作为计司的标志性作物，被全体成员当宝贝一样的养了起来。
而大周的皇宫中，高毕焰这些日子也成了以太后为首的几位老太妃们的重点关注对象，那也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经过这几个月的‘茁壮成长’小皇子们终于将他们爹的肚皮给顶起了一个有些明显的弧度，高悦也因此被太后严令限制了活动范围，彻底被拘在了后宫里。
按子弦道长的话说，小皇子们如今已经六个多月，高毕焰确实不宜再出皇宫以免突发情况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高悦这次特别配合，不但每天按照子弦道长的要求走一万步，还把太后让人送来的某项知识手册认真读了一遍。
表婶最近也经常往宫里跑，给高悦送了许多可能会用到的物品，还特别提醒他，去年送他的那件礼物一定要天天戴着，不然不好生。
表婶说得太直白，高悦听得都有些尴尬。
表婶见他一提生孩子就闹出大红脸，不免笑话他：“你都是要当爹的人了，有什么好害臊的？！大周的哥儿哪个嫁人的不都得过这道关？！”又道：“算了，我也不说你了，反正一回生二回熟，如今陛下的嫔妃就这么两个，等你下回再生的时候就好了！”
高悦被表婶说得有些哭笑不得，什么一回生二回熟？！从他这儿就不可能再有第二回好吗？！不过，这些话跟表婶说也没用，他只要给周斐琦下令就行了。
齐鞘依然没有出宫，尽管高悦曾经鼓励过他追求自己的幸福享受属于他的自由，但是齐鞘还是觉得，留在高悦身边，看着他幸福，自己就满足了。
高悦也因此不再多说，反而是暗示齐鞘若是哪一天他改变了主意，可以随时去找周斐琦要赦令，等于是给了齐鞘最大限度的选择空间。齐鞘因此更加感念高悦的好，默默在心中对自己说他永远都要和高悦在一起。
不过，最近临近春闱，因计司今年要大范围扩编，齐鞘作为计司侍郎暂代计相之职，因此特别忙碌。这次春闱将在全大周范围内增加哥儿科举的项目，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挂得是高悦这位计相的名，实际的运作全部都是齐鞘在做。
高悦也是借此锻炼的齐鞘的能力，因为下一步他准备从计司抽身出来，组建一个全新的衙门。这个衙门的职能与现代的国资委相当，成立之初自然也需要大量的人才骨干，计司未来将并入‘国资委’，但是在过渡期间，需要独立运营，那么这个部门就需要一个新的负责人，高悦看好的人选就是齐鞘。
而梁辰则是高悦准备直接带到新部门的副手，未来的新部门将分为内部运营和外部协调两个组，齐鞘和梁辰将分别作为这两个组的负责人成为高悦的左右手。
这也是高悦肯安心待在宫里的很大一个因素，他看似每日乖乖的待着，实际上，时间都被他用来制定新部门的管理制度了，高悦可是一天都没得闲。
这件事周斐琦是知道的，他也很支持高悦，就是时常提醒高悦要注意休息，因为自从他显怀之后，小崽子们好似就开始疯长起来。许多个夜晚，高悦睡着之后，周斐琦都听到了他呼吸加快的疾喘，高悦自己好似无所觉，但这些迹象无不令皇帝陛下忧心忡忡，以至于最近一个月被喊去御书房问话次数最多的大臣竟然是子弦道长！
子弦道长几乎每日都和皇上沟通数个时辰，事无巨细全部都是关于毕焰君这一天的身体状况，两人都商量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高悦却发现他的药膳最近似乎有所变化，味道说不上多好，但是口感却有所提升，这令他的食欲也逐渐增加，进而被子弦道长要求每日行走的步数从一万步到一万一逐次增加……
高悦本着对崽子们负责的心态，每日坚持完成步数，可这样一来他能用来写计划做筹备的时间就大打折扣，这一点高悦可不是很满意，不过，周斐琦最近看他看得也很严，再想像去年那样加个班儿是门儿都没有了。
对此，高悦也只能安慰自己，再忍三个月，等卸完车我就解放了！

第158章 雨水三候
皇宫里的毕焰君天天盼着卸车，皇宫外的大臣们，最近可是忙得脚不沾地。
远得不说，就说这次春闱，增加了一项哥儿考试，那试卷的出题方式直接沿袭了去年高悦出题的风格，一切都是从实际出发。这种考试方式比大周沿用多年的科举制度可要新颖得多。因此，今年翰林院负责科举出题的官员便想借鉴一些经验，于是，他们请了齐鞘过去，想和他商量着统一一下这次春闱的整体试卷风格。
哥儿的考卷齐鞘其实已经出完题了，毕竟去年高悦和周斐琦做了非常完善的题库，齐鞘有据可循，今年的试题从整体逻辑上和去年并没有太大差别。
但是这些考试的逻辑和对应的考点，要解释给翰林院的大臣们听，其实比直接帮他们出题还要难一些。毕竟，翰林在大周是文人仕子的最高殿堂，能进翰林的官员都是通过之前的科举层层选拔上来的精英，相当于他们接受的教育就是根深蒂固的传统文化，也可以说他们的思维模式基本已经固定。
这种情况下要让他们接受新事物其实是很难的。尽管这次是翰林院主动邀请的齐鞘，也是他们主动提出想要借鉴一些计司试卷的经验，但齐鞘跟他们分享了两天计司出题的逻辑关系，发现大部分翰林的官员都听得似懂非懂，这其实无形中给了齐鞘很大的压力。
于是，没过两天，齐鞘便找到了高悦寻求帮助。
高悦其实对科举的模式大概知道，但是对于八股文这个文学体裁他是一窍不通。因此，他听说这事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问齐鞘：“你有没有问翰林院为什么突然要和咱们统一考卷的风格啊？”
齐鞘道：“我问了。他们没说清楚。后来是我调查后才知道最近有不少参加春闱的学子都在反映说是咱们给哥儿的考卷试题难度不高。这事翰林那边也找过户部尚书李大人，李大人当场痛批了他们不识货，他们才又找到了我。”
“这就说得通了，”高悦了然，道：“我猜他们大概不是真想听你分享出题的逻辑，而是想知道咱们是怎么做到把高难度的考试简单化的。我建议你明天再去翰林院时先弄明白他们往年出题的试卷都有哪些套路，然后，再根据他们的套路，转化为咱们出题的逻辑，给出建议。这样他们应该就能更容易理解了。只是你可能会辛苦些。”
齐鞘倒是不怕辛苦，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件事解决，别砸了计司的金字招牌。高悦给他的建议，他觉得可以试一试。于是第二日他再去翰林院，果然先要了之前科举的试卷，又详细问了一番当初他们出题时想要考验的是学子们哪些方面的能力，之后，齐鞘将翰林的话一一记录下来，
之后，他从纸上记录的考点，自己总结出了翰林院出题的套路，再转化成计司出题的逻辑，最终给出了几条建议。这一次，翰林院的官员们果然恍然大悟，他们也通过齐鞘的几条建议，再结合之前几条齐鞘和他们分享的计司出题逻辑，谈论出了统一考卷风格的办法——
那就是，调整或更改他们的出题模式。这样一来，就算翰林院依旧换汤不换药，至少从考题形式上看起来，本次春闱的考卷仕子和哥儿们做得都是一样的题。
对此，齐鞘未发一言。当天回去后便将这事告诉了高悦，他叹息着道：“若是按翰林们的法子，这次的春闱不考也罢。”
高悦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事我来解决吧。”
当天周斐琦回宫后，高悦就将这件事跟他说了，周斐琦听完后，想了一会儿，说：“这事我会交给安国公来处理。他的儿子鱼笺石不是在计司吗，他入计司也有半年了吧，想来他们父子沟通起来要更顺畅一些。”
安国公安国公鱼思钟掌英华殿，统理史、书、典、籍、翰林等，这件事交给他来办最适合不过。有他出面，在加上鱼笺石在背后给他爹出谋划策，相信今年的春闱试题一定能让天下学子们耳目一新。同时，也一定能为大周选拔出真正需要的人才。
高悦安心了，但也有其他的顾虑，就道：“我担心那些翰林被抢了差事，心生怨念。”
“不会。这件事我会在明日早朝上说，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周斐琦笑道。
“行，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管了。”高悦也笑，还顺势抱住了周斐琦的脖子。
最近这一个月以来，他经常这样儿。他一抱周斐琦的脖子，周斐琦就低笑不停，甚至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哥儿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一种生物’！尤其是临产在即的哥儿，简直就是人间尤物！这辈子没娶过哥儿的男人是永远都体会不到这其中的快乐的！呵呵……
第二日，雄姿勃发的皇帝，神清气爽地上朝。朝堂之上，皇帝稳坐龙椅，问：“春闱在际，各位爱卿可准备好了试题吗？”
户部李尚书立刻出列，语带自豪地回禀，道：“托陛下洪福，春闱哥儿的试题计司已经拟好，若陛下要过目，老臣稍后便可呈上。”
“好。李爱卿办事得力。”周斐琦赞许地笑了笑，转脸又问：“安国公你那边呢？”
他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愣了下。虽说安国公掌管大周英华殿，但往年科举试题都是翰林负责，可现在陛下却直接点了他的名，这里面恐怕是有什么事情吧？
就连安国公都在诧异的时候，就听皇帝陛下又说了一句：“今年新增哥儿科考，因此春闱不容有误。安国公便作为此次春闱的主考吧，多事之时，国公还需替朕分忧啊！”
安国公连忙拜倒，道：“老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国公快快请起。”周斐琦道。
满朝文武一听，原来是陛下要让安国公挑大梁主持这次的春闱，害，差点以为是翰林那边出了什么乱子呢。百官们虽然不再多想，翰林院主簿却依然捏了一把汗，他心中踹踹思来想去只可能是自己有什么过失被陛下知道了，这才搬出了安国公这座大山来压阵。
如果说最近他有什么过失之处，也就是昨日和计司的齐侍郎交谈时有些失言，莫非齐侍郎将那些话转告了陛下，天知道那些不过是戏言，他哪里就真敢糊弄科举了？！
不过，这位齐侍郎以后还是要注意些，千万别再被他抓住小辫子了。说起来，齐鞘在后宫里又不受宠，听说他不过是给毕焰君做舔狗才被留在后宫里——如今看来，这些恐怕都是谣言，这位齐侍郎就算再不受宠，那也是陛下的心腹啊！后宫出来的人，还真是没有一个简单的角色。
翰林院这边夹起尾巴做人。安国公下朝后，却又派人打听了一番最近关于春闱的消息，很快他便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觉得如今翰林是真的没落了，人情世故的处理上还是欠火候。
安国公也是两朝元老，在揣摩帝心上绝不输户部李尚书，因此他很快也明白了陛下把这件事交给他，除了是给他广纳门生的机会，同时也是给他儿子鱼笺石一个展示才华的机会。
如今，计司的格局已日渐明朗，在朝堂上，计司诸人的前途一片光明自不必说，其中，齐鞘和梁辰恐怕会一直作为高悦的左右手被重用。但是计司若要再进一层，光有两个得力助手怎么够用，肯定是要在方方面面百花齐放才更有好。陛下今日这番安排，恐怕是要扶他们鱼家一把，未来将人才选拔这一块的事情交到他儿子鱼笺石的手里！
这，可是个极其难得的机会啊！
安国公想到这些，当晚便将儿子叫进书房，父子二人一番商讨，安国公的意思是让儿子暗中助他以翰林院的名义出一份考卷，题目就按照去年高悦给哥儿考试的模式来。他觉得这套题出来之后，他拿给皇帝看，皇帝陛下肯定会问他一些问题，到时候他借机把儿子推出来，将功劳推到儿子身上，这样应该就是陛下想要的结果了。
没想到，鱼笺石听完他爹的话后，竟然不同意，他跟安国公说：“父亲所言儿子并不完全认同。儿子觉得，陛下让您主持春闱，应是信您能为大周选拔出色的人才，而不只是为了扶持咱们家。父亲若要儿替翰林出题，儿子自然从命，只是此事还需上报计相，若计相点头，儿才能代为执笔。”
“你怎么——”安国公觉得他这个儿子还是没变，依旧那么清高任性，只不过，鱼笺石这番话虽然不好听，但也未必没有道理。因为安国公想要教训儿子的话也就说了一半便忍住了。
鱼笺石自始至终态度恭顺，完全就是个孝子该有的样子。但他心里这会儿却唉声叹气，觉得自己的爹年纪大了，却越来越看不清大周时局的发展了，实在是种悲哀！
这事在鱼笺石看来，陛下或许有扶持鱼家之心，但更多的是陛下希望他们这对父子能真正为大周选出人才——如今这个核心问题不能解决，所谓扶持也不过是一纸空谈、是他父亲安国公大人的一场美梦而已！
不得不说，鱼笺石在户部计司跟着高悦这段时间，学到了高悦那套管理思维的精髓。再加上他近几个月一直在和同僚们轮换下乡，真正体会到了为百姓做实事的重要性——也因此，他现在看问题反而要比他的父亲安国公更简单明了，总结起来，就是六个字：先做事，再谋利。

第159章 惊蛰一候
安国公思考片刻，最终点了头，道：“若是计相不肯让你出手帮翰林出题，你可有对策？”
鱼笺石道：“他定会同意的。”
安国公又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你如今也有了自己的主意，这本是好事。但事事都以计相马首是瞻在为父看来有些不妥。”
鱼笺石其实已经不想跟他爹再拜持了，可他爹提到了高悦，隐隐透出的那个意思令他不舒服，便道：“计相乃我辈榜样，又是我的上峰，若不以他马首是瞻，按爹爹的意思，儿子该当如何？”
安国公被儿子一句话给堵住，虽然明知道他这个儿子从小就恃才傲物，难得有人能入他眼，如今好不容易有个高悦被他当成了榜样，做父亲得应该欣慰才是，可是作为三公之一，安国公叱咤朝廷这些年看多了宠妃弄权不得善终的例子，他很担心高毕焰会成为第二个刘妃，而他这个儿子一心追随高毕焰，未来若是高氏弄权，他们鱼家恐怕也会受到牵连。
然而，这些担忧，如今安国公又不能直说，毕竟毕焰君到目前为止还看不出有任何恃宠而骄，弄权揽政的苗头。顶多就是有人传他，单独和陛下相处时说话随便，对陛下也从不用敬语——关于这一点，有言官曾经上过折子劝谏过陛下，不过那折子呈上去就如石沉大海，连点水花都没有溅起来，甚至有人认为‘言官上折子劝谏陛下不要过于宠溺毕焰君’这件事，高毕焰或许从始至终根本就不知道。因为，皇帝陛下不想让毕焰君知道，自己不说肯定也不会允许别人告诉毕焰君，以免惹高悦不快——可见陛下对高毕焰是何等溺爱了！
安国公和儿子鱼笺石最终商量的结果就是，等到鱼笺石向高悦请示完之后，再决定是否帮翰林院出题。
鱼笺石为了这事，第二天还专门递了申帖，进宫拜见高悦。
高悦如今在宫里安心调养，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最近这段时间高悦没有去计司办公，鱼笺石也有近两旬没见到高悦的面儿了，因此，当今日他进宫见到高悦时，还被高悦气球一样的身材吓了一跳。虽然同为哥儿，但准爹爹和没结婚之间的差距还是挺明显的。
高悦见鱼笺石行完礼后就盯着自己的中段儿发愣，一时被看得有些尴尬，咳了一声，忙岔开话题：“鱼大人今日进宫所为何事啊？”
鱼笺石这才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失礼了，也有些尴尬，但正事不能耽误，于是忙敛神凝气，道：“陛下日前点名家父负责这次春闱试卷。昨日家父曾与下官聊到为翰林院出题一事，下官认为，此事需与您商议过后，才能定夺。”
高悦听他这么说就笑了，心想这个鱼笺石看起来清高不羁，实际上却是个阳谋高手——正所谓最高的情商就是有话直说！看来鱼笺石倒是深谙其道，他应是早看透了皇帝安排安国公主理春闱试卷这事是看中了安国公两点：一、他位高权重，能镇得主场子。二、他有一个在户部计司任职的儿子，由他出面规范统一仕子和哥儿们的试卷，可谓近水楼台，自然水到渠成。
按说，鱼笺石既然看透了这些，直接帮着他爹把事办了就行，可这人却偏偏还跑进宫里见自己一面，为什么？——当然是要借此来向自己表忠心了呀！
故此，高悦听完鱼笺石的话，就笑道：“鱼大人应猜到我会如何作答了吧？”
鱼笺石点了点头，突然单膝在高悦面前跪拜下去，神情严肃又郑重，道：“计相大人，笺石感念大人知遇之恩，此生愿追随大人，鞍前马后！”
“你这是干嘛？快起来！”高悦忙托住他的手臂，又道：“你是咱们计司的元老，我既然选了你，自然也是信你的。咱们之间不必多礼。你今日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这一件事吧？”
鱼笺石从地上站了起来，揖手立于一旁，道：“大人明鉴，”他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一份折子，恭敬地递给高悦，道：“下官去年曾听大人说要移民开山，便做了一份方案，请大人过目。”
“哦？”高悦接过折子，有些惊喜。移民开山这事还是计司刚成立时，有次开会，他随口说了那么一句，没想到鱼笺石竟然就上了心，还做了一份这么详细的计划书。高悦边看边暗暗赞许，只觉得鱼笺石这人真是不辱才子之名！
当然，鱼笺石今日又是表忠心，又是递计划书，这一系列行动的背后动机是什么，高悦还是很在意的。他看完那个折子，便笑着问：“这折子不是昨天才写完的吧？怎么到了今日才舍得拿出来？”
鱼笺石倒是很坦荡，道：“之前入司时日尚短，下官没有底气。如今，得陛下和计相大人的青睐，理应投桃报李，为计相大人分忧本就是下官的本分。二来，下官上月在赵家村待了半月，真正看到了百姓生存不易，只觉得自己既然为官，就该肩负己任，为百姓谋福在先，不该犹豫不决。今日是个好契机，下官斗胆向计相大人请命，自领移民开山之务，愿为大周税改再添砖瓦！”
高悦听他说完，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答应他，而是道：“此事，尚需与陛下商议再行定夺。”
“一切旦凭计相安排。”
鱼笺石出宫之后，高悦吃了午膳，遛着弯儿就到了御书房。
周斐琦这会儿这和镇国公还有暗日交代事情。他说得正是给北漠送树苗的事情，春天来了，草木复苏，北漠的新王呼邪也再度来信询问今年那一万颗树的事情。这事，周斐琦早就安排好了，树苗就选了乾罡山下的耐旱树种，沙土粘合剂的配方也让张书仁准备好了，唯一在等得就是那两辆大货车的档位安装，以及皇家暗卫们的驾照考核结果。
如今，暗卫们基本都拿到了驾照，大货车也准备就绪，只要再测试一轮儿，没有问题，就可以前往乾罡山拉装树木运往北漠了。所以，这会儿周斐琦便是跟镇国公李衍泰和暗日在交代运输树木的注意事项。这事涉及到与北漠交接，因此也需镇国公出面。
镇国公还没见过皇上说的大货车，当然这两辆大货车在大周另有文雅一些的名字——因为是太阳能动力，名字周斐琦让高悦给取，高悦想了想，就叫逐日一号和逐日二号了。
他给货车取完名字，还开玩笑似得问周斐琦：“我什么时候也能拥有一辆逐日系列的小车车啊？”
周斐琦笑着抱住他，问：“当彩礼吗？”
高悦反应迅速，立马接道：“行啊，你嫁给我，陪嫁是辆车，听起来也不错！”
周斐琦：呵呵，媳妇高兴就好！
——
御书房。
镇国公听说大周有了铁皮车，立刻迫不及待想要去看。周斐琦从来没见过镇国公对什么东西这么上心过，那双眼冒光的样子简直就像个老顽童，不得不说，男人不论多大岁数都天生带着对车类的好奇心，镇国公显然也不例外。不过呢，这个车周斐琦并不打算大张旗鼓的宣传，毕竟属于军事机密，现在四疆局势虽说暂时稳定下来，但也随时有可能生出变数，所以，周斐琦是想先和镇国公以及暗日确定北上的日子，到了当天，约定在山中汇合即可。
几人正商量着，外面的小太监便来禀报，说毕焰君求见。
镇国公听说高悦来了，很识趣儿地对皇帝道：“老臣也有些日子没拜见太后了，想去探望一番，望陛下恩准。至于北上的日子，一切旦凭陛下做主，老臣随时待命。”他说着就起身告退。
“如此也好。”周斐琦说着也站起身，送镇国公出门。
在御书房门口，镇国公和高悦正好撞见，两人互相见礼，镇国公并未再留，步履轻快地往永寿宫而去。只是，到了永寿宫，他见到太后，却叹道：“高毕焰若是生了龙嗣，虽为长却不为嫡，说起来也是一件憾事。”
这话可谓一语点醒梦中人，太后愣了下，急道：“兄长若是不提这事，哀家都忘了，这可不行啊！如今后宫里嫔妃只剩两位，皇上的意思，以后，唉——”
镇国公见妹妹点到即止，也猜到皇帝大概是真得不准备在纳妃了，可这样一来，皇后人选相当于就要在如今留在宫里的两人里选——高悦VS齐鞘，就算不考虑子嗣，这两人如今在朝堂上的影响力，该怎么选，该选谁，这简直没有悬念嘛！
于是，镇国公便安慰太后：“妹妹不必忧心，就算皇上真的从此不再纳妃，只要封了皇后，对于稳定朝局同样会有助益！”
太后却还是叹息：“兄长是真不明白哀家的意思吗？哀家，叹得是皇上从此不再纳妃了啊！”
镇国公一惊，望着太后，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第160章 惊蛰二候
太后瞥了一眼镇国公的表情，便移开了视线。她站起身来，踱步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粉白相间的桃夭，幽幽叹道：“皇上遣散后宫嫔妃后，哀家近日总是想起先帝时的故人。那些年咱们李家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兄长恐怕比哀家还要记忆犹新吧？”
李衍泰也站了起来，走到窗前，他立于太后身侧，望着远方水蓝色的天空，叹了口气，但依旧宽慰太后道：“常言道，富不过三代，穷不过五服。这世上没有万年常青的帝国，何况功臣世家？咱们李家能享这百年昌盛已是祖宗保佑，更何况如今三世同堂已是福气满堂之象，再奢求，恐过犹不及啊！”
太后听完他的话，没有言语。
李衍泰观太后神色，见她视线移到了一座宫殿，那是永和宫的方向，也是他的爱女李荣儿生前的住所。说起来，李荣儿的悲剧，又何尝不是李家奢求皇后之位所致？
若是当年，在没有适龄女子或哥儿的情况下，明知道李荣儿性格不适合后宫生活，不将她强行送入宫里，那孩子或许不会是这般下场。说不定，李荣儿也就嫁了个平常的夫婿，过着平凡又幸福的生活。
今日太后所言，李衍泰听出了太后在担忧李家的未来，也听出了，太后心底的不甘。李衍泰了解自己的妹妹，这个女子就是太过要强，那份强硬是刻在她骨血里的痕迹，不要说女子就是一般的男子都很难跟她匹敌。所以，在先帝时，后位最终成了她囊中物，但作为代价，她一生都没有得到丈夫的宠爱，生生将夫妻关系过成了君臣的样子！
这对一个女子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李衍泰是打心眼儿里心疼自己的妹妹，但这并不能屏蔽他看透时局的双眼，李衍泰是清醒的，因此他希望太后也能尽快放下执念，选择当下最识时务的做法，所以他再次劝慰道：“如今陛下待太后如亲母！他虽宠爱毕焰君，却待李家如故。高家虽远在江南，太后可有想过，为何陛下从来没有表现出要取高弃李之意？”
太后目光一凝，显然这话是戳到了她的心坎儿里。她终于转回了身，望着她的兄长，道：“兄长以为是何因？”
李衍泰叹道：“因为，毕焰君能看透当今的时局。”
“兄长的意思是，毕焰君宁愿帮李家也不会起用高家？”太后边说边仔细回想高悦过往的行径，而后，她便发现，高悦这个孩子好像真得从来没有露出过一点儿要在后宫扶持高家势力的意思，不仅如此，他还亲自拒绝了高家再送哥儿入后宫的请求，甚至在他一手创办的计司里，重用梁辰这个李家的媳妇，如此布局用意再明显不过，他不但不忌惮李家，还在有意扶持李家。单是这份胸襟，就连太后也不得不佩服！
李衍泰道：“他大概是不想皇上难做吧。太后，妹妹，这其实也又一次说明，皇上是真得将你当成了亲娘啊！”
这一句说完，李衍泰就见太后眼里滚起了泪光。不过，太后定力一项强大，那泪光转瞬即逝，她很快就收敛了情绪，笑了。
太后又叹了一声，笑望李衍泰道：“兄长，若非哀家深知你的脾气，今日这番话换任何一个人来听，怕不都要把你当成皇上的说客了。好了，哀家明白了，这事，明日你先在早朝上提一提，看看百官的反应。皇上视哀家如亲娘，做娘的又怎能辜负我儿？再说，高家这个孩子，哀家也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哀家只是……只是有些不甘罢了。”
李衍泰却清楚，他这个妹妹其实不是不甘，她只是担心李家的未来，然而有句话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李家未来如何，不是他和她这两个半截入土的老家伙还能做的了主的，就该交给孩子们去打拼了！
现如今，李景站东海，东海捷报频传，大周战神威名远扬，这已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了！而梁辰，作为李家的媳妇，如今也在户部计司立稳脚跟，在东郊百姓的心中更是清正廉洁的好官，眼看就要成大周全体哥儿的榜样，这就是李家未来的希望啊！
关键是，梁辰和李景还这么年轻，他们未来在大周的朝堂上将大放异彩，注定会成为大周中流砥柱般的肱股之臣！李家这一辈儿里，有他们夫妻二人坐镇，李衍泰觉得自己根本没必要发愁，他也不能理解太后在忧心什么？
太后的忧心镇国公自然不懂。梁辰和李景的关系早在中秋那次梁辰带着孩子住在宫里时，太后就看出了不对劲儿。如今她又听闻了一些东郊那边传回京城的闲话，当然是关于梁辰不太好听的闲话，这令太后更是担忧李景和梁辰将来能走多远，若是梁辰和李景最终分道扬镳，那对李家来说，就是失去了朝堂之上非常重要的一步关键棋。
也因此，太后今日被李衍泰点出后位悬空时，才会那么不甘。因为，在太后眼中，李景加上梁辰也不过是将将能抵上一个不受宠的皇后而已，更不要提被皇帝捧在手心，放在心尖儿上宠爱的皇后了！
所以，在太后看来，江南高家根本不需要登堂入仕，有一个高悦这样被皇帝溺爱至极的人坐上后位，就足够江南高家再昌盛百年的了。毕竟如今怀有龙嗣的人是高悦，他的孩子注定会成为下一任帝王。就算周斐琦在位期间顾忌太后不会大力扶持高家，下一任帝王呢？
高家早晚是要崛起的，因为高悦已经在后宫崛起了。
想到下一任帝王，太后的思路忽然又活了起来。她觉得，她得趁现在自己还有先机的时候，为李氏的将来铺好路——就从娃娃抓起！
太后看到了希望，眼中又有了光。而镇国公从宫中出来，回到李府之后，也直接钻进了书房，还秘密召集来了他在朝中的心腹。
于是，第二日早朝，以镇国公为守的十二名大臣，联名启奏，恳请皇上尽快立后！
此言一出，直接引爆了当天的金銮殿。无数大臣从一开始的满脸懵懂，到回想起昨日皇上单独叫了镇国公去御书房，进而认定镇国公这番言论，定是陛下的意思，一时间，群臣相应，反而将周斐琦打了个措手不及。
关于大婚这件事，周斐琦本来有自己的安排。他是真没想到，镇国公昨天去了趟太后的永寿宫，转脸就闹出这样一出。这样一来，他的计划可就要被打乱了！但是，朝廷之上，百官请愿，若是他拒绝，高悦听说后，心里恐怕不会好受，所以这件事——
“礼部尚书何在？”周斐琦道。
葛旺连忙出列，他也是请愿封后的发起人之一，被皇上点名，一脸欣喜，道：“臣在。”
“春闱场地筹备得如何了？”周斐琦问。
他脸上的神情毫无起伏，然而这一问，却令文武百官齐齐一愣。刚才皇上点礼部尚书，所有人都以为皇上是要让他准备封后大典的事，怎么突然问起春闱考场了呢？难道皇上是要借此暗示什么吗——可是，小皇子们几个月之后就要出生了，难道皇上真要眼睁睁看着小皇子们只以庶长的身份出生吗？
在一群傻眼的大臣们之中，葛旺很快回过神来，他忙道：“皆已就位。”
“好，你一会儿到御书房来向朕详细回禀。退朝吧。”周斐琦说完已站起身，向外走去。
大臣们：封后呢？不讨论一下吗？怎么单点了个葛旺就退朝了呢？！
此时，礼部尚书葛旺大人内心无比激动，他有预感一会儿到了御书房，皇帝陛下可能会跟他聊一聊有关封后的事情，这可是满朝文武独一份儿的殊荣啊！
果不其然，皇上在御书房里见了他，确实问了他一个跟封后有关的问题，皇上问得是：“今年哪一天为最吉之日？”
葛旺心头狂跳，觉得只要自己说出日子，陛下接下来一定会让他招手准备了！他连忙按捺住激动的情绪，无比认真地仔细掐算起来。片刻后，他皱眉对皇上道：“回禀陛下，本年最吉之日首先要看作何用途，其次还要结合所用之人的生辰才好准确推算。”
葛旺边说边期盼地望着皇帝，其实是希望皇上能立刻告诉他‘这个日子就是朕大婚要用的’，然而皇帝陛下听了他的话后，只说了一句‘这样啊’就没下文了！
葛旺心里这个急啊，他眼巴巴地望着皇上。
可是，皇上却挥了挥衣袖，对他说：“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葛旺：？！！就完了？！大婚呢？封后呢？我十根手指都准备好了，掐算还没开始就这么结束了？！
葛旺目瞪口呆，一时没动。
周斐琦看了他一眼，道：“怎么？葛爱卿可是还有事？”
葛旺意识到自己君前失仪，连忙噗通一声跪下，再次高呼：“陛下，臣请陛下为皇子身份考虑，早已立高毕焰为后啊！”
“嗯。”
不知为何，葛旺听着皇上这轻描淡写的一声回应，竟然听出了几分埋怨的味道来！他不禁诧异，以皇上对高毕焰的宠爱，为何众臣请旨立毕焰君为后，反而会令皇上不快？难道说，皇上心目中的皇后人选另有他人？！可是后宫里的嫔妃除了高毕焰还剩下的，也只有齐良人一位了呀？！
不会吧？葛旺成功被自己的想象给吓住了。
而坐在龙位上的周斐琦也成功被大臣们的没头脑给气到了！唉，今晚回去看来又有得哄了！
高悦：阿嚏！

第161章 惊蛰三候
早上群臣请旨封后的动静那么大，高悦在后宫当然很快就听说了——
当他听说，周斐琦岔开了话题，并没有回应百官，他一下就明白了周斐琦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怕自己误会他同意封自己为后，是看在孩子们的份儿上。
高悦说不上这会儿的感受是什么滋味，但有一点他很确定，就是有周斐琦在他身边，他的心很暖，也很踏实。
周斐琦大概是猜到高悦或许已知道了早朝发生的事，所以葛旺离开御书房后，他也急急忙忙回了后宫。这会儿高悦已经去了御花园走步。子弦道长给他规定的步数已经涨到了每天一万五千步，高悦也因体重飙升，切实感受到了不锻炼可能会产生的风险，因此每日打卡走步已成为他这一天的首要任务。
小幸子陪着高悦，正走到一丛大腿高的青枝前，他刚提醒完高悦‘小心脚下’，就听身后传来呼喊声，有人在喊“高毕焰！”
两人忙回头看去，就见胡公公一路呼哧带喘跑了来。小幸子如今是胡公公的徒弟，他很少见胡公公这么着急，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本还隔着几步，他却忍不住问道：“师父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这么急？”
胡公公一口气儿跑了过来，到高悦面前，边疾喘边往地上一跪，道：“陛下，陛下在景阳宫等毕焰君，让老奴来请毕焰君回去。”
“所为何事？”高悦问。
胡公公摇头又摆了摆手，那意思是他也不知道。
高悦觉得能让胡公公这么一路疾喘地跑来找他，想必这会儿周斐琦是很急的，虽然他这会儿也不知出了什么状况，但他也不想让周斐琦着急，于是便带上一老一少两个太监，疾步回了景阳宫。
迈进大门，高悦一眼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厨房窗前，不知在忙活什么，看他表情好像很严肃——
这皇上都进了厨房了，想来应该也没出什么军国大事吧？！
高悦刚才走得急，这会儿出了一身汗，脑门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儿折射着阳光显得特别亮，小幸子连忙拿出娟帕给高悦擦汗，周斐琦也终于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得出刚才在和面。
“你干嘛呢？”高悦奇怪地问。
“想给你包饺子。”周斐琦道。
“为什么？”高悦边说边往正殿走。
“怕你生气。”
周斐琦坠在高悦身后，往殿里跟。
“哦。”
高悦一脚迈进门里，扭头对外面的小幸子喊：“准备沐浴。”
小幸子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其他小太监，赶紧烧水。胡公公跟在皇帝陛下身后，待皇帝和毕焰君进了大殿，特别有眼色地给两人关上了门。
屋里高悦边走边拉领口，他刚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走得太急了，出了一身汗，里衣粘在身上实在不好受，就想尽快脱了泡个澡，周斐琦边在他身后护着边道：“小心些，别着凉了。”
“嗯。”
又是一声简短的应答，高悦觉得周斐琦主动给他包饺子这个行为实在太诡异了，而周斐琦觉得高悦这么一个字一个字的跟他说话，一定是听说今天早朝上发生的关于封后的事，知道自己没给正面回答生气了。
周斐琦心里急，他想跟高悦解释，却又觉得这事在高悦气头的时候说，只会越描越黑，还不如等到时机成熟，用行动向高悦证明他的诚意来得更有效。
高悦见周斐琦锯嘴葫芦一样跟在自己身后，更加认定周斐琦有事瞒着他，心想，陈谦这家伙多活了二十年真是出息了，都会背着他搞事了！
可惜了高毕焰的智商，他根本想不到皇帝陛下哪儿是要背后搞事啊，人家根本就要背后搞你！
但现在皇帝陛下不说，高悦也决定不问，他要自己弄清楚，看看皇帝这个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之后，周斐琦伺候高悦沐浴，按摩搓背捏脚一条龙，服务不可谓不尽心，但高悦全程闭着眼，直到睡着都没问周斐琦一句关于封后的事情！
周斐琦同样也没提。不过，他跟高悦不一样，关于今天封后这件事，高悦是看明白了，所以不在乎，也觉得没必要问。周斐琦却不知高悦心知肚明，对他的心意了如指掌，还当高悦是误会他了，而他又不想用苍白的语言去解释，因此便憋着一股劲儿，想尽快用行动证明。
这天之后，周斐琦发现，高悦看他的眼神儿不对了。而高悦也在自己的调查中，发现周斐琦这家伙最近的动向已然成迷——
他就想知道，周斐琦每天下朝后，不在御书房批折子，反而钻进极阳殿一待就是一整天到底是在干什么？难道说极阳殿里藏了什么见不得的东西或者……人？
高悦可不是眼里能容得下沙子的主儿，他也不会被意想所左右，他想知道的事，他会尊重客观事实，所以他去调查了！而调查的结果就是：周斐琦这些天回到极阳殿后，午膳后一般会叫上几个宫女或太监陪他一同进入主殿，之后就殿门紧闭，直到晚膳前才会开门，之后皇帝陛下回去景阳宫陪毕焰君用餐，直到第二天上朝下朝，再度循环，周而复始！
好！很好！
高悦攥紧拳头，再查！这次主攻那几个太监和宫女，然而，那些人的嘴简直比砖缝儿还难撬！
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周斐琦到底想干嘛？！
高悦生气了，生气的结果就是，毕焰君一怒之下，留书一封，于某日早朝期间，带上行礼和太监小幸子，直奔东郊，离宫出走了！
那天皇帝陛下得知毕焰君出了宫，立刻让梁霄带上一队侍卫赶去护送。他本人没有追出宫去，但这个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宫墙，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毕焰君好像和皇帝陛下闹别扭了！
一时间平京众说纷纭，而皇宫里，周斐琦却召集了不少人正在极阳殿中继续‘上演每日的戏码’，没人知道极阳殿的大殿里皇上正在和那些人干什么，就连太后派人来问，都被晾在了外面，没让进去！
而这个时候的高悦，在去东郊的路上被梁霄追上，一路护送到了赵家村。这个时节，番薯已长成，梁辰试着挖了几棵，发现每过几日，番薯还会再长大些，他便算着日子，准备满四个月之期后再统一挖掘。
算起来，从去年种植的四月之期，也就在这几天了。为了确保顺利春收，在统一挖掘前，梁辰和顾瑞云商量要加强春收期间的巡逻，以防收获的番薯被抢被窃！同时，要在县衙准备好仓库，用以收纳抵充去年秋税的番薯。因为番薯是根茎类植物，受潮就容易发芽，因此除了被选出来做良种的番薯外，其余用做储备粮的番薯全部都要妥善储存才行。
高悦到赵家村的时候，梁辰正带领着计司赵家村的驻守官员们开会。郊院的大院子里，如今添置了宽大的石桌石凳，大家伙正围桌畅谈，忽然院子门口有路过的百姓高兴地大喊道：“呀，是计相大人呀！您怎么来啦？”
这一声就如同上课时班长那一声‘起立’，把郊院里的所有人都给喊站了起来！
“计相来了？”
众人不可置信，交头低语。紧接着，他们跟随梁辰往门口迎去，就见一个膀小腰特别圆的青年正由梁霄亲自扶着下马车，这人正是本该待在宫里安心静养的毕焰君兼大周户部计相大人！
“你怎么来了？”梁辰紧走两步，从他哥手里接过高悦的胳膊，一脸担忧地道：“你这个时候不该折腾啊！”
“没事儿，想你了，来看看你。”高悦一脸轻松地说。
梁辰却听了这话，几乎立刻断定高悦和皇上大概出了问题！因为，高悦竟然说‘想他’？高悦在梁辰的印象里，就不是这种会感情用事的人！他哪怕说句‘为见证春收’而来，梁辰都不至于多想。
不过，这会儿人多，梁辰就算想问个究竟也不便多语，便将高悦一路扶进了主屋，才问：“我们在开会，你要听吗？”
高悦却摆了摆手，道：“不听了，有你在我放心。”他见梁辰欲言又止，也不知是不想梁辰追问还是真累了，竟跟梁辰说：“我喝了。”
他这语气……是在跟我撒娇吗？梁辰有些惊讶，但他自己是过来人，明白高悦这个时候是绝不能渴着饿着的，于是又连忙让小幸子和小黑子上茶上点心。
高悦喝了口水，就催梁辰：“你快去给他们开会吧，我一会儿得先睡个觉，做了一路车，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了。”
“那你先休息。”
梁辰说完就又回到了院子里，继续开会。他才坐下，程章就问：“梁大人，计相怎么来了？他，他那个身材，看着好吓人！”
“计相行事自然有他的章法，咱们还是不要深究。刚才说到哪儿了？继续……”
众人继续开会，然而八卦之魂既然烧起来了，怎么可能这轻易就熄火呢？尤其是傍晚的时候，胡公公也来了……

第162章 春分帝待嫁（一）
胡公公这次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跟着礼部尚书葛旺。不仅如此，这两人身后还有十辆花车。说是花车就真的是花车，十辆车明明都插满了不同种类的鲜花，颜色却又都是统一的鲜红！这十种红花不知被谁的巧手编成了心形的花环，同心结连成的花帘，将那十辆马车盖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是一片热情的红海！
就连胡公公和葛旺所骑的马都选得是枣红色的，两匹马的头上也都带着红色玫瑰花编制的花环。其中，有匹马看起来是个调皮的小家伙，一边走还一边伸出舌头企图去卷头侧垂下的鲜花绿叶吃，令人莞尔不已。
这十辆花车的车辕上，一边坐着个宫女另一侧坐着一个小太监。宫女穿粉装，太监着姜红，脸上带笑，惹人欢喜。
这一队人马一进赵家村，立刻引起了全体村民的围观。不仅如此，这队红花车队从平京城一路走来，太过引人注目，队尾早就跟了不少喜欢看热闹的百姓，有些甚至是骑着牛骑着骡追在后面一路跟来的，赵家村十里八乡的百姓也有不少人闻讯前来，可以说，红花车队入村的排场是空前热闹。
车队这番妆点，百姓们都能看出这是个求亲的车队。走在最前面的两人一个是太监一个是大官人，也很容易辨认，由此也不难猜出，这个高调求亲的队伍很可能是从皇宫里出来的，换句话说，这是皇上派出来的提亲队！
但是，皇上要纳妃，从来都是一句话的事，这天底下难道还有什么人会拒绝皇上的求娶吗？！
也是因此，百姓们一时懵了，不知是什么人能让皇上如此高调，大张旗鼓地派出这样一支队伍，还出了平京城去求亲？！
皇上到底要纳谁呢？
所有人都很想知道这支红花车队的终点在哪里，因此追着车队跑的人一路滚雪球般，咕噜噜就跟到了赵家村。也是到了这时候，赵家村的村民们才想起来，计相大人好似今日午时才到郊院，难道说，皇上搞这么大阵仗是为了向计相大人求亲吗？可是，计相大人不是原本就是皇上的毕焰君吗？
如今小皇子都要出生了，皇上才想起求亲，是不是有点为时太晚了呀？！
这天下午，整个平京和东郊的百姓们，全被皇帝陛下的一支花车队给搞懵圈了！
同样懵圈的还有户部计司在东郊的那些官员以及——高悦本人。
当小幸子急吼吼跑进主屋向高悦汇报‘胡公公和葛尚书拉了十辆车’来了时，高悦第一反应是这两人被周斐琦派来当说客，是劝说自己回宫的。
所以，高悦对小幸子道：“告诉他们我不回宫。”
小幸子缓过一口气儿，忙解释：“不是不是，他们那些车上都贴了红色的花，还有马，马的头上还带了花环，哎呀，奴才说不清楚，总之，他们看起来像是来提亲的！”
“什么？”高悦皱眉，他本是在床上躺着，闻言便向小幸子伸出手，道：“扶我起来，出去看看。”
小幸子连忙服侍高悦更衣，然而衣服才刚穿好，门口就响起了胡公公特有的尖嗓儿，他声中带笑，冲里屋喊道：“计相大人在吗？陛下命老奴给您送礼来了！”
里屋的门帘被人打开，高悦从屋里走了出来。胡公公一见他，眼中笑意愈浓，手中托着一卷轴，恭敬地递了上来。
高悦盯着那个红底鎏金纹的卷轴，只觉得周斐琦这是要跟他摊牌了，可你摊牌就摊牌，搞这么一出是想做什么？还送花——一送送十车，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花？还编成心形的花环，恐怕别人不知道你用意？这么大张旗鼓的一路走来，表个白而已，却弄得人尽皆知——高悦光想都觉得不好意思——
不过，他的唇角却在浏览卷轴的过程中，逐渐上扬……
那卷轴上写着：
吾爱之悦，两生相守，天下之幸尽于吾身。
吾当，珍之重之，敬之爱之，以心比贞，以身规忠。前世之憾，今生不留，求君契定，盼君应复。
以周礼，求君娶。
结连理，并蒂双。
共携老，同生死。
这卷轴换成大白话说就是：
我亲爱的悦悦，能与你两辈子相爱是上天恩赐的幸运，也是我最大的幸福。这缘分来之不易，我会珍惜会重视，也会敬你爱你，身心全部给你，对你忠贞不二，这是我为了你，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上一世的婚没有结成，这份遗憾不会留到这辈子！现在，我求你，与我定下终身，你可愿意？
按照大周的礼仪，我想求你娶我，结成并蒂同生连理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盼你尽快回京。
高悦为什么笑呢？因为按周斐琦这卷轴上所说，这十辆花车相当于是周斐琦为了求高悦娶他，特地替高悦准备好，用来向皇帝提亲的礼物！他这会儿恐怕正在皇宫里等得坐立不安吧？
高悦心想，你就知道我会答应娶你了？！——心里这么想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甜蜜起来。可见，那些藏在心底的真心欢喜，在这一刻已无需掩饰，也控制不了！
之前几天萦绕心头的阴霾，这一刻早一扫而空。那些宫女太监在极阳殿里每天干什么？高悦从看到这十辆花车时就想明白了，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关门造车’啊！他甚至严重怀疑这些心性花环可能是周斐琦亲手教她们编制的！
想像着周斐琦编花环的样子，高悦莫名觉得又好笑又温暖。
胡公公和礼部尚书葛旺就站在一旁暗暗观察高悦浏览卷轴时的神情，这会儿见他笑了，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想着他们出宫前陛下吩咐若是高毕焰看完卷轴眉头紧锁，那么他们就闭嘴回宫，若是神情愉悦，便请毕焰君一同回京。
眼下这个情况，应该是能问了吧。于是，葛旺作为礼部尚书，率先开口：“毕焰君，陛下请您回京呢！”
“嗯。”
高悦合上卷轴，转手交给了小幸子，又吩咐他：“收拾一下东西。”却没说什么时候走，而是出了门口，到院子里看那十辆花车都装了什么东西——
他每到一辆车前，就有宫女把花车的顶棚摇下来，露出车上载着的物品：第一辆车上是一对大雁，这是古代提亲的必备之物；第二辆车上是一对金镶玉的二龙戏珠，这是典型的皇家标识；之后每辆车上也都是按照帝王规格准备的各类礼品，东西并不多，但于细节处很见用心。
看得出来周斐琦这些日子躲在极阳殿里就是为了这一队花车在做准备，高悦看完十辆车后，心里有股冲动，他想尽快见到周斐琦，有很多话想当面同他讲。
十辆花车上的物品精致非凡，令围观的百姓们大开眼界，随着顶棚摇下，人们也发出阵阵惊叹之声。
梁辰一直陪在高悦身边，自然也看出了高悦此刻心情甚佳，同时也更加确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想——毕焰君和皇帝陛下之前就是闹别扭了！不过，皇上这一手哄人的功夫也确实令大部分男子望尘莫及！
梁辰见小幸子拎着包裹走了出来，笑着打趣儿高悦道：“计相这就要回去了吗？”
“嗯。有点急事，待处理。”高悦也笑道——周斐琦等着要嫁人，他可不得赶紧回去处理吗？！
梁辰看了眼天色，道：“此时启程还能赶在天黑前入京。春收之事，计相不必挂心，下官都会安排妥当。”
“你多费心。”
高悦说着，对梁辰一拱手，便上了马车。
梁辰和计司等人目送高悦离开，程章又忍不住道：“计相大人这就走了？他今日莫非就是到咱们这儿睡个午觉吗？”
郭无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计相大人这一觉睡得，可真值啊。”
“是挺值的。”梁辰道。
回京这一路，因梁霄带着一队护卫将车队彻底围护起来，一路追着车队看热闹的百姓也不太赶靠得太近，但还是免不了有人一直坠在队尾，远远望去竟也有十里红妆之势。热闹自不必说。
高悦本以为周斐琦是在皇宫里等他回去，直到花车队入了青龙门，被眼前的人山人海镇住，他才明白，周斐琦早就在宫里坐不住了，他作为皇帝竟然出了皇宫，直接来到了青龙门这边等着。按说这也还算常规操作，之所以会引得青龙门前人山人海，主要原因不是皇帝亲临，而是皇帝陛下换了新的车辇——
更确切的说，那也不能叫做车辇了，应该叫铁皮车才对！
那是一辆大周百姓们从未见过的大铁盒子一样的车，不用马拉就能走，车轮也不是木头的，是一种似皮非皮的东西，有人说那是橡胶，又因离得远一时确定不了！
这辆车，可真是比皇帝陛下还抢镜，可以说在这日的午后，与平京街头出够了风头，仅一下午的时间，就成了平京百姓们热议的话题！

第163章 春分帝待嫁（二）
因为逐日系列新出的这辆皇家用车实在太吸睛，以至于高悦的红花车队在青龙门门口遭遇了堵车现场，一时间前方是百姓，后方依旧是百姓，高悦竟成了大周第一位因被百姓包围而在提亲路上寸步难行的人，说起来，也是没谁了！
“让一让啊，让一让！”梁霄冲到前面，和几个侍卫一同疏散堵在前面的人群。然而人群却纹丝不动。高悦挑着帘子问：“怎么回事？”
梁霄正要回头作答，就听人群那边突然一阵喧哗，紧接着，人群终于动了——他们自动向两边避让，如一排被清风吹开的麦浪，露出翠色枝叶后挡住的风景——
一辆正红色的越野车上下来了一人，那人身穿玄金龙袍，头带龙冠足踏龙靴，他手上拿着一束巨大的玫瑰花，目测有近百朵之多。
这人正是大周天子周斐琦。
此刻，天子神情郑重，步履坚定，他手捧鲜花，一步一步向青龙门口的花车队走去。
花车队前的那辆马车，车帘半挑，一位身材臃肿却掩不住绝色容颜的青年男子正由一个小太监搀扶着下马车。这位正是大周第一的哥儿毕焰君高悦！
百姓们刚才只顾着围观逐日车，这会随着皇帝的走向，终于发现了被他们堵在门口的毕焰君。而当他们看清高悦的身材想到即将出生的小皇子后，百姓们炸了——群情激动的那种炸！
也不知是谁先带得头，一群人呼啦啦地竟跪了下去，口呼万岁，又道陛下洪福齐天，大周永世昌盛！恭迎毕焰君回京！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中，周斐琦一步一步走到高悦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的眼中皆是无需言语的深情。
周斐琦问：“还生我气吗？”
高悦轻笑，“不是很生了。”
“那，你现在开心吗？”
“也不是很开心。”
话虽这样说，但高悦脸上的笑意却愈浓了。
周斐琦拉起了高悦的手，握着他的手托着那束花，说：“我数了三遍，是九十九朵。有点儿沉，我先替你拿着。”
高悦就笑，也不答话，只等着他的下文。
周斐琦深吸一口气，问：“如果，有一个人爱了你很多很多年，一生所求只有一件事，就是希望你能娶他，你会同意吗？”他说完，就紧张地盯着高悦，是真得紧张。
高悦也问：“若是我不同意呢？”
话一出口，高悦就清晰地看到周斐琦的瞳孔急速收缩，他几乎是没来得及想，手臂已勾住了周斐琦的脖子——
两人同时一愣！
高悦用力勾着周斐琦的脖子将他拉近，却不是要吻他，而是贴着他的耳边说：“我同意，娶你做我的正妻，皇帝陛下！”
不知什么时候起，围观群众们早已鸦雀无声，他们几乎是震惊地听完了皇上和毕焰君的对话，并且在毕焰君给出了皇帝想要的答案后，还处于震惊之中！这两人的关系，也太，太劲爆了吧！我没有听错吧？皇上这是要下嫁吗？！
周斐琦可不管别人怎么看他，当高悦说出我同意那一刻，他已将他紧紧拥住了！这一刻对周斐琦来说太珍贵了，他历经两世，等了足足二十年！二十年，人的一生又有几个二十年呢？
“悦悦！”周斐琦蹭着高悦的耳鬓，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高悦轻拍着他的背，似安抚又似爱宠。他自己或许不知，此时他的神情，就连还处于震惊中的百姓们，也看得出来，他对陛下情根深种！两人此刻的氛围，是一种无需刻意显露，也令人无法忽视的羁绊！
也因此，所有有幸见证这一幕的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世间有真爱，只是太难得。平凡的夫妻是幸福，真心相爱的人能喜结连理，幸福一定会翻倍！
高悦感觉到周斐琦的情绪平稳下来，便轻推他一把，拉开了一点儿两人的距离，笑着问：“所以说，那辆车真得是你的陪嫁？”
“你之前说过的，我都记得。”周斐琦攥着他的手，想吻他的指尖，又碍于人多，便克制住了。
“嗯。这陪嫁我很满意。”
高悦笑得很开心，情难自已，飞快地在周斐琦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周斐琦猝不及防，只觉刚才那一下自己的心跳是真得漏了一拍。
百姓们也被高悦这大胆的行为吓了一跳，愣了一瞬后，不知是谁竟然带头鼓起掌来，掌声炸起，竟还有大胆的百姓起哄，大喊：“皇上亲回来！”
高悦就在一片掌声和笑声中，大方地穿过人群，走向了那辆红色的越野车。
周斐琦望着他，只觉得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高悦在爱情面前，依旧是要比他勇敢又自由。也正因此，他才会如此迷恋他，而无法自拔。
现在，周斐琦对高悦的迷恋，可能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吧！
这一天，皇帝陛下开着大周第一辆‘铁皮车’，载着毕焰君，于万民的敬仰和艳羡之中，高调回了皇宫。
这天之后，大周的都城流行起了一句话，凡有男子在追求自己喜欢的哥儿时，不再说‘你愿意嫁给我吗’，全都改口，变成了“你愿意娶我为正妻吗”？！
由此可见，大周皇帝陛下别出心裁的求婚方式，不但获得了百姓们的认同，还被他们争相效仿，俨然成了一种新风尚！这些改变对于开化思想，除旧革新也起到了正面积极的作用。
再说高悦和周斐琦那天开着小红车回了皇宫，他们俩在宫外干的好事早就引起了全场轰动，太后就算没有出宫，如今也全都听说了。从太后的角度上来讲，她当然不希望皇帝真去下嫁给高悦，于是听说两人回了宫，太后立刻派人把两人给叫去了永寿宫。
太后着急呀，两人一进门，她问都没问，立刻就道：“封后大典就在下个月择个好日子，尽快办了吧？哀家担心再耽误下去，皇孙们可要等不及了。”
高悦一听这话就明白太后是什么用意了，他担心周斐琦一根筋坚持下嫁再和太后起冲突，抢先道：“好啊。我也担心再耽误下去身体要熬不住。”他说完还给周斐琦使眼色。
太后松了一口气。
周斐琦却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高悦还是这样处处为他着想，也因此，周斐琦才会想要把最好得都给他，他可不希望在两个人的婚礼中，高悦受一丁点儿委屈。
于是，周斐琦就当着太后的面，问高悦：“刚才在宫外，说好的下嫁呢？”
太后呼吸一凝。
高悦却‘噗’的一声笑出来，不在意地道：“陛下莫非真想要过一把下嫁的瘾吗？其实没有必要啊！”
“只要你不觉得委屈就好。”周斐琦道。
高悦笑着看了看他，转而对太后行了一礼，道：“大婚事宜，还望母后费心教我。”
他叫了母后，这称呼一变，大殿里三人的气氛好似也焕然一新。太后见高悦如此通透，只觉得这个孩子真是太懂事了，满满地点点头，“好孩子，你快平身坐下吧。那些事也不急于一时，日后母后自然会一一讲给你听。”
“如此，便多谢母后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太后便放两人离开。回极阳殿的路上，周斐琦问高悦：“我其实不是为了哄你开心，才说要下嫁的。我是认真的。”
高悦侧头看他，眸中含笑，“我也是认真的，只要人是你，人对了，其它都无所谓。再说，你心里其实是将太后当成母亲吧？那也就是我的长辈，你敬她，我当然也会敬她。不是有句话叫‘百善孝为先’吗？孝顺孝顺，顺既是孝。今天你也看到了，太后叫咱们过去是在担心什么，我顺她的意，也是想尽一份孝心。至于你对我的心意，我只想藏在自己心里，还不太愿意，做出来给别人看呢！”
“悦悦！”
周斐琦听了高悦这番话情难自已！
两人这会儿正好经过那处假山。以前高悦经常把周斐琦往假山后面拉，这次周斐琦一把拉住高悦的手腕，就把人扯进了假山后。
“喂——住手！”
“我想了好多天了，不信你验！”
“你要点儿脸啊！我今天真的不行！”
“你怎么——？！！”
“你别动它！别拿出来！啊——”
高悦一嗓子，惊飞了一群鸟儿。
再之后，鸟儿们都不好意思往这边飞啦……
月上中天，张公公在极阳殿的耳房里拄着桌子打哈欠，他心想，这么晚了，皇上还没回来，看来今晚应该又是去景阳宫了吧？毕竟今天在宫外皇上和高毕焰才刚当着全平京百姓的面儿上演了一出轰动全城的大戏，今晚必定是要长相厮守，想来是顾不上——
“来人。”
周斐琦的声音如一道炮仗，将张公公一下就给崩精神了。张公公连忙从耳房里跑出去，一路小跑儿着跟在皇帝陛下身后，当然也看到了被皇上抱回来的毕焰君，只是，毕焰君怎么‘睡着’了呢？
张公公顾不上多想，就被皇上指使着转了起来。直到服侍着二位主子睡下，张公公再度回到耳房，才猛然想起，刚才他给毕焰君挂衣服的时候，在毕焰君的袍子下摆上看到了几根细小的草叶。
这可不是他第一次发现这样的草叶，联系之前的种种传闻，张公公倒抽一口凉气，震惊地捂住嘴，心想，这没几天就要生了，还能经得住这样那样……也就是咱们大周的毕焰君了！果然能征服大周天子的哥儿，注定不同凡响啊！

第164章 春分帝待嫁（三）
周斐琦将高悦抱回了极阳殿，亲自伺候高悦洗漱干净，用被子把人包严实，他自己却坐在床边，盯着高悦舍不得移开视线。
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怎么看也看不够！总觉得，这么好的一个人上一世是他的爱人，这一世还是他的爱人，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而时隔两世，历经二十载，他终于又等来了与他携手步入婚姻殿堂的机会，这真算得上是天给予他的恩赐了！
很兴奋，不想睡！
这一晚，皇帝陛下就在龙床边，静坐了一夜。第二日早朝，却依旧春光满面，不得不说，这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由于昨日皇帝陛下高调求嫁，今日早朝大臣们免不得又是一轮激昂劝谏，周斐琦等大臣们说完，又点了葛旺的名，他道：“礼部尚书尽快择出吉日，朕要举行封后大典！”
大臣们还以为这是皇上终于被他们劝动，总算松了口气。他们哪儿想得到，人家高毕焰压根儿就不想表演什么‘下嫁’的戏码给外人看！
不过，经过此事大臣们也总算明白，在皇上心里高悦这个人的分量绝对是举足轻重的级别，那真是被皇上放在心尖儿上宠爱的人啊，一般人还真是羡慕不来！
这日的早朝到了后来，逐渐转为了众臣集体讨论哪天封后更稳妥，因为小皇子们出生在即，大部分大臣认为还是要在皇子出生前完成封后大典比较好。当然也有一小分部大臣认为，皇上可以先下圣旨，给毕焰君正了名分，待小皇子们出生后，再举行大典——因为封后大典礼仪繁琐，高毕焰如今的状态要撑下来恐怕很吃力，一个不小心若动了胎气，反而不妙，到不如等高毕焰恢复之后再行典礼。
这事让皇帝陛下作主的话，当然是选择后者。如今还有什么是比高悦的安危更重要的吗？答案自然是：没有。最终皇帝下旨，封后大典在小皇子们出生后再举行，礼部尚书葛旺按此择吉。
当天下朝后，高悦在极阳殿刚吃完午膳，胡公公就一脸喜气地赶来颁旨了——
朕惟械农乾坤，兴农乃治国之本。民富国强，兵慑四疆天下乃安。茲尔高悦，江南高氏家族世舰之子，悯怀苍生，慈爱仁孝，智慧果睿，育自名门。兹以册高悦为凤凰君，协朕理下，安邦毓民。钦此。
胡公公读完圣旨，笑容灿烂，边将圣旨递给高悦边道：“恭喜凤凰君！老奴可是早就盼着这一天呢！”
这是一年来，胡公公第三次给高悦颁旨，第一还是去年夏天，当时高悦从一个小小良人升为三品侍君。那时候胡公公没有想到不过几个月后，这位高侍君就再次晋位成了后宫的四君之守，高毕焰。从那时起胡公公就有预感，总有一天，这大周后宫最高的那个位子会落到这位毕焰君手里！
果不其然，这才半年而已，毕焰君再次晋位，终于成了全大周最尊贵的哥儿，成了陛下的凤凰君。凤凰君既是男妃最高品级，相当于皇后之位。
胡公公每次来颁旨，都是带着皇帝赏赐而来。这一次，高悦依旧从那些赏赐中挑了一件上上品——是一对纯金打造的葫芦，寓意福禄成双——送给了胡公公。
胡公公接过赏赐后，笑得两眼都成了两道缝儿，再次笑着向高悦道喜。高悦自然也是豪爽，景阳宫里人人有赏，不但如此，他还吩咐小幸子准备了好多红包，送到各宫各所……
也因此，这一天，整个皇宫人人脸上笑开了花，热闹得就像在过年！
周斐琦听说这事后，也大手一挥，让胡公公也从内库里取了不少好酒，朝中凡四品以上的大臣，每人府上送上两坛御酒，那酒刚好就叫凤凰百酿，皇帝此举，意在与百官同贺后位落定之喜。
此举在平京城中又引起了新一轮热议。百姓们纷纷纳闷，昨日不是才说是皇上要下嫁吗？怎么这才睡了一觉，就变成封后了呢？有知情人就说了，是早朝上大臣们劝谏，皇上顺水推舟。也有人说，是毕焰君不忍皇上下嫁，才会变成封后的。还有人说，你们说得都不对，这是太后的意思……
高悦听说宫外的百姓因为皇上不下嫁了，还吵起架来后，笑着对周斐琦说：“看来全天下的人都在盼着早些把你嫁出去呢？”
周斐琦这会儿正在帮高悦洗脚，闻言便故意在他脚心上挠了两下，挠得高悦受不了，抱着肚子，笑着求饶！
窗外的月亮，好似不堪其扰，悄悄躲进了云层后面。
高悦被周斐琦洗干净，安置在床上躺好，还不老实地招惹人家——一会儿说‘我渴了’，一会儿又说‘我背痒你给我抓抓’，过了一会儿又嚷嚷着‘我突然饿了嘴里空落落的’——
周斐琦由着他闹了个够，最后边忍笑边将还不老实的高悦给抱在了怀里，亲了亲他的脑门儿，说：“定！”
高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特别配合地不动了。
他人虽不动了，眼睛却亮得厉害，眼珠灵动地转转，还问周斐琦：“我演得是木头人儿，像吗？”
周斐琦宠溺道：“像。”
“那我的演技好不好？”
“好~”
“那你爱我吗？”
周斐琦的回答就是，堵住了他的嘴——他当然爱他呀！他最爱的就是他的悦悦了！
子弦道长这些天，快长在景阳宫了。要问为什么，当然是小皇子们快要出生了呀。也是因为这事，按照大周祖制，极阳殿作为皇帝寝宫乃整个大周风水阳气最盛之所，为保证小皇子们健康降生，高悦彻底搬回了景阳宫住。周斐琦也从极阳殿跟来了景阳宫居住。
所以当某一天，子弦道长诊完脉后，告诉高悦‘两旬之内皇子们必将出生’时，高悦的一颗心都纠了起来，那是一种既期待又紧张，既欣喜又害怕的心情。总之，知道消息后，高悦连续两晚都没有睡踏实。一开始，他还不想让周斐琦知道他状态不好，不想周斐琦跟着瞎担心，可是连续两天状态不对，以周斐琦给他的关注程度，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当然是，一经发现，立刻招来子弦道长为他针灸催眠，如此又连续了三日，高悦的状态终于稳定下来。
这些天，平京城的贵妇们说得最多的话题就是皇子降生。其实，也不只贵妇们关注小皇子，普通百姓也有许多人很是期盼大周皇子平安出生的。尤其是东郊赵家村的村民，他们认识高悦，也受高悦这位计相的恩惠，如今番薯大丰收，他们不但缴清了去年欠下的秋税，还家家户户各有余粮。
如今番薯收完，他们紧接着又种了黍麦，灌溉田地的时候，那辆计相大人发明的水车可是给他们省了大力气，这又再次令村民们想起了计相的好。村民大多淳朴，念谁的好，就希望这个人长命百岁，平平安安。他们都知道，计相如今成了大周的凤凰君，那就是大周的皇后，是他们的千岁千千岁。如今，他又要为大周皇室开枝散叶，此中凶险，但凡生养过的村民皆感同身受，因此许多人自发地去庙里为他们的计相大周凤凰君祈福，也不求别的，只求他平安诞子，不受凄苦。
这股为凤凰君祈福的风气，从东郊赵家村刮起，数日间，竟席卷了整个平京城。此时上河节已过，但每到夜晚，白河岸边依然有成群结队的百姓点燃祈福的红灯，高放入云，为大周皇室祈福。
这可以说是大周自开国以来，第一次有嫔妃生产，却获万民祈福盛况。这件事很快就传入了后宫，甚至，在朝堂之上，有官员将此事上奏了皇帝，并恳请皇帝陛下，着钦天监择日祭天，以响应万民之心。
周斐琦当时就准了。
钦天监择了最近的一个吉时，于准奏的三日后，在天坛举行了大型的祭天仪式。这一日，皇帝亲临，几乎全平京的百姓都赶来观礼，天坛前的巨大铜炉中的香火从早上一直持续到日落都没有断过。青烟直达九霄，带着千万人共同的心愿，只为求一人平安。
这绝对可以划入终身成就，高悦也确实因此十分感动。他从穿来这个世界最初时的抵触，到慢慢接受这里的风土人情，再到找回了自己的爱人，最终融入了这里的生活。这期间，他可以说是历尽千帆，他想过要和周斐琦携手一生，想过要改变大周百姓的生活水平，想过要尽最大的努力化解这个世界的战乱，想过要开拓这个世界人们的眼界，想过要解放这个世界人们的思想！
他想带给他们自由和平等，想带给他们富裕和安乐，他想过很多，唯独没有想到，这个世界的百姓也会为了他的安危而祈祷……
那天，高悦从来没有那么深切地体会到，这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只有在真实的世界里，传播善意才能毫无阻碍地被接受，而有所回馈，也必将是真实的善意。
那天晚上，高悦将心中的感慨说给周斐琦听，这时周斐琦陪着他在御花园里散步。
两人走在冷心湖南岸，身旁是一丛丛盛开的迎春花，黄色的小花，在夜晚的月光中也别有一番艺境。周斐琦顺手摘下了一朵黄色的小花，拉起高悦的手，将那花朵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他笑望着高悦的眼睛，托着他展开的手掌，至他的鼻端，才道：“闻到香味儿了吗？”
“嗯，清香怡人。”
周斐琦轻笑一声，说：“假花儿可没有香味。书里的花，画里的花，虽然写得美，看着美，却摸不到闻不出。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高悦听他这话，也笑了，说：“咱们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就给过答案了。”
“是啊，”周斐琦目视悬月，道：“标准答应是，花儿之所以香，正因为它有生命。”
高悦接着道：“所以，小朋友们要珍惜生命，不要觉得花儿不会哭，就随意采摘踩踏！周同学，你刚才摘得这朵花，你没听到它在哭吗？”
周斐琦睨他一眼，手指插进他脑后的发丝里，将他捞到近前，在他脑门上狠狠亲了一下，才“嗯，我错了，给花儿道个歉，所以亲一下就不哭了。”
高悦：……
我不想跟他说话了！这人真是……
周斐琦陪着高悦围着冷心湖走了两圈儿，终于达成今日两万步的成就，两人携手往景阳宫走。
路上，高悦又说：“我有点喜欢上大周了。”
周斐琦说：“嗯，大周也喜欢你。”还有一句他没说出来，却在心里说了千万遍：我最喜欢你！
两人回到景阳宫，意外的是齐鞘竟然在偏殿等高悦。高悦想着虽说齐鞘这段时间每天从衙门回来都会来看他，却从来没一直等他到这么晚过，想来是有什么事。他忙让小幸子将齐鞘请到书房来，齐鞘一进殿，边行礼边道：“鱼笺石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高悦忙问。
周斐琦却没等齐鞘开口，便抢先道：“这些事以后你可以直接上奏给朕。”
“是。臣考虑不周，但这次事发突然，臣也是一个时辰前刚收到消息，北山移民开山的村民今日遇到了狼群袭击，鱼大人为了抢回被狼叼走的婴孩儿，被野狼咬伤了。”齐鞘一口气儿说到此处，停了一息又忙道：“现在狼群已被赶到的禁军驱走。不过鱼大人还在高烧，情况凶险。”
“北山为什么会有狼群？派人查了吗？”高悦问。
齐鞘道：“北营的禁军已经在调查。鱼大人伤势严重不宜移动，现在人安置在了北营。臣刚才遣了两位太医赶去救助。另外，开山之事容有失，臣特来请旨这便出宫，赶去主持。”
“你去吧。”周斐琦道，“朕再派两名暗卫给你，有任何进展即使通报。”
“臣遵旨。”

第165章 立夏王瓜生
齐鞘当晚带上皇帝陛下给他的两个暗卫，又带了一队护卫连夜出宫赶往北山。他们走后，周斐琦见高悦神思不属，劝慰道：“你不要多想，这事查清楚之前，我会增派人手，护住北山的百姓。不会再有人员伤亡，至于山中野兽，我也会让北营禁军尽量将其驱至林中深处，不伤其性命。”
高悦听了他的话，心中略安，不过还是道：“或许咱们贸然开山，占了狼群地盘，才会引他们报复。”
“应该不至于。”周斐琦想了想说，“咱们选的北山那块地方，我让赤云观的道长们提前去看过，那地方背山面水，风水是养人的风水，并非野兽宜居之所。再说，迁徙百姓过去之前，侍卫们也反复查验过，并无野兽出没的踪迹。这事还是查一查弄清楚了之后再做定论吧。”
高悦点了点头，道：‘也好。’
两人说了会儿话，高悦便睡了。周斐琦等高悦睡熟后，又起了身，出了寝殿来到书房。书房里，一个身穿玄甲的暗卫早已单膝点地，在等候——
暗日见皇帝进了殿门，忙道：“启禀陛下，西直门的皇家珍兽园里，少了一只北漠狼。”
“什么时候的事？”周斐琦问。
暗日脸上浮现一丝尴尬神色，道：“据看守的珍兽的侍卫回忆，大概是一个半月之前，原本一对的北漠狼，日常能看到出没的就只剩一只了。因每日所喂的肉食，并没有剩余，当时侍卫们没有在意。只以为是野狼藏了起来，在戏耍他们。直到刚才下官接到您的消息，赶去查看，侍卫们开了铁门进了里面，才发现有一只狼怎么也早不到了。那狼如今不知去向，下官猜测北山移民遇到的狼群或许与那只逃跑的北漠狼有关。”
“再查。”周斐琦道，“看看京郊最近出了北山有狼群出没，还有哪些地方有狼群踪迹。”
“遵旨。”
暗日化为一道黑影消失。周斐琦来到书房外的廊下，抬头望着幽黑的夜空，今夜云层渐后，看样子似乎是要下雨了……
周斐琦的预感没有错，第二日天不亮，外面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早朝上，大臣们说得最多的自然是昨日北山移民差点儿被狼群所伤之事。不少大臣主张，进山杀狼！最好是朝廷能出悬赏令，也不限只是狼群，凡捕获猛兽者，均可令高额奖励。以此安抚民心，保证移民开山之事能顺利进行。
这个要求在大周当前的国情下，明明也是合情合理的，然而皇帝却没有同意。那是因为，周斐琦是个现代人，他很清楚，在未来，几百年或几千年后，由于人们的大肆捕杀，许多野生动物都面临着灭绝的危机，而大自然每灭绝一种生物都意味着食物链和微生物环境将进行一次重新自我修复。这种修复直接的影响或许并不明显，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时代的发展，自然环境也在这种一次又一次的修复下变得越来越糟糕，也会间接影响后世人们的体质，以至于某种疾病大爆发之时，人们会因抵抗力低而受到伤害——
数以万计生命的消亡，那才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皇帝陛下不同意捕杀野兽，大臣们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北山移民遇狼袭这事却在这天下午，随着调查的深入，出现了新的线索。
御书房里，周斐琦听暗日汇报完，问：“你确定那群狼昨日都跑去了皇陵？”
“臣昨日领过圣谕便向所有暗卫发了消息，后来臣收到皇陵暗卫回报，说是一月前曾连续数日听到山中有狼嚎。臣便赶去了皇陵，今晨在皇陵西侧的山坳里发现了两匹头狼的尸体，是新尸。那两匹头狼看似是互殴而亡，但暗卫验尸后，发现两匹狼的脏腑分别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伤口像是被啃噬过，所以臣怀疑，在皇陵附近有人仍在养蛊。”
周斐琦听完后，好一会儿没言语。
暗日抬头看过去，见皇上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又等了一会儿，才听到皇帝开口，问：“皇陵里的那人，最近可有异动？”
皇陵里的那人指得就是二皇子，上次边公公那事出来之后，因直接杀害珍异所众太监的人是边公公，所以按大周律被除以斩刑的人也必然是边公公。至于二皇子，在边公公的供词中，只提到了他在大朝贡期间有要与北漠等番邦接触的意向，最终因边公公良心发现没有帮他牵线搭桥，致使二皇子没有实质性的罪名，周斐琦没有处置他，只是更加严密地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
然而，这次驱使狼群攻击北山移民，虽然最终也因鱼笺石奋不顾身护住了百姓，但鱼笺石重伤未愈这是谁也抹不掉的事实，这件事若真是二皇子所为，那他就真是自己跳进了法网，再也别想出去了。
这一年，大周的官兵们一直在与蛊虫作战，包括暗卫在内，如今一听说是蛊虫作祟，大家第一个想到得就是赤云观的道长们。周斐琦也一样，既然是以蛊虫驱使的狼群，那事情其实倒好办了。周斐琦当即叫来了子弦道长，将事情如此这般的一说，又道：“如今赤云道长并不在观里，这次皇陵附近出了蛊虫，道长便为朕推荐几为同门吧。”
赤云观的情况子弦虽人正在宫中，也不是完全撒手，如今观里他和师父都不在，是二师弟和三师弟在同时掌管事务，这两个人也离不开。至于其他师弟也各有所忙，要说全观最得空的人，子弦想了想道：“贫道的师弟中，子琪虽常年看守观里的客房，但为人最是勤奋好学，尤其擅长除蛊拔毒，陛下若让贫道推荐，便是他吧。”
周斐琦对子弦道长还是很信任的，当即便下了圣旨，让暗日拿着圣旨去赤云观请子琪道长下山，协助暗卫调查皇陵附近是何人在弄蛊。
这事周斐琦和子弦都觉得本是十拿九稳的事，然而，当天下午暗日便发来飞鸽传书，说子琪道长在皇陵西的黑风村中遇害了。不仅子琪道长遇害了，整个黑风村的村民都不太对劲儿，现在北营已出动了禁军，将整个黑风村给围了起来。
这事要细说起来，就是上午子琪道长接到了皇帝陛下的圣谕，听说要下山除蛊，他还特地找二师兄要了一叠画好的咒符，生怕把事情搞砸给赤云观丢人。可是到了发现狼尸之处，子琪燃符索引，按烟索骥，一路追踪到了黑风村，还离着一里远就看出了黑风村上空笼罩着一层黑红色的血雾。血色雾气往往是大凶之兆，说明那一处血气翻涌，必有数人遇害。而血雾掺黑，则是腐臭之气凝结所致，一般预示着——有活尸！
子琪将这些推测告诉暗日，又道：“黑风村如今恐怕已没有活人，咱们若是贸然进入必定凶险万分。”
玄门之道，暗日也不懂，于是就问：“那该如何？”
子琪从身上套出了一丢符纸，全叠起来，足有半尺之高，他边从身上摘下包袱，掏出里面的浆糊，边将符纸一张张首尾粘连，边道：“没事儿，贫道现在用符纸做一副纸铠，穿在身上，不论那村子里有什么东西，都不敢轻易近身。”
理论上来说，这绝对是个行得通的好办法。然而，当子琪穿着用他二师兄画得咒符黏出的铠甲，进入黑风村准备大干一场之时，他才跑进村口连十仗都没有，就被突然从街道两旁蹿出来的数‘人’给扑倒了下去！
暗日：……
这种情况下，不管那些扑向子琪的是什么东西，暗日也不可能袖手旁观了。他立刻带着手下的几个暗卫冲了过去——
这所有的变故，也不过数息而已。可是，当暗日等几名暗卫飞跃到近前，看清那些疯狂怒吼的‘人’的模样，尽管暗卫们见惯了生死，也被那些‘人’的形状恶心得直接吐了出来！
扑在子琪身上发出野兽般啸吼的东西，浑身的皮肤沿着经脉干裂出了数道沟壑，每一道沟壑里都爬满了白色的颗粒，那些颗粒许多还在蠕动着，看起来好似是在进食，而被它们寄生的原黑风村的村民，皮肤早就呈现出了一种青紫的颜色，指甲全部黑色，头皮同样泛青，眼眶里只有白色的两团。还有一位，眼眶里的白团坠下来一颗，垂在眼眶边缘，摇摇欲坠的模样真得令看到的人不寒而栗！
此时，他们扑在子琪身上，撕扯着他身上的符咒，明明那些符咒被他们攥在手里时，能看到只他们手心冒气了黑烟，发出阵阵如烙铁穿刺手掌般的‘滋滋’声。他们似乎还知道疼，被符咒蛰到，会昂天大吼。只是发出的声音已不在是人类的语言！
子琪被这些‘人’按在地上，拼命挣扎，还不忘将自己感知到的消息及时告诉暗日：“暗大人，快去血雾最浓之处，贫道察觉得出，那边这种东西最多！”
暗日给几个暗卫打了个手势，那几个暗卫立刻四散而去，他却没走，问子琪：“怎么才能救你出来？”
子琪百忙之中，将自己身上的包袱扔了出去，边喊：“里面有个白色的净瓶，是贫道师尊秘制的净米，暗大人想办法把那些米弹进这些人的嘴里！他们就能停下来了！”
这对暗日来说并不难。他接过包袱便跳上了一侧的屋顶，趁着那些怪物昂天大吼之时，一颗一颗将米粒弹入了他们的口中。果然，那米入了口，‘怪物’们就像中了定身咒，一个一个地老实了下来。
子琪趁机连忙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开几步，拄着膝盖大喘气儿。
只到此时，子琪道长还没受伤，一切看起来，不过是有惊无险。暗日从房顶上跳下来，落到子琪身边关心了一下：“你没受伤吧？”
子琪摇摇头，忙直起身来，凝重地望着血雾那边，道：“暗大人，劳烦你搭把手，赶快带我过去。”他说着已向暗日伸出手，暗日架住他的肩，抓住他的腰带，足下用力一跃而起。
子琪焦急道：“一会儿还要麻烦大人尽量将净米弹入那东西的口内，为贫道清理出一块施法之地，这东西太过邪性，一时半会儿清不干净！”
“好。”
暗日轻功卓越，两人说话间已到了血雾之下。看得出来，那处原本应是黑风村一处井口，而此时，井口数丈之外，一大群原本应是黑风村的村民变成的‘怪物’正神情呆滞，动作僵硬地在挖坑。
他们有的拿着铁锹在撅土，有的拿着竹筐在搬运，那坑已经挖了很深，看不见底。而之前赶到的几个暗卫正占据在四周的房顶上，往下扔暗器。
然而，对付这些怪物，暗器显然并不管用，不但不管用，那些怪物被吸引了过去，许多都在想法子往上爬，边爬边牙床打颤，好似是饿了许久，终于见到了食物……
暗卫们见子琪和暗日队长终于赶来，齐齐松了口气儿，同时大喊道：“大人、道长！这些东西我们杀不死，可怎么办啊？”
“用米！”子琪喊了一声，便推开暗日，独自跳下了房顶。
他一下去，那些怪物便齐齐向他这边转过头来。子琪也顾不得许多，忙咬破手指，念念有词，就地画起了法阵。
“都过来！”暗日也着急暗卫，将净米分给他们，“一粒米一个人，弹入口中，可以定身。”
他一边分米一边将那些摇摇晃晃向子琪靠近的怪物弹定。
暗卫们得了米，也立刻行动起来。好在他们的弹射技术都不错，场面一时控制住了。
然而，就在子琪的阵法刚刚画完，那些地上的血线才刚被催动得亮起蓝光，所有人的脚下都突然晃动了两下。一阵沙尘自那个巨坑中反扑出来，子琪闭上眼睛，定住道心，加快念咒，阵法上的蓝光骤然大起，一股强劲的罡风自他背后反扑过去，正好与沙尘相撞。
明明不过是气来气往，却因这一撞，生生又撞出了一阵剧震！空气中一波波看不见的动荡向四外爆开，暗卫们立刻飞身而起，纷纷避让。而他们刚刚踩踏的房屋不知是否被那动荡所击，竟然如酥脆的糕点，哗啦啦塌成了碎渣！
尘烟因此再度飘起，视线也因此被遮挡。烈日不知何时钻入了云层之后，但当暗卫们终于能睁开眼时，均被地上突然出现的巨大黑影所摄。
烟尘渐散，暗卫们终于看清，此时的枯井空地上子琪五心朝天坐于法阵中央，他面前仅十几仗处，一条巨大的金虫正从那个巨坑之中往外爬。
这个巨虫无头无眼无触须，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团巨大的金色肉条，而在它的前端最上面，此时也盘坐着一人，同样五心朝天——
出身皇家的暗卫们，立刻就认出了此人是谁！是二皇子，竟然是周斐瑾！
他竟然从皇陵里出来了！不但出来了，还带着这么大的一个虫子，他想干吗？几乎不需要猜。因为，周斐瑾此时盯着子琪，喋笑了两声，不屑道：“凭你的修为，也想挡住朕？自不量力！”
都自称‘朕’了，目的还用猜吗？
然而子琪却依旧镇定地道：“挡不挡得住也要挡过才知道！”
说话间，子琪低念了一句咒语，五指翻飞，身上的那件咒符铠甲突然爆开，成百上千张符纸化为无数道燃烧的火箭带着万箭齐发之势，向周斐瑾和那条金虫射了过去！
同时，子琪大喊一声：“暗大人快走！”
到此，暗日已经明白子琪只是在为他争取时间。他不能浪费这得来不易的机会，因为他们都清楚，面对当下的局面，暗卫与其留下，不如赶紧去搬救兵。
暗日当机立断，立刻一个手势招呼暗卫就要撤退。然而，周斐瑾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放他们走，他难道不懂让他们搬来救兵，形势很可能会被逆转？！对于周斐瑾来说，这次也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想走？哪儿那么容易？！”
周斐琦哼笑一声，大金虫立刻蠕动起来。不但如此，数道金光只金虫身上四散射出，看那方向分明瞄准的就是暗卫……
子琪道长见此，连忙再次咬破手指，也顾不得画符了，手掌一扬，血滴四溅。他的血扬撒到金光上，那光便砰地一声爆出一团黑雾，黑雾散开，一只焦黑的小虫子咕噜噜地滚落下来。子琪顾不得看那虫子，拼命甩着胳膊，可即便如此，仍然有两道金光没有拦下。不远处很快响起两声凄惨的大喊，那是暗卫被金光射中后发出的最后的峥鸣！
“切！”
周斐瑾不满的目光扫向子琪，“不过一只蟑螂也想坏朕好事？！”说着，那金虫身上突然射出一根光柱，光柱如一根战矛毫不留情地直直刺入了子琪道长的心口——
紧接着，一阵残忍至极的血肉撕裂的兹啦声在暗日后方响起，伴随着子琪道长的大喊和周斐瑾的喋喋怪笑。暗日不用回头也知道那必将是何等悲壮的场面。
金色光柱将子琪道长穿胸而过，之后还将他挑了起来，而周斐瑾似乎是在品尝杀戮的快意，竟毫无廉耻地畅快大笑，还冲远处的暗日等人大喊：“看到了吗？这就是阻拦朕的下场！！！万蛊之祖在此！谁还敢违抗朕意？！周斐琦，你等着！哈哈哈……”
“大人？”暗卫们回过头，不忍地闭上眼，子琪的身体被金色光柱挑着晃甩的画面，刺得暗卫们此刻心中悲愤难忍！若是可以他们愿意奋不顾身地反扑回去与周斐瑾决一死战，与其这样窝囊的撤离，还不如杀回去死个痛快！
暗日当然明白这些暗卫的心情，但他同样明白子琪为他们争取来的这个撤离的机会有多么难得，他当即冷静下来，吩咐道：“你们，一人去赤云观请道长们下山，告知万蛊之祖在此。一人去北营请禁军速来封锁此地。一人立刻前往移民开山处，立刻转移村民。”
暗卫们没再多说，领命后四散开来。暗日一声哨响招来信鸽，将此处情形言简意赅汇报给周斐琦。
周斐琦收到这封信时，已知黑风村的蛊虫必然极难对付。他立刻召来子弦道长，问道：“万蛊之祖惊现黑风村，道长可有对策！”
子弦道长吃了一惊，“万蛊之祖？！那蛊贫道只听师尊提过，乃传说中的魔物。且不是一般血脉可以炼化，为何会出现在黑风村？”
周斐琦脸色微沉，道：“是周斐瑾。如今情况紧急，道长需尽快想个对策。”
子弦心里咯噔一声，道：“陛下，贫道猜测周斐瑾或许是动用了皇陵之气，才炼出了万蛊之祖！若真是万蛊之祖，那子琪师弟恐怕挡不住它……眼下虽尚无对策，但贫道也无法再安于宫中，请陛下恩准贫道出宫！”
“暗卫也已去赤云观请其他道长下山。子弦道长，此事关系京周数万黎民百姓之命，朕亦无法安于宫中，愿与道长同去北山！”周斐琦说着已起身。
子弦却突然急了，“陛下万万不行！您或许有所不知，凤凰君这几日脉象并不稳，可能就快要生了！这会儿您若是离京，届时皇子降生谁来主持大局？贫道这次出宫，前途未卜，还望陛下为小皇子们早做安排！”
他没等皇上开口，已跪了下去，拜在皇帝面前，沉声道：“赤云观志在为天下苍生除害，黑风村之事赤云观弟子责无旁贷！贫道领陛下之托，这便出宫，为苍生除了那祸害！”
……
周斐琦一直将子弦道长送到宫门，临行前，他又嘱咐子弦：“若是找到破解之法，需要什么尽管说。”
“贫道明白。”子弦回头看了眼景阳宫的方向，似是不放心，又说了一遍：“陛下，凤凰君的安危关系到大周未来的国运，万望陛下妥善安置。”
周斐琦道：“道长尽管放心，此事有朕。”
子弦不再多说，翻身上马，由一队侍卫护送着向北山疾驰而去。
他走后，周斐琦立刻派人前往东郊赵家村接赫连野的阿翁前太医正回宫待命。赫连老太医大半夜被一道圣旨召回了宫里，因为是连夜而为，这件事没有引起宫外大臣们的注意。
然而这一晚，注定不是平静的一夜。
皇陵附近玄学战力对抗激烈。那万蛊之祖，大概真是被周斐瑾这个败家玩意儿用了皇陵的祖龙之气给养大的，子弦道长率领赤云观众弟子列出了罡风之阵，险些控不住它。罡阵中的众弟子甚至纷纷感到那大金虫身上有阵阵龙气溢出。
罡风之气乃世间最正的阳气，真龙之气便可以说是世间最烈的阳气。不过，皇陵中的龙气因都是历代先皇尸身残存，那金虫所溢出的龙气烈中还带着寒，阳中还带着阴，铺面而来之时竟有生死双煞之利，普通人若是被这气沾上，不出一息定会神智昏聩，变成行尸走肉也说不定。
不过，好在，那大金虫似乎也极其宝贝它身上的龙气，溢出的并不多，不到被罡阵逼得走投无路暴走之时，那龙气并不能时刻感受得到。
子弦道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渐渐摸索到了一丝破解的思路。
此时围在黑风村外围的禁军、暗卫和侍卫们也正陷入了苦战——原本与他们对抗的是黑风村那些被周斐瑾控制了的村民。一村之民不过百户，最多不过千人，加之暗日从子琪那里得知了治服他们的办法，这千人对付起来本不至于太过费力，然而，天黑之后，黑风村外的山林里突然响起了数声狼嚎，紧接着各种野兽的咆哮跌起而来，幽幽暗夜中，无数双或蓝或绿的眼，如幽灵般浩浩荡荡自四面八方向黑风村外的将士们扑了过来！
周斐瑾大概是知道村民怪人不顶用了，竟召集了这附近被蛊虫控制的野兽开始袭击围村的军队。不禁如此，之前有一些被村民怪人咬伤的士兵，不知怎么回事，竟又从地上爬了起来。这次，他们不再是与联军并肩作战的兄弟，反而变成了野兽的帮凶，反过来，开始袭击曾经的战友！
没有什么是比眼睁睁看着自己之前的好兄弟变成不人不兽的怪物更令人痛心疾首的了！一时间，哭喊声自黑风村四面八方响起，其中悲切，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体会！
子弦听到这些声音时，心中更是焦急，他都如此更何况其它弟子。于是，他连忙大喊一声：“各位师弟，稳住道心！”
周斐瑾“切”一声，他好不容易制造了混乱抓住一丝罡阵漏洞，就因子弦这一声提醒，那眼看着就要散架的罡阵，竟然又恢复如初，这令周斐瑾烦躁不已！
他心想，看来那招也留不到进平京了，就在这儿先解决了这帮臭道士再说！这么想着，他将两个拇指凑到唇边，狠狠一口，咬出了两道伤口——
正常人若是被这样一咬，早就鲜血横流，然而周斐瑾的拇指伤处，却没有流出一滴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滴一滴黑色的油蜡样的液体。那东西滴到金虫身上，如水滴入油锅，带起阵阵兹啦兹啦的响动，也有一团一团金色的雾气自‘油蜡’滴落的金虫皮肤上升起，那些雾气在空中一点点融合，很快就成了一团云雾的形状，那雾不断上升，不断上升，眼看就近整个罡阵罩了进来。
子弦暗道一声不好，忙又喊道：“各位师弟，起界！快！”
道士们立刻结印，就见罡阵如一张上兜的网追捕那一大团雾气，企图将其包裹进来——
一时间，两厢拉扯不下，战况陷入僵局。
这时，乌云再度遮月，一道惊雷炸响，整个神州大地似乎都被震得抖了两抖。
皇宫内，周斐琦今日似乎事务繁多，已经过了子时还没有回来。
高悦在景阳宫内等他，实在抗不过多日形成的生物钟的召唤，到了时辰便自觉地爬上了床，倒头睡了。然而，当那道惊雷响起时，高悦猛然睁开双眼，紧接着他的大口呼吸，连忙喊道：“来人！”
小幸子就在殿外守着，听到高悦叫人忙冲了进来。他才看了一眼高悦的情形就知不妙，忙大声喊人进来点灯，叫太医！景阳宫的众人立刻四下奔走。
高悦抓着小幸子的手，明明已经疼得发抖，却还能冷静地指挥，他道：“去派人通知太后和皇上，就说我肚子疼！再叫偏殿的阿婆来！她知道该怎么做！”
小幸子已经急哭了，因为高悦不过喘了几口气的功夫，身上的衣服就湿了，鬓边的发丝贴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整张脸脆弱瘦小，明明最近半年御膳房一直在变着花样给高悦进补，但是这一刻，或许的汗水和灯光的双重作用，高悦看起来竟是弱不禁风之态！
小幸子边哭边冲殿里的太监宫女们喊：“快去叫齐良人来，快去请陛下和太后！还有太医，快啊！”
脚步声，景阳宫里四处都是脚步声，纷纷乱乱，焦急慌张！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凤凰君要生了——然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子弦道长不在！景阳宫里的人都知道，全太医院的太医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子弦道长！这可怎么办啊！
住在偏殿的阿婆是早就选好的接生婆，手稳心大经验丰富，她最先赶到，立刻将小幸子从着急忙慌中解救了出来。吩咐宫女和太监们准备热水锦帕等用品也是井井有条。
小幸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却一步也不敢离开高悦的床前，他这会不禁想道，若是子弦道长在就好了，那样他心里肯定不会这么慌，也不用事事仰仗这位宫外进来的阿婆。想到安排事情，他有想起了齐良人，这个时候若是齐良人在，小幸子觉得自己也不用这么慌，毕竟齐良人是最在乎他们家主子的了，而且齐良人也是个能给人当主心骨的人——
然而今天偏偏这两个人都不在！对了，还有陛下，陛下怎么还不来呢？！
景阳宫的小太监跑到御书房通风报信的时候，周斐琦还在看皇陵来的战报。他今天没回景阳宫只是不想高悦再为皇陵这件事操心，没想到，皇子们竟然选择了这个时候出生。
周斐琦几乎是飞奔而至！没有人比他更担心高悦的安全，当看到一个个太监端着水盆自景阳宫的寝殿里进出时，周斐琦的一颗心差点跳出胸腔！他边大步往里走，边问胡公公：“赫连老太医还没来吗？”
胡公公道：“刚收到消息，到宫门口了！”
“快去接！用朕的辇快将太医接过来！”周斐琦走到内殿门口，那位阿婆听到脚步声，忙喊了一句：“陛下勿进，恐冲了龙气，影响国运！”
周斐琦走到门口都没有听到高悦的声音，心中一紧，加之稳婆阻拦，皇帝陛下立刻察觉不对，抬脚便踹开了内殿的门——
哐当一声响，门被周斐琦踹翻在地，他一眼就看到高悦躺在床上，嘴里咬着一块白布，却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高悦身上亵衣被拉开了，而站在床前的稳婆此时手中握着一把剪刀，看样子好似要对高悦实行刨腹。而小幸子满脸是泪，眼睛似乎都要睁不开，却死命咬着嘴唇死命抱住了稳婆的腰，将她往后拖！
门板倒下的动静太大，殿外的太监宫女们不知发生了何事，连忙跑进来，有的手里还端着水盆，当看到内殿情形吓得水盆都扔了，尖叫着往外跑去——
周斐琦一眼看清内殿情形，人已经运着轻功飞了过去，稳婆大叫一声，本拿着剪刀的那只手就飞了出去，鲜血从她被砍断的碗部喷溅而出，整个殿里一时满地都是血迹！
小幸子不知着了什么道儿已经说不出话，但他见皇上把稳婆踢翻就立刻扑向床，一把抓下高悦嘴里那块布，狠狠扔了出去。这一系列动作，似乎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已经站不起来，跪在地上手脚并用，爬到周斐琦面前，一通比划，总算是让皇帝陛下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原来，在稳婆进殿后，指挥着宫女太监们烧水备物，当那些生产要用的事物被拿上来后，她拿起那块白布先是装模作样地递给小幸子，道：“一会儿太疼让咱们主子咬着用，你闻闻都是用开水煮过的，可干净了！”
这稳婆是层层筛选进宫的，祖宗八辈儿都被查了个底吊儿，谁能想到她会出问题？小幸子不疑有他，接过白布闻了闻确实有一股阳光的味道，便将那布递给高悦让他咬着。然而那布才进高悦的嘴不到数息高悦竟睡了过去，小幸子当即大惊，想要喊人却发现嗓子无法发出声音，这一下他立刻察觉出了不对。而稳婆这时已拿起了剪刀像是要剪开高悦的肚皮！
小幸子当然不可能让她得逞，拼了命将她拖住，为了保持清醒他甚至咬烂了自己的嘴唇，血流了一下巴。好在皇上来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稳婆在地上翻转嚎叫，周斐琦没有再理她，而是几步走到窗前，探了高悦鼻息，是温热的。那一口提到嗓子眼儿的气这才算呼了出来。随即，他又冲外面喊：“暗卫何在？快去接赫连老太医！”
那稳婆在地上翻滚了一会儿，大概是失血过多，人似乎晕了过去。
周斐琦坐在床边，抓着高悦的手，紧紧贴在脸上，他一言不发，心中却在不断祈祷：悦悦你一定要平安，你一定要平安啊！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我绝对不会！
片刻后，暗卫终于背着赫连老太医抵达景阳宫！老太医一进门，立刻皱了眉，说了句‘怎么搞成了这样儿’，忙打开医药箱，取出针包一手搭着高悦的脉搏，一手开始快速施针。
这期间，景阳宫的太监们，已将那稳婆五花大绑捆到了外面。殿里那一地血也被收拾干净。
之后，太医院的太医们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再之后，太后带着玉竹和李公公也赶了过来。
小幸子这次护主有功，周斐琦让太医也赶紧给他医治，也多亏救助的及时，小幸子被扎了一通针后，连续打了十几个喷嚏终于能说话了！
他一能说话，就连忙指着地上那块白布，“赫连老太医，那白布上是不是有毒啊？我家主子刚才就是咬了这东西才昏过去的！”
“拾起来，给老太医看看。”周斐琦发了话。
有小太监连忙用筷子夹起白布放进一个托盘里。筷子是银筷，夹着那布并没有变色，说明布上没有毒。老太医闻了闻那布，淡定地道：“没有毒，只是有麻散。”
“那我闻了这东西，为什么会不能说话？我家主子不会也——”
小幸子急得又哭起来。
周斐琦的脸色已在听了这话后，沉成了黑炭。
然而，老太医却说：“你会失声，或许跟之前吃过的东西有关。你回忆一下，今日是否有吃过辛辣之物？这种麻散和辛辣之物作用会致使人失声。”
小幸子这一回想便想起来，今日晚膳时，有个宫女笑嘻嘻地给了他一盒油炸花生碎，那花生碎里可不就有红辣椒么？他一惊连忙道：“是小荷，来人啊，快把小荷抓起来，别让她跑了！”
然而，等小太监和宫女们把景阳宫番了一个底吊之后，哪里有还有小荷的身影？！这件事到此，也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是有人故意要针对大周这两位即将出生的小皇子。
从各个方面来看，他们的目的似乎是要将小皇子活着从腹中取出来，若非小幸子今日以死相拼，高悦恐怕这会儿已经被开膛破肚了！
既然他们要活人，取出孩子后，当是还要运送出宫，只是不知他们准备从哪儿出宫？又做了怎样的布置……

第166章 立夏王瓜生（四）
然而，无论做了怎样的布置，眼下都不可能实现了。因为在赫连老太医的救治下，高悦醒了，他醒过来，看到周斐琦，说得第一句话就是‘我疼’！
而后，景阳宫里的声浪也如天上的惊雷一般，滚滚而来！惊雷过后大雨至，高悦的汗也如这天上的雨点一般，瓢泼而下！
于此同时，在黑风村与赤云观众道士周旋的周斐瑾忽然大骂了一声‘废物’！紧接着他立刻又咬破了两个食指，将流出来的黑色蜡油一样的液体抹在了大金虫的身上，双手齐发，画了两个对衬的符印。
几乎是眨眼间，大金虫身上就金光大盛，数万道金光中肉眼能够看到有金色的小圆球不断飘出，这些小金球，颗粒很小，飘在空气中，像是花粉般随风而动。电闪雷鸣中瓢泼大雨似乎也对这些金球毫无影响，它们在大金虫周围浮空停顿了一会儿，随着周斐瑾一声‘散’，立刻向四面八方飞驰而去，然而，子弦道长等众道士又怎么可能会让周斐瑾的计谋轻易得逞！
“收！起！”
子弦道长连下两令，赤云观的弟子们将灵力再度凝结而成的灵丝网收起，那些小金球撞到灵丝上，就像飞蛾扑到蜘蛛网，粘在上面，左冲右突，一时竟然无法挣脱！
周斐瑾见此，却没有着急。他环顾四周，之后又闭上眼睛仔细感受，很快就找到了赤云观道士们这个结界阵法的破绽——那一处是阵法灵力最薄弱的地方！
周斐瑾当即再度施法，就见大金虫如一个弹簧般突然向后压缩，等压到极限不能再压之后，一个弹跃，向着阵法薄弱的那一处不管不顾地撞了过去！
只听赤云观弟子中有人哎呀一声，在众人望过来时，猛地喷出了一口血！
“快补！”
子弦连忙招呼其余弟子修补漏洞，然而，已经晚了。
周斐瑾成功突破，并在跃出法阵的第一时间捻决施法，只见那些被留在阵法里的金珠迅速融合，很快竟然成了一条新的金虫——除了比大金虫小了一半儿之外，这条虫子无论是外形还是难缠程度都跟刚才那只没什么区别！
但是，道士们人手有限，子弦顾不得细算，大喊了一声：“留下两人支撑阵法，其余人跟我去抓大的！”
周斐瑾听了这话，不屑地撇嘴，“凭你们也想跟朕斗？”
他说完再度咬破了双手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也没有再等黑蜡滴落，直接将两只手插&#183;入了大金虫的体内，霎时间，金色的小珠子从大金虫的皮肤上爆炸开来，浮于空中也没做停留，直接开始融合，很快子弦道长等人眼前就又多了三只小金虫。而周斐瑾的手也再没从大金虫的身上□□——
子弦见此，神情一凛，快速地将赤云观的弟子们份成了五个组，每组只有三四个人，却要对付实力几乎于大金虫相当的虫军们！
子弦见弟子们似乎有所胆怯，立刻又喊：“不要怕，那些分出来的虫子不过是他的手指，本体我来和二师弟三师弟来对付，你们抓紧时间，先起阵控制！”
众弟子听他这样说，果然收到了鼓舞，想着面前这虫子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分&#183;身，难道还能比大师兄他们的更难对付？！于是，齐齐精神一振，纷纷大喝一声，提起精神开始列阵！
而这时，子弦带着二师弟和三师弟也重新起了阵，他们只有三人，大范围的乾罡阵支撑不住，子弦便对那二人道：“控住周斐瑾，再用‘裂’阵！”
两位师弟异口同声，气势非凡。
雨滴如落石，打在他们的脸上，视线并不清晰，但是赤云观的道长们这一刻却异常坚定，手指翻飞间带起一串串的水花！
此时的大周后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景阳宫。一声一声截断电雷的呐喊，昭示着此刻声音的主人有多么痛苦！皇帝陛下在景阳宫的寝殿内，一直没有出来。
太后此时则是坐在景阳宫的偏殿内，一脸寒霜地盯着面前跪着的那一排人——
这些人中有负责后宫人员调遣的新档籍所掌事太监，还有负责出宫筛选稳婆的李公公。李公公可以太后身边伺候的老人，但这次出了这么大事，他就算是被人利用了，也同样难逃其咎。另外，还有负责宫女□□的两位女嬷嬷，还有太医院负责抓药的库管太医……
偏殿外的柱子上，那个稳婆被五花大绑地捆着，人早已被暴雨浇得又清醒了过来。她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但脑子好像还是清醒的，因此她此刻一声声的哭喊着：“……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我儿子，我没有办法啊……”
太后对此置若罔闻，她望着殿外的暴雨，在等玉竹回来。在她脚边，所有人都额头触地瑟瑟发抖，唯有李公公虽也跪着却直着上身，皱眉沉思，回忆着之前这稳婆入宫前后相关的信息——
李公公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本身并无意残害小皇子们，所以这会儿他想起什么，就都一五一十地说给太后听：“奴才记得，那天这个稳婆递上来的申帖里写得过往接生的经验都是京城里的大户，就连菡嫔都是她亲手接生的，奴才这才对她另眼相看。入宫之后，三轮筛选，也确实是她比那几个要强些，这才留了她下来……”
太后听着他说，也没搭茬儿。
但李公公提到了菡嫔，除了柱子上那个被捆着的稳婆突然尖声嚎叫起来外，屋里跪着的那一排人的神情齐齐一凛，好似同时想起了什么，立刻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太后明鉴，奴才想起来了，当初小荷就是从菡嫔宫里被罚去浣衣局，后来因她擅长熨衣，这才被调来景阳宫伺候凤凰君！”
“太后老佛爷，您听奴婢们一句话啊，这小荷刚来宫里时，确实是个绣工拔尖儿的，不然咱们哪儿敢随便给娘娘们的宫里送人啊！”
“臣也想起来了，”管药材库的太医道：“前几日那小荷确实来过药材库，不过她是给运送药材的小太监送鞋，当时不少人都看见了，大家还打趣儿他们。不过，那小太监昨儿崴了脚，老祖宗若是想问他话，可派人把他压来。”
“嗯。”太后扫了眼面前这一排人，心中冷笑，却只道：“来人，将这几个并那个拐了腿的运药太监都先押进大牢！”
“太后娘娘！”
“老祖宗！饶命啊！”
李公公：……
侍卫们应声而入，李公公率先站了起来，十分配合跟着侍卫们率先走了出去。很快殿里的人和柱子上的稳婆便全被侍卫们押走。众人出景阳宫大院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玉竹匆匆走了进来，看她焦急的样子，似乎是有重大发现。
李公公看着玉竹张了张嘴，本是想说什么，但玉竹打着伞又特别着急根本没看到那一群被押走的人里还有李公公，两人就这么擦肩而过了。接着，侍卫们推了驻足的李公公一把，李公公也没再辩解，回过头于风雨中，径直往前走去——他其实是想，玉竹能帮他说句好话的……唉！
太后见玉竹回来了，忙问：“怎么样？”
玉竹道：“去武都候府上调查的死士来报，菡嫔自出宫后，就去了西山黑风岭的尼姑庵代发修行，之后再也没人见过她。不过，这稳婆每月初一十五都去黑风岭的尼姑庵烧香，说不定和菡嫔有什么关系！”
玉竹越说越生气，她一直在太后身边，当然也清楚菡嫔当初嫉妒凤凰君怀了龙嗣，她出宫之前就搞出了一大堆事，只不过那次是边公公灭了珍异所，没显出她来。太后和皇上原本是想为小皇子们积德修善，没有治罪菡嫔，还让她活着出了皇宫——若这次的事真得还是她所为，那这个人简直是，丧心病狂无可救药！
“真是个蠢妇！”太后气得拍了桌子，“你扶哀家去正殿吧。”她得去见皇上，这个菡嫔必须得尽快缉捕，绝不能让她就这么逍遥法外。
正殿的大厅内，红色的水盆一盆接一盆地从内殿里端出来，整个大殿内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血气。唯一不同的是，这股血气不腥不臭却带着夏日清晨混合了朝露的百合香气，令闻到的人只觉心疼……
内殿里，高悦一声声喊着‘周斐琦’！而赫连老太医则中气十足地背着药材谱儿，太后明白，这是老太医特地再分散高悦的注意力，以此减轻疼痛。
除此之外，太后还听到了她的儿子周斐琦在用那一把五音不全的嗓子，哼唱着连她也没听懂的小调儿，那歌词倒是欢快得很——
什么老鼠，什么大米
什么我爱着你……
……
无论风雨，无论险乐我都会陪着你！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去找你！
就算海枯石烂也要与你相守，就算天地崩塌也要与你牵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周斐琦记不住词，后来的歌词可以说唱得都是他的真心话。

第167章 立夏王瓜生（五）
太后在内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时摘下了自己的腰牌。她将腰牌递给玉竹，道：“你拿着哀家的腰牌，出宫去找镇国公，给他说清楚，他知道该怎么做。”
玉竹双手捧着腰牌，迟疑道：“这……”
“放心吧，皇上不会怪罪。你快去吧，不要耽搁了！”
太后话都说到这份上，玉竹自然不敢再耽搁。领了命，匆匆忙忙出了宫。
太后听了皇帝唱的那首歌儿，心中感慨良多，也为他与高悦之间的真情所感，便越发不忍心打扰他了。她并为进入内殿，而是又回了偏殿。太后到底年纪大了，回了偏殿没一会儿就支撑不住，歪到床上歇下了。也因此，她并不知道，自她躺下没一会儿，一道惊雷劈下来，不偏不倚正正劈到了黑风岭尼姑庵的一颗千年老树，那树竟于暴风雨中被劈得蹿起了三丈高的火焰！
那火虽只蹿了一下，很快就熄灭了，也足够俺里的女修们惊恐的了。于是，方丈立即组织人员开坛请罪，忏悔恕罪。然而，法事才进行了一半儿，庙门就被拍响——镇国公麾下守备营将领卞易亲帅京北守备军将整个尼姑庵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毫无疑问，守备军此次前来就是来抓在此修行的菡嫔。同一时间，京城武都候府也遭遇了同样的境遇，武都候混了一辈子朝廷，是真没想到临到老反而遭遇如此不幸！但这也怨不得别人，谁让他教女无方，把菡嫔给娇惯成了那个样子呢！
尼姑庵的主持方丈听说守备营来抓菡嫔，连忙带着人往后院的居士所走，她久不过问世事，会收留菡嫔也无非是这位居士给俺里捐了足够的香油钱，说是只图一个清静之地，又哪儿能想到，这些话不过是那人的花言巧语？！
老尼姑明白自己被骗，此时悔不当初，不过她带人来到居士所推开门后却根本没有半个菡嫔的影子，一时间又急又怒，竟直接晕了过去！
卞易当即下令全面搜山，这晚定要将菡嫔缉拿归案。
菡嫔并非预料到有人会来抓她才提前跑了，她这会儿正在西山脚下的一条河畔，望着河面焦急等待。原来，她和那稳婆约好，若是稳婆得手，那两个皇子便顺着护城河送出来，这条河与平京的护城河相连，按说她等了半天若是事成，那孩子早就该来了。
她可是答应了周斐瑾，帮他弄到这两个孽种，事成之后，皇后之位就是她的。眼下，黑风村金光大盛，想来已是开战，周斐瑾曾说过，万蛊之祖还需一道真龙血迹，陛下是活的皇族才能使其幻化出真身。可是现在，皇子迟迟未来，天又降下暴雨，菡嫔手里的伞都快要被吹飞了，人更是早被浇成了落汤鸡，她从小到大哪儿受过这样的苦？能在雨里坚持等了这么久，早就达到极限，她再也等不下去，正准备回尼姑庵暂避风险，才一转脸，迎面便撞上了一团金色微光，她都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东西，那光就已经撞进了她的左眼，而后，一阵火烧般的疼自左眼眶内迸起！
菡嫔尖叫一声，摔倒在地，她不断翻滚不断翻滚，等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后，她的两只眼睛只剩下眼白。而后，她垂着头，拖拉着僵硬的腿脚，一步一步，往尼姑庵的方向而去……
卞易派出去的守备营将士，很快就在山脚下的石阶前遇到了上山的菡嫔。将士们眼里菡嫔是要犯，而在此时的菡嫔眼里，这些冲向她的将士全部都是食物……
这一场搏斗，直到菡嫔被将士们削掉四肢，摔在泥水里大滚儿，她依然张着嘴想要咬人，其形状又可悲又可气。
不远处的黑风村，周斐瑾插进金虫身内的双手已经只剩不到三寸就齐肩了。原本他是盘坐在金虫身上，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身体正一点点地下沉。那金虫的身体就像一汪无底沼泽，不落痕迹地将周斐瑾吞噬。
这一变化，落入各位道长眼中，似乎为他们带来了胜利的希望，子弦再度高喊：“师弟们再加把劲儿，他就要被金虫吃掉了！开两仪阵&#183;绞！”
两仪&#183;绞之阵，是赤云一派无数不多具有强大攻击力的阵法。但这个阵需借助自然之力，今日电闪雷鸣，正是用这个阵的好时机！
子弦喊完，赤云观的道士们立即行动，调整位置，同时结印，口中唱偈，齐齐一掌拍到地上。霎时，一个由蓝色灵丝编成的八卦图案迅速自黑风村地面升起，它升到半空中，突然变大，就在此时一道电光劈下，正中八卦中心——
子弦见此，立刻喊道：“收！”
那阵法飞快缩小，最后成了只有一丈直径的圆盘，由众道士操控着向周斐瑾掷去——只听，周斐瑾一声大叫，是被阵法砸中，随着阵法爆开，那道刚刚劈中阵法的闪电也瞬间释放出来，在周斐瑾的身上炸将开来！
金虫也同样被电光击中，它似乎不耐电击，竟是疼得冲天而起，于此同时，之前被道长们困住的四个手指分&#183;身的小金虫也在大虫中电的一瞬间‘嘭’地爆开，再次化为了一团团金色的雾气慢慢向大金虫汇聚而去。
周斐瑾被这道雷电打中，整个人僵了数息后，如冰雪融化般坍塌，他的身体彻底化为了黑色蜡油一样的液体，融入了金虫体内。
“大师兄，那虫子是要吸食那人吗？”有个小道士惊异地问道。
子弦眉头紧锁，抿着唇，却还在安抚众位师弟，“不要乱猜，再来！”
然而，他话音才落，就见黑云密布的天空，突然自南方皇城的方位，裂开了两道口子。无数道紫金色的光从那两道裂口中钻了出来——
“师兄，快看那是什么？！”
“那是——”子弦显得有些激动，“是皇子，终于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那只冲天直竖的金虫，似乎也发现了皇子降生带出的祥瑞之气，不知它怎么回事，众人只见那些刚聚过来的金色烟雾突然幻化出了两只巨大的手，飘飘荡荡竟指着南方天空的紫金祥光——
这还了得，那是皇子之气，若是被这邪门的东西沾污了，恐怕小皇子们会有不测！
子弦不急多想，大喊一声：“再起阵！将金雾收回！”
“可是师兄——”
“没有可是，快！”
子弦大喊，于风雨中再次带领赤云观的弟子们开启了两仪&#183;绞之阵——金雾被收进了阵内，然而，所有的道长们几乎同时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邪气沿着灵丝向他们袭来。
两厢僵持间，南方的天空，有两道紫金色的光柱穿透黑云，飞流直下，以破出万难之气势，横行无忌之姿态，直直地砸到了神州大地上！
一切转瞬即逝！
道长们的两仪阵法也在那一瞬间被金虫的雾气之手撕爆！金虫错失紫金，暴怒而起。道长们精疲力竭，无以为继。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到此为止了，甚至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就在这时，那刚刚出过紫金光柱的南天空，突然电闪雷鸣，那电光闪着紫金之色，一路向北劈下。子弦见此，简直喜极而泣，一边喊着：“都撑住，再开一阵，收雷！”一边心中感慨，真龙转世的皇子，果然不同凡响，知因报果，乃是大周之福啊……
借助紫金电光，两仪&#183;绞之阵再次开启，这一次雷电密集，道长们也穷尽所有，那阵开得极大，大到他们都不敢认这是出自他们的手笔——一次收录了足够的紫金电光，阵法砸到暴走的金虫身上，好似重若千斤，直把那条巨虫砸进了地下，黑风村因此塌了一半，紫金电光爆开之时，简直地动山摇，就好似地震一般，子弦他们离得近，根本就站不稳了。
这股震波通过地脉也传进了京城。
皇宫之内，景阳宫内殿里传出第一声婴儿啼哭时，整个大地都跟着晃动起来！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小皇子神威，纷纷自觉下跪顶礼膜拜。
也因此，这孩子取名为周奈良，意为神威无怖，奈何善良之意。名字是高悦取得，带着他作为一位父亲寄予亲生儿子最淳朴的希望——无论他长大成人之后，有多大本事，高悦只希望这个孩子心地善良，为人正直。
而周奈良一出生便眉心带着一点红，且满殿都是葵花香，所以大家都觉得他长大了定是个哥儿，惋惜之余，便将期望放到了第二个孩子身上。
说来也奇，第二位小皇子出生时，一切都回归了平静，大地不在晃动，风雨小了，雷电停了，就连乌云都渐渐散去，露出了皎洁的月光。
宫人们纷纷议论，太后听闻此事后，亲自为他赐名，周帅宇。太后的用意也无需掩饰，即是希望周斐琦将来能将这天下苍生，大周江山的重担交付到周帅宇柔软的肩上。

第168章 立夏王瓜生（六）
黎明将至，卞易所率领的京城守备营军士押着一辆囚车走在返京的山路间。那囚车里是一个被削掉了四肢的女子。原本她翻着白眼，张着大嘴，流着口涎状若女鬼。即使被关进了囚车的铁笼子她也没有停止蠕动着躯干，摇头晃脑地扑食的动作。可是，当大地突然震动，整个队伍不得不停下查探，笼子里的那个女魔物竟忽地停下了动作。
她张着嘴‘啊啊’地冲天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呼喊，而后便保持着那个昂脖望天的姿势，僵住了动作，像一具拙劣的蜡像，一直到地震停下，大地恢复平静，风雨渐停时她才又‘啊’地尖叫一声，在士兵们众目睽睽之下，张口吐出了一滩‘黑色蜡油’样的液体，那液体喷到铁质栏杆上，竟发出了高温烫肉的兹啦声，同时一股腐臭的气氛，迅速向四周散开——
士兵们连忙大喊：“都捂上鼻子！这玩意儿太邪门了！”
一时间，士兵纷纷掩面遮挡。然而，被削去四肢的菡嫔，在吐完那一口之后，上翻的眼白突然恢复过来，其中一只眼因之前被金光里的虫子啃噬过，在那层白膜消失之后，露出来的只是一个血淋淋的黑洞，而她之前被砍掉四肢的伤口，也是到了这会儿才慢慢地流出血来——
血流越来越快，染红了整个囚车的底部。血液嘀嗒嘀嗒地落到山间石路上，菡嫔也像一只板上的鱼般翻腾了两下，她咬着牙，面目凶狠，尚且完好的那只眼睛里全是识破被利用真相之后的不甘和恼火，她大喊：“周斐瑾！——周斐瑾——”
这两声呐喊，声嘶力竭，好似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喊完之后，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直挺挺地瘫在囚车中，再也没有动过……
守备营最终带回来的囚犯只是一个死人。
镇国公收到消息，便立刻进了宫。
这时东边的天空也才堪堪露出一抹鱼白。因昨晚小皇子降生，景阳宫又闹出了那样凶险的一幕，整个皇宫的守备如今又都加强了两倍。哪怕是镇国公要进宫面圣，守门的侍卫们都没有立刻放行。
镇国公就那么在皇宫门外，等了两炷香的时间，才等来通传入宫的旨意。而这会儿，东方的天空早已大亮，红色的太阳也已经悄无声息地爬出了地平线之上。暖暖的阳光，温柔地抚慰着雨后的大地，像是母亲的手，安慰昨晚被暴风雨摧残的幼儿，令人烦躁的心情，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周斐琦还在景阳宫，确切的说他从昨晚进去至今还没有出来过。
高悦满脸疲惫地睡在住寝殿的大床上，而大床旁边原本空旷的地方，这会儿也多了两张带着围栏的小木床。小木床上两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睡得正香，木床旁的座椅里，周斐琦安静地靠在椅背上，也在养神。他身后的窗扇被阳光打得明亮，亮光透过窗户打在他的后背上，正好在他面前的婴儿床上投下一片影，也正是因这片影，阳光刺不到婴儿的脸，两个孩子才能睡得这样安稳……
胡公公进来的时候，一眼看到这个情景，有些不忍打扰。毕竟他是亲眼看到昨晚陛下是怎么陪着凤凰君渡过得那道难关，在他眼里凤凰君疼在身上，而陛下是疼在心上，两人都实属不易，这会儿陛下好不容易打个盹儿，就这么叫起来，实在于心不忍。
可是，镇国公还在门口等着，也不能总那么晾着呀？于是，胡公公急中生智，转头去了偏殿启奏太后。好在太后这会儿已经醒了，听说镇国公来了，便立即通传了他。
镇国公来到景阳宫面见太后。没想到一进大院的门，竟然看到太后就在院子里等他。他连忙就要叩拜行礼，却被太后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腕，太后压低了声音，脸上是平日里就连他这个做兄长的都没见过的满足的笑意，道：“他们都刚睡着，咱们回永寿宫说吧。”
镇国公便跟着太后又出了景阳宫。兄妹俩一后一前走在清晨的宫道上，向西而行。暖融融的阳光打在他们的背上，在地上拉出两道镀金的影子。
走了一会儿，镇国公就听到太后开了口，“兄长啊，哀家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今日已了，如今只觉浑身轻松，这子嗣的担子在哀家肩上压了一辈子，总算是可以放下了。”
镇国公仔细看了看太后的神色，不知是不是兄妹连心的缘故，他总觉得太后的神色间有一丝落寂，于是到了嘴边贺喜的话又被他给咽了回去，改成了：“菡嫔死了，死前大喊两声‘周斐瑾’，看来昨晚景阳宫那番变故应是与皇陵那位托不开关系。”
太后点了点头，道：“武都候抓了吗？”
“已在刑部大牢。”
“那就这样吧，这世间谁犯了错都要承担该得的惩罚。哀家可不信，武都候对此一无所知。他们这一门也确实该清扫清扫了。”
镇国公道：“此事我会在早朝向陛下禀明。”
“今日就算了，”太后却笑着叹了一声，“皇上昨晚累着了，今儿罢朝一日。一会儿，你就这么跟那帮老家伙说。”
镇国公脸上的表情说不的别扭，不过，太后既然都开了口，他也没什么好再顾及的了。于是，这日早朝，当大臣们听说皇上昨晚累着了，纷纷露出了和镇国公刚听到这说法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那表情仿佛在说：生孩子的不是凤凰君吗？怎么倒把陛下给累着了呢？
不管怎么说，这一日皇帝罢了朝。而很快，整个平京的百姓都知道了，他们的小皇子们出生了，听说父子平安，简直可喜可贺！也因此，这一日整个平京城的酒肆、茶馆、饭庄、乐访，处处可见为庆祝小皇子们顺利降生而吃喝欢笑的人们！
当然也有说书人很快就编出了有关小皇子们出生的各种神奇事件，一时间好似整个大周都因这件事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西山黑风村的杀虫大队，也在黎明之前借助紫金电光的力量，将那只大金虫炸入了地下。雷电在地下爆开，大金虫被炸得四分五裂，但只这一次却不足以彻底杀灭它。子弦道长等众位道士，趁着雷电尚在，又连续炸了两轮，才将那只金光闪闪的虫子彻底炸成了黑炭！
金虫化为黑色碳灰的那一瞬，围在黑风村外围攻击禁军的野兽群突然发出了浪涛般的悲鸣，嚎叫过后，许多野兽都吐出了与菡嫔吐出的那些黑色蜡油相似的液体，之后它们四散而逃，很快就消失在了禁军的视野内。
持续了一天一夜的杀虫大战终于结束，但凡参与了这场战斗的士兵无比在这一刻瘫倒在地。那是一种超负荷运转过后，人的体力明明已经空槽，却又不得不靠毅力强撑才会留下的后遗症。当危险解除的那一刻，紧绷的精神一旦放松，身体的疲惫自然也会加倍反弹——
这一点子弦等道长们也是一样的。
当那个巨大的塌陷处从里面飘出碳灰时，所以道长也不约而同地倒了下去。因此当时深入塌陷地，检查金虫情况的人只剩下勉力支撑的子弦和一直守在周围的暗日。
暗日扶着子弦道长，两人打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到了塌陷底部。在一滩好似沼泽的黑色蜡油中，他们发现了周斐瑾的身影。
周斐瑾此时睁着眼睛，不知是被蜡油呛到了还是怎样，他在剧烈的咳嗽！眼前有火光，他看了过去，就见到了暗日和子弦道长站在不远处。直到这时，周斐瑾依旧自称为‘朕’，他冲暗日喊道：“你身为暗卫还不快扶朕起来！”
暗日心想你算哪门子的‘朕’？我认可的皇帝只有当今圣上一位！他没有理会周斐瑾，而是低声唤了一句“道长？”
子弦这会儿灵力所剩无几，但是对付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周斐瑾还是勉强够用。就见子弦自怀中掏出一叠咒符，口中默念咒语，下一刻，那咒符被他弹射出去，就如一块板砖般，稳准狠地直拍到周斐瑾的眉心！
霎时间，整个塌坑中蓝光乍现，周斐瑾愕然瞪视着子弦，只来得及说出一个‘你’字，便‘哇’地一声，自口中吐出了一颗拇指肚大小的白色蜡丸。
子弦道长手持锦袋，用一张符纸垫着将那颗滚到他脚下的蜡丸拾了起来，他边将蜡丸封印进锦袋中，边对暗日道：“他果然将蛊祖藏在了体内，也多亏他是皇家子孙，虽被贬为庶人血脉里还残留着先皇龙气，否则一般人早就被这蛊祖霸占了肉身，哪里又能活着扛过紫色雷电的暴击。”
“原来如此。那本官现在就抓他归案。”暗日说着就要动手，却见子弦道长摇了摇头，叹道：“不必了。他能活着也多亏蛊祖在他体内，而今蛊祖离体，你再看他——”
暗日顺着子弦道长的手看去，当即脸色大变……

第169章 芒种封后时（一）
周斐瑾的身体自与黑色蜡油链接处飞快地溶解，他边喊着：“我要化身真龙，我要化身真龙……”边化为了那泽黑蜡油里的一部分。
这件事当天传回皇宫，皇帝陛下正在耐心地喂大周凤凰君喝粥。高悦听了这事后，对周斐琦说：“你去见一下他们吧，让小幸子喂我喝就行。”
皇帝陛下手停了一下，望着高悦的眼中依依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将粥碗递给了小幸子，站起身拉，跟着胡公公去了外殿。
这会儿日已西斜，皇帝陛下也终于从景阳宫的寝殿里出来了。
子弦和暗日在正殿里等候皇上，同来的还有北衙禁军统领丘壑，三人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也早就听说了昨晚宫中的惊险，好在凤凰君福大命大，小皇子们平安无事。
他们三个这次进宫是复命，因此皇帝陛下一露面，他们便言简意赅地将情况说明。周斐琦听说子琪道长遇害时，心中很不是滋味，他停了几息后，才道：“这次黑风村牺牲的将士皆按勋烈之礼安葬，且善待其家人，免除赋税十年，若有子女者每月可至当地府衙领银一两至子女十五岁，另外，其父母或妻子可领五十两抚慰银。若无子女者，其家人也可领银五十两。子琪道长以国师之礼厚葬，赤云观众位道长皆以国师之礼入皇家道观，享皇家供奉。”
这是周斐琦按照大周律法给出的最高礼遇，丘壑和暗日听后，纷纷代下属谢恩。子弦也同样跪地谢恩，可他谢完恩之后，却没有起身，而是对皇帝道：“陛下有所不知，黑风村之战能够获胜，皆因皇子降生，紫色雷光护佑。贫道斗胆，为两位小皇子请功！”
“还有这回事？”这到出乎周斐琦的预料。
子弦便将黎明之前皇子降生后的异象和紫雷电光游走天空之事说了一遍，末了他道：“……皇子乃陛下之子，也是龙神转世，福泽深厚，惠及万民。”
或许正是子弦这番话，提醒了周斐琦，当天周斐琦便下了一道旨意，因皇子降生，大赦天下！这道圣旨一下，真正是举国欢庆，就连曾经犯了小错却因蹲在大狱已经放弃人生的那些人，都因这次大赦，幡然醒悟，感动的涕泪横流，纷纷歌颂起小皇子们的恩泽！当然，那些十恶不赦之人，就算是大赦天下，他们也不可能离开昭狱，因为这世上从来都是有些错误可以被原谅，而有些错误是注定必须付出同等代价的……
不过，也多亏这次大赦天下，齐鞘宗族里那几个曾经削尖脑袋想入宫的堂弟堂妹，也因这道旨意，终于不用再刷马桶，被大赦出宫了。
这几个月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重塑三观之旅，在宫里吃得苦根本无法想象，能活着出宫在他们开来那真是老天开眼。回到家之后，几个人就如脱胎换骨，终于明白了那句话，他们以前是真得‘身在福中不知福’。
同样受此恩惠的还有李公公，他作为太后身边的老人儿，一辈子对太后忠心耿耿，那天入狱不过是受人牵连。这次被放出来后，他跪在太后面前痛哭流涕。太后最终还是原谅了他，只是让他负荆向高悦去请罪，若是凤凰君是否原谅他，决定太后是否继续留他在宫里。
高悦此时还不能下床，听了这事后，只摆了摆手，让小幸子去给景阳宫院子里跪着的李公公传话，让他直此好生伺候太后，绝不可再犯糊涂。
李公公感念凤凰君宽宏大量，回到永寿宫后，便每日吃斋念佛，为小皇子们祈福。
这一场雷雨过后，大周随着小皇子们的降生，似乎也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一个新的篇章——
春闱过后，全国参加科考的哥儿最终有一百多人被选入了户部计司，加上之前入选了太医院的新晋太医们，组成了一直二百多人的团队。这些人如今已被派到京郊和沽城、蓟城等四十余个村县，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他们延续了户部计司一系列的税改政策，在当地开凿水渠，安置水车，兴建学堂和医馆，为当地的百姓们建立医疗档案，短短两个月期间，户部便统计出了来自税改地区的药材储备量，那个数值相当惊人，据说完全可以支持一场长达半年的大规模战争。
这在之前，是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
大量的药材长期储备并非长久之道，于是周斐琦便召集了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提出了军商系统。他要求两个部门通力合作，尽快将还在不断增加的储备药材变现。这个计划，高悦去年冬季就和户部尚书粗略提过，当时户部李尚书就觉得是个非常有相见的点子。只是那时候他担心兵部刘尚书不配合，然而到了今天，刘尚书早就看出来了，计司所行之事的前景。如今陛下难得给了他们兵部一个参与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会傻到拒绝？！
所以，历经两朝，一直不对付的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竟然握手言和了。这件事可是看呆了不少官员，甚至有些弄明白事情来龙去脉的人还大胆预测，未来的大周兵部和户部很有可能合二为一，成为大周经济新的顶梁柱！
然而，就在这个言论出来不久，皇帝陛下竟然再下一道圣旨——封户部计司计相高悦为大周圣物司的司令，统管全国物、资调配！
一时再度引起举国震惊，人人纷纷惊叹，皇上这是为了大周的皇后重新成立了一个新衙门吗？然而，很快他们就明白了，圣物司可不是个吃软饭的新衙门，这部门成立的第一件事，竟然就颁布了种子改革制度——赶在芒种之前，以新型肥料为筹码，不过数日便收集了税改地区内七成的良种！占全国所收良种的近一半儿！
这个时候大部分人还不清楚圣物司收种子要干嘛，很多人都以为圣物司是为了推广新型肥料，毕竟这肥料据说在计司药堂也能购买，不少商贾甚至觉得这是圣物司和户部联合发明出来的一条生财之道。
然而，很快他们就明白自己想错了。因为，圣物司将手上来的良种以低于市面一成的价格开始大量卖给普通农户，此举一出，再次引起举国轰动。甚至许多南方地区的贫困人家，听说京城周边的这一系列改革后，等不及改革的春风吹到他们的家乡，竟然拉家带口跑来支援移民开山的事业。他们所为的也不过是能尽早体验到国家各项福利政策带来的便利。
民心所在，民之所望。正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合该大周国运更上一层楼！
然而，圣物司的动作并未因此停止。他们做得第三件举国轰动的事，就是在全国各州府开设桑蚕、纺织厂。养蚕、纺布自古以来就是女性职业的象征，在大周目前这个国情下，甚至有许多女性连这件最基本的工作都没有机会从事，她们的一生往往都是奉献给了生育和厨房。
因此，当圣物司的纺织厂贴出招工启事后，全国各地的女子们纷纷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从去年的哥儿科考开始，她们就一直在盼，盼着有一天在凤凰君的授意下，她们也能如哥儿那般登堂入市抛头露面，靠自己的力量证明自己一次！所以在去年腊月听说太医院招收女太医之后，一部分女子选择了学医，但是还有更多的女子不具备成为医师的条件，多少人曾为命运不公而流泪。
这次的养蚕厂和纺织厂就不一样了，大部分女性都可以参与，有能力的甚至可以做到管事的职位。一时间，全国各地的女性都自发地唱起了歌颂凤凰君的歌谣，在她们眼里，高悦俨然已经成了带领她们开启新世界大门的杰出领袖。
由于这个现象太过普遍，消息很快就传进了太后耳里。太后听完这件事后，没有语言，却坐在落日余晖中长长久久地望着西天的彩霞，直到夜幕降临，这位老人才站起了身。她没有回内殿，也没有去花房，而是让玉竹扶着她，直接去了景阳宫。
这个时辰，皇帝早已在景阳宫看顾妻儿了。太后特地选在这个时辰过来，自然也是有话要对皇帝说。
皇帝迎了太后入主殿，见母后不似往日那般直接去内殿看孙儿，而是坐在了殿外，便耐心等着太后开口。
太后喝了一口茶，道：“皇儿啊，如今天下归心，哀家的皇孙们也日渐长，你是不是该着手把典礼补上了呀？如今你登基也有八年之久，确实需要一场盛大的喜事来昭告天下，咱们周家的江山稳固得很呢！”
周斐琦笑了，他扭头看了眼内殿的门口，那里挂着门帘自然什么也看不到，但周斐琦却因这个动作笑意愈浓，他回过头，对太后道：“这事儿，儿子已交待了礼部尚书葛旺在看日子了！”
太后点点头道：“哀家看，就和皇孙们的满月宴一起办吧！”
“儿子谨遵母后懿旨。”

第170章 芒种封后时（二）
太后交代皇帝的这事，自然指得就是封后。现下，两人又把日子定在了小皇子们的满月宴，时间紧迫，因此皇帝又把礼部尚书葛旺给叫了过去，问他若是将皇子们的满月宴和封后大典一起办了，礼部能否在一个月内准备妥当？
葛旺心想，这有什么不能准备妥当的吗？于是，他问：“按前朝制可行？”
周斐琦却摇了摇头，道：“礼服需要重新准备。其余可按前朝制。”
葛旺算了算，道：“皇后礼服若要重制，一个月可能赶不出来。”
“可能？”周斐琦挑眉。
葛旺忙吞咽一下，硬着头皮道：“能！臣定在一月内为凤凰君准备好新的礼服。”
他才说完，就听内殿门口，传来高悦的声音，“不用特地重做礼服，穿往年的就行。”
葛旺心头一喜，忙抬头向陛下看去，面前的主位上却已经空了，周斐琦不过眨眼功夫已跳到内殿门口，正小声劝着：“你还不能出来，你要什么，我帮你拿啊？”
葛旺：……
就听里面的凤凰君道：“我就是听说你把葛大人叫来了，过来听听，怕你给他下什么奇怪的旨意。”
“我怎么可能给他下奇怪的旨意，我就是让他给你做件衣服。”
“我听见了，其实不用做，劳民伤财的。我就穿之前准备好的就行。”
周斐琦看着高悦，憋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是一套女装。”
高悦：……
“那，那还是将来留给奈良或帅宇的媳妇穿吧，当成传家宝也不错，哈，哈哈！”
周斐琦：……
葛旺：……
葛大人原本还想在那套女装的基础上改良，如今看来这个计划也泡汤了。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多找些能工巧匠，三班倒着赶工，或许在月底之前做出一套凤凰礼服还有希望——
这事要说起来，只能感叹大周数百年来哥儿能做上皇后的位置实在凤毛麟角，因此皇帝大婚的礼服为皇后准备的都是女装。尤其是本朝太后李氏掌后宫大权，当初谁不看好淑贵妃未来上位，甚至大臣们都觉得就算不是淑贵妃上位，将来的皇后也必然会是一位出身李氏的贵女……
如今高氏崛起，可以说绝对是跌破众人眼球儿的一个反转。原本封后大典若不这么赶的话，为凤凰君重新做一件礼服本也是无可厚非，令葛旺头秃的点就在于如今封后大典要在一个月后举行，所以，这一个月礼部加班加点也就在所难免了。
不论如何，封后也好，小皇子们满月宴也好，对于本朝来说都是必须大肆庆祝的喜事！葛旺作为礼部尚书无论从那方来看，此次皆责无旁贷！
这一个月礼部忙疯了。
景阳宫也没闲到哪里去。高悦的身体在日渐恢复，子弦道长又回了宫里继续照顾他，赫连老太医因救皇子们有功，在周斐琦的安排下，官复原职——再度执掌太医院，成为了新任太医正。子弦道长卸下了太医正的担子，松了一口气儿，他留在宫里照顾高悦这一个月，正好用来和老太医交接太医院的工作，之后，子弦道长就会回到赤云观，在他的师尊赤云道长回来之前，代理赤云观的事务。
每一个人好似都恪守使命，在生命的轨迹上忙碌着。
这断时间，大周北疆军在逐日一号和二号运输车的协作下，完成了本年向北漠输送一万颗树的任务。这一万颗树木，在北漠王呼邪的授意下，被种植在了北漠南地月牙湖附近。绿色进入了沙漠，好似希望进入了人心，北漠各属地有许多百姓自动自发地向着这片万树之林迁徙，在黄沙上留下了一串串很快就被风吹散的脚印……
万树之林种成那天，北漠新王呼邪带领文武百官在树林之前大肆祭拜，典礼之上他称大周皇帝周斐琦为圣国大帝，还说周斐琦像北漠人的守护神沙门，是他们的斡仁圣父。斡仁在北漠人的信仰中是生命之魂的意思，这些百姓认为，大周的皇帝送他们树，为他们种植森林这是生命的象征，也因此，大周这位皇帝就是他们的斡仁圣父。
周斐琦大概在最开始决定给北漠送树的时候，都没想过，这事最终能发展到如今这个良好的局面。他只是想改造沙漠，帮助更多的人脱贫致富，或许还是古话有理吧——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当周斐琦开始为番国的百姓考虑的时候，那些番国百姓的人心就注定是向着他的了——
嘉懿八年，夏，大周呈现了四海归心之吉象。
北漠的万树之林种好了。东海千岛国的战事也终于传来大捷报！
嘉懿八年农历四月初三，东海大捷。原千岛国政权倒台，陈家军攻占千岛皇庭，千岛全境彻底解放。李景发来请旨折子，意在询问皇帝陛下下一步如何运作。
周斐琦在回信中对他说道：在千岛设州府，将其并入大周国土。会派一名刺史统领千岛全境农耕税务等事，届时还需李景配合执行。
至于派谁去治理千岛，周斐琦当晚和高悦商量，他的意思是从计司提调一名官员前去，这样就可以直接将新的政策直接运用到对千岛州的治理上了。
高悦觉得这样很好，就是在人选上，他和周斐琦需要多方推敲。两人最终商议过后，将人选范围划在了三人之内——齐鞘、梁辰和陆淼。
这三个人综合实力是目前计司最强的，本来还有鱼笺石，但他之前在移民开山中被野狼咬伤，目前伤势还未痊愈，不适合远行，也就没再考虑他。而梁辰在高悦养身的这段时间里，一直作为高悦的副手在实际操纵圣物司，和高悦当初给他的定位一样，梁辰在转入圣物司任职后，可谓大放异彩。如今的梁辰绝对拥有担任一州刺史的能力。
再有一点，他虽是李景的正妻，却又和李景没在一条船上，把他放到千岛既可以对李景起到牵制的作用，又可以收拢李景的心，可谓一举两得。
不过，梁辰若是被调走后，圣物司的事就需要高悦亲自接手了。这一点，在高悦还没有养好身体的当下，成了皇帝陛下的顾虑。
而与梁辰实力相当的齐鞘和陆淼反而成了更好的人选。
这两人之中，在忠诚度上，齐鞘在高悦和周斐琦这里的信用显然是高于陆淼的。也因此，周斐琦和高悦商议过后，决定还是由高悦出面，先找齐鞘聊一聊。
于是，在小皇子们出生半月之后，高悦在景阳宫里召见了齐鞘。说起来齐鞘这段时间一直在北山替鱼笺石主持北山开山之事，小皇子们出生之后，他只在第二天匆匆回来过一次，在确认高悦和孩子们都平安无事后，就又匆匆回了北山。这次高悦特地把他叫回来，他就知道应是有正事和他聊。
不过，齐鞘爱屋及乌，回宫前还特地去了平京里最好的成衣店，给小皇子们买了小衣服和向日葵的小花鞋小花帽。那些小衣服一看就是特殊定制的，绣花用的都是金丝线，穿在小宝宝们身上可爱又富贵，一看就很用心。
高悦心中感慨，坐在床上看着齐鞘给孩子们换装的背影，都有点儿舍不得放他去那么远了。反而是齐鞘，见高悦神思不属，开玩笑地说他：“干嘛这么看着我？你这样儿，让陛下看见，又该吃我醋了！”
高悦就笑，叹了口气，问：“你觉得千岛怎么样？”
“千岛？”齐鞘一听这话，再联想近日千岛大捷的传闻，心中约莫猜到了高悦的用意，思索了片刻才道：“人杰地灵，应该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高悦道：“千岛很快就会被划入大周的领土，陛下需要一位刺史代圣治理，千岛全境一开始就会实行新政，陛下的意思是要从计司里提拔一位刺史——”
他的话到底打住，因为高悦发现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齐鞘整个人的感觉都沉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高悦甚至觉得齐鞘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然而，齐鞘最终没有哭，他定了定神，将怀里抱着的一位小皇子放进婴儿床里，又几步走到了高悦面前，在床边蹲下&#183;身去，拉住了高悦的一只手，他说：“如果非我不可，我愿意去。但我可能会每天都很想很想你，你可能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在北山，才发现我一天看不见你，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很不踏实。我才明白，功名利禄或许没人不爱，可若是为此与心中的人分割两地，那损失就不可估量了。”
高悦呆住了，他很吃惊，主要是没想到在齐鞘心里自己竟然这样重，他张了张嘴，“可我……”
齐鞘立刻说：“我知道，但我现在把你当成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我不想和你分开。你能懂吗？”
高悦呆呆地点了下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说：“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舍得把你派那么远去，这事我会和陛下说明。不过，你一辈子守着我过，也不是个是啊？你总得为自己想想啊？”
这次，齐鞘垂下眼眸，竟然受教地点了点头。
高悦瞬间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信息，而且他还眼尖地看到了齐鞘耳朵有些不正常的红。高悦心中暗笑，这个家伙不会去了趟北山，就有情况了吧？
他一时心中痒痒，想问吧，又担心给齐鞘造成压力，便将一肚子话憋在了心里，直到晚上，才全都倒给了周斐琦听。

第171章 芒种封后时（三）
周斐琦听高悦说完，道：“齐鞘若是有了意中人，你还是劝他尽早领了赦令出宫。这样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风言风语，对他好。计司的事现在都是他在管，出宫后提他做计相，再赠一座府邸给他，之后他们如何发展，也都更自在些。”
“嗯，这事我会尽快跟他说。不过，齐鞘若是不去千岛，梁辰和陆淼里，你觉得派谁更合适？”
“陆淼。”周斐琦想都没想，因为要是派梁辰去千岛，高悦就必须亲自接管圣物司了，虽然高司令这个名头听起来威风凛凛，可周斐琦实在不想高悦身体还没养好就去受那份辛苦。
高悦哪儿会不知道周斐琦在想什么，闻言便叹了一口气，道：“陆淼也成家了，他家里人会同意吗？”
周斐琦没说话，只是在第二日早朝后，他把抚国公陆泽川和吏部尚书赵江年给同时叫到了御书房。这两位，一个是陆淼的亲爹，一个是陆淼相公的亲爹，皇帝陛下把他们叫来的用意自不必说，就是要他们回去做好各自儿子的思想工作——陆淼去千岛赴任，赵江年的儿子若是不同意，皇上的意思也不会改。
陆淼要出任千岛刺史，抚国公作为孩子亲爹只觉得脸上有光，当然大力支持。
赵江年的大儿子赵普庆在当年也算是享誉京城的才子，他还是陆淼的同窗。两人的感情这些年来也算伉俪情深，他如今在大理寺任职，听说皇上有意要提拔自己媳妇去千岛做刺史，高兴之余却也十分不舍。
赵普庆舍不得陆淼，还不是单纯情感上的担忧，他主要是觉得千岛才被收复，局势必然错综复杂，担心陆淼只身前往凶险重重。
这赵普庆思来想去，竟于听说这事的第三日，亲自给皇帝陛下递了折子，跑到御书房去面圣。他跪在周斐琦面前，请求皇上准许他辞掉大理寺的职务，跟着陆淼一同前往千岛。
此举，就算是周斐琦也被感化。于是，也没免除他的职务，而是重新给他派了个活，迁其为千岛刺史长史，令其辅佐陆淼，成为千岛幕僚之长。
这一决断，令赵普庆简直喜出望外，他从御书房出来直到回到家，那嘴还没从耳根处收回来。
陆淼不日即将上任，这几日都在收拾行囊。他突然看见赵普庆笑得想个傻子一样地跑进来，还被吓了一跳，一把拉住人，忙问他：“你这是怎么了？”边问还边拍他的脸。
赵普庆却紧紧握住陆淼的手，依旧笑得像个傻子，不断道：“皇上准了，皇上准了，皇上准我和你一起去千岛了！”
“什么？”陆淼简直听得一头雾水，把赵普庆拉到桌边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别着急慢慢喝，好好说话！”
于是等赵普庆将前因后果说清楚，陆淼扶额长叹，“你真是……唉，你就不怕皇上真罢了你的官吗？”
“罢了就罢了呗，官丢了我也死不了，你走了，我这日子才是真没法过了！”赵普庆也不嫌这话肉麻，还边说边往陆淼面前凑，满脸都是求夸奖的得意样子。
陆淼被气笑，点着他脑门把他推远，佯装生气地叮嘱他：“以后有事记得跟我商量，可不准再这么贸然行事了！”
赵普庆笑嘻嘻地立刻蹦了起来，冲着陆淼深深行了一礼，“遵命夫人。哦，不，是遵命刺史大人！”
陆淼扶额长叹，无奈极了。他已经可以预见带着这个活宝一起去千岛，未来的日子定然也会如现在这般状况不断——精彩纷呈。
大周皇子降生，八方来贺。西境诸番纷纷派人送来贺礼，其中高山国的使臣还专门给高悦带来了一封南宫卷卷的来信。南宫卷卷在信里跟高悦说，她回国之后，日子过得很不赖，她的皇姐不知从哪儿又给她找来了一只小‘蛋黄’，现在她每天又可以抱着小‘蛋黄’睡觉了……
高悦给她的回信里，一张纸有半张都在叮嘱她注意安全，不知的人，一定以为这是一位远在他国的老父亲为了不谙世事的女儿操碎了心。估计谁都想不到，这两封信分别出自同一位皇帝的不同嫔妃之手。好成姐妹的嫔妃一直都有，好成父女的嫔妃那也真是没谁了！
再说南疆苗蛮，在经过了长达半年的内战之后，苗蛮终于彻底分裂成了南苗和北苗。北苗依旧是原苗蛮政权，南苗则是由宝岛国统治。
不过，很多南蛮百姓在这次内乱中投靠了大周，也因此大周南疆在这半年时间里向南推进了不下百里，相当于没怎么费力就吞并了三分之一的原南蛮领地。而且，随着政策优劣诧异，这个领土还在进一步扩大。
嘉懿八年可以说是好事连连。整个大周处处都透着一股欣欣向荣之景。神州大地的百姓们眼看着日子一天天好过，心中感念皇帝仁政爱民，感念圣物司为民散种，感念计司药堂让他们过上了不用花钱也能看病的好日子……
人人都在歌颂帝后，若是你走在田埂间，常能听到劳作的农民边干着活还边哼唱着歌颂帝德的小调儿，那真是一番说不出的美好之景。
时间悠悠而过，一转眼小皇子们就满月了。满月宴定在五月初一，同一天上午嘉懿帝和凤凰君将举办大婚典礼——也就是封后大典。
因这次盛典是本朝最隆重的一次庆典，准备工作从四月三十这天就开始了。高悦作为这次庆典的主角，从三天前就开始不断试穿礼服。
那礼服用得是正红色绸缎为底，其上用金丝绣了九只形态各异的凤凰。与高悦之前穿过的那套毕焰君礼服相比要更加庄重，也更加沉稳。他的肩膀上不再是像上飞翘的羽，而是平开向两侧的凤尾造型，最外面是九叉坠珠，一颗颗金珠在走路的时候相撞，发出清脆悦耳之声。
这套礼服一个月间前后修改了不下百次，最原始的版本还要更华丽，被高悦说了‘太华丽显女气’后，才有了如今这个内敛奢华的样子。
周斐琦的大婚礼服是绣了九只金龙，与高悦那套礼服一样，也只在肩饰上略做了修改。
因大典的第一步是祭天，之后再祭祖，所以五月初一这天天还没亮，整个皇宫就忙了起来。
极阳殿内高悦身穿大红九凤袍，头戴凤凰金冠，于周斐琦携手站在廊下。他们身后小幸子和小乐子一人抱着一个还在熟睡的小皇子，一行人出了主殿，坐上步撵，往坤宁宫先行祭奠。
坤宁宫乃是大周皇族祭万灵之所，这一祭便是求吉时顺遂，出宫平安。行过这一步，帝后才可同登车辇，出宫赶往天坛祭天。祭天要赶在晨阳初升的那一刻才为最吉，所以周斐琦和高悦从出了极阳殿之后，就一步也不能出错。否则，误了吉时会被视为不吉利。
高悦为了不出错，提前好几天就将所有流程都背得滚瓜烂熟，这会儿就算闭着眼他也绝对能做到分毫不差。说起来，昨晚，两个小家伙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特别能闹腾，高悦哄了他们好久才把他们哄睡，今早又起得很早，他统共睡了没有三个小时。
可到了坤宁宫，见百官都已在殿前等候，高悦就算是眼皮沉重，也强撑着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典礼。这期间周斐琦一直都有牵着他的手，这令高悦心里特别踏实。
两人接受了百官朝拜后，再度登辇，率领百官出宫祭天。
天子车辇，红纱帐落。
周斐琦一言不发揽住高悦的肩头，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吻了吻他的额头，悄声道：“困了就靠着我眯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叫你。”
高悦却笑了，人是靠在了周斐琦的肩头，却没有睡。而是抬着眼，望着周斐琦的侧脸，还抬手描绘他下巴的线条，“你眼里都有红血丝了，昨晚又没睡着？”
“有点兴奋。”
周斐琦直言不讳，对于两个人的这次大婚，周斐琦的期待和激动根本就藏不住。在高悦面前，他从来也没想过隐瞒。
“其实，我也有点兴奋。”
高悦说完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勾住周斐琦的脖子，狠狠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亲完还喟叹道：“终于，把你娶进门了！不容易啊！”
周斐琦的眼神从这一刻起，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眼中的精光也一点一点地乍现出来，他盯着高悦简直就像是饿狼盯食，甚至兴奋得即使攥拳也控制不住身体发颤的地步。
祭天之后，又祭先祖。
因今日皇帝大婚，整个平京城的百姓都跑到街上来观礼，一时真是交通拥堵，水泄不通。好在守备营和御前侍卫们尽职尽责，护住了皇帝车辇，直到祭祖完毕，天子车驾从神武大街回京，也没有发生一起踩踏事件。
百姓们一路追随着皇帝陛下的车，从天坛到皇家宗祠，最终人流汇集到了皇宫前的广场上。
整个大典也终于到了最好看的部分。

第172章 芒种封后时（四）
整个封后大典对于百姓们来说最好看的部分当然是帝后同登钟鼓楼，在万民注目之下互饮合卺酒。这也是大周开国大帝为了让百姓们能充分参与到这项皇家庆典里，规定的与民同乐的项目。之后的历代帝王将这一项坚持得特别好，大周的百姓们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皇帝，又不能跑进皇宫里去闹皇帝的洞房，所以他们能一睹帝后风采的机会也就是在钟鼓楼了。
高悦和周斐琦的车辇进了皇宫的大门，两人从车上下来，高悦还拉着周斐琦小声问：“我刚才下车的时候磕到了发冠，你快帮我看看，有没有歪啊？”
周斐琦拉着他上下左右看了好几遍，最后在他脑门上亲了一下，说：“很美，放心吧。”
“不是帅吗？”高悦笑睨着他问。
周斐琦拉着他登上台阶，闻言又笑了笑，说：“也很帅。”
高悦这才满意地笑了。
两人的身影才在城楼出现，底下的广场上立刻响起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万民如迭起的海浪般层层拜倒，高呼‘万岁、千岁’以此表达他们对大周天子和凤凰君的崇敬之情。
胡公公带着一队小太监跟着帝后二人走上城楼，礼部尚书葛旺亲自唱偈，唱道：“……三生并蒂，十世福。今生携手，饮合卺……”时，胡公公端着一个大红绸缎的托盘走上前来，那托盘上放着一对瓢，金黄色的瓢身，圆圆的瓢肚儿，里面是刚倒的合卺酒，酒香四溢，高悦站在几步开外都闻到了。
周斐琦从托盘里，先取过一瓢递给高悦，之后又取过一瓢自己拿着。
至此，广场上的百姓们早已高声欢呼起来，那热烈又真挚的呼喊声，传递着他们此刻对帝后的祝福。
周斐琦端着酒与高悦四目相对，两人的眼中只有彼此明丽红艳的身影，那一身火红映在对方的眼底，如一团热烈的火焰，穿过眼底照进心湖，将爱人的模样深深烙刻在心底，就像是灵魂的印记，只要轮回，将永世不灭。
周斐琦说：“愿生生世世与你相爱！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和我们的爱情！”
高悦眼眶微湿，手中的瓢碰了碰周斐琦的，说：“永远爱你，至死不渝！”
两人与万民之前，钟鼓楼上，手腕交缠，将手中的瓢酒递到对方唇边，而后默契十足，一饮而尽！
冲天而起的掌声自前方的广场上响起，无数欢呼呐喊之声自四面八方袭来，礼花爆竹再度被点燃，鲜花和铜钱如雨点般从天而降，百姓们热情更加高涨，一边喊着吉祥话，一边抢铜钱，整个平京一时间热闹非凡！
周斐琦和高悦站在钟鼓楼上，望着眼前这片热闹之景，不由侧首，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笑颜，那一刻两人同时向对方伸出手，十指紧扣，掌心的热度直达心底，又被落下的袍袖层叠盖住，就像是这份情也只存在他们两人的心田，而那份引领大周向前的决心，却同时在他们的眼底闪耀……
封后大典之后，便是小皇子的满月酒。
大周的朝臣们能来的都来了，这毕竟是可以亲眼看到新出生小皇子们的一次机会啊，再有就是今日皇上大婚，天子喜酒能喝上那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于是，下午宴会开始前，大周皇宫里就人满为患，大臣们备了双份厚礼，喜气洋洋入宫来。礼部尚书葛旺代帝迎客，一切流程安排得井井有条，他有这份殊荣，朝中自然有不少人上赶着巴结，再也没有刚上任那时备受冷落的光景了。
高悦的封后大典，自然少不了高家人到场。高悦也是到了这时才第一次见到高家家主、他爹高世舰。这老头一张铁板脸，不苟言笑，但是见到高悦的那一刻，眼圈儿是红的，可见就算是个狠心的爹，最起码还良知尚存。如今高悦出息了，不仅当上了大周的皇后，还同时当上了圣物司的老大，这等荣耀别说江南高家，就是整个大周有史以来也绝对是先无古人后无来者！当然值得高家老爹为之动容！
高家老爹有一点做得还算明智，他此次进京是只身前来，既没有带出色的后生小辈儿，也没有带高悦那位继母，可见他很清楚，如今的高家更应该低调行事，这有如此才不会给高悦抹黑。至于那位继母，他当然不会把她带来给自己的亲儿子添堵。高世舰也清楚，那女人当初撺掇自己把年幼的高悦送进京来，这在高悦的心中就不会留下什么美好的印象。高悦能有今天这番成就不知吃了多少苦，那些苦儿子就算不说，但受苦的时候心中又怎么会没有怨恨？他会恨谁？还用问吗……
到底是高悦的亲生父亲，高世舰鲜少入京，这次皇家对他却也是礼遇非常。
宴席之上，周斐琦和高悦敬完太后酒，紧接着就双双敬了高世舰。老头儿举着那杯酒泪洒当场，一时间还成就了封后大典上父慈子孝的一段佳话。高世舰给两位小皇子准备的是两把金镶宝石的长命锁。给高悦和周斐琦准备的新婚贺礼却是一叠纸。那当然不是普通的纸，而是江南高家，在渭南三州所有的学堂的地契。老头儿将这些学堂献给皇上时，说‘高氏蒙皇上隆恩，受上天眷顾，得悦之福。不敢有半分骄恃，今将学堂献与朝廷，愿大周人才济济，永世昌隆。’
他说完还特别郑重地跪倒叩拜，被周斐琦亲手扶住。那一刻，周斐琦能明白这位高家家主所做的这个注定，只是为求他这位皇帝能对高悦更好一点儿，他希望每当皇帝想起江南那些学堂的时候，能记起这是皇后的娘家所出，进而能想起皇后的好来。
可以说，作为一位父亲，思虑长远，用心良苦。
周斐琦能想到这些，高悦当然也能想到，只不过他和周斐琦不同，他内心更多的是一些愧疚。穿来这么久，他没把高家人当成自己的亲人，就连这位名义上的父亲他也从未放在心上过，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切实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的关爱，那种情感，对现在的高悦来说多少还是有些分量的。
高悦深吸一口气，上前扶住了高世舰，他从太监手里拿过酒壶，又给高世舰满上了一杯，自己也重新倒了一杯，真心实意地喊了一声：‘爹’！
这一声爹又把高世舰的眼圈喊红了，他‘哎哎’地答应着，还忙伸手抹了下眼眶。高悦已经端起酒杯，“爹，孩儿敬您！”
高世舰端起酒杯，和高悦轻轻一碰。‘叮咚’一声轻响，却好像打碎了这对父子之间多年的隔阂，反正高世舰干了这杯酒后，脸上的笑容自然多了。
高悦敬完酒后，小声跟他说：“您这次难得来一趟，多住些日子吧？那两个小家伙可淘气了，您帮我管管呗？”
“好好好！”高世舰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高悦了，大典之前匆匆见了一面，高悦对他不冷不热，他还以为儿子还在记恨他，今日难得高悦邀请他多住些日子，他怎么可能不答应。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被百官们争相敬酒时不重样儿的敬酒词给盖了过去。但是在高悦和高世舰的心中却温热了许久——正所谓，世间难得有真情，付出真心，天终眷顾。
宴会一直持续到了晚间。
太后和几个老太妃们今天可是特别高兴，那不但是因为宫里难得这么热闹，而重要的是，她们喜欢看的戏曲，从下午一直唱到了晚上，这可乐坏了几位老戏迷，也终于把元宵节都没过足的瘾找补回来了，今日对她们来说，可谓是戏曲的饕餮盛宴，听得一本满足。
大臣之中就属户部的官员们最能闹腾，要问原因，当然是因为他们和高悦熟啊。所谓人际不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高悦为户部做的贡献加上他那个圆滑的性格，他会有多受欢迎都不足为奇！
梁辰和齐鞘今天相当于是替高悦看了一天宝宝。这宫里人的关系错综复杂，高悦和周斐琦这一天从早上天不亮就在各种走流程，宝宝们不可能像平日那样时时刻刻放在身边看着，小幸子和小乐子虽说也信得过，但到底也是奴才，怎么可能比得过齐鞘和梁辰说话更有力度。
这一天下来，所有人都又忙又累，只有两个小皇子依旧吃得香睡得好，到了晚上一个个的精神抖擞不睡觉，趟在小木床上流着口水咯咯笑，而大床之上，高悦累得摊开四肢咸鱼躺，周斐琦还在前面应对八方来客。这会儿的极阳殿里，高悦累得不想动，就把齐鞘和梁辰叫来替他看孩子。
小皇子们别看才一个月大，却也有了一点儿小人精的苗头。今天被齐鞘和梁辰抱了一整天，已经能认人了呢。见他们来了，还会主动伸手找他们要抱抱。
梁辰一把抱起老大，食指戳了戳他头上的小红点，笑道：“一出生就长了这个小点点，长大了这是准备当哥儿吗？”
小家伙儿这会儿还听不懂梁辰在说什么，但被梁辰戳了脑门，他自己也挥舞着小手手拍一拍，然后冲着梁辰笑。
齐鞘抱着老二，走到高悦面前，将老二放到了高悦的肚皮上，高悦一下就睁开了眼。小家伙见高悦醒了，立刻张开嘴咯咯起来，边笑边把口水全流高悦身上了。
高悦边坐起来，边一把抱过小崽子，在他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那小家伙就笑得更欢了。
老大见老二被高悦亲了，立刻不干了，在梁辰怀里扭来扭去要往高悦那边蹿，梁辰和齐鞘见此，笑得弯下了腰，纷纷说：“这么小就会争宠了？”
高悦把老大也接了过来，给他一个香香，老二竟然上手，一个小肉掌糊到了老大的脸上。
齐鞘和梁辰看小娃娃打架，笑得竟然更欢了，“这么小就争宠，长大了不知还要淘成什么样儿！”
高悦说：“他们只要别哪天一言不合把皇宫给我点了，上个房揭个瓦什么，日常我也就忍了！”
齐鞘说：“不过今年咱们大周有了真正的小皇子，下个月的神农祭总算不用九皇子这位皇弟再出面了。”
“诶，说到九皇子，我今日怎么没有见到他？”梁辰纳闷地问。
高悦叹了口气，说：“九殿下自从去年霁和殿血案之后，精神就不大好。今儿没到前面来，跟着老太妃她们在院子里看戏呢。”
梁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我进宫来就一直在给你看孩子，还没去拜见太后呢，这会儿去也不知道晚不晚。”
“你现在去吧，母后这会儿应该还在听戏，你陪着听一会儿也好。让小幸子给你领路。”
高悦说着，便招呼小幸子送走了梁辰。
齐鞘见高悦抱两个娃儿有些吃力，便从他怀里抱过了老二，老二今日跟了他一天，一点都没闹腾就窝进了他的怀里。高悦一直看着梁辰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齐鞘想了想，还是将自己听来的消息，告诉了高悦，他道：“我前几日从北山回京，到酒楼吃饭时听说南厂戌卫的沈大人前些日子在赵家村喝醉了，倒是没闹出什么事，只是梁大人却因此发了很大脾气。沈大人自那之后就出京办差了，至今还没有回来。”
沈千沉出京办差的事，高悦是知道的。他听周斐琦说了，沈千沉自请去南疆查案，至今未归定然是那案子难查。不过，他和梁辰之间的事倒没人说起，看来这两人之间恐怕闹了些不愉快。不过——
高悦看向齐鞘，微微一笑，突然问他：“你去酒楼和谁吃饭啊？”
齐鞘一愣，而后那脸就不自觉地慢慢变红，直到闹出一张大红脸，在高悦锲而不舍的追问下，他终于还是招出了那个神秘的共‘饭’！

第173章 芒种封后时（五）
“是……花自期。”
“哦。”
高悦见齐鞘说完，脸都快要滴出血来，那一肚子准备打趣儿他的话，生生就没说出来。花自期他知道，花自盈将军的一奶胞弟，现任北衙禁军副统领之一，手下有三营近五千禁军，年芳二十尚未婚配，据说是个眼高于顶的家伙，没想到竟然……
高悦又看了看齐鞘，就这么会儿功夫，齐鞘脸上的红晕已退，正目不转睛地望着高悦，似乎有话要说。
高悦其实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但他觉得这话还是自己提出来更好些，免得齐鞘再尴尬，就道：“你准备向陛下求赦令了吗？”
“嗯。”齐鞘倒是敢作敢当，在高悦面前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
高悦点了点头，说：“京城你喜欢哪个地段啊？”
齐鞘不及多想，顺口说了句：“后海湖风光秀丽，地段最好。”
“我觉得那片儿也不错。就是离户部稍微远了些，离圣物司也有点远，你将来上朝入衙都会辛苦些了。不过，你放心，咱们这个上朝的时辰，很快也要改动了。”
齐鞘这会儿才刚明白，高悦这个意思是要替他置产，他心里感动，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高悦见他这样，忙笑着怕了怕他的肩，道：“陛下要送你府邸，不是我。看把你激动的。”
“原来是他啊。”齐鞘说完又觉得这话有些不妥，忙又改口：“陛下隆恩，愧不敢当。”
“哈哈哈！”
高悦直接大笑起来，总觉得周斐琦和齐鞘这两人互看对方不顺眼这个点莫名戳他笑点。
这一晚，周斐琦回来的很晚，齐鞘一直守着高悦直到陛下回来，才离开。
第二日早朝后，齐鞘递了面圣帖子，于御书房向周斐琦请旨出宫。皇帝陛下当即准奏，不但准了他出宫，还将后海湖北岸的一处五进的院子赐予齐鞘。同时，皇帝陛下又下了一道旨意，升齐鞘为户部计司计相，官拜二品，有上殿参政之格。
哥儿之中以高悦的圣物司司令为首，如今有上殿参政资格的人共有五位，分别是圣物司司丞梁辰（正二品），计司计相齐鞘（正二品），圣物司调度使鱼笺石（正三品），千岛州刺史陆淼（正三品）。
至此，在嘉懿朝‘后宫不得干政’这条祖制真正地成了一句废话。嘉懿朝的哥儿和女子地位随着高氏封后，自此水涨船高，民俗民风也因此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些都成为后世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半月之后，陆淼在千岛正式上任，李景回京面圣述职。
李景抵达平京的那天，整个平京城依旧处在一派喜庆之中，街头巷尾谈及最多的话题依旧是大周的两位小皇子。李景听得多了才明白，再有五日又是夏至，今年的神农祭有真正的皇子压秤，百姓们群情激动无非是等不及想要一堵小皇子们的风采了。
李景一行人低调入京，他带回来的人不多，一队骑兵一辆马车，那马车中做着赤云道长和李珍。李珍再有二十几天就满一周岁了，小家伙如今长得白白胖胖，看得出他跟在李景身边又有赤云道长看顾，并没有受什么委屈，不仅如此，他已经能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话了，而且能说的字已有很多。
这一路上李珍不是要吃，就是要喝，可自从进了平京，他嘴里就只剩下一个字‘爹’。发音准确，吐字清晰，就这一个字，小家伙在马车里喊了不下百遍，抱着他的赤云道长很清楚，李珍喊的这个‘爹’，不是在车外骑马的那一位，而是离开他近半年之久的梁辰。
李珍这是想梁辰了。
得知他们今日回京，镇国公夫妇从早上就开始等，梁辰也难得请了一天假，专门等在家里。也不知怎么回事，从刚才开始他的心口就一揪一揪的疼，就好像有一只不谙世事的小爪子，正没心没肺地一下下地揪着他的心脏，疼得他渐渐红了眼眶。
就在这时，大堂外响起了一阵飞快的脚步声，紧随而来的还有管家激动的大喊：“回来了，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屋里坐着的三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镇国公一马当先走了出去，李夫人和梁辰紧随其后。三人走得很快，才一脚跨进前院，就见大门口外，李景正将缰绳递给小厮，而那辆马车里，赤云道长怀抱李珍，也刚好下地。
梁辰顾不得许多，红着眼眶就跑了出去。
李景见他扑了过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他甚至微微张开了双臂想要拥抱梁辰。然而梁辰冲到门口，却只是对他匆匆行了一礼，就绕过他，直扑李珍而去。
“道长！”梁辰激动得喊了一声，郑重给道长行了一礼，便从他怀里接过了李珍。
李珍扑到他怀里，明明憋了一路都没有哭，这一刻却抱紧梁辰的脖子，哇得一声哭了出来——谁说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的？他会想生他的那个人，他也会委屈，他甚至知道这世上最爱他的人就是他的父母！此刻最想他的人就是他的阿父！
李景回过头，见梁辰和李珍哭着抱做一团，眼中一丝寂寥。赤云道长走过来，拍了下李景的肩，悄声道：“将军记住贫道的话，来日方长。”
李景‘嗯’一声，望着梁辰，握紧了拳。
赤云道长笑了笑，冲镇国公夫妇行了一礼，道：“贫道久离京城，观中事务繁多，这便告辞了。”
“道长，留下来一起用过饭后再走不迟。”镇国公忙劝。
赤云道长却摆了摆手，笑着与众人告辞。他虽人在千岛，也已得知小弟子子琪身损的消息，这会儿也是急着回去，还能赶上弟子的净魂法事。
众人送走了赤云道长，镇国公便让管家准备家宴为李景接风。
梁辰抱着李珍，一路走一路亲，他亲李珍，李珍也亲他，两人脸上全是口水和泪水，外人看来有些滑稽，家里人看着，却满是心酸。
李景全程守在两人身旁，没有急着往里走，这一点点的改变，梁辰互许没有留意，李夫人却全部看在了眼里。她暗暗点头，觉得儿子总算是开窍了，并且坚信浪子回头金不换，自己的傻儿子只要掏出真心，定然有婚姻美满的一天。直到很多年后，李夫人才明白，今日这般想的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李景吃完午饭便入宫面圣去了。
周斐琦见到他，同样设宴款待，他们君臣聊了许多关于千岛治理的策略。李景在宫里待了一下午，晚膳前又去拜见太后，在永寿宫，他碰到了高悦，还有引起当下全民热议的两位小皇子——
在李景眼里，刚才和他谈论国事的皇帝陛下浑身都是敛也敛不住的锐利锋芒，然而到了永寿宫，那位锋芒锐利的皇帝陛下却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他好像不过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位普通的男子，面对高悦时，他眼中柔情四溢，好像每一眼都带着刻骨铭心的情感，好像每一眼都在诉说着他对高悦的眷恋；他会亲手抱起小皇子，像任何一位普通的父亲一样把孩子高高举起，让他们短短的小腿儿骑到肩上，逗弄他们并跟着他们一起笑。就连跟孩子说话的时候，皇帝陛下也会不自觉把嗓音调成他自己毫无察觉的可爱甜音——
李景想，那或许就是身为父亲的爱，就像他对李珍一样，因为珍爱，才会改变。
而高悦，在李景的眼中已经快要认不出了。高悦此时脸上的笑容太过自信，也太过幸福，明媚得如雨后的夏阳，温暖又热烈，他身上的那种美，内敛又张扬，就如一支不惧风雨的百合，怒放着独属于他的魅力，令人不敢直视。
李景在永寿宫里坐了片刻，便告辞出宫。太后本想留他一同用晚膳的，李景却说：“珍儿和辰儿许久未见，臣还是要回去看一看的。”
太后便笑道：“那你快去吧，明日叫上梁辰，带珍儿来宫里让哀家瞧瞧，也让他们这几个小娃娃认识认识。”
李景便道：“好。”
第二日，他果然带着梁辰和李珍入宫拜见太后。李珍不是第一次见到如他这般的小娃娃，却是第一次见到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娃娃。一时，李珍兴奋的不行，坐在梁辰的腿上一刻不老实地蹿蹿往前够，他伸着小胖手，指着两个小皇子大喊：“弟弟弟弟弟弟！”
梁辰：“嗯。想跟弟弟玩儿吗？”
李珍特大声地答：“想。”
高悦做在小木床旁边，冲李珍招手，说：“那你自己走过来呀！”
李珍指着地，又扭头看梁辰，说：“走。”
梁辰把在放到地上，轻轻扶着他。
一屋子的人全都看着李珍，就见他扭着小屁股，一摇一摆地拼命往小木床那边走。好不容易，在梁辰的保护下走到了小木床旁边，李珍一把抓住小木床的边边，小大人一样地‘呼’了口气，大喊了一声：“累！”
满殿哄堂大笑，整屋子的人都被他逗乐了。
高悦为了奖励他学走路，让梁辰把他也放到小木床上，和弟弟们待一块儿。李珍兴奋得在小木床上爬来爬去，他撅着小屁股一会儿看看这个弟弟，一会儿看看那个弟弟，一会儿又坐起来高兴地拍手笑……
几乎是从这天起，李珍小朋友就开启了他在皇宫里学走路的历程，在两位小皇子的‘激励’下，李珍学起走路来特别带劲儿，很快就从需要人扶到独立行走，为日后组队上房揭瓦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第174章 夏至神农祭
李珍在皇宫里一住就是五天，直到神农祭的前一天晚上，梁辰必须出宫了，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神农祭，是大周一年一度最重要的一个节日。这一天的京城，城外到处都是金黄的麦浪，城中四处都是鲜红的花朵。正所谓金红相应兆丰年，帝后同出天下安。
这一年的神农祭毫无疑问是本朝最热闹最盛大也最激动人心的盛典——
这一年的神农祭不但有帝后同行，还有两位刚出生的小皇子，因此从早上开始，守在平安大街两侧的百姓就翘首以盼，盯着皇宫的大门望眼欲穿。
晨曦悄然而至，当东方的天空出现第一缕金光时，钟鼓楼上传来一年一度久违的钟声，正应了那句诗——
旭日东升时，鼓楼钟声起。
平京长安街，万民翘首待。
钟声响起，皇城门开，天子车辇出宫来——
神农祭始一，帝王出宫门。
御林前路开，百官辇后排。
率先映入百姓们眼帘的是身穿赤朱甲的御前侍卫们，他们身姿挺拔，肃萧威武，冲在最前，为帝开路。在他们身后，十二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一辆宽大的朱红色的车辇，车辇四周有红纱垂落，风起之时，红纱翻扬，两侧百姓能清晰地看到端坐于车中的帝后二人，以及高后怀中抱着的两个小婴儿。
人群此时看着那十二匹骏马，不少人都在议论：“天子驾六，‘服、骖、騑’是为古礼。如今，陛下却用了双倍，可见是将高皇后看得与帝一样重啊！”
“陛下深爱皇后，当初不是还嚷嚷着要下嫁吗？”又有人说。
闻此言者，皆笑疯，纷纷感叹：本朝皇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其品行、功绩、占帝心均登峰造极，可为后世楷模！
高悦端坐于马车之中，一手抱着一个儿子。马车一出皇宫，他便立刻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被万人瞩目的感觉他别不陌生，宝宝们却还是第一次体验。老大好似生性活泼，且已显露出了些‘人来疯’的属性，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从出宫门开始就特别不老实地在高悦的臂弯里拱来拱去——屁股下面就像扎了根刺，坐不住似得，小脑袋瓜儿也在好奇心地驱使下早摇成了拨浪鼓。
跟老大相比，老二的表现简直像个小社恐，他一出宫门，见到这么多人，那小嘴儿就开始往下撇，好在高悦发现及时，哄了他两句，倒底没哭，只是委委屈屈地把小圆脑袋往高悦的咯吱窝底下一扎，单留下一个撅起来的小屁股对着大众。
高悦见他这样儿，险些笑喷，强忍着笑给周斐琦打眼色。
皇帝陛下抬手拍了拍老二的屁股，那小屁股也只是扭了扭，小脑袋依旧‘倔强’地扎在他爹的胳膊下，纹丝未动。
憨态可掬的小皇子们，简直成了今年神农祭上一道最亮眼的风景，凡是见到小皇子们可爱模样的百姓，不约而同露出了善意的笑容，他们追着皇帝车辇，嘴里喊着小皇子看这边，看那边，俨然一副被萌物迷住的模样！
天子车辇在平安大街的第一个十字路口处停下，周斐琦手持宝剑，弯腰而出。他站在车前，胡公公和张公公一人一边跪在车厢外的两侧，他们双手捧着盛满水的金钵举过头顶，那顶礼膜拜的神情显得庄重又神圣。
天子手握宝剑，剑尖挑起钵中的净水，随着皇帝陛下手挽剑花，一串串水珠也向四面八方弹射开来。
于此同时，所有前来观礼的百姓，全部跪拜下去，他们口中唱起祈福的祭歌，那歌词是这样写的——
花露一来百花开，艳艳的祥云落满宅！
花露二来金麦熟，沉沉的香谷填满仓！
花露三来百草收，好好的药材百病除！
花露四来童子生，胖胖的娃儿续香火！
花露五来白鹿降，五彩的神光佑大地！
花露六来神龙出，无比的神威吉祥应！
……
高悦是第一次参加大周的神农祭，也是第一次听到万人合唱神农祭歌，在一阵阵淳朴、热烈又高亢的歌声中，他的心也跟着剧震，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湿润，心中豪情再起，只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他想，他这辈子一定要倾尽所能，让大周的百姓们都过上如这歌里描写的那般，美好的生活！
金钵水撒尽，百官花笺出，侍卫掏铜钱，百姓赠麦粽。
这真是——
呼声山海啸，麦粽礼相还。
赤绸妆辇身，朱花铺街满。
万民匐于地，齐唱祈福语。
天子仗剑出，辇上点花露。
百官撒花笺，御林分花钱。
自皇宫到神农祭坛，在平安大街上一共来经过八个十字路口。如之前那般，每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天子车辇都会停下行一次这样的祭礼，这首祭歌，高悦也从初听之时的感念于心，到后来跟着百姓一起高声吟唱，直到出了青龙门，高悦已经唱得非常熟练。
他还在车里边唱给周斐琦听，边邀他一起唱。
周斐琦能不知道高悦什么用意？不过就是欺负他唱歌跑调儿呗！就趴到高悦耳边小声说：“你不怕我现在唱出来，被百姓们听到，成功带偏他们所有人吗？”
“嗯？”高悦还在唱，边唱边笑边挑起了一边的眉。
周斐琦又说：“回宫后你教教我，教会了我，我明年就可以唱给天下人听了。”
“不教。”
高悦不唱了，耳朵也红了。
那是因为，他想起了很久之前，周斐琦为了学一首歌，向高悦求教，结果就是——他一首歌学了三天，高悦的嘴肿了一星期。
往事不堪回首，高总拒绝收周&#183;唱歌跑调&#183;斐琦为徒。
车辇一路行至神农坛前，胡公公和张公公准备好下车的木凳，周斐琦先从高悦怀里接过了老大，抱着小家伙率先出了马车，却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回身向高悦伸出手，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高悦，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了下来。
皇帝一家四口才现身，百姓们立刻欢呼起来。当他们看到高后怀里的小皇子一直把脸埋在皇后的胸口，看起来好像是既怕生又紧张的样子，不少女子都立刻被萌出了星星眼，在她们看来这孩子实在是太可爱啦！
相比老二，老大就显得活泼很多。他坐在皇帝陛下的臂弯里，一手抓着皇帝陛下的龙袍，一手上下挥舞，指着周围的人群，咿咿呀呀不知在说着什么。那个古灵精怪的样子吧，也特别地招人喜欢。
“皇子过人秤！皇子过人秤啊——”
“小皇子们，看这边啊！”
“小皇子们，好可爱啊！”
百姓们欢呼雀跃。
礼部尚书葛旺站在神农坛前已经开始唱祭偈语。
周斐琦和高悦相携着走到神农坛前的金称处，葛旺刚好高声唱道：“……皇子过人秤，秤杆高翘，丰收大吉！神农收龙气，秤砣不沉，风调雨顺！”
周斐琦和高悦站在那杆金秤前，两人先小声跟孩子们说：“要坐秤秤了啊，你们两个要老实一点，不要乱动啊。”
也不知他们听懂了没有，反正周斐琦抱着老大周奈良往秤盘上放的时候，小家伙还在好奇地左右张望，关注点全在周围的人身上，一点儿都没觉得那个巨大的秤盘有什么不妥，看起来勇敢又无畏。
而老二周帅宇，简直就跟他哥完全相反，他的注意力就没离开过高悦的胸口，一见他爹要把他抱开，那双小手可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抓得高悦的礼服都变了形。高悦忍着笑将小家伙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小家伙几乎是一秒就撇下了嘴角，金豆子眼看着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分分钟哭给你们看的架势——
他都这样了，高悦哪儿还忍心把他放秤盘上去？本来周斐琦也不打算让老二上了，就在这时，谁都没有想到，已经趴在秤盘上的老大周奈良突然冲着周帅宇的后脑勺吼了一声‘啊！！！’
那一声特别有气势，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回事，他喊那一声的时候还有风平地而起，周帅宇被他哥给吼了，竟然有感应一般回过头去看，就见奶包子周奈良绷着个小脸挥舞着小肉手正趴在秤盘上‘啪啪’地拍，那个样子俨然就是在教育自己不成器的弟弟赶紧上来，别墨迹！
所有人：……
大家惊愕地看着这一幕，神农坛前好一会儿鸦雀无声。
高悦趁此机会将周帅宇放了过去，小家伙一到秤盘上就立刻一滚，滚到了他哥身上，压得他哥‘呃’了一声，烦躁地皱起了小眉毛。周帅宇的两只小爪子紧紧地抓着他哥的小袍子，委委屈屈地把脸往他哥的胸口里钻……
周斐琦给了葛旺一个眼神，葛旺连忙招呼负责金秤的司仪官放秤砣，秤杆高高抬起，葛旺高声唱道：“礼成——”
百姓们这才回过神来，而帝后早已将两位小皇子又抱了回去！
鉴于刚刚那一幕太过神奇，不免在百姓之中又引起了一番讨论，从而也为很多年后周奈良的传奇人生增添了一抹不凡的色彩！
帝后携手于神农坛前焚香叩拜，上告天听，为大周农事民生祈福。
此为一祭。
此后，帝后并小皇子们需重登车辇，往皇家田庄而去。此时的御田内，麦浪高翻，麦穗又大又沉，看得出来今年用了有机化肥的麦子长得特别好。天子车辇一路走来，高悦望着沿途普通百姓家的麦田，同样看到了大颗粒的麦穗，心中很是欣慰。
他甚至可以预见，今年定然是个丰收年，大周的百姓们至少会多出很多人家能达到家有余粮，温饱有靠的程度了。高悦想，这是个很好的结果，也将是个很好的开始……
车辇停在御田边，周斐琦和高悦再度下车。这次小皇子们被留在了车上，由张公公和小幸子看护着。高悦和周斐琦来到田埂边，葛旺连忙派人递上了镰刀，两人弯腰各自割下一捧黍麦，在随队观礼的万民面前举过头顶，百姓们欢呼雀跃再度唱起了神农祭歌。
帝后再度登车，车辇原路返回神农坛前。帝后双手捧着金色的麦子，奉于神农坛上，再度焚香叩拜。这次，十二名司仪官分成两列，高声唱祝，帝后叩拜祈祷，二祭才算礼成。
之后，祭祀继续。
天子车辇将离开神农坛，行绕城一周之礼。取周而复始，圆满落定之意。
全城的百姓齐出街贺，拜天子沾龙气，百官跟随在天子车后，边走边撒铜钱，百姓献花同贺。天子车辇所过之处，百姓们拾起铜钱，放下一盆红花，整个平京至天子回宫时，已被妆点成了一片红色的花海。
这一天无疑是极其累人的。回宫之后，皇帝陛下也不得闲，他还要带领百官再到坤宁宫上香，做尾偈。因今年皇后已立，所以是帝后同行。
而两位小皇子早在回宫的车辇上就睡着了。他们的父亲们还要主持大典，就将两个小家伙送到了太后宫里。太后如今是有孙万事足，往年神农祭还会去露个面，今年是彻底撒手不管了，甩手掌柜当得无比舒心。
直到华灯出上，整个神农祭祀的典礼才算正式完成。百官也累了一天，周斐琦念及他们辛苦，便下了道圣旨，令明日休沐。因此大臣们出宫时人人脸上带笑，走到宫门前，就见侍卫统领梁霄亲自站在门口，他身后还停着一辆马车，那马车上装了许多红色的灯笼，凡有大臣离宫，梁霄便会送上两盏红灯笼，还会附上一句：“凤凰君祝大人今年红红火火，平步青云！”
那灯笼上应了两对凤凰，虽然不贵却也是御赐之物，这往门口上一挂，简直太有面子。大臣纷纷感念凤凰君兰心蕙智，体恤下臣。他们都觉得皇上娶了这位高家哥儿，不但皇上越发意气风发，就连带他们也跟着沾光，还真是选对了人！
大臣们出宫了，整个皇宫也因此回归了往日宁静。
这一日正好是个十五，月亮出奇的圆，且又大，这会儿正如一个大大银盘悬在东方的地平线上。
周斐琦牵着高悦的手缓步走在宫道上，夏日的晚风，丝绸一般拂过两人的脸庞，带起几缕发丝，翻转飞扬，两人明明很累，却在视线相触的瞬间，依旧扬起了唇角，相视而笑。
周斐琦问：“要去城楼看看吗？”
“看什么？”高悦明知故问。
周斐琦轻声笑了，没再问他，直接拉了他的手，往钟鼓楼走去。
这钟鼓楼，是整个大周皇宫最高的一处，此时登楼，正可看到万家挂红灯，红灯漫城来的壮观之景。高悦去年就是这一天穿到大周来的，当时他没有心情也没有机会看到这般奇景，而今日他就和自己唯一的爱人一起登上了钟鼓楼，共赏月下奇观，这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之一了。
两人来到钟鼓楼，隔着不远，发现城楼上竟然站着一人。
高悦摇了下周斐琦的手，“那是梁霄吧？”
“嗯。”
“他倒挺会找地方的。”高悦笑道。
两人并未介意楼上有人，依旧拾阶而上。
倒是梁霄又到了他该巡视各宫的时候了，虽说他今年升职了，不用再独守极阳殿，但职位越高责任越大，他发现今年反而不如往年能看多一会儿，他可是最爱看这万家灯火的一幕了。若非他送走了百官就连忙跑了上来瞄了一眼，等到皇上和凤凰君同来，还真就把最好看的时候给错过了呢。
梁霄听到了脚步声，发现来人是高悦和周斐琦，忙从钟鼓楼上下去，跑过去行礼。
周斐琦笑道：“喜欢就留下来一起看。”
梁霄哪敢留下来？忙行过礼，告退，跑了。
高悦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就被周斐琦给拉上了钟鼓楼。
眼前的城市古朴又繁华，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雾霾车鸣。银亮的月亮已悄悄爬上了天腰，深蓝色的天空上群星璀璨，晫耀生辉。穹庐之下，万家灯火，自皇城向四周一点点蔓延开去，正如红色的水波一圈圈荡开，温暖的灯光，好似在这一刻能照进人的心底。
周斐琦任晚风拂面，负手而立，他对高悦说：“这就是江山天下。”
高悦倚栏而立，‘嗯’了一声，说：“很美，也很暖。”
“人，有心就会暖。江山天下，有了人才会美。”
“可惜，我们能做的不多。”高悦说。
周斐琦笑了，展开手臂，落在高悦肩头，“那我们就尽力而为，不求名垂千古，只求此生无憾，好不好？”
高悦侧首望向他，这一刻，满天璀璨的星光好似都飞旋着落入了他的眼底，令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眸中含笑，向周斐琦伸出左手小指，说：“那就说定了。”
周斐琦也伸出左手的小指，轻轻勾住了高悦的。
银月之下，帝后抵额，小指勾连，定下一生之约。
这一幕，被平京百姓看到，后人为此做画一幅，题十六字，曰：山河画卷，壮丽辽阔，天地苍茫，有你与我。

第175章 番外 皇家有群淘气包（一）
七年之后，嘉懿十五年，秋。
极阳殿的桂花树又开花了，清香怡人。桂花树下一群小太监急得又跪又拜，纷纷喊着：“主子，祖宗您快下来吧！哎呦一会儿要是凤凰君回来，咱们可又要挨骂了！”
挂花树上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儿一手揪着一把桂花枝，正骑在树杈上努力想要把自己藏进那两把枝叶里。他严肃的小脸上，眉头紧皱，眉心一点红，却因为紧张出汗，那红痕随着汗水的滚落一点点晕染开来……
与此同时，一个小脑袋瓜儿从极阳殿的大门口往里张望，看到树上那孩子眉心妆花了，气得狠狠‘切’了一声，嘟囔了句：“猪队友，太可怕！”后，连忙脚底抹油跑开了。
小家伙身上穿着一套深蓝色的皇子服，这会儿两片蝴蝶翅膀似得袍袖，随着他的奔跑被甩得虎虎生风！他跑得飞快，边跑还边四下张望，一张小脸上除了有肉嘟嘟的婴儿肥还有一双古灵精怪的大眼睛，那双眼太过灵动，好似顾盼主意生，令小家伙看起来聪明极了。
事实上这个小家伙也确实又机灵又有主意。他这从极阳殿跑出来，一路往西跑，中间躲过太监宫女和巡逻的侍卫无数次，最后钻进了永寿宫外的一处花丛里。
“可来了。诶？帅宇怎么没一起来？”
“他被我派去吸引火力，不要管他了，东西带来了吗？”
“带了带了！喏，给你！小心点啊！小赫连说这东西药性很大，他爹抓活耗子时，往饵食上倒一滴，那耗子吃了饵食后能睡上三天呢！”
“行啦，咱们快走！”
说话间，那一处花丛动了动，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脚并用从里面爬了出来，两人也顾不上拍袍子上的灰尘和草叶，就顶着那一身狼狈，‘狼狈为奸’地开始了他们的出宫大计。
两人一路躲宫女避太监跑到了皇宫的西大门，躲在一处墙角露出半张脸向外探看。
“一、二、三……一共十个侍卫。”李珍数完后扭头冲已经蹲下去捣鼓瓶罐的周奈良汇报。
周奈良拔开一个小白瓶的塞子，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水囊，拧开水囊的盖子，把小白瓶里的东西往水囊里倒。就听李珍在旁边不住提醒：“少倒点少倒点！”
“我刚倒两滴！”周奈良皱眉。李珍说：“两滴也够了吧？”
“肯定不够吧？一滴一只老鼠睡三天，十个侍卫怎么也得十滴啊！”周奈良觉得这就是一道简单的算数题，也至于李珍这么咋咋呼呼？
十滴麻药进了水囊，周奈良还耐心地摇了摇，生怕那药和水没混匀似得，又问李珍，“杯子带了吗？”
李珍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只玉质的酒盏。
周奈良满意地点了点头，“行，走吧。一会儿你不用说话，听我的就行。”
“好。”
两个心眼儿贼多的小萝卜头儿，在互相整理了一遍仪容仪表之后，拿上了他们的装备直奔西大门站岗的侍卫们而去——
到了近前，周奈良一秒化身成了舔嘴宝宝，他叫侍卫们：“各位侍卫哥哥们好！今天秋高气爽，父王怕你们晒着，特地让我来给各位送酸梅汤！”
那一瞬间，在场侍卫的表情绝对是五花八门儿，尤其是领头的那位资历比较老的侍卫，简直是在看到周奈良的第一时间就立刻派出一名手下去报告梁霄。这要问是为何？当然是在宫里当差久了，谁还没和小皇子交过手啊？尤其是这几年，小皇子越来越淘气每天变着花样儿的想往外跑，以至于和侍卫们斗智斗勇乐此不疲。
这皇子们太聪明了，也是一件麻烦事。
尤其是，当你好不容派出去报告上司的下属，还被小皇子的帮手给拉住的时候。周奈良很聪明，他一看那侍卫要往宫里跑，就立刻让李珍去拦截。
李珍和周奈良作案多次，深谙其道，因此他去拦那侍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拉住人家的衣摆，边摇晃边道：“哥哥，哥哥，你那去哪儿？皇子殿下给你们送酸梅汤，你喝了再走！不然我会挨骂的！”
李珍也长得玉雪可爱，大眼萌萌地望着侍卫的样子实在是太容易让人心软，那侍卫虽然听说过皇子的斑斑劣迹（恶作剧），明白那酸梅汤里面肯定加了料，不过顶多也就是拉个肚子，想着一会儿去太医院领个药丸吃就能好，没当回事。他反而弯下腰，摸了摸李珍的头，道：“那哥哥喝完就可以走了对吗？”
李珍：“嗯。”一脸正义地点头。
侍卫便接过李珍手里的水囊和杯子，自斟自饮，把东西还给李珍，道：“行了，那哥哥现在可以走了吧？”
“可以了。”
所有人都望着那侍卫颠颠地跑远了，然后纳闷：难道说今日真是陛下让小皇子来送酸梅汤？这汤里没有问题？
此时，李珍将那水囊递给周奈良，同时手指轻轻在塞子上拨了一下镶嵌在塞盖上的珍珠。两个淘气包还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奈良接过水囊，脸上的表情也是无辜委屈又伤心的神情。
他甚至对那些侍卫道：“我以前小的时候不懂事，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我知道你们都怕我，可我今天就是来给你们送酸梅汤的，你们要是不喝，就是不原谅我！你们不原谅我，我回去父皇还会骂我的！”
一个孩子站在一个群大人面前求原谅，主动送汤，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话都到这份儿上了，哪还会有人真跟他计较，何况周奈良还是个皇子？！而且他话里话外提了好几次他的父皇，侍卫们也在琢磨‘这次说不好真是陛下让他来的’！
周奈良察言观色的本事也不知是遗传得谁，他看着眼前这些侍卫，突然又说了句：“你们快喝吧，你们喝完，我还要去其他几个门呢，还有好几个门没去呢！”说着还抬起手肘给自己擦了擦被晒出来的汗。
侍卫们一听，原来不是只有他们被送了汤，戒心再下一层。那侍卫里的老资历接过周奈良手里的水囊和杯子，边倒边蹲在周奈良面前，语重心长地道：“大皇子啊，您是金枝玉叶，可别总想着往宫外跑，这外面也没有您想得那么好，可乱了。尤其这两天还是大朝贡，外面人多且杂，可不敢随便跑出去哦。”
“我知道。”
周奈良看他喝完了，连忙抱着水囊给下一个侍卫送去。侍卫们哪里真敢劳动他一个小孩子，纷纷聚了过来，你一杯我一杯，不一会儿剩下的九个侍卫就都喝完了，那水囊里还剩很多，李珍想再让他们喝点，被周奈良一把拉住。
周奈良笑着和侍卫们挥手道别，还说：“我们还要去其它门送汤，先走了。哥哥们辛苦了。”
侍卫们还挺感动，等两个小家伙跑进了对面的巷子里，他们还在感叹：“其实大皇子也没有传说中那么淘气啊？”
周奈良和李珍原路返回，边走李珍边说：“药量不够吗？怎么他们一点儿事都没有？”
周奈良一把将他拽进了那墙后面，露着一只眼睛向外探看，“耐心点儿，等会儿。”
他话音才落，就见那些侍卫，原本在西门口站成一排，忽然之间，毫无征兆地一个个全趴了——
“好了，快！”
周奈良又拉着李珍飞快地从门口跑了出去。
两人跑出去没有二十米，又是一个忽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周奈良哎呀一声，无可奈何地捂住脸，李珍看着眼前这人大喊一声：“暗卫不能随便现身！”
暗日面无表情，一手抄起一只小崽子，足下轻点，便消失在了宫门外。
这时，梁霄收到了消息，也带人赶了过来。他老远就看到侍卫们全趴了，暗道一声糟糕，连忙派人去禀告皇帝，又派了一队人匆忙向宫外追踪，还得去太医院去请太医……
此时，周斐琦和高悦正在珍馐馆招待大朝贡的八方使团，胡公公出去了一趟见了个侍卫，再回来时脸上已浮现急情，他凑到周斐琦身边，焦急道：“梁大人派人来送信，说大皇子和珍公子出宫了。”
“派人去追了吗？”
“去了。”
高悦见周斐琦神色有异，一问之下，听说周奈良又惹了祸，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去看看。”
皇后离席回了后宫，本不也属平常，奈何脸色不佳，会场里的众位来使便用心打听了一番，而后就听说了大周皇子刚刚将守门的一队侍卫放倒的壮举，那个表情瞬间就成了一水的EMMMMM！
极阳殿。
高悦带着一众太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周奈良委屈至极的嚎哭之声：“……你放我下来，我叫你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呜呜呜！”
高悦面露疑惑，心想按周奈良的脾气一般情况下都是别人被他的恶作剧整哭，就算被自己训被周斐琦罚，他轻易也不会掉眼泪，这到底是哪位能人竟吧他给制能了这样儿？
等他走进大门，看清里面的情形，高悦简直想笑——
就见极阳殿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周奈良和李珍一人一边被人用绳子捆在了两架秋千上。而在他们身后，暗日面无表情和小幸子一起，推着那两个不老实的淘气包儿正在荡秋千。
周奈良从小到大胆大包天，好似天不怕地不怕，其实只有很少的人知道，这小子恐高，只要到了稍微高一点儿地方，他的胆子立刻比社恐人士周帅宇还小！
所以周帅宇能为了掩护他出宫爬上树吸引火力，周奈良还真未必能完成这个任务。原本荡秋千还不至于到吓哭的地步，关键是今天忙里忙外地搞了半天，好不容易大功告成连宫门都跑出去了，却在最后一刻被暗日给抓了回来，周奈良不甘心又伤心，这会儿再被秋千这么一荡，到底是个七岁的宝宝，他还能老实的了？
他这一哭可就收不住势头了，简直天崩地裂，金豆子不要钱一样往下掉，别说极阳殿里从没怎么见过他哭的太监和宫女们了，就连日常跟他鬼混在一起的李珍都被他给吓呆滞了。
就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时刻，周奈良突然‘嗷’一嗓子，哑声冲人群后方大喊了一句：“阿父！！！”
所有人忙向后看去，这便看到高悦一脸好笑地走了进来。
周奈良坏宝宝先告状，扭头看向已经停手的暗日，抽抽搭搭地对他爹道：“这个暗卫要杀我。”
高悦：……
暗日：……
所有人：……
“别胡说。”高悦简直无语，几步走过去。小幸子等人连忙上前要给他松绑，周奈良特大声儿地喊道：“别碰我！”高悦无奈极了，只好自己给他解开绳子，周奈良在绳子才刚松开的那一刻就迫不及待地扑进了他怀里。他把脑袋埋在高悦胸口，委委屈屈地说：“阿父，我想去看大象。”
“阿阿阿——父！”
人群外响起一阵急促的‘噔噔噔’的脚步声，是刚才一直躲在大殿门后暗中观察的周帅宇看到自己亲爹回来，终于舍得跑出来了。
他也一下扑到了高悦怀里，眉心处还残留着一个小红点，这一看就是又假扮他哥周奈良了。高悦刚把两个小家伙抱起来，大腿突然又被人撞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抱住他大腿的竟然是李珍这个小淘气包儿。
“嗯？”高悦望着李珍笑着询问。
李珍昂着脑袋，这会儿表现得特别乖巧，问：“我也想去看大象，能带我一起去吗？”
“可以啊。不过要等过几天，宫里不忙的时候。”高悦耐着心道。
“哦。”李珍点头。
高悦却又蹲下身来，跟三个孩子视线持平，他已经猜出今天这个闹剧的来龙去脉了，这件事可大可小，高悦觉得必须得让孩子们知道这种事情的严重性，以此为戒，教育要趁早，于是他很快严肃起来，对三个小萝卜头说：“你们觉得今天做的事情对吗？”
三个小家伙全都嘟着嘴地下头不说话了。
高悦深吸一口气，道：“帅宇不应该假装成哥哥，还爬到树上不下来，摔到怎么办？”
周帅宇委屈得要哭，周奈良连忙说：“阿父我错了，是我让弟弟假扮我，还爬到树上的。你要罚就罚我吧，不要罚弟弟。”
“你今天错得更离谱！”高悦的语气突然加重，他问：“皇宫为什么要有侍卫看守大门？”
周奈良抽着气儿道：“因为，不能让人随便进来。”
“是呀，你不是很清楚吗？”高悦道，“既然不能让人随便进来，那你把侍卫都迷倒了，就不怕有人趁他们昏迷的时候遛进宫里来吗？我跟你说过不止一次，这天下有许多人惦记着你父皇的命，也惦记着你们的命，不要随便出宫，你什么时候才能记在心里？”
周奈良的金豆子又滚了下来，他抬起袖子抹眼泪，边擦边哭，边哭边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我就是想看大象……”
面对孩子的眼泪，高悦的心一瞬间就软了下去，他又叹了口气，道：“你想出宫可以跟我说。我今天答应你，就算我或者你父皇忙，没有时间陪你去，我也会安排好别人陪你去。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从今天开始再也不许偷偷往宫外跑了！你能做到吗？”
周奈良抹着眼泪点头，还伸出了小指，说：“拉勾。”
“嗯。”
高悦跟他拉勾盖章，又把他紧紧抱了抱，才又问：“你给侍卫们吃的那迷药是从哪儿来的？”
李珍一听瞬间紧张得整个人都僵硬了，这件事可还牵扯到了小赫连，也不知皇后知道小赫连偷他爹的药会不会惩罚他。然而，周奈良却说：“我从太医院偷来的。”
高悦：……
臭小子这么丁点儿就知道讲义气了！行，‘好样儿的’！教育孩子是一件需要特别多耐心和细心的事情，尤其是在他们建立是非观这个阶段，发现一点儿要歪的苗头，必须要立刻掰正过来，否则小树就会在不知不觉间长歪下去，那会毁掉一个孩子的——
周奈良说完，高悦便将视线从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李珍身上收了回来，道：“偷盗按大周律该当如何？——怎么不说了？昨日不是才刚背过《周律》吗？”
周奈良眼眶通红，小声道：“……五钱以下赀徭一旬……”
“不错。”高悦说，“那从今日起一旬之内，就罚你打扫极阳殿的院子。我会每日检查，若是发现一片叶子，就延长一天。”
“阿父！”周奈良有些急了。
李珍则是已经被惊呆了，他忍了好一会儿最终没忍住，抓住高悦的袖子，主动交代道：“您不要罚大皇子，他没有偷东西，那麻药是我从家里带来的。”
“哦？是吗？”高悦望着李珍，见他神情闪烁就猜到可能还有内情。
果然，李珍支支吾吾了一会，最终一咬牙道：“不是。药是我跟小赫连要来的。”
“哦，这样啊。”
高悦心想这才多大点儿啊，竟然就会团伙作案了，这可不得了，这必须得好好收拾收拾了。再不严管一下子，下回就真要上房揭瓦了！

第176章 番外：皇家有群淘气包（二）
高悦对那几个小淘气包说：“那过两天咱们去看大象的时候,也叫上小赫连吧。”
李珍不敢置信，惊喜地瞪大眼，拍着手问：“真的吗？真的可以带上小赫连？”
高悦微笑点头。
李珍欢呼雀跃。
周奈良却望着他的阿父若有所思。
只有周帅宇,依偎在高悦怀里,不断小声地说着：“小宇今晚要和阿父睡~小宇要和阿父睡~”念经似得。
热热闹闹的大朝贡终于顺利落下帷幕,高悦也兑现那日的诺言,带着几个孩子们出了宫，去西直门的动物园看今年南疆那边的番国新送来的大象。
李珍也确实将小赫连给拉了来。小赫连是赫连野的女儿,今年才五岁，是个不苟言笑却一开口就像个小大人的小女孩。今日因是皇后邀请她来,她娘亲和她父亲在她来之前可没少嘱咐她注意言行举止和礼貌,又替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所以高悦才到宫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赫连野领着一个穿着粉色裙袍的漂亮小姑娘打老远就开始冲他笑——只不过，那个笑容吧怎么看怎么像是职业化的假笑，那一瞬高悦都替小赫连累得慌。
他连忙走了过去，摸了摸小女孩儿的头，说：“宝宝不用怕,不想笑咱们就不笑了，看这小脸儿都快笑僵了。”
闻言小赫连表情不变，只不过咧着嘴抬头看了看她爹。
赫连野被孩子看得有些尴尬，忙捏了捏她的脸，说：“听皇后的。”
小赫连就像被解放,一秒都没用，立刻恢复了她原本的那张‘凉凉’脸。不过,她马上给高悦重新行了礼,从态度上能看出她对帮住自己摆脱假笑操作的皇后高悦还是非常尊敬的。
高悦指着后面的一辆马车对赫连野说：“快带孩子上车吧。你今日也跟着一起去。”
赫连野受宠若惊,连连谢恩，带着女儿上了后面的马车。
马车里这会儿已经坐了梁辰，他一上去，就听到了李珍热情地招呼声：“小赫连快来，到这边坐。”
梁辰也和赫连野打了招呼，只不过赫连野看出梁辰脸上有疑惑就问：“梁大人为何事烦忧？”
梁辰说：“倒不是烦忧，只是疑惑。我没想到皇后会要我必须跟来，我今日该去衙门主事，这事皇后也是知道的，却和我说孩子更重要，所以才会不解。”
“是不是因为大朝贡那件事啊？”赫连野问得小心翼翼，这几个孩子在大朝贡上放倒了整整一门看守的侍卫，事发当天他们就都听说了，私下也都各自教训了自家那不省心的调皮蛋子，本以为皇后肯定要追责，但几天过去了，竟然风平浪静，难道说皇后是都给他们攒到了今天，准备算总账？！
梁辰摇了摇头，平他对高悦的了解，他觉得高悦今日不像是要追究责任的前兆。但不追究责任，为什么还要把他和赫连野一起拉上呢？
前面的马车里，高悦坐在中间，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小男孩一左一右各自依靠在他身侧，不同的是，眉心有红点的那个宝宝一手抱着他的胳膊另外一手还时不时抬起来去掀马车的车帘，脚也不老实，一前一后地来回晃荡，看起来就特别的活泼好动。而另外一个宝宝他光抱着他阿父的胳膊可不够，他得把小脑袋瓜而从他爹的胳膊下面钻过去，让他爹的胳膊夹着他的脑袋瓜儿，而他双手抱着他爹的腰，脸贴着他爹的身，小短腿儿还得翘到他爹的大腿上，必须贴得严丝合缝才安心！
周帅宇整个人贴在他爹身上，脸上挂着满足的笑，一路偷着乐，‘嘿嘿嘿’地来到了动物园。
这座皇家珍兽园，如今也对外开放，出售门票，大周所有的百姓，只要买票，任何人都可以进园子里来游玩儿，一经开放就又引领了大周很长一段时间的流行风尚，曾经有一段时间，不少大周百姓都以去过平京动物园为傲，还因此衍生出了不少具有传奇色彩的话本，成就了大周嘉懿朝的文化新氛围。
因今年的大朝贡番邦进贡了大象，最近这几日平京动物园可以说是人满为患。当然皇后要带着皇子们来看大象，动物园的管理衙门还是很给面子地封园了半天，所以高悦他们一行人到的时候，园子里还是很旷闲的，在秋日上午温暖的阳光下，整座动物园包括里面的动物们都透着一股慵懒的氛围，真是个很适合放松的好去处。
周奈良为了看大象，都干得出放倒一门侍卫的壮举，可见在他心里是多么得急切。也因此马车才停稳，周奈良就欢呼一声，率先钻了出去。
周帅宇趁他哥跑了，立刻昂起小脸向他们的爹撒娇，说：“阿父小宇怕，要阿父抱小宇下车。”
高悦暗叹一声，心想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啊，他家这个老二从小就深谙此道，也不知道是随了谁？不过，“你都七岁啦，是个大孩子了，还要阿父抱你下车，别人会笑话你的。”
周帅宇立刻退而求其次：“那阿父今晚还陪小宇睡好不好？”
高悦：……
你粘人的程度能不能稍微比你们爹进步一点啊？这大的早上刚逼着他答应‘陪睡’，还没过中午，小的又来了，这谁受得了啊？当然，高总可不是这么轻易就会向大周和小周这对粘人父子妥协的，他微微一笑，一条妙计就袭上心头，就见他摸着周帅宇的脑门，说：“阿父今晚有其他安排，让你父皇陪你睡好不好？”
周顺宇撅了撅嘴，那模样一看就是不情愿，不过有总比没有强，在高悦的一番强力推荐下，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只不过，下马车的时候，他蹲在马车边缘，偏要高悦抱抱才肯下车。而这时候所有人都在动物园门口等他们了，高悦边在心里想着一会儿看我怎么把你这个臭毛病掰过来，边咬着牙把他给抱了下来。
周帅宇一被他爹抱住，立刻像个小青蛙一样，四脚并用地缠在了高悦身上！要知道，七岁的宝宝可是很沉的，也就是高总这些年为了找回自己的腹肌，日日举铁，这才扛住了他这下突然袭击。高悦把他抱到了动物园门口就不走了，周帅宇挂在他爹身上很快乐，完全没发现等他们过去的其他小朋友都已经等急了。周帅宇是皇子，别人不好说什么，周奈良可不会惯着他——
几乎是在高悦停下脚步的一瞬间，周奈良一个巴掌就拍到了周帅宇的屁股上，吆喝道：“你快下来，自己走！你这样阿父多累呀？”
周帅宇被打了也不哭，也不动，像是在陈述事实一样，趴在高悦肩膀上，道：“阿父，哥哥打我。”
高悦弯腰把他放了下来，周帅宇的脚明明占地了，可手还是紧紧抱着高悦的脖子，他说：“阿父，哥哥又打我了。”
门口的所有人：……
周奈良连拍了弟弟两下，因为也没用力，当然也没效果，他实在没辙，也像个小大人一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还冲高悦摊开双手，耸了下肩。
高悦说：“那，如果哥哥跟你道歉，你就自己走，好不好？”
周帅宇：“不用了。阿父抱着我走就好了，嘻嘻。”
所有人：……
今天真得是开了眼，原来你是这样的二皇子？！害羞？怕人？不存在的！你就是‘扮猪吃老虎’的典型啊！小腹黑说得就是你了，这么小就试图套路你爹，长大了那还了得？！
不过，你爹要是那么容易被套路，他当然也就不可能在后宫崛起了——
高悦似乎是很熟悉周帅宇的套路，听了他的要求，也没动气，只是反问：“阿父这一路都抱着你很累啊，现在走不动了，小宇是不是也要抱着阿父啊？”
周帅宇一听，连忙松开了高悦，还把手背到了身后，小脸红扑扑地望着高悦，好像不好意思似得还扭了扭小身子，说：“可是小宇抱不动阿父，要不我们就各走各的吧？”
他说完也不等高悦回答，竟然穿过众人第一个跑进了动物园。
被落在门口的所有人：……
高悦捂额长叹，又对众人道：“咱们也进去吧。”
终于进了动物园，终于看到了大象，几个孩子全程尖叫笑闹，仅仅半天时间，他们在动物园里何止跑了一圈儿，自然也出了不止一身汗。高悦、梁辰还有赫连野全程跟在孩子们身后，看着他们笑闹，看着他们疯玩，那种心情说不出来，但感触良多。
梁辰摇头叹道：“今日才算真的明白，这些年圣物司的努力是为了什么。”
赫连野也说：“这些年听多了大周怎么怎么变好的说法，只到今日才算明白，到底什么才算是变好！”
“嗯，”高悦点头，“咱们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让下一代能像今日这般无忧无虑的生活。”
赫连野和梁辰对此很是认同，时近午时，几个孩子都玩儿累了。高悦便将他们带到了动物园的无波水榭里纳凉，孩子们吃着西瓜正高兴呢，突然听了高悦一句话后，全部都僵住了——
高悦说的是：“现在咱们来说一说，大朝贡那天的事吧。”

第177章 番外：皇家有群淘气包（三）
李珍嘴里一块西瓜卡到了嗓子眼儿,一时间他咳得面红耳赤，梁辰连忙给他喂水拍背，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其它几个小朋友望着高悦脸上全都是紧张戒备的神情。
然而,高悦依旧和颜悦色,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要批评他们,可是他越这样小孩儿们越觉得他像‘大魔王’,周奈良甚至都紧张得吞了下口水。
高悦笑了笑，说：“我先来说一遍那天事情的经过,你们听听对不对，有说错的地方你们可以随时打断我,纠正补充。”
他这样说,小孩子们的脸色就缓和些。于是就听高悦道：“大朝会开始之前,珍儿去找小赫连要了麻醉药,这药是小赫连背着你爹偷偷拿出来的对不对？”
小赫连冷着一张脸，点了点头，又忙看了看她爹的神情，被她爹瞪了一眼后，开口为自己辩解：“可是李珍说他用那药是抓耗子的,我才拿给他。如果他提前说是拿来害人，我就不会给他。”
李珍对此无言以对，因为小赫连说得是事实。这会儿谎话被拆穿，他虽然人小，却也知道羞愧,低下了头不说话了。梁辰脸上也不好看，心里正想着回去以后要教训这小子,就听高悦又开口,道：“李珍你去找小赫连拿药的时候知道这药是要用在侍卫身上吗？”
李珍飞快抬头看了周奈良一眼,又迅速低头，小声说：“不知道。”
周奈良脸色有点儿发白。他同样无法反驳，因为李珍说得也是实话。他当时指使李珍去找药，也没说是给人用，而是后来才说的。
高悦却一眼也没有看周奈良，听了李珍的话后，继续道：“那天奈良给帅宇头上点了红点，让他冒充你坐到树上，我猜那树也不是帅宇自己爬上去的，而是你用绳子把他吊上去的，对不对？”
周帅宇逮着机会就窝到高悦怀里撒娇，这会儿他趴在高悦的膝盖上，抬头望去，说：“爹爹，你是看到了吗？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啊？那些太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上去的。哥哥可聪明了，趁太监们吃午膳的时候院子里没人，用父皇的砚台拴住绳子，摇过树杈，又拴住我，一拉绳子，我就上去了。”
高悦心想，我又不瞎，看到了摔碎的砚台和大殿里的绳子，那绳子扔的位置不就是自己回来前，周帅宇藏身的位置吗？
周奈良的脸色更白了。
高悦依旧没有看他，继续往下说：“后来珍儿和奈良跑到西大门给侍卫们送酸梅汤，还说是奉了你父皇的旨意，对不对？”
“是……”周奈良的声音很小，蚊子哼哼一样，李珍的脸也白了。他们虽然年纪小，也知道假传圣旨是杀头的大罪。
梁辰和赫连野的表情也一瞬间变了，眉头紧锁望着高悦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高悦缓了缓语气，才道：“你父皇确实前几日曾提到过，要你多体恤一下侍卫们，你能想到去给他们送酸梅汤，这个行为本身并没有错，但是，你往酸梅汤里加料，还拿了呼邪送给我的酒囊，这叫什么，你自己说说？”
周奈良低垂着小脑袋，依旧蚊子哼哼地道：“以公谋私，先斩后奏。”
高悦见他知错，这才把视线调到他身上，说：“你从李珍那里拿过麻药，李珍的麻药又是从小赫连那里拿来的，小赫连又是背着她爹从家里拿出来的药，这药你给侍卫们喝之前，可有验证过真假？”
“没……”
“没有验证过真假的药就随便给人喝，万一这中间要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导致麻药变药，那些侍卫们可就没命了！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高悦说到这里时，终于带出了一丝怒气。
水榭里一时变得静悄悄，只有周奈良的眼泪一滴一滴从脸颊滚落下来，砸到青砖地面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他倔强地攥着小拳头，微微耸着肩，倒抽着气儿，说：“阿父，我知错了。”
“哪儿错了？明明白白的说出来！”高悦语气严厉起来。
周奈良手背抹着眼睛，哭得一抽一抽，说：“不该枉顾人命，只为一己之私。”他抽抽搭搭地往高悦面前凑了凑，没擦眼泪的那只手轻轻拽住了高悦的袍袖，“阿父，我改，下次再也不会了。”
“你怎么改？”
“我再去给他们送一次真的酸梅汤。”
“不用了，你从明天起就直接去侍卫营报道吧，他们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他们几时吃饭你就几时吃饭，他们几时睡觉你就几时睡觉。你可有怨言？”
“没……”
周奈良狠狠抹了一把脸，小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
李珍想要说什么，被梁辰拍了一下后脑勺，就听梁辰道：“你明天也去侍卫营报道。”
李珍：……
他不敢置信地回头望着他的阿父，求饶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又听到坐在另一旁的赫连野开了口，他对小赫连说：“你明日也去太医院报道吧，太医们每天干什么你就跟着干什么，一切听你太翁的安排。”
小赫连：……
她一项没什么表情的脸，在这一刻都显出了龟裂的痕迹。
仿佛置身事外的周帅宇：……
他似乎是为了降低存在感，拼命把脸埋进了高悦的袍服里。
高悦安排好这一切后，带着众人往外走，出了大门，头上车之前，他好像自言自语，又好像故意说给那几个小捣蛋鬼儿听，他说：“赤云道长给我开了天眼，可以洞察一切，果然好使。”
回去的马车上，李珍问梁辰：“阿父，皇后真得有天眼吗？”
梁辰心思电转，立刻道：“嗯，所以你们以后再也不要干坏事了，皇后会立刻就知道的。”
李珍：“喔，难怪那天我和大皇子都跑出宫门了，立刻就有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从天上飞了下来把我们给抓了回去。大皇子说那是皇家暗卫，我还想暗卫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那个时候来抓我们。原来是皇后授意的呀！皇后果然神通广大，那他和赤云道长到底谁厉害啊？”
梁辰戳着李珍的脑门：“你现在还有心思管他们谁厉害？你马上就要进宫当侍卫了，你还是想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吧？”
李珍一秒哭丧脸。
赫连野父女坐在他们对面，小赫连扭头问她爹：“我才五岁，你就把我送去太医院，你说咱们家是不是没钱了呀？”
赫连野简直哭笑不得，“送你去太医院是让你去反省，不是让你去挣钱的。”
“哦，不给钱的呀。”小赫连还失望地叹了口气，“那我在家帮太翁干活，太翁还会给我铜板呢，到宫里反而没有了，唉，宫里是不是很穷啊？”
赫连野：“你娘都教了你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诶，你说娘坏话了，我要回去告诉娘亲！”小赫连边说边向她爹伸出了手，看来这父女俩日常上演这一初儿也不是第一回了——
最后，当然是赫连野为了不让女儿告状，慷慨解囊了呀。
小赫连拿着他爹给她的一块绿豆糕，鼓着腮帮子吃得像一只小松鼠。看得李珍都有些羡慕起来。他有心想学小赫连，但回头看了看他阿父，在梁辰锐利的注视下，最终打消了这个可怕念头！
作案小团伙，被高悦成功瓦解，第二日整个平京就都听说了，继大皇子前几天放倒一门侍卫后，他本人也被皇后给发配去了侍卫营。本来关注这件事的人就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听说周奈良被罚去了侍卫营，纷纷乐道：这回侍卫营还不得被大皇子给拆了？！
然而第一天过去了，风平浪静。第二天又过去了，无事发生。之后，连续许多天再也没有大皇子调皮捣蛋的新闻从宫里传出来了，反而在一个月之后，有人听宫里侍卫营的亲戚说，大皇子自从进了侍卫营之后，一次都没有哭过。不但没有哭过，他还要求侍卫统领梁霄把他排进了轮值队伍，每天认认真真地跟着侍卫们巡逻，现在侍卫营里的侍卫们都对他有些许改观，有不少人都亲切地称呼他‘小殿下’。
看热闹的人觉得没劲，纷纷不再关注此事。
宫里的人却都将周奈良的变化看在眼里。有一天晚上，周奈良下了轮值岗，回到景阳宫都亥时了，李珍跟他一个班儿，今日太晚也没出宫。两个小家伙儿一本正经地迈着小方步才进院门，就看到正殿大门开着，高悦坐在正殿的椅子里，一手支颐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周奈良冲李珍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自己先去偏殿睡。周奈良则放轻了脚步进了正殿又去内殿里拿了一条毯子出来，悄悄给高悦盖到腿上，他动作虽然轻柔，但高悦还是醒了。
周奈良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抽回手。那毯子就从高悦的膝上滑了下去。高悦弯腰把毯子拾起，望着周奈良的目光温暖又饱含笑意。周奈良越发不好意思起来，揉了揉鼻头，喊了声：“阿父。”

第178章 番外：皇家有群淘气包（四）
“你回来啦。”高悦笑着将那毯子抖开围在了他身上。
这会儿已经是深秋,周奈良身上穿着一件小小的侍卫服，里面是高悦今天早上亲自给他穿上的羊毛薄衫。周奈良其实不冷，小手热呼呼的,可他被高悦用毯子裹住歪着头靠进高悦怀里的时候,还是娇里娇气地小声说：“我好冷啊。”说完之后,自己可能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像个小猫似的在高悦怀里蹭来蹭去。
高悦抱住他，把他放到自己腿上坐好，问他：“今天都干什么了？”
周奈良眨巴眨巴眼睛,努力装出一副特别辛苦的小样儿，说：“走了两万多步，巡视了四个宫殿，在贞顺门口站了两个时辰。阿父你看,我的脸都被晒黑了。”
高悦就笑。配合着仔细看了看周奈良的脸,给他吹了吹，说：“阿父给吹吹就又白了。行啦,你回来了,阿父也该去睡了，你也回去睡吧。”
周奈良赖在高悦腿上不想动,他一把抱住高悦的脖子，说：“我想跟阿父睡。我今天还发现了侍卫们的好多辛苦的地方,阿父还没听我说呢！”
“可是你父皇一会儿要回来了。”话虽如此，高悦却也坐着没动。
周奈良眼珠一转,道：“那就让帅宇陪父皇睡，我陪阿父睡。”
高悦被他那副机灵的小样儿逗得轻笑出声,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只不过在进内殿之前,他让小幸子去御书房给周斐琦送了信儿,这才抱着挂他身上不下来的周奈良上了床榻。
其实，周奈良单独和高悦在一起的时候，比周帅宇还粘人，不但粘人还会化身为日常不能自理的娇气包儿，脸也要阿父给他洗，衣服也要阿父帮着脱，高悦不管他，他就摇着高悦的手各种央求各种哭诉。
高悦其实很清楚，孩子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引起家长的注意，寻求关爱。这在心理学上好像是叫主动建立重要关系人，是每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都会表现出来的本能。
两人收拾一番终于躺下，周奈良枕在高悦的肩膀上，说：“阿父，今天侍卫小甲没有来，我听其它人说他的娘亲得了很重的病，他的娘子前天又崴了脚，家里没有人照顾快要过不下去了。阿父，你说小甲每个月的那点儿俸禄够养家的吗？他会不会连饭都吃不上了呀？”
高悦说：“不会。你父皇这些年给侍卫们提了两次饷，侍卫们的家人只要没有吃喝嫖的恶习，日子还是可以过下去的。”
“哦，那侍卫们每天都在宫里转，不会觉得没意思吗？我才转了一个月我就觉得已经没意思了。每天都是那几条路，那几个门。”
“他们怎么会觉得没意思。这就是他们的工作呀。你觉得你父皇的工作有意思吗？”高悦笑问。
周奈良道：“父皇每天就是上朝上御书房，回到后宫就是睡觉，其实也很没意思。还是宫外好玩，有动物园，有知味坊，有各种铺子，还有戏楼！”
高悦道：“宫外的好，也不是凭白就能好的。那都是宫里这些人的不好换来的。这些你现在不明白也没事，等你长大了就会懂了。”
“那我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啊？”周奈良上下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地问。
高悦笑着亲了下他的发旋，“慢慢就会长大了。”
周奈良都快睡着了，还在说：“阿父，我今天又找到了侍卫们的不容易，您还没有亲我呢！”
“刚才不是亲你了吗？”
周奈良迷迷瞪瞪抬起自己的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要亲脸颊才算。”
高悦笑着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儿，周奈良抱着他爹，眼睛都合上了，“我也要亲阿父。”他强撑着睁开眼，在高悦的额头上蹭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的沉沉睡去。
自从周奈良被派去侍卫营，这套入睡程序几乎都成了定式。高悦要他每天回来将一些他发现的侍卫们工作的不易，周奈良就借此撒娇卖萌在他爹面前讨香香。他不想周帅宇撒娇撒得理直气壮，随时随地毫无顾忌。他天生好面子，小小年纪就一肚子弯弯绕绕，讲究得很。
宫外的人不是说大皇子不作妖了吗？这就是不作妖的根本原因。要不是高悦有先见之明，放他去侍卫营之前就跟他说好了，就周奈良这个鬼灵精的性子，到侍卫营还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高悦有时候都觉得，自己生得根本不是个儿子，很可能是个债主。当然了，就算是债主，周奈良也绝对算得上是个萌萌的债主，毕竟像他这么聪明的孩子也不多，至少在高悦看来，目前他还逃不出自己的五指山，一切还在可控的范围内。
然而，没过两天，周奈良晚上回来后，见到高悦就说：“阿父，我不想再去侍卫营了。”
“为什么啊？”高悦疑惑。
周奈良一开始不说，后来看高悦沉了脸，才道：“我想跟父皇去秋猎。”
“哦。”高悦懂了，准是今儿在侍卫营听了侍卫们讨论秋猎的事，这是又动起了小心思。估计，这是盘算好了，要跟自己来讨价还价了。
儿子太聪明，有时候做家长的真挺无奈的。好在，高悦还算有耐心，问他：“你是不是想跟我说，如果你父皇带你去巡猎，你就继续去侍卫营？”
“您知道了？”
周奈良还觉得他阿父有时候就像他肚子里的虫，他心里想什么，他阿父都能立刻知道。也因此，他不再隐瞒，追问道：“那我能不能去啊？”
“阿父不去，你要去就去问你父皇吧。”高悦轻松把周奈良支走了。他是觉得周斐琦肯定不会同意带那个臭小子去北漠那么远的地方，因此这事过去，就没在上心。
如果高悦能提前预知到周奈良能说服周斐琦，他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把他打发走的。
那么，周奈良是怎么说服他父皇的呢？
他其实也没说什么惊天之语，他就是跑到了御书房，趴到周斐琦的膝盖上，昂着小脸笑嘻嘻地问了句：“父皇，父皇！你是不是要带我阿父去北疆过两个人的日子了呀？”
周斐琦：……
二人世界这种概念，是谁交给他的？难道是那些侍卫们？太不像话了!不过，想想能和高悦一起去北疆训猎也是十分美好的回忆了。他们俩上次一起去北疆还是五年前，那段日子……唉，实在是久违的酐畅淋漓呀！
周斐琦想，这小子不说，朕都快忘记还可以有这样的骚操作。
于是，这天晚上，周斐琦回了极阳殿，二话没说就先把高悦给拉进了后殿的汤池。两人在汤池里大战了几个回合后，周斐琦抱着昏昏欲睡的高悦问：“悦悦，今年你陪我一起去北疆巡猎好不好？”
高悦这会儿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偏偏周斐琦一问没得到回答，就问了一路，直到把高悦放到龙床上，他还在问。高悦嫌他烦，拍了他两巴掌说：“好好好，一起去一起去！”
就这样，周奈良成功套路了他父皇之后，第二日转脸又来套路他阿父。这次他见到高悦不说话，只笑，笑得高悦神情有些不自然，才开口问：“阿父，我能去北疆巡猎吗？”
那一瞬间，高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肯定是这小子搞了鬼！一时间，高悦只觉得好气又好笑，弹了周奈良脑门一下，道：“能，去吧。”
周奈良欢呼一声，简直是手舞足蹈地跑出了殿门。
第二日他到侍卫营后见到李珍，如此这般地一说，末了拍了拍李珍的肩膀，道：“你那话跟谁学的？怎么这么管用？！”
李珍得意地道：“我那天就在我阿父面前提了一句，说你想去巡猎，怎么样才能让陛下同意。阿父就想了半刻，说你要是那样说，就一定能去成！”
周奈良：“你阿父不愧是大周的栋梁啊，太厉害啦！那下次，你再问问他，怎么样才能让咱们不用在来侍卫营了，好不？”
李珍挠了挠头，说：“我问了我阿父很多次，这事他不会告诉咱们的。”
“唉，”周奈良叹了口气，眼珠再一转，拍着李珍的肩道：“那你再问问你阿父，怎么样才能让你也跟我一起去。总不能我去巡猎了，还把你留在侍卫营吧？那你多孤单啊！”
李珍好感动啊，抱着周奈良，说：“还是大皇子最好了！”
周奈良还摸了摸李珍的头，明明李珍比他个子还高上一点儿，年龄也大上几个月，但是这些年下来，两个人日日鬼混在一起，周奈良不知不觉间就成了李珍的主心骨，这只能说，周奈良天生就有当领导的那种影响力。
李珍回家缠着梁辰给他出主意，极阳殿里听说哥哥、父皇和阿父都要去巡猎的周帅宇，正趴在高悦怀里掉眼泪。他哭得直打嗝，“阿父，我也要跟你们去，不要丢下帅宇一个人在宫里！帅宇好怕！”
高悦心想，也没说不带你去，你怎么就能哭成这样，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一样伤心啊！这一个个都是天生的戏精是戏精！头好疼！

第179章 番外：皇家有群淘气包（五）
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一年的秋季巡猎，全员出行。当然也包括李珍。
今年是大周给北漠送树的第八年，八万棵树,加上这八年来树木的自我繁殖,北漠的月亮湖附近已经形成了一片很大的绿洲。北漠人在这片绿洲上大兴农耕、畜牧产业,生活越发安定富足。他们感念大周皇帝为他们送来的盎盎生机，每年皇帝来北漠巡猎，北漠百姓都会自发组织朝圣祭拜，因秋猎的地址在乾罡山附近,这些年北漠的朝圣祭祀也多在这里举行。可以说，这几年，秋猎已不止是北漠王庭和大周皇室之间的节日，它依旧渐渐成为了北漠百姓们举国欢庆的节日。
不得不说,时代要发展,时间就是最好的推手。
今年也是一样，当北漠百姓听说大周皇帝快要来秋猎了,许多人便开始成群结队赶往乾罡山。
从大周皇都平京到乾罡山皇家狩猎场来回要走一个月,也就是说单程半个月。这次带着孩子们，光赶过去就花了十八天,或许就是因为晚了这三天，大周天子到达皇家猎场的时候,北漠许多百姓早已赶来，并在此守候多时了。
他们看到天子车架,立刻山呼海啸般叩拜起来，那种虔诚又真挚的感情十分动人,震动大地的沉歌唱偈声,因饱含真情而令闻者倍受感染。
北漠王帅众大臣于皇家猎场外相迎,周斐琦一下车，呼邪便热情上前，高声赞道：“尊贵的陛下，您就像天上的太阳，每一次与您见面，我的心中都无比温暖。”他边说边向周斐琦行捶胸礼。
周斐琦连忙虚扶一把，也笑道：“一年不见，别来无恙。”
北漠王给周斐琦行完礼，又看转而向高悦行礼，依旧是一串赞美，他道：“美丽的皇后殿下，没想到今年又能见到您，真是三生有幸！您依旧像天上的月亮一样迷人！”
高悦也想道：“幸会！呼邪！”
大人们互相寒暄，周奈良、周帅宇和李珍也被梁霄一一抱下了车。他们都是第一次参加巡猎，明明被梁霄抱着，却一个眼神儿都没腾出来给他，这会儿三个小家伙儿的眼已经不够用了，左顾右盼，看什么都觉得特别新鲜有趣儿。
呼邪当然也看到了小皇子们，他有些惊喜，当然免不了又是一顿天花乱坠地夸奖：“早就听闻大周皇子聪明伶俐，今日一见果然不凡，真像我们沙漠中的白鸟王子，英武睿智……”之后还有一大串夸人的成语，看得出来，呼邪这几年受汉文化熏陶，越来越又文化了。
三个小家伙被抱下车辇，周帅宇一边左右张望，一边准确无误地躲到了高悦身后，他抱着他爹的腿，露出半张脸好奇地往北漠那边张望。而后，他顺理成章地看到了，在北漠王身后有一队身穿华服的女子，在这群女子之中站着一位哥儿，而他的身后，也有个小家伙和周帅宇一样，露着半张脸在向大周这边张望——
周帅宇：！！！
就像是同类相吸的雷达突然立了起来，令周帅宇小朋友立刻产生了浓烈的兴趣——他平生第一次，产生了对他人了解的！
而这时候，似乎感受到了周帅宇强烈的愿望，对面那个北漠的小朋友‘嗖’一下彻底躲到了那位哥儿身后。而在周帅宇看不到的角度，那个小家伙不但蹲下了身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儿，还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好像只要这样做，就再也没人能看到他一样——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掩耳盗铃’！
参拜完大周天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皇家猎场走去。围猎要明日才开始，今日是友好交流为主题的宴会。
既然是友好交流，自然就是互相认识。呼邪这次也带了两位王子前来，一个十岁一个九岁，都比周奈良几人年龄大。北漠的男孩子从小当成狼崽子养，别看呼邪这两个儿子年龄不大，脸上的表情早已没有了孩童的那种天真，尤其是眼神透着满满的攻击性。
他们俩坐在皇子位置上，审视地看着周奈良和李珍，那个眼神充满挑衅，这令周奈良十分不舒服。李珍当然也不爽，坐下没一会儿就甩了对方无数个白眼。而周帅宇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高悦身边。这个行为，在北漠两位王子看来，根本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娃娃，也因此他们根本没把周帅宇看在眼里。
小孩子们争强好胜，暗潮汹涌，大人那边反而其乐融融。这场宴会是在皇家猎场的乾罡行宫宴会厅里举行的。大人物们推杯换盏，相谈甚欢，气氛一时轻松又热烈。小孩子们坐了一会儿就有些坐不住，尤其是周奈良，坐下都没有一柱香的时间，就让身后跟着他的小太监去通报他爹，他要上茅房。
高悦还不知道他？哪儿是想去上什么茅房，根本就是心里长草儿，像去外面疯。他要去就去吧，就是：“跟梁大人说一下，派人护着他们点儿。”
小太监领命回来，周奈良和李珍立刻站起身跑了出去，小太监连忙追上他们。好在梁霄见他们跑出来，立刻跟了上来，不然就周奈良那个调皮捣蛋的本事，估计放他自己去出，过不了多久，这行宫的房顶估计也保不住了。
梁霄亲自跟着周奈良高悦还是放心的。
北漠那边的两位王子见大周皇子跑了出去，立刻对视一眼，也跟着起身出去了。
他们出去没一会儿，高悦就听道一直坐在他身边当乖宝宝的周帅宇突然小声问他：“阿父我想出去，可以吗？”
高悦没多想，只以为周帅宇是看哥哥们都出去了，跟风而已，便让小幸子带着他出了宴会厅。
然而，周帅宇根本不是要去找哥哥玩儿，他是刚才看见之前被北漠‘不知姓名’小娃娃躲在身后的那位哥儿出了殿，才鼓起所有勇气想追上去问一下那个孩子的情况。
也因此，他一出来，就追着那个哥儿的背影疯狂奔跑，小幸子反应慢了半拍，一转眼儿就被周帅宇给落下了好远。小幸子从来不知道，二皇子竟然能跑这么快？！
北漠那位哥儿还不知道有个小家伙在疯狂追赶他，好在他走得不快，周帅宇发挥平生奔跑的潜能，戳哒戳哒追了一会儿还真让他给追上了——
周帅宇日常的标志性动作是：努力奔像他爹，扑住他爹，抱住大腿，昂起头，撒娇！
这次他依然贯彻了他一贯的风格，扑住那个哥儿，抱住大腿，昂起头，微笑！
哥儿：？！
“你是大周的小皇子吧？”那哥儿愣了下，弯下腰，和善可亲地摸了摸周帅宇的头，耐心地问：“你抱住我做什么呀？”
周帅宇第一次主动求人儿，特别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说：“我，我想问问你，那个在你身后的人是谁呀？”
“嗯？”哥儿又愣了下，他没明白周帅宇在说什么，想了想刚才自己坐的位置，他身后的人是——“你是说艾斯图？”
“艾斯图？”周帅宇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这个名字好特别，又问：“那他，他今年几岁了呀？”
哥儿这次努力地想了好一会儿，最终依旧不是很确定地道：“好像三十二岁，还是三十三岁吧？”
周帅宇：？？？
“可我看他还没有我高啊？”
话说到了这儿，哥儿终于发现他们好像说得不是同一个人。而这时小幸子也终于追了上来，他一来，就连忙先将周帅宇从那位哥儿的大腿上给拉了过来，还连忙向对方解释：“北漠的这位贵人，小皇子还小，若有失礼处望您见谅。”
“没有没有！”哥儿连忙摆手，还夸周帅宇：“他很好。不过，我好像没有帮上小皇子的忙。”
而后小幸子听这位哥儿说了一下刚才的情况，他也想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周帅宇想问的是谁，道：“小皇子想和您打听的人可能是在行宫外面时，躲在您身后的那个孩子！”
“哦！”哥儿恍然大悟，笑道：“那是我的孩子，他叫辛达，胆子很小。王这次特地让我们一起跟来，就是为了锻炼他的胆量，不过，唉，效果似乎并不是很好。”
“辛达？”周帅宇小声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脸上是兴奋的笑意，他昂着小脸，又问：“那，那他现在在哪儿呢？我能去见见他吗？”
“他不一定敢和你见面，不过如果皇子殿下不介意的话，就和我一起去看看他吧。”哥儿说着便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原来，他是呼邪的妃子，辛达是呼邪的小儿子。因为这孩子天生怕人，和呼邪的外甥拓跋玉很像，而呼邪能登上皇位，拓跋玉的母亲出了很大的力，或许就是因为这些，呼邪对这个孩子很重视，这次他借着秋巡特地带他出来，本意是想他多接触些人，锻炼胆量。可惜，谁也没想到，这孩子只是在人群里，才见了大周皇族一面，就躲进了屋里，说什么也不肯出来了！
而现在，导致他不敢出门的罪魁祸首‘周帅宇’小朋友，就要找到他了！

第180章 番外：皇家有群淘气包（六）
周帅宇头上的‘寻同’触角‘滴滴’响。一路兴奋不已地跟在辛达阿父的身后,来到了行宫中一处有些偏僻的殿宇。小幸子一直护在他左右，当看到这座殿宇以及听到自殿宇中隐隐传出的哭泣声，不知为何,后脖子竟有些发寒。然而,反观周帅宇这会儿却已激动得将小拳头举到了胸口，眼中冒着兴奋的光，完全就是一幅马上开启宝盒的期待神情。
辛达阿父见周帅宇如此,无奈地笑了笑,领着他们往里走，还贴心提示他们注意门槛,小心脚下。看得出来，这位哥儿是个很温柔的人。
屋里那孩子大概听力绝佳,明明他阿父说话的声音轻言慢语的，但在那话音响起的时候,屋里也同时传出了一声委屈至极的嚎喊：“阿父——”紧接着，一个小身影出现在了殿内门口,他本是要冲出来，却在看清阿父身后跟着的人时,整个人突然僵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然而躲人的本能令他只僵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瘪着嘴飞快转身又跑了回去！
哥儿：……
周帅宇：！！
小幸子：？？
大家无语的无语,纳闷的纳闷,只有周帅宇同样反应迅速，在两个大人正想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周帅宇已经如小白兔儿一样,两蹦三跳飞快追了上去。
两个小朋友在殿内哒哒哒地追赶,还能听见周帅宇的喊声：“……你别跑啊，我想跟你说说话，就说说话！”
“不要过来！呜呜哇！”辛达好似特别抗拒周帅宇的靠近，光跑到殿里还不够，为了有足够的安全感，他一溜沿儿钻进了床底——
当哥儿和小幸子追进内殿的时候，就见大周的二皇子殿下，正撅着屁股拼命往床底下钻，他胳膊前探，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同时还有来自床底的爆哭声“你走开呀！走开！”
辛达缩在床底拼命踹周帅宇的爪爪，不知周帅宇是不是被踹疼了，突然也大哭起来，那个委屈的程度一点儿也不输给辛达。一时间，整个大殿里都是两个小朋友的嚎哭。
这座远离宴会厅的殿宇一时间被熊孩子们闹得鸡犬不宁，而与此同时，在宴会厅附近的院子里，也因毛孩子们争强好胜眼看着就要化为战场——
周奈良和李珍出了宴会厅，象征性地去了茅厕一趟，出来后两个人就撒了欢儿，像是第一次被遛的小狗崽子，初见外面的花花世界，看什么都特别的稀奇。这座行宫里的花卉植物很多都是平原地区见不到的品种，而且以果树居多，深秋这个时节正是硕果累累的时候，周奈良看上了一颗又红又大像小灯笼一样长在树上的果子。他管那叫灯笼果，新奇得不得了，偏要摘一个尝尝，可他不知道这种灯笼果只适合观赏，若要拿来吃则需要很多工序加工之后才能入口。这是一种特殊的药材，不是小孩子可以随便想吃就吃的。
这些知识，梁霄很清楚，因此当周奈良要求他给摘一颗果子下来时，梁霄便以各种理由婉言拒绝。周奈良不干了，但他恐高又不敢爬树，便扭头对李珍道：“你上去摘一颗下来咱们俩一起吃。”
李珍跃跃欲试，可被他舅舅一瞪，立刻蔫了。这些小细节落在周奈良这个小人精的眼里，他当场就炸了——
周奈良指着梁霄，泪眼汪汪地控诉：“你怎么能欺负小孩儿？你背着我父皇和阿父就欺负我们，你是大坏蛋！”
大坏蛋梁霄：……
我的亲亲小祖宗啊，这你可是说错了，我哪儿是什么大坏蛋，我明明就是猪八戒照镜子啊！我都不是人了啊我！
两厢争执不下，突然一只箭翎破空而来，‘唰——咚’一连串的响声后，一只红彤彤圆滚滚的灯笼果，骨碌碌地滚到了周奈良脚边，同时一个有些稚气却很沉稳冷清的声音响起，那人说：“作为皇子，欺负下人算什么本事？那果子送你了！”
明明刚才还执着于摘果子的周奈良，在听到这话后，瞬间觉得这红色的大灯笼果一点儿也不香了，他一脚把那果子踢开，两步走到那说话的人前，虽然比人家矮了不少，但周奈良的气势却一点儿不差，他上下打量了那人两眼，道：“我当是谁，这不是北漠的五王子么？怎么，在你们北漠，下臣不听话，你从来都不管教么？还是说，你根本就没资格管他们？！”
周奈良的嘴，得理不饶人，没理还要搅三分，北漠这个五王子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不过，被怼了这么一句，就立刻变了脸。
五王子道：“我们北漠可不像你们大周，王子都娇生惯养，连爬个树都不会！”
周奈良听了这话当然生气，但他不想被对方看出来，就强压怒火，心平气和地说：“大周重礼教，爬墙上树乃粗鄙之举，身为皇子，我等自然不会轻易屈就。倒是你，看起来像是个上房揭瓦爬墙上树的强中手啊！”
这话跟骂人也没什么区别了，那北漠王子比周奈良还大好几岁，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他没周奈良那么多心眼，被言语刺激了脸上已挂不住，上前一步，看样子像是要动用武力解决问题——
梁霄见此，连忙过去，劝和。
李珍见周奈良被比他还高一大截的北漠王子盯猎物一样的瞪着，竟然毫不退缩，内心里对周奈良简直佩服极了。本来他也想冲过去给周奈良掠阵的，但他舅舅梁霄比他动作快多了，他知道有他舅舅在那两个人应该打不起来，也就站在原地没动。
李珍是没有动，但北漠另一位小王子却在事态进一步恶化之时转身就跑。他边跑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变化，从一开始的木讷变得阴险起来……
行宫宴会厅，歌舞升平，其乐融融，原本一切都好好的，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哭喊：“父王，哥哥被大周的皇子和侍卫欺负了！！！”
喧闹的大厅一秒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向门口望了过去，就见北漠九岁的六王子，跑得气喘吁吁，眼角带泪，指着身后焦急大喊：“父王你快去救哥哥啊？”
北漠王皱着眉，先看了周斐琦一眼，见大周的天子脸色平静，忽然之间有些尴尬，他呵斥了自己的儿子：‘不要胡说！来人——’
他大概是想吩咐大臣去看看，然而话没出口，就见席上高皇后站了起来，微笑道：“孩子们正是顽皮的时候，估计有什么误会，我去看看吧。”
周斐琦点了下头，呼邪忙给身边的正王妃递了个眼神，北漠的正王妃也站了起来，随着高悦一起出了宴会厅。六王子给他们引路，一路上以说明情况为由，扭曲了事实，他大概是个撒谎的惯犯，扭曲事实还编造得天衣无缝，若不是他说了一句‘大周的皇子把哥哥从树上推了下来……’暴露了他不知周奈良恐高的实际情况，高悦险些也被他那番谎话给蒙骗过去。
这个小孩儿——高悦仔细打量了一番北漠的六王子，发现那孩子眼中全是狡黠的诡光，而脸上却又是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是个资深小戏精——由此可以看出，北漠王室的宫廷生活可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和谐。
北漠这位六王子可不知道他的诡计以被高悦识破，还在不懈余力地在北漠王妃面前添油加醋地描绘五王子受了多大的委屈，而他们赶过去的时候，现场的情形也确实又发生了一番变故——若非高悦早识破了六王子的谎话，单看眼下周奈良和北漠五王子打作一团的场面，一定也会认为是周奈良真得欺负了人。
毕竟，此时此刻周奈良确实骑在五王子身上，表情凶狠，抓着他的一只手咬住不撒嘴。周奈良的衣袍上沾了一片红色汁水，两人旁边的空地上还有一只碎掉的大红灯笼果。梁霄看着两人干着急又插不上手，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控诉：“看，他还咬哥哥！”
梁霄循声望去，一见高悦连忙迎过去请罪：“凤凰君，臣没能看好小殿下，望凤凰君治罪。”
高悦摆了摆手道：“不是你的错。”而后，他几步走上前，周奈良一见到他，自然松了嘴，也从五王子身上站了起来，他神情也很委屈，喊了声‘阿父’。
五王子见到北漠王妃，也连忙站好，低着头，喊了声：“母亲。”
“怎么回事？”高悦和北漠王妃同时开口，两人说完看向彼此，心中皆了然，那位六王子的话不可信啊。
周奈良不说话，没想到五王子也不说。
梁霄看得着急，李珍却不管这些，大声道：“皇后殿下，事情是这样的……”他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又着重强调了一下两人打起来的原因，“他说大皇子殿下如女娃娃般不中用，大皇子便替天下的女娃娃们教训了他！”

第181章 番外：皇家有群淘气包（七）
北漠的王后听闻此言,竟然笑了。高悦见此，只觉得在北漠恐怕男尊女卑依旧严重，而这位北漠最尊贵的女人,其内心恐怕也藏着一些不能外传的对世道的不满吧。
这样来看,大周如今的民风国情可要比北漠强太多了。至少，如李珍这般几岁的娃娃都能随口说出替女子维权的话，想来男女平等这个概念要在大周普及开来,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北漠王后的笑容,成功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其中反应最大的当属北漠&#183;戏精&#183;骗精&#183;六王子。他几乎是立刻闭了嘴，且眼中浮现了一抹疑惑。他望着李珍,陷入沉思，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而北漠王后笑过之后,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道：“这天下男子为阳,女子为阴，阴阳本是依附并生,你确实不该说那句话。”
五王子不想顶撞自己的母亲，受教地点了点头,道：“孩儿知错了。”
这时高悦也拽过了周奈良，“就算别人说错了话,你也要有宽宏之心，不该动手打人,你明白吗？”
周奈良微垂着头,很委屈，但是他没有反驳高悦,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高悦又道：“那你现在该如何？”
周奈良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攥紧小拳头，往五王子面前走了一步，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道：“我不该动手打你，我向你道歉。”
“不必。”
谁也没想到，五王子竟然会拒绝，而且好像周奈良这句道歉的话，是在侮辱他一样，令他一瞬间脸色铁青。
这会儿没人知道五王子心中在想什么，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似乎已经和平解决了。
一行人正要回宴会厅。高悦突然皱了眉问梁霄：“诶？小幸子没有带帅宇来找你吗？”
梁霄愣了下，摇了摇头，“二皇子从未来找过微臣。”
“这就怪了，跑哪儿去了……”
高悦边说边长长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派些侍卫四下找一找，看看他到底在哪。”
这之后，高悦拉着周奈良回到行宫的寝殿换衣裳。北漠王后带着两位王子也回了自己的寝殿。熊孩子们各自找到各自的爹妈，这一路上免不了肯定要挨训。
这次，没有外人，高悦说周奈良一句，周奈良的眼泪就掉一串儿，哭得特别伤心，最后弄得高悦都不忍心说他了，边给他擦眼泪边问：“到底还有什么事是刚才没说清楚的？值得你哭成这样？”
周奈良抽抽搭搭地道：“阿父，我是不是长大了真得会成为哥儿，所以我才不能爬树，也不能到高处去？”
高悦心想，谁跟你说得哥儿就都恐高啊？你自己恐高，碍哥儿什么事了？！但是，周奈良会说出这话，最大的原因是在于前半句。这还得从他出生就身带异香，眉心天生一点红说起。
那时候所有人就都认定他长大肯定是个哥儿，所以这些年来，宫里很多人对此依旧深信不疑。而这些他人的推测，在周奈良小小的心里留下了一道隐藏的阴影，以至于随着他的长大，他会下意识地将自己的缺点——比如恐高——归结为是天生哥儿命的错。
因为他天生哥儿命，所以人们都说他就算是皇子也与皇位无缘，无论他多么优秀，多么努力！
高悦想到了这些，再看着这个孩子，只觉得心很疼。他想周奈良会打五王子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五王子那句话透露出了周奈良不像男孩的意思，这相当于是直戳周奈良的逆鳞。
高悦蹲下来，平视周奈良为他捋着额发，道：“谁说你长大一定是哥儿的？哥儿要长到十六岁之后，才能知道是不是！再说，哥儿怎么了？阿父也是哥儿，你觉得阿父很弱吗？”
这会儿周奈良的眼泪已经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他呜呜着说：“可是您也不会爬树……”
高悦：……
万万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为了教育儿子被迫表演一下爬树的技能！而更可怕的是，儿子的问题，并不是他表演一下爬树就能解决的——高悦简直哭笑不得，他想爬树好、爬树妙，会爬树的男人呱呱叫！
高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阿父当然会爬树，但也要回宫之后，再教你。”
“真的吗？”周奈良开始抹眼泪了。金豆豆眼看有收住的趋势。
高悦再接再厉：“当然是真的，阿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周奈良想想，确实如此，于是终于收住了眼泪，依偎进高悦怀里，撅着嘴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宫啊？”
这次，高悦真得别气笑了，他点着周奈良的鼻头，说：“要出来的人是你，好不容易来了，就要回去，天底下哪有这么方便的事？再说，明日就要围猎了，还有赛马很有意思，你不想看看吗？”
周奈良的注意力立刻被拽了过去，好奇地问：“赛马啊？那父皇会参加吗？”
“你父皇不参加，不过，梁霄会参加。”
“哦。”周奈良似乎对梁霄赛马不感兴趣，于是他问起了别的，“哥儿可以参加赛马吗？”
“可以啊。只要有勇气，有技术，赛马人人都可以参加。”高悦耐心地给孩子讲了讲赛马，又说：“其实这世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活着有人爱，也有爱的人，就没有什么分别。”
周奈良听得似懂非懂。
高悦便更直白地解释给他听：“就像你，无论你将来长成什么样子，美丑也好，强弱也罢，你父皇和我都会喜欢你，因为你是我们的孩子，明白了吗？”
这次周奈良听明白了，他搂紧高悦的脖子，小小声儿地说：“我也喜欢你和父皇。阿父，”
“嗯？”
“那我今天晚上能和你一起睡吗？”
高悦：……
我是OK的，估计你父皇可能会有异议。
不过，孩子的心灵正是需要治愈的时候，高悦不可能刚说完喜欢你，就立刻拒绝孩子同眠的请求，便点头答应了。之后，高悦亲自给周奈良换了身衣服，期间梁霄来报，说是找到周帅宇了，他正在和北漠的辛达王子一起玩儿。现在人就在xx宫殿里。
这到是件奇事，高悦心中暗笑，对周奈良道：“走吧，咱们一起去看看弟弟在干什么。”
两人来到了稍显偏僻的那座宫殿，刚走进大门就听到殿里传出了欢笑声，有个孩子在说：“给我玩儿会，给我玩儿会！”好像在争抢什么玩具似得。
之后，周帅宇的声音传了出来，他说：“这是我的宝贝，可以给你玩儿，但你别弄坏啊，不然哥哥要生气的！”
而后，殿里响起了一声‘呱’，周奈良脸色瞬间变了，下一秒，就小旋风般冲了进去——
大殿里，辛达手握一直绿色的橡胶青蛙，和周帅宇头对头坐着，正捏得欢。一阵呱呱呱的叫声，正是青蛙玩具发出来的。这个小青蛙毫无疑问是周奈良的，因为周帅宇那只早就被他给捏坏了。同样的玩具，他们还有橡胶小猪、尖叫鸡等等，不过那些玩具都比小青蛙要个头大，不好携带。而这只小青蛙，一年前周奈良原本以为丢了，没想到竟然是被弟弟给私藏了起来！
目前来说，玩具都在其次，周奈良生气的点是，弟弟竟然背着他藏私？！
周帅宇大概也没想到哥哥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当他被周奈良拎着后衣领拉起来时，整个人傻萌傻萌的！
“你怎么能这样儿？”周奈良气闷地问。
周帅宇吓得发抖，他哥从来没这么对过他，虽然哥哥总说他的猪队友，但真正凶他的时候，是从来没有的。
周帅宇吓得好像失去了语言能力。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一声‘呱’，是同样被周奈良吓得发呆的辛达，下意识捏了一下小青蛙。
“算了。”周奈良松开了弟弟，脸上神情失落，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高悦正好这时候进门，一把拉住熊孩子，见他脸色不对，加上刚才又听到了玩具发出的声响，大概也猜到应该是两兄弟在闹别扭。这在小孩子的成长过程里是日常，虽然周奈良这会儿看起来像是被人背叛了一样难过。高悦担心他再闹出什么事，拍了拍他的肩，转头对梁霄道：“你带他去跟珍儿玩吧。”
周奈良跟着梁霄走了，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殿里的哥儿也看到了高悦，连忙过来行礼。之后，两人一同走到孩子们面前。辛达的阿父想从辛达手里把玩具青蛙拿过来还给周帅宇，辛达却固执得没有松手。
周帅宇刚被哥哥凶过，还没弄清楚哥哥生气的原因，但他见了高悦却绝对忘不了撒娇，一头就扎进了他爹的怀里，委屈得眼眶通红，告状：“哥哥吓我！”
“那你有没有做什么惹哥哥生气的事？”高悦问他。
周帅宇摇摇头，“没有。”
“好吧，那我们一会儿回去问问哥哥，看他怎么说？好吗？”
“那好吧。”
高悦领着周帅宇要回去，辛达的阿父一着急就直接将小青蛙从儿子手里给抢了过来，这一下可好，辛达立刻‘哇’得一声大哭起来，高悦回身一看，连忙对辛达的阿父道：“那小青蛙就送给辛达吧！快给他拿回去吧！”
“这怎么能行？”好脾气的哥儿有些过意不去。
周帅宇昂头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痛哭的辛达，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突然挣开了高悦的手，走到哥儿面前拿过小青蛙，又颠颠儿地跑到辛达面前，一把将小青蛙塞到他手里，说：“给，送给你了，不要哭。”说完还摸了摸辛达的脑袋瓜儿。

第182章 番外：皇家有群淘气包（八）
这天晚上, 周斐琦回到行宫大殿，看到宽大的龙床上高悦和两个儿子围在一起坐成了一圈儿。三人的脸色都有些严肃，也不知刚刚他们在说什么。这时，高悦看到了他回来, 便拍了拍床的空位道：“你回来得正好, 坐这儿也听听。”
周斐琦不明所以, 在高悦身侧坐下，顺势搂住了他的肩。高悦也不跟他客气, 顺势一靠, 理所当然地把大周皇帝当成了靠枕，还调整了一下姿势, 让自己尽量靠得舒服。
之后，他指着两个小淘气包儿说：“今天你们的表现我有些失望。哥哥不该动手打人, 弟弟也不该不跟哥哥打招呼，就私藏哥哥的玩具。还有，弟弟想去找别的小朋友玩儿，出去前应该告诉我或者你父皇，这座行宫你们都是第一次来，要是迷路了, 你们会很危险, 明白吗？”
“阿父, 阿父，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
周帅宇认错态度特别良好，哄完高悦，又转向他哥，拉住哥哥的衣角, 摇啊摇，说：“哥哥，哥哥，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
高悦摸了摸他的头，问：“那你下次要怎么做呢？”
“我会告诉阿父，我去哪儿，去找谁！”周帅宇回答得很大声。
高悦欣慰地点点头，“乖。”
周奈良等他们说完话，才开口，他问周帅宇，“那你下次还藏我玩具吗？”
周帅宇摇摇头，抽抽小鼻子，“我不藏了。如果哥哥给我玩儿，我才玩儿。”
周奈良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却说：“算了，原谅你了。”
高悦拉起两个小家伙的手，将两只小爪子叠在一起，道：“这才像话嘛，做兄弟的，哪能有隔夜仇。”
周奈良用力攥了周帅宇的爪子一下，说：“你要不是我亲弟弟，就今天这件事，我以后再也不跟你玩儿了。”
周帅宇连忙一把抱住他哥，说：“不要，哥哥不要不跟我玩儿！我好喜欢哥哥哒！”
周奈良鼻子里哼着，却低头在周帅宇的发旋上狠狠亲了一口。
周斐琦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笑了笑，道：“小青蛙送人了就送人了吧，父皇回去后再送给你们新的玩具。”
“什么新玩具？”两个孩子一听有新玩具，立刻扑向他，纷纷扒到了他身上，周帅宇更是直接滚到了他肚子上，昂面躺着，好奇地望着他这位好似无所不能的父皇。
周斐琦笑了笑，说：“逐日系列的小车子，怎么样？”
逐日系列的太阳能车，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已经是大周百姓们不再陌生的存在了。但是儿童车却还从来没有过，此时周斐琦一说，两个小皇子的眼睛立刻就亮了，正所谓男孩都想要辆车，车子对他们来说好似带着一种天然的吸引力。两个小家伙立刻欢呼起来，甚至纷纷摇晃着周斐琦，强烈要求现在就立刻回京。
周斐琦笑眯眯地道：“不过，你们要是不听话，可能就拿不到车子了。”
周奈良连忙道：“父皇，我一直很听话，父皇你说吧，还有什么是要儿臣去做的？”
周斐琦佯装沉思，片刻后道：“不勇敢不独立的孩子是不能开这个小车子的，首先呢，你们要学会独自睡觉，怎么样能做到吗？”
周奈良立马下床，为了表现他的独立性，还自己穿鞋，坚决不用别人帮忙。周帅宇一开始还有些犹豫，但是看他哥哥行动飞快，为了小车车，也跟着下了地，慢吞吞地穿起了鞋袜。
高悦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套路玩儿的好，大周皇家有三宝，强还是皇帝强啊！
这一晚，周斐琦如愿以偿，抱着高悦过足了二人世界，以至于第二日狩猎开始，大周的皇后都没能下床。众人只以为大周的皇后是长途跋涉累到了，直到他们听说整个秋巡结束高皇后一直缠绵床榻才纳过闷儿来，事情似乎不像他们想得那样单纯。
回京的车辇上，高悦被周斐琦抱着的时候，气闷地说：“你要是管不住那什么，以后别想我再跟你出来……”
皇帝之后是怎么哄皇后的不得而已。反正这次秋巡回去后，全后宫的人都发现，两位小皇子从以前粘皇后，变成了如今粘陛下，恨不得形影不离日日念叨，而且从以前的调皮捣蛋小机灵鬼儿变成了如今陛下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的乖宝宝。这种情况一直到春节来临，众人看着两辆红色的小车子出行在后宫的官道上，才恍然大悟，原来小皇子努力表现就是为了早日拿到他们期盼已久的小红车啊！
果然，论驭下之术无人能出陛下之右。
这一年，镇东军再破倭寇，成功守卫了千岛州的海域防线，皇帝自然要嘉奖李景，而在一堆封赏的物品中，就有一辆和小皇子们一模一样的红色小车车，这显然是送给李珍的。
对此，太后特别满意，觉得周斐琦这些年做事越来越周到了。
而对于小捣蛋鬼儿们来说，这个新年过得简直不要更嗨皮。因为他们成为了大周唯三的拥有逐日小车车的小朋友，关键这车还是小皇子们通过自己的努力争取来的，这令他们觉得特别骄傲！每天开着小红车在宫道上横行霸道，高兴的笑容就好似顶着一个小太阳。偶尔跟着高悦出宫，还能把车开到圣物司的大院里耀武扬威，三辆小红车招摇过市，要多威风就有多威风！小家伙们因此就连日常走路都雄赳赳气昂昂越发的神气活现，自信活泼了。
他们仨还偶尔用小红车载其它小朋友一起玩儿，比如小赫连就是经常能蹭上小红车坐的小朋友。偶尔李珍随着梁辰下乡，还会用小红车载乡下的孩子们玩儿。这几辆小红车曾经一度在京城的贵胄圈里引起轰动，成为无数世家小宝宝们垂涎不已的玩具。
……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十年。
嘉懿二十五年，夏。李府。
夏日的知了叫得欢畅，李府的下人们却噤若寒蝉。只因从小就胆大包天的珍少爷又在和他爹叫板——
只听李珍愤怒不已地对镇东将军嚷道：“……哥儿怎么了？哥儿怎么就不能带兵打仗了？！周奈良都快要入主东宫了，我不过是想入伍从军，您为什么就是不同意呢？！爹，您就是太古板，才会不着阿父待见！！”
“你——”李景气得扬手要打他。
李珍连躲都没躲，眼也不眨继续道：“您不同意也没关系！我不去镇东军了！我去找齐大人求花将军收我入北衙！反正，这兵，我是当定了！”他说完扭头就往外走，根本没管身后早被他气得七窍生烟的李景是什么心情。
他那些话有多伤李景那颗老父亲的心，李珍这个小没良心的根本连考虑都没考虑过。反正他想去从军，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谁阻拦都没用！
李珍一口气儿跑出了李府，出了大门碰见梁辰刚下马车，他连忙跑了过去，“阿父，你回来啦。”
梁辰看了他一眼，就看出这小子情绪不对，问道：“怎么了，又惹你爹生气了？被骂了？”
“不是。”李珍微低着头，却抬眼看梁辰，扭了扭脚尖，说：“阿父，我，我想去从军。”
最近朝廷在征兵，梁辰正在调拨各种物资以备新兵入伍后用，他每日都很忙，没怎么顾上这孩子，最近也没找他谈心——难道是因为这些，所以这孩子才想出了这么一个引他注意的法子？
可梁辰仔细看了看李珍，这孩子眼神很坚定，似乎不像是在开玩笑。那么，也就是说，李珍是真想当兵去了。梁辰觉得自己需要跟李珍好好聊一聊。
“午膳吃了吗？”梁辰问。
李珍摇了摇头，道：“我和爹吵架了，我出去吃。”
“那我们一起吧。”
梁辰说完就上了马车，李珍随后跟着他爬了上去。路上，李珍问梁辰：“阿父，我都听说了，当年您要出仕，我爹就没支持过您。现在，我要当兵，我就没指望他答应。不过是想着，镇东军毕竟是咱们李家替陛下养出来的精锐，我才想求他让我入伍。可他就是不同意，您说他是不是——”
“你爹没有别的意思。他应该就是担心你。军营的生活可不像你想得那么好过！战场也不像你想得那么威风。所有将军的战后威风，都是战争中无数烈士的鲜血和身躯堆砌而来，这其中要背负多少责任，承担多少痛苦，现在的你根本就不明白。”梁辰的话客观，理智，他说完后，好一会儿李珍都没再开口。
梁辰看了看他，见他似在认真思考，也就没再言语。
父子俩沉默了一路，直到马车驶入知味坊的街口，李珍才说：“周奈，呃，大皇子若入主东宫，我愿为他统帅三军，守卫边疆。这是我和他的约定！我不能食言。”
你们俩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约定？梁辰看着信誓旦旦的儿子，心中既欣慰又疑惑。不过，这些年他作为李珍的家长，眼看着这两个小家伙从小萝卜头一点点长成芝兰玉树的少年，又亲自陪着李珍共同渡过了初来情潮的痛苦。他很清楚哥儿这个身份的转变，对李珍来说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李珍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心高气傲的大皇子。自从去年两人先后确定了哥儿的身份，这一年大皇子的变化有目共睹，他或许是明白了什么，想通了什么，竟用了一年时间，将他小时候那些捣蛋的聪明才智全部用在了正事上，仅一年时间就替陛下办成了数件大事，向所有人证明，即便他是个哥儿，也绝对拥有不输任何男子的胸襟气度，能力和手腕。
近日，已有不少大臣，上书陛下册立太子，几乎有大半的大臣都力推大皇子。当然也有一部分老臣坚持哥儿不可为帝，抛出了各种问题来阻挠。
那些问题中，有些甚至奇葩到认为哥儿为帝，后宫嫔妃将皆是男子，会特别容易发生秽乱宫廷的行为，对大周皇室极为不利……
那些折子现在就在御书房的案头放着，周斐琦做在一旁喝茶，把折子都丢给了周奈良，让他自己看。周奈良看到这条奇葩上奏时，‘切’了一声，道：“那我不会只娶一个吗？真有意思，这帮大臣管天管地还想管我未来和谁睡觉？简直不知所谓。”
“粗鄙。”周斐琦说完就又继续喝茶。
周奈良清了清嗓子，忙又道：“是洞房花烛。反正这事不是他们能管的。父皇，您真得要立我为太子吗？会不会有些太快了？还有，这事我觉得还是问一下帅宇吧，他就是性格内向不爱表现，其实他的能力在我之上。”
周斐琦听着周奈良这番话，心中无比欣慰。这孩子能这样说，说明他心中有兄弟，还能客观的看待问题，理智的认识自我。不为争抢皇位，肯定自己兄弟的能力，胸襟宽广，率真无畏。
孩子是自己的，周斐琦肯定是怎么看周奈良怎么好。不过，家里的好孩子不止一个，周斐琦当然会尊重孩子的意见，至于皇位传给谁，因为两个孩子都很优秀，他会尊重他们自己的选择。
没一会儿，胡公公就带着周帅宇来到了御书房。
周斐琦问他：“如今朕要立太子，你可有意？”
周帅宇想都没想立刻摇头，说：“哥哥很优秀。”剩下的半句他在心里说：我要跟着父皇和阿父去旅行。
这就要从前两天，周帅宇亲手给自己的父皇炖了一锅汤，他端着汤去极阳殿，走到大门口，忽然听到院子里高悦和周斐琦说话的声音，高悦问：“你真要跟我去旅行？朝政怎么办？”
周斐琦道：“孩子们长大了，也该学着治国理家了。我都在位二十五年了，结婚都没有蜜月，悦哥这次都替我补上好不好？”
后面的话少儿不宜，周帅宇听了半句话就面红耳赤地跑了。不过，旅行啊，听着就好心动。他都当了十七年皇子了，也还从来没旅行过呢，他也要阿父和父皇给他补上！
就是因为这个，周帅宇觉得有个各方面都优秀强大的哥哥真是此生最大的福气！为了他的旅行大计，周帅宇绝对支持他哥当太子！他不仅支持，谁不让他哥当太子他还跟谁急呢！
周斐琦却不知周帅宇的小心思，又问了遍：“现在不是在说你哥哥，是在问你。你就一点儿也不想替父皇分担重担吗？”
周帅宇道：“为父皇分忧乃是儿臣的本分，但儿臣无意皇位，也无意东宫之位。若将来哥哥入主东宫登上大宝，儿臣愿从旁辅佐，绝无二心。”
“帅宇……”
周奈良有些感动。
周帅宇却走过来，紧紧地抱了下周奈良。兄弟俩五官一样，身材相当。唯一的区别就是气质。周奈良精明锐利，虽这些年长大了有所收敛，但依旧傲气外露，令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儿。周帅宇则温和沉静，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上沉淀了岁月之华，到越发显得稳重了。
不过，他在家人面前还是偶尔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就比如现在，他抱着他哥，特别像一只求夸奖的大金毛。周奈良自幼和他相处又是双胞胎，本就心有灵犀，这个时候多少已察觉出了一点周帅宇的异样，便因此留了心。
几日后，皇帝下诏，封大皇子周奈良为太子，择吉日入主东宫。
周奈良都当上太子了，李珍还没想好要去哪路军队，投靠谁的名下。他那天跟他阿父一同吃了顿午饭，父子二人推心置腹，李珍也因梁辰的一席话对参军这件事更加冷静了。冷静下来的十七岁少年，理智地从自己的哥儿身份出发，审视参军这件事，他发现一个问题思考的角度不一样之后，能看出的问题，预见的困难也比之前要多了很多。最大的一个问题是，哥儿来情潮，要如何处理。
因这是个很现实的点，试想在全部都是血气方刚男子汉的军营里，突然混入了一个哥儿……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危险的处境，对双方来说都同样危险。
李珍想起那天梁辰和他说过的话‘作为你阿父，不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但是，你要知道，你去从军和当年我要入仕是不一样的。因为官员只需入衙上朝，夜晚可以回家，生活还算是正常的状态。但是军营却不同，那里封闭，纪律严明，如果你真的打算选这条路，就要做好准备——没有人会因为你是我的儿子而优待你！就算是你入你爹的镇东军，也是如此。’
实话实说，那一刻李珍其实有所动摇。
但他想到他和周奈良的约定，就觉得，如果自己不兑现诺言，以后恐怕再也没脸见对方了。不得不说，这几天李珍的心理压力有些大。
李景那天被儿子怼了之后，虽然生气却也感慨万千。他心想，当年若是他全力支持梁辰出仕，他们俩的感情是不是还能有所挽回？
李景不是傻瓜，这么多年了，他当然看得出梁辰之所以还愿意留在李家只不过是因为李珍的身边不能缺少阿父。对于他李景，梁辰估计早就心灰意冷，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原谅他了。
关于这一点，就看自从李珍出生，梁辰就再也没有来过情潮就不难看出，梁辰有多么抗拒和他亲热。更不要提，两人虽住在一个院子里，却分居多年，各睡各的，李景甚至已经记不起来，上次他握着梁辰的手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如今李珍已经长大，李景每日都在担心梁辰会离开他。也因此，这几年，他格外积极主动，李珍但凡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立刻找到梁辰商量。这次也一样，中午和儿子吵了架，晚上李景就找到梁辰打算和他好好商量商量，他心里想得是，只要梁辰点头，就算是让李珍去从军，他也觉得要控制住自己不反驳，一切要以老婆为第一。
不过，等他真见到了梁辰，梁辰只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就说：“珍儿已经长大了，他会自己拿主意。我作为他的阿父，无论孩子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他的。”
李景：……
我该说点儿什么呢？他绞尽脑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若他执意参军，就还是到镇东军来吧。”
梁辰看了他一眼，说：“你可能不知道，珍儿曾和太子殿下约定过，若是他日，太子登基为帝，珍儿愿为他统帅三军。他会跑去跟你要求入伍，只因他想在将来接过你肩上的担子。李景，”梁辰深吸了一口气，问：“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哥儿不过是你们男人的——”
“不是！”
李景本来坐着，一听这话腾地站了起来。他紧张地望着梁辰，眼中全是苦涩，这苦涩的根源来自于梁辰没有说出口的那个词——‘玩物’。李景敢冲天发誓，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都从来没有将梁辰看做是那种人。对他来说，梁辰以前是他的妻，现在是他的爱人。
当然，这些都是他一厢情愿的，梁辰早就将他推到了心门之外。他现在也不敢在奢求什么，只求梁辰别再误会就好，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再也经不起一丁点误会的撞击了。
“哦。”
梁辰不知怎么了，别过了脸，没再看他。
李景盯着梁辰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
屋里一时有些静谧的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梁辰才回过身，问：“还有事吗？”
李景心想难得来一次，怎么能没事？于是又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终于又让他想到了一件事，他问：“太子晋封典礼，咱们送什么礼物比较好？”
梁辰：……
这些事不是一直是李夫人再打理吗？李景以为他看不出来他在没话找话吗？这个白痴！
“这件事，你还是去问娘吧？要是没有别的事，我要睡了，你还是回去吧。”
李景：……
我想再赖一会儿【暴风哭泣】。
打发走了李景，梁辰趟在床上，望着屋顶出神。他想，等珍儿再长大些，成婚生子，自己也就真得可以给自己解放了。也不知道，那个躲到江南不回来的人，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李珍失眠了两日，依然没有拿定主意，于是入宫找到了周奈良。两人就在东宫太子殿里见了面，周奈良一看他的熊猫眼就知道他有心事。于是，太子殿下遣散了左右，拉着李珍进了后堂。
一进后堂，李珍就长长叹了口气，道：“你说大周为什么就不能有一支全部都是哥儿组成的军队呢？”
周奈良何等聪明，一听这话就知道李珍在为什么发愁。想来是他想参军，又顾虑良多。周奈良如今考虑问题早已今非昔比，他立刻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并开导李珍，道：“我这几日正想上奏父皇，组一支军队，为太子亲兵。我想全部起用哥儿，现在还缺个统领，不知李公子意下如何呀？”
李珍一听这话，双眼立刻放光。然而，那光转瞬即逝，很快又暗了下去，他说：“我若入宫当了侍卫，那要到何时才能统领三军，守卫边疆呢？”
周奈良拍了下他的肩，道：“只要你能力到了，自然可以统帅三军。保家卫国，并不是一定要统帅三军，作为三军之中的一卒一兵也绝对值得骄傲啊！”
“你——算了，我不问，我听你的！”李珍的直觉告诉他，周奈良刚才那句话绝不是空穴来风，他对于大周的未来，无论是从军事还是民策都绝对有自己的想法，因为周奈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说到做到，从不食言。
那天李珍从宫里回去后，找到李景，先规规矩矩地给他爹陪了个不是，又说自己会永远追随太子殿下，不会任性地非要参军去了。
李景边点头边心想，我真替三军将士谢谢太子殿下，虽不知他如何开导了你，但放你入军营，还不知会把三军将士祸害成什么样呢！你啊，你就好好留在太子殿下身边，多加历练，尚可成材。
这一年，秋季，大周皇室为太子周奈良举办了晋封大典。
之后，帝后乘船南下拜高氏祖灵。高悦也是到了这时候，才知道先朝孝慈太君虽说是出身高氏，却原本姓聂，乃是当年高氏过继之子。其中缘由，众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戳破。
而这次，帝后同下江南，周斐琦念生父之恩，敕封了高氏的同时，也一并敕封了聂氏后人。
他们在江南住了大概半个月，之后便不知所踪。
三个月后，有消息传出，在西境高山国曾见过与帝后容貌相似之人，因是谣传，世人多有议论，却也不尽信言。直到三年之后，帝后于千岛州现身，天下人才再次凭传帝后功绩。
至于，他们消失的这三年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早在各种传闻中，被后人打上了神秘的传奇色彩。

第183章 番外：周璨的结局
周璨怎么也没有想到, 公子宝的阵法是为了让时光倒流……
白河岔口，倭船被围，河水翻白浪，沉船不可逆。周璨水性不算太好, 本不至于就此淹死, 但他顾忌自己的女儿乔夫人, 一拉一拽间，被一块看不见的船板磕到了脑袋。那一瞬, 周璨自觉要生变故, 意识模糊间，他看到一团白光自沉暗的水底袭来, 那光如一张大嘴，叼住了他, 瞬间将他吞噬！他唯一的感觉就是胸口好烫……
再醒来，他在一处河边。
周围的景色十分熟悉，周璨揉着跳痛的额角，爬起身来，很快认出这是平京的护城河。这个时候，周璨只当那白光是公子宝的阵法发出来救他于危难之间的。然而, 等他飞快往梨园走的路上, 听着百姓们议论的话语, 他突然觉得不太对劲，因为所有的百姓都在说——
“今年的夏至神农祭，压秤的皇子是十四皇子，听说陛下对他宠爱有加，自打他出生便日日抱着不肯松手呢！”
神农祭？压秤？十四皇子？！
周璨整个人都愣住了，他迫不及待拉住一位身边的百姓, 焦急询问：“今年是嘉懿几年？”
“嘉懿？那是什么？”被拉住的百姓奇怪的看着周璨，而后说出了一个年代。
周璨听完后，整个人踉跄一下，险些站不住，因为那个年代刚好是他父皇在位期间，也就是说，他回到了他的小时候，他两岁的时候！
为什么？！
周璨脑中嗡鸣，他本以为是阵法的力量在他快要溺水的时候救了他，他记得公子宝送他项链的时候曾经说过，这链子是阵法的一部分，只要他戴着，公子宝就能通过阵法找到他。他下意识抬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胸口，隔着衣物，他掌心还能感受到那枚小小的墨石罗盘吊坠的轮廓，那是公子宝亲手雕的，是他亲手雕的！
如果一切没错，那他来了这里，公子宝是不是也来了呢？！
思及此，周璨仓惶地在护城河的岸边跑了起来。他每看到一个背影像公子宝的人，就会用力拉人家一下，看到认错人，也不及道歉，继续疯狂往前跑！
然而，护城河边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是公子宝。
没有？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不该是这样！不该如此！
或许，就是因这个想法，周璨每日都在护城河边找人，久而久之，平京的百姓都知道了在护城河边有个疯哥儿日日都在寻他的情郎。
一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周璨也在一次次的失望中心灰意冷。从来没有离开过皇家的庇佑，周璨可以说是不食人间烟火。这一年，生活的酸甜苦辣他却尝了个遍。他为了生计，做过很多零活儿，又因疯哥儿名声在外，他想找一些轻松能胜任的工作，却屡屡受挫。没有人录用他，这些百姓就好像是他上辈子的仇人，不是对他横眉冷对，就是对他戳戳点点背后没一句好听的……
仅一年，周璨的头发白了一半。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身上那套华服，也在最困难的时候被当掉了，更何况其它贵重的物品。他就像是一朵被养在温室中的花，突然有一天意外被丢到了寒风里，为了存活，他苟延残喘，拼命挣扎，终于明白了，适合他的地方只有那间温室——
他要回去！他得回去！
这一天，又是一年一度的神农祭。周璨梳洗打扮了一番，用所有的积蓄在番商手中，买了一件华丽的黑袍。那袍子遮住了他的眉眼，将那些聚集在他眼尾眉梢的褶皱全部遮去，只露着苍白的鼻梁和殷红的唇。他手里拿着一根精雕细琢的罗杖，若是有人仔细看，绝对很容易就能看出，那根罗杖不过一截晒干的桃木。若非上面雕刻了普通人看不懂的咒文，这桃木就算扔在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是，就因为那些咒文，这柄桃木罗杖竟然在被阳光照射的时候，有细碎的光芒闪动。木质闪光，最为稀奇。这一天，周璨所过之处，百姓皆纷纷好奇探视，又因他浑身寒气逼人，没有人敢上前搭讪，竟纷纷避让了开去。
平京长安街上，天子车辇畅通无阻。百姓正叩拜唱偈之际，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了天子车行径的前方。侍卫们甚至都没有看清那人是从何处而来，又是怎么出现在长安街头的。
神农祭不可有误！侍卫们立刻上前，将周璨团团围住。周璨没有动，只说了一句话：“青龙门将走水，列位将士还是先护住陛下安危为妙。”
侍卫们自然不信，纷纷淬他胡说八道。然而，就在众人刚要将周璨当成□□压缴时，前方急急来报，青龙门走水了！
所有围住周璨的侍卫齐齐一惊，就听周璨不紧不慢地说：“围住我做什么？还不快去护驾？！”
侍卫们一时怔忪，这时天子近侍首领太监匆匆跑了过来，对周璨说：“这位义士，陛下请您近一步说话。”
周璨点了点头，跟着太监走到天子车辇旁，他立于车下，隔着车帘，听到他的父皇问他：“义士因何得知青龙门会走水？”
周璨道：“贫道昨日夜观天象，见凶星异动，故此推算了一番，得出此相，忧心陛下安危，特此前来告知。”
“道长法号为何？现尊寄何所？”
周璨道：“山野隐人，无名无号。”
皇帝的声音显得有些急切，“道长，今日若无他事，可否随朕回宫，朕有事要与道长详谈！”
周璨状似为难，沉默了许久才道：“既然是陛下所请，贫道恭敬不如从命。”
皇帝立刻命贴身太监亲自送周璨回宫。周璨隐于袍影中的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他回来了，他终于又回到了这座皇宫！这里才是他能够大有所为的地方！
毋庸置疑，今日周璨能够入宫，皆是他一手策划而来。他凭借自己之前的记忆，早就知道这一天青龙门会走水，又利用了他的父皇在这个阶段广招天下道门入宫，为他最宠爱的十四皇子推演命数的需求，伪装成了道人，一个完美符合他父皇心目中迫切需求的世外高人。
周璨回宫了。太监将他带到了天洗阁，并安排了好茶好膳好果好点来招待他。但周璨却滴水未进，他不是不想吃，他只是要将世外高人的形象刻画得更深入。
或许没有人比周璨更了解这座皇宫，他很清楚，这里的人整日无聊，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背后嘲笑，捧高踩低。他们甚至没有健全的观感，也不管什么是非，他们的一生都在尽力攀附权贵，为了往上走，甚至可以出卖自己的灵魂。
所以，他们眼里的世外高人，绝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他现在要扮演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克制自己，震慑他人。
周璨五心朝天打坐入定，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太监们见他如此，下意识就放轻了动作，好似真将他当成了世外高人般，害怕自己打扰到这位神秘的道长。
敬畏鬼神，也是许多人的通病。尤其是宫里的这些常年生活在这座围城中的太监，更是比普通百姓相信神灵的力量。皇帝傍晚回宫来到洗天阁，太监总管便将周璨这一天的行迹汇报给他听——
“这位似乎有些道行。进宫之后，不吃不喝，就在殿里打坐。奴才们都不敢大声说话，真是怕打扰了他。陛下，或许这位道长真得可以破了十四皇子的命格。还是陛下慧眼识人。”
“嗯，朕在车辇中，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此人不凡。”皇帝说着，也抬脚进了洗天阁。
此时周璨依旧如入定般在打坐。
皇帝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轻唤了一声：“道长？”
周璨却没有立刻睁开眼睛，直到皇帝叫了第三声才悠悠启眸——
“陛下。”他说。
殿里的红纱灯，在他的下半张脸上敷上一层红色的光影，这令他看起来更加高深莫测。
皇帝在他面前坐了下来，道：“朕请道长来，是为——”
“陛下请贫道来，是为十四皇子。”
皇帝愣住，随即狂喜，道：“道长果然神机妙算！那道长可愿为朕的皇子破解命格？”
周璨早就回忆起小时候那些道士都是怎么说他的命格的，又在这儿坐了差不多一整天，改怎么说早就心有成竹，不过，他还是克制住了，对皇帝道：“贫道未见十四皇子的庚帖，算不准。”
皇帝一听这话，立刻让人拿来笔墨，当场将周璨的生辰写了出来，他将那庚帖推了过去。
周璨两指捻起，看了一眼，又掐指一番推演。在皇帝无比期盼的目光中，开了口：“此子不吉。”
“你——”
皇帝当场差点爆炸，但见对面的黑袍道长还在掐指，又忍住了，等他的下文。
果然，周璨没一会儿就又说了第二句：“在皇宫正东取一处宫殿，贫道设一阵法，皇子在内居住十二年，可改。”
皇帝一听，立刻又大喜。道：“那道长可要费心参详法阵改设在何处？只要道长定好位置，朕立刻着人去办。”
“谨遵陛下圣命。”
周璨不卑不亢，依旧五心朝天地坐着。
皇帝见他不动，也不再打扰他，就让他在洗天阁住了下来。
周璨一直坐到了深夜，耗到所有人都睡下，这才将早已僵硬的双腿一点一点地揉开。这个时候，幸好没人看得到他的眼神，那是一双早已刀锋出鞘的眼……
那之后，周璨将法坛设在了东宫，皇帝也将年仅三岁的小周璨送了过去。因道长说阴人在此会影响法阵的威力，皇帝再度下旨撤了东宫所有的太监和宫女，改为了阳气最盛的护卫伺候。
而道长作为法阵的设立者，也自然和小皇子一同住在了东宫里。
自此之后，周璨利用了半年的时间将自己的身体调养了过来，除了头发依旧没有黑回来，手、脸、身上的皮肤都恢复成来这里之前的状态。东宫里伺候的侍卫偶尔能见到他的真容，不少人都惊讶地发现，这位道长和小皇子长得简直一摸一样！
这些侍卫都是皇帝近臣，他们有了这个发现立刻去报告皇帝，皇帝听说后也有些吃惊，还因此单独召见了周璨。皇帝要求见一面周璨的真容，周璨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也想好了该如何应对，他对皇帝道：“陛下的旨意，贫道不能违抗。但陛下需知，天星落凡尘，落得只是天星的元神。”
这话就好似给皇帝敲警钟，而周璨说完，亦从容脱帽，黑袍的帽子滑到肩上，露出了他那张成年之后，又饱经风雪的脸。
皇帝看得直了眼。因为这张脸，处处透着与他爱子十四皇子一摸一样的气质。他甚至觉得随着十四皇子的长大，这两张脸只会越来越像。
但是，这就像是一惊天喜讯，又算是一条皇家秘闻。喜得是十四皇子可能真是天星转世，这将是大周的福气。但这件事不能大肆宣扬，为得是保护皇子不受其他势力利用。皇帝很快冷静下来，他沉吟片刻，道：“道长，朕作为小十四的父皇，恳求道长体恤朕这一腔爱子之心，委屈道长以后戴个面具，不知可不可行？”
皇帝说这话时，小心翼翼。
周璨听完后，却突然温柔地笑了。那一刻，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当得知他的父皇如此宠爱他时，他心里的那些伤痛和仇恨，好似不经意间淡去了一层。
周璨答应了皇帝的要求。
而皇帝为了表达自己绝无冒犯天星之心，下旨正式敕封周璨为大周洗天国师并太子太师。同年，皇帝力排众议，执意敕封了年仅四岁的十四皇子周璨为太子——这样一来周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在东宫，由太师教导，同时享法阵护佑。
此举自然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许多老臣忍无可忍，直骂妖道蛊惑圣听误国误民，实乃杀之不足以平民愤。
周璨对此无动于衷，不但无动于衷，那些大骂他的官员，纷纷在一个月内暴毙身亡。仵作验尸后，得出这些大臣均为内脏爆裂而亡，因其均死在雨天，看起来就像是承受了天谴被雷电震碎内脏而死……
具体是不是被雷劈死的，无人知晓。但自此朝堂上对妖道的骂声确实小了很多。而皇帝也对国师乃天星下凡这一说法更加深信不疑。渐渐的，就连一些朝政上遇到的不决之事，皇帝也愿意询问国师，以占卜之法，论处。
如此又过了三年。二皇子周桓被贬为庶人。
这件事在朝堂上掀起了风浪才冒出一个头儿来，就因国师一句‘此子不吉，天煞孤星。’被强硬地拍了下去。大臣们经过这三年，早就看明白，如今的陛下深信国师，国师捧谁谁便飞黄腾达，谁得罪了国师绝对没有好下场。有一段时间曾出现过十日百魂的惨案，就是因为一些大臣背地里在自己家中说了一两句国师的不好，或是抱怨了国师的作为，那话不过才出口，当场就七窍流血爆亡了！
这件事一度被传为国师有天眼天耳，他可以替陛下监察天下人的言行，说他的坏话就是亵渎神明，肯定是要遭报应的。举国震惊的同时，人人自危，渐渐都在家中供起了国师画像，每日焚香叩拜，以求他庇佑安危。
然而，就算如此，也依旧洗不掉周璨这位国师身上的暗黑色彩。
平京里的百姓们极度敬畏他，后宫里的奴才们极度恐惧他。就连皇帝渐渐也对他忌惮三分，整个皇宫里，唯一不害怕他的人竟然只有七岁的太子。
周璨似乎对一切毫不在意，哪怕他知道，皇帝最近又瞒着他偷偷在召集能人异士，要问招那些人来干什么？周璨只会冷笑，告诉你，他们所谓的恐怕就是想要除掉他这个国师！
不论在何朝何代，被天子忌惮的人，总是活不长的。他的父皇看来已经要准备对他动手了。这个动手恐怕也是不惜一切代价——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和太子每日形影不离，皇帝却还要杀他，那么恐怕是做好了舍弃太子的准备了！
周璨心中冷笑，他想，父皇啊父皇，你对我的爱最终也还是抵不过你对权利的向往。我本意不想杀你，也不想杀周桓，可你若再逼我，我不介意血洗平京给你看！
这场暗中博弈，一直持续了七年。
‘七’在教法中是最圆满的一个数字，他象征着一个善意的轮回。但是在这七年中，周璨却没有在这个宫中感受到一丁点善意的救赎，他每天都活在防御别人的杀意和向别人释放杀意之中。他每一天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一点点被染黑，那黑暗带着冰冷的触觉，不断在吞噬着他精神世界里的色彩，令他许多次午夜梦回，分不清今夕何夕。
周璨的精神在逐渐崩塌。
有一会儿，十四岁的太子捧着一本经书来请教他那些咒语的意义，周璨在看到十四岁自己的少年模样时，突然抱住头，大吼起来！
那一刻，周璨清晰地感觉到，当这个世界的自己，走到他面前，在他眼前就像是一幅飘过来画，那画像的一角着了火，火舌卷着纸张悄无声息的蔓延。
他知道，那可能是一种暗示，他和这个世界的自己之间最终只能留下一个。
那一刻，周璨再度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意飞快闪过心头。他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不断后退。小太子却不明所以，还以为他不舒服，关切地走了过来，当太子的手带着温暖抚上他的肩头时，那团原本燃烧在画像一角的火焰，瞬间移到了周璨脑内，那种被烧灼的巨疼，一时令周璨无法忍受，大吼起来！
太子被吓了一跳，连忙跑到外面喊侍卫。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周璨朦胧的视线中再度出现一幅画面，太子的衣摆突然蹿起了黑火，那黑火焰涨势迅猛，很快就爬上了太子的背，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周璨痛苦地大喊：“不！！！你快离开，别靠近我！”
太子回过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盯着国师。他脸上全是天真和不解，他不明白一项对他最好的国师，为何突然拒绝他的靠近。太后有些受伤，但也看得出国师情况不妙。他依旧坚持叫来了侍卫，又派侍卫去叫了太医。
国师出了问题，皇帝表面痛心，内心暗喜。他只会将这些情况与那帮被他新找来的道士们联系在一起。却不知道，有一个庶人得了真正的机缘，正在水深火热之中，努力将大周的未来掰回正轨！
这一年太子十四岁，名叫周璨。却已入住东宫十年。
这一年，前废皇子周桓，于山野之间，遇到了一位法号赤云子的道长。他将自己的经历讲给赤云子听，又跟着赤云子去了北山，每日凿山造庙，偶然间救下了一名李姓少女。
这少女本也是朝廷命官家的千金小姐，就因他父亲说了国师的一句不是，莫名身损，一代名门群龙无首，以至于妻离子散。她哥哥前日出去给母亲买药就没再回来，如今下落不明。母因无药可医，已归西。她无依无靠，本是要外出寻找哥哥，半路又遇上劫匪。好在她逃了出来，却又因饥寒交迫晕倒路边。若非周桓救了她，她这会儿早成了野兽的盘中餐。
少女的眼中充满仇恨。每日，只要有空就会盯着大周皇宫的方向，咬牙切齿。
赤云道长每次看她如此均摇头叹息，“孽缘。”
第一间石室开凿出来后，赤云子带着这两个年轻人开始在室内雕刻罗盘，当第一个罗盘无风自转起，大周的皇宫里便传出了国师发疯的消息。
这消息一出，不说举国欢庆，至少大部分人也是乐见其成。
周桓和李家女却在听说这个消息时，纷纷意识到国师的这一变化很可能跟赤云子有关。两人不约而同跑到赤云子面前追问。李家女甚至跪地哭求：“道长，若您真有本事，除掉国师，请您千万要出手，这是拯救天下苍生的大事啊！”
赤云子道：“万物皆有法，你我各有命。强求无益处，怀善且安心。”
周桓听了赤云子的话若有所思。他也上前一步，对赤云子躬身揖礼道：“道长所言，哲理深奥。桓虽不解，愿凭道长调遣。”
“不敢。”赤云子却忽然笑了，还闪身躲过了周桓这一礼。而后，就听他说：“贫道要继续雕刻罗盘了，二位可愿通往？”
周桓和李家女对视相望。随即，周桓抬脚跟上赤云子进了那间石室。李家女跪在地上，面有不甘，她回头又望了眼皇宫的方向，眼中恨意滔天。她垂头想了好一会儿，赤云子刚才那番话，最终还是决定不冲动行事，留下来帮助赤云子雕刻罗盘。
北山石室的罗盘越雕越多。
大周皇宫中的国师每况愈下。
周璨觉得自己脑袋里不只什么时候伸进来一双无形的手，这双手冷酷无情，撕扯着他的神经，令他时而清醒，时而癫狂。
这般情况，在宫中传开，不少平日里惧怕他的人都说他是造了太重的杀业，如今是恶灵缠身，就连法力也大不如前了——就像他们现在说他坏话，再没有死过人一样——充分说明他的法力大不如前了。
整个后宫里只有十四岁的太子真心牵挂他的病情。但是，太子如今在后宫里说话也不好使了，发现这一点，还是太子让人去请太医来为国师医治，那人却一去就是三天，再无影踪。
后来，太子听说，是后宫有位嫔妃临产，皇帝将所有的太医都派了过去，因此这些天太医院空无一人。要想请到太医，只有去求皇上。
太子站在廊下，回头望了望紧闭的殿门，隐约还能听见国师痛苦的呼喊。他咬了咬牙，决定亲自去求他的父皇，定要为国师请来一位太医。
然而，当太子快步走进那位据说将要生产的嫔妃的宫殿时，看到的并非是满院子的太医，而是满院子的道士！大门，从他踏入这座宫殿起就砰然关闭。
太子站在院内一时有些茫然。可是，那些道士却突然像他围了过来，这令太子着实吃了一惊！他怒气冲冲地喝止那些道士：“尔等何人？！孤乃大周太子，岂容尔等放肆？！还不快退下！”
大殿里，皇帝背着手，微微前倾将眼睛凑到窗边。他透过微敞的窗缝儿，看到他最心爱的孩子呵斥那些道士，只觉得这孩子终于长大了，有了太子的样子，也有了他当年的遗风。只可惜——偏偏是被那个国师教出来的！
皇帝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后悔、自责，他当初就不该轻易将太子交到那妖道手上——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毁了！
大殿外，道士们因太子呵斥迟疑了一下，而后忽然蜂拥而上，纷纷掏出各自的法宝，很快就将手无寸铁的太子制服了。太子被道士们拉去了大殿后院，他挣扎反抗，靴子在地上反向蹬踹出无数道深痕。
他哭喊：“父皇！父皇！！您见儿臣一面啊！！父皇！”
声音渐远。直到听不见，皇帝才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天子立于廊下，负手远眺。众人躬身追随在他身后，噤若寒蝉。良久，才听到皇帝道：“众位，随朕去捉了那妖道！为民除了此祸！”
他说完就大步往外走。身后各路侍卫、禁军、太监、宫女甚至嫔妃全部闻声而起，追随天子步伐，一路高亢来到了东宫！
东宫原本护卫的侍卫们，自太子离宫后就立刻收到了圣旨，将周璨所在的那座大殿给里外三层地围了起来。皇帝赶到后，侍卫们立刻退让为他们的陛下让出一条路来。
大周天子穿过人群，立于人前。依旧背着手，却面无表情地扬手一指大殿的门，他身后的侍卫们立刻冲了进去——
大门被踹开的那一刻，大殿里的悲号之声立刻传了出来。
周璨抱着头在床上不住翻滚，他双目赤红，半张脸上布满了黑色的咒文，那咒文一团一团，远远看去就如一朵盛开的黑色陀罗。
而周璨的头发，短短时日竟然全都白了，他一头白发，赤目黑花，表情狰狞，宛如恶鬼。
冲进来的侍卫们都被他这模样给吓了一跳，纷纷互相对视，跃跃欲试却没人先近前一步。这时，大殿外响起了皇帝的喊声：“大周的勇士何在？快将妖道拿下！”
这一声带着天子龙威，好似一坛子烈酒劈头盖脸地浇在了侍卫们的脸上。就听有人大喝一声，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周璨的头发，拎着他，拖在地面上，将他提了出来！
周璨的呼喊一直未停。脸上的咒文在出得大殿的那一刻，被日光一照，忽然溃烂起来！他疼得再度失控大叫，就听站在不远处的皇帝开了口——
皇帝道：“妖道花言巧语蛊惑圣听，残害大臣，危害百姓。软禁太子，陷害皇子。现，朕替□□道，将其立刻压往刑场，于万人之前，千刀万剐，以平天下苍生之怨。”
周璨的精神早已崩溃，他愣愣地望着皇帝，尽管那身影已模糊不清，他的心却罕见地因此平息了半刻，他呐呐地喊了句：“父皇……”
泪如雨下。
皇帝微微一愣，随即嫌恶地皱了下眉，摆了摆手，给侍卫们下了令，“趁他神志不清，尽快行刑。务必将这妖道斩杀。”
侍卫们将周璨押走。皇帝立刻又下了一道圣旨：“将被妖道陷害的皇子周桓接回来吧。”
周桓被侍卫们接回了宫。后来依旧登上了皇位。
……
押送周璨的囚车，被之前那些道士们贴满了符纸。同样被贴满一身符纸的还有这一世的周璨，也就是之前被那些道士们抓走的小太子。
妖道被伏的消息一在平京传开，立刻全城轰动。再听说要在南城刑场刮杀妖道，百姓们纷纷奔走相告，赶去观看。
疯疯癫癫的周璨，被人连推带拉架上刑台，他披头散发的样子，立刻又在人群中引起一阵喧哗。不少人惊讶地发现，这人不就是数年前在护城河畔寻找情郎的疯哥儿吗？他竟然就是国师？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人是个骗子，期盼了陛下！杀了他！杀了他！
无数百姓在高声呐喊，那声音里的愤怒情真意切，宣泄得全都是这些年来他们活在国师天眼天耳中的不满和恐惧！
周璨望着眼前的人山人海，再一次觉得他上一世可能真得和他们有血海深仇！
否则，他们为什么这么希望我死呢？
千刀万剐之刑，听名字就知道，不是疼一下就能完事的。
整整十天，周璨真正体会到了生命流逝的全过程，那是一种痛与冷双向煎熬的残酷刑罚。十天的时间里，只要周璨还有意识，他无数次想要求一个痛快，然而没人会同情他。刑罚执行到最后，就连一开始广场上的围观百姓都越来越少，陪着他走到生命尽头的，只有殷红的血，高悬的日月，和面前这个毫无表情的刽子手。
第十天，西天的晚霞异常艳丽，南城刑场上只剩一副白骨，孤零零地在落日的余晖中低下了头颅。
……
周璨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条河，河边的景色十分熟悉。然而，千刀万剐的疼痛似乎只在上一息，他这会儿的身体还在冰冷发颤。
他又回来了。
周璨抱着双肩在平京护城河的岸边坐起了身。他微微前倾的身躯带动前襟松开，一个墨石罗盘吊坠的项链从领口处滑了出来。吊坠在周璨眼前晃动，好似在心疼他，安慰他，向他诉说着情人的低语。
周璨环顾四周，听着过往人群的话语，很快发现，他又回到了自己两岁压秤那年的夏至神农祭。
一切都可以重来。
这次，周璨吸取了上一世的教训，没有四处寻找公子宝。所以，这一世平京也没有护城河边寻情郎的疯哥儿，多了一个小凤台的老板。
周璨这一世组了一个戏班子，自己当老板，生活比上一世要好，至少吃喝不愁，但他不甘心——
今年之后，他的戏班子在平京名声大噪，他也终于等来了皇族的邀请，带着戏班子进了宫。他恨他的父皇冷血无情，也恨宫里的侍卫仗势欺人，他厌恶太监欺软怕硬，更恨平京的百姓……
这一年的春节皇家宴会，烟花炸响的那一刻，戏台也随之炸了！不但戏台炸了，就连搭建戏台的那座宫殿也被炸毁！硝烟弥漫，木屑飞溅，瓦砾如暗器，死伤无数人。
周璨站在远处，望着疯狂逃窜的众人，只觉得这世间一切太过可笑。他就那样看着，倒塌的屋顶将他的父皇狠狠地拍倒在地！那一刻，他的心终于平静，他转身离开。后又辅助这一世的自己登上皇位，终于君临天下。
然而，矛盾却没有就此结束。
周璨有辅佐之功。新帝上位后，封他为帝师，太后需要依靠他稳定朝局，又加封了摄政王。周璨力挽狂澜，以强硬的手腕摆平了初期各处□□。但他憎恨百姓，治理天下从来都是铁血手腕，甚至以奴役百姓为乐……
久而久之，民心尽失。
皇帝日渐长大，渐渐将这位与自己容貌相同的摄政王视为眼中钉。他想要江山天下，不想失去民心，于是策划多年，终于在登基的第十年，亲手了断了周璨的性命！
利剑刺入胸膛的那一刻，周璨的眼中只剩一片无望的迷茫。
而失去了周璨的皇帝，也在不久之后，因不敌周桓势力，被迫退位。历史又再度回到了它原本的轨道上！
……
周璨睁开眼，看到眼前的那条护城河，知道他又回来了。这是他的第三世，而这一世的他身心备受伤害。他的胸口甚至至今还在疼！他不明白，上一世的周璨到底有哪儿对他不满，为什么他明明是全心全意对他好，最后却死在了自己手里？！
周璨迷惘，彷徨。这一世浑浑噩噩，他想远离皇宫，却因长相被暗卫发现，禀告了皇帝被抓了起来。被带到皇帝面前时，周璨整个人的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
他不断地拍手，向虚无的空气中拍打，明明什么也没有，但看着他却令人觉得这空气里好似有什么看不到的魂魄。
皇帝望着他的长相，对暗卫道：“可惜了，是个哥儿。不然，这容貌，这年龄倒正好能给何妃做个替。先待下去，押着吧。”
这一世，周璨直到死，都没能离开皇室的天牢。
……
再度睁开眼，依然还是那条河，那一天。
周璨的精神，在数度轮回间，逐渐瓦解。
至第十次在护城河边醒来时，周璨第一眼看到河面，竟恐惧地尖叫起来。他狼狈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跑，边跑边叫，边抱着头。那个样子真就像一个疯了的老哥儿。
平京城这一日热闹非凡，大街小巷上都是人。周璨却只往人少的地方跑，或者说‘躲’。也不知他跑了多久，跑了多远，终于找到了一条，无人的小巷子，他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一头撞到了一个人的胸口——
周璨僵住，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阳光擦过那人的头顶刺痛了他的眼眸。他微微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人发了好一会儿愣，终是不确定地唤了一声：“赤云，道长？”
赤云子望着周璨长叹一声，道：“一执生百怨，怨冤相报何时了？”说着，道长抬手自他的脖颈间拉出了那条墨石小罗盘吊坠的项链，问他：“你可愿意放下这执念了？”
周璨滑动眼珠，盯着道长掌心的那个罗盘，忽然之间，热泪盈眶，他边把项链摘下来，边道：“多谢道长，我懂了！”
赤云道长点了点头，将那枚罗盘吊坠的项链带走了。
周璨瘫坐在无人的小巷中，抬头望着头顶的这片天空，第一次发现，原来平京的天空是这么蓝。
这一世，周璨归隐山林，终得善终。

第184章 番外：原文高悦（一）
高悦一年前来到这个世界, 在他看来这个世界就像是千年之后的大周。他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当初刚穿过来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傻了。他现在的父母简直要急死了，把他送到了医院各种检查, 那时候每天来看他的人非常多, 他记忆最深的却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表妹音如雪, 这姑娘听说他记忆出了问题，大晚上从外地打飞机回来, 一路飞奔到医院, 扑到他的病床前，声泪俱下地向他忏悔：“……表哥, 如果是因为我的错才让你变成这样，我诚心像你道歉！求求你快好起来吧, 我再也不写你了……”
高悦：……
他当时听了这些话，内心是无比震惊。他本来是想让表妹把她写的书拿给他看，没想到，话才出口，表妹又哭了，抹着眼泪说：“我的文被锁了, 我一着急一生气就把原文档给永久删除了, 我对不起你！呜呜呜……”
表妹当时想得是：我写的小黄文, 绝对不能让表哥看见！万一再受刺激了，我妈绝对会封杀我所有银行卡！
表妹风风火火来道歉，浑浑噩噩地走了。
另一个让高悦印象深刻的人，叫李景。这人除了名字和他心里那人一样，长相、性格就连说话的语调没有一处跟那人重合，完全就是一个不同的人——高悦很清楚这一点, 但因为这人是他现在的父亲，亲自指派过来给他当特助的人选，他就算是一开始觉得这名字叫着别扭，也只好硬着头皮接受了他的存在。
高悦的性格还是那样，话不是很多，喜欢把事情放在心里。也多亏他是这样的性格，大家直到现在还依然认为他只是失忆了，而没有觉得他的灵魂了。
住院的那些天，家人、医生为了帮助他恢复记忆，给他讲了很多他从小到大经历过的事情，后来出院回家，他的‘妈妈’和‘爸爸’也经常陪着他一起聊天。在那些日子里，高悦很快就了解了原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以及这个世界是个怎么样的世界——
说实在的，高悦很羡慕这个时代的‘高悦’，他甚至觉得，这可能就是自己的来世，有疼爱他的父母，有矢志不渝的恋人，有和睦友善的亲戚，还是个事业有成的青年才俊。
高悦不知道这具身体内原本的灵魂去了哪里，但他想替他珍惜现在的一切。
首先他想做到是就是，要做一个合格的总裁。
一个合格的总裁都需要做什么呢？高悦自从学会上网之后，每天都在搜索这个问题，还为此专门做了一本笔记。然后，他就发现，他要学的东西好多，建筑系相关的专业就不提了，英文、财经、管理等实用性的知识就足够他头疼的了。怎么办啊？
有一段时间，高悦真的特别焦虑，他这种焦虑还不敢让父母看出来，怕他们担心自己。可是，这些压力长期藏在心里，人的精神是绝对会受到影响的——第一个发现高悦情绪不对的人是李景。
这个世界的李景，在高爸爸的跨国集团里表现突出，三年的时间就升职到了特助的职位，可见本身也绝对算是社会精英人士。这次，高爸爸会调他来给高悦做特助，考虑到高悦现在的这个精神状态，对李景来说其实是一种极大的信任。李景心里也十分清楚这一点，因此，在高悦恢复的这段时间，明明相当于是他在全权掌控公司，但他却事无巨细，每天规规矩矩向高悦汇报各种事宜。
因为高悦是在家休养，李景就每天下班后，来高家找高悦做汇报，他除了会跟他说明今日工作，还会将第二天的计划也一并详述。如果赶上周一或月末，李景还会将下周和下月的计划一并告诉高悦。也多亏了李景这么细心，高悦对公司事务和工作流程才能了解得那么快，这也进一步帮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了如今这个时代。
这样一来二去之下，高悦对这个完全不一样的李景也产生了信任。可以说，李景是高悦除了家人之外，最信任的人了，有时候在工作上，连高悦自己都察觉出了，他有些过于依赖李景。就比如，李景在每个月末向高悦汇报新月工作计划时，有一些细节，他会详细跟高悦讨论——当然大部分时候，是李景做出几个不同的方案，给高悦选择——而高悦，在最初的时候，就算是听李景讲完，都拿不定主意，最后高悦就会说：“你来帮我做决定吧。”
这句话到了后来，渐渐演变成了：你来决定就好！
以及：那你说哪个方案好啊？
和：就按你说的办！
对于打工的李景来说，恐怕没有比高悦更好的老板了。这一点连高爸爸都比不了。也因此，李景其实很珍惜在高悦这个房产集团当特助的机会，进而对高悦也很上心——这种上心，并不含有私人感情，倒更类似于‘千里马和伯乐’的那种情谊。
然而，这世上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感情，往往逃不开从好到更好，和从好到坏的规律。
千里马和伯乐的情感很快也遇到了转变的契机，那就是当李景某天下班后，照常来到高家找高悦汇报工作，却发现他的小老板精神欠佳，于是就问了一句：“高总，您是不是有心事？”
高悦就是有心事，因为刚才他走神了。他心里着急呀，要学得东西实在太多，压得他都快喘不过气了。这事不能跟父母亲戚说，但能有个人替他分担一下——哪怕就是倾听他诉诉苦，也是一种减压呀！
高悦望着眼前带着金边眼镜的年轻男子，觉得这世上如果还有谁适合做他的听众，那么，李景排第二，就绝对不会再有第一了！
于是，高悦叹了口气，拉开书房办公桌的抽屉，那出一个小本本，摊开给李景看，说：“这些知识，从头学起，好难呀！”
他说得真情实感，声情并茂，表情明明也丧到了家，可落在对面那位戴眼镜的男人眼里，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生生让他品出了一丝丧萌丧萌的味道。
李景当时就想笑，但考虑到高悦的面子，崩住了。不过那嘴角还是不厚道地往上翘了翘，他连忙低头，拿过高悦的小本本，认真看了看，而后又想了想，便拿起钢笔，在那些知识点前面标上了一二三等记号。
之后，李景将本子还给了高悦，说：“您要是真想重头再来，就按这个顺序来，这样对更快接手公司事务也有好处。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推荐一些网络授课平台给您。”
“是这些吗？”
高悦苦着脸把手机递了过去。
手机的备忘录里是一些网址，李景挨个点开发现跟他原本想要推进给高悦的网络平台差不多，便点了点头。
没想到，高悦却难过地说：“我用身份证注册会员一直都不通过，为什么呀？”
李景愣了下，随即想到了一种可能，他说：“或许是您在失忆之前，取得过一些国际上这方面知识的相关认证，”还有半句话，李景没忍心说出来——因为曾经在这些相关领域登上顶峰，被拒绝回炉重造了——李景都觉得自己有些同情高悦了，其实还有个办法他也没有说，就是拿着医院的相关诊断证明，去报名。
不过，这样一来，高悦的隐私就会有泄露的风险，对于公司的股价可能也会产生相应的影响。
书房里，两人对坐，无语了片刻。
李景迟疑道：“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其实我也可以帮您做一些学习上的辅助？”
高悦原本愁苦得不行，可李景这话一出，他立刻抬起了脸，满眼放光地盯着他，而后想到了什么，突然道：“那我下个月就发文，给你长工资！”
李景：……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成交！
于是，在网络授课平台的推波助澜下，戴眼镜的李景成了‘努力学习做总裁’的高悦的‘秘密’辅导老师。
为什么说是秘密呢？因为这事儿，高悦严格要求李景绝对不能让他爸妈知道，他不想他们再因为这事跟着操心了。也因为这个，高悦还特地跟他爸妈商量，他要搬出去住——搬回他原来那套房子住。
高爸爸和高妈妈，听完他的要求，对视一眼，虽然脸上有担忧，但还是尊重了他的意愿，放他回了自己的房子。这间房子，高悦只在最初醒来的那个清晨大概看过一眼，因此，他知道，这房子曾经住着两个男子，一个叫高悦，一个叫陈谦。
这间房子里，到此都摆着两个人的合影，因为他们是一对众所周知的恋人。
高悦每每回忆起合影中两个人的脸，都觉得这一世的自己很幸福。因为那个叫陈谦的人，和他心里的李景长得一摸一样，看着那些合照，他都能想象到他和李景在一起后是多么的幸福。
当然，他住院之后，也听说了，陈谦在五年前失踪了，就在他们准备结婚的前夕。
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但他却没有再寻找陈谦，因为他很清楚，这个陈谦喜欢的人，绝不会是现在的他……

第185章 番外：原文高悦（二）
高悦目前没有精力考虑感情问题, 他现在只想做个合格的总裁。但是，出于对这一世自己的尊重和上一世心里那个人的怀念，这屋里的所有装饰都保持了原样。
高悦搬回来之后，李景每天来汇报工作兼给高悦补课也就改到了这边。
他是第一次到高总家里来, 看着满屋子的亲密合照微微惊了一下。自从被调来高悦的公司, 他就听说过高总有一位感情特别好的男友, 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形影不离了很多年, 原本都打算结婚, 筹备婚礼了，男朋友却失踪了。
他最初听说的时候, 只觉得天下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挺遗憾的。这段时间和高总相处下来, 觉得他人很真诚，对待下属也大方，原本感情专一这一点也绝对算得上是高总身上极具闪光点的优点，但是今日亲爱看到了两人的亲密合照，不知怎么回事，他心里突然就有点儿酸——
也说不上来, 到底是哪种酸, 可能就是心疼高总, 也可能——李景自己也说不上来。
高悦并没有发现李景情绪中那一丝微妙的变化，他依旧热情地招待他，泡了壶茶，两人就去了书房办公。还是先聊工作，之后，李景从平板调出了一份他自己做得专业知识讲解的表格, 他还准备了相关的电子书籍和辅助文档。看得出来，他准备充分，态度也很认真。
高悦也拿着平板，里面都是根据李景的指导，他从网上订购的相关专业书。这些书高悦已经通读过一遍，现在是按照李景的‘课程表’重新做知识梳理。
教学这件事就是，一个认真教一个认真学，那么时间就会在不知不觉间飞快流逝。等到两人终于把这一天的学习计划进行完，竟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千年之后，大周的帝都好像是座不夜城。即使已经到了深夜，窗外依旧能够听到不远处传来车水马龙的喧闹声。
高悦有些不好意思，他觉得是自己基础太差，耽误了学习进度，这才耗到了这么晚。以至于，李景要是从他这里离开，再开车回他自己的家估计都要午夜了，而李景明天还得到公司主理事务，一天两天可能还好，长久下去，李景的疲惫程度可想而知。
倒是李景看出高总的歉意，反而善解人意地开了个小玩笑，他说：“高总，你看我今天这么辛苦，不能给点儿奖励吗？”
“奖励，你想要什么？”高悦正想弥补点什么。
李景笑着揉了揉肚子，“饿了呀。”
“哎呀，你看我，怎么忘了呢？这样，我马上叫外卖，你等一下啊！”
“别那么麻烦了，要是家里有食材，随便弄点儿就行。我来做吧！”
“哪儿能让你做？我来！”
高悦说着就撸起袖子进了厨房。李景也不可能真等着吃，自然也跟了进去帮忙。
高悦边开冰箱边问：“想吃点什么？”
李景道：“简单清淡点的吧？面条就很好。”
“面条啊？”高悦看着冰箱里的食材，有些为难地说：“只有意大利面，做成清汤恐怕不太好吃。”
“那就正常做吧。”
两人协力，很快两盘意面就出了锅。
高悦边往外盛面边笑着说：“没想到你厨艺还不错。”
“彼此彼此。高总雕花的刀功更胜一筹。”
“哈哈！”
高悦笑得很开心，他甚至觉得来了这个世界后，虽然有很多困难，但心更自由，那是他之前从未体会过的一种生存状态，以至于，他的性格都慢慢变得要比之前开朗许多。
高悦这会儿微微低着头，因此他并没有发现，当他脸上浮现出开怀的笑容时，李景望着他的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心情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李景在之后吃面时动作飞快，吃完了之后，高悦本来想让他在客房凑合一晚，毕竟高悦这套房子离公司更近，然而李景却坚决拒绝了。
事实上，李景在察觉到自己心理变化的那一刻，再看到屋里那些随处可见的合照时，总觉得那照片上有一双眼睛在锐利地盯着他，好像能看透他的心，令他觉得，今晚趁机提出为高总做夜宵的自己像一个趁虚而入的小人。
这种感觉十分糟糕，李景没有办法在这样的心境下，还理所当然地留宿——当然，睡在客房也不行。
这一晚，李景开车横穿大半个帝都，回到自己家时已经过了十二点。他心里装着事，晚上睡不着，竟然还失眠了。以至于，第二天他下了班之后，再到高悦家时，眼下有两个明显的黑眼圈，高悦看完后，不免更加自责。
于是，从这天开始，高悦除了更努力的自学之外，还每天只要一到八点半，立刻放下教材，坚决不在拖堂。这样做虽然李景不用再直接教他到很晚，可以早些回家，但是高悦在自学的过程中，遇到的问题也相应地成倍增加。有些问题他能搜到视频讲解，那些搜不到答案，或着他不理解的，实在没办法的难题，他就只能给李景发V信。
一来二去，两人通过手机又拉近了一些距离。高悦还发现，李景平时一副社会精英的样子，私下里发消息特别爱用可爱的表情包，有的时候高悦甚至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在和一个女孩子聊天。要是他知道李景其实是在用这种方式默默地追求他，不知他又会是一番什么样的心情……
李景最近的床头柜上，多了一本叫《如何追到男朋友》的书。这书在做推广的时候，打出的slogan就是‘拒绝狗粮，脱单神器’，目前在网上卖得特别好！他卖之前还试看过，发现作者写得很认真，完全就是一本十项全能的恋爱攻略，评论里也都是一片大好，于是放心买了回来。
可惜一个月过去了，他的进度还在第一章 。
他其实每天看着他家高总都想表白，但书里说了，在表白之前打好基础更重要，基础不牢固，表白的通过率也不会高。所以，李景最近正在用书里教的卖萌的招式，来模糊他和高悦之间上下级的边界。书里说，等这个边界彻底糊掉之后，他在高悦眼中就不再只是他的下级了——当然，就目前看来，卖萌的效果也是有的，最近几天，高总开始跟他开玩笑了，就是开得那个玩笑吧，有点——
高悦以前问他问题的时候，前缀就是他名字或者‘李老师’，最近这个前缀变成了‘李姑娘’，就很EMMMM！
李景无数次泄气地想‘李姑娘’就‘李姑娘’吧，有进展总比没有好，说明卖萌还是有作用的，那就，继！续！坚！持！
于是，从来没有过恋爱经验，人生前二十八年都眼高于顶的李大才子，在卖萌这条邪路上越走越远！
而高悦对他的称呼，也随着两人相处时间的拉长，渐渐演变出了阶梯状的各种版本：从李姑娘，到李大小姐，到李家的小公主……
甚至从V信聊天，渐渐变成了当面称呼。
当高悦无比自然地拿着平板电脑，问李景：“公主，这个地方，再详细讲一下。”时，两人的补课已经整整补了两年。
两年，他们几乎每天见面，每天联系，共同经营着一家公司，亲眼见证着彼此的点滴改变。
就算是普通朋友，两年的相处，也绝对建立了非常深厚的革命友谊！更何况，李景还偷偷在心里喜欢着高悦。
但凡有暗恋经验的人，都深有体会，当爱你在心口难开时，越和对方相处的时间长，那份感情就越浓郁。会将对方看得越来越重，同时也会越来越珍惜对方，将和对方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当成生命中的宝藏，小心翼翼地收在心底。
两年了，当初那本恋爱攻略早就被李景抛开。因为，他发现他有些舍不得向高悦表白了。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的时候，李景反而有胆子暗搓搓地追求，当真正明白爱一个人意味着什么时，李景反而觉得，以高总和陈谦的过往来看，恐怕在高总心里，就算陈谦失踪了，陈谦在他心中的位置，也是无人能够取代的。
自己向高总表白，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李景想，如果真的爱他，那就帮他把陈谦找回来，那才是他想要的幸福。而不是，趁着陈谦不在的时候，趁虚而入。想明白这点的那天，李景坐在自己家没有开灯的客厅里，直到凌晨三点才回卧室。
黑暗之中，没有灯光却有月光。月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玻璃窗，照在沙发上，也映在了坐着的男子脸上。因此还是能够看到，此时，一米八几的高大男子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水光。
李景安静地哭了一个够，转天开始，就动用了自己的人脉，替‘高悦’寻找起陈谦来。因为，他一直信奉‘皇天不负有心人’，总有一天，他能将‘高悦’爱的那个人找回来——
因为，对于如今的李景来说，能看着‘高悦’幸福，就是他这份不能说出口的爱情，曾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第186章 番外：原文高悦（三）
或许皇天不负有心人, 也可能是陈谦服务的单位确认了他牺牲的事实，以至于李景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收到了这个对‘高悦’来说绝对算得上是噩耗的消息——陈谦牺牲了。
李景的委托人大概是这方面的调查专家，做事非常严谨。他为了例证陈谦的这则噩耗，又做了大量的线下取证。委托人将所有证据汇总成文, 许多资料都是打印的照片贴到了纸上, 而没有做成电子版, 以免出现电子渠道信息泄露的风险。这份资料只有一份，委托人将原版以更据法律效力的挂号信形式寄给了李景, 还在信内附加一份纸质版承诺书, 称底片已销毁，确保了李景手中关于这则消息文件的唯一性。
因此, 当李景早上坐在办公室，打开这封挂号信后, 脑海里突然就‘嗡’了一声，他有些不敢相信，顾不得许多，拿起电话拨了委托人的号码，就走了出去。大概是太过慌乱，那信封被他塞进办公桌抽屉的时候卡在了抽屉边缘, 露出了一截。
为了隐私不泄露, 李景虽然心神不宁却还记得上大厦顶层的天台打电话。这个天台被改造成了公司的露天书吧, 有玻璃顶、升降幕墙还有空调，自助饮品机等设施。一般午休的时候，员工们会来，这会儿才上班，根本没人。
李景上来前，就问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的委托人应该是在给他详细讲述他的调查过程, 李景一直在‘嗯嗯’，上来之后，他才开口不断抛出各种疑问。委托人脾气很好，一直在详细解释……
两人这个电话，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打不完了。
而这个时候，总经办的秘书台，找李景简直要找疯了。电话打不通，人也不见了，走之前也没有给她们交代一句，这简直不像是李景平时的作风——
总经办的秘书为什么会这么着急？
这还得从半个小时前说起。
半小时前高氏房产集团大厦一楼前台的两个小姑娘，突然毫无征兆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两人动作整齐划一，站姿笔直仿若军资，异口同声热情洋溢地喊了句：“高总好！”
高悦这位许久不曾露面的公司总裁，今天破天荒想到公司看看，主要是他记得今天有个董事会，昨晚李景特别提醒他如果没有别的安排尽量还是要参加，毕竟这次的董事会要宣布下季度新项目的选址和定位，有高悦在场，李景在推进上可以省去很多和董事们沟通的成本，大家的废话也能少一些。
既然李景说了，高悦也乐于配合。他已经不再是刚来这个世界时什么都不懂的有点自卑的那个小白了，知识面的拓展，令他对自己的人生越来越充满希望，人也越来越自信，他甚至计划借助这次董事会的亮相，以后他也要经常来公司，慢慢将属于自己的责任承担起来。
于是，高悦来了，他的心情通过他微扬的唇角很容易就能看出很不错。
前台的两个小姑娘当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因此在和高悦打了招呼，并帮他刷开电梯之后，两个小姑娘一回到前台就凑头叽叽喳喳地热聊起来——
“你有没有发现，高总瘦了好多呀”
“哪瘦了呀？我倒是觉得更帅了！”
“就是瘦了！你看他今天穿的修身衬衫，以前都能看到腹肌的轮廓，现在却松垮垮的，这还不是瘦了？”
“为什么就不能是衣服穿大了一码？话说，你以前都在关注高总的腹肌么？”
“我——”被问话的小姑娘愣了下，随即捂住脸，不好意思地道：“我哪儿有！你好讨厌！”
问话的小姑娘：呵呵，我信了你的邪！
不过，她还是严肃地又警告了一遍自己的‘花同事’：“姐妹清醒一点，高总可是陈哥的！”
“这点我比你清楚，我刚来公司就听前辈们说了，他们说陈哥失踪了呀，再说我就是看看帅哥——”说完又伸着脖子往电梯那边看了看，而高悦早已坐电梯上去了。
前台的小姑娘们还是很敬业的，总裁驾到的消息，一个电话就挂到了总经理办，于是，这就有了总经办的秘书们狂CALL李景的那一幕。
李景不在，高悦倒是没着急，他让小秘书们去叫李景，自己则是直接进了李景的办公室。高悦往李景的办公椅里一坐，还转了一圈儿感受了一下公司给李景配备的转椅到底是个什么舒适度，如果不舒服，他还准备给李景再换一把新的，毕竟人家李老师白天办公，晚上教学也是很辛苦的——咦？
转椅停了，高悦揉了下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抽屉露出的文件一角上确实写着陈谦的名字——
高悦疑惑丛生，小心翼翼将那文件抽了出来，看完之后心情既沉重又复杂。他发了一会儿愣，又小心翼翼地将文件原样放了回去，而后一个更令他疑惑的问题跃上心头——
李景为什么会收集有关陈谦的消息呢？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高悦连忙从转椅里站了起来，走到床边才回头喊了一句“进来。”
进来的人正是终于被总经办能干的秘书们找回来的总裁特助李景，本来他的脸色还算镇定，但是当看到那把依旧在小幅度摆动的转椅时，李景的一颗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他知道高悦一定看到了那份文件……
高悦这时回过了身，正好看到李景神情变化的那一瞬间，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份露着一角的文件。
李景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高悦面前，凝视着他的眼睛，问：“你看到了？”
“嗯。”
高悦也没打算隐瞒。
李景见高悦此时神情还算平静，既松了一口气儿，又不免担心他在强装镇定，于是安慰道：“如果难过，可以哭出来。”
高悦是有些难过，但不是李景想得那一种。他摇了摇头，却是问了句：“你为什么要找陈谦？”
李景觉得都到了这一步，有些事情他是可以说出来了。当然，他这会儿所求也不过是希望高悦听了他的话后，能少些伤心，就道：“我其实，其实很早之前就喜欢上了你！
但我同样清楚，陈哥在你心里是无可取代的。
所以，我想帮你把陈哥找回来，我想看着你幸福，这是我能为你做的为数不多的一件最有意义的事！
可我真的没有想到，事情的结果会是这样——对不起！对不起高悦！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如果你因此怨恨我的话，我愿意用我的一生来弥补！
我只希望你能记得，无论如何，你身边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守着你！所以——
你不要哭了！”
高悦在听到李景开口说出第一句‘我很早之前就喜欢你’时，视线就已被泪水模糊了。等李景这一席话说完，他不知不觉竟泪如泉涌……
高悦能从李景的话中听出满满的善意，还有被李景压抑在心底的那些惊涛骇浪般的爱意。这些人世间最美好的心意，此时如一根小小的牦针，那针孔里穿着缘分的红线，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扎在了高悦心中那道年代久远的旧伤疤上。
虽然疼痛，却也温暖。就是因为如此，当那针轻轻动起来时，高悦放任了它将心头那道旧伤疤缝合了起来——这个过程并没有花太长的时间。然而，随着伤口的愈合，高悦的一颗心却在不断升温，心跳也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
当心头炙烫无比，高悦脸上的泪水好似也被这上涌的热意蒸发干净——当然也可能是李景一直在为他擦拭泪水的缘故，总之当高悦只剩泪意残留时，他抓住了李景为他擦脸的手腕，说了句“傻瓜，别动！”
李景果然立刻停止了动作，整个人被高悦盯着，如一尊蜡像般僵着。
高悦又说：“闭上眼。”
李景从善如流。
而后，李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唇触碰上了两瓣柔软，却转瞬即逝。
太过震惊，李景猛然睁开眼，高悦却已松开他，背过了身去。
办公室里再度静了下来，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只余他们此刻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各自耳畔炸响着自己的心跳声……
这一天，整个公司的人都知道了，董事会开始前，高总红着眼睛从李特助的办公室里出来了。一开始人们纷纷八卦，都猜是李特助把高总给气哭了，然而随着事态的发展，人们再度自以为是地恍然大悟，那一天高总大概是知道了陈哥牺牲的消息，才会那么动容。
一年后，清明。
高悦抱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和李景一同来到了陈谦‘长眠’的地方。自从得知陈谦牺牲的消息后，高悦就辗转托人打听到了官方安葬陈谦的地方。他清楚陈谦在这个世上除了原来的高悦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因此他主动承担起了为他扫墓的责任，算是对他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尽一份力所能及的心意。
高悦和李景默默地将墓碑打扫干净。
陵园里静谧的阳光洒在墓碑上，高悦站在墓碑前，默默地对他说：我很感激你曾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虽然我们从没有见过，但我知道，你一定是个非常优秀的人。
不然，他不会那样爱你！
虽然，我不知他去了哪里，你又在何方，但我愿意相信，这世上的真爱，都不会被辜负。
祈祝完后，高悦和李景走出了陵园。
这一路，树上的鸟儿在轻声吟唱，脚下是自松枝间洒下来的阳光碎屑，高悦不由抬起头，望向蓝色的天空——
天空上有一朵白色的云，像一个人正微笑着俯看着他。
高悦想，是你吗？你终于来看他了吗？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也像我一样，遇到了自己的爱人呢？
希望你们能够重逢！
因为，我们都要幸福！
这时，李景走了过来，站在高悦身后，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第187章 番外：梁辰·沈千沉·李景
雨无声无息地自阴暗的空中落下, 砸到河面之上，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河上横着一座桥，桥头支着一口锅，锅里的水滚滚沸腾, 下面却没有火。
所有上桥的人, 都在这口锅前排队等候, 那队尾蜿蜒而去，淹没在那些看不见的黑雾里。大锅前站着一个人身蛇尾的女人, 她用一块黑白碎花的布蒙着面, 只露出一双沉暗的眼睛。
没一个等待上桥的人，都从她手里接过一碗汤, 喝过之后，脸上的七情六欲就像被洗去一样, 变得消失不见。这之后，蒙面女子才会放行。
整个桥面，被雨水冲刷得十分干净，然而无论是人走在上面，还是雨点打在上面，全都没有声音, 一切都是那么的静。
看到这里, 或许会有人觉得这世界不正常, 其实是因为，这座桥叫奈何桥，那条河叫忘川河，这里就是地府。
奈何桥头的不远处有一块大石，石头上坐着一个人。这人也不知在这块石头上坐了多久，凡过此处者从未见他变换过姿势, 而他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在人群的队尾。
他，在等一个人。
大概是他等得足够久，每当雨停，人群的队列消失，蒙面女子也会走过来跟他说话。
她问他：“你在等你的爱人吗？”
那男子答道：“我答应他要等他三百年，我没有做到。”
那之后，蒙面女子渐渐知道了这个男子的故事——
他生前叫沈千沉，是阳间大周国的一名武官。他是个痴情种，爱上了一个哥儿叫梁辰。
后来，梁辰被太后赐婚嫁给了别人，沈千沉就一直在等他。那一世，他曾向那哥儿许诺，说自己非他不可，不在乎等他三年、三十年、三百年！然而，命运终是弄人，他没有等够三十年就因公殉职，撒手人寰了。
他说，他曾化为一缕幽魂，在人间徘徊了很久，直到看到梁辰于大雨中扑倒在他的坟前，他才明白，他的所谓等待，倒底还是伤到了他。于是，他进入了他的梦，他想和他做最后的告别——
那天晚上，他在梦境里，为他擦干了眼泪。而他自己反而强忍着泪水，劝慰他道：“忘了我吧！我没有遵守我的承诺，我不值得你为我伤心……”
然而，话虽如此，沈千沉倒底还是想在喝下那汤之前，完成自己生前没有做到的承诺。他要等他三百年，就在这忘川河畔。
蒙面女子听完他的往事，摇头长叹，她感于沈千沉的执着，开始默默地为他记录着岁月。
光阴似箭，阴间转眼就是百年。
沈千沉还在等，梁辰却始终没来。
那是因为，对于阳界来说，时间也不过才过了十年。
这一年，梁辰五十岁了。李景为他举办了五十岁寿宴，请来了平京城里几乎全部的达官贵族，就连帝后都亲自前来，参加宴会。
热闹了一整天，喧哗退去，宾客归家。李景送完客人回到后院，房间里空无一人，他没有找到梁辰。半生夫妻，李景和梁辰就算不相爱，但他们绝对是这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李景没有慌张，从小厮手中接过一盏灯，又挥退了左右，一个人只身往后院走去。这院子的最深处，有一墙木架，架子上放着很多花盆，种着十年前梁辰开始喜欢上的秋海棠。这些花，都是梁辰亲手栽种，从不让下人们沾手，就好像是他心里的一块禁地，不准任何人触碰。
但李景知道，这些花不是梁辰的禁地，那只是对一位逝者的缅怀而已。因为，那位故人生前就种这种花。
李景挑灯前行，暖黄色的灯火劈开黑暗的夜色，照亮了冷清月色下那个观花流泪的人。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再往前走。
十年前，李珍成亲的一个月后。梁辰找到他，递给他一份休书，请他在休书上签字。李景没有预想中的暴跳如雷，也没有肝肠寸断。他只是很平静地接过休书，问梁辰：“你真的想好了？”
梁辰点头。
李景望着梁辰的眼睛，从那双眼里，他看到了梁辰对未来满满的憧憬和期待。李景黯然神伤，如今却也明白，真的爱一个人就该给他最起码的尊重。
于是，他忍住心口越来越明显的撕裂感，在休书上签下了名字。在梁辰四十岁生辰这一天，他将自由还给了梁辰。听说梁辰要南下，他还安排了李家的死士和护卫全力护送，直到梁辰走后，李景才一个人躲进书房里，痛哭了三天。
在李景四十多年的生命里，这三天是过得最艰难。他几乎是将自己从生至今的经历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反复回忆，年少时犯下的那些错，所累积得那些懊悔，也在这一遍又一遍的回忆中，越发浓重。某些瞬间，李景被悔恨压得几乎就要断气，他必须大口呼吸才能勉强维持自己不昏过去。
李景曾无数次想过，若是人生能够重新来过，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
数日后，梁辰终于抵达南疆。他按照很久之前沈千沉给他的书信中提到的地址找过去，却发现等在那院子里的人不是沈千沉，而是花自盈花将军。
花将军对梁辰道：“几个月前，他就走了。死前，托我在这里替他等一个人。他是为了大周殉职，作为南厂戌卫的统领，这是他的宿命。希望你不要对外宣扬，请为大周考虑，就此保密。”
——梁辰晕倒了。
醒来的那天下着大雨，他却几乎是在睁开眼的瞬间就往外冲了出去，他大喊着：“我不相信，我不信！我要去见他，让我亲眼去见他！”
风雨之中，梁辰赤足狂奔向城外——
风雨之下，李景策马狂奔进城来——
两人于暴风雨中，在无人的街头相遇。那一刻，梁辰用尽毕生所有的力气，冲李景大喊：“我不信！他没死！”
李景翻身下马，将自己身上的雨赏油篱脱下来，纷纷套在了梁辰身上。
梁辰却失神地望着城门的方向，口中只有那一句‘我不信！他没死！’
那天，李景策马驮着梁辰一同去了城外沈千沉长眠之处。
墓碑上没有名字，梁辰见此不承认那是沈千沉的坟。但李景却明白，沈千沉之所以墓上无名，恐怕是跟他执行的那个任务有关。这个猜测，后来也确实得到了证实。
但是，那一天，梁辰在暴雨中发疯，李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发泄，帮不上一点忙。他知道，梁辰从很早之前就不需要他了，他现在能做得只有默默的陪伴。
泼天的雨水，哗啦啦地打在两人头上，发丝早被冲刷得没了之前的形状。雨水如溪，一小股一大股地从李景的头顶刷过他的眉骨流入他的眼中，再淌过眼眶流下来时，已不知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了。
以前他不懂得什么叫爱，如今年近半百终于明白，才真正地将梁辰此刻的痛苦感同身受。
风雨之中，梁辰扑在坟头上，双手沾满泥土。
李景大步走到他身后，忍住心头割肉一样的疼，将梁辰拉了起来。梁辰即使被他拉起依旧回头望着坟头，他此刻浑身的力气早就在这番暴雨之中挥霍一尽，好像光站着都是十分勉强的事情，不知何时双颊也染上了不正常的红。
李景大惊，探到梁辰额头，竟然滚烫！他立刻意识到，在这样放任他下去，梁辰的命也可能丢在这里！且不说，梁辰是他的爱人，抛去这层关系，梁辰如今还是大周的栋梁之臣，若他身损，对大周将是一份多大的损失，将不可估量！
最重要的一点是，梁辰他也没有权利，肆意践踏他自己的生命——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比生命更值得去珍惜的了！
不得不说，李景的强硬这次终于用对了地方。
他不再顾及梁辰的反抗，将梁辰扛上肩头，迅速回了城。
那一次，梁辰染了风寒，足足在南疆养了半年，才被李景带回平京。
回到平京的那天晚上，李景当着梁辰的面，将那封休书撕了！
他对梁辰道：“这辈子若你再遇第二春，可以随时写休书给我。但在这之前，你依然是我李景的夫人。”
梁辰望着满地的碎纸残屑，眼眶微红，什么也没说。
从那之后，梁辰开始种秋海棠。偶尔的时候，他也会跟李景说起沈千沉，每当这个时候，李景从不打断他，就面无表情地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久而久之，他和梁辰的关系有了一些缓和。他们不再像仇人一样相处，反而像老友一般，可以推心置腹。
尽管如此，李景却越来越清醒地认识到，梁辰并不爱他。而自己却在爱情的这弯湖水中越陷越深。
李景想，这样也好——
这世间夫妻之间的相处，有千百般模样，他和梁辰不过是万中之一。虽然他们经历了千般险阻，至少在人生过半之际，各自都遇到了真爱的那人，这也是一种幸运！
良辰美景不相宜，虽然遗憾，至少美景长相伴。
李景拿着灯笼，站在几步之外，望着月色下的梁辰，心想，感谢上天让我余生还有机会继续爱你！这就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
梁辰转身，看到立于暖黄灯火中的李景，擦了下眼睛，边向他走来，边道：“谢谢你，今日的寿宴，我很开心。”
李景没有言语，望着梁辰，他的眼中微微浮现了一层笑意。
暮色之中，他们并肩而行，灯火笼罩着两人的身影。
暖黄色的光，将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188章 番外：齐鞘x花自期
齐鞘小时候觉得,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人。尤其是像他爹那种毫无良知的男人。他的阿父就是被这个无良的男人生生折磨死的。所以，齐鞘从小就立志将来有一天，他一定要亲手为他的阿父报仇, 将那个杀人凶手绳之于法, 斩草除‘根’。
后来, 他为了实现这个目的进了宫，再后来, 他在宫中认识了高悦。两人渐渐成为至交好友, 齐鞘也从此有了牵挂。
如今高悦的孩子出生了，两个小皇子非常可爱。齐鞘每每看到皇上和高悦并肩弄儿的画面, 都心生羡慕。也正是因为两个小皇子的降生，令他开始考虑起被他搁置一旁很多年的感情问题。
这段时间, 他一直在北山替养伤的鱼笺石监督移民开山的事情。因之前闹了狼，为了保证百姓们的安全，北衙出动了禁军，由花自期将军亲自率领前来支援。
花自期这人吧，哪哪都不错，就是有一点, 爱好杯中物。不过, 他酒量也还好, 反正齐鞘在北山这段时间，天天看见他抱着个酒坛子，倒是没看见他喝醉过。
不过，当值期间喝酒，在齐鞘看来依然是不敬业。起初，齐鞘好几次私下里委婉地劝过花将军, 可你猜那人说什么？他说：“齐大人，我看你整日愁眉不展，这可是最伤身的。你劝我放下这酒坛，我却觉得，你正该好好尝尝这醉酒的滋味！”
他见齐鞘沉了脸色，也不住嘴，反而笑道：“人活着就该恣意洒脱，难得一生，齐大人正该敞开心扉，笑看风云。”
这话可是说进了齐鞘的心坎里，他那段时间也确实在考虑有关于独立、出宫的事情。因此，花自期话音落后，好一会儿齐鞘没再开口，但人也没走，就站在那儿，低着头沉思，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花自期盯着他，拎起酒坛子喝了一口。这会儿正是午时，阳光照在齐鞘微垂的侧脸上，将他整个人染上了一层不一样的光彩。
花自期又灌了一口酒，心想，这齐大人不愧是宫里出来的，长得可真俊啊。难怪皇上遣散了后宫，只留下了他和凤凰君。啧啧，倒底是皇上的人……
这会儿的花自期就算看着齐鞘再好，也不敢有非份之想。
大概是他的话真说到了齐鞘的心里，晚上收工后，花自期正在营帐里独饮，突然站岗的小兵跑进来，道：“将军，齐大人来了。现人就在外面。”
“哦？”花自期微微皱了下眉，不过还是起身迎了出去。
帐帘一挑，花自期一眼就看到了齐鞘手里拎着的两坛酒，那酒封泥完整，却已有淡淡幽香飘了出来，对于花自期这种嗜酒的行家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大惊喜。
只见，刚才还一脸不耐烦的花将军，突然搓着手，盯着那两坛酒，笑道：“齐大人有事尽管吩咐就行，怎么还这么客气？”他边说，边很不客气地把那两坛酒给接了过来，“齐大人快快里面请。”
齐鞘在营帐里落座，环视一圈，发现花自期这个军帐也着实简陋了些。不过，花将军似乎已经习惯，这会儿更是连齐鞘也顾不上招呼，兀自沉浸在开酒的快乐中——
他找出两只碗，倒上酒之后，深吸了一口酒香，眯着眼睛回味了好一会儿才顾上和齐鞘说话，“齐大人这么晚了，到我这里，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体验生活。”
齐鞘说着，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花自期愣了下，随即拍案大笑，道：“好！难得齐大人带来这么好的酒，那我今日就舍命陪君子，来，喝！”
推杯换盏，一坛酒就没了。
再推杯换盏，齐鞘很快就趴了。
花自期：……
果然是没怎么喝过酒的人啊。他站起身走到账外，让门口的小兵去叫人，把喝醉酒的齐鞘赶紧扶回去。这军营里人来人往，军士们晚上这会儿不巡逻的都留着营地里，正是休闲耍闹的时候。就有人看到，他们的将军从营帐里出来了，然后，他就跟个哨兵似得站在主帐门口不动了——
“咦，你们看花将军这是在干嘛？”
“你刚下巡回来？不知道吧，今儿齐大人来啦，带着酒，想必这会儿应该是喝多了吧？”
“齐大人不是一贯不赞成将军喝酒的吗？”
“那恐怕是咱们将军口才更好，把齐大人也给说动了呗！”
将士们小声议论，来接齐鞘的人很快就来了。来得人是太监小六子和两个哥儿村民，三个人合力，将喝醉的齐鞘给架了起来，一路扶上了马车，匆匆赶回了北山临时搭建的衙门大院。
他们一走，很多将士乌拉一下就把花自期将军给围了起来，采访一样各种提问——
“将军，把齐大人灌醉的感觉怎么样啊？”
“将军啊，您不会是嫌他整天劝您别喝酒烦，故意的吧？”
将军，将军……
花自期望着远去的马车，心里不知在想着什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对围着他的军士们道：“你们才烦，都一边儿待着去，哪儿那么多话！”说完，就扭头回了营帐。
打这天之后，花自期就开始盼，盼着齐鞘能再找他来喝次酒。然而齐鞘因为第一次在外面喝酒就醉倒，面子有些挂不住，一直没再露面。
花自期盼来盼去一个月就那么飞快而过。酒虽然还是照常喝，却总觉得品起来少了那么点儿味道，至于差得那点味道是什么，恐怕也就只有花自期自己知道了。
再后来，花自期觉得这酒越喝越不是味儿，晚上还老做怪梦，他实在受不了，就托人给齐鞘送了封信，说是为了感谢他上次带来的好酒，特地在京城最好的酒楼定了位子，问齐鞘什么时候有空，他要请齐鞘吃饭。
齐鞘收到花自期的信时，心中也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按照往常来看，齐鞘肯定是不去。但这次，他想着那天晚上，自己喝醉了，花自期却没有趁人之危，而是主动到门口去站岗的举动，只觉得，花自期是个特别的人。于是，他答应花自期这个邀请了。
这次在京城的酒楼里用餐，和在军营那晚喝酒又不同。这次两人明显都有些不自在，花自期甚至说话还结巴了两次，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齐鞘被他逗得直笑。他一笑可不得了，正喝着酒的花自期竟然呛到了气嗓儿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在这是个包厢，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然花将军这副狼狈的样子被别人看了去，指不定又要多没面子。
齐鞘连忙拿出布巾递给花自期，又给他倒了杯茶漱口，情况紧急，齐鞘或许都没注意，忙乱间两人的手竟然握到了一起……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立刻如被针扎了似得松开手。齐鞘更是迅速背过了身，有些不知所措，该如何面对花自期。
“那个，”花自期张了张嘴，一时也有些失语，好一会儿才一拱手，道：“是我唐突了，冒犯了齐大人，望齐大人海涵。”
“我，”齐鞘虽然背对着花自期，但红透的耳朵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我要回宫了。今日多谢款待。”他说完，拉开门就走，完全不想再给花自期说话的机会。
“诶？”花自期抬手，也不知是想把人拉回来还是怎么样。后又扑到窗边，隔着窗户往下看，就见齐鞘捂着脸，匆匆上了马车。
这也太……好了。军旅出身的花自期是想不到‘可爱’这个词的，而今日齐鞘给他的感觉，却正好就是这个词才能充分感慨的。
这之后，没过多久，齐鞘就去求了皇上，出了宫。皇帝不但还了他自由身，还赐给了他一座后海湖边上的府邸，那个规格，近似亲王。
这件事，在京城贵胄圈里也一度引起热议，众人皆说皇恩浩荡，只有花自期听说后，一个人在北衙大营里愣了好久，他觉得有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念想终于可以得见日光，正如心头冰雪融，群山背后消，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个惊天大喜！
那天，北衙禁军们好的人都看到了花将军一人一马从大营里狂奔而出，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急事，竟如此火急火燎！
花自期骑着马，一路狂奔到了齐鞘的新府门前，到了地方，他翻身下马，见大门开着，也没搭理那从上来的门童，就径直走了进去！
中堂里，齐鞘正在吩咐小六子一些家务事项，忽然听到了门童的声音，回头望去，就见烈阳之下，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一脸匆匆满身风尘地疾步向他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还没说出口，齐鞘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给拉了过去，而后，脸被扣在了那人胸口，就听那人声音发颤，好似是在斗胆，对他道：“我想请你给我个机会，让我以后可以日日为你温酒，余生无多，我想与君同度，可，可以吗？”
齐鞘心想，又结巴了，这人还真是……
那天之后，京城里再度上演了一版将军求嫁的戏码，主角是花自期，他当着全平京城百姓的面，于某座酒楼之前，单膝跪地，求齐鞘齐大人赶紧把他娶回家……
一时之间，成为了平京人人乐道的美谈。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