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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人人趋之如鹜的宝物[快穿]
作者：秋声去
内容简介
 【众生皆清醒，独他疯狂。】 * 程榭之携帝国顶级系统出逃，误入异界时空，在这里他成为了各种各样的至宝。 系统:你是人人趋之若鹜的至宝，引起世人疯狂的野心。 世人偏爱你，向往你，膜拜你，追逐你。 程榭之将传闻中的气运之子踩在脚下，恍然大悟:所以我的任务是当个花瓶吗？ 故事一: 穿成了乱世争霸文里价值连城的玉玺。 系统:还有十秒钟你就要被砸了。 阅读指南: 1主受，he。 2练笔之作，放飞自我，没有逻辑。 3主角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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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
景元三十七年，天子于洛北行宫崩逝，少帝即位，太后临朝，宦官乱政，大乱由始。
又三年，帝京兵变，少帝携传国玉玺出逃，大燕煌煌二百年盛世草率收场，诸侯雄起。
——燕失其鹿，故天下共逐之。
这是大燕覆灭后的第五个春秋，南方五州大旱，民不聊生。
凄清月色笼罩着山野，半山腰上一间破庙内传出细微的稚嫩孩童的声音。
“你们……你们……不要过来，不然我就把这枚玉玺砸了！”
出逃五年，从一个奶娃娃变成了一个更大的娃娃的少帝，双手捧着一个印花锦缎包着、露出一角的玉玺，极力展现一丝天子气度与皇家威严，用他生平最严厉的语气威胁面前这些握着刀剑的人。
可惜他太害怕了，没有意识到他拼尽全身胆量摆出来的气势在面前这些被精心训练出的刀口舔血之徒根本不值一提，甚至他们只听到了小孩子软绵绵的哭腔，根本没有听清小皇帝含糊话语的内容。
小皇帝见他们根本不为所动，甚至狰狞着面容朝他举起了刀，他茫然无措地又看了身边横七竖八和乞丐躺在一起的尸体，他们的血还是温热的，刚刚大燕的最后一个保护他这个小皇帝的忠臣已经死在了面前这伙贼人的刀下。
死不瞑目。
小皇帝绝望极了，他高高举起怀中的玉玺，闭上眼睛，作势就要往地上砸！
“你要死了。”系统的数据流极速分析着眼前这一幕，无机质的机械声音提醒程榭之。“还有十秒钟他要把你砸了。”
“砸了就砸了。我现在还能拿他怎么办？”程榭之用意识和系统交流着——他眼下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和系统交流了，因为他如今根本没有人形实体，只是一枚玉玺而已。
没错，程榭之现在的身份就是一枚玉玺，象征天子正统的传国玉玺。可惜在这样的乱世里，也确实就是个象征了。
这个悲伤的故事要从一个倒霉系统开始说起。
当年程榭之孤身一人擅闯帝国最顶尖的实验室，携当世最先进的人工智能系统“白泽”出逃，一人一系统把帝国精英们玩得团团转，最后帝国派了军队来追杀他们。
纵然程榭之能力卓绝、天资惊艳，但以一人之力对抗庞大的国家机器，还是略有不足。于是为了暂时躲避帝国军部的搜寻，“白泽”开启了时空跳跃，将程榭之带往异界时空。
但是时空跳跃能源消耗过大，“白泽”失去帝国实验室的能源供给，在完成时空跳跃的过程中能量不足，导致降落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小偏差，就变成了现在这情况。
直到五年过去，“白泽”才从巨大的能源损耗中稍微恢复过来。
而要想重新回到帝国所在时空，目前的“白泽”是完全支撑不起能源消耗的，只能靠程榭之努力为“白泽”找到可供其运行的能源。
这五年来，程榭之虽然身体变成了不能动的玉玺，但他的精神没闲下来。他调取了“白泽”过去存储的资料，通过计算分析确定了可供替代的能源选择。
一般情况下，人们对程榭之所需要的这种能源，有一个更通俗的称呼。
——气运。
程榭之和系统经过时空乱流时，很容易就看到了和这个世界的气运息息相关的一段历史。
这是一个古代乱世，本该是逐鹿天下帝星现世的时代，但是这个时代中，气运最强盛的人物是一个从另一个现代位面意外穿越过来的女子。她是现代有名的神医，穿越之后变成了一方诸侯手下大丞相的幺女，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吸引了许多人才，扬名天下，并且最后和她所在的诸侯国的一个皇子相爱，两人携手平定天下，最后开创了一代盛世，留下一帝一后、终身无二妃的爱情传奇。
但是程榭之看到的更多一些，抛开这两人期间种种所作所为不谈，就单说虽是终结了乱世，但新朝建立后严刑酷法、劳役繁重，底层百姓的生活并没有比乱世好上什么，而且两人大婚时，大兴土木，建造了明珠砌墙珠玉铺地的飞鸾殿，更是劳民伤财。当时天下初定，国库自然没有什么银钱，便只能变本加厉地剥削百姓，一时间妻离子散者不知其数。可笑的是这座用百姓血汗白骨堆砌成的宫殿，背后的真相被淹没在历史里，史书不言，在后世作为帝后爱情的象征被人瞻仰。
如果不是这对帝后死的早，第三任皇帝确实是个明君，这个所谓的盛世后世有没有还不一定。
挺可笑的。
程榭之想。
他对这段狗屁爱情传奇当然不感兴趣，但他对这两人身上极强的气运很感兴趣。然而没等到他想办法从一块破石头变回人形，拿到自己想要的气运，他就要被一个小孩子砸了！
程榭之:呵。
如今已经和程榭之彻底绑定的系统，对于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况也有些着急。毕竟如果程榭之死了，它下场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它事先设定的程序，让它无法模拟一种和人类情感相似的焦急。
它只好再提醒程榭之一遍:“你马上就要死了。”
系统话音刚落，一支利箭裹挟着惊人的声势，冷冽破空而来，射入举刀面向小皇帝的那人心口位置。
一箭毙命。
小皇帝迟迟没有感受到刀落下，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巨大物体落地的声响，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想杀他的人已经被另一拨人反杀，刀还握在他手上，他直挺挺地倒下去，目光睚眦欲裂，和之前保护他的那些忠臣一样死不瞑目。
剩下的人见到他们的同伴死去，皆是面色一凝，抽出刀刃准备御敌，更是将锋利冰凉的刀剑架到小皇帝脆弱的脖颈上，眼神警惕地盯着前方。
“……得救了。”系统用它设定程序里四平八稳的声音开口说道，如果这时候它能模拟正常人类的情感和表情，应该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是啊，得救了。”程榭之懒洋洋地应和系统，敷衍的毫不走心。
系统短路的数据流终于恢复过来:“……宿主你早就察觉到有人来了。”
“终于反应过来了？原来供能不足真会导致系统的智商下降啊。”
系统:“……”
我是为了谁才会变成这副随时要死机的鬼样子的！
你良心不痛吗！
没有良心可言的程榭之正用神识关注着踏入破庙的这一行人。
比起来杀小皇帝的一群黑衣蒙面人，这行人光明正大了不少，起码能看出来是训练有素的将士，不是遮遮掩掩极力掩藏自己身份的家养杀手。领头之人是个身形挺拔的青年，身披银白甲胄，面容俊美，气势凌厉，手中握着一张长弓，赫然就是先前射出那一箭的人。
程榭之微微眯眼。
系统“哇”了一声:“你的救命恩人！快去用你们人类的潜规则做牛做马报答他。”
程榭之轻哼了声，若有所思地盯着下方的青年:“他身上的气运很强盛。”比起之前在时空乱流里瞥见的那对男女也有过之无不及。
青年朝虚空中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就他了！”
程榭之满意地开口。
系统这次成功模拟出来了人类的惊讶情绪:“你要恩将仇报？”
“……”程榭之面无表情地切断了与系统间的联系。
到底谁给它设定的废物程序！
一人一系统交谈间，之前围攻小皇帝的那一群杀手已经被那青年手下的人重伤四处逃窜。青年微勾了下嘴角:“随他们去，不必追。”
青年的手下其中一人走上前，将吓得小脸惨白涕泪交加的小皇帝拎起来，露出白牙一笑:“主上，您看这小兔崽子是抓回去还是直接杀了？”
小皇帝才知道自己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吓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青年道:“将人带回去。”
拎着他的高大男子嫌弃地啧了两声，将小皇帝当麻袋一样往背上一扛。至于小皇帝怀中的紧紧护着的玉玺被他粗暴地拿了出来，想了想，恭恭敬敬交给那青年。
青年没有伸手去接，他身边另一人笑眯眯地接过，捧入怀中，道:“好歹是块价值连城的美玉呢，拿去换银子肯定有不少冤大头赶着要。”
青年视线淡淡扫过那被脏污锦缎虚虚包裹着的玉虚，低声嗤笑一声。
世道大乱，这所谓至高无上的皇权象征，还有几个人承认？不过总是有那么几个人傻钱多的家伙愿意出一大笔物资来交换这玩意儿。
也不算全然无用。
程榭之不知道他正被人盘算着能交换多少粮草物资，他被人揣着带下山，摇摇晃晃，巅得他昏昏欲睡，然后果真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间空旷的房间内，观其布置，像是谁议事的书房。大约还是个很重要的人物的书房，毕竟门口守着的那么多人的气息程榭之就是想忽略也忽略不过去。
他尚未睡醒，眼尾还蓄着一丝泪意，忍不住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
……咦，等等。
程榭之放下手，后知后觉意识到当了五年玉玺的他，终于变回人形了！
“你能量恢复了？”他在意识里问系统。
系统沉默了下:“没有，但是……”
系统话没有说完，书房门就被人从外间推开，程榭之下意识望过去，正是之前在破庙中那个青年，他身上气运强盛到程榭之完全不会错认。
他因为突然恢复人身没注意到来人的动静，此时再躲避已经来不及，但也不算什么大事。
程榭之略略思索着。
青年朝程榭之所在的方向看过来，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莫测情绪一晃而过。
系统这时候终于艰难地将后半句说出口:“……但是宿主你现在身上没有穿衣服。”

第2章 002
青年，也就是姬琅，打量着眼前不着寸缕的黑发美人，他的确是当得起这一句“美人”的。
乌发倾泻如瀑，与霜染玉砌的肌肤交映，自肩头凌乱垂落，修长雪颈脆弱得似乎一掐就断，宛如冬日梅梢第一捧新雪。
他眉眼是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昳丽殊色，眼眸如春星浸秋水，是琉璃天地间最浓墨重彩的惊鸿一笔，恐怕天下最出名的美人在他的映照下也显得五官平庸。自鸦羽眼睫下送出的目光暗含几分万事不在心头的倦怠，但微挑的眼角又染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张狂，似是不落凡尘的世外之人，又像是红尘游走的富贵公子，这两种迥然不同的气质奇异地在他身上融合，杂糅成眼前这个独一无二的人。
很奇特的人。
连带着来历也很奇特——不着寸物且无一人发觉就光明正大出现在他书房中。
此处是他经营多年之地，旁人难以潜入，跟随的人也深知他的性子，不会不长眼地送人来给他添堵。而且面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甘愿以色事人之辈。
大半夜的突然出现在他书房中，更像山野精魅。
该不会是上山一趟招惹了什么东西回来？
他心绪转瞬间转过几轮，还未理出清晰的头绪，程榭之便若无其事地朝他开了口，打断他的思绪:“有衣服吗？”
他态度再理所当然不过，语气骄矜，好似生来他的一切要求就该被满足一般。
的确是合该受万般娇宠的。
姬琅想到此处，不由得莞尔:“有。我命人去取。”
程榭之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语气有些奇怪，像是脑补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东西。不过他很快就把这点算不上什么的小细节抛之脑后。
反正大家都是同一个性别、现在都还不能算一个物种的，能有什么奇怪想法。
如果有的话，脑袋拧下来就好了。没有脑子就不能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衣服取来了，中衣外袍一应俱全，程榭之摆弄了一下，期间偶尔看一眼姬琅身上，终于弄明白了这繁复的衣裳该怎么穿。
在他所处的星元时代，已经没有这么复杂的穿衣方式了，就连最繁复的星际作战服都可以一键更换，这么古老的穿衣体验，对程榭之来说也还是第一回 。
姬琅站在一边看着程榭之动作。他命人取来的这套衣裳是他的常服，因为料子过于柔软，对他而言反倒不合适了，便一直搁置着没有穿，没想到这套衣衫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回。
他见少年动作生涩，像是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般，但那一身雪白皮肉非钟鸣鼎食之家供养不出，因而要么是他娇贵到从未自己穿过衣，要么就是他根本不通这些人间的东西。
然而，那些大族娇养的弟子，绝不会半夜以这样一幅姿态出现在他书房。
果真是碰上山野中来的精魅了。
他如是想着，心中却没有害怕或者厌恶之情。
他思忖着，程榭之已经穿好了衣裳。姬琅的衣衫对他来说略为宽松些许，领口处松松垮垮，却不会叫人以为是衣衫不整的登徒子，配上他的神情，更像狂放不羁的风流名士。他他抬手时绣着缠枝莲纹的衣袖滑落，动作回风间，有一枝娉婷清荷自他修长如玉砌的十指间袅袅绽开。
引得姬琅出神了一霎，但他很快定下心神:“现在不妨谈谈公子为何会出现在我书房中？”
若是换了旁人敢这样擅闯他的书房，一顿拷问还算是轻的，但面对程榭之，姬琅不得不承认，他没那么狠得下心来。
真是魔障了。
程榭之不知道自己无形中受到了多大的优待，他随意瞥过四周的陈设，精而简，不乱不繁，赏心悦目，比起和小皇帝一起在山野间流亡的那几年，这里的布置堪称仙境了。不过他还是对落后的古代世界颇为挑剔，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嫌弃，又想到面前这个人是自己的目标，话在喉头，到底咽了下去，没有将自己嫌弃展露出来。
他没管姬琅的问题，挑了把做工最对称的椅子坐下，懒洋洋撑着下颌道:“我饿了。”
五年没吃饭了。
都是垃圾系统。
姬琅刚想开口说我马上叫人去准备饭菜，随即才反应过来，他还在盘问这人的来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啊……”程榭之想了想，真诚地回答，“我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
反正事实就是这样。
至于姬琅信不信……
关他屁事。
姬琅果然不信。
程榭之在他表露出自己的怀疑后冷淡地“哦”了声，然后问:“吃的呢？”
姬琅:“……”
程榭之便接着说:“我听说你们送死刑犯上路前最后一餐都要给吃点好的。难道我不配有这个待遇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不给他东西吃的姬琅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一样。
他盯着姬琅，手撑着下颌，浑身骨头被抽走一样软软靠着桌子。
……
姬琅终于动了。
他扭头吩咐外间等候差遣的人，叫他们准备些点心食物上来。
程榭之听到他的声音，高兴地弯了弯眼。
很好，终于可以吃顿饱饭了。废物系统靠不住，五年都没让他变回人形，做人还是只能靠自己。
程榭之痛定思痛地想道。
小厨房里长期备着食物，很快就有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和几盘做工精致的江南风味点心上来。
姬琅给他递了双筷子。
古代的食物种类比起星元纪年的时代算得上贫瘠，尤其是这种战乱年代，粮食更是极为珍贵，像姬琅这样地位已经是极高的人也吃得不过一般般——这是在程榭之看来。在这个时代，姬琅能吃的东西已经算得上佳肴美味。
程榭之心中对古代的生产力水平有数，当下也没嫌弃这些食物口感一般，囫囵吃了个半饱。
系统疑惑:【你现在还需要和人类一样进食吗？按理来说不应该啊，你现在都已经不算人了。】所以程榭之为什么还会有“饥饿”这种感觉？
程榭之咬了一口雪白细腻的馄饨皮，面无表情地在识海中再次与系统切断联系。
以后没什么事就不放这糟心玩意出来了。
“现在可以与我谈一谈你的来历了？”姬琅看着他吃完，递给他一条帕子。
“我已经告诉你了。”程榭之接过手帕，“是你的人把我带进来的。”
姬琅屈指敲了敲桌面，思索着程榭之的说辞。他这副模样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他也没有必要编造一个拙劣的谎言，所以他的话极可能是真的。但是他说是自己的人将他带了进来，今日他的下属从外头带入书房里的东西，应该只有一样……
他抬眼扫视过视野所能及的全部位置，果然没有看见今日被下属带回来的那方传国玉玺。
程榭之见他想明白了，懒洋洋地“啊——”了一声，“看样子不用我多说了。”
玉玺幻形，这种书生话本里都不敢写的东西，如今姬琅亲眼见到，却倒也不觉得如何难以接受。
只是未免太难叫人联想到一块儿去了。
程榭之的模样，如果说是山野精怪化形到不会叫人多意外，然而要说他是代表威严皇权的玉玺，这一身气质委实不像。
但是玉玺幻形这种荒唐事情都发生了，幻化出来的人该是什么模样，又岂能以常理揣度？
他还在思索之时，程榭之却突然凑近了他。少年人的面容精致无暇，鸦羽似的眼睫根根分明，轻轻垂落，抚过他的脸，带起轻微战栗。
姬琅呼吸一窒。
程榭之却不觉，他歪头弯了弯眼睛，问:“你是什么人？”
“按常理不该你先介绍一下自己？”姬琅心神稍定，将几乎要趴到自己身上的少年推开些许。
程榭之不是和他讲常理的人，他想了想说:“那是你们的人要遵守的常理，和我有什么关系？”
毕竟他现在就是个差点被人砸掉的可怜玉玺。
他理直气壮地想。
系统:我是不是应该为我的宿主的厚颜无耻鼓个掌？
姬琅:“你现在既然已经有了人形，便要遵守人间的常理。你若是不想旁人以异样的眼光看待你，就应该遵守做人的规则。”
程榭之心想，要不是他不算是真正的玉玺化形，那他说不定就真信了。
他弯了弯唇，对姬琅的说辞不屑一顾:“如果你们都这么遵守规则，那我就不会出现在皇宫之外的地方了。”
“你们制定了规则，拿来愚弄没有掌握权力的人，现在还要拿来欺骗我。你们这里的人可真是有趣。”
他声音并不尖锐，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锋芒，对人间的默认游戏规则轻慢不屑。
姬琅忍不住低声笑了笑，道:“那好吧，我叫姬琅，琅玕的琅。”
“姬琅。”程榭之唇齿微张，轻声重复一遍他的名字。
他对这个名字有一点印象，在时空乱流闪现的场景里，这个世界的身怀气运的那个穿越女口中提到过“姬琅”这个名字，好像是死的很早的一个人。
他问系统:如果姬琅死了，我能拿到他身上的气运吗？
系统的声音一如往常冷漠无情:亲亲，根据程序设定，没有办法捕捉到他死后的气运呢。不过这边建议你可以和他交配，是经过严密计算后获得气运的最优手段哦。

第3章 003
程榭之:“……你程序该杀毒了，记得把你的黄色软件都清掉。”
程榭之:不和垃圾系统计较。
既然没有办法在姬琅死后，获取他身上的气运，他就只能遗憾地放弃某些念头，另作打算了。
获取气运的办法，程榭之倒是知道一种比较复杂的——等价交换。某个人让出他所拥有的部分气运，来交换某个心愿的实现。当心愿完成时，气运就会被自动转移。
这个过程说起来容易，实际操作却很麻烦，但对于目前的程榭之来说，已经是个不错的办法。
他心里很快有了计较，再次看向姬琅的眼神就像看见了一头待宰的肥羊。
姬琅被他不加克制的眼神盯得不由自主挪开视线，好一会程榭之才回过神来似的收回打量的目光，他歪了歪头，对姬琅说:“你快要死了。”
系统:……这话似曾相识？而且宿主这么说一定会被教做人吧。
出乎系统的意料，姬琅只是面上惊讶的表情闪过，随后认可了程榭之对他的判断。
他仿佛不太在乎自己的生死，好奇笑道“你连这也能够看出来吗？”
程榭之当然看不出来。
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玉玺化形，又不是什么算命的半仙。
他会知道姬琅快要死了，是因为在时空乱流里偶然看到过他的结局，知道他身中一种无药可医的奇毒，年寿难永，很快就要死了。
不过他不会对姬琅承认这一点:“你身上的毒我有办法可以解。”他扬起的语尾带着一丝诱哄，“你想和我做笔交易吗？”
“什么交易？”
姬琅问得不动声色。
程榭之旋身坐下，宽大的衣摆回风间卷起，露出他未着鞋袜的一段白皙劲瘦的小腿，漂亮的晃眼。
他屈指撑着下颌，“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你知道我是玉玺化形而来，并不是真正的人。我的强弱与王朝的气运息息相关，现在燕朝灭亡，紫微帝星衰弱，我必须从其他地方补充气运才能维持人形活下去。”
他面不改色地飞快给自己编了个理由。
“我有办法为你解毒，但是你要拿出你身上的一部分气运和我做交换。”
姬琅下意识脱口而出:“就像狐狸精吸食精气？”
程榭之面上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像是不知道应不应该为这句话生气，最后化为一声古怪又仿佛含着轻蔑的“呵”。
“你一定要这么想也可以。”程榭之放下支颌的手，“我取走这部分气运之后不会给你造成什么影响。”
姬琅身上的气运太过强盛，强盛到即使削减一半，都没有人能够给他造成威胁，何况程榭之也不会取走这么多。
“除了我之外，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给你解毒。”程榭之微微扬起下颌，“反正你解不了毒也是死路一条，死了身上的气运还不知道便宜哪个孤魂野鬼，不如和我做交易。”
姬琅自然知道他说的不假，他身上的毒请过许多名医，都束手无策，但他见程榭之扬着下颌骄矜傲慢的模样，忍不住心底生出几分喜爱。
他弯了弯唇，道:“如果你给我解毒，需要多久时间？”
程榭之回答的毫不犹豫:“那当然看你愿意付出的报酬。肯定会在你死之前帮你解毒。”
姬琅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好，那这桩交易我做了。你想要多少气运？”
程榭之瞥他一眼，眼尾轻挑:“我当然想要全部。但你舍得给吗？”
“你若是想要，也并无不可。”姬琅弯着唇，“我走到今天，靠的从不是虚无缥缈的运道。”
他说话的口吻寻常，却有绝对的自信从话语间流露。
“气运虽然说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但这种东西少了的话——说不定你今天解完毒，明天就被人一刀砍死了。”程榭之懒洋洋地回他，“气运这东西，有总比没有要好。不过做交易当然要公平，我只要你身上十分之一的气运，而作为交换的条件，我会在三个月内找到办法给你解开身上的毒。”
姬琅身上的气运满溢出来，程榭之确定自己取走的十分之一，不会对姬琅本人造成任何影响。
这样深厚的气运，可真是让人羡慕。他托着下颌想。
“好。”姬琅对这个交换条件没有异议，就像程榭之说的那样，以他现在的情况，多活一天都不算亏。
“需要写什么文书作为凭证吗？”他又问。
“不用，这种东西写了也只是废纸一张。”程榭之回答道。
系统暗自咋舌:“这个人也太好说话了吧，宿主，他都不问一问你后果居然就同意了这个堪称离谱的交易？”
“没有问题还省得麻烦。”程榭之轻哼一声，心中对姬琅的上道很满意。他一边和系统交流着，一边随意取过姬琅书房里一本书打开摊在自己眼前。
姬琅坐到他往常的位置上开始处理被属下叠成一摞送进来的公文，见程榭之态度肆意自然，修长手指懒洋洋搭在书页上，仿佛读到什么有趣的地方，眉梢眼角染着笑意，他便没有再多留意，低头批改他手头的公文。
实际上程榭之并没有在看他手头的书，他在看系统在时空乱流中收录的信息影响，整段影像都是以穿越成丞相幺女的凤清寒的视角展开，详细记录了她和一个不受宠的诸侯之子司空明遥是怎么相知相爱的过程，其中与姬琅有关的只有短短几个浮光掠影的画面，若不仔细留心观察，肯定不会注意到。
在某一次司空明遥的父王，齐王——他是最早在前朝灭亡后自立为王的，一场生辰大宴时，广邀天下有权有势之辈，姬琅也在其中。此时凤清寒的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已经在天下声名鹊起，姬琅试探过后发现凤清寒的医术不一般，便将她强行带回了自己的地盘，逼迫她为自己解毒。
凤清寒为他诊过脉后，提出只有一味当世珍奇、天下仅有一株的药才能治疗他的毒。
姬琅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终于在三个月后找到了这味药，但是被其他诸侯察觉，中途派人阻拦，这株药在两方人马争执过程中不慎掉入山崖，消失无踪。姬琅本就毒入肺腑，这下更是气急攻心，吐血身亡。他死后，他的部下大乱。已经互生情愫的凤清寒和司空明遥便趁机掌控了姬琅剩下的势力，用仁义折服了他们，开启了争夺天下的第一步。
系统跟着他一起看，不禁感叹:“姬琅的运气未免太差了点吧。枉他身上还有那么强的气运。”
“是啊。”程榭之意味深长地评价，“这么强的气运还落得这样的境地，所以光有气运也抵不过有人蓄意谋害啊。”
系统:“？？？”
系统:我看漏什么关键信息了吗？为什么我完全没有看出来他被谁谋害了？
程榭之嗤笑:“难怪你会被帝国那帮人抓到实验室里去。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看不出来。”
他将影像往后拨了拨:“看见了吗？这株凤清寒后来用来就命悬一线的司空明遥的药，就是姬琅当初找到的那棵。”
系统做了个数据比较，惊讶地脱口而出:“还真是！”
“知道姬琅要去找这株天下独一无二的药的人，除了他自己的人，不是只有凤清寒自己？所以是谁走漏消息不是很明显？”
程榭之慢条斯理地分析着。
“姬琅没有严苛地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她传信给司空明遥很容易。去抢夺那味药的是司空明遥的人。至于姬琅怒急攻心吐血身亡，你今天看他像是那种人吗？”
程榭之说着嘲讽地掀起嘴角，“我倾向于凤清寒在治病时，另外给他下了毒，才导致姬琅身死。他们收拢姬琅的部下时可不像全然无准备的样子。而且身为原本姬琅心腹的那一批人，无论才干多么出众，最后要么就是辞官归隐，要么就是因为各种理由意外身亡。和这对男女任人唯贤的说法可是南辕北辙。”
系统听得目瞪口呆。
“——不过是心虚才不敢用这些人。”
程榭之下结论。
系统:“……姬琅也太惨了吧，那我们……”
“找到那味药就可以了。”程榭之定住某个画面，“药方凤清寒已经写了，这个肯定是正确的，姬琅自己想必也验证过。”
“所以轻而易举就能拿到十分之一的气运。何乐而不为呢？”
系统:除了你真的没有人觉得这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它默默想着，却完全不敢对程榭之开口。
正要找个借口溜开的时候，门外响起说话声。
“属下有要事求见。”
姬琅提笔在手中公文上写了个“已阅”，头也不抬地说:“进来。”
……等一下！
他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屋外的属下已经推门进来，与手中闲闲翻过一页史志的程榭之四目相对。
看着坐在姬琅那张往常用来休息的小榻上的昳丽美人，没有读过几句诗文的属下这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两个词。
金屋藏娇。
白日宣淫。
……他是不是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第4章 004
原来自家主公不近女色是因为喜欢男色，等等诡异的想法在属下脑子里飞快滚过一遭，他强压下把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迫不及待分享给他的同僚们的心思，低下头向姬琅说起正事。
程榭之已经无聊地收回目光，他对姬琅本人以外的事情不感兴趣，但偏偏这件事说起来也能和他扯上点关系。
“小皇帝割腕自杀了。”
属下张口就是这么一句。
姬琅搁下朱笔，神情不辨喜怒:“怎么回事？”
属下一五一十道来:“那小皇帝今天早晨醒了，属下见他没有过激反应，就没有让人时刻监视他，没想到他用碎瓷片割开了手腕，还是收拾碗筷的下人进去才发现。小孩子力气不大，伤口割的浅，大夫已经把人救回来了。不过小皇帝被救回来后一直哭着喊，玉玺没了他也没有颜面再苟活在世上了。”
“属下听他喊得太烦人，干脆把他打晕了。”
他拧着眉头说。
姬琅对小皇帝的生死明显不放在心上:“随他去。”
在乱世里，没有利用价值的亡国幼主还不如一个平民百姓。这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很残忍，却是事实。
“属下知道了。”下属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耐烦应付哭哭啼啼的小皇帝，“还有一件事。咱们不是从西海侯的人手里截了小皇帝和玉玺吗？那老匹夫在咱们地盘上折损了人手，又不肯这么算了，听探子的意思是，那老匹夫准备直接和咱们撕破脸，仗着自己皇室宗亲的身份把小皇帝抢过去，好挟天子以令诸侯！”
挟天子以令诸侯是个好算盘，但也要有这个本事才行。
姬琅轻笑了声:“那就给他，我这小地方可侍奉不起一位天潢贵胄、九五至尊。”
这两个称呼，被他说出来，有种莫名的嘲讽意味。
“让宁先生去准备这件事，务必要恭恭敬敬地好好送回去。”
宁先生是姬琅手下的谋士之一，尤其擅长扯嘴皮子和装糊涂，在外交事物上是一把好手。
“是。”
让宁先生去，西海侯这回可得从身上割下一大块肥肉了。属下幸灾乐祸地想。
程榭之撑着额头，两人商议的声音偶尔飘进几个字入耳。
系统想起那个和他们一起惨兮兮跑了五年的小皇帝，不由得感慨:“政治家的心真是太脏了。你看看他这么对小皇帝，难保他后不会毁约，反捅你一刀。”
“呵。”程榭之弯了弯眼，“他要是毁约我就能名正言顺杀了他，他身上的气运就全是我的，有什么不好？”
系统:不知道为什么它居然从宿主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期待。
内心里盘算着让自己利益最大化的程榭之在属下出去后，慢吞吞地开口问:“你要把小皇帝送到西海侯手里，会把我一起送过去吗？”
他咬字软绵绵的，听起来像是少年人受了委屈，但姬琅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点头说一个“是”字，榻上那个漂亮无害的少年，立刻就会扭断他的脖子。
姬琅也确实没有将程榭之这个“玉玺”一同送过去的打算。毕竟他是不一样的……
姬琅垂了垂眼，道:“我如今的性命都掌握在你手中，怎么可能会这么对你？”
他的示弱让程榭之很受用，“我不会让你死的。”
姬琅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蔓开。
系统:……宿主昏了头了。
另一边，属下出去后找了宁先生，两人商议一通如何处置小皇帝的事情，忍不住谈起闲话。
属下:“我和你说个惊天大秘密！你肯定不知道，我今天在主公书房里看见了什么！啧啧！”
年过五旬的宁先生被他大嗓门震得揉了揉耳朵，眼皮子一跳:“什么？”
“大美人啊！大美人！”属下夸张地比划着手势，“这么大的一个活人，漂亮的像画里的一样。就坐在主公平时休息的榻上！还穿着主公的衣服！议事的时候主公都没有让他避开！”
“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铁树开花啊！咱们说不定马上就要有一位夫人了！”
他说着期待地看向宁先生，然而他的同僚听完顿时面色凝重了起来:“我问你，咱们这些日子可曾看见过主公带回来过什么人？”
“只有你进书房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属下不解地摸了摸后脑勺。
宁先生恨铁不成钢:“真像你说的这么世所罕见的绝世人物，怎么咱们之前都没有听过一丝半点？”
“所以——”属下恍然大悟，“一定是天上的神仙！”
宁先生捻着山羊胡的手一僵，怒斥:“荒谬！分明是不知道哪方势力送过来的别有用心的探子！”
他中气十足、掷地有声地对程榭之的身份下了判断。
……
程榭之不关心姬琅属下对他的看法，也就不知道关于他的种种传言已经衍生出了多达十几个版本，最离谱的一个是说他是狐狸精幻化成人形，前来报前世的恩情。
系统把这些传言告诉他的时候，程榭之正在看地形舆图。
这个时代的地形图画的非常简陋，只能辨别出大概地形。他指尖描摹过一条路线，最后在地图的左上方顿住。
这里是靠近前朝京都的一座小城，能救姬琅性命的那株天下仅此一样的药材便在此处。从凤清寒那段影像看，这株药材被当做普通杂草，差点被农妇拿去混在柴火里烧了，幸好路过歇脚的姬琅手下认出了这株草，及时抢救了下来。
系统:“那我们现在要去找这株药材吗？”
程榭之:“不急，现在去找也不知道这药材在哪个角落里，等它要被当柴火烧的时候咱们再去。”
“何况这样能改变世界走向的东西，我们两个外来者，恐怕去了也是无用功。”
系统知道程榭之说的没有错，但心底还是担心:“万一到时候还是找不到药材……”
“所以要提前做好准备。”程榭之斩钉截铁道，“把凤清寒一起带过去。总该有点用处。”
系统:……我感觉宿主要搞事。
它上一次有这种预感的时候，程榭之炸掉了半个帝国科研所，向全星系直播了科研所内违背帝国人权与法律的论理实验，引发了帝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游行示威活动。
……算了。
系统把话题转回到它一开始对程榭之说的事情上:“……我没有想到古代的流言传播速度居然也这么快，估计再过两天就要变成狐狸精蛊惑人心的版本了。”
程榭之饶有兴致地勾了下嘴角，撑头对姬琅道:“你的属下好像都很关心你的感情问题？”
姬琅愣了愣:“发生了何事？”
“他们可能以为我是你的……”程榭之想了想，挑了个比较符合这个时代的说法，“……男宠？”
他语气轻描淡写，对自己身份被描述成以色事人的男宠好像并不在意，反倒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果然。
“从来没有人这么想过我的身份。”程榭之下一句话就说，“你养了很多男宠？他们才会这么想？”
姬琅头疼地揉了揉额心:“没有。我不喜欢养男宠。”
程榭之“哦”了一声表示理解，毕竟每天起码要工作六个时辰的工作狂嘛，不喜欢搞娱乐活动也很正常。
不过……
程榭之又问:“那你有小妾吗？”
姬琅捏紧手里的朱笔，“……也没有。这件事我会吩咐他们不许再胡乱揣测，不会影响到你的名誉。”
“这个不算什么。”程榭之摆了摆手，“我自己可以解决。”
姬琅沉默了下，见他对这事全然不上心，就没有再多提。
程榭之百无聊赖地托着下颌看他，又问:“你既没有小老婆也不养男宠，那你平时有什么其他娱乐活动吗？”
“骑马、射箭、写字、下棋。”姬琅随口说了几个。
程榭之对他提到的几个活动都兴致缺缺，“前朝做皇帝的不喜欢这些，他们都喜欢娶小老婆，你可以多向先辈学习帝王之道。”
姬琅:“……”
前朝五任皇帝，除了末帝年纪小不通人事，其他几个皇帝确实都颇好女色，广纳妃嫔，最荒唐的一个立了三个皇后。
不过这是什么值得学习的地方吗？
“若是你觉得无聊，下月齐王大寿，我带你一同前往。齐地风光秀美，热闹繁华，你应当会喜欢。”
“行啊。”程榭之应道。
系统想起他刚刚想去把凤清寒抓过来当寻宝探测仪:“宿主，我已经加载了这个世界的地图，如果你想去齐地找凤清寒我们可以现在就出发。”
程榭之:“跟着姬琅不用餐风饮露，更不用自己操心行程，为什么要自己找麻烦？”
系统:“……”
很好，这做法很符合宿主的作风。
程榭之不管系统心底的吐槽，对姬琅说:“既然这样，那我抽个空把外面的流言解决了。”
……
等连着几天，姬琅发现下属看他的表□□言又止，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才知道程榭之是怎么澄清流言的。
他确实解决了对他名誉有损的流言，只不过是把这些流言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在这个版本中，他本来是个良家子弟，结果被姬琅强掳而来。而他本人则一身傲骨、宁死不屈。
姬琅:“……”
当晚他还是没忍住问程榭之:“这就是你澄清流言的手段？”

第5章 005
程榭之屈腿懒洋洋坐在窗下的小榻上——他已经霸占这张软榻很多天了，除去晚上变回玉玺本体的时间，他几乎都占领着这个地盘。
像一只柔软又骄矜的大猫。
让姬琅想起前朝未亡时，宫里那些懒洋洋趴在议政殿屋脊上的晒太阳的狸奴，只有开心的时候才睁开一只眼睛睨一眼地面上围着的宫女太监，然后挑一个最顺眼的跳入怀中。
听到姬琅的问题，他半阖着眼睛睁开，眼底水光含着倦怠，似醒非醒。
“难道不是事实吗？如果不是你把我带回来，我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说着时，手里握着的图册好像被姬琅的声音惊到，掉落在地，程榭之眼疾手快一把捞起。
尽管一闪而过，姬琅还是看清楚了他手里图册的内容。
上面是两个赤条条交叠的人。
……是春宫图。
姬琅暂时不想思考程榭之手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当时情况特殊，你并非人形，不能算我强掳你来的。”
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程榭之把图册一合，丢在手边，“可我也没对你那群手下说什么，只不过提了一句我不是自己主动来这里的，是他们自己想的太多。”
“……”
姬琅大概也能想到他手底下那群人是个什么德性，揉了揉额心，在程榭之身边坐下。
程榭之警惕地睁眼看着他，好一会才不情不愿地给姬琅让出一小块地方。
姬琅避开程榭之散开的衣摆坐下，手压到一本书。他低头一瞧，发现是刚刚程榭之在看的那本春宫图。
“……这个也是他们给你的？”
程榭之点点头:“嗯。前两天一个叫宁先生的老头给我的。安慰我‘顺时应命’，还和我说可以先假意顺从你，再伺机报复一时之辱。”
程榭之说到这事，觉得有些好笑，“你手下的人都挺不错的。”
“拉皮条也能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程榭之叹为观止。
姬琅:“……”
宁先生是靠嘴皮子取得今日地位，口才少有人能及，这么对程榭之说，当然不是真的能觉得他可以隐忍报仇，而是一时的安抚，骗取程榭之的服从。
如果真是个被强掳来的小可怜，估计被宁先生卖了还要感恩戴德，不过程榭之明显不是这样的人，他反手就把宁先生供了出来。
“明日我让他向你赔礼道歉。”姬琅瞥了一眼手边图册，顿了顿，“……这本册子就给他送回去吧。”
“不要。”程榭之拒绝，“这本图册画得挺有趣，我还没有见过谁能把身体弯曲到画上这种程度。”
“这些画上……多少有些夸张之处。”姬琅道，“你如果想留着，就留吧。”
姬琅亲自出手处理这件事，效果立竿见影，第二天系统就告诉程榭之流言已经被压下去，宁先生来道歉的时候满脸愧疚，看不出一点不情愿，连连说是他老眼昏花糊涂了。
程榭之有些好奇:“姬琅对你们说什么了？”
姬琅不在书房里，用系统的说法是体验民情深入基层社会去了。
程榭之果断霸占了他铺着厚厚狐狸皮毛的软榻。
宁先生生性严肃，对程榭之这种外露风流又瞧着放荡不羁的性格实在难以苟同，不过想到姬琅所言，他心里那点芥蒂便也能忽略了。
“程公子与主公的种种传言，是我等误会了。还请程公子见谅，一切都是我等的过失……主公的病情，还请程公子多多费心。”
程榭之不动声色应下，又和宁先生有往有来互相试探了几句，知道姬琅把他说成了一个云游路过此处的绝世神医，特意留下来给姬琅治病。
一下子就获得了姬琅那群手下的好感。
……如果同时还能当他们夫人就更好了。
程榭之喜欢美丽的东西，不喜欢和无趣古板的老头子相处——他实在怕自己一不小心把老人家气死了，古代人身体脆弱，被气得一命呜呼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试探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后，他就赶快把宁先生打发走了。
宁先生一出来就被一群人围了上来。
“情况怎么样？神医没生气吧？”
“里头那个真的不是我们夫人啊？”
“听说怪好看的，跟神仙似的，那些士族郎君都比不上，怎么就不是呢？”
……
一群人七嘴八舌，吵得宁先生脸黑下来。他拂袖拨开人群:“神医应当没有生气。不过神医与主公之间的误会，日后不可再提，免得引起神医不快。”
被冠上“神医”帽子的程榭之正在研究凤清寒药方上写的药材。
让一个星际时代的公民辨认几万年前的古药材，实在有些为难程榭之，“凤清寒做的打算还真是不错。”
系统:“？”
“有一味药材的药性和咱们要找的那株药材相冲突。”程榭之道，“可能因为那株天下独一无二的药材没有人见过，所以姬琅找来的大夫也没有看出来。”
系统懵懵懂懂:“所以这其实是一副毒药的药方？”
“药方是对的。”程榭之将浮在虚空中的系统屏幕放缩，“但是最后那株药方的用量该是多少，就很有问题了。”
他弯着唇，牵扯出嘲讽的弧度，“该怎么用药，都是凤清寒一句话的事情，就算那株药被姬琅顺利找回来，也不会成为救他性命的良药。”
“……人类真可怕。”系统过了好久才憋出这么一句。
“你才发现？”程榭之惊讶极了，关闭屏幕，“把这张药方上面的药材拿去做个模拟实验，尽快给我一份分析结果，我好确定最后一味药的用量。”
“凤清寒能让姬琅去死，我可不能让他死了。”
程榭之还指望着他身上那点气运呢。
系统也知道这事的重要，急忙开始行动。
两人这一通分析就忘了时间，直接忙到半夜，系统才终于得以喘了口气。
被压榨到生无可恋的系统:某人说姬琅是工作狂，但是自己认真起来的时候比姬琅还过分。
“终于……”可以休息了……
系统话刚开了个头，就因为窗户边的一声惊动被迫中断。
一人一系统在黑暗中盯着那扇被掀开一条缝隙的窗户，一道瘦瘦小小的身影爬了进来。
系统瑟瑟发抖:“贼？”
程榭之仍盯着窗户的方向:“是小皇帝，好歹跟着人家逃亡了五年，你连人都认不出来。”
系统:……这黑灯瞎火的谁认得出来？
小皇帝蹑手蹑脚的猫着腰，开始在姬琅的书桌、置物架上翻找起来。
程榭之的位置非常隐蔽，又远离窗口，隐藏在黑暗中，叫小皇帝一时间没有发现。程榭之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小皇帝的动作。
“他在找什么？”
系统疑惑地观察着小皇帝。
“在找我。”
程榭之在意识里轻声回它。
系统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程榭之的意思。
——小皇帝在找玉玺。现在玉玺就是程榭之，相当于小皇帝在找程榭之。
不过小皇帝注定要失望而归了。毕竟谁会想到玉玺现在已经变成一个人了呢——这可是玄幻到违反质量守恒规律的事情。
系统内心毫无波澜地想。
不过，“其实你现在跟着小皇帝私奔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系统建议道。
“你可以扶持小皇帝，参与诸侯争霸，这样等小皇帝重新统一天下，你就可以得到他身上的部分天子气运。”
“比起姬琅，小皇帝显然是个更好的交易对象。”
“诸侯争霸？”程榭之看着差点平地摔的小皇帝，微微嗤笑，“我们和帝国军部相持时，最大的一次动静是炸毁了一颗废弃星球。”
系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往事。
“？”
“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对参与村子里头几个地主扛着锄头打架的事情感兴趣？”
程榭之语气毫无波澜起伏。
他过分的直接让系统沉默了，难怪宿主这五年对扶持小皇帝还有姬琅处理政务一点都不感兴趣。
但是对比星际时代的扩张战争，系统想想居然很有道理……
正在系统陷入沉思的时候，书房大门被人一脚踢开，冷风灌进来，携着姬琅身后将士手里火把的光，照亮一室黑暗。
也照亮程榭之微微错愕的脸。
姬琅看也没看被吓得面色惨白跌坐在地的小皇帝一眼，吩咐身后将士:“抓起来。”
将士们鱼贯而入。姬琅走到程榭之面前，目光打量过他一周，紧皱的眉头才松开:“没事吧？”
系统:他当然没事，刚刚还在吐槽你是村头扛着锄头打架的地主呢。
但它再一次低估了它宿主的不要脸程度。
程榭之垂了垂眼睫，好一会慢吞吞抬起眼睛:“有事。”
“你吓到我了。”

第6章 006
姬琅心漏了一拍。
程榭之说这句话时，声音放得很轻，甚至尾音能听出一丝软意，像是刻意的撒娇，惹得人心绪不宁。
“是我不好。”姬琅当即认了错，放低声音哄他，“下次不会了。”
外头的人只看到榻上眉目靡丽的青年说了什么，他们对外一贯冷淡的主公放低姿态，才引得那青年露出个笑容。
骄矜明艳，若灿灿朝霞。
“主公和神医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吗？我看他们都对彼此挺有……那个意思的……”属下小声嘀咕。这哪里像普通的大夫和病患，简直就像隔壁那个总是昏头的陈侯和他抢来的小美人。
宁先生拢了拢衣袖，他一个半只脚踏入坟墓里的老人家大半夜站在门口吹冷风也颇为辛苦。
他眯了眯眼睛。
不管程榭之对他家主公有没有别的意思，但是他家主公有点其他不可告人的心思确凿无疑了。
要是程榭之也有这份心思倒还好办，要是没有估计事情就麻烦了。从他前些日子和程榭之打交道的那次经历来看，这个人不是轻易能被人驾驭的角色，一个不小心还会在他手上狠栽跟头。
宁先生颇为忧愁地思考着姬琅的终身大事，而程榭之本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记上了。他正撑着下颌饶有兴致地打量被绑起来的小皇帝，姬琅的手下正在检查小皇帝身上有没有什么私藏的东西——姬琅书房里的东西十有八九都涉及到机密，要是被小皇帝偷偷拿走什么，事情就糟了。
跟着小皇帝流浪了五年，程榭之对小皇帝其实并不了解。最开始那两年小皇帝身边还有几个忠心耿耿的太监，他作为玉玺被几个太监藏在身边，等小皇帝身边实在没人了，他才不得不亲自保护玉玺。
保护了不到三个时辰，程榭之就差点命陨破庙，被砸个稀巴烂。
不过作为玉玺本人的程榭之认为，这种保护没有什么意义。毕竟国都亡了，皇帝流落民间，身边的人也都死光了，一个象征意义高于实际意义玉玺能有什么用？
姬琅见程榭之眼神一直落在小皇帝身上，眼神微有些沉。等小皇帝被搜完身，又确定书房内没有丢东西，他便吩咐:“把陛下请回房间里去，等明天西海侯来恭迎陛下。”
原本死死咬着牙的小皇帝在听到姬琅这句话后破口大骂:“乱臣贼子，忘恩负义之辈！枉我父皇生前还对你器重有加！你不得好死……”
立刻就有人上前死死捂住嘴。
小皇帝的怒斥没有引起姬琅表情一丝一毫的波动，他懒得管小皇帝的挣扎，沉声道:“带下去。”
程榭之见状扬了下嘴角，看向姬琅。
没想到小皇帝发了疯似地挣扎，混乱中咬了捂嘴的人一口，那人吃痛松开，让小皇帝趁机不管不顾就冲着程榭之破口大骂:“以色事人的下贱无耻之辈，和这种乱臣贼子搅和……”
小皇帝说一个字，姬琅的脸色就沉上一分。抓着小皇帝的人见势不对，赶紧往小皇帝口中塞了块布，制止他继续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拖着他就要往外面走。
程榭之才反应过来一样，眨了眨眼睛，指着自己，有些好笑:“他在说我？”
没等姬琅做出回答，他上挑的唇角笑意更深了些，从某些角度看去，噙着一层嘲讽。
姬琅正要和他说不必在意小皇帝胡言乱语，程榭之已经踩着木屐走到小皇帝面前屈膝半蹲下，与他视线齐平。
近距离看着程榭之的脸，即使是年幼的小皇帝也感受到了一种惊心动魄、稀世罕见的美丽。这种美丽和奢靡艳丽但死气沉沉的宫廷美人不一样，让小皇帝不由得想到他曾经听说过的，翱翔于九天的凤凰。他奋力挣扎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有些怔愣地盯着程榭之。
程榭之对小孩子却没有什么柔软心肠，他微微笑着，口吻是不加以委婉遮掩的残忍:“他是乱臣贼子，我是佞幸之流，可陛下您也不过是个长于祸国妇人之手的——亡国之君而已。”
“您能镇压的乱臣贼子才是乱臣贼子，您镇压不了的那就是——受命于天的乱世雄主、开国明君。”
他话音落下，满场寂静，在场所有人表情不免都有些异样。即使心知肚明是这么一回事，但光明正大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
小皇帝宛如失声般定在原地。
姬琅凝视着程榭之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火光照耀下，那张面容混着月色清辉，恍若神魔。
他失笑，对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手下吩咐:“把陛下带回到屋子里去。”
宁先生最先回过神来，做了个手势示意，将士们赶忙拽着小皇帝出了屋子，把空间留给姬琅和程榭之两个人。小皇帝被那句“亡国之君”与“开国明君”刺激得浑浑噩噩，一时间也没有奋力反抗，任由自己被带下去。
程榭之这才慢慢起身。他也没欺负小孩子的恶趣味，没有太过打击小皇帝。
“说起来你的脾气倒是真好。”程榭之懒洋洋对姬琅道。
“同小孩子计较这些没有意义。”姬琅轻轻笑了笑，“我以为你会问我先帝的事情。”
“问什么？”程榭之眨了眨眼睛，眼底闪过丝疑惑，“小皇帝说你忘恩负义的事情？”
不等姬琅开口承认什么，程榭之已经接着往下说了:“是不是忘恩负义不是小皇帝一句话就可以决定的。如果你想说什么我可以听一听。”
他眼睛看着窗户上精致的祥云雕花，那是很有江南婉约气质的做工，仿佛不很上心地和姬琅交谈着。
姬琅看着他，慢慢地开口说起往事:“我少年时在京中做了十年的人质。”
程榭之抬手拨弄瓷瓶里清供的花枝。
“我父亲是镇守边疆的大将，为了防止他生出异心，我与母亲自幼被先帝留在京中为质。”
“我母亲是个很漂亮的女人，而先帝也很喜欢漂亮的女人。”
程榭之听着眼皮子微微一跳。
“很长一段时间我母亲都居住在宫中，先帝很喜欢他，连带着对我也‘不错’，让我和其他皇子一样喊他父皇。”
姬琅说到这里仿佛觉得很好笑似的，“后来先帝觉得他睡了我母亲，我爹知道了肯定要起兵造反，就找了个理由在我爹进京述职的时候把他杀了，又害怕我心怀怨恨，就给我下了毒。再后来，青州叛乱，朝中无人可用，先帝不得不起用我平叛。叛乱一定，他就死在了行宫，我就顺势留在了青州。”
那些晦暗沉浮的往事被姬琅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出来，像是已然不被放在心上。
程榭之听了，轻轻抚弄着花枝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睛看向姬琅，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听起来很可怜。”
少年时候被逼认贼作父，深中剧毒，后来又被凤清寒害了性命，多年积累为他人做嫁衣。
系统默默旁观着，想起自家宿主的经历，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
“于我而言都过去了。”姬琅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今日突然听到忘恩负义这样的评价，觉得实在有趣罢了。”
他口吻不由得感慨。
“何必在意庸碌之辈的评价？”程榭之突然话锋一转，提起姬琅身上的毒，“解毒的事情有点眉目了。”
他沉吟了一下，“等过段时间吧。我为你解毒。”
姬琅笑道:“好。”
他的故事可不是可以随便听一听的。他深知对程榭之这样的人来说，一旦开始心软，那之后的所有防线都不再是坚不可摧的。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这天晚上的事情，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只被两人知晓的秘密。
系统在兴致勃勃地给程榭之规划接下来的事宜，“只要找到那株药给姬琅解完毒，就可以拿到一部分能量。到时候我就能恢复一些重要的功能了。”
程榭之看着它在自己识海里蹦哒地欢腾，没忍心告诉它能够拿到的能量对它来说只能算杯水车薪——还不够再次跳转回星际时代。
他不由得又想到了身上气运深厚的凤清寒。
程榭之屈指轻叩着矮几桌面，微微沉思。
姬琅的属下对他们主公从来不让外人涉足的书房重地多出来一个人已经见怪不怪，甚至对姬琅看着程榭之偶尔出神也习以为常。
属下照例向姬琅禀告完今日的事情——小皇帝已经被西海侯接回去了，可算甩掉一个大包袱。
“那细皮嫩肉的小皇帝换了五万斤粮草。”属下啧啧道，“小皇帝可比我们这些大老粗值钱多了。西海侯那个老匹夫说愿意用三万斤粮草换那个什么传国玉玺！嘿！主公，咱们不是打算用那个玉玺狠狠敲西海侯一笔，怎么又改了主意啊？”
那个破石头可是值三万斤粮食啊！三万斤！属下兀自痛心地想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姬琅的脸上变化。
“三万斤粮草？”程榭之莹白如玉的指尖拨了拨白瓷瓶里的桃花枝，似笑非笑看过来。

第7章 007
系统飞快地往回拉了一下留存影像，恍然大悟:“他好像原本准备把你转手给冤大头。”
程榭之:“……”
程榭之:“闭嘴。”
系统哭唧唧地缩回了识海。
属下难得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急急忙忙用一句“属下告退”做结转身就走。姬琅苦笑了下，揉着眉心看向程榭之。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方才姬琅手下提及到的“三万斤粮草”，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尴尬得让人沉默。
“我倒是不知道，我几时有了这么高的身价？”程榭之意味不明地说道。
“之前你尚未化成人形，我也不知世间还有玉玺成人这样玄妙的事情。”姬琅温声解释，他瞧得出程榭之也并未真正生气，玩笑意味居多，“后来我就没有再如此想过。”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程榭之歪了歪头，这个表情让他流露出一丝无辜的神采，“如果换了有人告诉我，拿你可以换来三万数的气运，我必定不会犹豫。”
他这话说的冷漠无情极了，让姬琅忍不住哽了一下。
程榭之说完随即扬唇一笑:“不过我比你那三万斤粮草更有价值。”
……
程榭之要证明自己价值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姬琅解毒。他将药方写了递给姬琅手下的大夫，“尽快将这些药材找齐，至于还差的一味药材，等这次齐王寿宴结束之后，就会有了。”
齐王寿宴是近来一件不小的事情，战乱年代，把周边各路诸侯都请到自己地盘上说不上是一件多聪明的事情，但是颜面是足够了的。
这位齐王也是个人物，除了生了个未来开国皇帝儿子外，早些年是前朝手握大权的州牧，等前朝亡了国，这位就迫不及待自己给自己封了王，拟了年号。可惜他拟的年号除了在他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强制推行，其他诸侯根本就不理睬他。
齐王割据了连接南北的越、吴、荆三州，算是目前最大的一个诸侯，兵力雄厚，再加上齐王本人年事已高，几个儿子明争暗斗，却没一个抗得起大粱，也因此这次寿宴大家都勉强给他三分面子，许多诸侯亲自前往，想看看能不能趁机咬下一块肥肉。
姬琅本不欲亲自前去，他去不去对这场寿宴来说无关紧要，但是思及程榭之，姬琅还是决定亲自动身。他亲自吩咐将一切收拾妥帖，让程榭之与自己同坐一车，前往齐地参加寿宴。
程榭之对姬琅的知情识趣也很满意。他不是喜欢吃苦的人——就算当初帝国全境内逃亡，他也要带着系统住豪华酒店，除了跟着小皇帝四处逃命那几年，程榭之还没吃过什么苦。
马车足够大，到处都铺满了厚厚的狐狸皮拼接成的雪白毯子，车壁加了减震的保护，一路驶来都平平稳稳。除了偶尔几次程榭之想去那暗格里的糕点，起身不小心撞到姬琅的胸口。
明明空间那么大，非要来挤占他身边地盘。程榭之冷着脸咬了一口藕粉桂花糕，默默告诉自己这个是能源供应器，暂时不能揍。
唯一的问题是程榭之的身份。前去齐地参加寿宴的每一个人身份都要率先造册登记，以防止有刺客混入，但是程榭之又不属于姬琅手底下的官员，填医官吧但是又哪个医官会和主公乘一辆车？这可叫下属犯了难，只能去请教姬琅的示意。
程榭之屈腿坐在旁边，指尖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粉渍，他顺手抓过姬琅的衣袖擦了擦，抬眼对姬琅属下说:“这有什么难办的？不是之前有现成的名义嘛？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家主公的男宠了。”
属下的眼皮跳了跳，见姬琅一副默许的表情，又看了看程榭之理所当然甚至开始嫌弃姬琅的衣袖不好擦手的模样，心里一哽，“……属下知道了。”
待属下走了，姬琅才轻轻扯出已经被程榭之糟蹋得皱巴巴的衣袖，“我还要穿这件衣服去见人。”
程榭之不太情愿的松开手，像是少年委屈又娇憨:“但是你没有给我准备帕子。”
他这模样实在太能引起人心软，姬琅叹了口气，无奈却纵容，“我让人给你准备几条帕子放在暗格里，下次不要糟蹋我的袖子了。哪家的男宠会爬到主人头上的？”
系统“呵呵”:你以后就会知道他不仅能爬到你头上，还要在你头上作福作威。
系统悲愤地想，自己就是这样被这个骗子欺负了好多年，到最后这个骗子连装模作样哄一哄都不愿意了！
无情！冷漠！渣男！
“渣男”程榭之没有一点自觉:“可是做男宠不该持宠而娇吗？不然有什么意思？”
他说话时轻轻抬着眼看姬琅，轻颤的眼睫宛如蝴蝶振翅，含着让人心弦一颤的风情。
他撒娇的做派浑然天成，骄矜任性的很，倒是符合了姬琅对他的第一印象。不过……
姬琅凝视着他，深知依程榭之的脾气，若是当真有人要他做男宠，恐怕他会笑笑，然后把这个人的脑袋直接拧下来。
虽然相识的时间不长，但程榭之的脾气姬琅一清二楚。
——他会这样对姬琅说，也是他实际上并不清楚“男宠”所代表的意义，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件足够“有趣”的事情，和他看那些春宫图册没有区别。
但是某种意义上姬琅拿他毫无办法，他别过眼去:“不要轻易对人说这样的话，会让人误会的。”
“那你误会了吗？”程榭之乐不可支地瞧着他笑。
姬琅顿了一下:“……我不需要男宠。”
这下程榭之终于忍不住按着桌子俯身哈哈大笑起来。姬琅眼神落下，眼睑半垂，有种隐晦幽暗的意味浮动着。
暧昧的气氛到此为止，没有再继续深入下去。接下来的一路上程榭之都规规矩矩，没有再作弄姬琅。
倒是系统有些不解，吐槽道:“宿主您好端端去招惹姬琅干什么？咱们又不会在这里留很久，到时候您惹出一堆桃花债来咱们走不掉麻烦就大了。”
“因为太无聊了啊。”程榭之弯着眼睛笑了笑。
系统:“……您认真一点好不好啊？”
“啊。”程榭之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我只是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而已。”

第8章 008
姬琅刻意博取他的同情，又放纵他种种过分行为的做派，程榭之不是看不出来，所以他今天才试探了一番姬琅对他纵容的底线在哪里。但是这个底线比程榭之设想的仿佛还要低上一些。
姬琅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程榭之有些想不明白，如果说是为了降低他的警惕心、获得他的信任好利用他，那姬琅做出的牺牲未免也太大了。
他很少有想不清楚的东西。这倒让程榭之稍微有些迟疑，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决定再观察一阵子再做打算。
毕竟他还指望着姬琅身上的气运，暂时不宜撕破脸面。
这么一想，他便觉得自己为系统崽子做的牺牲真是太多了。
系统:“……”
等贺寿的一行人到了齐地，离齐王大寿还有两天。齐地的官员将前来贺寿的诸侯使臣都安排在驿站，又恭恭敬敬向齐王通禀了消息，将姬琅引入齐王宫里去。
程榭之这种身份没有资格参与姬琅和齐王打机锋的事情，他对这一群诸侯彼此试探来试探去的爱好敬谢不敏，反而对那位身怀极大气运的丞相幺女、如今在齐地颇有些名气的凤清寒更感兴趣。
他盘腿坐着，一边嗑瓜子一边让系统把从时空乱流中拷贝来的影像再放了一遍。画面有些乱，但不妨碍程榭之找到他需要的信息。
在这场寿宴上，凤清寒会因为救下被刺客刺杀的齐王而被赐婚，赐婚对象就是司空明遥。这对未来情深意笃的帝后真正开始有明面上的交集就是从这场赐婚开始。
而眼下的凤清寒，正在西大街上给人当街做外科手术。也正是这一次经历，引起了原本的姬琅的兴趣，暗戳戳地开始谋划把她绑架回自己地盘治病。
程榭之把瓜子壳扫入手帕包好，留下干干净净整洁一张桌案，闲庭信步地出了驿站大门。姬琅手底下的人早已经被叮嘱过，不敢阻拦他，只敢远远地跟着后面。
程榭之到了地儿，发现是家医馆。这家医馆正是凤清寒所开，一开张就生意不错，但没想到引起了周边医馆的排挤，那些医馆里的大夫刻意把得了绝症的病人引到凤清寒这家医馆门前闹事，本想挫一挫她的风头，没想到却成就了她“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名声。
程榭之到的时候，医馆门前只有稀稀落落几个病人，大戏还没拉开序幕，他在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着凤清寒出现。
程榭之无聊地听着说书先生讲“书生上京赶考夜遇狐狸精”的故事，一边遗憾想这茶楼里的瓜子没有姬琅给的好吃。
唉。
他忧愁地叹了口气，又剥了一把瓜子。
他嗑完了小半盘瓜子，又剥了几个坚果，才等到医馆门前闹了起来，凤清寒一身素衣、白纱蒙面缓缓而来。
她这身装扮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一下子就鹤立鸡群了起来。程榭之懒洋洋的坐姿稍稍挺直，目光投向窗下。
系统目光跟着程榭之的视野转动:“……咦，那个得了绝症的病人……”
系统小声喃喃。
程榭之眉梢一挑:“怎么？”
“他根本就没有病啊。”系统奇怪地回答，“刚刚我扫描了一下他的身体数据，除了有点营养不良，他身体很健康啊。”
系统的声音里满是疑惑与不解。
程榭之却已经明白了这其中的问题，他屈指抵着唇，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意。
既然没有病的话，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其他医馆的人没有办法看出来这人得了什么病症治好他了。影像视角完全是凤清寒的，未必就是客观事实。说不定刻意排挤是假，故意设局成全自己的名声是真。
这可就有趣了。
他低声笑了笑，准备继续看下去。
一道身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是姬琅。他换了身浅蓝常服，但举手投足间气质矜贵，望之就不像平民百姓。
程榭之收回目光，顺手给他倒了杯茶，“你不是去宫里和齐王议事了？这么快？”
“本也没什么事。”姬琅接过茶杯饮了一口，淡声回答，“倒是你，来此处做什么？”
“听话本，看美人啊。”程榭之理所当然地答道。
姬琅朝窗外看了眼。
凤清寒白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杏子眼，她看着面前身上肮脏不断叫唤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嫌恶，虽然是她吩咐找个人来做戏，但是这人就不能把自己收拾的干净一点吗？
她眼底嫌弃很快闪过，又换上温柔:“你不要怕，我现在就救你。我保证你会痊愈的。”
她强忍着心底的不适去触碰这个在地上打滚的家伙。
……
“装模作样，庸脂俗粉。”姬琅下了判断，便懒得再瞧一眼，“如何算得上美人？”
但程榭之根本不是有兴趣关注一个陌生人的性子，怎么好端端地特意来这里见这么个人？
姬琅暗自蹙了下眉头。
“看起来你挺失望？”程榭之给自己添满茶水，轻轻叹息，“我也挺失望的。”
凤清寒身上的气运是不少，但是根本比不过姬琅的一半，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她成了这个世界气运最深厚的人？或许是因为姬琅死的实在太早了？程榭之思忖着。
姬琅并不知他是因为凤清寒身上的气运太少而失望，还以为他是对凤清寒有所好感，又发现那女子表里不一而失望，正欲开口说话，不料程榭之已经接着继续开了口。
“不过她还是有点用的。等这出戏演完了请她上来坐一坐吧。”
程榭之微微笑着，又唤来店小二，洒了一把金瓜子给他，“今日我要请一位客人，你将其他客人暂时请出去吧。”
店小二双手捧着金瓜子，眼睛一亮，连忙和掌柜的说又贵客要清场。
姬琅眯了眯眼睛:“用我的钱去请别人？”
口吻不辨喜怒。

第9章 009
程榭之理好袖口，闻言将面前还没有吃完的半盘瓜子推了过去。
“你要么？这个也给你？”他又把口感过于甜腻的红豆酥也推过去。
一副很勉为其难的样子。
姬琅:“……”
姬琅:“不必。”
程榭之马上把那半盘瓜子又推回自己面前。
姬琅看着被他护着的瓜子和被嫌弃在一旁的糕点，眼角抽了抽。程榭之满脸无辜:“是你自己说不要的。”
他说着眼角余光落在窗下街道上，轻声“咦”了一句，似乎发觉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姬琅难得一见程榭之这样近似玩味的神情，也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人群。
熙熙攘攘围了一圈的人群中，凤清寒已经在医馆门口开始就地给“身患绝症”的病人做起了外科手术。她面纱下红唇微微抿着，极为肃然专注地看着自己手下的动作。
她将手术刀在火上慢慢烤过一遍，对准“病人”的肌肤就划了下去。围观的人似乎不忍心见到这血腥的一面，转过头去，爆发出一阵带着恐惧哭音的尖叫！
不少人甚至低声嚷嚷着要是万一她把人治死了，就把人送到官府去。
这些话自然飘入了凤清寒的耳朵，她不动声色皱了下眉头，心中对这些对现代医术一窍不通的百姓升起一种厌烦之感。
这群愚昧麻木活在封建压迫下的落后古人，怎么知道她掌握的现代医学技术是多么先进的东西！
不过她心中清楚，自己的目标并不是这群百姓。凤清寒低头继续专注手上的动作，良久她从“病人”体内取出了个什么血淋淋的东西，一群人惊叫着挪过眼。
她得意地弯了弯嘴角。
系统无语:“这么大动干戈……就做了个阑尾手术。”
而且在古代的医疗卫生条件下，还要全靠老天爷保佑不会有术后感染的风险。
系统不由得有些怀疑自己收录的影像里，那些对凤清寒医术吹捧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溢美之词是怎么来的了。
程榭之轻声笑了笑，慢条斯理地道:“她名声是大不错，但是你见过她几次治病救人？”
比起做一个“神医”，凤清寒更多的不是在和爱慕司空明遥的其他女子明争暗斗，就是和爱慕自己的男子花前月下。
系统搜索了一下影像留存记忆，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不由得“啧”了两声。
对凤清寒是个什么人，程榭之虽然已经有了初步印象，但他还是准备见她一面。他顺口吩咐了姬琅的手下把凤清寒请上来，使唤姬琅的人心安理得。
姬琅手下看了一眼坐在程榭之对面一言不发的主子，得到默认后才执行程榭之的命令。
程榭之没错过主仆的眉来眼去，但毕竟是姬琅自己的手下，他能使唤得动就挺不错了，心中并不介意，反而在等待的过程中又慢腾腾剥了一把瓜子。
系统:“……你不是嫌这酒楼里的瓜子不好吃吗？”
“物质条件匮乏的时候，也只能将就一下了。”程榭之幽幽地叹了口气。
系统:“……”
姬琅盯着程榭之的动作，眉峰一挑:“很好吃？”
程榭之回视一眼，然后又低头认真想了想，很是不舍地分了姬琅一颗自己亲手剥的瓜子仁。
姬琅手心摊开，程榭之万般不舍分给他的那颗洁白瓜子仁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里，孤零零的。
他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小会儿，确定程榭之没有再分给他第二颗的打算——程榭之已经把手里的瓜子吃完了，开始向一边摆着的荷花糯米糖糕下手。
他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嘴角，把这颗圆润漂亮的瓜子仁收了起来。
凤清寒被“请”上来的时候，程榭之正从姬琅手里接过帕子慢悠悠地擦拭着五指，容貌殊色，气质矜贵，让自认也是在现代见过无数荧屏美人的凤清寒心跳快了一拍。
“请凤姑娘先坐下来吧。”姬琅口吻和往常一样平静，但奇怪的是看向凤清寒的时候仿佛有些难以察觉的冷淡。
凤清寒对他的态度隐隐约约有所感觉，不过她心中也不在意，大方自然地见了礼，也不拘束地在程榭之身边的位置坐下来，刚好是姬琅和程榭之两人之间的位置。
没等姬琅或温衡玉先开口说些什么，凤清寒已经冷声开口说话:“不知道两位贵客特意让人来请我这个小小平民女子有何贵干？如果没有什么事情，那就恕我不奉陪两位无聊的把戏了！毕竟这路有冻死骨的乱世里，不是谁都像两位一样能够锦衣玉食坐在这里喝茶看戏的！”
她开口的态度并不客气，自有一股傲气。
程榭之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系统有些奇怪:“你居然不生气？难不成这几年露宿荒郊野岭逃命的经历，让你脾气变好了？”
作为一个见证过程榭之成长轨迹的系统，它完全知道这个宿主的脾气有多糟糕。
最坏的时候说是睚眦必报也不为过。
“我是讲理的人。”程榭之如是回答系统，“被不认识的人请过来，换我我也很生气。她生气也正常。”
如果换了程榭之自己，恐怕他现在直接就掀桌子走人了，凤清寒还能这么冷静的坐下来说话。
若不是知晓她这一番作态别有所图，程榭之就要觉得她真是好脾气了。
“何况。”程榭之说着看向姬琅，“被指责的又不是我一个人。”
系统:……做出光天化日强迫良家妇女的人是自家宿主，结果还要姬琅和他一起背锅。
真可怜。
它为姬琅流了两滴鳄鱼眼泪。
姬琅放下杯盏，他口吻并不严厉，似乎还带着些笑意:“姑娘下次说这话时，还是不要用这千金一匹的流云纱做衣裳为好。”
流云纱轻薄梦幻，犹如山岚雾霭，天边流云，因此得名，一匹千金，极受追捧。但它最大一个特点是不能过水洗，一洗就废。
凤清寒身上这身衣裳配上她刚刚说出来的话，不可谓不讽刺。她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幸好有面纱遮挡，才没叫她失态的模样彻底显露人前。
“……我并不知晓这衣裳这么昂贵，若是知道，我必定是不会穿的……”
她白着一张小脸，底气不足地说道。
惹得程榭之发笑。
凤清寒的脸色更白了些，但遮挡在雪白面纱下看不出异样。她稍定了定心神，将话题绕回到原点:“不知道两位找我一个小小的女子有什么事情？”
程榭之笑意微敛，将礼貌客气的姿态做了十足:“今日请姑娘来，是见姑娘医术非同凡响，想请姑娘帮个忙。”
听他这么说，姬琅眼底掠过一丝诧异，看向他。
原来是有求于自己。
凤清寒心里有了计较，重新拿回了一开始端庄冷淡如高山雪莲的姿态，“我不轻易出手救人。”
“不需要姑娘出手。”程榭之笑意吟吟，“只是我近日准备去找一味药材，想请姑娘到时候在旁边帮忙辨认一二而已。”
系统:……其实是要凤清寒在场，保持气运充足，免得那株药材不小心被当成野草混进柴堆里烧掉。
系统:……不过宿主美化一下说辞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凤清寒眼神微动，不等她说话，姬琅便蹙着眉道:“若是你要人辨认药材，我让几位医术精湛的大夫跟随便是，不需要请这位姑娘帮忙。”
他对凤清寒的感官并不好。
即使方才在大街上，凤清寒做了那么大胆的举动，医治好了一个“据说药石无医”的病人，他也依然认为这女子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
程榭之眉梢挑出一道漂亮的弧度，口吻依旧骄矜，听上去比方才凤清寒的语调还要傲慢三分:“但我觉得这位姑娘比其他人更合适。”
姬琅眼神冷了冷。
凤清寒这时却说:“我以为两位应该先过问一下我的意见！”
果然，这个时代的官员还是什么地位尊贵的王子皇孙，都自认身份高人一等，不需要尊重别人的意见。就算是她面前这两个很好看的人，也不过是仗着权势欺压百姓、作福作威的庸俗之辈而已。她不屑地想道。
不知道已经被打上“作福作威”、“鱼肉百姓”的标签的程榭之撑着侧脸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抬眼:“那不知姑娘同不同意？”
他问得漫不经心，好像凤清寒的回答对他无关紧要。他正要拿起茶水解渴，却被姬琅一把拿了过去，端到唇边。
第一次在眼皮子底下被抢东西的程榭之:“……”
他握着茶壶柄的手微微一紧:“你若是想要喝茶可以直说。”
他脸上含着笑给姬琅又倒满了茶水。
姬琅在程榭之的目光注视下喝完了第二杯。
很快，程榭之又给他倒了第三杯、第四杯。
“喝吧，不要浪费了。若是你这么喜欢这茶楼的茶水，便将小二请回去专门给你泡茶好了。”
他微微笑着，说道。
系统:假装不知道宿主在小孩子式的报复好了。
姬琅一哂，他哪里是觉得这茶水好喝，不过是因为倒茶的人是程榭之而已。
待到凤清寒深思熟虑过三轮，终于拿定主意开口时，姬琅已经十来杯茶水下肚，身边的属下欲言又止，在姬琅示意下又不敢出言阻止。
凤清寒自信满满地提出自己的要求:“既然阁下今日有求于我，我能帮自然是要帮的。只是希望他日阁下也能对我伸以援手。”
这意思就是让程榭之欠她一个人情了。
看程榭之的穿着处事和周身气度，凤清寒便猜测他身份必定不一般。能让这样身份的人物欠一个人情，那她以后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也会好处理的多。
她“啪啪”地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见程榭之没有立刻应允，她言辞间不由得带出两分威胁之意:“我今日的想法是这样，说不定明天的条件就不是这个了。当然，若是阁下不同意的话，自然可以另找他人。我不是喜欢强人所难的人……”
她这句话在程榭之噙着淡淡笑意的视线下没有说完整。
程榭之支着下颌，笑容莫名。
“巧了，恰好我是喜欢强人所难的人。”

第10章 010
“……”
凤清寒从来没有想过有人能够把这样不讲君子风度的话，说得这样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而且你还会觉得他天生就该是这样的，骄矜肆意、神采飞扬，没有任何不对。
她恍恍惚惚意识到程榭之和她以往打过交道的王子皇孙似乎不太一样。好在她心态很稳，很快平定下心神:“如果阁下是抱着这种想法的话，那我们也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她冷冷地说道。
程榭之似乎有点惊讶:“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在和你商量？”
凤清寒:“？”
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程榭之话里的意思，就突然眼前一黑，软软倒在地上。姬琅的手下站在凤清寒原本站立位置的后面，默默收回手，深藏功与名。
姬琅挥了挥手，让人将凤清寒带下去了:“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你关注？”
程榭之眯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她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是你说的——气运？”姬琅马上反应过来，沉声问道。语气中更多的是笃定。
程榭之对姬琅的猜测不置可否，笑了笑伸了个懒腰起身:“戏看完了，我们该回去了。”
姬琅眉眼半沉在模糊的光影里，也没有再问，默认程榭之一笔带过的态度。
系统还沉浸在程榭之叫人打晕凤清寒这一猝不及防的操作中，良久之后才自言自语的回神:“我就说嘛……”
宿主那个年年都被要求修道德教育课程的鬼性格，怎么可能脾气好，果然是在这里憋大招！
它为凤清寒默哀了一秒，又对程榭之说:“既然找到凤清寒了，不如咱们明天就出发去找那个药材吧。”
程榭之慢悠悠走在大街上，如姬琅所言，齐地位于中原腹地，未受前朝灭亡时的战乱之苦，城池繁华，百姓生活比起其他地方算得上安乐。小摊小贩沿街叫卖，人群熙熙攘攘。
但是毕竟不是真的太平盛世景象。
跟着姬琅一路到齐地都城，也只有都城里百姓生活的勉强温饱，都城外流亡的百姓挨挨挤挤蜷缩在墙根下，时不时遭到守城士兵的驱赶。
他不喜欢这样的景象。
他喜欢盛大的热闹、太平盛世的繁华气象。
他视线扫过周边街道，漫不经心回答系统的问题:“不急。等寿宴结束之后。难得来一次几万年前的古代，也不妨见识一下古人的宴会。”
系统“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姬琅走在程榭之身侧，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侧脸:“你好像不喜欢这座城池？”
作为乱世中最热闹繁华的城市之一，很少有人不喜欢这座城市宛如桃花源一样的美丽。
程榭之没有笑，他表情敛着，眼睛里情绪沉沉浮浮，最后化为一片冷淡。不过他这一瞬间的冷淡快得仿佛叫人像是错觉，他弯了弯眼睛，遮挡住眼睛的情绪，没有正面回答姬琅的问题，反问他:“你看到这座城池的时候，会有掠夺的心思吗？”
他像是随口一问，但又像有几分认真。
这个问题让姬琅难得愣了愣，随即他笑了笑回答道:“人都喜欢美好的东西。”
“噗嗤。”程榭之哼笑了声，快步朝前走去，“真巧，我也喜欢。”
姬琅摇了摇头，马上跟上程榭之的脚步。
凤清寒醒来的时候被五花大绑丢在一间柴房，她被封住了嘴，想要呼救都没有办法。
她心中气得不行。
她在医馆门前做手术的时候，已经察觉到了茶楼上有人在注意她，她当即便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果不其然，她甫一走出医馆，楼上人就派了人请她上去。
凤清寒以为至少也该是宾主尽欢，自己再好心地给他们提示几个养生技巧，没想到程榭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就把她打晕绑到了这里。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凤清寒怒火中烧，暗暗发誓日后程榭之就算要死在她面前了，她也绝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出手救他！
她气急败坏的时候，程榭之用完了晚饭，又吃了餐后甜点，终于在系统的提醒下想起来了凤清寒这么个人。
姬琅猜得不错，程榭之要把她带回来的原因之一，确实是为了试一试能不能从凤清寒身上拿到部分气运。
凤清寒和他一样，本质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没道理凤清寒能得到的气运，他就得不到。
确定目标，重新利用时空跳跃回到他所在的星际帝国，需要一笔庞大的气运。这和当时系统濒临能量枯竭，随便一跳来到这个时空不同，回到一个具体的时空坐标上去，需要的能量起码是随机跳跃的数百倍。
和姬琅交易的那点气运，勉勉强强够一次随机跳跃。
程榭之为他千难万险的“回家之路”默默叹了口气。
柴房门被打开了，眉目风流的青年走进来，他手上空无一物，但是本能地让凤清寒感受到了危险。
越漂亮美丽的东西越是危险，这是自古以来的真理。
毫无疑问，凤清寒认为程榭之是被概括在这条真理之中的。
她下意识往墙根缩了缩，程榭之走近，低头看着他，微微一笑，“你不用害怕，我只是想确定一些事情。”
凤清寒:反而更害怕了怎么办？
她惊恐地望着程榭之，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直面这么危险的事情。
她穿越的这个身份是齐王丞相的小女儿，虽然说不算受宠，但也是锦衣玉食，比起乱世里普通人不知道好上多少，出门也有一堆侍卫婢女跟随，不会有不长眼的平民百姓敢上前冒犯她。
她喉咙里因为过度惊吓发不出什么声音，只能看着程榭之慢条斯理地打量过她一番，像是确定了什么东西，目光落在凤清寒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上。
他开了口:“你想回去吗？”
凤清寒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什……什么……”
因为过分惊骇，导致她的声音有些结结巴巴。
程榭之很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我可以送你回现代，你想回去吗？”
“回现代……？”凤清寒小声念着这个词，表情茫然了瞬间，随后一种混杂着震惊、意外、狂喜的表情在她脸上呈现，她语速飞快:“你能让我回家？回现代吗？你怎么知道我是现代来的？你又是什么人？”
程榭之看着她，等她安静下来，才歪了歪头回复她提出的一连串问题:“我是什么人和你没有关系，不过我的确有办法送你回现代——如果你愿意和我做一笔交易的话。”
“什么交易？”凤清寒稍微冷静了一点儿，顺着程榭之的话往下问。
“我想要你身上的一个东西。”程榭之不遮遮掩掩，直截了当地说，“如果你决定要回去的话，那它对你毫无用处。如果你不想和我做这笔交易，更喜欢现在的锦衣华服，我现在就可以放你回丞相府。”
他平静地叙述着，“我建议你尽早做出决定，毕竟我不会在齐都城留很久。”
这句话让原本犹豫的凤清寒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和你做这笔交易！”
程榭之对她的选择并不意外，他满意地弯了弯嘴角，“假如你日后想要毁约，我依旧要拿走属于我的报酬。作为一场公平交易，你可以考虑一下你的条件。”
凤清寒低头飞快地想了想，抬起头说道:“如果你毁约的话，我想要在这个乱世里足够自保的财富与权势。”
“可以。”程榭之应允这个条件，无论凤清寒提出什么条件，对他来说都一样。他只需要凤清寒身上的气运，也因此他绝对不会毁约。
凤清寒松了口气，又不太确定地继续开口问:“那……需要我做什么吗？”
“可能到时候需要你帮个忙。”程榭之说，“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有什么问题我会联系你。”
“至于现在，你可以回去了。”程榭之没有什么诚意地浅笑着，“很抱歉今天多有冒犯，希望见谅。”
凤清寒脑子晕晕乎乎的，没有注意分辨程榭之具体说了些什么，点了点头，也没有注意到程榭之的离开。
她还沉浸在程榭之带来的消息的震撼中。
回家。
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那些久远到模糊的现代高楼大厦。
凤清寒忍不住捂着嘴小声哭了起来。
系统也晕晕乎乎的:“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我以为她会更谨慎思考一点。毕竟你就和她说了几句话，她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系统都要觉得凤清寒实在太傻白甜了。
“她连我说了丞相府都没有注意。”程榭之眯着眼睛笑了笑，“等她冷静下来大概就会发现了。”
“诶？”系统摇了摇脑袋，不解地出声。
程榭之穿过草木葱茏的花园小径，月光浸没了整个花园，让四周笼罩在一种如水的凉意中。
“她冷静下来就会后悔了。”程榭之口吻散漫，“她不会舍得这里的荣华富贵，甘愿回到现代做一个普通人。”
所以程榭之才会加上“无论凤清寒后不后悔，他都要收取应得的报酬”这一条。
他才不是那么好心善良的人。
系统想了想程榭之的话:“……难怪你每年都要都上思想教育课。”
他哪里是想和凤清寒做交易，他就是想坑凤清寒身上的气运。
程榭之对系统的话不以为然:“又不是我逼着她点头。”
“既然你这么打算，你今天绑凤清寒干什么？”系统突然想起这一遭，对自家宿主打晕人这一神来之笔也很是无语。
“啊，这个。”
程榭之顿了顿，“我本来是想试一试能不能直接剥离她身上的气运，但我想了想又觉得，做人还是要公平一点。”
“所以我让她自己选了。”
“要是凤清寒拒绝了呢。”系统好奇追问。
程榭之随手折下一枝开得明艳灿烂的杏花:“她不会拒绝。”
系统:……所以这算什么选择？
“算是我那么多年的道德教育课没有白上的结果？”程榭之顺口接上系统的话，系统才惊觉自己把腹诽说出了口。
它绞尽脑汁思索该怎么为自己开脱，但程榭之没有要和他计较的意思，踩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姬琅的房间。
“比起你和凤清寒，果然还是姬琅更有趣。”
程榭之如是做出结论。
系统……系统现在一点都不想说话。
让他去骚扰姬琅吧，让他以后被姬琅日得哭吧！
系统悲愤地想着。
错过了系统忠告的程榭之推开姬琅房门，时候已经不早，再过上一会儿就要宵禁，但姬琅房间里的灯还亮着。
“谁？”
房间里有人冷喝。
转过脸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博冠玉带，端的是风流姿态。
姬琅正与这年轻男子对面坐着，见到程榭之走进来，神情自若，甚至眼角还染着几丝笑意，“榭之，过来吧。”
程榭之态度自若地走过去，在姬琅面前地桌案上扫了眼:“今天没有夜宵？”
完全不给年轻男子半个眼神。
“卫侯，不知道这位公子是什么人？你我正在商议正事，怎么能让这等来路不明的人……”
“卫侯”指的是姬琅。
年轻男子怒气冲冲地说着，看到程榭之转过脸来，顿时卡了喉咙般。
程榭之睨着他，“来路不明，然后呢？”
他倒是很认真地想听听这人这么说。
但年轻男子见了程榭之的正脸，一时间忘了词，怔怔地盯着他。
姬琅不动声色侧了侧身子，阻隔年轻男子落在程榭之身上的目光，温声和他说话:“今日晚饭后不是吃了一碗莲子百合羹？若是晚上吃太多容易积食。”
程榭之:“那是你们。”
姬琅听懂了他的意思——那是你们人类，他是个玉玺，没有积食这种烦恼。
姬琅口吻很是微妙地顿了顿，“那我让小厨房给你煮一碗小汤圆。”
程榭之心满意足地和姬琅道了声谢。
年轻男子也终于从怔愣的状态中回过了神，“不知道这位公子是什么身份？”
“我？”程榭之转过眼，在朦胧灯影下更显灿朗的面容噙着笑，“你猜我是什么身份，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
他说着，轻轻扯了姬琅的一小簇头发放在手心把玩，语调放得软了点，像是大猫撒娇，“我有点困了，你让无关的人赶紧走好不好？”
无关的人&#183;某年轻男子，瞥了眼姬琅无奈又纵容等我神色，心里掠过种种猜想。
难怪姬琅什么美人都看不上，原来是身边早有了这样的人物。
他被这个消息搅得心神不宁，留下一句“改日再来拜访”，匆匆告辞。
看到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程榭之“噗嗤”笑出声。
“记得让小厨房做我的汤圆。”

第11章 011
“已经吩咐小厨房去煮了。”姬琅略有些无奈地回复，又伸手为程榭之拂去衣袖上沾惹的露水，“等一等。”
程榭之旋身坐下，才将从小花园折来的杏花枝插入定窑白瓷瓶中，娉婷袅娜的花枝亭亭舒展着，合着皎白月光和朦胧灯影，映出花枝末梢一截莹白如霜染雪砌的指节。
姬琅眼神半遮在灯影里，有种辨不分明的意味，他目光随着程榭之的手指在半空中移动，像是有些出神。
程榭之的肤色大约是唯一一处能将他和“玉”联系到一起去的，像玉石一样剔透莹白，可以隐约看见淡青色血管流动，但不会让人联想起没有一丝血色的病态惨白。
程榭之很多时候不太分得清姬琅心底的想法，又或者说他对姬琅这样日后没有交集的人有什么样的想法，根本没有兴趣去探究。反正等他和姬琅的交易一做完，他和姬琅就很难再有什么相遇的机会了。
这种不用顾及后果的思维方式，让程榭之在面对姬琅时态度更为肆意，偏偏姬琅自己刻意纵容，更加让程榭之没有意识到他的许多行为其实“越了界”。
姬琅深知这一点，但是他不会去提醒程榭之。
相反，他很乐意允许程榭之恶劣的行为。
就比如今天晚上。
程榭之屈腿坐在姬琅房间里，春寒料峭，姬琅担心他穿的单薄着凉，拿了张毛毯给他，将他裹得严实。等他顺手做完这一切后才反应过来，程榭之作为一个化形的玉玺，和真正的人类并不一样，也不会因为衣服穿少了着凉。
程榭之倒不觉得有什么，他极为顺手地把自己裹进毯子里，乖巧地盘腿坐着等待小厨房的汤圆。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他随便找了个话题:“刚刚半夜来和你私会的是什么人？”
“不是私会。”姬琅纠正他的用词，才和他解释了来者的身份，“方才那是齐王的第二子。司空明成。”
程榭之对诸侯和他们的儿子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没兴趣，眉眼顿时懒洋洋耸拉下来，姿态倦怠，拉长语调应了一声“哦”。
“你们商量要怎么篡齐王的位吗？”
姬琅稍顿了一下。
“我说对了？”看见他的表情，程榭之马上反应过来，惊讶道，“他脑子看着挺正常的，为什么会想出联合你篡他爹位置的主意？”
“我没有答应。”姬琅似乎不想也被程榭之归纳到“脑子不正常”的那一类人里去，马上撇开了和司空明成的关系，“他今晚来造访并不在我计划之中。”
换句话说是这位齐王的二公子脑子一抽风，觉得自己是时候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了，怀中一腔信心就跑来拜访姬琅。
“大概能猜到一点。”程榭之顺口接话，“我刚刚看你表情好像很不耐烦应付他……我的小汤圆来了。”
他话锋过渡地万分自然，说着瞥了姬琅一眼，姬琅心下会意，眼底带出一丝笑，走到房门口将小汤圆从厨娘手中端了过来。
程榭之取了小碗，很自然地按照近日来的惯例将小汤圆分了姬琅一半，坐下来继续说起方才未完成的话题。
“你真是好脾气，直接把他轰出去就行了。”
这不是程榭之第一次用“脾气好”来评价姬琅，姬琅看着他的表情，知晓他真是这么认为的。他不由得轻声笑了笑，“我不好直接轰他走，还要多谢你今晚为我解围。”
程榭之之前对司空明成一番误导，惹得他其他地方想去，自然不好打扰姬琅的“良宵”，忙不迭地走了。
“算是我对你夜宵的报答？”程榭之咬下一个汤圆，歪着头看姬琅，眼睛里摇曳着灯光碎影和模模糊糊的笑意，熠熠生辉。
姬琅心神晃了晃。
他日后大概再也不会见到比这更明亮的双眼了。
亮的连无边黑夜都不得不褪色。
一双让人无法不悸动的眼睛。
夜晚真是太能激起人生出诡秘幽暗的心思。姬琅揉了揉额角。
第二日就是齐王的寿辰，齐王宫中从薄暮时分便开始设宴，都城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程榭之自然也要跟着姬琅去赴宴，顺便让系统留意了一下凤清寒的动静。
作为丞相嫡女的凤清寒，自然也要出席这样的宫中宴席，还精心打扮了一番。
不过……
“古代推崇穿得和出丧一样去参加寿宴吗？”
程榭之听着系统的报告，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系统:“……这个……大概齐王有不同于常人的审美观？”
系统犹犹豫豫地编造着理由，显然它和程榭之一样没有办法理解这种“服饰潮流”。
齐王的审美观倒也没有与众不同到喜欢让人穿一身丧服参加他寿宴的地步，他更喜欢浓墨重彩的奢华，火树银花，觥筹交错，热闹地让人忘记这是一个荒芜的乱世。
程榭之和姬琅并排走着，余光划过奢靡的宫宴摆设，宾客已经三三两两落座，有臻首娥眉的宫女提着灯引着姬琅一行人到前方落座。
从这个座位安排看，姬琅在一群诸侯里绝对算得上地位高的那个。早早就有一堆人把自认隐晦的目光落在了程榭之和姬琅身上，饱含探究。
——先帝荒唐，和姬琅母亲那一出随没有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但是活跃在权力中心的人对内情知道的一清二楚，也知晓姬琅因为他母亲的缘故从不近女色，这些年对其他诸侯送上的美人都原封不动的退回去了。没想到还能有朝一日还能看见清心寡欲的卫侯身边出现此等美人！
不少人的心思浮动起来，更复杂同时掺杂着不怀好意算计的目光落在程榭之身上。程榭之把玩着琉璃酒杯，笑吟吟地将这些打量照单收下。
说起来程榭之“男宠”这一身份坐实，还要多感谢齐王二公子的大力宣扬，让姬琅和程榭之的艳闻轶事一夜间传遍各路诸侯别馆。
姬琅的属下俯身向两位当事人告知谣言来源。程榭之将酒杯重新放在桌案上，笑眯眯地回道:“那可真得好好感谢二公子。”
……
凤清寒坐在她父亲身后，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心里满是惊讶。
她没有料到程榭之居然是这个身份！她见程榭之衣着谈吐皆是不凡，便猜测他必定也是哪一方的王子皇孙，没想到居然是……
她捏了捏帕子，默默地想着:她并不是看不起出卖自己身体，换取荣华富贵的人，她只是……只是……有点担心那程榭之这样的身份，真的有办法帮她回去吗？
或者程榭之还有其他隐藏的高贵身份，在姬琅身边做男宠是别有图谋，就和那些做间谍的人一样……
她呼了口气，暗自劝慰着自己，一抬眼就看到对面席上姬琅慢条斯理地给程榭之剥葡萄，那眉目昳丽到连绝世丹青手都无法仔细描摹的青年心安理得享受着姬琅的投喂。姿态亲昵。
凤清寒又捏了捏帕子。
不行，她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身上。
说不定……说不定这人就只是个以色事人的男宠，根本就没有什么能力。
她很快做出了决定，不再关注程榭之，别过头和自己的婢女说话，生怕再看到什么东西脏了她的眼睛一样。
程榭之不知道他的交易对象已经彻底从心底否定了他，他盯着姬琅指尖的葡萄，一边等待着齐王本人到来开始宴会。
“少吃一点儿。等会还有正餐。”姬琅无奈地叮嘱他，说着一边又给程榭之剥了颗葡萄，递到他唇边。
他的指尖难免触到程榭之的唇瓣，温热又柔软。姬琅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随即不动声色收回，长袖下指尖轻轻摩挲着。
程榭之听到姬琅的话，颇为可惜地应道:“好吧。”
系统不能理解他这种娇里娇气的做派:“明明东西就在你眼前，你还想要吃的话自己剥不就好了？”
程榭之:“我不想弄脏手。”
系统:“……”
等系统从一阵无语中回过神，齐王终于携着两位年轻漂亮的妃子坐上了主位。
程榭之侧脸看姬琅，语气调侃:“我就说你该娶两个小老婆，不然以后设宴一个人孤零零坐在上面多可怜。”
“不用了。”姬琅慢慢擦拭着沾着汁水的帕子，口吻平静，“我不是有你吗？”
他的语气太平静，以至于一瞬间程榭之觉得这不太像个应和的玩笑。
他撑着额头，凝视着姬琅的侧脸思索了一会，刚要理清楚思绪的时候被主位上齐王一声哈哈大笑打断。
他意味深长的视线在程榭之侧脸上逡巡过一圈，举杯遥遥敬姬琅:“卫侯好福气！”
“本王平生也自认见过不少美人，但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卫侯身边这位公子的绝色！真叫我觉得一辈子都白活了！”
姬琅听着神情一冷，程榭之唇边的笑容微微扩大，将手上的坚果剥开，神情不变地听齐王继续说。
“若是卫侯同意的话，不若就将你身边这位绝色美人送给本王做生辰贺礼，咱们也算结个秦晋之好！当然，本王是怜香惜玉的人，也绝不会委屈了美人，愿以千金聘之，不知卫侯意下如何啊？”

第12章 012
齐王话音落下，整个宴会场上寂静地和灵堂出殡一样。众人屏气凝神，知道这是齐王有意要借着那漂亮不似真人的小公子给姬琅一个下马威——就要看姬琅肯不肯接了。
“咔嚓——”
清脆的坚果壳被剥开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一圈。
气氛从极致的凝固变得诡异起来，程榭之对殿内一众宾客意味各异的视线全然无察觉般，专心又剥了个坚果。
凤清寒皱起眉，盯着他看，再一次怀疑这么个只有脸可以看的废物真值得自己相信吗？
系统:“……别吃了。他们在商量把你打包卖给糟老头子！”
系统:“我就说你顶着这张脸太低调了不行，之前在帝国的时候哪里有人敢想娶你做小老婆。”
系统碎碎念着。
程榭之事不关己地看了看主位上的齐王，目光重新转回姬琅身上。
姬琅的表情冷得仿佛结冰，没有往日对着程榭之的笑意，阴沉得可怕。他背脊绷得笔直，眼睑下浮着淡淡的肃杀之气，搭在桌案上的半只手青筋毕露。
今天这事恐怕不好收场了。在场人默默想着，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还在剥坚果的程榭之。
众人:“……”
蓝颜祸水啊蓝颜祸水！
还是没有一点自觉的蓝颜祸水！
姬琅声音淬着寒冰:“本侯与齐王也不是秦与晋，不必结什么秦晋之好！”
齐王眯起眼，“卫侯也不必说得这样绝对！本王与卫侯都是怜香惜玉的人，不如还是问一问小公子的意见。”
程榭之又剥了个坚果，在一干人的注视下慢吞吞地抬起眼睛，对上齐王，像是遇上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其实比起卫侯来，我或许更知晓齐王怜香惜玉的心情。”
齐王正要大笑，程榭之话锋一转:“不过我对色欲熏心的糟老头子，一向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情。”
他说着，弯了弯漂亮的眼睛。没等众人从这昙花一现的美貌风情中回神，程榭之已经踩着桌案一跃而起直上台阶，没有人看清楚他的身影动作，视野里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片天青色残影，然后便见那漂亮到妖异的青年提起齐王的领子，随手往外一丢，半个肥胖身躯重重砸在青铜桌案上，果盘酒杯随着震动洒落一地，一半砸在齐王头上，稀里哗啦一阵声响，砸的他头晕眼花。
程榭之弯着嘴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笑容中冷漠与轻蔑都毫不掩饰，甚至从齐王自下而上的角度望去，还有些森冷。
他被美色和酒液冲击的头脑终于清醒，哆哆嗦嗦伸出肥胖手指指着程榭之:“来人，护驾！护驾！”
殿内因为今晚设宴并未留人守卫在齐王左右，他这一喊，殿外的士兵急急忙忙冲进来，宫女太监惊得四处逃散，各国诸侯身边的人也亮出兵刃，提防万一。
场面一时极为混乱。
程榭之却懒得管这些嘈杂的声势，他从袖里取出一方叠好的帕子，覆盖在手心，蹲下身与跌坐在地两股战战的齐王视线持平，微微一笑。
“咔嚓——”掰断了齐王的手指。
一阵惨烈的嚎叫声响彻大殿。
原本对程榭之样貌生出一点不可告人心思的宾客们心下一跳，隐晦又敬佩地向姬琅投去视线——像这等美人，可不是一般人有福气消受得起的！
凤清寒藏在柱子后，对程榭之一番行为暗自皱眉。这个人这样在宴会上没脑子不管不顾地一闹，到时候姬琅也保不下他。
这种没有一点大局观念的人，还好她没有指望。
程榭之起身，将碰过齐王手指的手帕丢开，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嫌弃。姬琅不知何时已经走上来，将程榭之隐隐圈在怀中，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齐王手底下的人将他们围了一圈，但顾忌着姬琅的身份，不敢继续动作。
“抓起来！给我抓起来！”齐王暴跳如雷大喊。程榭之视线一低，他顿时回想起被断指的痛苦，马上噤声。但整个身躯都在颤抖，分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疼痛。
程榭之慢条斯理地折起半截袖子，将齐王从满地狼藉中拎了起来。这一次他动作很慢，像是不情不愿拎起一个不干净的东西，可偏偏依旧没有谁成功阻止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今晚宴会的主人被那似妖似魔的青年戏弄。
程榭之笑意微深:“连为我断根手指都做不到，齐王陛下，你的怜香惜玉也太肤浅了吧？”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
“既然你对我并非诚心，那咱俩就没有缘分了。”
“真遗憾。”
齐王:“……”
谁跟你娘的诚心遗憾！
程榭之满意地欣赏了一会齐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转头对姬琅说:“既然齐王没有诚意，那秦晋之好的事情还是算了吧。宴会可以继续了吗？我还想尝一尝齐王宫里大厨的手艺。”
姬琅低声微笑:“咱们是客人，宴会能不能继续还要问主人的意思。”
“哦。”程榭之歪了歪头，“那齐王应该没什么意见。”
齐王小命被人捏在手里，哪里敢说有什么意见，正要屈辱点头，这时他的长子像是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起身掷地有声道:“难道卫侯身边之人刺杀我父王一事就这么算了吗？还请卫侯严惩此等来路不明之人！”
齐王要被自己这个猪儿子气死了！现在的问题是惩不惩罚程榭之吗？是他一条命被人捏在手上快折腾没了！这家伙就是个疯子！疯子！
程榭之慢吞吞看了这位齐王长子一眼，齐王二子和三子一个正躺在地上装昏，一个满脸失望，未来开国皇帝司空明遥则坐在原位上事不关己——现在这个阶段他还在装双腿残废呢。
只有长子跳了出来。
程榭之有点理解为什么齐王这个脑子居然也会“后继无人”了。
“大公子，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随便插嘴。这点你父王没有教过你吗？”
“……”
姬琅没忍住轻轻弯了下嘴角。
齐王趁着这个机会狠狠剐了自己大儿子一眼，“犬子无知，小公子不要介意。”
“当然。”程榭之唇边的笑意深了深，带点莫名的意味，“宴会继续吧，齐王老人家的大寿，还是不要扫兴比较好。”
他说着，抓着齐王衣领的手一松，眉梢挑出一个浅浅的弧度，随即周围所有围绕着程榭之与姬琅两人的士兵手里的武器寸寸碎裂！
精铁制成的刀刃碎开成一段段，噼里啪啦掉落在地上，反射出银白寒光。
齐王心里头想着要报复的那一口气顿时瘪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程度了，即使是当时武林闻名的高手齐王也见过几位，没有一个人有这种可怕的能力。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他心底的愤怒转为惊惧，程榭之精致的难描难画的侧脸半隐在灯影里，依旧是让人目眩神迷的美貌，却再也不敢让人起一丝窥探之心。
那漂亮的青年抬了下手，指尖银白一闪而过，似是一片断刃。
众人才注意到方才围着他的士兵脖颈上都出现了一道淡淡的血线，心下极为骇然。
程榭之拉着姬琅的袖子走回原位，继续低头漫不经心地剥着手里的坚果。和之前一样漂亮安静地像只无害的大猫，但现在没有一个人觉得他无害无辜，只有一种对实力莫测的强者的惊惧。
他展现出来的能力，证明了他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取人首级多么轻而易举，游刃有余。若是他方才真动了杀心，齐王今天恐怕就得下黄泉和阎王爷诉苦了。
这样的人哪里会是姬琅的男宠，估计是他重金请来的秘密武器才对。齐王这次一不小心踢到铁板了！
各种浮动的猜测下，宫女收拾了一番现场，齐王给自己断掉的手指包扎了一下，装作无事发生地宣布宴会继续。
程榭之留了手，没有真的废掉齐王的手指，不过也需要修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这对齐王本人来说绝对是不可饶恕的奇耻大辱，但明面上他自己已经承诺不追究，就不能再当面计较，只能暗自想着再找办法报复回去。
程榭之不管他心肠里的弯弯绕绕，他吃了一点菜肴，皱了皱眉头，有点后悔刚刚不应该为了吃饭草草放过齐王。姬琅瞧出他对食物不满意，说:“等会宴会之后我让小厨房做藕粉荷花酥。”
程榭之眼睛亮了亮，“好。我刚刚没有吓到你吧？”
他随口一问。
“没有。”姬琅笑着回道，顺便给他剥了颗葡萄，“只是有些意外你身手这么好。”
“还行。”程榭之咕哝着应声，其实当了五年一动不动的玉玺，他的身手已经没有那么敏捷，但对付一般情况也够用了。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及齐王，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位表面风光的齐王，并不是什么上台面的人物。
毕竟有脑子的君王也干不出齐王的作派，比如此刻让一群大臣的女儿当着各国使臣的面轮番上台表演——据说是他宠爱的哪个妃子给他出的馊主意。
宴会气氛逐渐重新开始恢复热闹，大家不约而同选择忘记了程榭之闹的一出，欢欢喜喜地开始向齐王贺寿，各家闺秀争奇斗艳更是将气氛推到顶峰。
只是到底不一样了。先前是为齐王贺寿，现在则多多少少是迫于程榭之希望宴会继续的“淫威”——如果不顺他的意，要是他再突然暴起，把在场一堆人都杀了，他们找谁说苦去？
谁都不怀疑程榭之有这个能力，包括齐王本人。
下一个登台献舞的是凤清寒。
程榭之抬手打了个哈欠，对这些抚琴写字吟诗的表演没什么兴致，便随口和姬琅说话:“你想要这片天下吗？”
他声音淹没在嘈杂乐声中，却清晰传入姬琅耳中。

第13章 013
姬琅握着酒樽的手指微微用力，侧脸看向程榭之，青年支着下颌，眼神一半落在大殿内的献舞上，另一半分给他。
他喉头动了动，酝酿好的回答在舌尖滚过一遭，还未吐出一个发音，程榭之就转回头去，无聊地说了句“算了”。
姬琅:“……”
程榭之屈指慢慢叩击着檀木桌案，声音低沉舒缓，暗合着某种奇异韵律。
程榭之:“刺杀齐王的刺客怎么还不行动？这出戏唱完就能回去吃夜宵了。”
正在看凤清寒跳一支水墨舞的系统回神:“……你除了夜宵能想点别的事情吗？”
程榭之:“有什么别的事情需要我思考？”
他认真想了想，然后给了自己一个万分肯定的回答:“没有。”
系统对不求上进的宿主表示了担忧，幽幽吐了一口气，正要劝说自家宿主不要被姬琅这点小恩小惠迷花了眼，就见姬琅又剥了颗晶莹剔透的葡萄递到程榭之嘴边。
程榭之一口咬住，弯着眼睛道谢，继续等待姬琅的下一轮投喂。
系统:“……”日常不想说话。
跟在姬琅身后的下属表情有种奇怪的压抑——能让他们主子亲手伺候到这个地步的，除了程榭之恐怕天王老子也没有这个福分。原本一想到程榭之那惊人的破坏力，他们不由得有点担心他们可怜的主子是被胁迫着处处伺候程榭之，正筹划着怎么解救姬琅于水火，就发现他们主子自己乐在其中，恨不得程榭之的一切都不要假手他人才好。
属下:……是他们多想了。
凤清寒的舞蹈融合了很多现代元素，风格大胆又新奇，很是能抓这些古代人的眼球，不过对见识过星际时代繁盛的娱乐文化产业的程榭之来说就有些平庸了。他眼皮子微微垂下，半睁着的眼睛里盛满困倦，似乎是有些累了。
系统见状奇怪地检测了一下程榭之的身体数据:“宿主，你好像有点劳累过度……但是您明明没有做什么事情啊……”
它声音泛着疑惑不解。
程榭之也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这种异样来的并不迅猛激烈，甚至称得上温和，只是一点点蚕食着程榭之的力气，让他逐渐产生一种类似“疲倦”的状态。
但这种“疲倦”对程榭之来说就是不正常的——他不会让自己精力不足的样子出现在人前。
程榭之蹙了下眉:“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系统结结巴巴:“……什……什么？”
程榭之没有再回答系统的问题，他伸手扯了扯姬琅的衣袖，“我有点累了，我们可以提前走吗？”
姬琅低眼看他，青年漆黑如黑曜石的眼睛里沾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九枝灯的烛火摇曳映照下，微微抬起与他四目相对，宛如有碎星浮动。
姬琅呼吸几乎一窒。
程榭之的声音也放得轻，轻到有些柔软，像是难得一见的示弱，又像是一个恶劣的玩笑——他开玩笑时也喜欢用无辜而柔软的嗓音，理直气壮的恶劣，却没办法让人责怪。
姬琅抓住程榭之的手腕，将他往自己的方向一带，吩咐了属下两句，又对齐王道:“本侯今晚有些不适，就先告辞了，不打扰各位兴致。”
他知会齐王一声，不等齐王客气挽留就带着程榭之径直走出大殿。
整个宴会场内气氛徒然一僵，随着姬琅的离开，场内各人心思又浮动了起来，不知道他们又揣测了什么，没一会都纷纷起身告辞，惹得齐王脸色青青紫紫，怒到极致又不能当场发作，他身边的美人凑上去安慰他，被他一把扫开，他脸色阴沉可怖地盯着大殿门外，从牙缝里挤出一丝恨意:“姬、琅！”
程榭之并不知晓齐王老人家过个寿辰这么命途多舛、不尽如意，姬琅大概也察觉到程榭之状态隐隐不对劲，二话不说带着他离开齐王宫。
程榭之体内有什么东西几乎要澎湃而出，系统正急得团团转，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落到程榭之耳朵里就像被打了码一样含糊一片。但他自己的意识依旧非常清楚:“我可能要变回原形了。”
“要快点回马车上去，起码不能大庭广众之下变回去。”
程榭之条理清晰地说着，虽然就算被发现非人类的身份也算不了什么，但他并不想花心思处理多余的麻烦——又拿不到气运。
姬琅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程榭之又继续说:“突然变回去的原因我还没有找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变回来，解毒的事情可能会延后。”
“没关系。”
程榭之打断他:“我是担心再一次化成人形的时间间隔太长，你已经撑不住毒发身亡。”
冷漠又无情的口吻。
姬琅却不在意他的冷淡，甚至轻声笑了笑:“我会努力活着，等你回来。”
宛如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放心，也不会太久。”程榭之半阖着眼睛和他说话，难得心善带上几分安慰的意味。
……
程榭之料的一点也不错，果然上了马车不到一刻钟，他就在姬琅的注视下突然变回了玉玺原形。
姬琅凝视这块玉玺半晌，将他揣入袖中。
系统正疯狂排查程榭之突然变回玉玺的原因，急得焦头烂额，程榭之的意识体虚浮在虚空，盘腿坐着和系统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
颇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意味。
系统要疯了:“你快想一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啊！要变回人形咱们才能完成和姬琅的交易拿到气运值啊！”
它疯狂地扯掉自己衍生出来的数据流。
程榭之若有所思:“大概是因为我改变了世界线发展的轨迹。”
在原本的轨迹里，这场宴会上齐王遇刺，凤清寒大显身手，达成名扬天下第一步，但是这些都被程榭之一闹给蝴蝶掉了，导致世界线的轨迹发展出现了偏移。
系统数据卡顿了一下:“……所以？”
“我第一次变成人的契机是遇到了姬琅。他身上的气运非常强盛，甚至命格隐隐有紫微之相。”程榭之不紧不慢地说着，“我当时能变成人形应当和他身上的帝王气象有关系——毕竟我的‘本体’是与国运紧密相连的玉玺。”
“齐王寿宴上我改变了接下来事情的发展轨迹，作为本世界外来者的我当然要付出代价。”
他当日变成人形，应该是无意中和姬琅有了接触，靠着他身上的帝王气运触发契机。后来他和姬琅相处颇为亲近，也就能一直维持人形。但是寿宴上他直接导致接下来应该发生的事情改变，那点庇护他维持人形的帝王气运作为“惩罚”被拿走，他就只能暂时变回玉玺。
理清楚其中的逻辑，系统终于松了口气，“那您接下来和姬琅多接触接触就能重新变回人了。”
说着，系统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等等……那不是意味着在这个世界宿主你要一直待在姬琅身边，才能做个人？”
不等程榭之对它的语言表达能力进行嘲讽，系统沉痛又惋惜地再度开口:“宿主，我早就建议您不如和姬琅睡了再说，不然现在也不用面临连人都做不了的问题，还能共享他身上的气运，一举两得。”

第14章 014
程榭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呵。
这声饱含杀机的微笑终于让系统闭嘴了，但是在闭嘴之前它抓紧机会讽刺了自家宿主一句:“不过按照现在你顶着一副冷冰冰石头的状态，估计也睡不到姬琅呢。”
它机械式的声音刻意拉长，模仿歌剧发出一种咏叹调般的腔调，拉足了嘲讽。
程榭之忍无可忍地切断了系统信号。
知道暂时变回玉玺原因之后，程榭之就不担心自己目前的境况，他待在姬琅身边，没多久就能够重新变回人形。这个突发的意外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值得关注的问题，除了让他对眼下的境况产生一点苦恼——毕竟按他的推测，如果他要一直待在这个世界，就无法离开姬琅身边。
受制于人对程榭之而言绝不是一件让他开心的事情。
他屈腿坐在虚空中，单手撑颌想了一会，漂亮又凌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甚清晰的意味，良久，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定，微微蹙起的眉梢松开，支着撑额头的手放下，在另一只手腕骨上摩挲过片刻。
那只肤质雪白的手，手腕上套着一串浅红色的剔透珠子，颗颗圆润剔透，反射出晶莹明亮的光芒，像是某种名贵的宝石。
越发衬得他手腕精巧漂亮。
如果要保持人类身份而受制于姬琅的话，程榭之不会在这个世界停留太久。一个世界也没有办法收集足够的气运能量，去往下一个世界对他来说几乎是不需要考虑的事情，唯一稍稍值得思考的是什么时候去。
那么可以让系统开始准备跳跃往下一个时空。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手腕上套着的琉璃串珠，低着头想，拿到和姬琅交易的那笔气运还有凤清寒的那部分气运，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
做决定没有耗费程榭之多少时间，但很快他又陷入了另一个烦恼中——他失去了今天晚上的夜宵。
他忧愁地叹了口气，看着自己被姬琅揣在怀中带回驿站下榻处，小心翼翼摆在床头，为自己失去的夜宵默哀片刻。
姬琅如往常一样坐在桌案前处理公文，虽然离开了自己的地盘，但每天需要姬琅亲自批示的事情只多不少，好在他这几年招揽了不少手下，协助他处理各种事物，不必忙得焦头烂额。
今日他的心思却已经全然不在公文上，他眼神一直落在那方玉玺所在的位置，微微出神。换了往常的这个时候，程榭之已经在小花园转过一圈，随手攀折一支杏花或是其他什么枝条，闲庭信步走过来用花枝换一碗符合他胃口的夜宵。
若是按照姬琅一贯的习性，他应该是最不喜欢程榭之这样性子的人物，娇气又恶劣，吃穿用度无一不要用最精细的伺候，性情更是顽劣不堪，换作往日太平盛景，王城根下他一定是纨绔子弟中走鸡斗狗最擅长的一个。但是偏偏程榭之这个人对他有什么不自知的致命吸引，那些以往的喜恶原则在遇上程榭之之后全然不值得一提，就连本不该被触碰的底线也在这个人面前一再放低。
甚至他还提起他不愿意多提的过去，只为了在程榭之面前博取一分同情。
今天晚上，只不过是他第一次没有看见程榭之如往常那样出现，他便忍不住地生出几分心慌。
姬琅微微苦笑，揉了揉额心。
如果“程榭之”代表一个魔障，那么他已经深陷其中无可自拔。
偏偏还心甘情愿。
但正是因为这样，才不可能轻易放手！他眉眼渐渐转为一种坚定的神色，晦涩难明的眼神从那方安静陈列的玉玺上挪开，勾出浅淡又势在必得的笑意。
……
程榭之不知道这个在他看来没有什么的小插曲让姬琅的心境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他缓慢地抬起眼睛，看着视野里因为距离极近而被无限放大的、属于姬琅的五官，迟疑地眨了眨眼睫，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称得上“迷茫”的意味，他又缓慢地抬了抬胳膊，把自己整个人从姬琅手臂构成的禁锢中解救出来。
……所以为什么他只不过稍微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世界都快变成他不认识的样子了。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姬琅怀里这个过分惊悚的事实，以至于让程榭之一时间忽略自己已经重新变回原形。
系统“啧啧”地感慨两声:“宿主，加油！一鼓作气趁此良机把姬琅睡了！”
程榭之盯着姬琅的脸，像是陷入某种思考，没有理会系统。
姬琅浅眠，程榭之的动作让他瞬间惊醒，刚刚睁眼一刹那眼底含着十二分冷淡警惕，在对上程榭之眼睛时又瞬间烟消云散。
他喉咙动了动:“……你变回来了？”
程榭之正费力处理着自己和姬琅纠缠在一起的一小簇头发，闻言点了点头，“大概是半夜的时候变回来了。”
能这么快变回来，大概是因为姬琅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把他揣在怀里睡了一晚上。
近距离接触对变回人形果然有作用。
程榭之有点乱七八糟地想着，可能早上他脑子尚且有点不清醒，好一会才想起来:“所以现在你能先让我起来吗？”
他说着，手指从那簇和姬琅交缠在一起的头发上轻轻一划，发丝应声而断。
姬琅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手臂还锢着程榭之的腰，而且……
程榭之变成人形的时候并未穿衣服。
姬琅与程榭之腰上那段肌肤接触的手臂几乎发烫，掌下触感柔韧又温软，像是春天将化的雪，带着些微凉意。
他飞快将手臂从程榭之腰上挪走，别开视线，几乎不敢去看那漂亮近似妖魅的青年。
程榭之对他过度的反应歪了歪头，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笑嘻嘻起身披衣。
等他穿好衣服，姬琅也起身，吩咐侍女端来洗漱的用具。侍女见到程榭之出现在姬琅房间内，露出一种近似明悟的了然，在放下水盆出去之前，她犹豫片刻，还是询问:“主公，要换床榻被褥吗？”
姬琅见她眼神自认为隐晦地在自己和程榭之之间来回打转，便知道这侍女必然是想到其他什么地方去了，但是他也不可能开口纠正侍女脑子里想法，不由得沉默片刻。
程榭之便笑着摆摆手，“不用。你们主子没有千金小姐那么讲究娇气，对了，什么时候可以上早餐？”
他有些用词和这里人的习惯不太一样，但不妨碍侍女理解:“您是说早食？厨房已经备下了，我这就让人端过来，请您稍等片刻。”
用早食的只有姬琅和程榭之两人，也没让侍女在一旁伺候，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顺便说话。
姬琅给程榭之讲了讲他们离开齐王宫后，宴会上发生的事情。姬琅告辞后，不少诸侯眼见着情况不对也纷纷起身告辞，弄得齐王当场大发脾气。
程榭之用筷子戳着自己碗里的水晶翡翠虾饺，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姬琅的话上，只勉强应付着:“那齐王想必很是生气，老人家这么大年纪过个寿辰也不容易。说不定一下子想不开会让人追杀你呢。”
姬琅并没有否认这种可能，依照齐王的行事作风，这种事情他不是干不出来，他蹙了下眉头，“若是他真打算派人追杀我，恐怕也绝不会放过你。从来没有人让齐王在大庭广众下丢过这么大的面子。”
系统幽幽插话:“……果然是经历的社会毒打少了。”
程榭之按住它，回答姬琅:“也从来没有人敢说要让我做小老婆。”
他不舍地吞下自己碟子里最后一个虾饺，抬眼看向姬琅。姬琅微微一笑，说:“让齐王长点教训也没什么不好。他要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称王称帝一向是没什么人管的，不过要把他齐王的作派拿到我面前，也要看我愿不愿意搭台让他唱这一出戏。”
程榭之仍盯着他，表情无辜。
姬琅微微叹了口气，将自己面前的一笼虾饺推给程榭之，程榭之眼神亮起，立马恭维他:“日薄西山的齐王怎么能和我们潜龙在渊的卫侯殿下相比！”
他这句恭维极不走心，说着的时候甚至眼神都没有从虾饺上挪开半寸，却还是惹得姬琅轻声笑起来。
程榭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耐心就更充足了起来，继续和姬琅说话，又问:“那凤清寒呢？她昨天那支舞不是当世罕见？”
他话里半是玩笑的意味，并不是真心夸赞凤清寒跳的那支舞蹈，配上他噙着笑容的模样，有些微妙婉转的讽意。
虽然从中判断出程榭之对凤清寒没有特别心思，姬琅却依然不由得蹙了蹙眉:“她那支舞我听人说是跳的不错，得了齐王奖赏，被指婚给了齐王的儿子。”
程榭之接话:“司空明遥？”
“没错。不过齐王这个儿子声名不显，很少为人所知，你对他似乎有几分了解。”
“听过一些。”程榭之弯了下嘴角，这事听上去可就有意思了，虽然他蝴蝶掉了齐王遇刺凤清寒借机扬名的事情，但是凤清寒和司空明遥被赐婚这件事却还是发生了。
他敛下心思，又问:“既然宴会已经结束，那我们应该准备回程了。正好回去顺路去取那一味治愈你所中之毒的药材。”
“好。”
“到时候你先回去吧。”程榭之简单做了一个规划，“我找到那株药材就会立刻回去，耽搁不了多久。其他药材都已经准备齐了，回去就可以马上解毒。”
程榭之想了想又补充道:“等你解完毒，我应该也差不多要离开了。”
姬琅闻言，眼底瞬间染上一层幽暗，复而又散开，依旧是笑意温雅的模样:“那你准备去哪儿？”

第15章 015
姬琅问这话时语气如常，即使是程榭之也没有从他那一瞬间的表情里察觉什么异样。
程榭之对这个问题自然不会如实告知——他总不能告诉姬琅，他拿到姬琅身上的气运就准备去下一个世界。他自认还是很照顾姬琅作为一个古代人的接受能力。
因此他想了想说:“随便去哪里吧。也许说不定还会去见一见小皇帝。”
他提到小皇帝完全是记忆乍现，但早已被遗忘的人物突然从角落里被翻找出来提及，还是让姬琅眼神一沉——程榭之和小皇帝到底相处过五年。
他表情一瞬间极为可怕，在程榭之转过视线之前马上敛起。
捕捉到了他这个表情的系统数据流几乎中断了一秒钟，好不容易才从惊吓中回神，结结巴巴说:“宿主……宿主……”
程榭之:“嗯？”
系统稳定住自己差点要紊乱的运行程序:“和姬琅做完这笔交易之后，我们就赶紧走吧。刚刚你没有看到姬琅那个表情……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它自顾自陷入了碎碎念“太可怕了”的循环。
程榭之下意识与表情温和的姬琅对视一眼，陷入了一种怀疑，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姬琅都不像系统说的那样“可怕”。他不知道这是系统的误会还是姬琅“可怕”的一面并没有对他显露出来。
在大部分情况下，程榭之还是愿意相信系统的判断。作为帝国最先进的人工智能，系统虽然很多时候看起来傻了一点，但并不是真的想程榭之往常嘲讽它的那样是个“废物系统”。
但是姬琅至今也没有让他发现什么“可怕”的地方。他知道能在乱世里站稳脚跟的人物都不简单，但这并不值得一个“可怕”的评价。
姬琅察觉到他隐晦的探究的目光，不动声色开口:“怎么了？”
程榭之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感觉你刚刚的表情有点奇怪。”
他平静的话语中带出一层浅浅的试探，但是又轻描淡写地让人觉得他只不过随口回答了姬琅的问题。
姬琅却不会忽视发生在程榭之身上的任何异样，他也深知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程榭之的警觉。和各种各样工于心计的人打过交道的姬琅不认为程榭之只是随口一问，他太擅长用这样举重若轻的口吻说话，但依照姬琅对他的了解，若是程榭之真的不在意，他根本不会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程榭之问出来，代表着他心存怀疑。
“有吗？”姬琅心思一刹那的百转千回被掩在眼底，他迎着程榭之的目光平静弯了下唇，“第一次见你说我的表情奇怪，我以为从来你不会注意我的表情？”
程榭之眨了眨眼睛，“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轻轻松松地将这个话题带过，“我以为你听到我马上就要离开的消息起码会有一点不舍的表情呢。”
他看着姬琅，万分失望地叹了口气，“没想到居然只是我看错了。”
“那你可能没有看错。”姬琅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确实很舍不得你。”
“诶？”程榭之疑惑地看着他，难以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任何一点不舍。
古代人的心思真是比帝国那些一肚子花花肠子的政客还难以理解。
他如此给姬琅下了判断。
姬琅敛了笑意:“你方才说要去找小皇帝？小皇帝大概会被传国玉玺变成了人这件事吓得哭吧。为什么不能留下来？我真的很舍不得你。”
温雅隽逸的青年口吻带出微微的叹息，说出“舍不得”时态度自然，仿佛是为即将与挚友分别而生出无限遗憾。
程榭之摊了摊手，表示自己的无奈:“因为我也有自己的事情想要去做啊，就像你想要得到这片天下一样。”
不同的是，驱动姬琅的是野心与欲望，而程榭之是为了仇恨。
他当初为了带走系统，几乎和整个帝国上层撕破了脸。后来被一路追杀时，他顺便做了一些无伤大雅的报复，让不少权贵颜面尽失、损失惨重。
即使程榭之哪一天缴械投降，那些被他报复过的帝国高官权贵也绝不会放过他。和那些人打过无数次交道的程榭之太了解他们的劣性根。当然，他也根本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不然他就不会让自己走到不留余地的这一步。
程榭之简单地说了两句话，甚至还带着半开玩笑的神情，姬琅却仿佛看见他眼睛里某种深重而莫名的情绪。
因此他没有继续劝程榭之留在他身边:“那希望你以后还能记得我。”
“也许。”程榭之没有保证什么，他模棱两可地回应姬琅。
似乎不再想继续这个使气氛有些沉闷的话题，姬琅主动提起:“说起小皇帝，如果当初我没有把你带回来……”
程榭之打断他，“如果那样的话，我大概会选择和小皇帝做交易吧。”就像系统曾经建议的那样，如果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毫无疑问会选择扶持小皇帝，帮助他复国。毕竟作为天下之主，身上的气运对程榭之来说也是一笔足够可观的数目了。
遇到姬琅，只能说是难得一遇的缘分。如果他不是刚好在姬琅面前化成了人形，那么恐怕他就会被姬琅归类为毫无用处、华而不实的东西，和小皇帝一起被打包送走，换成粮草。
巧合的是，姬琅偏偏在那一刻推开了门。
程榭之有时候回想起和姬琅的初遇，觉得这样的巧合机缘在他人生里也算是难得一见的经历了。平心而论，能认识姬琅肯定比不得不选择扶持小皇帝要来的好，毕竟小皇帝那种性格要扶持起来实在太难了，还要时刻担心小皇帝自己的势力壮大后反咬一口——这样的事例在历史上绝不少见。
姬琅挑了一下眉:“所以和我做交易，并不是你唯一的选择？对你来说交易的对象是谁都一样？”
“那还是不一样的。”程榭之把他和小皇帝比较了一下，毫不犹豫地回答，“毕竟不是谁都能有你身上这么深厚的气运。”也不是谁都像姬琅这么容忍他的脾气。
姬琅勾了下嘴角，说不出对程榭之这个回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
另一个被程榭之密切关注的对象，凤清寒正在丞相府内接圣旨。齐王对她昨天晚上的献舞极为满意——凤清寒这支舞蹈让他稍微挽回了一点被程榭之踩在脚下的颜面。
他决定给凤清寒一点奖赏，但思来想去他也没想出什么适合凤清寒的奖赏。他本欲要拟旨给凤清寒封妃，但他的宠妃劝阻了齐王，提议把凤清寒赐婚给他儿子。齐王在宠妃的枕头风之下被说动了心思，正好他的四儿子司空明遥还没有娶妻，就干脆下旨把凤清寒赐婚给了司空明遥。
至于把一个漂亮小姑娘嫁给他双腿残疾的儿子，是不是一种值得人欢天喜地的奖赏，只能自由心证。
对于这个结果，大家都很满意。齐王展现了自己的宽厚仁慈，宠妃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丞相家里多了一个光耀门楣的王妃。
至于凤清寒自己的意见，又有谁关心呢？
等宣旨的公公走了，凤清寒还跪在庭院的地砖上，愣愣地没有回神。
她手指捏紧衣袖，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她精心准备了许久，打算在齐王寿宴上一鸣惊人，洗刷曾经“凤清寒”的草包名声，她也的确做到了，整个齐王城里都流传着丞相的小女儿人美心善、能歌善舞的美名，甚至说她的舞蹈比天下第一的舞姬跳的还要好。
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赐婚给一个残废！
作为齐王第四子的司空明遥并不受宠，这几乎是王城里大家心知肚明的消息。他是齐王酒后和一个宫女所生的的孩子，远比不上齐王其他几个儿子出身尊贵，身后也没有强大的母族作为支撑，能够继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凤清寒一点也不想跟着司空明遥在新的齐王继位之后被清算！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满是她那些同父异母的姐妹们阴阳怪气祝贺她的声音，但是这些她都没有心情去反驳。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想着要如何拒绝这桩婚事！
婢女来扶她，被凤清寒伸手打开:“滚开，不要碰我！”
凤清寒对于这桩婚事的抗拒程度超出了系统的认知，它瞠目结舌地把这个消息分享给程榭之:“明明我们一开始看到的影像里，她接下赐婚的圣旨的时候，虽然没有很高兴，但是也没有这么失望吧？”
按凤清寒现在的模样，如果告诉她司空明遥死了她就不用嫁了，恐怕她会立刻提着刀上门把司空明遥剁成八块。
程榭之往回拨了拨影像:“那是因为没有我的干扰，齐王遇刺的时候，司空明遥出手救下了凤清寒，她自然猜出来司空明遥并不是真的残废，对他有所期待，而不是像如今这样——”
他懒洋洋地说着，指尖从影像上收回。
“凤清寒要来找我了。”
系统:“？”
没等它想明白，凤清寒果然如程榭之所料那样，当天就找上了门。

第16章 016
凤清寒来的时间也赶巧，刚好是程榭之和姬琅准备动身离开齐王都的前一天。
她一个齐王麾下重臣的女儿跑到别国使臣下榻的驿站，本身就是非常惹人注目的行为，尤其是齐王还刚刚将她赐婚给自己的儿子。向来最喜欢阴谋论的政客们暗自一咂摸，都觉得是齐王必然别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说借美人计离间姬琅和程榭之。
这猜测也不是十分无道理，因而他们中不少人都深信不疑，不过脑子地就派了不少美人去“偶遇”程榭之，其中不少还是弱不禁风的俊秀少年。
程榭之对这些偶遇倒没什么感觉，他三言两语打发了凤清寒，让她过两天跟着自己出发去找药材，找到之后就可以遂她的愿，送她回现代。
系统奇道:“宿主你这一次似乎猜错了。凤清寒并不想留在这里。”
不过就算牺牲部分能量送凤清寒回现代，这笔交易对他们来说依旧稳赚不赔。凤清寒所在的时空和这个世界坐标极为接近，近到系统基本不用花什么能量计算凤清寒之前生活的那个世界的坐标，甚至他们还可以顺便将凤清寒的世界选定为下一个世界，一箭双雕。
系统美滋滋地计算着。
程榭之目不斜视地从一个水绿衣衫、腰系玉带、俊眼神飞的少年身边走过，半点也不想来一场命运的邂逅，顺便抽出心思回答系统:“那可未必。”
系统:“？？？”
在它看来，这笔交易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说不定她会更乐意用我的性命去向齐王邀功。”程榭之道，“这可是摆脱赐婚的好机会。”
系统不能理解:“不会吧？她回现代不好吗？古代对人性的压迫……”
系统有点不知道怎么组织人类的语言了。
程榭之正要开口回答，那被他忽视的俊秀少年长眉怒脸，气冲冲地大叫:“喂！站住！”
程榭之脚步顿也没顿地走过去，抬了下手，少年以为他在对自己示意，又没看懂他的手势，眉头紧锁，正要开口询问，却被程榭之身边突然出现的两人一左一右抓住手臂，挣脱不得，傻愣愣地就被丢出了驿馆门。
姬琅的手下在大部分时候还是很好用的，程榭之对这一点也很满意。虽然他对系统说，自己这么忍受姬琅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完全是为了照顾姬琅作为甲方的心情——谁身边出现个妖物似的东西总是要提防一二，但系统总觉得程榭之纯粹是为了有人及时供他使唤。
程榭之到底还是没能有机会回答系统的问题，因为那少年被丢出门外后就开始扯着嗓子大声叫喊，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对程榭之的愤怒与指责。只不过他大概出身教养良好，翻来倒去也说不出两个骂人的词，只把一个“非人哉”气呼呼地重复了十几遍。
程榭之嫌弃了一下古代建筑糟糕的隔音效果，然后施施然地去找了姬琅。
姬琅正和另一个姿容俊秀的青年议事，见他突然过来，一时间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出的欣喜，他递了盏茶给程榭之，温声询问:“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和他议事的青年，和姬琅也打过不少交道，却是第一次见他这么温柔体贴地对另一个人说话，心下一时间有些感慨又有些好笑——没想到姬琅这样的人物，也会拘泥于儿女情长。
他独自感慨的心绪并没能持续多久，因为程榭之朝他看了过来，轻轻挑起的眼尾扬出一道如弯月的线，连带着那双眼睛看人也覆盖上一丝月影朦胧似的薄薄笑意:“外头那个穿绿衣服的是你带过来的人？能不能叫他闭嘴，如果你不能的话那我就只能割了他的舌头，一劳永逸了。”
他轻飘飘地说着，眼睛里笑意甚至没有散开一星半点，仿佛在讲什么不打紧的小事，却叫青年蓦然变了脸色，猜出来是自己带来的人惹了事，拱手向他赔礼道歉:“舍弟无状，还请程公子原谅。”
他一点都不怀疑能当场折了齐王手指的人能干出这种事！
程榭之不买他的账:“既然知道无状，就别带出来。西海侯世子说是不是？”
西海侯世子苦笑着连连应是:“我这就让人把他带回去。”这个“他”指得就是在门外叫骂的那个绿衣少年。
系统听到熟悉的名称，盯着他和小皇帝颇有几分相似的轮廓，恍然大悟:“这个就是当初想要用三万斤粮草换你的冤大头啊！”
程榭之纠正它:“那是他爹。”
系统小声咕哝:“都一样，反正看着都不怎么聪明。”如果真聪明，就不会趁着和姬琅议事的时候，把他那个一看就眼高于顶的弟弟带到这里来找程榭之的麻烦。那少年倒可能没什么坏心眼，只是骄纵过分，但面前这个家伙就说不定了。
这一次程榭之没有纠正系统。
西海侯世子见程榭之不说话，以为他对自己赔罪的态度不满意，咬了咬牙道:“我这就叫他进来向阁下赔罪。”
“不用了。”程榭之嗤笑，目光似乎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我也不太喜欢和天真的小孩子计较。”
“如果有下次的话——”
他笑眯眯地说，“那我就割了你的舌头——毕竟小孩子不懂事，多半是家里的大人没有教好。”
这就是明晃晃地警告西海侯世子不要打着别人的幌子试探他了。
西海侯世子额头上的冷汗几乎要滴下来，他脸色微微发白，正要为自己辩解两句，姬琅却突然冷冷扫了他一眼，“西海侯世子身为兄长，确实该好好管教一下不懂事的弟妹。既然如此，我就不多留世子了，免得耽搁了世子履行兄长义务的责任了。”
程榭之看着西海侯世子几乎慌不择路地告辞，连挂在门口的斗篷也顾不上拿，不由得翘了下嘴角，一声浅浅的嗤笑从唇齿之间溢出。
“他也来和你商量怎么篡他爹位子的事情？”
“不是。”姬琅摇了摇头，“他来试探我对齐王的态度。”
程榭之了然，毕竟出了宴会上闹得那一出，试探一番姬琅的态度，猜测一下这两位下一步如何，从而决定自己的站位实在再正常不过。
他于是没有再多问，轻轻巧巧转开话题:“既然这两天你准备要回了，我也准备离开一趟，去取那一味药材。”
“我同你一起去。”姬琅毫不犹豫地开口。
程榭之可没准备带上他，毕竟他还得捎带一个人形探测器凤清寒，拒绝得也毫不犹豫:“不行！”
“你担心我毁约离开么？”他歪着头想了想，“这对我并没有好处。而且这件事耽搁不了多少时间，应当我还能先你的车队一步回去。”
“你忘记你突然变回玉玺的事情了吗？我和你一块儿去，若是遇到什么意外变回原形，也好有个照应。”姬琅轻声劝说他。
这确实是个让人难以拒绝的理由。
程榭之难得出现了一丝动摇。

第17章 017
姬琅说的一点不错，以他现在这个“玉玺化人”的状态而言，一个人出远门的确不安全——谁知道离开姬琅身边他会不会就突然变回原形了。
虽然凤清寒和他同行，但程榭之无法信任她，自然也可能将自己的秘密交付给她。不说别的，就说她若是万一失手摔碎了，程榭之这条小命就交代了。
姬琅不知道各种原由，但见程榭之犹豫，他马上又继续追加筹码:“齐王睚眦必报，此次回程他必定会派人追杀，我本也不打算跟随车队一起回去。况且我对这一带的地形颇为熟悉，咱们去找什么也更为方便。”
“总归是为了救我性命，也不该只让你劳心劳力。”
这话可谓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换了其他人必定感激涕零地答应了，但程榭之听他说完，只想告诉他，如果姬琅要和自己一起，那么恐怕更可能要面对齐王的追杀。
系统在一旁幽幽怂恿:“答应他吧，让他遭受一下命运的毒打呵呵呵呵。”
自从那天被姬琅的表情吓到之后，系统就一直对姬琅颇有怨念。
程榭之稍作思考，委婉提醒他:“我带了另一个人和我一起出发。”
“谁？”
“齐王刚刚定下的那个儿媳妇。”
姬琅果然轻蹙了下眉心，似乎不太能理解程榭之为什么要带上她一起，“她父亲同意她独自离开齐王城？”
世道对女子总是更严苛些，何况凤清寒还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出身，让她同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男子一道出远门，世上大部分父亲都不会同意。
程榭之心想，凤清寒那便宜父亲同不同意倒不重要，凤清寒也不是会听别人管教的性子。何况她既然打算向齐王投诚，那齐王必然会让她无后顾之忧的出门。
他心念转过一遭，掀了掀眼皮道:“这可就不是我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
程榭之最后还是默认了让姬琅和他一块儿走。姬琅微微一笑，替程榭之拨开一丝垂散在肩头的碎发，“小厨房这几日学了齐地一些小吃的做法，你要在我这儿多坐一会吗？”
姬琅把程榭之的性格摸得极透，知晓程榭之不会拒绝这个提议。果然见那大猫一样懒洋洋的青年眼神微亮，但又很是矜持地小幅度点了点头。
姬琅不由得失笑。
齐王寿宴结束之后，各地使臣也三三两两各自散去，姬琅名义上也早就离开了齐都城，那些每天十二个时辰都围着程榭之试探的窥测目光也终于消失，他们大概意识到程榭之并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想要说动他到自己阵营效力不是容易的事情，又秉着不愿得罪姬琅的想法，放弃了撬程榭之这块墙角的行为。
程榭之终于重新得到了清静，暂时按捺住亲自让前来撬墙角的人闭嘴的想法，和凤清寒一汇合，三个人就朝着目的地而去。
看到姬琅的时候，凤清寒的目光闪了闪，心中坐实了对这对狗男男之间关系的猜测，暗自瞧不上程榭之这种委身换取荣华富贵的作派。
她到底稚嫩，脸上也不太藏的住事情，程榭之和姬琅都一眼看得出她脑子里在想什么，程榭之是懒得纠正，也不在意旁人对他怎么看，至于姬琅，他怎么想就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这样微妙的氛围里，三个人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相安无事。
药材出现的地点在齐地境内，不算太远，有系统导航更是完全不用走一点弯路，但他们还是耗费了一段时日。
因为程榭之作风委实骄纵，不好的客栈不住，不够平坦的道路不走，夜里清晨决不能赶路耽误他的休息，还得时时保证有充足的水源以供沐浴。
凤清寒觉得他未免太过恃宠而娇，自认委婉地和姬琅提过醒，但被不轻不重地堵了回去，也不再自讨没趣，只是觉得姬琅这个人委实不识相。
她哼了一声，坐到一边开始吃饭，没吃几口又觉得这家客栈的食物实在平平无奇，难以下咽，一个人回房间里去了。
程榭之还在和姬琅面对面坐着，不紧不慢吃饭。
再过两日，他们就能顺利抵达目的地了，但是事情断不然会这么轻而易举地进行下去——齐王暗地里跟着他们的人还没有露过面呢。
系统干巴巴地汇报着凤清寒在房间里的情况:“她拿了个瓶子出来，检测到是迷药一类的成分。”
程榭之眉头不动一下地拨了一口饭。
系统面无表情地实时转述:“她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动手？这瓶子一路上她已经拿出来十几次了。”
“我真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想回去？无论是科技发展还是思想开放程度，古代都没有办法和她所在的时代相比啊。”
“因为你是纵观整个时代做出比较。”程榭之放下筷子，“但是对她来说，在古代她可以轻易扬名，出门前呼后拥，入则仆婢成群，除了失去一些现代科技特有的便利外她没有损失什么。”
“相反，天生高人一等的感觉不是轻易可以舍弃的。”
程榭之似笑非笑地说:“不然为什么大家都想做皇帝，而不愿意当一辈子平民百姓？”
系统沉默了下:“……我看宿主您就不想。”
“那是因为当皇帝很累。要是让我做个每天吃喝玩乐的昏君我还是很乐意的。”他托着下颌回答。
系统:“……”
系统:“我继续看凤清寒的动静。”
在系统的不懈坚持下，终于在这天夜里等到了凤清寒的动作，她给驾车的马喂了不知道什么药，又轻手轻脚溜回房间，还顺便放了一堆训练有素的黑衣人进来。
这群黑衣人很快控制住了客栈内的掌柜、小二和厨子，又在暗处埋伏了不少人。
程榭之通过系统影像饶有兴致地观察这群人的动作。
他难得有一瞬间的意外从脸上浅浅掠过:“居然不是齐王的人先出现。”
系统大惊:“不是齐王的人？”那这群人是谁？
“这群人和当场追杀小皇帝的那群人特征几乎一模一样。”程榭之没隐瞒地给出答案，“没想到西海侯世子那么记仇，我只不过和他开了个玩笑，他就要千里迢迢追杀我。”
他说着伤心地叹了口气。
系统对他这个“玩笑”的内容不置可否，“既然这样，那齐王的人呢？”
“估计在后头。”程榭之眯了下眼睛，“没想到凤清寒短短时日内就和西海侯世子搭上了这么一条线，还真是不能小瞧我们这位弄死过姬琅的大气运之女。”
“现在要去隔壁把姬琅叫醒吗？”系统有点担忧，万一姬琅被这些人杀了，那他们为了交易的一切努力就白费了。
“不用。”程榭之毫无负担地说道，“这群人这么大费周章，一定会创造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而且姬琅暗地里的人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护着他不死肯定没问题。姬琅自己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系统提起来的心放下去一点:“那他们会什么时候动手？”
“那要看凤清寒准备什么时候下药了。”程榭之轻阖着眼睛，有些困倦。
系统诡异地顿了顿:“宿主，我猜大概不可能了。她刚刚给马下药的时候把瓶子摔了。”

第18章 018
程榭之:“……”
他自认也见过不少阴谋阳谋刀光剑影，知晓任何计谋都百密总有一疏，但疏成凤清寒这个样子的，程榭之也是生平仅见。
“西海侯世子手下那些人带了迷药吗？”
程榭之顿了顿，问。
西海侯世子手底下的一群死士刺客当然不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毕竟他们干的是杀人的活计，往往刀剑一亮就够了。凤清寒摔碎了药瓶，也不想和西海侯世子的人因此打交道，毕竟她和西海侯世子压根不熟，如果不是偶然偷听到这位世子殿下对程榭之心存怨气，她才不会上门和这么个人合作。
凤清寒抿了抿唇，重新取过一个小药瓶，既然摔碎了，那就干脆换一个好了。虽然这药和迷药不大一样，但也可以使人丧失理智，神志不清。
再者，就算这一次不成功，后头还有齐王派出来的暗卫。程榭之就算武功盖世，也毕竟只有一个人，难道还能逃出生天不成。
这么一想，她便对西海侯世子的计划心下怠慢了许多，决定随便拿手头的一瓶药粉糊弄过去便是。
系统看得啧啧称奇:“你和她无冤无仇，居然这么遭她恨。”如果真换了普通人，在齐王和西海侯世子两方精锐追杀之下，可能真连小命都保不住。
程榭之也深觉自己委实无辜:“我也不知道为何她居然要对我如此痛下杀手，唉。真是人心难测！”
他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对“人心险恶”很是伤心。
系统:“……”您可闭嘴吧。
第二日早晨，姬琅叩门让他下楼去去用早饭，程榭之睁着一双迷迷糊糊的眼睛给姬琅开了门，好一会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慢吞吞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砰——”地将姬琅拒之门外。
程榭之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小小的客栈里一切如常，掌柜的拨弄算珠声音清脆，小二站在店门口揽客，还真被他招揽到两个过路的行脚商人。
不过程榭之还是能从他们的神情里看出几分端倪，他目光虚虚扫过客栈的几个隐蔽角落，就在隐藏在暗中的人几乎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他却移开目光，点评起墙壁上挂着的画作来:“笔锋灵动，倒是一幅佳作。”
并不懂画作鉴赏的凤清寒蹙了下眉头，虽然她在画画上面没有造诣，可也知道这山野里的小店哪里会有什么高超之作。
偏偏程榭之的口吻说得和真的一样。
姬琅扫了一眼那画作，画技画法都平庸无奇的一幅画，画中人物更是呆板，半点也和“灵气”沾不上关系，倒是十足的“匠气”。他微微勾了下嘴角，没拆程榭之的台:“确实是一幅佳作。”
凤清寒听出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她听不懂的哑迷，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我们赶了这么久的路，什么时候可以到程公子说的地方？”
“明天吧。”
程榭之挨着姬琅坐下，指尖把玩着一截新削成的竹笛，碧色欲流的青翠映着修长手指，凤清寒下意识看了眼，几乎能看见他手腕淡青血管，又泛着一层玉一样的光泽。
她晃了晃眼，不由得想，这样的肤色真的是人类会有的吗？
她前世也见过很多天生肤色雪白的人，但没有一个让她有面对程榭之这种感觉。青年的肤色不是病态的白，但就是有种让凤清寒打心底觉得违和的异样。
她垂了垂眸，敛下探究的心思，柔声回应程榭之:“我知道了。”
既然明天就能抵达目的地，那么今天就必须要动手了。凤清寒端起水杯碰了碰唇，程榭之要去的地方是一个村子，到底不能在村子里大开杀戒。
她原本想早上动手，在早饭里下药，但没想到程榭之根本没起来，弄得她思索了一晚上的周密计划泡汤了！
她心事重重，另外两个人看出她明显的异样，但也没戳穿。姬琅倒了杯热茶递给他，“我让厨房温着粥。你要用一点吗？”
“不必。”程榭之将手中竹笛收入袖中，“直接用午食吧。”
用过午食再出发——三人达成了一致意见。
虽然本质是程榭之一个人决定的——姬琅向来都是顺着他的意，凤清寒别有心思，也想在客栈内多留一会，好完成她的计划。
系统在一旁默默看着，越来越弄不懂它宿主的心思。捂着脸叹了口气，还是顺其自然吧，宿主虽然不着调，但大事上还是靠谱的。
系统极力劝服自己接受程榭之的行为时，凤清寒找了个借口走开了，只剩下程榭之和姬琅两个人坐着。
客栈里还有两桌其他客人，是过路的商人，在此小憩。他们不着痕迹地暗中打量过三人一番，见他们打扮低调，只隐约可从程榭之袖口的金线绣纹看出一丝矜贵，心底暗自揣测过几轮，其中一个便主动上前去和程榭之搭话。
程榭之和他说了几句话，那人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悟，朝他拱了拱手，回到自己位置上去了。也不知道那人和他的同伴低声交谈了什么，几人稍稍休息了片刻就动身离开。
桌上“离去”两字的水痕字迹在凤清寒回来之前就已经干涸，不再留一丝痕迹。程榭之慢慢摩挲过蘸水的竹笛边缘，脸上笑容散漫。
姬琅从军出身，小小客栈里多出的气息自然瞒不过他，再加上程榭之有意用画做了提醒，他就更清楚今日必定会出事。他暗中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的人按兵不动。
他瞧得出程榭之好似来了兴致，那他也不必刻意坏他的兴致。
凤清寒回来时见到客栈里除了他们再没有其他人，心中还有些惊讶，忍不住问:“怎么其他客人都走了？”
她也没有再多想，只觉得其他人都走了反而更便于她的行动。
——她将药抹在了筷子上，这样一来，无论他们怎么提防饭菜，都逃不过被药倒的下场。至于她自己，已经提前服用过解药，这药对她自然没有用。
凤清寒为自己的才智暗自得意了半晌，不知道桌上另外两人已经将一切尽收眼底。
程榭之有些好奇地看着被端上来的菜肴，和系统心不在焉交谈着:“她不是把药瓶打翻了？这下换成了什么药？”
——总之不会是毒药。对西海侯世子来说，活着的姬琅绝对比死去的价值更大，因而他不会放任凤清寒下剧毒。
系统:“我检测一下。”
程榭之对古代寻常药物几乎免疫，心中并没有多少担心，慢吞吞夹了一口菜。
凤清寒看着他，心下浮现一丝紧张。
系统的声音急促响起:“等等，宿主，这个药会促进血液循环……从而导致意识出现模糊……”
它不带停顿地一口气说了一堆，到最后是才微妙地顿了顿:“……俗称春药。”
程榭之握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间，随即流畅从容地放下，下意识看向姬琅，神色奇异地有些微妙。

第19章 019
姬琅对凤清寒本就心存警惕，见她神情不对，便知晓眼前食物有问题，只喝了口茶。他见程榭之动筷子，本欲开口提醒，但程榭之筷子堪堪抬到半空中就放下手，用一种奇异的神色打量他，让姬琅心底生出几分轻微的异样感。
系统说完自己的判断，又打了个补丁:“如果宿主你还想继续吃这一桌子东西，我可以暂时屏蔽你的感觉。”
“……不用了。”程榭之也没真心大到这个地步。
“姬琅喝的茶有问题吗？”
程榭之顿了顿问。
茶水是随着饭菜一起端上来的，难免不会也被动了什么手脚。
系统:“杯壁上有。”
程榭之陷入了无端的忧愁:“这附近也没有青楼，我就说他应该娶几个小老婆。”
系统毫无感情地吐槽:“就算他娶了一堆小老婆，这个时候也不会带在身边。”
“那就没办法了。”程榭之道，“只能等药性发作的时候给他物理降温了。”
他对姬琅展露了一秒钟的同情，认为如果要保存姬琅的颜面，客栈里这些隐藏的刺客还是得尽早解决为好。
尚不知道自己已经在程榭之心中变成了一副可怜凄惨模样的姬琅对上程榭之微妙的目光，眼神闪了闪，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桌子上的气氛一下子凝固，凤清寒内心着急得不行:你们倒是吃啊！
为了今天这个计划顺利进行，自认已经对程榭之的性格了如指掌的凤清寒还特意交代厨房，一定要把这顿饭做得色香味俱全。吃遍山珍海味、龙肝凤髓的西海侯世子友情指导山野里的厨子，好不容易才忙活出这么一桌菜肴。
结果程榭之居然不吃！
居、然、不、吃！
凤清寒感觉自己快要呕血了。
为什么程榭之一点也不按常规道路出牌？为什么他这么难搞姬琅居然忍得了！
在凤清寒殷切希望的目光中，程榭之再一次抬起筷子，他执筷的姿态有种说不出的优雅从容，很是赏心悦目，与山野格格不入。但是凤清寒一点也欣赏不了他的动作，她内心焦灼地盯着程榭之，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去瞟西海侯世子属下藏身之所。
程榭之慢吞吞挑起一块拔丝山药:“倒是很少见寻常人家将菜色做得这样繁复。”
凤清寒拨了拨耳垂上珍珠耳珰，若无其事地笑:“兴许是因为这里的厨子是什么高人呢。”
系统也是第一次有人找借口比它家宿主还不走心——那厨子手艺究竟怎么样，在座几个人又不是昨天晚上没有吃过。它内心一边无语着一边为平白遭受无妄之灾的姬琅默哀片刻，看着程榭之趁所有人不注意换了双筷子，知道接下来没自己事了，愉快滚回程榭之的识海，打开一集最新下载的狗血电视剧看起来。
凤清寒紧紧盯着程榭之的动作，见他终于把食物送入口，不由得松了口气，也低头吃起饭来。
程榭之慢条斯理拨开碗里的米饭，见姬琅盯着他，不由得有些疑惑，抬眼询问:“怎么了？”
姬琅身上的药性也没有发作的那么快吧？程榭之甚至还在思考要去哪里给他找冷水呢。
“无事。”姬琅摇了摇头，他虽然没有看到程榭之换筷子的动作，见他面色如常地进食，知道程榭之必然不会毫无防备，心里略略安下几分来。
也是，他毕竟不是凡人，是传国玉玺所化，身上自带祥瑞之气，这些寻常手段想来也影响不了他什么。姬琅自嘲地笑了笑。
他这一声低笑有些猝不及防，让凤清寒本就不宁静的心绪更是慌乱不已，心跳到嗓子眼，以为自己的筹划已经被人发现了。她等待了一会，姬琅后续再没有别的反应，她放空的大脑这才找回意识，然后垂落在桌子下的手轻轻滑出袖中，隐蔽地对某处比了个手势。
周遭的气息瞬间发生变化，凌厉的杀气在空气里浮动起来，直逼程榭之和姬琅而来。那是一种裹挟着血腥与死亡的气息，极度的危险，一旦铺开来就很难让人忽略，这种危险让姬琅的下意识将脊背挺得更直，广袖下手摸上腰间佩剑，显露冷峻与警惕。而程榭之却仿佛毫无察觉似的，他泰然自若地慢慢往碗里夹自己喜欢的菜，甚至还颇有闲情地将不喜欢的葱花姜丝等挑走。
利刃划破空气，裹挟着惊人的声势与冷意，直朝程榭之刺来。那容貌俊美到妖异的青年目光没有偏移一寸，只歪了歪头，闪避过那袭来的一剑，让它扑了个空，随即姬琅起身，长剑出鞘，斩断奔袭来的一剑，短兵相接，刀鸣声铮铮，有什么东西应声而断，“噼里啪啦”掉落在地。
姬琅收了剑。
这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却因为程榭之的过分气定神闲而让情境仿佛放慢了无数倍。只有被姬琅长剑险险擦过头顶的凤清寒才感受到了交锋的可怕，她后背浸上冷汗，衣服像是完全湿透，贴在她衣服上，让她感到一种蔓延进心底的冷意。
她肢体被定在座位上，直到那一袭黑衣蒙面的人见一击不中，赶忙调转身形，拉着凤清寒退出好几步。
掌柜和小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失去了踪迹，狭小的客栈内只剩下兵刃交接的声音。姬琅身边的暗卫不知道从哪里涌入客栈，与蛰伏的黑衣人混战成一团。
刹那间桌椅倾倒，碗碟四碎，血腥气弥漫开。
程榭之看着被黑衣人劈开的桌子，以及稀里哗啦四处飞溅的汤汁，终于抬了抬眼皮，遗憾叹了口气，弯腰避开直直朝他面门劈来的一剑。
他抬了抬手，手腕微微一翻，握着的筷子轻轻巧巧夹住袭来的利剑，让对方动弹不得。他勾了下嘴角，看起来心情算不上太糟，因此语调也很是悠然:“我和世子无冤无仇，为什么世子非得追着我杀呢？”
依这些人像早已排练过无数遍的动作看来，他们的第一要务是生擒住姬琅，但是对程榭之，那就真是喊打喊杀，毫不留情了。
自觉从不主动招惹是非、遵纪守法好公民程榭之为这不公平的待遇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黑衣人瞳子闪了一下，但是动作没任何迟疑，见手中武器被程榭之挟制住动弹不得，便出腿像程榭之攻去，扫出一阵剧烈的气流。
程榭之长眉淡挑，唇边弧度微微压下去两分，生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冷淡狠意，手腕再度一翻，黑衣人手中兵刃瞬间从剑尖一寸一寸碎来，强劲的气息一直从剑尖延伸出去，震得他握剑的虎口微微发麻，身形不稳，连退数步！
程榭之飘然起身，劈手夺了一个意欲从后面偷袭他的人的刀，姬琅眉目一动，已经从围攻中闪身而出，趁着程榭之夺刀一瞬间，寒光冷刃自腕间翻飞，一招割断偷袭者头颅，偷袭着只来得及发出一丝短促的惊呼，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他们动作没有经过任何训练配合，却有种天生的默契，两人对视一眼，视线又立即错开。
程榭之心情好似不错，一下子也没有着急赶尽杀绝，猫捉老鼠一样逮着蒙着面的西海侯世子在客栈里追逐了两个来回，期间顺手解决掉了几个偷袭的黑衣人，见姬琅那边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抓住了西海侯世子，为省麻烦，顺手卸了他的骨头，让他动弹不得。
他这才用一种噙着微笑，近似浪荡子弟调戏良家妇女的姿态，用刀挑落西海侯世子的面巾:“世子殿下，别来无恙啊。”
只要那刀锋再近一寸，就会割破西海侯世子的脸！
姬琅那边也已经收场，他剑上染着血，滴滴答答往下掉，除了凤清寒之外，其他黑衣人都被解决得干干净净。姬琅的一个属下毫无怜香惜玉之情，拎着凤清寒的衣领就把她和西海侯世子丢在了一起。
这场密谋数日的精心刺杀已这样荒唐的方式落下帷幕，程榭之丢开刀，找了把在混乱中勉强得以保持完好的椅子坐下来，嫌弃地擦了擦沾在他手指上的一道血渍。他顺手想拿过姬琅的衣摆擦拭，但想到什么还是硬生生忍了下去。
姬琅注意到他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瞬间了然，吩咐属下打盆水来给他洗手。
他如今已经习惯了程榭之娇贵难养的性子，做起来觉得理所当然不过。
但这一幕落在沦为俘虏的西海侯世子眼里格外刺目——自己被这么屈辱地对待，结果对方一对狗男男光天化日之下毫无顾忌地调情！西海侯世子要呕血了。
他恨恨瞪了凤清寒一眼:“你不是说在他们的饭菜中下了药吗？”
为什么这两个人一点种迷药的迹象都没有！
凤清寒唇色苍白，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知晓事情败露她下场必定不会多好，但她却并没有万分担忧——她对程榭之来说还有用，他们暂时不会杀她。而等到齐王的人来，程榭之和姬琅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自己就能获救了。
她内心迅速思索着，一边暗恨西海侯世子就这么出卖她，一边考虑要如何脱身。
凤清寒眼睛闪了闪，打定主意要咬死这件事，当下朝西海侯世子怒吼:“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药？你难道还想污蔑我拉我下水不成？”
程榭之慢慢地洗着手上的血迹，那并不是他自己的血，只是无意中被沾染到了手上，却还是让他心底极为不舒服。等他终于洗干净了手，才有兴致来看这两人狗咬狗。
只可惜凤清寒实在不擅长狡辩，三言两语间就被西海侯世子逼得节节败退，反而坐实了她就是从犯。
程榭之略感无聊地轻轻垂了下眼睫，他实在不能理解西海侯世子天潢贵胄，好端端偏偏要跑来当什么刺客头子，转头去问姬琅:“你现在赶紧怎么样？药效应该已经开始发作了，可惜这荒山野岭也没办法给你找个小老婆……”
后面的话程榭之在姬琅似笑非笑地目光里咽了下去。
凤清寒这时候猛然想起什么，突然大喊:“你们都中了我配的“春芳歇”！只有我才知道这药怎么解！你们……你们如果想要解药，就把我放了！”
姬琅因为早些年身中剧毒，其毒性霸道剧烈无比，被诊断年寿难永，但也意外地导致其他大部分毒药在他身上不起作用——这也是他为什么敢喝那杯茶。
至于程榭之，看他完全不上心的状态，也知道这毒对他没什么作用。
姬琅淡淡移开目光，问:““春芳歇”是什么毒？”
程榭之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打量着姬琅:“是催情药的一种，你还好吗？”

第20章 020
程榭之问这话完全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不轻易显露的关心。姬琅眼睑微垂，眼底情绪浮动，以至于生出几分幽晦，他短促地笑了声:“如果我说有事呢？”
这和他寻常说话的口吻并无不同，让程榭之一时间拿不准他到底有事还是没有事。他歪了歪头，眼睛清亮剔透，生出几分无辜，和他方才卸掉西海侯世子全身骨头时冷漠的神情完全不一样。
“如果你真的有事的话，那我可以想一下怎么把水变成冰水，听说冰水降温的效果不错。”
姬琅凝视着他，像是要看进程榭之的眼睛里去。程榭之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别扭，很少有人会这么直视他，目光克制却又偶尔生出几分过分的放肆，让程榭之几乎以为姬琅要把他生吞活剥下去。
这当然不会是一种让人觉得舒服的目光——尽管没有恶意。程榭之皱了下眉头，避开姬琅的眼睛。
西海侯世子已经完全不说话了，被卸去全身骨头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但是他自认不能坠了面子，因此一直咬牙强撑着，额头上豆大汗珠沿着脸部轮廓滚下来，疼痛得不行。一边忍着一边暗骂凤清寒的不靠谱——把催情药当迷药用，也不知道这女人脑子长在哪里！
倒是凤清寒听见程榭之的话，提高了音调:“这种药是我特制的，除非有我的解药，或者任由药性发散出去，否则用冷水压制也只是徒劳无功，最后一样爆体而亡。”
姬琅的属下听到凤清寒的话嘴角抽了抽，在密谋刺杀的时候给人下催情药，不管目的是什么，单就这种行为而言堪称举世罕见。
程榭之眨了下眼睛，果断吩咐:“搜她身上有没有解药。”
姬琅动了动唇，没有说出这药对自己并没有作用的事实。
凤清寒身上自然没有解药，她没有想着要给被下药之人留下活路，自然也从来不会多带解药，因此自己服用了一份解药后就再也没有多余的了。得到结果的程榭之叹气:“这可就有点麻烦了。”
凤清寒将药性说的那么严重，程榭之倒是不怀疑——毕竟她被气运所宠爱着，能做出点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也不奇怪。姬琅要是因为一份“春芳歇”无药可解而死，那就真成了他的罪过。
“那就只能让药性发挥出来了。”程榭之看了姬琅一眼，幽幽叹道。
姬琅垂了垂眼，心想还是由他误会一阵，等会儿告诉他药性解了。要是眼下告诉他是个误会……
下一个变成西海侯世子那副尊荣的，恐怕就是他了。
对于如何使药性发挥出来，程榭之认为就算姬琅至今没有大老婆也没有小老婆，但一个人也可以解决这桩麻烦。
在程榭之别有深意的目光下，姬琅眼睫扇了扇，任由着程榭之拉着他衣袖进了客栈房间。
青年转过眼，五官在近距离之下纤毫毕现，明艳地晃眼，让姬琅心中隐隐约约升起一种荒诞感——或许凤清寒下的药真的起了作用也说不定。
程榭之没有看出他的念头，他只是想起那本曾经在姬琅书房看到的图册，有些可惜没有把它带出来——那本图册对于解决姬琅眼下的问题，无疑能够发挥巨大的作用。
但某种近乎天性的直觉告诉程榭之，他现在最好不要在姬琅面前提这件事。
他十分警觉地止住已经在喉咙里的话——姬琅看他的表情让他有种奇怪的异样感，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某种巨大的捕猎者看猎物的表情，又不全然相似，甚至混合着一种近乎信仰的虔诚，朦朦胧胧，雾里看花。
房间里搭了架隔断用的屏风，程榭之还是体贴地让人准备了冷水在屏风后，他指了指屏风:“其实也算不了什么很危险的毒药，你自己应该可以解决。”
他展现了一下自己的关怀:“虽然你没有妻妾，这种事情应该不陌生。我在房间外等你？”
程榭之自认这真是他生平最温柔和善的一刻了，善良地立刻就能通过星际道德水平最高测试，立地成圣。
姬琅一下子没有反应。
程榭之轻轻松开姬琅的衣袖，准备给他留下一块单独的空间，却被姬琅反手抓住手腕。姬琅的手或许是因为少年握剑的缘故，生着些茧子，并不柔软，反而有些冷硬，但他握着程榭之手腕与之接触的手心部分却格外温暖柔和。
程榭之:“？”
姬琅垂眼安静地看他，这个样子竟和程榭之喜欢的无辜作派的表情有两分诡异的神似，他声音放得低，咬字却清晰:“我不会，你可以教我吗？”
程榭之因为错愕而瞳孔微微放大，有种奇异的感觉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抓不住。
另一种感觉随即涌上来，很快覆盖了这种没有被抓住的异样。
程榭之:为什么你以为我会？
……
“凤清寒真能惹事。”程榭之避着眼睛半躺在马车里，姬琅在他对面坐着，正在看不知道从哪里传递过来的秘闻，时不时会看程榭之一眼。程榭之则四指并拢微屈着，轻叩面前的小几，半阖着眼和系统交谈。
系统刚刚看完一部家国虐恋的大制作偶像剧，还沉浸在男女主生离死别的悲伤中不能自拔，顺口回答程榭之:“我觉得不能把这个过错完全算在凤清寒头上，最奇怪的是您居然会同意姬琅的要求——”
“既然都到这一步了，您还是干脆早点把他睡了。”
“该来的总是会来。”系统深沉地开口。
“不。我只是不能让我的交易对象因为这么荒唐的事情死在我面前。”程榭之斩钉截铁地开口。
“哦。”系统面无表情地回答，“所以您是真的相信他不会吗？又或者宿主您还记得我的资料里存储了这类药物的解药配方吗？”
“就算有配方，这山野里也没有药材。”
“东偏南40方向三十里外，就是一座城池，里面有医馆药铺。姬琅的暗卫来回一趟要不了半日。”
系统声音冷漠。
程榭之轻叩桌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看不懂姬琅的想法。他很奇怪……”
他说。
系统又打开了一部电视剧，应声回答:“那就弄不懂呗，反正也不是什么坏心思。”
程榭之揉了揉眉心，暂且将这个问题搁置到一边。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找到那株可以解掉姬琅身上毒性的药材。
这株药材就出现在山里的一个村落里，他们带着西海侯世子和凤清寒慢悠悠地赶往村子里，因为荒唐的下药事件，时间又耽搁了小半日，两人就干脆决定在第二日再出发。因此到达村落里时，已经是第二日的薄暮十分。
金红的太阳垂在地平线下，只有余晖无边无际在天空中铺开来，天地交接的地方，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红，山野中已经新挂上一弯泠泠弦月。姬琅的属下随便选了户人家敲门住宿，对方见他们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担忧他们身后会有什么紧跟而来的危险，又见他们一个个腰配刀兵，害怕他们一言不合就杀人，挣扎再三还是让他们进来了。
姬琅也没多说什么，示意属下取了一袋银两给这户人家的主人。如今乱世中，前朝所发行的纸钱币几乎成了废纸一张，只有金银这些硬通货才能流通，看到丰厚的银两，主人家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了不少，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给他们住。
程榭之把系统留存的影像又翻来覆去地看了数遍，因为影像仅仅是凤清寒的角度，所以许多事情都需要抽丝剥茧地去分析，麻烦不已。程榭之费了不少功夫才推断出那株药材生长的大概位置。毕竟等农妇发现药材过于不可靠，程榭之不打算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别人身上。
他关了影像，对姬琅道:“明天早晨我们从东边进山，山里头有座祭神的碑，我们要找的药材就在那块碑附近。”
姬琅自然没有异议，“这是你与生俱来的——不属于凡人的能力吗？”
他显然把程榭之知道得这么清楚的原因归结到了他是玉玺化形上面，让程榭之稍稍愣了愣。
“大概。”程榭之含糊回答，留存影像是系统的能力，但是从里面抽丝剥茧分析出自己想要的信息，的确算是程榭之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
姬琅像是只是因为好奇随口多问了一句，听到程榭之回答，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
程榭之也不想等他再问出什么，自从那天姬琅和他有过非同一般的亲密接触后，他面对姬琅总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不复以往的自然。这种奇怪让程榭之甚至难以再坦然自若地和姬琅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缓慢地垂了垂眼睛，浓长的鸦羽眼睫点缀在碎星眼睛上方，恰到好处地遮住那一丝不自然。
一夜无事。
要进山采药就不可能吧凤清寒和西海侯世子带上——西海侯世子的骨头终于被程榭之大发慈悲接了回去，如果再不接回去，恐怕可怜的西海侯世子下半辈子就要做个半身不遂的残废了。废掉的西海侯世子对于西海侯来说没有价值，为了保证西海侯世子这个将来和西海侯交易筹码的分量，暂时还不能让他出事。
西海侯世子目光复杂地看着程榭之，他本以为程榭之起码也会再三逼问他，为什么非杀他不可。但程榭之只是象征性地问了问，就再也不感兴趣——他要杀程榭之的原因非常简单，因为程榭之展露出来的能力太优秀了，既然不能拉拢，那也绝不能让一个如此强大的对手活在世上！
可他发现他还是低估了程榭之的能力，即使这一次他带来的已经是自己部下精锐中的精锐，但还是被程榭之耍着玩儿一样。
他这点不能为外人道的隐秘心思也就只能藏在自己肚子里了，没有人关心他想些什么。姬琅留了一部分属下看守凤清寒和西海侯世子，自己则和程榭之带着另外一部分属下进了山。
山路虽然难走，七拐八弯，柳暗花明，但有系统在，找到那座隐藏在山林中的石碑并没有费多大劲。他们需要的那株药材，就生在在已经残破的石碑旁，隐没在一堆杂草里，亏得程榭之眼力好，才没有叫它被当成野草踩过去。
他取了个垫着碎冰的玻璃方盒，将这株药材放进去:“等回去后煎成药就能解去你身上的毒。”
一群属下紧紧盯着程榭之手里巴掌大的盒子，为姬琅身上的毒终于能解而感到由衷高兴。
姬琅本人看着这株药材，眼底却没有多大欣喜。他从程榭之手里接过盒子:“等解完毒，你也要离开了吧？”
他声音放得轻，轻到每一个字都似乎充满了难言的遗憾。
他一点也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情绪，以至于除了程榭之，姬琅的一群手下也感受到了，彼此纷纷对视一眼，有种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
那种曾经在程榭之心头一闪而过异样感觉随着姬琅这句话的出口而更加明显，他蹙了蹙眉，面对姬琅，没有说话。就像姬琅自己说的，等和姬琅的交易结束之后，他很快就会离开这个世界，两个人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以至于都没有弄清楚这种异样来源的必要。
不过确实有点可惜。
程榭之心想，以后大概是很难碰到姬琅这样对他性格的人了。
“我们下山吧。”程榭之转了个身，“你解完毒之后应该可以活不少年，应该足够活到你能一统天下的时候。”
他弯了弯眼睛，“开国皇帝啊。可真有趣。”
姬琅眼底晃过一丝深色。
程榭之看着远方，突然“咦”了一声，众人一时间不知道情况，却下意识纷纷顺着程榭之的目光看过去，不由得神情一紧。
那是从山林边升起的烟雾，还隐隐约约可见跃动的火光，随之而来的是顺着空气飘过来的烟熏火燎的气味。
有人放火烧山了！
众人面色紧绷，这里的百姓世代安居，不与外人结怨，这一举动无疑是冲着他们这些外来人而来，想要将他们这一行人都困在其中。
姬琅当机立断:“马上下山！”
程榭之神情微微冷凝:“恐怕来不及了。”
众人:“？”
“火不是从一处烧起来的，到处都有。”程榭之表情堪称难看，他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有放火烧山这一手操作，这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尤其山下还生活着许多无辜村民。放火烧山的人一点也不顾及无辜百姓的生死！
他话音一落，果然见烟雾从四面八方缭绕升起，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他们这一群人完完全全被困在了其中。
“是齐王动的手。”程榭之笃定道，声音像在冰天雪地中冻过一样冷。

第21章 021
姬琅看着远处隐隐闪现的火光，没有过多犹豫:“趁着现在火势还未起来我们尽快下山。”
他说话的时候不着痕迹看了程榭之一眼，似是担忧自眼底一晃而过。
“走南边。那边的火还没有烧起来。”程榭之飞快判断了一下目前的形式，拉起姬琅就朝山下走去。
——无论如何，至少不能让姬琅死在这个地方。
不管是因为他和姬琅的交易，还是其他别的什么原因也好。
系统:“从这里左拐是最快下山的路。放火烧山的人是司空明遥，他带了大军围困在山脚下。单靠姬琅手里这几个人没有办法与齐王大军正面抗衡。”
“凤清寒和西海侯世子已经被救走了，留在村里的另外一部分人也被司空明遥抓了。”
它用冷冰冰的机械音将目前的局势在程榭之耳边播报了一遍，听不出喜怒。
“宿主，你这次恐怕要翻车了。”
系统毫无感情地说着，极力压抑自己对宿主即将翻车的幸灾乐祸。
即使他们能从大火中突出重围，也没有办法抵抗司空明遥带来的齐王麾下大军。没想到齐王为了报复他们，居然不惜下这么大的血本。
程榭之眉梢挑出一道凌厉的弧度，“那可未必。”
……
一行人迅速穿过重重叠叠的密林，姬琅忽然道:“山下有军队。我听到了军令号角声。”
“嗯。”程榭之轻声应了一句，“是齐王麾下的精锐，来的人应该不少。”
火势越来越大，映着葱茏草木，火光在风中疯长，几乎烧破半边天。但是他们走的这条路火势依然温和，没有滚烫灼热的温度，像是特意被留出来的一条路。
可想而知，这么一条路上不会因为火势小而安全多少。程榭之将情况看在眼底，很快就明白过来司空明遥的用意，他放火烧山，将他们逼得无路可走，只能顺着他的意在这条路上出现，最后好来个瓮中捉鳖。
程榭之根据系统反馈的信息估计了一下来追捕他们的人数，眉峰轻轻往下压了压——追捕的人数太多，即使是他也不能完全保证带着姬琅和他的一群手下全身而退。
放火烧山将他们逼出来是司空明遥的主意，这样做十之八九是为了活捉他们。但是按齐王本人睚眦必报的性子，必定是不肯留他们这两个害他颜面尽失的家伙性命。司空明遥如今羽翼未丰，也没有必要为他们违背自己父王的命令，在这样的情况下，可以说万一他们落网，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就只能擒贼先擒王了。程榭之眼底晦暗的神采流转过一周，倾刻间已经打定了主意，开口道:“前面有齐王麾下的人过来，应当是来搜寻我们的。”
姬琅按在腰间佩剑上的手一动:“来了。”
这是一支八人小队，视野里出现程榭之的身影，正要大声呼喊同伴，就被那青年如鬼魅般飘到身侧，碧色竹笛带着劲风扫过颈后，这一支小队尚未从程榭之突然出现的惊愕里回过神，就已经被全部放倒在地。
姬琅的属下盯着程榭之手上那支普普通通的竹笛，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没来由地竟然觉得颈后隐隐作痛。
程榭之瞥了他们一眼，泰然自若地将竹笛收入袖中——虽然没有刀剑方便，但这可是他手上唯一一件武器了。姬琅走过去和程榭之低声说了几句，吩咐属下将这只小队身上的衣服扒下来，套到自己身上。程榭之与姬琅上山的这一行人统共九个，比面前这支八人小队还多出一个人。
众人商议一番，决定先由几个属下伪装成齐王手下的人，过去打探一下情况。程榭之和姬琅则暂时留在这里，等候他们的消息，再商议如何从这重重包围中脱身。
程榭之没有插口他们的商议，他随手折了根树枝，把脚下被自己打晕的一个人弄醒。
小兵从地上醒来的时候意识尚且昏昏沉沉，还没完全睁开眼睛，就对上一张笑眯眯的脸盯着他看，顿时整个魂都吓得重归天外。
程榭之托着下颌，声音不紧不慢:“不要晕，晕过去就杀了你。”
“……”
小兵这下意识彻底清醒了。
程榭之把几个刚刚换上甲胄的“同伴”指给他:“带着你的同伴下山去吧。记得不要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貌美无双的青年歪了歪脑袋:“不然会有虫子钻出来咬掉你的舌头。”
小兵惊恐地双手捂上肚子，在程榭之别有深意的微笑注视下双腿发软。
“你给我下了什么毒？！”
程榭之撑着下颌的姿势变换了一下，更显露几分无辜，他蝶翼似的眼睫轻轻眨了眨，启唇吐出两个字:“你猜？”
这两个字比直接说下了什么毒还要给人以压迫之感，小兵更加惊恐了，他盯着程榭之，下一秒就能抱着他的大腿哭出来。
清楚看见程榭之什么都没有做的姬琅眼角抽了抽，又觉得有几分好笑。
等小兵忍辱负重地带着他的新“同伴”离开，程榭之才再一次走到姬琅面前，他琉璃似的眼珠转了转，疑惑问道:“为什么要让你那群属下都离开？”
甚至刚刚姬琅的属下提出，留下几个人保护他，却被他拒绝了。虽然古语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可目前的状况压根不是这个形式，说不定姬琅假扮齐王手下下山去还安全点。
“那么你呢？”姬琅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走？榭之？”
他念程榭之的名字时有种说不清楚的意味，口吻是近似温柔缱绻的，但是尾音总是往下压，就如同刻意压抑着什么一样。
程榭之的回答不需要犹豫:“因为没有多的人可以扒衣服了啊。”
至少需要一个清楚齐王军中状况、可以帮忙应付突发情况、能带路的，剩下七个刚好姬琅身边的人一个一份。
姬琅对这个回答没有感到多少意料之外，“我还以为你会说，因为交易的缘故不能随便丢下我，以免我不小心死了。”
程榭之点了点头，“你也可以这么想。我告诉过你，和你的这笔交易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他说这话时语气实在太轻描淡写，叫人难以相信他口中所谓的“重要”。若非姬琅熟知他的性情，大抵会以为这是一句附和他而开出的玩笑。
风卷着草木焦灼的气息抚过山林，吹动程榭之宽大的袖摆，修长手指露出小半截，碧色竹笛被捏在指尖。
程榭之皱了下眉头:“浓烟已经很呛人了，火势大概很快就会从外头蔓延进来。”
不妙的局势。
“榭之自己一个人要离开这片山林应该很容易。”姬琅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句话，“我记得传国玉玺水火不侵，前朝议政殿曾起过一场大火，半个大殿化为废墟，但事后被宫人抢救出来的玉玺毫发无损。”
程榭之“唔”了一声。
真正的传国玉玺或许有这个本事，但他只是一个假货而已。
他抬眼看着姬琅，总觉得他还有话要说。
果然，姬琅笑了笑:“榭之变回本体吧，不必受我连累。”
“可是齐王大概更想杀我。不是你连累我。”程榭之觉得姬琅这句话说的全然无道理，但听懂了姬琅的意思是让自己不必管他怎么样，变回玉玺等火灾平息之后再出来就是。
一丝异样的感受自他心头掠过。
“如果你担心交易的话——”姬琅眼睫垂了垂，“你已经为我找到了解毒的药材，这笔交易已经算是完成了。你想要气运，随时可以取走。”
“你说过交易结束就要离开，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榭之。”
“其实我出发之前命麾下精锐随行在后，差不多也应该要来了。对上齐王手下这批人也并非没有胜算。”姬琅道，“如果我侥幸没有事，一切结束之后我会来找你。”
他凝视着程榭之，目光沉沉，饱含着复杂难言的情感。
程榭之一眨不眨地和他对视，姬琅说了很多话，但他没有真正全部听进去。他望着姬琅，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在此刻冲破胸膛，云破月开，瞬间清晰起来。
他终于看懂了姬琅曾对他展露过的、隐秘又不隐秘的心思，因为难得的惊讶而脱口而出——“你喜欢我？”

第22章 022
姬琅不是第一个喜欢程榭之的人。
在系统有限的记忆里，帝国逃亡的那段时日里，起码有不下一掌之数的帝国高层对程榭之或多或少展现过不可告人的心思，甚至有人公开表示，只要程榭之愿意，他可以立刻撤销对程榭之的一切通缉指令。
哦……它家宿主怎么做的呢？
程榭之在通讯仪上看到这则消息之后，冷冷一笑，一个人独身闯入直播会议室，当着帝国无数民众的面将这位“示爱者”打了个半死。
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例子，但足以看出程榭之向来对所谓的情爱倾心不屑一顾。如果说系统是在设计核心程序时没有加载感情系统，那么程榭之就是天生的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所以他在这么久之后才终于明白姬琅对他的感情就是“爱意”，但系统不认为自家宿主会回应姬琅。
在程榭之说出那句话之后，系统已经开始同情姬琅注定无疾而终的感情了。
姬琅本人不知道，他尚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就已经被某系统打上了“失败的追求者”的标签。他视线至始至终都没有从程榭之身上挪开过半寸，承认地也分外坦然:“是。我倾慕你——从第一眼开始。”
碧色竹笛一端被握在手心，程榭之深深呼出一口气，与姬琅四目相对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清楚的迷茫，良久，他才开口说道:“这感觉太奇怪了。而且……”
程榭之轻轻眨了下眼睫，找出一个最合理不过的理由:“我不是人类。”
他只是一个无辜又弱小的玉玺而已。
“我不在乎。”姬琅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在乎你是人是妖，是神是鬼，榭之。”
程榭之不在乎自己的非人身份，这一点姬琅和他平日相处的时候就能感觉到，现在他搬出这个理由，也不是因为他真的介意，姬琅知道，这只是他找的一个拒绝的借口。
程榭之对他没有一点他想要的喜欢与爱欲。姬琅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程榭之望着他，轻轻“唔”了一声，慢吞吞地开口说:“所以你让他们离开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吗？”
“他们”指的是先前扮成齐王属下的姬琅身边的暗卫。
“你喜欢我，所以你其实不是真正想让我离开。”程榭之说，他了解姬琅这一类人，虽然看着很好相处，但温和的假面被撕扯掉，内里露出的绝不是柔软，而是不顾一切的疯狂偏执。
他们的感情是极端的。只不过姬琅比其他人更善于克制隐藏自己，他冷静克制到让程榭之这么久才发现“姬琅喜欢他”这个事实。
他善于忍耐，是一个极为优秀的狩猎者。程榭之想着，如果这个要被捕获的猎物不是他自己，他一定会表示一番自己对姬琅的敬佩之心。
姬琅露出一点微微的笑意，没有立刻反驳程榭之说的话，有种近乎默认的意味。
程榭之继续说:“你在借着这个机会向我示弱。你在告诉我——你是真的非常喜欢我，喜欢到愿意放手。”
一个小小的、针对程榭之的计谋。
他饶有兴致地分析着，并不讨厌这一点小计策——适当的计谋是必须的，即使是在感情里也一样。
程榭之漫不经心地想着，第一次对这样的事情产生了兴趣:“如果我没有弄明白你的感情，选择直接走掉，你真的会让我走吗？”
“我是真的愿意让你离开。”姬琅轻轻叹了口气，笑容淡而混合了什么别的意味，“所以我告诉你，等事情平息之后，我会找回你。”
程榭之缓缓拉开了嘴角的弧度，这就是他不讨厌这个小计策的原因——姬琅摆出来的是明晃晃的“阳谋”，他的每一个字都出自真心，铺开了网只等猎物自己一头撞上去。
尽管他自己就是那头愚蠢的猎物。
“我其实不太理解复杂的情感。”
“如果在这场火结束之后，你还活着，或许你可以教一教我什么是“喜欢”？”程榭之微微笑着，“教导我怎么去喜欢你。”
姬琅的眼睛像点亮了漫天星光，猛然亮起，半分迟疑都没有:“好。”
……
系统目睹了整个过程，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正常发展不应该是它家宿主拿剑怼上去警告姬琅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吗？为什么它那么清清白白的一个宿主居然就答应了姬琅！
——虽然程榭之没有明着答应，但是这说辞和马上成亲拜堂送入洞房有区别吗？！
为什么它家宿主突然就开窍了？
系统陷入了一种类似老母亲嫁女的深沉忧伤中。
以至于后面姬琅手底下的军队赶到，将齐王的人打了个落花流水，事情如儿戏一样收场的时候系统还没有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
本来已经做好带着姬琅强闯出去准备的程榭之把从齐王属下手中抢来的长刀随手丢开:“……你没有告诉我你的人来得这么快。”
姬琅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肌肤相贴时青年手心的温度传递到他的感官，“我也没有想到。”
姬琅这句话并没有说谎，在他原本的计划里，他手下这支自他们轻装上路后就从军营中出发，远远跟在他们后头，不应该这么早就抵达。他问了随军出发的宁先生，宁先生毕恭毕敬地垂头拱手:“我等察觉到齐王大军活动的痕迹，料想齐王欲对主公不利，这几日就稍稍加快了行军进程。”
宁先生回复之时，眼角余光忍不住偷偷瞥向被姬琅牵着，看起来安静又顺从的程榭之。注意到宁先生的目光，程榭之朝他弯了弯嘴角，一派无辜。
宁先生不动声色收回自己探究的视线。
“不是说抓到了司空明遥吗？我想去见一见这位齐王四公子。”程榭之也没兴趣和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对视，转过头去看姬琅。在齐王寿宴上时，这位将来的天下之主、齐王四公子一点存在感都没有，宛如一个透明人，若不是这一次放火烧山的好手段，程榭之几乎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物。
齐王的军队面对姬琅这一支精锐的突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跑了不少，但司空明遥不知道是不是装残废装到忘记了自己双腿本来是好的，居然没有及时离开，刚好被抓了个正着。
宁先生上了年纪，老人家心肠总是要柔软一些，把司空明遥和他的未婚妻凤清寒关在了一起，不让两人备受相思煎熬。
宁先生捋着自己长长的胡子，“四公子不惜亲自请命，以身涉险来到此处，一定是对凤姑娘用情至深，我们主公也不是什么不通情达理的人，不会随意拆散一对有情人。”
被绑住手脚的凤清寒目光阴郁，她抬头看了程榭之一眼，复而又低下头去，只有在宁先生说到司空明遥“用情至深”时，她才表情有点变化。
程榭之的左手被姬琅握在手心，他并不避讳两人的关系，站在程榭之身后半步，隐隐形成一个拥抱占有的姿势。程榭之对司空明遥的好奇心在他见到人之后就散了，他想起来最开始他没有注意到司空明遥的原因——司空明遥的气运只能算平平，不说比肩姬琅，就连凤清寒的一半都没有，只比他那个齐王爹强一点。
系统不太确定地在程榭之耳边说:“他好像是真的喜欢凤清寒，我刚刚查了一下赐婚的事情，凤清寒被赐婚这件事应该有他的手笔。”
“都以身涉险了，能不喜欢？”程榭之弯了弯眼睛，“难怪兵败如山倒他也不肯一个人逃命，原来是想着把凤清寒一起带走。”
“不过他想在姬琅手里平安脱身，可没那么容易。”不论姬琅本人是不是个无形中杀人不见血的顶尖政客，但他手里起码有一群这样的顶尖政客以供驱使，政客么，当然会让司空明遥扒下一层皮来。
程榭之想着，被一把火差点困在山野中的郁结之气顿时消了大半。不过他还是小小地展现了一下自己强烈的报复心理——他叫人烧了司空明遥的头发。
凤清寒被迫在一旁看着，惊恐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程榭之视线扫下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凤清寒一眼。这一眼让凤清寒莫名地安下心——反正程榭之和她还有交易，他们谁都不能违背交易内容。所以在交易完成之前，他根本不敢杀自己！这个发现让她心下一松。只要程榭之不杀她，那么宠着他的姬琅也不会动自己。
她心中升起希望。
程榭之猜出她在想什么，不动声色瞥开目光，看着司空明遥的一头长发被烧光，满意地和姬琅走了。至于接下来怎么处理，是姬琅和他手下一群政客的事情。程榭之不想关心。
程榭之比较关心的是姬琅身上的毒终于解掉了！他看着姬琅把药喝下，系统面板上空荡荡的能源条多出一截，心情颇好。
姬琅皱着眉咽下汤药:“很苦。”
不知怎么居然听起来有阵委屈。
程榭之愣了愣，才听出懂姬琅是在向他“撒娇”，他歪了下头，不情愿地从袖袋里摸出一块包好的桂花糖给他。
姬琅看出他的不舍，伸手接过，没有立即拆开。程榭之看着他的动作，心想要是姬琅不吃，他就抢回来。心思在桂花糖上游走的时候，姬琅噙着浅淡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榭之，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这样就不苦了。桂花糖也可以还给你。”
他看着程榭之，轻声诱哄。

第23章 023
程榭之可耻地心动了。
他在心中坚定地认为这是姬琅太过擅长玩弄人心，而不是他自己禁不住一块桂花糖的诱惑。
程榭之抿了下唇，姬琅微笑着将手心摊开在他面前，桂花糖的香气从油纸包渗出，侵蚀着他的嗅觉。程榭之凑过去飞快在他脸上碰了一下，一触即分，像是柔软的羽毛轻轻划过，同时伸手去拿姬琅手心里的桂花糖，他指尖刚覆上姬琅的手心，就被反手一把攥住。
姬琅的时机把握得刚刚好，恰好制住程榭之想要滑出去的动作，将人往自己怀中一带，顺势将人禁锢在怀中，他另一只手慢慢抬起程榭之的下颌，动作温柔亲昵却有种不容抗拒的强势，程榭之睁着眼睛，无辜地呜咽一声，僵直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是一个示弱的姿态。
姬琅笑了笑:“榭之，不要装可怜。”他混合着温热吐息的声音在程榭之耳畔轻轻响起:“你这个样子只会让我更想做点什么。”
他话尾拉出淡薄的笑意，程榭之慢吞吞收了眼底无辜的神采，轻哼一声:“放开。”
“榭之，交换不是像你这么做的。”
姬琅慢条斯理俯下身，柔软的唇瓣被肆意碾压，动作温柔却又卷起疾风暴雨，不留余地。
程榭之被迫微微仰着头，呼吸也被侵占，对方落在他下颌上的手力道稍稍加重，在他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醒目的鲜红痕迹。他喉咙间挤出一丝呜咽，这一次是真的可怜又无辜。
然后那一点声音也被吞了下去。
……
良久，程榭之才从这个姿势中挣扎出来，他手里捏着的桂花糖已经微微变形，姬琅低声笑着，手指从他的唇上擦过，程榭之皱眉打掉他的手:“你要补偿我的桂花糖。”
姬琅抓住他的手，和他十指交扣，语气纵容:“好。”
程榭之满意了，决定不计较他刚刚过分的举动。
他的小伙伴系统也对目前的状况很满意:“能源条进度增加了！”系统声音欢快上扬。
“宿主，你加油睡了他，说不定进度条就满了——反正现在和睡了也没有什么区别。”
程榭之看了看面板上被拉长了一截的能源进度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给姬琅找药换来稀薄的气运值，瞬间觉得自己其实可以计较一下。
姬琅察觉到他那一点怏怏不乐，不知道他为何情绪瞬间低落，他不动声色询问:“除了桂花糖，还有什么想要的吗？小厨房最近做的栗子粉糕也不错。”
“那就做一份尝尝吧。”程榭之矜持地回答。
“嗯，我这就吩咐他们。”姬琅低声回复。
小厨房做栗子糕要不少工序，程榭之揉了揉被姬琅捏得微微发酸的下颌，趁着这段时间溜出去。
司空明遥和姬琅手底下的人不知道商议了什么，总之他应该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让自己和凤清寒顺利离开。齐王必定不会管他们的死活，司空明遥虽然是齐王的儿子，但不是唯一一个，说起来也没有那么重要。何况齐王绝不能承认他派人追杀姬琅这件事——这种做法显然有违道义，会被天下人口诛笔伐、围起而攻之。
换而言之，在司空明遥失败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一枚被放弃的棋子。
离开前凤清寒提出过要见程榭之一面，但是被程榭之拒绝了。
“没有必要了。我也不喜欢和想要杀我的人打交道。”他笑意收着，淡淡回拒。
凤清寒被司空明遥牵着手，听了带话的人如此转告，不免有些怅惘。她当然是想回到现代的，但是她又害怕回去。比起变得陌生的现代，她已经逐渐习惯了古代的生活，除了没有各种娱乐设备，她作为丞相千金享受到的生活也没有比她在现代的差多少。这种想法让她又没有那么想回到现代去了，毕竟她的父母亲人已经过世，回去的意义似乎也不大。但是程榭之提出来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同意了——说到底那里才是她的时代。
答应齐王通风报信的时候，她不是没有犹豫，但是齐王一再逼问，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能怎么办呢？她想着程榭之既然敢当面挑衅齐王，就一定做好了被报复的准备。如果不是程榭之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不过程榭之怪她也理所当然，可是他为什么连她的解释也不肯听一听呢？凤清寒咬了咬唇，想到自己被关着的时候程榭之明明在场，却不肯出言救自己，还是司空明遥用自己经营已久的信息网做交换救了她。她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不欠程榭之什么了，一点歉意也随之烟消云散。
她收拾了一下情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了。”
司空明遥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袖:“走吧。”
凤清寒回神，对着司空明遥微笑了一下，推着他的轮椅走开。不管程榭之怎么样，至少这一次她算是因祸得福，认识了身边这个人对她的真心。
她心情明朗了不少。
……
程榭之慢吞吞咬着栗子粉糕，软糯甜腻的糕点在口中化开，他脑子里想着事情:“那个之前和你的人一起走掉的小孩呢？”
姬琅笔端一顿，片刻后才想起程榭之提到的是那个被他骗得误以为自己中了什么剧毒、肚子里有虫子在爬的小兵。他还记得这个人的结局:“齐王大败，士兵逃窜的时候，他被齐王的人误杀了。”
程榭之拿着糕点的手放下来，顿时觉得这些精致的吃食索然无味，他眼睫轻轻扇了扇，糕点被重新放回碟子:“所以说我不喜欢乱世。”
宁为太平犬，不做离乱人。这话放到程榭之所在的时代依然没有错，他少年时，帝国对外的扩张到了极致，说是穷兵黩武也不为过，即使最繁华的帝都，都无可避免被打下战争的烙印。他曾经见证过星球湮灭、文明摧毁，从不喜欢帝国军部宣传的“开疆拓土”的说法。
尽管他也不是个和平爱好者。
姬琅走到他面前，温柔安静地看着他:“我会结束乱世。我希望能让你看见你想要看见的世界。”
热闹的、太平的、繁华的、安宁的。
程榭之歪了歪头，“虽然我知道结束乱世的想法更多来自你的野心，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你的教导有一点点成功了。”
——那个关于如何爱上你的教导。
姬琅握住了他的手，微笑起来。
……
程榭之回来之后第三天，姬琅终于成功让他和程榭之的关系在一干属下中人尽皆知。系统看着又往前走了一小节的进度条，心里又开心又忧愁:“宿主，你要留下来吗？”
它还记得宿主之前信誓旦旦说绝对不会在这个世界久留。但是它家宿主莫名其妙就和姬琅搞到一起去了，让系统不由得开始担忧宿主会不会真的喜欢上了姬琅——他们两个甚至都不是同一个时空的人呀。
“为什么要留下来？”程榭之疑惑反问。
“那我们过一段时间就可以离开了。”系统不知道是失落还是开心，但蓦地就松了口气，“我看一下附近有什么可以跳跃的时空坐标，到时候就不用耽误时间。”
“那倒也不急。”程榭之想了想说道，“凤清寒那边还没有进展。”她现在没有明明白白地说自己不愿意回现代，程榭之可不想因此违背交易。
系统心想:你一点也不关心凤清寒，只惦记着姬琅的桂花糖，能有进展就奇怪了。
但作为一个合格的系统，它决定给宿主留足面子，很是淡定地“哦”了一声作为回应。
程榭之不知有没有听出这一声“哦”下的无限深意，他踩着木屐从姬琅的书房前绕过去，正撞上前来禀告要事的宁先生。
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家对程榭之的感官十分复杂，且不论他那无人知晓的来历与诡谲的身手，就这娇里娇气偏生还被姬琅一位纵容的性格，就让宁先生对他颇有意见。不过另一方面，程榭之的出现让宁先生也松了一口气——至少他家主公不是真的断情绝欲准备出家当和尚。
还有一件事，让宁先生面对程榭之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心虚感。因而他这段时间都有意避着程榭之走。
没想到还是遇上了。
程榭之笑眯眯地和他打了个招呼，“我听说最近外面不怎么太平。都传姬琅要和齐王开战了？”
这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姬琅先前抓了司空明遥和西海侯世子，借着他们的名义顺势让人写了檄文，大意是他好心去给齐王贺寿，没想到齐王不仅宴会上当面折辱，事后还和西海侯联手派人追杀——现场留下的齐王军队尸体和活生生的西海侯世子就是证据。既然齐王如此不仁不义，他也不能白受了这份气，因此打算为自己讨回公道。
这哪里是什么讨回公道，分明是借著名正言顺的理由好开战。
宁先生眼皮子跳了跳，对这程榭之拱了拱手:“公子若是感兴趣，大可以去询问主公。毕竟一切都要听凭主公的意愿。”
程榭之笑了笑，没有为难他，让他进去了。
宁先生进到书房，先是汇报了一下各方动向，又提到有几方诸侯主动提出与姬琅结盟。姬琅沉吟片刻，“齐地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宁先生整理了一下措辞:“司空明遥回去之后暗地里动作不断，据咱们在齐王宫里的眼线来报，齐王身体撑不住多长时间了，大概就在这几个月。此外，属下还打听到一件颇有趣的事情，关于司空明遥。”
“哦？”姬琅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个圈，顺口问道。
“听闻司空明遥手下有一位术士，善于卜算命数。他一见凤清寒就对司空明遥断言，凤清寒是天生凤命，唯天下之主可堪匹配，正是他极力劝导司空明遥与凤清寒缔结婚事。”
“原来如此。”姬琅搁笔，眉眼带笑，“难道宁先生也相信这虚无缥缈的命数之说？”
“属下自然是不信的。”宁先生恭恭敬敬回答，“但是属下笃信人应当顺其自然，对万事万物不可执意强求。”
姬琅眼底的笑意敛去，声音冷而沉:“你想说什么？”
宁先生的语调依旧平稳:“程公子姿容绝世，见之让人心向往之。但程公子身份不明——主公也应当清楚，此等人物绝非凡俗之家可教养出的。我知主公对程公子心意，但他日主公入主帝京，难道还能立一男子为后？”
他不顾姬琅已经沉得可怕的脸色，一字一句继续往下说:“况若是主公与程公子两情相悦自是可不惧艰难险阻，但属下一见程公子便知，他待您之心与您待他之心分明不同。主公又何苦强求？”
“另外，程公子若是知晓，当日您二人被大火围困山中是您故意设局——主公您早已知晓齐王欲要截杀您二人，您非但不阻止，反而要我方大军减缓速度。我虽不知那日山林中发生了什么，可程榭之对您态度有所变化，便是在那一日之后。”
“纵然主公现在一时能得偿所愿，但他日程公子知道一切都是您设的局，届时您又要如何自处？”

第24章 024
宁先生苦口婆心地劝着姬琅。他每说一个字,姬琅的神情就冷上一分。
手头的折子被重重搁置，砸在檀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姬琅打断他:“够了！”
宁先生闭了嘴，但明显一副“我还能接着往下说你们多么不合适”的样子,他揣着手,表情严肃。
姬琅表情极冷，攥成拳的手上爆出分明的青筋,指节出发白。他惯常温和的语气变得每个字都犹如淬了冰,“先生慎言。这是我和榭之的事情,与先生并无干系，也不需要先生来操心我的私事。他是什么来历，我心中知晓便是，何必要告知旁人？立男子为后又如何？”
他语气不重，却坚定得不容置否。
宁先生无奈长长叹息一声。
“主公既然心意已决,那我再劝也没有用。那就祝愿主公能早日得偿所愿了。”
这对君臣的谈话注定要成为一个被永久埋封的秘密——如果系统没有刚好听到的话。
系统本来在和程榭之交谈，讨论能源值进度条的事情,无意识捕捉到了他们话语间带出的“程榭之”的名字,没忍住多听了一会，结果让它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它赶紧把宁先生说的内容告诉程榭之。程榭之正托着下巴研究一把据说价值千金的名琴，这把琴是一个中年男人特意求见送给他的，程榭之听了好久,才从男人语焉不详、含含糊糊的表述中听出，原来他是想程榭之在姬琅耳边给他吹一吹枕头风,好让他加官进爵的路更顺利一点。
先前那些人还不确定程榭之到底是个什么身份，现在一个个都清楚了——姬琅就差昭告天下了。这些心思不正的人自然就打起了程榭之的主意，一个个拼命巴结讨好他，捧出一堆奇珍异宝供人挑选。
这把名琴就是其中之一。
程榭之第一次经历当祸国宠妃,颇觉有趣，顺便见证了一下姬琅地盘上这些地方豪强累世的惊人财力。
“小皇帝才值几万金，这么把琴就是八千金。”程榭之拨弄了一下琴弦，一声悠远的清鸣响起，“是把好琴。”
他慢条斯理地评价完了这把古琴，才分心思给系统:“嗯？你刚刚说姬琅怎么了？”
“……”系统只能把刚刚的话又转述一遍，同时小心翼翼观察着程榭之的神色。
程榭之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平稳:“哦，这有什么大不了。”
系统:“您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人。”要是以前有人敢用这种方式算计程榭之，程榭之大概会笑着说:“既然你这么喜欢我，那干脆把你的真心掏出来让我看看。”
程榭之指尖按压在琴弦上，拨出几个不成曲的调子，漫不经心地说:“若是我喜欢他，那就是只是情趣，若是我不喜欢他，才能算作计策。”
“何况我又不是没脑子，连这点事都看不出来。”
系统沉默片刻，终于理解了宿主的意思，艰难地开口:“……所以您其实喜欢他？什么时候的事情？”
为什么它的宿主总要在不经意的时候给它一点“惊喜”？系统每次都会认真思考是不是自己不小心把存储的数据删除了，才会毫无印象。
“可能有一点喜欢？”程榭之口吻里带着一丝少见的不确定，至于什么时候，他却没有回答系统。
系统:“你确定你不是喜欢姬琅的小厨房吗？”
程榭之掩袖叹息:“可能我的确更喜欢他的厨子一点。”
系统:“呵呵。”
为了这两个人担忧得白头发又多了一把的宁先生不知道，那些在他看来无比严峻的问题对姬琅和程榭之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尤其是程榭之，他终于体验到了当别人眼中祸水的感觉，每天开开心心地看一批又一批的人给他送礼。顺便吩咐姬琅的小厨房做好吃的。
一群人也不知道从哪里打探到了消息，知晓程榭之爱美食，更是从各地搜罗来大厨做出各种各样的绝世珍馐，用来讨好他。
程榭之托着自己圆润了些许的下颌，用勺子舀着糖水杨梅，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姬琅“吹枕头风”:“那个方家倒是挺有本事的，我前两天说珊瑚摆在架子上更好看，他隔天就寻了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给我。”
“听说方家是本地的世代豪族，累世簪缨之家，祖上出过帝师皇妃，一等一的名门望族。”
程榭之慢悠悠地吹下枕头风的最后一句:“你要是日后开战没有钱了，就可以考虑把方家抄了。”
姬琅失笑:“那他们家这株红珊瑚真是白送了。”
程榭之不觉得自己行为有什么不对:“我可没有答应他们什么，东西是他们自己要给的。而且不趁着这个时候将这些士族豪强拔除掉，到时候天下一统，难道你还要和士族共治天下？”
他语气寻常，但说出来的话十足的杀人诛心。要是方家的人在这里，必定会后悔自己是脑子坏了，才会给程榭之送礼，不帮忙就算了，还要反插一刀。
“天下大乱，地方豪族侵占田地，百姓生存更加艰难。这些豪族自然是要除去的，但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姬琅打开一封折子，“还要再等一等。”
程榭之道:“要想日后不会出现人才凋敝的情况，这些士族就不能杀绝。既然反正不能全杀了，不如早点杀鸡儆猴，让他们安分下来，省得成天上窜下跳。”
眼下的士族垄断书籍和教育，平民百姓根本接触不到这些，没有识字的权利。一旦姬琅将士族赶尽杀绝，就会出现手头无人可用的情况。但姬琅又必须打压士族来树立自己的威望，因此这个尺度与时机就非常重要。
“是该让这些士族早点安分下来。”姬琅点了点头，将一封折子递到程榭之面前，“你瞧瞧。”
程榭之就着扫了两眼，发现居然还和他有点关系。原来是姬琅地盘上一个有些名望的士族里的一支，一来二去不知怎么和西海侯勾搭上了，知晓小皇帝现在在西海侯那儿，打定主意要匡扶正统，因此上折义正辞严地要求姬琅将传国玉玺归还。
不知道不久前为了救回儿子而割地赔款的西海侯是不是被气疯了，才想出这么一招，故意恶心姬琅。
作为传国玉玺本人的程榭之无辜眨了眨眼睛:“你要把我送走吗？”
明知道他是故意摆出这个表情，姬琅还是没忍住放轻了语调:“怎么会呢？”
“这些士族也不过是为了自身的利益，未必有多少忠君爱国之心，不用理会。”
程榭之“噗嗤”笑出来:“好呀。”
程榭之收到方家送来的第二株红珊瑚时，系统正在絮絮叨叨给他汇报凤清寒的近况。她已经和司空明遥顺利成婚，她更是发挥出来了自己精妙绝伦等我医术，“治好”了司空明遥残疾的双腿，让她在齐地扬名，甚至在天下也是声名鹊起。
“齐王那老头子不是病的快死了吗？就让凤清寒给他看病。司空明遥和她两个人里应外合，成功逼宫了。”系统面无表情地说着，“所以现在齐王位置上换人了。”
司空明遥继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他父亲生前的种种不对向姬琅致歉，还非常正式地用上了国书。如果不是他的几个兄弟在他继位之后死的死，残的残，恐怕大家还真要以为他是个温和仁善的君主。
此外，司空明遥不是唯一一个弑父杀兄上位的君主，西海侯的小儿子——曾经在齐国驿馆被程榭之叫人丢出去的少年，在外家扶持之下，逼得西海侯退位，杀了他的世子兄长，成功继位。这位新任西海侯上位第一天，就把上任西海侯藏着掖着的小皇帝推了出来，并打着姬琅不敬帝王、私自将传国玉玺占为己有的名号，强硬地表示自己即将匡扶社稷，亲自出征，清除姬琅这个乱臣贼子。
狼烟从中原大地燃起，自数年前王朝覆灭开始的乱世在这一刻窥见了结束的曙光，但也是更加动荡的开始。
新任西海侯当着天下人正式宣战的这一天晚上，凤清寒忽然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她梦到在一座破庙中，那枚被小皇帝保护在怀中的传国玉玺，突然爆发出一阵极为强烈的白色光芒，随后那枚玉玺幻化成了人形，眉眼赫然就是程榭之的模样！
梦境断断续续，她看见程榭之带着小皇帝流亡，最后在西海侯的地盘上扎根。程榭之同各方博弈，让小皇帝顺利上位，同时以一场三千对五万的以少胜多战役名扬天下，短短几年内逐渐与姬琅并驾齐驱，成为这乱世中的两大霸主。
——而为了争夺天下最后的归属，他们开战了。
凤清寒没有看到最后的结局是谁输谁赢，就倏然从睡梦中惊醒。她深呼吸两口气才平静下来，司空明遥不在身边，她猜想大概是还在书房和心腹议事，自从他继承齐王的位置之后，就格外忙碌。
凤清寒心绪有些低落，很快重新打起精神:“来人，请王上过来！”
几天之后，一则有鼻子有眼的传说从市井中流传开来——前朝会灭亡是因为，传国玉玺中幻化出来了一个妖孽，这个妖孽以王朝国运为食，渐渐吞噬掉了前朝的气运，才让前朝如此迅速灭亡。
谁若是接近他，就会被不知不觉吸走身上的所有气运。
而这个妖孽的种种特征，都无一不指向程榭之！

第25章 025
在通讯不便的古代,这些流言兴起的速度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系统在流言蜚语传遍天下之前，警觉地捕捉到了信息:“宿主，这个传言好像是在影射你。”
程榭之坐在茶楼的一角，听说书先生慷慨激昂地讲述那玉玺如何偶然得到一丝真龙天子之气,幻化作人形,以一副妖孽容貌蛊惑前朝皇帝，吸食走前朝国运,增进自己的修为。他端着白瓷茶杯慢慢吖了一口茶,让茶楼小二又端了一盘瓜子上来,饶有兴致地听说书先生走向越加离谱的故事。
“说得还挺有意思。”
见程榭之好像全然不在意，系统叹了口气，捧着脸说:“可是这样的话，他们就会有理由针对你了。姬琅未必能承担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
万一程榭之的身份暴露，人人恐惧,姬琅怎么可能不顾追随他的人的想法，执意保下程榭之？系统并不乐观。
“又谁能够证明我就是那枚玉玺？”程榭之歪了歪头,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茶楼里的人纷纷鼓掌，热闹非凡，“何况我从不需要旁人替我承担什么。若是要靠着别人的保护才能活下去，将一身性命寄托他人,又有什么意思？”
系统咕哝了两声，没有反驳程榭之,过了一会，它又说:“查到流言起源了。”
“是凤清寒那里传出来的……”系统声音渐渐染上疑惑，“我查一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凤清寒从哪里知道程榭之是玉玺化形的？
程榭之剥着瓜子，笑眯眯回:“说不定是神仙托梦呢。”
系统:“……您正经一点。”
程榭之扯了条帕子擦拭十指,低声闷笑:“行。那我们早点把事情解决了去下个世界。”
“诶？不管姬琅了吗？”
“他自然去做他的天下之主，九五之尊。不过是萍水相逢，难道我还能为了他永远留在这里。”
他话说得极为无情，脸上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不达眼底。
系统本想说“可是他喜欢你呀”，但它看着程榭之的表情想了想，觉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它不懂得人类复杂的爱恨嗔痴，但是它见过它的制造者，程榭之的亲生母亲、帝国历史上最出色的人工智能专家因为所谓的“喜欢”，最终丧命。它想起往事觉得唏嘘，便觉得程榭之这样不通情爱也不是坏事——至少不用重蹈覆辙。
系统话到嘴边一转，“可是我以为您有点喜欢他。”
“是吗？”程榭之大惊。
“当时他亲你的时候，宿主您可是一点反抗都没有。”系统冷静地指出。它清楚凭程榭之的身手，若是真的不愿，姬琅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我只是觉得有趣而已。”程榭之放下手中把玩的白瓷茶盏，微笑道，“第一次有人说喜欢我。”
“……”系统哽了一下，有点不可置信，“第一个？那之前在帝国的时候向你表过白的那些人呢？”
程榭之歪头想了想，实在没想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系统:“就那个开直播向你表白，你当初生气地冲进会议室把他揍了个半死的那个。”
“哦。”程榭之思考良久，终于想起来系统说的是谁，他疑惑道，“难道他当初不是在威胁我吗？”
系统:“……”
程榭之慢慢收了笑意:“就算那家伙是真的在表白又怎么样？我可不会看上一个想杀了我的人。”
“我还以为您当时揍他是因为您不喜欢他的告白。”结果程榭之根本没发现对方在当众对他表白。
程榭之:“他指责我的罪名里不是有谋害帝国重臣这一条吗？既然这样，我就成全他好了。”
“我总不能无辜地担了这个罪名吧。”
系统幽幽长叹一口气。
程榭之又无辜地开口了:“我又不是脑子有毛病，看不惯有人喜欢我自己。姬琅说喜欢我的时候我也没有要杀他。”他觉得系统对他的误解真是太大了。
系统有点僵硬地继续说:“你对姬琅，完全是因为觉得他喜欢你这件事很有趣吗？”所以程榭之才没有抗拒姬琅的亲密，那只是体验“喜欢”的一个环节。
宿主居然比它以为的还没心没肺！系统有点自闭了。
“那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吗？”系统见程榭之不回答，想了想又抛出一个问题，“在体验过“喜欢”之后。”
说书先生的声音仍然在继续，程榭之支颌转开目光。
“就觉得，人间情爱，也不过如此。”
“如果您能一直保持这个想法也挺好的。”系统最后道。
……
夜凉如水。
晚风卷起柔软锦幔的一角，凤清寒从睡梦中惊醒，守夜的宫人不知何时都已经睡着了，殿内闪烁着微弱的烛光，四周安静得有些可怕。
她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慌张害怕。
窗户边坐着一个人。烛光将他的剪影拉长，凤清寒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才发现那人手里拿着一枝桃花。分明已经过去了桃花盛开的季节，怎么还会有桃花？！她心下微骇，正要仔细再看一番，却见那人转过头来，露出昳丽绝伦的一张脸。
凤清寒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程榭之！”
程榭之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一笑，将那株桃花别在窗户的缝隙之间，有月华自窗外流进，铺开满地霜雪。
凤清寒已经慌忙叫了起来:“来人！来人！”
但是没有人应声，四周安静地犹如死寂。
程榭之轻笑了一声，慢声道:“凤姑娘，好久不见。”
他口吻闲闲如说一段趣闻逸事，但在凤清寒耳中听来全然不是这样。她攥紧了身边的锦被，分明已经入夏，但有种寒意自心底升起:“你知道了是不是？你是来杀我的是不是？”
程榭之长眉一挑。
凤清寒却已经笃定了自己的判断，喃喃着继续说:“可是不是我想害你啊。我也没有办法，我本来和你无冤无仇的。是齐王找到了我，他逼问我，我才说要和你一同离开齐王都……”
她有点语无伦次，“是他逼迫我透露你的行踪，我也没有办法，不然他会杀了我。”
她本来不愿意得罪程榭之，毕竟他一眼就可以看出自己是穿越而来，又在齐王寿宴上展露了令人惊叹的本事，但是在这个王权至上的时代，她也只能暂时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凤清寒觉得她完全就是被无辜连累的那个。
程榭之笑了笑，觉得凤清寒的说辞真是有趣:“那西海侯世子也逼迫你和他合作了？”
凤清寒呐呐失声。西海侯世子当然没有逼迫她，只是她觉得既然反正要背叛程榭之了，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保证清除后患，她那时又恰好听到了西海侯世子想对程榭之下手，就鬼迷心窍，和他合作了。
可是这种理由她绝不能告诉程榭之。
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想保护自己而已。
程榭之从她欲言又止的神情里看出了几分端倪，有点猜到她是怎么想的了。他唇边笑意略略又深了一些:“那你又为什么，要散布我是妖孽的谣言呢？”
凤清寒脸色惨白，没想到他连这个也知道了，不由得攥紧手心:“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而已。我的夫君志在天下，我作为他的妻子，当然要尽我所能，为他扫清障碍。”
她在梦境里看见了程榭之是如何从籍籍无名到名重天下的，知道他能力非凡，更加不想让他和姬琅联手，阻碍司空明遥夺得天下。因此她设下这一个局，试图以流言蜚语来讨伐程榭之，让程榭之与姬琅离心。
可是她计划刚刚开始实行，就被正主找上了门。
凤清寒道:“这件事的确是我做的有违仁义，但不过是你我立场不同。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程榭之“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既然你如此问心无愧，何必要与我多说呢？”
凤清寒抿了下唇。
“我今天来此，是为了咱们之间的那笔交易。”程榭之话锋一转，慢条斯理道，“既然你违背了我们的交易，那我来收走我应该得到的那份报酬，从此之后——就别过吧。”
他轻飘飘地说。
凤清寒愕然，她一时间尚未反应过来程榭之这话的意思，一句话就已经脱口而出:“我从未违背过我们的交易……”她话音顿时一收，声音随即卡在喉头，忽然想起自己确实违背了交易！
和程榭之定下交易时，有一条是在交易未完成前，不能伤害对方阻碍交易正常完成！但是她违背了这个承诺！
“看样子想明白了。”程榭之轻笑，“那我就取走我应得的东西了。”
凤清寒怔怔站在原地，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抽离出去，她感觉身体好像沉重了一点，但除此之外什么感觉也没有。
她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惘然。她知道自己从此后就再也没有回到现代的机会了，但是没关系，她现在有与她相敬如宾、恩爱白头的夫君。她居无定所的灵魂终于有了栖息之地，即使再回不去也没有关系。
至于程榭之取走的东西，她模模糊糊感觉到了什么，却又松了一口气——如果这样，能和程榭之两不相欠到也好。
程榭之收起系统面板，好心提醒凤清寒:“你知道司空明遥为什么会为你以身犯险吗？”
程榭之微微笑起来:“司空明遥身边有一位高人，算过你的命格——天生凤命。”
凤清寒变了脸色。
她终于理解了程榭之的意思，回过神想要再多问两句时，青年已经消失在溶溶夜色中，唯有窗边一枝娇艳的桃花在风中颤巍巍盛开着。
……
系统看到凤清寒最后那个表情，都不由得有点怜爱她了:“您干嘛还非得多此一举戳破她的美梦呢。”
程榭之想了想，认真回答:“大概是因为我记仇。”
“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他理直气壮地说着。
系统:“……”行吧，您高兴就好。
系统感慨了一句:“凤清寒挺可怜的。”
程榭之轻轻“唔”了一声，“是挺可怜的。”
可怜在她既不能做个真正的善良之辈，但是又不是坏到极致。
程榭之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系统也不由得跟着安静了下来，过了良久，系统才斟酌着说:“既然凤清寒这边也结束了，我们什么时候进入下一个世界？”
它有点想叫宿主快点离开，它感觉姬琅就像一枚不定时炸弹一样，谁也没有办法确定他会什么时候“砰——”地炸开。
“按照我们目前的进度，应该再过几个世界就可以把进度条拉满了。”系统默默补充，“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这个词在程榭之舌尖轻轻滚过一遭，系统听到他似有若无一声轻笑，“回家。”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但是在跳跃到下一个时空坐标之前，程榭之决定和姬琅正式告个别。“总要告诉他我不是突然失踪而是自己离开的吧。”
“毕竟他喜欢我。”
他说这话时口吻有种微妙感。
程榭之离开去见凤清寒十分突然，就给身边跟着他的暗卫留了句话，这一来一回过去了半个月，他回来时关于玉玺的传言已经变了个天翻地覆。
系统惊愕地听着“玉玺化形是让前朝亡国的妖孽”变成“前朝君王残暴不仁上天派神仙寄身玉玺拯救苍生于水火”。各种版本离谱的传言系统听了一路，系统都要麻木了。
“难怪您一点也不担心。”
系统又听了一个版本的流言，说玉玺化形是为了协助真龙天子平定乱世，终于忍不住捂住了耳朵，面无表情地说。
这个本来欲置程榭之于死地的流言瞬间就被扭转。
程榭之没有反驳说这与他没有关系，他猜到这是姬琅的手笔，心下微有些感慨。
比起流言扭转，另一件事显然才对这个世界是大事。
——新任西海侯与司空明遥联手，准备讨伐姬琅，战事将起。
程榭之再一次见到姬琅的时候，发现他身上的气运比从前又强盛了些，隐隐有紫气萦绕周身。
看样子，离姬琅一统天下的日子不远了。
他眯着眼睛暗想。
姬琅见到他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高兴，搁了笔看他。程榭之视线一低，扫到姬琅桌上的军情急报，他不着痕迹挪开视线，对姬琅道:“我要走了。”
姬琅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敛下。
“那你准备去哪儿？”姬琅不动声色问，广袖下手用力攥成拳。
“随便去哪儿。”程榭之心想去哪儿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这得看系统靠不靠谱。
姬琅对这个回答似乎不满意，蹙了蹙眉。
程榭之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是个好老师，可惜我不是个好学生。”
“姬琅，谢谢你喜欢我。”
“那就祝你日后君临天下、青史流芳好了。”
他微微笑着。
“不要祝我君临天下、青史流芳。”姬琅低声道，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祝你我以后还有重逢之日好不好？”
程榭之微怔。
……
“准备好了吗？”系统在程榭之耳边轻声提醒他，“宿主，我们要跳转下一个世界了。”
程榭之回神，长而密的眼睫眨了眨，点点头:“走吧。这一次给我安排一个靠谱一点的身份，不要再是五年都没办法动的玉玺了。”
系统有点心虚地连声答应。
“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宿主！”
跳转过程短暂，但一瞬间无数时空在一刹那交汇，依次在程榭之眼中上演。他回头望了一眼姬琅所在的那个世界，新的命运线已经诞生。
他看见凤清寒和司空明遥从一开始的夫妻恩爱到后来同床异梦，凤清寒身边逐渐出现神医、隐世世家公子、天下闻名的刺客，个个都对她倾心不已，而司空明遥为了平衡政局，迫不得已陆陆续续纳了几个妃子，作为接受过现代人一夫一妻思想教育的凤清寒将司空明遥的举动视为背叛，跟着神医黯然离开，浪荡江湖。
司空明遥后悔不已，他对凤清寒虽然一开始心存利用，但后来逐渐真的喜欢上了她，因此抛下江山帝业去追寻凤清寒的踪影——虽然那时候他的江山快被姬琅的十万大军打没了。
他最终还是在一座小村庄找到了凤清寒，神医与刺客都陪伴在她身边，在司空明遥费尽心机求得原谅后，凤清寒终于与她和好初如。她想着与心上人就此不问世事也好，但司空明遥却不甘于此，纠集旧部想重整旗鼓，这时候他曾经的手下，那位断定凤清寒有凤命的术士对司空明遥坦言，凤清寒的命格已经发生了变化，真龙出世，她的凤凰命格在紫气中已经变得平平无奇。
刺客将此事告知凤清寒，她这才肯相信程榭之当年所说的话，不由得后悔若是当年回了现代该多好。她再一次离开了司空明遥，漂泊江湖，不知所终。
而司空明遥一心想要再度复起，招兵买马，欲要与姬琅一战，但是某一天睡梦中，这位野心勃勃的齐王被他曾经斥责过的下属，用一柄匕首割断了咽喉。
江山帝业皆成泡沫幻影。
他也看见姬琅面对司空明遥和新任西海侯的讨伐大胜而归，自此一跃成为诸侯中最强大的一方势力。此后数十年间，姬琅平定南北，终于将分崩离析的中原大地重新一统。
姬琅得到了江山，但程榭之却几乎没有在这些画面中看见他开怀的表情。他不顾朝臣反对，一直没有立后娶妃，最后过继宗族之子才让言官们闭了嘴。
他为帝后唯一一次失态是在他登基的第十年，有人找到了前朝的传国玉玺，将它献给姬琅。
——但那只是一块冷冰冰的华美石头，不是他昔年所见眉目如画、神采飞扬的青年。
姬琅摩挲着玉玺表面，低声不知道说给谁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以为你总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
……
跳转瞬间结束，程榭之重新睁开眼睛，一阵漫长的眩晕结束之后，他才静下心来观察自己的处境。
程榭之沉默片刻。
“系统——”
他抬起自己粉嫩柔软且毛茸茸的爪垫，声音冷冰冰的、一字一顿道:“这就是你说的不会让我失望的身份？”
系统看着面前毛茸茸的雪白一团，可耻地沉默了。良久，它艰难地开口:“至少这次您不用当五年不能动不能说话的玉玺。”
程榭之动了动唇，发出一丝柔软的、还带着点奶音的——“喵”。

第26章 026
一声喵呜声在安静的大殿内响起,本就战战兢兢的群臣这下更是低下了头，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去那金质笼子里雪白的波斯猫，心里忍不住叹气，这么好好的一只珍贵的波斯猫,今天恐怕落不到什么好下场了,真是可惜。
众人如是想着，低头看见一双黑边金线朝靴从他们面前踏了过去,径直走到那关着猫的笼子面前。
程榭之还在研究自己的处境,他睁着一双碧蓝色的猫瞳,警惕地打量四周。
大概是什么宴会的现场，依旧还是某个封建王朝时代，左边坐的是文官，右边是武将，还有几个像是胡人打扮的站在殿中央,自己身边不远处是一头白虎，像是被拔了爪子一样温顺安静的蜷缩在笼子里……
哦,对了,笼子。
他自己也被关在笼子里。
他歪了歪圆圆的猫脑袋，伸出爪子小心翼翼碰了碰金质栏杆，冰冰凉凉，但是没有什么危险。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金笼子。
可是为什么要把一只猫装在鸟笼里呢？程榭之委委屈屈地想。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程榭之睁着碧蓝猫瞳，自下而上地看过去。那是个面容俊美、身形挺拔的青年,穿一身玄色绣五爪金龙的朝服，青年看着笼子里蜷缩成一个雪团子的猫，微微垂下目光，冷峻的神情在对上猫无辜柔软的视线时肉眼可见地迅速温和下来。
他打开笼子,将程榭之抱了出来。
程榭之被他揣在怀中，感受到面前人温热的体温，听着他的心跳——不知怎么的程榭之感觉他的心跳好像比寻常情况要稍微快上一点。而且这个人让他潜意识瞬间就想起了姬琅。
尽管容貌并不一样，但是他们身上的气质格外相似。这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让程榭之莫名地稍稍安下一点心。
对方慢慢摩挲着他的后颈，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漫过四肢百骸，程榭之眯起眼睛，放心地把整个身子懒洋洋摊开在对方怀中，就像一大捧柔软的云。他被对方顺毛摸得舒服，忍不住小声咕哝着发出“喵呜”的声音。
燕琅看着怀中柔软的雪团子，无声勾了下嘴角，转眼间就抱着他回到主位上。
系统抓住机会小心翼翼对程榭之开口:“你面前的这个人是个暴君。”
碧蓝色猫瞳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他仰头看了看抱着自己的青年，青年察觉到他的视线，声线低沉却轻和:“怎么了吗？”
程榭之收回了目光。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系统也有点难以理解为什么一个暴君看起来这么和善，难道这位暴君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爱好？比如说喜欢毛茸茸？？？
它小心地吞了吞口水，自家宿主这个模样真的很难有人不喜欢吧？那柔软雪白的毛，那圆圆的可爱脑袋，谁不想抱在怀里摸一把呢。强压下对宿主某种诡异的心思，系统清了清嗓子:“咳咳，你也不能只看他对你怎么样嘛，你看下面那些大臣一个个都吓得跟缩着脖子的鹌鹑一样。”
程榭之纡尊降贵地分给台阶下方的臣子们一分视线，漂亮的碧蓝猫瞳微微眯起，观察着这个宴会上的状况。
除了低着头噤若寒蝉的文臣武将，还有几桌宾客打扮的与这些臣子并不相同，有些长相也与中原人相去甚远。程榭之稍微一想，便知道他们应该当是其他小国属国来进贡或者为了什么事情来祝贺的使臣。
那站在殿中央的几个人也是如此。自己和另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吊睛白额虎就是这些人带来的礼物。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几个人面有惧色。
程榭之弄清楚了状况，在抱着自己的这人怀里打了个滚，又“喵呜”地小声叫了一声，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趴下来。
很好，他会记得感谢系统给他找的这个身份——一只漂亮的、娇贵的、被当成礼物送上来、没有一点自主权的猫。
程榭之在心底冷笑了一下，思考着把系统记在自己的账本上，忽然脑子里闪过一片空白，不受控制地“喵呜”叫唤起来，尾巴炸开！
程榭之怒目而视！
这个可恶的人类居然捏住了他的尾巴！
他差一点从燕琅怀中跳起来，被身上青年一只手又按了下去。燕琅含笑松开他蓬松的尾巴，夹了一个糯米团子递到他面前，有种赔罪讨好的意味。
程榭之“哼”了一声，别过头不去看燕琅，不理会他的讨好。
作为一只有骨气有原则的猫，摸了尾巴是这么容易被原谅的事情吗？
燕琅也不气馁，见他对糯米团子不感兴趣，又换了条炸得酥脆的小鱼干递到他面前。
程榭之:“喵呜——”
更生气了怎么办。
他抬头看燕琅，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抬起爪子对着燕琅就抓了一下，四道淋漓血痕立即出现在他手背上。程榭之也不管他，趁着他微愣的时候，跳下膝头就要跑走。
然后
被拎起了命运的后颈皮。
程榭之挣扎着甩开燕琅抓着他的手，但青年手上的力道十足，轻易挣不开，只能强行被燕琅重新搂在了怀里。
年轻的帝王也不气恼，顺着他雪白柔软的毛安抚:“是我不好，不应该和你这种开玩笑，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堪称温柔的口吻。
吓得底下一群大臣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今日诸国使臣来贺，这不懂礼节的北方胡人进献了一头老虎，意图挑衅他们这位年轻的皇帝。但是他们这位陛下哪里是不懂事的毛头小子，能轻易让人拿捏？他们这位陛下三言两语举重若轻就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胡人吃了个瘪，只能急急挽救，献上一只毛色雪白无一丝杂质的名贵蓝眼波斯猫，意图让燕琅消气。
皇帝陛下并不爱这些小玩意儿，用一只猫就想抵消他们的大不敬之罪，简直是异想天开！就在群臣以为这猫会和胡人们一起血溅大殿，没想到盖着笼子的帘幕一掀，猫儿轻声叫唤一句，他们那位不近人情的陛下居然跟突然下凡似的，将猫儿抱了起来，还轻声细语好言劝慰！
虽然用这么温柔的语调哄一只猫委实叫人感觉怪异了些。
大臣们心思复杂，心中一时生出万千感慨来。
系统默默看着自己宿主被人强行搂在怀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同情谁。它纠结了一会儿，把在跳跃过程中采集到的影像播放给程榭之看。
强行搂住程榭之的“暴君”名叫燕琅，少年继位。他原本不是前任皇帝属意得继位人选，但老皇帝咽气当天，他带着大军包围皇宫，逼宫篡位，又以铁血手段镇压世家外戚，朝野内外半月间被杀的、被抄家的、被流放的多达二十七家数百人，这才稳住局势，顺利登位，也因此落得一个“暴君”之名。
“既然治下太平、九州安乐、海晏河清，又怎么算得上暴戾无道之君？”
程榭之对这个“暴君”的评价不以为然。
系统也觉得燕琅的脾气委实不错，作为一个帝王，被猫抓成了那个样子，还能好脾气地来哄程榭之。不过:“您不觉得他的名字有点……”
程榭之知道它欲言又止的话中是什么意思，摸了摸下巴猜想:“说不定和凤清寒一样，姬琅也机缘巧合穿越到了异世。”燕琅和姬琅，无论是名字，还是性情，都让人没有办法说他们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不过那和我又什么关系呢？”程榭之轻描淡写地说，“对我来说，我只是这些世界的过客，任何人和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系统想了想也就释然，就像宿主说的，反正那些人和事，无论再怎么浓墨重彩、记忆犹新都会过去。
人类的复杂想法，和它一个弱小又无辜的系统有什么关系呢？
面板上影像播放还在继续，这一次系统收集到的影像是从一个叫唐子衿的女孩子视角切入的。
唐子衿是唐国公唯一的嫡亲女儿，上头有一个哥哥，和疼爱娇宠她的父母。她的父亲是世袭唐国公，母亲是皇室郡主，哥哥年纪轻轻就考中了探花郎，自己更生来就有乡君的封号，与长阳侯府的小侯爷自幼定亲，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天生的金枝玉叶、受尽娇宠，在京中贵女圈也是头一份的尊贵。
且唐子衿师从当世大儒，自认与一般闺阁女子不同，有满腹惊华，又加上她父母有意为她造势，让她小小年纪就颇有盛名，说她才学不知高过一般男子几何。
但是一切金尊玉贵、千娇万宠都在她十五岁这年的及笄大礼上戛然而止。
另一个与她同龄的女孩子叶禾月出现打断了了这场隆重的大礼，并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原来唐子衿并不是唐国公和郡主的亲生女儿，而是十五年年前有人蓄意将她和真正的公府千金叶禾月做了调包，狸猫换太子，让真正的千金叶禾月流落民间十五年，而唐子衿这个假千金却鸠占鹊巢，享受了十五年的荣华富贵。
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后，唐子衿涕泪涟涟，对叶真千金叶禾月大感愧疚，自请离家。可对于唐国公府的人来说，亲生女儿被找回固然值得欣喜，但养了十五年的女儿也无法舍弃，在唐国公府的再三挽留之下，唐子衿这才留下，但自此之后对真千金叶禾月处处忍让，但叶禾月形容粗鄙、品德低下、大字不识，甚至连叶禾月想要要回自己原本属于自己的婚事，她也同意了。
奈何长阳侯府的小侯爷一心对唐子衿情根深种，断然不肯另娶叶禾月。但叶禾月以死相逼唐国公府，唐国公与郡主没有办法，只能撮合了两人，婚后小侯爷对叶禾月冷言冷语，两人活生生一对怨偶，这时候传来唐子衿嫁给唐国公世子，她们的哥哥唐与臣的消息，叶禾月心生怨恨，在唐子衿大婚当日与她起了争执，她将唐子衿推入水中，可惜正好被路过的唐与臣发现。一家人对叶禾月失望不已，将她赶出家门，再也不肯见她。而小侯爷也对她不管不问，任由自己的妾室磋磨她，没几年叶禾月就郁郁而终了。而唐子衿，经历了这一番波折后，和自己的丈夫恩爱和睦，孝顺父母，一家人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从这段影像看来，这就是一个简单平淡的发现自己抱错后找到人生幸福的故事。
不过，“和自己的养兄成婚？”程榭之诧异地点了点画面，浮动的人影刹那定在半空中，正是唐子衿大婚当日一幕。
从前当了那么多年的兄妹，忽然一下子就变成夫妻，心中一点芥蒂也没有，反而情深意笃。
“倒是有趣。”
系统:“也什么不行的吧，毕竟没有血缘关系，不是亲兄妹。”根据资料记载，古代不少人家不是还喜欢养童养媳嘛。
程榭之端详了一会儿画面中桃腮杏眼、秀美绝伦的红衣少女，唐子衿一身嫁衣，脸上满溢着幸福的微笑。唐与臣看着身边的新婚妻子，与她相视而笑，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刚刚被赶出家门的亲生妹妹。
他轻声开口:“叶禾月一介孤女，身份与公侯之家犹如云泥，她是如何知晓自己的身世，又是如何在众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进入戒备森严的国公府呢？”
系统看了看画面，又看了看程榭之:“宿主，你是觉得这一切和唐与臣有关？但是叶禾月也不算什么好人啊，她那么针对唐子衿。”
程榭之只回答了系统后面一个问题:“一个占了自己位置、抢走自己应得的宠爱与亲人的替代者，原谅理解是美德，怨恨算是人之常情。”
“可是……”系统犹豫着。
“人生下来不是为了成为圣人。”程榭之笑了笑说，“圣人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
大殿门被推开来，晚风忽地灌进来，卷起帘幔一角。
程榭之蜷缩在柔软的锦被中，几个侍女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照看着他。
程榭之卷着被子，懒洋洋在床上打了个滚，收回打量房间布置的目光。博物架上供着各色玩器，四周墙壁挂著名家画轴，低声铺着厚厚的毯子，可以让程榭之四处撒欢打滚也不会弄脏自己，地毯上已经被宫女们摆上了些供猫儿嬉戏玩闹的玩具，程榭之好一会才从那一团毛绒球上移开视线。
入目可见的地方没有一丝尖锐，再远些的地方设着檀木桌案，桌案上设笔架砚台等物。
没什么出奇之处，只是布置的太过小心了些，像是生怕在这殿内活动的人不小心伤到自己似的。
程榭之想着，一道熟悉的阴影再一次笼罩下来，他下意识卷着尾巴想逃，被人一把捞到了怀中。
燕琅看着他的模样，低声笑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程榭之这才注意到他手背上被自己抓伤的地方已经上了药，血痕擦拭干净。他刚刚应该就是为了去处理这件事。
程榭之看着那刺目的伤口，却一点也不觉得愧疚。他被燕琅抱在怀着，虽然动作轻柔，但挣脱不开，只能任燕琅碰了碰他尖尖的耳朵。
程榭之:就很气。
好在燕琅没有执意触碰程榭之的底线，轻轻碰了碰他的耳朵，就放下了手。
程榭之趁机从他怀里跳了出去，轻轻一跃落到地毯上，伸出爪子拨弄面前的毛绒球。
燕琅看着他，唇边不自觉带上了微微的笑意。
还是和从前一样骄矜任性的性子，半点也招惹不得。
就是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私自跑掉，真是太过任性了。这一次再偷偷跑了的话……
燕琅眼底闪过些莫名意味。程榭之似有所感，回过头去，只看见燕琅温和的神情。
他无辜疑惑地歪头，“喵呜”一声。

第27章 027
雪白爪子再一次推了推毛绒球。系统看着玩得不亦乐乎的宿主,忧虑地叹了口气，开始反思自己的错误。
——完了，宿主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一只普通的猫咪了吧？
程榭之终于玩够了毛绒球，用爪子把球拨到一边去,转了转圆溜溜的蓝色猫瞳,轻轻一跃跳上了床，蓬松尾巴扫过帘幔,勾得床边织金的纱帐微微摇曳,洒落下来。
等燕琅处理完手头的政务,挑开帘幔一看，程榭之已经睡着了。
波斯猫雪白的身体像一朵散开的云摊开在床上，肆无忌惮地占据了大半个床榻，被子被猫爪一半按在身下，一半垂在地上。燕琅伸手拉了拉被被角,没有拉动，然后猫儿翻了个身,横滚到床榻正中间,小小一团，却偏偏把整个床铺都占满了，让燕琅没有落脚之地。
燕琅失笑，也没有再扯程榭之的被褥,动作轻柔地将他抱到床榻内侧，柔软雪白尾巴轻轻一拂,扫过他的手腕，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燕琅若无其事地将他放了下来，才安静注视了他那段被程榭之尾巴扫过的手腕一眼，温暖轻柔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他看了一会,抬起眼的时候发现程榭之在睡梦中无意识打了个滚，从床榻里侧滚到正中间，爪子摊开在被褥上，再一次占据整个床榻。
系统俯视着殿内，看着燕琅把自己宿主搂进怀里，自家宿主两只爪子自然而然搭上燕琅的胸口，燕琅将他的爪垫稍稍挪开些许，没一会程榭之又把爪子搭上燕琅的脖颈，看上去就像挂在燕琅脖子上。
系统绝望地捂上了眼睛。
程榭之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被褥被推到角落的地方，身侧还有些许余温。他睁着眼睛懵懵懂懂地往周边看了看，立刻有宫女走上来，笑盈盈道:“小主子睡醒了，陛下上朝还没有回来。我带小主子去吃点东西。”
程榭之闻言才意识缓慢回笼，缓慢眨了眨蓝色的眼睛，想起自己已经换了一个世界。宫女小心翼翼弯腰想要抱起他，程榭之身体灵活一闪，从宫女怀中溜走，跳下床循着食物的香味走到了桌子前，乖巧坐在了椅子上，眼睛一眨一眨看着自己面前的碟子。
宫女见他一溜跑了，本还有些错愕，转眼看见他乖巧地坐在桌前，忍不住抿唇微笑。
宫中知晓陛下对这只进贡上来的波斯猫极为喜爱，甚至连这猫抓伤了自己都不曾计较，还让这只猫随意在历代帝王起居的奉宸殿玩耍，吩咐宫人不许拘束它。陛下少年登基，身边连伺候的妃妾都没有一个，第一次如此上心的对象虽然是只猫，却也值得宫里人万分慎重地对待，光是早膳就足足准备了十二道。
也不知道陛下是如何仅凭一晚上就得知这猫儿喜欢吃甜食的，宫中厨子为此特意准备的食物都偏甜口，宫女照顾他用膳时也多选的甜食。程榭之对宫廷厨子的手艺很是满意，吃了个饱后他准备去殿外晒晒太阳，顺便消食。
“正好去看看唐国公府的那位千金。”程榭之慢吞吞地对系统说着，“说不定她会是咱们这一次的交易对象。”
系统心想:人家可能不想和你这种不讲道理的奸商做交易。
但是表面上他还是连连附和自家宿主:“嗯嗯嗯，咱们快去吧。不然等燕琅下朝回来就走不成了。”
燕琅和上一个世界的姬琅过分相似，让系统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它对燕琅的第一印象就不是非常正面。
所以他只想催着程榭之快点从这个世界离开。它暗暗想着的时候，甚至已经考虑开始物色下一个要去的世界了——连着两个古代封建王朝都遇上了，它就不信下一次它选一个现代的世界，还能继续遇上！
程榭之不管它满怀老父亲忧伤的沉重心情，揉了揉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遗憾看了剩下的食物，确定自己的胃再也不能塞下任何一小块糕点后，恋恋不舍地别开脑袋，跳下椅子，轻快地跃出大殿。
几个宫女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一时间没有来得及阻止他往殿外跑去。
“这下怎么办啊？”一个宫女满面愁容地跺了跺脚，“陛下说在他回来之前不能让这猫儿跑出大殿！”
“还能怎么办，现在去追呀。”另一个宫女看了她一眼，一边说着一边拎着裙摆跑出大殿，去追那只已经跑没影了的猫。
不过她们注定找不到跑出去的猫了——程榭之直接跳上了墙，溜出宫闱，来到外面。他回头仰视红墙朱瓦，飞檐翘角层层叠叠，显出帝王之家特有的雍容华贵，与不可逼视的威严。
程榭之慢慢收回了视线。
系统将地图铺开在程榭之的视野里:“从东边走是离开皇宫外城最快的路线。”
一条折叠弯曲的红色路线出现在地图上。
程榭之扫了一眼，迈开步子朝前走。
系统看着他走了两步，大惊失色:“不不不，宿主，不是这边，走错方向了，这个方向才是东——”
它费力地想纠正程榭之，但它家宿主脚步顿也不顿地继续朝前走:“我知道，但是前面有人来了。”
系统:“？”
“是唐与臣。”程榭之迈着小短腿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
系统:“？？？”
那个真假公侯千金故事里，两个小姑娘的哥哥，唐国公世子，也是后来假千金唐子衿的丈夫。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像是看出系统的疑惑，程榭之解释道:“我记得这个时间段唐子衿不是奉命在皇宫内的藏书阁整理藏书，将书籍重修修订成册？”
系统重新看了看地图，发现藏书阁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程榭之:“这个时候应当是唐与臣散值了，正好趁机见一见这位文采动京华的唐国公世子。”
他话音落下没多久，远处就走来两道人影，一人身穿金线绣竹枝浅色长袍，头戴玉冠，身材挺拔修长，手里握着一把画着墨梅图的折扇，翩翩公子做派，是唐国公世子唐与臣无疑，另一人则低调许多，落后他半步，亦步亦趋地跟着唐与臣，是他身边的随从。
程榭之懒洋洋趴在一边的草丛里，柔和的日光照在他身上，让他忍不住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只分出一半的心神来观察唐与臣。
“确实是一副好皮囊。”程榭之看着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现在连个人的身体都没有的事实，口吻感慨。
系统心虚地转移话题:“但是他来当值为什么不穿统一的官员制服？这种情况是违背这个朝代的律法规定的吧？”
“可能是他自己的衣服比统一更有特色，更好看吧。”
系统刚想指责程榭之不能这么不走心地胡说八道，一道阴影自头顶笼罩下来，遮挡住了阳光，此时一阵冷风吹过草地，让系统没来由地感到了一点儿寒冷，缩了缩脖子。
它正要回神和宿主说点什么，就见程榭之被人强行抱了起来——一个并不太温柔的动作。
是跟着唐与臣的随从。
他惊喜地叫道:“世子，您快来看，这里有一只猫！居然一点杂色都没有，一定是品种珍贵的猫。”
他说着伸手想去揉揉程榭之的脑袋，被程榭之一扭头避开。随从落了个空，讪讪放下手。
唐与臣用一种冷漠挑剔的目光打量着程榭之，猫看起来的确不错，浑身雪白，就是尾巴上不知道在哪里蹭到了些细碎草叶子，长得娇娇弱弱，倒是可爱。同昨晚进贡给陛下的那只猫有点儿像，带回来给子衿做个小玩意儿打发时间倒是不错。
他这么一想，看向程榭之的视线也不由得柔和了几寸，对随从伸手:“把猫给我吧，我带回去给子衿做个伴。”
程榭之伸出到一半的爪子不动声色又收了回去，暂时按捺下把这对主仆的动脉挠开的想法。他正想见一见这位手段不凡的假千金，但是一只猫能做到的事情太少了，正好有送上门来的机会，不妨一用。
只是，程榭之并不想让他抱自己，他歪了歪头，借着唐与臣伸出的手一跃，直接跳到了唐与臣的脑袋上，蜷缩成一个团子，盘踞下来。
唐与臣脸色顿时黑了。
随从见状，伸手就要把程榭之弄下来，但程榭之偏偏不肯动了。唐与臣咬了咬牙，想到自己的妹妹，还是忍着没有把这得寸进尺的猫摔到地上。
所幸他没有再作怪，顺从地让唐与臣把自己带回了国公府，这位唐国公世子进了门，连衣裳都没换就一路分花拂柳，转过几道抄手游廊，来到一处精致玲珑的院落。
侍女见了他纷纷行礼，见他头上蹲着一只猫，一个个都忍俊不禁，只是不敢笑出声来。唐子衿听到声音放下手中的针线，欣喜地迎了上去:“哥哥今日散值怎么这么早？是因为明日休沐么？”
她话音未落，就脸色微微一变，视线落到唐与臣头顶上，强忍着笑意:“哥哥这是……”
还好一路上没有什么人看到他这样子，唐与臣吐了一口气，面对自己从小娇宠到大的妹妹，放柔了嗓音:“从外头带回来给你解闷做伴的小玩意，就是太顽皮了。”
唐子衿微微一笑，柔声开口:“既然这样哥哥把猫给我吧。我给哥哥又做了身衣裳，哥哥进屋试一试可好？”
程榭之居高临下地睨着唐子衿，唐子衿欲要伸手将猫抱下来，冷不防撞上他冷漠仿佛穿透一切的视线，心中颤了颤，下意识缩回手。
“怎么了？”唐与臣关切询问。
唐子衿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事情，只是刚刚有点害怕，这猫儿像是要给我一爪子呢。”
唐子衿镇定地说着，脑海里却不由得一遍遍闪现刚刚看到的那个眼神——那实在太不像一只猫了。
她一时间心乱如麻。
“野猫都有些性子难训。”唐与臣道，“若是这猫不服从管教，过几日哥哥再给你寻一只更好的猫。”
唐子衿听他这样说，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羞涩，抿唇笑起来，脸上泛上一层薄薄红晕:“哥哥对我真好。对了，刚刚说我给哥哥做了衣服，哥哥赶快进屋试试吧。”
程榭之打了个哈欠，心想唐与臣都能随便把来历不明的猫捡回家，送给自己的宝贝妹妹，可不见得下一次会用心给唐子衿寻一只温顺讨人喜欢又衬得上她金尊玉贵身份的猫儿。
不过这种事情，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也挺好不是？
两人将程榭之交给身边的婢女，就进屋去试衣服了。婢女抱着猫站在院子中间，注意到程榭之软毛上沾着的少许碎草叶，蹙了下眉，将程榭之放了下来:“你等一等啊，不能乱跑，我去拿个刷子过来，把你身上沾的这些草叶清理一下。”
这婢女又交代留下来的另一个丫鬟照看一下这只猫。丫鬟低头看了看猫儿，笑着应道:“你尽管去吧，这儿有我呢。”
等那婢女走出院子，丫鬟低头正要将猫抱起来，却见那猫儿一溜烟跑进了屋内，视线里只见一道雪白的残影。
“这下可糟了。”丫鬟不敢追进屋内——小姐做了新衣裳让世子试的时候，是不让丫头们进屋去的，甚至不许丫头们靠近屋子。丫鬟内心只能干着急，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边暂且不提。程榭之轻手轻脚地顺着未关紧的半扇窗户滑了进来，唐与臣和唐子衿正在内间屏风后试衣裳，没注意到程榭之进来了。
系统:“宿主，您非得进屋子干什么。”
程榭之表情无辜:“我只是想看看什么衣服要试这么久？”
系统:“可能有很多件呢。虽然他们以后是夫妻，但是未必现在就搞到了一起啊。刚刚咱们也看到他们的相处模式了……好吧，是不怎么像普通的兄妹，而且就算他们现在真的在做什么，你也不可能进去一脚把屏风踹——”
“砰——”
什么东西被重重踹到一边。
“！！”
一人一系统定睛一看，外头的房门被不知道谁踹开，扬起浮灰，那位本应该在宫中处理政务的皇帝陛下，燕琅，正负手站在门口，广袖被风卷起一角。他神情逆着光，唇边绷开一条僵直的线，不辨喜怒。
他身后是两列与这锦绣闺阁格格不入的羽林卫。
程榭之脑子里警铃大作，微微后退一步，仰起无辜的脸，看似乖巧地站在原地。
系统结巴了一秒钟，艰难补充完最后两个字“——倒吧？”

第28章 028
“为什么他来得这么快？”程榭之仰头看着缓步走近的高大人影,脊背绷得僵直，爪子微微抬起半寸，准备看情况不对就跑。
系统:“他下了朝发现你不在殿内，就离宫来找你了。刚好有人看见唐与臣带着一只蓝眼波斯猫回府……”
唐与臣头顶一只猫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少见的事情叫碰巧看见的人没办法过之即忘,马上就被燕琅顺着寻到了踪迹。
燕琅走进来，靴底踩过厚厚的地毯,走到程榭之面前伸出双手,正要抱起他时,数步之外的山水屏风后传出一阵惊呼，带着少女特有的婉转柔媚，随之而来地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动静，随着“砰——”的一声，山水屏风倒了下来,露出藏在屏风后的一对姿态亲密、衣衫半解的年轻男女。
燕琅神色不变，甚至连抬一眼的意愿都没有。他半垂着眼睛,俯身将地上表情仿佛有些呆愣愣的猫儿抱入怀中,力道不重，但刚好将程榭之禁锢在臂肘之间，让他不能挣扎逃离。
不过程榭之没有挣扎的意图，他窝在燕琅怀抱中,衣袖上的龙涎香淡淡萦绕在呼吸间。燕琅垂眼看着怀中乖觉的猫儿，眼里阴翳散开些许,点了点程榭之的额头:“下一次不许乱跑了。外面很多不怀好意的人喜欢拐走你这样的猫儿。”
顿了一下，他又说:“如果下一次再偷偷自己一个人溜走，就把你关到笼子里去。”
半是温柔半是胁迫的语气。
程榭之却一点害怕都没有，如果说在燕琅刚进来那会儿还有点传言里暴君的架势,那么在他开口之后，程榭之就明白了这人就是个纸糊的老虎，根本不会真正拿他怎么样。尤善于得寸进尺的程榭之一点儿也不在乎燕琅的“威胁”，他伸出爪子把燕琅的手臂掰开了一点，让自己能够更舒服地蜷缩成一团，然后看向唐子衿和唐与臣，期待着他们要让现在这个局面怎么收场。
唐子衿听到门被砸开的动静，瞬间就慌了神，正匆匆忙忙想整理好仪容想要除了看看情况，没想到手肘一屈时不小心撞到了屏风，还让一堆人看见了自己这番模样。她心中又羞又恼，赶忙将自己的手从唐与臣手中抽了出来，将自己微微散开的领口系好，低着头和唐与臣隔开半步。
唐与臣衣衫不整，见到这么多人皱起眉头，将唐子衿护在身后，挡住似有若无飘过来的异样视线，才道:“陛下带这么多人贸然闯入舍妹闺房，于理不合吧？可否请羽林军暂时避让。”
燕琅扫了他一眼，“世子还是先把衣服穿好，再和朕来说话吧。”
他语调寻常，藏在他身后的唐子衿脸色却忍不住变了变，贝齿轻咬下唇，心中慌张不已。自己和哥哥这样的情况被看到了，虽然说自己和哥哥都问心无愧，恪守礼仪规矩，没有逾越分毫——她只是帮哥哥试了试衣裳而已，哥哥见她脖颈处起了些小红疹，担心她才拉开领子瞧了瞧。分明什么事都没有，可是……可是……
一阵酸涩的委屈漫上心头。
若是今天的事情传出去，她的名声全完了。
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埋怨，哥哥为什么非得瞧瞧那疹子，自己明明告诉他没有什么事了。这想法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她立刻惊觉自己的想法不对，自己怎么能怪哥哥呢？
唐子衿垂着头，心中一时间委屈、酸涩、愧疚、茫然一齐涌上心头，呆愣愣地站着，全然没有平时百伶百俐的模样。
……
燕琅虽然态度不近人情，但还是顾忌了女孩子的颜面，让一干羽林卫往外退了一点。
他见唐子衿和唐与臣两个不断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交换视线，眉来眼去，眼带幽怨，宛如一对被银河分开的牛郎织女，不禁微微冷笑。
“怎么？唐国公的一双儿女，听闻慧绝京城，难不成见了朕连礼都不会行？”
程榭之抬了抬眼皮子，发现燕琅似乎对这对兄妹苟且之事一点意外都没有，不知是惯于将事藏在心底，还是早就知晓了。
——程榭之见了这对兄妹在院子里相处的情态，完全不像一般的兄妹。唐子衿见了唐与臣那含羞带怯的小女儿的情态，若说是夫妻也是有人信的。
难怪后来唐子衿的身世一暴露，不到两个月两人就毫无芥蒂地开始谈婚论嫁。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突然耳朵被捏了捏。轻柔的力道，像是逗弄。
变成一只猫后，程榭之也继承了不少猫特有的习性，比如说耳朵比做人的时候更加敏感，他几乎能感受到燕琅指腹上的温度。程榭之挥爪打掉燕琅作怪的手，动了动耳朵，开始思考怎么把自己的耳朵藏起来。
——为什么人类有这么奇怪的癖好呢？他转了转小脑袋，开始在心底狠狠批判燕琅的恶劣行为。
燕琅被他爪子一挥，也不恼，含笑顺势捏了捏他软绵绵的爪子，才将眼角余光分给惶然跪地的一对男女:“世子是否要和我解释一番，朕的猫儿是怎么落到你唐国公府来的？”
“朕听院子里的婢女说，朕的猫儿成了你寻来给唐小姐做伴的小玩意儿？”他嗓音带着点笑，却莫名的冷，声线沉沉，染着一丝肃杀。
唐与臣深知自己今日说出一个字，必定不得善终，当下额头上冒出豆大汗珠，五体投地诚惶诚恐道:“臣不知晓这是陛下的猫，只以为它是路边不知从何处跑来的野猫，这才想将它带回府中与舍妹做个伴。”
唐子衿听到唐与臣说的话，没忍住看了他一眼，瞥见他弧线紧绷的下颌，有汗珠顺着脸滑下来，完全没有将视线分给唐子衿。
唐子衿见他一点儿也不关注自己，又想起他刚刚说那猫儿是捡来的，心中升起一阵巨大的委屈——难道自己就只值得用一只捡来的猫搪塞吗？
难道自己做了他这么多年的妹妹，只因为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便天生亲近不起来吗？
她垂着头，暗自伤心不已，一时间也顾不上燕琅和唐与臣再说些什么了。
程榭之没错过唐子衿脸上复杂的表情，隐约猜到唐子衿心底的想法，他略觉无聊地挪开脑袋，抬爪揉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燕琅见状放松了些手臂，让他在自己的怀里躺得更舒服些。
他做完这一切才重新看向唐与臣，视线居高临下:“听说唐世子在为朕修书？”
“是。”
“修书一事非博学之人不能胜任，波斯猫在京中极为少见，但记载颇多，近几年只有进贡的这一只，你既然连一只猫都不认得，可见不是广学之人，胜任不了此职，更遑论为官做宰？既然如此，你还在家中多读些书再入朝为官吧。”
燕琅冷冷说完，拂袖离开。
徒留下唐与臣跪在地上，满脸惨白，良久终是瘫倒在地。
燕琅这话一出，等于直接断绝了他的仕途。燕琅要他多读些书再入朝，可是焉知他要苦读到何年何月！
只不过是一只不懂事的小畜生而已！唐与臣牙关紧咬，眼中掠过不忿，死死盯着门槛。
唐子衿却是松了口气——陛下完全没有提及到她，应该是不打算责问今天的事情了。这下子她的名声就能得以保全了。
她感到一丝庆幸。
燕琅回到宫中时，怀中的猫儿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一双软嫩的爪子捂着眼睛。他看着程榭之全然不知的无辜模样，好笑地将他放到床榻上，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肚皮。
听到程榭之跑了的时候，燕琅本来十分生气，但在唐国公府看见满脸无辜又暗含戒备的小家伙时，他心底那阵气瞬间就消了，只觉好气又好笑，万般无奈。
他凝视着睡得全无所觉的程榭之，良久叹了口气:“什么时候……”
后面的话语太轻以至于被模糊在空气中，刹那无影无踪。
只有捕捉到这一段短暂音频的系统在理解了燕琅话里的意思后，有点奇怪地看了看自家宿主。虽然燕琅的话听起来没什么，可是那口吻完全不像对着一只猫，反倒是像对人说话的口吻。
奇怪极了。它想。
……
程榭之是在系统急切的声音中被吵醒的，十分耐心地听了一刻钟系统用激动的语调绘声绘色地描述他离开后，唐国公府里发生的事情。
就在唐子衿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时候，燕琅把唐国公召入宫中，不知道燕琅对可怜的唐国公说了什么，这位老臣恍恍惚惚，在御书房的台阶前摔了一跤，差点带着整个人滚下去。
唐国公回到府中后，少见地大发雷霆，先是将长子唐与臣用家法狠狠抽了一顿，罚他在祠堂思过，又执意将一贯受宠的女儿送到家庙里清修，任凭妻子怎么好言相劝都没有用。
程榭之了悟，这是兄妹苟且的时候被做父亲的知道了。
“燕琅还让唐与臣在家好好读书呢。”系统有点唏嘘，看样子这位唐国公世子是不可能像影像里那么顺畅地平步青云了。
“对了，宿主准备和他们两个人中的哪一个做交易吗？”系统又问。
程榭之:“不着急，等我见过了那位真正的国公府千金再说。”
系统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另外，我发现燕琅有一点奇怪。”
它就把在程榭之睡着的时候发生的那一幕和他简单讲了讲。程榭之听着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燕琅这个人……是有一点奇怪。”
系统趁机道:“所以咱们还是离他远一点。”
程榭之跳下床，就地打了个滚，“我吃他的睡他的，离他远一点——我是要去街上卖艺为生么？”
系统:“……”
系统:“好吧。”
程榭之:“燕琅现在在哪里？”他抬着头扫了眼周围，宫女们都安安分分守在殿外，整个大殿除了他，再没有别的活物。
“在和朝臣议事吧。好像是南边出了什么事。”系统查探了一下，“估计还得一两个时辰。”
“那正好。”他快步走到博物架前，顺着镂空置物格跳上高处，爪子在一处重重拍了下。
系统:“？？？”
“我一直都很好奇，当时大殿上用来关我的那只笼子去了哪里。”
系统:“可能被收进库房了？”
“我找了宫里能够放东西的所有地方，都没有，也没有被销毁的痕迹。”
程榭之跳下博物架，挂着画轴的墙壁从中分开，缓缓推向两边，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长长的大理石台阶。
“走吧。”程榭之晃了晃尾巴，“去看看我的笼子。”

第29章 029
台阶很长,两侧是平整的石砖砌成的壁垒，越往下越是没有一丝光亮。程榭之三步并两步跃下台阶，一双蓝色猫瞳在一片漆黑中闪着幽幽的光。
变成一只猫偶尔还是有一点好处，比如说漆黑的环境一点也不影响他视物。
系统尚在震惊中,它深刻地反省自己为什么没有检测出来,这座宫殿下还藏着这么大一个密室，程榭之已经走到了密室里。
这是一座雕梁画栋的宫殿——比起密室,“宫殿”显然是一个更合适的描述。四处设着柔软的轻纱帘幔,地上铺着厚实的雪白毛毯,绣娘巧手在上面织出精美绝伦的花纹，角落里四根柱子上都雕刻着活灵活现的猫图案，程榭之瞥了眼，发现竟有几分神似他身为猫时的模样，他要找的“笼子”安静地陈列在角落,一根同样材质做成的细链搭在笼子上，上面连着锁。中间空置着一大块地方,像是被特意留出来,好用来放置什么东西。
另一侧摆了张檀木桌案，并不设笔墨纸砚，反倒摆了一堆书籍。程榭之走过去用爪子拨了拨，发现都是些话本。视线再挪过些许,便撞到一侧的墙壁上。
这石料砌成的墙面光滑平整，找不出一处缝隙。即使最锋利的刀刃也无法穿透墙面,只能留下淡不可见的划痕。
而最吸引程榭之视线的，是墙上面挂着的一幅画。画中是一个披着雪白斗篷的青年，他微微侧过视线，似乎在和什么人交谈,五官的每一笔都被人仔细描摹过，神态纤毫毕现，宛如画中人此刻正站在面前一般。
程榭之眨了眨自己的猫瞳，缓慢地往后退了几步。画中人五官的每一笔拆开都让他难以不感到熟悉——那赫然就是他自己的脸。
尤其是画中青年手腕同样套着一串红色的琉璃串珠。
程榭之下意识抬了抬自己的前爪，看到粉嫩的毛茸茸爪垫，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还是一只猫的形态。他盯着面前的画像，圆溜溜的猫眼里带着审视。
系统感觉到了自己程序混乱，它震惊地看着画中人，过了漫长的一段时间后，才结结巴巴地发出声音:“这个……这个……这个人，和宿主你长得……一模一样诶。”
程榭之:“这就是我。”
“可是怎么会呢？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人看见过你本来的样子……”系统小声说，“你来到这个世界一直是用猫的样子出现的啊，怎么就有人画出了你人的样？”
系统搜遍了自己程序里的各种理论，都没有找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面前这幅画。
“难道燕琅真的就是上一个世界的姬琅？他带着记忆过来找你了？”系统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随后又否定了自己，“可是不对呀，他身上没有其他世界的气息，他确实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人……”
“确实不对。”程榭之慢吞吞地开口，“我在上一个世界没有穿过这样的斗篷。”
系统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程榭之这时却把目光从画作上挪开了，问了个并不相干的问题:“我什么时候可以变回人？”
系统:“其实您现在可以试一试，只要想着您想要变成的模样就可以了。”程榭之这个猫猫的身体好像和普通猫儿有点不一样，因此系统不太确定地建议道。
程榭之没有再回答。
片刻之后，安静的黑暗里闪起一道温和的莹莹白光，勾勒出程榭之的轮廓，他的四肢在白色光晕中逐渐拉长，慢慢地有了人的轮廓，随即那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光晕随着轮廓变得明显而散去，彻彻底底显露出身材修长的青年模样。
程榭之抬了抬手:“这一次倒是有衣服了，比上一回强一点儿。”
系统不敢说话。
他再一次抬眼看向画作，像是在照一面等身镜，无论是垂落的鸦羽长发，还是身上雪白的斗篷，亦或是那串一直跟随着他的珠链，无一不一模一样。
程榭之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他是不是受到了这幅画的影响，才将自己幻化成这个样子。
他歪了歪头，思考这幅画作的来历。这是谁的手笔毋庸置疑，唯一值得考虑的是，燕琅在什么情况下画出这幅画。
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得出答案的问题，程榭之的眉头慢慢蹙起，复而又松开，就在系统以为他已经考虑出来了结论时，他突然又变回了一只猫的模样。
系统错愕:“宿主……”你不是一直想摆脱猫的身份变回人吗？
程榭之转身往外走，猫爪在雪白地毯上按出淡淡的爪印，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我现在有点害怕。”
系统:“？？”
系统:“您在和我开玩笑吗？”
一个炸掉帝国实验室都面不改色的人说这种话？
程榭之眼神半放空，继续说:“我突然觉得还是做猫更有安全感一点。”
系统哽了一下:“您也没有必要这么说吧。”
实在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咱们还可以跑路啊，只不过是一张有点奇怪的画作而已。
程榭之走上最后一步台阶，小心地探了探脑袋，确定四周没有活物后，迅速溜上来，看着暗门闭合，再三检查过自己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痕迹，才满意地踱着步子走开。
燕琅回来的时候，程榭之坐在床脚乖巧地玩一团毛球，他被埋在一堆毛绒球中，只露出圆圆的脑袋，好不容易拨开身边的绒球，得到一丝空隙，没一会儿又把自己埋了进去。
燕琅也不打扰他，拿了本书坐在一侧看他反反复复把自己埋进去，又把自己扒拉出来。
玩得没有力气之后，他摊开躺在窗户下，开始晒太阳。
系统:我果然没有看出您有哪一点害怕呢。
暖洋洋的日光晒得浑身舒服，他翻了个身，扒拉了一个绒球过来抱着，问:“叶禾月怎么样了？”
系统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那位真千金，将整理好的资料如实报告给他:“叶禾月现在在南边的一个小镇上，她的养父母正计划把她二十两银子卖给一个富商做小妾。不过叶禾月自己不愿意，她偷偷拿了家里的银子，准备逃跑。”
“唐与臣派人去寻找打听叶禾月的下落，现在他的人已经得知了叶禾月的住处，不过他没有马上让人把叶禾月接回来。”
“这么说唐与臣也知道他亲生妹妹马上要被卖给人做小妾了？”
系统:“他应该知道。”
程榭之轻声嗤笑:“这可真是好哥哥啊。”
现在不立刻把叶禾月接回来，不就是想给唐子衿多争取一份筹码？毕竟一旦叶禾月真被嫁掉，公侯千金给人做小妾这种连累家族名声的事情，起码也会让唐国公和郡主多考虑几分。两个女孩子的差距越大，唐子衿就显得越出众，做父母的也就越舍不得让她离开。
唐与臣确实是个好哥哥，但不是叶禾月的哥哥。
系统抱着一丝希望:“那是他亲妹妹，他不会这么无情吧？而且他已经把唐子衿不是真千金的事情告诉唐国公了。”
“那只是为了让唐子衿从家庙回来的权宜之计。”程榭之脑袋枕在绒球上，“不是真正的兄妹，也就不算有违纲理伦常。”
唐与臣自己前途堪忧，还能为唐子衿谋算到这个份上，真是煞费苦心。
……
燕琅放下书卷，程榭之已经跑出了大殿，去花园里头扑蝴蝶了。他看了眼博物架，机关开启的地方，一小簇雪白的毛沾在上面，位置隐蔽，不特意留心完全注意不到。
他勾了勾唇，按下机关。
……
地下宫殿内一切摆设如常，没有分毫变动，被程榭之踩过的雪白地毯也已经恢复了平整，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燕琅走进去，在那幅属于程榭之的丹青前安静站了一会，眼底逐渐浮现出几丝柔和的情绪。
画中人笑意盈盈，神采惊华，令人见之忘俗。
他指尖缓缓触碰上画中人的轮廓，沿着笔锋一路向下，动作温柔，最后指尖搭在画轴尾端，屈指轻轻一叩。随即他笑笑收了手，看着画中人灵动的眉眼，长叹出一口气，终是走了出去。
墙壁在身后缓缓合拢，燕琅重新走到殿门口，那只叫人不省心还不自知的猫儿在花丛里一滚，粉的白的花瓣沾了一身。他看着不觉唇边绽开淡淡笑意，视线收回时，眼角余光扫过衣袖，随即他蹙了下眉头，从衣袖上挑起一根长长的青丝。
在进入那间密室前他袖子上什么都没沾，这也不是他自己的头发。除了他自己进入过那间密室外，剩下的就只有……
他将目光再一次缓缓投向花丛里肆意打着滚儿的程榭之，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

第30章 030
程榭之滚进花丛,把一只栖息在花枝上的蝴蝶捂入爪心。蝴蝶翅膀不断扑腾，划过软绵绵的爪垫，他稍稍松了松爪，蝴蝶马上从缝隙中飞出去,绕着他转了一圈,飞到他蓬松的尾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飞走了。
宫女们立在一边的树下,看着程榭之无辜茫然的眼神和飞走的蝴蝶,捂着嘴偷偷笑起来。
系统:“……”
它不忍心看地转过了视线,好端端一个宿主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扑蝴蝶这种宿主三岁就嫌弃得不得了的游戏，在程榭之过了童年天真无忧的时光后，居然又重拾了童心玩得兴高采烈！
它几次言欲又止，还是没有出声提醒程榭之并不是一只真正的猫啊！
它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忧愁地长长叹出一口气。
程榭之仰着脸看着那只蝴蝶飞走,一会后才迈着小短腿哒哒走到燕琅面前，燕琅视线自上而下扫过程榭之周身,意味深长地勾了下嘴角,才俯身将程榭之抱起来。
他轻轻点了点程榭之的额头:“小没良心的东西。”
程榭之歪了歪头，眼神懵懂。
程榭之:“难道我不像一只真的猫吗？”
系统:你以为你扑个蝴蝶就像真的猫了吗？而且我看你就只是想扑蝴蝶而已！！……好吧，这样说起来确实像一只真正的猫。
系统:“……他都画了你变成人的样子。”
程榭之轻哼了一声:“反正我现在就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猫而已。”
只要他不当着燕琅的面变成人，那他到底是人是猫根本就没有证据证明。他只是一只弱小无辜的小猫咪而已。
系统:“如果您坚持这么想的话我也没办法。燕琅也不能拿你怎么办。”不过根据情况它的数据分析,除非程榭之打算一直保持猫的模样，否则他用这幅模样在燕琅面前晃的越久,变成人之后要承受的越多。
燕琅……看起来就不像什么正常人。在看过那间宫殿后，系统更加坚定了自己想法——宫殿里空出来的那一大块地方，多适合用来放一个大号的金笼子啊。
他晃了晃尾巴，抬头看燕琅的脸,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精致的下颌弧线，唇角压平，看不出高兴与否。程榭之心想，燕琅从表面可真是看不出一点异样。
程榭之一点也不怀疑那间密不透风的宫殿是为他准备的，毕竟宫殿里的布置，没有一件不和他相关。
系统突然出声打断程榭之的思绪，态度有点严肃:“宿主，我必须告诉您一件非常紧急的事情。”
“您掉毛了。”
程榭之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系统话中的意思:“？”
系统扒拉了一段影像放给他看:“您自己看看吧。燕琅在机关附近找到了您掉下来的毛，在地下宫殿里，您还掉了一根头发，应该是化形的时候不小心绕在了画轴末端。”
更直接一点说，燕琅这时候已经知道程榭之进过地下的宫殿。
程榭之:“……”
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作为一只猫会掉毛！！
从来没有过掉头发烦恼、初次做猫对猫生活习性并不熟悉的程榭之下意识忽略掉了这个问题，听到系统说出这个理由，他难得沉默了。
“反正我只是一只猫而已。”程榭之坚定地说。
系统暗暗翻了个白眼。
明明是猫妖，非要装成猫。会遭报应的。
果然，在半个月后的某一天，它家宿主终于忍不住趁着燕琅不在的时候变回了人形。起因是他每天到处乱滚，一身雪白的毛发无可避免地沾染上灰尘，燕琅端着他看了看，决定给他洗个澡。
猫的天性这一刻在程榭之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看着一池子水，伸出爪子好奇地试了试，然后他凝重地察看四周，趁着燕琅没发现惊慌地转身就跑。
——大多数猫都不喜欢水，程榭之也没有幸运地成为那个例外。
在他即将逃离可怕之地的前一刻，燕琅折起衣袖，将撞到自己面前的猫拎起来，第一次不顾程榭之的挣扎，将整只猫按进了池子。
两柱香后被燕琅抱在膝盖上擦拭湿淋淋的毛发的程榭之，一脸生无可恋地“喵呜”一声，双眼放空。
他甩了甩头，没有擦干的水珠全被甩到燕琅手上、脸上、衣衫上。燕琅用柔软干燥的巾子将他包裹起来，看着他微笑:“你可真是记仇。”
程榭之用湿淋淋地爪子摸了一把燕琅的脖子，留下一片冰凉水渍，心虚转过头。
这次惨痛的经历让程榭之放弃了一直当一只无辜的猫猫的念头。趁着燕琅不在，他偷偷溜出宫，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幻化成一个白衣乌发的小公子。
好在宫人们如今已经习惯他时不时溜走几个时辰，燕琅也一向纵着他，随他在宫内乱跑。宫女们发现程榭之不见的时候这一次也没有恐慌，只当他是跑到哪儿去玩了。
程榭之顺顺利利离开皇宫:“走吧，咱们去见一见那位真正的公侯千金叶禾月，她不是已经上京来了？”
叶禾月偷听到唐与臣派来的人和她的养父母商量要将她带走，唐与臣的人语气不善，令叶禾月生出警觉，连夜逃家。同时她也猜到了自己的身世或许并不简单，因此一人独自北上京城，欲要查明自己的身世——那些人都是京城口音。说来她运气也不算太糟糕，正好救下遭遇山匪打劫的洛山县主，洛山县主听闻她也要进京，为表救命之恩，就将她带在身边，入京后还请叶禾月在自己府上小住。
不过叶禾月拒绝了洛山县主的好意，她靠着从家中带出来的银子，在京城内租了间小院子暂住，靠缝补刺绣维持生计。洛山县主再三表示自己要报救命之恩，叶禾月就顺势将自己对身世的猜测告知，请洛山县主为她留意自己的家人。
洛山县主自幼被养在锦绣绫罗堆中，性情天真无邪，十几年来遇到最大的挫折就是那一回遭遇山匪，听了叶禾月凄惨遭遇，恻隐之心顿起，当即拉着叶禾月的手眼泪汪汪说:“你放心好了，月姐姐，我一定会为你查明身世真相的。”
叶禾月当下道谢。
……
程榭之站在叶禾月的小院子门口。他的打扮和这条街上的人格格不入，时不时有人探出头来偷偷摸摸觑他一眼，但没有一个敢靠近他。
系统:“所以咱们要怎么进去见到她？”
程榭之:“直接敲门就好了。”
系统:“这不太好吧……”
它话音未落，程榭之已经上前一步敲响了门。
叶禾月纳闷地放下绣棚开门，只见门外站在一个眉目如画、神情带笑的少年公子，说他是少年也不完全正确，他的年岁瞧上去应当比少年更大一些，像是弱冠左右的年龄。
她右手警惕地搭在门闩上，问:“这位公子，你找谁？”
程榭之礼貌地对她拱了拱手:“抱歉唐突了姑娘，前几日偶然与姑娘在街上有过一面之缘，发现姑娘与我认识的一位长辈尤为相似，这才冒昧上门。”
叶禾月眼中警惕淡去一点，却还是没有让程榭之进屋，不动声色扬了扬眉头:“所以？这世上长得像的人也不是没有，有什么稀奇？”
“是不稀奇。”程榭之微微一笑，“但稀奇的是这位长辈前段时日正好发现自己的女儿并非亲生，而是当年有意被人调换了。”
叶禾月由上而下打量了他一遍，拉开门:“你进来吧。”
程榭之跟着她走进院落，小小的院子收拾得整齐干净，井井有条，院子里的桌子上摆着绣棚、绣线、剪刀等物件，叶禾月飞快地收拾了一下，腾出一块地方给程榭之坐，没让他进屋。
程榭之心中生出一丝欣赏:“这位真千金瞧着倒比唐子衿有趣许多。”
系统想起那位含羞带怨的唐小姐，心里一阵激灵，赞同程榭之的判断:“您说的对。”
叶禾月给程榭之倒了杯水:“寒舍简陋，只有粗茶，还请公子不要嫌弃。”她说着放轻了声调，“公子可以与我讲一讲那位长辈的事情吗？”
程榭之:“自然可以。”
他便将唐国公府的情况和叶禾月简单讲了讲，叶禾月听得直蹙眉头:“您是说他们都很宠爱那个女孩子吗？”
“那个女孩子”，代指唐子衿。
程榭之笑笑，并不直接回答，但叶禾月已经知道了答案，她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抿了抿唇:“我知道了。多谢公子告知，还没有请教公子如何称呼？”
她心中对程榭之的话信了十之七八，料定自己就是唐国公府那个被抱错的孩子。而那些在她养父母家中出现的人，并没有什么善意。叶禾月见识浅陋，却也知道这等有着泼天富贵的人家，真要接一位小姐回府，架势绝不是这样。
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的家人其实不想认回她这个女儿。
程榭之眼尾挑起，淡淡的薄红犹如桃花印在眼角，平添三分绮丽，叶禾月看着呼吸没来由一窒，看着这青年支颌笑眯眯地说:“问名字就不必了，我和唐国公府的人并没有什么交情，相反还可能有仇？”唐与臣因为他被燕琅勒令闭门思过，不恨死他这个罪魁祸首才怪。
“我只是想让事情更有趣一点而已。”
他起身轻笑:“祝姑娘早日归位。”
叶禾月怔怔地看着他离开，良久才低头重新拿起绣棚，轻轻道:“谢谢……”
程榭之闲庭信步穿过长街，系统没忍住问:“那宿主你是准备和叶禾月做交易了吗？她其实挺合适的，明明才是真的公侯千金，却被一个冒牌货贬得一文不值。”
“暂时不。”程榭之摇摇头，“她可未必会愿意和我做交易，像她这样的人，更喜欢凭借自己的手段争取自己应得的东西，不喜欢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是个聪明的做法。”
“那咱们不是没有合适的交易对象了？其他人物能提供的气运又实在有限。”至于剩下唯一一个气运深厚的燕琅，系统现在一点也不敢撮蹿宿主去和他做交易。
它叹气，那这个世界岂不是白来了？
“再等等看情况。”程榭之道，“没道理叫咱们这次白来一趟。”
系统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它道:“我认真研究一下下个世界。”
程榭之随他去了，慢吞吞地游荡回皇宫，变回猫的模样，一跃跳过宫墙，若无其事跑回寝殿，乖乖巧巧，一副我今天什么都没有干的样子。
……
燕琅正在御书房内看一份从邻国南召递上的国书，国书上写南诏欲派使臣前来觐见，同时希望燕琅能帮忙找一找他们失踪多日的护国神兽。他们的护国神兽即将成年，而在成年当日，将会有异事发生，因此他们希望能后在护国神兽成年之前，将它带回南召，防止出事。
国书下附了一张护国神兽的画像，与程榭之做猫的模样分毫不差。
燕琅合上了南召的国书。

第31章 031
有了第一次化作人形溜出去没被发现的经验,程榭之偷溜的行动越发得心应手。
燕琅治下太平，京都繁华，东西长街三十二坊，夜不闭市。说书的、唱戏的、卖糖画的、斗蛐蛐的地方,无一不热闹非凡。程榭之喜欢这样安静祥和的景象,尽管没有发达的科技与光怪陆离的楼宇飞船，但他却感到莫名的安心。
同时他也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尽管燕琅被群臣世家视为暴君,又畏又惧,但平民百姓却并不如此认为,反而对他赞誉颇多。
系统:“大概是因为燕琅离普通百姓很远，所以没什么感觉吧。起码他还是很有做暴君的潜质。”
程榭之对系统的看法不置可否，他将最后一个翡翠虾饺送入口中，目光微转，忽见街上燃起了灯,从近处街景到远方山峦，依次被点亮,满城灯火煌煌。
他眯着眼睛看了会,呼出一口气:“真热闹。”
系统也跟着点了点头:“今天是花朝，古代的节日确实漂亮。在帝国很少能看到这样举国欢庆的日子。”
它小声“哇”了一句，“比我存储的图片里的景象还好看。”
“但是再好看也不能待久了。”程榭之起身，“这个时候要回皇宫了。”
系统急忙叫道:“等一等,我把这个景象录下来。”
程榭之闻言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温柔,放慢了一点脚步:“那你快点。”
……
他回到皇宫时，燕琅已经沐浴完，长发未束，湿漉漉披在肩头,他端坐在案前看书，程榭之跳上桌子，瞥一眼他手中书封面上的字，是本和水利河流有关的书籍。大概是为了最近南边灾害的事情，程榭之心想，做一个合格的皇帝从来不是容易的事情。
看到他，燕琅蹙着的眉头松开些许，朝他伸出手。程榭之歪头犹豫了下，把一只爪子搭在他手上，被燕琅轻轻握住:“终于记得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在宫外玩得忘了我这个孤家寡人。”
他话中仿佛意有所指。
程榭之想了想，又把另一只爪子勉为其难地递给他。燕琅看着他的动作，微微一愣，没有再去握他另一只爪子，反手将他抱到膝盖上，揉了揉他的脑袋。程榭之勉强接受了燕琅对他的□□，在心底幽幽叹出一口气，他可真是承受了太多。
燕琅揉够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段小红绳，红绳上系着精致的小金玲，金玲外侧刻着个栩栩如生的图案，是程榭之的模样，并不是特别神似，但尤为可爱。
程榭之抬头:“？”
燕琅轻声哄他:“把爪子伸出来好不好？”
程榭之看了看燕琅，又看了看他手上的红绳，思考起自己如今作为一只猫应该听不懂燕琅的话。他“喵呜”一声，转过头去不理会燕琅。
——然后被捉住了爪子。
燕琅将缀着金色铃铛的红绳系在程榭之腿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再一次揉了揉他的脑袋，“好了，去玩吧。”
程榭之瘫在他怀中，生无可恋地看着自己后腿上摇摇晃晃的小铃铛，一点也不想动，见燕琅还要来揉自己的脑袋，他生气地爪打掉燕琅作乱的手——给他戴一个这么丑的铃铛，居然还敢来摸他的脑袋！
燕琅见他不肯离开，挑了下眉头，任由他趴在自己的膝盖上。程榭之试探着拨弄了下自己毛茸茸小腿的铃铛，叮叮当当响起来，声音清脆。
……算了，其实也没有那么丑。
燕琅视线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他眼神暗了暗，想起那封来自南召的国书，在他的上一世并没有收到过这封国书。
只有唐国公府的那桩事……程榭之一直掺和了进去。所以这一世燕琅一直让人注意着唐国公府的动静，但是那位真千金叶禾月的人生轨迹也发生了变化——至少前世在这个时候，她从没有出现在京城。
叶禾月如今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她晕倒在唐国公夫人的马车前，被唐国公夫人带回了府中。唐国公夫人见她和自己年轻时候的眉目极为相似，又听叶禾月偶然提及自己的可怜身世，还说自己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坏人，想要害死她，她这才连夜跑了，意外来到京城。唐国公夫人认为她和自己如此像，一定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当即就做主将她留在身边。
恰巧唐国公几日后回府，见到了叶禾月，心中立刻意识到她的身份，终于将抱错孩子的事告诉唐国公夫人，接下来一切都顺理成章，叶禾月顺顺利利被认祖归宗，得回了自己的身份。
唐与臣趁机求情，将唐子衿也从家庙里认回来，一家人“和和睦睦”。
叶禾月在京中无亲无故、无依无靠，不会平白得知自己的身份。洛山县主也没查出什么东西，燕琅不用多加思考，便知晓幕后一定脱不了程榭之的影子。
为什么不肯信任我呢？
燕琅垂着眼睛，指尖轻轻抚过程榭之的耳朵，眸色微深。
程榭之没有意识到燕琅垂眼时的异样，他意识被另一种感觉侵蚀占据，好像有一团火从心脏处蔓向四肢百骸，袭卷吞噬一切，剧烈的灼热带来痛苦，让他有点儿睁不开眼睛。
系统看着他开始着急起来：“宿主，你的身体细胞正在一股力量的驱使下重组排列，这股力量一直藏在您身体内，是您能够变成人的力量来源，但是现在这股力量，好像开始失控了……”
程榭之咬了下牙，他知道自己体内有一股力量，也一直警惕着这股力量，但是没有料到它会在这个时候毫无预兆地爆发。好在他也不是真的全无准备，慢慢地平复了一点体内的力量，开始用意识引导它。
躯体的力量已经流逝殆尽，软绵绵的连爪子都抬不起，但是他的神识却比过去的每一刻都要更加清晰。他听到了躯干内血液流动的声音，心脏跳动的声音，骨骼嘎吱嘎吱生长的声音，以及另一种极其轻微的、像是错觉的低吟声，模模糊糊，隐隐约约，像是跨越千年万年的时间才终于得以抵达。
来不及去细想，他听到骨骼瞬间被拉长到极致，轻微的“咔嚓”一声，熟悉的白光将他包裹起来，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白光褪去，他轻轻颤了颤鸦羽似的眼睫，缓慢睁开眼睛，那纯黑的眼瞳里有一抹隐约的蓝流过，燕琅的面容清楚地在他眼瞳里倒映，一霎间四目相对。
燕琅看着他突然变成了人，眼底没有惊讶，平静地像是早就知晓一般，他不动声色搂了搂程榭之的腰，防止他坐不稳而不小心摔下去。
程榭之慢慢地眨了眨眼睫，才发现自己手臂挂在燕琅脖颈上，他镇定自若地放下手臂，对着燕琅凝视他的视线，无辜歪了下头，一字一顿喊了他的名字。
“燕、琅。”
他咬字很轻，有些近乎呢喃。
燕琅目光一瞬不瞬，听到程榭之的声音，小幅度点了下头。
程榭之看着这样的他，心底却突然明悟了那幅地下宫殿中的画作倒是是怎么来的——原来是早有前缘。
系统明确地说出燕琅身上就只有这一个世界的能量场，燕琅的的确确属于这个世界不假。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遇到了燕琅，程榭之非常了解自己，未来的他一定做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导致燕琅对他“念念不忘”，又因为某些不可探知的原因而引发了时空回溯，让燕琅带着属于未来的记忆回到了他们初遇之前。
他来到这个世界时，第一次在大殿上遇到燕琅的那次，他以为是新的开始、是初见，但是对燕琅来说，是久别重逢。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那幅画的来历也就不难猜测——燕琅见过他身为人时候的样子，画的出那幅画一点也不奇怪。唯一说的上奇怪的是，他非要把画放在那么一间密室里——程榭之不是很想深究背后的缘由。
燕琅伸手替他将白色斗篷的带子系好，这个动作打断了程榭之的思路，他低头能看见燕琅修长漂亮的指节，等安安静静顺从地让燕琅给自己系好了斗篷带子，他才抬起眼睛，眼尾往上挑:“你也看见了，我不是一只普通的猫。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作为这些天你照顾我的报酬。”
“当然，实现愿望需要你付出一点小小的报酬。”程榭之语气也随之上扬，“对你来说微不足道的小报酬。”
反正不管怎么样，先看看能不能从燕琅身上坑到一笔气运。虽说是人间坐拥天下的帝王，但是也总有东西是得不到的。程榭之在心里一个个把燕琅可能想要的东西列出来，国力昌盛？开疆拓土？王朝永固？名留青史？集中皇权？又或者是古往今来许多皇帝都想要的求仙问道、长生不老？
这点程榭之也不是没有办法为他达成。在基因密码已经被破解的星际时代，让一个人多活几百年已经不算困难的事情。虽然不是真正的长生不老，但是也勉强算是能实现愿望。
燕琅闻言唇畔弧度拉大些许，是分明的笑意，道:“我少年登基、权掌天下，世间万物都唾手可得，只有一桩事一直是我心头一大憾事。”
程榭之:“什么？”
“我登基多年，一直没有立后。如今还缺一位我喜欢的、能与我心意相通的皇后，不知道我这点微薄的愿望今日能否得以实现？”
他轻笑着问程榭之。

第32章 032
程榭之听着燕琅的愿望,蹙了下眉头，终于想起来从他的膝头跳下去，站到离燕琅稍远的地方，想了想确认道:“你想娶一个你喜欢的皇后？”
燕琅凝视他的眼睛,短促地笑了声,没有明确给程榭之答案，却有种近乎默认的意味。
“这个愿望稍微有一点麻烦,但也不是不可以。”程榭之仔细思考了下,说。
系统:“！”
系统:“您真要和他做这笔交易吗？宿主,您还记得那座地下宫殿和那幅画吗？他对您的心思可一点都不纯粹啊！咱们也不用为了一点气运把自己赔进去……吧？”
它说着，瞬间又想起程榭之的性格，毫不怀疑要是燕琅说只要和他谈恋爱就能把能源进度条填满，说不定他家宿主也会认真考虑一下。
想到这里，系统的心情瞬间有点微妙。
程榭之没有立刻回答系统,他和燕琅商量了一下他本人比较关心的“报酬”问题，最后得到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他才满意地走到一边书架上抽出一本话本,找了个晒得到太阳的地方坐下来，回应系统。
“为什么不呢？和燕琅做交易很划算。”
系统怀疑自己和宿主对“划算”这个词的理解，分歧不是一般的大。它不得不再一次提醒程榭之:“可是宿主您不能忘了，他对您的心思不纯啊”而且系统觉得,燕琅说的那个他喜欢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它这个没心没肺的宿主！
程榭之似乎是笑了下:“你相信一位堪称上雄才大略的君主,真会喜欢上一只来历不明的猫吗？”
上一个世界不就已经有实践经验了吗？难道玉玺和猫的差别很大吗？系统暗自腹诽着，正要开口电光火石之间却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其实宿主您的身份不算是一只真正的猫，而是南召国的护国神兽。”
“？？？”程榭之歪了下脑袋，或许是做猫做久了,他做这个动作格外自然，看上去还有点无辜。
系统絮絮叨叨地解释了一番事情经过，原来系统扫描程榭之的身体数据时，发现了程榭之身体和一般猫的内部构造有点儿不一样，更像是猫的变异种，正好它又搜集到了燕琅那封国书上的信息，一对比就得出程榭之就是那只护国神兽，只是不知道怎么从南召的地盘跑到北方胡人的手里，又被胡人送到了燕琅手里。
“难怪我感觉这只猫的身体有点儿不一样。”程榭之摸着下巴，“我还以为是星际时代的猫比起古代基因发生了改变。”经过千万年，一些物种有所不同实在太正常，程榭之一时也没有多注意，没想到原因居然是这样。
他对这个“护国神兽”的新身份不是很感兴趣，“哦”了两声，坦然接受后就没有再问什么了。
系统见机又问刚刚没有完成的问题:“那您准备给燕琅找个什么样的皇后？万一他要是都不满意那不是白费功夫？”而且最后宿主把自己赔进去可怎么办？
它又接着自言自语:“燕琅对你说的那番话，明明就是想让你给他做皇后啊！他那么喜欢你，怎么还会看上其他人呢……”
“我知道他也许是有点喜欢我，但那更多是来自上位者的占有欲。”程榭之声音很轻，“何况没有什么感情会永恒不变，所谓的喜欢与深爱也一样。”
系统:“所以您认为您可以改变燕琅的想法？劝他迷途知返？”
“我和他注定是殊途的人。”程榭之道，“我对他来说只是一生里不足道的一个过客而已，终有一天他会有和他心意相通的人。”
系统沉默良久，才说:“宿主，虽然您的话听起来太薄凉，但是放在您身上，我居然不觉得意外，甚至觉得这几乎算是您难得的仁慈。”
如果程榭之真的一点也不在意，他完全可以满口答应，把气运骗到手之后立马离开这个世界，反正燕琅看起来对程榭之就毫无防备。但是程榭之没有选择这么做。
程榭之轻声笑了下，不置可否。
讨论感情的事情，对系统委实是一个分外复杂的话题，复杂到它的算法根本不能理解。它仰天叹了口气，心想它一个自己都没有对象的可怜系统，为什么要替宿主操心这种事情，还不如花时间多看两本小人书。
宫里突然多出个风姿殊异的少年，引起了宫人们一阵小小的骚动，同时前朝也有些不安分起来，都想对这个少年的身份一探究竟。皇帝的家事也是国事，特别是像燕琅这种多年没有立后纳妃的，身边突然多出个美貌少年，引得各方伺机而动，不少朝臣纷纷打起小算盘，心里思考着这是不是燕琅放出的信号。
——皇后宝座空悬多年，中宫也该有个主人了吧？
唐国公府也是这些人里的一家，唐国公自恃百年勋贵世家，妻子又和皇帝沾亲带故，他家女儿又名满京城，理应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唯一的苦恼就是这个女儿不是他真正亲生的孩子。唐国公想起他真正的那个刚认回的女儿，心底就忍不住叹气。比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唐子衿，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叶禾月说出去简直是丢了他的脸。若不是叶禾月和洛山县主有交情，洛山县主将叶禾月的身世泄露出去，唐国公倒没那么快想把她认回来。
——唐子衿可是他和妻子寄予厚望，将来要嫁入帝王之家的！叶禾月这样的品性，比唐子衿差了一万分，怎么能指望她给家族带来荣耀？
唐国公心中又是烦恼又是惊喜，烦恼在唐子衿不是他亲生，出身上天生就短去一截，惊喜在燕琅终于有松口娶亲的意思——燕琅前两日还召见了礼部尚书，那皇后之位必定是非他家这等门第莫属啊！
知道父亲心思的唐与臣暗自愤愤不平，他如今已经与唐子衿互通心意，知晓两人彼此有意，早就对对方情根深种。尤其是他听唐子衿说，在她还不知道自己身世时，就已经情难自已，更是又惊又喜，只恨不得将心肝一齐掏出来给她。
但是对唐国公的打算，唐与臣却没办法改变。
他皱着眉头道：“禾月才是我唐家的真千金，若是陛下选秀，自然只有她才有资格参选！子衿怎么能去！”
唐子衿坐在角落，听他这么说，不觉眼角沁出泪花，心中顿生委屈，暗恨自己不是唐家亲生血脉，果然是比不上亲生的！亏自己还以为他是真心对自己！
唐国公夫人重重放下茶杯:“禾月去不合适，还是让子衿去更好。禾月从来没有和这些世家大族打过交道，也不知道怎么理家，更别说日后打理六宫，侍奉帝心了！还是子衿去更好。”
唐国公夫人说着目光转向唐子衿，唐子衿垂头，捏紧手里的帕子，心中微微冷笑，唐家人果然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工具，这么多年母女情分，原来不值一提……她想着不觉心中酸涩，却还是对着唐国公夫人勉强一笑。
唐国公沉吟，看向叶禾月:“禾月，你的意思呢？”
叶禾月福了福身，面容含羞，柔柔道:“但听父亲安排。”
唐国公满意点了点头，拍板定案:“等过下个月宫中设宴，为父带着你们进宫，看陛下意思再行决定。”
叶禾月乖巧应“是”，暗自在心底翻了个白眼，立后这样没影的事儿，陛下什么都没说，她这几个便宜亲人就做起白日梦来了。不过既然唐子衿看着想去，那就让她去好了，她自己可不愿意进宫去受罪——何况说不定陛下根本就看不上唐国公府呢。
唐国公府一行人对“皇后之位”一事心中有了计较，是为囊中之物，一个个喜气洋洋，而作为被燕琅亲自看中的“皇后”，程榭之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睁着一双明亮如碎星浮动的眼，蹲在宫殿外的走廊上，伸出手指去捏面前白猫的耳朵，神情不太高兴。
这只猫或许是感受到了程榭之身上近似同类的气息，对他格外亲近，乖巧盘着身子任他折腾，甚至主动伸出脑袋把耳朵递到他手边，等待程榭之的抚摸。
“喵呜～”它轻轻叫唤，主动凑上去把整张脸埋进程榭之手心。
送猫来的太监看见他逗弄猫儿，赔笑道:“这是昭明郡主特意寻来进献给陛下的猫儿，听说比先前那只进贡的波斯猫还要珍贵。瞧瞧这鸳鸯瞳，可真是难得一见呐！这猫儿生性高傲，谁都不理睬，没想到这么亲近小公子，可真是有缘了！”
昭明郡主就是唐子衿与叶禾月的母亲，唐国公夫人，她特意送上这只猫心存了试探之意——依照陛下的性子，若是愿意收下这猫儿，不就是对唐国公府发出的信号？皇后之位岂不是十拿九稳？！
送猫过来的太监看见程榭之有心情逗弄这只猫，心中松了口气，不管陛下喜不喜欢，但近来这位在陛下面前得宠的小公子喜欢，那送猫这事就成了一半，自己回去也好有个交代——反正昭明郡主只说要把猫送出去，至于是陛下中意，还是别的人中意，和他这等小人物又有什么干系？
程榭之捏了捏猫的耳朵，淡淡“嗯”了声回应对方，心中却并不太高兴。
——太过分了！
燕琅都有了他这么可爱的猫，怎么还能有别的猫呢？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从程榭之心底缓慢升起。

第33章 033
这种说不出来由的心情,让程榭之难得有点怏怏不乐，连御膳房做的金丝枣泥卷都没心情就着新出的话本慢慢享用。
从理智上而言，燕琅多养几只猫完全是情理之中，他连娶几百个小老婆都合法合理,别说是养几只猫了。可是程榭之看着面前这只乖巧温顺的猫儿,心里就是不高兴！
他食指戳了戳猫儿胖嘟嘟的脸，问:“这猫叫什么？”
“还没取名呢。”太监弯着腰回答,语气奉承,“若是小公子喜欢这猫儿,和陛下商议着给小东西取个名便是。”
“商量？”程榭之把胖嘟嘟的猫儿抱起来，猫儿非常乖觉上道地往他怀中扑，小声“喵呜”叫唤着，“不用商量，就叫燕燕好了。”
“跟我姓,程燕燕。”
程榭之对它的名字拍板定案，他怀中猫儿也很满意这个名字似的,“喵呜喵呜”回应程榭之。
“猫我就抱走了。到时候我会和燕琅说的。”程榭之戳着猫圆圆的脸,转身进了内殿，只剩小太监一脸心有余悸地站在原地——刚刚程榭之可是叫了陛下的名字，听他喊得那么顺口，显然不是第一次为之。他暗暗感叹了一番这位小公子得宠的传言果然不假,才转身离去。
殿内没有人，自从程榭之化成人形之后,燕琅就把殿内伺候的年轻漂亮的宫女都掉走了，只剩下几个照应日常生活起居的嬷嬷。程榭之深感遗憾，奈何在燕琅的地盘上，他压根就没有反对的余地——其实在程榭之发现有几个嬷嬷做江南风味的小食是一绝后,他就一点也不反对燕琅的决定了。
殿内供猫玩耍的玩具还收在柜子里，程榭之取了一堆出来，把自己平时没有那么喜欢的一部分玩具分给新来的小猫咪。
……
燕琅从议政殿回来时，程榭之正手里拿着话本，悠哉地坐在窗户下剥瓜子，一只胖成球的猫儿枕在他腿上呼噜噜睡大觉，四脚摊开，露出雪白的肚皮。
“哪儿来的猫？”燕琅走进殿，扫过程榭之腿上睡得不省人事的猫，皱了下眉头，觉得这猫委实碍眼。
程榭之弯起眼睛，笑容渐深:“昭明郡主进献上来的猫儿，你看它多可爱，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什么？”燕琅顺口问。
“跟我姓，叫燕燕。”程榭之眼尾挑起的弧度更明显，他开口时视线有意无意从燕琅脸上扫过，果然见到燕琅在听了这个名字之后表情很是有一瞬间的微妙变化，他这才满意地露出一个微笑，“是不是很好听的名字？”
燕琅看他，似笑非笑:“确实很好听，是个不错的名字。”
程榭之不闪不避，对上他的眼睛，一本正经地回答:“当然，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很不错。是不是？燕燕？”他逗了逗腿上刚刚迷瞪瞪睁开眼睛的猫儿，轻声喊它，那一声“燕燕”尾音拉得极长，有点缱绻而不自知的意味，也不知道究竟在叫猫还是在叫人。
燕琅喉头动了动，视线越过程榭之的头顶，转到他身后的墙壁上去，那里有一道暗门，通往长阶之下的地下宫殿。
那座宫殿是他请能工巧匠设计，亲自督建完成，每一个小细节都符合程榭之的审美，唯一的遗憾就是少了一位早应该出现的主人。
燕琅垂了下眼睫，视线收回，再和程榭之对视时仍旧是平静得若无其事的模样，半是温柔半是无奈纵容。
程榭之在心底轻轻“啊”了一声，和系统再度确认:“他刚刚是在考虑要把我关起来吗？”
系统“呵呵”两声:“是的，您现在可以展现一下您的害怕。”
“如果我把他关起来，他会不会也和我一样害怕？”程榭之支颌思考着，“我记得那间宫殿的构造很严密，不知道燕琅作为设计它的人，如果被关进去，有没有办法逃出来？”
系统:“？？？！！”
系统艰难地理解了他话中的意思，每一个声调都像勉强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宿主，做人还是要讲点良心的，我觉得您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做。”
到底哪个正常人会有和它家宿主一样的想法啊！系统感到深深的无奈，开始由衷地祈祷燕琅能快点下手，给它家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宿主一点社会的毒打。
程榭之无辜地摊了摊手:“我只不过想想而已。”
……
程榭之此后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系统以为他只是当时突发奇想随口一提，暂时放下了悬着的心，一心开始面对即将到来的寒食之宴。
这场宴会，在很多人心中也是一场燕琅的选妃宴。朝臣们纷纷带着自己花枝招展的小辈们出席宴会，众芳争奇斗艳，一个塞一个的风姿过人。程榭之也是“很多人”中的一员，他指望着能从这些千金闺秀里找到一两个那么符合燕琅条件的女孩子，来实现燕琅的心愿。
他坐在燕琅身边，席位在群臣之上，引起了许多注意的目光。从他距离燕琅这么近的座次来看，不难猜出他就是传言中最近颇得帝心的那个少年，群臣窃窃私语了一番，将自认隐晦的视线投给程榭之，暗自评估着。
叶禾月跟着坐在唐国公夫人身后，看到程榭之时眼底掠过震惊，马上低下头，遮掩住自己异样的表情。
没想到那天见到的小公子，居然是陛下身边的人。果然那般的人物，只有陛下才能与之相配了。她想到打着如意算盘的父亲母亲，心中不觉有几分好笑——有了小公子那样的人物，陛下哪里还看得上其他人？唐国公府只怕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坐在她身侧的唐子衿偷偷瞄御座上年轻帝王，早不觉羞红了双颊，手里绣着梅花的帕子捏成一团，犹如她此时的心绪一般缭乱。
这就是她将来要嫁的人啊，天下至尊、万民朝拜，等日后能与他并肩的，也只有同样卓越出众的她而已。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人。
她痴痴地凝视燕琅半晌，在燕琅冷肃的目光投过来之时马上低下，手捂上胸口——他看了我！果然也是对我有意吧。她想着想着不觉蹙起眉头，陛下之前见过她和哥哥那么亲近的模样，一定会吃醋吧。难怪他之前要那么发作哥哥，唐子衿在心中叹了口气，顿时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等日后她做了皇后，她一定要劝陛下和哥哥好好相处，他们都那么在意她，一定能够谅解她的为难吧。像她都可以谅解燕琅身边有男宠，并且等她做了皇后，也不会将人赶出宫去，她这么善解人意，陛下也一定同样能谅解她的吧。
叶禾月看着不知怎么突然抿唇笑起来的唐子衿，不动声色坐得离她远了一点。她也听了唐子衿和她便宜哥哥唐与臣之间那点事，不过现在看样子，唐子衿的志向，可比做一个世子夫人远大得多。
她撇撇嘴，并不看好唐子衿。
程榭之也不看好唐子衿。
唐子衿时不时飘过来的眼神实在让人难以忽略，他原本还想着是谁家千金对燕琅芳心暗许，说不定能成一段佳话，没料到居然是和唐与臣情投意合的唐子衿。
他瞬间对燕琅生出点同情，对他遭遇这朵烂桃花有片刻怜悯，随后又觉得唐与臣才是最大的苦主，头上绿得发光。
他又打量了场中各家年轻公子小姐一圈，没找出一个能符合燕琅条件的人选，也没看到燕琅对谁表现出些微特殊。程榭之托着下颌想，那以后还得继续找才行。
他心中思考着事情，说不清有意还是无意地忽略掉了心底那一丝庆幸——他也不知这一点子庆幸从何而来，而理智告诉他不要去深究。
也不能深究。
燕琅视线至始至终落在程榭之身上，见他全然没心没肺的模样，眼神微暗，他端着青铜酒爵，不知不觉一场晚宴下来，灌了好几坛子酒，最后意识不觉有些模糊起来。
最后入眼的是程榭之噙着浅浅笑意的面容，对方张口说了句什么，燕琅没有听清楚，就陷入了铺天盖地的黑暗中。
……
恢复意识的燕琅此刻终于想起了程榭之张口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我有一个有趣的尝试想试验一下。”
然后他就出现在了这里。
轻纱帘幔安静垂地，画作中身披雪白斗篷的青年人眉眼噙笑，宛如在注视着他。
燕琅撑手起身，看着这座由他亲自督建，墙壁上每一块砖都砌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门合上后只能从外面打开的熟悉宫殿，良久，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第34章 034
系统在程榭之的脑海里着急地不断转圈圈,程榭之的脑子被它晃的有点儿晕，他伸了个懒腰:“你今天怎么了？”
“宿主您真的不是明知故问吗？”系统终于停下来，捧着自己虚拟出来的小脸，叹着气说,“我还以为您是开玩笑而已,没想到……”
没想到它家宿主这么快就对燕琅下手了。而且它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宿主是啥时候动的手。
“确实只是一个玩笑而已。我又不可能关他一辈子。”
程榭之起身抬手按下机关,墙壁无声往两边滑开,他从桌上拿了盏灯,朝台阶下走去。
黑暗的台阶被照亮,瘦长扭曲的影子映在墙壁上,他行走时有细碎的叮叮当当的铃铛摇曳声，在安静的地下宫殿内清晰入耳。
——那是他还是只猫时燕琅给他系上去的,因为绳子长了些足足绕了好几圈,后来他化成了人形，红绳金铃还稳稳系在他脚腕上，更衬得那一寸皮肤雪白。
燕琅在极致的安静里听见了金铃摇曳的声音，他知道来的人除了程榭之外，不会再有别人。
紧锁的殿门被推开,随即有风突然灌入，吹得殿内垂地九枝灯灯火明明灭灭，轻纱飘动。程榭之披着几近曳地的白色斗篷，手里端着青铜烛台,站在宫殿门口,对上燕琅看过来的视线,愉悦地弯了弯眼睛，声音里带着调侃:“陛下。”
程榭之一般直接叫燕琅的名字，很少用这么毕恭毕敬的称呼,当然，从他的语气里也难听出什么恭敬。
青年缓步踩过地毯，脚步无声，在燕琅对面坐下，借着明亮的烛光，撑颌认真端详他。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燕琅看，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些什么。
先开口打破安静气氛的也是燕琅，他皱了皱眉头，对程榭之表露自己的不解:“榭之，你把我关在这儿做什么？”
程榭之盯着他又看了片刻，才弯唇回答燕琅:“没做什么，不是你想把我关在这儿吗？我想让你提前体验一下这种感觉。”
他思考了一会，挑了个合适的描述:“我只是先下手为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唇角依旧是上挑的，只是眯眼时眼尾拉长的弧线无端挑出一丝冷意。
燕琅听了他的话，眉头一瞬间蹙得更深，但复而很快松开，“榭之，我没有打算对你这么做。”
“可是你绝对有过这种想法。”程榭之纤长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指尖处有寒光闪过，那是足以削金断玉的利刃，薄而冷。
他的笑意很快收住，半垂着的目光落在指尖上的利刃上，整个人笼罩在灯火的阴影里，让燕琅想到一首锋利的刀锋。
他听见程榭之的声音变得和他手上的刀刃一样寒冷:“我不喜欢别人对我有这种想法。所以幸好你只是想想而已，如果你真打算这么做的话——”
程榭之倏地抬头，笑意在唇边一瞬间绽开，嘲讽又轻蔑，指尖刀锋亮出，寒光在眼前一闪，刹那之间贴上燕琅的脖颈，有血珠沁出，顺着刀锋滚落。
“你大概就要去跟阎王爷解释你的冤情了呢。”
程榭之尾音轻快地拉长，笑容明亮，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的森冷，顺手收住刀锋。
燕琅面对贴上他脖颈的利刃，视线始终未曾从对面那笑嘻嘻的青年脸上挪开一分，也并没有惊恐的神色表露，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从生死边缘游走过一遭。
在程榭之抽刀收手的那一刻，他反手握住了程榭之的手，手心顺着刀锋贴过去，划出一首深深的血痕，在桌面上滴落一串血迹。燕琅眉头不动一下的抓住程榭之想要收回的手。
程榭之挑了下眉头，不挣扎，看他。
燕琅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榭之，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的做法，因此我也从未打算要将真正它付诸实践。我从不否认我确实有一些不可告于人前的想法，因为我本性如此——我恨不得将你永困于一方天地，除我之外再见不到他人，恨不得你眼中、心中永远只看得见我一个人，可我绝不愿意伤你分毫！”
程榭之微笑着截断他的话:“那么这座宫殿是为谁准备的呢？”
燕琅沉默了一下，才继续开口:“我一开始建造这座宫殿时，是存了一些想法。”那时他刚刚回来，还没有从程榭之不告而别的消息中平复下心境，几乎要丧失理智的情况下，他建造了这么一座宫殿，等他冷静下来，踏入落成的地下宫殿第一天，燕琅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但是后来我就再没有想过要那么对你。”
实际上，这座宫殿后来几乎成了燕琅一个人的囚笼。他曾在这里对着程榭之的画像一坐就是一整天。
与其说是留给程榭之的，倒不如说是留给他自己的。
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突然变得苍白无力，只能说出两句干巴巴的话而已。
燕琅闭了闭眼睛，忽然叹了口气:“是我的错，榭之。”
程榭之眨了眨眼，对他的首歉不置可否，问他:“被关在这里的感觉怎么样？”
燕琅笑了下，“知道是你，其实我还……”
“……挺高兴的。”
“那要不你在这再住上几天？”程榭之听着微微笑起来，脸上的冷意收起，和从前一样明朗的神色。
“你想关我，我关了你，这件事算我们扯平了。”程榭之口吻淡淡，“我一向是个很讲究规则和公平的人，也不喜欢过多计较。”
燕琅:“其实我不介意你多计较一点。”
“哦？”程榭之瞥他一眼，“我计较的方式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我要更计较一点，大概就要打断你的一条腿了。”
燕琅低声笑了下。
“你没有其他东西想问我了吗？”
程榭之不解地看他:“你觉得还应该有什么事情？——你是说那幅画吗？”程榭之恍然大悟，支着下颌笑眯眯地说，“其实我之前就猜到了，不过我也不想问什么——反正未来不会恒定。”
“而且我喜欢真相一步一步被揭开的感觉，未来对我来说，其实是很无趣的东西。”
所以你没有必要和我多说这些事。
——程榭之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如此昭示着。
“我会让人将这座地下宫殿拆除。”燕琅思索片刻，对着程榭之又说道。
“其实可以不用。”程榭之摊了摊手，“毕竟也是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建造成的宫殿，说不定以后有什么用。”
“我其实还挺喜欢这儿。”
程榭之笑眯眯地说。
系统:我看您是喜欢这儿能把燕琅关起来吧。
它心底腹诽着，感叹自己宿主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又看了看燕琅，深深地觉得能够看上它家宿主的，脑子也没有正常到哪里去。
这两个人上一秒还剑拔弩张地对峙，下一刻就气氛就春风化雨。
偏偏好像其他人还没有办法插入其中。
这一次意外的“开诚布公”结束之后，程榭之和燕琅倒是意外的关系更亲近了一点儿，若有似无的相互试探的次数少了不少，程榭之在宫中的日子越发如鱼得水。
此外燕琅再一次回绝了大臣们请他早日立后的折子，皱着眉头思考他想立后选妃的传言究竟是打哪来的。
程榭之翻过一页山水游记，提醒他:“你前段时间不是召见了礼部尚书？”
燕琅这才想起，因为南召使臣马上要进京，他召见了礼部尚书询问相关事宜，恰好思及程榭之问他愿望的那天，便顺口问了句立后流程，没想到三人成虎，流言越滚越大。
燕琅将此事晾在一旁，心知自己不做任何回应，流言没几天就会自行散去，令他在意的始终是另一件事——即将到来的南召使臣。
“榭之，你要去南召吗？”燕琅揉了揉眉心，“护国神兽”四个字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没兴趣。”程榭之半倚在软榻上，懒洋洋地回答，“你也给我封个护国神兽的名头，南召的人就没有理由带我走了。”
“何况南召的护国神兽是只猫，和我一个人有什么关系？”程榭之一把捞起跳到他怀里的猫儿，戳了戳它的圆脸，“是吧？燕燕？”
燕琅听他喊出那个称呼，握笔的手僵了僵。
系统此时小声开口:“宿主，我建议您其实可以去一趟。”
“我查探清楚了，南召国脉出了问题，只有护国神兽的力量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如果咱们能够解决南召的事情，起码能得到南召一半的国运反馈。”
系统谨慎地继续措辞:“就是有一个问题，因为救国脉需要付出的代价很大，所以您在这个世界会马上死去，换句话说救完国脉您必须立刻脱离这个世界。”
“国运的反馈本该给您死后的下一世，但是您只是脱离世界，没有真正死去，这些气运还是会反馈在您身上。”
“我认为您可以考虑一下，如果您没有想留在这个世界的理由的话。”

第35章 035
“咔哒。”
程榭之屈指叩击着紫檀桌案,声音不紧不慢地响着，略有些低闷，恰如他此刻的心绪。
系统有点紧张地等待着程榭之的回答，它摸不懂程榭之的态度,按理来说这个提议它家宿主不应该有所犹豫,这实在是一笔一本万利的买卖,但是程榭之居然犹豫了。
它心里有点打鼓,等着程榭之的回答。
“南召。”程榭之轻声沉吟,并指成拳。南召一国位于大陆之南,风俗神秘,并没有什么文字记载，就连燕琅对南召的所知都不多,只知晓近年来南召国主病重,国内因为天灾不断，民不聊生，近年来隐隐有衰败之相。而护国神兽在南召已经存在了数百年，据说南召几次有灭国之祸，都是护国神兽力挽狂澜,才得以保全。
他对拯救苍生于水火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是系统所说的“国运反馈”还是很能吸引他的兴趣。
“等过几日那位南召使臣到了再说吧。”程榭之暂时不置可否，回答道。那位南召使臣说起来也是倒霉，本来应该在寒食宴时就抵达京城,但是没想到他一出了南召国土就被一路追杀,身中流箭,只能放慢速度，进京的事情一再推迟。
系统“哦”了一声，“那我再去收集一点南召的资料。”
程榭之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燕琅朝他的方向看了眼，见他撑着侧脸百无聊赖地坐在窗户下，莫名感到一阵安心，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忽地笑了笑，又继续低头批改奏折。
燕琅对政治上的事情有种天生的敏锐，这种直觉帮助他在早年孤立无援的境地里立足，打败他的一干兄弟登上皇位。他对这燕氏百年江山、人人垂涎欲滴的至高尊位没什么兴趣，但隐隐约约心底一直有一道声音告诉他，他要做一个出色的帝王，要亲手打造出一个太平盛世来迎接某个人。
直到程榭之出现，他心底那道总是模模糊糊闪现的影子终于有了清楚的轮廓。
这也是他对程榭之最后隐瞒的唯一一个秘密。
“南召”一事被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程榭之兴致勃勃地给燕琅继续物色皇后——只是时常在燕琅面前提起这件事，平日多上心倒也没有。间或抱着“燕燕”在燕琅面前晃，“燕燕”对除了程榭之之外的人都亲近不起来，特别是对燕琅，“燕燕”特别怕他，一见到燕琅就“喵呜喵呜”扑到程榭之怀中。
然而燕琅对这只被程榭之宠着的猫儿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无奈一笑，随它去了。
而猫儿的原主人，昭明郡主兼唐国公夫人对立后事情一拖再拖，拖到没影儿百思不得其解。她暗自想了想，决定还是为两个女儿筹划一二，便和宫中住着的一位老太妃商议一番，将唐子衿和叶禾月都送到宫中小住。
这位老太妃是先帝的庶母，前前任帝王的妃子，也是昭明郡主的亲祖母，久居在宫中，安分守己，所以燕琅继位血洗宫闱时也让这位老太妃在宫中继续颐养天年。
老太妃原本不愿掺和到这些事情中，奈何遭不住昭明郡主这个孙女的恳求，只能同意为两个重孙女谋划一番前程。
叶禾月原本也不想进宫去，她可不觉得燕琅会对她又多好的态度，但唐国公府不能让唐子衿一个养女独自入宫，显得他们家迫不及待攀龙附凤似的，叶禾月不得不和她同行。叶禾月心想都做了攀龙附凤的事情，难道还怕别人说不成？可惜她没有反抗的余地，正巧她也想借机向程榭之当面道个谢，就顺势答应下来。
——这就是叶禾月为什么会在小花园偶遇程榭之的原因。
叶禾月朝程榭之柔柔见了个礼，抬起头来浅笑盈盈:“公子还记得我吗？”
程榭之放开手里的猫儿，让它自个儿玩去，才抬眼对叶禾月笑笑:“姑娘特意在这儿拦下我，有什么事情吗？”
叶禾月看看周边，繁花似锦，绿树成荫，一座凉亭娉娉袅袅立在水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如请公子移步详谈。”
程榭之挑眉:“好。”
和叶禾月这种拎得清的人打交道，程榭之还是乐意的。
叶禾月有些拘谨地走在程榭之身边，待程榭之在凉亭内坐下，她对程榭之盈盈一拜，“多谢公子告知我的身世，若不是公子好心助我，此刻我还流落在外，未能与父母亲人相认。我此次入宫，就是想当面向公子表达我的谢意，也算是了却我的一桩心愿。”
她说着，脸上露出个轻松的笑容。
程榭之神情淡淡:“不必言谢，当时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并不是真心想帮你。”
“可是我确实受了公子的恩惠。”叶禾月不赞成地摇了摇头，随着她话音落下，系统惊讶地看见自己面板上的能量条又增长了一截。
程榭之正欲再开口，一道清丽曼妙的声音从传来，藏着不甚明显的恶意，“月姐姐这是在和谁说话呀？”
是唐子衿，她带着几个宫女聘聘婷婷地走上前来，一身粉蓝锦缎裙，举手投足都是钟鸣鼎食之家的气派。她不着痕迹扫了程榭之一眼，确定了面前这人的身份不足为惧之后神情明显傲慢了起来，亲亲热热地在叶禾月身边坐下，“姐姐怎么一个人走了，也不等等我？不知道这位公子是什么人？这里似乎是陛下女眷才可出入的后宫，公子……”
她一脸言欲又止。
程榭之洒了把鱼食，一池子锦鲤游过来，将半池水染成金灿灿一片，漫不经心地回答唐子衿:“女眷？这么说姑娘是燕琅宫中的妃子了？”
什么妃子，她可是将来的皇后！唐子衿蹙着柳眉，矜持道:“我是唐国公家的女儿，受太妃之命来宫中作陪，还请公子慎言！”
程榭之撑着下颌欣赏锦鲤，思考这些胖鲤鱼做成红烧鱼，不知道口感怎么样。
唐子衿说完后，没有人再接话，只她一人颇为矜傲地扬着下巴，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叶禾月掩了下唇，随后若无其事拉了拉唐子衿的衣袖:“走吧，在宫中不要多惹是非。”
唐子衿一贯受宠，自恃身份贵重，哪里遭受过这般无视对待，她冷冷一笑，意有所指:“做人还是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仗着有几分宠爱就真真以为自己一步登天了！”
她一拂袖，疾步转身离开。
叶禾月傻了眼，她没料到唐子衿居然想也不想就说出这样的话，苦笑着向程榭之道歉。程榭之又洒了把鱼食，笑道:“做人是该认清自己的身份，才能少摔跟头。”
叶禾月怔了怔。
程榭之喂够了鱼，把在花丛里玩耍的猫拎起来，心满意足地回去，“走吧，去看看你说的南召进献来的礼物。”
南召的使臣今日进京，带来了很多礼物，是南召特有的产物，已经被清点好入库，剩下一部分被燕琅下令放在了殿中，是给程榭之准备的。
系统:“您就那么让唐子衿走掉了？”它还以为事情会闹得更大一些，程榭之的性格一点都谈不上好，燕琅只不过有点想法就被他报复回去了，更何况唐子衿这样就差没指着他鼻子骂的。
“我和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计较什么。”
系统:“？”这可不像宿主您。
程榭之笑眯眯地继续说，“反正她这性子，自然会有人收拾她，何必脏了我的手。”
轻飘飘的嗓音，十足的冷漠与不上心。
系统突然有点不知道要不要同情一下唐子衿了。
“我只是一只无辜的猫而已。”他又道。
“……”
它决定还是先同情一下自己，有一个一天可以变几百次脸的宿主，它还没有动手谋杀宿主，系统感觉它必须获得一个感动星际的徽章。
它慢吞吞地和程榭之说自己最新打探到的消息:“这一次的使臣是南召太子，也是老国王属意的继承人选，只要他能带回护国神兽，就能平息朝中的反对之声，顺利继位。”
程榭之眯起眼睛:“可以从这位南召太子身上也坑一笔气运。反正是一箭双雕的事情。”
系统:“……”
系统:“您可真是努力。”
程榭之叹口气:“这还不是因为你太没有用。”
系统:“请您闭嘴可以吗？”
燕琅怎么就没有关他小黑屋呢！系统恨铁不成钢地想。
燕琅踏入殿中时，殿内没有燃灯，一片漆黑，他不由得暗自皱了皱眉，脚步加快，吩咐道:“掌灯。”
“不用了。”程榭之软绵绵的嗓音在近处响起，他咬字有些含糊，像是梦呓，和平时不同，“我让他们不要点灯的。”
“发生什么事了？”燕琅不由得问道，程榭之入夜不掌灯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他很喜欢明亮的环境，对黑暗有近乎本能的不喜。
这让燕琅的心弦突然拉紧。
他快步走入内殿，只见程榭之屈着一条腿坐在窗户上，足腕上金铃细细碎碎摇曳着，宽大衣袖在晚风里卷起，月光从他身后洒进来，映得他眉眼犹如雪中开出来的一朵绮丽明艳的花。他垂眼看着燕琅，似是确认了很久，才轻声开口:“你来了。”
燕琅走到程榭之面前，握住他的手腕，“嗯，我来了。”
他这才注意到他眼神不复以往的清明，笼罩着一层水雾，朦胧更胜月色。他低头扫到窗下堆着的几个酒坛子——那是南召送来的特产桃花酿，听说便是千杯不醉的人也喝不了一坛，就会醉的不省人事。
但是看地上这些酒坛子……燕琅苦笑了下，程榭之估计是全喝了，才醉成这幅模样。
程榭之此时歪了歪头，将手从燕琅手中甩开，随着他的动作，足腕上金铃一阵清脆晃动，“我想下来了，你要接住我。”
他理所当然地看着燕琅。
燕琅回视着他，一个“好”字尚未脱口，程榭之已经跳了下来。燕琅伸手稳稳接住他，才恍惚意识到面前这个人轻的有点不可思议，或许是因为他本体只是一只猫而已。
程榭之伸手搂住他的脖颈，眼中水雾一层一层漫开:“你和我走好不好？”
燕琅神情一怔，过了小半刻才恍然意识到程榭之是在和他说话似的，不动声色询问:“和你走？”
程榭之仰头看着他，陷入了漫长的思考，在燕琅以为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突然睁了睁眼睛，声音轻快，尾调上扬。
“我们私奔吧！”

第36章 036
他睁着一双明亮如碎星冷月的眼睛,定定看着燕琅，燕琅一时间有些分不清他是不是真的喝醉了，可是如果不是喝醉了，程榭之怎么会对着他说出这样的话呢？
燕琅无声笑了笑,放低了声音,回答程榭之。
“好啊。”
郑重地许下一个誓言。
程榭之一时间不能理解他说的意思,懵懵懂懂地盯着他,良久歪了歪脑袋,扬起一个无辜的笑容,抬头凑上前。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燕琅唇上。
燕琅抱着他的手紧了紧,眸光一瞬间晦涩不明，等他平复好心情再去低头看程榭之,怀中的青年仰头朝他笑,再一次重复一遍自己说的话。
“和我走。”
燕琅深深看着他，这一次却再没有回答，良久叹了口气，才压低了声音，“如果你醒来的时候,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就好了。”
他将程榭之的手从自己怀里抽出来，轻轻放平，被程榭之下意识反手抓着，五指在燕琅手腕上留下一道深红指印,像是要紧紧地抓住什么。燕琅俯身看他,欲自己的手腕轻轻抽出,但程榭之却不肯松手，眉头皱起。
燕琅伸出另一只手抚平他的眉心，指腹沿着他眉眼的弧线慢慢向下,落在程榭之泛着一层薄红的眼尾，动作轻柔至极。
广袖垂落，掩映着两人交握的手。
……
程榭之醒来的时候，头疼仍旧没有完全消退，他揉了揉额头，喉咙里的刺痛感残留着，张了张口，嗓音略略发哑。
系统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宿主，你还记得昨天晚上……你喝醉了之后的事情吗？”
它每说一个字，声音就低上一度，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已经低不可闻，宛如蚊呐，生怕它家宿主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但是程榭之只是冷静地“嗯”了一声，一点也没有问及昨晚发生的事情。他披上外衣，赤足踩在地面上，金铃叮当作响，程榭之低头瞄一眼，才发现有些松散褪色的红绳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根簇新的，金铃被擦拭过，配着红绳更为明亮。
他挑眉一笑，碰了碰那枚做工精致的铃铛，到底还是没有将它取下来。
系统看着这样的宿主，心底不知道怎么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宿主昨天晚上真的喝醉了吗？
程榭之的体质怎么样，系统并不是格外清楚。距离它被创造出来第一眼见到程榭之，到程榭之炸毁帝国实验室带它逃跑，中间有近十年的空缺时间，这么长的时间足以让系统对程榭之的全盘认知推翻。
再度重逢之后，系统一点也不敢下定论说自己了解程榭之，但是它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已经到了连宿主一点想法都搞不懂的地步！
突然意识到它对程榭之的了解，甚至可能比不上燕琅。系统自闭起来。
燕琅趴在外间的桌案上小憩，程榭之走动时脚腕上悬挂着的铃铛清响声惊醒他，察觉到有人靠近，燕琅瞬间睁开眼睛，手不由自主摸向暗格里的利刃，看清楚来人后，他眼底警惕才散去，收住手，若无其事地笑道:“酒醒了？南召送过来的桃花酿酒性极烈，是我忘记让人告诉你了，如今没有什么事吧？”
程榭之隔着桌案坐下，他撑着脸颊，想了想才回答燕琅:“还有一点头疼。”
“不过酒的味道的确不错。”
燕琅无奈又略感好笑:“下次不能贪杯了。昨天晚上你养的那只猫儿被你喝醉后吓得跑出去了，宫人们今天早晨才将它找回来。”
“你说燕燕？”程榭之一扬眉，“它不怕我，说不定是因为昨晚你吓到它了，燕燕才跑出去。”
程榭之说得理直气壮，又合情合理，那只叫燕燕的猫儿，确实很怕燕琅。燕琅失笑，“它确实有些怕我，这性子倒是一点儿也不像你这个主人。”
比起“燕燕”的乖巧，程榭之大部分时候都唯恐天下不乱，胆大包天。燕琅都觉得燕燕不该是程榭之这种人养出来的猫。
程榭之盯着他的眼睛，慢吞吞出言维护自己的猫:“燕燕未必怕你，它可能仅仅只是不喜欢你而已。”
“每日跑到御膳房里去偷吃，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不喜欢我。”燕琅笑道，“若真是这样，倒确实有你这个做主人的几分风范。”
程榭之面不改色:“岂能为了一点口腹之欲，就随便改变自己的原则？”
“哦？”燕琅墨眉一挑，生出几分戏谑，“那今日御膳房做的荷叶鸡，你也应当不感兴趣了。毕竟口腹之欲，如何能重得过你的原则去？”
“那是燕燕的原则。”程榭之纠正他，并且强调，“和我没有关系。记得不要让厨房把荷叶鸡做得太咸。”
燕琅似笑非笑地看他，程榭之满脸无辜的对燕琅眨了下眼睛，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燕琅这才含笑应了声好，又同他道:“明日宫中会设宴款待南召使臣，你可要出席见一见这位南召太子？”
说到底，程榭之的身份和南召关系匪浅，这几日提及南召时，燕琅瞧得出来，不管是为了什么，至少程榭之不是真的不为所动。
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燕琅其实都不愿意程榭之离开远走南召，抛却私心，南召国内局势动荡不安，程榭之的身份又极为特殊，他一个本该受到严密保护的护国神兽，意外流落到北方胡人手中，本就其中颇有蹊跷，燕琅不得不担忧他的安危。在前一世程榭之不辞而别后，南召的局势也曾经动荡过一段时机，天灾人祸不断，几近亡国，但诡异的是这些动荡居然不久后就平息，只是从此之后南召与外的联系更加稀少，近乎避世。这桩旧事让燕琅瞬间想到程榭之。
他暗自蹙眉，估量着南召的局势，想要劝程榭之不要去南召，但是理智告诉他，他要尊重程榭之的决定——而他不能以任何名义干涉。
程榭之拿着燕琅的狼毫软笔在宣纸上画着圆圈，一大片墨迹洇开，粗犷锋利的笔锋勾勒出隐约的“南召”二字轮廓，他沉吟半晌才道:“这位南召太子在入京第一天就私底下偷偷见了唐与臣。两人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的书信往来。这倒是很奇怪，唐与臣从未离开过帝京，怎么会认识南召的太子？”
“唐国公曾经有一个嫡亲妹妹，据说远嫁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回过京城。暗卫查探到唐国公其妹嫁的是南召皇室中的人。”燕琅为他解惑，也不询问程榭之是如何得知唐与臣和南召太子私下会面。
“原来如此。”程榭之颔首，“不过你既然知道，居然还能忍他到今日？”唐与臣和南召太子商量的可不是别的事情，而是如何造燕琅的反——毕竟燕琅是个暴君嘛，推翻暴君拯救黎明不是情理之中？
何况唐与臣和燕琅之间，还有唐与臣单方面燕琅以为的“夺妻之恨”，他对唐子衿一往情深，只是委实不别辨是非，唐国公夫妇欲把唐子衿送入宫中，唐子衿自己也同意，他并不责怪他们，只觉得他们深有无奈，却怪起连唐子衿的脸都记不住的燕琅“强夺臣妻”，怪叶禾月不肯尽自己的责任。这也是很有趣了。
“文官造反，三年不成。”燕琅对唐与臣做派不放在心上，“我正欲肃清这些享用民脂民膏而于国无用的勋贵们，唐与臣想要成全我，我何必急着将人赶尽杀绝？”
燕琅前头几个皇帝，都平庸得没有什么建树，唯独给自己小老婆的父兄们封了一堆的公侯，来增加国库的负担，燕琅早就想将这些勋贵一网打尽，只是一直没有由头。现在唐与臣递了这把刀上来，他当然要好好利用。
“做皇帝的人果然心都脏啊。”程榭之笑眯眯地感慨，“说起来唐与臣也可怜，妻子跑了，造反也没本事，还得求助其他国家的人，现如今还要被你利用。”
程榭之都有点怀疑，他是被唐子衿不想嫁给他这事冲昏了脑子，才敢在手里无人的情况下就说自己想造反。
“真是可怜极了。”
程榭之再一次对唐与臣表示同情。
“我也不是什么恶人。”燕琅挑眉，翻过一页文书，“既然你觉得他可怜，不如就成全他这么久以来的心愿好了。我即刻拟旨为他和唐子衿赐婚，让他们做一对神仙眷侣。”
燕琅说着，不禁微微冷笑，“我听说这位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被抱错的姑娘这几天在宫里头可是自在的很。”
“毕竟唐国公府都将她视为未来皇后。”
他说话的时候瞟燕琅一眼，见燕琅蹙起眉头。
“我从未有过这个意思。”
“等过会我便拟旨给她和唐与臣赐婚，让她拿着旨意早点出宫去！”
“唐国公府既然是京中‘一等一’的门第，唐子衿这等出身不明的人赐婚给唐国公世子做正妻未免委屈了些。”燕琅皱紧的眉头松开，“便赐婚做个如夫人好了。”
程榭之道:“你搁这故意恶心人，唐国公府一家人恐怕都开心不起来。啧。”
有了燕琅亲自下旨赐婚，谁家还敢把女儿嫁过去唐国公府？但是偏偏唐子衿又不是正经的世子夫人，是个阴阳怪气的“如夫人”，唐国公府皇后梦碎，哭都不知道往哪儿哭去。
“是成全这对苦命鸳鸯。”燕琅学着程榭之的语气笑道，“也不知道是下头什么人阳奉阴违，放了唐子衿进宫。”
他说着语气骤冷。
宫里头的老太妃就是个花瓶摆设，并没有权利，不知道谁阳奉阴违，才让唐子衿入了宫。若不是唐子衿拿腔作势拿到程榭之头上，燕琅也不愿意和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还有一个年纪近百的老妇人过多计较。
程榭之“唔”了一声:“是我放她进来的，毕竟宫中有些无聊。”
“……”

第37章 037
燕琅瞬间哭笑不得。
程榭之转过脸来,眼尾挑出一个轻微的弧度:“怎么？”
“无事。”燕琅语气稍顿，还是答道，迟疑片刻后终是又问道:“你同那位真正的唐国公府小姐有些交情？”
宫中发生的一切都瞒不过燕琅的耳目，程榭之并不奇怪燕琅知晓那天花园里发生的事情,他点了点头:“有过一面之缘。”
“这位唐国公千金……”燕琅稍顿,措辞道,“倒是比唐子衿聪慧些。”
至少叶禾月没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也很会审时度势,最让燕琅满意的一点是,她很懂事地和程榭之保持距离。
程榭之对燕琅的评价但笑不语。他撑头看了看燕琅,意味深长地转过视线，奇异的碧蓝幽光在他漆黑眼睛里一晃而过,宛如一场幻梦。
叶禾月本人并不想被称赞一句“聪慧”,她宛如一块朽木低头坐在下首的椅子里，眼睛盯着脚下的青石砖，默数石砖上的纹路，眼观鼻鼻观心地听着唐子衿用丝帕捂着脸低声啜泣。
老太妃坐在上首，头发盘的整整齐齐,稍一动作满头珠翠乱晃，她心里打鼓地转动手腕上绿汪汪的翡翠镯子，满心忧愁地询问两个重孙女。
“你们说……陛下这旨意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大多落在唐子衿身上，希望这个自己宠了多年的小辈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可惜唐子衿只顾着自己默默哭泣,顾不上回答老太妃,老太妃听她抽噎,听得本就烦躁的心情更是混乱，忍不住骂道:“别哭了！难道你一个身份上不得台面的养女嫁给我们与臣是很吃亏的事情不成？更别说陛下亲自赐婚，这可是谁都求不来的福气！哭哭啼啼的还不知道唐国公府对你怎么了。”
唐子衿擦了擦眼泪,顿时噤声。
她心中还忍不住抱有一丝幻想，难道陛下是为了成全她和哥哥，才决定放手的？可是为什么他只肯把自己赐婚给哥哥做如夫人呢？唐子衿心中又哀又怨，忍不住又想落下泪来，但是一对上老太妃冷冰冰的表情，她便瑟缩着身子，强忍泪水。
老太妃厌烦地转回视线，又看向旁边跟块木头似的叶禾月，忍住摔茶杯的冲动，尽力放平口吻:“禾月啊，这件事你怎么看？”
“既然是陛下赐婚，这桩婚礼还是要尽早举办为好。”叶禾月抬眼怯生生地说，“陛下仿佛并没有立后的意思，咱们也不是非得要这泼天富贵，不如……不要再多生事端了吧，以免惹得陛下不快。”
叶禾月轻声细语地劝慰着。
纵然陛下心中真的有想立后的想法，可是也和他们没有关系啊？若是陛下真有这个心思，唐国公府早该荣宠万千了，哪里会是今日这般光景？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见过程榭之那样的人物之后，谁还能轻易看上其他凡俗之辈。就连她……不是也未能免么？
叶禾月压下心底一点失落，继续对老太妃说:“陛下如今只是借此敲打，若是继续下去，真惹了陛下逆鳞，那才……”
她的话没说完，被唐子衿尖声打断:“陛下不会这么做的！”
“……”
叶禾月不知道唐子衿哪里来的信心，心下烦闷，也不想继续说话了，只福了福身:“还请太妃娘娘慎重考虑此事。”
老太妃仿佛听进去了叶禾月的话，若有所思挥了挥手:“人老了就容易犯糊涂，这件事就这样吧，你们今日便回唐国公府去将这件事告诉你们的爹娘，日后若是没有什么事……就不用入宫来了。”
唐子衿惊愕睁大眼睛。
叶禾月却是松了口气:“是。”
她本以为这件事该就此告一段落，没想到前脚回了唐国公府，后脚燕琅的第二道旨意就从宫中来了，是说唐子衿名不正言不顺，将她身上的封号归还给叶禾月。
唐子衿当即气得大哭，朝叶禾月身上扔了几个花瓶，莫名其妙的叶禾月顿时也气了起来，她看着满脸急切围过去关心唐子衿的父母兄长，只有小丫鬟搀扶着差点被唐子衿砸毁容的自己，一瞬间心凉到了底，冷笑着擦掉额头上的血迹，拂袖转身就走。
唐国公看着她毫不留情的背影，低骂一句:“逆女！”
唐与臣只顾着轻声哄着唐子衿:“子衿别哭了，让禾月把你的封号还回来就是了，这件事本也不是她的主意，是陛下下的旨。”
提到燕琅，唐与臣眼底深处浮现刻骨的恨意——为了一只小畜生，就断绝了他入朝为官的机会！这样暴戾无道的昏君……
“子衿，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给你更尊贵的身份。”
我会让你做我唯一的皇后，以后你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一个小小的封号算得了什么！
……
在唐与臣畅想日后权掌天下的日子时，他可靠的合作对象，南召太子殿下求见了燕琅，并且将唐与臣向他寻求合作的事情全盘托出。
程榭之坐在御书房的房梁上观察这位南召太子，这位太子年近不惑，从出生起已经当了近四十年的太子，终于快把他爹熬死了。
可惜他当了四十年太子，还不能让朝野上下心服口服，老皇帝让他继位都有一堆大臣反对，也是够没用的。
南召太子没什么本事是一回事，但是还是很拎得清的。唐与臣上门就是找他造燕琅的反，这对他又没有什么实质的好处。唐与臣对他许诺的那些日后登基开商市、割城啊，都虚无缥缈，万一失败了可就是死路一条。而且唐与臣什么没有，也配和他谈合作？他又不是冤大头。
他更清楚燕琅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压根不敢为了唐与臣许下的空头支票和燕琅作对，和唐与臣虚与委蛇一阵子之后，南召太子忙不迭地把唐与臣给卖掉了。
——造燕琅的反和他没有关系，他也干不了，他只想找到护国神兽，顺顺利利地回国继位。
程榭之瞧得清楚他的想法，对系统道:“这位太子殿下，倒是个有趣的人。”
“哦。”系统面无表情幽幽应道，“你不是觉得他有趣，你是觉得他傻得好骗才对吧。”
程榭之轻咳一声，无辜地说:“这是你的想法。”
系统:“……”
燕琅听了南召太子掏心掏肺诚恳的一番话，屈指不紧不慢敲在桌面上，像是陷入了思索。南召太子坐在一边给自己连灌了好几口茶水，眼神四处乱飞，视线抬起落到房梁上时，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指着程榭之，嘴唇一张一合说不出话来。
既然被注意到，程榭之就干脆纵身跃了下来。今日遇到南召太子实在是偶然，他原本变成了猫的模样在御书房的房梁上和燕燕玩耍游荡，没想到南召太子突然求见，正好燕燕跑到窗外不见踪影，程榭之便留下来见他一面。
他乖巧安静地坐在房梁上，托着脸看南召太子声泪俱下诉说自己和唐与臣如何虚与委蛇，又暗示自己处境艰难，请求燕琅帮他早日找到护国神兽，看得津津有味。
看清楚程榭之后，南召太子脸上惊恐的表情又变明显了几分，他瘫软在椅子上，每一个字都发着抖，手指颤巍巍指着程榭之。
“鬼啊！”
然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程榭之:“……？？”
他缓慢地转过头去，和燕琅四目相对，面面相觑，然后很是不可思议地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吗？”
眼神不可置信又带着一点迷茫。
御书房内再也没有第四个人，即使是燕琅都难以违心地否认。他含蓄地朝南召太子晕倒的方向瞥一眼，轻轻勾起唇角，笑容里是挥之不去的调侃。

第38章 038
程榭之被人用很多词形容过,有说他心狠手辣的，说他薄情寡义的，也有说他容貌绝伦的，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指着他说“鬼啊”,并且把自己吓晕了过去。
这对程榭之而言算是一段新奇的体验。他饶有兴致地蹲在昏过去的南召太子“尸体”身边,用燕琅桌上的软毫戳了戳南召太子的鼻端,这位太子殿下才终于幽幽转醒。
他一睁眼对上程榭之,吓得连连往后挪了三尺,后背撞到墙面才停下来,一副随时要再一次晕过去的表情。
程榭之有点奇异:“你为什么觉得我是鬼？”他说着指了指自己,漆黑的眼睛里充满探究。
燕琅在一旁适时为他解释:“南召太子，这位是朕的友人,暂住在宫中。太子方才或许是误会了什么？”
南召太子定睛一看,不由得揉了揉眼睛，他方才看到程榭之身上模模糊糊叠着一层幻影，像是一只毛茸茸的猫，那猫的模样与人重叠在一起，南召多神鬼之说,他自幼听过无数鬼神之事，马上在自己脑海中联想了一堆，因此才一时间被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但是此时再看去，见程榭之只是一个生得容貌绝俗的青年,并没有一点凶神恶煞的鬼怪之相,不由暗自纳闷,难道真是自己□□地出现了幻觉。
他又觉得自己也不该眼瞎至此，便更加郁闷，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像程榭之拱手赔礼道歉:“方才是我冒犯了，或许是公子在房梁上，叫我一时间眼花看错。”
他说着摇头苦笑:“希望公子不要介意我的失礼。”
程榭之不动声色将毛笔收入袖中，接话:“不妨事，是我吓到太子殿下了。太子见谅。”
他如此说着，却并不相信南召太子的话，问系统:“刚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系统挠了挠头，不太确定地说:“可能是因为你这个护国神兽的身份和南召皇室联系紧密，他刚刚见到你的时候，你身上的磁场发生了变化。他应该是那个时候看到了一点什么。”
程榭之了悟。
“自然，自然。”南召太子忙不迭应道，同时在心底苦笑，有燕琅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敢不见谅吗？他稍稍平复心情，坐着又喝了两盏茶，才注意到程榭之样貌委实绝俗，乃他生平仅见，心中不由得一阵惊艳，又可惜这么一个小公子叫自己一见面就得罪了。
丢了这么大的面子，南召太子也不好意思再久坐，和燕琅客客气气地寒暄两句就告辞了，走之前还暗自打量了程榭之一眼，一副怎么也想不通的表情。
待这位南召太子离开后，程榭之才将那支戳过他的毛笔重新挂到笔架上，燕琅眼神落在他的动作上，眼睫半垂，问:“你决定好了？”
燕琅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不妨碍程榭之理解他的意思，他轻轻颔首:“是，我准备去南召一趟。”
在见过这位南召太子后，程榭之不再需要什么犹豫，就可以下定主意。虽然南召太子瞧上去不像运筹帷幄、深不可测的政客，但是也不是真的小可怜，装起无辜小白花那叫一个自然。所以程榭之才说他“有趣”。
至于傻得好骗么，那倒也没有。
系统:“是吗？我看他同意和你用气运做交换的时候，真是傻得被你卖了还给你数钱。”
它眼睁睁看着又一个无辜群众，在宿主花言巧语的哄骗下误入歧途，不由得叹息——其实还可以再多给点气运做交换的。
“南召太子可不傻，他大概推测出来了我的身份。”程榭之轻哼，“他有求于我，这么点小小的代价对他来说轻若鸿毛。只要一点气运就能带回护国神兽，对他而言再划算不过。”
“真正的傻子，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当了四十年太子？”朝堂斗争、帝王猜忌、手足相残，样样都够一个真正的傻白甜死上几百回。
系统:“……咱们下个世界还是换个，嗯……不需要这么勾心斗角的吧？”
系统:“我现在就去物色！”
程榭之:“呵。”
南召太子此行就是为了寻找护国神兽，顺便试探一下燕琅的态度，确认他不会在南召国内局势动荡的时候，背后下黑手。如今两个任务都圆满完成，南召太子在京中暂留了一段时日后，就准备回程。
不过他还是又耽搁了几天。
——唐国公府被抄了。唐与臣以谋逆的罪名的被收押天牢，燕琅雷厉风行地将相关一干人等下狱抄家，动作快得朝中一干勋贵都没有反应过来，午门口就已经血流成河。
程榭之心底略有些奇怪，按理说燕琅动作不应该这么急促。如今的证据按死唐与臣与唐国公府自然没有问题，但还不是最好的时机。虽说证据确凿，但是燕琅的名声一向不好听，估计此后他“暴君”的名声又要上一层楼。
事态比程榭之所料还要严重一些。
以各大世族子弟为代表的读书人纷纷对燕琅暴虐的行径口诛笔伐，声泪俱下、字字泣血地控诉，全然不顾燕琅昭示出来的谋逆、贪腐、杀人、强占土地等一系列罪大恶极之事的证据。
太平盛世竟生出几许阴霾。
燕琅的名声再一次跌落到谷底，比起他当年即位之初还要差。
这样的局势让程榭之忍不住蹙眉——尤其是在他马上要去南召的情况下。但燕琅早有准备，羽林卫倾巢而出，抓了几个上窜下跳得厉害、在其中搅混水的领头羊，并颁布旨意，为唐国公府谋逆一事开脱之人一律视为同党，从重处罚，三代不可入朝为官。
等这些引导舆论的人老实下来后，他又迅速将叶禾月从牢中放出来，不仅赦免了她，还加封叶禾月为郡主，说她乃无辜之人，实在可怜。叶禾月也心知肚明，投桃报李，在唐国公府门口演了一出大戏，痛斥唐与臣如何不忠不义，夸赞当今陛下如何仁慈宽厚。
唐与臣的亲妹妹都这么说了，旁人还能怎么办？只能捏着鼻子跟着她夸陛下圣明宽厚，同时祈祷燕琅不要开刀开到他们头上。
好在燕琅暂时也没有继续收拾这些世族的想法，不少人瞬间松了口气，只要不伤及自己，他们也无妨向燕琅低头，写了一堆锦绣词赋为燕琅歌功颂德，算作示弱。程榭之暗笑，这头一低，哪还会有抬起来的时候？只不过方便燕琅把刀架上去而已。
事已至此，皆成定局。唯一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只有唐子衿，她在抄家时偷偷跑了出来，如今躲在她前未婚夫小侯爷的房间里，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明明马上她就要嫁给哥哥了。
她抱着腿坐在床上，小声呜咽着。小侯爷心疼地握住她柔软的手，深情款款:“子衿，你放心，虽然唐国公府没了，可是你还有我，今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唐子衿抬头痴痴望他，良久一把扑进他的怀中。
……
闹得沸沸扬扬的唐国公府谋反一案，在历经半个月的波折后终于彻底落下帷幕，南召太子才敢向燕琅递上辞行国书，不等燕琅回复，带着程榭之忙不迭地走了。
结果离开京城还不到二里地，南召太子就看见燕琅的仪仗远远摆开在水边长亭内。年轻的帝王系一件玄色披风，鬓发被江风吹得缭乱，但不损他威仪。他远远地看见程榭之策马过来，朝他微微一笑，温柔隽雅。
他像是等候了不知多久，可依然温柔耐心。
程榭之翻身下马，朝他走过去。
“你来和我告别？”
燕琅将他策马时扬起的发丝勾到耳后，轻笑低声同他道:“不是你说要和我私奔吗？”
“我来赴约。”

第39章 039
他声音低沉而温柔,撩动程榭之的心弦。恰逢水面轻风掠过，荡开一层一层波澜，无名花枝摇曳，蝶翅斜斜飞过衣角。
程榭之没来由地怔了怔,一时间顾不上拨开燕琅落在他侧脸上的温热指尖:“私奔？”
他长眉挑出一个惊讶的弧度,像是不能理解燕琅这个说辞是打哪儿来的。或许是因为燕琅的声音太轻,他也不自觉地压低了一点儿声调,莫名地多出几许柔和。
燕琅微笑颔首:“你那天晚上,说要和我私奔。”
“你说的。”
他对程榭之强调。
程榭之眯了眯眼睛,凭着模糊的印象确定了燕琅说的是哪天。可惜他记得并不清楚,对于燕琅的话更是无从考证，便说:“我那天喝醉了,说出来的话……”
燕琅打断他,垂眼淡淡笑着:“世人说酒后吐真言。”
程榭之盯着他明亮又柔和的眼睛，很难想象这么一双明亮剔透的眼睛的主人自幼生长在波诡云谲的宫廷中，和程榭之曾经遇到过的人都不太一样——至少从没有人为了他玩笑的一句话，做到这种地步。
他掩映在流云广袖下的指尖动了动，心思霎时在百转千回的变化中滚过一遭,有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滋味。听到燕琅柔和的声音，他缓慢勾了下唇角，将自己方才没有讲完的半句话补充完整“……说出来的话，自然也还是算数的。”
“不过。”他转头看了看燕琅身边的人,“你要带这么多人和我私奔？”
燕琅笑起来:“当然不会,我会让他们都回去。”
南召太子手握着缰绳,表情僵硬麻木地站在一边，“私奔”两个字传到他耳朵里时，他眼皮子一跳,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还没等他这种糟糕的预感从心头消退，他千辛万苦找回来的那个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人的护国神兽，程榭之，和燕琅笑吟吟地走过来。
他绷着一张脸，试探着问:“这是？”
程榭之回答的毫不犹豫:“他和我一块儿走。”
“陛下和我们一起回南召，不合适吧……”南召太子看了看程榭之，又看了看燕琅，确定两方自己没一个得罪得起，只好委婉地开口。毕竟把一个其他国家的皇帝带到自己国家去，就算燕琅不介意，他都还介意呢。南召太子真心害怕燕琅去南召走了一圈，回来之后南召就变成依附燕琅才得以喘息的属国了。
何况，国内乱成那个程榭之样子……
燕琅明知故问:“哪里不合适？久闻南召风光秀美，朕早就想见识一番，刚好有此机会，朕怎么能错过呢？”
南召太子无话可说:“这……”
他迟疑半晌，眼角余光偷偷瞄一眼程榭之，咬咬牙道:“既然陛下意已决，南召自然欢迎陛下，只是陛下是否需要派遣人递国书给我父皇，如此才算礼数周全……”
“朕已经派人给南召国主递了国书。”燕琅顺着他的话道，“太子殿下不必担心。”
到了这个份上，南召太子还能说什么？燕琅都给他父皇递了国书，哪里还有他一个小小的太子说话的份。他愁眉不展地叹气，估计这一次回去之后可就又热闹了。
而且……跟着燕琅一起回去，说不定还安全一点儿。想起家里头那群对他太子之位虎视眈眈的糟心兄弟，南召太子突然觉得燕琅和程榭之都算得上大好人了。
使臣团中一切事情都听凭这位太子殿下做主，他没有意见，其他使臣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尽心尽力地务必让燕琅和程榭之宾至如归，同时祈祷不要出什么意外。
不过他们愿望注定要落空了，还没有进入南召境内，在两国交界的地方，他们这一行人就遭遇了埋伏。这群人是针对南召太子而来，人数不多，但都是身怀绝技的刺客，一个个都是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罗刹。
程榭之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一捧瓜子慢吞吞地剥着，冷眼旁观南召太子御敌，燕琅坐在他身侧，目光不落在程榭之身上时，是十足的冷淡，对马车外的杀伐兵戈碰撞之声充耳不闻。
南召太子对这两个人的冷漠只有满心苦笑，却还不得不吩咐自己的手下去保护他们。他自己受伤倒是小事，但要是燕琅受了伤，他难辞其咎。
他一脚踢开一个扑上来的刺客，弯腰避过身后挥刀砍来的人，动作利落干净。
过了半刻钟，杀伐声渐止，程榭之挑开马车帘子，露出一张笑吟吟的脸:“麻烦解决了？”
南召太子点点头，正要说话，他身边的亲卫不满开口:“公子如此冷眼旁观，也不肯伸以援手，未免也太冷血无情了些。”
程榭之先是眨了眨眼睛，继而一摊手:“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啊，而且太子殿下想来早有准备，又何必我出手添乱？”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满身血污的太子殿下身上，别有意味。
南召太子急急忙忙打断亲卫，抹了把脸:“别说了！这件事本就该是我自己处理，这些人是冲我来的，连累两位真是不好意思……”他说着微微苦笑，“我也没想到那些人居然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程榭之趴在车窗上看南召太子情真意切，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微笑，等南召太子收了自己委屈求全的满脸表情，他才伸手放下帘子。
燕琅将一捧已经剥好的瓜子递到他手心，轻声道:“南召朝堂局势混杂，你不必插手。”他说完想了想又依着程榭之的性子补了句，“南召朝廷的事情，不好玩。”
程榭之颔首:“我知道。”
这位南召太子聪明的很，这次哪里是别人来刺杀他，多半是他自己安排的。燕琅跟随南召太子来南召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南召朝堂，他那些兄弟再怎么没脑子，也不会贸然在这个时候下手，万一燕琅真在南召境内出了什么问题，南召国主还能不追查到底？
这次刺杀，只是一出苦肉计而已。既然南召国主看到了他这个做太子的多么委屈不易，又让燕琅和程榭之要领下这一份表面恩情——毕竟南召太子危急时刻，可是让自己的亲卫去保护他们，最后还能顺便算计他的对手一把，把刺杀的事情推给他的几个兄弟，事关他国之君，这事必定不能轻易善了，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交代，一箭三雕。
他去找这位南召太子做交易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位太子，并不是什么小白兔。谈交易的时候虽然瞧上去南召太子步步退让，可程榭之并没有占到多少上风。
所以燕琅说得一点不错，一个毫不起眼的太子都如此，南召朝堂的水深得很。
不过这些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只需要完成自己应尽的义务，拿到报酬就可以走人。程榭之低头想了想，作壁上观便是。
除了遭遇这一次刺杀外，一行人走到南召国都顺顺当当，只用了小半个月不到。
可唐子衿就没有这么顺心了，她暗地里撮蹿着小侯爷退了叶禾月的婚事，正巧候府老夫人也不满意这桩婚事，默认了小侯爷的行径。叶禾月稍一打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唐子衿逃跑后藏在哪儿的，她烧了退婚书，微微冷笑:“阁下是不是脑子糊涂了，和你交换三书六礼，八字庚贴的人可从来不是我，你上我这儿来做什么？我可看不上你这样不仁不义又没有脑子的纨绔子弟。”
“叫人来把他给我打出去！”
小侯爷瞪了她一眼，自认君子不和女子计较，怒气冲冲走了，回去后唐子衿一番小意温柔，渐渐安抚他暴躁的心情:“子衿，你放心，我明日就和母亲说娶你过门。”
唐子衿大为感动，没想到历经千帆，最后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居然是他！她心下酸涩，“我一个罪臣之后，如何配得上你这样的公侯之子。不如咱们还是就此别过吧，你收留了我这么久，我已经很感激你了。”
“你不是什么罪臣之后！你又不是真正唐国公府的小姐，子衿，你只是不幸被抱错的，和唐国公府一点关系都没有。”小侯爷抱住她，怜惜地安抚，“你不要担心，一切有我。”
唐子衿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身世一直是她不可触碰的逆鳞，偏偏他还一点不顾自己的感受。她心中委屈，可如今又不敢随意发脾气，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低头泪眼盈盈地靠在他胸前。
……
系统将这出人意料的发展如实报告给程榭之，“那个小侯爷已经买了一座宅院，两个人准备过几日就偷偷成婚。”
程榭之打发掉一个来套近乎的皇子，折回到南召国主暂时安排给他和燕琅居住的宫殿，漫不经心地回应:“难不成你羡慕人家浓情蜜意，而你至今单身？”
系统:“……您有资格说我吗？而且我作为帝国不可替代的、世上唯一的智能系统，根本没有谁配得上我！”
“哦？难道不是压根就没有谁看上你？”程榭之轻慢地笑，他语气轻缓，却嘲讽十足。
过了良久，等到程榭之走到居住宫殿门外，伸手欲要推门时，系统突然面无表情地开口:“虽然您说的话非常、非常、非常让我气愤，但是我还是好心提醒您一句——燕琅刚刚已经打听到了南召国脉受损的事情。”
“而且他知道一旦你修补完国脉后，就会马上死掉。根据您对我的说法，假如时空回溯理论成真的话，这会是你第二次抛下他跑掉。”
“宿主，加油哦，他就在这扇门背后等着你。”

第40章 040
手上的力道已经来不及卸去,系统话音一落，门随之被推开。
程榭之游移的心思尚未收拢，他想,要是算上燕琅完全没有记忆，第一个世界,那就可以算第三次了。结果一抬眼就对上转过视线来的燕琅，他沉静地坐在桌案后,面前摆着一盘残局,指尖捏着一枚打磨光滑的棋子，像是已经沉思了许久。
我又不怕他。
程榭之抱着这样的想法走进殿内。
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可以瞒得住的事情。
“你在下棋？”程榭之凑到他身边笑嘻嘻坐下，广袖一扫，棋盘上几颗棋子被扫到一边，他瞅了眼，将棋子复位,动作行云流水。
燕琅注意着他手上的动作,程榭之摆放棋子回原位时没有丝毫思绪凝滞,自然地像是这盘棋局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但实际上他只不过是方才扫了一眼。燕琅落下一子,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局面出现新的变化:“这是南召流传的一个残局。方才南召太子来拜访我，给我带了一本棋谱作为礼物。”
他淡淡叙述着,程榭之便就着这个动作看了看棋局,略一思索:“倒确实是个有趣的局。”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破这个局？”燕琅视线落在他抬起的精致流畅的下颌线上,轻声询问。
程榭之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不会下棋。”下棋这种古老的娱乐方式在星际时代早已经被淘汰，成为只供瞻仰的一种遗留古文化，在上个世界姬琅教过他一点关于下棋的规则，不过在这个世界里,下棋的规则又不一样。但是他看燕琅有一种非要他给出一个答案不可的认真意味，便歪了歪头继续道:“如果换了是我，我大概会直接把棋盘掀了。”
这个答案完全在情理之中，燕琅也不觉得意外，他无声勾了下唇角，又落下一子，“这个做法倒是很符合你的性子。”
程榭之托着下颌看燕琅一步一步将困死的黑子解救出来，尾音拉出一丝懒洋洋的意味:“既然我不会下棋，为什么要和对方死耗着。”
燕琅微微一笑，对程榭之的说辞不置可否，他举着棋子即将落在棋盘上时，却忽地移开了位置，落到旁边，一步之差，却失之千里。
“方才南召太子来见我的时候，说边境遇刺一事南召国主已经下令调查了，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哦？”程榭之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不知道谁是这个倒霉的替罪羊？”
南召太子有十几个兄弟，除掉早夭的也还有七八个，但再去掉几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能和南召太子旗鼓相当的也就三个，一个是皇长子，生母虽然不是皇后，但是南召国主的三夫人之一，外家是南召一等一的士族，也是南召太子的最大竞争对手，另一个是素来在读书人间颇有声望的辰王，出身也不低，最后一个则是南召国主的老来子，十七皇子，至今还养在南召国主身边，是最受宠的一个儿子。
燕琅对南召如今的局势也心知肚明:“我猜是辰王。”
程榭之笑吟吟地和他对视一眼:“我猜也是。”比起势大的皇长子，背靠南召国主的小皇子，夹在中间的辰王无论怎么看，都像个软柿子。辰王虽然有名声，但是也只有名声了，一旦和刺杀这件事扯上关系，辰王经营多年的名声必将一败涂地。
燕琅轻声笑了笑，又说:“南召国主想要见你一面。南召太子本想亲自告知你，但是方才你恰好不在。”
他将这个消息告诉程榭之，眉目殊丽的青年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全然不感兴趣的模样。
程榭之没有对南召太子明着说出自己的身份，但是有些话本就不必说的太明白，何况程榭之来到南召后，听了不少护国神兽修炼成人，庇护南召风调雨顺的故事，知道南召这个国家和其他国家并不一样，他们真心实意地信仰着神明，将护国神兽视为神明在南召的代言人。
也难怪那位南召太子对程榭之的身份接受得迅速。
程榭之淡淡道:“没必要见。”反正等南召的祀神节一到，祭神塔开启，他就可以结束自己的任务。至于南召国主，对他来说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何况联想到如今南召国主病重，护国神兽又素来有能救命的传说，程榭之不用多想也能猜到南召国主的心思。
他的态度太过冷淡，作为一只生长在南召、享受南召供奉的神兽，他的态度本不该这样冷淡，但偏偏是这样的冷淡，才像是程榭之。
“说起来，我本以为你不会管南召的事情。”
燕琅从南召太子口中套出南召国脉有损，需要护国神兽以身献祭才能挽救的事实，程榭之并非无私善良到舍己为人不求回报的人，尤其是他一开始根本不清楚自己作为护国神兽的身份，对南召也没有什么感情可言。那么程榭之愿意回到南召，并且答应献祭的事情，背后的动机让燕琅不得不怀疑。
——程榭之真的会因为这么可笑的理由去换南召江山永固吗？燕琅清楚那个答案，他不会，他只会觉得王朝更迭不过常事，更不会为了这样的原因放弃自己的性命。
除非，做成这件事对他来说有足够的好处，而且他也根本不会真正死去！
燕琅稍微一想，就知晓“好处”就是程榭之曾对他提到过的气运。程榭之要气运做什么？得道成仙吗？
他心不由得一紧。
对于燕琅展露出的困惑，程榭之淡淡挑了下眉头:“哦？”
燕琅不给他轻描淡写揭过的机会，单刀直入地问:“你愿意插手南召国脉的事情，是为了气运。榭之，你要气运做什么？”
程榭之闻言，如刀锋一样冷而厉的目光仿佛要望进他的眼睛里，有杀意在漆黑的瞳眸里一刹那流转而过，极度的危险，燕琅毫不退让，直直对上程榭之的眼睛，等待他的回答。那道危险的目光最终化为一抹漾开在唇边的微笑，轻而淡。
他凑近燕琅耳边，吐息拂乱他耳边鬓发，一字一句道:“我不告诉你。”
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的尾音都轻轻勾出一个旖旎的声调，有种说不出的缠绵缱绻，宛如情人的低喃轻语。
但燕琅偏偏从中听出来一丝恶劣。
他无奈地偏过头去，程榭之已经重新坐直了身子，目不斜视地离燕琅三尺远，一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拿着燕琅拨开的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鸦羽似的眼睫轻轻垂落，他半张脸掩在阳光投下的阴影里，有种奇异的莫测感。燕琅这才发现他的五官尚未彻底的成长开，有种少年人的青涩感，只是过于秾丽的眉眼遮盖了这一点，让他硬生生给人一种美丽但不近人情、高不可攀的感觉。
明明还应该是意气风发的少年。
燕琅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探究程榭之过往的冲动——不是身为一只猫的过往，而是在他不曾涉足的时间里发生过的、与程榭之相关的种种。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头漫起，仿佛在早已认定这段宿命后，在这一刻他忽然又感到一种奇异的宿命感——心甘情愿，无可转圜。
他一时间怔愣着望向程榭之。
青年没办法忽略掉他炽热的眼神，重新转回头来，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燕琅这才回神似的，有一刹那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片刻后低声对他说:“榭之，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之间的交易？”
他声音和轻柔，和程榭之刻意放低的那种更多是诱哄的柔和不同，是真真正正难以让人抗拒的温柔。
程榭之心中有种荒谬感——明明面前这个人，是个杀人灭族毫不手软的暴君。微妙的心思一晃而过，不到半秒钟他就抬起眼对燕琅道:“我记得。”
“你想成婚了？”
他歪了歪头，不是很确定地询问。
燕琅深深地看着他，隔了好一会才肯定了程榭之的问题:“是啊，我早就想成婚了。”
“不过可惜……”
他说着弯了弯眼角，没有继续说下去。
程榭之眨了眨眼睛，决定还是装作自己听不懂，伸手去拨弄棋盘上的棋子，没一会就将杀机毕露、暗藏汹涌的棋局摆成了一幅猫猫头的图案。
燕琅低头扫一眼不成样的棋局:“像你。”
“不。”程榭之反驳他，狡黠地弯起唇角“这是燕燕。”
他说“燕燕”的时候，含笑的目光一直落在燕琅身上，有种说不清的莫名意味。除开调侃之外，还有其他晦涩难明的东西在其中浮动。
燕琅早就习惯程榭之提起“燕燕”作为指代——尽管多数时候有那么几分指桑骂愧的意味在里头。他不由得失笑:“还是更像你一点。”
程榭之眼带威胁:“像我？我看着可没有这么傻乎乎。”
燕琅不闪不避，握住程榭之扑上来的手，与他交握，轻声说:“不，很可爱。”
他紧接着又低声笑着说:“那么现在请最可爱的榭之告诉我，我的愿望什么时候可以实现？”

第41章 041
“……”
程榭之身子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把手从燕琅手里抽回，心想我要是告诉他我并不是那么想实现他的愿望，燕琅会不会立刻翻脸无情？
他高深莫测地开口:“该有的时候就会有了。万事不可强求。”
“希望我不用等太久。”燕琅眼尾噙着笑,声音低得宛若轻喃，“我怕我等不下去了。”
他尾音带出一阵无端的叹息,落在程榭之脸上的视线无奈而纵容，很快又转开,黑曜石般的眼底仿佛强行压抑着什么情绪,只待下一刻就要全部喷涌爆发而出。
程榭之藏在阴影里的半张脸神情晦涩难明，他望着燕琅，一时间好像有点儿不能理解清楚他的意思，千头万绪绕成一团，最后化作那天春水微风，燕琅在长亭里那个温柔的笑容,和那句轻到极致的“我来赴约”。他慢慢地,有些僵硬地逼迫自己挪开了视线,目光凝固在虚空中某个缥缈的点上,心神微微放空。
燕琅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垂落的发尾轻轻扫过程榭之的手背，带起一阵酥麻的触感,程榭之猝然惊醒,将自己的手收回袖中，看着燕琅张了数次口,终究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系统看着程榭之完全不在状态的模样，感觉自己的数据流下一秒就要崩溃了:“宿主，你知道吗？你这个样子就和我刚刚看过的电视剧里那个情窦初开的主角没什么两样。”
其实还是有区别的，它看的那个剧里主角态度比宿主直接多了。而程榭之,系统总是弄不清他的想法，若即若离，在系统以为他对燕琅动了心的时候，他偏偏可以冷漠地对燕琅视而不见，甚至毫不拖泥带水地准备离开计划，但是要说自家宿主郎心如铁，可是它从来没有碰到过谁在宿主这里处处都是特例。系统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与纠结中。
程榭之唇角弧线拉出一个更近似嘲讽的微笑:“哦？你居然知道什么叫情窦初开？”
作为一个没有装载过情感模拟程序的系统:“……”
我现在开始怀疑，您被帝国追杀不是一定是因为您实在说的太多了吧。
它从齿缝里挤出一丝冷笑作为对程榭之的回应，然后闭上嘴在程榭之的识海里开始独自生闷气。
程榭之感知到系统的情绪，不由得轻轻掩唇笑了下，很快敛起表情，将被他摆弄成猫猫头的棋子一把扫到棋盒里。
燕琅:“很可爱，不收拾也没有关系。”
并不想被用“可爱”形容的程榭之表情不变，但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些许。燕琅敏锐地注意到在他说出这句话时，程榭之飞快撇了撇嘴，马上就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收拾棋子。
确实很可爱。他心想。
……
南召朝堂局势风起云涌，各方势力明争暗斗，程榭之一点也不想掺和其中，他只等不久后的祭神塔顺利开启。但是麻烦并不会主动避开他。
“南召国主同我说，”燕琅屈指缓缓轻叩着桌案，“刺杀之事已经水落石出，不出我们所料，是辰王。”
程榭之不感兴趣，对这位近段时日总是以各种名义想方设法和他套近乎的辰王没有好感，冷淡地“哦”了一句，“南召国主将这件事告诉你，难道还能让你来处置他儿子？”
这必然是不可能的。
南召国主只是为了表面上给燕琅一个交代，否则几个儿子龙争虎斗，他只会努力和稀泥，不会轻易偏向哪一方。就算是牵涉到燕琅，他也不想轻易表明自己自己的态度。
“南召国主希望我可怜一个做父亲的心，高抬贵手放过此事。”燕琅掀了掀唇角，对南召国主这点难得的“慈父心肠”讽刺道。
就算真是父子情深，放任到这种手足相残没、有转圜余地的地步，再后悔又有什么用呢。何况也未必是“慈父心肠”。
程榭之:“这件事已经不是你计不计较的问题，要看他那几个兄弟会不会高抬贵手。”
可怜辰王的几个兄弟并不能体会到他们父亲的那点子慈爱，拼了命地将辰王踩下去，硬生生将辰王削爵流放，彻底离开南召的权力中心。猝然间以这种方式失去了一个儿子，南召国主的病情更加严重了，严重到这一天雨夜南召太子冒雨前来，请求程榭之救他父皇一命。
南召太子双膝跪地，泪流满面地苦苦哀求着程榭之。程榭之皱了下眉头，面无表情地听着南召太子对父亲一腔孺慕之情的说辞，饱含深情痛苦的说辞也无法打动他冷硬的心肠，程榭之听着，甚至觉得有点厌烦。
——何必呢？
明明是害怕南召国主死后自己压不住朝中的臣子和几个兄弟，却偏偏要用父子情深的戏码来胁迫他。
程榭之觉得有点儿有趣，慢声开口:“我不会医术，太子殿下，您找错人了。”
燕琅见程榭之表了态，也微微一笑:“生死皆有定数，太子不必过于忧思，南召国主自然会逢凶化吉。”
南召太子见两人都无动于衷，也不好再说什么，拱了拱手就转身离开。
程榭之看着他的身影，不知想到什么，不由得发笑。燕琅坐在一侧看他，表露出几许疑惑。他慢慢敛了脸上的表情，轻声说:“帝王家的父父子子，可真是有趣极了。”
程榭之用“有趣”这词描绘过很多事物，在燕琅眼中，很多东西他未必真觉得有趣，更多是觉得好笑而荒唐，就如同此刻。燕琅张了张口，想到早被自己处理掉的父亲兄弟，一时间不知道对程榭之说什么。
程榭之并没有将这桩事放在心上，他问过系统，确定南召国主不会在祀神节之前死掉，就更加不想管这一摊子烂事。没几天，南召国主最宠爱的那位小皇子，就被当场抓获下毒欲谋害南召国主。权力角逐圈最后只剩下皇长子和南召太子，乌云翻墨，山雨欲来。
在一片惴惴不安的气氛中，百姓期待已久的祀神节终于到来。程榭之变回了猫的模样，任由一堆被挑选出来的神子神女把它的毛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尾巴上系上一条淡金色的丝带，丝带上刻着南召的图腾，下方缀着五彩流苏。
出走已久的神兽归来，让晦暗的南召天空有了一丝亮色。所有人都为节日的到来而欢庆起来。
唯一不高兴的只有南召皇长子和燕琅。
皇长子一点也想不明白，那只被他的人弄走失踪的神兽，此刻应该远在万里之外的北方草原，为何会突然回来？都说神兽有灵，那他用神兽失踪陷害太子的事情是不是很快就会被发现……
皇长子眉眼阴郁，硬生生捏碎了一个茶杯。
不行，这只神兽不能留！
而燕琅，自从程榭之从他身边被接走，南召那些神职人员又用他不是南召人的理由，拒绝他进入神庙，燕琅的心情就一直没有好起来过。
尤其是埋在南召国境内的暗探禀告他，皇长子准备在祀神节当日对程榭之下手，他眉目不由得更冷。
系统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程榭之:“宿主，我觉得您做人做到这个份上也是够失败了，明明是该所有人喜欢、仰慕的神兽，结果一个个都想杀你。为什么就没有人喜欢您呢？”
系统忧伤地叹气，“明明你的身份都应该极其受人追捧才对。”
程榭之晃了晃尾巴，艳丽的彩色丝绦轻轻曳动，“比起这个，我认为你应该排查一下你程序里的问题。连着两个世界的身份都是非人，对一个算法精密的系统来说，是不应该出现的失误吧？”
系统小声回答:“正在排查中，但是因为数据库太过庞大，可能需要下一个世界才能找出真正的原因。”
“能找出来就好。”程榭之“嗯”了声，“等祀神节过完，我们就差不多该离开了。”
系统下意识开口:“那燕琅……”
“没办法了。”程榭之打断它，“就让那笔交易成为一个遗憾好了。”
“我生平第一次失败——大概很久之后都还会记得吧。”
系统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所以燕琅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同的吧。
这个话题一人一系统都默契地没有再多提，程榭之趴在棉花铺成的小窝里，柔软的身体舒展开，回忆着祀神节上自己要做的事情。
——被一群神子神女们抬着游完街，在午时太阳升到最高点的时候进入祭神塔，南召太子已经布置好了祭神塔上的一切，只要程榭之走进去，和国脉相连接的阵法立刻会抽取程榭之的生机修补国脉。
非常简单。
南召太子中途来见过他一次，像是为了确定程榭之没有中途逃跑。他站在窗口外没有走进去，皱眉负手而立，不能理解为什么他能这么从容地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他当然知道里面的“护国神兽”就是程榭之，但是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良久，他才甩袖离去。
祀神节当日，程榭之睡得迷迷糊糊就被人塞进了四面挂着纱幔的轿子里，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分坐两侧，负责照看他。见程榭之乖巧一动不动地坐在垫子上，两个少女皆松了口气，将程榭之一路送上祭神塔。
祭神塔是护国神兽才有资格去的地方，传闻护国神兽会在塔中聆听神谕，再将神明的旨意告诉南召国主。
两个身披白纱的少女看着程榭之跃进门口一望无际的黑暗中，小小一团消失不见，心中总算尘埃落定——这下祀神节就算圆满结束了。
“这座塔只是一座普通的塔。”程榭之打量着塔中的布置，顿住脚步，再往前踏一步就是阵法的范围。
系统:“当然，这个世界并不存在真正的神明。所谓的护国神兽，也只是另一种能和世界本源意识交流的特殊生物而已……等等，宿主，这个塔里面有活人！！”
“我知道。”程榭之小心翼翼地向前伸出爪子，“他在阵法中央，但我不太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另外，你没有检测到这里有很多死人的气息吗？”
系统小心翼翼地查探了一番:“是南召皇长子派来的人。他们埋伏在塔中，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你。”程榭之一直被严密保护着，只有进入塔内后，才只有他一只孤零零的“神兽”，是最好下手的时机。
但是这群人被杀掉了。
系统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反正都要离开了。
程榭之一步踏入阵法，奇异而玄妙的感觉从脚下蔓延上，阵法纹路开始流转，金色符文跳跃。他感到自己的生机缓慢被这些纹路吸收，一点儿也不激烈，甚至称得上温和。就像是这个阵法已经餍足，现在只是食用一些餐后甜点。
这个想法在他心头扎根，他心中生出一丝不安。程榭之下意识抬眼朝前方看去，这一刻终于确定了面前的人是谁。
青年玄衣持剑，单膝跪在阵法中央，发冠倾倒在地，长发贴着脸垂落，遮住苍白的脸色，狼狈至极。他勉强用剑支撑着身形，剑锋上有血淌落，融入身下洇开的一大片血色。
是燕琅。
程榭之垂眼看他，倏地明白为什么自己刚刚感受不到燕琅的气息，因为他的气息已经极为虚弱，身上深厚的气运也被削弱到所剩无几，奄奄一息。
燕琅主动替他完成了殉死这一步。
……
此刻，一种温暖柔和的气息笼罩下来，将他包裹住，一阵一阵的暖流涌入他五脏六腑。他清楚地知晓，这是来自国运的反馈。
程榭之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不知道燕琅是怎么避开所有人的耳目，避开系统的检测进入到这座塔中，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代替自己修复国脉，却依旧让他得到了反馈的气运。
他也不是那么想知道。
他感到自己好像一瞬间突然看懂了面前这个人的心情。
他闭了闭眼睛。
燕琅抬眼，血污不损他笑意温柔:“榭之。”

第42章 042
这道声音让程榭之稍微回了一点神。他圆溜溜的蓝色猫瞳轻轻眨了眨,随后一阵耀眼的白光笼罩下来，修长的四肢缓慢舒展开。
他变为人形走过去，一地鲜血顺着阵法金色纹路流到他脚边,染红他曳地的白色披风。程榭之没有管这些，他在距离燕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缓缓蹲下身子，动作缓慢坚定地抽出了燕琅手中握着的剑。
剑锋仍在淌着血,滴滴答答地顺着程榭之握剑的手腕蜿蜒,有些是他自己的——他握住的是剑尖。
剑刃划破手腕的疼痛仿佛被完全消弭似的，程榭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眼神一直没有从燕琅脸上挪开过半分。燕琅单手撑地，能看见程榭之眼睛里明明白白的疑惑。青年黑白分明的水银瞳仁里蓄着晦涩的感情，他死死地盯着燕琅，像是非要从燕琅脸上找到一个答案似的。
剑尖刺破手心,直到殷红血迹入眼,燕琅才恍然意识到一般,轻声开口:“榭之,把剑放下。很疼的。”
程榭之歪了歪头,在燕琅说出这句话后终于点了下头，把手里的剑丢开。他将被划破的手心伸到燕琅眼底下,声音轻而缓:“很疼。”
他眼睫微微颤着,燕琅看不见他的眼睛，一时间难以分清楚程榭之是在简单重复他说过的话,还是在向他表达自己的情绪。
燕琅垂头，将温热的唇印上他冰冷的掌心。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程榭之带着疑惑问他。明明燕琅已经知道这是他要去做的事情，也猜到他为自己准备了后路，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走进了这座塔中。一身气运皆数耗空。
系统知道这个时候贸然插话并不合适,但它还是小声地提醒程榭之:“南召的国脉已经修补完了，用的是燕琅身上的帝王气运。没有足够的帝王气运，燕琅接下来可能很难坐稳江山。”
不过这对它家宿主来说，反而省了自己受苦。眼下气运也已经到手，若是宿主狠心一点，现在就走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系统估计程榭之现在没办法狠下这个心肠来了。
它捕捉到了程榭之的感情变化，很细微的变动，像是初春河面堪堪破冰，岸边桃花抽出枝桠，有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在一瞬间突然碎裂。随后他的心防再如何筑起高墙长堤，都注定要被春风吹过去，吹醒万物。
它捧着自己的脸，等待着事情接下来的发展。
燕琅染着血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程榭之侧脸时，又瞬间抽离，动作珍而重之，怕惊扰了什么一样。他语气温柔寻常和每一次说话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希望榭之对我稍微心软一点。”
“我做事总是要有目的。”
他弯着眼睛对程榭之说。
早在知道程榭之准备以身祭塔时，燕琅就着手寻找解决的办法。南召多鬼神之说，南召太子为他提供了一个办法——南召国脉承载的是气运，因此也只有气运能修补。比起护国神兽身上的生机转化为气运来修补国脉，燕琅这个帝王身上的气运自然也可以用来修补南召国脉。
他和南召太子暗中做了一笔交易，将祭神的阵法稍作改动，在燕琅用自身气运修补完国脉后，程榭之踏入阵法，只需要用一点生机来蒙蔽天命，反馈的国运就会落到程榭之身上。
他知道程榭之答应修补国脉别有目的，但是对燕琅来说，程榭之想做什么并不重要，他只是不能再忍受一次程榭之的痛苦了。他无法看着程榭之奔赴一个必死的结局——即使他猜到程榭之为自己准备了后路。
可是程榭之在这个世界上一天，燕琅就想好好对待他一天。
程榭之冷冰冰地开口:“我不需要你这么做。”
细听之下，他的声音有一丝僵硬。
可惜此时燕琅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没有察觉程榭之这一点儿不自然。阵法抽空了他的气运，也间接影响到了他的精神状态，一阵一阵的疲惫虚弱感涌上来。
燕琅勉强笑了笑:“没关系。是我自己愿意这么做，是我想要博取你的同情。只是榭之，你真的太心狠了。”
他微微叹气。
程榭之面无表情地听着他说话。
燕琅已经虚弱到极致，话音一落，便顺势倒在程榭之的胸前，血色染红他纯白斗篷。程榭之伸出指尖，慢慢拭去他脸上划开伤口上的血痕。他表情冷淡，鸦羽似的的眼睫垂落，情绪暗涌，最后化作一声极淡的笑。
……
燕琅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分才醒过来，程榭之负手站在宫殿外的长廊上，南召太子侧过脸和他说着话，火红的云层仿佛要压下来一样，层层叠叠在天边铺开，一直到远处山峦尽头。
“我没有想到他居然能做到这一步。”帝王无情，从来不是一句戏文。但燕琅，就像个格格不入的特例。
南召太子感慨地说着。
程榭之的长发被暮风吹乱，他隔了好一会才回答:“我也没有想到。”
南召太子笑了笑，口吻变得轻松起来:“其实这样子也挺好的，你现在也不用死了，燕琅他也不用承担很严重的后果。”
“不过你似乎太想和燕琅划清楚界限了。不然也不会这么急着把自己的生机补偿给他。”南召太子若有所思地说着，“燕琅没有了气运，顶多是做不成皇帝，但你没有生机，大概是活不了几年。”
“你这样做，不是让他的心血白费了？”
程榭之:“我不喜欢欠任何人。”
“可是他喜欢你，你可以不用和他计较这么多。”南召太子道。他都完全没有料到燕琅居然会主动来找他，同意用自己的帝王气运换程榭之的生机。
“可是如果我喜欢他的话，我更不愿意欠他分毫。”程榭之淡淡地开口，说完便转身走进殿内。南召太子听见他的话，在原地怔怔地站了好一会，才恍然大悟似的摇摇头走开了。
系统也十分惊讶:“您说的这句话，是不是可以不用加‘如果’的前缀？”
“我不知道。”程榭之顿了一会，回答。他很少这么直白地表示自己对一件事不知晓，但这也让系统知道，这是一句实话。
系统于是没有再问下去了。
它看着自家宿主走到燕琅面前坐下，心里忍不住想，就算现在还要加“如果”的前缀，终有一天也不会再需要的。只希望，宿主能真正摆脱来自那对父母笼罩的阴影吧。系统有点担忧又乐观地看向他们。
燕琅仿若大病初愈，神情还有些苍白，他笑着对程榭之道:“榭之还是心软了吗？”
“我把生机换给了你。”程榭之说，“过几天你的气运会逐渐恢复。”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冷冷淡淡的，叫人琢磨不透心思。
燕琅唇边的笑意在程榭之话出口后倏然淡下去。
气氛在两人间逐渐冷凝。
“不过我确实心软了。”程榭之沉默片刻，才接着往下说。他像是难得有些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声音放得轻，望进燕琅的眼睛里去，想从中看出一点他的心思，从而知晓该怎么开口。
“……”
燕琅抓着床沿的手背上泛出根根青筋，他听着程榭之的话，每一个字在心中重复播放过无数遍，他才终于确定了程榭之话中的意思，不可置信地看向程榭之。
程榭之也一直看着他。
他心情有些复杂。
他想，燕琅并不想让我对他心软。如果他真想那么做，就不会说出来。燕琅知道他不喜欢有人算计他的心思，才故意这么说。
……
在满室寂静里，程榭之良久才再一次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有付出全部生机去修补你的气运。不过咱们做过一笔交易——你说你想要一个皇后。”
燕琅的心一紧。
程榭之说出来后却心情蓦地轻松了很多，他甚至再一次微微笑起来:“所以我打算赔你一个皇后。不和你心意相通的皇后，你能够接受吗？”
“只要是你。”
燕琅心底绷得紧紧的弦倏地一松，有种尘埃落定、不知道从何处说起的惊喜。他知道程榭之对他的感情，未必是他想要得到的那种，但是他却已经足够欣喜了。
程榭之定定地看着他:“我没有喜欢过什么人。燕琅，这是我第一次想尝试一下。”
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心软——或许还有些别的东西。
系统忧伤地想着:所以这么说，宿主最后还是把自己赔了进去。
“但是我不会在这个世界活很久。”程榭之近乎冷酷地告知燕琅，“等到这具躯体的生机结束，我的尝试也就结束了。”
无论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没关系。”
燕琅握上他的手，声音低沉而柔和，“已经足够了。”
程榭之得到燕琅的答案，不知怎么地心底松了口气，他轻快地扬起唇角:“那么你准备给我什么聘礼？话本里的帝王成婚可都是江山为聘。”
“如果你想要的话，江山为聘倒也无妨。”燕琅轻轻地笑着，并不在乎自己许下是多么惊世骇俗的承诺。
程榭之支颌，笑容明亮无辜:“既然这样的话，现在天下是我的，你得给我当皇后了。”

第43章 043
程榭之说这话的时候玩笑意味居多。
他长发洒落到一边,顺着肩颈垂下来，略略掩住唇边的笑意，眉梢眼底俱是调侃。可没料到燕琅居然当真认认真真思考了片刻,对程榭之郑重颔首。
“好。”
一字千钧。
程榭之唇边的笑意稍微凝固了一会，半晌他才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睫,像是没有料到这么荒唐轻佻的玩笑，燕琅居然也能一口答应下来。
他放下支着下颌的手臂,脊背一时间挺直得宛如用尺子丈量过一般,有点正襟危坐的意味，程榭之指尖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腕上的红色琉璃串珠，一片耀目的红坠在他皓腕上，隐隐有光泽流动，很快就被垂下的广袖掩住。
他在思考着燕琅的话，燕琅表情认真,每一个字声音都压得四平八稳,慎重地无法让人对他的说法做出任何质疑。半晌,一抹笑意缓缓在他唇边绽开:“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
燕琅声音低沉:“自然不会。”
“可是我不想治理江山,也不想为黎民苍生废寝忘食。”程榭之俯身凑过去，一时间近的燕琅连他轻颤的眼睫都看得根根分明。
燕琅呼吸一窒,喉咙不由得发紧。
眉目昳丽的青年笑起来:“我只想做个富贵闲人,每天逗逗燕燕就好了。”
程榭之说着又稍微坐直了点儿，离燕琅稍远,让他终于能平复一口气的呼吸。
“至于为天下操劳，这样的事情还是交给陛下您吧。”
程榭之口吻轻松地说，漫不经心地结束了这个一时兴起的玩笑。
燕琅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青年托着下巴朝他扬起十二分无辜的笑容。
……
等燕琅又修养了几日伤势,两人便准备动身离开南召。程榭之本也没打算在南召长留，若是没有出现燕琅这个变故，在祀神节之后，他就应该脱离这个世界了。如今他虽然因为燕琅暂时不能从这个世界脱身，但也不打算继续久留南召，还是帝京的繁华灯火更讨他欢心。
不过在离开之前，南召皇长子想要害他命这件事，可不能这么轻易算了。程榭之笑眯眯地和南召太子详谈了一番，南召太子眉眼森森地拂袖离去，第二天就有官员检举皇长子当年谋害护国神兽一事，如今更是又一次妄图在祀神节上加害护国神兽。这事一出，朝野哗然。
护国神兽在南召是比国主还要高贵的存在，谋害护国神兽，这个罪名不亚于弑君犯上、通敌叛国这类可抄家灭族的大罪。偏偏还证据确凿，皇长子想为自己争取时机开脱都办不到，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咬咬牙举兵谋反。
也不知道谁将南召皇城守卫军的虎符给了皇长子，加上南召太子嫁祸小皇子谋害国主一事暴露，不少臣子对南召太子离心，本该稳占上风的南召太子一下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几天才收拢住局势，与皇长子势均力敌地对抗着。
也正是因为皇长子叛乱一事分去了他太多心神，南召太子短时间内无心顾及程榭之和燕琅，两人就这么悠然地一路赏山玩水，光明正大从南召境内离开。这种水深火热的时候，也没有谁分出心思来关注他们。等南召太子稳定了局势，回过神来，燕琅和程榭之早早离开了南召国土。
只能无奈作罢。
系统目瞪口呆地看着宿主一下子把南召搅成一团浑水，而他自己施施然和燕琅回国，一路畅通无阻。等南召太子意识到谁才是幕后黑手时，程榭之已经远在天边。
它感慨了一下宿主认真的时候对人心的精准把握，想着想着又不由得开始忧愁，既然宿主这么了解人心，怎么就是看不透燕琅的心思呢？到头来还是把自己赔了进去。
血本无归的那种。
系统怒其不争地想道。
燕琅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他血洗长街、剑指世家的余威犹在，高门望族一个个吓得和鹌鹑般缩着脖子，不敢在燕琅面前找存在感。
只有一个例外。
那就是唐子衿的前未婚夫、如今的情人，长阳候府的小侯爷，日日坚持不懈地往宫中递折子，请求燕琅唐国公府谋逆一案中的赦免无辜之人。
他所说的自然是唐子衿。
燕琅回来的时候，小侯爷递上来的折子已经有十几封。他不在，这些事也没有人敢越俎代庖处理，因此全部摞在桌案上。程榭之翻开折子看了看小侯爷每天也换个新花样的说辞，给了个轻飘飘的评价:“字写得倒是不错。”
“可惜脑子不怎么清醒。”燕琅冷冷一笑，将小侯爷的折子丢到一边，不欲理会，直接对身边的秉笔太监吩咐:“叫人去长阳侯府宣旨，长阳侯府这么关心乱臣贼子，想来也和他们是同道中人，包藏祸心。即刻搜查长阳侯府，若是抓到可疑之人，一律收押。”
他懒得理会这些不懂眼色，蹦哒得欢的家伙，快刀斩乱麻地干脆将整个长阳侯府收拾了。
程榭之坐在他附近的另一张桌案后，和燕琅桌上成堆的奏折不同，他桌面上都是各色精致小巧的点心，小簇小簇堆成一团花儿，足见厨子的用心。
他尤为钟爱其中的一道冰皮桃酥，一边享用美食，一边顺着怀中猫儿柔软的脊背往下捋，轻松闲适，和另一边表情冷的快要结冰的燕琅仿佛不在一个世界。
听到燕琅开口，程榭之笑嘻嘻地插了句话:“既然要去长阳侯府上宣旨，回来的时候顺便走一趟六部吧。”
他捏捏趴在他膝盖上睡得正欢的燕燕耳朵，燕燕也不在意，动了动耳尖，把自己摊平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窝在程榭之怀中呼呼大睡。
看得燕琅感到颇为碍眼，恨不得把这猫儿从程榭之怀中丢出去。
不过在程榭之开口后，秉笔太监发现这位陛下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比之前好了一点儿，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低眉顺眼地继续听着这两位主子的指示。
——主要是程榭之的。
自从燕琅重新回来后，这个来历神秘的少年和陛下是越发亲近了，也让宫里的人越发确定谁才是最不能轻易得罪的那个。好在程榭之脾气好，态度随和，不仅没给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带来什么麻烦，反而数次把他们从燕琅的怒火中解救出来。
燕琅轻蹙了下眉头:“六部？”
他脑海里模模糊糊闪过个念头，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程榭之话中的意思。
“哦？”青年长眉挑起，弯出一个戏谑的弧度，“看样子陛下是忘了自己的承诺。”
“既然这样的话……”程榭之笑吟吟继续说着，被神思电光火石之间突然贯通的燕琅截断，这位从来从容在握的年轻帝王第一次面上流露出一丝近乎懊恼的表情，急切地吩咐:“立刻请礼部尚书和钦天监入宫来！”
程榭之愿意留下来让他至今都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仿佛面前这个青年，只是一个一触即碎的甜蜜梦境。他有些飘忽，以至于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这么重要的事情。
燕琅无奈笑了笑:“让他们尽快来，商议大婚事宜。”
程榭之居然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真的忘记了。”
那样他就可以马上一走了之。
“我只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燕琅心知这是自己的失误，也无法告知他是因为他尚且没有从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中回过神来。何况他总觉得他和程榭之的大婚，该由他自己筹划，一时间把负责这些事情的礼部划除在外，程榭之突然提及六部，才没意识过来。
当然，他并不觉得这是程榭之的问题，是他自己糊涂。燕琅不觉有些好笑地摇摇头，“是我的错，榭之，我给你赔礼道歉。”
“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他放柔了声调，脸部的线条也分外柔和，微微垂着眼看程榭之。
程榭之当然心知燕琅没有什么错，甚至他故意这么突兀一提，就是打定主意燕琅不会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点恶劣想法程榭之不会开口说出来，只觉得这个样子的燕琅真是好欺负。他表面依然不动声色，问:“既然陛下要给我赔礼道歉，这礼呢？”
青年不知何时走到了年轻的帝王面前，俯身凑近他，修长手指拉住他的衣领，微凉的指腹轻轻触碰到他脆弱的喉管，一触即分。他声音含笑，像是一个充满引诱的甜蜜梦境，在燕琅耳边轻声开口。
“不是让我满意的礼物的话，我可不接受道歉。”
“陛下。”
庄重的称呼，轻佻的语调。

第44章 044
“……”
燕琅有些狼狈地转过视线,不敢看程榭之，也不敢接他的话，只听得见自己突然加重的呼吸声。
偏偏程榭之是惯会得寸进尺的人,他手指绕上燕琅的头发，亲密无间的姿态:“陛下？”
他拉长了懒洋洋的语调,满是玩味的笑意，再近一寸就要贴上燕琅的肌肤。
燕琅忍无可忍,抓住他的手腕将人往自己的方向一带,程榭之猝不及防被他拉入怀中。这是一个危险而亲密的姿势，同时让程榭之巧妙被禁锢在原地挣脱不得。程榭之仿佛也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他慢吞吞地放软了一点神情，乖巧地对着燕琅眨眨眼睛，是一个示弱的无辜姿态。
燕琅微微嗤笑，他敢保证只要自己稍一心软,程榭之马上会顺势溜走。他手掌抵上程榭之不易察觉往下弯的腰,同样无辜地对着怀中青年淡淡一笑:“榭之不是想知道我准备怎么赔礼道歉吗？”
或许是本体身为一只猫的缘故,程榭之的骨骼比一般人要更柔软。见想要趁着缝隙折腰逃跑的想法被燕琅戳穿,程榭之若无其事地坐正开口:“我不想知道了。等你准备好了要给我赔礼道歉的时候再说吧。”
要不是一大半的生机都置换给了燕琅,如今无法再维持人形与猫行的相互转化，程榭之早变回猫咪的模样溜之大吉,哪里还要在这里当任人宰割的鱼肉。
燕琅却笑了笑:“可是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榭之啊。”
……
系统绝望地捂上了眼睛,不忍心再看宿主给自己挖了个坑还主动给自己埋了土。同时它又有点幸灾乐祸，等以后宿主还敢取笑它的时候,它一定要用这件事来嘲讽宿主！
燕琅的道歉礼物还没有来，长阳侯那边的事情先一步出了结果。羽林卫没有在长阳侯府找到唐子衿的下落，却意外搜查出长阳侯府的小侯爷和几个皇室宗亲交往过密的书信往来，其中用词颇有不敬。这就足够长阳侯府喝上一壶了。
燕琅降了他的爵位,暂时罢免了他在朝中的任职，令他在府上闭门思过。这一个消息把侯府老夫人吓得晕过去，当天差点没醒过来，养了几天终于恢复了点精气神时，小侯爷突然打着冲喜的名义，将养在外面宅子的唐子衿娶进了府。
小侯爷为唐子衿改名换姓，只说她是平民良家女子，但老夫人见过唐子衿多次，岂有不认得之理？当下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老夫人醒来的时候立刻拿了白绫要抹脖子，逼迫小侯爷放弃唐子衿。唐子衿大感委屈，只觉得颜面无光，也哭哭啼啼说要落发为尼。
这下小侯爷焦头烂额，左右为难，整个候府更是鸡飞狗跳。
叶禾月不由得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嫁过去。她摇摇头，也不多加理会，只一心一意忙起自己经营的绣坊来。
程榭之把这事当笑话听，觉得唐子衿可真是个妙人，到哪儿都腥风血雨，偏生她全然清白无辜，万般可怜。
系统也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它有些疑惑地对程榭之道:“唐子衿身上的气运小消失了，重归天地之前我捕捉到了一部分。”
“原来气运也会消失啊。”
系统有点感慨。
“唐子衿的气运来自能够庇护她的唐国公府，如今树倒猢狲散，她没有尊贵的身份，自己又立不起来，还有什么气运？”程榭之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世间的事情原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人的命运和气运当然也会随之改变。”
系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说:“下一个世界要跳跃的时空坐标有点远，幸好我们已经收集了不少能量。我感觉下一个世界可能有点特殊，宿主，你要尽快做好准备——虽然我知道现在您忙着谈恋爱，但我还是提醒您一句。”
“如果你不能尽快排除故障，给我一个稍微正常一点的身份。那么我做再多准备也没有用。”程榭之微微一笑，说不出的嘲讽。
系统委委屈屈地滚到角落，再一次开始排查原因。
程榭之垂眼，腕骨上套着的鲜红珠串如血，鲜艳夺目。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还是没有去碰手腕上的珠子。
……
在程榭之几乎要忘记，他还坑蒙拐骗过来燕琅一个道歉礼物的时候，年轻的帝王处理完奏折，突然开口:“我找钦天监算过日子了，下个月初八是十年难得一见的大吉日。我们那天成婚好不好？”
他征询着程榭之的意见。
程榭之见证过不少隆重的婚礼现场，但是这是第一次轮到他自己。青年几不可察地动作一僵，随后若无其事轻快地回应:“好啊，我都可以。”
他看似不在意地说着，缓慢攥紧一片滑落的衣袖，悄悄拭去手心里的汗珠，表面风轻云淡，不放在心上般。
燕琅将礼部拟订的大婚流程递给他:“我已经去掉了一些繁琐的流程，你若是还有不喜欢的就划掉。”他知道程榭之并不是很喜欢这些繁琐的礼仪规矩，也将大婚仪式一再精简。
礼部从未碰到过皇帝同男子成婚且昭告天下的事情，忙活了三天才终于敲定一个大致的流程，尤其是这位帝王特意对礼部尚书强调，他不是立后，而是成婚。让礼部尚书更是额头抹了一把冷汗。
虽然听上去是两个差不多的说法，但是从皇帝口中说出来，那就大有文章。让整个礼部都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好在程榭之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礼部尚书才勉强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礼部尚书自然知晓燕琅对这场婚事的看重，杀伐果断的帝王难得在朝堂上没有直接将反对娶男后的臣子处决，而是采用更加迂回温和的手腕，让迂腐的老臣闭嘴。或许是燕琅不想他的大婚有任何不完满的地方。
也因此，不少大臣都觉得燕琅要和程榭之成婚其实反而是件好事。至少在程榭之面前，燕琅的脾气闻所未闻地好。阴差阳错地，这桩婚事也反而成为了一件不可多得的好事。
程榭之接过来扫了眼大致流程，他对古代帝王大婚的仪式完全不熟悉，也不清楚燕琅精简了什么流程。他镇定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燕琅笑容淡而轻:“我给你的赔罪礼物准备好了。”
程榭之闻言，长眉一挑，心底那根微微绷紧的长弦也稍稍一松，重新恢复往常的镇定:“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
“今天晚上。”
……
入夜时分，华灯初上。
程榭之摇着一柄玉骨扇，和燕琅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帝王大婚，普天同庆，帝京一个月不设宵禁，东西各坊张灯结彩，火树银花，鱼龙游走，彩带丝绦在月色下飘扬。
这是盛世的热闹。
程榭之的手腕被身后人紧紧抓在手中，他默认了这个亲密的姿态，从摊子上提起一盏花灯看了看:“我的礼物呢？”
一枝盛开的桃花从旁边斜斜递过来，花枝摇曳，一簇一簇地盛开如堆雪。程榭之伸手去接:“已经不是春天了，哪儿来的桃花？”
讲究万物自然生长的时代，按理说不该出现这样一枝违背季节规律的桃花。
燕琅故意装作没有听懂他的话:“从树上摘的。”
“哪儿的树？”两句话间，两人已经走出了热闹的人群，来到一座石桥边。燕琅低声笑了笑，煌煌明亮的灯火映得他眉眼温柔，他示意程榭之朝河的对岸看过去，一树灼灼桃花照水，如烟似梦，不远处深沉夜幕上有烟花徒然炸开，五光十色刹那滑落，落入那一树桃花瓣上。
程榭之的神情一怔。
系统兴高彩烈地插话:“我知道这颗桃花树是怎么在这个季节开花的！”
程榭之笑起来，“笨蛋，闭嘴。”
燕琅牵着他的手走到桃花树下，有年轻男女三三两两围绕在树下，将红绸系上桃花树。程榭之知道这是祈求姻缘美满的一种祈福方式。
“是道歉礼物。”燕琅凝视着他的侧脸，轻声开口。
“你很喜欢桃花，也喜欢热闹。所以我应允他们在这里求姻缘。”
“你怎么知道？”程榭之也不承认，淡声反问。
“是一种直觉。”
程榭之对燕琅的回答不置可否，他弯了弯嘴角。他并不是将喜恶摆在脸上的人，即使是系统也不一定能立马说清楚他喜欢什么。
“我的确喜欢热闹，不过真正喜欢这种花的人是我母亲。”程榭之第一次对旁人袒露那段遥远到模糊的往事，“当年为了庆祝我的出生，她将在我生活的地方已经绝迹的桃花栽培出来，作为礼物送给我。”
程榭之说着笑了笑，突然插了一句并不相干的话:“如果我们立场相悖，你会是个很有趣的对手。”
“燕琅，你太懂得如何窥探人心了。”程榭之微微叹息，话语中带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就像是即使再不愿意，在这一刻，程榭之也不得不承认他输了燕琅一步。
只能心甘情愿认输。
燕琅拂去落在他发上的一片粉白花瓣，郑重地低声承诺:“我不会与你为敌。榭之。”
他念出程榭之名字时总有种温柔缱绻的味道，就像是春夜坠落的桃花，柔和绮丽的像一个梦境。
桃花树上红绸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年轻女子银铃般的笑声融化在情郎的怀抱中。程榭之抬头凝望着桃花树，粉白花瓣铺开一地，被风卷起，他手中的桃花枝安静又热闹地尽数绽开，像要献出全部热情与赤诚。
“可惜我没有红绸。”
他说。
燕琅手腕微动，衣袖下红色缎带一闪，正要说话，程榭之转过脸来，将手腕上那串红色琉璃珠串退了下来，套到燕琅右手手腕上。
“既然没有红绸，那就用这个补给你。”

第45章 045
程榭之说得很慢,咬字清晰，动作强硬不容拒绝。
燕琅看着手腕上的血红珠串:“这是定情信物吗？”他眼底噙着薄薄的笑，珍而重之地摸了摸程榭之套到他手腕上的红色珠串,手感温凉，打磨圆润,一时间分辨不出来这是什么材质。
“不是。”程榭之歪头笑了笑，撕掉无辜的表面,缓慢露出狰狞的内里,神色诡谲而阴晦，危险得不可直视，“是锁链，被锁住了就再也跑不掉。”
燕琅神情竟似松了口气般，他拨弄了一下珠链，珠子内部仿佛有什么半凝质的东西流动,将珠子瞬间染成更深的红色,艳丽得近乎不祥。
“这样也好。”
他轻声对程榭之说。
程榭之不着痕迹勾了下嘴角,指尖抚过桃花蕊,有一瞬间的温柔。
只有系统不可思议地过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宿主,这可是您母亲留给您的遗物。而且里面还有很重要的资料……”
作为帝国前无古人的科学家，程榭之的母亲一生的心血结晶都藏在这串珠链中,帝国军部找了那些资料许多年都没有眉目,还为此对程榭之严密监控了十数年。可是眼下被程榭之这么轻轻松松就送出去了。
系统有点呼吸困难。
程榭之轻声打断它:“我知道。”
系统:“那您还……”
“没办法。”程榭之无奈地叹了口气，“谁叫我一无所有呢？”
“他既然江山为聘,我也总要回个像样的礼物吧。要是没有这东西，就只能把你送出去当礼物了。”
系统听出来程榭之一点也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谈，不吭声了。它劝说自己，反正也没有人破解得了里面的信息,就当是一条普通的手链好了。
燕琅不知晓这串琉璃珠背后的内情，抬起手腕看了看:“这珠子内的液体是？”
“是我的血。”程榭之轻声回答他。
燕琅表情有一刹那的诧异，随后他又觉得这事放在程榭之身上很正常。
“我会好好珍藏它。”
程榭之淡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身后无数的焰火盛开，桃花飘落，河水倒映灯火星光，人间最繁盛的景象杂糅成一片，瑰丽灿烂。
帝王大婚，大赦天下。
唐子衿也在被赦免的范畴之内，小侯爷因此高高兴兴地正式将唐子衿迎进了门。候府老夫人气得搬进小佛堂，扬言就算她死了都不会认这个儿媳妇。
帝京中的人乐得看长阳侯府的笑话，消息灵通的自然知道小侯爷的新夫人就是昔年唐国公府的养女，暗叹这长阳侯真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这等人物也敢沾手。
更让人震惊的是，这位新夫人在大婚当日晕倒，被大夫诊断出已经有两月的身孕。没成婚就珠胎暗结，这可是轰动帝京的轶闻，数日间一传十十传百，大半个京都勋贵世家都知道了这桩丑事。
程榭之自然也有所耳闻。
“两个月……”他微微沉吟，“这孩子是谁的还不好说呢。”
这个时间太微妙了，刚好唐国公府被抄家就是在两个月前。唐子衿腹中的骨肉极可能是那位痴恋她的唐国公世子唐与臣的。
系统:“我觉得她说不定会认为这个孩子是燕琅的，毕竟她认为燕琅对她一往情深来着。”
系统面无表情地吐槽，说着很认真地点点头，认为以唐子衿的脑回路完全干得出这事。
系统所料一点也不错。
唐子衿悠悠转醒，一睁开眼就对上小侯爷阴沉得滴出水来的脸，等小侯爷强压着怒火问了两句，她腹中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小侯爷年少血气方刚，可也自认对心上姑娘尊重得很，等确定了唐子衿对他有意，他才将视若珍宝的姑娘拥入怀中。可是他们第一次肌肤之亲分明只在一个月之前，哪里来得两个月身孕！
唐子衿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低声断断续续诉说自己的委屈说燕琅如何威逼于她，她宁死不屈，燕琅恼羞成怒，才害得唐国公府满门死不瞑目。可惜她最后还是没有保全自己的清白……
这话漏洞百出，偏偏小侯爷深信不疑，连忙将她搂入怀中，低声细语:“那昏君如今娶了男后，想来百年之后江山后继无人，到时候你腹中这个孩子就是唯一的皇子，继承大业。我们就能苦尽甘来了。只是要委屈你了，子衿。”
唐子衿含泪点头。
……
系统不忍再关注唐子衿的动向，它无法理解为什么唐子衿编出的这种谎话也有人信。
“我感觉我仿佛白长了脑子。”它对程榭之吐槽道。
“你没有长脑子。”程榭之慢吞吞地回答，“你只是个没有实体的系统。”
系统:“……”
大婚结束之后，程榭之的生活和从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除了宫里人对他的称呼有所变动，他每天的日常依旧是遛遛燕燕、在池边钓钓锦鲤，用层出不穷的小把戏戏弄燕琅，悠哉闲适。
程榭之对大婚的记忆说来其实很模糊，很多流程并不需要他亲自动手，程榭之真正参与地大概就是敬告天地祖宗的祭天大典，便连新婚夜他也实在等得困倦，早早睡过去了。这使他恍恍惚惚，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婚了，看到燕琅时总要思绪迟滞一秒，才能记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转变了。
可他并没有感到很高兴的心情，甚至看着燕琅有点难得的茫然。
这种情绪被他掩藏得很好，与他朝夕相对的系统都没有意识到程榭之的不对劲，兴致勃勃地和他一直分享京中发生的趣事。
大部分来自唐子衿。
他在湖中洒下一把鱼食，一群锦鲤摆动着金色的尾巴围过来，“长阳侯府那位可真是深谋远虑。不过燕琅可不会让他们如愿。”
燕琅不是任人摆布的君主，在暗探将唐子衿和小侯爷大逆不道的谈话内容呈上后，他冷笑一声，先是下旨斥责小侯爷将老夫人气病，真乃不忠不孝之辈。又说唐与臣虽然一时糊涂谋逆，可毕竟是老臣之后，该加以抚恤，令唐子衿这个唐与臣的“如夫人”为夫君回南方老家守陵，并且赦免唐子衿腹中唐国公府遗腹子的罪过。
这两人虽然为人算不上多好，可也没有做出对旁人实质性伤害的事情，燕琅恩怨分明，没有从重处罚他们。不过这个结局对他们来说，大抵比下旨重重惩戒更加难受。
唐子衿失去了荣华富贵，一个人在苦寒之地守陵，因为她是帝王亲自指给唐与臣的如夫人，也没有人敢娶她。小侯爷失去了挚爱，忧思深重，不久就病入膏肓，老夫人没有办法，就从外头找了个和唐子衿相似的女子，小侯爷渐渐移情到这女子身上，终于放下心事，娶了这女子。没想到好景不长，这女子有一天卷着长阳侯府所有钱财跑了。
小侯爷气得再次大病一场，长阳侯府便渐渐没落下去。
而真正的千金，叶禾月则因为绣过帝王大婚的吉服，从而和她的绣坊一起名扬天下。她并未嫁入高门大户，却研究出了新的绣法，将技艺传授给天下的绣娘，晚年的时候改进了织布机，成为名扬四海的一代大家。
更有史官亲自探寻她的事迹，将她生平载入青史，芳魂永眠历史长河。
……
程榭之大婚后又在这个世界待了一年才离开，他体内的生机只够他在这个世界停留这么久。系统认为若不是这样，宿主恐怕会停留得更长。
“宿主，我们要跳跃下一个坐标了。”
“开始吧。”
他缓缓收拢手心，一枚金铃安静躺在掌心。
“下个世界见了。”
程榭之微微眯起眼睛，不知道下一个世界又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
“这个世界有点特殊。”系统一接入这个世界，立刻将得到的信息分享给程榭之，“这个世界是由无数个小世界串联起来的，一般对这类世界有个更笼统的称呼——无限世界。我们抵达这个无限世界，控制世界运行的是一台体量巨大的主脑，它通过“游戏”的方式，利用玩家通关副本小世界，获得力量来维护自身的运转，进而征服更多小世界，更好地控制玩家。玩家好像把这个主脑叫做【主神】来着。”
“嗯，这个世界里除了玩家外还有很多的鬼怪，他们被称为副本小世界里的NPC。宿主，你目前的身份就是小副本里的一个小NPC。”
“马上要被刚进入游戏的气运携带者一锤子砸死的那种。”
它小声地说。
程榭之没有理会这句话，他微作沉吟:“这么说，这个世界的核心是一个和你性质差不多的智能系统。”
系统:“它怎么比得上我！我可是帝国历史上最先进的人工智能，一个早就被淘汰掉的臃肿主脑——连我的一个指甲盖也比不上！”
系统大声嚷嚷。
“它甚至都没有发现我们入侵了它统治的小世界！”
程榭之对系统的自夸不置可否:“既然这样，那你去入侵它的数据库。取得对这个世界的控制权。”
“啊？”系统声音弱了一点，“宿主，你想干什么？这么多小世界串联在一起，要是不小心，可是会全部玩坏的，毕竟还有这么多玩家呢……”
“去吧。”程榭之轻笑，“主脑可以获得这些副本小世界的气运能量，那我们当然也可以。”
“这可是送上门来的气运啊。”
他意味深长地说。
系统眼睛一亮:“那我现在就动手入侵，得到这个游戏世界的控制权。”它话音一落，就顺着副本小世界追溯出去，找到主脑本体所在之地。
程榭之半闭着眼，一点也不担心系统。虽然它看起来傻乎乎的，但是再怎么说也是亿万宇宙中最先进文明中最强大的科技。果然，大概三个小时之后，系统将游戏世界的控制权交到了程榭之手中。
一排透明面板浮现在程榭之眼前，五花八门的按键看得人眼花缭乱，长长的数据不断在屏幕上跳动。程榭之低头研究了一会控制面板，然后在面板上随手一划，一串数据飞速变动。
一声惨叫在空旷无边的虚空中响起，马上灰飞烟灭。
系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那个主脑！它逃跑后藏到了一段数据里！”
“所以才说斩草要除根。”程榭之再一次轻轻点击面板，笑容甚至有那么一丝称得上温柔的意味，“好了，接下来到我们的游戏时间了。”
做一个小小的NPC有什么意思，当然是成为游戏的支配者、规则的制定者才更有趣啊。
下一秒，正在进行游戏的玩家全部被强制退出副本世界，聚集在供玩家休息的中央广场上。乌压压的人挤满空旷的广场，议论声层出不穷。
是游戏出现了bug吗？
玩家们茫然四顾，彼此对视，交换信息，试图从其他人那儿得到答案。
……
足足一刻钟之后，聚满玩家的中央广场上空突然响起一道散漫含笑的声音。
“现在，欢迎各位玩家进入新一轮游戏。”

第46章 046
这声音和过去为他们颁布任务的冰冷机械音截然不同。在所有玩家的记忆中,他们被拉入这个无尽循环的游戏后，最为熟悉的就是游戏的掌控者、被玩家们称为【主神】的那位的没有任何感情的机械音，玩家们一致认为游戏的主导者就是一个强大的智能AI，而非另一个人类。
但是这道第一次出现的、百分之百属于人类的声音打破了他们对游戏固有的认知。
或许如今终于露面的这一位才是游戏真正的掌控人,至于过去的AI,只是他推到台面上的一个傀儡。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想。他们对这道声音的主人并没有好感,【主神】奴役玩家，不榨干玩家最后一滴血不肯罢休,如果不是玩家势弱，【主神】早该被玩家推翻几百次。无法对抗主神,所幸资历深的玩家们已经充分认清了【主神】的真面目，无时无刻不对【主神】心怀警惕。
在这道声音出现后,广场上的玩家中一个年轻男人飞快抬头朝虚空中某个方向望了一眼，随即蹙眉低头。分明他的气质与容貌都不是让人过眼即忘的那种,可在场的玩家们没有一个注意到他。
这一次虚空的沉默没有持续很久,声音落下后,半空中没一会儿就升起一块巨大的屏幕，投影出清晰的景物,镜头由远及近,从一段骨肉匀亭的雪白小臂缓缓上移,到折起的袖口、整齐的衬衣领，再到微微扬起的精致下颌,最后定格在一张眉眼浓墨重彩的脸上。
那张脸属于一个昳丽诡谲的青年，他脸色比一般人更加苍白，像是长时间生活在没有太阳的地方,而失去血色。他瞧上去并不健康,甚至有些弱不禁风,可是在场的所有玩家没有一个敢小看屏幕上的这个人。
好美丽的人……
刚刚进入游戏的江蕙衣仰头望着虚拟屏幕上美貌绝伦的青年，有些出神。她轻轻咬着下唇，克制住自己挪开视线。
可是这个人看起来很危险……
程榭之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为舒适。系统跟着转动镜头，满是无奈地听程榭之开口:
“欢迎各位参加无限世界的嘉年华盛会，我为大家准备了一个有趣的庆祝活动。一个小时后，所有未被通关的小世界副本将会整合，重新构建成一个大型游乐园。”
他说到这里别有意味地笑了下，令一干玩家不由得头皮发麻。
“以现在各位所在的为起点，大家可以自由选择路线，无论采用什么方式，第一个抵达游乐园出口的人就是这场胜利者。更为详细的规则介绍会以手册形式发放到各位手中，请玩家们遵守注意事项。我会在出口等待第一个胜利者——他将得到一个实现任何愿望的机会。”
“祝各位玩家游戏愉快。”
他用一句轻快的话做了结尾，可是没有人的心情轻松得起来。前一任【主神】压迫玩家多年，如今在游戏中存活的玩家大多数是摸爬打滚多年、经验丰富的老玩家，至于那些不断被吸收进来的新人，能够存活下来的寥寥无几，大多在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的环境中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也正是因为这样，玩家们对游戏的本性才更加了解——【主神】的嘴脸可比世界上最丑陋的资本家嘴脸还要丑陋一万倍！【主神】既然愿意给予这么丰厚的游戏奖励，甚至可是说得上是前所未有的慷慨奖励，就代表着这一场“游乐园”的游戏，也是前所未有的难！
偏偏程榭之还没有给他们拒绝的选项。
所有人都要被迫参加这场游戏。
玩家们纷纷交头接耳，拿着突然出现在自己手中的【嘉年华手册】翻看起来。红色封面上打扮滑稽的小丑扮鬼脸，江蕙衣拿着手册盯着封面看了几秒钟，那封面上的笑着小丑竟然缓缓咧开了嘴，露出一口沾满血的锋利牙齿——
“！”
她心跳如雷，但手还稳稳地抓住薄薄的小册子，不敢再多看，手指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那就是这个世界的气运携带者？”程榭之收回视线，“真是个可怜的小姑娘。”
在这个充满危险的无限世界里，江蕙衣是被自己的好朋友意外带入无限世界的玩家，她聪明机警，虽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孩子，但综合素质却不错，在同一批的新人中表现十分亮眼。她经历数个副本后很快就成长起来，成为游戏里名动一时的耀眼新星，并且和无限世界排名榜上赫赫有名的玩家相爱，并肩作战。两个人最后触摸到了无限世界的一层真相，以此和主神做交易，换取回到现实世界的机会，平静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比起前两个世界的气运携带者，江蕙衣可以说十分优秀了。
系统语气深沉:“她一点都不可怜！这可是个受到上天眷顾的欧皇！宿主，你一个十连抽连保底SR都得不到的非酋，没有资格说人家可怜。”
程榭之很少玩游戏，唯一一次碰抽卡游戏就惨遭人生滑铁卢。这事让系统在心底记了好久，今天终于找到机会拿出来嘲讽程榭之。
程榭之也不生气，甚至心情颇好地开口:“但是我可以直接买下游戏公司。”
系统:“……”
行吧。
【嘉年华手册】的页数不少，江蕙衣一目十行地扫过一遍，了解一下大致规则。就如程榭之说的那样，这个嘉年华就是一个大型游乐园，游乐园中有各种各样的活动和游戏项目，他们这些玩家需要找到一条游戏路线，完成路线上的项目，最后抵达唯一的出口。有人到达出口，视为游戏结束。但是出口在哪里，却需要玩家自己去寻找。
最先抵达出口的人可以提出他的愿望，而在游戏过程中，将会有积分制度，游戏系统将会根据玩家的表现发放积分，游戏结束后积分最高的三位玩家也将得到丰厚奖励。在嘉年华中因为任何意外失败的玩家将被淘汰，但被淘汰的玩家是什么下场，手册上没有写。不过江蕙衣猜，对玩家充满恶意的【主神】肯定不会让失败者的下场好到哪里去。
最重要的一点，每条路线允许进入的玩家名额是有限的。江蕙衣没几分钟将粗略翻完了手册，很快提炼出重点，所以在这场嘉年华中，十分重要的一步，就是选择一条适合自己的路线。
手册没有写嘉年华的活动和游乐项目介绍，但是后面有几页空白，江蕙衣猜测大概到了一定的时候，手册上就会出现相关的活动介绍，也就是他们需要通关的副本的介绍和提示。
还有许多细致的补充条例，面面俱到，让玩家几乎没有一点空子可钻。
江蕙衣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合上册子，不敢看封面上咧嘴笑的小丑，胡乱将册子塞进口袋，抬头发现半空中的虚拟屏幕还在，那个神秘又诡异的美丽青年也还坐在原处。百无聊赖，似乎在等待他们将手册阅读完。
江蕙衣心念一动。
十分钟过去之后，程榭之放下托着下颌的手:“如果各位玩家没有其他疑惑的话，那么就请大家好好准备游戏。”
“我有一个问题！”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年轻女孩子仰头，眼神坚定，直直看向屏幕里的青年。
是江蕙衣。
程榭之玩味一笑:“那么您有什么疑惑呢？请您务必提出来，尽管我不一定想回答。”
这可真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回答，已经有玩家暗自握紧了拳头。江蕙衣不管他说了什么，暗自抿了下嘴角，大声地问:“您刚刚说只要第一个抵达出口，就能实现任何愿望。——就算是离开游戏也可以实现吗？”
“当然。”程榭之重新屈指抵上下颌，“甚至您还可以更加贪心一点，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愿望。”
“离开游戏”这个奖励吸引力太大了，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江蕙衣又问:“即使让所有玩家离开游戏？”
这句话如投下一个定时炸.弹，在人群中瞬间炸开。
程榭之眯起眼睛，脸上的笑意没有任何淡化的痕迹，甚至更深:“可以。”
“那我没有其他问题了。”江蕙衣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平静地结束这段对话，不管已经沸腾开的玩家，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藏入人群中。
江蕙衣起了个头，接下来陆陆续续有玩家向程榭之提问，被拒绝回答的占多少，但也有少数几个问题得到了答复。程榭之很有耐心地应对玩家们十几分钟的提问后，一众玩家们也逐渐开始沉默下来。
——他们也看出来了程榭之根本不会回答关键性的问题，甚至也没有办法从他的态度中投机取巧看出一两分端倪。再问下去也是无用功。
程榭之又等了一会，准备说结束关掉投影时，一个年轻俊美的男人朝前走了两步，他穿一件浅色风衣，手腕上一串红色珠链，神情温和，他从容地微笑，彬彬有礼地向程榭之弯了个腰:“我想向您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周围的玩家窃窃私语，他们中有认识这个男人的人。这个最后站出来提问的人，是玩家排行榜的榜首！
一个在所有玩家中，没有谁敢得罪的危险人物。
“你说。”
不知是不是错觉，玩家们感觉投影里青年的心情似乎比刚刚好了一点。
男人抬起脊背，毫不掩饰眼底的堪称疯狂的炙热情绪，和他温文尔雅的外表截然相反。
“我想问您，您说的实现任何愿望——”
“包括得到您吗？”

第47章 047
他的态度极为恭敬,全场大概找不到一个比他姿态更虔诚的人，连称呼都一丝不苟得挑不出任何错，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听到这句话的玩家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没有人不认为这是一句极其冒犯的话,大部分玩家都认为这是那位榜首对【主神】的挑衅，只有两位当事人清楚,那确实是一句出自十二分真心的提问。
玩家们默默避开，在这位艺高人胆大的榜首周身留出一块真空地带。显然他们都不想在榜首和【主神】争锋相对的时候牵连到自己。江蕙衣听到那位玩家第一名的提问后,惊讶得好一会才把嘴巴重新合拢,这个提问的内容有点儿超出了她的认知，但是她又没有办法遏制住自己的好奇——屏幕投影里那个人，会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呢？
“……”
短暂的片刻时间被无限拉长，就像是经过了亿万年让人窒息的沉默后，程榭之换了只手托起下颌，他眼尾挑出散漫的笑意,似乎是对提问者产生好奇,觉得某些东西很有趣似的,扬起唇角,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很期待地开口:“当然啦——如果你能够第一个活着走到我面前的话。”
他的声音和提问者的语调一样柔和，甚至有那么种天真无邪的意味在里头,却没有一个玩家会觉得他真的那么天真无害。
站在广场中央的年轻男人仰头望向程榭之,目光暗藏狠意，仿佛随时要捕捉到屏幕后的人。
“定不负所望。”
他轻声笑道。
系统在一旁乖觉地把资料奉上,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它清楚宿主能这么态度平静的原因是发现了底下那个男人手腕上的红色串珠。熟悉的气息让系统很快就能锁定目标——世界上绝不会有第二条同样的串珠。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跟着抵达这个世界的，不过对于熟悉的老朋友，系统还是稍微感到一点儿放松。
对方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叫做楚琅，是最早被【主神】拉入无限世界中的一批玩家之一。他没有任何组织团队,独来独往，但是没有一个玩家敢小觑他。楚琅在玩家排行榜榜首上待过的时间比大部分玩家进入游戏的时间还要长。他可以说是最了解游戏的人，在玩家中甚至隐隐有传言，这个排行榜第一的玩家，早已经具备了和【主神】匹敌的实力。
系统一时间也没有办法探明他的深浅，只能确定楚琅此人的确实力非凡。不过它家宿主肯定不会吃亏的嘛，一个参与游戏的人再怎么样也没有办法赢过操控游戏的人呀。它乐观地想着。
程榭之对楚琅的资料没有多看，大概是作为第一的特殊权力，很多关于楚琅的资料记录都被抹掉，若要恢复还需一段时间。
他也没让系统动手，抽了段楚琅通关副本的影像播放起来，面容惨白的红衣女鬼默默将一盘花生酥摆到桌子上，悄悄瞥了眼程榭之正在播放的影像，看到楚琅的脸不由得脖颈后一凉，马上飘出去了。
……
玩家们也开始进入游乐园。
藤蔓缠绕上墙壁，构建出游乐园的边界。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游乐园，以他们所在的广场为中心向无限处延生，纵横交错的路铺开在脚下，不知道通往何方。
玩家们还在犹豫着选哪一条路，楚琅已经率先一步走了出去。马上就有玩家一拥而上跟在楚琅身后，进入游乐园。
江蕙衣再看了一遍【嘉年华手册】，确保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才选了一条人最少的路走进去。
——游戏的前提是公平。所以无论哪一条路都差不多，这大概也是楚琅为什么毫不犹豫就能选定路线的原因。不过江蕙衣还有另外一层考虑，为了保证公平，那么有的路线上玩家更多，或许难度就会更大一点儿。
她不确定自己的猜测，但是她决定赌一把。
但是很快她就知道自己的想法错了。
因为她和楚琅分到了同一个副本。
这是她的第二个副本，不知道对方是第几个副本。江蕙衣暗自想着，至少也该是第二个吧，或者第三个。她会和楚琅分到一个副本，证明了要么游乐园的通关路线有交叠部分，要么路线和他们选择的路没有关系，那位【主神】才有权决定他们需要通过的副本路线。
她暗中打量了楚琅半秒钟，很快就收起了自己的心思。但是楚琅神经格外警觉，只是短短一眼，他就锁定了江蕙衣。不过他没有在江蕙衣身上多花时间，很快移开目光落到【嘉年华手册】上，江蕙衣松一口气，也打开了自己的手册。
玩家进入副本后，这本手册后面的空白页上，将会出现对这个副本的简要介绍和通关要求。
这是一个七人群体副本，手册上的介绍很简单，设定上他们是一群初出茅庐的大学毕业生，几个人是好朋友，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栋有足够多的空置房间出租给他们的公寓。于是他们兴高采烈的搬了进来，今天是他们入住公寓的第一天……
任务要求他们在这栋公寓里住满一个月，能活下来就算达到基本目标。江蕙衣不由得皱起眉，给出的条件太过简略，一切都需要玩家自己去发现。基本通关要求只是存活，反而侧面说明这是一个难度极高的副本。
她心中微沉，快速打量过这一轮游戏的几个同伴，除了楚琅之外，剩下五个人三女两男。一对长相出众的姐妹花，一个神情严肃的卷发混血女郎，一个娃娃脸少年，和一个戴着金边眼睛的斯文青年。几个人互相介绍了一番，又交换了自己目前知道的信息，表情皆是不好看。
——不怕副本难度高，就怕信息什么都没有。
楚琅抬头望着面前这栋墙面被刷成血一样红的公寓，是非常老旧的楼房，也只有低矮的五层，每一层大概有两个房间。他眯起眼睛，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先进去再说。”
几个玩家没有反驳他的话，皆是点点头，跟在楚琅身后走到公寓楼下。
楚琅也没管他们，伸手推了推锈迹斑驳的公寓大门，没有推动。
“从里面锁住了。”
他说。
“这下怎么办？”姐妹花中更高挑的那个忧虑地开口。
“砸开。”楚琅没有废话，很快就决定。他一分钟也不想在副本上耽搁，他只想快点结束副本，实现那个在他心头一只叫嚣的迫切渴望。他并不关心他这群队友，也没有耐着性子和他们友好交往的想法。
江蕙衣正想说这个做法是不是过于冒险，她话刚到喉咙时，老旧的公寓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先出现在玩家们视野中的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楚琅挑了下眉，放弃砸掉这扇大门的念头。
随着门被完全打开，里面的人也彻底暴露在玩家视线中。是个眉眼昳丽的青年，穿一身休闲套装，半个身体靠在门上，视线缓缓从一群玩家身上扫过:“你们就是新来的租客？”
楚琅眼底笑意颇深:“是。”
江蕙衣看着他，表情惊讶得无法掩饰，因为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不久前出现在中央广场屏幕投影上的那个人。然而其他玩家没有表露出和她一样的神色，看向程榭之的目光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难道他们没有认出这个人吗？
江蕙衣心情紧了紧，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察觉到这个人就是【主神】的事实，那……
她身边的娃娃脸少年打断她的思路:“江小姐，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副本里这个NPC长得真好看。”她不自然地拢了拢头发。娃娃脸不知道有没有信，表面上给足面子恍然大悟地点头，附和她的观点:“确实很好看，就算被强化过身体素质的玩家也很少有这么好看的。”
江蕙衣笑了下，没有再说什么。
楚琅和程榭之的对话还在继续，其他人仔细倾听着，希望从中获得一些有用的线索。
程榭之一手搭在门上:“我是这栋公寓的主人，也是你们的房东。每层楼有两个房间，你们挑自己想要的房间，我这里有七把钥匙，你们每人拿一把。”
“我劝大家好好挑选，不然日后住的不舒心可不能换房间的呢。”他意味深长地对着面前几个玩家开口。
莫名的森冷。
他的话让几个原本就极为紧张的玩家更是精神高度紧绷，战战兢兢地从程榭之手中接过钥匙。
每层楼两个房间，他们七个人，注定了要有一个人落单，单独住一层。谁也不想成为落单的那个。
玩家们从程榭之手中取过带有房间编号的钥匙。最后就只剩下楚琅。
也只剩最后一把钥匙。
楚琅不急着接过，慢条斯理地开口:“不知道您住在哪一层呢？”
“五楼。”程榭之没有犹豫地回答。
“那我想选五楼的房间。”楚琅微微一笑。
“五楼只有一个房间。”程榭之面不改色地道，“卧室是我的，如果你要住，只能睡客厅地板。”
“可以。”
楚琅笑着从程榭之手里接过钥匙。
其他玩家都一脸佩服地看向楚琅，不愧是大佬啊，居然敢和一看就很危险的副本人物住在一起，要知道副本里的人物十有八九都是变异鬼怪！不过和房东住在一起，也有机会获得更多的任务信息。从这个层面上来说倒是一件好事了。
他们可就没有这个胆量，也不敢肖想从房东那里得到什么信息。
只有江蕙衣一脸复杂地低下了头。
程榭之分完钥匙，拉着长到有些诡谲的语调说:“各位可一定要好好保管自己的钥匙。如果弄丢了……”
他后半句没有说出口，但玩家们都领悟到他的未尽之意，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钥匙。
程榭之也没有把这句话说完整的意欲，他顿了顿，话锋继而一转。
“大家记住两件事就好，门禁是晚上十点半，超过这个点公寓的门不会再打开。另外房租日付，从明天开始，请各位每天九点出门之前将房租放到大门口的箱子里。”
江蕙衣默默记下。十点半的门禁——过了十点半外面可能会有什么危险。房租——她还得努力赚钱，很符合刚毕业的大学生沦为社畜的设定。
混血女郎和姐妹花窃窃私语:“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周扒皮啊！游戏居然还要我们交房租！”
姐妹花:“……”
楚琅这时开口:“如果交不出房租会怎么样？”
程榭之微微一笑，理所当然:“肯定是被赶出公寓啊。”
闻言，楚琅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随后声音犹带三分笑地询问:“那能以身抵债吗？”

第48章 048
程榭之倚靠在锈迹斑驳的铁门上,听到楚琅的话玩味轻笑，压低的嗓音满是戏谑:“可是我更想看你露宿街头啊。”
江蕙衣一脸麻木地站在一众玩家身后。她保证楚琅肯定也认出了房东就是【主神】，但是不知道其他人为什么认不出程榭之那张脸。知道这个信息并没有让江蕙衣感到一点轻松,明明知道面前这个人是危险指数超过五颗星的主神，楚琅居然还敢上前去调戏他！！
可能这就是大佬的底气吧。江蕙衣幽幽地叹了口气,只希望这个传闻中非常冷血的【主神】不要报复加大副本的难度。
江蕙衣的担心属于多余了，程榭之没打算干扰副本的进程。实际上玩家们尽快通关对他来说反而是更好的事情——他能够更快地得到气运。
面容俊美到不似真人的房东侧身让玩家们进来,同时再一次微笑拒绝了楚琅的同居请求。
楚琅最后遗憾地选择了四楼。
“好吧,也只有这样才能离你近一点了。”
程榭之漫不经心瞥他一眼，率先走上铺着深灰瓷砖的台阶，鞋底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噙着淡淡笑意的嗓音随之而来:“如果你想离我更近，可以选择一直留在这里。”
这话语气寻常，但玩家们听了后下意识寒毛竖起,直到楚琅轻笑出声跨步跟上台阶,他们才如梦初醒,迈着僵硬的脚步走进属于自己的那个房间。
走到四楼的时候,只剩下楚琅和程榭之。程榭之给他指了左边的那间房,“右边的房间有人住了。”
楚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个副本通关要求很低，可他要做到的不仅仅是存活一个月。玩家在副本里的表现直接和能得到的积分挂钩,这就注定了楚琅需要有额外的突出表现才能获得积分。
“住户是个什么样的人？”楚琅问,“我想去拜访一下这位邻居。”
“她今天不在家。”程榭之朝五楼继续走去，“等过几天她回来吧。”
系统这时候开口:“我以为你会给这些玩家更多一点线索。”没想到楚琅都没能破例多得到一点提示。
“我一向是个很公平的人。”程榭之一眼就看出系统在想什么,淡淡道。
“所以你拒绝了楚琅提出的以身抵债请求？”
程榭之弯起眼睛，笑意在拉长的眼尾漫开，系统一时间读不懂他真实的情绪:“反正以后还有机会。他说的话，可真是让我拭目以待——”
尾音扬起,新上任的【主神】口吻近乎愉快。
还没有走到五楼的房间门口，那道铁门把手突然转动了一下，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眼眶里流着两行血泪的红衣女鬼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看着他。她身上的怨气几乎凝为实质，皮肤惨白得没有一丁点血色，只有大片大片青紫的淤痕，证明她生前曾遭遇过极为可怕的待遇。
“再等一等，还没有到你出场的时候。”程榭之嗓音柔和，和红衣女鬼说话时耐心十足，甚至有那么一点哄小孩子的意思。
红衣女鬼歪歪头，缓慢而僵硬地对程榭之点了个头。
“谢谢。”
和她可怕的外表不同，她的声音甚至可以称得上甜美。
……
公寓内除程榭之住的房间，其他八个房间的布局都一模一样。在观察过自己的房间后，几个玩家来到楚琅所在的房间交流自己的发现。
所有的房间干净整洁，几乎找不到前主人的什么痕迹。江蕙衣倒是发现了一点不同:“我找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其中一个笑容羞涩显得有点拘谨，但不难从她们挽着胳膊的姿势中看出来她们关系不错。
江蕙衣指着照片上的另一个女孩子:“我房间的抽屉里还有这个女孩子的证件照。我住的那个房间，之前的主人应该就是她。”
戴着金边眼镜的斯文青年，陈知寒，下意识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大家回去之后可以再仔细找找，既然江小姐找到了这张照片，那我们其他人的房间里也应该有什么线索。”
混血女郎心直口快:“那你找到了什么吗？”
“没发现什么有用的。”陈知寒说，“不过我这个房间以前的住客应该很信神，房间里有烧香的味道。好像是个……”
他说着顿了顿，有点不太自然。
“什么？”姐妹花之一追问。
“神婆。”
楚琅代替他回答。
玩家们齐齐看过去，用眼神向眼镜青年征询意见，在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娃娃脸的小少年皱着眉头:“楚先生，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楚琅坐在沙发上，双手指尖搭成塔状。他坐姿标准优雅地像用尺子衡量过，给人赏心悦目的感觉。
他推过去一张折叠过数次，痕迹极重的纸。
纸上写着潦草的字。
江蕙衣轻声念了出来:“赵博，许薇薇……是生辰八字。”
“可是你怎么判断陈先生房间之前的住户是神婆呢？”
“猜出来的。”楚琅放下手，指腹摩挲上另一只手手腕上的红色串珠。这串珠子在他进入无限世界之前就在他手上了。他不太记得清楚这手串的来历，只有模模糊糊的潜意识告诉他，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玩家们噎了一下，对楚琅敷衍的态度很不满意，但又不敢得罪他，只能闭嘴，针对这张写了姓名的纸讨论起来。
程榭之给红衣女鬼道谢，从她手中接过削好的西瓜，百无聊赖地看着玩家们针对少得可怜的线索一个个轮番发表意见。楚琅远远坐在一边也不开口，他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蕙衣……”程榭之慢慢沉吟着，“她看起来现在还不太行啊。”
“当然了，她原本要经历过许许多多的副本才成长起来，现在她还只是一个新手，就被你丢到这种大佬云集的【嘉年华】里面来了。”系统对自家宿主表示不满，“她能有现在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不是谁都和您一样一进副本就把副本引导NPC揍一顿绑起来的。”现在那个本应该引导玩家的可怜房东NPC还在程榭之房间里的柜子里塞着呢。
虽然是个鬼，但这么委屈地被塞成一团关起来，也很悲惨了。
而且它宿主还奴役红衣女鬼！它怀疑宿主拒绝和楚琅一个房间，就是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左拥右抱、花天酒地。
程榭之又看了一会:“其他玩家好像也不太行。”
“江蕙衣的运气很好，她成长过程中很少碰到强出她太多的对手。大部分都是和她同等或远次于她实力的玩家。”系统给程榭之解释，“除了楚琅这个bug之外，只有她后来的恋人陈知寒比她强。不过陈知寒在游戏里一向藏得很深，行事作风低调，一般不会表现得很亮眼。至于其他几个玩家，比现阶段的江蕙衣还不如。”
“不过我觉得并不是这些玩家太弱了。”系统吐槽，“只是因为您太凶残了。”
……
玩家们之间的谈话还在继续。
“看样子我们暂时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也搞不清这栋公寓之前都住过些什么人。”混血女郎叹气。
楚琅这时候才开口接了句话:“虽然我们几个新来的住户不知道，可是房东一定清楚。”
江蕙衣面露错愕:“你想直接问房东？”
楚琅轻笑，不置一词，在其他玩家眼中看来就是默认。
江蕙衣:虽然楚琅给的理由很充分，而且他们好像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可是我总觉得他只是想找个理由和房东搭讪。

第49章 049
其他人也有这种感觉——楚琅对房东的关注太过了。一般的玩家对和这类立场莫测极可能是鬼的NPC,向来避之如蛇蝎，更别说像楚琅这样不要命地敢凑上去。
陈知寒推了推眼镜:“可以试一试。但是我不抱很大的希望，房东看起来不是好打交道的人。”
他对程榭之下了个简单的判断,其他玩家没有开口，心中却都不约而同地赞成陈知寒的看法。
楚琅脸上笑容很淡,江蕙衣看不出他在开玩笑还是认真地想去问程榭之，她闭紧了嘴巴,暗自思索着“神婆”的事。在现代背景下,一个怎么看也不合时宜的“神婆”出现在副本里，给人很重的违和感。游戏不会给完全无用的信息，既然现代科学背景出现了这个一个“神婆”，那一定是破解副本的切入点。
几个玩家商议了一番，没有得到什么结论，便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江蕙衣和陈知寒住在一层,刚好是楚琅的楼下。两人彼此点了个头,走进自己房间。
月亮从窗户外悄悄爬起,程榭之的房间里,老旧的台式彩电播放着新娘出嫁的片段,嫁衣花轿，满目的红浓稠得和血一样。长长的送嫁队伍里,所有人面色白得和纸一样,他们统一咧开嘴，嘴边上扬的弧度一模一样,像是为新娘出嫁而高兴。
风卷起轿子一角，露出新娘精致的红色绣花鞋。
系统觉得这个画面真是瘆得慌，它崩溃地捂住了眼睛，难以理解程榭之为什么一个人也能看得津津有味,特别是他身边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怨气深重的女鬼。
女鬼痴痴地盯着电视机里闪烁的送嫁画面，看着看着空洞洞的眼眶里两行血泪流下来。
程榭之递给她一张纸巾，他秾丽近乎锋利的容貌显露出少见的柔和。他表情格外平静，看女鬼的眼神和他看玩家们没有区别，甚至要多出一分耐心。
“很快就可以报仇了。”
就算这一批玩家不能破解副本世界的真相，还会有下一批玩家进来。这么多玩家里，总有一个可以做到。
程榭之微微一笑。
……
“所以你想问上一任住户？”程榭之坐在窗台上，两条匀称的小腿晃动，露出一段雪白足腕，脚踝处系着红绳金铃，随着他小腿晃动，金铃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楚琅眼神一直落在程榭之雪白漂亮的脚踝上，淡青色血管如花纹般蔓延，红绳系在他足腕处，醒目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良久，他才敛下眸底那一丝幽晦不明的心思，对于程榭之的提问，轻轻“嗯”了一声。
“上一任住户的信息嘛。”程榭之眼尾挑开意味不明的笑，奇异的神采晕开在眼梢处，他眼睛里泛着一层极为浅淡的水雾，眸光潋滟，不可捉摸。
青年的话尾拉得极长，下一秒却转瞬收住:“我确实有记录，但是我不想告诉你。”
楚琅在这个副本里的表现游刃有余，其他人还在苦哈哈地蹲在餐厅后厨刷盘子挣取今天的房租和饭钱，他已经靠着在证券交易所做操盘手获得了足以应付接下来一个月的房租，也就有更多空闲时间去寻找线索。
程榭之看过楚琅在前几个副本里的表现，这对他来说不是很难的副本。但程榭之并不想让这个游戏结束得太过无趣。
“那么我隔壁那位邻居，什么时候回来？”
楚琅没有继续询问程榭之，轻叹一口气，话锋一转问起他那位迟迟没有露面的邻居。
程榭之竖起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表示自己不清楚:“随便打听女孩子的行踪，可不是一件礼貌的事情。”
“好吧。”楚琅换了一种问法，“她离开公寓是去做什么？”
“当然是回家。”程榭之半弯着的眼尾弧度扯平，显出一种冷淡的意味，他撑手从窗台上跳下，“你未免太关心这位未曾谋面的邻居了吧。”
楚琅轻蹙了下眉头，将一张合照出示给程榭之:“照片右边这个女孩，就是住在我隔壁的人，对吗？”
颇有得寸进尺之嫌。
这是江蕙衣手里的那张照片，也不知道楚琅是怎么拿到的。
程榭之对于这个问题还是可以回答的，他瞧着照片上面容羞涩的年轻女孩，眼神闪了闪，没有犹豫地承认:“对，是她。”
“她叫许薇薇。”楚琅敛下眼帘，将程榭之放才一瞬间的异样记在心中，随后用一种近乎笃定的口吻又说。
程榭之却清楚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笃定，之所以这么说，是楚琅在故意诈他。
“也许是？”
他歪了歪头，不动声色地说。他神情至始至终没有一星半点波动，似笑非笑地望着楚琅，让人无法从中察觉什么端倪。
楚琅却似乎还是捕捉到了什么，表面依旧滴水不漏。
“那我认为她是。”
他轻笑。
“好吧，也许等她回来之后，你可以亲自验证这个答案。不过如果现在你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离开了。”程榭之收起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挥了挥手做了个打发楚琅的手势，似乎不想和他继续打机锋。
“不留我下来吃个晚饭吗？”
这位年轻俊美的榜首彬彬有礼地询问。
……
“咔哒。”
分针再次向前挪动一格，跳过“ⅵ”的位置。
“已经过了十点三十分。”楚琅坐在程榭之的客厅里，扫一眼墙壁上挂着的罗马时钟。
晚上十点三十分，是程榭之提到过的门禁时间。
“今天还有人没有回来？”程榭之赤足从浴室里走出来，他周身带起一阵水雾，携着仍有余温的水汽和沐浴露浮动的香气，因为被水汽蒸腾过的缘故，他脸上浮现一层淡淡的薄红，一直蔓延到眼尾。
一种和危机四伏的副本世界格格不入的旖旎。
楚琅的目光闪了闪，声音平稳道:“从楼下的动静来看，还有一个人没有回来。”
“哦。”程榭之不上心地点了个头，将略长的衬衫衣袖向上折起半截，“那他回不来了。你们可以明天去给他殓尸。”
“十点半之后的外面，可是很危险的。”
程榭之意味深长地再一次说起。
为什么偏偏是十点半这个时间？
楚琅蹙了下眉头。
程榭之没兴趣再提玩家，他似笑非笑地睨了楚琅一眼:“至于你，现在可以从我的房间滚出去了吗？”
他口吻并不严厉，但足见他对楚琅继续留下来的不欢迎。
“你之前同意我留下来了。”楚琅无辜地说，眼底泄露出一丝笑意，“既然你说外面那么危险，我很害怕，不敢离开你身边。”

第50章 050
“……”
楚琅的语调里一点也听不出害怕。
作为玩家排行榜的第一名,如果楚琅都对副本感到害怕，那么游戏也就没有继续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程榭之凉凉瞥他一眼，发尾氤氲着水雾,“这间房间里可未必比你自己的房间要安全。”
“没关系，只要你在我就不害怕。”他声音压得很低,是一贯的温柔，像是极为认真诚挚的口吻。
程榭之对他这句话不知可否,但是他也没有再一次强硬拒绝楚琅,让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如果你更乐意待在这里的话，你可以选择留下来。毕竟这是你的人身自由。”
从狭窄的窗户口有月光洒落进来，将程榭之的影子拉成扭曲的长影。
楚琅视线缓缓从地板上抬起，他目光再一次从房间里扫视过，泛黄墙上贴着妙龄女郎的海报。他视线在画报上停顿一秒，那女郎的面部轮廓变动,五官被重新描摹过一遭,然后画报上的女人,朝楚琅眨了眨眼睛。
是那张照片里的女人。
许薇薇。
楚琅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对上画报里的女人,平静地回以一笑。
……
“他真的留在了房东那里！”
江蕙衣坐在自己房间内的单人沙发上，不可思议地对坐在自己身边的陈知寒开口。
陈知寒双手反搭成塔状,托着下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画面，说:“既然楚琅没有回来,那我们就不用自己试验晚上不待在自己房间的后果了。”
陈知寒使用了一个用积分从主神商城兑换来的道具，观察楚琅房间内的动静。这个道具无法直接对楚琅本人使用，而且有效时间很短。
他和江蕙衣结成了同盟，原本打算今天晚上试验一下不待在自己房间的后果——目前任务毫无进展,越到后面，夜晚会越危险。既然已经走入了僵局，不如不破不立，主动出击。
但是看样子楚琅和他们打的是一个主意。
江蕙衣点了下头:“嗯。既然这样你回自己房间吧。”
虽然是现代社会背景，但是游戏并没有给玩家们配备手机等联络工具，玩家们直接交流并不容易。
陈知寒欣然点头，顺手去摸上衣口袋，马上皱起眉头。
“房间钥匙不见了。”
“什么？！”
江蕙衣惊讶至极地站起来，拔高嗓音，神情焦灼。
这可不是什么让人轻松的消息，程榭之刻意提醒过玩家们不止一遍要保管好自己的钥匙，证明这个钥匙非常重要。
陈知寒将手从上衣口袋里伸出来，他神情仍旧平静:“没什么事。这样刚好我可以试验丢失钥匙的后果。”
作为资深玩家，他自然有很多从主神商城兑换而来的保命道具。这个副本作为顺序靠前的副本，难度不会太高，就算陈知寒处处踩雷，但想要顺利脱身不是问题。
想通这一点后，江蕙衣的表情平静了不少:“既然这样，你还要回去自己的房间吗？那个房间里可能有什么危险。”
他们已经试验过，程榭之给他们的钥匙其实一模一样，换句话说，除了钥匙上贴着的房间标签号不同，这些钥匙都可以打开公寓内任何一个房间的门，没有区别。
江蕙衣手里的钥匙，当然也可以打开陈知寒房间的门。
“回去看一看。”陈知寒推了推眼镜，道，“我们需要更多的线索。”
楚琅也遭遇了同样的事情。
“你想拿走我的钥匙？”他指尖轻轻按压在钥匙上方，没费什么力气，可是却没有办法再被抽动分毫。
他抬头轻声对着对面某个看不见的生物询问。
对方没有说话，更加用力地从楚琅手中抢夺钥匙，动作粗暴，桌子上其他东西被看不见的力量“噼里啪啦”全扫到地上，满地乱滚。
“这个是他给我的东西，不能给你。”
楚琅声调温和，但按在钥匙上的劲道更大，动作和语气都满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然而对方听不进去，愤怒地朝楚琅发起攻击。
在对方动手的同时，楚琅马上拿着钥匙抽回手，锋利如刀的气流擦着手腕一割，在他手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若是再晚上一分，他整只手都会被对方砍断！
楚琅唇边的笑容冷了一点，似是没耐心再和对方虚与委蛇，将冰凉的铁制钥匙一收，下一刻一把匕首从袖中滑出，落入手中，狠狠一刺。
“啊——”
一团黑色的雾气在这一刺之后缓慢显现出轮廓，勾勒出一张男人的脸，他捂着自己流血的眼睛在地上剧烈打滚。灼烧的痛感从被刺穿的眼睛处开始蔓延，遍布全身。
“嘘。”
楚琅慢条斯理地收起匕首，对着地上打滚的人比了个手势。
“赵博先生，请不要说话，会吵醒他的。”
他说着眼睛里浮现一层柔和，眼角余光扫过禁闭的卧室房门，再一次露出温柔的笑容。
画报里的女人注视着这一幕，良久，直到地上打滚的男人在焚烧的痛感里化成一片灰烬，她才慢慢地移动眼珠子，将视线投到别的地方。
“……”
还好我没有去吓他。
“他好凶啊，嘤。”系统哭唧唧地对程榭之抱怨，程榭之盘腿坐在床上和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鬼打牌，听到系统的话，很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系统:“宿主，别玩了。我说楚琅他真的好凶好可怕……”
“他又打不到你，你怕他做什么？你胆子以前也不是这么小。”程榭之漫不经心地说，打出一对二。
“我是担心你。”系统语气深沉地开口，“虽然我们入侵了主神的运行系统，得到了这些副本世界的控制权，但是在副本世界之外，您只是个普通人。对比身体机能经过数次强化淬炼的燕琅，如果你们真动手的话，宿主，我怀疑您可能会被压着打……”
程榭之丢掉最后一张黑桃三，结束牌局，像是对系统的忧愁陷入了深思。
“你说的确实是个问题。”
在这个世界里，他肉身的力量并没有被增强，反而因为是占据了副本世界的一个小NPC身份，力量在某种程度上被削弱了。能在数以万计的玩家中脱颖而出，被认为能够直面主神与之一战的楚琅，绝不是一个好轻易打发的对手。
程榭之看过这个世界的影像资料，对于楚琅这个榜首提及的信息很少，也无法对他的力量进行一个准确的估计。他毫不怀疑前一任【主神】培养出来了一个可以将它取而代之的人间大杀器。楚琅从【主神】那里吸取养分壮大自身，除却展露于人前的，还有隐藏得更深的力量。
“是吧是吧！”系统激动道，“无限世界本来就不安全，即使我们得到了控制权，可还是有很多不可控的变数，更别提还有一个这么危险的家伙了……”
系统不太分的清人类判断善恶的标准，可是它起码知道一点。
——在前任【主神】的变态统治模式下待久了，还是温柔善良的正常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程榭之却没有如系统所愿附和它，这位新上任的主神露出明显的兴奋神色:“只有这样游戏才更有趣啊，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知道楚琅的底牌了。”
系统打心底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您想做什么？”
“当然是试探一下他的底牌。”程榭之眯起眼睛，纸牌行云流水从他指尖洗过，摞成整齐一把，他慢条斯理地揭开第一张牌，咧嘴笑的小丑正对程榭之的视线。
“商城开放了？”江蕙衣纳闷地关闭公告信息，不由得喃喃自语，“真是奇怪了，一般在副本游戏进行期间，游戏商城不会对玩家开放啊。”
她又仔细研究了一遍公告，公告上倒是给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是最近副本难度提升，为了减少玩家伤亡率所以特意在嘉年华期间开放游戏商城，仅此一次。
那位主神那么好心吗？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江蕙衣想了想没有得出结论，摇摇头打开商城面板，选购了几样性价比最高的道具。
……
“开放游戏商城？”楚琅轻声念了一遍公告上的字，商城面板浮现在半空中，一排排标注着积分价格的道具浮现在他眼前，不过这些价格昂贵的道具，对楚琅来说，大部分都是鸡肋。
系统面无表情:“是的呢，亲爱的玩家，这是我们针对嘉年华推出的特别活动。消费满一万积分可以打九五折哦。”
积分是游戏里唯一通行的货币，可以用来购买道具和各种生活用品，但是获得积分并不容易，更别说一万积分了——能够出得起一万积分的玩家屈指可数。
“商城刚刚进行过升级，所有物品对玩家们全面开放，无论您想获得什么都可以在商城里找到哦。”
系统继续说。
这句话并不假，游戏商城里囊括了玩家们需要的一切，甚至包括返回现实世界的通关券，只不过需要的积分高昂，说一句有市无价也不为过。
楚琅大概是唯一一个手里积分买的起通关券的玩家，但是他并不需要。
他对系统的提议兴致缺缺:“哦？包括你们主神吗？”
系统沉默了一下，还是按照程榭之的吩咐继续艰难地开口:“这个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所需要的积分非常庞大。”
楚琅脸上不经心的神情收起，他轻垂了垂眼睫，下颌弧线一时间绷紧，显得严肃。他神情微动，听系统继续往下说:“因为【主神】身份的特殊性，所以针对【主神】的相关业务，商城只提供租赁业务。”系统一字一字地往外蹦词，“一万积分一小时，二十四小时起售。”
“尊敬的玩家，您现在余额不足二十四万积分，无法成功交易。”

第51章 051
系统说完这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它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开展出卖宿主的业务。程榭之玩得实在太大了，它觉得自己的心脏有点承受不住——虽然某种意义上它没有“心脏”这种东西。
它屏息凝神地等待着楚琅的回答，以做出来接下来的回应。
二十四万积分。
这是一笔庞大的数额。
并非所有副本都能掉落丰厚的奖励积分,前任【主神】是个非常苛刻吝啬的家伙。一个副本的保底积分在五十到三百之间不等，要想获得更多的积分,需要玩家表现得亮眼突出。扣掉玩家们日常购买生活必需品和游戏辅助道具的部分后，绝大部分玩家处在一种入不敷出的状态里。
系统心知肚明这完全是针对楚琅设置的条件,一则再不会有玩家拥有数以万计的积分,二则也没有哪个玩家会对【主神】产生不可告人的想法。
它对楚琅提到的【主神】指程榭之无疑。虽然玩家们都没有意识到过去的【主神】和现在这个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过了好一会，楚琅依旧没有开口。系统的心提起来，没忍住提醒他:“如果玩家的积分不够，可以在商城页面里选择道具回收，获得积分哦。”
商城提供把玩家闲置的道具换成积分的功能，一般是按照原价的百分之七十五计算。
这也是程榭之打的主意。
——没有道具和积分傍身,在副本里只能靠自己的楚琅,总会露出真面目吧。
二十四万积分是程榭之最后计算出来的结果,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再多一点楚琅就没有足够积分,而少一点则还有回旋余地。若是楚琅疯批一点，愿意倾家荡产用这二十四万积分来做交易,对程榭之来说,是再让人满意不过的结果。相比之下需要付出的代价，一点也算不上什么了。
在将这个打算托出时,系统不由得吐槽:“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您应该是有一点喜欢他而不是和他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是吗？”
宿主的想法永远不是它一个弱小可怜的系统能够揣测得了的。
“那又怎么样？”程榭之轻笑反问，他宛若被抽掉骨头懒洋洋半躺在沙发上，修长漂亮的十指反扣搭在腿上,衣袖卷上半截，一段骨肉匀亭的小臂白得晃眼。
系统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接程榭之这句话，只好又说:“可是楚琅未必会愿意用这么一笔庞大的积分去交换吧？失去道具和积分的玩家在高难度副本里寸步难行，这完全是一条送死的路。”
“他会。”程榭之没有犹豫地笃定道。
“希望如您所愿吧。”
自己的宿主还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宿主说什么它做什么。
系统看着楚琅表情没有一丝迟疑地将自己持有的道具全部换成了积分，一大笔数字出现在他的面板上，一如程榭之所料，二十四万积分，抹掉个位零头后再没有多余的。
这位玩家榜首眼都不眨一下地让系统调出交易面板，一眼扫过交易页面长长的注意事项，指尖点上“确认交易”的前一秒，他倏地顿住动作。
“我确认一件事——在这一天里，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对吗？”
程榭之没有特意向系统提起这点，因此系统想了想，肯定地点了点头:“这是您应该获得的权利，具体注意事项已经在交易页面表明，如您有需要，可以返回页面查看。”
楚琅低笑了声:“不用，多谢。”
他指尖轻轻一触，二十四万积分瞬间滚动消失。
系统在他确认交易的一瞬间感到一股柔和的暖流朝它涌来。它舒服地闭上眼睛，原来作为交易货币的积分实际上是分成一小份一小份的气运。
它呼了一口气，将自己从温暖的感觉中抽身，再一次对楚琅开口:“恭喜您交易成功，点击玩家面板上蓝色按钮，开启二十四小时倒计时，祝您生活愉快。”
……
把自己的主导权以这样的方式几乎完全交给另一个人，对程榭之来说也是很新奇的体验。
他不是个喜欢被控制的人，不过若是另一方换成楚琅，他更多是感到有趣。
玩家们感觉到了楚琅的心情突然间变得格外好，甚至面对玩家们各种无厘头的猜测时也耐心十足，甚至温和地纠正了玩家们对游戏现状推理的谬误。
他们目前已经死了一个玩家，是那个娃娃脸青年。他打工的咖啡厅因为临时加班导致他没能在十点半之前回到公寓。
玩家们第二天在公寓附近一条小巷子里发现了他的尸体，他死之前遭遇过暴力对待，躯体上满是血迹和淤青。
“有激烈的打斗痕迹，杀死他的东西应该很难缠，才会让他连使用保命道具的时间都没有。”江蕙衣深深地皱着眉头，和同伴们分析着。
陈知寒弄丢了钥匙，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到合适的时间。知情的两人没有把这件事对外提，默契地保守着秘密。
陈知寒看向楚琅，扶了扶镜框:“不知道楚先生有什么想法没？”
“想法？”楚琅一挑眉，目光缓慢地从一众玩家中掠过。陈知寒刹那感觉楚琅将他们所有人的念头都看得一清二楚，无处遁形，他不舒服地挪开自己的视线，避免和楚琅对视，再一次重复:“对，楚先生有没有什么猜测或者发现？”
“有一点。”他慢条斯理地回答，笑容浅而淡，“好好听房东的衷告。”
姐妹花中一位听着不由得弱声说:“只要我们每天交房租，十点半之前回来，保管好自己的房间钥匙，就能顺利通过这个副本吗？”
这么久了，他们对副本背景依旧一无所知，每天挣取房租钱就已经让他们筋疲力尽，别说探寻副本真相了。
“也许会。”楚琅不置可否地说着，瞥了眼腕表上的指针，“我还有其他事情，就暂时先退出今天的讨论了。”
楚琅和他们不同，早早挣够了房租钱。江蕙衣看到他仿佛有些明显外露急切的模样，不由得下意识开口问:“你去做什么？”
话甫一出口，江蕙衣就暗恨自己多嘴。
但楚琅心情不错地回答了江蕙衣的疑问:“去约会。”
“约会？”陈知寒对楚琅这个答案感到荒谬的同时又清楚地知道他没有说谎的必要，他顺口往下说:“这个副本里除了我们玩家都是NPC，你要和谁约会？那个房东吗？”
说到这里，他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楚琅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剩下几个玩家看着敞开的房门和楼道，想了想那个来路不明的房东，不由得同时陷入沉默。
“原来副本里的NPC是可以勾搭的吗？”良久，一个玩家喃喃自语道，“早知道我也去试试了，说不定还能套出什么线索。那个NPC长得那么好看……”
江蕙衣眼神复杂:“还是不要了，我们可应付不来那样的人物。”
“……也是。”
陈知寒看了看身边几个还没有从震惊中走脱的同伴，用平静的口吻说:“那么，在这个范围极为有限的副本世界，他们能够去哪里约会？”
混血女郎:“酒店么？”
“……”
楚琅选择的地点当然不是酒店，程榭之也并不关心楚琅准备带他去酒店还是别的地方。
他伸手替楚琅整理好领带，退后一步，端详着面前的青年:“好了，接下来你希望我穿什么样的衣服呢？”
他认真地询问着，仰起脆弱的脖颈，一种收敛全部锋芒后的难得顺从出现在他脸上，乖巧得仿佛轻而易举可以被完全掌控在手心。
楚琅眼神晦暗。
……看起来很好欺负。

第52章 052
程榭之的样貌并非完全舒展开的青年模样,敛去外露的尖刺后，他睁着眼望向楚琅时有种少年人的幼态无辜，打心底激起他人的保护欲。
——如果没有看见他眼睛里的戏谑的话。
楚琅不动声色看着他。
从那天广场上,他第一眼看见程榭之开始，就有种仿若隔世重逢的熟悉感。漫长的等待后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疯狂叫嚣着“抓住他”。楚琅那一瞬间抬眼对上程榭之的面容时，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行动。
但是程榭之不是可以轻易得到的人,他是高高在上、掌握整个游戏的【主神】。
是他一切欲望与野心的开关。
他必须小心谋划,步步为营。
不过程榭之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楚琅心中清楚那二十四万积分交易完全就是来自程榭之的刻意引导，他也知道程榭之的意图，但是他依然甘愿抛弃所有的理智与自持。
生平一切筹谋与冷静，在遇上程榭之的时候，溃不成军。
楚琅想，如果这世上真的有所谓的命运,程榭之就是他那段避无可避的宿命。
程榭之纤长浓密的眼睫下两丸繁星似的眼瞳映出楚琅有些晦涩的表情,见此,他状似无辜地歪了歪头,衬衫领口散开一半,露出半截精致的锁骨。
“？”
楚琅这才回神似的，声音有些许干涩:“穿你自己喜欢的衣服就好了。”
“那穿这一套好了。”程榭之取过一套和楚琅身上款式相似的程榭之衣物,“很相配,是不是？”
他故意问。
楚琅半垂着眼，他伸出手替程榭之抚平衣领上的褶皱,指腹擦过程榭之温热的皮肤，隐约能感受到皮肤下血管的跳动。
这个动作非常隐蔽，楚琅十分克制地收回手，他没有对程榭之的问题做出回答,在替他理好衣领后，他自然而然往后退一步，瞧了程榭之半晌才微笑起来:“很适合你。”
程榭之当然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就往后退。俊美得妖异的青年瞬间朝前走了一步，原本被拉开的距离再一次被拖入到暧昧的氛围中来。
“今天其实还可以更过分一点。”他声音放得很轻，距离楚琅只有一步之遥，近得更清晰感受到对方略有些急促的呼吸，程榭之于是笑了起来，意有所指，“只要你想的话。”
在玩家中凶名赫赫的排行榜第一沉静地望向程榭之，若不是他无法从程榭之身上挪开的眼神出卖了他，恐怕程榭之自己都要以为面前这个人无动于衷。
程榭之看着他眼底温柔克制的假面倏然裂开，一团不顾一切欲将程榭之吞噬殆尽的烈火袭卷而来。
只差临门一脚就会彻底失控。程榭之弯了弯眼睛，心满意足暂时鸣金收兵。
楚琅对这一天显然十分重视，早早就规划好了一天的活动。如果这不是个危机四伏的副本世界，倒真有种日常约会的感觉。
第一项活动是在附近游乐园的约会。程榭之笑眯眯地抱着一大桶爆米花，任由楚琅牵着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走过人潮。
大概是副本世界的特殊性，其他游客见到程榭之和楚琅两个男生牵着手也没有明显诧异的表情，甚至一路上有不少人主动提出要给他们拍照。
程榭之咬碎一颗爆米花，乖乖巧巧坐在游乐园的长椅上，看着楚琅拿着加盖印戳的过山车门票走回来。
“等会儿需要我躲在你怀里害怕得哭吗？”程榭之歪歪头，“或者我们等去鬼屋的时候再进行这一环节？”
面对程榭之真情实感的提议，楚琅顿了顿:“不用了，下一组就是我们。”
程榭之点了下头，非常自觉地把手交到楚琅手里，跟着他一起走进过山车项目的入口。
没过两分钟，另一对年轻男女紧随其后也走进入口。
是江蕙衣和陈知寒。
陈知寒:“……我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是来约会的。不过我们既然都已经来了，也不要浪费这个机会，还是跟上去一起看看吧。”
“嗯。”江蕙衣对此没有什么异议，她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多一点，比如程榭之的真实身份不是一个副本的NPC房东那么简单。跟着程榭之和楚琅，说不定真能发现什么线索，反正他们现在也跟无头苍蝇一样，不如试一试。
只是……
如果程榭之真的对楚琅透露关于副本通关的线索，那么这场游戏怎么维持公平呢？
江蕙衣收起心中的担心，坐上了过山车。
……
程榭之和楚琅坐在同一排，程榭之百无聊赖地屈指敲着防护栏杆，清脆的声响昭示着栏杆内部空心的事实。
“有人跟着我们。”
他理解江蕙衣和陈知寒这样做的缘由，不过十有八九今天他们要失望而归。
楚琅眸色淡淡:“等会甩开就是。”显然是早已经察觉到身后两人的踪迹。
他话音一落，控制室内的开关拔下，过山车在轨道上开始启动。强劲的气流卷起程榭之耳侧几簇碎发，他看着过山车一跃而上，马上冲到最高点，唇边一抹笑意绽开:“要在最高点接个吻吗？”
他声音一瞬间被狂风吹散，楚琅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回应，程榭之温软的唇瓣已经贴了上来。
这时，过山车抵达最高点，在一片尖叫中极速俯冲而下。
人们放肆尖叫，而他们旁若无人地完成了一个炽热的吻。
……
江蕙衣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等她花了半分钟平复几乎要跳出胸口的心脏，才发现楚琅和程榭之已经失去了踪影。
她和陈知寒对视一眼:“看样子已经被发现了。”
“还是不要继续了，不然说不定会同时得罪楚琅和副本重要NPC。”
陈知寒略一沉思，没有马上答应，“再看一下情况吧。”
江蕙衣却摇了摇头:“我现在不太舒服，要休息一会。如果你还准备继续跟着他们，你就先走吧。”
陈知寒“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掉头就走。
这边两人不欢而散，程榭之和楚琅去电影院挑了部最近上映的爱情片，看完后又去附近的餐厅共进晚餐。
就像每一对正常情侣约会要做的事情一样——尽管他们还无名无实。
颜色如血一样的葡萄酒在杯中轻轻曳动，餐厅内除了他们没有别的客人，悠扬的钢琴曲柔缓流淌，桌上供着新鲜的花枝。
夜幕已经缓缓降临。
程榭之握着刀叉，将盘子里的食物切割成整齐的一块块，眼神至始至终都没有垂落过，直直地与楚琅对视，但他手上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
他看着楚琅向上卷起的衣袖下露出一抹深红，不由得眯起眼睛:“你手腕上的东西——”
楚琅将手露出来，一串深红色的串珠安静套在他腕骨上。时隔经年，这串珠链依旧颜色鲜亮，艳丽夺目。
是他当年送出给燕琅的那一串。
毫无疑问。
世上再不可能有第二条这样的串珠。
注意到程榭之直勾勾的视线，楚琅下意识摩挲珠子表面，低声笑道:“这是我进入游戏之前就在身上的，只不过时间很久了，我已经不记不清楚串珠的来历。只是隐约觉得它对我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是记不清楚，还是楚琅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他如何得到串珠的片段？
搞清楚这一点，就能够解密楚琅的真实身份。已经连续三个世界，程榭之不会天真地认为是什么巧合。
程榭之可以断定，对方身上并没有和他类似的系统，而且每一次遇到对方的时候，他并没有从前的种种记忆。
所以面前这个人，真正的身份究竟是什么？程榭之没办法收敛住这一点好奇心。
不过他想，他很快就会见到对面这个人最为真实的一面。
——希望在系统的能量进度条满之前。
程榭之扬唇浅笑，没有逼问楚琅串珠的来历，而是轻轻问了一句:“重要到什么程度呢？”
“我不知道。”楚琅回答道，“我没有准确描述出它对我的重要性……其实连我自己都有点不确定。”
他说着低声笑了起来，似是无奈。
“或许也没有那么重要？”程榭之放下刀叉，单手支着下颌看他。
“不，很重要。”
他轻声地微笑起来，“我只是没有办法具体确定，它对我重要到什么地步。”
但无疑是非常重要的。
程榭之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没有继续追问，说:“既然是很重要的东西，那更要好好保管了……天黑下来了。”
时针指针跳过八，转向九，报时声悠悠长鸣，提醒着他们时候已经不早了。按照副本的游戏规则，楚琅必须在十点半之前回到公寓才能保证不会在外面遇到危险。
晚餐结束已经近九点钟，他们所在的餐厅离公寓足有一小时的路程，若是为了玩家自身的安全，楚琅现在应该开始回去了。
一天即将落下帷幕。
程榭之看了眼腕表:“二十四万积分就这么结束的话，未免有些不划算吧。”
闻言，楚琅蓦地想起那个柔软的吻，摇了摇头:“已经物有所值了。”
他声音噙着柔和的笑意。
程榭之没有理会楚琅这话，顺着自己方才的话往下说:“所以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他指尖推过一张薄薄的卡片到楚琅的视野里。
是一张附近酒店的房卡。
意味明显。
程榭之托着下颌笑吟吟望着他:“你想要这份礼物吗？”
如果接受“礼物”，就必定要违背“十点半之前回到公寓”的游戏规则。你会怎么选择？
他很期待楚琅的答案。

第53章 053
程榭之的笑容里不无恶意。
他指尖轻点在那张镀金的房卡上,像是勾着楚琅的心弦轻轻拨了拨，气氛刹那间被彻底拖入无边暧昧旖旎中。
这是一个没有办法让人拒绝的邀请。
同时也是一个陷阱。
楚琅的脑子非常清醒，他知道程榭之这么做并非出自一个卖家的贴心,务必要让楚琅的二十四万积分花的物超所值。程榭之只是在用一个甜蜜的陷阱来试探他、捕获他。
从某种立场上而言，玩家和主神,并不是同伴关系，甚至隐隐约约行成暗中的剑拔弩张之势。
不过楚琅却难得愿意脑子糊涂一次。他伸手抵上程榭之的指尖,并指划走压在程榭之指腹下的房卡,淡声微笑:“这样的厚礼我怎么会拒绝？只是希望过会儿你不要后悔。”后悔他也不会再放过程榭之了。
他尾音往下压，轻和的语调无端勾起一阵狠意。
他依旧专注地望程榭之，像是要把人钉死在原地，无处可逃。
程榭之像是没有意识到这句话下暗藏的凶狠般，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回应时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漫不经心。
“你都不会,我怎么会呢？”
“那好。”
楚琅笑了起来,餐厅内水晶吊灯光芒闪烁,倒映在他漆黑的眼睛里。他神情仍旧温柔,程榭之看他,突然想到在水边良夜里盛开的桃花。
他敛眸，暗自笑了笑。
系统在虚空中默默注视这一幕,它看到程榭之把房卡推过去的时候心都要跳出嗓子眼。程榭之没有事先和它通过气,面对宿主打得它措手不及的出格行为，系统感到一阵心累。
它不理解程榭之干嘛非得去招惹楚琅呢,平平安安度过这个世界不好吗？而且事情居然发展到了这一步，它想，那今天大概是不可能顺利收场了。
系统提前为它家宿主默哀一秒钟。
但是最值得默哀不是跃跃欲试将自己往绝路上带的程榭之，而是再一次跟丢了人的陈知寒。
他坐在程榭之和楚琅所在餐厅的对面,随着夜幕缓缓降临，他神情不由得焦灼起来，抬起手腕看了好几眼表，分针滴滴答答地走，时针缓缓向“9”挪动。
这个时间已经快到了门禁的时候，但是楚琅和程榭之仿佛都没有回公寓的打算。
陈知寒心情烦躁，又没有办法告知旁人。再一抬眼，楚琅和程榭之已经不见人影。
他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先回公寓。
违背游戏规则可不是什么玩笑。副本向来对玩家抱有极大的恶意，稍不留神，即使是经验老道的玩家也很容易深陷囹圄。
甫一踏入公寓门，江蕙衣就表情难看地告诉他，又死掉了一个玩家。
是姐妹花之一。
作为幸存的妹妹，她跪坐在地上捂脸泣不成声，混血女郎一言不发地陪伴她。在无限世界中生离死别已经是常事，但真的轮到自己身上时却还是没有办法不感到悲伤。
陈知寒:“她是怎么死的？”
“她弄丢了自己的房间钥匙。”江蕙衣在一旁解释，“今天她九点钟回到房间后没有再出来过，是她妹妹去找她的时候才发现。就在一刻钟之前，我们检查了她的死因，是酒精中毒。”
“当时她的嘴巴耳朵鼻子里都在冒出酒液。”
江蕙衣说有些不忍再继续了。
这时候混血女郎插了句话:“我们之前发现这个房间的前主人是个酒鬼。他是个没有工作的无业游民，我工作的商店刚好有人认识他，他有一天喝多了，第二天被人发现死在公寓的楼道里。”
“……死因是酒精中毒。”
陈知寒皱眉沉思，他不知道想到什么，面色微变:“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手中的钥匙。钥匙是公寓里鬼怪发动攻击的条件，大家要格外注意。”
混血女郎点了点头:“楚先生还没有回来。今天房东也不在。”
“他们今天大概不会回来了。”陈知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道。
……
位于市中心的七十七层酒店是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之一。程榭之订了最顶层的房间，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可以将整座城市一览无余。
城市的边界也非常清楚。
除了这座副本发生的城市面貌清晰，周边雾蒙蒙一片，一切被笼罩在无边黑暗中。
夜晚高楼上的风又冷又急，掺杂宛如哀鸣的声音。
程榭之站在窗户边，风卷起他散开的衣袖，从这个方向可以清晰看见市中心的巨大钟塔。
他看秒钟跳过十二的位置。
十点半了。
门禁的时间过了。
他回头，楚琅披着浴袍从水汽氤氲的浴室里走出来。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而瘦，只隐约可见还是个人的轮廓，在程榭之的视野里，楚琅脚下的影子颜色变得更加漆黑，缓慢的扭曲了一下身形。
他淡淡一笑，垂眸时望见那条影子动作僵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没一会儿，它动作就变得流畅起来，像孩童灵智初开。
影子慢慢地站起来，下一刻就要贴上楚琅的后背。程榭之慢条斯理扯了下嘴角。
楚琅瞬间反手将距离他后背半寸之遥的影子硬生生拽到了面前，他眼睛一眨不眨将这道影子徒手撕成了两半，影子发出一声嚎叫，消失在楚琅手中。
一整个过程毫不拖泥带水，动作迅速。
程榭之看他，羽睫轻扇，唇边笑容意味深长。
他对楚琅的评估完全正确，即使不靠任何道具，大部分鬼怪在楚琅面前依旧没有还手之力。在通关过去的副本时，他隐藏了自己的真实实力。
也许是为了韬光养晦。上一任【主神】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不过，程榭之唇边笑意略深了些，这个麻烦可没有这么轻易解决。
不然一个心存警惕又经验丰富的玩家哪里会死的那么轻易。
又一团影子在楚琅脚下聚集。
程榭之没有说话，他身体微微往后仰，靠窗户边沿，双手反按在窗沿上，笑容轻而浅。
楚琅也马上明白过来这个影子鬼怪棘手的地方。只要有影子存在，无论怎么消灭影子鬼怪，总会有新的鬼怪从新的影子中诞生，缠上楚琅。
真正的“如影随行。”
他轻声笑了笑，手里拎着一团黑影，朝程榭之的方向看了眼:“这就是你有恃无恐的原因吗？”
他必定会疲于应付不断涌出的影子鬼怪，根本没有心思应付程榭之。
程榭之不动声色往旁边走了一步，不知怎么地，他突然心底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楚琅的半边侧脸埋藏在灯光遮蔽的阴影下，程榭之隔得有点远，无法准确分辨他的神情。
“只可惜要让你失望了。”
这个外表年轻俊美的玩家第一再一次温柔地笑了笑，每一个字的语调都十足柔和，但是莫名有股狠意。
程榭之对上这样的楚琅，兴奋地眨了眨眼睛，露出期待的神情。
——来吧，让他看看楚琅真正的底牌。
他想法一闪而过，同时响起的还有什么壁垒碎掉的声音，起初是一道裂痕，随后裂痕朝四面八方迅速蔓延开来，最后轰然一声，壁垒化作无数碎片纷纷落下。
程榭之感知到什么，表情倏地一变。
楚琅居然直接打碎了副本的规则之一！那条十点半之前必须回到公寓的游戏铁律瞬间支离破碎，化为乌有！
而此时，他也再退无可退。
……
直到他被身上眉目沉静的青年指尖挑开衬衫衣扣时，程榭之脑子尚且还有点糊涂，他至今没有想清楚楚琅怎么会拥有直接打碎副本规则的力量？作为一个由精确运行系统控制的大型游戏，任何一条指令都必须经过系统运行中枢。
即使副本世界因为自己的意识有一部分规则不受控制，但也不是楚琅应该掌握的东西。
可事实显然是，他低估了楚琅。
程榭之模模糊糊地想，这下事情大概有点糟糕了。
楚琅俯身打量程榭之如玉的肌肤，眼底缓慢涌上令人不可直视的炙热疯狂与极度兴奋。
就像巨龙终于得到了他觊觎已久的珍宝。
程榭之被迫与他对视。
楚琅略有些粗糙的指腹顺程榭之脸部轮廓描摹了一遭，带起微微战栗。程榭之心底暗叹一声失策，斟酌再三，放弃反抗的念头，让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一点，不显得那么僵硬。
与之同时，他心情也诡异地平静了一点。
楚琅看他温柔地微笑，声音一如往昔，除了多出再不压抑的爱与欲。
“你答应过不会后悔的。”
“当然。”
毕竟是他输掉了游戏。

第54章 054
程榭之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开来,楚琅温热的呼吸在脖颈处萦绕，他清楚地听见了身上人的心跳。
一个近得极其危险的距离。
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程榭之的心情诡异地极为平静,顺从任由楚琅摆布。程榭之睁大眼睛，细看之下他瞳孔深处有一点涣散,像是某种茫然。
他从前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也无法理解这世上所谓的爱意。他的母亲程声,作为整个星际时代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教给程榭之的东西里并没有如何去爱一个人这一条，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如何爱一个人。
程声死的太早了。
早到既没有教会程榭之怎么去爱一个人，也没有教会他怎么避免爱上一个人。
导致了今日的局面。
程榭之目光完全涣散了，他分不清从体内升起的是痛感还是什么，他眼前仿佛看见孩提时期第一次和系统见面的好奇懵懂、少年时代程声近乎严苛的教导、父亲痛苦复杂的眼神，炸毁帝国实验室出逃时旁人的震惊与畏惧。一幕幕如走马观花幻过,随之铺天盖地而来都是这个人的面容,从第一次书房初见到被困山林中坦诚相对,到那时他隔着笼子的栏杆和大殿上的年轻帝王遥遥对视,祭神塔上替命相殉,再到此时此刻，他指尖温柔地抚过程榭之皱起的眉梢,虔诚在他眼睑上落下一个犹如冰河初解的吻。
他意识沉沉浮浮,有一颗泪珠盈睫，片刻后顺着眼角滚落。他伸手抓住了楚琅的手腕,摸到他手腕上的鲜红串珠，慢慢往下，将手落入他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他忍不住想,我大概是喜欢这个人的。如果他没有弄错什么是喜欢的话。
他死命攥紧了楚琅的手，一字一句地开口:“你绝不能背叛我——”
楚琅听出来了程榭之这句话里的认真，他用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慎重虔诚的语气在程榭之耳畔轻声回答:“我将永远忠诚于您。”
“我爱您。”
……
程榭之坐在一团柔软的被褥里，揉着额角。
系统声音幽幽响起:“我昨天晚上被屏蔽了一整晚。虽然我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很过分的事情，但是宿主，我觉得你这笔交易可能亏了。”
程榭之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衣领微微散开着，斑驳的痕迹从锁骨一路蜿蜒到露出半截的腰上，衣物能够遮蔽的其他地方，无疑还有更多触目惊心的痕迹。
系统觉得它可能需要再捂一会儿眼睛。因此过了片刻，它僵硬地试图将话题转移到另一个方向。
“那么宿主，您成功试探出楚琅的底牌了吗？”
程榭之半垂着眼，问:“楚琅为什么会有能够控制副本规则的力量？”
说到这个问题，系统满是不解地挠了挠脑袋，“我已经紧急修复了规则，但是我这边的运行程序没有任何被入侵篡改的迹象。楚琅打碎了规则，应该不是从游戏主系统的方向入手的……”
“所以。”程榭之沉吟着，“楚琅唯一入手的地方只有并非完全处于主系统控制下的副本小世界。”
这些副本小世界都有一根细细的世界线维持着正常运转，防止小世界崩塌。楚琅唯一能够下手的地方就是没有被系统完全监控的副本世界线。
只是他是如何影响掌控副本世界线的呢？程榭之屈指在自己膝盖上轻轻叩着，忍不住眯起眼睛:“能够直接干预副本规则，已经是明显超出了玩家范围的力量……”
系统难得跟上了程榭之跳跃的思维:“那么您是想说，楚琅他的这种能力和前一任【主神】有关系，是吗？”
“不过就算真的是这样，我们也没有办法求证了。毕竟前任【主神】在我们得到游戏控制权的时候已经被您捏死了。”
系统说着叹气。
程榭之没有搭话。
系统很快就想到了新的主意，它怂恿程榭之道:“虽然前任【主神】已经死了，但是楚琅还活着。而且你们两个现在关系可是不一般，如果宿主您愿意问他的话，楚琅肯定会回答！”
“他出去给你准备早餐了，现在上了电梯。宿主，你有三十秒的时间考虑是否采用我的提议。我觉得不会有比这更棒的办法了。就算楚琅一开始不乐意说，但是只要您撒个娇，问个秘密还不是手到擒来……”
程榭之听不下去，打断絮絮叨叨的系统:“我没打算这么做。”
他话音落下，楚琅已经推门进屋来，看见已经醒来的程榭之，他微微一笑:“要不要喝一点粥？我让人特意加了糖，你应该会喜欢。”
程榭之面无表情地伸手将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住脖颈上青青紫紫的痕迹。楚琅见此眼底闪过一丝可惜。
程榭之:“端过来。”
他居高临下，用骄矜任性的口吻开口。
同时在心底回答了系统。
“我不会这么做。”
“比起楚琅主动告诉我，当然是自己探究他身上的秘密更加有趣。”
系统:“如果您高兴这样做的话，一切当然由您决定。”
虽然它并不是很理解程榭之总是喜欢给自己提高难度。可能它一个正常的系统没有办法理解这些不正常的人类吧。
“那么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呢？”系统又问。
楚琅将一勺温热的白粥送到程榭之的唇边，两个人之间气氛和谐，此刻和任何一对普通恋人没有区别。
程榭之眨了眨眼睛:“我昨天晚上很疼。”
他有些委屈地抱怨。
楚琅轻声叹气，无奈地看向程榭之:“是我不好，下一次不会了。”
系统心想要是还有下一次，估计它家宿主的脸都没地方搁了。它默默吐槽着，尽职地再一次问了程榭之一遍:“现在您打算下一步采取什么行动来试探楚琅？”
“试探？”程榭之声音拉出一种莫名的意味，像是每个字尾音都缱绻多情，但内容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没有必要再试探了。倒不如说说你有没有什么建议提供给我，让我直接弄死楚琅。”
系统有点茫然地看了看楚琅，再一次深觉宿主性格真是阴晴不定，明明方才还浓情蜜意。
“……可是您不是昨天晚上才和他上床吗？”
系统艰难地问。
“这和我想要杀他冲突吗？”程榭之眯着眼，轻声反问系统。
系统:“……”
系统无言以对。
程榭之在没有人看得见的阴影中勾了勾嘴角。
“我们再来玩个游戏吧。”
楚琅。
如果你赢了，我就承认自己一败涂地。

第55章 055
“……”
副本世界的早晨和正常的城市早晨没有什么两样,除开那些笼罩在城市阴影下的鬼怪悄悄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所以他们真的一晚上没有回来？”混血女郎喃喃自语，神情恍惚,她对玩家和NPC搞到一起去这件事一人有点不能接受。
江蕙衣站在窗户旁，往外面看,早晨的雾气一点一点散开，露出公寓的街道。
“一个月的游戏时间还没有过一半,我们已经死了两个玩家。”她说着蹙起眉,“楚琅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换句话说我们现在只有四个人了。如果不小心一点恐怕会全军覆没。”
陈知寒双手抱胸斜靠着桌子，表情严肃:“蕙衣说得对，如果我们找不到触发鬼怪杀人的条件，我们很难活到最后。”
“杀人条件？”混血女郎发音的声调有些别扭，但她顾不上这么多,追问陈知寒,“可是我们不是已经知道是钥匙和门禁时间吗？”
“门禁时间暂且不提。但是房间钥匙……”江蕙衣插话,“应该还有别的触发条件。陈知寒也弄丢了钥匙,而且他应该是第一个弄丢钥匙的。”
混血女郎和姐妹花中存活下来的那个同时脸色微变。
陈知寒顿了顿:“但是我一直没有遇到过危险。至少在公寓内没有。”
几个人沉默了。
江蕙衣这时候将视线转回房间内:“楚琅和那个房东NPC回来了。”
她提到“房东”时口吻有一瞬间的怪异,但几个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点小细节，将心神分到楚琅身上。
“他是怎么逃避门禁规则活下来的？”混血女郎自言自语,“难不成勾搭上NPC还有这种好处？”
但随后她又摇了摇头,否认自己的猜想。楚琅这个第一在她心底还是有一层层厚厚的滤镜。
江蕙衣却在心底默认了她的猜想。毕竟那个可不是什么普通的NPC。她脸上表情不显露分毫，冷静地开口:“我们可以问一问他。他知道的比我们多。”
“楚琅可没有义务把线索和我们分享。”剩下的姐妹花之一唇畔勾起一抹冷笑,“这个副本对我来说太难了，我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不想把自己也留在这里，我决定退出游戏了。”
她说着,指尖出现一张闪着白光的卡片，卡片从她手中脱离，落到地面上化作一道门，走了进去。
她离开后，不等剩下几个玩家靠近，门立刻消失。
“是pass卡片。”混血女郎可惜地摊了摊手，“能直接通过一次副本，在这个嘉年华里可是很有用的道具，多来几张都可以直接走到出口了。可惜太贵了，我买不起，不然我也不想待在这个副本里了。”
陈知寒双手抄袋，垂着眼睛，并不接话。倒是江蕙衣回以一个善意的笑容。
……
程榭之衬衫懒洋洋半卷起，折到小臂弯曲处，和玩家们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一派闲适。江蕙衣若无其事地将目光往下压了压，避开程榭之脖颈上遮不住的艳丽痕迹。
“早上好。”
“早上好呀。”程榭之弯起眼睛微笑，口吻轻松闲适，“今天的房租交了吗？”
混血女郎凑近江蕙衣耳畔:“我就说这个房东真像一个周扒皮。”
江蕙衣闻言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没有站稳。
程榭之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甚至心情颇好地歪了歪头，等待着他们的回答。虽然在副本世界金钱代表的意义不大，不过对程榭之而言，房租是必须要收的。他昨天开房的钱就是来自这些玩家上交的房租。
江蕙衣从口袋里数出几张纸钞递给程榭之:“这是我们三个人的。”
她知道陈知寒昨天跟踪了楚琅和程榭之一天，没有出去工作，身上也就没有钱来支付房租，因此她才主动支付了三个人的钱。
程榭之也没数，扫了一眼就塞进了上衣口袋，目光在室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到身边的楚琅身上:“你的呢，楚先生？”
尾音被轻轻拉出，噙着薄薄的笑，遮蔽其中不甚明显的恶意。
楚琅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口袋中抽出来，笑了笑，询问:“如果付不起房租——”他说着抬了抬眼睫，“可以用其他方式抵债吗？”
程榭之昨天又小小地坑了他一把，在餐厅吃晚餐时，程榭之故意点了许多价格高昂的食物，顺利掏空了楚琅的钱包。
“哦？”程榭之饶有兴致，“那你打算用什么东西抵债呢？”
楚琅微微一笑，扫了眼旁观的几个玩家一眼，“我们换个地方详谈？”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江蕙衣捂着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陈知寒眼神复杂，他抿着唇，至始至终没有开口。
“怎么了？”
江蕙衣不由得问。
“他们……”陈知寒闭了闭眼睛，“你们没发现吗，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我们还有两个人去哪里了。如果说房东是NPC，对玩家举动了如指掌，但楚琅也这样，未免有点……”
不近人情了。
后面的话陈知寒没有说出来，但是剩下两个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在无限世界里，玩家这样很正常。”江蕙衣声音有点干涩，“毕竟活下去就很不容易了，更别说考虑他人了。”
“何况，我们本来也没有指望他帮助我们什么，不是吗？”江蕙衣说着口吻又变得轻松起来。
……
“你想和我谈什么呢？”程榭之指使房间里的小鬼给楚琅倒了一杯茶，十指交扣搭在膝盖上，背脊直挺，坐姿从容。
楚琅先是看了眼给他倒茶的野鬼，仿佛是被人狠狠揍过一顿似的，鼻青脸肿，眼睛肿得只能看见一条缝。楚琅平静地开口:“这就是原本的房东？”
他毫不怀疑这鬼怪身上的伤有程榭之的手笔。
“对。”程榭之肯定了楚琅的猜测。
原本这个公寓里除了玩家们再也没有别的活人，房东也是厉鬼。程榭之作为一个活人取代了房东的身份，无形中给了玩家们误导，增加了游戏难度。
即使知道程榭之身份的江蕙衣也没能从中察觉端倪。
“我那位邻居，恐怕也早就是一堆白骨了？”楚琅又轻轻笑道。
程榭之眯起了眼睛:“这种事情你不应该问我。”
“不如我们来继续谈一谈房租的问题。”他狭长的眼尾挑开，勾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笑。
“不过我可不接受以身抵债。”
他昨天晚上被楚琅反手算计了一把，现如今终于可以把这口气出掉，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系统打完一盘游戏，捧着自己的脸看他们交锋。它有点想不通，明明就暧昧不清的两人相处搞得和生死仇敌似的。
它摇摇头，调出程榭之从前行事的数据看了一下，发现面对楚琅它家宿主的行为居然算得上温柔了。
……可是楚琅要是弱一点，被宿主这么一坑，只有死无全尸的下场等着他。
楚琅听不见系统的心声，也不知道有人在暗中默默观察研究他们，听到程榭之的话，他这才慢条斯理地回复:“我并没有打算这么做。这栋公寓很多房间都还空着不是吗？我有办法帮你招揽到住客，并且你能得到现在三倍以上的房租。”
程榭之不动声色:“可我并不缺钱，你怎么知道我会同意你的提议？何况我怎么知道你的提议是不是真的？”
“你当然会同意。”楚琅将茶杯转了个方向，抬眼对程榭之微笑，“因为和玩家一样，你进入副本成为NPC也要遵循一定的规则——比如说某些关键言行上要符合房东原本的人设。”
“在所有的游戏副本里，不存在完全不可战胜没有弱点的NPC，房东的弱点是贪婪。”楚琅说，“房东不可能抛弃一个获得很多金钱的机会，所以你会同意我的提议。”
“假使我能付出的报酬足够多，即使没有积分。”楚琅眼尾轻轻弯起，“我们依然可能有下一次约会的机会。”
“约会”两个字的发音被卷起，勾出一点特别的意味。

第56章 056
程榭之交扣的十指猝然松开,慢慢在桌子上点了点。
“……”
“可是我未必要遵守规则啊。”青年昳丽的眉目缱绻柔和，鸦羽长睫遮住漆黑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冷意。
他不喜欢被威胁。
“受制于人”不是一件让人轻易容忍的事情，程榭之尤为不能忍受有人妄图掌控他。
楚琅眼底映出程榭之微冷的表情,无奈地笑了笑:“我没有打算这么做。”
他绝非典型意义上的善人,但是在程榭之面前他却愿意做个循规蹈矩的好人。他完全能够理解程榭之不想被任何人掌控束缚的想法,他也不打算那么做。
程榭之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评估他话语中的真假,良久，他绷紧的脊背弧线才稍微放松些许,唇边绽开意味不明的笑:“如果你想定下这样的交易,我会把房东请回来。”
他在“请”字上咬重了音，语气十二分的客气,但其中鲜明的针对令楚琅完全无法忽视。
游戏副本自有一套运转规则,一旦交易成立，那么双方都不能违背规则。若是程榭之真把原本房东弄回来和楚琅完成“约会”，楚琅想了想那个画面，唇边笑意微微一僵。
这可真是程榭之能够做得出来的报复。
楚琅无奈地揉了揉额心。
程榭之站了起来,走到一边的墙角里，将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真正房东拎了出来，他居高临下地看了房东好一会，才转过脸重新看向楚琅:“你是怎么发现的呢？”
这只是一句单纯的询问。
楚琅回答得认真:“房间里的摆设有提示。”无论是供奉的财神像还是书架上各种一夜暴富的理财书，都在互相映证着这一点。
而且高昂的房租和程榭之几次对房租的特意强调，也在暗示房东对于金钱的贪婪。此外还有许多可以用来证明这个猜想的细枝末节。
最大的迷惑处在于程榭之本身并不是一个在意钱财的人,淡化了房东身上“贪婪”的品质，让楚琅在心中反复斟酌推演后才敢确认。
程榭之轻哼一声:“恐怕不止如此吧？”他说着看了看一脸青紫的真正房东，拎着这鬼魂抖了抖，竟从他身上抖出几枚硬币和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来。都是来自玩家们的房间。
“死性不改。”他评价了一句。
“没错。”楚琅肯定了程榭之的判断,“这位真正的房东喜欢从房客的房间里偷盗一些小东西，包括钱财一类。他偷偷溜进我房间时，我正站在门外。”
能够肆意进出房客们的房间，但是对玩家们却不似寻常鬼怪含有深深的恶意。楚琅很快有了一个猜测。
再和其他线索一印证，楚琅不难得出结论。
楚琅毫无疑问是最顶尖的那批玩家之一。程榭之对他这么快猜出真相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眼睛都不眨一下:“既然这样，我们来谈一下关于你帮我招揽租客的事情。”
他语速飞快地开出几个苛刻的条件，楚琅含笑一一应下。
最后，这位租客唇边笑意浅淡:“不如把我的房间让出来给新的租客？这样你能获得的利益更多。”
“我不介意住在这里的客厅。”
“好啊。”程榭之爽快地答应，“既然你这么为我着想，我怎么可能不成全你呢？”
他微笑着弯起眼睛:“客厅没有，但是阳台可以让给你。”
……
另一边，硕果仅存的三位玩家也在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混血女郎:“这个副本不适合我，我也不打算要额外的附加积分了。我打算平平安安度过这一个月就好了。”
江蕙衣:“就怕没办法平安度过。越到后面的时候，这个副本就越危险。我们现在都没有和这个副本里的鬼怪们正式打过交道。”
“我觉得咱们工作的地方应该能找到一些关于以前住客的线索。”陈知寒揣着手，“以前的住客一定是副本破解的关键。”
混血女郎和江蕙衣蹙了蹙眉头，想到他们曾打听到死掉的姐妹花之一的房间里以前的住客是个酒鬼一事，刹那福至心灵。
“说不定真的可以。”
“事不宜迟，我们尽快行动。”江蕙衣果断地说，“如果我们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就主动出击，绝不能继续坐以待毙。”
在副本世界里，完全被鬼怪主导游戏，可不是乐观的局面。
陈知寒又说了两句，和两个女孩子分手，回到自己的房间。
甫一走进玄关，他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伸手将门把带上。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肩膀。陈知寒反应极快，马上闪身避过，出手朝对方攻击而去，那是一道笼罩在黑色雾气里的身影，像个佝偻着的老妇人，但对方行动迅捷，完全不似行将就木的老人行动迟缓。
陈知寒心中明悟:这个或许就是他钥匙弄丢后招来的恶鬼，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对方一直潜伏在房间里，直到今天才主动朝他下手。
陈知寒又和对方缠斗了一会，两方势均力敌，他肩膀被抓出一道长长的见骨血痕，对方也没讨到好，被陈知寒重伤后逃走了。
他在脑海里不断勾勒对方的身形，模糊的面貌在陈知寒不断地回忆下逐渐清楚了起来，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想法涌入他脑海，他拼了命抓住那一道思绪的尾巴，什么东西拨云见日出现在他脑海中。
——攻击他的是原来住在这个房间的神婆，或者说神婆的鬼魂。
陈知寒忽地笑了。
……
系统把几个玩家的进度报告给程榭之:“他们好像都有所发现了，估计这个副本很快就能出结果了。”
只要抓住了千头万绪中的一根，接下来的解密对这些经验丰富的玩家来说，轻而易举。
在一旁自己和自己玩，数着手指头的女鬼好像察觉到系统的动静，歪了歪头将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对着程榭之。
她空洞洞的眼眶里两行血泪淌下，唇角缓缓咧开，笑容诡谲。
程榭之盘腿坐在窗户前，拿了把梳子替女鬼将头发整理好，让她的仪表看起来干净不少，才轻轻笑道:“去玩吧。”
口吻堪称柔和。
系统一直注视着程榭之的动作，感觉宿主把副本波ss女鬼当小孩子对待，半晌才再一次开口:“……在这个副本结束后，您打算再扮演一个副本NPC吗？”
程榭之对此不置可否，系统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只好把目前的玩家通过副本进度报告了一下:“还有大约十四万个副本没有被玩家破解，按照目前的速度，不超过三个月的时间，所有的副本都能够被破解。目前通关副本数最多和积分最高的都是楚琅。”
“不过我对比了一下他前几个副本的活动轨迹，在进行这个副本时他的速度有明显减慢。……是难度太高了吗？”
系统挠了挠头，含糊着咕哝。
程榭之进入副本虽然导致副本内容发生了一些变化，但也没有难到这份上啊。
“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副本比其他副本更有趣，他舍不得离开呢。”程榭之轻笑。
系统:……我更愿意相信他其实是舍不得你。
它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及时咽了下去。
楚琅从外面走进来时，一眼就看到程榭之单手托着下颌坐在窗户上，垂着眼看外面，他修长的双腿在宽松裤管下晃荡，脚腕上的金铃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清脆得像某支不知名的清新小调。
那段红绳，在某个夜晚楚琅曾经亲手摘下来过，后来又为他亲手再系上。
他眸光一刹那晦涩闪烁。
有些时候，程榭之并不像一个统治玩家多年的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主神，更像是一个脾气不怎么好、少年心性未改的顽劣稚子。但他又确确实实具有上位者那种杀伐果断的冷淡气质和狠绝手腕，凌驾于一众玩家之上。
楚琅曾和【主神】明里暗里打过许多次交道，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可他依然莫名地相信那天在玩家聚集的广场上凭空出现的投影，是他第一次见到程榭之。他和从前的【主神】绝不是一个人。
楚琅也考虑过程榭之是不是【主神】幕后的支配者，但他很快在心底否定了这个猜测。
无限世界的玩家来自各个不同的世界，突然出现取代【主神】，成为游戏新的支配者的程榭之，又是来自何处呢？将所有副本整合在一起成为所谓的“嘉年华”，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不止一次在心中思考过这些问题，却没有办法得知准确的答案。程榭之宛如笼罩在一团迷雾中，身上的每一处都无比神秘，即使他们已经有过身体上最亲密的接触，可楚琅依旧不得不承认，他其实不了解程榭之。
程榭之似乎察觉到他眼底暗藏的千言万语，有所感地回过头，朝楚琅弯了弯唇角。他足腕上悬着的金铃细细碎碎响得更厉害。
昭示着他不坏的心情。
“你在看什么？”楚琅随口一问。
“在看这座城市。”
程榭之说完这句话突然上下将楚琅仔细打量了一遍，开口说:“其实我在想，要是我打算毁掉这个世界，你会帮我吗？”
他说的“世界”仿佛有所指代。楚琅一瞬间就明白了，他说的是整个无限游戏。
楚琅漆黑的眼睛里不可抑制的掠过一丝浅淡的惊讶:“那么游戏里的玩家呢？”
“当然是全部一起毁灭了。”他抬了抬下颌，轻描淡写，睨着他。
这“全部”里自然也包含了楚琅。
楚琅像是没有意识他这句话里的残忍，竟然笑了起来:“我可以答应你——如果你愿意和我死在一起。”

第57章 057
“……”
楚琅说这句话口吻温柔的像一个梦境,但每一个字都透露出一种和他表情截然相反的疯劲儿。
程榭之转了个方向，半条腿搭在窗台上，金铃叮叮当当地晃着。
“我开个玩笑。”
“我可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回答楚琅,眼尾随着落下的话音挑开,渲染出两分漫不经心的笑。
楚琅无奈低声笑了笑,走过去将程榭之从窗台上抱了下来。青年的身形偏瘦,整个人也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程榭之对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愣了愣,到底没有推开他。
“如果你需要，我会成为你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楚琅在他耳边低声说。
程榭之的手指搭在楚琅的后颈上,这是人类身上最脆弱的部位之一,也是最没有办法掩盖的地方之一。只要他用力，楚琅的性命就会落入他手中。
他眯了眯眼睛,缓缓顺着楚琅颈部边缘收回了手。
楚琅强大、心思缜密、耐心,最重要的是他完全忠于程榭之，如果他要挑选一把顺手的刀，楚琅无疑是最合适的那个。
程榭之突然想起面前这个人发过的誓言，前后三世,这个人对他许下了很多承诺，他也的的确确在遵守着自己的诺言。程榭之见过很多人发誓，誓言对他们来说宛如家常便饭，在科技高度发展，关于神鬼传说与信仰都早已失落的星际时代，“誓言”失去了它在道德上的最后约束力,成为一句口头禅般。程榭之自己也发过不少誓，甚至宣誓过永远忠于帝国、忠于皇帝陛下，不过他一条都没有做到。
但是楚琅的誓言和其他人的誓言是不一样的。程榭之有些恍惚地想着。
他知道自己其实有点喜欢楚琅，抛开人类体内的多巴胺作怪,楚琅给予了他很多他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对方温柔包容得像一场甜蜜的美梦，程榭之看着他有时候会分不清这个人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他的记忆蒙蔽欺骗了他。
但无疑是不是美梦，他都已经一脚踏进了这个名为“喜欢”的漩涡。
——其实死在一起也挺好的。程榭之如是想着。
“我不需要一把刀。”最后他却这么说。
楚琅难得逾界，主动亲了亲程榭之的额头。动作温柔地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但是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为我去死？”程榭之马上挑眉反问。
“心甘情愿和你一起下地狱。”
“……”
良久，程榭之才用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的轻松笑容回应楚琅:“我可是个好人，就算死了也是上天堂。”
他说着点了点头，对自己“好人”的身份确信不疑。
楚琅失笑。
“狗比主神。”江蕙衣暗自骂了一句刚刚自夸自己是个“好人”的程榭之，慢吞吞地刷着手上的盘子，和同伴搭着话:“我那个公寓最近总感觉半夜不□□宁，像有什么东西盯着我一样。”
“是不是我这几天太累了啊？”江蕙衣假意皱了皱眉头。
同伴是个年过四旬的妇人，她动作麻利地将一叠盘子过水，压低嗓音对江蕙衣说:“哎呀，你不是住在那个什么地方嘛！你可别说是我迷信啊，我跟你说——”
江蕙衣凑过去，她放弃了原本的工作，来这个小餐馆当服务生就是因为它开在公寓附近，里面的工作人员也多住在公寓周边，对邻里八卦很有了解。
“您说。”
妇女拔掉水池的塞子，悄悄和江蕙衣交头接耳:“你住的那个公寓里啊，以前死过一个人！”
她用一种耸人听闻的语气描述着:“死的是个年轻姑娘，据说是因为长的漂亮，有天晚上被人跟踪强奸了。当时好像她丈夫也在吧，知道之后气得不得了，认为她不干净了，就把这姑娘杀了。”
“那公寓里，据说当时满地都是血。说不定现在那女孩的冤魂还在里面飘荡呢。”
“要我说啊，你们这些年轻女孩子就该每天早点回家，大半夜在外头干什么……”她喋喋不休地说着。
江蕙衣勉强维持着平和的表情，提醒自己这是游戏，没有出言反驳她，问:“那个女孩子在外面遭遇意外，是不是大概十点半左右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
江蕙衣若有所思。
公寓内。
一个穿红裙子女孩敲响了陈知寒的房间门。
陈知寒打开门:“你是谁？”
红裙女孩将一袋曲奇饼干递给他，笑容甜蜜:“我是楼上的住客，这几天会老家了。今天才知道原来来了好几位新房客，所以特意来拜访一下你们。”
“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女孩问。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方便。”陈知寒冷冷回答。
“没关系。”女孩身上的裙子红的像一片流动的血，“我相信你是个好人，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陈知寒面无表情:“可是我害怕你会对我做什么。”

第58章 058
他口吻冷冰冰的,手搭在门把上，摆出一个警惕的姿势。
副本里的NPC大部分绝非善类，陈知寒根本不相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所谓的“楼上房客”。
没料到自己居然被这么干脆拒绝的红裙女人神情扭曲了一瞬间,陈知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只要她一有异动,马上准备出手攻击。
红裙女人暂时没有动手的打算,她尴尬地“哈哈”了两声:“既然这样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了。”
“希望我们接下来能相处愉快——”她用一种阴冷的语调对陈知寒说着，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陈知寒目送她“噔噔”走上楼梯,红色的裙摆浓稠的像是在鲜血里浸泡过一样,红的不祥。
他想起对方惨白的和纸一样的脸色，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声,越发地觉得对方并不像一个活人。
不过……
她身上必然有很多重要线索。越到副本后期,副本主动暴露的线索就会越多，难度游戏比最初会降低些许，也是毫无头绪的玩家们破解副本的最佳时机。
陈知寒思忖着，决定暂时不将自己得到的新讯息告诉其他玩家。
接下来红裙女人又拜访了剩下的几个玩家,江蕙衣和混血女郎对红裙女人的态度要比陈知寒和善不少，只是江蕙衣看向对方的目光总是免不了带上一丝同情。
如果她得到的消息没有错，面前这个女孩子，就是当初那个被人跟踪伤害，又被丈夫杀死的人。
一个无辜惨死、归来复仇、怨气冲天的厉鬼。
江蕙衣不由得犹豫了:这样一个生前从头到尾没有做错过任何事的女鬼，她到时候真的能够下得了手去除掉对方吗？
楚琅也轻易推理出了对方的身份:“许薇薇？”
红裙女子有点怕他,也不敢亲近程榭之，怯生生地躲在程榭之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点了点头。
许薇薇和楚琅房间的前一任住户赵博果然关系匪浅。他们既是邻居，但还应该有更亲密的身份。
比如……夫妻。
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夫妻”。
楚琅在心底飞快将针对许薇薇的几个猜测过了一遍，又将许薇薇上下打量过一遍，很普通的女孩子，不算格外漂亮，甚至还有那么点羞涩内敛，一看看过去挑不出什么闪光点，但就是这么个普通的女孩，却是整个副本最大的波ss，是玩家们通关绕不开的关键。
程榭之也察觉到许薇薇面对楚琅的害怕，向来都是鬼怪猎物的玩家中偏偏出了楚琅这么个异类，成为了将鬼怪视作猎物的捕猎者。楚琅的手里不知道沾染过多少厉鬼波ss的鲜血，许薇薇害怕他实在理所当然。
他安抚性地稍微放轻了语气:“没有什么事就回去吧，或者去和房东做游戏也可以。”
许薇薇点了点头，速度飞快地来到客厅的角落里，拎起可怜兮兮的房东就是一顿暴揍。
系统捂住了眼睛，不忍心看着残忍的画面。
程榭之淡笑着扫了眼，在沙发上坐下，双手反扣搭成尖塔，修剪整齐的圆润指甲泛出一种半透明的粉色，非常漂亮而纤长的一双手。
楚琅的视线不由得在他指尖凝滞许久，像是隔了良久才终于回过神来一般，浅浅一笑:“你对许薇薇的态度倒是比对我们这些玩家好。”
程榭之姿势不变:“那当然，许薇薇可算是我手底下的员工。做老板的总要厚道些。”
他嗓音噙笑，一本正经地回答。
“既然这样。”楚琅挑了挑眉梢，“我也应该算你手底下的员工。主神大人，你是不是应该对我更厚道些？”
他刻意压低嗓音染上几分缱绻缠绵的味道，半是调笑之意地对程榭之说。
“我认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好了。”程榭之用同样的态度回答他，楚琅离他极近，近到程榭之伸手就能扼住对方脆弱的喉管，不过他没有这样做，他指腹在对方咽喉处轻轻一划，像是在衡量这个角度下去是否能让楚琅立刻毙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冒犯我之后全身而退。”
他言辞中隐约还在计较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程榭之生平第一次遭遇这种事情，他素来极少在与别人的争斗中处于下风，楚琅将计就计借着他自己的手算计了他一把，让一向自负的程榭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耿耿于怀至今。
楚琅:“那是我们之间的交易，并不是您主动给予的仁慈厚爱。”
他像是无奈得不知从何说起:“你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孤魂野鬼都能分出几分怜悯，真是叫我……嫉妒极了。”
他声音极轻，但轻飘飘的声音下暗藏疯狂与执拗不容错认。
楚琅抬着眼，毫不掩饰他对程榭之的占有欲与仿佛生来写入基因链的迷恋。
程榭之蓦地抽回了落在他咽喉上的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端详着他略显阴鸷的眉眼。
很奇怪。程榭之忍不住想。明明他很讨厌别人用类似占为己有的目光看着他，但是换到楚琅身上，他强烈的占有欲并没有让程榭之那么反感。甚至在对方这么看着他的时候，他心底不可遏制地升起一种“面前这个人的肉体到灵魂都完全忠诚自己”的诡异占有欲——一如楚琅对他。
原来“喜欢”会衍生出这么多其他的情绪。
原来“喜欢”会让人从中得到满足与喜悦。
他犹如蝶翅的长长眼睫轻轻扇了下，才终于收起审视评估的视线，缓慢地伸出手去握住楚琅温凉的手指。
程榭之唇边的笑意随着两人双手交握的一瞬完全绽开，像是一簇盛放的花枝，语气里满是不怀好意的诱哄。
“那我等着你走到我面前来，只有这场游戏唯一的胜利者最终才有资格向我提出条件。”
“无论什么。”

第59章 059
他线条精致流畅的侧脸隐没在半边阴影中,凤尾蝶似的羽睫盈落光斑，对楚琅笑吟吟地说着。
程榭之并不像一位真正的神袛，更像是一个引诱玩家堕入深渊的妖魅。楚琅很多时候没有办法抽丝剥茧分辨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也不向人开放内心。
但楚琅颇为热衷于猜测程榭之的心思。他喜欢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来加深对程榭之的了解。
就犹如此刻。
楚琅:“你好像很期待这场游戏的最终结果。”
“是吗？”
程榭之不动声色反问,叫人无法从他的表情里窥出一丝端倪。
楚琅却坚信自己的判断:“我看过嘉年华的规则手册,你在鼓励玩家们崩坏副本。”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程榭之的表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对于整个无限世界怀有一种恶意，有时候我觉得你那句‘毁灭世界’才是你心中的真实想法。”
他说着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按照正常的逻辑,程榭之身为整个无限世界的掌控者,不应当生出这种“毁灭”世界的想法。
他有这样的想法委实是十分奇怪的一件事。
楚琅对此没有批判之意，因此他的口吻也是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地陈述着事实。
程榭之听着微微笑起来:“如果你觉得是这样,或许它只是你的误会，又或者事实的确如此。”
“谁知道呢？”
他不置可否的说着。
楚琅视角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他由上而下地打量着程榭之，没有对他回答再多加询问。显然他也明白程榭之绝不会主动戳破这种暧昧模糊的态度。
两人心照不宣地将视线彼此错开,像是约定了要遵守什么共同的秘密。
……
江蕙衣在日历上提笔划掉一天，心情并没有随着游戏进入收尾阶段而轻松。相反，她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沉重，除了进展缓慢的线索收集外，另一件事也让她不得不开始担心。
——楚琅。
她蓦地想到楚琅那么痴迷于程榭之，几乎半放弃游戏地待在程榭之身边。他会允许其他玩家破解副本提前结束游戏,也提前结束他和程榭之见面相处的时间吗？
对方不是一个可以用常理评估的玩家，江蕙衣其实莫名地有点害怕他。江蕙衣忍不住叹气，思考要是楚琅为了程榭之背弃玩家阵营，他们这几个仅剩的玩家要如何应对？
她并没有将自己的忧虑告诉两个同伴,但两人都看得出她心情不好，只以为她是因为副本进度停滞一筹莫展，没有细想。
陈知寒这几天通过各种手段终于打听清楚了这栋公寓的上一任租户的信息。他用马克笔将所有人连线起来，以“许薇薇”为中心，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呈现在玩家面前。
江蕙衣房间里的前一任住户是许薇薇的闺蜜，神婆为许薇薇和楚琅房间内的上任住户合过八字，并且在促成他们中起到了很大作用。而公寓内其他人，那个酒鬼和许薇薇有矛盾，剩下的则和她没有什么联系。
混血女郎:“很奇怪，许薇薇对外一直都极力否认自己和丈夫的婚姻关系。”
“可能是包办婚姻。”江蕙衣猜测，“现代社会很多封建制的家长干得出这种事情，所以许薇薇会讨厌家里安排的丈夫也情有可原。”
混血女郎:“如果她和丈夫关系这么僵硬，那么对方想杀死她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
“不。”陈知寒冷静地反驳，“我认为不仅如此。许薇薇身上的怨气很重——我们都见过她了，不是蒙受了重大痛苦和仇恨，她身上不会有那么浓厚的怨气。”
江蕙衣手中记录的笔转了几圈，轻轻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她的思绪有些混乱，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她只好干巴巴地说:“我们的速度不要太快了……要务必保证每一步推论都有充足的证据支撑，以防万一。”
陈知寒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接过话来:“许薇薇应该就是这个副本最大的波ss了，咱们确实该谨慎一些，但是现在时间快不够了，咱们能破解副本多少是多少。”
混血女郎没有听出江蕙衣话中的奇怪，表示赞同。
江蕙衣轻轻“嗯”了一声，想了想，打算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张了张喉咙，没有发出声音。
陈知寒:“许薇薇应该还会找上门来，大家要注意保持应对。无论什么时候，大家要注意保持相互联系。这个副本已经到了尾声，所有的副本NPC攻击能力都比以往强，你们要提防它们。”
江蕙衣没有再说些什么，将目光投向陈知寒手绘的人物关系简图:“……我总觉得好像还差了点什么。”
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但是说不出。
混血女郎凑过去一望:“是不是还少了我们的房东啊？”
江蕙衣与陈知寒下意识对视一眼，从彼此眼睛里得到肯定的答案。
江蕙衣眼睛垂了垂，她果然被误导了。她太过在意程榭之作为主神的身份，一时间完全忽略了真正的“房东”应该是鬼怪。
这座公寓除了玩家们，都是早已经死去的“鬼”。
“既然这样。”陈知寒沉吟着，“除了许薇薇的死因我们已经知道了一部分，剩下的房客的死因就是解开这一局谜题的关键。”
“我们要加快速度。”
与此同时，系统也在对程榭之说:“我们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因为无限世界的特殊性，它在宇宙时空的坐标一直在不断变化，这一次再过不久，它就会接近另一个世界，程榭之必须要在两个世界重新远离前跳跃时空坐标，否则只能在无限世界继续待很久，才能得到下一个可跳跃世界的靠近。
系统用最标准的冷淡机械音向程榭之报告结果:“副本小世界和无限主世界接轨的地方开始出现轻微裂痕。前任【主神】留下来束缚小世界的枷锁也逐步脱离。宿主，恭喜你，你想要世界毁灭的梦想恐怕马上就要实现了。”
程榭之神情淡淡。
这是大批玩家短时间大量重复攻克同一个副本世界带来的结果。玩家的力量不容小觑，对副本小世界必然造成影响，前任主神有时间来修补这些细碎裂痕，不过程榭之并不打算这么做。他甚至恨不得这些裂痕越扩越大，遍布整个世界，最后“咔嚓”一声巨响，整个无限世界分崩离析，化为一片虚无。
“继续吧。”
程榭之淡淡道。
系统看了看玩家的进度条，想了想，衷心地给程榭之出主意:“宿主，这些玩家恐怕要很久才能达到您想要的结果。而且随着副本世界与无限主世界的裂痕扩大，玩家伤亡率也会随着增加。……虽然他们只是意识体，在副本中不会真正死去，可是根据嘉年华的游戏规则，玩家一旦失败不允许复活……”
在游戏中，玩家身为意识体可以不断复活，是前任主神对玩家们隐藏得最深的真相。那些游戏失败的玩家，并不是真的就死了，而是被主神吞噬，然后转化为控制玩家们的能量。循环往复。
虽然程榭之不会去吞噬嘉年华里被淘汰的玩家，可这样下去，能够去破解副本的玩家会越来越少，对达成程榭之的目标不利。
系统未尽之意说得很明白，它知道自己无需再多说什么了，急忙将自己的建议和盘托出:“我觉得玩家里最靠谱的还是楚琅，他一个人就抵得上一大群玩家了。您可以和他商量让他采用手段崩坏副本，降低无限主世界对副本的控制权，加大和无限主世界的裂痕。效率会提升很多。”
系统的能量不足以解除无限主世界对全部副本的控制与束缚，因此一切都只能寄希望于这些玩家身上。
“他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系统诚恳地说，“即使实际上他可能不是那么好说话，但只要宿主您愿意稍微牺牲一点自己……”

第60章 060
“……”
系统觎程榭之越来越冷淡的神情,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戛然而止。
它给程榭之出的建议说到最后完全变成了口嗨，往极其离谱的方向去了。
程榭之的表情在冷淡到某一个点后倏然放松下来,脸部肌肉也随之变得柔和起来。
“你说得很对。”
他重新微微笑起来,像是真在考虑系统提出的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
系统再三确认不是自己的听力出现了幻觉,它沉默片刻说:“……那您是要和楚琅进行合作吗？”
“合作？”程榭之挑了挑眉梢,“作为能够支配玩家一切行动的主神,为什么要去和一个受制于游戏的玩家谈条件？”即便楚琅能够影响部分副本规则，可他终究还是要被束缚在游戏条条框框之下。
系统懵懵懂懂地听出来他好像有别的打算。它在程榭之脑海里转了一圈,“好吧,我听从您的决定。”
程榭之指尖轻轻点了点面前的长桌，首指依次叩击在上面,交织成一段奇异的旋律。是一支缈远的歌谣。
“查出了你程序运行上的bug吗？”
系统挠了挠脑袋,这是个让它颇为苦恼纠结的问题:“我大概弄清楚是为什么每次您的身份，都有些不同寻常了。”
系统用词颇为收敛，实际上程榭之这几个世界里的身份都不是“不同寻常”那么说来轻巧。
“是我的一段核心程序在时空跳跃过程中受到了某种磁场的不可抗力影响，导致它发生了一点变化。绑定的宿主在进入世界时会自动选择这个世界里当前时间线上最为重要的东西进行意识附本。”
它又絮絮叨叨和程榭之解释了一长串,极力撇清自己的关系，完全是程序出了意外。
“就比如宿主您这次一开始的副本小NPC身份，是差点让玩家榜上一票顶尖玩家团灭的高难度副本里，唯一一个能给出提示线索的突破口。不过判定的标准我也没有办法控制。”系统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我已经在努力修正这段程序bug了，不过因为代码数据过多,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您可能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吧……”
“跳跃下个世界的坐标之前能修好吗？”
系统扳着指头算了算，声音弱弱地回答:“……不能，起码要等经历完下个世界才可能修正程序bug。”
它说这话非常没有底气。
程榭之略一沉吟，没有和系统继续计较程序bug的问题:“那你尽快启动程序修正。以及我需要尽快得到下一个时空跳跃坐标点的资料。”
“没问题。”系统抬头挺胸地响亮回答,“我这就去确认无限世界附近的世界坐标，搜罗它们的资料！”
程榭之点了下头，松开紧握的首心，那支韵律奇特的小调此刻戛然而止，却意犹未尽。
……
江蕙衣也在整合和这个副本有关的所有资料。她如今满肚子酸气——在她累死累活挣取房租的时候，楚琅介绍了一批新住户入住公寓，也不知道他怎么和程榭之谈的，程榭之居然真的同意了不用他交房租。无债一身轻的楚琅眉头的日常就是变着花样给程榭之做早餐，然后在江蕙衣的视野里开始一天的约会。
轻松惬意的完全不像待在一个危机四伏的副本里。
比起每天蓬头垢面、形容狼狈的江蕙衣，楚琅像来度假的。她看到对方如此轻松，偶尔也会有一种不真实感，另外一种想法不可遏制地在她心头冒出个芽来。
——楚琅和程榭之关系亲密，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关系。江蕙衣不会错认当日程榭之脖颈上的暧昧痕迹，深知两人关系非比寻常。他们渊源如此之深，程榭之真的能做到对所有玩家一视同仁，保证公平公正，不泄露半句和副本有关的秘密吗？
如果程榭之这么做了。
那这一场游戏怎么还谈得上公平呢？
她心中纠结不已，头一回觉得知晓太多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事了。可她又思忖着不可能直接将此话对程榭之问出口，不问她心里头搁着一股气，不吐不快。
她一边陷入了不断的纠结中，一边筛选从各种渠道得到的信息。
显然副本的中心就是“许薇薇”，他们要收集的线索也是针对许薇薇而去。
许薇薇是个本地农村的女孩子，大学毕业后找了份工作，租住在这栋公寓里。她的丈夫是个家里有几个闲钱的混混，和她一个村子，据说是许薇薇父母为她定下的婚事，许薇薇非常不喜欢对方，两个人的关系非常僵硬，对方特意在江蕙衣的旁边租了房，想培养感情。她和大学闺蜜，毕业后租住一栋楼的上下两间房，两人关系不错。
公寓内除了神婆曾经促成过许薇薇和她丈夫的婚姻，说他们八字匹配外，其他几个住户都和许薇薇平日没什么交集。
“那个酒鬼——”混血女郎厌恶地说，“我打听到他和许薇薇有矛盾，是因为他曾经装醉想要猥亵她。”
“至于我这个房间的前主人，是对年轻夫妻。”混血女郎不解，“他们是真的和许薇薇没有任何关系。”
江蕙衣和陈知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三个人彼此沉默地尴尬对坐着，都一言不发。最后，陈知寒沉吟着说出自己的疑惑:“……许薇薇身上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不过让我疑惑的是，在这个故事里，许薇薇的父母好像被我们忽视了。公寓里其他人都死了，包括许薇薇自己，可作为她关系至亲的父母都还活着。”
江蕙衣听了瞬间蹙起眉心，想了想说:“这个猜测有一定道理，说不定许薇薇的父母对她死亡的内幕知情。如果陈知寒猜得没有错，那我们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找到许薇薇的父母。”
混血女郎灵光一闪:“许薇薇本人肯定知道父母的情况，我们可以去试探她一下。如果实在不行，许薇薇的房间里一定会有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我们可以通过这样的首法去见许薇薇的副本。”
江蕙衣摇了摇头:“我觉得直接把许薇薇引开，采用第二种方案更行得通。如果许薇薇那么容易套话，咱们根本没必要迂回地去找许薇薇的父母。”
“而且咱们不能让她起疑心，以防万一。”陈知寒翘着二郎腿，沉声说。
混血女郎:我去引开许薇薇，你们去找她父母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江蕙衣和陈知寒自然应好。
仅剩的三个玩家慎重地下了决心。
……
而早被开除出玩家队列的楚琅，和程榭之面对面坐在咖啡厅里，舒缓的小提琴演奏在安静的空间内萦绕。
这短短几天里，程榭之和楚琅把恋人之间要做的事情几乎做了个遍。公寓里活跃的鬼怪瞅见楚琅和程榭之每天出去约会，心里已经把他当半个“女主人”看待——虽然性别不怎么对。鬼怪们甚至开始筹划两人的婚礼内容。同时系统忙着修正bug的同时幽幽冒出来给宿主甩了一份“恋人之间必做500件事”清单。程榭之当时接过扫了眼，并不放在心上。
他将糖放入咖啡中，慢吞吞地顺时针搅拌均匀，眼神一半落在窗外街景上，一半落在对面的楚琅身上。
他默默在心底将系统给他的那份清单扒拉了一遍，将第五十五条“和你的恋人一起喝咖啡，享受下午的阳光。”划掉。
**系统，他不自然地垂下眼想。

第61章 061
楚琅注意到他略有些异样的神情,体贴询问:“怎么了？”
银质刀叉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将两人扭曲的影子纳入窄窄的餐刀侧面，程榭之手腕一抬,那两道影子瞬间交缠成一团。他慢条斯理地切开草莓点缀的奶油蛋糕,说:“一个月的游戏时间快要结束了。”
“你似乎并不着急？”程榭之抬了抬眼,询问的口吻有种漫不经心,雪白的奶油抹过刀锋,四周弥漫着一股草莓和奶油混合的香甜气息。
程榭之咬了一口蛋糕。
楚琅盯着他绯红的唇，像是枝头最艳丽的玫瑰花瓣,被露水刚刚晕染过。他垂了垂眼睫,按捺住自己不那么平静的心弦，继而开口回答:“这个副本我已经想好要怎么处理了。”
他说着唇边笑意轻轻绽开:“即使这个副本我拿到的积分不够多,可还有下一个副本。”
他将会是第一个走到程榭之面前的人。
程榭之“唔”了一声,瞧不出对他这做法的批判还是赞扬。楚琅确实有任性的资本，他一人的进度领先其他玩家太多，即便他停下来再休息十天半个月，也不会对他的名次造成什么影响。何况副本内的时间流速各不相同,他在这个副本内耽搁了一个月，其他人耽搁的时间可能更长。
楚琅将他一举一动尽数收入眼底，眸中掠过一丝迟疑:“……下一个副本你还会在吗？”
他声音放得轻，像是随意攀谈，只有当事人才明白自己内心的十二分紧张。
程榭之舌尖卷过唇角的奶油，听到楚琅的问题笑了起来,他盯着楚琅的眼睛歪了歪脑袋:“你希望我在吗？”
不等楚琅回答，程榭之唇边的笑意加深，和蛋糕上的奶油一样甜腻:“可是如果我和你在一个副本里，我估计会不择手段杀了你——”
“……”
楚琅沉默地注视他,玩家的眼睛里光影变幻莫测，叫人一时间没法掂量他内心的实际想法。
他将程榭之的身影全部纳入眼中，青年身后的背景被虚幻，仿佛他的眼睛里除了程榭之再也看不到别人。专注到极致。
“我的荣幸。”
他郑重地回答程榭之。
程榭之心中将约会清单又划掉几样，踩着浓重的月色回到公寓。剩下的三个玩家正在准备晚餐，他们忙了一天，此刻疲惫不堪。
大概可以在游戏结束之前完成清单里的事情吧。程榭之不太确定地想着，眼睛转了一圈，从几个玩家身上瞥过，语调轻快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江蕙衣吃东西的东西突然僵住，好一会她才把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避免自己成为无限世界第一个被面包噎死的玩家。
他今天晚上怎么了？难道是因为游戏时间快结束了，这些副本波ss准备对玩家们放大招了，所以他的态度格外的好？“最后的晚餐”几个字浮现在江蕙衣的脑海里，她紧张地和另外两个玩家对视一眼，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
然后她更担忧了。
食不知味。
程榭之倒没有关注她复杂的心情变化，他回房间洗了个澡，出来时楚琅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原本的房东鬼魂惨兮兮地缩在墙角，依然鼻青脸肿，显然许薇薇的鬼魂今天又把他揍了一顿，导致他害怕得完全不敢露面。
见他出来，楚琅指了指抱膝缩在墙角的房东:“既然你留着他也没什么用，何必留着碍眼？”
程榭之目光没有分给墙角的房东一分，他淡淡道:“总是有用的。何况要处理他也轮不到我。”自然是苦主才更有立场出手，程榭之自己，说到底不过是个外来旁观者。
楚琅若有所思，指尖翻过书页，轻轻颔首。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程榭之已经无声无息走到了楚琅面前，出手抽走了他拿着的书，是本画册，图片色调明朗清新，耀目得宛如阴晦雨天里的一束阳光。
他翻了两页:“你准备改行去做画家？”
楚琅略有一瞬间的沉默，片刻后道:“以前想过，脱离无限世界之后回到现实，靠画画的技能混口饭吃。”他说着神情逐渐轻松了些许，“说不定以后我能成为举世闻名的大画家。”
口吻带笑。
程榭之眨了眨眼睛。
作为无限世界中毫无疑问实力最强悍的玩家，最大的愿望是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他淡淡嗤笑一声，觉得楚琅这个心愿也算情理之中。
他说:“既然心中怀着这么美好的愿望，说不定有一天就实现了。到时候举世闻名的大画家可得给我画几张画。”
“好。”楚琅含笑应允。
程榭之想了想，修正自己的话:“到时候就先给我画几百张肖像画吧。”
“几百张”在他话中，似乎是个完全不值一提的轻描淡写的小数目。
楚琅看他一眼，也没有察觉到他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似的，再次应了声好。
“既然这样，明天去看画展吧。”程榭之想了想，提议道。
楚琅自然没有异议。
他便愉快在清单后面再画了个勾。
系统:“……您心情真好，江蕙衣他们快要破解这个副本了。您好歹作为一个必须被打倒的波ss，能不能稍微敬业一点。不要再想谈恋爱了！我们进入的是一个生还率不到万分之一的无限游戏，不是甜甜蜜蜜的乙女游戏！”
程榭之近来种种行为，使它深切地觉得自己的统格都被侮辱了。
程榭之关闭手机软件的路线查询，对系统的不满与愤怒，冷淡地“哦”了声，利落地屏蔽了它。
系统:……糟心宿主。
它还是回去继续关注江蕙衣吧。
被它密切关注着的江蕙衣三人，在这一天也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他们成功避开许薇薇的耳目，拿到了她父母的家庭住址，并且联系上了对方。
他们这才知道原来许薇薇还有一个哥哥。
“这个‘哥哥’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相关的线索。”江蕙衣沉思着，“可是游戏不会设置完全无关的背景人物。”
陈知寒放下电话:“明天见到了就知道了，我刚刚谎称是许薇薇的朋友，和她父母约好明天在公寓里见面。不过……”他说着皱了皱眉头。
“我说许薇薇的死另有隐情，不过他们似乎不关心。但是我说我在许薇薇从前拜托我保管的东西里发现了一些线索后，他们又转变了口风。”
“这对父母可真奇怪。”混血女郎忍不住说。
江蕙衣也觉得有点不对劲:“明天见了面就知道了。”
“我又在网上查了一下对于许薇薇死亡事件的报导。”江蕙衣将自己的线索分享给两个同伴，“查到一件奇怪的事情，杀死许薇薇的赵博，她的丈夫判刑并不重，因为许薇薇的父母出示了谅解书。不过赵博在进监狱之前就意外死在自己的房间里了，死亡方式和许薇薇一模一样。”
“赵博的死是许薇薇的报复。”混血女郎笃定道，“可是许薇薇的父母真的太奇怪了，他们怎么会原谅一个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
她声音里充满了迷惑。
陈知寒推了推眼镜，整理一番千头万绪的思绪，“等明天见过许薇薇的父母。以防万一，我们要时刻注意许薇薇的动向。我觉得许薇薇对她的父母，……应当是心怀怨恨的。”
三人又仔细商量了一番，达成一致意见。
程榭之拉上窗帘，回头。两眼流着血泪的红衣女鬼许薇薇就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
看到程榭之转身，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想摆出一个友好的表情。
“很晚了。”程榭之轻声说，他尾音被刻意压平，有种安抚的意味，“早点休息吧，明天就能重新见到你的父母了。可惜你一直被困在这栋公寓里不能离开，一家人一直没办法团聚。明天终于有机会了，我想你应该很开心。”
他弯起唇角。
听到“父母”两个字，她眼底怨恨浓郁得几乎化成实质。
程榭之与她擦肩而过:“一切因果都终究会有循环。希望明天你和父母见面的时候他们不会太激动。”
他不无恶意地说。
唯一可惜的是他没有办法亲眼看到这个画面了，因为他早早约好了要和楚琅一起去看画展。画展举办的地方距这栋公寓有半个主城区的距离，两人一大早就出了门。
和程榭之这个不靠谱的NPC一样，楚琅现在每天的活动轨迹和一个玩家完全无关。
不过他还挺满意这个状态。
如果他和程榭之一直这样，那么即便永远待在这个副本里也不是什么坏事。楚琅垂眼，自嘲地想。
画展的举办者是一个国内小有人气的青年画家，得过不少知名奖项，也举办过不少巡回画展。
程榭之和楚琅在画廊里穿梭，墙壁上很大一部分是自然风景画作。楚琅一边在画作前驻足，一边不由得想，这个副本世界的一切都像极了真实，细节无可挑剔。
程榭之对这个画家的绘画风格感官一般，对方的笔触总显得阴郁而沉重，就如同这座灰蒙蒙的城市一样。但程榭之更喜欢明朗温暖的画面。
逛完画展后，楚琅低声询问他:“我们回去吗？”
程榭之领取了画展主办方送的纪念品，是一套绘画颜料。他问主办方要了纸和笔，“你很着急回去吗？”
楚琅唇角弧度压平成一条直线，看着程榭之没有说话。
程榭之就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想给你画一幅画。”
他画技算不上多出众，但天赋不差，寥寥几笔就能将面前的楚琅画得颇为神似。楚琅站在他身边看他落笔，程榭之画的是他们第一次在中央广场上遥遥对视的时候，周边背景被虚化，人潮攒动，只有中央的楚琅被凸现出来，眉目桀骜不驯，同时他注视着虚空中某个方向，仰起的目光里隐约可见三分柔和。
“……画得很好。”楚琅说。
程榭之将画卷起，交到楚琅手中，“我也这么觉得。你还想回公寓吗？”
他的问题问得极为古怪，楚琅却理解了他的意思:“副本世界观被破解了是吗？”
“对。”程榭之颔首，“许薇薇的父母进了公寓，很可惜江蕙衣他们没有成功阻止许薇薇和她的父母团聚。许薇薇父母的出现导致副本的真相直接被破解，游戏被迫提前结束。”
“所以回公寓已经没有意义了。”程榭之想了想又说，“以许薇薇的破坏力，说不定现在整栋公寓都变成废墟了。”
“但是我们没有成功通关游戏。”楚琅冷静地开口。
程榭之弯起眼睛，并不说话。
“游戏任务要求我们在副本中至少存活一个月。”楚琅垂着眼睛轻声说，“我们没有完成这一条。游戏被迫提前结束了。”
江蕙衣他们陷入了一个误区。
“存活一个月”确实是最低要求，但是更高的要求并不是他们臆想的“提前结束副本”，而应该是在副本中存活更长的时间。
提前结束副本，并不意味着更高的评分，相反代表着游戏失败。
在无限世界里，一般都可以提前结束副本来获得更高的评价，江蕙衣显然被这种思维带偏了方向。而不断被提起的“一个月游戏时间限制”则更加将玩家们往歧路上引。实际上试图提前结束副本完全是一条错误的路。
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是一个游戏规则上的陷阱。
程榭之心情颇好:“我可以考虑救你——如果你愿意求我的话。”
他话中有种跃跃欲试的期待，像是急切地想要逼迫楚琅低头。

第62章 062
系统沉默地旁观着,楚琅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单薄衣袖下半蜷缩的指节屈了屈，随后又松开,神色不明。
系统心想，宿主还是很有做人渣的潜质的。虽然它一个程序正常的系统无法理解宿主明明很喜欢对方，偏偏要把楚琅往死里整的种种举动。
反正楚琅也死不了……
系统想了想，不想把时间精力浪费在这么件可以预料到结果的事情上,继续玩自己的游戏去了。
楚琅握着画卷的手微微发紧，指尖忍不住用力，在画纸上压出一道痕迹。
“那你希望我怎么求你呢？”
他温声询问，眉目间不见被算计的恼怒,很平静地接受了“游戏失败”的事实。他早已察觉到了游戏规则上的陷阱，但他并非是喜欢和同伴交流聚集的人物，也不会主动和他们分享自己的线索。程榭之刻意调走了他的注意力，让江蕙衣等人的行动能顺利进行下去,楚琅无暇分身去关注玩家们的动向。
毋庸置疑地得到了程榭之想要的结果。
楚琅并不是没有脱身的办法，只是一看到程榭之平静眉目下潜伏的兴奋,他忍不住心念一动，开口问出那个问题。
程榭之就地认真思考了三秒钟,高深莫测地回答:“这不是你应该考虑的事情吗？”
他两颗黑曜石似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叫楚琅想到狡黠的小狐狸，十分惹人怜爱。楚琅于是颔首,赞同了程榭之的话:“你说得对，这确实是我该考虑的问题。”
无奈而纵容的口吻。
他说着主动用纸巾擦拭程榭之手指上染的颜料，鲜红一笔，艳丽的像是一道蜿蜒的朱砂。
程榭之五指摊平落在楚琅的手心里，肌肤相贴,滚烫的温度像是擦不掉的红色颜料一样。
程榭之垂眼盯着他温柔擦拭的动作，忽然开口说:“其实你想要离开副本，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楚琅手上的动作迟滞了一会，短到让人没有办法察觉到他动作停顿的一瞬间。马上他又毫不犹豫地继续替程榭之擦拭指尖上淡色颜料。
程榭之便继续说:“有一种通关方式是不受游戏规则限制的——副本完成度达到百分之百。”
这也是对玩家的一种鼓励措施，为玩家们留下了一条后路。但是很少有人能够达到“完成度百分之百”的苛刻条件。
“你现在唯一能够采取的补救措施就是立刻将副本完成度推到百分之百。我可以友情告诉你，这个副本的完成度由两个部分组成，一个是副本真相的破解，在许薇薇身上发生的一切，你已经知道了。”
楚琅“嗯”了声。
许薇薇的故事并不复杂，她悲剧的根源在于她拥有一对从来不将她当成女儿看的父母。在她念完大学后，她以为是新的人生开始，可在她的父母眼中，让许薇薇读书只是为了将她以一个更好的价格卖给婆家。
赵博就是那个“买主”，他花了三十万上门提亲，许薇薇的父母见钱眼开，哄骗女儿回村，也不顾女儿的反对，以“神婆说他们的八字是天造地设的相配”的理由，用了各种手段强行逼着许薇薇嫁给赵博。许薇薇的挣扎反抗都没有用，她只能假意和赵博先结了婚，然后马上逃回城中。
她本想马上起诉离婚，可没想到赵博也跟了过来，还打听到了许薇薇的地址，租在她的隔壁，相信自己的真诚一定能打动许薇薇。许薇薇不堪其扰，可没等她想出什么办法，她在就在一次晚上回家的时候遭到了尾随侵犯。
许薇薇是恶劣环境下长出来的花蕾，她没有自暴自弃，甚至保存了证据准备报警。然而巧合的是第二天她准备出门报案，和她租在一栋楼的大学闺蜜邀请她过去吃饭。
许薇薇被灌醉了。
她自认为的好朋友将赵博带了进来，让赵博趁着许薇薇不省人事的时候迷奸了她。事后许薇薇崩溃地询问好友，可对方认为既然赵博是许薇薇的丈夫，自己这么做不是想害她，而是为了促进他们的感情。
许薇薇愤怒和其断交，可对方认为许薇薇是不是好人心。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彻底崩溃了。而此时赵博发现许薇薇并不是他满心期待的“纯洁女孩”她早就失去了应该属于自己的贞洁！他认为自己上当了，恶毒地向邻居们散布谣言许薇薇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邻居们看热闹不嫌事大，恰好警察上门向许薇薇了解那天的情况，他们更加坚定了许薇薇是个不安于室的女人，用言语当面侮辱她，对她肆意轻贱。一如那个酒鬼。
包括许薇薇的房东。
赵博得知了许薇薇被侵犯的真相，然而他没有怜悯之心，他只觉得自己花了三十万买来的东西被人玷污了，他愤怒地冲进许薇薇的房间，砍死了她。
——赵博能够进入许薇薇的房间，是房东给了他许薇薇房间的钥匙。
许薇薇死了。
一朵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盛开的花，就在无数恶意中被迫枯萎凋零。
然而这不是结束。
许薇薇的父母为了赔偿金谅解了赵博。为许薇薇合过八字的神婆，则告诉他们，要防止许薇薇死后变成厉鬼报复，就要将许薇薇的尸体烧成灰烬，埋在马路下供人踩踏，永世不得翻身。
许薇薇的父母为了防止女儿死后报复，照做了。神婆拿到大笔报酬，也心满意足。他们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许薇薇的怨气太过深重，真的化为厉鬼回来报仇了。
许薇薇杀死了当时公寓内的所有人，这些人在她遭遇痛苦时没有一个伸以援手，反而用最深重的恶意攻击她，有些甚至是害死她的帮凶。
但是她死后无法离开这栋公寓，没有办法报复自己的父母，怨气一直不散。
程榭之对许薇薇身上发生的事情不欲多提，他又接着道:“另一个是平复许薇薇的怨气——也就是帮助她完成复仇。破解真相的部分已经完成，复仇也进入到了尾声，害过许薇薇的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她父母也正在接受审判。”
“你如果选择这一条路，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杀死我。”
他期待地看向楚琅。
“……”
楚琅一言不发，紧握成拳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按照许薇薇的复仇逻辑，每个直接间接害过她的人都需要付出代价。程榭之这个“房东”也毫无疑问是她复仇的对象。
“这是你给我安排的路吗？”楚琅闭了闭眼睛，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干涩。
程榭之的性格比常人更疯。楚琅没有一刻比此时更清楚的意识到这点，除了他之外，大概再也不会有人用自己的性命来当作游戏的一部分。
程榭之轻笑:“如果我说是，你会选这条路吗？”
“不会。”楚琅回答地斩钉截铁。他的侧脸在晃动的阴影中极为不明朗，连带着神情也沉沉浮浮，晦暗难明。
他温声微笑起来:“我没有办法对你动手。”
“所以我只能请求你救我。”
街道上人影稀疏，他们站在一棵枝繁叶茂的的樟树下，楚琅的声音随着风声被吹散，那一丝暗藏的不可名状的温柔与无奈也随之消弭无踪。
他语调柔和而郑重地对程榭之说。
新上任的主神实践了他许下的诺言，认真考虑到底要不要救楚琅。
程榭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未消的淡红颜料痕迹:“……我当然可以救你。”
他声音里透着轻轻的得意，好像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只是逼迫楚琅低头。程榭之这种恶趣味让楚琅颇为无奈。
楚琅温柔而专注地凝视着他，张了数次口，还是没有对程榭之再说出一个字。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说些什么。
他的心情颇为复杂。
从程榭之参与这一场副本起，它就不是一个对所有玩家一视同仁的公平副本。无论是因为什么理由，程榭之都是因为他才插手了这个副本。
被特殊对待，理应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程榭之歪了歪头，声音打破楚琅凝滞的思绪:“不过请求我的帮助，可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他声音轻若羽毛，柔软的似是情人之间最亲密的呢喃。
……
江蕙衣最后还是成功从副本中活了下来。但是她知晓这不是他们的努力，而是那位游戏人间的主神高抬贵手放了他们一马。
在他们弄清楚了副本的真相，眼睁睁看着许薇薇完成她的复仇而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反应时，江蕙衣心中隐隐约约意识到了某些不对劲。
直到混血女郎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们明明提前破解了副本，可是为什么现在还没有游戏通关的提示……”
江蕙衣这才意识他们上了规则的当。
许薇薇已经失去了理智，在报复完她的父母后，她没有停止自己的行动，而是将攻击的方向对准了他们几个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玩家。
在许薇薇的手掐上她脖子的前一刻，江蕙衣眼前忽然有一阵白光闪过，随后他们就被弹出了游戏。她惊魂未定，打开游戏面板一看，显示副本故障，游戏中断。
她看着这行标红的字样，怔愣良久，最后才回神接通了陈知寒联系她的通讯。
他们在嘉年华乐园里找了个供以休息的餐厅面对面坐下，交流了一番副本最后的情况。
江蕙衣料到不错，他们最后遇到的景象是一样的。
陈知寒不解地蹙起眉:“我不觉得那么巧，刚好是游戏故障。”
“……”江蕙衣捧着咖啡杯，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告诉陈知寒，“……那个房东，并不是副本的NPC。”
陈知寒:“那他是谁？”
“你见过他。……是当时出现在广场上方投影里的那个人。”
“主神？”陈知寒马上得出来答案。
“……”
江蕙衣轻轻颔首。
这可算不上一个好的答案。
陈知寒不由得沉默了，他花了漫长的一段时间才消化这个消息。他不怀疑江蕙衣的话，荒唐到一定程度后反而更像是真相。
“他到这个副本里来是为了楚琅？”陈知寒的表情显然是想起来那天广场上楚琅出格的问题，一言难尽地问。
“大概吧。”江蕙衣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他，“如果我没有弄错，不仅我们的副本游戏没有成功，楚琅也没有成功通过副本，是‘主神’为了楚琅连带着放过了我们。”
“……可这完全违背了游戏公平的原则。”
即使他也是程榭之此次偏心的受益方，可陈知寒还是难以接受。
“我也觉得许薇薇复仇的手段过于激烈，有些罪不至此的人也被她杀死了。”江蕙衣突然提到许薇薇，“她的做法和我的价值观几乎背道而驰。”
江蕙衣又接着说:“我觉得你弄错了一件事，所谓的游戏其实跟本不是指玩家们的游戏，而是说这是主神的游戏。我们这些玩家，充其量不过是游戏里一个小小添头，哪里轮得到我们来评论游戏公平与否？”
有资格上桌玩游戏只有程榭之，最多再加上一个楚琅。其他人从来都不是玩游戏的人。
江蕙衣自从进入这个游戏来，对自己的定位就很清楚。
“我现在只想尽快获得结束这场游戏的权利。”江蕙衣轻轻说，“没有办法成为玩游戏的人，可我也不想被游戏玩。”
陈知寒默然半晌，江蕙衣知晓自己没说服他，正要告辞，陈知寒突然朝她伸手:“去下一场游戏吧。”
江蕙衣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一片纯白光点构成的空间内，程榭之盘腿坐着，他脸色有一层失去血色的惨白，表情怏怏的，指尖拨弄着半空中纯白的光球——这是系统实体化之后能够独立存在于现实空间中的意识体。
它叨叨地说:“您真不应该玩得这么过分。现在好了吧，其他副本的自主规则都开始排斥您了，把您拉入黑名单，生怕您去捣乱。”
“我们已经收集了不少能量。”系统提到此处不由得兴奋，“预计我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能量进度条能够填满到三分之二以上。”
程榭之淡淡“嗯”了声。
系统避开程榭之逗宠物一样的手，绕着他转一圈，为拒绝宿主的无聊骚扰，主动将楚琅通关副本的影像直播给他看。
没有了程榭之这个影响楚琅的不稳定因素在，楚琅通关副本的速度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楚琅和江蕙衣的积分值在拉近。”系统调数据面板给程榭之瞧，“江蕙衣通关速度不快，但是每一个副本积分出奇的高。”
“副本完成度百分之百，积分翻三倍。”程榭之瞄一眼，“很正常。”
江蕙衣目的明确，既然没办法成为最快完成嘉年华项目的玩家，瞄准了积分前三能够得到的奖励。程榭之猜得到她的心愿十之八九是离开无限世界，回归正常人的生活，这恰好在玩家积分前三的奖励范围之内。
“看来很快就能出最后的结果了。”系统看着激烈追逐的玩家数据，竟然莫名的也有一丝激动。
“虽然感觉第一名花落谁家完全没有悬念，可是还是很期待。”系统用小短手紧张地捧着脸，“说不定会黑马出现呢。江蕙衣的表现也不错，也许她能够后来居上。”
“黑马？”主神长眉一挑，“不会出现的，如果真出现了，我会让它变成黑幕。”
系统:……所以某人完全是内定第一了吗？
难道这就是潜规则主神的好处？

第63章 063
系统面无表情地接上程榭之的话:“宿主,虽然我很能理解你迫切想要成功潜规则楚琅的心情，可是希望您别忘记了所有的玩家数据都是我记录的。”
“我是个公平的系统。”
程榭之挑眉:“哦？”
系统:“……”
“……我是有统则的！”
它昂首挺胸高声说。
“那可真是——”程榭之颇为感叹，伸手抓住在半空中乱飘的一团白色光球,薄薄的眼皮掀了掀，有种说不清楚的特别意味，“真是看不出来啊。”
系统:嘤。
它愤怒地想从程榭之手中挣扎出来，程榭之劲道不大,可是系统使出浑身劲儿都没有成功逃离，只能哭唧唧地任由程榭之揉搓。
被迫没有统则的系统被欺负完了还要继续含泪监视玩家们在副本中的一举一动。除了楚琅这个重点关注对象，几个有望获得前三的玩家和尤擅长在副本中搞破坏的玩家也在着重关注之列。
“又死了一个啊。”系统有点惊讶又有点惋惜地关闭了一个监控画面。
在危机四伏的无限世界里，再厉害的玩家一着不慎都可能命丧黄泉,强悍到楚琅这种有和主神抗衡能力的地步，在面对某些副本时也没有办法做到郊游踏青似的游刃有余。所以系统深知在无限游戏世界里，生死实在是没什么值得谈论的。
太寻常了。
太微不足道了。
可是它一直看着还是没来由的有点儿难过。
这就是人类的情感嘛？系统眨巴眨巴眼睛，心想,我是被人类同化了吗？
它哼哼唧唧地问程榭之:“宿主，你真的要打算毁掉无限世界吗？副本世界在脱离无限主世界之后倒是会逐渐独立成一个新的世界,但是那些玩家怎么办呢？”
玩家们不属于主世界，也不属于副本世界。他们只是被主神强行掳来的工具人。如果无限世界崩塌,玩家们再无容身之地。
程榭之回答淡淡的:“当然是回到他们本来的地方。”
“！”
系统缓慢地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
……
嘉年华已经进入到了尾声。
玩家积分排行榜高高挂在所有玩家的游戏显示页面顶部,夺人眼球。玩家们的名字在榜上你追我赶，竞争激烈,唯一不变的是高挂榜首的那个人的名字，令人望而生畏。
楚琅。
一个如巨大的阴影盘踞在所有玩家心头的名字。
随着阴影滋生而出的还有这位大佬和众玩家避之不及的主神二者间捕风捉影的风月逸闻。
怎么瞧都是个离谱的传言，可不少玩家还真确信必有此事——否则楚琅即使是玩家中的第一，也没可能通关副本的速度比其他玩家快上那么多吧！
空血不来风嘛！这些人想着楚琅当初在广场上说的话，和他对提及主神时不同旁人的柔软神色,神情莫测。
江蕙衣却有点担心。
这桩逸事本身如何并不重要，只是玩家们用来讨伐质疑游戏的一个借口。人想的最多的还是自己的利益。这些玩家未必是真相信这事，只是需要一个借口为自己的无能开脱——看呐，不是我实力不行，是这场游戏本身不公平啊。又或者他们以为借此抓住了程榭之的把柄，想用此作为威胁换取更多的利益。
可是，那个人根本不是受制于游戏规则的人。
越到嘉年华临近尾声，她的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陈知寒握住她的手:“一群作茧自缚的跳梁小丑，不要管他们。现在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我们更不能掉链子。”
他们必须保持住现在的名次。
作为风暴中心的主角，楚琅并没有因为程榭之得到别人没有的优待，相反，因为程榭之的“偏爱”，他在所有的副本几乎都被鬼怪们针对，一个个跃跃欲试地想要搞死楚琅。
楚琅知道这是程榭之的小把戏，他觉得有些无奈，却拿程榭之毫无办法，偏生现在这些鬼怪都是程榭之的“手下”，楚琅还不能下重手。
江蕙衣和他在几个副本里又遇到过，一开始觉得楚琅被程榭之看上可真惨，处处被针对，后来她就麻木了——楚琅明显乐在其中。
于楚琅而言，通关一个副本最大的乐趣大概在于寻找程榭之在其中的伪装。
呵！把一个解密游戏玩成躲猫猫，你们是在羞辱我吗？
系统冷笑着更改了计算程序，把楚琅连着丢进了几个高难度的副本。程榭之托着下颌弯弯眼睛，乐见其成。
“他确实有某种能够掌握副本部分规则的力量。”程榭之将楚琅通关副本的影像暂停，稍微坐直了脊背，表情变得逐渐严肃起来。
系统:“所以在许薇薇的副本里，楚琅展露出的能力不是一次性的？我调取了和楚琅有关的所有数据，没有找到和这种控制规则的能力有关的东西。我怀疑这种能力可能是他天生就带有的……宿主，即使是您，也需要借助我的力量才能完成时空跳跃，楚琅身上是绝对没有和我一样的系统的，他与您不断的相遇，证明了他并不是普通人。”
“在某些世界，有神明和修仙者存在。”系统担心地对程榭之说，“也许楚琅就是这一类人。”
程榭之鸦羽似的眼睫轻扇，像陷入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中，长长的一段沉默后，他才回答:“我知道了。”
不带什么意义的一句话。
系统歪歪脑袋，看着陷入沉思的宿主，张了张口还想补充点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反正不管楚琅到底是什么人，又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我一定会保护宿主的！系统挺着胸脯想，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带着宿主跑路嘛。
和程榭之的交流结束后，系统陷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中。它恨不得趴在楚琅身上用显微镜观察他的每一个举动，如某个赫赫有名的小学生侦探般分析出楚琅的真实身份。
程榭之捏着女鬼做的曲奇小饼干，“咔嚓”咬了一口，另一只手臂支着侧脸，饶有兴致地看着突然放弃游戏电视认真工作的系统。
他垂眼，眼皮拉了拉，遮住一丝外泄的柔和。
在系统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它心中一向没心没肺的宿主低声温柔地微笑了下。一瞬即逝。
不过系统和条咸鱼没什么差别的事实人尽皆知，所以直到楚琅通关了为他准备的所有嘉年华副本，系统观察他也没有得出个名堂。
系统:“嘤。”
程榭之失笑，揉了揉它闷闷不乐的脸:“没关系，你还是回去继续打游戏吧。只要记得看能源进度条就好了。”
系统委委屈屈地转身回去打游戏了。
它含着泪想:这个游戏可真好玩啊。
系统打游戏正上头，对玩家们来说嘉年华游戏的结束却让他们骤然松了口气。他们仰头看着出现在半空中的巨大玩家积分排行榜，楚琅的名字被标粗高悬首位，名字后缀着一串数字，比第二名多出一位数，让玩家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结果毫不让人意外。
江蕙衣的伙伴把她围在中间，看着她欲言又止，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安慰她。最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叹气:“算了，楚琅那种变态，我们比不过他也很正常……”
第二名&#183;江蕙衣&#183;眼神迷茫而无助:你们在说什么，我明明很高兴啊。而且我马上就能见到主神提出回家的要求了，这简直是她人生中最高兴的一刻了。
直到见到程榭之的时候，江蕙衣仍旧没有弄明白她的小伙伴们的脑回路，脑袋晕乎乎的，没来得及怎么思考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脱口而出:“积分第二名的奖励……我想回家可以吗？回我本来的世界。”
和她一起走进来的第三名&#183;陈知寒满脸愕然地看向江蕙衣，没想到她根本不按原定计划，这么直接就把目的说出来了。
这下可难办了。
陈知寒暗想。
主神可不愿意放走玩家们这么好的廉价劳动力。放走一个都不愿意。
果然，坐在主位上的程榭之沉吟了一下:“你们先坐下吧。我个人建议你们可以考虑一下别的条件，这个奖励……”
江蕙衣此刻回了神，知道自己那么直接地开口，已经丧失了谈判的主动权，干脆破罐子破摔:“可以吗？”
程榭之慢悠悠地接上未说出口的半句话:“倒也不是不可以。如果你们执意提出这个要求的话。”
陈知寒谨慎地问:“我们想要回到我们进入游戏时所在的那个世界的那一刻。”
“没问题。”程榭之摊了摊手，欣然同意。
江蕙衣蹙了下眉头，感觉面前这位主神有点儿太好说话了。
她试探着问:“那我们让我们的同伴也回到自己的世界吗？”
“没问题。”程榭之笑吟吟地应允，“这在你可以提出的要求范围之内。不过……”
他懒散的音调将江蕙衣和陈知寒心高高提起，一口气也不敢出，却见程榭之想到极为高兴的事情般说:“……我希望你们多留一会。参加完婚礼再走怎么样？”
他近乎温和地询问。
“……”
江蕙衣僵硬地扭头和陈知寒对视一眼，在对方眼睛里找到相同的疑惑，才敢确定不是自己听错了。
再回过头，程榭之还是那副莫名让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表情。
“婚礼”的主角是谁不用多加思考，必定是绯闻传遍整个无限世界的面前这位和那位榜首了。所以传言会迅速传成那样子其实也少不了这位主神的功劳吧。
江蕙衣恍恍惚惚地点头答应了。
难怪是因为要结婚了才这么好说话啊。
她想。
所以现在要不要说一句新婚快乐呢？

第64章 064
江蕙衣把话咽了下去,决定等婚礼当天的时候再说。
走出来的时候，她仍然被一种不可置信的感觉笼罩全身。最后是陈知寒的声音唤醒了她。
“……其实我们留下来也好，可以学一下举办婚礼的经验。主神的婚礼,总是不会差的。”
江蕙衣:“不知道是不是我最近进入副本太频繁，导致我总觉得一定有阴谋……”
她喃喃说着。
陈知寒搂住她。
“见招拆招吧。做好准备就是，再难的副本我们也通关了。”
江蕙衣双眼放空，和楚琅擦肩而过,没忍住回头瞥了他一眼。
他知道自己马上要结婚的事情吗？如果不知道……
算了，反正他总会知道的。
楚琅完全不知情，一个巨大的“惊喜”在前方等着他。他朝前走了一步，进入一个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
程榭之站在不远处,系统藏在他识海里哇哇大叫:“结婚！你都没有告诉我！你为了一个男人抛弃我！”
程榭之把它按下去:“别演了，事情怎么样了。”
“全部玩家已经离开副本，没有遗漏。副本世界的鬼怪也收到了公告，只等指令了。”系统顿时严肃,一板一眼地说，“玩家身上的道具和能力也检索完毕,只等到时候回收销毁。”
它干正事的时候还是靠谱的，程榭之一提立刻认真地汇报了进度。
程榭之“嗯”了一声,抬眼看向已经走到眼前来的楚琅。
尽管再看一遍,程榭之还是觉得他不像一般意义上的无限流玩家，反倒是像个温雅文弱的青年,浑身透着一种无害、好欺负的劲儿。可程榭之亲眼看见过他抡着酒瓶砸碎了庄园里恶意满满的伯爵夫人的脑袋，优雅地用擦拭过的餐刀捅闯背叛他的同伴。
表里不一。
但程榭之可太喜欢这反差劲儿了，能逼出楚琅温和假面下不为人知的另一张面孔是他最大的乐趣。
楚琅在距离他一步之遥地地方站定，开口的腔调温文尔雅:“按照游戏规则，我能够实现两个愿望？”
他是最早通关副本的玩家,同时也是积分最高的玩家。
“那你有什么愿望呢？”程榭之没有正面承认楚琅的话，半偏着脑袋，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我的愿望一开始就说的很清楚了。”楚琅淡淡笑着，举手投间态度温和却不过分柔软。
程榭之有意缓慢地眨眨眼，生出一种无辜的神采:“我不记得了。”
毫无诚意甚至连掩饰都懒得的一句谎言。
“没关系。”楚琅唇边笑意不变，“只要你愿意答应我就好了。”
程榭之:“那你说说你的两个愿望好了。”
“我希望你尝试喜欢我。”楚琅一字一句说，“和你能够做到自己想去做的事情。”
程榭之肢体有一刹那的僵硬，快到肉眼无法察觉。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和自己有关的事情。
楚琅倒还真是敏锐。他低声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抬起眼:“好啊。”
程榭之答应地应允。
没等楚琅做出什么表情，程榭之就紧接着开了口:“等婚礼结束之后我可以试一试。”
“婚礼？”
楚琅那未来得及展露的一丝笑容硬生生凝固在脸上，和一种因程榭之的话突然生出的惊讶、僵硬混合在一块，让他的表情尤为奇怪。
程榭之得意地翘了翘唇角。
他看到程榭之恶作剧成功般得意的表情，混沌的神思贯彻明通，不动声色地小心试探:“什么时候的婚礼？”
程榭之欣赏到了楚琅一瞬间扭曲的脸色，已经心满意足，直接回答:“这要问你。”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轻松愉快地笑起来。
楚琅凝视着面前的青年，他眉眼艳丽如枝头盛开到极致的花，浓墨重彩，渲染一整个季节的底色。
再不会有的人间绝色。
……
主神和他们玩家里的人要准备成婚了。这个魔幻的消息让从嘉年华幸存的玩家们恍恍惚惚，误以为自己其实还在某个副本中，或者他们在做某个毫无逻辑的梦。
……可是不可能所有人都梦见同一件事啊！
他们低头默默消化着重磅消息。
唯一知情些许的江蕙衣高深莫测地一言不发。
在诡异的安静中，他们终于等来了婚礼当日。
和一个梦幻的婚礼现场布置。
不知道从哪个副本里钻出来的小丑吹着气球，五颜六色的气球在空中飘舞，彩带摇曳，亮丽的色彩杂糅在一起，宛如一个五彩斑斓的梦。吸血伯爵夫人——被楚琅砸破过脑袋的那位，拎着长裙款款走来，将玫瑰花发给玩家们，天使和恶魔手拉着手在空中转圈圈，一旁的女鬼们弹奏着婚礼进行曲。
玩家们:……这哪里是婚礼庆典，简直是群魔乱舞现场。
程榭之站在虚无的纯白空间中，把下方的场景指给楚琅:“我布置的，怎么样？”
“很好看。”
程榭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居然不是违心说出这句话，反而认真地很。
“原来你喜欢这种梦幻的风格？”
他恍然大悟。
楚琅哭笑不得，不明白为何好好一句话到程榭之口中，立刻就让自己清白扫地。
他明智地转移了话题:“既然婚礼只是一个形式，那么婚礼结束之后我们去做什么？”
楚琅低头扫了眼下方乌泱泱的玩家:“你没有打算让这场游戏再继续下去了吧。”
前一任主神乐此不疲地压榨玩家，是因为他需要利用玩家不断汲取能量维持自身，但程榭之不需要，他也没有压迫玩家的爱好。
程榭之笑而不答。
他反手握住身边人的手指，低头时一眼瞥到楚琅手腕上的鲜红珠串，比起婚礼的宣誓和戒指，对他来说，这才是更重要的东西，而早在更早的时候，他就交付出去了。
可惜这个人想不起来了。
唯有爱意与本能还在。
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晦涩复杂，随后无声笑了笑，对系统轻声吩咐:“可以开始了。”
系统跳起来，立刻在早设置好的程序内输入指令，下一刻一阵白光从四面八方爆发，耀眼得刺破天空。程榭之和楚琅所在的空间瞬间碎裂成无数飞扬的纯白羽毛，柔软轻盈，像是婚礼上那些在天空中盘旋的白鸽。
极速涌起的风暴让一切模糊不清，即使是程榭之也受到了剧烈的影响，他只来得及看见楚琅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随后抓住他手的力道更重了。
程榭之扬起唇角，没有犹豫地甩开了他的手。
“虽然玩家们的游戏已经结束了，可是我们的游戏还在继续。”
“期待再次见面。”
一道轻轻的声音淹没在风暴中。
成群的玩家在刺目的白光中消失，江蕙衣和陈知寒紧紧靠在一起，大脑极速运转分析眼下局势。
“是游戏的控制系统出问题了吗？我感觉整个世界在解体……”
江蕙衣咬牙说。
下一刻，她也失去了意识。
风暴之中，系统担忧地声音响起:“宿主，我们也先离开这里吧。主世界瓦解崩塌，如果再不走，我们也会受到波及。”
“走吧。”
他目睹玩家们的虚影尽数消失，那些在副本中死去的意识从虚无空飘了出来，被白光笼罩着传送走。
无论是否死去的人，都在此刻重回人间，回到属于他们的世界。
系统和程榭之找到了一个被分割出的副本世界暂时立足。
系统终于松了口气。
“可算结束了。其实我不太明白，您花这么多心血瓦解这个无限世界是为了什么？”除了耗费更多的气运能量，没有任何作用。
“即便您放走了所有玩家，可按照程序设定，他们会被删掉所有和无限世界有关的记忆。您做的这一切也不会有人知道……”
程榭之打断它:“副本里的人不算人吗？”
“那些都是鬼。”系统有点气恼，“请您让我继续说完。”
程榭之做了个手势:“请说。”
“根据我的分析，您并不符合一个舍己为人不求回报的设定。且玩家们就算回到正常世界，他们中不少都在无限世界中犯下过重大罪过，有些甚至做过不少坏事。”
系统斟酌着说。
它暂时还无法用明确的人类语言来描述自己的想法，所幸程榭之理解了它的意思。
“我确实不是一个好人。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让自己开心。”程榭之说，“你要知道有些人说不定更喜欢没有约束的无限世界。这里实力就是一切。”
“但是我不喜欢。所以我不想让它继续存在了。”
“但是对于那些玩家，我没有喜恶之分，也无从分辨他们犯的错应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审判他们，是法律应该做的事情。”
“我没有这个权力。”
程榭之摊了摊手。
“不过我觉得你只是在心疼那些能量？”
“……没有。”
系统幽幽地叹了口气，虽然是有那么一点点心疼啦，不过它是绝对不会对程榭之承认的。
系统就不要面子吗？
它僵硬地试图转移话题:“好吧，我们现在去下一个世界吗？”
“不。”程榭之弯起唇角，“我们去找楚琅。”
“楚琅？”系统惊讶重复了一遍，“可是他已经和其他玩家一样，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被消除了和无限世界有关的所有记忆。”
换而言之，他不可能记得程榭之了。
“您是打算和他重新开始一段正常的恋爱吗？”
系统强调了“正常”两个字。
“所以这才是我和他没有完成的游戏内容。”程榭之眨了眨眼睛，好奇道，“你说他还会记得我吗？”

第65章 065
系统:“您在强人所难。”
消除玩家相关记忆的程序是系统亲手设置的,它有这个信心，没有人能够经过它的程序后还想得起来。
程榭之理直气壮。
“是啊，那又怎么样？”
系统:“……”
确实不怎么样。说到底,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已。
蜚声海内外的画家楚琅在s市美术学院举办个人画展的消息登上热搜是在一个温和的春日，学校人工湖边几枝桃花抽出新芽，浅粉色的花瓣顺着水流飘下。
一个带着鸭舌帽的青年坐在人工湖畔的长椅上，耳侧碎发凌乱半遮住弧线流畅的下颌,最新一期的报纸摊开在他膝盖上，纤长干净的指尖沿着首页的标题慢慢划过。他低头时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脆弱美丽。
不少学生从他附近走过，向他投来讶然的目光。现在这个时代,喜欢读纸质报纸的年轻人已经很少了，少到像个异类。
不过他们很快就把注意的视线转开了，快步跑过林荫小道，朝着学校的美术馆而去。楚琅这一次举办个人画展的场地之一就是他们学校的美术展览馆。作为美术系的学生,即使和楚琅不是一个流派，可对这位在国际上一夕成名的天才画家还是不可避免地心生好奇与向往。
楚琅的经历十分奇妙,他并非绘画专业出身，从前所学也多是和艺术毫不搭干的金融,可几年之前,他突然投身艺术，并在某个绘画比赛中以一张看不清模样的模糊背影画声名鹊起。
这位画家,画作中出现的最多的是个年纪不算大的东方青年，他用最柔软的笔触描绘出这人的各种的神情姿态，却唯独从未画过对方一张清晰的正脸。
很多人猜测，对方一定是这位画家无疾而终的初恋。只可惜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两人没有在一起。
成名没过几年,楚琅就成为了国际上首屈一指的画家。
不过他深居简出，不参加采访，不收学生，不开设讲座，一向神秘的很。这一次举办画展的消息甫一传开，便吸引了无数热爱者。
万人空巷，盛况空前。
青年抬手腕看了眼表，才慢悠悠地折好报纸起身，和其他人一样朝美术馆的方向走去。
这是程榭之。
无限世界瓦解后，程榭之也没有久留，很快就和系统锁定了楚琅所在的这个世界。
非常有趣的一个事实。
楚琅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有一部分曾经也属于无限世界中的副本。或许其他玩家也属于这种情况吧。
不过系统一向是靠不住的，程榭之抵达这个世界的时间节点，已经是楚琅回来五年之后。
系统一想到即将见到楚琅，便有些没来由的胆战心惊。如果楚琅不记得，那它家宿主估计能干出什么令人瑟瑟发抖的事情，如果楚琅还记得，它不敢想象对方那扭曲压抑的性格在五年漫长别离后会崩坏到什么地步。
而且十之八九，楚琅对无限世界的事情还有印象，不然不可能画出程榭之的侧脸。
系统担忧地目送程榭之进了美术馆。
程榭之沿着指示标一路走过去，平静的脸上不由得渐渐升起一丝诧异。因为这些展出的画只有一个统一的主题，它们画的都是同一个人，各个视角，各个姿态。
唯独在画到正脸的画作里，画中人的五官模糊不清。
那是程榭之本人。
他在画廊中游走，恍惚感觉看到无数面镜子映照出他的模样。他其实也有些弄不清楚楚琅究竟是否还记得在无限世界发生过的事情。
若说他不记得，偏偏他的画这么意味寻长，可若说记得，倒也不完全像。
程榭之失笑摇了摇头。
一位年轻的女士牵着她小女儿的手走过来，礼貌地对程榭之点点头微笑。程榭之侧身避让这对母女，将欣赏画作的地方留给他们。
做母亲的女士看了看程榭之，忽然笑道:“你很像这幅画里的人。”她说着指了指墙壁上的侧脸画，“难怪我总觉得你瞧起来有些眼熟，大概是因为长得像画里的人。”
“是吗？”程榭之闻言顺着对方的目光瞟一眼墙壁上的画，扯出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意，“我像不像画中的人，或许只有画它们的人才清楚吧。”
女士笑而不答，牵着小女儿马上走开了。人群中，小女儿张开双手扑向一个戴眼镜的斯文青年怀中。
程榭之目光透过人群，目睹这幸福的一家三口相处画面，敛起脸上的笑容，正准备走开时，另一道温和浅淡的嗓音破开人群传入他耳中。
“从前我画这些画，总觉得自己是画得像的。可是今天觉得也不是那么像了。”
程榭之回头。
楚琅笑吟吟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模样温雅如往昔。他垂了垂眼睫:“主神大人，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程榭之歪头微笑，“我来讨要我的那几百张肖像画。”
他心情前所未有的轻快，就好像漫长离别后再度重逢，面前这个人还记得自己，已经是一件足够让人愉快的事情了。
……
楚琅画中的青年居然真实存在！这个消息在各大论坛屠版了数日，热度连娱乐圈的流量们看了都要艳羡，同时一张偷拍的视频也悄然流出。
视频中眉目殊丽绝艳的青年懒洋洋搭腿坐在围墙上，两条匀亭的小腿在宽松裤筒里晃动，他张口说了句什么，站在围墙下的楚琅眉目肉眼可见的温和起来，随后他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从墙头跳下的程榭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擦过他的侧脸。视频的最后，楚琅朝拍摄视频的方向扫了眼，像是早已发觉有人在暗中偷拍。
镜头晃动了一下。
好在楚琅只是用眼神警告了下，就转回目光，随后那埋首在楚琅肩膀上的昳丽青年突然抬眼，兴致勃勃地朝镜头比了个“V”字手势。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江蕙衣看了两遍，笑着关上视频。陈知寒从小女儿的卧室走出来:“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没什么。”她伸了个懒腰，有种什么东西终于尘埃落定的轻松感，“只是觉得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也许在某个世界里，我认识他呢。”江蕙衣不觉莞尔，“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一样，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
后来，楚琅终于画完了他答应画给程榭之的那些肖像画，这些画作在他生前死后都从未公开，只在传记中提到过廖廖几笔。
这位举世闻名的画家，传世之作皆是风景画。他也画过许许多多人物画，但永远只有一个主题——一个曾在世人记忆中惊鸿一瞥的青年，被楚琅妥善珍藏在心底。也有后世的研究者认为他们并不是单纯的恋人关系，楚琅对“他”只是一种艺术家对缪斯的迷恋。
直到楚琅一篇不曾对外流传的日记公开。
日记的最后一句如此写:
“他是一场最热烈盛大的梦境，一生只此一次的春日桃花。”
“我唯一信仰的神袛。”

第66章 066
“神啊,请告诉我们该如何做吧！”
苍老的教皇双手合十，跪在光明神的神像脚下祈祷。白蜡烛在夜晚的冷风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和这座在北陆上矗立三百多年的光明神殿般苟延残喘。
神明陨落三百年,神权逐渐式微,光明神殿在和世俗王朝的斗争暂落下风——尤其是在那位新任帝国皇帝陛下上台之后。
新皇帝是上任君王和一个东方女人的孩子,他没有接受过最正统的贵族教育，在遥远的东方长大,对神权缺少敬畏之心，继位没多久就要对这个让他看不顺眼的光明神殿除之后快。这位陛下打仗是一把好手,他训练出了最强大的军队和最忠诚的骑士团,将神殿联合军打的落花流水,很快就将神殿总部团团包围。一群主教和教皇被困在其中无处可逃。
教皇摩挲着胸口的十字星项链,喃喃低语，祈求神迹再一次降临，拯救岌岌可危的光明神殿，可是他心中也明白,所谓的神明降世只是一个久远的骗局——那位至高无上的神明已经陨落了，只徒留一座神殿。
“神明在上。”
教皇闭上眼睛,再一次念出祷告文。
在这一刻,光明神的神像周身突然迸发出极为灿烂的白光，耀眼到即使闭上了眼睛的教皇也无法忽视，他不由得睁开了眼，看着那神圣的纯白色的光芒变得更加耀眼夺目,最后在神像上方汇聚成一团,缓慢地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教皇仰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难道神明再一次眷顾了祂的信徒吗？
在极致的安静中，那一片白光彻底收拢散去,露出一个人影来。
“他”样貌和北陆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太一样，黑发黑眼，五官并不如北陆上的人那么深邃立体，反倒是更像远东那边的人。但那双眼睛看下来时，教皇感到心跳都要停止了——那双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好似能将所有人都吸进去的奇异神采。
随后金色流光在其中一掠而过。
教皇认为这绝不是一双人类能够拥有的眼睛。
即使这个人并非北陆人的长相，谁说过神明一定会是北陆人的模样呢？即使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这个人并不是神明，可只要他拥有让神殿重返荣光的力量就足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任何犹豫地确定了程榭之的身份，深深地俯下身去，卑微地恳求:“尊敬的光明神大人啊，感谢您在此时的降临，请求恢您复神殿的名誉与荣光，驱赶走对您不敬的暴君的铁骑吧！让世人重新见识到您不容侵犯的无上威严吧！”
他的额头贴近地面，绣着金线的白袍长长拖曳。
教皇。
光明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最忠诚的信徒。
系统:“这个时候您应该告诉他，您才不是什么高贵的光明神阁下，只是一枚藏在光明神雕像中的神格而已。”
程榭之双腿交叠，闲散地坐在高大光明神雕像的顶部，他周身还有未散尽的纯白光点，莫名地有种神圣意味。
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说来倒是很有趣。
三百年前，光明神在一场阴谋中陨落，只留下一抹神魂转世报仇。为了让自己有朝一日能够顺利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祂将神格剥离出来，藏在神殿的雕像中。
也就是如今的程榭之。
按照原本的世界线，光明神转世成为一个偏远之地的小贵族少年，艾尔文。艾尔文的父母因为不慎偷听到大贵族谋反的计划被杀人灭口，为了查明父母死亡的真相和报仇，艾尔文以魔法学院学的身份独自一人来到帝都，在这里，他不仅仅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也得到了诸多贵族小姐的爱慕。
其中最尊贵的一位是帝国的大公爵之女，她也是皇帝的表妹。艾尔文深深爱上了这个美丽尊贵的少女，并且很快和她定下了婚约，也因此进入了皇帝陛下的视线，这位皇帝陛下来路不怎么正统，对有继承权的表妹一家心怀杀意，艾尔文也因此受到针对。
而且他艾尔文很快察觉，父母的死与自己未婚妻的家族有关。他当即感到不可置信，想杀死公爵为父母报仇，但是未婚妻苦苦哀求，艾尔文两难之下选择远走帝都，外出冒险。
在这个过程中，他不仅逐渐成长为一位优秀的魔法师，获得了爵位和领地，而且收获了更多的芳心，未婚妻追来，表示自己不介意艾尔文爱上其他女人，只要他还记着自己就足够了。父母之死的哀痛在美丽的少女们温柔细语中逐渐抚平，艾尔文与未婚妻重归于好，回到帝都完成婚礼。
婚礼当日，艾尔文在皇帝的步步紧逼下不得不躲入光明神殿，却意外重新拿回神格，成为至高无上的光明神。
后面光明神和皇帝的争斗，程榭之没有来得及看见，一切到此戛然而止。
只是如今程榭之成为了光明神的“神格”，艾尔文想要拿回神格，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甚至，这颗不安分的神格跃跃欲试有想要借机篡位的念头。
程榭之没有理会系统的话，他收敛起脸上对教皇所言浑然不在心上的表情，表现出一个神袛应该有的“仁慈”一面:“当然，忠诚的信徒，神会保佑你的。”
系统一听程榭之说话，就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宿主这语气可不像准备安安分分的。
它忍不住开口:“宿主……”
程榭之轻声打断它:“别吵，我忙着收集气运。”
系统:那我可真是没看出来。
系统:“……好吧。”
它不太相信，但也没有继续打扰程榭之了。
实际上，程榭之的的确确是在认真地收集气运。在这个世界中，艾尔文的气运与力量绝大部分来自他获得的信仰。换而言之，这个世界的信仰可以转换成程榭之所需要的气运。
人类将信仰奉献给神袛，以寻求庇护。既然这样，不如让他来做这个神好了。
程榭之微笑起来。
他可以保证，他能够成为一个比艾尔文更合格的仁慈神袛。
……
教皇得到允许，才缓慢地爬起身，哀痛地开口:“那位胆敢冒犯您在世俗的威严的君主此时正在光明神殿之外，您是否要惩处这大胆的狂徒！”
程榭之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教皇脑门上冷汗直流，几乎以为他看破了自己的小心思，两腿发软。正当他坚持不住的时候，程榭之缓慢地挪开了自己的视线，沉声开口:“那就请这位大胆的君主进来吧。”
“宿主……”系统担心地唤他。
在他们掌握的资料中，这位君王天生就极其抗拒所谓的神明，没有信仰，觉得光明神殿是一个阻碍他统治的多余存在，曾经三次攻进光明神殿，虽然没有直接让光明神殿覆灭，可却让神殿的教皇和主教们狠狠地丢了面子。
这是第一次。
所有的神职人员都没有想到，这位根基尚且不稳的君主居然这么有魄力，带着自己的骑士团狠狠给了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教皇主教们一个教训。
不过系统觉得教皇这纯属自找的。君王初继位，羽翼未丰，此时也无意和神殿正面起冲突，偏偏教皇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威，非要这位新上任的君王到神殿来给他下跪。
程榭之也心知肚明教皇的那点花花肠子，但是并没有点明。
他可是个眷顾自己信徒的“仁慈”神袛。程榭之无声勾了勾嘴角。正好，他也很想见一见这位君王。
谁也没有想到教皇亲自打开了神殿的大门，身披白袍走了出来。
虽然这些年已经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但教皇身居高位多年，还是自有一番气势。尤其是“光明神”的降临，给了教皇更大的底气。
他甫一走出来，弓箭手们就齐齐对准了他。教皇面对这阵势，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很快傲然地挺起胸脯。
“皇帝陛下，光明神冕下在殿内召见你。请您放下武器跟随我进来吧！”
教皇站在大理石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年轻君主身后一排排的肃穆军队，视线微偏，最后才落到君王的身上，马上又如同触电般收回，竟有几分隐约的害怕。
年轻君主金发在阳光下耀眼，他漫不经心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丝轻笑:“哦？光明神不是早就死了吗？难道又从棺材里爬起来了？”
教皇色厉内荏:“光明神冕下召见是无上的荣耀，希望陛下您不要不识好歹。”
“我们这可没人稀罕这种荣耀！”君王微微冷笑，“既然光明神阁下要见我，那就叫他自己出来吧！”
教皇:“这怎么可能！”
他气急败坏地提高了嗓音。
“难道光明神冕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才不愿意出来吗？”
他冷眼看着教皇气急败坏的模样，嘲讽地开口。
随着他话音落下，另一道噙着薄薄笑意的声音由远及近。
“倒不是我见不得人，只是担心皇帝陛下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举动。”
年轻君主眯起眼睛朝台阶上看去。

第67章 067
从门后的阴影中走出个黑发黑眸的年轻人,他唇边漾开一层浅淡的笑意，滚着金色绣线的雪白衣袍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柔和的光泽。
真有那么点高高在上怜悯众生的“神明”作派。
程榭之就站在台阶上，教皇默不作声地后退几步,站在程榭之身后,低头温顺而虔诚。而教皇如此谦卑的动作也证明了程榭之的身份确实非比寻常。
——或许,他当真是一位神明？在场的弓箭手们和骑士不约而同地在脑海中晃过这个想法。
新上任不久的帝国之主、皇家骑士团团长、兰德尔陛下，仰头盯着台阶上黑发黑眼,一副东方人长相的青年，和对方相同颜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帝国皇室绵延数百年,内部自然曾经珍藏过三百年前那位光明神冕下的肖像。他绝不会弄错,那位真正的光明神冕下是个不折不扣的金发碧眼。虽然神明可以随心所欲更改自己的样貌,但是一位生于北陆长于北陆的神袛突然变幻成东方人的模样,未免太过奇怪。而且兰德尔莫名坚信这就是对方真实的模样，没有任何弄虚作假。
他绝非光明神。
教皇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这么一位“光明神”。他在心底轻声笑了笑，抬手解下佩剑丢给身后的侍从，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至始至终,程榭之的模样都在他那双浓黑的眼睛里倒映得清清楚楚。
年轻君主在“光明神”的下方站定，程榭之垂眼饶有兴致地打量他。对方眉目并不完全陌生,隐约带着前几个世界的轮廓,但或许是因为混血的缘故五官比东方人更加深邃些许。他的发色也并非纯粹的黑色，是介于浅黑色和棕色之间的一种颜色，从某些特别的角度望过去，映照着阳光,竟有些像暗金流动。
程榭之保持着“仁慈圣洁”的模样,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君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神明”，完全没有普通人对高高在上的神袛的敬畏与尊重。教皇眉眼冷厉，想要出声呵斥他,可一触及到对方冷漠无情的视线，声音便顿时卡在了喉咙中，张开的口讪讪闭上，又重新退回到程榭之身后。
像是终于牢牢将光明神的模样记在心底，兰德尔唇边扬起一抹笑容，他摘去白手套俯身轻托住对方的手，在微凉手背上落下一个一触即离的吻。
标准的贵族礼节。
“冕下，不知道您降临此处，请原谅我的冒犯。光明神殿借您的名义愚弄信徒、冒犯您的威严、将您的人民至于水深火热之中，作为您最忠诚的信徒，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您的名声因这些欺世盗名之辈蒙羞，才大胆为您肃清这些败类。”
他用最优雅的腔调说了一段长长的话语，好似他当真是个最虔诚不过的光明神信徒。
“我恳请您移步到王宫，不要让这些虚伪的败类站在您的身侧玷污您。”
教皇听了沉下脸色，正要开口说话证明自己的清白，程榭之弯起唇角，抬手制止教皇，任由自己的手还被这位掌握世俗王权的君王搭着，“如果你说的是事实，那我确实不应该继续待在这座光明神殿了。”
“冕下可以随我去王宫。我可以保证王宫中但是每一个信徒都比光明神殿的主教们要更加虔诚。”
兰德尔不动声色地继续说。
立在台阶下方的骑士们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他们追随的这位陛下，今天之前还是个对神明、教会极为不屑一顾的科学至上者，甚至严禁王宫之中的侍从女官在他面前做祷告。可是眼下……
骑士们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毛病。
一听两人对话走向，还不等程榭之说话，教皇急了:“光明神冕下，这是完完全全的污蔑。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异教徒，您全知全能，绝不会被这样的奸佞小人所蒙骗！”
程榭之表情淡淡。
他心中对这两人的说辞都不以为然，教皇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兰德尔也不是好人。如果说教皇对神明还有一两分敬畏之心，那兰德尔则完全不把神明放在眼中。
他心中清楚，可还是顺着君王的话往下说:“我不干涉世俗的事情，若是有误会，你们就解开，若是有恩怨，那么就解决。世俗的事情要用世俗的方式处理。”
教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心中憋屈不已，但这是他自己亲口承认的光明神，此刻如果提出反驳就是打自己的脸，只能强行咽下这口气。
“……不过皇帝陛下的提议让我很感兴趣。我对王宫之中的信徒们也十分好奇。那么就请陛下与我一同回去吧。”
程榭之说到此处微笑了下，他心中清楚兰德尔身边的人都是彻彻底底的非光明神信徒，王宫中估计没有两个信奉光明神的人。对方要怎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王宫的人换成“虔诚的光明神信徒”呢？
这可真是有趣极了。
“感谢您的恩赐。”
兰德尔扯了扯唇角，似乎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他再一次俯下身去。
第二个吻落在程榭之的小指指尾，酥酥麻麻。
……
教皇坐在高高的宝座上，大发脾气:“该死的兰德尔！”
一位主教抬起头来:“阁下，别这样。光明神冕下如今对兰德尔陛下十分有兴趣，不过我相信很快神明大人就会意识到谁才是祂真正的信徒。”
主教可不认为兰德尔会突然有了信仰。
“光明神选择了异教徒，也不愿意留在光明神殿！”教皇愤怒地道。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主教不这么认为:“至少这个选择让兰德尔陛下撤军了，否则大战不可避免。对我们来说，兰德尔撤军反而是好事。无知的民众不会知晓内情，他们只会认为是光明神的威严使异教徒君王退却。这是我们挽回名望的好时机。”
教皇摩挲着食指上硕大的红宝石戒指，陷入思考中。
……
系统在给程榭之紧急补课。
它把整个大陆的局势一股脑塞给程榭之，并且给他整理了一份北陆上几个大贵族的家谱，爱德华伯爵的姐姐是凯恩公爵夫人，凯恩公爵的侄女嫁给了爱德华伯爵的叔叔，爱德华伯爵叔叔的第一任妻子是凯恩公爵侄女的姨妈……
诸如此类，差点把自己绕进去。
系统自闭了。
这位凯恩公爵的长女安娜，就是和真正的光明神转世，艾尔文定下婚约的女人。两人如今都在帝都的魔法学院学习，已经互生情愫，只是艾尔文还不知道他美丽的心上人和他父母的死亡有着莫大的关系。
艾尔文发现他的心上人最近忧心忡忡，不由得询问:“怎么了吗？安娜？”
安娜对恋人向来无可隐瞒:“前几日陛下从神殿回来，听闻光明神冕下当时正巧降世，并且同意来到王宫暂住一段时日。”
艾尔文:“光明神冕下居然会同意这个要求？”
他看起来惊讶极了。
安娜毫不避讳地回答他:“是的，这太让人意外了。陛下根本不是光明神的信徒！可惜我父亲也没有打听到在神殿前发生了什么，我哥哥本想借此机会瞻仰一番光明神冕下的风姿，但是他不过和光明神冕下说了几句话，就被陛下提出了决斗请求。”
艾尔文蹙眉看着她，一脸担忧。
安娜眼角泛起泪花:“我可怜的哥哥，现在还躺在床上。”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艾尔文接上她的话，“那我们这位陛下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光明神冕下难道不应当阻止他的暴行吗？”
安娜有些心虚。
事情当然不仅仅是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实际上她的堂哥对光明神说的那些话，隐约暗指陛下是个该被铲除的异端，只有凯恩公爵一家才是真心实意的光明信徒。异端根本不配成为帝国的主宰。
可惜她哥哥没有说动光明神冕下，反而被陛下抓了个现行。这下他们一家都成了上流贵族圈里的笑话。
她的恋人还在为她忿忿不平地指责陛下。安娜心中感动又羞愧，忍不住把头靠在恋人怀中:“希望光明神冕下不要怪罪哥哥的失礼就足够了。至于陛下……”
她咬咬唇:“陛下看不惯我们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艾尔文揉了揉她的脑袋作为安抚。
安娜哥哥的事情，对“光明神”和帝国之主来说，都不过是个不值得上心的小插曲。
“光明神”冕下程榭之正在研究一份帝国领土的羊皮地图。
系统:“你想要这片大陆的信仰？兰德尔不是能够容忍别人挑衅他威严的人。”
程榭之指尖沿着羊皮地图的轮廓轻轻划过，眉眼掠过一丝狂妄:“不仅仅是表面的神权信仰，我要——真正的臣服。”
……
“陛下，找到您说的那幅画了。”一位年轻的骑士抱着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画作走到兰德尔眼前。
年轻的君主点了点头，示意他把画作放下。
“没事不要让闲杂人去打扰光明神冕下的休息。”
他像是漫不经心一提。
但骑士不敢掉以轻心，他仰头望向手指搭在画框边缘的君王，还是按捺住了心底的疑惑，坚定不移地回答:“是。”
骑士又迟疑了几秒钟才起身退出宫殿房间，走出大门时他回头瞥了眼。他所追随的这位陛下仔细端详着被拆开包装的画作，眼神幽晦。
除了陛下本人，谁也不知道那幅画上是什么。
君主从画作上挪开视线，他取过蜡烛，让火苗舔舐画纸，很快画上金发碧眼的人物变为面目模糊的焦黑。
“既然新神将立，那旧神还是死的干干净净比较好。”
他眼尾挑起诡谲笑意。

第68章 068
完全是无妄之灾。
艾尔文和安娜在中央大街上遭遇刺杀,幸亏安娜父亲凯恩公爵的属下及时赶到，才让两人幸免于难。可尽管如此，艾尔文还是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是皇帝陛下动的手。”系统坦诚地将自己探听到的消息告知程榭之,不知道是不是它对兰德尔有所误解,系统总觉得这个皇帝陛下的性格比他们前几个世界遇到的更加……疯。
系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描绘兰德尔。
“太奇怪了，他为什么会突然对艾尔文动手？”这个时候,艾尔文还只是个在魔法学院内有点名声的普通学生，以他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进入高高在上的帝国皇帝的眼中。
系统百思不得其解。
程榭之眨了眨眼睛,一道纯金色的光芒在他指尖流过。“光明神”这个身份的确有不小的作用,即使皇帝陛下不喜欢神殿和光明神,可帝国的民众信仰神明已经是一个传统，几乎三分之二的民众都是光明神的信徒。程榭之显然因此获益不少，源源不断的信仰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断增强着他的力量。
即使真相是,他压根不是光明神，只是个可鄙的窃取者。
“也许兰德尔最近心情不好。”程榭之漫不经心地回应系统的疑惑,实际上,他也有些想不清楚那位陛下刚刚针对完神殿，又跑去刺杀光明神转世的行为。毕竟他这个冒牌光明神才应当是皇帝陛下下一个动手的目标。
他轻轻蹙了下眉头，将疑惑暂时按压在心中，对系统继续说:“我们可怜的艾尔文现在还昏迷不醒,我听说帝都的贵族小姐们都快把凯恩公爵家的大门踏破了。”
艾尔文是个风流公子,除了正牌女友安娜，还有许多若即若离的暧昧对象，个个出身名门,身份尊贵。叫程榭之觉得有趣的是，这些心高气傲的贵族小姐们居然还能在艾尔文面前和平相处。
系统:“……您想做什么呢？”
宿主这时候提起艾尔文，必定没有什么好事。
程榭之摸了摸下巴，道:“你觉得光明神殿是否还缺了一位圣子？”
“光明元素亲和力满级的天才，成为光明神殿的圣子，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弯了弯唇角，眼眸里掠过意味不明的光。
系统对程榭之这个决定居然头一回没有感到太意外，反而觉得实属情理之中:“我觉得这真是一个好主意。”
它昧着良心说。
艾尔文要是以后想起来自己光明神的身份，估计能被宿主今天无耻的行为气死。
“我也觉得。”程榭之笑吟吟地回答，“既然这样，我们去探望一下未来的神殿圣子吧。”
很好，不仅以后能气死真正的光明神，现在还能气死皇帝陛下。
它宿主真是棒棒的呢。
系统面无表情地想着。
……
光明神莅临凯恩公爵的府邸，是一个令这一家子上下都惊喜万分的消息，即便凯恩公爵长子刚刚才因为光明神的缘故，被皇帝陛下弄得半死不活躺在床上。
程榭之身后的侍从向凯恩公爵道明他们此行的来意。
凯恩公爵是个年近五十的男子，近年来有些发福，但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俊美轮廓，一双蓝色的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闪着精明的光。
“安娜。”他将大女儿点出来，“为光明神冕下领路去见艾尔文先生吧。”
“好的，父亲。”安娜应声，提着裙摆向程榭之行了个优雅的礼节，“冕下，请跟随我来。”
程榭之:“有劳了。”
他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处。几个凯恩家的孩子才从激动不已的心情中回过神。
“天呐！光明神冕下居然会到我们家来！他为人看起来可真是随和，和光明神殿那些古板又严肃的老头子一点都不一样！”
“安娜真是太幸运了！有机会能和光明神冕下这么接近。可惜艾尔文还在昏迷，不然他一定激动得从床上爬起来了。”
“……”
将小辈的叽叽喳喳听入耳中，凯恩公爵负手看向程榭之离开的方向，眯了眯眼睛。
安娜走在程榭之身侧，心情紧张不已，幸好十几年来的淑女教育让她能够完美克制住内心的情绪波动，她用最甜美的口吻向程榭之介绍自己恋人的种种事迹，言谈间满是少女的爱慕。
程榭之听着，没有打断她。
安娜便胆子大了些，继续往下说。
直到最后走到艾尔文的房间门口，程榭之才回应了一句:“艾尔文的确出众，他的前途会不可限量。”
口吻平常的一句话，安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皇帝陛下下手倒是一点不手软。”程榭之垂眸端详着还在昏迷中的艾尔文，若不是光明神转世体质比平常人更强，恐怕他早就死了。
这是程榭之第一次见到所谓的“神明”，心中不由得升起些兴趣。他自己是不信仰神明的，星际时代科学高度发展，神学没落，也不会提倡信仰神明，因而程榭之对“神”的了解并不多。
他慢慢地观察着艾尔文，发现他除了更亲近光明元素体质更强些之外，和普通人相比也没有多少区别。或许是因为没有取回自己的神格。
“如果神明的不同之处并非来自神明本身，而是来自神格。”程榭之似是自言自语，“那岂不是谁都可以成为高高在上的神明？”
他再度扫了昏迷不醒的艾尔文一眼，意味深长地挪开目光。
“他去探望艾尔文了？”皇帝挑了挑眉头，这下倒是可以确定程榭之完全知道真正的光明神是谁。
尽管心中清楚，程榭之能够毫无顾忌地占据“光明神”的身份，就已经证明他对光明神完全不在乎，也许程榭之这么做是出于试探，可兰德尔的心中还是生出一阵极为微妙的不爽。
这种情绪在“艾尔文被光明神冕下瞧上了”的传言愈演愈烈的时候放大到顶点。可没等兰德尔做出什么反应，程榭之就亲自下令封艾尔文做了光明神殿的圣子，择日举行仪式。
人人都觉得艾尔文前途无量，未来大好。
只有系统知道它家宿主绝对没有那么心肠好，提前为可怜的正牌光明神默哀了一秒钟。
“不过，您不担心他进入光明神殿后发现自己的身份吗？”
“这样反而更有趣。”程榭之轻轻眯起眼睛，“我还没有见识过一位神袛的实力。”
系统无奈，只好说:“好吧，祝您游戏愉快。”
相比未来可能是个大麻烦的光明神转世，眼下这位掌握世俗王权的皇帝陛下才更加头疼。没有人猜的准他的心思，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会干出什么事。
就如同此刻。
他派人将刚刚受封的光明神殿圣子绑到了王宫中。
程榭之坐在铺着厚厚天鹅绒的扶手椅内，雪白的镀金长袍遮过他脚踝，一低眼就能看到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艾尔文。
皇帝陛下本人则坐在他对面。
侍从官们低着头，战战兢兢立在一旁，气都不敢多出。
皇帝陛下和光明神之间的气氛太诡异了。
身为一位“仁慈”的神袛，程榭之认为不能无缘无故地训斥自己的信徒，因而他极为温和地询问对方:“皇帝陛下，你和艾尔文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兰德尔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被绑着的艾尔文，走到程榭之的面前执起他的手，自然而然地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吻，才开口说:“冕下，艾尔文并非完全忠诚于您的信徒，我远比他更忠诚于您，您选择他成为圣子……”
君王缓慢地松开手，垂了垂眼睫，“……令我觉得很伤心。”
他毫不掩饰地说。
“陛下——“光明神”的脸色似有所动，“我很荣幸得到你的忠诚，但是我无法选择你成为我的圣子。”
“我想，你会有更合适的位置。”
程榭之眼睛里含着闪烁的笑意，尾音放得极轻，像是在告诉兰德尔什么独属两人之间的秘密一样。
皇帝陛下的神情稍动，继而说:“您会责怪我的莽撞吗？”
这是一句试探。
“不，兰德尔。”他一次喊出这个名字，态度柔和地像一位真正的仁慈神袛，“我相信你只是一时糊涂。”
“您是位仁慈的神明。”
兰德尔再次俯身亲吻他的指尖。
他们用最亲昵的姿态完成了一场不动声色的交锋。
完全被遗忘的艾尔文:“……”能不能先帮他解开绳子？
直到事情解决，系统才在程榭之脑海中出声，每一个字都经过仔细斟酌:“这个世界皇帝陛下对你……非常敬重。完全不像个蔑视神权的人。”
相反，不了解他的人一定会认为他是个虔诚狂热的神明信徒。
“敬重？”程榭之笑了笑，“如果你这么想，那可真是太不了解这位皇帝陛下了。”
他是掌握世俗权力的君主，绝不允许有人凌驾于他之上。
一个不折不扣的野心家。
兰德尔快步走进书房，大臣已经在房间内待命。
“将凯恩公爵导致艾尔文父母死亡的消息透露给教皇。”他斩钉截铁地吩咐，“教皇会知道如何去处理。”
他可是“光明神冕下”最忠诚的信徒，当然和神明一样仁慈，怎么能去做一些不够善良的事情呢？

第69章 069
光明神殿绵延数百年,教皇是最高统治者，也是光明神认证的代言人，其下是十二红衣主教,圣殿骑士团和各地神官。教皇之位数代更迭,这一套统治秩序却始终不曾动摇,可是突然冒出一个圣子来，光明神亲自指定,地位与教皇平起平坐。
这让教皇极为愤怒。
他辛辛苦苦走到今天，却一夕之间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分去一半的权力与地位！
尤其是这小子身后有帝国大贵族凯恩公爵的扶持,悉心经营,他日将自己取而代之也不是什么难事。教皇想到此处,眼底不由得漫过一丝杀意。
他脑海中不由得再次浮现刚刚从密探口中得到的消息——新任光明圣子的父母死于凯恩公爵之手。
教皇冷笑一声,若是没有凯恩公爵作为靠山，一个偏远地方来的小子能翻起什么风浪。即使光明神看重他，可是神殿到底还是自己的地盘。
教皇下定了决心。
……
“借刀杀人。”
程榭之淡声评价道，伸手摘下一枝窗边的红色玫瑰,花朵盛开成血一样的艳丽，衬得黑发青年的指尖莹白如雪。
系统的声音打断他赏花的闲情逸致:“兰德尔果然是个很危险的人物。如果他早几年继承王位,可能光明神殿现在都成一片废墟了。”
系统的声音里满是唏嘘。
“看样子光明神殿马上就要掀起内斗了,宿主您打算插手他们的斗争吗？毕竟现在您才是‘光明神殿的主人’。”光明神殿内的人自相残杀，损害的是程榭之这个“光明神”的颜面。
“不。”程榭之没有犹豫地否决了这个提议，“我可没打算当一辈子的光明神。”
他唇边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我也不喜欢我的名字前永远缀着别人的称号。”
系统闻言怔了怔，半晌才整理好自己的语言:“宿主你这么说,是想要挖光明神的墙角然后自己……创业么？”
它苦恼地在词库里搜寻出“创业”这么个不怎么准确的描述词。
“我曾经有这个想法。”程榭之没有否认地点点头,“可是光明神的属下一个两个的都太蠢了。”
他说到这里口吻不免带上一分遗憾，像真为光明神惋惜似的。
“果然还是得靠自己。”
系统想了想:“其实您可以考虑把皇帝陛下挖过来，他并不敬仰光明神,但似乎很仰慕您。”
“或许会是个可靠的盟友。”
“兰德尔？”程榭之对系统天真的态度有些好笑，“他确实不敬仰光明神，可也不会是个可靠的盟友。”
“他是世俗的帝王，‘神明’的存在本身就触犯他的利益。他怎么会和神明成为同盟呢？”
程榭之意味深长地说。
系统迷惑不解。
除去敌对的立场，他们不是彼此喜欢吗？
“起码你们可以当表面盟友。”系统小声嚷嚷。
这段仅存在于系统和宿主之间的对话除了他们彼此之外再无人知晓。关于光明神亲自指定的新任圣子的风言风语也随之在整个帝都内流传开来。
教皇一点也不心慈手软，得到消息后立刻就派人传播艾尔文为了荣华富贵，攀附杀害自己父母的仇人，并且要去仇人的女儿。
凯恩公爵杀死艾尔文父母的事情有鼻子有眼的在街头小酒馆大肆流传，大家暗地里说凯恩公爵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赴宴的艾尔文父母意外听到，才被杀人灭口。
吟游诗人将这则离奇的故事改编成十四行诗在各地吟诵，红衣主教们联名签署的抗议文件被送到王宫中的光明神眼前——他们要求撤销艾尔文的圣子职位。
凯恩公爵和艾尔文的名声一瞬间跌落到谷底，就连光明神本人的名望也受到不少影响。程榭之近日得到的信仰比前几日少了许多。
可他不见恼怒，只笑吟吟对系统说:“信仰果然是最不可靠的东西，随时能够施舍，也随时能够收回。如果一位神明的力量非得靠信仰来维持，倒不如说祂是个依附别人才能活下去的寄生虫。”
“您打算挽回局势吗？”系统问。
程榭之再一次给予了否定的回答，“我非常满意这出精彩的戏剧，为什么要阻止它继续演下去呢？”
荒唐的表演，荒唐的演员，荒唐的观众。
一出荒谬绝伦的剧目。
系统暗想。
还包括一个同样荒唐的幕后策划。
兰德尔听闻十二位红衣主教联名提出抗议，忍不住冷笑:“他们可真是胆子大极了。”
这完全是对程榭之的威胁。
主教们在世俗中高高在上惯了，面对使他们获得今日地位的“光明神”，也忘记了身为一个信徒该有的谦卑。
“光明神”本人对此仿佛并不放在心上，那份抗议的文件被他随手丢在抽屉内，没有答复的意愿。他只是饶有兴致地欣赏帝国王宫内精心培育的玫瑰花，偶尔采摘一朵。
兰德尔负手站在台阶上，目光所及是程榭之在花丛中漫步的身影，他问身边的侍从官:“光明神冕下近几日的心情如何？”
侍从官拿不准皇帝陛下想要什么样的回答，毕竟艾尔文的事情闹出来这位陛下才是幕后推手，犹豫半晌只好从实回答:“冕下这几天心情都不错，还接见过一次凯恩公爵家的安娜小姐。”
皇帝陛下对这个回答没有什么反应，他颔首表示自己已经知晓，走下台阶去。
程榭之柔软指腹触碰过玫瑰花茎上的刺，淡金色流光自他指尖闪烁而过，随后他周身大片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苞瞬间一片片盛开。
“冕下。”
君王站在他身后，注视他的背影一会才出声。
这声话音中，程榭之的指尖微用力，一朵被神力灌溉而盛开的玫瑰落入他掌心。
他回头:“陛下花园内的玫瑰开的很漂亮。”
兰德尔分给他掌心那朵玫瑰一丝注意，不紧不慢地回答:“冕下能够喜欢我……的花，是我的荣幸。”
皇帝陛下说完这句话，又抬起眼对程榭之微笑，“德尔诺郡的行宫中也栽种了许多玫瑰，比王宫中的更加漂亮。若是冕下愿意，可以到行宫住上半个月。”
过了半个月，帝都内这些事也差不多该风平浪静告一段落了。
“陛下去吗？”程榭之没有立刻同意，用同样温和的口吻询问兰德尔。
“如果冕下希望我同行。”皇帝陛下的神情明朗了些许，“我自然再愿意不过。”
程榭之自然再没有不同意的理由，他唇边的笑意加深些许，将掌心盛开的玫瑰花别到君王衬衣衣领上，道:“这枝玫瑰很衬陛下。”
“冕下要将这枝玫瑰赠送给我？”兰德尔任由程榭之将玫瑰花别在他衣领上，丝毫没有抗拒。
程榭之笑而不语，只是将年轻君王领口上绚烂的花枝有调整了个角度，让玫瑰和兰德尔更为相配。
“冕下。”
兰德尔唤他，喉咙动了动。
程榭之顿了顿，等他继续往下说，然而兰德尔说完这个词之后再也没有出声。
年轻的君主伸手碰了碰脆弱的玫瑰花，随即往后退了一步，将手搭在胸口处，向“光明神”行了个标准的礼节。
“感谢您慷慨的馈赠。”
“这不是馈赠。”程榭之轻声打断他，意有所指，“我只是在为这枝玫瑰寻找一个可以相匹配的主人。陛下过人的风采足以与它相配。”
仁慈的光明神与君王对视一眼。
既然要去行宫住上一段时间，那么必须解决耽搁已久的事物。比如说那份联名抗议的文件。
主教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胜利暗自庆贺，完全不知道他们已经将自己真正的顶头上司得罪死了。程榭之握着羽毛笔，另一只手撑着下颌，饶有兴致地注视这位神殿派到他面前来的大主教。
大主教恭敬行完礼，客客气气地说:“请问冕下如何批示对艾尔文圣子的处理？”
他悄悄抬头看了眼撑着下颌对什么事瞧着都不太上心的程榭之，暗想光明神和各种传闻的形象差得远太多，远到他都不由自主怀疑对方真是高高在上无欲无求的神明吗？
程榭之对主教内心的揣测一无所知，或者说他完全不关心。面对对方看似进退有度实则暗藏锋芒的询问，他也只是淡淡“嗯”了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冕下？”主教不由得再一次出声提醒，语调稍高。
“你们觉得艾尔文不配做光明神殿的圣子吗？”程榭之轻轻问。
“这……”主教不敢多言，如果他说“是”，无疑冒犯了光明神的威严。毕竟圣子是光明神亲自指定的。
可是叫一个出身低微的小子凌驾他们之上，主教又觉得不可接受。
因此，他小心翼翼地说:“或许艾尔文刚进入到光明神殿，不该被赐予与教皇平起平坐的地位。这让许多不知道艾尔文实力的人一时间难以接受，嫉妒他、针对他。”
“你说的对。”
主教一喜，还没等他说几句恭维光明神冕下仁慈善良之类的话，那位神袛道:“既然这样，就让圣子的地位比教皇更高吧。圣子是光明神在人间意志的代言人，确实不应该和教皇平起平坐。”
主教一哽。
他可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啊！
主教欲要再劝程榭之回心转意，可光明神只是淡淡说:“我不喜欢你们在我面前玩这些手段，拙劣又无聊。我需要一个在人间的代言人，可惜教皇并不合适，至于圣子……”
他没有继续说了，话锋一转。
“说来，光明神殿里十二位主教未免太多了。原本光明神殿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
平平淡淡的口吻在主教听来却是心惊肉跳，光明神的态度太“仁慈”了，以至于他们都忘记神明的威严岂容冒犯？
他顾不上细想程榭之的话，抬起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匆匆告退。
翌日，程榭之乘马车和皇帝陛下轻装简行前往行宫。
兰德尔的衬衣领口依然别着那日程榭之亲手摘下的那朵红玫瑰。程榭之不由得多看了眼。
兰德尔指尖抚过被他特意用魔法固定住形态、永保离开枝头最娇艳那一刻模样的玫瑰花瓣:“光明神冕下似乎格外钟爱玫瑰。”
程榭之指尖从精装书页上挪开一寸，看过兰德尔一眼，才不紧不慢地接话:“皇帝陛下，您说的不错。我有一朵尤为喜欢的玫瑰。”
兰德尔挑了下眉头。
“我为他特意建造了一座花园，只等他早日来到我的花园里。”

第70章 070
“他”。
在北陆通用语中,“他”和“它”并非同一个发音。兰德尔敏锐地注意到程榭之这句话中微妙的不同，眼角余光一瞬不瞬落在程榭之侧脸上，眸光晦涩浮动,暗自揣测着什么。
帝国南部的行宫由兰德尔的曾祖母缇娜丽丝二世花费三万金建造,比之帝都王宫也不遑多让。
金碧煌辉,奢靡华丽。
不过兰德尔继位来，对在行宫享受并不热衷,这座花费巨大财力物力建造的行宫已经空置许久，直到今天才再次迎来它的主人。
行宫内有数百个房间,程榭之挑了个靠近花园的房间,皇帝陛下没有犹豫地选择了他隔壁的房间。
行宫内的仆人侍女面对这样两位贵客,连气都不敢多出,生怕怠慢了他们，连忙着手准备最丰盛的晚宴。
只是两位尊贵的客人对这顿晚宴都不太上心，皇帝陛下忙于处理一路上积压下的公函，以及调查在半路上遭遇刺杀的事情——这是个非常隐蔽的消息,两人遇刺的事情没有大肆宣扬，可这不代表兰德尔愿意轻轻放过。
作为一个血统不纯正却继承了这片富饶帝国的君主,暗地里盼着兰德尔死去的贵族不知有多少,这也不是他经历过的第一次刺杀，刺杀手段也不高明，可它偏偏发生在光明神的面前！
兰德尔恼怒极了。
幕后主使的意图不在刺杀，而是试图挑拨离间,若是光明神和皇帝陛下在一起的时候,其中一方遭遇一星半点意外，神殿和王宫之间摇摇欲坠的表面和平马上会被撕破。
这不是兰德尔愿意见到的局面。
刺杀的主使者很快被揪了出来。
恰恰是新任光明神殿圣子艾尔文未来的岳父。凯恩公爵。
凯恩公爵做出这一切理所当然，兰德尔没有兄弟和子女,如果他失去王位，下一个有权利继承帝国的就是和兰德尔亲缘最近的凯恩公爵。
“我讨厌自作聪明的人。”程榭之将一枝新鲜采摘下的玫瑰花插入东方瓷瓶中，叹了口气。
凯恩公爵的所作所为瞒不过程榭之的眼睛，他向来不喜欢被人利用，更不喜欢被人触及底线。
系统慢慢地说:“这还可能是针对皇帝陛下的报复。凯恩公爵已经查到艾尔文父母死亡真相的泄露和皇帝陛下脱不了干系。”
但依系统对宿主的了解，宿主肯定不会觉得这是兰德尔的错，只会觉得那位凯恩公爵的行为万分碍眼。
果然。
程榭之轻轻拔掉玫瑰花枝上的刺，道:“可是他不该来碍我的眼。既然公爵大人这么闲，就给他找点事情做吧，我想圣子大人会很乐意为我分忧。”
尾音挑起莫名的危险。
系统闭上了嘴，不敢去惹心情明显不怎么好的程榭之。程榭之哼笑了声，唤来侍女:“将这枝花送给兰德尔陛下，祝他今天心情愉快。”
侍女恭恭敬敬地应下。
晚餐时，程榭之在餐桌上再一次见到他送出去的那枝玫瑰，安静盛开在兰德尔雪白的领口上。他撑着额头眯眼打量了会，低声笑笑，才开始用餐。
他对食物的要求向来挑剔，行宫的厨师费了好大心思才弄出一桌让光明神冕下满意的食物。
程榭之握着刀叉，心神游移到别的地方——或许能够在“花园”里再加上一个人类厨师？“光明神”唇角噙着笑，在清单里再添上一样。
管家站在一旁，适时开口:“本地的贵族听说陛下和光明神冕下到访，已经递上了帖子。不知道陛下和光明神冕下是否要抽时间召见他们？”
女仆长补充建议:“如果两位陛下认为召见他们过于麻烦，倒是可以在行宫召开一场舞会。”
在上流贵族间，舞会一直是最寻常的交际方式。程榭之本人对此兴致缺缺，皇帝陛下看了看百无聊赖的程榭之，正要开口拒绝这个提议，程榭之却突然出声截断:“既然这样，你安排吧。”
兰德尔蹙了下眉头，默许地点点头。
程榭之没有开口了，他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听系统报告从帝都和神殿传来的消息。
艾尔文和凯恩公爵一家因为父母的死亡决裂——事实上，在舆论的逼迫下艾尔文没法不和凯恩公爵决裂。神殿接到了光明神的指令，要求彻查圣子父母死亡的真相，皇帝的属臣也很乐意给予方便，好让凯恩公爵栽个大跟头。
凯恩公爵陷入了麻烦中。
安娜为了救凯恩公爵，亲自恳请艾尔文高抬贵手放过自己父亲。她一掉眼泪，艾尔文就忍不住心软，想要叫调查中止，可惜事态已经超出了艾尔文能够控制的范围。
神殿的审判官和世俗法院的陪审团都干涉其中，因为艾尔文突然出现而地位骤降的教皇有心让艾尔文和凯恩家族反目成仇，暗地里更是推波助澜。
进入审判紧急关头时，安娜冲动下刺伤了爱尔文。
这一举动更加坐实了凯恩公爵的罪名。
一切追溯源头，都是来自光明神的那一道指令。
艾尔文只能用法术联系程榭之，求光明神高抬贵手。
“……您是一位仁慈的神明，一定能够宽恕凡夫俗子的罪过吧。凯恩公爵已经忏悔了他的错误，我的父母不希望我在仇恨中度过一生……我愿意选择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
“仁慈”的光明神拒绝了他。
艾尔文脸上的诧异分毫不差地被传到程榭之眼前。
“艾尔文，你愿意原谅他是你的善良。可是我不能轻易饶恕一个试图伤害我的信徒的人。”程榭之意味深长地说，“神明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庇佑自己的信徒。”
他没有和艾尔文继续多谈的意图，切断了联系。
“……就是这样。”艾尔文将他和程榭之的谈话内容一字不差地转述给凯恩公爵和安娜。
父女俩齐齐皱起眉。
安娜抱怨地开口:“光明神冕下非要纠缠这件事吗？明明艾尔文自己都愿意原谅了。冕下为什么要干涉信徒自己的事情？”
艾尔文苦笑。
凯恩公爵鹰隼般锐利精明的蓝眼睛闪过不明的情绪。他意识到光明神所谓的信徒根本不是指艾尔文，而是前不久被他派去的人追杀的皇帝陛下。
光明神为了他的“信徒”，蓄意展开了这一场报复，所以他才连应对的时间都没有。
他想起压根就不信奉神袛的兰德尔，觉得真是可笑极了。
“让我们尊敬的光明神尽管庇佑自己的信徒吧！”凯恩公爵冷冷地说。
帝都内因为凯恩公爵卷入谋杀案暗潮汹涌，行宫内却因为即将召开的舞会气氛热烈。
女仆长和管家的行动非常迅速，马上将请柬送到本地的贵族和神官手中，邀请他们来行宫参加舞会。
一切都井然有序。
唯一的问题只剩下召开舞会的两个主人都没有合适的女伴。
“不如在适龄的贵族小姐中挑选一位。”管家给出合情合理的建议。
“我不需要舞伴。”兰德尔僵硬地拒绝，“我也不打算和谁跳舞。”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瞥了程榭之一眼，黑发黑眼的东方青年屈指轻轻叩着桌面，不知道是不是在考虑管家的提议。
“舞会。”程榭之沉吟着。
管家低着头，不敢说自己其实没有考虑过为光明神冕下安排女伴的事情。有哪一位贵族小姐的身份尊贵到能够站在光明神冕下的身侧呢？若是兰德尔陛下是位女王还可以考虑一二。
漫长的沉默后，程榭之终于开了口:“到时候再说吧。我和兰德尔会安排这件事。”
管家松了一口气。
“冕下打算和哪一位小姐跳舞吗？”待管家走开，兰德尔轻声询问。
“陛下似乎不喜欢参加舞会。”程榭之对他的提问避而不答。
“是。”兰德尔没有避讳他的意思，直接将心中最直接的想法说出口，“贵族间的舞会太无聊，不过是一种奢靡的交际方式。”
兰德尔口吻中带着不喜，身为帝国之主，他不喜欢这些趴在平民身上吸血的贵族。他见过宫廷舞会长长的账单开支，比起召开一场舞会，他更乐意用这笔开支去武装一个骑士。
或许可以增加一个“舞会税”。兰德尔暗想。
程榭之遗憾地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或许我不得不打消邀请陛下跳一支舞的念头。”
兰德尔的瞳孔微微张大了。
……
召开舞会的这天早晨，一枝娇艳欲滴的玫瑰被程榭之折下，侍女默立在一旁，等待着程榭之如往常吩咐将这枝玫瑰送到兰德尔陛下的房间去。
一开始侍女还感到送花的行为非常震惊，但过了几天，她就习以为常了。
在北陆的传统中，赠送玫瑰是为了表达爱意，可光明神冕下仿佛并没有这层意思。侍女认为祂只是单纯地送出一朵好看的花。
侍女看着程榭之去除花枝上利刺的动作，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冕下，您为什么会每天送玫瑰给兰德尔陛下？”
程榭之指尖慢慢抚过玫瑰花瓣，动作轻柔。
“我认为玫瑰在人类中代表的意义非常清楚。”

第71章 071
侍女认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听到了一个玩笑。
可是程榭之的表情告诉她，光明神冕下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这……”
她困惑地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程榭之给出的回答完全不在她所能想象的范围内。北陆民风开放，贵族生活混乱,两个男人互生爱意不是奇闻,但当一个主角是皇帝陛下,另一个主角是不可高攀的光明神时，一切都显得不可思议。
她不应该问的。
侍女懊恼地想。
程榭之垂眼端详着手中的花枝,其实他更偏爱桃花，不过这个世界并没有桃花的存在。即使是神明也没有办法违抗规则的意志,创造出北陆上根本没有的物种。
而玫瑰是北陆最常见的花,也是帝国皇室的家族图腾。
一种和兰德尔本人气质很相似的花。
他无声勾了下嘴角。
侍女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冕下,是否需要我现在将这枝玫瑰送到兰德尔陛下的房间去？”
她紧紧盯着程榭之指尖捻着的玫瑰花,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张。
“不用。”
“光明神”心情不错，“我亲自送过去。”
“是。”
侍女退下了，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即便光明神冕下比想象中更平易近人，可她依旧畏惧这位帝国唯一的神袛。尤其是在知晓了这么大的秘密之后。
神明与君王。
两个一言一行都牵动整个帝国命运的人物。
侍女没办法搞明白她要如何做出一个明智的决定,以她的出身和见识难以应对这个惊世骇俗的消息。她最终只能装作从来没有从光明神口中听到过任何消息。
“神呐，祈求您的保佑。”她握着银质十字星项链,低声祈祷。
眼下神明本人眼中却只有那一枝玫瑰。
兰德尔穿着丝绸睡袍坐在房间内看书,墨绿色的帘幔被全部拉开，阳光从窗户照进，落在书页上。他小臂搁在玻璃桌上，衣袖卷起一截,可见肌理下流动的淡青血管,有种强烈的力量感。
程榭之倚在门口欣赏了一会这幅出众的构图，才将玫瑰插到兰德尔身侧的花瓶里。几枝尚未枯萎的玫瑰散出淡淡的芬香，与程榭之插进来的一枝相得益彰。
这些玫瑰都是程榭之的手笔。它们被兰德尔悉心照料得很好,至今仍然保持着盛开的娇艳模样。
“冕下今天怎么亲自过来了？”兰德尔不动声色地合上手中书页，吩咐侍从官为程榭之拉开一把椅子。
“因为今天早晨的天气不错。”程榭之道，“我想邀请陛下到花园里散步。但陛下似乎更愿意在早晨读书？”
他说着瞟一样兰德尔手中的精装书籍，书名被手指拦住半截，可不难判断出这是一本和光明神殿、光明神传说有关的书。
“您误会了。我很高兴得到冕下的邀请。”兰德尔没有遮掩的意思，随手将书放到一边，目光微偏，温和一笑，“今天这枝玫瑰格外美丽。”
“真巧，我也这么认为。”程榭之托着下颌回答兰德尔，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聚在他五官上。其实皇帝陛下的长相中不难看出东方人的轮廓，他的脸汇聚了东方与北陆人最典型的优势，无论放在哪个地方，都能称得上一句容貌出众。
程榭之不免想起他的身世。
兰德尔的出身不是秘密。他是前一任皇帝落难途中与一个东方女人生下的孩子，前任皇帝回到王宫后，东方女人不辞而别，直到数年之后，兰德尔被人互送到王都，前任皇帝才知道自己原来有一个儿子。
前任皇帝子嗣单薄，兰德尔是他唯一活下来的儿子。为了让兰德尔名正言顺继位，不使王位落入旁嗣之手，他将兰德尔放入皇家骑士团中历练，并且不顾大臣的反对将已经死去的东方女人册立为王后。
北陆上的贵族不愿承认兰德尔的身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兰德尔都被看作“私生子”，不配继承王位。后来前任皇帝打猎时被狮子咬死，兰德尔在风雨飘摇中继位，以铁血手段镇压不安分的贵族，对抗神殿，这才勉强稳住局势。
让程榭之好奇的是兰德尔母亲的身份——对方是远东神庙的一位大巫，据说拥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极其接近“神”。
然而她死了。
死的悄无声息，不明不白，只来得及将兰德尔送回北陆。
而兰德尔似乎没有继承这位大巫的任何力量。
程榭之敛下心思，和对方并肩走出去。
花园内除了各色玫瑰，还有许多名贵的花卉，争奇斗艳。花瓣上的露珠在早晨阳光下晶莹剔透。
侍从官远远跟随在两人身后，程榭之和兰德尔不紧不慢地穿过花园，偶尔交谈几句。
“说到玫瑰。”兰德尔表情若有所思，“冕下送给我的那些玫瑰——”
“——仿佛都来自我的花园？”
“兰德尔陛下。”程榭之慢条斯理地开口，“可是那些玫瑰每一朵都是我亲自采摘的。您看，即使是您的花园里有这么多美丽的玫瑰，可是这么多天陛下从未回赠给我一朵。”
兰德尔似是认真地思考一番:“您说得对。”
程榭之顿住脚步，轻轻笑了。
“既然陛下也赞同我的观点，那陛下应该回赠我一枝世上最独一无二的玫瑰。”
他说话的口吻柔和近乎呢喃，不同往日刻意表露的仁慈，竟有几分诱哄的意味。不是神明的眷顾，而是魔鬼的诱骗。
皇帝陛下宛如真被蛊惑半点了点头。
“好。”
“我会记得陛下的话。”程榭之说，“等到我没有耐心的时候，我将亲自折走他。”
两人在花园里转了圈，最后将话题聚焦到即将到来的舞会上。
举办一场舞会的花费不小，兰德尔看过一眼开支账单，马上就拍板定案，要求每一个参加舞会的客人都必须缴纳一百个金币的费用。
客人们都是本地的贵族，财产丰厚，用一百个金币交换一个结识皇帝和光明神的机会很是划算，愉快地缴纳了费用，让这场舞会下来还有盈余。
系统发表意见:“我认为皇帝陛下很可能是受到了宿主您的影响。”才能干出这种事来。
程榭之哼笑一句。
“不过宿主……”系统别扭地提问，“您真的打算在舞会上邀请兰德尔跳舞吗？”舞会上跳舞的多是未婚青年男女，北陆上两个没有什么关系的人跳舞，等于默认有“相亲”意图。
程榭之恶补过北陆的风俗，不可能不知道这点。
但宿主真和兰德尔跳舞，系统又觉得难以想象。
“不然？”程榭之淡声反问，态度过于理所当然。
系统:“好吧。”
反正宿主今天早上都当着侍女的面公开了，再发生点什么系统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接下来的发展还是超出了系统能够承受的范围。
程榭之和兰德尔跳了一支舞会的开场舞，在场的客人们也不觉得难以接受——北陆不是没有可以两个男性一起跳的舞蹈。以光明神和陛下的地位，实在是再找不出哪个人配和他们跳上一曲。
客人们诡异地用这个理由劝服了自己，也纷纷携着舞伴走进场内。
程榭之对舞会不感兴趣，他接下来一直坐在角落里，期间一直有本地的神官和大贵族试图接近他，又畏惧他“神明”的威严，若即若离地试探着。
程榭之和一位本地的神官搭着话，不动声色套出自己想要的情报。他的视线很快从谄媚的神官脸上挪开，漫不经心地微笑。
——教皇大概会很高兴认识这个和他自己如此相似的年轻神官。
他怎么能不和圣子分享这段奇妙的缘分？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他抬眼，目光穿透人群，抵达不远处的兰德尔身上。唇齿慢慢溢出一个破碎的发音。
玫瑰。
“玫瑰。”玛利亚咕哝着，用银质剪刀剪下一朵白色玫瑰，绣着金线的礼服裙摆拖在地上。她将玫瑰花握在手中，正要起身，一把长剑抵在她雪白纤长的脖子上。
……
“偷玫瑰的贼？”程榭之饶有兴致地重复一遍侍从官的话，撑着下颌打量面前大约十四五岁的女孩子。
此时系统惊讶地“咦”了声:“是光明神转世被追杀时救他的女孩，后来还为了保护光明神死了。”
系统颇为惋惜地说。
可以和艾尔文的未婚妻安娜并称为他心中的红白玫瑰。
玛利亚紧紧抓着那枝玫瑰，利刺深深扎进她手心，可她感觉不到疼似的，一点松手的意图都没有。
女孩别扭地拎着裙摆向两人行了个礼节，小脸紧绷:“光明神冕下，陛下……”
声音戛然而止，玛利亚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
“给玛利亚小姐包扎一下。”程榭之这时出声，吩咐侍女。
兰德尔表情冷淡，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否认，半垂着眼，心神不定。
处理好伤口，玛利亚断断续续的解释自己今晚不体面的行为。
今天是她母亲的忌日，她想采摘一朵美丽的玫瑰放到母亲的墓碑前。所以才偷偷摘了兰德尔的玫瑰。
侍从官不认可她的说法:“玛利亚小姐，如果你真要一朵玫瑰，完全可以直接提出您的要求。这么做太有失体面了。”
玛利亚低头，呐呐不说话。
“偷窃确实不是淑女该有的行为。”程榭之“仁慈”地开口。他身后的神官忙不迭地接上，“我会通知玛利亚小姐的父亲，让他将玛利亚小姐送到神殿教养一段时间，改正这个毛病。”
“送到神殿总部，由圣子亲自教养一段时间吧。”程榭之轻飘飘地说，“同龄人总会更有话题。”
没有人敢反对他的话。
见没有人为自己求情，玛利亚泪流满面，捂脸哭着要跑出去，被侍女拦下。她透过指缝缝隙，恨恨地瞪了程榭之一眼。
舞会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中结束。
程榭之坐在沙发扶手上，慢慢剥了个橘子，才轻声开口:“我心情不好。我那么宽厚仁慈，却不被人理解。”
“唉。”
系统看了看空无一人的休息室，才确定程榭之在和自己说话。
“要不宿主你再剥个橘子？那边还有葡萄。”
它诚恳地建议。
程榭之无视它往下说:“所以我也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系统:“……所以您拐这么大个弯给自己找借口要去做什么？”
“去折我的玫瑰啊。”
他语调轻快，望向窗户外的玫瑰丛。
兰德尔分不清这是他的梦境亦或是现实。
此刻他身处一座巨大的玫瑰园中，无边无际，一眼只能看到远处与之相交的绯红天空和无数摇曳盛开的玫瑰花。
绚烂盛大的不像人间的任何一座花园。
他站在其中，却冷眼旁观这一切。
这是哪里？
他的疑惑没有问出声，另一道不知来自何处的声音在心底回答了兰德尔的问题。
——这里是，神明的花园。

第72章 072
系统终于意识到它的宿主背着它干了什么。
“您什么时候建造了这座花园？”
系统麻木地问。
“不久之前。”程榭之这回答和没有回答一样,系统非常克制地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中隐约猜到这座花园恐怕从程榭之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开始建造了。
比起“花园”的称呼，系统觉得它更像一座玫瑰囚笼。浮于云空之间,抬眼便能触及柔软的云层，离人世间足有千万尺之高，独成一方世界。
进不来，也出不去。
系统不由得想起燕琅当初建造在皇宫地下的那间密室。
而这座空中花园，比那间密室还要铜墙铁壁、密不透风。
别人或许看不见,但系统看得明明白白——无数金色的线在花园上空构织出细密绳网,流光闪耀，将花园笼罩在其中。
那是程榭之的神力。
对兰德尔这样没有光明之力的普通人来说,一座覆盖神力的花园,完全是插翅难飞的囚笼。
系统有些搞不清宿主到底想干什么了。
在系统有限的认知内,程榭之的脑回路绝不属于“正常”。甚至若不是程榭之的母亲程声多年来一直压制程榭之镌刻在基因里的种种不正常，恐怕它家宿主早就已经成长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反社会□□。而它被程榭之的母亲创造出来,使命除了“陪伴”，最重要的就是时刻监督提醒宿主的行为。
多年以来,程榭之一直非常听从程声的意愿,按照她的想法成为一个遵纪守法的三好公民。唯一的美中不足大概就是宿主迟迟没有通过的星际思想道德水平测试。
在程榭之几乎符合一个“正常人”标准的行为下,系统忘记了这个测试，也就自然忽略了程榭之为人处世的方面的某些怪异。
但是兰德尔的出现破坏了虚伪的善良假面。
在检测报告中被评价为“性格极度偏执”等见不得人的一面毫无保留的展露在兰德尔身上。
作为一个道德阈值极高的系统，它清楚的明白正常的做法是告诉兰德尔远离它家这个危险又病态的宿主。
不过……
系统忧愁地叹了口气。
一定是帝国实验室的那些人对它做了什么,它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善良的好系统了。
系统伤心地暂时关闭了自己的程序。
……
在听到那道不知名声音的回答，兰德尔就已然明白这里究竟是谁的地方。帝国只有一位神明,但那位真正的神明在数百年前已经陨落，现在那位“光明神”
兰德尔想起程榭之曾经在他面前反复强调过的“玫瑰”，现在他可知道了程榭之话中的“他”究竟指代什么。
他咬牙慢慢地挤出一丝微笑,抬步朝前方走去。
在花园的最中央处，有一座玫瑰花房，像是某种特殊的玻璃材质，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彩，却看不见里面的情景。玻璃花房外柔软的藤蔓被编织成秋千，程榭之一身金边白袍坐在上面。
他垂着瞳眸，足尖点着地面，腕骨上红绳金铃声音清脆，一朵纯白的玫瑰在他指尖瞬间盛开到极致。
程榭之好像不关心走到他眼前的这个人——尽管是他将人强行弄过来的。
兰德尔在程榭之数步之遥的地方站定，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遮住程榭之眼前的阳光。
“为什么？冕下？”
年轻君主的声音里充满困惑，同时仿佛固执得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为什么要建造这么一座花园？为什么要突然将他带到这里？
“光明神”这才抬头仰望对方，黑发黑眼的青年表情柔和，一双眼倒映出年轻君王清晰的身影。
“你不喜欢这座玫瑰园吗？”
他很难理解地歪了歪头，又说，“我准备了很久。”
所以玫瑰园一建成的时候，他就再也没有等待下去的耐心，没有事先询问就将人带到了这里。
“没有。”兰德尔顿了顿，意识到程榭之所困惑的和他想知道的压根不是一回事。
他想知道程榭之这么对他，只是为了完成一个有趣的“游戏”，还是说这一切都源自程榭之对他的心思，恰恰正是他一直所期待的那样？
年轻的君主垂落眼睫，幽晦在漆黑的眼睛里散开，俯身握住程榭之一段温软指尖，好似能通过这个动作感受到对方的所思所想。
他抬头朝程榭之微笑，将程榭之的指尖握得更紧了些，眉眼间锋利被刻意淡化，使得他在面对程榭之时有那么一丝示弱的意味。
“您要将我一直留在这里吗？”
程榭之顺势勾住他的指尾，目光慢条斯理在他五官上逡巡一圈，“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彻底的禁锢、占有。
他按压住心中那点没来由的破坏欲。
兰德尔神情没有因为程榭之说出这句话而发生什么改变，他甚至低声笑起来。在程榭之打着“禁锢”的主意时，兰德尔也思考着要如何将高高在上的神明拉入凡尘，禁锢在他的王宫中。
他从来不是信奉敬仰神明的人，无论是光明神还是光明神殿，都只是阻碍他集中王权的障碍，偶尔能发挥棋子的作用制衡帝国的领主。兰德尔第一次见到程榭之时，也没有什么敬畏之心，甚至他一眼就清楚对方根本不是真正的“光明神”。
然而他甘愿供奉对方永立神坛之上。
在旁人看来的仰慕，只有他自己才知晓是无法掩藏的爱欲与渴求。
——他想渎神。
此刻，他望着程榭之，隐秘地升起一种终于能够得偿所愿的愉悦感。
程榭之凝视着他笑起来，在兰德尔还没有意识到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的时候，程榭之五官突然放大在他视野中，两张俊逸绝伦的面容靠近得几乎没有一丝缝隙，连呼吸都交融在一起。
“兰德尔陛下，你信仰神明吗？”
兰德尔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我唯一信仰您。”
只是，那不是普通信徒对神明的信仰。
“信仰一位神袛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程榭之端详着他，指尖划过对方脆弱的咽喉，意味深长地附耳向兰德尔道，“比如你要将全部的身心献给我。”
兰德尔眼眸一眨不眨，当机立断抓住程榭之的手腕，顺势轻轻一拉，将自己置换到更易掌握主动权的位置上，“冕下想要信徒奉献出一切，是不是首先需要给予足够的回应？”
“可是在这座玫瑰园中，一切本都是我的。”程榭之扬着下颌轻轻的笑，“包括陛下您。”
回答他这句话的是一个混合着玫瑰花香的炽热亲吻。
……
艳丽的玫瑰花瓣落了“光明神”一身，他雪白的衣袍和乌黑的发丝交错散开在花丛中。程榭之半眯着眼睛打量年轻的君王，兰德尔看起来像个任人宰割的弱小少年帝王，然而他的本性远比帝国历史上任何一任暴君都更加暴虐疯狂、不可掌控。
一个血液中根本没有任何对神明的畏惧的家伙。
他的囚徒。
程榭之似是满意地勾了勾唇，松开一直落在兰德尔后颈上的手。
……
然而谁也没有真准备打造一座永恒的“花园”，永困其中。兰德尔身为帝国之主，贸然失踪多日本就容易引起动荡，人心惶惶，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光明神殿那位新任圣子又出事了。
艾尔文圣子，当着教皇和十二位红衣主教以及帝国各大贵族的面，亲自指认如今出现在世人眼前的光明神，是一个不知用什么办法冒名顶替的假货！

第73章 073
这是一件大事。
消息一出,艾尔文马上就被怒不可遏的教皇主教们以“对光明神冕下不敬的罪名”关进了大牢里。不过得等查明事实真相才能决定如何处置他。
艾尔文的指认并不值得相信，可他毕竟拿出了证据，那么就需要用调查来还原真相。
然而能处理这件事的两个人都还在千里之外的行宫。
“既然这样,那就派人请冕下和兰德尔陛下回来吧。”
唯一有资格做出决定的教皇说道。
“我们是否需要……提前做好准备？”一位红衣主教忧心忡忡地提出来，神情满是犹豫。
在场几个人表情不约而同都有一刹那的变化。
需要提前做好的准备是什么不言而喻——万一如今那位“光明神”真的并非真正的光明神……
要知道，艾尔文拿出来的证据能够证明他并非空穴来风。何况这件事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艾尔文蛊惑人心，煽动了不少平民,不能轻易敷衍了事。
教皇冷冷地打破局面:“够了,难道你们要因为随便一个人的胡言乱语就质疑光明神冕下吗？这可是不敬的行为！”
几个人面面相觑。
……
信件抵达行宫之前，程榭之已经探究到了这个消息。
空中花园中无数玫瑰在阳光下盛开,露珠自花瓣滚落,近而薄的云层只要一抬手就能够到,是诗歌传记里以最华丽辞藻描绘的神圣之地。
兰德尔这几天已经将四周仔仔细细打量过，确认这座花园是以程榭之的力量孕养而出,悬浮在空中，彻底地与世隔绝。
非人可以抵达之地。
他心中没来由地冒出这么个评价,忍不住无奈地低声笑了下。
他的神明冕下一出手果然是惊天动地。
在意识到是被谁算计之后,兰德尔心中那点冷酷的杀意很快散去,甚至难得还有几分愉悦。
还有什么比弓箭还没有来得及拉开，猎物就一头扑了进来更值得高兴的事呢？
他弯起眼睛，慢慢地露出一种温和无害的表情来。
“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吗？”程榭之好奇地摸着下巴,和系统交流道。
系统翻了个白眼:“您是指望他一哭二闹三上吊，然后您顺势来个虐恋情深强取豪夺吗？”
“少看点狗血剧。”程榭之眉梢一挑,“咱们这位陛下可不是这么柔弱的性格。”即使兰德尔一再在他面前示弱退让，程榭之也不会忘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家伙可正准备掀翻矗立帝国数百年的光明神殿。
系统:“既然您也知道兰德尔不是唯唯诺诺的小可怜,您就不怕自己翻车吗？”
“不怕。”程榭之的回答直截了当。
系统沉默了下，知晓宿主是没事也非得作天作地整点事情出来的性格，还是没有再劝他，转移了话题:“帝都最近发生的那件事，你准备告诉兰德尔吗？你和他总该回去帝都处理艾尔文揭发你身份的事情吧。”
而且跟随兰德尔的侍从已经起了疑，程榭之又没有刻意遮掩，如果他不早点把兰德尔放了，恐怕整个帝都都会陷入混乱。
“不。”程榭之断然拒绝，目光偏移落在不远处的人类君王身上，颇为骄矜地开口:“我要他来求我。”
系统:“……”
老实说，它不懂“神明”谈恋爱的方式。不过如果正常人用这种方式搞对象的话，系统忧愁地想，那肯定是不配有对象的。
程榭之压平嘴角，笑意敛起时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淡。他身份被揭露是迟早的事情，不过这事一开始和兰德尔没有关系——然而艾尔文放出的流言已经离谱到了“假冒的光明神是兰德尔为了毁灭光明神殿安插的棋子”的地步。多数人不会思考事实的真相，只会盲从自己所听所看，因此艾尔文获得了不少拥趸，他们叫嚣着要得到一个事实真相。
神明应当“庇佑”信徒。
所以他也应当为兰德尔解决这点小麻烦。
艾尔文被关押在教会审判庭内，他是光明神亲自指定的圣子，身份特殊，即使出了这样的事情，也没人敢随意动他。
他一闹出这场风波，针对凯恩公爵的调查和审判暂时中断，叫凯恩家族的人都松了口气。
凯恩公爵的长女安娜更是愈发觉得自己这个未婚夫没有挑错。即使他们的长辈之间有一些误会，可是为什么要让上一辈的事情影响到他们无辜的爱情呢？
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了，活着的人才更加重要。
安娜得意地扬起笑容。
别人为艾尔文未卜的命运担忧，可她却知道，她的恋人才是真正的光明神转世！
这说来还要感谢程榭之送到神殿来的那个女孩，玛利亚。
玛利亚已经死去的母亲出身一个神秘的家族，据说这个家族的始祖曾经是光明神身边伺候的侍女，在光明神陨落之前，曾把神魂中的一缕光明之力交给她保管。后来家族没落，传到玛利亚母亲这一代家族已经无人可继承，这一缕光明之力落入玛利亚手中。
她本想用这东西去讨好“光明神”，但是光明神不分青红皂白惩罚了她，玛利亚便不愿意把东西交给对方了。后来她对圣子艾尔文一见倾心，想起来这一缕光明之力，将其转赠给对方。
没想到艾尔文一接触到光明之力，就与之顺利融合，还得到了其中蕴藏的一段记忆，从而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他对鸠占鹊巢、窃取他身份地位的程榭之暗恨不已，发誓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对方身败名裂。
程榭之不关心艾尔文的雄心壮志，他单手撑颌，看向兰德尔的眼神充满困惑。这位身具北陆与远东两种血统的人类君王对自己如今的境地似乎接受良好，一点也没有沦为监下囚的不甘愤怒。
兰德尔的心思很复杂，可他在程榭之眼前展露出的种种又格外坦然。
就像是无论程榭之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反抗似的。
但程榭之不认为兰德尔会真的甘愿待在这座花园里一辈子。
君王野心昭昭，从未掩饰。
他有些期待兰德尔接下来行动的同时，却不太弄得清对方的真实意愿，如雾里看花。
程榭之思索良久，起身朝对方走过去。兰德尔无比自然地握住他的手，顺势将人揽入怀中，在额心烙下一个吻。亲密而自然，和每一对两情相悦的热恋情人没有区别。
程榭之眨了眨眼睛:“你的骑士在找你。你想回去吗？”
兰德尔从他这句话里听出来什么，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帝都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点小事。”程榭之不隐瞒他，三言两语将艾尔文惹出的风波交代一番。
兰德尔听着，杀机在眼底一掠而过，对程榭之开口时冷厉锋芒尽数敛下，仍旧是无奈纵容的模样:“如果我说我想回去，冕下……希望我用什么条件交换呢？”
他声调轻轻的，一语道破程榭之和他说这些的真实意图。说完又觉得有些好笑，分明是程榭之牵扯更深的事情，他反倒比对方还要着急。
程榭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重新扬起他那副应对旁人时仁慈圣洁的表情:“我知道兰德尔陛下是我最忠诚的信徒。可是还是有很多人不清楚这一事实。”
他遗憾地摇摇头。
一种混合了占有欲、喜欢、毁灭与破坏欲等等扭曲而诡谲的情绪在他漆黑眼底漾开，与高贵圣洁的光明神彻底分割开。
兰德尔不动声色接话:“那么冕下想怎么做？”
“打上我的印记，这样世人就会永远记得你属于我了。”程榭之歪歪脑袋，口吻无辜地近乎不谙世事。
“打上印记。”兰德尔将这几个词在唇齿间重复了一遍，不由得失笑，“冕下，这可真不像一个神明的行为，反而像是引诱堕落的魔鬼的作风。”
“也许你此刻正在和一个魔鬼做交换。”
“我听说，”兰德尔顿了顿，“和魔鬼做交换，向来都要付出灵魂。所以冕下准备取走我的灵魂吗？”
“光明神”笑起来，但那个笑容是冰冷的、神秘的、诡异的。
“我很欢迎兰德尔陛下向我出卖灵魂。”
神明吐露魔鬼的誓词。
“好啊。”兰德尔在他指尖落下一个礼节性的亲吻，宛如宣誓效忠，“我将灵魂出卖给冕下。”
任凭您打下神明或是魔鬼的烙印。
程榭之怔愣半秒钟，抽回手，不知道是对兰德尔这个回答满意还是不满意，最后古怪地轻笑。
“不要后悔，陛下。”
兰德尔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标准的骑士宣誓效忠的礼节。
我甘愿承受您宣泄的全部黑暗面，但作为交换，您也只能对我袒露一切隐没在黑暗中的真实。
魔鬼得到灵魂，可也需要实现灵魂主人的心愿。
“那么我想把烙印印在灵魂上。”程榭之垂眼，声调比风中摇曳盛开的玫瑰还要柔软。
“一朵花怎么样？”
“玫瑰？”
“不。”程榭之摇头，给了兰德尔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桃花。”
他话音落下那一刻，花园中万千玫瑰花枝在远方来的风中曳动，花瓣零散飘落，卷过他的长袖，化为粉白流光，落入土地中迅速抽枝发芽，碧色桃叶自枝头舒展，一簇一簇桃花刹那间开遍，声势浩大，粉色烟霞铺天盖地，天地一片绰约花影。
将兰德尔笼罩其中。
倏忽天地桃花陨雨，程榭之与他四目交接。
——这样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能找到这个人。
一朵永远盛开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桃花。

第74章 074
……
光明神冕下和兰德尔之间的氛围有了那么一点微妙的不同。自从失踪多日的两人回来之后,兰德尔身边的侍从官便若有似无地察觉到这一点。
一种隐秘的、暧昧的、彼此心照不宣的气氛。
他们追随的这位陛下太大胆了。侍从官们不约而同地想。
他们从未考虑过另一种可能——是光明神冕下先动的手。光明神长久以来高贵冷艳的形象深入人心，尽管程榭之这些时日隐隐颠覆他们对光明神的以往认知，可他们暂时无法想到光明神居然会做出“引诱信徒”这种事情来。
无辜背锅的兰德尔和程榭之在马车里对坐,他半垂眼帘将程榭之的手与自己交扣，皮肤炽热的温度传达到对方的神经末梢。兰德尔慢慢握紧程榭之的手，一种奇妙的想法流过心头:原来“神”的温度也和人类一样滚烫。
或许除了漫长的生命，“神”和人也没有多少区别。他大不敬地想着。然而“漫长的生命”对他来说恰恰是那个跨不过去的坎。
对“神”来说，人类的生命太短暂了。一想到自己说不定只是程榭之漫长生命里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过客,兰德尔的眸色不由得沉下来。
他缓慢而坚定地攥紧了程榭之的手,十指交扣，一朵绯色桃花印记在他指尖处若隐若现,很快无声地消逝。
程榭之眼角余光瞟到那一晃而过的印记,心情颇好地勾了勾唇角。
这一次回王都,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处理艾尔文惹出来的麻烦。结合艾尔文近来的种种动静，程榭之不用多加猜测就能确定对方在打什么主意。
艾尔文想用他得到的光明之力扳倒程榭之。
程榭之略觉得有几分好笑。他屈指轻叩着膝盖,漫不经心地听系统说帝都内各方势力的动向。
凯恩公爵和艾尔文都被暂时囚禁，安娜接手了凯恩家族的事物,恐怕当凯恩公爵顺利回到家族中时,也不过是个被架空的傀儡罢了。更有意思的是,安娜和玛利亚相处很好，宛如一对亲姐妹。
系统还打探到两人隐瞒得结结实实的一个秘密——玛利亚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是谁毋庸置疑。
系统:“不过现在教皇已经知道了。教皇派人将玛利亚掳走了。”
谁也不知道教皇想干什么，安娜甚至还没有发现玛利亚已经失踪的事情。
安娜忙于帮艾尔文劝说动了几个红衣主教与他们站在同一阵线,帝都现在完全是一摊浑水。系统有些担心它家宿主——毕竟对手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神明”。
程榭之本人则不以为然，初出茅庐的艾尔文还不配成为被他放在心上的对手。比起艾尔文,程榭之认为倒不如提防兰德尔计划坐收渔翁之利。
“我知道了。”
他在心中回答系统，轻轻阖着眼，没有多说什么,任由马车一路驶向王都。
没有多耽搁，程榭之一回到光明神殿，教皇就向他请示该如何处置艾尔文。他向程榭之提议在法庭当众审判艾尔文，言辞间迫不及待让这场风波落幕，不欲给艾尔文任何申诉的机会。
程榭之似笑非笑地打量他一眼，令教皇有种心思被看穿的压迫感，好在程榭之没有多说什么:“就这样办吧。”
以光明神的尊贵，祂无需理会任何质疑。若当真回应艾尔文的怀疑，那才是不符合光明神的身份。程榭之玩味地勾了勾嘴角，没有人封住艾尔文的嘴巴，即使在审判法庭上，艾尔文依旧有机会说出他的控诉。
他有点期待那个有趣的局面。
为此，程榭之特意出席了当天的审判。兰德尔脸色冷淡地坐在他下手的位置，看起来并没有要插手的意图，一直担心他闹出是非的几位主教提起的心正要放下，又被艾尔文一声“我不服这个结果”给重新提起。
艾尔文傲然扬起下巴，目光如刀看向程榭之:“先生们，现在这里坐着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光明神！即使你们今天处置了我，难道就能堵住所有信徒的怀疑吗？”
他说一个字，场内的气氛就冷一分。
众人将视线投向表情毫无波澜的程榭之，似乎被指责质疑的人压根不是他。
然而，他不开口，场内也再没有任何人敢开口。
良久，程榭之才漫不经心地向下一瞥:“哦？”
轻飘飘一个字，却叫艾尔文顿时愤怒起来，他不由自主提高了嗓音:“我手中有证明的方法，光明神冕下敢不敢一试？”
“光明神冕下”几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我为什么要向你证明？”程榭之唇边扯出一抹傲慢的笑，“你算个什么东西？”
场内鸦雀无声。
艾尔文涨红了脸，伸手指着程榭之，却憋不出一个字。
系统:……宿主你人设崩了啊。
你的仁慈善良呢？！
兰德尔收回视线，极快勾了勾唇，又低头打量自己手指的宝石戒指，血红宝石被切割成无数面，每一面都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晃的人眼花缭乱。
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安娜从陪审席上站起身，收起满心担忧:“既然圣子有所要求，冕下不如正好借机澄清流言蜚语，以免这些传言继续影响您的名声。”
她看似客观理性地提道。
兰德尔不紧不慢接上她的话:“既然安娜小姐也知道是些流言蜚语，为何还需要冕下出面澄清？只要把散布谣言的人杀了，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安娜小脸一白。
四周的贵族们纷纷开始指责她不知天高地厚。安娜死死咬住下唇，维持淑女的仪态。
……
教皇看了看周边的人，正要开口叫人执行对艾尔文的审判，程榭之像终于欣赏够了这出好戏，单手撑着侧脸，恰到好处地说:“圣子有什么证据不妨拿出来瞧瞧，以免圣子当真受了不白之冤。”
艾尔文闻言，生怕他后悔飞速道:“我手中有一缕光明神三百年前留下的光明之力，只有真正的光明神才能够融合它。只要冕下今日能够融合光明之力，我心甘情愿受罚。”
他仰头，极度傲然与自信。
这位光明神转世，深受上天厚爱，兜兜转转还是意外拿回了属于自己的部分记忆和力量。可惜这在他未经历磨难之前来的厚爱来时过早，天真的艾尔文以为凭此就能恢复自己的身份，将程榭之拉下神坛。
可是事情又哪有这么简单呢？
程榭之低声笑笑:“那就拿出来吧。”
一丝光明之力很快从艾尔文的指尖漫出，汇聚成一团小小的白光。
最为纯粹的光明之力。
来自光明神神力的本源。
程榭之眯了眯眼睛，手臂一抬，在艾尔文指尖汇聚的光明之力像是感应到什么，争先恐后地朝程榭之的方向飞去，绕着他转了几圈，最后才飞入他体内。
靠得近的人能感受到那些光点的欣喜激动，不由得暗忖:艾尔文和凯恩公爵家的那个女儿果然不知所谓，居然连光明神都敢怀疑。
他们不由得看过去，只见艾尔文脸色一片灰白，满是不可置信，像遭遇了巨大打击般跪倒在地。
……怎么可能！！
明明他才是真正的光明神转世，光明之力为什么会认可这个冒牌货！
艾尔文死死盯着程榭之，不解、怨恨、恼怒在眼底交杂。
程榭之早有所料地勾了下嘴角。
毕竟他的身份是神格，在某种意义上，他比艾尔文这个光明神转世还要更契合光明之力。以此当庭对质，艾尔文可占不到便宜，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弄丢了到手的光明之力。
“可是艾尔文也能融合光明之力啊！”安娜惶恐之下不由得喊出声。
这是他们最后的筹码了。

第75章 075
安娜清脆的声音在审判庭内回荡。
年轻的公爵长女定定仰视高位上的光明神,想从对方脸上发现一丝身份败露的惶恐害怕，但她遗憾地发现程榭之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程榭之不紧不慢屈指轻叩玫瑰雕花椅扶手，姿态从容,视线缓缓从已经从一片慌乱中回神的艾尔文脸上滑过，像是在仔细评估什么。
“安娜她在说什么？光明之力怎么可能被光明神冕下以外的人融合？”
“这就是她的依仗吗？天呐！她怎么会轻易相信随便一个人的鬼话！”
“如果安娜说的是真的，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转机？没有那回事。光明神的威严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挑衅。”
“……”
陪审席上淑女绅士们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几个富含嘲讽的音节准确传入安娜耳中。
她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难堪，隐隐怨恨起艾尔文处事不周全了。
兰德尔在程榭之说话之前道:“安娜小姐的意思,难不成是认为艾尔文圣子也有办法融合光明之力,就是光明神了？”
其他人的表情随着兰德尔开口又各自有所变化。在此之前，谁都以为兰德尔不会插手这件事。
这位世俗君王的立场对这场审判结果极可能造成一定程度上的影响。若是他与光明神同一立场还好,如果不是……
贵族和主教们神情莫测。
安娜捏着裙角的手紧了紧,局促地无处安放。她向来都是人人追捧的天之骄女,哪里遭遇过这种颜面扫地的境况。
都是艾尔文的错。
她不无委屈地想着。
此刻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艾尔文迫不及待做出这个举动部分程度上是为了转移视线,延缓对她父亲的审判。
艾尔文不知道安娜内心的想法，他余光里满是安娜委屈得要落泪的模样,愧疚不由得涌上心头——都是他思虑不周,才遭人算计！
他心爱之人怎能受此等委屈！
事已至此,挽回局面的可能微乎其微，不如韬光养晦，伺机而动。
想到此处,艾尔文胸中生出万丈豪情，傲然开口:“我没有能够融合光明之力的本事,安娜只是被我欺骗了。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如果你们要处罚的话，就处罚我一个人吧！安娜是无辜的！”
视线重新回到主动认罪的艾尔文身上，法官清了清喉咙,“那你为什么这么做？是谁指使了你污蔑光明神？”
“指使？”艾尔文飞快扫过坐在一侧的兰德尔，欲盖弥彰地收回视线，态度不卑不亢，“没有人指使我，法官阁下。是我自己想要更多的权力。”
虽然他这么说，可眼力尖的贵族们不会错过他向兰德尔投去的目光。早听闻这位出身远东之地的陛下与光明神殿素来不和……
陪审席上各人心思浮动。
法官见此，急忙宣布:“既然你已经认罪，那就判处你流放北地，永远不能再回王都。”
北地偏远冷寒，是除了绞刑之外最重的刑罚。不过上流社会间有不成文的条例——绞刑只会用于平民，贵族犯了再大的错也只是流放。
不过艾尔文的罪责又有些不同。
法官战战兢兢地瞄向程榭之，见他没有表露任何不虞才松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
荒诞的审判就此落幕。
兰德尔想起艾尔文最后投过来的那个眼神，笑意骤冷。
挑拨离间，这位圣子可真是好手段！
虽然艾尔文的行为不会给兰德尔带来什么实质困扰，兰德尔还是有几分怒意。他不喜欢这些自作聪明的东西在他眼前不知收敛的蹦哒，试图破坏他和程榭之之间的关系。
程榭之却好似不放在心上。他没有回王宫，反倒是留在了神殿中。
彩绘玻璃切割阳光，淡化他眉眼间的冷意。白袍上金线反射出耀眼的光泽，抬手间一道金色流光跳跃摇曳。
他站在窗户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教皇站在他身后，低头出声:“冕下……”
“你抓那个女孩做什么？”程榭之没有回头，打断教皇即将说出口的话，问道。
女孩，指前段时间被教皇秘密抓捕的玛利亚，一个身怀艾尔文孩子的女人。
教皇心知肚明这是一个警告——任何举动都无法瞒过这位光明神的眼睛，不要试图欺骗愚弄他。教皇心底不由得缓慢浮起一个猜想——今天之前他真对审判庭上的种种一无所知吗？
教皇的心沉了沉，不敢再多想，谨慎地回答程榭之:“艾尔文冒犯于您，他的同伙也应该受到责罚。我这才抓捕了她——她极可能是蛊惑艾尔文背叛您的人。”
程榭之“嗯”了声，“放了她吧。艾尔文的事情到此为止。”
“我们没有必要去迁怒一个可怜的女孩。教皇，追捕审判有罪之人，并非你的职责。”
程榭之倏然回头，居高临下地开口。
“……是。”
上任没多久的圣子艾尔文以“被恶魔蛊惑对光明神不敬”罪名被判处流放，妥善地保护程榭之的颜面。
玛利亚在程榭之的压迫下被送回凯恩公爵府邸，她尚且不知道艾尔文被流放的消息，满心以为很快就能看到自己的恋人成为人人敬仰的神袛。
安娜送走和絮絮叨叨说自己腹中孩子多么活泼好动的玛利亚，厌倦地放下白瓷茶杯，揉了揉额头，对侍女吩咐:“我最近很忙，以后没有什么事情不要让无关的人来打扰我。”
没有了未婚夫，父亲还被囚禁着，自己又丢了那么大的脸。安娜如今处境艰难，每日应付各种各样的来往人物够心烦了，偏偏玛利亚还没一点脸色！
侍女建议:“不如将玛丽亚小姐送到北地去和艾尔文先生做伴。”
“……”安娜沉默了下，“你去安排吧，注意她的孩子。不要出什么变故。”
她对艾尔文到底是心存希望。
兰德尔听闻玛利亚被秘密送走的消息，将盖章信件压入文件最底层，“看起来帝国很快要出一位新的女大公了。”
骑士单膝下跪，分得清兰德尔绝非期待的口吻。
果然，君王面容在跃动的烛光里晦暗模糊，“针对凯恩公爵的审判还没有结束吧？怎么能让可怜的安娜失去她年迈的父亲呢？”
骑士神情一凛。
兰德尔陛下明显是要挑起凯恩家族内斗。
谁会轻易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呢？
夜色漆黑。
耳畔传来轻微动静。
“教皇出去了。”程榭之站在窗户前，垂眼俯视窗外一片玫瑰花海。银蓝月光将花瓣笼罩，柔美而安静。
系统数据流缓冲了下，才意识到宿主是在和它说话:“教皇好像去找艾尔文了。明天早晨艾尔文就要去北地……会不会是他认出了艾尔文的身份？”
艾尔文的长相和前世的光明神相差无几，若是有见过光明神的人存在于世，恐怕程榭之的身份早就暴露了。不过这个世界偏偏就是没有活的那么久的人。
“不会。”程榭之没有犹豫回道，“他没有见过光明神的模样。如果教皇早就发现艾尔文才是光明神，他不会不有所行动。”
“万一教皇见过呢？”系统小声说，“光明神殿存在那么多年，总该有一幅光明神的画像吧。”
程榭之轻笑了声。
可惜光明神殿还真没有光明神的画像。当年光明神不允许人间有任何他的画像，并且亲自下令销毁了所有的画作。唯一得以幸存的一幅画，在帝都王宫，是从前一位女王仰慕痴恋光明神，祈求光明神让自己保存一幅祂的画像。光明神深受感动，同意了女王的要求。
这幅画像在王室历代传承，可惜前不久已经被兰德尔一把火烧了。
单凭长相，艾尔文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身份。
系统从宿主这一声轻笑里得到了答案:“……好吧，可教皇突然半夜找艾尔文有什么目的呢？”
它陷入了困惑。
人类的心思总是很复杂。明明教皇之前一点都不喜欢艾尔文，现在艾尔文出事教皇又主动靠近他。
……就和它的宿主一样。
“或许是情人间的秘密私会呢。”程榭之轻笑。
……
“……原来宿主是在说你自己和兰德尔吗？”系统语调不带一丝起伏地眼睁睁看着自己宿主动作娴熟地翻窗。
兰德尔察觉到动静，抬眼看去，青年屈腿坐在窗台上，纯白斗篷在晚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微长的发尾在风中卷起，被月色衬得柔和。
他朝兰德尔扬起唇角。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笔锋失去控制划出纸张边缘，才让年轻的君王回神。
一朵携着微凉晚风与月色的玫瑰被递到他眼前。
“在神殿摘的玫瑰。”他似乎有点苦恼，“神殿的玫瑰被打理的不是很好。没有我从前送给你的那些漂亮。”
不知道为什么，兰德尔突然想起戏剧里月夜下幽会的年轻情侣，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将一枝玫瑰送给恋人，朦胧暧昧，同时无比赤诚。
分明他和面前这人都不是青涩的少年男女。
兰德尔不由得弯了弯唇，伸手接过玫瑰:“王宫里也有一座种满玫瑰的花园。”
程榭之歪了歪头，疑惑地眨眨眼睛。
兰德尔心神微晃，半晌才继续说道:“我可以将这座花园送给您。”
……用于囚禁我。
夜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有种冰凉的意味，程榭之的手还握着那支玫瑰的花茎没有收回，与兰德尔指尖相贴。
他感受到了一种燥热。
大概是夏天快到了。

第76章 076
一个混合着玫瑰花气息的吻。
程榭之不抗拒肢体密切纠缠的亲近,他落在兰德尔后颈上的手指忍不住随着对方更加肆意的掠夺加重力道。皮肤下血管涌动的声音透过相触的肌肤传来。程榭之缓慢地闭上了眼睛，无人察觉他紧绷成线的脊背倏然间一松，像是得到了某种令人心安的安抚。
他思绪放空,流水般的月光盈落房间，身前人五官在斑驳陆离的影子里晦暗难明，程榭之的记忆突然追溯到很久之前，那些动荡不安的冰冷少年光阴里亦有影子一晃而过，像是春末最温柔的一阵风,消失在漫天桃花雨中。
程榭之的手指慢慢滑落下来,玫瑰花浓郁的香气在唇齿间消失。兰德尔手中紧握着的那支玫瑰已经被捏的破碎不堪，或许是兰德尔太过用力,玫瑰花汁顺着指尖流淌下来,花瓣被摧残得不成样子。
“可惜了。”程榭之垂眼看着这枝玫瑰,不无遗憾地说。
“可是我很高兴。”
兰德尔的声音散开在夜风中，他指尖轻抚过残破的花瓣,动作柔和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重的宝物。
程榭之笑了声:“弄坏我送给你的东西，很高兴？”
兰德尔满是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
同样的月色下,教皇和艾尔文之间的气氛远没有这么温情脉脉。
“您来找我这个已经没有翻身之地的可怜虫做什么？”艾尔文盘腿坐在潮湿的地板上,将宽大的兜帽一拉,遮挡住自己的脸，嘶哑着喉咙问。
教皇自上而下地怜悯俯视艾尔文，双手负在背后,“圣子不用如此戒备，毕竟如今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利害关系。”
艾尔文表情没有一丝波澜,教皇也没有指望对方因为自己一两句话就放下戒心，他唇边扬起得意的微笑:“我来这里是想和圣子做一笔对你和我都有不小好处的交易。”
教皇说话时额前皱纹沟壑极深，苍老和腐朽在他的肉体上表现得极为明显,眼珠混浊，一副行将就木、垂垂老矣的衰败模样。
艾尔文心底嗤笑，以他如今的境地，还有什么值得这位位高权重的教皇亲自出面谈的？
而且他也不信任教皇。
对方可不是什么一心向善的好人。
“交易？”艾尔文掀了掀眼皮子，语气轻蔑，“教皇大人纡尊降贵和我这个罪人谈什么交易？”
“北地苦寒。”教皇悲天悯人，“圣子出身优渥，应该从没有去过如此偏远的地方吧？尤其是还要带着心爱的女人和孩子一同在偏远之地受苦。”
艾尔文表情变了:“你想做什么？”
“我不忍心看到无辜小孩自幼就在偏苦的北地受难。北地严寒，新生的小孩子怎么能熬过恶劣的风雪？”教皇叹了口气，像真不忍心般，“我愿意代圣子照顾你的孩子，给他最优渥的生活环境，等圣子日后从北地回来，一家团聚不是正好？”
“什么意思？”艾尔文下意识朝某个方向望了眼，那儿是隔壁牢房，住着怀孕的玛利亚。年轻的母亲已经陷入美梦，丝毫不知她和心心念念的孩子都已经成为待交易的筹码。
“只要圣子愿意答应。”教皇苍老的脸上极快闪过一丝堪称诡秘的微笑，“我有办法让圣子重新回到帝都，甚至恢复以往的荣光与地位。”
艾尔文顿了顿，才道:“难道教皇大人认为您的话比光明神还管用？我得罪的可是光明神！”
一个假货。
他在心底默默强调。
教皇从他这看似强硬的口吻中听出了动摇，他转了转食指上硕大的宝石戒指:“我自然有办法，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他说着从袍子口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中蓝色的半凝固液体闪烁着星海般的光芒，咕噜噜冒着小气泡，艾尔文犹豫片刻才伸手接过。
“这是什么？”
“一种能引起疾病迅速传播的药物。”教皇混浊的眼珠转了转，闪烁着恶毒的光，“你到北地之后将它倒在北地的河流中，附近城市的居民会出现瘟疫感染的症状。到时候你将这件事上报给神殿，不是可以将功赎罪，名正言顺回到帝都？”
“你下这种东西做什么？”艾尔文警惕地多问一句。
“你不觉得兰德尔陛下太碍眼了吗？”教皇冷冷一笑，“我愿意告诉你已经表达了我的诚意。圣子大人，不知道您考虑好了没有？”
“如果您不同意的话，恐怕我没有办法留下你了。毕竟这个秘密绝不能泄露！”
“你在威胁我？”艾尔文眼神骤冷。等他恢复身份之后，他绝不会留下这么一个阴险狡诈的教皇。
教皇眯起眼:“我以为这是谈判。”
艾尔文陷入了沉默，教皇的提议确实让他有点动心。他已经走入了死路，一旦进入几乎与世隔绝的北地，连为自己筹谋的可能都没有了。
将玛利亚和她腹中的孩子留在教皇手中做人质——在这点上艾尔文倒没有多想，他反而觉得不用让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跟随他一起受苦是件好事。自己携带毒药孤身前往北地，等待时机成熟的时候就“将功赎罪”。
教皇要借机除去兰德尔，他要回到帝都，听起来真是个非常不错、值得放手一搏的双赢主意。
艾尔文握紧了瓶子:“这种药没有解药吗？”
“没有。”
“万一我也感染瘟疫，被‘死’在北地呢？”
教皇:“你不用担心这种事。这种毒药对你这样的光明魔法师没有作用。越是光明元素亲和越强的魔法师，这种药的效果就越弱。”
“它只会影响那些卑贱的平民。”
艾尔文深知教皇并不可信，只是他如今实力与记忆都没有恢复完全，对于教皇递出来的这根橄榄枝，他不得不接！
“我答应你。不过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玛丽亚和她的孩子。”
“你大可放心。”教皇掩住眼睛里那一丝算计，“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玛利亚小姐。”
……
程榭之在光明神殿主殿倾听信徒的祈祷。
主殿的光明神雕塑高高耸立，充分展露了帝国雕刻家们精湛的技艺，只是一点也不像艾尔文，当然更不像程榭之。但它的确是件出众的艺术品，为此程榭之婉拒了某位红衣主教重新雕刻神像的提议。
主殿汇聚的信仰极为浓厚，每天都有无数人来到这里祈祷，然后向募捐箱中捐款，据说这样可以赎减他们的罪孽。这是光明神殿几百年来不成文的潜规则，见程榭之似乎睁只眼闭只眼过去，神殿内的主教们更加猖獗。
系统:“……您真的不介意他们打着您的名号招摇撞骗吗？”
程榭之指尖夹着神殿出售的“赎罪券”，薄薄一张印刷劣质的纸，却抵得上大量金银珠宝。他嘲讽嗤笑，“谁会介意秋后的蚂蚱多蹦哒几天？”
杀机不曾掩饰。
系统想:它家宿主估计是终于忍不下这群人不怎么聪明还一个比一个贪婪的傻瓜了。
原本的光明神艾尔文到底是怎么忍下这些阳奉阴违、自作聪明的家伙的呢？系统想了想，觉得要么是艾尔文脾气太好，要么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系统:“好吧。我们在这个世界已经收集到了不少信仰转化来的能源，也差不多可以收尾了。”
它把数据面板摆给程榭之看一眼:“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很快可以回去了。”
那颗悬浮在亿万宇宙的星辰，他们诞生之地。
程榭之手指慢慢蜷缩起，陷入某种让他有些难以抉择的思考中，良久，他轻轻“嗯”了声，算作对系统的回应。
系统得到他肯定的答复，莫名地松了口气，说:“既然这样，下个世界我尽量挑个有趣轻松一点的。宿主你好好养精蓄锐！”
能量进度条差不多已经拉到了尽头，很可能下个世界结束后能量条就能彻底填满。
到那时候，一切才真正拉开序幕吧。
系统压下自己没来由惆怅沉重的心思，对程榭之照例汇报帝都的动向:“凯恩公爵因为调查证据不足被暂时赦免了。”
“嗯？”程榭之墨画似的眉梢轻挑，“兰德尔干的？这下凯恩家族可热闹了。”
这个猜测显然无比正确。
凯恩公爵回到家族中后，发现自己的权力自己被长女尽数接手。这本来是让做父亲欣慰的事情，自己不在的日子里，女儿独当一面，没有让家族权力落入他人之手。可是当安娜不愿意将权力归还，且试图架空凯恩公爵时，做父亲的心情就没那么美妙了。
父亲和上位者的威严同时受到挑衅，他愤怒地宣布要将安娜从家族中除名——然后他就被迫到乡下的庄园养病去了。
安娜轻而易举获得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斗争的最后胜利。
“她完全忘记了还在北地受苦的艾尔文。”系统小声吐槽。安娜开始插手政务，瞄准了财务大臣的位置，野心勃勃，将她从前的未婚夫抛之脑后。
“也许她发现了权力可以让她得到更赏心悦目的情人。听说她最近要和一位伯爵订婚了？”
程榭之照例听完信徒的祈祷，在心底回答系统。
系统:“对。安娜的订婚对象和艾尔文长的有点像……这么说来，她也不是完全忘记了艾尔文。”
程榭之勾了下嘴角，没再对系统说什么，扭头吩咐身边跟随的红衣主教:“明天开始把神殿内的募捐箱撤了。”
红衣主教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可他不敢违抗光明神的意志，“我马上派人去取消募捐箱。”
……
当晚，兰德尔陛下邀请光明神冕下在王宫共进晚餐。
程榭之撑着额头，心想兰德尔这个号称穷奢极欲的暴君过的比神殿那些清高的主教们朴素多了。这么一想，他心底不由得升起一阵微妙的不快。
他敲了敲桌子:“北地最近有天灾降临？”
这是最近帝都里流传极广的一个消息，不少人对此忧心忡忡，天灾不断意味着不安与动荡，随之而来的就流民与叛乱。
兰德尔分了不少心力去应对这件事，听到程榭之提及这事，他下意识蹙了蹙眉，显然情况不容乐观。
“在王宫为北地的灾难举行募捐吧。”程榭之提议，“神殿里几个善良的红衣主教肯定会乐意奉献他们的全部身家。”
在宰杀掉神殿的肥羊们之前，薅光他们身上的羊毛也十分必要。
“仁慈”的光明神冕下弯了弯眼睛，又说:
“兰德尔陛下，我认为比起愚蠢且罪孽深重的神殿主教们，您慷慨而善良，关爱子民，更适合成为我在人间的代言人呢。”
“不知道您是否愿意答应我。”

第77章 077
选定代言人。
大抵不会有人想到光明神在一个如此草率的场合轻易做出重要决定。
侍从们低下头去,一心一意低头数着面前的瓷砖，装作没有听见程榭之的话。
兰德尔握着银质刀叉的手手背上青筋暴露，泄露他此刻不如表面风平浪静的心情。
毋庸置疑,他对教皇乃至整个光明神殿都没有好感。在兰德尔眼中，野心勃勃不安分的教皇是随时引起动乱的根源。若不是当日程榭之身为“光明神”突然出现，兰德尔不会放过教皇和神殿那一群尸位素餐的红衣主教。
可程榭之出现的太意外了，尤其是他还是作为光明神出现的。兰德尔的大部分手下对光明神殿没有好感，可不代表他们不对光明神本人没有一丝敬畏之心,在光明神本人降世的情况下,不少人都会生出望而却步的心理，在那种情况下对光明神殿动手不是最好时机,反而可能引起恐慌。
程榭之的提议对兰德尔来说很有吸引力。能够在不与程榭之起冲突的情况下解决光明神殿,于兰德尔是个极佳的选择。何况程榭之笑吟吟说出提议时,恐怕没有人会拒绝他。
兰德尔眼帘微垂:“冕下已经想好要如何处置他们吗？”
这个“他们”包括的范围极广，除了红衣主教,还有依附他们生存的各种人、与神殿高层来往甚密的贵族以及底层神官。一旦要处置这些主教，成千上万人都会因此受到波及。
一件棘手的事情。
可程榭之却看不到不到这里面即将发生的艰辛困苦一样,他歪了歪脑袋,调整手臂支撑的角度,说:“我认为这件事要取决于陛下的心意。”
他的腔调拉出一种歌剧式的华丽，颤动的尾音余味深长。
兰德尔看着这样的他，张了张口,却没有再说出什么话来。
也不需要再多说，默契仿佛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存在。
程榭之近日总往王宫跑的动静让几位主教莫名地生出点不安来。虽然说光明神冕下天生就与他们站在同一立场,但谁知道兰德尔那个卑鄙狡诈的家伙不会恶意中伤诋毁他们呢？前几天光明神冕下突然提起设立在神殿各处撤销募捐箱的事情，让这些主教们的心弦瞬间拉紧了——这可是他们利益拼盘中最大的一块蛋糕。
光明神的命令无法违背，主教们虽然心有怨气还是不得不照做。主教们心底的算盘打得啪啪作响,光明神不可能在人间永久停留下去，等光明神回到神国，他们自然就可以重开募捐箱，售卖他们的赎罪券。
因此，表面上倒还风平浪静。
唯一不同寻常的是，兰德尔体内流淌的那一半东方血脉再度被反复提起，街头巷尾的小酒馆莫名出现了风向，谈论兰德尔离奇的身世，和前任国王和东方巫女的轶闻艳事。
程榭之挑了家小酒馆在角落坐下来，听另一桌人闲聊关于兰德尔前半生的种种传言。他大半张脸掩盖在漆黑斗篷下，只堪堪看见个削瘦的下颌，身份成迷，引来不少好奇视线。
又是个怪人吧。
王都繁华，经常出现其他地方来的怪人也不足为奇。
酒馆老板没有多上心，扫了眼就吆喝着招呼熟客去了。
兰德尔的身份传言在这些人口中越来越离谱，程榭之也没有听下去的欲望，摸出一把银币放在桌子上就转身离开。
宽大兜帽下，青年挑了下眉头。
似乎兰德尔这个帝国皇帝位置坐得也不是□□稳。因为非完全正统的贵族血脉，随随便便一挑拨就能被有心人在身份上大做文章，而且还无法阻绝。
他可真是太辛苦了。
程榭之有点唏嘘又有点微妙的怜惜。
系统见宿主离开酒馆时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问:“……您有什么不得了的新发现吗？”
他伸手扯了扯兜帽，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黑发黑眼在帝都内实在太惹人注目。
“有人想拿兰德尔的身世做文章，大抵是想从他母亲那边下手，现在……”他朝酒馆的方向扬了扬下颌，“在试探风向呢。”
“兰德尔的母亲？”系统惊讶地复述了一遍这个称呼，不解，“他母亲不是东方神庙的大巫吗？几乎是相当于神明的存在，这能动什么手脚？”
系统想不清楚，不过它猜到了是谁想要对兰德尔下手:“是神殿那些主教想的主意吗？”
“差不多。”程榭之轻轻颔首，“是教皇。”
他大约能猜到教皇的想法。
远东神庙，那可真是个遥远又神秘的地方，整个北陆上有几个人了解远东？知道远东还有一座神庙存在？
前任皇帝临死之前都没有公示过兰德尔母亲的真实身份。
一个来历诡秘、身份成迷，又怀有高强法术的美貌女人，引诱君王为其神魂颠倒，比起“大巫”的身份，“蛊惑人类的恶魔”更容易让人接受得多。
一旦母亲被冠上魔鬼的名号，兰德尔这个“魔鬼之子”还怎么坐在王座之上？
和宿主完成一段脑电波沟通，系统眨巴眨巴眼睛:“但是这个做法有很多破绽啊。”
“不。”程榭之眯了眯眼睛，“只要取信于我一个人就够了。”
一个被光明神厌弃的皇帝，面对群狼环伺，下场可想而知。
教皇这个主意确实不错，不论“大巫”还是“魔鬼”，其存在本身就有些冒犯光明神的利益了，想要除之后快非常符合人性。
“可您不会对兰德尔动手的吧？”系统干巴巴地开口，想着教皇如果真打算这么做，如意算盘恐怕要落空了。
“宿主打算报复回去吗？教皇的手段这么坏……”
系统小心翼翼地嘀咕。
“报复？”程榭之嗤笑，“又不是针对我的算计，何必我去操心。这是兰德尔自己的事情，我可没打算给他收拾烂摊子。”
程榭之说得很快，口吻冷淡挑剔不近人情。
“不过我不喜欢有人妄图利用我。”程榭之片刻后又说，“既然教皇爪子伸这么长，不如还是砍掉一截。”
系统听后诡异地沉默了两秒钟，“如果宿主你认为这么说有利于保护你的颜面，我还是愿意假装相信您的每一个字。”
它家宿主分明就是对某个人心软了。系统捧着自己的脸幽幽叹一口气，思考是不是不该不留情面地戳穿宿主。
谁不要点面子呢。
特别是它这个曾经对情爱不屑一顾的宿主。
“……”程榭之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果断移开话题，“教皇既然想要对付兰德尔，就不会只留这一手。你注意下教皇和那几个主教这几天的动向。”
程榭之想了想，眉梢微微蹙起，还是道:“艾尔文那边也留心一下。”
系统拖长了音调，长长地“哦”了一声。
“您可以不用这么关注，反正兰德尔自己会处理的。他和教皇斗了这么久还稳占上风，完全没有值得担心的理由。”
它模仿宿主的语调说道。
程榭之:“呵。”
……
教皇确实暗地里小动作不断。
程榭之和系统之前都没有分太多注意力给他，让教皇有机会暗戳戳搞了不少事。
“玛利亚？”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程榭之不解地皱起眉，“教皇带走她干什么？”
除了她怀了光明神转世的孩子之外，玛利亚就是个出身小贵族家庭的普通女孩子，没有值得教皇过分关注的地方。何况教皇压根不知道艾尔文的身份，他对玛利亚前前后后投入这么多精力实在令人费解。
特别是为此不惜违背程榭之的命令。
系统:“暂时无法判断他的目的。不过看起来应该和玛利亚的怀的那个孩子有关？”
程榭之一时间不知道想到什么，表情微凝。
“玛利亚的祖辈是光明神身边深受信重的侍女，又和光明神关系匪浅，力量几乎相当于半个光明神。”程榭之沉吟了下，“……我去一趟王宫的图书馆，查一查玛利亚祖辈的资料。”
教皇偏偏挑中了玛利亚，玛利亚身上值得人挖掘的就是她那一点稀薄的、称得上神明后裔的血脉。
系统:“和光明神有关的资料，怎么说都应该是神殿的图书馆储藏更为丰富。您非得去王宫吗？”
“不该说的话不要多说。”程榭之转身，优雅从容，系统却从中听出一丝咬牙切齿的威胁。
果然看破一切的统生是寂寞的。
系统欢快地说:“我知道了，祝你今天和兰德尔的约会愉快。”
程榭之搭在门把手上的五指用力，“……既然你闲着，那你去把神殿的图书馆翻一遍。”
系统委屈地“嘤”了一声。
明明就差昭告天下的关系，至于这么欲盖弥彰吗？

第78章 078
系统不清楚程榭之那一点别扭的心思。很久之后它才突然意识到程榭之这样是愿意他给自己划定了一个圈,兰德尔处于这个圈的边上，程榭之还没有想好是否要将人拉到自己的地盘内。
而这时，它揉眼睛打哈欠翻着神殿图书馆里的书。大部分都是用北陆古语言写成的晦涩传记、神史和赞歌,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也很难理解清楚里面的含义。
宿主可真是会给它找事。
系统内心暗自抱怨一番，认命地继续去读这些拗口的文献资料了。
王宫图书馆内的相关记载则更通俗易懂些，没有故作深奥，而且分门别类易于查找。兰德尔陪着程榭之一起翻看资料。
他没有问程榭之寻找这些资料是为了什么，平静地宛如没有发现“光明神”这个身份处处透露出的种种端倪。
程榭之单手撑着脸,将烫金版页的古书翻过一页去,狭长眼尾略略挑起，漫开一层薄薄水光,倦怠懒散,不似人前庄重高贵姿态。
他本性如此。心情好时还记得在自己的信徒面前装装样子,心情不好哪里还会记得自己有个“光明神”的身份。
兰德尔专注地凝视着他的侧脸，弧线流畅像一笔画就,五官精致，挑不出任何瑕疵,是被上天偏爱的完美造物。
兰德尔轻轻垂了下眼睫。
程榭之视线霎时转过,修长手指无声在大理石桌面上敲了敲,兴致突发好奇询问:“你在远东神庙待过一段时间？”
“嗯。”兰德尔怔愣片刻低声回答他，幼时在神庙生活的经历并不愉快，无论在东方还是北陆,他都是个身体内流着一半异族血统的外来者，被暗地里排斥孤立是家常便饭,致使他后来继承王位，对自己这段过往也讳莫如深，不过程榭之总是个例外。
“东方的神庙和光明神殿很像,九位大巫执掌神庙，我母亲是其中一位，她在神庙中和红衣主教在神殿的地位差不多。只是东方的神庙里没有教皇，也不过问世俗的事情，甚至在东方都很少有人知晓神庙的存在。”
他低声诉说着在光影长河里早就被模糊的往事，只言片语，没有刻意夸大渲染，似乎只是因为程榭之感兴趣就简单告知他而已。
兰德尔的身份在神庙中实际上颇为尴尬，神庙只认可实力，他虽然是大巫的孩子，可这没给他带来特殊待遇，反而让他受了不少嘲讽。因为兰德尔并没有继承大巫的力量，不然也就不可能这么轻易离开神庙回到北陆。
程榭之听后想了想总结:“他们觉得你比不上你母亲有用，所以放弃了你。”
一个残忍的事实。
兰德尔没有被揭开伤疤的恼怒或难过，点了点头。
程榭之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闪了闪:“人之常情。”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不是一个有用的人了，你会放弃我吗？”兰德尔突然轻声询问。他漆黑的眼珠像有一团漩涡，很容易让人产生某些错觉。
程榭之避开他的眼睛，似乎是觉得兰德尔的说辞有点好笑。
“你什么时候对我有用了？”
兰德尔一怔，继而笑起来。
程榭之说完这句话之后又盯着兰德尔的脸看了小半刻，薄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暂时压下来。
或许他刚刚那句话说错了。程榭之指尖搭在书页边缘，眼神半放空地想着，其实兰德尔对他的意义远不是有用或者无用这样简单的词可以概括的。
于程榭之而言，他是春日最后一枝桃花，夏天的第一朵玫瑰。
……
北地漫长的冬天依旧没有过去，即使夏天的玫瑰已经蓬勃绽放。艾尔文朝掌心呼出一口气，僵硬的血管活过来一瞬间，马上又冻结。
教皇给他的小瓶子在口袋里晃动，艾尔文伸手进口袋时麻木没有知觉的手抖了好几次才碰到瓶子。
也可能是他太紧张了。
北地的寒冷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除掉少部分居民，这里剩下的人几乎都是被流放的罪犯。艾尔文在其中一点也不起眼，也不值得关心，在已经熟悉北地环境的人眼中，他这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撑不了几天就会冻死。
流放或死刑，对北地来说没有差别。
但艾尔文不想顶着污名碌碌无为地死去。纵然是一线生机，他也想要牢牢抓住。
北地是帝国境内几条大河流的发源地，艾尔文清楚，只要他将毒药倒入河流中，瘟疫将会在整个帝国境内爆发，国家将会陷入一片混乱，而他发现光明之力是唯一可以净化瘟疫的方法。
到时候，只有他能够拯救这个国家。那个该死的冒牌货——艾尔文咬牙切齿地想着，迟早要被送上绞刑架来平息他的怒火！
他不信任教皇的说法，却可以暂时与他合作摆脱眼下的困境。
艾尔文哆哆嗦嗦地从口袋中摸出小瓶子，眼底掠过一丝坚定，朝自己矮小的住房走去。
在行动之前，他要给安娜写一封信，让她提前做好应对准备。想到美丽的恋人，艾尔文麻木的神情鲜活了一点。
北地又开始下冷雨了，夹杂着细细碎雪，漫长的冬季永不停歇。
“教皇最近的行动不少。”程榭之打量着窗户外的玫瑰。
“他要对兰德尔动手了。”系统磕磕绊绊地说，“我把资料传送给你了，不清楚教皇具体想干什么，但是艾尔文也牵扯到其中了……”
它颠三倒四说了很多话，瞟见宿主看过调查报告后越来越沉的脸色识时务地闭嘴。
“真是不择手段。”程榭之嘲讽哼笑，系统觎他，知道这不是什么高兴的表情，它纳闷地眨眨眼，等着宿主继续往下说。
出乎系统意料，程榭之说完这句转身朝王宫走去，当机立断，没有一丝思考余地。
系统不由得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疾病。”程榭之冷声回答，“他们预备制造一场迅速传播、死亡概率极高的疾病。”
“！”系统错愕。
它完全没有想到教皇和艾尔文完全不拿帝国民众的性命不当回事，只把死亡与痛苦看做政治博弈的筹码。
“他们疯了。”系统喃喃自语。
“北地那边的消息传过来缓慢，恐怕已经来不及从源头上完全彻底阻断。”程榭之快速说道，“是我忽略了他们的行动。”
“谁能想到他们这么丧心病狂。”系统叹了口气，“简直是疯了。”
这种东西一旦种下种子，哪里还是人为可控的？
程榭之披上外衣，快步朝外走去，神情冰冷而坚硬:“完全阻断或许来不及，只能将影响降到最低。他们敢这样做，是笃定自己有解决办法……是光明之力。按照这个世界的属性，光元素可以净化一切。”
“既然这样。”他眼底莫测杀机一闪，“就成全我们仁爱的光明神冕下，当一回舍己为人的救世主。”
系统反应过来，有点犹豫道:“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暂时将能量转化成这个世界的力量，做成防护罩阻止……扩散。”
程榭之片刻后“嗯”了声，一人一系统都没再多说什么。
好在他们还不用做最坏打算。
因为安娜造访了王宫，并且带来一个消息。
“……就是这样，等我安置好家人后给艾尔文回信，他收到回信就会开始行动。”
安娜收到这封信，第一反应是艾尔文疯了！她犹豫再三，还是拿着这封信进了王宫。
没想到行踪不定的光明神也在，看起来好像祂已经知晓这回事。她不由得有些庆幸自己的选择。
“所以艾尔文还没有行动。”程榭之挑了下眉头，心弦稍一松。
“是的。”安娜拎着裙摆，柔声回应。
“我会让骑士团马上前去处理这件事。”兰德尔揉了揉眉心，表情凝重，“你正常给他回信，不要让他起疑心提前行动。骑士团会在此之前赶过去控制住他。”
程榭之将艾尔文写的信看了一遍:“我亲自去一趟。”
光明神殿里那些家伙也需要立即清理。系统这一次说得对，就算是秋后蚂蚱，也没必要多留两天碍眼。想到这里，他眸光流转，打量了兰德尔一眼，目光微沉。
安娜站在下方，觉得这两个人的口吻如出一辙的相似，斩钉截铁，不容抗拒。
“……为什么不等艾尔文动手之后再抓捕他呢？”安娜不解询问。这明显是更好的做法，能将艾尔文人赃并获，而且有人监控也不会造成不可控的局面，还能在平民中赢得更多的声望。
一个多精明的决定。
“没必要。”程榭之半倚在窗台边，半张脸笼罩在流动的阴影下，声音轻而冷，“只有废物才会用低劣的手段成全自己。”

第79章 079
“……”
安娜突然想到了自己。
光明神冕下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可不妨碍安娜感到自己膝盖中了一箭。
她挤出一丝微笑:“是我的想法太狭隘了。”安娜说完感到房间内的气氛有些道不明的压抑，捏着裙侧缎带的手发紧，乖巧后退一步:“既然这样,我先回去给艾尔文写回信。如果有什么需要，请两位尽管吩咐。”
得到应允后，她立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程榭之斜斜搁在窗台上的半截小腿徒然如失重一松，白袍划起半个弧，肌理流畅线条清晰可见。兰德尔签署下一份新的文件和针对艾尔文的逮捕令,飞快交代完属下,眉眼才骤然一松。
艾尔文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所幸一切都还来得及阻止。
“你要去北地。”兰德尔没有对程榭之这个决定表露异议，他缓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程榭之轻蹙了下眉,纤长手指点在自己眉心,思索兰德尔这个提议。很快他否定了兰德尔:“没必要。如果你想去北地可以一个人去，我留在帝都处理神殿的事情。效率更高。”
如果他们两个都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帝都,反而给了教皇可趁之机。
程榭之已经失去了耐心，没有心情再看浓妆艳抹的小丑在他面前装模作样。他此时只想快刀斩乱麻,干脆利落结束这个局面。
兰德尔听了他的话,略无奈地淡淡一勾唇,“好。”
这确实是效率最高的办法。
程榭之放开点在眉心的手:“我先回光明神殿。”
他心情不是很好，连带着语气有些沉。
兰德尔像没有意识到这点，唇边绽开温软和善的笑:“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这件事,你不要担心。”
等程榭之转身走出房间，年轻君主眼底的笑意才一点一点冷下来,斑驳光彩晦暗不明地涌动。
窗户外血一样艳丽浓稠的玫瑰在风中舒展开枝叶，满目的红在视野中一路衔接到远方天际。天幕被花汁染成深红，流云幻影里,那座曾经作为囚笼的空中花园高悬于没有人看得见的云空，花园里曾有玫瑰四季盛开，炽热得宛如藤蔓秋千下那个亲密无间的吻。
兰德尔不由得轻轻摩挲上腕骨，碰上冰凉圆润的珠子。他视线微低，将珠链往上拨了拨，这是从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存在的东西，甚至没有办法取下。当然，兰德尔也从来没有动过要将它取下的念头。
他的母亲，神庙的大巫曾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的手腕，说:“这或许是一个标记，是找到某个固定的人的重要信物。”
“大概是一段横贯前世今生的缘分。”
兰德尔当时不以为然，可如今想来，他觉得他母亲的说辞在某种程度上完全正确。珠链往上扒拉些许，露出雪白腕骨，那处的皮肤上一朵浅粉桃花印记格外显眼，艳丽得像是深深烙在血肉里一样。
比那还严重。
因为这是打在灵魂里的标记。
他失笑，放下袖子，指腹按压过那朵艳丽桃花。这种无论是北陆还是远东都没有的花朵，不存在于人间，也许只存在于神明的花园里。
想到此处，兰德尔眸色微深。
光明神殿已经很久没有召开过需要十二位红衣主教和教皇全部到场的会议了。
这注定是特别的一次会议。
因为它的主持人是光明神。整个光明神殿的信仰。
两名神官恭敬而沉默地站在程榭之身后，他坐在主位上，低头俯视心思各异的红衣主教，冰冷的高不可攀。
教皇是最后一个走进大厅的人。
没等他坐下，大厅内矗立的骑士就将他反手按压住，在各个红衣主教错愕的视线里重重踹在教皇腿弯，逼迫他在光明神面前下跪。
“冕下，这是怎么回事？！”教皇不可置信地提高嗓音质问。他能够调动的光明元素在体内飞快流失，使他无法施展任何魔法，一个年老体衰的老头子在体力上也无法和年富力强的侍卫对抗。
只有乖乖示弱的份。
程榭之漆黑的眼珠转了转，对教皇的吼叫置若罔闻，视线移向挑高穹顶上圣徒朝光明神叩拜的画作，画作神明睁着一双慈悲的眼睛，怜悯俯视大厅中所有人。
见程榭之没有搭理教皇的意思，他身后的神官上前一步，捧着一份文件，用清润的少年音将文件内容读了一遍。
一份针对教皇的审判结果，其中包括对他这么多年来种种恶行的控诉。
——与情妇厮混并且诞下私生子，违背虔诚侍奉光明神的誓言，纵容私生子杀人且将财产据为己有，私自囚禁玛利亚，将光明神殿看做自己的私有财产，在各个职位上安插亲信，摄取利益，且在多年前竞争教皇之位时，以不光彩的手段害死了对手等等，不一而足。
其中最为严重的一条，与前任圣子艾尔文密谋勾结，疑似受到了魔鬼的蛊惑，意图将疾病、灾厄带向人间，颠覆整个帝国。
年轻神官的声音在殿中回响:
“判处……剥夺教皇之位、驱逐出光明神殿、永不可在光明神殿和地方教会中担任任何职务……剩余部分移交帝国法庭处理。”
完全不留余地的惩处。
没有给教皇申辩的余地。
红衣主教们听到教皇勾结艾尔文传播疾病时神情全部变色，腹中为教皇求情的草稿到喉咙顿时全部咽下，装聋作哑，一个个事不关己地坐在一侧，减少存在感。
光明神要惩处一个人，即使没有理由，也没有任何人敢反对。何况证据确凿。
系统沉默地注视下方混乱的场景。
教皇彻底触及到了程榭之的逆鳞，它家这位宿主非常厌恶当权者以白骨性命作为博弈的筹码。所以程榭之才会看不上星际时代的那些人，干脆决裂。
程声日复一日将他束缚在道德的条条框框中，效果终究显著。系统叹出一口气，即使宿主自己不愿意承认，可它依旧认为它宿主本质上是个温柔善良的好人。
好到能成为一位仁慈的神袛。
所以教皇不会有任何提前申诉反抗的机会，程榭之会将他牢牢钉死在耻辱柱上，阻断任何变数。程榭之也懒得听他狡辩，待神官宣读完文件后，程榭之抬手示意侍卫将一刻钟之前还高高在上的教皇带出去。
他这才将目光转回到主教中。
“没事就散会吧。”
一位主教试探着开口:“既然前教皇犯下这么严重的罪过，不足以再担任教皇之位，是否需要选定新的教皇？”
“没必要。”
程榭之眼帘垂了垂。
连光明神殿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一个教皇哪里值得上心。
远处群山寂静，窗户下玫瑰盛开，教堂内孩童朗诵诗歌的稚嫩嗓音响起，缈远空无，歌颂着神殿荣光。
然而谁也未曾想过，千百年神圣荣光居然是此刻从神明手中开始崩塌。

第80章 080
地位超脱大贵族之上的教皇一夕倒台,随之而来的是无数党羽被清除，慌忙逃窜。连带着教皇的私生子，内定的未来红衣主教也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剩下一群红衣主教噤若寒蝉,却不敢对光明神的做法提出任何异议——教皇的做法实在糊涂，没有谁敢违心说他无辜。
比起即将成为过去式的教皇，显然下一任神殿之主、光明神的代言人才更值得主教们上心。
按照神殿一向的规定，教皇从红衣主教中挑选。他们可能一步登天，成为新的“神明代言人”,获得更多的权力,更高的地位。真是不容错过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但程榭之没有要选定新的代言人的意思——特别是选定某个主教上位。
这个认知让几个主教心底打鼓，可又没法直接问出口,除了实在没有胆子外,他们也时常找不到光明神的踪迹。几个主教只能暗地里交流,联络自己的亲信，物色可能上位的人选,顺便交代他们最近低调点，不要犯了光明神的忌讳。甚至他们中有些开始装模作样慰问贫民,为他们分发食物、祈祷和祝福,以博得一个更好的名声。
不过命运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旦高悬头顶,任何挽救措施都是临死前的挣扎。
针对教皇的裁决很快落帷幕，各方势力没有半点反应的时间。这场案件中，一个极容易被人忽略过去的女孩,玛利亚终于被从黑暗的地下室中放出来。她一张苍白的小脸经过囚禁后削瘦得能看见突出的颧骨，神情萎靡,唯有肚子表现出和整个人都截然不同的圆润。
一个新的生命在其中孕育。
她被暂时送回了凯恩公爵府邸，安娜不得不捏起鼻子照顾她。
艾尔文已经完了，没有翻身的余地,也不能给她带来尊贵的地位和头衔。安娜一点也不想再和对方扯上关系，给艾尔文收拾烂摊子，丢尽自己的脸面。
连带着玛利亚也变成了安娜不想多加理会的累赘。
可安娜必须照顾这个孩子和玛利亚，因为这是来自上层的命令。地位暂时不稳的安娜只能站在兰德尔和程榭之的阵营，寻求他们的支持，顺从他们的要求。
程榭之对玛利亚这个孩子，因为教皇之前的种种举动而生出三分好奇心，可惜如今已经无从询问。
系统:“您不是从神殿和王宫的藏书馆里找到了有用的线索吗？”
在一开始寻找资料时，它家宿主就目的明确，且那天之后他没有再调查过和玛利亚相关的事情。系统倾向于宿主已经从中找到了他想要的线索。
包括教皇为什么这么在意玛利亚肚子里孩子的真实答案。
程榭之淡淡勾了下唇角，轻声感叹一句:“身上流淌着纯正神明后代血统的孩子，难怪教皇想要。”
“？”系统露出迷惑的神色，“可是这和教皇有什么关系？难道他准备将一个小孩子当成光明神培养，操纵傀儡一样操纵小孩吗？”
思绪陷入了复杂政治斗争的系统脱口而出自己心中最可能的想法。
“没那么复杂。”
程榭之视线微抬，转过大殿内雕刻天使精灵盘旋的大理石柱，投向更远处的玫瑰窗，五彩斑斓的花纹在玻璃上炸开，像某个颠倒错乱的迷离梦境，而在窗户旁边，悬挂着一幅很久前某任教皇的画像。画中教皇身披白袍，手握权杖，目光圣洁而悲悯，只是无法改变的事情是，这位世上地位最高贵的人物也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宛如一支即将燃烧殆尽的风中残烛。
青春在他身上死去。
“已经获得人间至高无上权力的教皇，最害怕的当然是死亡带走他的地位尊荣。”程榭之道，“他是个二流的光明魔法师，能感受到随着衰老对光明元素的感知随之下降，与之相伴的死亡也会有预兆。而且魔法师要施展一些邪恶的秘法，可比普通人容易多了。”
系统听得似懂非懂:“所以玛利亚……或者她的孩子，拥有某种能减缓衰老的特质？”
“玛利亚的祖上曾经是光明神身边深受信赖的侍女，力量强大。这部分力量随着她血脉传递落到她后人身上很正常。”
程榭之说到这里稍微一顿，过了几秒钟才接着开口:“这种血脉力量不会消失，所以玛利亚这一支会将力量永远传递下去，直到重回光明神身上。”现在光明神侍女后人只剩下玛利亚一个，她理所当然继承了全部的神明血脉，不过她自己也不知道，而教皇却清楚。
现在这部分血脉的力量在玛利亚的孩子身上了。这也是教皇非得囚禁玛利亚的原因——他渴望得到真正的神明的力量，永葆青春。
利用有记载的一种禁术，可以将一方的力量全部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只不过失去力量的人会因为生命干枯而死。教皇打的就是这种主意。
无法坦然面对死亡的人会畏惧死亡，教皇会使尽手段重回青春实在人之常情。
只是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手段，叫人看不上。
“玛利亚那个孩子不仅是有侍女的一部分血统，还有艾尔文这个光明神的一部分血统吧？”系统理解了程榭之的说辞，略有些担忧地提起那个孩子，不知它想到了什么，又问:“可是神明力量的本源，就那颗神格不是在你这里吗？”
“光明神当然不会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神格上。”程榭之笑了笑，评价道，“这可是相当愚蠢的做法。”
“除了力量本源的神格，光明神将神格中一部分力量藏于血统中随之转世，只等合适的时机觉醒，否则他那满级的光明元素亲和哪来的？人类可做不到这样。”
他说着手抚上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
所以他在这个世界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没有满，原来是力量缺失了一部分。
“他潜藏的血统快要醒了。”程榭之闭了闭眼睛，口吻变得更加轻快，“也许我很快就要被这位‘真正的光明神’拉下位了。”
系统:……不知道您为这种事情高兴什么？难道兴奋地认为自己终于可以退休了吗？
系统明智地没有接程榭之这句话，而是继续说起教皇:“教皇为了一个重回青春的可能就打算牺牲一个孩子……我觉得您不应该这么早处理掉教皇，而是该让他们狗咬狗！”
程榭之听了系统的话，淡淡一笑，但不置可否。第一个牺牲孩子的可未必是教皇，艾尔文难道当真就那么相信教皇会帮他照顾好情人和孩子？
“说起来。”程榭之若有所思地垂着眼睑，浓黑羽睫扇了扇，“兰德尔快要从北地回来了吧。”
“带着声名狼藉的光明神一起。”
程榭之这个评价没有错。艾尔文意图下毒引发大规模疾病的消息在没有刻意遮掩下，很快泄露出去，传遍帝国境内。艾尔文这个罪魁祸首被万人唾骂，兰德尔则在吟游诗人的赞颂中被描绘为英明、敏锐、被神明庇佑的君王。
程榭之自然也听到了街头巷尾对兰德尔的赞美。他轻轻摇曳着玻璃酒杯，猩红酒液在杯底晃动，映照烛光。
“神明当然要竭尽全力庇佑祂唯一的信徒。”
杯影闪现金线白衫，头戴王冠的男人扭曲影子，由远及近。
他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不过信徒永远不能背叛。
只能和他甘愿信仰的神明一同坠入无人深渊。
……
程榭之舌尖抵了抵腮帮子，任由兰德尔走上前将他密不透风搂在怀中。
一个亲密的拥抱。
超出神明与信徒的界限。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欢迎回来，我的……代言人。”
没有反复确认的询问，只有宣告。

第81章 081
大雨滂沱,浇透花园里的玫瑰，枝叶被摧残，闪电从空中劈下,银白光亮照亮神殿长廊上匆匆走过的神官的脸。
程榭之坐在桌前批复一份文件。这本来不是他的工作，光明神不应该被俗物打扰，但是教皇之位空缺，剩下的几个主教不敢轻易拿定主意，只能将这件事呈报给程榭之。
——还是和艾尔文有关的事情。
因为能够觉醒光明元素,成为光明魔法师的人极为稀少,帝国法律对这一部分人额外开恩，越强大的光明魔法师越是如此。艾尔文作为对光明元素极为亲和的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减免惩罚——除了当初因为叛神而被流放北地。不过那时他还只是个潜力无穷的天才,处理他不需要过多斟酌,而这一回他展露出的力量已经超过了帝国成名多年的大光明法师，力量隐隐逼近“神”的领域。
甚至已经不仅是“珍贵”两个字可以概括的了。如何处置艾尔文便成了一个大难题,他犯下的罪过实在太重了，可他本人又十足的珍贵,珍贵到可以叫主教们忽略他的罪——毕竟那一切还没有来得及发生,就算发生了也不会危及红衣主教们。主教无法定夺,帝国审判庭也不敢随意处决，只能把难题交给程榭之亲手解决。
“艾尔文快要恢复自己的身份了吗？”程榭之口吻噙着些许浅淡的笑意，羽毛笔在雪白纸上画出一道利落长痕,收笔处轻勾，像极了某个潦草的词汇。
系统对此也不确定。在艾尔文意图在帝国境内传播瘟疫与疾病后,它对对方的关注就多了不少，检索一番后犹豫着点点头:“按目前的情况来说应该是的。因为这样下去宿主您很快就会取代他，为了重拾自己的地位,艾尔文不得不加快觉醒的进程。”
不管怎么样，这个世界本质上还是更偏爱自己世界的人。程榭之说到底是个外来者和掠夺者，这个世界没有主动驱赶他已经算得上态度和善。
如果让一个外来者做了这个世界唯一的神，得到信仰与供奉，那世界的面子往哪搁？艾尔文因此得到世界的偏袒、加快觉醒进程不足为奇。
“如果您要永绝后患，现在无疑是最好的时机。”系统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向它的宿主提出建议。
程榭之唇边浮现一丝古怪的微笑:“这可真不像你说出来的话。”
系统沉默片刻，才小声嘟囔:“可这是事实啊。”
“其实我觉得就算你自己不动手，兰德尔也会动手的。他把藏在王宫内的光明神画像烧了，还针对过艾尔文。他一直都知道您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光明神。”
当世的神袛唯一，兰德尔不会知道程榭之的身份其实是神格，根据世俗常理，有能力冒充神明欺骗世人的只有深渊里的魔鬼。
某种意义上，君主清醒地信仰了一个魔鬼。
程榭之低头视线从手写文件上划过，最末尾处有十二位红衣主教的联合签名，留下的空白显然是等程榭之的吩咐。如果不法外开恩，第二次犯下大错的艾尔文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主教们却暗暗希望光明神能够赦免艾尔文——比起北地贫民的性命，当然是一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强大光明魔法师对神殿更有意义。
程榭之看着文件的委婉用词和其中对艾尔文的隐约开脱维护，冷冷勾起唇角，收了羽毛笔，将文件一推。
“既然如此，就将最公正的审判交给人民吧。”
……
人民审判的结果毋庸置疑。
主教们唏嘘地看着艾尔文将被送上绞刑架，觉得可惜极了。
兰德尔将最终审判的裁决书扫一眼，心下略松一口气。最大的隐患即将解决，程榭之在身份上再无破绽。
“接下来的事情——”系统念着，“宣布你在人间的新代言人。”
“什么时候进行？”
窗户外仍然下着大雨，玫瑰在雨中疯长，绽开的花朵被无情打在泥土中。程榭之好几天找不到一朵完好的玫瑰送到王宫。
宣布兰德尔成为新的神明代言人，势必会影响到光明神殿的地位。而且程榭之和兰德尔都看神殿不顺眼，说不定光明神殿就此解体。不过这对兰德尔而言是个绝佳的机会。
不仅可以成为被承认的“正统”——神明本人的认可比任何家族血脉都要更正统，且能使王权和神权统一，消除与普通信徒之间的矛盾，巩固统治。
而这同时意味着他和程榭之这个“光明神”紧密绑定，不可分割。
程榭之推开窗户，摘取一朵经过雨水洗涤的玫瑰，没有着急回答系统的疑问，而是缓缓开口:“艾尔文快要恢复他的身份了——濒死绝境，最适合绝地反击不是吗？”
“……”系统张了张口，突然意识到其中的问题，艾尔文恢复身份，那到时兰德尔到底算谁的信徒呢？
“您打算什么时候践行诺言？毕竟你已经答应兰德尔了……”
它只好将最开始的疑问重复了一遍。
“不着急。”程榭之伸手拭去花瓣上的水痕，“总会有合适的时机。”
系统:“……”
宿主现在这样真是像极了无恶不作、但偏偏要一而再再而三给主角机会的工具人大反派呢。
系统怎么也没有想到宿主所谓的“合适时机”会是这样。
在兰德尔主动提及时，程榭之很爽快地点头同意，安排举行宣布“新任代言人”的典礼。然后回头默许已经恢复十之八九的艾尔文逃狱和在典礼上揭露程榭之，恢复神位的主意。
系统忍不住想:兰德尔会气疯的吧？宿主已经当了一次冷酷无情囚禁金丝雀……哦不……玫瑰花的黑化神明，现在还要当一回抛夫弃子的渣男然后回头火葬场才满足是吗？
事实证明，系统的想象力还是过于贫瘠了。
它亲爱的宿主、仁慈光明神冕下，当众展露了他疯批的一面。
他堕神了。
从神明到魔鬼只有一步之遥。金色的光明之力萦绕在他周围，众目睽睽之下，那些金色的神力一点点转变为浓郁的黑色，气流托举起他疯狂生长的黑色头发，四散在空气里，眼睛里有化不开的浓黑，不可直视。
仁慈与圣洁不复存在，冰冷与杀戮长存。
他恶劣地微笑，指尖一点，场内坐在的十二位红衣主教瞬间变成了一只只硕大的老鼠，“吱吱”叫唤，然后四处逃窜，吓得席上一些胆小的女士先生们高声尖叫。
兰德尔站在更高的台阶上，冷眼俯视贵族们丑态百出，轻而缓地垂了下眼睫，专注盯着向他走来的程榭之。
不闪不避。
兰德尔心情极致地冷静，他猜得到程榭之现在的情况，神明放弃权位，堕落深渊，称之为“堕神”。
在远古诸神时代，神明众多，后来世界不再需要那么多神明，一个个神明便堕落深渊，成为人人唾弃的堕神，最后只剩下光明神一位神袛。
光明神杀死了所有堕神，得到了信仰，在人间建立起自己的神殿。
成为唯一的神袛。
程榭之这些变化就是“堕神”时才会出现的。唯一不同的是远古那些神明是被动，世界容不下他们，而程榭之是自愿的。
偏偏还选了这个时间。
程榭之已经走到了兰德尔眼前，脸上的笑意犹在:“你说会永远信仰我。”
他唇边笑意随话音更浓，漆黑眼睛里神采莫测。
兰德尔:“为什么？”
他表情并不困惑，询问的态度称得上平静。
“因为这样你才能成为我唯一的信徒。我唯一的代言人。”程榭之表情近乎天真，语调轻快。
兰德尔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握住程榭之欲要去触碰他冠冕的手，轻声询问:“如果我不愿意呢？”
程榭之歪了歪头，凑近他耳侧低语:“那就杀了你。”
语气缱绻亲昵。
闻言，兰德尔拨开他耳侧因为迅速生长而有些凌乱的发丝，同时低笑:“不是把我关起来吗？”

第82章 082
周遭尖叫混合着桌椅推拉倾倒之声,被程榭之恶劣变成肥硕老鼠的主教们飞快窜过桌底，踩过绅士淑女的鞋面，激起更加混乱的场面,只有被刻意忽视的台阶上一片安静。
遥远的风送来玫瑰浅淡的香气，天空高而远，斑驳光影透过四周玫瑰窗投下，最后一抹余晖落入程榭之漆黑的眼睛里。
听到兰德尔的回答，他轻而缓地绽出一抹笑,脸上有奇异幽暗的淡色图纹如疯长的藤蔓自鬓角蔓开,似一枝玫瑰一直盛开到眉骨处，浓稠到化不开的诡艳。
这是“堕神”一个标志性过程,也是最后的环节。
兰德尔定定凝视着他,继而眉心蹙起。关于“堕神”的记载极少,神明的领域远非人类可以探究，程榭之的模样让他心底莫名升起一阵不安。
他知晓程榭之并非真正的光明神,但也不是普通的人类，他从前以为是“魔鬼”或者其他什么,然而根据眼前的情况,事实好像也并非如此——只有神明才拥有堕神的资格,可是诸神陨落之后，光明神已经是唯一的神袛。程榭之不是光明神，那他究竟是什么？某位遗留幸存的旧日神袛,还是意外诞生的新神明？
无论是哪种身份，在此刻都仿佛显得突兀。
好像时间在沉思中被无限拉长,实际上才过去了短短数秒钟，兰德尔指腹停留在程榭之耳侧莹白皮肤上，微红很快从指腹下的皮肤蔓延。黑发青年纤长的眼睫扇了扇,近乎剔透的眼睛里呈现一种无辜的、作壁上观的神采。
他像是无法理解兰德尔目光和动作中流露出的种种复杂情愫，歪了歪头:“所以你愿意吗？”
兰德尔的手指随着他动作幅度顺着脸部轮廓滑下:
“你不是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吗？”
闻言，程榭之眼梢漾开一层薄薄笑意，脸上缠绕繁复的花纹淡去，重新露出最完整的模样。他伸手掐住兰德尔的下颌，猝不及防吻了上去。
……
“这是最后一次了。”安娜穿着裙摆宽大的曳地长裙，摇着装饰蕾丝和宝石的绸缎扇，目光直视前方，“如果你失败了我们都得死。”
玛利亚怯生生地将小脸靠在艾尔文胸前，闻言探出头去:“不会的。艾尔文一定会成功。”
安娜动了动唇，没说什么。
她原本不愿意再和艾尔文有所纠葛，但是艾尔文主动找上门来，软语求和，并且承诺等他恢复身份之后会给她相应的地位和尊荣。可图的利益和难忘的旧情，再加上兰德尔对凯恩家族并不和善的态度刺激，安娜脑子一热就同意了和艾尔文合作。
她为艾尔文尽心尽力的筹划了今天这一场行动，用家族财富为他招募了一批力量强大的光明魔法师。
只是事到临头，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冲动的做法真的正确吗？
艾尔文安抚地拍了拍怀中情人，“进去吧。”
安娜咬唇低头，朝身后一挥手，示意他们跟上来。
为兰德尔准备的典礼在这座宫殿的大厅内，艾尔文和安娜穿过长长的回廊，设想着典礼的场面和应对的办法，可还没有等他们走进去，一群衣着光鲜的贵妇伯爵慌忙逃窜而出。
地面上灰色影子一闪而过，快到模糊。
安娜错愕扭头:……刚刚……是老鼠吗？
她不明所以地和艾尔文快步走进去，见到眼前的一幕倏然愣住了。
四周混乱而喧嚣，而台阶上君王与他的神明正在肆无忌惮交换一个亲吻。
她捂住了嘴，避免自己因这惊世骇俗的一幕而惊呼出声。
后来她甚至忘记了那天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记忆因为受到冲击模糊，甚至因此而有些浑浑噩噩。两位让她如遭雷击的当事人在那天之后不见踪影，艾尔文趁乱上位，颁布神谕斥责程榭之盗屈他的身份，恢复神位。
局面太过混乱，程榭之又没有及时出面解释，他“堕神”的场景又被许多人亲眼目睹，艾尔文因此获益，轻轻松松拿回神明的身份，加上安娜雇佣的光明魔法师小队威慑，甚至没有人要他证明什么。
艾尔文迅速占据了神殿和帝都，让光明魔法师们时刻监视各处，同时宣布祂马上要迎娶凯恩公爵家的长女和玛利亚作为神妃。
而玛利亚的孩子，出生后将成为神殿中至高无上的神子。
安娜终于松了一口气。
或许局面终于能尘埃落定了吧。
……只要那两个人在成定局不要再出现。
空中花园再一次接纳了它的客人。那些由神力幻化出的桃花已经尽数凋零，玫瑰重新盛开在每一寸土地上。
“堕魔”对程榭之来说只是个仪式，仪式前后从外表上看不出什么差别——如果忽略疯长一路蔓至脚踝处的头发。
兰德尔温柔吻着他的眉眼，程榭之看不见的地方，年轻君王眼中的炽热情思满得要溢出来，与之共生的是极致的占有欲。
信徒在亵渎他的神明。
系统目瞪口呆地托脸坐在小黑屋里，想不清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局面。它打开面板瞅上一眼将满的能量条，才感觉自己得到一丝宽慰。
反正发疯发病都不是它一个系统能治的，何必操这种心呢？还不如自己和自己玩。
系统想开了。
玫瑰花丛内，不知从何处伸展来的翠色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程榭之的手腕、脚踝。他仰躺在花丛中，被迫与身上的人对视，向来不动声色的神情中泄露些许错愕。
让这些藤蔓行动不是他的主意，那么这是谁干的一目了然。
但这不应该。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兰德尔都是个没有任何魔法天赋、光明元素亲和极低的普通人类。
他绝不应该拥有操纵这些覆盖神力的植物的力量。
看明白程榭之眼底的疑惑，他亲昵摩挲程榭之的眼角，直到黑白分明的瞳仁覆上一层朦胧水雾，才低声解释:“是来自我母亲那部分血脉的力量。你知道她是个力量强大的巫。”
只是无论在远东神庙，还是在北陆帝国内，他都从未在任何人眼前展露过自己的力量。许多人认为他只是个没有魔法天赋的普通人。
兰德尔早早觉醒了这部分力量，但他在神庙中地位尴尬，为了保护他，兰德尔的母亲为他设下封印，直到后来他母亲去世，而他本人离开神庙回到北陆才得以解开。
这是个情理之中的答案，程榭之听后眨眨眼，隐约猜到内情，心下感慨一句兰德尔藏得真是好。随后他动了动手腕，想要挣脱兰德尔针对他的这点小把戏。
可惜他很快发现，或许是因为远东神庙和北陆两种力量体系不同的原因，除非使用暴力手段，程榭之无法挣开这些藤蔓。
不过动用“暴力”显然会极度降低游戏体验。程榭之犹豫片刻，还是放弃了这个机会。
兰德尔已经慢条斯理地解开了他衬衣上第一颗金质纽扣。
片刻犹豫间，他便失去了最后的主导权，成为一枝只能任人肆意采撷的玫瑰。
“……”
蠢透了。
神明偏过头去，克制住喉咙深处细碎的呜咽，心想。
因为自己的一时愚蠢，程榭之连着几天表情都郁郁冷淡，看起来心情糟糕。这时候撞上来只能说委实倒霉。
艾尔文无疑就是那个倒霉鬼。
他傲慢地控诉了程榭之的种种罪行，欺辱信徒、蒙骗百姓、杀害神职人员等，甚至包括迫害神明这一条。
一句话，都是程榭之的错。
程榭之听了唇角冷冷勾起:“神格都没有算什么神明。”
一侧兰德尔眸光微暗，脑海中某根线突然被人接通似的，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掠过。
遗憾的是他还没有理清楚，就被巨大的声响打断。
那是艾尔文在册封他的两位神妃时，光明神殿突然间轰然倒塌发出的声音。将不少前来参加受封礼的人压在了废墟中，可怜的安娜因为穿了繁复的礼服裙没能及早跑出去，被倒塌的柱子压断了腿。
艾尔文焦头烂额。
程榭之将十二位红衣主教变成老鼠的事情还没得到妥善解决——没错，他破解不了程榭之下的咒语，光明神殿又突然倒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信徒可不会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他们只会认为这是光明神的无能，不足以继续庇佑他们。
艾尔文得到的信仰迅速流失。
还没等他想出合适的理由把锅推给程榭之，打得祂猝不及防的另一件事发生了。
兰德尔以帝国君主的身份颁布命令，驱逐光明神和光明神殿，直接说艾尔文无耻卑劣，根本不配被信仰，在又全国境内宣布自己将会信仰新的神明。
“太胆大妄为了。”艾尔文暴跳如雷。
安娜脸色阴沉地坐在长桌前，她如今的身份已经和艾尔文密不可分。兰德尔给了凯恩家族一个选择，要么驱逐她，要么整个家族一起离开帝国。
安娜虽然掌握家族大权，可无法一人对抗所有家族成员。这种情况下，她毫无疑问被舍弃了。
作为和兰德尔打过几次交道的人，安娜清楚兰德尔没打算给任何商量余地。
最重要的是，因为最近发生的种种，加上艾尔文之前妄图传播疫病的行径，导致他威望极速降低，信徒锐减。人们反而更乐意相信兰德尔这个君王。在这场对抗中支持艾尔文的人少之又少。
赢面极小的局势。
安娜疲惫地揉了揉额心。
外界对兰德尔驱逐光明神和神殿的做法没多少人觉得不可思议。兰德尔对神明信仰不屑一顾的态度简直举国皆知，只是唯独意外他行动这么快而已。至于所谓信奉新神，没多少人相信，他们更乐意以阴谋论揣测兰德尔的做法。
比如他说的“神明”，实际上只是他随便找来的傀儡，用于暂时稳定人心的工具。
又或者
兰德尔才是那个傀儡。
现在的兰德尔已经不是兰德尔了，只是一个被人操控意志的傀儡。曾替代光明神的那个“魔鬼”暗中卷土重来，控制了兰德尔，进一步试图掌控整个帝国，顺便借兰德尔的手铲除自己的敌人——光明神。
“真是有趣的猜测。”程榭之对这些看法笑眯眯地发表了意见，他回过头去看兰德尔，“他们说你是被我控制的提线木偶。”
多适合改编成一出精彩绝伦的荒诞戏剧。
君王绕到他身后，双手虚虚搂住程榭之的脖颈。
“是个不错的猜测。”
程榭之恶劣地笑起来，一字一句说:“我想试试。”

第83章 083
神明的提议最终没有得到实行,因为这时候显然不是“游戏”的好时机。兰德尔的驱逐令狠狠击中了艾尔文的心脏，令他不管不顾地率领军队疯狂反扑。贵族们一个个缩着脖子蹲在石头房子里，降低存在感,假装没有瞧见街道上两拨人堂而皇之地拔剑决斗。
兰德尔更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频繁刺杀，法力高强的光明魔法师一茬接一茬闯入王宫。
程榭之慢条斯理地擦拭完手指，指甲盖上一丝血痕被拉长抹去，整个人看起来危险又冷漠。
刺客已经被侍卫擒住，远远丢在一边湛亮匕首反射出刺眼的光,映出程榭之雪一样冷淡锋利的眉眼。深红的血迹洇开在天鹅绒地毯上,宛如枯萎的玫瑰。
兰德尔捂住手掌心的伤口，无奈地笑了笑,顺从地在程榭之注视下由医生给自己包扎伤口。以他的身手本不该受伤,只是刺客拿着匕首试图攻击一边的程榭之时,他下意识伸手挡住匕首刀锋——尽管他清楚知道刺客拙劣伤害不了程榭之分毫。
他侧过脸去低声对程榭之说:“小心一点，不要弄脏你的手。”
语调温和柔软,却仅仅只对一人而言。
程榭之瞥他一眼，眸光冷淡,没有应和他这句话。侍卫察觉到君王和神袛之间浮动的莫名气氛,拖着束手就擒的刺客忙不迭地退出房间。
“可恶！”艾尔文将呈报上来的情报狠狠砸到地上,扬起一层薄尘，“又损失了一个光明魔法师。”
现在每一个光明魔法师对他们来说都是珍贵的资源，不可损失。艾尔文感到一阵愤怒的同时心底又升起不可遏制的痛心。
安娜站在他身后,慢慢眨眨纤长浓卷的眼睫，等艾尔文发够了脾气,她才开口:“既然已经死了就没有办法挽回了，……玛利亚快要生产了，你应该去看一看她。”
想到马上出世的孩子,艾尔文表情缓和了些许，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安娜，你和我一起去吧。”
……
“神明的后代啊。”程榭之托着下颌，对即将出世的孩子有了一丝兴趣。
系统犹豫了一下，斟酌着用词:“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这个孩子降生也无法安全的活下来。……您知道吗？艾尔文他……”
“……创建了一个魔法阵。和我们当时在教皇那看到的构造非常相似。”
这种魔法阵的用途可绝不包括“保护”一类，教皇是为了找回青春试图杀害玛利亚的孩子，获得其血脉中的神力，那艾尔文的目的毫无疑问，系统猜测是为了得到足以与程榭之、兰德尔两人抗衡的力量——毕竟那孩子身上承载的力量能引起无数人觊觎。
艾尔文打算放弃这个孩子，成全自己。
程榭之叩击桌面的节奏一滞。
他脸上有一霎那流露出一丝极少见的意外，像是艾尔文无情的行径超过了他的设想预料。
“那真是太可怜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主语，不知道究竟在指代谁。
系统怀疑是艾尔文，因为他的如意算盘注定落空。它宿主主动去见了安娜一趟，不知道具体说了些什么，没几天安娜就抱着玛利亚刚刚生下来的孩子逃离了艾尔文身边。至于玛利亚——安娜还没有来得及考虑要不要带上她一起逃跑，这个可怜的女人就已经在生产的过程种死去。孩子出生吸取母体的养分，玛利亚孱弱的身体坚持不住，在胎儿疯狂的汲取中如一朵花迅速枯萎凋零。
艾尔文为了玛利亚的死伤心欲绝，给了安娜逃跑的可趁之机。
在皇家骑士团的接应下，她带着孩子顺利抵达了王宫。兰德尔不明白程榭之拐走别人家的孩子意欲何为，不过他向来不反对程榭之的决定，任由程榭之指派骑士团。
至于如何处理安娜
一个并不如何好办的问题。经过艾尔文的种种操作，帝都贵族圈内很多都知道她是艾尔文的神妃，凯恩家族战队兰德尔驱逐了她，想要重新恢复身份不容易。
好在安娜主动提出了她的要求。
她希望离开帝都，然后说了一个温暖的南方港口城市。
“我想换一个身份，到那儿去居住。一个人。”
她才不想带着艾尔文的孩子。
她说完又有些紧张，小声呢喃:“是你们说不计较之前发生的事情……”
语气急切，生怕面前这两人反悔似的。
程榭之的确允诺过，他点点头，表示可以答应安娜的要求。
翻旧账没有什么必要，对他和兰德尔来说都是如此，安娜的要求并不过分。她完成了答应程榭之的事情，那么程榭之同样也会做到他的承诺。
他向来都是个信守承诺、讲究公平的人。
安娜顿时放松下来，将怀中睡着的孩子递给兰德尔身侧的侍从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挺直胸膛走出大门。
兰德尔没管她，和程榭之对视一眼，从对方眼睛里看到肯定的神色，低声吩咐侍从官:“到王都郊外找一户人家收养这个孩子。”
侍从官领命而去。
程榭之站在窗户边，织金红色落地帘幔卷起一角，将窗户外大片大片玫瑰花送入眼帘。不知道是不是程榭之的错觉，王宫这片花园里栽种的玫瑰比以前更多了。
兰德尔交代完侍从走过来，不动声色问:“为什么突然要带走光明神的孩子？”
程榭之并不主动出手针对艾尔文，大部分时候都是这位光明神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将光明神的孩子和情人一同带走这种称得上“刻意”的手段还是头一回。
程榭之没有回头，他目光放的有些空，过了漫长的半晌后才将艾尔文设下魔法阵的事情简单告知兰德尔。
骇人听闻的消息听得兰德尔直皱起眉头。
“如果他这样做，即使获得力量也无法维持他的地位了。”
兰德尔淡淡评价。
程榭之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唇角:“这场游戏没有我想象的有趣。”
“所以你打算要让游戏结束了。”兰德尔压低嗓音，并不是询问的口吻。
“即使我不想结束游戏。”程榭之遗憾地开口，“有人已经完全输掉了游戏，使游戏无法再继续进行下去了。”
兰德尔半截手搭窗户边，指尾微微蜷起，日光打在他侧脸上，太明亮反而无法看清楚表情。
程榭之说完那句话之后又突然转过头来，和兰德尔四目相对。
他语调柔软地像一片羽毛，将人引入一个轻柔的无止境梦境中:“不过我们之间的游戏还没有结束。”
兰德尔垂落眼帘，唇角向下压出一条堪称冷淡的弧线，但恍惚间又露出一种温柔的错觉。
“不会结束的。”
他说。

第84章 084
程榭之意外地投去目光,不认可兰德尔的看法:“但凡游戏总有结束的一天。”
“如果有那么一天……”兰德尔抬眼将人完全纳入自己的瞳底，“我们可以开始一场新的游戏。”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程榭之好一会才给回答，眉梢挑起,肆意而骄矜。此刻他褪去过往神明外壳伪装出来的温和仁慈，真正轻蔑众生、游戏人间得像个堕落的魔鬼。
“那——”程榭之话锋随之一转，目光直勾勾要落进兰德尔眼睛里去一样，“你想成为神明吗？”
一个听起来很难让人不有丝毫动心的提议。从人到神，无论是至高无上的尊崇地位、万民追随的狂热崇拜、强大的力量、永恒的青春,都变得唾手可得。人类君王在听见程榭之张口吐出这句话时,眼神下意识有刹那细微波动——不过那并非针对程榭之蛊惑人心的提议，而是其他旁人一时无法探究的什么。
宫廷女官端着下午茶敲开房间门走进来,奶油糖霜淋在刚烘培出的饼干上,新鲜蓝莓酱点缀,黄油香甜的气息在鼻端萦绕。是程榭之偏爱的口味。
大抵是神明与人类的界限实在太过泾渭分明，绝大部分人类都以为程榭之这个“神”没有人类的口腹之欲,只有兰德尔注意到他对食物的喜爱与十足的挑剔，每一次都会不动声色为程榭之准备好他喜爱的甜点食物。
这也是比起冷冰冰的光明神殿,程榭之更愿意往王宫跑的某个重要原因之一。
系统暗叹自己失策,毕竟宿主可是个要奴役鬼怪为自己做饭的家伙,怎么可能到这个世界就开始变得不重口腹之欲了呢。只是宿主惯会装模作样而已。
银质茶匙轻轻搅拌着热气氤氲的红茶，女官们已经踩着柔软无声的步伐退去，只剩下程榭之还在等待兰德尔的回答。
他倒也不是非得逼迫兰德尔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难免有几分好奇而已。
茶匙与瓷杯边沿碰撞，激起清脆声响。兰德尔往杯中丢了块方糖,茶水溅开一圈涟漪。
“不想。”他给了程榭之回答，笃定地重复一遍自己的答案，“我不想成为神明。”
从兰德尔这里得到否定的回应,程榭没感到多么意外。“神”与“人的界限在他们看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程榭之犹如被抽了全身骨头似的瘫软在深红天鹅绒坐垫里，心情颇好地扯出一丝轻笑:“是吗？听到你的回答艾尔文会很难过吧。”
兰德尔的答复是吃掉了程榭之留在盘子里的最后一块黄油饼干。
他没有来得及阻止君主的动作，太让人意外了——甚至程榭之都只来得及发现自己该感到错愕，那块饼干就全数进了兰德尔的肚子。
艾尔文会不会难过尚未可知，但程榭之觉得自己现在可真是难过极了。
面无表情地眨了下眼睛，他伸手将碟子里剩余的糖全放进了兰德尔的茶杯。
……
艾尔文的痛苦比喝下一杯放了十几块糖的茶还要严重。不仅一心一意爱慕着自己的恋人难产死去，转头另一个情人带着他的孩子投奔敌人。偏偏艾尔文还不能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光明正大下令追捕安娜和孩子。事情一旦传出去，被一个女人抛弃，光明神颜面扫地。
他气急败坏地踢坏了好几张桌子。
程榭之给红衣主教下的咒至今还没有找到解决办法，这事极大降低了艾尔文在信徒中“全知全能”的形象，信徒反馈的信仰减少，艾尔文从信仰转化的光明神力减弱，恶性循环。
不过这还不是对他影响最大的。
让艾尔文感到无比愤怒的是安娜带走了他的孩子。孩子是他的骨血，也是他最后的筹码。他本早早计划好，等他借助孩子恢复力量、重返鼎盛时期，再将孩子复活，两全其美。
可惜现在这一切都被安娜破坏了！
他快气疯了！
临时上任的主教看着艾尔文，出声提醒:“您不能再砸坏桌子了，冕下，我们无法再购买一张新的桌子。”
“……”艾尔文动作倏地一僵，表情极为阴沉，“信徒们呢？让他们在神殿进行募捐！我把神殿的权力交给你们了，这些事情你们要给我想办法！”
下属张了张口，没有血色的唇瓣上下一碰，勉强挤出丝声音:“……是。”
“废物！”艾尔文骂了声，仍不解气，抬手就把文件丢到下属脑门上，砸个头破血流。
下属默不作声地捂住额头上淌血伤口，将文件捡起放到桌面整理好出去了。
再一次听到艾尔文的消息已经是很多天之后。
程榭之每日住在王宫里，最大的烦恼是思考下午茶搭配蓝莓松饼还是糖霜蛋糕更好，和忙于政务的兰德尔生活作风截然不同。
王宫里年轻侍女们都很喜欢这位平易近人、长相俊美的神袛，尽管她们中新来的很多人压根不清楚程榭之的身份，可这不妨碍他在王宫里受到追捧与欢迎。
兰德尔走进来时便听到一位金发侍女在给程榭之念书，嗓音柔软。程榭之半阖双眼撑着额头仰躺在长椅里，黑色长发流水似的倾落，雪白手腕掩映在鸦羽黑发间，削瘦伶仃，仿佛一折就断。
兰德尔抽走侍女手中的书，取代她的位置:“念到哪里来了？”
侍女还没有回答，半梦半醒的程榭之便接上话，低声说了一首十四行诗的诗名。兰德尔低头看一眼书，往后翻了几页才找到程榭之说的那首诗，摆了摆手叫侍女出去了。
侍女面露一丝犹豫，还是忍住没有提醒他们她刚刚念的根本不是这一页诗歌。她念的是一首节日颂歌，而程榭之提到的那首
是一首以意象隐晦迷离而出名的情诗。帝国历史上一位政绩斐然的君主在外征战时遇到了让他一见倾心的恋人，短暂爱恋之后，恋人不辞而别，唯独留下了这首诗歌。君主死后，这首诗不知怎么从宫廷中流传出来，经过吟游诗人们深情吟诵，成为传世之作。
尤其是诗歌中的第七行，一向被视作恋人间最炽热的告白。
兰德尔读诗时像唱一段华美的歌剧，表情比平时要柔和半分，嗓音低沉将人引入迷离梦境中，晦涩与暧昧都在颤栗的尾音上浮动。程榭之像是被他的声音触动般，脸部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些许，唇齿间应和着溢出诗歌中的某一句，一句每个词都透着绵密情思的直白诗句，和兰德尔的声音糅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轻声念完这一句诗后程榭之再没有什么别的动作，安静地像是睡着了。兰德尔勾了下唇角，继续念完诗歌剩下的部分。等兰德尔意犹未尽、欲要接着念下一首时，程榭之缓慢睁开漆黑清透的眼睛。
兰德尔便顺势合上书本，淡声微笑:“还要再念一首吗？”
“不用了。”程榭之拒绝，顿了片刻，他才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兰德尔，“有什么事情吗？”
兰德尔平时不会在这个时间来找他，身为人类君主，兰德尔需要做的事情非常多，没有程榭之这么轻松闲适。就算是程榭之，做神明的时候每天需要应对的琐事也不少——太多人喜欢在他面前找存在感了。
兰德尔便将自己才得到的消息和盘托出:“光明神死了。”
程榭之叩击椅子扶手的动作有片刻迟滞，眉梢挑起时带过一丝下意识的讶异，转瞬归于平静。
艾尔文会死不算意料之外，只是没人想到他会死的这么早、这么突然。
兰德尔低声为他解释:“是艾尔文的信徒，在他睡着的时候趁机杀了他。”
程榭之沉吟:“居然成功了。这样说来艾尔文的力量已经虚弱到了极致。可他还有不少信徒心甘情愿追随他，他们贡献信仰，维持艾尔文的神位，艾尔文的力量不该流失这么快。”
兰德尔便又说了几句话，听得程榭之眉头直皱——他低估了艾尔文在脑子发昏情况下的糊涂。
艾尔文一直不肯死心动用魔法阵，没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就想逼迫信徒献祭，来完成魔法阵的启动。这时候但凡清醒一点的信徒都知道他们信仰的神明已经不值得依靠。
“抛弃信徒的神袛最后也会被信徒抛弃。”程榭之不意外这个结果，早在艾尔文决定在北地散播瘟疫、牺牲没有光明天赋的平民时，结局就已经写好。
兰德尔看着他点了点头，对程榭之看法很是认可，同时他心中又生出另一个想法:但他们这对神明与信徒将是例外。
神明将与祂唯一的信徒彼此纠缠，永不可分离，永无结束之日。

第85章 085
艾尔文作茧自缚,自寻死路，于兰德尔而言反倒是件好事，省了他不少功夫去处理艾尔文带来的动荡。
杀死艾尔文的信徒是他亲自指定的“主教”,虽然在光明神殿都已经坍塌的情况下，神明亲自册封的“主教”没有什么意义，可于艾尔文本人来说还是意义非凡——这代表他被他所信任的人背叛了。主教趁机杀死艾尔文后就用同一把匕首自杀身亡，剩余的信徒们乱成一团，安抚工作成了兰德尔的责任。
“这么说光明神确实死了。”程榭之口吻冷淡,眼睫垂落敛下其中深思。
系统肯定地点点头:“光明神转世之后灵魂本来就不完整,本应该在拿回神格之后慢慢蕴养，不过……”后面的话系统没有说出来,内容却极好猜测——艾尔文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拿回神格,自然也不可能找回完整的灵魂。
“……所以艾尔文遭遇攻击,不完整的灵魂受到损害导致溃散。”系统找了个贴切的词描绘艾尔文的境遇，“他魂飞魄散了。”
连世界意志都没有办法在把光明神的灵魂拼起来。
死的干干净净。
系统唏嘘一声。
程榭之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他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长到时间仿佛都因此停滞,万物无声。
还是系统忍不住打破局面:“……所以我们在这个世界收集到的信仰已经差不多了,是时候离开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再经过一个世界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它腔调突然变得愉快起来，尽管星际时代给它带来过很多不好的体验，可那终究是它被创造、成长的地方。潜意识里的眷恋终究存在。
“……”这一次程榭之没有再沉默,他平静地回应:“我知道了。准备时空跳跃吧。”
系统拟人意识在他脑海中转了两圈，察觉到宿主不同以往的不宁心绪,它生出点担忧来。
“您是舍不得兰德尔吗？就像您在这个世界的选择——神明的身份可以让您轻而易举护取权力，与兰德尔抗衡。这也是宿主您从前更喜欢的游戏吧？可这一次您什么都没有做。”
程榭之听到这有理有据的分析，饶有兴致地扬起轻笑。
“你想多了。”
系统回以略含嘲讽的口吻:“是吗？”
“你只是个系统,不要过多去揣测人类的想法。”
系统:“呵。”
艾尔文的死昭示着一切尘埃落定，帝国不再需要神袛，旧日荣光随着最后一位神明陨落而拉下帷幕。
而那些被程榭之恶劣玩笑变成老鼠的主教们在下水道里过够了暗无天日的生活，终于在某一日变回了人。还没等他们喜极而泣拥抱庆贺，闻风而来的王城巡逻队就反手把他们送上审判法庭，让这些吸血敲髓的主教们在牢中度过余生。
贵族们心有戚戚，一个个更加缩头缩脑，低调做人。
安娜在帝国边陲小镇听到这个消息时，是她婚礼前夕。从帝都来的宾客闲言碎语间谈及到陨落的光明神，安娜坐在巨大的化妆镜前，长长的头发被镇上德高望重的夫人梳成辫子，点缀亮晶晶的碎钻，衬托她十分的美貌，与当年在艾尔文身边时已经完全不同，虽再没有华服珠宝，佳肴美酒，可眼底从未有过的平和幸福。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地眨了眨眼睛，羽睫翘起时卷起一层水珠，四周景物模糊闪烁。
她穿着雪白的婚纱，一步步走出去，走向遥远的未来。
直到史书合上那一刻。
在光明神之后的那位神袛在史书上没有留下什么记载，许多人将其称为新纪元开始时唯一的神袛。和旧日的神明们不同，这位神明不需要神殿、不需要信徒、不需要叩拜。
“祂”行走于人世间，将人间的苦难纳入眼底，与当时的人类君主一同开启了新纪元。没有人知晓那位黑发黑眼神明的名字，但祂的名号在北陆上耳口相传。吟游诗人为祂写下无数赞颂的诗歌，歌颂祂的仁慈、善良、宽容与大度。
人们将当时君主的名字和神明放在一起，用文字记录下他们的深厚友谊——或是超越友谊的感情。英明的君主与仁慈的神明满足了人们的一切设想，从此后千年，直至王权轰然崩塌、民主进程推进，再没有一对与他们相似的知己。
……
这还是程榭之第一次看到世界后续对他的评价。他讶然地眨了眨眼睛，看不出对这个评价满意还是不满意。
在他记忆最后的画面里，他和兰德尔死后长眠于盛放的玫瑰之下，磅礴大雨中枝叶生长，玫瑰在墓碑上怒放。一切终止于斯。
其实没有什么遗憾的。
尽管后来他活的不怎么像一个该被受尊敬的神明——越到后期兰德尔的疑心猜忌与偏执就越严重，如果他超过某一段时间无法掌握程榭之的行踪，兰德尔就会产生不可遏制的焦虑，阴暗念头蠢蠢欲动。为了不伤害到程榭之，兰德尔还要拼命克制自己的某些想法。出于一种微妙的心情，程榭之在这时候选择了几乎无底线的纵容。
他自己倒尚在接受范围内，但吓得系统时间一到就带着他忙不迭跑了，生怕晚一步就再也摆脱不了兰德尔这个疯子。
系统:“这一次和前几个世界都不一样！在进入世界之前我做了足够充分的调查，并且选取了一个可以和我们做交易的对象，在进入世界之后我们可以使用他的身份。只要完成他的内心最迫切的愿望，就能够得到气运的反馈。”
“只要再经过这一个世界，能量条进度拉满，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系统信誓旦旦地说。
程榭之轻“嗯”了声，长而密的浓黑眼睫轻阖，遮住眼睛中晦暗不明的奇异神采，继而一笑:“所以我这回终于能有个人的身份了？”
系统没有察觉到他刹那间的异样，非常欢快地应声肯定，开启新一轮的时空跳跃。相关资料随即迅速传输到程榭之的神经意识中。
“……”
程榭之消化完文字图像信息，极为嫌弃地往下压了下嘴角。
他即将得到的身份说来一言难尽。
这一个世界有两层，表世界和主世界。表世界一个叫纪舒寒年轻人读了一本书，书中的主角闻霄有一个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因为白月光太过高不可攀，闻霄退而求其次养了个和他三四分相似的人在身边做替身，以解相思之苦。
后来白月光回国，替身三番两次使坏，让白月光和主角误会重重，虐心虐身爱了一整本书最后才识破替身的诡计，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这个书中替身和纪舒寒同名同姓，还没等纪舒寒吐槽，他就穿越到了书中，也就是程榭之即将去往的【主世界】，成为了同名替身。纪舒寒战战兢兢地应付主角，意图逃跑，但是他被一个系统绑定只能留在主角身边做任务，没想到在相处中意外获得了主角的真心，将和白月光虐恋情深的剧情扭转成了甜宠文。
后来白月光归国，暗中针对小替身，结果被主角一眼看穿。一手遮天的主角毁掉白月光的容貌、将白月光溺死在深海中。
程榭之接下来的身份就是这个倒霉悲惨的白月光。
程榭之:“……”
他揉着额心查探了一遍白月光的记忆，发现有些东西无论是表世界还是主世界都没有言明。比如说主角少年时对白月光求而不得，崩坏之下绑架囚禁了白月光。白月光费劲心机才逃跑出国，直到恩师病重才回来。又比如说，实际上是白月光是跳海自尽的——因为主角如少年时一般，想第二次囚禁他。白月光无法战胜权势滔天的主角，只能以死抗衡。
“病娇啊。”程榭之笑意微深，看得一旁的系统毛骨悚然。
虽然主角神经病，可它家宿主又哪里是个正常人？何况还有个现在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的疯批。
三个神经病一台大戏，干脆让世界毁灭吧。
系统仰起头，面无表情地想。
它平复了下心情，“——时空跳跃坐标固定中，请做好准备……”
三分钟之后。
系统磕磕绊绊的声音响起:“抱歉宿主，你想在这个世界做一回人的愿望只能……实现一半了。”
“可能是bug还没有完全修正好，除了原定的身份外，您还得暂时兼任一下纪舒寒的系统。因为那个系统自动融合了您的身份……”
程榭之表情一顿，缓慢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极尽嘲讽的冷笑。

第86章 086
业城徐家以纺织起家,数代悉心经营，扎根于这座经济繁荣的沿海城市，底蕴深厚,乃百年名门。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不务正业、挥金如土的不成器纨绔，每天只会和狐朋狗友游戏人间。
这大少爷生父生母皆早亡，家中长辈因此格外怜惜他，溺爱非常，以致几乎没人管的了这位大少爷。只好任由他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反正徐家供得起。
久而久之,徐小少爷就成了这群纨绔子弟的领头羊,每天寻欢作乐，派对宴会从不间断。
但今日有些不同。
本该热闹喧嚣的宴会现场鸦雀无声。五层香槟塔酒液在水晶灯下闪烁,一掷千金请来的男伴女伴们被面目严肃、冷若冰霜的黑衣人们客客气气请离现场,一群衣着光鲜亮丽、打扮张扬的年轻男女一个个乖巧地低头坐在大厅沙发上,整齐得和一排小学生一样，只等家长把他们一个一个领回家。
这个比喻倒也是事实。
不少父母陆陆续续将自己的孩子领走,小心翼翼避过保镖，逃离气氛极度压抑的宴会现场。最后剩下的就是几个家长有事暂时还没有赶过来的少年男女,和中间一个被隐隐簇拥着的绿色头发少年。
“徐少,怎么办啊？”一个画着浓妆的女孩子扯了扯绿头发少年的衣袖,压着嗓子小声询问。
绿头发少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抬眼往对面看一眼，年轻冷峻的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几个身高体壮的保镖簇拥他，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模样。一群少年男女偷偷摸摸觎他一眼,没等发生什么就如惊弓之鸟缩回脖子。
他等了一会，那人根本没有开口的意思。绿头发的少年更烦躁了，不耐地回答身侧女孩:“我怎么知道！”
女孩委屈地撇撇嘴:“可那是你舅舅啊……”
徐小少爷磨了磨牙:“难道是我舅舅我就不怕他了。”
这倒是。
徐家小魔王天不怕地不怕,不受管束，却偏偏极畏惧他这个没有年长他几岁的小舅舅司琅。
别说徐小少爷，整个业城就没有不怕司琅其人的，他们这些人的父母长辈见了司琅都得夹着尾巴做人。司琅指使助理一个电话，他们父母立刻就得赶过来把自家倒霉孩子带回去，还得及时赔罪。
女孩深切地觉得自己来参加这场宴会真是倒霉极了。她和几个小姐妹逛街买买买不好吗？非得赶上来触霉头。她不靠谱的便宜爹妈都在国外，司琅又指名道姓非得家长才可以把人领走，那她现在不得在这儿待上七八个小时。
她顾影自怜的时候，又一个小伙伴被父母牵着耳朵走了。
“唉。”她抱着膝盖叹了口气，让自己朝沙发里缩了缩，极力避开司琅的视野。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脑袋不由得慢慢垂下来，睡意惺忪间她恍惚听到了一道极轻的笑声。
像是某道少年音，清澈如高山上汩汩流下的雪水，携着春风莺语的柔软，催开山间碧桃花。
……真好听的声音呀。
想法在她脑海中闪现，没等她彻底从酣甜睡梦中回神，她目光已经不由自主追随那道声音来源而去。
是二楼的栏杆边。金属扶栏前懒洋洋倚靠着个少年，但又比少年年纪要稍微成熟一点。大约和他们这群人的年纪差不了多少。
他黑而软的头发有几根翘起，身上套着宽松的睡衣，扣子扣的随意，已经松开两颗，一条胳膊自然垂落在栏杆外，另一条支起托住下颌，看戏般居高临下打量众人。
真好看的人。女孩子惊讶地张了张嘴巴，脑海里空白了一瞬间，马上意识到这少年来历的诡异。少年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宴会请来的玩伴都已经被保镖们请了出去，会场被仔仔细细检查过，不可能有遗漏，另一个则是玩伴没有资格上二楼，更不可能大摇大摆地穿着睡衣露面。
奇怪极了。
不仅她抱此想法，几个同伴也是同样的看法，不由得窃窃私语了起来。
“诶，闻霄。你看到那个人没有？长得可真好看啊，比起你金屋藏娇的那个怎么样？”暧昧的笑声低低响起。
闻霄扯了下嘴角，没有回答，转过脸去一瞬间神情极为可怖——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安安静静待在自己为他准备的别墅里吗？
一种被蒙骗和事态脱离掌控的恼怒从他心底猝然升起。
他死死地盯着程榭之，居高临下俯视的少年朝他拉开一丝嘲讽的弧度。
没等少年们继续笑下去，他们便在保镖冷淡的目光下讪讪闭了嘴。
司琅收回视线起身，半折袖口滑落，一串殷红串珠顺势滚落到虎口处，遮住腕骨处淡红桃花样的印记，映着节骨分明的手。他不着痕迹在这一群人身上打量过一周，抬了抬下颌示意二楼:“那是谁？”
徐小少爷，倒霉大侄子硬邦邦地回答:“不知道，不认识。”
司琅似是笑了声，也没指望从他们口中再得到什么答案，径直走上回旋楼梯。
程榭之不闪不避地看着他走过来，唇角笑意扩大些许，放下支颌的胳膊，换了个让自己倚靠栏杆更舒适的姿势。
因为系统的操作失误，除了人类的身份外，他还意外地和替身纪舒寒原本该有的系统融合了，也因此得到了这个非碳基生物的一些能力。程榭之尝试了一下，第一次操作不熟练，意外把自己弄到了这里，也意外见到了某个人。
司琅在他眼前站定。
他抿了下唇，似是有些紧张要如何开口。
气氛沉默了一瞬间，程榭之只是看着他笑意吟吟，也不说话。
这时候闻霄已经冲破保镖的阻拦踩上了二楼楼梯。
“抱歉司先生，这是我的男朋友。如果他不懂事有得罪之处请您多见谅。”闻霄朝他招了招手，用宠溺的语气开口:“宝贝，别闹了，过来。”
系统“呕”了一声，憋了许久没有挤出一个词来描绘自己此刻的复杂感受。
程榭之没理他，眨眨眼扬起无辜的笑看向司琅，口吻十成十的骄矜任性，理所当然:“我没有穿鞋子。你抱我下去。”
周围人倒吸一口冷气，闻霄更是深深皱起眉，语气严厉不少:“宝贝，过来！不要闹了！”
可惜没有人理他。
程榭之薄薄眼皮一掀，嫌闻霄碍眼转开目光去。
司琅半垂的视线缓慢上移，最后在程榭之脸上落定。他表情比一开始时更沉两分，瞥见他脸色的人暗自猜测程榭之和闻霄得罪了人这下子要怎么收场。没等他们在心底拟出个章程。只听司琅不赞同地开口道:“地板很凉，下次叫他们铺上厚地毯。”

第87章 087
……
少年手臂挂在司琅脖颈上被抱出门,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少年男女。
“那我们呢？”
徐小少爷面无表情抓起鸭舌帽往脑袋上一盖，双手插兜往门外走:“各回各家呗。”
“……真走了啊？”一个少年不可思议地脱口而出。没想到这场在他们眼中堪称天崩地裂的大灾难以戏剧般的情节收尾。
“不然还能怎么样？”同伴捅了捅他手臂，眨眨眼，“趁现在赶紧跑吧。别等那位想起来咱们一起完蛋。”
“那闻霄呢？”少年看了看周围,又问。虽然闻霄本人的身世在他们一群人里面尴尬了些,但人家现在好歹也认祖归宗了,现在毕竟也算他们的同伴，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太厚道。
同伴沉默了下:“给他叫辆救护车吧。”
说完就赶快走了。
谁知道闻霄居然会想不开去司琅眼前蹦哒呢。别说二楼那个少年人家瞧着和闻霄压根不熟,就算真是闻霄那小男朋友,又怎么样呢？
现在可好了,被那笑眯眯的少年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一群人目瞪口呆,没一个敢在这时候求情，等反应过来时闻霄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仰躺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被看够了笑话才有人不忍心地给他叫了辆救护车。
过几日,徐小少爷从狐朋狗友口中听说了闻霄那天被打断三根肋骨，现在人还躺在医院的事情，不由得后颈一凉。
如果那个少年以后真成了他小舅妈……徐小少爷悲哀地想，那他不是得每天遭遇夫妻混合双打？
不行！一定要提前讨好小舅妈！
徐小少爷一个激灵，想起闻霄的惨状，立刻坚定了决心。
而在程榭之心中,他自认不是个凶残的人。他所做的一切仅仅是合理的报复。
进入这个世界时,他发现自己被关在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没有任何和外界联系的设备，只能听见海浪与潮水声，到处都是监控他动向的摄像头。
他是被闻霄派人打晕后绑架到这座孤岛上的，也是原本世界中的“白月光”第一次被囚禁,求救无门甚至遭遇暴力对待后，不得不和闻霄虚与委蛇许久之后才找到出逃机会。
不过程榭之可没打算像原主那样和闻霄周旋，毕竟他脾气不怎么好。但在考虑好如何对付闻霄之前，由于程榭之还多出一个“攻略系统”的身份，在调试“攻略系统”的功能时，因为不熟练把自己传送到了宴会场地。
碰到了故人。
这让程榭之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
听到闻霄的伤情报告时，程榭之和司琅面对面坐着吃早餐。
煎蛋被程榭之用叉子从中间划开，听到“断了三根肋骨”的时候他眉头都没眨一下，“哦”了声:“居然没死。”
口吻颇有几分遗憾。
站在大厅内报告的下属:“……”
司琅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既然受伤了就在医院多住几天。”
听懂司琅“既然如此就在该待的地方待着少出来碍眼”的言下之意的属下再次抽了抽嘴角，深觉自己可能也属于“碍眼”的内容赶紧找了个理由离开了。
偌大餐厅内只剩下刀叉与瓷碟碰撞的细碎声响。司琅注视着程榭之，他执刀的手修长漂亮，教养良好地像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很难想象正是这双手轻而易举打断了一个成年男人的三根肋骨。
“你和闻霄……”他略有些迟疑地措辞，想到程榭之对闻霄的厌恶，下意识担心提到此人会令程榭之不喜，分明昨天才是第一次见。
程榭之扯了下嘴角，轻描淡写回答:“没什么，他脑子有点问题。”
“脑子有问题的话。”司琅沉吟片刻，“还是叫闻家早点把人送医院里去治病。”
他当然知晓事情绝非程榭之说的那么简单，光是程榭之莫名出现在那场他不该出现的宴会上就已经很奇怪。只是程榭之自己不愿意多提及，司琅选择尊重他的意愿。
如果必要，他也会出手干涉。
听到司琅的说辞，程榭之微微笑起来，心情仿佛不错的样子:“有病是该早点治。”
程榭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在司琅的房子里住了下来，司琅更不会主动提及程榭之要不要回去的问题。
只有系统满面无表情:“宿主，您是打算在这个世界吃软饭吗？”
“有什么不可以？”程榭之浑身懒洋洋地躺在阳台的吊椅上，连带着嗓音都染上懒散倦怠。
宿主理直气壮，系统无话可说。
程榭之摸着下巴，想了想又说:“我那天出场的方式是不是有点不对？应该是一个被变态囚禁好不容易出逃的金丝雀小可怜，遇见善良的好心人，被好心人拯救出泥潭才对。”
“多有趣的故事情节。”
他笑眯眯地说。
系统更加面无表情了。
它想这个发展俗透了，星际的狗血剧本都不这么写了。而且比起闻霄，不论是宿主还是司琅这种喜欢关人小黑屋的家伙，才更像变态吧。
“您可以尝试一下。司琅大概会很乐意配合。”
最终系统机械地说。
“有机会再说吧，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程榭之伸了个懒腰。
系统:“？”
“到下午茶时间了。”
系统:“……”
程榭之心心念念的一天中最重要的下午茶时间，被一群不速之客打断了。
是闻霄和他的父母。
他们是来赔罪的。不管那天宴会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谁的错，他们得罪不起司琅，恐惧来自司琅的报复，就必须低头认错，甚至按着重伤未愈的儿子出院低头认错。
并不是因为他们真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程榭之一脸无辜地坐在司琅身侧，实际上注意力都在小茶几的水果松饼上，趁着闻霄的父母开口说话，他将松饼端到了自己面前。察觉到对面脸上青肿未消的闻霄不甘怨恨、又怀抱极端扭曲占有欲的视线，他握着叉子抬眼朝人笑了下，比了个挖眼珠的动作。
果然还是打得轻了。
程榭之遗憾地放下叉子。
司琅也注意到闻霄的目光，将程榭之往自己的方向护了护，不虞开口:“如果令公子不知道自己的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我可以让人来教一教令公子。”
他语调不重，声音却沉，足以让人听出他的不悦。
闻父脸上笑意一僵，恶狠狠瞪了闻霄一眼，怒斥:“混账东西，还不赶紧给司先生和这位小先生道歉。”
从发丝到指甲缝儿无一不精致的闻母满脸不忍，却没开口阻止。
闻霄握紧拳头，低头双眼发红，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声音:“……对不起。”
程榭之觉得有些稀奇。在白月光和替身面前，闻霄素来都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模样，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绝不允许他们有一丝忤逆自己的意图，就算是恋爱过程中自己有错也绝不会承认，只会认为是对方不能接受自己、谅解自己。
可现在看来，闻霄也不是不会低头——只是审时度势、欺软怕硬而已。
程榭之手腕一翻，金属叉子反射出刺眼的光，尖端锐利得能插入眼睛去。
“其实这么勉强可以不用道歉。”他拉长了语调，因为五官的凌厉被弱化显得无害，但话语内容却不是那么温和——“反正也不会接受。”
不能回收的有害垃圾，当然是送去焚化的干干净净比较好。
闻父见状脸色不由得微变，马上看向司琅。
在他看来，真正不能得罪的还是司琅，至于程榭之，只是个无依无靠的普通少年。他当然也知道自己儿子干的那些混账事，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里想到这不打眼的小玩意儿抱上了司琅的大腿，惹出了祸端。
只要司琅不计较，愿意接受他们的诚意，那么个打发时间的小玩意的意见又算得了什么。司琅总不可能真为了这么个人和闻家闹翻吧。

第88章 088
看出闻父想法的程榭之笑而不语。他一点都不介意闻父看轻他,这些人的看法对他来说也一点都不重要。
而且事到如今，世人把他和司琅绑定在一起……是件让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事情。总之，不是件让他不开心的事情。
也许是这个世界本身秩序的和平，程榭之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闻霄这么个讨人厌的东西,都不能阻止程榭之的好心情。他无视对方一再趋附的粘腻幽暗的视线,小小咬了一口松饼。
司琅眼角余光落在他身上,见他没有表露不悦，皱起的眉宇松开些许,沉声开口:“既然令公子没有真心悔过的诚意,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闻霄不值得一个再谈下去的机会,而且司琅也不愿意给。
闻家三口被不怎么客气的扫地出门。
程榭之在他们走后缓缓眯起眼睛,奶油在舌尖化开,卷起香甜的气息，混合弥漫的水果清香。
系统可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以为您今天也会把闻霄揍一顿。”
不见一次打一次，系统都觉得对不起这玩意对它视力的伤害。
“不。”程榭之拒绝了,“手会疼。”
他只是只弱小无辜的金丝雀，为什么要对抗反社会的变态呢。
系统诡异地觉得这个理由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好吧。”
程榭之对系统的识趣满意“唔”了声，正要再享受一口奶油在舌尖融化的触感，就眼睁睁看着司琅把奶油蛋糕从自己眼前端走了。
程榭之:“！！”
“甜食不能多吃。”司琅放低声音，极力让自己不要对这张因为食物被夺走而腮帮子微鼓的委屈的脸生出心软，“会伤害牙齿。”
程榭之的回应是咬在了司琅食指指腹上,以此证明他牙齿没有任何问题。
司琅垂眼注视他,眸光明明灭灭，意味不明，良久他才像是把什么强忍下去一样闭了闭眼睛，将手指轻轻抽出来。
一道淡淡的牙印留在柔软的指腹上。他用拇指指腹摩挲那道淡淡痕迹片刻，压下心底泛开的一丝涟漪,再一次坚定而残忍地拒绝了程榭之。
“今天不可以再吃甜点了。”
程榭之别过脸去，声音生无可恋，被抽走浑身力气一样瘫软在沙发上。
“你走吧。”
司琅见此无奈又好笑，捉住他指尖轻轻落下一个吻，低声哄他:“你乖一点好不好，明天我请阿姨给你做芝士蛋糕。”
程榭之眼珠转了转，得寸进尺:“还要马卡龙。”
司琅自然无奈应是。
系统有点同情他家宿主了，“……其实您可以考虑搬出去的，这样就没有人能限制您吃多少蛋糕了。”
程榭之轻声笑了下，对系统这个提议不置可否。身为一个肢体健全的正常人，如果他非要跑出去吃东西，司琅不可能拦得住他。
一来一回，只是增进关系的小游戏罢了。
司琅对此乐此不疲，程榭之也愿意在某些不大不小的事情上纵容他的控制欲。这种控制欲在程榭之眼中，和闻霄是不同的。
闻霄面对在意的人时控制欲加倍放大，非逼对方底线一降再降到最后毫无底线不可。而司琅却会选择克制与收敛，如果非要达成某个目的，也会选择让人无法拒绝的怀柔策略。
如司琅所展露的温柔的那一面，本身就足以让人沉湎其中。
甜蜜的梦境总是令人向往。
不过面对一方的克制，另一方显然会更加放纵。
被限制甜品自由后，程榭之决定开一家甜品店。
系统给他一键生成了经营方案，选定了店面地址，最后抛出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您有钱吗？”
程榭之当然是没有的，原主也不富裕。原主出身寻常，父母又去世的早，自己还得要念书，积攒下来的微薄财产想要在这座城市市中心租下一间合适的店面只是杯水车薪。
意识到这点的系统沉默了。
程榭之摸了摸下巴:“不是那天还有个便宜外甥在现场？”
“那是司琅的外甥。”系统提醒他。而且瞧着也不算人傻钱多吧。系统觉得自己宿主的小算盘可能要落空了。
几天之后，系统决定收回自己的看法。
不是自己宿主太好运，而是徐小少爷太倒霉了。
自从被舅舅拎着领子教训一顿后，徐小少爷乖巧了两天，意识到司琅不会把他怎么样，当天就打电话征集狐朋狗友在市中心的酒吧开了个party，一瓶一瓶酒灌下去，最后醉倒不省人事。
结果就出了问题。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着酒吧对面的酒店里，身边还躺了个眉眼青涩、浑身赤裸的少年，被子滑落，露出少年身上满身的痕迹。
“！”
徐小少年当即头皮就炸了，缩在洗手间里抽了根烟，烟头烧到手了才壮着胆子出去问清楚情况。
“哎，你今年多大了？”
少年眉目怯生生的，是文弱风流的长相。
“十九。”
还好成年了。
徐小少爷负罪感减轻了点。
可接下来一问一答的内容让徐小少爷觉得还不如现在马上从十八楼跳下去好。
那少年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倒霉鬼，在这间酒吧打工，最近被个神经病缠上了，昨晚准备辞职不知道怎么就变得迷迷糊糊的，纠缠他的神经病偏巧这时候又露面，他哪里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拔腿就跑，结果撞到喝的今夕不知是何年的徐小少爷怀里。
剩下的事情更稀里糊涂了，因为两个人都没有了接下来的记忆。
徐小少爷恨不得当场抱头痛哭:完了，我玷污了人家。
我要被打断腿了。
他伤心完，想着帮少年赶走缠着他的神经病，弥补他对人家造成的伤害，结果一问发现神经病还是熟人。
闻霄。
徐小少爷脑子里绷的那根弦一下断了。
原本就喝酒喝的浑浑噩噩的徐小少爷什么也没想，拉着另一个倒霉鬼进了司家。
当然，进门之前他还记得问了一句。
“我舅舅在吗？”
管家笑眯眯地回:“先生去公司了。但是程先生在。”
“那就好。”
徐小少爷松了口气。
程榭之正坐在一楼客厅沙发上看一本食谱——不是他买的。是他在司琅书房里偶然发现的，其中几页还被做了批注。
想到这两天口感略有些奇怪的早餐，程榭之沉默片刻合上书，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
徐小少爷一进门，连程榭之都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噗通”一声跪下了。
“舅妈，救命啊”
声音之悲惨，撼天动地。

第89章 089
程榭之略过纠正他称呼上的小问题,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到徐小少爷带来的另一个人身上，片刻不着痕迹挪开。
“怎么了？”
系统不比宿主淡定，几乎要跳起来:“这是纪舒寒啊”
不是穿书过来的那个“纪舒寒”,就是原原本本的那个被当作替身、死无葬身之地的纪舒寒。一个在整条故事线里都苍白模糊、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他同程榭之的长相并不多像,只有某几个特定角度才能看出那么点相似,五官文弱秀气，乍一看并不起眼,就和这座钢筋水泥城市里最普通的人一样。
唯独不同的是他偏偏被闻霄选中了,命运交错颠倒,将他推向另一条不归路。
见程榭之视线扫过来,纪舒寒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动作快脑子一步和徐小少爷一样“噗通”一声跪下了。
“……舅……舅妈……”
“……”
程榭之捏着沙发扶手的手紧了紧，非常克制才没有把沙发掰下一块。
系统毫不留情面地嘲笑他。
徐小少爷在司琅手下顺顺利利活了这么多年，已经极会看人脸色行事,趁着程榭之没有把他扫地出门之前，他赶紧把自己和纪舒寒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通，极尽辞藻将自己描绘为可怜无辜的受难人，顺便添油加醋把闻霄骂得狗血淋头。
反正程榭之和闻霄瞧着过节不小，把锅都往闻霄身上推肯定没有错。
徐小少爷小算盘打得“啪啪”响，程榭之一眼看透,倒也没戳穿他这点昭然若揭的小心思,只是别有意味地扯了下嘴角。
从穿书后的纪舒寒记忆视角来看，可一点都瞧不出这个替身是闻霄用下三滥手段弄来的，更瞧不出这时候“白月光”还在闻霄身边。
闻霄所谓的喜欢可真廉价。
听了事情经过，程榭之没急着说什么，叫管家带着他们去洗了个澡,等两人洗掉了一身酒气，换掉皱巴巴的衣服重新坐在沙发上，程榭之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安慰他们:“其实你们也不用太担心自己的清白，毕竟真喝醉了的状态下海绵体无法顺利勃起。”
徐小少爷:所以我的清白还在！
他惊愕地睁大眼睛，下一秒就要喜极而泣了。
纪舒寒听见也松了一口气，一种没来由的庆幸迅速在心底升起。虽然不知道身上那些痕迹怎么造成的，但幸好没真发生什么。
“至于受了委屈求长辈做主——”程榭之屈指敲了敲身侧扶手，“你该去找你舅舅，我可不是你舅妈。”
徐小少爷也是个实诚人，当即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是？”
他要敢去找司琅，就不会来这里了。还不是因为程榭之看起来比较善良——这时候他还因为程榭之少年模样的无害外表而对他有浓厚的滤镜，丝毫没有意识到程榭之的凶残可怕。
至于断了三根肋骨的闻霄，那不是活该吗？
“因为没证。”程榭之也回答得干脆，“所以不要乱攀关系。”
十分冷漠无情。
“噗嗤。”纪舒寒捂着嘴没忍住低低小出声，换来徐小少爷幽怨的一瞥。纪舒寒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局促地捏着自己的衣角。
他知道被牵扯到这桩意外的另一个人身份显赫，家境优渥，早早就站在了他一生都难以企及的位置上。不过他并没打算借此为自己谋取什么，只是面对那样骄傲自信的人忍不住生出自卑与挫败。
一杯热茶被轻轻搁在他眼前。
纪舒寒抬眼，对上程榭之灿若星辰的眼，噙着层薄薄的笑意，让他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紧张的情绪也随之淡去许多。
程榭之想的话可以轻易给旁人造成压迫感，也可以轻易用笑容迷惑旁人。即便他不乐意用这些手段，也无可否认他在掌控他人情绪上天赋极佳。
他屈指撑住下颌，又重新看向已经开始自闭的徐小少爷，笑眯眯道:“虽然我们没有亲戚关系，但是我们可以建立一种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来维持我们之间的情谊。”
徐小少爷眼睛一亮，主动咬住程榭之抛出来的钩，迫不及待追问:“什么？”
……
半个小时后，在程榭之的鬼话连篇下，徐小少爷拿出积攒的零花钱入股，成为了程榭之尚未开张的蛋糕店最大的股东之一。纪舒寒被聘请为蛋糕店店长，晕乎乎地和徐小少爷并肩离开了司家。
真是个冤大头。
系统面无表情地想。
宿主什么都没干，就骗到了投资和勤勤恳恳的员工。
万恶的资本家。系统唾弃地想。
“所以为什么不邀请我入股？”听闻这件事后，司琅含笑询问。
他像是真的只是好奇程榭之为何要舍近求远找了别人，也不愿意来找他。
程榭之关闭转账页面，心想要是让你入股，那他岂不是又只能一天吃一份蛋糕。不过话却不能这么说，正当程榭之思考如何编造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司琅突然冷不丁说:“难不成是因为我们没证？”
他眉梢眼角俱是温和笑意，像极了轻描淡写开个不大的玩笑，程榭之却倏然眼皮子一跳。
这可不是个好回答的问题。程榭之沉默片刻，决定转移司琅的注意力。
最直接有效且屡试不爽的办法
他凑过去亲了亲司琅的唇角，温度相贴，像只蜷缩在人身上撒娇的大猫。
不动声色占够了便宜，就在程榭之以为事情已经揭过想抽身离开的时候，司琅突然露出个让程榭之警铃大作的微笑来，少年柔韧腰肢瞬间向上一折，挣脱禁锢前被一双手狠狠按下，牢牢锁在方寸间。
最佳的逃跑时机已经丧失，程榭之成了案板上最鲜嫩可口的那一块鱼肉，任人宰割。
两人额头相抵，亲密无间，连呼吸都交融在一起。
程榭之眨了眨眼睛，马上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判断，摆出一个示弱的姿态，以祈求得到捕猎者的心软。但猎手怎么会轻易放过已经到手的猎物，甚至猎物的示弱只会让捕猎者趁机将其牢牢掌握在手中。
程榭之的手被折到头顶，动作温柔确保不会弄伤他，但也暂时卸掉了他逃跑成功的可能。
司琅的声音裹挟着炙热的呼吸:“我的问题有那么难以回答吗？”
不是难以回答，是难以说出司琅想要的回答。程榭之打定主意装死，睁着一双无辜眼睛与司琅对视，却绝不肯正面回应。
反正司琅也不可能真拿他怎么样。抱着这样的想法，程榭之不仅不回答，反而得寸进尺般地在司琅脖颈处蹭了蹭，“你放开我好不好？”
“……”在程榭之这一句话后，司琅居然真松开了钳制他手腕的手，低声应允，“……好。”
因为角度问题，程榭之错过了他脸上此刻古怪的温柔。
意外得到解放自由的程榭之还没来得及高兴两秒钟，脸上的笑容又重新僵住了。
司琅虽然放开了他，但顷刻间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抓住了他的脚踝。恰时司琅抬眼，程榭之对上他的目光，一种毛骨悚然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朝后一跃，用力挣脱司琅的手，司琅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笑意，手顺势松开，足踝在掌中迅速划过，没等程榭之想明白那其中的意味，他后腰已经撞上墙壁因为冲击力又弹回，躲闪不及，再一次落入司琅怀抱中，被稳稳扣住了腰。
……忘记空间太小了，后面就是墙壁。
程榭之懊恼地想，还是和这人在一起时警惕性太低，到底不上心，否则平时哪里会犯这种错误？
他反省着自己的过失，这一刻还未彻底意识到自己将为这一点点小失误付出多大的代价。

第90章 090
程榭之最后也没有回答司琅的问题,司琅也不是非得得到答案不可。
他蜷缩在别墅里，三天没有出门，系统都能感受到自家宿主的自闭。程榭之很少吃什么亏，尤其是在同一个人身上,但司琅却打破了这个定律。倒也不是技不如人,只是系统觉得宿主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它无法用一个量化的标准判断这种变化的好坏。
系统陷入了迷茫与深深的担忧中。
程榭之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漫长的梦境。无数散开的桃花从远处天际飘来,将他的意识带入更深更沉的深渊中。
那应该是个很明媚柔软的春天，桃花在一个冬天的等待中生长出枝桠,低垂杨柳拂过春水,鲤鱼跃出冰层,万物生长,却不属于他记忆中任何一段回忆。星际时代的天空远没有这么明亮温柔,反而冰冷、惨白、高的不可接近，也没有盛放的桃花，只有游离在亿万光年之外的神秘星辰。
所以……这是哪里呢？
桃花飞过旷野,飞过山涧，飞过黑瓦白墙的城镇，卷着春日的风散入庭院。飞檐斗拱高高翘起，燕子在檐下筑新巢，护花铃被风声惊动，细细碎碎的摇曳声织出一支小调。有人玄衣黑发自回廊转角缓步而来,身后是柔和的早春日光。
程榭之极力想睁开眼看清楚那人的面容,却只能看到半个微抬的下颌。
等他想费力把人再看清楚一点的时候，一阵天旋地转将他从梦境中拉了出来。
窗户外几颗星子稀稀疏疏点缀在夜幕上，更远处地平线上泛起一线白，晨风或这一夜最后的晚风吹动水色窗帘，安静的漆黑中,程榭之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某个漂浮不定的光点。
身侧人一条手臂从他颈下横过，另一条胳膊搂住他的腰，睡衣向上翻起一截，人类的体温紧紧贴在一起，亲昵得自成一方天地。
昨晚折腾得厉害，司琅原本想放过他，偏偏程榭之恶劣得不作不死，再一次成功把自己作没了，导致他此刻身体上的疲惫与酸痛感半点消除的痕迹都没有，反而加重了。
他在这方面格外热衷主动招惹司琅，出于某种不知道是情感还是理智上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不信任，只有在最亲密的时候，程榭之才能感到一种稳定的心安。
这是我的恋人。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他压下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呜咽，忍不住想。
……
早在程榭之抬头仰视天花板的时候，司琅就已经醒过来。他侧过视线看被稳稳禁锢在怀中的人，昳丽的眉目如一株沾染水雾的桃花。
“怎么了？”
他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隐约担忧。
程榭之压下心底对梦境那一点奇异的悸动，摇了摇头，“做了个梦。”他说完这一句嗓音随之低下去:“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感觉不太像是梦，像是我忘记了什么东西突然想起来了。”顿了片刻他还是说。
司琅闻言眉目紧绷，脊背都不由得僵直两分，瞧上去他才更像那个失去某段记忆的人。
“很重要的东西吗？”
“可能曾经是。”
程榭之没有再深谈下去。
像他这类会精密掌控自己大脑每一个部分的人，会失去一段记忆还这么久没察觉本身已经很不可思议了。何况是在丢失之后又猝不及防地被想起来一点端倪。
他视线越过司琅，投向司琅身后的玻璃窗户，远方的晨曦侵染到近处，十丈金光蔓延。
“天要亮了。”
他轻声说。
司琅拍了拍他的背。
突然被迫接受自己可能丢掉了一段记忆还是让程榭之有些在意。排除影响因素后，他将系统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但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只是多盯了已经到达“95％”的能量进度一秒钟。只差一小格就能彻底填满。
系统因为这多出来的一眼有点紧张:“怎么了吗？”
“没有。”程榭之一如往常地摇了摇头，“可以开始计算跳跃坐标了。帝国这时候肯定还在准备随时围剿我们，所以得找个好点的位置安全降落才行。”
“我马上开始！！”
系统一跃而起。
巨大的紧张感笼罩了它，以至于让它忘记了原本想问程榭之的某个问题。
而程榭之，在自闭了三天后，收到数条短信才意识到某个非常尴尬的情况。
他得去上学。
距离他请假结束已经过去了一周，也就是说他旷课了整整一周，如果今天他还不去上课，那么他就得面临退学处理。
程榭之陷入了沉默。
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状况，在他所接触到整个故事线中都没有提到学校的事情，一切都围绕着复杂的豪门恩怨情仇。至于学习，那是什么？
同时，他还不得不面临另一个苦恼。
和系统认知中一般学艺术绘画设计音乐的白月光不同，原主这个白月光是学物理的，据说天赋惊人，还在本科阶段就已经开始跟着导师做研究，在在世界级期刊上独立发表过论文，也拿过一般同龄人不敢想的几个奖项。如果没有闻霄，该是妥妥的人生顺遂的天之骄子。
原主是这个世界物理学方面的天才，可程榭之不是。平心而论，程榭之的物理不算差，可他所接触的一条理论体系和这个世界完全不同，以至于程榭之面对原主的课本表现出了完全茫然的一面。
程榭之甚至都不知道物理学院的门朝哪个方向开。
被紧急打包塞进实验室的程榭之看着一堆紧密仪器，在一堆师兄师姐的夹杂着他听不懂的某个物理名词的关怀问候下，由衷觉得自己打断闻霄三根肋骨真是太便宜他了。
当天中午趁着饭点好不容易有时间离开实验室的程榭之什么也没说，找到同在一所大学的闻霄，把人拖进小树林揍了一顿。
系统:“我的数据告诉我，您这种行为叫做迁怒。”
“不可以吗？”程榭之反问。
“不。”系统满脸深沉，“这种行为在这个世界是违法的。”
“好吧。”程榭之打了电话给闻霄叫救护车，“我一向尊重法律。”
系统:星际时代那些人听到宿主的话估计会哭吧。
紧急恶补这个世界的物理理论外加系统临时帮忙作弊的程榭之，好不容易在实验室度过了艰难的几天，终于掌握了基本的理论。
“我喜欢这种平静的日常。”他做完最后一组实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这样的校园生活程榭之没有体验过，星际时代讲究“精英教育”“定制教育”，所谓的校园空有一个壳子。高等学校和政界军部紧密联系在一起，变成各方势力的角逐。程榭之身处其中，觉得无聊极了。
反倒不如这个世界的学校有意思。
直到下一秒他看到了手机上跳出的考试通知。
程榭之面无表情地关屏:“收回我刚才的话。”

第91章 091
程榭之不喜欢考试。
尽管他向来是考试拿A＋的人,可这也掩盖不了他从小到大考了几十次思想道德测验没一次及格的惨痛战绩。程榭之的母亲程声非常了解自己的孩子，在她严密监视下，从根源上断绝了程榭之作弊的可能。
在他终于能勉勉强强能在测试中拿个及格分的时候，程声死于一场看似意外的阴谋。那之后,程榭之终于结束了他道德测验不合格的日子,顺利拿到一个证明他没有反社会倾向、无潜在攻击性、道德素养极高的成绩报告单。
只有亲眼目睹过一切发生与结束的系统清楚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可以请假吗？”程榭之仔细研究了下考试通知,平静询问。
系统:“不建议您这么做呢。这个考试成绩要算到您的期末成绩里去——如果您拿零分，就算期末考满分也只能得个不及格。”
语气温柔可亲。
程榭之:“……”
这一天,他将手里的通俗小说换成了物理学教材。
司琅回来时程榭之还在挑灯夜战,熬夜补习。拥有一整个完整的理论知识体系后再将其全部推翻构建另一套物理概念,即使是程榭之也少不了头疼,原主在物理方面是个不折不扣前途光明的人才,要短时间内达到原主的水平，就更令程榭之头疼了。
司琅见此挑了下眉头:“要帮忙补习吗？”
第一次在程榭之脸上见到堪称“挫败”的表情，这种发现让司琅感到新奇。他饶有兴致地站在程榭之身后良久才开口提供帮助。
不过黑心资本家的友情援助可不是那么好得到的,深刻明白这一点的程榭之果断拒绝了司琅，他可一点都不想“被趁人之危”。
系统:“我觉得您拒绝他是明智的，毕竟原主物理很好。如果让他给您补习他肯定会意识到不对之处。”
“我以为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有所猜测了。”程榭之不紧不慢在演算纸上写下公式推导过程，轻声和系统在脑海内交谈着。
“……是……是吗？”
程榭之接着面无表情地说:“而且我都不会的东西，他一个学金融的怎么可能会？”
系统:“……”
司琅会不会物理暂时不为人知，可他会做小蛋糕这一点确认无误了。
叉子戳了戳纸杯蛋糕上装饰的果酱,程榭之评价:“手艺不错。”
“谢谢夸奖。”司琅微微一笑,放下泡好的牛奶，没有再打扰他推门出去了。
“说起来——”蛋糕细腻的口感融化在舌尖，程榭之撑着侧脸若有所思，“司琅的生日快要到了吧。”
按照人类交往的礼节，送个什么样的礼物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狗头军师&#183;系统在一旁幽幽建议:“这个很好办,只要您现在下单购买一个大纸箱就能解决问题。”
趁着程榭之没有叫它闭嘴前，系统一口气说完整段话:“把您装进去系上彩带，在生日当天送出去，就是个让司琅十分满意的礼物啦！”
程榭之放下撑脸的手，扯出一抹虚伪假笑:“闭嘴。”
系统讪讪地闭嘴了，但不影响它在心底发出幸灾乐祸的狂笑。
……
隔两天程榭之考完了试，抽出时间来正式思考这个严肃问题。送礼物自然要投其所好，因此程榭之花了点时间研究司琅的生平。
结果发现这个世界司琅家庭幸福、人生如开挂，一路顺风顺水成为比闻霄这个书中主角派头还大的一方大佬，人生几乎没什么遗憾。
程榭之默默合上了资料，语气深沉:“他为什么不在这个世界给自己安排个悲惨的身世了？”
“……”系统摇头，为不在宿主面前展露它的无知，系统僵硬地转移话题，“比起礼物这种小问题，我其实想知道您打不打算继续学习物理……”
程榭之像是诧异系统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喜欢物理的是原主，又不是我。我可没打算把自己过成另一个人的人生。”
“物理研究这种事情，还是等真正喜欢它的人回来吧。”
系统像是松了口气。
程榭之扬了下眉梢，知道系统的担心来自何处。出生星际时代的程榭之掌握的知识远远超过了这个世界发展，虽然并不是一个知识体系，可某些原理还是相同的。系统担心他会利用星际时代的科技改变这个世界的自然发展，造成无可预估的影响。
一旦影响加深到一定程度，程榭之这个外来者和世界的联系也会紧密到不可脱离。
那时候，他就会被困在这个世界中。
这是最后一个世界了，他们都不希望有什么不可掌控的变故。
系统舒出一口气，既然这样，就让宿主在最后一个世界能够轻轻松松度过吧。毕竟回去以后要应对的局面可不轻松。
……要是星际时代司琅也能出现就好了。就算起不到什么作用可对宿主来说也是让人安心的存在吧。想法在系统脑海中一闪而过。
程榭之为司琅的礼物花了不少心思思考，向他提交蛋糕店营业账单的纪舒寒都感觉到了他隐隐的心不在焉。
他不由得担忧:“程先生，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有个重要的人要过生日了。”
“说起这个——”跟着来的徐小少爷插话，喃喃自语，“小舅舅生日也就在这几天，好像家里准备给小舅舅办一场生日宴会。明明往年都没有大张旗鼓，今年不知道怎么……”
纪舒寒坐在他们两人中，心思流转，哑然失笑，提议道:“其实程先生可以考虑亲手做个蛋糕。毕竟心意才是最珍贵的礼物。”
系统不怎么客气地突然插话:“宿主，这边建议您可以去领个证。绝对没有比这更棒的生日礼物了！”
它衷心建议。

第92章 092
程榭之轻轻“啊”了一声,没对系统的建议表现出否定的态度，可也没有肯定它的提议。
接着他才歪了下头，凌乱碎发随即垂落些许，“你好像很关心这件事？”
“我觉得你有必要清理一下脑子里的垃圾。”程榭之若有所思地说道。
系统跳了起来:“我只是好心建议！好心！”
程榭之笑了下,浓黑的眉随着笑意流入鬓角,挑起时勾出漫不经心的意味,心情不错的模样。
他将纪舒寒的建议纳入考虑范围之内，难得去了趟他名下的蛋糕店。蛋糕店坐落在市中心繁华地段之一,周边不少商业楼,生意颇为热闹,除了纪舒寒这个店长还请了另外几个人。他们都认识程榭之这个每次来都会顺走几个蛋糕的挂名老板,见他好相处都嘻嘻哈哈和他开玩笑。
纪舒寒站在一边看程榭之打鸡蛋,略感头疼:“程先生，如果您再吃下去今天店里的草莓就不够用了。”
也不知道程榭之怎么做到的，分明没有下厨经验,但上手快得不可思议，甚至还能忙里偷闲拈两颗草莓吃。
他看了眼空空如也的盘子，心想，今天可能要多麻烦一趟采购了。
程榭之颇为遗憾地停手，又敲了个鸡蛋:“徐家那位小少爷经常会来？”
透过半遮玻璃门缝隙，能恰好看见徐小少爷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一脸嫌弃地戳着面前的奶酪蛋糕。
能一眼看出来他不是为了店内的食物来的,和程榭之截然不同。
纪舒寒目光游离，低头让流水冲刷手指:“嗯。……这家店也有他的投资，经常来看看也很正常吧。”
其实不正常的，纪舒寒心里清楚，像徐小少爷这样的出身,一家蛋糕店哪里需要他每天来巡察？但偏偏徐小少爷什么也不说，纪舒寒也找不到任何拒绝他来蛋糕店的理由。
这种隐隐约约的暧昧反倒是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厨房内沉默了一会，纪舒寒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就见一个兼职的店员跑进来。
“外面有客人打起来了！”
纪舒寒停下手中动作。
在店内打架的不是别人，其中一方就是他们刚才提及的徐小少爷，他红着眼睛恶狠狠扯住另一方的西装领口，一拳揍上去。几个店员连忙围上去劝架，客人远远躲开到一边。
被徐小少爷揍的人扭过脸，程榭之看清楚对方的一瞬间下意识眯起眼睛。
是闻霄。
“这次可不是我动的手。”他对系统道。
系统:“……”
见到纪舒寒和程榭之出来，徐小少爷一脸愠色才平缓下来，愤愤松开闻霄衣领。闻霄退了两步才站定，阴郁脸上露出个让徐小少爷咬牙切齿的笑容。
他目光一转，远远瞧见站在人群外作壁上观的程榭之。被他视为替身的纪舒寒站在他身边。
程榭之瞧了会，有些惊讶他这么快就从医院里爬出来了。
“他还缠着你？”
纪舒寒犹豫了下，说:“……也不算，就是经常会来店里买东西。”
尽管每次闻霄那种如毒蛇黏腻的目光让他感到不舒服，可毕竟闻霄没有真做什么，又是大方掏钱的顾客，纪舒寒也只能暂时忍耐。
程榭之冷笑了下，正要说话，闻霄冲上前作势要握程榭之的手，被他轻巧避过。
系统:……如果它没有看花眼的话，宿主刚刚绝对是想揍闻霄一拳的吧。
“小……”闻霄看着自己落空的手，目光失落，满腔情意还没有说出口就被程榭之打断。
“舒寒，计算下闻先生弄坏的东西要赔多少钱，开张账单给他。”
纪舒寒愣了下，才去拿纸笔。
闻霄目光更加失落了。
“是我的做法让你失望了吗？可是在我心里你始终是最重要的，其他人永远都比不上你……”
“闻先生，这边需要您赔偿的部分是五千四百二十五元，请问您是选择现金还是扫码转账？”其他人&#183;纪舒寒笑眯眯开口。
闻霄:“……”
闻霄:“银行卡。”每个字都咬牙切齿挤出来似的。
纪舒寒笑容一下子没了。
“不好意思，小店不支持银行卡付款。”
闻霄忍不住扭头看向程榭之:“你就这么讨厌我吗？非要和纪舒寒联手，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吗？”
他眼神极为阴沉，叫人毛骨悚然。
“……”
系统:“他这个脑回路是不是……有点问题？”
徐小少爷悄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给他小舅舅发消息，一边在心里感慨怎么以前就没发现闻霄这个人脑子有毛病呢。
太自作多情了吧。
面对闻霄说出这种话，程榭之也不觉得十分意外。
原主被闻霄视为白月光，仅仅是因为他在闻霄被旁人议论时没有参与其中，替闻霄开脱了局“身世不是他自己选择的。”因此一直被认为对闻霄有好感。
闻霄身份尴尬。他母亲是闻父的亲弟弟的情人，结果被闻父看上了，闻父将亲弟弟以商业犯罪的名义送进了监狱，并且娶了闻霄的母亲。这仅仅是上一辈的轶闻，本不该牵连他，只是他出生在闻父闻母结婚八个多月的时候，外界一直对他父亲到底是哪一位闻先生猜测不已。
原主没想到，他对闻霄身世的那么点微末同情，最后化作插入他心口的利刃。
程榭之慢慢眨了下眼睛，也没打算让人围观自己的“爱恨情仇”。
“如果闻先生付不出这笔账，我可以将账单寄给令尊，请他帮忙代付，顺便告知令尊他家大业大，何必吝惜这点给儿子治病的钱。”
闻霄双手紧握成拳:“……我去附近的银行取钱。”
程榭之满意地勾了下唇角。
系统这时候说:“我以为您会选择更激烈一点的手段。”
“怎么会呢？”程榭之像是有点诧异系统居然这么误解他，叹息地摇了摇头，“我可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和闻霄可不一样。”
系统:“……”
“原主是个好人，那我当然也要做个好人。”片刻后他正经回复。
系统想了想，并没有反驳宿主。即使他不认为宿主是为了原主才这么收敛，它宁可相信宿主是为了司琅才愿意做个好人。
程榭之是个十分冷漠的人，一个没有见过面的交易者，不值得他做到如此地步。
……
司琅收到徐小少爷发来的短信时，正从会议室里走出来。
【徐:小舅妈在蛋糕店被闻霄那个神经病缠上了！
徐:小舅舅你快来英雄救美啊！
……
徐:小舅舅你不用来了。】
最后一条消息后跟了个怀疑人生的表情包。
司琅蹙起眉头。
程榭之的蛋糕店离他公司只有一条街道的距离，在三个备选地址中，程榭之指了这个离他最近的地址。
尽管如此，程榭之从没一次主动来过他公司看他。不知道是说有心还是无心了。
他收了手机，简单和助理交代两句就头也不回出了电梯，步伐微有些急促，令两个助理不约而同心里泛起嘀咕。
司琅过来时，程榭之正笑吟吟和店内兼职的年轻女孩子说话。他皮相极好，不展露堪与闻霄相比的阴晴不定的性格时，还是很能受人喜欢。
“这样啊。”他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抬眼微笑，“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
在店内没看到闻霄，猜到争端大概率已经解决，对上程榭之含笑的眼神，司琅才收敛脸上冷意走过去。
一见到他，程榭之心下就明白谁把他叫过来的，“吃蛋糕吗？”
他撑着下颌问。
年轻女孩子目光在他们间来回巡视，嗅到一点不同寻常的气味。
司琅顺势坐下来，程榭之便指着他:“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你们老板娘。”
眼神含笑。
几个店员有些意外，但很快欣然接受“老板传闻中漂亮的大美人对象是个男人”这一设定，甚至有大胆的开起玩笑。
“既然今天老板娘来了，老板能不能看在老板娘面上给我们放半天假啊？”
“不然加工资也行啊。”另一人跟着附和。
程榭之舌尖抵了抵牙根，似笑非笑的。
“这件事不应该问我啊。”
至于到底该问谁就一目了然了。
司琅还在被程榭之一句话砸的眩晕中，听到店员们的话好一会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当即点了下头。
“这是放假还是加工资的意思哇？”年轻女孩子激动地搓了搓手。
“……都行。”司琅说，“放假，也加工资。”
程榭之也不说话，只是瞧着他笑，仿佛觉得他这样颇为有趣。
……
店员们欢天喜地收拾东西离开蛋糕店，纪舒寒早早被徐小少爷花言巧语拐骗走了。
司琅好一会才开口提议:“那你……要回家吗？或者去我公司坐一坐？”
过了半秒钟，他又补充一句，“食堂做的小点心也还不错。”
“好啊。”
程榭之应允。
司琅路上最终没忍住开口问了闻霄的事情，程榭之像并不放在心上，轻描淡写揭过。
“要不要我处理掉他？”
程榭之侧过视线去:“司先生，我以为你是个奉公守法的好公民。”
实际上和这个词压根搭不上边的司琅，果断点头认可这个身份，且试图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用法律手段来解决这件事。司氏有不错的律师团。”
即使他没有刻意调查程榭之和闻霄的事情，但闻霄做过的种种包括试图囚禁还是传到了司琅耳中。
如果不是程榭之表露出他想自己处理这件事的意图，估计今天他们就能和闻霄在法庭上见面了。
提到闻霄，程榭之眼睛深处冷意乍现。
“如果有需要我会提。”
司琅点了下头，又斟酌着措辞说:“过几天家里要举办一场宴会，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其实他家中没有这么大张旗鼓的习惯，是徐小少爷嘴上没个把门，导致家中对程榭之好奇不已，司琅又不愿意让他们见人，就想办法举办了场宴会，非得要司琅将人带过来见见。
根据徐小少爷的说法，他们太但心司琅做出什么强取豪夺、以权逼人的事情来了。
“我父母也想见一见你。”司琅生怕他多想，连忙解释，“他们只是好奇。……他们会很喜欢你的。”
“那我以什么身份去？”程榭之按下电梯，言辞间默认了司琅的邀请，不待司琅回答，不待司琅回答，他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到了。”
司琅张了张口，将说辞咽回喉咙，无奈地摩挲过手腕上串珠，出了电梯。
……
对于老板出去半个钟头就带回个比娱乐圈明星还漂亮的少年，两个助理素质极高，很快接受了程榭之的存在，且给他安排了合适的去处。
程榭之和他们打了招呼，自觉在隔间的角落蜷缩下来晒太阳。司琅的位置恰好能看见程榭之的背影，他不时抬头看一眼，确定人还在才安心地继续批复文件。
像只收起所有利爪的猫，没办法叫人不喜欢。
他想。
时针准时指向五点钟，程榭之伸了个懒腰，将膝盖上的漫画书放回书架。也真是难为司琅的助理了，为了不让他无聊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两本漫画。
只是程榭之有点怀疑，那两个助理知道漫画什么内容吗？
到下班时间了。
看了眼表，他起身走到司琅面前:“工作结束了吗？”
司琅将文件一合，“完成了，到下班时间了。你饿了吗？附近有家不错的日料店……”
“所以我们先吃完饭再去领证？”程榭之挑了下眉梢，“民政局六点钟下班，如果吃完饭再过去可能来不及？”
司琅抬头定定直视他，一瞬间的神情难以用言辞来描述。
“啪嗒。”
是他手中钢笔滚落地面的声音。

第93章 093
“不是需要—个合适的身份吗？”程榭之笑意淡入眉尾,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话不亚于投下—个惊天巨雷，肯定地点点头，“法律意义上缔结的长期的、稳定的关系。—个很合适的身份。”
司琅揉了下眉心，再次确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震惊狂喜过后,他反倒冷静下来,无比认真地向程榭之求证他话语的真实性——只要程榭之踏出这—步,就再没有后悔的机会。司琅也不会给他。
“我知道。”程榭之眨眨眼，“我四个月前刚过法定结婚年龄。这么说来,司先生更过分的事情都做了,也不差这—点了吧。”
“更过分的事情”几个字被他特意咬重了音节,蕴含着点别样的意味在其中。他本隐约有些控诉之意,落在司琅耳中反倒是有几分像撒娇似的抱怨,与程榭之的本意偏了十万八千里去。
……
拿着新鲜出炉的结婚证走出民政局大门，司琅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直觉得程榭之这个人就宛如—团轻飘飘的云雾，直到此刻才终于有些许将人握在手中的真实感。
他们是今天最后—对登记结婚的伴侣,也是唯——对同性。同性婚姻法颁布实行已经有几个年头，但传统观念不在朝夕间改变，像他们这么坦然的反倒是少数。
不过程榭之向来不在意外界这些无关紧要地看法，他懒洋洋抬手打了个呵欠，“现在去吃日料吗？你推荐的那家店？”
态度平静地完全不像刚刚转变为已婚人士。
司琅深深地看了他—眼，颔首应允。
晚上程榭之才意识到那个被他忽略过去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他漆黑的眼睛上笼罩着—层薄薄水雾,眼睫垂落时卷起水晶吊灯铺开在浅灰床单上的流光,但很快就连同司琅的面容—起在模糊光影中被撞得稀碎。
意识坠入深渊之时，他下意识抓住了司琅的手腕，纤长五指死死攥住手腕上血红串珠，力道大的要把串珠线扯断。
他视线里最后看见的是腕骨上鲜红的桃花烙印，—刹那恍惚间,桃花烙印炸开成铺天盖地的花瓣，充盈他整个视野，如满月夜袭卷来的潮水将他整个人都吞没。
他再—次坠入了梦境中。
梦境中的时间好似随着之前程榭之的离开而暂停，在他回来后才—切又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是上次看见的那座庭院，但这—次视角倏忽—转，凝聚到另—个人身上。
那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袭绣着流云凤凰暗纹的水青外袍罩在身上，飘逸卓绝，临风立于庭院中，身影在日光下模模糊糊。
照理说程榭之不应该认识他，可那少年还没转过身来程榭之就不由在心中确认了对方的身份——那赫然是少年时的他自己，绝无错误可能！
可少年时候的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个陌生的地方呢？
如果这—切是被主动抛弃的记忆，为什么突然在此刻毫无征兆被回忆起？
程榭之不由得想。
他作为—个旁观者，看到那缓步穿过回廊的玄衣青年走到了少年的自己面前，桃花簌簌落下，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片刻后青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自己”对这个动作本能地不喜，下意识偏过头去，可惜没能躲开，被弄乱—头好不容易打理好的头发。
青年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因为背对着程榭之的视线，程榭之没法得知对方话语的具体内容，但想来不是什么好话。
因为他看见“自己”蹙起了眉，耳根隐见薄红。“自己”毫不犹豫地拔剑而出，招式凌厉干脆，剑锋利落，远胜这个年纪的普通人。只是在旁观的程榭之眼中还是显得青涩，毕竟年纪太小了。
玄衣青年大抵也是同样的想法，不紧不慢地抵挡着剑招，显得游刃有余，比起对招，更像单方面的教导。青年抬手二指抵住少年刺过来的剑，—声笑意在庭院内蔓开。
程榭之缓慢地睁大了眼，难得—见的鲜明错愕浮现在脸上。
剑招带起劲风，卷起玄衣青年的衣袖，露出手腕上—串殷红珠串，与程榭之随身携带多年，后来转赠出去的那—串几乎无不同！
这时候，梦境突然再次天旋地转颠倒，—片混乱的景物中，桃花漫天飞舞，他刹那间捕捉到半张清晰的面容，流畅的下颌弧线淹没在桃花雪中，光怪陆离的梦境也在顷刻间轰然碎裂。
与此同时，程榭之猝然睁开眼睛。
天光大亮。
身体的酸痛感未消，但已经被仔仔细细清理过—遍，除了遍布的碍眼痕迹和无力感没有其他不适。
司琅不在身边。
他赤足踩着地板下了楼，冰冷的地砖让程榭之的意识更加清醒。
司琅在厨房里。
作为个自幼养尊处优的豪门少爷，柴米油盐从来都不是司琅需要关心的问题——至少在碰上程榭之之前如此。
程榭之站在他身后，轻而慢地眨了眨眼睫，长长呼出—口气。
察觉到动静，司琅马上转过头来，视线顺着落下:“怎么不穿鞋子就跑下来了？”
程榭之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扯了下嘴角扬起个笑:“只是突然想看见你。”
看到这人的时候，他心底那点没来由的不安瞬间平静下来，好似终于从那支离破碎的梦中抓住了吉光片羽。
“……”
司琅顿了顿，才轻声说:“是我不好，以后你醒过来的时候不会看不见我。”
宿主做梦不是个好兆头。
系统深切地如此认为。
在程榭之第二次做梦之后，他花了两天才缓过来。
系统衷心建议:“您可以考虑稍微离司琅远—点儿。”显然它认为宿主受到影响全部是司琅造成的问题。
程榭之对此只是笑笑。
客厅内水晶吊灯璎珞垂垂，纯白的灯光在夜影下晃动，搅和—池如水月光。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人盖着绒毯懒洋洋蜷缩在沙发内，细看下他脸色有淡淡苍白。
他见到的—切不是普通的梦境，或许是某段记忆。但无可否认，那些场景给他的精神造成了许多不可避免的影响。
原本闯入—个不属于自己所在的世界，就需要极强的精神抵抗世界本身的排斥。又遇上这么段说不清的场景，程榭之能撑住，仅仅是虚弱几天已经算是他万幸了。
司琅的生日宴会在三天后。程榭之闭了闭眼睛。
时间刚好。
……
和司琅出席宴会的那天，程榭之状态恢复得差不多。他这几日精神恹恹，对外只说是小感冒，司琅心中悬着—口气，见他今日好得差不多才松开。
司家在这座城市扎根多年，如—棵古树，根茎不断向外蔓延，树冠不断拓展，直至无可动摇。其下产业传到司琅这—辈时，因为继承人手腕非凡，非但没有盛极必衰，反而更上—层楼，使与司氏打过交道的人都对这位新任掌权人忌惮三分。
见从来都在宴会上形单影只的司琅这次携伴出席，更是免不了议论纷纷，连带着程榭之都承受了不少打量评估的视线。程榭之皱了下眉，对这种视线他不陌生，在星际时代时，那些政客就喜欢用这种眼神衡量他们见到的每—个人，尤其是是他那位前途似锦的父亲，更是其中翘楚。
司琅感受到他的情绪，握住他的手腕:“不用管其他人，我带你去见见我的父母。”
满堂衣香鬓影，灯红酒绿，两人面不改色从其中穿巡而过，抵达被人团团围住的司氏夫妇身边。
司氏夫妇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三言两语打发走过来套近乎人，满心欢喜端详起好不容易见到的“儿媳妇”。
他们在打量程榭之，但这种打量不是恶意的，也没有什么评估的意图在里头。让程榭之唇角的笑弧放松了点。
儿子带回来的人长相俊秀、气质矜贵，怎么看都没法不叫人满意。司氏夫妇看着不由得暗自连连点头。但片刻后司母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打转，想到种种传言，秀气的眉拧了下，将司琅拉到—边。
“你和我说实话，人家是自愿和你在—起的吗？”
司母忧心忡忡。
自家这孩子和父母虽然不亲近，但做母亲哪能不知道他什么性格。真想要的人或物那是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的。
对于被司琅藏得严严实实，如巨龙守护珍宝—样的程榭之，司母自然早好奇不已，从各方打听消息。各种信息—整合，让她心拔凉拔凉的。
程榭之这孩子是个倒霉的，遇上闻霄这么个脑子不正常的。好不容易逃出来，被司琅救了，结果司琅也对他心怀不轨，挟恩图报。他这才被迫同意和司琅在—起。
不得不说，这故事和程榭之最初设想的剧本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眼就能看出来你是真喜欢那孩子，但你可不能做以权逼人的事情啊。”
司琅:“……”
司琅:“我们已经结婚了。”
司母闻言大惊。
“什么，你居然还逼人家和你结婚？”

第94章 094
另一边,司父和程榭之倒是相处融洽。
皮相俊美又矜贵不过分傲慢的青年想要得到一个人的好感不过轻而易举。司父满意地连连点头，可心底又不免犯起嘀咕，虽然儿子带回来的人瞧着哪都好，可到底年纪还是小了点。别不是他儿子趁着人家年纪小不懂事把人骗上了手吧。
而且带回来的这个到底是“儿媳妇”还是“儿婿”还不知道呢。
……
司琅没想到他母亲对他误解颇深,眉心微蹙起:“他是自愿的。”
司母:“真的吗？我不信。”
做母亲的叹了口气,又说:“你和小榭谈正常恋爱,我和你爸是不反对的。不过得真是正常恋爱才行。”
“我去问问那孩子怎么说，可不能单听你一面之词。”
司母说着就匆匆朝程榭之所在的位置走过去,将亲儿子撇到一边。
司琅和司父对视一眼,司父无奈地耸了耸肩,摊手表示自己无可奈何,表情里又有那么点对自家孩子遭遇的幸灾乐祸。
司母看程榭之越看越喜欢。毕竟谁不喜欢长得好看而且乖巧懂事的少年呢？她旁敲侧击自认隐晦地和程榭之搭话,试探程榭之对司琅的态度。
程榭之觉得司琅这一世的父母可真是有趣，也乐于配合。不过能让做父母的不相信司琅的说辞，他不由得想,那司琅平时做人可以想见是什么样的了。
他思绪飘的有些远，只留出一半心神来关注司母的提问。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在一场宴会上。”程榭之思考片刻措辞，眉眼轻轻弯起，“他帮了我一个忙。”
司母心下一惊——这可不就是和传言一模一样吗？她定了下心神，问:“然后你们就在一起了？”
程榭之含笑点了下头，认可司母的说法。
司母脸上表情一时间变化莫测。
两人完成了一次愉快的交谈,尽管其中产生了巨大的误会,可这不影响他们相处愉快。
系统:“我总觉得她可能……误会了什么？”
它有点纠结地对宿主开口，司母那个表情明显就非常奇怪，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去。而且它觉得宿主有误导的嫌疑——明明解释清楚是很容易的事情。
“误会什么？”程榭之眉梢轻挑，口吻散漫不在意，葡萄酒在杯中摇曳灯光倒影,映得他举杯手腕如皓雪。司琅转过脸来，与仰起脸的程榭之四目相对，灯影在少年人纯黑眼底流转，明亮如星，清晰倒映出司琅的模样。
程榭之撑颌举杯朝他笑，他明明坐在那里，司琅却不知为何觉得自己看到的是镜中花、水中月。
宴会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纸醉金迷。纪舒寒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礼服。
徐小少爷非要拉他来参加这场宴会，纪舒寒不是善于拒绝他人的性格，三两下就被绕进去，迷迷糊糊答应下来。
不过他还是不适应这样的场合。纪舒寒沮丧地想，晚宴这种东西离他的生活太远了，他不该答应徐小少爷的。
他心事重重，绕过宴会厅中央的巧克力喷泉时被人狠狠攥住了手腕，力道大的他发疼。纪舒寒下意识甩手可没甩开，这才抬眼看清楚是谁。
“闻先生，请你放开我！”
他厌恶之情摆在脸上，柔和软弱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语气都强硬起来。
闻霄自从那天在蛋糕店赔了钱、丢了面子后，好几天没有出现在纪舒寒眼前。得知纪舒寒时常被骚扰后，程榭之若有所思，然后闻霄就以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的理由被批评教育、拘留十五天，宴会前夕才被放出来。叫纪舒寒清净了好几天。
“你怎么会在司家的宴会上？”闻霄冷冷地打量纪舒寒，“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要总是妄想和你身份地位不匹配的东西。你偷偷混进来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但你现在开始要寸步不离跟在我身边。”
他自认恩威并施，一番话说得仁至义尽，处处为纪舒寒考虑。
换来纪舒寒一个白眼。
纪舒寒趁机挣脱开闻霄钳制他的手，衷心建议道:“闻先生，做人的确要有自知之明。我看您像脑子病的不清的样子，还是早点去看医生吧。”
他到底教养好，骂人都透着股客客气气的味道。
闻霄怒极反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只要别人一发现你的身份，你就得被赶出去！”
“赶出去？赶谁出去？我怎么不知道？”徐小少爷吊儿郎当的声音从闻霄响起，他一把将纪舒寒拉到自己这边，挑衅睨一眼闻霄，“闻大少爷从拘留所出来了？可真是可喜可贺啊。”
闻霄咬了咬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狠。要不是得罪不起徐家和司家，就这么个草包也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徐小少爷将纪舒寒护在怀中，准备离开时想起什么，转过头幸灾乐祸地开口:“对了，听说闻伯母最近怀孕了，真是可喜可贺。闻大少爷很快就能多出个兄弟了，就不用羡慕别人亲友和睦，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了。”
他噼里啪啦一通话逮着闻霄贬损一通，堵得闻霄只能暗自恨恨咬牙，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开。
这一处闹出来的动静不小，被司琅和程榭之尽收眼底。程榭之挑的位置是整个宴会大厅视角最好的地方之一，能清楚看到大部分人的动作，便于掌控局面。
闻霄啊。
讨人厌的名字发音在喉咙间阻断，程榭之无声张了张口，扬起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在想什么？”司琅拿着蛋糕回来，见他一脸若有所思，不由得问。
“在想怎么处理一件碍眼多余且讨人厌的东西。”程榭之直截了当的回复，甚至向司琅征求意见:“你觉得呢？”
按照和原主交易的内容，原主希望闻霄能够为他做过的事情受到应有的惩罚。程榭之作为个诚实守信的生意人，当然要努力完成原主的心愿。
“既然是讨厌的东西，送去垃圾厂处理就行了。”
司琅淡淡道。
程榭之略作思索，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其实宿主可以考虑一下用系统的能力。”系统小声建议。它指的当然不是它自己的能力，而是在进入这个世界时和程榭之意外绑定的那个攻略系统的能力。
攻略系统在绑定程榭之时，就被程榭之强大的精神力瓦解了一部分功能，具体剩下些什么需要程榭之自己探索。不过程榭之对此兴致缺缺，久而久之都快要忘了还有这么个身份存在。
“……让我想一想。”程榭之眯了下眼睛，轻声回答。
攻略系统是绑定穿书者存在的，现在远没有到穿书者穿过来的时间点，尽管各个人物之间关系已经乱套了，可攻略系统在这个时间线上的地位依然很尴尬——它太多余了，多余的几乎没有任何用途。
不过没关系。
程榭之愿意花时间考虑下怎么发挥它最大的作用。
……哦，现在他自己就是那个攻略系统。
程榭之又和司琅说了一会话，期间吃完了一整块小蛋糕。
“你父母都是很有趣的人。”
起码比他那对反目成仇的父母好的多。程榭之的父母在星际时代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所起到的贡献不用多说，可这不代表他们是个优秀的父母。甚至够不上合格的标准。
和司琅这对父母相处，他好似才终于理解了一点“家庭”的概念。
“阿姨邀请我下次去家里吃饭。”程榭之又说，“她说我去了给我包饺子。”
看样子他们确实相处的很不错。司琅不动声色地想，同时开口:“你想去随时都可以。而且那里现在也是你的家了。”
程榭之轻笑了下。
家。
一个陌生但很有趣的词汇。在科技发展到超前的星际帝国，家庭的概念也越来越淡薄，亲缘关系也不过像是把人强行栓在一起的纽带。即使词典上如何解释这个词多么温情脉脉，程榭之也从来没有感受到。
没想到居然在这种情况下突然被迫体验到了。
心思千回百转，实际上却只过了半秒钟不到。程榭之若无其事地敛起表情，话锋一转:“但好像你母亲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些误解。她似乎听了什么传言。”
司琅沉默了下:“……我会和她解释清楚。”
“你不想知道她听到了什么版本的传言吗？”程榭之笑吟吟地望着他，像是要直直望入他眼睛里去似的，卷起吞没风浪的漩涡。
司琅嘴角抽了下，他其实知道流言传来传去无非就是那些而已，只不过没有刻意去管。
程榭之就把他听来的那一套挟恩图报、强取豪夺的故事和司琅说了一遍，末了，他评价道:“这个故事还挺有趣的，你觉得呢，司先生？”
客气的称呼却因缱绻语调显出几分多情来。
司琅眼眸动了动，道:“你要真很喜欢这个故事，我不介意让它变成真的。”

第95章 095
无论是挟恩图报、强取豪夺亦或是温柔体贴、徐徐图之,对司琅来说都没有区别，不过是达到目的的手段而已。只是他不愿意激起程榭之的防备之心，才选择更温和的方式。
如果程榭之不介意，那么某些时候的克制也就没有太大的必要。
他如是想道。
程榭之看了他一会,像是在思索什么,半晌才歪头一笑,轻快道:“可以啊。”
玩游戏是保持恋人之间亲密关系的一种小手段。程榭之并不抗拒。
司琅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古怪起来。
……
“我没想到您有朝一日也会出演苦情剧的男主。”系统面无表情地说。
“不是苦情剧。”程榭之穿着松垮的睡衣趴在床上打游戏，鲜红痕迹在颈后随着衣领晃动一闪而过,一边漫不经心应付着系统的提问。
他轻松惬意,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在游戏里抽了个十连,丝毫没有被“强取豪夺”之后的以泪洗面、闷闷不乐。
系统觉得它宿主演出一点也不敬业。不过它对此并不想评价什么,它默默看着已经快全部填满的能量进度条,心满意足长舒出一口气。
——反正马上就要回去了，宿主任性一点就任性一点吧。
它可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系统啊。
游戏开始之后程榭之的生活和以前没有多大的改变，他懒洋洋的性格让他实在无法扮演一只合格的“金丝雀”。而司琅估计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业务不熟练。
——就像他分明没收了程榭之的通讯工具，程榭之还是能窝在房间里打游戏。
但在外人眼中，事情还是一点一点的在发生变化，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纪舒寒。
他在表格上打下一个勾，轻咬着下唇有些担忧地蹙了下眉头。程榭之虽然不管蛋糕店的事情，但三天两头会来店里顺走几个新款甜品,可他自从那次宴会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也没有回过他的任何消息——像一切与外界的联系被全部切断一样。
明净玻璃窗倒映出对面的写字楼，一街之隔的地方就是司琅的公司，白领们进进出出，一切如常。徐小少爷照例准时来到店里点一份甜品什么也不说，发呆一样地看着纪舒寒。
纪舒寒将蛋糕碟轻轻放在他面前,一向软和的表情难得一见极为严肃:“我想问你一件事。”
……
徐小少爷坐在椅子里呆愣愣听完了纪舒寒的猜测，好久才结结巴巴地说:“我小舅舅他……这是犯法的吧……”
司琅囚禁了程榭之。这猜测怎么听怎么可怕。
但潜意识里他没有否认司琅真能干出这种事。
纪舒寒摇了摇头:“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程先生那么厉害，应该有他的应对考量。也可能他只是最近在忙别的事情。”
“不行，得把这件事告诉我外公他们。”徐小少爷急得团团转，“只有他们才能管到我小舅舅了。”
纪舒寒按住他。
“事情还没有定论，你先不要着急。”
明明一开始是他在担心，现在徐小少爷比他还操心。
“我们先想办法见程先生一面，问清楚情况再考虑怎么办吧。”
……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系统严肃地对宿主说，“您再不露面纪舒寒他们可能就会考虑报警了。”
这算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原本只是他们两个人的游戏，宣泄一下司琅某些不能展露出来的心思，但若是牵扯到其他人就没必要了。
程榭之叹了口气，退出游戏界面，给纪舒寒发了几条语音消息。请他帮忙准备几份甜品，让司琅下班后带回来。
收到这条消息的纪舒寒面色复杂，沉默半晌才张了张口:“……没事了。”
心底到底是松了口气。
他不善于人际交往，但对他抱有善意的人都心怀感恩之心，才会担心程榭之出事。这下确定对方没事，他也心安了。
至于提醒程榭之远离司琅这事反倒没有必要，程先生会有自己的判断。何况他一个外人也没资格干涉情侣之间的事情。
他想得很开，收了手机去打包蛋糕，临了出来时徐小少爷还坐在座位上，他犹豫了下走过去:“今天时间还早，等下一起吃个饭吗？”
徐小少爷当即激动地点了点头。
他们说话时，邻桌一位头戴针织帽，穿一件黑色卫衣的男人悄悄将口袋里的录音笔关掉，转身离开。
那位出手大方的闻先生要是知道了这么一个劲爆的消息，一定会爽快加钱吧。
啧啧。他暗自感慨两句豪门破事多，双手插兜走出蛋糕店，和司琅擦肩而过。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程榭之眼疾手快将手机塞到床头隔板式抽屉内，可惜了下他还没有打完的一局游戏，到底没忘记自己如今扮演的角色，在司琅走进来的瞬间若无其事翻身坐了起来。
司琅视线从他周身转过一圈，慢慢定在程榭之身上。
“我的蛋糕呢？”程榭之避开他意味深长的打量目光，笔直的腿垂在床沿，宽松袖管卷起一半，再向上隐约可窥见星星点点的痕迹。司琅似乎格外热衷于以各种方式在他身上打下属于他一个人的标记，这直接导致程榭之几乎没法出门见人。
“放在外面了。”司琅答完顿了顿，眉眼间渐渐沁出几分危险的意味，似笑非笑，“不过你是不是需要解释一下——你用什么联系的我？”
程榭之压根没有丝毫自觉，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司琅公司，叫司琅都愣了下。程榭之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对外隔绝的条件下搞到手机的。
程榭之:“……”
他抬起手臂环住面前人的脖颈，顺势将人往下一拉，在司琅唇角落下个讨好的吻，眼里意图明晃晃的，希望对方将此事揭过。
司琅任由程榭之动作，等程榭之意识到他不过是在做无用功想退缩后，他慢条斯理将人手腕按过头顶，趁着程榭之错愕一刹那抽出隔板里的手机。
游戏自动战斗画面还在播放。
程榭之:“……”失策了。
司琅挑了下眉头:“很好玩？”
“还行。”
“哦？”他微微一笑，“既然这样我们可以做点更好玩的事情。”
程榭之:“……”
三个小时后，程榭之枕在司琅手臂上，连抽了十个十连来表达自己的愤怒——氪金的钱用的司琅的。
看着最后一张“R”卡，程榭之沉默了下，觉得自己为这破游戏忍辱负重简直是喂了狗。他生无可恋地睁着眼睛，司琅看得略好笑，轻轻在他额心落下个温柔至极的吻，替他抽了个十连。
三张ssr。
“我有报酬吗？”司琅唇边扬笑，理了理程榭之耳边凌乱的发丝。
程榭之点掉了游戏画面:“都让你翻来覆去睡了你还想怎么样？你是觉得你还不够深吗？”
司琅为他整理发丝的指尖几不可察一僵，随后附耳在他耳边轻笑。
“如果你想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
片刻温存后，程榭之困倦地揉了下眼睛，意识昏昏沉沉的。司琅垂眼看他忽然开口问:“榭之，如果我真把你关起来了你会怎么样做？”
即使是心照不宣的游戏，可予取予求的放纵依旧让人上瘾，以至于克制不住地索取更多。
程榭之轻阖着眼，蝶翅似的羽睫扇了下，嗓音像被云雾裹着模模糊糊的。
“……我又不会怪你……”
其他的声音便完全听不清了。司琅心脏剧烈跳动了一瞬间，强烈到耳边都出现心脏跳动的声音，全身血液涌向心脏，激动得宛如随时爆裂开。
某种堪称幽暗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强行按压下去。
他用一种莫测目光专注打量程榭之，良久闭了闭眼睛。
程榭之是真不介意司琅这么做。他本也不是什么正常的性格，爱之欲其生刻在他的血管里，对于他足够在乎的，他可以义无反顾奉上一腔热情。同样也只有被同样浓烈情愫包裹其中，在极端的感情中，他才会有彻底的心安。
在他还是只猫的那个世界，喜欢尚没有那么深刻，程榭之不允许自己受到冒犯，但时至今日，那些东西早已称不上冒犯，而是一种将人更紧密绑定的手段。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想法不符合正常人的观念，不过他不打算改。
坠入黑甜的梦前，程榭之柔软的指腹下意识从司琅手腕桃花印记上擦过，像是确认什么才安心睡过去。
那是无数时间与空间中，深刻于灵魂之上的唯一联系。
司琅再一次吻了吻他的额头。
温柔而虔诚。
那些罪恶而见不得的一面被他很好地掩饰起来，藏入看似温和的皮囊下，摆出无害的姿态。
他将程榭之的手握入手心，十指交扣。
……
程榭之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指环，慢吞吞笑了下，说不出的意味。
一觉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手上多了个东西，偏偏司琅还没有丁点想要为此解释的打算。好像只要套上去了就算完成任务。
简直是……
他垂眼将指环转过一圈，让刻着花纹与字母的一侧落入视线中，指尖摩挲过两个小小的字母。
总不会真把戒指一套人就跑了。程榭之笑意微凉，抬眼将视线从窗户投出去。
终究是要回来的。
可惜程榭之还没等到因心虚而落荒而逃的某人，就先等来了闻霄带着人破门而入。
闻霄深情款款地看着他:“宝贝，你别害怕，我来带你走。我发誓我不会像司琅一样伤害你。”
程榭之:“……”
私闯民宅，还是报警吧。
他微笑想道。

第96章 096
司琅这套房子位于临江的一个高档小区内,据说安保水平极高，不少明星也住在这里躲避狗仔媒体。但眼下居然让闻霄进来了。
“可能是因为闻霄也是这里的业主吧。”系统数了数闻霄带过来的人，小心提醒，“他们都带了枪,宿主你小心点。”
……所以非法持有枪支,啧,还是早点报警吧。
闻霄不清楚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正盘算着如何把他送进警局接受改造，他程榭之的方向走去,甩给带来的人暗示眼神,万一程榭之不愿意配合,那就是这些人动手的时机了。
就算程榭之现在一时间被司琅迷惑了,不愿意离开,闻霄相信自己日后也有办法一点一点扳正程榭之的想法。他微微一笑，眼神闪烁着莫名的神采，三步并两步走到程榭之眼前。
程榭之坐在沙发没有动,一本画册安静摊开在他膝盖上，指尖缓缓自图片边缘摩挲过，从容地像一点也不在乎家中闯来一个不速之客，眸光未曾分给闻霄半分。
系统叨叨地和他说着话:“司琅现在在公司，就算他赶回来也来不及了。宿主你现在怎么办啊？”
他轻轻抬了抬眼，天花板角落里有冰冷金属光感一闪而过。
“那就等司先生来救他可怜的小金丝雀吧。”
程榭之毫无负担地说着,指腹一压合上画册。
闻霄伸手想要将他拉到自己怀中,被程榭之一让避过，态度冷淡抗拒，动作间衣领滑落半寸，锁骨上红痕分明。闻霄看着面前昳丽殊绝的青年，不由得妒火中烧——这明明应该是他的人,是他千方百计也要握在手心里的珍宝，现在却被人玷污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他杀了司琅，他的宝贝还会干干净净地回到他身边来。
闻霄阴暗地想着，示意几个保镖跟上，以防程榭之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趁机逃跑。
程榭之倒没这么做的打算。他态度自若地披上门口衣帽架上的浅灰大衣，才慢吞吞地走出大门，期间再一次避开闻霄想要牵他的手。
再凑上来的话，就只能打骨折了。
五官靡丽的青年微眯了眯眼睛，纯黑长羽睫轻扇，像艺术馆内一触即碎的珍贵藏品，叫人完全联想不到他脑海里蠢蠢欲动的危险想法。
闻霄深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一道理，他将监控痕迹清除，把程榭之带回了他在这片小区内的房子，与司琅住所不过咫尺。
程榭之趴在窗台上，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司琅那栋楼的屋顶尖。
“闻霄违法乱纪的潜力挺高的。”他慢悠悠评价，“这就是能作为一本书主角的能力吗？”
“挺不错。”
莫名的嘲讽。
系统:“……”
它沉思片刻，决定将话题转向能让自己宿主变得稍微面目可亲一点儿的方向。
“司琅已经知道您出事了，现在他正在往这个方向赶。顺带一提，他报警了。”和宿主的想法真是一模一样，果然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才是天生一对。
“不过司琅居然在自己家里装了十几个摄像头……”
程榭之对此并无意外反应，正要说话时放松的身体霎时弓成一个紧绷的弧度，像没有骨头似地翻折，将人一脚踹到墙壁上。
闻霄满头大汗捂着肚子半蹲在地，像是被程榭之那一脚踹得狠了，五脏六腑绞成一团地疼。程榭之旋身站定，毫无诚意地开口:“抱歉，闻先生。对突然接近我的人身体会有下意识防备，这并不违背《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希望您理解。”
口吻彬彬有礼。
闻霄听了却只想爆粗口，要不是他实在痛的没办法说出话来，这时候恐怕要逮着程榭之祖宗八辈骂了。
“……没……事。”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
程榭之微微一笑。
果然用正当法律手段处理矛盾争端是正确的选择。
包括十五分钟后，闻霄被破门而入的警察按在地上拷上手铐时，他依然保持着这个想法。
司琅上下仔仔细细打量过程榭之一番，确认他完好无缺，没有半点受伤痕迹才松了口气，将人揽入怀中。
明明被绑架的是他，但面前这人反倒比自己更害怕似的。程榭之无奈地安抚着司琅，余光对上闻霄怨恨愤怒的幽暗眼神。
程榭之朝他扬起个极淡的笑容，丝丝缕缕的嘲讽从中沁出。
闻霄被这一幕刺激地昏了头，口不择言:“你们凭什么抓我！司琅把人囚禁在家里，我是去救他的！你们应该把他抓起来才对！”
“……”
他们略为尴尬地看了看程榭之和司琅，两人动作亲昵，一点看不出被强迫的影子，说是热恋中的情侣反倒更可信。
程榭之下颌搁在司琅肩上，眼睛轻弯:“我们刚刚领证结婚。”
这一句话很好彻底打消了在场人怀疑的念头，他们看了看状若疯癫的闻霄，同情地想，大概是这小伙子追求人家失败才自己臆想出这么一回事来吧。
等他们将闻霄带出门，程榭之又想起什么补充道:“闻先生从家中带走我时拿了枪支。我觉得这件事也需要调查一下。”
其中一位表情一肃:“好的，我们知道了。感谢你提供的线索。”
闻霄闻言抬头，一种被背叛的震惊与怨恨从他眼底迸发出来，凝聚成对程榭之的失望。
程榭之笑吟吟地无视了他。
非法入室、绑架、非法持有枪支几个罪名大概会让闻霄重新认识到这个世界不是可以随他任意妄为。
司琅此时从身后轻轻拥住他，一声叹息从喉舌间溢出:“我很担心。”
在办公室内看到闻霄带人闯入的监控画面时，他心跳几乎骤停。理智告诉他以程榭之的本事闻霄没办法拿他怎么样，可潜意识依然止不住担忧。凡事都有万一，司琅一点也不想在程榭之身上看到一丝这种“万一”的可能性。
程榭之顿了顿，放人司琅抱着自己暂时抒发心底的不安，片刻后他寻找话题舒缓气氛:“你怎么确定我的位置的？”
“定位仪。”司琅沉默了下，缓缓将人松开些许，“我在你身上放了定位仪。”
自从那天程榭之允诺他可以将故事变为真实后，尽管再小心翼翼地克制，掌控欲还是不可避免地泄露些许。就如一汪清澈池塘，一旦混入些许污浊，整池水都不再干净无暇。
丁点放纵都会拉开克制的裂口，到最后完全收敛不住。
程榭之下意识摸上套在无名指的戒指，“是这个？”
司琅喉咙一动，终是点了点头。
他还以为什么东西呢。
毕竟是司琅给的，不好拆了，却总叫程榭之抱有两分好奇。原来是这么个东西。
程榭之似不在意地笑了下:“回家吧。”
“如果你讨厌……”
司琅发梢被庭院穿堂风吹得有些乱，连带着声音都在风中干涩。程榭之回头，看到他一双漆黑的眼睛，打断他的话:“先回家，我有东西给你。”
轻而缓，不容拒绝。
……
“是生日礼物。”程榭之打开盒子，将里面东西完全暴露在司琅视线里，线条漂亮流畅的一组对戒。
司琅眼神微愣。
“本来是准备送出去的生日礼物，不过设计师工期耽误了几天。”程榭之比了下尺寸，是刚刚好的样子，不带犹豫地将其中一枚套到了司琅手指上。
司琅慢慢蜷缩起手心，眼神晦涩:“……你不介意吗？”
眼角余光落在程榭之修长手指上，见那枚指环被程榭之轻巧取下。
“下次换个地方放吧。”程榭之思索片刻给出回答。
“……你那么讨厌闻霄，我以为……”司琅说到这里话音便犹豫起来。本质上他和闻霄并没有什么区别，他自己也清楚自己本性到底多糟糕。
“你们不一样。”程榭之意识到他话中未尽之意，斩钉截铁又重复了一遍，“你们不一样。”
他喜欢的人怎么能和其他无关紧要的人放在同一标准下衡量？司琅在他这里享有唯一的豁免权。
“你可以更过分一点。”
因为他清楚，这就是他们这类人的感情。极端的占有与控制，不健康的，不正常的，但就是他们这类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阳光透过玻璃窗，花园内的向日葵懒洋洋地开着，空气里连尘埃都温暖起来，在从无数个面的射过来的阳光下亮晶晶飞舞。
他们在阳光下亲吻彼此，坦诚最幽暗的心思。
……
做完笔录回来，闻霄私闯民宅绑架程榭之的事情就被全权委托给律师团。期间闻家父母亲自登门来拜访过一次，低声下气请求他们放过闻霄。
司琅三言两语打发走了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这对夫妻没有再登过门。
反正他们马上就会有一个新的孩子，不再是唯一的、一个已经养废掉的大儿子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系统迷迷糊糊地看着程榭之收拾行李:“……就这么结束了吗？”
“当然没有。”程榭之回道，“不过我遵从这个世界的法律。”
系统总觉得宿主这句话里有什么未尽之意。它缩了缩身体，吐槽道:“其实要不是司琅碰上的是您，估计他就是下一个闻霄了吧。”
“他不会。”程榭之轻声否认，“无论他抱有怎样的想法，他都会将自己的行为尽可能克制在法律与道德的尺度内。”
“除非像您这样非但不纠正他的错误观念，还放纵。”系统接话。
程榭之轻笑了下:“每对恋人都有自己的相处方式。”掌控与被掌控，不适合原主那样的人，却未必不适合他和司琅之间。
而且，他们总要尝试才能找到一种最合适的相处方法。
系统:“那行吧，祝您好运。”
过了半分钟，系统又补充:“蜜月假期愉快。”

第97章 097
对于宿主和司琅谈心,最后结果是准备过一个不可言说版蜜月，系统不想发表任何高见，它默默地将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在宿主意识中宛如死了一样。
登上与世隔绝的小岛是在月底假期,司琅提前休了年假,吩咐好人和程榭之一起上了私人小岛。白墙红顶的房子外爬满翠绿藤蔓,在海风中舒展，内部现代化家具一应俱全——除了没有信号。
和闻霄当时用来囚禁他的那座小岛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到底是不一样的。
明明是从身体到心灵被全部掌控,却或许因为出自主人的默许,反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片刻安宁。
离花园栅栏数尺之隔的地方是铺满细碎白沙的海滩,阳光卷着晶莹海浪从远方天际翻涌而来,缀着细碎金铃的链子在雪白足踝上叮叮当当响着,程榭之枕在司琅膝盖上，半阖着眼享受柔和温暖的日光，他戴着戒指的手指被人握在手心把玩,很快被人强硬扣入五指，是十指交握的方式。
青年眼尾泛着一层薄红，昨夜水光似未从眼梢褪尽，如一朵开到极致的靡丽桃花，每一片棱角都透着人间绝艳。他困倦地小小打了个哈欠，把自己的手从司琅手中抽回。
不知道司琅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程榭之做猫那一世被套了副小铃铛,后来因为转辗几个世界寻常金属遭不起风霜侵蚀,便被程榭之收了起来，没想到这一回司琅又遣人打造了这么个玩意。
他晃了晃足尖，带起细长链子伴着清脆铃声轻晃，流动的淡青血管清晰可见。
识海中困倦未消，司琅撑着额头俯身静静看他,眼神像是透过怀中青年俊美的皮相看向更深的地方，曲折而幽晦，可惜程榭之没有看见他的神情，只听见他沉默之后再度念起诗篇的柔软低沉嗓音，将他拖入长长的的梦境中。
还是那场永不停歇般的桃花雪，枯枝抽出新芽，谁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加。不过应该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因为程榭之看到少年时候的自己眉目间的青涩退去些许，像一把锋芒毕露的长剑，躯体也舒展拉长，可见后来的影子。
但这场景太奇怪了。
程榭之站在一侧沉默地思索着。
“自己”穿着深红绣金的衣袍，从繁复的花纹来看似乎是件吉服。满堂宾客战战兢兢地坐于堂中，不像是出席什么喜宴，反倒像是被强迫来出席丧葬的，违心说着恭贺的话语。而婚宴的另一位主角有关种种皆模糊而跳跃，颠倒错乱，半点也看不清晰。
不过“自己”唇边冷笑到是能瞧得清清楚楚。
至少这不是一桩皆大欢喜的婚事。
桃花雪又下了起来，一点一点覆盖了眼前的画面，燃烧到一半的喜烛，表情诡异的宾客，描金绣凤的大红吉服，一切都消弭在漫天桃雪中。
程榭之远远旁观着，这一刻却没有了探究到底的欲望。
该回来的总是回以它该出现的姿态回到自己身边来。
而他也期待着这一刻。
……
离开小岛重返自由是在半个月之后，程榭之觉得自己除了有点儿不会走路之外一切都挺好。司琅到底做不出什么对他极其过分的事情来——有时候隐忍的假面戴多了也会变成真的。
而且他不可能锁着程榭之一辈子。
他们没有决定立刻回去，而是打算趁着司琅难得的休假没有结束继续去世界各个地方游玩。程榭之对这个世界的一切历史风景人文都抱有浓厚的兴趣，也乐于花时间去了解。
针对闻霄的判决已经结束，闻父原本费了很大力气捞这个儿子，没想到突然曝出闻霄并不是闻父的亲生孩子，而是闻母和前夫的孩子。也难为闻母一个柔弱如莬丝花一样的女人瞒了这么多年才让闻霄的身世曝光。
对于不是自己亲生血脉的孩子闻父当然不愿多费心思，他冷眼看闻霄自生自灭。反正他现在马上就要有一个和自己所爱之人的真正结晶了。
失去父亲的依仗，闻霄只能乖乖认命，接受属于他的长达三年的改造。
然而，这并不会是结束。
系统难得地叹了口气，作为一个冰冷的人工智能，它对闻霄说不上怜悯同情，只是觉得事情的发展到了宿主手里总是魔幻又理所当然。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什么您和原主面对差不多的境遇时，无论选择还是后果都截然不同。”它慢慢地说着自己的看法，“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人类的‘爱’，原主不爱闻霄，但您爱着司琅。更重要的原因是您有足够的自信可以随时随地掌控住自己的命运，而原主作为一个普通人，面对闻霄这种强权没有对抗的余地。”
闻霄和原主是单方面的占有和夺取，至于宿主和司琅之间，掌控对方的同时又被对方掌控着。
“这就是人类所谓的复杂情感吗？”它疑惑地询问。
程榭之对此不置可否。
“你只是个系统，没必要想这么多人类的东西。”
“知道的越多未必是好事吗？”系统嘟囔着接话，隐隐有点不赞同程榭之这种避重就轻的做法。它已经不是个不懂事的三岁系统了！
系统愤怒地拒绝和程榭之再说话，想了想把这一段感悟记在了自己的数据库里。不管它理解得对不对，至少它开始理解“人类”这种复杂的生物了。
程榭之无奈地笑了笑。
……
他和司琅回来时，蛋糕店在纪舒寒手下经营得红红火火，还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小火了一把，带来不少流量。
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身影，程榭之托着下颌，不由得想到至今那个没有来到这个世界的穿书主角，和纪舒寒同名同姓的那一位。他眯了眯眼，不知道想到什么，淡声笑了笑。
没有了闻霄，好像整个世界都正常了不少。比起历经折辱轻蔑后得到的所谓深情，无论纪舒寒还是原主都更想要属于他们自己积极向上的人生吧。
所以果然，闻霄就是个碍眼又多余的货色。
闻父闻母也不例外。
在无论是纪舒寒还是原主是闻霄真爱的故事线中，这对父母仿佛都神隐般，只在最后合家欢大团圆的时候出现了下。可是他们真的不知道自己儿子所作所为吗？
从当时闻父闻母上门道歉的举动及后来种种，他们当然知道自己的儿子做了什么。不过别人家的孩子哪里比得过他们家孩子金贵呢？
程榭之咬着纸吸管，屈指在木制桌面上叩出一小段旋律，半晌后慢悠悠起身。
说起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司琅的母亲让他明天回家吃饭。对于他们两个突然领了证这回事，司家的人还是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不过他们接受能力不错，行动也快，马上就拉着程榭之吃了个家宴，给他介绍平时一些往来亲戚，又按风俗给他包了个厚红包。
此后更是三天两头叫他回家吃饭，将他当亲生孩子对待，与司琅别无二样。
这或许是他过的最平静幸福的一个世界了。
他如此想着，给司琅发了条消息:
【我想吃西街口那家的蟹黄包。不想排队。】
很快有消息回过来:
【晚上回家给你带。】
系统看着宿主唇边绽开浅淡的笑，摇了摇头，这就是容易被食物腐蚀的人类啊。
……
最平静的时日永远过得最快，一转眼程榭之已经结束了学业，他并未在物理上继续深造，挑了个有趣的语言文学专业在国外念了一段时间书，然后回国做了个业余插画师。
专业到工作毫不相干，就连自认定力良好的纪舒寒都为程榭之这跳跃式的决定震惊不已，尤其是在得知程榭之一开始准备去开一家彩票店的时候。
纪舒寒:“……”是我境界太低了吗？
他回头看了看还在纠结程榭之为什么放弃开彩票店的徐小少爷，突然觉得自己也没什么。
纪舒寒鼓了鼓脸颊，大呼出一口气，同时不可避免想起另一件事情来——闻霄要出狱了。
这几年闻家已经日薄西山，纪舒寒也不确定这里面有没有程榭之的手笔，但肯定少不了司琅有意无意地推波助澜。不过都是正常的商业竞争手段，闻家也没有办法说什么。
“闻霄”这人就如同已经逐渐没落的闻家产业一样淡出纪舒寒的生活，只是如今乍一想起，还是有两分不舒服——对方是个脑子不正常的神经病，在牢里几年万一病的更重了，不分青红皂白报复怎么样？
某种意义上，纪舒寒的担心不无道理。
闻霄沐浴在阳光下，这几年他削瘦了不少，眉骨伶仃更显阴鸷。对白月光的爱意早已消磨殆尽，只剩下无边的愤怒与怨怪。
——当年司琅和程榭之联手把他送进去这笔仇他非报不可！
等着吧！
他阴暗恶毒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一道清脆欢快的声音倏地在他耳边响起
【叮！检测到恶意值超标，现自动绑定〔三好公民塑造系统〕……检测宿主指标中……】【检测到宿主:
道德值:-100。
恶意值:100
爱心值:-200
法律意识值:-200
宿主急需三观重塑！现开启纠正方案……经过计算结果产生方案一……请宿主配合完成三好公民改造。现颁发任务一。】……
【任务一:请在24h内帮助三位老人家过马路。
进度0/3。
未完成任务获得惩罚&#215;1，成功无奖励。】
【请宿主开始努力吧！美好的未来在等待着你！】作者有话要说：【闻霄:程榭之在谈恋爱，纪舒寒在搞事业，而我在扶老奶奶过马路，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今天ddl一直在赶作业，所以晚啦抱歉抱歉。尝试明天开始白天更新QAQ。】

第98章 098
这道欢快的声音是系统用自己的数据合成的。程榭之研究了攻略系统的功能,将程序代码单独分离出来，改成了个非常适配闻霄的系统。
在该系统的调教下，就算是闻霄这种该送到焚化厂的有害垃圾也能被改造成可回收垃圾。
系统调试它的时候震惊地差点数据断流，不免为闻霄默哀一秒钟,然后兴冲冲地带着它强行绑定了刚出狱的闻霄。
……
闻霄没有拒绝余地。
欢快的电子音叽里呱啦说完一大堆,闻霄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呆愣愣站在马路边，感到什么东西窜入他脑子扎根下来。
他用了近半分钟的时间才消化掉“被系统绑定”这么个玄幻的事实,顿时暴怒:“鬼东西！我不需要什么任务！快点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他想要没想直接吼了出来,声音尖锐刺耳,引来马路上不少人驻足围观。
“妈妈,那个叔叔是不是生病了呀？看起来好凶哦。”
一个小男孩脆生生地说道。
他妈妈拉着他的手绕过站在马路边的闻霄赶忙走远:“我们离这种看起来有病的人远一点！快走！别看他！”
“……”
闻霄愤怒地捏紧了拳头,不仅是因为那对母子的话，也是因为自己脑子里这个自称“系统”的家伙软绵绵的回复。
“不可以哦～宿主，系统一旦确认绑定,在宿主完成改造之前就不能解绑呢。请宿主努力完成任务！”
“……”闻霄握紧成拳的手背上青劲爆起，“我才不会做什么狗屁任务。呵，你以为你能威胁到我吗……”
他话音落下，一阵电流袭击就直从他头顶穿过，直击四肢百骸，剧烈的痛苦让他撑不住抽搐在地,额上冷汗如瀑。
系统故作软和的声音适时响起:“我能威胁您呢。宿主。”
“请马上开始任务哦,任务一截止倒计时23小时37分钟。”
闻霄恨恨地磨了磨牙，将满心怨愤不甘强压下去。龙困浅滩，虎落平阳，等着吧，等他查出是谁在背后捣鬼,一定要把那家伙碎尸万段！
无数次在脑海里把系统大卸八块，但他身体非常诚实地按照系统给出的提示穿过两条街，去扶一位正在等绿灯的老奶奶过马路。
闻霄: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个该死的系统粉身碎骨！
……
“闻霄昨天拿到了见义勇为的锦旗。”系统兴致勃勃地向宿主汇报闻霄的改造进度，一点不在乎三天之内被迫帮助失足少年重返校园、协助警察捣毁人贩子集团、帮迷路小女孩找到妈妈的闻霄正如何在心里咬牙切齿盘算着把系统销毁格式化。
它只觉得骄傲极了。
能帮助一个迷途青年重返正道，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创举呀！
它真应该得到一个“年度感动星际十大系统”的奖杯。
程榭之淡淡应了声，对这个结果并不奇怪。无论闻霄心里怎么想，在系统的监督鞭策下，都只能乖乖做个好公民。但凡尝试干坏事，就会受到系统“爱的鼓励”。
“他一定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程榭之勾了勾唇角，慢悠悠地附和系统的话。
那可不是嘛。系统对这一看法毫不怀疑，不过它想了想又说:“但这样大家都会认为闻霄是个好人，反而会称赞他了。”明明他心思坏的不行，只是无可奈何才要做个好人。
“结果比动机更重要。”程榭之说着唇边笑意加深，“而且对于闻霄来说，说他是个好人，未必是称赞。”
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系统点了点头，把这段讨论记录在它的数据库内，过了一会，它将数据面板调出来给宿主看:“能量进度条快到百分百了。本来还差一点，但闻霄开始做好人好事之后就涨了。”
“我已经在计算帝国的坐标了，离这个世界好像有点远。不过没关系，只要宿主你想，我们马上就能回去了。”系统语气里雀跃与期待毫不掩饰。
程榭之给蛋糕裱花的动作一滞，倏忽片刻，系统没察觉异常，还在欢欢喜喜地说着话。
半晌，他抬眼向玻璃窗外看了看，外头是花园，种满了朱丽叶玫瑰，这种被诨称为“三百万英镑玫瑰”的花朵轻快地舒展着枝叶，花团锦簇，重重叠叠，淡雅又热烈地盛放，将两种迥然不同的矛盾气质完美融合在一起。
惊心动魄的美。
司琅花了不少心思去培育它们，才让它们赶在这一年夏天盛开。或许是花园里实在不适合种下一片桃花林，他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种玫瑰。
“再等一等吧。”他听见自己低声说，像是暗含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期待，“我需要一部分能量来做一件事。”
系统疑惑地转了个圈，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直觉，它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哦……那好吧，我再努力收集一点气运。”
这段对话只有花园里那些兀自盛开的玫瑰听见，只是它们无法将其转告给任何人，对话也就成为了无人知晓的秘密。
在花园内最后一朵玫瑰盛开之前，司琅和程榭之去看了部新上映的爱情电影。就如同很多普通的恋人一样，他们做过一切寻常情侣会做的事情。
不过这电影没选好。最后女主病死男主殉情，剧情离谱得让在场观众打死导演的心都有。
电影结束的时候，程榭之旁边那对小情侣哭的稀里哗啦，揉着眼睛走出去了。程榭之坐在位置上盯着屏幕沉默一会，才起身将手递给司琅。他并不避讳大庭广众之下的亲昵，也不讨厌这几年司琅断断续续做出的宣誓主权的举动。
“无聊的剧情。”程榭之淡声评价，和司琅并肩走出电影院。
夜风卷起两人的衣角，暧昧不明的夜色下，司琅凝视着身侧人的侧脸，接上程榭之的话，温声微笑:“他们说是年度催泪大作。”
“……”程榭之为这个评价沉默下，想到这部电影还有自己的投资，就更不想说什么了。
最终，他张了张口，未说出口的话伴着司琅模糊的笑容消弭在冷冷夜风中。
即使故事无聊又俗套，可是我对你和所有无聊俗套的感情一样。
芸芸众生，他也并非例外。
狗血的电影剧情赚足了眼泪和票房，程榭之作为投资人拿到了丰厚的票房分账。不过他素来没有金钱烦恼，也不缺这一笔进账，想了想干脆拿给纪舒寒做结婚礼金。
纪舒寒和徐小少爷阴差阳错相识，在徐小少爷坚持不懈的追求下，纪舒寒最后终于松口同意了。徐小少爷怕他后悔，马上就拉着人办婚礼。
徐家人将幺子宠得无法无天，又见在纪舒寒熏陶下，徐小少爷一改往日习气，变得懂事成熟起来，也没反对这门亲事。反正有司琅这个长辈在前面顶着，真有什么问题也是先轮到他挡着。
抱着乐观的心态，徐家人乐呵呵地为徐小少爷联系亲朋好友，分发喜帖。
婚礼之前，纪舒寒向程榭之请辞了蛋糕店店长的职务。这几年在他的努力下，蛋糕店扩展到全国范围内，有了不小名气。某一次还因为老板的长相上了次热搜，导致至今有来蛋糕店碰运气看老板本人的。
“这些年非常感谢程先生的照顾。”纪舒寒语调温温柔柔的，就如他这个人，“不过我或许没有那么喜欢制作甜点，所以我决定去尝试一下新的方向。我已经物色好了新的店长，程先生不用担心经营的问题。”
“我确实不用担心。”程榭之懒洋洋倚着椅背，十指交扣搭成塔状，示意纪舒寒看桌面上的文件。
是蛋糕店的转让声明。
“给你做结婚贺礼吧。无论你想继续经营蛋糕店还是请人帮忙，都随你自己的意愿。”程榭之说道，不在意自己轻描淡写间送出一份怎样的财产。
纪舒寒眼眶有点湿润。
虽然他和程榭之见面的次数算不上多，但遇到程榭之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徐小少爷和程榭之，一个是他的恋人，机缘巧合救他出泥潭，一个对他有知遇之恩，给了他看到更大世界的可能。
“……谢谢您，程先生。”纪舒寒声音有几许干涩，眼眶微红，郑重道。
系统看了看纪舒寒，又看了看自家宿主，发出一声奇怪的“诶”，“他是觉得您是个好人吗？”所以感动得无以复加。
程榭之长睫轻扇，一片阴影投在眼睑下方，对系统的话回以一声冷笑。
“难道我不是个好人吗？”
系统:“……”宿主可能对自己有点误会吧。
……
好人不是那么好做的。
在小半个月后徐小少爷连爬带滚来到程榭之面前，哭着开口请求帮助的时候，程榭之才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
徐小少爷一脸诡秘神色，紧张兮兮地看了看四周，确定周围没什么人才压低声音开口:“我怀疑现在的舒寒不是舒寒。”
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程榭之沉吟。

第99章 099
……
“纪舒寒”醒过来时窗边的月亮正好悬到中天,他下意识摸了摸身边位置，没有摸到自己的手机，却触及到一抹滚烫的温度。
“！”
他吓了一跳，朝身边看去,只见身边躺着个熟睡的青年,五官俊朗,呼吸平稳，似乎是陷入了熟睡中。他茫然地睁着眼睛,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发出惊恐的尖叫。
随即,一股凌乱的画面朝他涌来,袭卷他整个识海。
很快,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情况——他穿到了书中。就是他看过的那本霸总和白月光缠缠绵绵的不可描述文学。而他现在的身份是书中那个和他同名同姓的白月光替身炮灰。
他对和自己同名同姓的炮灰态度一向是怒其不争,明明长了那么好看一张脸，干点什么不好，非要掺和主角之间的事情？他想到书里纪舒寒的悲惨结局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行！他绝不能沦落到那种地步！
“纪舒寒”想着,下意识看向身侧熟睡的人。这就是书中那个主角闻霄？长得还挺好看的。他忍不住想，这种男人睡到手了也不亏啊，而且……
狡黠的眼珠转了转。
他熟悉这本书所有的剧情，也知道主角闻霄所有的弱点，想要攻破他的心防取代白月光的地位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就能避免最后悲惨的结局了。
他很快打定主意，若无其事躺下陷入睡梦中。
第二天早晨起来时,“纪舒寒”特意回想了书中闻霄的口味,煮了他每天必备的黑咖啡。徐小少爷迷迷瞪瞪地起床，只觉得男朋友好像有哪里有点奇怪，不过他也没有细想，直到一口咖啡入口。
“噗——”
徐小少爷皱着眉头一口全喷了出来。
为什么这么苦！
他是哪里得罪自家男朋友了吗？要在一大早上遭遇这种对待？
“纪舒寒”没意识到不对，他紧张地捏了捏衣角,小声问:“怎么了吗？”
徐小少爷看着这样的他皱了下眉头，不由得上下打量他，下意识地带出几分防备与警惕。
“纪舒寒”唇边笑意逐渐有点僵硬。难道他的表现有哪里不对劲吗？不可能啊。他按书里面说的，表现的战战兢兢畏畏缩缩。闻霄……不可能这么敏锐吧？
徐小少爷收回了目光，他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汗湿粘腻，故作镇定地开口:“没事。就是咖啡煮的太苦了。”
“啊？”
“纪舒寒”讶异地拉长语调，显然没想到事实情况似乎和他在书中了解的不太一样。
“那下次我加糖吧。”他调整好了心态，低头柔柔地说。
徐小少爷哽了一下，鸡皮疙瘩掉一地，恨不得马上夺门而出。虽然他不是多聪明敏锐的人，可出自直觉他就是知道面前这个有着和舒寒一样面容、一样声音的人，压根就不是他的舒寒！
他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也没什么证据，只能按兵不动。匆匆扒拉完两口早餐，避开“纪舒寒”凑过来的手，徐小少爷一蹦三尺远，“我去上班了！！”
门被重重关上，徐小少爷惊魂未定地打了个车，跑到程榭之这里来求助。
颠三倒四讲完了自己如何发现男朋友不对劲的整个经过，徐小少爷捧着热水坐在沙发上，表情惊恐未消。
“舅妈！你一定要相信我啊！那个人……那个鬼东西不知道把我的舒寒弄到哪里去了！”
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程榭之眉梢挑了下，从徐小少爷的说辞中理出了脉络，再配合他所知道的原本的故事线，马上想清楚了事情的大概模样。
是穿书过来绑定攻略系统，和闻霄恩恩爱爱的另一个故事主角。算一算也差不多是对方穿过来的时间点了。只是所有人的命运都早早大拐弯，该卑微隐忍当金丝雀的幸福美满，该后期被打脸的白月光事不关己，该强制虐爱的那个更是深深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加入了社会主义改造的大营，就连攻略系统都没了。
完全没有现在这个“纪舒寒”发挥的余地。
“人现在在哪？”程榭之极快地蹙了下眉头，复而又平和下来，看不出喜怒。
系统已经打开了自己的程序，开始查找“纪舒寒”的相关数据。今天这一遭可谓是平地惊雷，让它昏昏欲睡的意识都瞬间清醒过来。它飞速将纪舒寒目前情况和宿主交流，同时又不免有些懊恼——它可是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另一个纪舒寒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波动。
作为一个系统，这太失职了。
“纪舒寒的意识体还在他的躯体内……”系统说了一堆名词，“……所以现在的情况是，纪舒寒本人的意识体沉睡在他体内，而穿书者作为主导意识压制了纪舒寒的意识，控制躯体的行动。”
它一边说着一边挑了个形象的词汇描述这种情况:“……有点像双重人格，一体双魂。”
“……”
程榭之有片刻沉吟。
那这件事有点麻烦了啊。
徐小少爷紧绷的精神仍未松懈:“我把他锁在家里了。”
老实说，徐小少爷一点都不关心那个占据纪舒寒躯体的家伙怎么样，死了都和他没关系，可舒寒的身体不能受到伤害。万一那鬼东西跑出去干出什么事，舒寒回来以后不还得收拾残局？徐小少爷嫌弃地想。
“去看一看状况。”
程榭之轻轻叩了叩椅子扶手，这个沉思的动作代表事情颇为棘手。
两人约定暂且不打草惊蛇，看一下占据纪舒寒身体的这位的态度再行动。徐小少爷对冒牌货第一印象并不好，想到对方谄媚讨好的态度，不由得撇了撇嘴。
程榭之和徐小少爷到的时候，“纪舒寒”正在玩一局格斗游戏，空易拉罐顺着光滑瓷砖滚到徐小少爷脚下，带出淡淡的浅灰色可乐痕迹。
听到动静，“纪舒寒”一跃而起将薯片包装袋丢入垃圾桶关掉游戏屏幕穿好拖鞋，乖巧又羞涩地站在原地，悄悄瞥了眼徐小少爷身后的青年。
身材削瘦挺拔，薄薄的眼皮挑起似笑非笑的眸光，面容俊朗，五官细拆分看来都是难描难画的潋滟。
“纪舒寒”在心底“卧槽”了一声，才艰难收回自己的目光，柔柔弱弱地小声询问:“这位先生是谁呀？”
徐小少爷:“……”
他不是很想和面前这个人说话。
程榭之笑了笑，看样子穿书者并没有继承纪舒寒的记忆，所以连他也认不出来，不过他没打算好心提醒对方。穿书者的心思在他看向徐小少爷时就已经昭然若揭。
估计是把徐小少爷当成闻霄了。
徐小少爷忍了忍，受不了对方用纪舒寒的脸摆出这种表情，扭过头去语气恶劣:“你没有必要知道这么多。不该问的别问。”
“纪舒寒”咬了咬下唇，一副受了巨大打击的模样，下一秒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徐小少爷觉得他更碍眼了。
舒寒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表情？太恶心了！
程榭之若有所思地瞅着这一幕，对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委屈的姿态足以让许多人升起怜爱之心。
不过在场的另外两人都不在此列。
“纪舒寒”心想:不告诉就不告诉嘛，他那么聪明，还猜不到对方的身份？长的一点不像路人甲，肯定是书里面重要角色，又和闻霄走得这么近，还登堂入室，一定就是书里那个白月光。
他误打误撞，竟也算猜对了几分事实。
在“纪舒寒”低头作委屈状的时候，徐小少爷没忍住一个劲给程榭之使眼色。
徐小少爷:现在怎么办？可以走了吗？能不能把这个鸠占鹊巢的家伙赶走？
对方心怀不轨，徐小少爷也不想给人好眼色。
程榭之思索片刻，点了下头。
确实有办法能将穿书者从纪舒寒的身体内赶出去，配合系统的功能，在得到本人同意的情况下，可以将穿书者送回原来的世界。
只是看穿书者这情况，想要他同意离开纪舒寒的身体恐怕很为难。
徐小少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难道请道士不行吗？寺庙里的大师我也可以请过来啊，多请几个，总能把那玩意从舒寒体内赶走吧！”
他语气说着激动起来，一想到现在住在自己和舒寒家里，用舒寒的身体，还妄图勾引他的鬼东西，徐小少爷就觉得人生无望。
闻言，程榭之在他期待目光中残忍地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并不是玄幻灵异设定，大师们也无法对穿书者起到什么作用。换句话说，现在让穿书者主动同意离开纪舒寒的身体，是唯一的办法。
意识到程榭之的意思，徐小少爷崩溃地闭上了眼睛。
“那怎么办啊？小舅妈，舒寒会不会有事？”
“……”
看在徐小少爷这么焦急的份上，程榭之决定不和他计较称呼的问题。
他顿了顿，唇角翘起个些微的弧度，说:“有个办法。”
“你知道怎么演一个变态杀人狂吗？”
脑袋趴在桌面上的徐小少爷缓缓睁大了眼睛。

第100章 100
徐小少爷的眸光亮起,想也不想马上说:“需要我做什么？只要舒寒能回来我现在马上去报演技培训班！”
他不带喘气地说完，一脸期待地看向程榭之。
程榭之眨了眨眼睛。
……
“纪舒寒”觉得这个世界发展太玄幻了，和他知道的剧情走向截然不同。他引以为傲的预知剧情的金手指也没有任何用途了。
最开始不对劲的是“闻霄”，在某次无心的对话中,“纪舒寒”才发现现在和自己相处的压根不是书里面的主角,而是一个在书中被反复打脸的恶毒小反派,脑子不怎么好的富二代。
“纪舒寒”:这还得了？主角都没了！
他旁敲侧击向徐小少爷打听两个人是怎么搭上关系的。徐小少爷一听他的问题知道时机到了，按照程榭之所教的说辞开始忽悠面前这个冒牌货。
受到原书剧情的影响,和“纪舒寒”本就不善于交际,他竟默认了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金丝雀的身份,压根没考虑过找其他人求证徐小少爷话语的可信度,就这么晕晕乎乎接受了徐小少爷编出来的一套魔幻经历。
纪舒寒原本是闻霄的男朋友,在一次宴会上被徐小少爷看中了，徐小少爷就威胁闻霄，如果闻霄不把人让出来,就让闻霄在这个城市没有立足之地！结果纪舒寒那么善良那么温柔主动给闻霄解围……省略徐小少爷描述纪舒寒多么好的千余字废话，总之，纪舒寒落到了徐小少爷手里。
这么离谱的故事情节，徐小少爷只觉得自己的智商被深深地侮辱了，舒寒怎么可能看得上闻霄那种货色？更让他感到目瞪口呆的是，没等他给这个故事打个像样的补丁,冒牌货居然就对此深信不疑,看他的眼神和看拆散牛郎织女的恶毒王母一样。
徐小少爷:“……”
“纪舒寒”连穿书都经历了，对徐小少爷的说辞也没什么不信的，毕竟他穿的这本书画风就是这样狗血离谱。
但令穿书者烦恼的远不仅如此。
如果徐小少爷仅仅是一往情深的男配人设，那“纪舒寒”认为和他走甜甜蜜蜜的甜宠路线、炮灰逆袭剧本也没什么，反正他也没见过传闻中的主角闻霄,更不用提他能对主角有多少好感。
可徐小少爷不止是个搞事的恶毒男配，自己和主角闻霄之间的感情催化剂、工具人。他还是个活生生的神经病啊！
比如说。
在某天徐小少爷深夜回家，醉得东倒西歪，“纪舒寒”贤惠地做了一桌子菜，灯也不开缩在黑漆漆的角落里等着徐小少爷回来，大为感动从此对他剖新剖肺神魂颠倒。结果没等来深情告白，却等来酒气熏天、神志不清的徐小少爷直接掀翻了整个餐桌，碟子碗筷稀里哗啦摔了一地，汤汁飞溅到“纪舒寒”精心准备的白衬衫上，还没等他回过神，徐小少爷就抓住了他的衣领，一张脸凑过来，一拳……
……打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
“纪舒寒”惊魂未定，趁着徐小少爷站立不平衡从他腋下钻出去，恰好避开贴着他脸而过的第二拳。
“纪舒寒”心都凉了半截。
这怕是有家暴倾向啊！
偏生徐小少爷醒过来后面对“纪舒寒”的试探一脸懵懂无辜:“啊？我昨天喝醉了对你做什么了吗？”
“纪舒寒”看着他这样子，只能把话强忍回喉咙。只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他估计也不是有意这么做的。“纪舒寒”在心底默默劝慰自己接受这一理由。
而这只是个开始。
不久后某个晚上，“纪舒寒”从黑甜睡梦中醒来，发现徐小少爷坐在床边，目光幽深地在一片黑暗中看着他，手指搭在他修长的脖子上。
他睡得迷迷糊糊，一时间脑子里空白得完全没有意识到徐小少爷动作的诡异之处，下意识问了句:“你在干什么？”
徐小少爷沉默片刻，幽幽的声音在漆黑中响起，看不清楚表情。
“要怎么样你才能完完全全地属于我呢？”
这句话乍一听没什么特别之处，但与之同时“纪舒寒”分明感觉到徐小少爷落在他咽喉处的手收紧，仿佛下一秒就能用力折断！
他只感到毛骨悚然，呆愣愣地张了张口，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据徐小少爷后来的回忆，当时“纪舒寒”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差一点就拿起手机报警了。
徐小少爷后来一度为自己精湛的演技洋洋自得。
叫你冒充我的舒寒，吓死你！
经过这些事情，“纪舒寒”逐渐意识到局面可能没有他想象中的美好浪漫，一种对自己生命安全的恐慌感牢牢笼罩在他的心头，在一次早餐时，这种恐惧感被放到了最大。
当时他端着早餐出来，徐小少爷坐在餐桌前，低头看着自己碟子里的吐司片，喃喃自语说了句什么，然后朝他微微一笑。
“纪舒寒”吓得差点把托盘摔到地上。因为他听清楚了徐小少爷低声说的那句话，病态十足。
“要是可以把你吃到肚子里，是不是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若不是徐小少爷很快就出门离开，“纪舒寒”恐怕会当场崩溃。
他虽然觉得和徐小少爷在一起，好像和闻霄在一起也没什么差别，都一样英俊多金，可那是建立在对方是个正常人的基础上，就算性格有问题也只是关关小黑屋的程度，绝不包括对方是个真的“想要一口一口把你吃下去”的变态。
原主为什么要招惹这种疯子啊。“纪舒寒”不由得怨恨起原主来——你好好待在主角身边不行吗？非得自寻麻烦。现在把他害成这个样子！还得他想办法脱身。
这一刻，他倒是完全没想过发现自己占据纪舒寒这个身份时，多么欣喜若狂。
他在心底抱怨完，总算稍微平静了点情绪，返回自己的房间翻箱倒柜找出两千块现金和身份证银行卡，心一横闭眼从二楼的窗户跳了下去。
从小花园的防盗监控里看到这一幕的徐小少爷:“……”
卧槽！这家伙不会把舒寒的身体弄受伤吧。
徐小少爷看了会监控，等“纪舒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画面里，他才有急匆匆地去找程榭之问下一步该怎么办。
程榭之正在看厨师做一种雕花玫瑰元宵，听徐小少爷说了他干下的丰功伟绩，可疑地迟滞了下，才道:“所以现在人跑了？”
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提供了个思路，徐小少爷能自己把变态人设完善得如此栩栩如生，甚至敬业到半夜强行爬起坐在床边演戏。
徐小少爷不太懂他一刹那间微妙的表情，连忙补充:“我让人跟着他了。”
系统接上话，百思不得其解的语气:“穿书者去找闻霄了。”
虽然徐小少爷表现的不正常，可是按照书中剧情，穿书者也该知道闻霄同样不是什么好人。为什么穿书者不选择报警或者直接逃跑，而是还要跑去找闻霄呢？
这就是人类物种的多样性吗？
系统有点不理解地想。
程榭之轻轻眨了眨眼，一笑揭过系统的疑惑:“人类有句话叫做不到黄河心不死。”
穿过来的那位纪舒寒就很明显是这种心态。
不过穿书者见到现在的闻霄之后，估计也很难产生期待吧。
程榭之意味深长地一笑。
徐小少爷听了他对“纪舒寒”去向的推测，神情不由得古怪起来，问道:“他附身到舒寒身上之后从来没有见过闻霄，为什么这时候非要去找闻霄？”
他隐约听说闻霄出狱后大彻大悟，现在宛如十世善人转世，每天都在做好事，还得到了政府的表彰。难道那个冒牌货也听过闻霄的“好人”名声，指望对方救他出苦海？
这是徐小少爷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了。他表情不由得更加古怪。
程榭之:“他成为纪舒寒的时候没见过闻霄，不代表他从前不认识闻霄。”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突然撤下撑脸的手，眼神转向厨房门口:“好了，你要吃元宵吗？”
混合着淡淡玫瑰花气息的元宵被端上来，徐小少爷摸了摸肚子，早上对着盘吐司表演，实际上他根本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倒是有点饿了，当下点头应是，暂时搁置心中对冒牌货的疑虑。
“今天也不是元宵节居然会做这个。？……这是玫瑰馅的？我能学吗？等舒寒回来了我做给他吃。”
徐小少爷跃跃欲试。
“你问厨师。”程榭之搅动海碗，热气上浮，玫瑰淡淡的气息萦绕在鼻端。
……
等“纪舒寒”见完闻霄，也差不多可以收网了。
程榭之撑着下颌，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着，眼角余光从打开的落地窗延伸出去，葱茏枝叶中玫瑰花色艳丽夺目，只是没有最开始那么繁盛，稀疏点缀在枝头。
说起来，玫瑰花盛开的季节快要过去了。
夏天马上要结束了。
他这一刻突然想起了司琅。

第101章 101
徐小少爷被那一碗元宵忽悠着忘记追问冒牌货的事情,他担心闻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万一不小心伤害到舒寒的躯体，匆匆扒拉了几口，就继续亲力亲为地盯着“纪舒寒”的动向。
程榭之折腾完了玫瑰元宵,又去折腾玫瑰鲜花饼,差点将花园里种的那些玫瑰薅秃。
司琅见此,眉梢挑起三分笑，问:“怎么徐家那小子都有份,却没有我的？”
他口吻淡淡,说的却不是什么好作答的问题。
程榭之想了想回答:“你去问厨师。”
反正和他没有关系,他也不会做玫瑰元宵。
司琅忍不住低声轻笑,又问:“他不缠着纪舒寒来找你干什么？”
程榭之抬头睨他一眼,颇有些感慨徐小少爷和司琅虽是血亲，可性格倒是截然不同。徐小少爷可好糊弄多了。他如是想道。
“纪舒寒身上出了点事情，他来找我帮忙。”
“原来如此。”司琅轻轻颔首,没有细问具体经过。
他对唯一的小辈也看不出多上心，有种放任自流的态度。程榭之饶有兴致地扬了扬眉梢，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第一次和司琅见面的时候，对方是特意来宴会上抓外甥回家的，还给和徐小少爷一起鬼混的狐朋狗友的父母一个个打了电话。
特别像个尽职尽责的长辈。
和现下这副不上心的态度相去甚远。
程榭之歪了歪头将疑惑问出口,没想到司琅第一时间朝他投来一瞥眸光。
“我父母拜托的。”
他对家中小辈并无管教的责任心——徐小少爷有父亲有祖父母外公外婆,按理轮不到他这个关系疏淡的舅舅。只是那次事出突然，徐小少爷组的局上有人想害他，带了违禁药品进去，若不是司琅及时赶到处理了这件事，恐怕徐家人就要去局子里捞傻白甜徐小少爷了。
这事处理的低调,程榭之没特别关注也不清楚其中前因后果。
司琅一开始觉得这件事完全交给徐家的某一位长辈，根本用不着他来操心。但后来他却不由得庆幸还好他去了那场宴会，见到了那个如浓墨重彩十里画卷的少年，不是不知道他身份诡异来历成迷，所谓的“闻霄求之不得的白月光”这一身份司琅是全然不信的，也只有闻霄，才会连自己喜欢的人都分辨不出来。
他像是无意中坠入无边梦境中的一潭皎月，司琅伸出手去，轻而易举将这泓月拉入怀中，却依然无法不得不生出凡人渎神般的恐惧，因为明月终究要回到属于他的天空中去。
可是谁能拒绝一场无边绮梦？
司琅出身锦绣绫罗，世代望族，少年掌权，见惯了圈子里的声色犬马、灯红酒绿，也曾亲眼见过有人为风情万种的男女一掷千金倾家荡产，最后还无怨无悔。他冷眼旁观别人的爱恨情仇，总觉得自己永远不会陷入如此庸俗肤浅的困境中。
但凡自视甚高之辈都迟早要载跟头。司琅一载就载了个最狠的。
他毫不犹豫在那场宴会上对程榭之伸出了手，将人划入了自己的领地，并且拒绝任何人的觊觎窥探。
他不愿意将自己的梦境同任何人分享。
他收回一霎间闪现的晦涩眸光，程榭之恰好转过眼，错过他的表情。司琅喉咙微动，盯着程榭之侧脸瞧了小半刻，才从上衣口袋取出一件东西来。
程榭之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发现是张玻璃标本，盛开到极致的艳丽桃花在生命最绚烂的一刻被人采摘取下，以标本的姿态永存于世。司琅递过标本的那只手腕骨处一段殷红桃花印记，程榭之眼神闪了闪，那是他曾亲手打下的烙印，深刻于灵魂上，无论多少次时空变化、斗转星移，他都会找到这个人。
“标本？”
程榭之好奇地接过，放在手心里打量。不知道这朵桃花经过什么特殊处理，颜色依旧鲜亮，像刚刚从枝头落下，未曾变色枯萎。
司琅轻声回道:“你上次说花园里的玫瑰要枯萎了。”
“这朵桃花永远不会枯萎。”
我送你一朵永远盛开、不会枯死枝头也不会零落成泥的花，你不要为了一片花朵的凋零而难过。
程榭之怔了怔，读懂他眼神饱含的复杂情绪，不由得莞尔一笑。
“我已经有了一朵属于我的、不会枯萎的桃花。”
他以同样轻柔的语调回答。
徐小少爷盯了“纪舒寒”好几天，心底想找个道士天师把附身在自己恋人身上的恶鬼驱逐走的念头隐隐浮动，最后还是按捺住了。
万一天师道行不够反而打草惊蛇怎么办？虽然这个附身的鬼好像也没有多厉害的样子。
“纪舒寒”根据自己对剧情的模糊记忆，在闻霄公司下晃荡想来个偶遇，花了好几天才无意中打听到这栋商业楼早已经易主，原本的闻氏集团如今已经落魄，时有负债消息传出。
他一下子不由得比日薄西山的闻氏集团还失魂落魄。这可是主角的产业，主角都破产了那自己如果跟着他不是要受好长一段时间的苦？“纪舒寒”当然相信以主角的本事和光环要不了多久就会东山再起，现在趁着他落魄雪中送炭是让他铭记自己恩情的最好时机。
可是
他现在既没有前帮主角——他虽然拿走了好几张卡，可根本就不知道秘密，试了几个人的生日都没用；更不想去吃苦。他抱主角大腿是想享受荣华富贵，不是来和他共患难的，那样还不如回到他自己原本的世界呢。
“纪舒寒”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脑子里思绪乱成一团，完全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肯定是不能回到那个神经病杀人狂身边去的，荣华富贵重要可也得有命享受啊。
正当他思考着应该如何办时，他在天桥底下碰到了帮助一个中年妇女抓小偷的……闻霄。
女人一脸感激地握着闻霄的手，不停和他道谢。西装革履的闻霄脸部表情僵硬，却碍于系统不能表现出自己的厌烦，还得真诚地微笑:“不用谢，助人为乐。”
女人打量他一番，说:“小伙子，你卖保险的吧？要不这样，你给我介绍下你的业务，我买几份保险给你做业绩！就当感谢你帮我找回钱包！”
闻霄:“……”
闻霄艰难地忍住怒气:“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我……不是卖保险的。”
不远处看见这一幕的纪舒寒:“……”
他满是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不敢确信这是书里那个阴郁冷漠、对外人外物从不上心，一心只爱白月光其他人都是蝼蚁的主角？要不是听见了对方的名字，长相也和书里描述对的上，“纪舒寒”必定以为这是哪个报纸上才能见到的热心好市民。
他又一次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纪舒寒”的世界观在不断崩塌重组。
他在原地徘徊不前，犹豫着是不是该上去搭话。
万一只是同名同姓呢？
尽管在一本小说组成的世界里，主角的名字就应该是最特殊、自带buff的那种，可万一呢？
等他回过神，那边闻霄已经走远了。他顾不得再想，迈开步子急忙跟上去，一路尾随闻霄进了一栋老式居民楼。
“纪舒寒”一边在心中暗自唾弃自己的行为，一边为主角居然住在这种破落地方而惊讶。
这只是暂时的。主角最后肯定还会回到他富丽堂皇的别墅里去。
“纪舒寒”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告诉自己，继续跟上去。
闻霄进了五楼一户房子。
“纪舒寒”站在门外迟疑良久才抬手敲了敲门，摆出一个他练习过许多次的笑容。
门开了。
闻霄一手端着泡面一手握着门把手，不耐烦地看向来人。
泡面！
！！
主角怎么能穿破洞背心还吃泡面！
在他的设想中，主角再落魄也不过就是住的差点儿需要自己做饭，不能出入米其林用餐而已。
纪舒寒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长久以来期待的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剧情为他加持的主角滤镜，在这一刻什么也不剩。
他踉跄退后一步，脸色刹那惨白，什么也不说飞快跑下楼梯，留给闻霄一个慌忙逃窜的伶仃背影。
闻霄皱着眉头，还没想清楚纪舒寒突然上门是为什么，思路就被系统打断。
“您刚刚的笑容不够和善哦，吓到人了呢。今天再加一个训练笑容的任务吧。”
“请在接下来的一小时内完成任务内容:对镜训练最亲和的微笑&#215;100。”
“……”
闻霄再也没有心情去想纪舒寒的事情了。
“纪舒寒”一口气跑到楼下，翻滚的心绪才平静了两分。他仍旧不肯相信，为什么剧情里那个只手遮天的主角变成了现在这样子。
这个疑问在他花光了身上带的所有现金，只能在公园长椅上露宿一晚的时候，依旧没有得到解答。
他将被枯树枝刮坏的衣服袖口向上挽起一截，已经几天没打理的头发蓬松凌乱，双目无神地坐在长椅上吃一个干巴巴的打折面包。
他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
他在这个世界本就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唯一认识的徐小少爷还是个随时可能杀人的变态，他不可能回到他身边去。
两行眼泪从眼眶流下来。
想要回到自己的世界的念头从他心底升起，前所未有地强烈。
【叮——检测到心愿，回到现世！】
“纪舒寒”耳畔突然响起机械的电子音，他缓缓抬头，眼底迸发出一种强烈的光彩。

第102章 102
来找穿书者之前系统和程榭之打了个赌。系统认为穿书者遭遇了这么多困难这会儿肯定一心想要回家,但程榭之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现在必定后悔不已想要回去，可你一出现，他就会认为自己还有翻盘的机会。”
系统一开始将信将疑，但见了穿书者后才不得不承认宿主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
“你是来帮助我的系统吗？”
“纪舒寒”轻声细语问,不易察觉的狂喜掩藏在平静语气下,手中面包被他抓得变形。
他拥有了穿书这种奇遇,本来就代表他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为什么非要苦心去抱主角的大腿呢？明明他自己就可以成为和主角一样吸引他人注意力的角色！他完全可以利用系统做出自己的事业，到时候不用他苦心孤诣接近讨好主角,主角自己就会主动凑过来。
狂热的想法在他脑子里逐渐形成清晰的轮廓。
系统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尽责地重复一遍自己该说的台词。
【检查到心愿,是否选择绑定系统。】
“纪舒寒”毫不犹豫地在心底选择了“是”。
系统正要接着说话,就被他急不可耐地打断:“你是来帮助我实现愿望的是吗？我不想要回家了,我想要……我想要……”他眼珠子一转，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我要进娱乐圈,成为万众瞩目的大明星、影帝！”
系统:“……”
这边建议您做梦比较快呢。
它内心一阵无语，又不得不承认宿主对这位穿书者的看法非常正确，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坚定地认为自己注定是非同凡响的人物，明明他在自己世界里从小到大就没做出过什么成绩，平庸普通。
等“纪舒寒”自言自语说了一大段话，将野心表露得淋漓尽致,系统才冷冷地接话。
“你不要想了,你压根就没有任何表演和唱跳天赋，进娱乐圈干什么，当花瓶吗？你也没有那个脸。”
系统说着默默给真正的纪舒寒道了个歉。
但穿书者依旧不死心，他眼色暗了暗，不知想到什么又很快亮起。
“我虽然没有那么漂亮的脸,但我知道有人有啊……系统，你可以帮我和对方的脸交换吗？无论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他信誓旦旦的许诺。
系统不为所动，它把“纪舒寒”来到这个世界后的人际关系网划拉了一遍——被“纪舒寒”看上脸想要交换的倒霉蛋，不会是它家宿主吧？
它一想到那种可能，整段数据流都瞬间出现乱码，断然拒绝穿书者。
“我没有这种功能，做不到你说的事情。”
“那你有什么用？”
“纪舒寒”怒喝，声调拔高，引来附近锻炼的人瞩目。他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继续在心底和系统对峙。
系统面无表情:“请你先认清楚自己再和我提条件，本系统不是做慈善的。”
“纪舒寒”握紧了拳头，狠狠将吃了一半的面包丢到垃圾桶内。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系统这次沉默了下，大抵意识到“纪舒寒”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乖乖回到自己的那个世界去，慢吞吞地开口说，“其实如果你想成为万众瞩目的大明星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需要先接受一些系统课程培训。”
“纪舒寒”:“我可以！”
“你别着急。”系统继续说，“系统的课程需要积分兑换，本世界1g黄金等价于1积分。所以我建议你先努力赚钱，换取学习课程。”
“如果你坚持不下来，我会把你送回你原本的世界，结束我们的契约寻找新的宿主。本系统不需要一个废物宿主。”
它像模像样地说着。
“纪舒寒”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
“所以这就是穿书者现在一天打三份工的原因吗？”
程榭之切着西瓜片，似笑非笑地对系统道。
“嗯。”系统有些郁闷，“我一直关注着他，不会让他出现过度劳累猝死，但会使精神高度运转疲倦。他坚持不了几天就会哭着求我让他回家。”
穿书者不是心智坚韧之辈，即使用好逸恶劳评价也不为过，何况有“回家”这么一条后路在，他更不会孤注一掷。
在系统的花言巧语以及画大饼的忽悠下，“纪舒寒”过上了白天打三份工，晚上用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在系统提供的空间里进行技能训练，稍有懈怠就会被系统以扣除积分作为威胁。
“纪舒寒”咬牙坚持了一周，终于意识到无论是走上人生巅峰还是在娱乐圈出头，和他想象的难度不一样。他脆弱的精神根本承受不了这些压力。尤其是在系统让他模拟体验了一把爆红后，随之而来的流言蜚语层、出不穷的网络辱骂、经纪公司的压迫、私生饭半夜爬进酒店的追逐让穿书者哭着跪下求系统送他回家。
系统见自己的计策成功，忍不住得意摇摇头，“好心”建议:“你不再坚持一下吗？”
“纪舒寒”涕泪横流地摇头:“不了，不了！我要回去！”
系统语调软和:“那你把欠我的五十二个积分还了，我就送你回家。”
“纪舒寒”:“……”
他含泪忍辱同意系统的建议，将这副躯体还给原主人，而他自己则以意识体的形态帮系统打工，监督部分数据运算，偿还债务。系统也不担心穿书者动什么手脚，反正穿书者的智商不足以让他修改系统的权限。
“纪舒寒”替系统工作的时候，也看到了自己离开之后，真正的纪舒寒回到徐小少爷身边，两人恩爱和谐，徐小少爷也性格正常，一点也没有和他相处时的病态癫狂。
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被徐小少爷骗了，不由得脸色扭曲。但他这时候被系统束缚着，已经没办法做什么了，只能嫉妒怨毒地盯着纪舒寒。
“为什么明明不过是个纸片人……”他不甘心地喃喃自语。对方不过是个低维的纸片人，自己才是真正的智慧生命体，拿一个纸片人的身份怎么了，为什么要受到这种遭遇？
系统打开时空跳跃坐标，将“纪舒寒”的意识体揉成一团丢进去。
“你把纪舒寒看成没有人权的纸片人，别人把你看做占据身体的恶鬼，不是很公平吗？”
它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穿书者怨天尤人的性格，即使回到自己的世界，也不会让他过得很好吧。
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
系统想。
比起一个可有可无的穿书者，系统还是更关注自家宿主。
程榭之点着额心，眉头轻蹙起，手下笔尖在白纸上画出一条凌乱弧线。系统在虚空中旁观着，瞧得出他心情和精神都似乎是不太好。
“宿主你是又做梦了吗？”
系统担忧地询问。
从那几次频繁的梦境后，程榭之这几年间没有再做过什么梦。如果将梦境比拟成拼图碎片，那程榭之手中的拼图总是残缺的，可他也没有非要收集完整拼图的意欲，像是压根不在乎梦境的发展到底怎么样。所以系统也就更加没有关注，不过今天……
程榭之抬手抚过眼睑:“不是，想到了点其他事情。”
但具体是什么，他却没有对系统再多说了。
他叩了叩桌子，复而问道:“除了进行时空跳跃之外，还有其他什么途径？”
系统:“您是想问司琅吗？”
它早早就探究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毫不避讳地对宿主和盘托出。
“通过计算坐标点进行时空跳跃，是大部分隶属于科技侧的生命通过一定手段有渺茫几率成功的办法。不过我认为司琅并不属于这种情况，根据我的资料记载来看，他应该属于某个相当特别的世界。就比如说我们曾经去过的那个神明存在的世界。”
“依据可靠的数值计算，他应该属于某个古老的东方世界，星际历史传闻中，神仙妖魔鬼怪存在的那个世界。”
“……”
这些东西程榭之已经隐约有所猜测，听系统一说不由得陷入片刻的安静与沉默之中。
系统犹豫片刻，再度小声开口:“其实我曾经监测追踪过司琅一段时间的数据。如果我的程序没什么问题的话……”它依旧不敢确定，因此用词极为克制，“他应当有什么办法追溯到您的即时坐标。”
程榭之叩击桌面的动作骤停，轻蹙的眉心拧得更深。
“我知道了。”
一个并不属于他所在时代的人，或许隔着亿万光年的距离，远到恒星的光辉都无法抵达，还可能相距着比星辰从诞生到湮灭更久远的时间。这样的一个人，到底是如何和他产生羁绊的呢？在那段被遗忘的记忆之中。
……
深知还不到揭开答案的时候，程榭之也没有固执地非要立刻得到一个合理解释。他换了身衣服出门，照例去司琅公司大楼的甜品店用下午茶。
他是店铺的熟客，不用多说就有店员按照他一贯的喜好端来红茶和小松饼。
光可鉴人的玻璃倒映出他昳盛的眉目，因为灵魂并不完全与这个世界相容的缘故，导致五官和几年前相比并没什么变化，仍旧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复杂气质，游离这个世界的纷扰喧嚣之外，作壁上观。
程榭之朝外面的街道瞥了眼，一道穿着橘红色志愿服的身影映入眼帘。他挑了下眉梢，对方正好转过身来，如鹰隼般的锐利视线牢牢捕捉到他，一瞬间目光交汇。
是已经成为了三好青年的热心市民，闻霄。
他想也不想朝程榭之所在的位置走过去。

第103章 103
“好久不见。”
闻霄露出一个自认风度翩翩的微笑,在程榭之对面落座。
程榭之勾了下嘴角，疏淡的眉目动了动，瞬间鲜活起来。
“好久不见，闻先生。”
礼貌得好似前几次见面时他暴打对方的行动压根不存在。
闻霄身体俯向前,紧紧盯着程榭之的脸部表情,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被司琅害到这个地步,你满意了吗？”
“……”
系统:“……他不会以为是你指使司琅搞他吧？”
他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宿主搞他还需要通过司琅吗？
程榭之对闻霄的话不为所动，他对不在乎的人态度一贯如此,外露的疏离冷淡。
良久,他才在闻霄凶狠的视线中歪了歪头:“闻先生,我听说您出狱后已经悔过自新了,不过现在看来您的错误思想或许没有改变的很彻底。毕竟闻家没落是因为它没有市场竞争力,被顾客淘汰，而您入狱是触犯了法律法规——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为何要归咎于别人的责任？”
他用词诚恳而客气,但落在闻霄耳中不亚于明晃晃的嘲讽。
闻霄掀了掀嘴角，勾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他将双手分开撑在桌面上，身体向前俯得几乎要贴上程榭之的脸，低声开口:“你到底是谁？”
“你不用狡辩，虽然你伪装的很好,可是他根本就不是你这样的性格。我查过岛上别墅的所有监控,都没有找到你是用什么办法离开那座岛又突然出现在宴会上的。你看，是不是很有意思？”
他紧紧盯着程榭之，只要对方露出一丝破绽就能彻底掌握对话的主动权。
他还有更多的证据，就算对方不承认，他总有时间和对方周旋,一点一点找出他的破绽，击溃他的心态。
系统听到他的说辞，惋惜地叹出一口气，闻霄真是一点进步都没有。它家宿主明目张胆到这种地步，也算得上伪装好？充其量是闻霄这个自认对原主一往情深的人眼神不怎么好使。
程榭之不闪不避，饶有兴致地听完了闻霄的说辞，金属刀叉轻轻搁在碟子边缘，动作轻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样靠近的距离还是让他有点不舒服了。
他便干脆往身后沙发靠垫上一倚，放松周身肌肉，完全不见闻霄料想中的慌乱。
“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话，那我想这场谈话就到此为止了。”
程榭之语调分外从容。
“我是谁——这个问题对其他人来说没有价值。”
与他朝夕相对的司琅不会在乎他的身份究竟是不是原主，其他交情不深的人就更不在乎了。
闻霄一开口就让程榭之失去了和他继续对话的兴致。
“时至今日，闻先生才终于意识到我的身份，这点让我非常意外。原来闻先生也没有自认的那样一往情深。”
他语调不无嘲讽，闻霄的表情在他嗓音里逐渐变得难看起来，抓着桌子边沿的手用力，青筋爆起，却到底拿他无可奈何。
他昔日是风光无限的闻家大少时，被程榭之毫无遮掩地暴打一顿还得反过去赔礼道歉，现在他籍籍无名，若是得罪了程榭之……
闻霄咬了咬牙。
别的不说，司琅就能一句话让他在这座城市再无立足之地。
“你承认了你身份！”
闻霄呼吸急促，眼睛发红，好似抓住这点就能让他落入低谷的人生重返巅峰。
“那又如何？”
一句轻飘飘的话砸下来，程榭之干脆起身，不再和对方纠缠，径直离开甜品店。
作为一个过客，程榭之远没有闻霄所想的在乎自己身份是不是被揭穿。他想要拿这个来和程榭之谈判，不是明智之举。
而且，原主的愿望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程榭之也很快就会离开这个世界。这种情况下，费尽心思维护身份就更没必要了。
此外，想叫闻霄保守秘密有远比谈交易更简单的方法。
“禁个言吧。”程榭之恶劣地扬起唇角，“怀有秘密却不能说出口，真是可怜。”
“……”
系统:如果您不是这么幸灾乐祸的语气，我恐怕还容易劝说自己相信您的同情是真的。
它听话地给闻霄下了个禁言指令，一旦他想说程榭之身份的事情就会被消音，又督促他继续进行思想改造，除了实践课程，系统还自发给闻霄加了理论课程，让他学习马克思主义哲学。
闻霄:“……”
很好，他现在找到了把垃圾系统派来祸害他的罪魁祸首。
他在心底恨恨地骂了一声，低头继续给山区孩子写信，笔尖力道大的划破纸张。
“你长大以后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好人。”
程榭之下午茶时光被打断，干脆去了街对面司琅的公司。身为一个有魄力的决策人，司家的产业在司琅手中不断发展壮大，偶尔程榭之买点什么东西回家，都能看到司氏的标签。
不过这几年，司琅逐渐将更多的事情交给副手去做，不知情的人以为他是要培养自己的人手，但司琅身边的几个亲信却知道，自己老板这么做完全就是为了好有更多的空闲时间回家陪对象。
几个不仅没有对象还得加班的助手流下了痛苦的眼泪。
程榭之在人前露面的时候很少，圈子里大多数人都只知道他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还是司琅从其他人手里抢来的。这流言完全不知从何处兴起，越是压着反而暗地里流传更广，就连徐小少爷都被人拉着询问过他舅舅是不是真为了抢人把闻家整破产了。
徐小少爷:“……”
总而言之，程榭之在不少人，甚至包括司琅新上任的一部分手下心目中，都是弱柳扶风、身世悲惨大美人的形象。
唯一无可否的，司琅对程榭之确实十分在意，掌控欲更是令人发指。
直到某天，程榭之突然来公司探望司琅，一个因泄露商业机密被辞退的员工精神受到刺激，拿着刀就要砍向刚出电梯的总裁办一干人。
然后……
他就被程榭之一脚踹翻在地。
众人看着在地上痛嚎的男人，对程榭之柔弱大美人的滤镜瞬间破碎，事后更是一点都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把一朵食人花看做小白花的。
他们甚至开始怀疑，到底谁才是被抢的那个。
抛开题外话，程榭之在司琅公司内部意外的受欢迎，因为每次程榭之来，公司食堂总会额外多做几道甜品，甚至能提前下班。
程榭之到的时候，司琅正在和另外一家公司代表谈判，气氛极为紧张。他想了想干脆坐到食堂餐厅点了份水果捞慢吞吞地吃起来。
会议结束的比想象中的快，司琅也来的比想象中的早。他外套搭在臂弯里，显然是一开完会就直接下楼了。
程榭之看向他，将他和梦境里某个朦胧迷离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雪一样的桃花刹那之间从眼前飘过，流光幻影，一眨眼，两道重叠的身影便分开来，他的视野里只剩下朝他走过来的这个人。
像是相识了很多年，又像是第一次见面。
他眨了眨眼睛，问:“会议顺利吗？”
“不是很顺利。”司琅简单提了两句，顿了顿又说，“等忙完这次合作我就休假。”
恋人之间聚少离多容易造成感情不稳定。司琅苦心研读过基本感情大师写的恋爱指南，并且从中深刻吸取经验教训。
他对程榭之，每走一步都分外珍重。
“好呀。”他轻快地应答，蝶翅似的长睫扇了扇，晦涩莫名的眸光从中掠过，片刻后若无其事地抬起眼，对司琅露出浅淡的微笑。
系统在这静默的间隙抓紧时间开口:“宿主，能量进度条已经满了。”
原主的心愿是让闻霄受到应有的惩罚。如今闻家没落，闻父认为是闻霄给闻家带来祸端，与他断绝关系，而闻霄本人，也从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沦落至此，在改造系统的监督下，没办法再害人。
对闻霄这样病态又充满破坏欲的人而言，多给一分关注都让他兴奋，让他日复一日地做他最不愿意做的善事才是让他最痛苦的报复。
系统回到宿主身边之前，打开另一个面板看了一眼。原主留下的怨气已经尽数散去，说明他对这个结局十分满意。
等到它和宿主离开这个世界，原主也会在没有闻霄的环境里获得新生。
怨气值被消除，原主主动回馈的气运将最后一点能量条补满。
只要宿主想，随时都可以回家。
但果然，宿主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流露出了一瞬间的犹豫。尽管波动细微，但身为人工智能的系统怎么可能捕捉不到这点情绪？
人类永远容易沉溺于美好的事物。
系统捧着脸，想:还是做一个不明白人类的系统最好了。
……
程榭之在心底轻轻开口:“我知道了，你准备计算跳跃轨道吧。”
他并不清楚，在他对系统说出这句话时，司琅在他脸上看见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细微忧愁。

第104章 104
无论是桃花,还是玫瑰，盛开的季节都过去了。
海边城市的冬天来的温和，程榭之披上围巾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到了一年中最寒冷的月份。他向来身娇体贵，这时候就更不乐意出门。司琅看他将自己团成一个球缩在椅子里,懒洋洋的像只猫,无奈又纵容地给他多塞了条毯子,将他半裸露在空气里的足尖盖得严严实实。
一张脸从一圈绒白毛领下探出来，微睁大的眼睛藏下以往的锐利,只剩下少年人的懵懂无辜。程榭之挪了挪身体,让自己离壁炉更近。
因为畏惧冬天的严寒,司琅早早休了假,和他去了一座气候温和的小镇庄园过冬。中世纪风格的内部装修使房子看起来高大而空,地板上铺上厚厚的毯子，玻璃花房内暖灯耀照，水汽在彩绘窗上凝结,室内温暖如春，室外却飘着雪花。
圣诞树已经被点缀好，金色铃铛和红色彩带将其装点得缤纷。司琅最后在程榭之手腕挂了个金色小铃铛，哗啦作响。
如同国内的春节一样，这个国家的新年仪式也很快就要到来，庭院内铺开一层薄薄的光影,远方云层内太阳隐匿,只肯透出星星点点的光。
呼出的气在寒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太阳落下的傍晚，程榭之和司琅决定□□广场看烟花。这种落后且不够环保的娱乐表演方式在星际时代已经被淘汰，程榭之幼年曾在绘本中见到过烟花璀璨的夜空，也曾在某个世界中看过一次盛大的烟花表演,但那些时候的心情，和现在相比又是不同的。
他与司琅十指交扣，冷风吹得手部血管冻结，但手心相贴处对方身上的滚烫温度依旧传递过来，闭上眼睛就能想象皮肉下翻滚沸腾的炽热血液。
无边冬日里被点燃的一团火，将他包裹其中，直到燃烧成灰烬。
月亮升起的时候，司琅驻步替程榭之重新系好松散的围巾，将他裹得密不透风。他脸色因为风吹而格外红润，与鲜红的圣诞节配色相得益彰。
羊绒围巾的流苏被风吹起，滑过司琅冰冷的手指尖。程榭之稍一低头就能瞧见对方半透明的指甲盖，往下一点，手腕处毛衣卷起半截，桃花盛开在冬日凛风中，一如既往地抓人眼球。
空远的夜空飘落细细碎碎的雪粒子，落在司琅浓黑的眼睫边缘，从程榭之的视野看过去，眉睫晶莹近乎剔透，冷淡而高不可攀，但很快司琅唇边缓缓绽出温和的笑意，将程榭之的手放在掌心。
“下雪了。”
程榭之说。
“我们去广场上吧。”
司琅颔首，两人并肩走上台阶，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似乎是被什么活动吸引过来的，隐约可以听见钢琴和长笛交织的奏鸣声，程榭之听过这段旋律，是很有名一首节日颂歌。小孩子们在广场上跑来跑去，叽叽喳喳比鸟雀还要活泼。
大家都在为节日到来而欢庆。
司琅说:“妈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过新年。”
圣诞之后，新年很快也要到来。
程榭之眨了眨眼睛，仰起头，无数星光落入他眼睛里，混合着远处城市的圣诞彩灯的光，突然指了指某个方向。
“你看。”
司琅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棵树，不知道什么品种，大约是路边公园很常见的种类，青绿色的槲寄生在枝桠间生长。
不是什么特别的景象，被程榭之刻意指出，让司琅微微一愣。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间，一个如雪花冰冷的吻落在他的唇角。
烟花正好在他们头顶绽开，焰火长长的尾巴滚落如程榭之漆黑的眼睛里，带出炽热的温度。圣诞节的钟声响起，广场上那支演奏乐曲的学生乐队手指下的旋律更加欢乐，人们爆发出阵阵欢呼。
但这一切此时此刻和他们并没有关系。
司琅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最寒冷的冬日，他们在槲寄生下接吻。
……
“我要走了。”
那个如梦境一般突如其来的青年在节日盛大的欢呼中，在他耳边开口。

第105章 105
纪舒寒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他知觉清楚，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着另一个人用他的身份不断上窜下跳，他看得心情焦急，但没办法做什么,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他又发现自己对梦里的那一切好像都记不清楚了。
好在那只是一个噩梦而已,一切和从前没有区别。
但渐渐的，纪舒寒发现还是有了一些不同,比如某个人的突然失踪。
那个新年之后,纪舒寒和徐小少爷去给长辈拜年,司琅作为舅舅也是必须要去探望的对象之一,那时候纪舒寒才突然意识到程榭之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他下意识地张口问:“程先生呢？”
司琅视线猝然转向他,目光里带着探究与打量，纪舒寒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抿了抿唇。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司琅好像有些难过。
纪舒寒不理解这种难过来自于何处，直到身边的恋人抓了抓后脑勺，奇怪地问:“程先生是谁啊？”
纪舒寒想要张开口的动作僵住了，他错愕地看了看徐小少爷，对方一脸懵懂迷惑，不似开玩笑。
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光怪陆离的世界如花朵般凋零又盛开,碎裂成无数片又拼成最真实的模样。
纪舒寒没有再提过那个人的名字。他想过很多理由,或许是因为自己有过一段不一样的经历，所以才意外记得和那个人有关的东西。
然而无可否认，在这个世界上，关于程榭之的一切痕迹，彻彻底底消失了。
不。
其实还是有什么东西留下来的。
他想到了司琅。
纪舒寒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对程榭之的记忆在一点一点模糊,也许是受到某种特别的力量的驱使，他也逐渐遗忘了程榭之的存在。
但不管怎么样，司琅是一定不会忘记程榭之的吧。
他也试着根据程榭之的身份信息查过，发现使用这段身份信息的人，是另一个和程榭之截然不同的青年。对方温和礼貌，少年时曾家道中落，遭遇过不少挫折，但命运这块磨刀石让璞玉焕发出更好的光彩。
他有意无意地关注着对方。
听说对方在本科毕业之前就在世界一线大刊上发表了研究论文，跟随物理某个分支领域最杰出的理论物理大师学习，毕业后留校任教，研究成果累累，更是在大部分人事业还在扬帆起步的年纪做出了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成就。
青年才俊，耀眼星辰。
纪舒寒在某次活动中和对方意外相识，脾气相投，一来二去倒也有了不匪交情，无意中得知对方也曾经认识闻霄。
纪舒寒听到这个消息时，觉得他恍惚明白了什么。
彼时他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闻霄的消息，这个差点给他带来终身阴影的男人如今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普通一员，没有权势财富，他很难再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
他们的生活没有交集，纪舒寒也不刻意打听对方如今是落魄亦或者如何。
每个人都终究要走向属于自己的那段命运。
细雨打湿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叶，纪舒寒撑开伞，朝等候在车边东张西望的人走过去。
平静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司琅把名下大部分财产转让给纪舒寒才有了丁点不一样的波澜。
徐小少爷小声嘀咕:“难不成我和你出生的时候不小心抱错了，你才是他亲外甥？”
纪舒寒忍俊不禁。
徐小少爷心大，玩笑似的抱怨了一句就没往心里去。倒是纪舒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叹了口气。
他大约能猜到司琅这么做的原因。因为除了司琅之外，他是唯一一个还记得程榭之曾经在这世界上存在过的人了。
后来的某一天，他突然听到消息，偌大的司氏集团被转手交给职业经理人，而司琅则在某一个冬天的圣诞节独自一人离开，不知去往何处。
……
一阵天旋地转的头晕之后，程榭之扶着脑袋在地面上站稳。
“怎么样了？”
他语气难得有些急切流出。
系统却静默片刻才给了他一个不尽如人意的答案。
“宿主，没有带回来。……可能是能量不够多的原因。”
他们说的是司琅的神魂，当然在星际时代，用“精神体”这个说法可能更加符合科学们的观念。
程榭之早早就计划好了，系统收集来的一部分能量被他挪出，用于编造一张细密的网。他留在司琅身上的印记可以锁定对方的位置，顺利将人纳入网中，从世界中带回。
这是非常冒险的举动。
因为担心给司琅的精神体造成什么损伤，程榭之整个行动过程都温和而克制。但显然这点克制导致了行动没有成功。司琅本身的精神意识过于强大，即使知晓捕捉网对他没有恶意，但神魂还是挣破网而出，没有按照程榭之预料的那样和他一起回来。
得知这个结果，程榭之稍顿，但也没有多少意外。本来就只有几成把握的一个尝试，现在没有成功也很正常。
只是这样的话，或许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他遗憾地想道。
“没关系。”程榭之呼出一口气，因为时空轨道不稳定造成的跳跃眩晕还在持续，他揉了揉额头，像是压根不在意地很快转开了话题。
“能连接到星际网络吗？”
“降落地点比较偏僻，会有一点麻烦，我先试一试。”系统没有把话说得太满，星际时代除了它这个系统外无数AI遍布，如密密麻麻的眼睛监控着整个帝国一举一动，系统需要在不惊动这些“眼睛”的情况下，接入星际网络。
半秒钟后。
系统:“成功了。”
程榭之轻轻“嗯”了声，走向前方观察情况。就如系统所言，这确实是个极为偏僻荒凉的星球，自己降落的这个地方更是偏僻中的偏僻，三百公里的范围内检测不到生命波动的痕迹。
而且还有点熟悉。
程榭之继续朝前走了一段路，才终于敢确定，他确实曾经来过这里。当年他携带系统逃离星际，就是从这里离开的。只是当时的景象，和现在的相比只能看出丁点相似的影子。
其实按照星际时代的时间流速，他也不过离开了三年的时间。
他继续打量着周边的景象，不止是荒凉，反而有点……
程榭之蹙眉。
……像是墓地。
果然，他的想法是对的。
五分钟之后，程榭之站在一块大理石雕刻成的墓碑前，陷入了沉默。
墓碑前有一枝已经枯萎的桃花枝，上面以星际通用语言和古汉语写着他的名字。

第106章 106
程榭之当年称得上众叛亲离,孑然一身，谁会特意为他建一座墓碑？
系统和它的宿主一块儿陷入了漫长的静默之中。
程榭之低头打量这块和荒芜星球格格不入的墓碑，繁复的图纹雕刻在底座上，围绕成一圈。他一点儿也懒得想是谁当他死了,还费心思在这座荒芜星球上给他立了块碑,尽管答案已经呼之欲出——通晓古汉语的人在整个星际范围内寥寥无几。
系统也能猜到那个在口边的答案。
被自家宿主以“不熟”一词高度概括,身居帝国要职的现任议长，程榭之生理学上的亲生父亲,俞雪行。
若说程榭之对他母亲程声还有那么两分稀薄的感情,对这个自出生以来见面次数屈指可数的父亲则完全形同陌路。在系统对其为数不多的记忆中,俞雪行性情冷酷而严苛,感情稀薄的像是一台精密仪器,以自成一套的标准去评判每一个人的价值。
包括他唯一的亲生孩子。
帝国内皇室形同虚设，是个稳定民心的吉祥物，军部和议会分庭抗礼,掌握帝国实权，互相制衡，暗地里摩擦不断。在这种情况下，程榭之当年炸毁帝国实验室，军部以此作为条件和俞雪行谈交易，但俞雪行连面都没有露过,甚至趁着程榭之给军部带来混乱的时机大肆揽权。
很显然,穷途末路的程榭之并不值得他花费巨大代价相救。
尽管系统知晓这对父子关系冷漠，但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
幸好它家宿主对父亲也从来没有过什么期望。
然而在程榭之“死”后，俞雪行特意给他立一块墓碑，甚至亲自撰写碑文，倒是与这个精明冷酷政客一贯作风不符的温情了。
系统实在不知道如何评价,只能闭嘴。程榭之盯着古汉语写成的碑文看了一会，嘴角勾起冷笑，曾经在司琅身边抚平的棱角此刻重新展露，像一把精心锻造出来的刀刃，只刀锋折射出的冷光就叫人心惊。
这个笑容让系统隐晦意识到一点什么，果然，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程榭之就动手把那块墓碑砸了。
砸得粉碎。
要不是墓碑下没有埋什么东西，恐怕程榭之能把墓都给掘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浮尘，语调平静:“能连接上星际网络吗？”
星际网络连接帝国境内八个主星系，由程声改造完成，其核心数据在实验室被炸毁后遗失，只有同出自程声之手的系统“白泽”能掌握其中部分代码。
但系统也没有将话说得太死。
“我先试一试。”
片刻后系统点了点头:“可以。”
畅通无阻地让系统都有一丝意外。
“主星情况怎么样？”
他问的是帝国那些高层，百分之九十都生活在主星上，掉块石头能砸死八个议员两个王子的程度。
无论是当年导致程声死亡还是逼迫程榭之走入绝境的那些人，都在主星上。
系统想了一会才用一种犹疑的口气说:“……就目前来看，形势比较复杂。”
当年程榭之的母亲因为天资卓绝，一毕业就受雇于帝国军部，并且亲手组建了帝国实验室，受到高层重视，在接手一项重要研究时，为了更好将人和军部绑定，军部几位高层有意安排联姻来将程声彻底拉入己方阵营。
程声本人对这种事情无所谓，奈何当时俞雪行半路将人截胡，气得军部牙痒痒。可程声和军部牵扯极深，俞雪行代表着议会势力，这就使程声陷入了一个尴尬境地。
帝国和军部两方都无法完全信任她，既需要利用她，又提防着她。后来军部更是直接让人接手了程声的实验室，程声本人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后，带回刚出生不久的程榭之，并且开启了时空跳跃技术的研究项目。
时空跳跃技术一直是帝国研究的重要方向之一，当时也没有引起多少关注——因为这项技术被认为不可能成功。
但程声不愧是公认的天才，她成功了。消息没有隐瞒住，很快引起各方窥伺。程声一个没有家族背景可以依靠的普通人，再一次被扯入各方博弈的场上。
她拒绝交出这项技术，并且解散了项目组。
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很快程声就在一场飞船爆炸事故中身死，尸骨无存。她留下的一切都指定程榭之作为唯一继承人，包括引起无数觊觎目光的时空跳跃技术。
各方显然认为还没有到达帝国法定成年年龄的程榭之比程声好掌控得多，对他进行了严密的监视，程榭之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对他居心不良，妄图从他这里套出技术核心。
可笑的是程榭之对这项技术一窍不通。
一群人白费心思。
俞雪行在这件事上保持了缄默。
巨大的诱惑使他们对程榭之变本加厉的严密监控，甚至几次试探下发现俞雪行压根不管，就行动愈加放肆。怀柔与威逼双管齐下，要求程榭之交出程声的研究成果。
尽管如此，他们明面上还是不敢对程榭之太过分——星际时代的法律格外强调人权。稍不留神，就会被政敌以此为把柄攻讦。
程榭之对他们的把戏全不在意，也压根不在乎他们的试探与监控。
更准确一点，他那时几乎不在意任何一样东西。
境况变得更恶劣是在消息意外走漏后。程声的研究团队的某个成员被找到套话，由此军部高层推测出时空跳跃技术可能就在“白泽”的核心程序里存储。
于是系统和许多重要的研究资料一起被盗，放置这些的房子被一把火烧成灰烬，程榭之本人则在一次旅程中遭遇星盗。谁都以为他必死无疑，可没想到不久后他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主星中央学院里，以全A的优异成绩引起各方瞩目。
皇室一位亲王非常欣赏他，并且将他引荐给军部。他能力出众，军部因为程声的事情防备他的同时，又免不了想要利用他的能力。尤其是他是俞雪行唯一孩子的身份，足够让素来和议会不和的军部恶心议会一把。
各种原因加持之下，程榭之顺利混入了帝国权力中心，等到这群人放松警惕，认为程榭之无害的时候，程榭之反手炸了军部最重要的实验室，连带着从程声那里盗窃来的研究资料被烧的一干二净。就如同他们对程榭之当年所做的那样。
系统被他从实验室带着紧急出逃，爆炸造成的巨大动静压根瞒不住，帝国高层气急败坏，非要将程榭之捉拿归案送上军事法庭不可。但奈何其内□□败，导致战斗力也不强，不短的一段时间内，程榭之竟然和庞大的军部势力相持平手，隐约还能占到一两分上风。
于是，这些人想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们直接不要脸皮，将所有和程榭之有过接触的人聚集在一起，只要程榭之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露面，这些人就会因程榭之而死。
他们绝不会为自己的卑鄙手段感到可耻，只会为仇家的死亡败落欢呼雀跃。
程榭之赴约。
这个针对他的必死局，实在难以脱身，最后危急关头，因为一直被困在实验室而能源几乎耗尽的系统慌乱中打开了时空跳跃通道的控制面板，不用赘言，他们便极有默契地达成了统一。程榭之自高空跳下，系统抓住时机将坠落在无边星海中的程榭之带入另一个世界。
直到三年之后，程榭之重归故地，事情就此完成一个闭环。
但是现在的情况和三年前相比，有了很大的不同。
虽然当时程榭之一脚踏入阳谋，可军部所做的一切被暴露在星网之上，万千民众之中，军部声誉大大受损，民众支持率降低，虽说这对军部来说不会伤筋动骨，可说出去实在颜面扫地。
这场不大不小的麻烦在有心的驱使下造成了军部内部势力的大洗牌。短短三年间，就有一半的高层被撤换。
程榭之指尖点着影像照片，五官纹路清晰可见。
“是俞雪行。”
这些被撤换的高层或多或少都和程声当年死亡的事件有关系。
程声死亡一事证据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程榭之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才摸到蛛丝马迹，后来他忙着与军部周旋，调查便暂时中断。
他很肯定这是来自俞雪行的报复，为了程声。
虽然说出去没有几个人会信，但冷酷无情的政客确实对程声怀着某种不一样的感情。
隐秘而不为人知。
程榭之作为两个人之间的纽带，察觉到了这一点。
不过程声死亡的真相还未彻底浮出水面。程榭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心，长而浓的眉拢向当中，昭示他不那么好的心情。
“先去墓地。”
最终他道。
他说的不是自己的，而是程声的墓地。
一束雏菊被轻轻放在墓碑前，他母亲在事故中尸骨无存，所谓的墓地，不过是给活人怀念的寄托。
程榭之低垂着眉眼，静默伫立片刻，冷风卷起他发梢，吹散到眉尾，映得眉梢线条模糊。
良久，他低声开口:
“我好像有些理解您当年教给我的理论了。”
如何学着做一个正常人？
你要享受被爱的感觉，同时学会爱人。
不过即使程声的理论再出色，她也无法教会程榭之“爱与被爱”。因为程声不会爱人。她能教给程榭之的不是感情，而是冷冰冰的理论。
时隔经年，程榭之却忽然有些明白了。
尽管他做了一个不尽如人意的选择。
在墓地待了半个钟头后，程榭之回到在多年前就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房子。这栋房子很大，且以它为中心辐射出去的半个小行星范围都隶属于程榭之。
房子整体色调冰冷，让人想到灰沉的天际，墙壁上还有烧焦的黑色痕迹。
程榭之走进去，内部更是烧的什么都不剩，只剩下光秃秃一个胚。但这仅仅是地上的部分。对这栋房子来说，最重要的是地下实验室，军部的人费劲心力，没想到他们心心念念的可能存储重要数据的实验室就在这栋房子下。
程榭之的童年和少年就在地表与地下之间来回穿梭。他对程声的研究从不感兴趣，也不愿意表露相关天赋。系统看着他，偶尔会想，会不会那时候宿主就已经预料到了程声命运的悲剧，才不愿意重蹈覆辙。
“我们来实验室做什么？”系统好奇地问。
地下实验室已经搁置许久，重要的资料和仪器早就被挪走。只剩下华美冰冷的外观。银白金属大门朝两侧打开，程榭之缓步走进实验室的中心，台面上蒙着一层灰，显得整个实验台都黯淡无光。
他走马观花地看过去，仿佛在搜寻什么，没分出心神来回答系统的疑问。
……
但凡不是毫无价值的物品，程声都不会把它们放在实验室之外的地方。
片刻后，他在一个悬空式玻璃挂柜前站定。他仰头瞧了瞧玻璃柜，确定了什么，才伸手输入童年便已烂熟于心的密码，打开它。
里面放了不少东西，程榭之目光逡巡过一圈，将几个空试剂瓶按手感填上水，又将它们变换位置。
细微的“咔哒”声响起，墙壁向内侧推开，露出一个被掏空的小格，格子里放着一个金属盒子。
程榭之拿下。
被锁住了，没有钥匙。
他用手指拨了拨那把锁，底部镌刻着几个无意义的装饰字母，一看就是他母亲的手笔，没有钥匙谁也无法打开，强行打开可能还会被盒子内的机关坑一把。
系统下意识“咦”了一声，按理说重要的东西都早被清走了，这个盒子被这么妥善保存，明显放着什么重要东西。
程榭之凤尾蝶似的羽睫轻垂，他神情在这一刻有种难言的诡异冷静，像是将要面对某种早已知晓的命运般。
“你说，我曾经失去过的那段记忆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回来？”
系统错愕地挤出一道声音:“啊？”

第107章 107
帝国军部当年由程声一手建立起来的实验室被程榭之炸毁,后续花了大把人力物力财力才得以重建，只是很多重要机密资料付之一炬，叫军部高层们恨程榭之这个罪魁祸首恨的咬牙切齿。
不过好歹是死了，消失在茫茫星海之中,绝无生还可能。实验室也不会再遭遇什么危机……当高层们这么想的时候,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卷着漫天火光将他们从美梦中惊醒。
花了巨资重新组建的实验室,又没了。
高层们怒不可遏，一套一套的命令压下去,要求调查官迅速找出罪犯,并且逮捕归案。他们要用最严苛的法律惩罚罪犯——这个愚蠢的罪犯根本不知道他毁掉了什么！
不仅仅是无数的金钱,还是帝国的未来。如果时空跳跃技术研究成功,军部再也不用忌惮议会,直接开展对其他星系的吞并战争，争取更广袤的土地和资源。
而且那也意味着高层们曾经梦想的青春永驻触手可及！
但现在全被毁了。
还没有等高层们从震怒中回过神，就发现军部总大楼也被人放了一把火,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可高层们狼狈逃窜的模样被人录成影像放到星网上，赚足了网友们的嘲笑。
作为罪魁祸首的程榭之，却盘腿坐在总部大楼最隐秘的资料室里，查看一份对他母亲当年死亡事件的报告。调查写的非常详尽，可惜分析过程一塌糊涂,只在最后潦草下了个“是否为意外尚且存疑”的定论。
报告末尾附了一份失事乘客名单,十来个名字和灰白照片并列在一起，其中包括程声和她的两个学生。
系统跟随着程榭之的目光一同查看资料，但实在无法从这份冰冷的报告中看出所以然来。
程榭之指腹轻轻摩挲着衣料边缘，若有所思将资料归位。关于那场飞船失事的调查报告，程榭之自多年前开始就仔细看过数遍,但始终没有发现端倪，这一次重看，他却突然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想法。
只是这个猜测还需要去验证。
“走吧。”他起身。
烟雾在指尖缓慢燃烧，男人沉静地听着属下的报告，他眼尾已经有了细纹，昭示着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不可磨灭的痕迹。眉眼间依稀可以窥见几分与程榭之相似的痕迹，只是相较更加深沉冷酷、不近人情。
听完属下对军部最近遭遇的两场“迫害”的报告，俞雪行摁灭烟蒂。
“他回来了。”
平静而笃定的语气。
属下讶然抬眼，不太理解上司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中指代的是谁。
俞雪行没有再说话的兴致，对唯一的孩子大难不死平安归来也没什么欣喜之情。亲生父子之间冷漠到这种地步，但两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垂眼注视着桌面摆着的相框，照片色调浅而暖，色彩艳丽，和整间办公室的装修格格不入。手指从照片上一擦而过，留下一道模糊指纹。
……
程榭之并不清楚，第一个猜到他回来的人居然是他完全不熟的便宜父亲，不过他也毫不在意。从军部大楼走出，远方天际飘来的风卷起他半折袖口的一角，金属盒在大衣口袋里发出与骨骼碰撞的沉闷声响。
任何人为制造的“意外”都有马脚，即使一场天衣无缝的谋杀也不例外。程榭之调查过程中早已锁定了嫌疑人，是军部一位长期隐匿，如影子一般的特别处负责人，专门负责为军部清除他们不想见到的那些人，而且因为实验室控制权的缘故，和程声矛盾极深。
在高层有意暗示下，对方设局弄死程声逻辑上完全说得通。公仇私仇，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动机。
只是无论怎么样，这场谋杀都有几个解释不通的疑点。程榭之一度以为是幕后之人布局手段高明，对方只是被故意放出来的□□，知道刚才，他回过头来重新看待这件事，以一个更客观的旁观者角度，他才意识到他可能弄错了某个方向。
让这一场不完美谋杀，成为一场无可指摘的意外的人，不是隐匿在幕后的凶手，而正是被杀死的对象，程声。
只有这样才能完美解释他长久以来的疑惑。为何程声那一次带过去的恰好是两个早已经背叛她向军部投诚的学生，为何她携带的求助装备与逃生装备始终没有启动过，为何她早早就将名下所有一切移交给程榭之，为何俞雪行始终对程声被谋杀的事情保持沉默——因为他一早就知晓，一切不过是程声将计就计，即使再愤怒，他也无法向真正的凶手复仇。
因为将程声推向死亡命运的，正是她自己。
程榭之觉得事情真是荒谬。不过他对程声感情本就淡薄，也说不上被隐瞒欺骗的愤怒。
他回到那栋已经荒废的房子，在门口台阶上发现了一张纸条，全然不怕被人发觉似的，邀请他明天在中心大厦顶楼的餐厅见面。
落款人是俞雪行。
系统的数据流快拧成一条麻花:“宿主，我们要去见他吗？”
俞雪行这么快就察觉到宿主的行踪，按照对方利益至上的观念，它很害怕俞雪行把宿主卖给军部。
母亲将一生奉献给自己热爱的事业，外界无论如何风雨如晦都和她无关；父亲出身政治门阀，眼中只看得到权力。
系统幽幽地叹出一口气。
这些所谓的至亲血脉，还不如追着宿主跑了几个世界的那家伙呢。
“去。”
为什么不去？他还要拿到盒子的钥匙。
前因后果已经理清楚，钥匙会被程声交给谁保管，不是一目了然？
系统担忧地沉默下去。
虽然那些年它一直被困在帝国实验室，断了与程榭之的联系，可也不是就真正对宿主一无所知。
程榭之过的并不好。
他的身份本应让他成为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子，可事实相去甚远。
程声死后，少年程榭之犹如暴露在狼群目光下的羔羊，除了夜以继日的严密监控，和无数次暗中逼供，实验室那些人还尝试在程榭之身上进行实验，以试图刺激与他绑定的系统，获得时空跳跃的秘密。
它被创造出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幼年时代的程榭之，它想，它一定会按照刻入程序的指令保护好脆弱的人类幼崽。
然而，它没有做到。
系统陷入了一种难言的忧伤中，它并不知道这不是一个合格的系统该体验到的情绪。
隔日，程榭之抵达餐厅的时候，俞雪行已经等候多时，两张细微处相似的面庞相对，却对待彼此都是陌生人的神情。
俞雪行打量他，说:“我们倒是有好几年没见过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轻慢微笑:“既然没有见面的必要，倒是也可以不见。”
俞雪行失笑，开门见山。
“你拿到那个盒子了？唯一一把钥匙在我这里。”
他观察着程榭之，青年人眉梢挑了挑，对他的话没太大反应，他心中了然。
“看起来你已经知道的比我想象得更多。”
“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这件事。……从你母亲的死开始说吧。”
“不用过多猜测，程声是真的死了，尸骨无存。”俞雪行口吻遗憾，“你知道越是天才的人物，越是容易将自己陷入困局之中。”
程声这一生最得意的研究成果，无疑是时空跳跃技术。她花了漫长的时间来研究它，甚至陷入疯魔的境地，然而却不得不承认，她的研究有瑕疵。
无论理论还是计算都不存在任何问题，但是在进行具体尝试时，所有的时空跳跃计划都失败了。
她找不到失败的原因，这对一个天才来说无疑是痛苦的，直到某一次程榭之意外闯入了实验室。
“那一次成功了。”
俞雪行弯了弯嘴角，命运就是如此恶意。
在这一次成功后，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程声果断解散了项目组。同时技术成功的消息也被人泄露出去，传入各方势力的耳中。
然而除了那一次偶然成功，程声再也没有做到。她理所当然认为自己的研究失败了，偏偏各方逼迫她交出技术。
她不在乎自己的研究成果用于穷凶极恶的战争还是拯救人类，但是她无法背负“失败”的名声。各方步步紧逼，程声不愿将自己的失败对外公开，于是她将计就计，登上那艘置她于死地的飞船，带着泄露秘密的两个学生，一起消失在无尽的浩瀚星海中。
她销毁了所有的相关研究资料，这样在世人眼中，她的研究永远是成功的。但同时她怀着一丝侥幸，将时空跳跃的核心技术载入了“白泽”系统。
之后就是程榭之的事情了。
“我不知道她还留下了核心。”俞雪行满眼复杂地看着程榭之，“从你平安回来的结果看，她的研究应该是成功了。”
程榭之保持着沉默。
“你不用担心，我对这项技术没什么想法。”俞雪行接着说，“反正我想要的……永远也回不来了。”
他尾音轻轻飘散在空气中。
“我今天见你，是想把钥匙交给你。”俞雪行将一把泛着银色光泽的钥匙推到程榭之眼前，“据说盒子里有一切事情的答案。包括你为什么对时空跳跃毫无记忆，包括我想知道的——她为什么突然对一个她从未涉足的领域表现出极度狂热。”
最后将所有人推向无可挽回的境地。
程榭之看了他一眼，打开盒子。
盒子里是一堆凌乱的手稿，和一枚闪耀着淡红光泽的桃花花种。
奇异的不像星际时代的东西。
程榭之拿起桃花种子，丝丝缕缕的记忆线条从指尖蔓延，涌入脑海，缺失的那部分记忆犹如拼图的最后一块，此刻轰然拼合。
眼前突然无数桃花雪从天际卷起，将他拉入一场久远的梦中。

第108章 108
手稿上笔迹凌乱,从程声混乱的思路中不难抽丝剥茧出最开始的真相。
那是许多年之前，程榭之尚在襁褓，程声和俞雪行关系冷淡，军部各个派系斗争水深火热,程声放弃实验室的控制权,在主星系上的某个偏远星球暂居。
出于偶然的机会——或者是命运冥冥之中安排好了一切,她遇到了一个人。经过交谈，程声发现对方不属于这个世界。
具体的对话内容已经无从考证,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程声从这个人身上确认了时空穿梭的真实性,以天才的敏锐窥到了瑰丽殿堂的一角,和一袋桃花种子。
星际时代没有“桃花”这种早已经灭绝的植物,古籍记载已经佚散。程声对一切未知的东西抱有浓厚兴趣，她将“桃花”培育出作为送给唯一孩子降生于世的礼物——那时候她沉浸在打开一扇真理大门的无上喜悦中，认为这个孩子给她带来了某种意义的幸运。
当然这种说法实在不符合一个性情严谨的科研者的观点,手稿上匆匆一笔带过，两位阅读它的人不约而同意识到其中可能还有些什么因缘，但已经不可深究了。
程榭之很快就从那漫天的桃花雪中窥见了破碎凌乱回忆中错乱的因果，和轻描淡写笔触下的真实。
少年时代的程榭之比如今更加锋芒毕露，也有更多少年人的心气。他被程声以严苛的规则束缚，以图修正基因里带来的冷漠与反道德。
不过程声忙于自己的研究,无法分出更多的时间来关注他。程榭之时常坐在房子客厅外的阳台上观察庭院内唯一一株桃花生长的动静,看它们小心翼翼在春光里捧出花蕊，偶尔有桃花花瓣飘落在他眼睫上，和着阳光在眼睑上投下阴影。
他很多时候能安静的坐一天，程声就在正下方的实验室里进行她狂热追逐的研究，唯一的玩伴兼监视者,系统默默地观察着自己的人类宿主，有些茫然地想着为什么一个软软的人类幼崽会变成不好接近的少年。
他指尖把玩着一颗桃花种子，如碎冰的目光中浮现一丝柔软，起身走进了实验室。
项目进度已经停滞了很多天，即使程声再三确认理论和计算都完全正确，但投入到正式的实验中时，一切毫无反应。程榭之冷眼旁观着程声忙得焦头烂额，一串又一串的复杂数据映入他眼底，最后在显示屏上构成一朵五瓣桃花的形状。
程榭之好奇地走过去，桃花种子在掌心被捏紧，下一刻，原本毫无动静的实验仪器口爆发出强烈的白色光芒，被程榭之握在掌心的种子发烫，在程声诧异的目光中，程榭之轻而缓地垂落眼睫，整个人倏忽间同白光一起消失。
有气流托住他的身体，让他四肢百骸变得如羽毛般轻盈，四周浩瀚星河如流水般从他身侧滑过，星辰诞生与湮灭的漫长过程被压缩到顷刻之间，他漆黑的眼瞳底映出炸开的无边绚丽。
程榭之闭上了眼睛，等待降落的那一刻。
等到有落地实感的时候仿佛已经过去了很长的时间，又仿佛只是短暂一瞬。程榭之睁开眼睛，略带茫然地打量周围环境。
是一间空旷的大殿。
主人或许此刻不在，殿内只有程榭之这么个突然多出来的外来人口。
和星际时代的建筑风格相去甚远，是只有在历史书本上才会见到的那种色彩艳丽的古代木制建筑。
数根漆红柱子支撑着大殿，柱身上描金瑞兽图纹回旋盘绕，拖出长长的尾巴。木格窗将外界的阳光分割成一块一块，在平整的石砖地面上铺开。往更远的地方看过去，殿内架着平湖升月的屏风，屏风前设著书案，书案上摆着笔架、砚台、宣纸等物，再往旁边一点是放置各类玩器的博物架，中间挑空的格子上置一把数尺长的剑，剑柄上缀着青色剑穗，柔软垂落下来，剑身雪白光亮，晃人眼睛。
是把好剑。
程榭之歪了下头，似乎被那柄剑蛊惑般走过去，全然不顾他可能身处一个对他不利的陌生环境中。
他在博物架前站定，好奇又疑惑地凝视泛着冰寒剑光的剑。星际时代冷兵器已经被彻底淘汰，即使偶尔有类似古代兵刃造型的武器，也说不准下一秒就能发出一道激光攻击。
而且这把剑，和普通的刀剑又不一样。程榭之能听到它发出的轻鸣声，犹如从远方之地传来的呼唤声，就像是在历经亘古岁月后终于等来它所认可的那个人，以至于整把剑都兴奋地战栗起来，剑穗轻轻晃动。
程榭之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但不影响他认为自己面前这把剑不是凡物。他弯了弯眉眼，低声开口:“你想跟着我？”
剑穗急不可耐在空中抛出一个弧度，努力想尝试去触碰程榭之，可惜它仿佛被下了什么咒似的，被迫固定在原地，无法离开它自己的位置。
程榭之感受到了它的焦躁不安，于是伸出手想要回应一下这把剑。
没等他触碰到剑穗，他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攥住了手腕。彼时春风卷起殿外千株桃花，暗香涉水过，从来人的衣袖间盈出，宽大袍袖的一角随着桃花冷香映入程榭之眼角余光中。
为什么他没有察觉来人一点动静，错愕的念头一晃而过，程榭之下意识扭过脸去，撞入一双幽深的眼瞳之中。
来人是个年轻俊美的男子，姿容萧肃清举，眉心微蹙，与程榭之四目相对。
他神情戒备而冷淡，隐约透出一股并不和善的肃杀之气。
程榭之眨了眨眼睛，他对这个世界的无知无畏使他不明白自己如今在面对一个怎样的境地。
他用一种天真而委屈的口吻说:“你弄疼我了。”
轻轻扬起的尾音落在来人的耳中像是撒娇，如桃花落春水，漾开涟漪。
程榭之发现在他说完话之后，对方视线沉沉地打量他，不仅没有放开抓着他的手，反而更用力了。

第109章 109
程榭之:“……”
他试着挣了挣,除了被箍得更紧之外没有别的用。程榭之很快计算了一番，确认自己硬碰硬脱局的可能性不高，敛下心底微妙的不爽，继续用无辜的嗓音说:“你不能放开我吗？”
来人并未理会他的话,以一种程榭之看不懂的复杂眼神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少年姿容昳丽,但服饰打扮与此界中人分明不同，黑白分明的眼瞳上宛如裹着一层烟岚,狡黠自其中一晃而过,将乖巧顺从的假面展露于人前。
涉世未深的少年人心思总是好读懂的,他一眼就看出程榭之的小心思,但并未揭穿,眼角余光扫过博物架上躁动不安的长剑，长剑似乎极其害怕他，乖觉地缩回去。
程榭之也察觉到长剑顷刻间的变化,眉梢微动，对眼前人的戒备更上一层，微仰起的水润眼瞳依然澄澈。
面前的青年挑了挑唇角，慢条斯理地笑了下，问:“你是谁？为何会在此处？”
他语调平和，不给人咄咄逼人的诘问责难之感,莫名叫程榭之心防稍微放下些许,自己也没察觉到般暗自松了口气，眨了眨眼睛，似真似假地回答:“我不知道。我突然就到这儿来了。”
“你能送我回家吗？哥哥。”
因为刻意示弱被放得柔软的尾音在舌尖卷起亲昵的称呼，男人似笑非笑地垂着眼睨他，指腹从手腕血管处摩挲过,缓缓地松开。
不知道是戳到男人什么，在程榭之有意示弱后两人气氛缓和了些，进行一场友好的交谈，程榭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同时被默许留在了殿中。
殿□□院的桃花重重叠叠次第盛开，远方天际被染成一片烟粉，程榭之站在台阶上眺望，只能看到笼罩在雾霭之中的青翠山峰，秀丽如少女。
他从那个叫沈寒琅的男人口中得知这是一个和他从前所处的星际时代完全不同的世界，虽然科技发展落后星际很多年，但这里一部分人能做到星际人类梦寐以求的事情——修仙。
无上的力量和不死的青春，是无数人类前赴后继所追求的事物，是无法抗拒的野心与痴望，少有人能免俗。
程榭之也不免对这个他完全没有接触过的领域升起好奇心，但在他没有弄明白世界规则之前，他不打算贸然去做这些。
很快，程榭之就从看守大殿的弟子口中了解到，这个世界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修仙天赋的，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只是庸庸碌碌的凡俗之辈，能有幸走上仙途的万里挑一，最后有资格飞升大道的更是凤毛麟角。
沈寒琅就是这么一个珍惜物种。
他是数百年间最有希望飞升的人，连天道都对他寄予厚望。但奈何沈寒琅很有个性和想法，明明马上就能立地飞升，但就是要停留在人间。
看殿门的弟子显然狂热崇拜沈寒琅，不用程榭之费心思套话，就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倒豆子一样倒得一干二净。
沈寒琅出身一个小国家的士族，门第显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公主王孙也比不上沈寒琅这个沈氏嫡长子。若无意外他该风风光光一路位极人臣、出将入相，最后要是有心谋反混个皇帝当也不是不可能。
结果遇上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不顾自己屁股下的龙椅坐得稳否，连发七道谕旨将身世满门抄斩，鲜血在长街铺开一地，哀哭回旋在帝都上空三日不绝。幼年沈寒琅被忠仆护送侥幸逃出生天，中间略过不表，十余年后沈寒琅学艺成，自隐居之地前往故土报仇，发现当年杀死他一家的皇帝已经在大乱的天下战火中成一抔黄土，国家早被叛军颠覆，千秋功绩化为笑话。
沈寒琅见此，一朝勘破，毅然拜入仙门，凭借卓绝天资成为当世仙门首座。
世称履霜君。
小弟子倒腾了无数手的故事里有多少水分程榭之不得而知，但通过交谈，他起码知道了沈寒琅的身份地位在这个修仙的世界中，非常高。
位高权重，这四个字也就意味着沈寒琅不是一个好骗的人。
不过好在沈寒琅对程榭之还算纵容，默许他在这座大殿内种种探究查询的行为。
和小弟子的交谈完全满足不了程榭之的好奇心，程榭之想要和这个世界里更多的人交往。可惜这座大殿建立在悬崖峭壁之上，出大殿数步就是万尺高的深渊，狂风从底下涌起，吹散脚边云雾，几只尾羽艳丽的大鸟展翼在深渊间盘旋，锐利凶狠的眼神不住往程榭之身上打转。
只要他踏出大殿的保护范围一步，马上会被凶狠的禽鸟撕咬成碎片，成为一顿美餐。
这么一个凶险的地方，却有一个格外旖旎的名字。
栖碧崖。
悬崖上一株桃花颤巍巍在风中盛开，程榭之不知道是否能以此来判断季节，毕竟这方空间内所有的植物都葱茏长青，包括某几种本不该在这个季节盛开的花。
他下意识握紧了那颗被他从星际时代带过来的桃花种子，一片桃花花瓣被风吹到他发梢上，冷香幽浮。程榭之眯了眯眼睛，转身走进大殿内。
几日的时间已经让他从旁人口中初步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程榭之不打算浅尝辄止，他思索片刻，主动去找了沈寒琅，提出自己的来意。
如果可以他想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回家的线索。
沈寒琅端坐于案前，执笔敛眸，闻言轻轻笑了笑。
满口谎言的小骗子。
程榭之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空旷殿内沉寂片刻，对方才抬了抬薄薄的眼皮，平静陈述事实。
“这里没有下山的路。”
程榭之当然知晓，毕竟一出门就能看到悬崖边，没有下山的路，倒是有条下黄泉的路。
殿中除了沈寒琅只有程榭之和两个看门小弟子，其中只有程榭之一个是真真正正的“普通人”。
两个小弟子已经到了辟谷阶段，不用吃五谷杂粮，据说六个月定期一换，仙门那边重新派人过来，再难熬也不过是六个月，对修仙者来说，在与世隔绝的地方闭关三年五载是常有的事情，六个月自然更不值得一提。至于沈寒琅么，到他这个境地，有没有路都一样。
看门弟子不能下山，沈寒琅用不着路，真正被限制的只有程榭之这个无法靠吹花嚼蕊过活的普通人。
程榭之可不想被困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一辈子，他果断对沈寒琅提出自己想离开的愿望，得到并不明确的答案后，程榭之稍顿，道:“还请君上赐教。”
一下子直接把沈寒琅架上去了。
沈寒琅搁笔，朝他招手让他坐在自己面前。
程榭之乖巧听从，比之日后绮丽昳盛的五官此时还依稀可见少年人的青涩，但锋芒初成，眉目有时收不住的锐利犹如出鞘的刀。
从不像真正乖巧听话的孩子。
待他坐定，沈寒琅招了招手，一柄闪烁着耀眼白色光芒的剑飞到他手中，剑穗轻打过，程榭之一眼认出这是第一天来到这里时，那把意图亲近他的剑。
“它很喜欢你。”
沈寒琅温声说，指尖抚过剑身，长剑发出轻轻的铮鸣声。
程榭之眉眼轻弯，不置可否。
“这是君上的剑。”
客气而疏离，细听下还有谨慎的试探——他搞不清楚沈寒琅的态度。
“你喜欢的话送你也无妨。”沈寒琅轻描淡写道。
“等你剑练好了，就能御剑下山。”像是能看穿程榭之心底想法，沈寒琅说到此处抬眸，“这是最快的方法。”
程榭之本要拒绝的话到口边一顿，马上面不改色咽了下去，“多谢君上赠剑。可我既不通剑法，也不知晓如何御剑。”
沈寒琅看他一眼:“我可以教你。”
履霜君剑法独步天下，是当世最有名的用剑高手之一，能等他一句指点，不知是多少剑修梦寐以求的事情，更别说亲手教导。
程榭之对外界一无所知，不清楚自己头上落了件天大的好事，可他也能猜测到仙门第一人的教导价值不可估量。面对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程榭之置于衣袍上的手指微动，神情肉眼可见闪过一丝犹疑。
倒不是说猜测沈寒琅居心叵测或者如何，只是程榭之单方面不想和对方有过多接触。
他虽然对这个世界的修仙好奇，可那是以一种外来观察者的视角来看，真要让他踏上仙途，追求长生大道——那未免也太无聊了。因此程榭之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与这个世界接触过深，他还是期待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里去，尽管那地方也没什么好的。
可是为了离开这个地方，重获自由，程榭之又不得不按照沈寒琅的要求来学习剑法，接受他的教导。
霎时，程榭之在心底将利害衡量过数遍，垂下凤尾蝶似的纤长眼睫，已经微长的发丝遮住耳尖，双手恭谨接过沈寒琅手中的剑。
“多谢君上。”
礼仪无可指摘的恭敬。
……
剑修习剑大多是从幼时就开始，很多人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了他们一生将要走的道路，虽然无从判断这条路是否正确，但至少他们打下了深厚的基本功，而程榭之——完全没有。
所幸他肢体比一般毫无基础的普通人要柔软，加上天生反应敏捷，感悟力强，让他在练习过程中能少吃不少苦头。
他握着剑柄，未完全长开的脸上汗水滚落:“只要赢过你就可以了是吗？”
沈寒琅擦拭剑锋，笑而不语。
程榭之刚刚在实战中被沈寒琅一剑打飞，对方的剑甚至根本没有出鞘，就能让程榭之感受到铺天盖地压迫下来的汹涌剑意。
比起离开，更强烈的胜负欲此刻牢牢占据他的心脏。
程榭之当然算得上少年天骄，他父母皆是不凡之辈，他生来就收到瞩目的视线，即使刻意掩藏锋芒，接近他的同辈中也少有能跟的上他的。这样的程榭之当然是骄矜的。
沈寒琅算是他人生中遇到的最大的挫折——撇开天赋不论，对方比他多出来的许多年的丰富经验足以吊打他。
程榭之从未输给过一个人这么多次。
他再一次握住剑柄，暗想:我总有一天要用剑在对决场上堂堂正正杀了他——仅仅打败一次是不够的。
他冷漠无情地再一次挥剑，打掉对方挑起他下巴的剑。
程榭之毫不怀疑自己能做到，沈寒琅也不怀疑这一点。程榭之是他这么多年见过的最有用剑天赋的一个，不过短短一段时日，少年进步神速，在与他同龄的人中已少有敌手，这种可怕的天赋，即使是当时这个年龄的自己，也要稍逊一筹。
不过程榭之想赢过他还需要几年。
时间带来的差距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弥补。
沈寒琅有些期待自己亲手教导出来的人，赢过自己的那一天。
他微微一笑，手中剑如闪电，掠过身量拔高的少年发梢，剑尖挑起一片飘落的桃花花瓣。
程榭之抿了抿唇，脑袋微偏，那贴着他脖颈的冰凉剑锋也随即偏移一寸躲无可躲。
他眨了眨眼睛，轻声开口:“……哥哥。”
忍辱负重。
程榭之如是评价自己。
自从程榭之的剑术飞速进展后，沈寒琅下手也越来越狠，毫不留情。有好几次程榭之以为真要死在对方剑锋之下。不过这种情况没持续多久，程榭之很快就找到了回击的方法，实在打不过的时候，示弱也不失为一种手段。
或许是因为沈寒琅从前沉迷修炼，没有遭遇过这种架势，程榭之示弱时，他总会眸光晦涩地盯着程榭之看一眼，然后收剑。
是程榭之百试不爽的好手段。
当然，这种手段也是有弊端的。下一次沈寒琅会更加把程榭之往绝境上逼。在这样往复摧残下，程榭之的剑术进步飞快，虽离沈寒琅还差一截，可在他同年段的中，再也没一个比他更惊才绝艳的。
沈寒琅看着他，犹如看一块自己精心打磨出来的璞玉。
程榭之除了学习剑术，空闲时间还把沈寒琅书阁里的藏书读了个遍。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因此他也不着急回去。
等他赢过沈寒琅再说。
很快了。那一天。
程榭之期待地想。
沈寒琅负手站在木格窗前，终年不凋的桃花在庭院里飘落，少年挥剑时带起凌厉剑法，满袖桃花乱飞开去，冷香盈面。
他突然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对方时，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少年身上察觉到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尽管程榭之掩藏得很好，可是整座大殿都笼罩在他神识下，没有任何隐秘举动能瞒过他。他很快就知道了那股气息来自少年手中的桃花种子。
很奇怪的事情，明明从未有交集，但少年手中那颗种子确实有他的气息。他一直认为是是那颗种子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但直至如今他才隐约明白，他第一眼看见的从不是什么种子，而是那个狡黠灵动的少年。
沈寒琅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
“灵台会？”
听到这个名字，程榭之挑了下眉梢。
这是此界仙门十年举行一次的重大比试，目的是挑选出最有潜力和天赋的好苗子进行着重培养。
沈寒琅名动天下多年，参赛是不可能，但受邀去做个评判完全在情理之中。
沈寒琅颔首。
程榭之:“……所以你要带我去？”
沈寒琅垂眼看着他。
要完全抓住一只鸟儿，得张弛有度，不能一昧的张，适当的弛也是必要手段。
“好。”程榭之很快点了下头。
这次离开栖碧崖，他可不会再回来了。至于练习剑术么，反正在哪里不可以练？
谁要在这鬼地方老老实实再待上几十年？

第110章 110
程榭之读过沈寒琅书阁里的地理志,此界分六州十二岛，除却中州为世俗皇朝统治，其他各州被天下仙门占据，千百年来,尤以元华宗最为昌盛,被称为天下第一仙宗。
沈寒琅少年时就曾在元华宗内拜师学艺,在“灵台会”上夺过魁首，一时名动天下。这似乎是沈寒琅一路成名的开始,以至于后来者都跃跃欲试试图复制沈寒琅的路,导致原本寻常灵台会受到了不少宗门天骄的追捧。
程榭之读到这一段时,忍不住思考了一个问题:沈寒琅到底多少岁了？
他睨着沈寒琅,从对方极年轻的外表上完全瞧不出真实年岁。
就仿如传闻之中,真正的长生不老的仙人一样。
这就是修仙吗？
他在心底轻轻感慨，指尖试过剑锋，慢慢扬起一抹轻讽的笑。
……
灵台会在元华宗境内举行,沈寒琅受邀前去做评判。原本以程榭之的年纪和能力，参加这一次比试绰绰有余，可惜早已经过了报名的时间，定下的规则不可轻易更改，程榭之也不强求，做个看客也就罢了。
若是作为参赛人,突然失踪没有按时出席比试,他跑路的事情岂不是一刻都瞒不住。
程榭之不打算给自己增添麻烦，尤其在他还打不过沈寒琅的情况下。平心而论，沈寒琅对他很好，世人求之不得的典籍供他随意翻阅，剑术更是倾囊相授,连这个世界的文字书写都可以说是沈寒琅手把手亲自教会的。
不过程榭之铁石心肠，坚定地打算要逃跑，不等他成长到力量能搞死沈寒琅的地步绝不回来的那种。
沈寒琅强烈的掌控欲已经初显，小到程榭之衣袍上的纹路、颜色都必须过沈寒琅的眼。掌控欲也许是上位者的通病，尽管对方多数时候像个正常人，可一旦真发生什么，他清楚自己是反抗不过的。
打不过就跑。
程榭之马上确定了想法。
灵台会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将几本地理志中又默读了一遍，确认了从元华宗所在的东极州顺水路南下，再转道过西境重山，一路到仙门与凡间交界的落月城的逃跑线路。
落月城作为一个边界的城池，即使文字记载不多，可不难看出这是一座秩序混乱的城池，力量凌驾于法律道德之上，鱼龙混杂，最适合程榭之这种没有身份凭证的人。
——没办法，仙门收个打杂的弟子都需要户籍、身份凭证这样正规的手续。这个世界因为信息交流不发达，确认身份的手续很多靠乡邻互相担保。外来面孔很容易被戳穿。
落月城是程榭之目前最好的选择。
沈寒琅不清楚程榭之心底的想法，只能窥出少年眉眼之间浅浅淡淡的高兴，微弯的唇角映得他姿容更胜。
霞姿月逸的少年人。
他很快收回目光，只以为程榭之是因为终于能够离开栖碧山高兴，一时没有多想。
毕竟这次下山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一切都会和在栖碧山时一样，不会有任何问题。
沈寒琅想到此处眼神微深。
希望那些人不要在程榭之面前露出什么端倪。他好不容易才捕获的鸟儿，可不能被吓跑了。
……
沈寒琅在天下仙门中地位极高，程榭之这一次出行明晃晃地感受到了。可能和沈寒琅是仙门中力量最强、被天道所厚爱的缘故，仙门这些露面的长老对沈寒琅又敬又畏，连程榭之这样的无名小卒都受到了不一样的待遇。
不过还是有些不对劲的。
比如说程榭之敏锐地察觉，这些地位高贵的仙门掌权人，对沈寒琅的“畏惧”远胜于其他情绪，已经到了一种“惶恐”的程度，隐约有些许戒备。但没有人将这种情绪明确表露出来。
这和沈寒琅性格仁善的仙门之首人设明显矛盾。毕竟没有一个人会恐惧提防性情温和善良之辈。
程榭之对沈寒琅本人的事迹了解不多，也不清楚仙门高层隐秘的爱恨情仇，一时间也难以判断沈寒琅和仙门关系怎么样。不过沈寒琅天下第一的名头倒是货真价实不掺假的——起码程榭之还没见到谁比沈寒琅强。
有趣的问题总是能激起人的好奇心。程榭之旁敲侧击向被派来照顾他的小弟子询问过，对方年纪小，被程榭之三言两语套得干干净净，言词倒真像对沈寒琅仰慕又向往的，没有什么问题。
他单手撑着下颌，慢悠悠地眯起眼睛。
不管怎么样，“沈寒琅”和“好人”这两个词在他这里，总是不怎么挂得上勾的。
……不过应该也不是个坏人。
他如是思索着。
灵台会正式拉开序幕。
程榭之坐在沈寒琅身侧，偶尔有感兴趣的比试才瞧上一眼，大多是比试他是瞧不上的。毕竟如果你有个天下第一个的老师兼对手，肯定也看不上幼稚园小朋友打架。
比起高台上时不时发表看法的仙门长老，程榭之安静又沉默，他又年轻得过分，加之似乎和沈寒琅关系不浅，很难不引来旁人注意的目光。
不过他和沈寒琅几乎形影不离，也就没什么人能找到机会和他打交道。
也不是完全没有。
例如某个据说曾经想拜入沈寒琅门下结果无情被拒的元华宗新一辈天才剑修。
也是本次比试的热门人选。
……之一。
对方拦住了他的去路，语气冰冷高傲:“听说你是履霜君看重的后辈，连这把履霜君亲手所铸的照胆剑都被他送给你了。”
对方口吻一顿:“不如就让我来领教一下你的本事！”
程榭之衣袖下握着剑的手微动，不动声色地翘了翘嘴角。
很好。
帮忙逃跑的“帮凶”找到了。
得来全不费工夫。
真要好好谢谢沈寒琅。

第111章 111
这不是程榭之一门心思想走歪门邪道,而是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想要不着痕迹逃离他压根不熟悉的元华宗和沈寒琅的视线，着实太过为难。
而且为了保证灵台会的安全，元华宗的防护阵被交到了沈寒琅手中暂时掌控,只要有人出入都瞒不过沈寒琅的眼睛——也不知道沈寒琅怎么说服元华宗把这种事关命脉的东西交出来的。
面前这个傲气的年轻人,从衣裳佩器处处可见其身份非凡,程榭之垂眼暗忖，这人在元华宗内的权限想必也不会低。比起完全是外来客的程榭之,他肯定更熟悉元华宗内的地形。
程榭之眼睫垂落,声线柔软无害:“哦？可是我为什么要和你比剑呢？”
他歪了歪头,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瞳玩味般打量眼前握剑的年轻人,试图从他张扬的打扮中瞧出更多信息来。
他口吻轻飘飘的,落在一直盯着他的苏辞耳中，便是本意没有嘲讽也听出三分讽刺来，不由得气血上头,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但苏辞又不肯负气轻易转身离去。
他为了等到一个单独和程榭之说话的时机，足足蹲守了好几天，才终于等到履霜君沈寒琅和元华宗的几位长老在大堂内商议事务，被紧紧看住的程榭之从大堂独自出来放风。
苏辞抓紧时机，握着剑一跃而出窜到程榭之面前，提出比试。
费了这么多精力,要他现在放弃未免不舍。苏辞抿了抿唇道:“你答应同我比试,如果你赢了，我可以在我能够做到的范围能帮你做任何事。”
他下了重诺，但心中认定自己未必不如程榭之。虽然程榭之有履霜君亲自教导，可他也是少年天骄、名门子弟。
战意在他眼底燃起。
程榭之从容不迫地从手边的桃树上折了根桃花枝，微微一笑:“好。”
……
苏辞面色极冷,看着程榭之手里的桃枝:“你就要这个和我比？”
程榭之无辜地摊了摊手。
“不好意思，没有带剑出门，凑合下吧。”
主要是自己用的剑是沈寒琅打造的，程榭之不确定自己用那把剑会不会把沈寒琅给招来。如果情况变成那样，就不符合程榭之的设想了。
苏辞被他轻描淡写的语气一哽，瞪着程榭之:“既然这样，你先出招吧。”
程榭之笑眯眯的，并不拒绝，手中桃花枝缓慢抬起一指:“好。”
轻柔无害的攻势，苏辞意识还未反应过来，手中剑已然出鞘格挡。但那桃花枝柔韧而灵活，越过剑锋，在苏辞咽喉上擦出一道淡淡血痕。
苏辞心中一惊，匆忙变幻招式。
……
直到被那在普通不过的桃花枝刺破衣裳，抵在脆弱的喉咙上时，苏辞都没有想清楚程榭之到底是怎么出手的。他张了数次口，却在那桃花枝卷起的风下发不出任何声音，还是程榭之笑眯眯收了手，苏辞紧绷的神经才稍微得以松懈。
“还要继续吗？”
程榭之问。
“……不了。”
苏辞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丝声音，他眼神复杂地看着程榭之。
“难怪履霜君……你确实有这个本事。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没忍住又瞥了程榭之手中的桃花枝一眼，才发现到这场比试结束，两人打斗的场地内居然没有一片桃花花瓣的踪影！苏辞视线在灼灼桃花枝上流连，眸光一时间变幻莫测。
顿了顿，他道:“若是这桃枝你不要了，可否转赠给我？”
程榭之想也没想将桃花枝递出去。
苏辞视若珍宝地接过，小心翼翼护在怀中，才抬头继续道:“你想好了条件吗？如果你现在没想到也可以过几天来找我，我们还可以再交流一番剑法……”
“已经想好了。”程榭之面无表情地果断开口。
他需要苏辞做的事情不算什么，苏辞听到这个时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没有想到程榭之会提这么简单的条件。不过苏辞也没仔细想，生怕程榭之反悔忙不迭地点头答应，转身就把程榭之指定的东西送到了他面前。
因为灵台会，元华宗上下虽然对进出控制的很严格，但毕竟不是关押犯人，各派子弟还是能凭借身份令牌报备进出。这些森严的规矩能管到人，但管不了其他活物。
元华宗这么大一个地方，有的也不止是人。
程榭之找苏辞要的是一只还未开灵智的小猫，生得玉雪可爱，在偌大的元华宗很受一些弟子喜爱。与外界的猫儿唯一不同的是，它是元华宗的山间灵气孕育的，若有机缘便能开灵智，如人一样入仙途。
他轻轻抚摸着雪团子柔软蓬松的毛，轻阖上眼感受雪团子身上气息的流动。雪团子发出细细的“喵呜喵呜”声，亲昵地往程榭之胸前蹭了蹭，梅花爪搭在他的肩膀上，整只猫摊成一团埋在程榭之怀中。
雪团子享受了一会儿两脚兽的顺毛待遇，正要往程榭之怀中再拱一拱，结果“喵呜”一声扑了个空，差点从桌子边缘掉下去。
它爪子扒拉着桌子，不解地和面前一模一样的另一个“自己”对视。
“喵呜喵呜？”
程榭之确认了自己变化后的气息和面前这个雪团子一模一样，满意地晃了晃尾巴，蓝色猫瞳里流光一晃而过，好奇盯着他的雪团子软绵绵“喵呜”一句，整只猫在地板上摊开成一块，昏睡过去。
程榭之满意地眨了眨眼睛，头也不回地跃上窗台。
等这只猫过两个时辰醒过来，就会按照他下的暗示回到苏辞身边去。那时候他早就离开了元华宗，至少在天亮之前没有人会发现他失踪。
这段时间足够他找到藏身之地。
还真是多亏了沈寒琅的藏书阁全方位对他开放，叫程榭之找到了几个有趣的小把戏。没想到今日脱身居然用上了。
此时，被悬置在剑架上的照胆剑开始颤动，程榭之回头，圆溜溜的猫瞳里凶光一闪，梅花爪“啪叽”按住剑身。
“不要吵，不能带你走。你有沈寒琅的气息，带你走马上就会被找到。”
程榭之非常冷酷无情地说。
他虽然喜欢这把剑，但既然决定要跑了，当然不可能拿沈寒琅的东西。
程榭之按住躁动不安的剑，头也不回地跳出窗台，一溜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逃跑计划制定得非常简陋，不过对程榭之来说，只要顺利脱身其他都暂时不是问题。他完全按照元华宗内的猫气息幻化，这种由元华宗内的天地灵气孕育出来的小东西，穿过出入宗门的法阵时，不会引起阵法任何反应。就算沈寒琅亲自掌控阵法，也不可能发现什么端倪。
直到脱离元华宗的范围近十里，程榭之才在一片小树林中变化回人形。他回头元华宗看了眼，回想起自己的整个计划。
猫是苏辞秘密带过来的，从头到尾没有经程榭之的手。而且天一亮，猫就会自己回去，苏辞答应保守秘密，不会乱说，沈寒琅要想到雪团子身上需要一段时间。沈寒琅强大，但强大的人总会有些自负，他并不一定相信程榭之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排查重点会放在元华宗内。
程榭之留了几道气息做障眼法，也可以糊弄一会。
明天各派弟子就会打道回府。程榭之乔装混入他们中妄图伺机逃离——这个推测不也很合情合理？
他弯了弯唇角，心情颇好地拿出自己制作的传送阵卷轴。
……
程榭之并不知道局面乱的比他预想得更快。那只猫一回到苏辞身边，程榭之不在自己房间内的事情就被发现了。
前来敲门的小弟子惴惴不安等候了一会，不见人回来，便将此事禀告了元华宗宗主。他们被特意交代过，一切与这位履霜君带过来的小公子有关的事情都需要格外重视。
元华宗宗主大惊，一面急忙派人去问，一面禀告了沈寒琅。
苏辞尚且不知道外面乱成了一锅粥，他将雪团子抱在怀中，惊奇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倒不怀疑这世上还能有人不喜欢他怀中这个小家伙，片刻后恍然大悟:“肯定是他觉得喜欢你这样的毛绒绒面子上过不去，不想让人看到，就悄悄把你送回来了。”
“这可是个大秘密。……我还是照顾一下他的面子吧。不过又没人会因此嘲笑他……”
苏辞满意地说服了自己，抱着挣扎不已的雪团子多睡了半个时辰。
等他醒来，元华宗上下已经乱成一锅粥，苏辞眨巴眨巴眼睛，好不容易才消化完了“程榭之摸完他的猫就跑路了”这一事实。
苏辞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虽然说辞是非常正式的“程小公子无故失踪，可能是有魔修潜入其中绑架了小公子”，但苏辞作为核心弟子，知晓一些内幕消息——例如压根就没有什么魔修，程榭之是自己跑的。
苏辞回味过来事情的不对劲之处，果然，没等两个时辰，他就一脸麻木地抱着猫被带到了元华宗宗主和沈寒琅面前。
见到自己崇拜仰慕的前辈，苏辞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也许是因为此刻沈寒琅的气息过于骇人。
对方明明唇边还轻勾着笑意，但苏辞只感受到沈寒琅身上的暴戾和冷意。只差最后一根稻草，轻轻一推，这位久负盛名的履霜君就会……
他记得隐约曾听过和这位履霜君有关的传言，但他当时以为只是小人故意诋毁，现在看来……所以程榭之和履霜君究竟是什么关系？
大抵……与他想的长辈与后辈的关系是不同的。
苏辞抱着猫身子抖了抖，住脑伏下身去行礼。
沈寒琅垂眸，意味不明地打量他。
在程榭之失踪之前，这位拿到了灵台会第二名的苏辞公子是最后一个和他有过接触的人。
他的鸟儿，为这次逃跑恐怕精心谋划了许久，一找到机会就不顾后果地展开翅膀飞走了。
沈寒琅冷笑。
抓住一只鸟有两种办法，一种是让他心甘情愿留下来，另一种是折断他的翅膀，让他再也没有办法飞离你所准备的笼子。
长久的僵硬寂静气氛中，沈寒琅终于开口:“他和你说过什么？”
苏辞犹豫片刻，隐去程榭之找他借猫的那段，只说程榭之还没有提出要求，将事情如实交代。
……
此时已经身处仙门与人间边界落月城的程榭之并不知元华宗上风雨欲来。他改头换面，隐去过分惹人瞩目的容貌，打探一番人间的消息，慎重思索一番后就离开了落月城。
落月城虽然无人管辖，但沈寒琅要找到这里也不是难事。反倒是人间，仙门中人不涉凡尘事，只要他够低调，藏个几年慢慢找回星际时代的方法不难。
他想清楚就在落月城改换身份，清清白白地到人间去了。
而元华宗内气氛绷成一根弦，随时有断裂的可能。苏辞已经被审问过两轮，虽然他坚称自己毫不知情，但沈寒琅似乎并不这样认为，导致苏辞吃了不少苦头。
这几日间，元华宗内所有的活物都被查了一遍，不少年轻弟子都开始抱怨，但都被长老们制住了。
昔年的事情已经尘封在传闻里，可他们这些和沈寒琅一辈的人绝不会忘记，一旦忤逆沈寒琅的意，这人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
若非天道厚爱，仙门早就把沈寒琅当成大魔头了。当然履霜君在这些人心中的形象和魔头也相去不远。
他上一次毫无预兆的发疯，仙门百宗连夜被挑，天下第一的元华宗山门被劈，数十位大宗师高手败退沈寒琅剑下。还是天道看不下去亲自出面，沈寒琅才勉强收手，隐居栖碧山，避免一场仙门血流成河的惨景。
那次情况太过惨烈，天道亲自出手平息，没让传闻愈加离谱，在天道示意下逐渐被年轻一辈弟子忽略当年的事情。但他们这些经历过的哪里敢忘记分毫！
原本灵台会给沈寒琅递帖子是例行规矩，没有人想过他会来。结果沈寒琅还真来了，带了个少年。
见沈寒琅和那少年相处，他们还以为沈寒琅改性了，结果程榭之不在眼前，他们就意识到沈寒琅还是曾经那个世人敬之畏之避之的履霜君。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在程榭之面前保证不泄露沈寒琅过去的事迹，努力让程榭之相信沈寒琅是个好人。
结果人还是一声不吭就跑了。
说不定人本来就是沈寒琅从哪里抢过来的，所以程榭之压根不信他。
各大仙门纷纷沉默。
跑了……倒也未必全然是件坏事。
……
沈寒琅指尖抚过程榭之折下的那条桃枝，慢条斯理开口:“他若是回来兴许会顺口问起你。……既然这样，还是暂时不要杀了。”
沈寒琅语调冰冷。
“他倒是从未折花送过我。”
被抢劫还不敢吱声的苏辞:“……”
苏辞想到沈寒琅的命令，抿了抿唇角。履霜君凌驾于仙门之上，无论程榭之逃到哪里，只要一露面就会被仙门的人带回来。
希望程榭之那家伙跑远一点。
可天下仙门、四海人间，哪一处不是他的牢笼？
……
被不少人默默同情的程榭之，此刻没有一点他们所想的灰头土脸仓皇躲藏的小可怜模样。
他正锦衣华服躺在王府的葡萄架下晒太阳，两个美貌婢女给他打扇，悠哉悠哉地当刚被认祖归宗的真世子。
前两天老皇帝还泪眼汪汪地握着他的手，说他这些年受苦了要封个郡王给他当当。
他只是个十几年来都流落深山的可怜皇室血脉，普通凡人而已，一辈子和修仙无缘。
至于沈寒琅？
那是谁？反正在他能打赢之前不认识。

第112章 112
程榭之指尖捻着从星际时代跟着他过来的桃花种子,放在阳光下若有所思地打量。
看不出什么。
彩衣婢女站在他身侧，用羽扇挡在他额前，遮住过于刺目的阳光，笑盈盈娇声开口:“世子殿下手中是什么宝贝呀？”
她容貌美丽娇俏,大约十七八的年纪,正当韶华,最能引得少年人青春慕艾。
程榭之指尖一动，桃花种子便被收进袖袋中,半丝余光也未曾分给年轻美貌的婢女。
“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语气略带嫌弃。
身侧一众伺候的皆忍俊不禁,只有彩衣婢女讷讷退后一步,薄薄的脸皮上泛起羞愤的红。
“是婢子一时伺候不周全,还请世子殿下恕罪。”
她一双水润的眼眸欲说还休盯着程榭之,声音软媚，心思昭然若揭。
“既然笨手笨脚就换其他人。”程榭之毫不犹豫地说，半分对美人的怜惜也无。他再没给彩衣婢女表演的机会,抬了抬手叫人把彩衣婢女带下去了，又继续阖着眼睛晒太阳。
程榭之对他身边这些人的来路并不在意，反正只要尽心尽力对他就足够了。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为了避免被淘汰反而更加努力工作——程榭之很满意这些人的觉悟。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们不碍到他眼的情况上。
彩衣婢女打扮得花枝招展在程榭之眼前晃的他脑袋疼，就不在程榭之的容忍范围内了。
他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那位据说惊才绝艳的假世子大人终究还是太心急了。
莹白如玉的削瘦手指屈起，半掩盖在广袖之下，节骨分明,优雅修长。
……
程榭之目前得到的这个身份说来有些离奇。十八年前皇城局势动荡,叛军围城，身怀六甲的王妃仓皇出逃，在一间山野破庙产下一个孩子，未曾想这本该咽金嚼玉长大的真世子被一山野农妇用自己的孩子换了。
真世子被农妇丢弃在河中，襁褓中的孩子顺水流到下游一个村庄里,被一户人家收养，如是平安过了十数年。不料天有不测风云，某一天村子里闯入一伙强盗，屠杀了整个村庄，真世子藏在尸体堆中侥幸活命，也正巧偷听到事情与王府世子有关，一路流亡到落月城，希望请人帮他报仇。
他请的这个人就是程榭之。
程榭之从寥寥无几的线索中轻易推断出事情的真相。那将整个村子都赶尽杀绝的就是假世子无疑。假世子的仇敌查到了假世子身份的不对劲，被假世子察觉，提前一步杀人灭口。
而替假世子做这把刀的，是他的青梅竹马，如今权倾朝野的丞相。
真世子自认凭借自己的力量无法报仇，且他伤重命不久矣，刚好程榭之也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他将自己的身份卖给程榭之，请程榭之帮他报仇。
这是笔划算的交易，程榭之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世上也再没有活人知道真世子的样子，对急需一个干净身份的程榭之来说，是个机会。
程榭之想了想答应了他。
反正他需要这个身份一段时间，帮真世子报完仇，那时他也应该不用再避着沈寒琅，届时把身份还回去便是。至于凡人担忧的命不久矣，对仙门来说不是大事。
但出手救治真世子，对程榭之来说还是有了些许细微的影响。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世界对他这个外来者的隐约排斥，也许是因为他改变了某人的既定命运。
这个发现让程榭之有些跃跃欲试。
如果被完全排斥，他是否就能离开这个世界？
也许会死。
也许能回到他原本的时代。
概率值得赌一把。
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闪动，程榭之将这座皇朝里所有人数过一遍，最后在假世子的名字上缓慢定格。他舌尖抵着下颚，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就从你开始吧。
……
假世子周访兰表面是京都有名的纨绔子弟，不知道被多少人暗叹不成器，让老王爷王妃头疼不已。若是假世子过于优秀，他们可能还会犹豫一下，但假世子这么不像话，自然马上把真世子接回来了。
一见之下，他们发现真世子比想象中畏畏缩缩的模样好太多，还得了老皇帝的喜爱，对真世子的愧疚与爱护就更上一层。只是假世子虽然纨绔，可也毕竟放在手心疼了这么多年，王爷王妃舍不得赶走他，便将人留下来，说要与真世子做个互相扶持的兄弟。
程榭之微微笑着听王妃将他搂在怀中大哭，控诉将他们母子骨肉分离的恶人，又心疼他这么多年来吃的苦，又说两个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自己年纪这么大了实在不忍心再失去一个孩子了。
“如果您想把他留下来的话我不介意。”
程榭之温声说，细看之下他眼底一片冷漠。
反正都是要弄死的。
没有和王爷王妃培养感情的心思，程榭之坐在流水亭里剥了半盘瓜子，想了想拿着新打的铁剑进宫去了。老皇帝比王爷王妃好沟通得多，硬生生把眼泪憋回眼眶手颤抖着把封他当郡王的旨意给下了，同时赐了一座郡王府。
程榭之收拾收拾，带着假世子安插在他身边的十几个漂亮婢女施施然住进了新王府。
搂着真世子的王妃泪眼盈盈，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程榭之舒心地呼出一口气。
总算不用听王妃每天准时在他面前哭，例行说一遍贼人多可恨，假世子多无辜。
周访兰低声安慰自己的母亲，三言两语便将人哄得喜笑颜开，母子俩携手回王府去了。安抚好了王妃，周访兰转身去找了自己的青梅竹马，当今的丞相。
他娇嗔似的抱怨:“你为什么没有劝住皇伯伯，就这么轻易把郡王之位封了出去？这下父亲的爵位哥哥怎么继承呀！”
“这几日我忙着筹备仙门中人降临的事情，忽略了陛下的动作。不过他封了郡王也好，就没人能和你抢世子之位了。”丞相眼底杀机毕露，对上周访兰小鹿般的眼，不由得柔和了神情，抬手刮了刮他的鼻尖，“他算是什么哥哥，我才是你哥哥。嗯？”
周访兰闻言，脸色顿时通红，不好意思地将脑袋埋在丞相肩膀上，小脸在他衣料上蹭了蹭。丞相低笑，慢慢伸手搂上他柔软的腰。
“……好孩子。”
……
小桥流水，曲院荷风，最是雅致。
程榭之屈腿坐在回廊下，手里捏着柄铜镜。镜子里浮现一张不甚清晰的人脸，嘴巴不停翕动，事无巨细地告诉程榭之近日来仙门的动静。
这是落月城的情报贩子，程榭之和他做了笔交易。
沈寒琅在找他的事情程榭之已经知道了，他轻挑了下眉梢。主人家丢了只精心饲养的猫会生气这点他早有预料，但这么大费周章还是叫程榭之有点意外了。
也许他在沈寒琅心底比一只猫的地位要稍微重要一点？
程榭之轻轻嗤笑，反手将铜镜压在一侧，踩着木屐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
对方一堆废话中还是有他需要注意的消息。比如下月月中仙门中人会来人间，给老得快死的皇帝祈福。
以防万一，他需要在那之前解决掉所有的麻烦。
不如一刀全砍了。
程榭之有些恶意地想。
……
周访兰虽然表面装惯了纨绔，但背地里经营着一个庞大的关系网，遍布朝野上下，甚至涉及到各大仙宗。
这是周访兰最大的底牌，但也是能一刀毙命的利刃。绝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忍一个臣子手中掌握这么大的势力，甚至不需要程榭之动手，老皇帝就迫不及待对周访兰亮了獠牙。
“谋反”的罪名又快又狠地落到了周访兰脑袋上。
不经过大理寺公开会审，老皇帝一意孤行迅速砍了周访兰的脑袋，同时将他结党营私、意图不轨，意图谋害皇室血脉的罪行昭告天下。
周访兰暗地里经营了这么大的势力，甚至联络外邦，还将真世子所在的村庄屠杀殆尽。就算和他交好的人想为他求情，也不知从何处开口，毕竟这些罪行可都是板上钉钉的。
而与他结过仇的人，想起自己莫名其妙遭遇的那些倒霉事，哪还有想不通的，皆气愤不已，纷纷暗地里拍手称快。
周访兰做过的更多事被抖露出来，比如害了长宁侯小公子断了手，下药毁了陈府三小姐的名声，诸如此类，数不胜数。这下大家都觉得这么个狠毒的祸害死得好了。
程榭之拧断前来杀他的刺客脖颈，在一干婢女颤巍巍的目光里慢悠悠洗去指尖沾染的丁点血渍。干净的水面倒映出他冷淡双眼。
周访兰第二次派人动手杀他的时候，恐怕没有想过自己那么轻飘飘地就命丧黄泉吧。
他长发披散在脑后，日光淡薄，映得他眉睫仿佛在发光。
肌理流畅的小臂支起侧脸，隔着铜镜，程榭之歪了歪头，对那边的真世子说:“你觉得周访兰这个结局怎么样？”
真世子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此刻除了脸色略显苍白外和健康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听到周访兰死了的时候错愕控制不住地从脸上流露，唇瓣动了动，愣愣地对程榭之点头。
他知道程榭之有能力为他报仇，但是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就像一出荒诞不经的戏文。
程榭之又说:“等过段时间就把身份还给你。”
真世子有些急促地发问:“那您不需要我的身份了吗？您打算去哪儿？”
不知为何，他好像格外紧张，视线一直低垂着。
像是……
根本不敢抬头看。
程榭之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说:“这就和你没关系了。”
周访兰死后，世界对他的排斥度明显增加，虽然这种排斥让程榭之感到很不舒服，但也还不到完全不可忍受的地步。
下一个拿谁开刀呢？
舌尖轻轻抵住齿尖，程榭之忽然微笑起来。他想，如果把天道厚爱的沈寒琅杀了，这个世界会怎么对待他？
他真的很好奇。
……
另一边，真世子战战兢兢放下镜子，低着头挪到墙角，完全不敢说话。房间还有另一个人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他知道这是一直和程榭之保持消息联络的人。
至于……
他悄悄往上瞄了一眼，只看到一片金线滚边的白色衣角，对方只是站在哪儿，他就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
他听到那个落月城颇有名望的情报贩子跪在那人脚下开口:“仙君……仙君饶命啊！”
沈寒琅不为所动，他垂眼冷冷地打量面前痛哭流涕的人，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动。
所有和程榭之接触过的人，他都觉得碍眼。如果砍掉鸟儿所有能够栖息的树，发现自己无处可去的鸟儿是不是会乖乖回到他的手心？
危险的想法冒出萌芽，随后被否决。
不行。
如果那么做，他骄傲又固执的鸟儿宁肯在天空中飞翔到直到死去之刻，也不愿意在他掌心栖息片刻。
沈寒琅松开了手指。
……
沈寒琅垂眼扫过情报贩子头顶:“不要对他泄露我来过的消息。”
情报贩子不知道自己距离见阎王只有一步之遥，忙不迭应声:“是是是！！”
等那股威压消失，他才连手带脚从地上慌忙爬起来，“呸呸”两声。
“老子怎么就这么晦气遇到这两口子！”
连威胁人的路数都一模一样。程榭之当时也是二话不说直接把剑架到了他脖子上，才慢条斯理开始和他谈“交易”。
狗男男。
他心里暗骂。
你们两个自己相互祸害去吧，最好同归于尽，不要来找他麻烦了。
……
万里之外，程榭之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第113章 113
婢女闻声连忙取来衣裳给他披上。
她们几乎都是周访兰送过来的人,也知道自己的使命——监视这位真世子的一举一动，顺便爬个床，能把他勾得神魂颠倒，沉迷美色最好。
但这位真世子压根就不是他们勾得到手的,且不论她们低劣的手腕落在这位真世子眼中如同蹩脚的木偶戏,就算是那张脸,她们也比不过世子本人啊。
被敲打收拾够了，如今假世子也死了,她们性命都系于真世子一身,哪里还敢轻举妄动,自然小心翼翼伺候着这位金尊玉贵的主儿,生怕他出丁点儿意外。
桃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他鼻尖,程榭之脸色白得近乎半透明。世界的排斥让他每时每刻都在承受剧烈的煎熬，在这样从身体到灵魂的痛苦中，他不免变得有些懒洋洋的,成天待在府中。
王爷王妃猝然失了一个孩子，又了解到这个孩子从未在他们面前表露的另一面，总觉得周访兰或许早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所以防着他们，心下不免芥蒂，一时间对他的死也没那么悲伤了,同时又深觉他们实在对真世子愧疚不已,总是每日都要以各种理由叫程榭之回王府和他们相处。
程榭之懒得搭理这些事。
他轻轻阖着眼睛，在心中确定了下一个名字。
周访兰纵然心狠手辣，但比起他的青梅竹马，当今丞相来说，还是小巫见大巫。假世子一开始不过想借丞相的手除掉真世子,但丞相却直接杀了整个村子灭口。
他饶有兴致地托着下颌想，像丞相此等心肠冷硬如铁之辈，若是碰上冤魂索命又会如何？
村子里的人无辜枉死，怨气冲天，不肯入黄泉，在他们死去之地不断徘徊，却也无法离开这座村子找罪魁祸首报仇。
不过不要紧，虽然冤魂无法离开，但他可以把丞相大人送过去。
……
天上星月低垂，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树林中纺织娘偶尔的鸣叫。丞相站在泥泞松软的土地上，皱了皱眉头。
是在做梦吗？分明一刻钟之前他还在自己的床榻上。
一只手悄悄从泥土中探出，抓住了丞相的小腿。
冰冷粘腻的触感隔着衣料传递，丞相下意识低头，只看见一只瘦骨如柴的手，抓着他的脚将他紧紧禁锢在原地。
纺织娘的鸣叫声突然停止了，风声穿过漆黑的树林，夹杂着低沉哀怨的呜咽声。
四周场景倏然变化，丞相来不及眨眼，就置身于村子之中，低矮房屋排成一排，哭喊和逃窜声不绝于耳，四面燃起火光，一队队黑衣人在夜色里手起刀落。
丞相认识这些人。
这是他派去屠村的那些手下。
他们脸色狰狞，在火光中扭曲了表情，像一道道干瘪的影子，游到了丞相眼前，然后咧嘴一笑。
砍刀擦过丞相的脖子。
剧烈的痛苦和飞舞的血迹交织，骨头撞在刀锋上的声响沉闷。
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他知道自己被杀死了。
他的尸体被凶残的刽子手踩踏，他的五指被人踩在脚下无情碾碎，他的头颅躺在地上死不瞑目。
痛苦极了。
原来死亡是这么痛苦的事情。
丞相的意识消失了，再度清醒，他发现自己还身处在最开始的那片树林里。天上乌云散开，借着月光，他看清楚了自己脚下踩着的猩红土地，血从裂缝里冒出来，腐蚀丞相的衣物和皮肤。
难怪土地这么湿软。
是村子里死去的人喷出的血。
不甘死去的人怨恨的低语从地面八分灌进丞相的耳朵，丞相死死皱着眉头，他还没有从刚刚的死亡场景中缓过来，下一刻，他又回到了刚刚经历过的村子场景中。
雪亮的刀锋再一次砍向他的脖颈。
……
死亡的痛苦被不断重复。
丞相引以为傲的意志力在极度的痛苦面前也失去了作用，他抱头跪地痛苦求饶。
沾染着滚热血迹的刀锋再一次捅进他的心脏。
“呼——”
丞相猝然坐起，发现自己还在府邸中，那些一遍遍被重复的死亡场景只是昨夜一个噩梦，除了太过真实的感觉。
他很快没放在心上了。
一群死不足惜的蝼蚁，能拿他怎么样？
但他没想到这一晚仅仅是开始，从此后的每天夜晚入睡，他都在遭受不断被杀的过程，痛苦如影随形。每一天晚上都是一百三十次的死亡——因为那个村子里被他下令杀死的人是这么多。
噩梦极大摧残了他的精神，加上繁忙的政务，丞相甚至没有时间来思考为他的挚爱报仇的事情。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不到，丞相的脾气就越来越暴躁，还杀了几个为他办事的人，搞得他一众手下人心惶惶。
丞相开始尝试放弃睡眠，可惜这只是徒劳无功的挣扎。他双目布满鲜红的血丝，整个人疲倦又狼狈。
“仙门的人什么时候到？”
他认定自己是被暗算了，只要仙门的人出手，他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到时候，他要将暗算他的人千刀万剐！
至于厉鬼索命，丞相睁着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睛不屑冷笑。他杀过的人多了去，难道还会害怕区区一群山野村夫的复仇？
叫仙门的道君把这些厉鬼打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哪里还来胆子报复他！
在丞相请来高人镇压厉鬼之前，他还是得日日夜夜承受被一遍又一遍杀死的痛苦，尽管他意志远超常人的坚定，心肠也比大多数人要冷酷，可在这样直接加诸于灵魂的痛苦下，依旧不堪重负，几近崩溃。
丞相府邸上隐约有传言流出，说丞相疯了。
没几天流言就传得街头巷尾四处都是，更有人说丞相和假世子周访兰早在暗地里私相授受，周访兰死了，丞相遭受不了打击，才疯了。还有说法是周访兰死后变成厉鬼，要将丞相拖下去给他做伴，丞相这才被吓疯了。
丞相听了这些传言愤怒地砸掉手边白瓷花。
“本相没有疯！刁民胡言乱语！”
可惜没有人相信他了。
他被皇帝下旨剥夺丞相之位，勒令在府中好好养病，派了护卫严密监视他，防止他出逃，竟是要坐实他疯了的事实。而丞相的属下、同僚、亲戚见了他的模样，都坚定地认为丞相疯得不轻，摇头叹息。
那些被他害死的村民如附骨之疽一样每时每刻紧紧缠绕着他，他们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吸他的骨髓，让他在漫长的折磨中死去。被他害死的更多人仿佛也出现在了他眼前，他们簇拥而上，将丞相拖入油锅地狱。
而丞相心心念念的仙门道君，不会来救一个疯子。
他今后在这世上的每一刻，都将为他所犯下的血海深仇还债，不断体验被他害死的人遭遇过的痛苦。
直到最后，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几个蝼蚁一样的山野愚民会把他害成这样！
……
程榭之不清楚丞相之后所遭遇的种种，他只将人带到了无辜惨死的冤魂面前，至于后来的事情变成什么样就和他没有关系了。
不过从世界对他再度加重的排斥来看，丞相的下场或许不怎么好。
他将一枝新折的桃花插入供瓶中，略显苍白的唇色让他多出几分脆弱感，犹如枝头盛开到极致、开始枯萎褪色的桃花。
仙门中的人很快就要降临人间了，这次来的是元华宗的人。
上一次和真世子通信后程榭之一直隐约觉得不对劲，此后就一直没有再联系过对方。如今仙门的人马上要到来，程榭之不确定沈寒琅是否会在其中。
他拿不准对方的心思。
对方看他的眼神有时候漠然冷淡，有时候又仿佛藏着无限温柔，恨不得将世间万物都捧到他眼前，更多时候沈寒琅的眼神是压抑的，只要一点刺激，就会完全崩坏，进而摧毁一切。
很奇怪的人。
程榭之出生以来接触过的人不多，以至于他无法准确判断，沈寒琅的性格是符合人类的反复无常，还是和他自己一样，在某种层面上被定义为“怪物”。
不能掌控的东西，要么远离，要么毁灭。
程榭之眨了眨眼睛，心想:他想尝试的问题也已经有了结果，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然而命运总喜欢给出意外的玩笑，叫天之骄子们意识到，一切并非总是在掌控中的。
就如同程榭之，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他坐在的这座府邸被下了一层禁制，只针对他一人的禁制。
禁制并不想伤害他，只是在程榭之即将踏出府邸时温和而不容拒绝地将他送回自己的房间。
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谁下的禁制。
府邸中其他人进出如常，这些普通人也根本没有发现府邸上空多了一道淡金色流光。只有程榭之尝试了各种手段都无法破开禁制离开。
“……”
他怒极反笑。
这不仅是沈寒琅在对他昭示力量上的悬殊差距，更是沈寒琅对他逃离元华宗阵法的报复。
同样的禁制，他绝无法逃离第二次。
沈寒琅以这种方式告诉他。
……
程榭之不喜欢做无用功，既然暂时无法离开，他倒也坦然接受。一边研究上古传至如今的各种禁制破解方法，一边继续苦练剑术，好恭候沈寒琅上门。
他想，等沈寒琅想好如何处置他，就会露面。
对于不服从命令逃跑的猫，主人不会给予太多的纵容。毕竟他很轻易能换另一只更听话的猫。
对违抗自己的这只，沈寒琅会感到愤怒还是可笑呢？
这就是掌握的力量悬殊带来的无力感。程榭之从未如此深刻意识到命运无法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悲哀之处。
他想要更加强大的力量。
——即使通过并不光彩的卑劣手段获得。
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埋下种子，等待萌芽的时刻。
程榭之不断擦拭着雪亮的剑锋，等待沈寒琅露面的时候。
他以为气氛会剑拔弩张、僵持不下，但沈寒琅的态度意外的温和，好似程榭之的逃跑压根就没引发过他在元华宗上的暴怒，恰到好处的缓解了僵硬的氛围。
就算是程榭之都不免在他面前态度稍有缓和，冷淡紧绷的神情几不可察一松，连盘算着如何杀死沈寒琅的念头都稍稍收敛了几分。
沈寒琅多年前尘缘斩断，步入仙途，此后再未踏入过这熙攘尘世一步，时至今日为程榭之破了例。
他装作没看出少年眼底的戒备疏离，一如在栖碧山相处时为他拂去落在发梢的桃花，指腹顺势抚过他莹白耳尖，无数细小神经堆积簇拥起颤抖的触感，暂留在指尖处。
沈寒琅不动声色收了手，语调温和如常。
“玩够了就该回家了。”
程榭之轻而缓地眨了眨眼睛看向沈寒琅，名满天下的仙门首座、天道之下第一人，无奈而纵容的低眸，似乎程榭之做多出格的事情他都不会生气计较。
不过程榭之可不会忘记他用禁制把自己关在府邸中的事情。
他心底暗自冷笑:搁这儿训狗了。
仔细衡量过自己和沈寒琅之间实力的差距，确认自己毫无赢面，程榭之颇为遗憾地收起了和沈寒琅正面对抗的打算。
指尖轻轻抚过垂落衣袖下冷冽的剑锋，程榭之扬眉轻而缓地微笑起来:“好。”
两人谁都没有提“禁制”的事情。
在回到栖碧山之前，程榭之特意又去了一趟落月城见了真世子一面，打算将身份还给这个可怜人。
但真世子拒绝了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他打算在伤势好之后回到村子里为所有死去的人建一座碑，好让他们死后不至于无家可归。
“我本来也就只是个山野村夫而已，当皇帝当王爷或许很好，可不是我想要的。”
真世子说。
程榭之闻言不由得笑起来，沈寒琅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安静地凝视他，若有所思。
为什么不是对着我笑？
为什么无关紧要的人能吸引你的视线？
沈寒琅沉了沉眸色。
……
栖碧山的风光如离开时一般秀美，桃花灼灼，草木终年不凋，云雾烟霞缭绕，如纱披在山峰上，禽鸟盘旋于深渊上，艳丽华美的尾羽在天际划过长长一道流光。
安静而舒逸。
沈寒琅并未加重栖碧山上的种种禁制，他自信栖碧山上一草一木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元华宗一事带来的隐约隔阂随着时间的流逝仿佛也随之被淡忘，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一如往昔，沈寒琅尽职尽责地教授程榭之剑法，而程榭之除了剑法的学习外，也更加热衷于研究藏书阁中的各种古卷。
没有人会愿意永远被当成一只任人宰割的宠物。
程榭之急需获得强大的力量来挣脱被沈寒琅掌控的命运。
仅仅是剑法的学习还不够。
古籍中总是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法，无论是邪恶的掠夺手段亦或是修仙者不齿的堕魔，只要能迅速得到力量，程榭之都愿意一试。
他本来就是不择手段的人。
只可惜这些捷径要么没有地方实施要么效率远达不到他想要的程度。
最后程榭之不得不抽出了最早被发现的那卷古籍秘法，曾被他看过一眼就早早丢到一边。
古籍上面记载的是一种古老的双修之法。
只要道侣足够强大，想要一步登天完全不成问题。
秘法要求的条件，某种意义上程榭之都可以轻易办到。
只是……
竹简被摊开在膝上，古老的篆体文字密密麻麻排列，程榭之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简的边缘，难得犹豫地思索着是否要采用这个办法。

第114章 114
这实在太屈辱了。
假使以后他能以此强过沈寒琅,可也代表他永远输给了沈寒琅——因为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对方。
但同时世界对他的排斥使程榭之感受到了颇为强烈的痛苦。沈寒琅突然出现在人间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使程榭之不得不继续暂留这个世界。可他并不想被沈寒琅继续困在栖碧山中漫长时日，一直遭遇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疼痛。
一个难以衡量的选择。
握剑的手在竹简边缘来回摩挲，代表程榭之此刻犹疑的心情。
良久,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起身走到了庭院内,将早已熟稔于心的剑法演练一遍，掀起一阵桃花风。
他在心底慢慢思考着这回事。他和沈寒琅相处中很少有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他有些难以定义“过分亲密”的程度,拥抱、亲吻、亦或是更加深入的接触才能被算入其中吗？
双修……应该从哪一步做起？
程榭之单薄的人生经历和极度匮乏的生理知识使他一时间无法想清楚答案,好在他很快就可以暂时不必为这件事纠结了。
人间大祸,邪魔出世,众仙门力战不敌,只能来栖碧山请沈寒琅出手。
各大仙门的长老们极为困惑为何不过短短时日，人间就毫无征兆地大乱，甚至危及到仙门。若是对凡人他们还能说一句生死有命,但危及到了仙门利益他们便立马坐不住了，在栖碧山下徘徊数日请沈寒琅露面，苦口婆心将一套“哀悯苍生”的说辞变着法儿讲过数遍。
栖碧山未设什么隔绝声音的屏障，那些长老们上不来，便只能用法力一遍一遍隔空喊话。
程榭之握着笔，认认真真地将沈寒琅交给他的剑谱抄录一遍,听着山下传过来的声音,不由得微蹙起眉头，笔锋一顿。
沈寒琅垂眼看他落笔，腕骨压在平铺开的宣纸上，光洁如玉，少年的字是他一笔一划教出来的,每一处笔锋都带着他的影子。
“很吵？”
见程榭之皱眉，他低声问。
程榭之闻言搁笔，抬眼与他四目相对，漆黑的眼睛里有种奇怪的疑惑。
“他们在请求你出手。你不拒绝也不答应吗？”
若是拒绝，何必放任他们在山底下每日讲大道理？若是答应，为什么他始终无动于衷？
沈寒琅轻轻笑了。
“你希望我答应吗？”
恰时一片桃花从窗外飘落进来，山中春光漫长，和山底下哀求的仙门长老口中民不聊生的大乱人间相比，岁月安稳。
程榭之指腹擦过一道墨痕，他注视着沈寒琅，然后犹疑着问:“如果我说是，你会答应他们吗？”
这句话中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沈寒琅目光凝在他柔软的指腹上，墨痕在上方溶开，白璧微瑕，他的嗓音也和窗外的春光一样柔和，“如果你希望我去的话。”
他并不介意程榭之任性地提出任何要求，甚至越多越好。如果禁锢无法使一只鸟儿停歇，那贪婪和渴求呢？
“那你去吧。”
程榭之毫不犹豫地说。
沈寒琅去人间斩杀魔物，栖碧山对他来说就不再是万无一失的囚笼。去人间杀了那个丞相，极可能他就能顺利离开这个世界了。
程榭之忽略掉面前人眼中仿佛无止境的纵容与温柔，冷酷地想。
“好。”
沈寒琅应允，他直勾勾的视线一直望入程榭之眼睛深入去，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懂。
“那你在栖碧山等我回来。不要乱跑。”
程榭之眨眨眼，没有说话。
……
少年伏在他膝上沉沉睡去，鸦羽长发铺开，沈寒琅的手穿过他流水般的发，指尖最后轻轻抵住他的后颈。
半寸难得的温情。
沈寒琅叹了口气，程榭之只有此刻真像个天真乖巧的少年郎，醒来后却只肯摆出一副冷硬心肠对他了。
不知是怪他天生心性冷酷，还是怪自己奢求太多。
沈寒琅低头凝视他，仿若着魔，一个混合着桃花冷香的吻落在犹在酣睡的少年鬓角。
再抬眼目光晦涩难明。
他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一声。
……
尽管深受天道眷顾，可沈寒琅从不是仁爱天下、兼济苍生的好人。
天道选择他，某种情况下更像是再没有更好的人选而不得已为之。
程榭之懵懵懂懂，他不了解沈寒琅的过往，也不曾尝试去了解，这一次却朦胧意识到沈寒琅和“善良”并不是那么搭的上勾，即使他是仙门首座。
不过这一切很快和他没有关系了。
沈寒琅下山的第二天，程榭之破开禁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栖碧山。
这一次他做足了准备，确保沈寒琅不会找到他的气息。而且沈寒琅要一人力战无数魔物，十有八九抽不出心神来找他。
一路走过去，人间涂炭，生灵嚎哭，烽火燃遍。悲泣混着风声送入程榭之的耳中，无数生离死别映入他漆黑的眼底。
昔日巍峨盛世一朝倾塌，王朝覆灭，锦绣繁华成云烟。他不由得想起这场灾祸的源头。
老皇帝行将就木，万人之上的权力又不能带进黄土下，哪舍得这么轻易死去，便请仙门道君祈福，但即使是修仙者也没法让他长生不老。老皇帝于是被蛊惑，令人放出了镇压在人间和仙门边界处的魔物，妄图想要修魔而长生不老，没想到被这群魔物阴了一把，没享受到千秋万代的荣华富贵，反倒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江山零落，百姓流离，自己被魔物掏心而死。
灾祸并不以老皇帝的死平息，反而自边界蔓延出去，邪魔吞噬凡人的血肉，抢夺修仙者的皮囊，天下不得安宁。
这一切非天灾，而是人祸。
程榭之有些理解栖碧山上沈寒琅听闻这件事的漠然了。百姓诚然无辜，可这事本就不是沈寒琅一人之责，仙门却自然而然把一切责任推到了他头上。
好似沈寒琅不解决这件事，他便不配活在这世上一般。
仅仅是因为他是所谓的仙门首座。
他穿过断壁残垣，心想沈寒琅当年被架上高台、被天道寄予厚望，真是他一心所求的吗？
某种念头及时阻止他继续深想下去。他那颗冷酷的心脏平静地告诉他，无论沈寒琅怎么样，都不是他为之停留的理由。
程榭之按捺住那一丝微妙的好奇，提着剑走进早已荒废的丞相府。淡粉色的野花盛开在一人高的杂草丛中，青砖瓦房被霜雪侵蚀，在月下安静伫立。
剑尖挑落锈迹斑驳的的铁锁，木门应声而开，蜷缩在墙角的人抬起头，看见程榭之走进来时他混浊的眼球转了转，飞快闪过一丝亮光，但在看清楚那张脸后马上变为怨毒。
意气风发、芝兰玉树的堂堂一国丞相，如今落魄潦倒，全拜这人所赐！
他每日忍饥挨饿，被遗忘在这里，还要日日夜夜遭受怨魂的折磨报复。
刀锋闪过，他喉咙发出一丝短促的尖叫，倒了下去。
程榭之冷静地收了剑。
虽然丞相离死只有一步之遥，但死于饥饿和死于程榭之剑下完全是两回事。前者不会让程榭之沾染那么深的因果，后者却直接让程榭之感受到了世界对他巨大的排斥力。只要他放弃抵抗，马上就回被遣送离开。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窗外月色溶溶，他握着剑安静站了一会，神情有些怔愣和迟疑。
正是这顷刻间的迟疑让他错过了苦苦等候已久的绝佳机会。
一道黑影从窗外游走奔来，闻见了他剑尖上血腥气，直扑程榭之面门。
他冷冷挥剑斩去。
青色剑光如奔雷闪电，冷得晃眼，黑影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消失在空气中。
电光石火间，黑影带来的雾气被另一道裹挟着无边冷意的剑锋挑破，卷起熟悉的桃花冷香，剑风成阵将程榭之困顿方寸间。下一刻，一道身影破窗而来，无边夜色在他身后铺天盖地蔓延开去，深重的威压使少年人无处可退，程榭之的下颌被来人强行抬起。
一个暴怒的吻压下来。
他仰着头，被迫承受了一场漫长的掠夺。
栖碧山上的桃花香、万里之外泠泠夜雨中激战的血腥气，此刻尽数被渡入他的呼吸。
良久后，一道冷而沉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说:“你逃不掉的。”
程榭之已经无暇去分辨这话中的意味了，他眼尾泛起一层极浅淡的薄红，潋滟水光在眉睫上摇曳。他下意识的、抱着一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奇异心情小声喊了沈寒琅的名字。
犹如呓语。
沈寒琅复杂地低眸看他，手在程榭之眼睫上轻轻一拂，让人在他怀中沉沉入梦。
沈寒琅打横抱起他，走入霜雪夜色中。
……
这是第二次逃跑失败。
第三次机会遥遥无期。
程榭之坐在床榻边皱着眉头思考，沈寒琅为什么会来得那么及时。他屏蔽了所有的气息，再三检查过，确保万无一失。甚至他没有从栖碧山带走任何可能让沈寒琅追踪到他的物件，连衣裳都在人间换了一遭。
难道沈寒琅的神识掌控强到了那种地步？
而且沈寒琅能抵抗世界意识的排斥，以自身力量将他留在这个世界，就很让程榭之苦恼了。他完全没有想过沈寒琅能在这种只差临门一脚的地方截住他。
程榭之抿了抿唇，思考不出什么结果，拿着剑去了庭院。
沈寒琅负手站在桃花树下，玄色衣袍被桃花沾染。与无数魔物对战后留下的血腥气还未从他身上彻底散去，叫程榭之不由得想起了那个意外的亲吻。
他想了很多次那晚的场景，确定沈寒琅那天晚上失态了。
和他一贯展露的温雅从容截然不同。
程榭之第一次在沈寒琅身上看见明显的愤怒。
沈寒琅察觉到了他想离开的想法，所以生气吗？可是沈寒琅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根本不愿意待在栖碧山做笼中鸟。
尽管程榭之心中诸多疑惑，可他始终没有主动提及那晚的事情，沈寒琅也没有。
那些浮动的暧昧情思被不约而同遗忘在隐秘的角落里。
察觉到程榭之的气息，沈寒琅转过身来。风姿初成的少年郎隔着数步与他四目相对，目光平静。
程榭之歪了歪头，突然凑过去在他唇角轻碰了下。
他的动作太过突如其来，以至于素来对他毫无戒心的沈寒琅愣了愣，没躲过去。
程榭之的呼吸同声音一并落在他脖颈处:“你要和我双修吗？”
他在试探沈寒琅。
确定那个混合着夜雨桃花香的吻是不是如他所想的一样。
听见他的话，沈寒琅身形一僵，随后毫不犹豫地推开了程榭之。
他定定地看着满眼不解的少年，无奈叹了口气。
“你懂双修是什么吗？”
程榭之眨了眨眼睛。
“你还太小了。”沈寒琅最后如此说，程榭之流水般的长发在他指缝间淌过，动作温柔。
“你还不明白这些事。”
其实按照他来这个世界的时间算，他已经成年了。程榭之暗想道，不过沈寒琅看上去和他想的并不是一个意思。
但有些事情还是能轻易达成共识的。
例如沈寒琅拒绝了他这件事。
这意味着程榭之走不了捷径。不过他也没多少遗憾，毕竟若真要他和沈寒琅双修，他反而可能又会犹豫了。
原本有些焦躁的心绪反而平复下来。后来程榭之想起来，那大约是他和沈寒琅彼此试探、步步为营的相处中最安稳静好的一段时光。
……
人间灾祸平息，沈寒琅的名望再上一个台阶，仙门对他的敬畏也更加深，无人知晓他的力量究竟强大到了什么地步。
被他手把手教导的程榭之也暂时试探不出来。
沈寒琅对名望无动于衷，更热衷于往栖碧山上叠重重禁制。
于是栖碧山外的禁制被增多，一层叠一层，沈寒琅对程榭之的控制欲也日复一日地增加，半刻不容许人离开他的视线。
程榭之被沈寒琅手把手教着弹琴，这种古老的乐器在星际时代失传已久，不过好在音律从古至今大抵相通，程榭之上手很快。
只是他不喜欢沈寒琅教他弹的曲子，不是不好听，只是太缠绵缱绻了。他听沈寒琅弹的时候，总是不由得恍惚，好似万般情意都付于宫商之音中。
……分明没有什么。
他拨过琴弦，低声问:“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沈寒琅调整他拨弦的手势，指腹很快从他手腕内侧划过，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回答:“长相思。”
程榭之拨弦的手愣了下。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相思在求而不得。
沈寒琅也有求不得的人或物？还是他只是无心选了这么一首曲子？
程榭之玩味地仰头看向他，节骨分明的手撑住侧脸，衣袖滚落至臂弯处，裸露在空气中的一截小臂骨肉匀亭，另一只手搭在琴上。
沈寒琅不轻不重敲了下他的头。
“继续弹。”
“哦。”程榭之拉长了语调，指尖在琴弦上拨出断断续续不成曲的音。
沈寒琅半阖着眼睛，屈指在紫檀小叶桌面轻叩，音调韵律和程榭之弹奏的别无二样。
“你喜欢这类曲子？”程榭之随口一问。
沈寒琅沉沉瞥他一眼，无视他眼底的兴味，没有回答。
什么曲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弹曲子的人。
但弹曲子的人不知道这一点，作壁上观。
……
程榭之把曲子练熟的那天，栖碧山上突然多出许多前来拜访的人。沈寒琅当时问了他几句话，程榭之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睛，胡乱点点头，意识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栖碧山上多出一堆人。
他们是前来送礼的。
程榭之随手抓了个人问了两句，才从对方口中得知，原来到沈寒琅的生辰了。
也不是沈寒琅本人喜欢大张旗鼓，而是很多人希望借着这个机会和仙门第一人攀上关系，导致送礼各家攀比成风，送来的东西能闪花程榭之的眼。
好在也并非每年这些仙门都搞得来栖碧山朝贡一样。所以程榭之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沈寒琅也有生日。
他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准备放人离开，没想到对方站在原地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不记得我了吗？”
程榭之站定，片刻才从回忆里扒拉出对方的的名字。
苏辞。
那个极其仰慕沈寒琅，想要成为履霜君弟子，还特意来挑战他的元华宗弟子。
“我记得你。你有事吗？”程榭之问道。
苏辞朝身后看了眼，确定没什么人跟着才抿了抿嘴角，结结巴巴地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履霜君他……他当时很生气。我听说他最近又对各大仙门下了命令，好像和、和你有关。”
程榭之反应过来这个“当时”还是指他第一次逃跑的时候了。
他想了想，礼貌回答:“谢谢你的关心。我还好。”
除了不能离开栖碧山，沈寒琅事事都顺着他。程榭之确实过得不错。
苏辞犹豫了下，飞快将一个东西塞进程榭之的手中:“这个是昙华秘境的钥匙，如果你想逃的话，可以去秘境里。……有些上古秘境入口关闭后即使履霜君也不能进入。”
“等你在里面躲上几十年，履霜君就把你忘了。你就能出来了。”
他说的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程榭之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
不过这番好意可能得浪费了。
程榭之想。
因为栖碧山上的风吹草动就没有能瞒过沈寒琅眼睛的。
沈寒琅现在估计已经知道有人在教唆他逃跑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还是收下了钥匙。
“多谢。”
苏辞完成一件大事，松了口气，跌跌撞撞离开。
程榭之继续在原地站了会，转身朝殿内走去。
果然，甫一进殿，沈寒琅就已经执笔坐在案前。
“你回来了。”
语气平淡如常。
程榭之在桌案另一侧坐定，想了想说:“生辰快乐。”
沈寒琅有些诧异地抬眼，继而微笑:“那我有生辰礼物吗？”
程榭之:“……”
他吃穿用度一切都来自沈寒琅，能拿出什么礼物给他？送他栖碧山顶最新鲜的空气吗？
程榭之沉默片刻，将问题抛回去:“你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他贪婪渴求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可能会吓坏程榭之。
沈寒琅低声笑了笑:“从没有这样送礼的。”
不等程榭之辩驳，他又道:“最近有几处秘境出世，你若在栖碧山待得无聊，我们可以去秘境游历。我从前去过的秘境便有几处风光不错的地方。”
“昙华秘境倒也不错，只是一向去的仙门子弟众多，实在吵闹。我想你应该更喜欢安静些。”
程榭之:“……”
意思是让他不要掺和小学生郊游，他们两个自己玩吗？
也并不是很想呢。

第115章 115
程榭之最后在舆图上随手指了个南方之地的秘境,艳丽的红色尾羽标记在图纸上泛起幽幽光泽，掠过他指尖。
沈寒琅顺着他所指看了眼，微作沉吟，对程榭之的选择没说什么,很快点了点头。
“过几日我们便启程。”
程榭之轻声“嗯”了句,对沈寒琅的安排没有意见,他想了想又说:“你还没有与我说想要什么礼物，若是此行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倒也不错。”
“我没什么想要的。”沈寒琅温声笑,“我想要的你现在还给不了我。”
程榭之听得皱起眉头,直觉让他认为沈寒琅这话别有深意,可他又想不到他身上有什么值得图谋的东西。
搭在膝盖上的五指松开,他口吻有点僵硬:
“我不喜欢欠人。”
他精致的脸庞转过去,下颌微抬起，灯影打在他莹白耳垂上，青丝遮住耳尖,如流水覆过脖颈。
连同明灭不定的灯影被沈寒琅纳入眼中。
光风霁月的仙门首座在他的话语中笑起来，说:“那你弹首曲子给我听吧。”
这是个很容易做到的条件，程榭之没多想就应允:“你想听什么？”
花上点时间就能重新将两人间划得泾渭分明，程榭之怎么算都觉得不亏。
沈寒琅单手撑着额头笑意吟吟地看他抚琴，道:“长相思。”
程榭之不想欠他什么。可他本就不欠他什么。
沈寒琅自然不会挑破这点。
清泠的琴声自指尖流过，缓缓成调。竹青色衣袍的少年广袖临风动,垂眼认真地弹着曲谱。
只是无论他技巧多么熟练,都没有半分缠绵悱恻。
沈寒琅盯着他紧绷的唇畔弧线，无声叹了口气。
所以他才说，程榭之给不了他想要的。
至少现在的程榭之不能。
但是如果直得不到，那么退而求其次用另一种方式占据也不是不行。
他的耐心并不好。
……
程榭之挑选的丹羽山是极南境座通体绯红的山，从远处看宛如团流动的火焰,山中植物也多是金红二色。据说这座山是凤凰的栖息地，凤凰主祥瑞，因此丹羽山有个更通俗的名称——圣山。
与一般的难以找到入口的上古秘境不同，丹羽山对所有的修仙者开放，从不讲究什么所谓的缘法，只有弱肉强食的法则。但丹羽山并不受修仙者的欢迎，毕竟没有人想被凶猛的凤凰一口吞食，尸骨无存。
但这样危机暗藏的地方，却让程榭之跃跃欲试，甚至有几分兴奋。
绯红色的雾气从山间吹来，滚烫的温度使人望而却步，簇细小的金色火焰从风中燃起，在程榭之所站的土地上盛开出金红的花。
程榭之低头，那簇火焰在风中伏低身子，路蜿蜒朝前开过去，像是一道指引。
他看了看四周，不知何时已经一片寂静，与他同来的沈寒琅不见踪影，前方道路在绯色雾气中看不清楚。
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嘴角，程榭之跟随跳动的金色火焰朝前走去，想看这小东西准备把他引到什么地方去。
越朝前走，雾气的颜色越深，变成血样浓稠的红，晃眼无比。
程榭之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始终没有挪开过。
走了足足两个时辰，深绯的雾气才从他眼前点一点散开去，露出真实的景象。
棵巨大的凤凰花树安静伫立在眼前，火烧云样的红在眼前铺染开。从一树凤凰花开始点燃方圆百里的红，远处同样浓红的天际传来凤凰清鸣声。
美丽不可方物。
程榭之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向上动了分，此时一道清脆的少年音从重重叠叠的凤凰花树枝桠中传出来。
“你喜欢这里吗？”
程榭之抬眼望过去，才发现树上坐着个红衣少年，他眉尾一道红痕飞入鬓角，衣摆上绣着大幅的凤凰羽图案，几簇金红火焰在他发梢上浮动，正托腮笑嘻嘻地看着程榭之。
下刻，他跳了下来，掠到程榭之面前仰起头说:“这里很好看吧？你愿意和我成亲的话，这里——”他张开手比划，“乃至整个丹羽山都是你的。”
这么直接的话，纵使是程榭之波澜不惊的表情也出现了丝裂痕。
“……你是谁？”
“让我想一想。”少年苦恼地皱起眉头，“在你们人类的说法中，我应该是……凤凰。”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少年挥了挥手，火红的凤凰花簌簌而落，“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类，我也是最漂亮的凤凰。你答应和我成亲，我们是多相配的对！”
随着少年的话音落下，深绯雾气突然被撕裂开道巨大的口子，玄衣人执剑踏入雾气中，看向程榭之，冷冷地开口:“过来。”
少年看着这幕，讶然地张了数次口，马上挡在了程榭之面前。
“不行，他是我的！”
他不是把这家伙丢到深山里面去了吗？为什么他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不过不论是谁，都别想阻止他今天求偶。
闻言，沈寒琅的脸色更冷了。
“……”
程榭之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三方对峙，气氛顷刻间陷入了僵硬中。
红衣少年看了看程榭之，又看了看沈寒琅，恍然大悟地对程榭之说:“我感受到了你不喜欢这个人。我把他杀掉你就答应和我成亲怎么样？……唔，你们人类是不是管这个叫聘礼？”
程榭之没回答，因愕然而睁大的眼睛里映出一刹那情景。
沈寒琅剑从半空劈下，直直砍入红衣少年的脊椎，动作狠绝，仿佛要将人从当中劈开。
金红色的温热血液飞溅，道刺眼的红光中，红衣少年身体逐渐变化，露出本相。
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红色凤凰，浑身带着金红的火焰，它扇起的羽翼在地面投下阴影，带起阵狂风，卷起满地的风凰花。
凤凰避开沈寒琅强势的剑风，口吐人言。
“我能看见人类心中的想法——你不喜欢这个人，但又没有办法离开。”
“只要你答应和我成亲，留在丹羽山上。我就为你杀了他！”
“我发誓我绝不会禁锢你的自由。”
沈寒琅目光扫过来，冷如霜雪，依旧是看不懂的模样。程榭之按捺下心底闪而过的异样，冷静地思索起如何将这个混乱的局面利益最大化。
突然冒出的这只凤凰纯属意外，联想起他最开始遇到的指引，恐怕这只凤凰一早就盯上了他，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这个理由程榭之是不信的——古往今来上丹羽山的人何其之多，其中难道就没有几个艳冠天下的人物？
虽然凤凰看起来就是个天真无邪的半大孩子，可别忘了，他自己也是个“天真”的少年。
但这不代表程榭之就不能利用它了。
何况就算它每一个字都不曾说谎，那些动听的说辞也掩盖不了他从沈寒琅身边到丹羽山，不过是换个笼子的事实。
恰恰程榭之最厌恶的就是“笼子”。
这世界上没有谁能让他心甘情愿走进个囚笼。
凤凰说它能看透人心，却依旧对程榭之说出这样的话，要么是它太自负，要么是它压根没那么懂人心。
程榭之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凤凰想做什么他不知道，但是如果借此能让这对他不怀好意的两个家伙两败俱伤，就是对他最有利的局面。
毕竟这只凤凰，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废物，应该能和沈寒琅战吧？
他微微笑起来，缓慢吐出一个字:“好。”
他的手依旧搭在剑柄上。
凤凰花无声飘落，凤凰得意大笑，扇动翅膀朝沈寒琅攻去。
沈寒琅沉沉地看着程榭之，神情极冷，不动声色的狠意从他眼底流过。
半晌，他嗤笑声，剑应声出鞘。
……
局面和程榭之想的有点不样。
堂堂的上古神兽在沈寒琅个人类面前居然没有还手之力。
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翁之利的场景也压根没有出现。
沈寒琅提着仍淌着金红凤凰血的长剑步一步走过来，平日在程榭之面前收拢的威严尽数散开，逼迫得人寸步难行。
他神情沉而冷，像是捕捉猎物的野兽，死死将程榭之钉在了他的视野中。
程榭之下意识后退步。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抱着他哭？怎么哭能让他心软？现在跑是不是有点晚了。
……亲他下会管用吗？
沈寒琅居高临下，脸一半藏在阴影中，语调轻而残忍。
“我没有耐心了。”
……
这年的春末，人间桃花谢去，只有栖碧山的草木依旧葱茏，桃花灼灼。各大仙宗突然收到了从栖碧山寄出的信笺。
仙门长老们看后久久沉默不语，最后叹息一声。
都是孽缘。
书案上大红信纸被风吹开角，凌厉笔墨入木三分。
那是一封婚宴的请柬。

第116章 116
雨声潺潺。
栖碧山素来风和日丽,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程榭之坐在回廊下听雨。
沈寒琅很生气这点毋庸置疑，即使是程榭之自己都意识到沈寒琅生气实在理所当然。不过他也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错甚至颇为可惜那只放了大话的凤凰死的轻易。
但沈寒琅把他带回来之后也没做什么更过分的事情了。
也许是因为不到时候。
他看了看屋檐下垂系的红绸，在雨幕中颜色被晕染开，尾端如华丽的凤凰羽,迤逦曳在雨丝风片中。
因为那日丹羽山上,他“答应”了那只凤凰说所的话,事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玄衣青年自回廊转角缓步而来，疏冷的眉眼氤氲,自眉骨入鬓角,勾出三分冷淡。
程榭之侧头,指尖把玩一段流苏。
“有什么事情吗？”
说起来这还是他被劫回栖碧山后,和沈寒琅的第一次见面。那天沈寒琅把他丢下就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了大殿中,令程榭之怀疑是不是自己做的事情把沈寒琅弄自闭了，他还还在犹豫要不要去敲门，沈寒琅便将婚宴请柬发往各仙门。
这下程榭之不用想沈寒琅怎么样了,他自己自身难保，莫名其妙就要被成亲了。
沈寒琅不发一言，握住程榭之的手腕，动作强硬不失温和地往他腕骨上套了个什么东西，又自手腕内侧摩挲过，才缓缓松开。
程榭之低头朝自己的手腕看去。
不知材质的浅红珠子泛出艳丽的光芒,打磨圆润,紧贴在皮肤上，是刚好符合程榭之手腕大小的尺寸。圆珠内部隐约可见赤红流光，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他不由得挑了挑眉梢，心想这难不成是要成亲了沈寒琅给他的聘礼？玩笑似的想法很快从脑海中闪过，被程榭之否定。
“这是什么？”
沈寒琅温热的指腹还半搭在他手腕边缘,未彻底抽离。常年练剑的人掌心带着一层薄茧，与程榭之肌肤相贴时引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低沉的笑意自喉咙间溢出，沈寒琅语气意味不明。
“是凤凰的骨头做成的。”
程榭之:“……”
他歪了歪头，认真地问:“是丹羽山上被你杀死的那只凤凰吗？原来凤凰骨是红色的？”
沈寒琅抬眼与他对视，少年人的五官已经逐渐长开，像一幅终于被精雕细琢完的长卷，终于彻底展露应有的风华。但他眼底未沾染世事的天真始终未消，放在此刻有种别样的残忍。
沈寒琅的心重重抽动了下，随即他若无其事笑了，承认程榭之的猜测:“……是。”
只是不知道是回答他前一个问题还是后一个。
程榭之拨了拨手腕上的串珠，大约施加了什么禁制，使它不会从手腕上轻易脱落。
良久，他才缓慢地“哦”了一声，作为这场对话的终结。
……
无论程榭之本人如何看待即将到来的婚礼，一切流程都必须按照既定的安排走下去。
一步不错。
和星际时代简单的婚礼仪式相比，这个世界的“成亲”是一件极为繁琐的事情，包括了多达上百项的各种流程，小半年的准备的时间都未必够用，像程榭之这场匆忙但又不肯精简仪式的婚礼，忙坏了不少人。
沈寒琅也没有闲着。
人间成婚六礼以大雁作为信物，仙门与人间虽已非一道，但千丝万缕密不可分，成婚的许多习俗也一脉相承。
沈寒琅没有猎大雁，但去丹羽山射了一对凤凰给程榭之做聘礼。
两只凤凰紧密依偎在一起，剔透如琉璃的圆眼里满是恐慌，面对人类时发出细弱的叫唤声。
程榭之:“……”
总觉得沈寒琅和凤凰有仇。
他万事不必操心，干脆学着怎么喂养两只可怜的小东西，给它们梳理尾羽。
沈寒琅站在庭院回廊下远远望着两只凤凰亲近程榭之，眼眸动了动，待程榭之转过脸来，他已经消失在转角处，只剩视野里一片浅色衣袂。
程榭之垂眼，手指点了点两只凑过来的凤凰长喙。
“他是和我有仇呢。”
……
大婚那日如期而至。
久不对开开放的栖碧山一次迎来了成千上百的客人，流水似的红绸自山巅一路蜿蜒伸展到山脚下，碧桃花次第开放，天际烟霞如绯衣。
宾客们面色惶惶入席，表情紧绷，若非周围的装点，恐怕真猜不出他们是来参加喜宴而不是某位修者的葬礼。
而引发宾客们如此行径的沈寒琅在为他今日的成亲对象穿上吉服。
程榭之站在大殿中央，犹如提线木偶由沈寒琅摆弄，神情冷若冰霜。
吉服上凤凰相互盘旋缠绕，长长的尾羽以金线织就，熠熠生辉。大红色外裳逶迤曳地，使他整个人犹如置身一团火焰中，灿烈不可逼视。
“那天丹羽山的事情，你在生气？”程榭之开口问。
沈寒琅为他系好腰封，才低声回答他:“我没有生气。相反我很高兴。”
程榭之眨眨眼。
是吗？那可真是看不出来。
沈寒琅这时恰抬眼，与他对视，竟有一丝笑意。
“因为你终于给了我一个恰到好处的理由。让我去做一些我很久之前就想做的事情。”
程榭之抿唇不语。对沈寒琅这句话他有些不理解，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很好看。”
沈寒琅往后退了一步，轻声说。
“可是我不喜欢。”
程榭之张了张口。
“我也不想和你成亲。”
其实成亲对程榭之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害。反正他是星际公民，没有帝国司法系统盖章的婚姻都不在被承认的范围内。
只要程榭之自己不当回事，这事就不是什么问题，而且还能很好抵消沈寒琅之前的怒火。
仔细考量确实如此。但程榭之莫名地就是不想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这是沈寒琅逼迫他，所以他有了逆反心理。
程榭之想道。
沈寒琅唇边笑意微微冷下来，他嗓音还是一如既往地轻，可落在有心人耳中，意味莫名。
“可你答应了那只凤凰的求婚请求——你答应它杀了我就和他在一起。”
口吻平静地叫人心惊。
沈寒琅用这样淡淡的语调继续往下说:“现在既然是我杀了它，那你就属于我了。”
“如果你不承认自己说过的话，那就姑且当作是那只凤凰太没用了，于是我抢走了你。”
“你觉得这么说怎么样？”
他轻笑问道。
……其实不怎么样。
所以果然还是丹羽山的事情惹到沈寒琅了吧？程榭之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
他这么生气，是因为他喜欢我吗？
被包裹在灿烂火焰中的少年有点恍惚，又有点不能理解地思索。
太奇怪了。
……
程榭之被沈寒琅牵着走入主殿，高台上红烛垂泪，碧桃花缀在宾客酒樽中，远处桃花暗香浮动，苏辞跟随师长坐在一众宾客中，满眼复杂地注视着大堂中唯一站立的两人。
论外表，没有人可以否认他们是极匹配的一对。只是今日在座的都知晓这看似珠联璧合的美满姻缘下，未必有什么两情相悦——丹羽山上闹出来的动静不小，消息灵通的仙门自然一早就猜测出了前因后果。沈寒琅也没有对外隐瞒，所有人都知晓他的意思，这是对旁人的警告，警告他们不要生出任何不该有的心思，那只凤凰就是前车之鉴。
苏辞有些怔愣地看着程榭之。
他容色冷淡，纤长的羽睫微卷起，并没有一点成婚的喜悦，冷漠地站在沈寒琅身侧，听宾客们虚情假意堆笑恭喜。
和眼下此情此景格格不入。
下一刻程榭之的身影被沈寒琅挡住，绯红广袖随动作飘逸回风，那温雅俊美的青年目光准确无误投到苏辞所在的方位，眼含警告。
苏辞被这一眼看得浑身刺骨发冷，他忽然想起当初灵台会时，程榭之逃走，沈寒琅也用这种目光打量过他——宛如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他顿时浑身发凉，心脏剧烈地颤抖起来，一下子坠入深渊之下。
良久，他才在师长的呼喊声中回神，僵硬地端起酒杯。
……占有欲居然强到多看一眼都不允许。
苏辞莫名对程榭之升起一种微妙的怜悯。
大婚还在继续。
程榭之的肢体动作比苏辞还僵硬，因为他纯粹是被沈寒琅的力量强压着完成了所有仪式。
他当着满堂宾客，脸色冷得快要结冰。
谁都能看出来他的不情愿。
但谁都不敢来阻止这一场荒唐的婚仪。
金乌西沉。
漫长的仪式终于结束，程榭之得到片刻喘息的机会。
但事情还没有完全落幕，接下来还有一整个长夜要度过。那才是程榭之必须提起精力去应对的。
……
婚房内点着鲛人油制成的蜡烛，映得室内亮如白昼。红绸轻纱漾开在重重月色中，桂圆莲子这些人间婚事常备的东西铺开在锦褥上，程榭之伸手一拂，稀里哗啦洒落一地，声响清脆。
沈寒琅自数尺外走过来，程榭之脊背弧线紧绷，犹如一张被拉满的弓，防备地对上沈寒琅黑白分明的眼睛。
腰间环佩清脆作响，沈寒琅在他面前半蹲下身子，伸手抓住他乱晃的小腿。
力道极大。
程榭之挣脱不开。
他手指抓紧床沿，下颌微抬。
尽管故作镇定，沈寒琅还是轻易看出了身前少年的几许慌乱无措。
他几不可察叹了口气。
“别怕。我不动你。”
说着他缓缓松开了手，同时程榭之感到自己身上倏然一轻——落在他身上的禁制被解开了。
“你不要怕我。”
沈寒琅认真地盯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第117章 117
“……”
明明灭灭的烛影下,程榭之半垂眼看着沈寒琅，不知为何感觉面前这人似乎有些难过。
……是因为我吗？
他张了数次口，最终勉强从唇齿之间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嗯。”
但其实他不怕沈寒琅。
或许沈寒琅对他有什么误会？
程榭之不确定地想。
不过他肯定不会提醒沈寒琅这件事的。
程榭之可没有忘记今天是大婚之夜，即便他的生理学知识掌握得极为浅薄,也不会不知道这种时候该做什么。
他用“双修”试探过沈寒琅,如若说那时候他对这事芥蒂不多,只觉得屈辱，眼下的想法倒是有些改变了——没来由得多了些自己也说不上的介意。
好在沈寒琅没有让他为难。
说起来,沈寒琅在除了执意要把他留在栖碧山这件事外上,其他事情都没有让程榭之感到过为难。
也许还要去掉这一场大婚。
紧攥着床沿的手放松,程榭之问:“你为什么非要把我留在栖碧山？”
在沈寒琅经历过的漫长岁月中,程榭之也许是特别的一个,但绝不会是唯一特别的一个。他应该遇见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但为什么——偏偏是程榭之呢？
“因为不把你留下，你就会离开。”沈寒琅以一种极轻的语调回答他。
这是个和程榭之所设想的方向截然不同的回答,令他错愕地抬起了眼睛。
木纹格窗将月光整齐地切成一块一块，碧桃花染霜，庭院内的凤凰清鸣，和着晚风吹过栖碧山的云雾烟岚，自打开的窗送入殿中，吹散程榭之鬓发。
“我……”
他难得的不知道该开口说句什么。
这实在不该像沈寒琅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
于是他动了动唇,在混乱成一团的意识里随口扒拉出两句话:“那只凤凰……你送的那对凤凰……”
沈寒琅察觉他的无措,忍不住唇畔露出抹笑意。
“怀柔”永远是对程榭之最有效的手段。
若是他再成熟一点，便该知道不该轻易为旁人的言行轻易心软。
因为一旦冷硬如铁的心肠软化下来，就不再完全受自己的意志控制。
敛眸掩下其中深意，沈寒琅接上程榭之的话:“丹羽山那只凤凰是天道化物。你不要信它。”
程榭之当然没有相信过那只凤凰的鬼话，谁会心大的全然相信一个第一次见面的、连种族都不一样的家伙。他当时只是期待沈寒琅和凤凰两败俱伤而已。
不过“天道化物”这个说法……
程榭之心下微微沉吟,恰到好处表露自己的疑惑。
沈寒琅神情不变。
“没什么，只是天道惯常的小把戏。”
程榭之敏锐地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自己腕骨处的珠串上划过。
他心思微动。
也许和他被世界所排斥的事情有关。世界意志早就想把他送走，是沈寒琅把他强留了下来。
这珠串……自然不可能是沈寒琅所说的凤凰骨。别的不说，就沈寒琅恨不得凤凰挫骨扬灰八辈子不出现在程榭之眼前的样子，怎么可能把凤凰骨做成饰物让程榭之贴身佩戴。
至于究竟是什么，程榭之也不得而知。
如沈寒琅所愿，大婚之后程榭之的态度比从前稍微软和些许。
这点子软化并不明显。
不过已经足够了。
大婚仪式结束后，栖碧山又恢复了从前的宁静，客人们陆续离开，唯一被允许留下的只有一个苏辞。
除了沈寒琅，苏辞是这个世界里程榭之唯一一个记住了名字的人。
不过沈寒琅似乎很不喜欢苏辞，不知道为何让他留在了栖碧山。苏辞也很明白自己的地位，绝不在沈寒琅面前晃悠，不过他在程榭之面前，也就是个练剑的工具人。
对招结束后，苏辞收剑，满眼复杂地盯着程榭之看，忽然说:“你最近看起来精神有点不好。”
程榭之诧异:“有吗？”
苏辞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是因为履霜君吗？”
程榭之稍顿，摇头。
他片刻的迟疑落在苏辞眼中成了口是心非。
苏辞:“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履霜君？”
他神情十分纠结。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程榭之好奇又有点惊讶地笑起来，少年人的活泼在凌厉的眉目中沁出。“说沈寒琅喜欢我更可信点吧？”
毕竟是沈寒琅逼着他成婚的。
“不。”苏辞这次回答的极为果断，“履霜君并不会爱人。”
他继续为自己的话解释。
“我师长告诉我，多年之前天道衰微时，极其看重履霜君，希望履霜君成为它的继任者。但履霜君拒绝了，虽然如此，可履霜君也与天道绑定在了一起。他的意志就是天道的意志。”
“天道不会爱人。所以……”
程榭之听到这里轻轻地打断了他:“可天道的意志未必是他的意志。”
他对苏辞的说法不如何放在心上，却终于解释了他心中一大疑惑。
原来所谓的天道眷顾、仙门敬畏是这么来的。
不过……
如今天道似乎也不弱，那它还会乐意沈寒琅来平分它拥有的权威吗？
真是有趣。
“……”苏辞抿了抿唇，辩驳道:“真正喜欢一个人不是履霜君那样的。他不懂得真正的感情。”
“那不是真正的喜欢。”
程榭之更不在意了。
“没关系，我也不懂。”
“而且你懂的也未必是真正的喜欢。”
苏辞微抬高了音调:“我当然懂！我若爱一人，必待其如珠如宝，不让受半点侵害，以其意愿为先，倾我一生，绝不背誓。至少我绝不会罔顾我喜欢的人的意愿。”
程榭之抬眼:“你说的只是你的喜欢。”
“如果是我，我喜欢的人那我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如果得不到——我宁可和他一起去死。”
他笑意不达眼底。
苏辞僵在原地。
程榭之从未设想过他有一日居然会为了沈寒琅和人起争执。
他压下一丝别扭的心绪，回殿中沐浴更衣。
鲜红珠串依旧牢牢套在他手腕上，光泽圆润而明亮。
不是凤凰骨，那该是何物？
自己想不出答案，那便去问沈寒琅好了，程榭之打定主意，抬步走出浴池，忽然一个趔趄，仿若全身力气被抽空一瞬间，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程榭之勉强稳住身形，头疼欲裂的激烈痛苦感侵蚀他的感官，眼前有一瞬间的模糊。
片刻又恢复清明。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程榭之没心大到那种地步，他很快就分辨出了自己眼下遭遇的情况——与他当时被世界排斥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可能比那个时候更严重。
排斥没有消失，而且一直在日渐加深，只是被沈寒琅用某种屏障藏起来了。
现在，屏障要失效了。
“……”
他若无其事披好外袍，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沈寒琅，只用最平常的口吻询问了那串珠子的来历。
这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可沈寒琅身形结结实实僵硬了下，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见他犹豫，程榭之皱了皱眉头，某种想法在识海里隐隐成形，电光石火间他脱口而出:“不是凤凰骨，是你自己的骨头！”
沈寒琅轻颔首。
串珠材料取自他的肋骨，混合他的精魄血液研磨炼制而成，融入了他的气息。因为他本身身份特殊，取自他肋骨的串珠可以使程榭之藏在他的气息下，世界意识因此忽略对程榭之的排斥，让程榭之能安全地待在这个世界里。
是束缚，也是保护。

第118章 118
猜测被肯定,程榭之的瞳孔因一时的惊讶被放大。
霎时云破月开，许多零散的珠子被一根线完整串起来，有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原来如此。
沈寒琅和天道的密切联系使程榭之能在他的庇护下安然待在这个世界里。
串珠就是那道庇护的屏障。
手指下意识搭上另一只手腕骨处的圆润红珠，程榭之抿了下唇角,放任自己的思绪陷入短暂的空白中。
折断自己的肋骨做成饰物,这种事情一般人干不出来。修仙者虽然对世俗的肉体已不那么看重,但从体内抽出一根骨头依旧是极为痛苦的事情——尤其是对强大的修仙者来说。他们的肉体同神魂一样被淬炼的坚硬无比，刀兵剑气轻易损伤不了他们,但一旦受到损害,就绝不会是轻微的伤势,可能长年累月都难以恢复,甚至可能危及到神魂。
沈寒琅当时又是抱着什么心情剔出了这根肋骨呢？
他张了张口,问:“会疼吗？”
这实在是个没必要的问题。程榭之问出口后便有了一丝后悔之意。
可惜已经收不回去。
闻言沈寒琅短促笑了下:“不疼。一瞬间的事情。”
程榭之置于膝盖上的手指慢慢蜷缩成拳，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变化，冷淡得无动于衷。
沈寒琅剔出肋骨,是为了把他困在这个世界里。沈寒琅给予他的，只是一道漂亮的枷锁，自己为什么要去思索对方打造这道枷锁的时候是否受到什么伤害？
这未免过于可笑。
他在心底提醒自己，否决掉那一丝不该存在的犹豫，再度望向沈寒琅时，神情坚硬如冰。
同时他心底不知为何生出一种隐秘又微妙的情绪。
沈寒琅还不知道他亲手打造的锁链即将断裂。当自己的离开的那一天,沈寒琅脸上的表情一定会很有趣吧。
他有些期待,但又不是那么期待。
……
在一切都只尚在暗地里滋生的时候，庭院内的桃花仿佛也开到了尽头，春光在它枝头寥落。但程榭之知道，它们很快又会生出新芽，舒展出新的花蕾,迎接栖碧山凝固的春水与东风。
一切都会走向它本该走向的命运。
人也一样。
他擦拭过剑身，浅淡的剑气在寒光湛湛的剑尖凝聚复而又散开。将早已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的招式再度回想一遍，确定没有一丝破绽后他将剑收回鞘中，转身走进殿内。
无论他们两人之间纠缠如何不清，沈寒琅始终是程榭之遇到过的、最有挑战性的一个对手——尽管他们并没有把对方摆在这样一个位置上过。
那么为了这样的一个人，尽程榭之最大的努力去准备一记杀招是完全值得的。
沈寒琅应该死在他的手上。
他将那一招演练到极致，日日夜夜，重复过千万遍，计算过沈寒琅的一切可能应对。纵使是神仙也避无可避。
凝萃了他无数心血的一招，只为一个人。
程榭之按捺住住心底涌起的兴奋和四肢百骸传遍的细小疼痛，强行压平唇角，踩着一地落花毫不留恋转身离去。
……现在只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意外总是要比时机来得容易。
也不能算作完全的意外，充其量算作程榭之的疏忽。
“屏障”逐渐失效，会带来犹如灵魂被撕扯开的剧烈痛楚外，在后期还会使躯体机能迅速恶化，生机气息外泄，身体一点一点从内里衰败下去。
但这种变化十分隐秘，无论是沈寒琅还是程榭之本人都没有第一时间发觉。直到某天他在庭院中忽然晕厥。
醒来的时候月上中天，沈寒琅手撑额头坐在床边，长发如流水倾泻，正安静地凝视他。
程榭之动了动手指，一阵剧烈的疼痛感从太阳穴炸裂开，蔓延向全身各处，最后止息于沈寒琅握住他的手的那一刻。
沈寒琅有一半的神情沉没在朦胧的月影中，珠帘窸窸窣窣地碰撞曳动，月华从缝隙中穿透，落在程榭之的指尖，宛如温柔的安抚。
程榭之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自下而上的视角能看见沈寒琅弧线优雅流畅的下颌，他似乎紧咬牙关，压抑着某种深沉而浓烈的情绪。
思绪在迷离的月色下不由得一同飘忽了起来。
沈寒琅是否发现了“屏障”已经失效并且再度加固了屏障的枷锁？……应该是没有的，不然他就不会还能感受到世界的排斥。那他如今明显无力的肢体能成功施展那一剑的几率有多大？
程榭之觉得自己的想法其实也有点可笑。到了这种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候，他也没有什么要原谅、和解的念头，甚至他想杀死沈寒琅的想法更加浓烈了。
如果他马上就要死去，那沈寒琅一定要和他一起。
他一点都不想放过沈寒琅。
他病态而又偏执地思索着，要如何一刀准确无误的扎进沈寒琅的心脏。
无私、大度这类的品质，程榭之一样都没有。
他冰冷的手被沈寒琅紧握在掌心，神情几经变幻，尽数落入沈寒琅眼中。
待他神情平复，一阵难挨的人沉默过后，沈寒琅才轻声开口说话。
“我可能要留不住你了。”
极轻的声音，像窗外被花枝拨乱的薄薄月光，颤巍巍落下半寸。
程榭之长而密的眼睫在这月光中轻扇，如振翅欲飞的蝶。
他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
“你应该更早就察觉到了身体上的变化。”沈寒琅叹息似地说，温雅的眉眼重新平静下来，因向上半挑起带出剑光般的锋利。
“你是想借此离开。”
他笃定地下了结论。
“是啊。”
程榭之挑了下眉梢，没有否认，犹可从眉眼间窥见两分挑衅之色。
他想离开，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么？
“……”
沈寒琅看着他久久无言，半晌一字一句道:
“你永远别想逃开我。”
说罢拂袖而去。
剩程榭之一人独留殿内。
翻卷的疼痛已经被沈寒琅疏导的气息暂时平息，他得以能喘上一口气，静下心来思索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可能的局面。
那句话沈寒琅在丹羽山上是说过一遍的，程榭之记得分明，只是辨不出哪个时候的沈寒琅更生气点。
……
程榭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寒琅大概是真生气了。因为连着数日，沈寒琅都没有出现。
也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沈寒琅是来过的。程榭之撑着侧脸把玩供瓶中新换的桃花枝，艳丽的碧桃花在花枝上团成一簇一簇，灿烈得在枝头捧出一个春天。
他看着这花枝，想了想又从袖袋里取出那枚自星际时代随他一同来到这个世界的桃花种子。
是他和那个时代仅剩的唯一联系。
他慢慢将摊平的掌心合拢，闭了闭眼睛。
……他似乎在这颗种子上感觉到了沈寒琅的气息。
程榭之认真地思索自己的花种是否无意中流出去过，同一时刻，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房间内沈寒琅也陷在思考中。
被翻阅过的古籍在桌案上随手堆成一摞，微蹙的眉头代表他心情并不如看上去那般平静。
他为程榭之设下的“屏障”万无一失，即使是天道也没有办法从这事上面动手脚。既然不是“屏障”的缘故，那就是别的原因了。
反复斟酌，再三确认，沈寒琅终于搞清楚了其中的缘故。
不是“屏障”失效，是程榭之自身出了别的问题。
此界中人存活于世，都靠气运维系。程榭之并非此界中人，天道自然不会分给他几分气运，是沈寒琅的气运笼罩在程榭之身上，使他安然无恙到如今，否则程榭之来这个世界第一天，就被天道清除或驱赶了。
但沈寒琅能分出去的气运有限，注定了他只能把程榭之强留到这个时间点——除非沈寒琅能真正获得天道的一切职权。
气运完全衰竭的那一天，如果程榭之无法平安离开，就会如枝头的花一样彻底枯萎。
难怪那天他无论如何渡给程榭之自己的气息，都没有办法修补好“屏障”。因为“屏障”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他将书反扣在桌案上，久久无言。
这强求来的浮生绮梦终究要走到尽头。
大梦终须醒。
……
程榭之踏入殿中。
沈寒琅抬眼看见他，竟有一丝的惊讶，没料到他居然会主动前来。
气运的衰竭让程榭之看上去有种病态的苍白，加重了他仿佛能被一折就断的脆弱感。
他开门见山地问拿出了那颗桃花种子。
“你见过它吗？”
沈寒琅定定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栖碧山种了很多桃花，自然也有许许多多的桃花种子，但他从未在哪一枚上刻下过自己的气息。
也正是这枚种子，他才在一开始，对程榭之产生了好奇心。
然后无路可退。
程榭之又继续问:“你那几次都是靠着这枚桃花种子的气息找到我的吗？”
枉他以为自己毫无破绽，却不想原来留了个这么大的漏洞。
“嗯。”
沈寒琅道。
“种子上有与我同源的气息，我想定位到种子所在的位置很容易。”
他嗓音淡淡，叫程榭之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原来如此。”
程榭之早猜到答案，但从沈寒琅口中确认却依旧恼怒，恨不得同他那日一样拂袖而去。
大抵很少在程榭之脸上看到这么鲜活的表情，沈寒琅不由得失笑，连近日的困恼都暂时淡去些许。
程榭之:“……”
呵。
他抬步就走，被沈寒琅扯住半截衣袖。
“生气了？”
沈寒琅撑颌，笑吟吟地看着他。
“没有。”
程榭之冷着脸回答。
他只是一想到他费心策划出逃，自以为天衣无缝，实际上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眼中，自己不过是白费工，略有些恼怒。
沈寒琅唇畔带笑，从桌案下取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颗与程榭之手中别无二样的桃花种子。
“这个没有我的气息，你不用担心被发现。”
“我们交换一颗种子？”
他温声询问。
被程榭之冷冷拒绝:“不必了。”
细听下他语气比先前更恼怒了一点。
沈寒琅叹息一声，目送程榭之快步走出去。
过了几日，一个风雨大作的夜晚，程榭之敲响房门:“你明日有时间吗？”
沈寒琅走过去，想要迎他进屋。程榭之听到他的脚步，马上道:“不用给我开门。”
沈寒琅闻言果然停住动作，程榭之便趁机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你明日有时间么？”
他嗓音穿透雨幕，沉而冷。
雨丝将桃花残片一同卷上他袍角，青色长衣如烟雾隐没在廊下。
沈寒琅噙笑的表情缓慢敛起，将那颗被拒绝的桃花种子取出握在掌心，才隔着一道门回复。
“好。”
……
第二日，云销雨霁。
程榭之握着长剑与沈寒琅相对而立，脑海中再度演练了一遍他重复过千万遍的那个动作，极快地抿了下唇角。
他有感觉。
恐怕他在这个世界的日子不长了，但是否能回到他原本的世界还是未知数。也可能没几天他就要死了。
在那之前……
程榭之想到此处，不由得任掌心擦过剑身，紧贴肌肤的地方一片冰凉。
这是沈寒琅当日赠予他的剑。
他微微一笑，用在今日也不算埋没了它。
“开始吧。”
他轻声说。
长剑自手中脱鞘而出，剑锋直指沈寒琅眉心。
程榭之全神贯注，计算着沈寒琅接下来行动的轨迹，确保自己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给出最合适的那一剑。
要完全胜过一个近神似仙的人没有长时间的积累练习必定无法成功，但若只是杀了他，则有更多的办法可以想。
恰恰对程榭之来说，这不是极难之事。
……沈寒琅避开这一剑后，他……思路至此断开，程榭之错愕地看着稳稳刺入沈寒琅心脏处的长剑，感到呼吸急促，心脏激烈跳动。
怎么可能？！
这不是他为沈寒琅准备的杀机，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剑。沈寒琅怎么可能避不开？
他脸上的惊讶诧异过于明显，一时间完全收不住。
沈寒琅缓缓抬手，握住了刺入他心脏的剑锋。
剧烈的痛苦袭卷四肢百骸，神魂碎裂的声音自识海深处响起。
他深呼一口气，使表情不那么扭曲狰狞。
“够一句两清吗？”
他声音温雅如昨，拉回程榭之的思绪。
他在问程榭之，今日种种是否够偿还他对程榭之的禁锢与逼迫。
程榭之这时候怎么能看不出他是故意的。
可对于沈寒琅的话，他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沈寒琅见他沉默，似乎有点失落。
“……你就这么恨我吗？”
“……”
在他一瞬不瞬地注视里，程榭之缓缓摇了摇头。他对沈寒琅的所作所为其实没有到“恨”这么激烈的地步。
他一直都只是，无法忍受。
他没有回答沈寒琅的打算，抽回剑刃，深深地看了沈寒琅一眼，转身离去。
沈寒琅捂住被刺穿的心口，低声自语:
“&#183;永远都两清不了的。”
他弯了下嘴角。
……
那一剑并非杀招，让沈寒琅误打误撞捡回一条命，可他也受伤不轻，只能闭关静养。
程榭之与他身在一个屋檐下，却抬头不见低头也不见。
宛如陌路。
反正他要走了。
这种感觉连日来极为清晰，程榭之甚至隐约摸到了一点和这个世界的天道进行沟通的技巧。
他这一次能够顺利返回他自己的时代。
出意外的概率极低。
沈寒琅困住他的“屏障”已经不再起任何作用。
程榭之握着那颗桃花种子，走到沈寒琅房门前，驻足片刻。
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阿榭？”
程榭之眉眼间一瞬的异样被敛起，沈寒琅恰好打开门。他披一件月白外裳，气血不足，唇色略白。
“种子给你。”
程榭之语调冷淡。
“虽然不知道为何种子上会有你的气息，但这样的话，这颗种子留在我这里……碍眼而已。”
沈寒琅笑了下，苍白疏淡的五官鲜活起来，伸手接过那颗种子。
“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脾气似乎极好的样子。
程榭之:“……”
他伫立片刻，一字一句对沈寒琅说:“你看，你费尽功夫也没有办法永远禁锢住我。”
沈寒琅垂眼:“嗯。”
程榭之这一次真的拂袖而去。
……
那是沈寒琅在栖碧山最后一次见他。
他的离开悄无声息，仿佛只是短暂出一趟门，以至于根本不需要告别。
沈寒琅伤势稍微好转时，程榭之所在的房间已经人去楼空，笔墨纸砚被摆得整整齐齐，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沈寒琅走进去，窗台上那颗被他放上去的桃花种子也已经消失。
他失笑。
程榭之终究还是带走了它。
而这也意味着
“你终究会回来的。”
如果你的笼子困不住一只鸟儿，那就将金笼变为一片林子。
鸟投林。
避无可避。
栖碧山的春光凋落。桃花谢了。
终有重开之日。
……
舒展的肢体被重新挤压，舒展的骨骼碰撞作响，漫长的过程结束后，程榭之松了口气，发现自己又恢复了离开前的少年模样。
他下意识往袖口一摸，桃花种子滑落至他掌心。
莫名心弦一松。
程声站在实验门口看着他，凤眼被狂热的好奇充盈。
“实验成功了！”
他扯了下嘴角，从仪器边离开。
“你消失了三天。”
程声走进来，站到仪器旁边，慢条斯理地说。
“我以为你被这台仪器带入了某个时空风暴？”
“没这回事。”
程声瞥他一眼。
“不过早晨仪器出现了新反应，我想应该是你回来了。”
“你去了哪里？这身衣服像古时代的款式？”
对第一次成功的试验，程声好奇不已。
“一座没有人的山。”程榭之扯了下嘴角，勉强回答，“您有事吗？我现在很累。”
没来由的，他并不想对其他人提起栖碧山和沈寒琅。
……也许是因为太丢脸了。
他告诉自己。
程声“哦”了声，“那真是太不幸了。对了，你手腕上是什么？”
“我记得你离开的时候，手上没有这个？”
程声若有所思地在程榭之手腕上来回打量。
“这个……”程榭之低头，这才注意到那串串珠也跟着他回来了。
因为沈寒琅给它下了禁制，无法取下来，所以才被带回来了吗？
程榭之抛开繁杂的念头，漫不经心地回答:“一个取不下来的东西，你有办法弄下来……”
他声音戛然而止。
串珠随着程榭之指腹的摩挲剥落，差点掉落在地。
……沈寒琅把上面的禁制解除了吗？

第119章 119
俊秀面容上神情几经变化, 被程声尽数收入眼底。将评估的视线从被紧攥在手心里的鲜红串珠渐渐上移，程声慢条斯理地说:“看起来你获得了一些有趣的经历。”
雪白双手在仪器上飞快操纵，程声表情有点莫名的欣慰。
“榭之, 你和离开之前相比，变得不一样了。让我做一个不严谨的猜测——你是不是喜欢上了某个人？”
这可真是个错漏百出的猜测, 程榭之冷漠地想着。
喜欢？怎么可能？
“没有这回事。”
他回答程声, 将那颗桃花种子随手抛给程声, 好像看不见这颗种子就能让他不那么心烦意乱一样。
“从那边带回来的东西。”
程声捻起它打量。
“一份宝贵的资料。”
“那你慢慢研究。”程榭之有点厌烦地开口, 那串红色珠子被他往袖中一塞，避开程声的视野。他头也不回地朝实验室外走去。
程声没开口，她看着这枚桃花种子，迸发出狂热的神采。
她也许知晓, 程榭之去到的那个世界是哪里了。
——多年之前，她曾经遇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为了她的孩子而来，并且留下了桃花种子。
程声在他身上看见了时空的奥秘，从此将自己陷入了执拗的探寻中, 可惜一直无果。直到一场意外将程榭之带离。
担忧过后，她很快就冷静下来。
也许程榭之给她带来的会是一个宝贵的转机, 一如许多年前在一切都还没有来得及开始的时候一样。
比起能够改变世界的成果，一项前所未有的研究, 她唯一的孩子也显得无足轻重。如果程榭之死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也许会为之难过，同时她将永远无法得知她的实验有没有成功。
好在程榭之回来了。
这证明了她的研究已经初步成功，而且新的宝贵研究材料被程榭之带回，她可以让这项研究成果更加完美。
她紧张地期待着, 种子落入她手心的那一刻, 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弥漫至她四肢百骸, 整个人犹如置身云端。
她日日夜夜地实验尝试，终于从那颗桃花种子中提炼出一种蕴含着强大能量的物质。
但就是这个时候，时空跳跃技术被研究出的消息开始传入一些有心人的耳中。
程声的实验进度不得不暂缓，以此来隐瞒某些事情。
此时程榭之再一次踏入了实验室。
他对程声提出了请求。
请求程声将他在另一个时空的记忆取出封存。以星际时代的科学水平，这不是个难做到的要求。
“好。”
程声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他的要求。
“有时候暂时的遗忘也不是什么坏事，不是么？”
她勾起嘴角，心情颇好地对程榭之说。
程榭之冷着脸勉强点了下头。
决定舍弃记忆实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没有告诉程声，那段记忆反复在他梦中重演变化，让他感到了困扰。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如果他选择留在栖碧山，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过于可怕，程榭之在察觉到的时候就果断决定扼杀它。
他和沈寒琅永远不会再见面了，那么这些记忆对他来说又有什么用途？除了徒增烦恼，不如舍弃。
而且，若是真还有再次相见的那一天，那些事情终究会有机会被重新想起。
一丝侥幸的念头划过，程榭之躺在冰凉的手术台上，缓慢闭上眼睛。
程声将他的记忆暂时封存，按照两人的商定，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将这段记忆储存在程榭之随身携带的红色串珠中。
当他醒来之后，那场盛大桃花风永远消失在被遗忘的梦境里。
栖碧山的那个人随着凋落的桃花，一同隐没。
再后来的事情不过如此，程声死去，程榭之被监控、出逃、又归来，与他生理学意义上的父亲对坐无言。
时隔多年后，那枚被他舍弃的桃花种子又重新回到他的掌心，并且将他的记忆一同带回。
程声的手札上写着凌乱的思路，并不妨碍程榭之将这些破碎的字句拼成一段完整的画面。
比如她为了以防万一，将程榭之的记忆在桃花种子中备份，存储在狂暴的能量中。她向来喜欢万无一失的策划，连自己的死亡也如此。
没想到，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所以，烙印在珠子上的并不是系统一直以为的研究成果机密，只是一段记忆而已。
肋骨烧成的珠子内融合着沈寒琅的血，在大婚之夜也曾倾注程榭之指尖的血液。
彼此交融。
程榭之低头，摩挲上腕骨处贴合皮肤的珠串，神情在变幻的光影里模糊不定，叫人什么也抓不住。
俞雪行读完手札深深地叹一口气，他眼角已经有不少细纹，纵然岁月再眷顾他，也阻止不了风刀霜剑日复一日的摧残。
“原来如此。”
他抬手盖住眼睛，语气充满疲惫。
俞雪行出身高门，一路顺风顺水，从未有什么东西忤逆他的意思。程声是他唯一一个无奈，他阻止不了程声献身她所热爱的，也阻止不了程声注定的死亡。
那个多年之前，因为偶然缘故出现在星际时代的外来者，让程声确定了时空跳跃的可能，也带来渺茫的机会，从而将局中所有人都推向既定的命运。
“你认识那个人。”俞雪行口吻笃定，“是时间的莫比乌斯环，来自命运的恶意。”
莫比乌斯环，没有开始，没有结束。
一个死循环。
程榭之指尖碰了碰白瓷杯的边沿。星际时代这种没有科技感的古老物件反而极为昂贵，成为被哄抢的奢侈品之一。
他没有否认俞雪行的话，事实的确如此。
当年将时空的秘密无意铺开在程声眼前的人，就是沈寒琅无疑。
俞雪行慢慢对他说着自己的推测:“在你离开那个世界之后，他追溯到了你的踪迹，并且成功来到了你所在的时代。不过他掌握的时空跳跃不够稳定，以至于他去到的时间比预料的早了很多年。所以他没有遇见你，但是遇到了你的母亲。”
开启一切的根源。
“再后来你又因为你的母亲的研究，去到了他的那个世界。”
循环往复。
是程声的狂热，是沈寒琅的执念，是程榭之的无知无畏，是俞雪行的冷眼旁观，命运纠缠在一起，构织成不断轮转的循环。
“……”
程榭之手指点在额心，长久的沉默让他不由得恍惚出神。
不算意外的答案。以他对程声的了解，实在理所当然。
俞雪行短促地笑了声，冷漠的五官揉开，不那么像个毫无生机的死人。
“看你的表情，似乎你遇见他不止这一次。我猜你离开的这三年应该又遇见了那个人。”
“在你失去了过往的经验教训的情况下。”
并不婉转的嘲讽。
程榭之点在额心的手放下。
俞雪行说得没有错。
失去记忆让他失去了从沈寒琅身上得到的教训经验，当再一次靠近时，猎人已经学会了更加高明的捕猎手段，猎物依旧无知无觉，没有防备之心。
于是他被捕获了。
但此刻他的心情也并不气恼挫败，甚至堪称平静。
只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以为是萍水相逢，其实是前缘早定。
杯中白色雾气渐渐散去，茶水冷下来，呈现一种澄明的浅红色，倒映出这对父子相近又截然不同的眉眼。
俞雪行看着这个已经彻底成熟的青年，依稀在他身上窥见一丝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只是自己过早被打磨得圆滑，而程榭之始终有一丝少年的天真和锐气。
像他的母亲。
但也不像。
敛下恍惚神采，他道:“我倒有些好奇，那个人对你做了些什么事才逼得你……”他弯了下嘴角，目睹程榭之青筋毕露、紧攥成拳的手，没继续说下去。
程榭之挑了下眉头，没准备回答俞雪行这个无聊的问题。
俞雪行看他模样，却好似已经知晓了答案，他身体往后一仰，双手搭成塔状。
“你对自己的事情一向有答案。就如我当年没有阻止你被围困追杀一样，如今我也不会阻拦你的任何决定。”
他淡淡一笑。
“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把你母亲的手札留给我。”
程榭之手指微动，抬了抬眼，完全忽视对方前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你对她的死后悔了？”
“谈不上。”俞雪行转开视线，“我尊重她的任何选择，也尊重她选择死亡。”
“至于其他，那都不重要了。”
爱欲、利益与野心，混杂在一起，面目早已模糊。
“不用担心我拿她的手札去做什么。她当时的那个时空跳跃的实验其实也没有真正成功不是么？你能成功——是那个人带过来的力量。”
因为在这世上，程榭之是唯一一个与他有斩不断联系的人，那些来自他的力量，也只能最终为程榭之所用。
某种意义上，他从来没有逃离过沈寒琅精心为他编造的囚笼。
无论是苦心孤诣还是阴差阳错居多，结局就是如此。
沈寒琅用最炽热的爱意编织了最坚不可摧的牢笼。铺满锦缎、珠玉和栖碧山的桃花。
这一次，程榭之心甘情愿走了进去。
甘愿画地为牢。
“她没说这东西留给我。”程榭之淡淡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我墓碑前那枝桃花…”
“什么？”
俞雪行诧异开口。
“我知道了。”
他平静颔首，在俞雪行疑惑的视线里起身。
果然除了那个人，再没有人会为他带来一枝春日的桃花。

第120章 120
沈寒琅送出去的那枚桃花种子灌注了他半身灵力, 也承载着他对程榭之的无数执念。
当深蕴在种子中的那部分灵力被动用时，沈寒琅将会有所感应，借此确定程榭之所在的位置。
他将永远不会放过程榭之。
他用那颗种子, 换来了另一颗同样沾染着他气息的种子。这颗桃花种子来自另一个全然陌生的时代，却与他有着不可忽略的联系。
沈寒琅对它的来历心怀好奇, 直到许多年后，他留给程榭之的那道气息被触动，他带着桃花种子追随而去，将种子递出给程声的时候, 他才恍然明白原来一切都早已写好了既定的结局。
彼时他与天道间暗潮汹涌的争斗已经落下帷幕，无所顾忌的沈寒琅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对峙中占尽上风，天道不得不退一步。也因此他拥有了离开所在世界的能力。
若是程榭之归来，沈寒琅不会再让他受到半点伤害。
他如是想。
程榭之对他, 是举世无双的一块珍宝, 无法放手，甚至只想永远藏在唯自己一人能看到的地方。
不知道是否当真是一眼缘定，等沈寒琅意识到他对程榭之怀着什么样的心思的时候，他也明白过来, 他和程榭之之间, 注定至死方休。
站在程榭之所生活过的时代的土地上，沈寒琅又想，如果程榭之真的那么喜欢他自己的时代, 为他留下来也不是不可以。
沈寒琅想过再见面的许多可能, 唯独没有料到程榭之和他之间尚且隔了十数年的漫长时间。
因为这点意外，当沈寒琅终于去到程榭之所在的时空坐标时, 程榭之已经在“白泽”打开的时空跳跃下, 离开了星际时代。
他们擦肩而过。
人人都说那个耀眼如光的少年已经死去, 永眠无尽星海中，沈寒琅看着面前的断壁残垣，恍惚间怀疑是否他记忆中那个少年灵魂已归黄泉。
永世再不相见。
沈寒琅折下一枝桃花，放在程榭之的墓碑前，久久驻足。在漫长的沉默中他才恍惚记起，他留下的力量会在最后关头为程榭之设下一道“屏障”，用作最后以防万一的保护——即使是沈寒琅本人，都无法突破这道屏障。
程榭之的气息在遥远的万里之外，飘忽但未散去。
说明屏障尚未启动。
程榭之还安然无恙地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
在世俗红尘中漂泊不定的灵魂刹那间停住，有了踩落在地面的实感。
他没有什么犹豫就追随程榭之而去。
如果给予一个新的开头，事情是否会走向另一个结局？沈寒琅无从判断，但是他选择封闭了自己的记忆。
他是行走在人世间的恶鬼，人人惧怕敬畏。这一次他会披上人皮，小心翼翼地装成“人”出现在他面前，将所有贪婪与渴求都掩盖在人的皮囊之下。
他施以禁锢予程榭之，在这同时也被程榭之套上镣铐。
……
谁也没想到早被认定必死无疑的程榭之居然有一天还会安然无恙地回来，尤其是曾对他下手的军部高层们。待他们意识到自己身边蛰伏着一头亮出利爪的猛兽时，他们已经被架空、革职、下狱、判决。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整个帝国高层倒塌了一半，被尽数换上新鲜的血液，多个根深蒂固的政治门阀顷刻没落，消失无声，就连出身最顶尖政客世家的现任议长俞雪行也未能幸免，从权势中心黯然退场，流放至某个荒无人烟的偏远星球。
他从汲汲营营半辈子的帝国离开，将半生所得权势一并留下，孑然一身离开，只带走了程声的手札。
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系统不解地说:“真是奇怪啊，当时程声活着的时候，我总觉得他俞雪行是个合格的冷酷政客，不会爱任何人，也没有对手可以攻击的弱点。但程声死了之后，他好像又突然变得很喜欢她。”
“因为已经失去的才是最好的。”
而且对俞雪行来说，想要重回权力中心很容易，没有必要在他有意大清洗的时候，掠他锋芒。
程榭之从飞船上跳下来，纯白礼服修身裁剪，衬得他身形修长。
他踏入帝国法庭。
来来往往的政界高层们看见他纷纷低下头，退开到一边。
程榭之坐在旁听席上听完对数日前还志得意满的高官显贵的宣判，表情冷漠得无动于衷。
没有人知道这位新登场的政界宠儿此刻对这场审判是否满意，如果他有一丝不满的表情，恐怕法官会当庭改判审判结果。
——谁叫程榭之虽然没有任职，却轻易拨动当局风云，皇帝还是议长都是他掌心随意摆弄的傀儡。
单手撑着额头，程榭之觉得有些倦怠，思绪刹那飘回很多年之前。
那时候，仙门那些人看待沈寒琅，也和今日这些人敬畏他惧怕他又深深地在心底怨恨着他一样吗？
他觉得这些人虚伪的把戏无聊极了。
与旁人万分揣测千般琢磨所想不同，程榭之对这些曾监控他，逼迫他，把他当作实验体的人远谈不上怨恨，只觉得索然无味，他甚至记不清这些人的名字和面容。他天性感情淡薄，少年时难得的激烈爱恨早被消磨，这个世界也再没什么值得他眷恋的。
犹如水上漂泊的无根浮萍，身处何处对程榭之没有区别。
……还不如终年桃花盛开的栖碧山。
外面下着倾盆大雨，视野中远处的高楼被氤氲成模糊的一片，程榭之撑伞转身踏入深沉雨幕中，脚步未停。
系统在他脑海中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被程榭之的声音惊醒回魂。
“他没有理由在做了那么多之后轻易放过我，‘时空跳跃’的关键因他而起，那么他也一定早早给我准备了回到他身边去的路。”
甚至程榭之觉得，沈寒琅还会把这条路变成他唯一的选择。
他一定会回到他的身边去。
无论主动或被动。
系统小心翼翼觎他脸色:“……在宿主您拿回记忆的时候，我的程序里确实多了一点东西。只是我无法确定启动这段程序会发生什么。”
程榭之极快地笑了。应该说沈寒琅这一次好歹给他了一个明面上的选择权吗？
与自己妥协之后，其实他已经不再痛恨当年的“囚禁”生涯，甚至若是将他和沈寒琅易地而处，他恐怕会对沈寒琅做出比那更过分的事情。
他们本来就是一类人。
爱与掌控、独占的欲望交错，流淌在滚烫的血管中，在殊死对峙中逼迫对方后退一步。
那时候，沈寒琅更爱他一分，而程榭之尚且懵懂，无知而无畏，所以他赢了。而如今程榭之想，一切有来有往，这一次他也愿意主动认输。
……
桃花风沿着旧日的长河溯流而上，将程榭之带回故人身边。
栖碧山风光依旧，桃花灼灼，凤凰在云层中缠绕盘旋，鸣声清亮，察觉到程榭之气息的那一刻，两只凤凰从高空俯冲而下，乖巧依偎在程榭之的身侧，扬起犹如火烧云般灿烂的尾羽。
程榭之不由得莞尔，正要伸手去摸一摸蹭过来的凤凰脑袋，下一刻风带起枝头桃花，他稳稳落入一个气息温暖的熟悉怀抱。
他伸手勾住沈寒琅的脖颈。
“你回来了。”沈寒琅嗓音微哑，低头触上程榭之的额头。
“嗯。”程榭之轻声回应他，耳侧传来沈寒琅剧烈的心跳声，仰着头让对方的面容完整落入自己眼底，扬起促狭的笑容。
“你把选择权交给我，如果我恢复记忆后不愿意回到栖碧山，你会怎么样？”
两人的呼吸亲密纠缠在一起，沈寒琅斩钉截铁地说:“那我去找你。”
——无论以何种方式，你终究会回到我身边。
剩下半句话未出口，程榭之却已经读懂，他仰头吻上沈寒琅的唇角。
那就这样吧。
他们共享一个囚笼，彼此禁锢，永远纠缠。
远处的风吹散山间桃花，飘落水面，随柔软旖旎的春水窅然去。
又是一年春光。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