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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住在我心上
作者：何宁
内容简介
 她曾经说：换了我，这辈子也不要遇上一个注定得不到的杨过！然而，不是冤家不聚头，她到底还是遇上了他。懵懂的童年，他是她的克星。漫长的成长岁月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份针尖对麦芒的尖锐已转化为隐秘不可知的情愫，深藏在心底发酵、蒸腾、蜕变，缠绕纠葛。 步入青春，他被无数双女孩的眼睛围绕，众星捧月，如在云端；而她，只是泯然众人的平凡女生。她没有资格对他说：三年之后，我要和你考同一所大学。而他衣衫如雪，背脊笔直站在空旷背景下，望着她，以俯仰众生的高度。她只能在心里祷告：等等我。虽然醒悟得太晚，但我已经用尽了全力在追赶你的脚步。那个夏天的夕阳，从没有如此耀目过，沈子言对着无限辽远的天空在喊：我要去北京！校园的桂树纷繁雪白，馥郁浓密的香，直透人心扉。原来这就是爱。莫失莫忘的青春年华里，这样孤勇的爱，有生之年不会重来。当他的身边站着可堪比肩的校花，当他远在万里重洋之外，这份爱，她还有没有持续下去的希望？《你曾住在我心上(套装共2册)》倾情打造绵延数十年唯美纠结的虐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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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2003年暮春，气温11摄氏度的清晨，沈子言站在阳台上远远望去，清朗的晨曦里，大团灰蒙蒙松散的浮云摊开在天际，空气中弥漫着不可预知的气息，宛如这场突如其来的非典，阴沉沉覆盖在整个城市的上空。
这是被隔离的第六天。
新闻里全国不断攀升的死亡数字宛如末日一般压抑在每个人的胸口，研究生院里相继有人发热、咳嗽，整栋学生公寓都被封锁起来，禁闭成一座孤岛。
看不到未来，也等不到希望般漫长的隔离，除了室友抱着电话不撒手和男友呢喃通话的声音，室内几乎没有其他的声响。
“知道了知道了，学校每天都有人上来量体温洒消毒水的，你真啰嗦。”幸福的女孩对着话筒那一端一边撒着娇，一边压低了声音，“想我了吗？”
子言的脸微微有点发烫，转过身去拿一支体温计。
身后，对着话筒依依不舍地告别的女孩，忽然咯咯笑出声来，“嗯，那你爱不爱我？”
浑身一僵，手指似乎有些痉挛，她缓缓回过头去，仿佛看见两年前墨蓝的夜幕下，绽开大朵大朵璀璨的烟花，繁华绚烂的背景下，那个人站在遥远的另一端，唇角挂着残忍的笑意，那个声音一直在时光里萦绕徘徊，“……我不爱你，不爱你。”
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以为早已被遗忘的一幕，原来还是在呼啸而来的记忆里矢志不忘。
慢慢蹲下身去，将掉在地上的体温计拾起，握在手心，又松开。
暮歌
我喜欢将暮未暮的人生
在这时候
所有的故事都已成型
而结局尚未来临
我微笑地再作一次回首
寻我那颗曾彷徨凄楚的心
——席慕容

卷一 童年
记得当时年纪小
暮春天气，暖风从教室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无端让人觉得有点燥热。陶老师领着一个男生走进教室时，子言正用心背着语文课本上的一首唐诗，她修长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白净的面庞上，嘴唇微微弯起来，露出两个若隐若现的可爱酒窝。
在爱华小学的四年级一班，子言是老师的宠儿，从学生手册上老师的评语可见一斑：尊敬师长，团结同学，聪明好学，成绩优异。这样的孩子都是骄傲而出挑的，并且都有不爱参与集体活动的毛病，子言也不例外。她结交的朋友圈子很小，也就是前后桌的李岩兵和裴蓓能与她打成一片，其他人都进不了她的视线。
裴蓓是个长头发很爱笑的漂亮女孩，和子言几乎每天形影不离，两人都当班干部，都是三好生，凑到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父母和老师宠爱，朋友知心，学业出众，子言觉得自己的生活堪称完美，实在要说有什么缺憾，无非就是裴蓓当的是班长，而她只当了一个小小的劳动委员。
对于那个一直空缺着的副班长职位，子言在心底朝思暮想了很久，论成绩、论资历，轮也该轮到她了，可是陶老师对她宠爱归宠爱，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小心思。每次想起这件事，她总会不由自主皱起眉，很惆怅地叹一口气。
她望着窗外被明晃晃的阳光照耀着、葱绿浓郁得像要滴出汁水来的树叶，眉微微皱着，对陶老师介绍的新同学，有一搭没一搭听得不是很认真。就在她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一句话忽然钻入耳朵，子言猛然抬起头来，如同晴朗的天空骤然响起了个霹雳。
“林尧同学在以前的学校就是班长，有现成的经验，从今天起就由他担任我们班的副班长，今后同学们要多多支持他的工作！”
裴蓓很有礼貌地站立起来，走上讲台伸出手，“以后大家互相帮助，互相学习。”林尧微笑着伸手回应，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似乎早在意料之中，倒有一种沉稳的大将之风。
子言紧紧咬住了下唇，将脸别过去不看这一幕。一阵强烈的酸涩感在心中翻涌起来，这滋味不断上升、不断蒸发，最后弥漫进眼睛，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小小的心和她向往了很久的那个无限风光、可以与裴蓓并肩而立的世界。
下了课的教室里像个欢腾的蚂蚁窝，只有子言有气无力地趴在课桌上。四年级一班的教室位于一楼楼梯的转角处，视线很好，窗外是个一览无余的大操场，操场的边缘种着两株高大的南方落叶乔木，树叶繁盛茂密，枝丫曲折相连，仿佛两个好朋友，手拉着手在做游戏。
子言以前很喜欢把这两棵树想象成她和裴蓓，想象着她们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副班长，手牵着手并肩站立在一起又骄傲又得意的样子，旁人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儿，只有流着口水对她们行注目礼的资格。
然而所有的这一切转瞬间都成为泡影，树上已经成熟的苹果，本来注定要掉到她的头上，凭空却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家伙，轻轻巧巧就拣了个便宜去！
她扭过头来，恶狠狠、冷冰冰地朝林尧的方向看去。
那个已经惹祸上身的人正毫不知情地与同桌说笑着什么，仿佛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过头来瞟了她一眼，嘴边还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一束阳光穿透灰尘照射进来，教室里似乎突然安静了许多，几乎听不见旁的嘈杂声，子言眼底只看见这个坐在不远处面目清隽的男生，他清浅的眸光和嘴角微笑的弧度，都令她想起了一句优美的唐诗：青山隐隐水迢迢。
已经记不清这句诗是谁教的，大概是在某本课外读物上看见的也说不定。她皱了皱眉，想：算了，不跟一个插班生一般见识。但心里还是有些堵堵的，很不舒服。
放学后，和往常一样，子言与裴蓓牵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裴蓓察觉到了子言的心情不太好，安慰地拍拍她：“在想什么？期末考试还早呢。”
子言心中蓦然一动：期末考试！也许那才是唯一能够证明自己的机会！如果期末成绩能够压过那个插班生一头，陶老师就一定会后悔选了一个不如她的家伙来当副班长！
她忽然就兴奋起来，拽着裴蓓的手飞跑着，两个小女孩清脆的笑声像划破天空的鸽哨，轻快地掠过南方小城的林荫小道。
吃过晚饭，子言在大衣橱的镜子前端详了自己好一会儿：一头柔软细黄的头发，刚够扎起一把小小的马尾，下巴尖尖，眼皮细长，笑起来像嵌了两弯新月，总而言之是个不折不扣的黄毛丫头，除了个子在同龄人中显得高挑一些，并没有其他引人注目的地方。平生第一次，子言感觉到了一阵微小的沮丧。
这种沮丧的感觉在洗完澡后到达了顶点，子言盯着母亲早已给她准备好的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惆怅着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今天那个插班生穿的是一件雪白的衬衣，罩了一件V领的毛衣背心，衣服搭配简单大方，站在讲台上显得身姿挺拔、神气活现。
子言翻箱倒柜地找衣服，最后确定自己无论穿哪件都不可能彻底改变形象之后，无奈地放弃了在衣着上比拼的念头。
也许不单是衣着上的差别，子言本能地觉得，那个插班生，其实只要随随便便在讲台上一站，就已经能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现在再冠上一个副班长的头衔，还不更加光芒四射？他和裴蓓站在台上相视而笑的场景，如同一根尖针扎在子言的心房，并不深，却隐隐有种闷闷的痛。
春天夜晚的月光温柔地洒在脸上，有细微的凉意。子言趴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月亮，越看越凉，由丢失副班长职位引发的沮丧心情并未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良的预感。
她小小的人生，一向骄傲且完美，就这样被一个转学来的陌生男同学给突兀地破坏了。
预感一点没有错，子言果然遇到了她读书生涯以来最大的麻烦。
林尧没来之前，子言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语文是她最喜欢最擅长的科目，单科一直稳居全班第一，无人能望其项背。换言之，她是班主任陶老师最宠爱的学生，而现在，这个“最”字加上了“之一”的后缀。
林尧是个极引人瞩目的人，无论丢在哪个犄角旮旯，好像都会发出炫目光亮。上课抢发言，常常不等老师点名就自动站起来回答问题；听说字写得不错，常常被老师叫去批作业和写学生评语；体育课出奇地活跃，不管哪个项目都要超过体育达标线一大截；平时最喜欢打乒乓球，常常把高年级的同学打得扔拍求饶，因而身边迅速围了一大群拣球的跟屁虫。
他似乎永远穿着雪白干净的衬衫，皮肤白皙得几近透明，脸上时常挂着笑容，好像很开朗，这样的男生如同漩涡一般吸引了所有女生的目光，所到之处，女生不是尖叫就是偷笑，三五成群、孜孜不倦地议论着他的八卦。
“想不到林尧画画这么好，连冯老师都夸他有天分。”
“听说刘老师推荐林尧去参加全国奥数竞赛了，要和五年级学生一起特训。”
“四年级学生被推荐当少先队中队长，林尧还是头一个呢。”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围着子言的耳朵，令她烦恼又无奈。
严重的危机意识立刻将子言笼罩起来，原来围绕在她身边夸赞和艳羡的跟屁虫们不知不觉间已作鸟兽散，大部分都被林尧的光芒给吸引了过去。所幸，她最好的朋友裴蓓和哥们儿李岩兵还牢牢团结在她周围。
“沈子言，别人不好说，我是一定靠得住的！”李岩兵拍着胸脯保证，白胖的脸蛋涨得通红，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
子言白了他一眼，“你要靠得住，母猪都会上树！”
他乌黑的眼珠滴溜溜一转，“我用小蓓的人格保证，你总该相信了吧！”
“去你的!”她终于扑哧笑出声来，“这回又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还是你了解我，”李岩兵的脑袋凑上来，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容，“这一期板报的内容你帮我准备好了吗？”
李岩兵坐在子言的后桌，是个脑筋转得飞快的小滑头，平时有点小碎嘴，但很受老师和女生的欢迎，他的宣传委员当得很称职，唯一头疼的就是定期出板报。
这年头没立场的人简直太多了，子言托着腮恹恹地想。要不是有求于自己，像李岩兵这种墙头草两面倒的个性，换在革命战争年代，一定早就投靠林尧当叛徒了。
林尧到底有什么好？子言觉得那些环绕在他四周的溢美刺眼碍眼又伤眼，一帮没大脑的女生成天谈论着林尧这样、林尧那样，活像麻雀一样唧唧喳喳，聒噪而嘈杂，更不要提蜂拥在他身边流露出崇拜之情的男生了。
子言承认自己确实是嫉妒了，她过去的经历太一帆风顺，自幼儿园时代就被大人当做样板教育一个宿舍区的孩子，三岁会唐诗，四岁就背得下九九乘法口诀表，爬树爬得比谁都快，就连和男孩子打架也总是她赢，年年三好生，围绕在她身边的光环那么多，没道理会输给一个插班生！
转眼到了初夏，站在澄澈的阳光里，柔软的云团随风薄薄散开成一丝一缕，子言仰起头，眯起眼睛看着在光里飞舞的细小尘埃，暗暗下了收复失地的决心。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陶老师走进了教室，“起立。”裴蓓的声音响亮而干脆。这堂是语文课。
陶老师很喜欢点名让子言领读课文，这次也不例外。
她仰起下巴，感觉无数道目光扫向自己，自信立刻充盈起来，她甜美清脆的童音在教室里响起：“春天来了，小草发芽了……”
在南方出生的孩子，一般说起普通话来总夹杂着一些特有的地方口音，但子言的普通话咬字清楚，字正腔圆，听起来清甜圆润，完全听不出有任何口音，水平明显要比同龄的小朋友高。子言的声音在教室上空回旋，每一句后面都有群声在回应。她忽然想到，在这回应的声音里，必然有那个令她极度不平衡的人的，不由暗自感到万分得意。然而这得意却只持续了一会儿。
才刚下课，林尧的课桌前就黑压压聚拢起一大堆脑袋，人群中发出嗡嗡的赞叹声，不时有女生在耍花痴，“哇，真好看！”
仿佛有大片乌云齐聚头顶，子言的眉头皱起来。她使了一使眼色，李岩兵就心领神会地凑上去打探敌情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嬉皮笑脸地跑回来说：“这个林尧，居然集了那么多邮票，还都是成套的，怪不得围那么多人，真稀罕。”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多云转阴。集邮这么高雅的兴趣爱好，显然不能跟收集花花绿绿的糖纸和火柴盒相提并论，正如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实在没有任何可比性。不幸的是，子言除了后两者，从来没有沾过阳春白雪的边儿，这一比，高下立分。
子言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藏书。像她这样四年级就已经开读《红楼梦》的孩子大概全校也找不出几个，虽然一本书被标满了密密麻麻的拼音，不过并不妨碍子言囫囵吞枣式的阅读。有一次到外婆家去吃饭，正逢天在下雨，子言一时兴起说了一句：“何处秋窗无雨声……”一旁的表弟叶莘呆若木鸡地看了她老半天。
可惜她不能把读过的书一本一本往学校搬，这个工程比较浩大，攀比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使得子言在扳回一局的胜算上大打了折扣。
子言托着腮，暗暗咬着牙，这次无形的交锋显然以她的失败而告终。更令人沮丧的是，连老天都仿佛站在他那边，眼下窗外阳光灿烂，一片乌云都不肯飘过来。《红楼梦》里那些伤春悲秋的名句，一句也派不上用场！
林尧轻而易举地就在全班乃至全校掀起了一股集邮的热潮，一夜之间好似人手一本集邮册。校门口小杂货店里滞销的集邮册几年也没人问津，积着厚厚的灰尘遗世独立，现在一下子全部脱销，小老板笑得嘴都合不拢。
拖了很久的阴雨天气终于姗姗来迟。
窗外是哗哗的雨声，树叶子在五月的雨水里墨绿墨绿，教室里的秩序有些散漫。
“最讨厌刘老师了。”李岩兵凑过来跟她嘀咕。
子言心底有同样的抱怨，好不容易盼来的体育课因为下雨改在教室自由活动，家住学校宿舍区的刘老师于是提来一麻袋花生，吩咐大家给她剥花生。
“把你的那份给我，我帮你剥吧。”子言看穿他的心思。
李岩兵嘿嘿笑着拍拍她的肩，“也就剩你一个女生肯帮我忙。”他努一努嘴，“其余的，都跑林尧那里去了。”
她顺着李岩兵揶揄的眼神回头一看，林尧的座位四周围满了女生，正说说笑笑帮他剥花生，连带林尧的同桌也沾了光，面前只剩一堆花生壳。而林尧本人正和另外几个男生在讲台前推推搡搡，不知道在干什么。
真是世风日下！子言扶着额头，忽然有种做恶作剧的心思，于是扭头冲林尧座位的方向喊了一嗓子：“陶老师来啦！”
这声音又清脆又清楚，在嗡嗡嘤嘤的教室上空乍然响起，像打了一道雷。每个人都本能地向教室门口望去，离开座位的人慌张四散，急着跑回自己的座位，教室里霎时炸开了锅一般人声鼎沸。
有人尖叫，有人跌倒，地上满是花生壳的碎片，子言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制造的混乱场面。慌乱中不知是谁被谁狠狠一推，有人脚步踉跄，背朝着她的方向跌倒下来，子言躲闪不及，被来人一屁股坐在了大腿上。
有什么暖流翻搅起来，被加热得咕嘟咕嘟直冒水泡，温暖的血气从脚底一直冲进了脑袋，满教室仿佛都是清甜的香气，夏天的气息从未这样贴近。
子言相信自己的整张脸一定红得很彻底：那个舒舒服服坐在她大腿上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讨厌鬼林尧！
为了保持身体的平衡，林尧的右手正撑在课桌上，只是，不巧的是，手掌正好覆盖在沈子言同学的手背上。那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要多难堪有多难堪。
林尧好像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坐在她腿上一动没动。他扭过脸来看她，他的长睫毛像把小扇子一样，微微颤了一下，嘴唇抿起来，一脸平静的模样。
只有那么三秒钟，他的面庞在她眼前无限放大，眼神清澈见底，像投射入深海的太阳，温暖而透明；修长而干净的指尖轻覆着她的手指，手心柔软干燥，渐渐传递过一点热意，烫得子言几乎要烧灼起来。
在无限漫长又无限短暂的三秒钟里，子言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所措，脑海空白一片，直到几个顽皮的男生在一旁吹起口哨才如梦初醒。
耳边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笑声，伴随着尖利的口哨声，教室里的气氛一时之间沸反盈天，比刚才的混乱还要喧嚣嘈杂。这个小插曲虽然短得像蒙太奇电影回放镜头，但由于事件中的男主角是林尧，因而变得分外引人注目。
子言分明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幸灾乐祸的哄笑声和口哨声里慢慢涨成了猪肝色，林尧好像才终于反应过来的样子，泰然自若地站起身，一句道歉都没有，毫不客气地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扬长而去。
子言嘴唇哆嗦着，浑身发着抖，好半天都挤不出一个字。
空气里还弥漫着浓郁的花生香，桌上地下散着花生壳及红红的花生，宛如台风过境般狼藉。
这是有生以来最丢脸的一天！像这样丢脸和出洋相的情形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受挫的程度好比拿破仑遭遇滑铁卢战役般不可收拾，如果不是碍于面子，她早就当场号啕大哭了。
“这个没有礼貌的家伙，我一定要报复！”子言恶狠狠咬着牙，用铅笔胡乱在作业本上戳着“以牙还牙”四个大字。她会的成语不少，对寓意不太好的那种成语尤其擅长，这段时间以来几乎一股脑儿地全用在了林尧身上。
林尧事后没有任何道歉的言行，令这个梁子结得很顺理成章。林尧的名字从此变成了一个雷区，提不得、碰不得，一触就要火星四溅。哪怕亲近如小蓓和李岩兵，也开始轻易不敢在她面前提起林尧。
这件事还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后遗症：从此她不再吃花生，包括所有的花生制品，曾经风靡一时的多味花生突然就在沈子言小朋友的面前绝了迹。这点令父母非常纳闷，以至于她不得不解释说，吃了花生肚子会痛。这话倒不全是借口，她是真的会痛——气得胃痛。
她和林尧的关系本来就近似于无，在她刻意疏远之后，就更稀薄得仿若空气，透明得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事实上两人的交集并不多，为了躲避每天早晨踏进校门时被身在少先队纪律巡查中队的林尧行注目礼，在好长的一段时间里子言甚至习惯了不走正门，宁愿从校门边的一排铁栅栏上翻跳进学校。好在她身高腿长，翻越这些栅栏也并不怎么费力。
她只失误过一回。
“啊，沈子言！”在攀越栅栏时被人这样惊呼着叫一声，是很容易手抖心慌的，裤腿被栅栏挂住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叫她的是班上的文娱委员郑苹苹。
子言有些气急败坏地回头。
郑苹苹穿着一件碎花的乔其纱短裙，整齐的刘海下是一双瞪得过分大的圆眼睛，蝴蝶结的头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抢眼。她站在林尧的身边，那个人依然穿着整洁的白衬衫，袖口松松地挽起，右臂上挂着醒目的两道杠标志。他正远远地看着她，脸上虽然保持着一贯的平静，嘴角却似笑非笑地微微翘起来，仿佛觉得很有趣。
这笑容虽然没有包含什么幸灾乐祸的意味，但是显然将子言眼下的狼狈放大了数倍。她恨恨地用力一抬腿，就听见“嘶”的一声轻响，是布料撕裂的声音。
于是整整一个上午，子言都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敢动，唯恐被人看见长裤上被钩破的那个大洞。
这个林尧，简直就是上天有意派来与她为难的克星！子言捂着脸欲哭无泪，除了期末考试一比高下，她再也想不出能挽回颜面的机会。
六月的天气叫人汗流浃背，教室窗外的大树上，蝉鸣聒噪。
四年级的期末考试终于在她的翘首期盼中来临。
子言以语文100、数学99的成绩结束了四年级的最后一个学期，毫无疑问地又赢得了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父亲买了一副崭新的跳棋当做奖励送给她，她却一直在跟自己生着闷气。
也许这世上真有沈子言无法超越的人，但是无论如何，子言都不希望那个人会是林尧。
然而结局就是那样残酷，林尧的双百分令子言先前的期待与努力全部落了空，整个暑假，她都沉浸在无边的失望与懊恼之中，这种沮丧的情绪一直蔓延到新学期开始。
不是冤家不聚头
五年级的教学楼坐落在学校风景最好的一隅，簇新的楼房前有大片的水塘，夏天开满了荷花，红的、粉的、白的交错，争先恐后地从水面冒出来，像极了一张张孩子的脸，一起笑着、闹着，无忧无虑。
报名的时候，班主任白老师笑眯眯地点头，“子言是三好生吧？听陶老师介绍过你，新学期要继续努力哦。”
她睁大眼睛，有点害羞，立刻喜欢上了这个和蔼亲切的语文老师。
当白老师的学生其实是件很容易快乐的事。
她总是轻声细语地对子言讲话，喜欢亲自动手为子言梳理蓬乱的头发，还常常把子言叫到办公室，变戏法一样从抽屉里掏出零食和水果，或者递过来一支红笔，温和地说：“子言，帮我改改其他同学的作业，好吗？”
可是就连这种前所未有的温柔，都要与人分享。
白老师对林尧的喜欢一样溢于言表：上课经常点他的名；表扬他的字写得好；批改作业时也常常会叫上他帮忙；最重要的是他依然当着副班长，并且兼任了少先队的大队长。
她打心眼儿里不欢迎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插班生——这个人骄傲自大，目空一切，总而言之极端惹人讨厌，其实根本就不适合当班干部。
林尧什么时候也出一次糗就好了，子言托着腮想。如果他出糗的话，也许白老师就不会那么喜欢他了。
内心深处的这个声音一直在徘徊，几乎快要按捺不住浮出水面。
白老师又提问了，子言的右手举得有点酸痛，最后站起来的依然是林尧。
如果眼光能够伤人于无形，那么此刻林尧应该早已遍体鳞伤。子言冷冷地瞪向那个人，后者虽然站得笔直，两手却故作深沉地插在裤兜里，一边回答问题，一条腿一边有节奏地随着说话的频率轻轻抖动。
连站起来回答问题都不忘记耍帅，也不知道要耍给谁看！子言恨恨地想。
白老师显然也发现了林尧的小动作，她的声音温和不失风趣，“问题回答得很好。林尧同学长得一表人才，风度也很潇洒，不过在课堂上太潇洒了也不好啊。”
女生们全都捂着嘴，红着脸，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只有子言忍俊不禁，敲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肆无忌惮地笑过了。
班上的同学随即也跟着哄笑，有人吹口哨，还有人用力捶着课桌，一时间教室里的气氛活跃到了顶点。
在一片喧嚣声中，林尧的表情依然相当镇静，没有半点窘迫，他缓缓坐下来，坐姿非常端正。子言颇感意外地瞥了他一眼，他似乎感觉到了，慢慢转过头来，眼神不偏不斜正好与她撞个正着。
他的眼神如秋水一般沉静，两人这样直直对望着，子言忽然害怕起来，忙不迭地移开视线，脸瞬间就红了，仿佛刚刚受窘的人是自己。
带头嘲笑他，却被人家捉个正着，真是心虚，真是无地自容！子言悻悻地想，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一定不能再被反将一军。
这个下次，来得很快。
星期六下午最后一堂语文自修课，恰逢子言轮值监管纪律，为了防止学生利用这段时间写家庭作业，白老师特地叮嘱子言要把这些违反纪律的学生名字记在黑板上。
坐在讲台上的子言有点百无聊赖，这种得罪人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有时其实不必太认真。
快要下课的时候，裴蓓走上讲台低声说：“子言，真有你的！好多在做家庭作业的你都不记名字，万一有人向白老师打小报告怎么办？你好歹记一两个应付应付吧。”
“都有谁啊？”子言心不在焉地问，她还没从窗外荷叶尖上停的一只红色蜻蜓的翅膀上回过神来。
“好多人啊……”裴蓓心无城府地点了一长串名字。
子言的睫毛终于一抖，她敏感地听见一个名字。
班上大多数同学都知道，林尧同学课余最大的爱好就是打乒乓球，这次违反纪律，一定是为了节约课外时间去打乒乓球。
绝好的机会，而且理由冠冕堂皇。
她起身拈了一支白色的粉笔，写他名字时忽然手指一颤，粉笔头被捻断了一截，白色的粉屑纷纷落下来。
这是第一次有机会写他的名字，就是板书不太满意。她正歪着脑袋琢磨要不要擦掉重写的工夫，下课铃声已经响起来，子言感觉后脑门骤然一凉，仿佛有谁的眼神像小李飞刀般飕飕地飙过来，将她牢牢钉在了黑板前。
良久良久，子言都没敢回头看那人一眼。
毫无疑问，林尧被请进了白老师的办公室。
傍晚，吹来的风开始有点凉意，夕阳斜挂在一隅，浓烈的晚霞铺满天空。子言站在操场上，青绿的草皮在脚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衣袖的一角被风吹起，她忘了要伸手去抚平。
第一次没有跟裴蓓一起回家。
没有一丝报复得逞的快感与喜悦，她甚至觉得自己这种行为不够光明正大，简直有点公报私仇的嫌疑。
她呆呆地坐在操场的草地上。远处有一群不认识的少年在踢球，跑步声、足球飞来飞去的喧嚣声、清脆的哨子声，响彻操场。西边的太阳像个鸭蛋黄，一群鸽子擦着教学楼的屋檐飞过，发出欢乐的咕咕声，仿佛只有她不快乐。
“嘭”，一只低空飞来的足球准确地击中她的后背，痛得她眼泪瞬间迸涌而出。
借着这一击的力量，懊悔的泪水终于大颗大颗坠落下来，脚跟周围一小片绿草开始慢慢渗出墨绿的晕圈，直到眼前出现一双雪白的运动鞋。
子言泪眼模糊地抬起头，是林尧。
这个时候来拯救她的落魄、接受她的忏悔的人无疑是天使。子言心里想。
林尧不是天使。至少此刻不是。
一向白皙的面孔染了浅浅的绯红，下嘴唇一排齿印清晰可见，往日平静淡定的表情不复存在，林尧的胳膊伸得笔直，修长的手指直指她的眼睛，那严肃而悲愤的神色令她不由自主往后瑟缩了一下：“沈子言！”
他一把扯住了她的书包带，试图把软瘫在草地上的沈子言拽起来。
“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你了，让你这样针对我——上课领头嘲笑我；那么多人违反纪律，你只记我一个人的名字！沈子言，你真不可理喻！你嫉妒我！你就不能允许别人比你优秀吗？”
统统被他说中。
她知道自己的辩解是软弱无力的，“不是，不是这样的，对不……”
她是后悔的，她是担心的，她是想道歉的，那么多话涌在喉口，反而堵得她说不出来，只能本能地抓住书包不放。
脆弱的书包带经不起两人的大力拉扯，断裂得相当干脆，书包里的课本飞出去几米远，文具盒和作业本撒了一地。
这个场面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她怔怔地看着一地的狼藉，林尧也显得有几分狼狈，手里还扯着断掉的另一根书包带。
子言一句话也没有说，蹲下来默默收拾散落一地的东西。
“沈子言，把书包给我，我明天还给你，保证跟原来一样。”林尧的声音显然恢复了平静。
这不是道歉。林尧从来就学不会向人道歉。
是他违反纪律在先，她并没有错，就算真的有错，她也已经道过歉了。可是这个人的态度却这样嚣张，扯坏了她的书包都不肯低一低头认错！
子言心头被积雪终年覆盖的一面终于如火山喷发般喷薄出来，她缓慢地站起来，好像很吃力的样子，一双手牢牢抱住书包，仿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仔细看清林尧的模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用了。林尧，你听好，我讨厌你，以后再也不会理你！”
铺天盖地的晚霞展开了一幅绚烂的油画，那个夕阳中的男孩，被它包裹在那炫目的色彩中，光华四射，让人挪不开眼。他怔怔地望着她，猎猎的晚风吹得他身上的白衬衣鼓起来，真像个没有翅膀的天使。
子言挺直背抱着书包往回走，她的勇气只有这么多，只够用来维持自己最后时刻的面子与自尊。她根本不敢回头看林尧是什么表情，以及他是不是还杵在原地。
她的狼狈只能自己来舔舐，才不要被仇人看见。
橙黄的光晕中，母亲一边一针一线给她缝着书包，一边数落她：“又跟哪个男生打架了？你呀，都大姑娘了，别让妈妈操心了成不成？女孩子就要有个女孩子样……”
母亲的唠叨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贴心。她贴着妈妈的大腿，一动不动，真温暖。
父亲闻声走进房间，看到这温馨的一幕，不由笑了，“这孩子，又调皮了吧？”
“是呀，真是我命中的小冤家！”母亲笑骂道。
“不是冤家不聚头嘛！”父亲安慰地摸摸女儿的头，感觉女儿的头在手掌中震动了一下，随即又回复了平静。他低头一看，子言的侧脸贴着母亲的腿，眼睛紧闭着，好像睡着了。
好像《红楼梦》里老祖宗也说宝玉和黛玉是小冤家——呸，想哪儿去了。她觉得很困，朦朦胧胧中睡着了。
“沈子言，一起走吧？”白老师一宣布完参加作文竞赛的地点，林尧便主动走过来招呼她，看起来似乎为昨天的事有点内疚。
子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既然说了不理，就是不理，如果他不道歉，那就绝对没有和解的可能。她匆匆收拾好文具，只丢给对方一个冷淡的背影。
竞赛现场很安静，只听得见笔头在稿纸上写字的沙沙声。子言刚落笔，就发现了一件不妙的事情，她的钢笔似乎出了什么问题，一落笔就有成团的墨汁掉下来。子言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笔尖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不用说，肯定是昨天摔坏的。
除了发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
“老师！”有人举手示意。
一支钢笔递到她手中，她有些困惑，监考老师微笑着指一指她的右后方。
是他！
金属笔身似乎还带着一点余温，她心里一动，仿佛窗外荷塘里那只小小蜻蜓，正伸出一只柔软的触须，在心尖上轻轻一点。
子言的作文竞赛拿了全校第一，白老师在课堂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左后方。那个人身体微侧，正不疾不徐地鼓着掌，嘴角弯了明显的弧度，是大方真诚的笑容。
掌声如雷，子言趴在桌上，无声地笑出来。
林尧和她的关系并没有因此有明显改善，但比起前几天的剑拔弩张明显和缓了不少，只是谁都绷着，不肯先开口说第一句话。
天气渐渐转凉，北风横扫起大片大片梧桐叶，刮在皮肤上凛冽如刀。这种天气在户外做广播体操，简直就是受虐训练。子言裹得像个圆滚滚的团子，极其懒散地伸了伸胳膊，顺便往林尧的位置瞟了一眼。
他没有来。
接下来的两天依然不见人影。
第三天，林尧出现在教室，比三天前看起来要瘦削一些，眼神沉静疲惫，有些憔悴。
子言注意到，他右臂的衣袖上用别针别了一小块黑纱。
第一堂课刚结束，李岩兵就溜到她身边，“林尧的奶奶去世了。他是奶奶带大的，听说感情很深。”
课堂上林尧回答问题的声音比往日要低沉，嗓子嘶哑疲惫。她只听了一会儿，便有微酸的感觉从心底溢出来，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同情。
这一天的卫生轮值，恰好是他。
怎么会这样巧？皱了皱眉，她将他的名字划去，想了想，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帮过她一次，那么她也回报一次，很公平，很正大光明。
冬季天黑得早，玻璃窗蒙上了白茫茫的雾气，远处的教工楼星星点点亮起了灯，如散漫的星斗错落着铺开来。教室里光线晦暗，白天的桌椅此刻都朦胧得只能看见大致的影子，她刚想伸手去开灯，已经有人抢先了一步。
教室里瞬间明亮，墙壁在日光灯下雪白森冷，腰墙下刷的绿漆幽幽反光，如他的语气一般生硬冰冷，“沈子言，为什么改我的卫生轮值？”
“……你家里要是有事就早点回去吧。”她没有过失去亲人的经历，也不知道怎样安慰人。
两两无语之中，林尧眼底的清冷渐渐渗入暖意，“不用。”他随手拿起一把笤帚，“你回去吧。”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她是真心诚意想帮忙。
“你放心，沈子言，”他的语气里有戏谑的成分，像认真又像玩笑，“离评三好生还早呢，你这么积极表现，我肯定会不计前嫌投你一票。”
她的眼里不受控制地涌起泪水，脸颊瞬间一凉，转身就跑出了教室。
她快要到家时，忽然下起了一场小雪，绒花般细软的雪絮不断坠落在发梢、眼角，凉凉的，被呼出来的热气一扑，顷刻就化了。
被人误解的委屈，却从心底生根发芽，填满肺腑。
初春的阳光透过新发的嫩青枝叶，在地上投下圆而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流动着微醺的和风，灰黄的路面蜿蜒曲折，道路两旁肆无忌惮生长的野草在风中摇摆着，有大团大团的黄绿葱绒在春风里延伸起伏。
天蓝水碧，极好的天气，正适合郊游。
子言仰面躺在草地上，微闭着眼睛，感觉柔软的细草在脸颊酥酥刮过，她咯咯笑起来，“小蓓，别闹了。”
“起来，帮我找甜草。”裴蓓冲她吐舌头。
那是一种两头分叉的细草，从上往下撕开它一直到根部，稍稍一用力，清甜的汁水就会流出来，味道很甜。
李岩兵举着一把草风风火火跑过来，“沈子言，这个是不是？”
她仔细一看，还真有点像，扑哧笑了，“不是，你真笨。”
“那这是什么？”
“不认识。”她确实没见过。
“连小蒜都不认识，你真是笨得不行！”一个声音冷不防在他们背后响起，林尧悠闲地负手而立，嘴角抿了抿，有点讥嘲的笑意。
“又没人问你，多管闲事。”子言冷淡地说了一句。
“小蒜炒饭很香的。”林尧不为所动，手里捏着一架白纸叠的飞机，眯起一只眼睛，对着前方瞄了瞄。
这家伙脸皮比城墙还厚！子言瞥了他一眼，纸飞机对准的那个方位只有郑苹苹，她冷冷提醒对方，“别瞄了，这会儿逆风，飞不到郑苹苹那儿的！”
林尧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心情很愉快，“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翻了个白眼，“傻子都看得出来！”
“难道你是傻子吗？”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话真是令人费解。子言来不及细想，已经敏锐地嗅出林尧话里行间呛人的硝烟味，他嘴边淡淡的笑容像是轻蔑，又像是调笑，无论怎样看都没有好意。
打嘴仗一向是子言不擅长的本领，惹不起她躲得起，她回头，一把扯住裴蓓的衣袖，“走，我们到前边去看看。”
然而过了没多久，班上每个人都开始找野外的小蒜，因为林尧说“小蒜炒饭很香”。就连裴蓓也跟风拔了一阵，然而转念间就盯着一大捆郁郁葱葱的小蒜发起了愁，“我怎么把它们带回去呀？”
子言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解下颈间的红领巾，把小蒜捆成一扎，用领巾打了一个活扣拎了起来。
裴蓓扑过来将子言一抱，“子言你真聪明！”话音未落，一架纸飞机“咻”的一声落在了裴蓓头上，吓得两人像触电般分开。
纸飞机！
子言下意识抬头去找林尧，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小山坡后面。
“算了。”裴蓓惊魂未定地说。
“不行！非找他算账不可！”子言挽了一挽衣袖，冲了过去。
林尧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条小溪边，正在闲闲地打水漂。
子言毫不客气地质问道：“姓林的，你到底想干吗？”
林尧微微一笑，仰头看着天，半晌才丢出一句：“瞄错了。”
“这算什么道歉？”
“谁跟你道歉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那副样子真的欠揍，子言恨得牙痒痒，却又说不出一个字来。想起上次好心却被他误解的委屈，她呼呼喘着气，腮帮子鼓起来，语气也分外严肃，“林尧，你讨厌我冤枉我，我都可以不计较，但是你要找茬要出气请冲我来，不许你欺负我朋友！”
林尧的脸色在春天的太阳底下由白转红，瞬息万变，“我欺负谁了？我瞄的目标本来就是你，和你的朋友有什么关系？你别东拉西扯的！”
这个人真是狂妄，仿佛在提醒她，我可不像你心理阴暗，我是正大光明在太阳底下报复你的。只不过，准头不太好，偏了而已。
她恨恨地，无言可对。
“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是因为我瞄错了对象吗？”林尧仔细审视着她的脸色，一副忽然了悟的表情，嘴角竟然渐渐抿出了一点笑意。
不可理喻，简直是鸡同鸭讲！再也不愿意多看他一眼，子言转身就走。
裴蓓一定是刚才受了惊吓还没恢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子言默默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好一会儿裴蓓才迟疑地问：“是林尧？”
“除了他还有谁干得出这种事！”子言没好气地回答。
裴蓓的眼睛眨了眨，嘴唇微微嘟起来，露出甜美的微笑，“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走吧，咱们到白老师那儿去。”
子言的好心情却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恶作剧给破坏殆尽了。
她在心里暗自转着念头，下次也要如法炮制，抢先发难，让他也尝一尝有口难言的滋味。
学校包场看电影，裴蓓正在发票的时候，李岩兵悄悄提醒子言：“叫班长给我留张位置好点的票成不成？最好是能跟你们坐一块儿的。”
“李岩兵，你二皮脸啊，和我们女生坐一起干吗？”子言不理解地敲了一下他的头。
“你傻呀，要是看到恐怖的破案镜头，旁边坐个男生好歹可以给你壮胆哪！”李岩兵一本正经地说。
“有什么企图没有？”子言怀疑地问。
“嘻嘻，有，暂时不告诉你。”李岩兵转身跑了。
子言想了想，还是跟裴蓓说了，把李岩兵的票和她们安排在一起。
看电影时去得迟，进放映厅时灯已经熄了，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她摸着黑找了好一会儿座位，才听见裴蓓压得极低的声音，“我在这里，子言，你又迟到！”
子言有些尴尬地坐下来，裴蓓递过来一把瓜子，“吃不吃？”她接过来磕了一粒，又顺手往右手边一递，“李岩兵，吃瓜子。”
那人一动没动。
子言奇怪地瞟了他一眼，“啊！”身体轻轻一颤，一把瓜子掉了一地。
这个坐在她右手边的人，一双眼睛即使在黑暗的电影院里依然可以熠熠发光，令她轻易就可以分辨出，这绝对不是李岩兵。
韶华不为少年留
她有些糊涂，歪着头，揉一揉眼睛，再看一眼：没错，就是他。
“你，你为什么会坐在这儿？”
林尧不耐烦地挑了挑眉，似乎不愿意回答这么没营养的问题，老半天才慢吞吞地说：“当然是李岩兵跟我换了座位！”
这句话问得真傻，这是明摆在眼前的事实！原本一股脑儿涌上来的质问，都被对方这一句回答干脆利落地堵住了，卡在喉咙里，咽又咽不下，吐又吐不出。她想拂袖而去，又舍不得放弃看电影的机会，于是张口结舌，愣住了。
林尧泰然自若地欣赏着她的窘迫，整张脸像个不真实的幻象，在影院的光影里一明一灭，轮廓分明，呈现出奇异的光采。
“还有瓜子没有？”他轻笑了一声。
子言僵住了，半天都回答不上来，她的手臂还保持着伸展的姿势，手掌摊开，手心里赫然还躺着几粒瓜子。
林尧见她不答，微微探身过来，看样子是真想从她手里拈几粒瓜子。
子言的脸色开始发青，先前一直盘旋在心里的念头抑制不住地翻腾上来，要出其不意给他难堪，现在正是时候！
不待他伸手过来，她便倏地缩回手臂站起来，差点把裴蓓手里的瓜子都撞翻，前后几排座位的观众几乎都听见了她刻意放大的声音，“小蓓，跟我换座位，不然就不是我朋友！”
裴蓓拽住她的胳膊，急急地说：“你先坐下来嘛，换就换好了，生这么大气干吗？”
“咚”的一声，林尧猛然起身，座位反弹回去发出巨响，他毫不礼貌地一把拽过旁边的男生，将他强按在自己座位上，干脆利落地就调换了位置。
子言冷笑一声，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电影看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心脏已经扭曲煎熬成了一团，为了顾全颜面，脸上却还在保持着僵硬的笑容。时间流淌得如此缓慢，这种折磨也就变得格外绵长。
她深吸一口气。隔着隔壁男生的脑袋，只能看得到林尧的半侧脸，流动的神采已经荡然无存，他双眉微蹙，目光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坐姿异常端正，几乎一动不动。
看来他也不比她好过多少呢。这样激动的负气过后，到底是谁赢了谁？这样就算是扳回一局了吗？子言微微叹气，无力地用胳膊撑住脑袋：这是什么破电影啊，真是难看到了极点！
李岩兵足足赔了一个礼拜的小心，才换来沈子言爱答不理的待遇，花了很长时间才有机会为自己辩解，“沈子言，这不怨我，是林尧主动跟我换的票。”
“你死人啊，他要换你就换，就这样把我们出卖了？”
“可是，拿人手短……啊，我什么也没说。”李岩兵头上顿时挨了其重无比的一个爆栗。
她早就知道，李岩兵这人靠不住！
影院事件后，林尧的态度好像越发恶劣起来，每次见到她，都是以倾斜三十度角的目光斜斜地瞥她一眼。更令人恼火的是，林尧开始变得无所不在，只要有她的地方，他都会离奇地冒出来，每一次仿佛都能与她不期而遇，每一次遇见都能令子言心里窝火，怄上半天气。
“我刚才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啊？”回家路上，子言不满地摇一摇好友的胳膊，裴蓓今天的表现很不对劲，有点心神恍惚的样子。
裴蓓的脸有点浅浅的红晕，摇摇头说：“他回家怎么朝这个方向走啊？”
子言顺着裴蓓的视线向对面扫过去，距她俩不到十米的地方，一个男生几乎跟她俩走成了一条平行线。不是林尧是谁？只是，这条马路跟他回家的方向完全是南辕北辙，他怎么会朝这个方向走？
子言只疑惑了一瞬便转移了注意力，因为那个人此刻正平静地目视前方，步子迈得很从容，仿佛对面的两个同学是空气，没有打招呼的必要，根本就可以视而不见。
“有种人，走路两眼向天看，好像自己有多了不起似的！”子言将嗓门提高，唯恐对方听不见。这段时间以来，只要一看见林尧，她的警觉心就直接提升到最高级别，好似一只好斗的公鸡，浑身的羽毛都直竖起来。
裴蓓无奈摇摇头，立刻转移话题，“算了算了，人家又没惹你。对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哦，就是螳螂新娘在新婚之夜会把螳螂新郎给吃掉。”子言甩掉刚才的不快，回到了她原来的话题。
“什么？”裴蓓两眼瞪得溜圆，几乎尖叫起来，“你在哪儿看的这么可怕的事？”
“《百科大全》！”她略有几分得意。
“那新娘为什么要吃掉新郎啊？”
“这个，大概是本能吧……”子言脑子里忽然闪电般浮现出一个念头，来不及细想已经脱口而出，“我要是螳螂，也和对面那个讨厌鬼结婚，然后再一口一口把他吃掉！”
风轻轻吹起她的马尾和刘海，同时裴蓓那张充满惊异的脸在她面前无限放大。
真傻，她都说了些什么？一瞬间，她尴尬羞窘得几乎失语，满脸通红，转瞬又由红变青，由青变紫。因为她忽然发现，对面的林尧，她刚刚那段惊人言论的对象，设想谋杀的男主角本人，也吃惊地停住了脚步，看起来受惊不小，几乎趔趄了一下。
自己真是傻到了家，这么愚蠢的话怎么会不经大脑就从嘴里冒出来！她想解释，结果越解释越糟糕，甚至开始有点语无伦次，“小蓓，我不是想要和他结婚，啊呸，我讨厌他还来不及呢。我只是，只是打个比方……”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越来越低。
最后忘了是怎样回的家，一路上眼前都在晃动着林尧那神情奇特、由白变红的脸，她悲哀地想，今天真是糟透了，竟然在那个人面前丢了这样大的脸！这个耻辱，恐怕以后很难再有机会洗刷掉了。
辗转反侧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整天，子言都满怀忐忑，心神不宁。
“嘿，沈子言，发什么呆？白老师刚才说这礼拜学校组织毕业班去省城公园玩，你到底听到没有？”李岩兵用力敲着她的桌子，试图把眼前这个人的魂收回来。
“知道了，”她没精打采地看了李岩兵一眼，突然心念一转，“对了，你听见有人议论我了吗？”
李岩兵莫名其妙地搔搔头，“议论你什么？没听说啊。”以打听消息和掰八卦出名的小李子都没听说，子言心里骤然一宽。
裴蓓是绝对靠得住的，可是林尧怎么会放过这么好奚落嘲笑自己的良机？她百思不得其解，微微侧头，不由自主望向左侧斜30度角那张课桌。
课桌的主人今天依旧衣衫雪白，唇红齿白的面庞平静无波。他端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收拾着书本，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哪怕最平常的动作，他做起来的气派也显得跟别人不一样。
也许是感觉到了子言的目光，林尧漫不经心地朝她扫了一眼。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一触，子言莫名感觉自己浑身如同过电般一抖，同时清晰地看见林尧的长睫毛也在同时一颤，眼神流转间，一圈涟漪的细波渐渐在眼眸深处扩散开来。
两人都很不自然地收回各自的目光，子言为自己居然毫不羞耻地盯着那个人看了这么久，还看得这么清楚感到痛心疾首，偏偏又无法缓解这种情绪，只得一扭头拍着李岩兵的肩膀大声说：“到时候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和风吹暖，碧天如洗，阳光洒在车窗外每一排疾驰后退的树木上，绿叶晕染着粉金的光泽，一簇簇迎风招展着，像快乐的时光在未来延展，教人心也一鼓一鼓像被吹足了气的气球，飘摇着直上蓝天。
子言和裴蓓头挨头亲密地挤坐在一排，分享着彼此携带的水果、零食，在这样快乐的时候，裴蓓提及那个名字无疑大煞了风景，“子言，你觉得林尧……”
子言的眉头分明皱了起来，“不要跟我提这个人！”
裴蓓摇一摇头，“你干吗这样讨厌他？”
子言扭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淡淡回了一句：“不为什么。”
“其实，”裴蓓白瓷般细腻的肤色有抹浅红，欲言又止，“他这人蛮好相处的……”
“他给你什么好处了，你要帮他说话？”子言仍然绷着脸。
裴蓓两手一摊，“你以为我是李岩兵啊，墙头草两边倒。”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似乎在琢磨用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我就是觉得他为人其实挺大方的，不像你，一点小事记仇到现在！”
子言隐隐觉得心里有些闷痛，“我小气？我记仇？他那人，好像生下来就不会用正眼看人，一点礼貌都没有！”
“子言，都快毕业了，不别扭了行吗？林尧昨天还让孟春天邀咱俩上他家去搞个毕业聚会呢！”
“我才不去呢，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啊？”心里却像被什么柔软的触须悄悄挠了那么一下。
“不行！”裴蓓急了，一下抓起她的手，神情少有的认真，“同学几年，有什么矛盾不能解决的？人家都主动和解了，你要还是这样，那就真的是心胸狭窄了——可是我知道，子言，你不是这样的人。”
“再说，我都已经答应孟春天了。”裴蓓不紧不慢地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如果你不去，那我只好也不去了……”
“别，别，我考虑考虑吧。”裴蓓使出杀手锏，子言立刻就觉得一个头变做两个大。
省城公园的花花草草和各式各样的游乐设施晃得人有些眼花，好容易等到白老师宣布完纪律和集合时间，一声“解散”还没说完，哗的一声，一群人早已迫不及待地一哄而散。
裴蓓指着不远的地方，“升降飞机最好玩，上次跟我爸来玩过。可惜人太多，要排队。”
“我去排队，到时候叫你。”子言贴心地替裴蓓将书包拎到自己手上。
裴蓓点点头，“那我去买酸梅粉。”
升降飞机前果然人头攒动。子言百无聊赖，扭头看了一眼周围，不远处，刘老师端着相机走了过来，眼见得镜头就有扫向自己这边的趋势，她将身体不自然地一侧，冷不防就瞥见了一个人。
无论何时何地，林尧都是人群中的光源点，想要忽略他的存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平心而论，换了子言自己当老师，大概也会喜欢林尧这种学生，永远干净整齐的着装，清爽怡人的气质，他微笑起来的时候，宛如春风拂面般清朗柔和。只是，这微笑从来吝啬于在她面前绽放。
子言几乎是以让人察觉不到的眼风扫了一眼林尧。他跟往常一样，穿一件雪白干净的衬衫，手臂上搭了件浅蓝的运动外套，面容被阳光照得有点泛红，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正对着升降飞机前排的长龙皱眉。
“林尧，我这儿有位子，到这儿来吧！”子言身后一个叫吴珍的女生忽然尖叫起来，拼命朝他热情地挥手。
对这样过份的热情，林尧显然已经见惯不惯，但是大庭广众之下还是有点窘，他略微瞥了一眼吴珍，轻点一下头算是回答，然后立刻轻咳一声，抬脚就走。
子言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这笑声其实并不大，尤其是在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公园里，分贝就更显得微不足道。然而林尧忽然就停住了脚步，蓦然一回头，正撞上子言来不及转移的视线。
高大的槐树枝繁叶茂，碧绿森郁，正是春末夏初时节，一朵朵纯白的槐花掩映在青翠深绿中，随风飘来隐隐淡香。他的眼神清冽柔和，嘴角上翘，额角的鬓发被风微微拂动，极好地诠释了“玉树临风”这个词。
头顶是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日光白亮刺目，几乎无所不在，周围的景物却仿佛被渲染成黑白胶片。唯独林尧的面目有绚丽的光影交错，忽然就有种空气稀薄的错觉，子言极不自然地转过脸去，躲避着他的目光。
“那个聚会我还是不去了吧。”在回程的车上，她撑着脑袋，神情恹恹。
裴蓓皱着眉，端详了好一会儿她的表情，又不放心地伸手探了探她的前额，“你要实在不想去……那就算了。”
夕阳已快下山，吹进来的风带了一丝凉意。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是不愿意接受林尧示好的善意，其实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究竟和林尧有什么真正的过节。两人掐架较劲冷脸斗嘴了两年，似乎一直都是她略处下风，也许是这点让自己一向好强的颜面有些挂不住，所以潜意识里不太情愿顺着他给的台阶往下走而已。
周末是全校大扫除的时间。沿着荷塘的堤岸，学校宿舍区的老师陆续开出了许多菜地，绿生生的蔬菜叶子，与荷塘里团团的荷叶相映成趣，轻风拂过，好像熟人在频频热络地打招呼，十分好看。
子言手里拄着一把竹子扎成的大笤帚，半蹲在台阶上看一尾尾活泼的小鱼在水草里钻来钻去，渐渐出了神。
昨天下过一场雨，荷塘里的水已经涨到了堤岸的边沿，台阶湿滑，长了些青苔。子言看了半晌，才想起还要打扫卫生，她刚想站起来，忽然脚下一滑，好在她反应灵敏，借助笤帚的力量把身体往后一撑，立刻就稳住了阵脚。只是左腿早已踏进水里。等她把腿从水里抬起来，裤子已经湿嗒嗒吸附在腿上，冰凉的水珠顺着裤管一直往下流，流过小腿，流过脚踝，又痒又凉，一直淌进新皮鞋里，脚下很快滴滴嗒嗒积了一摊水。
她条件反射一样抬头——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以前每回她狼狈不堪的时候，林尧都会出现，几乎百试不爽。
这回果然也不例外。四周除了一个低年级的小男生蹲在地上玩弹珠，就只有他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看样子刚打完球准备回教室取书包。
她停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直到林尧径直走到眼前。
一双修长的手突兀地摊开在她面前，指节圆润，手指的形状也十分好看，跟他的眉目一般清晰深刻的手纹笔直蔓延在白皙的掌心里。子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太明白他想干什么。
“把扫帚给我，我替你打扫。你回家换衣服去吧，要着凉的。”林尧说得很平静，仿佛和她从没有过丝毫芥蒂般自然。
头一次感觉他的声音也这样清朗悦耳，两人相距这样近，他脸上还带着微笑，这愈发令子言窘迫起来。此时此刻自尊清高统统抛掷脑后，解决困境要紧，她几乎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匆匆道了谢，迅速把笤帚往他手里一塞。
身后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两人同时回头，那个玩弹珠的小孩为了去拣滚到水里的玻璃球，竟然失足滑进了荷塘，一双小手在水面乱扑腾，黑色的头发在水面一浮一沉，眼看就要没顶。
还没等子言尖叫出来，林尧已经倒提着笤帚一个健步冲到了台阶上，右手伸得笔直，把笤帚的长柄尽量向河面递过去，一边大声喊：“不要怕，快抓住这个！”
子言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儿，她刚刚在台阶上滑了一跤，而林尧正好就站在那个位置！这个时候去找老师显然已经来不及了，顾不得多想，她毫不犹豫上前拽住了林尧的手，同时用右脚紧紧抵住他的左脚，好让他把身体尽量倾向水面。
借了她的力，林尧成功地把笤帚递到了小孩的脑袋附近，那孩子挥舞着双手乱抓一气，幸运地一把抓住了笤帚柄，然后被林尧慢慢地拽到了岸边，最后连拖带扯地抱上了岸。
子言的右手绷得快要抽筋，随着骤然松弛的力道，她一直在哆嗦的双腿便顺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林尧俯下身来，微微有些气喘，“沈子言，你没事吧？”
她的右手还被他牢牢抓在手心，一股温热的暖流从他的手心传递到她的手心，手心像握了块烙铁一般发烫。子言忙不迭地抽出手来，重重摇头。
他松了一口气，回头去照顾那受了惊吓、湿淋淋像只落汤鸡的小孩。那孩子坐在一边抽抽搭搭地哭着，浑身不停打着颤。林尧不假思索脱下外套替他披上，一边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一边低声安慰着什么。
她心里一动，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与自己同班了两年的人：他额上的汗珠闪着细密的光泽，有点狼狈。她忽然间觉得他远比平时俊秀。
如果不是今天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自己大概永远都发现不了他的这一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孩子身边渐渐围满了闻讯赶来的老师和学生。林尧默默起身，用眼神向她示意。子言勉强露出笑容，站了起来，随着他挤出人群。
两人慢慢走向教室，不短的一段路途，谁也没有先说话。斗了几年的气，眼下骤然和缓，如同绷了多时的弓弦，忽然松弛，一时间彼此都有些不适应。
良久，林尧终于开口，“听说，你不去参加聚会？”
没有料到他竟然会提起这件事，子言露出赧然的表情，“我……跟孟春天不熟。”
“是跟我不熟吧？”林尧毫不客气地截断她的话，唇边浮现出她熟悉的讪笑。
她一时语塞，恰好走到了教室门口，借着收拾书包做掩护，才平稳了语气，“再说你家我也不认识……”
他似乎早已预料，轻笑一声，“那改在李岩兵家，你还去不去？”
迎着他的目光，子言脱口而出：“去就去，谁怕谁！”
林尧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微笑起来的样子实在很好看，子言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过去的疙瘩还纠结在心里没有完全解开，这样亲昵交谈的感觉已经开始令她有些不适应。
仿佛察觉到了她的退缩，林尧神情有些黯然，长睫毛微垂下来，投下一层半月型的阴影，“那好，到时见。”
聚会当天早晨阴云密布，不算是个好天气。刚吃过早饭，天空就开始飘起细密柔软的雨丝。
公园东门赤色琉璃飞檐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李岩兵，另一个是林尧。林尧今天穿了一件浅蓝的短袖衬衣，这样清爽悦目的颜色越发衬得他像修长的翠竹，实在叫人移不开视线。
李岩兵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拍着她的肩膀说：“沈子言，你终于来了。”
林尧只向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她心里又涌起那种熟悉的别扭感，索性把头一扭，只拉住李岩兵问：“小蓓呢？”
“孟春天送她去我家了，郑苹苹还没来，还得等她。”
林尧忽然插话进来，“李岩兵，你在这儿等郑苹苹，我陪沈子言上你家去，免得孟春天他们等急了。”
李岩兵抓抓头，点头说好。
“走吧。”他很自然地转头示意子言。
雨渐渐停了，阳光藏在厚厚的云层里，漏出一点隐隐的金边。树叶梢上凝聚着晶莹剔透的雨水，在翠绿深处闪烁不定。
和一个男生这样并肩而行，子言还是第一次。她莫名有些紧张，林尧不说话，她也咬着唇不开口。
“你今天又迟到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走了几步，他终于说。
转移话题一向是子言拿手的本领，每当无话可说的时候，她都会立刻顾左右而言他，“你手里提的什么？”
林尧回答：“送你们的毕业礼物。”
子言有些愕然，“我什么也没买。”
他淡淡一笑，好像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你人来了就行。”
忽然觉得今天的林尧和过去那个经常和她斗气、能够轻易挑衅得她暴跳如雷的林尧完全是两个人，这样客气、礼貌、温和的他，令人感觉分外陌生。
她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观察他的相貌：眉清目秀；挺直的鼻梁下，是弧线分明的嘴唇，上唇略翘，饱满如樱桃；最吸引人的就是他的眼睛，平静时清澈见底，微笑时熠熠生辉，黯然时漆黑如墨，仿佛所有的光芒都聚焦在他的瞳仁深处。
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白皙的脸颊上隐隐泛出一抹粉色，“听说了吗？今年升学会按区域划分中学。”
她吃了一惊，“是吗？”
子言在心里默默分析着这个消息背后的含义，她家住在东区，林尧家住在西区，这将意味着今后他们不可能再在同一所中学读书了——按地域，林尧会划分在省重点光华中学；而自己，大概会被分到那所成立才三年，口碑和师资力量都严重匮乏的东区中学吧？
“不过我相信，以你的成绩将来考光华的高中部肯定是没问题的。”他迟疑了一下，眉头略微皱了皱，“只是，那应该是三年以后的事了。”
她勉强笑了笑，“三年以后的事谁说得准！以前也没见你对我这么高的评价啊？”
“我一直觉得你很优秀。”他的回答坦然而诚恳。
这是他第一次用“优秀”这个词来评价她。
过往两年间的琐碎纠结，烦恼磕绊，矛盾缠绕，好像都在这一刻他真心诚意的评价里得到了抚平。想起今后也许朝夕不复再相见，有淡淡的惆怅弥漫心头，她扭过头去，很不自然地回应对方，“呃，其实，你也挺优秀的。”
她的脸一定红了。
他好像觉得欣赏她窘迫的模样十分有趣，轻笑一声，“沈子言，你，真可爱。”同时将她的手指轻轻一勾，“走吧。”
被他微凉的指尖一触，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感觉瞬间从指尖传到心里，全身倏地一麻，一瞬间，连耳廓都变得通红。
西出阳关无故人
这情形好像有点暧昧，她有些羞赧，幼稚且执拗地将手指一根根从他的掌心中抽出来。
“沈子言，你还是很讨厌我吧？”她听得出来，问话的人貌似很平静，内里实则波涛汹涌。
气氛莫名紧张凝重，子言觉得嘴角微微抽搐。眼前的这个人，眼神清澈，目光濯濯，再被他这样一眨不眨地注视下去，任是谁心里都会有些发毛，再不说点好话，他大概会扑上来掐死自己吧？
“不是不是，你这人蛮好的。”她回答得很快。
林尧盯着她看了将近五秒钟，忽然浅浅一笑，“就这样？没了？”
子言大为尴尬，“没了……”
他好像很不满意，“两年同学，你对我的评价就这么点儿，嗯？”
她语塞了半天，“呃，过去接触不多，所以了解太少。”
“这样啊，那待会儿多了解了解我啊。”他板着脸，一本正经。
“哦，好。”子言来不及细想，频频点头，一副十分乖巧听话的模样。
“还不快走？”林尧忍俊不禁。
裴蓓刚从门后探出头，子言就扑了上去，一把搂住她。
孟春天热情地把果盘推到沈子言面前，盘子里花花绿绿躺着一大堆糖果、朱古力豆、花生、瓜子之类的零食。她只是看了看，就摇头道谢。孟春天有些不解，裴蓓拈起一粒水果糖替她解释，“子言不爱吃糖和巧克力，她连花生都不吃，怪异得很。”
“不会吧，你连花生也不吃啊？”孟春天搔搔头，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
“是啊，为什么？”林尧不疾不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不吃花生这个问题要解释起来实在是太复杂了。
砰砰有人敲门，郑苹苹和李岩兵真像一场及时雨，来得恰到好处。子言立刻蹦起来，抢先去开门，像翻身农奴遇见了解放军金珠玛米，只差没有眼泪汪汪唱赞歌了。
人都到齐了，孟春天提议玩牌，没有人反对，只有子言不太感兴趣，“打拖拉机有四个人够了，你们玩，我找本书看。”
等她找到书走回客厅，牌局已经开打了。李岩兵兴致勃勃地站在裴蓓身后观战；林尧坐裴蓓对面，看样子两人是搭档；郑苹苹的心神则明显没有放在手里的纸牌上，眼睛的焦距完全定格在林尧身上。
沈子言扫了一眼，便悄无声息地坐在沙发里开始埋头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李岩兵忽然嚷起来：“林尧，有没有搞错，你又出错牌了！”
她忍不住过去看了一眼局势，裴蓓手里一把好牌给林尧白白浪费掉了。
“我不太会打牌，李岩兵你来替我吧。”他也有这样局促受窘的一面，倒很新鲜。
李岩兵揶揄了他一句：“不会打早说嘛，我还以为你故意放水给郑苹苹呢！”
郑苹苹低了头，羞涩得连耳根子都红了。
“沈子言，会下跳棋吗？”一定是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他才故意走过来问她。
子言的嘴角慢慢抿出一点笑意：她的棋龄已经快两年了，同龄人中基本没有遇到过对手，就凭林尧刚才打牌的水平，还想要和她下跳棋，简直是自取其辱！
子言仿佛已经预见到他弃子认输的模样，笑吟吟地点一点头。
他的起局倒颇令人耳目一新。才下了几步，子言已经意识到刚才小觑了他，心里着实有点狐疑：看来他刚才果然是故意放水给郑苹苹，才表现得那样弱智的，害她误以为他下棋也高明不到哪儿去，实在是太大意了。这样寸土必争的犀利棋风才像是他的个性。子言提起全副精神，凝神静气，每走一步都前后思忖，良久才敢落子。然而即使这样精密计算，也还是有考虑不周的地方，譬如她好容易走出一步，就发现这招其实是给对方搭了一步绝好的桥梁，他的棋子因此可以长驱直入，直抽她的老底。
“我、我走错了。”子言试图悔棋。几乎就在同时，林尧的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背上，微笑着缓缓摇头，“不能悔棋，有点棋品好不好？”
那两根手指白皙修长，只是轻轻点在她手背上，就像火烙一样灼烫，手指因此险些握不住滑不溜丢的玻璃珠。子言尴尬地轻咳一声，林尧才不慌不忙抽回手，眼底露出浅浅的笑意，“沈子言，要是实在想悔棋，我可以让你几步。”
你当我是郑苹苹，要你那么明显的放水才能赢！她的脸色一沉，拒绝得又急又快，“不用。愿赌服输，我才不要别人让我！”
林尧压低声音，似乎在忍笑，“是不是不好意思？”
这简直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她几乎恼羞成怒地一咬嘴唇，“别嚣张，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
林尧微笑，好像已经胸有成竹，“那好，一局定胜负吧。谁要是输了，就答应对方一件事。”
眼下的棋局是林尧比她多进一子，棋面上稍稍占优，鹿死谁手的确还未可知。自尊心空前膨胀起来，头脑有些发热，她咬牙一落子，“好，一言为定。”
这是子言下棋生涯中最艰巨的一次。四周仿佛一片静寂，一旁热闹喧哗的牌局像是完全不存在，反倒清清楚楚听得见李岩兵家的大挂钟沙沙的走动声。
落下最后一个棋子时，子言轻吁了一口气，和局。她已经倾尽全力，林尧却看起来气定神闲，这对比实在太鲜明，她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挫败感。
“和局算谁赢谁输？”子言迟疑了一下，有些无奈，“要不，再来一局？”
林尧摇头否定她的想法，果断提出建议：“说好了一局定胜负。不如，我们各答应对方一件事，互不吃亏，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刚才的棋局耗费了她太多神思，已经没有精力再来一场真刀实枪的比拼了，最重要的是还能够保全自己的面子，她实在想不出反对的理由。
不过，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先开口的人一般都是要吃亏的，她心里揣了这样的小盘算，有些惴惴不安地提议道：“林尧，你先说？”
好像早就在等这句话，林尧没有半分犹豫便站起来，下巴朝着阳台的方向微微一扬，“好，去那里。”
子言不得不乖乖起身。
雨后的空气清新怡人，有只淋湿了翅膀的小鸟呆头呆脑地停在晒衣服的竹竿上，漆黑溜圆的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个不停。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措辞，子言被他凝重的表情压抑得连呼吸都不顺畅，脑子里千百个念头流转，不知道自己将要答应的会是怎样一件为难的事情。
“沈子言，你听好，我要你答应，三年后，出现在光华的高中部！”
他要求的，竟然会是这样一件事！
她怔怔地抬头，林尧漆黑黝深的瞳仁深处跳跃着一簇晶亮的星芒，他眼神里流露出来的诚挚与慎重，令她的心忽然一暖，一股单纯的喜悦汩汩流淌出来，宛如缓缓流淌的岩浆一般，正在灼烧着五脏六腑的每一处。
“唔。”她含糊应了一声，便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手心被轻轻放入一件物事，他略略加重了语气，“这是我送你的毕业留念，你要记得，对它说过的话，是不能不算数的！”
迎着他的目光，她脑海瞬间出现空白，“这是什么？”
林尧微笑，那笑容便如春风拂面一样温柔清爽，“打开看看。”
丝绒缎面的小首饰盒里静静躺着一条银色项链，链身流转的亚光并不刺目，底部坠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缠绕着同色的复古花纹，简单古朴。
用意已经很明显，对着十字架许过的诺言，当然不能不算数。
她发了好一会儿呆，忘了要对他道谢。
一安静下来，气氛便有些暧昧。林尧沉默了半晌，提醒她道：“你呢，沈子言？”
“我，还没想好。”看他的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她便有些急了，一急便有些结巴，“我、我是真没有想好……”
他扑哧一下笑出来，雪白的牙齿明亮得刺眼，“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再告诉我。”
“过期不会作废吧？”她鼓起勇气半真半假问了一句。
他沉静地微笑，秀长的眉梢微挑，眼神清澈见底，“不论多少年都有效，我说过的话，从来不赖账！”
这是她有生以来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这声音穿过雨水冲刷过的青色天空，慢慢渗进懵懂朦胧的心扉，在心房上滋润浇灌，渐渐滋生出大片大片绚烂的花朵，蔓延盛开，然后深入肺腑。
聚会临别时林尧提议说：“就要毕业了，以后见面机会越来越少，大家不如约定一下，十年后我们重聚一次好不好？”
李岩兵马上兴致勃勃地附和：“好啊，还在我家？”
裴蓓摇头否决这个方案，“十年时间多长啊，到时候你家搬了怎么办？”
林尧略微思考了一下，“在古桥吧。”
有好几百年历史的宋代古桥，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它总是会在那里的。
没有人异议。
“还是今天这个日子？”郑苹苹仿佛已经沉浸在对未来的遐想中。
“12月31日怎么样？临近元旦，到时候不论在哪里，大家应该都是有假期的。”林尧说这话的时候，子言直觉他状似无意地瞥了自己一眼。
她没有说话，低头把棋子一颗颗拨归原位。
耀眼的夏阳下，光影变幻流动，蝴蝶扑扇着艳丽的羽翅，追随暖风穿过花丛。子言懒洋洋地趴在公园长椅上，翻阅着裴蓓的相册，感觉无限惬意舒适。
“子言，林尧那天送你什么了？”
她呆了几秒，直觉告诉自己，她不想回答这问题。
“怎么了？”她漫不经心地反问。
“我觉得他对你有点不一样，”裴蓓凑到她耳边，微温的呼吸弄得她又痒又热，“这几天上课，他老注意你。”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宛如海潮，缓缓涌起又徐徐平复。她随手扯住裴蓓的裙角，柔软的纯棉布料被她揉搓得几乎不成样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调侃道：“哈，小蓓，这么说，你也没好好上课，老注意林尧去了？”
“你态度端正点，跟你说正经话呢。”裴蓓的脸色嫣红一片，明显气急败坏，连丢了几个白眼给她，“我是说真的，信不信由你。”
“还记不记得上次春游？”
“嗯？”有一点印象，子言模模糊糊想起来，“是不是他用纸飞机扔你的那次？”
裴蓓恨恨地拿手直戳她的头，“他明明扔的是你。”
她困惑地看向裴蓓，“那又怎么样？”
裴蓓伸臂深呼吸一口气，“纸飞机里有……算了算了，回头你自己去问他吧。沈子言，你果然迟钝。”
她还在发愣，脑门儿上已经挨了裴蓓重重一记爆栗，“居然还在发呆？再不还手我可就跑了啊！”
裴蓓撒丫子跑步的样子真是可人，裙裾撒开如花，暖洋洋的空气中只留下一串气泡一样透明的笑声。
距离毕业考试只剩一星期的时间，所有的科目都已改成自习，白老师只象征性地在班里转转就走了。此起彼伏的读书声陆续响起，子言却又莫名地发起了呆。
阳光明媚的下午，风吹得书页哗哗作响，裴蓓的话在心头绕来绕去，让她无端有些烦躁。她的笔在手指间轻轻转动，眼神飘忽，完全没有焦点。
想向左后方倾斜30度角的那张课桌看过去，又缺乏勇气。
一失手，圆珠笔清脆地掉落在地上，间接帮她下了那份犹豫不决的决心。
她俯身去拾笔，抬头的瞬间，下巴微侧，眼神向左后方迅即一扫。
林尧的脸逆着光，看上去浅淡而柔和，眼睛如春水一般清澈，泛起细碎的涟漪。他的目光几乎就在同时猝不及防地与她相撞，电光火石之间，双方都来不及闪躲。
心里突然一震，明明阳光灿烂，却仿如一头栽进黑洞，眼前只有他眼睛里的微光。脑子里忽而明白，又忽而糊涂。
灼人的热度燎原般蔓延起来，面颊通红，耳廓深红，那道灼人的目光仿佛一直钉在她的后脊梁上，钉得她趴在桌上一动也不敢动，保持着这样别扭的姿势一直挨到下课。
这样的情形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上演了好几次，某人在淡漠表情下忽然投来的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眼神，都令子言犹如喝下了一口桔子汽水，那微酸清甜的滋味萦绕在心头，久久不去。
毕业考试很快来临。
天气已经渐趋炎热，考场上，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细响。
子言新换了一只钢笔，光滑的笔身有冰凉的触感，她偶然想起作文竞赛的那一天，从他手中传递过来的钢笔，握在手心里还感受得到一缕未散的余温。
有模糊的微笑袭上心头，她低下头去，好像听见窗外荷塘里，鱼儿跃出水面激起小小浪花的声音，连往日聒噪的蝉鸣都变得像有诗意，一声声，极快乐地在吟唱。
子言以全校第二名的成绩给自己交了一张漂亮的成绩单，去学校领毕业证的时候，意外遇上了李岩兵。
“沈子言，你这样的成绩分在东区中学实在太委屈了。”李岩兵不无惋惜地叹气。
“你分在光华吧？”被无数的老师同学远亲近邻慨叹过后，子言内心早已接受了要去东区中学的事实，无论谁提及这件事，她都能够平静得波澜不兴了。
李岩兵有些赧然地点头，“只不过在光华的初中部，我爸妈就以为我一只脚已经踏进大学校门了，”他皱着眉，分明有几分信心不足的模样，“天知道，离中考还有三年呢，更别提高考了。”
高考？好像离她还很遥远。子言微微仰脸去看头顶湛蓝晴朗的天空，一朵一朵白云点缀其间，一只脱线的风筝在空中摇曳，如同孤寂的花朵独自盛开在空阔的天际。
李岩兵延续了一贯的发散思路，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件事上，“我认识的人里面就只有林尧他哥今年高考，我敢打保票，今年西楼城墙的红榜上肯定会有他的名字。”
她不动声色地默默听着，渐渐思绪就飘得很远……
即使是在恢复高考十余年后，在她们这个南方小城，家里出个大学生还是异常光彩的事情。本地一直延续着将当年考取的考生用红榜张贴在西楼城墙的褒奖惯例，年复一年，供人茶余饭后羡慕品评。
她出神地想，也许将来自己的名字会有被张贴在西楼城墙的一天，也许还会和林尧的名字并列出现在榜单的首列——这是多么陌生而遥远的梦想，如同迎面而来的风，为她吹开了障眼的迷雾，并且徐徐铺陈开一个美丽的新世界。这世界这样美好炫目，简直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它飞奔。
“小蓓在育英中学吧？”李岩兵很感慨，“没想到咱们这铁三角居然被拆散得这样彻底！”
“育英虽然不错，但还是比不上你们光华名气大。”子言有几分戏谑地揶揄他，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李子，咱仨就属你前程远大了啊。”
“去，你就别取笑我了。”李岩兵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神情有些悻悻然。
校园从未如此空荡寂静，李岩兵走后，子言趴在二楼扶栏上俯看了好一会儿荷塘。清风吹来淡淡的荷香，团团碧绿荷叶簇拥着粉白娇嫩的荷苞，绽放着夏日最后一场视觉的盛宴。
直到天色已经很晚，她才背起书包，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一级一级走下楼梯。
一楼的尽头，遥遥正对她站着的楼梯口，某个人白色的身形在满塘起伏的碧绿荷叶里显得分外醒目。他只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她的心就宛如平静的荷塘水面被风揉起了褶皱，无论如何抚平，总余留了一圈淡淡的涟漪。
他伫立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子言一步一步走过去，四周静寂得能够听见自己雷鸣般的心跳。
越来越近，对面，擦肩。身后终于传来林尧平静的声音，“沈子言。”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再见。”这两个字仿佛重有千斤。
再见，我们真的能再见吗？又要在何时何地，才能再见？
蓦然回首，天色的确不早，晚霞铺天盖地，天地都笼罩在潋滟暗沉之中。那个半倚在栏杆边的少年，白衣衫被投下斑驳橙红的霞光。他半阖着长长的睫毛，一粒钻石样的光芒从瞳仁里穿透出来，有沉静摄人的美。
这样耀目的美好。
也许多年以后，当我们不再天真，当我们真的再相见，我一定还会记得此时此刻，你在这里，仿佛一直在这里，等着我，只为道一声再见。
她眉梢眼角的微笑像极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鸟，“再见，林尧！”
整个暑假，子言都和表姐表弟住在外婆家。
表弟叶莘比她小半岁，两人同届不同校，平时经常被大人拿来做比较。
二姨叮嘱了又叮嘱，“小西，今后你们在一个学校，要多照顾叶莘啊。”
叶莘不耐烦地打断他母亲的唠叨，“妈，你真啰唆，都说了多少遍了。”
“喂，叶莘，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又不是只有你被分到东区中学了，你看看人家小西心态多好。”表姐叶芷冷哼了一声，美丽的嘴唇撅起来，连生气都分外冷艳照人。
这对亲姐弟在一起说不了三句话就要掰起来，子言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我们互相照应。”
二姨立刻转移了目标，“叶芷，不是我说你，别以为考上了光华就高枕无忧了，开学后要读高一了，也该收收心了。”
“二姨，姐姐很懂事的。”没人搭腔，子言只得又硬着头皮接过话茬儿。
二姨叹口气，显然忧心忡忡，“一个女孩子，我根本就不指望她以后能考上大学。本来去念个中专又稳妥又省心，可是她脑子像糊了糨糊，偏不听话要去念什么高中。人啊，有时候走错一步路，就会步步都错，等到吃了亏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子言迷惘地看着二姨，心里莫名一抽。
放榜那天，她是下午去看红榜的，城墙下已经寥寥无人。
红榜是早晨贴出来的，当时围观的人一定很多。子言想象着录取考生的家长和亲属被人群簇拥，面带得意和炫耀，听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们在一旁啧啧赞叹得唾沫横飞的情形，不禁莞尔。
她仰头仔细看着红榜上工整漂亮的书法，考生的名字和录取学校被用黑色毛笔誊写得很大，要在密密麻麻的人名里寻找着一个未知的名字和学校，并不算是件容易的事。
很意外看见了熟人的名字，是邻居家的姐姐。
她会心地微笑起来。
“沈子言？”
这声音如此熟悉，她不用回头，已经知道是谁。
居然这么快就“再见”了。她一回头，他就站在她身后，笑容清浅，夏天浓烈的日光碎金一般洒落在他肩头，长睫毛覆盖下的眼睛干净透明，微风拂动他的衣衫，实在是赏心悦目。
他再次对她报以微笑，“你也来看榜？有熟人？”
她胡乱点点头，努力掩饰着自己的不安，“当然。红榜上这么多人，又不是只有你哥。”
果然言多必失，她几乎立刻就后悔了。
他秀长的眉梢挑起来，嘴角的笑容几乎叫子言无地自容，“你也知道我哥的名字在这上头？”
被人猜中了心事的尴尬与懊恼，连分辩的理由都这么牵强，“哪有，我都不知道你哥叫什么名字。我是来看邻居姐姐的。”
他仿佛并不以为意，笑得很温和，“没关系，要不你来猜猜我哥叫什么名字？”
她忖度着，他既然这样说，那多半是因为他们兄弟俩的名字差不多。略略思考了一下，立刻就有了答案——林舜，抑或是林禹？
她把视线投向那排红榜，眼睛骤然一亮：鲜艳的大红纸上，密密麻麻的浓墨黑字中，“林禹”果然位于上面，这醒目的名字后面是一所著名的北方院校。
她略略有几分得意，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个名字，同时睨一眼林尧。
林尧的嘴角向上弯起柔和的弧度，“真聪明。”
“这么有名的学校，你哥真厉害！”她真心实意地赞叹了一句。
他微微一笑，“那你相不相信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换作从前，大概会觉得他又狂妄了吧，而今却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
他一怔，缓缓转过头来望着她，“你也是！”
她的心就在那一刻怦怦跳起来，仿佛什么鼓满了风帆，正在迫不及待等待起航。
他站在幽幽的深蓝天空下，目光倒映蓝天，显得那么遥不可及。夏天的阳光扬起无数尘埃，他的下巴、衣领和手背上，都闪动着明亮夺目的光斑，“到时候我们再一起来看榜。”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语气一如承诺般郑重。
这算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吗？在爬满青苔与岁月斑痕的古城墙下，只属于他和她的约定，她牢牢记在心里。不管过去了多少年，这一幕，依然鲜活地存在于记忆的长河里，历经涛洗浪磨，始终没有褪去本来的颜色。

卷二 花季
新朋缘来也可庆
东区中学的上学途中有一条长长的、幽静的河堤，子言渐渐喜欢上了这条一眼望不到尽头、曲折幽徊的小路，上学和放学，她总是一个人走，显得和别人格格不入。
新学校的一切都很陌生，她变得很沉寂，哪怕表弟叶莘也凑巧被分到了同一个班，还是没有让她的情绪振作起来。
周围的同学明显分成两派。小学时成绩好一点的孩子，或多或少会带点委委屈屈、落落寡欢的模样，子言正是其中的典型；另一派则无所谓混日子的模样，该玩就玩，乐得轻松。
中学的功课明显增多，晚自习也是必备的。铮亮的日光灯下，课桌上摊开的书本，四周陌生的面孔，这一切都使子言倍感孤独。
子言的同桌龚竹是一个肌肤白皙、眼睛大大的女孩，剪着一个可爱的童花头，用的文具十分卡通，一副童心未泯、世事懵懂的样子。
“我以前是在爱国小学读书的，和叶莘一个班。”她用圆珠笔头悄悄捅了一下子言，“老听他说有个读书很好的表姐，没想到和你坐一桌啊。”
子言没有吭声。龚竹并不气馁，继续自说自话：“以前的同学给我取了个公主的外号呢，你以后也这么叫我吧。对了，你在小学有没有外号啊？”
子言终于抬起头，然而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何况她并没有外号，只得摇摇头。
龚竹却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励，对着子言嘻嘻一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我有好多同学到光华读书去了，这倒也是，谁愿意来东区这放任自流的破学校啊！”
沈子言被她逗乐了，“成语倒是用的不错。不过，等我们毕业后，这里好歹也算是母校了，怎么能这样评价自己的母校呢？”
龚竹嘟着小嘴，一脸沮丧，“我巴不得现在就毕业了。暑假时我家亲戚一听说我要来东区中学读书，个个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子言觉得这个新同桌很有意思，每天她都有说不完的话题，说话语速飞快，咧嘴一笑时，两颗洁白的小兔牙若隐若现，腮帮子鼓起来，像一边塞了一个红苹果，任谁看了都手心痒痒地想揪上一把。
渐渐就熟悉起来，看得出来龚竹在小学的人缘很不错，一学期下来有不少来看望她的老同学。子言通常情况下是不插话的，只有一次例外。
“你们班长这么牛？有没有咱们班的季南琛厉害啊？”龚竹感兴趣地眨巴着眼睛。
“可惜季南琛不在光华，要不然他们两个倒是可以比一比。”龚竹的同学有些遗憾地感叹。
像被什么蛰了一下，子言猛地竖起了耳朵。
“你是光华的吗？”这是她第一次插话，虽然插得很突兀，有点没头没脑。
那女生一愣，“是呀，你有同学在光华吗？”
她很想把那个名字问出口，但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又实在缺乏开口的勇气。
幸好龚竹看她不搭腔又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扯下去了，“不可思议呀，我以为季南琛已经够厉害了，没想到还有这一号人物，啧啧。对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林尧。”这两个字就这样猝不及防灌进了耳朵。
才一个学期而已，他就已经这样锋芒毕露了，还真是那个一贯的他呢！子言看向窗外的蓝天，自己有多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呢？一个月，还是两个月？待在闭塞的东区中学，几乎不知世事，原来外面的世界依旧精彩！他一如既往地处在令人仰望的高度，只是，那是属于他的精彩，和从前一样，跟她没有半分关系。
东区中学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刚刚结束，表弟叶莘第一次越过她成为全班第一，高兴得差点找不着北。龚竹私下里说，叶莘好胜心强，以前在班上就老跟季南琛较劲来着。
季南琛很厉害吗？最近经常听龚竹讲起这个名字，子言开始有了点好奇心。
龚竹叹了口气，“以前我觉得是挺厉害的，厉害得我都有点崇拜他了，没想到还有比他更厉害的，真是一山还比一山高。我好想见见这个林尧，不知道是不是长得牛头马面？”
子言扑哧一下笑了，“那你可得失望了，林尧没有长成你想象的那副模样。”
龚竹的眼睛刹时闪闪发亮，“原来你认识林尧啊？快跟我讲讲。”
她很无辜地摇头，“我跟他不熟，没什么好讲的。”
龚竹不依不饶地摇着她的胳膊，“讲讲嘛，讲讲嘛。”
子言实在挨不过她的缠功，想了想，才简要地敷衍了两句：“这个人，成绩出色，人缘不错，自尊心强，相当骄傲。”
龚竹眨巴了一下眼睛，“没了？”
“没了。”子言认为自己已经概括得相当全面相当精辟了。
龚竹哈哈笑起来，“你是在介绍你自己吧？”
“什么意思？”她不太明白，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是说你和林尧性格真相像，”龚竹笑嘻嘻地说，“听你形容他的性格倒像是在形容你自己一样。”
子言皱着眉，微微有些出神。
“这电影可真难看。”期末考结束后，学校包场看电影，还没看到一半，龚竹就拉着子言的手偷偷溜了出来，“子言，不如陪我去光华找同学吧，我一个人没伴儿。”她突发其想地建议。
反正也没有地方可去，何况还没有去过光华呢，看看也好。子言心想。
两人走在静谧的林荫道上，夕阳西下，道路两旁绿树郁郁葱葱。接近下午放学时分，风吹得树叶哗啦啦作响，手心不自觉就有点凉意。
远远已经看得见光华的老校门，苍劲有力的朱红色校名被镌刻在麻灰色的大理石横梁上，高高的台阶一路沿袭而上，一副高不可攀的名校气派，老远就令人肃然起敬。
莫名就害怕起来，心里忽然有点畏缩，子言忽然想起一个刚才被忽略了的问题：她这样冒冒失失就跑来了——会不会一不小心遇到那个人？
光华的教学楼前有一座汉白玉雕成的高大塑像，那是光华的校友，一位蜚声国际的著名物理学家的雕像。主教学楼是座E字型的三层建筑，红砖砌的老墙面显出沧桑斑驳的痕迹，无声显露着它悠久的历史与底蕴。
初中部单独设在四百米环形操场的一隅，正值放学，很多学生三三两两从她和龚竹身边走过，偶尔有人会把好奇的目光投射在这两个明显不是本校女生的身上。
龚竹很快就发现了要找的同学。
看着龚竹一蹦一跳搂着同学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去说话，子言脸上露出了微笑。
忽然肩膀被谁重重捶了一拳。李岩兵还是那样一惊一乍，“沈子言！天哪，居然会是你！”
他校逢故友，这喜悦自然地发自心底，就连眼睛里也全溢满了笑意，“不是我是谁？”
一个学期不见，李岩兵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夸张，“啧啧，沈子言，我都还没来得及去看你，没想到你倒记挂着先来看我了。”
“你就厚脸皮吧。”她冷不防伸手在他头上弹了个脆响的爆栗，这是从前在李岩兵面前惯用的招数。
李岩兵迅速捂住头夸张地叫唤起来，引来周围诧异的目光。到底是在全然陌生的地方，子言有些窘迫地扫了一眼四周，脸慢慢红了起来。
她的目光没有来得及收回——李岩兵身后不远处，一个同样半年多没见的人正伫立在廊下柱子的旁边，两人的视线一撞，空气便立刻停滞。
听得见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声，唇干舌燥，喉口生烟，恨不得马上有谁给她端来一大杯白开水，好让她咕咚咕咚一气喝光。
不知他站了多久，唇角微微上扬，含着淡淡的笑意，长睫毛微垂，眼神沉静如初，深邃得教人看不透。
向着她和李岩兵的方向，他慢慢走过来，脚步不急不缓。有那么一瞬间，子言的大脑皮层出现了短暂的真空状态，意识里只盘旋着一句话：该说什么，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
那些寒暄与聊天的起头式仿佛在此刻都派不上用场，就连最简单的问好也显得不够庄重大方，想来想去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跟他打招呼。
他已经越来越近，近得沈子言手心都已经开始冒汗。他修长的眉梢微微挑起，唇角的弧度越来越上扬，似笑非笑，仿佛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
周围喧闹嘈杂的背景骤然安静，西边的霞光好像一瞬间全部映衬在这个徐徐行来的少年身上。子言顿觉呼吸困难，一股燥热的血气上行，连带耳根也热辣辣烧灼了起来。
忽然有人清脆地喊道：“林尧，等等我！”
是个漂亮而陌生的女孩，抱着两本书，飞快向着他的方向跑过来。
林尧在离她只有两米远的地方及时停住了脚步，微侧头，起先的微笑顿时像湖面荡开层层涟漪，渐渐露出真正的笑容。
大概是他现在的同学。子言感觉有点别扭和局促，她蓦然发现一个事实，原来自己和他已经不是同学了，充其量，只是一个曾经的老同学而已。
李岩兵顺着那喊声也回过头看了一眼，不以为然地笑了，“你看看，林尧这小子还这样，走到哪儿都有女同学跟着！”
子言觉得自己跟着笑得很勉强，“是呀，他好像没变什么样。”
说话间林尧已经跟那女孩并肩走过来，他半低着头，专心在听对方的话，专注得连两排微垂的睫毛都没有抖动一下，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即将与他擦肩而过的沈子言。
李岩兵冲那个女孩子点头笑了笑，转头对着林尧说：“林尧，回家啊？”
他终于抬起头，然而只对着李岩兵笑笑，“嗯，你还不走啊？我先走了。”
近在咫尺，他的眼神仿佛无意识地掠过沈子言，连起先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都收敛了起来。他的眼神平静而淡漠，仿佛面前站的沈子言只是一个完全不相识的路人甲，比空气的存在都稀薄。
只是一个瞬间而已，两个并肩同行的身影，一晃就过去了。
这一幕令子言如此不堪回首！幸好人生不是放电影，导演不会一遍遍把这个慢镜头回放，这才稍微减轻了她回想起来的痛苦。
起先多少有些期待的心一下掉落万丈高台，她的脸瞬间就变得冷硬惨白，先前的那些犹豫与踌躇此时此刻全都显得幼稚可笑极了：人家根本就没用正眼看过她，忽视她就如忽视空气，轻飘飘地就擦肩而过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挫折，用三毛的经典文字来描述，那就是：你，伤害了我的骄傲！
傍晚的风渐渐大了，擦着脸颊生疼。地上的树叶被风卷得东飘西荡，这个冬天真的有点冷。
在光华读书就很了不起吗？子言怔怔地想。
李岩兵也有点意外，“这小子，怎么不理人啊？他没近视到这个程度吧？”
然而她一向是善于粉饰太平的，就连语气也能这样毫不在意，“算了，以前就跟他没什么交情，何况我又不是来看他的！”
李岩兵笑了，“我早就知道，沈大小姐是特意来看我的！”
回去的路上，子言变得非常沉默。龚竹聒噪了好一会儿，她才意兴阑珊地回了一句：“龚竹，咱们以后不要来光华了。”
龚竹有些吃惊，“为什么呀？”
子言勉强挤出一点笑，“光华太高不可攀了，我有恐高症。”
龚竹的眼睛亮闪闪，兴致勃勃地点头，“那咱们下回去育英好了，我带你去认识一下我们班的季南琛。”
如果再不转移注意力，心里闷闷的烧灼和痛楚感就不会减轻，她努力调动自己所有的积极情绪，仿佛好奇心大大被勾起来的样子，“季南琛？是不是你很崇拜的那个家伙？”
“是啊是啊，”龚竹提起他，总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可惜他不在光华，不然就可以和那个传说中的林尧一比高下了。”
又是林尧！头有些隐隐作痛起来，眼睛也忽然间酸涩得难受。抬头仰望，无数云絮铺满天际，红、青、金、白、橙、紫，像被谁泼了颜料桶。眼泪瞬间涌上来，眼前便一片灰蒙蒙，什么也看不清了。
龚竹呀的一声嚷起来：“子言，你怎么流眼泪了？”
她听得到自己大笑的声音，“笨蛋，风吹的，好好的我哭什么？”
“那你可要注意保护视力了，风一吹就会流泪，我看离近视也不远了。”龚竹一脸严肃的样子，很认真地说。
她终于破涕为笑，有这么个可爱的同桌，大概是她在东区中学唯一的收获。
这一次的光华之行，只剩下自尊极度受创的伤痛。子言将此前一直在心中盘旋的念想，毫不留情地敲打进深深的土壤，然后一层层填埋起来，唯恐它再一次生根发芽，令自己陷于再度尴尬的境地。
好多次做梦的时候，她都能梦见一只色彩斑斓的大风筝在空中飘荡，风并不大，线却被拉得笔直，她用尽了全力扯紧手中的线，最后却因为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风筝挣脱了线的束缚，消逝在远远的碧空里，成为一个模糊的黑点。
这梦境，带着无力的感悟，令人清醒而刻骨铭心，如同林尧擦肩而过留给她那个淡漠且模糊的背影一样，鲜明而痛。总是这样醒过来，曾经有些许期待与隐秘的心事，终于像风筝一样断了线，当梦境都变得不再瑰丽虚幻，人更要学会面对现实。
她变得平静而淡然，继续如履薄冰地把在东区中学就读的残酷现实持续下去。
子言所在的东区中学初一（5）班，有两个男同学是很出名的，拉帮结派捣蛋打架，惹是生非欺负女生都有他们的份儿，其声名远播到了高年级的学生看到他们都得绕着走的程度。
对于这类人，她一向奉行敬而远之的外交政策，但前提是，不惹到她和她的朋友。
然而世事往往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在东区中学上晚自习，停电是经常的事。校方有个规定，只要停电超过半小时以上，就允许学生提早下课回家。
这天毫无例外又停电了，先是一片静寂，接着嘈杂哗然，黑暗中有人恶作剧地吹响尖利的口哨，有人拍桌子大笑，群蝇一样嗡嗡的谈话声轰然响起，整个教室像炸了窝的马蜂群，只差没把屋顶掀翻。
龚竹附在她耳边小声说：“六点半了，不知今天还来不来电？说不定还可以赶得及回家看《圣斗士星矢》。”
“扑哧。”是谁发出了清晰的笑声？子言呆呆望一眼龚竹，还没明白是谁替她笑出来的，就已经看见龚竹连脸色都变了。
笑声是坐在她身后的段希峰发出来的，初一（5）班的两大煞神之一。
“幼稚！”段希峰右手三根指头夹住一支圆珠笔，正熟练地在手上旋转，一副轻蔑不屑的神情。
黑暗中不知是谁燃起了微弱的烛光，映在段希峰半边脸上，忽明忽暗间显得他阴鸷而桀骜不驯。他脸上的讥诮令子言一下子就愤怒起来，“成天打架不好好读书，就会欺负女同学的人才是真的幼稚！”
段希峰微微眯起眼睛，眉峰的棱角都聚拢起来，这是他发怒的先兆，“你敢说我幼稚？”他以略带威胁的口吻低声提醒她，“嗯？”
龚竹吓得脸都白了，急忙伸手去捂她的嘴。
她轻轻地把龚竹的小手拨开，平视段希峰，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想让别人看得起，就不要再那么无所事事、浪费光阴！不好好读书，是对得起你父母，还是你自己？你大概从来就没有认真想过吧？”
段希峰的眼里流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手指关节被捏得格格作响。晦暗不明的光线一直在他脸上流转，就如他此刻满脸阴晴不定的戾色。子言心里也开始有点害怕，脸上却不肯露出半点退缩的表情来。
两人对峙间，不知是谁欢呼了一声率先跑出去，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稀里哗啦收拾东西的声音。段希峰借机冷笑一声，霍然起身离开座位，拉开教室后门，随即重重踢上一脚，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门关上了，他扬长而去。
龚竹长出一口气，“没事了，子言，你干吗惹那尊菩萨呀？”
子言摇摇头，感觉自己的心还在剧烈地跳动，似乎后背上凉飕飕的有阵小风刮过，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和龚竹并不顺路，依然独自一人走在那条幽静的河堤小路上。
小路尽头黑洞洞的，没有一盏路灯，果然冒出几个影影绰绰的人来。子言停住脚步，心里止不住地冷笑：原来也就这点本事，连个女生都斗不过，叫一帮跟屁虫来助阵，还以为他有多大能耐呢！
“段希峰，你们想打架吗？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子言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一点，努力控制住不发出颤音。
对面几个人好像是愣住了，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跳出来嚷道：“你瞧不起我们老大就是瞧不起我们，我们是来替他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的！”
她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一个声音已经横空冒了出来，“刘春生，冒我的名头出来欺负女生栽赃给我，你他妈好不要脸啊！”
这人居然会是段希峰！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子言正莫名其妙，已经被他推了一把趔趄,“还不走？真想看人打群架啊？”
她猛省，倏地往回跑。段希峰气得跺脚，“你昏头了？回学校干吗？”
“叫人帮忙啊！”这人真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段希峰嘻嘻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认识谁啊？还是说，你其实是想叫老师来处分我参与打架？”
她愣住了，事实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段希峰就已经扑上去了。黑暗中根本看不清谁是谁，只能模糊见到几个人影扭成一团，不时有人被打中发出闷哼声。混乱中也不知是谁绊了子言一跤，她一下跌倒，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顿时痛得直龇牙。
这次跌倒，留下了一点后遗症，她因此在家休息了一天，没有去上课。父亲终于意识到东区中学的不良学风已经影响到了女儿的正常学习，他跟母亲慎重商量了一天，要给她想办法转学。
子言对此一无所知，第三天照常去上课。
龚竹的童花头上新戴了一个蓝白条的宽幅头箍，看起来像一个洋娃娃，杏核一样圆溜溜的大眼睛正眨巴着担忧地看着子言，“子言，你昨天没来上课，没事吧？”
她宽慰自己的同桌，“没事，我好得很。”
凳子后座被人踢了两下，段希峰额头与嘴角的乌青就这样突兀地呈现在她眼前。她呆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还笑得出来？”段希峰龇牙咧嘴地抱怨起来，“我又挨了处分了。”
“以后少打架，多用心读书不就好了？”子言丢给他一个白眼。
段希峰苦笑，“你以为我想跟他们打架啊？我那是没办法……”
“我觉得你这人不错啊，知道打抱不平，比刘春生强多了。”龚竹胸无城府地说。
段希峰瞄了龚竹一眼，意外地有点脸红，“我还以为你们都看不起我这种人！”
“都是同学嘛，今后我们三个就是朋友了！”龚竹总是这么善良单纯。
对于段希峰忽然变成自己朋友这件事，子言心里多少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过去她交往的圈子很狭窄，也一向只和成绩不错的同学交好，这叫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只不过，这次稍微有点例外，段希峰好歹算是路见不平才出手的，这个路见不平，怎么说也跟她沈子言脱不了干系，良心上确实有点过意不去。所以也就勉强点头，算是回应龚竹的话。
段希峰喃喃自语：“朋友？……我从来没有朋友。”忽然他微笑起来，“不过我现在也有朋友了！”
他真诚地道谢：“谢谢你们！”
子言忍不住说了句俏皮话：“前天那架没白打吧？”
大家都被逗笑了。
初一的这个学年平静地过去了，刘春生没敢再找任何人的茬儿，看样子是被段希峰给震住了。虽然代价很大，学生档案上的处分可能要背一辈子，但是段希峰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段希峰实在不是个爱读书的人，子言卯足了劲儿想帮他把功课补起来，可惜成效甚微。龚竹每次看子言头疼的样子就得感叹一句：“段希峰那么聪明，怎么成绩就是上不去？”子言有时也叹着气想，可能自己并没有当老师的天赋。
期末考试刚结束，表弟叶莘就气咻咻地跑来质问子言：“姐，你不是说要在东区中学跟我做伴的吗？怎么不打招呼就要转学了？”
子言有些莫名其妙，“转学？转到哪儿啊？”
“光华啊，你还装糊涂？”叶莘不满地说。
脑子里轰然一声响，子言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又到绿杨曾折处
“我们是想帮你转学，东区中学这地方是不能待下去了，但是现在还不知道转到哪所学校去，正想问一下你自己的意见。”这是父亲第一次把抉择的权利交到子言自己手上。
父亲的单位正在分福利房，只要出具一个证明，便可以用搬家的名义帮子言申请转学。房子的位置位于西区与南区交界的地方，既可以转到光华，也可以转到育英，父母亲为此有点分歧——母亲认为，育英离家比较近，上学放学都很方便；父亲认为，光华虽然远一些，但是教学质量更有保障。
父母亲同时把目光投向子言。
这是她人生当中第一次重大的选择，她很郑重地回答：“让我好好想想，明天给你们答复。”
对子言来说，光华就像她生命战场上的第一个滑铁卢，那令人不堪回首的失意使得她对光华莫名有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心理。忐忑不安的惶恐，高不可攀的慨叹，莫名奇妙的期待，再次承受打击的隐忧，而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
这一晚，她没有睡好。
她试了很多种办法，丢硬币，画正字，数星星，反复很多次，仍然没有做出决定。直到凌晨2点半，她才好像想起了什么，光着脚丫偷偷拉开书桌的抽屉。那个上锁的小箱子，一年多来一直尘封在抽屉的最深处。
钥匙孔长久不用，有点生锈，然而锁还是“啪嗒”一声开了。箱子里只放着一个小小的盒子，丝绒缎面摸上去甚至有点硌手。轻轻打开，那条静静躺着的十字架项链，像一个梦幻乍然呈现在眼前，黑暗中仍然看得见星星点点的流光。
她摸索着十字架，紧扣在手心，握得几乎要出汗，仍然没有松开。记忆中那人微笑的面孔和那句话依然如此清晰，“沈子言，你听好，我要你答应，三年后，出现在光华的高中部！”他握着她的手，把项链交给她，“对它说过的话，是不能不算数的！”
然而不过一年，这些画面就已经变成了回忆。在光华的那次相见，他淡漠的眼神，给了她那样深的刺痛——他怎么可以就忘了呢，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把她一个人扔在这些回忆里了呢？
她睁开眼睛，怔怔望着手心的十字架——可是他还欠她一个承诺呢，他说过，不论多少年都有效，他还说过，他从来不赖帐！
子言的眼睛在黑夜里无声地湿润起来。她永远都会记得，是因为谁，从前的快乐与单纯才一去不复返，又是因为谁，她的内心才变得这样柔软、敏感而自卑！
“爸爸，我想好了，我要去光华！”子言很平静地说。
今天是东区中学初一学年的最后一堂课，暑假即将来临。
转学的事子言第一个告诉的人是表弟叶莘，他一脸坚决跟随党走的悲壮表情，表着决心说：“姐，你走我也走，在这破学校没什么待头了！”
龚竹差点哭出来，眼泪聚集在眼眶里盈盈欲滴，“子言，我舍不得你走。”子言拍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好好努力，有可能的话，光华再见面吧。”
龚竹马上含着眼泪笑起来，“我会努力，到时候你可别忘了我呀！”子言看着她红红的眼睛，配合着两颗洁白的大兔牙，真的好像一只小兔子，也笑起来，“小公主，你也别忘了我！”
段希峰一个字也没有说，他两手插在裤兜里，好像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眼神很飘忽地东张西望，仿佛根本不在意子言将要转学的事。子言想了想，实在没有找到话对他讲，只好耸肩笑一笑。
转学手续办的并不顺利，光华的老师一听是东区中学转来的学生，几乎没有肯接收的，最后拍板收下子言的是个很和蔼的老伯，头发花白，长得很像圣诞老人，一双圆圆的眼睛总是含着笑，“这孩子我要了，到我们三班来吧。”
“陈老师，别的老师为什么不肯要我？”子言的眼泪没有忍住，吧嗒吧嗒落下来，“是因为我的成绩不好吗？”
陈老师牵起子言的手来到他的办公桌前，桌上摆放着一张三班期末考试的成绩排名表，“孩子，你在东区中学算是优秀的了。可是，你自己对比一下……”
子言惊讶地发现，她在东区中学排名全班第二的成绩，在光华的一个普通班级居然只能排到第二十五名！——期末的试卷是全市统一命题的，由此更可以清晰地印证学校、学生之间的差距。
她抬头看向窗外，这是一个灰蒙蒙的天，连玻璃窗上都被湿气氤氲得灰蒙蒙一片，看不清远处操场上种的什么大树，绿乎乎糊成一大片，就像她的心，完全被失望与自卑打击得一塌糊涂了。
她第一次正面回想起林尧那次无视她的表情，终于开始有些明白其中的缘由——是和那些不想要她的老师们一个心态吧？小学时那么骄傲、成绩出众的沈子言，如今已经不配和他站立在同一高度，完全沦为别人不屑的对象！
泪痕凝结在脸颊，有点干干的痛，子言却忽然笑了，“陈老师，我保证不会让您失望！”陈老师满脸慈祥地摸一摸她的脑袋，“老师对你有信心！”有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一股热热的暖流涌上来，温暖了子言受创的心。
开学第一天去报道，就遇上下小雨。初秋的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冰凉。她的座位被安排在窗边，呵一口气，被暖流呵化的水汽就顺着窗子的边缘流下来，拖出长长的一道水痕，将窗外的景物糊成恍惚的影像。
远处大樟树底下有三排整齐的乒乓球台，四百米环形操场围绕在另一边，教学楼四周遍植桂树。就快到桂花飘香的季节，绿叶葱茏，还看不见小小米粒状成团的浅黄桂蕊，但已经可以想像满眼金黄米白的桂花缀在叶心的盛景。
许馥芯是她的新同桌。这是一个比她还安静内向的女孩，也是初二（3）班的学习委员，成绩数一数二，就是性子闷了点。她的皮肤相当白，好像终年不见阳光的那种苍白，没有什么血色；眼睛像养在水银里的两枚黑琥珀，嵌在白皙的肤色里就更显得引人注目。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子言仍然缩在桌前一动不动。她一手懒洋洋撑着脑袋，一边无聊地看向窗外。她不习惯与陌生人相处，天性是个恋旧懒怠的人，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绝对不会主动和别人亲近起来。
“你老看着乒乓台，是不是喜欢打乒乓球啊？”许馥芯突然说。
子言吓了一跳，半天才意识到她是在跟自己讲话，“我不会打乒乓球，但是挺喜欢看的。”
许馥芯也看向窗外，慢慢说：“今天下雨没人，平时总有男生在那儿打乒乓球的。”
“是吗？”子言觉得除了这两个字没有别的话好回答了。
“初中部乒乓球打得最好的是一班的林尧，”许馥芯平淡地说，语调没有任何起伏，“连高中生也没几个打得过他，除了，咱们班的……季南琛。”
子言的眉毛一跳，这已经是她第N次听到这个名字了，只是这一次，提起这名字的不是龚竹，而是许馥芯，“季南琛？他不是在育英吗？”
许馥芯的琥珀眼仁终于有了一丁点疑问的火花，然而转瞬即逝，她的语调仍然很平淡，“上学期转学来的。”
子言对她居然没有半点好奇心追问自己如何知晓季南琛这个名字感到很是遗憾，也就放弃了继续追问下去的念头，也不冷不热丢下一句“哦”作为回答，继续欣赏窗外苍茫的雨色。
突然，她的眼光像凝了胶水一样，被牢牢定住了。
外面走廊，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立在廊下的柱子旁，其中有一个人显得特别与众不同：即使只是随便站着闲聊，他的站姿都是笔直的，很容易就令人联想起电视里国庆阅兵时三军仪仗兵的风采。
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五官线条十分流畅，头发浓密乌黑，鬓角稍稍有点卷曲，看样子应该是个相当帅气的男孩。子言暗地在心中忖度，忍不住回头问了许馥芯一句：“那是谁啊？”
“你不是认识季南琛吗？”许馥芯反问了她一句。
“原来这就是季南琛啊？我不认识他，只是听说过。”
许馥芯“哦”了一声，就不再吭声了。
这个新同桌的性子还真是很沉闷，直到放学都没有再和子言说一句话。
小雨早就停了，傍晚的天空在灰色云层后依稀透出一线薄光，浓郁的深绿丛中有无数的水珠在闪烁。子言一个人混杂在放学的人流中，自得其乐地边走边踢着一个汽水瓶盖。
“沈子言？”这声音听起来很迟疑。
居然会是郑苹苹！米黄的小外套，大蝴蝶结的衬衫领子，蹬着一双黑色小牛皮的丁字头皮鞋，让人眼前顿时一亮。
她笑了，“郑苹苹，好久不见。”
“真是你啊？你怎么会在这儿？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郑苹苹咯咯笑起来。
周围有不少好奇的目光在审视她俩，子言明白，那些目光大半都是冲着郑苹苹这个小美女来的。她有些不自然地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刺目的大红色高筒雨鞋，和郑苹苹一对比，真鲜明。
子言本来不是个特别喜欢穿着打扮的人，但在陌生学校的第一天，在陌生环境的刺激下，此时此刻她的虚荣心无疑被放大了数倍。
她有些窘迫地四下扫了一眼，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就看见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
前方不足五米远的地方，林尧正醒目地站在那儿，身后熙熙攘攘的放学人潮衬托出清晰鲜明的他。他平静地将视线落在她身上，没有任何表情。
子言的眼睛忽然就酸涩得快要睁不开。
“你是到光华来玩的吗？”郑苹苹随口问道。
大约是听见了郑苹苹的问话，林尧忽然微微皱眉，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只留给她一个无限怅惘的背影。
她强忍住某种就要喷薄而出的情绪，开始深深反省自己当初转学的动机：她一定是昏了头才会到光华来承受这种冷遇，早知如此还不如到育英去，至少那里有裴蓓，她最要好的朋友。
“不，我今天刚转学过来。”她淡淡回答。
前面那个身影赫然一动。林尧缓缓回过头来，嘴唇微微上翘，显然有些惊讶。
郑苹苹也很惊奇，“真的啊？你真的转学到光华来了？你在几班啊，沈子言？”
“三班。”子言回答得言简意赅。
他的目光投来的一刹那，她明显意识到身边的郑苹苹有点心不在焉，美丽的大眼睛不时瞟向他，双颊的娇艳嫣红就连最好的水彩蜡笔也描绘不出来。
心里觉得很憋闷，像有谁紧紧揪住了胸口，几乎要喘不出气来。自己这个铮光瓦亮的大电灯泡，要亮到什么时候才可以悄无声息地退场？
她忽然很想冷笑，倏地抬起头，向着林尧的方向，犀利地看过去，然而视线竟落了一个空。
因为对方早就回头转身，和路上的同学热络地说笑了起来。
这一瞬间，子言的软弱感无以复加。她无比冰冷的一瞥只对上了人家的背影，就好比一拳击在海绵里，无力且可笑。
虽然那个人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她前面几米远的地方，但那种压迫与挫折感已经深深将她整个儿笼罩起来。这段短短的路程今天显得如此漫长，子言一心一意盼望着快点走到尽头，因为只要熬到这条路的尽头，就能够和前面那个背影分道扬镳了。
郑苹苹家就在这条路的某个小区，她跟子言打了个招呼，就像只轻快的蝴蝶，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子言重新低头看着脚下，那只汽水瓶盖不知被踢到哪儿去了，再随便找个什么踢好了，她百无聊赖地搜寻着新目标，意外地发现林尧又一次回过头来。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你是想找郑苹苹吧？可惜人家已经回家了。
这么一想就觉得很解气，于是她大大方方地迎着他的目光微笑，只是微含了一点讥诮。
他半侧着头，眼光落在她唇边的微笑上，似乎有些怔忡。直到同学推了他一把，嗔怪他的走神，他的唇角才有些抱歉地弯起来，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
他的身影很僵硬，不太自然，并没有走几步，便像是忍不住，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视线再次相撞的一刹那，眼前仿佛光芒乍现。这耀眼的瞬间如同节日夜晚的烟花般绚烂缤纷，子言忽然就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
多年后的她始终记得这一天林尧的三次回顾，他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在历经了无数漫长的岁月之后，仍然深深镌刻在她心里，找不到任何人来代替。
第二天子言到校很早。
摊开的新书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书皮被仔细地包好，文具盒横放在课桌中央，一切井井有条，心里有种陌生而新鲜的悸动。她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兴趣盎然地望向窗外。
校园的桂花好似在一夜之间盛放，浓郁馨香，或金黄或米白，成串穿在一处，齐齐躲藏在嫩绿的叶心，整间教室都沉浸在沁人心脾的桂香里。
今天没有下雨，天气预报多云转晴。
明亮的玻璃窗映着阳光，一室灿烂。
她埋头将自己扔进了书本，直到下课铃响起才揉揉发酸的脖颈，抬起头来。
课间休息的时候，总有一群男生涌到乒乓球台去打球，三排共六张球台被挤得满满当当。周围偶尔也会有围观的女生，三五成群嘻笑着看热闹。每逢这个时候，打球的男生们总是格外活跃些。
坐在窗边的好处此时便非常明显，她甚至不必起身就可以舒服地坐在位置上欣赏男生们打乒乓球。
在那些人当中，季南琛显然是个中翘楚。
季南琛似乎从来不受周围因素的影响，他打球的时候神情专注，乒乓球确实打得不错。子言注意到他握的是直拍，抢攻凌厉，回抽有力，活动范围也大，和他打球的对手几乎都过不了五分这个关口。
清朗的天空，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桂香，乒乓球台前的一群朝气少年的矫健身姿，这幅图画相当赏心悦目。
“今天林尧没来打球。”许馥芯冷不丁丢下一句话，让子言心里一跳，有种让人看穿了心事的尴尬与窘迫，耳朵根子不知不觉有点红。
许馥芯好像完全没看见她的反应，语气平淡地说：“所以这会儿没什么看头，季南琛跟那些人都不是一个级别的。”
她这才缓缓放松下来。
放学时她依然一个人淹没在人潮里，自得其乐地数着自己的脚步走路。
“你家在哪个区？”许馥芯走路好像没有声音，突然就出现在子言身边，吓了她一跳。
“东区。”子言回答道。
许馥芯好看的眉毛扬起来，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我也是，这么说我们同路？”
子言也笑，“这么巧啊。”
许馥芯浅浅笑着解释：“为了分到光华，我爸妈把我的户口都给迁了。”
子言了然地点头，她不经意看了一眼身后，立刻像被烫了一样迅速把头扭回来。
许馥芯敏感地随着她的视线往后看了一眼，微微一怔，却也不以为意，“你还没见过吧？那就是一班的林尧，整个年级的风云人物。”
脊背上有种麻酥酥的感觉一点点蔓延，她将自己掩饰得滴水不露，“哦，风云人物？”
许馥芯的声音纤细得要很用心才能听清楚，“成绩全级第一，全国竞赛一等奖获得者，学校的升旗手，人又长得那么帅，不算风云人物吗？”
子言很想苦笑，却又强行忍住，因为许馥芯的话还没说完，“不过，这个人实在是太完美了，像幅昂贵的油画，只适合装裱在博物馆里远远观赏。”
像有一把重锤子锤在子言的心上，不知不觉间，手就握成了拳，松开，又握起。
回家的路途，忽然就被隐在了远处黛青的山间，变得遥远与漫长。
许馥芯的话像一道黄牌，警醒着子言，在群英荟萃的光华里，她只是一个泯然众人的平凡女生，无论外表还是内在都不配与众星拱月的林尧相提并论。
也许在别人眼里，她和林尧就应该像两根平行线，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能有交集，因此她绝口不提和林尧曾经同学过，将同窗两年这回事逐渐演变成了讳莫如深的一桩隐秘。
只有没心没肺的李岩兵始终当她是朋友，他大概是唯一一个对她转学表达了发自内心的喜悦的人。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保持了每天定时来找她八卦的习惯，让她在陌生的环境里找到了些许温暖。
“林尧这小子越来越神了，要不是还有个季南琛，我看他非被女生的唾沫给淹死不可！”李岩兵打着哈哈说。
子言附和着他的话题，“季南琛真的很厉害吗？”
李岩兵立刻提高了声调，“你还不知道呀，季南琛上学期一转过来就给了林尧一个下马威，期末考和林尧并列全级第一呢。还有，那小子乒乓球也确实打得不错。”
子言微笑着皱眉，“他好像不太爱理女生呢，怎么这年头成绩稍好一点的男生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难怪我成绩总是一般，原来是眼睛长错了地方。”李岩兵立刻笑起来。
子言也笑，“快期中考了，你也多用点功，争取把眼睛也长到头顶上去！”
这样的说笑其实是常常隔着窗子进行的，子言是个懒惰的人，就连下了课也不愿意出去活动一下筋骨，只愿意趴在课桌上养神，这就委屈了李岩兵的腿脚，课间休息的时候跑来跑去地趴在窗台上跟她侃大山。
好在李岩兵提及林尧时，许馥芯通常都不在，这无形中让子言减轻了许多负荷。素来沉静的许馥芯下了课从来不愿意在座位上待着，倒是非常喜欢看男生打乒乓球，只要有人打球，回廊下总会站着她的身影。她平时看起来也不太合群，总是独来独往，虽然与子言同路，却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要结伴回家之类的话。
第一场期中考试成绩很快揭晓，季南琛继续排名本班第一，屈居林尧之下位列全级第二，紧随其后的则是学习委员许馥芯。子言对自己全班第五的排名不是很满意，她在全级的排名并没有进前十，所以很是不痛快了一阵。然而班主任陈老师却看起来很欣慰，对她一如既往，亲切有加。
在这样的成绩排名之下，子言越发不愿意与林尧正面相逢，偶尔遇见一次，也只是低头擦肩而过。她确信自己从来没有看清过他长长睫毛覆盖下的眼睛，因为在强烈的自尊心驱使下她的眼神往往会将对面那个人视而不见地忽略过去。
这样的遇见是别扭的，也是尴尬的。子言几乎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先和林尧打招呼，哪怕是微微的点头示意她都做不到。日子就在这样的漠然相对中渐渐流逝。
只有在一种情形下，她才可以坦然自若地直视林尧，就是每周一早晨固定的升旗仪式。
旗手一共有三名，除了林尧，其余两名都是高中生。他们通常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白手套，黑色铮亮的皮靴，在全校几千名学生的注视下，护卫着国旗，缓缓从主席台一角走来。
这个时刻完全不必躲闪，也毋庸担心会被他窥破重重的心事，他漆黑的发线，挺直的身姿，都可以大包大揽地尽收眼底，甚至完全不用担心任何人异样的目光。
每当林尧的手潇洒地一挥，国旗随之在晨风中烈烈展开，子言总会控制不住地望向那幅油画：他立在升旗台上，衣衫雪白，神情庄重，像个受尽造物主宠爱的天使。他凝视着缓缓上升的国旗，目不斜视，台下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他的关注范围之内，自然，也包括了沈子言。
黄花时节碧云天
期中考结束之后，光华两年一届的文化节即将来临。
文化节为期三天，内容很丰富，有歌舞表演、书画集邮展、有奖猜谜、解奥数题和征文、演讲、竞技比赛。
许馥芯要参加乒乓球比赛着实令子言好奇了一阵子，“平时没看过你打球啊，难怪你喜欢看打乒乓球呢。”
许馥芯莞尔一笑，“平时找不到女生当对手嘛。”
子言着实有些兴奋，“我一定去给你加油！”
许馥芯笑起来的时候原本有点苍白的皮肤就会泛起浅浅的红色，瞳仁的琥珀色也会稍稍加深，有种寂静的恬美。
她的球技确实不错，在这个男女混合比赛的项目里，居然闯入了1/4决赛。
下一轮抽签的对手是林尧。
等子言闻讯赶到了体育馆，赛事已经接近尾声。
决胜局的分数几乎是交替上升的，这是子言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林尧打球。他神情自如，脸上没有一滴汗水的痕迹，好像如此胶着的分数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情绪；与林尧的轻松自然大相径庭的是，许馥芯的两颊飞红，似乎体力有些透支，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观众对一个女生能与林尧战成这样的局面感到兴奋与惊讶，场面相当热闹。子言一眼就看见，在鼓掌加油的人群中，郑苹苹绚丽的笑容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四周此起彼伏的加油声，不停地在体育馆上空回荡。
子言的声音在这样的气氛里明显要突兀的多，“许馥芯，加油。”声音虽然不大，却已经足够让许馥芯听得见。她略略回头，对子言微笑示意。
好似就在一瞬间，林尧的球风突然一变，凌厉抽板，快抢快挡，只用两分钟便结束了余下的比赛。他把球拍随意地扔在球台上，拎起外套，懒洋洋地从子言身边走过。
子言心里不无解嘲地一笑，走上前牵住许馥芯的手，拍着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一直到晚自习快结束，许馥芯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子言想不到止步于八强的失利对她的打击居然这样大，不免暗暗诧异。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许馥芯忽然回过头对子言说：“今天谢谢你。”
子言诚恳地劝慰她：“你不要太在意，一场小比赛而已。”
“我知道。其实输给林尧也没什么好丢脸的，丢脸的是……”她顿了一顿，低声说，“他根本就没有出全力。”
子言勉强微笑，“也就是说，他一直在放水……”
许馥芯重重地点头，“以林尧的水平，怎么会和我打这么久？他要是倾尽全力比赛，我会觉得他尊重我，输也输得心甘情愿，而现在这样子输掉比赛，我只会觉得难堪。”
“这件事你可以换一个角度看，也许他正是为了尊重你，不忍心看你输得太难看，才有意放水给你。”子言的这番话说得很慢很吃力。
许馥芯愣住了，“这个解释好像很合乎情理，”她倏然一笑，“现在我心里好过多了。”
想起林尧那无视的表情，心里却仿佛有些微微的灼痛，子言不由自主便咬住了下唇。
文化节第二天，有郑苹苹她们班的歌舞表演，主席台下围满了学生。子言本来没有什么兴趣，但是被许馥芯好说歹说拉了去看热闹。她们坐的位置比较优越，就在主席台的左侧，可以将台上台下一览无遗。许馥芯笑笑说，她表姐是学生会文艺部的，给开了个后门。
欢快的音乐响起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舞台上的表演吸引住了。郑苹苹是当之无愧的领舞，她柔软的肢体与娇美的身段令台上台下发出一片赞叹声，就连子言也忍不住想要拽着许馥芯的胳膊骄傲地说，这是我的老同学。
然而，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她忽然望见了对面，主席台右侧的座位上，不知什么时候，赫然坐着林尧。夕阳在他的白衬衣上温柔地镀上一道淡淡的金边，他面容如玉，有温度的玉，用“蓝田日暖玉生烟”来形容他简直再恰当不过。
她的眼角有点涩涩的酸意，模糊中好像看见他缓缓地瞥了她一眼。
隔了一个舞台的距离，不远也不近。他的嘴角含着一丝清浅的笑意，像有一阵温柔的风从他那边吹拂过来，校园里还没开败的桂子余香便渗进了心里，柔和地抚慰着她的心。
她有些尴尬地逃开了这视线，甚至有种被看穿心事的羞愤。
林尧的眼神黯淡下去，只得不自然地微微侧首，将视线转移到正在舞蹈的郑苹苹身上。
深秋时节的晴好天气，傍晚的霞光泼洒在舞台，他雪白的衣衫也被染上极浅的绯色，唇红齿白的面孔如此吸引人的眼光，远甚于这舞台上缤纷的节奏与舞步。
胸口的郁积使得呼吸不畅，有种不能解释的疼痛充溢心间，她深吸一口气，以缓解内心的压迫感，同时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头也不回地走了。
上晚自习时，许馥芯说郑苹苹的节目刚结束林尧就走了。子言一声不吭，专心致志地背英语单词。
光华放晚自习的时间是八点半，子言不会骑自行车，只能步行。昏黄的路灯下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身边的人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越来越少，光华的学生大多住在西区，东区的本来就寥寥无几，她几乎没有同路人。
距离她家大概还有十五分钟路程的时候，一直陪伴的路灯没有了。这段路的灯坏了好久，市政一直没有派人来修理，马路两边黑漆漆的树木参天，风吹过就像无数影子藏在那里，饶是子言这样胆大的人，心里也有点发毛。
今天这段马路分外寂静，只听得见她一个人的脚步声，才刚小跑了两步，子言忽然警觉身后有点动静：是个成年男人沉重的脚步声，仿佛一直在跟随着自己，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子言回头望去，朦胧漆黑的夜幕里，看不清长相，只模糊辨认出是一个矮胖敦实的男人，留着小平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瓮声瓮气一笑，“小姑娘，别害怕，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说不害怕是假的，虽然子言的个子在同龄人中要高挑一点，但到底还只是个孱弱单薄的少女。
她的手紧紧攥住书包带，感觉额头慢慢渗出细密的冷汗，脑子瞬间转过了好几个念头，几乎本能地脱口而出：“段希峰，你怎么来了？”
趁那人一愣的工夫，子言拔腿就跑。她曾经差点入选东区的校田径队，因此对自己的跑步速度还是心里有数的。
几乎就在同时，有人应声答应：“你跑什么，干吗不等我？”
这声音如此的熟悉，话音未落，十米开外，已经模模糊糊出现一个身影，正从容地朝她走来。那男人眼见不能得逞，便转身悻悻然消失在夜幕里。
危险一解除，子言紧绷的神经立刻松弛了下来，她的腿脚软瘫得动弹不得，浑身的力气消散殆尽，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疲软。
“沈子言？”来人迟疑地叫了一声。
这声音她能听到的机会其实并不多，除了在年级学生大会上优秀学生代表发言时听过几回，其他时间几乎等同于零，最后一次听他叫她的名字，还是在一年多以前。
太黑了，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可是根本不需要看清，对于他，她的第六感向来如此敏锐。子言深深呼吸，还是没能止住身体的轻微颤抖，仿佛刚才的恐惧还没有完全退散，四肢都麻木得有点不听使唤。
见她没有答应，他一时也没有出声，只是呼吸有些急促。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在刹那，林尧先打破了沉寂，“你还好吧？”语音清朗，咬字清楚，带着安抚人心的慰藉与沉稳的气息。
忍了好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肆意流淌了满脸。她没有吭声，只是因为不愿意带着呜咽声说话，这样会把自己的脆弱全盘暴露在他面前，即使她很想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这样巧，偏偏是他来为她解的围？
他走近了两步，那样近，近得几乎能看清他脸部的轮廓，他清澈的眼睛在暗夜中流转着微光，逼得她慌乱中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后背抵住了一棵树才停下来。
他也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再靠近，只是轻声说：“我送你回家吧。”
子言觉得再不回答就太失礼了，只得胡乱擦一擦泪水，含糊地“嗯”了一声。
寂静的马路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不轻不重敲在心上，再这样沉默下去不免有些尴尬，她不得已找了个话题开口：“你怎么来……”几乎就在同时，他出其不意地打断她的话：“段希峰是谁？”
“啊？”子言傻愣愣地呆住，她情急之下叫出的这个名字，完全是出于无意识。
林尧停下脚步，前面就是这段路的转角，隐约透出一点光线。子言忽然注意到他的身子站得笔直，像过分紧张而导致全身绷紧的模样，一只手一直藏在身后，姿势很奇怪。他几乎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眉头微微蹙起来，很好看，然而很凝重。
子言发现这样发呆地望着他极为不妥，急忙移开视线，垂下眼帘，低声回答道：“东区中学的同学。”
他淡淡“哦”了一声，然后风轻云淡地说了一句：“我路过。”
子言半天才意识到他是在回答她那句被截断的问话。路过？这答案令她摸不着头脑：他和她回家的方向完全是南辕北辙。
她带了一点揣测的心情抬头看他，正碰上他有些不自然的眼神，脸上蓦地一热，一颗心没有规律地狂跳起来，双脚不由踉跄了一下。
“当心！”林尧反应很敏捷，伸手扶了她一把。
两手相触间，他的手心温暖而潮湿，像是有点汗意，身上清爽的男生气息离她只有咫尺之遥。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这个秋天的夜里，天上并没有一颗星星，子言的心却绵延成了闪烁无数繁星的银河，无边无际地倾泄过来，像要把她淹没。
这条路途如此短暂，他的手掌还包容着她的手，肌肤的温度还清晰可辨，却虚幻得如同一场梦，顷刻就要清醒。
“我到家了。”子言看着地面说。
林尧的手忽然力道一松，脸上有恍然警醒的神色，就像之前许多次在校园里擦肩而过那样，他又变作一个陌生而遥远的人，与她无干的路人。
他没有来得及回答。
“小西！”母亲一向站在宿舍大院门口等她放晚自习的，今天可能等得有些着急，走到马路上来接她了，听声音好像已经走到这条路的拐角。
听见母亲的声音，子言下意识地快跑了几步，想一想，又回过头，说：“谢谢你。”
林尧的面容一动，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笑，轻轻点一点头。
第二天上早自习的时候，子言差点迟到，等她气喘吁吁刚刚坐定在课桌前，学校的巡查小组已经出现在教室门口。
好险！子言暗地侥幸了一把自己的运气，忽然发现教室里有小小的骚动。她慢吞吞抬头看了一眼，赫然发现今天的巡查员正是林尧，他正神清气爽地和另一个男生站在她们班门口准备清点人数。
子言下意识地拿书本挡住自己的脸开始晨读，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手里正夹着一支圆珠笔，笔头在空中轻轻点过，第七排、第六排……眼看就要点到自己这一排，她忽然把书本一搁，直视林尧，莞尔一笑。
这是第一次，她主动对他微笑示意。
是答谢他昨晚的援手，没别的意思。子言在心里辩白。
林尧的手忽然就定格在半空，他的嘴唇微颤，眼神恍惚，显然有点心神不宁，半天才对同伴说了一句：“点到多少了？”那男生大惑不解地搔头：“不是你在点吗？”
子言伏下头趴在桌上，半天也没敢再抬头。
在校园里再遇见林尧，已经是几天后的事情。
她帮许馥芯去教师办公室跑腿，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尧正背对着她伏在一张办公桌前写着什么。
子言无声无息走到他身后，极快地瞥了一眼。
林尧的字变化很大，下笔飘逸、潇洒，笔锋稍稍有点向右倾斜，还有点连笔，完全不像是个初中生的字。子言想想自己幼稚的字体，立刻涌起一股奋发图强好好练字的好胜念头。
像有心灵感应一般，他蓦然抬起头来。子言有些心虚地收回目光，抱起桌上那堆试卷，几乎要落荒而逃。
突然望见她，林尧仿佛也十分意外，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脸上也有点异样的尴尬。她的眼光顺着他手中的笔一直落到桌面的那本稿纸上，两个极草的连字就这样赫然跃入眼帘：小西。
子言傻傻地站在那里，心弦像被谁温柔地抚过。她的身后是一扇双开的玻璃窗，窗外一株合抱粗的樟树张开浓密的华盖，明媚的阳光从树叶的罅隙中洒下来，反射在透明的玻璃窗上，细碎的金光密密织成一道让人睁不开眼的光线。
那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眼前只有一片茫茫的欢喜。
像揣了一只小兔子在怀里，可以清晰地听见心里扑腾的声响，心从来没有跳得这样快过，也从来没有如此柔软而喜悦过，她的耳朵根子忽的一下就热了。
林尧把手中的笔丢在桌上，霍地起身，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门一下被重重打开，有位老师正拿着讲义低头走进来。
子言立刻拔腿就跑，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后面追她。
这年冬天下了一场极大的雪，子言走在雪地里，积雪几乎没过了她的脚踝。
对南方的城市而言，下雪是件极为罕见的事。有一次她突发其想，对父亲撒着娇说，如果攒一瓶子雪存在冰箱里，等到来年夏季的时候，加点蜂蜜，洒上桂花，一定会是世上最美味的雪糕。父亲刮着她的脸蛋说，小西真是异想天开，南方什么时候才会下雪呢？
眼下居然是铺天盖地的一场大雪，子言欣喜若狂地迎着漫天雪花跑回了家。一阵翻箱倒柜过后，她找出了母亲装过白糖的一个空玻璃瓶子，偷偷藏进了书包。
中午上学的路上，雪已经快停了，子言穿着那双红色的高筒雨鞋，咯吱咯吱快活地踩在雪地里。
好容易找到一处积雪最厚、看起来最干净的地方，她把瓶子放在地上，小心地用手捧起雪，一点一点装进瓶子里。
“你在做什么？”一个沉厚好听的男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她吓得手一抖，竟然失手把瓶子碰倒了。玻璃碰到地面的砖头，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很干脆地碎成了好几片。
子言愤怒地抬起头来，是一张轮廓深刻的脸庞，一头浓密卷曲的黑发，帅气端正的五官，竟然是季南琛。
“你在干吗？”季南琛丝毫没有道歉的觉悟，又问了一遍。也许是她的举动实在太古怪，导致一向不太爱管闲事的他今天破了例。
子言无限失望地看向她破碎的梦想，没好气地回答：“你没看见我在装雪啊。”
“装雪干什么？”季南琛还是没搞明白。
“吃呗。”子言几乎要翻白眼了，这人是个好奇宝宝吗？
“吃？怎么吃？”他看起来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
她回头去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是那个传说中从不搭理女生的季南琛吗？怎么今天这么八卦？
季南琛的思维还在围绕这个问题打转，“雪又没有味道，不太好吃吧？再说现在天这么冷，吃了要闹肚子的。”他像看怪胎一样看着子言。
她终于忍不住大声吼起来，“谁说要现在吃，我是打算留到明年夏天的，加点蜂蜜和桂花，一定会好吃得不得了！”一想到已经完全落空的打算，她就委屈得不行，眼睛都红了，“都怪你，现在全都泡汤了……”
季南琛好像被她的连珠炮给震住了，半天才干巴巴地回了一句：“那就明天再来装呗。”
“等明天雪就化了！”子言狠狠瞪他一眼，提起书包就走。
季南琛追上来说了一句：“对不起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是子言的做人原则。看见对方道了歉，她也就缓和了情绪，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季南琛看了她好几眼，才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你是我们班的吧？”
看来传言非虚，他是真的不大爱搭理女生。子言啼笑皆非地点头，“接下来你是不是要问我叫什么名字？这次考试考多少名？”
季南琛愣了一下，笑起来，“那还不至于，至少我知道你叫沈子言。”
这下轮到子言目瞪口呆，“你连我是哪个班的都不确定，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喏。”季南琛努起嘴瞟了一眼她的书包。
子言恍然大悟，为图方便，她用红线穿了一个学校的简易停车牌挂在书包外，小小的圆牌上清晰地写着“沈子言，75号”的字样。
“平常没看见你骑车上学啊。”季南琛随口说。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还不会骑车呢。”
“啊？”季南琛再次惊讶地看向她，“那你申请停车牌干什么？”
“可是我马上就要学骑车了啊，有备无患嘛。”子言有些强词夺理地说。
季南琛好像觉得很有趣，他又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衬着身后晶莹夺目的白雪背景，有些眩目。
那一瞬间，子言突然想起龚竹，试探性地问他：“你有同学在东区中学吗？”
季南琛一怔，思考了一下说：“有吧，叶莘你认识吗？”
子言扑哧笑起来：“当然认识，还很熟呢。”她继续追问，“还有没有？”
季南琛有些疑惑，子言看他的神情不像作伪，便叹了一口气，“龚竹你认识吗？”
季南琛恍然大悟，“嗯，这个同学我记得，她好像有个很出名的绰号叫……”
“公主。”两个人异口同声，然后又相视一笑。
期末考试结束后，子言仍然维持在班上前五名，她的全级排名差不多在十五名，毕竟是在人才济济的光华，她已经学会慢慢接受这个现实。
“姐，我早就说过了，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寒假里，叶莘兴奋地告诉子言，他下学期也要转学来光华。
子言拿手指戳着他的额头，无奈地摇摇头，“龚竹他们好不好？”
叶莘说：“挺好的，没人敢欺负她，有段希峰罩着她呢。不过说来也奇怪，段希峰现在变化挺大的，明显比以前用功多了，这次期末竟然考进了班上前十呢。班主任很纳闷，怀疑他是不是作弊了。”
子言果断摇头，“不可能作弊。段希峰那人我了解，他不喜欢读书，从来就不在乎成绩高低，不高兴干脆就交白卷，哪还会去干作弊这么费劲的事。”
叶莘点点头，“龚竹也是这么说的，看来还是你俩了解他。”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原来你跟季南琛是小学同学啊？你要是真转学到我们班，又要跟他同学了。”
“啊！他也从育英转学了？”叶莘满脸惊奇，半天才回过神来，“这家伙很厉害呢。”
“是啊。”子言回想了一下期末排名，季南琛和许馥芯再次如影随形地占据班里第一和第二的位置，不由微微叹气。不过她很快振作起来，拍一拍表弟的肩膀，“我们家叶莘也很不错，下学期走着瞧吧。”
叶莘的脸上露出憧憬与期望的神情，郑重地点一点头。
年少抛人容易去
初二下学期一开始，子言就暗地开始练字了。
她不好意思拿字帖来练，基本上是零零碎碎模仿的，凡是她认为字写得比较好的同学，都成了她模仿的对象。经过一番煞费苦心的比较之后，她终于发现，要说字好，班上谁也比不过季南琛同学。
她有个天然优势，许馥芯是学习委员，一般作业本都是经由科代表交到她手里，再由她转交给老师，因此桌上总是高高垒着一堆作业本。子言经常利用课间休息或是许馥芯不在的时候，抽出季南琛的作业本，拿本稿纸在一边聚精会神地描摹。
这天她正描摹得聚精会神，忽然感觉头顶飘过一片阴影，挡住了她的光线。
“借光，借光。”子言嘟囔着抬起头来。
许馥芯那张雪白的脸孔出现在她眼前，她咬着唇轻声说：“子言，你在干什么？”
子言的脸刷地就红了。
不好辩白，也不容易辩白。这情形真尴尬，她居然对着一个男生的本子在模仿人家的字迹，这事叫她怎么能说得清楚？
季南琛的作业本像烫手的山药立刻被她丢回去，子言头一次有点结巴地说：“我、我在看他的几何题怎么解的。”
“可是……”许馥芯迟疑地说，“这是历史作业本。”
子言尴尬的笑意一直僵在嘴角，半天收不回来。
她的练字生涯就此尴尬结束。这中断的练习给她留下的后遗症就是，一直到工作，她也没有写出自己想象中那笔龙飞凤舞的潇洒字体，充其量只能算不错，远远没有达到好的境界。
许馥芯一向沉静，事后并没有刨根问底，这让子言暗地松了一口气。
她在许馥芯面前的尴尬事并不止这一桩。有一回偶然一起结伴回家，许馥芯一路上故意晃晃悠悠落在她后面，后来她终于停住脚步，有些不耐烦，“你怎么走这么慢啊？”
许馥芯指指她身后，窘得一言不发。
子言回转头一看，吓得几乎尖叫起来，裤子上居然会有一片鲜红的血迹。
许馥芯脸红红地说：“我一路上都在给你用书包挡着呢，别人没看见。”
子言突然很想哭，“我是不是要死了？”
许馥芯哭笑不得，“不是不是，子言，你回家问你妈就知道了，不用害怕的。”
当天晚上，当子言洗过澡正喝着一杯热腾腾的芝麻糊的时候，忽然模模糊糊意识到：这就是青春期吧。然后她又惊恐地想起，在那样的一刻，她居然会想起林尧，真是丢人死了。
共同分享过成长发育的青春期秘密之后，她和许馥芯的关系日渐亲密起来。
班上开始有男生女生放晚自习结伴回家，子言对此颇不以为然：那帮还没长开的毛头小男生，还不如自己个子高呢，一点安全感也没有。她大喇喇拍拍许馥芯的肩膀：“芯儿，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许馥芯说她是武侠小说看多了的缘故，所以潜意识里一直有种想当侠女的范儿。事实上，子言看武侠小说的旅程才刚刚开始，不能不说起步有点晚。为了勤能补拙，金庸古龙梁羽生温瑞安，她一本接着一本囫囵吞枣地看，自己也不记得看了多少，看得有多杂。
每天课间，是她雷打不动的武侠时间，这个时侯，无论谁来打搅都是件讨人厌的事，哪怕是自己的表弟。
“沈子言……”叶莘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喊她。
子言连眼睛也懒得抬一下，继续埋头看她的小说。班上没有同学知道他们是表姐弟，叶莘也从来不在学校叫她姐。
“姐……”叶莘把声音压得低，状似诡秘地又喊了一句。
“干吗？”子言不耐烦地问。
“我想要和你同桌。”叶莘故意清清嗓子，提高了声调说。
“咳咳。”她呛住了，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你想死啊？”她暗地伸出一只手，在表弟胳膊上狠掐了一把。
“哎哟，你不愿意就算了，干吗掐人啊？”叶莘高声嚷起来，有同学陆续把眼光投了过来，子言一张脸差点涨成猪肝色。
“你到底想干吗？”她有点生气了。
“其实……是这样的，”叶莘见表姐生气，也有点收敛了，压低声音说，“我妈说要我和你同桌，让你来监督我。”他无奈地摇摇头，“我也不愿意啊，但是拗不过我妈。不过，如果是姐你不愿意的话，那我妈就没话讲了。嘿嘿。”这小子摇头晃脑得意地说。
子言恍然大悟，把手一伸，“好处呢？不给好处本人不配合。”
叶莘眼珠转了转，“这礼拜你的值日我包了。”
这还差不多！子言和叶莘击一击巴掌，成交！
“听说叶莘想和你同桌被你拒绝了？”许馥芯慢悠悠地问。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子言吐了吐舌头，这回叶莘跌的面子大了去了。
“那他还帮你做值日？”许馥芯迟疑了一下，“别是有什么用心吧，子言你注意点。”
子言大惑不解，“注意什么？”
“咳，”许馥芯顿顿脚，直接把话挑明，“陈老师说了，咱班最近有股歪风，男生女生之间有点不好的苗头，他要抓典型，你别撞枪口上了。”
子言哭笑不得，“不会吧？”
许馥芯小声说：“不骗你，结伴回家的那两对，陈老师已经要找他们谈话了。”
跟许馥芯这样乖巧听话的老师心腹做同桌就是有好处，消息灵通，来源绝对可靠。她连连点头。
但她绝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居然是第一个被叫去谈话的。
课间操散后，偌大的操场空空荡荡，陈老师笑眯眯地看不出一点端倪，突然就把她单独留了下来。
“沈子言，你知道老师为什么把你留下来吗？”
子言老老实实地摇头。
“子言，老师一直很喜欢你，也一直觉得你将来会是个有前途的孩子，所以不希望见到现在有任何事情妨碍你的学习。”陈老师的语速很慢，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语气，“同学间的情谊的确很难得，但是老师希望你们等到毕业之后再去发展这种情谊，现阶段还是以学业为重比较好。”
迟钝的子言终于听明白了班主任话中的涵义，她脑海中嗡的一声，懵了，完全懵掉了。她浑浑噩噩抬起头来，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脑海中跳出来的第一念头居然是：陈老师说的那个“同学”是谁？是林尧吗？
难道自己一直小心隐藏的秘密竟然露出了什么迹象，明显得连班主任都看破了她的少女心事？
陈老师还在语重心长地教诲，“老师出于对你的爱护，希望把这件事情对你的影响降到最低才没有把你叫到办公室谈话，那里人多耳杂……”
蓦然间，她像有心电感应，猛然抬起头来，离她五米开外的地方，林尧正用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定定望向她，不知道站立了多久。
她一着慌，立刻矢口否认：“陈老师，我不太明白你说的是什么事。”
陈老师的脸色暗沉了下来，口气比刚才严肃了许多，“那你和叶莘是怎么回事？”
瞬间错愕，这是不预期的问题，完全不在她意料之中，心底却骤然松了一口气。
她很快瞥了一眼林尧，极意外极敏感地捕捉到他眼神中的一丝讶异和黯然。他很快错开视线，双手插进裤袋，大步走开。
心跳加速，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瞬间席卷了全身。到底害怕什么，她也分辨不清，惶急之中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叶莘是我表弟。”
陈老师当时什么表情她根本没有顾上看，她只关心林尧是否听见这至关重要的一句解释。
她的世界只有那么大，她的眼睛只容得下一个人，她的全副心神都放在林尧眼神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上，他的喜怒哀乐，要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当晚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她结结巴巴地想要说些什么，隔着浓黑的大雾，林尧的脸在雾气中显得遥远而疏离，她等到梦醒也没有来得及说出那句话。
“哇，原来叶莘是你表弟啊？”许馥芯撑着下巴，研究地看向子言。
“拜托，这是你第三次问了好不好？”她不耐烦地回答。
“我就是觉得好奇嘛。”许馥芯笑笑说。
最近她总莫名有些焦躁，心里堵得慌，连精神也恍惚不安，上课铃响了老半天，她还捧着本武侠小说，茫茫然地看了半天，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一片阴影笼罩在头顶上方，她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这位数学老师是个面孔僵硬为人相当古板的人，讲话腔调阴阳怪气，脾气似乎也不太好。那本小说捏在他手里，书页被抖得稀里哗啦作响，如同子言如坠深渊的惶恐心情。他笑吟吟的声音盘旋在整个教室上空，“《多情剑客无情剑》？沈子言，待会儿下了课到我办公室来给我讲讲你是怎样多情和无情的！”
不知是谁在小声窃笑，教室里顷刻间就哄堂大笑起来。子言的手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得生疼，一滴眼泪凝结在眼眶里抖了又抖，终于忍住了没有掉下来。
只有许馥芯没有笑，她一双琥珀仁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清晰倒映出子言一张惨白的脸孔。她伸出手去，只是轻轻捏了捏子言的手臂，那手的温度，很暖，很暖。
下了课的教师办公室很热闹，数学老师尖利的冷笑声深深刺激着子言的神经，“这么小的年纪就看什么多情无情的书，今天我撂下一句话在这里，她今后要是能考上大学，就算我看走了眼，从此不再教书了！”
陈老师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地止住了话头。
窗外明晃晃的光线折射进来，没有一丝暖意，子言的眼睛糊进了一层薄纱样的水汽，只望得见窗台上挤得满满当当的人头，黑压压都是一群看热闹的学生。
单是这样的羞辱已经足够击垮她的心理防线了，她不能想象父母亲失望的脸色、同学嘲笑的眼光，还有眼前陈老师为了她所受的揶揄，要是连“他”也知道了，要是“他”此时此刻正在窗外望着这一幕……
手在抖，身子在抖，脸色颓败如灰，双颊却显现出异样激动的潮红，子言的一只手臂不受控制地慢慢举起，直直地指着数学老师那张平板的脸，“好！那说定了！如果我考上大学，你就不再教书；如果我考不上……”
她慢慢回过头，教师办公室位于E形教学楼的中段，三楼扶手栏杆雕着镂空的“中”字花纹。她知道，下面就是一个大花圃，里面种满了月季与桂树，还有挨挨挤挤的迎春和山杜鹃。正是花开的季节，一串串的迎春开得正艳，阳光下的花骨朵儿红彤彤地挤在一起，像无忧无虑的孩子脸。
子言清楚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从容，一字字说得那样清晰，“如果我考不上……我就从这三楼跳下去，保证不给你丢脸！”
四周瞬间静寂，嘈杂的声音一丝也听不见。
陈老师素日慈祥和蔼的脸飒然变色，满头如银的鬓发簌簌抖动，他有些气喘，重重咳了两声，以极其罕见的严厉口吻说：“沈子言，把你家长叫来，我要跟他们好好谈谈！”
父亲从学校回来，只说了一句令子言刻骨铭心的话：“以前爸爸去学校，都是骄傲地抬着头去；只有这回，是灰溜溜低着头去的。”
子言一直都是父亲的掌上明珠，父亲宠爱她的程度在宿舍大院人尽皆知，在学校里一直倔强着没有流眼泪的她，因为父亲的这一句话而潸然泪下。
从那时起，子言的人生悄悄地打上了一个结。
她开始下意识地抗拒着上数学课，只要一看见数学老师那张脸，就会想起那刻骨铭心的、耻辱的一幕，这是少女时代的疮疤，结了厚厚一层保护壳，从此难以痊愈。
除了许馥芯和表弟叶莘，她拒绝与任何人打交道，每天龟缩在座位上，只偶尔与前来八卦的李岩兵聊几句。
李岩兵是个很会见风使舵的家伙，子言在教师办公室轰动全校的那一幕他不可能没有耳闻，不过他很小心地从不提起，总是打着哈哈想方设法把话题绕过去。
子言没有勇气去揣测林尧的反应，他是失望，还是嘲笑？是鄙夷，还是同情？她统统不想知道，因为没有一种是她所能够承受得起的。她不敢去想，更害怕去想，一向好强的沈子言就像只鸵鸟，把头缩在羽毛里，埋得很深，始终不肯抬起头来。
她的自尊心如此强烈，可以想见，任何有可能与林尧相遇的场合与机会，都会被她极有心地回避掉。
“子言，我觉得你最近变化好大。”有一天许馥芯终于忍不住说。
子言懒洋洋撑着脑袋，漫不经心地回答：“怎么了？难道我变漂亮了？”
许馥芯推一推她的胳膊，“你正经点呀。”
子言笑起来，“我很正经呀。”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眯像尾小银鱼，有弯弯的弧线。
她的视线蓦然怔了一怔，季南琛正在此时走进教室，他漆黑的眼睛像是无意瞟了她一眼，挺直的背后是一面刚刚被值日生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衬着白蓝相间的校服，十分醒目。
子言只是稍微晃了一下神，就立刻收回了视线。
这个时候见到季南琛，其实是有点尴尬的。他们前一天刚遇见过，在新华书店，这当然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当时泪流满面，一副哭得很糗的模样。
很久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哭过，所有的情绪都一直压抑着，狠狠地按捺着，从来没有释放得那样痛快淋漓。
只因为她无意读到了一本《逃学记》。
几米高的书架前，她半蹲着，膝盖上摊开那本书，正看到三毛的数学老师用笑吟吟的口吻说：“你爱吃鸭蛋，老师给你画两个大鸭蛋。”浓重的墨笔汁沿着小女孩的眼圈化开，直直地流下去，满面俱是黑漆漆的墨水颜色，幼小的三毛一转身，教室里就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子言的泪水一滴滴流出来，浸湿了那本还散发着新书墨香的《逃学记》，纸页很快就被洇湿了。
季南琛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
真狼狈，子言暗地直咬牙。她胡乱擦一擦眼泪，抱着书走向收银台。
季南琛对她满脸的泪痕仿佛视而不见，他简单地瞥了一眼书名，就伸出手去拦住了她，用十分平常的语气开口说：“沈子言，我要买这本书。”
真是莫名其妙！她没好气地一指身后的书架，“那里多的是。”
季南琛摇摇头说：“这是最后一本。”
子言有些错愕地回过头去：竟有这样巧的事，刚才还有两三本，这会儿竟一本也没有了！也许是她看书出神的时候，没注意到已被别人买走了。
季南琛叹口气，真诚地说：“我找这本书很久了，是送给别人当礼物的。沈子言，你能不能让给我？”
他的五官端正无瑕，一脸恳切，怎么看怎么是一个心底坦荡的好人。子言因为被这样一个正面形象的人物迎头撞见自身的狼狈，心里也正有点尴尬发虚，只想着快点回避，想也没想就顺手把书丢给他。
季南琛似乎没有预料到居然这样顺利就拿到书，他愣了一下，直到子言走出老远，才远远地说了句“谢谢”。
这会儿想起这事来，子言心底自我安慰了一句：其实这也不算什么丢脸的大事，更大的丑都丢过了，何况是这种小事！
想归这样想，终究还是有点别扭，她不自觉地又别过脸去。
讲台前季南琛的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转身迈下讲台，向着她和许馥芯的座位，一步步走了过来。
六月已是栀子花开的时节，从窗口向外望去，栀子花洁白的花瓣衬着深绿的叶，片片娇嫩的花瓣卷曲着，舒展着。子言的心，忽然就像被谁紧紧揪住，一时之间竟好似喘不过气来。
她在心里暗暗祈祷，季南琛千万不要过来，千万不要提及昨天书店发生的事，如果他有胆提起来，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否认，并且大义凛然地拂袖而去。
季南琛果然在她们前面停住脚步，微微俯身，亲切地对她的同桌说：“许馥芯，能不能帮个忙？”
子言如逢大赦，松了一口气。
许馥芯的眼睛宛如清泉，很淑女地轻轻点一点头。
两张别致的卡片摊开在她面前。季南琛的声音很低，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如果是你，会更喜欢哪一张？”
许馥芯的笑容清浅得像风一吹就散，她抬起头，望了季南琛一眼，指一指其中一张说：“这张吧，不过我不一定能代表别人的眼光。”
季南琛笑笑，仿佛不是很在意。他的眼睛扫过来，好像刚刚才发现子言，随口说：“沈子言，你呢？”
子言很感兴趣地瞄了一眼卡片，“那要看你送什么类型的女生了。”
季南琛出其不意地说：“一个女同学，你认识。”
子言的反应很快，立刻想到是谁。她用手指敲一敲桌面，忽然笑起来，“如果是她，她会喜欢这张可爱一点的。”
季南琛的笑容像初夏的风一般清爽怡人，他的眼睛像是跌进了一颗星子，有明亮的光，连道谢也这样动听：“谢谢。”
她立刻堆起一脸笑容，“不用谢不用谢，都是同学嘛。”
初二学年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子言的数学成绩意料之中跌落到了及格线上下，总成绩排名自然急转直下。
放暑假那天下着瓢泼大雨，教室里空空荡荡。
她忘了带伞。
窗外大雨铺天盖地，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窗上有湿润的水汽，子言用手指在玻璃上呵着气写字。她呆呆看着被暖流呵化的水汽蜿蜒流下来，刚刚写过的字立刻模糊了，只残存着零散的笔划。
忽然心中一阵抽痛，再不情愿也已经明白，从前心高气傲的沈子言早已经跌落尘埃，她再没有资格在那个人面前骄傲，只能随同众人的视线，一起仰望云端。这种无形的隐痛并不一定是好胜心造成的，它来自残存的理智与自尊。
越是在乎那个人，越是不能在那个人面前低头和在意。
尽管此刻，她以手代笔，一遍遍在玻璃上写下他的名字。
窗上的字迹再一次模糊，她叹口气起身，看来父亲有事不能来接她了。
“沈子言。”
她惊讶地回转身：居然会是季南琛。
卷曲的鬓发因为被雨水淋湿而伏贴下去，前额上一缕发丝垂下来，平添了一点秀气。不知怎么的，子言心里冒出“绿鬟如云”的词句来，明明是形容女子的词，这会儿用在季南琛身上倒好像奇异地应景。
“你没带伞吗？”季南琛简直是明知故问。
子言懒得回答，只点了一下头。
他粲然一笑，牙齿雪白耀眼，“我正好有两把，借你一把吧！”
子言为刚才的冷淡态度有些惭愧，她掩饰地轻咳一下，“怎么你还有带两把伞上学的习惯吗？”
季南琛笑道：“那倒没有，我爸以为我早上忘带伞了，刚才托人给我又送了一把过来。”
子言刻意忽略掉他头发上晶莹欲滴的水珠和半边被雨打湿的衣袖，只“哦”了一声，“那谢谢了，只是要等到开学才能还你了。”
他很客气地笑，“没关系，你上次也帮了我的忙。”
子言的脸一红，她哗啦一声撑开伞，“走吧。”
看得出来季南琛的家教极好，这样大的雨，走路时裤脚居然连泥点子都溅不上。
她再看看自己的裤脚，只得暗叹一口气。
“沈子言，你最近心情好点了吗？”季南琛撑着伞目视前方，轻声说。
她拿伞的手轻轻抖动了一下，他终于还是提起来了。
“其实，我也不太喜欢数学老师。”季南琛不紧不慢地说，“不过再不喜欢，还是要上好他的课，因为成绩是自己的。”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书皮被包得很好，四个角边对折出整齐的棱角线。
他慢慢把书递过来，“我看你好像很喜欢这本书，这是我后来再去买的《逃学记》，送你吧。”伞檐下他的眼睛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不过，你再喜欢三毛，都不可以学她。”
半空滚过一道响雷，轰隆隆划破天际，余威还隐在厚重的乌云里徘徊未散。阴郁的天气，气压很低，四周白茫茫一片水汽，地面飞溅起雪白麻密的水珠。
雨伞边沿落下的水珠一泄如线，季南琛的手四平八稳托着那本书，雪白的封皮，淡淡的书香。他一动不动站在她面前，笑容温暖而诚恳。
子言慢慢伸出手，心里有种模糊的感动：这个雨天其实也不像以往那么令人讨厌。
回家后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她把书径直翻到某一页，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一页应该有个被泪水洇湿出的洞眼，缺损了两个字。
芬芳书页纸墨如新，光滑平整的纸张触手温凉，绝对没有任何皱褶与破损。她又翻回去看扉页，那里只有四个字：赠沈子言。
没有落款，也没有时间。
子言喘出一口长气，嘴角慢慢、慢慢地溢出一点微笑来。
季南琛的字真是字如其人，端正蕴秀，写她的名字也要比她自己写得好，后来她一直照着这个字体去描摹，倒真的把自己的名字写得秀丽端正了。
银汉红墙入望遥
初三刚一开学，子言就把作息习惯稍稍改动了一下，她开始改在学校食堂吃晚饭，当然，菜色自带，只是打饭而已。
打饭的第三天，杨丁丁学妹就像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小猴子一样出现在她面前。
其实她完全不认为自己那天从家里带的菜色能让杨丁丁馋成那副德行，她得出的结论是学校食堂的伙食果然如许馥芯所说，太缺乏油水了，以致于能让杨丁丁学妹厚着脸皮跑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学姐碗里讨菜吃，这一点食堂的大师傅绝对是难辞其咎的。
杨丁丁刚念初一，大大的杏核眼，说话像放连珠炮，语调与身高恰成正比，基本属于自来熟的性格，无需客套与搭讪，初次见面就能跟你攀上十年八年的交情。
“学姐，你明天还来食堂打饭吗？”杨丁丁有点恋恋不舍地问。
子言微笑着点点头，心里想着回家得好好夸夸母亲的手艺了。
吃过晚饭，子言在操场上边散步边背书。
她特别喜欢傍晚时分学校的环形跑道，操场上有高年级的男生在踢球，田径队的队员们正在训练，青草地上偶尔飞来一两只鸽子在咕咕叫着觅食，心情和悦而平静。
太阳正在西沉，漫天橙金色柔和的光影。天空是淡青的鸭蛋色，只有靠近夕阳的一线天色像被金粉镀了一层浅淡的光晕，朱红、赤橙、宝蓝、靛青全都隐藏在鲜艳华丽的余晖里，混合成一杯颜色浓烈的鸡尾酒。
旁边有人笑着跑过，跑道上发出细碎的脚步声。子言一边来回走着，一边翻阅着手里的书本。
那个时候，她的头发已经留得很长，差不多齐腰，由于发质柔软而细密，发梢总会不由自主卷起来，像拿母亲的卷发器卷过一样。她平时只用一根黑色皮筋松松扎起一个马尾，吊在脑后一路蜿蜒下去，越到尾端发质越细。
有熟识的同学打了个招呼：“沈子言，用功啊？”
她笑着抬头，微微颔首。
眼角的余光无意向右上方一扫，蓦然便像着了魔，整个人一动也不能动。
唇边溢出一丝苦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林尧了。
即使是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遇见的机会也不是很多，何况，她如果有心要避，自然是避得开的。
林尧只要轻轻一个眼光，就能让她的心情为之跌宕起伏，她承受不起那种剧烈的冲击。
为了减少放学路上偶遇的可能性，她连晚饭都改在学校吃了。
然而还是有这样避不开的时候。此刻她呆呆地站在操场上，看着高高的台阶之后矗立着的教学楼，三楼半圆形转角那个教室的栏杆边，正静静倚着一个人。
白衫如雪的少年，背脊笔直地站在空旷背景下，身姿秀挺，神情温柔，眼神专注，唇角含笑。
偌大一个校园，所有景物顿成虚设，他望着她，只望着她，一动不动，不知有多久了。
傍晚的残霞流光映照扶栏，光影如墨水般漾开淡淡的浅橙金紫，一抹来不及融化的霞光沾染在他的白衣上，仿如春光般明媚。子言被这绚丽的光影刺得几乎眯起了眼睛。
他清瘦了不少，更衬出秀气的眉眼，眼眸中流转着水一样温柔的波光，一波一波洒下来，目光里有着无声的温暖。
四目相接，仿佛胶着在一起，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消逝，脚步声、笑声、喧哗声渐渐远去，世界整个儿安静下来，只有他和她，被隔离在静寂无声的真空中，连一丝氧气都是多余。
良久，有风吹起，子言微卷的发尾随风扬起。她平时用来扎头发的皮筋忽然绷断，此刻临时绑住头发的是一方随身的手绢，这时被风吹得直扑扇起来，像蝴蝶鼓动的翅膀，拂在侧脸，痒痒的。
眼中渐渐有水雾弥漫开来，瞬间便化成雪一样的迷蒙，操场边种的桂树纷纷伸出纤长的枝芽，纷繁雪白的桂子花累累曳曳地垂挂下来，馥郁浓密的香，直透人心扉。
温热的液体流下来，唇边沾了一两滴，虽然咸涩，舌尖却只觉甘甜。这个世界唯有林尧的目光，可以为沈子言遮蔽风雨，熨平创伤，纵然是落泪，味蕾也会欺骗感官，哄她自己说是甜的。
仿佛是瞧见了她的泪水，他的眉心一蹙，身子蓦然一动，方才还卷在手心里的一本书，竟然失手从三楼直直掉落下来。
翻飞的书页，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如同缓缓逝去的时光，令子言往后的回忆，都充满了桂子与书墨的淡淡余香，原来生命还可以拥有这样美丽忧伤的幸福时光。
她慢慢走过去，慢慢屈膝下去，拾起那本跌落尘埃的化学课本，翻开的扉页上，有她熟悉又陌生的签名：林尧。
慢慢走上楼梯，一级一级，转角高大的气窗半开着，清晰听得见操场上男生们奔跑的脚步声。她的手指蜷得甚至微微有些痉挛。
林尧站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逆光将他的身影剪成完美的弧线，他的眼神清朗如水，看不见任何波澜，只在她的步伐越来越迟疑的一刻，眉心微微一蹙，挑起了眉峰。
子言立刻心慌意乱，她顿住脚步，自觉面部表情僵硬，连个笑容也挤不出来。
他没有走过来，连身形也没有晃动的迹象，不倨傲，也不温和，与刚才俯视她所流露出的温柔情态的那个他判若两人。
有瞬间的恍惚，刚才遥遥相望间发生的无声情感交流仿若是做了场白日梦，心中被什么东西轻轻一刺，失落得想发笑。
“你的书。”她走近两步，竭力平淡地说。
林尧瞥一眼她，有隐忍的情绪在长长睫毛之后一闪而过，他语气同样很淡地“哦”了一声，慢慢伸出手来。
他的手指在接书的一刹那触到了她的指尖，她心神一颤，忙把视线移开。
有什么东西一直横亘于他和她之间。
遥遥相对的时候，反倒可以坦然直视，视线相汇；距离越近，越看不清对方眼底的真实情绪，连呼吸都那样不自如，情绪绷得像随时会断的琴弦。
“刚才为什么哭？”他突兀地问，及时止住了子言转身想逃的念头。
猛然抬头，正对上林尧清澈平和的眼眸，她只觉得一股血气上涌，热辣辣直扑面颊。
她几乎无以为对，喃喃道：“隔了那么远，你看得见？”
他笑起来，“这么怀疑我的视力？”
他又走近两步，两个人之间几乎没什么缝隙了，子言这回连耳朵根子都红透了，只得把头低下去。
“以前同班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无论我说什么，你必定要跳起来反驳我！”他说得很亲昵，似乎还有些惆怅。
子言望着地面，尽量避免去看他的眼睛，“我还以为你忘了我们曾经是同学！”
林尧怔了一怔，哑然失笑，“这话的语气倒有点像你的风格了。”
他语音又低下来，再次揪住先前那个问题不放，“沈子言，你还没回答我，刚才为什么哭，嗯？”
不想回答什么，你就偏要问什么！子言没好气地抬起头，“那你的课本为什么会掉下来？”
他揶揄她，存心调侃她的神情显得很欠揍，“我故意的，想看看你会不会学雷锋做好事帮我送上来。”
子言被他这回答给噎住了，半天才回了一句：“你无聊。”
林尧毫不在意，只盯着她看了一眼，“现在心情好点了没有？”
死鸭子嘴硬是她的强项，她是绝对不会痛快承认的，“本来就没什么呀。”
林尧笑着叹气，“你口是心非的本事见长了啊。”
子言哼一声，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林尧望了她一眼，别开脸去。他的侧脸颧骨微凸，下颌流畅完美，有种别致的立体感，比一般人要来得棱角分明的多。
“食堂饭菜的口味怎么样？”他漫不经心地翻了一翻书，“改天我也去试试。”
子言惊讶地瞪大了眼。
他的笑容宛如春风，“嗯？为什么这么惊讶？”
“你家住得很近，完全用不着吃食堂。”子言忽然觉得好笑。
“那我就是想吃食堂了，不行吗？”他的唇边挂着一缕戏谑，蓦地眼中有微光一闪，那笑意便越发明显，“怎么，你还知道我家住哪儿吗？”
这就叫做自作孽！子言感觉自己一头跳进了一个亲手挖的大坑，一时大窘。她其实只是听李岩兵八卦的时候说起过林尧家，却从来没有勇气踏进过那个传说中深不可测的市委大院。
在她眼里，那大院深不可测只是因为林尧住在那里。
她和林尧之间微妙的博弈，从来只有林尧是赢家。
林尧如此敏锐，总是能瞬间就从她的话语中捕捉到漏洞，弄得她无法招架。他好像一直能看穿她，看穿她倔强骄傲的外衣下，躲藏起来的只是怯懦和害怕；只是他永远不可能知道，沈子言的怯懦和害怕，层层掩饰着的却是怎样的自尊与骄傲。
林尧的眼睛波光盈盈，她的身影就在这波光里荡漾。他的声音忽然压下来，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般呢喃了，“小西，我还以为，你对我家住哪儿压根儿就不感兴趣……”他轻笑出声，这笑容像是发自内心真正的愉悦，并无半分调侃与讥嘲的涵义。
“小西”这两个字从他唇舌间吐露出来，又从子言的耳朵钻入心肺，宛转回旋，脸上的热度渐渐开始升温，心慌意乱，口干舌燥。
“谁让你这么叫的？”这质问软弱得完全没有力度。
林尧唇边盛开的笑意却因此一滞，他的唇角微颤，隐约露出一线洁白的齿光，像是一道灼人的伤口，有着不能触碰的痛。
他的目光也随之冷下来，如同一抹清冷的月色，锁在她脸上，语气生硬而僵直，“下次不会了。”
子言心中微微一刺，像是有人用极尖的指甲，剥开一瓣橘子，酸涩的汁水顺着指尖一滴滴流进心里。
眼前的他，此刻正身处斑驳浓艳的光影里，他一直立在俯看众生的高度，见不到她自云霄跌落后九曲回肠的纠结辛酸，更见不得她以卑微自卫的姿态来抗拒他的友善与温情。
这样的林尧，就算此刻与她对面而立，仍然遥远得像是一场梦。
相对无言，如同相隔银汉与红墙，终究，辽阔漠远，不能相及。
子言微叹一口气，转身离去。
她仍然在学校食堂吃晚饭，仍然经常遇见杨丁丁。这丫头半年来个子蹿得很快，一眼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是个才刚读初一的学生。
她很喜欢杨丁丁，总觉得这丫头是朵自由生长、生机勃勃的奇葩，活得纵情洒脱，仿佛与生俱来一种无拘无束、烂漫天真的气质。而这气质，正是她自己多年前丢失在童年的特质。
“学姐，今天我又看见周阳打球了！”杨丁丁就是可以这样心底坦荡地在她面前提起某个男生的名字，眼神明亮如星。而她永远都做不到！只可以将那个名字蕴沉在心底，哪怕再升腾、发酵、腐烂，始终捂得那样紧，见不得一丝光。
周阳是子言班上的副班长，一个皮肤黝黑、眉目鲜明，总是留着板寸的男生。
只是每当杨丁丁提起周阳，子言都会顾左右而言他。她实在不忍心向这个可爱的学妹提起，其实周阳每晚都护送班上的楚蓉蓉回家，班上同学都看出来他们有点早恋的倾向，为此陈老师已经找两人谈过不止一次话了。
“周阳有什么好？皮肤那么黑。”子言故意说。
“周阳有什么不好？皮肤黑好，多阳光啊。”杨丁丁笑得像朵花儿。
个人有个人的缘分，她只能这样想。
中考在即，时间越来越不够用，晚自习回家后子言通常还要温书到凌晨，好几回累得睡过去，醒来时床头灯还在放着光明。
有一回半夜去厕所，经过父母的房间时，她隐约听见父母在小声争论着什么。
那天晚上一直睡不着，父亲的话萦绕在耳边，“子言读中专有什么不好？中专毕业后就可以分配正式工作，好过还要为她提心吊胆三年。三年后能不能考上大学谁知道？……我也是为了她好。”
眼泪不知不觉就流出来，把枕巾浸湿了一大片。
平心而论，父亲的话没有错，他确实是为了女儿好。那所中专是本城唯一一所公立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工作。初二时发生的小说事件给父亲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对三年之后的高考，父亲觉得子言身上充满了未可知的变数，他不敢冒这个险。
“你想去读中专？”许馥芯声音不大，却异常惊讶。
“还没有决定，我只是觉得，我爸也是为了我好。”昨晚没有睡好，她眼皮下有些浅浅的青紫色。
许馥芯坚定地摇摇头，“以你的成绩，读本校的高中根本没问题。子言，你一定要拿定主意，将来读大学。”
子言茫然望向窗外，刚来光华时满心的期待与憧憬，现实与梦想之间的巨大落差，林尧优秀得无法企及，这一切都令她挣扎得疲累不堪。不可否认，她确实是想逃避，逃避这令她失望的一切，逃避某人灼热的光环辐射，安静地躲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去，龟缩起来过日子。
李岩兵凶巴巴地敲一下她的头说：“沈子言，想清楚一点再决定！”
初夏的日头已经开始燥热，一片耀眼的白光，看不清天色，就像她的未来，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
班上有三四个同学因为各种原因不参加中考，挨家给他们送毕业证这种苦差事本来是学习委员的职责，结果却变成沈子言的差事。
许馥芯额前整齐的一排刘海遮不住漆黑的双眉，娇滴滴地央求道：“子言，你就帮帮忙嘛。”她只要一露出婉转可人的姿态，子言就得乖乖缴械，武侠小说里宣扬的以柔克刚果然是真理。
站在机关大院的岗亭面前，子言望了一下天色。临近傍晚，澄澄的一抹蓝，有鸽子扑扇着白色的翅膀飞起，扔下一串清脆的鸽哨声，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仿佛春天放飞的风筝，不小心脱了线，遥遥坠入深不可及的苍穹。
这是最后一个同学侯红家。
侯红的父亲一个月前车祸去世了，她原来成绩也只是平平，现在更加无心向学，干脆利落地就放弃了中考。
这是子言第一次来到市委大院。郁郁葱葱的林木覆盖了整个生活区，繁盛的乔木与植物被修剪得平平整整，一栋栋独立的小楼掩映在绿意深处，那绿色浓郁得似要滴出水来，黯沉如泼墨般迤逦铺陈，肃穆而华丽。
子言摊开手心，往那张写着地址的小纸条上再看了一眼，最后确定了方向。
“咚咚。”她轻敲了一下门。
开门的阿姨四十出头，头发烫成熨贴的波浪卷，服饰得体，显得端庄而和蔼。
“呃……阿姨，我是来送毕业证的。”在她的眼光之下，子言觉得莫名有些紧张，竟然有点口舌打结。
她的眼神似乎有些疑惑，上下打量了一下子言，笑一笑说：“你是他同学吧，他去打球了，进来坐一会儿吧。”
“谢谢阿姨，不用了，您把这个交给她就行。”子言从书包里掏出毕业证，递到她手里。
转过身去长吁一口气，总算可以回家了。
“阿尧，”阿姨忽然笑起来，“你回来得正好，你同学给你送毕业证来了……”
子言的身子只转到一半就顿住了，姿势僵硬得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法。她目瞪口呆地望着几米开外的林尧，后者也正以同样惊异的目光望着她。
晚风拂来不知名的花香，林尧身后是大片刚抽出新鲜花苞的栀子，白瓷骨朵似的花瓣有雨过天晴的痕迹，分明是碧青的叶子留下的投影。
她什么也不能想，抱紧书包，跌跌撞撞从他身边走过。
慌不择路，听得见心跳如鼓，耳膜有突突的声音作响，半天才猛省，原来是自己的脚步声。慌乱地奔跑过后，左脚的鞋带早已松脱，长长的鞋带散开，她拖着鞋帮子踉跄跑了这一路竟没有发觉。
蹲在花圃的水泥阶上系着鞋带，手指抖得不像自己的，胡乱系了半天才发现系了个死扣，只得又重新解开再系，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慢慢直起身来。
“沈子言！”这声音也带有些许气喘，还没完全平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书包带，顷刻又放开。她回头望向他，夏日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极其明亮的光影，一枝乍然开放的荼蘼横斜出来，他的脸就隐在透明的花影后，虚幻得不真实。
“沈子言，”他走近几步，眸光灼灼，一副旁若无人的神气，“你怎么来了？”
窘得要命，气血上涌，满脸飞红，她半天才咬一咬唇答道：“我来找同学。”
“找侯红？”林尧微笑。
“你怎么知道？”
他扬起手中的毕业证，“她的毕业证，你怎么送到我家去了？”
子言展开手中揉皱的纸条，有些尴尬地分辩道：“这地址写得不很清楚。”
林尧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摇头微笑，“写得很清楚呀，侯红家在右边第一栋，我家明明在左。”
子言有些悻悻然地把手一摊，“那你还给我。”见到他笑，心里又不自在起来，恨恨地咬一咬牙，“笑什么笑！”
“好了，不笑你了，”林尧收起调笑的表情，“我带你过去吧，免得你又走错了。”
沿路是一带影影绰绰不知名的花卉树木，不断有枝丫伸出来拦截两人的脚步，子言只认得开到极盛已接近颓败的荼蘼，扑入鼻中的是有些呛人的甜腻浓香。
这回很顺利找到了侯红家。
她想张口说谢谢，却蓦然间哽在喉头出不了口。
两两相对间，林尧正一眨不眨看着她，一双眼睛漆黑如夜幕，只余瞳仁里星光一点。子言知道，那光里有自己清晰的倒影。
她的脸滚烫起来，今天温度真的很高，浑身发烫，额上渐渐沁出细细的汗迹。
“沈子言，”他连名带姓地叫她，令她心里微微有些黯然与自嘲，“快毕业了，你们班会办什么聚会吗？”
“没听说。”她浅浅笑着摇头，“就算真的有聚会，我也不见得会去参加。”
他也笑，笑容几乎温软如水，透着熟悉的亲昵，“沈子言，你还是这样，不爱参加集体活动。”
有什么美好而清晰的记忆即将破壳而出，心里抽动了一下，她保持着微笑，“谁说的，本人一向热爱集体活动，我以前不是参加过一回聚会吗？”
林尧的笑容显然比她要明朗得多，“真快，一转眼都三年了。”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不小心碰触到她的眼神，便不露痕迹地移开，“看来你记性还不错。”
“我记忆力一向很好。”她强调这一点。
好像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微微一笑，“那你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也都还记得吧？”
这个提示极其隐晦宛转。
她低低应了一声，眼里便有温热的水汽涌上来：先前犹豫徘徊了许久没有做出的决定，如今全成了铺垫，仿佛潜意识里其实只是为了等待他的这句话。
她忽地笑起来，露出很久没有的孩子气，“林尧，我想起来，你好像也还欠我什么呢。”
他的声音伴随荼靡的花香拂来，辗转萦绕在耳边，“……那你现在想好了没有？”
她转过头去看那些阳光下繁盛到极致的花簇。不是没想好，只是说不出口，一直呼之欲出的答案，到末了却死活说不出来。她没有办法对林尧说：你要答应我，三年后，和我考同一所大学。
这样近似于表白或者承诺的话，万万不能先由她说出口！
更何况，她拿什么来赌林尧会答应？一个无足轻重的儿时承诺，犯不上押上人家的前途与未来！
她的脸颊现出深深的一对酒窝，笑容像被这馥郁的花香给熏醉了，“等我想好了，一定告诉你。”
他凝视着她的笑脸，眼神有些微的恍惚，欲言又止，却也微笑起来，轻轻说：“好。”
这一晚的梦做得特别恬美，特别踏实，醒来后仍有梦境里袅袅的余香不散，满心都承载不住那并不安稳的喜悦。
中考前两天，她将一头长发剪成极短的学生头，只有额前留了一排参差不齐的刘海，颇有种剪发明志的心绪。
杨丁丁说，学姐你这个短发造型还不如留长发的好。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嘴角毫不掩饰地一撇。
子言笑眯了眼，这丫头总是这样，直言不讳，不如许馥芯说得那样委婉：子言，你这个发型，嗯，回头率应该比以前高。
有时候自己也觉得奇怪，同样是清汤挂面的短发，为什么许馥芯和龚竹就能留得那样好看，而自己的发型就跟被割草机割过似的，一茬一茬。连一向内敛的季南琛第一次看见她的短发，都惊讶得忍不住回头望了两次，极巧地应验了许馥芯的评语。
中考的第一天下起一场极大的雨，学校走廊里挤满了避雨的学生。
她的考场被安排在二楼第一间教室。
因着雨天的气温微寒，子言罩了一件母亲织的白色开司米薄线衫，纯白的衿领上只嵌了一粒黑琉璃似的圆扣，她拄着伞慢慢走上楼梯。
手中的雨伞还滴着水，她低着头边走边小心翼翼甩着水珠。这发霉的天气，一切都是湿漉漉的，实在令人腻烦。
走廊的尽头有谁笑着在打招呼：“林尧……”嘈杂间听得不太真切，纵使如此，这个醒目的名字依旧敏感地穿越熙攘的人群，一直传进沈子言的耳朵。
她急切地向那声音望去，带了一点迫不及待的忐忑，仿佛要从那里汲取一些暖意与支撑的力量。
雪白的衬衫从一片灰色调中抢眼地跳脱出来，衬衫的主人正微侧着身在与人说话，一双眼睛则漫不经心地四顾，仿佛在寻找着谁。
几乎是一瞬间，她就迎上了林尧寻觅的目光。
子言静静站在楼梯尽头，默默凝视着他，凝视着他立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教室门口，凝视着他正毫不迟疑地望着自己。
他的眼睛里有璀璨的光彩，与他的面容交相辉映，她看得有些呆，舍不得移开视线。
不同于往日的躲闪回避，这样的两两相望，还是第一次。铺天盖地的雨雾下，嘈切拥堵的环境，子言第一次感觉，他和她的心贴得这样近，近得可以听见对方的心跳声，这心跳声，几乎近在咫尺。
他的目光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子言感觉自己被囫囵笼罩在网里，有些昏沉沉的晕眩，心柔软得像一团发好的面，芬香蓬松，只待他来揉捏搓扁。
进场的铃声刺耳响起，蓦地惊醒这个梦境。
子言抚一抚耳边的短发，使劲压一压不整齐的刘海，抱紧文具袋，闪身跑进考场。

卷三 雨季
	未若柳絮因风起
	中考成绩揭晓的第二天，子言家里的气压很低。
	她在跟父亲较劲，已经赌气一天半没有吃饭。
	父亲这次看来真的很生气，始终没有开口跟女儿说一句话。
	子言的中考成绩只越过光华录取线十分，险险进入光华的高中部。
	这样打擦边球的中考成绩父亲自然很是不满意，他劝说子言改念师范学校，走一条稳妥的路，然而这孩子却很不懂事，居然用缄默的绝食来对抗他的苦心安排。
	整个暑假都在这样的低气压中度过，在母亲的劝说下子言终于开始吃饭，然而向来温和的父亲却依旧没有松半句口风。
	开学那天，子言独自一人在家，望着窗外明亮的日头，明明是九月的盛夏骄阳，心里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这个僵局直到开学第三天才被打破。
	初中班主任顶着夏日的高温登门拜访，花白头发的陈老师只说了一句话便打动了父亲：“子言这孩子，你不让她念高中，将来考大学，她说不定要恨你一辈子！”
	子言忍了两个月的泪水终于尽情宣泄而出。
	她也有过动摇与彷徨，对未来扑朔迷离的惶恐，对自身不确定的自卑，然而这一切都抵不过林尧那一日凝驻在她身上的温柔目光，那目光仿佛带着魔咒，控制了她所有的心神意志，教她如中蛊般一头跳了下去。
	开学第五天，子言终于踏进高一三班的教室，开始了她的高中生涯。
	光华的高中规模远远超过初中部，每个年级都有十几个班级，分散在两栋教学楼的不同楼层，到处都是陌生面孔，大多数学生都来自外校。
	子言报到得晚，被班主任安排在倒数第三排的位置。
	她刚刚坐下来整理课桌，后面就传来一声轻笑，“沈子言。”
	季南琛有一双漂亮黝黑的眼睛，她一向是知道的，只是没有想到，这双眼睛会有距离自己这样近的时候。
	她不可避免地被唬了一跳。
	满头微卷的乌发底下，季南琛的的眉目生动如画，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见到熟悉面孔总是好的。
	子言立刻浮上亲切的感觉，面前的这个男生，虽然没有深交过，怎么也算是老同学了。
	“这么晚来报到，我还以为你真去读中专了。”季南琛说。
	子言微怔，“你怎么知道的？”
	“许馥芯说的。”
	听见好友的名字，她立刻惊喜起来，整个暑假她一直龟缩在家，根本不知道其他同学的去向。
	“她在哪个班？”
	季南琛耸耸肩，“六班，离咱们这儿很远，在另一边楼梯的拐角处呢。”
	“待会儿下了课我去找她。”子言兴高采烈地说。
	季南琛也仿佛被她的欢快感染了，嘴角始终含着淡淡的笑意。
	见到许馥芯的时候，子言有种久违的悸动感，第一次如此想念一个朋友，于是张开双臂唯恐会失去一般紧紧将她抱住。
	“芯儿！”她完全旁若无人地尖叫。
	许馥芯白皙的脸孔透出粉色的红晕，一双琉璃般的眼睛浸满了泪水。她好容易挣脱子言的怀抱，轻轻用拳头捶了一下昔日的同桌，“还以为以后见不到你了呢。”
	子言笑得很没有形象，“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许馥芯点点头又破涕为笑的样子实在很惹人怜爱，子言看得手痒痒，直想再轻轻掐上一把。
	两人正叽叽咕咕正说着话，楼梯口缓缓出现一个人影。
	学校每级楼梯的转角处都开着一扇高大的气窗，影影绰绰能露出一方高远的天色，有时也能斜逸出高大乔木的枝丫，尽管如此，楼梯转角的光线还是不太明朗，就算晴朗的天气，阳光也永远射不进来。
	而这个人影的出现，却仿佛一缕反射在雪地上的夺目阳光，明媚生辉，照亮了整个楼道。
	很多年后子言仍然记得这一幕，苏筱雪那白皙如雪晶莹璀璨的肤色，宛如一道电光，霍然破开阴暗，绽放出眩目的美。
	她款款步上台阶，优雅而从容；一头别致的短发，耳后齐根露出微卷的发尾，额前是零星的几缕刘海，极妩媚地卷起来，慵懒地躺在皎洁的额上。
	中学生是不允许烫发的，子言知道，那是自然卷，极好的发质。
	美女都是清高而矜持的，但这话用在苏筱雪身上并不合适，她虽然看上去有些清冷，却并没有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在看见门口的许馥芯之后，甚至还莞尔一笑点头示意，随即低头走进了六班的教室。
	子言有些忍俊不禁地看着教室里的男生顿时各显神通活跃起来，许馥芯也抿着嘴一笑，“怎么，连你也看呆了？”
	“秀色可餐啊，”子言笑着说，“你们班的？”
	“嗯。”许馥芯点点头，“苏筱雪，据说是随父母搬家才从省城回来本地读书的，她父亲是育英的校长。”
	子言心里一动，“难怪气质这么好。”
	许馥芯再次点头，“搁以前这叫做出身书香门第。”
	子言想笑，却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笑出来。
	快走回教室的时候，她还在出神，一个女孩子冷不防猛扑了过来，“哈哈哈，沈子言！”
	这力道太大，撞得她有些踉跄，险些跌倒。
	是一个短发齐眉的漂亮女生，眼睛圆润水灵，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兔牙，“总算找到你了！”
	子言看了她半天，“龚竹？”
	龚竹笑容盛放的样子很像一朵向日葵，“是！”
	子言捏了一把她的脸颊，“越来越漂亮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这样啊，那他你还认识吗？”龚竹笑嘻嘻地用手一指旁边的人。
	这人见子言把眼光移向了自己，略微有些不自在，不过也只是微蹙了一下眉头。
	在子言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里，他总是这副皱眉的表情，好像永远都在对谁不耐烦，极少有舒展开来的时候。
	没有什么很大变化，除了个子长高了一点，消瘦了一点，表情……拘谨了一点。子言在心里打量了一下他，微笑着叫出他的名字：“段希峰！”
	其实心里是有一些惊讶的，当初离开东区中学时，她并没有想过，她和段希峰有朝一日还能在光华见面。
	子言的话刚一出口，段希峰的眉峰便骤然一缓，然而也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龚竹笑颜如花，尖尖的兔牙晶莹耀目，“子言，我说话算话，真到光华来了！”
	“你真的好棒，公主！”子言再次伸手轻轻捏一捏她的脸颊，笑着说。
	“我和段希峰在六班，你呢？”龚竹问。
	“我在三班。”子言说，然后又想起了什么，加重语气，“季南琛和我同班。”
	“季、季南琛？”龚竹有些吃惊，喃喃地说。
	她的眼睛很快便黯淡了下来，轻声说：“哦。”
	子言有些迷惑不解，从前的龚竹，谈起季南琛总是眉飞色舞，兴致盎然的样子，两年过去了，原来有些什么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改变了。
	龚竹并没有沮丧多久，立刻笑着说：“叶莘那家伙在几班？”
	“五班。”
	“哈，我们班隔壁！”龚竹又笑了。
	上课铃声打断这短暂的重逢，龚竹依依不舍地握着子言的手，“来找我玩儿啊。”
	回教室之前，子言回头望了一眼段希峰离去的背影，有莫名的陌生与隔离。
	上高中没有几天，她又恢复了踩着钟点上学的老习惯，有一次季南琛终于忍不住对她说：“沈子言，你也该学会骑自行车了，总有一天要迟到的。”
	子言端详了季南琛半天，后者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极不自然地说：“干吗？”
	“我发现你比以前爱管闲事了，季南琛同学。”子言一本正经。
	“那是因为你实在让人看不下去了，空占着学校的停车位一年之久，这是典型的占着茅……”
	“好好好，”子言自然知道接下来不是什么好话，慌忙打断对方的话头，“你会骑车吗，季同学？”
	季南琛一愣，望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回答：“当然会。”
	“哈，”子言乐了，她顺手就拿起钥匙串，开始解那个圆形的停车牌，然后往季南琛手里一丢，“我送你了，从明天起你可以骑车上学了，这不就物尽其用了？”
	季南琛哭笑不得，摇头说：“你呀……”
	长长的一声“呀”，意犹未尽的样子，带点暧昧的亲昵，不像是季南琛发出来的声音。子言狐疑地扫一眼过去，对方已经风轻云淡地转头去和同桌说话了。
	真正促使她下决心要学骑车的，还是上学路上的一段小插曲。
	开学没多久，炎炎的夏日中午，睡眼惺忪的子言正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路上，忽然极轻快的一声铃响，惊破了她昏沉的梦境。
	一辆单车鱼儿一般穿梭着掠过她身边，子言带着点糊涂，瞧了一眼那背影。
	这个背影，比车铃声更令人清醒，好比大热天喝下一杯冰冻的汽水，从喉咙一直灌下去，瞬间便引起肠胃一阵抽搐。
	子言一动不动，站在日头底下傻傻看着林尧的背影。
	只不过两个月未见，就已经恍若隔世。
	她终于追随着他的脚步应约而来，但他永远不会知道，这其中有多不容易！辛酸纠结，百转千回，都是沈子言一个人的，和林尧无关。
	在已经有些聒噪的蝉鸣声中，她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连眼睛都舍不得眨，生怕浪费了这珍贵的一分一秒。
	忽然间，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
	两个月时间，子言额前的刘海已经长了一些，刚好覆过了眉，参差不齐的发梢戳在睫毛上有些痒痒的，被他这么一望，眼皮就变得很沉重。
	她只不过是眼睛刚好有些痒痒的酸涩，不是因为他。子言这么想。
	然而林尧修长的腿已经在地上轻轻一点，停下了车。
	他的眉目沐浴在盛夏的日色里，依然能如远山般清隽悠远，阳光似雪覆下来，皑皑的亮色落在他身上，身后是空荡荡的一条马路，空阔而辽远。子言蓦然间觉得，他有种茕茕独立的遗世之感。
	这是开学以来的第一次相见，有些仓促，有些距离，有些措手不及的欣喜，至少对子言来说是如此。她有些狼狈，来不及回应，甚至来不及做惯性的视线回避。
	他扶着车把停在那里，脸上春意粲然，眉梢眼角都含着满满的笑意，毫不掩饰地望向她。
	只是，他等在那里，没有走过来。当然，她也没有迎上前去。
	事实上她不是想矫情，心里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走过去，像龚竹那样笑得阳光灿烂，然后大声对他说:“林尧，我说话算话，真到光华来了！”
	然而，她开不了口。
	她觉得这句话，有暧昧的嫌疑，好像在提示对方，自己有多重视那个约定，有多重视那个约定背后的人，这几乎等同于变相的暗示与表白！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关于她和林尧之间谁主动的问题，子言都有着极其固执的想法：一定得是林尧，必须得是林尧。哪怕这个人被无数双女孩的眼睛围绕，哪怕他众星捧月，哪怕他如在云端。
	所以自己绝对不能说，不能暗示，不能表白；一定要等他先开口，等他先暗示，等他先表白。
	所以她可以默默在心里回味他的面容，在日记里隐晦地写下他的名字，可以在背后静静凝视他的背影，甚至小跑着想追上他的步伐。可是明面上，她永远会目不斜视，永远会顾左右而言他，永远会错开他投来的视线，低头走着自己的路。
	这种在林尧面前一直保持的骄傲，她想一直拥有下去。
	有温柔而凉爽的风吹过，于是她隐藏在零乱刘海下面的眼神在轻轻触了一触林尧的面容之后，眼神便状若无视地随风飘散开来。
	隔了老远，仿佛传来极微弱的叹息，眼角的余光无法瞧见林尧若有所失的表情，只能远远感觉他转身跨上车座，单车的铃声轻轻振响，然后渐行渐远。
	子言心里想，季南琛说的对，这个周末是该好好学一学骑车了。
	于是周末那天累坏了表姐叶芷，一直跟在后面替她把着车尾。
	狠狠摔过几跤后，她终于学会了骑车。
	没好意思向季南琛要回那个停车牌，子言重新申请了一个。
	季南琛倒没有占着茅坑不用，也不知是不是被她激的，他很快就骑车来上学了。
	后来子言发现，班上忽然就多了许多骑车来上学的女生，但她一直迟钝地没有把这一现象跟本班第一帅哥季南琛同学联系起来。
	也许是前后桌的关系，她和季南琛渐渐熟悉起来。
	季南琛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他相当好说话，基本没有脾气，但是子言发现，他的好脾气似乎一直都是对别人，对自己则例外。譬如他所有的作业本通常都会被同桌借去“借鉴”，而且“借鉴”得一字不落。而沈子言同学如果问他“借鉴”数学作业本，十次倒有九次要碰壁。
	他挺直浓黑的眉蹙起来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和蔼，“沈子言，你到底哪里不会？我可以给你讲解，坚决不助长你的惰性。”
	哈！真会说漂亮话。子言瘪瘪嘴想，上周是谁把作文也借给同桌“借鉴”的，结果那位仁兄连标点符号都不改就复制上去了，把偌大年纪的语文老师气得浑身直发抖。
	总之他就是双重标准。子言恨恨地想。
	新鲜的高中生活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质的改变。关于数学延续性的梦魇一直没有好转，这令她的小考大考排名始终没有长足的进步，非但如此，还有明显的后退趋势，因为她的文科优势正在逐步被人占领。
	六班的苏筱雪以一枝独秀的姿态横空出世，成绩优异得令人侧目，打破了美女必无才的定律。
	美女兼才女等于什么？除了校花，找不到更恰当的词来形容苏筱雪。
	有些人是天生用来仰望的，比如林尧，再比如苏筱雪。
	子言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当两个被众人膜拜的名字凑到一起时会发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虽然她的化学公式运用得相当纯熟，但是显然不具备这种理论联系实际的本领。
	叶莘班上的英文老师实在很喜欢拖堂。
	子言百无聊赖地倚着五班教室后门边的扶栏，透过空阔的操场怔怔望着下起小雨的天空。
	今天是外婆生日，要不是母亲叮嘱过一定要等叶莘一起回外婆家吃晚饭，她才懒得待在这里吹冷风。
	这位英文老师的嗓门实在大，说话声音一阵阵灌入子言的耳朵，“不是我要在这里夸六班的苏筱雪，论起英文底子来，咱们这一届还没有比得过她的学生……”
	子言的嘴角抿出笑意，又是苏筱雪！待会儿回去的路上肯定又要听叶莘这厮的聒噪了，那小子生来就好胜心强，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么想着，子言眼角的余光便捕捉到一个人慢慢从回廊那边走过来。
	仍然是微卷的短发，苏筱雪的眼睛如水晶澄澈，不掺一丝杂质，令她身上具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干净气质；她的脸是精致的美人脸型，下巴尖尖，唇角微微上弯，浅浅得像一弯月牙儿。
	这是子言第一次看清楚苏筱雪的五官，老天爷仿佛格外宠爱这个女孩，在她身上找不到造物主的任何疏忽之处。
	苏筱雪感觉到她的目光，冲她礼貌地微微一笑。
	淡极始知花更艳，子言心中忽然涌出这句诗。
	门终于打开，学生们鱼贯而出。
	几乎所有的男生在看见苏筱雪时都停下了脚步，一时之间，门前人满为患。苏筱雪没有在意，只是从容地微微侧头过去，目光闪烁，好像在寻找什么人。
	子言被淹没在人堆里，节节后退，最后被迫缩到了栏杆的一个死角。外头的雨仿佛下大了些，栏杆的扶手上洇了一滩一滩的水迹。
	林尧出现的时候，四周安静下来。
	苏筱雪清丽的面容终于一动，含着淡淡笑意，声音温柔而低徊，“林尧，给你的。”
	大多数人这才注意到她手上拿着一本书，好像是本英文诗歌集。林尧匆匆点点头，接了过来。
	“我选了几首，你先看看，要是不合适，咱们再换。”苏筱雪微笑着说。
	“好。”林尧的眼睛漆黑深邃，唇边却有一缕和煦的浅笑，“其实你决定就好了，我都没意见的。”
	苏筱雪的眼睛坦然地望住林尧，“这是两个人的事，当然要意见一致才好，否则配合不好的。”
	林尧一怔，那认真端详苏筱雪的神色忽然令子言心里微妙地一跳。
	这是一种极为细微而敏感的直觉。
	她转头望向栏杆外，雨还未停，碧青的天色随着雨水一点一点剥落，露出水泥灰一样浑浊的底色，模糊而迷茫，教人心底泛起一阵阵的阴冷。
	回去的路上，叶莘嘀咕说：“搞什么嘛，六班的节目还要我们五班出人力，林尧实在太好说话了。”
	子言随口问：“什么节目？”
	“校园文化节的节目嘛，苏筱雪要参加英文诗歌朗诵，缺个搭档，偏偏赵老师说，除了林尧，别人谁也配合不好她。”叶莘踢着脚下的石子说，“其实我看换了谁都行，不就是个朗诵嘛。”
	子言脸上浮起凉凉的笑意，“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二者没有可比性，换了别人当然不行。”
	叶莘不解地望了表姐一眼：“姐你又开始拽文了，不懂。”
	子言没有回答，只低头凝望一个又一个水泡在积水的坑洼里绽开、消散、沉寂。
	文化节上最轰动的节目莫过于苏筱雪和林尧的英文诗朗诵，据杨丁丁说，那是相当成功，整个礼堂人山人海，她站在门边，好几次被挤出来了。
	子言很庆幸自己没有去受那份罪。
	多年后杨丁丁感慨说，像苏筱雪这样优秀的女子，将来为她终生不娶的人肯定大有人在。
	子言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半句话。
	这个时候，她绝对没有想到，那个“大有人在”的名单里还会包括林尧。
	今年的校园文化节新设了一个环节，就是全校师生每人写一张祝福卡片，只写落款不写抬头，然后交换发放。
	子言随机抽了一张，这张卡片字迹清秀得像是女生，落款虞晖，初三X班。
	她笑了笑，这字写得比她好。
	“马上要分文理科了，你想好怎么选了吗？”季南琛忽然问起的这个话题真沉重。
	子言懒洋洋地抬起头瞄了他一眼，“反正咱们是志不同道不合的。”
	季南琛的瞳仁里好像藏了一粒黑宝石，有细碎的亮光，他笑起来，挺直的眉梢也弯出了柔和的弧度，“这么说你打算选理科？”
	这回惊讶的人是沈子言，“你理科这么好，难不成还想选文科？”
	季南琛回答得很认真：“就是因为理科好，所以选文科我才有优势啊。”
	“季南琛，你可要想清楚啊。”她蓦地想起叶芷，神情顿时严肃起来，“当初我表姐就是这么想的才选了文科，现在后悔得要命，你可不要重蹈覆辙啊！”
	季南琛收起笑容，眼睛直视她，平静地说：“看不出你还蛮关心我的。”
	子言哼一声，“那是拿你当朋友！”
	他眼神凝滞了两秒，笑得很勉强，“你真把我当龚竹她们一样关心？”
	子言忽然大悟，季南琛跟自己聊天的次数极为有限，每次说话，不出三句他总是要提起龚竹，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她居然迟钝到现在才发现。
	这顿悟的几秒，令她忽然联想起当初季南琛的卡片、龚竹的脸色以及那本当生日礼物送出去的《逃学记》。
	她以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诚恳回答道：“那当然。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即使选了文科，也不一定会和龚竹分在同一个班？”
	季南琛诧异地看她一眼，“我为什么要和龚竹分在一个班？沈子言，你的逻辑好奇怪！”
	其实要揭穿他是很容易的，因为龚竹家一定有本《逃学记》，这本书当中的某一页，一定有着缺损的痕迹。子言抿着嘴微笑着想，不承认就不承认吧，给他留点面子好了。
	花明柳暗绕天愁
	龚竹为文理分科的事仿佛也很头痛，“子言，我真的不知道要不要选文科？别人都看不起文科生。”
	子言哑然一笑，“别人我不管，反正季南琛告诉我他要选文科呢。在光华，谁又敢看不起大名鼎鼎的季南琛啊？”
	龚竹的眼睛像蕴藏了一泓清泉般清晰见底，她一笑，那泓清泉就起了微微的涟漪，“那好，子言，真希望我们俩能分到一个班。”
	子言心中一动，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把龚竹抱在怀里。
	抱着龚竹的那会儿，她想起季南琛隐秘的心事，含含糊糊地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那种暗流涌动的情愫有多真挚与感人，只有正在经历着的人才会有着最深刻的体会。
	她想了一想，选择了沉默。因为这个秘密由她来告诉龚竹并不合适，也许终于有那么一天，季南琛会亲口对龚竹说出来。她不应该剥夺她的朋友亲耳听到一个优秀的男生表白的权利。
	她立即就转换了话题，“呀，龚竹，我差点忘了，我该去体育委员那儿报名了。”
	龚竹有些困惑，“报什么名？”
	子言笑嘻嘻地说：“校运会报名呗，好几个项目呢。”
	龚竹扑哧笑道：“报这么多项目，难道你还想在校运会上破什么纪录不成？”
	“破纪录？”子言吐吐舌头，“不垫底就算好了。”
	“反正你个高腿长的，我看报跳高跳远跑步都挺合适，差不多够上铁人三项了。”龚竹揶揄她。
	子言立刻愁眉苦脸，“跳高不行，我恐高，跳远跑步还凑合。”
	于是，校运会上，子言果然报了跑步和跳远两项。
	但是这个赛程安排得实在不算太合理，上午刚跑完200米的预赛，下午就要进行跳远比赛的预赛，她刚刚开始做准备活动，腿就抽筋了。
	她还蹲在地上揉着膝盖的时候，就已经听见广播里在播跳远比赛开始的通知。
	她跌跌撞撞跑去比赛场地，使劲拨开围观的人群，蒙头就撞上一个人。
	苏筱雪微微一笑的样子，像满树粉白的樱花开放，任是谁也抵挡不了，虽然被子言撞得有些趔趄，却仍然好气质好修养地朝着她莞尔一笑。
	心中没来由地一紧，抬眼朝场地上一望：果然，林尧已经在三级跳的起步线外做着准备活动，运动裤侧边两道鲜明的蓝白条直接就扑入了她的眼帘。
	首先开始的是男子组的比赛，她并没有迟到。
	然而呼吸却仍然绷得那样紧，她咬住嘴唇，像是跟谁在赌气，心里酸涩的感觉一直冲入眼眶，盈在眼角处，迟迟不能滴下来。
	“对不起……”子言喃喃道着歉，眼睛却失神地望着苏筱雪，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看。
	苏筱雪说了什么，她根本就没有听见。
	模糊中一个修长身影纵身一跃，划出一段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在沙坑里。
	四周观众一片惊呼，才勉强打断了沈子言的魂游天外。
	林尧的第一跳已经跳出了惊人的成绩，几乎所有人的眼光都被裁判手中那根长长的卷尺吸引过去。
	子言的视线还凝聚在苏筱雪身上，一动没动。
	斜地里不知是谁伸出一只手臂，将她轻轻一拽，她的步履轻飘，恍惚间便随着这人走到了一边。
	“沈子言！”
	她不过抬头望了对方一眼，一直凝结着的泪水便肆意流了下来。
	段希峰的眉毛蹙起来，虽然一副不情愿的模样，眉梢眼角却都写满了关心，“你怎么了？好好的为什么哭？”
	“我的腿好痛，好像抽筋了。”她的眼泪越发抑制不住，哭得很狼狈。
	“坐下来，我看看。”段希峰不由分说便挽起了她的裤腿。
	他揉搓的力道正好，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好像好点了。”她轻轻推开他的手，将裤腿慢慢褪下来，掩饰说，“你还满在行的。”
	“以前不是老打架嘛，有经验。”段希峰难得有些窘迫。
	子言擦干眼泪，勉强笑道：“你就扯吧你。”
	段希峰打量她，“刚才你一直看着那女生发什么呆？”
	一阵抽痛涌上来，子言慢慢抱住膝盖，蜷缩起来，像只发抖的猫，被人遗弃在角落。
	她看的不是苏筱雪，单单一个苏筱雪，不能让她痛成这样；她看见的是林尧的外套，不偏不倚，正好搭在苏筱雪的臂弯里。
	她勉强浮起笑容，自以为笑得绚烂，“校花也不认识？段希峰，你真是孤陋寡闻！”
	段希峰凝视她的眼睛，她的眼眶依然泛着红，睫毛不住颤抖，嘴唇抿得很紧。
	他别扭地转过头去，有些烦躁，“我才没有你们女生这么八卦，沈子言，你好点了没？”
	子言忽然想起几年前，他一边扑上去打架，一边不耐烦地叫她离远点的情形，这个人，一直用漫不经心的粗线条来表达对别人的好，却又能够给人温暖与安心的感觉。
	所以当初在遇险时，才会第一时间脱口而出他的名字吧。
	“好了。”子言瞪大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还要去比赛呢。”
	“多活动一下手脚，动作要做到位，不行就别勉强。”段希峰板着脸说，“你比龚竹麻烦多了。”
	子言笑起来，这回是真心实意，“谢谢你。还有，你真啰唆！”
	段希峰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子言抬起头，睫毛上似乎还凝着一点湿意，以致于她看不清离她十米开外站着的那个人的表情。
	对着雾蒙蒙的天空，她忽然粲然一笑。
	一直以来，她都习惯在这个人面前隐藏自己所有真实的情绪，明明在意，却会装作满不在乎；明明想哭，当面却又笑得自然平淡。
	走得近了，才发现，不是自己看不清他的表情，而是他根本就面无表情。
	有种麻木的苦痛袭来，子言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隐忍了下来。
	擦肩而过的瞬间，子言忽然瞧见，林尧的嘴唇抿得那样紧，下唇上极新鲜的一个齿印，还没有来得及褪去。
	心里微微一疼，脚步也就随之一滞。
	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子言直觉和自己有关。
	“沈子言……”他终于开口，然而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苏筱雪轻柔婉转的声音，“林尧，预赛成绩出来了。”
	沈子言眼尖地发现，那件显眼的外套，依然搁在苏筱雪的臂弯里，极自然极惬意。
	她眼眶又一热，遂一低头，匆匆与林尧擦肩而过。
	赛场上的布告栏已经贴出了男子组的预赛成绩，林尧只凭借第一跳的优势进入了决赛，其余两跳居然都是无效成绩。
	子言恍然，这才是林尧不高兴的原因吧，他那么事事要求完美的一个人，怎么会受得了这种挫折，她怎么还会自作多情地以为他的沮丧和自己有什么关联呢？沈子言，你真是太高看自己了。
	女子组的比赛开始前，季南琛气喘吁吁跑来，塞给她一小瓶碘酒，“听说你抽筋了，用这个揉揉，发散发散就好了。”
	子言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抽筋了？”
	季南琛微笑着说：“龚竹说的。”
	子言“哦”一声，一定是段希峰告诉她的，“谢了啊，班长大人。”
	季南琛故作严肃，“身为后勤小组的组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还说呢，”子言揶揄他，“身为本班领军人物，居然连一个比赛项目都不报，实在太丢份了。”
	季南琛忍笑道：“我的工作都在幕后，光环都是你们的，我多冤啊。”
	子言笑着捶他一掌，“你还有理了，不跟你废话，我要喝水了。”
	她还是没有忍住，借着喝水的工夫，往选手休息的地方看去。林尧坐在台阶上，正低着头脱下一只钉鞋，稍稍往下一倒，无数细沙便倾泄了出来。
	应该是那失败的两跳灌进去的沙砾吧。
	子言这么想着，心里又一紧。
	她怔怔地望着林尧，没有办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即使是在察觉他身边多了一个自己无法媲敌的苏筱雪之后，她的心神依然不能够从他身上挪开！她对自己完全无能为力。
	当天晚上，温柔的灯光下，子言写下一篇日记，林尧的名字涂了又改，改了又涂，最终被缩写成一个Y。
	那一晚她没有睡好，只要一闭上眼，就仿佛看见坐在台阶上的少年，整张脸隐在背光的阴影里，阴郁而孤单。
	这个梦，反复做了整晚。
	校运会结束后子言总结了一下自己的成绩，200米第三，跳远第四，总体来说还不错。
	当天晚上没有自习，季南琛的同桌嚷嚷着要为子言庆功，她又拉上龚竹做伴，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大排档吃夜宵。
	炒田螺热辣辣出锅，有白烟一样的热气蒸腾。龚竹挑好了一只哧溜一吸，便辣得不行，眼泪汪汪地说：“不得了，太辣了，子言，只有你敢吃。”
	季南琛有些抱歉地说：“事先不知道你不能吃辣。”他走到一边，小声跟老板交待了几句，走回来对龚竹说，“我要他们接下来少放点辣，你要不要喝水？”
	子言抿着嘴只管笑，她瞧着龚竹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得起伏不定，露出娇艳的脸色，渐渐绯红，连点头也变得很含蓄。
	“季南琛，你好偏心啊，我也要喝水。”她笑嘻嘻地打岔。
	季南琛细心地用竹签剔出田螺肉来放在盘子里，老半天才回答她：“你要喝水？你还嫌不够辣才是真的，少添乱。”
	子言笑吟吟地看他倒了一杯水放在龚竹面前，又把挑好的田螺肉朝龚竹一推，“直接吸汁水会更辣，这样吃会好受一点。”
	她只来得及啧啧了两声，季南琛已白了她一眼，“可惜你爱吃辣，不需要我给你剔，所以我只好牺牲一把，亲自陪你一起吃，免得你吃独食。”
	他的眼睛在黑夜里堪比晨星，唇边挂着和煦的笑，如春风化水，那温暖的感觉在这夜幕里一滴一滴渗入人心。
	如此细心温柔，体贴入微，如此磊落大方，一举一动毫不扭捏作态，难怪他能倾倒全校那么多女生！子言为着龚竹，幽幽地叹了口气。
	吃过夜宵，子言独自骑车回家。
	望着天上不多的星星，她其实有一点迷茫。
	突然有点羡慕龚竹和季南琛，她从来也没有幻想过这样与林尧接近，因为知道是幻想，所以索性连幻想也不去想。
	如果把今晚的季南琛替换成林尧，那么陪伴在他身边的也应该是苏筱雪那样堪可相配的人，只有这样才能男才女貌、赏心悦目。
	就算眼下林尧对她看起来好像有一点点的特别，就算两人之间好像真的有点什么默契，然而这也不能算得上是什么缘分，也许对于子言这样平凡的女生而言，其实只能算是一段单相思的孽缘。
	一旦认清了这个事实，子言的心就立刻跌落到了尘埃。
	这世上多的是灰姑娘遇上王子的童话，然而灰姑娘若是一辈子只能坐在厨房的灰堆里拣着豆子，那么王子将永远也发现不了她的美。童话里这样残酷的一条定例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灰姑娘要是没有水晶鞋，就永远只能是灰姑娘。
	在这个晚风沉醉的夜晚，子言感慨地想，是不是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才是灰姑娘穿上水晶鞋的时刻？
	为了能有这样蜕变的一刻，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算不上月朗星稀的夜晚，路上行人并不多，夜风有点凉意，昏黄的路灯散发出温柔的光晕。
	前面是段下坡路，她的刹车不太好，不敢骑得很快，只得不停地摇铃。
	叮铃铃的清脆铃声，打破夜的朦胧沉寂，有些倏然一惊，对面骑过来的那辆车，好像有点直直撞过来的架势。
	避无可避，她的车头在摇摆了一阵子之后，终于直接撞上了对方的车，好在车速不是很快，但也撞得不轻，她的车头立刻就被扭成了麻花状。
	子言跌倒，单车的踏板刮到了她的小腿，她的整条右腿被压在车轮之下，动弹不得。
	那人立刻就扔下自己的车走过来，蹲下身去查看她的伤势，同时皱起眉说道：“同学，不要紧吧？”
	不要紧你个大头鬼！子言暗地在心中咒骂，这条右腿真是多灾多难，昨天刚刚抽筋，今天就被车撞，这几天出门大概没看黄历，诸事不顺。
	然而这声音无比熟悉，似乎是常常回味过的，哪怕此时此刻，这个声音的主人叫的是如此陌生的一个称呼：“同学。”
	林尧的眼睛隐藏在深邃的黑夜背景之中，散发出泠泠的寒光，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现在心情很不好，脸上连丁点抱歉的意思都看不出来。要不是想不清楚原因，她简直怀疑，刚刚这个人是故意来撞她的。
	他瞥了她一眼，好像这会儿才终于看到她一样，完全无视她的右腿还压在车下的事实，居然还有时间把一句问候说得不紧不慢：“是你呀，沈子言。”
	有点隐秘的失望和尖酸，如果换了苏筱雪，他大概不会这样平静吧。
	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涌起，她面无表情地笑了笑，“能不能请您帮个忙，把车给我搬开。”
	他恍然“唔”了一声才起身。
	子言挣扎着站起来，除了刮破一点皮，貌似并不严重。
	“你给我坐下！”林尧冷不丁说。
	他撞了她，照道理是她生气才对，他有什么道理反在她面前摆谱？
	子言双眉倒竖，几乎要发作起来，对方却只用一句话便打破她的怒气，“你的裤子破了，沈子言。”
	果然破了，裤管有一小片布撕裂了，她纤细的小腿上破皮的地方赫然露了出来，她觉得有些狼狈，不由自主便把脚往里缩了缩。
	“别动！”林尧取出一块手绢，按在她的伤口上，眼神比之前柔和了许多，“痛吗？”
	有如潮的温暖自左肋下七公分的地方升起，弥漫咽喉、耳垂、腮边，连头发丝都被捂热了。她细如蚊蝇地应了一声，“不痛。”
	他叹口气，又摇摇头，“会不会针线啊？”
	子言再次羞愧地摇头，他一定是存心的，为什么要问这种白痴问题？现在的女生，又有几个会针线女红的？她只学过最简单的缝扣子，而且属于针脚还特别难看的那种。
	“就知道你不会。其实我会。”林尧终于有了笑容，破天荒没有讥诮她。
	“你好厉害啊，”她懵懵懂懂地点头，不敢劳他大驾，“回头叫我妈缝就好了。”
	他笑出声来，眼神流转微光，比昏黄的路灯亮多了。
	“今晚吃什么了，辣成这样？”他的思维果然很跳跃。
	子言看他望着自己麻辣辣红彤彤的嘴，赶紧舔了舔，“炒田螺。”
	他的眼里又开始涌起熟悉的嘲讽神色，“就这点成绩还值得去庆祝啊？”
	子言有一刹那的错觉，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当年小学时跟他小肚鸡肠、刻薄斗气的情形：他总是善于激怒她，看她被气得脸通红跳起来，像个好斗分子，自己却在一旁气定神闲。
	这样的他，才是记忆里熟稔而略带亲切感的他。
	她果然又被激怒，连带声音都高了好几度，“要像你这样打破校运会纪录，才有资格庆祝吗？”
	话音刚落，其实她就后悔了，却又倔强着不肯收回先前的话。
	林尧的脸容平静得看不清神色，他的手慢慢缩回去，把手绢折了个角塞回衣袋，然后起身来去校验她的车头，歪扭的车把像慢动作一样被一点一点地扳正。
	世界很安静，路边有灯光，人行道的花圃种着不知名的花，晚风柔和，花香拂来。这个夜色本该很美好，可是现在两个人却一言不发，沉寂得可怕。
	路灯将她和林尧的影子拉得极近，只要稍稍移动手的位置，那倒影看上去便如和他双手紧握在一起一般，一直没有分开，可是谁也没有发现。
	最后，他回过头来，缄默了一分钟左右，说：“沈子言，你嫉妒我，和当年一样。”
	没有等她回答，他又补充了一句：“只是，现在的你，没有从前可爱。”
	是，我嫉妒你，一直嫉妒，嫉妒到现在梦里也会出现你，日记里全是你的名字，这嫉妒变态升级到了这种地步，当然会不如从前可爱。
	子言很想把这番话发作出来，一直以来翻腾在心间的怨气，无从发泄，无处发泄，却又不能发泄。
	林尧，现在在你的眼里，也许只有苏筱雪才可爱吧？她一个平凡普通的女生，拿什么跟校花较劲和攀比，就算是小小的嫉妒，都是自取其辱！
	她凝神静气，有种想哭出来的冲动，然而没有哭，最后也只是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过往无数的记忆涌上心头，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突然让她觉得好累，至少今夜，她已经疲惫得无心再纠缠下去了。
	“我要回家。”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气，只是很平淡地说。
	这个夜晚，十分不美好，异常的糟糕。
	整晚，心里都涌动着若有若无的隐痛，子言理所当然没有睡着。
	第二天便是一脸睡眠不足的样子，下眼皮有些青紫，还好不是很明显。
	精神不好的时候就容易丢三落四，她的自行车停在车棚忘了拔钥匙也不知道，等到中午放学时才发现。
	自行车当然不翼而飞。
	她呆呆地站在车棚里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有人叫她名字。
	“怎么了,沈子言？”季南琛扶着车把，站在她身后。
	她欲哭无泪，“我的车好像被偷了。”
	“不要告诉我你忘了拔车钥匙。”季南琛说。
	她哭丧着脸点点头。
	预料之中的摇头皱眉，季南琛哭笑不得，“你的忘性还真大，该不是昨晚兴奋过头了吧？”
	兴奋？还过头？子言的表情也有点啼笑皆非了。
	“好吧，你先坐我的车回去吧，下午我陪你到保卫处去报案。”
	也只好如此了。她看一眼季南琛，对方的眉头还是紧皱，不过嘴边却有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忽然觉得，其实季南琛皱起眉的样子也是好看的。
	这个人平时就很稳重，骑车的速度也一样缓慢安稳，连下坡都可以保持这样蜗牛般的匀速，倒教沈子言不得不有些佩服了。
	她伸出手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班长大人，你可以骑快点吗？难道你的刹车也不好？”
	季南琛的笑在胸腔里震动，唬得她赶紧缩回了手，“你想坐云霄飞车啊？好，那我满足你，抓紧了啊。”
	他把刹车一放，车身便如离弦之箭一路往下溜坡。风乎乎刮过，子言的头发被吹得乱成一把草，她却莫明感到畅快，似乎昨晚的不快也在这张扬的速度里得到了释放。
	“……再快点、再快点！”她咯咯大笑起来，仰首去看天空。
	季南琛笑着说：“没见过你这样的，丢了车还这么高兴。”
	“不高兴也找不回来了，不如高兴点。”子言一直觉得这种精神胜利法极为有效。
	不知迷路为花开
	周末在外婆家吃饭时，叶莘关心地问：“姐，听说你的单车被偷了？”
	“嗯，”子言边吃边想，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怎么知道的？”
	“听我们班的林尧提了一句。对了姐，你跟林尧以前认识吗？”叶莘随口说。
	子言含着满嘴的食物，所有的吞咽动作都暂停了。
	“不、不是，我、我根本不认识他……”她一着急，顿时有点结巴。
	叶莘探究地望了表姐一眼，这一眼着实令子言有些毛骨悚然。
	“这就奇怪了，前天林尧问我，你表姐的车是不是被偷了，怎么忽然改步行上学了。”
	她觉得自己直直望着表弟的表情很傻，赶忙别过头去，“我就不能走走路上学啊？”
	“可是林尧说你现在骑的车不是先前那辆，所以前一辆肯定是丢了。”
	子言含糊应了一声，开始暗地琢磨现在骑的这辆单车和前一辆到底有什么不同，同款同色同半旧的单车，只有车铃的款式稍有不同，他居然会分辨得这么准确！
	真甜，外婆烧的藕片大约放了糖，她想。
	他无意的一个关心，也能令她的天空由阴转晴。
	放晚学后人流如潮，车棚里灯光昏暗，她摸索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车，慢慢推着走的时候，前面有个男生冲她背后叫了一声：“林尧，还不走？”
	她不由自主回过头去，林尧肩上落了一圈淡淡的光晕，眼睛堪比星光，正含笑立在她身后。
	他回答得很从容：“我的车好像出了点小毛病，你先走吧。”
	明明是在对同学说话，视线却一直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离开。
	子言步履缓慢地推车走着，感觉他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一直到几乎跟她并肩。
	隔了一小段距离，不远也不近，听得见车轱辘缓缓转动的声音，谁都没有开口先说话。
	风拂起渐渐长起来的发丝，痒痒的，柔柔的。
	身边有人骑车掠过，几乎擦着了她的胳膊，林尧下意识将她一扯，“小心！”
	她暗自庆幸，幸好是夜晚，幸好这路灯不够明亮，否则一定会被他发现，她的脸究竟有多红，手心到底有多烫。
	林尧好像发现了什么，忽然翻身骑上单车，只三两下便骑得老远。
	事发突然，她来不及作任何反应，呆了好一会儿，还没有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直到林尧抓着一个小男生的手去而复还。
	“这车不是你的吧？”他的话音还带着些喘息。
	子言把视线投向一旁的单车，越看越眼熟，明明就是自己几天前丢失的那辆！
	男孩吓得脸色惨白，脸上冒出晶亮的汗水，“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一个同学说借给我骑的……”
	“这是我的车，前几天被偷了。”子言尽量把语气放得很平和。
	男孩的脸色顿时如土，身子一直颤抖，“哥哥姐姐，我、我还给你们，不关我的事啊，别找老师和家长了。”
	人人都有恻隐之心，不过是个念初一的孩子，要是惊动了家长和老师，这孩子的一生只怕就此要蒙上阴影了，她立即就做了决定，“你走吧，我也不想知道你同学是谁，以后要接受教训，知道吗？”
	男孩仓皇离去。
	林尧微微一笑，“你对别人倒真是好。”
	“还没谢谢你呢，”子言欣喜地打量自己丢了几天的爱车，“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他轻笑一声，“你说呢？”
	这话像是调侃，又有些亲昵，听在耳里，说不出的温柔旖旎，她心里一动，却又不敢去看他，索性只低着头不说话。
	“那天，对不起。”林尧低声说。
	“没有从前可爱”这句话刺在子言心里很久，她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起，也不愿意勉强自己记起这伤人的一刻。可现下是他先提起来，现下是他在道歉，她不能假装自己没听见，也不能沉默不回应。
	“什么事？我都忘了。”子言淡淡地说。
	林尧的眼神黯然，苦笑道：“我不信你忘了。”
	“可我真忘了。”她抬起头说，“我从不愿意记住让我不高兴的事，除了自找麻烦，没有别的好处。”
	“沈子言，”他轻叹，“我好像，经常让你不高兴。”
	她有点苦涩，勉强挤出一点笑，听他继续解释：“那天我不是存心……”
	他就是存心，他存心让苏筱雪帮他拿外套，他存心来撞掉她满腔高兴，他存心用言语来激怒她，子言果断打断他的话：“你就是存心！”
	林尧一怔，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渐渐泛红，涌起盈盈的水色，长叹一口气，“好吧，是我存心，存心来找你的茬儿，行了吗？”
	几乎像是在有意纵容她发脾气使性子了。
	其实，用不着这样的，林尧，只要见了你，沈子言就已经欢喜，这欢喜的姿态如此之低，低到如同张爱玲描述过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满怀甜香。
	“好吧，既然你承认是存心，那我就原谅你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有点想笑，还是忍住了。
	“这回觉得你说的是真话了，你要是想笑就笑好了……”他揭穿她。
	居然会被他看出来，着实丢脸，她只好装不明白，“我哪句说的不是真话？”
	他说得很认真，“你一向喜欢口是心非。”
	子言“哦”了一声，“看样子你倒蛮了解我的。”
	“可惜你不了解我。”他轻描淡写地说。
	这回轮到她一怔。
	他看了她一眼，貌似无意地说：“高二你会选文科吧？”
	“嗯。”她毫不犹豫地点头，然而又有些惴惴地问了一句，“你一定选理科吧？”
	他看着她很久，看得子言有点簌簌发抖的感觉，“你说呢？”
	答了跟没答一样。其实她知道自己也是多此一问，以他的成绩不选理科，只怕会令所有人都大惊失色、痛心疾首吧，一个季南琛已经够令人跌破眼镜了，光华哪来的第二个季南琛？
	有些木然地应了一声“哦”，她停住脚步，客气地说：“今天谢谢你了，我……”
	他很不客气地打断她的客套话：“不要跟我说这些。”
	真折磨，一股冲动的念头涌上来，子言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那我要跟你说什么？”
	“沈子言，”他轻声说，“你不需要这样客气地感谢我，”他顿了一顿，“这样显得太见外了，我们是同学，不是吗？”
	林尧的脸色如常，语速很慢，他的手指紧扣在车把上，指节根根分明，极修长的手。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他的这双手，曾经牵过自己的手。
	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同样牵过苏筱雪的手。
	林尧说得没错，她就是嫉妒他，嫉妒他的好，嫉妒所有属于他的美好，嫉妒自己比不上他，比不上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女生。她宁愿他来激怒她，至少那样，在他面前，她还是特别的。这些小心思，藏得如此隐秘，连她自己也轻易不能发现。
	所以她不正面看他，跟他客气，跟他疏离，情愿自己难受，也让他难受，都不愿意对他好一点点，也让自己好受一点点。
	沈子言真笨。
	他今晚想说的，其实只是一句话吧：不要跟他太见外，不要距离那么远。
	她迎着他的目光，终于柔和地点头，“好。”
	“还有，其实你那天说得没错，我是真的嫉妒你。”她微笑着说，“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呢，随便跳个远也能破校记录，人家都出全力了才拿个第四。”
	林尧的眉心舒缓，笑容和煦，“很不错了，女子组的前两名是校田径队的呢。”
	子言有些赧然。
	“那天你抽筋了是不是？”
	她很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眉头一蹙，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季南琛是关心则乱，连抽筋要用碘酒都忘了。”
	“是你提醒他的？”她悄悄观察他的表情。
	他又好笑又好气，“你说呢？”
	这个人，真是心思细腻如同针尖。
	没有去计较他为什么皱眉，只有涌动不尽的温暖一波波袭来，整颗心仿佛都被融化其中。
	天上并没有月亮，只有稀疏几颗星，泼墨般浓黑的夜色，却如春夜般暖洋洋，扑面晚风，子言隐约闻到春天花开的香味。
	开学前一个星期的晚上，子言参加了表姐叶芷的谢师宴。
	叶芷发挥得并不好，只被本省的一所财经大学录取，她的脸色很淡，完全看不出情绪起伏。
	自以为很了解表姐的子言，那一天根本看不懂叶芷脸上的神色。不是高兴，也不是伤心，只是有种通透的解脱与乏力，她不知道，若干年后，自己脸上也会出现这种神色，相似得惊人。
	叶芷那天喝得并不多，却好像有点醉了，一直躲在卫生间里不出来。子言推门进去的时候，意外发现表姐的眼角渗出了晶莹的泪水。
	“从前都是追着别人的脚步走自己的人生，明知不适合自己，依然选了文科，以为距离会很近，结果，反而把自己推得离那个人更远！”叶芷喃喃自语，好像在对她说话，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初表姐选文科的时候，家里人已经一致认为不合适，可是叶芷的固执令所有人都没办法。叶莘说，我姐大概是疯掉了。
	原来如此。
	子言无言地握紧了表姐的手，想要安慰，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子言，”叶芷摸摸她的头发，轻声说，“永远不要被别人左右你的选择，那样，只会妨碍你正确的人生方向。要不然，你会像姐姐这样后悔的。”
	她似懂非懂地点一点头，忽然就想起林尧，他果然聪明，不需要付出表姐这样的代价，已经明白这个道理。
	她急急地想起了季南琛，有什么堵在胸间，一定要说出来。为了他好，也为了龚竹好，她一定要说，必须得说。
	因为，他们是她的朋友。
	坐在学校操场的台阶上，子言还没来得及把逻辑语言组织好，季南琛就到了。
	电话里她不知道说清楚了没有，感觉自己思维混乱，言不达意，最后季南琛建议说，有什么话出来当面讲吧。
	地点是她选的，她觉得学校是个令人安心又不会误会的地点，何况，正值暑假，应该空无一人。
	因为着急，她没有顾得上已经是大晚上。
	夜色并不太黑，因为夏季的繁星撒满了天际，极阔朗的一道银河迤逦斜向西边，像极了“走”字底的收尾，只有高明的书法家才写得出这样漂亮的书法。
	季南琛一直含着笑，侧着脸听她说话，脸上的表情很柔和，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她话头的意思。
	满天的星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那双眸子，像藏了宇宙星河般浩瀚无边。
	子言自然没有把表姐的例子搬出来，也没有勇气在季南琛面前直接点龚竹的名字，所以，这说服工作便显得极其委婉曲折，收效甚微。
	到最后她也没能说服季南琛放弃选文科。
	他双目炯炯，语意坚定，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回答：“沈子言，我不觉得选文科将来就会考不上理想的大学，我对自己有信心，所以，你也要对我有信心！”
	我为什么要对你有信心，只要龚竹对你有信心就好了。子言暗地想，没有反驳。
	“好吧，既然你决定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朋友的义务，也就不再坚持。
	季南琛微笑着看她一眼，伸出手来，“不过，还是谢谢你，沈子言。”
	自己虽然滥好心，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的，她收获的，是一个男生珍贵的友情。
	她微微一笑，也伸出手来，跟他握在一起，轻轻摇了一摇。
	季南琛的手掌宽厚却不失力度，和他素来给人的感觉一样温暖。
	一道雪亮的手电筒光射了过来，惨白的光束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季南琛轻轻一用力，便将子言扯了过来，挡在自己身后。
	“是谁在那里？”不乏严厉的语气，像是位老师。
	等到子言的眼睛终于稍稍适应了这刺目的光，眼前的情形顿时令她大吃一惊：两位体育老师，领着一群刚从体育馆打球回来的校篮球队员，齐刷刷站在他们面前。大伙的表情都很怪异，有几个好奇的已经忍不住在后头交头接耳。
	不知哪个调皮的嘬起唇吹了一声夸张的口哨，她才发现，自己还和季南琛肩并肩手牵着手，状似亲密地站在一起。
	蓦然间一个念头闪电般劈过，她将手狠劲抽回来，脸上几乎没有了血色。
	林尧，林尧是篮球队的！
	他在不在？他是不是就藏在这一群黑黢黢的人里头，也正用异样的眼神，冷冷地看着她？
	她的担心没有成为现实，林尧不在其中。
	长吁出一口气，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都放假了，你们跑这儿来干什么？”这位高中部的体育老师显然认识季南琛，语气明显和缓了许多。
	季南琛的脸色如常，用平静的语气回答：“我们来找人。”
	他走近几步，小声跟老师解释着什么，子言听不太清楚，只是有些心虚地低着头。半晌，季南琛才镇定地回头对她说，“你先回去吧。”
	她胡乱点着头，虽然觉得扔下他一个人不太仗义，可是看他能从容不迫地编出一套话来糊弄老师，估计也没有什么问题，于是点一点头，几乎是撒腿就跑了。
	第二天季南琛打电话给她说没事了，她大大松了一口气，于是便把这事搁在脑后了。
	开学那天，子言看着贴在公告栏的分班名册表，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林尧果然分在理科班了，许馥芯也是。
	只是，也有些意外的惊喜。
	段希峰居然会和她分在同一个班。还有，最冷门的就是大名鼎鼎的苏筱雪居然弃理投文，说来也巧，正好也分在她们班。
	她的嘴唇勾起一丝微笑，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和想要的结果，季南琛和龚竹，果然分在同一个班，就在她隔壁班级。
	轻轻吁出一口气，这是最好的一件事。
	看完布告，她把视线转投到一边的宣传栏橱窗前。
	学校做了一期校运会掠影的宣传特辑，右上角贴了一张林尧的免冠照，唇红齿白看起来很阳光，底下有一行小字说明，X年X月X日打破校运会跳远纪录。要不是隔了一层玻璃，子言几乎有伸手去撕这张照片的冲动。
	她从来没有他的照片，有的只是一张小学毕业照。
	照片已经泛黄，有些褪色，因为摩挲的多，还有点卷角。
	于是，便望着橱窗里这张照片，含着笑，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视线一动，才发现，玻璃橱窗的反光映衬出，有个人，站在她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
	后背有麻酥酥的感觉蔓延上来，她僵立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也滞住了。
	隔着玻璃，她才能这样自如地看着林尧。只是，他的眼神为什么看起来有些奇怪？
	忧伤，为什么会是忧伤？从子言认识林尧的时候算起，她便从未见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她眨了眨眼睛，再度看去，林尧已经回头，一言不发地离去。
	淡淡的忧郁袭来，脑海里还残留着那晚的温馨片断，他明明是关心自己的，虽然有点距离，虽然有点别扭，但是，她感觉得到。
	然而，暑假才过去两个月，他却又像是换了一个人。
	虽然眼神很忧伤，但是，他刚才看着自己的样子，分明有些冷飕飕，教她莫名地起鸡皮疙瘩。
	他的情绪太反复，太折磨人，她跟不上他的步伐。
	无奈地笑笑，她也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开学没多久，子言就领受了许馥芯以前告诉过她的“盛景”。一到下课时间，她们班窗前就开始人头涌动，隔壁班的男生们有事没事都爱在这里闲逛，谁叫校花在这个班。
	她的位置离苏筱雪非常近，并排，只隔一个过道。
	于是观察得也就相对来说比较仔细。
	苏筱雪的神情很淡，总是一副不合群的样子，她对谁都笑，客套而冷清地笑，不温暖，也不疏离，教人打从心底没法跟她亲近起来。
	就如她的肤质，如霜如玉，透着清冷，透着气质，也透着距离。
	她是真心佩服苏筱雪，这个女生的优异，简直是鹤立鸡群，放在文科班，实在是有点明珠错投的惋惜。她也知道，像这样出众的女生，是绝对不会将自己这类平凡女生列入她的交往名单的。
	所以，当她和苏筱雪的交集，从一张纸条开始之后，她还有种错觉，觉得不太真实。
	那是一节数学课，子言难得撑着脑袋听了进去。
	然后，感觉胳膊被人轻轻捅了一下，一个纸团随即被扔在她的课桌上。
	她转头，是苏筱雪，微笑着对自己示意。
	子言大惑不解地展开纸条。
	“沈子言，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听说你文科不错，我想借鉴一下你的历史笔记，不知可否？”这字迹，娟秀妩媚，又不失英气，在女生里算是写得极好的。
	真是个奇怪的女生，上数学课看历史笔记。
	子言这么想着，还是点点头，因为她自己也是常常借数学课看别科笔记。
	下课时，苏筱雪亲自过来还笔记。
	她微笑的样子如沐兰芷清香，“沈子言，我觉得你记笔记的方式和我很像，你瞧。”
	子言翻开苏筱雪的笔记，扉页上便出现熟悉别致、向右倾斜的连笔字体：“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赠筱雪”。
	她笑笑，“好诗。”手连抖都没抖一下，就徐徐翻过去了。
	苏筱雪说：“我很喜欢这句诗。”
	子言没有回答。
	然而也就这样慢慢熟悉起来了。苏筱雪几乎没有什么女性朋友，但是并不代表她不好相处，子言甚至觉得，原来对苏筱雪的外在印象有些偏差，她并不是个清冷的人，有时也相当热情。
	她跟子言当面好像没有什么话讲，却热衷于上课传递纸条。为老师的着装，当天的天气，甚至外面窗台上跑过一只猫，她都能时不时扔一张纸条过来。
	是个有趣的女孩，也许她外表的冷清，只是因为内心太热情，所以寂寞，所以无聊，所以才想找一个觉得可以跟她进行交流的人来倾诉。
	很久很久以后，子言都觉得，她和苏筱雪的友情，只是介于同学与朋友之间，绝对没有上升到朋友的界限，虽然，她连男生写给苏筱雪的情书也有幸看过，却感觉自己一直没有走进过对方的内心世界。
	比如说，苏筱雪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林尧。
	风波不信菱枝弱
	“子言，学校要推荐品学兼优的高二学生提前参加高考了，一共只有三个名额，我好想争取啊。”
	“加油，芯儿，你一定行的。”子言觉得自己的朋友完全具备这个实力。
	“唉，别提了，有林尧在，这个几率就大大缩水了。”许馥芯叹着气说。
	子言心中一动，“你哪儿得来的消息？我们文科班有名额吗？”
	许馥芯凝神想了一会儿，“文科班好像没有名额。”
	“我知道，”子言笑得很苦涩，“就算有，也轮不到我，还有人家季南琛和苏筱雪呢。”
	许馥芯的眼睛突然有些黯沉，子言也默然不语。
	这样好的机会，谁都不会想错过。多一次博弈和选择的机会，败了并不丢脸，一旦胜了，起点便会远超众人。
	正式名单出来以后，恰如平地一声雷，全校师生讨论这个话题，足足持续了两个星期之久。
	林尧的名字位列第一，像被搁在炒锅里，被无数张嘴翻过来覆过去地炒，几乎要炒糊了。
	许馥芯落选了。子言知道她心里难过，也就顾不得为叶莘欢喜，虽然，表弟被选上，的确是件值得欢喜的事。
	放晚自习时，子言特地绕了一个大圈，跑到许馥芯班级的后门那里等她。
	潮涌的人群里，她瞥见林尧和几个男生正说着什么，刚好从她身边经过。
	林尧漆黑的眼睛扫过她，又扫向她身后，略略一顿，便转过头去，远远走开。
	最近以来都是如此，她和林尧之间，忽然就又变成了从前隔膜时的样子，距离十万八千里。
	一定有些什么事情发生。
	只是，子言始终不知道，问题的症结出在哪里。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许馥芯一起结伴回家了。晚风习习，吹拂在脸上，心情也平静安宁。
	子言一路都牵着许馥芯的手，她不开口，自己也就不说话。也许，就这样陪着她，不说话也挺好。
	许馥芯的手很潮湿，像有汗沁出，她忽然问：“子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啊？什么事？”
	然而许馥芯又沉默起来。良久，子言渐渐有些焦躁，拉住她不让走，“芯儿，有话你就直接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有什么事瞒过你？”
	“那好，我来问你，”许馥芯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早恋了？”
	子言立刻呆住，半天说不出话来，林尧的面容像镜子一般，雪亮的反光刷过心上，照得她全身有些轻颤起来。
	许馥芯仔细观察她的神色，仿佛有点淡淡的苦笑，“全校都知道了，你就单单瞒着我一个人吧？”
	子言半天才回过神来，“什么叫全校都知道了？”
	许馥芯轻咳了一声，有些歉意有些尴尬，“对不起，子言，我是说，我以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本来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人，结果却要通过别人的嘴才……”
	“等等，”子言的害怕和惶恐瞬间像荒草疯狂蔓延起来，“芯儿，你在说什么？怎么回事？求你告诉我。”
	许馥芯叹口气，“子言你装糊涂的本领还真是……那天同时被那么多人看到，这世上哪会有不透风的墙啊？”
	那么多人？同时？子言脑海里风车一样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许馥芯说的不是林尧，而是指季南琛？
	她提在半空的心终于缓缓落地，“是这事啊。”
	许馥芯诧异地看她一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还笑得出来？”
	“我为什么不能笑啊，太好笑了！”子言边笑边说。
	许馥芯带些揶揄的语气酸她，“有多少女生的心因为你碎了，你也是该偷笑啦。”
	“什么跟什么呀？”子言摇摇头，“我是笑这事儿太荒唐了。”
	“怎么，难道季南琛那晚不是跟你在一起……约会？”许馥芯的声音有些奇异的变调，明显高了几度。
	“嘘……”子言赶紧捂住她的嘴，“你疯了，小点声！我和他清白得跟小葱拌豆腐似的，什么事都没有！”
	子言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只略过去了龚竹那一节不提。
	许馥芯抿着嘴似笑非笑，“就这么简单？如果是这样，子言，那你真的很冤。”
	人言可畏，连许馥芯都误会，何况别人？
	她来不及去想同为当事人的季南琛会是何种反应，也刻意避免自己去揣测龚竹的心思，这些都不重要，最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子言恍然间想起，林尧那忧伤而淡漠的眼神，疏远而隔膜的神色，终于明白，先前的症结出在了哪里。
	她苦涩地抿住唇，先前的轻快笑意已消失殆尽，林尧，他也这么想？
	天色浓黑，骤降的气温令吹来的风都挟裹着一层薄薄的寒气，扑在人脸上，有冰凉的寒意，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他那种疏离的态度，是真的相信了这经不起推敲的流言，还是在接到推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打算好了？
	无限光明与远大的鸿图，已经徐徐在他面前铺开，昔年并肩立在城墙下看红榜的那一幕仿佛还在眼前。他说，他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还说，到时候我们再一起来看榜！
	林尧，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已经跟不上你的步伐了，她甚至已经没有勇气去解释、去澄清、去努力、去追赶，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的背影，渐行渐远。
	晚上熄了灯，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月光，手却一直在床单上摸索，最后才摸到枕下的一本张爱玲的《半生缘》。
	黑暗中，她重温着那句：“世均，我们回不去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有些什么东西迸裂，刹那间，她预见到了未来。
	她和林尧，都回不到过去了，有些什么东西，已经碎裂得很彻底。
	又逢周末，固定去外婆家吃饭的日子。
	叶莘边扒饭边很兴奋地比划，“姐，如果这次考上了，我就可以提前一年升学了，免得还要争取全国竞赛的名额，那个竞争更激烈，而且保送的学校是指定的……”
	子言默默听着，划拉着米饭，没有什么胃口。
	“连林尧都很重视呢，我还从来没见他对什么考试这么上心过，脸都瘦下了一圈，据说他每天关在房里看书到凌晨，我真担心他身体吃不消。”叶莘说着，皱了皱眉，“其实他哪儿用得着这样，没人能超过他的，上次全国数理化竞赛也不见他这样拼命啊！”
	子言的心抽搐了一下，几乎拿不住筷子。他瘦了吗？原来已经很久不见了。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这么拼命，这么急于离开，是因为那个目标真的这么吸引人，还是纯粹因为，根本就不想再见到她？
	她呆呆地冲着表弟一直笑，笑到嘴角僵硬，还一直维持着这个表情。叶莘纳闷地说：“姐，我还没考上呢，你就这样乐，搞得我压力好大。”
	压力！林尧现在的压力只怕更大吧？周围人的眼光，家长老师的期许，他自己的自尊，一定会把他压垮。顶着这么多光环，人生不一定就是满目阳光和艳羡，谁了解他内心的重荷，谁又真正见过他外表下的另一面？
	子言的心疼得纠结成一团。
	她心疼他，心疼得厉害。
	想为他抚平眉间那微蹙的棱角，想见到他如沐春风的笑容，原来这么多年，不单单是这个名字，这个人，早已把一切，都烙进她的心里，占据着，片刻不离。
	可她知道，他必定要走。这是谁都认定的事实。她自问自己没这力量，能够留得住他前进的脚步。尽管他的疏离令她这样疼痛，尽管他正朝着远离自己的方向前进，可这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他实现自己的梦想，只要他快乐就好。沈子言的难受，其实微不足道。
	原来这就是爱。
	第一次，子言在心里承认，她爱他。在他即将要远离她的前夕，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份针尖对麦芒的尖锐已渐渐转化为隐秘不可知的情愫，深藏在心底发酵、蒸腾、蜕变，根深蒂固，枝枝缠绕。
	只是，再不舍得，也要眼睁睁目送。
	她唯一能做的，是在结局落幕前，用微笑来画上纪念的句点。
	至于那些流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她根本不必理会。
	然而她可以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却不得不在乎龚竹的感受。
	所以，她连季南琛也没找，只把龚竹约出来，生性开朗活波的她果然心无芥蒂，“子言，你放心，我一定代你去问季南琛，要他去查，那晚到底是谁开始造的谣言，非把那人揪出来不可！”
	造谣的人始终没有找到，然而事情却终于慢慢平息了下去。
	子言有一次和段希峰聊到这件事，他冷笑着说：“换了我，早就把篮球队的那帮家伙一个个揪出来揍一顿，事情就解决了。”
	“段希峰，你还是把心思多用在下一次的模拟考上吧，成天就想着动拳头。”子言皱着眉说。
	“你的政治笔记借我。”段希峰眉头皱起，表情骤然痛苦起来。
	子言又好笑又好气，“你上课都不做笔记？老向我借，真怀疑你中考是怎么考上光华的。”
	段希峰懒洋洋翻着书页，“你比老师管得还宽。”
	子言摇摇头把笔记扔给他，“反正说了你也不听，谁管都没用。”
	“你平常都不管我，怎么知道管了没用？”段希峰几分认真几分戏谑地笑。
	“懒得理你。”子言翻了个白眼，起身走开。
	下一节是体育课，她很白痴地又忘记带运动鞋，只好去隔壁班找龚竹借鞋穿。
	幸好，她的脚只比龚竹大一码，勉强挤挤还是穿得下的。
	“上体育课啊？这鞋好像不合适。”季南琛站在她面前微笑着说。
	子言有些尴尬，笑笑说：“我的脚要比龚竹大一码来着，临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将就着穿吧。”
	季南琛没有说话，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她。子言感觉周围有无数的眼睛窥视，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鞋带都没系好，就低头跑了出去。
	走廊的转角，折过去就是操场，上课铃刚刚响过，偌大一条走廊，空空如也。
	她小跑了几步，速度并不快，反正体育课迟到也没什么要紧。
	突然，斜刺里冒出一个人影来，对方的速度比她快得多，子言顿时刹不住脚，一个趔趄，脚下好似被什么东西绊住，身体不由自主向对方倾斜过去。
	双方都闪避不及，额头重重磕在一起。
	眼冒金星，麻木了好一会儿，额头才传来热辣辣的痛感。
	她强忍疼痛，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氤氲的水汽就漫涌上了眼眶。
	“对不起。”两人同声说。
	子言感觉自己眼眶酸胀，泪意凝结，只得假装去抚摸额头，想用手臂遮挡住开始泛红的眼睛。
	他蹲下来，额上有个明显的红印，显然也被撞得不轻。
	这样面对面蹲着，距离近在咫尺，他的眼睫毛像刷子一样微微颤抖，眉目分明如画，骤然教人浑身燥热。
	子言有些窘迫，对方直直望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一直流连到颈间，呼吸渐渐有些急迫。
	然后他出乎意料地伸出手来，覆在她的额上，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密密的刘海，温柔地点一点那个红印，“痛吗？”
	子言摇一摇头，“不痛。”
	林尧的眼神黝深，一眼望不到底，手指一直搁在红印上，没有离开，“这里红了。”
	极力忍住想哭的念头，她轻声说：“你也一样。”想哭不是因为疼痛和哀伤，是心里满溢着被他关心的小幸福，已经好久，他没有这样对她说过话，甚至，他都没有这样看过她。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简直像是在梦里，她一度以为，自己大概撞晕了过去，发了一场白日梦。
	他的眼神再度滑落在她的颈上，唇边有一缕含义不明的微笑，收回了手。
	子言呆呆望了他一眼，果然如叶莘所说，他瘦了，下巴原来柔和的弧度没有了，显现出分明的棱角，眼睛也稍稍有些下陷，藏在睫毛后的瞳仁因此显得深不可测。
	该上课了，她提醒自己，然后慢慢站起来。
	“别动。”林尧说。
	他仍然半蹲着，极自然地拈起她脚上两根松散的鞋带，顺手为她挽了一个蝴蝶扣，“沈子言，你还是这样！连鞋带散了都不知道。”
	泪水霍然冲出眼眶，子言别过头去，咬住了唇。
	这一幕扼杀人呼吸的温柔，定格在那年初夏，学校的长廊里，只有她，和他。
	永不能失，永不能忘，蜿蜒缠满了记忆的闸门，如同那年开到末日的荼蘼，芬芳了她整个的青春年华。
	上完体育课去还鞋的时候，龚竹的眼睛突然一亮，“子言，你这条项链好别致啊。”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才发现原来藏在脖颈里的链坠不知什么时候滑了出来，精巧的十字架，银色的缠枝花纹，点点流动莹光。
	这还是她第一次戴上这条项链。
	虽然搬家搬了两趟，这样东西，她总是知道放在哪里，尽管，它在箱底锁了五年。
	也许是从来没有戴过的缘故，居然没有褪色，她也并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这方面，她向来比较迟钝。
	“是纯银的。”龚竹摸了一摸，很快就下了判断。
	她下意识地把链坠藏进去，贴着心口，沁着肌肤有些微凉意。
	天气渐渐炎热，高中会考结束后，所有人都出了一口长气。
	这个暑假，子言照例住在外婆家。
	叶莘看书看得烦闷的时候，偶尔也会出来陪子言看一会儿球赛。
	“还有几天就高考了，你还有这心思？”子言故意拿手遮表弟的眼睛，不让他看。叶莘叹口气，“突然很没有信心，姐，能不能鼓励下我呀？”
	“那好吧，我的生日蛋糕让你切最大块的，感动吧？”子言笑嘻嘻地说。
	“你还是许生日愿望的时候想到我比较让我感动。”叶莘喃喃道。
	子言心中一动。
	凌晨十二点的时候，她还在屋顶看星星，那夜的星空分外璀璨，漫天镶满了晶莹剔透的碎钻，闪烁不定。
	突然就看见了一场流星雨，极小规模的，陨落的流光顺着天际蔓延下来，大颗大颗扫过夜幕，最后变做一粒一粒细小的水钻，那光也随着渐次黯淡下去。
	她闭上眼睛，许下生日愿望：请让他实现他的理想。
	第二天切蛋糕的时候，叶莘追着问她许了什么愿望没有，子言含糊地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叶莘高兴地说：“我就知道姐对我好。”听了这话，她哭笑不得。
	照光华往年的老规矩，高三年级八月份就要开始补课，这个暑假也就过得分外短暂。开学前一晚，龚竹和子言并肩坐在老浮桥上聊天，龚竹随口问：“叶莘考得怎么样？”
	子言摇摇头，“分数倒是出来了，只上了普通本科线，他已经决定放弃了，留校念高三。”
	“叶莘不考上重点是不肯走的，”龚竹说，“对了，他们班的那个林尧呢？”
	黑暗中子言的眼眶骤然有些发酸，她淡淡说：“听叶莘说超过重点线二十分，他们班主任建议他报Z大，据说十拿九稳。”
	龚竹“啊”一声，半天才说：“Z大啊？好厉害，这么有名的重点，那应该是肯定要走了吧。”
	子言没有回答。
	高三开始补课的第二天，连文科班的老师们都在开始议论起这件新闻，“听说Z大的投档通知第一批就下来了。”“录取通知书也就这几天的事了吧。”子言有些心烦意乱，面对着书本便怎样也看不下去。
	她揉了一揉额头，感觉有些昏沉沉。
	段希峰说：“沈子言，你是不是中暑了？”
	她疲倦地摇摇头。
	“回头我给你摘几朵栀子花插在书架上，闻一闻花香就会好多了。”段希峰说。
	“哪儿有啊？”她稍微提起了一点精神。
	“就在明珠花园，满园都是呢。”他笑笑，“不过可别晚上去，不但要翻栅栏，说不定还会看见一对对的……”
	“去你的。”子言用纸团轻轻朝他扔过去。
	晚自习过后，路上人潮熙攘，她漫无目的地骑着车，有种茫然不知去向的失落感。林尧还没有走，她已经这样患得患失，他走以后漫长的一年时间，她该如何度过？
	子言一向是个外表倔强内心自卑的人，从当年转学来光华时，这颗种子就已经种下，她对自己没有信心由来已久。Z大，虽然看来并不是那样高不可攀，于她而言却会是铺满荆棘与坎坷的一条路，然而她必须走下去，没有退路可言。因为，林尧会在那里。
	她恍恍惚惚居然骑到了明珠花园。此时月色晦暗，乌云如墨，像一幅中国山水画。空气中隐隐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清香，满园栀子花正在繁盛期，宛如一盏盏朦胧如纱的小白灯笼，有种梦幻般的美。
	忽然间童心大起，她顺手就把车停在一边，挽起了衣袖。爬树翻墙这种事从小就是她的拿手好戏，何况这才一人高的铁栅栏。
	明珠花园是一座椭圆形的小花圃，越往里走，栀子花开得越密，花瓣也开得分外白硕。子言采了七八枝之后，还有些贪心不足，正想再往深处走几步的时候，耳畔传来了嘤嘤的女子哭泣声。
	这哭声很微弱，时有时无，饶是她一向胆大，也有些毛骨悚然。这样晚了，难道真的有花妖女鬼，从聊斋志异里跳出来，专门等在这里吓她？
	子言默默念叨，这个世界是唯物的，没有鬼怪，就算有鬼怪，也是人吓人，绝对不是真的。
	“求求你，答应我，别走……”这回听得清楚，声音明显是从花圃外围的一条小马路上传来的。密密匝匝的花枝挡住了栅栏，几乎透不进一点路灯的光，各色枝叶在黑暗里显得奇形怪状，有如潜行的夜兽伏在静处，有种阴森的感觉。
	然而这声音却意外有些耳熟，子言正惊疑不定，忽然就听见极轻的一声叹息，“……我答应你不走，你别哭了。”
	刹那间不知身处何处，这极轻的一句话恰犹如夜半响起一道惊雷，在子言的头顶毫不留情地劈开。混沌中，她的意识极度紊乱，双脚开始瑟瑟发抖，几乎要立不住脚。
	伸出手去轻轻拨开花枝，一缕昏黄的光线从树叶罅隙中漏了过来，花圃人行道的彩色地砖的花色已经全然模糊。那个素来清冷如霜的女生，满面泪痕蜷缩成一团，一只手正扯住面前男生的衣角，橙黄的光晕洒在她脸上，就连泪水也晶莹夺目。
	桂花吹断月中香
	不记得谁说过，每个人都是自己爱情里的主角。
	虽然子言在自己的感情世界里一直习惯把自己处于配角的地位，可是，这个世界很小，其实根本容不下其他女主角。
	然而那个晚上，当她痴痴立在花圃内看着眼前这一幕时，深深感觉，在眼前两个这样相配的男女面前，自己才是真正的配角。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着林尧慢慢缓下身子，眼睛在路灯下灿若星辉，以春风般和煦的声音温柔哄劝：“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去好不好，筱雪？”
	苏筱雪的身子一动，子言也跟着一颤，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花枝弹回去，遮住了林尧唇边温柔的笑容，也遮住了子言心里仅存的一线微光。
	言情小说里才会有的狗血剧情，看书时只觉嗤之以鼻，原来轮到自己身上时，却会是这样的锥心刺骨，鲜血淋漓的难受。
	不待苏筱雪出声，子言已经慢慢后退，慢慢离开。
	起先摘的几枝栀子花紧紧握在手里，居然没有丢掉，只是再次翻越栅栏时，她的手腕因为这些花枝的牵绊，不小心被锋利的栅尖划破，最后又钩住了裤脚，她茫然不觉一用力，就听见了布料撕裂的声音。
	撕裂就撕裂吧，总好过心被撕裂。子言一直抬头看着天边月，乌云遮住了半边轮廓，看来明天是个阴天。真是奇怪，为什么不下雨呢，索性来场痛快的大雨也好。
	自行车还停在一边，伸手去握车把的时候，几滴雨水顺势落在手背上。
	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发觉，不是雨水，是自己的泪水。
	明天她要去跟龚竹说，什么鬼法子，想哭的时候看着天，眼泪就不会掉下来。她看了那么久月亮，都没有止住不争气的眼泪。后来她才发现，不是龚竹的法子不灵，而是因为，自己低头看见了被林尧亲手校正过的车把。
	晚上洗澡前，她很缓慢地解下那条十字架项链，突然觉得自己很傻很傻。
	他要走，不会因为沈子言而不走；他要留，也不会因为沈子言而留。这场独角戏，她独自一个人唱了五年。原来以为，捱到他考完，只要捱到彼此高考完，总会有那么一个时机，如今看来，都是她一个人顾影自怜的幻想，而幻想，总有谢幕的一日。
	林尧以前之所以对她特别，大概只是因为早就把她的自作多情、欲盖弥彰看在眼里，他不露声色，偶尔也对这可怜的暗恋者还以一点小颜色，好鼓励她坚持下去，好让他继续享受着这种被人暗恋的快感。
	而她沈子言，不幸正是这个可怜的暗恋者。
	八月酷暑的天气，她躺在床上，手脚冰凉，发抖了一整夜。
	也许是先前就有点中暑，子言第二天早上发起了低烧，破天荒第一回请了一天病假。
	吃了药迷迷糊糊睡到下午，有同学来家里看望她，是段希峰。
	他盯着子言手腕上贴的创可贴看了半天，才闷声说：“你居然真的去摘花了？还划伤了手？身手未免也太差了点。”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妈插在瓶子里的栀子花了。”
	子言咳咳几声，正想转移话题，就听见段希峰像保证似的说：“等明天你病好了，我保证你的课桌上每天都有一朵花，你大小姐不要再去干这种粗活了。”
	他的脸色很臭，好像子言欠了他几百块钱的表情，眼睛里露出的懊悔神情叫她莫名其妙感觉心跳有些过速。
	段希峰走后，母亲旁敲侧击说了一句：“子言，你以前不交这样的朋友的，他看起来和你不是一类人！”
	子言疲倦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我有分寸的，妈，你放心。”
	休息了一天去上课，才发现学校已经风云变色，每个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许馥芯特地跑到文科班的教室门口来找她，这样重大的消息，好像不找个人来八卦就没有办法分享心中的压抑和激动。
	“子言你昨天病了？咱们不在同一栋教学楼，消息实在太闭塞了。”虽然是专门来八卦的，许馥芯看着她的表情还是很关切的。
	“没事儿，都好了。”
	“哈，难怪你不知道这大新闻了。听说了没有？林尧正式放弃Z大的录取名额，留校读高三了。”许馥芯眼睛里闪着光，有簇火苗在跳跃。
	子言发现，许馥芯跟自己待的时间长了以后，也许是近朱者赤的缘故，一向沉静的性格大变。倒是她，听了这消息，只有眉心微微一动，语气仍然极淡，“哦。”
	“啧啧，子言，我发现你有我当年的风范了，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啊。”许馥芯看出她心情不太好，故意逗笑说。
	子言悄悄把手握成拳，“跟咱们又没有什么关系，我干吗要色变？”
	“早知道被他这样白白浪费掉一个名额，当初还不如让给别人，说不定就是我走了。”许馥芯突然沉静下来说，看得出颇为惋惜和遗憾。
	子言抬起头看着她的朋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忧伤，“芯儿，你就这么想走吗？我可舍不得你走。”
	“开玩笑呢，这世上哪有如果的事儿啊？”许馥芯笑笑。
	子言突然也笑，“是呀，这世上就没有如果的事儿，哪来那么多如果啊？”她觉得自己真可笑，竟然会疯狂地想：如果，如果那晚她没有看见，如果她什么也没有看见，林尧留下来的消息，会带给她多大的冲击，又会留给她多少绮丽的梦想与憧憬！
	然而，这一切，如今于她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林尧毕竟是林尧，Z大还没有看在眼里，他对老师说，他的目标是B大。”许馥芯神情有些佩服，“换成是我，早就走了。”
	这样的话，的确也只有他说出来才不让人觉得狂妄，可惜，子言清晰地了解，他留下来，不光是因为B大，还因为一个女生晶莹剔透的眼泪。
	那个女生，并不是她！
	只有那个女生，才有与他并肩考上B大的资本，换作任何人，都达不到这目标。
	心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尖锐的钝器刺伤，她的平凡与没落，恰是苏筱雪最好的陪衬，青春刚刚绽放出一点光，就瞬间被扼杀得干干净净。
	回到教室，一枝新鲜的栀子花正带着朝露插在自己的书架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段希峰，微微一笑。
	这种暗流涌动的关心代表了什么，她不愿意去探询，也没有力气去探询。自身的痛苦还异常清晰地在心底翻腾，尽管那晚的记忆已经有点模糊。
	她知道，从此以后，自己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笑得没心没肺。
	最近她都是这样，无论上课下课，恍惚出着神，龚竹一双纯净的大眼睛在她面前忽闪了老半天，她都没看见。
	直到龚竹摇一摇她的胳膊，“子言，放学后去看我们班的足球赛好不好？”
	“好。”她清醒过来，微微一笑。她是这样喜欢龚竹干净无暇的眼神，美好而纯粹，如一江春水，如一鸿清泉，教人怜惜，也令人沉醉。
	“嘻嘻，我们借了你们班的段希峰，这小子踢球帅得很。”龚竹说。
	坐在操场的台阶上，子言才发现自己不该来。
	她不知道，原来林尧除了乒乓和篮球，还会踢足球。自己对他，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一向缺乏了解。
	依然是醒目的白色运动衣，他的位置是前锋。
	龚竹惊讶地说：“原来不单我们班借人，他们也借人，这也假得太厉害了，林尧谁不认识？什么时候成了他们班的了？”
	球赛开始的时候，子言的眼睛只死死盯着段希峰的身影，其他人，连眼风也没扫一下。
	最可笑的事情莫过于自作多情，她已经可笑了五年之久，难道还不够她清醒？
	没有什么心思看下去，她起身去买水。
	回来的路上意外遇见苏筱雪，手里也拿着两瓶水，她笑笑，苏筱雪也笑笑。
	八月末的天气，苏筱雪穿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旁人穿这种娇艳的颜色只会喧宾夺主，唯独她，衬得肌肤像淡淡点了一层金，璀璨得有点耀目。
	并肩走在一起时，苏筱雪忽然浅浅一笑，说：“其实我根本就不爱看足球。”
	子言回答不出来。眼前这个女孩身上所焕发出来的一切，都让她有种敬而远之的感觉，不是自卑，而是自卫，虽然苏筱雪面对她的大多数时候都很善意。
	大概是中场休息时间，子言往球场上看去，球员都已三三两两散开。林尧与队友说笑着什么，正迎面走过来。
	子言有些惨然地想笑。多好！狭路相逢，恰巧可以让他从容地做个对比。她站在苏筱雪身边，恰如绿叶衬红花，只有傻瓜才会选她。
	她尴尬地移开视线，妄想找根救命稻草，然而仓猝之间，奇迹没有发生。
	感觉林尧的眼神从她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苏筱雪身上，“你好些了吗？”和煦的问话，关怀之意溢于言表。
	苏筱雪笑起来，像冰雪在阳光下初绽，“嗯。”她把水递过去，“给你买的水，看你这一身汗。”
	子言麻木地望着地面，阳光明媚，头上的桂枝刚刚垂出累累的米粒，像要开始芬芳校园的季节。每个人脸上都在笑，唯独她身处暗黑冰窖，周身覆满冰霜。
	“沈子言，我渴死了。”是谁在对她说话？她茫茫然把手中的水递出去，才发现是段希峰。
	他看起来是渴坏了，顺手拧开瓶盖，子言才反应过来，“段希峰，我刚喝了一口，再给你买一瓶吧。”
	汗珠凝在头发梢上，段希峰的脸刚踢完球有些泛红，“不用了，哪儿那么多讲究？”说着仰脖咕嘟喝了一大口。
	子言觉得自己被人望了一眼。她迎上那道灼人的视线，就算早有心理准备，不知道为什么，心还是狠狠抽搐了一下。
	林尧的目光微微有些锐利，有些隐藏的暗流起伏，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他避开她的视线，随即望向段希峰。
	他只看了段希峰一眼，有种近似于恍惚的神情，然而只维持了转瞬即逝的两秒钟，眼神便已恢复清静澄澈。他点头，微笑，然后对苏筱雪说：“谢谢了。”和队友转身离去。
	高傲、自尊、虚以委蛇的礼貌，在林尧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子言惨然一笑，原来现在他连表面上的掩饰都懒得费工夫去做给她看了。
	只是，她的心为何还要那么痛？
	为一个根本不会与她有交集的陌生人，把心痛成这样！
	这一年的高三生活，从一开始就惨淡得不可思议。
	大考小考月考模拟考，差不多要把高三生考糊了，每个人课桌上的书架都高高垒过了头，子言每晚做梦都会梦到这书架倒塌，压在自己身上，死沉死沉。
	只差一根稻草的重量，她怀疑自己就会轰然倒下。
	整个校园飘满桂香的时候，她的一篇作文拿到了一个全国作文大赛的一等奖，喜报贴在公告栏才三天就让人给撕了，她本人没有很在意这件事，倒是龚竹显得很气愤。
	段希峰说要给她庆功，子言笑笑说好，叫上龚竹吧。
	“敢不敢喝酒？”段希峰问。
	那天下午没有课，子言平生第一次喝酒，只是一点啤酒，就喝醉了。第一次发现，醉酒的感觉这样好。半醉半醒之间，如坠云雾中的模糊，化作一片轻飘飘的羽毛，遮盖住了自己早已疲惫的睫毛。
	稀里糊涂睡了一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候才缓缓醒来。
	她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好像是住校女生的集体宿舍，坐在床沿看着她的人，是季南琛。
	光线有点暗，他背光坐着，一动不动看着她，身后是一天中最华丽的日光，如细碎的沙金一样铺了满室。
	她的酒意还没有完全褪去，宿舍里的一切都笼罩在金栗色里，像披上橘红色的一层薄纱，有点模糊。
	挣扎着要坐起，季南琛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扶住了她。
	“醒了？要不要喝水？”他温和地问。
	“我怎么会在这里？”头还有些晕眩，她半靠着床头，有些懒懒地说。
	“下午你和段希峰都喝醉了，龚竹没有办法，打电话给我。考虑到把你送回家不太好，怕你父母责怪，所以，我借了一间宿舍让你好好休息。”他的语速很平稳，不紧不慢，让人安心而沉静。
	“现在什么时候了？龚竹呢？”她喝了一口季南琛递过来的水。
	他露出一点笑意，“守了你一下午，刚刚我让她上晚自习去了。”
	“呀，我迟到了，忘了晚上有自习。”子言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季南琛按住她的手，“我让她给你请假了。”他的眼睛凝视着她，慢慢倾身过来，彼此呼吸声可闻，几乎近在咫尺，“沈子言，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你脸色很差。”
	她不安地移动了一下身体，瞪大眼睛看着他，感觉瞳仁慢慢在收缩，渐渐浮起一层水光，要狠狠咬住嘴唇，才没让眼眶泛红。
	季南琛温热的气息就在眼前，她浑身没有一丝力气推开这温暖，手开始抑制不住地在他手里颤抖。
	“我就是觉得压力太大了。”她半天才挤出了这一句。
	季南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缓缓把手移开，子言这才发现，手心里已沁出了冷汗。
	他微微一笑，没有再追问下去。
	“出去走走吧，吹吹风。”季南琛说。
	子言点点头，跳下床。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和季南琛两个人，确实令她感到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每个人都有压力，但要学会正确释放自己的压力。”季南琛边走边回头看她一眼说，“不过，喝酒可不是一个好法子。”
	子言低下头。
	“把手伸出来。”季南琛忽然说。
	她慢慢伸出手去，以为或许会挨一下他打手心的惩罚。
	几颗牛奶糖落在她手心里，她惊讶地抬起头。
	“吃糖吧，很甜的。”他微笑着说。
	她没有告诉季南琛，其实自己从不爱吃糖，只是听话地剥开糖纸，丢一颗到嘴里。
	她的手指依然攥着那张糖纸，玫瑰红的底色，衬着暗红的描边，把它摊开来对着夕阳看，有种红彤彤的美。
	“真甜，甜倒牙了。”她扑哧笑出来，回眸嗔了季南琛一眼。
	季南琛的眼神幽暗而深远，他看着她笑，瞳仁深处如绽烟花。
	这个男生，眉如墨色，英气逼人，偏有双比女人还漂亮的眼睛，形若秋水。子言躲开他的注视，低头说了一句：“今天的事谢谢你，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最不喜欢别人欠我人情，你记得早点还。”季南琛笑笑说。
	子言头一回在季南琛面前有些放不开，笑得很矜持。
	第二天段希峰对她说，“以后再不让你喝酒了，你喝醉的样子好丑。”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子言白了他一眼。
	他笑一下，“哈，我是男人，丑不丑没什么要紧。”
	她随即苦笑一下，“其实我也没什么要紧。”
	九校联合模拟考前一天，他们班爆出一件极大的新闻。
	一个平时看起来老实憨厚、和子言关系还不错的女生，被一群无聊男生撬开了抽屉找小说看，不小心翻出一本日记来。
	日记的主角通篇都是季南琛，这本来也没什么好奇怪，只是，还多了一个女配角沈子言。
	在这本日记里，出于嫉妒与怨恨，沈子言这个名字被她用极近刻薄与尖酸的文字尽情嘲弄了个够。
	季南琛和她的关系，再怎么皓如日月，清白如水，原来始终都没有人肯相信。那一晚的流言，如乌云一般沉沉压在这两个名字上，成为从此后她面对季南琛时心中抹不去的一道伤。
	这本日记的其中几页，被恶作剧的男生贴在黑板上。子言极其镇定地看完这些文字，眼看着那女生趴在课桌上号啕大哭，一语不发，扬长而去。
	学校对于这次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极为重视，高三全体学生都被打乱班级按抽签顺序在不同教室考试。
	当天上午考语文，在陌生的教室，子言笔触极稳地写下作文最后一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如潮的感慨，沉重的压力，终于压倒了她最后一根稻草。
	泪水浸湿了贴在考场桌角上的名字与座号，她呆呆看着自己的名字，忽然感觉极其陌生。
	走出考场时，下起一阵小雨。浓云密布，显然，还有一场大暴雨紧随其后。
	下午要考的是数学。中午她吃过午饭，对母亲说一句“我去学校了”，就拿着一把雨伞出了门。
	顺着沿江路一直走，雨已经开始下大了。她撑开伞，数着地上溅起水花的人行道彩砖，数到第三百八十一块的时候，她停住了脚，往左一拐。这是一个长条形沿江而建的开放型公园，设计者对于取名字这回事显然不是很在意，总之子言认为沿江公园算是个很偷懒的命名。
	公园中心有座小小的亭子，回廊型，四角飞檐，中间一个宝塔尖，常见的样式。她随便选了个地方，安静地坐了下来。
	时间过得很慢，不像在考场上，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四周静寂，只听见哗哗的大雨声，林木葱葱，雨水倒挂一样刷下来，洗得地面发白。
	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很缓慢，很平静。
	原来逃考做坏学生的感觉这么好，她闭着眼睛笑起来，两手紧紧抱着文具袋，静听这雨声，什么也不想。
	那一个下午，在昏昏欲睡的平静中过去了。醒来的时候，雨差不多停了，天空有种苍白的颜色，白得有些发青。她看看表，差不多是考完的时间了，便起身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母亲看她脸色平静，问她考得好不好。她胡乱点点头，说，“晚上还有自习。”吃过晚饭便又出了门。
	其实并不知道往哪里去，她有种天地之大，无处容身的感觉。
	刚走出大门没几步，子言就被一个低沉的声音给喝住了：“沈子言！”她认识这个声音的主人，所以没有很惊慌，回过头去看他。
	季南琛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简直要把她的腕骨给掐断。子言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却没有叫痛。
	她踉踉跄跄跟着季南琛的脚步，身不由己被他拖着走，不知道要被他拖到哪儿去。
	等到两人的脚步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子言惊奇地发现，又是沿江公园里的小亭子，这种巧合令她哑然失笑。
	“沈子言，你还笑得出来？”季南琛的脸色很不好看，“为什么不去考试，你下午去哪儿了？”
	子言用自由的那只手指了指脚下的地，“就在这儿啊，我觉得心情不错，下午就在这里坐了坐。”
	季南琛的眉头紧蹙，好半天才说：“上次我就跟你讲过，要学会正确释放自己的压力，喝酒不是好办法，逃考更是糟糕透顶！”
	子言斜起眼睛来看他，唇边带着笑意，“你消息还真灵通啊，这么快就发现了……还找到我家来了？”
	“咳咳，”季南琛有些狼狈，脱口而出，“你都不知道我跟你在同一个考场吗？”他的眼神随即有些黯然，“我好容易问了叶莘才知道你家……对不起，因为我，带给你这么多困扰。”
	“不关你的事。”子言不愿意把自己的烦恼强加给别人。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像是有话哽住了。子言顺着他的眼神回头一看，也有些尴尬，就在她身后的黑暗中有一对紧紧抱在一起的恋人，难怪季南琛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变了。
	他拉着她走远了几步，镇定了一下，才温和劝说道：“沈子言，不要让关心你的人失望。任性了一下午也该够了，明天一定要回学校考试，好不好？”虽然四周很黑，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却如宝石般闪亮，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她有那么一阵子的迷惑，手腕还被他握着，只是力道已经松散。有个可怕的疑问眼看就要呼之欲出，她张口结舌，完全不知道自己居然会问出口：“为什么对我这么关心？”
	他的手蓦然一松，静默良久，轻叹一口气，“这次的事，你是因我而受累，我有责任……”
	她立刻打断他的话，“被人暗恋并不是你的过错，你对我没有任何责任。”
	他固执地坚持，“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怎么会……”
	这个人的思维还真是奇特，子言摇摇头，“你真的没必要这样歉疚，难道要把每个同学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扛你才甘心？”
	“同学？”他的身子动了动，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呼吸不均。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忽然绽出眩目笑容，“子言，我没有把你当同学。”
	子言的呼吸都好像停顿，被他松开的那只手腕开始麻麻的有点痒，她下意识地往后倒退了两步。
	自今岐路各西东
	季南琛眼睛里的光一闪即逝，转眼又幽深得晦暗不明，“我一直把你当……妹妹。”
	意料之外的回答，子言松了一口气，心里不可避免又隐隐有点失落感，面对这样优秀的一个男生，虚荣感暂时冒出来也是件极正常的事吧。
	暗夜里，她的双耳有些发热。为了掩饰些许的不安，她咯咯笑出声来，“季南琛，就算你想，我也不愿意随便就认个人当哥哥呀，你真逗。”
	“就当你还我的人情吧。”季南琛微笑，嘴唇上翘，洁白的牙齿若隐若现，好像蓦然轻松了许多。
	“这是你的一厢情愿，我可没承认。”子言叹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很抵触这件事。
	“不管怎么说，你明天都得乖乖回学校去考试，我的好妹妹！”感觉季南琛说到“好妹妹”这三个字时咬字特别狠，她心里一颤，试探了一句：“如果我不去呢？”
	他幽幽叹了一口长气，“高考前这样自暴自弃，你到底是和谁赌气呢？”
	子言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没有赌气，她只是放弃，放弃了一段若即若离的痛苦感情，放弃了一个重重刻在心里的名字：林尧。我放弃你！放弃曾经期待的一切！放弃曾经幻想过的所有美好未来！
	只是，从心上活活剜去的滋味，好痛，然而，只是她一个人痛！
	她必须发泄出来，用一种特殊的方式，纪念这放弃，纪念这痛，不单是她！她要他陪她一起痛！最后任性的一次发泄！
	除了语文，科科缺考，科科零分！够特殊了吧，够破天荒了吧，够让你记一辈子了吧，林尧？我就是要这样任性，这样惊世骇俗！我就是要你不安！就是要你内疚！就是要你难过！
	子言强迫自己心底那个微弱的声音沉下去，沉下去，一直淹没在沼泽里：其实我只是要你最后还能记得我！我这样无能，这样卑微，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才能让你，记住我！
	她垂下头去，夺眶而出的泪水坠落地面。她不想被人窥见这脆弱，尤其是季南琛。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季南琛已经上前一步，扳过她的双肩，强迫她抬起头来，“子言，听话，不要让我……和龚竹担心了。”他哄劝的声音很温柔，沉静的眼神莫名让人安心。
	“好。”她敷衍答应一声，同时扭动一下身体，示意他放开她。
	他叹气，抚一下她的头发，状似亲昵，却极其自然，“答应过哥的事，一定要做到。”他漂亮的眼睛眯起来，做出恶狠狠威胁的样子，“明天早晨看不到你的人，我会直接去找你父母！”
	淡淡的温暖拂过心头，第一次感觉，其实有个哥哥也不错。只是，偏偏是他。
	和他的关系已经如此招人侧目，她不想再惹上是非，如果不是因为龚竹，她想，和他没有交集最好。
	她抹一把泪水，皱起眉，“不要动不动就充人家的哥，我还没答应。”
	季南琛仔细看她，见她表情开始放松，也就调笑了一句：“排队等着当我妹的人多了，轮也轮不到你，我肯要你当妹妹，那是你的福气！”
	这话说的，真不像他！子言一把推开他，拔腿就走，“德性！自恋狂！”
	这回他没有追上来，只在身后挥了挥手，“好好复习，明天见。”
	“明天见。”她在心里回答。
	重新坐在考场上的感觉有些忐忑，没有人注意她。她走进考场时，只接住了季南琛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打开文具盒，压在桌角，她不经意瞥了一眼写着自己名字和座次的纸条，好像有点什么不同，凑近一看，她的名字下方不知道是谁用黑色水笔写了一句话：“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陌生的字体，字迹潦草歪斜，好像写得很匆忙。她有点莫名其妙，也有点好奇，提笔就在后面续道：你是谁？
	虽然有可能是恶作剧，也许根本就不是写给她，又或许只是人家顺手摘抄下来的词句，但这段小插曲还是取悦了她，忽然就笑起来。周围有趣的人还真多，原来还有些抑郁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
	当天下午并没有异状，子言差不多忘了这件事。第二天她刚走进考场，居然不可思议地又发现了回话，还是同一个人的字迹：“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回来就好。”
	很狗血，很可笑，然而有汩汩的暖意流淌过心头，浑身暖洋洋，提起笔开始答卷时，她的唇边甚至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心态极其轻松。
	离开考场时，她把纸条小心撕下来夹在笔记本里，其实也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模拟考成绩出来前都风平浪静，班主任一直没有找她谈话。子言心里很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公布成绩的那晚，班主任的神色很平静，他站在讲台上讲了很长一段开场白。子言听见苏筱雪超越季南琛成为文科全级第一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随后，班主任锐利的眼神果然扫向了自己，“这次模拟考的重要性我就不多说了，我们班有位同学，竟然公然逃考，导致单科分数为零分，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我至今都不敢相信会发生在她身上！”
	子言有些麻木不仁地听着，直到自己的名字终于被点到，“沈子言同学，待会儿班会上你要当众做出深刻检讨！”
	她低着头站起来，尽量忽视周围同学异样的眼光。
	“不过，在沈子言同学做检讨之前，我先要恭喜一下她，”班主任死板的脸色终于稍显缓和，“除掉逃考的数学，她其余四门科目单科均排名全级第一，总分排名全班第十。”
	“啪啪”两声惊醒沈子言，她迟疑地看去，段希峰率先鼓起了掌，继而是苏筱雪，继而是全班，掌声如潮，整间教室人声鼎沸，连班主任脸上都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子言的检讨是在全班同学善意的笑声中完成的，完成得很顺利，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她同时很幸运地逃脱被请家长的悲惨命运，班主任又爱又恨地训斥了她一顿之后，逃考事件就此作罢。
	一下课，她就跑向隔壁教室去找季南琛。没有他，自己还不知道会沦落到何种地步，做人要知恩图报，饮水思源，这个道理，她懂。
	隔着透明的玻璃窗，明亮日光灯下，季南琛正在给龚竹讲解着什么，笔尖明显在纸上划着辅助线，他微侧着脸，鬓发卷曲得很好看，脸部轮廓英俊得令人侧目。龚竹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眼波如水，一直徘徊在他身上。
	子言望着这一幕，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又退了一步，彻底打消了上前打扰他们的念头。
	她默默走回教室的路上，忽然傻傻地笑起来。
	又逢放晚自习，自行车棚里人声鼎沸，微黄的灯光摇曳，子言好容易才找到自己的车，却极沮丧地发现，车胎瘪了。
	“子言。”是季南琛的声音。
	骤然听闻他这样亲昵称呼自己，子言觉得有些别扭，低着头故意不回答。
	他上前几步，看了看她的车，“没气了？我看看。”
	他弯下腰来，一边蹲在车前仔细检查车胎，一边随口问道：“子言，你打算考什么学校，有目标吗？”
	有些心酸。目标？如今已经近似于无了。B大？遥不可及！何况，就算真的考上了，又有什么用？
	她默然摇头。
	不知不觉季南琛已起身站在她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子言才蓦然发觉，他比她要高半个头，站在她面前，光线几乎全被他挡住，眼前只留下一大片黑影。
	他背着光，微微一笑，拍拍她的肩膀，“车胎没问题，有人故意恶作剧，走吧，我陪你到值班室借气筒去。”
	她推着车和季南琛并肩走了几步，忍不住问：“你在家是幺儿子吗？”
	“什么意思？”他居然故意装糊涂。
	“那你为什么喜欢当人家哥哥？”子言提醒他，不知为什么脸有点发烧。
	他站住了脚，望着子言，慢慢抬起手来。初夏的夜空，星光点点，他的手一直放在子言头顶虚悬，然后似是不经意，掠过她鬓边一缕发丝，才缓缓垂下来。
	子言有些恍惚，目力所及，似乎季南琛身后不远处有谁的影子一晃，看上去有点像重影。她低下头，使劲揉了揉眼，再抬头看去，才发现是错觉。
	他笑笑，“没有为什么，就是喜欢当你哥哥。”
	后来的很多年，子言都拿这句话来堵他的嘴，季南琛每回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都很奇特。
	子言曾经和许馥芯探讨过这件事，她说，比如，我是说比如，有个男人非要认人当妹妹，背后隐藏着什么心理？许馥芯一句话就让她坚定了念头，“你不记得电视剧和小说里，只要男主不喜欢对方，第一句话就是，我只把你当妹妹！”
	原来如此！
	顿悟的同时，子言觉得有些委屈，明明自己对他心无芥蒂，举止正常，他居然会从哪里看出她对他有意，来这样处心积虑防范她？难道，那些漫天流传的流言也困扰了他，令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然而她素来就藏得住心事，很能沉得住气，他不主动挑明，她也就心领神会地不点破。表面上，她依然落落大方，任他叫她妹妹，她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更不回避，只是微笑。
	其实这阵子遇见季南琛的频率要比任何时候都多，频繁得连子言都觉得太巧合：上学、放学、车棚，无处不在，哪怕是课间休息，她只要坐在课桌上一抬眼，就能看见季南琛身姿秀挺的背影或是侧影，正倚在扶栏边跟人谈笑。偶尔，他也会不经意流转一下目光，偶尔与子言对视，只是那目光平和温馨，带着亲切的意味，有时也会自然地冲她笑着点点头。
	有这样一个目光沉静、能让人心神平稳的哥哥，也许，未尝不是件好事。
	高考前一天，季南琛打电话给她，“我刚从考场回来。”
	“听说你和苏筱雪一个考场？”子言淡淡地问。
	“嗯，”季南琛的心思好像都放在了后一句话，“你的考场在我隔壁。”
	“这么巧？”子言的心思倒放在另外一件事上，“和苏筱雪一个考场，有压力没有？光华的省文科状元的名头可就指望你俩了啊。”
	季南琛的话语里有一丝笑意，“还是平常心比较好。你逢大考就情绪不稳，中考就是这样才没发挥好，这回一定要稳定情绪，不许妄自菲薄，我就在隔壁，加油！”
	子言忽然就觉得意兴阑珊。近在眼前的高考，对她而言，其实已经没有了任何期待与憧憬。
	年幼时的约定与向往，熬了这么多年，以为总会有梦想成真的一天，然而真到了这一天，却发现所有的颜色都已褪去，灰败得如同废墟的荒草，在流年的逝去中渐渐枯黄。
	有那么短暂的一刻，她相信，自己已经完全放弃，放弃在红墙下与他并肩而立产生的那个光怪陆离的美梦；她确信，自己已经完全能够平静去面对从此失去他这个事实，只要，不再让她见到那个人。
	然而事实总是不能尽如人愿。
	比如她完全不知道能在考场遇见他。
	高考前她已把蓄长的头发又剪成一把最普通样式的清汤短发，经常穿着一件式样古板的白衬衫，配上母亲的半旧黑色齐膝裙，因为有点不合身，更显得衣裙下的身躯单薄平板到了极点。
	高考当天，她还是这副打扮，抱着一个文具袋，低头穿过一大片灰色水泥栏杆，无视栏杆边倚着满满当当的学生，默然在人群中穿梭，像片极度单薄与单调的叶子，丝毫不引人注目。
	她的平静，就在下一刻被尽数打破。
	走廊的尽头，好似有谁叫了一声“林尧”，她的腿脚便簌簌开始有点抖。
	她以为自己能够很平静，以为自己已经将所有的情绪藏得那样好，可是仍然听不得他的名字，哪怕是旁人那无意的一声，也能刺破她本以为坚硬的外壳。
	她和林尧，就如歌词所唱，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林尧所在的理科考场，本来设在另一栋教学楼，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走到文科考场的这一栋来，和几个相熟的同学聊起了天。
	子言控制不住地向他望去，突然发现，他站着聊天的位置，正对着苏筱雪那个考场的前门，离她的考场后门只有几步之遥。
	顿悟、恍悟、醒悟、大悟！
	他在等苏筱雪，等着在考前跟她说上一会子话，等着鼓励她，等着与她携手并进，等着将要一起并肩而立的荣耀。去年他放弃Z大，为苏筱雪留下来的那一刻，她就应该知道了结局，居然还会这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子言觉得自己神经紧绷，手腕抖得厉害，几乎抱不住手里的文具袋。
	苏筱雪出现在楼梯尽头的同时，她已经落荒而逃。
	她逃得很远。
	然而却并不能平静，心理准备是一回事，真正见到而失控又是另一回事，她控制不住地不断想象着现在他正在和苏筱雪说话的情形，想象着苏筱雪那笑语嫣然的模样，心情糟糕到了顶点。
	心尖上起先是麻木，继而是酸楚，最后变做尖锐的刺痛，由上及下，遍及全身。
	然而还远远不够，这一天的狼狈简直无法言喻。
	不知过了多久，腹内有针尖样的抽痛扭曲升起，并且盘旋，一阵一阵波动，随即一阵温热的感觉就冲破阻碍，蓦地往下一沉。
	不知道是否心绪波动起伏过大的原因，她一向准时的“好朋友”居然提前不期自来，那种起伏辗转的疼痛，教人浑身无力，头冒冷汗，这痛感抽筋钻骨，无所不在，以至于考场铃声响起时，她只能撑着墙壁，极其缓慢地移动脚步。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落下了每月必痛的毛病。
	极度疲惫倦怠酸楚疼痛的五场考试，林尧始终不肯放过她，似乎在故意折磨她，几乎每场考前，她都能见到他的身影。
	他的眼神看天看地看窗户看楼梯，就是不看她一眼，只在最后一场考试铃响前，她转过身去，才若有若无地感觉到一缕游丝般的目光，缠绕在她身后。
	她不想再回头去捕捉那缕含义复杂的目光，只觉身心极度疲惫，就算两两相望了，又能如何？徒令对方尴尬，也令自己尴尬，她很累，再也玩不起这场追逐的游戏。
	最后一天，她双脚疲软地走出考场。面前是一片雨过天晴的天色，她疲倦地冲等候在外的父亲点点头，双脚一软，差点踉跄着倒地。父亲问，考得好吗？她拼命摇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摇得自己头晕。
	这场毫无意义的高考，注定以失败告终。
	三天后她回校估分，之后拖着沉重的步伐从校门一步步捱回家，脑中轰鸣，一片空白，这是一个她有生以来从未考出过的可怜分数，几乎低到了她学生生涯的底点。父亲三年前的担心终于成为现实，她，落榜几乎已经是注定的事。
	酷暑天气，一点冷汗都没有出，她心凉如水，脸上平静无波。
	白天父母一上班，子言就拔掉家中的电话线，缩在自己的小房间发呆。她只想静一静，虽然，她已经安静了很多天。
	母亲单位有一个定向委培的大学指标，子言的分数刚刚达到标准，母亲说，子言，不要意气用事，都一样，去读吧。她摇摇头，再摇摇头。
	哪怕这所大学，与B大在同一个城市。
	她决不要这样没脸没皮地跑去那个城市，她没有勇气看这样灰败的自己踩上那个城市的土地，更没有勇气和他呼吸同一个城市上空的空气。
	“妈，我实在不想读书了。”她说出这话时，连眉毛都没有抖动一下，深思熟虑过后，这才是最好的结果，也是她早就应该走的路。
	父母惊愕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半天，父亲才开口说：“想好了再告诉我，不要这么快做决定。”
	她嘴唇一动，却什么都没有说。
	当天傍晚时分意外接到了季南琛的电话。
	这是一个多月来她第一次出门，清爽的风轻拂她的发丝，她穿了一条极长的浅色布裙，可以遮住脚踝。抬头望向前面那株合欢树，浓荫覆盖下的深绿渗透在季南琛的白衣上，他整个人像披了一层浅浅的碧纱。
	他的脸庞有些消瘦，眼睛却出奇的亮，眉色深深，鬓发乌黑，含着笑，远远望向她。
	“去复读？”子言惊讶地抬起头来，“你？”
	季南琛肯定地点点头。
	“季南琛，你疯了吧？”
	“我才没疯，今年确实考得不理想啊，离N大还有距离，别的学校我又不想去，怎么办呢？只好再来过一年嘛。”季南琛口吻相当平淡地说。
	子言还在消化他的话，考上了重点不去，非要去复读，难道真是因为N大的缘故？
	“子言，你会复读的吧？”季南琛慢慢说。
	她摇一摇头，“我不想读书了。”
	他的眉峰渐渐聚拢起来，眼睛望着头顶的树冠，黝深得没有一点光，可怕的静默。子言觉得有些不安，轻轻移动了一下身体，他才身形微微一晃，叹气说：“怎么办呢，我都已经跟龚竹说好了，一定会说服你陪她复读的。”
	子言讶异地抬起头来：“龚竹她也……”
	季南琛柔声说：“是呀，你考虑看看，就当陪她也好啊，这次大家都没有发挥好，一起重头来过吧。”
	她的心微微一动，忽然就明白了他的用心：是因为龚竹要复读的缘故吧，他竟然会做出这样惊人的决定，还不惜亲自来劝说她，就算只是为了龚竹的朋友，这份情谊也足以感动人了。
	子言的心渐渐松动和软，有极淡的酸意冲上眼眶，“重头来过，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季南琛抬起手，不经意地为她拂去一片合欢叶子，他的笑容清淡却不失温度，“我们都会陪着你。”
	眼泪滚出眼角，她慌忙转过身去，悄悄拭去那一滴泪水。
	季南琛好像没有看见她的动作，只微笑抬头欣赏身旁繁盛的合欢，“这树长得真好。是合欢吗？”
	子言回过头，眼睛还有点睁不开，她眯着眼点点头。
	他望了她一眼，眼神温柔平缓如清泉流淌，瞳仁清澈如镜，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还有她渐渐露出的笑容。
	他欣慰地笑，“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好。”子言再次点点头，像放下了一个沉重包袱。
	办好复读手续的那天，她立在空荡荡的操场，明亮而灼热的日头下，心里也被灼烧得一片荒芜。
	从此以后，这个学校再也不会有他的身影，这一年夏天明亮的日头从没有如此惨白枯萎，她的心，从此尘封在这里，永远不会再开启。
	清声不远行人去
	补课已经近一个月，窗外枯燥的蝉鸣，纹丝不动的树木，被烈日烤得无精打采。九月的天气，就算已经临近傍晚，还是没有一丝风，一出教室的门，喧嚣的热气就扑面而来。
	今年的高考，本校爆出一热一冷两大新闻，热门的是林尧果然考取B大；爆冷的则是季南琛居然放弃重点选择复读。子言只关心了许馥芯和叶莘的去向之后，就装聋作哑开始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这一个月以来，她每天上学都绕着路走，情愿走一点远路，也没有勇气走那条过去走了几年的上学路途。她知道他还没起程，大学开学总是晚的，她不要在这样凄凉的情形下和他尴尬地撞上。
	她已经一无所有，只剩下与他的最后一层薄纱没有揭去。
	“晚上没有课吧，记得放了学到X酒店来啊。”母亲早上就开始叮嘱了，今晚有叶莘的谢师宴，全家都要出席。
	“我不想去。”子言的声音很轻。
	“只是去吃个饭有什么要紧？都是自家亲戚还有老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母亲有些嗔怪她的不懂事。
	她叹气，以她目前的心态，实在不想去凑这份热闹，可是叶莘亲自打电话过来，“姐，你不来我要失望死了。”
	有什么办法，这是她亲表弟。
	下午放了学，她茫然站在原地很久，才想起要去哪里。
	刚走进酒店大门，叶莘就一把拽住了她胳膊，笑逐颜开，“姐，你总算来了。你要是不来，我可要遗憾一辈子了。”
	“有这么夸张吗，叶莘？”她瘦得厉害，脸颊尖削下去，手臂纤细。
	“当然有。”叶莘看着表姐，有些心疼地安慰，“姐，你永远都是我心中那个优秀的表姐，目前只不过是凤凰涅磐，明年就好了，真的。”
	沉沉的书包带勒得她的肩有些痛楚，她强忍住不适，露出一点笑容，“好了叶莘，不要煽情了，快领我进去，我饿了。”
	二姨满面笑容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小西来了，进包厢坐吧，正好缺一个人。”看得出来，二姨今天心情真的很好，力道也使得大，子言身不由己便被拖走了。
	一扇包厢的门被霍然推开。
	一张硕大的圆桌，铺陈着透明玻璃转盘，映着头顶结构复杂流苏繁络的晶莹水晶吊灯，整个房间都泛着璀璨的光，刺得子言眯上了眼，好半天才适应这夺目的光线。
	满桌的人都望向她，各种眼光或好奇或探询地投过来。子言低着头在最外面一张椅子上坐下，有些局促地把书包往身后藏了藏。
	二姨摸摸她的头，“小西，我先去招呼客人，待会儿叫叶莘来照顾你。”又笑容满面地招呼，“大家随意啊，待会儿叶莘就会来陪你们。”
	由她进来引起的静默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每个人都笑语艳艳，身边有人在问话：“你是叶莘表姐吧？我是他同学，好像见过你的。”
	“同学？”子言蓦然反应过来，惊惧地抬头，血流涌上大脑，心脏瞬间几乎停跳。
	整间包厢都是叶莘的同班同学，有熟悉的有模糊认识的，大多都有点印象，三三两两在说笑，只有一个人，坐在她对面，用一双如秋水沉静的眼睛定定看向她。
	他的神情并不清冷，第一次看他情绪这样明显流露在外，那目光其实也并不如初看上去那样镇静，带着汹涌的情绪，有些什么在里面翻滚，痛楚、怜惜、焦灼、无奈，还掺着些微的不自在与尴尬，那样复杂，深黑得教人陷进去，又害怕得想逃离。
	原来心脏痛到了极处竟是麻木，五脏六腑全都绞成了一团，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沈子言，你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以为每晚在日记里重复提示自己忘记就真的忘记了，可是为什么，一看到他，你的心还是会这样悲伤和难过！难过到没有办法掩饰！难过到整个人如木胎泥塑！
	最后一层遮羞的面纱都被毫不留情地揭开，她所有的自尊都在被无情地践踏，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掉了才没有起身狼狈逃走，居然还有勇气呆坐在那里，望着玻璃转盘怔怔傻笑，像马戏团被围观的猴子，无地自容。
	林尧长长的睫毛不忍阖上，他霍然起身，不看任何人一眼，急匆匆便走出了包厢，也许是走得太急，一向从容的他最后几乎是踉跄着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一阵翻天覆地的呕吐感直涌上来，子言慌忙捂住了嘴，也冲出了包厢。
	卫生间里有面小小的镜子，她搜肠刮肚地干呕了半天才抬起头来，镜子里那个面如菜色、惨白如鬼的人真是自己吗？她惊疑地看了又看，终于傻笑起来，难怪人家要躲她，现在这副模样，简直不成人形，她居然还有脸面坐在那里等人家先起身躲避！
	早就应该识趣地离开，只怕还好些，等会儿他再进去看见自己那个位子空了，一定跟卸下千斤重担一般轻松。
	叶莘狐疑地看向她：“你今晚还有自习？那也不用这么早就走啊。”
	她喟然一笑，“要用功呀，你不是说明年要等我好消息吗？”
	叶莘叹了口气，“唉，林尧刚走，你又要走，我真的很不开心。”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勉强笑道：“不跟你多说，我先走了。”
	天地之大，四顾茫然，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不知不觉间信步就走到了湖边。湖畔花草正茂盛，与隔岸已经如烟的垂柳遥遥相望。傍晚风急，拂动落水的柳枝，带起水面涟漪，分明透出凉意。落日返照回来，天地笼统罩在霞光里，彤红似血，有些凄厉的美。
	是她眼花了吧，今天她大概是疯掉了，仿佛又看见了他，就在眼前，就算留给她的只是个背影，也那样像是他。
	眼泪，终于跌落下来。她没有看错，就是他！
	晚霞将他的背影染成明媚的朱橙色，极淡的一层金粉勾勒在他的白衣上，水彩一般浓烈的色调，却显得那样孤单与凄清。
	眼泪糊住了所有视线，她蹲身藏在一块巨石后，强忍住即将喷薄而出的呜咽，哽得喉头一阵紧缩。
	所谓咫尺天涯，不过如此了。
	沈子言短短十七年的人生，几乎所有的痛不欲生全都来自面前这个背影。如果不爱了，就不会痛，但是明明还在爱，这爱却已如此的令人绝望！原来爱情里最可怕的不是离开，而是他明明就在面前，明明心里溢满了对他的爱，却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紧紧抱住双膝，咬得嘴唇出血，有血腥的痛感流进咽喉，才慢慢抬起头来。
	那个起先背对她的人，不知何时已走到她眼前，面容如她一般苍白，即使霞光映照，也看不出一点血色。
	刹那间涌起极度可耻的念头：他就在这里！就在她面前！这也许是最后一面，也许从今以后再不能相见！扑上去，扑进他怀里，什么顾忌都丢到脑后。不管他爱不爱自己！不管什么狗屁自尊！不管横在两人之间的苏筱雪！不管彼此判若云泥的差别！就这样不管不顾，用力抱住他！告诉他说我爱你！毫无羞耻地说我爱你！
	就这样奋力一博，倾尽这一生的气力，对他说出那三个字。
	血气涌上面颊的同时，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从来没有如此失控，在他面前哭得这样狼狈，泪水顺着脸颊一直流到下巴，在脸上蜿蜒成两条曲折的泪痕，一定很丑。
	隔着模糊的泪光，看见他直直看着她，胸膛起伏，他的嘴唇颤抖着，好像想说些什么，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听见他轻叹一声，低下头去，长长睫毛微微抖动，像停了一只蝴蝶在扑扇羽翅。
	子言近乎痴傻地看着他，看着他慢慢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含满了泪水，睫毛上还凝着一滴泪珠，醒目而惊心。
	他是在为谁而流泪，是为了自己吗？是在怜悯她吗？天知道，她平生最怕的就是林尧的怜悯！那些保持在他面前的少女的骄傲与自尊，在他怜悯的泪光中被摧毁得一塌糊涂，多年以来的支撑与信仰轰然倒地，灰飞烟灭。
	子言的心里压抑着无限悲伤与绝望，那些过往，甜蜜的，辛酸的，愤怒的，痛苦的，一一在脑海中回放，就连记忆也在暗地里提醒自己，已经到了最后的结局。
	无数字句堵在喉口，几乎将要令她窒息，夕阳逐渐黯淡下去，颜色越发血红，凉风吹动树木，有种横扫落叶的凄凉。
	两个人默然对立，相对无言，彼此脸上都是泪水。
	他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她哭了吧？她应该觉得荣幸，还是绝望，抑或是残酷？她注定要以这样的姿态存在于他日后的记忆中了吗？也许，连记忆也不会留下多少印记。在时间的洪流面前，人们渺小的记忆单薄得像一粒细沙，就连她自己，也快要记不起童年时和他发生过的点滴。
	多可笑！多可悲！他只用这样的方式，连一个字也没有说，就已经教她明白，已经教她绝望，教她认识自身的可卑、奢望与狼狈！
	过去千般别有深意的对视，万种汩汩汹涌的暗流，终于汇进死海，在如血的残阳下，蒸发、升腾、烟消云散。
	就算她如叶莘所说，第二年如凤凰般璀璨重生，也永远忘不了这加诸于身的焚烧灼痛，一颗心早已被烈火煅烧得焦黑不堪，这涅磐的印记，将永不会消褪。
	满面泪水已变做冰凉，干干的泪痕令肌肤有种割裂的痛。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风渐渐停住，心里满目凄凉，这无限的惆怅与绝望蜿蜒没入渐沉的夜色，仿佛无休无止。
	她的腿脚渐渐觉得麻木，终于身形一动，林尧仿佛触电一般惊醒，望向她，“小西……”这声音干涩暗哑，却仍然带着袅袅的余温。
	她如梦初醒，恍然中眼眶又是一热。这个只有亲人才称呼的小名，被他吐露在唇舌间，总令她莫名震颤与抗拒。
	到了这种田地，她居然还在妄想，就为他叫了一句她的小名！沈子言，你真是无可救药了！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走。
	她顾不得许多，转身就跑，书包带勒在左肩，坠坠地疼，却抵不过心里的痛。
	一气跑回家，电灯霍然亮起，驱散所有的黑暗，家中从未如现在一般温馨平静。她趴在书桌上，号啕大哭。
	第二天去补课时，她利用自修时间列出一个详细的复习计划表。
	复读班的班主任显然是个唯分数论者，季南琛这样高的个子，居然安排他坐在最佳的第三排位置。也许是前任班主任打过招呼的缘故，子言极幸运地被安排在第四排，季南琛的后座。
	班上同学个个苦大仇深的表情，连上厕所都要拿本书在手里才肯安心，只有季南琛是个例外。他为人和善极好相处，经常孜孜不倦浪费自己的时间帮人解题，当然，前来求助的大多是女同学。就算是在惜时如金的复读班，也总抵挡不住某些青春的骚动，季南琛同学通常都是被骚动的重点对象。
	幸好龚竹在隔壁班眼不见为净，看不见这刺目的一幕，可是子言就没有这么幸运。她在被迫有幸观瞻过多幕短剧之后，终于有一天，季南琛为一个女生讲解三角函数的时候，她忍不住刻意重重咳了一声。
	季南琛抬起眼睛扫了她一眼，又埋头下去写写划划，完全不理会她的暗示。
	晚自习的时候，季南琛回过头来看她，她只作不知，专心默读课文。他叹了一口气说：“你为什么生气？”
	她不言语，也不搭理他，他又继续说：“是因为我给别人讲题吗？”
	哈，好笑，我会因为你给别人讲题而生气，不是为了我朋友我才懒得生你的气。子言别过头去，继续装聋作哑。
	“可惜你的数学从来不要我给你讲解，我统共就这么一个长处，不派上用场太可惜了，所以只好便宜别人了。”季南琛嘴角含着笑说。
	子言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圆！他是故意的！故意讥讽她的数学！
	“我可请不起你这么好的家教。”她冷笑一声。
	“你是我妹妹，哪儿用得着一个请字。”他戏谑地笑。
	“不敢当！”子言低下头去，一提到这个称呼，她的气焰就会消褪很多，脑子里一个声音会反复提醒她，他对她无意，他不是她的谁，所以，她没资格。
	自作多情，本是她平生最怕的字眼，在林尧面前已经丢脸丢到淋漓尽致，她不要又多一个来实践。她脆弱的自尊经不起季南琛这样反复来提醒！
	季南琛看着她，渐渐收起脸上的笑容，说：“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再过一天，就是中秋节，她的确有些心神不宁。
	这几天，叶莘和许馥芯已经陆续跟她告别，听说林尧起程的日子，就定在中秋节后的第二天。
	她一直在想那日扔下他一路狂奔回家的情形，他在那里待了多久，他最后一句叫她名字究竟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惜，这些都已变成猜测，不可能知晓了。
	她勉强笑了笑，“我在想咱们中秋会不会放假。”
	季南琛“哦”一声，若有所思地说：“晚上肯定不用上自习的。”
	今年的中秋节，月色特别皎洁，月光泼银般洒下来，满地白霜。
	子言一人信步在本城的街道游逛，路上基本看不到行人，她看着自己在月光下的影子发了一会儿呆，便抬头去看月亮。
	银汉广霄，夜色深邃，月上中天，明亮如霜。不知道今后他在遥远千里外的那个城市，见不见得到这样美好的月色？她怔怔想着，一路漫无目地游走，意识恢复过来时，才发现已经无意识地走到了市委大院的门口。
	走在那座小楼前的石径小路上，鞋底叩着路面发出轻响，已经夜深人静，这声响分外惊人。子言弯下腰去，脱下鞋子，隐在花木深处，夜露有种渗透人心的沁凉，脚心分明感受到阵阵寒意。
	光着脚蹲在阴影里，她蜷缩成一团。那一年开到荼靡的栀子花，那样颓败气息的余香，花影下林尧的脸庞，全都变成惨痛的过往。时间是良药，会一点一点风干这刻骨铭心的痛，会让这些溃烂的伤口痊愈。她要做的，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该走的路。
	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窗口的灯光，子言揉揉膝盖，终于站立起来。从今以后，虽然没有了他，虽然只剩自己一人，可是，她会好起来的，总会好起来的。她这样安慰自己，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一夜任性受凉的结果，令她断断续续生了近半个月的病，好在没有耽误学业。
	她的复读生涯实在乏善可陈，除了瘦掉十斤，并没有什么可值得记忆的事情，除了龚竹和季南琛，同班同学她连一个名字也记不得。
	唯一的乐趣就是写信。
	许馥芯一到学校就生病，风干物燥的西北到底不适合南方长大的女孩，由于水土不服，她在医院里住了差不多一个多月，边打点滴边给子言写信，一星期一封，极有规律。
	叶莘倒是如鱼得水，信里充满了对大学新鲜生活的乐趣。子言每回收到表弟的信都要乐上好一阵子，只除了那一次。
	“姐，你不用担心我会像许馥芯一样水土不服，我是男孩子，身体当然比她好。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班的林尧平常身体看上去那么好，一到学校竟然也水土不服，高烧并发肺炎，开学都一个月了，还在医院住院，他母亲一直在医院陪护。”
	子言静静看向窗外很久，才鼓起勇气继续看下去。
	“听说苏筱雪翘课坐飞机赶到北京去看林尧，还真看不出来，平常那么高傲的一个女生，居然会有这样的勇气……”
	信纸被小心收起来，子言轻轻咳嗽了几声，胸膛处传来闷闷的回响，上次生病的后遗症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好。
	苦笑一声，已经是夏末秋凉的天气，强迫自己将那一点燥热渐渐沉淀下去。
	“好了，就是这样，明白了吗？”季南琛低低的声音传来，打断她的冥想。
	那女生长着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很大，乍一看像个洋娃娃，心思明显没有用在习题上，一直似笑非笑看着季南琛。
	“子言，段希峰找你。”龚竹冲进她们班，大声对她说。
	子言霍然起身，自从高考后，她就一直没有段希峰的消息。
	跑得太急，似乎撞了一下那女生，顾不得道歉，她就冲出了教室。
	段希峰晒黑了不少，头发剪成极精神的板寸，已经基本脱离了学生气质。他的眼光坚毅而明确，似乎已经拿定了主意，“我要去当兵了，走之前来看看你。”
	“你真想好了？”子言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段希峰避而不答，伸手亲热地摸一摸她的短头发，眼睛里有些什么克制的东西在涌动，“你要好好读书，我给你写信你不用回……明年等你的好消息。”
	她觉得段希峰的举止是极自然的事，也许是内心深处一直把他当兄弟的缘故，她笑着捶一下他的胸膛，“那我高考的时候，你会不会来看我？”
	“会的吧，如果我有假的话。”段希峰微笑着说。他张开双臂，轻轻抱了一下子言的肩，在她耳边低声说：“要加油！”
	子言一愣，随即会意微笑。
	回到教室的时候，她脸上挂着笑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觉浑身轻松。
	季南琛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他的脸色如常，只是一直以来温煦的微笑没有了，子言第一次觉得，原来他的神色也可以这样冷淡。
	“沈子言，你那套数学模拟卷做完了？”
	她立刻变得垂头丧气，“没有。”
	“那还不赶紧去做！”季南琛露出少有的严肃表情。
	“我、我……”她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其实季南琛从来没有给她讲解过，多半是因为她不愿意，也不肯向他求助，一想起那年的流言和众人的眼光，她就会变得畏畏缩缩、瞻前顾后。
	他的眼神明显柔和下来，叹口气说：“要不要……”
	“不要，不要。”子言赶紧打断他的话头，假装没有看见他无奈的表情。
	就算季南琛看起来非常乐于助人的样子，又是她名义上的哥哥，子言仍然有着自己的底线，不肯逾越一步。
	她的复习计划做得有条不紊，文科成绩一如既往独树一帜，数学成绩也在极其缓慢地盘旋上升，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也过得极其枯燥。
	快放寒假的时候，天气出奇的寒冷。最后一堂考试过后，放假的前一天早上，天空阴沉沉的，下起了密集的小雪珠，噼噼啪啪打在窗棂上。
	子言搓了搓双手，拼命呵气，还是抵挡不住那股寒冷的感觉，早上来得匆忙，她忘了带手套。
	季南琛头也不回扔给她一副露指手套，“戴上吧，别把手给冻伤了。”
	子言正在犹豫要不要戴上，他忽然回过头来说：“这么漂亮的一双手，生了冻疮可不好看。”
	这话比什么都有效，子言别的不爱惜，平生最爱惜的就是一双手。她的手指指节修长匀称，手背肌肤晶莹幼滑，十分好看。她一直认为，这是自己全身上下唯一的优点了。
	她立刻套上手套，讨好地对着季南琛笑。那手套是男式的，稍微有点大，不过心里还是热烘烘的。
	季南琛笑笑，转回头重新埋首看书。他背脊的线条不似前些日子那样刚硬挺直，终于柔缓地松弛下来，多少透出点慵懒温暖的气质，熟悉而亲切。
	从那次以后，季南琛一改往日亲和的作风，基本再也看不见他给任何女生讲解习题，他对谁都拒绝得很礼貌。
	子言多少有些疑惑，却也没有深究下去的心思。这一天，她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了一件事上：许馥芯顶着风雪，身上仿佛还带着西北呼啸的寒风气息，俏生生立在教室门外，冲着自己嫣然一笑。
	心头盛开大朵大朵的雪莲，蓬勃的喜悦塞满了心扉，她最好的朋友简直像个精灵，突然就从天而降在自己眼前。
	忽然就意识到，大学里放寒假了。许馥芯回来了，叶莘回来了，他，大概也回来了。
	许馥芯瘦了很多，下巴尖尖，原来就苍白的肤色现在几乎没有一点血色，嵌在深处的琥珀瞳仁光可鉴人，透出别样的妩媚。
	“怎么这样瘦？大学里伙食不好吗，还是不习惯？”子言的问话一串接一串。
	许馥芯笑着摇头，“才不是，我想你了。大学里都交不到朋友，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子言心里感动，嘴里却调侃说：“不相信，别想蒙混过去。老实交待，是不是谈恋爱了？”
	许馥芯的笑意凝滞了一秒，叹息说：“等你高考完了再告诉你。”
	还真被自己说中了！子言有些发楞，随即又释然地笑，“果然为伊消得人憔悴，回头一五一十告诉我，最好把人领来给我瞧瞧。”
	许馥芯扑哧一笑，“成天拽文，不理你了。”
	一片幽情冷处浓
	回家的时候雪粒已经变成一朵朵的雪花，落在地上瞬间就融化。子言蓦然想起那年的大雪，她兴冲冲想要用瓶子装雪的美梦被季南琛打破后，这个城市就再也没有下过一场雪。
	万事皆如此，她其实早就明白，幻想之所以美好，是因为难以实现，就如用瓶子装雪，就如期待林尧有一天会和她牵手一起走。
	她在复读班艰苦地挣扎了半年，从没有指望会收到林尧的只字片语，原来以为会是怎样难熬的一段时光，到底也坚持了下来。她一步一步低头走着自己的路，曾经溃烂的伤痛原来只要不去触碰，就会渐渐在时光里痊愈。
	傍晚时分雪下得大起来，一片片，颇有点鹅毛的架势。子言待在阳台上看了半天，直到听见客厅里的电话铃清脆地响起来。
	她扑过去接，叶莘的声音从电话线那一端传过来，“姐，我一回来就给你打电话，感动吧？”
	她抿住嘴笑，“少贫嘴，准是有什么事吧？”
	“嘿，猜对了。明天和几个同学约好了去溜旱冰，反正你也放假，一起去好不好？”叶莘兴高采烈地说，“别闷头埋在书堆里，偶尔放松一下也挺好的。”
	只要听到叶莘口里的“同学”，她的心都会揪起来，做不到平静如初。
	“不去，我又不会溜冰，再说，你同学我都不认识。”子言拒绝得很干脆。
	“怎么不认识啊，许馥芯也去呢，你就当陪她好了。”叶莘急了。
	“都有谁啊？”子言小心翼翼地问。
	叶莘随口报出几个名字，她听了似乎都有点印象，最令她放心下来的是，没有林尧。最后经不起叶莘的软磨硬泡，她终于答应下来。
	溜冰场里人头攒动，叶莘老远看见她便兴奋地大叫：“姐，这里。”
	低头穿溜冰鞋的时候，她特意找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那鞋穿起来真麻烦，带子一重又一重，穿过来穿过去，最后打结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林尧曾经给她打过一个极漂亮的蝴蝶结。
	夏日最后一缕带着余香的记忆，到现在还能温暖她的身心。
	她抬头去找叶莘和许馥芯的身影，发现他们两个已经在场中开始慢慢移动，而她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好几次试图站起来都跌倒了。溜冰这个项目，她完全没有尝试过，一迈腿就能摔跤。
	一只手伸过来，一个面容和善的男孩笑着说：“你是叶莘的表姐吧，我来带你。”子言看他一眼，把手放在他手里，稍稍一用力，终于站立了起来。
	“你是叶莘的同学？”她随口问，这个男孩看起来温和厚道，相当朴实，一脸无害的模样。
	他点头笑一笑，“自我介绍一下，谢光华。”
	“沈子言。”子言也粲然一笑，对方有个不容易被人淡忘的好名字。
	他俩慢慢顺着墙壁挪动步伐。谢光华的溜冰技术看起来很不错，但为了迁就子言，他的速度明显放得很慢，并且极为耐心地指点她一些技巧。这种妥帖的沉稳气度，她只在季南琛身上见过。
	“你在N大呀，仰望。”子言笑着说。
	谢光华笑得很诚恳，“欢迎以后来玩。”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身后一股大力给撞得飞了出去，接连在地上滚了两圈之后，她的腿立刻感到了钻心的疼痛。
	回望身后一片狼藉，一群人跌得横七竖八，大概是集体摔倒，多米诺效应波及到了她。
	耳畔有人轻声在问：“沈子言？”这声音有些轻颤，微微透出些柔软，如八月里带着桂子香的微风，一点一滴沁进心底，明明是问话，却带着毫不迟疑的语气。子言抬头看他，渐渐觉得呼吸紧迫，喘不过气来。
	“沈子言。”她一定是呆若木鸡了。他蹲在她面前，见她毫无反应，只得再度叫她的名字。
	她的眼眶很酸涩，努力望向别处，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生疏而礼貌地点点头。
	半年未见，林尧依旧清俊的脸容离她这样近，秀长的眉梢横扫入鬓，他的目光波动，闪烁微光，胸膛起伏不定，嘴唇微启，温热的呼吸呵在她耳边，立刻引起一阵颤栗。
	“摔到哪里了？怎么不说话？”他的话语有点急促。
	她没有回答，只是艰难地挪一下自己的右腿。谢光华也凑过来，关心地问：“要紧吗？我看看。”他的手刚接触到子言的裤腿，就被林尧按住了。
	“不要动，她这条腿以前受过伤。”林尧平静地说，“老谢，去把叶莘叫过来。”
	“哦，好。”谢光华反应过来，急忙起身。
	一股淡淡的暖意和酸涩蔓延过来，他居然还记得，还记得她这条曾经受伤的右腿。子言低下头，这温暖如梦如幻不真实，令她胆怯得都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微微叹息一声，林尧俯下身来，乌黑的头发几乎抵在她的下巴上，他极为轻柔地为她解开右脚溜冰鞋上重重的鞋带，然后很小心地脱了下来。当他的手伸向她的左脚时，她慌忙拿手去阻挡，“我自己来。”声音小得像蚊子。
	她的手指无意碰到他的手，立刻像弹簧般想收缩回来，却被他敏捷地握住。
	他也不抬头，仿佛有些沉郁，将手掌圈起，捏住她逃避不及的两根手指，重重捏一捏，直到背后传来脚步声，才骤然一松。
	子言看见闻声而来的叶莘和许馥芯，脸立刻火烧火燎。
	然而在下一刻，脸色又立即变得惨白。
	在他俩身后，苏筱雪露出皎洁的笑脸，正仪态万方地站在那里。
	这一晚，甜蜜、酸涩、惆怅、忐忑、悲伤、无奈、害怕一起涌向沈子言，天堂到地狱，原来不过一念之间。
	站在眼前的都是一群天之骄子，而她，只是一个晦暗见不了光的复读生，她没有脸面，也没有勇气直面这群人。
	没有一个女孩，会甘心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黯淡无光。
	林尧刚刚那短暂的温存几乎令她忘了身在何处，然而苏筱雪的出现却像一针清醒剂，适时地提醒了子言内心深处隐藏的自卑。
	她的右腿被锐利的溜冰鞋划出一个几公分的口子，血流得并不多，只是有种钝钝的痛。
	她解开左脚的溜冰鞋，装作轻松地站起来，“没事没事，不要紧的，你们继续玩，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林尧和谢光华的声音同时响起，因为是同时，显得并不突兀。
	她只敢感激地望一眼谢光华。
	叶莘上来扶住她手臂，“姐，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她轻轻推开表弟的手，“不要大惊小怪，我自己能回家。”她弯腰拎起两只溜冰鞋，刻意回避林尧的眼神，一拐一拐向大门走去。
	“子言，等等我。”许馥芯追上来说，“我也该回家了，正好有伴儿。”
	直到快走到大门口，子言还隐约能感觉，身后那个人的目光钉在她的后背上，令她的脊梁僵直了很久。
	昨天下的那场雪在地上薄薄积了一层冰，此时的天空分外明朗，一丝阴霾都没有。
	“这个谢光华挺不错的。”回去的路上，子言颇有感触地说。
	“是吗？你这人心善，看谁都不错。”许馥芯淡淡地说。
	子言讪讪一笑。
	“子言，你有喜欢的人吗？”许馥芯突然问。
	她的脑子懵住了，好半天才回答：“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忽然想起来的，我看苏筱雪就很喜欢林尧，看她眼睛就看得出来。”
	子言深呼吸了一下，勉强笑道，“芯儿你还学会了看相？”
	“还用得着看相？坐飞机去探病这样奢侈的事，说是普通同学你信吗？”许馥芯认真看着子言说，“要说老实话，这两人倒也蛮相配的。”
	子言默默低下头去，听许馥芯的声音流水一样从心头流过，“上大学后，我妈叮嘱我将来如果恋爱，一定要找个和自己条件差不多的人；其实用心想想，老一辈人讲的门当户对，并不是没有一定道理的，条件悬殊的恋爱，没法长久，注定会夭折。”
	有重鼓擂在心头，一下，又一下，沉沉的，震得耳膜有点混响。
	她再度深吸一口气，绽开笑容，“这么说你还挺看好这一对的。”
	许馥芯低声说：“子言，我只是有感而发。”
	“嗯，我知道。”子言说。
	“你还没回答我先前的问题呢。”
	子言调皮地一笑，“等我高考完了就告诉你。”
	她很彷徨，许馥芯的一席话振聋发聩，准确击中她暗藏的心事，心绪纷乱，只能强迫自己不细想下去。
	回到家，她撩起裤腿，简单清洗了一下伤口，敷上药，窝在沙发里正发呆，就听见电话铃响起来。
	“子言，打了好几次电话找你都不在。”季南琛的声音从话筒另一头传过来。
	“什么事啊？”她现在已经习惯季南琛对她的称呼。
	季南琛在话筒另一头笑起来，笑声朗朗，好像很高兴，“你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就告诉你。”
	“去去去，又想占我便宜，不说算了。”她有点懒洋洋。
	“准备送你一个小惊喜，叫声好哥哥不会吃亏的，因为你肯定会很喜欢。”季南琛笑着说。
	子言有了一点兴趣，正想问他是什么礼物，忽然听到电话里有点奇怪的声响，季南琛匆匆说：“我先挂了，待会儿再打给你。”
	嘟嘟的忙音传来，子言有点莫名其妙，半天才放下话筒，然而刚放下，铃声又清脆地响起来。
	“哎呀，好哥哥，这回可以说了吧？”子言的好奇心终于占了上风。
	话筒里一片静默。
	子言有些奇怪，难道信号不好？她试探地问了一句：“季南琛，你听见我说话吗？”
	电话里有细微急促的呼吸声，对方还是没说话，四周静谧得有些空荡荡。
	好像有谁轻轻叹息了一声，电话里随即又传来短促的忙音。
	她呆了一阵，她家的座机电话没有来电显示，实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好像过了很久，电话又响起来，这回子言很谨慎，“喂？”
	对方只顿了一顿，随即笑语嫣然，声音非常轻柔温婉，“沈子言？”
	虽然这声音很好听，可是很陌生，子言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猜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我是，你哪位？”
	柔婉的笑声传来，“我是苏筱雪。”
	电话里的声音和平时还是有点区别的，难怪她一时没听出来。
	这个晚上真是意外迭出，苏筱雪说，因为担心她的伤势，所以打电话过来问候。子言恍然响起，毕业时同学录上大家相互留言，她好像是留了电话号码在同学录上的。
	“真不要紧吗？”苏筱雪说，“那我就放心了。”
	子言赶紧谢谢她的好意。苏筱雪沉默了一下，忽然说：“念了大学才知道，朋友还是中学时代交的最可贵，真怀念那时候上课和你互传的小纸条，我到现在还留着呢。”
	她笑笑，她至今还停留在中学时代，自然没有这种风轻云淡的怀念心情，除了满脑子的书本和近在眼前的又一年高考，已经容不下更多的东西了。
	闲聊了一阵，苏筱雪终于说：“你好好休息，如果需要什么复习资料，可以写信告诉我，我给你寄过来。”
	有点受宠若惊，苏筱雪给人的印象一向清冷高傲，愿意主动示意帮人家忙，这恐怕还是第一次，子言立即真诚地回答：“好的，谢谢。”
	直到很晚季南琛才终于再次打电话过来，他听起来似乎有些沮丧，说惊喜送不成了，却也没说到底是什么原因，子言也没有放在心上。
	刚一开学，苏筱雪就给她写来一封文笔优美、字迹灵秀的长信，信里简单介绍了一下W大的生活和她目前的状态，字里行间流露出淡淡的忧郁与惆怅。“子言，其实我不快乐，真的，不是矫揉造作。我想，也只有你能理解我这种心情。”
	子言看了半晌，莫名也有些感叹，所谓人至察则无徒，苏筱雪之所以没有朋友，也许只是因为她太完美了，因为完美，所以寂寞，因为寂寞，所以孤独，所以才会愿意把子言当成一个远方的笔友来倾诉。
	仲春的傍晚，子言怔怔看着窗外飘落的一片落花，轻轻叹了一口气。
	班上陆续有人收到同学寄来的各科高考模拟试卷，这些模拟题库精准而实效，侧重点分明，用了成效很明显，收到的人都当宝贝一样私藏起来，没有人愿意与人共享。
	子言没有收到过类似的参考资料，其实她完全可以托叶莘和许馥芯帮忙，只是不好意思给他们添麻烦，她一向习惯事事为别人考虑：天气渐渐炎热，在大日头底下跑大城市的书店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情，何况许馥芯身子娇弱，她实在不忍心让好友去跑这个腿；至于自己表弟，就更舍不得拿来支使了。好在她平时可以蹭季南琛的题库来用，而且用得心安理得。
	因为没有预期，所以收到一张薄薄的包裹通知单的时候还是小小欢喜了一下。不管怎样都好，毕竟，还有人惦记着自己。
	通知单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是邮局发出的铅印快件单，寄件人一栏写着内详，物品写着书籍，是邮局工作人员的手笔。
	她利用中午午休的时间骑车去了趟邮局。
	回来时太阳很大，身边的人都汗流浃背，子言却觉得心中清凉一片。
	那天下午的课她听得全神贯注，自修课时埋头看书，不跟任何一个人说话，唇边却一直挂着傻傻的笑容。放晚自习时，龚竹连叫了她两遍她都没反应过来。
	一回家她便锁起房门，打开台灯，橙黄朦胧的光晕一下让她的心沉静下来。
	她静静看着信封上自己的名字好几分钟，才找出一把铅笔刀，很小心地挑开那个厚厚的牛皮纸大信封，取出里面的东西。
	五套北京海淀区的高考模拟试卷被她排成了扇型摊在桌面，随同试卷寄来的还有两本最新的参考书，售价不菲。
	没有只字片语，找不到信纸，也没有任何便条夹杂。寄件人似乎存心不想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甚至连在信封上都没有留下一个落款。
	只有信封上她极为熟悉的连笔笔迹，笔锋潇洒有力，稍稍向右倾斜。B大专用的牛皮大信封上虽然没有落款，右下方的校名旁边却有一个清晰的手写信箱号。
	就算是关心她，用的也是这样别扭的方式。
	难道你不写名字，我就认不出你的字迹？如果真不想让人知道你是谁，何必用B大的信封，又何必留下一个联系的信箱号？
	子言抿着唇微笑，窗外夜色沉沉，她却依稀看见一颗明亮的启明星，正高悬于东方的天际。
	对她而言，林尧就是她生命中的启明星。
	时间渐渐在日复一日的枯燥学习中流逝，子言每天不到凌晨两点绝不肯上床睡觉，她瘦得厉害，精神却焕发，丝毫不觉得辛苦，只是面对参加过一次的高考，感觉心情比上次还要紧张、兴奋。
	隐隐的焦灼和忐忑的希冀，占据了她整个的心神。
	她不允许自己觉得辛苦，也不允许自己再次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后，子言已经位列年级前十名，用班主任的话来讲，只要不出意外，大学已经向她敞开了大门，现在就要看她愿意跨进哪一所大学的校门。
	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子言转过头去看窗外纹丝不动的大樟树，乒乓球台上有低年级的小男生正在打球，挥汗如雨。光阴如水，覆灭一切幻想，唯有记忆里那个少年的脸容是永恒。
	复读的这一年，关于林尧的所有消息都是通过叶莘信里断断续续的描述才得知的：他在大学取得的成绩，在各类大赛中获得的奖项，对他而言仿佛都如探囊取物一般轻松易得，他的光彩一直都在，无论放置在何时何地。
	18岁的沈子言，人生从来没有这样明确过，她每晚都在心里拼命祷告：“林尧，等等我。虽然醒悟得太晚，但我已经用尽了全力在追赶你的脚步。”
	天气渐渐转热，这个城市三十年来最炎热的夏天终于来临，酷暑的天气实在教人吃不好睡不香，一大清早就开始汗流浃背，只有傍晚的时候才有一点微微的风。
	这个时候，子言通常喜欢待在操场的台阶上看书，背后是浓密的树荫，前面是一览无遗的大操场，碧绿的青草香，随风拂来，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下午刚刚领了准考证，离高考只剩七天。
	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就是在这台阶上照的毕业照。那个时候，这学校里还有他。
	不知不觉起身，沿着操场缓慢走了一圈，夕阳西下，从未如此认真审视过这校园，她待了七年的地方，她的母校。
	虽然有那么多的苦涩与不快乐，她还是这样感激她的母校，因为这母校，不单是她的，还是他的，每一级阶梯都印满了她和林尧共同的回忆。这是他们共同的母校！她和他唯一的共同点！
	回望那座教学楼的三楼，四年前他曾经立在栏杆前深深凝望过她，如今已经是空空如也……物是人非，最伤情也最残忍的字眼！
	这一年下来，她努力坚强，努力坚持，努力让所有的泪水都回流到心里，然而此时此刻，忽然就控制不住情绪，有种想哭的冲动。
	学校广播电台里传来一首优美的旋律，杨丁丁的声音从喇叭里飘出来，回荡在整个校园上空，“在这里，我要把这首曲子送给我的学姐沈子言，祝她今年高考一帆风顺，心想事成！”
	这丫头！她的笑终于伴着眼泪一起绽放出来。
	有人站在她面前，遮住了夕阳的余光，一只手犹豫着抬在半空，终于缓缓落在她肩上。
	“子言，告诉我，你要考哪里？”季南琛素来平稳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波动的裂纹。
	渐渐蓄长的头发刚够扎起一个小马尾，细散的碎发蜿蜒落在她的脖颈上。她抬起头，带着泪光对着季南琛朗朗笑起来，“我要去北京，我一定要去北京！”
	如果她可以提前知道，她的这句话也许会改变季南琛的命运和前途，她绝对不会说得这样轻易。
	其实最近一段时间她和季南琛相处的方式都有点别扭和奇特，一种极微妙的暗流在两人间涌动。
	这种情形的发生纯属意外，她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是场意外。
	季南琛现在基本不给其他女生讲题，但是对子言的同桌却是个例外。那晚他照例回过头来帮她的同桌讲解，子言正背着书，无意间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并无深意，子言回想了好多次，还是认定这个结论。
	除了，这一眼好巧不巧，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眼光。
	一向沉稳的季南琛刚对上她的目光，便慌乱地移开视线，像做坏事的小孩被当场逮住，满脸紧张与尴尬的神色，他的瞳仁黑得像宝石，闪烁不定，配上略略羞涩的表情，一切让人觉得新奇而陌生。子言忽然就想发笑，不由戏谑了一句：“好哥哥，你怎么了？”
	季南琛蓦然一怔，眼神渐渐变得深邃黝黑。他没有回答，含在嘴边的微笑却仿佛有了深意。这眼神和笑意都令子言感到莫名的不安，只得将头一低，回避开来。
	一直以来维持在两人间的某种平衡就在那一刻被打破。
	子言刻意忽视这种失衡的感觉，季南琛这尊大神，她实在惹不起，就算被挂上了一个妹妹的称号，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过去因为他而产生的流言曾经带给她许多难以承受的压力，何况，她知道，他对她好，只不过是因为龚竹。
	此后她一直刻意回避和季南琛之间的各种交流，季南琛也觉察到了什么，两人的关系在不自觉中日渐疏远。
	无论如何，这个时候出现在她眼前的季南琛，好像又找回了一点昔日的平衡感，以致于她忽然就找到了宣泄的理由和对象。
	这个夏天的夕阳，从没有如此耀目过，子言的声音干脆而直接，哭与笑都释放得痛快淋漓，她好像对着季南琛，又好像对着无限辽远的天空在喊：“我要去北京！”
	操场上空回荡着一个女孩竭尽全力的呐喊声，仿佛青春里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此刻！
	只是，远在北京的你，听得见吗？
	又误心期到下弦
	子言参加高考的日子，是在一年里最热的七月。
	说不紧张是假的。她很紧张，比第一次高考还紧张。
	然而并不空虚，她心中有数，只要数学能够正常发挥，她就一定能考上，只是看考取学校的质量而已。
	父母的说话声都变得分外轻柔，母亲几乎通宵未睡，半夜爬起来为她熬绿豆汤，父亲一遍又一遍地起夜看钟点，生怕耽误了子言考试的时间。子言知道，为了自己考试，父亲甚至不顾她劝阻，特意请了三天假，一定要去考场外陪考，这是连第一次高考都没有过的慎重。
	然而上苍还是不太眷顾沈子言。
	她一向不是个被幸运光环围绕的人，只是这一次的霉运降临得太不是时候。
	第一场考试结束她步出考场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正午烈日下父亲晒得几乎发黑的脸色。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午饭，天气太热，她实在吃不下，简单吃了几口，就躲到房间去小睡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闹钟响了好几遍都没有听到。恍然醒来的时候，眼前是母亲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脸。
	父母昨晚都没有休息好，上午又太疲倦，全都睡过了头，子言醒过来的时候，考场应该刚刚响起了进场的铃声。
	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仿佛被点了穴一般呆立了很久。
	父亲一把拉住子言就飞奔起来。
	由于高考，很多道路被封闭了，所有的机动车都禁止通行，子言只得坐在父亲的单车上赶往考场。就算是这样，也已经晚了。考场大门已经封闭，一把硕大的铁锁横挂在门前。
	脑子里跟糊了糨糊一样，子言再回想起来都是一片茫然。不知道父亲是怎样一遍一遍跟执勤守门的武警战士解释的，不知道班主任是怎样听到动静出现的，总之，脑子里最后回响的只有老师那一句大喊：“你们要是不让我学生进去考试，就是彻底毁了这孩子的前途，她肯定能考上！我担保，我用人头担保！”
	眼泪涌了出来，子言感觉眼前一片灰暗，朦胧中被人推了一把，是老师严厉的声音，“还不快进来！快跟老师去考场！”她努力睁开眼睛，才发现校长和巡考老师都已经赶到了。
	跌跌撞撞跑上二楼考场，脚步发软，终于摔了一跤，文具散了一地。老师蹲身下去帮子言拾起物件，镇定地告诫子言：“沈子言，要稳定情绪，你行的！只不过迟到了四十分钟。记住这场是政治，你的强项！老师相信，你就算比别的同学少了四十分钟时间，依然会考得比他们好！”
	她这才想起，眼前的是自己的班主任，政治老师。她含着热泪点一点头。
	考场里她位置上的试卷已经收起，四下里都是学生埋头安静考试的脑袋，等了将近十分钟，监考老师终于被班主任说服，重新发下了她的考卷。
	子言在位置上深呼吸了一口气，埋头下去开始答题。
	考场铃声响起的时候，她默然无语地抬起头，比平常少了近一个小时的答题时间，最后交卷的时候，总共有三道共54分的大论述题还没有来得及动笔。
	父亲还等在考场外，满脸焦灼悔恨的神情。她脚步轻盈地走过去，拍拍父亲的肩膀，“爸爸，不要紧的。我们回家吧。”
	她很平静地吃完晚饭，很平静地接过电话，是季南琛打来的。
	“我都听说了。”季南琛和她并不在一个考区，对他知道消息的速度，子言还是小小惊讶了一下。
	“听我说，你把下午没做完的论述题彻底忘掉。你要相信自己，以你的实力前面答的客观题已经足够保证你的保底分数了。”季南琛冷静而有条理地说，他的声音依然从容而温暖，“明天上午的数学才是关键，你不可以把下午的情绪带到明天上午去。听好，子言，不可以放弃，现在认定失败还太早！”
	“我知道了，谢谢你。”她内心是真的很感激。她已经知道，后来能顺利进去考试，是因为校长和巡考方签下了一份担保责任状，本来已经注定要失去的考试机会，已经被这么多人一起努力为她争取到了，能有现在的一线机会，真的已经感激而知足，她绝对不会放弃。
	“子言，我，关心你，不是要听你说谢谢这么客气。”季南琛语气一涩，顿了好一会儿，才说，“说好了，这一次我们要一起考上，谁都不许落下。”
	他的声音刹那间暗哑晦涩，子言心里一动，微笑回答：“好，我答应你，你放心！”
	他半晌才回答：“那好，子言，我……放心了。”
	第二天的考试子言考得很顺利。
	第三天考最后一门的时候，晴热了一个月的天气忽然大变，狂风卷起沙尘席地而过，满天都是翻滚的浓云，一场极大的暴雨眼看就要倾盆而下。
	父亲还在外守候，子言看看窗外，眼眶有点发酸。
	暴雨停止的时候，天色碧青，满地都是狼藉的积水。她迈步出了考场，冲着等在屋檐下的父亲极其灿烂地笑。父亲爱怜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什么也没说，父女俩牵手一起朝家的方向走去。
	高考后第三天，子言回校估分。她所在的城市，历来都是先估分，再填报志愿，最后才能看到真实成绩下来。
	估分准确与否有时也是衡量一个人最后录取学校的关键。
	子言刚估完分，季南琛就回头来看她的脸色。他的神色深邃，有掩饰不住的关切，一双漆黑的眸子黯沉得一点光也没有。
	“怎么样了，子言？”他的眉头蹙起，发际线是道漆黑的弧线，鬓角稍稍有点卷曲，侧脸相当好看。
	她把估分表递给他，微微一笑，没有丝毫遗憾神色，“重点是没有可能了，如果估分准确的话，普通大学还是不成问题的吧。”
	他只看了一眼就笑起来，清新如夏日傍晚的一道凉风，“已经很不错了子言，你的政治比平时成绩整整少了四十分，其余科目发挥都很正常。”
	子言看了一眼他的估分表，笑容灿烂，“别只顾着说我了。你这成绩，填N大一点问题都没有，恭喜你呀，哥哥！”这句哥哥，叫得情真意切，从未如此清晰。
	他一怔，淡淡一笑，笑意稀薄，眉宇间似乎藏着一些轻愁。
	“子言，你遗憾吗？”他认真问。
	“说不遗憾那我太虚伪了。”子言笑笑说，“不过，能让我进去考试，没有让这一年的努力再度付诸流水，我就已经真的很感激命运的仁慈了。”
	她没有说谎，这是她的真心话。她坦然看向季南琛，嘴角一直含着平静的笑意。
	季南琛的眉目舒展开来，起先暗藏的些许轻愁，转瞬被风吹散，他想伸手去握一握她的手，最终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笔。
	叶莘回来听说了子言高考的惊魂经历，很是叹惋了一阵，问起她的志愿表填了没有，她老老实实说，还没想好。
	确实还没想好。北京的学校太多了，她要仔细比较，确认有把握录取，才可能最终确定目标。
	许馥芯电话里笑着说，等你通知书下来，我们去大吃一通。子言笑眯眯点头说好。
	晚上静下心来对着书桌上的志愿表，她呆呆看了好久，那本简单的高校简介已经翻过很多遍，但是每一所北京的大学校名依然能让她的心突突跳。
	她划去一所重点，又划去一所重点，长长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有些遗憾，她的分数已经令可供选择的范围大大缩小。然而这世上没有如果，也没有传说中的后悔药可吃，人终究是要面对现实。
	一直到第二天去二姨家吃饭，她都还没能够决定下来。
	跟叶芷叶莘饭后玩纸牌抽乌龟的时候，二姨家的电话响了。
	叶莘一个箭步就扑上去接。
	叶芷的眼睛狡黠地一眨，子言便会意地凑过去听表姐压低了声音的悄悄话。
	“叶莘这小子，最近有点不大正常，一有电话就抢过去接，而且每次接电话声音都支支吾吾，眼神鬼祟。据我观察，他多半是有情况了。”
	子言有点想笑，然而还是忍住，故作严肃地点头，“待会儿用上满清十大酷刑，逼供！”
	姐妹俩心领神会地点头，不约而同看向正在接电话的叶莘，眼神同时闪过不怀好意的光芒。
	浑然不知的叶莘一直频频点头哈腰状，满面笑容，不时嗯啊几句表示赞同。叶芷啧啧两句，又低声说：“这小子平时狂得很，几曾见过这等表情，一定是那个接头对象。”
	子言听了表姐的话，再看看叶莘极为配合的表情，实在忍俊不禁笑起来。
	叶莘的表情就在此时一变，他犹豫了一下说，“你稍等啊，我问问。”他捂着话筒，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下子言，极小声地问：“姐，你估了多少分？”
	这个接头对象实在很上心，连叶莘的表姐高考估了多少分都要关心，可见双方关系发展已经很不一般。子言笑着报了自己的分数，还乐呵呵冲着表弟眨了眨眼。
	叶莘的表情倒看起来有点呆滞，在回答了对方之后，好久都没有吭声，只把一双眼睛来回地在子言身上打量，良久，才如梦初醒答了一句：“哦，好，我一定会转告她。”
	电话刚挂，叶芷便揪住叶莘的衣领，“是谁打来的，快老实交待。”子言看得有趣，也跟着帮腔，“快说快说。”
	叶莘转头看向子言，漆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说：“是林尧。”
	叶芷犹未反应过来，子言已经彻底石化，她喉咙像被呛住，连连咳了好几下才平静下来，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
	“你跟林尧很熟吗？”叶莘满脸疑问，眼神充满探究，显然很有八卦的兴趣。
	“不熟不熟，他不是你同学吗？我都没怎么跟他讲过话。”子言赶紧分辩，话说得太急，差点咬住自己的舌头。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叶莘显然不太相信。
	“认识？我都不记得了，哦，是不是上次溜冰？当时你不是也在场吗？”子言觉得自己完全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说谎嘴脸，没有火眼金睛的洞察力是不可能看穿她出色的演技的。
	叶莘明显不具备奥斯卡奖评委会评审的眼力，他吁出一口长气，放松下来说：“哎呀，那就奇怪了。”
	叶芷松开他的衣领，对这个话题显然不太感兴趣，随口问道：“奇怪什么？”
	叶莘笑笑说：“我高中同学，放暑假没回来，在大连他哥那儿玩。刚才打长途给我，也没说什么，就为了问一句小言姐的高考估分是多少。”
	子言发了一会儿呆，她的眼睛仿佛神游太虚，视线从客厅一直穿过去，穿过走廊，穿过阳台，穿过云层，穿过无垠的天际。大连七月金沙般的日头底下，有一汪白茫茫的海滩，闪烁出耀眼的银光，海浪一节一节涌上来，漫过了细沙。沙滩上不知是谁堆了一个沙堡，林尧就站在沙堡边，眼睛含着满满的笑意，瞳仁里倒映着天际的海岸线。
	叶莘慢慢说：“林尧真是奇怪，明明和小言姐不熟，打个长途来问分数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我转告小言姐，让她报考北京的学校……”
	子言猛地回过神来，手里的纸牌掉了一地。
	这回连叶芷也开始感兴趣，把视线转向了她，笑嘻嘻地追问：“小西，这个林尧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啊？”
	子言低下头去，头发披散下来，正好遮住发红的面颊。她慢条斯理地拾起地上的纸牌，极其镇定自如地回答：“不可能，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难以为续的后半截话全部被叶莘打断了：“当然不可能！林尧那么优秀，眼高于顶，多少女生倒追都自讨没趣……”
	子言的舌头有些发僵，叶芷已经大声开始反驳，“怎么不可能？你又不是他！再说了，你表姐很差吗？”
	这两姐弟果然不能凑在一起，一到一起必定打嘴仗。子言勉强笑笑，“姐，叶莘说的是事实。”
	叶莘仿佛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解释：“不是的，不是的，姐，我不是说你很差，我是说，咳，我的意思是说，林尧喜欢的不是你这类型的女生。”
	叶芷讥讽地冷笑，“你还真了解你偶像！他喜欢谁难道还要经过你批准啊？那你倒说说看，他喜欢什么类型？”
	叶莘看了一眼子言，迟疑地说：“去年暑假我们班几个男生在一起玩真心话游戏，轮到林尧时，他毫不犹豫就说喜欢的女孩是短发，白皮肤，很优秀，还有，”叶莘再次看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他还说，那女孩在他面前哭过……”
	子言摇摇晃晃站起来，放声大笑，“哈，叶莘，我可以给你爆料了，这个女生是苏筱雪！”
	叶莘吃惊地看着她：“姐，你怎么会知道？！”
	表弟这话的用意无异于间接承认。这答案令子言的脑海深处轰然爆开四溅的火星，她的嘴唇一直维持着笑逐颜开的形状实在很辛苦，“苏筱雪是我同学嘛。”
	叶芷愣了愣，“那他为什么要小西报考北京？”
	叶莘揣测，“北京的学校是要比其他地方好一些嘛，他也只是提个建议……”
	子言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他要我考北京我就要去北京啊，实在太搞笑了，我几乎都不认识他，他谁呀他？”
	她笑得快喘不过气来，“打牌打牌，叶莘快来啊，下一把肯定是你当乌龟。”
	无边无际的自嘲与受伤困住心灵，子言倔强着不肯流露出哀伤，她的脸上，从来只洋溢着给人看的笑容，内心的伤口，只愿意一个人舔舐。
	那天晚上，苏筱雪致电给她，“子言，想好了报哪里没有？”她默然摇头，忽然想起对方看不见，只得哑着嗓子回答：“还没有。”
	“其实选择个靠海的城市不错啊，到了大连，我才发现，能听到海风是多幸福的一件事。”
	她的心猛地漏跳一拍，脱口而出道：“你现在在大连？”
	苏筱雪轻柔慵懒的声音里有丝淡淡的笑意，“是啊，这地方真好，海滩的风景也很美。”她轻笑了一句，“回头写信告诉你。”
	冰凉的话筒在手中握得滚烫，然而心里的温度却在一点一点冷却。
	原来故事已快走到结局，唯有她还懵然不知，漆黑的天色终将要破晓，破晓的却是别人的黎明。
	今后她的世界，只剩下迷茫荒凉的夜路，没有人，只有她自己，看着自己的影子，一个人走完。
	志愿表交上去后的一个多星期，成绩终于下来了，子言的估分极为准确，所填志愿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差池。父母已经开始忙碌地为她准备行装，预定谢师宴的酒席，她茫然无措地随父母在烈日下东奔西走，原本还算白皙的肤色晒得发黑，对着镜子一照，自己也觉得惨不忍睹。
	这段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子言觉得，越忙，心里的痛就越麻木，越麻木，情绪反而越平静。这世上哪有迈不过去的坎！原来人的韧性竟然坚强至此，可以承受得住那么多的苦痛而不崩溃。
	去学校拿通知书的那一天，子言遇见了龚竹。阳光下她一双大眼睛中闪过惊疑不定的光，“子言，你不是一定要去北京的吗？”她感觉自己笑出声来，“世上哪有一定的事啊？你呢？”
	龚竹眉宇间有些黯然，她稍稍露出一点笑容，“那倒也是。我还好吧，在南京，学校挺一般的。”
	子言捏一捏她的小手，安慰说：“咱俩差不多。对了，至少季南琛也在南京，还可以照顾你。”
	龚竹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嘴唇微张，迟疑了半晌，最后终于说：“他……不在南京，他被R大录取了。”
	这个消息的震撼力绝对不亚于前段时间听说季南琛摘取了本市文科高考状元的头衔！子言有些糊涂，他不是心心念念一直要考N大的吗？
	转瞬间又有些释然，R大和N大，其实季南琛不论选择哪所，前程都一样会光明坦荡。
	回家的路途其实是不必经过西门城楼的，子言浑浑噩噩地抬起头，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神思恍惚地走到了这里。
	一字排开的大红榜单，她毫不费力地便找到了季南琛，本届文科状元的名字，高悬在榜单的第一位，如同去年的林尧，排在理科榜单的榜首一样。
	季南琛的名字后，果然写的是R大。
	城墙仍然斑驳，罅隙里冒出头的青苔爬满了青砖墙，茂盛得很沧桑。七年过去，它一如当年般寂静，岁月模糊得了记忆，模糊不了这面几百年的老城墙。
	没人记得当初，有少年和少女，曾并肩在这里，许下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
	连她自己也快忘记了。
	她定了定神，匆匆扫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和学校，便转身离去。
	“芯儿，我拿到通知书了。快出来，我请你大吃一条街！”她打电话给许馥芯。
	那个热辣辣的夜晚，夏风扑面，热浪滚滚。两个女孩子蹲在昏黄的街灯下，吃着麻辣辣的炒田螺，辣得嘴唇一片鲜红。
	最后两人一起坐在老城门的浮桥上看月亮慢慢爬上来，河面被微风揉皱，水光在夜色里潋滟，月影在水面被扯得支离破碎，这夜景，一点也不美。
	“芯儿。”她忽然抱住许馥芯，第一次放肆地大哭，压抑了一年的情绪淋漓尽致地释放在自己的好友面前。
	童年时的懵懂，整个少女时代的恋慕，她对于爱情的所有期盼和努力挣扎，随着她最后高考志愿的选择，全都落了幕。
	考上大学，于她并不是新生，而是死亡。
	她的爱情，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守候，忍受了无尽的寂寞与痛苦，终于还是在她最好的青春年华中死去。她哭，只是想最后祭奠她死亡的爱情。
	许馥芯什么也没问，只是紧紧地抱住了她。
	谢师宴上，她喝得有点多，第一次发觉自己这么能喝，可惜，怎么喝也不醉，哪怕头痛欲裂，依然不醉。
	父亲说，小西这个基因遗传自我。母亲嗔怪地瞪了父亲一眼，只催子言早点回家休息。
	她脚步很稳，面色如常地走出酒店大门。
	夜色下的湖水温柔如情人，她对着月色看自己的手指，根根修长，月光下几近透明，发出淡淡的光泽。只是，这寂寞的美，无人欣赏。
	“子言，你不要紧吧？”季南琛的声音打破这片刻的宁静。
	她回转身，恍然想起，她还没送走同学居然就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了。
	她摇一摇头。
	“我看你今晚喝得有点多。”季南琛慢慢说，走上前几步。
	不说还好，他一说子言觉得酒意就有点上涌。她仗着几分醉意问他：“我好得很。倒是你，上次忘了问，你最后怎么报R大了？”
	季南琛的眼睛如水银般流转微光，他的声音低如大提琴的和弦，居然有种少见的沉郁，“你呢？你不是说一定要去北京，为什么最后改报了上海？”
	子言拼命想令意识清醒一点，她皱眉揉了揉太阳穴，咕哝了一句：“上海不好吗？外滩和东方明珠多美啊。”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子言，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失败。”
	“你？你还失败？”她傻笑起来，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没发烧，难道你喝醉酒说胡话了，状元哥哥？”
	他捉住她的手，力气并不重，可是子言抽了两次都没抽出来，她直觉自己果然是喝醉了，连抽回手的气力都丧失了。
	“状元哥哥？”他的眉头骤然一松，眼里波光迷离，微微俯下身来，以从来没有过的轻佻口吻，戏谑地问，“那你想不想当状元夫人，嗯？”
	像谁给了一鞭子，子言极快地便清醒过来。她张大眼睛，呆了一呆，说：“季南琛，看清楚，我不是龚竹。”
	他眼神深邃地看向她，瞳仁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单薄，一直倔强着挺直的背脊，在夜色里有些颤抖。
	“跟你开玩笑呢……妹妹。”他紧紧握一握她的手，随即颓然松开，唇角含着某种自嘲的笑意，转瞬即逝。
	这个夜晚很混乱，不仅她醉了，大概连季南琛也醉了。子言含糊地想。
	夜风开始有点凉意，令人越发清醒。
	“到了学校记得给我写信。”他看出她的不自然，轻轻扯了扯她垂落在肩头的一缕碎发，笑笑说，“军训时能偷懒就偷懒，你瞧你，这个月晒黑了好多。”
	这样亲昵的言行，换作别人一定让她觉得暧昧，但是季南琛这样做，不但消弭了起先不安的感觉，还令她觉得心里一暖，“季南琛，有你当我哥，真好。”
	他淡淡回答，“子言，我也是。”
	子言看向他，他的眼睛只远远望向暗夜的湖面，眸色黯沉，没有一点光。
	而那天的月亮，银辉万千，洒下一地皎洁的光。

卷四 大学
	春城何处不飞花
	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子言步出上海站。
	S大在火车站广场设了一个新生接待处，横幅打得很醒目，找起来毫不费力。几个本来无精打采的男生，一看询问的是个女生，脸上无一例外都露出过分热情的笑容，几个人同时抢上来帮她扛行李。
	子言的行李并不多，就两个带滑轮的行李箱，一箱是衣服和日用品，另一箱装得满满的全是书，死沉死沉。临来时她坚决拒绝了父母请假陪她报到的要求，她觉得自己要学习独立，何况表姐叶芷有个在上海念书的高中同学说好了会来接她。
	只是，直到坐上学校来接新生的大巴，她都没看见表姐同学的身影。
	鳞次栉比的高楼在车窗外一略而过，行色匆匆的路人、川流不息的车辆都让子言感到新奇而陌生。这是她将要待上几年的地方，有那么一小会儿，她有跳下车用脚步去熟悉这个城市大街小巷的冲动。
	S大的校门仿佛有了些年岁，远远就能看见一尊汉白玉雕成的毛主席塑像，正挥手向每个人致意。两排葱茏的绿树一直延深到学校深处，青葱碧绿的树叶掩映出几座红砖墙面的老房子，房顶都有一个斜上去的老阁楼样式。
	校园并不大，但是当子言奔波了一上午终于办妥入学手续拿到宿舍钥匙时，望着六层楼高的宿舍楼，她确实有点望而生畏。
	“同学，我来帮你。你在哪个宿舍？”一个长相憨厚、操山东口音的女孩子问她。
	“哦。”她如梦初醒，赶紧道谢，同时报了自己的宿舍号。
	“501啊？这么巧，我也是。”那女孩高兴地说，“你好，我叫朱秀丽。”
	“我是沈子言。”子言笑着说，对山东女孩的热情从心底里感到亲切。
	走进宿舍，六张床铺已经铺好了两张，朱秀丽指着靠窗的一张下铺说：“那是我的床位，对面那张下铺也有人了，是个江苏女孩。其余的还没来报到，听说都是本地人，估计要到晚上才来呢。”
	子言挑了朱秀丽的上铺，就开始动手整理床位。
	宿舍门被推开，一个长相乖巧、圆脸短发的女孩子走了进来，看见沈子言和朱秀丽，愣了愣。
	“你好，我是经贸系的沈子言。”子言主动打招呼。
	女孩笑起来的样子很像HELLOKITTY，可爱而甜美，“你好，我是商务日语系的秦静仪。”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忽然说，“哦，你就是沈子言啊？”
	子言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初来乍到，应该还没有出名到人人皆知的地步。
	秦静仪走到自己书桌前，拿出一本书，取出一张小纸条递过来，“我是最早来报到的，刚来就有人要找沈子言，还留下张字条呢。”
	子言接过字条，极龙飞凤舞的字：“子言妹，上午接站未见你，我有事先返校，中午来接你吃饭，勿走开。”落款是沈志远。
	秦静仪笑着说：“是你哥吧？都姓沈。”
	她不好解释过多，于是笑着点点头，“是呀，他在T大，大四了。”
	“有个哥在上海真好。”朱秀丽插话说，“我正在发愁中午怎么去食堂吃饭，刚办下来的饭卡不知道现在能派上用场不？”
	正说话间，宿舍的传呼喇叭响了起来：“501沈子言，下面有人找。”
	“大概是我哥来了吧。”子言微微一笑，心里划过一丝暖意，匆匆跟两位舍友告别，就跑下了楼。
	宿舍楼前有个极小的花圃，正值夏季，花木茂密繁深，一株合抱粗的樟树下，站着一个男孩子。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沈志远。
	浓密的树荫挡住正午的阳光，他微微仰起头，看着树叶有些出神。子言远远看去，那是个眉目清秀、给人感觉干净而清爽的男孩子。
	“子言。”沈志远微笑着点头示意，用的是家乡话。
	子言立刻就觉得很亲切，“你是志远哥吧。”
	“就叫哥吧，这样亲切。”沈志远说得很自然，“你姐都跟我说了，她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子言也没有扭捏，很豪爽地一点头，“好，哥！”
	沈志远忽然一顿，他的眼里仿佛浮起一层薄纱样的雾气，然而消逝得也很快，令子言怀疑是不是有点看花了眼。他点头微笑，“其实你们S大的伙食还是不错的，不过今天我先要带你去T大吃饭，让你先认认路。”
	“哥，你和我姐是同班同学吗？”公交车上，百无聊赖的子言无心地问。
	沈志远回答得很快：“是，同班过一年。”
	才一年，交情就好到这地步，可以托付妹妹照管了。子言觉得有些蹊跷，表姐的同学她认识的不少，上大学前从来没听说过沈志远这个人。
	“哥，你读书时成绩一定很好吧？”子言觉得自己纯属没话找话，成绩不好能考进T大这样的重点吗？
	沈志远略微点一下头，“一般吧，还好。”
	“那，你跟我姐关系很好吧？”她接着问。
	他颇感有趣地看她一眼，“我很奇怪你姐为什么说你很文静……”
	这男孩，说起话来完全不动声色就可以让人知难而退，刚才的平易近人，搞不好全是伪装。子言愤愤地想。然而也立刻就闭上了嘴。
	沈志远瞥了一眼子言的神色，温和地笑笑，“不是我不回答你的问题，你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以慢慢问，但是这趟公交车的站名我希望你现在就能记下来。因为等一会儿我不一定会陪你再坐回来。而且，”他促狭地眨眨眼睛，“我希望你能听得懂上海话的站名，回来要是坐过了头你可别哭鼻子。”
	倒塌！真是个厉害角色。她开始严重怀疑，表姐把自己托付给他照管是不是存心来整自己。
	直到坐在T大以昂贵闻名的小食堂里，看着面前的一大堆饭菜，子言才确定刚才怀疑的这个人原来也有善良慷慨的一面。
	“多吃点，你姐没说你这么瘦。”沈志远不停地给她夹菜，她的碗里堆起一座小山。
	子言苦着脸说：“我、我恐怕吃不完。”
	“那怎么行，你们学校马上就要军训了，就你这副身板，不多吃点怎么扛得住？”沈志远不紧不慢地说，“要是把你饿瘦了，我怎么向你姐交待？”
	无限的好奇心涌上来，她又想起那个被打断的话题。
	“哥，你和我姐……”
	沈志远放下筷子，微笑着说：“食不言，寝不语，听过没有？”
	子言翻了下白眼，刚才是谁一个劲地在劝她多吃一点，他和她，到底是谁话更多？
	越回避，越有问题。子言下了决心，改天一定要锲而不舍把这问题的答案弄到手。
	大学报到新鲜的第一天，在他乡遇亲朋的喜悦中消耗过去了。这个开始，还不错。子言想。
	傍晚回到宿舍，其余几个床铺已经分别整理好了，满屋子人声嘈杂，喧闹非常。
	一屋子人，原来都是为了送一个本城女生前来住宿。
	这女孩有一头黑亮顺滑的长发，齐额的刘海剪裁得相当精致，恰好露出葡萄一般深黑水灵的大眼睛，娇小玲珑的个头，应该是典型的上海女孩子，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肤色有些黧黑。不过子言觉得，这小小的缺憾完全无损于这女孩的美丽。
	床上和桌上林林总总堆满了东西，这女孩子正用上海话跟家人撒着娇，子言听了半天都不知道她们究竟在说些什么，也就沉下心来收拾自己的东西。
	没多久，一位衣着得体的女士走过来，有些抱歉地对子言说：“同学，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跟我女儿换一下床位，她喜欢你这张靠窗的上铺位。”
	宿舍里其他舍友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整个宿舍一共有六张床，靠窗的上铺位只有她和同城的另一位上海女孩。
	她没有丝毫犹豫就点了头，“好的，没问题。”
	在子言看来，这其实只是一桩小事，那女孩子却扑过来抱住了她，笑逐颜开，“同学，谢谢侬。”
	这甜糯的上海话从她嘴里冒出来，真是甜美。
	当天晚上熄了灯，子言躺在床上，有种惴惴的陌生与孤单感，从靠门边的上铺看过去，几乎看不到窗外的月色，她还是想家了。
	忽然就想起，龚竹也是第一次离家，在南京那个陌生城市，她的第一晚过得好不好，会不会对着月亮流着眼泪想家？
	耳边忽然传来嘤嘤的抽泣声，子言探起半个身子来看，靠窗的上铺位的那个上海女孩，正缩成一团，在不停地流眼泪。
	子言很小心地爬过去，丢了一包纸巾在她枕边，压低了声音说：“擦擦眼泪吧，明天肿了不好看。”
	“我很想家，想妈妈。”她小声说，“我晓得自己很没出息，别人会笑的，离得这么近还哭。”
	子言柔声说：“不会有人笑你的，大家都很想家，这跟距离远近没有什么关系。”
	“你真好。”女孩边擦泪水边说，“我是经贸系的薛静安，名字很好记的，你知道阿拉上海有个静安区吗？就是那个静安。”
	子言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记住了，安心睡吧，很晚了。”
	大一新生为期一周的入学教育完成后，各班级的信箱也分配了下来。拿到信箱号的一刹那，她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某校的某个信箱号码，然而很快就摇一摇头，自觉地把它自记忆里摁下去，深深地摁下去。
	子言和宿舍里的人也很快熟悉起来。另外两个上海女孩都是公共关系系的，大家开玩笑都叫她俩是公关小姐，个子高挑一点的叫米依依，皮肤白爱喝牛奶的叫赵蔷。
	都说上海人很排外，这方面子言没有太明显的感觉，至少薛静安就不太像。她很黏子言，一天到晚几乎寸步不离，恨不得连上厕所都跟着。要不是军训时两人不是分在一个队列，子言相信，薛静安一定还会形影不离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军训果然很艰苦，子言的皮肤平时就经不起晒，只不过两天工夫，就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所幸，她没有生病，连个感冒咳嗽都没有，许馥芯在信里恨恨地说，你是命好，没有落在西北。
	整个军训期间她只给许馥芯和龚竹各写过一封信，然而收到的信却着实不少，最最意外的就是，她居然收到一封情书，而写信的那个人，复读一年，她都没有能够记得住对方的样貌和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训练很折磨人的缘故，晚上躺在床上，全宿舍的人都睡不着，彼此说着一些高中时的趣事，越说越兴奋，熄灯以后很久，还没有一个人能够入睡。
	“要我说啊，我们系就没有几个像样的男生，还不如我中学时的同桌呢。说来也奇怪，读书时也不觉得他怎么样，现在想想倒觉得还不错的。”赵蔷漫不经心地说。
	薛静安一听就笑起来，“你们系的男生确实品种不太优良，按理说，公关系这个名号，乍一听起来，男生个个都应该帅得跟金城武似的才对嘛。”
	女孩子们都笑起来，卧谈会上谈男生，确实是个有趣的话题。
	说到热闹的地方，米依依忽然提高一点音量说：“不如明天大家都把自己觉得最帅的男生照片拿出来资源共享一下，评选501宿舍的女生之友。输的那个，罚她为赢的那个打一星期开水！”一语既出，全舍轰然。
	子言为难地想：怎么办，自己几乎没有男生的照片。想来也好笑，连叶莘的照片她都没有带在身边，看来打开水这个力气活，她是包定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中午，全舍的女孩子聚拢在一起品评男生照片的时候，薛静安小声问她：“沈子言，你的照片呢？”
	“我……确实没有什么男生的照片。”她愁眉苦脸地说。
	“如果大家没有什么异议，秦静仪提供的这张照片应该排第一了吧？”米依依环视全场，目光落在子言身上，嘻嘻笑起来，“沈子言，看来打开水这活儿非你莫属了。”
	薛静安一听就急了，她是子言坚定的维护者，立刻就嚷起来：“胜负还没分哪，沈子言怎么就输了？”她转向子言，大声说，“你不是有张集体毕业照吗？快拿出来，我就不信，那么多男生，一个顺眼的都没有！”
	赵蔷捂着嘴笑得很淑女，“集体照也算啊？”
	薛静安理直气壮地回答：“当初又没规定一定要单人照，集体照当然可以。”她走到子言的书桌前，把抽屉一拉，顺手就摸出一本书，书页哗啦啦一翻，果然掉出来一张毕业照。
	子言看也没看就扑了上去，从地上捡起那张泛黄的有点卷边的小小照片，很仔细地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她的心刹那间漏跳一拍，微不可察地刺痛了一下。
	“小学毕业照。”她尽量平稳呼吸说。
	秦静仪轻轻抽走那张毕业照，凝视了一小会儿，吸一口气说：“倒真有个醒目的小男生，可惜，看不出现在的模样，倒不好下结论了。”
	照片在几个女孩子手里传来传去，子言感觉像是一颗心被搁在她们手里传递，飘忽着落不了地。
	米依依最后端详了一下这照片，把它交还给子言，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这男生现在在哪里？”
	她抬起头时，面容已经恢复了平静，轻描淡写地回答：“不知道呀，后来没联系了。”
	“啧啧，小学就招人瞩目成这样，现在该多祸害女生啊。”朱秀丽发表了一句感慨。
	她言不由衷地摇摇头，“谁知道呢！”不过倒忽然想起来，她的高中毕业照其实也是带在身边的，薛静安倒真是提醒了她。
	她再度把抽屉拉开，取出一张放大的彩色毕业照，笑着说：“如果集体照算数，那我倒还真的有一张。”
	最后全宿舍公推，子言一张集体照上的某人力挫群草，拿到了501宿舍女生之友的光荣称号。赵蔷假意嗔怪着说：“难怪沈子言故意藏着不让我们看，原来有个极品校草在这里！”
	是吗？子言看着照片上的季南琛，从来没有如此感激过，这一星期的打开水，他为她赢得这样简单而轻松。
	忽然就有种愧疚涌上来，季南琛前后写过三封信，她好像还没回过一封，看在这件事的分上，她也应该给这个看起来很称职的哥哥回封信了。
	军训结束的时候差不多要到国庆节了。放假那一晚，沈志远打来电话，要带她去外滩和南京路玩，子言很兴奋，早早就赶到了T大。
	虽然不是第一次到男生宿舍，大四男生凌乱的宿舍还是让沈子言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
	然而沈志远的床铺与书桌却是永远出奇的干净整洁，连双臭袜子都没有，只有墙壁上贴了一张明星海报，每次都让她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志远去给她打饭，她乖乖坐在床沿上，翻着他随手放在桌面的一本专业书。书里夹着一张照片，她拿在手里瞟了一眼，还是上次他问她要的，是一张她和叶芷的合影。
	“你是谁？”突如其来的问话，把子言吓得手一颤，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问话的是个外貌相当不错的男孩，如果按501宿舍的评判标准，可以算得上是优质校草级别了，身材高挑，穿一身斜条纹的白色T恤，架一副银丝边的无框眼镜，显得文质彬彬，眉目间流转的神情依稀让她觉得莫名有些熟悉。
	“你又是谁？”子言不甘示弱，立刻反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皱起眉，仔细打量着她，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然而显然并没有想起什么相关的内容。十几秒钟之后，他的眉宇一黯，摇一摇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这是不是男生惯用的搭讪的方法？子言蓦然记起沈志远叮咛过的话：“不要随便搭理我们宿舍的男生，大四了都闲得发慌，看到大一的小妹，个个如狼似虎，两眼放光。”
	她的唇角微翘起来，含着几分讥诮的笑意回答：“我也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对方一愣，没等他反应过来，子言已经忍着笑接下去，“估计你上辈子欠了我很多钱，所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待他终于醒悟过来这是句玩笑话，沈志远已经端着饭盒走进了宿舍。
	“哥。”子言迎上去接过饭盒，脚步轻盈，笑容满面。
	那人无可奈何地望了她一眼，转向沈志远，“志远，你上次要的资料我给你带来了。”他把资料往桌上一放，转身向门外走去，“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志远匆匆道谢说：“我送送你。”
	他扶一扶眼镜，笑着说：“不用了。”回头再次打量了一下沈子言，唇边浮起戏谑的笑意，“你妹妹啊？相当特别。”
	这个人看起来虽然很斯文，然而这探究的眼神却像要把人剥开来研究的架势，子言有些别扭地转过脸去不看他。
	沈志远把人送走后坐下来，看她在菜碗里东挑西拣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小妹子，人家哪里惹到你了？”
	子言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抱怨说：“这人谁啊，一进来就说好像见过我，标准的一痞子，调戏你家小妹！”
	“不会吧？”沈志远平静的神色中出现一丝诧异，“这是我师兄，在读本校博士，这种事干不出来吧？”
	子言张口结舌，“啊，博士啊？看不出来，学什么的？”
	“地球科学，研究地质层的，譬如上百万年的风化岩石之类的。”沈志远瞧着子言越睁越大的眼睛，忍俊不禁地点一点她额头，“我说你想多了吧？”
	她有点难堪，咕哝了一句：“难怪看人的眼神像给鸡蛋剥壳似的，原来是专门研究这个的。”
	“快吃吧，一会儿带你到外滩看烟花去。”沈志远揉一揉她的头发，小心地把那张照片夹进书里去。
	“最后一个问题。”子言竖起一根手指，讨好地冲他笑，“你为什么在墙上贴一张海报啊，一点都不配你的风格，我听你上铺的兄弟说，整整四年你都没换过。”
	沈志远淡淡一笑，“就是觉得挺好看呗。”
	“哥，你不诚实，很不诚实。”子言叹气说。
	每个人心底都有不为人知的部分，也许在沈志远的心里，也曾有过一个不可触碰的名字，他情愿在心中怀念，也不愿意把它说出口。子言忽然发现自己为什么这样和他投缘，也许只是因为，沈志远在本质上和她属于同一类人。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她一厢情愿地希望，沈志远怀念的这个名字，会是她的表姐叶芷。
	那一晚的浦江外滩确实很美，霓虹闪烁，流光异彩，漫天都是辉煌的光影，一派繁华景象。她和沈志远徒步从南京路步行街一直走到人民广场，满街都是兴高采烈的人群，双双对对的情侣手中拿着气球与荧光棒，笑闹着互砸追逐。孩子们捏着棒棒糖，踩着直排轮呼啸而过，即使摔了跤还是笑个不停。
	沈志远要给她买只荧光棒，她偏不肯，拼命指着卖孔雀翎的说要那个，后来洗出来的照片里全是举着一根孔雀毛的傻样子。
	那天真的很高兴，子言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最后走到人民广场的喷泉旁，她摇摇头说实在走不动了。
	席地坐在博物馆前的台阶上，凝望着对面市政府的升旗台，她问：“哥，这里的升旗你看过没有？”
	沈志远笑笑说：“看过，和电视上差不多吧。”
	子言羡慕地说：“我只在电视里看过升旗。”
	“真要看升旗，还是到北京去看最好。”沈志远微笑着说，“你在北京有同学吗？”
	她“唔”了一声，便别过脸去，呆呆地看着喷泉，半晌才说：“北京没有上海好，我才不去那地方。”
	沈志远的眼睛里涌动着数不清的流光，他望向沈子言，张了张嘴，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砰的一声，无数绚丽的烟花直冲上云天，在夜空中绚烂爆裂，绽放出瑰丽的色彩。
	子言静静看着，心中忽然涌起荒凉与孤寂的感觉。没有了某个人，原来这样美的景象也只是虚妄，累积的思念在心里横冲直撞想要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她却只能将它们死死捂住，捂得自己快要透不过气来。
	你知不知道，我这样想你！虽然这想念，如此无望且绝望。
	今夜，飞花流溢，横贯天际，在这样的盛世繁华中，无数平凡人的心事与惆怅，俱被湮没在四散的星火里。恒河沙数，她只细微如一粒碎砂，渺小得不可思议。
	良辰未必有佳期
	国庆过后，子言的大学生涯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
	大一上学期的课程安排得并不紧，很多都是公共大课，新生的时候，就算是上马哲和法律基础这样的课出勤率也是奇高的。501宿舍的6个女孩一起上课的机会很多，一进公共课的大教室便一字排开的联席横坐，煞是引人注目。
	子言觉得，要说真正引人注目，还要数薛静安和米依依，上海女孩特有的娇与柔在她们身上结合得近乎完美，每每引得男生侧目。就连下课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都逃不过屡屡回眸的目光。
	如果不是因为薛静安紧紧挽着自己的胳膊，让她不能逃脱一同被行注目礼的命运的话，她一定会觉得这是件挺有意思的事。
	某天晚上，当米依依哼着歌回到寝室的时候，赵蔷笑着做了一个吹枪的姿势，“侬是不是又毙掉了一个？”
	对于学习语言这回事，子言觉得自己大约是有点偏才的，对上海话有点无师自通，才一个月时间不到，就已经基本能听懂日常对话，不像秦静仪与朱秀丽，至今仍然听不懂食堂大师傅报的最简单的菜名。
	米依依懒洋洋地用上海话回答：“这些人脑子进水了，阿拉上海小姑娘，怎么会看得上外地的男生。谈恋爱也要谈个门户相当的，我的脑壳又没有坏掉。”
	赵蔷捂着嘴笑，“那倒是，就算真要谈个外地的，至少也要像沈子言那个同学那样的品质，才有谈的价值。”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子言。
	米依依也看了一眼子言，笑嘻嘻地说：“这么关心？难道你看上了，叫她介绍给侬好了。”
	赵蔷脸有点红，摆摆手说：“不过是打个比方。”
	子言听得很明白，只作不知，埋头为薛静安抄笔记。这小妮子晚上也被人约了出去，至今未回，反正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她把白天的专业课笔记给补上。
	传呼喇叭不合时宜地响起，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谁会在这个时候找她？
	她搁下笔跑了出去。
	她们这栋女生宿舍大门前相当寂静，快九点钟光景，出门的早已出去，约会的还没回来，简直可以算得上门可罗雀。子言左右看了一眼，连个人影子都没有，几乎怀疑有人在故意捉弄自己。
	身后的小花圃草木刷地动了一下，吓得子言毛骨悚然，幸而很快有人从树影里走了出来，叫了她一声：“沈子言！”
	借着宿舍一楼门厅里泄出来的光线，她看清楚了这人的样貌。
	“咦，是你呀。”
	沈志远的师兄，T大的博士生，研究岩石的那位仁兄。
	她促狭地笑，“真找我还上辈子欠的钱来了？”
	他推一推镜框，有笑意在眼里一闪而过，“那你到底记不记得我欠你多少钱呢？”
	子言忍笑说：“你看着给吧，利息我就不要了。”
	他的笑意越发明显，脸庞在微弱的光影下有熟悉而亲切的轮廓，有一瞬间，子言心中模糊划过似曾相识的错觉，心里不免暗自一凛。
	她打小就看红楼，自然熟知宝玉那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典故，可惜这个典故用在她身上却是大煞风景。对方玉树临风，风度翩翩，还是个博士生，听听就令人望而生畏；而她却平凡如此，只是一个刚跨进大学校门的新生，这样的两个人对面而立，实在教人扼腕叹息。她想着也觉好笑，不经意间后退了一步。
	他却走上前一步，说：“伸出手来。”
	“啪”，有纸张样的东西被他拍在自己手心。子言惊愕地抬起头来，“不会吧，你来真的啊？”
	他大笑起来，“小妹子，你确实很有趣，难怪……”话音一转，他的神色变得正经起来，“这是明天晚上七点半的电影票，你哥托我给你带来的，我正好出来办事，正好路过，就给你送过来了。”
	子言展开手心一看，果然是一张电影票，“是在五角场电影院看啊，《烽火佳人》，好哇好哇，我哥有没有说在哪里等我？”
	“直接到电影院门口吧，别迟到了啊，小妹子。”他又加了一句。
	这句“小妹子”如此熟悉，只有她出生的那个城市才会以此来替代“小姑娘”的称呼。子言忍不住问了一句：“喂，你是哪里人？”
	他笑笑，“我和你哥是老乡，你说我是哪里人？”停一停，又说，“不如你也叫我一声哥吧？”
	这年头的人怎么都很喜欢当人家哥哥！子言瘪瘪嘴说：“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哪有这样稀里糊涂乱叫哥的。”
	他略略顿一顿，说：“那我自我介绍一下，林禹，木秀于林的林，尧舜禹汤的禹。”
	子言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跟林禹道别的，然后又是怎样慢慢腾腾走上五楼宿舍的，刚一推门进去，就被薛静安吓了一大跳。
	“哈哈，沈子言，”薛静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拼命眨，眨得睫毛都要掉下来的样子，极其夸张地喊着，“都被我看见了。快交代，那人是哪个学院哪个系的？真不敢相信啊，老天，终于看见一个像样的男生了。”
	子言被她眨得有点头晕，半天才喃喃地说：“有这么夸张吗？”
	米依依笑着说：“薛静安一上来就宣传开了，说你在下面跟一个帅哥说话，还送了什么东西给你，你简直魂不守舍，她从你身边经过你都没发现。”
	赵蔷感兴趣地凑过来：“你手里拿的什么？”
	子言说：“电影票。”
	“哇，你答应了是不是？”薛静安兴奋地嚷起来，“不答应简直是暴殄天物啊，还是你运气好，一上手就是帅哥约看电影。快说快说，哪个学院的，明天我去帮你参谋参谋。”
	子言哭笑不得地回答了一句：“不是我们学校的，是T大的。”同时竭力辩白说，“人家是我哥的朋友，纯粹帮我哥送票来的，没有其他意思。”
	一直不吭声的秦静仪忽然说：“这么晚了，转两路公交跑来就为了送张电影票，用心可疑。”
	薛静安好像抓到了什么理论依据，立刻点头赞同，同时笑嘻嘻地说：“沈子言，如果你不感兴趣就介绍给我们宿舍的姐妹，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这一晚寝室里分外喧闹，熄了灯之后的卧谈会仍然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然而事件中心的女主角沈子言却一言不发，好像早早就沉入了梦乡。
	黑暗中，她直直地望着漆黑一团的天花板，盘根错节的思绪才有机会慢慢开始梳理。
	林禹这个名字她当然不陌生，唯一一次跟林尧并肩立在西门城墙下，她曾经指着红榜上的这个名字，和他一起分享喜悦，许下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那是她记忆里最珍贵的画面之一，曾经无数次被翻出来反复想象和怀念。
	竟然会在上海遇到他的哥哥！就算有重名的可能，也没有巧到这地步，来自同一个城市，连外貌也有点相似。
	难怪初见他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仔细回想，他们兄弟俩的脸型其实是很像的，同样如刀削的下巴，同样秀挺的鼻梁，唯一不同的是，林禹多架了一副眼镜，气质要稍沉稳些。
	沈子言，你完全不可救药了，居然会假借揣摩他哥的外貌这冠冕堂皇的理由，一遍又一遍在心中勾画出他的模样！你一定是疯了吧！
	她捂着自己开始发热的双颊，拼命给自己泼着冷水：是他哥哥又怎么样，他哥哥看着你眼熟又怎么样，跟他有什么关系？跟你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竟然还没有死心，竟然可耻地又重新燃起了一丁点微弱的希望？
	沈子言，你真是个可怜的傻瓜！那晚沉沉睡去之前，她的唇角一直挂着自嘲的苦笑。
	然而这微弱的火苗在第二天上午收到苏筱雪的信之后，差不多已经奄奄一息。
	正是秋风乍起的时节，冷空气似在一夜之间便降临，一直灰蒙蒙的天空终于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中午子言打着伞走过学校的林荫道去二教的路上，看着光秃秃的白玉兰树，心里顿时生起莫名感叹。
	她仔细回想起苏筱雪的信，文笔流畅，字迹优美，每一件平常的小事在她的笔下娓娓道来都是引人入胜的，如果可以忽略掉她信中常常提及的某些人和事，子言承认，自己是十分乐意收到她的信的。
	她笔下的W大历史悠久，风景宜人，而子言看着本校光枝的白玉兰，丑陋的枝干如同颓败垂老的妇人，在雨雾中颤抖得可怜，不但人比不上，就连学校的花树都及不上人家的分毫。
	子言在高等微积分的课堂上第一次走神，渺茫地想象W大每年樱花盛开的盛景，故意忽略掉苏筱雪信里提及的自北京寄去的香山红叶。不是不在乎的，心会被这些小细节丝丝刺痛，随之而生的淡淡惆怅和酸涩，如同冰水中的青涩柠檬，令人清醒而自持。
	当她怀着这样的心情站在电影院门口时，其实已经丧失了看电影的兴味。由于一直看着雨景发呆，她过了老半天才发现面前站着的人不是沈志远而是林禹。
	“啊，怎么是你？我哥呢？”子言的反应虽然慢了半拍，质问的声音却很大。
	“他有事来不了，我替他来的，受他委托，待会儿还要把你安全送回学校。”林禹说得不紧不慢，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她无话可说，极度尴尬。和一个陌生人看电影，还是头一遭，最令她心里打鼓的是，这人还是林尧的哥哥，虽然他本人可能压根儿不知道有这一层关系。
	坐在放映厅里等待电影开场的间歇，林禹一声不吭。子言觉得有些不自在，为了打破僵局，只得随口问：“你是怎么认识我哥的？”
	“他们系有意推荐他保研，我在实验楼碰巧遇见他找导师，聊了一会儿发现竟然是老乡，就这么熟悉起来的。”林禹回答得很详细。
	“我说呢，我哥明明是学建筑工程的，怎么会和地球科学系的师兄认识，而且还是位博士师兄……”她的情绪慢慢放松下来。
	林禹笑了笑，“也算是他乡遇故知吧，在上海我也只是个刚来不久的外乡人，和小沈也算挺投缘的。”
	“怎么你原来不在上海读书的吗？”子言有些心虚，明知故问。
	他稍稍一怔，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我在大连待了几年。”
	放映厅的大灯忽然黯淡下来，四周只亮着柔和昏黄的小灯，一盏盏闪烁明灭，这气氛有点抓挠人心。
	大连！子言心里五味杂陈，有那么一个极小的念头盘旋升起，她忽然想冒失地问他是不是认识苏筱雪。
	其实何必问起，和他弟弟一同前去大连旅游的女孩，何况又是那样的美女，一旦见过，应该是过目难忘的吧？不像她，只是看起来有点眼熟而已。
	想到这里，她心里微微一凛，一直没有问过，林禹为何会觉得她眼熟，她不应该也从来没有见过他。
	好像读得懂她目光里闪烁的疑问，林禹微微一笑，像是漫不经心地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像我弟弟的一个同学。”
	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脸色苍白如纸，子言感觉自己的嘴唇已经在哆嗦，她用力咬了几次才咬住了下唇，镇定住了心神。
	林禹终于问了出来：“你……认识林尧吗？”他说得很慢，眼神忽然收敛起先前的散漫，视线凝聚在她脸上，镜框边缘的银光在昏黄的光线里擦过一道雪亮的弧线。
	“嗯，当然，林尧在我们那一届可是鼎鼎有名，谁不认识？”这个情形，说不认识反而显得心虚，索性大方一点承认。子言回答得很干脆，语速又快又急，以致于差一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林禹仍旧望着她，并没有把视线移开的意思，“他是我弟弟。”
	子言夸张地“哦”了一句，“原来你就是林尧的哥哥啊？真是想不到！”
	林禹淡淡地笑一笑，“你和他是同班同学吧？”
	她的声音小到不可思议，“我和他只是小学同班过……”
	“原来你和阿尧只是小学同学？我还以为你们是高中同学。”他好像也很惊讶，“我看过一张你的照片，你的样子好像没多大变化。”
	子言哑然失笑，莫非他是指那张小学毕业时拍的集体照？林禹的眼力也未免太好了点，这还叫没多大变化！敢情她这么多年白长了，连一点女大十八变的进化都没有？
	忽然就有了开玩笑的念头，她笑着说：“仅凭一张小学毕业照你就能认出你弟弟的同学，这也实在太火眼金睛了，难怪能分辨得出上百万年的石头。”
	林禹也笑，“我的眼力还没修炼到那地步！老实说，我见到的是一张你的2寸免冠标准照，”他回忆了一下，摇头说，“只不过那张照片上的你剪着短发，所以第一次见面，我还有点没对上号。”
	2寸免冠标准照？子言摸不着头脑，她茫然地摇一摇头，完全想不通为什么林尧手里会有一张这样的照片，而且还会拿给自己的哥哥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子言脱口而出。
	“去年吧，这话说起来就长了。”林禹的唇角微微扬起，脸上的表情不知不觉变得柔和，“那时阿尧刚到北京不久，就生了一场病，住了差不多一个月的院，我母亲很担心，一直在他身边陪护。”
	子言心里渐渐泛起辛酸惆怅的滋味，她垂下眼帘，手指抠着衣服上的一枚菱形牛角扣不停摩挲，搓得整个手掌都开始发热。
	“当时我还在大连，请了假去看他。正巧碰上有个女孩子也坐飞机来探病，”林禹愉快地笑笑，“我母亲觉得那女孩的心意很难得，而且更难得的是才貌出众。”
	是苏筱雪。子言的喉头有些发紧，连嗓子眼里都全是苦味。
	林禹看了她一眼，“不过阿尧却是个闷葫芦，一直抱着本专业书看，连打吊针都不肯放下。”
	她并不知道这话用意何在，只是盲目地点一点头，“林尧真用功，难怪可以一直这样优秀。”
	他脸上有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接着说：“直到有一次他睡着了，我无意间翻开来看，才发现书里夹着一张照片。”
	心里一阵热又一阵凉，有些像风寒要发作的先兆，子言紧紧握住拳又松开，握住又松开，控制不住地有些发抖。
	林禹转过脸去看大银幕，像在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般平静，“那张照片的边缘并不齐整，好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背面还有一点胶水的痕迹。当时我就觉得好奇，阿尧为什么要把一张残缺的女生标准照夹在书里，成天放在枕边。”
	她霍然抬起头来，银幕的光影投射在林禹的脸上变幻莫测，恍惚中，她几乎要错认为是自己日夜惦念在心里的那个人了。电影早已开场，谁知道它到底在演些什么，炮火硝烟，英雄美人，悲欢离合，生离死别，统统都跟她没关系，这个世界上，唯有一个人的名字能打动她，能让她心如雷震，泪如雨下！
	有氤氲的热流涌出来，她知道自己哭得很狼狈，却连掩饰的力气都没有。最后，她勉强擦干净眼泪，感觉有一根睫毛倒刺进了眼帘，有点扎扎的痛痒。
	林禹很风度地递给她纸巾，什么话也没说。
	电影快散场的时候，子言揉着眼睛说：“这电影还蛮感人的，我都忍不住哭了，你不许笑话我啊。”
	林禹立刻点头赞同，“刘德华这么拉风地去送死，换了我是吴倩莲，我也得哭。”
	子言红着一双眼狠狠瞪了他一下，忽然间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看过的最感人最感人的电影。
	外面大雨滂沱，车辆来往驰过，无数水花四溅。车灯穿过夜雨织成的水幕，密雨如珠，络绎不绝。
	林禹为她打着伞，伸手拦了一部出租车。
	“不用了。我坐公交就好了，谢谢你。”子言客气地说。
	“你要真感谢我就叫我哥吧。”林禹玩笑似的说，“早晚都要叫的。”
	她的脸一直在发烫，用手掌贴着有些凉意的玻璃，假意看向窗外。这场越下越大的暴雨，冲刷干净了视线可及的一切物事，包括她淤积已久的心，就连玻璃也渐被手心的温度捂热。她呵出一口气，车窗外的景致立刻变得模糊。
	“雨真大。”她故意感慨，转移刚才的话题。
	林禹含笑看了她一眼，“嗯，快十二月了，北京说不定都要下雪了。”
	子言的心跳顿时就很不规律。
	她晦涩隐忍的单恋，在经过了漫长孤寂的年少时光之后，突然以一种将要盛开的姿态呈现在她面前。虽然与林尧相隔万水千山，这一刻却仿佛触摸得到千万里之外他温热的心跳！
	爱情和命运，已然向她微微露出了一线曙光，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渺茫等待。这即将破土而出的小小希望已将她的整个心神摄住，一生中最美好最期待的华年盛景，仿佛已向她缓缓拉开帷幕。
	子言再次看向窗外，想要牢牢记住这一晚，哪怕此刻风狂雨骤，然而满心满扉都觉得是美景良辰，风华无限。
	冒着大雨回到宿舍，来不及擦擦身上的水渍，传呼喇叭就响起来。
	“子言，你又有电话。”秦静仪笑着说，“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子言笑笑，只得又跑下一楼去接电话。
	“子言，是我。”季南琛的声音微微有些急迫，电话里仿佛还夹杂了些杂音，呼呼作响。
	“什么事啊？”时间已经不早了，她觉得很奇怪，以往这个时间点季南琛从不会打电话过来。
	他顿了一顿，好像在抑制语音中的激动，“你知不知道，北京现在在下雪，今年的第一场雪！”
	她呆了呆，突然笑出声来，“真的吗？北京真的在下雪吗？”
	“就知道你会高兴。”季南琛笑声朗朗，“不枉我打了一晚上电话找你。”
	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可惜你不在……没办法亲眼看到。”
	子言笑着说：“已经很高兴了，谢谢你。”她蓦地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下次写信可以寄张照片给我吗？”
	他再次停顿了一下，有种不确定的小心，“是要我的照片吗？”
	“是呀，我都答应人家了，宿舍女生都想看看你的单人照，她们说如果我没办法要到你的照片就要我请客。”子言第一回有心情在电话里对季南琛拖长了声调撒娇，“好哥哥……”
	季南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哦……原来是这样啊，好。”
	“今晚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下雪，特别激动，特别想你……这个妹妹，你有没有感觉到？”
	子言嘻嘻笑着说：“季南琛，你今晚的表现好人文气息啊，不愧身在R大。”
	他有些无奈，“不许调侃我，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子言很不认真地回答，还在笑，“赶快，给龚竹打个电话去，把刚才的文艺腔再对她说一遍，看她会不会这样认为。”
	好像被这句话噎住了，季南琛一时无话可答，只得叮嘱了一句：“天气冷，你多穿点，晚上盖好被子。”
	“知道啦。”子言忽然想起来，“你是不是在外头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呢？呼呼的风声，不冷吗？”
	“我不冷，”季南琛的声音恢复了平和，“下雪的时候其实是不冷的，雪化的时候才叫冷呢，傻丫头！”
	一句“傻丫头”，暖烘烘的，子言心里涌动着不可知的柔情，忍不住就说了句：“你也注意身体，早点回宿舍。”
	“唔，知道了。”季南琛答得很平淡，只是呼吸有点沉郁，“学会关心人了，有进步，晚安。”
	“晚安。”子言在心里默默想。
	大学里的第一个圣诞节即将来临，她和舍友周末出门去买了一打贺卡抱回来，开始逐张逐张写给朋友。
	有一张是她特别喜欢的，一直放到了最后，又前思后想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字眼可以下笔。
	她想了又想，放下笔，再次取出许馥芯的信来看。
	她最好的朋友没有食言，五页纸的长信，写满了当初说要告诉她的感情问题。
	和自己一样，许馥芯的喜欢也是单恋，她没有写明那个人是谁，只是说她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因为身边的呵护与关怀来势太温暖，太强大，太令人依恋；而牵挂的那个人，始终毫无所动地在远方，隔着云山雾水。因为太疲惫，太无望，所以，她想要放弃！
	很感慨，满心都涌动着想要诉说的愿望，压抑已久如潮般的思绪，全都被许馥芯的这封信给牵引了出来。
	“芯儿，其实，我和你一样，一直都喜欢一个男孩。在时间的点滴推移里，渐渐就喜欢上了；在还不知道他心意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在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的情形下，就喜欢上了。
	“之所以会到上海这所学校来读书，多半也是因为他的缘故。你曾经对我说过，爱情其实也要讲究门当户对，可是怎样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内心和情感，就算明知不相配那又怎样？我舍不得放弃，因为，我喜欢他，控制不了的喜欢。
	“芯儿，我不会劝你坚持，就如我绝不会劝自己放弃一样。我只希望，你要快乐，要听从内心最深处的声音，然后按着它的指点，走下去。——子言”
	她把自己给许馥芯的回信看了又看，最后才小心翼翼折好放到一边。
	在写完回信的那一刻，子言如释重负，终于铺开最喜欢的那张卡片，用颤抖的笔触写下一个名字：林尧。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主动，许馥芯的信警醒了她，若是一直等待，也许最后她会和许馥芯一样，走到山穷水尽疲累至极的那一天。所以，她终于决定跨出这一步。
	思绪很混乱，她在草稿上删了又删，改了又改，最后终于把卡片上的字由一百八十二个精简为定稿的二十一个字。
	“林尧：谢谢你给我寄的资料。有空多联络，祝圣诞快乐！”
	措辞稳妥，语气平稳，字字斟酌，语意凝练。她还是很谨慎、很在乎，哪怕再爱，哪怕鼓起了勇气，她首先选择的还是自爱。即使林尧不回应，这样的字句也是不卑不亢，毫不丢份的。
	如果没有林禹的一番话，可能这一辈子她都没有勇气跨出这一步，虽然只是小小的一步，然而对沈子言的意义已经很大。
	给许馥芯的信和林尧的贺卡分别落入校门口那只圆滚滚的邮筒的一刹那，她浑然不知，自己期盼的那一天，已经永远不会来临了。
	红楼隔雨相望冷
	等待回信的日子很漫长，她外表平静地上课自习，参加学校社团活动，除了每次看见生活委员分发信件时会有点小小的失落感，其余一切都很好。
	子言的期中考试成绩相当不错，连高等微积分都过得很轻松，这多半要归功于她一直以来的出勤率。
	虽然算不上是绝顶用功的好学生，但子言是有原则的。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她从来不逃课，有时哪怕是对着乏味无聊的公共必修课，她也一定要亲临现场，用她的话来讲，宁可在现场神游，也绝对不在寝室提心吊胆地担心点名。
	季南琛的信来得很快很准时。他寄来的照片在501宿舍再次引起了小小的骚动，秦静仪以极度夸张的语调说：“这就是我以后找男朋友的标准，连军训的照片都可以拍得这样帅！”
	薛静安则带着极度怀疑的眼光将沈子言看了又看，“还有这么好说话的男同学啊，沈子言。其实他是你的男朋友吧，要不然你怎么会连T大的博士帅哥都看不上！”
	一直抱着席娟小说在啃的朱秀丽抬起头，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慢条斯理地说：“从我饱读言情小说的理论来看，这个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子言哭笑不得，最后只得解释，人家是名草有主的，郎有情妾有意，只待捅破一层窗户纸了。
	赵蔷笑着说：“还没捅破啊。要是我，就再给他们糊上几十层纸，这样还不保险的话，再装上一扇防盗门。沈子言，这样的帅哥，不能拱手他人，造成资源浪费啊！”
	寝室女生集体笑瘫，子言笑着去追打赵蔷，把她按在床上挠得直讨饶，最后好说歹说才以一顿小食堂的伙食换回自由身。
	照片最后一个传回子言手里，她才顾得上仔细看这照片。季南琛身穿迷彩军装，悠闲地靠在一棵树上，身后是一条笔直的林荫道，空无一人，意境清幽。他的笑容很淡，嘴角连弯起来的弧度都没有，显得有些刚毅和冷淡，不像读书时候的他，总是那样明亮和温暖的笑容。子言觉得，还是他本人要亲和得多。
	不管怎么说，她很快乐地又蹭到了一顿小食堂，当嘴里塞满食物的时候，她满足地叹了口气：从来没想过季南琛的照片会有饭卡的作用，看来以后得让他多寄几张。
	新年那天晚上，501宿舍的女生全体出去吃了一顿海霸王的火锅，还买了不少水果回来，薛静安兴致勃勃地说要做水果沙拉，于是又买了大瓶的沙拉酱，水果的香气伴着奶油酱的甜腻弥漫在空气中。
	隔壁宿舍的女孩敲门进来看见水果沙拉，高兴得把几封信往桌上一丢，就扑入了饕餮的队伍。
	“果然好心是有好报的，你们宿舍的信，我帮忙拿来了，吃点水果不为过吧？”
	秦静仪第一个走上去拿信，她有个男同学在北京读书，一星期一封，非常准时而有规律，所以平常她拿信的热情都远超别人。
	“哇塞，B大！沈子言！你还有B大的同学啊？”秦静仪高声嚷起来，“我差点以为是我同学的信呢！”
	一小口苹果顿时卡在喉头，噎得子言整张脸都变成了红色。
	她咳嗽了好几次，才算把那口苹果咽下去。
	“我去趟卫生间，吃撑着了。”她紧紧攥住那封信，逃也似的跑出了宿舍。
	站在走廊的通风口，子言看了一眼窗外。正值新年，不远处的杨浦大桥上，夜景灯全部亮起，串串珠灯接起连天的几条银线，在空旷的夜色里流光溢彩，不时听得到浦江上夜轮传来的汽笛声，悠远绵长。
	冬夜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她的脸上还是觉得热辣辣的，慢慢蹲下去，捏一捏信封，好像很厚的样子。
	很久没有看见的字迹，还有那个在心中熟悉得无以复加的信箱号，她一遍遍摩挲，甚至都舍不得拆开来看。
	她的爱，这样卑微，只要林尧肯给予只字片语，就能让她觉得幸福。可惜就连这样的施舍，他也给得不多，唯一的一次，还是复读的时候，他寄的那些资料和模拟题，虽然没有一个字，却整整温暖了她一个学期。
	这回虽然是她先主动跟他联系的，到底也没有抱多大的期望，她只是希望，能够细水长流地跟他建立联系，能够走近一点就好，只要一点点，哪怕淡淡如水都好，她并不贪心。
	在收到回信之前子言曾经有过几百种想象，然而所有的想象都在拆开信封之后幻灭得一塌糊涂！她蹲在走廊的窗台下，全身筛糠一样簌簌发抖。
	不是没有字，很多字，信纸看起来也有好几页，只是，已经完全不能称其为信，纸张团在一起揉得跟垃圾一样皱！而且几乎被撕得面目全非！
	唯一没皱的是一张看起来从笔记本上随手撕下来的纸，极其潦草敷衍的字迹，确是林尧的字迹无疑。“沈子言：学业进步，祝好。”
	她抖抖擞擞铺开那团碎纸，一颗眼泪猝不及防地就滚落下来。
	信纸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兰黑色的墨水痕迹仿佛沾了水渍，浓浓的斑点全部深浅不一地化开来，由于破损，缺字的地方很多，又揉得这样皱，几乎跟废纸篓里的垃圾没什么两样！
	是她写给许馥芯的回信！
	她竟然会糊涂到这地步！误把它寄给了林尧！
	她的手抖得厉害，却仍然记得信里倾诉的那些话，天真单纯，固执坚持，已经宛如把一颗心完整扒开来袒露在他面前！然而他却毫不怜惜地将它大卸八块，然后又像扔垃圾一样给她扔了回来！
	为什么要这样蹂躏这封信？！虽然没有写明是谁，可她不信他不知道！她不信他猜不到！难道他不用这样羞辱的方式，就不足以表达对她的轻蔑与嘲笑？
	眼前一片昏暗，在听到林禹的话之后所抱的种种期待与想象，全部戛然而止！她耗损了自尊与骄傲跨出的这一步，以糟糕得无法言喻的方式结束了！她没有力气，也再也没有勇气挣扎求存，就这样吧，就这样也好！
	将这封信撕成一条条最后冲入下水道之前，她才恍然明白，林尧在书里夹她的照片，也许只是偶然；就算不是偶然，就算真如林禹描述的那样，那也是发生在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一年时间，说长并不长，但是已经足够让人的心意改变，让一段感情灰飞烟灭！
	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微笑，沈子言，这就是你自作多情的下场！你终于该醒了，只是这清醒的方式，太过残酷！
	许馥芯的贺卡是第二天寄到的，贺卡里夹寄了一张便条。
	“你这没良心的家伙，到现在还不回信给我，连寄张卡片都不是给我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惊诧莫名，你居然会给林尧寄贺卡！林尧居然给你寄过资料！太混乱了，我想你有必要解释给我听，要不然这张卡片不奉还。”
	她露出一丝苦笑，不是不想解释，是已经没有必要解释了。
	上海的这个冬天特别冷，湿冷的冷。
	子言的体质一向怕冷，稍微有点冷的感觉，就会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哪怕她身量高挑，似乎瘦得风一吹就要倒，也会立刻被厚实的衣服裹成个团子。
	黄浦江的风，从空旷无边的江面上席卷而来，只要一出门，头发就会在风中散乱如草。朱秀丽抱怨说，还以为南方冬天不太冷，原来比山东冷多了。大家情愿都窝在寝室里，每晚坚持去上自习的就只有子言一个人。
	“沈子言，就算你拼了命想拿这学期的奖学金也不是这个拼命法，大教室那里冷得不像人待的地方！”秦静仪好心劝说道。
	“放心，我是拎着热水瓶去的，能冷到哪里去？”子言笑笑说。她上自习有个习惯，一直拎着热水瓶和一个容量超大的杯子，喝一口倒一点，这样多少会感觉暖和一些。
	她总要找个依托，来驱散内心深处的无状苦痛，除了学习，她想不到别的法子。
	偶尔对着镜子一照，子言自己也觉得脸色苍白，没有什么血色，除此之外倒并不见有多憔悴。原来她终究是坚强而韧性的，任凭内心如何凌迟得七零八落，外表举止还是正常的，没有人看得出一丝端倪。
	期末大考持续了一个多星期才考完，沈志远打电话要帮她订票，陪她一起回家。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上海和江浙一带的招聘会正要举行，虽说沈志远已经被推荐保研，但他很想去人才交流会看看，她不想耽误沈哥哥的大事。
	她在学校订了最早一趟回家的票，临行前一天晚上，接到季南琛的电话，“子言，你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的票。”她说，“你呢？”
	“我也是。”季南琛话音里有意外的惊喜，“回家了记得给我电话，路上小心点。”
	“嗯，好。”子言回答，想了一想，又问，“知道龚竹什么时候回家吗？”
	“她们学校提前考完了，三天前就到家了。”季南琛说。
	“龚竹还是比较重视你呀，你看她都没有告诉我！”子言笑着调侃。
	他停顿了一下，轻声说：“别胡说。”很快就转移话题，“子言，回家了出来玩吧，我请你吃饭。”
	“好啊。”子言听出来他有点不好意思。只要一提到龚竹，季南琛总有点窘迫，像是个还没开化的青涩少年。这两人这样害羞，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不如自己来助一把力，她格格笑起来，“到时候叫上龚竹，人多吃饭才热闹嘛。”
	他再次停顿了一下，好像被识穿了隐藏的心思，立时没好气地说：“那要不要把叶莘和许馥芯他们一起叫上？更热闹！”
	第一次听沉稳的他露出这种孩子气的口吻，子言越发觉得好玩，兴高采烈地回答：“好啊好啊，只要你不怕破产，全叫来我才高兴呢！”
	季南琛只得无奈地笑，“好吧好吧，只要你高兴。”
	“对了，你……”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迟疑地问，“收到我前几天寄的贺卡了没有？”
	“前几天的贺卡？没有啊？”子言回想了一下，“不是圣诞节的那张吗？”
	“不是那张，没收到算了，”季南琛笑笑说，“没关系，反正……你总会收到的。”
	“好吧。”子言觉得，他有些神神叨叨的，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第二天，子言刚刚走到校门口，就被人叫住了。
	“沈子言，你的信。”秦静仪气喘吁吁地跑来说，“真有你的，都放假了还有信。还好赶上了。”
	子言很不好意思，赶忙道谢。
	几个男生正帮忙扛着行李。有老乡，特别是男老乡就是有这个好处。子言不慌不忙地把信拆开，悠闲地跟在后面慢慢走向公车站台。
	是季南琛说的那张贺卡吧，R大的信套很明显。
	是一张很雅致的贺卡，刚取出来就有极淡的香气飘来。她笑嘻嘻地想，季南琛现在真的很人文，果然被R大熏陶出来了，想当年送龚竹一张贺卡还向她和许馥芯征求了半天意见。
	翻开两折对开的贺卡，她本来就缓慢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抬头看看天色，再看看脚下，子言蓦然有种心头发慌的感觉。
	“子言，北京又下雪了。在北方这是很常见的事，可是每次下雪都会让我想起你，想起你当年怀揣的梦想，被我打碎的那个梦想。”
	“想对你说：下雪了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你！真想为你捧来一个春天，让你从此不再做着用瓶子装雪的梦——季。”
	很久没有心跳这样不规则，她揉揉眼睛，再揉揉，没有看错，一个字都没有看错。
	怎么会这样？她有点反应不过来。
	坐在回家的火车上，听铁轨有节奏的敲击声，她默默凝视窗外飞驰的风景，复杂的心绪缠绕纠缠，一直理不开。
	回想很久，自己和季南琛的交往一直都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他早早便把双方的交往关系界定在兄妹情谊之上，虽然起初是有点别扭，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心理上早已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何况，她心如明镜，季南琛一直是喜欢龚竹的，龚竹也一样。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连自己，内心深处也常常羡慕他们，没有隔阂，没有误解，没有痛苦，没有坎坷，无论什么时候，分班抑或复读，季南琛一直站在龚竹背后不离不弃。这样的神话，不是任何一个人能破坏得了，拆散得了的。他们之间所欠缺的，无非只是一层薄纱样的纸。怎么会在一夜之间，这些就全颠覆了呢？
	也许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吧？像季南琛这样优秀的人，能和她这平凡的小女生扯上兄妹关系，在旁人看来已经是高攀了，她居然还能幻觉到他喜欢自己这地步，真是太可笑了！
	季南琛只不过是想为她圆一个小时候的梦想而已，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子言在凌晨一点半想到精疲力竭后终于能够自圆其说，她缓缓舒了一口长气，终于伴着有节奏的火车韵律睡着了。
	尽管在火车上睡了一晚，子言回到家还是扑在松软的被窝里再次睡了个昏天黑地，最后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饥肠辘辘。
	当她对着一桌菜肴正垂涎欲滴的时候，电话忽然响起来，她悻悻然离开桌子，却仍然舍不得放下筷子，没好气地提起话筒：“找谁？”
	语气不太好，然而对方的涵养真不是盖的，立即用甜美温婉的声音回答：“子言，我是筱雪。”
	这无比亲热与密切的称呼震住了她，她半晌才狼狈地连连道歉：“对不起，是你啊。”
	苏筱雪说的是第二天同学聚会的事，子言满口答应下来，挂了电话之后才想起，她好像忘了要给季南琛打电话报平安。
	其实心里是有点不自在的，这不自在虽然很微弱，却已经足够影响到她给季南琛打电话的心情。子言用了一分钟的时间来思考这件事，然后毅然决定，吃完饭之后再考虑要不要打这个电话。
	然而这顿饭注定是吃不好的，还没有来得及离开电话机，铃声便又催命似的响起来。
	子言咽着口水望了一眼饭菜，刚才被苏筱雪堵回去的怨气立刻发作起来，“季南琛，你最好有个正当理由，否则我做了饿死鬼也不会放过你。”
	季南琛朗朗的笑声传来，“是不是耽误你大小姐吃饭了？我请你吃就是了，就明天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子言觉得自己的声音马上柔软得不可思议，“季南琛，我要吃那种沙锅，炭烧的，我和龚竹都爱吃死了。要是能再喝上一点米酒，做神仙也不换。”
	季南琛忍着笑连声说好，子言才忽然想起，“呀，不行，明天我们班同学聚会。”
	“不碍事的，我们班也聚会，晚上一般都没活动，不冲突。”
	“你们班也聚会？怎么都凑一堆去了？”子言咕哝了一句。
	“要不改天我组织咱们复读班也聚会一次？”季南琛笑着说。
	“别，你千万别！饶了我吧，我最不爱凑这种热闹。”子言马上求饶。
	第二天出门时，父亲看了她一眼，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子言觉得奇怪，“怎么了？”父亲摇摇头，又点点头，“觉得自己女儿长大了，有点感慨。”
	子言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又看看身上的衣服，最后不放心地站到穿衣镜前再照照有什么不妥。
	镜子里的沈子言，身量高挑，长发垂落，没有挽起，只用了一个米色宽头箍固定头发；穿着母亲新买的翻领短大衣，蹬着一双系带的扣钉小牛皮鞋，很大姑娘的样子。
	她第一次发现，其实自己的皮肤还是很白的，大概上海的水土养人，又几乎吃不到最爱吃的辣椒，她脸上连颗小痘痘都不长，气色相当不错。
	是有些什么不一样了，气质和从前完全不同，镜子里的她文静而矜持，蜕变得几乎像个闺秀了。不小的变化，连父亲都察觉到了。
	忽然有个极淡的影像跃入脑海，仿佛九岁那年的某一天，她也是这样，立在一面大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为某件事和某个人而懊丧了半天。
	极酸楚的感觉泛上来，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立刻逃也似的离开镜子。
	她出门前抱着父亲亲了一大口，“老爸，我走了。”
	其实聚会这种事情，后来经历得多了，也就不过如此。但第一次还是感觉很新鲜的，虽然天气很冷，一直阴沉着像要下雨的样子，可是终究没有下起来。
	昔日同学陆续到了二三十人，大家围着母校走了两圈怀旧，顺带承接着还没放假的学弟学妹们羡慕的目光，说笑了一阵子。
	仿佛中学时压抑的青春期一下释放出来，女同学们纷纷成为调侃的对象。夸沈子言女大十八变的男同学很多，大多数都还是抱着玩笑的口吻，真正凝聚男生们眼光的聚焦中心，自始自终只有一个人。
	苏筱雪晶莹皎洁的肤色，细腻精巧的五官，包括略显玲珑的身材，无一不是吸引众人视线的焦点，她的美，淡而自然，虽然笑容有些清冷，却平添神秘和魅力。她就那样落落寡欢地站在那里，在场的所有女同学就已经被她遮得黯淡无光。
	子言叹了一口气，她实在不明白，苏筱雪如果不喜欢这种聚会大可以不来，可是她偏偏来了，而且坚持了一上午都没开口说要走，着实令子言很困惑。
	在母校的汉白玉雕像前不知是谁提议照相，于是开始了新一轮的热闹。子言坐在花圃的石阶上，低头整理了一下鞋带，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上午，确实有点累了。
	今天聚会的班级还真多，陆陆续续有人走过，子言撑着脑袋想，也许待会儿会遇见季南琛也说不定。
	这个念头一起，马上就直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而且还是个熟人。
	没等她回望过去，一个人闪现在眼前，苏筱雪卷曲短发下的雪白脸庞忽然染上了淡淡飞霞，她笑着拉起子言的手，“来，子言，我们合个影好不好？”
	她懵懵懂懂地随苏筱雪走到塑像前，苏筱雪的手臂紧紧挽着自己，小鸟依人地靠在她身上。
	她尴尬笑一笑的瞬间，闪光灯一亮，拍照的男生随即竖起了一根大拇指，“完美！”
	谁跟苏筱雪在一起拍照都会完美，只不过完美的是她，不是别人。子言想。
	苏筱雪这才转过脸去，笑容如沐春风，在凛冽的北风里绽开，“你也来了？”
	子言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一盆凉水就被当头泼下，激得她立刻一个哆嗦。
	她不露痕迹地脱开苏筱雪的手臂，将气息调平稳，其实也不是件很难的事。
	在经历过一个最糟糕的新年之后，在异地他乡的上海，子言已经将一颗心在彻骨的寒冷中慢慢冷透，就算还有一丝微弱的余温，时间久了，也一样会湮灭而冷却。
	她终于知道“忘”字总共有七画，笔笔都写得刻骨铭心。
	天空好像下了几点小雨，空气阴郁潮湿。主教学楼斑驳的红砖墙上有湿漉漉的爬山虎蔓延，半人高的冬青树很旺盛，狭长的树叶碧绿青翠。母校的一切还是这样亲切美好，除了，乍然与他相逢。
	“嗯，这么巧，你们也聚会？”他简单地回答，声音里几乎听不出情绪起伏。
	“就快结束了，你待会儿去哪儿？”苏筱雪毫不避讳对他的熟捻程度，子言听得见在场很多男生偷偷抽气的声音。
	他没有回答，也许只是她没有听见他回答，因为这时候有人叫了她一句：“子言！”
	她的视线直直地越过他，望向他身后。
	季南琛站在主教学楼的台阶前，正微笑着看她，旁边是她表弟叶莘。
	她毫不犹豫地露出感激的笑容，立刻飞跑过去，口中大嚷着：“我饿死了，咱们现在就去吃饭好不好？”
	和林尧擦肩而过的瞬间，感觉他的肩膀微微一颤，距离太近，几乎蹭到了他的衣袖。然而只是几乎，子言一步都没有停顿，脚步轻盈地掠了过去。
	不辞冰雪为卿热
	天气真冷，从学校到那家小店走了二十几分钟，一路北风呼啸，还夹杂了雨丝。不过等坐在热腾腾的沙锅面前，闻到袅袅的浓香升起时，子言立刻觉得，刚才经历的寒冷都是值得的。
	最妙的是这小店的米酒酿得极好，在炉上烫得滚热，拿一个长嘴的瓷壶装了，倒在碗里，米黄色的小气泡咕嘟咕嘟冒出来，清香扑鼻，看着就有食欲。
	叶莘站起身来，为表姐倒了一碗米酒。这碗也古朴得有意思，是大海碗，白底蓝花，衬着淡黄的米酒，碗身倒显得莹莹的白。
	因为沈子言的临时起意，仓促间季南琛只叫了去聚会的几个熟悉的同学，女生只有龚竹和沈子言，许馥芯没有来。
	叶莘的情绪仿佛有点失落，闷头坐下来，菜没吃一口就先喝了半碗米酒。季南琛拍拍他的肩，“叫你来不是让你喝醉的，想喝醉也不要喝米酒，你索性喝白酒好了。”
	子言不满地说：“季南琛，不要欺负我们家叶莘。”
	季南琛的脸容在氤氲的热气中看得不很分明，他笑笑，“谁欺负他，他要是想喝，我就作陪。”
	叶莘拍一拍桌子，“好，拿白的来，看谁先趴下！”
	龚竹立刻阻止说：“叶莘，你自己想喝醉，不要扯上季南琛。”
	叶莘乜斜着眼睛，笑着揶揄，“怎么，心疼了？你们家季南琛酒量比我好，你就放心吧。”
	一语既出，席上同学都会心地交换了个眼神，有直白些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龚竹红了脸，不知是被热气给熏的，还是被这话给呛的，两颊鲜红，一双大眼睛越发盈盈欲滴。子言看她有些羞愤的神色，赶忙为她解围，喝止住了叶莘。
	然而季南琛却立起来，出其不意地说：“还有谁要喝白的，今天我高兴，统统奉陪！”
	气氛一下变得热烈起来，男同学都不愿意丢份，齐齐换成了白酒。
	子言看龚竹不放心的眼神一直盯着季南琛，叹口气握住她的手，“理他们呢，一个个都疯了，咱们喝咱们的米酒。”
	龚竹低声说：“季南琛昨晚在亲戚家喝醉了，我有点担心他，可惜我不会喝酒，待会儿他要喝多了怎么办？”
	子言一愣，季南琛与龚竹之间果然有了进展，这是好事。一股豪气上涌，她拍胸脯安慰好友：“放心，待会儿他们真要灌他酒，还有我这个妹妹救驾呢。”
	“妹妹？”龚竹的嘴唇微微张开，有些迷惑不解。
	子言很是吃了一惊，难道季南琛没有告诉龚竹这件事？她咳咳了两声，以尽量平淡的口吻解释：“开玩笑认的，还没正式拜把子酬神呢。”
	龚竹扑哧笑起来，“你一说拜把子，我就想起段希峰了，只有他有这样的语气。”
	子言也笑，“那家伙正在部队大熔炉里熔着呢，半年才给我写三封信，等他回来要好好收拾他。”
	龚竹悠悠叹口气，“不错了，他就写过一封信给我。”
	她慢吞吞地问：“季南琛写信写得勤吗？”
	子言想了想，一星期一封，很正常的频率，“一般吧。”
	龚竹了然地“哦”了一声，“他这人性格就这样，看似对谁都好，实际上那客气和礼貌都透着距离，从小学起就没变过，不怎么爱搭理人。”
	子言听得有趣，忍不住插嘴，“以前某人据说还挺讨厌他的。”她斜飞了一眼季南琛，再看看龚竹，恍惚间觉得年少时光如同隔世，才一个转身的工夫，都已改变。
	龚竹好像有些出神，她喝了一口米酒，笑容里有淡淡的惆怅，“后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并不讨厌他，我只是讨厌自己。”
	子言心头一震，她下意识地端起海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道一路下滑，进入到胃里，暖暖地流淌着，很舒服，也很伤感。
	原来每个人的爱，都有相似的地方，就如她对林尧。即使林尧那样羞辱她，她还是不恨他，她只是恨自己，送上门去惹人羞辱。
	她恨的是不晓得自尊自爱的自己！
	米酒虽然清甜，喝多了也有点头晕，子言起身走到外头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却意外地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雪。
	她走回去，满桌的人还在笑语喧哗，有几个不胜酒力的已经趴下，季南琛的脸色有点红，看起来还比较正常，叶莘差不多已经完全软瘫在桌上。
	季南琛推一推叶莘，“快起来，你的酒还没喝完。”
	子言心里有点发急，叶莘醉成这样，待会儿回去二姨一定没有好脸色。
	“我来替他喝。”她护弟心切，伸手就接过了叶莘面前的酒杯，对着季南琛示意。
	季南琛的眼神有些迷离，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半天才说：“算你敬我的我就喝！”
	龚竹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子言，不要！要不我来替他喝！”伸手就要去夺季南琛手中的酒杯。
	桌上没醉的几个都笑着起哄。季南琛推开龚竹的手，正色说：“你又不会，不要逞强。”他的口吻虽然严厉，大家却都听得出其实是回护龚竹的意思，眼光都交汇在他俩身上，龚竹只得赧然放手作罢。
	他看着子言，走近一些，身上有种馥郁酒香，“子言，你到底要不要敬我？”
	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咬牙，“那好，我先干为敬。”一仰脖，辛辣的白酒味立刻在喉间四散开来。
	季南琛轻笑，他的眼睛本来就漆黑，喝了酒就更显得黑白分明，只是转动得很迟缓。子言发觉他也许醉了，刚才离得远，见他举止正常，还以为他没事。
	有点后悔刚才的冲动，仗着有点酒量垫底，子言伸手过去，轻易便掰开他的手指，将酒杯夺了过来。她举到自己嘴唇边，笑着说：“刚刚替我弟喝了，现在帮我哥喝。”她的手腕轻轻一送，酒水就要灌进嘴里的一瞬，龚竹已经露出欣慰和感激的眼神。
	然而只来得及喝一口，杯子便被人劈手夺去，季南琛脸色潮红，霍然起身，将酒杯里剩下的酒一滴不剩吞了下去。
	“才不要女人替我喝酒，没面子。”季南琛喘着气说，喝得急像被呛了一下。
	最后散场的时候，男同学差不多都有了酒意，清醒的人不多，脚步都有点踉跄。子言搀着叶莘，心里直打鼓，不敢就这样直接把他送回家去。
	一旁扶着季南琛的龚竹也急得没办法，“怎么办？刚打过电话了，今天季南琛家里没人。”最后想来想去只能先到子言家里去。
	幸好父母都上班去了。子言和龚竹费了老大劲把这两人搀上了楼，她拧了毛巾，分别覆在两个男孩的额头上，然后倒开水泡醒酒茶，动作利索流畅。龚竹笑笑，“子言，业务很熟练啊。”
	她有些无奈，“被我爸给锻炼出来了。喏，把毛巾递给我，我再去拧一把。”
	说话间，季南琛皱眉翻了个身，龚竹的手刚触到季南琛的额头，便被他牢牢握住了，一时挣脱不开。
	“子言，是你吗？”他无意识地喃喃了一句。
	龚竹脸色一白，怔怔地向她看来。
	而窗外，雪珠愈发密集地下起来，击在窗棂上有清晰可辨的脆响。磨砂玻璃上隐约透进一线白光，像雪的寒气一丝丝渗了进来。
	子言也有些惊讶，但她只是微微一笑，“你问他是不是想喝水？”
	龚竹慌忙蹲身下来问。季南琛摇一摇头，迷糊地说：“我好像听见外面下雪了。”龚竹松了一口气，低低笑起来，“是真的下雪了。”她替他轻轻掖一掖毛巾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复又沉沉睡去，任由手被他握着，动也不动。
	子言心中一动，只觉得这一幕安静恬美。她转身过去，查看叶莘的情形，这小子却一直沉睡，连个转身也没有。
	四点钟左右，叶莘醒过来抓抓头说，“姐，别告诉我妈啊。”
	子言“哼”一声，“要告诉二姨还等到这会儿，我直接把你送回家不就得了？”
	季南琛一双眼睛清华如月，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静。他浅浅一笑，“多谢你们照顾两个醉鬼。”
	龚竹笑着摇摇头，“我可不怎么会照顾人，都是子言一个人忙的。”
	子言笑一笑，看了一眼窗外，“雪珠子停了，这会儿改下小雪了，快走吧，一会儿路上结冰了要打滑。”
	龚竹也起身告辞。目送他们离开后，子言怔在沙发里良久，才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窗去瞧那漫天飘洒的小雪。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无数雪散乱地飘零，有种凄怆的美，仿佛飞蛾扑火的孤勇，哪怕落地即化为乌有，仍然固执地投向归宿。
	就像人的感情一样，简直是命中注定般无法逆转。
	就如她对林尧，就如龚竹对季南琛。
	她今天已经看得很清楚，她可爱的朋友，已经陷得很深，不能自拔。然而君心未明，这份隐忍尚不知要等待到何时。
	这个时候，其实只需要创造一个小小的良机，就可以打破这迷局。
	那天晚上，她在反复思量之后，终于拨通了季南琛的电话，约他第二天在明珠花园见面。
	“记得带上相机，我觉得那儿的雪景一定很好看。”子言低声说。
	季南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子言有些紧张，只听见淡淡的喘息声在空荡的话筒里回旋。
	他终于说：“就我们两个？”
	她的心攸然一紧，生怕被他看穿自己的用心，立即掩饰地笑起来，“当然不是，还有龚竹呀，你就负责当我们两个的摄影师，走到哪儿拍到哪儿。”
	“哦，”他淡淡回答，“几点？”
	“八点半，别迟到了。”子言很快回答，心跳犹自有点不稳。
	她是在做好事。因为洞悉，因为了解，因为感同身受，所以她不要她的朋友也和她一样，在无望与等待中虚耗青春！季南琛和龚竹这样被动的性子，其实欠缺的，只是别人的轻轻一推。
	她定一定神，立刻提起电话通知龚竹。龚竹不疑有他，只是抱怨了一句，“这么早，我爱睡懒觉的，能不能改晚点啊？”
	子言心里暗暗叫苦，小祖宗，你以后就会知道这件事比你睡懒觉重要千万倍！
	“不行！我都告诉季南琛八点半了。”
	“他也会去？”龚竹迟疑了一下，“那……好吧，我定个闹钟。”
	子言摇头微笑，应该早说出这名字来，免得先前啰唆了半天。
	早上她醒得很早，蹑手蹑脚爬起来，偷偷把家里电话线的插头给拔掉，然后安安心心重新爬进被窝，找了个很舒服的方式窝着看小说。
	近中午的时候，母亲在客厅里奇怪起来，“好好的谁把电话线给拔了，害得我以为电话坏了。”她捂着嘴在一边偷乐。
	在接到龚竹的电话之前，子言一直觉得，这件事她干得委实漂亮，说不定会就此促成一段佳话，所以当听见话筒那头龚竹清晰的哭泣声时，她几乎以为自己还没有睡醒。
	龚竹抽泣的声音像针尖戳在子言心里，耳边一直萦绕着那若有似无的呜咽声。她紧紧握着话筒，听龚竹断断续续讲述怎样在公园门口的雪地里等了一上午被冻得直打哆嗦，却始终不见季南琛和她的身影。
	子言懵了很久，最后只得解释说，她是因为睡过了头，醒来已经很晚，所以失约了。
	心头的疑惑却一直在盘旋，以季南琛的为人，绝对不会做出无故失约这种没有风度的事，就算临时有事去不了，也一定会提前说明，这回到底唱的是哪出戏？
	“你为什么没有去？”当终于联系上他的时候，子言辟头第一句就是要他的解释。
	“你又为什么不去？”季南琛的反问也有了咄咄逼人的架势。
	子言一点也不心虚地回答，自己睡过了头。
	“那我忘了。”他冷淡地扔出一个非常不合逻辑的解释。
	事情演变到了这地步简直有些荒诞可笑，她设计好的剧本竟然会被男主角改编得面目全非，更可气的是他的态度还这样敷衍塞责，实在超出了她原先的预想。
	“那你一大早就不在家，难道是冒雪出去逛大街了？！”她忍不住尖刻起来。
	“那真是无巧不成书了，难得你在家里睡一次懒觉，电话也就同时出故障了？”季南琛反唇相讥，一向温和的他从未对她如此言辞犀利。
	她无话可答，委屈非常，但是她再委屈，也比不过龚竹今天受的委屈，之所以质问季南琛，是因为她知道，龚竹真正需要的，其实只是季南琛的一个解释，一个合情合理带着歉意与温暖的解释。
	然而她竟然忘了，她才是始作俑者！这烂摊子的局面完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该道歉该解释的人，是她自己！把事情弄得一团糟的人，正是好心办坏事的自己！
	“对不起。”她望着自家的天花板，看着吊灯旁边一圈的小灯，五星状，很多颗，几乎看花了眼，怎么数也数不清，“是我对不起你和龚竹，全都是我的错。”星星灯一盏盏变得模糊，在眼前摇晃和波动，“我也不想这样的，真的很抱歉。”
	他敏感地听出她话里的颤音，立即急促地安慰她：“子言，不要哭，你别哭……”
	尽管一直仰着头，泪水还是从眼角滚落，顺着颧骨蜿蜒流下来。明知道他看不见，子言还是努力咧嘴微笑，“我没哭。”
	他的气息急促，带着无奈与歉疚，“子言，我不是有意的，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真正需要你道歉的不是我，”她提醒他，“我从来没见过龚竹那样伤心。”
	“……我知道了。”季南琛低声说。
	“我想问你，如果你没去的话，怎么会知道我也没去？”子言觉得自己问得很平静，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时间停滞得可怕，每一秒他的呼吸都由话筒那边清楚地传递过来，也许他只是停顿了几分钟，却像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子言，我承认，我去了，在你失约又联系不上的情况下，我确实有点不冷静，做了这件很没有风度的事……”
	“我会很诚恳地给龚竹道歉，毕竟，她是最无辜的一个。但是，”他顿一顿，话语里有不可置疑的坚定，“子言，我很不喜欢你自作聪明的安排！下次不要了。”
	那天晚上，残雪已经消融，子言觉得格外寒冷。
	她想，原来一早就被别人看穿了，自己真是个笨蛋，下次再也不会做这样的傻事了。
	“芯儿，前天你为什么没去参加聚会啊？”子言和许馥芯像对情侣一样牵着手在街上游逛，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
	“有点不舒服。”许馥芯轻声说，她仍然留着万年不变的齐耳短发造型，穿着件粉色系的娃娃领大衣，眼睛如同一汪碧泉，镶嵌着一丸莹润的琥珀。
	“我看不像。”子言轻佻地拿根手指刮一下她的脸颊，笑得很不正经，“小妞被西北的水土养得很不错嘛，要不要考虑一下当本大少的女朋友啊？”
	“去！”许馥芯假惺惺地伸拳头打她，“人家早就有心上人了，你得到了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
	子言笑得直不起腰来，“我就要你的人！他再不来英雄救美，你就要清誉不保了。”
	许馥芯抿着嘴，淡淡一笑，“他才不会来呢。”
	子言想起许馥芯那封信，也收起了调笑的表情，“你现在怎么想？”
	“我不知道，很多人心里模糊存着一个人的影子，却扛不过现实，最终与另一个人在一起，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许馥芯看着地面还没来得及融化的残冰，抬起头笑一笑，“别光顾着说我，你呢，子言？”
	她只能沉默地笑笑。
	“好吧，那我们换个话题，关于那张贺卡的问题。咳咳，你和林尧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认识的？”许馥芯歪着头看向沈子言。
	她知道躲不过去，只得叹息一声，“很久以前吧，我都快忘了。”
	“有多久啊？一年多以前？在溜冰场？”许馥芯连珠炮似的发问，“是不是他撞伤了你很内疚，所以才给你寄参考资料？”
	子言啼笑皆非地看向自己的好友，“你想象力够丰富，可以去当电视剧编剧了。”
	“怎么不是吗？”许馥芯反问道，“之前你哪有和他同过班说过话？难道是叶莘介绍你们认识的？”
	“好了，”她打断许馥芯的猜测，没好气地说，“用不着叶莘介绍，我们之前就认识好不好，再说他哪有撞伤我？”
	“没说明白，”许馥芯皱着眉头说，“你到底是怎么认识他的？”
	“我和他是小学同学。”子言觉得自己的声音已经小得如同蚊蝇。
	许馥芯微微瞪大眼睛，上下看了她一遍。子言被她看得有点毛骨悚然，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许馥芯了悟地点头，“那我明白了。”
	子言奇怪地看她，“你明白什么了？”
	“你听我说，去年你在溜冰场受伤，其实说起来林尧也是有责任的。”许馥芯笑着说，“他先是撞上了一群人，然后那群人又连带你一起摔倒了，他本来就有歉意，加上你是老同学嘛，所以想个法子来弥补过失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哦，这样啊。”子言梦游似的回答，心头仅余的一点温暖也已经消散如烟。她恍然间想起，那天好像也是雪化的日子，地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跟某些事情的真相一样，一旦解冻就脆弱得不堪一击。
	“当时我看林尧和你的神情，还以为你们之间有什么呢，旁敲侧击了你好几句，还提醒你苏筱雪曾坐过飞机去看他。”许馥芯笑笑，摇摇头，“上次看到你多谢他寄资料的贺卡，联想就更丰富了，没想到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伸出手来握一握子言有些僵硬的手。
	子言微笑起来，“我早说过了，我和他不熟，是你想复杂了。”她反握住许馥芯的手，轻快地说，“陪我去剪头发吧，长头发真的好烦人啊。”
	她后来一直留着短发，连毕业照上也是这个造型。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在听到一首名为《短发》的歌之后，如何被歌词轻微地刺了一下。
	“我已剪断我的发，剪断了牵挂，剪一地不被爱的分岔。”写这首歌词的人，还真是了解她这不可言说的心事。在偶尔无眠的夜里，子言这样想着，又自嘲地笑。
	除夕的前一天，表姐叶芷才赶回家，她今年大四，正面临毕业，刚刚从江浙一带的人才招聘会上回来。
	“姐，见到志远哥没有？”子言边问边观察表姐的神色。
	叶芷微微一怔，轻轻点一点头，“和他一起回来的。”
	“那他是打算读研还是工作呢？”子言关心地问。
	“读研？”叶芷脸上的表情很是奇特，“他没有告诉我要读研的事。”
	“你不知道呀，姐？”子言说，“志远哥已经被推荐保研了。还有，他都拿到黄表了，整个T大也没有几个人能拿得到！”
	“哼。”叶芷冷笑一声，“那他还莫名其妙跑到江浙一带去参加什么招聘会，纯粹多此一举。”
	子言替沈志远分辩了一句，“也许，志远哥只是想多几个选择吧。”
	叶芷转过脸来，明白地露出疲倦与忧伤，“谁知道呢，不管他了。小西，年后我还可能要去趟上海。”
	“好啊好啊，到时候就住我们学校吧。”子言很高兴。
	叶芷摸摸她的短头发，莞尔一笑，“好。”
	“其实，姐你有没有想过，志远哥是特意为了陪你才去杭州的呢？”子言观察了一下表姐的神色，很小心翼翼地发问。
	叶芷摇头，“不知道，他的心思我从来都猜不透！”
	子言叹口气说，“不管什么原因，志远哥一直陪着你总是事实。”
	叶芷的眼睛有点红，“你不懂的，小西。”
	“怎么不懂？姐，我只想问你一句，当初你弃理学文，是不是因为志远哥呀？”子言轻声说。
	叶芷一怔，随即敲一敲她的脑门，“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你小丫头片子，好管闲事！”
	这力道还真大，子言揉着额头，悻悻然想，她不是好管闲事，只是好奇心害死猫。
	外头喧闹的鞭炮声炒豆般响起，她转头看向日历，新年快要来到了。
	纵逢晴景如看雾
	元宵节的第二天，子言提前返校。
	刚回到学校，朱秀丽就扑上来直嚷嚷：“沈子言，你拿到奖学金了，赶紧的，请客请客！”
	子言有些惊讶，这倒是意料之外的事，立刻就答应了。她高兴之余，想起来要打电话给沈志远，正好顺带告诉他叶芷要来上海的事。
	沈志远语气轻快地说，妹妹拿了奖学金，应该由当哥的好好奖赏犒劳一下。子言想了想说，“等我姐来了一起请吧，当给我姐接风了。”
	沈志远说好。
	大一下学期的课程安排同样轻松，除了新增两门专业课，大多是公共必修课程。由于空余时间比较多，子言参加了校广播社和文学社，社团活动开始多起来。
	走在去广播社的路上时，她无意间发现，校园里已经开满了白玉兰。
	苍老遒劲的枝丫上，盛开着大朵大朵的玉兰花，皎洁明艳，气度高洁，繁盛如雪，空气中隐隐浮动极淡的香气，不仔细闻，根本就感觉不出来。
	她站住看了很久，恍然意识到，春天其实已经到来了好一阵子。
	“沈子言。”有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叫了她一句。
	她回过头，是张有点眼熟的脸，但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我是金融班的赵鸣。”他看她想不起来，提醒了一句，“我们上学期在一起上过公共课的。”
	好像有这么回事，子言微笑点头招呼，“有什么事吗？”
	“刚刚加入你们广播社，以后请多指教。”赵鸣有些局促地说。
	“哦，这样啊。”子言热情地说，“我也是新人，比你早不了多少，谈不上指教，大家互相学习吧。”
	他们一推门进去，社长就满面笑容地迎上来，“你们两个来得正好，学校这次举办的文化艺术节活动，我们广播社要大力协助参加，每个成员必须报一个项目，这次就由你们新人来挑大梁。”
	子言翻看了一下内容，容易一点的项目全被老社员给选走了，留给她和赵鸣的，只剩下两个竞技项目：游泳和乒乓球，难怪说要新人挑大梁！
	赵鸣看向她，“这里面你会什么？是游泳吗？”
	一提到游泳，子言的头立刻就变做两个大。在她们学校，游泳是每个学生的必修课，计入学分，可惜子言平生最害怕的却正是游泳课。
	游泳课是男女同池，男生们只在一楼换泳衣，而女生们的更衣室却设在三楼，要通过一个曲型露天楼梯才能走下泳池，男生们都喜欢抱着胳膊悠闲地站在下方肆无忌惮地欣赏女生的身材。
	她倒不是怕水，而是害怕从高台走下来时男生的目光和起哄的口哨声。上学期仅有的几节游泳课她几乎都没有下过泳池，仗着和体育老师关系好蒙混到了学分，如今要她去游泳，不如杀了她了事。
	她立刻对着赵鸣讨好地笑，“我、我选乒乓球。”
	赵鸣好像看出来了她的心虚，大方地笑笑，“那我只好选游泳了。”
	社长提醒他俩，“要努力争取拿到成绩回来，不要告诉我你们就是去混纪念品的。”
	子言垂头丧气地想，这都被看出来了，社长真是火眼金睛。
	回去的路上，赵鸣说：“看不出来，你还会打乒乓球，回头我们切磋一下吧。”
	子言很老实地回答：“我根本就没有摸过球拍。”
	对方眼睛一亮，“我可以教你啊，我打得还行。”
	子言摇摇头说：“眼看就要放春假了，不耽误你出去玩的时间了。再说春假过后就是比赛了，时间这么紧，我又这么笨，估计没什么希望了。”
	“那可不一定，这又不是混合比赛，你只跟女生比，怕什么？我有信心可以教会你的。”赵鸣并不气馁。
	“还是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子言婉言谢绝。她和赵鸣并不熟，有点不太习惯他的热情。
	周末早上，子言早早就爬起来，准备去火车站接表姐叶芷。
	沈志远打电话过来说：“子言，我们学校离火车站近，还是我去接吧。中午你到T大来，我请你们姐妹俩吃饭。”
	子言撑着脑袋想，真好，也许事情的发展会如自己所想。
	中午她准时到了T大的小食堂。
	“姐，待会儿去我们宿舍住吧，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子言边吃边说。
	叶芷笑一笑，“不用了，临来时我接到了一家企业的面试通知，今晚就要赶去无锡。”
	沈志远的筷子停了一下，面不改色，淡淡地说：“其实我也接到几家企业的面试通知了，不如晚上我陪你去无锡吧，正好顺路。”
	子言觉得表姐和沈志远之间的情形十分怪异，有种紧张的气流在两人的神情中流转。为了缓和气氛，她立即转移话题，“对了，哥，你会打乒乓球吗？我们学校要比赛了，我报了名，可是不会打。”
	沈志远微微点一点头，“会一点，你什么时候比赛？”
	“春假过后。”子言说。
	“时间这么紧啊？”沈志远皱一皱眉，“我可能没有时间教你。要不，回头我帮你找个师傅吧。”
	“好啊。”子言随口回答，也没有很放在心上。
	第二天上午，叶芷给了子言一个电话，“小西，我面试完了，感觉还行。我就不回上海了，直接回家等消息。”
	“那志远哥呢？”
	“他？……”叶芷略微有点迟疑，“我不知道，等他回来你自己问他吧。”
	子言放下话筒，忧愁地想，表姐和志远哥，这两个人，还真是磨人。
	沈志远刚从无锡回来，子言便心急火燎地赶到了T大。
	“这么急啊，丫头。你放心，师傅我已经给你找好了。”沈志远眉宇间有些疲倦，白色衬衫却一尘不染，丝毫没有旅途的风尘。
	“我急的不是这个，哥，我来问你，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都快把我给愁死了。”子言嘟着嘴说。
	沈志远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书本，淡然回答：“我已经放弃保研和留校了，黄表也转让给别人了。”
	“啊！为什么呀，哥？”子言这回是真的急了，不读研还没有什么，可是在上海的外地学生都明白，拿到黄表有多么不容易，就算T大这样的全国重点大学，黄表的名额也就那么几个，好好的就这么放弃，不是疯了是什么？
	“你知道吗丫头，其实我听你姐叫你小西的时候，也很想这么叫你一声。”沈志远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海报，“你姐说，这是你的小名。”
	“是。”子言认真点头。她知道，沈志远接下来要说的话，也许是她疑惑了快一年的问题的答案。
	“小西，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沈志远微笑着问。
	“可以的，哥，你当然可以。”子言再度点头，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
	“小西，其实每次听到你喊我哥，心里都会很亲切，很温暖，然而又会有点小小的遗憾。”沈志远的目光穿过沈子言，看向她身后，仿佛看向遥远不可知的未来。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其实，天知道我有多希望，希望有朝一日你不再叫我哥，而是叫我一声……姐夫。”
	他将目光再次凝驻在墙上，含着稀薄的笑意，语音低沉而柔和，“其实，你不觉得这张海报上的人，从侧面看，很像你姐姐吗？”
	子言眼神复杂地看向沈志远，“哥，我还以为，你打算在心里憋一辈子呢。”
	沈志远淡淡一笑，“我也没想过要瞒你。我只是觉得，喜欢你姐，是我和她的事，犯不上把你扯进来。也许，她也并不喜欢把你卷进来。”
	“什么时候的事？”子言很想知道来龙去脉。
	“很久以前了吧。”沈志远慢慢说。
	“那个时候我念高一，和你姐同班。”他揉一揉额头，陷入久远的回忆，“你姐很耀眼，不光是外表，个性也如此。她就像一块磁石，吸引住了全班几乎所有男生的目光，自然，我也不例外。”
	“那时候的我很自卑，只是一个从农村考到城里来读书的乡下孩子，就算再喜欢你姐，也只是藏在心里。我的想法很单纯，每天能看见她冲我笑一笑就好，哪怕是无意识的。”
	他苦笑一声，“很可笑吧，小西？我是这样怯懦和胆小，连和你姐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像我这样的人，你姐怎么会喜欢呢。”
	子言摇头，“不是这样的，哥，我理解，真的，特别能理解。”
	沈志远摸一摸她短短的头发，叹口气，“为了能和你姐的距离拉得近一些，我很努力，我的文科是强项，而你姐的理科成绩是极好的，尤其是物理。”
	“可是后来我姐莫名其妙改读文科了。”子言一直对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
	沈志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平静地讲述，语速流畅且缓慢，“你姐的个性，是最吸引我的地方，也是最令我感到挫败的地方。那时候，她或许是对我有些好感的，常常不搭理别的男生，只和我说话；喜欢模仿我写字，两个人的字迹几乎相差无几；我喜欢乒乓球，她就打得比所有女生都好……诸如此类的事情很多，老师和其他人给我的眼光和压力渐渐让我承受不住，于是，我有意疏远了你姐。”
	“一年的同学时光很短暂，很快就面临文理分科，那个时候我们几乎已经不讲话，但我心底里还是希望，将来能和她分到一个班，能每天看见她也好。我们两个谁也没告诉对方，谁都觉得，无比了解对方的选择。于是，我选了理，她选了文。命运就是这样捉弄，将我和她擦肩分开。”
	子言听得入了神，内心深处被拨动了一下，仿佛有类似的什么记忆涌了上来。然而她摇一摇头，把这些东西都按捺住，继续听下去。
	“你姐其实是不适合读文科的，她高考没有考好，只考取了本省。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因此恨我，恨我让她做出了错误的抉择，恨我耽误了她的大好前程，我怯懦到连给她写信的勇气都没有。后来的几年，我一直都在自责，一直都在后悔，一直在痛苦里煎熬，直到小西你的出现，我才看到了一线曙光。”
	他唇角露出一丝微笑，柔和地看向子言，“你姐几年来第一次打电话给我，要我替她照顾来上海读书的表妹，那个时候，我才好像第一次感觉到了阳光。我下了决心，一定要好好把握住上天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温和的目光露出坚定和坦诚，“你姐的面试很成功，我猜想，她留在无锡的机会很大。从今往后，她的方向，就是我的方向！相对于她而言，保研、留校和黄表都变得不再重要。我会尽我的能力，留在她身边，以她为圆心，以无锡为半径，来规划我的下半生！”
	子言紧紧握住他的双手，眼睛里含着泪，嘴角却露出了笑容，“哥，你真的好棒！我相信，迟早有一天，我会叫你姐夫的！”
	沈志远笑着递给她一张纸巾，“好好的，有什么好哭的？你这丫头。”
	子言擦了擦眼泪，心中一块大石放下，“人家是为你高兴嘛。对了，你给我请的师傅是谁呀？”
	“能比我的乒乓球打得好的人，也没有几个了，”沈志远说，“林禹就是一个，我和他切磋过，确实不错。跟他一提，他就同意了。”
	子言一听见这名字就有些压力，皱眉说：“没有别人了吗？要不，我不学算了。”
	“这怎么好呢，人家师傅都同意了，当学生的还开始摆起架子来了？”沈志远刮一刮她的脸颊，“你好像一直对他有点成见？”
	子言于是默然无语。
	已经剪断长发，就要学会放下，而要真正放下，就从面对他的哥哥开始吧。
	沈志远陪她买了一副崭新的球拍，然后领着她来到林禹住的研究生楼。
	“明天我还要去一趟无锡，我妹妹就麻烦你了。”沈志远拍拍林禹的肩膀。
	林禹上下打量了一下沈子言，嘴角露出笑意，“剪短头发了？跟照片上很像。”
	子言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岔开话题，“我没有打过球，还比较笨，如果你嫌麻烦可以不教的。”
	“不错，肯承认自己笨，首先这个态度就比较端正，你这个徒弟我收下了。”林禹的表情很一本正经，“明天上午我有事，咱们下午开始正式练习。以后每天上午九点准时来T大报到，出师后请我吃顿饭就行，就这样决定了。”
	每天一大早就要跑来T大？这个春假别想舒舒服服窝在寝室里睡懒觉了。子言哀怨地想。
	这星期的双休假日紧连着春假，有五天假期，宿舍里的上海女生都回家了，秦静仪去北京找同学玩，于是宿舍里只剩下沈子言和朱秀丽。
	星期六一大早，子言在空荡荡的食堂吃早餐，朱秀丽揉着有点惺忪的睡眼走进食堂大门，她有些惊奇地说：“沈子言，放这么长的春假，你怎么没有回家？”
	子言重重叹了一口气，“还不是被逼的？我要开始练乒乓球了。”
	“同情啊，广播社的待遇也太非人了，逼一个女生打乒乓球。”朱秀丽啧啧感叹。
	“不错了，没有让我去游泳已经谢天谢地了。”子言嘟着嘴说。
	“这天气游泳也不错，”朱秀丽摸了摸下巴作沉思状，“其实你的身材这么高挑，拿不到名次也可以吸引眼球的。”
	“是，多吸引眼球啊，看我这只旱鸭子被活活淹死在泳池里！”子言翻了个白眼，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粥，站起身来。
	“真不知道你上学期游泳课的学分是怎么拿到的。”朱秀丽捂着嘴笑看她落荒而逃。
	下午两点钟，子言准时出现在T大林禹的宿舍门外，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种莫名的局促感。
	研究生楼分外安静，走廊里空无一人，楼道口一扇双页玻璃窗大开着。有极温柔的风吹进来，闻得到树木青葱的味道，这是个春天的晴朗天气。
	她抬起手来轻轻敲一敲门才发现，门并没有锁，只是虚掩着，稍稍用力，便霍然被推开。
	一个挺直的背影站在窗前眺望风景。窗户面朝南方，阳光和煦，温暖宜人，满室流动着金沙般细碎的光影。听到门响，他轻轻转过头来。
	风拂过，窗外满树郁郁葱葱的枝叶起伏成绵延的碧海，映在他脸上，浅淡的一点光，流转不定。他的一双眼睛如黑漆点就，光泽照人，而身后，是碧青的天色，有大团大团松软的白云缓缓流过。
	如此静美，仿佛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因为未曾预期，所以窘态毕现，子言屏住呼吸，木头一样站在门口，只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她拎着装球拍袋子的左手不自觉地收紧，已经攥得生疼。
	他似乎也流露出猝不及防的惊异神色，秀长的眉挑起来，微张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
	静谧。只有两个人略微紧张局促的呼吸声。
	只在一瞬间，子言便笑起来，落落大方地先开口道：“林尧，你怎么会来上海？”
	很好，沈子言，你做得很好！你已经学会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妥善地保护好自己！虽然成长的那层皮，蜕下得很不容易。她这样想着，平静地望向他外套上的一粒黑色钉扣，圆润而平滑，有种幽深的碎光反射出来。
	他的视线落在她削碎的短发上，眼光刹那间有些怔仲。不过几秒钟工夫，子言却觉得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哦，我放春假。”他终于开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有多久没有听见这声音了？如今他就站在这里，不再隔着迢迢关山万里，带着北方初春干燥爽朗的气息，离她不过数步之遥，忽然便有淡淡的酸涩从心底汩汩流出来。
	然而她不能再向前走一步，他和她的脚下流淌着一条长河，每一道波光都是一段不忍回忆的过往，每一个漩涡都是不能触碰的疮疤，那些躺在河床上的砂石，尖锐而冰凉，一不小心就会割破她脆弱的保护壳，涌出淋漓的鲜血。
	他凝望着她，视线落在她装球拍的塑料袋上，简明扼要地问：“找我哥？”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没有挪动脚步，只是略微点了点头，“是。”
	无话可说，有些尴尬，时间流逝得这样慢，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子言有种被凌迟的痛苦，不敢再多看他一眼，于是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脚上的鞋子发起了呆。
	“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去？”恍惚间终于听见了林禹的声音。
	她长吁一口气，转过身去。
	林禹习惯性地扶一扶镜框架，打量了一下僵在原地的两个人。
	“阿尧，怎么回事？”
	林尧不动声色，瞥了自己哥哥一眼，“看来今天下午你没有时间陪我去外滩了。”
	“林师兄，如果你有事我可以改天再来的。”子言觉得自己的语音有点发颤。
	林禹笑一笑，也不知是在和谁解释，“下午我确实没有空，导师临时找我，要去趟实验室。”
	“哦，那不打扰了。”子言转过身去，自嘲地笑笑。
	“小妹子，答应了你哥的事，我是不会食言的。”林禹叫住了她，并且看了一眼林尧，“虽然我没有空，可是阿尧有。”
	她不敢去看林尧的脸色，心里百转千回间，声音不由自主便低了下去，“其实，不用了……”
	“客气什么？只不过是教你打乒乓球，”林禹从容地打断她的话，“你和我弟弟不是同学吗？”
	他回头看向林尧，“阿尧？”
	无数复杂的神色在林尧眼睛里酝酿，漆黑的瞳仁里渐渐聚集起一道晶亮的光芒，他的嘴角忽然就噙了一丝笑，然后这笑意渐渐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终于绽放出笑容。
	“好。”这声音切金碎玉，并没有丝毫犹豫，林尧的脸逆着光，仿若一帧剪影。
	子言听见心里细碎的一声轻响，是融冰的声音。
	林禹微笑着拍拍她的肩，“小沈，恭喜你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师傅。”
	T大从研究生楼通往体育馆的林荫道上，茂盛的行道树遮天蔽日。一阵风吹过，大片的树叶哗啦啦作响，有轻飘飘的植物细絮落下来，有点下小雪的迷茫感。
	几缕游丝粘在了子言的针织开衫上，她垂下头去，用手指轻轻拈起，迎着风一松手，游丝便飞起来。借着这一拈的工夫，她瞧了一眼身边的林尧。
	记忆中的林尧身上一直有种干净清朗的气质。他的眉目淡如远山，眼神清澈，笑容灿烂，是时而清冷、时而灼热的青春少年。
	而如今的林尧，一件浅蓝细格子的衬衫配黑色休闲裤，外套随意搭在手腕上，从容镇定，自信随意，完全褪去了少年时的稚嫩，风华玉立，令人有种仰视感。
	只要他站在那里，就可以散发磁场，吸引别人的眼光。
	仿佛意识到了她的目光，他微微侧首，长长的睫毛抖一抖，嘴唇微弯，有浅浅的笑意浮起。
	她轻轻移开视线，笑笑，没有说话，睫毛却也在微微颤抖。
	“别动。”他柔声说，修长的手指落在她肩上，小心拈起一枚飞絮，然后轻轻一掸。
	子言极力保持平静目视远方，操场上有男生在放肆地奔跑、大笑，这是一个很美好的天气，确实适合进行体育锻炼。
	T大的体育馆十分空旷，也许是放假的缘故，几乎没有什么人。
	这是一张墨绿色宽大的球台，球网沉静地伏在中间。她取出那副新球拍，有点手足无措。
	“新的？”她老半天才意识到是林尧在问她。
	“嗯，我哥买的。”她轻声回答。
	“你哪来的哥哥？”林尧的眉峰骤然一聚。
	子言张口结舌，心里却隐隐有点恼羞成怒，干你何事的反问就酝酿在嘴边，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他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眉宇间有些黯沉，沉默了半晌，才随身取出一副球拍，一步一步走过来。
	“球拍还是用旧的比较好，有手感。”他微微弯下身子，语气温和而平静，“先用我这副拍子试试看？”
	子言抬起头，蓦然发觉，林尧的眼睛里波涛汹涌，涌动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他带着淡淡的笑，可是这笑容却深不见底，好像有个漩涡，在把自己深深吸进去。
	她紧张得连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的力气都没有，“好。”
	原来爱一个人，就是这样身不由己。
	哪怕他曾经伤害过她，令她的青春迥然无光，黯淡失色，可是只要他对她一笑，世间便无物，她的眼前便再也看不见其他的事物。
	不语还应彼此知
	她脱口而出的这句“好”，令林尧的眼睛深处燃起一点转瞬即逝的星光，他缓慢地将球拍递过去，似是无意碰着了她的手。
	子言的身体轻微一颤。
	他低低笑起来，“沈子言，球拍要拿稳，你的手不要抖。”
	子言控制不住地横了他一眼。
	林尧却看起来很愉快。
	“你先找找感觉，看怎样握拍才顺手。”他的声音极其柔和。子言感觉自己有点走神，很尽力才忽略掉这感觉，将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拍子上来。
	是他惯用的球拍，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应该用了很多年，边缘有点磨损，手感却很光滑，握起来相当舒服。
	“就是这样，对。好，你发一个球试试看。”他用鼓励的眼神看向她。
	她一拍过去，连球的边都没有蹭到，乒乓球骨碌碌滚到地上。
	于是，她怯怯地看了一眼林尧。
	他专注地凝视她握拍的手，并没有半点嘲笑的意思。
	“看来你不适合拿直拍。”他弯腰拣球，走到她身后，轻轻捉住她握拍的右手。
	“这样拿也许会舒服些，横过来。”他轻柔地说，语音就徘徊在她耳后，被他握住的右手似乎僵直了，距离这样近，几乎闻得到他身上的清爽气息。
	他校正着她的姿势，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僵硬，“放松，只要腕部着力，然后反手这样一送。”
	乒乓球呈一条橘红色的弧线飞出去，旋转的角度很优美，跨过网线，清脆地落在对面球台上，然后弹跳着滚落到地面上。
	子言惊喜地抬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笑得那样灿烂，“很好！”
	忽然整个人就松弛下来，子言一直紧绷的神经缓缓平复，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这真是一项迷人的运动项目。
	反手横拍，这个姿势，仿佛带着林尧印上的痕迹，这以后她顽固地不能改变，从此再也无法适应除此之外的任何一种握拍方法。
	那个下午过得很快，体育馆四围的顶窗里透出的天色已经很不明亮，玻璃外渐渐弥漫火烧云一样的霞光，那是一日之中最瑰丽的颜色。
	林尧再一次弯腰捡回乒乓球，黄昏的颜色，玫瑰紫、宝蓝、金橙、粉灰色一直蔓延到他身上，衬衫的浅蓝色在这样浓烈的色彩中静静凝铸成一点幽幽的暗光，如青花瓷的底胎。
	子言低头看向他衬衫上的第二粒纽扣，微喘着气，说：“我累了。”
	她不敢问他，你是不是累了？她只能说，我累了。
	林尧淡淡地站在她面前，依然沉静，看不出一丝疲倦的样子。他不说话，秀长如水的眼睛黯沉无光，她只看了一眼就没有勇气再抬起头来，声音也随之低下去，“你饿了吗？”
	直到听见他轻微的一声笑，子言才有勇气望了他一眼。她忽然发觉，此刻的林尧神情竟然如此柔软，眼神荡漾柔光，清晰见底。她心里也随之千回百转，末了终于忍不住反问道：“你笑什么？”
	“沈子言，你是打算请我吃饭吗？”他唇边挂着笑，看得出来很轻松。
	“这，那个……好吧。”子言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上你哥？”
	“叫他干什么？”林尧眉峰一皱，断然拒绝，“这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好不好？”
	这有些孩子气的回答令子言有点忍俊不禁，她忽然也就有了开玩笑的心思，“不过就是多一双筷子的事，我还请得起。”
	林尧把球套递给她，斜了她一眼，“还不走？我饿了。”
	T大侧门外的一间小饭店，门外的招牌很小，招牌外密密镶了一圈小黄灯泡，一闪一闪的并不刺目。两扇茶色玻璃门，映着她和林尧的身影，明黄色的灯光打在身上，温暖明亮，照得眼前的一切温馨朦胧。
	“这里我没来过。”她踌躇了一下。
	“我也没来过。”林尧很正经地回答。
	子言扑哧笑了。
	这里水煮鱼的味道居然很酸，油淋小白菜碧绿，配一碗红艳嫩黄的番茄炒蛋，看起来着实赏心悦目。
	子言觉得自己真的饿了，她不说话，埋头吃了两碗饭。酸辣水煮鱼吃得七七八八，辣得她冒出的冷汗黏湿了额前的碎发，嘴唇四周泛起一溜火辣辣的麻木感，最后走出饭馆时几乎撑得走不动道。
	林尧递给她一瓶水，“我送你回去。”
	她像烫着了一样，立刻回答：“不用了。”
	他没有回答。
	T大侧门外就是一条喧嚣的街市，无数雪亮的车灯扫过来又消逝，川流不息。林尧背对远处接天蔽日的霓虹广告牌与黯淡夜幕，一切都成为他颀秀身影的背景。
	她直觉自己说错了话，慌乱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刚来上海，不熟悉……”
	“我想参观一下你们学校。”林尧的眼睛漆黑如墨色，暗夜中涌动流光。
	子言心思恍惚，不知道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只觉得乱糟糟的，好像有无数个念头，又好像都是虚无，转瞬即过。
	最后，她点点头，含着显而易见的局促，“我们学校，你看了要失望的。”
	他伸手过来，恍然一笑，“公交站台在哪里？”手掌中心躺着几枚硬币，闪着迷人的银光，“我有零钱，刚才买水找的。”
	她终于微笑起来，“跟我来吧。”
	车流如织，人流如梭，五角场的夜市永远这样喧闹。第一次跟他这样并肩而行，心里隐约流动着模糊的小欢喜，她抬起头看天，月色被都市的流光异彩烘托得黯淡无光，一颗星星也看不见，不像他生活过的那个城市，总是夜空朗朗，银汉分明。
	“小心！”林尧把她往身边一拉，一辆摩托一溜烟儿从他们身边擦过，飞速消失在前方。
	“走路都会发呆，想什么呢？”林尧脸色有些发白，眉头皱起来。
	子言发现，他不像是在生气，只是有点紧张。
	她指一指前面的路边摊，氤氲的热气蒸腾升起，看起来温暖而诱人，“我在想，如果你请我坐公交，我就请你吃章鱼丸子。”
	林尧倏然一笑，“你存心想撑死我是不是？”
	“我是好心，看你今天体力消耗过大，晚饭又没吃饱，担心你明天没力气教我。”子言觉得这个理由冠冕堂皇。
	他的眼睛亮起来，有些什么波光荡漾，映在夜色里，分外璀璨。他兴致勃勃地点着热气腾腾的丸子，“那我要吃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子言瞪着他，老半天才不情愿地掏出零钱买丸子，“看来你是真的没吃饱。”
	林尧笑起来，手指扣成弯曲状，轻轻敲了一下她额头，“就没教过你这么笨又这么小气的学生，简直有损我的英名。”
	子言递给他两串，自己举着一串丸子咬了一口，望着他的笑容，晚风一拂，脑子有点发热，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轻声问：“那你还教过谁？”
	他一怔，嘴角慢慢抿出一点笑意，眼睛里浮起如水的温柔，“女生你是第一个。”
	她也一怔，有种漫漫无边的欢喜涌动，脸有点发烫，幸亏是晚上，也许他看不太分明。她无意识地举起丸子，又茫然咬了一口，辣酱居然有点甜，连舌尖都尝到了甜津津的味道。
	心里柔肠百转，她望了一眼林尧，一句话就凝结在舌尖，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他了然的眼光停留在她脸庞上，眼波稍稍一转，越过她的头顶，穿过轻扬起来的发丝，像对着她身后的夜色，对着无边的晚风，粲然一笑，“也是最后一个！”
	满心里流动着汩汩的暖流，耳朵根子有点发烧，她掩饰地回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傻傻的样子。
	仿佛两心相通，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只不过彼此看了一眼，便能读懂对方的心思。也许是巧合，也许是默契，然而这默契和巧合，竟然能这样令她欢喜。
	一路上她笑语盈盈，仿佛说了很多话，直到坐在公交车上，被窗外的风一扑，才觉得整张脸滚烫。
	蓦然清醒，子言反思了一下，今天晚上自己实在是太放松太失态了。
	林尧一直含笑看着她，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他这笑容里有点别的涵义。
	果不其然，快到第一站的时候，他终于轻咳一声，“沈子言。”
	“嗯？”她把视线从窗外挪回来。
	一根食指在她唇边轻轻擦过，沾上了一点鲜红的酱，林尧叹息说：“刚刚一直想帮你擦来着……”
	愕然半晌，她才回过神来，“那你，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居然让她一直丢脸丢到公交车上！她愤愤然，脸色一片嫣红，竟然忘了计较他这太过亲昵的动作。
	他举着这根手指，作无辜状笑笑，“你刚刚一直看着窗外不理人，让我怎么提醒你？”
	哑然无语，每次都是这样，被他拿捏得理屈词穷。
	“有纸巾没有？”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没有！”她没好气地回答，心里有种报复的微小快感，看他怎么办！
	“哦，这样啊。”林尧眼里闪着戏谑的微光，“那我只好……”他不慌不忙，拿手指放到唇边，用舌尖舔了舔，满脸都是愉悦的笑，“……不浪费了。”
	心里猛然一颤，她呆了两秒钟，羞愤得只差要拿两只手捂住脸，只得悻悻然取出纸巾，往面前这个人身上掷过去。
	林尧从容自在地擦完手，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唇边含着笑，侧首看向她。
	“干吗？”她只能用凶巴巴的语气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上次和你坐同一辆车，还是八年前。”他感慨了一句。
	有种无力的潮水般的伤感，那些伸出手仿佛就能触摸得到的旧日时光，在指尖，在手掌，刻下过或深或浅的痕迹，美好、辛酸、痛苦、甜蜜，一粒粒如砂铭刻，每一粒都只写着一个名字——林尧。
	光阴荏苒，一切都好像没有变，然而一切又都已改变，她尽量忽略这些感伤的情绪，淡淡笑一笑，“好像在那之后不久，我们就毕业了。”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她，“现在想起来，还是小时候快活。”
	她几乎承受不住这目光的份量，喃喃地说：“那时候真单纯。”
	他微笑，“还记得有一天你和裴蓓回家，我无意间听见你发狠说，要变成一只螳螂，把我一口一口吃掉！”
	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咯吱作响，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色，“你居然还记得？用不着记这么多年的仇吧。”
	他看着她的窘态，低笑，“谁叫你害我那天晚上没睡好觉。”
	她心里一跳，故意笑着岔开话题，“原来你胆子这么小？”
	他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眼睫毛尾端有些卷曲，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在他脸颊上闪过，生动得像一幅流动的画。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问：“沈子言，你呢，你有什么记得的事？”
	“有啊，不过好像都是些不怎么好的事。”子言说，“比如，你那次和李岩兵换座位，害得我没好好看电影。”
	“我也记得，”林尧眉梢挑起来，含着笑，带一点揶揄的语气，“那部电影把好多女生都给吓哭了，可是你一动不动，我还以为是你胆子大！”
	“你还好意思说！那是因为我根本就没心情看。”子言回答。
	“沈子言。”他出其不意地叫她名字。
	“嗯？”她抬头看他。
	“那我改天请你看电影吧，算是弥补好不好？”
	这是什么意思？子言脑海中转过好几个念头，答案很多种，就是没有一种敢往最想要的那个答案上靠。
	“好啊。”她面上不动声色，大方答应。
	林尧的嘴角含着笑意，慢慢地说：“不过，我有个要求，一定要是恐怖片！”
	就知道这人没安好心思，子言松了一口气，又隐隐地有些失落。她强压下某些隐秘的心思，指一指窗外，“下一站就到我们学校了。”
	林尧似乎想起了什么，“你们宿舍装了电话没有？”
	子言把号码报给他。这学期一开学，学校就把电话装进了每个宿舍，接电话再也不用跑到一楼去了。
	林尧听了一遍，“好，我记住了。”
	“你都不用纸笔的吗？”她有些惊奇。
	“用脑子呀。”他起身，风轻云淡地回答，“走吧，到站了。”
	夜色深深，大门直到塑像前的这段绿荫路已经没有什么人影，汉白玉塑像其实看得不是很分明，只模糊看得到挥手的姿势。白天花团锦簇的盆栽，在夜里也影影绰绰，子言觉得自己的学校一点也没有参观的价值，尤其是在晚上。
	“这是一教，这是三教，后面是实验楼，那边是……”她加快语速，有点心慌意乱。这里实在太静，静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和林尧两个人，并不如在公交车上自如。
	“你平常都在这里吃饭、打开水吗？”林尧感兴趣的地方很奇怪，子言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这些不起眼的地方看起来兴致勃勃。
	万幸的是，由于放假，又是晚上，校园里几乎没有遇见熟人，这才让她忐忑不安的心暂时安全地在胸膛里跳动。
	“我们学校条件有限，大食堂晚上就会变成电影放映厅，桌子可能没有被阿姨们擦干净，所以晚上来的时候大家都要自带报纸垫座，免得沾上白天的菜汤。”她介绍时也觉得好笑。
	林尧的眼睛在暗夜里闪烁清辉，“我觉得挺好，不如我就在这里请你看电影吧？”子言懵懂地点一点头。
	他又轻轻扯一扯她的衣袖，“你们学校的体育馆呢？”
	体育馆坐落在操场的另一头，要穿过一小片茂密的树林。林木生长得很茂盛，就算白日也很难透进阳光，何况是这样清淡的月色。不知名的昆虫咕咕两声，头上树枝间扑扇翅膀的声音，都让子言觉得心惊肉跳，她还从来没有晚上来过这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来，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他的手真暖。可是她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这样近距离地接近他，加上这漆黑的环境，令她紧张得身体发抖，一不小心脚下就绊住了什么，顿时一个趔趄。
	很近的地方，仿佛被她发出的声音惊吓到了，一对黑暗中依偎在一起的人影倏地分开，随即又紧紧抱在一起。“别怕，有我在。”是个男生的声音，轻轻拍着女友的后背，低声在安慰。
	子言尴尬至极，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只觉得周身滚烫滚烫的。
	因为她迟钝得到现在才想起，这片树林就是她们学校名闻遐迩的情人角！
	林尧也意识到了什么，拉一拉她，低声说，“还不快走？”
	他温暖的手触到她冰凉的指尖，她瑟缩一下，立刻就收了回来。
	黑暗中呼吸清晰可闻，他的气息有些急促，子言的心跳也有些不稳。
	看不见林尧的脸色，可是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轻轻覆在子言身上，“手这么凉，还是回去吧。”
	她忙不迭地点头，转身疾步便走。
	女生宿舍第六栋的大门侧边，昏黄的路灯投下一团极淡的光，椭圆形的小花圃开着一个小缺口，矮矮两级台阶，子言走到这里，停住了脚步。
	身上还披着林尧的衣服，她脱下来，脸有点红，双手递给他，“谢谢你。”
	林尧极自然地接过来，随即打量了一下旁边的花木。白玉兰一朵朵冒出来，密密地挤在枝丫上，已经开得很旺盛了。淡黄的灯光下，花瓣有种梦幻般的光晕，树下的草地上，零落地躺了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空气中浮动着白玉兰清淡的花香。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练球，不然没精神的。”他很温和地说。
	“嗯……明天，还是你教我吗？”子言的话一问出口，就后悔了。
	林尧的眼睛在灯光下遥远如星，他轻轻笑一笑，“不愿意？怎么我教的不好吗？”
	有如冰糖含在嘴里酥甜融化的感觉，她低下头去，“不是这个意思。”其实她只是担心，担心明天不是他。
	她一路小跑上楼，到宿舍门前才停下来，心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调整呼吸，开门进去，朱秀丽并不在宿舍，大概又借言情小说去了。她呆坐在床沿很久，摸一摸自己的脸，还是很烫，刚想起身找面镜子，才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忘了开灯。
	慢慢起身，她走到窗前，晚风一阵阵灌进来，顿时清醒了很多。浅蓝的窗帘上挂着两只憨态可掬的布艺熊，流苏的下摆随风轻轻晃动，她看向楼下，刚刚和他分别的地方。
	眼皮猛地一跳，昏黄的路灯下，他竟然还在原地站着！模糊的光影里，他凝神望向身边高大的白玉兰树，好像在出神，从五楼的高度俯视下去，看不清他的神情，然而她舍不得挪开视线，只是躲在黑暗里，怅然若失地看着他。
	今天过得很愉快。新年寄错的那封信，寒假聚会时故意视而不见的冷淡，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苏筱雪，一丝一毫都没有提及，原来只要假装说服自己暂时失忆，沈子言就可以直接面对林尧，就可以做得到笑吟吟。
	如果时光可以停留在这一天，如果曾经悲伤和痛楚的过往都可以忽略，该有多好！
	她多希望抛开那些尖锐生冷的往事，抛开成长岁月中为他受尽折磨痛苦的青春，对着他，也只为他，尽情展现自己最灿烂的笑容。然而往日的疼痛一直在提醒她，她害怕，她退缩，她怯懦，越是想爱，越怕去爱。经年累积起来的保护壳那样厚重，能够把自己保护得这样好这样安全，她也早已习惯，没有勇气跨越那一步！
	这一切的一切，其实只是因为，他始终没有牵着她的手，微笑着对她说：“到我这里来。”
	林尧站了很久，她也看了他很久，直到朱秀丽进门随手开灯，她才回过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没看见你？”子言有些讶异。
	“我刚刚上来，你不开灯站在窗口干什么？”朱秀丽比她更惊讶。
	子言慌乱地往窗下看了一眼。仿佛是看见了她宿舍的灯光，林尧颀长的身影终于一动，从容地转身离开。
	他刚才的样子，真的很像一个等待女友下楼的痴情男生。子言被自己这个不合情理的想象给逗笑了，她知道他不是。
	洗漱过后，子言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肤色白里透红，微微一笑，便有一对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手心贴了脸颊，有微微的热度。
	也许是白天的运动量的确让她有些疲倦了，这一晚她睡得很好，一沾着枕头就昏天黑地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依然风和日丽，子言坐在大食堂里吃梅林乳豆腐和稀饭，看着阳光照在食堂的长条大餐桌上，忽然觉得不太真实。
	她瞥了一眼海报，三天后的晚上才会上映恐怖片，而那晚，林尧应该已经起程去北京了。
	有微小的失望在心头滑过，她微微叹气。
	“沈子言。”有人在叫她名字。
	她一怔，轻轻地笑笑，“赵鸣，早啊。”
	“我正想去体育馆练练乒乓球呢，你要不要一道去？”赵鸣说得很诚恳。
	子言摇摇头，“我跟人约好了，改天吧。”
	他有些失望，好像仍然不想放弃，“再过几天就要比赛了，你一点准备都不做吗？”
	“当然不是，我就是跟人约好了要去练球啊。”
	“跟谁？”赵鸣脱口而出，他很快意识到这话问得有些冒失，立即补救，“我只是好久没找到人对打了，有些手痒。”
	“我同学。”子言有些底气不足地回答，然后匆匆道别。
	快要走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她慢慢停下了脚步。清晨的微风还带点凉意，拂起耳后的碎发，林荫道上菱形的彩砖一直延伸到前方，延伸到一个人的脚下。林尧在林荫道的那一头，沐浴着和煦的阳光，正缓步向她走来。
	有柔软而炽热的喜悦涌上来，她有些迟疑地看他一直走到面前，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来了？”
	“免得你不方便，以后我来你们学校就好了，”林尧淡淡地回答，“反正也没有几天。”
	子言很快平静下来，低声说：“好。”
	体育馆里并不见赵鸣的身影，这让子言多少松了一口气。她不笨，至少有直觉。然而赵鸣的好意，用在她身上全然是浪费，相见不如回避。
	今天她的右胳膊有些酸痛，好像抬不起来，抽板的时候有些吃力，好几板都没能沾到球的边。林尧丢下拍子走过来，“是不是肌肉有点酸痛？”
	她点点头。
	“缺乏锻炼。”林尧轻轻按一按她的手臂说，“休息一下，或者换只手协调练习一下。”
	“用左手吗？”子言很惊奇，“我又不是左撇子。”
	“不一定要左撇子才能用左手。”林尧只用眼角斜她一下，有些好笑的样子。
	“这么说你会？那你待会儿用左手跟我打。”子言有些不服气。
	“好啊。”他懒懒地回答，长睫毛低垂下去，专注地为她轻轻揉搓右手腕。
	一个念头倏地在脑海中闪过，子言呆呆看着他，半天才喃喃地问道：“你能用左手打球，是不是也能用左手写字？”
	他没有很在意，随口答应一声：“嗯，只是没有右手写得好。”
	有些东西涌在了喉口，想要跳跃出来，她小心翼翼地请求：“那你待会儿用左手给我写几个字好不好？”
	林尧一怔，眼睛里闪着光，仿佛觉得很有趣，“沈子言，你干吗？”他吃吃地笑道，“要写什么？”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子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有些汩汩流动的液体已经聚拢在眼角，胸腔里溢满了酸酸涩涩的期待。

卷四 大学（下）
	遥听弦管暗看花
	头顶有微温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她抬起头，自己身量已经足够高挑，中学时已经少有男生能高过她，然而林尧站在她面前却高出她半头，需要她用仰望的方式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光影从额头沿着眉心迤逦向下，经过秀挺的鼻梁，微微弯起弧度的嘴唇，最后汇集到眼睛里；浓密的长睫毛不停地震颤，为眼帘下覆上阴影，却遮不住他瞳仁里潋滟流转的光。
	他的胸膛有些起伏，没有看她，只是凝望着她的右手腕，“好些了吗？”
	子言将手腕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对他的避而不答有些失望，淡淡地回答：“好多了。”
	他叹一口气，声音极低，“那次为什么要逃考，嗯？”
	有如一口咬下一只青苹果，入口极酸，酸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
	栀子花掩映的路灯下，苏筱雪含着泪水晶莹剔透的脸庞，他温柔地允诺“我答应你不走”，那如五雷轰顶劈中她头顶的一切，都已经成为回忆中最不堪忍受的一幕。有时候蒙在鼓里不知真相剥开的残忍确实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在那之前，她一直都以为，她唱的不是独角戏，那一晚之后才发现，原来自己连搀在其中三人行的资格都没有！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只好转移话题。
	“季南琛不认识你家，去问叶莘，叶莘无意告诉我的。”他将乒乓球在手中握住，松开，又握住，眼神里有掩饰不住想知道答案的迫切，“你还没有回答我，到底是为什么？”
	就如你想安慰我都害怕熟悉的字体会被别人发觉，所以改用左手写字的隐秘心理一样，我又怎么会轻易就承认，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不是因为你，林尧，我绝对不会承认是因为你！
	“还不是因为季南琛，”子言淡淡笑一笑，“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累我心情不好。”
	他垂下眼帘，停顿了一下，淡淡地说：“好了就起来练球吧。”
	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沈子言。”她回头看去，是赵鸣。
	心中暗暗叹息，原来有些事情的发生，从来不会以自己的主观想法为转移。
	她挤出一点笑，朝对方点点头。
	“你同学？”赵鸣的视线落到她身上。她极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轻声回答：“嗯。”。
	“不是我们学校的吧？以前没见过。”赵鸣打量了一下林尧，客气地寒暄，“你好。”
	林尧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你好。”
	“我好久没打球了，沈子言，能不能借你同学切磋一下？”赵鸣笑着说。
	她有些语塞，看了一眼林尧。
	他的目光微动，眉梢一挑，嘴唇抿成一条线，回答得很干脆：“好。”
	很少这样近距离看林尧和别人打球，印象中不是隔着教室的玻璃窗，便是站在遥远的长廊下，时不时装作无意地瞟一眼，最近的一次，还是看他在文化节上和许馥芯的那一场比赛，到底也隔了一排观众席。
	此时的心情，百味杂陈。
	林尧擦过她身边走向旁边的球台，顺手便把外套扔在她臂弯。他微微俯下身，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如果我赢了，有没有奖励？”
	她愕然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瞬间便脸红耳赤。
	林尧打球的风格她很熟悉，一向冷静犀利，不管是接发球还是正反手，他总是把进攻与防守的节奏都掌握在自己手里，除非他自己失误，否则几乎不会给对手留下任何缺口。
	然而这一次，却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什么不一样。
	他脸上流露出她所不熟悉的异样情绪，有陌生的焦虑和薄怒浮上眉梢眼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停逼迫他，令他情绪不稳，令他厌倦迁怒，他一反往日慢条斯理的节奏，板板抢攻，根本没有耐心和对方拉锯。
	直线斜角和回抽攻防，他接连打出角度刁钻和势大力沉的好球，赵鸣只在开局时勉强赢得了两分，之后便被截击得没有了任何机会，纵然拼到了最后，比分依然输得很难堪。
	在最后一记大力回抽之后，球直接飞向了相隔甚远的体育馆墙面，撞击出清脆的一声响，赵鸣沮丧却不失风度地伸手过来，“果然是高手。”
	林尧伸手握一握对方的手，脸上这才流露出微笑，略带点孩子气的神情回眸看她。
	子言抱紧他的外套，肺腑里涨满了骄傲与酸楚的甜蜜。也许每一个女孩，都希望能拥有一次这样的时刻：怀抱某人的衣物，在赛场外跳着脚为他嘶哑了嗓子，肆无忌惮地宣泄着痛快淋漓的爱与激情。
	然而隔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能够清楚记得，当年他的外套搁在另一个人的怀里所带给她的冲击与伤痛，那样真切，那样深刻。
	很可惜，那个时候，那个人，不是她！
	这一刻，她清晰看见了他眼睛里闪烁的灼灼星光：复杂、骄傲、喜悦，还有殷殷的期待，仿佛都只是为了她。
	像是弥补了那一年的某些遗憾，一度缺失的心，正在慢慢修复受伤的缺口：林尧刚才的表现，简直像和情敌决战的莽撞男生，完全欠奉任何风度和礼貌！恨不得三拍两拍就将对方打发走的急迫，完全流露在外的不耐与烦躁，都让她觉得这样迷人和可爱。
	赵鸣临走时脸上有着说不出的惆怅。
	她拿纸巾递给林尧，“出汗了。”
	他接过来，长长的睫毛扑扇，眼睛里笑意荡漾，“你师傅厉害不厉害？”
	子言笑着轻推他一把，“当师傅的更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
	他摇摇头，拖长了声调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子言刚刚预备伸手去掐他，却被他敏捷地一闪身，抢先伸出手来在她头发上抚一抚，“所以你要听我的话……我的奖励呢？”
	这亲昵的一抚，令子言所有的气焰顿时全消，她咕哝了一句：“我又没答应你。”
	“我替你答应了。”林尧的嘴唇勾勒出一个弯月的弧度，乜斜了她一眼。
	“那好吧，我请你吃我们学校最好吃的牛肉拉面。”子言一板一眼地说。
	他歪着头考虑了一下，“这算半个奖励吧。”
	这人真无赖，她悻悻地想。然而只因为是他，所以连这无赖的一幕也变做日后甜蜜的回忆。
	S大的牛肉拉面确实很有名，小食堂的大师傅据说是从兰州来的，所以面条绝对很正宗，滚烫醇香的牛肉汤，爽滑筋道的面条，配上鲜美的卤牛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子言最不喜欢大师傅配在汤里的香菜。
	她受不了那个味道，一闻便要反胃，然而师傅每次都要忘记，端上来的拉面里总也会有绿莹莹的香菜。
	这次还是不例外。
	她的眉头不自觉皱起来。
	林尧看了她一眼，用筷子敲一敲面碗的边缘，“虽然挑食很不好，不过，你要真不吃还是夹给我吧，免得浪费。”
	子言大喜，却也有些不好意思。林尧看出她的踌躇，把碗推近一些，亲自动手帮她挑香菜。
	不知道他爱不爱吃香菜，总之他吃得很慢，但是眉头却始终不见皱一下。
	午后温暖的阳光缓慢而平静地流淌在两人身上，林荫道两边种满了高大的树木，树叶在风里哗哗作响，阳光投下的光影也就随之摇曳不定。
	林尧坐在操场边缘的高低杠上，阳光如水，缓缓流淌过他的脸庞，仿佛投射出一层浅金的光影，温润而有质感；他睫毛低垂，两只长长的腿，搁在高低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
	广播社里不知道是谁在值班，翻来覆去放着一首苏有朋的老歌，“不要问我是不是，还想回到那些从前？时光的隧道如果没有你，不会因为我而改变；不要问我是不是，还想对你多些留恋？除非我们要分离，爱不会自己改变主意……”这熟悉的旋律令人悸动而伤感，每一个音符都钻入人心，回旋盘绕，挥之不去。
	林尧抬起头来，意态慵懒，目光辽远，“那是你平时上课的二教吧？”
	她的语音出奇的柔顺，“要去看看吗？”
	缓缓走到平时自修的大教室，可以容纳一百多人的教室里空空荡荡的，一排排桌椅摆放在那里，似乎亘古不变，像默片时代的老电影，没有声音，却又仿佛一切声音都只是多余。
	“我最喜欢靠窗的位置。”子言指着大扇落地窗的几排座位，笑着打破沉寂，“白天上课可以对着太阳发呆睡懒觉，晚上自修时对着黑魆魆的窗子，找自己的侧影，感觉不孤单。”
	林尧微弯下腰，弧线分明的嘴角浮起一丝含义不明的笑，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回旋在她耳边，“去坐坐？”
	还是有些局促。这样空阔的座位，他偏和她挤坐在一起，中间一个空位都不隔，暖暖的呼吸就在耳畔。窗外一簇开得正旺的蔷薇，五重花瓣白粉深紫，三色掺杂，密密匝匝，沿着窗台攀岩上来。
	“有纸没有？”他的声音很轻。
	她茫然摇一摇头，他却轻笑出声，“那好吧，伸出手来。”
	她听话地伸出左手，被他刚拔出的钢笔轻敲了一下手心，“换一只。”
	她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换了右手，乖乖摊开手心。
	他拔了笔帽，右手捉住她的手腕，左手执笔，一笔一划落在她的手心。
	墨水渐渐成形，清晰的蓝黑色笔迹显现在手心，钢笔笔尖柔韧的触感在手心刮动，有些痒。
	她盯着这几个字，半天没有说话。
	眼角的余光能感觉到他正盯着她，唇角浮起微笑，极其迷人的涟漪，眸子映进了玻璃明亮的反光，仿若春日的阳光一般温柔和煦。
	子言几乎承受不住这目光，她勉强笑着说：“你连左手写字都要比我强。”
	“沈子言，那张纸条，你还保留着吗？”他出其不意地打断她的话。
	“嗯，一直留着呢。”
	“为什么？”林尧的目光炯炯，不容她闪避。
	“一直想谢谢你……”子言的回答很没有底气。
	“哦，”他淡淡的口吻几乎听不出语气的起伏，“那你现在打算怎么来谢我？”
	“我，你……你想吃什么？”子言脑子里被搅成一团糨糊，除了吃，慌乱之中，她暂时想不到别的什么酬谢方式。
	“我刚刚吃饱了，”林尧的眉峰微挑，带着一丝讪笑，样子很正经，“暂时先欠着吧。”
	她长吁一口气。
	“走吧，去体育馆。笨鸟先飞，勤才能补拙。”林尧站起身来。无数阳光落在他身上，子言被这光刺得有些眼盲，她眨了眨眼，再眨了一眨才适应过来。
	广播里还在反复放着那首歌，苏有朋的嗓音醇厚，正唱到最末一句——“我会等到那一天，你再回到我身边，如果失去还能再拥有，不管期待多少年。”有风和着旋律从耳畔擦过去，再转回来。头顶的树叶偶尔落下几片，打着旋儿从眼前飘过，姿态优美，身姿轻盈，像蝴蝶在风中起舞，抬眼望，是碧蓝澄澈的天空。
	她握紧自己的右手心，又悄悄张开，怕汗渍会一不小心就浸化那一行浅浅的墨迹，待会儿就要消失不见。
	晚上洗漱的时候，她始终很小心地不让右手沾上一滴水。
	这行字，像一个魔咒，令她看了整晚，“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林尧很尽职，每天来S大，教了她整整三天。练到第四天的时候，连沈子言自己都相信，打进女子组八强应该不会很难。
	“你今天下午就要走了吧？”明天该上课了，春假放到星期三为止，她们学校如此，想来B大也是一样。
	“我哥昨天给我买好票了。”他漫不经心地回答，将球拍爱惜地擦拭干净，装入球套。
	虽然答案早就已经知道，可心中还是一沉，她的嘴角微颤，想对他微笑，张了几次，都没有能够笑得出来。
	“耽误了你在上海玩的时间，很过意不去。”她客气地道谢。
	他的眼神很平静，“我哥在上海，下次还有机会。”
	她默默低下头去，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终于绽开了笑颜，“好啊，你下次来，我一定好好尽一次地主之谊！”
	他微笑着点头，把球拍递给她，“这只球拍送给你吧，比赛的时候可能会顺手点。”
	“那你呢？”她有些惊讶，忍不住问。
	“当初买的就是一对球拍。”他唇角凝着一点笑，“我还有一只。”
	瞬时她的心充满温柔，她摩挲着球套，手指来回抚触，久久不能放开。
	“你们学校是存心不想让我请你看电影啊。”他的眼神落在她抚触球套的手指上，晶亮而灿然，连话语里也存了一点欣悦的意思，“居然今晚才放映恐怖片，很不给面子。”
	她苦笑，温柔的风吹动后颈的几丝碎发，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他站得这样近，仿佛一伸手就可触可及。虽然空气里氤氲着将要离别的气氛，但阳光依旧温暖，白云如絮，一切还都这样安静恬美。
	时间流逝得太快，短短几天工夫，很多话都没来得及问，很多话都没来得及说，但是什么都已不必说。也许时间已经把某些东西浇铸成了不能触碰的隔阂与隐痛，然而只要和他在一起，这些东西都会浑然忘却在脑后，只顾得上慢慢咀嚼、慢慢回味这短暂而静好的滋味。
	想送他到校门口，却被他婉言谢绝了，“不用了，你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
	她看了他一眼，便微笑着答应，很利落地回转身，朝宿舍走去。
	林荫道上落满了树叶，光的影子从头顶绿荫的罅隙中水银般倾泄下来，有谁的手在心上柔软地抚摸过。她很想哭，却实在哭不出来，很想回头，却无论如何回不过去。
	早已习惯承受，习惯被动，她没有勇气，在对方没有暗示的情形下，回转身扑过去，扑进他怀里说，能不能留下来？哪怕这个人，是她心心念念的一个人，是她刻在心扉上的一个名字。
	心里不是没有波澜的。然而那又怎样，终究是她一个人的惊涛骇浪。
	躺在上铺，看着天花板发了许久的呆。
	黄昏时分的落日是橘色的，叫人想起某些酸甜的滋味，仿佛一掐便要沁出汁水来。此刻，在上海站的广场面前，他是不是也在回眸，凝视挂在天空的这一轮落日？
	吃过晚饭，子言拎着一瓶开水慢慢走回宿舍楼。
	“沈子言！”有人在叫她。
	她回过头去，仿佛头顶骤然亮起无数霓虹，照得四周一片明亮。她呆了一下，才意识到，原来是路灯亮了，温暖的光披洒下来，像场金粉色的小雨，淅淅沥沥落在头发上、肩上。
	那人站在花圃的缺口处，远远地看着她。
	子言觉得手里的热水瓶忽然沉重得像要坠下地去，她把热水瓶一扔，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短短的十几米距离，居然很不争气地有些气喘。
	“你，你怎么还没走？”问出这话时，她有点磕巴。
	林尧像个孩子一样笑起来，他仿佛一直都很喜欢看她出糗的样子，从小学到现在，只要她一露出窘迫的模样，他的脸上就会露出这种浅浅讪笑的表情。也许不见得真是嘲笑，子言却觉得，此刻哪怕真的被他嘲笑，也是值得的。
	“说好了要请你看电影的，”他还在笑，“临时买票还来得及吗？”
	子言轻轻“嗯”了一声，心里便满满地开出花来。
	他们进场的时候，电影差不多已经开演，食堂顶棚的大灯已经全熄了。子言躬着身子在最后一排长桌上铺报纸，极力想捂住耳朵不听那阴森的电影音乐。
	林尧扯了扯她的衣袖，“害怕了？”
	她点点头。他脸部的轮廓在黑暗中有一条淡灰色的光影，能让她看得这样清楚，这样肆无忌惮。
	“谁让你不早点来，结果坐最后一排，我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她老老实实地抱怨。
	他“嗤”的一声轻笑，“你们女生就是胆小。”说归说，但还是脱下了外套，盖在她的膝盖上，“如果害怕就用这个挡住眼睛。”
	这是一部港产的搞笑恐怖片，其实还是带了几分喜剧色彩的，可是看到吴镇宇夸张地把眼睛瞪圆，配上幽怨的昆曲做背景音乐的一刹那，子言还是吓得浑身一震，立刻把林尧的外套往头上一罩！
	黑暗中有谁轻轻扯了一下那件外套，她觉得毛骨悚然，几乎要失声惊叫起来，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嘘。”
	她疑问地看向他，他仿佛也有几分狼狈，极其尴尬地松了手，“你别把衣服全扯过去，多少也给我留一点……”
	子言瞪着他，闷在胸腔里的笑被掐成两段，震得胸口有些疼。
	林尧恨恨地看着她，轻声咕哝了一句：“有什么好笑的？”
	她揶揄他：“我以为你胆大包天呢，原来也只是个银样蜡枪头。”
	“做人太完美了也不行，总得给别人留点出路不是？”他的嘴角抿出一丝笑，“否则有人就该绝望了。”
	于是整场电影就在一件外套的拉来扯去中结束了。
	走出放映厅的大门，子言还是忍不住想笑。整部电影，她差点忍笑忍出内伤，好生一部恐怖片，被当做喜剧片看完全场，也算是生平头一遭。
	林尧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你听，有汽笛声。”
	“是呀，从我们宿舍的窗口可以看得见杨浦大桥，浦江上夜航的船只差不多每晚都要鸣汽笛的。”子言说，“刚开始还觉得很新鲜，后来就习惯了。”
	林尧回头望了一眼宿舍楼的某个窗口。
	一股孩子般的冲动涌上来，她拉一拉他的袖子，“还有一个地方可以看到杨浦大桥，想不想看？”
	S大最高的教学楼天台，空旷的平台，四周围着灰色的水泥栏杆，仰头就能看见一方深墨色的天空，如同上好的天鹅绒，镶嵌着几粒奢华的水钻，并不显眼，却是无声的矜持。
	没有月亮，夜色四合，整个S大的建筑群只余下一片模糊的黑影，凝重而深沉。不远处就是黄浦江，从天台望过去，杨浦大桥斜拉索的桥身坠满了耀目的灯光，一点点闪烁不定。桥上的灯火倒映在浦江里，反衬出夜空的安详寂静，倒比天上零散的几颗星要亮得多。
	整条江，像嵌了珠宝的上好丝绸，缓慢而平静地滑过，时有时无的汽笛声，偶尔打破这孤寂。夜风很大，却并不觉得冷。
	“很美。”林尧很久才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光。
	“北京也一定很美。”她望着夜色里的浦江，喃喃说。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回过头来，声音里有一丝颤音，“沈子言，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她用梦游一般的声音回答。
	“当初为什么会到上海来？”他问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问题尖锐得像利刃插入旧疮，在时隔一年后的今天，有些话她还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地说出口。
	他明明看过那封信，却还要装作不明白，还要逼着她先把话说出口！虽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可她已经没有了任何坦然承认的勇气，因为她承受不起再次被他伤害的结局！
	他如果不爱她，如果不像她爱他一样爱她，她就永远不会——不会把自己的底牌全盘掀开，绝对不会让自己愚蠢到彻底没有了退路，这样的傻事，她沈子言不会做。
	“上海有什么不好吗？”她尽量保持声音的平稳。
	他的眼睛里积聚了太多汹涌的漩涡，像无数情绪将要宣泄奔涌，那眼神令子言有些害怕，又有些冷。
	一阵风吹来，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林尧无声叹气，走过来将外套披在她身上，“这里冷，回去吧。”
	楼梯间的灯不知被谁顺手关了，刚从天台下来便沉入这漆黑一片的楼道，子言的视线很久都没有适应过来。刚刚转过拐角，她的脚下便一崴，林尧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因为太过用力，她整个人向后一跌。
	“要不要紧？”他揽住她，急促地问。
	她揉一揉手臂，勉强站起来，一抬头，额头便碰上一片温软，轻轻一扫。
	她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那是林尧的嘴唇。
	行云归北又归南
	楼道里异常安静，没有半点人声。
	她发了一会儿呆，便意识到，林尧也没有回过神来，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四下里静得只听得见他的呼吸声，有些急促，胸脯仿佛有些起伏，虽然没有月亮，他的眼睛里却有着灼灼的光。
	子言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她一紧张就要开始咬下唇，一咬就是一个牙印。
	林尧的声音在黑暗中有些不真切，“沈子言，把你欠的那次补上——我饿了。”
	她忽地松了一口气，笑着回答：“食堂早关门了，只有到外面去吃了。”
	S大侧门对街的转角，有个小小的农贸市场，白天卖蔬菜，晚上就开大排挡，烧烤水煮麻辣烫，一应俱全。
	林尧很善解人意地说：“像上次一样，请我吃两串丸子就好了。”他含着笑，加重了语气，“一定要蘸酱。”
	春天的夜晚，凉风如水，触面轻柔。她拿着一串丸子，陪着林尧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过去，林尧买的是第二天上午的票，最早也要后天凌晨才能返回北京，所以，翘一天课已经是难免的了。
	“春假期间的火车票真难买，今天的票居然会脱销！”她没话找话，“你要旷课了吧？”
	“那下次坐飞机好了。”他似笑非笑地说。
	她心里一动，正想得有些出神，一辆汽车忽然从身边呼啸擦过，林尧敏捷地拖着她一闪，力道有点大，一直退到学校大门偏东的长途电话亭边才勉强收住脚。
	“你们学校的大门也开得太不是地方了，正对着大马路，车来车往的很不安全。”林尧皱着眉说。
	子言点头，确实不太安全，已经出过好几次交通意外了。所幸出事的学生都只是受了点轻伤，也没有引起什么大波澜，学校在右侧立了一块警示牌，提醒学生出入小心。
	他们站的这个位置是个死角，背面是学校大门的水泥圆柱，圆弧型的电话亭像交警值班的岗哨亭，三面都是玻璃，此刻黑漆漆的，亭门早已上了锁，只余一点幽暗的反光映射出来。
	很暗很安静，子言背靠着电话亭的玻璃，只觉得心怦怦直跳，大概是被刚才的汽车给吓住了，还没缓过来。这里安全得像个寂静的避风港，只偶尔听得见林尧身后的马路上有汽车喇叭声响起，似乎很遥远。
	林尧就站在她面前，即使在黑暗中，他脸的轮廓还是那样清晰，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眼睛里的光。
	她察觉到林尧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丸子上，不由好笑，伸手递到他嘴边，“你怎么吃这么快？这可是最后一串了！”
	林尧压低了声音说：“不如你也尝尝看，我觉得还不错。”
	她直觉地摇头。
	“不骗你！”林尧的话语里仿佛有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她将信将疑，浅尝了一口。
	味道一般，没有他说得那么好，不过酱倒是货真价实的辣，让人有点想家。
	林尧的目光霎时燃起晶亮的星芒，唇角浮起若有若无的浅笑，“沈子言，你吃东西的样子还真像个小孩……”他用一根手指虚点一下她的嘴角，“这里总要留一点。”
	子言大窘，果然又着了他的道！
	她低头去包里找纸巾，那样着急，却翻来覆去找不到。
	“沈子言。”他轻轻叫她。
	“嗯？”她抬起头来。
	“再给我半个奖励好不好？”
	眼前蓦然一黑，有一双手按定了她的肩，将她紧紧抵在那扇玻璃上。有些浑噩，辨不清方向，面颊滚烫起来，心慌慌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他的嘴唇是冰凉的，有些颤抖，蜻蜓点水般扫过她的嘴角。她大气也不敢出，浑身绷得像一张紧致到极处的弓。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按住她肩膀的手指一直在用力，按得她有些疼，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他仿佛察觉过来，手终于一松，声音微哑，喘息不匀，却说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这酱好甜……”
	子言一怔，来不及反应过来，林尧已经再度垂下头。他的嘴唇那样柔软，滚烫地直接烙印在她唇上。唇齿相接的刹那，有虚无的麻痹感流遍四肢，整个人就此陷入无边的昏甜，几乎将她湮没。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他，只是紧紧地，将手蜷握成了团。
	感觉他的舌尖一直徘徊在她的唇齿间无法深入，最后竟然重重在她的下唇咬了一口。她傻傻地紧咬牙关，思维极度混乱间并不觉得疼痛，却在昏乱中似乎听见他嘶哑的声音，“小西……”
	她下意识“嗯”了一声，他因此得以深入。一触到他的舌尖，她整个人便开始颤抖，这样温柔的亲吻与深入，唇舌间仿佛有辣酱的鲜香，有不知名水果的甘甜，有白玉兰花的馥郁芬芳，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清爽气息。持续了一分钟，两分钟，还是三分钟，谁都不晓得。
	他的嘴唇彷佛着了火，要连同她一起点燃，洪水海啸，火山飓风，天地万物摧枯拉朽，而他只用了一个亲吻，便将她的世界整个颠覆！
	埋藏在心底几近荒芜的爱意，无法遏制地滋生蔓延起来。漫天席地的欢喜与疼痛纠缠在一起，如同他一寸寸掰开她的手指，再一根根扣紧，扣得彼此的手指都酸痛发涩，掌心都渗满了细密的汗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深深喘一口气，慢慢离开她的唇。他的瞳仁微微收缩，璀璨的星光倏然凝聚在眼底，睫毛斜斜微翘，不住地抖动，脸廓分明清俊得令人侧目。
	这一晚的夜空并没有月色，零乱的几颗星子散布在远空。刚刚发生的这一切，像一场太过绮丽迷乱的青春大梦，梦里她如同发高烧一般浑身筛糠，四肢绵软。
	这样亲密的缠绵，令她垂着头无言以对。她试着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紧紧握住。最后她羞怯地鼓足勇气看他一眼，忽然发现他眼里有隐隐的不安与歉疚，“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眼睛里渐渐弥漫雾气，原来，你只是一时冲动！她别转脸，尽量让语气显得风轻云淡，“没关系，我不介意。”
	他的右手倏然握紧，像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白玉兰的香气沉入夜色，随着微凉的晚风无孔不入，这香气并不强烈，却呛得她嗓子有点发紧。
	他终于缓缓松开手，“那好，我回去了。你早点回宿舍，不用送我了。”
	前一刻还以为已经触手可得的幸福，在下一秒已坠入了遥不可及的云里云雾。她心里苦涩，脸上却依然维持着淡淡的笑容，“那，祝你一路顺风了。”
	“就这样？”他注视着她的眼睛。
	“路上要小心。”她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他终于露出笑容，在暗夜里如同春风拂过心扉，抚慰了她内心淡淡的忧伤与惆怅。
	那天晚上，子言没有睡好，模模糊糊翻了好几次身。她在上铺，这一翻身不打紧，搅得下铺的秦静仪被吵醒了好几次。
	夜半仿佛听到下雨的声音，一声声，敲打着玻璃，很清脆。她爬起来一次，便再也睡不着了。
	黑暗中她用指尖抚过自己的嘴唇，被他咬过的那个印记已经消失，却还清晰记得在哪个位置。唇上的那个位置有灼人的热度，一点点升温起来。
	她傻傻地笑，凌晨两点半，红了脸，一遍遍描摹他眼睛和嘴唇的形状。
	那是一双独一无二的眼睛，眼角的睫毛蜷曲着斜上去，瞳仁里有清澈如水的光泽；他的嘴唇弧线分明，唇角微微上翘，纹理细腻。他微笑，他凝神，他沉静，他认真，他骄傲，他调侃，他抑郁，他焦虑，他受伤，他生气……无论哪一种表情，都深刻优美如工笔描绘在她心上。林尧的一举一动，对于沈子言来说，都无与伦比。
	第二天早晨去大食堂的路上，天阴阴的，地面湿漉漉的，秦静仪看着一地的落叶感叹说：“昨晚雨下得可真大。”
	“嗯。”子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有些怔怔的，想着林尧现在应该在火车上了。
	“你昨晚是不是失眠了？”秦静仪接着说，“一晚上翻了好几次身，害我没睡好。”
	“啊，”子言回过神来，“你没睡好怨我呀？是不是你自己从北京回来太兴奋了？好好找找自身的原因啊。”
	秦静仪抿着嘴做神往状，“也是，北京真是个好地方，我都不想回来了。”
	“北京真有这么好玩？”子言回想了一下，“我还从来没去过呢。”
	秦静仪兴奋地建议，“放暑假你去玩玩呗，你不是有同学在北京吗？”
	她心里一动，有微微的涟漪。
	学校的白玉兰树经过一夜大雨的洗礼，树干下零乱地落满了玉兰花，莹莹的一片白，如同积了薄薄一层雪。林荫道上的彩砖有些凹凸不平，积满了一小洼一小洼的积水，映着阴阴的天，有明晃晃的反光。眼看春天就要过去，夏天就要来了。
	上货币银行课的时候，子言感觉后背被谁轻轻捅了一下，她回过头。
	赵鸣含笑递给她一封信，“小舟又逃课了，让我替他带信，这是你的。”
	小舟是班里的生活委员，专管信件的收发。她道了谢，接过来随口问了一句：“你跟小舟很熟？”
	“我们是一个寝室的。”赵鸣加重语气回答。
	子言看一眼信封，是季南琛的字迹，她有些怔仲。
	从寒假里的那一幕之后，开学近一个半月，她都没有再收到季南琛的只言片语。自然，她也没有再主动提过笔。她本来想，也许，季南琛跟她再也不会有什么来往了。
	然而他还是写信来了，还是先于她，做了一种让步的姿态。这姿态，让她如此惊喜，又如此小心翼翼，仿佛有些什么东西失而复得。
	“是你那个同学？”赵鸣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字写得很大气。”
	她匆匆地“嗯”了一声，没有仔细揣测赵鸣话里的含义，便回过头去专心拆信。
	心里有什么东西细碎地响，薄薄一页纸，忽然变得很重。她伏在桌上，很久很久没有吭声。
	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季南琛。
	“子言？”他熟悉的声音平稳依旧，听不出什么端倪。
	“收到你的信了。”她有些忐忑。
	季南琛一怔，“哦。”
	“你为什么要用左手写信？”子言屏住呼吸，尽量平静自己的情绪。
	他迟疑了一下，“我……”
	“你右手怎么了？”子言忍耐不住，语气开始激动。
	“没事。”他还在强辩。
	“你要是撒谎，我就不理你了。”子言打断他的话。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回答：“真没什么事。就是踢球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右手受了点小伤，不方便握笔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个人一向报喜不报忧。
	“半个月前吧。”他轻声说。
	“是不是打了石膏？”子言的语气越来越差。
	他几乎微不可闻地“嗯”一声，立刻又补充道：“没事，都快好了，真的，不骗你。”
	“都骨折了还说不严重，你这人真不让人省心！”子言嗔怪他一句，隔着电话线，凭空难以想象他真实的情形。
	“手没好就不要给我写信了。”挂电话前子言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遍。
	“子言……”他好像欲言又止。
	“嗯？还有事？”
	“上学期寄给你的卡，收到了没有？”
	有极微弱的嗡嗡声在脑海里盘旋，良久，她听见自己梦游似的声音，“什么卡，很好看吗？”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好像在似有若无地叹息，“没事，我挂了。”
	子言放下话筒，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该有的情绪。
	他信封上的笔迹是右手写的。也许，在受伤前他早就想给她写信了吧，只是一直在犹豫，直到右手受了伤，才找到一个放低姿态的契机。
	季南琛也是骄傲的，只是，他的骄傲，在自己面前被放得这样低。
	子言第一次没有去上晚自习。在寝室明亮的日光灯下，她想起那张卡，着实很困惑——卡片里的那些言辞，究竟算是模棱两可的兄妹情，还是委婉地表达好感？
	她不希望是后者，因为心里一直都明白，她的爱，从来就没有动摇和改变过方向。
	其实人生在世，总避免不了许多的无可奈何，子言想，要做到既不让自己难过，也不让别人难过，最两全其美的办法，莫过于扮作懵然不知。
	她只能假装无知，继续把妹妹的角色扮演下去。
	电话铃忽然清脆地响起来——是龚竹的电话。
	简单聊了两句，龚竹便直截了当地问：“子言，最近有没有季南琛的消息？”
	“那家伙啊，一直没有音讯，我也是今天刚知道，他的右手摔伤了。”子言老老实实回答。
	龚竹倒吸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难怪他一直没有跟我联系。”
	“别担心了，很快会好起来的。”子言安慰着好友。
	“子言，我，我想去北京看看他，你跟我一道吗？”龚竹吞吞吐吐地征询她的意见。
	她愣了一下，随即无声地微笑，“我才不敢翘课呢，你还是一个人去吧。”
	龚竹叹气的声音隔着话筒还是一样清晰，“算了，现在去也不大合适，他手受伤了，还要操心接待人，挺受累的。”
	子言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大小姐，您可真会为他着想，我谨代表我的干哥哥，向你表达诚挚的谢意。”
	“沈子言！”龚竹恼羞成怒地嚷嚷。
	“好了，好了，不敢了。”子言立刻就配合地作投降状，并且真诚地建议，“要不，你暑假去？那时他的手也好了，你也不用翘课了。”
	“再说吧。我都不知道人家会不会欢迎我去。”龚竹挂电话前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这句话钻入子言的耳朵，一直钻入她心里。秦静仪建议她去北京玩，她当时想的其实和龚竹一样，只不过，那个人家，是林尧。
	上海的梅雨天迟迟不走，整个月几乎都在下雨，子言觉得自己的心情也随着这五月的天气发了霉。
	赵鸣对她的追求开始明显起来。
	明显得全宿舍的人都看出来了。
	每次上大课，总坐在她附近；每天她放在开水房的开水瓶，总能被他打满开水；每天一个电话，内容都是邀她去看电影或是请吃饭，虽然每次都被拒绝，可是每次都不气馁。
	“我要疯掉了，不敢去上自习了都。”子言坐在书桌前喃喃自语。
	薛静安凑过来，美丽的大眼睛一闪一闪，“要不要我给你解决掉？”
	子言疑惑地看向她，“你有什么好办法吗？我都对他说过好多次了。”
	薛静安笑容盛放，想也不想地回答：“要么你就像米依依，告诉对方，你对男友的要求高得吓人，让他知难而退；要么就直接OVER，说你有男友了。”
	“这两个主意都不行，我既不想伤人家自尊又没有交男友。”她觉得愁死了。
	“本校不好蒙，你不可以蒙他说在外校、外地啊？你就笨死吧！”薛静安皱眉说。
	子言扑哧乐了，“好吧，那下次他要是再打电话来你替我说吧，我可编不出来。”
	为了躲赵鸣，她已经很久没有去广播社，连晚自习常去的大教室也换成了图书馆，饶是这样，上大课的时候还是避不开，每晚找她的电话也照样不断。薛静安咬牙切齿地说：“你倒好了，躲到图书馆去，结果被骚扰的是我们。下次我可真要替你快刀斩乱麻了啊。”子言只当她是说说而已，也就笑着点头。
	薛静安倒是真的说到做到。
	第二天上大课的时候，子言发现，赵鸣破天荒没有坐在附近，而是隔了遥遥七八排的座位，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她惊奇地看向薛静安，后者正得意地给她抛了一个媚眼。
	子言暗地比划了一个佩服的手势。
	“昨天晚上，这家伙接连打了三个电话找你，”薛静安压低声音，还是没能抑制住兴奋的语气，“朱秀丽根本搞不掂。第二个电话是我接的，说你和男朋友出去了。他还不信，追着问是哪里的，我就说，人家北京的，千里迢迢来看你了。他就蔫了。”
	子言懵了，微皱着眉，“你编哪里的不好，编什么北京的。”
	“奇了怪了，你不正好有一北京的男同学吗？又长那么帅，正好利用上啊。”薛静安笑得很无害，“不过那家伙可真难缠，我挂了他又接着打电话来，这回我可生气了，还没等他开口，就给说了一通厉害的。”
	子言像听别人的故事一样，感兴趣地问：“你说什么了？”
	“我压根儿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截了当地说，人家沈子言的男朋友在R大，长得又帅，对她又好，你压根儿就没有机会！这回他一个字都没说就把电话给挂了！”
	子言几乎要翻白眼了，她啼笑皆非地看着薛静安直摇头，“你就编吧，编这么离谱，将来要我怎么圆场？”
	“这还用圆什么场？”薛静安笑嘻嘻的样子天真无邪，“反正是收到效果了。”她瞟一眼赵鸣的方向，“你看看他那样子，我打包票今晚绝对不会再有骚扰电话了。”
	她撑着脑袋按了按太阳穴，忽然觉得很惆怅。
	这惆怅当然不会是为了赵鸣。
	入围女子组乒乓球的前六名让她兴奋过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那晚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打电话给林尧。这是一个借口，算是一个很好的借口了，可是末了她却突然丧气地发现，她根本就没有林尧的电话。
	而写信的勇气，早就丧失殆尽，除了等待，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原以为，就算林尧不是特意为她来的上海，那么教她打球，要她的电话号码，请她看电影，写在她手心里的字，突如其来的吻，也许都代表着某种开始。
	不一定是爱情。但是，只要是和他有关的开始，都能令她万分欣喜和期待。
	只是，她想错了。
	他离开上海以后，和她什么联系都没有，整整一个月，电话、信件，统统为零。
	沈子言果然只是独自做了一个极美好的梦，醒来以后是梨花满地不开门。
	临近期末的时候，沈志远终于签下了无锡一家公司，马上就要离开上海。
	原来一个人爱另一个人，根本就不需要理会那些山高水长的理由。有那么一瞬间，子言觉得很羡慕表姐，生命中有这样一个人，哪怕他起先懦弱过，退缩过，但是他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顾忌，豁出一切去爱了。也许迟了，也许会没有回应，但是，一定一定不会留下遗憾。
	这一年的夏天，子言并不知道，改变命运的不仅仅只有沈志远，还有她自己。
	谁言千里自今夕
	在送走沈志远的那天，子言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异样清晰，她觉得自己很想去北京，想去看看那个人生活学习的地方，异乎寻常地想。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正逢她生日，一大早便接到了季南琛的电话。
	他从来不会忘记她的生日，每回都是第一个祝福，这点令子言一直觉得很温暖。
	他说暑假要留校，子言担心他的手是不是还没有好，这么想着，就这么问出了口。
	他立即否认道：“不是的，已经拆了石膏，差不多好了。”他顿了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话语里含着一丝明显的笑意，“要是不相信，你就到北京来瞧瞧我好了，看我到底有没有说谎！”
	鬼使神差，她心中莫名一动，脱口而出道：“好啊，那我和龚竹一起去看你吧？”
	有那么一小会儿，他没有说话，像是有些不确定，最后终于迟疑地回答：“真的？”
	“嗯，真的！”子言笑起来，觉得浑身轻松。
	她立即就联系了龚竹。龚竹很高兴，连连嚷着说好，“子言，你先回家等着我，等我考完就和你一起去北京玩儿。”
	心情如放飞的鸽哨，穿过湛蓝的天，直插云霄，有种期待的忐忑，不安的想象成天在脑海里扑扇。她想也想不到，原来有一天，自己也会有勇气去他在的城市，虽然，他暑假不一定会在那里。
	但是已经很美好了，能看看他学习、生活的地方，就像能够多走近他一些，多了解他一些，这微不足道的幸福已经能够令她满足。
	某一刹那，她忽然体会到林尧上次来上海，为什么会对她平时学习、食宿的地方那么感兴趣。
	领悟的一瞬间，她的心，滚烫滚烫。
	在离校准备回家的那天，忽然接到苏筱雪一个电话。
	“子言，你还在学校啊？”
	“嗯，我们放假晚，你有什么事吗？”子言的语调是轻快的。
	“有件事想麻烦你，咱们寒假照的那张照片，你这儿有底片没有？”苏筱雪不紧不慢地说。
	“有啊，怎么了？不是给你寄过一张吗？”
	“是这样，有人想要我把这张照片转送给他，你也知道，我自己也就这么一张，又没有底片。”苏筱雪语音婉转，笑着说。
	“嗯，我明白了。”她很快回答，“底片在我家，回头我洗一张寄给你。”
	“先拿你那张送给我行不行？我急着去北京，正好当面拿给他，免得寄来寄去的费工夫。”
	有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像吃了一枚槟榔，突然之间便锁住了喉，她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你明天下午来拿吧，我上午就到家了。”
	缓缓放下话筒的一刻，心情慢慢平复，她开始有些质疑自己去北京的决定是不是过于冲动了。
	第二天下午，苏筱雪准时上门来拿照片。她标志性的短发已经渐渐长成温婉可人的披肩发，涓涓的卷发流淌在肩头，显得清丽而优雅，酷暑烈日下她的肌肤依然清凉无汗，晶莹皎洁。
	“子言，你去过北京吗？”苏筱雪随口问。
	她微微一笑，“没去过。”
	“那么，有空是该去看看，趁着有同学在。”苏筱雪微笑，笑容恬美安静。
	“嗯，正打算这个暑假也去看看的。”刚说完，子言就后悔了，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后悔什么。
	“哦？”苏筱雪面容微动，微微抬起下巴，有些惊讶地看向她，“你哪个同学在北京？”
	“季南琛。”子言回答得并没有什么底气，莫名地心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过几天会和龚竹一起去。”
	苏筱雪了悟地点头：“嗯，原来是季南琛！他在R大吧，我想起来了。”
	子言匆匆点一点头，“是。”
	心里始终有种古怪的感觉，一直卡在喉咙，直到苏筱雪走了很久，子言才叹出那口气来：她到底没有勇气问苏筱雪那个要照片的人是不是林尧。还有，苏筱雪去北京，究竟是不是去林尧那里。
	在家里闷了三天，龚竹终于回来了。两个人简单准备了一下，就坐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暑假的学生潮还没有完全褪去，车厢里人流拥挤，子言把靠窗的位子让给龚竹，好让她可以趴在茶几上睡觉。
	凌晨两点的时候，列车经过一个不知名的城市，串串灯火闪烁，在车窗上一掠而过，车轨发出单调的咣铛咣铛声。她一直睡不着。
	早晨龚竹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其实想想还是很莽撞，都不知道季南琛手好了没有，我们就杀过去了。”
	“听他说已经拆了石膏，应该好了吧。”子言安慰好友。
	“可他这一学期都没有给我写信，我想他一定还没好，总不能用左手写信吧？”龚竹原来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已经瘦下去不少，出脱成完美的鹅蛋脸型，大眼睛出神地凝望着窗外。
	她忽然想起季南琛那封左手执笔的信，蓦然便有些心虚。
	北京的天空非常高远，城市上空仿佛蒙着一层灰。走出西客站的时候，子言忍不住回望，有模糊的错觉。
	她一直以为隔着几千里的距离，北京是那样遥不可及，然而就在一夜之间，这一切已经呈现在脚下。来不及再感慨下去，龚竹已经兴奋地扯一扯她的胳膊，“季南琛!”
	她回过头，季南琛颀长挺拔的身影就立在十几米开外，隔了那么远，依然可以看得见他漆黑漂亮的眼睛，唇边含着一缕微笑。
	这陌生匆忙的环境，各色面容的行人，都因了季南琛这明亮的笑容而变得温暖从容了起来，她不由自主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出租车在车流中穿梭，龚竹非常好奇地看向窗外林立的高楼，子言听着司机滔滔不绝地侃大山，觉得相当有意思。
	“北京的每位出租车师傅口才都这么好吗？”刚下车她就笑着问季南琛。
	季南琛含着笑，帮她接过行李，“这是北京特色。”
	龚竹伸手拦住他，“你的手……”
	“早好了，不用担心。”季南琛唇边的笑意愈深，抬起右手活动了一下，“你看是不是？”
	子言刮一刮龚竹有些泛红的脸颊，“心放下了吧？”
	龚竹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季南琛，你安排我们住哪儿？”
	“我都安排好了，你们就住我们班女生宿舍。先去放行李，然后请你们吃饭。”
	R大的女生宿舍门口，一个女生迎上来，笑语盈盈，“季班长，你同学真漂亮，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起过啊？”
	子言知道说的是龚竹，笑吟吟地看了一眼季南琛，不料却一怔。她分明看见，季南琛的笑意有些凝滞，眼神反而落在自己身上，复杂而深邃。
	尽量忽略掉这奇怪的感觉，子言笑着接过话头：“季南琛是不是在你们班上特别受女生欢迎啊？”
	“那还用说！”那女生笑着回答，“我们班长可不止在我们班上受女生欢迎，上学期他的手受伤，全校多少女生的心都碎了呢。”
	龚竹也笑起来，虽然有点勉强。她看了一眼季南琛，“风采依旧啊，老同学。”
	季南琛有些尴尬，喝止那女生：“小暖！”
	“哦哦，我说错了……”小暖立刻转换话题，“跟我来吧，咱们上楼啦。”
	子言笑着推了一把龚竹，“走啦，我累死了，去放行李去。”
	晚饭是在R大校内的一家很有特色的小饭馆里吃的，她一向很喜欢这样的小馆子。季南琛给她的杯子倒满啤酒，“子言，知道你会喝酒的，多少喝一点，算我给你们接风吧。”
	“不成，季南琛，合着你就心疼龚竹，专欺负我一个人啊？”她指一指龚竹面前的空杯子。
	龚竹慌忙捂住杯口，“子言！”
	季南琛的笑容深深的，眼睛明亮，像有阳光在闪烁，“龚竹不会喝酒，你会呀。就陪我喝一点嘛。”
	子言笑起来，站起身走到季南琛身边，慢慢给他斟满啤酒。浅金色的丰富泡沫从一次性的塑料杯子里翻涌上来，她的力道控制得正好，一滴也没有溢出来。
	“那好，我敬你一杯！”
	一次性塑料杯子质量薄弱，放在桌上根本立不住，端起来轻轻一捏就会泼出酒水来。她看也不看一眼，一仰头就喝了下去。
	将手腕一翻，杯子倒转过来，已经一滴不剩。她笑着说：“我可先干为敬了啊。”
	季南琛站起来，小心翼翼端平杯子，郑重的态度令人感觉奇怪。他浅浅一笑，随即举杯饮尽。
	“吃菜吃菜，喝酒一点意思也没有。”龚竹举着筷子直笑。
	回到宿舍里，子言觉着酒意有点上涌。她信步走下楼，踱到宿舍楼跟前一片小林子里，随便找了条长凳坐了下来。
	夜空澄净，一轮极淡的圆月高悬，隐约的银色透过稀疏的树叶从头顶洒下来。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树林外经过，不时有脚步声从林外传来。
	恍然如梦，子言觉得有些迷惘，并不明亮的光线，陌生新奇的环境，都在告诉她，这里是北京。
	她真的很想他，所以终于来到他所在的这个城市，因为近在咫尺的距离，这份想念越发变得浓郁。每一个经过的路人，稍稍有相似的身影都会令她心里一抽，下意识地寻找，下意识地回眸，然后习惯性地失望。
	“子言。”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这样称呼她的人只有季南琛一个。
	她揉揉太阳穴，微笑着抬起头来，“季哥哥。”
	季南琛的眼睛在夜色中漆黑如钻，随着她这一声称呼，眸子里一点星芒瞬间便黯淡下去，“子言，同学之间，还是叫我名字吧。”
	“那你是要和我脱离兄妹关系了是吗？”子言稍稍调侃了他一句，想舒缓他显而易见流露在外的紧张情绪。
	他明明是笑了，嘴角边噙着的却仿佛不是笑意，而是苦涩，“你总是能令我无可奈何。”
	“坐吧。”子言拍拍身边的长凳，“站着说话累得慌。”
	他缓缓坐下来。林子里有凉爽的晚风，吹起子言裙子的一角，膝盖有些凉意。她缩了缩，季南琛便往她身边轻轻挪近，没有说话。
	静谧的空气，有种微妙的感觉滋生，子言不安地移动了一下身体，随便找了个话题：“你们学校西门那座教学楼挺气派的啊。”
	季南琛淳厚低沉的声音在暗夜里仿佛带了磁性，分外悦耳，“那是明德楼。除了这座教学楼，我们学校就没有什么优点了。你实在要参观，那只有一勺池和世纪馆可以看看。”
	子言歪着头看着他笑，“你们R大要是没有看头，那我们学校就只好钻地缝了。”
	他仿佛认起真来，叹口气说：“R大真没有什么看头，要参观还是B大更具有观赏性。”
	子言低下头去，听他继续说：“其实R大有句顺口溜，食堂三层修电梯，一勺池底蓝漆，保研不看学分绩，男生不过一米七……”
	子言忍不住咯咯笑起来，“那你可算是打破了你们学校的定律，难怪这么招女生喜欢。”
	他淡淡一笑，伸手为她理了一缕飘散的头发，“招你喜欢就好。”
	也许是酒精的缘故，子言并不觉得暧昧。她顺手自己理了理鬓发和刘海，懒洋洋地回答：“你是我哥，那是当然的了。”
	“如果不是你哥呢？”他忽然发问，语调稍稍有些拔高。
	“不是哥，还能是什么？”子言觉得脑子有些混乱。
	“作为普通同学，子言，你会不会……喜欢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离得她很近。他身上的气息很好闻，眼睛灼亮，像有两簇小火苗在跳跃。
	她微笑起来，两眼眯成一条线，拿一根手指头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下，“别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龚竹就算不做你妹妹，她也一样喜欢你。”
	他将她的手指轻轻拉开，摇摇头，眼神里流露出莫名的忧伤，“我没有问她，我问的，是你。”
	她听得很清楚，季南琛在问她喜不喜欢他。她不是傻瓜，到了这一步，如果还不明白，那就真是迟钝得可怕了。
	她承认，她是喜欢他的。无论是当朋友还是当哥哥，季南琛都称职得无可挑剔，在和他同窗的那些日子里，他多次帮过自己。虽然也曾经有过困扰过她的流言，给她带来过沉重的压力，可更多的却是感激与欢喜，还有小小的虚荣心——这么优秀的季南琛，居然会和她走得这样近。
	怎么会不喜欢他？但是喜欢并不等同于爱，他要的答案，她给不起。
	幸好，他只是在问她喜不喜欢他？所以，她还有一步余地可以退。
	所以她很快抬起头，微笑着回答他：“当然，要是不喜欢你，我不会认你做哥哥！”
	季南琛微微叹息一声，侧过头去。树林外漏进来的光线在他脸上流转，看得见他垂下眼睑，睫毛颤动。良久，他回过头来，定定地看向她，“我知道了，子言。”
	她意外地有些心慌，低声说：“你知道什么？”
	晚风渐渐止住，季南琛的声音虽然轻，却听得很分明，“你心里，一直喜欢一个人，对不对？”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蜷曲起来，将裙子的一角捏在手心，捏得满手心都是汗，身上却一阵一阵作冷。
	季南琛的手伸过来，覆住她的手背，“你的手好冷。”他的脸色不知道是不是沐浴在月色里的缘故，显得极其苍白。
	脑子里纠缠了大团大团的丝线，翻滚成一个毛绒绒的线球，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解起，她暂时找不到那个线头儿。而季南琛的手这样暖，搁在她手背上一动不动。这一刻的时光，其实是安静平和的。她知道，并且一直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值得她全心全意信任，并且托付所有。
	“可惜，他也许并不像我喜欢他一样喜欢我。”子言抬起头来，有一点点酸楚，然而还是说出了口。她坦然地望着季南琛，像放下了心口一块大石。
	季南琛的眼睛在黑夜里漆亮如星，瞳仁里划过一丝波动的痛楚。他隐忍地笑一笑，那笑容却因为太用力仿佛随时要碎裂开来，“有多久了，子言？”
	“很久很久了。”她忽然觉得疲累，埋藏太久的秘密，淤积了岁月经年的沉淀，沉重地积压在心头。她其实也很想要倾诉，只是，一直找不到那个可以倾诉的人，“认识他的时候，我和你还不是同学。”
	他的手微微一动，轻声问：“我认识？”
	“他虽然没有和你同过班，但你应该是认识的。”子言苦笑，咬一咬下唇，“我知道和他没可能的，因为差距太大，在别人眼里，我和他大概是连交集都不应该有的。”
	他将她的手握得很紧，她抽了两次都没有抽出来，只好作罢，任凭泪水一颗颗坠落在他的手背，滚圆的，冰凉的，然后顺着他的手腕一直蜿蜒往下。而他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我喜欢他，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没有勇气告诉他，没有指望他会喜欢我。从来没有开始过，也许会遥遥无期，可就是没有办法停止……就是这样，季哥哥，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她说得很快，泪水如珠，接连不断，几乎看不清季南琛的脸，内心仿佛已被淘洗一空。
	他无声叹息，终于松开她的手。子言立即站起来，转身离开，然而却强不过他在身后用力一揽，整个人被他在身后紧紧抱住。
	“别动，子言，一下就好。”他将头轻轻靠在她的后背，声音有如梦呓。
	“你说，”她的心瞬间柔软，迷糊混乱的感觉如电一波一波袭来，腿软得站立不稳，“我是不是很傻？”
	纯棉的衣料有一小块洇湿贴在了后背上，背脊有点湿湿的凉意，好像是他的泪。良久，他双臂忽然一松，“子言，”她回过头去，背着光，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一字一句，坚定而有力，“你一点也不傻，我会陪着你，一起等下去，直到你想放弃的那一天。”
	她的身体震颤起来，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季南琛用手指轻轻为她擦拭泪痕，温柔而怜惜，“在这之前，我会一直是你的好哥哥，就算你傻，至少还有我做伴儿。”
	“我不要你这样，季南琛，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拼命摇头。
	“我想，你知道原因。”季南琛好像在微笑，“子言，其实你收到过我那张贺卡是不是？”
	她垂下头去，无声叹息。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好，可我就是想告诉你，”周围很静，林子外几乎没有了人声，所以他的声音也就格外清晰，“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么傻。”
	他的手抚住她的双肩，话语轻柔得像一个梦境，“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也许，我傻不过你；也许，我会提前放弃。但无论如何，我不会给你压力，如果有一天你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用你说一个字，我就会离开。”
	这一刹那如千万个光年一般绵长，仿佛一瞬，又仿佛好几个世纪。她轻轻将头靠在他胸前，倾听他的心跳，感受他的胸口起伏，这就是季南琛，弥足珍贵的季南琛，独一无二的季南琛。
	只不过一秒，她已经离开那温暖的源泉，抬起头，低声说：“好。”
	有些话，他不用说，她也已经明白。但是他不会知道，从这一刻起，季南琛这个名字，已经成为沈子言心里一个极特别的存在，她永远永远不愿意伤害他；为了不伤害他，她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咱们走吧，很晚了。”她拉一拉季南琛的衣角。
	“明天咱们要去长城，你早点睡，要不然爬不起来。”走到宿舍楼前，他不放心地再叮嘱一遍。
	“知道啦。”她笑一笑，“你不上去吗？”
	“不了，我之前上去过，送了个西瓜，也不知道龚竹给你留了没有。”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眼角还有些湿润，笑容却如阳光般明朗。
	正说话间，四周便忽然陷入了一片黑暗，宿舍楼熄灯了。
	有个人轻轻在她耳边说：“子言，你能来北京，我真……高兴。”
	来不及回神，一转身，他已经离开。
	在北京的几天，她们很忙碌，长城、故宫、十三陵，去了很多地方。子言拿着相机，边走边拍，一点也不觉得累。
	傍晚时分，当她和龚竹坐在前门的一家露天小店喝着凉茶的时候，季南琛笑着说：“你节约一点胶卷吧，明天要去颐和园了。”
	龚竹撑着脑袋，叹口气，“北京真大，比南京大多了，我腿都快走断了。”
	子言喝一口茶，拿着相机还在对着不远处的前门调试镜头，她漫不经心地说：“我临来时买了好多胶卷的，足够了。”
	龚竹嘟嘴说：“没见过子言这么没趣的，她专拍风景照，根本不拍人。”
	子言笑一笑，“风景比人好看多了。”
	颐和园是预定行程的最后一站。一大早，坐在去颐和园的公车上，子言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她的位置靠窗，视线也就一直懒懒地望着窗外。
	忽然她的眼皮一跳，急急往身后倒退的风景望过去。
	“那是B大的侧门。”季南琛注意到她的眼神，解释说，“下一站就是B大。”
	朱墙飞檐拱门，白底黑字的竖牌，只在一掠之间，便过去了。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惶惶地挠动，公交车还没有停稳，她便霍然起身，“我想去B大看看，拍些照片，不去颐和园了。待会儿我自己会回去的。”
	隔了几千里，她一直梦想的地方，近在眼前；她一直牵挂的人，也许就在这里。就这样任性一回，她心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说，就这一回！不管怎样，她需要这样任性一回。
	对不起，季南琛。跳下公交车的霎那，子言在心里默默道歉。
	一任南飞又北飞
	已经是七月的盛夏，早晨的太阳刚升起，温度便已经开始灼人。阳光直射下来，被风一吹，迅速变成热风，扑上人的脸面，直教人汗流浃背。
	她却没有一点汗意，甚至还有点战栗。
	B大名闻遐尔的湖水就在眼前荡漾，晨风吹得水面泛起涟漪，所有的细波都反投出无数璀璨的金芒，明晃晃的，令人眩目。
	其实根本就是漫无目的，B大这么大，教学楼和宿舍这样多，她什么都不知道，除了一个信箱号，她要上哪里才能够找到他？
	坐在湖畔很久，她才发现，自己这唯一一次冲动任性，其实毫无价值。这所风景如画的学校，庞大的教学楼群，步履匆匆的学生，甚至，就连眼前的这汪湖泊，都让她心生畏缩，没有心情再深入下去。
	她回去得很早，宿舍里只有小暖一个人在。
	“咦，你怎么回来了？”小暖惊奇地问，“季班长他俩呢？”
	“他们还在颐和园吧，我没去。”子言淡淡地回答。
	“哦哦，这样啊，我想到了，”小暖眨了一下眼睛，“你是特意给他俩留出空间来的吧？”
	子言一愣，想笑，没有笑出来。
	有什么不一样了，自从那一晚和季南琛谈过话，有些东西就已经在悄然改变。她再也不能够心无芥蒂地面对龚竹，看着好友那双纯真的眼睛，想起季南琛说过的话，她的内心就会充满沉重的负累感。
	如果有一天龚竹知道了，会用怎样的眼光来看待她？会不会怨她，恨她，讨厌她？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敢想象。
	龚竹回来时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她只是说了一句：“还好你没去，其实颐和园也没有什么看头。”
	季南琛并没有问她一句话，他漆黑深邃的眼睛只望了她一眼，她便像被蛰了一样，立刻解释道：“我喜欢拍大学校园。”
	这倒不是谎话，她的相册里，收藏了许多自己拍的大学校园的照片，因此说起这话来并没有脸红。
	季南琛看了一眼她的相机，开口说：“还想拍什么学校？回头我拍了寄给你。”
	她惊喜地抬头，止不住露出笑意。
	从北京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照片。很厚的一沓照片拿在手上，她仔细地一张张翻查，当翻到B大的那几张照片时，她的手一顿，不由自主停住了。
	很小心地夹入相册，她只留了一张，珍而重之地放入随身的一本书里，心里有一瞬间的触动，好像谁对她说过，有人把她的照片夹在一本书里，放在枕边。
	很久远的事了吧，她到现在才能体会这种心情，只是不知道，那个人，现在还有没有和她一样的心情。
	那时和现在，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他的身边，一直都有个苏筱雪，难以企及的苏筱雪。
	同样从北京回来，子言晒得黑了一大圈，苏筱雪却依然能够皮肤白皙透明，着实令人羡慕。她安静地坐在子言的房间里，翻着相册，唇边一直挂着优雅清淡的浅笑。
	她的手指稍稍丰腴莹润，指甲只只粉色透明，忽然停下来，轻轻停在相册的一页。
	“B大？子言，你也去了？”
	子言点点头，“最后一天去颐和园的路上经过B大西门，就顺路进去走了走。”
	“我看你好像很喜欢拍学校，前面看到不少这样的照片呢。”苏筱雪莞尔一笑。
	“是呀，我以前有个心愿，就是走到哪里，就把那里的高校拍下来，将来老了也许会觉得非常有意思。”子言边说边起身，想为苏筱雪倒杯水。
	“能不能把这几张照片送给我？”苏筱雪看得出了神，喃喃地说，“在那里住了好几天，从来没想过要拍下来。现在看看，倒好像又回去了一样。”
	手轻轻一晃，水就泼了出来，洒在手背，并不觉得烫。
	心里有什么东西拉杂着燎原起来，烧得心慌。子言想也不想，立刻点头，“好，你拿走吧。”
	苏筱雪抬起头，露出欣喜的笑容，“谢谢你，子言。”
	“几张照片而已，你不要这样客气。”子言勉强笑笑。
	“还是要谢谢你的，上次已经麻烦过你一次了。那张照片，我男朋友很喜欢的。”苏筱雪略有些腼腆地说。
	子言双手捧着茶杯，半天都忘了放回桌上，好容易才想起来，原来自己是要去找抹布来擦水渍。
	干抹布浸了水迅速变得湿软，子言来回擦了好几遍桌子，才想起来要问苏筱雪什么话。
	“啊，你交男朋友了啊？”她自己都听出来声音有些变形，像很艰难才从嗓子眼里抠出来一样。
	“很吃惊吗？”苏筱雪抿着嘴笑，“其实我自己也是，好像做梦一样，我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会答应他。”
	“嗯，”子言微笑，嘴角扯得生硬，“你男朋友，真幸运。”
	苏筱雪有点不好意思，两颊渐渐透出一点粉色，“你是第一个知道的，子言。”
	有种奇异而不安的感觉在心头左冲右突，她把水递给苏筱雪，低头从相册里抽出那几张照片，“这次去北京，你就是去你男朋友那里？
	苏筱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轻柔而飘渺，“嗯，是啊，从北京回来才确定关系的。”
	一直高悬在头顶的利刃终于陨落，锋利的刃尖准确插中心房，不是剧痛，只是慢慢地，一点点地钝痛，像凌迟，看着鲜血一汩汩流出来，最后终于喷涌出泉。
	子言咳嗽起来，呛得脸通红，喘不过气，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恢复常态。
	“我认识？”
	这句话，几天前在北京也曾经听季南琛问起，现在轮到自己来问，才发现，原来要问出口，竟然如此艰难。
	“我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林尧。”苏筱雪嫣然一笑。
	“当然……认识，全年级的人大概都认识他……”她不知道这些话是怎样挤出来的，只知道自己脸上一直保持着笑容，连弧度都没有改变。
	她将照片递给苏筱雪，眼角的两滴水汽早已悄悄甩得不见踪影，“筱雪，你和他……真般配。”
	早应该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哪怕从前日日夜夜都在这样痛心，真的到了这揭晓的一天，竟然还会这样脆弱无助。
	这个冷酷到底的夏天，子言感觉从来没有这样悲伤和绝望过，就算是落榜那一年，以为黑暗到了极点，到底也还残存着来年的一线生机。可是这一回，此时此刻，她清醒地意识到，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真正失去，那个童年里突然闯入她生命里的人，那张青山远水的面容，那个曾经无数次给她带来绮想的名字，全都已疏离远去。世界在她面前轰然关上了两扇大门，从此将她摒弃在门外，她人生的所有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子言，我并没有你认为的这么好，”苏筱雪的面容浅浅罩着一层光，眼睛凝望着手里的照片，含着一缕稀薄的笑，“面对他的时候，也曾经没有自信，也曾经顾虑和犹豫。”
	“要不是他昨晚的那个电话，我到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苏筱雪的嘴角弯起非常温柔的弧线，眼神迷离而幸福，“他在电话里叫我名字，筱雪、筱雪。虽然好像喝醉了，可是最后一句却那样清晰，他问我，筱雪，这么多年，你究竟爱不爱我？”
	宛如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中，剧痛一直蔓延到所有的神经末梢，四肢五脏都在扩展放大这疼痛。
	子言不忍听地闭上了眼睛，然而苏筱雪的声音还在耳畔萦绕回响，虽然轻柔，却如同雷震，一遍又一遍，震动着她的耳膜。
	“怎么会不爱呢？如果不爱，为什么会阴差阳错地弃理从文？如果不爱，为什么听到他生病就会方寸大乱？我相信，和他是有缘分的，要不是有他，或许我的人生在那一晚就已经全毁了……”
	苏筱雪沉默了一下，又静静笑起来，“更何况，他优秀，优秀到令我心悦诚服。我很喜欢的一本书里有句话：不崇拜那个人，就一天也爱不下去。我想，这和我真像，我爱的人，一定要足够优秀，优秀到令我崇拜。”
	她的笑意一直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眼睛里有温润的光，那是恬美的喜悦所散发出来的光采，“所以我回答他，爱，我爱你。”
	子言的眼睛里有湿意弥漫，她已经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连掩饰也掩饰不了。她用力掐一掐自己的掌心，指尖陷入柔软的肌肤，有针尖样的刺痛。
	苏筱雪转过头来望着她笑，“子言，你怎么了？”
	很多年后她回忆起这一刻，也知道自己的失态。在那以前，她一直认为，林尧在她的世界里永远不会消逝，他给她留下的伤痛，留下的挫折，留下的回忆，留下的所有一切，都会值得她一辈子回想，当成宝贵的财富。
	可是后来她明白，没有了林尧，那些东西、那些回忆都没有一丝价值。何况，今后她就连回忆的资格都没有了。爱情在有些人的眼里其实微不足道，这个世界有很多人没有遇上过爱情，也有很多人放弃了爱情，他们照样生活，照样心安理得，照样无病无痛，照样过了一辈子。
	可是子言不同，她清楚地知道，清楚地了解，心里缺失了一块，永远地缺失了，这一生一世，也许永远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她的大二学年过得波澜不惊，每个舍友都发现了她身上显著的变化：头发依然剪得很短，不拖泥带水的利索；面容安静而沉默，时常面带微笑。对什么事情都仿佛置身事外的清淡，不关心也不理会，所有的社团都退出来，唯一不变的，还是拎着一个容量超大的杯子到教室去上自习。
	失恋，果然教人一夜长大。
	苏筱雪一直保持着跟子言的通信联系，信里每每有提及林尧的字眼，都会被子言囫囵吞枣，一掠而过。虽然还是会痛，然而却戒不了这痛，仿若上了瘾，仿若只有这痛才能提醒自己还活着，眼睁睁地活着，眼睁睁地看着。
	很快，叶莘就在信里提到了这件事。他以略带得意的口吻验证着当初自己判断的准确性，“那年我就猜到了，要说他们也真够慢热的，大家看好了这么多年，都大三了才开始谈……”
	子言淡淡一笑，回信时直接忽略了这一段，也忽略掉心里慢慢浮上来的隐痛。
	只有一件令她感到由衷高兴的事，她的小学妹杨丁丁，已经考上本省的师范大学，将大一新生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她不再提起周阳，好像已经浑然忘却了这个名字，在新鲜的环境里如鱼得水。子言羡慕地想，年轻，真好。
	大二谈恋爱的人数日益增多。杨丁丁说，学姐，有人追求你吗？
	当然有，只是，她再也不会有这种心境和憧憬。
	没过多久，一桩新闻便轰动了整个S大。
	正对大马路的校门口终于出了事。
	一对大四的情侣途经校门的电话亭旁，一辆货车突然失去控制向他们撞来。危机关头男生奋力将女友一推，自己却因为来不及躲闪，被撞倒在地，虽然立即被送往长海医院抢救，却已回天乏力。
	那男生是S大的学生会副主席，学业人品都有口皆碑，已经签下一家外资企业，却在毕业前夕发生了不幸。
	那天晚上，校门口围满了学生，地面的血迹还没有清理，电话亭已经被撞得四分五裂，连带校门的水泥柱子也凹进去了一大块，可以想见撞击力之大。满地都是电话亭被震裂的碎玻璃，一小片一小片，在昏黄的灯下散发着幽幽的光。
	子言在外围只瞥了一眼便浑身颤抖起来，她呆呆地看着那场景，记忆中的一幕奔涌过来，令人不能喘息。
	校门口的电话亭，有过她最不能回想的甜蜜往事。同样为了躲车，林尧曾带着她一路退到这里，“再给我半个奖励好不好？”他的唇，又冰凉又滚烫，烙印在她心里，像一个魔咒，把她圈在里面，一直走不出来。
	而今，全没有了，不是物是人非，而是物非人亦非。眼前这残破的一幕，像彻底被打碎的一面镜子，再也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得救的女生呆呆地坐在地上，死活不肯离开。有那么一瞬间，子言觉得灵魂出窍，仿佛那个女生就是自己，行尸走肉一般，魂灵已全然不在。
	她直觉地摇头，拼命摇头，然后泪水就流了出来。
	她还是比这个女孩子幸运。
	虽然失去了林尧，失去了美好的回忆，可是，有什么要紧，林尧还活着！好好地活着！他虽然不属于她沈子言，可是，有那样优秀的一个女孩子的爱，他是快乐的，是幸福的，这就足够了！
	这份领悟，要用别人的生离死别来获取，着实有些残酷。
	子言悄悄转过身去，心里明白，不如此领悟，便不足以解脱自己的苦痛。
	从此以后，她和林尧就像两只反季的候鸟，一只飞往温暖的南方，一只待在广阔的北方。天空中划过飞翔的痕迹，只是，彼此再也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子言开始喜欢泡图书馆，那里安静、沉沦、与世无碍。她借的书不是经济专业学生会选择的类型——大部头的《中国通史》，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全套竖排体线装本。书页泛着黄，有浓厚的墨香，纸张稀薄得几近透明，被灯光映得像蝉翼。
	她只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就啃完，囫囵吞枣一样，这些故纸堆里的文字，能让她的心异样地沉静下来。
	有一次读得倦了，她撑着脑袋，揉揉眼睛，无意中发现，邻座的女生桌上摊开一本拜伦的诗集，一行诗跃入眼帘：“假如多年以后我再遇见你，我将何以致意，唯沉默与眼泪而已。”
	她看得怔了，半晌回不过神来。
	没有预期还会遇见他，也许遇见了也只有无言与尴尬。越临近放寒假，她越有点害怕，正好表姐叶芷打电话过来，问她去不去无锡陪她过年，她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她的伤口还没有痊愈，需要出去走走，就如候鸟，一到冬天就飞往温暖的南方。出行，也许是个疗伤的好方法，虽然治得了标，治不了本。
	无锡的冬天很冷，细雨连绵。从叶芷宿舍的窗户向外望去，灰蒙蒙一片瓦泥色的房子，只有远处浩淼连天的一汪湖水，隐隐还泛出一点碧青色。
	叶芷新年要值班，所以不得不滞留无锡。子言也是第一次在外地过年，颇觉得新鲜。两姐妹囤积了一堆食品，然后在宿舍里支个小电炉，放只煮面用的小锅，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中，心里渐渐温暖起来。
	零星的有几声爆竹响，在值班室里看了一会儿春晚，子言就觉得乏了。她朦胧中听见叶芷在接电话，有些愠怒，声音却压得很低，“跟你说过好多次了，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就这样！”
	“姐。”她睁开眼睛。
	“小西，把你吵醒了吧？”叶芷有些抱歉，帮她掖了掖被子。
	“是谁呀？”她有些好奇，除夕夜打电话惹毛表姐的人，还真想见识见识。
	“是一同事。”叶芷很含糊地说。
	“对了，志远哥回家过年了吗？”她蓦然想起来。
	叶芷平静下来，慢慢说：“不知道，他经常出差，我跟他联系很少。”
	子言一骨碌爬起来，“姐，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你想问什么？沈志远？”叶芷看了她一眼。
	子言想了想，摇摇头，“姐，你说，爱一个人，能够持续多久？”
	叶芷一怔，电视机里传来零点的欢呼声，户外密集的炒豆般的鞭炮声已经响起，淹没了一室的静寂。
	“也许很久，也许很短暂。但是男人一定没有女人持久。”当四周再次静寂，叶芷的声音终于响起。
	子言喃喃自语道：“有人会在心里爱着一个人，可是却接受另一段感情吗？”
	叶芷沉默了半晌，轻轻点一点头，“我想会吧。年少时，谁都会以为自己的感情能持续一世，到了已知世事的年纪，才会明白很多事原来都是身不由己。或许是顾虑，或许是绝望，或许已经没有了感觉，或许心里还残存着一点印记，但人终究会理智地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姐，我觉得你好像在说自己。”
	叶芷疲倦地闭一闭眼，再度睁开时已经恢复冷静清明，“是，小西，我对沈志远，大约就是这样。”
	子言莫名觉得悲哀，叶芷的话盘旋在耳边，句句钻入心里，“有些事情错过了最好的时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那天晚上，她一直在想表姐告诉她的那些话。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叶芷用了整整七年的时间来等待，她勇敢过，努力过，最后都湮没于他沉寂如水的态度中，渐渐地，一颗曾经柔肠百转的心，在失望中冷到了极点。
	文理分科时，高考失利时，最无助的时候都是一个人撑过来的，脆弱的时候，她从来不哭。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将来要蜕变得更优秀，在他面前更耀目！她快意地想象，总有一天沈志远会后悔，她所有的努力，都是用来叫他后悔的。
	当他终于决定跟随她而来，她却发现，原来这一切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了。
	很多年后子言回忆起表姐那时的心态，只能用一本小说里很有哲理的一段话来概括：女人爱人的心是珍贵的，在她还爱你的时候，你再怎样她都会包容你；可你若让她历尽千帆，经历苦难后，她是会长大的，那时候你在她眼里也不过如此，看你就如同路人一样。
	哪怕沈志远已经放下一切顾虑追到了无锡，可是叶芷的心已经冷硬似铁，很难再回头了。
	子言深深为沈志远感到遗憾。她的表姐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从小就好强不落人后，更不会为感情的羁绊而停下脚步，子言悲伤地感觉到，志远哥注定要怅惘寥落成空了。
	新年过去没几天，沈志远便回到了无锡。子言想对他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沈志远带她出去玩，每当她想开口，他都会摇摇头不让她说下去。子言直觉，其实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只是固执地在等待一个宿命的结局。
	如同自己一样，在一场感情里宿命地等待，最终等来命定的遗憾结局。
	叶莘的到来打破了无聊发闷的生活，一见到子言就叫苦不迭，“姐，你不回去倒好，结果害苦了我，帮你从家里带这么多东西过来，一路上累死我了。”
	“辛苦了，”子言笑眯眯地摸一摸表弟的脑门，“你怎么不索性带许馥芯过来玩玩？”
	“她？”叶莘的表情有些凝滞，很快又笑，“我为什么要带她来？再说了，她也未必肯跟我来。”
	好像每个人的感情都是复杂难懂的。子言一直知道，许馥芯心里和自己一样，有个喜欢的人，藏了很久。虽然她不说，子言却都明白，也许，叶莘也是明白的。
	“对了，今年寒假我们班聚会可热闹了，”叶莘转换话题，“很多人都带了女朋友去。也难怪，都大三了嘛，再不交女友，就没机会了。”
	“你是看着人家带女友去，眼红了吧？”子言笑嘻嘻地刮一刮表弟的鼻子。
	“那倒没有。”叶莘赶紧用手遮挡面部，生怕子言再偷袭，“不过谁带女友去都压不过林尧，苏筱雪一去，在场的女生还有什么趣啊？”
	子言刹时安静下来，轻轻“嗯”了一声，“那倒是。”
	“不过我看林尧倒好像不怎么活跃，听他提了一句，好像要准备考研了。苏筱雪也说准备考北京的研究生。这两个人步调倒是很一致。”叶莘好像想起来什么，抓抓头，“对了，林尧还问了我一句，表姐你是不是去过北京？”
	子言垂下眼睛，看着地面的菱形方格，“哦？”
	“我说是，他居然又问我，是住季南琛那里？”叶莘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这我可就真不知道了，他哪儿来的消息？”
	子言看着窗外，小雨还没有停，今年无锡的这场雨，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不将颜色托春风
	她想苦笑，又笑不出来。
	“小言姐，你还没回答我。”叶莘不满地嘟哝。
	“回答你什么？”她还没有回过神，错过了叶莘刚才的问话。
	“你去北京真住在R大？你真和季南琛好上了？他原来不是和龚竹……”
	“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啊？不理你了。”她霍然起立，丢给表弟一个后脑勺。
	在这半年无数个寂寞安静的夜里，她早已接受了命运对她从不垂怜的事实。
	曾经有过极为短暂渺茫的美好时光，曾经站在熄灯后的寝室窗前，俯视黑暗中他曾伫立过的地方，在得知他和苏筱雪在一起后，那些负面阴郁绝望孤寂的情绪一直压迫着她，过往的甜美往事便变成折磨人的利刃，一刀一刀，将她凌迟。
	十年光阴，不是每个人都耗得起。
	她已等待太久，太久。
	如果这等待有价值，如果这等待有回报，每个人都会义无反顾。但生活不是一出戏，演员可以提前预知剧本，只要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便随时可以轻松看到大团圆的结局。所以，这等待也许没有价值，也许没有任何回报，期待的那个圆满结局，也许永远不会来。所以大多数人都会放弃，只有极少数人才会坚持下去。
	子言一直以为自己会是那极少数人，到如今才发现，原来不得不放弃。
	她不能再坚持下去了，起先只是她一个人的坚持，如今却会变成伤害别人的利器，苏筱雪、季南琛、龚竹，也许都在其中。
	她不能够再这样固执而自私，只能选择放弃和成全。
	返校的第二天，苏筱雪打电话给她，“子言，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子言很快回答：“好，你说。”
	“能不能通过季南琛给我提供一些北京高校的考研资料？”苏筱雪婉转地说，“嗯，我不想麻烦林尧，他自己也要备考，最近很忙。”
	子言笑，笑声清脆，回答得也很干脆：“好，没问题，这是好事。”
	苏筱雪幽幽叹气，“也未必是什么好事，他好像不太赞成我考研。”
	不能问得太多，不能枉做小人，不能心理阴暗，在反复告诫过自己之后，她才谨慎地开了口：“嗯……筱雪，我想，其实他只是担心你到时候读成个女博士，会被你比下去吧？”
	苏筱雪一怔，随即笑起来，“子言，你真会开解人，谢谢你。”
	所有汩汩流动的情绪终究还是被强行按压在熔岩最深的底部，连丝罅隙也不能让它出现。沈子言，你要明白你的处境和立场！不能掺杂在别人的感情世界里当一个令人摒弃的、多余的人！
	季南琛二话没说，便给她寄了一大堆资料，她又转寄给了苏筱雪。
	春天倏忽之间便过去了，连丝痕迹也没有留下。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听见蝉鸣在树梢间吟唱，子言才恍然惊觉，夏天已经到来很久了。
	季南琛问她放暑假回不回家，她正在犹豫，然而到底改了主意，只因为他提了一句：“听龚竹说，你们的老同学段希峰要回来休探亲假。”
	段希峰啊，子言心想，好几年没有见面了，回去见见也好。
	回到家的第二天，母亲便在饭桌上旁敲侧击地问：“小西，你们宿舍有谈恋爱的没有？”
	子言有些忍俊不禁，却装作没有领会精神，回答得很认真：“没有。我们宿舍学风很好，人人都拿奖学金，就是没有谈恋爱的，老妈你请尽管放心！”
	母亲又好笑又好气，“你这孩子，以前中学时对你管得严，那是怕耽误你学习；如今你都读大学了，也可以交男友了，爸妈又不是不近情理的老古板！”
	心里有些伤感，她轻轻将头依偎在母亲的肩头，“妈，我知道，可我真的没有这心思。”
	她感情世界里的那股春风，大概永远也不会再吹拂自己的心扉了。
	段希峰回来的第一个电话就干脆利落，很有军人的风范，“沈子言，我回来了。出来！”
	极短的平头，眉浓目深，脸廓棱角毕现，肤色黝黑得可以反光。子言第一眼见到这样的段希峰，就笑着捶了他胸口一下，“好帅的兵哥哥。”
	“我后天就要走了。”段希峰也笑，牙齿白得耀目。
	“这么快？为什么？”子言有些不解。
	“被地方紧急抽调去抗洪抢险，所以我的探亲假要提前结束了。”段希峰言简意赅地回答。
	子言有些失望，“这样啊，人家特意为你回来的，真是不巧。”
	“我也是特意为你回来的！”他抿着嘴，嘴角却上弯，明显有些乐。
	“去你的，别没正经！”子言嗔怪着想捶他，却被他反手一格，立刻整个手腕都落入他手里，“哎呀，好痛，段希峰你给我放手！”
	“我这是本能反应，部队里训练出来的。”他嘿嘿笑，把她的手翻转回来，用另一只手轻轻帮她揉搓，手心粗糙的老茧磨着娇嫩的腕部，有些硌得疼，不过她没有喊痛。
	“明天几个同学说好了聚一聚，就当为你接风，你去不去？”她问。
	段希峰的眼睛眯起来，若有所思，“你去不去？”
	她奇怪地反问：“你是主角，你问我干吗？”
	他撇一撇嘴，“你不去我就不去。”
	真是拿他没有办法，她很无奈，“龚竹请客，我当然会去！”
	“好。”段希峰爽快地回答，“不过说好了，你可不许喝酒。”
	“干吗？我酒量还不错的。”子言笑着调侃了一句。
	“不干吗，我怕了你，当年喝醉了倒头就睡，沉得跟猪似的！”他明显是在揶揄她，一脸愉悦。
	翻了个白眼，她转身就走，却被他一把拉住，“怎么了？就生气了？别别别，我最怕你生气。”
	“那明天你替我挡啊，我面前的酒杯都归你了。”子言佯装生气，依旧板着脸。
	段希峰立刻表态说没问题。
	第二天，她和段希峰一起到饭店。一推开包厢的大门，里面气氛很热烈，她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就被段希峰拖到一边。
	“沈子言，咱们坐一起。”他拍一拍身边的座位。
	子言笑，“干吗非得坐你身边？”
	他凑近一点低声笑，“要不然待会儿谁帮你？”
	她就势坐下来，略微歪一下头，“你得说话算话啊。”
	段希峰的眉挑起来，咧嘴一笑。包厢四围是暗云纹的墙纸，光线并不明朗，他整个人却散发着一种异样的光彩。
	他附耳过来，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那当然。”
	他的眼神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子言回过头才发现，身后坐的是季南琛，华丽幽深的墙纸背景下，他的表情实在是高深莫测。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段希峰是个豪爽的人，基本上来者不拒。有他挡在身边，子言一直很安心地和身边的同学谈笑风生，面前的酒杯只要一满，就会被段希峰毫不犹豫地端起来喝干。
	段希峰的酒量可以算是突飞猛进，那么多杯喝下去，眉头都不见皱一皱，脸色也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散场的时候，大家都站在门口说话，季南琛跟龚竹站在一起，大堂吊灯的流光倾泻下来，两人的肩上都洒满璀璨的光点。
	真登对，大概每个人都这样想。子言转过头去看段希峰，后者正大踏步走过来。
	“龚竹，你今天够意思，等我下次回来请你。”段希峰手指上吊着一串钥匙，正簌簌作响。
	“子言，我送你。”季南琛短促地说了一句。
	“还不走，你等什么哪？”段希峰瞟了季南琛一眼，拽起子言的手臂一拖，几乎把她拖个趔趄，“带你兜风去！”
	季南琛的脸色平静，只用征询的目光看向子言。她微微点头，“不用了，谢谢。你送龚竹回家吧，段希峰会送我。”
	段希峰大概有几分醉意，钥匙插了好几次都没对上摩托机车的锁孔。子言笑着揶揄他：“还逞能。要不要我帮忙？”
	川流不息的热闹街头，宝蓝色的机车在霓虹灯下闪烁不定。他抬起头来，眼神清明，“沈子言，我今天表现得够好了吧？”
	“嗯，下次再接再厉。”子言拍拍他肩膀。
	他拧动钥匙，翻身跨上机车，“抱紧了。”
	引擎轰鸣，风声呼啸，子言的短发被吹得七零八落，畅快淋漓。她松开双手，围拢在嘴边，尖叫起来：“啊啊啊！”
	“你小心点，疯子！”段希峰笑着回头吼她。
	“那你还不慢点，你才是疯子，都快云霄飞车了。”怕他听不见，她也大声喊。
	“一起疯好了。”两耳的风声灌过来，传来他逆风的笑声。
	积郁的沉疴，在呼啸的速度里一点点消弭。
	“不要你立功当英雄，要记得平安回来！”在自家楼下的过道里，她最后叮嘱段希峰。
	他嘿嘿一笑，“知道了，你好啰唆！”
	“如果可以的话，记得给我打电话。”子言有些伤感。
	“婆婆妈妈的！”他用力戳一下她的额头，疼得她眼泪差点飙出来，只好眼泪汪汪地目送他离开。
	他的步子迈得大，腰板也很直，大概军姿站久了，气宇轩昂。他没有回头，只用一只手臂在脑后象征性地挥了挥。
	子言嘴角抿出一点笑。
	过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片漆黑。她正要跺一跺脚，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她顿时吓了一大跳。
	“子言，你回来了？”
	她惊疑不定地努力想看清楚。
	“是我。”是季南琛一贯温厚平稳的声音。
	她轻吁出一口气。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怎么这么晚……”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她一怔。
	季南琛叹息，走近几步，“我等你快一个小时了。”
	她有些惊讶，“有事吗？”
	他的眉头不经意地皱起来，“没事就不能在这里等你？”
	“不是，不是。”她赶紧分辩，“我是想问你，你把龚竹送回家了吗？”
	“嗯。”他回答的声音很轻，半天，好像无话可说，垂下睫毛，昏黄的灯影在他面容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时间不早了，季哥哥，晚安。”她莫名有些不安，催促他。
	他好像身体一僵，有一丝苦笑浮出来，“子言，你好像很不愿意见到我。”
	她立刻澄清，“没有没有，你是我哥哥，我怎么会不愿意见你呢？”
	“你不用强调这层关系，我知道的。”一向温和的他，忽然加重语气，“如果我不是你哥呢，还愿不愿意见我？”
	她无言以对，半晌才喃喃地说：“可是，你是呀。”
	“是为了龚竹吗？”他出其不意，忽然有点咄咄逼人，“还是，为了段希峰？”
	心一下被揪到嗓子眼，她有点无地自容，只能别扭地转过头去。
	长久没有声音，头顶的声控灯再次熄灭，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
	“子言，你究竟要装傻装到什么时候？”他的声音里并没有质问的意思，音量也并不大，黑暗中有些幽幽的沉郁。
	也许是看不见他的表情令她鼓起了勇气，她脱口而出道：“这句话我正想拿来问你！”
	“问我？”他疑惑地重复。
	“对，拿来问你！”子言迅速理清思路，喉口里堵满了话，不吐不快。
	“你说，我听着。”他平静下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龚竹一个交代？”她一字一字，说得清楚明白。
	“我？给龚竹交代？”季南琛浓黑的眉蹙起来，几乎要拧到了一起。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子言的心倏然一紧，然而有些话已经到了喉口，如箭在弦上，不说不行。
	“季南琛，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她情绪有些激动，稍稍提高一点音量，“你不说，我来替你说，你从来记不住女生的姓名，唯独她例外；为了她过生日你连送张卡片都要反复斟酌；为了她你不读理科改念文；为了她，你不惜复读一年朝夕陪伴。其实我真的不明白你在北京为什么对我说那些话，我自问根本没有能力去战胜这样的情感！季南琛，其实她一直都在等着你的表白，她为你蹉跎了几年的光阴……”
	“到底是谁揣着明白装糊涂，沈子言？”他有些激动起来，平静的面容波动，眼光中有陌生的薄怒，“我以为上次在北京已经对你把话讲得很明白！你居然，你居然……你扯上龚竹，她跟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自以为是，也太可笑了吧！”
	“我可笑？我自以为是？”有尖锐伤人的话语已经涌了上来，她拼命按捺下去，“季哥哥，从你认我做妹妹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几乎就已经注定，”无穷无尽的伤感疲惫潮水般袭来，她的腿脚有些发软，后退了一步，倚住了墙，“龚竹喜欢你，很久了，如同我喜欢那个人……一样久远。”
	她的眼泪汩汩流出来，肆意淌了满脸，“我明白，我明白这种情感，是很难受，很难受的……”
	他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下去，瞳仁黯淡无光。他的声音听起来极遥远，遥远得不像是他发出来的，“好，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很热，没有一丝风，半夜她爬起来开窗透气，床头的电话便刺耳地响起来。
	良久，才听见龚竹小心翼翼的声音：“子言，你睡了没有？”
	“刚醒。”她拧亮床头灯，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半，“你怎么还没睡？”
	“我，我心里难受，想跟你说说话。”话筒里传来轻微的啜泣声，好像还在拼命压抑。
	她的神经倏地绷紧，“发生什么事了？不要急，你慢慢跟我说。”
	“就是，就是今天晚上，我好难受，真的，好难受……”龚竹断断续续地描述着，老半天，子言才把她的话连贯起来。
	“今晚，季南琛送我回家，我们，我们绕着河堤走了两圈半，几乎没有话讲。他总共只说了五句话，其中四句都是问你是不是和段希峰在一起。那时，那时我很生气，我就冲他嚷嚷，你要是真想知道就去问她本人！”龚竹说得急促，似乎还有点气喘，以致小声咳嗽了两下。
	子言忘了说话，捏话筒的手指忽然攥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龚竹好像平静了些。等呼吸平稳下来，她的声音又通过电流，流淌进耳朵里，“他二话没说，就拉着我一直朝你家的方向走，我实在受不了，当着他的面就哭起来……子言，我觉得，我觉得自己很失败，真的很失败！做了好多年的一个梦，忽然就醒了！到今晚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自作多情，他喜欢的人根本就不是我，不是我，而是你！”
	话筒咚的一声便掉落在地，一直担心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原来天真单纯如一张白纸的龚竹，终于在这一刻，如她一般，承受了青春期的阵痛，即将迎来蜕变。
	不知道龚竹还讲了什么，只记得她最后拾起话筒时，那个受伤呜咽的声音已经越来越疲累无力，“子言，我没别的奢求了，求求你，我只要你帮我去问一问，我只要一个答案，如果是否定的，我会死心，会立刻死心！”
	子言不晓得自己答应了没有，最后握着话筒就这样睡着了。清晨醒来时，满面泪痕，干干地凝固在眼角和脸颊，枕巾已经湿得可以拧成一团。
	晚上拨通季南琛的电话时，她觉得自己其实完全还没有想好。
	缓缓流动的河水，在夜色平静深沉，完全没有起伏，偶尔只有一圈小的涟漪，是鱼儿在吐泡，调皮地时而跃出水面，转瞬又归于沉寂。
	“季哥哥，我想告诉你几件事。”她想了很久，选择了这样一句开场白。
	他半晌才嗯了一声，没有看她，只静静地看向漆黑的湖面。
	“我这个人很固执，认准了一件事，就很难回头。”
	“我把朋友看得很重要，在爱情与友谊面前，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友谊。”
	“不管过了多久，我都希望你会永远是我的好哥哥！”
	他转过脸来，夜半河面上捕鱼的小机船突突驶过，船头亮起的几盏灯摇摇晃晃，影子在他脸上晃出一阵一阵的光圈，看得人有些恍惚。
	“子言，我说过，永远不会让你为难。”他唇角艰难地扯出一点笑意，破碎而模糊，“我知道该怎么做。”
	有沉重的伤恸压在心头，几乎要心软如绵，却挤出了最后一点勇气来支持自己不能心软，“季哥哥，对不起。”
	“我只问你一句。”他艰难地顿一顿，终于开口，“那个人，是不是段希峰？”
	夏天的夜晚，没有一丝风，虫鸣在黑魆魆的草丛里不时响起，她忽然打了个不合时宜的寒战。
	她的面部表情一定很僵。
	“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我一直在想你当初对我说过的话，那个人，你认识他比我早，我认识他却没有同过班，和你差距又很大。我想了那么久，直到昨晚……”
	“你猜错了，”子言极快地打断他，“不要说你猜错了，就算真是他，其实跟你也没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的，不要太压抑自己，”他苦笑，“这样，我会心疼……”
	夺眶而出的泪没入身旁茂盛的青草丛。这样对待季南琛，将他的情感弃之荒野，沈子言，你真是残忍至极！然而虽然知道，却仍然不得不这样逼迫他，也逼迫自己，必须做出这样的选择。
	有清冽的青草气息混杂着河面的鱼腥味扑鼻而来，那个夜晚，永远定格在这股呛人的味道里，将一种纷繁复杂的心绪持续到多年以后都无法缓解。
	她想，原来一开始她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季南琛再好，也不属于她，也不能属于她！
	像错过了季节的春风，温柔地吹拂在夏夜的野地，反季的美，注定不能长久。
	季南琛，就如沈子言生命中一股可以涤荡人心的春风，虽然和煦，却已催不开心扉的满园春色。这里，到处长满了荒芜的野草与蓬蒿，再也没有可以开花的植株。
	她并不知道季南琛是如何答复龚竹的，没有人告诉她事情的最终结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将这些故事广而告之，有人愿意倾诉，有人则从此关闭了心门。
	她只知道，龚竹之后很快交了男朋友。
	像她这样如花的女孩子，只要愿意，追求的男生总是一大把的。
	她的男友，子言从来没见过，只是在南京旅游的几天，住在龚竹的宿舍，听她淡淡说起，那男孩子字写得还不错，对她也好，很喜欢踢球。仅此而已，寥寥数语，子言实在很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印象来。
	她没有问龚竹快乐不快乐，不需要问，快乐是写在眉梢眼角的，而龚竹在谈起男友时，连似笑非笑的表情都缺乏。
	季南琛也渐渐减少了来信的频率，也许是因为她的长久不回应，也许是因为彼此心中存有的芥蒂，那个心结，并没有随着龚竹闪电交结男友的举动而解开，反而越结越沉重。
	终于有一天，当她抬头看见头顶飘舞的雨丝时，才意识到，季南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信了。她在雨中，怅惘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劳劳谁是怜君者
	大三的时光过去得很快，子言努力把自己填充得很满，光辅导班就上了四个，成天不在宿舍。只有这样的忙碌，才能让她的心静下来，沉淀得如河底的一粒细砂。
	许馥芯已经大四，她考研的目标初步选择在南京；叶莘忙着择业，目标也定在南京。子言想，也许将来自己也会选择去南京，那里真是个好地方，或许会有许馥芯、龚竹和叶莘的陪伴。
	只是她不确定，命运终究会将她带往何方。考研对她来说还是桩遥远的事情，她忙忙碌碌，只是想让自己充实一点。
	同宿舍的其他五人，已经有三个交了男友。米依依跟S大上辅修课的日语老师是最令人注目的一对；秦静仪和北京的男同学也终于修成正果；薛静安则跌破眼镜和本班的小舟走到了一起，这两人都扯着子言叫姐姐，比谁都亲热。
	只有她，继续每晚穿梭在各类辅导班中，独来独往。
	去得最多的，就是F大。
	上海的冬天是阴冷的，加上浦江刮过来的江风，可以让人从头到脚都冰凉透骨。每次从教室出来，子言都是低头猛跑，出门就直奔公交站台，连多看一眼F大的兴趣都没有。
	有一晚上完辅导班回来，横穿过这所闻名遐尔的校园，她终于慢下了脚步，停下来打量了一下周遭的景物。草木茂盛，草皮齐整，主席塑像和S大一样亲切，手势也如出一辙。来往匆匆的学生，各色单车穿梭，铃声不断，庞大而陌生的校园，有刻骨的寂寞感涌上来。
	后来她一直在想，在F大遇上虞晖，到底是天意，还是只是自己心里太凉，太寂寞。
	“同学，请问逸夫楼怎么走？”
	子言回转头，虞晖当时的表情很认真很诚恳，完全看不出只是在用老套的搭讪法在搭讪女生。
	她茫然地摇一摇头，“对不起，我不是F大的。”
	他一笑，珍珠般紧密排列的牙齿是糯色的，在冰凉的夜色里有象牙般温暖的光泽，“我也不是！”
	本能地就微笑起来，有点暖意流淌。
	和这个叫虞晖的男生就这样渐渐熟稔起来，是老乡，学校又在隔壁，让他来往得很频繁。
	放寒假的时候，他们是结伴回家的。火车的硬座不是很舒服，哪怕是新空特快，到底也要一个晚上。早晨醒来时，子言朦胧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枕在虞晖的座位上横躺了一夜，他微靠在座椅的椅背上，生生站立了一宿。
	子言有些过意不去，“你怎么不叫醒我？”
	他只是说：“看你睡得正香。”
	到家后的第一个晚上，照例还是季南琛的电话。虽然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音讯，他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变。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婉拒了季南琛约她出去走走的邀请。
	季南琛很久没有说话，良久，才发出一句叹息。
	仿佛是为了躲避什么，当虞晖打来电话的一刹那，她立刻就答应了对方的邀约。
	他喝茶的样子其实是羞涩而腼腆的，茶座里的台面上有只小小的玻璃瓶，斜插着一支玫瑰，粉色的，还打着骨朵儿，很娇艳。
	“今天我们这儿有免费奉送的啤酒，请问两位要不要？”促销小姐客气而礼貌地微笑着。
	虞晖征询了她的意见，斟满了面前的杯子，是大口的玻璃杯，啤酒涌起雪白的泡沫，无数细密的气泡在杯里翻腾挣扎，却始终无路可逃。
	他仰起脖子，一口喝下去，太急了，顿时咳嗽起来，脸也瞬间涨得通红。
	“你喝慢点。”子言微微有些不安。
	他终于抬起头，手指扣在杯身，太用力，指节有些泛白。
	“子言，我很喜欢你……你考虑下，当我女朋友吧！”
	做我女朋友吧。这句话，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直接说出口。
	他很紧张，眼睛的轮廓很深，睫毛很密，不停地颤抖，那模样像极了一个女孩子。
	忽然就有点怜惜，如同怜惜自己。
	前所未有的心软，几年间的荒凉与寂寞在心头纠结成一个团，始终找不到出口。没有人这样直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她，没有人对她说过，沈子言，我喜欢你，要你当我女朋友！
	她没有当面拒绝，只是认真地点头，“虞晖，你让我好好想想，等我想清楚了，再回答你，好吗？”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单纯，像个孩子，有点稚气，满怀欣喜，像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重重地点一点头。
	那晚，子言翻了一夜的日记，默默回想过往。
	快天亮的时候，她终于合起了日记本。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她以为会是虞晖，结果是季南琛。
	“子言，其实我约你出来，只是想告诉你，我有女朋友了……”他熟悉的声音在话筒里听起来很不真实。
	啪嗒，好似有什么东西，终于断掉了一根弦。
	她微笑起来，有些苦涩，但很欣慰，淡淡地回答：“恭喜你，季哥哥。”
	他短促地笑，是有什么哽住的声音，“子言，你以后，不用再躲我了……”
	“好。”她毫不犹豫，答得又快又急，像要挣脱什么，像要扯断什么，最后还重重点一点头，仿佛在和谁保证。
	今天的太阳，真的很明亮。
	能握在手中的东西，已经剩得不多。没有人会永远地等着谁，没有人会永远地守护着谁，会永远陪着自己的，永远只有自己。
	一直觉得虞晖这个名字，其实是有点熟悉的。
	但其实没有什么道理，他比她小一岁，在光华念书时也一直比她低一届，按照这个逻辑，其实她和他应该没有过任何交集才对，为什么会对这个名字这样熟悉？
	然后她终于想起什么，翻出了一个积满灰尘的大纸盒，里面是满满的多年来收集的贺卡与明信片。
	在有些呛人的灰尘里，她屏住呼吸，翻出了一张已经显得很陈旧的明信片。
	“祝收到这张卡片的同学，学业进步，天天快乐。——初三X班 虞晖”
	子言发着怔，在飞舞的浮尘里，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一点笑容。
	也许，和他相识是有缘的，这个缘字，隔了这么多年，还真是难得。也许，真是天意。
	新春联欢晚会的旋律响起时，子言瞥了一眼电视机，望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今年是什么年啊？”她喃喃重复了一句。
	母亲笑了，“这孩子，你怎么过日子的，连这个都忘了。”
	她看一眼黑魆魆的窗外，零星有几声爆竹响，“时间过得真快啊。”
	她转身走进卧室。母亲奇怪地追问：“怎么不看春晚了？”
	“我打个电话。”她抛下这一句，随手就掩上了房门。
	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本通讯本，翻到最后一页，有一串烂熟的电话号码记在那里，没有地址，也没有姓名。
	拿起话筒的时候其实手抖得厉害，她大口大口喘气。十年了，原来已经足足十年了，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拼命说服自己，她不是还惦念，不是还记挂。只是，为了画一个休止符，童年时就给了自己幻想的一个梦，现在要亲手终结它。
	这个号码，是从叶莘的通讯本上看来的，无意看了那一眼，从此以后牢记不忘。
	她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从喉口流下去，一直流到肠胃，激得浑身一阵冷缩，然而情绪因此镇定了下来。
	按下最后一个数字时，心跳骤然加紧，听着电波嘟嘟接通的长音，那一刻几乎已经不能呼吸。
	“喂？”电话很快被人接起。
	她屏住呼吸，慌乱间说了一句：“你好。”
	对方一怔，没有回答。
	静默不过一秒，这一秒间，子言脑子里闪过许多种念头，羞愧、自惭、后悔，兼而有之，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对方有些迟疑，也许是讶异。
	“我，你，可能不知道，我，我是谁吧……”她抢先打断，闭着眼睛说出一句话，自觉很连贯，实则破碎零乱，辞不达意。
	“沈子言！”他忽然口齿清晰，明确无误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滚烫的泪已经涌进眼眶，盈在眼角，垂垂欲滴。
	“啊，是我，你，你过年好。”
	他的呼吸加重，远远地传来电视里联欢晚会的哄笑声。他似是捂紧了话筒，低低地问：“你好吗？你还好吗？”
	不好，不好，林尧，你知不知道，我一点也不好！
	她摇摇头，再摇摇头，明知道他瞧不见，还是拼命摇头，飞坠的泪水滴了几滴在手背，又冰凉又滚烫。
	她还会为他流泪，一听见他的声音，便不能自持。在自己说出“你好”的一刹那，她几乎想挂断这个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打去的电话！直到他叫她：“沈子言！”
	是的，他叫出她的名字，摧毁了她所有的矜持与伪装，仿佛符咒，盘旋不去。她强忍了又忍，才让自己没有当场哭出声来。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听见他说话，没有听见他叫她名字，哪怕只是连名带姓的三个字，都具有摧枯拉朽的震撼力！
	这是她第一次打电话给他，其实声音通过话筒的传播到达耳膜时应该是会有小小改变的，连她在电话里听他说话，也觉得有些陌生，不敢相认。而他竟然能够，在第一时间就分辨得出她的声音。
	过去的一年时间，她从来没有告诉自己，她还想他。就连日记里，她都没有再提起他一个字。她不想，努力控制自己不想，这个名字，一直被压在最底层，见不得天日。
	而他轻轻呼唤一句她的姓名，就令她的想念开始决堤。
	“挺好的。”她半天才挤出了这三个字，眼泪迅速无声浸湿了捂脸的纸巾。
	他没有说话。
	她便莫名有些心慌。
	“那个，我就是问声好……没什么事。”其实，我只是想来跟你告别，为十年前的约定，为自己的执著，在最后的落款上，跟阿Q一样，在临刑前笨拙地画下一个圆。请不要嘲笑我，为了画好这个圆，我已经耗尽了今生最大的勇气！
	“沈子言。”他轻轻打断她的言不由衷，也打断她准备挂电话的企图，“要读大四了，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她苦笑，“还没，你呢？”
	他仿佛沉吟了一下，“学校已经推荐我读研了。”
	好，这不是好事吗？正好苏筱雪也要考研到北京去。“哦，这样啊，恭喜。”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没有一丝力气。
	“沈子言，”他总是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你那一年是不是去过北京？”
	“嗯，是。”只能这样回答。
	“你去过我学校吗？”
	“啊？”她的话筒几乎要从手中跌落，下意识地立刻便回答，“没有，我没有去过。”
	远远地电视里传出一阵欢乐的哄笑声，他默然了半晌，终于开口，却是极意外的一句：“沈子言，你考研吧。”
	像乍然遇见日食，明明是白日，四下里却是昏天黑地，教人疑心身处异境，浑然失却真实。她深深屏住呼吸，一声也不敢吭。
	“就考北京好不好？”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像振聋发聩般惊心，“我还会在那里读三年研究生。”
	无法形容的感觉不断回流，时而微弱时而激荡的冲击回荡心田，所有的知觉在这样巨大的冲击力下都已变得麻木。
	这是第一次，他明确告诉她，要她去北京。
	她没有听错。
	可她应该怎样回答，她又能怎样回答？他自有他的女友，苏筱雪考研备战了一年，为的就是前往北京和他在一起，她夹在中间算什么，又能怎样？
	她不要，不要沦为自己最不耻的那种人！
	苏筱雪那样信任她，一年来事无巨细，把感情的烦恼全数对她倾诉，她却像个见不得光的窥视者，在一旁暗自神伤。然而，暗自神伤已经足够了，她绝对不会，也绝对不肯挤在别人的感情世界里，做个多余的第三者！
	忽然就哭出声来，就这样画下句点也好。他们的十年之约，终于在最末一年，走到了终点。
	她该放手，她真的该放手，放过自己，也放过别人。在这场漫长而持久的感情纠葛里，她的放手与退出，至少成全了他的幸福。苏筱雪一定会令他幸福，她确信！
	她像梦游一般，满面泪痕，轻声回答：“我喜欢上海，也许，不会离开。”
	这年春天仿佛很短暂，苏筱雪忽然就断了与她的任何联系。子言能够理解，大四下学期了，忙着毕业、忙着考研结束后的面试，时间总是不够用的，如同许馥芯。
	许馥芯的考研成绩不够理想，匆忙间选择了南京一家企业签了协议，准备边工作边待来年重考。叶莘却有点两难，他的专业是当年炙手可热的计算机，国内最负盛名的两家电子通讯公司同时录取了他，只是一家在深圳，一家在南京。
	“姐，我到底该不该为一段未卜的感情，选择一个今后的方向呢？”叶莘苦恼地在信里写道。
	子言在回信里只说了一句话：“不是每个人都有飞蛾扑火的勇气，所以当你扑过去的时候，你至少应该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叶莘到底选择了深圳。
	子言深重地叹息，这一年是波折的一年，她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变化，都在为前途和感情作抉择。隔了一年的距离，她看着这些至爱亲朋，一个个都将过去的时光彻底抛弃在后头，唯有她，还固守在原来的世界，俯仰这周遭的瞬息万变。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自从季南琛交了女友，她和他的关系反而恢复了以往的自然亲密。她曾经打趣，什么时候让我见一见嫂子？季南琛淡淡笑说，她和你有点像，都是很固执的小姑娘，叫嫂子要把她叫老了。
	她终于释然，想着，终于有人能够打开他的心扉，替她抚平季南琛的心伤。她是感激的，非常感激。
	这年的夏天非常炎热，放暑假的时候，子言最终还是选择留校，没有回家。
	虞晖则是个每逢放假必回家的主儿，临行前他认真地告诫子言：“要好好吃饭，不许因为天热就找借口不吃，你已经很瘦，不需要再节食了。”
	子言觉得好笑，“明明我比你大，不要在我面前充老大！”
	他像女孩子一样黑葡萄似的眼睛忽闪了一下，“等你当了我女朋友，就不许在我面前再说这话了！”
	子言怔怔地望着他有些憨憨的笑容，有小小的甜蜜爬山虎般绵延开来。她故意忽略这句话，只叮嘱了他一句：“路上小心，别忘了拿行李。”
	她的暑假其实过得波澜不惊，除了虞晖每天定点的电话，并没有什么意外。唯一的惊喜是收到一份没有具名的生日礼物。
	Canon and Gigue in D，非常唯美的钢琴曲，精美的盒面上，斜放了一张长柬样式的卡片，非常流畅的英文斜体：GOODBYE MY GIRL，HAPPY BIRTHDAY TO YOU。落款的地方,只有稍小的一行英文：I LOVE YOU，EVER，FOREVER。
	她在五楼宿舍的窗口，眺望远处的杨浦大桥，遥听连绵不绝的汽笛声，脑海里回响起这首旋律，莫名有些感伤。
	除了虞晖，不会再有别人了。清晰的邮政上海杨浦分局邮戳，寄出的日子是她生日当天，再明白不过。
	渐渐地，心就沉溺起来，随音乐高低起伏，流连回溯。
	多年以后回忆，她的唇角仍然会浮起柔软的笑意，这首曲子，成为她最爱的曲目，这份生日礼物一直被小心珍藏。
	另一个惊喜，只能说是惊奇。
	段希峰站在她宿舍楼前，双手抱肩，笑得有些坏，黝黑的皮肤上，还泛着阳光照耀过的深浅痕迹，牙齿因此显得分外白。
	她的笑容毫不掩饰，顾不得飞跑下楼带来的气喘，“段希峰，你怎么到上海来了？”
	他大力拍着她的后背，笑得没心没肺，“退伍了，没事儿可干。趁着你还在上海，溜来玩玩。”
	“好。你住哪儿啊，放了行李没有？一会儿带你去城隍庙玩去。”子言兴高采烈。
	段希峰笑嘻嘻的样子很随意，“行啊，哪儿都行！”
	“对了，你想去看上海博物馆吗？”她忽然想起来。
	“我才不像你们大学生，喜欢钻那种地方。”段希峰连连摆手。
	子言笑得很狡黠：“我在那里工作哦，可以免费带你进去。”
	段希峰一怔，“工作？你都找好工作了？你决定了要留上海？”
	“才不是，”子言笑，“是义务的，我是上博的义务讲解员。”
	“那多没劲儿啊。”段希峰调侃地笑。
	“怎么没劲儿了？我可是费了好大劲儿考进去的。”子言随手敲他一个爆栗，并且奉送一个白眼。
	“好好好，我一定去瞻仰一下沈大小姐的风采。”段希峰立刻改口，并且扮出一个极夸张的笑脸。
	子言扑哧便乐了。
	去城隍庙时，段希峰果然毫不客气，点了一大堆东西，摆得满满一桌，子言作势翻了一下自己的钱包。
	“干吗干吗？”段希峰皱皱眉。
	“我看我带够了钱没有……我怕人家会把我扣在这儿当苦力。”子言故意愁眉苦脸。
	“切，谁他妈敢！”段希峰忍不住便笑骂起来。
	“嘘！”她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音，“小声点，你以为在你地盘还是怎么的？”
	“没事儿。谁敢欺负你都得先问过我！”段希峰满脸桀骜的神色，看似轻描淡写地回答，“甭管在哪儿！”
	“你这人不会开玩笑啊，没劲儿。”子言拿筷子敲一敲面前的小碟子，“快吃快吃，小笼要趁热才好吃。”
	结账的时候她愣住了，回身去找他，他却站在门外笑。
	“你什么时候付了账也不告诉我一声！”她有些气结。
	“哪儿能真让你付账！”他拍一拍她的肩，咧着嘴笑，“丫头，以后要是缺钱花了就告诉我一声，不劳烦你爸妈了，我养得起你！”
	她的笑容僵了一僵，勉强回答：“你现在还待业在家，说什么大话！指望你养的人多着呢，你养得过来吗你？”
	他的脸色一下黑了，转身就走，子言拉了两次都没拉住。
	下午去锦江乐园的计划自然就泡了汤。
	段希峰这个人的脾气就是这样，真生了气，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子言一路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他，但他什么都不答应。最后她终于觉得没趣，索性也闭了嘴，扭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哎，你怎么不说话了？”段希峰用肩膀蹭蹭她。
	她不理，一声不吭。
	他的脸凑过来，眼睛瞪得很大，认真地看着她。
	子言终于忍不住，动了一下，“你干吗？”
	“现在去那个什么乐园还来得及吗？”他一本正经地问。
	“来不及了！”她没好气地回答。
	他的脸立刻又垮下来，垂头丧气。
	“好了好了，明天去吧。”看他这副样子，子言笑，终于松口，“现在去博物馆吧。”
	段希峰在上海只待了三天，走的时候赞叹了一句，“丫头的接待工作做得很不错，下回再接再厉！”
	子言站在站台上，哭笑不得。
	第二天晚上，她意外地接到母亲的电话。
	母亲极其委婉地说：“托小段带回来的东西收到了，只是，你不要告诉我，你留在上海不归就是为了陪他。不是说这小伙子人怎么样，只是妈妈在你读中学时就说过了，他不适合你，你们绝对不是一类人！”
	子言顿感头皮发麻，连声解释，好不容易才把母亲敷衍过去。
	大学生涯的最后一个暑假，就这样滑过去，时光水一样，握也握不住。
	开学前一天傍晚，虞晖站在她面前，满脸兴奋笑容，不转眼珠地殷殷望向她。
	她想起Canon and Gigue in D，心里一软，面前这个男生，孩子气的神情，满心满目凝望着她的表情，总叫她想起某些丧失很久的纯真与悸动。她不忍心打破这样美好的幻境，如同珍惜自己丢失很久的过往。
	“你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虞晖一只手一直藏在身后。子言扭了头去看，他却一直不让。
	“跟我来。”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用期待的眼神看她一眼。
	她不由自主便将手放在他手心，旋即被他握紧。
	他带她去的地方是实验楼后的一个小园子，那里有不少石桌和石椅，周围是茂盛的树木，遮住了一天的暑气。
	东西一摆出来，子言的眼睛果然就开始发亮。是家乡的米粉，凉拌好的米粉白白细细，腌酱鲜红夺目，酱油、香油、豆丝和花生豆一应俱全。
	“我叫我妈做的，怕坏了，在火车上一直用冰矿泉水冰着。刚才又从你们小食堂师傅那里借了点调料，尝尝看好不好吃？”他小心地摆放好碗碟，低头的样子很认真。
	“干吗千里迢迢带这个，你傻呀？”子言心里感动，嘴里却嗔怪。
	“估摸你一学期没回去了，一定想吃了。你有一回跟我提起过的，你忘了？我可没忘。”虞晖抬起头，眼睛里有闪动的光。
	“虞晖，”她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微笑，“除了花生，我一定把这些全吃光。”
	这个傍晚，余晖斜照，晚霞满天，一切美好得就像童话。
	萤在荒芜月在天
	大四上学期的专业课程已经骤减，临近放寒假的时候，班里更是人心浮动，多数同学都在忙于参加各色招聘会，也有静下心来预备考研考托福的。
	薛静安兴奋地跑进来告诉沈子言：“子言，大新闻！”
	她头也没抬，“又是什么八卦？”
	“这回真不是八卦。”薛静安睁得滚圆的眼睛真的很像小燕子，睫毛扑扇扑扇，“米依依，不等毕业就要嫁到日本去了！”
	子言果然诧异地抬起头，“真的？”
	“这还有假？是真的。”闻声走进来的秦静仪证实了这个消息。
	“嫁到那个鬼地方去，语言又不通，啥辰光比得过阿拉上海？”薛静安有些愤愤，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本地话。
	秦静仪笑笑，“上海什么都好，就是房价贵得离谱，我看我将来工作了连个房子都租不起！”
	子言想起一件事，也忍不住笑，“还是静安命好，小舟他们家有先见之明，早早就在徐家汇把房子买好了，就等他们两个毕业了。”
	薛静安的脸一下子飞红，扭着身子跑了。
	秦静仪看一眼沈子言，意味深长，“子言，我看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真打算考研了？”
	她的笑一下怔住，“你怎么知道？”
	“看你前阵子上辅导班，背研究生词汇，这阵子又看上非本专业的书了，难道……你还打算跨校、跨专业？”秦静仪一脸询问的表情。
	是的，她还是不由自主地为自己选择了考研的道路。
	跟他没关系。不是为了他。
	她一直这么告诫自己。
	“以前高考时老后悔没有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现在就当圆梦吧。”她淡淡地笑着说。
	秦静仪点点头，“有梦想真好。反正我是打算留在上海了，还是早点工作好，读了那么多年书，也该读够啦。”
	临近元旦，空气里隐隐浮动着一些阴霾的水汽，上海的冬天，一如既往的湿冷。
	母亲打来电话催她提早回家，因为她的表姐叶芷要结婚了。
	“啊，姐夫是谁？”子言的脑子骤然一团糨糊，脱口问道，“是不是沈志远？”
	“沈志远是谁？听你二姨说，是无锡本地人……”母亲的絮叨她已经没有心思听下去，无力地放下了话筒。
	志远哥哥还好吗？他是不是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一定很难过。他还在无锡吗？
	她打电话去沈志远的公司，只找到他的同事，“沈志远啊，上个星期已经辞职了。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不不，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她还有两门专业课没考完，只得申请下学期补考，匆匆踏上返家的火车。
	叶莘也刚从深圳赶回来，工作近半年，他的脸颊明显瘦削，眉目之间不知不觉添了些许刚毅的神色。
	寒暄了几句，子言便迫不及待地询问起来。
	“具体情形我知道得不比你多，”叶莘皱眉说，“我只知道，姐夫是无锡人，和姐是一家公司的。”
	你幸福吗，姐姐？你要的，都得到了吗？
	子言忽然觉得有些悲哀，她知道不应该。
	她甚至不知道，表姐心里是不是还残留着一点过去的影子，如果真能清除得干干净净，那她会真心为表姐祝福。
	可是，叶芷到底问了她一句：“沈志远，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
	“其实，不知道去向也好。”叶芷忽然笑，眼神清明，光彩照人，“我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当然，只是一点点……他原本就不该到无锡来。”
	子言轻轻地回答：“他去无锡，不是要你觉得对不起。也许，他只是希望姐姐你幸福。而原本，他以为给你幸福的人会是他。”
	叶芷抬起头，看一眼窗外，“小西，如果有一天他跟你联系了，请记得告诉他我很幸福！”
	子言觉得泪水在眼眶里渐渐充盈，她拼命点头，然后将头轻轻靠在表姐肩上。
	陪叶芷去婚纱店试装时，她在橱窗前踱过来，又踱过去。一排排洁白的婚纱整齐悬挂，她看得有些出神。
	“这么冷的天，还要穿婚纱，我担心姐会感冒。”叶莘若有所思地说。
	“一辈子就穿这么一回，感冒也值呀。”子言笑着说，“以后你娶媳妇儿，她也准得穿。”
	“猴年马月吧，我还早呢。”叶莘摇摇头，“对了，小言姐，你是打算工作还是考研呢？”
	“我？”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可不像许馥芯那么有决心，我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真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要考研，哪怕像苏筱雪一样考个公务员也好啊！女孩子读硕士，简直是浪费青春。姐，你可千万别学她。”
	子言的眼皮一跳，有什么东西砰砰撞击着胸口。
	“苏筱雪？她没有读研吗？”
	“读什么研，她考上公务员了，我听说还交上新男友了，好像是某集团的副总……”
	婚纱店里明晃晃的大镜子照得人有些发昏，子言觉得眼前有些迷糊，口干舌燥，“新男友？”
	叶莘带一点鄙夷的神气，冷哼一声，“可不是！她还没毕业就和林尧分手了。要我说，她就是攀上高枝了。”
	一定有些什么是她所不能明白的，一定有些什么是她所不知道的！子言一把抓住表弟的胳膊，“她什么时候和林尧分的手？”
	叶莘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都一年多了吧。你还不知道哇，不是平时跟她关系还不错吗？”
	一年多了，她苦笑起来。
	这么说，她打电话给林尧那会儿，苏筱雪其实已经和他分手了。
	“要说林尧那个人也真是死心眼，本来学校已经推荐他保研了，忽然就放弃了，估计是被苏筱雪给刺激的。”叶莘叹息一声。
	子言默然无语。化妆台前搁着一串珍珠项链，莹润的珠光柔和恬美，如泪滴般的形状，她一遍遍摩挲，忽然觉得硌得手生疼。
	“他……一定很难受吧。”她喃喃自语。
	“那可不是！要不然也不会出国……”
	清脆一声响，手里的项链忽地断裂，滚圆的珠子四处流散，叮叮当当滚下桌面。子言茫然抬起手掌，手心有清晰的两个指甲印，那印子，极深。
	她缓缓蹲身下去，一粒粒拾起珠子，搁在手心，有滑润的凉意。
	出国了，他出国了吗？她这么想着，也许就这么问出了口。
	叶莘叹息了一声，“听说是英国。”
	子言抬起头，透过婚纱店橱窗的落地大玻璃，看得见外头纷纷落下来的小雪。她恍惚间文不对题地说了一句：“明天就是姐的好日子了，下雪是个好兆头。”
	“姐，我打包票，”叶莘一边捡珠子，一边笑着说，“这雪呀，明天就该化了。”
	是吗？她的唇角轻轻一扯。
	这雪不管是今天还是明天化，其实都没什么分别的。
	雪一直下到晚饭前才停，子言终于见到秦岭，风尘仆仆地从无锡赶过来的准姐夫。他脸颊清瘦，镜片后的眼睛深黑温润，唇边始终有缕和煦的笑意。
	看得出来，秦岭对叶芷是极好的，耐心而细致。子言看他饭后为表姐剥一只桔子，连桔瓣上的脉络都撕得干干净净才递过去，忍不住就笑起来。
	叶芷有些不好意思，只管把脸扭过去。
	子言忽然就很欣慰，也许表姐选得并没有错，她是真的幸福，没有说谎。
	只是，志远哥哥到底要做一个伤心人了。
	这世上很多事，长大后才发现，从前执著、遗憾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就被流年抛掷在身后。只要往前走，总会有新的风景，温柔而缓慢地进驻内心，填补时间留下的空隙，让人重新面对现实。
	叶芷会是这样，也许沈子言也会是这样。
	雪还没有停，扑簌簌地落在屋檐、地面上，远远望去，桥梁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细屑，在墨色的夜幕里若隐若现，如敷了一层灰色的银纱。
	她抬腕看了看表，十一点三十分，再有半个钟头，就是元旦了。
	桥面上空无一人。十年的光阴逝去，那时的约定，原来只有她一个人还记得。
	这场雪，下得及时，也警醒得及时。
	彩云易散琉璃脆，她和林尧，大抵是这样，也应该是这样。
	十年前，她曾经幻想过今天如果与他在这桥上重逢，会是什么情形。那时绝想不到，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重逢的戏码。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林尧远在异国他乡，如今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缅怀旧时光，缅怀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的他的容颜。
	物是人非，最可怕的是物非人也非。
	眼前这座桥，早已不是童年记忆里的古桥。那座拥有几百年历史的老石桥，早在去年就已经和西门城墙一起被拆掉重建了。
	眼前的新桥，是上下两层的双轨桥。她站在最上层宽阔的机动车桥面，听风声夹杂着小雪席卷而来，看着桥下暗沉沉的河水缓缓流淌，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暖。
	林尧，爱过你，已经耗尽了太多力气。再深长的爱，原来也经不起流年的等待。等待太漫长，终究也会枯萎。何况只是一句随口的约定，只有她沈子言当一回事，只有她，把这一天当成十年来唯一的目标在努力，在挣扎。
	现在她累了，这个承诺，她再也背负不起。
	摊开手心，有银质的流光在闪烁，十字架握得久了，已经有淡淡的温度。它一如十年前静美，躺在岁月的长流里，纹丝未动。
	恍惚中，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
	却比什么时候都清醒地知道，什么都已改变。
	最后一丝残念，好像都是在为了等待今天的来临。她用了十年的光阴来祭奠这份爱，祭奠她枯萎凋谢的青春。
	于是这祭奠，需要一个祭品。
	手慢慢松开，十字架项链坠下去的时候，她闭上了双眼。
	寒夜里只有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仿佛谁在呜咽。
	就这样吧，从此再不相逢也好。
	不再相逢，就不会再记起。
	只有忘记过去的人，才会过得幸福。
	对岸钟楼上的大钟当当敲响十二点，她已经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
	叶芷的婚礼办得很热闹，日子也选得好，元旦这天满大街都是婚车，每个酒店门口都同时站几对新人迎宾。叶莘偷偷告诉子言：“我将来要是结婚，一定挑个不引人注目的日子，要不然太累人了。”
	子言彼时正抱着表姐的大衣，手里捧着花，胳膊拎着包，闻言扑哧一笑，“你想得倒长远。”
	因为表姐还要赶到无锡办一场婚礼，所以这个新年又是在无锡过的。
	叶芷的房子装修得很贴心、温暖，松软的大沙发一坐上就陷进去，她每回一坐下去就不愿意再爬起来。据叶莘说，这屋里的装修设计全是秦岭一人包办，子言不由得很是感叹。
	“姐，你也该找个男朋友了吧？”叶莘闲聊时说，“都大四了，再不抓紧，就没时间谈恋爱了。”
	她笑笑，但只是笑笑，“你还是先管你自己吧，真是狗拿耗子。”
	“还是在学校好啊，我就后悔在学校没有谈恋爱，现在老大徒伤悲。”叶莘耍着贫嘴，揶揄自己的表姐，“所以啊，我是好心，过来人现身说法，增加你的危机感。”
	子言哭笑不得，作势要去撕他的嘴。
	叶莘一边闪躲，一边赶紧换了话题，“对了，我们班在网上的同学录很有意思啊，我也是刚刚才发现，原来我们班在深圳的不止我一个呢。”
	子言觉得很新鲜。
	“哈，差点忘了，你们班也有同学录。”叶莘像是忽然想起来，急忙补充，“我还进去看了看，没发现你，估计你还不知道呢吧。”
	她确实不知道。
	“走，到姐夫房里去，他那儿可以上网。”叶莘推了子言一把，兴致勃勃地建议。
	站在叶莘身后，子言静静地看着他一点点打开登录页面，进入同学录，翻阅留言，查看动向和照片，一句话也没有说。
	通讯录里有个很熟悉的名字，所有的通讯信息全都空白，除了一个电子邮箱地址。
	LYXX的前缀，她一眼便能看出用意来。LY是他，XX是苏筱雪。
	她没有移开视线，看得很平静。
	最后，叶莘帮她注册并登录上了同学录。留个人联系方式的时候，她想了想，“留个QQ号就好，别的不用了。”
	这个QQ号，其实也是虞晖帮她申请的，她自己并没有和谁聊天的兴趣。
	除夕夜，她很意外地接到一个电话，是虞晖打来的。
	“你怎么会知道我姐家的电话？”子言着实很纳闷。
	“一回来就打电话到你家了。阿姨对我很客气，说你在无锡，问她要电话号码她也没生气。”听得出，他话音里带着愉快的笑意，像个孩子，有小小的掩饰不住的得意。
	虞晖的可爱，正在于此。
	有柔软的感觉渐渐漫延过荒芜的心扉，她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好了，长途很贵的。我知道了，谢谢你。”
	“等等。”他仿佛有些着急，“子言，我想问你，你什么时候才回来，我……想你了。”
	唇边渐渐弥漫笑意，她捂紧了话筒，轻声回答：“很快的，再过几天吧。”
	“是不是一回来就会答应当我女朋友？”他半开玩笑地问。他大约也知道，她不会理会这个问题。
	“明年吧。”她心里一动，看了看桌上立着的一个卡通表。
	“明年啊，是真的吗……”虞晖有些不敢置信地喊起来。
	时针指向十二点，电视机里春晚的倒计时已经结束，密集的掌声响起，湮没了一切喧扰。
	“嗯，当然是真的。”子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时钟，含着一缕稀薄的笑，一字一字地回答，“现在已经是明年了。”
	话筒里一阵静默，空气有些凝滞，然而只不过一两秒钟，虞晖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子言，我有没有听错？你是不是答应我了？”
	她点着头，不容自己置疑地回答虞晖，也回答自己：“是。”
	她还没有爱上，但是已经下了决心学着爱别人，接纳别人。
	那个寒假其实很短暂，她和虞晖总共只见了两面。
	第一晚，他陪她去光华母校，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经过E字形教学北楼时，子言抬起头看了一眼。虞晖随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忽然牵紧了她的手，“总觉得认识你太晚，我在这里也待了三年，竟然从来没有见过你。”
	“现在遇见了也不晚。”子言微笑着说。
	“看，樟树底下的乒乓球台。”虞晖的眼睛忽然有了神采，“那是我下了课最喜欢的地方，我常常在那里打球的。”
	“啊，”子言轻轻闭一闭眼睛，“你也爱打乒乓球？”
	“是啊，从小到大，我最喜欢打乒乓球了。”虞晖兴致勃勃，颇有几分得意，“我老是为了打球忘了做作业，没少挨我妈的剋。”
	“那你应该打得不错了？”子言凝神望着眼前熟悉的球台，喃喃地说。
	“还可以吧。”虞晖想了想，“就算高年级的同学也没有几个是我对手。要说起乒乓球打得好的，我基本都认识。”
	“是吗。”有点隐隐的不安，她忽然想换个话题，可是一时之间想不出来。
	“嗯，比如说林尧啊、季南琛啊、周志宇啊……”虞晖回忆说，“你们那一届，就数这几个人球打得最好！”
	“哦……”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子言。”虞晖温柔地叫她。
	“嗯？”她转过头去看他。
	“还好那时你不认识我。”他像个孩子一样顽皮地笑起来，眼睛里闪着光，“我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样子，可不希望被你看见！”
	她也跟着笑，只是，笑容有些暗瑟。
	第二晚，他陪她坐在老浮桥上看月亮。
	冬天的月色很清冷，没有风，河面还是有些凉意。
	“你的手好凉。”他好像很紧张，手有汗湿的潮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专注得令她也跟着有些紧张。
	她不自在地低头下去，感觉他略微移动了一下身体，离她已经很近。她忽然轻咳一声，“虞晖，问你一个问题。”
	他的上身便板得很正，好像有些僵硬。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他一怔，似乎没有料到是这个问题。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回答得很诚恳，很实在，“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已经想要追你。你身上有种气质，吸引我的气质，就是这样。”
	子言认真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将她的手合围握在手心，声音温柔而低沉，“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子，我追你，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他低下头，轻轻在她的发梢吻一吻，“子言，为我留起长发来好不好？我想看你长头发的样子。”
	子言的眼泪簌簌地滚落，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点头。
	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临近毕业，只有朱秀丽仍然沉湎于无边无际的言情小说。有一回，她忽然感慨了一句：“杨燕妮说一见杨过误终生，我就盼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遇上一个杨过！”
	子言默然了一会儿，摇头说：“换了我，这辈子也不要遇上一个注定得不到的杨过！”
	她知道自己想起了谁，微微有些黯然，然而只是一瞬，极短的一瞬。
	她已经有了虞晖，应该知足，不应该再想起谁了。
	薛静安在家人的介绍下很快找到了工作，她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我和小舟分手了。”
	子言觉得很讶异，“为什么？”看起来既般配又没有任何障碍的一对，照道理说没有任何理由会分开。
	“小舟这不长进的，居然要离开阿拉上海，跑到别的地方去工作。这我哪能受得了啊，分开两地，感情长久不了，还不如现在就分了呢。”薛静安嘟着嘴说。
	分开两地？真的就不能长久吗？
	第一次，她沉下心来思考这个问题。
	自从放弃考研以来，她也加快了找工作的步伐。也许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缘故，她在这方面出奇地顺，光面试通过的公司就有三家，还没毕业，就已经同时在两家公司实习了。
	只不过，这一切她还没有来得及跟虞晖提起。因为虞晖告诉她，他要回家乡工作了，他的父母早已经在本城为他谋得了一份薪水优厚的工作，他希望她也跟他一起回到家乡去。
	她不愿意，不愿意回到那个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那里有太多令人窒息的回忆与陈旧的生活气息，再没有什么理由能让她再返回去，沉溺在那里，就算虞晖也不能够。
	她没有回答虞晖。
	这个问题想来想去想得很头疼，后来她便索性什么也不想，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最后一个学期，她最高兴的事情莫过于季南琛和许馥芯双双考上研究生的消息。
	季南琛在N大，许馥芯在D大。
	“那你女朋友，哦，不，嫂子呢？”子言高兴地问。
	电话里季南琛停顿了一下，随即回答：“她没有考研，要工作了。”
	“那她会不会去南京工作啊？”子言心里一紧，开始为季南琛担心。
	“我还没问她……”季南琛轻声说，“你呢，子言？”
	“我？会在上海吧，反正不想回去。”面对季南琛，她不由自主说出了最真实的想法。
	他先是沉默，然后轻笑道：“这样也好，我离你也不算太远，以后会常来看你的。”
	她心中骤然一暖，但没有说什么。
	大学同学聚在一起喝散伙酒的时候，很多人都喝醉了。小舟尤其醉得厉害，拍着子言的肩膀直嚷嚷：“姐姐，听说你留上海了，帮我照看一下小老婆吧。我要去外地了，带着它不方便。”
	小舟口里的小老婆，是指他那台宝贝电脑。子言满口答应下来，她和秦静仪说好了，合租一间房子，放台电脑还是没有问题的。
	离校的那天，小舟果然把电脑搬过来，顺手还丢了一打游戏盘给她，“姐，你要是没事就拿来玩吧，免得无聊。”
	她顺手拿起最上面一张光盘，是《仙剑奇侠传》，嘴角就抿出了一点微笑。
	虞晖却很不高兴，“莫名其妙！他的电脑为什么要放你这儿，以后岂不是要常来常往？”
	“你要是真不放心，不如别回家了。”一旁的秦静仪笑着说，“在这里时时刻刻看着沈子言，这样才安全。”
	虞晖笑笑，转头轻轻为她拂去额前一缕发丝，压低了声音说：“子言，这次我回家一定跟我妈说清楚。等我辞了那份工作，解决好家里的问题，就会回上海找你。我不在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子言知道，这是眼前这个孩子一样的男孩最郑重的叮嘱、关怀与承诺，他的体谅、妥协与承担，每一样都让她感激而珍惜。
	他是真的喜欢她吧。在经历了刻骨铭心的痛之后，还能幸运地遇上一个这样的男孩子，她沈子言其实运气也着实不算坏了。
	心像被泡在一汪春水里荡漾，温暖而迷离。

卷五 工作
	归时休放烛花红
	子言在一家经济类杂志社做编辑。她良好的文学素养，加上经济专业的背景，使得这份工作很早就确定了下来。
	杂志社是合资公司，位于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12层。每次对着电脑时间久了，子言总喜欢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一会儿。上海的天空是雾蒙蒙的，晴朗的天气，从12楼看下去，也总像蒙了一层淡淡的灰。
	总编不在的时候，总有同事喜欢悄悄打开音箱，放一首不知名的流行歌。有点慵懒的女歌手，沙哑着嗓子唱：“星星堆满天，也不能比月圆，在我心里面，有那么一点对爱的不知和对你的坚持……”
	每当这个时候，子言就会觉得自己站在窗前的模样像极了守望的姿势，心里总会弥漫起一点淡淡的惆怅。
	这栋楼的白领，午餐都是在2楼的餐厅解决的。等电梯的时间很漫长，子言有次无意间瞥了一眼，电梯门口镶着的亮银边明晃晃的，可以照得出人影。
	彼时她是极瘦的，穿着淡黄的小西装，配及膝A字裙，有些空荡，撑不起来的样子。头发渐渐留长，及肩的发尾，总会稍微卷起来一点。脸颊尖瘦，但是白，肤色异乎寻常的白，和学生时代的沈子言，相差很大。
	如果他回国，还认得出这样的自己吗？连自己都感觉到自己陌生。
	这个如果，真可笑，又可怜。
	他的心伤得那样彻底，只是，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另一个她。大概，他不会愿意再回国了吧，就如同她也不愿意回到生养她的地方。
	触景情伤，最是伤人。
	周末时她无处可去，总是窝在屋里翻来覆去玩小舟留给她的《仙剑奇侠传》。每当赵灵儿吟出那首诗，她总要看得怔怔的，迟迟不肯落下回车键进行下面的情节。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既然无缘，何须誓言。今日种种，似水无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她上网随意注册了一个名字，只为了进那个校友录。每天打开电脑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叶莘的班级，看看表弟的近况，附带也看看他的消息。
	除了去英国的头两个月他登录了几次之外，将近一年的工夫，他都一直消失。校友录上有两张他手拍的风景照，长满香樟树的幽静街道，道路两边林立着各色英文广告牌，临街的咖啡馆，透明的落地窗，有三三两两喝下午茶的顾客。
	不知道他过得快乐不快乐，不过应该很平静吧。
	知道他不会再登录，子言还是固执地保持了上网的习惯，每天打开网页，便去收藏夹里找那个校友录，点开它，进入，浏览完才会轻叹一声，仿佛完成了一场心灵救赎。
	虞晖的承诺没有很快兑现，四五个月过去了，他除了每天一个电话，却始终说不出返回上海的时间。子言从来没有催过他，也没有问，渐渐地，也就当没有那句话，没有那回事。
	渐有凉意的某天夜里，她照例是开着QQ的，忽然有讯息在右下角闪烁，是个陌生人要加她。她随意看了一眼，附言的消息是：老同学。
	她想起来，她是留了QQ号在校友录上的。
	她通过了验证，对方反而半天没有动静，她不禁有些诧异。
	“你是？”附赠对方一个笑脸符号。
	等待了几秒，对方打出一行字，“我想你可能不记得我是谁了吧……”
	她的心微妙地一跳。
	“……我是你小学同学。”
	子言知道自己按在键盘上的手指在轻颤，好半天才回复对方：“你好，哪位同学？”
	“我是林尧。”
	干脆利落的四个字，仿佛时光倒转，胶片倒带，那条沿着山脉蜿蜒流淌的河流瞬间哗哗倒流，过往时光颠倒翻转。她浑身很冷，忽然又有股热流涌上来，翻江倒海一般，两腮轰然发热。
	一时之间，不知身在何处。
	心里却明明白白在叫嚣，这只是个不真实的幻境。她不信她不信，她一个字也不要相信！
	“你到底是谁？”
	“你不相信吗？那你觉得我是谁？”
	她逐渐冷静下来。
	这不是林尧说话的风格，他从来不会这样直截了当，从来不会主动跟她联系，更不要提去打听她的QQ号。
	“你要再说是林尧，我立刻拖你进黑名单。”她不是开玩笑，起初的惊喜与这一刻的巨大落差带来的失望情绪已经令她有些不堪承受。
	“好吧……我是李岩兵。”
	居然会是这家伙！她的嘴角抿出一丝苦笑，就知道不是他。
	“你这家伙，为什么冒充别人？”
	“呃，我想，你可能记得他多一点。”
	“什么话？我和他说过的话还不如你的十分之一。你现在在哪儿？”
	她的心情开始慢慢平静。遇到老同学，总是一件高兴的事，哪怕是在虚拟的网上。从初中毕业李岩兵考入育英之后，她已经有七八年没有李岩兵的消息了。
	李岩兵说得很少，除了简单说了几句曾在重庆念大学，现在留在重庆工作。
	子言很快就找到了熟稔的感觉，随意地问：“交女朋友了没有？”
	他答得很快：“交过，分了。你呢？”
	她不知道自己眼下处于哪种状态，想了一想，谨慎地回答：“目前是一个人在上海。”
	“这么喜欢上海？”
	她轻轻一笑，“你还不是一样，一直待在重庆？”
	感觉很轻松惬意，小学时愉快的记忆被温柔地翻阅，面如满月的白老师，教学楼前的荷花池，裴蓓总是微笑的脸，郑苹苹柔软的舞姿，那些画面仿佛都闪烁着耀眼的金光。
	李岩兵问：“郑苹苹在哪里?”
	子言笑了，“她读的是音乐学院艺术系，听说当音乐老师了。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想法？”
	他回答得很快很轻松，“没有，要有也是对你。”
	深夜，她对着电脑屏幕大笑，“你这家伙，还是死性不改。对了，咱们班的周志宇呢？”
	“去美国了。”
	“怎么这年头一个个都往外国跑？”子言揶揄道。
	李岩兵随即抛出一句：“还有谁在国外？”
	林尧，还有林尧。子言心里这样回答，有淡淡的怅然。
	在网上与李岩兵的重逢，仿佛为她打开了一扇记忆的闸门。那一晚，她又一次梦见林尧，虽然只是极淡的一个影像，侧对着她，始终不曾转过头来。
	早晨醒来时，她的唇边还残存了一丝微笑，这微笑，一直保持到进了公司的电梯。
	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个女孩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拿手臂一格，“等一等等一等。”
	有人笑起来，“小任，你又做什么去了？”
	女孩子抬起头来，一双极大的眼睛灵气流露，肤色白皙如月光，嘴唇嘟起，“帮人带早餐。”
	很可爱。子言微笑着想。稍稍往旁边移动了一下。
	在同一栋写字楼工作，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尤其是在二楼餐厅。
	这个叫小任的女孩儿，大概和子言一样是新人，却远比她有朝气。每天都见她不厌其烦地替人打包跑腿，脸上总是挂着笑意。
	上海的女孩子，已经很少有这样单纯乐观的。
	渐渐熟悉起来，知道了她的名字，任璟玥，像琼瑶剧女主角的名字。她笑着说：“你要是知道我从小就被逼着练钢琴，就会觉得更琼瑶了。”
	子言忍俊不禁。
	任璟玥的公司在写字楼的六层，职位是市场助理。
	“其实我原来很想学会计来着，”任璟玥叹口气，“不过总有些什么，是事与愿违的。”
	子言心里一动，微笑一下，“其实我原来也很想去北京的……不过，终究没有去成。”
	一直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这个念头，除了那年在学校操场喊出来过，再没有宣泄于人前。
	任璟玥感兴趣地问：“那你现在还想去吗？”
	子言的眼神黯然下来，“现在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因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不在那里。”也许对着一个全新的朋友，有些话反而容易说出口。
	任璟玥的眼睛也随即浮起一层感伤的神色，“我原来想学会计，也是因为一个人。”
	这样乐观和阳光的女孩子，原来也有忧伤起来的时候。她的睫毛微微一抖，闭了闭眼睛。
	她稍稍停顿，便笑着说：“是我的同桌，高三时的同桌。”
	子言心想：这孩子多幸福，还曾同桌过。和林尧，距离最近时中间也隔着过道。
	“当年为了离他近一些才考进L大的，他不会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世上暗恋的故事，大抵都如此。子言的声音很轻，“他交了女友吗？”
	“没有。”
	子言无声叹息，这句问话，不知是问小任，还是在拷问自己：“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任璟玥的眼神瞬时弥漫起忧伤，“如果他给过我一点点暗示也好，可是他没有。所以，我没有勇气。”
	子言喃喃地回答她，也回答自己：“也许他给了，只是你没有发现。”
	“也许吧。可是他给的这样隐晦，让我怎样去发现呢？”任璟玥抿着嘴，若有所思。
	公交车上，夜色四合，霓虹渐次点亮。子言凝望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忽然想起虞晖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来电话了。
	在思量到底要不要打电话过去的时候，终于接到了他的电话。
	“子言，很抱歉，我可能去不了上海了。”虞晖的话虽然在意料之中，但她的心到底还是一沉，“我妈说，家乡的工作又稳定，待遇又好，提升的机会也多……所以……”
	她沉重地点一点头，“我明白了。虞晖，你不用说了。”
	虞晖有些急，语速骤然加快，“不是的，子言，不是我舍不得这份工作，是我妈舍不得我……我还是喜欢你的，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你要相信我！”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虞晖。”她打断他的话，很冷静，很果断，“我明白的，你妈只有你一个儿子，她当然舍不得你离开。我不会怪你，真的。”
	“子言，”虞晖的话语里带了几分恳求，“你也回来好不好？你父母也只有你一个女儿，他们也会舍不得你。如果你回来，我们就能在一起，什么障碍也不会有。”
	她不能回去。
	家乡的一草一木，一水一沙，仿佛都带了那个人留下的模糊影子。只有远远离开那里，离开她曾经苦苦想要挣脱的一切回忆，她才能摆脱想念的情绪，才能学会忘记。
	也许在内心深处，她其实根本不知道如何忘记，只是努力想让自己不去想起。
	她很坚决地摇头，“不，虞晖，我不会回去。”
	说这话的时候，她这样笃定，可惜命运的轨迹，从来不会如人的愿望一样笃定。
	同住的秦静仪刚洗完澡出来，正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汗珠，听见这话不由一笑，“子言，也许，你只是爱他不够深，要不然哪儿都会跟去。”
	这个爱字，令子言小小有些抗拒，她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不过，子言，我正好有事情要和你商量。”秦静仪说，有点为难的模样，“我可能要离开上海了，会去北京，和他……在一起。所以，这房子，我要退租了。”
	子言一怔。
	有难言的孤独涌上心头。
	在上海工作已经有半年，她一直和秦静仪住在一起。秦静仪一走，终于只剩她一个。也许，她会像只孤雁，要开始离群索居的生活。
	“其实，你为什么不回家呢？虞晖在那里，你父母也在那里……”秦静仪温和地建议。
	可是，他不在那里。
	内心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悄悄回答。
	秦静仪搬走以后的一个星期，天气骤冷，狂风大作，地上大片大片树叶被卷起来，扑在人身上。
	子言懒懒地坐在公交车上，正喝着一袋豆奶，忽然手机振动起来。
	“子言，我现在在上海，晚上方便出来见一面吗？”是季南琛一贯温和的声音。
	她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他在电话里笑，“临时决定的。导师要在上海做一个项目，有一个星期时间，我想正好可以顺便来看看你。”
	“等我下班吧，我请你吃好吃的。”子言有些雀跃。她确实觉得孤单，每天下班回到住地，面对空荡荡的四堵墙壁，听外头呼啸的风声，听着小锅子咕嘟咕嘟烧开水的声音，单调而寂寞，不深，但是刻骨。这个时候有朋友来看她，感觉真好。
	这天仿佛过得很慢，临近下班时，淅淅沥沥下起了一阵小雨，就着西北风，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沙沙细响。
	电梯门叮的一声刚刚开启，她抬起头，蓦然瞪大了眼睛。
	季南琛正站在大门外，隔着两扇玻璃门，远远地看着她，微笑着。
	很久不见，他仿佛变了少许，穿一件银灰色薄呢短风衣，提着一个公文包，身形瘦削，眼睛极亮，瞳仁深处似乎藏了一点星火，在跳跃。
	“你什么时候到的？为什么不上去找我？”子言迎上去，看他半边肩背已经微微有些湿，想是被雨给打湿的，不禁埋怨起来，“笨得要死，站门外干什么？你不怕冷呀？”
	他笑笑，望着她。子言有些不好意思，不由自主低下头。
	“子言，你瘦了好多。”季南琛喟叹，极自然地伸手，为她理了理零乱的刘海。
	一阵风刮过来，子言有些哆嗦，“走吧，咱们吃饭去。”
	“先回你住的地方去加件衣服。”季南琛温和地说，“我还不饿。”
	“很远呢。”子言叹息说。
	“等你加了衣服，就到那附近随便吃点东西，也是一样的。”季南琛握一握她的手，“这么凉，要生病的。”
	拗不过他，子言只得同意。
	公交车上，季南琛无论如何不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看了一眼车窗外，裹夹着凉雨的北风灌进来。在暮色下，雨丝密密如银线，每根都落在他肩头。她的心骤然一抽。
	夜色已经降下来，走廊里的声控灯有几盏坏了，子言摸索了好一阵才打开房门，信手拉开灯。
	日光灯只亮了一下，霎那间就一黑，眼前一片昏暗，子言忍不住“啊”地惊叫一声。
	“子言！”
	季南琛冲进来，用力一扯，子言便跌进他怀里。
	黑漆漆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声响，然而子言却听见季南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只是节奏稍稍有点快。
	蓦然觉得温暖，却不敢贪恋。
	她稍稍挣扎了一下，季南琛便松开了双臂。
	看不清他的表情，尴尬也就在无形中减去了几分，“这灯接触不太好，经常这样。”她有些讪讪地说。
	“有手电筒没有，我看看。”他的声音依旧平和，不见起伏。
	子言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线找到了手电筒。
	季南琛用手电筒照着仔细研究了一会儿，便摇一摇头，“这次不是接触不好，看来是灯管坏了。”
	子言有些着急起来，“那怎么办，家里没有替换的。天都黑了，让我上哪儿买去呀？”
	他想了想，便果断建议，“要不你今晚到我师兄那儿住吧。”
	子言诧异地扬起眉。
	季南琛沉静地点头，“他在上海有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这次我来就是住他那儿，你住另外一间就是了。今天正好是周末，明天我再陪你去买灯管好不好？”
	眼下好像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虽然要和季南琛同住一屋，但她是安心的，季哥哥不能令她放心，还有谁能令她放心？
	她连想都没想，便对着季南琛粲然一笑。
	她请季南琛吃的是烤肉。
	加了黄油的肉片摊开在铁板上嗞嗞冒着热气，看起来很诱人。子言拿起叉子，为季南琛叉了一块，递到他盘子里。
	他没有动手，“子言，你自己多吃点，都瘦成这样了。”
	橘黄的灯光下，季南琛的脸温暖而和煦，仿佛阳光全聚拢在他身上，见到他，心里便莫名能缓缓流淌出暖意。子言笑着说：“我肯定会比你吃得多，今天是我请客，要不然我不是亏了？”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莹润如墨玉，有微亮的光泽流转，熟悉的笑容慢慢浮现在嘴角，“好。”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只除了最后付账时有点小小的争执。她用力按住季南琛的手，摇着头，“不行，你还是学生，我已经工作了。这件事没得商量。”
	季南琛望了一眼她，终于不再坚持。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在雨夜中穿行，林立的广告牌绚烂醒目，隔着玻璃窗依然有迷离的光影，似流萤，又似流星，全都掠过。
	“季哥哥，什么时候把你女朋友也带来给我瞧瞧吧。”她随意地说。
	季南琛微微一怔，随即微笑，“好……还是说说你吧，子言。这几年，你是怎么过的？”
	子言侧过脸去看着他，“季哥哥……你其实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交男朋友？”
	他垂下头，乌黑的鬓发稍稍卷曲，让人想起过往无数静好的时光，在这一刻似乎全都凝聚在一起没有改变，“子言，我关心你，希望你过得好，这跟你交不交男朋友，并没有什么关系。”
	她心中一动。季南琛已经抬起头，漆黑的眼睛如嵌锆石，沉静中散发光芒，“只要你快乐和幸福就好，我关心的只有这个。”
	她觉得有什么暖暖的液体涌上眼眶，却丝毫不想去遮掩，手还安心地放在他的手里，像亘古就有的姿势，安详而温暖。
	“干吗又哭？”他小声地责怪，抬起手蜻蜓点水般擦过她脸颊，轻柔地为她抹去泪水。
	“季哥哥，我是有男朋友，不过马上就要分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很茫然。”她的声音并不大。
	季南琛仿佛愣住，手指不知不觉便停留在她脸上，良久。
	伴随着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他握紧了她的手，“如果你信任我的话，就说给我听听。”
	她断断续续地叙述着和虞晖的交往经过，以及现阶段面临的困境，最后长叹一声，“换了是你，你会怎么做？”
	他有些恍神，声音遥远而迷离，“换了是我……大概你在哪里，我就会在哪里。”
	子言身体一颤，他也立刻发觉，呼吸一紧，“子言，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打比方……”
	心里有浅浅的疑虑掠过，她望了一眼季南琛，后者的睫毛正不住地颤抖，仿佛承受不住她目光的分量，越发如蝶翅般扑扇起来。潋滟的霓虹光影从他脸上流过，轮廓鲜明得不可思议。
	她看得有点呆，忽然就忘了要问他什么话。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也打断了尴尬。
	是母亲打过来的，有着不同寻常的凝重语气。
	并没有说多久，按下结束键后，子言静默了很久，手机握在手里，握得很紧，可是没有一点温度。
	季南琛终于开口道：“子言……”
	公交车猛然刹车，停在了站台上，他轻叹一声，“到了，咱们下车。”
	深夜的站台几乎空无一人，有斜斜的细雨飘洒，四周高楼林立，灯光在夜空闪烁，渐渐朦胧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今晚是这样脆弱与不堪重负。在上海的这半年，习惯了一个人走长长的夜路，她真的很害怕很孤寂，长久以来绷紧的一根弦，也许随时会断裂。然而她这样幸运，在面临崩溃的时刻，面前站着的人，是季南琛。
	眼角微微地湿润，他的眼神很专注，充满关怀，身子稍稍向她这边倾斜，正为她撑着伞。小小的空间，意外地和他这样接近，近得仿佛没有距离，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发生了什么事吗？”他询问着，一丝不安在蔓延。
	瞬间眼泪便决堤。子言站在他面前，完全忘记掩饰，哭得肆无忌惮。
	季南琛的左手臂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秒，轻轻落在她的头发上，然后轻柔地顺着发梢抚摸下来，最后停在她的肩膀上。像是迟疑了一下，他终于加了力道，把她揽进了怀里。
	第一次没有挣扎和犹豫。这个怀抱，温暖而安全，似乎合上眼睛，全世界的风雨便被阻隔在外，因为这个怀抱，是季南琛的。
	泪水渐渐濡湿了季南琛的前襟，子言靠在他胸前，感觉季南琛慢慢低下头，有温热的气息在靠近，是他在耳边低低地问：“子言，怎么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我恐怕，要辞职回家了。”
	母亲打来电话，外婆病危，父亲也在体检中查出了肿瘤，即将开刀动大手术，“子言，你辞职回来吧，外婆想见你，爸爸妈妈也需要你，不要再一个人留在上海了！你外婆……没有几天了。”
	也好，她在泪光中惨然一笑，不用矛盾纠结和虞晖分手了。她终究要回去，回到父母身边去，那里有亲人，还有虞晖，他们都在殷殷期待着。这就是沈子言注定要走的路，绕了一个圈，终于又要回到原点。
	季南琛没有说话，只是脱下随身的风衣。
	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被轻轻披上她的肩头。
	长教碧玉藏深处
	季南琛师兄的房子位于浦东一座新建成的社区，夜雨中电控门徐徐开启，一辆汽车无声滑过，轮胎卷起飞溅的水花。
	“小心！”他将她轻轻一拉，挡在她的外侧，“想什么呢？走路也发呆。”
	心头猛然一震，仿佛在遥远的时光里，同样在上海的夜色里，有谁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夜雨将天幕抹成墨色，极深的颜色，混沌而不分明。伞的边缘滴着雨珠，悄无声息地坠落。她苦涩地笑，那个人原来根本不需要刻意的姿态，也能成为她回忆里如惊鸿翩翩的一幕。到底是她记性太好，还是那个人太难忘记？
	“我刚才没有吃饱。”子言勉强笑笑，“你师兄家里应该有方便面吧，说不定半夜里我会爬起来找吃的。”
	季南琛将她的手握住，淡淡地回答：“不要经常吃那种没营养的东西，对身体不好。”
	手被握得有点紧，子言悄悄用了点力气，没有挣脱。
	直到他取钥匙开门，这只手才得以自由。
	季南琛的师兄并不在家，他解释说，师兄今天飞深圳公干了，两天后才能回来。子言点点头，没有介意。
	房间布置得很简洁，只有窗帘的色调有点不搭，不单是粉色的，而且还有两个极卡通的窗帘扣。子言诧异地望一眼季南琛，后者的脸便有些微红，“这是师兄他女朋友的房间，你今晚就睡这里吧，我在你隔壁。”
	整理床铺的时候，子言想，他师兄平日大概是和女友同居的，再想一想季南琛刚才微窘的脸色，心里不由微妙地一动。
	“子言，如果你要洗澡的话，水已经调好了。”季南琛站在房门外，并不进来，声音很轻，脸上的窘意似乎还没有完全褪去。
	有不知名的暖意爬上心头，“季哥哥，你女朋友，哦不，是嫂子，一定很幸福！”她由衷地说。
	季南琛一怔，随即便笑，“别拍马屁，快去洗。”
	洗澡时，她听见卫生间窗户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几乎盖过了室内淋浴头的水声。这场雨是越下越大了。
	穿着睡衣刚走出卫生间，子言就闻到一阵香味。像平时下班在公交车上，窗外万家灯火，夜色迷蒙中谁家的厨房飘出来的熟悉又温馨的饭菜烟火香，萦绕不去。刻骨的孤寂与渴求的温暖，都会在那个时刻被搅动得深入骨髓。
	她循着香，慢慢走进厨房。
	季南琛背对着她，煤气灶上的火苗忽闪，有氤氲的热气正袅袅升腾。抽油烟机的照明灯是暖暖的橙黄色，他微弯下身子，凝神去看锅里煮着的东西，他的侧脸在灯光里异常柔和。
	刚洗过的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她一步一步往后退，小心翼翼地不发出脚步声。
	然而拖鞋是吸水的，一踩便有沙沙的声响。他回过头来，有些惊讶，很快便释然一笑，“给你煮了碗面，很快就好，先去擦干头发，当心感冒了。”
	子言模糊“嗯”了一声，便啪嗒啪嗒拖着拖鞋跑出去。
	那碗面很香，鸡蛋被打成蛋花，碎碎地覆盖满满一碗，有浓郁的面香钻入，汤喝在嘴里，烫得脸都微微沁出一点汗。
	她吃得很快，吃得很干净，最后很夸张地把碗翻转过来给季南琛看，“你看，我都吃完了。”
	季南琛含着笑，看一眼她半湿的头发，“我帮你把头发吹干好不好？要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睡。”
	这一夜的沈子言，像个小孩般听话且乖巧，她轻轻点头，安静地坐下。
	季南琛的手指穿过她半湿的头发，慢慢捋起来一缕，又缓缓放下。吹风机吹出来的暖风有酥麻的痒，她的耳朵根子不知不觉就有些红。
	除了嗡嗡的吹风机声，房间里很寂静，寂静得听得见外面哗哗的大雨声，落在窗棂上，落在玻璃上，落在心里面。
	谁都没有说话，子言觉得心里很宁静，很安心的宁静，绷得那样紧的神经，一根根在暖风里舒缓延展，熨烫得平复柔软，有种昏昏欲睡的松弛。
	“想睡就去睡吧。”季南琛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轻声说。
	“你呢？”
	他回答：“我还要工作一会儿，你先去休息。”
	子言看他打开电脑准备工作，叮嘱他早点睡。回房间的一个转身间，她蓦然错觉他的视线仿佛落在她身上，然而回过头去，却只见他在凝望电脑屏幕，不由暗地里觉得自己太多心。
	关上房门的刹那，她的手按在把手上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反锁房门。
	许是吃得太饱，许是认床的缘故，子言翻来覆去并没有睡着。过了很久，终于有点朦胧睡意的时候，仿佛有谁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一瞬间便清醒，心里清晰如镜，她合上眼睛，只当做熟睡。
	一只手极轻地探了一探她的额头，轻叹了一声，随即把她放在外面的手臂轻轻放进被窝，顺手又把被角掖了掖。
	他没有离开，极安静地守在床前，看了她几分钟。她一直紧闭眼睛，动也不敢动，感觉四肢有点瘫软，无力的感觉一点点蔓延上来。即使闭着眼睛，即使房间里并没有开一盏灯，她也能想象得出季南琛那一双漂亮深黑的眼睛，是怎样在黑暗中注视着她，含着满满的关怀与柔情。
	藏得这样深，这样好，几乎骗过了所有人，骗过了他自己。他在她面前那样隐忍，只有在她睡着以后，才能肆无忌惮地凝视着她，守候在她身边。这情感藏得这样深，如碧玉藏于匣，只有在暗夜，才会有幽幽的光彩透出来。
	心头有些发酸，胸膛抑制不住地起伏，他搁在床沿的手一动，像是意识到她醒了，便缓缓站起身来。
	子言睁开眼睛，说话的声音略带沙哑，“我是不是蹬被子了？”
	他怔了半晌，才回答：“没有，你睡觉很乖。”
	她支起一半身体，刚洗过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第一次带一点撒娇、装可爱地扮出笑脸，“人家睡不着了，你给讲个故事吧。”
	季南琛伸手将床头柜上的台灯拧亮，橘黄的柔光顿时洒满房间。他笑笑，“想听什么？”
	“你和嫂子的恋爱史啊。”子言努力微笑，按下心里的忐忑。
	笑意凝在唇边一秒，他躲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平淡，“没什么好讲的，很普通。她……”
	“她现在在哪里？”子言打断得很干脆。
	他停顿下来，艰难地抬起头，眉峰微微挑起，“子言，别问了。”
	“我只是关心你。”如同关心我自己。
	他终于转过头，眼睛里流动莫名的光彩，“子言，不要这样关心我，我很害怕，真的。我怕我会对你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她几乎不敢与他对视，仿佛一对视就会发现自己的心虚，会明白他话里藏着的真实含义。她的手一直藏在被子里不敢拿出来，手心渐渐开始有湿润的汗意。
	“可是，说了实话，对眼下的你和我，都没有半分好处。”他的唇角浮出一丝苦笑，“所以，子言，千万不要关心我，也不要再问我为什么。”
	半晌，她终于艰难地说：“季哥哥，你知道的，我不希望你难过。”
	“难过吗？”季南琛重复了一遍，摇一摇头，“不，子言，正相反，今天我……”他说得很慢，说到后来，几乎每说一句，便要停顿一下，“能够见到你，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你一个女孩子孤身待在上海，不要说你父母，就连我也不放心……还有，你男友，他也一定……很想念你，现在他们听到你回家的消息，一定会很开心，很欣慰……”
	“季哥哥，”她的眼睛已经酸涩得不像话，不想再听，也不要再听下去，“我很想哭。”
	他微微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她。
	有种从来没有过的陌生感觉涌上来，没有喝酒，却有些微醺的头晕，一波又一波。模糊中，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失控，嘴唇一直在颤抖，“季……南琛，你怎么能这样，你故意的，害我真的想哭了……”
	他重重叹息一声，“我没有。”
	她已经开始全身发抖，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掉在被面上，画出深深浅浅的圆。
	来不及擦去脸上的泪痕，一双温暖的臂膀已经紧紧抱住了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脸全埋在她的长发里，低低的声音有如耳语，这样轻，又这样重，“子言，我没有……我这样喜欢你，怎么会舍得你掉眼泪？”
	她带着满脸的泪痕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他怔仲了半晌，才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极轻，轻到近似于无，“子言，我没有，没有说什么。”
	她擦一擦脸上的泪水，忽然便破涕为笑，“好了，没事了，我好多了。”
	他松开手，凝视着她，像在凝视博物馆里的一件艺术珍品，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在可以触得到的距离里，深深地凝望着她， “那好，你好好休息，别再哭了，不然明天眼睛要肿了。”
	“反正也是个丑丫头。”她扯着嘴角一直笑，脸上干干的有些疼。
	再度钻进被窝的时候，窗外的雨声已经微弱到近乎听不见，只听见季南琛出去轻轻关上门的轻微声响，心里满满流淌着不知名的暖意。她终于安心地合上眼睛，沉沉入睡。
	第二天是周末，她爬起来时季南琛并不在。她简单洗漱了一下便打开电脑，一边打辞职信，一边跟李岩兵聊天。
	她从来不隐身，但是每次上QQ，李岩兵的头像便会随即跟着亮起来，也算是件极巧的事。
	“我要辞职回家了。”她告诉李岩兵。
	等了很久，对方才回复：“为什么？”
	她很简单地回答：“我外婆和爸爸生病了，他们需要我。”
	“那你还回不回上海？”
	她有点怅然，“不会了吧。估计我会一直待在家乡，然后找个人结婚，生孩子。”
	“不要轻率做决定……”今天李岩兵打字的速度真是慢，子言猜测他至少开了四五个聊天窗口跟人家侃大山。
	“我已经决定了。”她有点怅然。
	他出乎意料地抛出一句，“……其实家乡也挺好的，说不定我也会回去。”
	她很好奇，“你也舍得离开重庆？”
	“嗯，这里没有我的牵挂。”
	子言忽然就有了八卦的兴致，“那你的牵挂在哪里？”
	“也许就在家乡也说不定。”李岩兵明显在调侃。
	“那好，我代表家乡人民欢迎你回去。”她的心境忽然就变得很轻松。
	几乎就在同时，季南琛轻轻敲了敲门。子言回过头去，有些讶异，“你出去帮我买灯管了啊，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他笑笑，“当时你还在睡。你想吃什么早餐？要不要我给你做？”
	子言蓦然想起昨晚那碗面，脸不知不觉有点红，立刻抢着说：“出去吃好不好，咱们去永和豆浆吧。”
	她拉住季南琛的手，这是第一次对他这样亲切随意，不再隔着距离。
	他仿佛一震，看着她，不知不觉便微笑起来，神色柔软如春水，和煦而微波荡漾。
	周一子言正式向总编递交了辞职信，总编有些惋惜，“小沈，快到年底了，这个时候走了不划算的。再说，你的工作表现，我还是很满意的……”
	她谢了总编的好意，便循例留下来做工作交接。
	来接替她的员工要一星期以后才能到岗，子言最后几天的工作并不忙，她中午照常到餐厅去用餐。
	“沈子言，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任璟玥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中的汤匙，好像突然没有了胃口。
	“家里有事情，必须得回去，我会想你的。”子言有些伤感，小任是她工作以来唯一的朋友。
	任璟玥想了想，“那你回头给我写段留言，算是留个纪念吧。”
	子言觉得小任实在算是个有趣的女孩，都已经工作了，居然还想得到这样有学生气息的留念方式，“好啊，只是我的字写得不算好，回头不许笑我。”
	小任第二天果然便从家里带来厚厚一本留念册，她很骄傲地拍一拍封面，“你看看，很新吧，还是我中学时代的珍藏呢。”
	子言心里微微一动，“中学的？那也有你同桌的留言吧？”
	任璟玥有些赧然，却仍然很大方地点头，“是啊，我指给你看。”
	留言册一页页翻阅过去，终于停在了某页。碳素黑色的钢笔字迹，清秀而大方，这个叫赵睿杰的男生写下的留言，令子言感到非常意外。
	她叹息一声，“小任，他真用心。”
	任璟玥错愕地抬头，“用什么心？”
	子言低下头去，指一指那段留言，“窗外的那场雨，永远也不会停，是我眼里流出的汗和委屈吗？每个浅浅笑容里欲言又止的讯息，是连星星都知晓的秘密。”
	这段字迹明显看得出铅笔打底做初稿的痕迹，淡淡的，隐藏在黑色墨水之下。留言最末一句，是一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铅笔字——PS：以后腰疼一定要记得去看医生。
	任璟玥捧起留言册，小声地复述一遍，她的大眼睛里仍然流露出深深的困惑，询问地看向子言。
	子言再次叹息，“你一定没有听过这首歌吧？”她慢慢说道，“这是一段歌词，歌名叫做——《暗示》。”
	任璟玥喃喃地重复：“暗示？”
	“嗯。”子言点点头。
	原来有种人，原来有种情感，是藏于这样的隐晦处的。它一直都存在，它一直都在那里，静静地，深情地，期待着你的凝睇。
	其实，我们只是没有发现而已。
	子言买的是最早一班的火车票。
	不是旺季，车厢里的人很少。她守在窗前，专心看着天边一轮圆月，忽然就想起，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上海的月亮。
	临走前一晚，她曾经回了一趟S大。
	在校区走了一圈，最后站在大门口回望的时候，她蓦然惊觉，自己这一整晚，走的都是当初陪同林尧走过的路线。
	原来以为已经完全忘记的东西，实际上一直都顽固地藏在心底。
	她不知道自己在留恋什么，也许舍不得离开这个城市，只是因为在这里发生过她记忆里最美、最珍藏的一幕。也许，心灵深处也曾经隐隐、微弱地期望过，有一天他会因为记起曾在这个城市发生的一段小插曲而来这个城市看一眼，哪怕只有一眼。
	然而，如今他还没回来，她已经要离开。两个欠缺缘分的人，也许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纵使相见，只怕也只是无言。
	在遥远的家乡，还有人在等待着她。在这个世上，她不是茕茕独立的，至少，退一步还有人肯在身后等待她。
	走出站台的时候，她一眼便瞧见了段希峰。他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段希峰大步走上来替她提行李，顺手拍拍她的肩，皱起了眉，“硌手，怎么瘦成这样！”
	子言不说话，跟着他上了车。
	“什么时候买的车？”她有些好奇。
	“跟朋友借的，昨天你一给我打电话，我就去找哥们儿了。也就一破老爷车，你将就着坐吧，回头我买辆好的，带你满世界兜风去！”段希峰大咧咧地笑。
	“我劝你别成天跟那些人在一起混。”子言皱起眉来。
	“一回来就管我！”段希峰小声抱怨，不一会儿又笑起来，“我这人也是贱得慌，还就愿意让你管我。”
	子言觉得有些好笑，“你要是真肯听我的倒也罢了。”
	“怎么不听！”段希峰好像认真起来，歪头看一眼她，忍不住又笑，“原来以为你就一辈子待在上海了，天高地远管不着我了，没想到你又回来了。”
	子言有点惆怅，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才管不着你，将来自有你媳妇儿管你。”
	段希峰开着车，懒洋洋地斜她一眼，“那是猴年马月的事，你先托管我几年好了。”
	她扑哧笑出声来，真是服了他，这也能托管！要不是看他正开着车，她真会扑过去捶他一拳。
	回到家时已近中午，还未进门便闻到熟悉的饭菜香，她倚在厨房门口老半天，母亲才发现她，吓了一跳，“哎，这孩子，回来了怎么也不吱个声。”
	母亲明显憔悴了，也许是为外婆与父亲的病操劳忧心的缘故，子言突然觉得很心酸，第一次感觉到母亲的苍老与疲惫。那个儿时依赖和眷恋过的母亲，那个年轻时利索整洁，笑声朗朗的母亲，在她不紧不慢成长的日子里，已经被时光雕刻成了年近半百的妇人。
	子言想到现在还在医院病床上的外婆和父亲，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但是仍然很配合地乖乖吃了一大碗饭。母亲一直不停地给她夹着菜，脸上一直带着满足与欣慰的微笑。
	要经历过才会明白，亲人还在身边，还能对着自己微笑，还能陪着他们吃一顿饭，已经是难得的幸福。
	母亲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你爸的报告出来了，是良性的，动完手术就会很快恢复，只是，”她叹了一口气，“你外婆……”
	一阵酸涩涌上来，子言点一点头，“待会儿我先去看外婆。”
	“今天又是小段去接你，他和你……”母亲想了想，忍不住提起来。
	子言慌忙打断，“妈，你别乱想，我们只是朋友。”
	“妈不是想管你，你已经工作了，交男朋友也正常，只要对你好，你又喜欢的，都可以带家来。但是像小段那样的，妈劝你还是要好好考虑，成天不好好工作在外面混，没有一点安全感……”母亲还在唠叨。
	子言只当做没听见，埋头扒拉碗中的饭粒。
	吃过饭，她陪母亲来到医院。父亲看起来状态还不错，子言陪着说笑了一阵，又找医生详细问了情况，才放下心来。
	外婆明显瘦弱了很多，每天都要有人陪护。这天恰好是二姨，她握着子言的手，不停地感叹，“外婆还是最疼你，小西一来，连精神都好多了。”
	子言乖巧地在床边蹲下来，握着外婆的手，“二姨，你回家休息吧，我来陪着就好了。”
	“不要不要，小西还要上班的，别耽误了孩子的正经事。”外婆勉力撑起身子说。
	“不要紧的，还得一个星期后才上班呢，这几天我可以天天陪着您。”她宽慰外婆。
	在接到子言辞职的电话之后，父母动用了人脉，把她安排进了当地一家国企工作，一星期之后报到，外婆说的正是这件事。
	“小西乖，看到你，外婆就知足了。”外婆吃力地抬起满是皱纹的手，抚摸着子言的脸，“最遗憾的事……是见不到小西结婚了。”
	子言鼻子一酸，听见二姨在笑着劝解，“妈，小西还小呢，这会儿你让她上哪儿去给您拉一个来？”
	有种难言的沉郁情绪渐渐升腾起来，她悄悄走到窗前，呆呆地看着住院大楼下的草地。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叶子飘旋着，仿佛还是十几年前，林尧臂上缠着黑纱走进教室，她幼小的心里为之一沉的那种感觉正在悄悄发酵起来。
	那时的她，还浑然未尝过失去亲人的滋味，如今终于轮到自己亲身体会，才知道这种苦痛是多么难以宽解。回顾茫茫，无能为力的软弱，俱都涌上来，她甚至已经孱弱得开始不敢去看外婆的脸。
	回家后她打开电脑，QQ一上线，便收到李岩兵的留言，内容很简单：“你到家了？家人的病好些了没有？”
	难得他还一直记挂着自己，这一刻，子言的感激潮水般涌过来，眼泪圈在眼眶里，就这样含着泪水，对着屏幕，她一字一字回着话：“我爸好多了，外婆情形不太好。我很害怕。”
	李岩兵似乎在线，他回得很快：“不怕。你要学会坚强，有事要记得告诉我。”
	嗯，她点着头，明知道对方看不见，到底心里有了些安慰。
	“李岩兵，你……跟读书时真的不太像了。”她觉得他好像成熟了许多，也不太爱八卦了。
	他回答得很快：“人都会长大，谁都不是孩子了。”
	“可是我感觉自己还像个孩子一样害怕。”
	“别怕，有我在！”
	她怔怔地看了好久，泪水一滴滴落下来。
	谢谢你，李岩兵。
	无情有恨何人见
	上班的第一天，她并不感到局促生涩，稍稍整理了一下办公桌，见手头暂时没有什么事情，便安静地坐下来看书。
	她所在的部门，类似于客户服务中心，主要业务是接接客户电话，联络生产营销部门相关人员处理问题，做好记录和回访。工作很简单，同事也都是些年轻的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笑，很热闹。
	“小沈，吃不吃话梅？”说话的是个看起来很清爽大方的女孩，扎一头马尾，衣着简单利索，手里托着一包话梅。
	子言微微摇摇头，“我不太爱吃零食。”虽然是委婉的拒绝，心里却很喜欢这女孩说话的风格。
	“你跟这里其他人不一样，”女孩坐下来，好奇地问，“看什么书呢？”
	子言把封面翻给她看，《追忆似水年华》。
	她愣一下，“我想起一部老电影了。”
	子言莞尔一笑，“是《情书》吗？”
	她微笑起来，点着头，眼睛发亮，“是。”
	“秦若耶，电话。”有人叫她。她答应着站起来，风风火火地便跑过去。
	秦若耶，是个好名字。子言心想。
	有手机短信的滴滴提示音，是虞晖，“下班后去接你，一起吃饭好不好？”
	子言知道，对于自己的回来，虞晖是充满了欢喜与期待的。她回来的当天晚上，他抱着电话絮絮说了一晚，兴奋地计划将来。见他这样高兴，她想了想，没有把自己回来的真正原因说出来。自然，他也并不知道，她的外婆与父亲现在都在医院。
	“下次吧，我要陪我妈。”子言有些歉意，又不好明说。
	虞晖貌似不太高兴，很久没有回信息。
	子言正在思量要不要直接给他打个电话的时候，手机铃声便催命般响起来，她拿起来只听了一句，手机上缀的坠子便被她一用力给扯断了。
	茫然四顾，这样陌生与惶恐。她面无表情地坐了很久，直到秦若耶轻轻在她耳边问：“小沈，你怎么了？”
	子言恍然惊醒，“哦，”她忽地站起来，“小秦，能不能请个假，我想出去一趟。”
	“可以的，反正也不忙。”秦若耶善意地回答。
	来不及道谢，子言便冲了出去。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外婆去世了。
	骑着单车赶往医院的途中，四周的建筑与人流忽然变成灰色，交替在身边擦过，握着车把的手筛糠一样颤抖，控制不住方向，直到撞上一辆迎面而来的单车，一直绷着的情绪才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像个孩子一样跌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她没有长大，真的还没有学会承受失去，她这样害怕，身边却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母亲去守灵的那晚，家里只剩她一个人，空荡荡的房间，沙沙走着的挂钟，亮得刺眼的日光灯，孤寂得令人要发疯。她一间房一间房开灯，打开电脑，打开电视，最后颓然地坐在床沿。
	呆了良久，她才坐在电脑前，习惯性地打开了QQ，去搜李岩兵。果然，原来灰暗的头像一下色彩鲜明起来，她像是见到了亲人一般，抖抖擞擞地开始打字给他。
	“我外婆去世了。”这句话仿佛怕来不及般喷涌而出，手指敲在键盘上，冰凉。
	“是不是很害怕？”他问中了她的心事，没有问她难不难受，没有问她掉没掉眼泪，只问了她害不害怕。
	怎么会这样了解她！
	她原来以为，外婆永远也不会抛下她，永远会守在那间充满回忆的房子里，笑眯眯地看着她和表姐弟们玩耍，心疼地给她擦去满头的汗水，然后偷偷塞给她一个橙黄柔软的大桔子吃。柔软的桔皮带着清香，桔瓣酸酸甜甜，外婆的笑脸，盛放在夏日午后令人昏昏欲睡的阳光里，散发着不会褪色的芬芳气息。
	原来终有一天要失去，要被抛下，要孤零零，要面对，要学会接受。只是这个过程，太残酷，残酷到令她害怕得发抖。
	“嗯，李岩兵，你知道吗，我跟我外婆感情很深。”
	“……跟我说说你外婆吧。”
	一下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她开始唠叨，一桩桩一件件，外婆对她的宠溺和疼爱，幼时小小的狡黠与淘气，欢乐的童年往事，像画面般清晰起来，在脑海中一幕幕流动。
	不知不觉聊到凌晨，万籁俱寂，心里却漾满了暖暖的回忆，有什么东西丝丝渗入了心扉，将心中的孤寂与痛楚一点一点驱除，空洞的伤口开始慢慢回填，连起先冰冻的手指也渐渐回暖过来，仿佛开始有了温度。
	“你的记性还像从前一样好。”他感叹一句。
	“我记性一直很好。”她也认同。
	“沈子言，其实你还拥有这么多美好的回忆，害怕的时候想想它们，难过的时候想想它们，你就会觉得，其实你外婆没有离开你。”他一字一字打得很缓慢，顿了一下，接着总结，“要相信，爱你的人，不会离开你！”
	她的心恍然一震，“谢谢你，我明白了。”
	“就这样？没别的了？”李岩兵开始恢复惯常的玩笑调子。
	子言带着微微的笑意，发了个恶狠狠的表情过去。
	“你还真会过河拆桥。”他丢了个装委屈的表情过来。
	这样玩笑了一阵，她还是很真诚地道了谢，“今天没有你，我会很难过，我是真的感谢你。”
	他停了停，回答：“真不用，我就怕你对我说谢谢，显得太见外了……我情愿你对我说，咱俩谁跟谁。”
	她怔仲了一下，模模糊糊觉得好像谁也对她这么说过，在无数向后倒退的光阴里，震得她耳膜有些轰鸣。
	不想再去深究这熟悉或陌生的字眼，她只知道，今晚是李岩兵一直陪着她，陪着她度过了生命中也许最难忘的特殊时刻。
	在快要下线的那一瞬间，她突然问：“李岩兵，为什么一直陪着我？”
	“因为感同身受。”他回答得言简意赅。
	原来是这样。李岩兵大概也失去过很亲很亲的一位亲人吧，所以才能这样理解她，这样开导她。
	阖上眼沉沉睡去之前，满心的凄惶、孤独与悲凉已经全数被温暖的潮水融化，她朦朦胧胧想起，好像快要到圣诞节了。
	父亲的手术很成功，子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之后才忽然想起，自从回来后，还没有和虞晖见过面，好好说一说话。
	“这些天你一直在忙什么？为什么不愿意见我。”虞晖幽怨地说。
	子言觉得很抱歉，“我爸爸刚做完手术出院，所以……”
	“你怎么不早说？那我去看看叔叔吧。”虞晖主动提及。
	子言觉得有些意外，又有些犹豫。她还没有把虞晖的事情告诉父母，总觉得没有合适的时机，也许眼下，还算是个恰当的机会。
	其实内心深处还是有些犹豫，她害怕自己深究，为什么隐隐地总有那么一些辗转与优柔——在心缺失的那一角，始终还盘桓着谁的影子，哪怕淡得像纱，它总在那里，若有若无地提醒自己。
	“……好。”然而她终于松口。
	总有这一天要面对，她早已经做了选择，就不应该再怀着兜兜转转的念头。要从这一天起， 学习怎样对别人好， 努力微笑，试着让别人幸福，也让自己幸福。
	虞晖登门那天表现得有点拘谨，子言却觉得那个经过出奇顺利。母亲很客气地招待了女儿正式带上门来拜访的男友，并没有问什么话，这让她多少有点意外。虞晖走后，父亲倒是评价了一句，“小西这样高，两人站一起好像小虞还矮了一点，不太搭。”
	子言有些窘，却没有分辩，虞晖其实和她一般高。
	晚上见面时，虞晖追问详细情形，子言微笑着说，挺好的，我爸妈什么也没说。
	他的嘴唇上挑成一个弧形，笑得很可爱，“那我是不是过关了？”
	嗯，也许吧。她这样想。
	人生，已经走到了这样的一步，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抬头看天，因为还没有到十五，月亮不是圆的，有点残缺，也许人生也是这样，太圆满了就不像是真的了。
	只是月色这样美好，一如十年前。隔着万里重洋，他也一定看得到吧。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天涯明月新，朝暮最相思。
	这就是结局。
	她想着想着，垂下头去，将不知何时聚在眼角的一滴泪水甩落。
	眼前有虞晖的大片影子渐渐低垂下来，子言疑惑地抬头看他。
	因为紧张，他的睫毛不住地颤抖，眼睛里盛满了涟漪的波光，然后缓缓低下头来。
	她恍然明白了什么，没有躲避。身子直直地坐在河沿的台阶上，听着穿过树林的风声，怎样将留恋在枝头的最后一片树叶吹落。
	在触到子言嘴唇的那一刻，虞晖的眼睛梦游般闭起，一排睫毛在逆光下的投影清晰而分明。
	她知道，这是他的初吻。
	最后看一眼天际的月亮，她想要牢牢记住这一晚。
	然后救赎般，终于将眼睛闭起。
	这个吻有点凉意，泪是怎样大滴大滴地滚落，自己并不知晓。仿佛就在昨日，有谁也曾经用过一个吻，将她的人生整个颠覆，只不过，那个吻滚烫而迷乱。
	“对不起。”耳边传来喃喃的声音。
	如被蜇了一般，蓦然惊醒。
	她浑身颤抖起来，如闻魔咒。
	“为、为什么道歉？”这是几年前，她没有来得及问出口的话，如一直鲠在心口的那根刺。
	虞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指上沾染了晶莹的水滴，举在月光下，分外透明，他的眼光复杂而不安，“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么做？”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子言觉得自己的唇齿在打架，咬得咯咯作响。
	“因为，你在流眼泪……”虞晖颓丧地低头。
	她不答，只转过头去，却仿佛看见，那一年，她是怎样缓慢而羞怯地从那个人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他的眼神又是怎样一分分黯淡下去，然后说出那句“对不起”。
	有种彻悟过后的痛楚袭上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是怎样伤害了你，又伤害了我自己。
	“虞晖，我没有不喜欢，你对我好，我知道的。”子言低声说。
	虞晖慢慢牵起她的手，握紧，“咱们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有清脆的单车铃声在不远处的林荫道响起，像是学生放了晚自习，有说笑声掺杂其中。她侧耳听过去，分明觉得惆怅。
	越往前走，越觉得艰难，可是已经无法退却，也不能退却。
	南方的冬天其实是湿冷的，风刮起来的时候尤甚。快下班的时候，子言探头往楼下看了一眼，眼尖的秦若耶便笑着说：“男朋友在下面等？”
	即使与秦若耶已经熟悉起来，子言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挽着手走出大门，秦若耶冲她努努嘴，“那个？这么冷的天，站在外面耍酷啊？”
	子言迷惑地看过去，只见段希峰穿一件立领夹克，斜靠在一辆车前，指间的烟正明灭不定。
	“沈子言。”他扔下烟头大步走过来，“带你吃火锅去。”
	“我有事，改天吧。”子言婉言拒绝，看一眼地上的烟头，眉便皱起来，“你什么时候抽起烟来了？”
	段希峰不答，只是乜斜她一眼，“你能有什么事？”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已经传来虞晖的声音，“子言！”
	这声音和他的脸色一样，带着些许不快，子言只来得及说一句“我同学”，便被他一把拖过去，脚步有些踉跄。她狼狈地对段希峰挤出一点笑，“这是我男朋友，虞晖。”
	段希峰看了虞晖一眼，反身便打开车门，重重一甩门，发动车的一刹那，他探头出来，“沈子言，我明天来接你。”
	子言有些哭笑不得地看他把车开走，听见身边的秦若耶耸耸肩说了一句：“有个性！”
	“这人谁啊？”虞晖面色仍然不豫。
	“不跟你说了是我同学嘛。”子言重复了一遍。
	“你还有这样的同学？以后还是离他远点吧。”虞晖的话不知道是有些吃味，还是真生气。
	这两个人，一见面就有点不对付。子言头疼地想，大概自己要费点周折居中调解了。
	段希峰果然说到做到，第二天还没下班，电话已经打过来，“下来，带你吃好东西去。”
	是间七拐八弯的小巷子里不知名的小店。昏黄的灯光下，服务员端上来一个大脸盆，黑压压装了一大盆热腾腾的汤，被那热气一熏，沈子言总算提起了精神。
	吃到嘴里才发现，是酸菜水煮鱼。很地道，很辣，她的眼睛顿时发亮。
	米酒用大壶装了满满一壶，子言用碗糊里糊涂喝了一大口，顿时呛得咳嗽起来，“段希峰，这酒不甜。”
	“当然不甜，”段希峰白她一眼，“这又不是给你喝的。”
	“你待会儿要开车，也少喝点。”子言浅浅帮他斟了一碗，虽然米酒没有度数，喝多了也会有点头昏。
	“那人，真是你男朋友？”段希峰喝了一大口。
	子言微笑着点头。
	他默然很久，终于掏出烟盒来，取出一支烟。
	子言伸手过去按住，面带愠色，“段希峰，不许抽，我最讨厌抽烟的人了。”
	“好，不抽。”他倒没有生气。
	“是永远不抽，还是这一次不抽了？”她追问了一句。
	段希峰骤然烦躁起来，将烟盒揉成一团，“别这么管我。”
	子言默默抽回自己的手。
	“跟他分手吧，沈子言。”他闷头又说了一句。
	“为什么？”
	“这人和你不般配！”
	她讶异地抬起头来，像从来不认识段希峰一样，呆呆看着他。
	“你还没喝酒，就开始胡说八道了。”她勉强挤出一点笑，脸色应该很差。
	段希峰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是说真的。”
	她霍然站起来，“段希峰！凭什么我要听你的！”
	“沈子言，”他又灌了一大口，忽然笑起来，“你就这么喜欢他？”
	子言别扭地转过头去，良久，才低声说：“他对我很好。”
	“对你好就行了？”段希峰凑过来，脸上神情少有的认真，“那我对你好，是不是也行？”
	“去！”她终于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圣诞节来临的时候，天气越发寒冷，子言到了办公室好一会儿，手脚还没暖和过来。她本来就是特别怕冷的人，怀里揣着一个暖手宝，一直没离手。
	“请问谁是沈子言小姐？”办公室大门忽然被人推开。
	同事们一起发出惊叹声。在啧啧的议论声中，秦若耶推了她一把，“发什么呆呀，还不去签收！”
	是花店的送花小姐，手捧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热情地冲子言微笑。
	“九十九朵，”秦若耶很认真地数了一遍，“真有心啊，你男朋友。”
	子言笑笑，这么冷的天气，娇嫩的火红玫瑰温暖芳香，教人抗拒不了，虞晖确实很有心。
	“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像是掐算好了时间，他的电话随后就打来了。
	子言微笑着说好，想一想，又道谢，“谢谢你的玫瑰。”
	虞晖一怔，“什么玫瑰？”
	子言觉得很迷惑，“不是你送的玫瑰吗？”
	“没有。”虞晖的语调忽然变得生硬，“我没有送你什么玫瑰。”
	隐隐的心虚与不快，子言的情绪忽然就跌入谷底。
	“是你吧，段希峰，开什么玩笑？”她打电话过去质问。
	“干吗，不能送花啊。”对方回答得很轻松，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
	“你别给我招不痛快了行吗？”她无可奈何地放缓了语气。
	段希峰却笑起来，“送花给你还不痛快？那你还想我送什么啊？”
	“大哥，我求求你了，你什么也别送了。”她哭笑不得，“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他在电话里懒洋洋地回答：“我不是你哥，季南琛才是。我也不想干嘛，就是想让你高兴。”
	拿他没有办法，只得敷衍，“好了好了，随便你。”她想起虞晖电话里的语调，莫名地叹了口气。
	这件事微妙地影响了当晚的气氛，一顿饭吃得极闷，虞晖话很少，子言觉得有些委屈，也就憋着不说话。餐厅里放着欢快的圣诞音乐，她却听得有些头疼。
	“子言，”虞晖终于抬起头，“你什么时候也去见见我爸妈吧。”
	她的情绪还有些低落，不由自主地有些抗拒，“再说吧。”
	虞晖突然伸出手，将她的手握住。她没有挣脱，却不看他一眼，只别过脸去，凝望着台布上的菱形花纹，无数细小的镂空针织，像心上无数的空洞，无论如何也填不满。
	“子言，其实我今天不是生气，我只是在害怕。”他慢慢地，像很吃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艰难。
	她顺着他的话头淡淡地问：“你害怕什么？”
	“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你一直都没有说过喜欢我。”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有清醒的自嘲隐藏在里面，“所以我没有信心，感觉自己从来没有把握，我忍受不了别人接近你，我会吃醋，会生气，更会害怕。”
	他这样直白，她的心反而开始柔软，声音也柔和了许多，“虞晖，是你想得太多了。”
	“那你答应我，”他的眼神里带着恳求，“最晚春节的时候，去见见我父母吧。”
	也许他这样迫切地想要带自己去见家长，只是表明了他对自己的重视与在乎。子言想。
	她一直是个被动的人，别人推一步，走一步，既然已经走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她叹口气，终于点头，“好吧，不过你要答应我，给我一点交朋友的空间。”
	虞晖望着她，眼里闪烁不定。他没有痛快答应，而是犹豫了一下，“我尽量。”
	总有一点什么在破坏着今天的气氛，子言想起段希峰莫名其妙送的花，苦笑着喝了一口奶茶，甜腻中有点淡淡的涩。
	晚上刚回家，母亲便笑着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今天不是圣诞节吗？”
	果然西风渐盛，连母亲也在意起这种国外的节日来了。子言简单地回答：“天冷，吃过饭就回来了。”
	“小虞没有送你？”母亲敏锐地追问细节。
	“没有，我让他早点回家了。”子言有些不耐烦。
	“哪有你这样谈恋爱的，成天一回家就开电脑，和不认识的人有什么好聊的……”母亲开始数落起来。
	一看见李岩兵的头像色彩鲜艳地挂在线上，她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微笑起来，母亲的唠叨全被抛在了脑后。
	最近她很依赖李岩兵，原来印象中李岩兵是个话唠，久别重逢之后，她发现自己变得比他还啰唆，事无巨细，桩桩件件，都喜欢跟他汇报，他随意丢过来的一个表情都能令她觉得格外有意思。
	“圣诞节快乐！”她主动打招呼。
	李岩兵回了一个微笑，“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
	她很随意地回答：“出去吃饭了。”
	“和谁？”不知道是不是她敏感，她觉得今天李岩兵有点奇怪。
	她顿了一顿，还是老实地回答：“和男友。”
	隔了许久他都没有回应，子言呆呆地看着屏幕。这家伙，居然就这样不理她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她托着腮帮子，趴在电脑前等回话。
	客厅的电话清脆地响起，她遥遥听见母亲应答的声音，“……在，你等一下。”
	“小西，电话。”母亲喊了一声。
	她只得起身，站起来的一刹那，瞥了一眼电脑，李岩兵还是没有说话。
	接过话筒，母亲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男孩子。”
	子言狐疑地迎着母亲的目光，心里揣度着是不是季南琛。
	电话信号极其不好，一片嘈杂的声音，子言“喂”了一声，便听见咕咚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到地面的声音。
	“喂？”她再次询问。
	话筒那头，仿佛有人在说笑，有热闹的音乐声，只是没有人回答她。
	“谁呀？”子言觉得，自己的耐心就要被消耗尽了。
	这回安静了许多，能清晰听见绵长沉重的呼吸声，有谁带着轻微的鼻音深吸了一口气，“沈子言……”
	仿佛有谁在她心头轻轻弹了一下，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握住话筒的手指瞬间冰凉，血液却沸腾起来，在血管里喧嚣地流淌，滚烫了每一寸肌肤，又冷又热。恍惚间，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紧促而短暂，像要透不过气来。
	“……林……”她半天说不出他的名字。
	又见桐花发旧枝
	林尧这个名字，一直是她不能触碰的伤。这伤口看似结了疤，内里却如同溃疡，经不起轻轻的一揭，创口便会反复疼痛与溃烂。
	“……尧？”这样艰难，才把这个名字说完整。
	“哦。”他很快答应了一声。
	“你，回来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受控制地问出了这句话。
	他静默了一阵，她立刻便察觉自己这问话有多傻多不合时宜，简直僭越了同学的本分。
	“你，听得出是我？”他果然不屑于回答她的傻问题，直接就把话题岔开。
	怎么会听不出，不但听得出他的声音，还清晰地记得他的模样。清隽的侧脸，秀直的眉头，微笑的样子，蹙眉的样子，连放学路上他身后长长的影子，或缺或圆的月色，树梢掠过去的微风，轻快的单车铃声，都不停地在心中流过，一刻也不曾停息。
	要忘记，除非忘记了她自己。
	十数年间的事情，只要与他有关，桩桩件件她都能记得。在旁人看来毫无特别毫不相干的东西，因为他，都会变得特别有意义。
	他陪她走过的那段路，那首苏有朋的老歌，所有带十字架的饰品，甚至于英超的每一支球队，都能成为她的心被打动的理由，更何况是他！
	她忽然很想哭，忍得很辛苦，“嗯。”
	其实很想问，为什么打电话给她。等到终于问出了口，却是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有什么事吗？”
	十年了，他第一次找她，第一次想起她，第一次给她打电话，她怎么会问出这样煞风景的话！话刚说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林尧轻轻咳嗽了一声，“没什么事，”他的语气很淡，“国内也过圣诞节吗？”
	每逢佳节倍思亲，他是想家了吗？子言想，可是想家了他为什么会打电话给自己，她既不是亲，也不是朋。
	“嗯，但是比不上国外。”她喃喃地说，“你们那里很热闹吧？”
	“还好，”他的声音有些低，低得有点暗哑，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我更喜欢春节。”
	她随着他的话懵懂地点头，“我也喜欢，春节多热闹。嗯，你春节回来吗？”
	忽然她便捂住了嘴，她是真的傻了吧，一而再再而三地问他回不回来，说话完全不经过大脑。
	他果然带了一点笑意，提高了一点音量，“你希望我回来？”
	“你春节应该没有假。”她也只能绕开那话题。希望，也仅仅只是希望而已。她的手指缠绕着黑色的电话线，一圈又一圈，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我现在有假。”
	这是什么意思？无数个念头涌上心头，脑海里纷纷杂杂有千百句话掠过，最后酝酿在舌尖，吐出来的却是这样一句：“哦，长途好贵吧……”
	他再次轻轻咳嗽起来，带着微微的喘息，“那好，等我回来再说。”
	她没有顾得上听完便脱口而出：“你生病了？”
	他略微怔了一下，“没有。”
	“我听见你咳嗽了。”
	“……没事，我挂了。”他好像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早点休息……晚安。”
	林尧停顿了几秒，很认真地回答：“现在是中午。”
	她羞窘得只差要钻地缝。直到最后他挂了电话，她的脸还涨得通红，半边烧得滚烫，拿镜子一照，两颊像覆了一层高原红。
	她怔了半晌，才重新回到电脑前，李岩兵终于回复了她一句：“哦，那你今天高兴吗？”
	高兴？说不上来，一整晚，其实情绪都是有些压抑的，除了和李岩兵聊天，除了林尧那个电话。
	“还好吧。”她只能这样回答，随即换转话题，“你圣诞怎么过的？”
	“一个人。”
	子言忽然觉得有些抱歉,“对不起。”
	“其实我更喜欢春节。”他这句话与刚才林尧说的简直如出一辙。
	子言有些呆滞，转念一想，有什么好奇怪的，她自己也喜欢春节，他们这一代成长过来的人，大约都是热爱春节的人。
	“我也是。”她深有同感。
	“你男友……以前没听你提起过。”李岩兵的思维跳跃很快，简直令她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不太想谈这个话题，“你没问过。”
	“现在问也不迟，我认识？”
	“可不可以不回答？我都没追问你前女友。”子言心想，他还真开始八卦起来了。
	“请便。”
	她看了一会儿，实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小心翼翼地问：“生气？”
	“没有。”
	“你有。”
	他的反应很敏锐，“你怎么知道？”
	子言心里一颤，这场谈话的感觉陌生又熟悉，几乎令她有种错觉，好像刚才和林尧的那个电话还在延续。
	她有点害怕，更有点不安，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这样开始依赖这个只在QQ上闪动的头像。而他的脸，却一直都是模糊而不清晰的，隐隐绰绰，如隔云雾。她无论如何不能把记忆中李岩兵的样貌与面前的头像联系在一起，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将二者分离。
	“我就是知道。”真是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她这样问自己。
	他却好像一下子情绪好转起来，“不要自作聪明。”
	“喂，我一直就比你聪明。”她觉得一定是。
	“你笨得不行。”
	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自己一定吃亏，她立刻换话题，“刚才怎么那么久不回话？”
	他迟疑了一下，“打电话。”
	圣诞节给人打电话，一定关系不一般。子言好容易可以扳回一局，不自觉地有些兴奋，“是不是女孩子？”
	“哦。”他今天的话真的不多。
	她忽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该不是你喜欢的人吧？”
	仿佛过了很久，久到子言以为他下线了，他才终于回答她。
	“很喜欢。”
	外面似乎下起了一阵急雨，噼噼啪啪打在窗玻璃上，瞬间密集起来，教人有种错觉，以为是谁在夜里放起了鞭炮或是礼花，在宁静的夜晚，有惊人的脆响，声声震动着耳膜。
	这一晚子言没有睡好，不知道是被窗外的雨声给惊扰了，还是被林尧那个电话给搅乱了一池春水。
	夜半时分，她觉得口渴，起来去客厅倒水喝时，落地穿衣镜在黑暗里反射出幽幽的光。她慢慢踱到那面大镜子前，借着卧室里透出的那一点床头灯的微弱光线，对镜审视自己。
	镜子里的她脸上的潮红还没有完全褪去，两颊还有火热的烫，手触上去，有灼人的温度。她看了半晌，忽然觉得忐忑而迷茫。
	她开始逐字逐句回想林尧这个电话的内容。
	很简短，没有几句，因此很容易推敲。他好像什么也没有说，好像有些压抑，她甚至觉得他有些悲伤，可是她不敢深想，好多话都忘了问。
	他没有问她过得怎么样，她也没有问他好不好，她只关心他回不回来，还一连关心了两遍。
	忽然间，被忽略的一句话跳了出来，“……等我回来再说。”
	是回答她的问话吧，回答她连问了两次的那个问题吧。
	有极细小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他说他要回来，他说他会回来，虽然他没有说他是为了什么而回来，他会在什么时间回来。可是已经足够了，这短短的一句话，已经带给她无数的遐想与幸福。
	时至今日，她居然还会有这种感觉。
	就算林尧远隔万里重洋，在圣诞节的夜晚给了她一个电话又如何？也许什么也不代表，只是她想多了。
	刚才喝下去的那口凉水顺着喉管一直流淌下去，浑身的肌肤起了大片大片的鸡皮疙瘩，好像瞬间清醒了很多。
	“哇，沈子言，昨天你好幸福，羡慕死我了！”第二天刚一上班，秦若耶就打趣起来。
	幸福，又是这个词。
	她呆了一瞬，很快低下头去整理东西，“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吗？”
	一封贺卡样式的信出现在她眼前，秦若耶拿在她面前晃了晃，“昨天又是玫瑰，又是烛光晚餐，今天一大早又有贺卡，你还不幸福？”
	她接过来瞥了一眼，信封上是她曾经很熟悉的字迹，落款写着内详。
	差不多有好几年没有收到这个人的来信了，拆信的时候，手有些不听使唤地哆嗦。
	信套刚一启封，一张请柬便滑落出来，轻飘飘地落到桌上。
	不是信，也不是贺卡，是请柬。
	结婚请柬。
	装帧得非常精美，请柬第一面有个心形的镂空图案，镶嵌了一张婚纱照。
	秦若耶凑过来，仔细看这张照片，“哇塞，还真是男才女貌啊。”她好奇地问，“你朋友？”
	“不是。”子言看看窗外，淡然回答，“是同学。”
	朋友？从来就不是吧。
	忽然间便哑然失笑，却闷闷地堵在心里，无法缓解。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其实是这样！
	林尧要回国，其实只是因为这件事吧。
	她害怕自己会猜中，却又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已经猜中。
	为什么昨晚的电话里，她会从那有限的几句话里听出了他隐约的感伤。林尧其实是不是想问，她和苏筱雪还有没有联系？她有没有接到这份请柬？
	苏筱雪，仿佛沈子言生命中注定不能逾越的千山暮雪，她不用笑语盈盈，一直以那样翩然的姿态就能伫立在水一方，让无数人遐想与感伤。虽然子言极度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可是却如此了然：那个无数人中，包括了林尧。
	就像现在，她只用一张请柬，就能轻易粉碎沈子言侥幸生出来的一切幻想。
	虚妄的幻想。
	这是一种烧灼的疼痛，无法释然的疼痛。子言以为，在苏筱雪成为林尧女友之后的那些日子里，在林尧出国后，自己也交了男友的漫长日子里，这种疼痛早已经痊愈，在时光里弥合了伤口。
	没有，原来只是被一张创可贴遮住，时间久了，没有揭掉，便自以为愈合，不料轻轻扯动一下，便开始血肉模糊。
	每个人，都有不能轻易触动的一个疤。
	就如昨晚，她没有问李岩兵那个很喜欢的女孩是不是他前女友，其实也许问了，他也不会回答，但是万一这答案是肯定的，那她就真的触痛了别人的伤疤。
	可是当她自己的创口裂开的时候，她却找不到自救的办法。
	“芯儿，你什么时候才放假呀？”她抱着电话，像找到了一丝可以依靠的温暖。
	“还早呢，要考试了，烦透了，早知道就不读这劳什子的研究生了。”许馥芯半开玩笑地牢骚，“干吗，想我了？”
	“嗯，好想你哦。”子言听着好友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过来，叹一口气，感觉好过多了。
	“等着啊，等着我回来，要你请客。你如今挣钱了，我还是穷学生一个，我就傍上你了。”许馥芯格格地笑。
	“好啊，没问题。嗯，芯儿，你有没有收到苏筱雪的请帖？”子言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她不想参加，至少不想一个人去，有人陪着她同去，或是代她送个红包也好。
	“苏筱雪？她要结婚了？”许馥芯显然很惊讶，“不会吧，我没收到她请帖呀。”她笑笑，“她那个人，一直都清高，跟谁都不亲近，我和她可没什么交情。”
	“话说回来，子言，她还很看得起你呀，居然给你发请帖！”许馥芯忍不住打趣起来。
	子言望着办公室雪白墙壁上的石英钟，盯着沙沙走动的秒针，没有吭声。
	像察觉到了些什么，许馥芯收敛了笑意，“新郎是谁？”
	子言不知道为什么会模糊叹息一声，“不认识。”
	“哦。”许馥芯不轻不重，慢条斯理地说，“她和林尧分手快两年了吧……”
	子言默然无语，有点痛意在啮噬着胸口偏左的地方，她深呼吸了一口长气，换了个话题，“季南琛最近还好吗？”
	许馥芯笑着咳嗽了几句，“你的干哥哥，你还问我？我跟他又不熟。”
	“都是同学，怎么就不熟了？”子言立刻活泼起来，“上回他去上海，临走我还托他照顾一下你呢。你看我这死党对你多好：读大学有我弟弟照顾你，读研究生了又有我哥哥照顾你，上哪儿找我这么好的朋友去！”
	“咳咳，”许馥芯好像笑得招架不住，“别别，我说呢，原来……是这样，我说他这学期怎么来过D大好几趟，敢情是受人所托。”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敏感，子言总觉得许馥芯那句“是这样”说得有点特别，究竟是怎样的特别，又说不上来。
	挂了电话，她扭头去看窗外，昨晚下了一晚的急雨，这会儿渐渐放晴。虽然浓云尚未散去，但隐藏在重重阴霾之后的一线阳光却已隐约可辨。
	下了班，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夜色四合，霓虹开始零零落落闪烁，车流如梭，似乎每个人的脚步都很匆忙。子言站在人行道等绿灯的时候，发了一会儿呆。
	每到灯火阑珊处，便会下意识地回眸寻觅，偶尔遇见一两个相似的侧影或背影，胸口就会略微抽痛，然而心里却清醒地明白，终究都不是那个人。
	她已经平静了很久，并且渐渐开始习惯这样的生活，却无端被一个电话和一张请柬搅乱了心绪。
	原来无论她外表如何改变，如何显得恬静从容，有些东西始终是弱点，一不小心就会沦陷。
	也许骨子里她还是没有成长，十年来一直守在原地，寸步未离。
	忽然间很想回母校看看，她一直不敢去。
	也许只有勇敢面对那些回忆，那些记忆里不敢触碰的疼痛与芬芳，她才能够越过那道分水岭，迎来自己真正意义上的成长。
	很多年没有来过，爱华小学的外围墙已经完全拆除，四周圈起一道长长的施工安全警戒绳，无数碎砖被零散地堆砌在墙角，几个工人点了雪亮的白炽灯，正在搬运堆叠好的砖头。
	子言有些疑惑地走过去，询问了几句才明白过来，这所学校即将拆迁，因为它所处的位置正好位于市政规划的绿地广场中心地带。
	“我进去看看行吗？”子言小声地请求。
	“可以呀。可是姑娘，这黑灯瞎火的，你不怕啊？”有工人善意地提醒。
	她没有回答，顺着记忆的方向，慢慢走进了学校。
	校门口的铁栅栏还在。当年就属她调皮，抄近路的孩子都老老实实打那下面缺豁的大口子钻过去，唯独她是跳过去的，只需单手借力，像跳山羊一样，毫不费力。
	继续往前走，是学校的操场。操场的一角，两株并肩生长上了年岁的大树已经被伐倒，只留下两个光秃秃的树桩。子言俯身下去，摸摸树桩，抬起头来，努力凝视黑暗中的两层教学楼，四年级一班的教室就在这个楼梯的转角处。
	眼睛有些湿润，嘴角却含着笑，就是在这里，她第一眼看见转学过来的林尧，满怀愤懑与伤心。他抢了她的副班长，还一屁股坐在她的大腿上，他引发了她所有的骄傲与嫉妒，却也令她如此刻骨铭心。
	绕过老教学楼，昔日的荷花塘早已干涸，填满了淤泥，荷花下游来游去的小鱼儿和柔软的水草全都消失不见。好似就在这里，她第一次牵着林尧的手，合力救起一个落水的孩子，也就是在这里，她悄悄地开始消除对他的偏见。
	弯弯曲曲的长廊过去，是当年看上去很高的新教学楼。她凝视了一会儿栏杆，毕业时的告别，林尧就是倚在一楼楼梯口的栏杆边，沉静地对她说：“沈子言，再见。”
	一切都美好伤感得像是个不完美的童话。
	子言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身后有谁轻轻地在咳嗽。
	她回过头去，借着一点晦暗的月色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发现眼前这个鬓发斑白，披着一件外套，也和自己一样在伤感地打量四周的人是自己曾经的班主任。
	她猛然记起，白老师家就住在学校西边的教工宿舍楼，这么多年过去了，白老师竟然还在这里。
	“白老师，还记得我吗？”子言有点腼腆。
	白老师有点吃惊地看了看沈子言，凝神回想了一阵，眉头终于舒展，“你是……沈……子言？你这孩子，怎么大晚上的跑这儿来了？”
	白老师居然还记得自己，子言的眼角越发酸涩，“白老师，几年不见，您还认得出我啊？”
	“认得，认得。”白老师微笑着说，“成绩优秀的孩子，老师们一般都会记得。尤其是像你这么长情的好孩子，老师又怎么会不记得呢？年年教师节给我寄卡片，寄了十年还不间断的，也就是你和林尧了……从你高中毕业那年到现在快有五六年不见了吧？”
	“林尧？他也……”子言有些吃惊。
	“呵呵，是啊。”白老师兴致勃勃，伸手抚摸了一下沈子言的头发，“就是你的同班同学林尧嘛，你不记得他了？”
	“记得。”子言点头。
	“那孩子打小就出众，想让人忘记可不太容易，偏偏又和你一样，长情着呢，实在是个好孩子。我记得他后来考上B大了，现在可就真没他的消息咯。”
	“他去英国留学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昔日的班主任，她很从容地便说了出来，“听说，最近要回来休假了。”
	“好，好。老师真高兴。”白老师满面笑容，感叹了一句，“这学校要拆了，本来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但是看到你们都长大了，老师忽然觉得没有遗憾了。”
	“拆了怪可惜的呢。”子言轻声说。
	一只大手轻轻落在她肩上，带着安定的气息，“拆了不要紧，新校址已经在筹建了，会更新更好。你只要记得，这里有过的美好回忆永远不会被拆迁，它会住在你心里，不会离开你。”
	白老师继续微笑着说：“……如果人要是老待在原地不动，那日子就没法过了，新学校也就永远建不起来咯。”
	仿佛有一线天光划开云层落入心扉，子言不自觉伸手过去，紧紧握住白老师温暖的手。
	告辞离开的时候，子言转头看过去，白老师微白的头发随风飘动。
	离开爱华小学，子言的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段希峰，“过几天有空吗？”
	“什么事，您吩咐！”段希峰懒洋洋的声调从手机里传出来。
	她笑了笑，“陪我喝喜酒去，成不成？”
	“成！”没有犹豫，段希峰仿佛突然精神了许多，立刻回答。
	子言合上手机，对着夜空，微微一笑。
	这是她自从回到家乡以来最轻松的一天。
	没有了那层薄雾缠绕，月色忽然变得清明，朗朗的银色，流泻了一地。
	别来几度春风换
	人不能永远停留在原地，不能永远抱着以往的回忆生活。走过的每一步，生活着的每一刻，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值得珍惜，因为现在随时都会变作明日的回忆。
	时光逝去，年华如水，无望的等待与自我折磨已经消耗了她的力气。万里重洋之外，如水月镜花一般的人，兜兜转转十年之后还是无法靠近一步。这种执著，放不下的执著，又是何必？
	苏筱雪未必不爱，可是连她也能放下，终于寻觅到自己的幸福，沈子言也应该珍惜眼前，从今以后，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放下，原来可以这样轻松。
	这种宛如新生的心情，可惜不能与李岩兵即时分享。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不在线，只给子言留了言，说要外出十天，不能上网。
	有点淡淡的遗憾。
	子言后悔忘了问他春节回不回家。
	在网上聊了这么久，这么有默契，只是不知道见了面会不会也这样亲切熟稔，她的心里涨满了期待。
	正略微有些出神，母亲拿起了苏筱雪的请柬。
	“小西，这是谁的请柬啊？”
	“同学。”她简单回答。
	婚纱照上的苏筱雪还是那样美，虽然穿着婚纱，笑容仍一如既往的清淡。
	“哦，女同学吧，长得可真漂亮。”母亲看了一眼就开始夸奖。
	“是呀，很漂亮呢，妈妈。”子言由衷地点头。
	她接过请柬，仔细看那上面娟秀的字迹，很熟悉，一点也没有变。
	婚宴的时间定在12月31日，竟然没有选择元旦，真是与众不同。也许，她只是不想泯然众人吧。子言这么想。
	“那她现在在做什么，工作了吗？”
	“嗯。”子言回答，“她考上了外地的公务员。”
	母亲慢慢坐下来，语速很慢，“子言你有没有后悔回来？”
	子言吃了一惊，“妈！”
	“你们这些同学，有点出息的都在外面，念了大学回家乡工作的没有几个。”母亲叹了一口气，“当初要你回来，是我的主意，你爸是反对的。现在想想有点后悔，硬把你绑回家，其实是害了你，你表姐表弟，不都在外面好好的吗？”
	没有立即回答，她把头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静静想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这个想法真的很诱人。
	读书的时候也曾经有过斑斓的理想，在上海工作的那段时间，每天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年轻的心在怦怦跳动，而窝在目前这家国企，虽然薪水不低，可是每天机械地重复着没有一丝挑战性的简单工作，确实单调而苦闷。
	她的眼睛发亮，抬头回答母亲：“妈，如果你和爸不反对的话，我确实想再出去闯一闯。”
	“那，小虞呢？”母亲抛出了这个尖锐的问题。
	她顿时有些受挫，语气不由有点低落，“我会和他好好沟通的，希望能说服他和我一起出去。”
	“小虞那孩子，”母亲爱怜地帮她理了理头发，“我瞧着还是个好孩子，看起来对你很用心，就是好像有点小心眼。不过这并不是大问题，你好好和他说说还是行得通的，就是要注意说话的方式。”
	“知道了。”子言在心里苦笑。她已经预感到，要说服虞晖，不如先说服他母亲来的更直接有效。
	也许，是应该去见见他父母了。
	元旦前一天，子言请了假，段希峰居然换了一辆四平八稳的大众车来接她。
	绕着车身前后走了一圈，子言拉开车门的时候笑了笑，“段希峰，今天这车不像你的风格啊。”
	照子言的理解，去参加婚宴，段希峰多半会开一辆很拉风的车，恨不得把婚车比下去，这才符合他的做派。
	他的眉头皱一皱，“我这低调还不是为了你沈大小姐吗？你最怕招人注意了，巴不得坐自行车去才合适。”
	子言扑哧笑出声来，“那更招摇。”
	她拍拍座椅，轻快地说：“段希峰，不如你教我开车吧。”
	段希峰调整了一下后视镜，漫不经心地回答：“女孩子学什么开车，有我给你开不就行了？”
	子言开玩笑说：“总不能开一辈子吧。将来你老婆孩子要有意见了。”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却又呆了一下，不自然地扭过去，“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是有点不一样。她的短发已经留长，平时只是扎着马尾，今天放了下来，温顺地垂在肩上，发质柔软细滑，尾端稍稍有点卷，也不是刻意，就是觉得这样可能成熟点。
	“端庄了吧，淑女了吧？”她捂着嘴笑。
	“喂喂，我可没夸你，你别就着竿子往上爬。”段希峰打着哈哈说，“不过，你要是化个妆，再换身衣服，虽然比不上龚竹，也是能将就着看看的。”
	很想揍人，考虑到正坐着他开的车，子言只是瞪了他一眼，扭头去看窗外。
	“好了好了，沈子言，我说错了。”段希峰只用单手把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悄悄去摸打火机，摸着了，却又只是搁在手里摩挲，“别生气，回头我借辆破吉普教你开车啊。”
	子言把视线从窗外挪回来，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哦”一声算是回答，“你想抽就抽，看着替你难受。”
	“你不是讨厌那股烟味嘛。”段希峰丢开打火机，笑一笑，“我戒了好不好？”
	她有点怀疑，为了鼓励他，还是点头赞同，“你要是真肯戒了那就善莫大焉了。”
	他目视前方，没有吭声。
	本市规模最大的酒店停车场里停满了各色车辆，简直很难再见缝插针了。段希峰锁好车门，见子言倚在另一侧，正远远地看向酒店大门，不由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是苏筱雪？”他略微看了远处的新人一眼，就已经认出来。
	“嗯。”子言轻轻捏了一下手心，指甲轻轻陷进去，有稍纵即逝的紧张情绪立刻缓转，她笑了一下，“我把你那份红包也准备好了，你陪我进去就行了，待会儿少喝点酒，要开车的。”
	他转过脸来，阳光下眯着眼睛，忽然猝不及防地问：“你怎么不叫你男友来？”
	她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你陪着多有安全感啊。”最重要的是，会有个依靠，万一遇上什么人，万一失控或是想哭，至少还有个肩膀。她不想在虞晖面前失态，不想在这种时刻还要应对虞晖的敏感与置疑。
	今天的天气很好，暖暖的冬日，阳光很少这样明媚，有柔软的光线洒下来。停车场中心地带密密铺了一层草皮，绿油油的，有葱茸的质感，让人忍不住想俯下身去触摸。
	“走吧！”她笑盈盈地说，“去看看新娘子！”
	段希峰露出笑容，跟她一前一后，朝酒店门口走去。
	苏筱雪仍然留着标志性的短发，原来短暂留过的披肩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剪去，所以并没有盘常见的新娘髻，只在发侧斜斜簪了一只精致璀璨的小皇冠；雾一样的白纱从皇冠后披下来，耳边的钻石闪烁，耀眼夺目。她站在那里，就是最美的新娘，是每个人都梦想的新娘。
	“筱雪，恭喜你。”子言微笑着走上前，真心实意地说。
	苏筱雪笑着伸出手来，将她的手握住。隔着白绸手套，子言还是能感觉得到，她握得很紧。
	“子言，你能来我真高兴。”苏筱雪附在她耳边轻声说。
	子言正想回答，忽然感觉苏筱雪的手在渐渐一分一分失去力道，她的笑容还在，却只是凝在嘴角，眼光飘渺，仿佛在看向子言身后。
	一直以为，离别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直到过了很多年，子言才发现，重逢原来比离别更令人觉得害怕和惶恐。
	因为面对重逢，需要更强大的勇气与意志，才能拿捏得住自己不致失控。
	四年的时间没有见面，她一个人在没有他的世界里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前几天，她才缓慢地领悟到：没有放下过去，就意味着没有现在和未来。
	既然有勇气来，自然也要有勇气面对。
	她回转身，顺着苏筱雪的目光，平静地看过去。
	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酒店正门，车上陆续有人下来，将一个人簇拥在中心，正说笑着什么，一群人不急不缓，向着大厅的方向走来。
	林尧依然挺拔清俊。他微侧着头，在倾听着什么，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容，阳光直射下来，他的眉目在天青色外套的映衬下鲜明生动。在国外一年多的时间，他的气质并没有变得更陌生，清朗依旧，熟悉依旧。
	也许是站在户外的缘故，子言感觉苏筱雪的手冷得有些微微颤抖。她在心中叹息，不露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低头拉开随身的小包。
	拉链好像坏了，用力拉了两次都没拉开，直到段希峰的手按住了她的手，“找什么？”
	“红包啊。”她轻声说。
	“我来！”段希峰将她的手挪开，轻轻一扯，拉链便顺滑地被一拉到底。
	子言忽然觉得好笑，“嗯，这到底谁的包呀，欺负我。”
	段希峰端详着她的脸，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她。
	她顿时便觉得自己笑得很生硬。
	将红包放入伴娘手里，她转身过去，冲着段希峰示意，“我们上去吧。”
	几乎就在一瞬间，身后仿佛有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说：“这么巧……筱雪，恭喜你。”
	苏筱雪好像迟疑了一霎，“谢谢……你回国了？”
	林尧似乎也顿了一顿，“昨天刚回来，几个同学说要给我接风，没有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苏筱雪咳咳轻笑了一声，“是很巧。”
	子言的脚步刚刚移动，立刻便有人叫出她的名字，只是稍带了一点不确定，“沈……子言？”
	她不得不回转头，朝那人看了一眼，是林尧身边那群人中的一个，面容有些熟悉，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哈，真是你呀，”那人蓦然笑起来，“还记得我吗？我是孟春天。”
	她恍然想起来，孟春天，她的小学同学。
	孟春天哈哈笑起来，推一推身边的林尧，“林尧，还认不认识沈子言？”
	感觉林尧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一刻，子言大方地抬头，报以微笑。
	他凝望着她，目光恍惚，“当然。”
	“沈子言，你电话多少，改天我们一起聚聚啊。”孟春天热心地询问。
	“好。”子言报了号码。
	孟春天这才注意到她身边一直沉默的段希峰，“沈子言，这是……你男朋友？”
	外面的鞭炮声突然震耳欲聋，红色的碎屑散了满地。在这样铺天盖地的声响里，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完全被覆盖了，“不是，是我朋友。”
	段希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略微朝孟春天点点头。
	林尧没有说话，从看见她伊始，他便没有再看过别人，一径望着她。
	很安静地看着她，依稀还带一点温柔的色泽，是清淡的温柔，在眼底缓缓流淌。那目光却简直要灼伤她的每一寸肌肤。
	距离很近，近到几乎看得清他微微抖动的睫毛。
	这样熟悉的静默，却叫人心底翻江倒海。
	除却屈指可数的短暂光景，他和她从来都是天各一方，各自辗转为生，彼此陌生着，却又是凭了什么，会觉得面前这个人，有些东西，熟悉得可怕？
	这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令她软弱得没有招架之力，早先的娴静淡定已经很难维系，她只得掉转头，“筱雪，我们先上去，你们慢聊。”
	苏筱雪神情复杂地一笑，“好。”
	步上二级台阶时，她逐级抚摸旋转楼梯的扶手。那扶栏雕着精致复杂的花纹，每隔几步便扎着粉色的绢花与彩球，头顶的欧式吊灯，长枝蔓延如花绽放，如梦如幻。
	如同这场相遇，也坠在雾里云中。
	段希峰今天反常地沉默，直到把她送回家才问了一句：“今晚真不要我陪你去？”
	他是指新人敬酒时，苏筱雪弯腰靠近她耳边说的那句话：“子言，晚上有空没有？咱们单独聊聊吧。”
	她笑着回答：“人家约的我，又没有约你，你去凑什么热闹？”
	段希峰咧嘴笑了笑，“今天我不也是不请自到？”
	子言笑着点一点他的额头，“人呢，可以厚脸皮一次，不可以次次厚脸皮的。”
	段希峰站在那里不躲不闪，任凭她的手指轻轻在他额头上一点，才又开始嬉皮笑脸，“那我可走了。下次还有这种不用掏钱就可以白吃白喝的好事儿，想着我点。”
	看着他发动车子消失在小区大门外，子言才慢慢走向自家的单元楼。
	傍晚时分，有些微的凉意，咖啡馆的一角，她撑着下巴，出神地凝望窗外。
	过去的很多年，她和苏筱雪貌似很熟络，其实很疏离，她不知道苏筱雪要跟她说些什么，因为未知，所以心里多少有点忐忑。
	“等很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苏筱雪已经在子言对面坐下，轻柔地问。
	子言微笑着摇摇头，“今天累了吧，怎么也不好好休息？”
	“嗯，真的累了呢，从来没有这样疲倦过。”苏筱雪随意翻开价目表，点了咖啡。
	“你今天很美，筱雪。”子言真诚地说。
	“你觉得我丈夫怎么样？”苏筱雪轻啜了一口水。
	子言怔了怔，开始努力回想站在苏筱雪身边的那个人，“蛮好的，我觉得……”
	苏筱雪打断她的话头，直截了当地问：“或者说，和林尧比怎么样？”
	子言苦笑，“筱雪，我不知道。我觉得你这样想，对你先生不太公平。”
	苏筱雪又喝了一口水，不知道是不是被杯子里的水蒸气给熏了一下，眼睛有些微微发红。
	“那谁又给我公平了？”
	“他千里迢迢地回来，站在那里对我说，这么巧，恭喜你，没有想到在这里遇见你。真大方，真淡定，真伤我的心。”
	子言掩饰地用勺子去搅杯子里的咖啡，越搅越混。
	“其实结婚前，我给他寄了一张电子请柬……我原以为，他不可能会回来。”
	子言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有点苦涩，很淡，但还能下咽，“我不明白，筱雪，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他还是为了你回国来了。”
	苏筱雪格格笑起来，用手撑住额头，无名指上一枚钻戒闪烁着夺目的光芒，“为了我？哈哈，何以见得？”
	她的眼睛里有湿润的水汽，像雾一般弥漫在眼眶，“那封电子请柬，我设置了开启通知模式，他根本就一直都没有点开它，也就是说，他根本就不知道我结婚！……子言，现在你还觉得他是为了我回国的吗？”
	子言呆呆地看着苏筱雪，这一刻，是她平生见过的最真实的苏筱雪。眼前这个女子，向来温婉自矜，仅有的一次失态，还是在七年前，当时她眼里盈盈的泪光，曾经是最犀利的武器，将沈子言少女时代的梦想粉碎得灰飞烟灭。
	子言叹了口气，她实在不是很愿意和苏筱雪讨论这个问题，“筱雪，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筱雪忽然就抿出一点笑，只是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如果你到现在才发现，一个爱了多年的人，最后的领悟是‘不值得’三个字，你会是什么感觉？”
	有句话如鲠在喉，子言来不及细想就不由自主说了出来：“筱雪，不要这样想，只要爱过，就不会不值得。其实……我是真的很羡慕你。”
	苏筱雪一怔，嘴边的笑意渐渐化开，“羡慕我？”这话里含着些许淡淡的酸涩，淡淡的自嘲，还有一缕轻微的感伤。
	“筱雪，假如可以遇见喜欢的那个人，哪怕只能和他在一起一个月，或者是一天，对于我来说，都是值得感恩和知足的。”子言发自肺腑地说，“可惜，我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机会，这正是我羡慕你的原因，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这样的缘分。”
	“也许吧，现在想想，其实也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但是真的不够冲抵这结局的苦涩。”苏筱雪微垂着头，凝神看着杯中的咖啡。
	子言抬起头看着低低压下来的天花板，吊顶是浅浅的灰色，墙纸的颜色却明亮得抢眼，有着强烈的反差，如同内心深处，随着苏筱雪的话语一忽儿灼痛，一忽儿遐想，混杂柔和，最后汇成手中摩卡的味道，酸香中散发出淡淡的苦涩。
	她终于微微一笑，轻声说：“筱雪，我还记得，你那年本来要考研到北京去……如果你真去了，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苏筱雪蓦然抬起头，眼神也随之一凛，“不是我不去，是他不要我去。他说，他可能要出国；他说，他也许不会回来，即使回来，也说不定是在很多年后……”她唇边一直挂着稀薄的笑，如一团清冷的迷雾，“我有我的自尊与骄傲，我只能提出分手。抢在他开口以前，提出分手！”
	脑海里有模糊的断章掠过，子言来不及细想，深吸了一口气，“也许你误会他了。为什么不等下去，筱雪，如果你愿意等，或者……”
	“我等不起。”苏筱雪打断她的话，“子言，我真的等不起……未来那么多未知的岁月，我没有信心，也没有勇气等下去。”她的嘴唇轻轻颤抖，最后终于说下去，“何况，没有误会——分手的时候，他很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他说，对不起，筱雪，祝你幸福。这九个字，我居然记了这么久。”
	子言不忍地轻轻握一握她微凉的手，“筱雪，别想了。”
	“你让我说完。”苏筱雪抽回手，将咖啡送到嘴边，沾一沾唇，“……后来我听说他被学校推荐保研了，那个时候还暗暗幻想过，也许他会留下来读研不出国，也许我们还是有可能的。分手后的第三个月，我终于借着拜年忍不住给他打电话，可是他只用一句话就破灭了我的幻想，他说他已经决定放弃保研出国。那一天，是那一年的大年初一，刻骨铭心的春节。”
	子言有些呆滞，喃喃重复道：“那一年的春节……”她紧紧握住手中的杯耳，仿佛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几根手指上。
	“毕业后我考上了公务员，又立刻交了新男友。我给他寄电子请柬，其实只是有点不甘心，我也知道他不会回来。”苏筱雪噙着清淡的笑意，笑容里有淡淡的自嘲，“没有想到，他居然回来了！……又或者，他只是因为今天这个日子而回来？”
	“啊，今天这个日子？”子言茫然地问。
	“这个日期，我曾经见他用红笔圈起过，大概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今天果然遇见他，可是，他怎么能这样平静地对我说，筱雪，恭喜你。就如同当初分手时，他对我说，筱雪，对不起。”苏筱雪闭一闭眼睛，终于忍不住，双手捂住了脸，双肩细微地颤动着。
	子言凝视着窗外，半晌才回过头来，“筱雪，如果你还没有放下，那你为什么要结婚？”
	良久之后，苏筱雪才回答：“人总是要结婚的。”
	直到快走到自家小区的大门口，子言还在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发出微亮的荧光，每隔几秒就熄灭下去，她又固执地按亮。小小的蓝光，映照进她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起来，却不妨碍她将屏幕上的日期看得极清楚。
	冬日的夜空，没有一颗星，她的手很冷，心口却有点微微发热。
	轻柔的音乐声响起来，她茫然四顾了一下，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一个极陌生的号码。
	“你好？”她按下接通键。
	“沈子言。”这个声音白天才刚听过。
	“嗯？”她的眼眶有些发热，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再走神，就要撞到电线杆了。”
	“砰”的一声轻响。
	真的很疼，她捂着被撞的额头，轻微地蹙起眉，起先只是微微发热的心，忽然之间就灼热地跳动起来，那回响，在脑海里回荡，一声声震动着耳膜。
	然而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黑暗中有个颀长的身影，倚在大门右侧的柱子旁，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已经看了许久。
	她忘了挂断电话，远远看去，他似乎也没有挂。两部手机在夜里各自散发着幽幽的荧光，似乎在彼此遥相呼应。
	她微抬头，去看天际，一霎那间，有种错觉，仿似漆黑如墨的天幕上，星星点点，有大片大片幽蓝的萤光正在弥漫绽放开来。
	十一年前梦一场
	有种熟悉又遥远的悸动，随着他越走越近的脚步，在胸口肆意蔓延，渐渐溢至喉间，让她几乎发不出声音。
	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这样近。
	不是第一次离林尧这样近。
	从前光是如此近看着他，她就会双膝发软，无法自如呼吸。然而此刻，她讶异自己竟能如此沉静，只是略微仰着头看向他，也许还带着一缕极淡的微笑。
	他伸出手来，手掌轻轻覆盖在她的前额，手指轻轻一揉，“不痛？”
	子言咬一咬下唇，“痛。”
	林尧的唇边掠过一丝笑意，“沈子言，你还是这样，走路都能发呆，想什么呢？”
	亲昵自然的语气，他的手掌还覆在她额上，完全没有要拿开的意思。源源不断的热从额头扩散开来，如一滴墨渗入清水，然后缠绵地层层荡漾开来。
	有淡淡的窘意，子言抬起手臂，想要推开他，却被他反手轻轻一带，整只手落入他的手心。
	起初握得不是很紧，她越试着抽出手，他就握得更紧，一直到她微凉的手掌渐渐发烫。
	“走走吧。”林尧微蹙了眉，没有看她，用的是很平淡的陈述语气。
	身不由己，被他一路牵着，慢慢挪动脚步。
	路灯淡黄的光，笼出两人的身影，牵手并肩，几乎重叠在一起，然而却默然无语。
	半天，她才想起来问：“你等了我很久？”
	“没多久。”
	“有事？”
	林尧回头看她一眼，眸色很暗，那神色仿似有些无奈，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倦意。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没有回答。
	子言立刻就忘了方才的问话，顿住了脚步，“你的病还没好？”
	他的笑意很清浅，“快好了。”
	“坐长途飞机很累吧？你该好好休息的。”她微嗔道。
	“没事。”他的笑容渐渐有了暖意。
	“咳嗽的话喝点蜜炼川贝枇杷膏，我陪你去药店吧。”她有些心急，拉一拉他的手，示意他快走。
	他站立不动，握紧了她的手，眼睛忽然暗沉下去，只余瞳孔深处一点碎钻一样的星芒，“沈子言。”
	她困惑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嗯？”
	他毫无预兆地俯身下来，将她轻轻拥进怀里，“……我回来了。”
	这声音极轻，温柔得似要扼杀人的呼吸，僵立在他怀里。耳边仿佛萦绕着细微的音乐声，像是她早已听得熟稔至极的D大调Canon，一丝丝钻入耳膜与心扉。那些缠绵在一起的音符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直至最后终于融合在一起，沉郁而感伤，却又完美到了极致。
	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首旋律，只觉得有种飘浮的虚无感，双脚无力，不想挪动。子言的心里挣扎辗转，苏筱雪的话语魔咒一般涌入大脑，她一定是受了蛊惑，才会问出口：“你……为什么会回来？”
	林尧温热的呼吸就在她耳畔，声音细微如丝地叙述道：“本来会早一两天，伦敦下了大雪，航班延误了。”
	她丝毫不为所动，用力地推开他，“你到底为什么回来？”
	他轻声笑起来，因为有点咳嗽，喘气也有点不匀，所以说得很缓慢：“I walk ten thousand miles to see you.”
	他的脸离她很近，清朗的眉，秀长如水的眼睛，唇线微微翘起的嘴唇，连他眼皮下方，因为睡眠不足而呈现出来的淡淡青紫色，都让人看得挪不开眼睛。子言忽然就侧过头去，因为要强抑住眼眶的酸涩而沙哑了声音，“我英文不好。”
	林尧又咳嗽着笑起来，一只手指微扣，轻轻敲了一下她额头，“你笨得不行！”
	她恨恨地一扭头，“再笨也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他一直含着笑，倒并没有生气。
	“怎么关你的事了？”子言反问。
	话音尚未落，额头又被敲了一下。他的眉蹙起来，嘴角一抿，好像很严肃的样子，“你忘了，一日为师……”
	子言觉得好笑又好气，“我不记得了。”
	他干脆地打断她的话，“我送你的球拍还在不在？”
	一直凝聚在眼角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大颗大颗，滴落在下巴、衣领和前襟，她倔强地转过头去，“我扔了。”
	他的神色很平静，“扔哪儿了？——和项链一样，也从这里扔下去了？”
	她蓦然一震，呆呆地看着他。
	原来她跟随着林尧，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那座双轨桥的桥面。
	冬日的夜晚，并没有什么车辆经过，除了风声和流水声，一切都很安静。
	一年前的今天，她曾经独自站在这里，肩上沾染了朵朵的小雪，在飕飕的风声里，闭着眼睛将那条项链扔到桥下的河水里。
	河面幽深平缓，仿佛可以默无声息地吞噬一切。她摊开掌心，似乎还能看得见银色的流光在白皙的手心里流淌，她是怀了怎样的心情，才将那保存了十年的信物决绝地扔进河水里！
	“你为什么会知道？”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小心翼翼保存着的秘密，林尧怎么会知道，他又为什么会知道？
	“我说过了，”林尧用极认真的温柔口吻，揶揄着她，“你笨得不行！”
	她再度困惑地抬头。
	他叹一口气，“沈子言，又刮风又下雪，只有你会放着好好的下层人行桥不走，站在桥面上受冻。”
	她呆滞地看着他，说不出任何言语。
	隔河的对岸，不知是谁在燃放烟花，一蓬蓬，乍然开放在静寂的夜空。
	他的眼睛，璀璨如星，在干燥清冷的夜空里，明亮而温暖。
	唇边的笑容，是她平生仅见，最绚丽的烟花。
	一切都像梦境一样不真实。
	这一幕本来应该发生在一年前，却戏剧性地发生在一年后的今天。
	“啊，你也在？”她喃喃自语，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
	他先离开她，随后她也离开他，彼此走了那么远，千山万水，万水千山，谁都以为再也不能相遇。直到这么多年以后她才蓦然发现，原来彼此都没有忘记，都不曾真正远离。
	起初只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以为只有她一个人赴约，却从来不曾想过，他也会记得，他也会和她一样，深夜站在桥头，等着一个以为绝对不会出现的身影。
	就像一个奇迹。
	他摊开掌心，是那条曾经珍藏了十年之久的熟悉而久违的银色十字架。
	漆黑的夜里，那银光是暗哑的，并不耀眼，却刺得她瞬间晕眩。
	“你不知道，下面人行桥的扶栏要多出桥身一截吗？”他牵起她的手，漫步走向栏杆边，低声示意她往下看，“那边，左数第七个扶栏，当时，它就挂在那里。”
	她的泪涌了出来，连擦拭都忘了。
	他倾身向前，凝神看着她的脸、她的眼，良久，才伸手为她拂拭泪水。
	一滴冰凉透明的泪珠，猝然滴落在他的掌心。
	他轻叹了一声，极浅的呼吸就在她的耳际，语声低得几乎让她听不见，“沈子言，那天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
	“为什么？”这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可是没有得到他的亲口回应，她始终都不能够相信。
	“我以为，现在你已经全都知道了。”他静默了一会儿。
	“可我不知道。”她抬起头，淤积在心中多年的凄楚、酸痛、沉郁和煎熬在这一刻全都涌上心间，唇间流淌出来的声音因此略带了一点颤音，“我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会放弃保送，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要我去北京，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和苏筱雪在一起……这么多年，你离我那么远，那么远，你跑到英国去，没有只言片语。现在你说，你那天一直在这里等我，你说我知道原因……林尧，我为什么会知道原因，你觉得我凭什么会知道原因？”
	他张开双臂将她抱入怀中，她却拼命屈起手臂抵在两人之间。他的手臂却越来越收紧，最后逼迫得她动也不能动，“小西，”他低声轻唤她名字，声音嘶哑而含糊，“你想我吗？”
	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听得见他的心跳，因为喘息的缘故，跳动得很快，胸口的温度很暖很热。她的额头低垂下去，抵着他的心口，蓦然发现自己的心一直在隐隐作痛。
	没有欣喜若狂，只有持续不断的心痛若绞。
	林尧，你知不知道，想念你，几乎已经成为跟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每一天，十年来的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念。在音讯相隔甚至海天相距的这些年里，这样希望渺茫的等待想念简直比任何酷刑都要来得残酷！
	肺腑内满溢了凄楚与酸涩，哽咽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她才近乎赌气一般摇头，“不想。”
	不想念，不想念，一点也不想念。因为，不用想念，林尧，你每天都在，每一天。
	“这样啊，”他轻咳了几声，好一会儿喘息才平复下来，“可是，我很想你呢……”
	微风轻拂过眼角、眉梢，子言的耳畔仿佛听见刺啦一声轻响，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破碎的声音，那坠落的碎屑虽然轻微地割伤了心扉，却迅即就被化为灰烬，流沙一样被风轻柔地吹起，散尽，消失踪迹。
	时光真是残忍，隔了山长水阔，将他们分隔在天与海的另一端，让她只能在思念、痛苦、哀伤、眷恋与绝望中蹉跎了许多岁月。物转星移，直到多年以后，才姗姗来迟地将他带到她面前，让她含泪看着岁月流逝蒙上的那些尘埃，是怎样一点一点被细致地擦拭干净，最后全部变得清晰。
	她的爱情和勇气在多年的辛酸辗转间早已蹉跎殆尽，只剩下一点没有清除干净的余烬，只因为他这简单的一句话，便如弦丝拨动，触动了她藏在最柔软深处的一点火种。
	良久良久，她才终于能够鼓足勇气仰首去看他的面容。
	第一次见到他的眼神如此毫无掩饰地看向她，微亮的清光如星子，眼底却弥漫浅浅的湿润，好似温柔而无限悲伤，如深海漩涡般要将她身不由己地拖进去。
	宛若有谁在用寸长的细针尖锐地刺入眼眸，也许只不过是被风吹入了某粒极细的沙砾，子言的眼睛瞬间便迷蒙一片，泪水不可抑制地再次泉涌出来，“不相信。”
	他却忽然微微一笑，“还是这样口是心非。”
	“不是。”她难堪地转过头去，最了解她的人始终是他，无论何时，无论过了多久。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他第一次流露出这样无奈的语气，叹息一声，“别哭了。”
	“眼睛进沙子了。”她用了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拙劣借口来掩饰。
	林尧的脸上有稍纵即逝的促狭表情，“这样啊，”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有一丝极浅的笑意流露在唇边，“来，让我看看，帮你吹一下就好了。”
	“不要。”她立刻知道没有好事，不由自主后退了两大步。
	他很从容地迈前两步，伸手一揽，已经将她的脸轻轻捧住。
	心跳不但没有加快，反而缓慢得像停止了跳动，耳膜边有沉重的声音，是她自己心脏搏动的回响，一声，又一声。
	他眼睛的微光流转，像镶嵌了一枚最灿烂的辰星，在瞳仁的深处，依稀有一个极小的影子，很久以后子言才反应过来，那是她自己。
	她感觉他的眸光落在她的唇上，变得分外柔和。
	她不自觉地咬一咬下嘴唇，再次低声重复道：“不要。”
	林尧身上温暖清朗的气息离她很近，近到可以眼观鼻，鼻观心。他仿若未闻，嘴唇微颤，捧着她脸颊的双手稍稍用力，便低下头来。
	这一瞬间，一定有嫣红绽放在双颊，浑身的血液全都溯游到了大脑，眼睁睁看着他俯身，垂首，连嘴角微弯的弧度，都看得这样分明，这样近，如同一个梦。
	然而他却忽然抬起一只手覆在她眼睛上，手指稍稍揉一揉她的上眼皮，只是极其小心地，对着她的眼睛，轻轻吹了一口气。
	夜已渐深，一盏盏路灯如星子，似近还远，风吹起发丝，撩在颈项与耳后，有细微的酥痒开始微微滋生蔓延，倏忽便到全身。
	“好了吗？”他保持这个姿势没有动。
	“好、好了。”子言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挤出这几个字来的，她的脸一定红得不能见人了，起初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他“嗤”的一声轻笑，在她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形下，再次低头，蓦然在她的眼皮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温软的嘴唇，她的眼睫毛立刻就颤抖起来，被他吻过的那一小块眼皮，骤然发烫。
	在这冬日寂寂的夜晚，有如潮汐一般的悲伤与甜蜜满溢出来，缓慢地滑过心扉的每一处，最后几近汹涌地席卷而来，随心跳怦怦撞击着胸口，一次又一次。
	“林尧。”她念出这个名字，只觉得像过了几亿光年般辛酸漫长。
	“嗯。”他低声回应。
	“不可以。”
	“嗯，为什么？”他很平静。
	“我，有男友了。”
	林尧的一只手尚贴在她的脸颊，掌心依旧滚烫。
	“哦。”他似有若无地回答了一句，语调很平缓，看不出情绪起伏的样子。
	远处的钟楼正隔河敲出清脆的钟鸣，对岸的烟花早已熄灭，短暂的绚烂过后，整个夜空黑魆魆的，一片死寂，如同心内百般挣扎过后，终于要面对的残忍现实。
	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她慢慢后退，想要脱离他掌心的温度。
	可惜没有如愿。
	因为林尧的另一只手很快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用力，以致于她的每一根手指都觉得疼。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蓦然浑身一热，整个人被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他抱得极其用力，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在用力，像是要把她完全嵌入他的身体。她胸口发闷，呼吸几乎都被勒得快要停滞，忍不住咳嗽起来，“林尧……痛。”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哪里痛？”
	哪里都痛，痛得浑身都在颤抖，最痛的那个去处，在胸口偏左，肋下七公分的地方。
	他慢慢低头，将脸埋在她的颈弯里，有微温的湿意濡湿着她冰凉的肌肤。他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有一丝颤动。呆滞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他在用牙齿轻轻咬啮她的颈弯。
	脖颈处毫无意外地传来微微的痛意，起先只是细微的，继而如水之涟漪，渐渐扩散，终于痛得刺骨。痛楚几乎深入骨髓，她拼命咬住牙，虽然一声也不吭，身体却不由自主地一阵阵痉挛。
	她的肌肤向来很娇嫩，稍微用力一点都能留下一个清晰的红印，一两天都消失不了，更遑论这样的咬痕。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
	再痛的伤口都会弥合，再深的疤痕都会淡去，如同爱情给人带来的创痛与绝望，随着时间的推移都会平复。
	良久，他才抬起头来，眼睛里弥漫了黯沉深重的倦意，嘴角还沾染着一丝淡淡的猩红。
	“沈子言。”
	“嗯？”
	“是不是我出国以后的事？”
	她呆了一下，才明白，他在问她交男友的事。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被灼伤的感觉一直从心头弥漫到了眼眶，既空虚，又酸楚。
	“你还真跟我一样傻，沈子言。”他的声音低下去，复又低头，唇舌停留在先前他重重咬伤的地方，“对不起，还痛不痛？”
	她缓缓摇头，强抑住一点无以名状的悲伤。
	他苦笑一声，“可是我现在有个地方很痛。”
	“你哪里痛？”她浑然忘却了肩颈的剧痛，呆呆看向他。
	林尧牵起一直握在手心的她的手，一直举到他的胸口，轻轻贴在胸前，按住，直到她的手心底下清晰地传来他的心跳声，“这里痛。”
	有灼热的温度从两人相握的手里蔓延，两颗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滚落，径直落在他的手背上。她立刻掩饰地闭上眼睛，手心下，是他的心跳声，仿若与自己的心脏同步，在各自的胸膛里，循环往复，怦怦而动。
	生命中如果没有了林尧，也许会如一潭死水。她爱他，明知最终他根本不会属于她，她还是爱他！这个人，已经宛如呼吸一般存在，在她的生命里如每日潮汛一般来而复还，由不得她抗拒与挣扎。
	一片冰凉的东西落在睫毛上，紧接着，又是一片。
	“下雪了。”他轻声说。
	她睁开眼睛，果然，漆黑的天空，一片一片，下起了小雪，纯白柔弱，轻若无物。有那么一两片，落在他肩上，疏忽就化了。
	“冷不冷？”他松开她的手，想去解外套的纽扣。
	她下意识便反握住他的手，制止他脱外套，“你的病还没好。”
	“我说过快好了。”
	“不行。”一想到他的病还没好，她就柔肠百转起来，“咱们去买药，待会儿你回家了要记得吃。”
	他的眼眸渐渐清亮起来，仿佛有灼灼的光，在瞳仁里闪烁，唇角微微有丝若隐若现的笑意，“那你记得提醒我。”
	她仍然承受不了他这样的目光，脸微微有些发烫，“吃了药后要早点睡。”
	他又笑一笑，“时差还没倒过来呢。”
	她望向他眼皮下明显的青紫色，心里一抽，“你昨晚都没睡？”
	他认真地看着她，神情专注，笑容温柔，“不用担心，今晚应该能好好睡一觉。”
	雪渐渐大起来，成团成团柔软地从眼前坠落，有风拂动她的长发，他低下头，将她的手掌慢慢展开。
	有什么东西被放入她的手心，带着他的体温。
	“沈子言，收好。”他淡淡地说，“我都替你保管一年了。”
	她慢慢合上手掌，将十字架紧紧攥在手心，垂下眼睫，声音低不可闻，“我没有扔球拍……”
	他的话音里带着笑，似乎忍不住，又轻咳了一声，“我知道。”
	下了桥头就有一家药店，已经夜深，没有什么人，子言低头去翻钱包。
	“我自己来。”林尧制止了她翻寻钱包的动作，取出钱夹。
	子言觉得自己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便被吸引了过去，样式很简单的一个钱夹，柔软的皮质，简洁大方的式样，钱夹正中，放着一张照片。
	她只是稍稍失神了一瞬，便默默收回目光。
	直到林尧拉着她走出药店的大门，她仍然没有说一句话。
	“沈子言，明天有时间吗？”
	“有。”她很快回答。
	“明天我哥生日。”他看了她一眼，出其不意地说。
	她茫然抬起头，“啊？”
	“你应该还认识我家吧？”他捏一捏她的手背。
	“林师兄不是在上海吗？”她有些讶异。
	“这些问题，明天你可以亲自问他。”
	“我不去。”一想到要去他家，她便没办法镇定下来。
	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附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爸妈不在。”
	有微触的麻痒在耳畔，子言将一缕发丝挽到耳后，看也不敢看他，“那也不去。”
	他轻声笑起来，“沈子言，你在紧张什么？”
	“我没有啊。”
	“嗯。”他轻轻将她揽入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那你告诉我，你的手心为什么在出汗？”
	她顿时哑口无言。
	半天，她才喃喃回答：“我只是不知道林师兄喜欢什么礼物。”
	林尧的眼睛和煦如三月的春风，唇边挂着戏谑的微笑，“我知道啊，不如你贿赂一下我吧？”
	她气恨恨地瞪他，说不出话来。
	他凝神望着她，忽然收敛了笑容，“小西。”
	“嗯？”她本能地应声。
	“你知不知道，”他俯下身来，轻声说，“你现在这样子，让我很想……亲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她受了惊，本能地往后一退。
	他忍俊不禁地笑起来，这笑容如此愉快，显然是在欣赏她的窘态。
	还是这样可恶，她低下头，心中被谁温柔地一扯。林尧，我讨厌你。
	晚上洗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浴室的大镜子。
	被他吮咬过的地方，在衣领与颈项交际处，伤口已经完全变为紫红色，周围有清晰的两排齿印，伤口很深，表皮还在隐隐地渗着血丝，可以想见他当时有多用力。
	不能碰触，衣领稍微挨蹭到也会让她有倒吸一口凉气的疼痛感。
	家里有上好的云南白药，可是她忽然就不想去找了。
	这是他留给她的印记。
	如同十几年前和他初遇，从此他就在她心上留下了一个永难愈合的伤口。
	除了他，谁都没有这本事伤到她。
	他咬她，却让她也清晰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疼痛，也许在那里，也有一个和她一样的创口，在渗着血。
	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爱她，也没有像问苏筱雪那样问她究竟爱不爱他。
	她不能跟苏筱雪比，就如同她不能拿虞晖去和他比。
	她很清楚这个事实。
	时间是良药，也是毒药。
	这十几年间，他和她的经历，都不再是一片单纯和空白，他有过苏筱雪，她有了虞晖，这是抹煞不了的事实。
	再不可能回到最初，认识他的最初。
	留给他和她的那些稀薄的缘分，在消磨了多年之后，已如萤光一样微弱，一不小心，就会灰飞烟灭。
	也许，终究要灰飞烟灭。
	但是，请上天原谅她。
	在灰飞烟灭前，请让她飞蛾扑火一次。如同溺水的人在溺毙之前，想最后看一眼那世间的美好，再甘心情愿缓缓地、缓缓地沉入末日般的黑暗。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有瞬间的惊喜与忐忑，接通后才发现是虞晖。
	“子言，明天元旦你们放假吗？”
	“嗯。”
	“那陪我去体育馆打球好不好？好久不打，有点生疏了。”
	她想了想，很委婉地说：“改天好不好？明天我有点事。”
	“什么事？”虞晖向来喜欢刨根问底。
	“是这样，明天我有个朋友过生日……”她很小心地回答。
	“男的女的？不会是你那个姓段的同学吧？”他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高兴。
	“不是不是，”子言有些无奈，叹口气，“你不认识。”
	“子言，”他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今天我跟我妈说了，她想见一见你。”
	她停顿了很久没有说话，良久之后才回答：“好。”
	虞晖听了好像很高兴，“那好，回头我找个时间。”
	听着他在电话那头的笑声，子言微微露出了一点笑，又摇一摇头。
	然而这笑意，却在望见镜子里自己脖颈上的那个伤口时，慢慢地凝结了。
	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透过这伤口，仿佛看得见林尧嘴角那一点猩红色，他漆黑深邃的眼睛里倦意重重，像是藏了许多说不出的情绪。那一点红，耀眼而刺目，她的血，沾染在他的唇边，却像是他受了伤。
	她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想要替他擦拭，骤然触到冰凉的镜面才发觉，原来是幻象，是她心里萦绕不去的幻象。
	已经很晚，却始终没有办法睡着，子言端详着自己的手机，翻出最后一个呼入的号码，看了许久许久。
	手指一颤，鬼使神差拨了出去。
	黑暗里她怔怔看着手机屏幕上有些刺目的荧光，那个号码，还没有来得及存入电话簿，所以只有一串数字在闪烁。
	嘟嘟的长音几乎响到最后一秒，屏幕的白光也瞬间熄灭下去，她的目光顿时一黯。
	“沈子言？”他的声音忽然传进耳膜。
	她讶异地看一眼屏幕，才发现手机显示正在通话中。
	“是我。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吃药了没有？”这个理由真的十分蹩脚，可是她真的找不到别的借口了。
	他轻笑一声，“你现在才想起来提醒我？”
	子言看了一眼时间，着实有些赧然，再过几分钟便是十二点，他早应该已经入睡了。
	“对不起……”她说得很慢。
	“是不是很疼？”他出其不意地问。
	她不太明白。
	他重重地叹气，“你的伤口。”
	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不疼，你呢，咳嗽有没有好一点？”
	他淡淡哦了一声，“你睡不着？”
	“不是。”她立刻否认。
	“沈子言。”
	“嗯？”
	“我是不是第一个祝你元旦快乐的人？”他的话音里有着若隐若现的笑意。
	她一怔，终于含着泪，微微笑起来。
	在他的陪伴下，元旦的黎明已经悄无声息地到来。
	天刚蒙蒙亮，子言就醒了。
	出门的时候，她有些忐忑不安，脚步异常缓慢。
	远远已经看得见市委大院的大门，门口照例有站岗的岗哨，子言索性停住了脚步。
	有人正站在门口等人，是林尧的哥哥林禹。
	好几年没有见面，仍然可以一眼就认出他来。
	林禹变化并不大，只是气度更沉稳了一些，好像成熟了很多。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再一抬头，就看见了她，对她微笑着点头示意。
	“林师兄。”子言腼腆地打招呼。
	林禹镜框后的眼睛里划过一丝笑意，“小沈，好久不见。”
	子言正要回答的当口儿，忽然冒出来一个声音：“林禹，这么早？”
	林禹淡淡笑一笑，“早啊。”
	那人似乎对沈子言很有兴趣，“你女朋友？”
	“哪里，”林禹笑着摇一摇头，“以前的小师妹。”
	“呵呵，我还以为你趁林书记今天去省里报到，就把女朋友领回家了。”那人打趣了一句。
	“没有的事。”林禹哑然失笑，“李主任，你别开玩笑了。”
	“对了，早上晨练时看见你家阿姨买了一大篮子菜，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
	“哦，我弟弟回来了，我妈想给他改善一下生活。”林禹不紧不慢地回答，“有空来家里坐坐吧。”
	“呵呵，不敢不敢。”李主任立刻会意地道别。
	林禹这才转头看向沈子言，“小沈？”
	子言抬起头，微微一笑，“林师兄，今天真是你生日？”
	一线阳光从云层中照射下来，昨晚那场小雪只有薄薄一层，浅色的积雪反射出明亮的白光。
	林禹下意识地扶了扶镜框，镜片后的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如雪后初霁的阳光，和煦而温暖，“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过生日，就不打算留下来吃饭了？”
	子言被他这么一看，立刻低头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颈间的长围巾，然后才笑着抬起头来，“绝对不会。我礼物都准备好了，不吃一顿太吃亏了。”
	林禹的眉挑一挑，笑容可掬，“那你今天有口福了。”
	“怎么，林师兄要亲自下厨吗？”子言很感兴趣地问。
	“哈哈，”林禹摇一摇头，“我的手艺好得啊，你要是吃了这一顿保证不会再想下一顿。”
	子言笑得几乎岔气，好一会儿才点头称是，“也对。君子远庖厨，林师兄你还是安心地从事检察官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吧。”
	林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点显而易见的促狭，“小妹子，对你这话我是非常地认同，所以我弟弟那人绝对称不上是君子……”
	子言一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她微微红了脸，别开脸去看四周。
	很多年没有来过这幽深的大院。
	穿过安静笔直的林荫道，触目可及、郁郁森森的松柏上都覆了些许白色的雪，一级一级台阶踏上去，逐层有融化的雪屑簌簌落下来。她惆怅地回想起那年夏天开到颓败的荼靡，那样繁盛的花事，如今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在看见那栋独立的两层小楼时，子言有点怔仲。她下意识地回头，仿佛见到当年十五岁的少女，梳着马尾，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傻傻地站在这扇门前，惊讶地看着那个栀子花下的少年，怎样一点一点把脸红成了天边的晚霞。
	也许在回忆里，最初最初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只是那些美好，太短暂。
	开门的一霎那，林禹似乎看出了她略有些不自然，便温和地说：“不用拘束，我父母都不在，家里除了帮忙的阿姨，就只有我和阿尧。”
	“林师兄，”子言有些犹豫，终于还是问了一句，“其实我认识你家，林尧没有告诉你吗？”
	“我知道。我是特意到大门去接你的，”林禹抿着嘴一笑，“阿尧第一次邀女同学来家里帮我过生日，我这当哥哥的有点好奇心也是很正常的。”
	子言终于忍不住笑起来，那一点局促不知不觉间消弭殆尽。
	林禹推开大门。室内光线很明亮，南面阳台对开的半扇落地窗微微启开，雪后初霁的清新空气吹进来，窗帘轻柔地摆动。一楼的客厅有两张式样简单的老沙发，看上去柔软而舒服，北面摆放着一张长办公桌，堆满了卷轴，桌上搁着古朴的毛笔架与砚台，墙上裱着一幅书法，没有题记与落款。
	“阿尧大概在二楼。”林禹冲着转角的楼梯示意。
	子言走到楼梯口，无意中发现扶手上方的墙上悬挂了几幅小框画，错落有致地排列上去。最特别的要数一幅墨梅，枝蔓曲折，盘根错节，点缀着几朵红萼，画画的人好像不是特别用心，只是将它画在一张普通的稿纸上，却又用画框小心地框了起来。
	林禹见她停住脚步看这幅画，笑笑说：“这是阿尧中学时闹着玩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还画过这个。”子言有些赧然。
	“不是画的，是吹的。”林禹比划了一下，“滴几滴墨汁在纸上，用嘴吹成这样子的。为了我妈把它挂墙上这事，阿尧还闹过一阵别扭，嫌丢人。”
	她不由看得出了神。
	“小沈，你先上楼，我去打个电话。”林禹打断了她的发呆。
	她点头，踩着楼梯，一级一级走上去。
	二楼左手边第一个房间半开着门，林尧背对着她，坐在一张半圆形的藤椅里，正凝神对着手提电脑，似乎没有发现她就站在门口。
	窗户开了一扇，窗台上还有未化尽的积雪。一线阳光照射进来，有斑斑的亮点，落在桌上、床头，风吹起摊开的书页，他微微垂头的背影，熟悉而令人心悸。
	子言看了他好一阵，正在犹豫要不要敲敲房门，却见他身子一侧，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蓦然有种错觉，依稀回到十三年前，他转学来到她们班，那阳光灿烂的样子，原来已经铭刻在记忆里这么多年。
	林尧的脸庞，哪怕逆着光，她也始终没办法正视。
	“站这么久，不累吗？”他略带一些懒散的神情看向她，莫名让人觉得心一跳。
	她有些心虚，声音自然很小，“没有啊，我刚来……”
	“我的后脑勺就这么好看？”他唇边挂着笑，有些揶揄的语气，“值得你站在门口看半天。”
	子言蓦然发觉，原来手提电脑屏幕有反光，大概自己刚来他就发现了。
	她哑然无语。
	他的目光落在她系的长围巾上，忽然柔和下来，起身走到她面前，“我看看。”
	她退后一步，摇摇头，“已经好了，真的。”
	林尧的眉蹙起来，不待她说完，便轻轻将她的围巾往下一拉。
	子言自己不用看也知道，这个伤痕一定很丑陋，她的肌肤向来如此，没有十天半个月怕是好不了了。
	“你没有上药？”他低声责问她。
	她直觉地摇头。
	“怎么会这么傻！等等，我去找药。”他刚想转身，便被她扯住了手臂。
	“不要！”子言缓缓地摇头。
	“为什么？”他的视线一直凝在那道伤痕上。
	“多留几天没关系的。”她低声说。
	他看着她，原来清澈安详的眼睛，忽然柔软似水，异常温柔地凝视着她，嘴角含着的一缕笑意，渐渐荡漾开来。
	这柔软的眼光，几乎要将她溺毙。
	她不自然地挪开视线。
	颈间的伤口突然有轻微的痛楚，是他抬起一只手，放在她的伤处四周缓慢地轻揉，他的目光在她的颈项间流连往复，“会不会留疤，嗯？”
	“不，不会吧，又不是开水烫的那次。”子言下意识地回答。
	林尧蓦然看向她，眼睛里的微光明显一沉，“你被开水烫过吗？”
	她骤然心酸起来，将头低低垂下去，再不敢抬头。脑海里的记忆一片混沌，最黑暗最麻木不仁最难熬的一段日子留下的印记，不单单刻在她的心上，也刻在她的皮肤上，从此再难消弭。
	手在顷刻间就被人抓牢，十指分开，根根扣得很紧，温热地包容着她的冰冷。
	他低下头，温柔地凝视着她，语气里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烫伤在哪里？”
	她不回答，默然无语，目光黯淡地落在右臂上，惊鸿一瞥，立刻受惊一样跳开。
	他却敏锐地捕捉到她一触即闪的视线，敏捷地捉住她右手臂，将她的衣袖毫不容情地往上推去。
	子言开始挣扎，有种恐慌迷乱与绝望袭上心头。这个伤疤，她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把它暴露在林尧眼底，一旦暴露，似乎就会把自己掩藏起来的底牌摊开在他眼前，袒露得那样彻底。
	她无声地坚持，步步后退，一直被他逼到门后的墙角，终于退无可退。她的呼吸很乱，心里是空的，又仿佛是满的，拼命摇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手腕上被钳制的疼痛忽然变得轻柔，他长长叹息一声，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低如催眠，“我只看一眼，好不好？”
	她受了蛊惑般抬起头看他。他俯下身来，用嘴唇轻轻在她额头碰了碰，温热的气息呵在额头，有令人安心的无声抚慰。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放松，闭上了眼睛。
	衣袖被一节一节往上卷去，柔嫩的皮肤上，有块碗底大小的褐色伤疤，很明显的烫伤痕迹，新生出来的肌肤颜色稍显暗沉，看得出来已经是陈年旧伤。
	“好几年了。”她局促地解释了一句。他的目光长久地凝驻在那块皮肤上，滚烫得几乎要烧灼了起来。
	林尧幽深的眼睛望向她，如一潭静水，仿佛已经洞悉她深藏的全部心事，“我在上海时，没见过。”
	她的心猛然一抽。
	就在那年夏天，那张皎雪一样的面容，用最温婉的声音，含着笑诉说的那些话，如同世上最锋利的倒刺，猛地扎进她心扉，拔与不拔都是最淋漓的痛。
	恍惚中当时苏筱雪的声音好似穿过了时光的重重雾霭，清晰地传递到她的耳畔，“子言，你怎么了？”
	没有怎么了，她只是失态到打翻了一杯开水。
	很热的天气，她穿的是短袖，连层布料的遮挡都没有。
	当时不觉得疼痛，那种灼痛是迟钝性的，一点一滴，渐渐剧烈起来的。借着这个藉口，隐忍了很久的泪水才终于得以夺眶而出。
	林尧，我不能告诉你，这是你赐予我的痛。这痛在心理和身体上都留下了永远不能痊愈的伤。
	“嗯，是那之后发生的事。”她慢慢扯下衣袖，平静地回答。
	他没有说话。林尧的皮肤一向是白皙的，现在迎着阳光，简直像透明的一样；秀气的眉毛，眼睛漆黑而秀丽，点缀在如玉的肤质上，眼波清凉如水；眼皮下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青色，更叫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拂拭。
	子言看得有些出神，这样近距离地直视他，还是第一次。
	看见他，就仿佛看见了流年，看见了岁月，看见了自己握也握不住的青春时光，看见了她卑微少女时代所有的挣扎与痛苦、期盼与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恍然发现，他也正深深凝望着自己，一双漆黑的眼睛眨也不眨，瞳仁隐隐透出玉石的光。
	“沈子言，”他的手指停留在她垂下来的发尾上，胸膛有轻微的起伏，“我真后悔昨天咬你……”
	“嗯？”她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色不知是因为轻喘还是情绪激动，忽然透出一层淡淡的绯红，嘴唇微微上弯，似笑非笑的弧度令人心悸，“……咬得太轻了！”
	他低下头来，将嘴唇准确地贴在她颈项间，用力一吮。
	被他的嘴唇一吮，伤口瞬间开裂，新鲜的血液立刻渗了出来。
	子言忍痛皱着眉，试图用力推开他。
	她的位置并不有利，被他困在门后的墙角，两只手同时被反扭，几乎动也不能动。
	真的很痛，她几乎带了哀求，“林尧，林尧……”
	他蓦地抬头，眼眶微微发红，又黑又长的眼睫毛遮住了眼睛里的水光，嫣红的嘴唇上有一抹浅浅的血痕。
	他一定是属狗的，动不动就咬人。
	“咳咳，你疯了？”子言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林尧的嘴唇生得很好看，下唇要稍薄于上唇，哪怕只是微笑也比别人弧线分明，“沈子言，我是疯了，千山万水地回来，只是为了想把你咬碎……”
	他的声音低下去，终于松开了她的手。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林尧，样子一定很呆，因为他唇角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像讥诮，有点像自嘲，甚至还有点隐隐的薄怒。
	“笃笃”两声轻响，林禹站在门外，礼貌性地敲了敲这扇根本没有关上的门，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房内僵立的两个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你们俩说什么说得这么热闹？”林禹的嘴角含着若隐若现的笑意。
	林尧皱了眉，看了林禹一眼。
	林禹的笑意越发明显，“老二，干吗这么看我？我记得我敲门了……难道，我来得不是时候？”
	正是时候，子言心想，你再晚点来，只怕我已经被你弟弟给咬死了。
	“不不，林师兄，你来得正好。”子言不动声色地将围巾在颈间挽了挽，笑着说，“……我正好把生日礼物送给你。”
	她买了一只派克钢笔，装在笔盒里，盒身挽了一朵缎花，装饰得很雅致。
	林禹接过来的时候，忍不住看了林尧一眼，“是阿尧告诉你的？”
	子言有些莫名其妙，“什么？”
	“我钢笔正好坏了，”林禹微笑着说，“你们俩还真是默契，连钢笔都是送同一个牌子。”
	忽然想起昨晚林尧说的那句关于“贿赂”的话，她的脸倏地一热，眼角余光一瞥，看见他已经起身，抛下一句“我去看看阿姨买了什么菜”，便扬长而去。
	林禹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朝着门外高声喊了一句：“老二，今天我放阿姨假了，中午这顿就指望你了啊！”
	林尧的背影一僵，半天才不置可否地哼一声，下楼去了。
	子言想笑又不敢笑，直到林禹哈哈笑着说：“摆什么谱。”才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一边笑，一边问：“林师兄，你为什么没有留在上海啊？”
	林禹微微收敛了笑容，沉吟了一下，“我原来也以为自己会埋头搞一辈子研究，不过，有时候综合考虑一下父母的意见也不是什么坏事。”
	原来是这样，子言了解地点一点头。
	“我是家里的老大嘛，不像阿尧，说出国就出国了，换了我，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那他有没有说过，完成学业后……会回来？”她觉得自己的语气很平静。
	林禹的眼睛里重新充满了笑意，温和地望着她，“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阿尧从来没有提起过。我觉得你应该去问他本人。”
	子言淡淡笑了笑，转移视线看向对面的书架，那是铺天盖地的一面书墙，每一级都铺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在下数第三排的某一格，放了一个相框，里面嵌着一张照片。
	林禹顺着她的眼神也看了一眼那相框，“阿尧不太喜欢照相，所以只摆了一个相框，那里面应该是他最喜欢的照片了，多少年了也不见他换。”
	她好奇地起身，走到书墙前，只看了一眼，就露出了微笑。
	这张照片像是抓拍的，背景里有大片大片的树林花草，熙熙攘攘系着红领巾的孩子们，还有一座巨大的升降飞机。照片里的林尧年纪很小，穿一件雪白干净的衬衫，一件蓝白条的运动外套搭在手臂，笑得很阳光灿烂的样子。
	子言的手指不由自主就从相框的镜面慢慢滑了过去。
	她已经认出来，这是他们小学快毕业时去省城公园集体游玩那天拍的照片，那天刘老师一直端着相机走来走去，大概看林尧太惹眼，所以替他抓拍了一张。
	那天的阳光真灿烂，裴蓓、酸梅粉、升降飞机，还有他，那么多鲜活的记忆涌过来，她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如果能回到当初，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该有多好。
	人生若只如初见，只是，人生没有这种假如。
	蓦然，她的手指停在了照片的某一处。
	远远地，在林尧身后的升降飞机前，有个女孩子，穿一件荷花领的衬衫，侧着身半低着头，仿佛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面目很模糊，模糊到她几乎已经认不出，那是童年的自己。
	泪意一下凝在了眼角。
	十年一觉扬州梦
	她微抬起头，深深呼吸一口微凉的空气，镇定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笑着说：“照得挺好看的，难怪保存了这么久。”
	林禹点头表示赞同，“阿尧这个人，恋旧。”他指一指墙角斜挂的一把吉他盒，“大学里用过的吉它，也一直没有换。”
	“他还会弹吉它啊？”子言忽然发现，原来林尧有这么多她所不了解的一面。
	“弹得相当不错，”林禹笑着补充了一句，“你要是想听，待会儿让他弹就是了。”
	子言微微红了脸，有些腼腆，“我还是……下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吧。”
	“嗯，去帮个忙也挺好，”林禹一本正经地回答，“男女搭配起来干活效率是要高一点。”
	“林师兄，”子言有些啼笑皆非地望向他，“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说相声要比当检察官更合适？”
	林禹哈哈大笑起来，“我会慎重考虑你这个建议，好好发展说相声这个副业。”
	子言忍笑三步并作两步跑下了楼梯，她终于有点明白林尧刚才为什么要躲开了。
	一楼走廊右手边的厨房敞着门，林尧侧对着她站在洗理台前。他脱去了外套，穿着一件羊毛衫，细小的绒毛在阳光里有细腻的光晕，衬衫的领子翻出来，是极为简洁的褶边。洗好的菜蔬整整齐齐摆在案板上，正一滴一滴往下滤着水。
	“林尧，我可以帮忙的……”她的声音并不很大。
	他略微回过头来。她心里忽然一动，想起一句话，“我爱过的那个男孩，有着世上最英俊的侧脸。”
	林尧的眼神很柔软，几乎是温和的，带了一点浅浅的笑意，“不用，你喜欢吃什么？”
	子言的脸顿时有点红，“豆腐。”自觉这句话有点嫌疑。
	他好像没有往别处想，只是歪着头，重复了一遍，“豆腐？……不是水煮鱼吗？”
	子言有点尴尬，“都喜欢。”她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水煮鱼？”
	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你说呢？”
	她心一跳，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在上海曾经和她吃过饭，不止一次。
	“我已经好久没敢吃了，”她立刻转换了话题，“因为怕长痘痘。”
	林尧的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扫，笑一笑，“待会儿我少放点辣椒就是了。”
	她心里一暖，怔怔地看向他。时隔四年，他们直到昨天才重逢，记忆中那个骄傲、明朗的少年，如今在她面前洗手做羹汤的样子，认真细致，安然且从容，像是天生就该是这个样子。林尧的每一面，都令她这样惊喜着，喜欢着。
	“不要，我喜欢吃辣的。”她摇头拒绝。
	他缓缓转过头来，“不行。”语气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吃多了辣椒对伤口不好。”
	子言正想分辩，蓦然发现他瞟了一眼自己的脖颈，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林尧似乎觉得好笑，摇了摇头，“过来。”
	她不动，只是望着他。
	“我的手不方便，过来帮我挽挽袖口。”他看着她的神情，哑然失笑，“你在怕什么？”
	她私下里松了一口气，走近两步。
	浅蓝的衬衣，袖口处是整齐的两粒扣，她小心地为他解开扣子，将袖口的褶边翻在羊毛衫外，向上挽起。
	很亲密的动作，第一次做，却做得自然而熟稔。
	林尧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微微一笑，便转过头专心地用刀剔鱼鳞。他的动作相当娴熟，简直是一气呵成，子言看得目不暇接，终于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
	他似乎认真想了想，“小时候吧。爸妈工作忙，我要是不会，我哥说不定就饿死了。”
	这是什么逻辑？她的嘴角抽了抽，还是忍住了没笑出来。
	当水煮鱼的汤煲在小火下冒出咕嘟咕嘟的热气时，林尧已经将案板上的茄子片出了一朵四瓣花型。子言吃过很多种茄子，没有一个人的做法像林尧一样特别。他用筷子夹住茄子的根蒂，将另一头悬空放在锅里油炸，最后当茄子像花一样绽放，茄香四溢的时候，她恍惚感觉到，有氤氲的人间烟火气四散开来。
	“这是谁教你的啊？”她喃喃地问。
	他漫不经心地说：“是我在英国偷懒的做法，有一回找不到炒菜用的铲子，就用筷子来代替了。”
	她愣了很久才回过神，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英国也有茄子吗？”
	林尧手指弯曲起来，重重敲了一下她的脑门，似乎又好笑又好气，“当然有，一根茄子跟一个哈根达斯冰淇淋差不多价格吧。”
	子言顾不得脑门的疼痛，目瞪口呆地感叹了一句：“好贵的茄子啊。”
	林尧忍不住又笑起来，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小傻瓜，刚才骗你的。”
	她耳边有他呼出来的气息，耳廓不禁迅速一热。
	“……其实是一英镑三个。”他很淡定地补充。
	子言瞪了他好一阵，恨不得也重重敲他一记脑门。
	等到三个人都在饭桌边落座时，门铃忽然清脆地响起来。林禹询问地看了林尧一眼，林尧随手从椅背的外套里取出钱夹，隔着桌子扔给林禹，“大概是我给你订的蛋糕送来了。”
	林禹笑着起身，过了不久果然拎着一个蛋糕走进来。
	他把蛋糕随手放在桌上，却拿着林尧的钱夹翻来覆去地看，最后瞥了子言一眼。子言有些不自然，扭头看向蛋糕盒上包装的缎带，仿佛突然对它产生了兴趣。
	“老二，忘了跟你说，回程机票已经托朋友帮你预订了，下午我拿票去，你就在家里好好陪陪小沈。”林禹把钱夹扔回给弟弟。
	林尧不置可否地“哦”一声，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卡递过去，“用这张卡。”林禹略带笑意地询问：“怎么，不给老哥赞助你机票的机会？”
	林尧淡淡地笑，“等我下次回来你再赞助好不好？”
	“好吧。”林禹爽利地接过来，“密码？”
	林尧迟疑了一瞬，子言微侧过头去，眼角余光看见他的睫毛垂下来，眨了一眨，叫她莫名其妙地有些紧张起来。
	他的声音并不大，“……昨天的日期。”
	林禹好似不太明白，重复了一句，“昨天的日期？什么意思？”
	子言分明看见身边那个人的脸颊有点浅浅的红晕，渐渐自肌肤里透出来。她觉得有点热，大概自己也一样，“是1231吧……”
	她好半天才知道，这句话是自己说的。
	林尧没有吭声。
	林禹略有些惊讶，看了林尧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收起卡什么也没有说。
	这顿饭吃得很轻松很愉快，大约是因为林禹的缘故。他的话虽然很多，却并不显得聒噪，句句风趣，又恰到好处地缓和气氛。
	“小沈，多吃点啊，阿尧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厨了，今天我是沾你的光。”
	子言有些不好意思，“林师兄，不是沾你的光吗？今天是你生日啊。”
	“哦？那阿尧，请问这个豆腐羹为什么不放点香菜点缀一下？就算你不吃，可是我一向爱吃的嘛！”
	“她不爱吃。”林尧回答得很简洁。
	“刚才小沈说了，今天可是我生日啊！”林禹强调了一句。
	沈子言埋头吃饭，半天都不敢抬头。
	冬日的中午，有明亮的阳光晒着房子，晒着窗户，晒着皮肤，有暖烘烘的感觉。一株萎靡了多年的藤蔓从内心深处蜿蜒出来，仿佛也感受到了这温暖的阳光，在她的身体里以无法抑制的速度生长起来。
	午后很安静，连微风吹动枯枝的声音都没有。市委大院深邃的松柏从眼前一直绵延平铺出去，有曲径通幽处的曼妙。子言站在门口，看着林尧从容地站在厨房窗前洗碗的身影，有些怔仲。
	一只又一只，被整整齐齐搁在碗碟架上，映着阳光，有雪白的反光。
	她只能这样站着发呆，因为林尧说伤口不能碰水。
	他好像忘了，她的伤口是在脖子上。
	洗完碗，他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上楼去？”
	他的手指有刚浸过水的冰凉，子言却并不觉得冷。
	林尧的房间很像她从前蹲在花架下傻傻望着窗口的灯光想象出来的样子，那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可以走进这个房间，近距离地看着这里的一切。
	“你什么时候走？”她记挂着这件事。
	“四号的票。”他轻轻咳嗽一声。
	这么说，只剩三天了。有失落感如同陨落的松针般厚厚堆叠起来，她尽量忽略这感觉，轻声问他：“你今天吃药了没有？”
	“没有。”他慢条斯理地回答，“这药不甜。”
	“枇杷膏不甜，还有什么药甜？”她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怕苦？”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望着她的样子很像个小孩子，可爱得紧。
	她的心忽然一跳，把脸转过去，一眼看见那瓶枇杷膏就放在床头柜上。
	走过去取了药，拧开瓶盖，她微红着脸，把药递到他手里，“吃药。”
	“真的苦。”他摇摇头，眉毛痛苦地皱起来，不像是伪装，“不信你尝一尝？”
	她有些将信将疑，“我又没生病，好好地吃什么药？”一边这样说，一边终究不放心，还是拈起勺子，倒了一小勺，送进嘴边，浅浅尝了一口。
	他含着笑，略微侧了头问她：“苦吗？”
	略带清苦的甜香在唇舌间弥漫开来，子言郁闷地瞪着他。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招数，可是每一次，她总是不能幸免地要上当。
	“甜的。”她没好气地回答。
	他走近几步，呼吸很浅，距离很近，近到有点暧昧，又有不可抗拒的温暖，“真的？”
	这声音又低又清楚，令沈子言心动神摇，像有谁在心头轻轻抓挠了那么一下，整颗心都陷落在温水里摇荡。她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两个字，“真的。”
	“我不信。”他微微一笑。
	“不信你自己尝一口。”子言看着他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瞳仁深处闪烁流光，笑起来的时候，像银河星辰蜿蜒流动其间，能够动摇她所有的心旌。
	“好。”他低低笑一声，仿佛这答案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瞬间，她便感觉他的唇像一片微凉的玉，在她嘴唇上轻轻一碰。
	她浑身一颤，倒退一步，抵着墙壁才能勉强站住。她的脸一定白得跟纸一样，但是嘴唇一定是嫣红的。有什么迷乱的往事涌了过来，从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从那些最隐痛的伤口里如泉涌般奔流出来，既痛苦，又淋漓。
	原来天堂与地狱，都只在这一瞬间，它们只隔着薄薄一层纱，甚至近在咫尺。
	她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去想把他推开。
	但是他握住了她这只不安分的手。
	“是你让我尝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出奇的温柔。
	子言微微张嘴，想要分辩一句，他的手指立刻堵住了她的嘴，“嘘，说话要算话。”
	那根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她的嘴唇，在她的嘴角处停留了一秒，笑容明亮得眩目，“我还没尝完呢……小西。”
	温热的血涌上脸面，心跳得几乎耳鸣。当他的手指，柔软，又带着凉意，在她的唇上熨烫时，那种温暖与清凉的感觉一遍遍徘徊不去。意志力涣散殆尽，盼着他停手，因为那根要命的手指一直在她唇边流连不去，若有若无地在抚触她所有敏感的神经；迷乱中心里又有个细若蚊蝇的声音仿佛在说：不要停，但愿这时光永驻。
	他长长的睫毛几乎触到了她的脸。他睫毛掩映下的眼睛，并不咄咄逼人，却如最璀璨的光，刺伤了她的瞳孔，她不由自主地合上了双眼。几乎就在同时，感觉他握住她的手一颤，随即攥紧，紧到她开始有点疼痛，来不及开口，他的唇便毫不犹豫落下来，带着暖意，也带着微凉，最终化为滚烫。
	随着他的吻，她的心忽而沸腾，如置于鲜花盛放的天堂；忽而寥落，如坠荆棘丛生的沙漠。她不知道此刻身在何方，头脑中一片空白，眼前的世界其实一片虚无，唯有他是真实的存在，也唯有他，才是唯一的依靠。
	唇舌之间蔓延着清甜微苦的药香，还有他身上的气息，亘古般熟悉。她几乎瘫软在墙壁与他的身体间，另一只手无措地垂了良久，在无意识之间抓住了什么，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紧揪住不放。
	他的身体一僵，喘息顿时急促起来，起先的温柔化作重重的掠夺，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在吮吸和碾压她的嘴唇。他的舌尖轻触到她的，令她又痛又痒又苦又甜，这疼痛的甜蜜折磨得她呼吸不畅，胸腔间仿佛点燃了一把火，燎原般烧起来，将她寸寸点燃，又寸寸化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重新听见窗外松林间不怕冷的小麻雀扑翅飞过的轻响。他的唇终于离开，两人却一直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没有动。
	子言轻轻哆嗦了一下，因为她发现她无意间抱住了他的背，非但抱住，还紧紧地抓着他，指甲几乎陷进他背部的肌肤里去，他竟然没有哼一声。
	她的心轻微地疼了一下，便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很长很轻的叹息，从她耳边擦过去。他微微低头，再度俯身下来，亲吻着她刚咬过的下唇，他的嘴唇刷子一样轻扫过去，又扫回来，磨人的缠绵，直到她受不了，开始颤抖，“林尧……”
	“小西，”他低哑地唤着她的名字，嘴唇仍然覆盖在她的嘴唇上，“我尝过了……这回是甜的。”
	她的泪水一点一点缓慢流下来，一直流进嘴角，有咸涩的味道。
	这样悱恻的梦境，仿佛多年前也曾经拥有过，水晶琉璃般易碎的珍贵，来不及呵护，转瞬间就流沙一样从手中消逝。
	惶恐到近乎害怕，太美好太想珍惜的东西，往往都不长久。
	他的话语温柔低回，为她轻轻抹去细细的两行泪，“小西，对不起。”
	她的心一恸，猝不及防地抬头，“林尧，不要说对不起。”
	“嗯？”他眉心迟疑地一蹙。
	清风卷起柔软的窗帘，拂过他的书桌，他的发梢，也拂过她的心。
	不要再说对不起，他们彼此都不要再说对不起了。
	此刻的缠绵，已经抵得过那些蹉跎的青春岁月，抵得过那些青涩酸甜的往事，抵得过十数年间的万语千言。
	他的眼睛清光灼灼，一直凝望着她，只有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微微地颤了一下，极其轻微，极其压抑，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凝重，好像在隐忍地期待着什么。
	她几乎承受不住这种目光，想扭过头去，他却轻轻将她的脸扳过来，强迫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手心，手心热度惊人，“你该吃药了。”
	他倏然将手抚上她的脖子，力道却很浅，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力道，“回答我。”
	午后的阳光温暖明亮，整个房间都洒满了淡金的光线，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影里飞舞，像心念转动间庞杂的心事，纷繁无序地堵在眼前。
	她叹一口气，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说出来的话，徘徊在唇齿间良久，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林尧，我不信你不知道。”
	她终究还是委婉地承认了。
	原来以为，无论如何，哪怕到最后，她也不会先于他而开口；然而，她的定力只有这么多，只要他这样站在她面前，稍稍看她一眼，她就连招架的力气都已丧失。
	黯然。输家果然还是她。
	很短暂的静默，大概只有一两秒，她却觉得很漫长。终于听见他不疾不缓的声音，清晰到甚至听得出掺杂在其中的笑意，“如果你成心不让我知道……我又不是神。”
	她忍不住抬头瞪着他。他的眼睛很深邃，又清澈得一眼便能见到底，那里面有很淡的光华在流转，却赛过这房间里所有的光源，牢牢牵引住她的视线。那种淡淡的笑意，就这样自然地从他的眼底缓慢地流露出来，嘴角渐渐有点微弯的弧度。
	就这样含着笑，他的眼神却逐渐深下去，直到眼里那一点如玉墨色，隐隐反衬出一线清光，像有些什么东西破开雾霭，豁然开朗起来。
	“沈子言，我们在一起吧。”
	一瞬间，恍如在梦中，她骤然一呆。
	然而心脏却在胸腔里猛然跳动起来，撞击得心口闷闷地发痛，喉口被什么堵得发慌，全身都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不能动弹。
	他陡然一抬肩，双臂环住了她的后背，毫不迟疑地一用力，就将她紧紧扣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脸便不得不埋在他胸前。
	几乎要被勒死，呼吸似乎要窒息，她却一动不动。
	过去的十数年，全是虚掷，原来她毕生渴望，不过是在这一刻，被定格成永恒。
	十年一觉扬州梦，真渴望就在这梦里不要醒转。
	然而终究要醒转。
	我们在一起吧。这句话由林尧嘴里说出来，更带着致命的魔力，她要拼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挣扎着控制自己不下意识地点头答应。
	好想答应。真的好想。
	想抬起头，微笑着回应他，好；想看他眼里温柔的笑意慢慢渗出来，嘴角微微弯起的样子；想放任这渐渐滋生蔓延的幸福，一丝一缕，将她的心捆缚缠绕起来，一层又一层。
	换在以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吧？会直接就扑进他怀里了吧？可是这个世界，终究容不下这样的浪漫与幻想，现实这样残酷，并且一直深刻地存在着——她不但有深爱她的男友，而且正殷殷期待着将她正式介绍给自己的父母。
	这一刻，她其实很盼望自己突然选择性的失忆，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在大脑陷入混乱与僵硬的那一刻，身体已经代替大脑的指令做出了选择：她在迟缓地摇头，很慢，很钝，脖子直直地梗着，有点发酸。
	身体骤然一松，他放开了手。四目相对间，他几乎是平静的，嘴角抿着，仿佛了然的平静，只是眼神有点黯然。
	忍得这样辛苦，一直盈在眼睛里的酸意在不断翻涌，他的面容在她的眼前渐渐模糊，眼泪终于还是颓然跌落了下来。
	短暂的静默，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他停了停，终于开口：“明明是你拒绝我，沈子言，你为什么要哭？被别人看见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
	你就是欺负我了！如果不是你莫名其妙地回来，莫名其妙地亲吻，莫名其妙地对我说什么在一起的话，本来我可以生活得很平静，很正常，不会掉眼泪，更不会心酸。你成心让我痛苦，让我受煎熬，让我为难，成心……欺负我。
	阳光穿过玻璃照进来。即使周身洒满了这样明亮而美好的光，子言仍然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有汩汩而出的悲恸情绪压了过来，将要将她完全湮没。那盛大的悲伤与痛苦令她完全压抑不住声音的颤抖，只有呼唤他的名字才能够纾缓这种疼痛，“林尧……”
	他忽然再度伸出双臂，将她的头重新压回自己的胸膛，手臂紧紧箍住她，低头附在她耳边，声音很沉，字字清晰，“沈子言，我们在一起吧，哪怕只有三天。”
	她瞪大眼睛，不能置信地猛然抬头，被冰霜覆盖的心像骤然被扔进一池温泉水里，几乎就要迅速融化到最柔软的地方。她直觉自己应该抗拒，却咬着唇迟疑了一下。
	“就三天。”他将她的下巴抬高，扳住她，不允许她动作。长而密的睫毛微微抖动，眼神并不温柔，“我是认真的！”
	他的声音低而醇厚，仿佛还带着微微的颤音，眼底流露着灼灼的光，耀眼而清澈，就这样坦然地看向她。
	他身后整片玻璃窗反射出透明的阳光，令她忽然想起转学到光华的第二天早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衬着湛蓝如海的天空背景，他在窗前含笑一掠而过，从那个时候起，这个人就以这样极致深刻、毫无道理可言的姿态长驱直入了吧。
	迎着阳光，眼前仿佛有无数斑驳的光影在晃动，最明亮的那个光源，就藏在他漆黑的眼底。她慢慢闭上眼睛，听见自己心灵深处的声音，“好。”
	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没敢去看林尧的表情，害怕一旦看了他，情感就会如开闸的洪水泄流般奔腾出来，只要站在岸上的人都能看得见那雪白的浪花拍打着堤坝，激烈的水珠飞溅出来，空气中氤氲着蒸腾的水汽，在阳光下散发七彩的弧光，犹如彩虹一般瑰丽。
	良久，额头被他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呼吸有微温的气息，依稀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你要记得，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都是属于我的。”
	她闭着眼睛，脸上被他的呼吸一扑，有痒痒的温热，瞬间就风干了两行泪。
	她轻笑起来，仍然舍不得睁开眼睛，“嗯。你也是，不然不公平。”
	听得见他轻微的笑声，“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这一天事情的发展超过了她所有的预期。只是参加了一场生日宴，最后演变成这个样子，完全超乎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虽然忐忑不安，惴惴惶恐，终究还是把所有问题都不顾一切地抛诸于脑后，奋不顾身地去赴一个不知后果、也许会令局面失控的约定。
	她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就算结局会是虚无的海市蜃楼，就算最终会落到再怎样不堪的境地，也请让她自欺一次，否则她死也不会甘心。
	“沈子言。”
	“嗯？”
	“请问你一直闭着眼睛，是不是想要我亲你？”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
	她被吓得立即睁开了眼睛，迎上了他带着戏谑笑意的目光，不禁脸一红，想也没想就伸手去遮他的眼睛，“不许看。”
	他的睫毛在她的手心轻轻抖动，那种敏感的触觉很痒很轻柔，像一片羽毛轻微扫过，很要命。
	他慢慢反握住她的手，将手掌缓缓移了下来，“你现在和我在一起，不看你，那我还能看谁？”
	这样暧昧的话，他却说得自然、平常，只有一双眼睛微微灼热，像有一点光在眼底乍现了一下。
	那天下午，时光流淌得很缓慢。她一直待在林尧身边，银灰色的笔记本隐隐透出一点薄光，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敲击跳跃的时候，她一声不吭，心中却觉得安详恬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结束了手头的事情，回过头问她：“很闷吧？”
	子言摇头，“我只是有点好奇。”
	他忽然眉头一扬，“好奇什么？”
	“我是说，”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话题不太好，然而开了头，却只有硬着头皮说下去，“你好久没看邮箱了吧？”
	他皱眉，停顿了一下。
	“呃，苏筱雪说，她给你发过电子请柬的。”越说越心虚，她的声音渐渐低得自己也听不见。
	他恍然“哦”了一声，“哪个邮箱？”
	她提醒他，“就是你校友录上那个吧……”提醒得很不理直气壮。
	他眼里有晶亮的光，唇边很快就抿出了笑容，“你知道那个？”
	她白了他一眼，不理他。
	他笑得像个孩子，凑近一点，“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偷偷上过我们班校友录？”
	她转过脸去，他又跟过来一点，笑得很不怀好意。她再也按捺不住，在他手腕上轻轻掐了一把。
	“轻一点，沈子言，你想杀人灭口啊？”他夸张地喊一声。每喊一声，她的心就跳快一分，手上越发没了轻重，最后居然真的把他的手腕掐得一片通红。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吸了一口气，“你觉得要是不小心被我妈看见，我该怎么解释？”
	她哼一声，“你爱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
	他一本正经地仰起脸来，“那我就说，妈，我找了一个又暴力又爱吃醋又小心眼又笨得要死的女朋友，您将就将就赶紧同意了吧，要不然她还得一直一直掐我虐待我……哎哎！你又来了，你还有完没完，沈子言？”
	“我就没完就没完，叫你胡说八道。”子言恼羞成怒地瞪着他，“我哪里小心眼哪里笨了？”
	他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好吧，我道歉，我女朋友又大方又聪明。”
	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上当，有点语塞，“谁是你女朋友……”
	“刚才你自己承认的，”他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连揶揄人的样子都能这样好看，“我早说过了，你笨得不行。”
	除了瞪他，她无话可说，跟一个她从小就斗不过的家伙斗嘴，实在没有翻盘的胜算。
	“沈子言，你这样子真像小时候。记不记得有回做课间操，你不小心摔了一跤，我只不过笑得大声了点，你就恶狠狠瞪我，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两倍，好像要吃人似的。”
	她一呆，“我不记得了。”
	他的眼睛清邃如水，倒映着她呆若木鸡的样子，一笑，那影子便微波荡漾起来，“我记得。我想，再过十年、二十年，大概都会记得。”
	那接下来的这三天，你是不是再过十年、二十年也会记得？她心里一动，脑子里迷迷糊糊冒出《射雕》里黄蓉说过的一句话，“此刻在一起多些经历，日后分开了，便多点事情可以回想，岂不是好？”
	她忽然便站起身来，“林尧，我想要你陪我去打球。”
	他目光温柔，微微一笑，“好。”
	“只许用左手。”她说。
	“是不是还要让你三分？”
	“五分。”她脸不红气不喘地说。
	“好。”他面不改色地答应。
	“打完球陪我去逛街。”
	“好。”
	“逛完街请我吃晚饭。我在上海请了你，这回轮到你请我。”
	“好。”他的睫毛如蝴蝶扇动，眉梢轻轻一挑。
	“还有……”
	“好！”他打断她的话，笑容并不深，眼睛里却有不可名状的微光流转。
	子言的球技本来就可以算作近似于无，自从那年搁了拍子后，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拿起过球拍，但是这些，都不能让她为自己输球找理由。
	因为打败她的那个人，不但是用左手跟她对垒，还让了她五分。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下过狠拍，极为耐心地给她喂着球，每一回都把球送到她方便回球的地方，他颀长的身姿站在球桌前，几乎没有怎么挪动过。
	跟她这样的弱手打球，大概是找不到一点乐趣的吧。
	最后她攥住那个橘红色的小球，摆了摆手，“不打了。”
	“累了？”他很自然地为她捋一捋滑下来的碎发。
	她没有闪躲，只是嘟起嘴，“我打得太烂了。”
	“还不错。”他握起她拿拍的手，轻轻揉一揉她的虎口，“你发球的习惯还没变？”
	怎么会变？她仰起头笑，“咱们逛街去吧。”
	“好。”他起身到球台旁的长凳上去取外套。
	有人走到林尧身边，比划着说了什么，林尧看了一眼子言，摇头笑着回答了一句，便向她走过来。
	“什么事？”她好奇地问。
	“没什么，想跟我切磋一下。”
	“那怎么不打？”在国外打球的机会应该很少，要找到合适对手的机会就更少。
	他望住她笑，“是你说的，我这几天的时间都属于你，要不然不公平。”
	林尧身后是体育馆整面深灰色的墙壁，透过高高的长方形气窗，可以看见一方静谧的天空，少有地透出冬日难得一见的碧蓝色，凝重而美丽。她慢慢系上围巾，将手递给他，渐渐露出灿烂的笑容。
	接下来的时光是这样快乐，她拽着林尧，在超市里走走看看。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心里有满满的幸福感，什么都不买，单是在人群中牵着他的手来回地在货架中走动，也是件极满足的事情。
	“这个好吃吗？”林尧随手拈起一个心形的果冻布丁，含着笑瞥了她一眼。
	“不知道，我平时不爱吃零食的。”子言捂住嘴笑。
	“这么为我省钱啊，”他戏谑地笑，似乎想拧一下她的脸，“真好养活。”
	子言瞪他一眼，闪身一躲，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顺手举起一只雪白的梨子，笑吟吟地说：“我爱吃这个。”
	他似乎一怔，连笑容都收敛起来，眉头不易察觉地轻皱一下，“这个不好。”
	子言有些莫名其妙，最后空着手被他拽出了超市。
	直到进了一家女生饰品店，气氛才微妙地缓和了。
	玻璃柜台下搁着一对对夹，琥珀半透明的质地，镶着一排极细的碎钻。子言只不过多看了一眼，林尧已经伏在她耳边说：“适合你。”
	女老板笑容满面地取出来，不由分说递到子言手上，“小姐，您男朋友真有眼光！”
	子言背转身对着镜子做鬼脸，林尧露出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他的眼睛与唇角都溢满了笑意，“试试看。”
	试戴的效果出奇的好，她看着镜子，自己也不由得微微一笑。
	这是林尧为她买的第一件礼物，也许，是最后一件。
	“去公园走走吧？”看天色还早，林尧提议。
	两人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漫步。已经枯黄的草地上，还凝着未化尽的薄雪。河堤刚被修整过，冬天是枯水季节，河水并不湍急，靠近堤岸的地方，有浅浅的河床裸露出来，嶙峋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光滑圆润，一颗一颗很是分明。
	“等你明年回来，这个公园也要不在了。”子言无意地踢着一块小石头。
	他没有说话，但子言分明感觉到，林尧的目光灼灼，正在她脸上长久地凝视，“……我不是年年都会回来的。”
	这一刻，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心，却分辨不清是因为什么。
	“除非，有什么非要回来不可的理由。”他淡淡地说，唇角抿了一下，似笑非笑。
	她出了半天神，才勉强挤出一点笑，“那再见面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了。”
	他没有回答。
	抬头看一眼远处河面上的双轨桥，桥下是缓缓流动的河水，仿佛听得见时间无情流逝的声音。天空已经由起先的碧蓝色转为蒙蒙的一片灰白，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橘黄中还带着淡金色，有苍茫的美。
	不自觉地压抑住淡淡的伤感，有个念头刚刚浮起又被狠狠按下去，不可以，不可以开口要求他回来，她几乎没有什么立场来这样要求他。
	“今晚还会下雪，你明天要上班，多穿点。”他静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好。”她假装很快活的样子，连自己都觉得说话的声音有几分夸张，“现在我饿了，待会儿的吃相可能会穷凶极恶。”
	他的眉心舒缓，嘴角微弯，“走吧。”
	真的下雪了！
	站在饭馆的门口，子言瞪着眼前漫天席地的小雪，惊喜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冷吗？”林尧问她。
	“不冷不冷，刚才吃得好饱。”她笑着说，“不过这厨师手艺不行，没有你做的好吃。”
	他微微一笑，伸手为她将围巾系紧，又替她将衣服上的帽子翻过来捂上，细心地系好带子，“别光顾着拍马屁，看待会儿着凉了。”
	“哪有这么娇贵。”子言握一握他的手，“你看，我的手不是很暖和？”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沉静的眉目因为淡淡的笑意而明朗了起来，那笑意仿佛发自内心，自他漆黑的眼眸慢慢渗透发散，千丝百缕，不知不觉间就将她缠绕进来。
	“你好像很喜欢下雪？”
	她心中蓦然一动，不由自主笑起来，“是啊，我特别喜欢下雪天。以往每年，只要碰到下雪，季南琛总要打电话告诉我，哪怕我看不见，电话里听听下雪的声音也是好的。”
	她停了停，皱了一下眉，“可是今年他没有打电话呢，”想一想，转瞬又笑起来，“我都忘了，南京的冬天也许是不常下雪的。”
	“哦，”林尧的神色很平淡，“他在南京读研吧？”
	“嗯。”子言点点头，“说起来他也该放假了。上次在上海我托他照顾许馥芯，不知道这回他会不会和芯儿结伴回来……”
	林尧的神情似笑非笑，眼睛深得一眼望不到底，“你托他照顾别人？”
	“不是别人，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子言纠正他，补充了一句，“他是我哥哥，不拜托他我还能拜托谁？”
	“他是你哥哥？”林尧的目光微微闪动，“那我是你什么人？”
	她一怔，半天说不出话。
	他的神色就这样莫名疏淡下来，带着一点倦怠，眼睛黯沉着，漆黑的瞳仁里没有一点光，“雪下大了，我先送你回家吧。”
	他身后是成排的景观树，渐渐密集起来的雪已经染白了枝叶。路灯投在地上的光影细碎明亮，两排灯影一直延伸到望不见尽头的地方。
	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子言的手机响起来，打破了有些压抑的气氛。
	“喂，季哥哥？”她看了一眼林尧，他的表情很平静，嘴唇微抿，一丝弯起来的弧度都没有。
	“嗯，我知道，咱们这儿也下雪了。”当着林尧的面接电话，她感觉很不自然，也有点不安，心里莫名其妙有些慌乱，“嗯，你什么时候放假，早点回来……”
	“我先回去了，沈子言，”路灯下，林尧微微眯起眼睛，姿态很从容，说话的声音并不大，“明天见。”
	她倏然一惊，错手挂断了电话，心里有点堵，感觉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知道他有点别扭，她自己也别扭，别扭到牙关上下轻碰在一起打架，还是说不出一个字来，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转身，任凭雪花簌簌落在肩头和大衣上，头也不回地离开。
	下雪的夜里让人冷得直发抖，呼出的气息都是白色的。路灯下还在飘飞的白雪泛着橘黄的暖色，她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大雪夜，房间里即使垂着窗帘，窗户上也依然透出亮光。如果今晚有月亮，也一定会是清冷皎白的。
	她睡不着，已经接近十一点，房间里还留着一盏台灯，是暖暖的橙黄色，非常安静，安静到听得见客厅里石英钟秒针走动的沙沙声。
	她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一线窗帘，什么也看不见。
	床头的手机却在此时震动了一下，是短信的提示音。
	“怎么还不睡？”淡淡的询问，符合他一贯的笃定语气。
	正想回复过去，按着键的手指忽然就停住了。
	他为什么会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问？
	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霍地起身，拉开窗帘向外看。漆黑的夜空还在不断下着雪，寂静的雪，悄无声息。
	顾不得多想，披了件衣服，蹑手蹑脚穿过客厅，掩好门一步一步下楼去。
	刺骨的寒风扑面，子言屏住呼吸，穿过一楼的过道，险些滑了一跤。
	“沈子言！”人被猛地一扯，带进一个怀抱，并不温暖，还带着凉意，“这么晚了，你跑下来干什么？”
	他似乎动了气，远处的路灯投过来一片苍白的光，他的眼睛在灯下深黑邃远，瞳仁收缩得一点光都没有。
	她有点委屈，也有点生气，想用力把他推开，却被他不容抗拒地抱得更紧。
	头虽然被用力按在他胸前，但还是能够一眼就瞥见他的肩头积着一层薄薄的雪，额角的发梢间还隐着冰霜一样的冷光。悄悄将手环住他的后背，湿冷的雪已在大衣背面化开了一大滩。
	已经站了好久了吧。这大雪天里，天寒地冻，连路灯的光都似乎被冻住了一般的僵冷，何况是他！
	心疼得揪起来，像被谁在一片片撕碎，有不可名状的绞痛在五脏六腑蔓延。这种活生生的痛苦超过以往她自身的任何一种痛苦，没有办法呼吸，只能大口大口地吸气。
	眼眶瞬间便弥漫起温热的水汽，“既然这么晚了，那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我这就要走了。”他的手臂骤然一松。
	大颗大颗的眼泪一滴滴滚落下来，浸湿了他的前襟。她紧紧环抱住他，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全身筛糠一样在抖，“林尧，我说错了，你别走！”
	他的身体一僵，看了她一眼，半晌才将她的头发轻轻揉一揉，似乎微微叹息了一声，“穿成这样，你不冷吗？”
	她这才发现自己散着头发，身上随便披了一件睡衣，脚上的拖鞋已经被雪水浸湿，冻得脚趾头都有些麻了。她赧然低头，虽然是晚上，雪地里却有明亮的反光，能将她的狼狈看得清清楚楚。
	“冷啊，”她诚实地回答，“不过刚才我忘了。”
	“回去吧，待会儿真要着凉了。”他脸上好像带了一点笑意。
	她有点不情愿，紧紧扯住他的衣袖，好像一放手就要失去他一样。
	“如果你今晚生病了，那我们明天只能在医院见面了。”他提醒她。
	她立时醒悟，放开了他的衣袖，深呼吸了一口气，“好。”
	她再也不敢看他一眼，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地小跑着穿过楼道，声控灯倏地大亮起来。一脚轻一脚重的脚步声仿若她此刻凌乱的心事，远处黑漆漆的，像是永远没有尽头，她不知道要跑多远才能到达自己想要的那个终点。
	然而她却分明知道，那个人的目光就在她身后，像一盏温暖的明灯，为她照亮前方一直延伸下去的路。
	第二天起床时，果然有种头重脚轻的晕眩感，她匆匆忙忙找了药，用开水送服了下去。
	她不能生病，留给她的时间这样少，这样珍贵，她生不起病。
	整整一个上午，子言都没有什么精神。秦若耶探了探她的额头，“没有发烧。”
	“大概吃了感冒药有点犯困。”她有些懒懒的。
	“那下午就别来上班了，请假回家休息一下。”秦若耶关心地说。
	确实有些倦意，子言点点头。
	中午什么也吃不下，她躺在床上，有些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间，好像母亲问了她几句什么，她胡乱地摇一摇头，就又睡着了。
	做了一场极其混乱的梦，弥漫的雾气里她拼命奔跑，却没有任何方向，四周皆是混沌而不分明的，好像有谁在极其温柔地叫她的名字，但是她看不清他的脸。她下意识地哭泣，呜咽着叫那个人的名字，“林尧，林尧”，直到最后终于清醒。
	手机就放在床头，一直在蜂鸣，仿佛响了很久。子言迷糊中“喂”了一句，才发现是虞晖打来的。
	“嗯，没上班，感冒了。”
	“那你好好休息，过几天再去见我妈吧。”虞晖迟疑了一下，“要不要我请假过去看你？”
	“不用了，小感冒而已，你安心上班吧。”子言宽慰他。
	挂掉电话，发了一会儿呆，她才觉得有点饿了，却实在没有力气爬起来找吃的。家里静悄悄的，父母都已经上班去了。
	手机又响起来，大概还是虞晖，他总是这样，挂了之后才会想起来还有什么话忘了说。
	她微阖着眼睛，按下通话键，“我真的没事，就是小感冒，睡一觉就好了。”
	对方静默了几秒钟，“……吃药了没有？”
	倏然一惊，牙齿几乎咬到自己的舌头，她蓦然发现，说话的人是林尧。
	老半天她才梦游一般回答：“吃了。”
	“吃过中饭没有？”
	“没有。”
	“你爸妈呢？”
	“上班了。”
	“饿了吧？”
	“嗯。”
	“……先睡一会儿，待会儿给我开门。”
	他很简洁地说完，就挂了电话。子言犹自拿着手机，没有反应过来，待会儿给他开门，是什么意思？
	这等待是忐忑的，心怦怦跳，时间仿佛很漫长。
	直到门铃声终于响起，她飞跑过去开门见到林尧的那一刻，忽然又觉得，所有的等待原来都是值得。
	“乖乖去床上躺着。”林尧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睡衣，她自己也觉得有点窘意，也就很听话，没有反驳。
	“感冒了要吃清淡点，喝点粥比较好。”他拧开保温瓶的盖子，一股淡淡的粥香扑鼻而来，袅袅的热气柔软地散发出来。
	她接过勺子，吞了一口滚烫的白粥，瞬间脸就变得通红，连着咳嗽了好几下，“好烫！”
	“没人跟你抢。”他笑，揶揄她。
	头发还是散着的，零乱地披着，低下头去的时候，一缕碎发不听话地落下来，仿佛晃悠悠地垂着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一闪。她凝神看了一眼，才发现，是那只夹子。
	舍不得不戴，哪怕今天早晨吃了药匆忙上班，梳头的时候，还是夹了一只在耳畔，如今松了，顺着发丝垂在一边，似乎随时要坠地。
	夹子材质很轻薄，坠地的话只怕立刻就会碎，她心慌起来，呆了呆。林尧已经抬起手，很轻柔地帮从她纠缠的发丝里取了下来。
	“嗯，林尧……”
	“嗯？”他的眉毛微微扬起来，露出询问的表情。
	“连白粥都煮得这么好吃，不如你来教我做饭吧，将来等我学会了……”
	他不动声色，只略微皱了一下眉，“不教。”
	子言的眼神瞬间有些呆滞，“啊，为什么？”
	“你太笨了，教不会。”他似乎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快吃吧。”
	林尧的眼神里有太多她看不明白的东西，她黯然垂下头，一勺一勺将粥喂进自己嘴里。
	盈盈自此隔银湾
	很静谧。
	粥煮得清香黏稠，她大口大口喝着，没有顾忌什么形象。
	份量并不多，吃完最后一口，她还有点意犹未尽，留恋地舔了舔嘴唇。
	林尧望着她，唇角含着一丝笑。子言忽然警觉，立刻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他盯着她的嘴唇，像是忍俊不禁的模样，最终还是哑然失笑，“不用紧张，这回你吃得很干净。”
	有点尴尬，嘴唇开始微微发烫，不知道是被他看了一眼，还是刚才擦得太用力的缘故。
	他是故意的，一定是！
	“你怎么会认识我家？”她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他笑了笑，也将话题岔开，“你下午好好睡上一觉，也许会好一些。”
	她有些失望，“你要回去？”
	“不打搅你休息了，晚上让你妈给你煮点面条，别吃得太油腻，”林尧像是没看见她的表情一样，为她掖了掖被角。他的眼神很温和，并不严肃，子言却感觉整个人都被他的目光所笼罩，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记住了吗？”
	她垂着头，半天都不回答，直到林尧轻轻握住她露在被窝外的手，“我会给你打电话。”
	房间里并没有暖气，子言却分明感觉到他的手很暖很暖，有一股暖流缓缓传递了过来。她抬起头，像个盼着吃糖的小孩子一样，用力点着头，“几点？”
	他一怔，嘴角慢慢浮起熟悉的笑意，“八点。”
	“这么晚啊？”几乎有些懊丧。
	“嗯。”他毫不动容地起身，斜斜瞥了她一眼。
	她立刻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心虚。
	舍不得他离开，这情绪已经如此外露，外露到掩藏不住。
	仅仅一天半时间，已经渐渐察觉到自己对他的依恋，这种依恋犹如蛛丝，极细极细，猎物却没有半分挣脱的余力，越挣扎，被捆缚得越紧，终至束手就擒的境地。
	她很听话地睡了一大觉，七点刚过便将手机攥在手里，反复摩挲着平板的镜面，屏幕灯一暗下去，她便会下意识地触亮键盘，直到荧光再次点亮。
	等待如此漫长。
	然而有这样一大段时间可以留白出来，一点一滴细想他留给她的这些回忆，时光也就变得不再难熬。
	“好些了没有？”很准时，只不过不是电话，而是短信。
	“没有！”有重重的失落感叠加起来，回短信的时候自然就加了一个感叹号。
	手机倏地就响起来，屏幕上已经不再显得陌生的长串数字在闪烁。她凝视了良久，直到铃声唱完连屏幕的荧光都已消失，她都没有按下通话键。
	林尧，我有些委屈了，你感觉到了吗？
	铃声停顿了几秒，似乎和主人一样在静默中期待着什么，连空气都好像凝固了，子言差点透不过气来。
	她知道自己是在给自己找别扭，对别人能够那样宽容隐忍，为什么会唯独对他和自己这样严苛，舍不得善待一点点？
	手机屏幕死寂一般沉默，她默默垂下手，将它放在了枕边。
	几乎就在同时，机身轻微抖动，是轻快的短信声音，“芝麻开门好不好？”
	铃声再次清晰响起，那个号码在屏幕上重新一闪一闪，凝固的空气仿似又缓缓流动起来，她将自己陷入松软的大抱枕里，捂了捂开始发烫的脸庞。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不守信用，”委屈瞬间泛滥起来，“说好了八点打电话的，可你只给我发短信。”
	“就为了这个？”那边传来重重一声叹息，“你真会折磨人！”
	这句话余音袅袅，她有些愣神，仿佛啜饮了一口小时候常喝的桔子罐头的糖水，又酸又甜的感觉自胸臆间漫延扩展，喉头也不由跟着一紧。
	“我只是不知道你睡了没有，担心打电话会吵醒你，”他轻笑一声，声音遥远而寥廓，“对不起。”
	泪水汹涌而无声地流出来。
	这样短的时间里，焦灼、失落、痛苦、忧伤、酸楚、惶惑、甜蜜、感动……几乎百味俱全，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全情投入地陷落，坠入这场注定没有结局的恋爱之中。
	这样和他在一起爱过一次，只怕今后终生都不能够痊愈。
	哪怕他至今都还没有对她说过那三个字。
	一瞬间，忽然了悟苏筱雪为什么会放不下，为什么当自己说出那番在一起一天的大论时看见的只是她嘴角淡淡的嘲谑，原来亲身体悟才会得知，爱的甘甜与痛苦，那种患得患失、小心翼翼，一忽儿在云霄，一忽儿又回落的感觉，一旦拥有过，尝到过，就再也没有办法割舍。
	然而命运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只剩最后一天。
	她不吭声，因为泪流了满脸。
	他微微发急的呼吸清晰可辨，“小西？”
	“林尧，”她轻轻叫他名字，因为要强抑住抽泣，牙关紧咬，舌尖忍得近乎发酸，“你试过等待一个人等到绝望的感觉吗？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尝试过了。在落榜后复读的一年里，在你和苏筱雪在一起之后，在十年之约到期的那个时候，这么多年，无数个日夜，每晚对着黑暗的空气，我都在祈祷自己能够放弃这种等待，我以为只要放弃，心就不会痛，眼泪就不会再流。”
	“能让自己死心和放弃的方法，我试过一次又一次——我南辕北辙地填了上海的学校，我剪了头发以为心死如灰，我甚至也交了男友，重新学会接纳另一个人对我的好。我原来以为，这一生也就是这样了，到头来你是你，我还是我。
	“是我傻，我也知道别人会笑我，笑我等待这么多年，却始终没有勇气对你开口说一句话，过去的十年，就这样白白浪费掉了。可是，我就是这样的人，就算时光能够倒转，回到最初重新来过，我也许还是会重蹈覆辙，可能还是会像个傻子一样把这些过往毫无意义地重复一遍！因为这个世界上始终有一个人，会让人这样在乎，这样放不开，这样小心翼翼，这样忐忑反复，对我而言，你就是这样的人。
	“因为，林尧，我爱你……”
	眼前已经完全模糊，滚烫的泪水一颗颗掉落，湿迹渐渐洇开，浸透了被面。
	电话那边，连呼吸声都已不可闻，整个世界仿佛都已陷入死寂。
	天真冷，呼吸的时候有大团大团的白雾，子言咧一咧嘴想笑，嘴唇却干裂得起皮，稍微一扯便刀削般疼痛。
	一个世纪般长久的等待之后，电话里终于传来他完全喑哑下来的声音，“小西，我想见你。”
	她含着泪，摇一摇头，“不行。”
	“就见一面，好不好？”他的委婉请求几乎要令她心软了。
	她用力握住手机，手已经在不由自主地轻颤，“我还是病人呢。”
	他果然沉默。
	“你早点睡，不许瞒着我又跑过来，来了我也不会见你。”缓缓阖上眼睛，感冒大概加重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欠缺，大脑已经完全缺氧，没有办法思考。她只是本能地知道，不能让他来，外面又在下雪，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样清晰，她不要他也生病。哪怕自己想见他想到心都在隐隐作痛。
	“小西，再说一遍好不好？”这声音细微如斯，沙哑到几乎不像他的。
	“说什么？”
	他似乎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你知道的，小西。你把那句话再说一遍，我就不来了，只要一遍就好，我保证。”
	睫毛上垂着的一滴泪倏地坠落，她所有的勇气，都在那句话出口的时候被消耗殆尽，此刻已经虚弱得没有任何可支撑的重量。
	“我要休息了，林尧，”无边汹涌的往事一幕幕席卷而来，心底大悲大恸，翻涌上胸臆，涌进喉口，涌到嘴边，这样酸痛苦涩，几乎发不出声音，“我爱你，一直都是，从来都是。晚安……”
	她立即挂断了电话，将手机调到振动，整个人蜷进被窝，像只乌龟一样龟缩起来。让她暂时与世隔绝一会儿，她还是个病人。此时此刻，她什么也不愿意想。
	迷糊中似乎潸然泪下，一滴滴浸湿了枕巾，半侧脸一片冰凉，却始终不肯翻身挪动半寸位置，最后终于陷入无边的混沌睡眠之中。
	“今天你的气色看起来还不如昨天呢。”秦若耶打量了沈子言一下。
	是吗？她微微挑起眉来，明明睡了一大觉的，怎么可能！
	她蹲在十三楼的档案室整理资料，细尘透过窗帘缝隙的一线光束缓慢地流动着。蹲着看得久了，便有点晕眩，她抱着一堆文件夹刚站起来，便立刻跌坐下来，手里的东西唏哩哗啦掉了一地。
	“我都说你今天气色不太好了，子言，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我代你请假好了。”秦若耶搀扶了她一把。
	“我有点轻度贫血的，没事。”她宽慰同事。
	“叫你男朋友来接你吧。”秦若耶不由分说便从她的包里翻寻出来手机，仿佛有灵犀一般，机身蓦然便振动起来，“喂，不是，我是她同事，她身体不太舒服……好吧，我叫她下去。”
	“应该是你男友吧，”秦若耶笑着说，“你怎么连他的号码也不存？”
	她的眼睛还有点红肿，连个笑容都勉强不出来。接过手机，她低低道了谢，便跌跌撞撞跑去摁电梯。
	虚弱得没有力气，连摁了两下才摁动按钮，她将手机贴在面颊，借着冰凉的屏幕才减轻了面部的温度。今天感冒似乎确实不见好，仿佛还有点发烧。
	有微微的风，扬起林尧乌黑的头发，他身后有一棵四季常青的景观树，枝丫上结满了冰梢，一树的雪白，像开满了洁白晶莹的梨花。风拂动树梢时，有细碎的冰片簌簌掉下来。
	子言有点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你怎么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肤色如蔚蓝海洋中的白帆一般醒目，微微一笑的样子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伸出手来，“来，上车。”
	她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停车线上静静停着一辆深黑的别克。
	“我爸的车，他还没回来，我暂时借用一下。”他看她有些迟疑，解释了一句，“你生病了，外面风大。”
	很暖，像太阳和煦地照在身上。
	她大方地一拉车门，跳上副驾驶座，略微歪一歪头，露出一点微笑，“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他轻咳了一声，“嘘，我拿的是英国驾照，在国内等同于无照驾驶。”他秀丽的眉峰一扬，“你是不是怕了？”
	她一怔，立刻笑了出来，“有你在，我不怕。”
	林尧的眼里闪动着无可名状的光华，忽然凑到她眼前，温软的嘴唇轻轻在她额头一触，“坐好了。”
	“我感冒……”她羞赧地提醒他。
	他只一味看着她，漫不经心地回答：“那传染给我好了。”
	车内温度真的很高，子言感觉额头和手心有点微微的汗湿。她回过头去，车窗外的风景正在匀速地倒退，林立的楼房，穿梭的车辆，还有行色匆匆的路人，都一掠而过，令人目不暇接。
	忽然心紧紧一揪，仿佛有什么东西也就这样在眼前缓缓地流走了，有美好的，有辛酸的，有痛苦的，也有甜蜜的，那些生命中曾经刻骨铭心的经历与感受，仿佛都在随着车窗外的风景一直往后倒退着，渐行渐远。
	哪怕她再不想忘，再怎么想挽回，都只能这样无可奈何地看着它们流逝掉。也许有一天，她自己也终将忘记，终将湮没在这些流逝的尘埃里，变作一粒细沙，静静躺在时光的长河中，被冲洗得斑白嶙峋。
	“我们去哪里？”她半天才想起来要问。
	“去我们的母校。”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
	是去爱华小学吧，她前不久刚去过的地方，也是他们初相遇的地方。
	“那里在拆迁，”她感慨了一句，“我前不久刚去过。”
	他有些意外的样子，“是吗，那口池塘还在不在？”
	她摇一摇头。
	林尧的眼神有些黯淡，“那是我第一次牵你手的地方。”
	她的心猛地一震，就在那个瞬间，仿佛一切都是虚空，眼前一片白茫茫，半晌她才意识到是眼眶里涌满了雾蒙蒙的水汽。
	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手背白皙柔软，手指根根细长，没有蓄指甲，也没有任何装饰，干净而素淡，但已经不是童年时的那双手。
	“你还记得？”
	“小西，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汽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在路边，他执起她的右手，唇角微微弯起来，淡淡的一条弧线，“当时我牵的，是你的右手。”
	暖意一点点渗入薄薄皮肤下的每根血管，眼眶蓄积的泪水禁不起这暖意烘焙，狼狈地掉落下来，一颗颗跌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们没有进校区，只是静静地站在围墙外头，并肩看着那些工人忙碌地工作着，起吊机与挖掘机的声音轰鸣。子言觉得这一刻竟然奇异般地宁静，是内心宁静。
	“上回在这里遇见白老师了，”子言淡淡地说，“她还提起你。”
	“哦，”他微侧过头来，有些意外，“都说了些什么？”
	“白老师说你，”子言顿了顿，声音很低，“长情……”
	林尧一怔，目光变得非常柔和，“你呢……也这么想？”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就想在前面那个操场上痛痛快快跑步。
	她指一指前方，有风刮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笑声也就变得分外零碎，“我，我想跑到操场那儿去！”
	她奔跑起来，阳光下有点眩晕，风声呼呼地从耳旁穿越过去，胸肺间有撕扯一般的疼痛，果然很久没有运动了。
	距离并不远，很快就跑到了目的地，子言俯下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半天才直起腰来，回头去看他。
	他还站在原地，颀长的身体如一棵玉树，笔直而修长，伫立在空旷的背景下，无限寥廓而孤远，仿佛再也触摸不到。冬天的日光暖暖洒下来，在他与她之间，无限金光烂漫，照得她眼前最后如遇一场大雾，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她怔怔地看着他，头顶上忽然飘来大团大团的浮云，被阳光的光影骤然分成两截，一半是影影重重的晦暗，一半是清朗温暖的光明，横亘在他们之间，如同两个世界。
	这才是真实的现实，他和她各站在世界的一端，遥遥相望，彼此拥有的，只不过是曾经以为矢志不会相忘的一段并不算美好的相遇罢了。只是这相遇，被加上了一个长达十年的时间砝码，因而显得异常沉重与难舍。
	子言慢慢蹲下来，把头埋在臂弯之间。时间过去良久，终于有一只手，带着他身上的暖意，落在了她的头上。
	“刚才，看着你跑远，我没有去追你，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的声音很轻，低低地萦绕在耳边，“我只是想尝试一下，结果却是心痛欲裂。原来，看着你从我身边离开，越来越远，竟然是这样一种感觉！”
	“小西，你明天……不要来送我。”他淡淡苦笑了一声。
	她的嘴角轻轻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才不会去送你，你想都别想。”
	那么，就在今天告别吧，这是最好的结局，也是最后的结局。
	彼此心知肚明。
	他微微俯下身子，手臂稍稍用力将她拉起来。蹲得有点久，又开始有点晕眩，她脚步有些虚浮，身形晃了一晃，立刻就被他箍在怀里。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小时候，就在这个操场上，你指着我的脸说你讨厌我，一辈子也不要跟我说话，然后一扭头就跑了，越跑越远。”他说话的时候，嘴唇轻触着她的耳根，那里的一小块皮肤立刻一阵酥麻，如同过电一般。“后来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把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反复想了又想。”
	“昨晚你在电话里说的那番话，是你十年来第一次对我敞开心扉。你问我知不知道等待的滋味……”阳光刺目，一股热辣辣的血气一直涌到胸口，她闭上眼睛，将发烫的脸埋在他胸前，耳畔传来他胸腔温热有力的震动声，“小西，如果我说，我等你已经等了这么久，等到几乎要绝望了，你会不会相信？”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却没有办法说出话来。
	“小时候你是真的很讨厌我吧？我越优秀，你就越对我不屑一顾；别的女生都接近我，围在我身边，唯独你不理睬我，在我面前摆一副臭脸，你对谁都好，却单单对我那样嗤之以鼻。小西，你知不知道，那时候的你到底有多可恶！可恶到我想把你给生吞活剥了，连渣都不剩！”
	“我总是说你笨得不行，其实最笨的人是我自己，”他顿了一顿，苦涩地笑一笑，“我很努力、几近完美地表现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些幼稚的行为都只是为了引起一个人的注意。她讨厌我，我就希望她时时刻刻都能看见我；她不主动看我，我就要站在最高最远的地方逼得她一抬头就能看见我！这根刺扎在我心里，时时疼痛着，提醒着我。我曾经以为时间长了就不会痛了，隔得远了就会忘了，但是后来我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根刺已经生了根，和心脏血管相连在一起，再也没有办法可以不伤筋动骨地取出来。
	“可是我究竟要拿这个人怎么办才好呢？她的个性和我真是如出一辙：我骄傲的时候，她比我还自尊；我怯懦的时候，她却比我还胆怯。每次我想靠近一点，都会适得其反地把她推得更远。去上海看她，要她考去北京，忍不住亲吻她，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一如既往地无动于衷，甚至抗拒……我不是神，这么多年下来，我是真的很累了。”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抚过她柔软的发丝，低下头将嘴唇轻轻吻在她的额上，呼出的气息湿润而温热，“和你一样，我也不止一次想要放弃。在听到流言的时候，在你考去上海，寄错那封信的时候，在你去北京看季南琛，最后拒绝我考研去北京的时候，许多许多次，我都想就这么算了，忘了也好，老死不相往来也好，接受别人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坏事。”
	她心里一恸，眼泪大颗大颗掉落下来，“林尧……”就在这一刻，所有的心事忽然都释然，原来他和她一样痛苦，一样煎熬，一样受折磨。那么多本应美好的时光，就这样被平白浪费掉了。再心如磐石的等待，再坚持如一的守候，原来都拗不过“错过”这两个字的强悍。
	她咬一咬唇，将冻僵的手指悄悄蜷缩起来，送到嘴边，呵出一口气，试图温暖自己。他轻轻捉住她的手，微微用力，直到感觉到她的手渐渐开始回温，他才微不可闻地发出一声叹息。
	“正如你说过的，就算一切都能够回到最初重来，我们也许还是会重蹈覆辙。哪怕我现在就在你面前，哪怕你说你爱我，你还是没有说一句要我留下，或是要求我以后一定要回来的话。你甚至连问都不问一句，我是不是爱你。你知不知道，我其实有多渴望你对我开口，向我索求，至少，那样会让我觉得被你需要，被你依赖着。”
	呆呆站着，手指无意识地被他握着，心却空荡得如同旷野，被一阵又一阵朔风席卷一空。这三天来所有的温暖，细碎的甜蜜，正在慢慢地流逝着，她就像一个凄惶无依的孩子，无助地在等待被遗弃的结局。
	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回来，不应该定下什么三天之约，不应该极尽所能地宠溺她，不应该给她什么恋爱的错觉，因为从一开始就是情深缘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离别的结局。
	她忽然哑然失笑，原来他与她之间，不过就是那句话——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两天，我一直就没有睡好过，一直在想你，看不见时想，听见你声音时想，见了面还是想。三天时间这样短，一转眼就过去了，我开始有点害怕，害怕自己会反悔，会不想放手；害怕自己会逼你做抉择，逼你陷在两难的境地里。我反复考虑，假如我真的不放手，就算我们在一起了，以你的脾性，大概会一直对你男友心存愧疚的吧？心里会始终存着这个疙瘩解不开的吧？”
	她恍然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直到此刻，她才醒悟，他竟是这样了解她，远胜于她了解自己。这几天以来她的恍惚不安、软弱犹疑，全都落在他的眼里，他明白她的苦衷，懂得她的为难——所谓的知己默契，大概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阳光照耀在他海蓝色的羽绒服上，他的眼神宛如深海，只余瞳仁深处折射出的一点光，璀璨了她面前所有的世界。一刹那，忽然觉得原来还是这种颜色最适合他。
	从前的他爱穿白色衬衣，意气风发，卓尔不凡，如阳光一般熠熠夺目，在校园里聚焦着所有女生倾慕的目光。那光彩固然吸引了她，却也灼伤了她。而如今的他，已被时光的雕刀刻成温润完美的蓝田暖玉，所有的光芒都被收敛起来，隐藏在深邃宁静背后的风华气度，只绽放在她一人面前。这样令人感觉安心且心灵契合的林尧，属于她，且只属于她。
	这个世上她最想要得到的人，已经得到过，哪怕即刻就死去，也已经没有了缺憾。
	她甚至已经知道接下来他会说什么，这样美好的三天，终于要完美地落幕。
	“我是个很自私很小气的人，你心里清除得不够干净，太多负累压着你，让你放不下，而我要的，是一个完整、心无旁骛的沈子言。与其看着你和我在一起，却对别人负疚，不如我来选择放弃——只不过这次，会很彻底。”
	“小西，我们分手吧。”
	持向今朝照别离
	她微笑起来，从未笑得如此甜美，“好，我明白，那我先走了。”
	站在空阔的操场上，仰起头看着天空，灿烂的日光直射下来，照耀得哪里都熠熠生辉。远处房屋的平顶上还堆积着厚薄不一的白雪，阳光下触目的明亮与皎白，刺得眼睛有隐隐的痛楚，她不可以低头，怕有什么热热的液体会倒流下来，只能这样一直一直地仰着脸，仰到连脖颈都开始酸痛。
	真冷，连呼出的气息都是一团团白雾。那种冰凉的寒冷，一点点渗入皮肤血管，在血液里循环往复，最后来到心脏，胸口传递出闷闷的僵硬，有点麻木的疼痛。
	原来分手是这样的，钝钝的痛，表面上似乎安然无恙，其实五脏六腑都在丝丝渗着血，每一根神经末梢都比平时脆弱敏感百倍，疼痛在四肢百骸间被无限扩张放大。
	她茫然地走在街道上，喧嚣的马路和行色匆匆的行人忽然变作虚无静寂，没有一点声息，眼前的世界一片黑暗，宛如有谁用一张大网笼罩下来，将她一人笼在这沉寂的真空里，意识混沌而模糊。
	她觉得自己仿佛一直在笑，对每个人都笑，只是那些人为什么都用奇怪的目光看她？有的还在指点私语着什么。最后她终于走得没有了力气，身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可以倚靠，她的腿脚一软，便蹲了下来。
	是一张长椅，街道边转角处小绿化带里安放的一张长椅。她伏在这长椅边，眼泪汩汩地流淌出来，泪眼朦胧中，脚下是还覆盖着一层薄雪的草地，有的地方结了冰碴，闪着细碎的光，冷漠荒凉的清光。不远处的人行道上，是纷至沓来的脚步声，马路上汽车喇叭一阵接着一阵。漫漫红尘，万丈喧嚣，都不属于她。
	后来的事已经很迷糊，影影绰绰记不真切，好像有谁把她连拖带抱地拉了起来，她哭得狼藉的脸被人细细地擦拭，最后她勉强睁开哭累的眼睛，只看见眼前一片蔓延无边的蓝色，自己深陷在一个怀抱里。她阖上眼皮，感觉安全而舒心，不由自主地昏昏睡去。
	她再度醒来时，周身有种刺鼻的药水味道，四壁是淡绿的墙身，雪白的天花板，头顶上方垂下来一根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在滴着药剂。子言骤然清醒过来，有尖利的针头扎在血管里，薄薄的皮肤下青筋都微凸出来，洁白的胶布横贴在手背上，遮住了创口。
	窗外已经暮色苍茫，有阴云聚拢在天边，好像又要下雪的样子。室内日光灯很亮，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一个修长熟悉的背影正站在窗前，似乎入定一般，一动不动。
	她不安地动了动身体，那背影一顿，慢慢回过头来。
	“你醒了？”林尧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低哑。
	“我怎么了？”她还没有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你有点发烧，晕过去了。”林尧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现在好像好多了，医生说你有点贫血。”
	“嗯，”她疲倦地点一点头，“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饿了没有？”他柔声说，“我叫护士来拔针，待会儿带你去吃点东西。”
	“好。”她确实有点饿了。
	热腾腾的馄饨，一只只在碗里游弋，淡黄的小虾米与黛色的紫菜点缀着的汤色，叫人很有食欲。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只修长的手握住汤勺，舀起一只晶莹的馄饨，一直送到自己嘴边来。
	“我自己来。”她喃喃地说。
	“你的手刚拔了针。”他的眉头蹙着，毫无商量余地地看着她，“张嘴。”
	窄小的食杂店，客人并不多，看见这一幕的人脸上都洋溢着善意的笑容，只当他们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子言心下一酸，乖乖张开嘴来咬住那一个馄饨。
	皮薄汤浓，滚烫鲜美，从来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馄饨。他一口一口地喂着，她便一口一口地吃着，时间过去得很慢很慢，又仿佛很快很快。
	“好像又要下雪了。”热热的食物下肚，她恢复了一点生气，抬眼看了一下天色。
	“走吧。”他拉一拉她的手。从医院醒来时看见他，他的脸色便一直是这样，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
	忽然脑子一蒙，有句话不经大脑便脱口而出：“我不回家。”
	他一怔，看了她一眼，脚步却并不停顿，“听话！”
	她用力想挣脱他手的禁锢，想也不想便嚷了出来：“你说话不算话，说好的三天，还有一个晚上呢！”
	他一动不动，半天没有说话。
	很安静。
	安静到每过一秒，都像是漫长的一光年，她忍不住抬头去看他的表情。
	根本来不及看清，她的头就被重重按进他的怀抱。羽绒服的面料微凉，拉链贴在半边脸颊上有冷硬的寒意，她却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只隐隐地听见他的心在她的耳畔跳动着，一声又一声。
	像有谁在低声叹息，他的手在她手背的胶布上轻轻摩挲着，“你想去哪里？”
	终于无声地落下泪来，泪水从来都不听她的话，就像她想要什么，可是却总也留不住一样，“我想，看放烟花。”
	他的胸腔间好像有阵闷笑，语气无奈而妥协，“你还真是会折磨人。”
	这个怀抱还在，还有着爱情的余温。她安心地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虽然午夜以后，一切就都要归零，但是还能再贪恋一个晚上，真好。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点亮了，脸上不经意间沾染了一点湿意，天空又间或飘起了几片极小的雪花。
	抱着一大堆刚买的烟花，她走在江边的草地上，偶尔踩着一点冰碴，脚下便有细碎的咯吱声响起。林尧拉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干燥的手心不时有温暖传递过来。
	起先放的是长长的一支，拿在手心点燃时有细细的火花冒出来，嘶嘶燃烧的声音，氤氲的烟四散开来。她举在手心划着圈，一个又一个圆，待得堪堪画满一个圆，那枝烟火棒就无声无息湮灭了。
	后来她不耐烦，索性一把点着了数十根，火花一下明亮起来，照亮了林尧微扬的嘴角。他秀气的眉目在晃动的光影中流光溢彩，生动得像一个真实的梦境。雪花渐渐大起来，有两朵落在他漆黑的鬓发上，像簪了花，她刚想忍不住伸手去采摘，倏忽便化了。
	最后一起点燃的是礼花，一字排开的几个大盒子，林尧回头看她一眼，“你再往后站一点。”
	子言固执地摇头。
	他走过来，略低了头哄她，“听话。”
	她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逐一点燃引线。
	“砰”的几声巨响，她忍不住尖叫起来，仰头去看天空。
	寂静的夜空被突然绽放的烟花瞬间照亮，像春日的花圃，一朵接着一朵，由起初的金黄，变幻出七色璀璨的光华，无数流光四散，宛如下了一场流星雨，绚烂到了极致，又荒凉到了极致。
	就像这一场爱情的盛放，她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全都绽放在今夜，已经拼尽了全力，哪怕最后的结局是陨落，至少这一刹那的快乐，已经能够支撑她的余生。
	漫天烟花下，她笑得那样烂漫，对着那个沉静得如同深海一般的少年大声地喊着：“林尧，你爱不爱我？”
	你爱不爱我？你爱不爱我？在这最后的时刻，这是我最想听见的一句话。
	她的眼睛开始泛出泪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似乎并没有听见，只是微仰着头，站在她的对面，凝神看着夜空盛开的烟花。那些瞬间明灭的光影投映在他的脸庞，有种奇异的美。
	耳边是不断持续的嘭嘭声，她已经完全忘却了要去看烟花，只是凝望着他的侧脸，一直到他终于移动脚步，在漫开的烟花里，缓缓向她走来。
	小雪逐渐细密起来，哪怕在黑夜里，也明显看得出飞舞的弧度。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来为她轻轻拂拭头发上的雪花，有几片大约是融化了，她的发梢微微有点润湿。
	他的表情那样温柔，温柔到令她有点伤心，只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知道自己很失望，还是勉力压抑住这种情绪，换了一个话题，“明天你是先飞到浦东机场再转机吗？”
	他轻轻叹息一声，回答得有点南辕北辙，“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曾经买过一张去上海的机票，那个时候只有虹桥机场。”他的笑容极淡，目光有些游离，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
	她愣了很久，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不能辨别出他这话的含义。然而身体感官却如此敏感，能清晰感觉到他的手臂缓慢在下垂，一直来到她的腰间，然后加深力道，渐渐地将她环抱起来。
	他羽绒服上的拉链擦过她的脸，冰凉的触感反而令她发觉自己的脸庞正在发热。不知道是没有退烧，还是血气上涌的缘故，模糊中似乎听见他在耳边低低说了一句：“我以为，那年我已经给过你答案了。”
	那年？哪一年？什么答案？子言觉得头脑发胀，昏乱中好像有点缺氧，“你在说什么？”
	他仿佛若有若无地叹息了一声，“不明白也好。”
	眼前骤然寂静下来，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硝烟，有些呛人的微醺气息。夜空静谧如初，刚才的繁华绚丽，宛如做了一场春梦。什么都不真实，唯一真实的是他怀里的热度，和流水般低缓在耳畔的声音，“以后不要再任性了，身体是自己的，答应我，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
	这是临别赠语了吧。她将头深深埋进他的衣领里，细如蚊蝇般答应一声，“嗯。你以后，真的不回来了吗？”
	“大概吧。”他淡淡地回答，“我爸调动工作，我们家年后就要搬去省城了。”
	强抑住撕裂般的疼痛，她仰着脸努力微笑，“哦，那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
	他的身体一僵，好像全身都紧绷了起来，箍着她身体的手臂越发用力，她已经开始有些气喘，却一声也不吭。
	“也许不会再见了！”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平静。
	泪水轰然狼狈地滚落下来。她很努力地想要保持住那个笑容，那表情一定很滑稽，“那……我可以后……后悔吗？”
	她是真的开始后悔，这悔意已经完全压过了所有的理智与现实，汹涌得令她呼吸都已经困难，哪怕已经没有什么希望，她还是想在灭顶的前一刻伸手去挽回他，如同挽回自己即将沉溺无底深渊的命运。
	倚靠着的这个胸膛，有不易察觉的震动，然而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为什么？”
	扛不住了，是真的扛不住。她以为自己能承受得住没有他的世界，她曾经独自一人在寂寞与荒凉里徘徊了十年。她以为，她仍然能像以往一样，凭孤勇与坚韧支撑下去，淡淡一笑，然后各自天涯。
	不行，这一回完完全全不行。
	一颗心已经悬在崩溃的边缘，有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危殆的绝望，彻底将她笼罩，想号啕，想捶打，想无所顾忌地宣泄那种无法言语的恐慌与惊惧，但无计可施，犹如被整个世界遗弃，她又只能蜷缩成一个无助的孩子！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带给她的，彻底翻转她的人生，他只用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教会了她如何去爱。原来爱是这样的，欢愉甜美，黯然销魂，就连小小的别扭，都可以搅得人心肝不宁，更遑论分崩离析。
	这三天流水般细碎，繁密，他的一颦一笑，一动一静都在不知不觉间滋润进了心底，哪怕完全不知道结局会是什么，最终会去向何方！不在乎不顾忌不计较，原来这就是爱。
	她的喉口被什么堵住了，一开口已经非常沙哑，“我……错了。”
	“你错在哪儿了？”明明看见她已经满脸眼泪，他却只是不动声色地望着她。
	方才涌上来的勇气与希冀全部轰然倒下，又如潮汛般退去，他的神色瞬间刺痛了她，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原来真是她错了！错得这么离谱，错得无可收拾，她只是做了一场绮梦，竟然还奢望能够一头栽进去永不醒来。
	除了摇头，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久久凝望着她，直到她冷得颤栗了一下，才恍然回神般叹气，“……雪下大了，我送你回家吧。”
	在这寂静寒冷的夜里，隔着盈盈泪光，看得清他的脸，彼此呼吸可闻。沈子言以后每当回忆起这一刻，总觉得自己的青春被完全定格在了那个瞬间，无数时光交迭着飞掠而过，总有些什么东西被无情地遗弃在身后了。
	“不用了，谢谢……你。”离开那个尚有余温的怀抱，她胡乱擦了擦眼泪，转过身去。眼前是一片茫茫的黑暗，雪越下越大，落在面颊，冰凉湿润。
	“沈子言，”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力道之大，像要掐断她的腕骨，“上车！”
	“不要！”几乎尖叫起来。她不要，不要上车，不要再面对他，已经极度脆弱，下一刻就会软瘫下去。
	“你还在生病！别这么任性。”他的声音里含了隐隐的薄怒，几乎是连拖带抱将她拽了回来。
	车门被猛力拉开，收不住势，两个人几乎一起倒进后座里。
	她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倔强地看着他。
	他就虚虚地撑着手臂悬在她身体上方，车门一锁，后座的空间顿时显得狭窄紧迫，却意外地温暖了许多。黑暗中他的喘息没有平复，呼吸声清晰可闻，似乎还在生气。
	“你刚才答应过我要照顾好自己，这么快就忘了？”
	“我忘了！”硬邦邦地回他。
	“你再说一次！”他逼近她，眼睛里闪动着灼热的光。
	“我忘……”来不及说完，眼前已经一黑，像骤然坠入迷蒙的梦，浑噩而不真实。
	他的嘴唇终于毫无章法地压了下来，带着急切与惩罚的力道，一寻到她的嘴唇便啮咬下去，用了十分的狠绝，重重地吻在她唇上。她的后脑勺被深深抵在柔软的座垫里，淡淡的皮革味呛得人头脑昏乱。她笨拙地反抗，推拒着他，手腕却被他扭得生疼，一丝也动弹不得。
	如果这是梦，那么这梦太痛苦。
	黑暗混沌里，只听得见彼此急促的喘息，他稍稍停下来，放松对她的钳制，并不迟疑一秒，再次俯身深深吻下来。
	手脚早已得到自由，却依旧瘫软无力，这耳鬓厮磨的缠绵亲吻瓦解了她所有的意志力，连灵魂都已要出窍，只一味心甘情愿地沉沦下去。唇齿间弥漫了熟悉的味道，他的味道，烙印在她的舌尖，烙印在每一处。
	头发松松地散开来，衣领也随之如是。他的吻，顺着颈部一路延伸下来，不经意间触到了那个尚未痊愈的创口。
	她承受不住地轻轻呻吟了一声，他忽然便一僵，停了下来，身体似乎在微微颤抖，手心的热度滚烫，沉重的气息就在颈边，教人一阵酥凉一阵麻。
	他的嘴唇一离开，这样空虚，这样酸楚，宛如新生婴儿般柔弱，她几不可闻地啜泣了一声，便伸出手臂，紧紧环绕住他的颈项。
	“还痛是吗？”他将声音放得不能再低，温柔得不能再温柔。
	“……哦，不痛。”
	“对不起，刚才我……”
	“林尧。”她忽然叫他名字。
	“嗯？”他灼热的唇近在咫尺。
	“这里，你再咬一次好不好？”她指着自己的颈部，望着他。
	他浑身一震，深吸一口气，俯身将她抱起，揽在怀里。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绵密的亲吻一直蔓延到那个伤口附近，在已经结了疤的肌肤上缓缓地轻触，轻柔而小心。
	“叫我名字。”他唇间呼出的气息温暖而潮湿。
	“……尧。”脖颈处有些酥酥麻麻，她的唇舌因此一颤，“林”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来。
	“再叫一遍。”他的声音似乎有点轻颤。
	她咬住唇不说话。
	“小西？”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恳求。
	“林尧！”闭上眼睛，终于艰难地说出口，仿佛所有的大悲大恸大喜大伤全都在这个名字里面尽情释放。这无比璀璨的黑夜，无比华丽的梦境，胜过方才夜空的姹紫嫣红，万千流光。
	他紧紧环抱住她。车窗外开始飞舞起大片的雪花，玻璃上水汽弥漫，映得车内的人影模糊而虚幻，连他的话语也开始荡漾得不真实起来。
	“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忘了吧，小西，忘了这一切。你只要记得，我不爱你，不爱你！所以，不值得你痛苦和回忆！你明白了吗？”
	明明是狠心决绝的，他的嘴角却带着一丝忍痛般的笑意。这句话一出口，四下里顿时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就连雪花簌簌拍打在车窗上的沙沙声也刹时消失。心肝脾肺肾之间，只有那句话在来回激荡，真实得震耳欲聋。
	恍如被深黑夜幕里划破长空的一道电光劈中，她僵在他怀里，连手指微曲、掌心摊开的姿势都没有改变。一场绮梦过后，仍旧两手空空，原来还是什么都握不住。
	“我不爱你，不爱你！”
	他是这样自尊的人，在这三天里付出的情感一旦耗尽，就再也不会回头。当从此再不能相见，当现实如此残忍沉重，当多年的守候与执著变作无望，除了决绝地离开，没有第二条路能走。
	再爱也只能不爱。
	遗忘彼此才是最慈悲的祝福。
	她一滴泪也没有掉，半晌之后，任凭指尖向手心狠绝地掐进去，深深地掐进去。
	汽车终于发动，车轮飞速碾过路面，漆黑如墨的夜色里，四周静寂无人。车灯射出的两束光柱里，有纷乱的雪花成团地飞旋着，姿态轻盈而凄离。
	回家后，子言洗了一个热水澡，将自己的皮肤浸泡到发白。热气氤氲中，她想笑一笑，眼泪却磅礴汹涌而出，与热水混合在了一起。
	也许是极度疲倦的缘故，她睡得很沉。
	她的感冒却不见好转，第二天仍然四肢无力，太阳穴一直隐隐跳动，头疼不已，继而是咳嗽。她不吃药，也没有去医院。
	宁愿就这样拖着。甚而在刚开始咳嗽的时候，心底还悄然地滑过一丝欣慰，喜欢自己轻轻咳嗽着的声音，仿佛和谁有点相似。
	那天上午她站在窗口，看了天空很久很久。昨晚下那样大的雪，一早竟然能够豁然放晴，万里无云，雪后的太阳直压下来，晒在人身上，有清晰的温度。
	“看什么这样出神？”有同事好奇地随她一同探头看向窗外，只看了一眼就笑了起来，“今天真晴朗，居然可以看得见飞机线。”
	万里无云，唯独有一条飞机飞过的痕迹，如曼妙的轻纱，在湛蓝的天空划过一条长长的线，缥缈而辽阔，最后消失于视线所不及的远方。
	她最美的青春，连同最爱的那个人，都在这浩瀚天际中消失。
	她不愿意去判别和思考自己的选择是对还是错，只知道从此以后，任是什么样的痛苦与波折都再也伤害不到自己，过去的沈子言与现在的沈子言，完全脱胎换骨。
	曾经的软弱犹疑，爱恨嗔痴，都已经随着林尧的离去随风而逝了。
	她恢复了正常生活，早晨按时上班，傍晚按时回家，偶尔陪朋友同事聊天逛街，和虞晖出去吃饭。那一个来月的时间过得很快，年关临近。直到虞晖再次提及去见他父母时，她才恍然惊觉时间竟然过得这样快。
	这飞速而逝的一个月，想不起来做了什么事，脑海里几乎一片空白，所有的记忆都只停留在了一个月前的某个晚上。
	午夜时分，子言坐在床头，手指轻摁着手机按键，屏幕上溢出一长串数字，但凝望良久，又一个一个删掉。
	她很想打过去，哪怕压抑着不说一个字，听听那端浅浅的呼吸声也好。
	可是这个号码，应该早就停机了。
	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手机忽然一颤，屏幕一闪一闪亮起来。
	她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接通键。
	“嗯，没睡呢。”唇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微笑。
	“……”
	“啊，你真的明天回来？”她惊喜地出声。
	总有些名字，让你在提起的时候心中会忽然一暖；总有些人，让你在想起的时候，脸上会洋溢着微笑。
	当季南琛这样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她面前时，一个月来的所有阴霾与负面情绪几乎一扫而空，原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发自内心地笑过了。
	“子言，我来接你下班。”他微微笑着，双手插在裤袋里，很从容。
	偌大的办公室鸦雀无声，女孩子们带着好奇与探究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脸上都隐隐有一股窃窃的兴奋情绪在暗暗涌动。
	“沈子言，我代表你的同事们，强烈要求你介绍一下这位帅哥是谁？”有个胆大的女孩子径直走到面前来，笑容可掬地打趣。
	“哥哥！”
	“同学！”
	两人的声音几乎一同响起，答案却是南辕北辙。
	秦若耶忍不住在一旁笑起来，子言有点尴尬，“其实都是。”
	她抬头看了一眼季南琛，忽然发现其实他未置可否的样子比刚才更显得严肃深沉。
	急雪乍翻香阁絮
	“你怎么不和许馥芯一起回来啊？”灯光明亮的餐厅里，穿制服的侍应生来往穿梭，透明的落地玻璃窗外，路人行色匆匆。子言翻看着菜单，顺口问了一句。
	“她们学校放假晚。”季南琛微微眯了眼睛，打量了她一眼，“你好像又瘦了。”
	“我前阵子重感冒，拖了很久才好。”她随便点了两道菜，想了一想，又问道，“你爱吃什么？我好像都不知道。”
	“和你差不多。”他淡淡回答，顿了一顿，又问，“你过得好不好？”
	这句话很平常，却勾起了她对时光的慨叹。餐厅里有隐隐的轻音乐流淌，很安静，有那么一刻，她忽然怀念起中学时坐在热闹的大排档吃夜宵的情形，炒菜时嗞嗞冒起的油烟，锅铲翻动的声音……嘈杂喧嚣，每个人都不得不提高音量大声说话，不记得是谁说了个笑话，一伙人都趴在油腻腻的桌上笑得东倒西歪。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当年的朋友，如今还有几个能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经过这么漫长的时光，季南琛还在身边没有离开，已经算是一个奇迹。
	“还好。”子言想了想，忍不住问，“你和龚竹还有联系吗？”
	“她考上公务员，去杭州了。”他很自如地回答，想了想，又补充道，“听说，是和她男友一起。”
	“真好。”子言的嘴角不由自主地轻轻上扬，“一个个全在外面，羡慕死我了。”
	“……怎么，还想出去？”季南琛的嘴角抿出一丝笑意。
	“是有这个想法。”子言托着腮帮，视线落在天花板的一排小射灯上，有些迷离。
	“那你跟父母商量了没有？你爸身体刚恢复没多久，这时候出去恐怕不是好时机。”他考虑了一下，认真地说。
	“我妈上次跟我谈过了，他们都赞成。只是，”子言犹豫了一下，着实叹了口气，“我男友，恐怕他的思想工作会很难做。”
	季南琛微微皱了皱眉，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先不要着急，好好跟他沟通。”
	子言无奈地摇头苦笑，“他一向很听他妈的话，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子言，”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他……对你不好吗？”
	“不是。”她斟酌了一下字眼，缓慢地说，“他也许只是太缺乏安全感了。”
	季南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半晌没有说话。
	当月亮升上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漫步在一条林荫道上。冬天的夜里有些清冷，四周无人，只有无数树影在被照得皎白的地面上摇曳着。
	“这条路，你还记不记得？”他忽然打破这寂静。
	“记得什么？”这是她过去上学必经的一条小路，道路经过修整，看起来平平整整。道路两旁的小树苗如今也已经树干笔直，枝繁叶茂了。
	他的眼睛里蕴了一点笑意，“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和你说话的。”
	她有些困惑，抬起头看着他，“哦？那我跟你都说了什么？”
	“当时你说，”他轻轻笑起来，“你在装雪。”
	“啊，”她模糊中似乎想起来，脸居然有点红，“原来你还记得呀？”
	他抬起手臂，似乎想抚摸一下她的头发，却又放了下来，改为拍了拍她的肩，“还想不想实现那个愿望？”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不要告诉我……”
	“嗯。”他截断她的话，泰然自若地点一点头，“每年北京下雪的时候都会习惯地为你装一罐子带回来，想来年夏天你过生日的时候当礼物送给你，不过，总是没有机会。”
	“今年的雪，是从南京带回来的。”他笑一笑，“如果你不怕吃了闹肚子的话，可以提前试试。”
	子言还处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记忆瞬间翻卷而来，一刹那，有种不真切的幻觉，不是因为耳畔灌着一点带着凉意的风让人清醒，几乎以为时光倒流到了中学时代。
	连她自己都忘了的愿望，却有人年年替她记着，郑重而清楚。
	“好啊。”她迎着那温暖明亮的目光，微笑着点头，“我想，味道一定很好。”
	距离楼门口还有几米的地方，子言停了下来，“就送到这儿吧。”
	“好。”他温和地答应，“我看你进去了再走。”
	她刚转身，就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叫她的名字，“子言。”
	“嗯？”
	“我有个建议给你。”他略一迟疑，但目光坦然而清澈，“如果你真想出去的话，可以试试考公务员或者研究生，这样你遇到的阻力会小得多。”
	起先缠成一团的思绪像一下子找到了线头，眼前豁然一亮，“我怎么没想到啊！”
	他微笑着叹气。
	“……你们N大好考吗？”子言迟疑了一下，不是很有把握地问。
	“你想考N大？”他的眼里闪烁着微光，唇边的笑意延伸开来，“当然行，要什么资料尽管告诉我。”
	月色清凉，洒了一地。
	她心里骤然一松，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将要走到楼道口的当儿，忽然斜刺里闪出一个人影，低低叫了她一声：“子言。”
	“吓我一跳。”子言看清楚是虞晖，才缓过一口气，“你在这儿干吗？怎么不上楼去等我。”
	“下班后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你干吗去了？”虞晖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子言从包里掏出手机来一看，解释道：“手机没电了，对不起，忘了跟你说一声。我同学回来了，陪他出去吃了顿饭。”
	他的眉头紧蹙着，半天才慢慢地说：“你有空出去陪同学吃饭，却始终抽不出一点时间去我家吗？”
	气氛这样微妙，子言看着虞晖的面部表情一点一点凝重起来，不由有些歉意，“对不起，别生气，我明天去见叔叔阿姨吧，成吗？”
	他伸出手来，将她的手握在手心，脸上的表情却并不轻松。
	虞晖的母亲一看就是精明能干的人，上下打量了子言两分钟都没有开口叫她坐下。她背后就是一张靠背沙发，却不得不僵着站在那里，心里多少有点忐忑。
	“坐吧，别拘束。”她笑了笑，语气很客气。
	她缓缓坐下来，听见虞晖在一旁介绍道：“妈，这是……”
	“没问你。”她母亲横了儿子一眼。
	虞晖有点委屈，讪讪地闭了嘴。
	子言镇静下来，抬起头，大方地微笑，“阿姨，我叫沈子言。”
	虞晖母亲的脸色和缓下来，子言也渐渐平息了起先的局促不安，开始和她有问有答。
	“小沈，什么学校毕业的？”
	“在哪儿工作？”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今年多大了？”
	子言刚回答完毕，就发现室内安静了许多，虞晖母亲的笑容仿佛淡了下来，拖长了语调回答了一句：“哦……”
	子言不知道哪里回答错了，一旁的虞晖终于忍不住插嘴进来：“妈，我不是早就跟你介绍过子言的情况了吗？”
	虞晖母亲并不理睬儿子的不耐烦，只是将倒好的茶杯轻轻推到子言面前的茶几上，神色依然不变，说话声音一如之前的客气，“这样啊，比我们家晖晖还要大一岁呢。”
	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小沈啊，你是读书要晚一年，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怎么会和晖晖同届毕业呢？”
	子言微微涨红了脸，对方笑容背后和问话当中潜藏的意思，她已经全然读懂。然而虞晖在茶几下伸过来微微带着颤抖的凉意的手，握住她的，又令她只能拘谨而隐忍。这是她男友的母亲。
	她抬起头，坐直了身子，浅浅一笑，“阿姨，因为我高考复读了一年。”
	“哦，听晖晖说，你原来待在上海，不太愿意回来工作？”
	“是。”她简洁地回答。
	“那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没有？工作上有没有需要打招呼的地方？你们企业的副总，说起来我还是认识的……”
	她礼貌地道谢，“谢谢阿姨，我觉得目前的工作我还比较适应，”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道，“至于未来的打算……我想边工作边考研究生。”
	她没有错过虞晖母亲的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的表情。
	“我妈就是这样，唠唠叨叨的，”回去的路上，虞晖牵着她的手，“不过，我看她还蛮喜欢你的，说了好多话。”
	“阿姨对我很客气。”这是实话。
	“你要考研的事，怎么事先没跟我商量一下？”他出其不意地问。
	“最近几天才有这个想法的。”
	“你是不是又想出去？你爸妈同意了吗？”虞晖的脸迅速沉了下来。
	“他们都赞成，虞晖，我们一起考研好不好？”
	他换了一个话题，“暂时不说这个。子言，陪我打球去吧。”
	坐在体育馆的休息区，她其实有点不自在。水泥灰的墙壁铺天盖地，看得人很压抑，只好将视线一直凝视在球台上。
	打完一场下来，虞晖拿毛巾擦着汗，子言将一瓶水递给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似乎有人在一旁打量她。
	“唔，姑娘，”那人走近一点，“上次那个小伙子没有陪你来打球啊？”
	子言反应过来，僵了好一阵才摇头。
	“啧啧，那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球打得也不错啊，可惜没有机会跟他打一局。”
	子言苦涩地笑一笑。
	“他说的是谁呀？”虞晖仿佛漫不经心地问。
	“同学。”子言知道自己的回答显然不足以打消虞晖的疑惑。
	“我认识？”他似乎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
	“你应该不认识吧。”子言别过脸去，连不远处大开的气窗都没办法令人透气，这个空阔的场地忽然之间压抑得她心慌。
	“怎么就不认识了？”虞晖的眼睛深黑如两枚葡萄籽，一脸单纯的模样，额上的汗水还在隐隐发亮，“打球好的男生，你们那一届能有几个我不认识的？”
	害怕他会说出那个名字来，那两个字，是沈子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笑一笑，“好了，你话真多，看这一脑门子的汗，快喝水吧。”
	虞晖忽然就笑起来，“你不说名字，是不是因为我认识他？”
	心脏忽地一跳，难受得似乎要从心口蹦出来，她霍然起身，却又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想歉意地笑一笑，却挤不出一丁点笑脸来。
	虞晖端详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这么介意？不、就、是季南琛吗？”
	子言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来。
	是夜，房间里很安静，书桌前的小闹钟滴滴答答走着。橘黄色的小台灯下，所有的心事都被沉淀，体育馆里的那一番对话如同回放一般清晰。
	“不是……”她当时想要分辩。
	“不是他是谁？”虞晖的声音里有灰暗的愤懑，先前那副单纯的模样荡然无存，“你好不容易从上海回来，昨晚不过跟他出去吃了顿饭就突然间想要考研出去，还要考他们N大！你不要告诉我这一切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虞晖，你要明白，我想要出去跟季南琛真的没有关系！之所以想考N大是因为他在那里找资料比较方便，如果你介意，我可以报考别的学校！”
	他无力地挥一挥手，“再怎么说，考研这个建议总是他提的吧？”
	“你昨晚跟着我？”她忽然明白过来。
	“我那是凑巧！要是我没看见这一幕，是不是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什么蒙在鼓里？我觉得你有一点不冷静，虞晖。”
	“我觉得我已经很冷静了。”
	那一刻，虞晖的脸异样陌生。
	想得越多，头越疼，这一夜，注定难熬。而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
	也许睡一觉就会好了，她撑着沉重的脑袋，迷迷糊糊地想。
	这一年的除夕和往年也没有什么不同。春晚刚开始的时候，噼里啪啦的爆竹已经连珠般响起来，电视机里的歌舞声瞬间被湮没得如同哑剧。子言索性捂着耳朵跑到阳台上去。漆黑的夜里烟火气息蔓延，浓重的硝烟味直冲鼻端。楼下孩子们追逐笑闹着，指着空中绽开的一朵朵绚烂烟花，发出惊喜快活的笑声。
	在这样闹腾欢乐的场景里，却有些什么东西被堵在胸口，隐隐有点闷。 母亲看出来她的情绪不高，关心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去上会儿网。”她掩饰地说。
	李岩兵的QQ头像一直是灰暗的，好像自圣诞节之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她的QQ隐身，唯独对李岩兵却是隐身对其可见。不知不觉之间，这个同学已经成为她每天上网的习惯，偶尔几次不在，都会让她觉得很不适应。她甚至开始发现，原来自己上网除了去校友录，大多数时间其实都是为了在网上等他，等着在他面前释放这一天的点点滴滴。
	他还是不在。
	要是在的话，一定会跟她说话的。
	她叹了口气，给李岩兵留了句新年祝福。
	手机嗡嗡振动起来，她拿到耳边，停了一停，没有立即说话。对方似乎对她的沉默很意外，也暂时没有开口。
	有悠长的呼吸声传递过来，这样新年的夜里，这样特殊的时刻，偏偏又是他，心底忽然就脆弱得不堪一击。良久，那人终于说：“子言，新年好！”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轻声说：“季哥哥，新年好！”
	“在做什么？是不是耽误你看春晚了？”
	“没有。”
	“砰”的一声巨响，窗外繁花大朵大朵华丽地割破天幕，流光万千，金色四溢。她抬头看去，情不自禁地笑道：“好漂亮啊。”
	“是烟花吗？”
	“嗯。”
	“子言……”
	他忽然停顿了好久，子言屏住呼吸轻声说：“季哥哥，你给你女朋友打过电话了吗？”
	“……哦，”季南琛一怔，模糊地回答她，“……打过了。”
	忽然就觉得孤寂泛起，有深深的倦意与喟叹袭上心头。已经两天了，虞晖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这场争执，明显已经扩大，还有继续蔓延下去的态势。
	这种局面发展下去，要么是旷日持久的冷战，要么是一方让步妥协。
	她苦笑一声，原来她和虞晖之间的信任就只有这么一点点，而这种脆弱的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再想弥补都会很难弥合如初。
	季南琛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低低的叹息声，“发生什么事了，子言？”
	“没事。”她本能地否认，只知道绝对不可以把季南琛拖进来。
	“……你喜欢烟花是吗？回头我陪你放烟花去吧？”他没有再多问，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暖低沉。
	仿佛被大锤重重击中胸口，心脏在一阵阵抽搐，她用力握紧手机，眼神迷茫地看向窗外夜空中怒放的烟花，脑海中模糊的影像在一幕幕闪现，一滴泪终于掉了下来，“……好。”
	这个新年，其实过得百无聊赖。
	大年初三，她还赖在床上抱着捂得发热的话筒和许馥芯煲着电话粥，手机铃声催命般响起来。
	“先挂了，我有电话进来了。”她匆匆告别。
	许馥芯在那一头笑，“你的电话真是热线，准是你男友吧，回头领来给我好好瞧瞧，我要敲诈他一顿大餐！”
	她笑笑，没有回答。
	是个陌生的号码，有那么一瞬间，她心跳得异乎寻常的快，等到真的接通，却是一个熟悉娇俏的声音，“沈子言，你真的好过分哦！”
	她是真的惊喜，忍不住欢呼出来，“公主！”
	“是呀是呀，是我。你家电话还真难打啊，一直占线。我又不知道你手机，还是问了季南琛才知道的！”
	子言笑起来，“你还记得我呀，去年毕业后就没你的消息了，听说你去杭州当神仙去了？”
	“哟，这个听说，是听谁说呀？不会是季南琛吧？”龚竹一副充满戏谑的口吻，嘻嘻笑道，“有时间没有，快出来，有人请客。”
	站在溜冰场门口，子言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两个人，龚竹笑吟吟地推了她一把，“看什么，不认识啊？人家可是说认识你的。”
	“哟，这个人家又不是哑巴，还要你替他说话啊？”子言瞥了一眼龚竹身边的人，忍笑说道。
	“你好，沈子言，还记得我吗？”对方主动伸出手来。
	“当然！”她也伸手过去握了握，“谢光华是吧？”
	“叫我老谢就可以了。”
	老谢，她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仿佛和记忆中某个声音叠加了起来，忽然间就觉得亲切。
	“真没想到！”子言感慨了一句。
	“没想到我们第二次见面，居然还是在溜冰场？”谢光华哈哈笑起来。
	两个女孩子坐在一旁的休息椅上絮絮地说着话，一时之间倒忘了是来溜冰的。
	“……当时是真的钻了牛角尖，为了挽回自己的自尊，一赌气想都没想清楚就交了男朋友，”龚竹的脸型已经出脱成完美的鹅蛋脸，眼睛依然水盈动人，瞳仁里面好像嵌了两枚明珠，闪烁着光芒，“后来才醒悟过来，跟谁赌气都不能跟自己赌气。这个道理，还是老谢教我的。”
	“怎么会认识老谢的？”子言感兴趣地问。
	“嗨，老乡呗，又都在南京。”龚竹笑吟吟地说，脸稍稍有点红，“他比我早一年毕业，要不是为了我，也不会一直待在南京，后来又陪我一起考公务员。”
	“老谢是个好人，要好好珍惜。”子言轻轻捏了捏龚竹的脸颊，真心实意地为朋友感到高兴。
	“别光说我了。子言，你呢？”龚竹忽闪了一下大眼睛，“和季南琛……”
	“他早就有女友了，再说我也……”子言停顿了一下，“回头我和男友请你吃饭，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好不好？”
	龚竹似乎很讶异，“你们没有在一起……不会是因为我吧？”
	子言笑起来，点一点她的额头，“傻丫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龚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子言，如果是因为我的缘故，那我真的很对不起。”
	“没有的事，你怎么和季南琛一个毛病，总爱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呢？”子言哑然失笑。
	“不是就好。”龚竹长吁了一口气，“对了，子言，晚上一起吃饭吧，我去约段希峰，你顺便把你男友也叫出来认识一下。”
	“今晚我有点事。”想起眼下和虞晖之间的状况，她苦笑着摇摇头。
	这场闷气生到现在，起因是什么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男友对自己的态度。
	心里正渐渐有些微薄的凉意，虞晖却意外打来电话约她。
	“看出来没有？我瘦了。”他一脸挫败的样子。
	“没有。”语气并不生硬，也不柔和。
	虞晖无奈地笑笑，“还在生气啊？”
	子言抬起眼睛，无声地看向他。
	“子言，这几天我一直没找你，是因为我觉得也许冷静几天对大家都有好处。我承认，听到你考研的想法，当时我觉得太突然了，有些接受不了，所以态度不好，请你原谅我。”
	“你何止态度不好，你还不信任我！”
	“好好，就算是我多心，我向你道歉，行不行？”
	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子言，你在哪儿？你快过来，救命啊，打起来了！”是龚竹尖叫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谁跟谁打起来了？”她吃了一惊。
	“哎呀，你快过来，段希峰那家伙跟人家打起来了，只有你拦得住他！”
	子言问了地点，啪地合上手机，匆匆对虞晖说了一句：“我现在有事，咱们下回再说吧。”
	“发生什么事了？我跟你一起去吧？”虞晖迎着她询问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解释，“我听你刚才说打起来了，你一个女孩子我怕不安全。”
	多一个人总是好的，子言这样想，主动去握他的手，“好。”
	场面极其混乱，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被砸得粉碎，满地碎玻璃屑，在路面上闪着幽光。几辆摩托车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龚竹被谢光华捂着头护在怀里，段希峰正跟两三个人扭打在一起，黑暗中只听得见拳脚一来一去的声音。
	“你们都别打了！再打我报警了！”子言喊了一声。
	几个人都一愣。段希峰停了手，大步走过来，脸上眼角乌青一片，嘴角渗着血丝，头发凌乱，外套已经被撕扯得露出了里面的羽绒，一丝丝如风中飘絮。
	“你怎么跑来了？”他的眉头皱得几乎成了一个“川”字。
	“小心！”子言看见他背后有什么东西一闪，来不及多想，便抱住了他，本能地将手臂替他一挡。
	起初不觉得疼痛，片刻之后才发觉整条手臂正蔓延着撕裂般的痛楚。
	“子言！”几个声音同时惊叫起来。
	她恍然间抬起自己的手臂，才发现一块玻璃碎片深深地扎在她的小臂上，鲜血正缓缓渗出来，一滴一滴，迅速将白色的衣袖浸染成了红色。
	春云吹散湘帘雨
	段希峰额角的青筋全都暴了出来，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拳头握得铁紧，样子显得十分可怕，“老子跟你们拼了！”
	他刚一转身，子言便不顾疼痛，立刻将他紧紧拖住，“别去别去，段希峰，我求你别再打了！”
	他低下头来，满脸痛苦的表情，“沈子言，你别管我！”
	“你说了要我管你的！”她固执地不肯放手。
	段希峰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隐隐闪光，竟好像不敢看她的眼睛，一转头看向了别处。
	呼啸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子言回过头去，谢光华揽着龚竹，冲她点头，“是我报的警！”
	也许是事出突然，那伙人见警察来了，立刻跨上摩托车，一哄而散。
	子言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整条手臂已经疼痛到几乎麻木，她抽搐了一下，轻微地呻吟一声。
	“子言！”虞晖抢先一步冲上来，一把推开段希峰，将她搂在怀里。力道之大，勒得子言几乎咳嗽起来。
	从怀抱的空隙里向上望去，虞晖的脸色铁青，并不比段希峰的好看多少。
	微微叹了口气，上次的矛盾还没有解决，这回的性质好像更为严重，脑海里纠结成一大团乱麻，不知道怎样应对。
	“到底怎么回事？”她问龚竹。
	“吃完饭，段希峰送我们回家的路上遇见了这伙人。当时我们的车速很慢，根本没有和他们发生碰撞，不知怎么的，他们就冲上来让停车，说撞着他们的摩托车了，让赔钱。段希峰不干，于是就打起来了！”龚竹抽抽搭搭地说。
	段希峰这暴脾气，什么时候都是这样。她苦笑着想。
	在医院的急症室里，医生帮她清理好创口，消毒，最后挂吊瓶输液。熟悉的消毒药水味道弥漫在鼻端，她回过头，冲谢光华点头示意，“我没事了，老谢。太晚了，你先送龚竹回去吧。”
	“你真不要紧吧，吓死我了。”龚竹眼睛红红的，很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
	“不要紧，没什么大碍的。”她有些疲倦，阖上眼睛微微点头。
	急症室雪白的墙壁上悬着一只石英钟，正沙沙走着。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几乎听得见隔壁警察在问话的声音，不是很清晰，有一句没一句。
	“以后别再跟他来往了！”虞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子言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刚刚也听到了，这件事不能全怪段希峰的。”
	“我以前就告诉过你，让你离他远一点，你非不听！”虞晖的眉毛几乎拧成一团，“我就知道没好事，现在果然弄成这样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吊瓶里的药水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掉下来，“虞晖，段希峰是我的朋友！”
	“你为什么要这么固执，维护他这样的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了解！”刚才那句话听起来很刺耳，子言皱了皱眉。
	“你不觉得和他这样的人混在一起，自己的档次都跟着降低了吗？”带着不屑与不满的薄笑，他看着子言，目光愠怒。
	她看着自己的男友，忽然觉得他如此陌生，手臂处一阵紧缩过一阵的抽痛远远抵不上内心的翻江倒海。干净的大理石地面上，两人的倒影僵持着，如同两尊雕塑。
	她听见自己异常平静地回答：“虞晖，你这样说，真让我……失望。”
	“如果你不是沈子言的男朋友，换成别人这么说，我早就出手揍他了！”段希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边，脸上包着纱布，嘴角贴着创可贴，样子有些狼狈，身体却站得笔直。
	两个男人面对面注视着对方。虞晖的嘴角一抽，不怒反笑，他回过头来，脸色发白，显然已经动了气，“听见没有，子言，他不过就是这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
	他的话音未落，段希峰重重的一拳已经落了下来。虞晖收不住脚，一跤跌退到子言正在输液的架子边。支架晃了晃，向一边倾倒下去，稀里哗啦一阵响，吊瓶掉到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药水飞溅了一地。子言手上的针头瞬间被倾倒下去的输液管连根拔起，重重纱布之下的伤口迅速渗出殷红的鲜血。
	两个男人都惊呆了，整个急症室像突然被一阵台风横扫而过，满地一片狼藉。
	子言忍痛捂着伤口站起来，抬头蓦然一惊，她的父母亲正站在急症室门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高压锅里炖着乌鱼汤，阀门嗞嗞冒着热气，眼看就要沸腾。子言默默地看着煤气灶幽蓝的一圈火苗，有左冲右突的情绪在身体里突突地跳动，只是找不到倾泄的出口。
	“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听进去了多少？”母亲的声音遥远得像在天边。
	“妈，”她终于开口，“我累了。”
	母亲霍然站起来，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敢情我说了半天，你全当耳旁风了是吗？你是我女儿，你心里打什么主意我会不知道吗？我告诉你，你要是为了这个姓段的和小虞分手，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懒得和母亲争执，她转身想回自己房间去。
	一直没有说话的父亲一把拉住了她，“小西，把汤喝了再去休息。”同时看了一眼情绪激动的母亲，“还不去端汤！”
	父亲缓缓在她对面坐下来，用前所未有的慎重口吻，慢慢说道：“前段时间开刀住院，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有些事情我也想得很透了。什么门当户对，什么学历单位，其实都不要紧，爸爸老了，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的女儿将来过得好。你已经大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爸爸代你妈表个态，绝对不会干涉你的选择。”
	也许经历过生死关头的考验，人才会变得这样豁达与开通，子言默默地看向父亲，后者宽慰地摸了摸她的头。
	母亲端着盛好的一碗汤站在厨房门口，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再说话。
	子言从母亲手中接过热腾腾的乌鱼汤，舀了一勺送到嘴边轻轻吹了吹，“妈，你尝尝。”
	母亲的眼里顿时浮起一层泪光。
	门铃响起，母亲去开门，再度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依然有些许的不悦。在她身后，是垂着头慢慢踱进来的段希峰。
	从来没看见过这样老实窘迫的段希峰，不顾母亲还皱着眉，子言忍不住扑哧一笑。
	“对不起，沈子言，昨天我太冲动了。”前脚刚进子言的房间，段希峰后脚就跟着道歉。
	“我倒没有想到你敢来我家。”子言笑着安慰他。
	“我要走了。”他闷了半晌，忽然说。
	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她诧异地看向他。
	“早就想离开家到外面去闯一闯了，以前不想走，是因为……”他顿住，眉头紧皱，“现在……我好像没有再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别人看得起看不起我，我根本就不在乎，但是让你昨天跟着受那种气，全是因为我混蛋！我不是故意要打你男朋友，我就是受不了他对你讲那样混账的话！以前我就讲过，那人和你不配，到现在我还是这么说！”
	他的眼光落在她包满了纱布的手臂上，眉目痛苦而深沉，“过去我干了不少混事，可是你从来没有看不起我，宁愿和男朋友翻脸也要护着我！我要是再犯混，就不配你再拿我当朋友了！这回我出去闯，要是不在外头混出个人模狗样来，这辈子我就没有脸再来见你了！”
	浮光掠影般逝去的时光里，仿佛他和她还坐在东区中学一间教室的前后桌，他嘴角的乌青有些滑稽，眉梢却舒展平伏，笑得那样无畏。
	连段希峰也要离开她了吗？
	子言心中一恸，“你要去哪儿？”
	“去广东。”
	“……”
	“沈子言，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子言微微扬起眉，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直接胶着在她身上，仿佛要她现在就给答案。
	寂静得不像话。
	听得见段希峰短促的呼吸声，子言分明看见他眉目之间已完全褪去了少年时的戾气与不羁，他身上混和着男孩与男人的两种复杂气质，眼睛里流露着赤裸裸的情感，几乎毫不掩饰。
	猝不及防，满心的震撼与感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也许我会离开，但不是现在。”
	段希峰很平静，似乎这样的回答早在意料之中。他慢慢直起身子，点一点头，“那好，丫头，好好照顾自己，实在待不下去了，就来投奔我啊。”
	她微微一笑，“管吃管喝管住宿是不是？”
	他哈哈大笑起来，大手将她的肩背一揽，就势紧紧搂住了她的腰。他的头低下去，抵在她瘦弱的肩头，双手很用力，好像要把她的腰掐断，“嗯，丫头，你太瘦了，没有二两肉，手感不好！”
	她抬手作势去打他，他的视线一落到她的手上，倏然就变得凝重起来。她明白他的意思，将手伸过去，一直递到他眼前，头略歪一歪，笑着说：“没有缝针，大概不会留疤，你放心。”
	“那就好。”他松开双臂，咧嘴一笑，牙齿雪白，反衬着黝黑的肤色，鲜明而齐整，“我走了！”
	像一阵风般，年少时的朋友，一个接一个散了。
	虞晖来看她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块明显的瘀斑，神情有些憔悴，精神并不好，“我以为你不会再接我电话了。”
	她看了男友良久，才叹一口气，问：“还疼不疼？”
	“你呢？”虞晖摇摇头，犹犹豫豫地将手虚覆在她的手背上，悬着两公分的距离，始终不敢放下来。
	“好多了。”子言垂下眼睛，“我代段希峰向你道歉，他那个人脾气冲，打伤了你是他不对。”
	虞晖半天才回答：“你为什么要代他道歉？他自己呢？”
	“他走了。”子言淡淡地回答，“去了广东。”
	“该不会是怕我家找他麻烦吧？”他略带一丝嘲讽。
	她沉默，连最淡的笑容也挤不出来。
	“子言，他在你心目中就这么重要？”
	“虞晖，他是我朋友。”
	“在你心里，男朋友和朋友，哪个更重要？”
	“……虞晖，我不希望在这二者之间进行选择。”
	“如果我非要你选择一个呢？”
	“……”
	两人僵持着，谁也没再说话。她看着他鼻尖渐渐沁出来的汗水，心底无声柔软了下来，起身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他抬起头，眼底流露出前所未有的软弱与疲惫，“我知道答案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半天才说。
	仿佛没听见她的回答，虞晖低头端起那杯水，就着袅袅的热气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温度仿佛蛰了一下他的舌头，他却连眉头都不见皱，“子言，你当初为什么会答应我？”
	为什么？为什么？她答不上来。
	太多足以五内俱焚的话，全都郁结在心里，如同即将喷涌的火山，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子言，我要怎么做，你告诉我，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把一个人从你心里完全赶出去？”
	子言吃了一惊，慢慢抬起头，眼泪积聚在眼眶四周，似乎一眨就能掉下来。
	“我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看不见摸不着，一直顽固地侵占在你心里。我牵你手的时候，亲你的时候，到处都是他的影子，这个人让我看不到一点点和你在一起的可能性！你真吝啬，吝啬得连一句喜欢我都不肯说，你叫我怎么能够不嫉妒，不偏颇，不害怕，不担心？”
	“你身边的异性朋友，每一个我都担心是他，我害怕这个人一出现你就会离开我，所以我控制不了地猜疑你，甚至伤害你。我多希望你能了解我的感受，因为我是真的喜欢你。子言，你明明知道的，我有多喜欢你！”
	“虞晖，”她的眼泪流下来，“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我的初衷绝对不是要伤害你，你相信我，子言。”
	她忽然就很心酸，“我知道，我知道。”
	“……你能……原谅我吗？”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眼泪越流越多，多得来不及用手背去擦，“我很抱歉，让你这样难受。”
	忽然一片死寂，连一分一秒都变得如此漫长，他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吃力：“……子言，别离开我。”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
	虞晖的手指本来紧紧攥住了杯身，忽然重重将杯子放下，玻璃磕在茶几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然后他用力将她抱在怀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黑压压的乌云在翻滚，仿佛有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第二天果然下了一场暴雨，白花花的雨珠击打得办公室的窗玻璃嗡嗡作响。明明是白天，无边的雨雾却将天色浸染得如同黑暗，只有偶尔一道电光能够将这昏沉的天色割裂开来。
	虞晖的母亲找上门来的时候，事先并没有打招呼。外头虽然下着瓢泼大雨，她依然衣着整洁，并不见一丝被淋湿的迹象。
	“这里有方便谈话的地方吗？”她问得很直接。
	子言引她走入平时用来接待客户的小会客室，转身倒了一杯水，“阿姨，请喝茶。”
	“我今天来，是想找你谈一谈的。”虞晖的母亲并不看面前的水杯，只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子言，眼神锐利而清冷。
	“你也知道，我就只有虞晖这么一个儿子，这孩子从小身体不太好，我在他身上操碎了心。他一有个风吹草动，我就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子言将手搁在膝盖上，很安静。
	“晖晖从小就乖巧听话，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大事小事都是我帮他拿主意，他中考、高考都是我帮他填的志愿，总而言之，这孩子一直就让我很省心。但是自从认识了你以后，晖晖就变了，他大学刚毕业我就给他找好了薪水高又有前途的工作，他居然说为了你要回上海，不但把我的良苦用心当耳旁风，还学会顶撞我了。”
	“这些过去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是前几天，他被人打了，你总知道这件事吧？”
	“对不起，阿姨。”子言的头深深低下去。
	“果然又是因为你！”虞晖的母亲霍地起身，面前的纸杯被震荡得溢出了些许水滴，在透明玻璃茶几上渐渐化开来，“沈子言，你到底哪里值得我儿子这样忤逆我，连为你挨打都不肯告诉自己的母亲！”
	“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指望着他将来养老送终呢，你现在就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离间我们母子，我看你还自不量力了点！”
	“阿姨，”尽管这话尖利得伤人，她还是勉力忍住难堪，站起来欠身躬腰，“我没有……”
	“还狡辩什么！你不是当面对我说过要考研的吗？”虞晖的母亲紧紧抿着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冷笑，“我告诉你，想要我儿子离开我跟你一起跑到外面去，简直是妄想！”
	迎着对方犀利的眼光，子言的身子慢慢站直，“阿姨，请问您还有什么话吗？我要工作了。”
	虞晖母亲的脸微微扬起来，起先那淡淡的冷笑越来越冷，刀子一般闪烁着寒锋，“请尽快和我儿子分手！如果你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那么我立刻就会让你见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你还能不能继续在这里工作下去！”
	子言知道自己在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如水，“阿姨，如果您想用这种方式来要求我和虞晖分手，那么您错了。就算我和虞晖有一天真的不在一起，那也一定是我们之间出了问题，而绝对不是因为您刚才对我说的那些话！”
	“好！很好！那咱们走着瞧！”虞晖母亲的脸气得煞白，会客室的门被重重地一脚踢开，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她慢慢坐下来，看着面前水杯里的清水漾起一圈细微的涟漪，渐渐不见。
	薄薄一层门板显然不足以挡住两人刚才的对话，在门外想一探究竟的同事刚伸了个头便被秦若耶一掌拍了回去，“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子言静静坐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秦若耶，你想进就进来。”
	“我是怕你想不开。”秦若耶有些不好意思地踱进来，挨着子言坐下，“你要是心情不好，就请假回去休息一下。”
	她摇摇头，“不相干的人，不会影响我的心情。”
	秦若耶怔了怔，“子言，我觉得你变化很大，比以前成熟多了。”
	她淡淡一笑，“人都会成熟的。”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满天的阴霾与电闪雷鸣。
	第二天刚一上班，子言果然就被顶头上司找去谈话，一番公私要分明、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入到工作当中来的训诫之后，主任委婉地建议她请假在家休息，等情绪调整好了再来上班。
	“好的，我明白了。”子言安静地点头，“大约休假到什么时候？”
	“过完年领导会研究决定的。”主任很亲切和蔼，一直挂着笑容。
	子言并没有打电话给虞晖，也许这段时间他面临的压力比她更大，告诉他这些事，除了给他增添烦恼，并没有什么益处。
	不用上班的大段空闲时间都被她用来看书，有时闷了也推开窗透口气。元宵节将至，夜晚来临的时候满街都是舞龙灯的长龙，咚咚的锣鼓声喧天，俯看下去，仿佛众生繁华，人人幸福满足，但这样的热闹却不属于她。
	这样孤单寂寞的时刻，很适合用来回想一些事和人，可是她不能想，也不能回忆。
	她呆呆地看了许久，直到季南琛的电话打过来才回过神。
	“子言，再过两天我要回学校了。你今晚有没有空？我拿一些考研的资料给你。”
	这么快？她生出了些许淡淡的怅惘，“好。”
	季南琛家她还是第一次来，因为知道他父母不在，倒也不是很忐忑。
	“他们散步去了，没有一两个小时不会回来。”季南琛如是解释。
	“我都不知道你家是住部队大院的。”子言很新奇。
	他侧头看她，嘴角抿着一丝笑意，“干吗，害怕了？”
	子言笑起来，“你小时候不听话的时候，你爸爸是不是会掏出枪来吓唬你？”
	“那倒没有。”季南琛好像认真回想了一下，“不过我小时候很皮，有一回把我爸的枪拆得七零八落，后来拼不回去，挨了一顿揍倒是真的。”
	子言捂着嘴扑哧笑起来，这样的季南琛，倒是闻所未闻。
	“你先坐一会儿，我马上就来。”季南琛的目光闪动，含着满满的笑意。
	子言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打量起他的房间，整洁，干净，一丝不苟，连书橱里的书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几乎没有什么缝隙。
	她的目光在一排排书中漫无目的地扫过去，又扫过来，无意之间看见一个熟悉的书名，心头忽然微微震荡起来。
	像中了蛊一般，她抬手抽出那本书。包书的封皮看得出是新换的，主人看起来很爱惜这本书，似乎常常翻阅。子言拿在手里轻轻一翻，某一页便豁然出现在眼前，书页不是很平整，有些皱褶，仿佛被水浸湿过晾干后的感觉，中间一行缺损了两个字，在白纸黑字中显得有些触目。
	一张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卡片夹在这一页当做书签，她反复看了又看，似乎在哪里瞧见过，最后终于想起来，记忆里有一个声音穿越了重重时光呼啸而来，“如果是她，她会喜欢这张可爱一点的。”
	她想起，那是自己的声音。
	心房咚咚跳动起来，配合着季南琛越走越近的脚步声，如同雷震。她手忙脚乱地把书塞了回去，镇定了好一会儿才回头看他。
	“尝尝看，我做的冰沙。”季南琛仿佛没有发现她的心虚，面容很平静，只是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却让子言无端觉得他在审视着什么。
	她掩饰地拿起汤匙，舀了一小勺送进嘴边，舌尖一凉，有股淡淡的桂香四溢开来。
	“啊，这是……”她惊喜地抬头。
	“南京的雪，加了点桂花和蜂蜜，喜欢吗？”他的眼睛里闪动着光芒，有最温柔的笑意流转在其间。
	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一停的瞬间，子言忽然觉得后脑一酥，有什么热流从手心一直传递到胸口，暖烘烘的，懒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一直郁结的惆怅就这样被一缕缕扯散了。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点头。
	“还记得咱们复读那年的冬天吗？也下了一场小雪。我用玻璃瓶在阳台上接了一天，才装了一小瓶想给你一个惊喜，”他的唇边含着笑意，像是在回忆什么，“结果惊喜没送成，我正给你打电话的时候，那瓶子被我妈不小心给打碎了。这个心愿，居然到现在才算了结。”
	突然抑制不住地战栗起来，她知道自己的手在发抖。
	房间里的灯很明亮，映着他的脸庞，他的眼睛，他乌黑的鬓发，他整个人有如被淡淡一圈光晕围绕着，并不耀眼，却叫人忽然之间睁不开眼睛。
	“季哥哥，我很开心，谢谢你。”她喃喃地说。
	“子言，”他伸过手来，握起她的手。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握在他的手里并不见局促，他凝视着她的手，叹息一声，“你开心就好。”
	他的手指无意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她不敢动，听见他温和的声音，流水一样从心底掠过去，“说好的，明天我陪你放烟花。”
	“嗯。”她知道不应该，但眼里还是涌起大团的水雾，将视线模糊，像有无尽的忧伤弥漫过来，像要将她灭顶。
	莫向横塘问旧游
	从子言家所在的小区出去，隔着一条马路不远处，便是缓缓流淌的一条小河。有时站在窗口便能感觉到凉凉的水汽从河面吹来，隔岸便是灯火辉煌的一条步行街，彩灯如明珠闪烁，黯淡了满天的星子。
	河边有个废弃不用的桥墩，凸起在平台上，很像古时候的码头，正好用来当放烟花的平台。平台下河水流动极慢，倒映着两岸的灯光，平静得像面镜子一般清晰。
	烟花是那种小礼炮，升空之后即刻轰然四散，无数细碎火花爆裂间转眼湮灭，无声无息地散入漆黑的夜空。斑驳的光影投在身旁季南琛的脸上，他微微仰着头，下巴的轮廓异常明晰。
	心中有极酸的涩意，如藤蔓曲曲折折伸展弥漫。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过头来，那样温柔地与她四目相接，连时间都仿佛停滞。子言忘了要移开视线，看得有些怔仲。
	“怎么了？”是他温和的声音。
	几乎没有办法抑制如潮汹涌的思念与悲伤，“ 太过美好的东西都好短暂，我们以后还是不要来放烟花了。”
	他眼里的光暗了下来，好一会儿才苦笑起来，“好。”
	他苦涩的表情令她的心柔软而不安。
	“明天我就要走了，常联系。”最后他说。
	“季南琛！”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嗯？”他的唇边还挂着未散去的惆怅笑意。
	她看着他，欲言又止，两个人离得那么近，近到似乎超出了安全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楚对方眼底的微光。
	他似乎了解她要说的话，含着温煦的笑容抚慰她，眼中如同盛放璀璨的烟花，“没关系，子言，要加油，我会在南京等你。”
	“好！”她含着眼泪，也微笑起来。
	然而这笑意瞬间就僵在了嘴角，在季南琛身后的夜幕里缓缓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虞晖的脸上很平静，平静到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径直越过季南琛走到她面前。
	子言稍稍一怔，“虞晖？”
	“看见我很意外是吗？”虞晖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仿佛痛苦得有些扭曲，“你就不想对我解释什么吗？”
	她坦荡地抬头看向男友，摇摇头，“我和季哥哥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虞晖冷笑起来，“那段希峰是什么？你还有多少这样的朋友？沈子言，你一只脚到底踏在几条船上？”
	“你不可理喻！”子言颤抖起来，却仍然极力压低着声音，“我知道你这几天压力很大，你可以找茬儿，可以对我发脾气，但是不可以这样侮辱我！”
	“我侮辱你？普通朋友会在元宵节陪你放烟花？普通朋友会这样依依不舍、含情脉脉？我看是你在侮辱我的视力和智商吧？”
	季南琛一贯淡定从容的笑容也渐渐消失，眉头紧紧蹙起来，目光投向虞晖，似乎变得分外严肃，“虞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被季南琛这样的目光一看，虞晖似乎更加恼火和失去理智，“季南琛，你没有资格这样对我说话。沈子言是我的女朋友，在我和她还没有分手前，还轮不到你来这里挖我的墙角！”
	“住口！虞晖，你疯了吧？你说我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许你侮辱季哥哥，你知不知道他已经有女友了！”子言觉得胸口有一团东西堵塞得满满的，她紧紧咬住牙，满脸涨得通红。
	虞晖唇边带着一缕轻蔑的笑意，“你不是也已经有男友了吗？”
	脑中嗡嗡作响，有无数金星在眼前乱冒，胸膛剧烈起伏，她做梦一般抬起手来，一掌掴了下去，力道之大，震得手心也有了点麻意。
	“啪”的清脆一声响，虞晖的左脸颊立刻浮起一道清晰可辨的掌印。
	“我们分手吧。”她后来觉得这么平静的声音都不像是出自自己口中。
	那个混乱的夜晚是怎样结束的，她已经没有印象，只记得虞晖捂着脸，最后一言不发地离去。
	原来早就该是这样的结局。
	忽然就在那一刻，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我是喜欢你的，我只是因为喜欢你，这也有错吗？”那个孩子似的男孩，临走前扳着她的双肩，拼命摇着喊着，如一只绝望的小兽，眼光疯狂而迷茫。
	说到底起先是她自私，拖了他一路，以为他给予的那一点点温暖能帮她抵御当初林尧走后的寒冷。她希望自己能够重新开始，所以珍惜虞晖付出的真情，所以不忍心中途将他摈弃，所以后来情愿将自己逼入绝境，所以宁愿眼睁睁看着林尧彻底从她的世界消失，她以为这样至少可以成全一个人完满的幸福，到现在才知道自己错了！
	那个下着小雪的夜里，林尧幽黑的眼睛宛如深海，曾经静静地望向她，眼底积蕴着洞悉一切的深意。他用平静的眼神掩盖着难受与伤心，将千言万语隐藏在一句话的背后，渴盼着她能明白，“你错在哪儿了？”
	她就那么傻，一点也看不出，他眼底的悲哀和淡淡的语气，不动声色的外表下隐藏着的伤痛与无奈，那深深的了然与懂得，全是因为爱。
	所以，他说，我不爱你，小西，我不爱你，其实只是为了不让她痛苦与懊悔。
	想起他，忽然一颤，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滚落。她一直强迫自己忘记林尧这个名字，忘记这个人，忘记他说的话他做的事，可是猝不及防想起来的时候，这种剧烈的疼痛，还是占据了整个心胸。
	忽然之间，她已经深深明白，真正爱着的人，哪怕离开，也是为了爱；而不懂爱的人，即使在一起，也得不到爱。
	她捂住脸，两行泪水从指缝中流出来，“虞晖，真正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这世上曾经有一个人，教会过我，什么才是真正的爱。
	可是我那样笨，那样蠢，把那个人给弄丢了。
	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像个孩子似的蹲下来，号啕大哭，边哭边咳嗽，哭得掏心掏肺，哭得满面狼藉。
	季南琛轻拍着她的双肩，一下又一下，沉默着，什么话也没有问。
	新年的最后一道烟花在天空中爆裂，短暂而炫目，最后天空重又回归静寂。
	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钟楼准点报时的声音在回荡，一声声，清脆绵长。
	“好好保重，子言。”季南琛临别时看着她又红又肿的眼睛，叹息着，似有不能言说的惆怅与深意。
	“我会的。”子言努力地微笑，嘴角尽力弯出最大的弧度。
	因为，她答应过一个人会好好照顾自己。
	“我们见一面吧，有些东西，我要还给你。”她打电话给虞晖。
	零零碎碎的一些小玩意儿，并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她眼里，其实重要的只是那张贺卡，当然，还有他送的D大调Canon。
	她凝视了很久，这是她当初被虞晖怦然打动的理由。她本以为，他这样用心，这样给她惊喜，就会非常懂她，到头来却只留下深深的遗憾与伤痛。
	“你非要和我撇得这么干净不可吗？”他原来有些孩子气的神气已经荡然无存，一夜之间，脸上仿佛冒出了些许胡碴，眼圈下有凹深的两个窝。
	他的手指在纸盒里无意识地拂过，忽然一停，挑出了那张卡片，“这不是我送你的。”
	忽地就打了一个冷颤，她将卡片的背面翻转过来，清晰的中国邮政上海杨浦分局邮戳，时间是两年前的那个夏天，她的生日。
	有什么倏然分明起来，她几乎是哆嗦着再看了一眼那上面优美流畅的英文：GOODBYE MY GIRL，HAPPY BIRTHDAY TO YOU。原来，原来，她一直误以为是虞晖临上火车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子言怔怔地看了许久，泪水滚落下来，浸湿了落款处那一行钢笔写成的字迹，很快便湿糊成一团不均匀的墨迹。不用看，她也记得，那行英文写的是：I LOVE YOU，EVER，FOREVER。
	青春薄去，原来那时的爱情依然在时光里丰润圆满，从未稍离。
	埋藏的辛酸与恍悟漫天席卷而来，一颗心在剧烈的动荡里跌宕起伏，走了那么远，兜兜转转，原来该说的，该做的，那个人，早已经做到极致。他说，等她已经等得这么久，等到几乎要绝望；他说，毕业那年就已经给过她答案，在最后分别的那一刻她却还是懵懂地追问他爱不爱她。
	这个答案如此明晰——I LOVE YOU，EVER，FOREVER。
	林尧，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只是，是不是已经太晚？
	“子言，对不起，”虞晖忽然说，“我都知道了，我妈……”
	“不用道歉。”子言打断他的话，将Canon与卡片珍惜地放入手袋的夹层，站起身来，“那些事，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的嘴角含着一缕微笑，“虞晖，无论如何，谢谢你。再见。”希望还会有再见的机会，希望下次再见，你身上会完全卸去沈子言给你带来的阴影，希望你一如初见一般阳光、开朗、快乐地生活着。
	那天晚上，在雪白的日光灯下，子言慢慢地摩挲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有些硬的纸片在她的手指底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看了很久，想了很久，终于把贺卡合上收好的时候，她觉得原来人世间的很多事，都是这样阴差阳错。
	她取出那对对夹，对着镜子小心地别上去，一刹那，她已经做了决定。
	他离开得还不算久，如果还有一丝可能，她都会拼了命去弥补和挽回。
	拨那个号码——“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请查询后再拨”。
	从手机里辗转翻出上次孟春天留给她的号码——“孟春天，我是沈子言，你有没有林尧的联系方式，我找他有急事……哦，那算了，谢谢。”
	政府大院的那栋小楼前——“你是说林书记家吧？年初八就搬到省城去了。林禹？他好像也在省检察院工作吧，还真不太清楚。”
	电脑开着，校友录上没有半点他的联系方式，除了那个邮箱。邮件发送过去，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白天黑夜，她找了他这么久，这么久，却一无所获。床前的玩偶布熊，黑亮的大眼睛水汪汪地望向她，仿佛在问她，气馁吗？放弃吗？
	她捏一捏小熊毛茸茸的耳朵，摇一摇头。
	她等了他十年，他亦如是。她不会放弃，希望他亦如是——虽然他说过，他会放手，彻底放手。
	然而她到底有些害怕、惶恐，季南琛给她寄的考研资料和笔记堆积如山，经常一本习题做了一半便有大滴大滴的眼泪掉下来：她其实很怕，怕那个人其实早已放弃，怕那个人从此以后再也不回来，此后永远再也见不着面。
	每当这样的时候，她都会一遍遍播放Canon，音乐像一剂极为有效的情绪镇静剂，能将她涣散的精力全都聚拢起来，回归到眼前的书海题山中去。
	后来她在网上百度出一段文字——“Canon，复调音乐的一种。同一旋律在各声部先后出现，一个声部的曲调自始至终追逐着另一声部，直到最后的一个小结，它们会融合在一起，缠绵至极。就像人世间至死不渝的爱情，相爱的两人生死相随，永不分离。”
	看完最后一个字，她泪如泉涌，无可抑制。
	她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全身心地投入到复习当中去，用功之狠，效率之高，一如当年的高考。
	第二年夏末秋凉的时候，她站在南京火车站的广场上，迎着清晨的阳光，微微眯起了双眼。
	“子言！”许馥芯穿一身白色连衣裙，头发已经齐肩，不再留着清汤挂面的娃娃头，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站在几米开外冲她招手；一旁站着的季南琛，身材修长，目光中含了温煦的笑意，有如九月的和风。
	天空高远辽阔，白云温软如绵，微风拂起发梢，面对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玄武湖，子言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
	季南琛接过她的行李箱，“先去学校，然后请你吃饭。”
	子言欢呼一声，“我要先去夫子庙吃鸭血粉丝。”
	许馥芯忍笑看了一眼季南琛，“被我说中了吧。”
	季南琛笑着摇头，他的目光分外柔软，一直停驻在她脸上。她略略有些不自然，别开视线的一刹那，眼角的余光仿佛瞥见许馥芯也微微转过了脸。
	像许多历史悠久的学校一样，N大也有许多老房子，老砖墙爬满了青苔，飞檐拱脊下有岁月的沧桑与风尘，夜晚草间的虫鸣幽邃，平添了月色的柔美。
	“真美，季哥哥，我现在知道你当初为什么想考N大了。”
	季南琛淡淡笑起来，晚风拂起他鬓边一缕乌黑的头发，“那你当初为什么想考北京？”
	子言瞪大了眼睛。
	“又想什么话蒙我呢？当初就是这样把我蒙去R大的。”他亲昵地刮一刮她的额头。
	“R大不好吗？”子言就势挽住他的手，笑着轻轻摇了一摇，“不去R大，你怎么会认识你女友？”
	“子言，我没有女友。”季南琛缓缓地说，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和弦，在她心头拨过，“……从来就没有。”
	夜色沁凉，朦胧的月光如银如沙，温柔地洒在肌肤上。
	这一刻，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
	她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他，他的目光柔和，微笑淡如清水。
	她的季哥哥，相识十数年，她从未敢如此直接地看过他。
	不敢看，是怕自己一旦看了，就会有一枚种子在心中生根发芽。
	她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季哥哥，你感觉到了吗？我脸红了。”
	他的掌心本来温暖干燥，因为她的话，开始微微沁出一点湿意。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
	他哑然失笑，“总之不是一见钟情。”
	她也跟着笑起来，“季哥哥，你相不相信缘分？”
	“我相信。”
	“那你又相不相信，如果命运让我在遇见他之前先遇见你，我一定会爱上你，而且是一见钟情？”
	他怔了一怔，良久，才回答她：“……我相信。”
	“如果我先遇见你，那该有多好？”她深深地、深深地叹气。
	“子言，你这算是再次婉拒我吗？”他的目光闪动，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
	“不，我这是在向你表白。”子言皱眉摇头，表情很严肃。
	他的手指轻轻从她的脸颊滑过，为她理出一缕被风吹乱的长发，然后无声无息地微笑起来，“好特别的表白。”
	“季哥哥，能够遇见你，真的是我这一生当中最幸运的事。你对我的好，为我做的点点滴滴，我都记在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起先，我是因为爱上那个人，所以没有走近你；后来，是因为好朋友，才拼命推开你。我们之间，总是因为什么东西阻隔着，才一直站在了原地。
	“如果不是因为先爱上了那个人，我相信，即使我再努力再抗拒，也会身不由己地爱上你——季哥哥，你要知道，要狠得下心来不爱你，需要有多大的定力？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又不是神。”
	他的面容笼罩在月华里，眼睛乌黑润泽，瞳仁里唯一的光芒，仿佛全都凝聚在她身上，“子言，说下去。”
	“我不想再辜负你，辜负你这么多年来的感情，我是真的很想很想陪着你，和你手牵着手，一直走下去。”她一口气说到这里，舌尖都没有打卷。这些话，似乎早就在心里在脑海里酝酿了很久很久，所以才能说得如此顺畅、流利。
	“可是，我先遇见的是他，我浪费了十年的时间，将他辜负得那样彻底。起先我一直不肯相信他也爱我，他身边站着的女孩，无论哪一点都可以将我比得黯然失色。我一直在自欺欺人，一直在矛盾纠结，一边在固执地等待，一边在迟疑地退避。到了最后，当我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远隔重洋，这么遥远的距离，令我再也无法逾越。
	“他说要我忘记，他说他不爱我，他说他会放弃得很彻底。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相信，过去的我那么懦弱，一直被动地等待，从来没有为他、为自己争取过一回。这次，就算他真的放弃，就算他真的不再爱我了，我也要试一次。我要凭借自己的努力站在他面前，让他看着我的眼睛，当面再说一次！
	“……如果，如果他的感情已经消磨殆尽，如果，如果他已经真的决定不再继续下去，那么，季哥哥，”她握住他的手，眼中闪烁着泪光，“到那个时候，如果你还在，如果你还愿意，我希望你能给我时间，能让我握着你的手重新开始，学着你的样子，慢慢爱上你。”
	“子言，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傻，这样傻呢？”季南琛的眼睛像跌进了星子，有细碎璀璨的光芒，他的语气温软而和煦，就连微笑都温柔得不可思议，“可是我却偏偏拿你没办法，偏偏喜欢这样的你。”
	子言抬起头看着他，扑哧一笑，“这回别说我蒙你了，我觉得你好像是心甘情愿当候补的。”
	“是。”他一本正经地点头。
	“委屈您了。”她装得很温良贤淑，嘴角却露出调侃的笑意。
	“不委屈。”他配合着她的表情，很正经的样子，“就是请您加快点速度，不要让我等到发如雪、鬓成霜的那一天就谢天谢地了。”
	她龇牙咧嘴作势要去咬他，被他轻轻一让，就势拖入怀里。
	没有任何杂念，只觉得温暖安心，他的怀抱清凉舒爽，令人沉醉。耳边是他的呼吸和低语，“子言，你知道吗，其实我倒情愿没有当候补的那一天。因为在这个世上，最美好的爱，就是让自己爱的人，找到她的爱——只要你幸福，我就幸福，不管你在谁的身边。”
	忽然间心头一颤，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季哥哥，你好讨厌，又开始煽情了，煽得我都想哭了。”
	没有来由得想起季南琛曾给她吃过一颗糖，她素来是不吃糖的，所以那次印象竟那样深刻。那一直甜到心里去的味道，令她以后每次去超市，只要看见那种糖纸包裹着的糖果便会心里一甜。
	原来令她感觉甜的，并不是糖果本身，而是来自于季南琛的呵护与关怀，尽管由始至终跟爱并没有什么关联。
	此情不干风月，此中情致却已远胜风月。
	她心念激荡，忽然踮起一点脚尖，在他的嘴角蜻蜓点水般一吻。
	季南琛的嘴唇，一如想象中温暖柔软。
	她笑吟吟地看着他愕然的模样，看着他轮廓鲜明的脸在如银的月光中，一点一点地被染红。
	子言的研究生生涯，过得惬意而安宁。
	有季南琛这样一个师兄伴随在左右，子言身边从来都不缺乏热切的目光，只是那些目光，都不是投向她的。
	“以后不跟你一起吃饭了。”子言又一次抗议。
	季南琛的筷子停了停，“为什么？”
	“吃不下饭，”子言哭丧着脸说，“我快被周围女生万恶的目光和口水给淹死了。”
	“你原来不是说我秀色可餐吗？”
	她托腮思考了一下，“……我错了，我已经很瘦了，不想减肥。你就行行好，让我吃顿安生饭吧。”
	“……好。”他皱眉答应。
	子言大喜过望，眼巴巴地盼着他起身。
	他果然站起来，“还不走？”
	“啊？”没有明白过来。
	“我们去宿舍吃。”他砰的一声盖上她面前的饭盒，显然没有给她商量的余地。
	她只好灰溜溜地跟着站起来。
	原来耍心眼论腹黑，他和林尧，根本就是不分上下。以前不了解，现在有充分的时间供她深入、彻底地了解。
	许馥芯并不常来N大，倒是子言经常去D大找她。
	“芯儿，明天我们去紫金山玩吧。”
	“你和季南琛去吧，我还有事。”
	“周末能有什么事？”子言很不解。
	许馥芯笑一笑。
	子言发现她最好的朋友在她面前越来越温婉沉静，沉静得宛如碧玉，连话也越来越少。
	“叶莘明年元旦要回家结婚了？”许馥芯转换了话题。
	“嗯，他通知了你没有？”
	“他为什么要通知我？”许馥芯微微一笑。
	“你说呢？”
	“你这死丫头！”许馥芯终于忍不住，扑过来撕她的嘴。
	“有人恼羞成怒，想杀人灭口了！——哎哟，我又没说什么，好冤啊！”子言躲闪不及，挨了一下。
	嬉闹了好一阵，子言才恢复了正常口吻说话，“说实在的，芯儿，不是我夸他，我这个弟弟也算是人中翘楚了。读书的时候不提了，大学毕业才几年，有谁能像他，就已经做到五百强企业的高管，现在还筹备着和人开公司，创自己的事业。再怎么说，也是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了，你当初，就没动一点心？”
	许馥芯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也记得当初对你说过，快要坚持不下去了。我也好多次失望，好多次想放弃，好多次说服自己，想屈从于身边那份最稳妥最温暖的现实。可是，子言啊，你我终究都不是那种现实的人。”
	“别人再好，再优秀，只因为不是他，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子言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好友，她骤然发现，许馥芯的性格其实和她是很相像的，一样的温和安静，一样的单纯固执，一样的隐忍坚定。
	“芯儿，希望那个人，能够早一天发现你的美好。”她抱住好友，轻声说道。
	旧时明月照扬州
	叶莘结婚的这天，子言很忙碌，抱着新娘换下来的衣服捧花，拎着相机，招呼宾客，几乎脚不沾地。
	元旦确实是个好日子，同一家酒店门口，站了三对新人，加上伴郎伴娘，整个大门几乎被塞得水泄不通。
	第一次看见季南琛穿得这样正式，西装挺括，雪白的衬衫，领带上一道银色的领带夹，映着阳光，有细细的银光流动。
	她扑哧笑出声来，“季哥哥，你比叶莘更像新郎。”停一停，又补充了一句，“真想不通，叶莘居然会要你当伴郎，他倒是不担心自己的老婆会见异思迁！”
	季南琛咳嗽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身后。
	“我可告诉你啊姐，”叶莘忽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身后，“要不是联系不上林尧，我才不会让这小子当我的伴郎呢。”
	这个突然之间跳出来的名字，令她的心跳都几乎停滞，呛得几乎咳嗽起来。
	来不及说一句话，旁边就立刻有人“咦”了一声，“你是……沈、子、言吗？”
	说这话的人身穿中式大红旗袍，盘着新娘髻，珍珠点缀在鬓边，丰润而柔美。尽管化了妆，身量脸容都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她还是辨认了出来，“小蓓？”
	“天啊，子言是你啊，真是不敢相信！”裴蓓惊喜地握住了她的手，久久没有分开。
	与小蓓的重逢就是这样的戏剧性，她居然会和叶莘同一天在同一家酒店摆酒宴，巧合到不能再巧合。
	“要不是听见有人说林尧的名字，我还真没认出你来。”裴蓓解释说。
	“嗯。”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点头。
	“来，我们过来说会儿话。”裴蓓似乎完全忘记了今天她是新娘子，拉着子言的手走到门后稍僻静点的地方。
	“你现在在哪儿呢？”子言问她。
	“大学毕业后在重庆工作，我先生是重庆人。”裴蓓和小时候一样爽朗。
	“重庆啊，李岩兵好像也在那儿吧？你们有联系吗？”
	“有啊，他在重庆只待了一年，后来就到北京去了。”
	“怎么他不是一直待在重庆的吗？”子言有些惊奇，皱了皱眉。
	“哪有？我和他一直有联系的啊，你要他的手机号吗，我给你。”裴蓓热心地说，“对了，子言，你呢你呢？”
	子言边输入手机号码，边回答：“我还在读书呢。”
	裴蓓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后来……没有和林尧在一起？”
	有谁在用小锤子锤她柔软又坚硬的心房外壳，哔哔剥剥，渐渐裂开一条大缝。
	她笑着摇一摇头，像要否定得彻底一点，又再次摇一摇。
	裴蓓怔了怔，“他不是小学时就喜欢你了吗？”
	“哈哈，”她只能用这样夸张的笑声来掩盖内心的虚空，“小蓓，谁说的！”
	“纸飞机说的，”裴蓓慢慢地说，“他在翅膀里面写了四个字——你真可爱。”
	哗啦一声，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想要奔涌出来，她背过身去。正逢迎客的鞭炮声噼噼啪啪响了起来，烟硝与红屑漫天飞舞，这世界真热闹，真……可爱。
	天气寒冷，回程的时候子言就咳嗽个不停。火车站对面就是省城最大的一家药房，季南琛叮嘱她站着别动，从人行地道小跑过去给她买药。
	候车室里的空气不太好，她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就拖着行李走出了候车大厅，站在检票的大门口，看了一眼对面。
	忽然全身一震，如同置身梦中：一个熟悉而清隽的身影，倚着一辆全黑的轿车车门，正和季南琛面对面站在一起，似乎在说着什么。
	手指紧张得几乎痉挛，隔着川流不息的人头与车流，子言砰的一下丢下行李箱，有一个巨大恢弘的声音在脑海不停盘旋，“林——尧！林——尧！”
	她怔怔地望着两个男人说话，然后道别，季南琛转身向着人行地道的入口走去，而林尧身后的车门忽然打开，一个女人动作小心地走下车来。
	是个极年轻的女子，剪着干练的短发，相隔甚远，眉目有点模糊，能清晰看见的，是她的腹部微微隆起，大概有四五个月的身孕。
	林尧不知道说了什么话，逗得那女子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拿手指轻轻戳着他的肩头，亲昵熟稔至极。
	两人并肩走进了那家药房。
	都说从此天涯陌路。原来，眼睁睁看着你转身，背向我，牵着另一个人的手，这一刻才是天涯陌路。
	子言站在原地看了许久许久，无数人在她面前经过，她都毫无知觉，直到季南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列车刚到站，连行李都不放，子言便拉着季南琛去吃酸菜鱼火锅。
	又酸又香又辣，辣得连舌头都是麻的，火锅的热气一扑，全身肌肤都在热烘烘地冒汗，不知不觉就喝了好多啤酒。
	“别喝了，你身体不太好，这个喝法会醉的。”季南琛皱眉说。
	后来果然就醉了，怎样回的宿舍，她已经完全没有印象。
	那晚她好像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仿佛梦见了林尧，她恨得牙痒痒，扑过去咬他的嘴唇，咬他下巴，拼命捶打发泄，最后累极，趴在他怀里呜呜痛哭起来。眼皮沉重，好多次试图勉力睁开眼来，却始终没有力气睁眼。
	“对不起，我昨晚喝醉了，很丢人吧？”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季南琛道歉。
	“……不丢人，很可爱。”他说得很含糊。
	“啊？”她懊恼得几乎要咬掉自己的舌头，一定很失态很丢人。
	“子言，你昨天晚上叫了林尧的名字。”说得很慢，他似乎考虑了很久。
	她如同被点了穴，僵直着说不出话来。
	季南琛出现在她面前时，嘴唇上还带着新鲜的伤痕。
	她没有问，他也没有提及。
	“季哥哥，对不起。”她再次认真地道歉。
	他的脸色有些黯淡，原本深黑的眼睛因为缺乏睡眠显得愈加浓烈，璀璨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他望着她，眼神从未如此直白深沉。
	“子言，我是真的很羡慕他。”他的脸容有着一丝模糊的惆怅，唇边却凝着一个温柔甚至可以说温暖的笑容望着她，“其实我只是比他晚一些才遇见你，是不是？”
	微风袭来，拂动发丝，仿佛温柔缱绻，心底却分明地悲伤起来，忽然就有些辛酸之意。她“嗯”了一声，便局促地低头，模糊回想了一阵，脑海里一片杂乱，只想起那个大雪过后的中午，那时候她正闷闷地生着气，季南琛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峻秀清朗，笑容一如雪后初霁的阳光。
	她缓缓拉住他的衣袖，“季哥哥，你别说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忽然张开双臂将她揽进怀里。她将头轻轻倚靠在他肩头，听见他的声音如细细的丝弦，似有若无的叹息萦绕在耳边，“我实在很不想放你去他身边。”
	她苦恼地闭上眼睛，“那就别放我走。”
	他忽地抱紧她，静默了好一阵子，才低沉地说：“可是你昨晚一直叫着他的名字，那样痛苦和难受。我叫你的名字，却始终都叫不醒你。”
	“我知道你那天看见他了，不然不会那样失态。如果昨晚你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都会自私地不把真相告诉你，”他捧起她的脸，子言瑟缩了一下，却没动。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神情温柔而凄楚。
	他微微叹息一声，“那是他嫂子，林尧只是送她去医院做孕检。”一旦开了口，他便一径说下去，说得有些急，“还有，他已经完成学业留在英国发展，目前还没有女朋友，这次只是短暂回国探亲……我只了解到这么多。子言，对不起，太匆忙了，我没有留下他的联系方法。”
	她的眼里噙满了眼泪，盈盈的，全都聚在眼眶。当悲辛与欢乐可以这样奇妙地同时存在，当感动与忧伤可以这样交汇融合在一起，人生当中，还有什么感受能抵得过此刻的隽永与深邃！
	“你们系里下半年有去英国的交换名额，为期一年。”他继续说下去，似乎经过了深思熟虑，“如果他短期内没有归国打算的话，子言，恐怕你就得努力争取这个机会了。”
	她浑身一震，猛然抬头看他。
	“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像你这样简单执著的人，也许我当初就是喜欢你这一点。昨晚你喝醉了，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我怀里，不停地哭，不停地叫他的名字，我忽然就想起来其实大部分时间里你都是叫我哥哥的。这么多年下来，当你的哥哥当久了，好像连自己都有点习惯这个角色和身份了——子言，我没有输给时间，没有输给林尧，最后只是输给了你。”
	“季哥……哥。”泪水控制不住地流出来，她抽噎得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他帮她擦眼泪，细致而温和，“不要伤心，子言。你不会失去我。”他抓住她的手，放到他的胸口，那里有一颗心在温热地跳动，“你在这里，一直在我心里。将来我们很老很老了，我会告诉我的孩子，曾经有个女孩子的名字，一直住在这里，住在我心里。”
	她忽然间就破涕为笑，“季哥哥，其实你好傻。你说你喜欢我的单纯执著，那你又知不知道，这样的人何止一个？你如果肯回头看看身后，就会发现，其实有些人，也许比我还要执著简单，比我还要始终如一。”
	季南琛随着她的目光慢慢回过头去，不远的地方，许馥芯正慢慢由远处的林荫道向他们走来，清风拂动她的发梢，阳光正耀眼地照在她洁白的前额上，皎洁而明亮。
	季南琛微微一怔，看向许馥芯，仿佛从来不认识一样。
	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总是沉浸在逝去的回忆里不愿清醒，另一种在经历世事翻转光阴变迁之后终于得以解脱束缚，追求新生。子言一度以为自己能够重新开始追求自己的幸福，在走了这么漫长的弯路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又绕回了原点——无论走了多少年，遇见多少人，她的爱，从来没有偏离过林尧这个轴心。
	“唔，我也爱你。”室友捂着话筒，低声跟男友告别。
	“他真啰唆，”放下电话，室友的脸颊粉扑扑像染了一层胭脂，有些赧然地看一眼子言，“不过话又说回来，都隔离第六天了，再过两天我们就该解禁了吧？”
	“我看你现在的样子倒有点像发烧，”子言扑哧笑起来，一边把手里的体温计晃一晃，“要不要量量体温啊？”
	“去！”室友尴尬地转过头去，岔开话题，“有人在QQ上跟你说话。”
	子言一边笑吟吟的，一边信手点开电脑下方闪动的消息。
	居然是消失了两年的李岩兵。
	她迟疑着惊喜了好一会儿，才回讯息过去，“李岩兵？”
	“……你现在在哪里？”
	“在N大，被隔离着呢。”她发了一个笑脸符号过去，隔离了好几天，心态早已平稳。
	两年不见，李岩兵打字的速度似乎慢了半拍，“你被隔离了？发烧了？要紧吗？”
	“我没有发烧，被隔离只是因为我们学院有个疑似病例，所以才搞得整栋楼都被隔离了。哎呀，简直就是草木皆兵。”她笑吟吟地调侃。
	“哦。你现在在N大……读研？”他似乎才反应过来。
	“嗯。”她忽然想起前不久和裴蓓的谈话，“对了，你现在在哪儿？我上次遇见小蓓，她说你去北京了？”
	“……哦。”两年没有联系，他的话越发得少，简直到了惜字如金的地步。
	室友啃着苹果晃过来，瞟了一眼打开的对话框，“哟，沈子言，你这网友在国外啊？”
	“是同学。”她纠正，又纳闷地问，“谁说他在国外？”
	室友闷笑起来，指一指屏幕，“上回你季师兄给你重装电脑不是下了个珊瑚虫版的QQ吗？能显示IP地址的，喏，这不是很明显吗？”
	她呆若木鸡地看着那个头像，一时之间，停在键盘上方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李岩兵，今天北京下雨了吗？”
	“哦。”他再次语焉不详地应了一声。
	掏出手机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很快翻出一个号码来。
	对方立刻接了电话，“你好，哪位？”
	“李岩兵！我是沈子言。”
	对方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天哪，沈子言，怎么会是你？这么多年没联系，你怎么会有我电话？”
	“今天北京下雨了吗？”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显然弄懵了他，“好好的说天气干吗？今天大太阳，嘿嘿，大太阳。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会有我电话？”
	“你的QQ号多少？”她完全不客气地打断对方。
	“我从来不玩那个，你不要告诉我你还在网上和人聊天呢。”
	“对不起，咱们下次再聊。”她啪地合上手机。
	手指从来不像今天这样不灵活，她半天才打出一句话：“你以后不要这样不吭一声就消失了好不好？”
	“好。”
	“我很想你，你想我吗？”
	“……”
	“我记得你说过，爱我的人不会离开我，可是你为什么离开我这么久？”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落在键盘上。
	“……”
	“你真的不爱我吗？”
	“……”
	“林尧，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
	“我一直在找你，找了你两年了。”
	“……”
	“你说话！你回答我！”
	“姓林的，死木头、烂木头、臭木头，你说话！”
	时光重叠如胶片在她面前放映，隔着冰凉的电脑屏幕，手指一遍遍在那个头像面前摩挲，仿佛看得见他的眉目，他的唇，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的样子。
	在明白真相的一刹那，薄怒与狂喜交织，明明是暮春的寒冷天气，却清楚地感觉到全身每个毛细孔里都在渗着细密的汗，仿佛袅袅散发着热意。
	他一直没有回音，她就这样呆呆坐在电脑前，一动不能动。
	从未像现在这般害怕，忽然就全身无力，虚弱得厉害。电脑前，是能主宰她一切的那个人。她忐忑不安，犹疑惶恐，如果他……万一他……
	子言伸手抓住椅子的边缘，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床头的手机终于响起来，铃声宛如最纤细的银丝，缠绕住她的心脏，渐渐捆缚住，收紧。她起身扑过去，不顾膝盖正磕在书桌的一角，疼痛得钻心。
	“沈子言。”熟悉而遥远的声音从手机那端传来，平静无波澜。
	不知道是疼痛还是失落，她咳嗽起来，半天才平复。
	“怎么了？”语气中仿佛有了一点波动。
	“不小心磕了一下。”语气从未如此轻柔堪怜。
	“沈子言，”他仿佛又好气又好笑，“你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省心？”
	她的脸开始微微有些发烫，心中忽悲忽喜，一时间竟如同在做梦一般。
	“真没有发烧？”他似乎不太放心，又问了她一次。
	“我每天都有量体温。” 她低声回答，只觉得人心安稳，现世静好。
	他似乎也放下心来，懒洋洋地“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又揶揄她，“刚才骂得很痛快吧？”
	这人真是可恶极了，明明刚才还在嘘寒问暖说着贴心话，一转眼工夫就开始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幸的是，她既不能承认，又不能否定。
	“……你在英国还好吗？”顾左右而言他一向是她的强项。
	他没有回答。
	“将来会不会……回国？”前面那句只是过渡，这句才是重点。
	“你想要我回去吗？”他终于开口。
	“……暂时不要。”她很心虚地回答。
	“……”
	“你这时候回来不安全，”他的静默令她心一慌，几乎是脱口而出，“等非典过了你再回来好不好？”
	“沈子言，你似乎认准了我一定会回去？”他的声音里有隐隐的笑意。
	她踌躇了一阵，终于横下心，“是。”
	“哦？”
	“你十几年前欠我的……你说过，过多少年都有效的。”
	“……”
	“林尧……”她忽然有些不安，他不会赖账吧？
	“就这样简单？我还以为你会要我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呢！”他清朗的笑语清晰传来，字字清楚无误。
	她气得跺一跺脚，“你！”
	“小西，”他忽然收敛了笑声，“我答应你，一定会回去的。”
	这声“小西”，依然让她怦然心动。两年来的思念、凄凉、幽怨、忐忑、惶恐与等待，那些流泪与不眠的夜，统统被这温柔的呼唤熨烫与抚平。
	原来爱情，就是这样。只要他一句话，哪怕受了伤，也会有自动复原的力量。
	“林尧，你还爱……我吗？”
	他沉默的时候，好像有谁扼住了她的脖颈，几乎喘不过气来。
	“笨得不行！去看那个邮箱！”
	“哪个？你校友录上的？”
	“我挂电话了，自己猜密码。”
	“可是林尧……”
	“国际长途好贵，你说过的。”
	她的手指有些颤抖，平静地输入那个邮箱用户名，lyxx，输入密码的时候迟疑了一下，还是输入了那个熟悉的日子。
	几乎来不及眨一眨眼睛，邮箱欢迎的绿色界面已经豁然弹出来。她怔了很久，几乎有些发痴，才移动鼠标，翻查讯息。
	邮件目录下，标记为“小西”的分类极其醒目，分栏下的几十封未读信件，发件人与收件人都是lyxx，从几年前开始，断断续续，不定时地发送。
	2.15——“一直困扰着的那个问题终于得到了答案，她不会来北京。也许，我是时候放下这里的一切，选择一个陌生而遥远的地方，重新开始了。”
	7.7——“上海这个城市，她是真的很喜欢，而我却没有办法再像两年前一样陪在她身边，哪怕只有几天。但愿她会喜欢这份生日礼物，就让D大调Canon代替我陪着她吧。”
	1.1——“项链就在手边，十年前送她的信物，终于被她丢弃。收拾行装的时候，十字架却意外地还带着余温，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的。”
	4.5——“英国湿冷的天气常常令人想咳嗽，仿佛那年因她而起的毛病至今还有点后遗症。宁愿这样拖着，仿佛那份想念的心情一直没有痊愈。”
	11.11——“她说，目前是一个人在上海。这话和今天的日子真应景，心里奇异地有了生机。”
	12.19——“我知道你害怕，可是你要相信，我一直就陪在你身边，不会离开你，虽然你以为我是李岩兵。”
	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一点一点泛上来，汹涌了整个眼眶，她的手机械地一封一封点开，到最后手指终于僵硬得动弹不得。
	1.2——“她说，她爱我。几乎等到地老天荒才等到这一句。”
	1.3——“我说，我不爱她。她不会知道我这时候的心情，永远不会知道。”
	最后一封，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
	——“我们分手两年了，小西。今天才看见你两年前发的邮件，你说，你知道错了，你问我，还爱不爱你。No matter what I do，I always forget to forget you——小西，从未忘记过，我爱你。”
	一刹那，仿佛听见花开的声音。
	那是爱情绽放的声音。
	当夜，子言睡得极安稳，早上新晒的被子蓬松香暖，似乎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就连梦境也仿佛散发着香甜如蜜的芬芳。
	隔离解禁的这天，整栋楼犹如放风，呼啦啦跑出无数的人，一群群聚在楼前热络地打招呼，劫后余生一般。阳光透过薄云洒下一层明亮的光线，院楼下的树开了一树的花，密密匝匝，明媚耀眼。
	季南琛站在她面前，修长的身影隐在花树里，笑容清澈而明朗。
	“季哥哥，我解放了！”她笑，笑声里有着不同以往的爽朗。
	“瘦了一点，”他微笑着看她，“人倒比从前要有精神了，白让我担心了这些天。”
	“电话里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我一切都挺好的。”她的眼里含着满满的笑意。
	“嗯。”他的眼睛恍然似有水纹波动，微微点一点头，“有件事我想要告诉你。”
	她一怔，那一抹笑就好像凝驻在了唇边，半天也收不回来，“你要出国了？”
	两个月后在禄口机场送别季南琛的时候，她的泪水终于汹涌决了堤。人来人往的候机大厅，在行李箱的滚轮拖在地面发出嘈杂的噪音声中，她哭得满面狼藉。
	“子言，不要哭。”季南琛温暖的手掌落在她肩头，“我又不是一去不复返了。”
	“你真会回来吗？”她抬起头，眼角干涩胀痛。
	他怅然地微笑，“如果我像他一样幸运，会有个人一直在这里等我，迟早有一天，我……也会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候机厅里巨大的电子屏幕里正一行行翻着航班信息，空阔的大厅里回荡着中英文解说的柔美女声。七月初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射在他眼睛里，一片柔软温暖的亮色。
	子言转头去看许馥芯。
	她的好友视线一直停留在玻璃窗外的停机坪，正怔怔地出着神，仿似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有子言感觉得到，她一直紧握着的许馥芯的手心，终于由起先的凉意，渐渐转了一点微温的温度。
	“季哥哥……”她欲言又止。
	季南琛微笑着，了然的目光中有着些微的惆怅，“下次再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季哥哥，保重！”他迈步走向安检口的一刹那，子言忍不住喊了出来。
	季南琛缓缓回转头，熟悉的笑容浮现在唇边。他的目光温暖从容，仿佛穿越了无数倒流的时光，经过了千山万水的跋涉，最后终于停驻在此刻。
	“你们保重！”他的声音余音渺渺，直到飞机滑出跑道，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来，还一直萦绕在心头。
	“芯儿。”
	“嗯。”
	“你会等吗？”她艰难地问出口。
	日头的光影斑驳着跳跃在许馥芯身上，她原本白皙的脸庞似乎微微有些泛红，“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有些晚，”子言眨了一眨眼，“呃，你知道的，我一向有些迟钝。”
	许馥芯忍不住莞尔。
	“老实说，子言，我可能不会再等下去了。”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也许，我明年就会飞过去找他，当面问他要一个答案。”
	子言发了好一阵呆，才恍然明白地微笑起来。
	临近八月的尾声，最热的季节即将结束，新街口人行道上人头攒动，炽白的日光照耀下来，沿街的店铺橱窗明晃晃闪耀的大玻璃，可以清晰地映出店内顾客的身影，她无意间瞥了一眼，忽然就停下了脚步。
	KFC临窗的座椅里，坐着一个熟悉的侧影。
	“任璟玥……”这个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这是她在上海工作时结识的朋友，一直记忆深刻的一个女孩。
	好几年不见，居然会在南京偶遇。
	此刻，任璟玥对面坐着一个人。她那双极美丽的大眼睛，眸光中星星点点的亮色，在逆光中看起来如同钻芒，全都闪耀在那个人的眼底。
	心底像有些什么满满的喜悦正在生长蔓延起来——这个坐在任璟玥对面的清俊男生，也许就是那个暗示故事的男主角。因为即使隔着一扇落地窗，子言也能够清楚地看得出来，小任脸上的表情，太甜蜜。
	她微笑着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最终还是没有前去打招呼。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临近黄昏，整个城市的天空都被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凝碧的深蓝渐渐被铺天盖地的姹紫嫣红铺染。远远望去，正门大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全都被笼罩在橙色的温柔光晕里。
	从北大楼前的雪松林斜穿过去，有一片绿意盈盈的草皮，紧挨着这片青草地的，是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道。晚风拂动松枝，有窸窸窣窣的细响，空气中有不知名的花香浮动。子言抬头看向天边，万千光华的霞光深处，隐着一弯浅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新月。
	天涯明月新，朝暮最相思。
	“又在发什么呆呢？”仿佛有谁轻轻嗤笑了一声，这声音熟悉得叫人心里几乎一跳。
	她霍然回头，不远处沉静的青灰色砖墙的阴影里，一道颀秀的身影在暮色中分外醒目。
	林尧的脸容映在浓丽的霞光中，光线灼灼，愈发显得轮廓分明，俊秀深邃。
	清凉的晚风吹拂起鬓边的碎发，眼睛发酸，舌根发涩，肺腑间又如刚啜饮了一口蜂蜜水，渗着丝丝的甜。这杂陈的百味翻滚席卷，一时间辨不清是喜还是悲。
	四围静寂，只听得见清风穿越树枝的簌簌声，低伏的草木里夏虫的呢哝声。和他相距不过数步，她却依旧怔怔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如水，静静凝驻在她脸上。只不过一瞬，无数相隔的岁月与回忆便如潮水汹涌来去，过往十数年的悲酸忧欢，点点滴滴全都消融在此时此刻。
	他还是他，她也还是她，仍然站在时光的尽头，亘古不变地等待对方，仿佛从未稍离。
	“啊，你回来了啊？”半天，她才喃喃出声。
	他微笑，“嗯，我回来了。”
	先是耳朵发热，随即脸上被火撩过一般滚烫，她垂下头去。深蓝的长裙只到小腿，露出纤细的脚踝，夜风簌簌吹起，裙角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宛如深海微泛涟漪。
	他缓步走过来，将她轻揽入怀，手掌与她的手心相叠，重重相握在一起。
	心中微微泛起酸意，她看着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仿佛看见了这十几年来走过的心路。年少无知的时候，动辄就想到永远，可是永远到底有多远？它不是一蹴而就的童话梦想，而是经由无数细水长流累积叠加而成的日日夜夜，少一分少一秒，谁先放手或背弃，都不是永远。
	她该是有多幸运，才能在有生之年遇上这个和自己一样固执坚守的人，那些所受的苦痛与虚掷的年华，艰涩辛酸的一切，全都因为此刻牵手的幸福恬静，变作心甘情愿付出的代价。
	“等了多久？”她将发烫的脸贴在他胸前。
	“没多久。”他的笑容清淡和煦，嘴角却微微上扬。
	她的手被他握得很紧，有些微微的疼痛，心底最深的地方却涌出甘之如饴的甜蜜。她的头深深埋进他怀里，将空余的手伸出去圈住他的腰，紧紧抱着他，含着眼泪，又忍不住微笑。
	他的衬衫很快就被她的眼泪洇湿。他身体一动，松开她的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像哄着小孩子一般宠溺地笑问：“我都回来了你还哭什么？”
	“谢谢你，林尧。”她喃喃低语。
	他似乎有些不解，蹙起眉头，似笑非笑，“嗯，谢我什么？”
	他的眼睛犹如镶嵌了一枚星子，熠熠生辉，身后恰是一弯如钩的新月，那清辉照在心上，全是柔软如绵的欢喜。
	她轻轻踮起一点脚尖，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嘴角，“谢谢你回来。”
	他的目光如水，温柔凝驻在她含泪的眼睛里，“沈子言，我有没有当面对你说过……”他微微一笑，“我爱你。”
	她迎着他的目光，莞尔一笑，“我也是。”
	无论过去、现在，或是未来。
	（全文终）

后 记
	写下最后一个字，心里有种很矛盾的欢喜。
	在孤独码字的日子里，一直以为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岂知一路走来，却收获了那样多那样多的真情与期待。
	因此舍不得完结，舍不得这段醇香酣畅的日子。
	衷心谢谢这些可爱的名字：寄居蟹、风过水无痕、小雨、小曼、SUNNY、柠檬、wanwanshirley……正是因为有了你们这些可爱读者的陪伴，才让我每一个字都码得这样斟酌，这样快乐。
	谨以此后记，感谢你们，特别是小曼的厚爱与深情。
	谢谢你们一路陪我走来，也请你们继续给我走下去的力量。

精彩书评
	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文云渚
	那是一段往事，往事中，有你，有我，有我们年轻的欣喜，有我们年轻的悲伤。
	那是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你，有我，有我们短暂的相聚，有我们长久的别离。
	那是回不去的的青春时光，如琥珀一般，贮藏着我们曾经的爱恋。
	隔了很久再去看那渐渐遥远的岁月，当初的一幕幕似乎清晰无比，又似乎模糊得如同大雾一般。
	许多当时执念的东西被时光洗去，一些曾经忽略的细节却浮出水面，而后者提醒我们，其实若是我们愿意，我们的人生可以是另一种模样。
	可是，少年的我们就是那么执著，我们执著着我们的执念，以为只要我们用尽气力去爱，用尽气力去等待，一定能够等到那个人的到来。
	可是，等到青春散场，等到了不可能再等的年纪，那个人还是没有陪在我们的身边。
	不知道青春是否都是类似的。沈子言的人生里，有我们每个人生活的影子。她的生活细水长流着尘世的平静，在平静之下隐藏着情愫。而这份情愫，从很久以前开始，又向很久之后绵延，仿佛可以贯穿今生今世，仿佛可以地老天荒。
	这份情愫就是她的执念。
	她相信可以圆满，相信这并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总有一天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不是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为了这份情愫，她坚韧不拔地开始了漫长而无望的等待。
	说漫长，是这等待，绵亘了多年。
	说无望，是这等待，得到被等待者需要让她反复揣测的回应。
	林尧模糊的背影，一个随意的眼神，零星的一点话，都可以让沈子言反复思量。
	她不断地想，不断地猜，究竟在林尧的心里，她沈子言到底是什么样的位置呢？
	就在这样日日夜夜的患得患失中，沈子言小学毕业了，初中毕业了，高中毕业了，复读结束了，大学也毕业了……
	十六岁的天空，永远充满了希望，也许当时的那些想法是那么不切实际，但都是真实存在的，并被当时的我们认真对待。
	但大学毕业的时候，就不会了，会想怎么样有一份比较好的工作，来自力更生，会想着如何在艰辛的往来奔波中，为生活找寻一份乐趣。
	想法已经经过多年的不断修正，渐渐接近于现实。
	而现实往往是埋葬梦想的地方。
	多少人年少时天马行空的梦想，都抵不过现实两个字，而在时光里灰飞烟灭。
	已经二十多岁的沈子言，在辛苦的生活里，依然留着林尧这个执念。
	她还在等待，留在了上海，等待一个她喜欢了多年的人。
	很佩服沈子言的执著，她执著于这个执念，不肯放手。她的眼里，只有她想看的风景，只有她思念的人影，有一些沁人心脾的温暖被她忽略或者说是刻意忽略了。
	这么多年，在她等着林尧的这么多年里，另外有一个人在苦苦等待着她。
	这个人便是季南琛。
	季南琛比沈子言还要辛苦。沈子言并不确定对方林尧的心意，换而言之，是不能完全确认林尧的心意。而季南琛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沈子言喜欢的并不是他。
	沈子言对季南琛说，她把他当哥哥。
	要知道，在恋爱中，这是变相的拒绝，而这种拒绝是最最残酷的拒绝，它不是斩钉截铁式的，不给对方留一点余地。这种拒绝，是委婉的，似乎是为对方的自尊考虑的，却会给对方伤害最大——因为它给对方留下了希望。
	若是彻底地拒绝，那么作为聪明如此自尊如此的季南琛，便会自动回避，从此在沈子言的生命中消失。
	但是，沈子言这一声哥哥，却让季南琛伤了心，冷了意之余，又觉得还是有前景的。因为它给季南琛留下了十足的接近沈子言的借口。让季南琛有理由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况且沈子言又不是那么冷漠的人。对于他对她的好，沈子言没有留下十成，也接受了六成。
	所以，对于季南琛来说，沈子言似乎就是只要上前一步便可得。这一步，季南琛以为自己只要努力就可以跨过，然而现实是，这一步，就是迟迟跨不过去。
	季南琛很痛苦地发现，自己与沈子言之间就是隔着那么一层玻璃屏风。他明明看见沈子言就在眼前，但是他的手，就是触碰不到她。
	不过，就因为杏帘在望，所以，季南琛不会，也舍不得放手。
	在沈子言用尽气力去等林尧的同时，他也用尽力气等沈子言。而林尧又与他们隔了很远，音信稀少。
	三个人，成了一个死局。
	没有人会轻易地放手，放弃当初的执念。
	念由心生，长念为执，执念便苦，苦念更执。
	虽然如此的悲辛，他们却都在苦苦地坚持着。
	他们坚持最初的选择，是因为当初的心动，还是舍不得放弃这么多年的坚持？是真正地爱慕着对方，还是爱慕上这份难得的执著？
	要清楚，这执著的等待中，为了让自己能够等待下去，我们是会尽可能美化着等待的那个人，会只看见自己想看见的，而看不见一丝一毫自己不想看见的。即使看见了不想看见的，也要想法设法使自己相信，那些不想看见的，其实就是不存在的。
	如若不然，如何等下去？
	设想一下，如果看见自己等待了良久的人，竟然与自己所想的大相径庭，那是多么的不堪，那是比等待更绝望的不堪！
	因为自己多年的执念，就会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为了不让执念破碎，为了维持那份完美，便愿意一直等下去。至少在想念中的那个人，会是如此的美好，足够慰藉着自己的心。
	执念，执念，执著了这么多年的念，到底是值，还是不值呢？
	人生便是，选了一条道，其他的永远成为如果。
	选了一直如此的执念，那么其他的风花雪月，便于己无关。
	执念便是，美丽的等待与等待的美丽。
	爱之荒原
	风过水无痕
	很久以前听朋友说，青藏高原上有一种植物，生长速度极慢，即使长达百年，从地面上看去，也只是挤挤挨挨的一丛灌木，但地下的根极深极密，仿佛用毕生的精力构筑于地下的城堡。用之生火，地上的部分就像稻草一样，燃起一把大火后，很快便化为灰烬，真正被当地人当做燃料的，是根，燃烧的时候，像煤，火焰经久不熄。
	我一直都认为，子言对林尧的爱情，也是如此。
	那爱如此平凡，即使一直生活在她身边的人，也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那朦胧而飘摇的爱恋，总以为，那只是曾经短暂的燃烧留下的灰烬，风吹过，便会了然无痕。只有真正想在她心里扎根的人，如小季，才会真切地体会到，那深埋于地下的庞大根系早已牢牢占据了所有的空间，再也没有任何其他植物能够扎根于此。所以，小季只能等待，等待子言愿意将它连根拔起。
	那爱如此深沉，无论是谁，即使温润如玉似小季，阳光热烈如小虞，热情不羁如小段，都无法取代林尧在子言心中的位置。哪怕林尧从未像小季那样温柔关怀，从未像小虞那样热切坦诚，从未像小段那样勇敢无畏，但只要曾有春天的一场蒙蒙细雨，夏季的一场短暂花开，便足够子言忘记曾经的漫漫严冬，给予她生长的勇气。
	在每一个365天、每一次春夏秋冬的轮回里，青藏高原上的春夏都是如此短暂，而冬季如此漫长。能在此地生长的植物，也必须要有顽强的生命力。就如子言与林尧的爱情，那芬芳的花开时节总是短暂，而围绕他们的风刀霜剑与误会流言却层出不穷，幸福的片刻总是要用更多的痛苦来换，漫漫严冬总是看不到尽头。然而这爱情的生命力如此顽强，即使子言面对着苏筱雪的刻意渲染，误会了林尧的“对不起”，即使林尧误会了错认的电话，想错了子言的眼泪，仍然各自守住自己最初的爱情，坚持心的方向。
	子言对林尧的爱情，无论年复一年草木如何枯荣，根却始终牢牢地扎于地下，静静地生长，无论春夏，不管秋冬，无视气候恶劣空气稀薄，历经十一载春秋，而今终于与心脉溶为一体，稍稍碰触，便疼痛难忍。就算忍痛连根拔起，想要燃尽最后的温度，也需要漫长的时间。
	我一直很害怕，怕失去对林尧的爱的子言，心中会空出一个大洞，没有了防风固沙的植物，终将变成一片荒原。
	所以，我希望，如此热切地希望，小季会是那劈开喜马拉雅的神斧，让温暖的季风吹拂这一片荒原，融化子言心中终年不化的积雪，吹散漫天云雾，吹绿满地荒草，吹开满山鲜花。
	爱你，是我做过最好的事
	dearmondy
	耳边一直循环的单曲是Nina轻唱着的What If。淡淡的忧伤，淡淡的渴望，淡淡的自卑，淡淡的坚持……一如子言那倔强孤单的身影，遗世而独立。
	提起笔时，才惊觉我可能错过了写长评的最佳时间。
	最好的时间，应该是两个月前，刚刚看完这个小说已更新的所有内容的时候。
	那个时候，是林尧已出国，子言刚工作的时候；
	那个时候，是我情绪最激动，心情最澎湃，感触最良多，理智最失控的时候；
	那个时候，对子言和林尧是多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会挠墙掀桌打滚飞踢般地纠结啊崩溃啊悲催啊无语啊……只为了发生在这两人之间每一场因过错而变成的错过；
	那个时候，会痴人一般地向所有的朋友追问：如果是你，会不会因为爱而如此隐忍？你的生命中，有没有人值得你为了爱而如此隐忍？如果给你一次机会，你要不要尝试着为了爱而如此隐忍？
	于是，我那些不幸被逼问的朋友们会怯怯地问：你……到底是被什么给刺激了？
	我哀伤地摇头，回答只有三个字：你不懂。
	那么，我又懂了吗？关于这一场一点一点在内心里生长起来的爱情。
	对，就是一点一点生长起来的。
	爱情。
	那个时候，天真的童年，活泼的少年，懵懂的青年，迷惘的成年……就这么一点点累积，一丝丝回忆……
	遥远而清晰。
	仿佛自己就在子言身边，屏息凝神地看着她，大气也不敢出。她也不看我，只是淡淡地望着远方，轻轻地说：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于是，她就这样柔声细语地讲述着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她的惆怅，她的迷惘，她的委屈，她的骄傲……一切的一切，起起伏伏，都跟那个叫林尧的男生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她不知道的是，每当她讲起林尧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直起身子，眼睛会睁得大一些，连语调都会变得高一些，整个人仿佛都笼罩在一层若有似无的光线中，脸上满满的都是幸福。但更多的时候，是那个自卑地缩着肩膀的沈子言，用沮丧的语气跟我说着她是如何默默地看着高高在上的林尧，然后摇头告诉自己，跟他在一起是不可能的，她配不上那个连脚趾头都闪闪发亮的家伙。
	她会说，你知道吗，他刚转到我们班的那天，陶老师就让他当副班长了。我盼望了很久，努力了很久，都没有得到那个职位。这个家伙一来，就轻轻巧巧地从新来的转校生变成了副班长，害得我都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资格跟小蓓站在一起了呢。你说他可恶不可恶。更可恶的是，我瞪了他一眼，他还对我笑。那是我第一次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她会说，虽然小学的时候对他并没有什么好感，但是他送我的毕业礼物，我真的很喜欢，一直都藏在抽屉里。想他的时候，会拿出来看看，告诉自己：我跟他，曾经也是有过交集的。
	她会说，我真的没想到爸爸会把我转到光华去。本来，我都已经决定了，要自己努力考到那所学校的高中部呢。这样一来，我也变成转校生了。呵呵。他转了一次，我转了一次，大家扯平了吧。转去之后，虽然是在不同的班级，但是也已经离他很近了。而且，那样耀眼的一个人，经常会有引人注目的举动，比如运动会，比如各种知识竞赛。而我最喜欢的，是每周的升旗仪式。他作为固定的升旗手出现在大家面前，我就可以跟所有的同学一起，把自己的目光投注在他的身上，肆无忌惮，不会引来任何人的怀疑。那个时候，能这样默默地关注他，我就觉得很幸福、很满足了。 她会说，那一天给同学送毕业证书，竟然找错了地方，找到林尧家去了，真的好难为情啊。其实我当时除了不好意思，心里还是有一点点惊喜的，因为这样阴错阳差的，知道了他家住在哪里。他陪我把同学的毕业证书送到之后，问我，还记不记得答应过他的事。那天，我第一次觉得荼靡花开得这么浓烈，这么好看，满眼满眼的红，到最后都变成了他的样子。
	她会说，我不知道我跟苏筱雪之间究竟算怎样的关系。同学吗？似乎又比同学亲近一些，因为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也确实没几个朋友。可是，算朋友吗？那为什么我又总是会觉得自卑？她的出现，总是会带给我一种无形的压力。我知道她喜欢林尧，所有的人都知道。毕竟作为一个女生，她已经表现得非常明显了。我真的很佩服她的勇气，那是我无论如何都走不出的一步，她却向他迈出了一步又一步，毫无顾忌。每次看到她和林尧一起出现的时候，我的心里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酸酸的，闷闷的，更多的是苦涩。因为他们就站在你面前，活生生地诠释了什么叫天造地设。
	她会说，作为老同学，林尧有时候真的很没有风度。他怎么可以把我写给芯儿的信糟蹋成那个样子。他看到开头的称呼，就该知道这并不是给他的信。他没有第一时间还给我，还偷看了所有的内容。看了就看了吧，竟然把信揉了、撕了，弄得不成样子才寄还给我。他这哪里是在发泄他的愤怒，他分明就是在践踏我的心。这就是我喜欢了那么久的人吗？竟然一点老同学的情分都不顾了。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真的看不出来，那字里行间藏着的，都是他的名字吗？
	……
	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你……后悔过吗？
	后悔？子言终于转过头来，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继而一笑，清清淡淡的样子，仿佛一朵随风摇曳的白色芙蓉。
	她的视线又飘回了远方，认真地回答：怎么会后悔呢？说实话，我真的很感谢他。我也曾经问过自己，如果没有这个人出现在我的生命中，那我的生活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我想了很久，答案就是：平淡，平淡得不能再平淡。每天的生活内容就只有学习、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就像初冬的湖面，平静无波，微澜不惊，毫无生机可言。依旧会有小蓓、龚竹、芯儿那样的好朋友，也依旧会有季哥哥那样优秀的男生。只是不管林尧是否会出现，季哥哥始终都是季哥哥。我知道他的优秀，也知道他对我的好，可我更知道，我不能伤了朋友的心。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应该感谢他。哪怕在我一个人的时候，也不会寂寞，不会无聊。因为，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在想他，想那些有他的过去，一幕一幕地回放，或者明媚，或者忧伤。所以，即使是一个人的时候，我的世界也是五彩斑斓的呢。
	这一切，是我做过的最好的事。无关对错。
	子言还在继续讲着后来的故事，我也继续默然静听。
	于是，很想端一杯热咖啡给她，暖她的手，暖她的心。
	于是，很想知道，那个小小的纸飞机里，究竟写了什么……
	至少还有你
	朝丝暮雪
	秋天经常被人看做伤感的季节。
	也许吧，当黄叶翩飞，天空湛蓝。
	一路跟来，子言、小季、小林，一言一笑，一举手，一投足，无不让人熟稔万分。
	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选择一个爱自己的还是自己爱的，这个话题不止一次回转在每个人心里。
	是小季的温润情深，还是守候小林的风尘隽永？
	如果我是子言，在上海飘雨霓虹的夜晚，在陌生的街头，在汹涌而过的人群中，在那个有力的怀抱间，我会说，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但又有人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可是人生何其之短，能够一转身，就有一双手、一份心的温暖，又有几个人有幸拥有？
	敲打这篇长评时，单曲循环的是《至少还有你》。
	很自然的，就用它做标题。
	我们好不容易我们身不由己
	我怕时间太快不够将你看仔细
	我怕时间太慢日夜担心失去你
	恨不得一夜白头 永不分离
	……
	不知道人有没有轮回，会不会错过就是错过，如果子言没有选择小季，我会佩服她孤傲面对生活的勇气，小林是她心口的朱砂痣，她不舍得也不会割舍。
	而小季，我庆幸子言遇到他，为她的人生增添温暖的颜色。无论子言身在何方，孤单难过时，茫然若失时，至少知道这世界上总会有个怀抱属于她。无论他在不在身边，想到小季，嘴角会弯起不知名的弧度，此情不关风月，就像一碗热汤的关怀，体贴而踏实。
	其实，经过了那么多起起伏伏，或者，和谁在一起真的不是最重要的，只要你幸福，只要他幸福，只要你们幸福。哦不，幸福，其实是个多角度的词，那么简单一点，只要你平安，只要他平安。这是最简单也是最真挚的祝愿。
	或者有天，也是这样一个黄叶纷飞的秋天，我们已经垂垂老矣，漫长的时光已经让我们伤口痊愈，可以坐在街角的咖啡店，约见少年时的老友，那时也没别的话多讲，剩下的也许只是一句：好久不见。
	读“你”
	寄居蟹
	早就喜欢上“你”，早就喜欢上名叫何宁的这个多情女子
	早就想说出这份喜欢，却不知从何说起，直到“又误心期”
	也许，只有真正看到尘埃落定，我才能相信，这不是大团圆的结局
	子言，无言
	如果我问了，或者你说了，我们的故事，将全然不同
	可是，没有如果，只有无言
	默默追随你的身影，悄悄关注你一丝一毫的消息
	蔷薇架下无声的哭泣，日记里，隐晦的一点一滴
	可我终究没有勇气，站在面前说爱你
	也做不到，若无其事地像个朋友样，只为能常常见你
	我只好，远远地逃避，逃避你，更是逃避自己
	怕被撞破了心事，看到的不是期许，是厌弃
	那么怕一个悲凉的结局，宁可自己躲在角落里悲凉地看你
	纵使日月轮回，纵有繁花千树，我只看到你
	却要不起
	林尧，遥远那颗星
	优秀如你，黯淡了星月，黯淡了繁花
	让人忍不住有梦，却遥远，且清冷
	多希望有一缕阳光，穿透这时空，洒在我身上
	让我感觉到真实的，温度
	告诉我这是凡尘的，爱恋
	让我有勇气，一路追逐
	你远远的目光，织出一道天梯
	我攀爬到中途，却看到已有人和你并肩而立
	也许是误会，情愿是误会
	即便是误会，我也没有了气力
	若不能牵手两两相望，不如相忘于江湖
	微笑着祝福，我心痛到无法说出
	季南琛，守护
	守护那一棵花树，守望那一季花开
	那开了满树的心事，却不是为你
	片片花瓣飘落，落在身，痛在心，却依是满眼深情
	——只想看你枝头含笑，即便不是朝向我
	守护，是怜惜，是疼爱，不是怯懦
	守护，是理智，是分寸，不是无为
	守到可以说爱，而对你不再有伤害
	但，要想看清自己的心，不止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
	小季，希望你一如既往，更希望你迈出关键的一步
	在子言的大学故事中，写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不是一笔，是一笔一笔又一笔
	午夜梦回念念难忘，写下“子言”，却万语千言化无言
	又写下“林尧”，还是没有词句可为文
	只有小季，给了我一个出口，因那份包容，而泰然
	君自多感悟，灵魂在高处，是小季，让所有这一切，落在了实处
	满纸不知所谓，是眼里的“你”，也是心里的我
	感谢“你”
	让我记起了那些笑过的哭过的相似的过往
	记起了那些温暖的悲伤，甜蜜的彷徨
	记起了星子样的眼眸，在心底回荡了无数遍的，寥寥关切
	那些……依稀的过往
	成了我的路，和路边的花花草草
	可人生，却没有人知道，它将铺陈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