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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骨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南钦十八岁的时候嫁给了大帅的儿子冯良宴。良宴是贵公子脾气，内心深爱南钦的同时因为南钦年少时的一段暗恋耿耿于怀南钦曾暗恋自己的姐夫白寅初。婚后良宴控制不住内心的嫉妒导致夫妻二人冷战不断，结婚一年分居十月。相爱不曾少，但是彼此都不善表达，以至于误会重重，万般煎熬。 南钦的姐姐和姐夫离婚了，姐夫白寅初也一直偷偷爱着南钦，恢复单身后使了些手段激化良宴和南钦的矛盾。争吵后，南钦愤然登报提出离婚，并搬出了陏园。 分居后良宴的不能放弃这段感情，也意识到自己曾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做过许多伤害南钦的事，悔恨不已并重新展开追妻计划。南钦爱恨难断，恰好此时怀孕，但是冯母借口她和白寅初不清不楚不愿再接受她，并试图让良宴联姻。 大战爆发，良宴奉命出征，不久后传来阵亡的消息，南钦痛不欲生。冯母失去了儿子只得再图孙子，把南钦接回了寘台。南钦在绝望里生下孩子，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南钦想要轻生追逐良宴的脚步时，一个撑着拐杖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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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春惨淡的日光透过二楼的方格彩绘玻璃照进来，斜斜打在土耳其地毯上。客厅里很静，只有座钟运转发出滴答的声响。
公馆外的街道上不时传来脚踏车的铃声，“铃……铃……”的一长串，划将过去，像湖泊里抛进石子，震起微微的涟漪。一个年轻的嗓音带着苏白可怜兮兮地哼唱，“栀子花白兰花，先生小姐买一朵……”渐走渐远，余音袅袅，最后剩下苍白的轮廓，没有实质的内容。
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个人，高跟鞋踏着胡桃木地板，不急不慢地莲步轻移，边走边往下探看。
沙发上的高个子男人还仰着那里，军帽扣在脸上遮住了眉眼，看不出是梦是醒。她抱着胳膊过去，似笑非笑的一双凤目，眼波流转。轻轻的一瞥，自有三分娇憨。俯下身腰唤他，“二公子，这一觉睡得蛮长咯，太阳快落山了。我看你太太也不爱过问你，啧啧，作孽！还是留在我这里算了……”
仰着的人终于揭开帽子，飞扬的眉峰，冷漠的嘴唇，一张英气逼人的脸。抬腕看看表，长出一口气，把手覆在眼睛上。
她在他对面落座，交叠的腿从旗袍开叉处婉媚的欹伸，姿态美好，可惜吸引不了他的目光。她也不甚在意，拢了拢弯曲的刘海道：“怎么不说话？吃了枪药一样过来，来了倒头就睡，把我这里当旅馆呀？嗳，你和你太太又怎么了？既然过得不开心，婚离离掉么好嘞。天天吊芝麻油，吃得消伐？”
良宴对她那口吴侬软语置若罔闻，佣人阿妈把他的外套拿过来，他抖了抖，镶着国徽和翼型标致的排扣相撞，哗啦一声脆响。同没有家累的女人谈婚姻是多余，他转过去，慢条斯理地整理肩章，扣上武装带，把佩剑别到带扣上。
她伏在沙发扶手上扭身看他，把自己拗成一个S型，“我和你说话呀，装聋作哑什么意思啦？”
“你的话太多了。”他戴上帽子不耐道，“我记得咱们曾经有言在先，不该过问的不过问，你忘了规矩，卿妃。”
底下立刻凤眼翻飞，这个人无情无义不是第一次，虽然习惯了，但还是觉得有点失望。怎么说呢，他们之间的关系很难阐述却又极容易理解。在他单身时有过几次肌肤之亲，他给她钱，她供他消遣，仅此而已。不过露水姻缘也是姻缘嘛，虽然趟数不多，他在她这里避世她也没收他钟点费，还不是看重他这个人嚜！
她探手打开茶几上的烟盒，极漂亮不羁的一串动作，把一根细细的“哈德门”叼在红唇间。鎏金的打火机点了烟，吸上一口，徐徐的吐出来，“亏你一心一意待她呀，关于南钦的流言我又不是没听说过……”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把话含进了嘴里。
他神色阴郁地盯着她，“你说什么？”
卿妃窒了下，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他的忌讳。他和他太太关系不好，但是很奇怪，他在外面一直非常维护南钦，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许她直呼，好像叫了一声就侮辱了人家似的。他不是不在乎那房夫人吗，其实到底怎么样，他自己心里最明白。应该是狠狠地爱着那个女人吧！嘴硬的男人分明不讨喜，但他还是有那种魔力让女人神魂颠倒。并不因为他是冯克宽的公子，也不因为他的军衔。一个花名在外的公子哥要褒奖无从说起，可是细思量，又浑身上下全是吸引力。就像死灰中间窝着一方燃炭，火光通红，不容忽视。
她毕竟懂得察言观色，要在圈子里混，得罪他总归不好。一时愣神烟灰落在旗袍上，她忙噘嘴吹开，站起来晃着肩头顶他一下，半真半假地揶揄：“啊哟，堂堂的二公子，玩笑开不得了，难为情伐？好了好了，我什么都没听说，这总行了吧！”把茶几上的白手套拿起来双手奉上，笑道，“眼看天暗下来了，太晚回去好像不大好的，哦？”
他没有再搭理她，接过手套戴上就往门前去。花园一角静候的副官立刻驱车迎上来，到了台阶下让司机停住，下车后马靴后跟“喀”地一并，毕恭毕敬替他开了车门。
他是飒爽的身形，穿着戎装的样子越发俊俏。卿妃送他到车前，竖起胳膊，一手手肘搭着另一手手背，指头冲他弹琴似的撩了几下，“二公子再会噢，想人家了再来噢！”说着吃吃一笑，“要是不方便的话，老地方见面也是可以的。”
冯良宴瞥了她一眼，“今晚你有演出，我让人送花篮过去捧场。”
“你不来吗？”她似乎很期待，转而想想又不对，拨了拨那头电卷发说，“两个不行的，起码要五个，帮我撑足面子。”
他没再说话，弯腰进了车里。
车子驶过霓虹初上的街头，他开窗向外看，暮色中一辆电车迎面过来，车厢里塞满了下班回家的人。也许辛苦一天早就被抽干了灵魂，个个木着脸，数不清的行尸走肉。
前座的俞副官转过身问他，“二少是去官邸还是回陏园？”
俞绕良十五岁派到他身边做副官，是四个地勤校官里和他最亲近的。不在公值上习惯叫他“二少”，这些年来都没有改变。俞副官口中的官邸是寘台大帅府，自从他结婚就已经搬离那里了。不过陏园离寘台不远，他母亲又惦念他，他汇报军务之余每常留下吃饭，有时也会留宿。
将要入夜，外面的气温很低。冷风从窗口灌进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街头人多，车子行进得很慢，能清楚看见往来穿梭的报童和卖烟女郎。他靠着靠背，手套压住半边脸，哑声道：“回陏园。”
俞绕良道是，“周小姐的花篮我已经订了，大舞台开场前让人送过去。”
捧歌星的花篮做得相当精美，当然价格也不菲，五个要十块现大洋，简直有点像宰人。冯二少在女人身上花钱从来不畏缩，俞副官却忍不住肉痛。造价太高，他觉得犯不上。那位周小姐如果是绝色倒罢了，事实上长得还不及家里少夫人一半美。全赖那一身媚骨，讨男人欢心这点上确实占优势。要说二少并不是这样流俗的人，他也看得出他待那些女人三心二意。花出去的钱无非是不动感情的代价，他心里在乎的始终只有少夫人吧！
汽车轧上电车的轨道，略微颠簸了一下。窗口飘进来一股甜糯的香气，热腾腾的桂花味。良宴探身往外看，街边上有人卖糖炒栗子，汽油桶做成的煤球炉上架了口大锅，挥舞着铁铲在石英沙里翻炒栗子，正炒得热火朝天。
“停车。”他突然喊，很快开了车门。
俞绕良有些意外，慌忙跟下去，看见他退到一个摊子前，买了一袋栗子捧在胸口。
南钦爱吃栗子，当初留洋时想念家乡的味道，他跑了几条街才在华人区买到。大概是心境不同，中国的小吃在美国总不及想象中的好，她怏怏用了几颗就扔了，从此再没有提起过。
纸袋里滚烫，蓬蓬的热气翻卷蒸腾，一波波拍在他的下颌上。车子复往陏园方向行驶，今天是周末，本来应该有个愉快的假日，可是他却从家里出来了。至于原因他也闹不太清，中午喝了点酒，恍惚记得和她有些口角，总之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和他们之间的心结比起来，根本没有什么够得上要紧一说。
车开进陏园大门，在喷泉旁边停下来。家里的佣人出来迎接，他下车的时候还把栗子拎在手里，问：“少奶奶睡了吗？”
吴妈说:“少奶奶用过饭，早早就睡下了。”
他微一顿，有些嘲弄的笑了笑，把纸袋子随手递给了吴妈，“去做盘栗子烧鸡，我还没吃饭。”
大厅里灯火通明，军靴踩在地毯上寂寂无声。他走到楼梯口向上张望，犹豫了一下才举步上楼。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他慢慢走过去，面前那扇红木雕花门紧闭，仿佛割断了所有的感情和联系。他略踟躇了下方去拧门把手，以前试过很多次，每次都是锁着的，今天却很奇异，居然让他拧开了。他知道她绝不可能故意给他留门，多半是忘了。
他闪身进来，床头的灯还没熄，房间里充斥着淡淡的光晕和香味。他伸手搭在床架子上，从床尾看过去，她侧身躺着，沉沉一头乌发铺满整个枕头。他转到她对面，默不作声，就那么静静打量她。她闭着眼，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让他想起大哥家妙音常抱在怀里的赛璐珞的洋娃娃。小巧的鼻子，嫣红的嘴唇，还有灯下近乎透明的皮肤……初见她时惊为天人的震动，到现在都没有忘记。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他们越走越远，到现在咫尺天涯，实在叫人沮丧。

第二章
南钦向来浅眠，稍稍的一点动静都能惊醒她。先前头痛，吃了药就躺下了，心里还记挂他没有回来。后来精神不济，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隐约听见脚步声，睡迷了，昏昏噩噩以为天还没黑，以为是佣人进来探她。谁知一睁眼，看见他在面前，她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窗帘太厚看不见天光，她往墙上暼一眼，快七点了，时候不算晚，但是她毕竟已经睡了，睡下了就不太喜欢他进她的房间。
她扶额起身，“你回来了？吃过饭了吗？”
良宴在梳妆台前的天鹅绒方凳上坐下来，拍了拍膝头褶皱道：“我吃不吃无所谓……这么早就睡，不舒服？”
南钦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人总是这样，吵架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可以若无其事，似乎是为了表明一种态度，你忽视他，他也不把你放在眼里。
她恹恹地下床倒水喝，经过他面前，丝质的睡衣轻飘飘从他手背上滑过，像个拿捏不住的梦。他往后靠，脊梁狠狠抵住梳妆台边缘的棱角，有些疼，但疼得鲜明。他说：“明天是尚谦和德音结婚的日子，中午让曹副官先送你过寘台，我把署里的事安排好了再来。”
德音是他同母的妹妹，新郎姜尚谦是他的校友，也是陆军总司令姜道彰的四公子。冯姜是政治联姻，这个年代上流社会里纯粹为爱结合的实在少得可怜，南钦怔怔的，她和良宴如果现在还能和睦相处，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她的出身并不耀眼，父亲是满清时期的道台，后来复辟失败郁郁而终。她那时还年幼，无父无母只好投奔姐姐，然后辗转出国，遇上了他……终究齐大非偶，即便他排除万难娶了她，最后他们的婚姻还是出了问题，并且不可调和。
她踱到靠墙的高案前倒水，捏着杯子转过身来，落地灯在他背后，把他的身影投射到玻璃杯上。她对着那个模糊的影像出神，半天才唔了声。他有很强的掌控欲，给她画个圈只允许她在他限定的范围内活动。像明天的婚宴，德音打电话来说很紧张，希望她早些过去。他明明知道的，非到中午才让副官送她，实在让人无奈。
“明天家里没什么事，我也担心母亲忙不过来，等你走了我就过寘台去。”她把水杯搁下，转过脸，不再看那杯里的倒影。
良宴却说：“明天人多，去得太早乱哄哄的，有什么意思！母亲那边有二太太她们帮忙，你就不要去凑热闹了。”言罢又一笑，“婚宴来宾都是成双结对的，你一个人，不觉得寂寞么？”
寂寞是可以习惯的，南钦扯了扯嘴角，“没有结婚的小姐必然也有，雅言和汝筝她们都在，我有什么可寂寞的。”她抱了抱胳膊，初春的夜里还是很冷，她下床没有披晨衣，背上有些寒浸浸的。当他的面进被窝总不大好意思，便有意支应他，“要是没吃饭，让吴妈吩咐厨房给你置办。恕我不周了，人犯懒，不想下楼去。”
他极慢地点头，“你就是这么做太太的，丈夫没有回来，你却可以睡得很踏实。”
南钦屹然站着，语气却放软了，“良宴，我现在不想吵架。时间差不多了，我要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他把帽子摘下来扔在梳妆台上，似笑非笑望着她，“我今晚就睡这里。”
南钦心里一跳，他们结婚一年，分居却有十个月。她不欢迎他，他知道也认可，今天突然变了，有点无理取闹的意思。
良宴一直留意她的表情，她眼里的光从最初的惊讶渐渐变得清冷。她大约以为他是随口一说，他也问自己是不是认真的。他的本意确实是想挑衅她，如果她除了漠视他还有别的反应，他反而更能接受。可是她把他当成一蓬烟，一团空气，这让他的自尊心大大的受挫。他走出去是有头有脸的“二少”，是空军署的“总座”，在家里却像个孤苦伶仃的鳏夫。
他的脾气不大好，虽然已经一再忍让，到底还是被她触怒了。她越是不愿意他越是要迎难而上，他抬手解领口的钮子，冷而硬的发话，“以后不许锁门。”
南钦往后退让，并不想和他争辩，“那我去客房睡。”
他抢先一步堵住了门，“你以为我只想睡你的热被窝？你这样守身如玉，为的是谁？”
他把门重重关上，说出这句话，觉得胸口的疼痛大大疏解了。像是把肺里的浊气都挤压出来，终于可以松快地喘息。
隐忍了那么久，他和她斗，和自己斗，努力克制对她的爱。他心里的苦闷说不出口，他有不凡的出身，曾经活得太过肆意张狂，她的出现是他醉生梦死里唯一的救赎。可是婚后一次朋友间的聚会，打开了这段婚姻里不幸的缺口……那些不说也罢，他叹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曾经想过带她去法国，远远离开这里，把这里一切的人和事通通砍断。然而不现实，他们之间的问题横梗在心头，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依然存在。
南钦很忐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吵过了赌气出去，在外面待到入夜才回来，回来了就要在这里留宿，他把她当成堂子里的粉头吗？她不愿理会他斗气的话，说起这个实在让她尴尬，不过是年少无知时的晃神，如今竟成了他拿捏的死穴。她自己也负气，既然彼此没有信任，很多事她也不想再提及。她没有什么可辩解，也没有什么可告饶。他要闹只管去闹，只是可惜了当初的一门心思。
她进退维谷，看着他把衣服脱得只剩一件衬衫。靴子远远的扔到墙根。他光着脚过去把门反锁上，拔出钥匙冲她晃了晃，“别想走，冷的话就上床。不怕冷，你愿意坐一夜也无妨。”
他进浴室，把门关得砰然作响。她怔忡站着，他找准了机会就来寻她的事，她感到厌倦又沮丧。没办法，只好打开柜门抽出条毯子来。和他同床共枕似乎已经很难了，她拿毯子裹住自己，羊毛细细的纤维透过睡衣扎在肉上，有种刺痛的温暖。
浴室里水声哗哗，她挪过去替他整理衣裤。军装是呢子的，挂起来后很平整挺括。她细细的把衣襟抻好，才发现袖底的铜扣少了一颗。他有个习惯，松了的扣子即便没掉也要预先扯下来装进裤袋里，免得以后找不到。原本老家的教条规定了，女人是不作兴掏男人口袋的，只是她想替他缝起来，少不得就要动上一动。
男人的裤袋很宽，她手小，探进里面有点杳杳的。他的口袋里从来不装钱，俞绕良就是他天然的皮夹子，所以当她触到两张单票时有点好奇。拉出来看，花花绿绿的印刷，上面有五个加粗的铅字，写着“东方大舞台”。
她把票托在手掌心，心直往下沉。他在婚前的名声她也有耳闻，年轻的少将，有花团锦簇的前程。风月场中厮混惯了，红颜知己少说也有一个排，大舞台的台柱子就是其中之一。
浴室门上的把手突然响了，他从里面出来，原本还在系浴袍的腰带，看见她捏着那两张票，也不说话，就那么淡淡望着她。
她平静地把票塞回去，手伸到袋底，终于找到了那颗小小的翼型扣。她垂着眼说：“你别误会，我看见袖口少了颗扣子。”
他在床沿坐下来，撑着两臂往后仰，视线绕过床架子看她，“那两张是十八号的门票，你不是喜欢玉玲珑的锡剧吗，那天有她的演出。你不愿意和我一道去，让雅言陪你也行。”
她没言声，坐在梳妆台前翻找针线盒子。良宴觉得耐心快用尽了，她宁愿在那边浪费时间也不愿和他一起睡吗？他过来拉她，“这些活让下人干。”见她披着毯子更觉不快，用力扯下来扔到一旁，“真打算对峙一夜？我劝你省省，三贞九烈拿来对付自己的丈夫，就是告诉你姐姐，她也不会夸你做得好。”
南钦挣起来，他的力气很大，钳制住她，勒得她手臂发麻。她咬着唇一味的往后挫，越缩他拽得越紧。她终于忍不住呼痛，“明天要回寘台，你想上晚报头条吗？”
她是很容易留下瘀青的体质，不小心磕着碰着，马上就是触目惊心的一大片。他落这样重的手，婚宴上小报记者不少，很可能被大肆渲染一番，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才意识到，也是自己太心急了。忙不迭地松开她，撩起她的袖子查看，果然那皓腕上有一圈红红的印子。他对这种痕迹很熟悉，刚结婚的时候情热，在她脖子上吻得重一些，稍过几个小时就会变紫，害她大热天还要穿高领旗袍……他也不想这样，谁让她这么犟！他懊恼归懊恼，在她还没来得及退让的时候打横把她抱起来，一下子抛到了席梦思床上。

第三章
她不是那种懂得乔装自己取悦男人的人，可是不经意的一个动作，一个眼波，就足以叫他无法自拔。中午的那点酒劲早在卿妃家的沙发上消耗完了，他现在很清醒，知道自己渴望什么。他娶了这个女人，过的仍旧是独身时的日子。孤枕难眠，又不愿再像以前那样放浪，他莫名其妙成了婚姻虔诚的信徒。
现在想想，自己简直有点傻。那么多次了，每次都以为她会派人留意他的去向，至少在他回来后询问一下他身边的副官。女人不是善妒吗？他就是要让她知道他在别的女人那里消磨时间，如果她还有心，她总会吃醋吧？会难过吧？可是没有，多么奇异，一次都没有！他早就看透了，她的爱不及自己付出的十分之一。因为她心里有别人，嫁给他，是多方权衡的结果。她仅仅是需要一个家，或者说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在她急欲起身的时候压上去，却不敢用太大的力，“又想跑？跑到哪里去？”
南钦没有娘家，她无路可退。良宴知道她的弱点，她是旧家庭出来的小姐，受的本来是老式教育。姐姐送她出国时说，要把她托付给在美国念书的好友，这个好友就是冯良宴。一个不会英文的女孩子，初到国外人生地不熟，很多地方都要依靠他。相处虽不算热络，感情总还有。后来结婚，她也一心一意同他过日子。新婚的头两个月真的很好，她不善于表达，但是知道爱情多于感激。可惜他看不透，他开始对她诸多埋怨，即便不说出口她也能察觉。
她力气小，那点抗拒不过是螳臂当车。她只是觉得屈辱，他总不着家，每常听说他和某某名媛相携出入什么场合，听多了人变得麻木，心肠也会变得更硬。所以当他想吻她的时候，她把头侧了过去，说不要。
她没有大喊大叫，可是这种冷淡的姿态更伤人。他顿住了，那小小的身躯被他覆盖住，即使他们的身体交叠在一起，即使他们的的嘴唇刚刚相距不过两公分，心的距离始终都是那么远。
良宴觉得失望，他根本就是在自取其辱。一个不愿和你有纠葛的女人，怎么再强迫她做那种事？
他颓然倒在一旁，两个人各怀心事，分明的同床异梦。平复了半天转脸看她，她背对着他，瘦弱的身型蜷缩起来，看上去无比可怜。良宴只得腾挪开，扯起被子让她进去。
南钦实在冷，也知道要打发他不容易。如果干熬一整夜，只怕明天的婚宴出席不了。她是个知情识趣的人，没有娘家做靠山，自己腰杆子不硬，当初进冯家，很受良宴母亲的挑剔。眼下德音婚礼这么大的事，要是缺了席，唯恐惹得婆婆不高兴。所以也不管那许多了，他掀了被子她就钻进去，依然不肯面对他，照旧侧躺。
良宴坐着有点犹豫，最后还是躺了下来。按理说遭受这样的冷遇，早该拂袖而去了。也不知怎么，这回却按捺住了。也许是太怀念以前，身边有个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说不出的安心和踏实。分房十个月，还是没有忘记新婚时的感觉。他跟着她的方向侧身，突然觉得就在她背后看着她，似乎也不错。
她轻浅地呼吸，肩头在被子外面微微起伏。他不自觉把手探过去，那片织锦缎睡衣是暗水纹的，疏疏朗朗的镶上几朵绿叶衬托的花，很温雅的颜色，却还是扎痛他的眼。他的手略一顿，拐个弯去牵她身上的被子，拉高一些，把她齐脖盖住，然后关掉了床头的灯。
黑暗里的两个人都冷静下来，看不见彼此，反而更放松。墙上挂钟滴答，不知过了多久，估摸有半个钟头吧！南钦一个姿势保持久了难免僵硬，刚想舒展舒展筋骨。还没来得及行动，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探了过来。不似往常的莽撞，这回是小心翼翼的。找到她的胳膊，顺着往下寻见她的小指，和她紧紧勾在一起。
南钦有点惊讶，良宴的性格里温情占据的成分很少。他是学军事的，AEM&C（空中预警和指挥）和AAW（防空作战）说得头头是道，却从来不对她说情话。追求她时一味的张狂霸道，她早已经习惯了。现在的小动作不合常理，让她紧张之余，又莫名的心酸。这样的人，爱不得弃不得，委实令她困顿。她咬住唇努力克制，泪水还是模糊了双眼。很奇怪，似乎只有摒除了外界干扰，他才会让她感动。真要是这样，多希望他们是瞎子是聋子，不听不看，也许就能长远走下去了……
一丝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南钦睡醒他已经不在了。她下意识摸摸床的另一边，还是温的，他应该还没有出门。虽然没什么事发生，一大早见面还是有些难为情。她在被窝里磨蹭了一阵才起床，梳妆完了换好衣裳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处，赫然发现他还在，戎装笔挺，正背着手在大厅里踱步。
想躲是躲不掉的，他抢先一步看见了她，帽檐下的脸没什么表情，淡淡道：“睡醒了？杵在那里干什么？下来！”
她只得硬着头皮下楼，怕显得不自然，故意搭讪，“你还没走啊？”
“嗯，等你。”他随口一应，仿佛原本就应该是这样。
她穿一身青花丝绒旗袍，二月底天还微凉，外面披了件花呢短斗篷。打扮虽素净，但那旗袍裁剪得极好，她又是窈窕的身段，腰臀间的曲线掐起来，两手一扣就能扣个大概。
南钦担心他又要挑刺，忙道：“今天是德音的大喜日子，我甘当绿叶。”
他吊起半边嘴角，“绿叶轮不着你来当，我冯良宴的夫人，何至于沦落到那个地步！”
他拍了拍手，门外的副官托了三只大礼盒进来，往茶几上一放，行个军礼又退了出去。南钦没有动手，她摸了摸耳上的珍珠耳钉，“这种场合穿洋装好像不大合适。”
他坐下来揭盒盖，打开里面的宣纸，拎出一套黑地攒红花旗袍来。掐丝镶滚、鎏金蝴蝶扣，看样子是祥泰公司的最新款。另两个盒子里装着珠羔披肩和高跟鞋，都是用来搭配这身衣裳的。
“去换。”他简洁地说，“我还要去空军署。”
南钦皱了皱眉头，他浪费这么多时间，就是为了检查她的着装吗？不可否认他的眼光很好，但是这么打扮，是不是太艳丽了些？她看他一眼，想和他打个商量，可是他低头点烟，根本就不理会她。南钦叹口气，无奈进了衣帽间里。
良宴等得很有耐心，看她穿他挑中的衣服，本来就是一件绮丽的事。南钦明明有得天独厚的资本，却从来不懂得善加利用。所幸他有发现美的天赋，知道怎么妆点她。他等着她惊艳亮相，一株直而通透的水仙，过年时包裹上红纸，不是比迎春更美三分么？
鞋跟的哒哒声由远及近，他抬头看过去，眉心一瞬便舒展开来。南钦就在那里，身材自不必说。披肩拿钻石胸针别着，半袖旗袍下露出一双如玉的小臂。那娇脆的轮廓被绣上了明丽的一笔，竟美得有些不近情理了。
他心满意足的审视一番，又到她身边看她的手腕，果然青紫的一圈。早就知道会是这样，还好一个早晨能办很多事。他从马裤口袋里掏出个半圆型物件来，“戴上这个，我就不会上头条了。”
南钦不明所以，见他把两块镂空的金片分开，那连接处似乎有机簧，轻轻一扭就变成了个镯子。她正赞叹这个设计，被他拉过手，像警察给贼上手铐似的，喀地一声就把她铐住了。
这镯子宽约两寸，正解决了燃眉之急。良宴愉快地长出一口气，回过身到沙发扶手上取手套，一边戴一边嘱咐她，“早些去也没什么，多陪陪德音就是了。其他事一概别管，自有下人打理。”
他的护食在寘台是出了名的，不许别人支使她，即便他们跌跌撞撞走到这步，也还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这点上南钦很感激他，他的一意孤行很多时候替她解了围，让她在冯家能够有立足之地。
她送他出门，下台阶的时候他的步子突然慢下来，回头道：“差点忘了告诉你，你姐姐和白寅初的官司打完了，他们现在已经正式离婚了。”
南钦猛听见这消息愣了下，“怎么离婚了……”
“据说南葭得了不小的一笔赡养费。”良宴别过脸看东方的太阳，颇有些嘲弄地哂笑，“五万现大洋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是天文数字，但是南葭的手面你知道，架得住多长时间消耗，那就不得而知了。”他又回过眼来深深望着她，“寅初和她离婚，是寅初赚了。今天的婚宴他应该也会来。”
南钦说：“我只想知道南葭现在人在哪里，她离婚了怎么没有给我打电话。”
良宴扶了扶帽檐道：“她打到我署里了，你不用担心她，她和姓金的公子哥儿去香港了，钱花不完是不会回来的。我在想，早知今日，她是不是后悔当初送你留洋呢？”
他散漫地一笑，没有等她回话，上了空军署给他配备的专车。

第四章
寘台是楘州划出来的一片禁区，警备相当森严。陏园的车牌所有人都认识，因此过关卡时不需出示证件就放行。
帅府坐落在寘台深处，南钦撩起窗口的绡纱往外看，路旁的洋梧桐还没长出新叶，一群鸽子腾空而起，很快从头顶掠了过去。她眯眼远眺，天是湛蓝的，蓝得像海子倒扣过来，下一秒就会滴下水似的。她以前在老家听过个俗语，说天公作美，新人就会有段美满的婚姻。德音以后应该会过得很好，不像她那样，结婚当天回陏园，车上下来淋得半身稀湿。
从门禁到帅府有程子路，约摸二三里模样。时间还早，客人都没到，进了大门只看见底下佣人往来忙碌，搬花篮，拉彩带，把平时庄严的官邸布置出了鲜活喜兴的味道。
车一停下，立刻有人上来开门。南钦搭着对方的手下来，抬头一看，一张肖似良宴的脸，是五少冯良泽。
她讶然咦了声，良泽挺胸收腹，冲她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陆军第七十一军中校冯良泽，为夫人服务。”他原先是想一本正经的，到底绷不住，自己咧嘴大笑起来，“二嫂，好久不见。”
他的脾气和良宴完全是两个极端，如果一个是冰，那另一个就是火。一母同胞有这么大的性格差距，的确很少见。相较之下南钦更喜欢和他相处，他是冯家上下最直率的人，撇开叔嫂这层关系，更有点朋友的意思。她笑着打量他，“差不多有半年多没见了。你毕业了？几时回来的？”
良泽的手往门上比了比，边领她入内边道：“其实年前就毕业了，军校年底授衔，后来直接去了七十一军，这次回来还是借了三姐的光。”又问，“你一个人来的？我二哥呢？”
“署里有点事要处理，办完了就来。”南钦道，“七十一军是中坚，你毕业就授中校衔，不简单啊！”
良泽笑得眉飞色舞，“谁让我是冯克宽的儿子呢！还有良宴的大名，在黄埔军校里可算如雷贯耳。不看僧面看佛面，总比别人要优厚一些。”
说话到了东边小厅里，南钦进门往里看，冯夫人正和两个姨太太核对姜家送来的礼单。
这大帅府一共有三位夫人，冯夫人虽然是正室，但生育较晚，后来才有了良宴、良泽和德音。良宴上面原本有一位大哥，是二夫人所出，可惜平昌之战中殉了国。剩下的四小姐雅言是三夫人孟氏的女儿，认真说起来冯家眼下是以良宴为长。
冯夫人白皮肤高个头，上了岁数略发福，但从以前的相片上看，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南钦对这位婆婆总有些畏惧，记忆一直停留在第一次上门，那张从头到尾没有笑过的脸上。所以即便现在态度有所转变，她还是不自觉的心有余悸。不过既然来了就得面对，她上前一呵腰，温声喊了声“姆妈”。
冯家是苏州官宦出身，话里时不时带着苏白。苏州人管母亲叫姆妈，冯夫人似乎特别眷恋这种乡音，子女们一概都按老家的习惯来称呼她。
冯夫人摘了老花镜搁在一旁，嘴里应着，“来了？”往她身后张望，“良宴呢？没和你一道来？”
“二哥有事要忙，晚到一步。”良泽替南钦回答了，从糖果包装里抠了颗酒心巧克力塞在嘴里。
冯夫人直摇头，“都已经授衔了还像孩子一样，当心你父亲了看见了骂你。今天来的政要多，你给我打起精神来，别给你父亲丢人才好。”
良泽一迭声说是，大概不耐烦听她唠叨，又抠了两颗转身出去了。冯夫人嘴上怪罪，心里并不认真生气。良泽是她最小的儿子，疼爱自然更甚。况且他又生得讨人喜欢，二十来岁的人了，家里也还是没拿他当大人看。他干点什么都是可以理解的，大家相视，不过宽容一笑罢了。
二夫人对南钦上下一通审阅，“这身打扮倒蛮好，我就说了，年纪轻轻不要穿得那么素净。这个时候不穿大红大绿，到老了要后悔的。”
三夫人点头不迭，“不要说到老，就是以后有了小囡都不一样的。”话锋一转又刺探，“南钦呀，最近身体好伐？上次空军医院有个大型的女科检查，好多人家太太都去了，你有没有去呀？”
南北方的文化差异，最浅显的就表现在口语上。好多东西在叫法上不一样，比如苏白管胡同叫弄堂，管玉米叫珍珠米，管孩子叫小囡。南钦笑得很尴尬，自从结婚以来一直被问及孩子的问题。老一辈想抱孙子很正常，可是每回见每回问，再加上她和良宴目前的情况，难免有种心虚又悲凉的感觉。她只得敷衍，“那个是查妇科病的，我觉得很不好意思，没有去。”
三夫人噢了声，有点失望。
冯夫人却很大度，摆着手道：“他们结婚才一年，来日方长，急什么！一对健康的夫妻，还怕没有小囡？”说着朝落地窗外一瞥，大门前那条甬道上已经有车进来了，便吩咐南钦道，“你上楼去吧，你们女孩子应付不来那些军官太太，替我陪陪德音是正经。”
南钦道是，退出了偏厅。她带来的阿妈见她出来，忙迎上前把随礼送到她手上，她接了东西，这才旋身上楼去。
姑娘们对婚姻都是向往的，逢着小姐妹里有谁办喜事，其他人也跟着一块儿高兴。南钦刚踏上二楼平台就听见隔墙的笑声，那样欢乐，仿佛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忧心。她的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到门前站定了笃笃的敲，里面大约以为是新郎来了，很警觉的问了声，“谁？”
她玩心大起，诈着嗓子说：“我。”
里头来了劲，贴着门板对暗号，“玉铛缄札何由达？”
南钦故意不走寻常路，随口道，“一树梨花压海棠。”
里面哄笑起来，吵吵嚷嚷说是二嫂，开门把她迎了进去。
新娘子的房间，入眼便是满室玫瑰。这个月令玫瑰很少，姜四少路道粗，想必又是调兵遣将空运过来的。南钦也喜欢花，一下子落进花海里，欢喜得坐不住。
房间里除了新娘子还有四个女孩，雅言不论，另三个是冯家的堂妹，都是未婚。婚礼提供的不单是一段姻缘，对于参与的年轻人来说，还是一次不错的交际体验，因此所有人都打扮得光鲜亮丽。
南钦笑问：“今天谁是女傧相？”
穿着蕾丝洋装的从云举了举手，怯怯地笑着，“是我。”
“做了傧相可是有瘾头的，下个结婚的就该是你了。”南钦调侃她，在从云的娇嗔里把礼盒交给了德音，“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也不知道送你什么。这是我和你二哥的一点心意，祝你和姜公子白头偕老。”
德音长得更像父亲，五官偏中性，眉眼很英气。冯家是这样的地位，儿女都在军中任职。德音平时很少梳妆打扮，今天换了婚纱，脸上化了妆，竟然别有一种妩媚之姿。红着脸说谢谢，打开丝绒盒子看了眼，惊讶地一声叹，“这是我上次看中的那套，只是太贵有点犹豫。”说着来搂南钦的腰，“哎呀，真合我心意，二嫂你太好了！”
雅言抱着胸点头，高束的卷发弹簧一样来回蹦，“别看那些印度人头上包块红布像个瘪三，全楘州最大的商铺都是印度人开的。几个老字号反倒做不过外来客，真替他们汗颜！”
南钦没兴趣说那些，只顾诺诺地应着，“下次你结婚，我也送你这样的礼。”
雅言不经逗，飞红了双颊道：“和我们贫什么，见了二哥也能打趣才算你的本事。”
她见了良宴像老鼠见了猫，大家对这个表象盲目认同，并不知道他们其实只是无话可说，说明以往的伪装还是做得很成功的。南钦笑了笑，没有反驳的欲望。
“二嫂这只镯子倒满别致的，”良宴的另一个堂妹守云搬着她的手臂看，“是二哥送给你的吧？上次我路过龙凤银楼看见他，那时候他就在挑这个……咦，不是同一款了么！我记得那款上面镶了三颗红宝石，这款没有。不过还是光板的好看，本来就是镂空的，再加红宝石就落俗了。”
南钦不敢再让她翻转，怕一个跑偏露出里面的瘀青来，别的没什么，多费唇舌解释也伤脑筋。便含糊地打岔，“我也不太懂这个，今早出门前他给我的，说拿来配这件旗袍好看。”她故意扬了扬手，“好看吗？”
大家自然都说好，他们那样的佳偶，还有什么是不好的呢！
楼上热闹地寒暄，底下的乐队奏起乐来。雅言看了看表，“快十一点了，准备准备吧，姐夫大概也要到了，十二点证婚人要致辞的。”
于是大家忙着替德音补粉，替傧相点口红。一场婚礼就是一次新生，忙乱而甜蜜。

第五章
帅府西侧辟出一栋楼作为礼堂，牧师是天主堂的主教，早早就派车把人接来了。南钦隔着窗往外看，对面的红楼是哥特式建筑，尖尖的屋顶，彩绘玻璃。因为要举办婚礼重新修葺过，前后鲜花环绕，乍看之下像生日蛋糕上装点的巧克力花房。
良宴不知被什么事绊住了，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南钦也不甚在意，只是和大家一同盼着，嘀咕着，“新郎官怎么还不来哟！”
楼下车来车往，下来的都是陌生人。南钦是专门负责探看的，等了很久花车不见踪影，她也有点心不在焉了。倚着窗框盘弄手镯，那九曲十八弯的圆弧和剔除了实心的花瓣衬着里面皮肤，确实有种玲珑剔透的美。她茫然抚摩，和良宴相识三年，她一直是被动的。可是即便这镯子像个手铐，她也心甘情愿戴着，没有想过要拿下来。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想起有他，她就觉得自己身后有座坚实的堡垒。良宴带给她的不单是一段婚姻，更是她后半辈子所有的依托。她一直那样依赖他，到现在也没有改变。有时他出勤，十天半个月不在家，她的心就像掏空了似的，这些他都不知道罢了。她是成人的身体孩子的灵魂，从十六岁遇见他起就没有长大过。
她拿掌根敲击窗台，手镯的接口相撞，发出钝而哑的声响。她才想起来，怕金子太软敲得变形，忙抚了抚，确定完好才放心。
随意往楼下一暼，恰巧一辆沃尔斯利轿车从喷泉池边打了个弯过来，车上下来的人戴眼镜，穿着笔挺的西装，那劲松一样的身形，一看便知道是白寅初。
关于对他的记忆，更多的是他的细致和耐心。彼时她刚丧父，跟姐姐从北京来到楘州。南葭收不住性子，前脚刚到，后脚就摘了孝跟朋友去夜总会跳舞了。她初来乍到，被丢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对这里的生活习惯一无所知，还是寅初桩桩件件的指点他。南钦没出过远门，对他的诸多体恤很感激，加上父亲才亡故，有个亲人对你好，就感觉分外安慰。那时候南葭晚出早归，回来也只是闷头睡觉，她和寅初相处的时间反倒更多。年轻的女孩子，刚开始对异性有朦胧的好感，身边有这样一个温柔英俊的男人，心就渐渐不受控制了。她不知道寅初是什么感觉，反正自己是陷进了暗恋里。然后很不幸的，这个秘密被南葭发现了，她惨遭流放，去国外后便遇见了良宴。
现在想来，不过是年少时不切实际的浪漫想象，那时候懂得什么是爱？只是不知道南葭有没有告诉他，她自己心里也满疙瘩，开始有意避忌，除了父亲的生死祭，平常就不怎么来往了。至于良宴和她的矛盾，她知道源头一直在寅初身上。良宴这个人很奇怪，自己可以百无禁忌，却要求她像一个朝圣者。他在感情上有洁癖，不能接受她曾经喜欢过别的男人。南钦不懂，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严重，她解释过很多次，他却一次比一次咄咄逼人。后来她干脆放弃了，每次争执都像在打她耳光，她不能再接受他莫名其妙的怒火。如果疥疮终究要溃烂，那就让它烂个彻底，她的婚姻只剩走一步看一步了。
寅初从台阶下上来，从容的样子并不像遭受过挫折。生意人生来就有两副面孔，公众场合永远得体大方。
南钦想得出神，雅言顺着她的视线往下张望，轻声问：“二嫂在看什么？”见了白寅初的身影又长长哦了声，“听说他们已经离婚了？”
南钦点点头，“我事先也不知情，今早良宴告诉我我才知道。”她叹了口气，“为什么要离婚呢？如果我父亲还在，一说离婚非打断南葭两根骨头不可。”
雅言倒看得很开，“夫妻间讲究缘分，缘尽了，如果闹得不那么难看，离了婚还可以做朋友的。”
在婚礼上谈离婚似乎不太好，南钦立刻打住了，抱歉地冲德音笑笑。德音受的是西式教育，并不在乎这些忌讳，只是头上那朵珠花总戴不好，这让她有点着急。南钦过去帮忙，雅言在窗口接替她。这里刚固定好发夹，那边嚷着新郎的花车来了。
新娘子扭捏起来，镶了碎钻的婚纱两侧因为紧张被揉得发皱。南钦取笑她，“对付得了雄兵百万，却对付不了一个姜尙谦。”
德音抿嘴一笑，“咱们半斤对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新郎驾到，婚宴也就可以开始了。新娘由傧相簇拥着进礼堂，南钦便找个位置坐下来观礼。原本嫁女儿，女方应该过男方指定的教堂行礼，只是因为冯家太过强势，姜家又讲究和为贵，到最后协商决定两边设宴，先在女方这里办一场西式婚礼，再回男方府上拜天地入洞房。
西洋乐队奏起婚礼进行曲，新郎和新娘手挽着手从红毯那头缓缓走来，男才女貌，真是非常登对。南钦坐在角落里微笑着看着，眼角的余光一撇，正看见坐在她斜后方的寅初。她是很坦荡的，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寅初还了一礼，之后就没有什么交集了。
证婚人是楘州有头脸的人物，谢了顶的中年人，祝辞冗长得像他用来覆盖那片开阔地的鬓发，简直有点一唱三叹的味道，“值此良辰美景，兄弟有幸受邀……”从时政谈到局势，从过去谈到未来。
这半个钟头很煎熬，好不容易结束了，耐着性子的人们又活过来。尤其是未婚的小姐，接下来的环节是她们期待已久的。新娘临上花车前会扔捧花，有幸接到的人据说好事将近，大抵就是下一个新娘。参加婚宴的女孩子们吵吵闹闹挤作一堆，南钦已经没有资格参加了，只含笑在一旁看着。
下午两点的日头很有些力道，德音的婚纱在阳光下白得扎眼。她的捧花是粉色的玫瑰，几十朵合并在一起扎成个圆圆的球，拿缎带束着。她捧在手里转过身去，高声的提醒着，“准备好了，我要扔了！”
大家齐声倒数，南钦站在大红抱柱旁，恍惚想起她结婚时的情景。就在一年前，好像也是这个位置，那时自己是怎么样的满怀幸福。现在成了装饰画的边框，忽然升起垂垂老矣的沧桑感来。
正伤怀，迎面一样东西直飞过来，不偏不倚落在她怀里。定睛一看，居然是德音的捧花。众人有点惊讶，都眼巴巴看着她。南钦尴尬不已，这算怎么回事？这个德音枪法很好，投掷的水平怎么那么差！已婚的女人接了捧花，难道还要来个第二春不成？她看见寅初笑吟吟望着她，她把头低下去，搜肠刮肚思量应该说些什么解围，这时一双军靴踏进她的视野，她听见头顶朗朗的笑声，“德音这花扔得不错，回头你二嫂肚子有了好消息，必定头一个告诉你。”
做丈夫的都不在意，别人心里嘀咕归嘀咕，面上却要敷衍，这点小小的风波就算翻过去了。
良宴耽搁到现在才到，忙着和各路人马拱手作揖。南钦被他拉在身边走不脱，耳根子热辣辣的，手里的花扔又扔不得，不知怎么处理才好。
良宴摘了手套替她规整一下刘海上的夹子，脸上笑着，声音压得低低的，凑到她耳边问：“你打算二嫁吗？”
南钦恼怒地瞪着他，“你打算离婚吗？”
他耸了耸肩，“我的东西，从来没有拱手送人的习惯。哪怕不用，藏在阁楼上腐朽，我的还是我的。”南钦瞪得更用力了，他的笑容愈发大，“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脸凶起来像晚娘？”
南钦被他调侃得发窘，他终于正了脸色，别过头向右一顾，“白寅初在那儿，不过去打个招呼？这么久没见面，光是点个头，未免太潦草了吧！”
原来他早到了，不露面，就为了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么？南钦觉得反感，他这个人位高权重，猜忌心也重，总爱干些阴恻恻的勾当。所幸她没有私自和寅初说话，否则在他嘴里难保不会变成旧情难忘。他动作是快，她还没来得及反驳他，他扯过她的手便往回廊那头去。
背后拔枪不打紧，面子上大家过得去，这是官派的绅士风度。如果不是和他缠斗了十个月，南钦真要以为这对曾经的连襟关系很不错了。良宴的态度矜持又得体，他说：“我听见你和南葭的消息，当时很震惊，怎么就走到这一步呢？”
寅初是斯文的君子人，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托了托金丝眼镜摇头，“一言难尽。”
“现在离婚结婚再正常不过的，自己高兴，家里不过问，也没什么了不得。过去的事不要再计较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只管来寻我。”良宴背手站着，阳光打在草黄色制服的领章上，底盘满绣衬着那三角将星，冠冕堂皇得令人心生敬意，“不论如何，你今天能来参加舍妹的婚宴，我心里感激不尽。眼下人多招呼不周，等开宴咱们兄弟喝上一杯，一醉方休才好。”
他们说话，南钦只是静静地倾听。要说有什么不自在谈不上，略有些怅惘也是霎眼就过去了。
花园里种了两棵芭蕉树，春天开始抽新芽，卷曲的大叶片向上伸展，笔直指向天际。起了一点风，上下便一起颤动起来，沙沙的声响伴着不远处海涛阵阵，人像坐在船头，飘飘荡荡没有着落。

第六章
新娘子走了，宴会却从下午一直举办到深夜。南钦喝了点酒，身上燥热。良宴三教九流的朋友多，忙于应付顾及不到她，她抽身出来，一个人站在走廊底下歇凉。傍海的地方湿气重，这时候起了雾。那雾是流动的，一阵阵，像轻纱拂在脸上。
里面太热闹了，处处皆是霓裳倩影。她听不惯那些西洋打击乐，自己裹着披肩往园子里去。因为入了夜，又有雾，外面几乎没有人。这样正好，南钦喜欢安静，她在海外兜了一圈，看到无数的新潮景象，骨子里还是老式的作派。也许有点土，她倒是更喜欢以前的生活，夏天的时候坐在穿堂里，拧开无线电听《义妖传》。门口老妈子点上煤球炉，煤饼和着木屑燃烧的气味随风扩散，有种很平实的家常味道。现在想起来，连父亲大声咳嗽的声音都觉得亲切和温暖。
花园里的棕榈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她在小径上慢慢地走，突出地面的鹅卵石拱着脚底心，有些痛，但痛过之后浑身舒爽。回过头看大帅府，那座庞大的建筑溶在夜色里，隔着雾气迷迷滂滂，连檐头的灯都发淡了，恍在世界的另一端。
她驻足看了很久，再挪动时发现前面有人，一步一步，也是缓缓的。大概是哪位客人出来醒酒吧！花园四围竖着半腰高的景灯，十步就有一盏。她循声看过去，薄雾后面出现一张熟悉的脸，斯文内敛，嘴角含笑，是寅初。她微微惊讶，“你也在这里啊！”
寅初笑了笑，“里面有点闷，还是外面好些。”他是克己的人，每一道目光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水一样滑过她的脸，温声道，“既遇上了，一起走走吧！”
南钦不置可否，但是悠着步子和他并肩前行。两下里无话，她心里却在思量南葭，想打听一下她的现状，刚要问他，他却率先道，“那么久了，今天才有机会和你说话。你过得好不好？良宴对你好吗？”
南钦说好，其实对于她来说没有什么好与不好。虽然良宴总让她不痛快，但是夫妻间的事也不足为外人道，谁家没有一点矛盾呢！
寅初点点头，“过得好就好……”声音渐次低下去，隔了一会儿才道，“良宴这样的出身和性格，我以前生怕你应付不了。眼下看情况，一切都顺遂，我就放心了。只是你为什么要躲着我呢？总归亲戚一场，从你出国以后就不常联系了。那时候我以为你至少会给我打电话，有几次我到了美国想去看你，但是苦于没有地址，在街头徘徊了很久，最后只得回旅馆。”
南钦心头颤了下，以前的事飞快从脑子里掠过去，不过一瞬又消弭了，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她抱着胳膊说：“你多心了，我没有躲着你。只是年纪越来越长，不能总想着依靠你们。况且你生意忙，我再打搅你，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
“是吗。”他两手插在裤袋里，轻轻叹了口气。转而换了个轻松的语调，笑道，“我刚才想请你跳舞，只是同南葭离婚不久，也要避讳外面的传闻。你的舞跳得不错，是在国外学的？”
南钦随口应个是，她的思路和他不在同一层面上，还在怅惘他们的婚姻，无限惋惜地说：“我没想到你们会闹得这么不可开交，我也劝过南葭很多次，可惜她不听我的。”
寅初倒是无关痛痒的样子，“这种事劝也没有用，她过得不快乐，我同样觉得痛苦。与其彼此折磨，不如撒开手，像《红楼梦》里说的那样，各自须寻各自门。她有她想追求的东西，我也不愿意就此拖累一生，所以分开更好。只是奇怪，在法院里反而可以心平气和地说话，真的是夫妻缘尽了，做朋友也许更合适。”
结婚五六年，到头来说适合做朋友，实在是有些讽刺。露水寒浸浸的，南钦觉得冷，抚了抚手臂道：“你们做这个决定必定是深思熟虑过的，如果对大家都好，也没什么可说的，就这样罢！”
寅初点头，“确实没有什么可说的，不过她将来有需要，我也会尽我所能帮助她。毕竟夫妻一场，情分总还是有的。”见她瑟缩也没言声，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慌忙推辞，他手上用了些力道，“别这么见外，我和南葭离婚不假，对于你，依旧像小妹妹那样看待。”
他的西装有宽阔的肩，把她整个装进去也显得空荡荡的，有点没着没落。又是长时间的缄默，雾气越来越重了，面对面几乎看不见人。南钦觉得很不自在，到底还是把衣服还给了他，“出来有阵子了，我怕良宴找我。姐夫进去吗？雾太大了，别受了寒。”
她习惯叫他姐夫，出了口才想起来今时不同往日，一时有点讪讪的，“你瞧，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你了才好。”
“叫我寅初吧，再叫姐夫确实不称头了。”他把外套搭在手腕上，想起什么来，又道，“南葭去了香港，你在楘州没有娘家人。如果你不嫌弃，以后有什么需要就来找我，只要我力所能及的，一定想法子替你办妥。”
南钦倒未必会去麻烦他，毕竟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但是他能说这话，还是让她感到很安慰。她略颔首，“谢谢你，你和南葭的事谁对谁错我也不好评价，但是既然离了，希望你们彼此都过得好。”她紧了紧披肩，找不到道别词，呆板地说了句再会，转过身朝那片灯火阑珊处去了。
进了门，头上身上都是水雾。她拿帕子拭了拭，朝大厅里看，人很多，簇拥成堆在舞池里旋转摇曳。乐队演奏的音乐很舒缓，灯光也变得朦胧暧昧。她从托盘里端了杯果汁找座位，远远看见雅言和守云冲她招手，她忙过去了，在角落里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刚刚我们找你半天，你到哪里去了？”
南钦哦了声，“我喝多了有点上头，到外面走了一圈。找我做什么？难道看中了哪家的公子，叫我做参谋？”
看来是说中了，守云的脸一下子红起来，雅言笑道：“二嫂果然神机妙算，连职务都猜个正着。你晓得二哥身边新来个参谋长么？好像是姓洪的，长得一表人才。刚才听他谈吐，也不是等闲之人。你想呀，二哥身边能容得下庸人么？所以请二嫂找机会和二哥说说，促成一段姻缘也是功德一件。”
南钦迟迟地看雅言，“那好那好，我最爱做媒了，回头探探人家洪参谋的意思，要是家里没有妻室，就把你介绍给他。”
她绝对是故意的，就是要看守云着急。鸳鸯一错点，姑娘当真满心烦恼起来，那又害臊又可怜的情状，简直难以用语言来描述。
南钦找到了乐子，捂着嘴只管窃笑。雅言直叹气，“弄错了，不是我。”边说边使坏调侃她，“阿唷急得来，心里相穷跳，阿要作孽！”
守云赌气站起来，跺着脚说：“你们都戏弄我么，我可要翻脸了！”一时又顿住了，翣眼盯着舞池里喃喃，“那个唱歌的怎么来了？”
“什么唱歌的？”南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良宴的戎装很打眼，和他共舞的女人穿着大露背的晚礼服，那身白花花的肉更戳人神经。她愣了一下，“那是大舞台的卿妃小姐吧？”
雅言对她哥哥的风流韵事早有耳闻，眼下他又和绯闻对象公然跳舞，这种行为不是在触犯南钦的底线么？她看南钦一眼，生怕她难过，义愤填膺地指责着，“二哥的眼光真稀奇，就是随意玩玩也不用找这样的货色吧！”那边卿妃慢回娇眼，对她们这里慵懒一笑，款款地摇摆着，凑在良宴耳边说了什么。这简直就是在示威，雅言看得火冒三丈，“那个女人的底细我知道，苏州姨娘带出来学说书的，后来不知怎么混进了大舞台。现在卿妃长卿妃短，说出去满响亮的艺名，其实本名叫周桂。一个名字里三个土，要比有教养她是比不过人家的，比土么，谁也不是她的对手。”
女人动嘴皮子挖苦也是一种自我排解的方法，南钦垂首靠在靠背上，心里有些难过，嘴上却道：“她们出来讨生活不容易，没有你二哥这样的人，她们的日子定然要艰难得多。”
语毕一曲罢，好些人交换舞伴，良宴携人进了舞池深处，卿妃却推了别人的盛邀，端了杯红酒，花摇柳颤地往她们这边来了。名利场上翻滚的女人，从来没有矜持守礼一说。和谁都能攀谈，和谁都能装得推心置腹。她热络地打招呼，“少夫人你好呀！哎呀四小姐你好呀……”
她戴着长及手肘的黑色网眼手套，隔着薄薄的料子套了一枚砖石戒指，右手捏着高脚杯，手腕上却赫然扣了个宽镯子，不细看，简直和她的一模一样。
南钦记得守云先前说起过，她留神瞥了眼，霎时像被人浇了桶冰水，头顶到脚底都凉透了。

第七章
的确有三颗红宝石，是良宴送她的吧？南钦觉得好丢脸，腕子上灼灼燃烧起来，越来越热，只恨不能立刻把镯子摘下来。戴着简直就是个笑柄，冯良宴到底想要干什么？让妻子和情妇对等，他侮辱的到底是谁？
守云看了雅言一眼，颇有些自责。怪自己多嘴，不该提起遇见过良宴，可谁也没想到那个红宝石镯子这么快就出现了。南钦脸色煞白，看样子是被刺激坏了。她自己是个锯嘴的葫芦，只有指望雅言出手，不能让这女人耀武扬威。
雅言确实不是好惹的，她请卿妃坐，直截了当问她，“周小姐的手镯和我二嫂的一样嘛，也是在龙凤买的？”
卿妃笑了笑道：“是呀，你们是晓得的，这种贵重首饰一般都是一个款式一件，全楘州找不出第二件来。”说着探身看南钦手腕，那洁白的皮肉映着黄金不显得俗丽，是圣洁的，让人自惭形秽。她把自己的拿出来对照，小学生一样一笔一划的指点，“喏，样子差不多的，就是这里的花式不同……还有噢，我多了三粒宝石，你没有。”
她说“你没有”的时候神气活现，简直像在说“你败了”。雅言哼笑道：“周小姐不知道，样子看着差不多，质地却差得远哩！足金镶东西太软，抓不住，只有不值钱的18K才拿来做底座。我看你的红宝石克拉数不大，做做点缀还可以。你也知道现在的黄金市价，以后买首饰还是买足金比较好。有些东西看着好看，其实进当铺当不了几个钱的。”
卿妃脸色变得阴沉了，涂着桑子红的嘴唇翕动几下，那么时髦的黑紫色，把她衬得像中毒似的。憋了半天突然一笑，慢声慢气道：“哦哟你们误会了，这个镯头不是二少送我的。”在高耸的胸脯上点了几下，“是我自己买的，当时看它款式好，也没在乎是足金还是18K。现在被四小姐一说，倒是的唉。没有买着实惠，就剩一个牌子还有点看头了。”
她话里带着软刀子，明白人都听得出来。雅言嘲弄地一哂，“周小姐真爱开玩笑，谁也没说这是我二哥送的。我二哥事多人忙，空军署那么多军务等着他处理，也只有我二嫂的事他才会亲自过问。”拿肩头一顶南钦，“二嫂，你说是不是？”
再粉饰还是不能掩盖冯良宴拈花惹草的陋习，南钦觉得自己沦落到和烟花女子争宠逗嘴皮子，实在是非常扫脸的一件事。她越发做出澹泊的神气来，端着果汁喝了一口，对卿妃的酒杯努了努嘴，“周小姐的胭脂有点脱色，牌子没有买好，要不要我介绍一家手工作坊给你？”
卿妃怔了下，看看自己的酒杯，杯口上一个月牙形的印子，和杯底残留的红酒交相呼应。男人看来也许魅惑，女人眼里却显得邋遢。她颊上绯红，支吾了声道，“这些舶来品靠不住，一管口红顶一家子三个月的口粮，买来了居然还脱色，真难为情噢！”
大家都含糊地笑，这种风月场上历练的人，有几个不是工于内媚的？杯上留个胭脂渍，轻轻推到男人面前要求续杯，那道缠绵悱恻的暗涌，大抵是个男人都经受不住。宝玉还爱吃女人唇上的胭脂呢，可见善于调动人情绪的，也许就是女人那一点似是而非的疏忽和浊世气吧！只是同性都知道这些小伎俩，因此好人家的女眷分外瞧不上这些故意露马脚的风尘女。男人相看爱不释手，到了女人这里，只剩无限的鄙薄和厌弃了。
卿妃是第一次和冯良宴的夫人打交道，以前只说二少把太太保护得很好，他太太又不是爱玩的人，所以长久以来都没有机会领略她的风采。今日一见，才知道世上真有这么齐全的人儿。难怪冯二少对她情难割舍，人家长得美是事实。过美的人，身上总带着股子远远的寒冷。说到底也是种手段，这种手段就是她的高姿态。她和白寅初的那点小过往，就算拎到明面上来，对比她这个人，也会变得十分的微不足道。
卿妃有眼色，会盘算。女人间的较量不用大战三百回合，只需寥寥的过一下招，立刻就知道个胜负大概。本来她和南钦就不在对立面，冯良宴这块香饽饽没有作为战利品的打算，她也是闲着无聊来探探底。她常在富贵场中混迹，拿捏得住的使劲捏两下，拿捏不住的大仁大义一番体现体现自我价值就够了。至于别人当不当她一回事，那是别人的事，不和她有什么相干。
只不过最怕南钦这样的人，出拳就是想击中，谁知落在棉花包上，自己不免有点无趣。冯家是望族，姓冯的女人都爱拿鼻子眼儿看人。她咬了咬牙，今天的巧舌如簧似乎没有用武之地，改日再战也是可以的。她偏过头去，一下子看见了老相识，娇脆地喊了声高局长，对在座的几个人微微欠了欠身，“下次有机会我做东，请少夫人和和小姐们喝下午茶。今天还有事，就少陪了。”语罢扭着婀娜的腰肢，施施然去挽了人家的胳膊。
气氛变得有点僵，雅言温声开解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人，二嫂别放在心上。她是什么身份，你认真和她计较不是折辱了自己么！银楼的门大开着，只要有钱就能进去。二哥再不拘小节，这种低级错误还不会犯。二嫂你千万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南钦凄然笑了笑，“我不生气，这种事情经历了太多次，不习惯也习惯了。”说着揉揉太阳穴长叹，“今天耽搁得久了，有点头痛，找人送片阿司匹林来吧！”
守云说：“这种西药少吃为好，对身体的损害非常大。万一怀了孩子没留意，吃多了要坏事的。”
南钦笑着啐了一口：“小孩子家家，懂得还真不少！”
“这是常识问题嘛，又不是多高深的学问。那时候没有学医可惜了，眼下这模样，只有去做小学教员了。”
她们姊妹极力的东拉西扯，南钦知道她们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可是良宴干的这些事像刀子刻在她心上，什么爱与不爱，突然显得那么渺小。她无依无靠，在楘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做丈夫的行事太乖张，她头一回觉得自己孤苦伶仃。这点自怨自艾的情绪无限扩大，把她整个兜拢起来，就像困在了网子里，激昂过后便再也提不起精神来了。
她站起身，扶着额头道：“我头痛得厉害，实在坐不住了。反正接下来没什么要紧事，我就先回陏园了。”对雅言道，“你帮我同姆妈告个假，德音回门那天我早些来。”一手在守云肩上按了下，“洪参谋的事我放在心上了，和良宴说不着，我找俞副官也是一样的。”
雅言和守云对看了眼，这不是个好兆头，连话都说不上，看来接下来有场轩然大波吧！雅言再想劝，又有些无从说起，只得追着送出来，嗫嚅道：“你不和二哥一道走么？夫妻两个还分车，外面有很多小报记者的。再说自己不看紧，被别人巴结了去……”
南钦带了点嘲弄的口吻：“我信得过你二哥。”
“是吗？”门里出来的人接了口，也不看她，拧着脖子望那一片雾海，曼声道，“能让你这么信任，真是我的荣幸。”
南钦没有理会他，她越来越不耐烦在人前同他装恩爱。以前彼此都看重面子，即便貌合神离也会顾忌外界的反应。可是现在良宴变得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候做了残忍的事尤不自知。南钦终于开始怀疑他们的婚姻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然而想起南葭，又怕她们姊妹相继落入这个怪圈，消息传回老家让人戳脊梁骨。这点挣扎也只能是想想罢了，转眼就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去把车开来。”良宴的脸色也很不好，一头吩咐俞绕良，一头伸手来拉她，“今天我来给你做司机，你要上哪里我送你去。”
他扣得她很痛，南钦甩了几下没有甩脱，两个人一路拉拉扯扯下了台阶。
车来了，他把她塞进去，自己坐进驾驶室，一踩油门，很快使离了大帅府。
这个密闭的空间只有两个人，南钦闻得见他身上的酒味。她转过头看窗外，雾气太重，开着车灯也只能照亮很短的一段距离。还好一路都有路灯，倒不至于寸步难行。但是他把车开得飞快，这让她感到恐惧。
看不见前路，四周森森然，像在海里行驶。虽然他车技不错，几个弯道也兜得驾轻就熟，但是南钦心里慌得厉害。突然车轮轧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颠簸一下，几乎把人抛到了半空中。她从来不具备冒险精神，如此前途未卜的事实在是考验她的承受力。她心头憋着火气，拔高了嗓门呵斥：“你疯了？这样子多危险！”
他抿紧了嘴唇，两手下死劲扣住方向盘，把指甲勒得没了血色。突然刹住车，颤着声问她：“南钦，你告诉我，你和寅初在外面都说了些什么？”

第八章
南钦窒住了，这么大的雾，他派人跟踪她么？虽然她行得端坐得正，但是被人像特务一样盯着，也是对她莫大的污辱。她寒着脸靠在椅背上，对他的不满空前的大，但是仍旧不想让他误会，耐着性子告诉他：“我们没说什么，他和南葭离婚，我关心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良宴盯着她，目光阴冷，“雾天都能遇上，你拿我当傻子么？你们是约好的，是不是？白寅初刚恢复自由之身就蠢蠢欲动，非要逼我对付他，那我就不客气了。”
对她说这样尖锐的话实非他所愿，因为在乎，他草木皆兵。还有一些他无法言说的担忧，他不知道白寅初有没有对她坦白，这才是最让他惧怕的。南葭这人既荒唐又残忍，她临走给他挂的那通电话，把她一直隐瞒的事情告诉他。当初之所以送南钦出国，发现南钦偷偷喜欢白寅初还是其次，真正让她惊慌失措的是寅初。他平时很忙，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留连在家。他替南钦添置衣物，带她出去吃饭看电影，最致命的是他一直上锁的抽屉某天忘了关，里面居然藏着南钦的照片。
鲜花一样的女孩惹人怜爱，如果放任不管就会出事。所幸南葭的行动够及时，她把南钦送出去，对寅初隐瞒她的行踪，可是不能改变他们曾经两情相悦的事实。也许只剩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就差那么一点点更让人牵肠挂肚不是吗？良宴不知道南钦究竟爱不爱他，他用婚姻捆绑住她，也害怕万一他们旧情复燃，她就会弃他于不顾。所以知道他们私下见面，他醋海翻腾不能自已。不管他在楘州怎样呼风唤雨，终究控制不住她的心。她一直有些怕他，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不平等。现在寅初离婚了，他隐约觉得自己的婚姻也受到了威胁。白寅初不过是个小小的商会会长，他动动手指就能让他永远消失。真要到了这一步，他也不介意用这么极端的方法来解决问题。
南钦听他一番话，只觉得他不可理喻。这车子就像座孤岛，她想避让都无处可躲。她讨厌他拿权压人，尤其是这样莫名其妙的迁怒。她低着头不说话，看见腕子上的手镯，心里的悲凉和气愤交织在一起，冲得她眼睛泛酸。她努力把委屈憋回去，自己去解手镯的搭扣，一面道：“你瞧谁不顺眼要对付谁，那是你的权利。可是我希望你不要动寅初，他是个好人，也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我们之间闹到今天这步，不是别人造成的。到底是为什么，你自己知道。”
奇怪那机簧一直打不开，足金的东西确实软，手镯几乎被她捏得变形，却怎么都取不下来。
良宴冷眼旁观，半晌才道：“你的意思，错都在我？”
“难道不是吗？”南钦烦躁透顶，不想同他废话，咬牙切齿地扯那镯子，费尽力气也没能成功。她突然失了耐心，又急又恨，呜咽着在车门上砸，“为什么取不下来！为什么！为什么！”
她这样癫狂他是第一次看到，慌忙去抓她的手，才发现她脸色白得吓人。她还在挣，他倒被她唬住了，用力控制住她，自己心里也不受用，厉声质问她：“戴着我送的东西就这么难以忍受？非要毁了它你才痛快？”
南钦却自动忽略他的话，把手递到他面前，带着卑微的姿态央求他，“良宴，你帮我把它打开，我不想看见它。”
他心里恍惚升起一簇快乐的火苗，他当然留意到卿妃的手腕，是不是南钦误会了，所以才会这么闹？他把她的手捧住，两眼灼灼看着她，“南钦，你听我说，这镯子我早就预定下了，一直没找机会去取。卿妃那个我也看到过，当时这款设计出来，我在几个同款中间挑选，最后选定它，和卿妃那个没有一点关系。你是不是因为这个生气？”他小心地观察她的脸色，“是不是因为这个吃醋？”
南钦是抱定了不哭的宗旨的，可是他戳到她的痛处，她就有些忍不住了。真的是她误会了吗？怎么有那么巧的事？他们是老相识，买的东西都这么有默契么？她别过脸去，“不是，你不要瞎猜。”
他却笑了，从初见到现在，她的那些小习惯他都记在心上。被猜中了心事从不承认，然而脸上遮掩不住，不管哭与笑，都有她独特的味道。他把她的手捧在唇边，正色告诉她：“你不要总是困在家里，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龙凤每有动作，满大街铺天盖地全是广告画。摩登小姐们最关心的就是这些东西，一上新款没有几个是不知道的。这趟出来一套六款，别人买了去，难道都是我送的么？我还不至于这么傻，让那些女人打扮得和我太太一样。”
他这样解释似乎也说得通，南钦觉得自己有点小肚鸡肠了，一时悻悻的，低声道：“开车吧，停在半道上算怎么回事！”
他仔细留意她的神情，心里虽然还在计较寅初和她的谈话内容，不过看样子他们应该没有谈得那么深入。他松了口气，自己嘲弄自己，真是报应，他也有这样惶惶不安的一天。先前酒喝得有点多，头也发晕，这会儿静下来，放佛又可以正常的思考了。他一手去点火，车子启动了依旧停着，只听见发动机运转发出隆隆的声响。
南钦等了一阵转过脸看他，他垂着眼，从侧面看过去睫毛长而密。似乎有话又有些难以开口，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作罢了。宴会散席了，后面陆续有车赶超上来，他这才提了提精神挂挡，车又重新动起来。
她不由叹息，他们结婚一年来都是各归各，没有开诚布公的说过心里话。也许根本就不应该结婚，两个人在一起，除了无休止的争吵，很少有温情的时候，真是非常糟糕的一段婚姻。她从眼尾的余光里看他，他一手挡住了口鼻，那手指骨节分明，掩盖住他所有的表情。
车子驶出寘台，驶上街头。经过老大昌的时候停下来，他问她，“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蛋糕做宵夜？”
他是强势的人，能够替她挑首饰已经很让人惊讶了，说要给她买点心，想起他一身戎装提着蛋糕盒子的模样，总觉得有点古怪。南钦顿了下摇头，“不用了。”
“你晚上没有好好吃东西，回头半夜里要饿的。”光顾蛋糕房不算什么，他站在街头买栗子都有过，只是她不知道罢了。他开门下车，略一犹豫，弯腰探进来，“你要不要一起去？里面口味多，你可以挑自己爱吃的。”南钦还没点头，他很快绕过来替她开门，向她伸出手道：“横洲路上开了一家天津小吃馆，听绕良说厨子做得很地道。我过两天有一趟阅兵，等忙过了带你去吃。“他想了想，”鸭舌萝卜汤，你以前爱吃的。”
刚才的那些争执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南钦还是个容易感动的人，只需他的一点退让，自己就主动妥协了。也许他是铁血，也许他不善表达，但至少还记得她喜欢吃什么。她把手交到他手心里，他的手很温暖，包裹着她，把她带出车厢。
雾气凉凉的，她的珠羔披肩挡不严实，还是有寒意钻进四肢百骸。他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一颗颗飞行扣在灯光下粲然生彩。她想起不久前寅初也曾经这样做，那时候自己极不自在，可是良宴的不同，他的味道她熟悉，拢在其中觉得安全。她把披肩摘下来扔进车里，两条光溜溜的臂膀伸进袖管，像小时候穿了大人的衣裳站在院子里唱老旦，有种童年的趣致。
他的肩膀宽，军装肩头有肩垫，腾空也撑得很挺括。他看着她的傻样发笑：“像钟馗呵！”
她眼波流转，斜斜地瞥他一眼，亦嗔亦怨。良宴有些晃神了，眼下的情景太难得，身边有行人走过，隔着雾，远在天边，他面前只有她而已。他定定地注视她，说不出心头的感受。拇指在她手背上一遍遍的抚，她温顺的样子有种沉着的美。如一捧水，掬起来，兜头冲他扑过来，扑进他心里。如果一直这样站着也不无不可，他有点幼稚地想，最后还是下了狠心，转过脸看霓虹下的玻璃门，“进去吧，这个点不知道还剩下些什么。”
蛋糕房是这样的，每个时段都有新鲜烘焙的糕点出炉，但是六点以后基本就不做了，要保证当天产的当天销完，蛋糕是不好隔夜的。他们进去的时候好多屉子都空了，南钦俯身看橱窗里，只有寥寥几个盒子还有剩余，盒子的边框上夹了夹子，夹子上竖着带花边的纸片，上面依次写着桃酥、朗姆蛋糕、半岛曲奇、拿破仑……
南钦无限怅惘，糕点的世界里满是甜腻的芳香，可惜来晚了，只能在为数不多的品种里挑选。这家店的装潢很不错，顶上是用无数小镜子吊的天花，所以三盏柔软的景灯就照得一室辉煌。她趴在玻璃柜台上计较，有两种酥皮蛋糕，一种夹花生酱，一种夹果酱，琢磨很久，买哪种拿不定主意。
良宴终于凑过来，“喜欢哪个？”
她唔了声：“你爱吃花生酱的。”她纤细的手指点住其中一个盒子，“就要这个吧！”
两个人躬着身并肩看，丽影双双，倒映在橱窗上。良宴一个错眼，蛋糕倒不研究了，只管看玻璃上影影绰绰的她的笑容。忽然觉得很多东西从指间流逝，以前竟没有抓住。
柜台后的店员取包装盒来，不锈钢夹子拿在手里，操着沪腔笑道：“晚上歇业前都是打折头的，买得多更划算。我们这里的山核桃糕销路很好的，还有掼奶油的小方和覆盆子芝士蛋糕，饼底酥脆，味道也嗲，先生小姐要不要各来一份？”
南钦抿嘴笑，转过头来问良宴：“你说呢？”
良宴看着那笑脸有些呆呆的，茫然应道：“都要。”
她听了为难地嘀咕：“太多了吃不完，摆在那里会坏掉的。”
他说不怕，“家里人多，吃不完赏给佣人就是了。”
他看她的眼神叫她不好意思，实在躲不开，只得微侧过头，慢慢红了脸颊。

第九章
夫妻俩对视会心慌意乱，说出去没有几个人能相信。可是真的是这样，就像当初还未论及婚嫁时，遮遮掩掩地一瞥，满含着紧张和忐忑。他们恋爱的时间确切来说不长，总有情未到浓时戛然而止的感觉。今天倒像是中途续上了，说不出来的刺激甜蜜，因为婚后还是独立的两个人，依然充满了吸引力。
店员把糕点打好包，恭恭敬敬地双手托送过来，脸上带着虔诚的微笑：“先生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正好一个大头。”
良宴的表情突然变得奇怪了，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临要付账了才想起来，他的口袋里永远不装钱，没让俞绕良跟着，他现在是一文不名。
他尴尬地看看南钦，没等他开口她就知道了，“没带钱么？”她参加晚宴，手袋里也只有粉盒和口红。真是生平第一次，两个人为钱发起了愁。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对方，甚觉坍台。
还好冯良宴的大名摆出来比现大洋值钱，他把他的证件出示给店员看，明明很别扭，还要装得大方得体，打扫一下嗓子从容道：“蛋糕我今天就拿走，明天再派人把钱送过来。”
人家得知他的身份，吓都要吓死了。搓着手一迭声道是，“没关系的，您只管拿走。不用您派人来，明天让伙计去府上取也是可以的。”
赊了账出来，两个人都有种落迫的快乐。良宴穿着白衬衫，两手提着蛋糕盒子，样子像粤菜馆里送餐的服务生。南钦笑起来，上来接手，一人一个提着。腾出来的手无处安放，自然而然就牵到一块儿去了。
良宴攥着那柔荑，心里的暖意蒸腾。怎么握都不好，在被窝里轻轻的试探也只限于勾住小指，现在这样，她醒着，柔顺地倚在他身旁，他就有种欲望，把她搓圆捏扁，反正都是他的人。
他颠过来倒过去，南钦无奈地笑着，并不去阻止他。终于他找到个方式，不是大人牵孩子的手法，也不是十指交扣。他把她整个包裹住，完整地控制在他能够监管的范围，仿佛这样才让他觉得安心。
雾气扑面而来，人陷在里面变得平静迟缓。时候快到午夜了，街头冷清下来，只有偶尔的一串铃声划过去，是黄包车车把上的中式喇叭。他们的车离西饼屋不远，其实认真走，十来步的距离就到了。可是两个人一本正经地搓着步子，把一步分成两步，凭空多出很多时间来。。
良宴偏过头看南钦，“囡囡……”
南钦原本有乳名，只不过他喜欢这样叫她。这是苏白里特有的一种爱称，舌尖轻抵门牙，吐出来的字糯而软。南钦的理解里，只有孩子才被这样称呼。如果把成年人当成孩子，那就是无尽的宠溺了吧！
她嗯了声，朝他靠拢一些。
良宴有点犹豫，想了又想才斟酌着同她提议，“你以后不要见寅初了好不好？我没有别的意思，毕竟南葭和他离婚了，他也不再是你的姐夫，走得过近会惹人闲话。”
南钦心里坦荡，见不见都不重要。如果以前对寅初有好感，也是因为太年轻不懂事。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偶尔的一点惆怅，现在已经没有其他想法了。所以他这么说，她很快就点头答应了，“我不常出门，大约也没有机会和他见面。”说完又低声补了句，“你不高兴，我不见他就是了。”
夫妻相处，只要有个人服软，总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南钦的脾气有时候很犟，但是大多时候是温柔可人的。她生在官宦之家，父亲又是读书人，对女儿的教养也特别严苛。虽在外受了两年西式教育，也没能改变什么，她骨子里到底还是传统的东方女人，这点和她姐姐南葭大不相同。
良宴一块石头落了地，前途一下子光明起来。握着她的手更攥紧些，萎顿了一年的精神仿佛一下子振奋，那种意气风发从每个毛孔里散发出来，欢喜得有点飘飘然了。
可惜太晚，如果天色再早些，他就把车开到海边去。今天的婚宴吵吵嚷嚷让她不安生，他知道她累，只得把那点浪漫的臆想克制住了。让她好好休息，等歇够了，挑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带她去看海上日出，也不失为讨好的手段吧！
南钦把蛋糕盒子放在膝头上，就这样小心翼翼保护着，回到陏园已经将近凌晨。
家里的佣人却搞不懂了，习惯了看他们争执对垒，今天并肩进门来，眉梢眼角都含着三分笑意。先生殷勤地布置餐具，和平时呼呼喝喝的作派大相径庭。众人掖手站着，彼此带着不确定的笑，心里猜测着也许雨过天晴，从此可以平安顺利地生活了。
良宴把人都打发走，从盒子里搬出一块蛋糕来搁在她面前。难怪女人大多喜欢甜食，有时不单是喜欢口感，更多的是喜欢蛋糕表面无穷的想象。用奶油堆砌的一簇一簇的花纹像翻卷的云和浪，即便中间只点缀一颗蓝莓、一颗樱桃，都让人觉得无比的玲珑可爱。他看着她挖掉蛋糕的一角，然后勺子横扫过去，把那些掼奶油刮了个干净。剩下的蛋糕摆在碟子中央，光秃秃的有点寒酸，中间夹了果酱也挽救不了被丢弃的命运。
他托腮看她，视线调转过去，眉毛挑起了半边，“不吃了么？”
她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不太饿。”
他不声不响地把她面前的盘子拉过来，慢慢的，一勺一勺地吃完了。
南钦很安然，她知道他不爱吃过甜的东西，她把奶油解决掉，他来吃底座的蛋糕，分工合作，相得益彰。说起来又不是穷人家，用不着这样子节俭，可似乎唯有这样才显出家常的亲切。南方管吃剩的叫下巴食，下巴食不是交情好到一定程度不能乱吃，只有最亲的人之间才可以。婚前是和父母亲，婚后就是和另一半。夫妻间没有那么多的避讳，他懒得再拆封蛋糕边上的油纸，直接吃她的，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就像一些太太提醒匆忙出门的丈夫裤子拉链没拉好一样，夫妻可以直面很多隐晦的事，当然是在没有隔阂的情况下。
不吵架，彼此心平气和地相处，南钦已经忘记多久没有这么放松了。她打着呵欠上楼，他跟在身后，走在过道上她倒难为情了。他们分房十个月，昨晚是她忘了锁门才让他闯进来，今天怎么办，还要收留他过夜么？照理说和丈夫同床没什么，可是他在外面不清不楚，她想起那些又觉得有点硌硬，一时难以接受，便停在门前拿背抵着门，轻声道：“忙了一整天，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他撑着腰站在她面前，脸上神色难断。稍顿了下说：“你进去，我看着你。”
南钦推脱不得转过身开门，刚拧开把手，他突然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压在了门框上。
“今晚我还睡这里，好不好？”他气喘吁吁找她的唇，手指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把她紧紧勒向自己，“明天让她们收拾大房间，那间婚房空得太久，上次我母亲还在问，被我搪塞过去了。这么下去总要露馅的，叫她知道我们生分了不好。”
因为当初是极力争取，哪怕现在摇摇欲坠，也要设法让表面光鲜。南钦有片刻闪神，他纠缠上来，她避开了说不要。他却不肯放弃，挟制住她两手，顺势反剪到她背后去。
良宴现在乱成了一团麻，什么都想不起来。欲望像沉睡的火山，不触动尚且可以将就，一旦爆发就抵挡不住。他爱的这个女人十个月没有让他近身，他像个苦行僧一步一匍匐，现在她在他怀里，他满脑子就只剩要她。
南钦挣扎了两下，最后还是屈服了。她也不想一直和他吵下去，要达成和解，这种事不可避免。他吻她，唇齿间还有糕点的芬芳。她听他一递一声叫她“囡囡”，心里最柔软的部分被他占领了。不管他的出身多辉煌，也不管他的军衔有多高，他在感情方面霸道又幼稚。残忍的幼稚，很多时候伤人伤己。
她抚他的后脖子，他新剃的头，头发茬子短短的，扎人手心。他的唇缓缓移到她的下颚，她抬起头，脖颈拉伸出一个绮丽的弧度。他把脸埋进她微敞的旗袍领口，一点一点细细的啄，然后将她打横抱起来，放进蓬松的被褥间。
房间里没有点灯，门开着，走廊里的光照进来，照亮了地毯上细密锦簇的花纹。那么热闹的编织，一路延伸向黑暗里，到那铜铸的的床脚下分散开，各奔东西。
床是西式的，床头有金属管子扭成的花纹，锃亮的镀金遇着光，倒映出无数扇小门。南钦不习惯这样，捂着眼睛朝外指，“总要把门关好吧！”
良宴有些扫兴，她一向中规中矩，要她豁出去，大概真的会要了她的命。反正她在他手掌心里，他也不怕她跑到天上去。拧亮了台灯把门阖上，屋里荡起一层浅黄色的光，她就坐在光晕下，偏着头拆她鬓边的珍珠发夹。他靠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夹子远远抛向梳妆台。梳妆台一角放着他的配枪，金属片和枪管相撞，叮地一声脆响，然后弹落到地上，沉寂下来。

第十章
德音回门这天良宴有公务，临走的时候在南钦额头吻了一下，说今天要去趟南京，也许天黑前赶不回来了。
南钦还有些迷糊，睡眼惺忪地坐起身，穿着睡袍一直送到楼梯口，“要去南京啊，开车来回就要一天呢。”
她光脚踩在地毯上，瘦瘦的脚背和足弓，十个脚趾陷在短绒里粉嫩可爱。他看着她，倒有些恋恋不舍了。重新折回去替她整整晨褛的翻领，笑道：“舍不得我走么？你忘了我是干什么吃的，也不是光乘车一个法子。如果着急要我回来，地勤那里调个专机也可以。”
她说不必，“你忙你的，家里也没什么事，不用当天赶回来。行程太紧了人辛苦，在南京住一夜，明天不慌不忙的才好。你这里定了不回来，我今晚就住在寘台吧！雅言说妙音下午要打疫苗，怕大嫂一个人弄她不住。我们陪着一道去，回头再陪雅言去烫头发。”
良宴说：“出去走走也好，不过你千万不要烫。”
南钦嗔怪地暼他一眼，“为什么？我也想换换发型。”
“那些电烫的拿捏不好会烫糊了的。”他正了正领带道：“蛮好的一头黑发，烫得满头卷，一个闪失就发黄，可惜了。你昨天看到刘处长的夫人了吗？后脑勺简直像个鸡窝，发梢都焦了，那样好瞧么？”
他就喜欢不经雕琢的，所以南钦常年都是直发。他说这样子好，看着和上学时候没什么分别，似乎对海外那段时光无限眷恋。南钦却有点怏怏的，他霸揽得太宽，很多新潮东西都不让她接触。虽然她偏好传统，但是周围的女性都尝试了，她也有从众心理，偶尔也会跃跃欲试。和他理论是理论不通的，只有敷衍过去先斩后奏。她推了他一下，“知道了，你快走吧！”
俞副官已经在大厅候着了，良宴略一顿，转身便下楼去了。
南钦目送他出门，又转回房间里。落地窗正对着花园大门，她撩起窗帘，透过花瓶式栏杆往外看。那辆黑壳的斯蒂庞克缓缓往外行驶，车窗玻璃擦得一尘不染，良宴坐在后座，美式军装把他的身形烘托得很好。平直的肩，端正的军帽，拉开些距离，反倒可以发现他的吸引人之处。
车子拐个弯驶出了陏园，南钦放下帘子进浴室梳洗。水龙头里汩汩放着热水，她脱了睡衣站在洗手台前，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拿手去刮，刮出小小的一块。把脸凑过去，边上像朦胧的画框，虚虚实实。看自己的脸，平板没有表情。再往下扫一点，锁骨上有浅浅的吻痕和牙印，她忽然面红耳赤，忙拧过身子踏进了浴缸里。
下楼的时候厅房里的电话铃响得正热闹，佣人阿妈跑上去拿听筒，操着洋腔说“哈罗”。她也不甚在意，绣花拖鞋趿着，踢踢踏踏地从楼梯上腾挪下来。
走廊的拐角处放了一只方口樽，里面插着一大捧待开不开的深山含笑。佣人刚喷过水，枝叶间都是细碎的波光。她经过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水珠淋漓洒了一脚。花束震动过后造型散乱了，她蹲下来重新整理一番，调整到满意的位置，这才踱到门前，让人去车库吩咐备车。
初春早晨的太阳光显得单薄，她挨在门前眯眼远眺，花园里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喷泉上张着肉翅的小天使经年累月立在柱子上，水门汀的质地常常浇注也不那么粗糙了，在日光下十分的圆滑讨喜。待想起里面的电话，下意识去听的时候已经到了尾声。阿妈说了句再会，嗑托一声挂断了。
她回过头问：“找谁的？”
阿妈两手在围裙上反复拭着，趋身回话：“有位小姐找先生，我说先生出门去了，问她要不要找少夫人听电话，她说不必麻烦了，就把电话挂了。”想想又补充了一句，“那位小姐好像是姓司马。”
南钦哦了声，看来不是熟人，家里佣人听不出她的声音。她招了招手，让丫头把她的外套和鞋送过来，收拾妥当便出门了。
到寘台的时候德音还没回来，女眷们在花园里喝早茶，她过去请安，满脸堆笑对冯夫人欠身，“姆妈，早。”
冯夫人点点头，让佣人添杯碟，一面问：“早饭吃过了吗？坐下，再用一些。”
南钦习惯早上不吃东西，但是冯夫人盛情相邀也不好推辞，便顺从地坐下来，嘴里道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冯夫人精神很好，对三夫人笑道：“孩子们大了，我操心的事越发多了。要过问他们的前途，还要担心他们的婚事。德音结了婚，我肩上担子轻了些，接下来是雅言和良泽。同他们说，他们都是西式做派，总觉得自己的事自己能做主。可是做父母的，天生就不是轻省的命，哪有不忧心的？我常说还好咱们家里孩子少，要像李次长身后八九位少爷小姐，那日子真没法过了。”
“李次长的夫人是有窍门的，她说孩子看着多，结起婚来一个带一个，开了头就顺利了。”二夫人接口，想起过世的儿子，哀声道，“我就是苦在孩子少，良润走了，现在什么念想也没有了。”
三夫人无奈一叹：“好在留了个妙音下来，看着孙女总还有点寄托。”
南钦在边上插不上话，良宴的大哥去世时她还没有过门，对这位大伯子的映象也只限于黑白照片上的军装照。冯夫人怕话题太伤感，今天又是德音回门，说那些不大好，因转了口风问南钦，“婚礼那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和良宴怎么样？回去闹了吗？”
南钦不确定她说的是哪件事，心里惶惶跳起来。转过脸看雅言，雅言颇具正义感，正襟危坐道：“我把手镯的事告诉姆妈了，本来二哥做得就不厚道，总替他遮掩，不是助涨了那个卿妃的气焰吗！”
冯夫人是过来人，在南钦手上按了一下，“度量放大些，男人有的时候就是一时糊涂，别的都是假的，他心里有你才是真的。你看良宴，他脾气虽不好，可处处维护你，这个我们都瞧在眼里。逢场作戏嘛，但凡男人都有的。尤其像我们这样的，受的气还比寻常人家更多些。你放心，等良宴来了我一定教训他。夫妻间和为贵，不好吵起头的。形成了习惯，动不动针尖对麦芒，一辈子那么长，熬几十年，不是把骨头都熬成渣滓了么！至于那个卿妃，看不过眼，想法子让她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就是了，何必为这样的人伤了夫妻感情。”
以冯家的势力，要处置一个歌女不过动动手指的功夫。冯夫人这句话让南钦吃了定心丸，她松散地笑道：“我知道，谢谢姆妈关心。回去的路上良宴同我说了，周小姐那个手镯不是他送的，我也相信他。”
在座的长辈脸上都浮起欣慰的笑，连连道：“是这样，夫妻间信任最要紧。”
雅言听了不好说什么，人往后靠，托着碟子搁在胸前，朝别处扭过了头。
二夫人又说起刚刚听来的消息，“政府发了通知，据说市面上大洋要禁止流通了，银行里开始兑换法币，一块兑一块。还好铜币暂时是好用的，不然买小菜倒成难题了。”
“说起买小菜，我就想到上次苏州老家来的远房亲戚。穷是穷得来叮当响，叫人家介绍女人去做帮佣，简直是发痴。”三夫人笑道，“后来抹抹面子真的到了一个富户家里，找准了机会又去问女人讨钱。两个多月没看见鸡蛋了，饼干桶里现抓起来，拿针两头一戳吸掉好几个，弄得他女人没法向东家交代。”
冯夫人嗤地一声：“老家是有人吃生鸡蛋，听听也觉得恶心，像蚊子一样。”
她们的话题年轻人不感兴趣，恰好大嫂汝筝带着妙音过来，雅言忙来拉南钦，“妙音知道今天要打针，闹了一个早上。过去给她做做工作，她一向听你的话。”
南钦和雅言一道起身，妙音穿着格子呢的小洋装，头上扎个蝴蝶结，小脸粉嘟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看见南钦，嘴里喊着二婶婶就扑过来。南钦也爱孩子，抱在怀里连亲了好几下，“今天早上哭鼻子了？穿得这么好看，脸上挂两根鼻涕，形象要打折扣的。告诉婶婶你怕什么？怕疼吗？”
妙音含着泪点头，那模样可怜又可笑。南钦抱着坐在铁制的秋千椅里缓缓地摇，温声安抚着：“上次的大夫手艺不好，今天咱们换一个打针不痛的。要是害怕，眼睛闭起来不要看，忍一下就过去了。打完了针我们去百货公司买洋娃娃，我听说市面上又有最新的娃娃啦，竖着抱眼睛睁着，横着抱它合眼就睡着了，你想不想要？”
孩子到底是孩子，三下两下就哄住了，满含期待地问：“那摇一摇会叫吗？”
南钦点头，“当然。不单会叫，还会唱歌。”说着把妙音的两个食指拿出来，“咱们来鸡鸡斗好不好？”
妙音唔了声，她欢快地把两个细细的手指头点在一起，嘴里念念有词：“鸡鸡斗，毛毛来，鸡鸡斗，毛毛来……”绕啊绕，把两只手往上一举，“拱拱飞，飞到天上去吃虫，落到地上啄白米。”
妙音破涕为笑，这么浅白的游戏就是逗孩子玩，雅言囫囵笑道：“怪道她喜欢你，也只有你想得起来玩这个。”
汝筝过来抱孩子，在妙音颊上亲一口，“好了乖囡，不要缠着婶婶，跟阿小她们去玩，回头咱们买洋娃娃。”
孩子被打发走了，姑嫂妯娌坐在一起谈外面时兴的东西。说眼下雪花呢最受欢迎，舶来品里有种玳瑁眼镜，戴上尤其俏皮。南钦歪过身子问汝筝，“大嫂想好烫什么头了吗？我觉得卷儿烫得大些，以后梳爱司头也很好看。”
汝筝是寡妇，早就屈服于现状。脸上带着谦恭的笑，极慢地摇头，“你们烫就是了，我这样的情况，打扮得太时髦，空叫人家说闲话。”
雅言不以为然，“那又怎么样！大哥过世两年了，活着的人总不能一直把孝戴在脸上吧！”
汝筝朝二太太那边瞟了一眼，“我怕要被说，男人都不在了，打扮给谁看？到时候难为情死了。”
婆媳关系是千古难题，别人什么看法不要紧，婆婆瞧不上，天天的横眼来竖眼去，那才是真的煎熬。大家也不好再撺掇她，雅言转而追问南钦，“那二嫂你呢？”
南钦咬着唇憋了半天，“你二哥不让我烫头。”
雅言立刻满脸鄙夷，“叫我说你什么好！”
南钦挺了挺胸道：“不过我决定剪一下。”
雅言很兴奋地探过脖子来，“剪短吗？剪得女学生似的？”
剪成那样……她在来时的路上想了很久，也生怕良宴要生气，最后折中想了个法子，红着脸嗫嚅：“就剪个一字头的前刘海好了……”

第十一章
雅言大失所望，“你这是怕男人么？”
南钦说：“也不是怕，两个人过日子，互相迁就才能长久。他不喜欢我烫头，我偏要逆他的意，为这点小事吵架不值当。”
“倒也是，我二哥这样霸道的人，真真是难为你了。”雅言道，顿了顿又想起来，“听说这次的疫苗有限，要走后门才能弄到，你姐姐的儿子接上来没有？”
南钦愣了一下，那个孩子生下来就被寅初的母亲带到老家去了，这些年音讯全无，她居然忘了他的存在。雅言这么一提醒，她才有种忽上心头的感觉，茫然道：“那孩子我从未见过，算起来也有两三岁了。当初我姐姐不肯带，这次离婚定然是放弃抚养权的。具体的情况我没打听，也不太了解。”
雅言无限怅惘，“大人离婚孩子受苦，还好没有生活在一起，这样伤害也能减轻到最低。”
南葭的生活因为这次的离婚弄得一塌糊涂，舆论都站在白寅初那边。加上她拿了钱就跟别的男人远走高飞，名声更是败落得拾掳不起来，南钦提起她也觉得有些折面子，不愿意过多的谈论她。想起今早的那通电话，调转了方向问雅言，“你知道一位姓司马的小姐吗？一大早打电话找良宴，不知道是什么人。”
雅言迟疑了下，“姓司马？楘州姓司马的不多，难道是司马及人？”
汝筝茫然道：“是她？她不是结婚了吗？”
雅言摊了摊手，无从说起。
南钦一头雾水，看她们神色觉得很可疑，便追问：“谁是司马及人？你们话说半截子，存心吊我胃口么？”
雅言和汝筝干笑两声，“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以前和良宴谈过一阵子恋爱，后来性格不合没能在一起。前阵子听说结婚去了国外，怎么又来电话呢，也许是弄错了吧！”
南钦不说话了，坐在秋千椅上飘来荡去，心里难免有些酸涩。夫妻间要互相信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良宴这样的，过去的情史太丰富，无数的红颜知己无数的女朋友，到现在似乎也没有全部收拾干净。她知道的有卿妃，现在又来了个司马小姐，她不知道的呢？究竟还有多少？
雅言看她脸色不豫，立在边上开解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可不要放在心上。再说姓司马的又不止她一个，咱们不过是猜测，倒弄得你心情不好，是我们的罪过了。”
南钦故作轻松地一笑：“我没有心情不好，不论是不是司马及人都没关系，你二哥的一屁股风流债我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司马小姐什么来历？”
到底还是关心的，偏要装大度，有时候女人真是悲哀。雅言转到长椅里坐下，顶上的遮阳伞挡住了半边脸，不以为然道：“司马及人的父亲是前清翰林，现在任铁路总局局长兼东三省外交顾问，是个颇有声望的清官。至于司马及人么，是我在中西女中的校友。她会演歌剧，法语说得也不错，所以风头一直很健。只不过这人脾气出了名的疙瘩，我二哥也很疙瘩，两个人到一起自然不对付，恋爱了大半年就分手了，后来各自出国，应当是没有什么联系了。要说她的出身，的确还行。可是女人单比出身么？听说她和一个穷画家搅合在一起，下了狠心要嫁给人家，可惜人家家里有夫人，就逼着那个画家离婚。前阵子宣布要结婚了，看来乡下的原配是给解决掉了。”说着轻蔑地一哂，“好好的，上赶着做续弦，不是自甘堕落是什么？你见过她就知道了，这人皮肤虽白，白得死气沉沉。要比眉眼，只怕连你一半都不及。”
南钦听得很感动，这个小姑子处处帮衬她，即使人家是朵花，她也能把人损成狗尾巴草。她是坚定站在她这边的，让她在冯家有个能说知心话的人，这点倒比良宴还强些。
汝筝敲着膝头子附和：“雅言说得对，良宴要是喜欢她，当初就不会同她分手了。人无百岁寿，常怀千岁忧。没有到眼前的事不要胡思乱想，想多了徒增烦恼罢了。”
南钦应个是，也不知是在宽慰她们还是在鼓舞自己，絮絮念叨着：“我相信良宴的，我相信他。”
正说着，丫头从屋角扬声叫过来，“三小姐和三姑爷回来了！”
众人忙起身相迎，德音和姜尙谦新婚燕尔，脸上的欢愉是最好的胭脂。南钦拿肩头顶雅言，“你瞧德音结婚变漂亮了，你也上点心啊！早早嫁出去，有了自己的小家，在家里称王称霸没人管束，日子不知道多自在！”
雅言暼她一眼，“那你呢？烫个头发还要听我二哥的，你这霸主做得太辛酸了。”说得南钦扁嘴直想哭。
德音结了婚还是爱同她们扎堆，给妹妹和嫂子一人一个寇驰的手包做回礼。
“新婚快乐呵！”南钦仰脸笑道，“新郎官温柔吗？待你好不好？”
德音闹了个大红脸，扭扭捏捏地说：“很好，谢谢二嫂关心。”
汝筝比较在意一些实际问题，“结婚搬出去住，家里谁掌控大局？”
德音眼睛里都是笑意，全不似以前的豪迈作风，显出小女人特有的一种娇羞来，拧了拧身子道：“小事我说了算，大事两个人有商量。”
雅言是女权主义者，又想表示她的不屑，南钦抢先一步点头：“好的好的，是应该这样。姆妈说了，夫妻相处和为贵么，互相尊重是头一条。蜜月怎么过？打算去哪里？”
德音说：“尙谦想回美国拜会一下以前的导师和旧友，然后再去趟日本，那里有他几个至交。你们说这个蜜月度的，怎么有点像同学联谊会？”
“好容易腾出空来，故地重游也蛮好。三四月里樱花开了，在日本住上几天，访友看景两不误嘛！”汝筝道，“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的轮船，如果再晚些就要等到三天之后。我原说太着急了，本来还想陪囡囡去打针的，这下子不能够了。”德音拿手压住胸前层层叠叠的蕾丝，眉头蹙着表示不满，然而实在是太幸福，就连眉心细细的纹理里面都满含了风情。
南钦很可以理解，顺势应道：“不要紧的，有我们呢，你只管去好了，玩得开心点。”
德音还想说什么，那边佣人叫三小姐拜祖先吃青果茶，于是一帮子人又挪到佛堂去。拉拉杂杂的旧俗走完了吃个团圆饭，新娘子和新郎官稍作停顿便动身赶行程去了。
午后风大，吹起来一阵阵，只听得外面如浪的松风。官邸建在半山腰，站在二楼看得见海。南钦倚着门廊有点懒懒的，她这人心思不太深，常常得过且过。只要和良宴相处还算愉快，她就不会有什么危机意识。她这样的性格说到底还是被他惯出来的，那时被南葭扔到国外也没有吃什么苦头，因为他很快接了手，事无巨细帮她周全。她在他身后，仍旧是个不识愁滋味的大小姐。
阳光停在头顶，从环形栏杆一个一个的空洞里照进来，她看着那排光影，脑子里空无一物。猛听得楼下良泽在喊：“二嫂下来，南钦、南钦……”
她嗳了声，忙奔下楼。太太们和几位女客已经组了牌搭子抹牌，雅言和汝筝站在车前，只等她来了就出门。
汝筝说：“预约了时间的，晚了不好。你要换件衣裳么？”
南钦说不用，从佣人手里接过大衣和皮包就待登车，看良泽立在一旁，好奇道：“你也去么？”
良泽咧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你们女人聚会，我凑在里面做什么？我下午有约，一会儿也要出去的。这趟假期只有五天，明天就要回四川。”
南钦哦了声，“这样急！”
良泽浅浅一笑，趋身替她打开车门，“快走吧！今晚不是住在寘台么，回来咱们再聊。”
南钦道好，欠身上了车子。
官邸的专车一色装着军绿的窗帘，拉起来，像关在一个军用盒子里。南钦稍稍挑开一些朝外看，路上空荡荡的，所以开起来风驰电掣。到了街头就慢了，街上车来人往，喇叭按起来呱呱直响。妙音从上车起就窝在她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抓着她的大衣领子，瞪着一双大眼睛，看起来总含着泪，随时有可能山洪大泄。南钦东拉西扯分散她的注意力，给她描述玩具的美妙之处，给她讲童话故事，一路连哄带骗，终于进了医院大门。
孩子对这种环境有天然的恐惧，看见穿白袍子的人就放声嚎哭起来，三位长辈连同两个佣人，竟都有些束手无策。好在早有预约，不必挂号直接就进了诊室。妙音平时单寒的小喉咙变得空前的嘹亮，张嘴一呼戳破人的耳膜。劝是劝不听了，大力扭动身子，一个人按她不住。大夫从铝盒里拿出玻璃针筒来，白晃晃的针尖往上一装，这孩子直接就哭得倒不上气来。
汝筝慌得不知怎么好，缩着两手大泪如倾。还是雅言比较辣手，恶人做惯了也不在乎多一回，上去钳制住了胳膊就示意大夫开始。于是针尖戳进了皮肉，在妙音一连串的尖叫里，脑膜炎的疫苗注射完了。
这活儿不是好干的，一针打完简直如同一场恶仗的完胜。南钦把孩子交给汝筝，背上汗津津的靠墙直喘气。
实在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大夫嘱咐别让伤口沾水，别的也没什么要注意，顺带便的拿颗打虫的宝塔糖喂进妙音嘴里，就把她们打发出来了。
事有凑巧，才下台阶没几步，迎面遇见白寅初抱着个孩子过来。南钦惊讶上午雅言刚和她提起她那素未谋面的外甥，现在居然就遇上了。她和雅言面面相觑，看寅初一个人领着孩子，孩子又哭闹，他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大人倒比小孩更可怜。

第十二章
“南钦？”寅初狼狈地喊她，“这么巧！”
“是呀。”她左右看，“你一个人带毛头来的？”
寅初脸上表情很尴尬，她才发现问得很不得体。他是拘礼的人，和冯家人一一打招呼。一个大男人，手上还要颠着孩子，显得很无奈。他怀里的孩子是她的外甥，本来想避避嫌的，可是眼下又避无可避，委实难办。
雅言打量这种情况，南钦怕是不好袖手旁观，便低声道：“你要不要帮帮白先生的忙？我们可以在车里等你。”
寅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感激道：“南钦能帮我再好也没有了，我从洋行直接过来的，以为打一针很方便，没想到……那个，嘉树一直在老家，眼下大了接回楘州来，我想带他做个全身检查，可能要耗些时间，会不会耽误你们？这样，回头用我的车送南钦，如果你们有别的安排，我再想法子让你们汇合，你们看行不行？”
他怀里的孩子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大概哭是会传染的，妙音刚消停了一会儿，仿佛被触到了伤心处，马上嘴一扁，像马达发动的前奏，稀里哗啦也开始抽噎起来。再来一轮可吃不消，汝筝叫饶了，应道：“我们先去百货公司，怕走散了遇不着，就在长乐路那个红玫瑰理发店碰头吧！”
大家说定了就分了手，雅言往车旁走，边走边迟疑地回头，“这样合适么？我二哥是个醋坛子，要是让他知道了……”
汝筝被妙音吵得心烦，也没听见她的话，发狠在孩子屁股上拍了两下，“哇啦哇啦点什么？螺丝滑丝了？再这样把你留在这里，不带你回去了！”嘴里说着，已经把孩子送进了车里。
她们的车开走了，寅初倒似乎不急着进去了。南钦看那孩子的眉眼，儿子像妈，俨然就是个缩小版的南葭。这么一来更心疼了，抽出手绢来给他擦脸，“是叫嘉树吗？哦，不哭了，哭得这么可怜！来，阿姨抱抱。”边说边从寅初手里把孩子接了过来。
她一直说自己孩子缘好，嘉树到她怀里果然不哭了。寅初在一旁看着，心里奇异地平静下来。她是小小的个子，和记忆里没有什么两样。小小的个子抱着孩子，站在这里的原本应该是南葭才对。他有些发呆，突然回过神来，带着客气的口吻说，“幸亏遇上你，否则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南钦摇着嘉树说没什么，顺口问道：“你母亲也一道来楘州了吧？”
寅初叹了口气，“我离婚他们不同意，现在离掉了，对我也是诸多不满，哪里肯一道上来！”
这样倒难办了，家里没有个主事的女人，孩子让佣人带着总归不放心。南钦心里也怨她姐姐，光图自己快活不管孩子的死活。将来寅初再娶，嘉树在后母手里生活，不知又要委屈成什么样子。
不过这些顾虑都不好说出口，毕竟和她没什么关系。孩子哭累了，伏在她肩头昏昏欲睡。她轻轻拍他的背，对寅初道：“不是要全身检查吗？要不你先去挂号吧！只是要验血，又要打预防针，一天里办完可苦了嘉树了。”
寅初听她这么一说便两难了，“那怎么办？我生意上忙，最近有个订单要赶出来，也没有时间分两次带他来医院。”
白家是江浙一带有名的望族，家道一向是极兴隆的。老宅里呼奴引婢，未见得孩子就带糟了。南钦道：“你也不必太仔细，我看他精神很好，检不检查都没有什么妨碍吧！要是实在不放心，哪天我抽个时间带他过来好了。”
寅初脸上略有了些笑意，“那太麻烦你了。”
南钦没有说什么，微一颔首抱着孩子上了台阶。
因为嘉树睡着了，悄悄地掀起袖子来，等他感觉到痛时针尖已经拔出来了。南钦把他搂在怀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按住针眼，寅初在她旁边立着，伸手抚了抚嘉树柔软的头发。
他没言声，但是痛苦的姿势让南钦觉得很难过。她踌躇着看他，“姐夫，你最近很艰难吧？”
她习惯这么叫他，似乎也改不过来了。寅初不计较，扯动一边嘴角慢慢地摇头，“别的都还好，就是嘉树来了，恐怕力不从心。”
他不好意思开口，其实是他母亲想逼他再婚才把孩子送到他身边来的。他们认为他没有家庭的压力，婚姻就会懈怠下来。嘉树的到来会让他直面困难，结婚的事也会更放在心上。
他的笑容舒展不开，南钦也不好多说什么，把嘉树胳膊上的棉球拿下来，他接了送到垃圾桶里去，两下里相对无言，气氛便说不出的凄怆。隔了半天还是他打破沉寂，谈起了南葭的现状，“上次我从一个朋友处打探到，说她不在香港了，似乎辗转去了柏林。她有没有联系过你？”
“我料着她怕我怪她，没有给我来过电话。她这人自小就是这样，做事顾前不顾后。”南钦难堪地觑他一眼，“我听良宴说，她和姓金的在一起……我实在是担心，她一个人在外面漂泊，那个人又不一定靠得住。”
寅初缄默下来，稍顿了会儿才道：“金鹤鸣身家都在楘州，也不怕他乱来。他敢欺负南葭，我绝不放过他。再说他顾忌良宴这一层，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撒野，你放心吧！不过要是南葭联系你，你好歹劝劝她。她的根在国内，浪迹在海外不是长久的方儿，让她早些回来，别作贱自己。”
南钦满心感慨，这么好的人，自己的姐姐没福气，白扔了手里的幸福，到最后结局不知道怎么样。现在没人能管束她，她像断了线的风筝在外面纵情寻乐。等哪天想回来发现没有了退路，丈夫成了别人的，儿子成了别人的，那时候她才知道什么叫悲哀吧！
她蹙着文细的眉，忧心忡忡的模样也分外安和。寅初要花很大的自制力，才能迫使自己不去看她。这些年来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她出国，他像疯了似的找遍美国所有的高校，可是没有她的消息。追问南葭，她只会一味地冷嘲热讽。作为姐夫，对小姨子关爱过了头，难免要落人口实。他也没法正大光明地打探，于是一个错身，后来就传来了她和冯良宴结婚的消息。
冯良宴，那个军阀的公子，整个江南无人不知。他常常考虑，如果她嫁的是个寻常人，他是不是还有机会把她夺回来？可也仅限于臆想，她的婚姻还算幸福，他除了远远观望，没有别的出路。不过心生向往情难自禁还是有的，就像现在，她抱着嘉树，恍惚有种取南葭而代之的错觉。
寅初垂下头，他一定是疯了，觊觎别人的太太，疯得无可救药了。
南钦不知道他的心思，她还在揣测，如果南葭现在回来，他们复合的几率有多高。
下午的日光静静地流淌过去，坐了十来分钟，倒像坐了半辈子那么长远。嘉树动了动，看样子是要醒了。寅初怕她抱得累，忙过来接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停车场。
寅初说：“今天带着嘉树不方便，改天我请你吃个饭，感谢你今天的鼎力相助。”
南钦笑道：“你太客气了，嘉树是我的外甥，如果遇不上便罢了。既遇上，没有不搭把手的道理。”她看看车内，没有安放孩子的地方，“你们是怎么来的？嘉树一个人坐得住么？”
寅初嘴角略沉了下，“把车门都锁上，让他在后座爬，开得慢些就好了。”
南钦简直惊讶，何至于搞得这样凄惨，哪怕叫佣人抱着也可以啊！
寅初看出她的质疑，无可奈何道：“孩子是我母亲派人送来的，今天刚到。交到我手里人就走了，我也是没办法。”
车子驶向长乐路，他送她去那家理发店。到了店门口，南钦不得不把嘉树放下来。哪怕再揪心，毕竟是人家家里的事，她尽了自己的力，说得过去了。
寅初看着她下车，礼貌一笑说再会。南钦关上了车门，站在路旁朝车里看，嘉树趴在玻璃窗上，两只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呆呆望着她，嘴里呼出来的热气很快模糊了他的脸。她目送车子走远，心里一阵阵牵痛起来。这么小的孩子像沙包似的被抛来抛去，让她想起她们小时候，没有母亲关爱，几乎是乘风长大的。现在轮到这一辈，南葭实在是太狠心了。
她进理发店时，雅言她们还没到。找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来，百无聊赖下翻阅日报，还是今早的新闻。都看过了，只好把中缝的招工信息都细细浏览一遍。不经意间看到头版右下角一方小小的启示，是当时名噪一时的诗人与夫人的离婚消息。她晃了晃神，犹记得那诗人的爱情曾经让多少人艳羡，没想到短短半年就分道扬镳了。这个时代，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都像是寄生在浮萍上，让人觉得靠不住。
等了约摸半个小时雅言和汝筝才来，妙音让佣人先带回去了，她们总算可以松散一阵子。雅言的头发不知道怎么折腾才好，原来的大卷要改成小卷，长发要改成短发。南钦和汝筝提不了意见只在一旁看，直到那细细的卷发棒缠了雅言满头，带上个特制的帽子准备通电时南钦才道：“不会漏电吧？”
汝筝盯着理发师手里的插头，迟迟道：“应该不会吧……”
死归死，烫还是要烫的，这是时下摩登女性的惊人意志力。南钦摸摸自己的头发，觉得以前的火钳烫应该更安全些。本来蠢蠢欲动也打算“噱头”一下，待看见雅言拆了卷发棒的样子算是彻底死心了。不说良宴不支持，自己也确实接受不了。这满头的弯弯曲曲让她想起希腊神话里的人物，立刻热情变成了一捧死灰。
雅言倒毫不介意，先头是沙发弹簧，这下子变成了钟表弹簧，她也很乐于接受。不过回到家时唬着了三夫人，捶胸顿足地骂：“死人啊，怎么弄成这模样！现在好在家养头发了，哪里也不许去！”
南钦和汝筝是做嫂子的，没有劝阻小姑似乎也难逃干系。两个人对视一眼，站在厅房里笑得很别扭。正苦于没有借口回避，听见外面佣人叫二少，她顿时松了口气。转回身看，良宴摘了帽子从外面进来，她难掩惊喜地一叹：“你回来了啊！”

第十三章
良宴唔了一声，“调了架侦察机，三点就回楘州了。之前向父亲汇报公务，耽搁了些时候。”
冯夫人放下手里的庚表道：“据说要开战，有没有这样的事？”
他一向不在家里谈时局，看南钦惶然瞪着他，便笑道：“轻易不会开战，就算打起来，地下不是挖了防空洞么，不要紧的。”
冯夫人凝眉道：“哪里是担心我们自己，战场上枪炮无眼，还不是忧心你们！”
良宴在沙发里坐下来，轻描淡写道：“上峰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亲自上阵，有什么可忧心的！”转过眼看见雅言的新发型略一顿，然后啧啧称赞起来，“这个头烫得满好的，比以前的都要好。”
南钦觉得很惊讶，他的审美突然变得开明了吗？在家时还不准她烫，现在又说雅言烫得好？
雅言找到个支持者，马上腰杆子硬起来，对她母亲道：“二哥都说好，那就是真的好。其实没有这么糟的，刚烫完了不自然，多洗两水就顺眼了。”边说边夹起皮包，一扭身上楼去了。
冯夫人对三太太道：“孩子大了，也不要管得那么紧。烫个头发你都要叫，她又不是庙里的泥胎，由她去吧！”又吩咐南钦，“外头跑到现在才回来，你们回房休息一会儿，到了饭点我打发人上楼叫你们。”
南钦道是，和良宴一道退出了小厅。
他们在帅府有专门的房间，是为他们回来小住准备的。两间屋子打通，隔断成一个套间，门一关就是一方小天地。南钦打开柜子替他找衣裳，他自己过来取了件长袍，胸口横向的一排赤金扣子，还是前几年时兴的样式。
他把军装脱了交给她，她替他挂在衣架上，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他精着身子，浑身只剩一条底裤。结实的肌肉，颀长的身形，就那么大剌剌地站在那里。虽说结婚很久了，南钦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忙把视线调向了别处。沉默着气氛又显得太僵，便随意找了个话题，“你真觉得雅言的头发烫得好看？”
他在衣柜镜子前扭钮子，声气淡淡的，“说不好看，三姨娘更要怪罪你们。我不管别人打扮成什么怪模样，只要你没有学她们就好了。”稍稍一顿，状似不经意地问她，“今天的行程怎么安排的？带妙音打了针，然后呢？直接去烫头？”
永远不要在他面前说谎，这是南钦总结下来的经验。再说她也不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没有向他隐瞒的必要。她把他换下来的衣裤收到洗衣篮里，揿了电铃让佣人来收走，一头说：“我今天遇见寅初了。”
良宴从镜子里看她，她脸上神色如常，没有显得局促不安。能主动坦白还是不错的，这样子比他质问来得好。他嗯了声，“怎么了？”
她抬起头来看他，“你不生气吗？上次说了不让我见他的。”
他的嘴角浮起促狭的笑意，“所以我在等你解释。”
他总是这样，和她说话就像大人对付孩子。南钦有点丧气，坐在圈椅里道：“也是凑巧，我们带妙音出来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碰见了他。他和南葭有个孩子你知道吧？以前在老家养着，今天才回楘州来，也带到医院去打针。他一个人领着孩子，小毛头又哭又闹，我实在是看不过去。好赖是我的外甥么，我要是站干岸，也太没有人情味了。所以让雅言她们先走了，我陪同孩子打完针才到理发店和她们汇合。”
他背着手，仰起头吸了口气，“别人家的事，还是少管为妙。”
南钦嘀咕了句：“既然遇上了，就算是邻居也要出手相帮的。”说着皱了皱眉，他没有挑明，但是她知道自己的行踪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的习惯让她不舒服，军方监视可疑人员是寻常事，可是他把这种手段用到她身上，她毕竟是在和他过日子，不是他的政治敌人。她心里的不满积攒了太久，终于按捺不住了，寒着嗓子道，“我有个要求。”
他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什么要求，说来听听。”
她交扣着十指，一字一句道：“我希望你不要再派人监视我，毕竟我是成年人，也希望保留一点隐私。你这样做，真的让我很反感。”
良宴眯起眼，女人太有个性是好还是坏？他知道她一向有主见，否则也不会和他冷战十个月。这才刚有和好的迹象，如果再闹崩了，实非他所愿。他垂首叹息，“是我失策，原本安排人手是想保护你的安全，既然你不喜欢，我下令撤了就是了。”
他嘴上说得堂皇，肚子里打什么算盘她一清二楚。如果要吵，她是打算奉陪的，不过他爽快答应了，她就没什么可计较的了。
窗槅子上刷着绿漆，一格一格把夕阳分割开。她起身去开窗，晚风扑面而来，吹起了两旁低垂的绡纱。她想起早上那通电话，犹豫着要不要询问他，他却从背后抱了上来。
她站得笔直，这么单薄的身子，也有铮铮傲骨支撑着。他躬着腰靠过去，包住她的手，把下巴搁在她肩头，贴着她的耳朵说：“言归正传，这次的事或者是人之常情，帮衬一把，过去就过去了，我不希望有下次，你能做到吗？”
南钦斟酌了下，不是寻上门来的，她也没有兴致管别人的闲事。可是他像防贼一样防着她，这让她感觉不受尊重。她让了下，“我尽量。可是有些事是突发的，总不能视而不见。”
他的手臂一僵，“那就是说，下次遇上了还要过问么？白寅初和南葭离婚了，孩子的抚养权归他，把孩子照顾好是他的责任。连南葭都不管，你更不应该插手。”
“我知道，所以我说尽量。”她微挣了挣，从他怀里脱离出来。
他有些不悦，“你喜欢孩子，我们自己可以生。”
南钦红了脸，他们没有讨论过生孩子的事，因为新婚期间只想过两人世界，开头是做了措施的。后来分房，怀孕便无从谈起。这两天的接触倒是没有避忌，但也不至于这么巧就命中了。
她尴尬地踅过身，“这和喜欢孩子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么？”他似笑非笑道，“不是喜欢孩子，难道是为了寅初？”
她恼起来，“你在胡说些什么？非要这样牵扯不清才好？”
他原本只是想逗逗她，没想到一个疏忽居然勾出彼此的火气来。他把脸拉得老长，语气变得不大好，“你这是恼羞成怒么？既然心怀坦荡，做什么连提一下都像犯了忌讳？你是我冯良宴的太太，不是他白寅初的私人秘书。我不让你们有来往，这上头哪点说不通？”
南钦气得发颤，结婚以来他一直在寅初身上做文章。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三句话总不离打压她。他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回到家就这样无理取闹，这算什么？她是他疏解压力的工具么？她握着拳锐声反驳，“你有那些功夫捕风捉影，不如把身后那些拉拉杂杂的事打扫干净。今天有位司马小姐找你，我不晓得她是谁，她也没有请我听电话。横竖不管你有多吃得开，只一点，擦干净嘴，不要带进家里来，省得叫我恶心！”
良宴额上青筋蹦起来老高，抿着唇点头，半晌才道：“你果然不在乎是吗？只要把嘴擦干净，你就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心里委屈透了，她在乎，可是在乎又能怎么样？也许他爱她，对她诸多管束也可以理解为他的占有欲。然而他的爱纯粹吗？他做不到一心一意，却要求她眼里只有他。这么不公平，简直就像老式婚姻里的模式。丈夫在外开疆拓土美人在怀，原配的妻子只有留守老家三从四德。他就是要把她变成那样的女人，用心之险恶，想起来几欲作呕。
他轻视她，她做个可怜腔叫他耻笑么？她扭过头一哼：“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难道二少刚刚才发现？”
良宴觉得心都凉了，什么话都难以表达他的愤怒。他退后一步，咬着牙说：“你不要后悔。”用尽力气摔门而出，轰然一声巨响，惊动整个大帅府。
以前在寘台总要佯装，告诉所有人他和南钦过得很幸福很美满。现在自己也觉得迷惘，明明爱着她，但是无论如何不愿意服软。他下了楼，站在楼梯口发怔，茫茫然不知该往哪里去。也许是刚才的动静太大，把所有人都震了出来，底楼的每扇门前都立着人，每张脸都是惶惶的。
冯夫人低叱，“出了什么事，这样子惊天动地！”
他窒了下，刚才气冲了头，现在冷静下来，又觉得似乎不宜声张了。他空泛地向上比了个手势，“南钦开了窗户，走廊里有穿堂风，没留神门给吹上了，没什么事。”
众人都松了口气，他摸摸后脑勺，举步走出了官邸。
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上，只剩半个脸露在外面。春分过后日长了，傍晚的天光也能维持一个钟头。他背着手在林荫道上慢慢地踱，草丛里有虫蝥细碎的叫声，三三两两。除了树动外还能听到别的，这个傍晚尚且还有一点生趣。
走出去没多远，俞绕良从后面赶上来，打开文件夹，把电台译文读给他听。这段时间局势不稳定，内容无非是哪支部队又有动作了。也许真的会有一场恶仗吧！他抬头往天上看，一群海鸥在远处盘旋，稍一待便俯冲下去，不见了踪影。

第十四章
他不说话，俞绕良觑他脸色，趋身问：“那么三天后的军演还如期进行吗？”
袍角拂在脚面上，他低头踢开了面前的石子，“这是壮我军威的好时机，届时社会各界都会大加关注。不管开不开战，声势首先要造好。那些记者的镁光灯，有时候比红口白牙管用得多。”
俞绕良道是，正待退下，他又把他叫住了，“把少夫人周围的人都撤了吧！”
这个令下得叫人意外，俞绕良愕然道：“都撤了，怎么保证少夫人的安全？”
“她和我闹。”他垂着双肩，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这个人性子太拧了，有时候我也招架不住。要是叫她发现还有人盯着她，我怕她会和我拼命。”
他们的这段情路也算崎岖的，俞绕良是副官，多少有些耳闻。军中的人都知道二少的脾气，三句话不对就要拔枪的主，鲜少有人敢拂他的意。可是到了少夫人这里就峰回路转了，好多次大发雷霆，到最后都是自己偃旗息鼓。世间果真是一物降一物的，被死死克住了，在外还念着要早些回来。本来南京那边替他安排了饭店，高官往来，绝不是喝酒吃饭那么简单，总还有些男人期待的惊喜，结果他推辞了，只说要陪父母吃晚饭，其实是舍不下家中娇妻。这么多的牵挂，为什么不让少夫人知道呢？还是抹不下面子。奇怪的自尊，让对方清楚自己的心事，有那么难吗？
或许是当局者迷，俞绕良也不便多言，试着规劝道：“您可以同她好好谈谈，在她附近安插人手，只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
良宴微微一哂，“她要是能听我的解释，我也不用这么烦闷了。绕良啊，你知道女人有多难缠吗？要小心奉承着，简直比那些公使还要麻烦！”他沿着盘山路走，满腹牢骚无处发泄，喋喋说着，“要给她好脸子，她惹你不快不能马上点出来。即便她办事欠妥，你对她说话轻不得重不得，要特别仔细，不能伤了她的心。因为人家的心是水晶做的，我的心是不锈钢的。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喜欢靦着脸往她跟前凑，这难道就是贱骨头么？”
“不能这么说。”俞绕良是头一回听他提私事，这么多的心得，按在他身上实在有些可笑。可是不能笑，必须好言相劝，“女人本就是用来宠的，您这样……没错。”
他烦恼地摆手，“你还没结婚，等你长久和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自然就知道了。”
俞绕良道：“我没结婚，但也恋爱过，您的心情我能体会。女人都是这样的，因为您在乎，有时反而不知道怎么处理。我看少夫人不像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如果您能再耐心一些，也许情况会有改善。”
“她就是太讲道理了。”他嘟囔了句，“别人的事那么上心，简直愚蠢！”
他在前面昂首阔步，俞绕良在后面陪同，闷着头想：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在吃白寅初的醋。所幸少夫人从医院出来直接去了理发店，要是中途和姓白的吃饭喝咖啡，那估计要天下大乱了。二少现在虽在空军署，将来总归要接大帅的班。他在军事上掌控大局的能力很强，个人感情却处理得一团糟。仿佛一具身体里面有两个灵魂，一个已经巍然成山，另一个还是思想幼稚的孩子。
“我总算没有亏待她。”他自言自语着，“结婚以来我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外快和一半薪水都交给她，还要怎么样呢！”
俞绕良突然冒出来一句，“如果全部交给她呢？”
他回过身来，表情不可思议，“什么？”
俞绕良忙掩饰着咳嗽一声，“我是随口一说，场面上行走，没有钱是断不能的，总不好喝杯酒还要同太太要钱。那么……我这就去把人撤了。”
他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头来，“陏园的人留着，安全还是要保证的。横竖她不常出门，外围的撤了也没什么。”
俞绕良应个是，“二少散步不要散得太晚，毕竟是在寘台，叫夫人担忧不好。再说少夫人定然也在等着您，夫妻没有隔夜仇，吵过了，哄哄也就过去了。”
道理人人都懂，可是相处起来又是另一番光景。他摆了摆手让他退下，自己往前蹉了几步。再回过身看帅府，雪白的墙头掩映在枝叶间，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他们卧房的窗户。八字式的窗帘已经放下来了，窗口黑洞洞的，她大概下楼了，或者一个人坐在昏暗里生闷气。不管怎么样，她对他无所谓的态度让他心寒。他承认以前荒诞，但是自从有了她，他十二万分的忠诚甚至超过对帽徽上的青天白日。可惜她不懂，自己又下意识的要触怒她，想从她的惊慌伤感里找到慰籍，然而没有。她不在乎，只是叮嘱他擦干净嘴，真是莫大的悲哀。
他晃荡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官邸。他父亲坐在沙发上翻晚报，看见他，拍着膝盖道：“华北局势不容乐观，当早作准备。军火是充足的，眼下缺的是经费。提前筹措，有备无患嘛。”
调兵遣将没法不计成本，这笔钱南京方面申请不下来，现在是各顾各，他们这里唯有自己想办法。
良宴倒不着急，“楘州商号云集，安排两场义卖义演，凑个十几万现大洋应该不在话下。”边说边想到了白寅初，他是商会会长，这趟不炸出他二两油来，岂不愧对这大好时机！
他父亲点点头，缄默下来。
大厅座钟敲了七下，冯家吃饭有定规，这个点雷打不动。他父亲起身往餐厅去，他在拱门那里静待。南钦扶着扶手下楼来，身上换了件藕荷色旗袍，外面罩着鹅黄的绒线衫。经过他面前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南钦最喜欢冯家的一点在于恪守礼法，和别的军阀不同，冯家祖辈是官宦出身，冯克宽虽然管辖整个华东，武将却有文臣的作风。比如食不言，大家专心致志地吃饭，没有饭桌上的往来，用不着吵架过后强颜欢笑，对南钦来说便有了相对宽松的环境用于缓冲。
晚饭过后坐下来喝茶，冯大帅才委婉表达了他的意思，时局不稳，没有必要不要离开家。又看一眼雅言，皱着眉头道：“那个救国同盟会你就不要再去了，老老实实待着。外头风声鹤唳，中统首先盯的就是那些组织。这个时候不要往枪头子上撞，免得多生事端。”
冯夫人是经历过风浪的，就是防空警报突然响了也惊扰不到她。她只是忧心良泽，“万一打起来，七十一军不是嫡系，只怕要首当其冲。良泽刚从军校毕业，实战经验甚少，我是担心……”
冯克宽搁下茶盏道：“眼下调动，难免落人口实。他年轻，经历些风浪也没有什么不好。倒是良宴这里，五十一个中队，可用的作战机型只有两千多架。不占优势，唯恐艰难。”
南钦听了这话，心里高高悬起来。她不甚关心良宴军中的事，一直都以为他神通广大。这次开战要真刀真枪地上阵，若是有个闪失，那可如何是好！
良宴倒笃定得很，“下个月有六十五架霍克III引进，汇流成海，未必弱势。”他笑道，“在美国时出勤，我一个人击落过四架雪莱克。就算接令起飞，也没有什么可惧的。”
南钦不说话，人却有点六神无主。佣人来给她添茶，她手上猛一抖，红茶撒得满身尽是。夫人们哟地一声，三太太斥那丫头，“腚上皮痒么？怎么不瞧着点！”一番责难，把那丫头吓得面如土色。
“是我自己不好。”南钦掸了掸身上水渍，勉强笑道，“不知怎么颤了一下，姨娘别骂她。”
冯夫人抽了手绢给她掖旗袍，料着他们小夫妻感情深，听见开战消息便慌神。她以前也是这样，知道男人要出兵，每每吓得寝食难安，这么多年历练下来才淬得稳如泰山。小辈里孩子年轻，遇着这样的事难免乱了方寸，她温声宽慰道：“眼下不过局势动荡，还没有开火的消息，咱们是未雨绸缪，你也不要太担心。好了，时候不早了，给良泽留个门，其他人都散了吧！”
南钦站起来向父亲行礼道晚安，良宴趁机来搀她，她不好回避，便同他相携上了楼。
房间里只开一盏灯，灯光暗暗的，照不亮脸上表情。他关了门来看她，她站在地心一副怔忡模样，两只手去摸领上的翡翠别针，压了好几下都取不下来。
他过去帮她，先前的不快又淡了，去远了。她是关心他的，只要从她的言行里咀嚼出一丝一毫来，他就觉得其他都不重要了。他把别针放在壁炉上，扶着她的肩问：“怎么？不舒服？”
南钦提不起劲来，只觉浑身乏力，缓缓摇头说，“没有。”
“你是怕开战么？”他把她散乱的发拨开些，双手去捧她的脸，“嫁给我叫你没有安全感吧？我是军人，乱世里颠沛是常事。你放心，我就算身死，也会先安顿好你。”
她打了个激灵，“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我知道你是以空军学院第一的成绩结业的，你有能力。”
他一笑，颊上细细的酒窝，有些孩子气，“再有能力，经得起子弹扫射？”
她的心口痉挛起来，不知道是恐惧还是绝望，凄惶喊了声“予松”
予松是他的小字，外面人情往来倒常有人一拱手，亲亲热热叫声“予松兄”，在她这里没有过。她鲜少唤他的名字，即便叫了也是生硬的“良宴”。这一声把坚冰都融化了，他用拇指摩挲她的脸孔，“别怕，只是作最坏的打算，不一定打得起来。打起来了，我们也不一定会败。”
他低头吻她，她嘴唇颤抖。这种悸动像通了电，直打进他心里去。

第十五章
良宴开始变得很忙，要阅兵还要备战。筹钱也是项大任务，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不单是空军署的少将，更是冯大帅的儿子。和各界人员打交道，摆出官威来软硬兼施，实在难为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所幸他手下副官拉得下脸，这帮人走出去戎装笔挺人模人样，军中混久了，个个都是兵痞。军饷的事似乎极容易解决，单是楘州商会就答应出资八万。当然里头有很大一部分是寅初拿出来的，美其名曰支持抗战，究竟是不是受制，就很难说得清了。
今天天气很好，也是空军署大做文章的日子。早上拧开无线电，喇叭里一条笔直的喉咙播报新闻，用很大的篇幅介绍空军预备役部队的编制，然后是参加军演的侦察机、战斗机、轰炸机机型。
南钦坐在藤椅里，听到很多熟人的名字，都是各界政要。她有些恍惚，早晨起来就不大舒服，到现在似乎发起烧来。热一阵寒一阵，拿毯子盖着，又吃了退烧药，还是不见好。迷迷糊糊挨到九点，隐约听见礼炮声，差人出去看，说是东南方传来的，大约是军演开始了。
她闭上眼，感觉鼻子里呼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四肢像被碾压过一遍似的，又疼又木，想动都动不了。
吴妈看她样子不大对头，怎么脸红得像关公一样？弓着腰来搭她前额，一触之下了不得，惊道：“烫得这样，好煎荷包蛋了！哎呀我去叫车，快点上医院吧！”
南钦平时身体很好，有点小毛小病，吃两颗药就能挺过去。又因为懒得挪动，便摆手道：“不要紧，可能药效还没到，回头出身汗，自然都好了。”
吴妈不放心，在边上絮叨着，“烧得太久脑子要烧坏掉的，这怎么行呢！我给先生挂电话吧，看看俞副官能不能说上话。再不行我就回禀夫人，不管怎么样医院是要去的呀！”
南钦勉强挣了下，“不要大惊小怪，寘台哪里还有人，打过去也没有用。”
吴妈哦了声，“夫人肯定也去观礼了……那怎么办？”
南钦应付不动她，歪着脑袋不再说话。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云里雾里把以前的场景都过了一遍。然后电话铃响起来，好像是找她的。她把毯子裹得更紧些，冷到几乎打颤。没过多久听见吴妈和男人说话的声音，一个说“少夫人不肯去医院呀”，一个说“外面正流行猩红热，耽误了要出事的”。
她分辨不出是谁，眼皮子掀不起来，暗暗忖着是不是良宴回来了。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摸她额头，低声唤她，“南钦，醒醒，我带你去医院。”
她废了很大的力气才看清楚，“姐夫来了？”
寅初蹙眉道：“怎么弄成这样！”
她说：“可能是昨晚着凉了，不要紧的，我吃过药了。”
寅初很着急，“这么烫，吃药只怕压不住。要不是我打电话过来，还不知道你病成这样。”回身对吴妈道，“你准备一下，咱们这就去医院。”
吴妈慌忙去拿她的外套和皮包，他揭了她的毛毯搀她，她软软的起不来身。眼下也顾不得避嫌了，他横了一条心把她抱起来，她立刻皱起了眉，“不要，良宴知道了要生气的。”
她应该是有点糊涂了，否则断不会说这样的话。寅初心里发沉，她在病中还担心惹冯良宴不快，也许他们的婚姻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他紧了紧手臂，她的份量那么轻，只是滚烫。他倒是肖想过总有一天能拥她入怀，但绝不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佣人急急忙忙奔来了，他低头道：“你放心，回头我给良宴挂电话。要是他不高兴了，我来向他解释。”
车子开出陏园，没有往空军医院去。寅初有自己的打算，他在随近的公济医院有股份，活动得开，找医生和用药也更方便些。倒不是说到了空军医院就受冷落，知道她的身份，那些军医自然也尽心尽力。总归是别人的地盘么，也是出于他的一点小私心。
床位很快安排下来，医院院长亲自出马，做了一系列基础检查开药准备插针吊盐水。
那边护士推着治疗车来，撸起南钦的袖子拿皮条绑手腕。寅初看过去，那腕子细得真正一点点。他转过脸来拱拱手，“今天麻烦立人兄了。”
陈院长笑道：“区区小事，还值当你一谢？”到底是冯少帅的太太，楘州没有几个人是不认识的，由前姐夫送来总不免让人侧目。
寅初看他表情有异，哦了一声道：“去陏园附近办事，顺道过去看一看，恰巧遇上冯少夫人生病。冯少帅眼下在阅兵，通知了他底下副官，回头应该会赶来的。怎么样？是不是猩红热？”
陈院长托托眼镜道，“口腔没有费柯氏斑，淋巴结稍有些肿大，但身上没有皮疹，可以确定不是猩红热。先用抗生素把烧退了，观察一天看看有没有好转。”
寅初点头，陈院长又借机说起添置设备药品的事，他回头看看南钦，她躺在雪白的被褥间，脸上潮红，很虚弱的模样。他向外比了比，“这事还得通过董事会，我单方面决定不作数。这样，到你办公室去说。”
南钦能听见他们说话，就是睁不开眼。勉强叫了声吴妈，“通知先生了么？”
吴妈凑过来说：“已经给俞副官打过电话了，说是军演结束了还有讲话，可能没有那么快赶到，请少奶奶稍待。反正咱们已经在医院了，先生晚一些也没有大碍。您别说话，好好休息，睡一觉先生就来了。”
他工作要紧，也不能指望他立刻抛下手上的事来看她。南钦叹口气，抬起手压住了眼睛。
“少奶奶觉得太亮了么？”这是个特级病房，布置得比普通病房考究。地上铺着地毯，待客的地方有沙发和茶几，窗上的帘子也很厚。吴妈走过去放下半边，拧回身来问，“少奶奶想不想吃点什么？我去给您准备。”
南钦偏过头，没有说话。
寅初回来的时候抱了两只糖水罐头，放在茶几上才想起没有刀，只能干看着。这些外国进口的罐头都是吕制的，两头一样的密封。要打开得在顶上划十字，然后从中间掰出个四方形，才能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他看了吴妈一眼，“我去一下医院食堂。”
吴妈是佣人，想当然觉得这种事理应由她来做。赶紧搓手过来接，谦恭道：“麻烦了白先生半天，怎么好意思再让您干这个！您坐下休息，还是我去吧！”说着便出了病房。
屋里只剩两个人，还是第一次在这种情形下和她独处。他站在那里有些犹豫，照理说应该避嫌，在走廊里侯着才合适。可是又舍不得错过机会，略怔了一下，最后还是在她病床边上坐了下来。
她的手搭在床沿，皮肤通透，连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都看得很清楚。他移开视线打量她的脸，那五官是他日夜都在思念的，可是近在眼前，又显得陌生了。他自嘲地笑笑，她一定不知道他苦恋了她那么多年。现在她是别人的，自己也只有借这个时候好好看她两眼。
他往前趋了趋，“眉妩，听得见我说话吗？”
她没有反应，看样子是睡熟了。他心里安定下来，替她掖掖脖子两边的被角。手背不小心擦过她的腮，胸口猛又一蹦，只觉温腻入骨难以形容。仅仅这么一点碰触就令他晕眩，她对他到底有多大的吸引力，自己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了。
他把手探过去，探得无比艰难。终于渐渐触到她的脸颊，他深吸口气，心都颤抖起来。一点一点的抚摸，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怕吵醒了她。可是他鼻子发酸，当指腹碰到她的唇时，他觉得她应该是他的。漂流了那么久，倦鸟总有归巢的一天。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整齐划一的军用靴踩在水门汀地面上的动静，大概是冯良宴来了。寅初站起来，回过身去看，人已经到了门上。冯少将帽沿压得低低的，脸上神色不明。迈步进来，身后的副官和勤务都留在了门外。
照推算空演还没有结束，他现在赶到，想是把一干政要都撇下了吧！寅初笑了笑，“来了？已经让医生做过检查，不是猩红热，你不用担心。”
良宴场面上功夫还是会做的，摘了军帽道：“我那里忙，一个闪失居然疏忽了她。多谢白兄了，内子抱恙劳动白兄，实在叫冯某惭愧。”
寅初道：“你我何须客气！说到底南钦在我身边待了两三年，她的事我不能袖手旁观。”
这是在模糊概念，他和南钦从相识到结婚不过三年，白寅初也搬出他们相处的时间来，难道还想同他分庭抗礼？良宴吊了下嘴角，“白兄果然仁义，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她有什么不爽利，劳烦别人不好，倒显得我这个做丈夫的没有尽到责任似的。”边说边蜕下手套问外面，“空军医院的车来了没有？”
冯少帅是个强势的人，他会下令转院也是预料之中的。寅初不太赞成，但又不好说得太理所当然，便斟酌着提议：“她在病中，来回折腾只怕耗神。不如等这些药用完了看，如果没有好转，再转院不迟啊！”
这时候吴妈端着一大碗糖水橘子过来，看见良宴讶然一叹，“先生来得真快，刚才少奶奶还在问您呢。”
她病了，做不了自己的主，他就算有什么火，也不能冲着一个病人发作。说白寅初做错了，似乎又不是。没有他那慷慨一抱，陏园还真没人敢上手碰她，哪能这么及时送到医院来！这笔账可以分开算，事情本身是没有错，错就错在他的那些小动作。不管他嘴上说得多么光彩，都不能掩盖他的用心。男人最了解男人，爱着某个人，哪怕眼神控制得再好，言行再得体，只要牵扯上那个女人，最坚固的堡垒也会有裂缝。

第十六章
他坐到先前寅初坐的那个位置，伸手去摸南钦的额头，还是烫，不过倒没有吴妈向俞副官描述的那么吓人了。他心里略缓了，对寅初道：“也是，那就观察观察再说吧！”语毕一顿，又笑道，“我倒忘了，单是南钦的事上道谢还不够。这趟募捐，你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白氏实业果然是楘州排得上名号的，财大气粗啊！像白兄这样的爱国志士，他日必定要上报南京予以表彰的。这次开战，经费确实是叫人作难。我们帅府能拿出来的有限，到底还要靠兄弟们多帮衬。所以再有沟壑，还望白兄鼎力相助，方不负咱们同仇敌忾的决心么！”
军阀敛财向来不是什么秘闻，既然要在楘州生存，就得喂饱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白寅初在商海里浮沉，什么样的面孔都见识过，论起应对，似乎也不在话下。当即道：“我是经商的，不能为国效力已是憾事，换个途径，也算成全了我的道义。但凡我有能力，绝不说半个不字。只是少帅也知道，生意人的钱来得快，风险担得也大……横竖尽我所能，有一分我断不会出半厘，这点请少帅放心。”
良宴仰唇而笑，“有白兄这句话，算是给我吃了定心丸了。且不说白氏名下的纺织厂和百货商店，仅是码头仓库就有十几个。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对你的实力是没有半点怀疑的。”
双方你来我往地周旋，各人话里都还有话。面上笑着，暗中揣着一把刀，只等刮骨剜肉。寅初留下也是为了南钦，既然正主来了，就没有耽搁的必要了。他寥寥几句应付过去便待告辞，良宴道：“那我就不相留了，回头的舞会你一定要来，容我好好答谢你。”又唤绕良，“代我送送白会长。”
俞副官接了令，毕恭毕敬向外引路，把人送出了病房。
良宴错牙望着他的背影，这个白寅初，若不是还有地方用得上，他早就拔枪把他给崩了。以为他什么都没看见么？那半边窗帘吊着，从走廊底下经过，病房里的情况一清二楚。
南钦的脸摸上去手感好么？她的唇温柔多情么？他妒火中烧，像要打上标签一样，俯身发狠吻她。她终于唔了声，伸手来推他，他撑着两臂盯住她，“你什么时候醒的？是刚才，还是我没来之前？”
南钦脸上的潮红还没有退，多少替她打了掩护。其实寅初给她掖被子时她就察觉了，只是累，不想睁眼。可是没想到他抚她的脸，这让她惶恐至极，更得装睡，免得相对尴尬。他的每一分移动都是小心翼翼的，虔诚专注的，她能从里面分辨出很多东西来。然后他把手指按在她的嘴唇上，当时她吓得两耳嗡鸣，所幸良宴来了，否则真不知道后面会如何发展。
怎么会这样！热度退掉了大半，身上轻松了，可心里又沉重起来。这事不能让良宴知道，他心眼小，有点风吹草动，又要没完没了找她吵架了。
“不是刚才被你吵醒的么！”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口鼻，“你不要靠我太近，没的过了病气。”
他不以为然，“我底子好，哪里像你！”接过吴妈手里的碗，舀了一瓣橘瓤调侃，“来，我伺候你。”
她摇头说不要，“你那里忙完了吗？我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这么大的阅兵你不在，叫有心人参你个渎职就不好了。”
俞绕良传话说她住院时，他正坐在主席台上准备发言稿。听见消息心里油煎一样炸开了锅，也顾不得旁的了，和洪参谋交代一声就出来了。现在想想，扔下个烂摊子不收拾，似乎十分欠妥。
“那让俞副官留下，后面的事由他处理。如果觉得还不舒服，不要回家，直接去空军医院，知道么？”
他说“知道么”就显得不那么讨厌了，虽然还是不容商量的语气，但是南钦觉得有温暖的成份在里面。她乖乖地点头，“我记住了。”
他在她耳垂上捏了下，起身道：“我走了，想吃什么让绕良传口信，晚上给你带回去。”言罢整装走出了病房。
应该没有让他看见吧！南钦把脸埋在枕头里，本来已经够夹缠，寅初再来这一手，就更乱得理不清头绪了。看来应该依着良宴的意思，寅初那里以后断不能再往来了。换作十五六岁的时候她也许会心动、会窃喜，现在除了困扰没有其他了。时间永远不对，她独身时他有南葭。他恢复了自由之身，她又有了良宴，所以注定他们有缘无份。只是那一声“眉妩”倒是勾起她很多回忆，然而回不去了，无非惹出一点伤感的情绪，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挂水挂了三个多小时，拔针的时候烧基本退了。南钦坐起来，头有些晕。吴妈上来搀扶，慢慢挪下楼，上了俞绕良的车。
俞副官从后视镜里看她，“少夫人眼下感觉怎么样？”
她说：“没什么大碍了，回陏园吧！”
车子开出公济医院的大门，俞绕良道：“二少临走说起小萝卜鸭舌汤，问少夫人想不想吃。反正是顺道，可以打包带回陏园。”
南钦有点好笑，“他还操心这些，难为他。”
俞绕良笑道：“您的事，二少从来没有懈怠过。”又想起什么来，话锋一转道，“空演之后在丽华酒店有场舞会，还是军饷的事，要答谢各界慷慨解囊。本来要请少夫人出席的，您目下这情况也不适合操劳，还是在家好生修养。不过二少要应付的人多，可能得晚些回陏园。”
南钦点了点头，“他忙正事要紧，只是要劳烦俞副官多劝着他点，他胃不好，不能喝太多酒。回头替我把药带去，万一犯疼也好克制。”
俞绕良应了个是，其实不闹别扭，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两个人真可称得上神仙眷侣。互相关爱，互相照应，普通老百姓不也这样过么！可惜爱得越深计较越多，他们的相处模式就是不断争吵，不断和好。明明那么在意，偏在最爱的人面前执拗，这种事旁人真是无能为力。
南钦回到家倒头就睡，浑浑噩噩过了半天，醒过来的时天已经黑了。她揿铃叫佣人来，换了衣裳，下楼喝了碗粥。不知厨房哪里弄的酱菜，很脆很爽口。问吴妈，吴妈说：“这个在我们老家叫外国生姜，好像是外国进来的品种。学名叫什么不知道，长在土里的，模样和老姜差不多。秋天开花，根子挖出来就能腌咸菜。”
吴妈是苏北人，有时候老家来人看她，常会带些自己种的农产。像蘘菏啦、荸荠啦、还有慈姑和茭白之类，说给少夫人换换口味，南钦少不得要打赏。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就有些意兴阑珊了。歪在沙发上朝外看，花园里点了灯，映照出的天却是深蓝的。客厅里的摆钟指向九点，她往院门上看，铁门紧闭，便奇道：“先生还没回来，门怎么关上了？”
吴妈哦了声，“这是俞副官吩咐的，说现在时局不好，一入夜都要关门闭户。外面有瘌痢头看着，先生回来会揿喇叭的。时候不早了，少奶奶别等了，还是上楼休息吧！身体才好的，自己多保重。”
南钦扶着额叹了口气，也是，他应酬那些人，说不定要折腾到一两点，她在这里死等也不是办法，便起身上了楼。回到房间仍旧无事可做，坐在床上捋了捋他的枕头，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先前分了十个月的房，从来可以当他不存在。如今倒好，他没回来，自己居没法安心睡了。
她脱了鞋上床，床头一本书倒扣在那里，拿过来看，是空军作战纲要。她重又把书扣回去，抱着胳膊环顾室内，这是个带转角的房间，是他们的婚房。空关了大半年，到底还是住回来了。尤记得当初布置它时的心情，就像开启人生的另一扇大门，她简直按捺不住喜悦。挑浅绿色的墙纸，把弧形的窗框刷成白色，一切都是她想象中的样子。可惜后来和他渐行渐远，这个屋子也就成了摆设。现在既然回来了，但愿还有机会从头开始吧！
她怀着美好的希望住回这间屋子，可是这夜良宴没有回来。
极不安稳地睡了一晚，天亮转过脸看，另半床被褥依旧是整齐的，连枕头也还是昨天的样子。她心里犯嘀咕，洗漱完了下楼问大厅里打扫的佣人，“昨晚先生回来了吗？”
众人都说没有，她心里隐隐发愁，连去南京都能当天赶回来，究竟什么要紧事忙到夜不归宿呢？
电话机在檀香木的方几上摆着，她走过去拿起听筒，看着那圈数字又迷茫了。该往哪里拨？时间还早，空军署办公室应该还没有上班。往寘台打，又怕弄得那边也忧心。左右两难，还是把听筒放了回去。自己安慰自己，不就是一夜未归么，那么紧张干什么！可是总有不好的预感，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沉甸甸压在心头，叫人喘不上气来。
厨房的阿妈说早点都准备好了，南钦挪到餐厅去，餐桌上摆着今天的报纸，她坐下来随手翻阅，头版就是昨晚丽华酒店的拍卖。有张图片非常醒目，是位年轻的小姐托着一方珠宝盒，图片附录写着“名媛为国捐献祖传红宝石项链”。再往下，座位名牌上的四个字也拍得非常清晰。南钦怔怔看着，心道雅言的话真靠不住，司马及人分明是个美人么！

第十七章
酒店的窗帘厚重，外面春光灿烂，房间里仍是漆黑如夜。
酒喝得多了，头痛欲裂。良宴迷迷糊糊醒过来，拿手捂住脸，深深吸了口气。后脖子像被砸过似的，记不清什么时候散的席，什么时候回的家了。手肘碰到边上的人，他顿了下，动作收敛了些，怕吵着她。侧过身子攀上她的肩，担心她的烧退了没有，黑暗里摸索着探她的额头，还好都过去了，应该没有大碍了。
她动了动，往他身边靠过来，他自发把她搂进怀里，在她背上轻轻地拍。这个时候是最好的，没有外界干扰，她就在他身边，不用担心她和白寅初有什么纠葛，她的身心都属于他。
他紧了下手臂低声问她，“都好了吧？渴吗？要不要喝水？”
怀里的人没有说话，肌肉却略有些僵硬。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回手去找床头的开关，来回摸了几遍没有找到。这下子真有些慌了，跃下床就去寻窗户。窗帘一拉开，外面的光线几乎灼伤他的眼。他也顾不得了，回过身来看，床上的人把脸埋在枕头间，只剩脑后一片蓬蓬的卷发。他吃惊不小，高声质问：“你是谁？抬起头来，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那女人没动，只是懒懒举了举胳膊，细长的手指比划两下，“把窗帘拉上，太亮了！”
是司马及人！她一出现保准没好事，良宴皱起眉，叉腰道：“你又搞什么鬼？这么正大光明的订房间，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终于坐起来，睡衣的半边吊带耷拉着，冲他憨憨一笑道：“这话有意思，你忘了昨天酒会上和我说了什么？你说你多想我，没有我连生活都失去了色彩。怎么？刚过了一夜就想反悔？”
“扯淡，我会说那样的话？”他边穿外套边道，“别想玩什么花样，不管我睡没睡你，回头会让人带你去医院收拾干净。别等几个月后大着肚子来找我，我不吃那套。”
她脸上一阵黯淡，“你很爱南钦吗？她有什么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他扣上武装带，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我不想和你谈论她的好坏，至少有一点，她没有随便同男人上床的习惯。”
她被他说得面红耳赤，这个人还是这样，嘴下从来不留情。先前把她当成他太太，那份体贴简直让人受宠若惊。眼下看明白了人，就拿南钦的冰清玉洁来和她比？他大概不知道，再干净也经不起人惦记。他自己成了污糟猫，还怎么配得上他阳春白雪的太太？
他要走，她从床上蹦起来拦截他，抱着他的腰撼他，“良宴，你不能对我这么无情。这两年我跑了好多地方，也结交了好多异性，就是为了忘记你。可是我发现我做不到，那些人实在太愚蠢，没有一个能和你相比。以前是我任性，我知道自己错了。我们之间还是有感情的，你能不能原谅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推开她，板着脸告诉她，“我结婚了，也没有个精力玩你追我赶的游戏。及人，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你好好找个人安定下来，这么飘着不是办法，除了糟蹋自己还有什么？昨晚的事你要是聪明就不会往外说，你我都是场面上人，爆出这种丑事带坏名声，对大家都不利。”
司马及人眯着眼冷笑，“你是打算一句话带过了吗？那咱们这算怎么回事？”
他的君子风度从来不会滥用，自己酒醉后是什么样子自己知道。睡在一张床上就必须负责？她司马小姐的为人大家心知肚明，想讹他，还嫩了点！
他说：“依你的意思呢？你应该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什么？为你父亲的翟升？还是打算为那个画家开路？”
司马及人狠狠地瞪着他，姣好的五官扭曲起来很是凶悍，“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女人？”
他不说话，就那么探究地望着她。
她气坏了，使劲跺脚声嘶力竭：“我爱你，我要和你结婚！我不管你怎么安排南钦，总之我要和你在一起！”
他像听了天大的笑话，哈地一声举起了双手，“你不是孩子了，不要异想天开。你爱不爱我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会为你的心血来潮买单，我可不是那个可怜的画家。”
她窒了下，咬牙切齿地点头，“但愿南钦知道这件事后还能原谅你。”
她拿南钦来威胁他，这让他不能忍。他把手扣在她脖子上，没有用力，单是警告她，“不要打搅我太太，她和你不一样。”
她觉得心都冷了，以前他护食的对象是她，现在换了人，他也可以不念旧情拔刀相向。
“你这样爱她？”她含着泪道，“一点不顾及我的感受？”
他松开手，转过身去整理领章，“我只对她一个人负责，别人怎么样和我没有关系。”
“报纸上会登出来的，你以为可以瞒天过海？”
他哼一声，“如果这样，我手下的副官就该换人了。”她还想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横竖不是头一回，也不用这么较真。要说负责，该负责的人多了，未必轮得到我。”
他的话尖刀一样诛心，司马及人看着他开门走出去，心里的屈辱简直难以形容。说爱他，倒未必真的爱到那种程度，就是不甘，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以前觉得他霸道自负，现在看来这种脾气才最有男人气概。南钦真好福气，有他这样的丈夫疼爱。怪自己那时候太骄傲，如果愿意迁就，眼下陏园的女主人就应该是她。
她立在那里，缓了半天才平静下来。反正不着急，来日方长么！既然他这里没法攻克，南钦那里出问题也是一样。她不是单打独斗，幸好还有后手。如果这还拿不下，就说明他们的婚姻当真固若金汤，她就应该死了这份心了。
良宴的车没有去空军署，直接回了陏园。车子驶进大门，老远就看见南钦，穿着围裙绾起了头发，手里举着大剪刀，正在修剪一株尖叶女贞。
他让车停下，跨过排水过去叫她，“怎么干这些！家里没有园丁吗？昨天还在医院，今天倒开始干活了！”接过那修枝剪往边上一扔，“你不懂作养，嗯？”
她被太阳照得眯缝起眼，没有头发的遮挡，光致致的两鬓和脖子，愈发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些。低下头说：“闲着没事干，总要找些消遣打发时间。我不像你，有那么多的应酬要忙。”
他被她说得一愣，仔细看她的表情，淡淡的，没有什么变化。毕竟有些心虚，也料着她在为他的一夜未归纠结，便来牵她的手，拉她到秋千上坐下，自己转到后面一下一下地推。
南钦憋了好久，终于还是没憋住，“我看了今天的报纸。”
他唔了声，“怎么？”
“司马小姐很漂亮呵！”她笑着说，嘴角盘亘着苦涩，“我听说你们曾经是恋人？”
荡开的小小的肩头又回到他手心里，他拢了一下，仍旧又推出去，“都是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年少无知，懂得什么是爱？在军校读书那阵周围都是光棍，能找到个女朋友很有面子，为了撑排场，交往了半年。到最后实在处不下去，还是分手了。”
“是吗？”她小声喃喃，“你们男人真奇怪，不爱也可以在一起……”
他有些不知怎么作答了，迟疑了下方道：“年轻嘛，想得没有那么长远，心也定不下来，不像现在。”
在南钦看来他也就是随口一说，不像现在？现在不还是和那些女人纠缠不清！她盯着裙上随风舒展开的细褶，双手紧紧勒住了麻绳，“你昨晚在哪里过的夜？”
她从来不过问他的行踪，突然计较起来，让他有点招架不住。他原先已经被司马及人搞得心情烦闷，回来还要受她盘问，一来二去就显得不耐烦了。勉强控制了语气才道：“昨晚喝多了回不来，在丽华酒店的客房睡了一夜。”
南钦脑子空荡荡的，早就料想是这样，一定是喝醉了不方便挪动，才会在外面留宿的。她之前到底在想些什么？越来越在乎，把自己变得越来越被动，活像个傻子。既然他这样说，她就应该相信。拿脚刹住了秋千，回过头问他，“酒劲都过了么？我让厨房给你熬点粥，养养胃要紧。以前让你少喝，推脱不掉做做样子就是了，偏要这么实打实！”
她嗔怪的样子里分明都是关切，良宴把她捞起来按进怀里，贴着她的额头嘟囔：“好囡囡，我真想你。”
南钦笑起来，“胡说点什么！”
她不知道当他发现同床共枕的人不是她时，那份打心底里的惶骇和厌恶。他用搂过她的胳膊搂了别的女人，他应该对她忏悔，可是不能。他和以前的女朋友共度了一夜，她怎么会相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已经在怀疑了，问得再含蓄，还是怀疑。如果他坦白，可以预见接下来是怎样一场战争。也许会回到半个月前，也许好不容易接上的缘分就那么断了。
她把他往家里推，温声道：“你先去换衣服，我准备好了再去叫你。”
他低头闻闻领子，酒气里参杂了及人的香水味，倒叫他一阵心慌。忙应一声，匆匆上了楼。
南钦站在门口，茫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看见吴妈走过去，才想起来吩咐厨房熬粥。
天渐渐暖和了，在日头底下待上一会儿，背上恍惚出了层汗。她把东边的窗户打开了，微微一点风拂过，脑子清明了些。刚在藤椅里坐下，门上的老陈送了个信封进来，厚厚的一叠，很沉。
“这是什么？”她抬头问，“怎么没有寄信人的落款？”
老陈说不知道，投在信箱里，连送信人都没看见。
她点头把人打发了，信封就摆在面前，却迟迟不敢拆开。翘脚案上一把栀子花插在玻璃樽里，窗口的阳光透过枝叶照进来，打在信封的火漆上，红得耀眼。

第十八章
楼上有脚步声传来，那个信封虽然写着她的名字，她却没有收起来，依旧搁在案头上。
他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搭在额前，少了平时的凌厉之势，像是夏夜里和全家一起坐在弄堂口乘凉的青年，有种家常的亲切感。走过来看她，笑道：“怎么发呆？我可饿了！”
南钦哦了声，扬声叫阿妈，“粥好了没有？快一些呀！”
厨房里的人出来说已经摆好了，他倒不着急了，冲案上瞥了眼，狐疑道：“你的信？谁寄来的？”
南钦摇头说不知道，“掂着有点份量，弄得我不敢拆开了。”
他伸手拿过来，撕了火漆打开信封，里面没有信件，只有厚厚一沓照片。兜底倒出来，大概冲洗得有点急，隐隐还泛着潮气。他一张张摊开来看，看着看着徒然变了脸色，居然全是他在酒会上的种种。和女宾们喝酒跳舞不过是点缀，重头戏还是司马及人。谈笑、携手、共舞、甚至一同步出丽华上了车……他的头嗡地一下就大了，又是这女人捣鬼，把一切拍下来送给南钦过目，真是打得一手好牌！
南钦探身看，他想归拢也来不及了，一面无措着一面喋喋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筹款的酒会，交际是避免不了的……”
她把手指点在他们走出丽华酒店的那张照片上，“你不是说住在丽华客房的吗？那这又是上哪儿去？良宴，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他噎住了，慌忙来扶她的胳膊，“我的确是喝醉了，可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不要胡思乱想。”
她面孔煞白，似乎随时要跌倒似的，打着晃地来推他的手，“不要碰我，我只问你昨晚住在哪里，和谁一起。”
“我……”他头一次慌得没了主张，如实回答，她断不能原谅他。撒谎么？谎言那么不堪一击，戳一下就会破，到时候更难圆回来。
南钦顿时觉得心灰意冷，他谎称酒醉，抛下生病的她，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在医院时不是问她要吃什么，晚上给她带回来的么？然后呢？带着最初的恋人重温旧梦去了，早就把她扔到了九霄云外。
亏她还在婚房里痴痴的等他，还想着和他重修旧好，结果一切都被他打碎了。他一边挽回她，一边还在和外面的女人暗渡陈仓。是别人倒罢了，卿妃那一类或者只能称之为消遣，司马及人却不一样。他们正式谈过恋爱，不是说初恋最难忘怀吗？他们重新走到一起，接下来会怎么样？无休止的纠缠，三个人永恒的战争。她想得愈发深，心都要碎了。她是一个人走在旅途上，从来都是一个人。也许把幸福构筑在他身上本来就是不对的，这世上谁能让谁一辈子依靠？亲情都能掺假，更何况是婚姻！
“你和司马小姐一起，对不对？我明明可以猜到还要多此一问，根本是在自取其辱。”她愣愣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因为我这个太太做得不好，不称你的意吗？你可以提出离婚的，不要这样偷鸡摸狗，对司马小姐也不公平。”
她居然会说离婚！这个词在过去冷战的十个月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现在从她口中说出来，他像个淋了雨的泥胎，愤怒惊惶，不知如何是好。
“我从没想过要离婚，你做什么要往那上头扯？”他紧紧攥着拳头，把人绷成了一张弓，“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肯相信，其实想离婚的是你吧？你想借机摆脱我，好和你的寅初双宿双飞，是不是？”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乱难免口不择言。不要说离婚，他听见这词就觉得已经山穷水尽了。他们之间远没有到这程度，不管她对他怎么样，他只知道自己爱她，不能没有她。昨晚不过是醉糊涂了才会让司马及人有机会布阵，他这人酒品算是很好的，着床就睡，怎么可能做出对不起她的事！她和他结婚那么久，这点都不了解么？
南钦转过身不愿意再看他，她实在没办法面对他，做错了事不愿承认也就算了，屎盆子乱扣，就为了把她描摹得和他一样肮脏吗？
“我和寅初清清白白，你不要侮辱我。”她瑟缩着双肩，努力维持风度，可是声音难掩凄怆，“我们结婚，其实是个错。坚持到现在，彼此都已经心力交瘁了。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之前费力遮掩，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寘台。但是这么下去……我觉得没有必要，太浪费时间。”
他冷笑道，“你把离婚看得太简单了，南钦，没有我，你在楘州会寸步难行。”
她被他触到了痛处，他就是吃准了她没有退路才这样无所顾忌。她没有父母，没有姐姐，无处伸冤，如此想来作配他冯少帅真是高攀了。可是她还有一双手，就算给人洗衣糊纸盒，也不至于会饿死。
她挺直了脊梁，“天无绝人之路，如果离婚，我不要你一分一毫。比起尊严来，钱财地位算得了什么！”
他简直要气疯了，拔高了嗓门道：“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你就知道尊严有多虚无缥缈了！没了少帅夫人的头衔，你还有汽车洋房？还有这满屋子的佣人供你使唤？你做梦！”他一通发泄，才察觉佣人们当真都聚到了一起。每张脸上的忐忑在他眼里都是看热闹，他火气高涨起来，脱口叱了声“滚”。
也许她是会错意了，几乎没有犹豫的，转身就往走。他讶然看着她的背影，想去追，又赌气舍不下面子。她越走越快，半路上碰上了闻讯赶来的俞绕良。俞副官张开双臂去拦，也不知她说了什么，最后还是被她走脱了。
良宴气得发颤，一屁股跌坐在沙发里。打开茶几上的烟盒想点支烟，然而手抖得难以自持，恼透了，咚地一声把打火机砸出去好远。
俞副官进来，满脸的担忧，“二少，少夫人这是要去哪里？她一个人边走边哭，会出事的。”
“由她去！不知好歹的东西！”嘴里说着，眼圈却泛红了。他慌忙拿手捂住脸，指缝里泪水氤氲，怎么堵都堵不住。
俞绕良急得打转，“我派人跟着少夫人，她想静一静也好，不过首先要保证安全。”
他还没有消气，被她弄得痛哭流涕简直折透了面子。胡乱挥了两下手，别过脸道：“不许去，让她吃点苦头也好！把自己当成香饽饽，倒忘了是谁的功劳！”
两个拧脾气，碰到沟坎就成了死敌。俞绕良皱着眉头无可奈何，视线一扫，扫到散落在案上的照片，面色越加凝重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昨天放进来的小报记者都查过证件的，难道有人混水摸鱼？”
说起这个他就大为光火，咬着槽牙道：“去查查是谁干的，不外乎是司马及人。”顿了顿想起来，“还有那个姓白的，这么不遗余力的挑拨，除了他们没有第三个人。”
俞绕良并未立刻奉命去办，反倒踯躅道：“二少，恕我直言。少夫人离开陏园未必会吃苦，如果照片是白寅初的手笔，那么现在……”
他猛然醒过神来，急忙起身往外，穿过花园跑出大门。左右看了个遍，外面马路上空荡荡，只有两个孩子举着铁皮飞机地从他面前划过去。
俞绕良带着一队勤务赶上来，一看就知道情况不妙，忙不迭地把人都指派开。二少脸色都变了，少夫人如果失踪，那可是比大战爆发更严重的事，他尽力安抚着，“也就几分钟的事，应该走不远，您别着急……”
身后一辆军用车开出来，他直接把司机赶了下去。俞绕良见势坐进副驾驶，他那一脚油门简直吓死人，车像离了弦，笔直朝前飞奔出去。
南钦运气不错，从裙子口袋里翻出来三块钱，原本是要给花匠发工钱的，现在正好用来雇车。
黄包车摇摇晃晃往街头上去，她为了避人专挑僻静的路段走。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果真两袖清风。钱不多，不知能不能先租间阁楼安顿下来。冯家的人她是坚决不找的，或者可以请锦和帮忙。顾锦和是她在楘州唯一的朋友，现在在一间国立小学做教员。因为不爱和军阀打交道，自她结婚后便来往得比较疏朗了，但每周通话是必不可少的，偶尔也相约吃饭，情分没减半分。她眼下可算走投无路，投奔旧友，应该不会见死不救。
前面有家咖啡厅，她把车叫停付掉了两毛钱，打算进去借电话。刚才的痛苦虽然不能消散，现在却不是伤感的时候。才从陏园出来的确迷惘，沉淀下来想好了步骤，似乎困难也不是那么难以解决。这样很好，之前像长了条畸形的尾巴，抽刀砍断了就干净了。
她举步迈上台阶，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真把她吓了一跳。回头一顾不是别人，是寅初。他在马路对面冲她挥手，她站定了脚看他跑过来，心里升起浓浓的哀怨——怎么这时候遇上他！她从陏园出来不是没想到他，不过实在忌讳，最后把他从求助的名单里剔除了。这会儿他出现了，一下子把她的委屈抠挖出来，只得再三忍耐，方扮出了个平静的笑容。

第十九章
“你来办事？”南钦四周看了看，“谈生意么？”
寅初含糊唔了声，“不是，有个朋友从六安过来，正好碰个面。你怎么会在这里？一个人？”
她迟疑着往背后的店面指指，“我约了锦和喝咖啡，她一会儿就过来。”
寅初是掐着点过来的，知道她来不及约任何人，也不戳穿她，比个手势道：“进去再说，外面站着不好看，叫良宴知道了怕会不高兴。”
他这么说，她倒不知怎样敷衍才好。他推门进咖啡馆，她没办法，只得垂头丧气跟了进去。
寅初挑了个角落，替她拉开椅子示意她坐。招手叫来服务生，点了一杯蓝山一杯拿铁，低着头缓缓道：“有些人善于伪装，有些人一根肠子通到底，你属于后者。你十三岁从北京来楘州，在我公馆里待了三四年，我只消看你脸色就知道你有没有心事。所以不要瞒着我，这世上可能没有人比我更关心你。别人跟前需要遮掩，我面前只管敞开了说。”他仔细观察她的脸，“眉妩，你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南钦是抱定了主意不要他插手的，故作轻松地摇头，“没有，我能有什么难处！就算有不如意，良宴也不会让我操心。”
寅初不说话，挪开了碟上的银匙抿了口咖啡。他一向只喝蓝山，面前的奶精也一概不动。南钦看着那个美式的长嘴冲壶神思游移，想起了良宴的习惯，他不喜欢甜，但是更讨厌苦。每次都要加好几块方糖，有时候比她加得还多。这样的人，不和他生活在一起不能了解，其实他的性格里有很多矛盾的对立面。她一直以为喝黑咖啡的人比较冷硬，往杯子里加足够辅料的人会比较温暖。然而不是，良宴伤起人来才是彻骨的，他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奶咖。
她的表情控制得不够好，眉心还带着愁云。寅初把杯子放回托碟上，细瓷相碰发出微微的脆响，略顿了下方道：“如果那些不如意源自于良宴呢？”他盯着她，目光锐利，“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这么看来冯少帅的事迹外面早就有了传闻，她更加灰心了，抬起眼，眼神平而直，还是摇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可是偏有好事之人把照片送到她面前，把她掩耳盗铃的想法粉碎了，撕出一个血淋淋的事实让她看。
寅初往后靠，靠在高高的椅背上，心平气和地告诉她，“有些事，不是回避了就可以当做没发生。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昨天的舞会我应邀出席了，看到一些听到一些……你是为了这些事不开心吗？”
南钦支吾了下，她不会撒谎，他抽丝剥茧到最后，终于让她无话可说。
他见她不答愈发要往那上头牵引，“按理来说这种事不该我管，甚至连提都不该提，可是既然与你有关，我少不得要说两句。良宴这种大开大阖的脾气，是该收敛一些了。那个司马及人的名声不好，就算碍于人情推脱不过去，公众场合还是应该注意。毕竟是有家室的人，别人的悲喜可以不管，太太的面子还是要顾及的。可照我看来，他似乎是把这点混淆了。”说着一笑，“当然了，男人有时候粗心大意，可能这方面没有留神。你度量放大些，找机会同他提一提，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南钦不停拿勺子搅动咖啡，搅出一个小小的漩涡来。寅初现在不能完全站在公正的立场，这点她知道。她心里有提防，但是他针对司马及人的话，说得并没有错。都说女人不检点，会让做丈夫的丢脸。殊不知丈夫如果处理不好私生活，照样也会让太太很折面子。
她简直不能再想了，越想越觉得万箭穿心。反正做好了打算，他不提离婚自己提。都到了这个份上，再拖延下去也是错，倒不如做个了断，以后两处生活，各生欢喜的好。
话赶话的说到点子上，她心头的重压实在是难以支撑了。看到照片的事不能说，但是她离开陏园的消息早晚都会让外界知道，索性告诉他。真想找个安稳的工作自给自足，不走后门是行不通的。哪个企业敢雇佣冯少帅的夫人？如果离婚，冯门的弃妇更会让人退避三舍。有决心固然好，决心之外也要实际。
她犹豫着，有点难以开口，半晌才道：“姐夫，我想托你件事。”
寅初早就等着她这句话了，含笑道：“什么托不托的，我早前知会过你，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只管说。我能出十分力，定不会只用八分。”
“我想出来做事。”她鼓起勇气道，“在国外学的是音乐，本来找个学校做教员也不错，可是听从云说现在学校都满员了，横竖不容易聘上……英文的话，口语是可以的，但是涉及行业内的专业用语只怕吃力。我是想，你看能不能给我介绍个打字的工作……”说着声音渐次低下来，看明白自己的能力，羞愧得无地自容。
寅初心里踏实了，面上却还装作诧异，“要出来做事么？工作倒是不少，唯恐良宴不同意。”
“我的事自己可以做主，不用他过问。”她别过脸，越过横梗的几张座位看外面。马路上人来人往，已经到了下午，两排商铺遮挡了半数阳光。她凝眉看着，忧心起今晚的住宿问题，居然有种落日的恐慌。想想还是要去打电话，再晚怕要露宿街头了，便道：“你宽坐，我给锦和挂个电话。”
他伸手在她肘上扯了下，“你不用找锦和，有什么问题我也可以替你办妥。”看她难堪地立着，他略使了点力拉她坐下，问她，“你从家里跑出来了，是不是？”
她垮下肩头道是，“所以想找点事情做，总要养活我自己。”
他倒很想说她完全不必这么辛苦，不过还是忍住了。她这人好强，如果他表现得急欲接手，吓着了她，以后只怕更难接近。他把十指交叉起来压在前额，深深一叹道：“是不是太草率了？良宴毕竟不是普通人。”
她苦笑了下，“是他让我滚的。”
这下寅初真的吃惊了，“他说这样的话？”
南钦觉得脖子支撑不住脑袋，往下一磕，磕在屈起的臂弯里，闷声道：“他让我滚，我总不见得厚着脸皮留在陏园。先找份工作攒点钱，然后离开楘州，随便到哪里去。”
离不离开楘州是后话，她一定要走，他就算变卖了产业也会和她天涯相随。目前要解决的是实际问题，“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这就是症结所在，她想起兜里的两块八毛钱，落寞道：“今晚找个地方凑合一夜，明天想法子，看看能不能租间屋子安顿下来。”
他有些失望，“到了这个地步都不肯来找我，你到底和我有多见外？”也不等她回话，又道，“一个女人随便找地方过夜，你胆子未免太大了。知道现在的时局么？满街的瘪三、贼骨头。入夜你一个人走走看，保管没几步就被人盯上。”
南钦被他说得害怕，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登时雾霭沉沉，“所以才要找锦和的，做个伴也好。”
他没有搭她的话，自顾自道：“嘉树前两天还问起阿姨，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她听了仍旧摇头，“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眼下……不方便。”
她在这上头不肯妥协，他也能够理解。毕竟她还是冯良宴的夫人，南葭又不在，让她住进他的公馆，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他只得另想出路，“我打电话替你在华侨饭点订间房，那里治安总比外面好些。”南钦还想推脱，他抬了抬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的安全。工作的事我会留心的，不过建议你还是和良宴好好谈谈。夫妻间什么不能商量，置气斗狠不是办法，是好是歹总要有个说法，一句话让滚就万事大吉了吗？”
南钦拿手捂住口鼻，沉默了足有两分钟才道：“也许不了了之也没什么不好。您能帮着找事做，我心里已经很感激了，其他的我自己想办法，就不麻烦你了。”到底站了起来，“我不耽搁了，直接去学堂找锦和也是一样。谢谢你的咖啡，日后我一定补请回来。”
寅初拿她的执拗没辙，心里想着是不是应该开车送她过去，刚站起来就看见门外面闯进一列穿制服的人，冯良宴后面进来，马靴踩在方砖地上，气势汹汹像大战长坂坡的赵子龙。
来得这么快，楘州当真没有他玩不转的地方了！
南钦下意识的往后躲，这个动作触怒了他，一把抓住胳膊就往外扽。寅初看不过眼出声相帮，“少帅，有话好……”
说字没出口，脑门上多了支冰冷的枪管，冯良宴阴恻恻道：“你再敢多说一句，老子立马在你脑袋上开个洞，不信的话就试试。”
咖啡馆里悠扬的音乐缓缓流淌，音乐里的顾客噤了声，个个瞪着他们的方向呆若木鸡。俞副官看形势不妙，叫了声“二少”，把他的枪压了下来。
良宴没空兜搭白寅初，收拾他有的是机会，现在叫他困顿的是南钦。私逃了几个小时，把他推进水深火热里，她却有闲情听音乐喝咖啡！
她还在犯犟，“我不回去！”
“由不得你！”他手上扣得更紧了，眼风往寅初那里一扫，“你再流连忘返，小心我把他射成筛子！”猛把人往身边一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回去再跟你算总账！”

第二十章
在车上扭打，但是不争执。混乱里良宴挨了几下，打就打了，被她打也无话可说。
俞副官坐在前面只觉心惊肉跳，后座动静很大。他从后视镜看过去，分明是二少要搂少夫人，少夫人反感躲避，二少穷追不舍，结果遭到乱拳伺候。这对夫妻，究竟有多少情仇理不清呢！他收回视线，打吧，捂着反倒不好。打出条路来，究竟是合是分做个了断。这么耗下去，不死也脱层皮。
良宴火冒三丈，她拿两条细细的胳膊撑住他的胸口，手小受力面积也小，死死地抵挡，简直像根通条，捅得人直发疼。他把她的两手控制住，“我承认是我做错了，你到底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眼看处于下风了，她周旋不过尖声大叫：“我嫌你脏，你这个肮脏的人，不要碰我！”
她居然嫌他脏？他错愕之余难以接受，发狠地点头，“说得好，嫌我脏？再脏你也得忍，谁让我是你丈夫！”
她冷冷地哼笑：“我要离婚。”
“我不答应，看哪个法官敢判！”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现在说不清，等各自冷静下来，总能想到办法解决的。往边上挪挪，挪到靠窗的地方，半边身子紧贴着铁皮反倒更让她安心。她就是这样对峙的姿态，如果之前还想着和他重新开始，现在这个念头是半点也无了。从结婚起她就一直在忍受他的专制蛮横，即便现在他被她抓住了把柄，也还是一副毫不理亏的模样。这种男人，如何能相携共度余生？
良宴的两肘支在膝盖上，看她一眼，心里有好多话，就是说不出口。其实她不懂，有时粗暴的强势，不过是在掩饰他的脆弱。他心里担忧，一面害怕她真的不要他了，一面又对他们之间的信任度感到失望。做了一年夫妻，还是孑然的两个人。他学不会，到底怎样才能和她走得更近？她对他来说是心底里最纯净的一方圣地，她隔岸站着，穿着雪白的裙子，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微笑。他想靠过去，但是可望而不可及。她可以温暖别人，却不愿意拯救他。
两个人都靠窗而坐，刚才的缠斗过后剩下长时间的沉默。中间拉开了距离，俨然一只裂开的碗，打上十八个铜钉也补不起来了。
车子驶进陏园，她下车后直接上了楼。他在后面一步一趋地跟着，她进了原来独住的房间，要关门，被他一只手推住了。比力气她不是对手，略一较量只得无奈放弃。
他进了门，垂着双肩走到她面前，“那些照片应该是白寅初的杰作，至于出于何种目的，我不说你也知道。”
他总是这样，针对寅初是本能，这点她可以理解，可也不必事事牵扯上。她看他一眼，“根据呢？如果只是臆测，趁早别说。”语毕又嘲讪道，“在我眼里是谁送的照片不重要，重要的是照片内容，那里面的人不是你吗？”
“这是别有用心者在想方设法离间我们，既然有意图，照片上做文章也不是很难理解。”
他抵死狡辩，南钦已经没有理论的兴致，指着门说：“你出去，我要冷静一下好好想想。”
她跑了几个小时他都快疯了，现在找回来，怎么能够让她脱离视线！他往前一步，她坐着，他站着，面对面，腿和腿几乎贴在一起。他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只是阐明他的观点：“你从陏园出去，是不是很快遇上了寅初？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巧的事，你前脚出门，他后脚就同你汇合，你不觉得像是早有预谋的吗？还是你们本来约定好了，只等你跨出牢笼就远走高飞？我来得快截住了，若是再晚一些呢？是不是要到火车站和码头去找你们？”
“你除了倒打一耙还会什么？”南钦站起来摇头，动作里满含失望，“我和你无话可说了，你爱怎么猜测随便你，就算把我描摹得和寅初有染也随便你。我不知道你在较什么劲，如果非要把我推给他，何必费那么大的力气！少帅一声令下，把我捆扎好送进白公馆，我想白寅初一定会感激你的。”
良宴一直担心寅初对她交底，现在看来果然是了，他们又续上了，所以南钦那么义无反顾。去了穿红的自有戴绿的，无论如何亏待不了她。自己倒好，成了她的跳板，让她一步一纵，纵回白寅初那个财阀的怀里去了。他们当他傻么？姓白的离婚了，接下来就看南钦的，如果她有能耐从这段婚姻里脱离出来，那么少时的初恋就能开出花结出果了。所以抓住他的软当不依不饶，任他怎么说都没有用。
他倒退好几步，直到靠在衣柜上才有了支撑。再看那女人，他爱了三年。那些稀缺的温柔缱倦，从他那颗满带锋棱的心脏里提炼出来，是容易的事么？有时太多爱积攒着不知道怎么表达，就像个拥有金矿的人不懂得为自己打造一枚戒指一样，她从不索取，他握在手里亦无法消费。
“昨晚我是和司马及人在一起，可我保证没有动她一根汗毛，你要相信我。”说了太多次，渐渐连自己都没有底气了。她是铁石心肠，别过了脸，嘴角含着讥诮的笑，完全不为所动。他觉得自己失败到极点，败给了白寅初，毫无还手之力。同床共枕一夜，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确实过于苍白了点。他抬手抹了把脸，“我以后再也不见她，这样可以吗？你放心，我出来的时候让曲副官带她去医院，不管有没有那件事，处理干净了，她就没有机会来讹咱们……”
南钦觉得恶心，“我以前没发现，你居然是这样无耻的人！那些和你有过露水姻缘的女人，你都是这样处理的是吗？不要说我们，她要讹也是找你，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她扭过身子去，从未发现自己的人生如此悲剧。她当初怎么会嫁给这样的人，嫁给他，爱上他，不可思议。爱有多深厌恶就有多深，她没法面对他，甚至再看他一眼都会想吐，指着房门道，“出去，要么你走要么我走。”
良宴嘴角往下沉，也怕她拧脾气又发作起来，没计奈何退到门前，“好，我出去。你在外面跑了半天也累了，休息一会儿，晚饭我给你送上来。”
他走了，带上门，也带走了钥匙。南钦在回来的路上就盘算好了，经经历过那三块钱的窘迫，扬言不要一分一毫是不对的，起码把属于她的东西带走。
她很快翻出个箱子来，日常换洗的衣裳统统收拾好。还有那些细软，首饰是笔很可观的财富，大大小小的丝绒盒子，都是结婚时得的礼物。冯家的赏赐她不该拿，好在还有南葭赠的祖母绿三件套。老父亲是翰林出身，祖上也有各种金银小件传下来。当初父亲入殓时南葭把府里翻了个底朝天，她母亲的首饰装满了两个梳头盒子，就在大房的高柜顶上搁着。南葭过日子不上道，道义却是有的。在她结婚前夕把东西都分了，叫她好好留着，说那是她的底气。她把珐琅八角盒捧在胸前，不得不佩服南葭的先见之明。有钱就有胆子，先前消沉的意志重新振作起来，至少她不会再为没处落脚担心，拨点出来买个弄堂房子应该够了。离开冯家不靠任何人接济也可以过得很好，这是她尊严的最后一道屏障了。
都整理妥当掩藏好，坐在梳妆凳上，心里平静下来。以前过一日是一日，眼下遭遇这样的事，目标空前明确。人一旦有方向就会变得有主张，她把一切规划好，最后只等和他坐下来谈。能够和平分手最好，万一不能，写个脱离关系的启示，报上连登三日，不离也离了。
门上铜锁扭了下，他托着托盘进来，把饭菜布置在花梨的小圆桌上，低声道：“来吃饭吧！再生气饭还是要吃的，别亏待了自己。”
她把头转过去，“多谢你，我不饿。”
他皱了皱眉，“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和我闹？怎么有力气往外跑？”
他现在是说什么都不对，南钦也不打算忍让，事到如今，极端些可能更利于事态发展，便道：“你不必指东打西，我也不敢劳动你来服侍我，弄得一屋子饭菜味算什么？”过去揿铃，底下阿妈噔噔地上来了，站在门前不敢上前来。她指了指桌上东西，“拿走。”
阿妈觑觑良宴脸色，他没发话，方壮了胆过来，一缩脖子，端了就出去了。
“你偏要这么作？”他的一片心意被她糟蹋尽了，原想低声下气地示好求原谅，无奈那样飞扬跋扈的出身受不得半点委屈。他只知道他的耐心要用完了，面前的女人让他忍无可忍。
南钦脱了毛线衣，蹬掉了脚上鞋子，上床一歪身躺下来，冷声道：“你我夫妻就做到今日，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我要睡了，请你出去！”
他走到床前还想同她商议，她怒目相向，声音又尖又利，“你听不懂吗？滚出我的房间！”
他真的感到无路可走，心里痛得木了，试图挽回，伸手去搭她的肩，颤声道：“囡囡，你不要这样……”
她扯过一个枕头没命地砸他，恨不得把他砸出这个世界。两下里争夺起来，奋力的撕扯纠缠，然后一望无际的白——他把枕头使劲按在她脸上，那么用力，她几乎不能呼吸，只听见他困兽一样的嘶吼，“我爱你……我那么爱你……”

第二十一章
他爱她，爱到想杀死她。这是真的，就是有种强烈的破坏欲，像小时候得到一个喜欢的玩具，怎么盘弄都不够，最后把它拆得支离破碎，看着满地零件，反而神奇的平静下来。
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南钦，拿她怎么办才好？她尖叫，踢打，不让他近身，他却想要靠近她，抱她。
枕头捂住她的脸，这样她就能安静下来了。他加重手上的力道，品出了世界末日的快感。突然一道惊雷劈在头顶，从癫狂里清醒过来。他在干什么？真的疯了么？她果然不再反抗了，手脚软软地搭着。他慌乱起来，掀开枕头查看，头发散乱遮住了她的脸，纵横交错的发丝间隐约透出失神的眼睛和半张的嘴。幸好还有呼吸，只是抽干了力气一动不动，恍惚有种驯服的错觉。
“囡囡，我不是故意的。”他颤着声说，跪在她边上手足无措。下了很大的决心去捧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地抚摸，“你说句话，求求你说句话……”
她的眼神没有光，以前顾盼流转，眼里有揉碎的金。现在不见了，灰蒙蒙看不到希望，是燃烧过后冷下来的沉香屑。
她不是他儿童时期的玩具，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失控。他只是感觉被装进了笼子里，舒展不开几欲发狂。他没有经历过大的挫折，他的人生一向平稳顺利，只有这段婚姻是他的死穴。越是深爱越是却步不前，他还记得初初动情那会儿干的傻事，知道她每天会坐在墙边读报纸练发音，就在她隔壁订了间房。每天早晨八点傻傻地贴着墙，听着她的声音，想象和她在一起。直到有一天忍无可忍了，直接敲开她的门告诉她想和她交往，她看到的是他近乎独裁的一面，不知道他在她隔壁单相思了半年。
现在他们之间高墙重起，两头茫茫看不见门窗，他已经过不去了。她也不在墙根站着了，飘出去好远，连衣角都触摸不到。
他刚才干了生平最愚蠢的事，过去从没动她一根手指头，现在却想要她的命。她一定吓坏了，灰心透了，再也不能原谅他了。他跪着，忍不住抽泣一声，但很快刹住了。他不敢表现得太脆弱，怕会让她看不起。可是无论怎么和她说话，推搡她，她半点反应都没有，他甚至要绝望了。挪到另一边钻进被窝里，怯怯地伸手触她，她没有动。他胆子大了些，慢慢把她搂进怀里，心脏和心脏距离近了也许就好了。他词穷，早就不会说别的了，只不停地重复，“我们是夫妻……我们是夫妻啊！”
南钦觉得自己的心死了一大半，先前缺氧，脑子都空了，不会运转了。现在活过来，又怨恨为什么不干脆把她弄死！她受不了他古怪的脾气，他想让她死，这样的婚姻早就无以为继了。
他的拥抱依旧很有力，但是她感觉不到温暖和安全。她试着动了动四肢，总算有了些力气，于是往后挪动，低声说：“放开我。”
他扣着手臂，把脸埋在她颈窝，“我不放，你这辈子都要陪着我，哪儿都别想去。”
她闭了闭眼，“我以前一门心思要和你白头偕老，现在不是了。你放了我吧，给我条生路。”
“你还是爱我的，我不信你对我没有感情。”良宴觉得自己在垂死挣扎，其实找不到佐证，他也只是在猜测，靠着仅有的一点点自信，他觉得她应该是爱他的。她是爱他的……他被自己折磨得歇斯底里，求而不得，明明是他的枕边人，拥在一起还是那么远。他赌气去找她的嘴唇，吻她，他不信她可以拒绝。
然而南钦的身体是跟着心走的，这个时候他的求欢让她恶心。她狠狠别过脸，“你非要摧毁我对你的最后一点感情？”
他不为所动，只要在一起，亲密过后她还是离不开他，还是会做他的菟丝花。他把她的头发拢起来高高挽在头顶，翻身压制住她，“囡囡，我们要个孩子吧！我会对你们好的，你要相信我。”
她没有来得及开口，他绵密的吻铺天盖地涌上来，瞬间让她灭顶。
南钦既害怕又羞愤，她推不开他，不是心甘情愿的，他这样逼她，把她当成什么？她不能呼救，楼下那么多佣人，让人家看好戏么？可他是行伍出身，飞行员臂力惊人，她的那点反抗对他来说不过儿戏，略微一掸就烟消云散了。
她痛，他也痛。他的视线模糊了，果真顿住，但是不出去。低头吻她，从额头一直到下巴。她想躲避，他不让，惩罚式地一沉腰，引得她细声啜泣。他说：“我们是最合适的，你心里不要装着别人，我不允许。你只能爱我，因为我也只爱你。我们是夫妻，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至少接下来是温柔的，可是南钦不觉得快乐，她憎恨这一切，憎恨这个自称她丈夫的人。他把她的尊严踩在脚底下，他让她生不如死。
房间里渐渐暗下来，她昏沉沉转过脸看窗外，夕阳只剩微微的一抹橘红，投在花房的玻璃顶上。落日没有余温，带着工作性质的很快沉下去。西边最后一点日光敛尽了，东边大而白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半空中，她瞪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调过视线看他，黑暗里他面目模糊，但是月色下人体轮廓鲜明。他很英俊，头发乌黑，身材比例美好，他是全楘州所有女人的向往。可惜再也不能原谅他了，照片之后又发生这么多事，他想杀她，他强迫她，远远超出她能接受的范围。怨偶在一起，除了彼此折磨衍生不出价值来。如果忍让，这次过去了还有下次，她不够强大的心脏支撑不了太多愁绪。
她被他撞得支离破碎，然后闭上眼，她困了。
他也无趣，不知何时草草收兵的。僵硬的仰天躺着，像两具无人认领的尸体。他的本意只是想要淡化尖锐的矛盾，但愿她明天醒了能换个态度，把今天的不愉快全部忘记。他也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弄钱的事再也不想过问了。各种周旋和应酬让他疲于奔命，现在又威胁到他的婚姻，早知如今，当初就不该回国。
这一夜迷迷糊糊想了好多，大概没有睡几个小时，连梦里都是她要离开陏园。他很着急，惊醒过来侧身去揽她，谁知扑了个空，她不在床上。他的脑子嗡地一声就炸开了，撑起来看，外面天光大亮了，不过天色不好，雨落在窗口的雨棚上，擂鼓一样砰砰作响。
他跃下床进浴室查看，里面空无一人。忙扯了件晨褛套上，三步并作两步下楼，大厅里空无一人，不见有她。他的心都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了，大声喊：“南钦，你在哪儿？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
佣人们从旁边的拱门里出来，吴妈抹着手道：“先生别着急，少夫人在给我们发工钱。”手往后点点，“就在里面。”
他松了口气，背往扶梯头的大圆球上一靠，缓了缓心神看座钟，九点半了，今天还要接待南京来的专员，繁琐的公务，忙都忙不完。他上楼洗漱了重新下来，她已经坐在沙发里打毛线了。身上穿了件乔其纱的旗袍，梳了个爱司头，刘海烫成波浪状，服服帖帖覆住半边额头，有种他从未发现过的美。
看样子是雨过天晴了，他心里突然一松快，边扣袖扣边问：“什么时候烫的头？今早出去过？”
她没抬眼，曼声道：“家里的小大姐帮我烫的，老式烫法，很方便。”
她说的小大姐是家里的年轻女佣，正是爱美的年纪，成天爱琢磨烫头染指甲。谁帮她打扮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似乎气消了。昨晚闹了半夜不是没有成效，他总算放下心来，暗里庆幸着，站在她边上道：“上次在寘台说起开战的事你还记得吧？空军基地新购进几十架飞机，明天我要带人到周口机场去接应，可能得耽搁一两天，因为有些手续要交接……”他看了她一眼，“我会尽快回来的。”
她随口应下了，垂着眼睫数毛竹针上的线圈。脸上虽无喜无悲，心思却活络起来。眼下不过缓兵之计，顶在风头上闹，他可能会限制她的行动，那么计划好的事就不能实行了。他要去河南，这倒是她离开陏园的大好时机。先去认栋房子，搬出来后同他摊牌，答不答应就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他的军装穿了一半，又对她的表现感到怀疑。昨天势如水火，今天怎么一下子过去了？他站定了打量她，“囡囡……”
她唔了声，终于抬起眼来，“什么？”
他倒难以开口了，支吾道：“昨天……”
“外面下雨，小心别淋着。”她打断他的话，扭头喊，“阿妈，给先生拿把伞来。”
公干的车在门上等着了，他提着那把曲柄黑伞，把话都咽了回去。
她站起来，没有往外送，单是轻轻递了句，“路上别忘了买早饭。”
他说晓得了，朝门廊上走，走着走着心里七上八下，想回头看，又下狠心忍住了。实在坍不起这个台，过去的事情还想它做甚，太小心反而弄得彼此不自在。咬了咬牙坐进车里，隔着窗上绡纱才敢往门里看。她仍旧坐在那里，歪着头打她的毛线。最近流行一种缀满绒球的手工包，大小像丹麦饼干的盒子。他以前不让她织，怕她整天盯着手上伤了眼睛。现在却不反对了，找点事情分分心，对她也有好处。
车子驶出陏园，俞副官回身把文件夹递给他，都是有关这批飞机的资料。他低头查阅，顺口问：“照片的事去办了吗？”
“已经派人核对那天的记者身份了，不过很难认定是谁。毕竟现在相机品种多，不需要打镁光灯，一样可以拍得很好，所以查起来有点难度。”
“难也要查。”他翻了一页纸道，“主意打到老子头上来了，南钦要证据，我就拿证据给她看，也让她知道白寅初是什么样的小人。”
俞副官道是，“那么陏园还要加派人手吗？”
他沉吟了下慢慢摇头，“我看她今天倒还好，陏园现有的那些人也够用，再多添，万一惹怒了她，又是一通狂风暴雨。”
俞副官都有些同情他了，女人确实很难搞，不过和初恋的女友共度一夜，换了谁都要恼火的。那天他和司马小姐勾肩搭背出了丽华酒店，看到的人其实不少。他也上前劝阻过，结果完全没用。作为副官，工作上生活上为长官提供服务是责任，但是私人感情方面，他们绝没有过问的权利。
他有点好奇，“昨天曲拙成回来复命，医院里处理过了，也用了药，应该没有大问题的。二少，你和司马小姐……你们……”
他沉甸甸的一把眼刀飞过来，“我像那种会酒后乱性的人吗？”
俞副官摸了摸鼻子，这还真不好说，酒是色媒人，谁敢担保醉了之后还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不过有的人酒后威风凛凛，有的人却意态萧索。如果是这方面的问题，那倒确实没什么可质疑的了，不过……二少未免扫脸了些。

第二十二章
外面雨还在下，不过不那么大了，只是很缠绵。细细的雨点随风扩散，有些像雾。从弄堂口进去八处穿风，撑着伞似乎不管用了，呼地一阵横扫过来，扑得满脸尽是。
看房子也有技巧，要挑出行方便的。不必很热闹的地段，闹市区房价偏高。挑冷落点的地方，只要边上有商店有小菜场，那就可以考虑了。
房产中间人往前面一个石库门建筑指过去，“按照您的要求，那家顶合适。房子是一对比利时夫妻留下的，因为赶着回国，把一切交代给朋友，人就走了。您晓得的，外国人最怕死，北边要开战，唯恐波及到这里，草草变卖了产业就回国去了。您现在买是最合算的，两上两下，还带一个地下室，统共两百六十块。当然价格也是可以再商议的……嗳，您小心门槛。”
南钦在一串喋喋不休里抬眼看，这是弄堂房子里独立切割出来的一套，的确是西方人喜欢的格调，铁门漆成了白色，门旁竖着一只邮筒，邮筒不是绿色，倒是红色的。进了门看，光线不大好。中间人随手扭亮了顶上的灯，灯泡是四十支光，外面套个半圆的铝制灯罩，相对整个空间来说实在是很微弱。她环顾四周，墙壁上贴着碎花墙纸，时间大约有点长了，一些地方起了壳。唯一的一点好处是屋里带了家具，虽然老旧，但是不影响使用，这样的话也省下一笔开销。
不过到底是买是租，还是得权衡再权衡。按理说要开战，现在置办房产不是好时机。万一打起来，不动产没法带走，枪炮扫过一轮，或许转眼就变成废墟了。外国人尤知道趋吉避凶，她现在接手，是不是有点傻呢？
她转过身对那中间人道，“究竟买不买，我还得再考虑。其实看下来，倒更趋向于租。这样，若是有人买，当然是先尽着大头。不过若是短期内出不了手，那就租给我吧！中途要转手的话只需提前半个月告诉我，你看行不行。”
“嗳，是不是因为价格呢？如果觉得价格贵了，也不是不能商谈。”
南钦笑着摇头，“价格是其次，还是时局的关系。”
这年月做房产确实不容易，一个月内能做成两笔买卖，做梦都要笑醒。更多的是这种小来小去的租赁，本来以为能促成一笔大的，谁知临了又变卦了。中间人笑得很无奈，“您有这方面的顾虑无可厚非，不过长租的话，倒不如买下来，算是长期投资也好，说不定一转手就能赚一半……”看她脸上神情不像是要动摇的样子，只得退而求其次了，“那就先签个租赁的合同，您先住着，哪天改了主意再谈也是可以的……那么上楼看一下吧！”
楼梯是窄窄的，两人迎面碰上须得侧过身子才能通行。南钦留意了一下，第六级踏步的木板有点变形，踩上去吱嘎作响。这样的环境和陏园是没法比的，但是小小的屋子小小的楼梯，没有洋房的奢华，却有普通居家的快乐。等天气好了弄堂里有人走动了，也许还会结识邻居。清早的时候大家拎着煤球炉子在门口生火，傍晚的时候搬个矮凳露天乘凉，单这么想想也比陏园的生活更有烟火气。
楼上的地方因为隔出了浴室，布局和楼下不同，看着小了很多。依旧是两间，一间卧室，另一件可以布置成书房。中间人说：“喏，外国人不好意思倒马桶的，他们要用抽水马桶，这点蛮好，就是水费贵一点。不过一个女孩子住的话，还是用抽水马桶比较方便。”一面不遗余力地歌颂马桶多么时兴，一面推窗指远处，“那里是个跑马场，离得不近，不用担心吵的。看见那些三层楼高的柱子了吗？顶上都绑着氙气灯，晚上用来照明的。那种灯很亮，光能照到这里，倒省了夜灯的费用。”
南钦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最后问他，“什么时间可以签合同呢？”
他也急于促成，便道：“今天就可以签。”把书桌上的灰吹掉点，公文包放上去一阵翻找，找出了几张现成的租赁合同。钢笔拿出来填地址，写了几笔没有写出字来，狠狠地一甩，甩得地板上一串墨迹，然后边写边道，“付三押一，房租每月两块五，您先缴十块钱就可以了。”
南钦签了字，又另拿出三块钱来给他，“我没有时间来这里打扫，麻烦你帮我找个人来料理，再添些碗筷脸盆被褥，我这两天就要搬过来的。”
那中间人收了钱道好，最后细看她的签名，咦了声道：“同冯少帅夫人同名嚜！”
南钦心头一跳，故作镇静地笑了笑，“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大概是凑巧吧！”
那中间人一连说了好几个是，把钥匙交给她，又道：“我店里有备用的，等叫人打点好了，备用钥匙锁在房间里，您开门就能看见。”
南钦送走了人自己上下查看了一遍，没住过石库门房子，觉得处处都很新鲜。然而想起自己不甚成功的婚姻，霎时又觉心情像外面的天气，凄风苦雨没有尽头。
今天约了锦和，中午在新雅粤菜馆碰头。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从房子里出来叫部黄包车直奔虬江路。
锦和是知识女性，剪个齐耳的学生头，鼻梁上架一副圆框眼镜。戴眼镜不是因为近视，据说是为了挡一挡锐气，看上去更温和文明。当然她摘了眼镜很漂亮，不过醉心学问的人不爱打扮，常常一件方格子旗袍套针织线衫，千年不变。
南钦坐在她对面，学着她的苏白又开始数落她，“天热来，去裁缝铺子做件小披肩值几佃（多少钱）？现在还穿绒线衫，难受伐？”
锦和被她一说把线衫脱掉了，露出光致致的两条细胳膊来：“不是下雨嘛，我怕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人是书香门第出身，家里很有根底，可是办的事总和时代脱节。南钦叹了口气低头点菜，点了油酱毛蟹年糕和南乳糟香鱼片。把菜单递过去，锦和有点像野人，别的不稀奇，单要一盘炝虾。玻璃盅端上来，汤料里的活虾噼啪乱跳。好在有盖子盖着，否则大概会蹦得满桌子都是。
南钦不敢吃活物，再想想，自己和这些虾一样水深火热，不免有些兔死狐悲的凄凉感。
“我打算离婚了。”她把筷子拆出来摆在瓷碟上。
“吓？”锦和狠吃了一惊，“是不是冯良宴对你不好？我来猜猜，他在外面花擦擦？他打你了？”
南钦感到很难堪，“总之我决定结束了，刚才到共霞路看了房子，明天就打算搬出来。”
“搬出来有什么用，要办手续的呀！”锦和道，“他怎么说？同意离婚吗？”
她缓缓摇头，“看样子是不答应的。”
锦和见她一脸灰败，预感这趟大概闹得比较凶，便往前倾着身子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头说给我听。要当我是朋友朋友就不要隐瞒，大家一道想办法，把你从里面解救出来。”
南钦还没开口，眼泪先流出来。把昨天发生的事一桩不漏通通告诉了她，最后枯着眉头道：“叫我怎么办呢！他总是扑风捉影怀疑我和寅初，本来我还愿意同他解释，后来已经没有那份力气了。这样下去我不能活，要被他逼死了。”
锦和义愤填膺，咬着牙咒骂：“这个禽兽，他烂了心肝么？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现在看来不是，我支持你离婚！你这么年轻，何必把时间放在那个渣滓身上？让他和司马及人凑成对，烂碗配破勺，再合适也没有。你和他离了找你自己的幸福，不用多显赫的身家，日子过得开心才是正理。搬出来之后他要是还不同意，你就登报脱离关系。到时候舆论起来了，他不离也说不过去。”
南钦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真是不谋而合。”
“知己不是白当的嘛！”锦和往她碗里布菜，一面说：“你自己的退路还是要想好的，如果能坐下来订个协议，那再好不过。你没有娘家依靠，他应该支付双倍的离婚赡养费。”
南钦垂着脑袋说：“随便吧！我也不在乎那些钱，只要手上够用，自己做做工也不至于饿死。”
“他好意思一毛不拔，叫他出门被车撞死！”锦和甚气愤，想了想道：“你是学声乐的，就算进不了学校，去私人人家做家教，赚的钱也比学校教员多。我有个朋友专门给学生接洽这项业务，等你准备好了出来做事，我再把你的情况同人家说。”
南钦听了感激不尽，“这样最好了，我现在只有依靠你了，别的人总归没那么贴心，我也很难开口请人家帮我。”
锦和一连几个知道，那就表示她真的知道了。两个人闷头找毛蟹里的年糕吃，锦和边吃边问，“我记得你以前对白寅初有点意思的，现在这个契机很好。反正他和你姐姐离婚了，你自己也打算和冯良宴散戏，这么一来都是孤家寡人，走到一起断没人说闲话。”
南钦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万万不要提这个，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哪里算得上爱！说出来要难为情死了，他始终是我的姐夫，就算离婚了也一样。”
锦和叹息道：“那倒可惜了，论起来白寅初除了手里没枪，别的都不比冯良宴差。你不考虑的话，早晚便宜了别人。”
“那我可管不了。”她耸了下肩，“只要他对嘉树好，别让孩子吃苦就够了。”
锦和唔了声，“话说回来，你要是闹那一出，冯家能坐视不理吗？寘台恐怕当作丑闻，到时候冯夫人没那么好打发吧！”
南钦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气来，“问题出在哪里，请她自去问她儿子。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家族再要顾及，也不能为此耽搁一辈子。”
横竖她是离定了，同锦和分手后回到陏园，依然该怎么还是怎么。晚饭是一个人吃，那么大的八人长餐桌，红木打蜡的表面在灯下泛着幽幽的艳光。四菜一汤摆在她面前，像给阴人的上供，没有一点生气。她已经习惯这样寂寞地生活，端坐着看了一会儿，各样夹一点尝两口，放下筷子，一顿饭就算用完了。
良宴八点多的时候回来，她还没有睡，正坐在床头看小说。听见门上把手“咯啦”一声响，因为锁住了转不到底，停在中途，他轻轻地敲门，“南钦，你睡了吗？”
她不说话，视线挂靠一排小字，耳朵却悬在了门上。
他很耐心，笃笃地敲，“我有话和你说，你开开们。”
她把书阖上，扭灭了铜座上的开关。
外面安静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响起脚步声，沉闷的，缓缓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第二天她下楼比较晚，他已经往河南办事去了。餐厅的桌上照旧摆着一份早报，她呷口牛奶随手翻看，头版的一组图片很吸引人，少帅和名媛。良宴携同司马及人上了头条，照片是前天收到的其中的几张。她冷眼看着，搁下了手里的牛奶杯。
行礼箱很小，只有首饰和简单的几件衣服。不能带得太多，太多了显眼，佣人喊一声她就别想走得脱。天倒放晴了，出门不用打伞，轻轻巧巧一个箱子。她迈出门，装得和平常一样，心里同这生活了一年的家告别，那份酸楚真是一言难尽。
吴妈追出来，“少奶奶要出去？我叫老曹开车送您。”
她说不必，“我和朋友约好了喝茶，过会儿要到裁缝铺子里去，她喜欢我两件旗袍的款式，要借过去让裁缝照着样子做。喝完了茶荡马路、看电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回头我自己叫车回来就行了。”没有等吴妈再言语，她下台阶往大门上去了。
她知道他把周围布置的人都撤了，现在她出门没人监视，所以这两三天里不担心被他挖出来。她木着脸站在铁门外等车，几次哽咽都强压了下去。走之前到婚房看过一遍，梳妆台上摆着他们结婚时的合照，两张笑脸，十分幸福。有一瞬她居然打算把相框带走，后来想想实在太傻了，既然分道扬镳就不要留恋，留恋的话便继续这种没完没了的纠缠，苦斗一辈子。
黄包车远远来了，车后插着个鲜艳的鸡毛掸子，迎风跑起来像面小旗。她招了招手，车夫点头哈腰拿毛巾扫扫车座，请她上车，把背后的油布棚子撑了起来。
“到共霞路。”她问，“多少钱？”
车夫是个哑巴，能听不能说。比出五个手指头来晃晃，表示五毛。
南钦没有还价，确实有点路程，价钱还算公道。她往后一靠示意他可以出发了，车夫把挡布放下来，压抑了半天的情绪终于可以释放出来，她抱着箱子泣不成声。

第二十三章
报纸上的新闻标题叫冯夫人头晕，什么牵手名媛，这样非常的时期闹出这种丑事来，脸面竟是一点都不要了！
她气得摔报纸，“他人在哪里？给空军署挂电话！”
寘台的秘书长高敬亭被叫来办事，恰巧碰上夫人大怒，忙从佣人手里接了电话筒亲自拨打。那边说少将不在，问清后回来报告夫人，“少帅带人到周口验收飞机去了，大概明后天才能回来。您先别急，我这就去报社问情况，勒令他们不许再版。”
“有什么用！”冯夫人脸色铁青，坐在沙发里直敲打膝盖，“一个早上几万份出去了，像黄河决了口，现在再来补救，补给自己看么？这个孽障，好好的偏要兴风作浪，这下子好了，出风头了！那个司马及人是什么东西，交际花呀！放着自己家里如花似玉的太太不管，和那种女人搞七捻三，我看他脑子走水了！”
雅言在边上皱眉，“姆妈，现在不是骂二哥的时候，快点给陏园打电话，不知道二嫂看到报纸没有。”
“那还不快去！叫南钦回家来，人多打打岔还好点，省得一个人钻牛角尖。”冯夫人一头吩咐，一头对高敬亭道，“你派人去查，看看是哪个记者写的报道。”
查出来自然没有好果子吃，不用夫人发话他也知道。高敬亭应个是，抽身退出了厅房。
雅言歪在沙发上拨那数字盘，等了一阵有人上来接，她问：“少奶奶在不在？请她听电话。”
那头阿妈说：“对不起四小姐，少奶奶上午出去了，没说具体去哪里，好像是和朋友有约，自己叫了黄包车走的。”
“坐黄包车？”雅言觉得有些奇怪，“那说了什么时候回来么？”
阿妈支吾了下，“没说什么时候回来，等少奶奶到家我一定转告少奶奶，请她给您回电话。”
雅言把话筒挂上，十指插进蓬松的头发里焯了两下，脸上茫茫的，对冯夫人道：“二嫂出去会友了，或者还没看到报纸，等她回来再说。”
那么就等吧！可是从中午等到傍晚也没有接到南钦的回电。眼看天要黑了，大家愈发急。座钟当当响起来，已经六点了。冯夫人探着身往外看天色，一种不好的预感盘旋在心头。南钦素来很乖巧，就算出门也不至于在外流连到这么晚。
二夫人对雅言比手势，“再拨一个，是不是午觉睡过了头，忘了给这里回电话？”
雅言正要伸手，铃声倏地响起来，都以为是南钦，结果是陏园的阿妈来讨主意，说少奶奶这个点还没回来，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雅言喃喃着：“不大对头呀，前阵子司马及人正大光明打电话到陏园找二哥，这回又曝光了这样的照片，怕是真好上了。可怜的二嫂，不知道受了多大的压力，大概要气死了。”
这席话叫冯夫人慌了手脚，忙喊内勤处的人来，让不动声色地到各处去暗访，见了人不要惊动，确保安全就是了。人都撒了出去，但是得到的消息很少。内勤主任来回话，所有能找到的娱乐场所都翻了个遍，没有少夫人的下落。
这下子是晴天霹雳，确定人不见了，冯夫人跌坐在沙发里，一时不知怎么处理才好。
寘台忙碌一夜，头绪全无。第二天的报纸更令人震惊，南钦单方面发了一份解除关系的公告，语言简练毫无赘诉，只说人各有志、佳偶难成，便把他们的婚姻撇了个一干二净。
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大家都懵了。三夫人说：“南钦这孩子平时不声不响的，原来会咬人的狗不叫，最后倒给咱们来了个迎头一击。”
“姨娘说话不要这么难听，要不是二哥自己不长进，她何至于会这样！当初疯了似的要娶人家，娶到了手就这么糟蹋。你们只说南钦不懂事，要是三姐的先生也这样，你们怎么说？人家的女儿不是人？她肯定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发这种公告，你们能知道她心里的苦么？”雅言伤心之余一顿发泄，边说边红了眼眶，不愿再管那些事，一扭身上楼去了。
良宴回来已是第三天，公告连载了两日，似乎木已成舟，再难更改了。
他得知消息人都要垮了，站在地心里，捏着报纸眦目欲裂。俞副官也不知怎么劝慰他才好，二少的模样让人害怕，红着两只眼，逮谁就能吃了谁一样。
“给我封了那家报社，把人都抓起来！底片呢？胶卷呢？找出来！”他嘶吼着，在客厅里团团转，大风过境一般，把摆设器皿砸了个稀烂。
他真的要疯了，紧赶慢赶地回来，看到的就是她发出的告示。要和他离婚，要和他脱离关系……只是嘴里的叫嚣并不算什么，可是这女人心这么狠，她釜底抽薪打他个措手不及，等他发现早就来不及了。他环顾这个家，人去楼空，她不知到哪里去了。他再一次陷进绝望里，她为什么要这样？走的时候有没有留恋？给他一颗定心丸，然后狠狠杀他个回马枪，让他为他的自大付出代价。
如果早知道她有预谋，就不该把人都调走。他脑子里千头万绪，最后绞成一团漆黑。站在这里的其实是个空壳，她走了，把他的神识也带走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她会去哪里？会不会离开楘州？会不会被白寅初藏起来？他应该让人到港口和火车站去查旅客表，让陆军找个通匪的借口搜查白寅初的家，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回来。
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俞副官过去接，他紧走了几步上前，“是不是南钦？”
俞副官摇头说是寘台，问二少要不要接夫人电话。他失望透顶，踉跄着退回来，直挺挺倒进了沙发里。为什么她不联系他？就算要分手也该坐下来谈谈不是吗？他闭上眼，她知不知道他在想她？她这两天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吃些什么？住在哪里？她一直被呵护着，没有人照应怎么活？他勾起头喊俞绕良，“派人盯着白寅初，南钦除了他没有别人能投奔，他一定知道她在哪里。不管怎么样，先找到她……找到她最要紧。派人出去，哪怕挨家挨户的搜，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俞副官道是，“二少不要着急，只要少夫人还在楘州，就一定能够找到。寘台那边说请二少回去，夫人也在打探少夫人的下落，心里又放不下你，还是回到寘台，大家从长计议的好。”
他摇头，“万一她想通了要回来，家里没有人，只怕伤了她的心。”
俞绕良没想到他是这么专情的人，常在他身边执勤，他和那些贵妇名媛插科打诨，几乎没有什么忌讳。他以为少夫人发了这则启示，无非令他折了脸面大发雷霆，没想到会伤心至此，委实出乎他的意料。
良宴要守着家等她，总觉得她是出去逛逛，天黑前会回来的。人派得够多了，他现在出去也像无头苍蝇，还不如坐镇陏园，好第一时间得到反馈。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上楼去，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门前顿住，抬手敲敲门板，“南钦……”
里面寂静无声，也许她还睡着，也许她还在生他的气。他扭那门把手，捏着心把门打开，奢望她在房间里，可是没有，床褥整洁，梳妆台前也没有人。
他拖着步子走进房间，用视线把每一样摆设抚摸过去。这里满是她的味道，她喜欢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五斗橱上放着一排水晶球，里面是各种下雪的场景。空旷的后院、午夜的街头、热闹的万圣节……这些水晶球是一套，回国那天在码头的商店里看到，她很喜欢。彼时行李已经托运了，买下来就得随身携带。女士们不干苦力，效劳的一定是男士。他抱了满怀的小玩意儿登船，又抱着满怀下船，俞绕良来接他的时候那点不言自明的笑意，他到现在还记得。他苦闷地想，如果真的不再回来，为什么不把它们一起带走？难道一点也不留恋么？
她不在，他的心都空了。坐在床沿抚抚她的枕头，她这么决绝，他没有想到。也许是隔天登出来的照片最后推了她一把，本来她已经原谅他了吧？她一直很心软……是他不停挥霍她的耐心，最后把她越逼越远。
他倒在床上，连日的奔波让他体力不支，但是不敢睡熟，怕错过外面的消息。在半梦半醒间徘徊，梦到她走了，梦到她又回来了，简直让他一夕尝尽了离别的苦。
还是没有消息，派出去监视白寅初的人在后来几天里一无所获。俞绕良开始盘查楘州所有的房产中间人，挂了牌的当然很容易找，还有相当一部分野路子的很难查清，所以依然毫无头绪。
离她出走将近七天了，他颓丧地站在花园里看落日，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当初白寅初也像他现在一样迷惘吧？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别人的痛像西洋景，听说了不过付之一笑。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他了，才发现实在伤情，这么多天了，痛苦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
冯夫人来看他时，他还算平静。可是总有哪里不对，人沉淀得很深，恹恹的，对一切提不起兴致来。
“瞧瞧你的样子！”冯夫人提了提他耷拉在裤腰外的半幅衬衫门襟，“你的男人气概哪里去了？就算离婚，表面功夫要做得漂亮。你想让人看见你冯少帅为情所伤，弄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说着转过身一啐，“这个南钦，枉我那么疼她！一点旧情都不念，可见是个铁石心肠。这样的女人，你做什么还要念念不忘？就算找回来我冯家也容不下她，跑出去一个礼拜，谁晓得同谁在一起！哪个好人家的女人丢下家庭在外头浪的？她又不是那些戏子舞女，三从四德哪里去了？一个道台家的小姐，这样的好教养，她父亲在地下该一大哭了！”
找得太久，耗光了冯家人所有的耐心。按理来说逃妻该休，还等她提离婚么！可是良宴的反应似乎是不愿意，这就有点难办了。冯夫人又道：“妻贤夫祸少，你是带兵的人，现在局势不稳定，为她伤神，自己弄得方寸大乱，万一打起来，你还做得了自己的主么？”
他拿手捂住额头，哑声道：“姆妈，不要说了，厉害我都知道。你不要怪她，全是我的错，是我伤了她的心……伤了太多次。”
冯夫人摇头叹气，内情她是不清楚，可是良宴这副模样，实在叫她心疼得厉害。
俞副官穿过小径过来，对冯夫人敬了个礼，方才调过头道：“二少，少夫人有个朋友叫顾锦和，你还记得吗？”
良宴大梦初醒，“对，以前是有这么个朋友，后来来往少了，我险些忘了。怎么？有消息？”
俞副官道是，“顾锦和在育才小学堂教书，我派人盯了她两天。她每天放学不回自己的宿舍，都是往共霞路去。如果猜得没错，那里应该是少夫人落脚的地方。”

第二十四章
搬到共霞路后，每天醒得都比平时早。心里压着事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换了环境。周围中产阶级居多，都是靠做工拿薪水过日子的人，没有睡到日上三竿的资格。
清早六点整个弄堂渐渐苏醒过来，公鸡打鸣，人开始走动。公用的自来水龙头哗哗开着，准备做早饭的人轮流淘米、大声的咳嗽说话。一个苍老的嗓音从巷头一直拖到巷尾：“阿要汏衣裳板唻……”这是烟火人间，虽然嘈杂喧闹，但是切切实实让人有活着的感觉。
南钦二楼的房间没有装太厚的窗帘，随意挂了半副的确良。布料太薄遮不住光，一到时候就从边边角角和经纬里渗透进来。她的床头离窗近，早晨的第一抹亮打在她脸上，她坐起来扭了扭脖子，叫锦和起床。
锦和着急上班，没有太多时间置办早饭，就到弄堂口买粢饭和豆浆。南钦抓着毛票拎着铝锅站在晨光里，周围是同样等候的人。一个满头缠满卷发棒的女人和她打招呼，“你好呀，你是新搬来的伐？咱们做邻居咧！喏，我就住在你隔壁，往后互相照应呀。前两天看见外国人家里有人打扫，就料着房子卖出去了……怎么样？这间房子多少钱吃进（买进）的？你家里没别人？就姐妹两个？”
弄堂里的女人最爱打听，倒未必怀有恶意，这种习惯只是一种爱好，为平时的聊天增加些谈资罢了。南钦笑了笑，“这房子不是买的，是租的。我家里人口少，就两个人。”
“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嚜，是北方人伐？”
“老家北京的。”南钦说，把铝锅递给了摊主。
那女人长长噢了声，“那在楘州有没有亲戚呀？”意识到似乎问得太多了，看人家文气素净的模样，自己的莽撞显得尤为失体统，忙话锋一转道，“邻居好赛金宝，我姓唐，以后有什么事要帮忙只管找我好了。”
南钦点点头，“谢谢唐姐了。”
“别客气。”对方也付好了钱，冲她抬了两下下巴，“先走了，有空来白相（玩）噢！”
南钦道好，自己也端着锅子回了家。
锦和对着墙上的镜子梳头发，边梳边道：“我今天要过江一趟，不知道晚上能不能赶过来。你自己一个人多小心，把门窗插好，有人叫门千万别开，晓得伐？”
南钦失笑道：“把我当小孩子么？晓得了，不用担心我。你陪我这几天也够了，总不好一直拉着你，每天从学校过来太不方便了。”
“那倒不要紧的，我就怕冯良宴找你麻烦。”她把胸口的别针别好，坐下来吃早饭，又道，“我已经把你的资料给我那个朋友了，叫他帮忙留意，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雇主要请声乐老师。找事做不要急，问清楚了比较好。要是那里不行，我再另外给你想办法。”
南钦给她添豆浆，应道：“是不急，离婚的手续到底没有办好，一桩心事悬着，做事也做不好。”
锦和啃着粢饭，把掉在桌上的榨菜抛进纸篓里，口齿不清地说：“一个礼拜了，冯良宴到现在都没找过来，这个少帅当得太丢人了。我本来以为不消三天你就会被他逮住，谁知道用了这么久。”
南钦涩然一笑，“我没在正规的房产所找房子，这个中间人有工作的，做房子是附带，没有执照，他想找也不那么容易。隔了这么多天，彼此冷静一下也很好。不过到最后还是要当面锣对面鼓，总躲着也不是办法。”
锦和唔了声，起身拉毛巾擦嘴，“话是这么说，你自己总归当心一点。他这人太暴躁了，能捂你一回就能捂第二回。你的小命要紧，千万别不当回事。”
南钦说知道了，嫌她啰嗦，把她直接送出了门。锦和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拿把剪刀压在枕头底下，晚上小心点。”
南钦无奈地对着她笑，她嗤地一声，挥挥手往巷口去了。
收碗收筷子，这些活以前不用她做，现在必须亲力亲为。捞了袖子搬到外面水龙头底下，几个街坊女人打发丈夫上了班、孩子上了学，倚在门口磕瓜子聊天。看见她热络地打招呼，“小姑娘，洗碗呀？”
“嗳。”她礼貌地对她们点头，这里统称没有结婚的女孩子叫小姑娘，她今年还不满二十岁，不盘头确实看不出婚姻情况。
她走过去，不知道她们在她背后说些什么，也没有留神去听。低着头拿抹布撸碗，洗好了搁在水门汀的台面上。眼尾扫见有人在边上立着，她以为人家等着用水，忙加快动作都收拾起来。转身一看，大大地颤栗一下，原来是他找来了！
他穿制服，也许是将官军装特有的姿态，即便只是站着，也让她觉得咄咄逼人。她有点怕，分开了一个礼拜，再看见他十分的疏离，像不认识似的。她不敢看他的脸，视线躲避开来。他不说话，只是抿唇看着她，眉心紧蹙，谁也不能体会他现在的心情。
她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他以为她至少会想念他，至少看见他会眼眶含泪，不管是伤心也好，委屈也好！可是她没有，她别过脸，表情从惊讶到坦然，看不出一丁点的不自然。她不在乎了，从陏园搬到这种石库门房子里，采光不好，和一帮平头百姓为伍，自降身份，还甘之如饴。买早饭，洗碗，以前从来不做的事现在一样样尝试，她后不后悔？他知道顾锦和在，没有马上进去，是因为不想当她的面和她的朋友发生冲突。他坐在车里等，可是见到她从弄堂口出来，那种感觉真是难以用语言来表达。她微笑着和人搭讪，她一点都不难过。反观他自己，失魂落魄，这七天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有半分钟，还是她先开口，“你来了？有话进屋里说吧！”她看了看那些停止嗑瓜子，直愣愣望着他们这里的女人们，“站在外面不好看。”
他说：“囡囡，跟我回家。”
南钦突然鼻子发酸，他干什么要这样叫她？都准备离婚了，称呼上这么亲密还有什么意义？她没有回答他，错身从他旁边绕过去。他无可奈何，只得跟在她身后进了她租住的地方。
他来了是客，她请他坐，倒水给他。他窝在那半旧的艺术沙发里，环顾四周，斑驳的家具、斑驳的地板，一切都是斑驳的。他还是那句话，“跟我回家。”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茶几上的白瓷杯子里翻滚出丝丝缕缕的雾，她叹了口气，把那些雾冲散了，“既然出来了，我就没有打算再回去。”
“你跑出来一个礼拜，闹也闹够了。”他尽量让自己平静，把两肘撑在膝上往前探身，“我哪里做得不好，你提出来，我改就是了。当初轰轰烈烈的结婚，我不想到最后这样收场。”
有时候不想，可是自己没有往那方向努力，不想终究会变成不得不接受。她笔直地坐着，交叉起十指放在小腹前，“我们能心平气和地谈，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谢谢你这三年来对我的照顾，但是走到这步，真的已经无法挽回了。我想了很久，这个决定不是一时的意气用事。其实你也知道，我们在一起并不合适。每天都争吵，我真烦透了这样的生活。与其互相折磨，不如分开了开阔天空。现在离婚的很多，不是只有我们。这场婚姻像枷锁一样套在身上，你不觉得沉重吗？我这两天在这里，没有现成的饭菜，也没有人帮我洗衣服，可我觉得很轻松。是心里的轻松，是山穷水尽后的豁然开朗。你也放下吧，放下了就不会痛苦了。”
他看着她，她的每一句话都像尖刀剜心。他控制不住自己，生怕眼泪流出来，狼狈地转过脸去，半晌才道：“你也知道痛苦吗？也许只有我痛苦，你是快乐的，是不是？”
她低下头，唯感凄凉。他怎么能知道她的感受！她是个极其恋家的人，到如今走投无路了另起炉灶，太多的东西要适应。她嘴上说得简单，前途未卜也有她自己的担忧。只有尽快摆脱，长痛不如短痛，横下心来斩断退路才能重新开始。
她站起来，去隔壁拿了离婚协议，拧开钢笔摆在他面前，“把字签了吧！我什么都不要，家里的存款除了日常开销和支付佣人工钱，剩下的全在我房间的抽屉里。还有结婚时你母亲和亲友送的首饰，也在柜子里锁着。我只拿走我从南家带来的东西，因为要生活，这点请你谅解。”
她这么有骨气！人找到了有什么用，旧伤之上又添新伤。女人绝情起来比男人还要狠，这话他到现在才算真正理解。他去拿那张纸，实在是太简单了，不涉及财产分割，也没有孩子的抚养问题要纠结，似乎简单的一句话就能把这段婚姻做个了断。然而他下不去笔，他摇头，重新放了回去，“对不起，我不同意离婚。”
她看他的眼神充满疑惑，“为什么不同意？我什么都不要，还有哪里不清楚吗？”
他嘲讽地一笑，“什么都不要？不要什么？钱吗？你我夫妻一场，到最后能谈论的就只剩钱？这三年来我在你身上消耗的感情和精力怎么算？我对你的爱怎么算？”
南钦嘴角微沉了下，坐下来，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违背了初衷的人不是我，我没有任何道理去赔偿你所谓的爱。你的爱含金量有多少，你自己知道。既然要离，再打苦情牌不单是强加给我负担，也是对我的侮辱。”她把纸笔往前推了推，“请你签字，《新民报》上的公告贴出去了，就算你把报社查封，两天也足够楘州各界广而告之了。既然已成定局，何苦再纠缠着不放？”
他气忿不已，把纸揉成一团狠狠抛出去，“我管他什么狗屁公告！说了不离就是不离！”
她冷冷望着他，“我不爱你，你这么做，只会让我更瞧不起你。耽误你自己不打紧，但是请你不要妨碍我追求幸福。”

第二十五章
他简直觉得不可思议，这女人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为什么会这么狠？
“你果然要追求幸福了，那我呢？你再也不管了？”他站起来，满脸的萧索，“你一点都不留恋从前吗？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吗？我知道这次犯了大错，触犯了你的底线，可是我会尽量弥补的，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我保证……”
“你不用保证。”她把茶几上的杯子都收起来，很明显的在下逐客令了，“我想离婚，并不单是为了司马及人。我已经忍耐了很久，从婚后两个月到现在，你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我同你说过很多次，我和寅初一点关系也没有。即便我曾经对他心生好感，那也是年少时的荒唐。他是我姐夫，不管是人伦还是情理，注定不会有结果，可是你一再苦苦相逼……这样是在损耗之前的情分，让我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我没有看到。”她略哽咽了下，“我只看到你的不信任和背叛，教堂里的誓言你做不到，做不到便罢了，我也不想奢求什么，只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今后老死不相往来就是了。”
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也在反省，的确有很多地方不尽如人意。那么真的要签字么？现在能为她做的似乎只剩这个了，爱她，让她自由，可是他怎么办得到？他像站在西北风里，从里到外都是冷的，冷透了心肠。他说：“你喜欢这里的生活，我不强求你立刻回陏园。离婚的事你再好好想想，我觉得我们还可以挽回。”
她端着杯子要往厨房去，他一着急伸手拉她，杯子里的水泼了满身也顾不上。她就在面前，但是这种冷淡的态度让他痛心。他不能忍受距离，他想抱她，天真的以为抱一下她就会软化，她也会舍不得他。他把她压在胸口，低头吻她的发，喃喃着：“我不想离婚，不想分开……”
南钦到底还是哭了，实在是忍不住。她想拿出强硬的姿态来，可是经不住他这样夹缠。婚是一定要离的，短暂的在他怀里停留，她也眷恋，不想松开他。可惜终非良人，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一出冗长的悲剧。她还是咬紧牙关推开了他，“我自小在父亲的庇佑下长大，后来父亲亡故，我转而投奔姐姐，南葭对我不闻不问，幸亏还有姐夫待我好。后来我被南葭送出国，又遇见了你，我做你的囡囡，和你结婚，受你的照顾……我的人生一团糟，仿佛没有依靠就活不下去。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很无用，像个废物。所以现在下定决心，要靠自己的能力养活我自己。你一定不肯签字，我也没有办法，那就这么僵持着，顶多限制了婚姻状况，让你没法光明正大娶太太，我没法昂首挺胸嫁进别家。我是无所谓的，只怕你要后悔。”
“你无所谓？因为可以做别人的外室么？”他白着脸苦笑，“这是对我的报复？”
她摇摇头，“我不想报复任何人，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正常人的生活。”
他很想质问她，她之所以这么果决，是不是因为白寅初在背后撑腰？他做了好几次准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怕触了逆鳞，逼她破罐子破摔。她不够爱他，至少爱得不及他多。他可以被她打倒再爬起来，她不行。她会跑，会躲避，会永远让他失去她。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没有找到她，他觉得只要有下落，就一定有办法把她带回去。现在她就在他面前，他依然束手无策，这种绝望更胜未见时。
她绕过他去了隔壁，隔着一堵墙说：“我过会儿要出门，就不虚留你了。空军署最近有很多事要处理吧？你忙你的，别在我这里耽搁时间。”
他双手捧住脸，五脏六腑无一处不疼。顽强地昂起头，即便眼泪要流出来，也可以让它流进心里去。他勉力打扫了下喉咙，“那我晚上再过来。”
南钦站在水斗前，两眼定定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他的话叫她心里颤抖，不是害怕，是难过。她默默地哭，眼泪打在桌面上，他听不见。她已经无路可走了，再回头，他过不了多久又会故态复萌。还有寘台的人，闹得这么大，她还能奢望融入他们么？回不去了，她紧紧握住拳，“你不要再来了，如果不是谈离婚，就不要再来。”
他木雕一样僵立着，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迈向门口，走过短短的一截穿堂，扬长而去。
他走了，她绷了半天的弦松懈下来，只觉得痛苦难当。每一片骨骼都像被碾碎了一样，重组不起来了。顺势瘫坐在地上，她捂着脸泣不成声。她的难处他也不能理解，始终不能一起走下去，两个人的性格不合是最大的问题。她也想和他长长久久，他一定不知道她曾经有多仰慕他……她把脸靠在臂弯，眼泪没完没了，很快染湿了衣袖。他应该不会再来了，以后有无尽的孤独等着她品尝。所以要尽快找到工作，不管干什么，哪怕是给人看店，分了心，不再盯着她倒霉的婚姻，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她强打起精神，拿只铁皮提桶到外面接水。刚才随口搭讪的女人们看见她却噤住了，嗫嚅一下，交换了眼色吐吐舌头。
还是那个唐姐胆子大，南钦小小的个子提水只能提半桶，唐姐生得高壮，过去接了她的桶把水装满，轻轻松巧巧帮她拎回去，一面小心打探着，“报纸上的告示街头巷尾都传遍了……刚才那位是冯少帅吧？哎呀，没想到你居然是少帅夫人，小庙里来了大菩萨，咱们里弄面子大来！”
她噎了一下，他是公众人物，找过来难免被人认出来。她感到难堪，她的离婚决心表得有点大，真成了楘州无人不知的了。
唐姐见她不说话，自顾自地嘟囔着：“按理说人家的私事我不该多嘴，可是我这个人就是话痨忍不住……冯少帅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是不应该，不过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发发嗲，吓唬吓唬他就可以了。搞得太绝，到最后便宜了别人怎么办？现在位高权重的男人不好找嘞！”
南钦不习惯和陌生人谈论私事，人家好心给她提水，她也不好意思把人蹶到姥姥家去，便敷衍着，“我和他的事一时也说不清楚。嗳，放在这里就好了，真谢谢你了唐姐。”
唐姐豪爽道：“不要紧，我们粗活做惯了的，不像你，一定没有拎过这么多水吧？看看这个身板哟，瘦唧唧，怪难为的。”知道她忌讳说起伤心事，便极力东拉西扯，“我们这条弄堂里女人都不出去做工的，帮附近工厂做做零头工，领点珠子回来穿。有时候断档了，下午经常摸两圈。你会打牌伐？下次给你介绍几个牌搭子，打的不大，几个角子的输赢，全当打发时间。”
南钦笑道：“我不大会打牌，好多牌连认都不认识。”
唐姐啧啧摇头，“不是说富家太太闲着没事就做做头发打打牌吗？你怎么不学呀？”
她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所以我做不成富家太太。”
唐姐说：“我看不是，冯少帅出去的时候两只眼睛红红的，像哭过似的。他对你有感情的，只要你愿意，照旧可以做你的少奶奶。”
南钦只是笑着不说话，她也无趣，往外指了指给自己找台阶下，“我家炉子上还炖着腌笃笋，不说了，我得去看看火……回头给你送一碗过来啊！”也没等南钦说话，闷着头出去了。
她叹口气，打水洗了把脸。看看手表十点多了，这个时候不知道小菜场还有没有菜卖。她找了个网袋出来，从柜子里拿了挂锁准备锁门。一只脚刚迈出去，看见前面红砖沿上站着个人，带着不确定的姿势往她这里看，看清了一挥手，难掩喜悦地叫了声南钦。
她眯着眼看他走过来，心里没有什么起伏，“姐夫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寅初托托眼睛道：“给你做房子中间人的老徐往我的洋行跑业务，今天无意间提起你和良宴的事，说起前几天做的一单生意，这里承租人和冯少帅夫人同名，我就猜到是你。”看看她手里的网袋问，“你要出去买菜？”
她嗯了声，“不知道现在菜场落市没有。”
他伸手把网袋接过去，三下两下绕了起来，“不要买了，我带你出去吃。”
她总有点顾忌，大庭广众让人看见他们在一起，姐夫小姨子本来就瓜田李下，难免要惹嫌疑。
他倒不以为然，“你发了那则声明，以后就和冯良宴没有什么关系了，别怕，有什么我担着。”看她犹豫，扯了她的胳膊一下道，“走吧！你压力太大，这样不好。咱们去吃饭，下去两点有场电影，我请你看。”
南钦摇头不迭，这太不像话，她知道寅初的心思，莫说她没离婚，就是离了和他也不可能。
他却说：“做什么这样见外？那时南葭不管你，我觉得你是我的责任，我虽是外人，你的一切我却都要担负起来。现在你和冯良宴分开，你是孤零零一个人，也不许我对你好么？你大概不晓得，我习惯性的想照顾你。你是别人的太太，我没有权利过问。现在你从冯家脱离出来，我不能坐视不理。”他淡淡一笑，“你就把我当成哥哥，遇见坎坷投靠娘家，不是应当的么？你前怕狼后怕虎，我倒要觉得奇怪了，你对我……”
她吓了一跳，他拐了个弯反问她，她不至于心虚，但是难堪终归有的。他又含笑望着她，她连搪塞都不行，只得无奈道：“我把你当娘家哥哥，可唯恐旁人不这么想。我如今的情况是这样，万一带累了你的名声，叫我怎么过意得去！”
他扬起脸，云淡风轻的模样，“你想得太多了，于我来说没有没有什么名声不名声。当初南葭和金鹤鸣闹得沸沸扬扬，我的面子早就折尽了，又怎么样？一辈子活在别人眼里，太不值得了！你不是要和良宴离婚么？他不同意吧？我觉得索性叫他误会也好，死了心，协议自然就签得下去了。”
那一双人缓缓朝巷口走去，石库门门洞里的女人们探身一看，“册那，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姘头这么快就找来了，难怪吵着要离婚。”
另几个只顾摇头，有钱人声色犬马，哪个说得清哟！

第二十六章
南钦一直闷闷不乐，东西吃得也不多，不爱说话，搁下筷子就朝窗外看，眼神没有焦点，散漫的，左右游移。
寅初试着和她沟通，“现在只是不小心跨进了低谷，慢慢会好起来的。高兴点，人要往前看。把那些伤心事都忘了，后面有什么困难我会帮你，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她迟迟地回过眼来，“谢谢你，我没什么，只不过一时难以适应，过阵子就好了。”
她临窗坐着，外面变了天，脸看上去也有些模糊。他觉得心疼，她在他记忆里一直是从容平和的人，没有大喜也没有大悲，眼下这样，或者这段婚姻令她刻骨铭心吧！痛且由他痛，痛过了早晚能够超脱出来，从绝望里重新找到方向。
“我在想，你现在住在共霞路，一个人难免诸多不便。我打算雇个苏州娘姨照应你的起居，”他把筷子搁在鲤鱼筷架上，又道，“哪怕是替你收拾收拾屋子做做饭也好。说实话，你在那种地方住着，我不能放心。虽说不是贫民窟，可是三教九流汇集，左邻右舍是什么来路也不清楚。找个人做做伴，好歹有照应。”
她摇头道：“那倒不必，我现在这样，还要人伺候么？横竖也没什么事，雇个人实在多余。”
“你从小到大何尝离人伺候呢？如今样样靠自己，冯良宴怎么样我不知道，我这里是万万不能不管的。”他沉吟了下，“我说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是可以考虑考虑。等离婚手续办好了，你还是搬回白公馆来吧！终归在那里住了三四年，回来至少可以安逸些。”言罢又一笑，“你大约觉得我这个提议很疯狂，毕竟南葭和我离婚了，你住到我那里不成体统……现在的局势，说开战就要开战的。乱世里还要墨守陈规，到时候炮火连天，你一个女人举目无亲，怎么办？我的意思是，你和嘉树在一起，万一打起来，我们三个好一道撤出楘州。去国外避过这一劫，愿意的话再回来，如果不愿意，在外面定居也可以。”
他的用意再明显也没有，南钦却不想面对。先不说该不该跟他逃难，真的打起来，良宴就要参战。她知道离了婚他和她再无瓜葛，可她还是不能离开，也许这辈子会钉死在楘州，哪里也去不成了。
她对寅初笑了笑，“我明白你是为我好，但是住进白公馆绝无可能。南葭在尚且不方便，更何况你们已经离婚了。我再靦着脸投靠你，人言可畏，非得被人戳弯脊梁骨不可。”
“你要是担心那些……”他切切看着她，“那我们……”
南钦站了起来，“外面好像要下雨了，我还晾着衣裳呢，就不多说了。”
他也站起来，脸上有些难堪。她这样抵触，后面的话想谈也无从谈起了。他迟疑道：“你稍等，我结了帐送你。”
她说不必，“我正好有些东西要买，一路走回去就全置办妥当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寅初急忙招伙计来，也不知道点了多少钱的菜，扔下五块钱匆匆追了出去。
南钦只想尽快离开，再说下去就都是没意思的话了。就算和良宴离婚，她也不能再接受别人，至少短时间内是这样的。她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低着头往回走。街道上的水泥方砖一棱接着一棱，重重叠叠没有尽头。她心里惘惘的，脑子里也发空，盘算着经过报摊时应该买两份报纸，看看有哪家洋行或工厂招人。一抬眼，一位打扮摩登的小姐站在了她面前。
没有接触过，但是这张面孔她认得，正是冯少帅的红颜知己司马及人。
“少夫人，你好呀！”司马及人笑弯了一双眼，“一直没有机会去拜会你，没想到今天遇上了。”
南钦对她很反感，但是她有良好的修养，绝不会做出任何有失风度的事来。她保持微笑，微颔首，“司马小姐，你好。”
“相请不如偶遇，咱们找个地方喝两杯？”
“不了，天气不好，我赶着要回去。”
“噢，那可惜。”司马及人蹙起了两条细细的眉，“对了，前段时间出了那件事，真不好意思。唉，我也没想到哪个人这么无聊，跳跳舞说说话也要拍下来登报。少夫人你误会我们了，一定很生气吧？你看你马上登了脱离关系的声明，弄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我和良宴说要来找你解释，他偏偏不让……你离开陏园了？现在住在哪里？过得好伐？如果过得好我还安慰一点，要是不好，哎呀，那叫我怎么过意得去呢。”
恶意破坏别人家庭的人，永远这么面目可憎。南钦心里拱着火，却不好发泄出来。她不能乱了方寸，在她面前失了颜面，岂不比死还难过！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那份天赋，居然笑得比她还灿烂。既客气又矜持地摆了摆手，“别这么说，我眼下过得很好，司马小姐千万不要自责。我和良宴脱离关系并不是因为你，我也知道你和他不过是普通朋友，仅仅为了几张照片就决意离婚，那实在说不过去。我们之间的问题太多了，也不足为外人道。我不知道你们现在见不见面，要是能见到他，最好帮我劝劝他。早点办完了手续对大家都有好处，总这么拖着我熬不起。司马小姐如此热心肠的人，看见他这么粘缠，一定比我还着急，对吧？”
不知怎么回事，司马及人的笑声是“嗬嗬”的，同平常人不一样。都说相由心生，笑也应当由心生吧！她明明很挂不住，还要极力掩盖。涂着红蔻丹的手划了个缠绵的弧度，解嘲道：“少夫人真爱开玩笑……哦，现在不好叫少夫人了，应该叫南小姐才对呵！”
南钦莞尔道：“叫什么不重要呀，我上次听雅言说起司马小姐和张先生的爱情故事，实在很钦佩司马小姐敢爱敢冲的精神。怎么样？什么时候举行婚礼，我一定要来讨杯酒喝。”
说起她那个穷未婚夫，司马及人立刻变了脸色。心道这个姓南的哪里像人家口中传言的那么温婉动可爱，分明就是个会戳人痛肋的厉害角色。败军之将还敢言勇？她抖擞起精神正待反击，却看见白寅初从后面缓缓走来了。她一口气松懈下来，不得不换了个方向，冲他妖俏笑道：“咦，白先生也在？这么巧！”
寅初礼貌地点头，“是很巧，司马小姐这是往哪里去？”
司马及人眼风往南钦那里瞥了瞥，含笑道：“我和一个朋友约好了看电影的。”捋起网眼罩衣下的钻石手表，大惊小怪地一叹，“啊呀晚了！好不容易缠了他来陪我的，晚了只怕他要生气。不说了，下次有空再叙，我就先走一步了。再会噢白先生，再会了南小姐！”
她花摇柳颤地走了，南钦只觉无边的苦，连舌根也一并苦起来。
“你不要管她说的话，一个交际花，不值得你为她动气。”寅初看她脸色不好，忙过来搀她，“怎么了？不舒服么？”
她抽回手道：“没有，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他还想争取，但是看她神情决绝不容反驳也无奈。垂着手目送她走远，只是怅惘着，爱的越深受到的打击越大，她到底爱着良宴，他们的离婚协议一天不签，她就有动摇的可能。
南钦走得很慢，倒希望来一阵大雨把她浇醒。她还是眷恋着良宴，可是司马及人那些话，让她更加确定先前的决定做得对。她是没有受够冤枉气，要来被这种人打击么？她朝远处看，天灰蒙蒙的，路边上有个卖小竹椅的人，满满一担椅子垒起来，堆得比人还高。他在前面挑着走，扁担吱扭作响。看看别人，重压下尚可以前行，自己怎么就不能够？
她挺了挺胸，迎面有风吹来，撩起了她的长发。
她进杂货店买了两个罐头，一管牙膏。特地绕到小菜场，发现了烘山芋和黄泥螺。她拎着那些东西，突然感到满足，有种最大的平民化的快乐。上流社会的厨子，采购目录里绝没有这两样东西。烘山芋不说，单说黄泥螺。因为只吃舌头部分，余下的壳和脏器得吐出来，那么吃相就难看了，所以难等大雅之堂。可是南钦却特别喜欢，她一般不吃腌渍的东西，但这个醉泥螺却是例外。外面兜一圈，似乎品出了陏园锦衣玉食里没有的松散，她果然还是适合这样的生活。北京叫胡同味儿，楘州叫弄堂文化。不需要多高档，平平常常地活着，从头开始再活一遍。
回到家，把东西都归置好，前两天买回来的米也要处理一下。马上黄梅季要来了，连绵的阴雨，米缸里受了潮要生虫子的。她知道花椒粒能防虫，从网袋里翻出纸包来，细细地把花椒拌进米里。都收拾好了关门，早早做好泡饭、洗好澡，担心过会儿要停电，黑灯瞎火不方便。
阴天，时间过得比平常快似的，一会儿就暗下来。锦和不在，她擦黑就上了楼，坐在灯下翻报纸，拿笔把招人的信息一条一条记下来。现在的社会，招收女性的地方有限，很大一部分都是聘业务的，头一个要求就是男。她长吁短叹一番，要找个工作实在不容易，或者等天放晴了再出门看看。有的铺子招人，直接写张纸贴在橱窗上，并不是所有雇主都舍得出钱登报的。
共霞路在万家灯火里寂静下来，她倚着床架子看新闻，双妹牌雪花膏的广告那么老大，边上还有一则男青年征婚的启示。择偶标准有十来条，罗列着各项标准：不要自我太强、不要态度虚浮、要有缜密而周到的心思、要有治家的兴趣和能力……她笑起来，现在娶妻也像招聘一样，条件一一谈好才能作配。
正看得入神，隐约听见一点响动。她心里跳了下，不确定是谁家的门环在响，总疑心会不会是良宴又来了。她挨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下看，弄堂里一盏孤零零的路灯亮着，勉强能照到她门前……果然是他，独自一人站在砖阶上，一下一下笃笃地敲门。
她心里乱起来，退回床沿坐着，不想听，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囡囡，开门。”终于他对着窗户喊，“要下雨了，开门。”
南钦硬起心肠不应他，然而他制造出来的动静叫她烦躁不安。忍耐再三，终于忍无可忍，这样下去要把里弄的住户都吵出来了！她打开窗，隔着铁栅栏冲下说：“这么晚了，你先回去，有话明天再说。”
他却不接她的话，只道：“你开开门。”
“我不会开的，你走吧！”她放下窗帘上床，顺手拉灭了屋里的灯。
底下的敲门声还在继续，伴着雨声，一直没有停。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心酸得不知如何自处。雨越下越大，敲门声也时断时续，听不见的时候她拉长了耳朵听，听见了又是一轮心酸。这么大的雨，他为什么还不走？俞副官有没有给他送伞？她翻身坐了起来，再往下看，他果然站在雨里。里弄的石库门房子是没有屋檐的，他无处躲避，淋得浑身稀湿。

第二十七章
他仰着脸往上看，那个窗口的灯始终没有再亮起来。她不会下楼，也不会心疼他了。良宴木然站着，脑子里无意识，机械式的敲门，一遍又一遍，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凄风苦雨，他拿手遮住眼睛，眼睛进了水，又痛又涩。帽檐的雨顺着脖颈灌进衣领，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是干的。身上冷不算什么，心冷了才是真正难以根治的。南钦对他已经再无一点感情了，他这样苦苦纠缠，只会令她愈发反感。他抬起手，落在门环上，又顿住了。也许不应该再来打搅她的生活，他在拥有的时候没有珍惜，现在挽回，为时已晚。
路灯突然灭了，政府为了节省电力，到了一定的时间段会停止供电。这种地方不像寘台或陏园，有独立的一套供电系统。街道里弄晚上靠蜡烛和洋油灯，更多人家为了节省物资，天一暗就上了床，所以这个时候看不见哪家窗户透光。他茫然立在这个幽暗孤独的的世界，像落进了黑海里，踮不到底，也摸不着边。
门已经不再敲了，他想她或许觉得受到逼迫，对他的厌恶会更进一层。他就这么站着，脚下仿佛灌了铅，树一样的被栽种在这里，无法挪动。
俞绕良来了，撑着伞，打着军用手电，把一件大衣披到他肩上，“二少，还是先回去吧！”他抬头看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饱受打击的上峰，眼下唯有缓兵之计，他带着央求的口吻劝他，“先回去，然后咱们再从长计议。”
他不说话，半晌缓缓长叹，“你去准备协议，我签字。”
俞绕良吃了一惊，“二少……签了字就不能反悔了，你舍得吗？”
他何尝不知道？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他不应该再牵制她了，叫她没法昂首挺胸另嫁，要论落到去给人做外室。他苦笑起来，眼眶里盈满了泪，“舍不得又怎么样？你也看见了，她那么绝情。”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俞副官来扶，被他拧过胳膊拒绝了。局势一日紧张似一日，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响起第一枪。一旦开战生死未卜，太平天下时赫赫扬扬的少帅，到了动荡里就要身先士卒。烽火连天，谁又顾得上谁？还是放开她让她自由吧，没了少帅夫人的头衔，目标也许还小些，就不会有冯家的政敌对她不利了。
车开回了寘台，他母亲见到他这个样子，简直悲愤难言。忙叫人放热水给他泡澡，打发他上了楼，喊住了俞绕良问：“又去找南钦了？弄得这副半死不活的腔调，不是要我的命么！”
俞副官道：“二少眼下还别不过弯来，等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冯夫人哼了声，“情伤不比枪伤，子弹挖出来，只要不伤在要害，用点抗生素就能养好的。他伤在心上，心能挖出来缝补么？我竟没想到他这么不成就，被个女人搞得六神无主。这样的天，淋得水里捞出来似的，铁打的身子只怕也扛不住。”一面说着，吩咐人熬姜汤给他送上去，又道：“南钦现在在哪里？既然不愿再回来，就叫她从楘州永远消失。冯家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不能再叫她毁我一个！你去办，给她钱，让她远走高飞。走还罢了，要是不愿意，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俞绕良心都提起来了，“夫人千万不能插手，更动不得少夫人。”
冯夫人狠狠回过身来，“为什么？”
“二少对少夫人感情很深，现在要是有什么动作，只怕会惹他发狂。依着卑职的想法，两个人无非是意气用事，当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夫人现在出手，伤了少夫人倒是小事，万一牵连二少，岂不是因小失大么！”他想尽法子周旋，因为别人的爱恨纠缠他看不透，世上什么都好办，唯有情字最难断。就像一场修行，终归要自己走，才能绝处逢生。要是有第三个人强硬地插手，到最后就变了味道，要背离初衷了。
冯夫人爱子情切，委实有点着急，“这不行那不行，就瞧他这样意志消沉么？”
“所以最好还是能让少夫人回心转意。”他斟酌道，“请夫人稍安勿躁，容我再想想办法。”
冯夫人转过身去，冷声道：“你要想法子让少帅死了心，不是想法子让南钦回来。我们这样的大家子，经不得她挑起的那些风浪。她就是想通了，我冯家也无处安放她这尊菩萨。”说完一甩袖子上楼去了。
俞绕良站在煌煌的吊灯下发了一回愣，他的职责是替上峰排忧解难，既然二少也说要签离婚协议，那他就得连夜起草，明天再拿来给二少过目。
他转过身，正看见雅言端着水杯出来，那一头蓬松的发张牙舞爪，像燃烧起来的火，腾腾冒着热气。他站定了敬个礼，“四小姐。”
雅言一颔首，“南钦现在怎么样？”
俞绕良道：“租了个石库门房子，今天早上我们找过去，她正在巷口买早饭。排着队，提着锅子打豆浆，总之和在陏园时的生活是没法比了。”
雅言听了半天没说话，隔了很久才道：“还是坚持要离婚么？刚才夫人的意思你也知道了，这回怕是真难转圜了。”顿了顿又问，“照片的事查得怎么样了？问报社的主编也没有说法吗？”
俞绕良道是，“那个撰写报道的是赶鸭子上架应付点卯，照片的胶卷是有人邮寄到报社的，照样没有署名。咱们缺乏军统的设备和人力，大海捞针，只有一点一点盘查。”
雅言点点头，“那我二哥是什么意思？同意离婚吗？”
被雨淋了一通，似乎淋出一番心得来。俞绕良蹙眉道：“同意了，刚才让我准备协议。”
一段婚姻就那么完结了……
良宴躺在床上，第二天没能起来。连着这些时候的焦躁操劳，加上昨天夜里受了寒，内外夹攻下，终于热辣辣发起烧来。军医来给他打点滴，他烧得两眼赤红。量一下体温，三十九度八，再耽搁下去要成肺炎了。
冯夫人一直在他边上守着，给他喂水过问病情。他偏过头闷声不响，等俞副官进来了才借口有军务要布置，把他母亲支了出去。
“送到她手上了？”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问，“她说什么了吗？”
他关心的是那个一年的约定，他答应离婚，但是提出个条件，南钦一年内不得另嫁他人。俞副官拿出双方签署好的协议递过来，“少夫人什么都没说，这是您的那份。”
良宴接过来，她的落款很娟秀，那字迹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闭了闭眼，“派人在共霞路蹲着，要确保她的安全。她现在在到处找事做吧？”
俞绕良应个是，“下午出门去了，见了好几份工，最后从一家洋行出来，脸上倒带着笑，大约谈得不错。”
他把协议递还给俞绕良，“那份工让她做一阵子，白寅初就不能趁着给她介绍工作套近乎了。”他喘了两口气，“去把她现在住的那所房子买下来，等那家洋行辞退她时，把房子收回来。”
俞绕良愕然，“二少的意思是？”
他扯了扯嘴角，“我会那么容易把她拱手让人吗？只是要看运气了……她不要我的钱，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让我完成计划，我希望还能有机会和她重新开始。如果来不及，把那个房子的房契给她，至少不要让她流落街头。”
他这么说，俞绕良心里不是滋味起来。要论手腕，二少下了狠心办事，绝不比白寅初差。这是要逼少夫人就犯么？他却有些担忧，万一有个闪失，只怕会弄巧成拙。
他把手覆在额头上，只觉颈间热得恍惚。顿下歇了歇，想起白寅初的公司进口的那批舶来货，半阖着眼道：“白氏实业的船前天晚上到码头，海关他疏通过了，料着这两天就会放行。你打发警察局和税务司招待他，他是太闲了，还有时间儿女情长。主意打到老子头子上来，不给他点苦头吃，当我是纸做的。”他回了回手，“你去办吧，等我好些了再去看她。”
俞绕良行个军礼退出了房间，他刚闭上眼，雅言又敲门进来，站在他床前问：“二哥，你好些了吗？”
他唔了声，鼻息滚烫，还是应道：“好多了。”
雅言看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委实可怜，在沙发椅里坐下来，轻声道：“二哥，我听说白寅初在追求南钦，是不是？”
他睁开眼往她这里一瞥，“谁说的？”
“你不用隐瞒，我又不是困在家里没有路子的人，小道消息的渠道多得是。我说了你可能要生气，我知道你是爱南钦的，可是你这么简单粗暴，是个女人都受不住。”眼看他不服气，调开视线也不瞧他，抱着胸自顾自道，“其实女人都喜欢温柔的男人，不管在外面如何叱咤风云，到了家面对她，永远要和风细雨。你可以换种方法试试，把军中那套收起来，隔三差五送她花，给她写情诗，带她到海边看日落……我觉得南钦太可怜了，嫁了个不解风情的男人，还这么蛮不讲理。”她站起来摇摇头，没头没脑说了他一通，背着手又出去了。
良宴被她几句话调嗦得烦闷，转念想想似乎有点道理。他上次说要带她去看日出的，没能成行。说要带她去横洲路吃天津小吃，结果也只是空头支票。他欠她太多，一直强调自己爱她，可是结婚后为她做的实在有限，更多时候情愿和她置气，满足他幼稚无聊的存在感。
他是个情商有待加强的笨蛋，而且病情严重亟需治疗。雅言的一席话，替他在混沌里开辟出一条路。或许可以尝试一下，对付南钦硬碰硬肯定不行，白寅初懂得迂回，他未必做得不如他。

第二十八章
南钦工作的那爿洋行名字叫大昌，规模却不大，是做食品的。商定的薪资也不高，一个月八块，甚至不够她以前的一顿饭钱，但是现在来说足够支付房租和日常开销。终于可以靠自己的一双手生活，那种自信真是穿金戴银也堆砌不起来的。这份工每个礼拜有一天休息，欠缺在于工作日上下班时间不定。通常应该是六点下班，遇上紧急业务，那就不能保证几点关门了。
洋行经理委婉地表示了歉意，“因为才开业不久，很多地方不够完善。慢慢进入正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当然女雇员我们也会尽量照顾，不会留到太晚，毕竟安全最重要。”
南钦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她倒不在乎那些，时间稍长一点也没关系。自己着急找工作，锦和那里要碰机会，寅初那里说实话她也不想有过多交集，还是自己找，靠着自己的能力，不欠任何人交情，自己心里踏实，腰杆子也挺得直。
她拢了拢写字台上的文件，有些是手写的，要全部机打出来。就像沙经理说的那样，大昌成立不久，雇员不多，有时一个人当两个人使。她倒还好，跑腿用不上她，不过繁杂的小事多一点。打打字，有时做做翻译。老板和底下食品工厂如果要谈买卖，还得派她起草文件，所以她属于全方面服务的文职人员。虽然有点辛苦，可是感觉很充实。为了显得干练利落，她甚至把头发剪短了。那头及腰的长发，养了整整六年，突然没了，轻松之余又分外惆怅，简直不敢直视，匆匆就出了理发店。
现在习惯了，她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抚抚头发，齐肩长短，梳起来也方便。镜子里的人气色不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领口的别针歪了，她退下来重新别别好。身上这件格子布旗袍是新做的，从陏园带出来的，即便是最素净的也显得派头太大。她跟着唐姐到马路对过的裁缝铺子扯了几尺洋布，衣服拿到后换上，心里真正踏实下来。以前总觉得自己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现在换了行头，穿便宜的料子，连包都是布做的。包的把手用木头雕成圆环，挽在胳膊上，一路走，包袋里的钥匙和铜角子相撞，啷啷作响。
洋行里另一个女孩子叫梅宝，高高的个子圆脸盘，她不在洋行里面做事，前边辟出了个小铺子，她负责售货和食品展示。梅宝是经理的内侄女，做生意有点懒懒的，吃饭却很上心。只要听见她叫“辰光到嘞”，抬头一看必定十一点半，准点准时，没有半分误差。
洋行不设厨房，伙食要靠自己解决。起初南钦跟着梅宝到隔壁摊头上吃辣肉面，连吃了几天实在倒胃口。后来算算中午有三个小时的空闲，家离得又不远，除去来回的路程，把前一天的饭菜热热打发一顿外，还可以有一个小时休息的时间，所以决定往后回去吃饭。
天渐渐热起来了，街道边上栽着法国梧桐，交夏的时候遮天蔽日，连阳伞都不用撑。到家把前后门窗都打开，在穿堂里摆个小桌，边上再放张藤榻，吃完了好歇一阵。这个时候静下来，却怎么都阖不上眼。忙起来一切都忘了，一旦得闲又满脑子乱絮。离婚协议书签了四五天，正式的证书却没有领。那天晚上叫他淋了雨，大概也让他灰透了心吧，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坚定的要和他撇清关系，他没签字她感觉焦躁，现在他签了，她又空落落像丢失了什么……她拍拍额头，横竖结束了就是结束了，过去的事多想无益，打起精神来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她在洋行勤勤恳恳地做事，只不过碍于她和冯少帅的一段婚姻人尽皆知，和那些同事们也走得便不大近。这样满好，少了很多麻烦。年轻的女孩子出来工作，周围总有无事献殷勤的人，像她这种情况没人敢攀搭，可以避免了不少的尴尬。
今天还好，下班比较准时。白天长了，六点太阳正是要下山不下山的时候。南钦喜欢这样松散的生活，途径菜场准备好明天的菜，也许路过某个弄堂口，看到有南瓜粥卖，租个碗买一份带回去，一顿晚饭又解决掉了。
中产阶级有中产阶级的快乐，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有家累，又有东西傍身，手上活络，比唐姐他们过得轻松许多。人到闲暇时，便有兴趣慢吞吞看众生相。一家肉铺门前哄了一堆人，操着苏白的老板娘正叉腰叫骂。大抵是为肉的份量吧！顾客买走了一圈回来理论，据说到别处过了称发现少二两。老板娘不依，一口咬定是客人贪便宜切掉一块，唾沫横飞地骂人是“赤佬、猪头三”。
南钦驻足观望，太阳渐渐沉下去了，铺子里你来我往总是那两句，她也失了看热闹的兴趣。转回身往共霞路走，走到零和路交界处，看见前面一部雪弗兰停着，车门外靠了一个人，金丝眼镜白衬衫，见她过去很快扔了手上的烟蒂。
她有点奇怪，怎么半路上遇见，便问：“这里也有生意要谈？”
他却说：“我在等你。刚从码头过来，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上你，没想到运气不错。”
她笑了笑，“那真巧，幸亏今天没加班，否则倒要白等了。”
他把车门打开，“上车，陪我去喝两杯吧！”
南钦摇摇头，不过看他脸色不好，料想是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要喝酒？”
寅初的手指握成拳搁在车顶上，嘴角含着笑，笑却浮于表面，达不到眼底，“今天是我的生日，没人陪我过生日不算，我的一批货还被人扣了。”
她吃了一惊，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怎么被扣了呢？是货出了问题么？”
他说：“都是生丝，能有什么问题！碰到有人作梗，国产的也可以办成走私。”见她怔忡着，似乎也料到了七八分。他换了个无所谓的态度，“扣就扣吧，且不管那些。我在荣顺馆订了位子，好歹是我的生日，卖我个面子，上车吧！”
“是良宴做的么？”南钦感到很愧疚，“是不是里面有什么误会？”
他反而不应了，只是往车内比了比。她立在车门前犹豫，他一手顺势往里送了下，“走吧，我正好有些话要和你说。”
南钦虽和良宴分手了，心里还像没有分家似的。他做些什么，她也免不了同荣共辱。至于寅初这里的事，大约还是与她有关的。良宴小肚鸡肠，到最后一腔怒火殃及寅初，弄得她大大的不好意思起来。
“真对不住。”她红着脸讪讪道，“我明天抽个时间去找他，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你别去。”他断然拒绝了，“不就是七八千块钱么，我宁愿放弃这批货，也不能叫你去求他。何况你要是出面，只怕事情更糟。你别放在心上，我自己再想办法就是了。”
南钦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良宴这副睚眦必报的性格根本就是孩子气，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够长大。她低头盘弄手指头，“我想大概还是因为我，真抱歉，我给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他笑起来，“你做什么要道歉？这是男人间的战争，和你没有关系。”
男人间的战争不欢迎女人，可是最终的导火索还是她。瞒着她倒罢了，既然听说了，心里总归过意不去。
车子开到荣顺馆门口，有专门的司机帮他们泊车。他引她上楼往包间里去，进门菜都上好了，圆桌正中间摆了只蛋糕，南钦这才想起来自己两手空空光带了张嘴。她难堪道：“你的生日，我什么礼物都没准备……”
他看着她，眼里柔情万千，“你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南钦愈发窘迫，顺口问：“怎么没有带嘉树来？”
“你想见他么？我是怕他来了要吵你，索性没带上他。”他搬开椅子请她坐，“这样，礼拜天我带他过去看你，他也一直念着阿姨呢！没妈的孩子可怜，也许血缘还是有点说头的，他对你特别亲似的，真叫人匪夷所思。”
谈论孩子似乎能让气氛轻松些，一顿饭在寅初叙述嘉树的趣事中过去了，谈到无话可说时沉默下来，终于还是调转了个方向，回到他原先的设定上来。
“眉妩。”他喜欢叫她的小字，他的岳父很有学识，女儿的名字也花过些心思。这声唤包涵了太多，把他所有的思念和隐忍都囊括进去。或许他在婚姻内对她动心是不对，现在不一样了，彼此都离了婚，再也没有什么阻碍了。他在她的凝视里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稳了稳心神方道，“我没想到你工作那么快就找到了，以后有什么打算？大昌洋行规模这样小，时间又不稳定，我觉得不大适合你。倒不如来白氏，我那里正好缺个资料员，活很轻省，薪资也比大昌高，你的意思呢？”
南钦摇头，“我很喜欢大昌的工作，和同事也都相熟了，再换地方我没有那个心力。”
“那总不能一直在那种地方待着呀。”他有点着急，“我是说，你在我的洋行里至少是有依靠的，不像在大昌，恐怕还要被剥削劳动力。”
她不为所动，因为知道进了白氏就跟他千丝万缕扯不断了。她有自己的算盘，决定的事也不愿意更改。马上和他断绝往来面上过不去，像朋友一样偶尔走动是可以的，但是要更进一层绝不行。她垂着眼睫，喝了口茶道：“我手生得很，到底才出来做事，又没有工作经验，大昌不嫌弃我已经很好了。先在那里做下去吧，等熟悉了再图后计。”
他叹了口气，“我觉得你在刻意回避我，就算看在以前的情分，你也不该和我这么见外。”
她还是微笑着摇头，“我知道你担心我在外面吃苦，但是这个没法避免。既然不做少帅夫人，就要学着做个自力更生的人。”
“你好像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他感到挫败，也没计较，脱口道，“我想照顾你，为的也是我自己的心，还我许了六年的愿。”
南钦不想知道他的心，也不想知道他许过什么愿。她说：“现在这样就很好，不要再起什么波澜，让我安安静静过一阵子。”
他忘了她有颗剔透的心肝，她只是不说，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寅初把话都咽了回去，突然感到羞惭，似乎操之过急了，吃相那么难看全做在脸上，完全没有必要。已经等了六年，再多等几个月又怎么样呢。
“我送你回去吧！”他站起来道，又莫名其妙补了一句，“白氏的根基不在楘州，这里的生意随时都可以结束，你完全不需要有压力。”

第二十九章
就是说只要她愿意，他可以带她远走高飞，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现在等的就是她一句话，如果她对他尚有旧情，那么一切就顺理成章。他是满含期待的，南钦就算不念以往的种种，也该为她以后的生活考虑。一个女人，在乱世里立身哪里那么容易，归根结底还是要寻个依靠。他没有冯良宴的权势滔天，至少他有钱，能够让她过得衣食无忧。
他以为她会考虑，可是他说了那句话，她恍若未闻。也许不是没听见，只是心里还装着姓冯的，根本没有心思来理会他。他有些失望，失望之余也下定了决心要更积极些。她这人太过克己，真要到了那个份上，成了也就成了。不催着她，她含含糊糊，一里一里退缩，最后便淡了。
他送她回去，她别过脸看窗外，一路无话。共霞路还算宽绰，但是里弄狭窄，车子开不进去，只好在路口停下来。他下车打算送她，她却站定了道：“我自己进去就行了，你回去吧，可能嘉树还在等着爸爸呢！”
她是怕到了门前不得不请他进屋坐，寅初意会了，也不坚持。这边民宅停了电，好在不下雨的天气，跑马场的氙气灯余光能照过来。他点头，“我看着，你进去。”
南钦转身迈进巷子，两边是红红的砖面，一个拱门就是一户人家。她知道寅初目送她，实在不大自在。脚下加快些，拐了个弯才定下心来。真是奇怪，她在十五六岁时和他走得很近，彼此也都相熟了，照理说不该像现在这样疏离。可是遇见良宴后的三年时光，像抽烟人戒掉了烟瘾，那种感觉再也想不起来了。
她把手探进包里找钥匙，抬头看天，天上月亮正圆，不错的月夜。钥匙找到了，就着光摸锁眼，刚拧开挂锁，一个人从后面探过手来，一下子推开了她的门。
她吓得头皮发麻，这黑灯瞎火的，料着是遇见强盗了。她想这下子完了，可是对方却说话了，低低的一声“是我”，简直让她火冒三丈。
“你来干什么？”她气死了，把他往外推，“你走！”
他和她纠缠在一起，“为什么叫我走？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到哪里去了？我在这里等了你三个钟头！”
她才不管，险些被他吓死，憋了一肚子火气把他往外轰，“我去了哪里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请自来算怎么回事？”
月光淌过门槛斜照进来，拉成个长长的菱形，他们在那片清辉里，因为推搡脚步凌乱。终于静下来，是良宴把她死死搂在了怀里。
“囡囡……”他长长一叹，“我签了字，又后悔了，来看看能不能把协议拿回来。”
南钦伏在他怀里，真是愁肠百结苦无出路。离了婚就不要再见面了，这样不清不楚，不知道又要蹉跎多长时间。她撑开他，“你别开玩笑，就跟下棋一样，落子无悔。今天改明天改，我没有那么多精力再为这件事烦心。”
她回过身去，摸黑在窗台上找到洋火，刮亮了点灯，火光摇曳从底下照上去，一张红唇照得悍然。
烛火跳跃，他的脸转换在明暗间。也不多言，在沙发上坐下来，头垂得低低的，姿势苦闷。
这算对峙？南钦把玻璃罩子扣在洋油灯上，无奈地看着他。想起寅初的那批货，便问他，“白氏的生丝扣在码头上，是你派人做的吧？你何苦这样？咱们离婚，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最大的问题还在我们自己身上。你迁怒于寅初，叫我越发对不起他。你的用意就是要我和他牵扯不清么？”
他抬起眼来，冷冷一瞥道：“你不要管他，这人不是什么君子，受了这点挫折立刻跑去告诉你，他是孩子么？还不是为了博同情，顺便踩我两脚！他有什么根据，敢笃定是我做的？你到底和谁一条心？他说我扣他的生丝你倒相信，我说他派人拍那些照片离间我们，你却不相信？”
南钦被他说得哑口，其实什么货不货的，和她没有切身的厉害关系。她无非内疚一下，过去也就过去了。照片不一样，照片里的人是她的丈夫，这种伤害太深，她怎么能不追究？越在乎越斤斤计较，谁拍的照片根本不重要，她只记得照片里的内容，他到现在都不懂！
她在他边上的单人沙发里坐下来，“我知道我的话素来对你不起作用，可我还是要说，你别寻寅初的事，也不要叫我亏欠他什么。不管以前谁对谁错，现在我们已经离婚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我都应该从这段婚姻里解脱出来，再往前走一段，也许对的人就出现了。”
他才不要听她说这个！什么对的人，她开始期待对的人，他却还念着旧人的好，想方设法要把她讨回来。
他撑着额头的手挪下来，盖住了口鼻，只剩一双眼睛。那眼睛是他脸上最漂亮的部分，漆黑的眸子，笑的时候濯濯泛出波光来。他定定望着她，“囡囡，我们从头再来一次好不好？”
南钦哽了下，“说什么胡话！”
“白寅初能追求你，我为什么不能？”他一向是直白的人，所以表示要追求她，半点也不带含糊。
她脸上发烫，热辣辣直烧到耳根子去。仓惶地别过头道：“寅初没有追求我，所以你也不用为争那口气做傻事。”
“没有么？那正好，没有劲敌，我也施展得开拳脚。”
看他坚定的模样，南钦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再待追问，他站起来道：“以后不要随便赴他的约，如果不是以结婚为目的，过从甚密会让人误会的。”边说边往门前去，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我要走了，你不送送我？”
南钦没办法，只好送出去，站在门槛外说：“你以后不要来了，叫左邻右舍看见了不好。到底离婚了，拖泥带水到人家嘴里也难听。”
他不以为然，戴上帽子道：“楘州有几个人不知道我们是夫妻？即便离了婚，你还是我太太，我来这里名正言顺，比那些奸商正路得多。”又嘱咐，“把门闩插好，这地方鱼龙混杂，叫心怀不轨的人知道你独住，恐怕要打坏主意。”
他插着裤袋走得很潇洒，南钦倒惴惴不安起来。退回屋里，很仔细地搬横木落栓，确认了好几遍方敢上楼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说要重新开始，她觉得那不是个好预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果当真那样，那她就得考虑搬家了。
这一夜没睡好，要合眼时不知哪家夫妻吵架，又是吵又是闹，绵长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幽怨。不知怎么一声尖叫，紧接着又是轰然作响，像是砸了桌椅的势头，然后女人哭喊：“你打……你打……打死了看不见你瞎来……你这个滥赌鬼，路倒尸……”
这样一直吵，吵到半夜一两点才消停。南钦刚开始心里惶惶的，后来也听惯了，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精神萎靡，洋行里管账务的阿姐坐在她对面，看见她不济，探过头来问：“两只眼睛血血红，怎么了？遇见什么难处了？”说着拎起热水瓶，热腾腾给她倒了一杯茶。
仿佛离婚人员特别容易受打击似的，一有风吹草动就往凄苦上靠。她说不是，“昨天晚上不知道哪户人家夫妻吵架，冲台拍凳，闹到大半夜。”
财务阿姐哦了声，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你生活上哪里不便呢……嗳，我和你说，现在这个社会，离了婚不算什么，也不要耽搁，早点再找一个，千万别苦了自己。你看你这么年轻，卖相又这么赞，只要运道好，照样有惊人的成就。我帮你说个媒好伐？是我家远房亲戚，在苏州办了爿酱园，上年刚死了老婆。我看那个老婆是个白虎星，活着的时候家里生意一直没有起色，现在死了，男人生意越做越大，在楘州也有分号了。别的都好，就是年纪少许大了点，三十六了。不过男人大疼老婆，管得住他，你日子就不用愁了。”
南钦心里悲哀起来，她已经沦落到给人做填房的地步了。做填房倒罢了，还是个死了老婆的，年纪又这么大。她看见对面说得口沫横飞，突然觉得很厌恶。说死去的人是白虎星，为什么不说那男人克妻？
那阿姐越说越来劲，简直把卖酱的亲戚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南钦不好直言回绝她，推搪着，“我暂时不想谈那个。”
人家拎不清，还在继续吹嘘，到后来旁边写字台的人也忍不住了，“帮帮忙，这种死了老婆的命硬，嫁过去会有生命危险的。阿姐你也太搞了，说么说个差不多的，前夫做那么大的官，再婚弄只酱钵头，开玩笑伐？”
财务阿姐听了嗤地一笑，“二婚呀，怎么好和头婚比！前面总归不理想才离婚的，要是太平，离了干什么？不过不管怎么样，有一句说一句啊，再想找个超过冯家的，在楘州地界是难了。”
南钦变成话题，想想都难堪。恰巧这时候梅宝在外面叫起来：“快点快点，辰光到了。”
大家收拾起桌上文件，准备下班找饭碗了。南钦心里不怎么痛快，怏怏起身往回走。前一天被寅初拉出去吃饭，没来得及烧今天的菜，经过食品店买了两把雪里红，回去窝个蛋，草草打发一顿算完。可是到了家，罩笠底下的三菜一汤叫她疑心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她站在那里发愣，门锁得好好的，家里两条钥匙，自己和锦和一人一把，那大概是锦和抽空来慰劳她的吧！她坐下来，看着那盘八宝辣酱笑。亏那丫头知道她爱吃什么，看手法还算地道，尝了一口，有点咸，不过下饭也将就了。

第三十章
说起来奇怪，接下来两天都是这样，菜式天天翻新，到最后她都弄不明白了，锦和哪里有那么多时间？她打了两次电话找她，都没找到人。疑惑之下犯起傻来，跑到水缸里看，心道不会养了只田螺姑娘，天天来给她烧饭吃吧！
田螺姑娘当然是没有的，她到隔壁问唐姐，有没有看见上午有人到家里来。唐姐头摇得响铃一样，“这两天皮包公司要赶一批货，我天天穿珠子穿得头颈都要脱榫了，没有注意呀。”
打听不出头绪只得作罢，她依旧上她的班，回来依旧有饭吃。其实她想到了良宴，可是门窗好好的，他也进不来。再说他这么傲气的人，绝不会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地方下功夫。也许是寅初？仔细琢磨倒有可能。他不是认得介绍房子的中间人吗，说不定哪里又弄到了备用钥匙，要想进门来也不难。她忧心起来，这样怎么行呢，真要是他，那挂锁就得换掉了。她一个独身女人，房间钥匙在男人那里，实在太不像话了。
这天恰好礼拜天，他说要带嘉树来看她，早上八九点就到了。一大一小两个人都穿着西服，站在她门前，手里提着茶食和水果。她看到孩子就笑了，那么小的人，西装笔挺实在很好玩。嘉树毫不认生，见她蹲下来，立刻盘着两条小短腿飞奔过来，一下子撞进她怀里，亲热地贴着她的脸，叫她“姆妈”。
这一叫倒让大人尴尬不已，寅初低声呵斥他，“怎么胡叫呢？爸爸教过你的，要叫阿姨。”说着讪讪地对她笑，“以前我母亲常给他看南葭的照片，小孩子分不清，可能错把你认作她了，你不要生气啊。”
南钦捋捋嘉树的头发，在他粉嫩的脸上亲了一口，“不要紧的，孩子还小，慢慢教他，改过来就好了。”说着抱在手里到厨房去，问他饿不饿，给他冲藕粉喝。
前后窗都开着，屋子里漾起微微的风，吹动了厨房门上的半幅碎花布帘，飘飘荡荡，翻翻卷卷。寅初坐在沙发里，边上一张香几上摆着她打了一半的毛线，灰灰的颜色，不像女人穿的。他展开来看，门幅阔大，应该是给男人织的吧！是给冯良宴的？他心里一沉，转过脸去，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工作时间那么紧，还有空打毛线啊？”
南钦把嘉树抱过来，搬了张小竹椅让他坐。大人的凳子对他来说可以当桌子了，她把藕粉放在他面前，让他自己慢慢地吃，抽空答道：“是锦和托我给她父亲织的，她家里人总说她不懂女红，不像个女孩子。她不服气，打算叫我代工，到时候好拿回去滥竽充数。”
寅初笑道：“锦和还是这副样子，她父母亲大约不大赞成她做这份工。”
南钦含糊地应了，又道：“我早上出去买了菜，你今天应当没有什么要紧事吧？在这里吃午饭好了。”
他带了嘉树来，就是为了多一些相处的时间。留下吃饭当然再好不过了，一起忙进忙出，革命友谊通常在工作中产生。
南钦去拿菜篮子，站在厨房的窗台前愣神。说起那件绒线衫就让她唾弃自己，有一天去百货公司，看见绒线柜台的东西不错，也没多想就买了两斤线。回来起了针，织了一晚上才想起来她和良宴已经离婚了，她再也不用操心天冷后他军装里穿什么打底了。自己对着那几绞线哭了一通，哭完了把线都抽掉，后来改了锦和父亲的尺寸。
她叹了口气，端起搪瓷盆到外面水龙头上洗菜。听见嘉树叫姆妈，她回过头一看，他正试图跨门槛。寅初从后面赶过来，一把将他抱在了手里。
洞开的大门里站了一对父子，脸上带着笑，指指点点向她这里张望。南钦突然觉得南葭福薄，如果她耐得住性子，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不说看寅初，就是冲着嘉树也能坚持下去。
弄堂里白天是很热闹的，哪家来了人，有点事，很快就人尽皆知了。唐姐是派出来打听消息的代表，她在脸盆里象征性地放了两双袜子，挨到她边上问，“那个是谁呀？看样子是个有钱人嚜！嗳，那个孩子怎么叫你姆妈？你和冯少帅有孩子啦？”
南钦无奈道：“那个是我外甥，今天过来看我的。”
唐姐的一声哦拉得老长，“这么说那位先生是你姐夫呀？我就说，看样子不像个平常人，原来是商会的会长！”
这里面的人物关系别人顺嘴都能说出来，实在过于显眼，基本没有什么隐私可言。南钦干干地笑，“唐姐你洗袜子啊？我好了，让给你。”
“不用不用。”唐姐道，“你洗你的，我又不着急的。中午烧点什么？”
她也不大会做菜，指指盆里的鱼说：“红烧鲫鱼。”又指指篮头里，“再炒个菜心。早上买了半只盐水鸭和一盘螺蛳，四菜一汤大概够了。”
“蛮好蛮好，就是炒螺蛳要当心，不能盖锅盖的噢，肉太老了吸不出来。”语毕又挨过来一点，拿肩头顶了顶她，往寅初方向努嘴，“我看你那个姐夫不一般，大概人不错的吧？”
南钦嗳了声，“人是很好的。”
“其实要我说，夫妻还是原配的好。像我们家那个死人，小科员赚不到什么钱，但是对家庭却一心一意。你看他还带个孩子，再说姐夫小姨子，说出去也不好听，你说是伐？”见南钦不回答，自己点头应承自己，“这话一点不错的，你要听我的。不知道你们北方怎么样，我们南方是很忌讳的，姐夫小姨子要保持距离，不然会惹闲话。”
南钦脸红起来，北方有句俗语，说小姨子是姐夫的半拉屁股，解释起来也不大好听。可是他带着嘉树来，她总不好拒之门外。自己是两难，找个时候该好好和他谈一谈了，这么下去的确不行。
唐姐继续说：“冯少帅啊，他几次站在门外等你，我们都看见的。你说他这样的人缺女人伐？有点什么也是逢场作戏，心到底还是在你身上。照我看他对你很专情，这种有钱有地位的男人到哪里找去？夫妻闹别扭，吵了一阵就和好吧！冯少帅……不容易！”她说完，连袜子都不洗了，兀自摇着头走开了。
南钦发了一回呆，也不知道她没头没脑是什么意思。有权有势的男人就是占优势，只要稍微在门外等一会儿，马上博得大多数人的同情。她收起盆和菜篮回去，寅初把封掉的煤球炉打开了，往里面加煤球，一手在风口上扇风。她笑道：“不好意思，叫你做这个。你和嘉树到隔壁去，我炒好了菜叫你们。”
寅初道：“我拿长凳把门堵起来了，嘉树跑不出去。刚才找了纸和笔让他画画，他很乖，不会吵的。我在这里给你打下手，叫我吃现成的，我也难为情。”
一头说一头卷起了袖子，那衣冠楚楚的打扮在厨房里打转，实在不太像样子。南钦打发不掉他只得作罢，起了油锅，回过头来问：“你近来中晌有没有到我这里来？”
他抬起头看她，“怎么？”
“或者有没有派人过来？”她把菜倒进油锅，“嗤拉拉”一阵乱响。她现在手法是很熟练，麻利地翻炒，边加佐料边道，“这阵子我天天回来有现成饭菜，还以为是你派人送来的。要问锦和，打电话过去总不凑巧。”
寅初站在边上，脸上挂着不确定的笑，心里盘算开了，横竖这事不是自己做的，除了锦和就是冯良宴。锦和每天过来不太实际，也只有冯良宴手上人多。他那边还没死心，再耽搁，恐怕要出乱子。
他换了个话题，“我听说冯家在张罗给良宴说亲，现在楘州城的名媛闺秀们都活络起来了。冯家不可能让他单身太久，如果时间允许，年前总归要办事的。”他小心地觑他，“他如今可算得上楘州最有行情的单身汉了，空军署是附带，毕竟是冯克宽的公子，将来子承父业，前途不可限量。”
南钦晃了晃神，很快调整过来，“他再婚是迟早的事。”
她手脚到底有点慌乱，把菜盛出来，没留神烫了一下，嘶地吸了口凉气。寅初忙拿酱油给她抹伤处，嘟囔着，“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她心情免不了低落，不管对良宴有没有旧情，才离婚不满一个月就听见他有可能再婚，对她来说多少算是个打击。
寅初把她的手包在掌中却不愿再放开了，好容易抓住，今天把心里话都说了，成不成且容后再议，这么好的机缘，不能再浪费了。
她抽了几下没有抽出来，惶惶看着他，嗫嚅着：“姐夫，你这是做什么？”
“你应当知道的，逃了那么多次，今天听我说说我的想法吧！”他蹙着眉道，“你晓得南钦当初为什么那么着急把你送出去？因为我的一个秘密被她发现了，她容不下你。她这个人，不论自己在外面怎么乱来，永远要求我待她一心一意。过去是的，我拿出所有耐心来，盼望着能够改变她，让她至少顾念一点名声，可惜都是无用功。我也会孤独，在外面同人周旋是件很累的事，回到家想要个人嘘寒问暖，但是很少能见到她，她忙着跳舞轧朋友，根本不管家庭。后来你来了，头两年我只是出于一个姐夫对妻妹的照顾，她不管你，我再不管你，你怎么办？人总是有感情的，相处得久了就会成习惯，慢慢衍生出别的什么来……我对你的心思，连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喜欢了就是喜欢了，我不觉得我有罪。没想到南葭得知后那么急把你送出国，快到我来不及反应，结果没了你的消息。”
南钦只觉心头沉甸甸，头昏脑胀。那时候她爱慕他，没想到真正促使南葭打发她的原因还在于寅初。
“你回来，宣布和冯良宴结婚，我都要疯了，可是没有办法，我什么都做不了。你大概不知道苦恋是什么样的感觉，我爱你你却属于别人，可望不可即，你能体会么？”他轻轻笑起来，“现在好了，我们都是孑然一身，我可以争取你，为我自己也为嘉树。”
如果三年前她一定会不顾一切，然而现在听着，沉重以外没有别的感觉。她早有预感，总会有这么一天他要来诉衷肠的。既然做好了准备，震惊谈不上，只是有些惘然。
她终于还是抽回了手，“你曾经是我姐夫，这点改变不了。我虽然离了婚，不代表同你会有发展。”她侧过头看窗台，木栏杆前一盆芍药开得正艳。她唇边浮起凄苦的笑，慢慢地说，“我心里破了个洞，谁也补不了了。”

第三十一章
“那也只是一时，时间久了自然会好。你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试着接受别人。不管良宴给你留下的是美好还是痛苦，到底过去了，他会再婚，你在他生命里不过是流星，滑过去，灿烂一霎，接下来是别人的世界。”他真的有些急，她和南葭姐妹俩性格一点都不像，南葭可以无尽地接受新事物，她不是。她那样恋旧，离了婚，可能对她来说良宴还是她的丈夫，她会拿试图接近她的人和他比。他感到无奈，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和冯良宴平起平坐？不是身家和地位，和物质没有关系，纯粹就是为他这个人。也许他性格不好，也许他们在一起总吵架，可是他在她心里仍旧无可取代。
南钦只是摇头，“姐夫，我们不谈这个。你带嘉树来，我看看孩子也很高兴，可是说起别的……不要说，起码暂时不要说。”
他垂着两手叹息，仍须努力，他们付出的感情原就不对等，自己俨然深陷其中，她还在堤上分花拂柳。
嘉树自己玩得倦了，从厅里跑进厨房来，靠着南钦的腿张开双臂，“姆妈，抱抱嘉树。”
南钦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告诉他，“我是阿姨，不是姆妈。记住了吗？”
嘉树人小，脾气好像很固执，并不听她说，扭过脸枕在她肩上，不声不响，看样子是困了。她抚他小小的脊背，慢慢地在地心摇晃，没过都久两条小胳膊垂下来，真的睡着了。
寅初过来看，她示意他别说话，抱着孩子转出去。不放心把嘉树一个人放在楼上，让他睡在沙发里，拿毛巾被给他盖好，掩上了半边窗户。
他看她那么细心照顾嘉树，越看越心仪，似乎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他了。她回来继续炒菜，他有些话一点一滴酝酿，本想再等等，最后还是没能忍住。
“我家里也在催我再婚，要找个女人实在很容易的，可是嘉树怎么办？他这么小，这么可怜，我不是整天在家，万一受了委屈又不敢说，我想起来也不放心。”他拿只盘子递给她，小心翼翼道，“你晓得的，不是自己的骨肉，哪个女人能真正心疼呢？本来就不甚爱，如果再有了自己的孩子，嘉树岂不更苦么？所以南钦，你考虑一下吧，嘉树得有个靠得住的人照应。”
他拿孩子说事，南钦尴尬不已，“我确实舍不得嘉树，可是……”
“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么？我不相信。”他走过来，扶着她的肩道，“眉妩，你让我照顾你吧！咱们之间现在没有阻碍了，你还担心什么？我说过，你要是愿意，咱们离开楘州。你想不想回北京去？或者去香港，去台湾？咱们带上嘉树走吧，这地方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冯良宴不过是个过客，将来你再回头看，就会觉得一切都不算什么了。难道你要留在这里，等到听见他结婚的消息才死心么？”
南钦被他说得方寸俱乱，她当然不能承认自己对良宴还是舍不下，她愿意在这地方待着，偶尔听见到他的消息也很知足。然而如果他娶了新太太，那她这么死脑筋，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寅初见她失神，心里窃窃地高兴起来。看来这些话还是说动她了，她也不是没有顾虑。他慢慢把她往胸口带，放佛怕惊碎她的梦，极小心地拢住她。这是他幻想了多少年的，只希望能抱抱她，现在做到了，他空前乐观起来，觉得所有不顺利都会过去的，南钦最后一定是他的。
“咦，来得不凑巧啊！”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把两个人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良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薄薄的草黄色布军装，武装带束出瘦窄的腰线，正倚着门冲他们哂笑。
南钦心虚得脸色煞白，再转念一想，自己在他面前这份怯懦从何而来呢？都离婚了，还在乎他的看法干什么？刚才那一幕倒让她隐隐有了报复的快感，他能和司马及人过夜，自己和寅初这么一点接触，和他比起来不过小巫见大巫。
她转过身准备碗筷，随口道：“怎么这个时候来？”
他每天都是这个时候来，只是她不在家，没看到罢了。今天她休息，他原本是想来联络感情的，结果撞见了他们抱在一起的丑样子。
他们抱在一起！他胸腔里的怒气一阵阵翻涌，白寅初连死都不怕，敢正大光明搂他的女人。要不是南钦在场，他可能真的会给他一枪。现在不宜发作，他要在南钦面前有个好表现。以前扑风捉影都能闹上一场，眼下实打实地看见了，反而不能说什么了。就因为自己一时脑子发热签了协议，她已经自由了，不归他管了。
“我来吃饭。”他过去接她手里的碗，熟门熟道把装饭的铝锅搬到八仙桌上，然后回身招呼，“白兄总在厨房做什么？来坐下，边吃边聊。”
这语气蛮像那么回事，还当自己和南钦没分家呢！寅初心里不舒服，脸上却淡淡的，坐到沙发里说：“等南钦一道吃吧。”
良宴笑了笑，“我还没尝过我太太的手艺，没想到今天托了你的福。”
寅初抬起眼来一瞥，“你们离婚了，再称太太不合适了。”
良宴到另一边单人沙发里坐下，抱着胸道：“你大约不知道，协议是签了，离婚证却没领，其实也算不上真正离了。”
他把帽子摘下来，随手放到螺柜上，那副松散模样简直刺眼。寅初略提了提嘴角，“协议也有法律效力，领不领证，不过一个步骤罢了。”
这么说来他是决意要和他一较高下了？良宴面色如常，眼神却显阴鸷，“我不妨告诉你，签那协议是为安抚她。让她住在这里，让她在外头做事，不过圆她一个梦。她到天边都是我冯良宴的女人，奉劝白兄还是自律些，免得顾不成脸面，大家闹得难看。”
他说这话，无非仗着腰间一杆枪。寅初也不是被吓大的，正色道：“我敬重你冯少帅的为人，有些话要摊在台面上说也不是不能。我不认别的，横竖你们签了协议，对我来说你和南钦已经没有关系了。现如今咱们机会均等，如果少帅是个君子，你我各凭本事。不要置气也不要动怒，不管她最终选了谁，尊重她的决定，少帅能不能做到？”
良宴奇异地看着他，声音也高了几分，“我凭什么要接受你这个提议？”三人沙发里的孩子动了动，似乎是被他吵着了。他把嗓门压低下来，“她是我的太太！”
“现在不是了。”寅初道，“少帅虽手眼通天，南钦的脾气你也知道。她从来不会屈服于压迫，离了就是离了，我相信在她心里，你我没有什么差别。”
究竟怎么样，各人心里知道罢了。寅初看到的是南钦对良宴的眷恋，良宴看到的却是南钦对自己的鄙夷和厌弃。白寅初这么说，他也有些底气不足，但是输人不输阵，他拂了拂裤子上的一点细小的灰尘，“我们有一年之约，这一年里她不能另嫁他人，你下那么大的力气，到最后落空了可怎么好？”
寅初无谓一笑，“还没试，焉知成败？”
厨房里的女人端着鱼出来，缂丝旗袍，腰上围着蓝布围裙。视线在他们之间一转，低声道：“吃饭了。”
两个男人楚河汉界各据一方，南钦把盘子放到桌上，心里实在有点发毛。这样的会晤真是奇怪，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们还能坐着说话，良宴倒是进步了不少。
这顿饭食不知味，三个人都是一样。不怎么说话，赌气似的。寅初和良宴吃完了各自告辞，倒叫南钦怔忡了半天。她一面收拾碗筷一面嘀咕：“不好这样了，再这么下去我要变成神经病了。”
不过对于找出田螺姑娘，她还是很有兴致的。
礼拜一照旧汤汤菜菜料理得很熨贴，礼拜二她向洋行经理告了个假，提前潜回了共霞路。走到里弄时大概十来点，她从巷子另一头进去，那里有个拐角，避人耳目后，可以看见公用水龙头的情况。做饭总要用水的，她很耐心地等，女人们来来去去，都是熟悉的面孔。隐约听见唐姐的声音，高八度地招呼着，“今天炖柴鸡呀？柴鸡加点小蘑菇，味道好的。天天这么花心思，南小姐要被你养胖了。”
南钦心上一跳，愈发凑过去看。果然有个人挎着盆出来，端端正正的军裤皮鞋，白衬衫掖在裤腰里，袖子高高卷起来，弯腰在那里拧龙头。一只鸡在手里颠来倒去，把最细微的地方都检查过去，表情比收到南京的电报还严肃。她愣在那里，揣测是他，也仅是以为他打发了阿妈来料理，没想到是他亲自下厨。
一口气堵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叫她憋得发疼。他哪里会做饭，军校和国外的生活自理里不包括洗手作羹汤，她如今把他拖累得这样么？难怪菜的味道总有些不对，不是咸了就是甜了，原来是他！为什么以前他从来不肯花心思呢？到了这一步，做这么多又有什么用！
她腹诽归腹诽，眼圈却泛了红。这个人，永远让她摸不透想法。真的要重新开始，那她花了那么大的力气从冯家脱离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她硬起了心肠朝他走过去，他很快回过头来，显得有些震惊，“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早也是为了逮他，南钦拉着脸道：“手艺那么差还天天做，你给我进来！”
他的笑容变得无比别扭，提着鸡垂头丧气跟她进了屋子。身后几个女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咂了咂嘴，“身在福中不知福，大概又要开始作了。”

第三十二章
她抱着胳膊站在窗前，脸上神情恹恹的。日光打在她肩头，照久了发烫。她往边上挪了挪，蹙眉道：“你哪里来那么多时间，天天过来给我做饭？”
他还忙着照看炉子上的饭，抽空道：“时间要挤总挤得出来，如果有要紧事要做决定，小俞会来汇报的。”
南钦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怎么会有我家里的钥匙？”
他顿了下方道：“我去学堂找了锦和，问她讨来的。”
“锦和会给你？”她越想越不对，“一定是你又拿枪逼迫人家，是不是？”
他板起了脸，“我在你眼里是个只会动粗的莽夫么？锦和是个聪明人，她也觉得你只有和我在一起才会幸福。别人都看得清的问题，偏偏你还在这里挣扎！我问你……”他气涌如山，实在是克制不住了，“你和白寅初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让他抱你？他有什么资格抱你？说好了一年的，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她被他质问得发噎，也是赌气，声音不比他小多少，“关你什么事？只说一年不嫁人，又没说不谈恋爱！”
“好啊！”他生气了，两只眼睛瞠得溜圆，“你承认你在谈恋爱，天天吃着我做的饭，你和别人谈恋爱！”
这种吵架方式是孩子式的斗气，两个人却都没有察觉。南钦拔着脖子道：“我叫你做了么？做得又不好吃，以后不要了，我宁愿自己动手，不想劳烦少帅你！”
“不知好歹！不好吃，你还每天都吃完？”
“那怎么办？放在那里馊掉？”她开始抱怨，“米里面有花椒，淘米不会把花椒挑干净么？烧在饭里一股花椒味，叫我怎么吃？吃一半倒一半你没有看到罢了！现在米多贵你知不知道？人家天天喝粥，你每天烧饭，这么下去我吃不起！”
他觉得惊讶，“你穷得连饭都吃不起，还不肯要我的钱？这就是饿着肚子打饱嗝，穷争气吗？明天我让俞副官给你送两麻袋米过来，尽着你吃，行不行？”
“多谢你，吃不完要生虫子，还是糟蹋。”她背过身去，把窗台上的布鞋收下来，随手往墙角一扔，一只倒扣过来，他很快上去归置好，妥帖地收到一旁。南钦看得想哭，他究竟要干什么？这个贤惠模样，还是为了坑骗她吧！她咬着牙说，“以后不要再来了，我自己能够料照顾好自己，你来也是添乱，菜还那么难吃！”
他看着她，两个人都气得哧哧地喘，半晌他说：“你要实在嫌弃我的手艺，我让吴妈过来。”
“用不着，我说了自己可以。”
“然后每顿都吃剩菜？”他皱着眉，转过身拿筷子夹桌上的山药片，仔细地尝了尝，“明明比以前好多了，你怎么这么挑嘴？要吃好的就回陏园去，那里厨子随你怎么点。老子做小伏低，到头来还要被你挑剔！”他扯过毛巾擦了两下手，一把掼在她面前，“你瞧不上，我还不干了呢！”
“是啊，这套功夫花在我这里不值得，还是好好存着，去新太太跟前卖弄吧！”她别过脸骂了句“猪头三”，骂完也不管他，转过身就往楼上去。
女人受了委屈爱找床，心里苦闷了照床上一躺，流两滴眼泪就好了。没想到他后面追上来，喋喋道：“什么新太太，你给我说清楚！”
她停下步子，两手撑着楼梯间的左右两堵墙拦截他，“你上来干什么？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可以走了。”
他站在第六级楼梯上，脚下吱扭作响，“我让你说清楚，什么新太太？我什么时候有新太太了？要是有，还在你这里热脸贴冷屁股？你又听谁嚼舌根？是白寅初么？”
和他说不清，仿佛语言都用尽了，再也组织不起来了。不愿意和他理论，径直上了楼。他还是跟过来，她坐在床沿，他叉腰站在她面前，“我必须和你约法三章，还没有领离婚证，单是一个协议不顶用。你不许再和白寅初来往，更不许去给那个孩子做后妈。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偷偷来往，我派人打断姓白的腿！”
“你再无理取闹些，老毛病全在我眼睛里了！不要动不动拿武力来威胁我，协议签了没有用，要法律干什么？你要杀谁别和我说，我不爱听这个。”
“那你爱听什么？听花言巧语，听他拿孩子做手段来央求你？”他肝火旺透了，她就这么折腾，他做的事她完全不在乎，看来要向姓白的那边倒戈了。
她倔强的样子叫人牙根痒痒，扭过脖颈垂着眼，两排睫毛扇子一样盖住眼睛。她不看他，饱满的嘴唇嘟着，又红又艳。他突然心痒难搔，白寅初抱过她，那么亲过她吗？他醋劲上来，力道也奇大，扑过去把她压在被褥里，“你说，有没有被他亲过？”
南钦被他突如其来的袭击弄懵了，“你胡说什么！”
“我要检查一下！”他蛮横地扳住她的脸，“闭上眼睛！”
她当然要反抗，扭着身子躲闪，“你发什么疯，走开！”
他的唇终于贴了上来，这么温暖，南钦心里的坚冰一下子就化了。那是熟悉的味道，她丈夫的味道。不知怎么她控制不住眼泪，这个害人精，从来都是蛮不讲理。可是自己这么眷恋他，即使到了现在还是眷恋他。她没有对他说过“我爱你”，觉得太肉麻说不出口。以前是难为情，现在是没有立场。他就此不来倒好了，谁知道赶都赶不走。
他慢慢地吻她，吻得很有耐心。她起先还推他，后来静下来，只是哭。他明白她心里的苦处，他们都一样。他想她应该不是屈服于他的淫威吧？她脸上没有憎恶，应该也对他们之间的种种感到悲伤。
“南钦，我们从新开始吧！我的坏毛病会努力改掉的，我们重新开始。”他把她描摹得艳若桃李。
她还是有些抗拒，“我们离婚了。”
“协议不算数。”他的拇指软软在她腮边游走，“还有报上登出来的启示，都不算数。”
分分合合弄得儿戏一样么？他来给她做饭，她的确很感动，然而这一点妥协怎么抵消她之前受到的伤害？她略使了点力气推开他，这个时候两人的心都是攥着的，都敏感易碎。她点个头，他就功德圆满了，那她呢？真的回到陏园，以什么面目？
她摇摇头，“我虽然是女人，说的话做的事都要负责任。所以你别在我身上花力气了，我们只有一年的夫妻命，时候到了就要各奔东西的。”
“你哪里来的这个谬论？我说没完就是没完，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夫妻，白发苍苍也要在一起。”他翻身拉她起来，“我们出去荡马路好不好？我给你买吃的，带你看电影。”
南钦乜了他一眼，“你有钱吗？”
“我有的。”他把裤袋都翻出来给她看，零碎的毛票里混着大面额，污糟糟一团，“过来的路上要买菜，一毛两毛的，省得让俞副官付钱。上次去西饼店赊了账，我知道你下不来台，后来身上就开始带钱了，备着万一要用。”他兴致勃勃地问，“你请假了吗？请了几个钟头还是半天？”
南钦说：“请了两个钟头提前回来的。”
他哦了声，“那你下午照旧去上班，我也回趟空军署。回头我让人去买电影票，六点再到大昌接你，好不好？”
她脸上呆呆的，“你不要自说自话。”
“就这么定了。”他根本不理会她，拍拍身上的衬衫下楼，边走边道，“你歇一会儿，我去把鸡炖上。”
南钦仰在床上发怔，转了一大圈，似乎又回到了原点。楼下传来砧板上切姜的声音，莫名让她觉得安心。她还是渴望他的，不管寅初对她怎么样，良宴才是能叫她安定下来的人。
下午的班上得云里雾里，忙碌着还要不停看钟。没有梅宝的报时，总觉得会错过下班时间似的。
“怎么啦？今天有约会呀？”对面的财务阿姐时刻紧盯她，有点风吹草动，马上伸过头来问。
南钦笑了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肯定是的，干什么要隐瞒呐？”她眨眨眼，又眨眨眼，“男方是干什么的？”
南钦悻悻的，“没有什么约会呀，不要瞎猜。”
那阿姐的啧啧声简直是个奇迹，快得叫人反应不过来，“当我是外行啊？这种腔调嘛，我一看就知道了。没有约会会不停看时间？长得漂亮就是吃香哦，这么快就有下家了。嗳，等下我们一道走，正好给你把把关。”
南钦无可奈何，中年妇女的好奇心向来杀伤力极强，要阻止她们，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时间静静流淌，没消多久就六点了。南钦收拾好手上文件，那阿姐上来挽她手臂，欢欣雀跃比她还兴奋。连拉带拽拖到洋行大门外，对面马路上停了部车，一个漂亮的青年倚门站着，打扮光鲜的人，手里拿着玫瑰花，格外有种受重视的感觉。
“哎哟，不错嘛！”阿姐拍拍她的胳膊，“小伙子卖相好的，不过好像很面熟，哪里看到过。”
南钦心道大概是报纸上看到过吧！也不便说什么，含蓄地挥了挥手，“那我过去了，阿姐明天见呀。”
“好的好的。”财务还在冥思苦想，忽然想起来，一拍大腿，“咦，带这样吃回头草的呃？”
良宴把花塞到她手里，南钦抬眼看他，他的脸浸在金色的余晖里，没有锋棱，有浅浅的温情。他望着她笑，唇边两个俏皮的酒窝，“我们先去吃小吃，小萝卜鸭舌汤，堂吃可以管饱。吃完了到大光明，电影七点半开场。有一个半小时吃饭，足够了。”
南钦脸上有了笑意，和他在一起才是最快乐的，不像别人，永远让她感觉不自在。她低头看怀里的花，香气不甚浓郁，但是红得火一样，能导暖她的心。
他携她上车，回到了初初恋爱时的感觉。珍视她，呵护她，他有段时间似乎淡忘了，所以失去她。现在寻回来，要比以前更加小心。再想让她冠上他的姓，势必要加倍付出。
横洲路上的小店面积还不及陏园半个厨房大，紧凑地摆着五六张小桌子。他们择了个角落坐下来，在一片热气腾腾里喝汤，咬住鸭舌跟上的软骨抽出来，动作世俗而快乐。良宴是贵公子，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咬得急了甩了一脸汤。南钦笑着抽出手绢来给他擦，他借机抓住她的手，悄悄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这样遮遮掩掩的小动作是幸福的催化剂，甜腻得五脏六腑运转不过来。
时候差不多了去大光明，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大厅里人来人往。良宴去买了汽水和爆米花，捧过来给她，不防边上咔地一声，是行军礼的响动。回过头去看，那人挺胸收腹叫了声“总座”，对南钦敬个礼，“夫人好！”
良宴的手下很多她没见过，只有颔首微笑。
“高团长啊！”良宴抱着零食却故作威严，“军需处的报表送到你那里了么……哦，不说了，该入场了。”语罢拉着南钦匆匆去了。
高团长的女伴侧目不已，“冯少帅和夫人不是离婚了吗，怎么还在一起？”
高团长哈哈一笑，“离婚是做给外界看的吧！正室不把位置腾出来，冯赵怎么联姻？叫赵大帅的千金来做小？不能不能！”

第三十三章
电影院里常年拉着厚厚的窗帘，虽然人多，还是一股森冷的寒意。夹带着人气的寒意，说不清的怪诞的味道，让人联想到地下室。良宴让人买来的票子，位置自然是顶好的。阶梯式座位的正中间。近了要仰头，远了看不清，间隔四五排，再合适也没有。
这场电影到底放的是什么，南钦一点都没记住。只记得良宴一直攥着她的手，全程的，从开场一直到谢幕。
出来的时候天下大乱，几乎泄洪一样，乌泱泱到处是人。良宴怕被冲散，紧紧把她护在胸前。街上更无序，汽车和行人搅合在一起，动弹不得。还好他有远虑，车子停在边上巷堂里，步行过去几分钟，拐个弯就能绕开人流。
两个人在寂静的弄堂里缓步踱，他时时转过头来看她，一遍遍，看不够似的。南钦拿扇子遮住脸，“你看什么？”
“看自己的太太都不可以么？”
她在扇子后面红了脸，“谁是你太太！”
良宴笑起来，“我有几个太太，你不知道？”
他携她上车，发动了车子又不忙驶出去，顿住了问她：“回陏园吧，好不好？共霞路不要去了，你的东西我让人收拾回来。大昌的工作，你要是愿意可以继续做下去，做得厌了再辞掉，我不逼你。”
她斜着眼睛看他，烧了几顿饭，请她看了场电影就想把她哄回去，太便宜他了！心里其实并不抵触，面上却要佯装，“我不回去，就这么回去太没脸了。”
他拧过身来望着她，“那你要怎么样呢？我已经痛改前非了，你还不肯原谅我么？你看你跑出来快三个月了，这三个月我油都熬干了。睡不好吃不好，这么下去不成事啊！”
她把架子搭得很高，女人有权利使性子，现在好说话，回去了只怕镇不住他。她别过脸道：“再容我想想。”
她能松口已经很令人欣慰了，不能逼得太紧，她不吃这套。良宴喜不自胜，点头道：“再考虑考虑也应当，只是时候不要太长。北方战局表面上稳定，暗流却很汹涌。万一打起来，你一个人在外我不放心。”
提起战争就叫人恐惧，她惶然问他，“你会亲自上阵吗？不是说指挥官坐镇后方吗？”
他笑了笑，“那是战局还能控制的情况下，损兵折将后，我不上阵谁上阵？”
各地军阀和中央政府的关系其实并不紧密，面上归附，根基未动，彼此也是互不信任。割据一方，要紧的是守。大战来袭得殊死搏斗，不斗就会被吞并，所以每一场战斗都是为自己，尽心尽力不在话下。
没有军功的少将多少期待有机会证明自己，女人却不这么想。战争意味着死亡，意味着流离失所。他平时多风光，打仗时就要付出同等的代价。南钦伸手拉他衣角，“咱们兵力不弱，对不对？”
他抚抚她的发，“我会尽我所能，别担心。”
回到共霞路，他送她进门，竟都有些依依不舍。他靠着门框说：“我能不能留下来？睡沙发也行。”
她嗤地一笑，“不行，快回去吧！”
真像回到以前，能看不能碰，一股抓心挠肺的感觉。他想耍赖，又不好意思，犹豫了再三说：“好歹赏个告别吻吧！这么回去叫我怎么睡得着？”
做了一年夫妻，这种情形下却还是羞答答的。两个人都扭捏，南钦靠过去一点，在他颊上亲了下，“听话，回去吧！”
他立刻追了上来，扣在怀里狠狠地索取，怎么都不够，拆吃入腹才能解渴。
“忍不住了怎么办？”他在她耳边嗡哝，带着哀恳的语调。
南钦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压在沙发里。她要难堪死了，这么个粘缠法让人招架不住。她必须拒绝，可他浑身上下像长满了手，她连抵抗都显得无力。
将夏的天气，旗袍袖子裁得短短的。他心急火燎从袖口探进去，伸了一半，因为太窄被卡住了。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动作和表情都有点蠢样。南钦忍不住发笑，“叫你别乱来，看看，这下子好了？真笨！”
他懊恼地瞪她，“下次做大一点，这样太不方便了。”
她啐他，“你当我和你一样傻？”
他绝不承认自己傻，手指头正戳到她腋窝里，使了坏挠她痒痒，“你再说试试！”
南钦顺到地上去了，笑得那模样，真是花枝乱颤。良宴来抱她，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这么小小的个头，他却控制不住她。几个回合下来功败垂成，自己倒险些搭进半条命。
他把脸贴在她胸口，她从来都是瘦瘦的，没有前凸后翘的身材。不把头发盘起来，冷不丁一看像个学生。男人都爱女人波澜壮阔，可是她的盈盈一握更能牵制他的心。他深深嗅一口，不说话，觉得这样就跟满足。
南钦搂住他，“良宴，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他嗯了声，“你说，我听着。”
的确有一车的心腹话，她酝酿了很久，然而还是说不出来。她叹了口气，“我该休息了，明天要上班的。”又问，“你还来给我做饭么？”
取经取了一半，焉有临阵脱逃的道理？他说：“来啊，不来你吃什么？我那里工作轻省，有的是时间。虽然你嫌我手艺不好，但有现成的吃总比回来清锅冷灶好。”
她暗暗欢喜，渐渐那欢喜扩大，把整颗心都撑满了。其实他手艺大有长进，现在想来，简直比陏园的厨子做得还要好。她不嫌他手艺差，只要他能来，让她看见他，她就觉得心满意足了。至于回陏园，她既然舍不下他，终究要回去的。只不过现在的生活是她向往的，一旦离开这里，等于重新回到他搭建的笼舍，又得继续以前的沉闷。她也有私心，幸福能延长就尽量延长，也算她生命里一次勇敢的反抗修成了正果。
在她看来她和良宴的问题解决了一部分，剩下也没有什么值得挂怀的大事了。第二天上班更有精神了，进了办公室，脸上隐约带着笑，叫对面阿姐叹为观止。
“爱情的力量无限大呀！以前天天苦大仇深，今天吃了蜜糖，全灌到毛孔里去了。”财务怨怼地瞅着她，“难怪我给你介绍朋友你不哼不哈，原来是旧情未断。那为什么要离婚啦？夫妻吵架么，呕两天气就算了，又是搬家又是登报，弄得像真的一样。”
南钦没法向她解释，只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么样？我昨天可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啦？”边上的男同事也很喜欢听新闻，拔长了头颈前倾着身子，“昨天有什么事发生吗？”
“喏，还不是南小姐的男朋友。”财务掩口一笑，“你们猜猜是谁？”
“总不会是沙经理啰！”沙经理是个半秃的中年人，痴肥的老好人，那些家伙总爱拿他开玩笑。
“发痴，瞎讲点什么！原来南小姐还没和冯少帅分手，我们洋行要发达了，少帅夫人在我们这里做工呀！”
大家都很惊讶，纷纷表示：“这样蛮好，半路夫妻哪里有原配一心一意，能复合当然最好了。”
南钦尴尬不已，被财务往外一说，闹得人尽皆知。她站起来拎热水瓶，指指前面道：“我去炉子上灌点热水。”也没听他们乱哄哄说什么，闷头就到门市上去了。
梅宝坐在柜台后面修指甲，一只煤球炉子放在角落里，铜吊摆在上面嗡嗡作响。看见她咧嘴一笑，“来打水？开水不响，响水不开，等一会儿吧！”说着伸手让她看指甲上的蔻丹，“这个颜色怎么样？好看伐？”
谈不上好看不好看，寻常的大红色。梅宝是肉手背，两只手伸直了，手背上一个个涡，像小孩子一样。指甲短而窄，真正一点点，倒是很省甲油的。南钦不能不给人面子，忙道：“好看的，这个颜色衬皮肤，看上去手显白。”
梅宝很高兴，喋喋道：“这个牌子我盯了很久了，永安百货昨天打折扣。”手指头往外一竖，“三折，便宜伐？”
南钦没有应她，从她背后的镜子里看见一位打扮典雅的贵妇人，就站在她们店外的台阶上。她心里突突地跳，回过身来，怯怯地叫了声“姆妈”。
冯夫人稍一颔首，“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南钦道是，对梅宝道：“麻烦你帮我进去说一声，我走一下，过会儿就回来。”
梅宝看了冯夫人一眼，“是大帅夫人？”
南钦略点了头，跟着下了台阶，对冯夫人道：“对面有个茶馆。”
冯夫人没说什么，五十岁的人了，走路身板笔直，那种气度委实让人生畏。
进了店门找个包间坐下来，南钦点了一壶普洱。茶送来了，她站起来添茶，恭恭敬敬送到冯夫人面前，“姆妈请喝茶。”
冯夫人抬了抬手，“你和良宴离婚了，以后不要再叫姆妈了，我当不起。今天来见你，是有些话要同你说。”
南钦心直往下沉，她早就有了不祥的预感，冯夫人的出现无非是劝留和劝退，现在看来是后者。
冯夫人无奈地叹息：“你啊，脾气太犟。我曾经劝过你，场面上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我们这些人哪个没有受过委屈？硬要说起来，我比你经历得还要多。家里二太太三太太是明媒正娶迎进门的，还有外头没名分的，两只手数不过来。要是样样计较，我现在早就气死了。良宴对你算是重情义的，不管他到底和别人有没有那事，他从没动过娶妾的心思。上次报纸上登出他和司马及人的照片，我就知道你要难过，叫雅言打了一天的电话找你，没想到你居然跑出去了。后来又连发了两则声明，我想阻止都来不及，你们离婚这件事算是坐实了。”
南钦低着头，羞愧得满脸通红，“是我意气用事，没有想得那么周全，扫了冯家的脸面。”
“脸面不脸面，现在也不去说了。”冯夫人靠在椅背上，顿了一会儿才道，“我听说他天天往你那里跑，给你下厨做饭，是不是？你看看，简直不像话！依着我的意思，既然离了就不要再有牵搭了。南钦，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懂道理的好孩子，有点话，我们开门见山说吧！”看她不言声，便自顾自道，“他大概没有和你提起，家里给他说了一门亲，对方是山西赵宏坤大帅的千金。赵小姐也是留过洋的新女性，照片我们都看过了，人长得相当漂亮，我和大帅都觉得很满意。”
俨然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霎时凉透了心肝。南钦昏沉沉不知方向，原来寅初说的都是真的，他果然要再婚了。
冯夫人看她脸色，虽然可怜，却不值得同情。是她自己不惜福，否则怎么可能弄到今天这步？当初她反对他们结婚，是良宴扬言要和家里脱离关系，弄得她不得不让步。现在也好，离了婚，另娶个门第相当的媳妇对冯家有帮助。就是怕南钦还和良宴有联系，看他们的样子，这段孽缘一时还不能了，所以她不得不出面来斡旋。
“如今战事倒算缓和了，可谁也说不准明天会怎么样。冯赵两大系联姻，不说有了帮手，至少少个敌人。你要是还念着和良宴的旧情，就应当成全他的功业。”她的嗓音平直不带情绪，“当然，我知道你们感情深厚，要断只怕还断不了。这样吧，你若是愿意就此不露面，叫他外面置个宅子安顿你也可以。不过再以少夫人自居就不合适了，顶多只能算个姨太太，你觉得怎么样？”

第三十四章
顶多算个姨太太，冯夫人这话伤透了南钦的心。这是在侮辱人么？现在看来没有立刻回陏园是对的，既然议定了要娶那位赵小姐，她昨天要是跟良宴回去，今天就会被赶出来，这么一来才是打自己的脸。
良宴是知道的，可是他只字不提，他存的是什么心？南钦没有因为冯夫人的话哭，却因为良宴的刻意隐瞒心灰意冷。要是那位赵小姐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为什么不把实情同她说？难道对她心存忌恨，有意的要给她难堪吗？叫她回陏园，然后不伦不类地在那里讨生活？她想起来直打寒颤，她是叫一点小恩小惠冲昏了头才想要原谅他，谁知道是一场空。明明要娶别人了还来和她兜搭，他打的是什么算盘？她是个人，尊严总还是要的。面前这位夫人的功夫她领教过，不动声色就能把人整治死。她怎么能任她这样羞辱？
“他到我那里来，并没有经过我同意。我也不瞒夫人，我是想过和他复合，不为别的，就冲他对我一片情。可是今天您来找我，把利害关系都说明了，就如您说的，他的前程要紧，我是可有可无的人。”她说着，挺起了腰杆子，“南家的女儿不做姨太太，这点请夫人放心。回头我另找房子，搬到他找不到的地方，也就是了。”
冯夫人却道：“楘州范围内，恐怕还没有他找不到的地方。最好就是离开楘州，外省也好，外国也好，总之离开楘州。距离远了，一切难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你应该有新的生活，纠缠在里面没有任何意义。我会给你一笔钱，看在咱们曾经婆媳一场，对你以后的生活也算是个关照。”
她勉强笑了笑，“这个不必，我当初没有带走冯家一分钱，现在也是一样。离不离开楘州我要再考虑，现在也不能给您确切的答复。”
冯夫人点了点头，“这个在你，我也不强求。我听说你姐夫……哦，是白会长，他正在追求你？如果要留在楘州，你嫁给他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真真想得极周全，为了成就他儿子，连她的婚姻都要出手干涉。南钦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碍于是长辈，不好反唇相讥，只道：“我会考虑的，谢谢夫人关心。”
谈到这里大局是定下了，冯夫人放了心，抚抚旗袍站起来道：“那就这样吧！只要你们之间不再过多来往，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我能办到的，必然尽力相帮。”
她扬长而去，立刻有副官进来结账。南钦走在马路上，太阳惶惶照着脸，眼前一片模糊。站定了缓缓神，抬手看表，也快到下班时间了，调转了方向便往共霞路去。她想见他，要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母亲的出现像大山一样压在她心上，急急走了好几步，又觉得自己真是傻得够可以，还要问什么呢？自己现在这个处境，问什么？问了又能回得去吗？
她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呆呆地往前挪步，又焦躁又泄气，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走进弄堂里，远远看见门锁着，疾步开了门进屋，穿堂里的小饭桌上没有罩笠，也没有碗筷，一切还是她出门时的样子。
哦，他没有来。她木然望着，脚下像生了根，腿肚子发软，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怪自己不好，离了婚，究竟还在期待什么？难道真是姨太太的命么？突然泛起恶心来，肚子里空的，吐了几口酸水，一霎儿也就过去了。
挣扎着上楼，觉得自己浑身乏力，大概是要生病了。躺在床上歇一歇，实在倦怠，下午的班恐怕上不成了。打定了主意要另找房子，可惜也起不来身子。半梦半醒间到了四五点，恍惚听见楼下有人敲门。她披了件衣裳下楼，从门缝里往外看，是寅初，没来由的一阵失望。
他进门来，关切地打量她，“我去大昌找你，你没在。听说冯夫人上午来过，是不是说了什么？看你脸色这么差，病了么？”
她终于忍无可忍了，捂住脸哭起来，哽咽着说：“良宴要结婚了，对方条件很好……”
他蹙眉望着她，伪装了这么久，到最后还是露了底。她爱冯良宴爱得深，那些坚强只构建在彼此都不婚配的基础上。现在姓冯的有了别的选择，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真正成了弃妇。
这样也好，痛一回，看明白了才能大彻大悟。他硬起心肠道：“你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他再婚是迟早的事，你何必那么挂怀？现在终归是要分道扬镳了，你还没看明白？你们各有各的路要走，你哭一场就罢了，哭过了忘了他，行不行？”
南钦接受不了，他昨天还说白发苍苍也要在一起的，没想到一夕之间天翻地覆，他结了新的亲，再也不来了。
寅初坐在沙发里，也不去安慰她。对他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契机，要不是冯夫人出马，再晚些他们又要死灰复燃了。在一起有说有笑很幸福吧？幸福的时候哪里有他的一席之地？叫她死了心，最后终会回到他身边来的。
她哭得打噎，纤细的身子抖得风里落叶似的。他到底心疼，探手把她揽在怀里，在她背上轻轻地拍，“好了，不要哭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他不是一般人，是整个华东的少帅，将来要肩负几十万老百姓的生死存亡。现在局势这么紧张，政治联姻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别怪他，我料着他也不想这样。”
即便他不想，还是逃不脱政治压力。南钦堵得胸口难受，别过脸顺了顺气，却依然感到有些缺氧。
寅初看得心惊，她嘴唇发紫，也不知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忙起身问：“你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
她懒懒的样子，似乎使不出力气来，只说：“喘不上气，过会儿就好了。”
他不能放任不管，连拉带抱把她扶起来，“我看不大对头，你不要逞强，到最后吃苦头。”
南钦拗不过，锁了门跟他出去。五月的天热起来，傍晚时能听见簇簇蝉鸣。她仰头看，落日给云镶了金边，云层压得低低的，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着。明天当是个大好晴天。
寅初带她到公济医院，上下一通检查。等化验结果的当口坐在走廊里，她不愿意说话，茫茫然审视四周。将入夜人少了，草绿色的墙被灯泡照得发黄，笔直通向大楼另一头。楼里很静，偶尔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她脑子里空无一物，简直要忘了身边还坐着寅初。
化验室的单子出来了，大夫送到南钦手上，“各项都算正常，稍微有些贫血，多吃点猪肝红枣。还有要恭喜南小姐啊，你怀孕了。妊娠十二周，孩子很健康，以后要多注意饮食。”
这个消息像炸弹一样把两个人都砸昏了头，南钦接过单子来，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来月事了。本来以为是过于操劳，加上她的时间一向不大准，也没太在意。谁知道命运和她开了个玩笑，这下子真让她哭笑不得了。
怀孕了，是德音婚礼之后怀上的吧！那时她和良宴停战过几天，没想到迎来了个孩子。还有什么比离婚后发现怀孕更悲剧的？如果是昨天，也许她会欢天喜地的告诉他，可是现在怎么办？她觉得棘手，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生下来，只有娘没有爹，也许会沦为私生子。
“眉妩……”寅初面色凝重，“你怎么打算？”
怎么打算？她蹙紧了眉头叹息，“我不知道。”
“这件事难处理，你和良宴眼下这样……”寅初扣着十指眉睫低垂，“这是你的孩子，别人无权替你做决定。我这里有两个方案，你自己考虑一下。要么打掉，就能和冯家干干净净撇清关系，一切从头开始。要么留下孩子，去大帅府通知一声，看看他们的意思。只是大帅夫妇既然认同联姻，你和孩子究竟怎么安排，恐要费一番周折。”
那就是做定姨太太了吧！冯家的骨肉肯定不会让他流落在外，她呢，依旧可有可无。大不了找个地方安置，一辈子就那么捆绑住，不见天日。不想回冯家做小，孩子也不愿意打掉，看来只剩离开楘州一条道了。
她说：“我明天去买火车票，回北京去。”
寅初很快否决了，“北京的老宅子空关着，那么一大片屋子，没有人打理，这么些年来不知成了什么样。下起雨来，大概站在屋里都得打伞。你如果想生下孩子，也不是不可以。不要再回共霞路了，跟我去白公馆，给嘉树添个弟弟或妹妹，他一定很高兴。”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我会把这孩子当亲生的看待，你信得过我么？眉妩，现在只有这一个法子。叫良宴知道孩子是他的，一定不会放弃你。就算你们有感情，你能接受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么？”
南钦摇摇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能这么祸害你，对你太不公平。”
他追上去，急切道：“没有不公平，我也有个嘉树。咱们以后就是两个孩子，好好把他们带大，这样不是很好吗！”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寅初这么可怜。她和良宴一向都是意气的，不给对方留余地。可是寅初一直小心翼翼，他爱得那么卑微，连别人的孩子都肯认下。
她心酸不已，拿肩头蹭了眼泪说：“我现在心里很乱，暂时不能做决定。这件事也不要说出去，三个月还没显怀，容我再考虑一下吧！”
她仍旧回共霞路去，可是他却放心不下。刚确诊怀孕，有些女人害喜厉害，看她的样子似乎也轻省不到哪里去。今天晚上他是万万不能走的，这也算一种策略。横竖他是势在必得，留下过夜的消息传出去，对他们的事也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第三十五章
第二天的报纸版面上，连篇累牍尽是华北的战局。群雄割据，风云瞬息万变，原本说议和，各军都松懈了，谁知还没让人反应过来，一下子就开战了。
良宴从南京回来又去了陆军指挥部，等回到寘台已经是将近中午时分。大帅办公不在帅府，因此这里还是一片祥和。他进门换衣服，他母亲面色凝重，迎上来问：“已经受命了吗？是战还是观望？”
他抚了抚额头，“南京的意思是战，两军对垒，看准了打掉一个，另一个势必元气大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南京向来不做蚀本买卖。我去请示了父亲，父亲只叫按兵不动。山西赵大帅兵力雄厚，早年又有交情，现在插手的确不是明智之举。只不过打仗的事，难保杀红了眼不会蔓延到华东来，若是有一颗子弹落到辖内，那么开战也是在所难免的了。”
冯夫人有些怅然，“这么说你和赵小姐的事要耽搁下来了。”
良宴听见他母亲提起这个就反感，“那件事不要再说了，我又不是孩子，现在还搞什么联姻，叫人说起来好听么？”
他调头就上楼，他母亲追在后面说：“什么好不好听，古往今来联姻的事少么？哪家是遭笑话的？大丈夫能屈能伸，咱们冯家这样人家，多少人虎视眈眈？独拳打虎难，能和赵家联姻，楘州以后便固若金汤。”
“现在开战了，胜败未定，怎么保证赵家还能像以前一样？如今存亡还不是看咱们的。”他烦躁的撑着门框下逐客令，“姆妈，我要换衣服了。”
“换衣服又怎么样？还不是我儿子！”冯夫人不理会他，径自进门去，坐在他房间的沙发椅里说：“我昨天去见了南钦。”
他吃了一惊，“为什么？”
“把你和赵小姐要定亲的消息告诉她，她倒大度，表示要成全你。”窗口的光照在她发髻的玛瑙簪子上，鲜红如血。看了他一眼，又道，“你也别怨我，该当说的还是要和她说清楚。冯家她是再也进不来了，何必浪费彼此时间？你父亲发了话，赵小姐你是娶定了，原本应该过定，没想到打仗，事情倒耽搁下来了。”
他叉腰冷笑起来，“到底是我娶还是你们娶？我再三表示过，我有南钦，不会娶别的女人。你们瞧着一个大嫂守寡不够，还要再添上一个么？”
冯夫人脸色大变，高声叱道：“你在胡说些什么？赵小姐哪点比不过南钦，叫你嫌弃得这样？你自己去共霞路打听，昨晚白寅初有没有在她那里留宿。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你是没尝过戴绿帽子的味道，下死劲的往自己头上招揽么？”
他被他母亲说傻了，昨天接了急电离开楘州，前后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怎么就上演了这出戏？他抿着唇，表情都有些扭曲了。满腔怒火拱上来，狠狠把武装带砸向茶几，镶着飞行翼的钢制带扣和台面相撞，玻璃立刻四外裂开去，把他母亲吓了一跳。
南钦怎么会这么做呢？他不敢相信。她一再否认她和白寅初有牵扯，前天晚上还好好的，就因为他忙得顾不上她，也来不及打发人给她传口信，于是晚上她就留白寅初过夜了么？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一瞬间闪过千般想头，要恨南钦居然恨不起来。他料着一定是他母亲把她逼得太狠了，否则她不会这样。他只是难过，她和白寅初做那种事了么？是不是意味着她有了选择，相较起他这个不称职的前夫来，还是白寅初更适合她？
他把军装的扣子重新扣好，转身就朝外面走。冯夫人追出来，气冲冲道：“华北战火蔓延，赵大帅已经让人把赵小姐送过来了，今天就到。你哪里也不许去，给我在家里等着！”
眼看他到了大门上，几个勤务拦他不住，俞绕良又出来周旋，未几就被他走脱了。
火急火燎赶到共霞路，南钦的屋子大门紧闭，待走近了看，果然铁将军把门。人没去洋行又不在家，能到哪里去？他在门前呆站了会儿，现在外头正打仗，他不像以前有时间等她，这回来了没有遇上，下次再来可能得过两天了。
“咦，少帅来了啊？”隔壁唐姐端着搪瓷盆出来，看见他顺嘴打了个照顾。
他迟迟回过头来，“是啊，可惜她不在家。”
“哦，我早上看到她出门……”唐姐欲言又止，心里可怜他，好好的一个人物，来这里给女人做饭收拾屋子，这世道，有几个男人能做到？结果呢，还是留不住人心。也许女人有女人的苦处，维系不下去，遇上个卖相好，有钞票的男人，掂量下来还是把他给蹬了。
边上副官追问：“那你知道南小姐去了哪里吗？”
唐姐支吾了下，“那个白先生说带她出去买补品，总归不是药店就是百货商店吧！”
太阳辣辣照着，贴着帽子的一圈头皮出了层汗，热得人心神恍惚。他沉默着不说话，俞绕良见势低声询问：“要不要派人出去找一找？”
找？没完没了的找，什么时候是个头？看来他们果然共度了一夜，孤男寡女，能干出什么好事来？买补品，补身子，听起来那么刺耳，简直昭然若揭。他感到失望，痛彻心扉便不想开口了，仿佛一开口就会吐出心头血来。他摆了摆手，疾步往巷口去，还有很多军务等着他处理，不能再耽搁了。现在昏天黑地什么都想不起来，等冷静冷静再说吧！
他慌乱迷茫，坐进车里，坐不住，人半歪下来。俞绕良看着，实在是替他感到难过。事实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可说的？但凡是个男人，谁能接受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别人这样不清不楚？少夫人大概是下了决心，里头大半的功劳在大帅夫人。
“你说……她还会回这里来吗？现在应该住进白公馆了吧？”他喃喃低语，“我想不通，我这么掏心挖肺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他闭上眼，真正心如飞絮，气若游丝。她折磨他至此，算得是个中好手了。
俞绕良扭过身子往后看，想方设法地开解他，“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二少，你先别急，咱们再从长计议。你不必出面，后头的事交给我来办。白寅初不过是个小小的商人，要对付他，有的是手段。”
他却摇头长叹，“或许南钦是真的爱他，伤了他，只怕她也不肯原谅我了。”
这么一来俞绕良也不知说什么好了，爱屋及乌似乎不是这么理解的，因为怕她责怪就不去动情敌么？要了白寅初的命，少夫人自然会回来。天长日久，有多少爱恨能持续一辈子？
良宴深知道互相折磨的痛苦，苦得比黄连还要入骨三分。它会一点一点消磨人的意志，要么挣脱要么毁灭，没有第三条出路。他想了好久，“如果她还回石库门……我晚上再过去看看。”
点灯熬油等到下班，其实现在没有下班一说了，全军戒严，二十四小时待命，他要离开一会儿得冒极大的风险。
他还是去了，没进巷口就看见白寅初的车。他心头攒着火气，这是要同他分庭抗礼了，现如今蜜里调油分不开了么？他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要留宿她不让，白寅初却可以。眼下出双入对更不必说了，他还这么巴巴地盼着，是不是连气节都没有了？只不过气苦归气苦，他还有一点指望，也许是他母亲的话让南钦误会了。他去解释，去和她说清楚，叫她知道他不会另娶，她是不是可以就此和白寅初两不来去？当是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吧！他甚至不在乎他们昨晚同宿的事。是报应么？他们清清白白的时候他疑神疑鬼，如今果然在一起了，他除了忍辱别无他法。
屋里的人正归置买回来的东西，寅初把两罐麦乳精搬进玻璃柜里。隔着橱门看她，她翻来覆去摇那支铁皮响铃，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他叹了口气，她到底不愿意跟她回去，他磨破了嘴皮子也没有用。他是真的担心，北边打起来了，物资也开始紧张。她一个人在这里，又怀着孩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还是得叫人过来看顾她，他兀自盘算着，一回头，看见门上有个人迈进来。他愣了下，很快瞥了南钦一眼，心却提了起来。
三个人面对面，气氛古怪得紧。
良宴没有太多时间，开门见山道：“你收拾一下，我让俞副官送你回陏园。”
南钦不表态，她有她的顾忌，回陏园容易，然后呢？
“我不会娶姓赵的，你要相信我。”
“可是赵小姐今天不是已经到楘州了吗？现在应该寘台了吧！”寅初唯恐南钦和他旧情难断，被他三言两语骗回陏园。撇开他的私心不论，单是为南钦，后面要面对的困难比现在大十倍百倍。她在帅府外，自己尚且可以照应她，一旦回去，他没法插手他们的家事，她孤身一人，只有被人鱼肉的份。
良宴冷冷乜斜他，“来了又怎么样？她在寘台，我们在陏园，有什么关系？”
寅初一笑，“少帅再婚应当是不会分家了，所以一位在陏园，一位在寘台，丝毫没有冲突。”他把南钦挡在身后，“她不能跟你回去，以后请少帅不要再来了。”
良宴觉得这是今年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眯缝起眼道：“凭你也敢跟我说这话？你算什么东西？”
寅初脸上波澜不兴，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少帅大概还不知道，南钦已经怀孕两个月了，是我的孩子。”

第三十六章
不光是良宴，连南钦都惊呆了。她没想到寅初会把这桩事揽到自己头上，当着良宴的面承认，真是需要不小的勇气。她怕良宴拔枪，惊恐道：“姐夫，你别这样……”
“你不用怕，一切我来承担。”寅初立刻打断她的话，既像安抚她，又像对冯良宴的示威，“即便你爱他，也要知道他现在有了未婚妻。据我所知冯赵两位大帅是生死之交，赵小姐既然来了，就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何况你现在这种情况……为什么还要隐瞒？带着孩子去受人白眼么？与其寄人篱下，不如自己自在。只要我们结婚，你在白公馆就名正言顺。可是一旦回冯家，不管是寘台也好，陏园也好，今非昔比，你懂是不懂？我不逼你，只是让你明白利害关系。你若是愿意像冯夫人说的那样，大可以跟他走，我绝不再来干涉。”
南钦突然觉得恨，他们都在算计她。她像个三夹板，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进退维谷，没有转圜的余地。就算良宴不娶赵小姐，她在冯家人面前也没有半分脸面，总不能叫他和寘台脱离关系。寅初呢？言之凿凿把她推进深渊，明明是良宴的孩子，为什么他要把她描摹成个荡妇？这就是所谓的爱么？都是不顾她死活的爱，哪怕得到个躯壳也无所谓吧！
她的头剧烈地痛起来，十指插进发间用力撕扯才能缓解。她什么都没有，她是孤身一人，所以让他们这样摆布。
“你胡说！”良宴扑上去抓住寅初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嘶吼。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反驳，两个月，恰巧是南钦离开陏园之后。难道她在登报离婚时就已经和他在一起了，所以孩子两个月大？怎么会这样呢，他几乎绝望了，难怪会让白寅初过夜，连孩子都有了，天知道他们偷偷摸摸了多久。也许现在到了可以正大光明的时候，因为再也掩盖不下去了。可是他虽痛，却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就算是真的，那也一定是姓白的诱哄她。他的南钦不是这样的人，她不是这样的人！
他一拳挥过去，打飞了白寅初的眼镜。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觊觎南钦那么久，到今天狐狸尾巴终于全露出来了。他怪自己手不够黑，早知今日，上次南钦生病就该把他干掉，留到今天，果然留出祸来了。
寅初是斯文人，被他打倒了并不还手，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冷笑道：“少帅，有些事用武力解决不了。”
良宴心里恨出了血，真觉得两拳打死他方才解恨。又扬起手来，南钦在一旁道：“要打你们到外面去打，我这里地方小，施展不开手脚。”
他顿下来，满面凄苦地看着她，“囡囡，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他也好，寅初也好，都让她感觉疲累。她说：“我不会跟你回陏园，眼下北边开战了，你不需要我，你需要能助你一臂之力的同盟。回去吧，听你母亲的话。”她微微哽咽一下，“和赵小姐结婚，你们门当户对，至少比我更合适。至于姐夫，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有时候好得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恐怕要辜负你的一片心了，真的没法子和你在一起。我不能对不起南葭，也不能对不起……对不起你。你们让我自生自灭，横竖我本来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各打五十大板，谁也没占优势。寅初却急起来，“现在在打仗，你怀着孩子，绝不能一个人。”
良宴感到困惑，如果真的是白寅初的孩子，南钦为什么不跟着他？这是不是表示孩子是他的，她只是被他母亲唬住了，忌讳赵大帅的女儿，才由得白寅初信口雌黄？他突然有了底气，拉住她问：“这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你说。”
南钦掣回手道：“你这样在乎孩子是谁的？和你没什么关系，你走吧！”
“我不信。”他高声道，“就算只有两个月，你离开陏园前两晚，我们还……”
他忙着举证，把他们闺房里的事也抖了出来。南钦恼羞成怒，这人简直就是疯了！她指着门外呵斥，“你给我出去！”
他还想解释，她不由分说上来推他们，两个都往外哄。她怀着孕，谁也不敢妄动，只得眼睁睁看着她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弄堂里远远一盏路灯发出微弱的光，门外的两个人脸上阴霾丛生。
俞绕良赶过来，脚后跟一碰，低声道：“二少，形势似乎有变。”
他心头一跳，转身便往外走。想起什么来，回过身道：“拨一队人过来，不许白寅初再出现在共霞路。我可不管什么社会反响，要是看见了，格杀勿论。”
他有职权，谁让他是少帅呢！寅初站在那里气得腿颤身摇，倒不单是为了冯良宴那两句话，最主要的还是南钦的态度。她那么拧，一个都不接受，以后怎么办？他是真的爱她，明里暗里六年了，一个人有多少个六年能够消耗？眼看着有望了，最后竟弄得这样结局。他真的感到心寒，不管手段光不光彩，他只想和心爱的女人能有个好结果，有错么？她曾经也对他动过情，他不是不知道。但是现在怎么就一点都不剩了呢？她真的那么爱冯良宴，就算他伤害她无数次，也还是一门心思爱着他么？
南钦从楼上看下去，都走了，天下太平了。她躺在床上，两眼直勾勾望着帐顶。有人爱着应当是愉快的事，可是到她这里居然变成了愁。良宴也好，寅初也好，都让她不堪其扰。大昌做不下去了，所幸手上还有点积蓄，先换房子，搬离了这里再另找工作。要紧的是挪地方，树挪死人挪活，最好是不让他们找到。可是要打仗了，不知道会不会打到楘州来……她摸摸肚子，仰天躺着的时候微微有一点突起，感觉不到什么，心里却伤嗟并欣慰着，总算以后不是一个人了，等孩子生下来，她就有亲人了。
傍晚愈发闷热，石库门房子里招蚊子，虽看不见，蚊呐声不停嗡嗡在耳边盘旋。她起来点蚊香，扳掉圆心的一截套在一只酒瓶上，酒瓶搁在盘子里，落下来的灰不至于弄脏了地板。
她坐下来盘算，九个多月就瓜熟蒂落了，她的预产期在十一月里，恰是冬季的中间段，得早点准备好炭。伺候月子也要人手，实在不行只有雇人。苏州姨娘勤快本分，比寻常的贵些，五块钱一个月，连着三个月倒还负担得起。就是孩子太小不能出去做工是个难题，她长长叹息，没有一个亲戚朋友能帮衬，她这一辈子，开头的二十来年过得安逸，接下来的日子当真是无望。嫁了男人本以为有依靠，现在父母亡故，夫妻无缘，以后多了一个人，担子全要靠自己挑起来。
第二天起来打算到大昌辞工，顺便去房屋介绍所打听一下行情，还没出门就看见一个打扮时髦的小姐挨着砖沿走过来，弹簧头不那么卷了，变得玉米缨子一样。鬓角夹了两支水晶发夹，看见她眉花眼笑，“二嫂，别来无恙呵！”
南钦有些意外，“雅言啊，你怎么来了？”
“我这段时间被管制着，根本不许出门，要不然早就来找你了。”雅言进了屋子四处看一圈，“这不是要打仗了吗，我才趁乱跑出来……嗳，这里环境不大好哦。”
“和大帅府当然是没法比的，不过对我来说也足够了。”她请她坐，殷勤倒水，笑道，“没有咖啡也没有红茶，白开水将就喝喝吧！”
雅言满脸的怜悯，“二嫂，你这是何苦！过这样的日子，你不委屈么？”
其实暂时生活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困难，不过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确实是不能接受的。人嘛，逼到那个份上，没有吃不了的苦。她说：“也还好呀，至少很自由。下了班回来洗洗涮涮，没有时间想别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这是在熬时间么？活了一天两个半天？何必当初！”
南钦看到冯家人总感到羞愧，“我不告而别，弄得你们鸡飞狗跳，现在想起来真是难为情。”
雅言道：“是呀，派出去那么多人，连着找了一个礼拜，把城里所有的场所都找遍了，没想到你藏得深，死活没找着，你有本事的！”姑嫂两个一向感情不错，调侃两句就又热络起来。雅言像房子验收师一样啧啧挑眼，“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这种地方怎么好住人呀！连个电话都没有，万一有事联系都联系不上。”
南钦含糊道：“再说吧！”
“我看不行的。听说你在一家食品公司上班？那你以前学的东西不是全扔了吗！洋行小职员能赚什么钱，亏你愿意做！我有个同学的表哥在请声乐老师，教六岁的女儿学唱歌，你愿不愿意去？”雅言重新坐下来，往前探了探身子，“我问过，包吃住，十二块钱一个月。孩子学校回来教两个钟头，平常几乎没有什么事做。”
条件很诱人，可是好过了头，反倒不真实。她很为难，“我看靠不住。”
“我在这里，你还怕靠不住么？又不是旁人介绍的，是我要好的小姐妹。”雅言拉着她的手道，“你这样真叫我心疼，也不能坐看着你吃苦头。你听我说，到那家不用担心有什么不方便。她表哥和表嫂是包办婚姻，感情一直不好，所以一个在老家，一个在楘州。现在孩子大了要接上来读书，家里请了几个阿妈带孩子。她表哥做生意，三个月里只有一两天在家，要遇也遇不上。你不要管别的，孩子在，教她练练发音。也不用上纲上线，捣糨糊（不干实事）会伐啦？看见有人么‘啦啦啦’吊嗓子，又不吃力的。”
南钦怀疑是良宴把她怀孕的事告诉雅言了，才引得她来替她安排这样的工作，便问：“你二哥昨天和你说了我的情况？”
雅言耸了耸肩，“寘台来了位赵小姐，大概把他吓回陏园去了，昨天起就没看见他了。不过也可能是战事吃紧，留在指挥部回不来吧！”言罢看她脸色，细声道，“联姻的事你听说了吗？我知道二哥心里只有你，他是反对这门亲事的，你也应该相信他。”
相不相信都不重要了，只要冯夫人在，她一松口就得做姨太太，实在折不起面子。她也不想继续探讨这个话题，正好打算换地方，吃住是其次，工钱合适最要紧。毕竟雅言介绍的，比报纸上登广告的更有底。那么就准备准备，先见见工再说吧！

第三十七章
雅言说不必联系，雇主早就交代好的，只要她愿意去，和家里阿妈说一声就可以了。
地点在零和路，那条路像个口袋，只有一个出入口，邵家在口袋的底部。雅言的车送她们过去，因为比较偏僻，一路上行人稀少。南钦倚着车窗，远远看见绿树掩映中的一所宅邸，雪白的墙头红屋顶，有雕花镂空的大铁门和喷泉。她扭过头来问雅言，“是那户人家么？”
雅言唔了声，“没错，就是那里。”
到了门前说明来意就放行了，里面的阿妈迎出来，对雅言鞠躬叫了声冯小姐。雅言点点头，指着南钦道：“这是南小姐，上次宝珠和邵先生打过招呼的，是新来任教的声乐老师。”
阿妈道是，“这事我晓得的，表小姐电话里交代过，说今天可能有位先生要过来……”忙引路进厅堂，请两位坐，倒了茶水过来伺候，又对南钦笑道，“先生真年轻呵！我们先生也知会过，表小姐的朋友是上宾，绝不能当作普通的先生看待。待遇问题冯小姐同你说过了伐？十二块一个月包吃住的。住宿的地方早就已经安排好了，不用准备什么，带点换洗衣服就可以。我姓孙，有什么事只管找我，先生不用客气的。”
南钦被她几句先生弄昏了，微欠了欠身道：“我是来做工的，你这样子我真不好意思。”
“哎呀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先生就是先生，和我们不一样的。”孙妈热络地问，“那今天还走吗？要是不走，我去吩咐厨房加一个人的份。”
南钦从进门起就没看见孩子，便道：“还是要走的，先来见见工，等准备好了再过来。你家小姐读书去了么？什么时候接回来？”
孙妈兜着两手说：“暂时还没来楘州，不凑巧得很，本来昨天就该到了，可是临走又发热，只好在老家耽搁几天。不要紧的，先生先留下，用不了三五天小姐就来了。工钱照你搬进来算起，我们先生人很大方，不在乎这点的。”
“那倒蛮好，”雅言笑道，“我看比那家洋行条件优厚。现在时局不好，街上兵来兵往不安全。邵先生这里是私宅，外面再乱也殃及不到这里，你说是不是？”
南钦想想也对，安全是顶要紧的，可是自己怀着孕，做不了多久，瞒着雇主似乎不大好。思来想去还是要据实说，别到时候闹得不愉快就没意思了。因对孙妈道：“待遇我是没有什么可挑拣的，只不过我自己的情况还是说明的好。我肚子里有小囡，不能一直教下去。如果邵先生可以接受我中途请三个月假，那我明天就可以上工。如果不能接受，也没关系。毕竟耽搁三个月等于前面学的都打了水漂，对学生是不大好的。”
雅言啊了一声，“你怀孕了？之前怎么不说？我二哥知道伐？这是好事呀，姆妈听了一定很高兴。”
南钦惧怕起来，又碍于是在别人家里，探讨这个不方便，便囫囵道：“你别嚷，回头再告诉你。”
孙妈脸上显得不确定，“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问问先生才行。两位宽坐，我去打个电话噢。”
厅房里只剩两个人，雅言挨过来拿肩头顶她，“既然怀孕了还做什么工，跟我回去吧！天大地大孩子最大，你稳稳当当在陏园，谁能动你一根寒毛？联姻的事也一定不能成，二哥肯定高兴死了，他本来就反对那门亲事，现在更有理由据理力争，这个孩子来得真是时候。”
雅言实在太年轻，年轻人想得简单，以为奉子就能复婚，完全不考虑外在因素。南钦却时刻记得冯夫人的话，要让良宴置个宅子安顿她，让她遮遮掩掩地做姨太太。有了孩子能改变什么？孩子到了月令不生也得生，生完了她的利用价值也就到头了，也许还会弄得母子分离也说不定，她断不能冒这个险。自己的命运攥在别人的手心里，别人给你脸你就荣耀，不给你脸你就忍辱偷生活着，算什么买卖！
“你二哥知道这件事。”她说，“雅言，我和他已经离婚了，无论如何不想再有牵扯。冯家我是不会回去的，其实你也知道，回去了没有立足之地，何必再趟浑水。我自己做的决定自己要负责任，到底大家都不是孩子，婚姻也不是儿戏。”
“可是你怀孕了。”雅言不能理解，“有什么事不能和我二哥商量？他那么爱你，会让你没有立足之地？”
“要打仗了，我不想让他为难。”她别过脸一叹，“再说和他没关系，不是他的孩子。”
雅言一哼，“这话鬼才信。”
两个人缄默下来，因为孙妈打电话回来了。南钦料着是不成功的多，谁家愿意请个孕妇，万一再有三长两短还要打人命官司，担的风险太大了。谁知却出乎意料，孙妈道：“先生说不要紧，总归要看着表小姐和冯小姐的面子。又说怀着小囡的女人心软，能代为好好管教小姐，这点比别人强。请南先生安顿下来，到了生产的时候自然放你的假。出了月子也可以继续教，没有什么妨碍的。”
这真是奇闻，南钦一面庆幸，一面感谢不迭。这样动荡的岁月里，能有个像样的工作和酬劳不容易。雇主又不常回来，不受拘束心里也踏实。她站起来说：“既然这样，那我明天过来。”
孙妈一直把人送出大门，再会说得又响又脆。
“遇到贵人了。”雅言笑道，“趁着有空闲休息两天，养在乡下的孩子，不知道皮得怎么样呢！”
南钦想起嘉树来，那孩子也是老家长大，斯斯文文的话不多，并不怎么皮。她拉拉雅言的手，“这次多谢你了，本来我还想着要出去找事做呢，现在倒省了力气了。”
“咱们之间犯得上谢么？其实我就盼着你和我二哥好好的，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他有阵子像傻了一样，睁着两只眼睛不认得人，真可怜透了。还有那个司马及人，以为少帅夫人的位置空出来她就有机会了，借着由头总往寘台凑。后来不知怎么，被他逼得离开楘州，一个人到香港去了。”雅言说着摇摇头，“我以前从来不觉得他是个重感情的人，自从这件事后才对他刮目相看。难为他花了那么多心思，你就是看着他的一片真情也该和他重新开始。”
南钦不说话，重新开始，寘台的赵小姐怎么处置？人家已经来了，请神容易送神难。晋军正在打仗，这时候赵大帅的女儿驾临楘州，简直就是诏告世人冯赵的关系。一位是大帅千金，一位是华东少帅，锦绣姻缘天作之合，她在中间横插一杠子，自讨没趣么？
好好的少夫人不做，换个尴尬身份卷土重来，她还不至于这么作践自己。
“你看会打到楘州来么？”她调转方向打岔，“万一打起来可怎么办！”
雅言蹙眉道：“就算打不到楘州来，我二哥他们也还是要奉命出征的。”
南钦心里一阵牵痛，半晌才道，“那你替我带话给他，让他千万要保重自己。”
“这话我不管，你自己同他说。”雅言意味不明地一笑，“你们未必不见面了，夫妻间还要人传话，隔着两只耳朵，多生分！”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从共霞路搬出来，搬到零和路去了。本来行李就不多，一只箱子来一只箱子去，倒也简单松快。第二天出门乘黄包车，站在路边等了半天才等到。六月的天，知了在头顶上声嘶力竭地鸣叫。车子跑起来，黏腻的风滑进车棚里，一股污浊的腥气。好不容易到了邵公馆，下车之后路面上的热浪翻卷着淹没她的小腿，今年夏天似乎特别难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
孙妈看见她，老远就过来接了她手里的皮箱，手搭着凉棚笑道：“走在这个时间最热了，索性晚一点倒好。”
南钦莞尔道：“太晚了不合规矩，也生怕给你添麻烦。”
孙妈没说什么，只引她上楼，指着最东头的房间说：“南先生住那间吧，小姐的房间就在隔壁，走动起来也方便。”
南钦顿住了脚，不知怎么愈发不安。按理说她是个做工的，即便当先生也不应该住到人家楼上去。这里说不出的怪，见工没有主人，教孩子孩子又不在，委实让人摸不着首尾。可是又不好随便多嘴，到了人家要听人家安排，主意多了空惹人反感。捏着心进了屋子才问：“一直说起你家小姐，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
孙妈哦了声：“小姐叫淑元，一直养在老宅子里，连照片都没有。”她扭着嘴角笑了笑，“我们先生叫邵行知，是做贸易的。因为别处还有公馆，很少回这里来。”
南钦更弄不明白了，“那么邵先生不管淑元么？”
孙妈略一怔，应道：“所以这里请了五六个阿妈照应着，小孩子吃饱穿暖就没什么事了。”边说边把箱子搁在一张红木矮几上，“先生休息一会儿，我下去看看什么时候开饭。你路上辛苦，又担着身子，就不要下楼了，回头我把饭给你送上来。”
南钦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出去了，然后想起什么，又开了门探进来，“对了，有事就揿墙上的电铃啊，不要跑上跑下，免得累着。”
这是来做工还是来疗养呢？南钦脑子里发懵，“请问淑元大概什么时候能上来？”
“快了快了。”孙妈敷衍着，“就这几天，等毛病好了就接出来。”
明明说快了，然而等了将近一个礼拜都没看见人。再追问，几个阿妈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一再表示小姐没来也不要紧，不是平白地等，等一天就有一天的工钱，她也不吃亏。南钦到底按捺不住了，她觉得掉进了圈套里，浑身上下都不对劲。加之每每听见隔壁有动静，几乎把她的胆子都要吓破了。
她找到孙妈，委婉地表示不能再等了，白拿工钱的事她干不出。谁知孙妈为难地歪着头说：“你一个礼拜没出去，可能还不知道，外面已经戒严了。电车困在马路上，一停就是四五个钟头呵！楘州和外省中断了来往，暂时没办法把人接出来。你现在要走，连黄包车都叫不到。万一半路上遇见封锁，这么热的天，发痧可怎么得了呀！”

第三十八章
南钦无奈，只得继续等下去。可是关于隔壁半夜里有人走动的事，的确让她耿耿于怀。她试着问孙妈：“你说淑元没有来楘州，那为什么她的房间好像有人住？”
孙妈愕然，“有人？不会的吧！大概是老鼠，这里老鼠多，上次一个打杂的活捉到一只……”拿手一比，“两只筷子长短，那么大，吓得我魂灵都飞了。”
老鼠总不会穿鞋，那分明是脚步声。她有些惧怕，大白天的也感到背上寒浸浸的。难道闹鬼么？她长这么大没遇见过这么蹊跷的事，在这里又无依无傍，她考虑要打电话给雅言了。可是打过去似乎又不大好，寘台的人都听得出她的声音，万一张扬出去，她怕让雅言难做人。毕竟她是三房生的，和德音不一样。别为了她，再和冯夫人起什么冲突，那她就是害人了。
且熬着吧！她唯有把门锁好，现在就盼着封锁快点解除，这家的孩子来了楘州，她在这里才算师出有名。
别人府第不好乱走动，她连花园都不去，整天都待在房间里。她的房间有个蛮大的半圆形的阳台，铸成花瓶状的水门汀栏杆前放了几株万年青，顶上还挂了两盆吊兰。夏天枝芽生发，细细的茎叶垂挂下来，在落地窗前来回的荡漾，很有些生机勃勃的意境。下半晌太阳偏过去后，她爱在檐下坐一阵子。实在闲得没事做，看看书喝喝茶，半天就过去了。
正因为日子太舒爽，这样日复一日没有尽头似的。等了近半个月，那个孩子还是没有出现。倒是这家的主人据说回来过，然后她每天的伙食里增加了炼乳，早晚各一杯，是先生特别给的优待。
南钦不能不疑心，她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良宴安排的。也许他听了他母亲的话打算圈禁她，或者根本就是冯夫人亲自出马。早就说过置个宅子安顿她，现在是越看越像了。她要证明，能不能踏出邵公馆就是最好的试金石。
踌躇再三还是收拾好东西打算离开，刚到楼下几个阿妈就迎了上来。
“咦，南先生这是怎么了？要走啊？”
南钦说：“叨扰了这么久不好意思，我是来教声乐的，学生不在，我这个老师没有用武之地，想来想去还是得走。请替我谢谢邵先生，在这里白吃白住了半个月，我心里真过意不去。”
“话不是这么说的呀，人接不上来，又不是你的责任……”阿妈们七嘴八舌地劝，“你不好走的，还有工钱没结算呢。”
“快别提工钱，我难为情死了。”她往门前挪，笑道，“谢谢大家这半个月来的照应，那么再会了。”
孙妈这时候抢先一步来拦她，“南先生你听我说，你要走，我们原不该阻挡。不过你是先生雇的，又有两位小姐做介绍人，要是不声不响走了，我们不好和先生交待。你看这样好伐，今天先生要回来一趟的，如果你执意不肯留下，当面和先生辞工也是个道理。”她回身看看其他几位，摊着手说，“我们都是给人家做工的，没谁有这个权利接受你辞工，还请南先生体谅。你再等两个钟头，估摸先生三四点钟就回来了，说了一声再走不迟。”
南钦没办法，掂量她的话也不无道理，无论如何雅言和她朋友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既然能见到雇主，那再好也没有了。
她又被送上楼，在房间看着钟表发呆。隔了一阵到阳台上去，临海的城市多少有些风，静静地坐着，比屋里的电扇有用。
那位邵行知先生临近傍晚才回来，汽车停在正门前，从楼上看下去，只看见一头乌沉沉的发。南钦很快下楼，他刚进门，把手上公事包交给阿妈，看见她礼貌地点了点头，“是南小姐么？”
这人三十不到，中等个头，略有些胖，但是身板笔直，精神奕奕的样子。向她伸出手来，如今场面上人都时兴握手，并不分男女。南钦在洋行做了两个月，也见识到很多，便大方回握了一下，“邵先生你好。”
邵行知请她坐，笑道：“我上次回来是半夜里，没有见到南小姐，失礼得很。怎么样，在这里一切都还习惯吧？”
南钦说很好，又道：“我今天是想向邵先生辞行的，来公馆有半月余了，淑元一直没能接来，我在这里也是个摆设。不如先回去，等哪天需要授课了，再联系我也是一样的，”
“南小姐的意思我明白，真是个实在人，才会这样在意时间。现在兵荒马乱，汽车也不能通行，所以就耽搁了。我的意思是南小姐只管安心静待，既然来了，薪酬方面我不会亏待你的。”邵行知笑了笑，显得有些难堪，“你晓得淑元的母亲在老家，我又不常回来，孩子一个人也很可怜。虽然请了这么多保姆，到底层次不同，孩子让她们带也带不好。那天宝珠和我提起你，我心里再称意不过。说得直白些，你的婚姻我也有所耳闻，毕竟曾经是少帅的夫人，淑元交给你我很放心，不愁调理不出个淑女来。我生意上忙，一客不烦二主嘛，再找人怕也找不到南小姐这么熨贴的，因此务请南小姐勉为其难，留下方好。至于工钱方面可以再商量，就是抬到十五块也是使得的。”
这下南钦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倒不是工钱的问题，人家出言挽留，言辞也很恳切，再推脱似乎有点不识抬举了。她站起来躬了躬身，“邵先生说的是实情，交通不便也是没办法的事。既然这样，那我只好继续打搅了。”
邵行知豪爽笑道，“南小姐太客套了，这里就当自己家一样，缺什么短什么同下面阿妈说。我早就嘱咐过的，南小姐是贵客，叫她们不许慢待。”他抬表看了看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生意上还有些事要处理，不能再逗留了。”转身放嗓子喊了声孙妈。
孙妈抹着两手赶过来，“先生什么吩咐？”
邵行知手指向南钦点了点，“南小姐吃口上要仔细照料，挑些有营养的东西，瓜果也不要断。”边说边大步流星往外走，手一挥，“就这样吧！”
车子来了，邵先生又走了，来去不过十几分钟光景。孙妈冲南钦笑笑，“这样好的东家……可真少见噢？”
南钦也哑然失笑：“是啊，邵先生真有意思。”
她仍旧上楼去，坐在阳台上看车子开出零和路。人倚着门框，一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可能是她想多了，总觉得现在和陏园的生活没有两样，也是无所事事，吃穿不愁。她叹了口气，低头往下看，坐着的时候已经不济了，肚子这里裹得溜圆，像倒扣着一个箩。该做衣裳了，她拉拉腰线，一点空隙都没有，以前的都不能穿了。她慢慢笑起来，日子一滋润，肚子就见长。其实真有点对不起小毛头，叫他跟着母亲一道吃苦，难为他长得这么结实。
太阳很快落山了，她退回屋子把窗上绡纱放了下来。房顶上的铜吊扇呜呜地转，洗了澡出来仍旧觉得热，便下楼去乘乘凉。外面阿妈正提着桶给水泥地面泼水降温，她摇着扇子在边上看，水泼得只嫌少，一转眼就了无踪迹了。
孙妈晚饭过后换了件宽绰的圆领汗衫，手里的蒲扇刮嚓刮嚓拍打着后背，风从后面来，领子显得奇大。走过来搭讪，“我看你好像特别怕热噢，大概是个儿子。儿子火气旺，到了冬天也不怕冷。”
南钦腼腆地笑，“不知道，还没做过检查，不管男女我都喜欢。”
“还是儿子好，儿子吃香。尤其上了年纪的人，看见孙子骨头轻死了。”孙妈搬了张竹椅来让她坐，一面打探着，“是离婚后发现有小囡的？唉，女人真苦，谁想到会是这样！那你以后怎么打算？还回冯家去伐？”
不太熟的人，问了这么私密的问题，叫人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南钦也不多言，只说“以后的事讲不清楚”，算是敷衍过去了。
今天破例在外面走了一圈，邵家的花园收拾得不错，有高壮的棕榈树和微型的假山。假山前开凿了池子，养了说不出名目的鱼，来去都是成群的，脊背看上去像虾子。
她自己也很当心身体，太晚了怕有闪失，稍微转了一圈就回房间了。还好这里有独立的发电系统，要是没了电扇，日子恐怕更难熬。上了床，心静下来，渐渐就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又听见脚步声，她打了个激灵醒过来，心里惶惶骤跳，抬腕看表，十二点了。
今天一步一步特别清晰，不像在隔壁，似乎就在走廊上。简直是要把人逼疯，有时候想索性开门看看究竟是谁，可是鼓不起勇气来，只敢缩在床上发昏。她头皮发麻，骇然盯着那门。邵公馆的门很奇特，没有做到贴地，底下空出了两寸左右。如果房间里没有亮灯，外面走廊的夜灯可以透过缝隙把光送进来。那脚步声渐渐近了，终于在她门前停下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唬得坐了起来。再一看，霎时魂飞魄散。那一整片的光被分割成了两缕，门缝下方隐约看见一双皮鞋的鞋头，外面有人贴门站着。
她捂住嘴不敢出声，这是要吓死人了，这地方断不能再待，明天一定要走！
所幸门外的人没有停留多久，稍过一会儿就去了，可是南钦再也睡不着了，直愣愣盯了那门一整夜。第二天楼下有了人声就下去打电话，打给谁，她满脑子只有良宴。也管不了那许多了，打到空军署，打到陏园，甚至打到寘台，接电话的都说他没在。她握着话筒，一颗热乎乎的心渐渐冷下来。找不到人，要紧的时候他救不了她。果然缘分断了，再也没有灵犀了。

第三十九章
冯夫人对赵小姐和颜悦色，相当满意。
那位赵小姐确实很会做人，即便耽搁了三分钟的司机可以让她破口大骂，但是瑕不掩瑜。和她亲手做冰激凌孝敬长辈的贤惠劲儿相比较，那点咄咄逼人已经可以美其名曰“有原则”了。
雅言挑帘往外看，一撇嘴，又重重地放了下来。旋身坐在沙发椅里，冷笑道：“这种女人，弄回来做把戏倒蛮好。”
今天大帅歇在官邸，良宴恰巧回来请示军务，前脚到家，后脚雅言就逮住他一通抱怨。横竖都是赵小姐怎么不讨人喜欢，他不在乎的人，好不好和他没什么关系。他站在书柜前翻以前的卷宗，随口应道：“讨厌她不要看就好了，看多了自己难受，何必！”
雅言横他一眼，这也是因为他的缘故，他倒没事人似的。
“你什么时候能说服南钦？让她早点回来，叫那个姓赵的走。非亲非故，留在家里碍眼。她是阎罗一到小鬼退散，弄得我现在没处躲她。”
良宴叹了口气，“人家来避难，仗打完了自然会走的。”
“别睁眼说瞎话，她是来避难的吗？你如今是无所谓，寘台陏园两处找不见，晓得南钦在哪里你就满足了。可苦了我，还要陪她外面逛去。现在是非常时期，戒严她懂不懂？买什么巧克力粉，亏她有这闲情逸致！”雅言转过脸来看他，“父亲也有意要促成这门婚事，我看还是把南钦怀孕的消息告诉姆妈，孰轻孰重请她自己考虑。”
良宴道：“我是有点担心，不知道姆妈怎么打算。万一适得其反，后悔就来不及了。”
雅言开始同情这个哥哥，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火爆脾气谁都挡不住。现在南钦走了，他一夕之间成熟了似的，办事也知道权衡利弊了。可是这么吊着不是办法，“她肚子一天大似一天，我觉得现在谈是好时机。孩子早晚要认祖归宗的，总不好养在外面，真弄得私生子一样。”
他说起这个就长长一叹，“我还担心另一宗，你看她那模样，死都不肯承认是我的孩子。如果姆妈当面问起来，三句不对闹翻了，到时候又说气话怎么办？”
雅言也发急，“那到底是不是，你自己不知道吗？”
良宴霎了霎眼，这种事男人怎么能知道。可是他坚信不移，南钦是正经女人，肚子里怀的绝对是他的孩子。
“你是英雄末路了吗？当初要娶人家，闹得一天星斗也在所不惜。眼下她怀着孕，你却瞻前顾后起来。”雅言站起身拢了拢头发，“我要是你，抢也抢回来了，还等到这时候！”
良宴被她说得发怔，抢人实在太容易了，他不是没想过。可抢回来后怎么相处呢？南钦要是那种既来之则安之的人倒罢了，她的不屈和反抗精神他领教过了，只要她不答应，人在面前又有什么用！
“二少。”他出神的当口俞绕良进来汇报，“空军署说今天早上接到一位小姐的电话，问你在不在，没说她是谁，但听声音好像是少夫人。”
他蹙了蹙眉：“我调到指挥部办公了，她应该还不知道。说什么事了吗？能不能确定是她？”突然欢喜起来，她主动找他，这是个好兆头。
可是俞绕良说不能，“实在是因为少夫人很少打电话过去，总机上也不敢肯定。我已经让人查号码了，看看是不是邵公馆那边的号段，一查就清楚了。”
大约是有什么事，他心里安定不下来，本想去同他母亲谈谈的，这下子要作罢了。他把查找到的档案交给俞绕良，“你送回去交给洪参谋，叫曲拙成备车，我到零和路去一趟。”
一面说一面走出书房，才到大厅里，丫头举着话筒喊他，“二少，有个孙妈找你。”
他嘴角微沉，看来果然是出问题了。疾步过去接听，孙妈急吼吼道：“先生，总算找到你了！你快点过来吧，来了位白先生，要接少夫人走。我们拦不住呀，快要走脱了。”
又是白寅初，他挂断电话，额角青筋蹦起来老高。再宽宏大量的人也经不得一再挑衅，下意识摸了摸腰间，这回像是下定了决心。真把他逼到这个份上，子弹是不长眼睛的。
曲拙成来给他开车门，见他脸色不好也未敢多言。车子朝零和路驶去，封锁是相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的，军区的车牌没人敢拦截，到达邵公馆不过两盏茶的功夫。
还没进门，看见路旁停了辆车，他的火气一下子拱上来。养得好好的人，是留着让他姓白的来抢的么？他带着一队人进去，简直是横扫千军的气势。加紧了步子穿过花园，迈上台阶，一脚踹开了半掩的厅门。
大堂里白寅初拉着南钦，同公馆里的下人对峙良久。看见他出现，脸上居然出现胜利者的微笑，回身对南钦道：“你看，我果然没有料错，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南钦还没弄明白邵行知是怎么回事，良宴的子弹上了膛，嘴角狞笑着，对准寅初的腿就是一抢，“没错，你猜着了。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太岁头上动土，你活得不耐烦了。”
沉闷的枪声在公馆里回荡，一切来得太突然，寅初一声没吭就跌坐下来，血很快浸透了西裤。南钦吓得脑子一片空白，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慌忙去捂他的伤口，可是捂不住，血从指缝间溢出来，淋淋漓漓染红了地板。她惊惶失措，瞠大眼睛看着在场的所有人，“打电话通知医院啊！有人受伤了！”
没有良宴的命令谁敢妄动？众人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斜眼睥睨着。
“这是给你点教训，早就同你说过不要肖想我的女人，你偏不听。今天这一枪算是便宜你的，我只要稍微抬抬枪口，你的小命可就保不住了。”他吹了吹枪管里氤氲的白烟，对身后的人一摆手，“把他关起来！”
南钦没想到良宴会这么做，是她不好，她不应该叫寅初来接她。可是她找不到他，锦和学堂里又放了假，她那么害怕，实在不知道向谁求助。她愧对寅初，给他添麻烦不算还害他挨枪子儿。她张开手臂阻拦，“不要动他，不要把他关起来……给他叫医生吧，他流了那么多血！”
寅初却道：“不要紧，死不了。你不要求他，他要关只管关，为了你，就算死一回也值得了。”
良宴听不了这些蜜里调油的话，恨起来只差没往他心口补上一枪。他咬着牙上去拉南钦，恶狠狠对寅初说：“要为她死，也看你有没有这个造化！”
曲拙成身后的人如狼似虎扑了上来，三下两下架起人就往外拖。他失血过多，人都要垮了，低垂着头，受伤的腿迈不动步子，耷拉着拧在身后，血珠子滴答洒了一路。
南钦哭着央告也没有用，她要追上去，良宴把她扣住了，叫她动弹不得。
“怀着我的孩子，却为别的男人求情？”他使劲一扽，“你给我回来！再哭！再哭我枪毙了他！”
南钦没有办法，她气得直跺脚，“他要看大夫，你这么胡来他会死的！姐夫……家里还有嘉树呀，孩子要靠他的，你不能关他！”
良宴才不管那么多，他只是抓着她的胳膊问她，“你要叫他带你到哪里去？打算离开楘州远遁么？”
南钦冷笑起来，“早知道这样，我当初的确是该这么做。其实你一直怀疑孩子的来历，嘴上不说，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惦记吧？”她没头没脑一阵猛挣，“你放了寅初，否则我死给你看！”
他看她癫狂的样子怕起来，“我哪里怀疑过孩子？要是怀疑，何必动那么多心思，设个局让你小产不就是了！”他头大不已，几乎抓不住她，“好了好了，大腿上中一枪不会死的。我那里有军医，等把子弹取出来了放他回去，这样行不行？”
她顿下来，红着两眼瞪他，“这里是怎么回事？淑元是怎么回事？邵行知又是怎么回事？”
他支吾了下，“我把这里买下了，淑元是我给女儿取的名字，邵行知……是我底下营长假扮的。”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居然被他这样耍着玩，亏她一本正经的见工，简直要被人笑死了。她咬着唇点头，“你骗得我好！你拿我当什么？果然听了你母亲的话，置了外宅要叫我做姨太太。”
良宴一头雾水，“什么姨太太？我什么时候说要叫你做姨太太？”
“那你让我走！”她对自己的一切无能为力了，这辈子就死在他手里么？她要离开楘州，以前还舍不得，怕走了失去他的消息，可他这样子待她，拿她当傻子哄骗，她还留在这个没有人情味的城市做什么！
他抢先一步堵住门，“我不会让你走，要走除非踩着我的尸体过。”
南钦觉得失望透顶，她早就怀疑是他一手策划，可是存着侥幸心理，不愿意相信他会算计她。现在好，钻进他的口袋里走不掉了。原来真是这样的命，她也没有力气再抗争了，她以为能够跳出他的五指山，实在是幼稚得可以。
她不愿意再说话，垂着两手回身上楼。既然他一心要圈养她，那就认命做他的金丝雀吧！闹了两三个月的独立就是这样结果，从正室变成侧室，真是失败透顶的尝试。
他追了几步，仰头看旋转楼梯上的身影，“囡囡，我过两天要飞周口。今早颁布了调令，楘州空军要参战了。”
她步子一顿，他以为她至少有点表示，可也只是片刻停留，暗花旗袍的下摆轻飘飘摇曳，最终消失在二楼的转角处。

第四十章
南钦担心寅初，晚上睡得不怎么安稳。风扇不能整夜开，怕弄个热感冒，打针吃药对孩子不好。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开着，听得见外面虫蝥的叫声。透过绡纱看天，稀稀朗朗几颗星嵌在鸦青色的天幕上，忽明忽暗，没有月亮，很是寂寥。
扇子慢慢地摇，摇着摇着困了，没过多久又会被热醒。现在总是弄得一身汗，有时候起身看，簟子上留下一滩深深的印记，背上像按了自来水龙头一样。大约真像孙妈说的那样是个男孩，可是良宴似乎喜欢女孩子，还自说自话的取了个名字叫淑元。
想起来真要气死，原来左等右等，等的还是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知道隔壁那点动静是他弄出来的，她也就不再害怕了。据说他是太忙，常常半夜里才能赶过来。过来了见不到人，就在门外站一会儿，似乎也能聊作慰藉。她觉得他有点可怜，但是他骗她，她又为自己感到悲哀。脑子里兜兜转转地思量，不知道将来的路应该怎么走。渐渐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看见床沿坐着个人，正一下一下给她打扇子。
她撑起身，“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房门钥匙。”他低低的嗓音中气不足，看来累得厉害。
“怎么不去休息？”
他说：“我进来看看你，看见你热得满头汗，就想给你扇会儿风。”
南钦心疼得揪起来，他现在善于示弱，善于掌控她的情绪。再恨他，和他面对面，恨能持续多久？她把扇子接过来，“不用你扇。”
他的手耷拉下来撑在床帮上，垂头丧气地说：“我好困。”
她红了眼眶，“困就去睡呀。”
“我想和你在一起。”他把身子挪过来，偎在她肩头上，“我不想和你分开，可是后天就要走了，也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来。”
战区是不能通书信的，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失去联系，几十天甚至几个月。南钦怔在那里回不过神来，他要去打仗了，生死未卜。战争面前，小情小爱的东西那么微不足道。她心里乱得厉害，一则为自己，二则是为他的安危。他靠着她，她没有避让，只是问他，“寅初放回去了吗？”
他不想提起情敌，潦草地嗯了声。
南钦叹息着往里面让了让，“躺下吧！”
他窃喜着睡在她外侧，脸贴着枕头，闻见残留的一缕百合香。见她坐着，伸手拉了一把，“你也躺下。”
两个人同床共枕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南钦躺下来，眼尾瞥见他，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他一手仍旧悬在她上方，蒲扇来来往往，未有一刻停息。边扇边道：“明早我们早点起床，我带你到海边去看日出……我答应过你的，那么久了都没有做到。这趟要出征了，临走之前把承诺兑现，我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南钦被他说得心惊，“你也忌讳点，不要这么口没遮拦。”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一定会毫发无伤的回来。”他转过身来面对她，扔了扇子把手搭在她肚子上，“我还要等着我的孩子出生呢。送你去医院，抱你上手术台，不假他人之手。”
南钦无言地望着他，他沉寂下来睡着了。她摸摸他的脖子，拾起扇子来给他打。他累透了，鼾声渐起。南钦突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的所作所为对他是种巨大的折磨，他不是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儿，他那么忙，还要被她拖累得费尽苦心。他爱她，她早就试出来了。如果不在乎，她登报声明后就该撇得一干二净，可是他没有。他来给她做饭，虽然手艺不好，至少让她下班后有现成的饭菜可吃。现在又演这场戏，如果不爱，也没有必要顾忌她的感受，强行掳来就是了。不过这一闹，他似乎长大了，行事不再像以前那样乖张，懂得委婉，也懂得体谅人了。
他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叫了声囡囡。南钦以为他有话说，探过身来听，他呼吸匀停，并不像醒了的样子。就着门下的光看他，长长的眉，挺直的鼻梁，除去下巴上青青的胡髭，还是初见面时的样子。
她陷进回忆里，犹记得刚被送出国时的恐惧，金发碧眼的洋人堆里只有她一个是中国人，那种落了单的感觉令人窒息。然后下船时有人举着牌子来接她，那是个极其英俊的青年，穿着夹风衣，不苟言笑，但是有爽朗的眉眼和乌黑的头发。就像在海上漂流了几年的人，眼前突然出现了岛屿，她顿时感觉自己获救了，他是她的救命恩人。
他就读的空军学院离她的学校有点路程，她在练习室吊嗓子时喜欢站在窗前。那扇刷了白漆的哥特式窗户正对小路，每次看到窗下有镶着飞行翼徽章的军帽经过，她就知道是他来了。他们像兄妹那样相处，慢慢她发现他并不冷漠，虽然大多数时候武断霸道，但是他有纯净的笑容，偶尔也会让她感动。可惜他显赫的出身让她望尘莫及，对他也有天然的敬畏，这种敬畏大概来源于自卑吧！越自卑越要强，她不想让他看不起，她必须想方设法证明自己。
她以专业第二的成绩毕业了，可他却是第一。毕业那天他说：“我想和你结婚。”她心里那么高兴，她说：“好的。”她就这样把自己嫁了。
婚后她才知道，他和家里大闹了一通才争取到娶她过门，所以他母亲的脸色一直都不怎么好看。冯家是迫于无奈才接受她，她的所有依靠都在他身上。可是有一天一个所谓的朋友提起了白寅初，他回来后就翻了脸。长达一个月的漠视，他们还在新婚中，谁能够忍受？南钦觉得自己嫁错了人，不管她怎么示好，他根本就不理睬她，于是才有了后来的分居十个月。
现在想起来，婚前的时光反而更幸福。她在美国没有什么朋友，他是黄埔军校保送出去进修的，校友一大堆。刚开始他有聚会，大不了中途给她打个电话，后来渐渐带她参加了，那些人都打趣管她叫“良妹妹”，她是他钦定的太太人选。她以为嫁给他是件荣耀的事，他们也一定会过得很好，谁知结婚了，却闹到这样的田地。
她唯一庆幸的是他还爱她，他们彼此相爱，只是缺乏沟通。她抚抚肚子，眼下又有了孩子，也许等打完了仗，把一切都处理好，他们可以从头开始。
她倚在他身边睡去，那么久了很少这样踏实过。醒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紧紧缠在一起，这是老习惯了，无意识里依然搜寻对方的身体，要互相依偎才能睡得好。
太热了，身上黏腻，尽是汗。他拉她起来洗澡，洗完了要带她去海边。
南钦晕头晕脑被他剥光了，他满意地上下打量，觉得她的身材比以前好了。两个人对坐着，他给她擦洗身子，大不了揩点油，也没有太出格的动作。最后捧着她微微突起的肚子亲了两口，让她搭着胳膊下地，叮嘱她，“当心地上滑。”
她披上浴袍回头看，他到底没有离开浴缸。她晓得是怎么回事，现在站起来一定会很尴尬。她脸上发烫，忙退出了盥洗室。
他换了白衬衫出来，头发刚洗过，神清气爽的模样。最近的海滩离零和路不远，开车过去十几分钟，赶到差不多能看日出。
万点金光跃出海面的时候他携她下车，牵着她的手一本正经告诉她，“我不会娶那位赵小姐，我有太太，不管闹得多凶，我们的结婚证还在，我们没有离婚。要做妾也是她，你是正房太太，永远都是。”
南钦古怪地看着他，他也想到妾了，难道真打算来个联姻么？
他忽然意识到，愣了一下忙改口：“没有妾这一说，我们是受过教育的，不能像老辈里那样。我回头找姆妈谈谈，你现在怀着孕，不要让那些不高兴的事坏了心情。我明天中午就要走，你是在零和路还是回陏园去，你自己决定。要是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吃顿饭，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过是出了点小岔子，过错都在我，你陪我一起回去赔罪，好不好？”
她想起冯夫人在茶馆里那些不留情面的话，如今再回去面对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她有些怕，可是他要去打仗了，她得让他后顾无忧。就算是为了他，她也应该答应回去，至于回去后是怎样的局面，她简直不敢想。
他倒不逼她，笑道：“你暂时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先和母亲知会一声，然后再去同父亲告罪。他们知道咱们有了孩子，一定不会为难你的。”他来捧她的脸，用力搓了搓，“怎么愁眉苦脸？不高兴么？”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良宴，我会一直等着你的，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说好，“我要把那些联匪打个落花流水，等胜利了，我带你和淑元出去旅行。”
南钦奇道：“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是女孩呢？”
“我照着清宫表推算的。”他说得很笃定，“俞副官打听来的，据说这个表很准，我就派人手抄了一份。对照你的年纪和受孕的月份，查来查去都是女孩，所以先取了个名字，万一那时候还没打完，别耽误了登族谱。”
她有些哭笑不得，这么傻的人，还去查什么生育表。心里却暖和起来，鼻子酸酸的又想哭，怕被他看见，便蹲下来拿枝桠在沙地上胡乱画画。
“我来堆个城头。”他卷起袖子拢沙，像模像样做出个楼兰古城来。又在旁边造了座斜塔，“可以去意大利转转。”
南钦点点头，“然后去以前的学校看看。”
他笑了笑，“就这么定了。”看看表，无奈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先送你回去，等晚上再来接你。”
他们手挽着手往堤岸上走，谁都没有发现，身后的斜塔已经轰然倒塌。

第四十一章
南钦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决定跟他回去，明天他就要出征了，今天吃个团圆饭也没什么。她不看别的，就图让他安心。
时隔三个月再回到寘台，一切既熟悉又陌生。雅言看见她很高兴，一口一个二嫂叫得亲热。底下的佣人却不是，肯定早就得了冯夫人的命令，规规矩矩管她叫“南小姐”，入了良宴的耳，惹得他一通呵斥。
她是无所谓的，回来完全因为瞧着他的面子。冯夫人能不能再接受她是题外话，能固然是好，不能，她也不会死乞白赖强求。
车上下来的时候见到了赵小姐，那是位时髦的淑女，穿着西洋的累丝纱裙子，大波浪的头发拿蝴蝶绦子斜束在一边，从肩头一直蜿蜒到胸前，有种女性特有的婉约。难怪冯夫人说她美，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呵！她不免多看两眼，心里惆怅着，其实良宴和她结婚也蛮好。门第相当，人也漂亮，他并不吃亏。
赵小姐怔怔望着他们，良宴却连瞧都没瞧她一眼，牵着南钦的手进了大门，对沙发里端坐的冯夫人道：“姆妈，南钦回来了。”
南钦有些难堪，见到面前这张脸不知道怎么开口。再想想既然已经来了，厚着脸皮攀亲也难避免，便偎在良宴身边怯怯叫了声姆妈。
冯夫人抬起头来看她，眼神冷冽没有温度，“不是已经登报离婚了么，再回来是怎么回事？当我们冯家是旅馆么？”
南钦涨红了脸，遭受奚落是在所难免。过去谁对谁错，再计较也没有意思，她低声下气认个错，最要紧是为良宴。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鞠了一躬说：“我不懂事，给父亲和姆妈添了那么多麻烦。现在知道错了，回来求二老的原谅。”
“冯家的面子折损了，单凭你轻飘飘道个歉就能翻过去么？”冯夫人哼了声，“你想得未免太简单了。”
良宴是断不能让她受委屈的，把她护在身后道：“南钦会那样做，其实错都在我。那天我喝醉了，的确和司马及人在饭店里过了一夜，不能怪南钦发火。姆妈要骂只管骂我，南钦没有做错什么。何况她现在怀孕了，请姆妈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为难她。”
冯夫人听见这消息吃了一惊，“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
南钦道：“三个多月了，也是前阵子才知道的。”
冯夫人不说话，神情却更冷峻了。她也晓得良宴要参战，得给他吃定心丸。今天他带她回来，就证明了是承认这个孩子的。他是头回当爹，眼下谈什么大道理都枉然。可是近在眼前的联姻，不能因为一个孩子就放弃了。
她别过脸看一旁的赵小姐，她只是站着，面无表情。良宴能忘了南钦曾经闹出的笑话，冯夫人却不能忘了白寅初曾经在共霞路留宿的事。她抿着唇，抱胸靠在沙发背上，半晌才对良宴道：“你去书房，你父亲在那里。刚才发了话，叫你即刻去见他的。南钦留下，我有些话要同她说。”见他犹豫的样子，拧着眉头道，“还怕我吃了她不成？你且去，大约是要交代作战的细节。”
良宴无法，温声对南钦道：“我去去就回来。”又故意看了冯夫人一眼，“要是姆妈给你小鞋穿，等我回来了告诉我。”
他去了，冯夫人气得嘀咕：“这孽障，当着我的面也敢这么说。”
南钦掖手站着，心里是泰然的。有他这句话，即便是吃瘪也值得。
“你坐吧！”冯夫人道，把雅言和佣人都打发走，又示意赵小姐坐，“有些话，还是不瞒不骗的好。南钦啊，上次我劝过你，你没有听我的。如今这样，突然又弄个小囡出来，这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意思，南钦觉得她这话莫名其妙，“之前没有发现，后来身体不好到医院做了检查，才知道自己怀孕了。”
冯夫人眼色如刀，“那么你是打算同他和好吗？这里没有外人，赵小姐是冯家承认的媳妇，有话也不用避着她。原本大家是打算好了等良宴回来了就举办婚礼的，你来这么一出，岂不是叫我们为难吗？”
对孩子避而不谈，单说什么结婚，南钦再好的性子也要反击了。她笑了笑，“是很对不起赵小姐的，可是我和良宴并没有离婚，要他停妻再娶，似乎不太合适吧！”
赵小姐有些忍不住了，美丽的脸上带着厌弃的表情，“南小姐不是已经登报声明了么？”她扭过身子对冯夫人泫然欲泣，“伯母，这叫我怎么办呢！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看来这趟是来错了。实在是很不好意思，明天我就回山西去好了。”
她给冯夫人施压，冯夫人当然要安抚她，忙道：“那里是战区，不安全。你既然来了楘州，也没有不明不白回去的道理。”寒着嗓子对南钦道，“你现在不在陏园，他外面置了地方安顿你，你暂且住着，一切等孩子生下来再说。不是我不相信你，你和白寅初的传闻并不好听，孩子就算落了地，最后也是要验血的。是我冯家的孩子，回冯家来理所应当。不是冯家的，要栽赃也不能够。至于有没有离婚，这年头一张纸能保证什么？寘台承认的，就是正当的。你是聪明人，这点不会不明白。”
她越说越刻薄，南钦再听不得，霍然站起身道：“夫人，说实话我从没想过再回冯家，今天之所以踏进寘台，还是因为良宴明天要出征，我不能叫他牵肠挂肚。我和他分分合合，到底没能一刀两断，不为别的，我们之间有感情，这点您不能否认。”
冯夫人哂笑道：“现在才来谈感情，登报声明的时候感情在哪里？坦白说，我对你确实有成见，就算你怀了良宴的孩子也改变不了什么。你若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对他情真意切，咱们现在的谈话内容就不会告诉他。”她压了压手，“你坐下，孕妇发急不好。上回我同你说的话依旧算数，只是现在多了个小人儿，对他要另外处置。等证明了血缘，何去何从咱们再说。你在小公馆里的开销用度，寘台这里一手全包。但是你不能再出现，就守着你那一亩三分地好好过日子，你能答应吗？”
南钦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忍得满眼都是泪。的确如此，人要为做过的事负责任，她们现在排挤她也是人之常情。她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要是让良宴发现，哪里能走得踏实！如果换了从前，她可能什么都不管了，可是经过这么多，他成熟了，她也在长大。别人怎么样都不能造成切身的损害，她只在乎孩子和他。一切等他回来再说，她想她还是有盼头的。
“如果您能说服他，我也无话可说。”她掖了眼泪道，“今天来不想闹出什么矛盾，毕竟良宴要去前线，别叫他放心不下。刚才夫人的话我不会同他提起，就好好吃顿饭吧！”
赵小姐似乎不大满意，她泪汪汪看着冯夫人，哀凄道：“伯母，我觉得自己在这里有些多余。您看少帅和南小姐是这个情况，现在又有了孩子，我硬插一脚，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冯夫人在她手上拍了拍，“你别担心，我同你说过的话不会变。至于孩子的问题，要生下来才能作数。现在说是不是良宴的为时尚早，毕竟她在外头那么久，又留别的男人过过夜，这笔糊涂账算不清。”
她们背着她说就罢了，话里话外全是对她的怀疑，对孩子的怀疑，这叫南钦痛苦难当。
“夫人积点口德吧！”她说，“贬低我不打紧，你不能连带着孩子一起损。侮辱了孩子就是侮辱良宴，赵小姐是你的媳妇，良宴不是你的儿子？”
冯夫人噎了下，“你放肆！”
她站起来，冷冷一笑道：“我以前一直敬重你，可如今看来倒没什么必要了。白寅初是在我那里过过夜，那是因为我害喜得厉害，他放心不下。我们一个楼上一个楼下，清清白白毫无关联，绝不是你说得那么龌龊。你若实在容不得，我也不在乎了。现在就喊良宴来，他愿意和赵小姐结婚，我绝不说半个不字。”
她反将一军，弄的冯夫人不知怎么应对才好。白着脸狠狠瞪她，“要不是因为良宴，我现在就开发了你！”
南钦无谓地一勾嘴角，“要不是为了良宴，我也不会踏进寘台一步。”说完了回身往穿堂去，因为看见他已经出来了。
良宴带她到花园纳凉，先前和大帅说话也心不在焉，唯恐他母亲要给她气受。低头看她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和姆妈谈得怎么样？”
她淡淡的笑，“很好，你别挂心。姆妈知道我怀孕了很高兴，问我要不要回陏园，我倒觉得那边公馆很适意，住惯了不想挪地方了。”她停下来，他两手插在裤袋里，她的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抱他，把脸埋在他胸前，微微哽咽，“良宴……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他大大的手掌拍在她背上，“我知道你在等着我，怎么能不惦记着回来？”
她的指甲掐进手心里，似乎掐得越狠越能遏制心头的痛，“你不会和赵小姐结婚吧？”
他眉心一皱，她说一切都好，是真的么？他叹息，“我这辈子只有一位太太，一年前为了娶你可以和家里决裂，一年后、十年后，也还是可以。所以你不用怀疑，不要因为那些不相干的人伤了我们的感情。以前我不懂，总是试图挑衅你引起你的注意。现在不会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他捧着她的脸，在她唇上亲了亲，“你留在零和路，等我凯旋了接你回陏园。”
她转过脸看官邸，“可是赵小姐那么漂亮……”
“你傻么？”他笑起来，“她再漂亮也和我无关，丑妻近地家中宝，何况你不丑，你比她漂亮一百倍。”
他们额头相抵，暮色渐渐合围。如果明天不再来就好了……

第四十二章
不管多难分难舍，要走的终归留不住。
南钦站在衣柜前，打开门呆呆看着里面，没有良宴的衣服，她连收拾行李都不能为他做。
他倒不介意，从身后揽她，把两张纸递给她，“这是共霞路和零和路的房契，还有银行里的存票，你离开陏园一样都没带走，现在全部物归原主。我不在的日子里好好照顾自己，寘台那边不爱走动就不走动，自己的身体要当心。陏园的勤务我都调过来了，一来时局不稳，二来……你不想见的人也能给你挡驾。”
虽然她粉饰太平，他暗里却都知道。她努力让他放心，他努力装作不知情，都是善意的，然而都是欺骗。
他穿着空军制服，草黄色的轻便布料，肩头金绣肩章上缀着一颗耀眼的将星。临要出门戴上军帽，不一会儿就汗水氤氲了。南钦送他到门口，抬手给他掖掖汗，轻声嘱咐：“到了前线千万要注意安全，如果有条件，想办法给我报个平安，我在家里盼着的。”
“我知道。”他捏捏她的手，冲她微笑，“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回来的，我保证。”又对廊下佣人道，“好好照顾少夫人，照顾得好，自然给你们加工钱。要是有谁偷奸耍滑，让我知道了，活剥了她的皮！”
众人皆一凛，弓腰道是。
南钦笑道：“好了，我会当心自己的，你也别大呼小叫的吓唬人。”看车来了，故作大方地推他，“走吧，早去早回。”
彼此都沉默下来，良宴退后一步，手上并没有松开。他这样子，实在叫人难过。气氛那么压抑，这种痛苦更胜她当初离开陏园时。她也抛开矜持了，上前紧紧抱他，“良宴，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他亲她的耳朵，亲她的额头，“我答应你，我一定平安回来。”
他们难舍难分，俞绕良站在车旁也不忍心打搅。可是眼看时间要到了，再耽搁下去怕会乱了大局，便犹豫着提醒，“二少，再有半小时就该登机了。”
良宴没办法，只得松开她。捋捋她的头发道：“外面热，你进去。”说完狠起心肠坐进车里，没有再回头看她。
车子开出花园甬道绝尘而去，很快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不见了。南钦站在台阶下，突然感觉心都空了。吵着闹着要和他离婚，但是似乎知道他不会从她生活里消失，她还是有底气的。现在他出征了，离开了楘州不知归期，他前脚走，她后脚就开始惊惶，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她支撑不起这个身体来。
孙妈赶紧上来搀她，“少夫人大肚皮了，一个人担两个人的份量，不好在外面晒的，晒出痧来要难受死了。先生是少将，不会亲自上阵，你放心好了。”
南钦木蹬蹬回到客厅里，愣着眼坐在沙发上看座钟。秒针滴滴答答地转，她晓得他十二点准时起飞，子母针重合时忙去窗口张望。空军基地离这里略有些路程，但是编了队的机群声势大，总能够看得清的。可是等了好久，渺茫天际只有滑翔而过的候鸟，没有看到一架战斗机升空。
丫头端了阿胶鸡蛋汤来，探头瞧了瞧，“少夫人别看了，零和路离空军署有程子路，这里看不见的。厨房里熬了阿胶给您安胎，您坐下休息一会儿。”
南钦无奈退回来，吃了两口不爱那个味道，还是推开了。歪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屋顶上的黄铜吊扇发呆，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黑了，思忖着良宴应该已经到周口了吧！她也静下心来了，余下的日子就只剩等待了。
以前读报纸不甚关心战局，现在尽挑这些新闻来看。形势不容乐观，这里一个团遭到围困，那里一个旅全军覆没了，她觉得心头发凉，半天缓不过劲来。记者还附上了战区的照片，真正烽火连天，满地残垣。她有时候举着报纸下死劲地瞪着，仿佛透过那些狼烟能看见良宴的脸。
楘州倒还算安全，无线电里说冯克宽大帅也已经整装待发，誓死保卫党国安危。寘台现在应该也忙作一团，没有人注意她，让她静静地在这里过日子也很好。就是良宴去了几天一点消息也没有，报纸上提到空军，不过是歼灭了多少架敌机，自身损伤了多少，具体不到个人。
外面兵荒马乱，楘州城里也试了好几回防空警报。尖锐悠长的鸣笛在青天白日里回荡，像个巨大的盅罩，罩住城里所有人。南钦有时候也会心慌，生怕两地都开战，她万一要逃难，良宴回来了会找不见她。华北战火是否有可能蔓延到华东，连最权威的军事专家都没办法肯定，于是大家终日惶惶不安着。雅言打电话过来，说起她向冯夫人恳求让她回寘台，冯夫人一口就回绝了。雅言在话筒里齉着鼻子，南钦却无所谓。冯家早就不拿她当自己人了，真让她回去她也不愿意。
某天接了个电话，一听声音居然是南葭。她大为吃惊，“姐姐？你在哪里？回楘州了么？”
南葭说：“我昨天到的，现在住在和平饭店。外面好乱啊，我担心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才找到你，你现在好吗？”
南钦孤独了那么久，忽然接到亲人的电话，简直高兴得手足无措。她用力捏住话筒，颤着嗓子道：“我很好，你好不好？怎么住饭店呢，为什么不来找我？”
那头不说话了，隔了会儿才道：“我没脸见你。”
南钦一窒，她知道南葭还在为不告而别自责。也许已经花光了离婚所得，也许和金鹤鸣闹翻了，所以无法面对她了。这样的年月，还计较那些做什么！她好言安抚她，“你不要在饭店住了，外面终不及家里好。你还不知道吧，我怀孕了。你来同我做伴，我也好有个依靠。”
南葭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
南钦很久没那么高兴了，在电话前想了好久，说起来自己也没有人情味，寅初上次受伤到现在，差不多有半个月了，她连一句问候都没有。他大约也灰了心，再没找过她。原本觉得就这么断了联系也蛮好，可是南葭回来了，就算他们夫妻缘尽，嘉树也有权利见见母亲。
她拨通了白公馆的电话，阿妈请她稍待，嗑托一声搁下，远远大喊起来，“先生，二小姐找你呀！”
窸窸窣窣一阵，传来他低低的嗓音，“眉妩……”
他这样称呼她，总能勾起她很多回忆。他的感情她终究无法回应，只有对不起他了。她叹息，“姐夫，你好些了么？”
寅初嗯了声，“没什么大碍，养几天就好了。”
“我对不起你，一直想问你……姐夫……”她讪讪道，“你会原谅我吧？”
那边有轻微的抽泣，隔了一会儿才听见他说：“我不怪你，永远不会怪你。错的时间没有遇到对的人，是命。”
那一枪为他不堪的心思画上了句点，没有再经历如何的撕心裂肺，他知道她心里只有良宴。他们和好了，他们依依不舍，他们有共同的孩子，他再出现也是妄作小人。
他说得很平静，反叫南钦心里更难过。难过后又前所未有的轻松起来，赊欠了六年的情债一笔勾销，她如今没有任何负累了。
“南葭回来了，你知道吗？”
寅初仍旧没有起伏，“是吗？她一个人么？”
南钦说：“她一个人住在饭店里，我看不安全，还是请她住到零和路来。姐夫，你来吗？来见见她吧！”
“不了。”他说，“我想她也未必愿意见到我。”
他们的离婚是一本正经的，不像她和良宴，简直如同儿戏。南钦有些失望，也不能勉强他，只得道：“那以后再说吧，什么时候等你方便了，让嘉树和她碰个头也好。”
放下电话她就去门前等着，风吹过来，吹起她鬓角的头发，纷纷乱乱落在嘴唇上，痒梭梭的。
南葭的黄包车到了，她从车上下来，行李不多，只有一个铆钉皮箱。她穿着套装，带了顶披网纱的草帽，隔着网子看不清脸，单看见露在外面的两片涂得亮闪闪的红唇。
南钦撑着阳伞接应她，她把面纱撩了起来，精致的五官精致的妆容，她任何时候都是光彩照人的。
“姐姐。”她分外欣喜，亲热地上前搂她的胳膊。
她慢慢笑了，看见她穿着没有腰身的筒裙打趣她，“直上直下像只饼干桶。”
姊妹两个相携进了大厅里，佣人阿妈切冰湃过的西瓜来，整整齐齐的三角形码在盘子里，上面戳着一支支牙签。南钦往前推推，“路上很热吧？”
“还好。”南葭把帽子摘下来放在一边，无可奈何道：“我现在来投奔你了，我和姓金的完了，这个王八蛋，花着我的钱，还在外面轧姘头。”
南钦记得良宴说过，南葭不花完那些钱不会回来，果然是的。也罢，吃一堑长一智，人能全须全尾就已经很好了。
“算了，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你在外面飘着我也每天牵挂，眼下回来了再好也没有。”她笑道，“良宴不在，我一个人怪冷清的。你来了就不要再走了，等我生孩子的时候帮把手，我心里也踏实点。”
南葭问：“你婆家的人呢？你和良宴的事我也听说了，冯家不肯再接受你么？”
南钦笑了笑，“他们不接受我没关系，我有良宴就够了。”
南葭怜悯地望着她，“南家祖坟上一定是风水不好，我们俩的婚姻都那么不顺遂。”
南钦说：“等仗打完了回老家看看吧。父亲葬在北京，我们都在楘州，逢年过节连香火都受不着，想想我们真是不孝。”又问，“你有没有想过和姐夫联系？嘉树接上来了，也在楘州呢。其实你和姐夫要是能复合，嘉树一定会很高兴。”
南葭脸上笼上了阴霾，“我不是没想过，可是我做了太多错事，只怕寅初不能再原谅我了。”

第四十三章
似乎吃过一次亏的人不会再吃第二次了，南葭坚决认定寅初不能原谅她。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是在商界也算有头有脸。太太给他戴绿帽子，跟着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跑了，跑到外面玩乐了三个月，混不下去了再回来，他要是能接受，大概会抬不起头来。
“嘉树……我对他也很愧疚。”南葭皱着眉，微微别过脸。
南钦看着她，在她眼角发现了细细的皱纹。卸了妆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这三个月应该很难熬吧！南葭遭遇了什么她不知道，但是漂泊在外一定诸事不便。尤其是遇人不淑，姓金的没能给她幸福，相较之下寅初要踏实得多。
南钦的扇子缓慢地摇，南葭这么下去怎么办呢！以前的出格，就当是冗长的白日里打了个盹吧！如果能争取复婚，倒也不失为好结局。寅初曾经多次表示可以带她离开楘州，那么换做南葭，一定也可以。
“嘉树很可怜，他很想你，经常看着你的照片叫姆妈。”南钦抚膝道，“你和姐夫离婚，你后悔么？”
南葭张了张嘴，有些无从说起。后悔是肯定的，特别是同金鹤鸣闹崩了之后。性格决定命运，这话不假。她天生是那种安静不下来的人，和寅初的婚姻生活枯燥乏味，简直让她窒息。头两年还好，越到后面越难以忍受。寅初是一板一眼的生活方式，什么时间做什么事早就计划好，雷打不动。这样刻板的人生对她来说是个灾难，她必须挣脱出去，那段婚外情仅仅是离经叛道的产物，无非追求新鲜刺激，满足她冲破桎梏的愿望。最后她果然不顾一切地冲出来了，结果金公子却说家庭无法接受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和她只不过是玩玩。
不过是玩玩，这话挺伤人。其实她倒并不太生气，她和金鹤鸣不能说没有感情，却未到非卿不可的程度。但是既然离了婚，对他还是有一点指望的，谁知他兜脸给她一巴掌，她一时回不过神来，感觉自己被他耍了。暗亏吃了就吃了，现在回过头看，原配的实心实意，十段露水姻缘也比不上。
“你和良宴复合是好事。”她羞惭地低下头，“眉妩，你可能不知道，刚离婚的时候我干过一件蠢事。我也说不清是恨谁，临走给良宴打了个电话，把寅初对你的感情告诉了良宴。”她顿了顿，看她一眼，没见她变脸色方敢接着说下去，“我的本意是让良宴当心寅初，如果时机对，最好能把他整垮……我确实是黑了心肠，自己能在外面胡天胡地，不许他心里一点点的背叛。他偷偷摸摸喜欢你，这件事让我耿耿于怀了三年，就算离了婚也要让他不好过。没想到后来听说你登报发了离婚公告，我想你和寅初这下子应该会在一起了。那时候我人在日本，真低落了很久。我也闹不明白，也许我还爱着他，只是自己不知道吧！这次回来后我打探过，知道你和寅初没有结果，我才敢来找你……我承认，我是有心想回白家去，可以前的种种，我也不敢奢望能博得他的原谅。”
南钦忍不住叹气，对于这个姐姐的思维，她很多时候是弄不明白的。现在她回来了，她是她唯一的娘家人，怎么看她无根浮萍似的在外头居无定所？至于寅初的态度，她先头打电话试探过，立刻接受，想来有点难度。
她说：“既然你还想回去，那就主动些。你们有个嘉树，孩子是纽带，能把你们重新拴在一起。你借口看嘉树，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谈谈。亲妈总比后娘强，姐夫就算为了孩子也会多考虑的。”一头说一头想起良宴来，摸摸自己的肚子笑道，“这套本事是从他父亲那里学来的，良宴不也是这样，吃定了有孩子，我总归跑不到天上去。”
南葭看她的样子，幸福满满的要从嘴角溢出来。她喟叹，“你和良宴是真心相爱的呀！”
南钦脸上一红，“以前没有共同经历风浪，我们结婚前他和寘台闹，我只是坐等结果。这回不一样，他母亲那样反对，我和他是同一阵线的，像革命同志，有坚实的革命友谊。”
南葭听了一嗤，“是反革命吧！冯夫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南钦无奈道：“她想让良宴娶山西赵大帅的女儿。”
“孙子也不管了？”南葭觉得不可思议，“这个老太婆倒满辣手的，一般上了年纪的人都很在乎子息，你怀着她的孙子，她居然不肯接纳你，连带着孩子也不要了吗？”
南钦笑了笑，“她大概觉得是个女人就能生，所以并没有什么稀罕的吧！”
南葭听了一哼，“那也要她儿子愿意和别人同房才好，赶鸭子上架，架子不牢是要倒掉的！”
两个人说笑打趣起来，又像回到以前没有嫁人的时候，姐妹间骨肉贴心，没有任何芥蒂。
南葭就这么住下来了，南钦也暗里观察她，这趟似乎真的改邪归正了。戒了烟，身上那种靠不住的痞气淡了。以前不到六点就盛装打扮准备出门，现在不是，宁愿在花园里走一走也不再出去了。
南钦疑心她身上积蓄可能是一点不剩了，怕她陷进窘迫里不好意思开口，主动问她，“钱够用吗？不够从我这里拿。”
南葭做了个寻常的横髻，脑后整齐的一个卷筒，也不戴发饰，站在鹅卵石路上，像好人家的当家太太。妹妹这么问，叫她很难为情，“虽然挥霍了很多，但是万把块还是有的，你别替我操心。”
万把块摆在这个时代，只要要求不高，后半辈子能够衣食无忧了。
南钦放下心来，现在的南葭让她感到温暖。毕竟是姐姐，佣人想不到的地方她想到了。南钦说孩子生下来不请乳母，打算自己喂养，她一个人坐在偏厅里，找了很多柔软的棉布尺头，做了十来对厚厚的垫子。说哺乳的时候胸口塞毛巾太臃肿，做些吸水性强的垫子垫上，防止漏奶弄脏了衣裳。丈夫都不在身边，颇有点相依为命的感觉。
南钦养成了习惯，睡前总爱看良宴的照片。梳妆台上的水晶相框四角是纸托，颜色描得比较深，中间掏出个鸭蛋形，良宴在那片开朗里，穿西装打领结，眼睛乌黑明亮。他走了将近一个月，后方和战区不通消息，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也许寘台能有华北的详细战况，但是绝不会透露给她。她就这样盼着，望眼欲穿。幸好有孩子，看着隆起的小腹，尚且还能找到一些安慰。
南葭的问题和她不一样，寅初近在咫尺，可是却没有交集。一直以为很好说话的人，这次空前的倔强。寅初连面都不肯露，也许是上次被良宴折损了面子，也许是真的不想再见南葭，反正每次都派别人送嘉树过来，他干干净净从她们的世界里消失了。
嘉树这孩子很有意思，见过南钦几次，对她比对南葭亲。扑在她膝头叫她姆妈，缠着她叠纸船，做小飞机。
南钦给他擦汗，指着南葭说：“那个才是姆妈，我是阿姨。教过你好几遍了，嘉树怎么记不住呢？小耳朵在哪里？我来找找、找找……”
南葭起先有些难过，儿子不认她，自己躲在房间里哭过几回，后来渐渐也就习惯了，只戏谑，“这是个野小子，乱认妈，打他屁股！”
嘉树不怎么理她，她思量着挑个时候去百货商店看看，买几样玩具贿赂他也许会好一些。
临海的城市傍晚会转风向，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南北风直来直往，不知什么时候把茶几上的晚报吹落了。南葭弯腰捡起来，头版还是北边的战况，可是瞥见头条标题，却叫她心头猛地一跳。她生怕自己眼花，定睛一字一字地读，巨大的铅字印着“空军指挥部遭遇空袭，华东少帅生死成谜”。
这是什么意思？她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再看报道内容，说华东支援的指挥部设在一个山坳里，联军搞了个突然袭击炸毁了指挥部，一线的指挥官全部罹难了，空军群龙无首，面临瘫痪。
南葭跌坐下来，六月的天，浑身却像浸在了冰水里。僵硬地转过头看花园里，南钦正带着嘉树荡秋千，脸上洋溢着笑，她还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噩耗怎么告诉她？她慌忙把报纸卷起来，藏在沙发靠背后面。想想不对，重新翻出来送到厨房里，看着焚化在煤球炉里才放心。可是能瞒多久？怎么会这样呢，南钦还怀着孩子呀！
她抽噎起来，可怜的，命这样不好！
外面嘉树的笑声咯咯的，牵着南钦的手进门来。南钦叫底下阿妈带他去洗澡，一面对南葭笑道：“嘉树比以前开朗多了，一直关在家里，大约保姆也带不好，弄得孩子呆呆的。”洗了手到饭厅里看菜，顺嘴问，“晚报还没来？”
南葭装个笑脸出来，“送报的误了点吧，是没看见。”
她唔了声，“大概也没什么新消息，订了几份报纸，很多新闻都重叠了。”
“是啊。”南葭替她拉开椅子，“你先坐，等一会儿就开饭。”
她像只小母鸡，在饭厅里团团转，不知道在忙点什么，打乱了阿妈的手脚。南钦感到奇怪，“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没什么……”南葭心神不宁，看了她好几眼，十个手指头绞得麻花一样。
南钦满腹狐疑，才要追问，孙妈在大厅里喊：“少夫人，四小姐请你听电话。”
她站起来往外走，倚着抱柱接过听筒，“雅言么？”
那边开口带着哭腔，叫了声二嫂，已经泣不成声。

第四十四章
雅言一直很开朗，没有什么能叫她哭鼻子。南钦听见她这样，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心里嗵嗵疾跳起来，“出什么事了？你别哭啊，快说怎么了！”
雅言口齿都有些不清了，只说：“二嫂，你听了别难过。我本来不该告诉你，可是……瞒着也不是办法，后事总要办的。”
南钦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几乎要站不住，“什么后事？谁的后事？你快说，这是要急死我么！”
雅言索性放声嚎啕，边哭边道：“是我二哥的……父亲已经派人去战区了，据说两颗炮弹落下来，指挥部炸得面目全非，里面七位将领……全部阵亡了。”
南钦狠狠打了个寒战，听筒从她手里落下来，砸在乌木柜子上，哐地一声脆响。南葭料着冯雅言是把情况告诉她了，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问，“冯四小姐说什么？”
她愣愣看着她，嘴角抽搐着，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雅言真爱开玩笑呵，她说良宴阵亡了。”一阵阵的气往上堵，她忍不住大声的抽噎，“她说良宴……阵亡了，她是开玩笑么？良宴怎么会死呢！怎么会呢！”
她的模样吓坏了南葭和孙妈，还没迈步就瘫软下来，所幸动作快，左右牢牢搀住了。南葭看她晕过去了急得哭起来，“怎么办呀？快叫人来送医院吧！”
孙妈有点年纪见多识广，把她放在沙发上叫人拧凉帕子来，对南葭道：“是气急攻心，不要紧的，缓一缓就好。”边说便掐她人中，边掐边哀叹，“可怜的少夫人，出了这种事，怎么受得住哟！”
又掐又揉的，隔了一会儿倒醒过来了，只是两眼空空往上瞪着。突然想起什么，抓住南葭问：“良宴呢？良宴在哪里？你告诉我雅言说的都是胡话，她是睡迷了，她一定做了个噩梦，脑子糊涂了，是不是？”
南葭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到了这个份上，反正痛也痛过了，总要接受现实的。她为难地叹了口气：“我就是怕你着急才把晚报烧了的，报纸上确实有一则报道，说空军指挥部遭遇空袭，少帅失踪了。”
南葭的话像个铁锤砸在她心上，霎时把她打得魂飞魄散。她不能接受，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答应她会平安回来，还要带她和孩子出去旅行，他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一定是弄错了，不是说失踪吗，也许明天就回来了。”她喃喃着，瞬间泪如雨下。
战场上失踪意味着什么，其实不言自明。她只是不愿意相信，良宴在她眼里无所不能，怎么那么轻易就死了？他还那么年轻，他才二十五岁！
满室单听见抽泣声，谁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来安慰她。她摇摇晃晃上楼，南葭不放心，怕她想不开，跟在后面说：“你还有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千万要沉住气。消息冯家会去证实的，没到最后不要绝望，说不定这七个人里面根本就没有良宴，像你说的，过两天他就回来了。”
南钦把她关在了门外，“让我一个人静静。”
回过身看，镜框里的良宴还是神采奕奕的模样。她把相片压在胸口，浑身都在疼，疼得蜷缩起来，疼得止不住颤栗。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和他闹，浪费了那么多时间，现在再也追不回来了。生离死别，摧人心肝。他死了，她也活不下去了。
她茫然看窗外，天上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因为大，离窗特别近似的，白惨惨挂在眼前，让人感觉恐怖。房间里没有开灯，有月光的地方是蓝的，没有月光的地方是黑洞洞的。她把脸偎着搭在床沿的胳膊，头昏脑胀，连站都站不起来。
可是至少还有一点希望，冯家会派人去调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空口无凭，她为什么要相信报纸上的话？
她哭得噎气，方觉得孩子这么累赘。要不是怀着孕，她就可以亲自去找他。现在怎么办呢，只有眼巴巴等着么？冯家会不会隐瞒她？会不会为了分开他们故意不给她消息？她挣扎着站起来，直挺挺仰倒在床上。侧过身去抚他的枕头，他走了一个月，床的另一边还保留着他在时的样子。他出征前两晚他们才和好，如今他的痕迹都淡了，她枕着他的枕头，再也感觉不到他的温度了。
寘台那头一片愁云惨雾，冯大帅原本有三个儿子，长子阵亡后，大任就落到良宴身上，结果现在是样叫人痛心的境况，冯夫人几天下来老了十岁，走路要人搀扶，完全像个老妪了。她哭干了眼泪，只是一味地念叨，“叫良泽回来，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
派出去认领的人回大帅府复命，最后的消息简直让她又死一回。七个人里唯有少帅身边的俞副官尚且能辨认出面目，其他人都已经血肉模糊，尸块炸得七零八落，连拼凑都拼凑不起来了。
冯夫人颤抖着，语不成调，“骨灰怎么处理？”
战争毕竟还没结束，要把尸体运回楘州显然是不可能的，高秘书无奈道：“夫人请节哀，暂时只能就地掩埋，因为……实在分不清谁是谁。”
良宴，她最得意的儿子！冯夫人掩面而泣，死了连全尸都找不回来，这是做了什么孽！
悲痛归悲痛，到底大风大浪里经历过的，方寸断断不能乱。大帅在这件事上更脆弱，自从那天大吼着调兵遣将全线支援华北后，就坐在书房里闭门不了。先前还熏灼的家族，霎时有种日暮黄昏的错觉。
雅言站出来说话，拭着眼泪对冯夫人道：“姆妈到现在还不打算认回南钦吗？她肚子里有二哥的骨肉！”
冯夫人被一语惊醒，儿子没了，自然要图孙子。赵小姐眼下不在考量范围内了，对于她，冯夫人有说不出的恨意。要不是为了替她父亲保江山，何至于葬送了她的儿子！
“南钦那里接到消息了吗？良宴都这样了，接她回来，她应该不会刁难的。”
雅言听了也有些负气，“二哥在的时候不肯让她进门，现在二哥没了才想到她，不知人家是什么想法。”
冯夫人沉吟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起身，“我亲自去请，料她不会不卖我这个面子。”
雅言追上来问：“要是她不愿意呢？姆妈你千万别逼她，她现在大约也生不如死。不管怎么样，看在二哥的面子上，不要强迫她。”
军区的车开进了零和路，雅言坐在边上觑她，冯夫人嘴唇紧紧抿着，一向说一不二的人要向儿媳妇低头，确实是件十分煎熬的事。如今也是没有办法，要不是良宴出了事，她是绝不会踏进这里一步的。谁知道事情兜了个大圈，最后会是这样悲剧性的转变。
不过良宴为南钦也煞费了苦心，本以为是个不甚大的小公馆，谁知道排场不比陏园差多少。从大门进去也要两箭的距离，周周正正的二层花园洋房，真要脱离了冯家，在这里应当也可以生活得很好。冯夫人心里不是滋味，看着儿子置办的产业，再想想他现在人在何方，真连呼吸都带着疼。
家里的佣人早就报了冯夫人到访，南钦出于礼貌拖着身子迎出来，站在门前，一口气就能吹倒似的。
南葭在边上扶着，低声道：“八成冲着孩子来的，你是什么主张，自己要思量好。”
南钦得知冯夫驾临，心都冷透了。估猜着大约是不容乐观，否则以冯夫人的傲气，绝不会来打孩子的主意。她倚向南葭，哭道：“他们找着良宴了吗？一定是找到了……”
她伤心这些天，嗓子早就哭哑了。南葭在她背上拍着，规劝道：“你不能再流眼泪了，看看你两个眼睛，年纪大了要坏掉的。好歹肚子里有块肉，你不顾念自己也要顾念他。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良宴知道了也不会原谅你。”
冯夫人近前来，还记得上个月他们成双成对回寘台，现在只有南钦一个人在这里，一时触景伤情，没说话先低头抹起了泪。
雅言喊二嫂，南钦嗳了声，对冯夫人比了比手：“夫人请里面坐。”
她叫她夫人，还是表明一种态度。冯夫人看她一眼，温声道：“南钦啊，我今天是来接你回寘台的。”
其实早料到了，南钦并不觉得惊讶，也没有立刻回答她，只请她坐，让阿妈上茶。
“我想知道良宴的消息，据说寘台派人去核实了。”她瞪着大大的眼睛，惶骇地望着冯夫人，“结果怎么样？良宴现在在哪里？”
冯夫人和雅言交换了眼色，脸上愁云密布，掖着鼻子哭起来。冯夫人摇头长叹，“拾掳不起来了……拾掳不起来了……我的孩子！”
她用这个词，南钦不敢想象。已经拾掳不起来，岂不是稀碎了么！她心口骤痛，一把抓住领口的衣服，仿佛这样才能减轻痛苦。努力的喘气，否则就会续不上。她拉着雅言哑声追问，“那带回来的吗？我想看他一眼，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雅言泣不成声，“二嫂，高秘书说七个人残肢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带不回来，只能找个地方建了个墓，埋了。”
南钦仰头嚎起来，她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发泄她的痛苦了，她以为至少能收个尸，结果什么都没有。连骨灰都拿不回来，那逢年过节怎么祭奠他？她有心里话怎么同他说呢？

第四十五章
哭过了一阵，该办的正事还是要办的。冯夫人道：“我和大帅商量了一下，人回不来，就在楘州建个衣冠冢吧，至少对活着的人算是个告慰。以前的种种误会都让它过去，咱们终归是一家人。良宴不在了，我知道他最放不下心的是你们母子。再叫你们飘在外面，我做母亲的也对不起他。”她靠过去一些，在南钦手上拍了拍，“我知道现在来，不免有图谋孩子的嫌疑，可这也是人之常情，你是明白人，一定能够体谅我的丧子之痛，对不对？”
她丧子，她也一样丧了夫，撕心裂肺不比她少半分。南钦想起上回在寘台遭受的侮辱，要她立时回去实在很难。她不愿意谈这个，只说：“我不相信良宴死了，为什么要建衣冠冢？叫我对着几件衣裳几样东西祭拜，我做不到。怎么证明那七个人里有他，也许他恰好出去办事不在，躲过了那一劫呢？为什么你们宁愿相信他死了？有没有派人在山坳四周查找？横竖我是没见到他的尸首，没有见到就表示他还活着。”
她几乎有点偏执了，大家都面面相觑，雅言只得道：“二嫂，我们也不愿意接受，可既然带不回来，还是让他入土为安吧！这些人里唯一能辨认出来的是俞副官，他一直贴身照应二哥，既然他在，那二哥……”
俞绕良也死了，他和良宴一向是焦不离孟的，看来是不信也得信了。这么残忍，战争这么残忍……南钦靠在南葭怀里，觉得已经心神俱灭。接下来的日子没有指望了，她要凭借什么活下去？
“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难过。伤心过甚对孩子不好，良宴虽走了，可是给你留下了他。”南葭抚抚她的肚子，“好好生下小囡，好好养大他，他是良宴生命的延续，看见他就像看见良宴一样。”
南钦气若游丝，南葭感觉得到她浑身僵硬，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她没办法，只有不停地揉搓她。南钦把脸抵在她脖子上，瓮声道：“姐姐，我不要孩子，我只要良宴。”
南葭泪水涟涟，孩子的确不能取代丈夫，她和良宴不停的吵，可是他们也不停的相爱。如今少了一个，另一个就死了一大半了。
冯夫人见她这模样，实在不好逼着她立刻回寘台，便对南葭道：“大小姐替我劝着她点吧！我现在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请她回去不光是为她好，也是为孩子。没有了父亲又不能认祖归宗，将来外人怎么说他呢？难道挣个私生子的名头好听么？”
她绝口不提当初怎么动心思妄图让良宴和赵家联姻，当然还是顾及自己的脸面。里头的情况南葭都听南钦说了，她一口一个孩子身份不明，现在又来说认祖归宗，转变不能说不大。南葭要替妹妹考虑，为了孩子回寘台，那可是大帅府，进去容易出来难。等孩子落了地，冯家能不能让她走？她才二十岁，以后总会遇见美好的风景，难道要在冯家守一辈子寡么？
“夫人放心，我会劝她的。只是突然发生这样的事，她一时接受不了，先让她缓几天再说回去的事也不迟。”南葭道，“其实现在一动不如一静，回寘台或者留在这里都是一样的，到了熟悉的环境，恐怕她更难开阔心胸了。”
冯夫人不傻，儿子才没有，这头拖延时间就是在琢磨后计吧？这点盘算是南钦还是她姐姐的意思就不得而知了，眼下不好说破，说破了怕人家一不做二不休，万一把孩子打掉那可不得了。她只有好言安抚着，“我晓得南钦这趟受苦了，孩子平安生下来，我们冯家不会亏待她。她和良宴感情深，如今是有目共睹的。陏园的产业留着，以后她愿意带着孩子回去，我们也不拦着。可眼下怀着身子，到底还是怕人手不够用。回寘台去我们都在，过阵子着床了照应起来也方便。”
南葭不会和她针锋相对，她说什么自然是诺诺答应，最后是去是留，要看南钦的意思。
冯夫人叹息道：“本来打算今天就接她走，现在看来还是等两天，等她心情平复些再说吧！雅言留下照顾你二嫂，我已经派人给良泽拍电报了，等他回来，我再让他过来接人。”
冯夫人起身去了，临走给雅言递个眼色，叫她多开解，劝回寘台去是头一宗要紧的。
雅言把人送出去，折回来时南钦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说话，头歪向一边。六月的大热天，脸色煞白，身上还搭着毯子。肚子是越来越大了，平躺着小腹突出，圆圆的像面鼓。别的孕妇这个时候正作养得滋润，她却这么可怜。雅言瞧瞧南葭，轻声问：“阿姐，我二嫂最近吃饭好吗？”
南葭摇摇头，“好几天了，只喝过一碗粥，劝她也不听，整天就知道哭。”
雅言低头抹泪，“这样不行的，我打电话让寘台派大夫过来，输点脂肪乳也好。大人不吃还能坚持几天，肚子里的小囡没营养，将来面黄肌瘦的不好带呀！”
南葭说是，“看样子傻呆呆的，我真的急死了，这么下去怎么办。”
雅言蹲在南钦边上叫她，“二嫂，我叫人来给你输液好吗？你不吃饭怎么行，要把自己和孩子都饿死么？”
她依旧不说话，大约难过到一定程度哭不出了，人也枯萎掉了。
雅言无奈去打电话，南葭替她捋捋头发，转过脸看门外，水门汀路面白惨惨的，外头日光扎眼。也难怪没办法带回来，这种天气，别说分不清，就是分得清，到了楘州也没法看了。
南钦累透了，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到良宴从门口进来，脸上带着笑，大张着双臂说“囡囡，我回来了”。她高兴起来，高兴得哪怕立时死了也甘愿。猛地扎进他怀里，舍不得捶打他，只狠狠地摇他，“你这个坏人，你要吓死我了。”
他任她摇晃，慢吞吞说：“我好不容易回来，你不亲亲我么？”
她脸上一红，往他身后看，看见俞绕良站在门外，她忘了他已经死了，热络地招呼他：“绕良进来吧，外面太热了。”
俞副官不回答她，笑着摇头，依旧立在那片阴影里。
良宴扶她坐下，问她孩子好不好，怎么离开那么久肚子没见大？
南钦低头看，奇怪肚子是扁扁的，心里慌起来。
“是你虐待淑元么？不给她饭吃？”他看上去不大高兴，站起身就要走。
她哭起来，拉着他的手说：“我没有虐待孩子，你不要走。”
他扯了一下嘴角，“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回来看孩子的。”
她死死拉住他，他还是从她手里挣脱出去，上了车，一转眼就不见了。
她大喊大叫，把南葭和雅言都吓坏了。魇着的人要赶紧叫醒才好，南葭使劲拍她的脸，好不容易把她弄醒了，她坐起来茫然看着她们，半晌长长叹了口气，“我梦见良宴了，可是不管怎么挽留他，他都不肯留下。”
她想他，大家都深知道。雅言替她擦了擦汗，“你一直挂在心上才会入梦的，事情已经是这样，再难过也无济于事。死者已矣，活着的人不能折磨自己。何况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不在乎自己，还能不在乎孩子么？”
刚才的梦那么清晰，简直像真的一样。良宴不喜欢她慢待孩子，他说要回来看孩子，说不定等她临盆他真的就回来了。就算她分不清梦和现实吧，有点指望，她才能坚持到把孩子生下来。
她开始吃东西，就算吞咽困难，也会直着嗓子灌下去。脂肪乳比较厚实，打起来很慢，她也有耐心，躺在床上直愣愣盯着那滴管几个小时。
雅言端着水果上来，喂她吃了两块，试探道：“二嫂，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南钦还是迟迟的，“我盼着快点把孩子生下来，不知道那个时候你二哥会不会回来。”
雅言窒了下，“孩子生下来后，如果二哥不回来呢？你会不会改嫁？”
改嫁……这世上没有第二个良宴，再也不会有人能让她这样刻骨铭心了。她阖上眼，如果他不回来，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谈什么改嫁！
雅言看她脸色不好忙解释，“我也知道现在提这个不合适，可是咱们姑嫂关系一直很好，我也是替你考虑。寘台毕竟不是寻常地方，你回去，冯家自然会对你好。可是人的想法是会变的，几年后你还能像眼下一样吗？万一遇见了对的人，你再想踏出寘台只怕不可能了。这事我和阿姐商量过，她也是这个意思。究竟回不回去，你自己要想好。”
她们是怕她会寂寞，她感激地拉拉雅言的手，“谢谢你，能这样替我打算。至于改嫁的事，我做不出来。如果良宴真的死了，我替他守贞，一辈子不会再找别人。”
雅言怜悯地看她，“难为你，说实话我曾经以为你和白寅初会有结果。”
南钦苦笑道：“他是我姐夫，我从来只爱良宴一个人啊！虽然他以前那么蛮不讲理，我还是爱他。”
寅初后来来看过她，她不过打个招呼就上楼去了。倒是听雅言说他和南葭聊了很久，她想这样很好，她已经决定回冯家了，不为别的，只为能回到陏园。那里有他们的婚房，他们在那里吵吵闹闹过了新婚的头一年。过两天自己走了，南葭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到现在她才知道，一个女人离开了丈夫活得有多艰难。倘或他们重新开始，南葭才算有了归依。
良泽一周后来接她，他和良宴本来就长得很像，军中历练了一阵子，沉稳更胜以前。从车上下来，宽肩窄腰，举手投足很有良宴的风范。南钦从楼上望下去，头一眼有些晃神，等看清了，不免喟然长叹，前所未有的失望。

第四十六章
良泽进门来，站在楼下往上喊，“二嫂，四姐，下来。”
雅言扶着南钦下楼，他看见南钦觉得很惊讶。良宴的事叫他难过得不知怎么才好，听说二嫂怀孕了，只是一门心思要接她回去。记忆里南钦是瘦瘦的小个子，话不多，有点倔，看上去像个女学生。如今肚子鼓起来，她骨架小，仿佛要支撑不住似的，愈发显得可怜。德音婚后他们闹了那一场，他也打听到了首尾。难怪家里多了位赵小姐，居然是用来作为助战筹码的。搞什么联姻，这下子真的昏了头，葬送了良宴的性命。
对于父母的决定他不好说什么，唯有多照应寡嫂了。他上去迎她，“二嫂气色不好，身上不舒服吗？”
南钦摇头道：“没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伸手接过了佣人手里的皮箱，“我今早刚到，坐了几天火车，又遇上封站，辗转换了几趟才到楘州。听姆妈说你在这里，赶在日头不高过来接你。”转头看见了南葭，虽不熟，仍旧颔首叫了声阿姐，“东西都收拾好了，那我就带二嫂回去了。”
南葭嗳了声，“四小姐，五少，南钦决定回去，可是那位赵小姐毕竟还在大帅府，我实在怕南钦受委屈，良宴又不在了，只有请你们代我好好照顾她。”
良泽拧眉道：“阿姐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给二嫂气受。她才是冯家名正言顺的二少奶奶，再说那位赵小姐，也未必愿意守望门寡。眼下华北战局未定，父亲看在赵大帅面子上挽留她，等过阵子平定了，不轰她她自己也会走。”
有冯良泽这几句话，南钦回去总算有了撑腰的，万一冯夫人刁难起来，良泽的话总还管用。南葭看看南钦，“既这么，那你就跟着五少回去吧！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千万不要憋在心里，知道么？”
南钦要嘱咐她的话昨晚都说过了，临走只道：“我会小心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陏园的人暂且不撤走，你一个人在这里只怕不安全。”
南葭道好，“今早寅初打过电话来，后头怎么样，再商议了才能定。”她尴尬地牵了牵嘴角，“你不要担心我。”
南钦听了也觉欣慰，南葭把她送上车，隔着窗户向她挥手，她示意她进去，放下了车门上的帘子。
良泽坐在前面，沉默了一会儿寻了个话题：“二嫂找人看过吗？是男孩还是女孩？”
南钦在肚子上抚抚，“不知道呢，你二哥出了事，我也没心思看这个了。不过良宴查过清宫表，他说是个女孩，还取了个名字叫淑元。”
雅言嗤之以鼻，“他说邵先生的女儿叫淑元，原来是给孩子取的么？没想到他在这上头还花了心思。”
“是啊。”南钦眼神惘惘的，“他有时候是很傻，那时在共霞路做饭，芹菜把茎都去掉了，炒了一盘叶子。我下班回去吃饭，尝了好几口才尝出是什么。还以为是新式的烧法，最近流行吃叶子呢！”
大家都笑，笑过了个个眼泪汪汪。那么鲜活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生命这样脆弱。
“那我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能查出男女来。”良泽一本正经道，“反正闷在家里不好，出去散散步，对孩子有益处。”
南钦道：“最好是个女孩，叫淑元很好听。”
良泽笑道：“是男是女都不打紧，如果是男孩子，父亲自然会给他取名字的。再不济我来，我去翻《康熙字典》，还愁没名字么？”
雅言道：“用不上你，你快些找个少奶奶，有了自己的孩子再取名吧！上次出去喝茶的那个怎么样？有头绪没有？”
他悻悻道：“不过普通朋友，想到哪里去了！”
“你二十一了，交个女朋友也应当。”雅言调侃他，“咦，那位赵小姐好像和你年纪差不多嚜，你当心点，回头联姻联到你头上来。”
良泽哼笑一声，“别开玩笑，我可没有那个福气。”
他们为了转移南钦的注意力胡吹海侃，南钦倚着车门听着，半晌问良泽，“你还回四川去么？”
良泽道：“已经在办手续了，调回楘州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父亲不让再去四川了。”
是啊，少帅的头衔总要有人来顶替。南钦别过脸叹息，只有她一个人执拗的认为良宴还活着，冯家人似乎都已经接受他的死讯了，究竟是她病态还是他们太没有人情味？良宴的一切慢慢被取代，很快他们就会忘了他吧！再回忆起来不过是心里一个小小的疤，结了痂，按上去也不会痛了，只剩微微的一点酸麻。
回到寘台，和上次果然不一样了，佣人的态度大大的改观，列着队叫她“二少奶奶”。她进门给三位太太见了礼，又去了冯大帅的书房。良宴的父亲还是淡淡的样子，只是见了她有些哽咽，让她当心身体。
她退出来，冯夫人已经在走廊里接应她了，问她累不累，“我让人重新收拾了一个房间，你不要回原来的屋子了，免得看了伤心。”
她说不必，也没要人搀扶，自己把着楼梯扶手上了二楼。
打开门看，这里是为他们回来小住准备的套间，还是以前的摆设。床头有他们放大的结婚照，良宴要笑不笑的模样真可爱得紧。她站在跟前仰头看了很久，心里明明很平静，眼泪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打开柜子看，他的衣裳整整齐齐挂着，西装、衬衫、军装、还有他的长衫。南钦一套一套的抚摩，奇怪那些衣服都失了光彩，真的人死如灯灭，关于他的一切都淡了吗？
她开始整夜失眠，碍于孩子不能吃安眠药，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睡不着，无梦可做，想像那天一样梦到他更是不可能。雅言觉得她不该老是困在房间里，就是因为白天休息得太久了，晚上才会睡不着。她拉她到花园散步，天气渐凉，可以出来看书喝早茶了。
外面烽火连天，寘台的生活还是十分安逸的。花园一角有巨大的遮阳伞，南钦习惯走累了在那里歇一歇。那天遇见了赵小姐，良宴出事后她在冯家不吃香了，寄人篱下过得很憋屈。仗打了有段时间，良宴当初只为试探，带领的不过是预备役。指挥部遭袭后楘州空军几乎倾巢而出，也是一番苦战，逐渐占了先机，把局面扭转过来。山西赵大帅高枕无忧了，赵小姐也能够直起脊梁做人了。
她请南钦坐，对她说：“我打算明天回华北去，在这里叨扰了几个月，真不好意思。”
南钦对她没有好感，出于礼貌回应她，“赵大帅和冯大帅交情匪浅，谈不上叨扰。路上小心，有空再来楘州玩啊。”
她凉凉地一笑，“要不是少帅阵亡，现在不知道是怎么样一副境况。人的命运果然前世注定，注定你们是夫妻，分都分不开。其实你怀孕不是时候，拖累了后半辈子。本来离得干干净净倒好，眼下被困住了，真是得不偿失。”
南钦有些上火了，她这是有意寻衅么？雅言眼看要发作，她拉了她一把，对赵小姐道：“我们夫妻的事，不足以为外人道。你也晓得的，我和他其实没有离婚，只是难为你参与进来，委实有些对不住你。不过有一点要说明，就算他没有发生意外，现在的境况我也可以告诉你。旁观者永远都是旁观者，想要反客为主，他不答应，我也不会答应。别人对你的承诺有什么用？空头支票可以兑现么？倒是白白浪费时间，可惜了。”
赵小姐脸上一阵发白，冷笑道：“所以啊，守寡的不是你么。人都死了，谁有这闲心和你争宠！”
她才说完，猛地被人往后扽了个趔趄。良泽左手扣住她的脸，右手把玩着一把军刀，拿她的面皮当磨刀石，刀背在上面来来回回撇了好几下，“我刚才听见一些对我哥哥嫂子不恭的话，是你说的么？我要是不小心在你脸上划了几道杠，你这一辈子是不是只有做填房的命了？我二哥为支援你们晋军送了命，你不知道感激，还在这里骂人？这种好教养，叫我心里很不痛快呀！”
赵小姐大惊，僵着脖子低叱，“你给我放尊重些，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给你点教训而已。”良泽收回刀，一把推开她，“你最好弄清楚局面，我现在一刀宰了你，告诉赵大帅你回去的路上遇袭身亡，他又能把我怎么样？要走何必等到明天，现在就给我滚出寘台！”他转过身喊，“来人，去把赵小姐的行李收拾一下，请赵小姐动身！”
冯夫人闻讯赶来，看见闹得这样不知出了什么事。等弄明白了，立刻拉了脸，“赵小姐，我们少奶奶现在怀着孕，你说这些话，不单伤了她的心，连着我们也不好受。冯家毕竟没有亏待过你，你说是不是？”言罢叹气，对身后阿妈道，“你去找高秘书，请他派两个人护送赵小姐。善始也需善终，平平安安交到赵大帅手里，咱们就算对得起他们了。”
赵小姐本意只是想刺激一下南钦，没想到叫自己这样下不来台，要被他们扫地出门。当即觉得自己脸面全无，哭哭啼啼往官邸去了。

第四十七章
良宴的衣冠冢最后还是建成了，事情过去了几个月，从最初的惊惶难以置信，到现在的绝望默认，南钦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努力。
她的肚子越发大了，刚开始因为总是吃不香睡不好，担心孩子会不健康。不过总算老天保佑，六七个月的时候开始胎动，孩子在她肚子里伸手蹬腿，很是活络。关于是男是女，最后也没去检查。预先查出来反而不好，就这么养着吧，生什么就是什么，难道女孩冯家会不认么？
府里的女眷们着手预备孩子的衣服，小花袄和小棉裤，提起来一看那么小，比巴掌才大一丁点儿。妙音很高兴，常常挨着沙发把手看她的肚子，细声唱着，“我有小弟弟啦……红红的眼睛大板牙……”
大家都笑话她，“那是小兔子，不是小弟弟。”
汝筝从柜子里翻出妙音的旧衣服来，“都浆洗过的，新生儿要穿旧衣服，旧衣服挡灾。本来应该做百衲衣，想想外面讨来的不干净，病毒那么多，别过给孩子。”
雅言道：“万一是个儿子，叫他穿这么花哨的衣裳么？”
二太太说：“那有什么，小孩子不分男女。良泽小的时候还哭天喊地要穿你的裙子呢！”偏过头问冯夫人，“穿到几岁？我记得很大了还在穿，跑到花园里跳舞，痴头怪脑笑死人了。”
冯夫人笑道：“是啊，不给他穿就哭。那时良润和良宴都嘲笑他，说他将来会长成娘娘腔。后来长大点知道了，你给他穿他也不要了。”言罢有些伤感，三个儿子死了两个，最后只剩下一个奶末头（最小的儿女），提起来真是叫人痛断肝肠。
正说着良泽从门外进来，壁炉里烧着木柴，他过去烘手，回身笑问：“又说我坏话？我小时候穿裙子的事到底要说到什么时候？等谈朋友了也这么说，把人家吓得不敢嫁怎么办？”
他现在在陆军任职，大帅的儿子，上手就是大校。穿着茶绿呢子的军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语气不像良宴，他比较好相处，对谁都是和颜悦色的。
冯夫人接了话头就说：“有朋友倒好了，说了几个都不称心，不知道你要挑什么样的。”
他眼里流光溢彩，不说话，只是笑。暖暖的一道波光从南钦脸上掠过去，夷然道：“我今天下午有空，二嫂，上次约好了陈大夫看胎位的，别忘了。”
良宴不在，他很自觉的担负起了照应南钦的责任。以至于没有结婚的男人还知道胎位的事，大家听了哭笑不得。
南钦却说不用了，“现在感觉蛮好，就不要总跑医院了，我不爱闻那里的药味。”
冯夫人道：“那就过两天再说，胎位不正也不要紧，不像以前生不出来硬掏，现在可以剖腹产么。只不过肚子上弄出个刀口来满吓人，但是护理好了愈合也很快的。”
吃过了饭，夫人们有她们的娱乐。难过了三四个月，心情慢慢平复下来，闲暇时光喜欢抹抹纸牌打发时间，寘台除了少个人，别的没有什么大不同。南钦和她们终归不一样，她仍旧时时挂念，只是没法说出口。好不容易才从压抑的气氛里脱离出来，她要是再提起，除了引得大家伤心，似乎没有别的用处。所以痛苦归她一个人，她也试着忘记，可惜做不到。
天凉了，她搬到二楼晒太阳。隔着玻璃日光温暖，她读名著，哼歌，很努力的胎教。
良泽上楼来，倚着走廊下的水泥柱子和她聊天，她想了很久，试探着问：“现在北边局势稳定了么？”
他嗯了声，“那些联军都打散了，余下的小股势力构不成威胁，再过两个月应该差不多了。”
“良泽，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目光纯净得像山泉。良泽笑起来，“有什么事你直说，这样真叫我惶恐啊！”
她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是想，既然局势稳定了，能不能派人去打探？再去最后一次好不好？我知道上次无果，这次扩大范围，到远处的村子里问问，看看有没有谁家多出人口来，也许良宴被人救了也说不定。”
良泽甚是无奈，“二嫂，打过一场仗，很多村子都废弃了。老百姓流离失所，难民都往南迁移了，暂时应该还没有返乡。再等阵子吧，等联匪全荡平了，我亲自去走访，好不好？”
南钦抿起了唇，可能是她没有考虑到实际情况异想天开，良泽既然这么说，她也不能再追着不放了。她低头把书卷起来，喃喃道：“我晓得自己这样不好，可是再过一个多月就要生了，他答应我那时候回来的……”
良泽把手插在裤袋里，隔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你和二哥感情深，可是过去这么久了，你不能再这么挂着不放，对自己身体不好。你看你，比以前更瘦。我虽没有结婚，也听说生孩子是场恶仗，你这模样怎么应付呢？你听我的，该尽力的地方，我绝不含糊。那是我二哥，能把他找回来，我就算豁出命去也要办到。可是……南钦，有些事不愿意接受也不行。已经成了定局，你一定要学会坚强。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活着的人想办法活得更好，这才是当务之急。”
她两手捂住脸，“我的确放不下，想起他不在我就觉得活不下去。”她抬起眼来，怕他感到困扰，忙道，“没什么，我难受起来一阵子，过一会儿就好了。只是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把联军打出华北啊……”
“快了，打仗的事说不清，也许明天就可以。”
“良泽，你们一定厌恶我这样。”她凄恻道，“我是不是有点疯了？好像是种病，想忘也忘不掉，怎么办呢！”
良泽说不是，“这十里洋场，你这样痴心的女人不多。如果别人遇到这种事，难保一段时间后不会风过无痕。可能她们更在乎以后的出路，更忧心带着孩子要孤独一辈子。”
南钦摇摇头，“没有看到他的尸首，我宁愿相信他还活着。哪天死心了，也许会像行尸走肉一样。”
他蹙眉看着她，她的脸很消瘦，两只眼睛越发大。有时候呆呆的，让人心里一阵阵的泛疼。
“你别这样。”他很快别开脸，“时间会冲淡一切。等到孩子长大，你活着也有指望。”
她笑了笑，“没有她父亲，凭我自己怕教不好。”
“还有我。”他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补充道，“还有父亲母亲他们，这么多人，不愁教不好一个孩子。”
她沉默下来，靠在椅背上朝远处眺望，眼神空洞，一潭死水。
良泽退出来，心里只是沉甸甸的。雅言其实曾经喜欢过俞绕良，只不过没有说破，他阵亡了，她难过几天也就过去了。南钦不同，真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只好指望她生下孩子分了心，也许一切还能慢慢好起来。
他在花园的小径上踱步，芭蕉叶子焦了，有风吹过异常的响。他走出去很远，回头看，原先她坐的地方空空如也，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秋去冬来，腊月里坐月子很难熬。南钦的产期渐渐近了，大帅府开始筹备，房间里的窗帘加得越发厚，因为产妇不能吹风。孩子的小床也置办好了，放在大床的边上。胡桃木的床架子，雕工很精细。上层是腾空的，可以像摇篮那样晃动。她围着小床转了几圈，家里添人口是件喜事，一个孩子的降临可以把长久以来的阴霾扫空。可是她却没法真正高兴起来，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没有什么比寡妇生孩子更悲苦的事了。
孩子一天天往下坠，她自己能感觉得到，离生大概不太远了。她还在盼着，希望她临盆的时候良宴能回来，结果到进产房的那天，他还是没有出现。
因为身体太弱，大夫建议剖腹产。她忘了是怎么把孩子生下来的了，只记得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良宴就在手术室外。推出来的时候麻药没有散，她很着急，可是睁不开眼睛。等醒过来看病房里的人，每一张脸仔细分辨，没有良宴，她只是痴梦一场。
南葭来照顾她，让她别乱动，“肚子上缝着线，别把刀口崩开了。”
她抓住南葭的手，“良宴回来没有？”
南葭把她的胳膊塞进被窝里，没有回答她，只说：“当心着凉呀。”
她身体不能动，在人堆里搜寻良泽。良泽上前去，温声道：“你别着急，好好将养着。我已经派人往北边去了，一有消息就拍电报回来。”
她心里安定下来，麻药过了，肚子上开始隐隐作痛。医生不让平躺，据说平躺更容易崩线，须得半靠着。冯夫人抱了孩子来让她看，红红的，秀气的一张小脸。眼睛睁开一半，瘦弱得像只小耗子。
“罪过哟，你吃得少，孩子也受苦，过了称只有六斤重。”冯夫人疼爱的搂在怀里啧啧逗弄，“不过还好，咱们很健康。府里雇了两个奶妈子，好好的喂，后头慢慢就填补上了。”
说了半天没说男女，雅言笑道：“二哥的清宫表看得好，果真是个女孩子，名字派上用场了。”
所幸她生产和怀孕的时间合上了，冯夫人嘴上不说，之前到底有些顾忌。现在孩子落了地，那五官简直和良宴一模一样，这下子她放下心来了，就算是个女孩子也打心眼里疼爱。这是儿子的骨血，看见她至少能让晚景有些安慰。
“你好好作养身子，想吃什么只管说。在医院里住一个月，回家正好给淑元办满月。”冯夫人把孩子放到她身边，“来，和姆妈亲热亲热。多漂亮的孩子，和良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们闹哄哄一阵，怕打搅她休息，后来又都走了。南葭看她眼睛里有泪，忙道：“不许哭，月子里哭坏了眼睛，到老了吃苦头。看着淑元的面子，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女儿了。对她好就是对良宴好，记住了？”
南钦点点头，刀口太疼，说不出话来。

第四十八章
她住的是单人病房，环境清幽，设施也很好。
孩子生下来，当天带回寘台了，据说睡醒了就吃，要是放在她身边，会折腾得她休息不好。没爹的宝贝，分外的疼爱。两个奶妈子四个保姆围着转，困了就睡在大人怀里，床上几乎不躺，弄得愈发娇气。这么点孩子养刁了，抱着不算还要摇，不摇就哭。
冯夫人隔三差五送过来让她瞧，淑元嘟着小嘴，眼睛乌黑明亮。南钦伸出一个指头摸她的脸，她懵懵懂懂，也不知能不能认出她是她母亲。
奶妈子是移动的奶瓶，小姐一哼唧就撩衣服。冯夫人说这些乳母每天吃炖爪子鲫鱼汤，奶里营养多，淑元渐渐就白胖起来。过了十来天称一称，多了半斤。冯夫人笑着说有些“压手”了，小孩子不说重或沉，要说压手，希望她能越长越好。
关于南葭，她现在已经从零和路搬出去了，回到白公馆，虽然不以太太的身份，借助着嘉树的由头，寅初总有一天能接受她的。
“我不着急，人在他跟前晃，他想装看不见也不行。”南葭笑道，“可是他觉得我现在的安分都是装的，我进一尺，他退一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复婚。”
他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暂时抵触是会有的，至少他父母逼他再婚，他连相亲都没回去，说明他潜意识里还是认可南葭的。南钦拍拍她的手，“他不信，你就证明给他看呀。几个月不行就几年，总有一天他会相信你的。”
南葭那时候的荒唐只是向往自由的生活，外面走了一圈，见识过了，不过如此，心也就定下来了。
她看了南钦一眼，涩涩道：“其实我知道，他之所以让我回去，还是看着你的面子。我一直留在你的产业里总不是办法，他心里还是喜欢你。”
南钦道：“你这么说是要让我无地自容吗？你和他有过六七年的婚姻，你们有感情基础。前阵子时局动荡，他接你回去是担心你的安危，你怎么扯到我这里来？”她挪了挪身子，看窗外蔚蓝的天，“良宴出事后我才懂得珍惜眼前人，姐姐，不管有多难，你一定要挽回寅初，他才是你可以依靠的人。”
南葭愁眉苦脸地叹气，“我怕他嫌我脏，不敢靠近他。你晓得，有些男人很介意的。没了贞洁，他连看都不愿意看你一眼。”
“姐夫不是这样的人。”南钦安慰她，“就算有芥蒂，看你变了，总有一天他会原谅你的。”她现在习惯往好的方面揣测，比起良宴的杳无音讯，南葭和寅初的那点隔阂算得了什么！
一时缄默下来，正值医院食堂送餐的时间，她们每顿只打一瓶水。产妇的营养靠医院的伙食跟不上，寘台会派人送菜，每天鸡汤蹄髈轮换着来。今天揭了饭盒看，里面有一只红烧甲鱼，南钦和南葭有点为难，谁都不敢吃，估摸着要倒掉了。这时候门口进来个人，穿着厚大衣，绒线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两只眼睛在外面。
“冷死掉呃！”那人脱了全副武装才看清是锦和，她跺了跺脚，小羊皮靴子噔噔响。看见南葭叫声阿姐，对南钦笑道，“没想到是我吧！我回来了。”
说起来她一走半年，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南钦撑起身子，“我当你蒸发了，打了很多电话都找不到你。”
她唔了声，“我上华北去了，参加抗战。”凑过来看，“你们吃饭么？带上我。”南葭忙叫佣人添饭，她拖张椅子过来，筷头一下捅进甲鱼壳里，笑道，“在那里都饿瘦了，饭也吃不好。现在看见肉，我连命都可以不要。”
南钦赶紧往她碗里添菜，“真是弄得难民一样，难怪突然就不见了，我还以为被家里押解回去了。你到前线干什么去？发传单吗？”
她说不是，“伤亡的人多，医疗队里的护士不够用，我们过去也能帮上忙。”
南葭怕说到华北又勾起南钦的情绪来，打着岔叫锦和多吃。锦和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布包，往南钦手里一塞道：“我回来听说你养小囡了，这是我给外甥女的，我也做阿姨了。”
南钦打开来看，是一枚金锁片和一副连着铃铛的金手镯。她抿嘴一笑，“下月初二到寘台来喝满月酒，我就不另请了，到时候盼着你。”
锦和点头道好，“大帅府的厨子手艺不错，甲鱼烧得很入味。”
南葭给南钦舀汤，抽空问她，“你许人家了伐？什么时候能吃到你的喜糖？”
她回回手，“嫁人急什么啦，缘分到了自然就嫁掉了。”
南葭道：“我看她和良泽很般配，顾家也是簪缨世家，说起来家事是轧得过去的。”
锦和嗤地一声，“冯良泽？我们认得的，不来事，别琢磨了。再说我怕了冯家了，万万不敢招惹。上次冯良宴来问我要共霞路的钥匙，口才真叫好。我立场是很坚定的，说了不给，最后他恐吓我，说我拐骗良家妇女，要把我送到巡捕房去。你们评评理，骗不出来就吓唬人，反正我不是对手。”忽然意识到了，拿眼神询问南葭，南葭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南钦倒没有什么异样，笑道：“亏得你把钥匙给他，让他学了一手好菜。”又问，“你现在回来，是不是华北的战局都平定下来了？那些联匪都扫荡完了么？”
锦和应个是，“已经没有伤亡了，战争结束了。”
都结束了，锦和回来了，可是良宴依旧没有消息。南钦背靠着床架子，觉得希望越来越渺茫，也许她应该接受现实，良宴真的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刀口愈合得差不多了，二十来天便可以下床走动。良泽来的时候她说想出院，他去找了大夫，经过一番检查，办了出院手续。
临近年尾，寘台热闹起来。淑元的满月酒也开始张罗了，南钦诸事不用过问，来了亲朋也只是房间里接待，基本不下楼去。一个人沉默惯了，时间一久就有点扭曲。她失眠的情况没有改善，最多睡两三个小时就醒了，然后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淑元的哭声也让她烦躁。她不愿意见她，见了怕想起良宴。
冯夫人很担心，唯恐她这样下去会丧命，吩咐人把卧室里有关良宴的东西都搬了出来。看着满箱的遗物，冯夫人泪流满面，帕子捂住了口，忍痛转过身道：“都烧了吧，早该烧了。死人的东西和活人放在一起，她怎么能走得出来！淑元已经没有父亲了，不能再让她失去母亲。”
几个佣人把箱子抬到山脚下去焚化，她下楼来查问那些东西去了哪里，大家敷衍她，她站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重新回了房间。
她开始服用安眠药，一颗不够吞两颗，必须依靠药物才能睡着。脑袋里发空，她有时候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伤心难过。是为了良宴吗？可是她连他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她现在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梦里没有他。她出了月子，行动不受限制了，突然想回陏园去看看。半夜起床，披了件大衣就往外去，这么一来惊动了整个大帅府，冯夫人哭道：“南钦，我们都疼你，你不能这样了。良宴已经走了，你要让他死不瞑目么？”
儿子死了，媳妇疯了，冯家经不起接二连三的打击。
南钦也感到惭愧，“姆妈，我只是想回去看看。”
良泽规劝父母，“不要紧的，二嫂想回寘台，我陪她去。半夜三更，大家不要守着，都回去休息，有我呢。”
众人的确已经束手无策，只好由得他们去。南钦看着他说：“良泽，我们不用车，好不好？”
良泽道好，打着手电陪她下山。
腊月里的风，吹上来刀割一样。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天上一弯惨淡的月。她怯怯道：“对不起，我脑子犯了糊涂，害你大半夜不能睡。”
良泽说没什么，“要过年了，部队里都放了假，反正我明天没什么事，这样走到早晨当作晨练也蛮好。”
以前都是专车来往，并不觉得陏园离寘台有多远，可是现在步行，走了有半个小时了，回头看看，依旧能看见半山腰上的大帅府。
她紧了紧衣领，“我好像做了个愚蠢的决定。”
良泽笑道：“可是我觉得半夜出来散步是件很愉快的事，不过我们未必真要走到陏园去，前面是警戒区，应该有军用车。”他默默陪她走了很远，她个子小小的，跟在他身旁不声不响。她是他嫂子，可是认真说起来她的年纪还不如他大。这几个月来她的痛苦他都看见了，能让一个女人这么惦记着，是他二哥的福气。
“南钦？”他私下里已经不叫她二嫂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很自然的叫她的名字。
南钦嗯了声，他先前说的话她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好，如果有车就开车好了。”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良泽道，“我想知道你以后的打算，总不见得一直这样。”
她说：“我不知道呀，我不知道以后应该干什么。”
“你应该和淑元在一起，你要照顾她。”良泽想起她拒绝孩子就感到难过，“淑元还小，别人再怎么爱她，都不及母亲。你怎么能不见她呢！她什么都不懂，她不光是你的孩子，也是二哥的孩子，你爱二哥，不能同样去爱她吗？”
她低下头，有点惭愧，“我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我害怕看见她……”
良泽停下步子看着她，“南钦，你不要担心以后，只要有我在，不会亏待了你们母女的。你可以……把我当成二哥，我不在乎做他的替代品。总之你忘了他吧，别让我担心。”
她脑子很迟钝，并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只是摇头，“你别担心我，我现在很好。”
半夜在外面游荡，这叫很好吗？他垮着肩叹息，“我不打算结婚了，我照顾你和淑元一辈子。”
她顿了半天才仰起脸来，“良泽，明天我想去海边，你送我去吧！”
她现在总是很莫名其妙，良泽凄然望着她，真像回光返照，也许哪天就无声无息的死掉了。

第四十九章
她执意要去，良泽只得尽量满足她的愿望。
日光惨淡，照着远处的海，一片灰白色。南钦站在岸边闭上眼，海浪声声随风袭来，她紧了紧大衣，脸在一片严寒里冻得失去知觉。
她说：“我一个人走走，你不要跟着我。我不会自杀的，我还有淑元。这是最后一次，过了今天我就振作起来，但是今天不要看着我。”
良泽没办法，无奈道：“那我在这里等你，不要走出我的视线范围，在下面转一圈就回来，好不好？”
她没有说话，跳下了修筑得高高的水门汀堤岸。
脚踩在沙子里软软的，她茫然往前走，走到上次良宴堆沙堡的地方。几个月过去，以前的痕迹早就没有了。她怔怔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照着他的方法把沙子拥起来，她要把那座不完整的楼兰古城做完。
大衣的衣摆在沙堆里来回的扫，什么都不用顾忌，至少现在是快乐的。她把城墙拍实，很快堆砌出一面门楼。城里的屋顶是半圆的，她做出个葫芦肚子，把顶掫得尖尖的。
蹲久了腿很酸，她坐在沙堆里，胳膊搁在屈起的膝盖上，把脸枕在上面。她还盼着良宴带她去看看呢，结果他却一去不复返了。他总在骗她，她抓起一把沙子往城头上撒，一把又一把，慢慢堆成了个小小的坟茔。都埋葬掉了，连同她的希望和幸福，什么都没有留下。她轻声抽泣，转过脸伏在臂弯里。
她现在流不出太多眼泪来，仿佛已经干涸了。到如今痛也不知是不是痛，只是彻骨的无望，他说会送她进手术室，孩子都满月了，他人在哪里？这个骗子！她突然感觉那么恨他。他倒一干二净了，叫她怎么办？他会在奈何桥上等她三年么？她抬眼看海，看不真切，她的视力已经不行了，也许再过两年就要瞎了。如果瞎了，下了阴曹还能认出他吗？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她对良泽撒了谎，她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堤岸离这里有段路，他就算跑过来也回天乏术。至于淑元，她对不起她，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要去找良宴，满脑子都是他，他们找不回他，她只好自己去找。
她往前走几步，海浪经过的地方留下深深的印记。鞋头踏到了边缘，海水扑上沙滩，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旗袍。只要义无反顾的走下去，就能从痛苦里解脱出来。因为思念彻夜难眠，这种折磨让人崩溃，死也是一种自我救赎。
“囡囡。”呜咽的北风里夹带着良宴的声音。
她微一顿，曾经不止一次听到他叫她，每次她都去找，找过之后只有更大的失望，她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了。
“囡囡。”那声音恍在耳畔，“囡囡，我回来了。”
她狠狠地哭出来，“回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囡囡，你看看我。”
一个轻轻的份量落在她肩头，她猛地颤栗了下，眼角瞥见一道身影，这刻简直魂魄都飞散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转过身来，眯起眼仔细看，瘦瘦的，苍黑的，但是熟悉的面孔……是良宴！
她愣了很久很久，“是做梦吧！又是梦么？”
他努力笑着，眼泪却滚滚而下。牵起她的手搭在他颊上，“不是做梦，是我，我回来了。”
她抚他的眉眼，抚他的脸，“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她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不要骗我，我经不住了，是梦的话不要醒，求求你。”
她原本就纤细，现在更是瘦骨伶仃。他哽咽着拥抱她，手杖孤零零倒在沙滩上。他揽住她，瘦弱的身子填不满他的胸膛。他失声嚎啕，“你怎么了？怎么成了这副样子？不要怕，不是梦，联匪炸不死我，我真的回来了。”
他们都是高贵优雅的人，从来没有试过像兽一样的嚎哭，这次却忍不住。紧紧攀住对方，大难不死后的悲喜交加原来这样激烈。
“不是梦……真的不是。”她又哭又笑，用力的抱紧他，“良宴，你再也不要离开我了。你去了哪里，他们都说你死了。你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我等了你那么久……”
他吻她，温热的唇贴在她额上，“我对不起你，形势所迫，我也是没有办法。”他松开她，让她看他的腿，“我受了伤，弹片割断了肌腱，不知还能不能治。如果不能，以后走路有影响，恐怕会变成瘸子。”
她根本不在乎那些，“只要你还活着，就算两条腿都瘫痪了，我也愿意伺候你一辈子。”
良泽看着远处相拥的两个人，说不出的一种感觉。失而复得，这是多大的造化！爱人之间是有感应的吧，当大家都以为良宴死了，只有她坚持他还活着，没想到最后他居然奇迹般的生还了。
他笑着退后两步，那么他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南钦永远是他的二嫂，良宴回来了，只有他才能给她最好的照顾。
原本以为这个年会过得愁云惨雾，谁知良宴年三十从鬼门关爬回来了，虽然负了伤，但是他还活着。全家人在一起抱头痛哭，连一直隐忍的大帅都抱着儿子泪水长流。重重在他背上拍了两把，“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他跟父亲去书房，把那天的情形告诉他，“能活下来，全有赖于俞副官。遭遇空袭的时候我们并不在室内，敌军派来执行任务的只有两架战斗机，目标很小。起先在上空盘旋，以为是侦察机，因此突然发动袭击根本来不及防御。绕良跟了我那么久，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我扑倒，有他挡着，我保住了命，他却阵亡了。没过多久有个逃难的农户经过那里把我救了，用牛车把我拉到了商丘。重型炸弹的冲击力很大，我昏迷了两天才醒，醒过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个农户老两口是老实人，不敢和楘军联系，就这样我在商丘耽搁了五六个月。那时因为缺乏医疗条件，腿也没能得到即时救治，就落下了病根。后来我跟随那户人家返乡，渐渐才想起以前的事。从周口回楘州，因为穷得叮当响，花费很大力气才上了火车。”他顿了顿，嘴角带着苦涩的笑，“到了楘州自然就好了，路上遇见了军区的车，回到寘台听说南钦去了海边。好在赶得及时，否则她要干傻事了。”
他说到这里，南钦在书房门口探了探头，看一眼，见他还在，心满意足的走开了。
大帅对他长叹，“南钦是个好女人，这大半年她吃了苦，你要好好待她，不要让她再受伤害了。”
良宴道是，“以前发生那么多不愉快，都是我的错，以后我会尽量补偿她的。”
厅房里冯夫人把淑元放到南钦怀里，“这下子可以好好看看孩子了，我们淑元可怜，想姆妈，姆妈连看都不看一眼。”
南钦别手别脚地托在胸口，淑元两只眼睛盯着她，嘴里一个泡泡吹得老大，啪地一声爆了，嘴唇上亮闪闪全是唾沫。她抽帕子给她拭，轻声呢喃着，“父亲回来了，咱们淑元有父亲了。”
雅言和良泽站在一旁看，喟叹着：“恍如一梦啊，二哥居然真的活着。我一直以为南钦是魔症了，毕竟那些人都已经无法辨认了。”
良泽笑了笑，“但愿我也有这样的运气，能够遇见一个和我心灵相通的女人。”
良宴的衣裳全都已经烧了，二太太和三太太热络地张罗裁缝来裁新的，咋咋呼呼地让阿妈把花厅的桌子腾出来，“先买两套成衣将就，其余的全请人做，做出来的合身。”
他从书房里出来，身上还穿着庄稼人的粗布棉袄。冯夫人笑道：“真是，这辈子没这么打扮过，走在街上谁能认出他来？”转身让丫头把成套的衣服送到楼上去，“去把身上的换了，洗洗干净收起来，往后看看，也是一段经历。”
南钦把孩子交给奶妈子，起身道：“我陪你上去。”她现在是一时一刻都不能和他分开的，只有碰触到他，才能觉得安心。上去搀他，“明天咱们到医院去，肌腱断了手术就能治好的吧！真难为你，那么疼，长途跋涉回来，路上受了多少苦。”
他的拇指刮了她的眼泪，“这点疼能忍住，别哭。”
她搀他上楼，迈了几级台阶回头道：“姆妈，别忘了那个衣冠冢，派人去拆了，放在那里不吉利的。”
冯夫人点头不迭，“是呀，我连夜打发人去。你们上去换衣裳，换好了下来吃团圆饭。”
南钦眼下再没有别的祈求了，紧紧搂住他的胳膊，可以不要全世界，只不能没有他。
良宴吃了些苦，比以前瘦了。身上伤痕累累，全是那场空袭留下的疤。南钦替他擦身，心疼不已，“这么多伤，能活下来真是命大。”
他看着她，眼里柔情万千，“如果不是见你的愿望支撑我，我可能真的死了。肌腱断了不是唯一的伤。”他撸开头发让她看，后脑一道寸来长的伤痕，“这里有块弹片栽进去，还好头骨卡住了。要是换个地方，也许我现在已经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
她细细地啜泣，“所幸你回来了，如果我等不到你……”
他捂住她的嘴，“我都知道，我也庆幸回来得及时，再晚一点你要叫我抱憾终生了，是不是？”
她把脸搁在他颈窝里，“我只是太想你，我想见到你。”
“我知道，我知道……”他轻声嗡哝，嗓音在她头顶盘桓。

第五十章
年三十的团圆饭两家并一家，大帅的兄弟冯克检也带着家小过寘台来。守云和从云姐妹看到良宴大为惊讶，“这不是做梦吧？二哥！”
良宴坐在沙发里，腿脚不便不能走动和亲眷们打招呼，只得对冯克检颔首，“二叔恕我礼不周全，不能给您拜年了。”
“坐着坐着！”冯克检回过身对大帅道，“这可真是九死一生啊，本以为……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大帅看着灯火辉煌下的儿女们，背手边走边道：“让他们聚聚，咱们到书房说话。”
良宴回来了，南钦才敢正视淑元。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抱在怀里就舍不得松手。淑元养得很好，白胖胖的，吃得多也溺得多，一会儿功夫换了三次尿布。孩子抱走了她就倚在他身边听他说华北的事，因为腿受伤了没法下地干活，只好留在家里给人家做饭。
雅言笑道：“这笔功劳要记在二嫂头上，要不是先前在共霞路预习过，怎么能有那个手艺！”
南钦很不好意思，良宴却大度道：“一个好女人，能教会男人什么是生活。”他探手把她揽在怀里，“不过那里太穷，除了玉米糊和咸菜，连窝头都很少见到。我没有机会施展我的厨艺，顶多就是烧烧热水，炒咸菜连油沫子都没有。”
南钦怅惘着，“这么穷，难怪你一眼看上去那么干扁。那对老夫妻要好好感谢，我封了几百块的利市，找个时候让人送过去。”
从云在旁边打趣：“那户人家有没有儿女？你们不担心二哥被人强押着洞房吗？”
南钦果然紧张起来，细声问他，“你说呀，他们家有女儿吗？”
良宴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有一个女儿，不过几年前就出嫁了。再说我这样的腿脚，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瘸子？”
大家嗟叹着，肌腱断裂没什么大不了，有条件的地方做个手术，术后一两个月就能复原。可惜了那个地方医疗落后，不知道旧伤治起来有没有困难，还能不能恢复得像从前一样。
城里有人开始放炮竹，咚的一声巨响，纵到半空中杳杳回荡。起了个头，很多人家都随众了，一时楘州大街小巷热闹成一片。在万家灯火里空军署的人都到了，洪参谋带着一干弟兄来看望良宴。军靴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脆而响，到了跟前叫声“总座”，整齐划一地行了个军礼。
几位副官都还在，唯独少了俞绕良。良宴鼻子有些发酸，“绕良的身后事要补办，他是家里独子，把他的老父老母接到楘州来奉养，不能让二老晚景凄凉。”他点了点手指，“拙成，这件事你去办。”
曲拙成挺胸收腹，脚后跟用力一并应了个是。
南钦想起守云在德音婚礼上的托付，之前因为自己没有着落，别人的事也不甚上心。今天借着大好机会索性问一问，便请大家坐。看了守云一眼，那丫头拘谨得厉害，南钦笑道：“洪参谋调到少帅身边时候也不短了，过年没有回老家看看么？”
洪参谋起身道：“报告少夫人，家父家母早亡，老家没什么人了，因此并没有回去。”
南钦哦了声，“那夫人和孩子呢？”
良宴古怪地打量她，“他还没有结婚，哪里来的夫人和孩子？”
洪参谋脸上一红，“总座说得是，卑职光棍一条，整天都混迹在军中，还没有结婚。”
南钦哦得更长了，她还没哦完，守云因为害羞躲了出去。她也不管，只笑道：“我给洪参谋做个媒吧，女方是墨梯女校毕业，今年十九岁，留校教美术的。等你们双方有时间，相约出去吃顿饭，先沟通沟通再说，你看好不好？”
良宴一听就知道说的是守云，“门户相当，年纪也说得过去，依我看是可行的。”
男人对谈婚论嫁的事很放得开，洪参谋笑道：“既然总座说好，那就挑个时候，我请小姐吃饭。”
同僚们立刻闹哄哄说等着喝喜酒，这个年因为笑声变得生动起来。
寘台每年的团圆饭后有习惯，从十点开始放烟花，一直持续到十二点。南钦扶着良宴出去看，礼花五光十色照亮他们的脸。汝筝抱着妙音站在廊子底下，哀凄地对雅言道：“南钦的命比我好，良宴历尽万难总算回来了。你大哥呢，恐怕已经走远了。”良润是战场上抬回来才咽的气，死在了她怀里，她是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雅言在她肩上揽了揽，抬头看天上一簇簇的火树银花，想起俞绕良，眼里含着泪，喃喃道：“都一样的……”
南钦带着良宴去医院治腿，请了几个洋人大夫会诊，洋大夫操着一口蹩脚的中文说：“治是可以治的，但是耽误了治疗的最佳时机，不能保证一定恢复到以前一样。当然，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请你放心，太太冯。”
大夫安排良宴入院，很快定下了手术日期。手术很顺利，只是要静养。照顾病人方面，南钦坚决不假他人之手，小小的个子，撑起了良宴的一片天。
手术刚结束的时候他很疼，但是不能喊出来，怕让她担心。她坐在他床边握紧他的手，他像在国外时那样揉揉她的头，“辛苦你了。”
“不啊。”她笑着，摸摸他的小腿，“疼不疼？”
他摇头，“不疼。”
她把脸靠在他肩头，“良宴，我觉得我们从来没有这样靠近过，我是说心。你看看，到现在才像平常夫妻，有点相依为命的味道。”
“所以你以后再也不会离开我了，是吗？”他紧紧攥住她的手，“我从来只有你，也许为了惹你生气故意和别人不清不楚，可是我对你没有半点不忠。到眼下回过头看，简直傻透了，不停的试探不停的伤害，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他侧过身来，灼灼看着她道，“我在商丘的几个月一直浑浑噩噩，每天都做梦，梦见一个穿碎花旗袍的女人隔河叫我。我那时候想，莫非是要我横渡忘川么？越急着回忆越想不起来，可是我知道有个人在等着我。”
她笑着，眼睛里有揉碎的芒，“幸好你回来了，我只怕你要舍我而去，不给我机会说对不起。”她凑过来一点，吻他的嘴唇，“以前是我太任性了，从来没有顾及过你的感受，因为我觉得你足够强大，不需要我的爱。”
“胡说。”他皱了皱眉，“我不需要你为什么要娶你？和谁结婚不一样？为什么一定要是你？”
她想了想，“因为你受了南葭的托付，来照顾我。”
他叹了口气，“我确实答应南葭照顾你，但是没有听说受人托付去结婚的。”
“那你为什么娶我？”她带着委屈的声口，“我没有祖荫，没有钱，人又小家子气。”
他笑道，“我有祖荫，我有钱就够了。至于小家子气，谁说你小家子气？那是养尊处优的女孩身上才有的味道，那叫富贵气！大大咧咧，狂风骤雨打不趴的是穷人家女孩，你是用来心疼的，不是用来受苦的。只可惜脾气并不像外表这么柔弱，有时候治不住，叫我没有办法。”
“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保证。”她的胳膊环过他的脖子，“经过这么多，我什么都不想了，只要好好的过日子，把淑元带大。”
他嗯了声，“你生淑元我没能赶回来，等下个孩子，我一定寸步不离守着你。”
她和他拉钩，“说定了。”
他痞气地笑，“绝不反悔。”
他们唧唧哝哝说话，不觉已经夜色深沉，抬表看看，快十点了。她替他掖好被子，“时候不早了，睡吧！”病房里设了看护的床铺，她退到自己床上，隔了几步远，像火车上的软卧，躺下依旧面对面。
“良宴啊。”她叫他，语气像他母亲，“如果半夜渴了就叫我。”
他微动了动，因为疼，背上全是冷汗，咬紧牙关说：“我困了，想睡了。”
她忙道好，“你睡吧，我不吵你。”
他的腿在四周后可以下地活动，但也仅仅限于不拄拐，要行走自如，还得继续做复健。
春暖花开的时候她推他在花圃间游荡，他现在可以走得很好了，不过不能太劳累，走多了还是有些疼。南钦置办了轮椅来推他，每每这个时候他就一副大爷姿态，淑元来了他还要把孩子放在膝盖上，挥着孩子短小的胳膊说：“姆妈加油，淑元要坐飞机，推得再快一点！”
淑元不再包在襁褓里，穿着小夹袄，可以自由活动。良宴把她高举起来，她欢喜得大声喊叫，四肢像只青蛙，一通猛力的划踢。良宴很高兴，“我的女儿，长大了要成为中国第一位女飞行员。”说着亲淑元的脸，“你说父亲说得对不对？”
那孩子像听得懂他的话一样，咯咯笑出声。父女两个一搭一档很有趣致。
花园里兜了半天圈子该回去了，医院的广场上遇见个熟人，老远打招呼，“哎呀二少呵！”
南钦看过去，是卿妃。穿着暗花高开叉旗袍，曼妙的身姿游移起来依旧像蛇。她化浓妆，血血红的唇瓣，面皮像刮过石灰的墙头，但是遮掩得再好，还是盖不住额角的瘀青。
南钦推着轮椅过去，她立刻对她一笑，“少夫人你好呀。”
南钦点点头，“真是巧，周小姐怎么来这里？”
卿妃呃了声，往身后的医疗大楼指了指，不无掩饰地敷衍，“喏，我有个朋友在这里看毛病呀，看了一个礼拜了，一点都不见好转，不知道这些大夫在捣啥个外国糨糊。”矮了矮身子逗弄淑元，“哎呀，小毛头长得吓（非常）像二公子，嗲咯！”说着对良宴挤挤眼，“二少，你不来白相（玩）么，我那里沙发空着厌趣（无聊）来！”
良宴笑道：“不了，你那里床少，运转不过来，沙发留着派用场吧。”
这是拐着弯说她入幕之宾多，卿妃愣了下，娇声叱道：“瞎讲有啥讲头，啊是要吃生活哉（找打）？”
这时候一辆车开到大门口，车上人满脸络腮胡，十分不耐烦，喇叭按得震天响。卿妃回头看一眼，仿佛有点怵，很快挥了挥手绢，“个么再会了二少，再会少夫人，再会小毛头噢！”
蛇腰扭得越发快，三两下就钻进了车子里。
良宴抬起头来看南钦，“你听见了吧，我在她那里是睡沙发的。”
她别过脸哼了声，“是吗？我只看到老相好打情骂俏，还是当着我们淑元的面。”她过来抱孩子，轰他起来，自己坐到轮椅里，“你的腿要勤练练，安逸得久了还是不行的。”
他无可奈何地笑，负荷上一个温柔的重量推着妻女往前走。头顶上一群鸽子带着鸽哨呼啸而过，冲向天际，日光在背脊和两翼闪耀，哧拉拉地，终于变成若干个白点，消失不见了。

第五十一章番外1
南屏的房舍，四面楼盖得高了，围起来把光线都遮挡住，天井果然成了一口井，幽暗潮湿。
晨雾里听见佣人浆洗衣服的声音，绕良提着竹编的手提箱迈出高窄的水泥门楼。俞太太送出来，替他整了整衣领，“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本来说好过大定的，现在总归事业要紧。明天托媒人和米家说说，只好再往后拖一拖了。你在外面不用记挂我们，当心自己的身体，常给家里写信。”
俞家家是守旧的人家，这样的新式社会，他母亲还穿着三镶五滚的上衣，外面罩着黑缎锁边的云肩。两只袖子往外撑着，把上身拓展得十分大。因为上了年纪，裙子总是藏青的，底下一双伪装的半大文明脚，鞋头塞着棉花。
他深深看他母亲一眼，“你们也保重，我过段时间要毕业了，暂时不知道分派在哪里，等定下来了再通知家里。米家的婚事，如果等不及也不要耽误人家。时代不一样了，娃娃亲早就过时了。”
“那不行的，只要我和你父亲还健在，婚事就不能作罢。等我们死了，随便你们怎么样。”
老一辈的人总是比较固执，他也没办法，只得含笑应了。
从安徽辗转到了广州，没消多久接到了调令，授衔之后到楘州军区报道，分派在冯少帅门下任副官。副官的定义和勤务不一样，是协助长官处理日常事务的机要秘书。说起来有些事的确是他在军校里没有学到的，楘州是个超前的城市的，冯少帅应酬多交际广，他有时候负责很多私人方面的指派，比方送花和解决麻烦。正经工作他轻车熟路，歪门邪道他也游刃有余，少帅很倚重他，这点让他觉得自己有存在价值。
提拔一个好的军官容易，找到一个好的副官却很难。少帅有时候攀着他的脖子笑称，“绕良是我的左膀右臂，没有他，我可能就是个残疾。”
他们之间是上下属，是朋友，也是兄弟。他从来不叫他“少帅”或是“总座”，而是亲切地称他“二少”，不那么刻板，带了点生活气息，无形中拉近了距离。所以当危险来袭时，他会义无反顾的用身体阻挡攻击，他必须保护他，为了他的责任，也为日常积累下来的情义。
至于他和雅言相识，其实是必然。她是冯大帅的四小姐，很多时候他奉命往寘台汇报军务，路过花园总会听见有人朗诵莎士比亚的诗——
ShallIcomparetheetoasummer&#39;sday？Thouartmorelovelyandmoretemperate.
（我能否将你比作夏天？你比夏天更美丽温婉。）
他侧目看，那个年轻的女孩，十七八岁模样，穿着洋装，头发烫成一个个卷。
他经常途经那里，虽然没有说过话，但仿佛彼此早就熟悉了。那天倒是个巧合，少帅回寘台，他留在空军署没有随行。将近中午时分接了封电报送到寘台来，问了几个人都说没看见少帅。寘台很大，办公区和官邸划分开来，一下子找到很不容易。他也不知是怎么，冲口对长椅上的人喊：“四小姐，请问您看见二少了么？”
她抬起眼，随手往左一指，“往秘书室去了。”
他道了谢，快步走进办公区，但是转了一大圈都没找到人，倒把自己累得够呛。迈出大楼的时候日正当空，他抬了抬军帽，凉风钻进帽檐，他大大地吁了口气。再经过花园时她挪到树荫底下去了，他夹着文件夹道：“您确定他在秘书室吗？我去找了，没有找到。”
“哦，那是我记错了。”她复往右一指，“应该是往官邸去了。”
他又一路小跑着进了官邸，帅府女眷们正聚在一起教孙小姐走路，他又扑了个空。问了大帅夫人，夫人说少帅半个小时前就离开了，现在应该已经回到空军署了，他才知道自己被她戏弄了。
上了军区的车赶回基地，再找她，她早就不在了，大概是心虚，溜得不见了踪影。他看着那空空的长椅发笑，心底却惆怅起来。
后来再见她是在跑马场，白天没有赛马，场地作为消遣向贵族们开放。少帅周末爱到那里舒展筋骨，进门就听见有人喊了声二哥。他转过头看，她穿着火红的小马甲，底下一条黑丝绒马裤，蹬着一双高筒靴，举手投足英姿飒爽。
“来得这么晚，又睡过头了？”她甩着马鞭对少帅笑，目光却往他这里瞟，“俞副官，你好呀。”
他向她敬了个军礼，“四小姐。”
马童牵了少帅的坐骑送过来，少帅跨上马背挥了挥手，“别忙走，找个地方一起吃饭。”
他打马扬鞭纵了出去，场地边上只剩他们两个。她自矜身份不开口，他也有点不好意思，便道：“四小姐稍待，我先去定位子。”
她嗳了声，“我和你一道去。”
太阳热烘烘照在身上，她晒得脸发红，手搭凉棚盖在眉骨上。缄默了半天才道，“上次的事，不好意思。”
他反应过来，对她一笑，“没什么，白日冗长，只当是供小姐取乐了。”
她噘了噘嘴，“总是看见你出入寘台，却从来不和我打招呼，像你这样的人真少见。你怎么知道我是谁，还叫我四小姐？”
他看着服务生在临街的一张餐桌上放上预定的牌子，这才道：“您也说我经常出入寘台，虽然没有交谈过，但是认识大帅每位家属是我们的责任。”
她点点头，“我二哥脾气古怪，做他的副官很辛苦吧？”
他一板一眼说不，“二少人很好。”
她哈哈笑起来，“他人很好？南钦听见该哭了！”
他静静看着她笑，拉开椅子道：“外面太热，四小姐不要出去了，先坐下歇会儿。我去马场等二少，回头来和您汇合。”
“等一等。”她见他额上有汗，替他要了杯柠檬水。他迟疑了下才接过来，仰头喝完了一颔首，推开餐厅的门走了出去。
有点高兴，说不清为什么高兴，只觉得充实的暖意填塞满了他的胸腔。他没敢回头，不知道她有没有隔着玻璃窗看他。他只是个副官，家底差了点，军衔也不够高，想高攀恐怕会摔得粉身碎骨。
他依旧尽忠职守陪伴在少帅周围，经常遇见她，但是搭讪的机会很少，就算说话，基本不超过三句。
可是有一天他休假，在路上碰上她。她刚和同学荡完马路，分手后坐在马路边上揉脚，他看见了和她打招呼，她气愤道：“新买的鞋不合脚，脚后跟磨出了水泡。”
他想了想道：“我给您叫辆车，送您回寘台。”
她不愿意，“现在还早，回去也没事做。”往马路对面的鞋摊一指，“我们去买双布鞋穿，你陪我过去。”
他没办法，只得上去搀她。她把右脚的鞋脱了拎在手里，穿着丝袜的脚踩在他脚背上，无赖地笑着：“就这么走过去。”
他们试了试，真的很难，她几次趔趄着踩在地上。他终于下了决心把她打横抱起来，她惊呼一声，快乐的搂住了他的脖颈。
后来想起来，这是他们唯一一次靠得那么近。他心里慢慢有了负担，害怕被发现，只有小心隐藏。
开战前他回黟县老家，试探着问他母亲，“如果我想同米家解除婚约，您和父亲会生气吗？”
她母亲看着他，“为什么？外面有人了？”
他是理智的人，不想给任何人造成负担，只道：“现在是文明社会，我和米家小姐没有接触过，也许她对这桩婚事也不满意。”
“胡扯！”她母亲断然道，“别人等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一句没有接触过就想退婚吗？做人要有担当，我们那个时候结婚前哪里有机会见面？感情都是婚后培养起来的。你在外面走，眼界开阔了是不假，但是我们俞家不是随便的人家，不能做陈世美。”
他抿起唇，心直往下坠，低着头应了个是，“听母亲的教诲。”
因为无法给她承诺，索性什么都不说。也许她在等他开口，但是他对未来也不确定。渐渐她灰了心，看到他神色变得很冷淡，和对别的出入寘台的军官没有两样。他已经不抱希望了，就这样吧，与其打了空头支票让她恨他，倒不如不开始的好。
他跟随少帅去了前线，真正战火连天的地方，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把敌机歼灭，哪里有时间考虑儿女情长。难得有一天敌军休整，他们也腾出空闲来。
少帅和他坐在黄土垄上聊天，有了家室的人，整天担心太太和没出世的孩子，“你说南钦现在好不好？夫人会不会去为难她？”
他说：“不会，不管怎么样都是自己的孙子，夫人这点涵养还是有的。”
几场战役下来，大家都灰头土脸。少帅叼着枯草对他说，“你和雅言的事，等仗打完了就挑明吧，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难受。一个人一辈子有几次真情？错过了要抱憾终身的。你别担心，有什么问题我来替你摆平。”
他长长叹息，捡根树枝在泥地里划了深深一道杠，“我在老家定了娃娃亲，人家等了好几年，不能退亲。”
少帅愣住了，半天才道：“什么年代了还有娃娃亲！写封信给里长，让他找亲家谈谈，就说现在的娃娃亲一律不作数，他们家女儿可以另嫁了。”
他眉头紧蹙，“这样不大好吧！”
少帅是风风火火的性子，大手一挥，“有什么不好！头脑活络的女孩子早就有相好的了，只有不知变通的才在闺中苦等。那种榆木疙瘩，不娶也罢。交给我吧，我替你想办法。”
他欢喜坏了，想起回去能和雅言说明白，他几乎扼住不住的要放声大笑。
可是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当敌机俯冲时他连考虑都没来得及考虑。能保住一个是一个，直挺挺挨打，只有一块儿死。他牵挂父母，牵挂雅言，然而今生要辜负太多人。
他到最后还在庆幸，还好没有说出口，还好……

第五十二章番外2
曲拙成受命，把俞绕良的父母从安徽老家接到了楘州。只是去的路上总是无端下雨，乡下的道路泥泞，最后是步行，才走进那个古镇的。
那么多年的战友，彼此交情非常好，赛过兄弟。如今绕良没了，俞家老太太受不了丧子之痛，几乎崩溃，连路都走不成。底下勤务兵要用滑竿抬，曲拙成叫住了，亲自背进了军用车里。
少帅对绕良的身后事十分看重，亲自安排起居，再三再四地和俞家父母说：“我的命，是绕良舍生忘死救下的，往后我就是二老的儿子，我代绕良尽孝，保二老晚年无忧。”
怎么能无忧？再富足的日子，缺了心头肉，活着有什么趣致！然而不能有怨言，也不敢有怨言。
俞父是老派的读书人，谦恭有礼。少帅的腰弯下四十五度，他必定回以九十度，战战兢兢道：“犬子为国捐躯，虽死犹荣。少帅多方拂照，鄙人与内子实不敢当。”
独子阵亡，虽死犹荣这种话，不过是自我安慰。少帅愁眉看着日渐衰老的俞家夫妇，转头对曲拙成道：“务必优待，有任何要求，一应都要妥善安排。”
曲拙成应了个是，自然一百二十分的尽心。
雅言原本还参加救亡会之类的组织，后来因为时局的缘故，怕中统拿来做文章，便赋闲在家，终日无所事事。眼看年纪见长，上流社会的名媛们虽然不像小家子那样要求及早成婚，但冯夫人和两位姨娘已经开始着急，逮着就说：“淑元已经快三岁了，你二嫂如今又怀了孕。前两日我们和德音闹了半天，她也答应要个孩子了，如今就剩你……”
雅言沉默半天才接了一句：“还有良泽呢！”
三太太直皱眉头，“你同良泽比什么？良泽是男人，男人三十也不愁没有少奶奶娶进门。三十岁的女孩子，任你长得西施模样，人家要不要你，还得掂量掂量。”
把人说得货物一样，这使雅言很反感。家里人急，其实也不是没道理。可她就是打不起精神来，因为心里有过一个人，有时午夜梦回，还是会隐隐作痛。
最遗憾不是失去，是从来没有得到。她和俞副官算怎么回事，说不清楚。他们似乎两情相悦过，又好像没有。他这个人太沉稳，替二哥收拾烂摊子圆滑又世故，可是面对感情，总是模棱两可。自己受西式教育，思想纵然开放，毕竟女孩子，面子里子全不要，总有些磕碜。明明很谈得来，明明很好，为什么总等不到他那句话？时间久了慢慢觉得灰心，后来他阵亡，那点似是而非便跟着埋进泥土里，永远也发不了芽了。
有时候怨怪他，既然不能有结果，为什么要耽误她。再一细想，人家并没有承诺什么，她的遗憾是一厢情愿，简直莫名其妙。
她惨然发笑，她依旧耿直，依旧雷厉风行，可是皮囊下的灵魂多孤寂，没有人知道。长辈催婚，她可以不理睬，一个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的人，却清楚记得他的生死祭。
她以前常爱坐在官邸前的草坪上，不是当真有那么多的诗情画意，其实是为了多见他一面。少帅贴身的副官，必定是人中龙凤。她还记得初见他时，夏日炎炎一身戎装出没寘台，别人热得面红耳赤，他的鬓角汗水氤氲，面孔却和她梳妆台上的那盒手工香粉一个色号。
当兵的生得那么白净，简直天理难容。他刚来军分区的时候被人愚弄，量他白面书生不敢杀人，捉到的潜伏者里最顽强的派给他审问。结果他的手段不比军统逊色，只消一昼夜，那人便招供了。同僚宾服，他只是一笑，“没有看家本事，不敢来楘州效命。”
雅言喜欢这种无害的外表下隐藏巨大能量的男人，他可以细心呵护一株花，也可以杀人不眨眼。副官的位置并不长久，这只是历练一个优秀军官必经的阶段。他是少帅亲信，将来提拔不在话下，雅言甚至想过，自己若与他结婚，对他的仕途也可以起一定的辅助作用。
然而他不松口，或许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她把他藏在心底里，现在回想起来，只剩轻轻的惆怅了。
冬日的阳光照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温度。她披着厚厚的羊毛披肩出来，点了一支烟，背靠巨大的抱柱发呆。有人从喷泉背后的中路上过来，她眯着眼睛看，是曲拙成。以前他只负责空军署的公务，后来俞副官殉职，他便接替他，为少帅处理私人事务和机要文件。
“四小姐。”
军靴的后跟一并，咔地一声响。雅言点点头，“曲副官来找少帅？”
曲拙成道是，“有几份信件需要总座过目。”
她复又点头，“刚才大帅把他叫进书房，眼下大概还没出来，你恐怕要等一阵子了。”
曲拙成向她道谢，生活很工整的人，对女性抽烟没有什么好感。仿佛怕被烟熏着似的，远远绕过去，走了几步还是回头劝谏她：“吸烟对身体不好，四小姐戒烟为上。”
雅言不由多看了他一眼，“你们总座也吸烟，曲副官向他进过言吗？”
他扶帽想了想，“总座不听我的。但除了必要的应酬，基本已经不再碰烟盒了。”
看来颇有成效，她二哥有段时间烟瘾很大，进他的书房，简直要怀疑是不是哪里失火了。身边有个吃喝拉撒都不放过的副官，于健康来说是相当有益的。
雅言唔了声，抬手晃了晃指间细细的万宝路，“这根抽完就戒。”见他表情木然，也不管他，自顾自别开脸去。
眼梢瞥见那美式军装的肩头停留了片刻，然后听见他低声说：“俞副官的父母已经接到楘州来了，现安顿在零和路的产业里。少夫人前去探望过，卑职下午要送些东西，四小姐是否一同前往？”
雅言愣了下，回身看他，他脸上还是淡淡的神色。可是她知道，她和俞副官之间的纠葛，他大约是了解些首尾的。
既然心里有数，就不必刻意回避。她说好，“一点准时来接我。”
他颔首，夹着文件夹，往大门里去了。
见俞绕良的父母，原本一切发展遂人意，应当是由绕良亲自带去的。如今他人不在了，她再去探望，只能是打着慰问的名号。曲拙成为她引荐，向俞家二老介绍：“这位是大帅府四小姐，绕良生前好友。”
俞母听了忙致意：“为我们的事，劳动府上这么多人，实在罪过。”边说边引向沙发，斟茶道，“四小姐请坐，原该请小姐去我们那里游玩的，我们好尽地主之谊。现如今闹得这样，我们也只好借花献佛了……四小姐请喝茶。”
雅言起身说不敢，看着俞母的脸，想起俞副官来，搜肠刮肚想找些说辞，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略顿了会儿才整顿了精神，和声细语道：“伯父伯母住在这里，尚且习惯吧？有什么需要的，可以给我打电话。俞副官人很好，同我们相处十分融洽，他不幸捐躯，留下二老需要照顾，我们作为故友，是责无旁贷的。”
事情虽过去了那么久，但提起儿子，做父母的仍旧泪水涟涟。
俞母道：“承蒙少帅惦念，把我们接到楘州来，一切都很好，谢谢四小姐关心。绕良没了，但我同他父亲以他为傲，他总算没有白来世上一遭，结识这样重情义的上峰和好友，连带我们当父母的也得益了。”
这些都是场面上的话，再好，哪里好得过儿孙绕膝。他们这些人不过是雪中送炭，救得了急，救不了一生一世。
俞父客气寒暄了几句，和曲拙成一同出去了，留下女眷们说话。雅言一递一声安慰俞母，从一开始的官样文章，逐渐聊得家常起来。
俞母回忆了儿子好些趣事，不那么悲伤的，从他开蒙一直谈到就读。
“那时候他一门心思报考黄埔军校，俞家世代都是读书人，唯独出了个他，不知怎么有那么大的决心。那时候我和他父亲极力劝过他，他把报效祖国挂在嘴上，任谁也劝不住。后来果真考上了，毕业后分到楘州来，见了长官就给我打电话，说同少帅年纪相仿，极其谈得来。我听得出他很高兴，起先我还担心副官难免受委屈，可时候长了，知道少帅是极好的人，我们在老家也放心了。”俞母长长叹了口气，又道，“绕良一生光明磊落，从不亏待人半分，我思来想去，唯有他的婚事上，我们欠了米家。”
雅言讶然：“他在老家定过亲么？”
俞母说是，“女方的父亲和他父亲是拜把子的兄弟，当初他们还在肚子里就商定的，一男一女，将来就结成夫妻，两家定了娃娃亲。”
雅言坐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她似乎明白为什么他至死不愿点头了，因为老家还有一个姑娘在等着他。她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怎么接俞母的话，却听她又说：“我一直很后悔，那次他回来，同我说起要退亲，我当时是一万个不赞同的，担心他在外头开阔了眼界，瞧不起乡下的未婚妻。如今想来，当时若是答应了，也不至于耽误人家姑娘至此。”
雅言只觉耳畔有一列火车隆隆开过，碾碎了她的脑子，也碾碎了她的四肢百骸。
他是个办事谨慎的人，应当深思熟虑过，和家里提出解除婚约，后顾无忧了才好大大方方同她在一起。然而没有用，家里不同意，他不能以那样的身份和她交往，这是对她的尊重。
她从零和路出来，膝盖酸软几乎站不住。车在边上跟着，她茫然向前走，走过一处拐角才停下，蹲在路边捂住嘴恸哭起来。
车上人下来，军靴移进她的视线。曲拙成怜悯地看着她，弯下腰说：“四小姐，我送你回去。”
她哭了很久，不愿意起身。他不再相劝，只是静静站在一旁陪伴着。也许哭一哭，才能把心底的尘埃打扫干净。雅言觉得自己不该再有什么遗憾了，知道他爱过她，这就够了。
她擦干眼泪站起来，缓缓长出一口气，料想自己的样子一定很丑，尴尬地转过了脸。
“四小姐没事了吧？”
她摇头，“让曲副官见笑了。”
年轻人为感情，任何失态的表现都是值得被原谅的。曲拙成不苟言笑，但是眼睛里有温和的光，他说：“四小姐回去睡一觉吧，明天天一亮，世界又是崭新的。”
雅言沉默着跟他回到寘台，站在厅房里还是木蹬蹬的，听见他同冯夫人说：“四小姐今天抱恙，似乎有些头疼，好好休息为宜。明天墨梯女高新建的博物馆落成，四小姐受邀剪彩，卑职到时候再来接她。”
少帅的副官，不知怎么抽得出那么多的时间来。雅言起先没在意，直到一天二哥同她喝茶，拐弯抹角打听起她对曲拙成的看法，她才渐渐明白过来，头一句问的就是“他在老家定亲没有”。
良宴咳嗽了声，“没有。他十四岁便去日本求学，校长倒是想招他入赘，可惜人家不愿意当日本女婿，毕业后就回国了。”
雅言低着头，手里捧了一杯茶，茶凉后才道：“我喜欢过俞副官，他也知道。我想结婚，未必一定在军中找人。”
良宴蹙眉道：“我没有逼你的意思，只是建议你考虑。你和绕良的事，我也有耳闻，他固然是好，可惜有缘无份。你的年纪不小了，总要为自己考虑。当初若是有过承诺，你便是为他守孝，三年已经满了，也该走出来了。拙成的家境很有根底，曲家是山东大族，不至于辱没了你。你何不试着同他交往，也不枉我给他放了那么多的假。”
他们上司和下属间，肯定已经彻谈过了，雅言想了想，终于还是点头。
以结婚为目的，官邸的三位夫人也放心了。雅言其实还是找不到感觉，盲目而如常的约会，每周必须见两次面。曲拙成这人虽然刻板，但是具备所有副官都有的优点，他谦虚敏锐，体贴入微，和他在一起，再不需要她操半点心。甚至连去山东拜会他的父母，他也是唯恐她有不适，尽可能的为她周全。
除夕那晚漫天烟火，雅言扯着越剪越短的头发问他：“我这模样，哪点值得你待我好？”
他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六年前我刚进寘台，人海之中一眼就看到你。”
六年之前，那时她的眼里只有绕良。曲拙成话不多，能精简的尽量精简，所以她听不到他缠绵悱恻的表白。可是只需这一句，她就已经全都明白了。
她蓄起长发，心甘情愿的嫁给了他。一个用心等了你六年的人，在你快乐的时候远远观望，在你悲伤的时候不趁虚而入，待得你平静，能以正常的思维来判断对错时才出现，足可令人称道。
婚后她生了个小男孩，取名叫念良，每逢节假日会带去和俞家二老见面。能做的本就不多，唯尽心而已。但愿如此，那边的绕良也可得到安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