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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金瓯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慕容琤道：你选婿怎么那么多要求？胖的不要，老的不要，那你到底要什么样的？ 她很认真地考虑了下，要看合不合眼缘，太年轻的处世不老到，为人轻浮又不好。 他敛尽了笑意，哦了声，要入你的法眼果然不易，那么我呢？我这样的可行？ 弥生倏地一颤，心头砰砰直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搓着手讪笑，夫子别拿学生打趣，夫子是人中龙凤，学生可不敢肖想。 慕容琤挑了挑眉，我只问你瞧得上我这样的人吗，又没有别的意思，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一手支着下颌，状似无意地冲她飞了个眼色，莫非你当真对我有想法？ 她垂着两手立在那里，呆若木鸡。怎么回事？是她哪里说错了吗？她明确表示不敢肖想的，是不是夫子不小心听岔了？真是天大的误会！她一迭声道：不是不是学生对夫子只有敬仰，绝无其他不纯良的念头。夫子是天上的太阳，学生直视都怕晃眼，哪里敢有其他！学生一片赤诚，苍天可鉴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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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年关
上半晌还响晴的天，到了午后开始下雪。雪末子满天飞，在眼前混沌沌铺陈成障眼的纱。年三十里，冷到了极致，连台阶下的阀阅都冻住了。顶上两只石狮在西北风里蹲着，渐渐面目模糊，冰凌糊了满口。
内宅的仆妇挨在门上等人，掖着手，呵气顿脚，回身对守门的说：“门合上一点。”
守门的稍稍转了转门臼，尤不足。边上几个婆子低声催促：“再合上点，小子，再合上点。”
那小子把眼一瞪，“大过年不作兴关门，郎主知道了要罚！”他索性把门大大一开，众人都暴露在凛凛寒风中。
这是个富贵已极的人家，五十年战乱中屹立不倒的望族。时居阳夏，家主姓谢，祖辈受封列侯，权势通天。因为历代常与皇室通婚，坊间有谚“公主为妇女为后”，说的就是谢氏的辉煌。如今天下大定，大邺开国后尤其注重门第风骨，谢氏隐退的后辈纷纷重新出山，在朝中的威望一时无人能比肩。
愈是家业大，愈是规矩重。大年下，不论远在何方，外放的诸子都要回乡祭祖过节。谢氏有子九人，腊八前已经陆续返家了。唯有两个女儿还在外。长女佛生嫁与康穆王为妃，做了人家的媳妇肯定是回不来的。次女弥生很奇异，十一岁的时候叫乐陵王相中了，好说歹说收去做徒弟。少小离家，到如今三载有余，只在年关才得同爷娘兄弟团聚。
眼看近日暮了，还不见回来。堂屋前的卷杀斗拱下站了个缓鬓倾髻的贵妇，拢着暖兜朝门上张望。等了一阵耐不住了，着人到屋里传话，唤来阿郎，焦躁道：“天色不早，不知是不是路上出了差池。你同你阿耶回禀一声，带人到城外去迎。”
大郎谢洵忙道是，刚穿好油绸衣，只听门外隐约有铃声传来。稍一顿，门上的仆妇拍手呼曰：“女郎至！”众人鱼贯下了青石长阶，在风雪中翘首而待。
一架高辇飒沓而来，顶马披了套流苏金缕鞍。一路风驰电掣，那马鬃飘扬起来，映在皑皑白雪中尤为流丽。到了门前缰绳一收便顿住了，仆妇们上前打伞铺脚垫，开了辇门，退后纳福。门里下来个女子，梳双螺髻，穿着丹绣裲裆，腰上束围裳，绛红的宫绦直垂到笏头履上去。虽还未及笄，身量却颇高。瘦长条子，碧清的一双妙目。立在花毯上抿嘴一笑，淡淡其华，随风入画。
谢家主母见女儿到门前，碍于礼教不好相迎，便踅身退回厅堂里。唯剩谢洵在檐下遥遥招手，高声唤道：“细幺！”
弥生披了鹤氅跨过门槛，对谢洵深深一长揖，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大兄。”
谢洵倒要笑，又恐失了威仪，敛神点点头，“果然拜乐陵君子为师是有益处的，识得了眉眼高低，甚好！”
弥生嘴角抽了下，不敢反驳，只道：“我进去拜见爷娘，回头再与阿兄说话。”
仆妇引了她往正堂去，堂门上垂着排帘，帘下是厚重的呢毡。弥生打起堂帘进去，甫入门就呛了一口烟。除夕祭祖是历年来的规矩，她这样晚到，已经是大大的不孝。偷眼看看父亲，并没有一年未见的骨肉亲昵。她心里突突地跳，婆子打了手巾来给她净脸，几个兄嫂都示意她先上香叩头。她只得稳住心神把仪式走上一遍，待所有都打点周到了，才踅身给座上的父母长辈见礼。
蒲团往跟前一铺，她深深泥首下去，“儿上路晚，误了时辰，请阿耶责罚。”
厅堂里燃烧的钱帛渐次灭了，整块寒冷又压将下来。父亲板着脸坐在宝椅里，手中端了盏茶。喝上一口，有些凉了，便托地搁到一旁，“我问你，这一年在外可恪守闺范？师尊跟前可敬孝道？”
这是每年必要问的。她两手扒着地面，青砖冰冷，寒意直钻进脉络里，复稽首应道：“儿在外谨记大人教诲，从未敢忘。”
父亲时任尚书令，一世认真做人，脾气固执也不好通融，他提高了嗓门道：“你学艺三年，三纲五常知道多少？祭祖有时辰，阖家都在，独少你一个。莫非忘了自己是谢家人不成？”
她惕惕然道不敢，顿了顿支吾着说：“并不是女儿愿意耽误，是夫子有意刁难。前日教篆刻，明知道我临行，还派人送一方石胎来命我刻章。我不敢违逆师命，只得完工了才上路。”她斜着眼睛给母亲和哥哥递眼色，“阿耶替我想个办法推托。我心里恼闷得很，想就此出师了。”
谢尚书显得很意外，“老庄六十岁还拜师做学问呢，你学成了多少，竟配提出师二字？”
谢家主母疼爱女儿，从旁道：“祖宗家法也没立过这规矩，女孩家要学孔孟老庄的。当初拜师本就不是自愿的，三年下来总算交代得过去了。如今一年大似一年，眼看就要及笄，再在先生跟前的确不方便。”
谢尚书何尝不知道，只是自古只有师尊不愿授业，却没有徒弟自说自话拜退师尊的。因道：“谢家的女儿焉能同市井里的相提并论？无才无德，将来凭什么辅佐夫主？乐陵王撇开出身不论，更是大邺学识第一人。平素严厉些就叫你恼闷了？可见你是个不上进的孽障！”
弥生被她父亲几句话驳斥得开不了口，想想又不甘心，便怯怯道：“那女徒弟总有个返乡的时候，总不能服侍夫子到老死吧！”
这下子犯了忌讳，兄嫂们大皱其眉。年三十里不准死啊活的，谢尚书尤其尊师重道，接下来少不得一顿数落。
果然，家主泼天震怒，“你当拜了师还有你自己的主张？夫子不发话，你且给我鞍前马后地效力。莫说及笄，就是将来选婿出嫁，也要照着夫子的意思来办！”
弥生一时惘惘的，觉得倒不像学艺，像签了卖身契似的。竟连选婿都要师父做主。那位殿下平常不苟言笑，她算是关门弟子，却并不受照拂。看来指望有生之年嫁出去，恐是不能够了。
她很想学台上巫傩嗟叹一嗓子呜呼哀哉，又怕惹得父亲不快，只好勉强稽首下去，“儿孟浪，这话以后断不敢再说了。”
谢尚书面上严厉，心里到底也舍不得。一年没见的孩子，又在年关上，到家就罚跪罚面壁，横竖说不过去。自己先平息了怒气，只道：“念你年幼，暂且饶了你。等过了初三我修书与你夫子。正月十五正巧是你及笄之日，等礼成了再回邺城去不迟。”谢尚书莫可奈何地叹息，“成了人可不像眼下这样随意了。再敢信口胡诌，我就狠狠地罚你，可记住了？起来说话吧！”
弥生笑嘻嘻应个是，起身逐一给兄嫂们纳福行礼。众人见家主脸上有了笑意，一口气总算泄下来。阔别整年的兄弟姊妹欢聚一堂，衬着这满屋子的年货家当，又蒸腾出另一种松散惬意的氛围来。
这时仆妇们来通禀，守岁饭都备好了，请郎君娘子们移步。弥生搀着母亲出门来，天已经黑透了，雪下得越发大。西北风卷携着雪珠子打在伞面上，飒飒作响。
大堂到花厅有段路，她挽着母亲的胳膊慢慢走。一时心里腻起来，靠着母亲的肩头嘟囔：“阿娘，我在外日夜想您！夫子苛刻，每日布置的课业做都做不完。像前日临行作梗，我心里急着回来见阿娘，刻刀划伤了手，这会儿还痛呢！”
沛夫人是谢家大妇，正头的嫡室嫡妻。连着养了四个儿子，到第五个才生下她，宝贝得心肝肉一样。听她温言絮语的又是奉承又是道苦，拉手看看伤口，心里疼得一抽一抽的。
“难为你。”沛夫人伤嗟道，“殿下是凤子龙孙，满肚子才学闻名遐迩，太学里又收了那么多学生，如今个个在朝野为官，桃李满天下。人家瞧得起，破例收你一个女弟子，是求也求不来的荣耀。咱们应当感恩戴德，还有推托的道理吗？”
弥生暗里惆怅，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有嗫嚅着道是。
待进了花厅，父亲另四房兄弟家眷们都到了。又是一番规矩，从父跟前磕头行礼。几个姨娘虽有所出，仍旧不能上正席，在花厅那头另开了单桌。按理说弥生是嫡女，不必自降身份同她们兜搭，不过毕竟在外几年有了阅历，也懂得了人情世故，便隔着六扇屏风遥遥请安问好。几个姨娘受宠若惊，忙起身还礼。行三的婶娘贺氏掩嘴笑道：“眼下好了，咱们府里出了女夫子了。二月里你阿弟有乡试，也请你指点一二方好。”
男女分了桌各自坐下。平常女眷们忌酒，过节倒也不拘太多。沛夫人道：“他们那头饮椒柏酒，我们这里有荔枝烧。打立秋就备好了，就等着年下用的。”说着要打发人往屏风那边送一壶过去，弥生忙接过斟壶，绕桌一一伺候起来。
四个堂姐站起来躬身，“不敢当，多谢阿妹！”
她且压她们坐下，应道：“我整年不在家，婶娘和阿姊们跟前尽点意思。”又给沛夫人满上，自己举了琉璃盏往前送了送，“我敬大人和姊妹们。”
颇豪气的举动又叫她们嘲笑起来，“是夫子教的吗？学得男人家一样。”
弥生有点不好意思，“太学里见得多了，一时转不过弯来。”
众人干了酒，二婶娘向夫人啧啧道：“若是有个师娘还方便些。夫子到底是男人，很多事没法子手把手地教。”
沛夫人转脸问弥生：“乐陵王殿下的婚事还没有消息吗？”
弥生无关痛痒，只顾吃她面前的驼蹄羹，懒散应道：“我是做学生的，夫子的婚事不与我相干。再说平常除了授业，夫子从不和我多说话。他的私事，我是不得而知的。”
一个男人，年近二十五还没有婚配，走到哪里都算晚的。若不是家道艰难，就是自己本身有毛病。当然了，历来没有做学生的背后编派师父的道理。倒不是因为像父亲一样把师尊举在头顶上，只是不甚感兴趣。乐陵王殿下在文人圈子里出了名的善言笑，可是面对学生却一板一眼，且说话苛刻，挑剔难伺候。他们这些资质浅的躲他都躲不过来，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过问他的婚姻问题！
不过乐陵王殿下美姿仪，这点艳名和他的学问一样尽人皆知。世间大约找不到如此双全的人物了，女人们对他感兴趣，想掏挖点私人消息不足为奇。
贺夫人打探着，“朝里圣人同拓跋皇后倒不过问？连康穆王都娶了亲，乐陵王殿下行九，却落在十一王后头？”
说起康穆王就想到三年前出嫁的佛生，弥生有些委顿。佛生是父亲的侍妾冯氏所生，极聪明的一个人。因为生母早亡，又没有一母同胞，在府里每每形单影只。那时只有弥生亲近她，因此姊妹间的感情十分亲厚。后来佛生出嫁，弥生舍不得她，还曾在她屋里仰天长号，哭了很久。
佛生走在梨花满地的时节，从阳夏嫁到高阳郡去了。那时天下还未大定，喜事亦称不上是喜事，是两家巩固关系的纽带而已。没有喧嚣的鼓乐，只有漫天霏微的雨。弥生看着青色的高辇杳杳去远了，鼻子里充塞着涕泪的酸楚。
等佛生走了她才知道，阿姊嫁的是个瘸王爷，一个缠绵床榻、没有政治前途的废人。佛生那么要强，她不敢想象佛生见了夫主是什么样的心情。她猜佛生一定恨娘家人，恨他们只顾巩固地位，葬送她的前途，所以才会一去三年杳无音信。
她嘴里含混着应道：“我家夫子脾气古怪，大约连圣人都管不了他吧！他不爱朝政，不爱美人……”她抬头想了想，“横竖我也不明白，想来他唯图一生快意，只愿做个闲散王爷。”
“我瞧着这样的就很好。”向夫人说，含笑瞥了身边的女儿昙生一眼，“我们谢家历来只与皇族通姻亲，佛生配的是康穆王爷，下面的姊妹不好落了次序。如今诸王里只剩九王和丧妻的六王未娶亲，便是轮，也合该我家昙生配给乐陵王殿下了。”
向夫人是前朝的公主，私下里有她的想头。这五十年仓皇动荡的岁月里，当权者走马灯一样更替。她是出了嫁的女儿，娘家的兴衰看得淡了，如今只活儿女。能和大邺慕容家攀亲，巴结住当下的皇族是最要紧的。渤海王夺位后虽未立嫡，将来继承大统最有希望的自然是长子。可是皇长子成婚不算早，膝下世子才七八岁光景，要作配太牵强。
战乱得久了，离宝座只一步之遥的人都有野心，谁不想做那万万人之上？诸皇子是陪同父亲一起打天下的，到时少帝登基，绝控制不了那些欲壑难填的阿叔。所以嫁给这一辈的王胜算也颇大。她是高台上走过一遭的人，最知道皇子们的心思。除非是个傻子，否则过分的安静，便是韬光养晦的厚积。那位九王爷岂是池中物？勇而有谋，才是真正的王者。
弥生在诸姊妹里排最末，也想不到那么长远去。听见昙生要配夫子，想当然地高兴起来，搡了昙生的肩道：“阿姊做我师娘再好不过，什么时候能定下来？早些大婚，到邺城去，我也好有人照应。”
昙生脸皮薄，见她们当众议她的婚事，早羞得无地自容。三个婶娘低头浅笑，心里忖度着，仅剩这两个王了，谢家姑娘待字的还有五个，谁该当是嫁给旁系郡王的呢？
沛夫人别过脸去，“年前有官媒提过，乐陵王殿下不是都谢绝了吗？咱们这里盘算没有用，且待人家怎么说吧！依着我的意思，旁系的郡王公侯也没什么不好。要论起来，宗室子弟哪个孬呢？”说着一笑，“打个恶俗的比方，僧多粥少，也是没法子的事。”
一干人听了都讪讪的。细算下来，只有长房才是嫡系。年纪长幼是次要，如果非要配亲王，最后一个席位必定是弥生的。不过眼下师徒的名分在那里，这个念想也就断了，不料却纵得底下这些人想入非非。
大年下，闹得不痛快也没有必要。弥生岔了话题，问敷于散可做好了，又说起初一吃生鸡蛋，难以下咽，在她母亲怀里忸怩半晌。被她这么一闹，原先那些伤和气的斤斤计较暂且撂下了，婶娘们东家长西家短地胡聊起来。一时花厅里其乐融融，笑语混着酒香，氤氲绕梁。
弥生和众位堂姐长远没见，团圆饭用得差不多了便自发腾挪出来。一旁侍立的婢女伺候着漱口盥手，又搬来炭盆，送了汤婆子让她们各自焐在怀里。姊妹五个绕到屏风后的四合床上打茶围。
谢家的女儿除了弥生都养在深闺里，对外面的世界很是向往，七嘴八舌地问邺城的情况。时下局势稳了，京都涌现了一批文人雅士，才高八斗，放浪不羁。弥生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四叔父家的莲生婉媚道：“我却没有细幺这样的好命。要是也拜个师，到外头游历一番，也不枉此生了。”
道生呷着茶汤嗤笑，“若能拜个仪表瑰杰、神情闲远的师父，更是锦上添花，是也不是？”
弥生叹了口气，“你们只道外头好，殊不知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无依无靠多可怜。夫子只授课业，碍于我是女孩儿，不过单辟个院子给我。我在外，连个贴心的婢女都没有，事事靠自己。”她把手往前一摊道：“瞧瞧我这双手，谁能猜到我是谢家的女儿？”
几个人探着头看，看完了纷纷嗟叹。虽不至于太过埋汰，到底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不一样。昙生啧啧咂嘴，“怎么不许带仆婢呢？浆洗衣裳什么的都要自己动手吗？”
“可不是！”弥生说，“我觉得夫子太过严苛，有点不近人情。叫我阿耶听见了又要骂我，可我当真不愿再回邺城了。我又不入仕，拜什么师呢！索性传授权谋倒好，那夫子只教我些无关痛痒的东西，整日老庄，听得脑子都木了。”
莲生在她脸上细打量，“幸而没祸害了面孔，和走时没什么大不同。”
弥生长了副令人艳羡的脸架子，八岁上坊间就传她神光动人，亘古所无。如今六七年过去了，越发的出挑。是那种浓淡相宜的美，不打扮时荣华浅驻，然而一妆点，又是别样鲜焕的光彩。
她自己倒不觉察，性子有点慢的人，对什么都迟迟的。尤其到了太学，很少在梳妆上花心思。又未及笄，总是一头丱发低垂。床头的海兽葡萄镜长远没擦了，边缘起了锈迹，临走才托师兄带到首饰铺子重新打磨。好在年后有指望，等上了头，要打扮也有名目了。否则总感到不好意思，半大的丫头，太入时了免不了落个俗丽的名儿。
三叔父家的玄生视线飘忽忽落在半空中，莫名其妙蹦出来一句：“还不如在闺里念念佛！入了道，心生莲花，不染尘埃。”
另四个人面面相觑。大邺尚佛，从她们的名字里就能窥出一斑。只是还未出阁的姑娘，太过痴迷佛法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琴棋书画也可以琢磨琢磨，做什么非要参禅悟道？真要四大皆空了，日日青灯古佛，那活着还有什么趣儿？”弥生笑道，又转脸问莲生：“年下佛生可有消息？”
莲生摇摇头，压低声道：“你是知道的，你母亲不待见她。眼下嫁得又不得意，我料着，心里怎一个恨字了得！只巴不得老死不相往来，哪里还惦记娘家的好处呢！”
弥生怅惘不已，果然生在望族，待遇也分几等几样。因为一直很喜欢佛生，她只顾着替佛生惋惜。她明白父亲这样做的用意，不过借此巩固与慕容氏的关系，好为后面入官的谢家子弟铺路。四大家族中只有他愿意将女儿嫁给残废，这是多大的忠心！他在向神宗皇帝示好的同时，把佛生当作贡品祭献了出去。
少年人的想法总是很单纯，爱憎分明。道生很是不屑，她素来看不惯佛生那副天下人都欠了她的模样。嘲讽一哼，话里也带了轻蔑的味道，“我实话实说，你们别呲达我。佛生本就是妾室养的，出身上差了好大一截子。康穆王殿下不过是瘸子，又不是傻子。要不是有疾，哪里轮得到她去作配？她如今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我倒好笑了，莫非她不嫁王爷，却愿嫁个贫民？只怕届时又另有说辞，怨恨将她贱配了，不拿她当人看。谢家生女为后，但也没把庶女算在里头。她人不大，心倒不小。莫非还指着往上爬，想要一步登天吗？”
这话不无道理，一个曾经战功赫赫的王，即便受伤残疾了，仍旧是不可小觑的贵胄。佛生嫁了他，哪里就能辱没了她呢！
昙生知道弥生维护姐姐，怕道生没头没脑这一通伤了姊妹和气，忙打岔道：“她过门三年了，我料着该有子嗣了吧。可惜没有书信来往，高阳的情形也不得而知。”
不知怎么，众人都怏怏缄默下来。莲生和玄生凑在一块儿议论初七互赠华胜的老理儿，弥生从屏风的缝隙朝外看，奇道：“诸位阿兄都在，唯独缺了四兄。”她回头问：“人哪里去了？”
众人满脸无奈，“不知又在哪里醉生梦死呢！”
祁人过年很有讲究，年初一清早，全家老小穿戴端正祭祀贺拜，从年纪最小的开始喝屠苏酒和桃汤水。弥生手里颠腾着那颗生鸡蛋，半天没敢下嘴。到最后还是母亲拔了簪子两头凿出洞来，逼着她吃下去的。
生食鸡蛋有个名头叫“炼形”，再吞上七颗赤豆，据说能避除瘟疫。再者是绑敷于散，用雄黄加蜡调和，做成丸子大小。初一早上男左女右的佩戴，能慑鬼，趋吉避凶。
若照着相传的老规矩办更为复杂，五十年战乱，到如今已经是精简了。原本还有挂桃符、画鸡、拿钱串子打粪堆等等，实在是名目繁多。一早晨下来热闹够了，人也焦头烂额。年纪小的时候盼着过年，过年有新衣穿。年纪稍长就失了兴趣，看底下侄儿侄女戏耍，不免有白驹过隙感慨。
弥生在太学待了三年，习惯了安静的生活，人多一闹腾就有点吃不消。好歹该忙的都忙完了，搬个杌子走到巷堂里，一个人背靠着墙晒晒太阳，也不亦乐乎。
她眯着眼睛仰头看，屋顶的积雪衬着碧蓝的天，云是薄而淡的。这样如诗的年华，倘或养在深闺里，不用每日点卯读书，那才是最惬意的人生啊！只恨夫子怪异，收她为徒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弄得现在这样不上不下，辞又辞不出来。她几次想问问，是不是父亲什么时候不小心得罪了乐陵王，所以他要这么处心积虑地报复。
当然只是私下里揣测，当真去问，少不得挨一顿痛骂。她无聊地摆弄纤髾，想起母亲昨天说有人来提亲，脸上热辣辣的。十五了，长成人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谢家出了名的眼界儿高，来提亲的很少，平常百姓是不敢踏足的。她打听一番，不出所料，果然是琅琊王家的王潜。十来年前两家大人玩笑提起过，慕容氏没有适婚的良配，四大家族便开始通婚。
母亲说王潜是长房长孙，首屈一指的好人选。只是她如今人在乐陵王门下，师尊同父，要出阁，必须先得夫子恩准。又说十五她及笄，父亲写信通禀乐陵王殿下，诚意邀殿下来观礼，好借机同殿下商议她的婚事。她对这门亲却避忌得很，心里暗自庆幸着，夫子忙，她在众多弟子里不算出众，夫子未必愿意为她长途跋涉地奔波。
她抚抚脸，这个年纪正是怀春的年纪，对爱情心向往之。她记不得王潜长什么样了，不过出身簪缨，在京都也算小有名气。可惜就可惜在民谚坑人，“王郎体胖，具服大焉”。她自行想象，恍惚看见一个穿着朝服的粗蠢的胖子，山一样挡住她的视线，气势逼人。
这里正胡思乱想，冷不防有人疾风一样地走过她面前。她抬头看，青石甬道那头立了个男子。大冷的天，宽袍大袖，衣裾翩翩。他跑到井口，从右衽里腾出一条胳膊，光膀子打水。葫芦瓢儿一舀，仰脖子就喝。她看得牙槽发酸，站起来喊了声：“四兄。”
谢集行四，是弥生的胞兄。为人放浪形骸，才情很有些，可惜纵情得过了头，叫人有点接受不了。看他这一脸红光满面，肉皮儿绷得要裂开似的，不问也知道，大抵是吃了寒食散，跑到外头散发药力来了。
谢集定眼一看，忙把手臂插回袖子里，两三步折返回来，咧着嘴道：“细幺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儿将入夜才到家，回来就没看见你。阿兄年下哪里玩去了？”
谢集手里哧哧打着扇子，回身叫随行的小子拿酒肉来，边吃边道：“逢年过节噪也噪死了。到处烧爆竹，比发丧还闹腾。年有什么可过的？大一岁，离死又近一步。”
弥生目瞪口呆。这哥哥平时尚可，但服了寒食散便开始癫狂。大过年又死又发丧，叫父亲听见免不了长篇大论地训斥。大邺开国后，旁的都没得挑，就是风气不大好。京畿里这种药盛行，分明是治寒症的方儿，不知怎么成了那些贵胄们炫耀身份的利器。若是有谁不附庸，反倒成了不入流，要遭人笑话。
她叹口气，“四兄往后少服些药吧。天这样冷，仔细冻出病来。”
谢集一笑，“你倒来管我？你在邺城待了三年，没见过夫子和师兄弟们发药行散吗？好好做你的学问，阿兄的事不用你过问。”
他言罢振袖去了，脚上麻质的六合鞋早湿得透透的，还偏挑积雪厚重的墙根走。一路歪歪斜斜如痴如醉的样子，简直让人悲喜难说。
弥生复坐下来，穿堂里有风迎头吹，直往袖笼里钻。她挪挪月牙杌子，挨到夹角里，低头描画围裳上的蔓草纹。枝叶纵横，牵牵绊绊点缀着素绢的镶边，看久了有些烦闷。
夫子服不服寒食散她不知道，但说起行散，有一回夫子盯着她，看了足有半盏茶工夫。当时她唬得噤在那里，不知是不是哪里做得不称他的意，缩着脖子等挨骂，谁知他又若无其事地绕开了。现在回过头想想，大概也是药后的行为失常吧！
晒得久了，有些昏昏欲睡。她撑着头合上眼，才要打盹，旁边腰门上有脚步声传来。梳着环髻的侍女福身行礼，“女郎怎么一人在这里？叫婢子好找！夫人筹备了笄礼时的冠服，叫女郎快些去看呢！”
她忙应了起身，跟着往园里去。谢家家大业大，甬道两侧栽了松树。雪后初晴，松针上积了好些凌子。叫风吹了一抖，簌簌落了满头。主仆两个嬉笑着护住衣领奔进楼里，站定了方扑扑雪末子，绕到厅堂后面去。
沛夫人站在衣架前里外打量钗钿礼衣，一寸一寸地抚摩过去，见弥生来了招招手，“快试试可合身。”说着，便和几个嫂子搭手把那窄衣宽博的华美衣裳给弥生穿上，又蹲着给她束抱腰，腰封两侧配上玉双螭压裙。沛夫人上下审视，脸上满足地笑起来，“我儿成人了，母亲心里欢喜呢！”
嫂子们一旁附和道：“阿家就盼着这刻，真真是十几年的心血。这身行头三个月前就开始筹备了，日后妹妹大了，要好好孝敬阿家才好。”
弥生自小就懂得撒娇邀宠，听嫂子们这么一说，立时响亮快活地应了声，扑进母亲怀里缠绵摇撼着，“阿娘疼我，我到哪里都不能忘了阿娘。”
“嘴上说得好听！”沛夫人道，爱怜地捋捋她的鬓角，“阿娘不求别的，将来给你配个好郎子，一辈子丰衣足食的，我就心安了。”
她不像别的姑娘，一提婚配就羞臊，反倒顺承道：“儿最听阿娘的话，阿娘就是给我指个癞痢，我也照嫁不误。”
众人皆笑，沛夫人道：“这点你比佛生强些，你那有气性的阿姊，这会儿不知怎么恨我呢！也罢，终究不是自己养的，隔层肚皮隔座山。把心吐出来，人家还嫌不够热乎！”
母亲提起佛生来，总是滔滔不绝，一腔的不满。弥生怕引她恼火，自己这头又抵触王潜，干脆趁着这当口说：“今儿初一，别提不快活的事。阿娘，儿有个不情之请，你同阿耶说，拿我配癞痢不打紧，只别配胖子。”她讪笑着，“儿怵肥肉，怕瞧久了要吐。”
她这话一出，沛夫人就知道她打什么算盘了。王家公子体胖出名，她大约是嫌弃人家。先头还百样听爷娘安排，霎时间就换了说辞，挑肥拣瘦起来。她伸手点弥生脑门子，“你这个人精，耍赖讨巧是头一等。你父亲和王家郎君是至交，两人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临时变卦，叫你父亲怎么同他交代？除非你聘的是慕容氏，否则人家得说你父亲毁约，背后要戳脊梁骨的。”
弥生老大的不愿意，“慕容家如今只剩两位王，一位是丧了妻的鳏夫，一位是我师尊。夫子在三纲五常内，嫁不得。阿娘说，莫非让我给人续弦，做填房去吗？”
沛夫人怪她口没遮拦，啐道：“才刚还说你大了，你哪里长大了？还是一副小孩心性！世上哪个做母亲的愿意眼看着孩子给人做小老婆去的？佛生再不济，好歹是康穆王爷的正头王妃。你样貌出身都在她之上，嫁得不如她，岂不惹人笑话！我算来算去，眼下只有王家好作配。嫁庶子是不成的，若嫁庶子，倒不如嫁旁系的王侯呢！”
弥生转过身来看几位嫂子，“阿嫂快给我说说好话！自己家里阿兄个个容貌魁伟，我配个痴肥的女婿，将来连娘家都不敢回了。”
那些阿嫂都是大家出身，三从四德高高供在头顶上，婆母的话没有一个敢反驳。小姑那里又央告，没办法只得圆融道：“不知正月十五九王殿下来不来，且听听殿下的意思。若是殿下也觉嫁得，妹妹听尊长的话，日后绝不吃亏的。”
这倒给她提了醒，她的婚事要经夫子首肯。如果夫子来不了，那么事情暂且要搁置下来。但万一来了，她计较着大约可以去那头求求情。夫子心再冷，总还看着三年的师徒情谊，不见得见死不救吧！

第二章 愁眉
旧时的习惯，出了元宵节才算完整地过完了年。只是初二开始便不那么隆重了，无非遵守些约定俗成的东西。今年立春落在初七日，一早府里的女孩子们便忙起来，剪人形的五色绸贴在屏风上，又在金箔上雕刻人胜戴于鬓角。初七还有做煎饼的习惯，要在庭院里亲自动手，这就难煞养尊处优的娘子们了。
弥生拿着火镰的时候，简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原本男人才会做的事，她办起来也毫不费工夫。引火，支锅，驾轻就熟。姊妹们都感到惊愕，她站在那里，却恍惚有了点格格不入的悲哀。
“我不是深闺里的娇娘子，我是假男人。”她垂着嘴角，盘弄手指头。
众人大笑，“说浑话！哪个娇娘子比得过你去？你是巾帼英雄，文武全才！”心里喟叹着，到底在外求学苦，真真练得刀枪不入了似的。这样的女子不多见，也许将来有番作为也说不定。
这儿谈笑着，底下几个侄子挑着挂了钱串的竹竿来，围着火堆打转。道生一看就驱赶，“去，去，哪里不好玩，跑到这里来耍把戏！仔细告诉你们父亲打你们！”
孩子们被撵走了，莲生笑道：“真是晦气，打粪堆的东西，偏拿到锅灶边上来。”
那些竹竿是年初一遗留下来的，关于打粪堆有个典故。说河间商人区明有一天经过彭泽湖，从河水里出来个衣着华美的人，自称青洪君，请区明过府游玩，有厚礼相赠。青洪君问区明要什么，边上人教他说“但乞如愿”。如愿本来是青洪君珍爱的婢女，最后不得已，赠给了区明。自此以后区明的任何愿望都能得到满足。只可惜那区明度量狭小，大年初一如愿起得晚了些便棍棒相加。如愿逃到了秽土堆里，区明用钱杖敲打呼唤，但如愿再也不回来了。后世把这故事演变成了习俗，打粪堆乞如愿，希望可以心想事成。
弥生并没有那些忌讳，边忙着捞袖子熏饼子边道：“孩子家，有什么可计较的。我先头想问，一打岔忘了。上年我走的时候玄生姐姐的二嫂有了身子，怎么如今不见孩子？”
玄生哦了声，“下雨天里打檐下过，滑了一跤，把孩子跌掉了。说起这个来怄得慌，我母亲不问情由就骂。二嫂子可怜的，身子虚着呢，跪在胡床上打躬磕头。真是惊着了，到现在都病歪歪的。”
那位嫂子出身也不俗，前朝的辽东郡主。可惜娘家失势了，婆母要寻衅，只有忍气吞声。
几个女孩子都是没出阁的，推己及人，免不了“悲且伤，参差泪几行”。
这头感慨着，一个大房的嫂子远远地走了过来。探身看看她们做的饼子，笑道：“大人们登高去了，差我来问问可吃得。今日上新菜，厨里供了羌煮貊炙和醋芹，只等着你们的熏饼就菜呢！”
再一打量，那四个裹着袖子站干岸，只有弥生一个人忙活，嗬了声道：“这倒好，一家子几十口，全指着细幺一个人，了得！”便叫下人拿缚带来，绑了广袖上来搭手，“常年不在家的，难得回来还要这样劳累，可叫我看不过眼。”
大嫂子说着想起今早驿丞送来的手书，又道：“阿家同你说了吗？九王回信，十五观礼是一定要来的。这会儿安排了手上事务，十三动身，第二天便到了。”
她吃惊不小，“夫子要来阳夏？倒怪了，我只当他忙得很，抽不出时间来观我的成人礼。”
“这话不对。”四嫂子说，“你是入室弟子，夫子到场见证本就是应该的。若推说忙，不肯来，反而失了礼数。”
她听了惘惘的，看来还要准备一套说辞同夫子求情。当真怕什么来什么，她和夫子除了课业上的问答，平常是不怎么说话的。眼下冷不丁要论起她的婚事，多少有些难为情。别的倒也罢了，万一他和她爷娘统一口径，也认为她当嫁王潜，那她才是彻底的穷途末路了！
弥生惕惕然数着时辰，三五日转眼就过了。十二这天无波无澜到了傍晚，她正乘着一撇斜阳坐在杌子上清点回邺城要带的东西，房里侍候的婢女元香急匆匆进来，福了身道：“娘子快往前头去，有客到！”
她立起来，有些莫名其妙，“这样晚了，谁来了？”
元香上前给她抿头，“还能是谁，乐陵王殿下到了！郎主和郎君们把殿下迎进了堂屋里，传娘子过去磕头见礼呢！”
她吃了一惊，“夫子来了？今天不是才十二吗？！我十五方及笄呢，来得这样早做什么？”
“想是郎主信上说起了琅琊王家求亲的事，殿下提前来，好同郎主合议吧！”元香又忙着给她上粉擦胭脂，道：“腾出两天的空儿，若是敲定了好叫王家过礼。”
弥生垂首一叹，只怕是这打算。她自己的婚事，轮不着自己做主。如果父亲现在就和夫子谈起，她来不及做手脚，夫子一点头，事情便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元香眯缝着眼给她换披领，啧啧道：“我是头回见乐陵王殿下，这世上竟真有这样俊美的人物！可惜了，女郎与他是师徒名分。如若不然，按着次序排，女郎当配给殿下才对。”
弥生听得心里一抽，打死也不敢有这念想。丫头见识浅，她在京畿待了三年，什么青年才俊都见过！虽然目前没遇上比夫子周正的，但她坚信他日定有更入眼的良人出现。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王家那胖郎君等着纳采问名，倘或现在拍了板，她的所有梦想便就此终结了。
再耽搁不得，她慌忙正了正裙襦出门。即刻赶过去，最不济紧要关头还可以岔开话题。
越是急，越觉得裙裾上的禁步碍事。谢家的教养极好，大到言行举止，小到步履仪态，对女儿都有最严格的要求。不像寻常人家随意，谢家姑娘走路须得莲步轻移。压裙更加挖空心思，丝带吊玉玦是入门，最高段的是绕膝钉上一排细碎的银铃，动作稍大些便是一波惊涛骇浪。不过这会儿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她牵起裙角一路飞奔。
大约动静实在是大，方到宣德堂前的青石阶上，还未进门就惹得众人回头张望。
藻井下掌起了一溜描花八角油纸灯，正门上的排帘高高打起来，地心供了个青铜禁，熊熊燃烧的火耀得满室辉煌。
她看见上首正襟危坐的人，身形挺拔，眉目平和，戴着玉梁冠，雪白的褒衣博带，越发衬出宽清磊落的风姿。他淡淡瞥她一眼，似乎不甚满意，随即蹙起眉来。
弥生头皮发麻，夫子这模样最令人害怕。加之阿耶目光如电，恨不得活生生把她射出两个窟窿，分明是嫌她造次。她紧张得手足无措，才想起放下裙幅进门去。也不敢往上看，整整衣领便闷头一长揖，“学生给夫子见礼，夫子新禧。”
乐陵王仍旧是一贯冷冽的神情，似乎碍于她父亲的面子才容她免礼的。然而又不算真正宽宥，诘责道：“你入我门下时我就训诫过，正色端操，清静自守。如今看看，你可曾按我的话做？”
谢尚书很是尴尬，替女儿周全着，“臣下教女无方，才回来时诸样都好，谁知家里待了几日就变得这般顽劣。殿下好歹息怒，臣下回头必然狠狠教训。”
“我料着妹妹定是着急来拜见师尊，才会这么匆忙的，可是吗？”二兄笑着替她解围，“如今大了，更要知礼。快给夫子认个错，求夫子恕罪。”
弥生的二兄谢朝和乐陵王颇有些交情。当初之所以被强行收徒，就是因为三年前谢朝攻打蠕蠕凯旋，带了这位殿下回来做客。偏偏那么巧，后院料理花草的小厮抓了只雀儿给她牵着玩。她当时并不知道府里来了客，拎着细麻绳去找二兄，结果一进门就给九王相中了。说她天质自然，是块璞玉。只要用心雕琢，他日必成气候。
她不懂得成气候是什么概念，单因为能够离开家而感到由衷的高兴。于是她满怀着希望，就这么被带到了邺城。三年过去了，她咂出了点上当受骗的味道。静下来的时候想一想，夫子大约也有同感。她哪里是什么璞玉，分明就是一块顽石。这徒收得不上不下，如今只要认同王家的亲事，夫子就可以顺利卸肩了。
本来嘛，她及笄婚配是双赢的大好机会。四族之中琅琊王家排名在谢家之上，门第阀阅颇令人仰止，的确是般配的好婚。可指谁不好，为什么偏是那体胖的王郎呢？这么两下里一计较，反倒是继续学业有利些。可是眼下叫她怎么办？夫子生气，只怕更要打发她了。
她脸上辣辣发热，低垂着头，“二兄说得极是，学生请安心切，怕夫子久不见学生恼火，这才跑得急了些。学生是……”她吞吞口水，“是半月未侍奉夫子左右，心里挂念夫子安康。夫子若是因此气坏了身子，则是学生的大不孝，学生万死难辞其咎。”
谢尚书倒觉得惊讶。这丫头是家里老幺，从小娇惯着，脾气向来耿直，在父母面前也从不下气儿。还是恩师教导得法，有本事把她锻造得如此恭勤，的确叫人甚感宽慰。
乐陵王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来。隔了会儿方道：“过节的当口，我也不追究了。记住下不为例，倘或再犯，叫我知道了定不轻饶。”
她战战兢兢道是，起身退到一旁。脑子里又开始琢磨，下不为例，那应该表示自己暂且还出不了师门，还要在师父手底下调理上一阵子。她兀自欢喜，揣度着夫子可能并不赞同这门婚。真要是这样，那真是老天开了眼了。
她敛袖侍立，小心翼翼在边上伺候茶水。想到得意处一个没控制住，眼神跑了偏，居然和夫子的迎头撞上。吓得她猛打了个寒噤，再不敢随意走神了。
要说走运，那真是半点不假。她一直提心吊胆着，生怕父亲要和夫子谈起她的婚事。没想到一顿饭下来，两人只聊些民俗还有同僚间的琐事，并没有涉及王谢两家的联姻。
不过做学生的确是很凄惨的。祁人尊师重道，师尊宴客受邀也罢，居家读书写字也罢，但凡是门生，个个有义务从旁侍候。以前夫子有钦点的得意弟子随行，用不着她打下手，今日左右看看，那几位师兄都不在。这么一来她就得推上去，有点“舍我其谁”了。
父亲一生为人谨慎，同慕容氏说话永远都是谦卑而满含敬意的。他说：“小女资质浅薄，这三载给殿下添了许多麻烦，臣下真是惭愧得紧。”
乐陵王殿下颇为礼遇，“谢尚书言重了，令爱聪慧过人，不可多得也。”
弥生听得心里颤悠悠的，她知道自己没有夫子说的那么好。读书算上进，但从不能一目十行；练字也算刻苦，写出来的狂草却神散形也散；还有那《易经》，乾卦坤卦永远弄不清楚。夫子之所以夸她，想来是买父亲和二兄面子罢了。
就算这样也该感激他，起码给了老父一点安慰，不至于后悔生养了她这个不成器的女儿。于是弥生越加尽心尽力地服侍，搬凭几打手巾，殷勤周到。夫子有一点极好，不喜欢缠绵酒桌，酒过三巡便开始推让了。人不离席，只是酒水换成了茶汤。这么一来众人皆醉我独醒，也确实从没有人见过乐陵王殿下失态的样子。
谢家父子都是聪明人，见他鸣了金，绝不好意思再拖他作陪。谢尚书道：“殿下一路奔波劳累，臣妇早备了上房恭候。殿下早早歇息，今日仓促出迎，怠慢了殿下，明日臣再筹备，好生与殿下接风洗尘。”
乐陵王却道：“不必，家常些反倒好。年后十来日都在宫里，热闹得过了头。外埠又有官员进京朝见，王府里迎来送往也多。正借着弥生的及笄礼遁出来，如今只愿清净。”
谢尚书听了诺诺称是，“那便叫二郎送殿下回下处，殿下若有吩咐且差遣十一娘。”
乐陵王道个谢，拱拱手，便由谢朝引着往甬道那头去了。弥生对他背影拜下去，听着脚步声渐渐去远了方直起身来。
七兄谢恒大笑，“见了夫子像只避猫鼠，总算也有治得住她的了。”
弥生很不满，“七兄这是幸灾乐祸吗？我比不得你，学堂里无法无天。”
谢洵怕她孩子脾气发作了要恼，忙打圆场道：“阿兄和你玩笑，不许拉脸子。明日早些起来伺候夫子净脸，撇开他师长的身份不论，到底是天潢贵胄，仔细供奉着总没错。”
她有些扭捏，“我是女子，贴身伺候不方便。”
这是个难题，古来收女弟子的不多，究竟女徒该如何孝奉男师，没有个先例。谢尚书沉吟道：“房里再安排两个机灵的小子，细幺在外间侍候茶点就是了。师尊同父，你如何孝敬父亲，便如何孝敬九王爷。分寸自己拿捏好，勿要触怒了夫子。”
弥生只得躬身应是，同阿兄们恭送了父亲。人渐渐散了，这时候才觉得冷。北风呼号着，檐下一排风灯被吹得左右摇晃。她搓搓两手，回身却见六兄谢允在垂花门前站着，颀长的身形，俊秀苍白的脸，对她轻浅地笑。
“阿兄还不回去？”她走过去，透过那双温暖的眸子，看见令人心疼的懦弱。
六兄和其他哥哥不一样，他母亲进谢府七个月就生下他，他不是阿耶的骨肉。正因为这样，仿佛总是低人一等。分明课业和为人都拔尖，却显得过分可欺。底下的弟弟嫉妒，唤他作假子。他实在是个软弱的好人，受了委屈也无声无息。他们都说他没气性，弥生却觉得他宽宏。谢家锋芒毕露的人太多，像他这样安静的人反倒珍贵。
他招人送来他的鹤氅给她披上，“年后忙着庄子上的事，你回来后也没说上话。我送你回去……这一年在外可好吗？”
他们并肩走在夹道里，灯笼照亮小小的一方天地。她唔了声，“谈不上好不好，就那样吧！阿兄可是要入仕了？”
他点了点头，“四月里拜门下录事，届时好常去看看你，你在那里要什么也方便些。只是不知道和王潜的婚事怎么论，若是定下来了，大约就要在家里备嫁了。”
她垂眼道：“我倒是很想出师，年三十里和阿耶提起过。没议成，讨来一通骂。但王家的亲事我也不甚满意，王郎出了名的体胖，这叫我怎么处？”
谢允转过脸来看她，“你是有了中意的人吗？”
她笑，“没有，日日在学堂里读书，哪里能遇上中意的人！阿兄呢？过年二十四了，还不结亲吗？”
夜凉如水，三三两两的星镶在漆黑的天幕上，似乎出奇的远，远得有些渺茫。他叹了口气，瞬间在眼前交织成浓雾。嗓音也淡寒了，慢慢道：“你是知道的，我在家里身份尴尬。父亲虽然一视同仁，我自己心里终归不好受。这么多兄弟姊妹里，我只和大兄还有你谈得来。何苦娶亲呢！自己苦闷便罢了，再牵扯上一个人，妯娌之间也要拼出个贵贱高低来。”
弥生不知怎么劝解他。像他们这样的大族一般不分家，上下百口人吃住都在一府。若是能单过，还少受些腌臜气，可惜行不通。既然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个问题便很现实地存在。嫡庶尚且有别，他的定位有点四面不着边。连庶子都不如，充其量算个继子。父亲仁爱不分伯仲，然而婚配上艰难。女家挑郎子半点不马虎，出身和富贵一样重要。他要像哥哥们那样尚公主是不能够的。莫说公主，就连其他三姓的正头千金都配不上，估摸着顶多就是个庶女。庶女如何在那些头顶光环的妯娌间立足呢？还不得受尽欺凌！
她怜悯地望他一眼，“可是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或者我寻了机会同母亲提一提，叫母亲为你留意。”
他笑了笑，“你不必为我操心，过阵子我到门下省任职，便从家里出去了。等立稳了脚跟自己建个府，届时和阿耶细说，他也定能体谅我。”
弥生想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周全的计划，夷然笑道：“日后谁嫁了阿兄可是大大的福气，阿兄宁肯委屈自己也不能委屈了嫂嫂的。”
他有点惆怅，“我们常做不了自己的主，即便爱了谁，最后也未必有结果。我不奢望高攀，他日觅个小家碧玉，安安稳稳过日子便好。给不了人家万丈荣光，若是连安逸的生活也不能保证，那还不如不娶，免得拖累了别人。”
他说得颇凄凉，弥生静静听，感慨道：“阿兄的胸襟叫我佩服。其实这样也好，自己自在，又短不了吃喝。深宅大户，人多是非也多。索性出去了，单过自己的小日子，想想是极惬意的。”
兄妹两个一递一声说着，走出去老远。隐隐听见街道上敲梆子，恍在耳边。
谢允挑着灯笼与她照脚下，边道：“我几次去邺城，本想去看你，最后都作罢了。”
“怎么不来？”弥生不解地问，细琢磨一会儿转过弯来，“是他们和你说了什么？”
谢允眼里浮起无奈，“我们隔了一层，名义上是兄妹，到底不能像他们一样。走得近了怕是要有闲话，但是我对你的心并没有差别。虽然不是同个爷娘养的，好歹看着你长大。他们嚼那舌头，叫人气愤至极。”
弥生听了也要发火，按捺了半天才道：“阿兄别搭理他们，我们自家兄妹，真要忌讳那么多，往后岂不是越走越远了！横竖我不怕得罪人，他们再浑说你告诉我，我逮了他们到父亲跟前理论去。”
谢允笑而颔首，“你还是这脾气，不过今天夫子手底下办得倒不错。我琢磨着，你既然不愿嫁给王潜，何不央求夫子？父亲曾说要征询乐陵王殿下的，若是殿下这头不放人，这门婚便结不成。”
谢允的话正撞到她心坎上来，忙附和道：“还是六兄懂我！我也这样盘算，只是没有把握。我和夫子交流得少，往常不怎么说私话。突然间去讨人情，有些开不了口。”
“且试试吧！到底是人生大事，也顾不得那许多了。”谢允道，“说实话我见过王潜，虽然体胖，但是很有才学，待人也谦和有礼。你若是单因他胖而推了这门婚，似乎太过武断了。”
穿过长阶到了弥生的院落里，门上候着的仆婢忙出来迎接。她摘下暖兜递给身后人，一面道：“若论风骨，我见得实在太多。夫子门下哪个不是才情纵横的？反正我有主张，阿兄放心吧！”踅身解下斗篷还与谢允，“阿兄进来吃盏茶再走？”
谢允辞道：“天色不早了，改日吧。你快进去，别受凉。”小厮伺候着他系好了鹤氅上的飘带，这才踏着夜色去了。
房里婆子和几个婢女替她打点沐浴，她的乳娘在一旁抄着手道：“女郎整年地不着家，想是不懂。少和六郎君来往，仔细人背后说闲话。”
她净了一半脸抬起头来，“这话怎么说？那起子不懂人事的东西浑说，你也同他们一口气？六兄好好的人，只因为他是带来的，你们就这么糟践他？”
乳娘怔了怔方道：“我何尝是这意思！女郎不知道，他同大娘子有过一段情。府里人都说他是要学何晏，假子招赘做女婿，好图长久留在谢家。你那时小，没人同你说那些。如今大了，横竖提防些，没的给人钻了空子。”
谢允和佛生有过私情，这话真是头回听说。她呆愣道：“我阿姊不是嫁了康穆王吗？怎么又有这说头？”
“那是大婚前的事，三年多了。”乳娘敛着衣袖道，“说与女郎听，是给女郎提个醒。大娘子不过是个庶女，他且心心念念，女郎是大妇生的嫡女，只怕更惹他惦记。”
弥生没对她的忠告上心，反而更同情起谢允来。难怪他说爱了也没有结果，原来是指佛生。到底凡事有因果，佛生一去三年，没有消息，大约也是恨家里拆散了他们吧。
次日五更，弥生便到夫子下榻的园子里候着了。
眼下不像头几天，爷娘体谅她在外不易，有时晨昏定省误了时候也不苛责她，睁眼闭眼地就过去了。夫子是外人，在学里规矩也定得严。如今到谢家做客，她是东道，又是学生，哪怕单只为了给谢家争脸，她也要一丝不苟地把夫子伺候好。
她手底下的几个婢女对乐陵王殿下实在感兴趣，见他生得这样齐全，一个个红着脸私底下偷偷打听。姑娘们的爱慕都写在脸上，她最体人意，索性趁着出门前的辰光细细和她们说道一番——
“殿下行九，讳琤，是拓跋皇后的第四子。初封乐陵郡公，圣人御极后晋爵为王。现今官拜司徒，又兼太尉。”她半抬着眼看屋顶的莲花藻井，信口就说出一串溢美之词来，“殿下音容兼美，学涉经史，聪慧夙成，谦慎宽厚。读书目下十行，覆棋不失一道，圣人与皇后甚爱之。你们说，有这样了不起的夫子，是不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啊？”
仆婢们听不出她的满腔幽怨。她自己知道，一个过于优秀的老师，对她这种不成器的徒弟来说到底意味着多大的压力。眼界高的人要求自然也高，不过总算好的是，他平素不太关注她。除了动不动堆积如山的课业叫人苦闷，相比那些师兄弟来，已经是天大的通融了。
她站在外间的多宝槅前吩咐人准备青盐。也不知夫子什么时候起身，抬来的热水怕冷了，打发人拿厚褥盖着桶。等了好久里面也没动静，弥生便寻张官帽椅坐了下来。
天气奇寒入骨，一旦无所事事，这高深的大屋子就显得无比清冷。好在椅子上铺了厚厚的灰鼠袱子和椅搭，脚下还踩了个炭火炉。那热气从铜炉盖儿上成排的圆孔里蓬蓬四溢，一路由脚底往小腿肚上扩散，不多时身子就暖和起来。
因为起得早，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简直憋都憋不住。她迸出两眼的泪，自己拿帕子擦了擦。夜长昼短，鸡叫过了两遍，天才放出朦胧的一点微光。夫子还睡着，她怕吵醒他不敢发出声音，坐的时候长了渐渐犯困，回笼觉睡不成，打会儿盹儿总可以的。她宽慰自己一番，曲起胳膊支着扶手，当真开始恍恍惚惚起来。
慕容琤在里间收拾停当了出来，小子一打软帘，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蹙眉打量，她倒挺受用，脸上睡得红扑扑的。小子觑他面色知道不妙，待要上前唤人，被他摆手制止了。他捺着性子踱过去，在凳脚上踢了一下，再负手站在她正对面，倒要看看她如何应对。
她睁开眼，果然不出所料，大大地一震，手忙脚乱地跳起来，怯怯道：“夫子起身了？”左右环顾一圈，捋了袖子道：“我给夫子打水洗漱。”
“不必了，我不敢劳动你大驾。”他转身坐到书案前，随手翻了翻案头的书，也不看她，只道：“连累你这么早过来，是我的不是。你要睡便回去睡，我这里不用你伺候。”
她向来敬畏他，听他语气不佳，胸口咚咚直跳。再小心瞟一眼，见他面沉似水，便更惶恐不安了。小腿肚发僵，手足亦无措。她站在原地进退维谷，懊恼着怎么一疏忽真睡着了，夫子生气也是应该的。自己不是来尽孝心，是来惹他不自在来了。当下悔恨交加，甚至考虑要不要跪下来磕头认个错。
恰巧门外仆妇送羹来，她忙去接了，躬身托到他面前，嗫嚅道：“学生忘了本分，请夫子恕罪。夫子昨日没进饭，想是饿了。且吃些东西，回头再责罚学生不迟。”
她还知道他宴上只喝了几盏酒，观察算细致的。这么想来，他心头火气方退了些。
弥生揭开盅盖儿，把勺子呈上去。他慢慢用了几口，看脸色像是缓和了。她略松口气，却也不敢怠慢，招人往铜炉里添些新炭，亲自捧到他脚边，赔笑道：“天冷得厉害，夫子莫冻着。踩在上头焐一焐，可暖和呢！”见他只穿了件齐膝大袖衣，又道：“夫子眼下要读书吗？久坐不动，寒气要入骨的，学生给夫子添件衣裳吧！阳夏不像邺城，人口少，四周屋舍稀疏，风也比邺城大些。”
他唔了声，没有明确表示，只管低头看书。弥生想顺势攀搭两句话都不能够，没法子，只好垂头丧气地踅进屋里找大氅。她搭着那狐狸皮的里子思忖，豁出去，今儿整天在跟前待命，不愁找不着机会。
再到堂屋里，他仍旧不温不火地捧着那本《齐谐记》看。她不好出声打断，上前给他披上氅衣，便静静退到一旁侍立。
太阳渐高了，雾也散了。温煦的光从门槛外斜射进来，照在光滑的青砖上。花形里的一枝一叶仿佛有了生命，在她视野里缠绵伸展，绽成鲜活的莲。
熏炉顶上香烟袅袅，屋里静悄悄，唯有他翻动书页的短促清脆的声响。不知是不是来时路上受了凉，他有些咳嗽。每每蜷起半拳挡在口前，那纤长洁白的手指如珠如玉，倒比女孩子的还要漂亮。
她替他换下放凉的茶，看准了时机道：“夫子身上不舒服吗？学生叫人拿枇杷膏来，夫子用些？”
他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没抬一抬。她有些讪讪的，只得老实肃立。到现在才知道做下人有多不易，站功练来委实吃力。她想起母亲给嫂子们立规矩，上房南窗下的十来块砖都站塌了。自己琢磨琢磨怪后怕的，万一将来嫁了王家，婆母厉害，像戏文里焦仲卿的母亲一样，到时她不单要站，恐怕还要纺纱织布……
不知纺纱织布夫子教不教？她把自己逗得发乐，调过眼来快速瞥了瞥他。他低着头，眉目清冷。但比起训诫时候的疾言厉色，这刻倒显出罕有的宽厚。弥生没面过圣，但听说圣人当初是有名的美男子，夫子这花容月貌想是随了武定皇帝。不过再好看，总是板着脸到底不大妙。夫子深沉能断，学生们都知道。美人过分严厉，也叫人望而生畏。
她这头只顾胡思乱想，又开始盼着二兄他们。不是交情极好的朋友吗？怎么日上三竿了还不见来？来了他们说说话，气氛就能缓和些。她站得久了，又不敢动，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真真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夫子把书合上，扬眉道：“这《齐谐记》我十岁时看过，如今再读一遍，倒有别样的感触。”
她道是，忙去打热水，绞了帕子来给他净手，“夫子坐得久了，活动活动吧！家君先头差人来回话，梨园里备了戏文和段子给夫子取乐。夫子稍歇一歇，学生服侍夫子过去。”
“劳你父亲费心了。”他说，走到光影里。太阳照着他的脸，深邃的眼，白净的皮肤，是种与生俱来的显贵模样。手指把着门框，他抬头看了看道：“这宅子有些年头了吧？”
弥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檐下的木斗拱上朱漆斑驳，颇有凝重的沧桑感。她躬身道：“回夫子的话，这个院落是我祖父手上建造的，到如今算来有五六十年光景了。家君主张勤俭，产业交到他手上，府里还没兴过土木呢。”
慕容琤听着，嘴角流出隐隐的笑意，“王谢并重，王家我拜访过，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极大的富贵排场。令尊是大邺出了名的贤士，如今看来果真名不虚传。”
弥生拜下去，“谢夫子夸赞，家君不嗜铺张。常说自古名士出寒门，我们这样的出身，更当洁身，修德行。”她笑了笑，“所以夫子来了只能住这老宅，怠慢之处，夫子切莫怪罪才好。”
他微颔首，脸上表情喜怒难辨。弥生咬着唇思量，既然提起了王家，正是开了个好头，说下去也顺理成章，因鼓足了勇气道：“夫子平常忙，这趟为学生的笄礼而来，学生真是感激得紧。原还想着夫子回邺城，学生好为夫子扶车的，可是前几日我母亲说起我的亲事，只怕许了人家，就不好在夫子跟前伺候了。”
她不知道父亲的尺素里有没有提及，因此分外留意他的表情。他转过脸来，眼睛深得如一口井，“你后儿就及笄了，是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怎么，说的是哪家？”
望族间的联姻他也懂得，局限性极大。她要作配，不外乎琅琊王氏，弘农杨氏，太康谢氏。后面两家虽也鼎盛，到底不及陈留谢氏辉煌。如今能比肩的唯有琅琊王氏，横竖人选只在王家人里挑罢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夫子也认得的，是王家大郎。”
他哦了声，“王潜。”
“对对！”她接口道，“夫子以为如何？”
他稍顿了顿道：“王潜眼下拜沧州刺史，为人审慎，举止也有度，我看倒是门良配。”说罢似笑非笑地扫她一眼，“你自己是个什么意思？”
她愁眉苦脸道：“王郎体胖，具服大焉。其宽六尺，横陈如彘……夫子，这话您听过吗？”
“你嫌他胖？”慕容琤道，“说来是有些，不过男人外表是其次，要紧的还是人品操守。王潜少年有器望，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你许给他也算门当户对。”
她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夫子也说他好？可是我不愿嫁……我学业未成，还没来得及报答夫子，怎么好这样草草嫁人呢！”她急急说下去，“其实夫子昨儿一到，我就想和夫子说来着。夫子横竖收了我做徒弟，求夫子顾念则个。叫我有机会，以后好好报答夫子！”

第三章 佯醉
“报答我？”他若有所思，复而一笑，“只怕有朝一日你会恨我。”
弥生顾不得那些，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眼前的难关顺利渡过去才是正经。所幸夫子像是有松动，要凭借他之力看来是走对路了，还是很有希望的。
她搜肠刮肚地讨好，“爷娘养我，夫子教导我，这恩情如山如海，我万死也难报。如今夫子救我于水火，往后学生一定鞍前马后为夫子效力。夫子行行好，帮学生一把！”
日光下的脸是朝夕看了三年的脸，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他都熟悉。他门生三千，女弟子只收了这一个。万绿丛中一点红，自然是时时留心她的。她虽然是个姑娘，但脾气很倔强。很多时候，只要稍微下个气求个情，她的现状就会改善很多，然而她固执，这点他很满意。固执的人往往有恒心，认准了可以一条道走到黑。这次是熬不过了，终于想到来求他。语调哀恳，说得也很动情，的确可以考虑考虑。
他掖着手道：“你们谢家生女为后，若要嫁王家，认真计较起来行不通。这个我倒可以在你父亲面前表态，只是这样的话，你日后选婿就要受限制了。非慕容氏不得嫁，你可想清楚了？”
她啊了声，有些呆呆的，“没别的出路吗？”
“你既然拒了王家的婚，他日出阁，王家必定要注目的。如果嫁的不是慕容氏，届时王家咽不下这口气，难保不出岔子。”他反剪着手想了想，“不过也不是没其他法子，你可以同外族通婚。高车、柔然、乌孙、室韦……只要你愿意，过去必然为后，最不济也是个太子妃，恰好应了坊间对你谢家的传言。”
他说得事不关己，眼睛里隐约还有促狭的笑意，弥生却吓着了。嫁到外邦去，那不是等同流放吗？那些蛮夷茹毛饮血，想想就叫人魂飞胆丧。她绞着手指说：“我不嫁外邦……”
“那便只有慕容氏了。”他在满室阳光里慢慢踱步，“但我若是和你父亲唱了反调，将来你的婚配就得由我做主。我要将你许给谁就许给谁，这点可能行？”
她傻了眼，夫子是尊长不假，可是这样年轻！连自己的亲事都定不下来，还要把持她的婚姻吗？
见她犹疑，他脸上露出无谓的表情来，“你且仔细想想吧。不过慕容氏是皇族，马背上打来的天下，多的是骁勇宗亲。不论哪个，横竖不会比王家次。”
是啊，王郎体胖，想起这话来她就头晕。也罢，夫子看人准，眼光又毒辣，经他相中的定然也不差。弥生憋了口气道：“就按夫子说的办，我是夫子的学生，夫子定然不会害我的。”
他不置可否，只那么看着她，“你这样相信我？”
她点点头，“夫子是有名的乐陵君子。君子坦荡荡，学生对夫子万分景仰。便是将终身大事托付给夫子办，我想家君也是放心的。”
慕容琤低头抚抚手上虎骨，“如此甚好，你记住今日的话，不是我逼你的，一切都是你自愿。”
他的目光流转，像湖面上潋滟的微澜。弥生反而有点语窒，总觉得落进圈套里似的。她心里打着鼓，再想说话，谢朝进来了，对慕容琤拱手作揖道：“园里设了大宴款待殿下，这就随我过去吧！”
慕容琤笑道：“一早便听见有人唱《阳关三叠》，音色果真是极美的。不知是哪里的名伶，正想过去拜会呢。”
谢朝笑得十分暧昧，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那可是位惊才绝绝的妙人儿，殿下一见便知。上年我家五郎途经丹阳尹带回来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所不能。”
谢尚书再如何标榜勤俭，到底富贵滔天。住老屋，睡的难保不是金玉床。下辈里的儿孙不愿意低眉顺眼地活，娇妻美妾、养清倌人、养小相公，样样玩得转，式式玩得精。
慕容琤是一点就透的人，点头道：“容我换件衣裳，你且稍等。”
像这种贴身的活计是不用她办的。两个小子跟进去伺候了，弥生斜着眼看谢朝，“阿兄又做这样的事！夫子上善若水，没的给你带累坏了。”
“男人的事你不懂，你道什么是风骨？慷慨激昂、爽朗刚健的文风吗？”谢朝摆手，“不全面！且醉且歌，癫而狂之。风骨不单指纸上的行文，更是一种处世的态度。”他哈哈一笑，“譬如你四兄，寒食散兑酒喝，何等的快哉！”
弥生不由腹诽，整日疯疯癫癫就是风骨吗？这些男人的行为简直诡异！
里屋慕容琤换了行服出来，缂丝的袍襦，广袖飘飘。头戴金博山笼冠，腰上束玉带钩，不过立在那里，已经是一派济楚的风貌。
谢朝边说边引道：“都等着殿下呢，殿下且随我来。”
弥生如今充当跟班的角色，她家夫子往哪里，她都要就近等候听从差遣。慕容琤前脚走，她后脚就敛裙追上去。谢朝察觉了，回头看了眼道：“细幺回去，那里有专门的小厮伺候，用不上你。”
她怔怔地顿住脚步，看夫子的眼色。
慕容琤踅过身来，外面天寒地冻，树梢上的凌子到现在都没化。她立在北风里，颊上又青又僵。冷是一宗，再说那种场合也的确不适合姑娘家去，便发话道：“你阿兄说得是，你回自己屋子吧。才刚不是还打瞌睡吗？回去睡会儿也好。”
她被揭了短处，脸上飞红，只不敢反驳。诺诺应了，看夫子衣带翻飞，走出垂花门，往南去了。
慕容琤却好奇，翻来覆去地念叨两遍，转过脸问谢朝：“我竟不知道，十一娘的乳名叫细腰吗？”
谢朝随口应道：“她是老小，我母亲是巴蜀高山王的后人，那里的小有多种说法。又是细又是幺的，到最后索性就叫细幺了。”
慕容琤不言声了，暗里琢磨此细幺不及彼细腰。彼细腰虽显得风尘，却有意境得多。他勾了勾唇角，名如其人，也与她更贴切。
弥生回了自己的园子，聊聊进了盏莼羹，仰天就躺倒下来。
果然是累，伺候人的日子不好过。还没怎么样呢，单站了一个时辰就体虚乏力了。原本想睡的，真的上了床却未见得睡得着。天光大亮，暖阳从细细的窗缝里照进来，恰巧就落在她的枕畔。她眯着眼睛逆光看，空气里有蓬蓬的浮尘。外面仆婢正在晾晒衣服和被褥，搬条凳、搬竹篙，动静闹得挺大。
弥生眼下心放到肚子里了。反正只要夫子答应下来的事，没有办不成的。百无聊赖，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挺暖和，也不想下地去。往外看看，直棂窗下隐约有人影，她撑着身子招呼，“谁在外头？”
茶水上的眉寿应了声，打起帘子探进半个身来，“女郎要什么？”
她说：“我不睡，读会儿书。”
眉寿退出去，一会儿搬了炕桌和凭几来，一一铺排好了，问：“要读什么书？晌午六郎君打发人送了《冥详记》和《列异传》来，这会儿就看吗？”
元香端着个描金托盘进来，呲道：“你这丫头就是不识眉眼高低，问什么，搬来就是了。”喝退了眉寿，她把一盘细环饼放到桌头，笑道：“伙房里刚出锅的，我讨来一把给女郎做零嘴吃。乐陵王殿下赴的什么宴？怎么不要伺候了？”
她嗤了声，“二兄他们操办的，能是什么好宴！各式名伶艺人都有，五兄连爱姬都进献出来了，后头大约也不用我再出面了吧。”
元香听了直吐舌头，“殿下的雅称不是乐陵君子吗？君子也爱这个？”
弥生怅然而无奈，“君子也是男人，我料着男人都喜欢吧！一则是天性，二则是应酬。乐陵王殿下风流不羁，邺城人人都知道的。如今的贵胄喝酒狎妓极寻常，哪里有什么洁身自好的男人。”
眉寿抱了两卷锦帛来搁在她手边，正听着她们的话题，啧啧道：“倒没想到乐陵王也是这样的，看着蛮正派的人。”
“罢了，别再提了，尊长的长短可轮不着我来道。”弥生倚着凭几展开卷轴，细细摩挲一番道：“这是精本，这么珍贵的册子六兄送给我，真是有心。”
眉寿坐到旁边的杌子上绣帕子，想起昨晚乳娘的一席话，接口道：“现今好赖人也分不清了。我看着六郎君脾气秉性都很好，却不想众人都防着他。”
弥生折了一段馓子叼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嚼，垂眼道：“都是因为他的出身，若他也是家君的骨肉，哪怕是庶子，谁敢说半句闲话？如今好了，白玉落在泥沼里，谁都敢上去踩一脚。”
这头正说着，廊庑下的小婢通传：“大妇来了！”
弥生直起身，贪暖赖着不肯下地，盘腿坐在胡床上，撒娇道：“阿娘快坐，我冷，不下来迎接阿娘了。”
沛夫人打了帘子进来，边走边道：“你且坐着莫动，自己娘儿们，还计较这个！”让婢女服侍着在玫瑰椅里坐定了，拢着手炉道：“我才得了个消息，过来说与你听。”
弥生嗯了声，寻思着肯定是琅琊王家求婚的消息问了夫子意思，夫子表态说不合适，惊着了阿娘，阿娘才巴巴儿地跑来告诉她。她强自按捺住了，饮啖如常，“什么消息？阿娘快说，我听着呢！”
果然，沛夫人叹息，“你和王家大郎的婚事怕是结不成了。九殿下说一千道一万，横竖是不答应。只说你是谢家长房嫡女，嫁与王家欠妥当。我听他言下之意，恐是要将你配给诸王中的一位。”
弥生原先和夫子议这件事的时候，夫子的确说起过，将来要配只能配慕容氏。她料想着十有八九是旁枝的郡侯，或是下辈里的宗亲。可是母亲说的是诸王，她却摸不着头脑了，“诸王都有正妃，难不成要让我去做小吗？夫子说得明白吗？还是阿娘听岔了？”
沛夫人有点模棱两可，“我也吃不太准，但顺着话头捋，八成就是这意思。若当真有了打算，究竟是哪位王呢？我估摸着是六王玦，只有他的嫡妻位置还空着。横竖总不能是他自己，自古也没有夫子娶学生的道理。”
弥生被她母亲说得心头直跳，“阿娘别胡乱猜测，这话叫夫子听见了砢碜死人。如今王家的亲事是不成了，暂且放一放再说吧！我还年轻呢，也不愿这么早嫁人。”
“我知道正中你下怀，你原就嫌人家体胖，这下子好了，遂了你的心愿。”沛夫人坐着，捏着拳头敲打膝盖。弥生知道她天冷时有关节痛的毛病，忙叫人烧炭盆来。上头罩了铜罩笠，搬到她腿弯子底下来烘烤。眉寿跪在一旁给她捶腿，疏散一阵像好多了，她才又道：“我正要问你，乐陵王殿下这样表态，是不是你同他说了什么？可是私底下求了他？”
弥生窒了下，否认不迭。
“若不是还好。”沛夫人道，“若是，那你就是个傻子！”
弥生怔怔的。她涉世不深，经她母亲一点拨，便疑心自己是不是哪里欠考虑做错了。她往前凑了凑，“阿娘此话怎讲？”
沛夫人曼声道：“爷娘给你选郎子，自然是尽着心地替你打算。倘或换了别人做主，未必没有私心。况且乐陵王殿下又年轻，自己的姻缘都料理不过来，哪里能物色到好人选！”她叹口气，“眼下说什么都迟了，咱们不像寻常百姓，去了姓王的还有姓李的。琅琊王家挑在大拇指上，这门婚结不成，就真的只剩慕容氏一家了。你想想，诸王里头没有和你年龄相当的少年郎。你阿姊佛生嫁的是十一王，你要是排到下一辈去，或是嫁了旁系亲王郡王，那这张脸往哪里搁？”
弥生才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妙。她的选婿圈子骤然缩小，竟只剩下夫子的兄弟们了！她慌了神，“那怎么办？没别的出路吗？”
沛夫人恻然看着她，“你以为大族女子的婚配是随意的吗？原本就没有挑拣的余地，如今自绝后路，真个儿要听天由命了。”她摇摇头，“王谢两家同朝为官，要躲是躲不过去的，少不得要你阿耶当面回话。旁的说法也编造不起来，乐陵王殿下大包大揽，吩咐你阿耶往他那里推，单说他不叫出师。这么一来，你以后的婚事势必要他过问。我的儿，盼他不要耽误了你的青春才好。”
弥生呆怔了会儿，转眼又把不快都撂了，调侃道：“焉知我就没有什么奇遇呢！打了几十年的仗，万一哪天突然有个流落民间的皇子认祖归宗，那我不是有了活路？”
沛夫人又好气又好笑，“你倒是个不操心的命，天塌下来也不当回事。哪里就有这么现成的人给你备着呢！”
弥生往她母亲怀里一倒，“阿娘放心吧，你以前给我卜卦，宗圣寺里高僧不是说我将来贵不可言嘛。你瞧我命这样好，还愁什么！”
沛夫人倒缄默下来。她那时怀弥生，曾梦到日月并入怀。什么兆头自不必说，因着乱世之中忌讳，也没敢宣扬出去。照着现在的形势看，果然是早有定数的。夫贵妻荣，若要像卦象上说的那样，须得夫主受禅。皇帝不是人人能做的，总归在这十一个人里挑。她叹了口气，“罢了，我也不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问多了，你又嫌我啰嗦。”
弥生觍着脸笑笑，“您常说福气长在骨头里，该是我的到底跑不掉。”换了个话题，弥生无限怅惘道：“陈留的寺院又兴建了好些，如今五里一庙，真弄得跟邺城一样。我年下回来还说要去求签的，天冷一耽搁却忘了。今儿十三了，过了十五又得回太学里去，想是拜不成了。”
沛夫人应道：“那还不容易！明天空着的，正好趁着你及笄前拜拜观音。”她兴冲冲站起来，“我原怕你懒，不肯出门，既然你愿意，我这就命人准备香油钱去。布个施，也好积些功德。”语罢挽着披帛往门上去，走了几步又顿下，回身道：“你焐会儿还是起来，往梨园看看去。万一宴停得早，夫子跟前别失了礼数。”
弥生应个是，透过窗上绡纱看她母亲走远了，又腻了半晌才下床来。打水洗脸，重绾好了头发，换上件交颈裲裆，底下配个间色裙。站在菱花镜前照照，细长的身条儿，俏生生的一副眉眼。乳娘给她戴了昭君套，就着镜子里打量她，啧啧道：“目下还小，等及笄长开了，再过两年，定然是倾国倾城的绝色！”
她有点难为情，抱起手炉就往园子外去了。
抬头看看，四围混沌沌的，风里夹了点湿气，只怕又要下雪了。她加紧了脚步赶，横穿过好几道垂花门才到梨园。甫入园子就听见雅乐阵阵，正堂门外一溜小厮侍立着，夫子带来的人也在其中。弥生招招手唤他们来，“里头怎么样？夫子出来过吗？”
无冬道：“回女郎的话，尚未出来过。”忽而一笑，眨眨眼道：“里面有美酒佳肴，有如花美眷，出来看这冰天雪地，什么趣儿！”
“说来怪异，”无夏对插着袖管道：“殿下今儿高兴，我看连着吃了好几盏酒，以往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上回太原王寿诞，简平王和上党王借着由头灌酒，殿下不乐意，当即砸了酒盅就走。殿下不嗜酒，像今天这样倒少见。”
无冬一哂，“还不许人有高兴的时候？诸王里头谁好谁赖，殿下心里都有一笔账。和对路的人畅饮，自然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和那些明里暗里时刻算计的人，有什么可纠缠的！酒吃多了误事。只不过这里是谢尚书府上，又是女郎娘家，殿下用不着防备谁，饮的便也多些。”
无夏探着脖子嘿嘿笑，“不过边上伺候的小娘子真是美，怪道咱们殿下心情好呢！只怕今夜要侍寝的，女郎还候着吗？”
弥生有点为难，要是像他们说的有人侍寝，那她当然不必再等下去了。可万一要是没有呢？夫子内堂出来不见她人，又要觉得她偷懒耍滑，免不了做脸子冷嘲热讽。她计较了下，还是摇摇头，“等夫子宴毕了再说吧！看样子还有阵子，你们冻了半晌，进耳房里喝点汤暖和暖和。这里我叫人盯着，有召唤再去叫你们。”
两个小子一听如蒙大赦，长揖拜下去，笑道：“还是女郎疼小的们！那这里就有劳女郎，咱们过会儿再来。”
弥生点点头，叫下面人领他们到卷棚那头去取暖，自己裹着鹤氅挨在抱柱旁等候。
满世界萧条，远近景致都很模糊。过了半盏茶工夫，果然下起雹子来，细而密，打在瓦楞上沙沙一片。屋内觥筹交错，偶尔掀起的堂帘子里带出一蓬热气，转瞬就消弭于无形。手炉里的炭渐渐冷了，她抚了抚耳朵，冻得冰碴子似的。脚上也冷得慌，只好在原地跺两下。似乎跺得狠了，麻酥酥的感觉直窜到腿弯子上来。
她有了点怨气，这么等下去，天知道多晚是个头！一梗脖子真想走了，里面倒传出击节声来。
天上还有一丝余光，宴会可算是结束了。里面服侍的仆婢挂起门帘，满面红光的郎君们鱼贯而出。弥生大喜，忙快步迎上去。谢恒嗬了一声，“细幺等了多会儿？脸都冻僵了！早知道你在外面，我送杯酒出来给你暖身子多好！”
弥生不理他，对谢允一笑，转而和慕容琤唱喏，“夫子玩得可尽兴？学生伺候夫子回下处？”
谢朝和谢洵交换一下眼色。男人家的事在她面前不好明说，只含糊道：“咱们回头还有乐子，殿下这里我们来料理，你回自己园子去吧！”
弥生看看夫子，他脸色微红，衬着那雪白的皮肤，居然显出淡淡的娇媚来。刚想问问他们要往哪里去，门里出来个穿绛纱复裙的女子，柳眉弯弯，眼波流转。看着虽有些俗丽，但不可否认是个美丽的人儿。她呆了片刻突然明白了，这些不学好的哥哥当真要把她家夫子拖下水了！夫子眼里有灼灼的光芒，看得出很受用，也很高兴。
她暗里鄙薄，夫子春情荡漾了，高大形象瞬间打了折扣。再偷着看那女子一眼，正对夫子不住地眉目传情。大约知道他的身份，又贪他年轻英俊，有意要攀搭上这根高枝。
罢，她还是早点回去洗洗睡吧！搅了人家的好事，往后日子就不好过了。她很知趣地退后一步，满满行上一大礼，“学生不能从旁侍候，夫子请多保重。学生恭送夫子！”
他的脚尖却未挪动，稍一顿道：“我也乏了，还是回去歇息吧。”又对谢朝他们拱手道：“你们且高乐，我就不作陪了，等下回寻个机会再聚不迟。”
他自顾自地下了台阶，弥生古怪地看看兄长们。谢洵和一干兄弟似乎怏怏的，无奈朝她挥挥手，示意她跟过去伺候。如今主角都走了，剩下他们也无趣，便扣上了风帽，一个个都散了。
天上雹子打得人生疼，弥生撑着伞给夫子引路。西北风刺骨，关节上的肉皮儿要绽开似的，她只好不住地换手执伞。
夫子微醺，脚下仿佛也不稳当。无冬和无夏上前扶他，被他抬手隔开了。他不乐意，没人再敢造次，无奈只得先回园子里张罗寝具去。
刚喝完酒身上燥热，他走得很慢，弥生都要疑心他是不是服了寒食散。可又不好开口问，唯有咬着牙关在旁陪同着。
“好一场雪！”他突然说，“凉快得很……”
她调过视线古怪地看他。眼下不过下雹子，哪里有半片雪花的影子！夫子一定是喝多了，眼前看不清楚了。还有分明冷得蚀骨，他却说凉快，岂不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吗？
她打个寒战，“夫子说得很是。”
他转过脸来，潋滟的一双眼，“天不好，但似乎并不冷。”边说边解领上飘带，“热得竟有些穿不住！”
弥生尽力把伞面挡在他头顶上方，看他要脱披风便央告：“夫子好歹忍些个，才吃了酒身上燥，回头就不热了。万一脱了斗篷叫寒气侵袭进来，明儿就该生病吃药了。”
他还算听人劝，勉强答应了。背着手在甬道上缓缓地踱，想起她的婚事来，顺口道：“都说妥了，想也不会再为难你。你好生在我身边待着，他日必定亏待不了你。”
弥生服服帖帖道是，反正不是也是了，且过两年舒爽日子再说。
他提着嘴角低声喃喃：“好容易等着……”
她没闹明白他在说什么，只道：“学生明日向夫子告个假，我母亲要带我上寺里拜观音去，夫子跟前我再指派有眼色的来伺候。”
慕容琤嗯了声，“上哪个寺？”
“宗圣寺。”她说，“我小时候身子弱，母亲怕我养不大，就记名在寺里做弟子，求佛爷庇佑，能无病无灾地成人。后天要及笄了，得去寺里还愿。”
他点点头，“难怪取了个名字叫弥生。不过论起来，还是那小字好听些。”说着脚下加快，也不等她打伞，直直地走到外头去了。
园里各处都掌了灯。雹子停了，晕黄的灯光里碎雪飞舞，末子往人口鼻里钻。他背着手，六尺的长袖堪堪拖到地面上。弥生忙不迭举伞追过去，他回头道：“明日无事，我也一道去。瞧瞧陈留的寺院和邺城的有什么不同。”
他有兴致，弥生也不敢泼他冷水，躬身道：“那我回头差人通报二兄，叫他安排。”
慕容琤拂了下手，“别和他说，太隆重了，弄得大家都不自在。就这么悄悄地去，拜了佛就回来。”
弥生道是，搀他上台阶，看他摇摇晃晃的，低声提醒：“夫子仔细脚下。”
他搭着她的肩头借力，沉甸甸的分量压上来，险些叫她招架不住。幸亏无冬上前接手，她才略松了口气。这头撂下了，赶忙到里屋检点寝具去。手插到褥子里摸摸，被窝熏过香，也焐热了。她踅出来，放下雕花门上的半幅幔子。见无冬和无夏抬着木桶进来，料着后面大约没她什么事了，便福身道：“夫子歇息吧，学生告退了。”
他坐在官帽椅里，听了她的话不表态，转过脸来瞥她。深邃的一双眼，不带感情的时候冷厉得吓人。倒没说什么，单是合上了眼皮，看样子很不耐烦。
弥生和两个小子对望一眼，暗道这模样看来又不遂他心意了。当下不敢再多言语，识相地过去绞帕子，恭恭敬敬地往上递。他接了，拿在手里蹙了蹙眉，“不够烫。”
慕容琤有个习惯，喜欢用滚烫的开水里捞出来的帕子焐手。弥生早前不知道，听他抱怨忙去火上拎铜吊子，兑了一大盆热水。两只手泡进去，立时烫得她龇牙咧嘴。她晓得服侍这样高贵的人是个苦差使，所幸他在阳夏待不久，等回了太学里就好了。反正有盼头，她硬着头皮把事办妥，吃苦也只这两天罢了。
手巾呈到他面前的时候还冒着热气，他的表情是挑剔的。弥生心惊胆战地觑着他，他勉强擦了两下就扔过来，还好她身手敏捷接住了，否则必定正中她脸上。然后他站起来，步履蹒跚。弥生纠结了一下，他这是要就寝了，按理说一千一万个不该是她伺候的了。她是学生，又不是他府里的丫头。去了罩衫就是亵衣，她年轻轻的姑娘家，原当和男人保持几尺的距离才对，现在倒好，还要送他上床不成？
可是无冬无夏是最有眼力见的，刚才殿下既然不叫谢家女郎走，分明就是检验她孝心的时辰到了。他们这会儿自作聪明地上去帮忙，不白白讨来一顿打才怪！夫子嘛，同父亲没什么两样，用不着避讳那么多吧！太学里三千儒生，有幸成为入室弟子的只有十几位，哪个不是把夫子当菩萨一样供着的？谢家女郎既然身在其列，尽心尽力地伺候也是应当。横竖夫子的辈分摆在那里，也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他们向她努嘴递眼色，随即扁担一挑就把水桶担了出去。弥生没法子，搀着夫子的胳膊挪步，边走边道：“夫子上床歇息吧！过踏板……来迈腿……”
他的大半重量叫她担负了，她真是扛得肺都疼。回来的路上还不至于这样，莫非那酒后劲大，这会儿上头了？她心里絮絮埋怨那几个哥哥，只管灌黄汤，竟不知倒霉的是她！
上了胡床的脚踏，眼下扶是不成了，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抱。说实话很难为情。夫子身量高，自己不算矮了，可也只到他胸口。他腿上没气力，简直全靠她腾挪。她使着劲，努着力，丱发都散了，披在脸上也顾不得。他不迈步才是要了她的命了！
“夫子，您抬抬腿……”她肩头拱着他的右衽衣领，仰起脖子唤他。他耷拉个脑袋，倒像是睡着了。
她叫苦不迭，只好伸手去搬他的腿。哪知道突然失了平衡，他往前栽过来。一阵天旋地转，砰一下子砸在铺板上。就像座山，他结结实实把她压在了身下。
她心里神天菩萨地大叫起来，罪过罪过，这要是让人看见怎么得了！
她使出吃奶的劲来推他，他拱在她颈窝里纹丝不动，咻咻的鼻息犹在耳畔，他咕哝了声：“真香……”
弥生给吓傻了，手脚并用地从底下爬出来，抚胸缓了半天，看他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才长出一口气。不醒的好，醒了反倒尴尬。她及笄了，再不是小孩子。平白给男人压一压，传出去可没脸见人！
他还在那儿趴着，两只脚垂在床沿外。她叹了口气，还是上前给他脱鞋。他翻转过来，烛光里一张鲜华耀眼的面孔。她对他是极敬畏的，再美也不敢放肆打量，仿佛视线多停留一霎儿都是亵渎。太学里日日拜孔孟，夫子是尊长，更要惕惕然如对天地。
她耷拉着眼皮，半跪在脚踏上把他摆正些，再拖过高枕给他垫在颈下。将褥子铺陈熨帖了，转身吹灭蜡烛，正要退出去，突然听他说：“明日准时来叫我。”
她在黑暗里唬得蹦起来。他口齿清晰得很，并不像是吃醉了的样子。那先前是怎么回事？她惶骇地想，难道那一跌把他跌醒了？既然醒了，怎么又不作声？如果是为了避免难堪，就应该继续沉默下去，这会儿开口，反而不合时宜。
兜兜转转，她把自己弄得头昏脑涨。借着雕花门外守夜的油灯看，他在薄薄的微光里撑起了身子，歪在隐囊上。头发松了，水样地流淌在两肩，看上去颇有落拓不羁的味道。
“夫……夫子醒了？”她结结巴巴地说，感到自己的两颊火烧一样发烫，脑子里也恍恍惚惚，定了定神方道：“我去把灯掌上。”
他说不必，捏了捏眉心，嗓音有些低哑，“替我倒杯水来。”
她领命去办，心头一阵阵乱上来。夫子是高深的人，言行举止都叫人捉摸不定。只是这么的太吓人了，像有一千双眼睛，精刮的，世事洞明。她奇异地觉得自己落下了短处，甚至不太好意思面对他。但也仅仅是一瞬，又笑自己傻得厉害。这本来就是个意外，再说师尊如父。就算有了点差池，长辈和晚辈之间有什么可计较的！或许睡了一夜，第二天就忘记了。
她端着杯盏进去，恭恭敬敬俯身呈上，“夫子若是没别的吩咐，学生这就回自己园子里去了。时候不早了，夫子早些安置吧！”
她背着光，面目模糊。慕容琤别过脸，随意摆摆手把她打发了。
她提着裙角下台阶，站在卷棚下冲对过比个手势。意思是他已经睡下了，让无冬无夏上夜伺候。
雪下得很大，一片片飞絮似的，又急又密。她顿住脚，拢拢头发，院门上进来两个婆子给她披斗篷套暖兜，打理妥当了方打伞拥着她去了。
杯子里的水渐凉，拿在手里是个模糊的温度。隐约还闻得见那冷而淡的香气，可惜只剩下将断不断的丝缕。他把杯子搁在案头上，恼恨自己酒量那么好。他们一味地劝，他却越喝越清醒。其实有时候醉上一醉很不错，欢喜没了，烦恼也没了。难得糊涂，对他这种人来说委实求而不得。

第四章 师命
“怎么这半晌？”乳娘喋喋抱怨着，“没有姑娘家在醉酒的跟前侍候的，乐陵王殿下的小厮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怎么好只留下你一个人！”
弥生被她说得直翻白眼，“也没什么，殿下难得酒醉，我也不是日日当这个差使。等回了邺城，太学里多的是孝儒们。想讨好，还挨不着次序呢！”
她样样不往心上去，开解了乳娘，进园子就叫饿。伙房里备了胡炮肉和炒青葵，眉寿挽着食盒进来，边布菜边道：“明日斋沐的衣裳送来了，大妇说辰时就要出发的，今天晚上别看书了，叫早些睡。”
她唔了声，“我要参佛去，就和夫子告了假。没承想夫子也说要去，还让明日一定叫上他。”她垂头丧气，“夫子跟前，我跑也不敢跑，跳也不敢跳，只怕要活活憋闷死。”
元香倒很高兴，“乐陵王殿下同行，多长脸的事情！你还挑什么？”
“你只看他俊罢了！我问你，你可是到了年纪，想出去配人了？”她和眉寿一起哈哈大笑，“敢情是红鸾星动，怪道整日这个英武那个儒雅的！你点个头，我即刻回禀母亲，给你挑个俊俏的郎子，管叫你满意！”
元香害臊，跳起来追打眉寿，“女郎这样说便罢了，你还敢笑，反了你！”
她们直闹到外头去了，弥生听见乳娘在耳房门口呵斥：“大呼小叫，不成体统！还不收拾了早些安置，明儿再起不来！”又隔着窗对她福身，“女郎也歇着吧，明日要早起的。”
弥生应个是，踅身吹灭了油灯。
次日天不亮元香就来唤她。往庙里进香前要沐浴，这是对神佛的敬重，免得把污秽带入佛门。她糊里糊涂被她们搀起来，褪下衣裳就塞进浴桶里。打胰子，洗头净脸，折腾了半个时辰才算完。出浴的时候已经近辰时，她才想起来还没有往夫子下处去请安，一下急得什么似的。来不及料理了，湿头发拿钗一绾就跑出去。乳娘在后面急得大叫：“湿着头发，受了寒要坐病的，等等……”
她哪里顾得了，唯恐夫子又要不高兴。心里懊悔着，要是早派人过去传话倒好了，怎么就忘了呢！夫子眼里不揉沙，看来少不得一通奚落。
还好这襦服上没有禁步，她提着裙角一路狂奔。等进园子时，那头院门已经开了。她顿下来喘了两口气，方扑掉身上的雪，整整衣衫进去见礼。
夫子已经起身了，因着要进佛门，挑了件最素净的衣裳。月白的翻领右衽袍襦，没有平金绣夔龙，也不是缂丝的贡缎，是最平常的麻布料。领沿和袖缘上盘着黑缎大云头，腰上束了套铜带钩，脚上穿一双麂皮靿靴。实在很普通的装扮，但到他身上，俗也变得不俗起来。云都活了，有种别具一格的灵秀。
只是他看着她，面无表情的样子让她恐惧，“来得这样早？”
她不敢辩白，躬着身道：“学生疏忽，请夫子恕罪。”
他复打量她一眼，“想是忘了吧！难为你急匆匆地来，这样大冷的天，要得头风的。”言罢命园里的婢女进来，浣了热手巾给她包头，自己踱到檐下看，喃喃道：“雪还在下啊。”
弥生坐在炭盆前，身上暖和了些才应道：“下了一夜，园里是打扫过的。我才刚经过金井那头，雪厚得连路都找不见了。依我说夫子还是别去了，庙里人多眼杂，万一冲撞了怎么好？”
他脸上隐有笑意，“你盼着我不去，你好没有拘束，是不是？”
她窒了下，忙不迭摆手，“不是的，学生是怕招呼夫子不周，若是有个闪失，学生吃罪不起。”蓦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总觉得有点尴尬。当下也不再多言，自己讪讪地红了脸。
他说要去，没人敢说个不字。沛夫人和嫂嫂们出来的时候都有些惊讶，大门外的红漆抱柱旁站了他们两个，都是昂然的模样。披着猞猁狲的斗篷，冰天雪地里芝兰玉树一般。
沛夫人看看慕容琤，又看看弥生，含笑问：“殿下这是要一同前往吗？”
“夫子也要瞧瞧陈留的景致。”弥生笑道，对慕容琤一福，“学生送夫子上车。”
慕容琤回了回手，“还是小王先送夫人上车。”到车门前撩了暖帘，微倾身子道：“夫人请。”
沛夫人受宠若惊，一迭声地欠身道谢。客套推辞一番，和谢洵谢朝家的依次都上了高辇。弥生裹着大氅站在一旁，才要说先尽夫子，不想慕容琤没放下帘子，瞥了她一眼道：“上去。”
她怔怔看他，要是推辞就成了不识时务，忙谦卑地福身，“有劳夫子。”
脚踏高，她的羊肠裙下摆又小，要迈上去真的不容易。眼看着站立不稳，亏得他后头托了把。那大手在她腰上一撑，果然是男人的力度，稳稳当当的，让人莫名心安。她总归不好意思，没敢回头，径自钻进了车厢里。待坐定了才回想起，怎么没有适时道个谢，倒像是心照不宣的小动作似的。
弥生从窗口看着他上了前面一辆车，几位小嫂子也陆续登上各自的辇，车队缓缓行进起来。雪比先头小了点，风也停了。檐角铜铃摇曳，清脆的铃声在琉璃世界里回荡，越发显得旷远悠扬。山水都被覆盖住了，路旁蒿草倾斜，只露出顶上半截枯黄。车辙叠着车辙，围子刮过去的时候，簌簌蹭落了草间大片的雪。
沛夫人把手炉塞给她，在她脸上抚了抚，“这两天倒难为你了，起得早，看着脸色不大好。”
大嫂子探过来看看，“我瞧眼睛有些肿，想是昨儿在梨园外头等久了。这么冷的天，做什么亲自候着？叫个小子留意着，宴罢了去通传你就好了。我听说殿下昨日吃醉了，可难为你了吗？”
她摇摇头道：“没有。不算醉，不过有些糊涂罢了。”
沛夫人笑笑，“都说九殿下是如玉君子，我看着也是的。严厉是严厉，倒一点不拿架子。对学生是该厉害些，玉不琢不成器，何况像我们细幺这样的！你父亲那日回了后院还说，说你大了，在夫子面前知道克己收敛。当初送你去邺城还万般不甘愿，如今看看成效，又反过来夸这个决定下得好呢！”
嫂嫂们赔笑，“咱们大邺开国以来，还没有过进太学读书的女子，细幺可算是开天辟地第一人了。巾帼不让须眉，说出去也长脸子。”
“可不！”沛夫人道，“就是不知道将来姻缘落在哪里，回头见了青灯法师要好好求一求，请大师指点迷津。”
说话到了郊外，那宗圣寺在阳夏尽西头，出城再走三里路便到。因为庙宇有了年头，香火较之别处都要旺盛。逢年过节的时候更是了不得，各地朝圣的人都汇集起来。还没到三道拱桥呢，就已经被车马挡住了去路，寸步难行。
沛夫人吩咐众人下车，看见乐陵王站在路边，忙撑着伞迎上去，无奈地欠身道：“委屈殿下了！这地方常年是这样的，再往前马车过不去，只有靠两条腿走。”
慕容琤和煦一笑，“夫人客气了，佛门清净之地，原就该怀着崇敬虔诚的心。若是代步到了门上，未免有些不尊重了。”
他踅过身往三眼桥上去，眼梢瞥见身边打伞的无夏被弥生替了下来。他走得略快，她的碎步便蹒跚。没法子只得放缓些，陪同那些妇人脚下蹭着，一路款款而行。
若说宗圣寺有什么特别之处，确实是没瞧出来。一样的佛堂和焚香炉，一样的木鱼声声、禅音绕梁。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正殿里那尊释迦牟尼佛像吧！三尺八寸高，宝相庄严，是拿黄铜包金铸成的。
谢家女眷进了庙门，见佛就拜，他也捻上三支香祝祷一番。如今不比从前，反倒是运气更重要一些了。盼着佛祖保佑，过得今年，诸样都能顺遂起来吧！
沛夫人领着弥生到香火僧人那里登账造册，叫小厮搬来二十吊沉甸甸的五铢钱给沙弥过目，然后换回来一方开好光的玉牌。从此就算从佛爷这里赎了身，可以自行婚嫁了。
谢家不同于别家，这庙宇一大半是谢氏出资兴建的，几乎有点家庙的性质，所以对于谢家人是特别优厚的。十来个僧人在宝殿后的甬道上合十迎接，又专门辟出个院落来安置他们。眼看午饭时候到了，素席都备得差不多了，一众小沙弥挑着白木食盒，一个接着一个地从伙房往院子里运。
乐陵王殿下是贵客，沛夫人正商议着从外头叫荤席来，慕容琤却说不必，“我也是香客，不好坏了规矩。”
斋菜送来了，在各人面前食案上铺排好。一碟素鸡，一碟豆腐，一盘炒椒，还有佛家讲究的无心羹、黄粱饭。说味道谈不上，比较清淡，但也不算难吃。草草打发下肚，娘子们便开始盘算着找住持摇卦算命。
说起命理，也是比较隐私的东西，不是亲近的人不方便听。他同底下交代了声，自己慢慢踱出了庭院。
站在一片开阔地上，耳边梵音阵阵，心里奇异地平静下来。然而不过一瞬，仍旧沉沦在泥潭里。他自嘲地笑笑，做不到心如止水，他终究是个俗人。沽名钓誉，并且欲望无边。
没有山的地方，称不上灵秀。但透过头顶上的松针望过去，远处的十二角佛塔造得委实好。每层都有浮雕，看不真切，大抵是佛祖涅槃的故事吧。他叹息，终归是冷，眼前呵气成云。雪落在眼睫上，颇有些不堪重负。他抬手掖掖，才发现一把油纸伞挡在他上方。转过身去看，是弥生，脸上一副自矜的表情，一板一眼，像幅工整的字帖。
她说：“夫子怎么不叫上学生呢！淋雨要生病，淋着雪，雪化了，不是也伤身子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他打量她，乌溜溜的一双大眼睛，文细的鼻子，丰润的红唇。倾城之貌却配了副憨厚的实心眼，这个弟子收得很妙，将来也的确能助他一臂之力。
他收回视线，“你怎么出来了？不叫法师替你算命吗？”
她摇摇头，“我的生辰八字母亲都知道，横竖那些禅机我也听不懂，让我母亲去算就是了。”
他拧起眉，“你在太学待了三年，连禅语都听不懂？到底是不愿听还是听不懂？”
她窒了窒，唯恐惹他生气，忙道：“夫子别恼，其实是不愿听。我捺不下性子来，也不高兴费那个脑子。要算命，玄学里的师兄打卦极准的，干什么非要到庙里来求？我母亲尚佛，和尚说什么都言听计从。”
“师兄会打卦，你自己呢？”他还是师长严厉的语调神气，“乾卦九四、九五说的什么？坤卦上六、用六说的又是什么？”
她有点木愣愣的，自己愚钝，《易经》学得一塌糊涂，简直没有脸见师尊。她面红耳赤，不过红起来也不是没头没脑的一大片。雪白的皮肤上浮层淡淡的绯色，不像羞愧，气色倒越发好了。
他转过脸去，“我再问你，食疗六养是哪六养？”
她支支吾吾答道：“以酸养骨，以辛养筋，以咸养脉，以……”然后以了半天，没能答上来。
“以苦养气，以甘养肉，以滑养窍。”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转而长叹：“是我平时关心你太少，你样样学，样样都是半瓶醋。这趟回了邺城你就跟在我身边，三年工夫没教出点像样的学问来，传出去坏了我的名声！”
她心里叫苦不迭，但也不敢做在脸上。偷着瞥他一眼，他不像是随便说说的样子。她长揖道是，暗中流了千行泪。原还有盼头，满以为回了邺城自有师兄弟们接手，她还能像以前一样糊里糊涂地过日子，如今看来她的如意算盘是泡汤了。
他眼波一转，冷着脸道：“怎么？我看你不甚欢喜的样子，想来是不愿意？”
这个她可不敢点头，只顾讨好着，“夫子门生三千，能相中我，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只是我粗蠢，怕体会不得夫子苦心，白白浪费夫子精力。”
他嘴角流露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既然知道自己的短处，说明笨得不算厉害，还有救。日后自省，长些眼色，处处留心，也好少挨些骂。等你有所成，届时再物色郎子嫁出去。慕容是天下第一家，不能讨个傻妃。若问师从何人，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她张口结舌，话说得太透彻了，叫她惶恐不安得很。嫁进慕容家非她所愿，其实找个像六兄一样淡泊名利的人也不错。慕容氏除了夫子以外个个野心勃勃，她不觉得配了这样的男人会有什么幸福可言。担惊受怕着，若能登极文昌殿也罢了，万一败北，落个死无全尸。
“夫子教诲，学生铭记于心。”她自己虽有主张，可惜轮不到她提出异议。夫子很强势，向来说一不二。她又是个温暾水，没有死到临头，她也懒得想那么长远的事。
他背过身去，颀长的身条站得笔直。天青色的猞猁大氅衬着这皑皑白雪，十足方正齐楚的君子之风。
弥生巴巴儿看着他等示下，他隔了半晌方道：“明日你就及笄了，我这里有几句忠告。从前小，和同门笑闹在一处不打紧，往后要有忌讳了。食不同案，寝不同榻，交谈避视线，相隔三尺半。这是女子要遵守的教条，你可记得住？”
她听了福下去，自发退后好几步，“学生谨遵师命。”
他倒一怔，看来很会活学活用。听明白了，立时派上用场了。他咳了声，“年下回来后可读了什么书？”
她闷头道：“读了《拾遗记》和《博物志》，只是还未读完，回头带到邺城去。”
“既然读了《拾遗记》，我且问你句最简单的。‘夫人好学，虽死犹存；不学者，虽存，谓之行尸走肉耳。’这句作何解？”他饶有兴趣地望着她。
她垂眼答：“依学生的见识，任末是倡导活到老学到老。若是好学，虽死了，还和活着一样。但若是不好学，见识浅薄，活着也和行尸走肉一样。”
他点点头，“《博物志》呢？如今读到哪里？”
她想了想道：“我正想问夫子，‘蜀南多山，弥猴盗妇人’，可是真的？把大道上的漂亮女子偷回去做妻子，生了孩子还送到娘家抚养。人和猕猴能够通婚吗？”
这倒问住了他，“不过是神怪传说，自然不可信。人怎么能和兽类通婚？即便通了婚，也不能生下后代来。”
这样一问一答很有些趣味性，只是她并不正眼看他。虽合乎他的要求，此刻却又不得人心起来。她对他唯命是从是好事，但不懂得变通就是愚忠愚孝。显然她需要避忌的人里并不包括他，她竟连这个都不懂！
“尊长教诲时，目光游移闪躲是为藐视。”他沉着脸，“你可在聆训？”
她木讷地抬头，“夫子刚才不是说……”
“我是你师尊，不是你同窗。”他一道眉挑得老高，“你没有听清我的话，孺子不可教！”
她惶惶然，想辩驳，到底没敢张嘴。横竖再说什么他都有办法让她哑口无言，谁叫人家是夫子，她是学生呢！她佝偻着身子，只觉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再反省一下，大约真的是自己疏忽，会错了意。她怀着十二万分真挚的表情作揖，“夫子我错了，是我糊涂，请夫子息怒。”
他振了振袖，“这里面有说头，不单同窗，还有陌生男子跟前也是这样。目不斜视，端庄有礼，才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她总结出一个规律来，他说什么都接受，态度诚恳、唯命是从，就保得住她少受斥责。她越发地低眉顺眼，“学生愚钝，这样的事还要夫子亲自教导，学生惭愧，对不起夫子。”
他对插着袖子嗯了声，能有这个认识已经很不错了。外面冷，她站了一阵脸都冻青了，撑伞的手变得绛红。他不言声，转身原路返回。她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模样颇狼狈。
宗圣寺里有个名气很大的青灯大师，摸骨相面造诣甚高。他们师徒进来的时候，他才应付完了谢家大妇和六位娘子。仅仅一眼，脸上就露出玄异的光来，笑道：“今日贵人来得齐全，鄙寺蓬荜生辉啊。”
沛夫人忙拉弥生过来，“快快拜见大师。”
弥生合十一拜，“大师有礼。”
那青灯回礼不迭，“万不敢当！”问沛夫人道：“这位是府上女郎吗？三年未见，长得这样大了！”
沛夫人点头，“正是呢，光阴如箭，明日要及笄了。多谢菩萨护佑，这些年平平安安的，今天特地到寺里来赎身还愿。另要劳烦大师，再与小女卜上一卦，看看姻缘在何方。”
青灯大师细打量弥生两眼，“他日必得佳偶，现在问，也是天机不可泄露。我还是老话，贵不可言。只是路上多艰险，兴衰荣辱全在一念之间。但有福星扶持，也可逢凶化吉。”
女眷们听得惘惘的，慕容琤却不大信得过那和尚。谢家的女儿，再不济能差到哪里去？她便是终身不嫁，照样也是贵不可言。他笑着合十，“大师也来替我相相面吧。”
青灯深深行一礼，“万事皆在贵人手中，贵人的出处不是常人算得的。生来的富贵命格，又是万方共仰的人品德行。贫僧只说，金鳞岂是池中物。敢问贵人，贫僧说得对是不对？”
慕容琤颇感意外，说得倒是八九不离十，这和尚看来还有些本事。因道：“我这里正遇着了难题，想请大师指点指点迷津。”
青灯念了句佛号，含笑道：“乐无为者，一切缚解。贵人是慧极之人，无须贫僧来指点。”言罢不愿多逗留，和众人告辞。杏黄的袍子一旋，便闪身出去了。
沛夫人听得云里雾里，弥生的命运三年前就是这个论断，再套也套不出话来。不过说乐陵王说得真是像，有鼻子有眼的，只差没道破他是天家骨肉了。她笑了笑，“这老和尚横有些本事，就是说话爱兜圈子，叫人摸不着头绪。”
谢洵娘子道：“算得准的都这样，只有那些江湖术士才会顺嘴编造。今儿发财明儿出仕，全往好的上头靠。都说天机泄露多了损阴骘，将来阎罗王一五一十地算账，叫人烂嘴，说不出话来。出家人深懂得，也就更忌讳了。”
“怪道吞一半含一半。”谢集娘子一哂，“原来修行的人也怕损功德，还不如那些行僧头陀度人苦厄呢！”
沛夫人觉得佛门重地嘴上没把门的很不好，这个媳妇管不住老四也罢了，更是不懂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当下脸上不大好看，忌讳慕容琤在场才没发作，只斜着眼狠狠瞪了谢集娘子一眼。媳妇们察觉了，谁都不敢出声，吸着肚子站着，一动也不动。等沛夫人带头往偏殿里去，才活络了身子快步跟上去。又是进香上供奉，连五百罗汉都拜了，一套流程下来，不觉已交了申时。沛夫人打发小子去拾掇车辇，一行人复浩浩荡荡出了山门，登车回府。
第二日是行及笄礼的正日子。大邺和历朝历代都不同，十五岁生辰当天必须行礼。没有许未许人，是不是上巳这一说。
请来做正宾的是父亲表兄家的大娘子，很是德高望重。三从四德无不尽善尽美，更重要的一点，她是当今圣人的堂姊，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这样尊崇的身份，能压得住福气。请她上头，好运道通通盘进她头发里去。
至于有司和赞者，几个从父家的阿姊都是现成的。她们年纪大，比她早受礼，早就熟门熟道，成了行家。先料理她沐浴，换好了采衣采履，把她推到双鸾葵花镜前，再由十全的婆子扯红线开脸。说起来这开脸，是个比较痛苦的过程。脸上汗毛秋风扫落叶似的被成片拔起，铮铮地扽断，那声响犹如调弦。
外面厅堂里父母亲正迎接前来观礼的人，客客气气地道谢让座。房门上婢女来往，偶尔打起门帘，门槛正对面坐的就是夫子。他穿皂纱镶红绲边礼衣，偶尔和他姑母谈笑两句，眉舒目展的时候分外动人。
边上托着手巾的昙生早被几个姐妹调侃得面色赤红，道生还在笑，“昨日二伯母同我阿娘说，埋怨大娘没有事先说一声，只顾自己领人去宗圣寺上香。但凡露点口风，好歹叫她带着昙生姐姐一道去。男女相处，多接触总是好的。何况咱们昙生长相又不差！”她拿肩头拱昙生，“那位殿下相貌真是顶顶好的，阿姊你看！啧啧，生得这么匀停，若是招郎子，再齐全也没有了。”
昙生忌讳她的话被外面人听见，回身对道生的婢女抱怨，“你还不拿手绢来堵住你家女郎的嘴！这种浑话乱说，万一宣扬出去，叫我怎么有脸见人！”
开脸的妇人在一旁笑，昙生越发尴尬了，期期艾艾地自己解释了一番：“都是大人的主意，我可没有张过嘴。咱们姊妹私下里玩笑就罢了，别朝外头说，看叫人笑掉了大牙！”
弥生疼得眼泪汪汪还要插嘴，“那有什么！哪家女子不嫁人？殿下是无双君子，多少闺中女郎惦记着他呢！”她咝咝地吸气，对那十全妇人道：“做做样子就是了，别这样当真，实在是疼得厉害。”
那妇人道：“不成！就是要绞干净，打从今天起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她听了合十一拜，“阿弥陀佛，鄙人决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从今往后告别红尘，世人莫劝，劝也无用矣。”
大家都笑，“这副脑子倒有，夫子面前怎么不敢胡诌？”
她吐吐舌头，“的确是，借我个牛胆也不敢。我家夫子是一等一严厉的尊长，若是昙生姐姐要配给他，可要好好仔细了。”
里面聊得热闹，门外雅乐大作起来。莲生掀起帘子一角朝外看，喃喃道：“笄礼要开始了，备着初加吧！”
弥生屏息静待，只听父亲致辞道：“今日是我幺儿喜日子，我与内子盼了十五年，方守得云开。诸位赏脸前来观礼，谢某感激不尽！”
这算开场白。昙生是这场大礼的赞者，协助主宾司礼的。她率先打起堂帘子出去，在铜盆里盥了手，到西阶处侍立。
上头礼是女孩子成长过程中比较重要的一场正规大礼，弥生看这阵仗真有些紧张。起身紧了紧束带，方由玄生陪同着出了东房。谢家面子大，观礼者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她也没敢抬头，垂着眼走到高座前，敛神向宾客长揖道谢。然后到席垫上，面对西方跽坐，由玄生拿犀角梳给她抿头。
巧倒是巧，她面对的堪堪又是夫子。这下更叫她大气不敢出了，总疑心自己哪里做得不熨帖，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偷着往上瞄一眼，他在交椅里端坐着，嘴角竟有和暖的笑意。这却让她纳闷，他似乎很是欣慰。转念想想，这三年夫子看着她长大，大约此刻的心情和爷娘是一样的吧！
主宾盥好了手过来，她自发掉转个方向背对夫子，安安心心听主宾高吟祝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主宾撩起她的满头黑发，含笑与她梳头加笄。她抬起眼，看见母亲含着泪望她。她突然鼻子发酸，自己又觉好笑。成人要哭，将来出阁为人妇，岂不是要哭得翻江倒海。
初加礼成了，众位宾朋都起身道贺，她还了礼，仍旧循着来时路返回东屋里。玄生从昙生手里接过素衣襦裙跟进房内，边给她换上边哧哧笑，“昙生姐姐脸红得这样，想是看乐陵王殿下极中心意。你说若是趁着这趟机会请表伯母出来说媒，可有胜算？”
莲生一旁道：“这九王如今是香饽饽，亲要娶，但也未必一定在谢氏里头选。”
弥生唔了声，“表伯母不会出来说媒的，万一不成可是折面子的事。再说外头对谢家女儿有这样的传闻，任是谁，都不敢轻易娶。”
道生瞧她一眼，暗忖平时看着拉忽，原来也是懂事的人嘛！
弥生换好了襦裙又被牵出去，父母亲面前的地上铺了垫子，她整整仪容上前行参拜大礼，感念父母十五年的养育之恩。
二加流程同初加基本一样，只是改了祝词。昙生双手呈上步摇，正宾复又吟诵：“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念毕，跽坐下来替她去了发笄换簪，礼成又是一番道贺。再回厢房，换曲裾深衣。
如此这般一番倒腾，真有些疲于奔命的感觉。等三加过了，戴钗冠，换了钗钿礼衣。出来还有一道流程要走，叫“醮子”。就是洒祭酒，答拜正宾。象征性地抿口酒吃口饭，就算完了。
接下来爷娘给她取小字，说真的，细幺这名字委实不上台面。家里人私底下喊喊是可以的，若是将来过庚帖过婚书也用这个，就有点掉价了。父亲大礼之前还在翻书呢！嫌这个拗口，那个寓意不好。她听说了心里很是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阿耶看着端严，其实还是很疼爱她的。
提字也有套路。谢尚书拢着衣袖，把这段说得声情并茂，“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无咎甫。”她正式的小字叫无咎，这个是有出处的。鼎卦里有个初六卦，无咎是企盼平安、不发生灾祸的意思。
等这一步过去，笄礼也算到了收梢。母亲对她的训诫有专门的一套范文，横竖就是谨言慎行，孝顺曲从。她的答词同样约定俗成，“儿虽不敏，敢不祗承！”心里大大地欢欣雀跃，对上座的爷娘行完稽首礼，这场仪式就彻底完成了。
宾客们对谢家家主道喜，对弥生道喜。如今四海升平的年月，所有人都重新开始对礼仪精雕细琢。若像前几年里，换皇帝比换衣裳都快，谁还有闲情考虑温饱和安危以外的事！
谢尚书切切表示着他的感激，作揖作得连手都放不下来，“有劳有劳，多谢多谢……花厅备好了大宴，请贵客入席吧！”
弥生跟着父亲团团转，眼梢一瞥，却看到夫子并没有挪动。她忙裹着礼衣过去深深一福，托着两臂腼腆笑道：“夫子你看，学生成人了！”
慕容琤点头，似有些怅然，“日后就是大人了，再不能把你当孩子看了。”
她以往垂髫，两鬓的头发动辄遮住大半张脸。如今束起来了，方显出少女特有的风致。似乎漫不经心，又略带些稚嫩。但是古怪得很，她性子不算慢，说话语速却不快，很多时候总让人感到钝钝的。这类人，生来就具备这种优势，仿佛和心机沾不上边，即便背着人有些小奸小坏，也不会被怀疑，更不会被责怪。
“学生伺候夫子过厅里去。”她说，头上的发冠重，不时地扶上一扶。又恐招他反感，先自嘲地笑笑，“以前眼热樊家女郎戴着很好看，如今自己戴，却东倒西歪的不成样子。”
其实是很漂亮的，盛装能提人精神，她穿起来有别人没有的端丽。也许是骨子里的贵气，纵然珠翠满头，她仍旧四平八稳，不显得世俗。那杂裾垂髾再奢华，到了她身上也是她在穿衣裳，不是衣裳在穿她。
他的唇角微扬，“同别人比什么？我瞧着很好，各有千秋。”
她脸上一红，“夫子说好看，那必定是好看的。”稍侧过身比了比，“夫子请。”
慕容琤很快收回视线，只是那一捻柳腰却印进心里去了。他提起袍角出了厅房，她在边上陪同着，脂香四溢，环佩叮当。他才发现她身量已经这样高，再长两年也许就到他肩头了。等她长大等了整三载，如今真的盼到了，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在他面前总是怯怯的，害怕他，不敢接近。他无奈地笑，他这么令她恐惧吗？也许吧，不过还是远着点好，权当是为了自己。若是走得近了，一不小心恍了神，那长久以来的心血就都白费了。

第五章 孤光
“明日咱们就回邺城。”他背着手说，“出来好几天，太学里的学生十五都返回了。再耽搁下去，延误了他们学业。”
她是小孩子心性，正忙着踩甬道边上没有清扫的积雪。五色云霞履踏上去，脚底下咯吱声一片。听他这么说抬起眼来，没有推卸的道理，只得点头，“一切但凭夫子做主。”
他嗯了声，又蹙眉，“这样不怕湿了鞋吗？脚上受寒也不好。”
她有些难为情，忙跳到青石板上来。哪知脚下打滑，一个大趔趄，慌乱中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他也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探过去拉她，稍加提携，方让她站稳了。她惊魂未定，扶住他的手臂不肯撒开，嘴里喃喃着：“唬着我了……”
“仔细些，慌什么！”他道，“积雪踩踏了成冰，不走稳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她才发现自己在他臂弯里，难堪得左右张望，怕人看见，讪讪缩回了手一笑，“多谢夫子相救，要是这会儿摔个跟头，我可要羞得没脸见人了。”
他倒显得很淡然，整了整广袖道：“毛躁得这样！若不是看着今儿是你的喜日子，少不得又要责罚你。”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告饶，正巧二兄从旁边垂花门上走了过来，连连拱手作揖，“竟把殿下一人落在厅堂里，罪过罪过！原当殿下随他们一道吃席去了，到花厅才发现殿下没在。是我该死，疏忽了，殿下莫要怪罪。”
慕容琤摆手，“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为这么点子事计较，我也太不堪了些。”
“还好有妹妹在。”谢朝笑道：“否则失了礼数，当真不成话了。”
他是诚心诚意地庆幸，慕容琤却含着嘲戏看了弥生一眼。暗道你这妹妹不曾照应到我，反倒是我照应她还多些。只不过嘴上不说，也算顾全了她的面子。小女孩面嫩得很，当下噤住了，因为惭愧，脸上又隐隐泛了红。
慕容琤突然心情大好，想了想，从腰上摘下个金奔马递给她，“你今日及笄，夫子没有别的送给你，这个你且收下。盼你日后奋发图强，若是能做开天辟地第一位女相，那可是给为师长脸子了。”
他这是在同她开玩笑吗？弥生心里松快起来。只要夫子高兴，她的日子就好过。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春风十里，不及他莞尔一笑。她才知道史书上那些君王倾尽天下博得美人恩，原来不是空穴来风，是确有其事的。夫子平常在太学里走动时从来不笑，大家到了他跟前都提心吊胆，不敢逾越。如今可好，既然开了先例，给了她好脸色，日后总能和平相处了。
他把腰饰递过来，纤长的手指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她有些看痴了，这样的皮肤，长在女孩身上还有可说。男人家这么细巧，还不知要叫多少女子汗颜呢！
她只顾发呆，谢朝在一旁笑起来，接过金奔马往她手里一塞，“这丫头想是傻了，以往挨骂挨惯了，眼下夫子赠你东西，倒温温暾暾不敢收了吗？”又对慕容琤打躬道：“我今日要问殿下讨个人情，这趟回了京畿，舍妹就要多拜托殿下了。她如今大了，好些地方不方便，要请殿下多费心。还有她的亲事，益之不说，殿下也定懂得。横竖劳烦殿下，益之这里先谢过了。”
到底私心人人会有，一个及了笄的姑娘不是随意好托付的。单是谢朝自己，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做这个主。必然是事先通过了家下大人，得到了首肯方敢来同他说这番话。他含笑看了弥生一眼，她以后的人生就交由他全权处理了。她还不懂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脸上惘惘的。他踅过身去对谢朝还了个礼，“撇开咱们的交情不说，她是我门下弟子，我诸样张罗是应当的。益之放心，我定然不负所托。”
弥生倒没想那么多，她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人，顾得了眼前顾不得以后。婚事不婚事的暂且不论，反正年纪还小，也不急于一时。心是半空的，就没有什么切肤之痛。她低着头抚抚那坠子上突起的锋棱，流动的马鬃，高昂的头颅，真是一件精妙的饰物。只是下面石青的穗子不般配，女孩家用，还是换个鲜亮一点的颜色比较好。
三个人往花厅方向去，走了两步谢朝突然想起来，有些迟疑地对慕容琤道：“我受人之托和殿下打听个消息，殿下今年可有娶亲的打算？”
他听了并不感到意外，他的婚事一直拖到现在也没有定下来，周遭的人个个都纳闷。这个问题常被问及，这么多年来都习惯了。他淡淡道：“缘分没到，急也急不来。说不定哪天遇上了，一下子就议定也未可知。你这会儿问我，我是答不上来的。”说着又笑，“是谁托你打听？莫非要给我做媒？”
弥生瞪着两只大眼睛望着谢朝，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不禁道：“二兄说话含一半吞一半做什么？我问你，可是阿叔家的昙生？”
谢朝哎了声，“正是呢！叫我做媒，可不是难为我嘛！”
弥生私下里忖了忖，昙生是老实头儿，这主意必定是二婶婶出的。她对这个蛮有兴趣，碍于自己还待字，不好正大光明给人家拉拢，单挨在谢朝边上做注解。谢朝说“我阿叔”，她就添上一句“现任北道大督台”。谢朝说“我堂妹”，她便笑嘻嘻附和“就是今日笄礼上的有司”。
慕容琤转过脸来望她，“你也知道？”
她噎了下，慌忙摇头，“我不知道，这不是听阿兄在说吗！”小心翼翼地看他两眼，觍脸笑道：“其实我那个阿姊温婉可人，长得也漂亮，是很不错的适婚人选。不知夫子先前留意到她没有？穿着银红撒花半臂的，就站在西墙角。”
他不理会她，对谢朝道：“这份美意我心领了，只是现下还没有想要成婚。我行九，开枝散叶的大任不用我来挑。即便是在嫡系里头，也是顶安全的。前头有三个哥哥，几时要我担心？”他脸上一派云淡风轻，“圣人和皇后是知道我的，所以也不相逼。这样很好，一个人自在为王，娶妻做什么？”
谢朝理论不了，只得道：“成家立业，成了家方好立业！”
立业？业是自然要立的，不过不太方便宣扬罢了。他半带玩笑，“做个教书先生，混个闲散王爷当当，于我来说足矣。”
谢朝却道：“什么不好，偏去教人读书做学问。大材小用了，怪可惜的。”
慕容琤背着手一哂，怎么可惜呢！朝中重臣都已经老迈，将来接手的必定都是太学里出去的。他也算桃李满天下，他日想要办成几桩事，定然易如反掌。
“我觉得夫子教书就很好。”弥生冷不防插了句话，“我生平最敬重有学问的人，满肚子才学，不去授人课业才是可惜！”
两个男人笑起来，谢朝道：“竟还说‘生平’？才活了多少年纪，倒敢说生平了？”
她忸怩地绞着裙上的纤髾，嗫嚅了句：“年纪虽小，得了道也能成精。”
谢朝笑不可遏，“什么精？人精？你仔细些，叫母亲知道了骂你！”
弥生不敢抬眼，但夫子的嗓音是金石之声，在耳畔萦绕不散。她两颊发热，再待下去也没脸，便福了福身道：“既然二兄来了，我就不在跟前现眼了。母亲先前叫我去呢，我也该打点行装备着明天上路，就先告退了。”
谢朝道：“明日就回邺城了吗？”
慕容琤嗯了声，“不好再耽搁了。”
“既这么，那你去吧！”谢朝对她道，“你阿嫂也说有东西要给你，你回了院子，打发人过去知会一声。”
她哎地应了，这才提了裙角往后园里去。
成人是大喜事，收到的贺礼委实多。才迈进园子，就看见无数红绸包裹的礼盒堆积如山。眉寿和元香是她贴身的丫头，两个人对着满桌东西眉开眼笑。下等婢女不好进屋子，就趴在窗户和门框上看。看得兴起，连她进来都没人迎接。
也就前后脚，母亲和诸位嫂子一同过来了。嫂子们个个向她道喜，五兄谢冕家的娘子莞尔一笑，招手叫人呈了个檀香木的雕花盒来。盖儿打开一看，是对双衡比目玫瑰佩。她往前送了送，“你是嫡亲的妹妹，不像别个不贴心的。这是我当年陪嫁里压箱底的宝贝，今儿送给你，权当我和你哥哥的一点意思。”
弥生对所谓的宝贝没有多大研究，但她的话却听懂了。这是拿她和佛生比，想必佛生那时及笄是极冷清的吧！她越发同情起佛生来，心不在焉地接过盒子，凑手就转给了元香。但人情总归要领的，含笑盈盈一福道：“怪不好意思的，叫阿嫂忍痛割爱。那我就收下了，多谢阿嫂！”
“谢什么！”谢冕娘子在她肩上拍了把，促狭道：“将来登了高枝莫忘娘家人，也就是了。”
都是聪明人，各自心照不宣。做媳妇的都这样，婆母对谁不满，为了表示和婆母贴心，同仇敌忾总没有错。弥生知道阿嫂们的心思，她在中间不方便说什么，少不得左右都应酬着。
沛夫人听说她明早就走，心里千万个舍不得，可也没法子。恩师说什么，学生除了领命没别的后路可退。她唯有切切叮嘱些日常的琐碎事体，更强调了一下她的终身大事，“倘或有了眉目不要闷声不吭的，写信回来告知爷娘，不要自己妄作主张。你尚年轻，好些事情看不透彻，还是和家里商议一下的好。”
她诺诺颔首，“儿记住了。夫子昨日说我住太学不大方便，要在王府里辟个园子给我，等我安顿好了就给母亲写家书。”
沛夫人有些为难，犹疑着，“住到王府里怕也不合规矩吧？”
谢集娘子眼珠儿骨碌碌一转，甩着帕子道：“孤身在邺城，下处设在外头岂不更糟？还是王府里好，自己的恩师有什么，和阿耶是一样的。”
沛夫人唯有一叹，“也罢，自己多长点心思，别吃眼前亏就是了。”
阳夏距邺城上千里，虽然不算远，但车轮不及马蹄，坐辇总要消耗成倍的时间。
弥生歪在围子上，怀里的手炉渐冷，总觉得有风从榫头里挤进来。出门的时候母亲倒和农户人家一样，给她准备了好多东西随行。从里到外的衣裳鞋袜不算，还有年前存下的花生板栗。那布袋子吊在车辕上，遇到路上不平坦就咯噔咯噔地撞木栅，她想看会儿书也不得安宁。
车上毡子铺得再厚似乎仍旧抵挡不住寒意，她紧了紧乌云豹大氅，伏在隐囊上推门朝外看。风雪好几日，没有要转晴的迹象。穹隆顶上乌蒙蒙的，这会儿雪不再下，只怕过不了多久又要变天。
本来说好了她要为夫子扶车的，还好夫子仁达，叫她登辇，自己骑马赶路。只是太冷，又没有太阳，杵在北风里，巨大的寒冷压将过来，几乎要把人压扁，洞穿。夫子来时就受了寒，咳嗽断断续续的还没好，如今灌着了冷风，越发地咳喘难耐。她啧啧一叹，看他宽袍大袖恍若谪仙，可终归是读书人。书生文质嘛！就算平日里端重不可窥探，寒气侵体时可不挑拣性情的。
她腾挪了下，探出身子喊：“夫子到车上来坐。”她叫驾辕的小子停了车，自己纵身跳下来，“夫子身上不好，还是到车上去，车上暖和些。”言罢笑了笑，“学生为夫子扶车。”
慕容琤低头看她。嘴上说得冠冕，人却瑟缩着。他活动了下握鞭的手，“天寒地冻的，你为我扶车？万一病了还要拖累我。罢了，孝心我领了，你回车里去。”
天地良心，她再不着调，和他说话向来是真心实意的。她唱喏，“夫子到了邺城还要授课，这么个咳嗽法，要咳坏嗓子的。学生这是为三千太学生请命呢！请夫子保重身体。”
他缄默了下，半晌方跃下马背。她忙上前扶他，殷勤打起软帘送他上车。才要退身去牵马，他却反手拽住了她，“炉子里火灭了，我怕弄脏了衣裳，你来添煤。”
她突然觉得夫子是个好人。上去打打下手也比在外面挨冻强。横竖走上一里是一里，等打点好了再下车不迟。她欢快应了声：“哎，这就来！”
慕容琤退回车内，嘴角隐隐有笑意流淌出来。她对他是不设防的，大概从没忌讳过男女有别。或许在她心里他是长辈，不会对她造成伤害。他靠到毡垫子上，眉峰又渐皱。
他看着她仔细关好门，撩起袖子去提红泥炉子上的铜吊，又拿火筷子从旁边的青花瓷盒里夹出炭来，拨了拨，投进半熄的炉膛里，就势吹上两口，火星毕剥作响，慢慢燃起来，映红了她的脸。
地方小，暖和起来也快。她身上的苏合香被热气一熏，氤氲蒸腾，转瞬填满了整个空间。她别过脸看看他，“夫子，你渴吗？学生给你沏茶喝？”
她的嗓音轻轻的，淡淡的，狭小处听来简直就在耳旁。他不说话，她知道他不言声就是默认。自顾自地从螺柜里搬出茶具来，投进几片香叶，再兑上滚水。又想起来什么，拉开屉子，掏了两颗金丝小枣放进去，端到他跟前的时候脸上带着羞怯的笑，“虽然是女孩子的喝法，夫子也可以尝尝。最是舒筋活血的，比那些煎茶温补得多。”
他平常不屑这些女气的东西，今天却有兴趣试一试。大约环境温暖，心也会变得柔软吧。他抿一口，水里有着甜而浓的芳香。他点点头，“还不赖。”
她笑得很欢喜，“偶尔喝两盏，换换口味也是好的。”左右瞧瞧，炭添好了，茶水也奉上了，没理由再赖着不走，便道：“夫子歇着，学生就在外头，若是有吩咐就唤学生。”
她才想让停车，被他叫住了，“外面太冷，你就在车里吧。”他转着手里的茶盏问她：“你这样怕我做什么？我打骂过你吗？嘴上常说要责罚，何尝真的罚过？你是我的门生，不是仆婢。要下人多的是，用不着你来充当。场面上应付过去，私下里也可以说说话。”他洋洋洒洒这一通，弄得她目瞪口呆，他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模样是什么意思？听不懂吗？”
她摆手不迭，“不是不是……不敢不敢……”
“什么不是？什么不敢？”他带着探究的神色望她，复垂下眼抚抚袍襦上的褶皱，“在我看来，你终归和别个不同。”
弥生越发云里雾里，想想自己当然和别个不同，她是太学里唯一的女学生，真拿她一视同仁，可不就是她太失败了吗？
“来坐下。”他指了指边上空座儿，她挨过来，还有点畏手畏脚的。他也不见怪，就手把杯子搁在矮几上，“我正要问你，你是听了谁的主意要来给我做媒的？”
她愕然怔在那里，暗忖着不过是说了两句好话，怎么算得上做媒呢！再说夫子到了年纪，论起婚事来也是应当的。她定着一双大眼睛，巴巴儿看着他，“夫子既然回绝了，还问这个干什么呢？”
是啊，没话找话吗？他抿起嘴，觉得她别的倒好，就是有时不懂得转承。这话扔回来，反把他问得噎住了。他清了清嗓子，“我没有别的用意，只是同你知会一声。以后若是有人再和你谈起这个，你推得干净些，就说万事不与你相干。”
她有点纳闷，莫非他要做和尚，打一辈子光棍不成？不过夫子就是夫子，考虑的东西和别人不同。说他深沉能断一点不差，有些事他看一眼就了然于心了吧！昙生什么想法她参不透，可太学里有位姓樊的司业，他家女郎是贤名远播的孝女。不管是三九还是三伏，日日乘着辇车来给父亲送饭。有时遇着司业正授课，她就在东南方的角亭里歇上一阵子。那个角亭正对着她的座位，她每每走神都能看见她。
那樊家女郎眉眼谦和，很清秀的一副脸相。天热的季节里总穿着白色的绞缬绢衣，下面配条藕荷色折裥裙。半欠着身子坐在石礅儿上，视线不住往太学祭酒的衙门里看，半遮半掩，却别有一番婉媚之姿。
其实明眼人都辨得出来，这样子满含孺慕之情，大家私底下都说樊家女郎属意于夫子。那樊司业不方便出面，对女儿的心思还是知道些的。大邺有个传统，未曾及笄的女子闺中教条极严。等年满十五可以婚配了，闺范反而松些，甚至可以自己寻觅如意郎君。说不定夫子和樊家女郎已经牵搭上了，所以才对别的女子毫无想法。
她叹了叹，可惜，想让夫子变成姐夫的愿望实现不了了！
他说万事不与她相干，这话对她算是个警醒，大概不满意她咸吃萝卜淡操心。可是神天菩萨，她操心的不是他，是昙生而已。然而不能狡辩，老老实实领命才是上上策。弥生遂躬了躬身道是，“学生以后再不参与那些话题了，不敢惹夫子生气。”
“我不生气。”他说，语气很委婉，“只不想让你接触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以免乱了心神。”
她懵懵懂懂的，自认为事不关己，谈不上有什么心神可乱。不过有点饿倒是真的，早晨出门吃了个油饼，到现在大抵过了两三个时辰了，胃里早就空空如也。她瞄了他一眼，不好意思说，便自己转过身掀窗上毡子朝外看。无奈车马走在一片平原上，连家茶寮都没有。
“再过二十里才到下一个集镇，食盒里有冷淘，不过吃起来无趣。”他想了个主意，笑吟吟道：“外面不是有板栗吗？拿进来炙着吃。”
弥生听了颇感兴趣，兴冲冲开门叫无夏把布袋子递过来。解开袋口簌簌倒了一碗，拿起来就要往炉膛里投。
慕容琤忙起身拦住她，“不先开个口，回头要在炉子里炸开的。”他裹了袖子抽出佩刀来，把栗壳一颗一颗地挑开，吩咐着：“把灰拌一拌，栗子窝进去借余温焖熟它。若是直接投进热炭里，只怕还没熟就尸骨无存了。”
他手上忙碌着，认真的模样赏心悦目。车外暗，车内光线也很朦胧。弥生看得出神，该干的活计也忘了。两个人因为要分工合作，几乎是肩膀挨着肩膀，她可以清楚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心下不住感叹着，美男子果然名不虚传。啧，看看这肉皮儿！啧啧，看看这五官！
他发现了，转过脸来和她对视。仅仅尺把长的距离，猛地叫她心慌起来。朝后一仰，咚的一声砸在了围子上。他嗤笑，“怎么这样笨！”探过来拉她，顺势在她后脑勺上揉了揉。
她心慌得厉害，前所未有的，嘴里还要虚应着：“我不疼。”说着不动声色地转了半圈脖子，妄图借机避开他的抚触。
他的手臂不上不下地僵在那里，然后优雅地收回去，换了个语调问她：“你刚才在看什么？我的脸上有字吗？”
“没有。”她磕磕巴巴地说，“我……我瞧夫子的头发……我阿娘说，发迹生得利落，将来福气好。”
“是吗？”他掷了个栗子到炭火里，眼睛直直盯着，笑得别有深意，“我生在慕容家，若是将来福气不好，那大概就同这栗子一样，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吃了一惊，“怎么会呢！”
“你不懂，帝王家，和外头寻常人家可不一样。兄弟们个个战功彪炳，自视甚高，如今圣人在位，皆不敢轻举妄动。他日圣上晏驾，谁又买谁的账呢？这些兄弟且有一番恶斗，到最后新帝登基，余下的再打扫干净。”他灼灼看着她，“即便我明哲保身也没有用，是宿命，就逃脱不掉。”
她显然是吓得噤住了。她自小活在宠爱里，顺风顺水长到十五岁，从来不知道什么是钩心斗角。如今一下子听说了这种性命攸关的事，超出她所有的想象。
她凄恻地看着他，“夫子是大邺有名的贤人啊，教书育人，又不争什么，怎么会有麻烦事寻上门来呢？”
慕容琤心下嗟叹，这孩子果然太善性。她看一个人，看的只是皮毛，她不懂得男人的野心。在她眼里他是个淡泊的人，远离权力和是非。可是她不明白，他生来就处在旋涡中心。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你舍不得夫子像那火栗一样吗？”他问她，带了那么点诱哄的味道。
她想当然地点头，“夫子教导我三年，学生虽然愚笨，感念的心还是有的。”
他更进一步，“那么倘或我遇上难关，你可愿意帮我？”
她很悲壮地挺起胸膛，“那是自然！只要夫子用得上学生，学生为夫子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太学里都是士族高官子弟，眼下正值青春年华，个个都是满腔热血。她和他们处得久了，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会了慷慨激昂。这些话虽夸大，但足以表现她的忠心。他满意地颔首，“不枉我教你一场，甚好。”眼梢儿一扫，十五岁的女孩初初显出了玲珑的身形，柔软的弧度里蕴含了最别致的美丽。他莫名脸红，自己一愣，大感意外。
弥生却是木讷的，炉子里飒飒有声，她预感栗子该熟了，趴下来拿铜挖勺在出灰口上筛选。钩出饱满的敲敲，颠腾着，忍着烫剥出一粒来，双手往上一呈，笑道：“夫子快尝尝。”
那栗肉是金黄的，蓬蓬热气夹带着甜糯的芳香，像她脸上真挚的笑容。他伸手去接，品了品，仿佛比以往吃过的都要好。她的眼睛是水润的、鲜活的，不识愁滋味。他不说话，低头挑了两个，剥好了放在她手心里，“你不是饿吗？不用伺候我，你自己吃。”
她很高兴，不知为什么心里满满的。那两颗栗子并排托在掌上，让人觉得安慰。
灰里窝着的终于全部清理出来，数了数，有二十几个。弥生卸了个小屉子装上，差不多的个头，弥生还在里面挑挑拣拣。好像人都是这样，选择多了，矮子中间拔高个儿。选来选去，到最后还不是通通要吃掉的！
一堆栗子壳没处打发，被重新倒进炉膛里烧了。她拍拍手，打了个饱嗝。怕他见笑，不好意思地咧咧嘴，“都叫我吃了，夫子单看着，真是……”
她在他面前能放得开，也让他隐隐高兴。他倒情愿她不要这么拘束，就像先头提起过的，可以轻松地说说话。总归师徒情分外捎带上人情，将来要成事，靠的还是人情多一些。
大邺时期的官道已经造得极好，平原上没有石头瓦块，车轮滚起来也通畅。近日暮时分，到了汲郡。天色又不好，零星下起雨来，一行人便早早地歇了马，投宿在驿站里。
官办的驿站，下榻的一般都是当公差的信使和一些才入仕的小官员。他们一行人进坊墙时驿丞就上前说明了，年后人员流动频繁，客房只剩一间。仆从有办法安置，柴房里搭个床铺可以解决。但贵人有两位，却不大好分派。要么再走七八里进县城，要么请两位郎君挤一挤，凑合一晚上。
弥生这才想起来，自己图方便换了太学里的袍襦，如今被人认作男人了。可是眼看着天要黑，夫子又不愿意表明身份，她只好对那驿丞拱拱手，“还有别处能加铺位的吗？我不打紧，只要有瓦片遮头就成。”
慕容琤不多言，踅身给那驿丞扔了一吊钱，“劳烦你，想法子腾出两间相邻的屋子。再置办一桌饭菜，我们在厅堂里等着。”
他是贵胄，语气里自有不容违逆的威严。那驿丞大抵也是识时务的，又看着这一吊钱的面子，想了想叉手作揖道：“这么的，郎君们且稍待，我把自己的下处收拾好，再和人商议商议，挪换一间屋子出来。”他招招下面的使者，“快些引诸位郎君进去，好酒好菜招呼着。”
使者弓腰搭背地前面开道，无冬无夏伺候他们落了座，两个人在后面侍立着。慕容琤回头道：“在外面没那么多规矩，坐下吧。”
那两个小子道不敢，“殿下跟前，没有小人们落腚的地儿。”
弥生嗤地一笑，怕失仪忙又正了正脸色。无冬无夏皮头皮脸地只顾献媚，慕容琤不耐烦地瞥一眼，“不愿坐着就上外头看马去，车上打扫一遍，把炉灰倒了。”
这下子有点弄巧成拙了，看他脸色不像闹着玩的，两个人不敢搭腔，只好闷着头出去。弥生瞧他们垮着两肩的样子怪可怜的，便在一旁求情，“夫子别罚他们，西北风里赶了一天的车，冻得脸上都要豁口了。又没吃什么东西，眼下再去扫车，实在是辛苦。”
他原本也不是当真要罚他们。他们十来岁上就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了，就是养狗也有感情。他摆了摆手，“哪里真要罚他们，这会儿由他们去，回头叫人把饭食送到他们下处。我不在跟前，他们吃得也自在。”
弥生哦了声，暗想夫子其实挺重情义，办事也仔细。这样万众景仰的身份，还知道设身处地替别人着想，委实是不易得很。
眼下是晚饭的点儿，各屋先到的住客纷纷下楼，厅堂里人渐渐多起来。他们这桌靠墙根，不怎么引人注目。后厨上了几样小菜，驿丞还亲自捧来一壶酒。说天冷得厉害，这酒劲儿不大，给郎君们暖身子用。
慕容琤牵起广袖，在她面前的杯盏里添了些，“既然没什么后劲，你也喝两口解解寒气。”
她不知道现在应该推辞，还是应该站起来接过斟壶从旁侍候。他垂着眼，大概料到了她的心思，只道：“坐着就是了，眼下不是在邺城，也不是在阳夏。”
他这么说，她也心安理得了。她从小会喝两口，一般的酒喝起来简直像吃茶一样。端着盏儿摇一摇，杯底里的青花也跟着灵动起来。
夫子不说话，她当然得跟着缄默。隔了几桌坐了四个持节使打扮的，粗声大气的喉咙，张嘴一说话，整个大堂都听得见。弥生百无聊赖，就拔长了耳朵听他们讨论各地的奇闻异事。说到精彩处，比干宝的《搜神记》还要有意思。
后来兜兜转转，又谈到了晋阳王。其中一个道：“你们可曾听说，大王南临黎阳，途经太行的时候遭人伏击了？”
众人都惊诧，“后来怎么样？”
那人道：“据说是伤了腿，没什么大碍。到底行伍出身，左右又有护军，等闲伤不得。”
那位晋阳王弥生是知道的，拓跋皇后的第一子，也是夫子的大兄。现任大行台，兼京畿大都督。参朝辅政，严峻刑罚，将来必定是要继承大统的。这样的人会遇袭，莫非就是夫子说的，兄弟之间的自相残杀吗？
她转过脸看夫子，他倒没什么异状，只是眉峰处笼了愁云。手指把杯盏握得过紧了，隐隐有些泛白。
那四个人复长吁短叹，“没能把大将军拉下马，看来有人要遭殃。这世上何时太平过？乱世枭雄东征西战，为的是立国安邦；等坐稳了天下，轮着子孙们忙了。忙着铲除异己，争权夺位。”
弥生不安地觑夫子脸色，唯恐他们的高谈阔论叫夫子下不来台面。恰好驿丞通报，说屋子筹备好了。弥生忙道：“路上劳顿，夫子还是早些上去歇息吧！”
他点点头站起来，顿了顿道：“等回了邺城，你随我到晋阳王府探病去。”
弥生作揖，道了个是。

第六章 无计
次日上路，夫子心事重重。弥生只道他还在为晋阳王遇袭的事伤怀，便在边上小心开解着，“夫子别难过，那几个人也说了，大将军没事。不过伤了腿，颐养几日就痊愈了。”
他却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是我大兄，不知再过多久会轮到我。”
这是个比较现实的问题，弥生单纯的脑子被绞得有点痛。别人怎么样她管不着，夫子离她近，平常哪怕再严苛，到底是她的师父。他若有个三长两短，她心里也不能好受。她愁闷地望着他，“所以夫子要多加小心。当初诸王不是都有仪卫的吗？我知道现在只有夫子王府里的都打发干净了，这么下去太吃亏了。万一有个什么，只靠夫子单枪匹马，怎么应付得过来？夫子还是重建仪卫吧！一心做学问固然好，但不能把安危置之度外。真要这样子，别人背后定会取笑。”
他抬起眼打量她，“取笑我两耳不闻窗外事，是个书呆子？”
她嗫嚅了下，忙不迭否认，“我可没说，是夫子自己说的。”
他一哼，“所以往后要你时刻随侍左右，若有人行刺，你也好替为师挡挡刀子。”
她吓了一跳，“学生只怕力不从心。人家动动小指，我就弹得八丈远了。”
“可见你是个口蜜腹剑的人，先前还说为我肝脑涂地的，眼下又退缩了？”他斜着眼睛哂笑，“我教的好学生，别的本事没学会，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倒运用自如。”
她最禁不起激，听他这么一番话，立刻大义凛然地豁出去了，握着拳头道：“学生忠心耿耿……挡刀就挡刀，我谢弥生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瞧着她的样子却喟然长叹，“唯恐舍不得罢了……你还是保重你自己吧，比替我挨刀要紧得多。”
弥生恍恍惚惚愣了好久，也没辨清夫子话里的意思。是说她舍不得自己的小命？还是他舍不得叫她送死呢？有学问的人说话都是这样，叫人猜谜一样琢磨半天。她背过身去紧了紧腰上的束带，料着是自己多心了。一面又懊恼起来，夫子长得好看，温和的时候眼睛里含着千山万水。分明是不经意的一句话，也能让人想入非非啊！
她正神游，他突然喊了句“细幺”。她怔怔转过脸来，夫子从没叫过她乳名，何况她现在有了小字。就是叫“无咎”，也比叫“细幺”合适吧！不过腹诽归腹诽，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纠正。顺从地哎了声，“夫子有什么吩咐？”
他怡然靠在围子上，灰鼠领子托着一张漂亮的脸，嘴角带着促狭的笑意，“未知歌舞能多少，虚减宫厨为细腰。往后便叫你细腰了。”
她有点为难，“此幺非彼腰，学生的幺……”她认真地想想，“是幺蛾子的幺。”
他闷声笑起来，“这个比方好，你的幺蛾子是太多了，所以换个字，日后就太平了。”
她无话可说了，换个就换个吧，横竖也无伤大雅。细琢磨起来，的确是那个腰更有味道些。她沾沾自喜，不经意一瞥，夫子的视线停在她腰背间。她顺势往下看，不由得老脸一红。太学里的袍襦原本宽敞，是她大意，刚才玉带收得太紧了。难怪夫子会莫名冒出这么一句来，她把自己弄得腰是腰臀是臀，简直曲线毕露！
弥生忙缩着脖子松了松绳结，只是纳闷夫子怎么和从前不同了。这样坏，授课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汲郡离邺城不远，赶得急些，三四个时辰就到了。
入城走的是建春门，儒生们大约早就收到了消息，街口拐个弯，还没到太学，远远就看见一群褒衣博带的太学生们站在华表旁。认出了赶车的人，立时纷纷俯首长揖下去。
弥生拎着袍角先跳下车，回身接应夫子，他面无表情地从脚踏上下来。那副自矜的神气，和他高山仰止的身份依旧很搭调。
夫子有个得意门生叫庞嚣，是所有入室弟子中资历最老的。他领着众人高呼“夫子安康”，复笑道：“这两天风雪大，夫子此行路上辛苦。学生们算着时候，不想猜得准，今日果然就到了。”
慕容琤边走边问：“我不在，这几日学里一切都好吗？”
庞嚣道是，和众人簇拥着他进大门。往右比了下手势道：“前头屋子里烧了炭，学生们准备好了热茶汤。夫子和师妹且歇息一阵驱驱寒，过会儿学生有些俗务要禀报。”
弥生悄没声地落后了些，心里暗自得意。果然回来了就不一样，夫子平常忙，身边怎么能少了办事勤勉的大师兄呢！既然有人侍候，想必就没有她什么事了，她乐得逍遥自在。正兀自盘算着，肩膀被人顶了下，转过脸一看，是平常走得比较近的载清师兄。
“及笄了？小字定下没有？”
“叫无咎。”她笑了笑，“我那面镜子拿回来了吗？”
载清咧嘴道：“我办事你不放心吗？磨得又光又亮，我试过了，点着蜡烛也照得清楚。不过才送去的时候真扫兴，铺子里的老板嫌弃得很。问我是不是掉进卤水里了，怎么埋汰成那样！”
弥生有点不好意思，“用得少，上回垫过桌脚。”
载清啧了一声，“你这样的姑娘真少见！”转而上下打量她，“那你如今要镜子干什么用？还打算梳个惊鹄髻不成？”
弥生白他一眼，“我前日及笄了，师兄不知道吗？及笄的女子应该梳妆打扮，休沐的时候还不作兴我穿杂裾垂髾吗？”
载清迟钝地哦了声，“你这趟回去有没有定亲？”
说起这个就触到了她的痛处，她现在应该睁大眼睛观察大邺的亲王们。可是夫子的众兄弟都是有妻室的，她嫁给谁去？况且和夫子平起平坐也不太好吧，简直大逆不道！
载清见她不答，自顾自地摇头，“看你这模样就知道没有，若是定了亲大概也不会回来了。你看看人家樊娘子，走一步路都透着神韵。”他把视线调到她身上，“你再瞧瞧你，一点都不懂得怎样勾男人的心。”
弥生狠狠瞪着他，“你心里爱慕人家，自然百样都好！谁说我没有神韵？我如今穿着和你一样的袍襦，叫我怎么展现我的绰约风姿？你见识浅薄，书也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被别人听见肯定惊脱眼珠子，但是她和载清在一起，张嘴闭嘴从没有过好声气。大家都已经习惯这种相处之道了，不以为然，很是松散。
载清连连摇头，“你没有长进，好歹成了人，还这么没大没小？我是你师兄，整日里只知道同我耍横，怎么没见你和庞嚣高过嗓门？”
庞嚣是夫子的左膀右臂，借她颗牛胆她也不敢跟他抬杠。她和载清落得有些远了，下意识朝前看看，还想问问他过年可遇到什么趣事，谁知那么巧，夫子偏偏回头一顾，眼里含着警告的意味。她才想起来，夫子对她有过“三尺半”的训诫。弥生忙不迭估算载清和她的距离，不幸得很，分明两尺不到。
她顿感头皮发麻，针扎了似的跳开一大步。载清莫名其妙看着她，“干什么？抽风吗？”
她惶骇地盯着夫子，“了不得，这下子死定了！”
慕容琤索性停下了步子，他一停不要紧，四周一圈的人都跟着站定了。个个闹不清状况，满脸的不明所以。
这个劣徒！才吩咐过的话，转眼就忘到后脑勺去了！他蹙眉望着她，“谢弥生，回去给我抄十遍《出师表》，明日一早就交给我。”
十几道视线都朝她射过来，伴着甬道两旁松风飒飒，弥生瞬间觉得天变矮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垂着嘴角，一副可怜的面相。夫子真是半点面子也不给她留，当着这么多人罚她！怎么说她已经及笄了，要罚也该私底下罚才对。
慕容琤视若无睹，掖着袖子复朝前去。到了屋前上台阶，眼角下意识一扫，她没有跟来，还立在那里。载清不知和她说了什么，被她飞起一脚踢中胫骨，直愣愣跌坐在了地上。
总要让她长点记性才好，他狠了狠心迈进暖房。身后是那入了室的一干弟子，鞋履踩踏的声音在密封的屋子里回旋放大。他到正座落了座，官署里的太学博士们又来见礼，一堆拉拉杂杂的客套说辞，被他含笑敷衍过去。庞嚣跟了他多年，很有眼色，稍待一阵便道：“夫子劳顿，诸位师长师弟们先请回吧！容夫子歇息会儿，我在这里伺候便是了。”
众人闻言纷纷长揖告退，慕容琤搁下手里的茶盏问：“晋阳王府上可有什么消息？”
庞嚣躬着身道：“大将军那头倒平静得很，但是宫里的意思是叫严查……查来查去，最后不知落到谁的头上。”
慕容琤颔首，“依你说，这桩事情谁的嫌疑最大？”
庞嚣垂着眼沉吟良久，那口胶州音却越发明显了，“依学生浅见，四位嫡皇子中二王性雌懦，夫子淡名利。如今大将军遇袭，恐怕最不利的就是六王殿下了。”
慕容琤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隔了阵子站起来踱到窗前，换了个比较通融的口气，“你去料理一下，在我官署里辟个屋子出来。弥生及笄了，不方便再与师兄弟们厮混在一起。往后除了夫子教学，旁的都到单间里去做。我有时忙，顾不过来，你是师兄，多指点她些。她虽十五了，到底还小。若是犯了倔或忘记了什么，你好好同她说，别骂她。”
庞嚣有一瞬回不过神来，古怪地觑了他一眼，未敢多言，领命应了个诺。
《出师表》全文抄写，共有一千五百二十二字。若是抄上十遍……弥生觉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说出来不怕别人笑话，她看着案上的文房四宝，哭得前襟都湿了。但是哭过之后没办法，还是决定挑灯夜战。夫子明早就要，若是抄不完，接下来不知又有怎样的惩罚。
天黑了，烛台上掌了灯。火光跳动，满屋子的家什摆设也跟着晃悠，一如她郁结难解的颤抖的心。她恨天恨地恨自己，怎么会这样疏忽，正巧被夫子揪住了小辫子。她不屈地想，认真说起来载清也有一半责任。要不是怕夫子看出笔迹，她真应该请他分担一大半。
她抄得怨啊，怨气冲天！越抄越委屈，越抄越恼闷，把笔往地上一砸，跺着脚说：“豁出去了！”此番壮举的确令她得到了片刻的畅快，然而刚坐定，立时又觉得后悔。和夫子唱反调是什么下场，她不敢想象。后果会不会比这个严重百倍？万一发狠让她抄《班超传》，那她的小命岂不交代了！
她不情不愿地重又把笔拾起来。夜凉如水，她盯着开叉的笔头发了会儿呆，脑子也冻得转不动了。没有炭盆的日子很难熬，她开始想念家里的铜暖炉。如果写字的时候脚下踩一个，大概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大火气了。
慕容琤进门的时候，她正咬着牙奋笔疾书。纤弱的身影，雪白的袍襦。因为没有束带，看上去颇有些弱不胜衣的感觉。他瞧见她那副咬牙切齿的劲头，不由轻轻地笑，竟发现生活突然多了很多乐趣。
他踱过去，立在边上看了一眼。字迹还算工整，握笔姿势也不赖。不过倒不是没处挑剔，只是总生怕把她逼过了头，他那点苛刻的要求权衡权衡还是咽了回去。
“我瞧你没吃晚饭。”他把手里的盖盅放到她边上，“先把羹吃了。”
她并未像他预想中的那样诚惶诚恐，甚至连笔都没有停，哑着嗓子说：“多谢夫子，学生不饿，暂时吃不下。”
他蛮意外，却不觉得生气。在墙边的圈椅里坐下来，哂笑道：“好好的，怎么吃不下呢？是气的吗？为师罚你抄《出师表》，你心里怨恨难言？”
这下子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大眼睛里迅速聚起了雾气。他没想到她居然要哭，登时愕然，“怎么？大了，反倒爱哭鼻子了？”
她复低下头去，嘴里嘀咕着：“我哭也不可以吗……眼睛长在我身上，我爱哭就哭……”
慕容琤有种头痛的感觉。以往他也曾罚她，细算起来这回罚得不算狠，这么点事哪里值得一哭呢？他重新踱过来，笼着广袖道：“我罚你罚错了吗？从前没见你这样，这趟却恁地委屈？”
弥生满腔酸楚，负气道：“夫子罚得对，学生不敢委屈。夫子说从前，其实我哪回受罚都哭，只是夫子没有看到罢了。”
这么说来也是，先头纵然留意她，但细节上的关注和现在相比，怕是连一半都不到。她哭她笑，他全然不知道。原来回回都伤心得那样，想起来也可怜得紧。
“你脾气倒挺大。”他叹了口气，“世人读书，哪个不是打这儿过？若是自律，就不会有眼下这事了。我在宗圣寺里同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当时答应得很爽快，一回来却忘到脚后跟去了。”
她索性撂了笔伏在书案上，墨汁溅到衣裳上也不管了，咕哝着应道：“我在太学三年，和师兄弟们一向是这样相处的。夫子的吩咐我记在心里，但是别人同我说话，我不好置之不理……”她开始抽噎，“夫子为这个罚我，我也认了。可是天这样冷，又没有火盆取暖，我的手连笔都握不住了。”越说越凄凉，最后终于号啕大哭。
慕容琤皱了皱眉，“有那么冷？”也没想太多，直接去抓她的手，一触之下果然冰冷彻骨。他才想起来女子体弱，她在阳夏时包得严严实实，回了邺城就是这样一副惨况。挨饿受冻不算，还要被困在那里不得走动。如此这般一比较，委实是受了大罪了。
不过那手真小！他留心比了比，把自己的五指包拢起来，足够将她困在掌心里。他用力握了握，想渡她些暖意，但只一瞬又觉得可笑。他是个可以供人取暖的人吗？只怕说出来，连自己都难以相信。
他松开她，把她面前的纸笔都腾开，拉过那盅羹推到她面前，“趁热吃吧！今夜在太学过夜，我叫人回去收拾院子，明日可以回家了。”
弥生还在因为他刚才的行为回不过神来，但是她很快意识到夫子也犯了错。好机会不容错过，就算心慌，仍然红着脸道：“学生有句话和夫子说，夫子不能随便碰人家手的。虽然您是尊长，到底男女有别。同师兄们说话都要离得远远的，夫子不避讳，横竖不大好。”
他听得变了脸色，“你说什么？是来教训我吗？”
她噎了下，闷头去扒宣纸。这也算小小地报复到了吧！反正不管了，大不了罚抄再加量。虱多不痒，到时候完不成，夫子总不见得打她吧！
慕容琤却真的被她气着了，这丫头蹬鼻子上脸，胆子越来越大！他在一旁阴恻恻盯了她半天，她连头都不抬一下。他冷哼，如今了得，眼里是没有他了！他隐忍着不好发作，其实她说的未尝没有道理，只不过他从不认为自己和旁人一样罢了。如果要斥责她，似乎也找不出理由来。
他突然叹口气，自己莫名其妙退了一大步，“我说让你吃东西，你不是冷吗？吃了会暖和些的。”他看看堆叠的白折，拿起来随手搁到边上，“算了，抄了这么多够了。”
弥生多少感到意外，心里纳闷着，夫子也有法外开恩的时候。既然发了话，她自然可以大大地松快了。眼见着他出了她的屋子，料想后面应该没什么事了，胃口也变得大开。揭开盅盖看看，是香齑羹。做得很是精细，不像是太学伙房里出来的，大概是专门给夫子开的小灶。她吃了两口，味道也不错，心情渐渐跟着好起来。
原以为夫子是回官署歇着了，没想到他在外头转一圈又折了回来。这趟不一般，亲自拎了个铜炉。他是尊贵至极的出身，没干过粗使的活儿。锦衣玉带装点着，和欠着身子提炉子的模样有点不搭调。但在弥生眼里，形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大得多。
她欢快地迎上去，满心满眼的感激，“谢谢夫子，夫子真是个好人！”
他乜了她一眼，“这会儿又变成好人了？”把炉子放在地中间，回身嘱咐着：“新添的炭，别挪得离胡床太近，仔细有炭气。”
铜炉里火烧得正旺，她蹲在那里掬了满怀的火光，已然心满意足了。口里诺诺应着，“我省得，临睡窗户开道缝就成了。”又想起今早夫子说要去晋阳王府的，便问：“夫子去探望大将军，叫学生一道去的，究竟是什么时候？”
慕容琤倒沉默了，顿了顿才道：“明日下朝就去，届时我打发人来叫你。”
她嗯了声，依旧维持那个姿势。炉里传来炭爆裂的声音，红光照亮她的脸，光致致的，带着柔软的、难以言说的美。他心里涌起一股凄凉来，“细腰，大将军是嫡长子，将来要继承大统的，这个你知道吗？”
弥生似懂非懂地仰望他，想了想道：“夫子的意思，莫非是要把我举荐给大将军？”
他不说话，慢慢退回圈椅里。鬓角两侧绶带低垂，衬着那雪白的袍襦，红得夺目。
她站起来，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夫子，大将军有年纪了，学生今年刚满十五。”
言下之意是嫌晋阳王老吗？慕容琤笑起来，“你选婿有那么多要求？胖的不要，老的不要，那你要什么样的？十七八岁的翩翩少年郎？”
她很认真地考虑了下，“也要看合不合眼缘，太年轻的处世不老到，为人轻浮又不好。”
他敛尽了笑意，哦了声，“要入你的法眼果然不易，那么我呢？我这样的可行？”
弥生倏地一颤，心头怦怦直跳，暗道夫子这玩笑开得过了点。她年轻轻的小姑娘，实在经不起这样的调侃啊！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搓着手讪笑，“夫子别拿学生打趣，夫子是人中龙凤，学生可不敢肖想。”
慕容琤挑了挑眉，“我只问你瞧得上我这样的人吗，又没有别的意思，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一手支着下颌，状似无意地冲她飞了个眼色，“莫非你当真对我有想法？”
她垂着两手立在那里，呆若木鸡。怎么回事？是她哪里说错了吗？她明确表示不敢肖想的，是不是夫子不小心听岔了？真是天大的误会！她急于撇清，语气自然就没那么温煦了，一迭声道：“不是不是……学生对夫子只有敬仰，绝无其他不纯良的念头。夫子是天上的太阳，学生直视都怕晃眼，哪里敢有其他！学生一片赤诚，苍天可鉴哪！”
慕容琤不耐烦，拧着眉毛道：“不过说笑，你这样认真干什么！天色不早了，早些安置吧！”
夫子拂袖而去，弥生回过身恭送他，看他走远了，这才两手一兜，捧住了脸。手里滚烫，她自嘲地笑笑，她的蠢相大概都落在他眼里了。这还不算什么，如果夫子真的有意要把她配给晋阳王，对她来说岂不是灭顶之灾吗？一个三十多的半老头子，年岁几乎要赶上父亲。她嫁郎子是要嫁真心相爱的，可不是为了再找个阿耶来管束着她！
载清仍旧对夫子惩戒弥生的事感到不解。两个人座位靠得近，他进了学堂就在边上探头探脑。博士在上面讲解《隶续》，他在下面踢弥生的凳子。见她不搭理他，越性儿探过身去扯她衣袖。她转过脸狠狠瞪他，恰巧被授课博士看见了，嗓子清得震天响，“张载清，谢弥生，你两个要捣乱就给我出去，没的在这儿打搅别人。”
载清正不愿听他老生常谈，拉着弥生就往外走。弥生哎哎地喊，直到了西边的角亭前才停下。她甩开他的手，退后几步，在两人之间画了条线，“喏，楚河汉界！从今天起离我三尺半，否则就别同我说话。”她低声道，“夫子要骂的。”
载清这才明白，“那昨天罚了十遍《出师表》，为的也是这个？”他啧啧道：“夫子是瞧你没个女孩模样，也替你着急呢！若不调理好，将来夫主是要嫌弃的。”
她白了他一眼，“我今早听见魏师兄和庞师兄说话，好像是太学要收女学生了，有没有这说法？”
载清点了点头，半边屁股搭在石碑上，“朝里有人具书上表，说大邺如今和前朝不一样，天家女眷也是凤子龙孙，公主们单养在深宫里做女红，弄得和民间女子没有两样了。应当到太学里习学，夫子身为太学祭酒，又是公主们的哥哥，专开个女学也是易如反掌。”
弥生觉得不可思议，“这么说来，要男女混在一处？夫子这样严厉，定不能答应！”
“怎么能混在一处！南边的半个园子不常用，另外隔开就是了。人家拿你说事儿，既然门下有女学生，也不在乎多带些。夫子那里不好推托，当然要答应下来的。”载清咧着嘴笑，“公主进学，还少得了那些到年纪待选的名门闺秀吗？定然是来了一拨又一拨！如此甚好，往后读书有奔头了，我这枯萎的人生才有希望开出花来。”
弥生啐了口，“你才多大的年纪，就想着要娶妻？人家夫子都二十五了，还孑然一身呢！”
载清不理她，小眼睛里精光四射，“你不懂，夫子是什么出身？莫说二十五，就是五十二也不愁没有女人投怀送抱！哎，我听说你要住进乐陵王府了？是夫子的意思？怕你宿在太学不方便吗？”
弥生道是，“我的好日子到头了，以后和夫子一道上学，一道回府……”她抱住头号了声，“夫子怎么样你是知道的，我这下子算是完了。”
“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见夫子对哪个弟子这样好过？不瞧你是女孩儿，定不会叫你到他府里去。”说着压下嗓门，“风闻乐陵王府里养了几个世间难得的美人，都是南苑王进京时带来赠予夫子的。原本有十个，后来就像散财似的，东一个西一个零零碎碎都打发出去了。如今就剩两三个了吧，所以夫子不娶亲，也不觉得寂寞。你进了王府，头桩事情先把这个打探清楚，再回来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个美法，和你相比又怎么样。”
“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我才不愿意过问！”弥生很鄙视他，“夫子的爱妾，岂不是小师母？你问长问短的，要作死吗？”
载清摆了下手，“浑说什么！师母是人人能做得的？姬妾不过是玩意儿，我稀奇那些艳名，不知道同你摆在一起，可压得过次序去。”
弥生白眼乱翻，“牵搭上我干什么？和我有什么相干！”
载清看她一眼，暗忖这没心没肺的傻大姐，自己长得标致自己不知道。也是的，连镜子都拿去垫桌脚的人，知道什么好赖！东边乐堂里有琴声传出来，他悠哉地打着拍子，囫囵道：“没见过你穿窄衣的样子呢，打扮起来大约是可以看看的。”
他爱胡扯，弥生也不兜搭他。先头课上得好好的，硬被他拖出来。眼下也回不去了，就靠在亭柱上朝外看。
角亭正对着后门，门外是一条长而直的水榭，直通到湖上去。那是个小码头，太学里好多儒生回乡走水路，到年关的当口这里极热闹。昨夜又下过一阵雪，地上都是白的。雕花门两侧挨墙脚的地方种了成排的梅树，欹枝伸展。积雪覆盖下绽出一簇簇的蕊，远看过去树顶却是粉色的。白雪拥梅，还有围墙顶上间或露出的斑斑灰瓦，衬得这琉璃世界诗画般淡雅隽永。
她呼出一口白雾，心里感到安宁自在。她一直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因为知足，所以无所顾忌地快乐着。喜欢下雪天，为了赏雪连冷都不怕。她的生活应该算比较从容的，她喜欢四平八稳的日子，偶尔来点小情调，自己让自己高兴。
这里立了一阵，却见庞嚣从廊下拐过来，遥遥招手唤她：“夫子下朝回来，这会儿要往晋阳王府去了，传你随侍。”
她应了声，提着袍角迎上去。载清站起来，拔长脖子喊：“弥生，你要上晋阳王府去吗？”
还没待她回答，庞嚣隔空点了点载清，恨不得把手指头戳到他脑门上去，“你仔细些，带这样的头！让夫子知道了，看不扒了你的皮！”
弥生知道庞师兄是顾全她面子，骂也只骂载清一个。自己不好意思，先怏怏红了脸，细声哀告道：“大兄别告诉夫子，我们知道错了，下回不敢了。”
庞嚣别过脸看她，无奈地蹙蹙眉，“罢了，我不和夫子说。但只这一回，可记住了？”
她点头不迭，“多谢大兄！”
庞嚣边走边道：“你是知道夫子脾气的，他三令五申的话你一再违背，对你可没有好处。还是自省些，别惹他生气。近来学里有些俗务要整顿，朝中又出了大将军遇刺的事，他心头积压的东西多了，心情难免受影响。你再给他添堵，他不高兴起来，大家都要遭殃的。”
弥生听得缩脖子，诺诺道：“我记住了，谢谢大兄提点。”
庞嚣复看她一眼，真正的半大孩子！个头不小了，心智却还未开足。说她傻，却很聪明，大事上有副剔透的水晶心肝；说她聪明，有的时候脑子不够用，总是浑浑噩噩弄不清楚。他私底下叹息，到底阅历太浅，要堪大任，只怕还要夫子悉心调理。
弥生跟在庞嚣身后进了官署。夫子才从朝堂上回来，一身绯衣金带，越加衬得他丰神俊朗。他负手立在几块被烂泥糊得稀脏的拓碑前，垂首看了半晌，回身嘱咐门下行三的晏无思，“先放着别清理，等我回来再说。”又顺便瞥了瞥她，“你就这样去吗？外面冷得很，回去拿件大氅。我在门上等你，快着点。”
弥生忙领命往下处跑，所幸不远，几步路就到了。手忙脚乱地摘了暖兜戴上，到太学门口时夫子还没上车，正站在阀阅旁朝大门里看。见她来了便踅过身登上高辇，后面有架小车候着，想来是为她准备的。她麻溜地钻进去，马蹄嘚嘚，开始行进。
弥生撩起毡子看，年味还没有退尽，横街上的一切都是新鲜的。铺子换了簇新的市招，民宅换了鲜红的对子和横批。因着正赶上早市，一路走来全是叫卖声。街边有热食，蒸笼叠蒸笼，足有五六尺高。架在大铁锅上，锅沿口粗壮的布绳勒不住热气，从下往上蓬蓬地蒸腾，把半条街弥漫得云雾沌沌，连风里都隐约含着甜味。
她平时很少出门，更不知道晋阳王府在哪里。看车直向西赶，将到金明门时又右转。探头一张望，原来已经到了金墉城附近。
晋阳王是圣人第一子，朝野内外名头响当当的大人物。权势滔天，府邸自然也是极尽华丽的。越过高高的门楣，内宅飞扬的单檐庑殿顶像雄鹰伸展的翅。人字斗拱下攒着精美的彩绘，连大门前的基柱都雕成宝装莲花纹。这样的规格是一般亲王用不起的，简直比皇城大内差不了多少。
她暗暗吐舌，僭越呀！圣人还未册立太子呢，他却俨然以储君自居了。难怪常听师兄弟们说大王琮骄矜自负，人活得太张扬了有什么好处呢？处处树敌，叫人追杀。相较之下夫子就踏实多了，翩翩浊世佳公子，恭勤慎密，进止都雅。万丈光芒都掩盖在温润的外表下，偌大的皇族中，俨然是一股清流。
弥生自己倒要笑，她想起个民俗来。说东西是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这比喻用在她这里不算贴切，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她觉得她家夫子是最好的，不单慕容氏里，甚至整个大邺都找不出第二个来。当然了，如果能对她再慈爱些，那就更无懈可击了。
她这么胡思乱想着，乐颠颠下车追上夫子。夫子低头看她一眼，眼神明亮洁净，像三月里温暖的阳光。
他说：“跟紧些，别走丢了。”
她刚要点头，却发现他在她指尖轻轻一握，旋即放开。她怔了怔，仿佛是个错觉，分明清晰的，但又有些不知所起。她蜷起手指，广袖在身侧水浪一样地拍拂。再抬起眼，他由王府里的家奴陪同着，已经渐渐走远了。

第七章 尘起
“殿下仔细脚下。”内侍殷勤道，边说边哈下腰，仿佛九王一脚踏空，他就立刻横躺下来做垫脚石似的。
慕容琤敛袖而行，问那内侍：“大王眼下可好些了？”
那内侍应个是，“宫里医官来瞧过，开了药，照方子吃了五六服，眼下好多了。只是还有些水肿，膝盖粗得穿不上裤子。医官说了，再看十来日。若是十天后还不能消肿……”左右觑了觑，低声道：“只怕那腿就废了。”
慕容琤嗯了声，“其他王可都来过了？”
“广宁王殿下还未曾。”内侍又压了压嗓子，“大王心里不痛快，来过的一个都没给好脸色。不过敷衍几句，便草草打发人去了。”
慕容琮猜忌心重，如今受了重伤，在他看来那些虎狼兄弟个个都很可疑。个个为了争夺皇位，都存着心要害他。所以不待见众人是很正常的，横竖他是嫡长，就算再孤高，旁人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六王什么时候来的？”他边问边回头看，总担心她恍神走丢。时不时地关注下，见她跟在后头才放心。
内侍道：“大王回府第二天来过，也没坐多会儿，借口营里操兵就走了。”
他缄默下来，穿过月洞门朝内苑去。才过门槛，金池边上远远有人快步迎上来，打躬道：“殿下来了？小人才得着消息，没能到门上迎接殿下，真是罪该万死！殿下快里面请，大王在洵圩园里呢！”
那是晋阳王府的大管事吉甫，油水捞了不少，膀大腰圆，比王爷还像王爷。平素在手下人面前不可一世，见着皇亲国戚就成了孬种。当初七王和十王看他不顺眼，把他堵在巷堂里朝他身上撒尿。他哭哭啼啼地同慕容琮告状，弄得兄弟间险些反目。
慕容琤看他一眼，半带玩笑道：“几日不见管事，福泽越发深了。”
吉甫唯唯诺诺，“殿下这是折煞小人呢！小人是做奴才的，能有什么福泽。只盼着大王好，小人在边上尽心服侍着，就是小人上辈子修来的好运道了。”
家奴嘛，总忘不掉时刻表现他的忠心。慕容琤一哂，“你辛苦了，他日大王自然不会亏待你。”
吉甫是个滚刀肉，大脸笑成了花，见缝插针地献媚，“都是小人分内的事，小人万万不敢邀功。横竖九殿下知道小人的孝心，就算将来大王叫小人去刷茅房，还有殿下记着小人的好呢！”
慕容琤不屑与他耍嘴皮子功夫，别过脸去，朝金池那头望了眼，“王妃可在吗？”
吉甫道：“这会儿也在园子里，刚服侍大王用过药。”
她走得实在是慢，他不得不停下步子，不耐道：“你可走得动？可要我叫人来抬你？”
弥生被他吓了一跳，忙赶上去跟随在他左右。她心里直犯嘀咕，夫子连庞嚣都没带，偏带她一个，莫非真的有意要把她塞给晋阳王吗？她开始有点怨恨夫子无情了，人家有嫡妻，就算以后御极也轮不到她做皇后呀！难道男人都比较疼爱小老婆，她还有晋封的希望？可是晋阳王对她来说年纪太大了，三十一二岁，九成是腆着肚子、胡子拉碴的模样。她自己想想就害怕，脚下迟疑着，迈不开步子。眼下开始后悔，真要是这样，还不如嫁给王潜呢！
吉甫仔细看了她两眼，“常听说太学里有位女公子，想来就是女郎吧！”
弥生讪讪笑了笑，夫子撩了袍角迈进一座庭院，她也没空和那管事搭话，忙不迭追上去。进门一看，金砖铺地，雕梁画栋，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也要惊叹。大到橱柜，小到摆设，没有一样不是别具匠心的。她暗里咋舌，这晋阳王肯定是个穷奢极欲的人。既贪财又好色……她咽了口唾沫，小腿肚有点转筋，越发感到惧怕。
慕容琤打量她，她紧咬着牙关的模样像要上刑场。才想同她说话，里面幔子一掀，出来位云髻高盘的丽人，穿交颈裲裆，束鸳鸯抱腰，挑金绯缘的纤髾逶迤堆叠，更衬出灼灼的华美来。
他拱手作揖，“阿嫂这一向可好？”
那是晋阳王妃萧氏，前朝后主的胞姐。虽说娘家没落了，但和慕容琮夫妻相处还算和敬，在王府里的地位也无人能够撼动。见慕容琤给她行礼，欠身让了让，“九郎来了？你阿兄盼着你呢，快些进去吧！”言罢不逗留，带着一干仆妇去了。
雕花门上的洒金帷幔都打了起来，两边拿穗子绑好，还没等他进去，慕容琮自己由两个婢女架着出了内堂。他耷拉着一条跛腿，襟怀大开着，累得气喘吁吁。两个女人力道小，搀扶又不得法，摇摇晃晃，几乎要翻倒。慕容琤见状忙上去接手，兄弟两个搭着肩背，才顺顺当当到胡榻上安置下来。
“大兄怎么自己出来了？”他看看琮的腿，“眼下怎么样？还疼吗？”
慕容琮一哼，“怎么能不疼！那几个贼子冲着要我命来的，这一刀若是换成脖子，现下八成出完丧了。”他转过眼看那两个侍立的婢女，胡乱摆了几下手，“换伶俐些的来，没一点眼力见儿，差点害本王的腿又断一回！”
吉甫躬身道是，眼风狠狠地对那两个女孩扫过去。嘴里低叱：“还杵着？等着吃鞭子不成！”
弥生趁这当口偷偷往上瞄了一眼，好家伙，原来那晋阳王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唇红齿白，乌发如墨，竟和夫子长得有七八分相像！据说三十出头了，可是光看长相，不过比夫子更显沉稳些，并没有显出老态来。
他觉察了，调过视线来与她对望，随即一怔，眼里浮起探究之色。他咦了声道：“这是哪个？是你那女学生吗？谢道然家的女郎？”
慕容琤笑道：“正是。”冲弥生递个眼色，“来见过晋阳王殿下。”
弥生倒也大方，垂眼上前长揖，“学生见过大王，大王安康。”
慕容琮审视一番，眯眼喃喃：“谢家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今年多大？”
弥生望望夫子，陌生男子随意问年纪是不合规矩的。她不好回答，也不想回答。
慕容琤是男人，男人最明白男人的心。这样举世无双的容貌，但凡是个人都不愿错过。他坐在官帽椅里，搁在膝头的两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脸上却是如常的，淡淡道：“刚满十五，前两日我去了趟陈留，就是参加她的及笄礼。回来的路上投宿在汲郡驿站，才得知了阿兄在太行遇袭的消息。原本昨日就要来的，碍于回城太晚，这才等到今日。”
慕容琮点点头，“劳你记挂着。”又看弥生一眼，“我记得十一王妃好像也是谢家的。”
慕容琤接口道：“是她异母的庶姐。”明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不知怎么，突然有些反感起来。她在他身后，他要费很大的力气克制着不去回头看她。琮的目光肆无忌惮，他不由蹙眉，话锋一转道：“这趟的事是谁下的黑手，阿兄可查出来了？”
慕容琮探手抚了抚右腿，“究竟是谁，我心里也有七八分把握。只是如今尚未证实，也不好信口开河。”
慕容琤低头一笑，“阿兄说得是。”暗里忖度着，他到底不是个莽夫，要从他口中打探消息是不能够的。眼下以静制动未尝不是好事，就像宗圣寺和尚说的，“乐无为者，一切缚解”。置身事外，反倒更符合他平常的处世态度。
慕容琮显然也不愿过多提及，拍手唤人，吩咐道：“去备桌酒席来，我与九王爷畅饮几杯。自从受了伤，好几日滴酒不沾，简直闷得要发疯了。今日便耽误一回你做学问的时间，咱们兄弟好好聚聚。”
男人们喝酒是不看时辰的，想起来，兴之所至，就算大清早也可以摆宴设席。慕容琤难得来晋阳王府，碰上兄长诚意相邀，自然不好推辞。令人诧异的是厨子上菜的速度，像是事先就筹备好的一样，不过半盏茶工夫，杯碟碗盏铺排得满满当当。连着食案一同搬上来，再摆上厚羊皮的毡垫子，算是样样齐全了。
慕容琮招呼兄弟坐下，饶有兴致地打量弥生，“女郎可愿同饮？本王可以命人备梅酿来。”
弥生摆手不迭，“多谢大王好意，学生不会喝酒，一喝酒就上头。”
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是有些的。慕容琤听了不反驳，只是抿嘴一笑，“你不必在跟前伺候，这园子里景致好，你自己到处逛逛。只别走远，回头迷了路，再叫我费力气找你。”
她正被晋阳王看得发毛，夫子这话一出，她立时如蒙大赦。忙作揖道个是，“学生不走远，就到前头池子边上逛逛。夫子要叫我，我马上就回来。”
她眉开眼笑的样子尤为动人，慕容琮瞧得有些发愣。等她出去了方对慕容琤道：“以往只听说，并没有见过，我竟不知道你门下有这样的宝贝！我问你，她可曾许了人家？”
事情似乎是一步步朝着他设定好的目标发展，但是他却变得三心二意起来。奈何他不是个情感控制理智的人，也只一霎儿犹豫，随即便顺水推舟，一手把着斟壶添酒，嘴里应道：“她年纪还小，听她自己的意思，大约是想再过两年。怎么？阿兄这里有好人选吗？”
慕容琮倒不说话了，夹了口菜，半晌才道：“谢家的女儿不好乱配人吧！”言罢半带着笑意看他，“你这个做夫子的，将来少不得要多留心。”
慕容琤还是淡淡的，有点事不关己的模样，“她不是孩子了，若是有意中人，自己也可以做主。”
“谢家是什么打算？及了笄，怎么还叫出来呢？如今住在太学里？”
慕容琤只觉好笑，这位大王平素再狠辣，对美人是相当怜惜的。但凡有点姿色的决计不能落进他眼里，何况现在这样一位出身高、样貌好的女郎！他笃悠悠道：“谢家没什么不放心的，她在邺城也不算无依无靠。横竖是我门下弟子，我自当照应她。原先住太学，如今大了，再和那些师兄弟住在一起不方便。我府里划个院子给她，日后下了学就回乐陵王府，总比住在外头强些。”忽而又一笑，“阿兄怎么问起这个来？”
慕容琮和以往不大一样。从前兄弟聚会时，看上哪家的女子，不论大姑娘小媳妇，从来没有避讳。这趟却怪了，表现得很是从容稳重，这点叫他看不透。晋阳王一向不拘小节，想来不单是因为谢家女儿的名头……莫非是一见钟情？他险些为这个想法失笑。慕容琮是情场老手，可能像个毛头小子似的失魂落魄吗？若真能这样，倒是正中他下怀了……
他朝门外看，天还是阴沉的。其实应该高兴些的，但是这天色，莫名令他心烦意乱。
弥生独自转出了园子。
王府着实大，远处有亭台楼阁，飞扬的檐角高低错落，掩映在长青木的枝叶后面，繁华之态不可比拟。她在湖畔站了一阵，像个探险的孩子，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相当有兴致。走得渐渐有些远了，回头看看夫子所在的方向。洵圩园的走马楼很显眼，只要夫子还在那里，她走得再远也找得到来时的路。
兜兜转转过了一片梅林，积雪压在枝头，偶尔有簌簌坠落的声音。她往前看，青石路上并排走来两个华服女子，衣带飘飘，环佩叮当。边走边笑，“枉他是个王，一母所生的，同大王比起来差别竟这么大！”
另一个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只是懦弱得过了头，倒招人笑话。据说节下进宫拜年，一头走一头叫王妃数落。从延秋门骂到铜雀台，他只唯唯诺诺地答应，弄得大人训导孩子一般。”
“自小爱哭出了名，长成了还是个老实头儿。不是我说，那广宁王妃也忒犷悍了些，哪里有这样对夫主的？说恨起来不叫他吃饭，怪道那么瘦，瘦得像个蚱蜢。”
一路说着过来，经过弥生面前停了停，其中一个女人偏头审视她，“这是谁？”看她一身青缘袍襦，因笑道：“究竟是男是女？样貌倒像个女郎，怎么穿着太学的衣裳？是跟着九王殿下来的？听闻九王殿下到如今还没娶亲，原来对弟子的挑选颇有见地嘛！”
几句话夹枪带棍的，两个女人手绢掩着嘴，无比隐晦地嗤笑起来。这等小家子气，看样子大概是晋阳王的姬妾。弥生本就有些傲性，看不太上这些下等人。相安无事便罢，招惹到她头上来，还牵搭上了夫子，这叫她火气直往上蹿。她沉声道：“二位夫人以背后道人长短为乐吗？先前说广宁王，眼下说乐陵王？我竟不知道，你们晋阳王府是这样的待客之道！”
那两个女人交换一下眼色，“脾气真不小！我们又没说什么，倒叫你砖头瓦块来一车。问你是什么人，是男是女，这都问不得吗？”
正要吵起来，后面匆匆来了个人，身上也是亲王的绯衣金带。身量高高的，不知怎么却显得有些孱弱。白净的脸，五官极周正，看人的时候和别的慕容家男子不同，不那么锐利，也没有锋棱。目光像水，含蓄而柔软。
广宁王慕容珩。
不管暗里怎样鄙薄，人家终究是王。那两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欠身福下去，“广宁王殿下长乐无极。”
慕容珩是个老好人，脸上永远是笑吟吟的，“我才进园子就听人说起我，能充当谈资倒也不错。”转过身看了弥生一眼，“我知道你，你是九王的女弟子，是谢道然家的女公子。”
陪同广宁王来的吉甫一味地递眼色，那两个女人脸上登时五彩斑斓。陈留谢家在大邺是鼎盛望族，“生女为后，公主满门”，说的就是谢家女眷的荣耀。对于她们这样的身份来说，调侃郎君们两句反倒无妨，但在出身高贵的女郎面前放肆，就有点丢人现眼了。也不知人家将来有什么样的成就，稀里糊涂得罪了，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因赔着笑脸告罪，“真是失礼了，我们原当是位少年郎呢，没想到是谢家女郎。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弥生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只对慕容珩俯身作揖，“学生拜见大王。”
慕容珩点点头，“你家夫子今日也来探望晋阳殿下？”
弥生道是，“这会儿正吃席呢，我闲着无聊，夫子就打发我出来了。”
慕容珩哦了一声，踅身对吉甫道：“你不用跟着，我过会儿再进去。没的撞上他们喝酒，我清早上不爱这个，去了反倒扫兴。”
吉甫喏地领命，拱肩塌腰地说：“那殿下且逛逛，小的着人在边上候着，殿下若有事，只管吩咐他们。”言毕一拜，飞快地挥手，把那两个嚼舌头的女人一并支走了。
梅林的这条路上只剩她和广宁王，这位王性子淡，不是锋芒毕露的那种人，和他独处并不觉得压抑。弥生想起刚刚听来的消息，再看他委实是瘦，气色也不大好的样子，心里可怜起他来。
“殿下独个儿来的？”她仰脸笑了笑，“还不出太阳，连着四五天雨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慕容珩背手和她在甬道上缓缓地踱，“总是这两天吧！但愿早些放晴，再这么下去秧苗冻死了，庄稼要影响收成的。”
她没想到这等显赫的贵胄会关心那么多，也许只是怕急景凋年闹得国库空虚。但总算忧国忧民，很是值得夸赞。
他顿了一下，想起来她可能对这话题不感兴趣，忙笑道：“以前常听说九王手底下有个女弟子，今天可巧遇上了。太学里的课业不是针对男子的吗？你在那里学些什么？”
“什么都学。”她开始掰手指，“卜筮、医药、书画、弓矢、天文、棋博、胡书……太学生们学什么我就学什么，只可惜没有刺绣织布，因而女红上欠缺一些。”她又吐吐舌头，“其实我学什么都是半瓶醋，常惹夫子生气的。逼得夫子要把我带在身边，方便随时调理管教。”
慕容珩笑容越发大了，“你家夫子是盼你成才吧！再说女孩子出来见识见识也是好事。”
她道是，侧眼看他，他挺直了脊背。罩纱的袍襦从肩头飘坠下来，身形虽消瘦，但慕容家的气度传承得还是很好的。他是个轩昂的人，只是不知为什么懦弱得出了名。大约也有些误传的成分在里面吧！她以前听说过，他少时很聪明，也有学识。圣人曾出题考验他们众兄弟，各人发了一团乱麻，叫他们理出头绪来。别人都忙着梳理，只有他抽刀便断。圣人问他缘故，他说“乱者当斩”。分明那样决断的，怎么长成了，反而变得优柔寡断了。
他的眼睛很深邃，嘴唇却淡得发白。男人这样的面相，看上去像是身体上有不足似的。弥生作势往远处眺望，痛快呼出一口白雾，“风真大！殿下冷吗？”
他摇摇头，“不冷，你冷吗？”
这样的交谈实在是松散得很，弥生对笼着的手抽出来，对他扬了扬腕上的秋板貂鼠套，“我穿得多，还有这个呢！我是想，若是殿下冷，就用我的暖兜，里头还是暖和的。”
他讶然，复一笑，“哪里有男人戴暖兜的，多谢你的好意。”
女人对弱者天生就有一股保护欲，她生活在男人堆里，也不像别的女孩子那么多忌讳，没什么头回见面要矜持之类的自觉。他是温润的人，似乎不会对谁造成任何伤害。她自顾自把暖兜摘下来给他戴上，指尖触到他的手背，确实是冷的。她说：“殿下要仔细自己的身子，怎么连大氅都不穿呢？会冻出病来的。”
慕容珩更惊讶了，愣在那里不知怎么才好。想了想，大概是刚才那两个歌姬的闲言叫她听见了，不由苦笑，“你是同情我？”
她装出一脸意外来，“同情殿下？殿下是什么人，要我来同情？”说着莞尔，“殿下是在乎别人的闲言碎语？大可不必！下回听见她们嚼舌头，就命人把她们捆起来，送到晋阳王殿下跟前请他发落去。晋阳殿下还是京畿大都督呢，连内宅都管不好，拿什么代理朝政！”
慕容珩缄默，天是冷的，她站在凛凛寒风中，冰清玉洁。这种性格的女子很少见，柔弱的外表下有颗果敢的心。他掉过头去，手指的触觉渐渐鲜明。这个冬天的收梢，出奇的温暖。
弥生不知道，自己和一个近乎陌生的人，也可以聊得很家常。
慕容珩谈吐很儒雅，说什么都留着点余地。比如谈起老庄，其实有些地方是不赞同的，但是不会直接表明。不过含糊地说“不怎么妥帖”“好像有些出入”，模棱两可。虽然消极，但不让人讨厌。大邺的郎君们太注重个人魅力，往往为了追求突出，故意表现得特立独行。也许文人圈子里吃得开，但奓了一身的毛，总有种薄情疏离的感觉。
他和她的六兄谢允有些相似，都很谦和。一句话出口前要再三斟酌，唯恐刺伤了别人，却反而莫名落了个雌懦的名声。她欣赏这样的人，君子如玉，有思想，不一定要表现在言行上。
慕容琤从洵圩园出来，遍寻她不得。沿着金池边的石阶上去，才在梅林间的甬道上找到她。
她和广宁王在一起，叫他有些意外。两人似乎相谈甚欢，她脸上巧笑倩兮。他驻足看了一阵，心里恼她不听话。先前说好不乱跑的，结果他告辞出来，居然连人影都找不到了。
他负着气过去，她很迟钝，等他将到跟前才突然看见他，咦了声，“夫子宴罢了，这样快？”
他没有理她，对慕容珩拱手一揖，“二兄也来了，真巧。”说着视线落到他手上，越发感到奇怪。再看弥生两手，手指冻得红红的，指尖有一小截露在广袖外，像颗半熟的樱桃。
“我前两日去了趟琅琊郡，今早方回邺城。府里家奴回禀了这个消息，便先赶过来瞧瞧。”慕容珩把暖兜摘下来还给弥生，对她道谢，一面又问慕容琤：“如今怎么样？伤势可重吗？”
慕容琤道：“伤了右腿，想是没有大碍的。知觉还有，也能勉强下地了。不过熬些痛，过几日大约就好了。”他冷冷瞥了弥生一眼，“二兄怎么和劣徒遇上的？”
弥生脸色有点发绿，自发地目测她和广宁王的距离，还好吧！三尺半肯定是有的。可是听夫子口气，还是不怎么满意似的。这样可就难办了，她一个大活人，周围又都是男子，到哪里都是和郎君们打交道。话要说吧？眼神要有交流吧？这不许那不许，她左右思量，真是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慕容珩嘴角仍旧挂着浅浅的笑，“我正想去园子里，恰巧就在这里遇上了。你这是要走了吗？”
慕容琤嗯了声，“耽搁有一阵子了，太学最近要开女学，还有许多事要忙。二兄入园吧，我先告辞了。改天约个时候，咱们到桃花坞包个场子聚聚。”
慕容珩道好，边上婢女来引道，他对弥生礼貌点下头，便掖着手施施然往甬道那头去了。
慕容琤见她愣神，哗啦一下振了振袖子，转身就朝月洞门走。弥生忙缩着脖子赶上去，心里对那二王感到好奇，没胆子在夫子这里打探，只有回去问问载清他们。
正盘算着，头顶上飘下来一声冷哼，“你倒是同谁都有话说，这个二王怎么样？你们说了些什么？”
她木讷地仰头看他，夫子眼神里满蓄着风雷。她胸口突突直跳，“不怎么样啊！广宁王殿下很和气，同我说太学里的课业，还谈了两句老庄……夫子不高兴吗？”
她能看出他不高兴，真是很不容易！奇怪他竟这样生气，因为她没有按照他的设想走吗？但是她成功吸引了晋阳王的注意力，他觉得自己应该很满意，却不知为什么，还是不怎么快乐。
他蹙着眉，背着手慢慢地踱。踱了几步回头看她，“你喜欢那种没有刚性的男人？平常大气不敢喘，办事瞻前顾后，唯恐得罪了别人，满嘴只会说‘是’的？”他哂笑，“你果然独具慧眼，给为师长脸。”
她哑然，夫子和广宁王不是一母同胞吗？别人取笑他便罢了，怎么连自己兄弟都瞧不起他？她怔怔的，“夫子，二王殿下这样不堪？”
慕容琤不耐烦地抿紧嘴角，迈出了晋阳王府门槛才道：“他做兄弟再好也没有，但对于你，做夫主还差了点。”
弥生怏怏红了脸，“学生没有这个想法，夫子误会了。”
驾车的小子打起了门毡，慕容琤正要上车，听她这话停下来，转过身道：“是真的没有想法？别拿我当孩子哄，你们相谈甚欢，不是吗？”
弥生语窒，夫子这么个生气法，回头八成又要罚她了！她哭丧着脸拜下去，“学生委实不敢，有一句假话就烂舌头。夫子怎么不信我？我虽年轻，择婿还是有标准的。难道来一个就想要嫁给人家吗？”她怨怼地看他一眼，“学生在夫子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夫子也太小瞧学生了。”
他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的暖兜道：“那这个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跑到人家手上去了？我常教你要自省，你是女子，同那些师兄弟不一样，可你何尝听进耳朵里去了？你爷娘将你托付给我，我总要交代得过去才好。如今这么糊里糊涂的，哪天同人私订了终身，只怕我还蒙在鼓里！”
他越说越苛刻，她涨红了脸没法反驳，视线里车辕都扭曲颤动起来。霎了霎眼，眼泪噗噗落在青石板上，喉咙里堵了口气，简直要把她憋得窒息。
他看着那眼泪，脑子里乱成一团，“又哭什么？我说错了？”
她只是抽噎，把嘴唇咬得要出血。他再瞧不下去了，多瞧一眼就多一分煎熬。猛然回身上了车，帘子重重一落，把她挡在外面，眼不见为净。
车轮滚滚，心头的火气一拱一拱地冲得胸闷。他直着嗓子长叹，她含泪的模样总在他眼前晃，搅得他心神不宁。半晌逐渐平息下来，又开始反省，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她到底是个姑娘家，就算不懂事，也是因为年轻的缘故。他这样严厉地一通指责，又捎带上了私订终身之类的话，现在想起来，的确过了些。
他暗里懊悔，便探身往后看。她坐在高辇上，毡子偶尔被风吹得掀起一角。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袍襦和腰间璎珞编成的束带。穗子那么长，缠缠绵绵地垂到踏板上，辇车微有颠簸就轻轻地漾，像落叶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叫人头晕。
到了太学门前，自有人来接应他们。他强迫自己不回头，快步进了牌楼里。庞嚣没来得及跟进去，有些莫名地往后面辇车上看。弥生蔫头耷脑地下来，拉长个脸，满是不痛快的神情。庞嚣知道，这师徒两个大概又为什么事起了争执。只是奇怪，夫子向来稳如泰山的人，心理也足够强大，近来不知哪里不对，情绪常常失控。他无奈打量弥生，人大了，也更会惹是生非了。
“又惹夫子不快了？”庞嚣叹息，“过会儿等夫子气消了，去给他赔个不是。”
弥生很执拗，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夫子的火气来得没头脑。她梗了脖子，“我不去。”
庞嚣愕然，“你反了吗？无论如何，夫子是尊长，你不去赔罪，难道叫他来向你低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夫子同府上大人有什么不同？若是谢尚书有了疏漏，你还要计较不成？”语毕换了个商量的语气，“就算是帮阿兄的忙吧！夫子生气，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这下她不大好意思了，想想为了她一个人，叫大家跟着提心吊胆，横竖是说不过去的。她垮着肩，只好应了声：“阿兄别说了，我回头就去。”
庞嚣点了点头，“夫子叫在官署里拨个屋子给你，你下了学，读书写字都在那里。”
她闷声道是，暗里只叹，如今好了，真正活在夫子眼皮子底下，须臾都离不开了。她打心底里怵他，这种怵很奇怪，就是害怕看见他。倘或以后朝夕相处，她大约会变成木钝钝的傻子。然而没办法，她哪里有挑拣的余地！夫子怎么安排，她照着办就是了。
庞嚣领着她进大门，过了石碑往前是牌楼，官署就在牌楼那头。高高的方砖台基，木柞结构的建筑。白墙灰瓦，大红抱柱，一派煌煌之气。边上另有左右耳房，略小些，直棂门窗，也是工整威严的。
西边门开着，打扫的婢女从里面提了水桶出来，从他们边上绕过去，渐渐走远了。庞嚣道：“你往后就在这里，我在另一边。若是有事不愿麻烦夫子，只管来找我。”
她作了一揖，“多谢大兄。”
“前头在晋阳王府出了什么岔子？”庞嚣站在檐下，掖着两手，皱着眉头问她：“是你闹的，还是晋阳王那里怠慢了？”
这个怎么说呢，说她和广宁王闲聊了几句，夫子误认为她瞧上了广宁王，所以大发雷霆？她搓搓手，有些难出口，踌躇了下才道：“都是我的不是，是我疏忽了，惹得夫子不快。”庞嚣除了叹息，也找不到别的表达方式了，往高楼方向抛了个眼风，“夫子在正衙里，我着人备茶水来，你送进去。”她张了张嘴，原本还想讨价还价，后来也硬了头皮。反正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能躲到天上去吗？

第八章 因循
夫子才华横溢，大邺文学第一人，这个名声不是空穴来风。
弥生托着茶盘进官署的时候，他正蹲在那里凿太学石经。太学石经又叫三体石经，碑文是拿古文、小篆、汉隶刻写出来的。把古尚书用这种形式保存下来，历千年而不朽，能保它流芳百世。这部石经从三国时期开始立，传到夫子手上已有二十七篇。如今夫子刻的是《急就篇》，行文共有两千一百四十四字。因为要用三种字体，夫子上手两年，才刻了半数不到。
她见他忙，不好打扰他，便把铜吊搁在小火炉上。放下手上的东西后探身过去看，一看之下真真是赞叹不已！夫子的字，大邺想是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之抗衡的了。工细、规整、笔迹精熟。连她这种不爱写字的人，看了都徘徊不前，神魂颠倒。
她悄悄红了脸，夫子专心致志的时候真好看。人长得匀停，就连拿着凿子的样子都像一幅画。偏偏这么美的人，生了个严厉苛刻的坏脾气。要是谦和些，有二王一半的耐心和弘雅，那就十足的完美无缺了。
刻碑是一项很消耗体力的工作，他每完成一句，就要停下来休息会儿。她趁着空当忙奉上茶汤，一脸献媚的模样，连自己都要鄙视自己。
他起初不理她，她倒的茶也不喝，只扭头看着窗外。她在边上伶仃站了半天，到最后没法子了，只好给他赔礼道歉，“夫子，先头是我的错，快别气了。我以后听你的话，你不叫我搭理谁我就不搭理谁。我也不敢耍脾气犟脖子了，横竖夫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样成不成？”
他听了才转过头来，作势寒着脸，眼里却有浅浅的笑意。倒像冰封的湖面掷进了一块石头，脆的壳裂开了，石头直沉进湖底，碰到了最柔软的地方。他横了她一眼，颇有点摆谱的味道，“知道错了？”
她点头如捣蒜，“夫子一不高兴我就知道错了，只是爱面子，有些延挨了。这会儿认错也是一样，夫子宽宏大量，不会同我计较的。”
他慢吞吞接过茶盏，青瓷描金的托碟称得那十指纤长光洁。杯口上是沌沌的热气。弥生透过朦胧的一层纱望过去，他眉目疏朗，显出种奇异的柔软来。心里莫名牵动一下，然后没出息地愣了神。
他眼角一直瞥着她，分明想再端会儿架子，不想口不对心，渐渐软化了。只道：“你倒笃定，怎么就知道我不会同你计较？你一而再再而三，我应该把你关进暗室里，叫你闭门思过。”
她觍着脸笑，“认了错也要关暗室，那还不如一开头就咬紧牙关不松口呢！夫子平常最是赏罚分明的，肯定比博弈堂的高夫子圣明，对不对？”
那高夫子是出了名的一锅端，他最要面子，怎么能把自己归于高某人之流！他拿她的无赖样没办法，垂首吹了吹茶里浮沫，一面道：“我是为你好，哪个做尊长的不愿底下的女孩许个般配的郎子？你也别怪我武断，别人都可以，唯独广宁王不成。”
她是个实心眼，想什么便说什么，一个疏忽，脱口道：“我以后要找就找夫子这样的！要有学问，还要长得好看。”
他一口茶没来得及咽下去，竟生生被呛到了，背过身去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弥生也给吓了一跳，忙给他捶背，“夫子，学生又说错话了……”
他缓了半天才摆手，上回他为了套话也这么问过她，当时她还扭扭捏捏不肯回答。眼下冷不丁提起，反倒叫他措手不及。但惊讶归惊讶，听上去还是很受用的。面上佯装着，“姑娘家要自矜，怎么好随意说男人长得好看！”
“夫子又不是别人，”她兀自道，“在我眼里夫子和我阿耶是一样的。再说我也没说错，乐陵君子不是大邺有名的美男子嘛！”
他皱了皱眉，“我和你阿耶不一样，你阿耶多大年纪？我又是多大年纪？”
也不知她是真傻还是假傻，居然状似认真地考虑起来，“这个和年龄有什么关系？夫子德高望重，论资排辈地算，也应当和家君齐头的。”言罢笑着补充了一句：“夫子大我十岁，我阿耶生我大兄时是十六。要是这么算，横竖……也差不了多少。”
这是什么意思？暗示他可以做她父亲了吗？好得很！嫌这个老、那个胖，现在越发能耐，嫌弃到他身上来了！他的脸板得像外面的穹隆，阴云密布，“你非要和我唱反调，唱到我罚你为止？你挨罚上瘾吗？”
“不不……”她马上一脸惊慌，“我不要挨罚，我痛恨挨罚。”
“那你……”他简直不知怎么说她才好，这一根筋迟钝得够可以！他恼恨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回身看她，“你去打听打听，这世上有几个人是十来岁就生孩子的。再打听打听，不说整个大邺，单说京畿，多少夫妻是差了十岁开外的。”
她暗自吐舌头，看来果真叫他不痛快了。不过夫子有点小肚鸡肠，这种话说过就罢的，她只是为了表示对他的崇敬，没想到他这么较真！再道歉吗？以她这样的肇事频率，不停地道歉还有用吗？说实话，她自己也没脸再张嘴了。
本来以为逃不过一罚，没想到他却不言声了，走到碑前操起斧凿，叮叮当当地复敲起来。
她闯了祸，有些惘惘的。不过他说夫妻相差十岁开外的有好多，难道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她扔给晋阳王吗？她突然愤愤不平起来，她好歹是谢家女儿，何曾没落到要给别人做偏房的地步呢？虽然那个晋阳王论姿色也是妖娆一枝花，可是名声不好，贪财好色占全了。尤其是他府里的姬妾，都是什么样无才又无德的女人啊。
她发她的呆，他也不以为然，料她大概又在盘算着怎么找说辞。他吹了吹粉屑，“你可知道这石经纵横各多少？”
她回过神来，摇头道：“我只听说夫子在篆刻，亲眼看见还是头一回。”斟酌一番，添了句：“夫子的字真漂亮！”
“这石经一面三十三行，每行六十字。”他道，“刻字和练字一样，心要静，手要勤。你只知道别人写得好，你自己有没有下功夫？年下刻的章我看了，着实让人头疼得很。且等我这面碑完工，闲下来再手把手地教你。”
她应个是，心里好奇，想问问开办女学的事，他却又问：“先头琴室里教的是什么？”
弥生恍惚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琴操博士授课时，她和载清正在外面赏雪景呢！所幸她还听到了一些，便含糊着道：“教的是孔子的《猗兰操》，用五弦琴，黄钟律调。”
“是吗？”他仍旧淡淡的，“唱词呢？”
她吞吞口水，硬着头皮开始绕室哼诵，“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
他似有无限感慨，停下手靠在墙上，接口轻声浅唱：“世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伤不逢时，寄兰作操。”
像他这样出身的，明明已经到了旁人无法触及的顶峰。生出这类怀才不遇的萧索心情来，多少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吧！每一句她都听得很认真，唱词里有种寂寥之感，然而实在是绝佳的音色。低沉的，清澈的，可以触到人的灵魂深处。
弥生痴痴望着他，暗想着不知谁有这么好的福气，将来能够同他作配。沉淀下来，自己又怅然。同她有什么相干呢？她是学生，等他娶亲的时候送份厚礼，也就对得起这几年的师徒情谊了。
天气终究没有好转，傍晚前后仍旧下着雪。势头不大，零星的碎末子泼洒下来，无声无息。
太学一天的课业结束了，弥生走出学堂，站在廊庑下同师兄弟们作揖道别。载清和晏无思并肩过来，对她笑道：“今晚夜游，有乌孙来的杂耍团，你可要一道去？”
她是最爱凑热闹的，几乎想都不想就要点头。恰巧夫子从堂内出来，把他的书袋挂到她肩上，没有看她，错身而过，只道：“回家。”
学生们忙长揖，载清伸伸舌头，“夫子唤你回家呢！”
这个词听着总有种暖暖的感觉，如果换成“回府”，意境自然差好多。可是他说“回家”，就分外家常亲切。
晏无思也道：“你快去，别叫夫子等。那个杂耍团在邺城总有些日子，等正月三十学里休沐再看不迟。”
弥生哎了声，夫子已经朝太学门上去了。她忙背着书袋追赶，他步子略缓了缓。廊角灯笼高悬，光影下纷纷扬扬的细雪漫天飞舞。他的脸一半是明朗的，一半浸在黑暗里。不说话，递给她一把油纸伞。水红的伞面，略画了几枝翠柳。有些俗丽的颜色，但在这满世界的白里，却成了最鲜亮的点缀。
他打伞出门，广袖飘飘，怡然的模样。弥生忖着今晚八成是要步行回王府了，不知到底有多远，她方向感不强，认认路也好。
天虽冷，有夫子在，尚可走得惬意从容。
祁人多狂放，有时入夜比白天还热闹些。赶上没出正月，周边小国常有各式各样的班子涌进邺城，或跳胡腾舞打擂台，或倒卖关外货物。各处风灯高挂，照得街道煌煌如白昼。
夫子领她缓步在人群中穿梭，不时回头关注一下。见她撑伞的手拿袖子裹着，便驻足道：“你把伞息了，到我这里来。”
她有点诧异地望他，斟酌一下还是摇头，“两个人打一把伞怪挤的。”当然他感觉不到，她哪回不是往他头顶上倾斜？自己露在外面，雪都灌进领口里去了，贴着皮肉一融化，简直冻得生疼。眼下替他背着书袋不算，还要给他打伞。这夫子以压榨她为乐，心肝怎么这么黑呀！
她觉得她是可以识破他的诡计的，为求自保离他远一点。没想到他夺过她的伞，随手就扔给了路边的乞丐。那乞丐千恩万谢，她眼巴巴看着不好拿回来，对他又敢怒不敢言，心里只是说不出的不痛快。
可是后来发现，事情倒还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糟糕。夫子接过书袋自己背着，把她罩到了伞檐下。人真是奇怪，担子都卸了，反而又觉得不踏实了。无比地惭愧啊，仿佛那些都是她分内的，是她偷懒溜肩，带累了夫子。
她仰头看看他，伸手想去接伞柄，他让了让，“你冷吗？我来。”
她嗫嚅着，“学生惶恐，叫夫子为我打伞……”
他嫌她战战兢兢离得远了，横过手臂来把她揽得近些，“还打算你追我赶吗？伞下这么点地方，你让到哪里去？”
弥生窘红了脸。从来没和夫子靠得这样近，肩头子挨着他的臂膀，紧张得心在腔子里猛扑腾。这可怎么好呢！她慌得厉害，越慌越跟不上他的节奏。肩膀和肩膀撞来撞去，她神情木愣，活像个傻瓜。她感到丧气，自己蠢成这样，夫子大约更对她有成见了。
他的手总和她的磕在一起，磕得久了，糊里糊涂就被他包在了掌中。她不敢动，人都有点晕眩。他的拇指在她手背的一小片皮肤上摩挲，一点一点，轻轻的。两个人都是广袖，垂下来盖过指尖，她想这样倒可以避人耳目。袖口的莲花纹交叠在一起，她低下头，仅剩的从容都被绞了进去。
不懂夫子的用意，他是师尊，按理不能这样不规避的。她上次抗议过，却惹得他生气。这回忙着惊讶之外，似乎也更提不得了。他每移动一毫，她的心就被攥紧一分。脑子里浑浑噩噩，只贪恋那温暖，也不想挣脱出来。就当是个手炉好了……有时连她自己都要佩服这种随遇而安的本事，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难题都可以泰然处之。也许是没有刻肌刻骨，所以样样都不甚上心。
边上四五个孩子打着哨儿呼啸而过，带起他们襕袍上的穗子。街道两旁的风灯上糊着五颜六色的灯罩，走一程换种光。夫子神情依旧淡然，他的举止和态度是可以分开的，仿佛和她十指相交的是别人。
间或遇见熟脸——朝中的大臣啦，太学里的学生啦。别人和他作揖打躬，弥生下意识地要缩回手，他却仍紧握着不放。回礼不过点点头，或者微微一笑。这样堂而皇之，甚至连她都要误以为其实这没什么，夫子牵着学生的手是很正常的。
雪下得不大，他们走得很慢。
乐陵王府在百尺楼以东，出建春门再行一里有座石桥。桥南有个马市，他引她看，“那地方在前朝是个刑场，当年嵇康就斩于此。”
弥生朝那片屋宇眺望，无限怅惘，“嵇康德容兼美，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广陵散》后继无人，着实可惜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嵇康太过孤高，这点就不及山涛。”他喟然长叹，“很多时候人都是身不由己的，不能顺着自己的心意走。比方从政，不是不想远离，是不能，做不到。我这么说，你懂吗？”
她点点头，“我懂。夫子也不愿泡在这个大染缸里，对不对？可是没办法，您姓慕容，生来就是做王侯的。即便厌烦，到底还是逃不脱。”
他抿起唇，若有所思。在她眼里他应当算是个好人，她像所有因循守旧的孝廉一样，对家君、对恩师有天然的崇敬。没有事到临头，她大约不会想得那么长远。他曾猜想她成人后是怎样的光景，但是没有料到会是眼下这种情形。美丽的女人有谁不喜欢呢？她轻易能让晋阳王注目，凭借的就是这张如花的脸。可是他知道，她除了皮相，还有纤尘不染的灵魂，那才是真正宝贵的。
他扫她一眼，她就在他身侧，似乎习惯了被他牵引，蜷曲的手指安静地停留在他掌中。太学生有统一的打扮，褒衣博带，束发戴笼冠。她和男子的穿戴是一样的，刘海通通扣进帽圈里，露出光致致的前额。外面湿气大，她眉睫上都沾了雾气。他突然想替她擦一擦，这念头一闪而过，但最后还是顿住了。
是天冷，冻坏了脑子吗？他蹙起眉，迅速调开视线。儿女情长可不是什么好事，他有时竟会走神，近来越发不受控制似的。他哂笑，带着嘲讽。这丫头倒有些本事，既然能乱他心神，那么别人更不在话下吧！
过了石桥，以东是绥民里，以西是建阳里，乐陵王府就坐落在建阳里内。走到大路交叉口，他脚下又放慢了，状似无意地告诉她：“绥民里内原先有刘宣明的府邸，你可知道其人？”
弥生迟疑着摇头，“学生想不起这个人来。”
他笑了笑，“刘宣明是河间人，性情刚正，敢于上书直谏。只可惜当时的皇帝是个草包，只喜欢听信谗言。刘宣明说话不懂得拐弯，冒犯了圣驾，于是乎判了斩立决。”他撑着伞的手往那幽暗的巷堂里指了指，“以前那里是个街口，他就在那儿被设坛问斩了。”
东市不及西市人多，出了建春门渐趋冷落。等过了石桥，夜行的人就更加少了。弥生呆呆的，心里有些害怕。沿路虽然也有风灯，但拉开的距离比较大，常常隔一二十丈才设一盏。他们没有挑灯，地上铺了一层雪，借着雪的反光虽看得见路，但是并不真切。这当口他偏偏要说死人，一会儿嵇康一会儿刘宣明。她瑟缩了下，不敢提意见，只得含糊地嗯了声。
慕容琤生出促狭的心思来，慢慢吞吞又道：“刘宣明是忠臣，含冤而死。死后不能瞑目，尸行百步……”他左右打量，“大约就是在这个附近……”
弥生头皮发麻，背上一股寒流涌上来。本来就在强撑，谁知他还圈出了确切位置，顿时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她尖叫了声，狠狠抱住他。慕容琤早猜到结果，她这一跳，当真撞进他心坎里来。小小的身子，暖玉温香。他环住她，和煦地抚慰着，“多年前的事了，还值当吓成这样！”
她双腿直抽搐，埋在他胸前催促：“夫子，咱们快走吧……快走吧，我要吓死了！”
他笑她没出息，“你平素违抗师命的时候胆子奇大，如今却恁地失了气节？”
她不管他怎么嘲讽，拉着他快步走，边走边道：“好好的，哪里不好建府，做什么偏建在这里呢……学生求夫子开恩，准我回太学住吧！我日日经过这里，早晚会吓死的！”
他任她拖着走，听她说不愿住他的府邸，脸上一沉，“太学以后不能再住了。”又缓了声气，“你怕什么，又不要你单独走，不是还有我吗？”
她真是吓着了，咬着唇不说话，直拉着他走了好远才停下。停下来仍旧后怕，蹲在地上抽噎，“我不住这里，我要回太学。”
慕容琤想不到会弄巧成拙，看离府门也不远了，无奈弯下腰相劝：“是我疏漏，这话不该大晚上同你说。你看再走几步就到家了，随我走吧！”
王府里家奴早就迎出来，看到这样一幅场景不好上前，四五个人站在台阶下张望。
弥生涕泪纵横，也顾不得感念他低声下气的致歉，抱着膝盖不肯挪步。他只得跟着蹲下来，伸手去给她抹泪，“你怎么这么胆小？”横竖劝也没用，索性把她拉起来，也没多想，满满搂进怀里安抚，“好了好了，是我故意吓唬你的。那刘宣明连头都砍了，怎么还能走呢？枉你读了这些年书，这点道理都不懂！”
她眼泪汪汪抬眼看他，瓮声道：“那你吓我做什么？你先头还教导我慎勿妄言，现在自己又怎么样？”
他要是说吓唬她只为好玩，会不会失了尊长的脸面？她眸子晶亮，鼻子红红的，看着便惹人怜爱。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巡了一圈，他们这样的姿势和对话多像是情侣间闹别扭。他长到二十五岁，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仿佛心脏被她抓了一把，丝丝缕缕牵痛起来。
“你说得对，是我失言。”他说，嗓音低低的，充满诱惑，“没有下回了，我保证。”
弥生不是个慎密人，很多时候迟迟的，跟不上节拍。她在夫子怀里栖息了一阵，半天才回过神来。咦了声，忙退后一大步，讪讪笑道：“我吓傻了，冒犯了夫子，夫子可别恼。”
这种事，占便宜的是男人。他自然是没什么的，笑得有些暧昧罢了，踅过身，朝那灯火阑珊处而去。
仆从来替他们息伞解大氅，只因先前上演了那一出，弥生总觉得他们都在有意无意地睃她，自己很有些不好意思。
慕容琤倒是如常，这点鸡毛蒜皮怎么会放在心上！进了堂屋让人伺候着盥手，一面道：“我着人送你回自己屋子去，若是愿意，过会儿出来陪我吃些东西。”
明着很委婉，可是既然出了口，她断没有推托的道理。哪怕不吃，单在边上站着也是应该。她这些年早学会了察言观色，敛着神，赔着小心，躬了躬身子道：“学生先去安顿，回头再到夫子跟前侍候。”
他垂着眼挥挥手，又是一副疏离的样子。弥生作了揖退出来，刚迈过门槛，迎头碰上三个明眸皓齿的女郎。真真是精细的人儿，不说美若天仙，大概也差不了多少了。素手纤纤，言笑晏晏。打扮得很淡雅，不像晋阳王府的婢妾，恨不得把金山银山堆在脑袋上。有句话说，人以群分，夫子若是世外的仙人，这几位爱妾定是不染尘埃的神女。
弥生就是这样的性子，只要顺眼的，看谁都可以发掘出优点来。因为她们是夫子亲近的人，她立刻把她谢家女郎的骄傲摆在了一边。带着敬重地欠欠身，在她看来，敬重她们就是敬重夫子。诚如她和载清说的那样，她们算半个师母吧。夫子的房里人，总不会低贱到哪里去。
有两个瞥了她一眼，擦身便过去了，只一个含笑对她点点头。弥生望过去，那笑容是无争的，淡得如雪天里的梅花，稍稍停留，翩然闪进了十二扇折屏里。
两个手挑灯笼的婢女站在滴水下行礼，掖着对襟衣深深福下去，“婢子们给女郎请安。”
弥生叫免礼，其中一个圆脸梳环髻的朝她一笑，“咱们等了女郎半个多月，女郎今日可算来了！”
另一个梳垂挂髻，略微年长些，她往右比了比手，“婢子给女郎引路，请女郎随我们来。”
弥生听了她们的话很纳罕，边走边道：“方才说等我半个月，怎么回事？”
年长那个恭勤地答：“郎主年下就吩咐给女郎准备院子，我们是专派来伺候女郎的。地方都归置好了，只伸长了脖子等女郎来呢！”又道：“我叫皓月，她叫皎月，我们是姐妹俩。院内还有个粗使的仆妇，专管浆洗衣裳的。日后女郎有什么吩咐只管差遣我们，我们一定尽着心地侍奉女郎。”
弥生有点摸不着头脑。既然早就准备让她进王府了，那是不是说王家那门婚，即使她不去央求夫子，他也不会答应？看来是白操了心，还说了满话，把自己的婚事交给夫子打点。如今且要愁的，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晋阳王是大拇指上挑着的人选，接下来还不知怎么样呢！
弥生心里犯着嘀咕，转眼入了后园。乐陵王府虽然不及晋阳王府华美，终究是王侯府邸，大且气派。没有飞扬的殿顶，檐下却有精妙的和玺彩画。园里曲径通幽，恰到好处的秀丽别致。弥生暗中一叹，莫非连屋子都随人的吗？处处景致透着内敛，简直像夫子的为人，圆滑、聪警、不事张扬。
过垂花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眼，木质匾额上写着“卬否”二字。很少见的名字，出处是《诗经》——人涉卬否，卬须我友。卬否通俗点的解释就是我不走，啧，有些奇怪！不过她也没想太多，只觉得夫子果然是有学问的人，连院名都取得文绉绉的。
卬否是个朝阳的独立院落，在王府的东北角，离正门比较远，算是相当清静的所在。跨进正屋，屋里暖意融融，有种新炭燃烧后发出来的特有的木香。室内摆设仍旧是雅，卷头书案边上竖着一排多宝槅，正屋另一头设绣墩和四扇屏风榻，是供她起坐用的。再往里，两腋有紫檀雕花地罩的隔断，后面垂着厚厚的妆缎幔子。她看了圈，四合床、曲足案、梳妆台和日常用的箱匣一应俱全，那是她的闺房。
这闺房，布局竟和陈留差不多！
皎月打了热水来给她洗脸，皓月托着衣裳出来，笑道：“女郎平素就穿学里的大袖衫吗？郎主临行时吩咐过，给女郎置办几身裙襦，在府里也好替换。”
弥生看了眼，镶金丝丹纱杯文罗裙，那样艳丽的红！她有些为难，连及笄礼那天的曲裾深衣都是暗红镶黑绲边的，以前当真是没穿过这么刺眼的颜色，心里总归别扭。因道：“有素净些的吗？怎么拿了件这么红的！”
皎月看了皓月一眼，“料子都是宫里赏赐下来的，郎主一匹一匹地挑，最喜欢的就是这套。奴婢们想，过会儿女郎要在郎主跟前侍奉，穿上这身衣裳，算是领了郎主的情，好叫郎主高兴些。”
皓月忙道：“既然女郎不爱穿这个，那换一件就是了。我瞧那件藕荷素纱的蛮好，女郎且稍待，婢子这就去取。”
“罢了，就这件吧。”弥生怏怏叫住了，她们这么一说，她还挑什么？不管自己喜不喜欢，夫子的情到底要领的。他老人家日理万机，还要抽出空来给她选衣料，这样的师父哪里去找呢！
皎月上来替她宽衣解带，她又想起才刚遇上的三个女子，一时来了兴致，打探道：“府里的小夫人有几个？我先头瞧见的，那么漂亮！”
“再漂亮也比不过咱们女郎！”皎月拿着合欢抱腰仰脸笑，“我头一眼见女郎，竟恍惚觉得是天仙下凡了！再者知道女郎是陈留谢家的女公子，我们姐妹能贴身伺候，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是这话！那些女子，算不得小夫人。不过是藩王示好敬献来的，没名没分地留在府里。大家当面唤声女郎，背后只叫‘南苑蛮子’。别看一个个锦衣玉食，其实能比咱们做奴婢的好多少呢！郎主平常忙，朝里有政务，学里又兼着祭酒。听说在外面有名号，叫乐陵君子？你看这样白璧无瑕的品性，若是纵情声色，岂不白糟蹋了好名声！”皓月给她抹了桂花油篦发，拿步摇绾了个随云髻，左右审视一番，戴上花钿，又自顾自道：“那些女子连姬妾都排不上，不过是郎主寻常的消遣，空闲了叫唱个曲，献个舞，当不得真。横竖女郎看，若处得过来，走动走动也没什么；若是瞧着碍眼，两不来去就是了。”
弥生不防皓月和皎月是这态度，心里自然揣测着，夫子对她们大约不甚上心，连着府里的奴仆都不把她们放在眼里。
皎月眼弯弯，就着案上烛火打量，啧的一声道：“女郎换了裙襦，全大邺找不出第二个来了。怪道郎主高看一眼呢，梳妆好了恁地齐全！”
皓月一听，拉下脸狠狠白了她一眼，“就知道浑说！郎主只女郎一个女弟子，若不看顾着，谢阁老面上也难交代！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把鞋拿来！郎主八成等着，早些过去点个卯，或者立时就叫回来歇着了。”
于是一通拾掇，上下都归置好了又往正院里去。
婢女在前面挑灯而行，弥生对掖着袖子跟在后头。九曲十八弯地转了半晌，头都有些晕了，才发现走的并不是来时路。夫子已经挪到休憩的内院去了。那地方叫静观斋，檐下挂着夫子亲笔题的牌匾，大门两侧灯龛里的火把子熊熊燃烧。的确是静得很，进出的仆婢提着气，下脚都是极轻的。这么多人，竟连一声咳嗽都不闻。
弥生没来由地紧张，人总是会被环境影响的。以前太学里氛围虽然严谨，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她只知道夫子是令人敬畏的尊长，今天才真正意识到，他和寻常人不同。他是皇子，是这煌煌帝都离皇权最近的人，是高不可攀的天之骄子。
她吸了口气，闷头跟皓月皎月到了静观斋门前。她们却在檐下顿住了，低声道：“婢子们在门外候着，女郎进去吧！郎主不爱跟前人多，女郎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叫人给我们传话。”
弥生咋舌，夫子在家的做派真像个皇帝！太学里行走已经够端着了，家里的规矩果然比外头还严些。
她吐了吐舌头，“闹得怪瘆人的，夫子素来这样凶吗？”
皎月冲她挤挤眼睛，“女郎师从郎主，郎主的脾气，女郎会不知道吗？”
这倒够她好好琢磨一阵子的。若论夫子的脾气，其实她了解不多，或者应该说深不可测。前一刻还谈笑戏谑的，后一刻又拉脸子摆谱。好些人说女子善变，可是她觉得用在夫子身上也很合适。只不过这话心里想想便罢，真要说出口，她是万万不敢的。
也不好再耽搁了，她整整上襦迈进门槛，暖室如春。往边上一瞟，左侧的凭几上搁着只青铜香炉，正熏腾出袅袅香烟。地罩外面侍立着婢女，见了她上前福身，不说话，只恭敬迎她往暖阁去。
食案上整齐摆着碟盏，个个拿盅盖倒扣着。夫子并不在里面，她四下里看看，“殿下人呢？”
话音才落，有人从幔子后面闪身出来。那神情体态不消论，自然是夫子。可是他的落拓打扮，却令她有些难堪起来……

第九章 香怀
“这会儿才来！”他似乎颇有微词，绕过琴桌，到胡榻上坐定，一手撑着坐垫上的狼皮袱子，眯起眼打量她。
她以往吃住在太学，一年到头都是广袖长衫，从没有梳妆打扮的时候。上次回阳夏，也只有及笄那天的礼衣华贵些，但因为俗成，显得过于守旧呆板。他没有机会看她盛装的样子，今天总算见到了，竟很是佩服自己的眼光。他开始想象她戴蔽髻、着庙服是什么样的光景，应该是妩媚的、昂然的、睥睨天下的，又是娇脆的、动人的，兼具着少女风致的明丽和柔艳。
他在审视她，弥生对他自然也有一番评价。
夫子真是太……太不成体统了！浪荡挂了件水墨的袍襦，下面是阔口的褶裤，大敞着胸怀，襟内白花花一片肉，居然连件亵衣都没穿！她偷着多瞄了两眼，脸红心跳。看罢又腹诽起来，虽然他身材不错，但到底是为人师表的，学生面前好歹自矜些嘛！她常觉得他端肃整洁，没想到也有这样的时候！
她撇了撇嘴，“学生来晚了，叫夫子好等，真对不住！夫子宽坐，学生侍奉夫子用膳。”
他方收回视线，缓声道：“叫你来，又不是要你伺候的。”他指指对面的月牙杌子，“你坐下，一同吃。”
这会儿似乎把男女食不同桌的要求给忘了，不过她也算有眼色，没在这当口扫他的兴。施施然落了座，可是一抬眼睛就对上满眼的胸腹肌，她臊得无地自容。边上婢女来揭盅盖，夫子淡定从容，俨然置身事外。她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道：“夫子可是服了五石散？”
他静静地看她，“此话怎讲？”
她别扭道：“要不大冷的天，怎么这副打扮……我知道服了药要散发，可是应该到外头行散，坐在屋子里对身体不好。”
他突然有种深深的乏力感，“你知道得真不少。”
她很认真地点头，“我见过我四兄行散，喝热酒，拿冷水泼身子，满脸通红，颠颠倒倒的样子……”她看他的面色，再顺带看几眼胸口，很意外地发现夫子一切如常。她咦了声，眨巴着眼睛嘀咕：“倒不像……可是夫子做什么这样打扮？”
他明显绷不住了，“我家常就是这样穿着，到底你是夫子，还是我是夫子？做学生的有权利来指责夫子吗？我穿得这样碍着你了？”
弥生怏怏住了口，心道碍倒是没碍着，但是他在她面前展现好身材，自己有点食不知味罢了。
她也不吭声，捧着一碗羹使劲扒了两口。他垂眼看了直皱眉头，捋起广袖往她面前的碟子里布菜，“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想吃辣吗？”
弥生只是摇头，心里嗟叹，她是吃不下啊！平常威严的夫子，如今这样秀色可餐地戳在她眼里，她惊得嘴巴都要合不上了，还谈什么吃呢！
他仍旧拧眉望她，但是眉心的那点褶皱渐渐展平了。她在灯下的样子越发的美，她有一张经得起日光当头照耀的脸。然而烛火是温暖的颜色，给她过于白皙的皮肤染上一层柔软的金黄。稚嫩的，迟迟的，羞答答的……他凝视着，胸口感到沉闷压抑。他一直很有把握，可是这次竟觉得渺茫。他扶住额，微微叹息。他求的到底是什么？只是面前娇花一般的容颜吗？不是的，他知道，远不止这些。但是她呢？她在他门下三年，于他来说，远比那些虎狼兄弟重要得多。
他仰头灌了两口酒，烧刀子烈性，一路辣辣地蜿蜒而下，穿过他的胸膛。他再掉过头看她，她握箸的手简直就像牙雕，曾经安静地在他掌心里停留过。她让人怜且爱，可是却生于王谢。
“细腰。”他低声唤她。
她抬起头，眨着幼鹿一样大而清澈的眼睛，木讷地嗯了声。
他多想靠近她，越渴望，越是痛苦和煎熬。他吸了口气，“从前夫子太严厉，以后对你好些，好不好？”
她懵懵懂懂地应：“夫子严厉是应该的，学生没有怨过夫子。”语毕复一笑，“不过若能和颜悦色些，那再好也没有了。”
他的唇角渐渐扬起来，她是高兴的，他奇异地觉得满足。食案窄而长，她就在对面，触手可及。不受控制地，他探过去握她的手。她惶然看着他，竟没有女子的娇羞，“夫子怎么了？手冷？”
他脸上倏地五光十色，索性道：“我身上也冷。”
她咂咂嘴，“我就说嘛，穿得少了会着凉。”边说边回头，奇怪两侧侍立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退尽了，连无冬无夏也不在。这下子比较麻烦了，想叫人给他加件衣服都不成。她想了想道：“我到外头喊人来，再给你笼个炭盆好吗？”
她说“你”，没有用敬语，就像是对等的两个人很松散地交谈。他站起身，款款而来，“不过略有些冷，不值什么。”
其实屋里烧了地龙，温度也不算低。弥生纳闷着，她一个女孩子都不感到冷，夫子是男人，男人怕冷真是稀奇得紧。
“莫不是回来的路上冻着了？”她琢磨着，“早知道坐马车多好，外头下着雪，看受了寒气……”
她只顾聒噪，他听她啰唆也不嫌烦，心里盼到了极致，便不再顾忌那么多，倾身就把她抱在怀里，只喃喃道：“别动，让我暖一暖。”
弥生瞬间僵住了，这是怎么话说的！先头在府门外抱她，不过是看她吓得可怜安慰她。那现在呢？算怎么回事？
她心跳如雷，血潮澎湃着直往脸上涌。想起夫子光溜溜的胸膛就叫她难堪，贴得也忒近了。这会儿进来个人，岂不是满身长嘴也说不清！她左思右想，两难得很。早前王祥还卧冰求鲤呢，如今夫子冷，她焐一下……应该也没什么吧！心中虽坦荡，到底不能泰然处之。他的鼻息还在她耳畔萦绕，现在半点看不出尊长高高在上的威严。他就是位寻常的郎君，还是位相当俊俏的郎君。
弥生咧着嘴开始胡思乱想，世间难得的美人儿呀！能给这么漂亮的夫子当暖炉，实在是荣幸之至。要不要推开他？说真的应该推。可是她似乎也贪恋，舍不得从里面挣扎出来。
他的手覆在她的背上，用力按向自己，可以填进心里去。他又俯下些，这样可以和她挨得更紧密。她在他怀里，人绷得直挺挺的。他夷然笑起来，目下她还没适应，不过不要紧，多抱两次就习惯了。
弥生晕陶陶的，突然想起刚才来请安的胡姬。她迟疑道：“要么夫子等一等，我出去找人传话，把小夫人们请来？”
“叫她们来做什么？你不是很有孝心的吗？才焐了这么点时候，就不成了？”换作平时应该义正词严的话，现在说起来也颇为绵软无力。又道：“还有你嘴里的小夫人，我同你院里的人交代过，她们没有转达你吗？你和她们不是同一类人，日后远着就是了。”
她贴着他的胸口，他说话的时候胸腔嗡嗡地震动。她稍离开些，抬头看他，“夫子，你这个取暖法很怪异。我身上的夹袄那样厚，能焐着你什么？”
真是个败兴的丫头！他满怀的柔情生生被打断了，蹙眉放开她道：“爱怎么取暖是我的事，还要你来教我？”
弥生有点难为情，这话怎么理解？他抱的虽然是她，但是也不与她相干吗？夫子的心思果然不是常人能猜透的，于是她安安分分闭上了嘴，重新伺候他坐下，给他斟酒，赔着笑脸道：“夫子说得是，学生愚钝，什么都不懂。夫子做事必定有夫子的道理，我还要问出口，更显得我笨了。”
他坐在圈椅里，神情淡漠。姿态优雅地掖上了敞开的胸襟，才道：“知道就好，往后留神些，不要一再地挑衅本王。王府和太学里不同，犯了错是要请簟把子、请笞杖的，可记住了？”
夫子的一举一动都叫她赞叹，他在家里不说“为师”，换了口吻自称“本王”。这样的骄矜自负，气势如虹，弥生立刻崇拜得五体投地，哪里还想别的什么想法！她诺诺应道：“学生记住了，下不为例。”
慕容琤乜着眼点了点他高贵的头，“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明日五更我要上朝，你晚些出门无妨。叫人往后面车马间传话，套了车送你过学里去。不要一个人走，怕你迷迷糊糊走丢了，又要费我的事。”
弥生躬身道是，“学生听夫子的示下。”
他瞥了她一眼，“过两日宫中设家宴，你随我一道去。”
她顿感诧异，忖了忖，低着头道：“学生没进过宫，怕失了礼数。再说家宴嘛，其他王都偕同家眷。夫子带学生去，未免砢碜了点儿。”
带她砢碜？这世上大概没有比带她更光鲜的了。他倚着围子浅笑，“家宴上都是慕容氏的儿郎，借这个机会正好可以挑一挑。再说康穆王妃也会出席，你不想见见你阿姊吗？”
这个绝对是最有吸引力的筹码。弥生听说能够见到佛生，再多的顾忌都抛开了。三年多没碰面，她想阿姊想得紧。夫子这样通融，却叫她怎么感谢才好！
次日起来发现出了太阳，缠绵好些天的雨雪总算过去了。
久不见日光，即使是淡淡的一点微芒也叫人心情舒畅。弥生打点齐整，出门进学。车马虽然准备好了，却不怎么想乘坐。何况时间又早，如今的太学不像前朝了，儒生们不必三更灯火五更鸡地苦熬。都是官宦大族受祖荫的富贵出身，将来准保顺顺当当进官场，因此反倒比乡学、县学的儒生们点卯晚。乡学卯初，县学卯正，太学比较堕落，硬是排到卯时三刻去了。
无夏站在辕旁冲她点头哈腰，“殿下有吩咐，往后小人就专给女郎驾车了。女郎要上哪里去，全由小人伺候着。”
弥生有些迟疑，“你和无冬都是夫子贴身的人啊，公不离婆的，怎么来给我驾车？”
无夏咳了声，“这还用问嘛，殿下看重女郎，怕别人照应女郎不周，特派了小人过来。殿下和女郎的师徒情谊，真是深得很哪！”
弥生讷讷的，扯了扯广袖上的袪口道：“夫子想得真周到，那以后就要劳烦你了。”
“能给女郎驾车是小人的荣幸，女郎说什么劳烦，可折煞小人了！”无夏嘿嘿笑着，冲她身后的皎月抬了抬下巴，“女郎习学要带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皎月白了他一眼，“这狗才，有了三分颜色就开染坊！”她把弥生的书袋文房都放到车上，又过来给她紧了紧领口的飘带，切切道：“女郎路上小心，入夜回来，我和皓月在门上等着女郎。”
弥生点点头，“你进去吧。”踅身上了单辇，撩开毡子对无夏说：“到横街上走慢些，我留着肚子打算吃汤饼。你知道哪家饼铺子的东西好吗？”
无夏手里的马鞭一甩，边转缰绳边欢快道：“女郎问我算问着了，殿下也爱吃汤饼，常去街口的胡记。关外人做汤饼和中原不同，加的料好闻，叫野茴香。上回六王在营里烤胡炮肉，撒上一点儿，那叫一个香！小人领女郎去，若是不爱吃咸的，还能做成甜的。”他贼头贼脑地压低了声，“告诉女郎个事儿，别看咱们殿下严谨，其实爱吃甜食！往汤里加蜜，倒上半瓶都不嫌多的。”
这倒是个很意外的小道消息，弥生大乐，“夫子爱吃甜食？男人爱吃甜的真少见！”
无夏啧啧地吧唧嘴，“女郎在殿下身边久了就知道了，世人都觉得他坐在云端上。学道深山，又有这样辉煌的出身，看他一眼都要仰得折断脖子。其实不是的，殿下人和气，心肠也好。不是我替自家郎主说话，这么多王里，就数我们大王最周到，人情世故也练达。庶出的王就不说了，单说一母同胞的，除了晋阳王殿下能与咱们殿下抗衡，别的人……提不起来。”
弥生倚着围子，正到桥堍，不由又朝建阳里看了眼。那建阳里巷堂笔直，屋舍也是堂皇的，阳春白雪下一派磊落之姿。可一想起夫子昨晚说的刘宣明，她嗓子里还是阵阵发紧，忙调开视线道：“二王我见过，六王殿下倒不曾听说，怎么样呢？”
无夏嗤笑，“常山王？这位王脾气大，早年随神宗皇帝打过沧浪斛律氏，战功彪炳，因此对传嫡立长很不服气。这些还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他嗜杀。大约战场上腥风血雨见惯了，宰起人来砍瓜切菜似的，着实可怖。因此到如今还未娶亲，也没有人家敢把女儿嫁与他。我瞧出来殿下是极关爱娘子的，前日散了朝碰巧有人说起，殿下三两句话就岔开了。横竖舍不得女郎羊入虎口，嫁到六王府做妃，性命着实堪忧啊！”
弥生才算摸清状况，怪道从没听夫子提起过六王，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那二王呢？我昨日和广宁王殿下说了几句话，殿下儒雅，很令人赞叹。”
无夏手里的牛皮鞭子甩出花式来，换了个轻蔑的语调道：“快别说广宁王了，这位王是个笑柄，说出来羞也羞死了。”
他越这样，弥生越好奇，追问着：“到底怎么的，你快说说。”
无夏方才一哂，稍稍仰后些，身子靠近些门毡，“广宁王妃是太子洗马王矻之女，同门下的仓头私通，大约整个邺城都知道。这样天大的耻辱，二王竟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糊涂过日子，当真是愚不可及。这等妇人，就是处死都够得上，也不知二王怕什么。闷声闷气的，只顾委曲求全，手里抓着把柄不用，却日日被王妃训斥。我要是他，早就一索子吊死了，哪里有脸再在朝中行走。”
弥生听后怅然不已，这么说来二王确实是懦弱得过了头。他那样的人，若娶的是有德的女子，或许能够夫妻敦睦，轻松过日子。可惜王妃偏是个不守妇道的，性情又泼辣又蛮横。二王到她手里就成了软柿子，搓圆捏扁都由她喜欢了。
“真是……”她嗟叹，“广宁王殿下可怜得紧。那皇后的意思呢？王妃胡作非为，宫里就没有听到风声吗？”
“这种事情不是要有证据的嘛，连他这个做夫主的都不吭气，谁又能拿她怎么样呢？”嘴里说着，车到了胡记汤饼店前，无夏一手勒住缰绳，跃下马车，探着身问：“女郎是进铺子还是在车里用？若是在车里，小人去给您端来。”
弥生牵着袍角站起来，“还是到店里去，人多的地方吃起来热闹。”
无夏哎了声，三步并作两步迈进小店里去。因是熟门熟道的，径直对那跑堂的招呼道：“博士，来碗汤饼！”
前朝传下来的习惯，称呼有些混乱。太学里的师父有博士这个名头，店铺里打杂的伙计竟也这么称呼。店家很热情地迎上来，打量弥生，奇道：“不是乐陵王殿下啊，这位郎君是太学生？”边往座儿上引，边道：“郎君要吃什么口味的？如今有新鲜的莼和葵，还有寒具、昆味、鲵鱼。郎君若吃咸，可要来几样浇头？”
弥生想了想，仰脸笑道：“不用麻烦，来份乐陵王殿下常用的就好了。”
博士响亮地高唱起来：“桂花蜜汤饼一份随客喽！”
弥生在邺城三年，以前不常出来，也没有在街边上吃小食的习惯。如今难得有雅兴坐在堂角上看风景，别有一番松快惬意的滋味。
街口上人来人往，不说看景，看看众生相也是好的。一个穿黄布右衽衣的跛脚和尚正在街市对面挨家挨户化缘，手里的钵比她以前看到的都要大，几乎赶得上盥洗的银盆。大邺尚佛，通常一圈跑下来，功德化得也颇可观。有钱的给钱，没钱的布施年下余留的茶食。那僧人经过窗口的时候弥生望了眼，大钵委实大，里面杂乱放了各种东西。五铢钱、馒头、香烛，甚至还有缂丝缎子和环佩。
渐渐到了汤饼店门前，那僧人是不正眼看人的，耷拉着眼皮子喃喃念上一段经。佛门讲究随缘，万事不强求。愿不愿意施舍全凭个人，你高兴就往那钵里放上点东西；不愿意，他念完了经马上走，片刻也不停留。
饼店老板长了一张倭瓜脸，边端着托盘过来，边给跑堂的打手势，意思叫赶紧给钱打发了。等人走了方一叹：“邺城东南西北全是庙宇，一天不知道要来几拨化缘的。不给又不成，显得对佛祖不敬。若是给，当真是应酬不起啊！”一头说，一头对无夏笑，“阿郎是乐陵王殿下身边的人，也和殿下说说，看朝廷能不能对这些寺院收管些。逢着节气走方也就罢了，不年不节的，整日讨要，咱们信佛是要信不起了。”
无夏嬉皮笑脸地搭着另一桌的桌角，“你同我说，我是不给你传话的。佛门里的事连圣人都撒手不管，你叫我家大王怎么样？”
那店主其实就是扯闲篇，见无夏不兜搭他，转过来又问弥生：“郎君可要再加些蜜？够甜吗？”
弥生忙道：“够了。”这甜汤吃上三五勺还很有味道，但进得多了就感到腻，也不知夫子怎么会喜欢。她这里吃汤饼吃出汗，卷着袖子擦脸，不防边上人笑起来，“这叫什么典故来着？何郎啖热汤饼，以衣拭，色转皎然乎？”弥生抬头看过去，隔壁食案前歪着个年轻公子，华服美冠，托腮趺坐，五官秀气，长眉过鬓。只是眉峰弯弯如新月，莫名显得女性化。这算搭讪还是调戏？她眼下着男装，不开口，别人看着至多觉得她娘气。如果这样都能受到调戏，那眼前这位大抵有龙阳之好。她懒得理睬这种人，付了饼钱，对无夏道：“时候差不多了，走吧。”
正要出门，那少年站了起来，挡住了她的去路，笑道：“郎君是太学生？哪里人氏？家中可有妻房？”
弥生愣了愣，复打量他一眼才道：“你我素昧平生，郎君这话问得太冒昧了些。”
那少年嘻嘻一笑，“做什么那么认真呢！我游历四海，到处结交朋友。年下才到邺城，不想今天遇见个合眼缘的，可不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嘛！”
大冷的天，他手里竟还拿着羽扇，摇啊晃的，带起一股冷风。弥生自发后退一步，拱拱手道：“承郎君青眼，在下感激不尽。只是现在要往学里去了，耽搁久了不成，郎君且自便吧。”
她绕过他，觉得这人真是轻浮孟浪。不过倒还好，没有追赶上来继续纠缠，等走到店门外才听见他喊：“在下姓韩，表字云霁，吴郡富春人。今得遇女郎，三生有幸哉。改日必当登门造访，女郎定要等着我啊！”
弥生都要羞死了，狠狠骂了句“登徒子”。无夏原本准备撤开轮下的轫木，听见他这么一嗓子，捞袖就要扑过去，嘴里叫骂道：“杀才，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敢在小爷跟前满嘴腌臜，仔细小爷打断你两根骨头！”
弥生吃了一惊，忙伸手拦住了。回身一瞥，那少年老神在在，看来也不是吓大的主儿。弥生便拉着无夏道：“别惹出事来，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赶紧走吧！”
无夏这才作罢，骂骂咧咧上了车，气愤道：“吴郡韩氏，看我回头告诉殿下，不找个由头整治死他才怪！”
今天的太学和以前不一样，从御道东起，还没过百尺楼就已经满目的香车宝马了。弥生算了算，大概女学筹备好了，今天是头一天，这些金枝玉叶都来入学拜师了。
她看着好奇，快步进了太学大门里，迎头正遇上魏斯，忙兴冲冲问：“四兄，南边都筹备好了吗？”
魏斯是个不苟言笑的人，整天脸皮绷得紧紧的。他顺着话头子嗯了声，“先前庞师兄还找你呢，你往官署里去，看看他在不在。”
弥生料着肯定是要和她说转学的事。以前太学不收女子，她只好混在男人堆里。夫子不是三令五申让她多避讳嘛，如今正好，把她拨到女学里，算回到正途上了。估计夫子早就下了令，这会儿不过差庞嚣传个话。
她应了，绕过影壁朝官署方向去。刚到红门那里，又和边走边回头的载清撞个满怀。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载清手忙脚乱地捞住她，笑得异常开怀。弥生揉揉生疼的肩头，鼓着腮帮子道：“笑成这样，非奸即盗，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没有。”载清答得飞快，稍一顿，朝长廊那头的槛窗指指，“那里看得见南院，女学生好多啊，樊家女郎也在。哎呀，近了看更漂亮了！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他斜眼瞥她，“弥生，咱们是不是朋友？”
一听这话准没好事！弥生扭过头，“不是。”
载清窒了下，“你这人真是无情无义，咱们平常处得不好吗？那我问你，我是不是你师兄？”
弥生被他弄得发毛，拉着脸道：“你想干什么？莫非叫我给你递情诗什么的？”
“啧，谁说你脑子不开窍了？我看聪明得很，一点就透的。”载清觍着老脸凑过来，“我心里爱慕樊家女郎，你若是换了学堂离她近了，就常帮我传个话什么的。咱们同门一场，你总不忍心看我为情形容枯槁吧？”
弥生强烈地鄙视他，“你是疯了吗？人家心仪的是夫子，太学里谁不知道？偏你诈聋，全当没听见？我不去讨那没趣儿，庞师兄前阵子升了博士，少不得两边跑。你去托他，看他答不答应你。”
载清把舌头吐得老长，“你这是在说笑吗？庞嚣活像个阎王爷，谁敢轻易去惹他！你叫我托他帮着鸿雁传书，非被他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言罢立着两个眼睛瞪她，“不帮就算了，横竖我看错了你，白拿你当朋友！”
弥生烦透了，踹了他一脚道：“不用庞师兄打，你本来就是个狗脑子！瞧见樊家女郎看夫子的眼神了吗？我觉得她作配夫子很好，若是跟了你，那才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你行行好放过人家吧。再说夫子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万一他两个有情，你敢挖夫子的墙脚，当心罚你到广场上去拿大顶！”
载清反应得有点慢，半天才喃喃：“夫子同她有情？不能够吧。我只有一回见夫子同她说过话，倘或夫子与她相处的时间和你一样多，那我还有些信。”
弥生啐了口，“你是人头猪脑，懒得和你说。”言毕再不搭理他，径自往官署去了。
庞嚣的话果然和她事先料想的没差别，让她挪到南院去读书，但是下了学仍旧回耳房里来。她搓着手问：“那夫子也上南院授课吗？”
庞嚣拢拢桌上的字帖，垂眼道：“夫子不教女学，昨日说了，你的课业单独给你另上，旁的人自有太学博士料理，那边他是不管的。”
也就是说女徒弟只收她一个，弥生听庞嚣这么说，登时欢喜起来。甜丝丝的感觉，直沁进四肢百骸里。她松了口气，心里总算踏实了。转头一想，自己似乎幼稚得可笑，像个争宠的孩子，唯恐大人的注意力被别的兄弟姊妹吸引，分散了原本专属于她一个人的关爱。
这也算是种占有欲吧。只不敢说出来，闹得夫子像她的私有物似的。她有些脸红，又想起昨晚上夫子对她又搂又抱，她虽然后知后觉，总归是个女孩子。面上装大度，心里还是很计较的。躺在床上纠结了大半夜，各种奇怪的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也只剩惆怅。
庞嚣抱着一摞书出门，走了几步没见她跟上，踅身叫道：“十一娘，快随我来！”
弥生才回过神追上去，看见庞嚣拿的书太多了，便热络道：“我替大兄分担些。”
庞嚣转过脸来冲她一笑，“不用，你不给我惹麻烦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昨夜在夫子府上怎么样？可还住得惯？”
她含糊唔了声，“住得倒还好，可是乐陵王府怎么建在东城马市口呢？那地方偏僻得很，当年还做过刑场。我上回去晋阳王府，那宅子的风水多好！在金墉城那里，离邺宫又近，一看就是个潜龙邸。”
“你还知道潜龙邸？”庞嚣仰着脸，边走边道：“你不懂，诸王间的明争暗斗实在是太激烈。就如同你看见一片海，表面是风平浪静的，底下却暗流汹涌。夫子是淡泊的人，不愿意同他们争，在城外建府也是一种示弱。但是世事总无常，不存着害人的心，但是难保别人不来害你。我常劝夫子，当出手的时候不要心软，可惜夫子不听。他太重情义，这样势必吃亏。我们做学生的空替他着急，他自己倒不放在心上。他是世事洞明的，有什么看不透？只是顾念情义，不愿拔刀相向罢了。”
弥生想起他在回程的马车上也曾提起过，眼下庞嚣一说，就更明白了。心里也隐隐担忧起来，“夫子竟这么老实？他是大邺出了名的贤人，料着诸王争斗也不会祸及他吧！”
“愈是名头大，愈是要打压啊。”庞嚣转过眼灼然望着她，“古来立储君，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他日登龙的必定是晋阳王。可是晋阳王少壮气猛，一旦御极，只怕别的兄弟日子艰难。我曾听夫子提起你的婚事，夫子疼爱你，有心成全你们谢家的名声。自然不是为他自己，全是为了抬高你。所以我想，如果将来你当真跟了晋阳王，万一哪天夫子有难，你好歹顾念师徒之情。”
弥生飞红了脸，“大兄这话叫我惶恐，我怎么可能嫁给晋阳王呢！”
“怎么不可能？那萧妃是前朝公主，大王御极后册封皇后，朝中大臣自然要劝谏。你是王谢的后人，立你为中宫，名正言顺。”他说，然后调开视线，“其实认真论，千般防备万般自保，到底不及自己为王。与其让别人主宰生杀大权，何不把大权揽在自己手上？以夫子的人才学识，执掌乾坤绰绰有余，你说是不是？”
庞嚣这算先露个口风，将来成大事也少不了她的帮忙，总避讳着不成。夫子不方便说的话全由他代劳，旁敲侧击地提点一下，总比临阵磨枪要好。
弥生不懂那些政治权谋，她只知道她是夫子的学生。夫子有什么困难，只要她有能力，一定会倾力相帮。可是要她嫁晋阳王……
她没接话，转眼到了南院垂花门前，庞嚣略顿了步子，“这些都是咱们师兄妹的私话，你不要往外传。走漏了风声对夫子不好，记住了吗？”
她忙点点头，“大兄放心，我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你多留个心眼瞧瞧晋阳王吧。横竖夫子有这意思，也不是拍定下来的。你若是不愿意，没人会强迫你。”庞嚣话毕，自回身进了园子里。
弥生被他这一通说得晕头转向，静下心来想了想，大致理清了一点——若是她能嫁给晋阳王，对夫子是有好处的。庞嚣话里话外仿佛是要她多斡旋，顺带又透出另外一层意思来，“千般防备万般自保，不及自己为王”。说得蛮有道理，可是跟她交代这个，她是个闷吃糊涂睡的人，又有什么帮助呢！
她郁结了会儿，不过很快就抛到了脑后，提着袍子拐过转角，还没走近，便听见女孩子们欢快的笑语。银铃样清脆，一缕缕，一串串，充满了新鲜感。
再往前去才看清，这些金枝玉叶都聚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总有二三十个人，通通换了太学里的广袖衫子。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穿出来也是不一样的风致。她远远立着看了一会儿，今天是拜师大典，先拜孔子后拜授业恩师。十二位博士都到了，齐齐掖手站在廊下，脸上虽然自持得很，姿势却和往常不同。脊背挺得不那么直，微虾着身子。到底里头有七八个公主，还有各藩留在京畿的郡主县主们。右侧那两排女郎，随便点一个都比他们品阶高。看夫子们的模样，女学往后办到什么程度，还真有点不好说。
她正抱着胸窃笑，不防有人在她肩上拍了一把。她回身看，来人着绛纱袍，里面透出皂缘白纱中衣来。远游冠两侧大红镶金边的绶带低垂在胸前，越加显得风姿秀逸，气宇轩昂。
“夫子散朝了？”她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朝广场上看一眼，“孔子像和大炉鼎都设好了，快要行拜师礼了，夫子不换衣裳？”
他略侧过身子，脸上笑意一闪而过，“换衣裳？你伺候我吗？”
弥生瞪大了眼睛，简直恨自己的不沉着。原来什么都不在意的，近来居然容易脸红了。

第十章 春寒
慕容琤整整冠服，敛尽了笑意，“我不给她们授课，眼下顶着祭酒的身份过去做个见证，换衣裳干什么？公私分明，这样打扮再合适没有。”
弥生嘴角掩不住上扬的弧度，偏还要装作无知，“为什么呢？好些师妹都是冲着夫子来的……”
“我三年前就立过誓，你是我唯一的关门弟子，自此之后便不收徒了。再到女学执教，岂不是违背了初衷。”他说着，视线飘忽过来，“今早到胡记吃汤饼了？听说还遭人调戏了，可有这样的事？”
她暗道消息传得真快，无夏八成是专程在巷口等着他，好立马向他告状，以便替她伸张正义。不过她倒没有那么气愤，那韩家郎君年纪不大，大概就是个纨绔子弟，招摇惯了，看见女孩爱搭讪罢了。语气轻佻些，也没动手动脚。闹到夫子跟前，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她颇豪放地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就说了几句话。”
他目似寒潭，“不是什么大事？那在你眼里，什么才是大事？”
弥生有点答不上来，思量了下才道：“那个郎君年轻，看着同我差不多大小，夫子不必太计较。”
他一哼，“年未弱冠，言行轻浮，将来必定是个祸害！我问了无夏，说他是吴郡富春人。吴郡有个刺史姓韩，大约就是他族下的。”
弥生钝钝地眨巴着眼，“夫子要干什么？不过玩笑两句，别太当真了。”
慕容琤拧起眉头看她，这人到底长了颗什么心？他这里义愤填膺，她是当事人，竟一副无关痛痒的模样。他打算好好处置那姓韩的，她却反过来安慰他，这算怎么回事？是他反应过激了吗？他初听时那么生气，以为她会委屈，会怏怏不乐地向他哭诉。谁知从红门那里过来，居然看见她探头探脑，笑得满脸开花。
他觉得头痛，鬼使神差地在她粉团似的颊上捏一下，语调里也带着宠溺的味道，“你是个弥勒佛吗？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嗯？”
弥生又红了脸，夫子真是越发不着调了。他如今靠近她，她就觉得心慌气短。大袖子底下偷偷牵个手还有东西遮挡，像这样正大光明地捏她的脸，万一被人落了眼，传出什么闲言碎语来就不好了。她心里想着，微侧过身让了让，“夫子快去吧，那么多人等着呢。”
她的躲避让他下不了台，他蹙眉注视她，脸上蒙了层严霜，忽而吊着唇角干干一笑，拂袖兀自走了几步。想想实在不忿，踅过身道：“你怕我吃了你，喜欢这么一板一眼地处？”
她才发现夫子声气不大好，仿佛不痛快了。这下她惶骇起来，想要解释，可是搜肠刮肚地盘算了一圈，完全不知道该就哪件事向他道歉。
她愣怔的当口，他已经拂袖走远了。她懊恼不已，夫子奓了毛，应该顺着捋才对。只是她不知道什么地方错了，又惹他发这么大的脾气。她叉着腰无可奈何，以前常感叹夫子和厚有气度，现在看来这人别扭、心眼小，还爱耍性子。为人师表不该这样的！她垂头丧气地尾随过去，看他一脸矜持地上了高台受众学生肃拜，她对插着两手再次叹息……
人前端着架子很有气势，在她这里却那么会找碴儿儿！是因为她表现不好？还是看她孤身一人好欺负？她抚着下巴琢磨，难道是她不懂人情世故，节下没给他送礼的缘故？弥生眼前豁然开朗，一定是这个原因！她这么笨，竟然到现在才想起来。还好揪住了正月的尾巴，她沾沾自喜。阿耶和诸位阿兄都在异地为官，六兄过两天也许要进京赴任，如果赶得及，可以托他代为挑选。钱财是不稀奇的，俗物夫子也看不上眼。到时候挑两件内秀的好东西，夫子一高兴，说不定就可以像以前那样对她放任不管了。
她找到了解决的好方法，把心又吞回肚子里，饶有兴趣地倚着老树往人堆里眺望。女郎们虽然还盘着云髻，但个个卸了珠花步摇，看上去清一色素净的美。大家都同样打扮，长得出挑的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樊家女郎就是那种在人群里可以发光的女子。弥生仔细打量她，她是纤长的身条儿，襕袍穿着略大，蹀躞带束着，两边腰上折进去好些。就像孩子穿了大人的衣裳，更显得稚嫩可爱，抬头仰望台基上的夫子，含着怯怯的笑意，眼神专注温暖。
弥生把背顶在粗糙的树干上，太阳升得很高了，光线虽然明亮，但是没有温度。她抚抚手臂，站在风口里，越发觉得冷。
那里拜师大典结束了，她才跺着脚过去。夫子被女郎们团团围住，大概都是族里的公主郡主，追着他问：“九兄，你不教我们课业吗？”
慕容琤笑了笑，“你们是来读书的，我又是兄长，若是哪里不合心意，看着自己人的情面反倒不好说。太学里多的是学富五车的贤者，叫他们授业也是一样的。”
“九兄现在只有她一个女弟子吗？”
弥生被点了名，怔怔地望过去。那是个梳元宝髻的女孩，个头小小的，笑的时候有两个深深的梨涡。眼睛实在是太活络了，一副皮头皮脸的滑稽相。
夫子只顾和那些金枝玉叶说话，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入门比你们早，往后便是你们的师姐。若是学业上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去问她，她学问好，自然能带着你们。”
弥生终于意识到夫子是在蓄意报复，说她学问好，摆明了是在挖苦她。她又憋屈又冤枉，巴巴儿看着她们对她打躬作揖。那女孩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编贝似的牙齿，糯声道：“日后多仰仗阿姊，还请阿姊不吝赐教。”
弥生尴尬不已，忙长揖还了礼，“不敢不敢，我才疏学浅，赐教两个字断不敢当，但一定尽我所能。”
金枝玉叶们才入学，对什么都感到好奇，叽叽喳喳地向她介绍自己。弥生记性不大好，几十个人轮着来，她晕头转向，根本辨不清谁是谁。只晓得那机灵鬼是宣城郡主，叫相彤，是齐安王的女儿，夫子的堂妹，生就一副自来熟的脾气，拉着一位正头公主来和她套近乎。
“阿姊可及笄了？”
弥生道：“年后才行的笄礼。”
“那和令仪差不多大小。”相彤把右手边那位婷婷楚楚的女孩往她面前推了推，“这是永昌公主，兄弟姊妹里排十五，和九兄是一母同胞。”
弥生哦了声，夫子的亲妹妹，自然又得高看两眼，忙肃容打空手礼，“谢弥生拜见公主殿下。”
慕容令仪上来搀她，“我不知道你是哪天生人，横竖先入山门者为大，我也管你叫阿姊。我曾听母亲提起过你，说你是陈留谢家的女郎。如此说来，日后还是要多走动的。”
相彤在一旁接口：“正是呢，眼下是同门，将来便要以姑嫂论的。算起来只有六兄妃位空悬，过两天宫里大宴，正好趁机相看相看。阿姊这样的天姿国色，六兄见了定要高兴死了。”
令仪嫌相彤大嘴巴，怕弥生不好意思，打了岔道：“阿姊入太学几年了？”
弥生算了算，“到立秋就整整四年了。”
“那一定是要称师姐的。”相彤说着，瞟了眼正和博士们交代话的慕容琤，“九兄门生三千，据说是很严厉的。怎么样？他教学凶吗？”
这个怎么回答呢？弥生很想点头，犹豫了下还是违心地讪笑，“夫子很慈爱……循循善诱。”
相彤几乎要大笑起来，“我瞧你的样子就很怵他，简直像个小媳妇。”
令仪道：“那么女学这里谁是管事？”
“是我大师兄庞嚣。”弥生往游廊尽头一指，“他可是夫子的得意门生，如今算是出师了，拜了国子博士。”
庞嚣虽然守旧，但长相很不错。浓眉大眼，清雅俊逸。令仪有些探究地一笑，“这个人倒蛮正派的样子。”
相彤瞧她的神情，直拿肩拱她，“怎么？莫非你中意这样的？那可好办了，九兄的弟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只是辈分着实太乱了些，他是夫子，却又是九兄的门生，这样算来咱们成了九兄的徒孙了。”
令仪红着脸打她，“你这人口没遮拦，八字没一撇的事，到你嘴里像真的一样！”
弥生在边上听着，也不插话。私下里忖度，庞嚣的固执和夫子不相上下，说话老气横秋、一板一眼，也不知对别的女郎怎么样，反正在她眼里乏味得很。
她神游的当口，相彤又咦了声，侧着脑袋喃喃：“那女子是谁？我先前就注意她了，看她这言行举止，莫非和九兄有牵搭？”
弥生顺着她的指引望过去，滴水下站了一对璧人，是夫子和樊家女郎，不知在说些什么，樊家女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弥生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呆立了一会儿，勉强笑了笑，“她是樊博士家的女郎，相当孝顺的人，每日都来给博士送饭，夫子和她是认识的。”
女学里散学早，巳正课业便结束了。一通热热闹闹的道别后，回宫的回宫，归府的归府。弥生比较可怜，这头完了不好走，要回耳房里练字抄书。
她垮着肩头往官署去，不知怎么，心情总归有点低落。抬头看看，天气很好，枯枝上的雪都化了。她眯着眼在日头底下站了一阵，临近正午，温度上升了些。只是春寒料峭，太阳在头顶明晃晃照着，手脚却还是冰冷的。大概是受了凉，肚子也有些痛。她皱着眉头上了台基，无比丧气。
突然鼻子酸酸的，其实三年多了，早该习惯了一人在外的日子。可今天说不清，出奇地想家想母亲。她扶住额头叹息，大约是要生病了，每次生病都这样，人会变得很低落。
她撸撸肚皮，佝偻着身子到了耳房前。才摸到门上的直棂，一个路过的师弟喊了她一声：“夫子唤你过去呢！”
她没计奈何，勉力挪到正衙前，临要进门方直起腰，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夫子找我吗？”
慕容琤站在案前，手里把玩着一块鸡血石，闻声回过头来，扬了扬手道：“今天教你刻印章。新近来了一批好石料，这种石头受刀不崩，刻章正合适。”
那是块上等的胎子，鲜红的冠，淡黄地子，在他手上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弥生迟疑起来，“这样名贵的石料给我练刀，太糟蹋了。”
他一指挑开锦盒的盖子，取出另一块来给她瞧，“这是一副对章，咱们各一块，我先刻，你看着。”
她愕然，“对章岂不更名贵了，不成不成，叫我怎么下得去手！”
他有些不耐烦，她竟不明白他的意思？做什么称为对章还要你一块我一块地分着刻？这榆木脑袋什么时候才能开窍？他觉得要被她气死了，愤懑地别过脸，把视线调到窗外去，越过屋脊看碧蓝的天，发散了下方才好些。然后平心静气地告诉她：“别的石头韧劲不及鸡血石，你练起来刻刀会刮得手疼。这胎子给你用正好，你仔细地刻，刻好了我打发人镶上钮子，以后你就随身携带。”
弥生身上不太舒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推辞，只得点头道是。
“你可知道鸡血石的来历？”他缓步踱到圈椅里坐下，一头打开匣子取工具，一头娓娓道：“传说玉岩山上有对凤凰，恩爱和睦，誉满天庭。名头大了总会遭人嫉妒，狮鸟生性好斗，对凤凰很是不屑。有一次途经，恰巧碰见凤在孵蛋，于是恶向胆边生，张嘴就咬断了凤的腿。凤和狮鸟大战起来，凰闻讯赶到，终于和凤联手打败了狮鸟。受伤的凤血流不止，滴进了山顶的岩石，于是从此便有了鸡血石。”
弥生听了半天没吭声，慕容琤料着她大概正为这传说感叹，谁知她蒙蒙地看着他，踌躇地问：“凤为雄，凰为雌，为什么孵蛋的是凤？”
慕容琤噎了下，“或许那天凰想出去散散，所以就让凤来抱窝了。”
她木讷颔首，“这样也说得通，在一个地方困久了，肯定想要腾挪腾挪的。”
慕容琤已经无力再说什么了，示意她到身侧来。他提笔在章坯上写字稿，是篆体的“无咎”二字。
“下刀要仔细，印面有阴文和阳文之分。”他篦了篦刀锋，“字体笔画多寡也有分别，有句行话叫‘宽可走马，密不容针’，因此刀头尤其要打磨得好。”
夫子只顾喋喋嘱咐，弥生却感到有点支撑不住了。腰眼里一股说不出的酸涩，肚子也坠痛得厉害。忍了一会儿，额上冷汗淋漓。
慕容琤不见她回话，终于抬起眼来，乍看之下唬了一跳，撂下手里的刻刀站起来，“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撑着案头唔了声，“夫子容我先歇会儿。”
他心都提了起来，想了想道：“你那里胡床都撤了，还是去我后身屋里躺着，我拿了药箱就来。”
她真恨不得就地躺倒，咬紧牙关应个是，拖着两条腿往夫子的起坐间去。可是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大对头，好容易延挨进了屋子，撩起袍子一看，简直吓得要尖叫起来。
褶裤吃透了血，从里面泛出红来。隔层原本有一层丝棉，到底流了多少才能把夹裤浸透呢？她预感自己要死了，死于失血过多。她惊吓过度，恍恍惚惚险些栽倒。她曾经听母亲说起过，这叫“月事”。当然是一带而过，也没有详细地和她讲解。她能感觉到血一波波往外涌，坐卧不得。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怔忪立着，像丢了魂魄。
慕容琤进来的时候她还傻傻提着袍角，根本不用她说，全入了他的眼。他一时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这种情况他没碰上过，饶是见多识广也乱了方寸。
“夫子……”她哽咽着，“这怎么办？”
慕容琤涨红了脸，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啊！师徒两个大眼瞪小眼，死一样的寂静。渐渐终于缓过神来，他艰难道：“你……没有过吗？”
弥生倒不觉得丢人，就像刀子划破了手，只是受了伤。她摇摇头，满脸的惨淡，开始抽抽搭搭地哭。
他也闹不清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既忐忑又高兴。譬如等着孩子降生的父亲，突然听见一声婴啼般的醍醐灌顶。他才知道她终于可以称作女人了，然后莫名地欣喜若狂。
药箱的绦子狠狠勒住他的手，他也不感到疼，紧走两步搁下东西，让她躺下。她不安地在袍子上反复蹭手，怯怯道：“我这样……怎么躺呢？没的弄脏了褥子……”
他说：“我不嫌你脏。”把她塞进被窝里，仔细盖好了被子，在床前站了一阵，盘算接下来该干什么。
她红着眼看他，“夫子……”
“别怕。”乐陵王头一回笨嘴拙舌，在地心兜兜转转半天，才仰着脖子道：“你这是长大了，女人都会这样的……你肚子疼吗？我打发人给你熬姜汤去。呃，再找个婆子来料理你。”
他急匆匆出去了，弥生诧异地在他脸上发现了尴尬之色。她侧过身蜷缩起来，夫子的被褥大约才拆洗过，有种洁净的阳光的味道。可惜了这么好的云丝被，她这一屁股坐上去，好东西沾了污糟，真对不起夫子。再反复回忆夫子的表情，她羞愧不已。夫子嘴上说不嫌她脏，心里不知怎么想呢。瞧她现在这傻样子，当真是笨死了。
她越想越难过，满腔幽怨无处发泄，一把拽起被子蒙住了头。身上渐渐暖和了些，痛得也不那么厉害了。弥生迷迷瞪瞪正要睡过去，门搭一响，外面进来个仆妇打扮的人，冲她福了福道：“给女公子见礼，我是伙房的人，受殿下差遣来照看女公子。”边说边着人把熏炉炭盆搬进来，一一指派好了，把人都打发干净，合上门一笑，“给女郎道喜，这是好事情，今后就是大人了。若家下主妇知道，不知会有多欢喜呢！只是怎么叫殿下看见了呢，真是……”
弥生一知半解，“这个不能让殿下看见吗？”
那仆妇教她怎么用骑马布，这样那样地系带子打结，心里叹着，可怜见的！少小离开母亲，长在这男人成堆的太学里，女科方面的事当真一点都不懂。因仔仔细细同她交代：“有些男人很忌讳，认为看见女人经血不吉利。好在殿下开明，并不把这个放在心上。但是往后好歹留神，切不要再让别人瞧见，要惹人笑话的。今日是二十六，女郎自己记住日子，横竖下月二十六前后还要行经的。不单下月，往后每月都是这样。要及早准备好东西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经她这么一说，弥生怏怏飞红了脸。看来这是女子最最隐私的事，她却在夫子面前丢人现眼了！她羞惭得要命，换了衣裤讷讷道：“我这样狼狈……多谢你了。”
那妇人道：“女郎客气，不过举手之劳罢了。”重铺了新被褥伺候她睡下，收拾好东西准备退出去。临走又道：“女郎记着，月事前后忌吃生冷，否则屯了寒气，发作起来要肚子疼的。”
弥生把脸埋在被窝里，闷声闷气地应了，闭闭酸涩的眼睛，前所未有地沮丧。
仆妇去了，又有人进来。她遮掩地望，夫子手里端着个成窑五彩小盖盅，走到曲足案前放下来。身上绯袍也没换，窗口斜照的一缕太阳光映亮他的侧脸，白净得比羊脂玉还要透彻三分。他垂眼打量她，“好些了吗？起来喝汤，驱驱寒气。”
弥生扭扭捏捏，越发难堪，索性什么都不懂反而好，无知者无畏嘛。现在全明白了，难免要顾忌夫子对她的看法。她撑起身靠在围子上，不敢看他，低着头道：“学生给夫子添麻烦了……无地自容。”
慕容琤料着是那仆妇和她说透了，她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害臊。她脸红怯懦的样子楚楚可怜，他想她天生就是来让人疼爱的。这么一张面孔，再大的罪过反映出来的也还是无辜。
他在床沿坐下来，揭开盅盖递给她，“我下半晌还有些事，一时走不了。你在这里歇着，课业就不用管了。等我把事情处理好，再来接你一道回去。”
弥生心里微微起了涟漪，他嗓音低低的，这样看顾体谅，说话不摆尊长的谱，是家常的口气。她两颊酡红，羞涩道：“学生一向愚钝，样样要夫子操心。夫子若是嫌我累赘，我明天就回阳夏去。”
“胡说，从来没有。”他眼睛里带着凄迷的笑，伸手将她垂落的发绕到耳后，“我能照顾你的日子有限，将来你有了好归宿，再见到我，不知是什么样的一种境况……”
到了午后，太阳已经是西照，天也不那么澄澈了，变成了冷冷的灰白色。一只斑鸠从矮草丛里窜出来，叽的一声直冲天际，渐渐远了，化成小小的一点黑。
晏无思到了亭前，见夫子正背手看风景。他上前一揖，“事情都查清了，特来向夫子复命。”
慕容琤嗯了声，“如何？”
晏无思道：“广宁王妃和那仓头常到一家叫‘藇福’的梨园私会，从前还避忌，近来越发正大光明。时候是不定的，王妃在那里有个长包的单间，那仓头来往如入无人之境。”
他厌恶至极，“败坏我慕容氏的名声！”
晏无思大感不解，夫子叫办的事他没有二话，只是想来想去，替那无能的广宁王捉奸好像与成大业无甚关系。他踌躇了下道：“夫子是改主意了吗？莫非是要让二王的妃位腾出来？”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冷戾，“你是聪明人，还要我明说吗？”
晏无思一凛，立时就明白过来。六王反正已经不足惧，大王那里认准了他是行刺的主谋，下马伏法不过是时间问题，剩下要防备的便是那两位嫡出的兄长。大王即位，萧妃为后不做考虑。但是大王疑心重，是个比较棘手的麻烦。若是顺利登基，只怕夫子再没有机会。相对来说二王摆布起来就容易得多，一个懦弱无政见的人，即便被推上高位也只是个摆设。可若是王妃为后，又得另说，所以必定除之而后快。夫子这样是万全之策，两边都不落空。也或者可以看弥生的本事，若是她够能耐，引得那二位王械斗，夫子坐收渔人之利岂不痛快！
“广宁王雌懦，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晏无思道，“要他和大王打擂台，只怕不易。”
慕容琤掖着两手并不作答。对手少一个是一个，若到万不得已，他不介意助二王一臂之力。谁让他在嫡出的里面排末尾，总要留下个把挡驾。若是三个兄长接连毁了道行，如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他踅过身，只道：“我自有道理，二王放在那里以备不时之需，究竟用不用得上，那是后话。”
晏无思诺诺称是，“后日宫里的大宴，夫子要带弥生去吗？那广宁王妃的事怎么处置？”
“你继续派人盯着，摸准了时候再行打算。”他懒懒道，“我估摸着宴毕会有一场变故，且静待。等六王倒了台，咱们伺机而动。”
他朝官署方向眺望，吩咐完了，自顾自逶迤下了台阶。
奇怪，今年正月初七立了春，可是仍旧很冷，没半点要回暖的迹象。他到外衙取了个铜手炉，打发人加新炭，等有了热气才缓步往后身屋去。
轻手轻脚推开门朝里望，她像只猫儿一样蜷在褥子里，两肩掖得紧紧的，只露出如玉的脸。孱弱的美丽，眉目如画。他定定地看着，说不出心里是种什么滋味，只能感叹着，可惜生于谢家。如果不姓谢，她的人生一定是如锦如织的。遇不上他，不会半受强迫地拜他为师、不会那样年幼就离开母亲、不会弄得连自己的月事都处理不好……她其实就是个孩子，傻傻的，天真的。他感到困顿，也无法设想以后。她现在敬重他，也许还带着些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感。等夺位的闹剧愈演愈烈时，她被绞进旋涡里，不知还能否待他如初。
他幽幽叹息，提着袍角跨进门槛。她听见脚步声张开眼，叫了声夫子忙坐起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一副糊涂模样。他看在眼里，只觉满腔的怜爱无处消磨。再三再四地压制，不看她，不触碰她，平常心对待。可是平常心去了哪里呢？他的手简直有独立的思想，不受大脑支配，替她摘了巾帻，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她有一头厚而柔顺的发，略一动便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他有些好奇，俯身去闻，那是股如兰似桂的味道。其实不好分辨，像是从每个毛孔里散发出来的，没有出处，但沁人心脾。
弥生不知道信期算不算病，横竖身上暖和了，肚子也不疼了。手脚都能活动，叫夫子梳头实在太不像话。她微抬了下脸想婉拒，却不想一道柔软的触觉擦过她的额。她顿时怔住了，那是夫子的嘴唇……
慕容琤始料未及，等意识到的时候，居然已经和她靠得那么近了。好在他有处变不惊的定力，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却难免仓皇。
她嗫嚅着：“夫子……”
他笑了笑，压住她抬起来的手，“你坐着别动，我来。”他用手指给她篦发，一丝一缕地顺，极有耐心。又怕刚才的事引发尴尬，半带解释地打岔，“我才刚要问你呢，你头上熏的什么香？”
弥生茫然道：“单拿皂角洗头，并没有用什么香啊。”
他抿起唇，终于相信体香一说是确有其事的。那种馨馨然的味道织成一张网，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严实地罩住，挣不开，难以超脱。他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很快替她束好了发，退后一步问：“能下床吗？”复又成心逗弄她，“要不要为师抱你上车？”
她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敢劳烦夫子，我自己可以走。”
他也不多言，把手炉递给她，转身出了屋子。
回去的路上分车而行，弥生靠着围子朝外看。太阳将下山的当口，晚霞把半边天染成了氤氲的红，不甚浓烈，有一种难以描绘的凄凉。她虾着身子，下巴抵在膝盖上。手炉放在大腿根，小腹上暖洋洋的一片。
车顶上的角铃悠扬回旋，不多时到了王府门前。车一停下，皎月和皓月就迎上来打毡子，看了她一眼，惊讶道：“女郎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她摇摇头，扶着皎月的手下了地。夫子大约有话交代，特意停下步子等她。她忙敛袖上去作揖，“学生听夫子示下。”
他不太满意她动辄上纲上线，把师徒辈分划得那么清楚。只是不方便当着下人的面嗔怪，便沉着嘴角道：“你身上不好，明天不用到太学点卯了，只管在园里歇息。要什么打发人到掌事那里去说，他那里要是办不了，等我回来处置也一样。”
弥生感念夫子体恤，深深长揖了道谢。他拿眼梢瞥了瞥她，不再说什么，踅身迈进了王府大门。
回到卬否，弥生早早就上床挺尸了。皓月纳罕，等打听清缘故笑起来，“女郎身量高，却没承想到现在才成人。”她吩咐皎月关上门，从篾箩里翻出棉纱布来，坐在灯下拿木尺裁量，穿好了针在头皮上篦了篦，垂眼道：“今天给女郎做春袜子，多下些布料正好派上用场了。女郎这会儿该用点温补的东西，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准备。”
“我瞧吃乌骨鸡汤就很好。”皎月把换洗衣裳铺在熏笼上，一面道：“随园里的那三个，每逢信期就让身边的婆子蒸乌骨鸡。单加些老陈酒，连水都不下的。满满一炖盅搁在蒸笼里，等熟了滗出汤来，看着澄黄的，又厚又浓，尤其大补。”
皓月哼了声，“那是南蛮子的吃法，又不是坐月子，也不怕补出虚火来。我以前听人说过，信期吃木耳、核桃、大枣、桂圆这些才是最好的。女郎先别睡，我把吃食料理妥当了送过来。身上的东西也换一换，安稳睡一觉，明天起来就爽利了。”
弥生歪在隐囊上问：“明天就能干净吗？这么的真是不方便。”
“所以做女人辛苦。”皓月笑了笑，“大抵没有一天就干净的，不过后头略轻松些。少说也要三五天，看各人底子好坏。”
皓月搁下针线要起身，皎月过来压了一下，“你把手上的活计做完，我去。”说着打开门，恰巧两个仆妇举着托盘上台阶，和皎月打了个招呼，在槛外福身道：“女郎大喜，郎主差婢子们送礼来。”
弥生怪不好意思的，“这算哪门子大喜，还送贺礼……”
皓月忙到门外迎人进来，引她们把托盘放在案头上。打眼看，是一红一绿两匹云锦，还有几贯点了朱砂的五铢钱，底下吊着长穗子，很郑重其事的排场。
弥生撑起身道：“替我谢谢夫子，劳烦你们连夜送来。”吩咐皓月，“别叫嬷嬷白跑一趟，快打赏。”
那两个仆妇接了赏钱千恩万谢去了，皓月才不解道：“郎主也知道这事吗？”
弥生羞也羞死了，掩着脸咕哝：“我在太学里发作的，正巧夫子在跟前。”
皓月扑哧一笑，“可是把郎主唬住了？男人家，肯定没见过这阵仗。”她过去开了柜门，把钱和缎子都收拾起来，又回了回头道：“说起来咱们郎主真是个仔细人，竟连这个规矩都知道。只可惜家里没有当家的主母，这些事都要他来操持。”
弥生歪着脑袋问：“夫子不娶亲，难道是有外妇？”
皓月一怔，“这个倒没听说过，我想是不能够的。我从建府就在这里当值，郎主是顶顶正经的人，从没有那些不清不楚的外宅。咱们殿下和别的王不同，不管那些嫡出庶出的，划了封地，没有几个不是纵情声色的。只有咱们殿下洁身自好，随园里的人一般也不招幸。”
弥生缄默下来，如今这样的儿郎怕是不多了。但不娶亲是不可能的呀，她舔了舔嘴唇，“以前没有赐婚的消息吗？”
皓月点头道：“有过，据说当年柔然王派使节来求通婚，宫里原本要命郎主迎娶柔然公主的。后来郎主借故出去游历，婚事就不了了之了。”
弥生心里拧起来，“夫子连柔然公主都看不上，到底要娶什么样的女子呢……”
皓月看着她，潋滟一笑，“普天之下，大约只有王谢能配吧。”

第十一章 微酸
皓月说得没错，信期开头难熬，第二天就会好很多了。弥生早晨起床照样活蹦乱跳，叫她们伺候洗漱，盘算着明天宫里有大宴，横竖今天不用念书，打算到外面晃荡一圈。如果碰上中意的东西，正好可以买来贿赂夫子。
穿着女装不方便，弥生自己挑了套翻领对襟的胡服换上。这厢拍拍褶皱正打算出门，院子里传来请安问好的声音。她探身看看，是夫子养在随园里的三个姬妾。
“她们怎么来了？”皎月打起毡子闪身进来。
皓月正蹲着身给她束郭洛带，闻言寡淡道：“九成是来放交情的，女郎平常些，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应付过去也就是了。”
这头说罢，人已经到了廊庑下。弥生整整发冠到门上相迎，拱手笑道：“贵客至，有失远迎了。”
那三个女子欠身让礼，一番客套后进了屋子。弥生请她们落座，又殷勤地亲自添茶水，惹得她们直道不敢，“早前就听说过女公子大名，总是无缘拜会。今天凑巧，逢着女公子休沐，咱们就过来叨扰了。”
弥生推托着，“娘子客气，叫我弥生就是。说什么女公子的，我愧不敢当。”
“如此咱们就直呼闺名吧，娘子来公子去的，倒显得生分。我叫倚月，”其中一个容长脸、插八宝攒珠步摇的介绍完自己，指了指右手边面容有些青涩的女子，“她叫颐儿，是我们三人之中最小的。”
弥生哦了声，别过脸看那个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她托着杯盏品茶，似乎不太爱开口，察觉了弥生在看她，这才淡淡一笑，“我南苑老家姓梁，女郎叫我梓玉就是了。”
倚月接口笑道：“女郎不知道，她是超出三界外的高人。平常不沾半点世俗，这趟是瞧着女郎的面子才出园子的。”
弥生再细打量梓玉，看她眉眼疏淡，真像是那种与世无争的。这三个人的性格都很鲜明，一个超脱，一个羞怯，只有那个叫倚月的口才好，很善于交际的样子，大约在夫子跟前也最得宠。
不太相熟的人，谈资少，难免落入俗套。没有话题，尽是东拉西扯。最后还是梓玉识趣，坐了一会儿便对弥生道：“看女郎这身打扮想是要出门，咱们在这里耽搁了女郎办事，怪不好意思的。”复看了倚月和颐儿一眼，“来日方长，咱们还是先回去，等女郎有了空闲，再来打茶围也不迟。”
弥生真是喜欢这样有眼色的人，但也不好直接把人撵出去，只笑道：“不碍的，再坐会儿也没什么，我下半晌出去也是一样。”
倚月最拎得清，本来就是抱着寻常串门子的心思来的，意思到了便交代得过去了。那种出身高样貌好的世家闺秀，骨子里都傲得很。场面上应酬得好，私底下不知道怎样瞧不起她们这些人呢。如今梓玉提议了，她附和不迭，“罪过的，怪我们来得太不是时候。那我们就告退了，女郎请自便吧。”
弥生也就不再挽留了，满脸堆笑地送到门上，客客气气拱手道别，等人走远了方踅过身来，“那个倚月和你们的名字真是像，不知道的还当是姐妹呢。”
皎月哼了声，“那婢子们可高攀不上，咱们这名字也用了十几年，犯不着避她的讳就去改了。说到底只是个玩意儿，郎主也不拿她们放在眼里。”
弥生有些伤感，“我听师兄说，当初南苑王送了十来个美人给夫子，后来一一都散出去了。那这三个呢？不喜欢，怎么会留着？”
皎月道：“为了领南苑王的情呀！南苑王宇文氏是封疆大吏，手握雄兵百万。若是送来十个全都打发了，人家心里可怎么想呢？会以为咱们郎主瞧不上他，闹出误会来，对郎主不好。”
弥生奇异地看着皎月，这话换了庞嚣来说倒顺理成章，一个做婢女的能有这等见识，简直不可思议。
皓月门上进来正听见个收梢，凌厉地瞪了皎月一眼，“又在浑说什么！宫里听来些闲言碎语，就敢到女郎跟前来卖弄了？”继而换了个脸色，对弥生温煦道：“女郎不知道，咱们原来是皇后宫里的人。郎主是皇后幼子，那时候开衙建府，又没有迎娶正头嫡妃，皇后殿下怕郎主身边的人伺候不周，就把我们姐妹拨过来了。现如今女郎进了府，郎主大概和皇后的心思是一样的，心里放不下，唯恐怠慢委屈了您，这才把婢子们指派给您的。”
弥生听了点点头，夫子这么看重她，真是叫她感念极了。她这个人，对谁都是实心实意的，即便是觉得有异样，别人解释几句，只要说得过去，绝不往深处想。她大咧咧作个揖，“如此就谢谢二位了，从静观斋到我卬否来，是大大的屈就。我回头上集市里去，看见好东西给你们带回来。”
皓月和皎月掩口笑，“咱们冲的就是女郎好相处，这样大家子的出身，一点没有娇惯气，也不拿咱们做奴婢的当外人。”
弥生一笑，转过身披上了大氅。皎月来帮她整领子，边道：“我才刚吩咐马房里了，无夏赶了车，眼下在门上候着呢。女郎一个人成不成？还是让奴婢们贴身侍候着吧！”
弥生本来打算一个人步行出去的，没承想她们已经通知了无夏。既然车都备好了，也就没什么可推托的了。她扶了扶发冠上的簪子道：“不必，就是出去添置点文房什么的，不是什么要紧事。你们替我把太学里运来的书翻晒一下。前阵子总是不出太阳，怕放在那里生了潮虫。”
皓月和皎月应个是，把她送出了卬否的院门。
一路往城里去，过建春门时看见有重兵盘查。弥生探出身子观望，“这是怎么？捉江洋大盗？”
无夏看这架势，轻描淡写道：“晋阳王殿下遇袭，据说有漏网的刺客混进邺城来了，目下大概是全城戒严了吧。”
弥生不太感兴趣，这些塔顶上的人整天只会钩心斗角，闹来闹去还都是窝里反。好好的亲兄弟，弄得你死我活的，这就是天家！
“真真不知该说什么，既然刺杀未遂，还进邺城来，是那幕后主使失算，还是大理寺卿脑子里塞了糠？”无夏嘲弄一笑，“看来这回声势闹得够大了，且看晋阳王殿下是什么手段。”
弥生啧啧一叹，“那件事果然是常山王做的吗？”
无夏微一顿，笑道：“诸位嫡出皇子中二王软弱，九王无争，只有六王同大王针尖对麦芒，不是他还是谁？”
“还是夫子最好。”她真的是有感而发，在她眼里夫子是慕容氏最纯良的男子了。学问高，为人也算正直。不像大王六王的锋芒毕露，也不像二王那样过分可欺，折中得恰到好处。她以前和道生她们玩在一起，常听她们说最小的心眼子最多。不知道是不是老辈里传下来的典故，简直是在诬蔑他们这些排在末尾的。她知道自己傻愣愣的没什么大志向，如今夫子在政途上好像也是这样，可见这话完全没有依据。
他们进城很容易，因为车辕上有乐陵王府的牌子。过了铜驼街往北就是孝义里，那是个商铺云集的地方，位置在御道西，所以又叫西市。
集市上的人很多，路边卖菜的小贩拔着脖子喊得欢实。因为月尾还有一番仪俗要走，今天的买卖便极其好做。出正月前大鱼大肉吃上一顿，这个年才算圆满过完了。接下来换春裳，戴春帽，到二月初一那天，哪怕再冷也没有人穿夹袄了。一个个广袖长衫，衣袂飘飘，郑重其事地营造出春天的氛围。
弥生在街市上闲逛，走到一家首饰铺子前拐进去瞧了瞧。自己对那些金玉没什么追求，就冲着给皓月皎月买玩意儿去的。挑挑拣拣，选了灵芝竹节纹玉簪和鲤鱼步摇，正要付钱，突然瞥见柜上的锦盒里装了把麈尾。羊脂玉的柄，扇面用上等鹿尾编成。弥生一看就撞进她心坎里来，这可是名士清谈必备的雅器啊！麈尾和拂尘不同，执拂尘的除了道人就是奴才。麈尾的地位尤其高，非名流不得用。到了大邺时期和三足乌一样，俨然成了身份的象征。若是买来送给夫子作为贿赂，真是再合适也没有了。
弥生忖着六兄进京没个准时候，难得遇着合眼缘的，买下来完事。因招了掌柜来问：“这麈尾市价多少？我买了！”
不想那店主上下打量她，“郎君知道的，麈尾不是随意买卖的，敢问郎君是哪里人氏？师从何处？”
花钱买东西还要自报家门，也只有这麈尾配得上了。不过若叫人知道她是女的，恐怕这桩交易还是难成。无夏在旁边正待接口，她压了压他的手，打躬道：“陈留谢绥，大康七年太学出仕，师从太学博士樊道已。”
那店主眼睛一亮，“是阳夏谢氏吗？”
名头大的办事就是方便！九兄比她年长两岁，现在在灵丘做官。谢家一门儿郎，说起来总归是光鲜的。随便点哪个，跻身名士之列，半点也不含糊。
她咧嘴一笑，“正是。”
“这不是九郎的女学生吗？”
正在她沾沾自喜时，槛外传来一声诧异的低呼。弥生登时竖起了两道眉毛，这是哪个大嘴巴，在她将将要成功的当口扯后腿！她无比愤懑地转身，来人坐在肩舆上，一身绛红公服，矜贵桀骜。
竟是晋阳王慕容琮。
弥生有点不高兴，大街上乱搭话，和他又不是很熟！可人家好歹是王，是夫子的兄长，年纪也一大把了，总不能太不给面子。于是不情不愿作了一揖，“大王长乐无极。”
她站在六扇插屏前，脸上素净，没有半点雕饰。实在太年轻，鬓角的发参差不齐，反倒显出一种质朴的美。慕容琮心情大好，“不必多礼，本王才散朝，没承想在这里遇上了你。”
弥生敷衍地笑了笑，“是很巧啊。”
旁边那个掌柜先给晋阳王稽首行礼，然后才反应过来，看着弥生道：“咦，不是谢氏郎君吗？那这麈尾……”
弥生厌烦地白他一眼，“我是阳夏谢氏，只不过不是郎君，是女郎！谢绥是我兄长，我师从乐陵王。如何，这样子还是配不得你那把麈尾吗？清谈的玩意儿罢了，又不是笏板，你骄矜个什么？不愿卖，自己且留着吧！”
她这一通真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本来对晋阳王就有成见，如今他还来坏她好事。想要和颜悦色，真是难得很。
那店主明显给她唬住了，结结巴巴地说：“女……女郎是知道的，咱们行里有行规……”
“什么行规！她要，你装了盒子卖予她就是了，哪里来这么多废话！”坐在舆上的慕容琮越发觉得有意思。别的女人在他面前装得高贵圣洁，从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发脾气拉脸子的。甜食吃多了腻味，来个泼辣的调调胃口，正中下怀。因换了个好声气，“你叫弥生？上次到府里来也没多停留，本王心里总是抱憾呢。你买这麈尾做什么？”
弥生斜眼看那掌柜唯唯诺诺给锦盒套上红绸子，想想自己的无名火发得没道理，便缓了缓心神，重又堆起虔诚的微笑，“回大王的话，买了送给我家夫子的。我入门下三年，从没给恩师送过礼。今天出来逛，正巧看见了，错过怪可惜的。”
慕容琮哦了声，扫一眼无夏，“你是九王身边的小子？你家郎主还未出宫吗？”
无夏忙敛袖道：“回大王，小的眼下拨给女郎驾车使唤了，我家郎主跟前是无冬在伺候着。看这个时辰，郎主大约已经回太学去了，要到酉时前后才回府邸呢。”
慕容琮掉转视线，笑意盈盈看着弥生，“今日不念书吗？可要到本王府上去游玩？新近招了一帮会变戏法的艺人，花样多得很。怎么样，去看看？”
这种口吻简直就像牙婆诱拐无知少女，弥生虽然傻，还不至于贸贸然跟着陌生人走。她笑着推辞：“不了，多谢殿下好意。我出来是买文房的，还有好些课业没做完。改日等夫子过府，弥生再跟着夫子到殿下官邸叨扰。”
慕容琮嘴角微沉，“本王一番好意，女郎这是瞧不起本王吗？”
弥生吃了一惊，抬头看他，晋阳王眼里有阴霾。到底这种人心思重，连瞧人的神色都是两样的。他和夫子五官很像，但却外露过甚，缺了隐忍的气度，品行上就差了一截子。
霸王惹不得，硬碰硬势必要吃亏。弥生平常呆，要紧的时候也懂得转圜。她无辜地眨眨眼，“大王误会学生了，学生是怕给大王添麻烦。我一向糊涂，逛个园子都会迷路。大王府上简直是蓬莱仙境，我进了大门摸不清南北，岂不惹人笑话。学生知道大王是客气，学生顺竿子爬就是没成色了。大王眼下在病中……哦，我家夫子常挂念大王的腿伤，大王这几日可好些了？”
这滑头！之前派人打听，回来都说她开窍晚。虽然不至于傻，充其量也就是个半大孩子。可这会儿听她几句话，又好像挺伶俐的。会给自己找借口，还会声东击西地转移别人的注意力。其实他一眼就能看穿她，不过还是愿意和她多周旋周旋。
弥生很虔诚地仰望他，尽量装得大方得体。她看见慕容琮洁白的手指勾了勾胸前的绶带，日光下的身形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威仪。所幸脸色还过得去，对她颇和蔼，“好多了，不怎么疼了。和你家夫子说，他日日在朝堂上看见我，就不必惦念了。”
弥生噎了下，才发现刚才的话有漏洞。怪自己脑子笨，不是油滑的料，连个谎都圆不好。
慕容琤哂笑，“罢了，你不肯赏脸，我也不强求。明日宫里大宴，你去吗？”
她点点头，“夫子说要领我去的，只是我想着，我一个做学生的，满世界跟着跑不大好……”
“那一定要去。”他没等她说完就截了话头子，“你家夫子自有他的打算，师命不可违，到宫里见识见识也没什么。皇后殿下上次提起你，总说要见一见。这回碰着时机，给殿下瞧瞧吧！”
弥生感到有些惶恐，昨天永昌公主也说皇后曾谈及她，今天晋阳王又这么说，难道姓谢的目标这么大吗？不是还有琅琊王氏呢吗？盯着她做什么？
她唯唯诺诺地应：“我规矩懂得少，怕进宫失了体统。”
慕容琮倚着扶手笑，“你有个天下闻名的夫子，这点子规矩他不教你？莫怕，还有我呢。若是哪里不周全，有我护着你。”
弥生嘴角一抽，他护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要他护着！难道夫子和他交过底，说要把她配给他做侍妾？她硬骨头地梗起脖子，谢家女儿死也不会给人当消遣。晋阳王对她存这样的心，真叫她作呕！
她抱袖长揖，“多谢大王看顾，我回去自然向夫子讨教。横竖大宴明日入夜才举行，我还有时间。一天不行连夜操练，到时总归会像点样子的。”
主动贴上来的女人就跟狗皮膏药似的，没这种有气节有傲性的嚼起来入味儿。慕容琮的兴致空前高涨，既是谢家人，又不显得寡淡乏味，这可不是个难得一遇的宝贝嘛！届时出席大宴，不知要引得多少人侧目。只不过有那句民谚，想来敢折花的也没有几个。六王定然不会白白错过，但他自身难保，不足为惧。剩下的老九是授业恩师，早早就没了竞争的资格。如此一盘算，她早晚要落到他手里。
他志得意满，对付这种女孩急不得，况且进了门，将来也是一生一世的事情。他虽经历得多，真正能令他沉淀下来的却还没有遇上。过了而立，再盼来一段感情，像是给花团锦簇的人生添上了最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知道你能学好。”他收敛起了锋芒，像个寻常人般的和颜悦色，“明日我也要去的，到时候在宫里还能遇上。今日就作罢了，你也早些回去吧，姑娘家在外头逛久了不安全。”
弥生对他满满施礼，偷眼看着肩舆逶迤去了，方直起身松了口气。
无夏古怪地目送着，转过脸，眼珠子却定定的，“大王恁地奇怪，莫非对女郎当真上心了？”
问题表面仿佛糊了层窗户纸，不戳破，得过且过。偏偏无夏要把纸揭开，弥生听他这一絮叨，背上汗毛都竖了起来。她骇然张着嘴，半晌才道：“胡说！是有过一面之缘，打个招呼而已。”
旁边的店主幽幽接了一句：“恭喜女郎了！”
弥生又气又臊，跺着脚吩咐无夏给钱，自己抱着锦盒就出了店面。
街市上人来人往，太阳在头顶煌煌照着，她站在那里，心里是说不出的一种滋味。也许这事该尽早和夫子说，晋阳王百样都好，但不是她喜欢的。
指甲在缎面上来回地刮，平金水浪纹被她刮出了倒毛。她嘟着嘴一再嗟叹，她喜欢儒雅温文的人啊！长相是其次，反正不能像晋阳王那样，仅仅在那里坐着就给人无形的压迫。当然了，他的长相是极好的，和夫子有六七分神似。如果这五官再配上点书卷气，偶尔小小的促狭也不让人讨厌……
她闷着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这点选婿要求应该很容易满足。分明熟悉得触手可及，可是真要去找，茫茫人海，又未必能够找得到。
无夏拉了单辇来，招呼着：“时候不早了，该买的都采买齐全了。女郎上车吧，咱们回府去。”
弥生回头朝百尺楼方向眺望，“这里离太学很近……”
无夏顺着她的视线看，“女郎是要去找殿下吗？反正顺道儿，小的送你过去。”
她又犹豫起来，专门跑去同夫子说这个会不会太不识相了？他是好心好意要抬举她，况且晋阳王这样独断的人，夫子有心阻止也不易吧！
无夏看她拿不定主意，便撺掇着：“女郎不是给殿下买了礼物吗？这会儿送去，殿下就是有心怪你乱跑，看在麈尾的分上也不会发作的。”
弥生经他一点拨，果然觉得很可行，也不管其他了，喜滋滋上了辇车。等见了他，再寻个机会见缝插针。就算今天说不成，日日见面，还有日日落空的道理吗？要紧的是先把麈尾送过去，也不知道夫子喜不喜欢。
无夏的马鞭甩得脆响，单辇小，在街道上穿行很灵活。巷堂里斜插过去，转瞬就到百尺楼了。她抱着盒子跳下去，沿着游廊往官署走，心口像揣着个兔子，一阵阵跳得耳膜鼓噪。路上遇见同门搭讪也都敷衍了事，恨不得一脚就踏入夫子的衙门。
渐渐近了，她满心欢喜地跨进门槛，可是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
樊家女郎也在，正牵着他的袖子泪盈于睫。看样子有千言万语的，只是忌讳她在场，才慌忙松开了手。
她停在门口进退不得，来得不是时候！
樊家女郎红了脸，因为年纪比她大，不好称呼，便对她欠了欠身。美丽的人，无论如何都充满了少女风致。不像她，看见长者就会长揖。弥生顿觉失落，和她一比自己明显逊了一筹。人家知书达理，她倒像是个草莽出身的。
还杵在这里碍眼干什么？看来夫子和人家果真早就有牵搭了，她不识相，没的讨人嫌。
弥生干巴巴地笑，“咦，我走错门了。明明要回耳房的，怎么到这里来了！”她干笑着指指外面，“那个……我走了。”
“回来。”她刚要抬腿，夫子发话了，“我有事要吩咐你，你先别走。”复对那樊家女郎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眼下要忙，你且回去。等回头得了空，再细说不迟。”
弥生偷着撇撇嘴，听这语调多温柔！以前对她凶神恶煞的，面对漂亮小娘子就是另一副模样。善言笑，果然啊，言笑都对着樊家女郎了。
那女郎似乎不舍，又碍着有旁人在场，只得福身行礼告退，经过弥生身旁再一点头，弥生忙回个笑。不过表情不大受控制，可能笑得比哭还难看。
夫子在案后落了座，随手拿了本手札来翻，又提笔蘸墨，一面道：“怎么不在家歇着，跑出来做什么？”
弥生现在很后悔，是啊，在屋里吃吃睡睡多好，偏想着颠出去买礼物贿赂他。现在心都凉了，满腔热情都化成了灰，那么周到根本多余！她拧过身，想想自己虽然郑重其事，人家未必稀罕。热脸贴冷屁股什么趣儿呢！一赌气，话锋便旋了个圈，远兜远转开去。
“我落了东西在学堂里，特意来取的。”她笑得嘴角发涩，天晓得她多想哭。再琢磨琢磨，自己又感到很奇异。为什么要哭？夫子还是她的夫子，就算收了别的女弟子，她也没有理由觉得颓丧。皓月说月事期间容易发脾气，真应了她的话，她莫名地心情低落，大约就是因为这个。
“落了什么？”夫子连看都不看她，视线停在书页上。
弥生迟疑了下，“是常岳的拓本，拿回去好临摹。”
他终于抬起头，“你这样勤勉？”看了眼她手里的盒子，“那是什么？”
她下意识往身后藏，故作轻松地耸一下肩，“没什么，集市上买的小玩意儿。夫子才刚说有话吩咐的，是什么？学生领了命就去办。”
他搁下手里的狼毫探究地一瞟，她越是遮遮掩掩，他越想知道。起身踱过来，伸手去触那盒子的边角，“让我瞧瞧。”
弥生心里不痛快，执拗地往后缩。她买的东西，既然不愿意送给他了，凭什么非得给他过目？她使劲扽了扽，“说了没什么！”
男人的力气她没见识过，她咬牙切齿地抢，他只消一只手，照旧纹丝不动。不过她这个做法当真让他不太高兴，简直有忤逆的嫌疑！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难道是先前的情形叫她误会了？
“我和樊家女郎没有什么。”他说，“你不要胡思乱想。”
弥生脑子钝，她到死都想不到这是夫子在向她解释，依然郁结难解，“夫子的事不必告诉学生，学生呆蠢，听了也不懂。”
他皱起眉头不说话了，但是眼睛直直盯着那几根葱白似的手指，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放开。”
弥生怕他怕得要命，之前是一股无名火支撑着。现在见他神色阴郁，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尤其让她发憷。她一抖，很没骨气地撒了手。
是把白玉柄麈尾嘛。
慕容琤起先有点惊讶，渐渐笑意攀上了眼底，心道这丫头真有心，身上不舒服还出门给他买礼物。他感到愉快，周身都觉得暖和起来，拿着麈尾把玩，沉吟道：“料子还行，做工也凑合。”他笑吟吟地看着她，“这是男人用的，你买来做什么？”
弥生红着脸，夫子那么厉害的人物，她有点风吹草动哪里逃得过他的法眼。既然早就窥破了，却还存心揶揄她，可见这人极不厚道！她别过脸，“我给自己买的，等日后有机会，我要女扮男装去清谈。”
慕容琤脸上挂不住了，难道他猜错了？给她自己买的，还打算参加清谈？果然越发了得！他眼一横，把麈尾往盒子里一扔，“我有多久没让你背《周易》了？”
弥生垂眼盯着自己履上的云头，咬紧牙关决定死不开口。
他见她不应，蹙着眉头沉声道：“尊长问你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摆明了就是欺负人，看她老实，动不动拿这个来给她小鞋穿。还有她的麈尾，她的一片心意，他竟然随手就扔开了！弥生憋着气把盒子重新装好，在缎面上抚了又抚。越想越是心酸难言，她裹着袖子擦擦眼睛，“学生不会背《周易》，夫子要叫我罚抄，我现在就去。”
她这算把自己给发落了吗？他抱着胸道：“我让你罚抄了吗？自说自话！”
“那夫子要如何处置学生，学生听夫子的示下就是了。”她脊背挺得笔直，还是那副气傲的样子。把盒子揽在胸前，总归不服气，小声嗫嚅着：“我原说不让看，是你自己硬要抢。看了又不称意，还要罚我背《周易》，没天理……”
他的眉头越挑越高，“你大声些，我听不见。”
“我没说什么。”她不看他，屈腿一蹲，“夫子若是没别的吩咐，学生这就回去了。”
他居然被噎得没话可说，胸口存着气，发狠瞪着她。隔了一会儿把案上的书啪地合上，还在为自己会错了意耿耿于怀。他乜她一眼，沉着嗓子道：“我问你，你这麈尾在哪里买的？”
弥生估摸着是她先前闯进来坏了夫子好事，所以他现在不依不饶地要泄愤。她气死了，脱口道：“在西市，还遇见了晋阳王殿下。殿下停了肩舆，和我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其实她也不知道赌这口气有什么意思，就是心里不平。夫子不是要把她嫁给晋阳王吗？她听从他的安排，这下子他总该满意了吧！
她的话触了雷，他气愤难平，铁青着面皮道：“你放肆！谁准你大庭广众下和陌生男人搭讪了？还有脸大言不惭？”
她被他一喝吓得噤住了，终于站在地心大放悲声，口齿不清地哭诉着什么。慕容琤被她哭得发躁，努力了半天只听清“你说的”“骂人”……他脑仁儿都有些生疼，叹着气道：“好了，别哭了！”
弥生现在觉得夫子是天底下最讨厌的人，他喜怒无常，不讲道理。她呜呜咽咽地哀鸣，但始终没舍得把那柄麈尾砸烂，只是抱在怀里，紧紧贴在胸前。恼恨了一阵，霍地转过身就朝外面走。这趟她是横了心，就算他把她逐出师门也由得他吧。
慕容琤追了好几步，叫她停下她置若罔闻，很快穿过花坛，朝学堂那边去了。他气得打颤，好啊，翅膀硬了，敢违逆师命了。再追怕别人侧目，就此停下又实在气不过。他在檐下团团转，索性拂袖回到正衙里。怒气冲冲地在案前坐下来，可是更漏嘀嗒三声，他就再也坐不住了。刚想起身去赶她，门外进来了几个博士。因为下月初太学要增设律、书、算三学，一些常规的校务月尾都要来请示。
眼下走不脱，再急切也无济。他脸色黯淡地往门外看一眼，云翳重重，穹隆是蟹壳青的颜色。这该死的月令，恍惚又要变天了。
那厢弥生歪在高辇里生闷气，车轮在黄土垄道上一通颠腾，她探过手拉那锦盒，重新把麈尾取出来打量。
“料子还行，做工也凑合”，这就是夫子的评价。他是见多识广的人，这种小玩意儿根本不放在眼里。可好歹是她的心意，花出去的飞钱也不少。无夏一张张地递给那店主，她着实肉痛得紧，简直不忍直视。要不是好东西，哪里会那么贵！他却还鄙薄，凭什么呢？就凭他眼睛里装着如花美眷，学生遮遮掩掩的贿赂就是地上的土吗？
她决定再也不理他了，以后给她教学她就装聋作哑。打死不开口，他也拿她没办法。
皓月和皎月来迎她进院子，瞧她神色发现不对，两个对觑着，迟疑地问：“女郎怎么了？眼睛这样红，遇着什么不顺遂的事了？”
她掖了掖手，“没什么，风沙眯了眼，过会儿就好了。”
皓月一头走，一头回身审视她，“真的没事？我瞧着怎么像是哭过似的！”
弥生作势一笑，“我春风得意，有什么好哭的？”进了屋子把她们的首饰拿出来分了，瘫在席垫上哼哼唧唧，“在外面跑了半天，累着了。你们给我点一炉香，都退出去。让我睡上两个时辰，缓缓神再说。”
皓月给皎月递个眼色，叫她换上安息香的塔子，自己在一旁赔笑道：“女郎换洗一下再睡吧，热水和绦子都准备好了。”
弥生应了，等诸事都打点好，一头扎进了被子里再也不肯腾挪了。
浑浑噩噩，睡他个天地无光。睁眼的时候檐下掌起了风灯，她贪恋热被窝不愿起身，心想反正睡了，干脆直睡到明天早上岂不痛快？把一切烦恼都睡掉，她算是找到了治愈自己的良方。
她赖着打算继续做那个断了的梦，隐约听到外间有动静，是皓月和夫子一递一声的对话。
“女郎还没叫人进去，想是要睡到明早了。”
“她打算日夜颠倒吗？你进去，叫她梳妆起身，我在这里等她。”
弥生无奈坐起来，天黑了还不能叫人踏实，夫子找起碴儿来尽职尽责，真是昼夜不分！

第十二章 初吻
她从里间出来，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烛火照亮了她，半边脸大约压着枕头睡的，留下了两道深深的印记。
他先前回来的路上还在生闷气，但是踏进卬否，那些不称意的事通通都烟消云散了。他想她应该自觉把夫子气得不轻，心里一定很内疚。于是他抱着悲天悯人的态度进了大门，不负他所望，她的没心没肺再次给他迎头痛击。
他这半天在太学坐立不安，日头每西移一寸，心里就多一分焦灼。好不容易延挨到散学，他设想了她在灯下读书练字的样子；或者不长进些，和底下人聊天打茶围也行。只是没想到她会从日中睡到日落，整整三个时辰啊，还没有要起来的打算。眼下勉强站在他跟前，半梦半醒、糊里糊涂……他别过脸吸口气，她上辈子一定是块木头，一定是的！这样迟钝的人，谁才能走得进她心里去？
弥生猜不到夫子想些什么，只斜着眼睛觑他，“夫子是来找我算账的？”
“你说呢？”
她搓着手想了想，“夫子请坐吧！”转身对门外喊：“皎月，送茶水来！”话音才落，皎月端着托盘进来了，她立时有点讪讪的，装模作样地清了一下嗓子，“夫子这么晚还跑一趟，学生……惶恐。”
慕容琤在席垫上趺坐着，淡淡地看她，“你还知道惶恐？我只当你眼里再没有我这个夫子了。下半晌在太学你跑什么？嘴上说得好听，我一直当你是个老实人，没想到满肚子花花肠子。”
这是他对她的评价？弥生觉得夫子真是高看她，她一直是个傻子，满肚子花花肠子的分明是他自己！她很不屈，反正恼他，不怎么想和他说话。纤髾一甩，也不等他吩咐，自顾自在圈椅里坐下来，拧着脖子别开脸。凉夜如冰，天是高而空的深蓝，只有铜钱大的月亮挂在树梢上。外面没什么好看的，但她即使脖子发酸也绝不把脸转回来。她要表明一种态度，让他知道她对他的不满。
女孩子闹脾气其实也别有味道，慕容琤才发现自己有这爱好。她固执的姿势没有触怒他，反倒是侧脸柔美的轮廓叫他心醉。他心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看久了低低地苦笑——果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不管他承不承认，一些原定的计划已经因她改变。
“细腰……”他长长叹息。
“夫子说话不算话！”她突然指控，似乎按捺了很久，嗓音有些发噎，“你说过的，以后要对我好些。”
他颇意外，但是仍旧点头，“我是说过，而且我也没有违背。你说，我哪里对你不好？”
弥生顿在那里，是啊，好像说不出他的不是来。他教她念书识字，让她住到他府上，给她选料子做衣裳，好茶好饭的尽着她……哪里对她不好？哪一点亏待了她？以前她最懂得感恩，现在倒成了白眼狼。为什么？她仔细回忆了下，发现就是因为看见樊家女郎和他那么亲密，她才一肚子不满的。
总算找到了症结，她变得振振有词，“樊博士家的女郎是不是要入夫子门下？夫子别忘了立过的誓，从此再不收弟子的。”
他似乎看到了一线生机，“你同我闹别扭就是因为这个？”
弥生认真考虑了下，好像不仅如此，还有他在摆弄麈尾时挑剔的口吻，也刺伤了她那颗热腾腾的心。
慕容琤简直要笑起来，他不遗余力的种种终于起了作用，她开始懂得嫉妒，开始有了独占欲。他欢愉至极，起身过来安抚她，“我没有要收她做徒弟，真的，你要相信我。你入室三年多，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呢？”他把手覆在她肩头，那一点圆润单薄的触感，勾起内心深处最汹涌的欲望。他拉她起来，她扭捏的样子居然让他产生吞她入腹的冲动。
夫子圈住她的腰，弥生没处躲，只好一味地低着头。怕和他贴得太近，曲起胳膊抵在他胸前，心里实在是忐忑，嗓子里也一阵阵发紧。梳妆台上的海兽葡萄镜角度那么凑巧，堪堪把他们的身影照进去。她侧过脸细看，同样洁白的衣衫，牵枝挂蔓地纠缠在一起，在镜面昏黄的光晕里暧昧丛生。
这有点反常吧！
弥生的榆木脑袋不见得真就笨成那样，可她没气力反抗。夫子就是一帖毒药，她说不清到底是畏惧还是别的什么，既近又远。他睥睨着三千太学生的时候，她对他满怀敬仰。他来到她面前，她习惯了俯首帖耳。现在他抱着她，她虽然惶惑，但还是有些欢喜。欢喜着，欢喜着……夫子的脸贴在她颊畔，她闻见他身上温暖的龙涎香，丝丝缕缕地沁进心肺里来。
“你不相信我？”他低声呢喃，带了点霸道的口吻，“不许不信我。”
她唔了声，他的鼻息拂在她耳垂上。她心里嗵嗵急跳，想回避，他却不让。隔开她横亘的手臂，抬手在她背上轻轻一压。她身子往前送去，几乎和他贴胸合抱在一起。
慕容琤潋滟笑，果然和他想的一样。青涩的身体，充满诱惑性。他的手指缓缓游移，屋里地龙烘得很热，也或许心里有一捧火，他的鬓角洇湿了。稍分开些，低头看她，她两颊酡红，那抹羞怯的窘态自有种难以言说的妩媚之姿。他忍不住去抬她的下巴，她仍旧垂着眼，光洁的额头，精巧的鼻子，丰润的嘴唇……他越发觉得控制不住，指腹在她唇瓣抚摩，流连辗转。
她不大好意思，但还是抬起眼来看他。夫子脸上有动人的光，是从来没见过的，柔软温存，她瞬间溺进那片旖旎里。他渐渐靠近，她痴痴地看。夫子有世上最漂亮的眼睛，明亮、洁净、清澈见底。她又开始惊讶，男人怎么会有那么浓密纤长的睫毛哟！夫子果然是个齐全人，没有一处不是完美的。
“亲一下好不好？”他的嗓音低哑，把她搂得更紧。
弥生不防他会这么说，愕然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为了表示尊长对你的关爱。”他好笑自己竟能编出这样的瞎话来，像是怕她拒绝，很快地把唇贴上去……
那柔艳的令人窒息的美好啊！他吻了她，才知道女人的嘴唇胜过世间所有。他不是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以往不带任何感情的接触里没有这个环节。只有爱了才可以，爱了会渴望亲密无间。可她似乎没有这个觉悟，她永远都慢半拍。显然是吓着了，浑身僵硬毫无风致。不过他不介意，把她抱在怀里，仍旧像对待最珍爱的宝贝。那些心计和算盘暂时抛开，脑子里盘亘着“以后再说”。这是个魔咒，支撑他暂时的放纵。
弥生紧张得小腿肚转筋，死死攥紧他的袖子，指甲隔着布料压进掌心里。实在不明白他亲她和尊长关爱有什么关系，好在不算讨厌。他就那样贴着她，同小时候阿娘亲她是一样的。她温顺地闭上眼，夫子的呼吸很清爽。这个亲吻让她感到高兴，证明夫子是喜欢她的。
不过总归难为情，师徒两个做这种事太出格了。她退开了，幸好皓月她们都不在。她缩着脖子小声道：“夫子别这样，没的叫人笑话。”
“谁笑话？”他道，“谁又敢笑话？”
她扭过身子，脸红气短，“我没听说过学生要给夫子亲的，你诓我吗？”
诓不诓的，横竖木已成舟了。嘴唇上还留有余温，他舔了舔，志得意满，半带着促狭地低笑，“你叫我声夫子，除了课业，别的诸如为人处世我也有义务教导你。”
弥生拿手背碰碰脸，“那庞师兄他们呢？”
他怔住了，这个问题让他笑不出来。怎么同她解释呢？说他不亲男弟子，只对她一个人感兴趣吗？他挠挠头，“你几位师兄悟性都比你高。”再纠缠下去也得不出好答案，他还惦记着那把麈尾，偏要套出她的真话来，遂抱胸道：“既然买了东西送人，就要抹得开面子。模棱两可要不得，容易叫人误解。我的话，你明白意思吗？”
她眨巴几下眼，自己拎得很清。初出茅庐的后生晚辈，哪里能同他这样老谋深算的人比肩呢！那柄麈尾分明是替他买的，只不过看见他和樊家女郎纠缠不清，这才临时改了主意。眼下算是和解了，那她留着也没用，还是送与他算了。
弥生回身去开箱笼的铜搭扣，把锦盒取出来递给他，“夫子别嫌弃，学生感念夫子教导之恩，得个小玩意儿孝敬夫子。夫子喜欢就用，若是不喜欢……”
“我喜欢。”他很快说，其实当真没什么出众的，但是她买的，意义自然大不相同。他微微一笑，“你出去逛，心里还惦记着我，有这份心意，为师很高兴。”
她捏着衣角道：“不是顺带，我出门是专程为了替夫子挑礼物。我入夫子门下三年多，从来不知道尽孝道，每回都惹夫子生气，心里很过意不去。原本要买文房的，但是选了半天也没找到中意的。后来无意间发现了这把白玉麈尾，觉得夫子清谈时用得上，就带回来了。”
他的心里安定下来，蛮好，和他预料的一样。想起她路遇了晋阳王，便又问：“大王同你说了什么？”
弥生道：“殿下邀我过府游玩，我一个女孩家，登堂入室的算怎么回事呢，就推说等有了机会，再跟夫子一道过去。”
他听了不言声，眉心却拧起来。明天宫里大宴，碰面是在所难免的。慕容琮上了心，不会就这么按兵不动。且探探底，回头再见机行事吧。
邺宫很大，大得超乎想象。以前经过宫墙下，抬头看看，视野不得伸展，看不见内城，就觉得那是个灰瓦组成的世界。连绵的，一片接着一片的檐角和斗拱，里面住着大邺最尊贵、最冷酷的一群人。
她初踏进宫门有些怕，紧紧跟在夫子身后。夫子笑话她：“还是谢家后人，这点阵仗没见过吗？”
她怕的是那些俑人一样的禁军，穿着明光铠，一个个昂首伫立着，面无表情的样子很吓人。她挨得离他近一点，“那些人都不会笑的吗？”
慕容琤一哂，“这是内宫，岂是随意能笑的？”他垂眼看看她，她穿着丹碧纱纹双裙，挽洒金鸳鸯披帛。因为及了笄可以梳高髻了，云鬓堆叠出飞天的样式，把纤长光致的脖颈露出来，那么美，又那么脆弱。长眉之间贴着金箔制成的额黄，还有雪一样的皮肤，悍然的红唇……她和这邺宫很契合，她天生就是属于这里的。
他引她看远处的宫门，“那是止车门，不管亲王臣子，到了这里都要停辇下马。再往前是端门，过了端门就是文昌殿。你要试着接受这里的一切，久而久之，你会发现所有靠近权力的东西都那么美好。”
她没有看到他眼里浮起的万丈雄心，一双手交握在腹前，她有她的考虑。其实坊间那句民谚，认真论，王谢并不是齐名。硬要分出伯仲来，还是王家的名头更大些。为什么谢家总能占据凤位呢？王家权势滔天，执掌凤印不是更加顺理成章吗？
他从来都可以轻易看透她，仿佛他们俩共用一颗心似的。他说：“王谢同是世家，相辅相成却又要彼此牵制。帝王业，没有一个人君会眼睁睁让几百年基业的望族壮大到不可控制的地步，所以要有谢家这样的大家来抗衡。你可曾听说过‘王与马共天下’？王家在前朝几乎和司马氏平起平坐，离宝座曾经那么近，难保没有谋逆野心。所以王家的女人不能为后，更不能生嫡长，你懂吗？”
弥生虽混混沌沌，到底也理解了大概。只是她没敢问，既然能够制约王氏，那么对谢家肯定也另有手段吧！她转过脸看他，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夫子，我们谢家人都很安分。”
他抿嘴一笑，“我知道，只要我在，便会保全你谢家满门。”
弥生很感激他，垂下云袖悄悄拉了拉他的手，“谢谢夫子。”
慕容琤很高兴，她大约是习惯这种小动作了。只是姑娘家面嫩，触到他的指尖，微一掠就退却。颊上泛红，螓首低垂。他深深望一眼，要熟不熟的青梅，这时候是最有味道的。
师徒两个喁喁低语，穿过一条笔直的甬路，两侧的紫薇发了新芽，在半抹残阳里簌簌轻颤。渐次近了正阳宫，老远就听见欢声笑语，间或夹杂着不成调的箜篌雅乐。这氛围和弥生想象中的不大一样，不似庄严肃穆的皇城，倒像寻常大户人家热闹的后院。她急切起来，不知佛生到了没有，暗暗牵挂着，脚下也加紧了些。
正阳宫是皇后寝宫，放眼望去是一片开阔地，天阶上矗立着铜驼和巨大的仕女像。她脚下略踌躇，那里满堂皆是最高贵的人，实在令人感到惶恐。
慕容琤安抚她，“别怕，皇后殿下向佛，尤其宽厚慈善。你进了殿门只管上前行礼，记住了目不斜视，就算你阿姊在边上站着，也不能够在殿下面前走神。他们都知道你在我门下，这点名门闺秀的风范都保持不了，可大大丢我的脸了。”
“学生省得。”弥生点头不迭，油然生出磅礴的责任感。自己不打紧，但夫子最是要面子，若带累了他，那就是造大孽了！
正阳宫里的宫婢和内侍一溜小跑过来迎接，内侍总管满脸堆笑地打躬作揖，“殿下来了？皇后殿下才刚在问，九殿下怎么这会儿还没进宫。原本要打发人到凤阳门上候着殿下去呢，不想殿下说到就到了。”
慕容琤敷衍了句：“太学有事耽搁了，其他诸位王都到了吗？”
总管道是，“并不齐全。倒别说，康穆王殿下从封地来，却是诸皇子中来得最早的。”说着一瞥弥生，笑道：“女郎是十一王妃的娘家姊妹吧？奴婢早就听说过女郎大名，今日得见，好歹给女郎见个满礼。”
弥生纳闷着自己的名气什么时候那么大了？那内官再怎么说也是正阳宫总管，给她行大礼她可担当不起。他一弓腰她忙抬手，“不敢不敢，黄门抬举，这是要折煞我了。”
慕容琤微笑在一旁看着，对那内侍道：“别客套了，你前头引路。”
一行人上了丹陛，弥生每行一步都小心翼翼。不能四处扫看，只低头盯着自己的足尖。正殿里铺着厚厚的胡毯，踩上去脚底便陷进去半分。她敛裙而行，眼角掠过各色的杂裾垂髾。殿里渐渐静下来，座上有个和暖的声音招呼：“这是谢家女公子？”
夫子躬身满揖，“回母亲的话，正是。”
弥生知道那就是拓跋皇后，是全大邺顶顶高贵的女人。她上前行稽首礼，跪在毡垫子上俯首拜下去，“谢弥生，请皇后殿下金安。”
拓跋皇后很客气，示意左右人搀她起来，又道：“抬头叫我看看。”
像集市上卖猪仔似的！看看脸，要不要再检查牙口？弥生只顾胡思乱想，脸上虽自矜着，眼里的笑意却憋也憋不住。单让人家看岂不吃亏？她还在琢磨着要不要赚回来，视线早就不受控制地往上溜了一圈——
拓跋皇后好相貌呀！果然是贵气天成的人，没有倾国之姿，但慈眉善目，宝相庄严。她很久以前就听说过这位皇后，传闻她是女中大丈夫，明悟又决断。群雄并起的年代里，拓跋氏戍守东南很有权威，强族多想通婚，然而皇后不允，竟看上了当时守城门的神宗皇帝。神宗皇帝家穷，她便暗使婢女送钱财让他来聘自己，婚后又出资协助丈夫结交英豪。神宗皇帝能够开创大邺基业，有一半的功劳都要归于拓跋皇后。弥生仰脸望着，满心满眼的崇敬。这么眼光独到的女人，全天下有几个呢！
拓跋皇后对她也颇有好感，女孩家就应当不卑不亢，过于拘束显得小家子气。谢家女儿的长相自不用说，她曾派人打探过，七八岁上就已经初露锋芒，长到现在越发精进。果真命格是早定好的，有些人天生就应该站在塔尖上。骨子里的傲性旁人学不来，权贵当前，也自有从容不迫的气度。不过相惜归相惜，总这么盯着也不是办法，心里又实在喜欢，复招她近前来，拢在身侧笑道：“叫弥生吗？和佛生一样，都是与佛家结缘的好名字。”
弥生听见有人应道：“殿下谬赞，家下大人是怕不好养，从小就把我们姊妹寄给佛祖做徒弟，才取了这样的名字。”
她转过去打量，阶下站着个高挑的丽人，缓鬓倾髻，衣着华美。五官还和记忆中的一样，可是神情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那就是佛生！弥生心里扑腾起来，那么多年没见，每天都在挂念着她。佛生的嘴角有浅浅的笑，她也是想着她的吧！弥生一头欢喜，一头又怨她凉薄。即使不见面，书信也应该相通才对，可是她却一去三年没有音信。
拓跋皇后赐了座，拉着她的手道：“年下听你夫子说你正月里及笄，如何，小字取了吗？”
弥生应个是，“家君照着《易经》上取的，叫无咎。”
皇后望了眼慕容琤，“叱奴，作何解？”
慕容琤道：“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告诫她时时警惕，免于过失。”
弥生还没从那一声“叱奴”里回过神来。她入太学三年多，从来不知道夫子的小名叫叱奴。叱奴、叱奴……夫子这等高山仰止的人，为什么会有个让人笑掉大牙的乳名？他上回还要刻印章呢，替她刻个无咎倒罢了，那她刻什么？就刻叱奴？奴这个字不是只有女人才会用吗？总算叫她逮住一个话柄，弥生兴奋异常，夫子也有让她取笑的地方了！
慕容琤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并没有要生气的打算。只不过脸上装得严厉，冲她抛个眼色。但她好像并不怵他，巧笑倩兮，很是自得。
皇后对她十分体念，问在太学课业好不好，吃住习不习惯，全然没有半点架子。弥生也会看眼色，平常糊涂，现在的情形下还是很清明的。回答每句话前都斟酌一番，她觉得自己表现还可以，没有太给夫子丢人。
外面渐次黑了，阖宫廊庑下都上了八角宫灯。天还没有回暖，和腊月里时没什么区别，一入夜就下霜。透过薄雾看远处的光亮，沌沌的，有些诡异的样子。
诸王终于都到齐了，晋阳王携萧妃进门的时候弥生一扫而过，因为实在是提不起兴致来。吸引她的是后面姗姗来迟的广宁王和王妃，因为之前听说过那王氏的为人，再看看长相不过如此，心里也替广宁王抱憾。
那王氏的脸架子不美，颧骨略高，吊梢眼，这种面相让人觉得莫名犷悍。她上前给皇后见礼，尖厉的一条喉咙，二王在边上完全被压住了，看上去有点可怜兮兮的。
皇后大概也不太满意，蹙着眉道：“今日出冬，十一郎远在高阳都到了。你们是京里的，来得倒比谁都晚！”
慕容珩是背惯了黑锅的，王氏自然样样归咎于他。她俯身一拜，觍着笑脸道：“阿姑息怒，这事怨不得我。我原说要早些出门的，偏偏我家大王来了门客，因此耽搁了。”
慕容珩听了也不反驳，把头一低，冲皇后打躬道：“儿失仪，请母亲恕罪。”
拓跋皇后是高明严断的人，究竟怎么回事，她不问也知道大概。她心里着恼，这儿子性善不假，轻重缓急还是懂得的。今天这样的日子宫闱里素来看重，平时再怎么不上心，今天断不能晚到。王氏本来应该辅佐夫主，如今竟换了次序，压他一头不算，还动不动拿他做幌子。可怎么办？他们夫妻间的事，愿打愿挨。别人要做主，总得有个人挑头才好。珩儿不吭气，谁能横插一杠子？
“罢了，今天过节，旁的我就不多说了，横竖自省些。亏得陛下还未到，否则看你两个怎么交代！”她挥挥手把二王夫妇打发到一边去了，转过脸对慕容琤道：“我看你二兄气色怎么越发不济了，你在外头可曾听说什么？”
慕容琤犹豫了下，“儿未曾听说什么，只是二兄精神头委实不佳。或者母亲得了空把他召进宫来单独问问，他旁人面前避忌，母亲跟前应当是会说实话的。”
拓跋皇后手里的琥珀念珠握得咯咯响，“这么下去不成，我儿的性命都要交待了。”说罢又缓了缓声气，回眼看弥生，和暖道：“过会儿就开宴，可饿吗？”
弥生摇摇头，“不饿，殿下有吩咐就交代我，我伺候着。”
皇后和慕容琤相视而笑，“这孩子真个儿讨人喜欢，和那个摆在一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复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晓得佛生几年未回阳夏了，总归是手头上撂不开十一殿下。今天好容易遇上，你们姊妹叙叙话，不用在我这里拘着，去吧。”
弥生得了特赦，含笑起来欠身，慢慢退出正殿外，溜进耳房里去。
佛生果然在那里，正和几个世妇打扮的人说话，见了她快步过来，捧住了手上下打量，哽咽道：“细幺都长得这么大了，若不是早就听说你今日会随九王进宫，我怕是认不出你来了。”
宫里忌讳哭，弥生忍得胸口生疼，眼里裹着泪，闷头将她往外拉，直拉到廊子拐角上方停下来。闪身躲到一片背光的阴影里，姊妹两个抱头痛哭。佛生不住给她擦泪，没敢出声，彼此都憋着。
“好吗？”佛生在她胳膊上捏了把，“看着长大了，比小时候结实了。”
佛生的眼睛里有凄怆的光，其实她还很年轻，却显得出奇世故。她在闺阁时就很懂事，如今嫁了人，又被远远打发到封地去了。自立门户后诸多历练，要比同龄的人更老到。弥生看着她，先前的热辣褪去了，唯剩下脉脉的温情，她颔首道：“我很好，就是常惦记阿姊。你在高阳过得好吗？殿下对你好不好？生活可顺遂？”
佛生往后挪了挪，靠在一片冰冷的石柱上。叹息着，换了个怅惘的语调，“我这样的，今生就凑合过吧！殿下遭了难，自暴自弃，脾气很不好。你先前没见着他，是皇后另给他安顿了地方，派宫里的医正过去给他瞧腿了。瞧来瞧去又怎么样，还不是没有起色，回回满怀希望，回回落空，然后越发暴躁，动辄扯着嗓子吼，还不如不治。我是不愿在他跟前，能躲则躲。躲不了，只有怪命不好。”
弥生听她说了这些，才发觉之前错怪了她。她有她的难处，各自过日子，一家不知道一家的苦。她怯怯拉住佛生的手，“你恨阿耶阿娘吗？把你嫁给十一殿下，让你受了这些苦。”
佛生苦笑，“恨又如何？到了今天这步，万般皆是命，还有什么可怨怪的！只是你不知道他的腿……”她拿帕子掩着鼻子，极其厌恶的样子，“才开始的时候不能动，至少是活的，看着还有血有肉。后来渐渐不成了，血脉走不通，上年夏天得了坏疽，皮肉全都变成了黑色。那两条腿简直像干尸，别提多瘆人。”
弥生吓得一哆嗦，“那就没法子可想了吗？”
佛生耷拉着嘴角仰起头，把眼泪都吞了回去，“枯木逢春倒还有可能，风干了的腿还能长新肉吗？从哪儿长？从他那两截棍子似的腿骨上？我如今不愿想那些了，横竖我们两人之中死了一个才得超生。细幺，你日后挑郎子定要把眼睛擦擦亮。你有本钱可以选择，千万别学阿姊，知道吗？”
弥生揉着纤髾道：“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得意，年下琅琊王家来提亲，叫我给推了。眼下没有了挑选的余地，将来不知怎么样呢。”
佛生诧异地望着她，“怎么推了？说的是王家哪个？”
“他家大郎。”弥生垂头丧气，“打小就胖，胖得不成话那个。你说要是不推，叫我往后怎么处？”
“既这么，别的大族也是配不成的了。”佛生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何不索性往高处爬？大王御极不过是早晚的事，我才刚见他进门时瞧你的眼神，你若愿意示个好，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弥生没想到佛生也是这见识，似乎他们都忽视爱情。可能愈是离皇位近了，愈是发了狠地想抓紧权力。她皱着眉头固执道：“我不贪图富贵，就想找个相爱的人。”
佛生闻言笑起来，“傻丫头，你到底太年轻。爱情不能当饭吃，男人的心等闲看不透。你在太学读书，知道《氓》里说的吗？士也罔极，二三其德。把一生建立在爱情上是最傻的。再说为了权势依附某个男人，焉知那男人就不能给你爱情呢？”
弥生怔怔的，才想接话，听见青铜禁那里有宫人在寻康穆王妃。佛生冷声哼笑，“王妃叫得好听，不过是个名头。照应个瘫子，须臾也离不得，我还不如那些仆婢！”说着揽了揽她，“我先去了，这趟圣人看了他的病势下旨，叫在京畿多留阵子。等我安置好他，拣个日子外头包个茶馆，咱们姊妹且好好团聚。”
弥生忙应了，送她上台阶。佛生的腰裹得很细，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她看着那背影施施然走远了，方才想起她和六兄的事来。佛生如今不相信爱情，大抵就是因为错过了六兄。如果她嫁的是谢允，远离了利益争斗，也许看法就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她顺着抄手游廊往回走，边走边琢磨佛生的话。这会儿爷娘在几百里外，邺城里亲近的两个人都是这意思。她很多时候没主见，一时也犹豫着吃不准方向。停下步子四周看看，这邺宫真是大，屋子多了人也多，夫人世妇的一大家子。统共一个夫主，怎么分派得过来？
慢慢到了正殿门前，殿里人不知何时都散了，只剩几个侍立的宫婢，泥塑木雕般地伫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人了倒也好，前头乱糟糟闹得头疼。后来露天说了半晌的话，身上的衣料像浸在水里过，拿手一抹，寒气逼人。要不是为了见佛生，今天万不会进宫来。她办事一向大意，宫里规矩又重。所幸皇后面前没有失态，否则少不得闹个不痛快。
她在席垫上跽坐下来，往旁边一瞥，正瞧见一架凤首箜篌。看形制是汉代流传下来的，典型的木胎加金银错工艺。朱红底漆上施针刻嵌金彩锥画，凤头的冠子和凤眼用流云和涡纹施黑漆，琴身看上去华美并且精致。弥生读书不甚上进，对那些乐器却颇有研究。她暗里赞叹着真是一把好琴！一般箜篌是十六弦，看这把大致是二十二弦，那便是十足的上品了。
贵重的东西不能上手碰，远观还是可以的。她没耐住，挪过去了些。后来回忆一下，其实还隔了两尺宽，连个边儿都没碰着，天晓得它怎么就倒下来了。
那琴砸在地上，发出铮的一声，细细的凤首摔成了两截。弥生愣住了，身上一阵寒冷。好几道目光齐齐射过来，她头皮发麻，为什么她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呢？真个儿冤枉，这事不与她相干哪！
单这样倒罢了，偏偏地罩后面还有人。听见了响动打幔子出来，往地上一看，那张脸像给千年寒冰冻住了似的唬人。他阴恻恻地抬起眼，恨不得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弥生咽了口口水，苦着脸小声告饶，“常山王殿下……不是我。”

第十三章 无傍
“不是你？它自己掉下来了？”慕容玦踢了踢琴架，“这是名琴，早年西域进贡入汉庭的，是皇后殿下心爱之物。如今毁在你手里，谢弥生，你该当何罪！”
那常山王的声气很不好，背着两手站在她面前，她原就窝在席垫上，加上他身量恨不得比夫子还高，这么一来恍惚像座山，要压得人喘不上气来。弥生早就听说了他的大名，战功赫赫的厉害角色。他的面相还真同几个见过的王不大一样，大王再不济，好歹五官很儒雅。这位六王眉眼不赖，可是满脸的肃杀之气，让她想起了庙里狰狞的铜人罗汉。
这把箜篌是皇后的宝贝，这下怎么办才好？她吓得够呛，仓皇站起来，看着地上的凤首欲哭无泪。东西坏了，她在边上，满身长嘴也撇不清。要说拿去修，断然修不起来。那曲木不仅仅是装饰，更是紧弦用的轸。轸断了，整架琴就散了。不管以前如何清音撼世，眼下再也没有价值，成了一堆废物。
弥生年纪小，闯了大祸不知怎么料理，惨白着一张脸，带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咬牙道：“我去向皇后殿下请罪。”
慕容玦嗤地一声，“请罪？当年圣人攻打斛律氏，一半是为了江山，另一半就是为了这琴。它不是单独的一把，你仔细看看，这是凰。还有一把凤，高挂在圣人寝宫的墙头上呢！你去请罪，我看你们谢氏父子十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弥生彻底乱了方寸。她来背这个黑锅已经够冤枉了，还要搭上整个谢家吗？她没了依傍，本能地想找夫子，可是夫子不在。她怕得心肝都要裂了，瑟缩道：“那依殿下的意思，学生怎么料理方好？”
他鄙薄地皱眉，“我不是慕容琤，别对我自称什么学生！”
弥生被他斥得噎住了，如今人在矮檐下，没计奈何，只得低头道：“是我大意了，请殿下恕罪。可是这琴真不是我碰掉的，我也不知怎么的，还没靠近它就倒下来了。”
“那又如何？”慕容玦捺着性子听她申辩完了，脸上带着嘲讽的神气，“你在跟前，不是你也是你。你去问问这殿里站规矩的人，谁能出来替你作证？若不是你，就是她们。这种性命攸关的事，你觉得她们能够为你主持公道吗？”
弥生已经成了失舵之舟，现在唯一能仰仗的就只有夫子了。她想着就要朝外去，“我找我家夫子讨主意……”
可是才走了两步就被他拽住了手腕，“找他？他可是孔夫子托生的，满嘴大道理，遇着事就怕受拖累。你与其去求他，倒不如求求我这眼前人。”
弥生惶骇地审视他，求他？然后呢？
慕容玦突然一笑，“我的混账事办得多，再添上一宗也没什么。这个罪名我替你担下来，事成之后你怎么报答我？”
他用力抓住她的腕子，她挣了几下挣不脱。大概惹怒了他，发狠把她拖到幔子后面去，朝墙上一摁。像拿捏住了一只垂死挣扎的蝴蝶，只差用针钉住翅膀。
“你再闹，非闹出一天星斗来？”他压低了嗓子恫吓，“还不给我识相些，仔细一会儿人来了，你逃不过罪责。”
弥生怕透了，反而平静下来。她瞪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缓了口气道：“我和殿下没有交情，殿下替我担责，我也过意不去。殿下好意我心领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杀是剐，我绝不推托。”
慕容玦吊起一边嘴角，直直望进她心里去，“你倒大方得很，自己豁出去，一门老小也不顾了？”话锋一转又道：“你放心，我帮了你，不要你为我上刀山下油锅。我如今缺个内当家，你给我做王妃如何？我也是堂堂的王，配你谢家女不算高攀吧？”
弥生没遇见过这么说话不拐弯的，直截了当要她做妃，就像街市上买菜那么简单。她错愕地看着他，“殿下未免太过无礼了。”
慕容玦没有太多耐心和她玩欲拒还迎的把戏，于他来说娶谁做主妇并不重要。既然跟前有现成的，加之长相不错，门第风骨也高，最要紧的是在政途上能助他一臂之力，这样有百利无一害的良配，迎过门也可以将就。不过她的小脾气不讨人喜欢，怕成那样还装清高，没有一点弱者该有的觉悟。
他虎口上使了劲，这么细的手腕，怕是再用点力就要断了。他有种想把她撕碎的冲动，低头扫了眼，才发现她身条真不错。隐约兰胸，杨柳细腰，再加上这鲜花一样动人的面孔，的确有让男人癫狂的本钱。他倾身把她压在墙上，可以凭感觉描绘出那玲珑的体态。她羞愤交加，扭着身子试图摆脱他，在他看来简直幼稚得可笑。
“怎么？不愿意？”他挑衅地睨着她，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肩头一路捋下去，停在那腰臀之间来回抚摩。一面俯身耳语：“别乱动，仔细引出本王的火来。届时不管你答不答应，可都要指婚给我了。”
弥生不明白他指的“火”是什么，只知道和陌生人接触让她极其排斥。她可不怕触怒他，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又踢又蹬，想把他从身上剥下来。可是常山王是行伍出身，哪里那么容易对付！她折腾半天都是无用功，喊又不敢喊出声来，只得涨红了脸，憋了满眼的泪，不屈地瞪着他。
终于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她这里也被他上下其手占了很多便宜。仔细分辨了声音，像是大王慕容琮。她失望之尤，料着今天是死期到了。慕容玦捂住她的嘴不叫她喊人，肩头死死杵着她，巨大的压迫感几乎要把她的骨头碾碎。弥生疼得直抽泣，突然眼前一亮，厚毡被人撩起来，地罩后面探出一张惊讶的脸。
“六郎，你这是做什么？”那是广宁王慕容珩，看到此情此景也着了慌。
弥生被扣着嘴说不了话，只好用眼神求救。二王平常缺乏威信，兄弟间没人拿他当回事，在目空一切的六王这里更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因此他连头都没回一下，只道：“二兄别多管闲事，快回你王妃那里去吧！”
慕容珩认出她是上回在晋阳王府给他套暖兜的女子，眼下拔刀相助义不容辞。这里正打算救人，不想身还未动，被后面的人一下撅到了边上。
晋阳王的腿将养了半个来月恢复了七八成，虽然还跛，走路倒没有大问题了。看见慕容玦敢用强，再想想自己两次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凭什么他认真对待的人，到这里却要受到这厮的侮辱？当下气红了眼，这趟是新仇旧恨一并算，咬着后槽牙上来就是一拳。
慕容玦没提防，一下子被打倒在席垫上。两臂横扫过矮几，几上的花瓶摆设乒乒乓乓滚了满地。战场上拼杀的将领，受了这等屈辱哪里肯罢休，挣着要起来反击。慕容琮瞅准了时机又补了个窝心脚，指着鼻子骂道：“褐烛浑，你果然好兴致！我还未同你算账，倒叫你得意起来！”
慕容玦愤怒地低吼：“大兄平素压我一头倒罢了，这趟却凭什么？要算账只管来，我倒不知我亏欠了大兄什么，哪个地方需要偿还的。”
他们兄弟争斗，弥生抽身揪着领口退开老远。心里还扑腾着，庆幸着总算安全了，真是老天有眼！
慕容珩把她挡在身后，扭头看了她一眼，“还好吗？没事吧？”
事倒没事，好也好不了。姑娘家没见过这阵仗，真是吓坏了，到现在小腿肚还直打哆嗦。
“二王殿下，我家夫子呢？”她上下牙磕得咔咔响，眼神颤巍巍地巡视着殿内，“我家夫子在哪里，殿下看见了吗？”
慕容珩不理会那边的唇枪舌剑，扶她转过地罩，到胡榻上坐定，吩咐人上茶汤，边道：“他约我同大王到这里来聚，可我们进了殿并未见到他，大约是被什么事打岔耽搁了。你等着，我这就打发人去找他。”
话音甫落，门外慕容琤拎了两只瓦罐进来，罐口上的红纸封了蜡，看样子是刚出窖的花雕。跨进门槛时似乎大吃一惊，搁下手里的东西过来问话。弥生呆呆的，看见他反而不知怎么开口。还是慕容珩这般那般细细说与他听，他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回身瞧那头待要打起来的兄弟俩，慕容琮腿伤还没好利索，若是真动手势必吃亏。
慕容玦是硬茬子，决计不肯让半步。惹怒了他，天王老子也不在眼里。果然揎拳捋袖，打算扑将上去。慕容琤快步过去挡住了，冷着脸道：“六兄未免太不给我面子，我带来的人，阿兄若喜欢，大可以到母亲跟前请旨。挑了好日子，再三媒六聘上谢家求亲去。如今这样，闹的是哪出？好在大兄和二兄及时赶到了，倘或再晚些，在母亲宫里出了事，不说我难向谢家交代，连母亲脸上也不光鲜。”
慕容玦眼高于顶，素来是不听人劝的。他反手把慕容琤推开，哼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我怕什么？闹开了也无妨，大不了给她个正头的名分，迎回府去就是了。”
慕容琮啐了声，“你这做派，和外头混账行子有什么区别？你只当他谢家是好相与的？迎娶她，且看你有没有这造化！”
慕容琤抿起唇，眼里笑意一闪而过。他远远招呼弥生道：“起来，咱们回去。”
弥生勉力站起来，摇摇欲坠。他狠了心别过脸去不看，冲慕容琮作了一揖，“我先出宫，余下的大兄处置吧，别闹大了才好。”
慕容琮看了弥生一眼，颔首道：“我省得。”
慕容珩在边上喃喃：“眼看着要开宴，你这会儿走了，母亲问起来……”
“这样子还吃什么席面，横竖二兄替我周全吧！”言罢他一甩袖子，领着她朝宫门上去了。
夜色昏暗，没有月亮，寥寥几颗星镶在天幕上，一点微光连闪烁起来都显得吃力。宫城夹道上高高挑着绡纱灯笼，漾得久了，灯火俨然吃进了两面墙头，一眼望过去无尽的红。
弥生艰难地跟在他身后，他在光影里穿行，走得很快，身上的玉色地白柳条襕袍也沾了水汽，看起来孤高而哀艳。他似乎很恼闷，究竟为什么她不知道。反正弥生觉得她才是受害者，他要是和她动怒就太不应该了。
夹道里总有宫人擦身而过，或作揖或纳福，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弥生无比沮丧，这趟进宫就是场噩梦，留下的都是不好的记忆。以后打死都不来了，想是她和这浩浩殿堂八字犯冲，赴个宴险些连小命都丢了。看来她还是适合坐在街边的小店里吃杂食，同这些贵胄相处有困难，不如听跑堂的伙计谈《山海经》来得自在。
慕容琤心里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彷徨、愁苦、郁结、愤怒……他知道登极没有坦途，他的序齿那么吃亏，空有满腔抱负也是无用。以前心无旁骛地朝着一个目标进发，可是时间久了，各式各样的阻碍层出不穷。比如她，如果油滑一点，奸诈一点，他在她身上打算盘，即使费些脑子，还不至于感到痛苦。可是她这么单纯无害，对任何人都不设防。他不敢想象她落到别人手上会是怎么样一种境况，如果再有六王这等莽夫，计划好的东西出了纰漏，她一个人怎么应对？
他多想去牵她的手，可是宫里太多双眼睛。他只有加紧脚步，快点出凤阳门。这里不是他主宰，进了皇城就像被拗断了四肢，除了一颗心还在腔子里跳，余下的只有一个躯干，半条魂魄。人就是奇怪，一面厌恶着，一面又不屈，征服欲硕大无朋。他心高，不甘于屈就在那三尺案几上。书读够了，盼望有更大的舞台发挥他的专长。欲壑难填，这就是男人。
渐渐离宫门近了，城墙厚，门洞也幽深。从这头进去，到另一边有禁军把守的地方少说也有二十步。他转回头看她，看不清脸，只有那个熟悉的刻进心里的轮廓。她走得踉踉跄跄，门洞里的穿堂风扫过来，广袖鼓涨，翩然欲飞。
她永远迟钝的样子，因为不了解，所以也不会付出。女人的身体，孩子的心。如果她一直留在阳夏，姊妹间说话少不得谈及男人，时间一长不懂也懂了。可怜她在太学的三年多，从来没有人教会她男女之间的情事。
弥生抬头，看见他折返向她走来，料着他大约改主意了。到底宗亲都在，单单他缺席了不好。她也准备硬着头皮跟他回去，可是没想到他一把便将她搂进怀里，强悍的，不容反抗。
“夫子……”
她意外低呼，然后他的手指在黑暗里捏住她的下巴，在她惊讶的当口俯身来吻她，带着满腔不得疏解的压抑。
弥生措手不及，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紧紧攀附他，避无可避。夫子是温润的人啊，从来没想到他居然这样具有侵略性。和昨晚不同，昨晚是泓静静流淌的水，今晚便是熊熊燃烧的烈焰。她几乎要化了，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只知道夫子的吻那么新奇，和她舌尖相缠，无止无尽。
他气息不稳，原来如此，这是她的味道，甜的，蜜一样，世间难寻。他收紧手臂，他的弥生，他的细腰！他一个人的！想起慕容玦他便恨，最心爱的东西被亵渎，那种仇怨刻肌刻骨。他事事有把握，这次是个意外。他没想到自己沉沦得这样快，半个月前他还可以收放自如，但是仅仅这几天时间，他居然成了这副模样。爱情不知不觉发酵，等他意识到时已经晚了，来不及了。
他用全部的生命拥抱她，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她垂髫之年开始就在他身边。他看着她一点点拔高，看着她一天美似一天……他心里的怜惜不比她的父母少。其实在他眼里，她早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不管将来事态怎样发展，她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他发狠吻那红唇，怎么都不够。她傻傻的，不懂回应。他听到她低低的吟哦，只消一声轻叹都能让他崩溃。他沿着纤细的颈项缠绵吻下来，嘴唇碰到搏动的血管，她的香气随着每一次脉动扩散。
弥生猜不透夫子要做什么，饶是她再木讷，也知道他们现在做的事超出了师徒的范畴。不光今天，昨天也是，她那时居然会傻乎乎地信他的话，现在想来真是笨死了。夫子喜欢她，喜欢她才吻她。这种喜欢和别的不一样，这是私密的，两个人都不愿为外人道的。
她忐忑不已，他是遥遥若高山的师尊，如今这样，岂不是大大辱没了他！
“夫子……”她唤他，声音软得像一蓬烟。她迷醉了，醉在他铺天盖地的温情里。
他重新回到她唇瓣上，舔舐，吮吸，把她的话都堵回去。现在什么都别说，他什么都不要听。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情不自禁，也许明天就好了，眼下胸口疼痛，她是药引子，唯有她能医治。
唇齿相依，缱绻悱恻。他抚她的耳垂，和她额头抵着额头。彼此都不说话，这样静静的就很好。等到稍平了心绪方牵她走，车辇在御道旁候着，来时是两架，这会儿也顾不得了，先登了车再探身拉她。弥生顺从地坐进车厢里，车门合上了，车棚子上吊着灯，橘黄的光透过门上直棂照进来，幽幽的一缕，点亮了他的眼睛。
他的手指捏着她的腕子，弥生有些吃痛，轻轻抽了口冷气。他觉察了，拖到亮处查看。她是极嫩的皮肤，稍不留神便会留下触目惊心的淤青。他细细地端详，蹙起眉问：“是六王做的好事？”
弥生提起六王就抵触，又屈又愤地申诉：“那把箜篌不是我弄坏的，他偏说是我的错，告到皇后跟前要问谢家满门的罪。”
“是那把凤首？区区一架琴，也值当他小题大做？定是还有别的什么，你说。”他按捺着，“说出来，我替你做主。”
弥生斟酌了好久才嗫嚅道：“六王的意思是他替我顶罪，事后我得嫁给他报恩。”
慕容琤怒极反笑，“这个杀才，当真是什么都能说出口。”他在她肩上按了一下道：“你放心，他猖狂不了几日，这个公道我一定替你讨回来。”
她抬起眼，晶莹的一双眸子，“可是这么甩手走了，回头圣人和皇后殿下问起来，夫子怎么交代？”
他笑了笑，那倒不妨事，宫里自然要问个明白的，有晋阳王在，什么事情都捂不住。他必定添油加醋地一通指证，再加上上次遇袭的事收罗到的诸多人证物证，宫宴过后必定会有大行动。六王玦想翻身，这辈子也不能够了。他不必动手，只要作壁上观，紧要关头踩上一脚，也够替她报仇雪恨的了。只是……
“委屈你了。”他低声道，“我没想到六王竟然如此呆蠢……不该让你一个人的。”
弥生侧过身，把肩靠在车围子上。先前的事真的吓着她了，不过好在有惊无险，现在回想起来也庆幸，“多亏了晋阳王和广宁王，下回见着他们要好好答谢他们。夫子也别自责，我没什么事，都过去了，就别再多想了。”
他怎么能不多想，简直让人后怕。他嘴里喃喃着：“是我失策，办事欠考虑了。应当让你带上皓月和皎月，有她们在，这些事就不会发生。”
弥生含糊应了声，抱着胳膊倚在坐垫一角思量。今天的事都太奇异，先是六王演的那出闹剧，然后是夫子莫名其妙的吻……她脸上火辣一片，抬起手摸了摸，手心却是冰冷的。躲在暗处看他，他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她鼓了几次勇气试图问出个所以然来，可是话在舌头上打个滚，又囫囵吞了回去。到底不好意思，大姑娘家的，有些东西真的问不出口。难道问他为什么要亲她吗？如果夫子又找出些稀奇古怪的理由来怎么办？再如果，夫子说喜欢她，又怎么办？
往后相处大约会变得别扭了，他们这算什么呢？
“你冷吗？”他说，“过来。”
弥生傻愣愣没动作，他自发挪到她身侧，揽过她，让她停在他臂弯里。他吻她的额头，呼吸里带着颤抖，“细腰，你不要怪夫子。”
她飞红了脸，夫子这样看顾她，她算是知足了。摸到他的手指，往上一些，扣住他的脉搏，她又发现点小小的乐趣。夫子心跳很快，原来紧张的不只是她。
慕容琤好笑起来，这丫头真是少根筋的，这时候还不忘了自娱自乐。
“你替为师诊脉吗？如何，辨出什么来了？”
她仰起头，嫣红的嘴唇离他不过三寸，絮絮叨叨地说：“夫子脉跳急促，属数脉。照面上看，邪气亢盛，气血充盈，脉快有力，是实热。夫子，您要泻火才行啊，否则气冲上顶，要作病的。”
外面驾辕的无冬没耐住，噗地一笑，忙咳嗽着掩饰了过去。
慕容琤嘴角微抽，“这回说对了，为师近来确实虚火盛行。想是老了，不中用了。”
她听他说自己老可是万万不依的，“夫子春秋鼎盛，正是如日方中。真要是老了，应当是虚热才对……”
他看着那唇一开一合，温热的气息几乎和他相接。他难掩心中的渴望，顺势啄一口，细细的满足，细细的喜悦。半晌才道：“嘴唇别人碰不得，知道吗？”
她靠在他怀里连神魂都要幻灭了，这么一次又一次，当真羞死人！她掩住脸，声音从指缝中发出来，平添了娇糯之气，“夫子真坏！”
他窃笑，“哪里坏了？”
“欺负我不懂事吗？我如今大了，其实什么都懂。”
一般说自己什么都懂的人，其实什么都不懂的。他愉悦地扬起声调哦了声，“当真什么都懂？那过几日带你去看场好戏，若是连那个都见识过，我才信了你的话。”
她是孩子心性，一听有新式东西可看，转头就来了兴致，“是什么？夫子快说与我听。”
他夷然笑着，神神秘秘的样子，“不可说，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他三缄其口，她便有些怏怏的。突然想起皇后唤他乳名，禁不住哧哧地笑。他盘问她，她磨蹭了一会儿才道：“那天的鸡血石印章还没来得及刻呢，明日我回了太学，夫子有空便教我吧！横竖无咎的模子打好了，那我刻的那方印上写什么？”她带笑看他，“写叱奴吗？”
她到底放声大笑，笑得花摇柳颤。他被她嘲弄得发窘，摆出个正经脸子道：“不许笑！”
“怎么不许？”弥生边笑边拭泪，“皇后殿下这么叫你的，又不是我给你取的绰号。你别忙赖，我说错了吗？”
那个乳名是当年外祖父取的，拓跋鲜卑里的叱奴自有他的含义。他捋捋她的发，“你别笑，叱奴在鲜卑语里的意思是狼。祁人和鲜卑人的理解有歧义，听见个奴字就要笑吗？亏你在我门下三年多，胡书算是白学了。”
叱奴明明是极可爱的名字，谁知语言一换，立时变成另一种杀气腾腾的意思。弥生有些失望，“那其他两位王呢？他们叫什么奴？”
夫子白了她一眼，“只有我一个人带了奴字，大王的小字叫祁连，二王叫石兰。”
弥生再次讶异，“石兰是女人的名字。”
“石兰在鲜卑语里是狮子的意思。”他苦闷地点她脑门子，“你不能长进一些吗？傻成这样，将来怎么办？”
“我是傻。”她颓丧地点点头，似乎认命了，“我阿娘说傻人有傻福，想的事情少，人就受用许多。”
他听了叹息，但愿她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两下里都省力。可是他能够安排她的生活，却阻止不了她长大。他带着痛惜的口吻告诉她：“你母亲说得对，以后不论遇到什么事都要看淡一些。纵然不顺遂，睁眼闭眼地也就过去了。你记着，就算天塌下来了，还有我替你扛着。”
大王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尤其铲除异己方面更是不遗余力。六王在昨天的争斗中没有落着好，第二天大将军的京畿驻军便闯进常山王府，变戏法一样搜出了告天的铭文和十二章平冕服。再加上大王遇刺前后收集的证据，林林总总罗列好，庙堂之上恭呈御览。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常山王包藏祸心、图谋不轨的罪名坐实了，当即便被革除爵位下了大狱。
一个战功赫赫的王，最后落个锒铛入狱的下场着实令人唏嘘。圣人是杀伐决断的人，有时甚至残酷。功过不能相抵，他可以给爱子殊荣，可一旦发现谁敢撼动他拿命开创的基业，立刻就变得六亲不认。因此六王下狱后绝不亲审，全都交给大王和大理寺卿主持。慕容琤官拜司徒又兼着太尉，这等朝野震动的大事，总免不了要参与。
六王和大王一向乌眼鸡似的，即便满心的冤屈也不会向他告饶，倒是对他这个最年幼的弟弟还存着三分指望。好歹是一母的同胞，平时关系虽谈不上好，也不见得坏。像这种性命攸关的当口，死马也要当作活马医了。
其实他看错了人，最该托赖的应该是二王才对。二王虽庸碌，官职却不低，尚书令兼中书监，论职权比慕容琤还正统些。二王又是念旧情的，尽管这个阿弟常年挑衅他，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却还想着网开一面。
他犹豫着对大王道：“总算兄弟一场，阿兄是不是再命大理寺核查一下，万一有人从中使手脚，岂不误伤了六郎的性命？”
晋阳王斜了他一眼，“由头至尾都是我亲自督办，你所说的借刀杀人，指的不是为兄吧！我何尝不知道手足情深，想咱们是一道长大的，这些年腥风血雨里打滚，我自问未曾亏待过诸位兄弟。可我万万没想到，如今有人恨我至此，要取我的命。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不严办这厮，难解我心头之恨。”
大王的话水分固然大，却坚决地表明了态度。二王闹个没趣，那大理寺卿在众王跟前和地上的尘土没区别。慕容珩转过脸看看他，暗自一叹，再看看慕容琤，“九郎，你别闷着，好歹说句话。”
慕容琤对插着袖子，脸上表情千年不变，“二兄叫我说什么？我心里再痛惜也无法，两个都是兄长，大兄的伤势你我都看见了，只差半分腿就废了，好歹总要有个说法。目下所有证据都指向六兄，这件事对大兄是切身的伤害，二兄要求情也当同大兄说。该如何决断悉听大兄的意思，我不过是个陪审，无权置喙。”
慕容玦没料到他是这样的态度，立时四肢百骸都冷透了，死死瞪着他，心头恨出血来。
慕容琤乜了眼，看他这虎视眈眈的模样，若是这趟不斩草除根，出来便是个大麻烦。于是掉转了话头又道：“依我说，大兄即便不追究，六兄这趟的罪责也难逃。还有谋逆一宗，不是连通天冠都搜出来了吗？若是替他脱罪，陛下面前也不好交代。”
牢里的慕容玦终于咆哮起来：“枉我待你亲厚，这会儿竟落井下石！我算瞧出来了，你素来不哼不哈，诸王之中最有野心的其实便是你！你整治死了我，接下来鲸吞蚕食，哪个不是你的盘中餐？慕容琮，你莫得意，且有你哭的时候！你这好兄弟，将来必在黄泉路上送你一程！”
慕容琤面上一沉，“大兄二兄可看见？他得了失心疯，满嘴的疯话。这事我不管了，没的招怨恨。只是一句，猛兽安可出笼？大兄瞧着办就是了。”
慕容玦何等的力气，癫狂地撼动木栅，把顶上青砖都要摇下来。一头作困兽斗，一头扯着嗓子叫骂：“叱奴，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打压手足，天也不饶你！”
慕容琤不理会他，对大王作揖道：“大兄明察，我再不想蹚这潭浑水了。到头来落不着好，连自己的名声都搭进去。我是一心做学问的，府里连个仪卫都没有，比不得六兄兵权在握。这么顶大帽子扣下来，我生受不住，还是回阿耶跟前告个假，称病退出的好。”言罢也不等慕容琮发话，自顾自敛着广袖出了大理寺的牢房。
刚从暗处出来，外头阳光照得人眼晕。拿手挡在眉上远眺，树都发了新芽，庙宇楼台掩映在湖光中，别有一番曼妙姿态。
风里有了隐约的暖意，春日静好，一切都是簇新的。他生出点闲庭信步的雅兴，这里离百尺楼不远，走回去不过两炷香。他背着手慢慢地踱，街市上人多，他这一身绯衣在人堆中尤其扎眼。他是高贵的出身，铜驼街上多的是平民乞丐，一些衣衫褴褛的孩子托着碗乞讨，看见他却不敢近身来，只远远立着，瑟缩着。他感到辛酸，大邺立国后等级空前森严，富的更富，穷的更穷。这些底层的人碰见做官的便害怕，大理寺有专管这一项的衙门，冲撞了朝廷命官，要挨鞭子甚至是笞杖。
他命无冬去施舍五铢钱，倒也没有别的意思，但却听到无冬一一和那些乞丐介绍着：“这是我们乐陵王殿下，心肠最好的大善人。”然后所有人都跟风，朝他遥遥稽首，“乐陵王殿下是菩萨转世，好人有好报”云云。
他摆摆手沿街往前去，到了个胭脂水粉的世界。垄道两侧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摊子，花红柳绿地摆满各式女孩用的东西。菱花镜、香囊麝串、金玉玳瑁首饰……那些小贩见有人来便热情地招呼：“贵人看看我的东西，选中了给家下娘子带几件回去。野店里的首饰虽不及银楼金贵，但自有野趣。贵人只管挑，挑好了咱们再议价钱。”
慕容琤边行边看，到底太粗鄙，没有什么能入眼的。后面无冬赶上来，指着道旁的竹篓子道：“殿下瞧那头，有个胡人卖兔子。据说那兔子长不大，个头如硕鼠。要是买了送女郎，女郎定然极高兴。姑娘家最爱猫儿狗儿，送个活物，岂不比那些世俗玩意儿强些嘛。”
慕容琤拿手上的扇子敲他脑袋，“杀才，敢揣摩起我的心思来。”
无冬缩着脖儿觍脸笑，“小人是殿下肚子里的蛔虫，上回听无夏说女郎给殿下买了麈尾，跟那店主充了半天男人，临要成交给晋阳王殿下坏了事。好在最后是买成了的，只是多了那一番周折，这份情义殿下肯定要领。女郎是谢家的女公子，要星星都能摘下来，寻常物件断看不上。还是那兔子好，养着也稀罕。”
慕容琤听他这通卖弄，想想也有几分道理，因掖着袖子转到笼前，问了价，挑了只通体雪白的托在掌上。那兔子湿漉漉的鼻子和三瓣嘴在他虎口上来回嗅，他不由笑起来——怎么，闻着血腥味儿了？这兔子倒比人还聪明些。广袖一掩，把它罩在澜边下，一路摇摇曳曳朝太学而去。
到了红门上魏斯迎上来，满满作了一揖。见左右无人，悄声问：“夫子，六王那事可办妥了吗？”
他嗯了声，“这半日可有人来找过我？”
魏斯道：“官署这里倒无事，不过晋阳王先前打发人给弥生送东西来了。”
他调过视线来，“送了什么？”
魏斯见他面色难看吓得一凛，忙道：“我看了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过是些书和文房。”
他抿起唇，脸上带了薄怒。穿过回廊朝官署去，走了两步又顿下来，“她这会儿在女学还是在耳房？”
魏斯说在女学，话还没收住声，他已经振袖去远了。
兔子在他掌心里，热热的、小小的一团。兔毛太过柔软，他每每担心不留神会把它掐死，只敢小心翼翼虚拢着拳头。过了垂花门朝学里去，院子一头有淙淙琴音，另一头静悄悄的。他站在廊庑下观望，庞嚣在多宝槅前踱着方步教学，帘栊上的褐纱微漾着，竹篾帘子卷得高低错落。学堂里光线不甚亮，瞧上去雾蒙蒙的。整块的席垫上纵横各摆三张撇腿案，不过九个人，他仅凭直觉，一眼就能找到她。
她如今不戴小冠了，也和宗族女子一样垂发。松松的一把拢在身后，更显出典雅端庄。他就这样远观着，心里安定下来。手指抚抚兔子的小脑袋，开始设想她见到这小玩意儿时的笑模样。只是太多无奈，如果没有那些外在因素，单纯这样静静的学院时光，该有多惬意舒心。
她似乎察觉到了，转过脸朝他这里看。然后扬起一点柔艳的笑，像花瓣落在水面上荡起的涟漪。
他倚着抱柱，极有耐心地等她。等她散学了告诉她常山王下狱的事，她泄了愤，一定很欢喜。他低下头看腰上的蹀躞带，拨了拨垂挂的金奔马，这个同她也是一对的。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总是悄悄做些幼稚的事情。仿佛这些细碎的东西汇集起来，最后可以形成一个魔咒，把她的心永远禁锢在他身边。
又过半盏茶工夫她们方结束课业，他看着她慢吞吞地收拾几上纸笔。想是故意要显得镇定老成，动作越发迟缓。
他有意回避那些姊妹，闪身进了边上书房里。她抬起头来寻他，没找到，明显一怔，急急地奔出来四下里看，半晌无果，满脸失落的神气。他原本打算逗弄她，可是终究没耐住，半遮半掩地叫了声“细腰”。
她意外地回过身来，哎了声，快步向他走来。

第十四章 俗甚
“我只当你走了。”她现在看到他有些忸怩，日头底下相见更是难为情。朝边上挨了挨，让檐角挡住脸上的阳光。
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好像往哪头靠都沾不着边。说是情侣，实在够不上。说是师徒，又好像差了一截子，闹不清是种什么滋味，不伦不类。
弥生还是比较谨慎的，心里依赖他，绝不做在脸上。只有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下意识地规避叫他夫子，那是她的一点小小的私心。总觉得你啊我的，显得更亲近。
她怯怯地看他一眼，他嘴角含着笑，温润儒雅，不拿架子。她忙移开视线，心头直蹦。这样下去怎么办呢，以往三年也常见他，那时只有栗栗然，从没有现在这样心慌意乱过。自打他卸下了矜持清高的面具，一切都变得不一样。只要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她立刻变得局促不安。弥生恼闷地嘟起嘴，都怪他轻佻，好好的师父没个师父的样子。连累她像害了病，离他近了总是提心吊胆，担心他一时兴起，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我走了你不寻我吗？”他说，似笑非笑的样子，“我看你在园子里转了两圈，可是在找我？”
弥生笨嘴拙舌，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支支吾吾了会儿，岔开了问：“我原本也要找夫子去呢，年前叫我抄的佛经都抄好了，等回头我送到衙门里去。”
他唔了声，“那个不忙，我先送你样东西。”
弥生有些迟疑，“送我东西？是什么？”
他撩起袖子把手托到她面前，自觉不好意思，便有些闪烁其词，“回来的路上正遇上胡人卖兔子，无冬说你会喜欢，我就买下来了。”
弥生呀了声，那兔子白颜色，眼睛并不像中原的发红。小小的个头，脆弱地轻颤着。她简直爱到骨子里去，不敢直接去捧，托着两掌叫他放上来。他也干脆，直接拎起了两个耳朵，那兔子吊在半空中后腿乱蹬，她大肆嗔怪起来：“你做什么，这样它多疼啊！你瞧它两只耳朵薄得像纸似的，你怎么下得去手！万一耳朵伤着了怎么办？”
那稚气的娇媚直叩上他的心房，他才意识到他的感情里也有柔软的部分。以往对人笑，笑起来没有感情，都是浮于表面的。同她在一起不一样，时时揪痛着，怜爱着。多相处一天，这种症状就加重一分。他通医理，知道无药可医，大浪袭来的时候只有仰着面迎接，即使吞没也无可奈何。
他笑了笑，“不过是只兔子，你这样紧张？我见那个胡人就是这样提的，不是好好的吗。”
“可见它在兔子窝里受了多少委屈！”她絮絮说着，拿鼻尖蹭蹭兔子的鼻子，“如今到了我身边，我要对它好些。先搭个窝，再给它洗个澡，瞧这身上一股子怪味道。”
慕容琤一愣，忙闻了闻手上，简直忍不住要犯恶心。慌忙到金井边上捋袖打水，弥生跟出去，睃着他笑道：“夫子真是爱干净，男人家太娇贵了不好。”
他转过脸来看她，“又胡说八道。”
她低头抚那兔子，微眯着眼，忽而从眼尾一瞟，“太娇贵了不好养活，就和女人似的。”
他瞪她，“你胆子倒大，敢说我像女人？”赌气似的补充了句，“你且等着，下回总要让你知道，我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
这话是冲口而出，突然自己也觉不好意思。她傻乎乎的不懂那些，自己却在话头子上占了她的便宜。他不免嗟叹，这是潜意识里一直肖想的吧！心里装着她，时间久了就总归生出别的念头来。他茫然搓着手指，一遍遍地在清水里涤荡。好在他这点自控还是有的，成大事者……当忍得。
然而弥生对他的好感却更进一层，在她看来夫子是极妙的人。虽然深不可测，但性格里总有些温暖可爱的成分。喜欢甜食，喜欢动物，最要紧的是爱干净。这点比那些半瓶子醋的名士强，据说有些人为了强装不羁，动辄一个月不洗澡，弄得满身虱子。所谓的风度雕饰到这个份上，真让人哭笑不得。
那边学琴的也散学了，来来往往都是招呼声。弥生把兔子掖在袖子里，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扮出疏离来，乍看之下果然是一派徐徐清风拂桃李的和谐景象。
弥生递上帕子，他接过来拭手，才打算同她回衙门里去，远远有人叫九兄。他踅身看，是令仪提着袍裾匆匆而来。到他跟前行了一礼，切切道：“我适才听底下人说，今早大兄带人抄了六兄的府第，六兄如今关押起来了是吗？”
弥生愕然抬头，竟没想到常山王就这么倒了台，这仇报得也忒快了。
慕容琤皱眉扫了令仪一眼，“这是朝政，你是女子，夫子没有教导你莫问国事吗？”
令仪打个寒噤，讷讷道：“我是心里急，一时忘了忌讳。可这既是国事也是家事，兄长出了纰漏，我打探一下也是情有可原。”沉吟了下又道：“九兄好歹想想法子吧，或者同大兄求个情……”
“大兄遇刺也是他的手笔，同大兄求情，你去试试。”他冷冷别过脸，“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任，我该说的该做的都尽了心力，事到如今且听大兄发落吧。你别逗留，快些回宫去。阿娘那里多宽慰些，这才是你的孝道。”
令仪听了怏怏的，知道这位阿兄素来铁面无私，再黏缠也没用。只好肃了肃，蔫头耷脑地去了。
他敛袍穿过垂花门，弥生从后面赶上来追问：“常山王殿下真的下狱了？”
“这还有假吗？”他仰起脸，日光在灰瓦的屋脊上镶了层金边。他对着那抹光亮悠然一笑，“我说过要替你讨公道，不论早晚，绝不叫你的委屈白受。”
弥生跟在他身后，闻言又觉踌躇，夫子似乎和她以往了解的不同。他在面对三千太学生时大气谦和，同她在一起就有些小肚鸡肠，现在处理六王的事上，又明显的睚眦必报。这样的人要看透真是不容易，她挫了挫脚尖上的石子，有些惘惘的。夫子不是她想象中的温雅宽厚，她看着那个潇洒的身段，头一回感到无比的陌生。
脑子胡乱想着，随他进了正衙里。进门就见他翻书柜，捧了个木椟下来，把里面的书全掏空了递给她，“这个做兔子窝，别抱在手里，脏。回头让她们垫些棉絮进去，这会儿天冷别给它洗澡，会冻死的。”
她瓮声答应了，他又打水示意她盥手。她把兔子搁在匣子里，边打胰子边不住地觑他。他抱着胸带笑道：“怎么？不会洗手吗？可要为师帮你？”
弥生懂得察言观色，见他唇角结了花，就知道他又不怀好意。心头只是小鹿乱撞着，忙收回视线老实盥洗，一面踌躇着问：“六王殿下怎么冷不丁地入狱了呢？”
他拿拂尘掸扫案头的尘土，颇为漫不经心，“世上走一遭，过于外露总落不着好处。聪明人懂得藏拙，他那样的性子没有不吃亏的。事还没办，大刀扛在头顶上，谁不知道他张牙舞爪的蠢样子？早有人看他不顺眼，这么个下场也是必然。”
他回答得有点避重就轻，弥生倒没有别的意思，也知道自己没那么大的脸子能把个王侯拉下马，但看夫子深恶痛绝的神情，她又妇人之仁地觉得常山王可怜。
“夫子也不待见他吗？”她说，“到底是一母同胞。”
他回过身来，脸上阴云密布，“你觉得我冷血吗？”
她猛地吃了一惊，忙不迭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眼光微微颤动了下，调向别处，“我原先倒没有那么恨他，是他昨天晚上太出格。”这也是实话，虽然铲除六王是他肃清道路必须的一步，但确实如他现在说的，经过这件事，他更是恨他入骨。若说冷血，他也不否认。其实慕容氏的血液里或多或少都留有狼性，兄弟间并不像一般祁人那么和睦。就算表面和乐融融，私底下一点口角都会累积成深仇大恨。这是所有帝王人家的通病，心思窄，揪着一点什么就无限放大。因为爬得越高，离死亡越近，没有人愿意让自己成为活靶子。
她低头绞着腰上的流苏，大约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有些战战兢兢的。他叹了口气，“听说晋阳王命人给你送礼了？”
她唔了声，“我是想等你回来同你商议呢，要不要把东西原物退还他？无功不受禄，他昨晚上算是救了我，我还没谢他，倒反过来让他破费。”
他想了想，“都送了些什么？”
“是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还有两卷琴书孤本。”她嗫嚅着，“打发人送到王府上去吧！”
她揉着衣角的样子像是受了欺负似的，他看着好笑，“我又不骂你，你做什么这样？”
“我怕你生气。”她很快地回答，然后又诧异这个担心莫名其妙，为什么会怕他生气呢？
她娇柔的脸刻进他心底，像没开锋的砚台，墨块研磨得重了，留下深深浅浅的刮痕。刮痕深入肌理，难免感到疼痛。他软化下来，“我不生气，是他自愿送，又不是你问他要的。一套文房也不值什么，你留下便留下，下回另做东道还了他的情就是了。”
弥生原本是打定主意要还的，可是既然他这么说了，她自然要按他说的办。
他朝外看看，穹隆高而广，没有半丝云翳。春日里难得有不刮风的时候，这样的天气蛮适合练长卷书画，因回头道：“带上笔墨，随我上南亭。”自己抱了卷轴和印泥迈出门槛，翩翩然朝游廊那头去了。
南亭其实应该叫弨弓亭，因为位置在太学以南，大家图方便，直接称之为南亭。
南亭不尽然是个亭子，那里是片空旷的广场。当年嵇康在太学任博士时为三千太学生奏《广陵散》，选的就是这个地方。如今南亭已经是个统称，代指道场和弨弓亭。从太学过来有段路，平常没有大的集会用不上这里，顶多书库里要晒书了才往这里运。弨弓亭地方宽绰，写了长卷方便出风阴干……他是这么解释的，弥生当然深信不疑。
慕容琤走几步，习惯性地回首一顾。她在后面颠颠地跟着，日光下一张不染纤尘的脸，纯洁的模样，简直可以和那只兔子称姊妹。他恶趣味地笑，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发现个有趣的现象，如今和她走在一起真真就是兔子和狼的故事。只不过这兔子太过可爱，叫他有些不忍下口罢了。
进了亭子扫开石案上的落叶，笔墨一并铺排好，便招她研磨。画纸用素绫，长长的卷轴展开了，拿镇纸结实压好。提笔蘸墨兑水，他惆怅起来，“画什么好呢？”
她蹲在边上眨巴着眼睛，“水墨丹青自然以山水为上，夫子可以画庐山。我没去过庐山，画出来，叫我饱饱眼福。”
他略沉吟，馨馨然一笑，“那就画庐山，条画四幅为一组，既然要画，便画个大全。”他学变文里的走板，唱了句：“徒儿，笔墨伺候！”
弥生顺势答声“得令”，调色的小罐子一溜摆上。夫子好兴致，兀自哼儿哈儿地唱起谣歌。她悄悄看他，他眼角眉梢藏着逍遥，十分快意的样子。抽了空教导她——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笔墨要神韵，平、圆、留、重、变。
弥生虽然一知半解，但还是唯唯诺诺应着。要说才情，她这辈子真没见过比他更高的了，似乎各种风雅玩意儿信手拈来。绢面上走笔生花，寥寥一点勾勒便是险峰对峙。逐渐成形了，山水环绕，有种咫尺天涯的错觉。
他画得很快，四幅下来竟没用多少时候。她目瞪口呆，“上回我看樊博士画金碧山水，四尺长的横幅用了三天。”
他乜她一眼，“我这是水墨，不是金碧。金碧要用泥金、石青、石绿勾边，画法不一样，耗时也不一样。”
她听了觉得扫脸，拜了个这么有学问的夫子，入室三年，连皮毛都没学着，也只有打打下手的命了。她起身挂条画，适才说起樊博士，才想到今天竟未见到樊家女郎。计较再三，实在对他们那天的谈话内容感到好奇，便回头觑他，“夫子，樊家女郎怎么没来学里？是有恙吗？”
他漠然写他的行草，抽空应了声：“我怎么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明明同人家很熟的嘛！”她不满地咕哝，撇得这么清，分明是在敷衍人！
慕容琤手上一顿，她这说法怎么听都有股子酸味在里头。心里空前地高兴，便含笑望着她，“你这样留意吗？我和樊家女郎熟不熟，同你什么相干？”
弥生心虚地背过身去，自己也开始琢磨这个问题。夫子说得没错，他同谁好，和她好像没多大关系。她只是个学生，学生管好分内的事就行了，师尊的私生活，什么时候轮到她来过问呢！只是犹不甘心，为了不让夫子误会，自作聪明地解释着：“樊家女郎真是不错，样貌好，人品也好……”
他蹙起了眉头，“然后呢？”
她心里一跳，这是要发怒的征兆！手忙脚乱地去收那些晾干的素绢，嘴里嘈切应着，“没有……没有然后了。”突然咦了声，发现那四幅画里原来是有玄机的。分开看山山水水各成一体，毫无牵搭。可是并排挂在一起，赫然就是一幅动物图！一头龇牙咧嘴的狼，正围着瑟瑟发抖的兔子打转。原本山脚下的潺潺溪流，居然变成了蜿蜒的狼的口水。
“哎呀，怎么这样？”她惊讶着，“藏头诗似的，夫子真了不起！”
远处林子里有沙沙之声，起了一点风，亭下的书法长卷舞动起来。她抱了满怀的卷轴，正要去料理，猛地被他扣住了后脖颈，像拎只猫一样把她扭转过来，还没等她回神，他的吻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什么都听不到了，松风鸟鸣都杳杳远去，只能感觉到他炽热的嘴唇。他强迫她回应，勾着她的舌头打转。她颤得连站都站不稳，简直半挂在他身上。想别开脸，他不容许，手指插进她的发里，用力固定住她，强势异常，几乎把她的魂魄都吸出来。
如同一场厮杀，酣畅淋漓，让他满意。她是稚嫩的可人儿，被动的，羞怯的。那些卷轴纷纷从她怀里跌落，他索性把她拖过来压在案几上。怎么办，无论如何都不够。大概真的禁欲太久，触碰到她，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她抬手想推他，然而实在虚弱，经不住他强悍的侵袭。指尖搭在他领口的皮肤上，想起来就令人晕眩。
弥生喘不上气来，癫狂和惶恐交织。她愿意和夫子那样亲近，因为他是独一无二的。或许那点超出师生之外的别的感情早就悄悄萌芽了，只是她一直不自知。那么夫子呢？夫子不会是单纯的逗弄吧？最好不是寻开心，上次是夜里，人影模糊看不清楚，恍惚得像一个梦。现在是大白天，总归真真切切无所遁形了吧！如果他这回没有好的解释，弥生就决定要生气了。
他们呼吸连着呼吸，一样的心跳如雷。他终于挪开了，把脸枕在她的颈窝里，喃喃地念她的名字。弥生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仰面看着弨弓亭顶上的藻井，一点喜悦倏地扩散，仿佛空气里的尘埃，充满她简单的世界。
他稍稍支起身子，眼睛直直盯着她，嗓音沙哑暧昧。在她下巴上啄了一口，“细腰，你喜欢我吗？”
弥生面红耳赤，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他红艳艳的嘴唇漾起温柔的笑意，不等她开口，自顾自道：“我喜欢你。”
这下子弥生镇定不了了，她想坐起来，他却不愿挪动，把她抵在案面上，眼里是促狭的光。靠得那么近，脸贴着脸，他的手臂横穿过她的胸绕到背后，怕石头的棱角硌着她，故意将她托高些。这么一来越发显出她凹凸有致的身段，胸是胸，腰是腰，秀色可餐。
弥生羞得拿手捂脸，“夫子这是做什么！”
纤纤玉指盖住了眉眼，只露出丰腴的红唇。他重新低下头，唇瓣和她的隐约触碰，若即若离。她挪开手，大眼睛里装着迷离，就那么看着他。他笑了笑，“夫子吻你的时候不能睁眼，懂了吗？”
她果然傻傻地合上了，面若桃花，妖娆入骨。
他却不再吻她，用力把她抱进怀里。珠玉一般的耳朵近在眼前，他在她耳垂上一舔，她便剧烈地颤抖一下。他闷声笑，“细腰，你也喜欢我吧？”
她被他弄晕了，糊里糊涂嗯了声。攀着他的肩头，忽然发现她在邺城不是无依无靠的，原来一直敬畏的人变成了最贴心的人，那么以后他大约不会再欺负她了。
斜阳照过来，一片跳跃的金。她偎着他，柔软而驯服。他捋捋她的发，“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多好。”稍分开些，两手去捧她的脸，“细腰，夫子将来定然以天下为聘，娶你过门。”
弥生怔住了，错愕地望着他，“娶我？我们是师徒……”
“师徒不可以吗？”他抚抚她的颊，“你是注定要为后的，我若想娶你，必先称帝。所以你要帮我，助我登基。届时天下都在股掌间，谁还敢提师徒二字？”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全然没想到夫子会有御极的心思。她果然是看不透他，她一直以为他的全部心力都用在太学，权力不在考量之中。今天这番话，的确令她惊讶。不过他做皇帝自然是极好的，他的人品才学大邺找不出第二个来，诸王之中他最有资格问鼎九五。可是他要她协助，她却闹不清楚了。
“我能帮你什么？”她茫然道，“我无权无势……”
他嗤地一笑，“我不仰仗你的权势，要权势，我手上也不缺。”
她越发纳闷，左思右想很觉惭愧，“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怕是要让夫子失望。”
她思想单纯，不知道她拥有的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优势。他伸手拉她，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弥生顺从地站起来，先前太迷乱，砚台里的残墨弄脏了她的袍襦。她低头看看，有些沮丧，“是老墨，洗了也得留下淡青的印子。”
“也不是没法子。”他细细审视一番，转过身去取端砚。执笔的手冲她身上点点，他笑道：“横竖已经这样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我还没在人身上写过字，正好叫我试试手。”
她发呆的当口他已经蘸了墨落笔，洋洋洒洒的一通狂草，银钩铁画，从她肩头飘坠而下。狼毫滑过她胸前的时候她飞红了脸，气鼓鼓地瞪他。他一定是故意的，变着法儿地戏弄她。
最后一个字写完了，他顺手撂开笔墨，端详半晌满意地颔首，“比我想象中的好。”
她别扭地立在那里，自己看看，他的字确实是妙，平白给她添了些落拓的书卷气。她咧着嘴笑，“倒也是。”
他踅身去收画卷，想起什么来了，慢慢道：“十一王这阵子留在京畿，你们姊妹要好我知道，走动可以，别把咱们才刚说的话告诉十一王妃，记住了。”
弥生悄悄嘟囔了声：“我又不是傻子。”
他探过手来捏她的颊，带着宠溺的姿势。她望着他，他敛尽了锋芒，夕阳里的眉眼分外安和。她笑得有些犹疑，说不清是该高兴还是该惶惑。一直轻松的人生，自此仿佛沉重起来。
载清为情所累，很受打击。中晌用饭的时候见到弥生，便托着饭碗挨过来倒苦水，“我这辈子九成是要打光棍的了。”
弥生手肘支在案头上，托着腮看他，“又怎么了？”
“樊家女郎许了人家，隔不了多久就要出嫁了。”载清双手捂着脸，懊丧不已，“早知如此，我早些同樊博士提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如今可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嫁作他人妇，我心里刀绞似的痛。”说罢一手抡拳，在胸口捶得嗵嗵响。
载清一厢情愿弥生是知道的，可是冷不丁听到樊家女郎要嫁人，再联系上那天一想，她大概也料到缘故了。想是她心仪夫子许久，一直没得到回应，眼看着到了婚嫁的年纪，再等不得了。可是她要嫁的是谁？不会正是夫子吧！她提心吊胆地问：“配的是哪家郎君？是学里的还是外头的？”
载清惘然地摇头，脸上很苦闷。然而到底是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脾气，一粒米夹在了牙根上，很费力地舔下来，那龇牙咧嘴的样子又和语气不太搭调，只道：“外埠人，听闻是个持节使家的公子。相貌怎么样不知道，据说人品高洁。又是大妇的独养儿子，家财是不用操心的。”
弥生舒了口气，现在她满满的都是私心，只要和夫子没有牵扯，一切都好说。因道：“那不是蛮好吗，你要是真喜欢她就盼着她好，你瞧你，虽是嫡子，家里兄弟五六个。将来自立门户，家私分下来也有限。就靠你满嘴的天花乱坠，养活自己都成问题。樊家女郎若是跟了你，吃了上顿没下顿，得忍饥挨饿。”
“一派胡言哪！”载清不服气地拔高了声调，“我是个男人，能叫妻小忍饥挨饿？要不你嫁我试试，看我能不能亏待你。”
他话才出口，头上就挨了一记。弥生狠狠瞪他，“你腚上痒痒吗？再敢浑说我告诉夫子去，看他怎么罚你！”
载清告饶不迭，“好歹顾念，夫子近来越发凶了，你是跟前大红人，倘或告我一状，我吃不了兜着走。”顿了顿，又不无遗憾道：“说正经的，到天到地都是嫡长子占便宜，我家祖上分家还真是这样。田地银钱分两份，长房长子拿一半，剩下的一半底下小的平摊，真真得些渣滓，连塞牙缝都不够。百姓家是这样，连帝王家也是这样。你瞧那晋阳王，好的都是他得，豪奴广厦，威风八面。咱们夫子顶受排挤，连府邸都选到城外去了。你住在那里是知道的，和晋阳王府能比吗？同父同母天差地别，也只有夫子好性儿不争。”
弥生缄默下来，夫子是君子，看得开，不贪小利。可是大家都有眼睛，会看会分析。如今他们之间又有千丝万缕的纠葛，她知道向着他了，便也觉得他受了委屈。所以他那天的话她也认真考虑过，私下里是认同的。莫说现在关系匪浅，就算是以前单纯的师徒，她也愿意看着夫子步步高升。他这等才学，若屈居人下，的确是太糟蹋了。
但是天步艰难，传嫡立长是千百年来的定规，要打破委实不易。她的筷头子不闲着，把那块髓饼拨得来回打转，“争不争的又怎么样？晋阳王一个大活人在那里，况且还有广宁王呢。”
载清眯着眼睛朝外面眺望，“当真要比试，夫子次得过谁去？只是晋阳王厉害，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你没听说常山王的事吗？一身战功的王，如今被幽囚起来了，饮食溲秽共在一所，可怜见的。手上雄兵在握尚且如此，咱们夫子是读书人，要斗便只有靠权谋……”语毕左右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忙摆手道：“罢，还是莫论国事，没的惹祸。”
弥生才想接口，门前有人唤：“弥生师姐何在？”
载清回头看看，“是找你的。”
她立起来应了声，撂下筷子出去，那小师弟道：“门上托我传话给阿姊，阳夏有人来探看阿姊，就在停马石前等着呢！”
肯定是六兄！她兴奋不已，拔腿便下台阶，只听载清在后面喊：“瞧瞧带没带好吃的，记着给我留些！”
她顾不上搭理他，匆匆朝红门上跑。过了影壁往外看，谢允是瘦瘦高高的身量，着一身天青襕袍站在阀阅下。石柱的阴影遮住他半边身子，只留下纶巾上的皂条在风中转腾飞舞。他见了她淡淡一笑，招手喊“细幺”。
她扑过去，欢喜道：“六兄何时进京的？怎么不进太学里来？”
谢允脸上是笑着的，可是笑意未达眼底，看上去莫名有些哀愁。他说：“我前日到衙门里上任，诸事料理好了便来看你。你如今住在乐陵王府吗？一切可都好？”
她想起夫子总不免羞涩，潦草应了句：“都好，阿兄的下处都安顿好了吗？”
谢允点点头，“朝廷有专门的官邸指派，只是稍远了些，在建春门外璎珞寺那里，离乐陵王府倒很近。”
弥生越发高兴，“那敢情好，往后我可以走动，休沐的时候也不至于无聊了。”
谢允素来疼爱她，但因为不是嫡亲的，总难免忌讳。从前在陈留人口多，一个个眼睛睁得溜圆，没什么都要捕风捉影。现在离了那是非之地，心里反倒轻松起来，坦坦荡荡也不怕人寻衅。她这么说，他自然满口答应：“横竖你掐着时候，得了空到我衙门里来找我也使得。”
弥生道好，再看他，觉得他有些憔悴。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得着佛生的消息，便试探道：“我阿姊也在邺城，阿兄可听说了吗？”
谢允微一怔，忙笑了笑掩饰过去，含糊应道：“我进城那天就得知了，先来瞧的你，回头找机会再去探望她。你见过她了吗？”
“正月底宫里设宴我见着她的，她过得不好。”弥生凄怆道，“同我说了十一殿下的病情，又说他脾气暴躁，佛生很受罪。”她边说边觑他脸色，“阿兄抽空去瞧瞧她吧，我年下还怨她不和家里通书信，现在看来是错怪她了。十一殿下一刻也离不得她，我估摸着她连写信都没有时候。”
谢允扎心扎肺地痛起来，如果她过得好，他自然是没有二话的。可是现状远远没有他期待的那么理想，一些原本和他无关的问题他也大包大揽地归咎于自己，只顾懊恼着当年能力不够，做不到带她远遁天涯。如今她受了那么多苦，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弥生看他不说话，脸色却越发苍白，暗里捏了一把汗，嗫嚅着：“阿兄怎么了？身上不舒服吗？我扶你到我书房里歇会儿。”
他摆摆手，“不必，大约是这两天事情多，忙昏了头。”
弥生心里觉得难过，谢允是那种温暾的性格，没有刚性，语气和声音里都透着儒雅。这样的人受了不公平都闷在肚子里，说不出的可怜又可悲。她忙又添了句：“其实佛生就是琐碎事情多些，十一殿下看病吃药什么的，诸样要她打点。别的也没什么，倒没听说殿下有侍妾或外妇。佛生在王府是当家，地位也蛮牢靠。”
谢允勉强扯了下嘴角，“健妇持门户，胜一大丈夫。康穆王真好福气。”一头说，一头回身把车上的荷叶包拎来交与她，“我知道你爱吃五味脯，今早路过市集，看见有人在卖，便称了点给你尝鲜。这东西原该夏天才有，交春就拿出来，想是陈年的。”
弥生抱个满怀，撕开一角使劲嗅了嗅，眉开眼笑道：“还是六兄记着我，比大兄他们强多了。”
她依旧是小孩子做派，谢允看着她，想起佛生在闺阁时的样子，更加孤凄难言，略打了会儿顿便道：“我得回衙门里去了，手头还有些事没办完。横竖离得近了，我得了空再来看你。”
弥生知道他心里有事，只不说破。送他上了羊车，站在阶下仰脸道：“阿兄自己保重身子，府里不知安置得怎么样，我也不放心，隔两天我和夫子告了假过去看看。”
谢允道好，嘱咐她乖乖听话。拉缰的小子响鞭一挥，小乘的羊蹄踩在青石板上踢踏作响，脖儿上铃声在暖风里悠扬，慢慢去远了。
弥生目送着，直到他过了百尺楼才收回视线。转身正待回太学，一抬头，夫子赫然就在眼前。简直像个门神，站在槛外面无表情盯着她。她最怕他这个样子，过去的敬畏深入骨髓，已然成了习惯。她反射性地头皮一凛，吓得脸色发白。
“做什么？”他眉间阴霾氤氲，朝路口瞥一眼，“是谢允？”
她点点头，“是我六兄。”
他的眼角闪过幽光，“我碰巧听见你说要到他府上去，莫非你想搬出王府？”
弥生呆呆望着他，突然觉得脑仁疼，“夫子误会了，我没有想要搬出去。”
“最好是这样。”他说，“嫡亲的兄妹尚且要有避忌，何况他只是你的假兄。”
其实这是大实话，可是弥生听着却有些不高兴。她一直很疼惜这个哥哥，夫子说他是假兄，她几乎要反感起来。低头抱着荷叶包上了台阶，她悻悻回了句：“他是我阿兄，不是什么假兄，夫子别这么说他。”
她来了脾气，没有停留，从他旁边擦身而过。他站在斗拱下失了半天神，才发现自己当真有点草木皆兵了。

第十五章 九回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她脚下没有放慢半点，只顾闷头朝前走。他在后面跟着，又不能太显眼，压抑着，有点无可奈何。他也知道自己的心态有问题，却总是控制不住，生怕有人觊觎，他时刻都处在防备中。这样的年代，一个女人可以让男人无措到如此程度，也算是个巨大的成就了吧。
他起先很着急，后来倒松散了。如今进了和暖的月令，春衫变得轻而薄。她是一副水蛇腰，雪缎垂坠下一步一摇摆，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她自己是不自知的，不懂那玲珑的身姿有多让人垂涎。慕容琤望着，既喜且忧。他好像是病入膏肓了，有了这样的心态，后面的路恐怕举步维艰。
然而没办法，硬了心肠也要继续下去。他尚且拿捏得住分寸，江山美人孰轻孰重，总有两全的手段来圆融。
她仍旧回膳堂，扎进人堆里找载清，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给了他。慕容琤微眄着眼，站在门前不动声色。太学生们看见他纷纷起身长揖，他掖着两手接受参拜，视线却未曾转移，始终都在她身上。弥生回过头看他一眼，略有些惊慌。他索性板起脸来，朝她扬了扬下巴，“谢弥生，你随我来。”
太学里人人知道她常被罚，大家对夫子冷言冷语的传唤也见怪不怪，不过换了个同情的表情目送她英勇就义。他转身朝游廊那头去了，弥生没法，只有硬起头皮远远跟着。他背手缓行，穿过迂回的甬道，在一片梅林前停下来。攲枝上冒出了新发的嫩芽，日光当头照着，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但他的脸是冷的，眼神也是冷的。弥生有些气闷，以前难伺候是不假，现在越发无理取闹了。谢集他们瞧不上六兄，那是他们势利，眼光如豆。夫子是个博学的人，既然有肚才，就不该和其他人一般见识。
她虽年轻，原则还是有的。他憋着不说话，她也决定死不开口。不讨好，不告饶，他发火是他的事，大不了受罚嘛！她头回顶撞他，说到底还是比较怕的。可是牛脾气一上来，就顾不上那么多了。暗地里嘀咕着，高兴的时候又搂又抱，不高兴了就甩脸子，把她当成什么！
“我大约是弄错了。”他突然道，“只听你说放心不下，要过他府里替他周全。我是想，无论如何他还未婚配，现在开府单过，你是待字的女郎，过从甚密总不好。我倒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一时心急脱口而出。你……多包涵。”
他能有这样的态度是破天荒头一遭，弥生准备好了迎战，谁知被他的这番话弄得气性全无，霎时有点讪讪的。回头反省一下，自己的确不大像话，他给了三分颜色就蹬鼻子上脸，却叫他一个做长辈的先来屈尊赔礼。她灰溜溜低头作了一揖，“是学生犯上，请夫子恕罪。我是不想叫夫子误解我六兄，回话口气冲了点，夫子千万别同我计较。”复低头又道，“我和六兄从小就处得好，听不得别人说半句讥讽他的话。那件事就像个伤疤，揭开了血淋淋的。他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却不得不活在冷眼里。在我看来他是不是我阿耶亲生的都不打紧，我认准了他是我阿兄，到死都要维护他。”
慕容琤看出来了，她虽然有点傻乎乎的，却有一颗鲜活的赤子之心。他不知该笑还是该叹，她长在富贵丛里，并没有沾惹到市侩的习气。甚至是不问情由的，对弱者有天然的保护欲。别的女人想方设法依附强者，只有她，同情那些游离在世俗之外的可欺的人。比如谢允，比如广宁王……
“谢允的脾气和我二兄有些像。”他微侧过脸，眼梢的余光里时刻留意着她，话里带了些双关的味道，“你是见过珩的，他倒没有别的忧愁，只是娶妻不贤。这种温暾水的性子叫人头疼，若娶个通达的王妃还能顾全些。只可惜王氏薄情，随意地摆布他，比外头人还不如。”
弥生不方便对广宁王的婚姻发表什么看法，毕竟别人家的事，愿打愿挨地也走到今天了。她掖着两手道：“我六兄说，将来娶亲不挑门户。望族里的女郎娇养惯了，未必适合他。就是个小家小户，只要品性好，照旧过红火日子。”
他见她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不由笑道：“是谢允这么告诉你的？哪个说望族的女郎就娇贵？我看不是的，至少我见着的就和别人不一样。”
弥生撇了下嘴，完全没意识到他指的人是自己，“夫子见多识广，咱们是不能比的。”
慕容琤听她说“咱们”，这个词汇里显然不包括他。他有些恼火，渐渐冷了眉眼，“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见多识广？”
弥生开始装，装得很傻很大意，“夫子没有婚配，但是说亲的总不会少。加上眼下不像前朝那么守旧，闺阁里的女子也在外走动的。不曾深交，见总归见到过。再说府里还有三位女郎，虽是敬献的，出身肯定不至于差到哪里去……”她絮絮叨叨半天，越说酸味越浓。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慕容琤疏疏一笑，“你可是要我表明心迹？”
弥生冷不丁怔住了，脸上浮起红云来，背过身嘟哝：“哪个要你表明心迹，夫子的话我听不懂。”
这里人来人往，不方便显得太过亲昵。他心里是渴望的，恨不得将她圈在怀里摇着，揉捏着。他把嗓音压得低低的，听上去别具魅惑性，“我早就和你交代过，随园里的人不必理会。放在府里不过是权宜之计，你若是不喜欢，将来散出去就是了。”
这样子表态对于她是种极大的肯定，莫说日后能不能登顶，便是个王，也少不了侍妾通房。她自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父亲也罢，兄长也罢，她所看到的男人，没有一个能忠于嫡妻。她不敢奢望他日能与夫子结连理，但这话听起来，首先便让人心满意足。
“散不散同我没关系，”她感到难为情，别过脸，笑靥浅生，“你也犯不着和我明志。我只是学生，夫子的私事轮不着我过问。”
他挑起一道眉，“果真只是学生吗？那我一颗心扑在你身上岂不吃亏？我险些忘了，你是榆木疙瘩。既然不开窍，那我今晚召幸她们就是了。”
弥生不解地望着他，“召幸是什么意思？”
慕容琤脸上霎时五颜六色，计较了一番，颇自责地长叹，“是为师的错，总是有意回避，弄得你如今百事不知。”边说边暧昧地扫她，眉梢那一点秋波汇成汹涌的浪，简直能把人整个儿沁进水里去。
夫子是渊雅的夫子，学生却是木讷的学生。弥生看见夫子荡漾的模样只觉赏心悦目，但是对他话里的内容仍旧一知半解。她知道那些侍妾要服侍夫主起居，大抵比婢女做的活计还多。比方夏天贴身打扇子，冬天把脚捧在怀里焐着之类的。
慕容琤揣测她空洞的目光，“还是不明白吗？”
她犹豫地摇头。
他冥思苦想，想了半天才道：“召幸嘛，顾名思义，召了才能进园子。来了之后做什么事呢……”他拿扇骨刮刮头皮，“这个我暂时解释不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过也不用着急，明日便有好机会。上次晋阳王送你文房，这个人情欠着不好。我打发人在城南藇福订了包房，趁着朝廷休沐，请大王赴宴叙叙话。你不必做什么，只要在边上作陪就成。”
他一说晋阳王，弥生心里便发虚。横竖是看不透他，之前要把她配给大王是为了成全她。现在分明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为什么还想着要她和别人兜搭呢？
她颊上泛红，不是羞臊，是因为气愤。难道他的想法和她不同？她不乐意看见他和其他女子有交集，她在乎，所以拈酸吃醋。他呢？有登龙之志，志向太大，于是儿女情长都不要了。
她没有勇气质问他，也没有勇气和他对视。懦弱地低下头，心里暗暗不舒服。和他错开身子，咬着牙生闷气。
他察觉了，探究地看她，“怎么了？不愿意去？”
她到底熬不住，支吾着：“我不知道见了他应该说什么。”
慕容琤的心杳杳往下沉，一时竟找不出理由来说服她。其实要她出面不过是顶个幌子，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没办法据实告诉她，因为张不了口。左思右想，只得道：“月尾宫宴那天的事，好歹也要谢他。我来得晚，若没有他，不知是个什么结局。你同他打个招呼，应酬方面还有我，都不与你相干。”
弥生纠结了半晌，有些话堆在心里，实在堵得她难受。终于鼓足了勇气问他：“你还是想把我配给晋阳王吗？”
他窒了下，这个念头早就打消了，当他有了私心，慕容琮便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那个人不是能随意操控的，她若是落在他手里，只怕少不得假戏真做。果然如此的话，岂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你放心，不会，我同你保证。”他说，“我现在的想法早和先前不同了，你要相信我。”
弥生只等他这句话，在她眼里夫子是一言九鼎的人，但凡下了保证，没有办不到的。提着的心放下了，她转而开始琢磨那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打量他刚才的话，仿佛明天有好戏看似的。那倒不错，偶尔一点调剂，也能令人精神振奋啊！
藇福是个戏园子，一进门，各色靡靡之音便扑面而来。
夫子订的包间掩在一片竹林之后，他们抵达时不过巳初，如果单冲着宴客，似乎来得太早了点。夫子坐在席垫上慢悠悠地倒腾茶汤，不叫人上菜，也不传歌姬舞者来助兴。东墙上的槛窗开着，他坐在清风旭日之中，宝相花的暗纹雪缎，衬得人高洁儒雅。只是天生贵气，总让人觉得不怎么可亲，有一种难以言表的距离感，既近且远。即便曾经那样亲厚过，一旦分开，他又是独立的个体。像祭台上的礼器，端肃，精美，无懈可击。
弥生是最容易满足的，间或偷觑他，这种静静的时光对她来说已经够美好。天人一样的夫子，睥睨苍生的夫子，曾经遥不可及的夫子……如今就在那里。他一肘倚着凭几，侧过脸看窗外，悠闲自得的模样简直可以入画。弥生傻傻地笑，心里有温暖的喜悦。如果能被这样的人爱着，是不是此生无憾了？可是她无法确定，她总有些自惭形秽。他和她似乎隔着一层，就算她撞得头破血流，也未必能真正走进他的生命里去。
他终于转过头来，望着她，目光如水。唇角寥寥一点笑意，越来越扩散，直漫延进眼睛里。他微微朝前探了探身子，“怎么？有心事？”
“没有。”弥生忙摇头，膝行几步挪过来，“学生给夫子煎茶。”
她忙着往斟壶里添茶粉，又去取红泥炉子上的小铜吊，素手纤纤，轻盈婉转的姿势。到底底子好，从前样样靠自己，一双手断没有现在这样美。如今稍稍将养，谁能同她比肩呢！他突然心动，将她面前的东西一样样腾挪开。那双柔荑包在掌中，胸口一阵阵泛起疼惜来。
弥生缩了缩，不知道晋阳王何时到，怕给撞个正着看相不好。他却不肯放手，固执地往身前拖。低头把嘴唇覆在她手指，柔软的触感，直撞进她心头上来。她红了脸，那么难为情，却不想阻止。好奇地动动指尖，他换了个方向，一口便将她的食指叼在嘴里。
她是见识浅薄的门外汉，立刻唬得目瞪口呆。他眼睛里有狡黠的光，如此蚀骨销魂，于他来说也是头一回。他骇异地发现自己很有调情的天分，果真喜爱到了这种程度，仿佛做什么都不过分，无论如何都顺理成章。
他引她的另一只手来抚他的脸，起先她畏惧，贴在他颊上也是僵硬的。渐渐产生了兴趣，在他的眉间流连。他低低一笑，“长得还能入你的眼吧？我知道你挑剔，自己难免信心不足。你告诉我，我若是做你的夫主可够格？”
弥生愕然看着他，他说夫主，这个称谓实在和她隔着十八重天。他总爱调侃她，这回大抵也不例外。她扭过身去，“学生断不敢肖想。”
他缄默下来，不敢肖想，为什么不敢肖想呢？即便暂时无望，将来也少不得跨进这样的命运。他垂眼看杯里蒸腾的茶汤，墨绿的一片，撇清了面上的浮沫，仍旧是难以回避的厚重。茶如其人，回城的路上她泡金丝枣儿茶给他，透彻几净的，连杯底的荷叶蝴蝶都看得清。可是他却更爱煎茶，就这么混沌沌，不管里头加了蜜糖还是砒霜，不喝到嘴里，任谁也猜不透。
他从背后拥住她，不说话，把下巴搁在她肩头上。弥生渐次平静下来，伸手抚他的臂膀，“夫子，会有危险吗？”
慕容琤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语气淡泊，“你不用担心，我会留神的。”
“做什么非要立嫡长呢！真是不公平……”弥生感到沮丧，如果单凭能力和学识，夫子完全可以胜出一大截。
他无奈地笑，“这是千百年来的传统，要打破，除非自己当权。届时到底立嫡还是立贤，才能自己说了算。”
弥生不懂政治，靠在他怀里，一心都依附他。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他想做皇帝，就算天下人都反对，她也死心塌地地支持他。
其实这样的春日不该沾惹那些烦心事，外面惠风和暖，偶尔有一丝半缕拂进槛内，仰着脸迎接，周身都是舒散的。槛窗正对着贯通前后院的甬道，从这里看出去一目了然。弥生一手撑在隐囊上，人有些懒散。突然看见了什么，咦了声探前身子细打量——竹林那头有个女子款款而来，倾髻上插五凤朝阳步摇，身上穿锦绣花开裲裆。裙襦之间环佩叮当，打扮得如此华美，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委实扎眼异常。
那是广宁王妃王氏！她大觉奇异，料想广宁王大约也在这里。才想瞧个清楚，却被夫子一把拖了回去。
“别出声。”夫子压低嗓门道，脸上是兴奋的光，“你且等着，回头自有一场好戏。”
她愣愣看着他，他跳下席垫挨到门口，撩了门上竹帘朝外张望。奇怪连这样诡秘的行动，举手投足间也是满满的方正齐楚。弥生像受了传染似的，好奇心被高高撩拨起来。心里盘算着，看来他带她提前来这里不是算错了时候，而是早有预谋的。
她蹑手蹑脚过去，他朝墙头上指指，表示人进了隔壁房间。弥生头回听墙脚，也蛮老到。耳朵紧紧贴在墙皮上仔细分辨，果然听见帘子嗒的一声磕在门框上，然后是广宁王妃尖而高的喉咙。点了几样小吃，又不耐烦地抱怨，吩咐婢女到前面候着去，似乎在等什么人。
弥生心里咚咚地跳，大气不敢出。她扯了扯他的衣袖，“怎么回事？”
慕容琤示意她噤声，再往甬道上看。也就是前后脚的光景，一个穿褶裤戴突骑帽的男人闪身上了抄手游廊。他眯着眼打量，想必那就是和王氏通奸的仓头。实在是讽刺得紧，论容貌气度，那人连给二王提鞋都不配。走路外八字，拱肩塌腰，并且形容猥琐。他冷笑，那女人是瞎了眼吗？挑来选去，瞧上的竟是这样的货色！
他踅过身卷起墙上半幅字画，底下早抽了一块砖，形成个标准的探口。对面有山水条屏做掩护，绝发现不了这头的暗格。望风视角取得绝佳，隔壁一切尽收眼底。
弥生扒着墙头看，他凑过来，贴身半搂着她。窥探别人隐私虽然不太厚道，但是这样大的刺激性远胜过那点不甚可靠的德行。横竖弥生是不管不顾了，她窃窃看着，激动异常。
王氏斜倚在胡榻上，看那男人的眼神似嗔似怨，“平常来得都比我早，今日竟让我等你！”
那仓头搓手哈腰立在一旁给她斟酒，杯口往红唇上一送，觍脸笑道：“临时有事撂不下，怠慢了咱们亲亲。我给你赔个不是，这上头亏欠，别样上补偿。快别生气，十天半个月才见一回，再没个笑模样，坑死人了！”
王氏脸上绷不住，呷了酒，媚眼儿乱飞，“别样上补偿？别样是哪样？我不愁吃，不愁喝，要你来狗摇尾巴地讨好！”
“难不成吃喝不愁就尽够了吗？口腹上足了，别处呢？”仓头的手攀上她的大腿，“我老娘生了我一双火眼金睛，瞧一眼，心里门儿清。这种事儿，打起饥荒来可是抓心挠肺够不着的。唯独要我那柄痒痒挠方能解恨，心肝肉，你说是不是？”
“嘴脸！”王氏满颊飞红，娇声叱道：“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主！什么痒痒挠，没你我还不活了？倒当自己多要紧似的，也不撒泡尿照照！我哪里只贪图那个？好歹这些年了，情分是别个比不上的。我放心你，你嘴严，咱们露水姻缘也是姻缘，你就不存着顾念我的心吗？”
慕容琤听了犯恶心，胸口火气直朝上涌。又闻那仓头调笑，“那不能够！我到今日也未娶亲，到底是为了谁？这里积攒着，回头全交给你，管叫你吃个饱，也就成全了咱们的情分。”挪挪身子，和王氏挨肩坐着，犹不足意儿，索性把人拉到腿上来，“怎么样，够你解馋的吗？和二王殿下比起来，谁能胜一筹？”
王氏嗤笑，“就会耍花腔！你同他比个什么？他是麻绳串豆腐，能有你一半儿我也不至于这样。”
奸夫淫妇凑在一起，时候不等人，碰着了便迫不及待要做那种事。慕容琤有些尴尬，接下来会怎么样他是知道的。可是跟前这人浑然不觉，仓头背对着探口，把王氏挡得严严实实，但是看样子大约能猜出是在亲嘴。
弥生弓着身子研究，分辨不出子丑寅卯来。直到那仓头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个精光，对着她露出白花花的大屁股，弥生这才惊诧地回过神来。
然后她开始纠结，到底是看好，还是不看好？
慕容琤打眼一瞧却非同小可，慌忙去捂她的眼睛，可是她却左奔右突地试图逃避。
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虽然看见男人屁股叫她觉得尴尬，但是接下去的事态发展实在具有无比的吸引力。她拉下夫子的手，扭了扭身子表示不满，照旧趴在墙头上看得热血沸腾。
她晓得眼前的戏码就是活春宫，以前曾听载清和魏斯他们私下说起过，这回真是开了眼界！
她的背抵着夫子的胸膛，春裳料子单薄，两具身体贴在一起汗津津的。夫子心跳得好快，咚咚的搏动从她背上的肌理扩散开来，清晰异常。他的呼吸在她耳边循环放大，弥生像中了箭，头昏脑涨，辨不清方向。夫子的手从她肩头滑下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穿过右衽，轻轻覆在她胸前。
弥生倒抽一口气，夫子很快把她扳转过来，一下子堵住了她的嘴。
青涩的身体，圣洁犹如佛前的莲。他渴望她，眼下这样的情景像黄河决堤，要把他的理智全部吞没。
王氏和仓头的战火越加激烈，最后终于归于平静。再看夫子，满面潮红，端的是撩人神魂。她感到害羞，夫子似乎很不舒服，狠狠捏着她，那么大的力气，把她捏得生疼。
“夫子，”弥生凑在他耳边说，视线刮过他的唇，她像中了邪似的亲了口，很快又撤离，“咱们给广宁王殿下报信，让他带人来捉奸吧！”
慕容琤还在为她突如其来的主动高兴，复追上去吻了又吻。只不过时间着实有限，眼下还有要紧事要办，遂悄声拉她出了包间转到对门的屋子里去，只道：“广宁王就算来了也翻不出大浪来，咱们候在这里，横竖兄弟情深，回头自然有主持公道的人来。”
话音才落，甬道上闯进来一群着品色衣、外罩明光铠的人。锦绮馈绣的规格，一看就是天台侍卫。弥生惊愕地回头，莫非是二王发现了什么，果然有行动了？
那队人马别处没去，直直冲进王氏的包房里，后面跟进个朱衣的官员，站在院子里四方传令，“捉拿朝廷要犯，各处闲杂人等莫要走动，违令者同罪并处。”
弥生颇感意外，回头见席垫上都铺排好了酒菜，想来这里才是正经宴客的地方。那么先前的屋子大约就是为了监视，弥生扯了扯他的衣袖，“这是你安排的？”
慕容琤摸摸鼻子，心道他也仁至义尽了，为了给这傻子上课，白便宜了那两个贱人，叫他们临死还快活了一场。掐着点算，和大王约定的时候快到了，如今只差慕容琮出场，这场戏便演足了。他向来料得准，再一抬眼，果然看见大王上了游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脚下有些迟疑。吩咐人去打探，自己再不停留，一路朝这里来。
无冬无夏不知何时到了门外，远远朝慕容琮稽首，“殿下长乐无极！”
竹帘子往上一打，大王从槛外进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他寥寥瞥了眼弥生，问慕容琤：“你们何时到的？”
慕容琤引他上座，淡淡应道：“和大兄前后脚，进门便遇上禁军拿人，不知出了什么事。”
“你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上月东楚州有人妖言惑众，散播谣言。前几日接着线报，说是领头的进了邺城。看这架势，十有八九是在捉拿钦犯。只是奇怪，事先竟没有人来通报我。”他似乎也不甚在意，笑吟吟掉过头来对弥生道：“那日宫宴后长远没遇见女郎了，女郎这一向可好？”
弥生忙长揖下去，“托殿下的福，学生近来很好。那天的事多亏了殿下，后来又蒙殿下馈赠文房，我心里一直记挂着，想当面同殿下道谢呢。”
慕容琮回回手，“不足挂齿，女郎千万别客气。如今不必害怕，六王下了大狱，这辈子再也没机会出来为难你了。”
弥生俯首一拜，“殿下大恩，学生永世不忘。”
这头正虚与委蛇，门外慕容琮的近侍隔着帘子回禀：“殿下，闹出桩新鲜事来。禁军查反贼，在屋子里搜出一对光屁股的狗男女。”
慕容琮顿了顿，忽而一笑，“莫不是查错了地方，惊了打食的野鸳鸯？”
那近侍略踌躇才道是，“只不过野鸳鸯的身份不一般，禁军统领不知该怎么处理，听说殿下在此，便想向殿下讨个主意。”
慕容琮看了慕容琤一眼，“身份不一般？怎么个不一般法？”
慕容琤一脸茫然，转过头道：“别打哑谜，你据实说就是了。”
那近侍应个诺，“禁军破门时，矮榻上睡着一男一女。上前查验，男的是户部囤粮地的仓头卢充，女的……是广宁王妃。”
这话非同小可，慕容琮大大吃了一惊，“可问清楚了？”门外答千真万确，他立时火冒三丈，拍案大骂：“丢尽祖宗的脸！这回是面子里子都顾不成了，原本早就该办了的，拖到现在。这下子可好，弄得满城风雨，我看那懦弱头子如何自处！”
慕容琤在一旁劝慰：“大兄息怒，还是捂一捂的好。宣扬出去，二兄当真颜面无存了。”
“到了这地步，几十双眼睛瞧着，怎么捂？是把众人的嘴缝上，还是来个杀人灭口？”慕容琮躁得在地心打转，想了想道：“横竖不要脸了，光身子捆起来，再着人传唤王矻，他教女无方，让他看看他闺女的丑样！我是懒得管这种破事的，赶紧过府给二王传话，后院都着火了，他还有心思睡他的大头觉吗！”
门外领了命，即刻分头承办去了。

第十六章 死忧
二王赶到的时候，藇福里早清了场子。他踏进园子，脸上带着惊恐和惶骇。弥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面色能灰败成这样，真的是遭受了无比的打击，红着眼，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大王瞧不上他，“女人都死绝了，你做这腔调没的叫我骂！纵得她成了这浪荡样儿，我要是你，早把头塞到裤裆里去了。一个王，连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你吃的什么干饭！”
二王并不管他的责难，咬着牙问：“那贱人在哪里？”
“你还要去瞧她不成？”大王抬高了嗓门，“两个光膀子绑在一处，你拿什么脸去瞧？”
慕容琤拉二王坐下，悲天悯人式地安抚：“二兄别着急，咱们再从长计议。依着大兄的意思，接下来怎么处置？”
慕容琮别过脸一哼，“问我的意思？我能有什么法子？又不是我府里的事！横竖一句话，要瞒是瞒不过去的，宫里这会儿说不定已经知道了。这么一桩天大的丑闻，还是搜城的当口叫禁军发现的。怎么处？让他自己看着办！”
弥生挨在夫子身边，看那广宁王实在可怜得紧。他是无争的人，先前糊涂过，如今再掩不住了，东窗事发，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男人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唯独不能忍受后院失火。暗里不管他们怎么闹腾，眼下摊到台面上来，想躲也躲不过去了。
慕容琤瞟了二王一眼，“王矻人还没到？这事听他有什么说法。”
慕容琮往后一仰，掀起帘子角朝外吼：“叫传那杀才，死了不成！”
隐约听见前院高呼来了，太子洗马连滚带爬地进了屋子，吓得面如土色，倒地便磕头，“殿下恕罪，那贱婢无状，做出这样的事来。我没脸见殿下，没脸见圣人……怪我家教不严，叫殿下白璧蒙尘。王矻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其咎！”
慕容珩早就委顿欲死，坐在那里垮着双肩。慕容琮见了越发厌恶，男人做到这份上，真不如死了干净！他气愤难当，“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二王是你家郎子，郎子不好训诫岳丈，可你这做岳丈的委实倚老卖老。这事不是出了一天两天，你早干什么去了？外头谣言漫天的时候你装聋作哑，等酿成了大祸来告饶，可是觉得咱们姓慕容的好欺负？”
那王矻唬得肝胆俱裂，磕头如捣蒜，“臣不敢，臣惶恐……”
慕容琮哂笑，“王矻，老而不死是为贼！你这偷奸耍滑的佞臣，那贱人栽下了马，你也少不得连坐！”他拔了腰刀扔给二王，声色俱厉道：“你的脸面算是糟蹋尽了，如今要争气只有一条，去杀了那对奸夫淫妇，用他们的血来洗刷你的耻辱！”
二王给人当头棒喝，呆滞的样子像雷雨天里的蛤蟆，看着面前的匕首，一副惊恐万状的无措模样。
可怜天下父母心，王矻风闻要杀女儿，几乎失声号哭起来。他膝行着抱住二王的腿，哀声乞求：“殿下您是活菩萨，是天底下最大的大善人哪！一夜夫妻百日恩，好歹顾念过去的情谊。阿难千宗不是，总还有一宗好。她是殿下的枕边人，求殿下宽宏，饶了她这一遭吧！”
大王啐了口，“寻常人家揉揉鼻子尚能将就，咱们是什么身份？这是有碍国体的大事，今日不办，留到明早便是朝野上下的笑柄！”
慕容琤掖着两手保持缄默，半晌才幽幽道：“二兄，兹事体大，还是三思而行吧。”
慕容珩僵硬地转过脸来，看了弥生一眼，羞愧不已，“家门不幸，出了这样丢人的事……”他突然跳起来，撩高袍角就朝外去，站在园子里目眦欲裂，“贱人在哪里？在哪里？”见一处房前守卫众多，闷着头就过去，一脚踹开房门进了单间，提刀的模样俨然是个活阎王。
众人都追赶上去，王氏和仓头反绑着，缩在榻前。还知道羞耻，见了二王连正眼都不敢瞧，一味地躲闪回避。弥生先前早就看过他俩赤条条的丑样，目下也不觉得害臊，探头探脑只顾往里面挤，却被夫子结结实实挡在了身后。
“姑娘家，不知道自矜些！”慕容琤低头斥她。
她噘起嘴，“就要看。”
就要看，看到最后少不得杀人头点地，到时候非得吓破胆。他有些无奈，又舍不得太过苛责，只道：“你听话些，若是不听话，回头禁你的足！”
大王怎么瞧她都是喜欢的，倒像大人对孩子，无条件地宽容，笑道：“由她去，原就不是百无一用的娇小姐！”把她往身边一拖，颇豪气地挺胸，“有本王在，还怕唬着吗！”
弥生点点头，偷觑夫子一眼。慕容琤不再说什么，别过脸微蹙起眉头，上了心，已然不大高兴。
二王看着那两个人，又气又恨，筛糠似的抖起来。他往前挪两步，颤着手指责王氏：“阿难，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
王氏猛看见他变了脸色，心里着实害怕。可是他一张嘴，他还是他，即便是控诉，仍旧没有半点威慑的气势。多少年来习惯成自然，她有经验。他就是个软柿子，你索性凶过了头，他便会偃旗息鼓，再大的狠劲都发作不出来了。
“少废话！我目下还是你的王妃，叫这么多人瞧见我赤身裸体的模样，到底是谁在作践谁？”她扫了慕容琮一眼，用命令式的口吻对二王发话：“还不快放开我，你这样呆蠢，别人拿你寻开心你都不知道！我有再大的罪过，宫里没废我，凭什么不许我穿衣裳，还要把我绑起来？枉你们慕容氏是天下第一家，何不拖我去游街，越性儿丢尽你们慕容家的脸倒解气！”
王矻暗骂她到如今还没看清形势，捶胸顿足道：“我撕了你的嘴！还不向殿下讨饶，求殿下开恩留你一条活路！”
王氏很不屑，“阿耶太给他长脸子了，我若道出原委，只怕他更下不来台。”
慕容珩竟被她两句话说得噎在那儿。慕容琤瞧在眼里，他那么好的容忍性，也有点按捺不住了，冷冷哼了声，“死到临头还不知天高地厚！你做了这样的好事，有脸承认自己是广宁王妃吗？不打量自己的处境，和外头的暗门子有什么区别？也敢觍着脸在这里叫嚣！”
王氏昂起脑袋，什么都豁出去了，挺着雪白的胸脯道：“小郎是有学问的人，阿嫂袒胸露腹，你倒是可以平心静气地旁观，可见面上道貌岸然，少不得满肚子男盗女娼。”
女人可恨起来简直该杀，慕容琤是雄辩之才，居然也叫她呲得张口结舌。
她耍嘴皮子功夫，姓卢的仓头是识时务的，早就吓得失了人色。人没有衣裳做遮挡，连最后一点尊严都挽留不住。他知道这回在劫难逃，果然王侯的女人玩不得，这个臭毛病一直改不了，到临了真的死在这上头了。
二王一再被挑衅，却看不出愤怒失控，不过脸色越来越苍白，到最后几乎成了一张麻纸。恨到极处平静下来，他把刀掷在他们跟前，缓了声气道：“你是嫡妃，我素来敬重你。可惜你不懂惜福，错把敬重当惧怕。既然到了今天这步，你也怨不得我。让你活命是不能够了，但是念在六七年夫妻的情分，我可以留你全尸，让你父亲领你回去发送。”
他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王氏看着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幻觉听错了。他要她的命，还以那样无关痛痒的语气！她目瞪口呆，失魂的当口他给边上人使眼色。一个甲胄傍身的禁军大步流星过来，猛然扬手挥刀。她来不及惊呼，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得她满身满脸。她抽口气，看着卢充像摊烂泥一样栽倒下去。无数猩红的血涂满她的世界，她才意识到二王这回是来真的，她跋扈的人生走到了头。
一个刚才还亲昵纠缠的人以这样可怕的方式死在她身边。他的喉管被割断了，喷涌的血如同绽放的礼花，泼泼洒洒刺伤她的灵魂。她感受到濒死的恐惧，发不出声音，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两个手拿白绫的人到她面前，毫不留情地在她脖子上套了一圈，打个活扣。她惊骇地瞪大眼，想求饶、求救。她看到父亲老泪纵横，大王踅身出门前对她父亲哂笑，“王阁老心疼便在这里候着，若是实在不舍，追随令爱而去，也未尝不可。”
她真的好怕，探手去抓，可是他们离得太远，她够不着。父亲踉踉跄跄地出去了，没有再看她一眼。然后二王背过身，跨出门槛后轻巧做了个手势。门嘭的一声关上了，一切不洁和罪业也随之结束了。
仿佛吃了败仗铩羽而归，挪到前院时众人都沉默。弥生因为被大王遮挡了视线，并没有看到那些恐怖的场景，只闻见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她知道有人死了，单是想象也足够令人惊惶。
她望望广宁王，又望望夫子，怯怯地问大王：“是谁死了？”
大王叹息，“死法不一样，但是都死了。”
广宁王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懦，嗓音很孱弱，对大王拱手作揖，“这趟要多谢大兄，要不是大兄叫我下了决心，我不知还要被那贱婢糊弄到什么时候。”
慕容琤不言声，却品出了二王话里的味道。绝不是单纯的道谢，隐含更多的是深深的怨怪和恨意，他认为是大王把这毒瘤逼到明面上。有些人的思想和别人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也不同。其实二王情愿遮掩着，也不愿拼得这样鱼死网破。
他掩藏起心里的得意，这个二王没有让他失望。如此可行的一张底牌，日后自有用武之地。
晋阳王颇为鄙薄，“如今你王府里可算干净了，这样的人做当家主母，早晚要带坏底下的姬妾。后头再娶可要仔细，不是我说，你的夫纲是要振一振的，夫主便要有个夫主的样子。失了体统，时候一长再想扳回可就难了。”
二王珩微弓着腰道：“大兄教训得是，怪只怪我妇人之仁，总瞧着和她的结发之情，没想到她不知感恩，反倒变本加厉。”他略抬了下眼，又对弥生道：“今日唐突，叫女郎见笑了。”
弥生忙摆手，“殿下言重，学生只是替殿下懊恼。眼下事情过去了，就当做了场噩梦，都烟消云散了吧！殿下还有花团锦簇的人生，不要为这一时的困顿失了斗志。”
她是娇娇糯糯的样子，和王氏的污秽肮脏天差地别。这种情形下的一点宽宥像浊地里的清流，益发让人暖心。慕容珩深深看她一眼，垂着肩喃喃：“叫我说什么好……我现在是颜面尽失了。”
“既然事情处置了，谁还有理由来说嘴。”慕容琤道，“明天回明了母亲，再觅个继妃就是了。”
大王斜着眼瞥二王，真恨不得公然说他无能。大丈夫何患无妻，瞧他蔫头耷脑的模样，倒像没了老婆就活不成似的。再掉过头来看弥生，只消一眼，怒气全消。先前的强硬到她这里就提不起来了，她是个通透的孩子，纤尘不染。粗声大气的喉咙唯恐惊坏了她，他换了个和煦的笑容，“刚才的场面你没有看到吧？吓着了吗？”
她嗫嚅，“叫殿下挡住了，什么都没瞧见。”
那怯怯的小模样实在可人疼，他稀罕着，却不敢有半点不尊重。想想也好笑，他一个大将军王，从来就不懂得什么是怜香惜玉，如今过了而立，竟生出少年郎才有的柔情蜜意来，简直是中了邪了。不过邪行得也蛮不错，至少她是值得的。他略颔首，“没有就好，没的污了你的眼。隔两日是我的生辰，我不请外头人，自己兄弟姊妹聚聚。你同你家夫子一道过我府第来，上回说的杂耍班子还在，叫他们拿出看家本事来招待你。”
那大王是风度翩翩的男人，比起夫子来更显得成熟老练。他这样刻意讨好，弥生不是傻子，总有些察觉，心里便惶惑起来。
可是夫子不看她，她连讨个主意都没有路道，总觉得脚下悬着，踮不着地，暗地里犹疑，面上却要装作从容。他们帝王家的家事真的太复杂，她掺和得不情不愿，却又因为他的缘故挣脱不出来。
她笑了笑，“我一切都听夫子的安排。”
慕容琤这才回过眼，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大兄做寿，没有不出席的道理，届时我和二兄一道来。”
话音才落，前院大门上进来三个人，着右衽，戴漆笼冠，手里执着拂尘，是宫内当值的宦官。为首的快步上前长揖，“奴婢给列位殿下见礼！中宫从御道过来了，殿下们快快迎接吧！”
这一惊非同小可，诸王面面相觑，忙肃容出门接驾。
慕容珩不由得汗涔涔的。消息这么快便传入邺宫，传进了拓跋皇后的耳朵里。他知道母亲向来嫌他软弱，这趟终于把事情闹大了。他自觉脸上无光，简直羞愧欲死。
拓跋皇后轻车简从，到底不光鲜，惊动的人自然越少越好。她进门摘了风帽，脸上神色也不大好看。
众人行了礼，慕容琮上去搀扶，道：“母亲怎么来了？下道懿旨传儿子们进宫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我听见这消息，哪里还坐得住！”皇后进了堂内落座，打量二王一眼道：“人呢？眼下怎么处置？”
慕容珩半是愁苦半是委屈，先头惊魂未定，现在见了母亲就再也忍不住了，咚的一声跪在皇后面前，俯首抽泣着，“都叫我杀了，这会儿王矻在后园子里收尸。是儿不孝，出了这样的丑事惊动母亲，儿罪业深重。”
皇后凝眉瞪着他，暗里也郁结，缓了半天才道：“正月底进宫就不成话，我原说要找你问个明白，前阵子六郎的事一耽搁就忘了，谁知道闹得这么个结局。外头怎么议论？咱们慕容家几百年的大族，到你这里脸面都丢尽了！我是念佛的人，本来人死债销，可那贱人委实可恨！这是打我们慕容氏的脸哪，这下子可怎么好？”
慕容琤在一旁宽慰着：“阿娘看开些，事情出都出了，吩咐经手的人看紧嘴巴就是了。园子里的老板和伙计知道得太多，一并下狱，或杀或流放再做定夺。没有人往外宣扬，这事尚且还能捂住。”
慕容琮哼道：“广宁王府对外宣称王妃暴毙，能遮掩一时是一时，实在瞒不住就听天由命吧！横竖石兰的名声也叫那贱人毁得差不多了，索性也没什么可回避的。就叫他们戳脊梁骨去，忍得一时，过去了也就太平了。”
皇后正恼闷，听了大王的话更来气，“这是熬过一时就能作罢的吗？一辈子不光彩，想想都叫人窝火。”边说边调过视线来，在弥生身上溜溜转了一圈，“我看只有尽快觅了好人家的女郎，风风光光迎娶过门，红事盖过白事，这晦气才能抵消过去。”
慕容琤不言声，心头却狠狠跳了下。他什么都算到了，也知道这个走向是必然，可是皇后果然动了念头，他又难免后悔起来。他看着弥生，这是他的孩子，带在身边一心一意等她长大。等着等着自己失了魂，仅有的爱人的能力通通用在她身上。如果真有一天要把她拱手让人，大概要掏出他的整副心肝给她做陪嫁了。
可是他分明憋得胸口生疼，回答仍旧是按照设定有条不紊地进行的。他做小伏低地应：“阿娘说得是，再选妃，定是要慎之又慎的。”
大王预感不妙，目光像箭矢一样在弥生和二王之间穿梭，“我看还是先放一放的好，刚死了王妃立刻又娶，叫人说成薄情寡义，议论起来更难听。”
皇后感到怅然，前不久才经历了六王的事，还没缓过劲来，接着二王妃又弄出这么一套幺蛾子。今年可是流年不利，背运到了极点。她垂手抚抚跪在她腿边的二王，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再不济也是她怀胎十月生出来的。他现下失了主心骨，日后一切少不得多为他考虑。四个儿子如今等于只剩三个，再损失不起了。石兰可怜见的，从小便懦弱，后来娶的王妃又是这模样，她再不护着他，他岂不是要凄苦死了！
她心里有了主意，也不急于一时，点头道：“我有成算，这事暂且不提。”拍了拍二王，“你起来，不是你的错，用不着你来赔罪。日后自省些，什么都够了。”
二王起身应个是，又问：“这消息阿耶可曾听说了？”
皇后长叹道：“我这里得知了，哪里能少了他那里。他恨透了，说要问王矻的罪，只差将他满门抄斩。我前思后想，也像大郎说的那样，先稳住了局势要紧。倘或大动干戈，难免不叫人疑心。等过阵子再罢了他的官，远远打发到边关去。这是插在肉里的刺，离了眼前也就慢慢淡忘了。”
诸王诺诺称是，弥生缩在人后只顾发怔，忽而又感叹起来，人命算个什么？不过两三个时辰，先前还活蹦乱跳的，眨眼间死的死，伤神的伤神。她一向活得轻松自在，也认为那些钩心斗角离她很远。可是渐渐不是那么回事了，她像到了风暴的中心地带，感受到一种切身的损害。
皇后坐在松木雕莲花的胡榻上，她没敢直视，只垂眼看脚下的青砖。日影从窗口挤进来，斜斜一条光柱落在她的云头履上，黑底镶红缎绲边，富贵已极，却禁不住地有凄凉之景。
“弥生。”
皇后突然叫她，她抬起眼来，很快哎了一声，想想又不对，重新欠身行礼，“弥生在，殿下有何吩咐？”
皇后脸上有了笑模样，招手唤她过去。她挨到皇后身旁，和二王离得很近，视线迎头撞上，他有些羞惭，怏怏别过了脸。
皇后把她拉在跟前，关切地问：“你也一直在的吗？”
弥生道是，“夫子今日宴请大殿下，我就跟着一道来了，没想到碰上这样的事……”
按理说这么大的女孩已经不该带在身边了，皇后轻飘飘瞥了那头的两兄弟一眼，不动声色，只是笑问：“可唬着了？那么晦气的事体，沾染上什么就不好了。回去命人煮桃叶水，你和你家夫子都要盥洗。身上衣裳不能再留，都扔了。王府没主母，你带个话嘱咐下头人。”她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又道：“这么下去不成，我打量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出了王氏的事情，我心里简直熬出血来。再三再四地想，你家夫子的婚事也该论了。你这孩子我瞧着也合眼缘，等回头同你爷娘要了庚帖，将来各自让圣人指婚吧！”
这通没头没脑的话，面上看着有点莫名，如果不仔细听，甚至误以为是要把他们两人凑成双。可是不对，既然说明了“各自”，那就表示要断了念想，她和夫子是不可能的。
弥生脑子里轰然一炸，别的话也听不进去了，车轱辘似的来回盘算，人也呆呆的没了方向。
她心里装了事，回去的路上人沉寂下来，坐在车里木木的。扭头看着窗外，那点疏离的样子，仿佛凭空在两人之间划了道鸿沟。
她也说不清自己现在的想法，俨然是被遗弃后的恨海难填。所以他靠近时，她很有些排斥。
慕容琤早就发现了，依然试图拉她的手。她让了让，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他甚感不悦，皱着眉头道：“这是做什么？哪里不满意说就是了，何苦这样！”
弥生本来就不是个强硬的人，歪着脑袋磕在车围子上，郁郁道：“学生不敢有什么不满意，夫子别多心。”
“是吗？”他说，索性靠过去，肩头和她的肩头挨着。再觑了觑，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快说实话，否则我可要亲你了。”
弥生不吃他那套，抗拒地推开他。她心里实在堵憋得难受，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也不好意思开口问，只有自己生闷气。
她一直是温驯没有脾气的，现在这样抵触，让他恍惚生出不祥的预感来。他想她真的是长大了，懂得分析了。今天的经历对她造成了冲击，是他做得太明显，伤了她的心吗？不管怎样都不是他的本意，他要怎么样压抑自己，才能装出他惯有的清正平和来？她不懂他，也不能理解他。也许她觉得大王二王都是善性的人，只有他心机深沉，工于算计。其实不是，他们的嗜杀不在她面前展现，因为慕容家的男人都有两张面孔，她所看到的，仅仅是她喜闻乐见的。直率也好，儒雅也好，如果他是浅爱，完全可以像他们一样伪装。正因为爱得深，爱到骨子里，才愿意敞开胸怀让她看见真实的他。
已经到了日暮，辇车里的光线黯淡。她的脸隐藏在阴影里，他看不清，非得要眯起眼来。他有隐忧，也感到陌生的恐惧。探前身子再次去攀她，又不敢造次，彼此间忽然起了一堵高墙，不像先前那样亲密无间了。
她的手撑在隐囊上，他战战兢兢抚摸她的手指，用哀恳的声音唤她：“细腰……”
弥生心口一撞，突然有些想哭。这个念头来得没道理，转瞬竟然真的落下泪来。这一伤感就没完没了了，她肩头耸动着，背过身裹着袖子擦脸。
他显然是被惊着了，到底是通透的人，她心里的顾忌他也能猜着七八分。眼下看来，这点野心就像过重的家累一样缠在身上，缠得他不耐烦，真恨不得能抛开，拿他的立地成佛来安慰她。可是过了今天还有明天，明天他只怕没有信心再说同样的话，所以还是绕开的好。
她低着头，长长的束发垂在另一侧胸前，露出这半边白腻的颈项。他管不住自己，已然习惯了亲昵的碰触，简直就像上了瘾，仿佛她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们是拥有两个思想的共同体。
他把嘴唇印在那片皮肤上，她缩了缩脖子，低低咕哝着：“别这样。”
他听了不太高兴，“为什么？”
弥生不知道他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她回过脸凄然看着他，“夫子，你对我有几分真心？”
他动作一顿，彼此间的空气变得紧张起来。他往后靠，脊背顶在围子的棱木上，“这话你不该问，问了我会生气。”
弥生气鼓鼓地瞪着他，“你生气又怎么样！你生气，难道我就高兴？”
“你是榆木脑袋。”他说，“我对你好不好，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她长长叹了口气，“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咱们……”她忖了一会儿，想找出个恰当的比喻，可是心绪乱成了麻，完全找不到切入点。她艰难地比个手势，“才刚皇后说了要我的庚帖，要给咱们各自指婚。我很担心，唯恐旨意出来了，咱们少不得南辕北辙。”
这是一定的，因为师徒的名分在那里。他沉默了下来，顿了顿道：“容我再想想法子，实在不成，我去同皇后说。”
他这么一表态，弥生反倒有所顾忌了，“夫子是圣贤，我不能带累你的前程。”
他静静看着她，“再做圣贤，连最爱的人都要弄丢了。”
弥生吃了一惊，她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她是他最爱的人吗？她简直有点不敢相信。他一向都雅，如今逼得他耍肉麻，她愧怍之下又觉得难为情。只是太快乐，这样简单的一句，于她来说已经足够支撑好久了。她心软，固执起来虽然也放刁，爱无理取闹，但大多数时候也晓得深明大义。他越是这样，越是对比出她的狭隘来。
“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她期期艾艾地说，“我只是不愿意你娶别人。”
他淡淡地笑，“我知道，所以为了你，要我放弃登极之志也无不可。”他捋捋她的发，“我唯一怕的是保护不了你，大王对你有意，还有二王……将来不管谁继承大统，我都无法与之抗衡。百无一用是书生，说得一点都没错。”
大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虽然木讷，这点觉悟还是有的。可是二王却叫她不解，他是文质的性子，对谁都客客气气，对她和对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她惶惑地望着他，他说无法与他们抗衡，叫她莫名辛酸。他在她眼里是至高无上的，是无所不能的。他生来就该站在权力顶峰俯视众人，他不该屈居人下。
她垂头丧气，近来烦恼接踵而至，果然年纪增加了，心思就变得重了。她皱着眉头，一只手无意识地来回抚摩他的指甲，隔了阵子似乎下定了决心，语气变得铿锵，“我知道我孩子气，考虑事情也欠周到。我不说别的，只要夫子记得，夫子曾教我恪守闺范，不论将来嫁了谁，三从四德决不会忘。若是有幸能和夫子结连理，我肝脑涂地辅佐夫子。但若是与夫子无缘，弥生自有要效忠的夫主。日后相见，除了师徒情分，便再不会有其他了。”
她的话简直令他错愕，他没想到她会有这样决绝的态度，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头一回让他感到棘手，她的审慎是掣肘的挑衅，让他心里愁肠百结。他何尝想把她拱手让人？可是所有计划一环套着一环，已然开始按序实施，临时再想改变，哪里那么容易？
他盯着她看了半日，不由得恼羞成怒，“我知道你有气性，眼下保证能迎娶你似乎言之过早，且走且看吧！若是有缘分，天也拆不散我们。若是情深缘浅……你只管自保，我是死是活不用你来顾念。”
相爱的两个人一旦闹起意见来，说的话句句都捅人心窝子。弥生佝偻在那里，一股热气冲上来，熏湿了眼睛。她扭过身去，固执地仰起脸，然而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淌进领口里去。前途渺茫，她几乎灰了心。是她要求太高让他为难了吗？她爱慕他，想和他长相厮守，这点期望过分吗？不能保证娶她，却口口声声说爱她，他存的到底是什么心！
高辇停稳后他照例先下车，回身去接应她时她没有领他的情，提着裙裾从车辕另一边跳下来，眨眼就奔进了王府大门。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收回，晚风吹动广袖，他怔怔站在那里，脸上是凄凉憔悴的神情，但是没有人看见。
卬否的院门半开半合，她匆匆地进来，伸手去插门闩。门臼宽拓，撞在槛上轰然一声响，惊动了檐下绣花的皎月。皎月把花绷往篾篓里一扔，快步迎上来，见她脸色不佳便追问：“女郎怎么了？遇着不痛快的事了？”
她立在青石甬道上，不迈腿也不说话。天边有缱绻的流云，进了暖春的节令，太阳下山时把穹隆半边染得橙黄。京畿四围有百余座寺庙，到了这个时辰就开始鸣晚钟。先是一个打头，不多时各处都响应起来，邺城的傍晚便笼罩在缓慢绵长的钟声里。
弥生心情烦躁，也憎恨这恼人的噪音。她捂着耳朵进了屋子，气咻咻脱下罩衣，跳上四合床，被子一翻就把自己整个盖住了。
皎月立在床前无可奈何，看样子大概又同郎主吵嘴了。皓月进来打探，她摊了摊手，着实是没办法，便退出去拉上了直棂门。
皓月提着桶往石鼎里的灯座上添油蜡，拨了拨灯芯道：“莫不是觉察了什么，怎么一下子弄得像冤家似的。”
皎月唔了声，“昨儿听晏无思说王家女郎到了城内，嘴上宣称入太学念书，实则是春选到了，备着候选指婚的。”
“这趟郎主的婚事九成要定下来了。”皓月回头望望上房方向，低声道：“瞧这不哭不闹的样子，想来也不是拈酸吃醋。横竖留神别在她跟前露口风，咱们只管好好伺候，余下的再听郎主吩咐就是了。”
皎月拿瓢儿舀了水泼泥地，惋惜道：“其实谢家女郎真不错，样貌生得美，人也温和有礼，迎来做主妇，再好也没有……”
皓月皱眉叱道：“快夹紧你的嘴！郎主什么样谋划你还不知道吗？多干活少说话，小心驶得万年船吧！”
皎月不服气地嘟囔一声，暗道里头缘故好猜得紧，就是鱼与熊掌想要兼得。这会儿机关算尽，等将来再懊恼，只怕世上没有后悔药卖。

第十七章 相煎
弥生今天告假，没有到学里去。
昨日还是艳阳天，今早起来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三四月里的春日已经很暖和了，屋后的梅子到了成熟的季节，枝叶欹伸过来，搭在半幅青竹帘子上。果子沉甸甸坠在枝头，探手就能够着。弥生摘了一颗，随手在抱腰上蹭了蹭。知道酸，不怎么敢吃，拿指甲在果皮上一掐，掐出个小小的月牙形印子，放到鼻前嗅嗅，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百无聊赖，弥生转到后门上倚着。卬否后门正对着园里开凿的大池塘，池塘里种着荷，新发的荷叶嫩嫩的，卷曲成条。只是边上还有上年枯败的残叶，一青一黄对比下，生机里掺杂了道不明的颓唐。她盘弄青梅远眺，千点万点的银针落下来，打在湖面上飒飒一片。弥生脑子里空无一物，就觉得流年从身旁滔滔地划过去，她也成了池塘里露天的一瓣叶子。
皓月从后面过来，将手中托盘搁在黄花梨月牙桌上，端着盅碗道：“女郎快退回来，屋檐流下来的雨势比外头更凶，仔细别溅湿了裙子。我叫厨子炖了鱼羊羹，女郎来用些。早上起来饿着肚子到现在，回头别伤了身子。”
弥生接过来看，汤炖得浓，完全成了乳白色。她啧啧道：“孟子说：‘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只是大清早的吃肉糜，作孽呀！”
皓月嗤地一笑，“哪里作孽了？富者吃肉羹，穷者吃菜羹，亘古不变的嘛！郎主头里吩咐过，女郎以往在学里可怜，没人照应，到了王府要好生将养。郎主从前什么都看得淡，就连随园里的三个都不甚上心。我跟在郎主身边好些年头了，也没见过他对别人能够像对女郎这样的。”
弥生听了心里生烦，怏怏不乐地转过去靠在条案上，瞧瞧竹篓子里的兔子，心里越发难过。打开笼上的门，伸手进去在兔头上抚了抚，“给它喂过食没有？”
皓月道：“起来就喂过了，这兔子真怪，皎月拿含桃喂它，它竟然很爱吃。那些青菜和萝卜反倒扔在那里，连看都不肯看一眼。”
弥生被逗乐，“都说谁领进门的就像谁，这刁钻脾气和夫子一样。”
皓月捂着嘴哧哧笑，“这说法也不无道理，我看这兔子能学到郎主一半的道行，也够它长命百岁的了。”
几句话说得别有深意，弥生知道皓月和皎月原本是夫子身边贴身伺候的人，自打她住进王府才拨到卬否来。她虽然在邺城待了三年多，一直两耳不闻窗外事，和夫子之间的关系也仅限于师徒，很是疏远。眼下一听，就觉得有好些隐情是她不清楚的，她抬眼看皓月，“你也晓得夫子厉害吗？”
皓月脸上的笑意渐渐隐退了，双手掖在裲裆下，缓声缓气道：“唉，我和女郎说掏心窝子的话，我们从前在宫里当差，那些惊心动魄的事虽没有亲眼见过，听总听说过。关于时局和政务，有的人甘愿被奴役，有的人是不得已被搅进去的。外头人都说九王性谦和、好文学、圣眷隆重，其实细数数，从小到大也算九死一生。”
弥生诧异道：“怎么会呢？我看夫子不像经历过坎坷的。”
皓月服侍她吃羹，立在一旁娓娓道：“女郎大概不知道，慕容家骨肉相杀是由来已久的。不说旁人，单说晋阳王殿下。圣人从前有个得宠的昭仪育有一子，行七，落地就封博陵王，户邑三千。圣人极爱七王，常说‘此儿似我’，人前人后并不避讳。大王心里嫉恨，那年正逢出兵攻打北道，不知怎么屡战屡败，便招了术士来打卦。术士看了卦象说亡慕容者黑衣，圣人很忌讳，问左右何物最黑，下头臣子答漆最黑。这下子正中大王下怀，几次三番地在军中传播谣言，最后借着漆和七谐音的名头，把博陵王关进铁笼里下了狱。后来又相继查出好些不利于七王的事，到头来把七王连同几个叛臣一道诛杀了。”
弥生简直有点难以置信，她看大王为人体恤温和，怎么会像皎月说的那样呢！也或者政治的真面目就是这样，没有十全十美照着理想来的。
皎月看她诧异，再接再厉道：“还有更让女郎意想不到的，咱们郎主当初也是领兵打仗的呢！大大小小的战役参与过几十起，功绩很是卓著。后来怎么会到太学去教书，只因为大王猜忌，有一回打着切磋武艺的幌子和郎主对阵，伤了郎主的右手，险些害他连命都交待了。大王是嫡长，谁能奈何得了他？这件事过后郎主便卸了兵权，连府里的仪卫护院都散了。这么大的牺牲换了大王的信任，才能相安无事地活到现下。”她一头拿抹布擦桌面，一头又叹气，“其实郎主喜爱女郎，这个婢子早就知道。如今看你同他怄气，他又不愿意和你摊开了，倒是我们在一旁看着干着急。昨天晚上他到院子外头来过，隔门知道你睡了才走的……这话原不该我们做奴婢的来说，女郎，朝廷党争吃人不吐骨头，你若心里也有他，好歹要看顾他些个。”
弥生暗自吃惊，听见夫子曾经那样委曲求全，只觉惨戚。他有他的难处，她明白了，也能够体谅。别的都好说，唯有婚事上她没法子答应。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见了，横竖就是不愿分享。以前看惯了男人三妻四妾，倒也无可无不可。如今是不行了，夫子像棵树一样扎根在她心里，她才能体会阿娘年轻时候的不易。要么放弃，要么独占。一只碗磕出缺口来，不管怎么补都无济于事了。就算她固执，如果他没有个好说法，那么就安分守己继续做他们的师徒。之前种种就当是个梦，纵然留恋，她也可以狠下心来当风扬其灰。
她踅过身，仍旧回后门口站着。外面雨越发大了，打在青石台阶上噼啪有声。纷纷扬扬的水雾扑面而来，她扭过头在肩上蹭了蹭，“皓月，我和夫子的事你既然都知道，我也不瞒你。昨天广宁王妃出的岔子，惊动了中宫殿下，皇后话里话外有苗头，我怕是不好了。”她实在不敢说出口，唯恐一语成谶。脑子里过了千百遍，昨晚上一夜不得安睡。皇后要给二王续弦，如果不是大王相阻，也许现在她的人生已经发生惊天的逆转了。
皓月望着她，意态萧然，“女郎别担心，郎主定会想办法的。只是他手上权力有限，有时候身不由己，怕做不得皇后的主。”
弥生苦笑了下，“我懂，到底他行九，前不搭后不靠，处境艰难。”
皓月想了想，慢慢道：“我是做奴婢的，但是心里着实爱戴女郎，今日不妨和女郎细细说道说道。只是怕郎主知道了嫌我多嘴，回头要怨怪我。”
听了这半日，她大致猜到了皓月的作用，少不得是夫子的左膀右臂。暗里防了一招，却也愿意听她分析，便道：“你说，我不在夫子跟前提起。”
皓月转到另一侧，和她同倚在门框上，转过脸看外面的雨，喉咙有些单寒。她说：“大邺的天下，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和。慕容氏入主中原前是鲜卑血统，后来和祁人通婚，才渐渐祁化了。番人骨子里有狼性，女郎没有与郎主以外的人深交过，不懂得人心的险恶。郎主释了兵权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得安生。大王和六王不念同胞之情，像对待别的庶出皇子一样对他肆意欺凌。那时女郎还没入太学，兄弟间械斗尤为厉害。二王倒还好些，毕竟年长，大王对他不过是言语上的侮辱。郎主年幼，又因为年轻有锋棱，被几个嫡兄当成了活靶子，三天两头地皮肉受苦。那两个王很坏，打人不打脸，郎主散朝回来身上总有伤。他又好面子，从来不和外人提起。我们是贴身伺候的，推淤血上药，简直是家常便饭。现在各自年纪都大了，郎主在太学也立稳了脚跟，这两年的日子才略微太平了些。”
她的这番话叫弥生目瞪口呆，她就算想破了脑袋也不能想到夫子弱冠前后会有这样的遭遇。他是贤人，一贯云淡风轻的模样，怎么能和挨打联系在一起！她惶然瞪着皓月，“此话当真吗？”
皓月吊了下嘴角，“女郎将来若是和郎主成婚，大可以看郎主身上的旧伤。我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女郎。”
弥生猛想起他昨天的话，他说怕没有能力保护她，暗指的就是这个吗？她以为是他的推托之词，竟没想到原来有出处。她茫茫然靠在直棂上，外头雨势缠绵，像下进她脑子里。
“人在面对压迫时无非两种态度，要么屈服，要么奋起反抗。”皓月道，抚了抚自己的脸颊，“我今日说得有些多了，横竖女郎早晚会知道，我也无须避忌。郎主待女郎是一片真情，就算日后自己落个惨败，好歹会给女郎安排好出路，绝不会让女郎受半点苦的。”
原来他不是莫名其妙地野心膨胀，他只是为自保，为了报多年前结下的仇怨。想到这里，弥生心上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低下头，拇指反复在青梅上揉搓，渐渐搓得指腹发烫。她终于喟然长叹——撂得下吗？她似乎就在等他的苦衷，好为他，也为自己开脱。
散朝的时候雨仍旧在下，出止车门之前不能打伞。文武百官要端凝，冒着雨还须走得步履沉稳。
慕容琤混在人群中，很安然地随波逐流。到了凤阳门外，天阶前早候足了各府的家奴，羊车披红挂绿，停在官道两侧，排出去老远。他掖着手眺望，灰蒙蒙一片。混沌的水雾连接天地，拍打在脸上挥之不去，如同脑子里壅塞的愁苦。
官员们相互拱手道别，人渐次都散了。他立了一阵打算上车，慕容琮背着手踱到了他身旁，不曾看他，只道：“你留步，我有话问你。”
他心里一跳，恭敬长揖道是。
慕容琮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他说：“九郎，昨日的事真是巧，你宴请我，怎么正挑了二王妃偷奸的地方呢？还有大理寺拿人，不偏不倚逮个正着，也叫我遇上了。”他咋舌一叹，“太多巧合，难免让人起疑啊！”
慕容琤静静听着，倒不忙着分辩，抬眼看着他道：“大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慕容琮道，寥寥勾了勾唇角，“石兰无能，和他结怨我并不放在心上。”
能看到这层，慕容琮委实不是莽夫。他倒想开诚布公，不过时候未到，总还得掩饰一番。他做出惊惧的神情来，战战兢兢冲他打躬，“大兄想是误会了，昨天我和弥生进园子，刚坐定就看见禁军进来搜查。后来那头派人来请大兄示下，我才知道出了这样的事。若是大兄怪我选的地方不好，我甘愿受罚。我是欠考虑，一心想着大兄爱听变文，平素朝政冗杂，难得有松快的时候，藇福环境清幽，又有出名的佳酿，便着人订了单间。可惜了消遣不成，反而蹚进浑水里，扰了大兄的好兴致。事后自己思量，也觉得很对不住大兄。”
慕容琮面上笑意敛尽，阴鸷道：“咱们做了二十多年的兄弟，你的心机我是知道的。你想引我和二王缠斗，你好渔翁得利，是不是？”言罢目露凶光，还未等他回话，冷不防一把卡住了他的喉咙，手上略使劲，将他抵在红墙上，咬牙切齿道：“我这一向宽容，倒叫你忘了我的厉害。你若是把算盘打到我头上来，那便是你瞎了眼！”
只在一霎，多年前的记忆排山倒海一样涌来。过去屈辱的岁月烙在骨头上，他就连梦里也从不敢忘。慕容琮不懂得给人留脸面，一旦发作起来，大庭广众下也照样动手。他是长，自己是幼，他忌讳慕容琮的淫威不能公然反抗，暗里心头早已恨出血来。
慕容琮扣着他的脖颈，几乎令他窒息。他知道不能挣扎，越挣扎于他越不利，索性捏着拳头硬挺，哽声道：“大兄到现在还不信我吗？你也说二兄雌懦，我若是要挑起纷争，绝不会选中二兄这样的人。”
慕容琮虎口略放松些，寒着脸道：“你可不要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机缘巧合。”
他深喘了口气，“我不敢保证是巧合，但是大兄焉知都是我安排的？你我是一母的手足，多少人想看咱们窝里斗，大兄难道不知道吗？”
慕容琮掣回手来，狐疑地打量他，“你是说另有其人？”
慕容琤抚着脖子靠在抱柱上，缓了半天，脑子里车轱辘似的转。现在把事情都推到二王头上是再顺当不过的，可是不行，若是连挡箭牌都没有了，将来必定寸步难行。
他摇摇头，“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横竖我的决心，大兄五年前就已经看到了。我如今手无寸铁，一心只想教书育人。朝中的事我管得少，实在是心思不在这上头。将来阿耶百年后大兄即位，我只愿做个太平王爷，再不涉足官场，守着我那三体石经过日子，余愿足矣。”
慕容琮一向心高气傲，九王自从卸了兵权就成了没牙的老虎，从来不被他放在眼里。眼下看他委顿的模样，更加心满意足。倘或打定主意要他的命，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可惜他瞧上了他的入室弟子，碍着弥生的面儿，也不能一气弄死他。
他略踌躇了下，“你那女学生，你打算怎么处置？昨儿看母亲的意思，像是要把她指给二郎。”
慕容琤捂着嘴咳嗽，心下只是冷笑。大将军王果然色欲熏心，部下妻女但凡稍有姿色的他都要抢占。现在摆个门阀甚高的女郎在他面前，他猜得到自己利用王氏的事挑唆他和二王，竟猜不到弥生是离间他们兄弟的美人计吗？
他微一顿，满脸的无奈，“她在陈留自有高堂，婚事并不由我说了算。其实上回带她来探望大兄，我倒存了将她举荐给大兄的心。毕竟她入我门下三年多，我好歹要成全她谢家女儿的名声。日后大兄御极，她就算封个昭仪，也不至于埋没了她。不想母亲竟动了这念头，叫我说什么好呢！二兄的嫡妃位置空出来了，少不得要往里填人。母亲顾念他，他这回丢足了面子，续弦门第必定要比王矻家高，才好拉回些声望。弥生现成的就在眼前，指她也是顺理成章的。”
慕容琮拧起了眉头，“母亲老糊涂了，要门第高，何不指琅琊王氏去！谢家生女为后，若是谢弥生给了石兰，莫非他日江山也要交给那个蠢物吗？”
“那倒不至于，谢家皇后出得再多，也未必个个为后。”他心平气和道，“好在旨意还没颁，咱们担忧也为时过早。”
“等旨意颁布就来不及了。”慕容琮负手看檐外，沉吟许久，忽然转过身来乜他一眼，“九郎，才刚我气冲了脑子，你别放在心上。”
慕容琤忙俯首，“大兄说这话，叫我惶恐之至。”
慕容琮抬了抬手，“咱们自己兄弟，明人跟前不说暗话。弥生那丫头我瞧着喜欢，你想法子把她弄到我身边来。你若顺了我的心意，我感念你，将来必定善待你。”他又背过身去，缓缓叹息，“我也不知怎么，这趟和以往都不同，心心念念但却求之不得。若她配了石兰，岂不是大大屈才。我先头是不急的，有的是时候慢慢磨。现在看来再不抓紧，白便宜了石兰那厮。逼到了绝处，何不生米煮成熟饭？母亲若知道了，又能奈我何？自然顺风顺水将她指与我。我不委屈她做媵妾，进门以平妻礼待她，这样也不算折辱了她。”
慕容琤听着，面色愈沉。大王跋扈得太久，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他的细腰，凭什么拱手让给他？他恼恨至极，大王出言轻薄，还动了这么腌臜的心思。他头一次觉得怒不可遏，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只能拼了命地忍住，因为困境摆在眼前，他除了步步为营别无他法。大王既然迫不及待，他日登龙，就算自己留下弥生也保护不了她，要想长治久安，唯有彻底将他打垮。
他笑了笑，袖子底下握着双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去。刻肌刻骨的痛，才能让发热的脑子冷静下来。他揖道：“大兄莫急，先容我回去问问她的意思。若是她也属意阿兄，两情相悦不是更好吗？”
慕容琮眯着眼打量他，料他翻不出手掌心，便颔首道：“如此甚好，到底以后要过日子的，和那些暗通款曲的外妇不一样。她要是能答应当然皆大欢喜，若是不能……女人嘛，身子跟了谁，以后自然向着谁，慢慢调理过来也不是难事。”
慕容琤怔怔地出神，大王虽然荒唐，这句却说到了点子上。身子跟了谁日后便向着谁，他想起昨天回府路上弥生的那些话。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就像钉子，结结实实敲进他心里去。他辗转想了一整夜，没有什么比爱上棋子更可悲的了。原先硬着心肠无所顾忌，现在怎么办？等于又添上了一副担子，横是不能独善其身了。除了保护自己，还要周全她。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慕容琮志得意满，俨然一副美人在怀的嘴脸。他朝远处打个手势，门下家奴知道他要动身了，忙殷勤上来披油衣打伞。晋阳王府的家当也是不同凡响的，伞是巨伞，撑起来遮天蔽日，足有圣人出巡的华盖那么大。伞面上雕龙绣凤，这样僭越的东西，也只有不可一世的晋阳王敢用。
慕容琤藏起鄙夷深揖下去，“恭送大兄。”
大王振了振袖回头看他，“早些办妥，我等你的好消息。”
他迟疑了下，“臣弟只管传话，到底愿不愿意，要听她自己的意思。”
慕容琮冷笑，“不愿意便捆住手脚送到我王府里来，你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将来叫我可怎么看你呢。”言罢也不等他回话，挺直脊背，趾高气扬地登辇去了。
等那辆金顶金黄绣凤版舆渐行渐远，他方才长嘘口气放松下来，摊开手，手心濡湿一片，掐破了的伤口汗水腌渍，灼灼烧痛起来。
一直远观的无冬快步上前，一头伤心一头气恼，脱口咒骂着：“没法度的混世魔王，怎么不天降一道雷劈死他，叫他现世现报，暴尸荒野！留着他祸害众兄弟，连殿下这样的圣贤也叫他欺凌，着实可恨！”他抹着泪踮起脚尖查看郎主脖子，上面一圈淡淡的淤痕，无冬越发悲愤难言，“殿下疼吗？小人知道个跌打师傅，这就送殿下过去上药。”
慕容琤心里藏着事，也不甚在意，摆手道：“这点小伤没什么大碍，眼下还有另一桩棘手的买卖，且要费一番周折的。”
无冬正欲打听，广阳门上急急出来个内侍，老远就拱起了手，一溜小跑近前作揖道：“可巧乐陵王殿下还在，中宫刚刚想起来传召殿下，殿下晚走一步，省了奴婢出宫传旨的脚程了。殿下请随奴婢来，中宫在齐斗楼上等着殿下呢。”
慕容琤暗暗沮丧，怕什么来什么。这趟少不得是要商议婚事，不管是他还是弥生，既然叫皇后惦记上了，终归是没有幸免的可能了。
齐斗楼建在皇城以北，原本是观天象用的，后来渐渐转换了用途，成了后宫登高游玩的去处。
楼是重檐庑殿顶，两层檐角铁马叮当，还没走近就听见阵阵铃音。天地萧索，伴随这漫天纷飞的雨，多了几重难以排解的愁绪。他且行且看，心里只是惘惘的。很奇怪从前无牵无挂，现在一散朝就有了念想。昨天和她闹得不欢而散，今天五更出的门，不知现在她气消了没有。
这样时时惦念，要想撒开手越来越不易。他想起她娇憨的眼神，糯糯的声调，益发觉得她百样都好。皇后若是要说起婚事，他怀疑自己能不能心无旁骛地按着原计划进行。能舍得吗？他已经不知道了……或许还是不够铁石心肠。他自小凉薄，慕容氏都这样，兄弟间也好，父子间也好，彼此淡漠惯了，没有太深的感情。可是弥生就像长在他身上的肉，要割舍就会流血，也许还会送命。
他抬起头朝楼上看，勾片栏杆前站着两个梳垂挂髻穿对襟衣的八品女官，瞧见他，对他遥遥肃拜下去。皇后跟前的内侍总管元度笑着迎上来，深揖打躬道：“殿下好事将近，奴婢给殿下道喜了。”
他心思重，先前经历了一番波折，这时总不免怏怏的。如今听了这话，私底下也猜到十之八九。他垂着眼，连眼皮都没有掀一下，只道：“我能有什么喜事！”对他来说称得上喜事的，大约除了弥生就只有皇位了。
元度窒了下，看他面色不好也不敢再多嘴，弓着身子引他往楼上去，走了几步复轻声道：“琅琊王氏送女进京了，今日来拜见皇后殿下。殿下设了个茶局，这会儿在齐斗楼上打茶围呢。”
他心下了然，不过即使反感也不做在脸上。抬起手来掖了掖右衽的领子，这才举步迈进穿堂里。
齐斗楼比宫墙还高出一大截，高处难免显得孤寂。穿堂两侧是透雕的楠木围屏，尽头挂着山水帷幔。隐约有风吹过来，湘妃帘子在月洞窗上轻轻磕撞。皇后养的白猫摇着蓬松的尾巴轻巧走过，楼里光线很暗，却是雕梁画栋，一派慵懒的富贵气象。
宫婢伺候他换软履，他敛了袍子踏上席垫，转过一根九龙抱柱进内间。皇后面南趺坐在矮腿茶几后，看见他便直起身来，含笑道：“可巧还没走，只当你回太学去了呢！”转过脸对边上的女郎道：“那是乐陵王殿下，你来见个礼。”
那女郎施施然挪过身子，跪在坐垫上行稽首礼。小声小气，很温婉的一副嗓子，“琅琊王宓拜见殿下，殿下长乐无极。”
慕容琤看过去，她穿绞缬绢衣披绣领，下面配了条五色羊肠裙，窄衣宽博，显出个婷婷袅袅的好身段。面孔暂且瞧不见，打量一眼那身形，他想的竟是弥生。那丫头总是男人的打扮，还爱穿胡服，在外头走动，弄得雌雄莫辨的样儿，哪里像个女孩子！如果常学人家这么梳妆，要比起来，谁能越得过她去？
他兀自思量着又觉得好笑，原来自己的度量这么狭小。心里盖了一间屋子，只能容纳一个人。落了锁，别人打门前过，走不进来也是枉然。
“免礼。”他反而平静下来，分外和气，“琅琊王氏吗？令尊是谁？”
王宓起身，恭恭敬敬答道：“回殿下的话，家君王钺，天宝元年受敕晋封的真定侯。眼下兼着司徒，在光州督办盐粮道。”
慕容琤哦了声，“原来是王钺家的女郎。”王钺是琅琊王氏嫡系嫡出，既然派这女子来和他通婚，少不得是大妇所出的正经闺秀，论出身倒和弥生难分高下。他抬眼细细地审视，花容月貌近在眼前，只是没有棱角。美人他见得太多太多，光线柔和下看不出殊异。缺乏性格的美，譬如陈年的青铜器，黑暗里摸出锦绣纹路，拿到日光下再看，不过尔尔。
皇后一直在旁观察他，他眉间淡淡的，没有喜色，简直像朝堂上会晤小国的使节。她做母亲的心思和坊间普通妇人没什么两样，儿子小的时候盼他长大，长大后盼他早些娶妻。如今战乱过去了，太平日子无波无澜，就想着逗弄孙子点缀晚景。
可是这小儿子眼光高，不知要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叫他点头。说是一心扑在太学里，难道要为诗书耽误了婚姻吗？其实她早就瞧出了端倪，上次宫宴他中途缺席到底是为什么？弥生再好也是他的学生，自古以来没有夫子娶学生的道理。他是出了名的贤人君子，怎么能为这个败坏名声！
皇后指了指边上，“宓儿泡得一手好茶，你坐下，叫她服侍你品一盏。”
他推托不得只好趺坐下来，王宓敛裙而跽，盘弄工夫茶的能耐果然是炉火纯青的。手势高低和缓，母壶子壶公道杯，茶艺流程丝毫不乱。兑上盐椒，将品茗杯高举齐眉敬献给他，慕容琤看着那杯茶，动作却有些踌躇。
这是茶艺第八道，将描龙的品茗杯倒扣在斟满的凤纹闻香杯上，呈龙上凤下之势。这道步骤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夫妻和合。平常眼光看来没什么稀奇，可是放到目下的环境里，便有了不一样的意义。试探和暗示，他不知道是否是皇后授意，横竖把他逼到这地步，他突然觉得反感，却又不得不捺着性子周旋。
“有劳女郎。”他索性佯装到底，接过杯盏来也没还礼，一口便饮尽了，随手搁下杯子和皇后闲话家常。皇后爱吃香椿，他便议论新市上香椿的价格。没挑拣过的，好坏一道称，一斤要三个大钱。听得皇后发愣，“市价涨成了这样，平常百姓连椿头都要吃不起了。”
乐陵王充分发挥了他的好口才，指东打西，只顾和皇后兜圈子。皇后刚开始还顺着他的话头子聊，渐渐发现不对劲，一副被他忽悠后的恍然大悟状，再也不愿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她笃悠悠端起茶盏撇沫子，斜了他一眼，“你别只顾和我说话，有客在，你却不照应客人吗？”
慕容琤略顿了顿，抬起眼看对面。王宓嘴角含笑，并没有觉得被怠慢的样子。他这是头一回被强迫着相亲，心里也觉得很尴尬。思前想后找不到好话题，便呆板道：“王阁老指派出京也有半年了，家下通书信吗？在光州一切可都安好？”
王宓在袱子上欠身，“劳殿下垂询，家君一切都好。”
他又是长长一声哦，“女郎上过学吗？最近读什么书？”
他问的基本都是习惯性问题，和一个陌生的、并不使他感兴趣的女子能有什么可聊的？他感到语言匮乏，除了太学那一套，再也没有别的手段了。
皇后旁听之余大皱其眉，明明平时口若悬河，到了要紧时候就掉链子。好在皇帝的儿子不愁娶，他就是个哑子，世家女郎也上赶着要嫁。
王宓倒不似皇后忧心的那样，脸上笑意更盛。在她看来乐陵王简直没有一样不称人意，翩翩君子，名气大，品行也叫人敬重。她进京候选之初，府里叔伯就提起过九王，诸多溢美之词难述其万一。她是深闺里的姑娘，见的男子也有限。族里亲眷和兄弟们没有特别出挑的，也想象不出究竟男人可以长得多齐全。现在见到他，让她觉得过去十八年几乎就是坐在井底里，如今进了邺城，才是真正从井口爬出来了。
缘分到了，又是这样的良缘，她心里告诫自己要自矜，可是那份快乐早就攀上了眉梢。越是满意越要懂得收敛，便一板一眼地答：“家君尤其注重门第风骨，府里请了西席，有私办的宗学。妾四岁开蒙，四书五经都读过。平常爱看些杂学游记，农商稼织也略有涉猎。”
皇后看他俩你问我答的，有心要凑得他们朝夕相对，如果能日久生情自然更好，便嘱咐慕容琤道：“现在太学也开设了女学，回头你安排宓儿和令仪她们一道去。太学博士学识好，王氏虽有宗学，总还有疏漏的地方。宓儿进学只当打发时间，或者能取长补短，也好更进益些。”
两人一齐俯首道是，然而心里所想不知差了几重天。慕容琤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脾气，自管自端坐着，不吃茶也不干别的，脸上除了空旷还是空旷。王宓见他这样更克己，望族千金不作兴小家子气，因此也尽量端肃。两个人面对面，没话说的时候俨然是两个门神。满满的重压之气，让人感到沉默其实也很吃力。
皇后原本想把话挑明，现在突然没了兴致。也罢，看好了人就算给过他时间准备了，再隔几天讨圣人的旨意指婚，大大操办上一场，她的心事便了了。
她哀哀地叹，先头还有六郎的婚事要她忧心，谁知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保住了命已经万幸，哪里还有什么将来可言。眼下除了叱奴就是石兰，这里的纠葛千丝万缕，更叫她费思量。她扶了扶额，暂且这样吧！哪天当真闹得不成话了，索性各下一道手谕，万事皆休也就是了。

第十八章 权谋
雨还在下，湿气氤氲，略站一会儿裙角都发潮。弥生回头看看更漏，近巳时了，他早该退朝了。没有回王府，想是去了太学，一时半刻回不来。
池子里来了几个皮头皮脸的小子，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扛了口网子准备打鱼。弥生咦了声，“这会儿下网，不怕弄伤了新荷吗？”
皎月说不会，“池子那头荷少，加着小心伤不着的。眼看天热起来，池里鱼多了吃根茎。到了初夏总有成片的断荷，怪煞风景的。”
弥生不懂鱼的食性，别人这么说她就这么听着。不过太爱凑热闹，回身穿件半臂就叫皓月拿伞来，主仆三个沿着石板路过去。那些小子也不怕冷，撸起裤腿蹚下河，渔网甩起来，一掷掷出去老远，再拿着竹竿拍打水面驱赶，折腾好一阵子，打算收口。三个人拖着鱼绳使劲拽，渐渐网口露出水面，直拽上岸来，网底的活物离了水蹦跶得老高。弥生兴冲冲上前看，枯藤水草占了大半，鱼虾也有，不过个头都不大，像是才放养进去的秧子。
收获不丰，那些小子依旧很来劲，笑嘻嘻道：“女郎别急，这是头一网，后头往深了去就好了。上年郎主撑船到湖中间，左手撒下去，右手就打了满舱。”
弥生也笑，“殿下还下河打鱼？”
“那可不！”小子们道，“咱们郎主做什么像什么，上得朝堂，也入得江川。原先我们撒网都挑晴天，后来郎主说雨天好，雨天鱼浮头。咱们照着话办，收成要多两成不止。”
夫子在他们眼里俨然就是神，提起郎主，满脸的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弥生静静地听，心也像这池子里的水，濯濯泛起涟漪来。女孩儿到了年纪心思就活络了，以前道生说她傻，因为她总是呆呆迟迟的，没有一点姑娘家的缜密和细腻。现在倒好了，夫子撞进她的生命里来，她时刻记挂他，却觉得日子开始变得难熬。爱着一个人并不尽是快乐，兼有痛苦的成分掺杂。别人的爱情怎么样她不了解，她的爱情和世俗起了冲突，天大的悲哀！要想善始善终，只怕非得狠狠蹭掉一层皮。
她感到凄凉，调过视线朝池面上看。第二网果然很有成效，兴许是遇上了鱼群，一网下去居然打了十几条鲤鱼。
弥生见了兴冲冲道：“快叫厨子杀一条，做鲤鱼羹给夫子吃！”
皓月拣出一条来，拿草绳穿过鱼腮骨，往上一提，晃了晃手道：“这条最肥，我打发人刮鳞去，还得抽了鱼筋，否则做出来的羹一股子土腥气。”
弥生只知道龙有龙筋，第一次听说杀条鱼也要抽筋的，“《博物志》上写过精怪，鲤鱼成精勾引书生，还真是有讲究。”她噘着嘴想想，“这么说来最好把池子里的鲤鱼都清剿干净，万一真叫它们修炼成了缠上夫子，那可怎么好！”
皎月掩着嘴笑，“你昨儿不是还和郎主闹别扭的吗？怎么这会儿又怕他给精怪吃了？”
弥生似嗔似笑，瞥了她一眼道：“你这丫头嘴坏，我怎么敢和夫子闹别扭呢！夫子欺我慢怠我，我还是得敬他孝顺他。师恩大如天，结草衔环也难报啊。”
她略略一顿，想起昙生来，不知道她眼下许了人家没有。年下二婶还惦记着要把昙生配给夫子，倘或知道她和夫子有了纠葛，少不得背后编派她的不是。只不过这感情有些不知所起，夫子来阳夏参加她的笄礼时她还是懵懵懂懂的，短短几个月就成了这模样。情窦初开，简直汹涌没顶。
她背过身去搓了搓脸，对皎月道：“等鱼羹蒸好了拿食盒装上，夫子中晌不回来，我给他送过去。”
初涉情场的人修行不够，如果能样样随心意，大概就没有那么多的煎熬了。心里笼着一捧火，一日不见思之若狂。弥生还在暗骂自己没气性，可是转瞬又开始思量，夫子别的地方都好，就是口味刁钻。这类贵胄总有点异于常人，饭要吃御黄王母饭，粥要喝枣肉磨糊做成的长生粥。反正送了，索性都料理齐全。弥生叫他们连主食也备上，搁在炖盅里，若是冷了，放进笼屉子温一下就能吃的。
她听说过他以前的种种，觉得他只是面上风光，私底下受过那些委屈，叫她心疼肝断似的怜惜起来。横竖不管以后怎么样，暂且对他好，将来就算分道扬镳，她也不感到遗憾了。
无夏赶了辇车来，她把提篮盒小心地护在身侧，嘱咐他驾得稳一些。下雨天里路上难免颠簸，她怕弄洒了，只好把提篮腾空拎着。渐渐到了铜驼街，她撩开窗帘朝外看，一个撑着红油伞的人从眼前一闪而过，好像哪里见过的。她想了想——带笑的脸，眉毛高高在上，是那个胡饼店里遇见的小郎君。
车到了太学门前，无夏来搀她下地。她走了几步回头道：“你先家去吧，我还有些课业没做完。横竖来了，晚上和夫子一道回去。”
无夏应了声，看她莲步翩跹进了大红门内。
正赶上太学里预备开饭，园里三三两两尽是头戴纶巾的学子。迎面遇上了两个师兄，她忙放下食盒拱手作揖。
师兄们笑道：“十一娘也学得樊博士家的女郎一样孝顺，来给夫子送饭吗？”
她腼腆地哎了声，“阿兄知道夫子在哪里吗？”
五兄朝亭子那头努了努嘴，“才刚看见往阳春桥那里去了，大约是送王家女郎入女学的吧。”
弥生眨着大眼睛问：“哪个王家女郎？”
“同你们谢家齐名的琅琊王氏呀。”七兄道，“看这样子，估摸着再过不久就有师母了。”
弥生脑子里嗡然轰鸣，这样快！快得让人猝不及防。昨天才听皇后说要降旨，今天怎么就来了？她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师兄们边聊边走远了，她呆呆站着，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人家正头王妃驾到，还进了太学要同他朝夕相对。那位同樊家女郎不一样，是内定的王妃，出身又高贵，她和人家比，简直连一点出挑的地方都没有。
弥生很多时候并不自信，她面上木讷，感情世界实际是纤细敏锐的。还没见着王家女郎，自己便不无悲哀地想，容貌未必比人家好，学识未必比人家高，脾气也未必比人家圆融。现在论家世，王谢王谢，先王其后才是谢……她长长叹口气，瞬间灰了心。且不说输不输人，反正阵脚先自乱了。
手里的食盒成了烫手的山芋，留也不是，丢也不是。她只带了夫子一人的份，要是王家女郎一道过来，这点子东西多尴尬！她干脆招个守园的童子来，叫他把食盒送到伙房笼屉里。要是夫子同王家女郎上外头用饭，就留给载清那吃货罢了。
她撑着伞怏怏站在雨里，隔了一阵才回过神来，打算回官署的耳房，可是脚下不由自主朝阳春桥方向去。
太学很大，园子里景致也奇好。自古文人都爱和山水为伍，因此太学是仿园林布局。北麓有双桥，是平行的两道石拱桥。中间隔着燮湖，约莫十几丈宽。两桥隔湖相望，站在这头，那头也能看得真切。
她这会儿突然急切起来，也体会到了一点广宁王当初的心情。就像原来一直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被告知易了主，分外的痛苦和慌乱。
湖畔有汉白玉小须弥座，莲蓬上顶着含苞的莲花，两步一望柱，延绵向前伸展。她顺着青石街走到临水的榭台上，朝对岸远眺。阳春桥的桥堍上站着两个人，各自打着伞，丽影双双叫人艳羡。那是夫子，即便隔着宇宙洪荒她也认得出他的身形。她咂出了苦味，一颗心杳杳往下坠，像落进无底的深渊里，悬浮着，够不着边。
雨势越发大了，从伞骨的棱子边缘滔滔流下来，伞面上隆隆的雨声仿佛直接拍打在她脑门上，震得人发眩。脸上湿漉漉的，以为是溅到了雨，拿手一抹，满满一把泪，才知道自己那么在乎。这趟危机是真的来了，他明知道她闹了脾气也浑然不在乎，散朝没有回王府，单忙着安顿王家女郎。看来是她自视太高，他平常不过逗弄她，如今有了佳妇，必定殚精竭虑地待人家好，哪里还记得她……
弥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耳房，像做了一场梦，脑子是痴钝的。大概麻木了，反而感觉不到疼。等油纸上放大的轰鸣远离了耳畔，人才从凄黯里醒过味来。坐在圈椅里发了一会儿呆，她丧气地发现自己的人生似乎就此完结了。平生不懂爱情，才踏进里面就莫名出了局。夫子不是诸事都有算计的吗？为什么知道没有结果还要一次次地来招惹她？昨天还信誓旦旦，今天却变成了三分明月七分尘。原来天下最有名的文人君子，德行操守也不过如此！
不能声张不能闹，苦水只有自己咽下去。他八成是瞧准了这一点，觉得引她上钩不费多大力气，又摸准了她翻不出大浪来，闲来无事便拿她做消遣，借以打发他无聊的学院时光。
怎么就混成这么一副可怜相？是自己笨，看不懂人心。阿娘曾叮嘱她和人相处要有保留，她全然忘了，于是现世现报，吃了这样的哑巴亏。她越想越悲凉，兀自伏在案上抽泣。好在还来得及，她抽身出来成不成？再不应酬他了成不成？师恩要报，总不至于把大姑娘的清白搭进去，弄得自己魂飞魄散才算完吧！
她想明白了起身去打水，狠狠绞了手巾擦脸，将颧骨左右揉了又揉，把眼皮擦得火辣辣地疼。窗口有零星的雨打进来，她砰的一声关上了直棂，几乎是借此立誓，坚决要戒掉先前的神魂颠倒。从此师就是师，徒就是徒，除了学业两不相干。
慕容琤正从门外进来，关窗的巨响吓了他一跳。他怔怔看她，料着她大抵是知道了王宓的事，心里不痛快了。对于这个他倒是泰然的，横竖他全心全意只爱她一个，就算目下艰难，将来总能够守得云开见月明。首要的还是大王那里，他还等着自己把人送去，真要应了他的话岂不是拿自己活活凌迟吗？他盘算了一上午，如今只有铤而走险了，想法子叫大王分身乏术，看他还有空把精力放在弥生身上！
可是他看着她的背影，又觉得心绪纷乱。他原想辞了皇后就回去的，不防皇后命他立刻就办事。他推托不得，只好先安顿王宓，因此就误了时候。她到太学来是冲着什么呢？他暗暗有些高兴，告了假还巴巴地赶过来，分明是看他不回去，耐不住自己寻来了。
“细腰。”他从不觉得她是难应付的人，语调里透着欢喜。烈女怕缠郎，就算听说了什么，三言两语地哄哄也就过去了。他迈进屋子，笑容满面，“下着雨呢，怎么不在家歇着？”
以前爱听他说“家”，充满着平安喜乐。如今心境不一样了，只感到突兀和嘲讽。她垂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前两天雍夫子教《麻衣神相》，还有两段弄不清楚。昨晚上想了一夜，今天要问明白了才能安心。”
他看她满脸淡漠，从案上的书堆里翻出个卷轴，边拆绢带边朝门上来，眼看从他旁边擦身而过，居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郁闷无比，伸手掣住她的肘道：“你有正经师父在这里不问，却去找什么雍敬之，我倒连个区区的博士都比不上吗？”
酸话谁不会说？只是她权衡再三，面子没有了好歹要留层里子。明知道他不是真心，自己再弄得受冷遇的小媳妇一样，那就是不自量力，是自己不给自己活路走。
她往边上让了让，“夫子误会了，前天是雍博士授业，我一客不烦二主，索性问他，省得劳烦夫子。”
他嘴角微沉，“一客不烦二主？你是我的门生，若是绕过了我去问他，将我置于何地？”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弥生躁得针扎似的，简直要火起来。看他的模样真是若无其事，不知眼下安顿好了王家女郎入学，下步怎么样，是否要盛情邀她住进乐陵王府？若会，那人家是名正言顺，没有什么可疑义的地方。自己是外人，再赖着无非自打嘴巴。若不会……弥生又觉得鼻子发酸了，他这样尊重琅琊王氏，不肯让人蒙尘。她陈留谢氏是傻子，他叫她进府她就进府，他愿意抱就抱，愿意亲就亲？自贬了身价，怪道人家不拿她当回事。她悔恨交加，对自己也诸多挑剔，更别说是对他了。
“夫子近来忙，我做人总要知趣些。”她勉强笑了笑，“还有一件事回禀夫子，我这人懒，着实不愿意每天两头奔波。夫子还是准我回太学来住吧。耳房后身屋空着也是空着，等天晴了，我打发人到街市上买些家什回来布置。拿折扇围屏前后隔开，读书下榻两不耽误。”
看来这场战役远没有结束，他听得百爪挠心，一味地只是冷笑，“你安排得这么周全，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不过通知我一声，是不是？你翅膀硬了，我留你不住。你要飞只管飞，权当我一颗心扔进了冷水缸里，你不愿接着，让它沉下去便罢了。”
他倒显得满腹委屈，仿佛作践感情的是她，他才是无辜的受害者。弥生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恼闷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索性扭身回到案前摊开白折，自顾自地提笔蘸墨，写了个静字，想想不应景，团成一团扔进了墙根边上的簸箕里。
她这样无视他，连反驳都没有一句。他心头骤痛，就那么凄惶地看着她，半晌才道：“你这两天不能离开乐陵王府，大王打你主意，你独自在外我不放心。”
弥生骇然抬起头，“此话当真吗？”
是他自作孽，她不信他了，居然问出这么一句来！他捺下酸楚，点头道：“今早散朝他同我说，若是你愿意跟着他，他拿你当平妻。”
弥生气得涨红脸，啐了口道：“做梦！我谢家女儿再不济，也不会自轻自贱到这种程度！”说着朝他拱手，“请夫子容我回阳夏，我在这里着实心焦。到了母亲跟前好歹有依靠，阖家人在一起，总归能想出应对的法子。”
他眼里阴霾渐起，她如今有了察觉，想方设法地逃离。他冷笑，哪这么容易，既然叫他爱上了，这辈子上天入地都别想甩开他！
“在我这里就没有依靠？我把你扔在外头让你自生自灭了吗？”他蹙着眉看她，“你回阳夏去，我担保你前脚走，后脚晋阳王府的婚书就送到了。谢阁老终究是臣子，大王这样的人，连我都招架不住，更别说你父亲了。你踏实留在我身边，我就算被他整治死，也不会把你交出去。”
弥生听他话里藏着机锋，陡然便乱了心神。这下子可怎么好？她成了砧板上的肉，要杀要剐全凭人家的意思了。大王她不愿屈就，夫子有了王家女郎，她此刻面对他，很难不生出距离感来。如今她孤零零的，又该去依仗谁呢？靠山山倒，靠海海干。索性没有拥有过，倒还不至于有心理落差。可是走到这里，接下去简直举步维艰。
越想越苦闷，她埋首伏在臂弯上喃喃：“我不愿意拖累任何人，将来实在延挨不过，自己铰了头发做姑子去。大王再霸道，总不能上尼姑庵里抢亲去吧。”
他知道她在说气话，只是那句“不愿意拖累任何人”也叫他伤怀。是他低估了她的决心吗？或者醋性大到了极点，打定主意与他为敌了？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站起身就要往外走，“我阿姊和阿兄都在邺城，我去同他们讨主意。”
他依然拦住她的去路，“你病急乱投医且看看人吧，谢允只是个七品录事，十一王妃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他们谁能帮上你？”
她要出门，他偏拦着不让。两下里推推搡搡，她绕不过去，发了急使劲朝他脚背上跺了两记，嘴里叽叽咕咕地数落：“叫你作梗……叫你作梗！”
慕容琤脚上痛得钻心，手上却没有放松。这是个心尖儿，打不得骂不得，吃点儿瘪只有自己生受。他嘟囔着：“你这丫头这样野蛮！”
弥生撒了气，看他疼得龇牙咧嘴，自己心里不免难过。如今闹得师徒不像师徒，情侣不像情侣，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因捂着脸道：“夫子不该收我为徒，今时今日你不后悔吗？若是两不相干，大家都乐得自在。”
他唯剩叹息，原本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谁知道会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他伸手去抱她，忌讳门前人来人往，怕落了别人的眼，抓着她把她拖到门后边，怅然道：“我不后悔，若是没有收徒这一步，你在陈留我在邺城，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相见的一天。”
她挣了几下没有挣脱，想起刚才报了一箭之仇，解恨之余越发感到难过。她到底年轻，心也不是铁做的。他这么骄傲的人却要忍受她的怒火，自己不管不顾发泄了一通，现在冷静下来就变得心虚了。王家女郎的事是绝口不能提的，他不说，她没有追问的道理。倒像她吃干醋，咸吃萝卜淡操心似的。
她乜着他，“踩痛你了吗？”
他发窘，微微扯了下嘴角，“你踩着我了吗？没有吧！”
他最擅长装佯，弥生皱了皱鼻梁别过脸。他却笑起来，捏了她的鼻子道：“哎呀，长出皱纹来了，想是老了。”
她原本打算反唇相讥的，可是刚才一通拉扯扯松了他的右衽，不经意一瞥，他脖子上有半圈青紫，五个指痕根根分明。她吃了一惊，探手去触，“这是什么？”
他脸上一阵难堪，忙用手去捂，掩饰着应了句：“没什么。”
她不依不饶地去掰他的手，“究竟怎么回事？你说呀，是要急死我吗？”
他眼神闪躲，脸上难掩尴尬之色，一径推托着，“当真没有什么，大约是哪里没留神碰着的吧。”
碰着的会有手指印吗？她不说什么了，只抿唇看他。想起皓月上半晌的话，心里疼得直抽搐。他是怕难为情，早已弱冠的人还受兄长欺负，说出来没有面子，唯恐遭别人耻笑。
想想的确辛酸，他在三千太学生面前何等尊崇，这样学道深山，背着人竟还不及寻常百姓家兄友弟恭。又不是孩子，一个个早已成年封王，做什么还要受这样的折辱？弥生邪火直冲起来，夫子含污忍垢，比自己遭受不公更叫人义愤。她对大王的恨意又添一重，几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墙上挂着把开了锋的短剑，她摘下来便要找大王拼命去。横竖不济了，她情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苟且偷生。
“这个跋扈的混账，天下人怕他，我却不怕。我非要讨个公道，教训那泼皮无赖！”她咬牙切齿，绷得面皮铁青，“你一味忍让，他又不懂得收敛，欺压别人越发上瘾！”
弥生在太学不单学文，另有懂得养生之道的师父教他们打拳练武。虽然只学着点皮毛，但一把剑要舞得转，完全不在话下。
她卷了袖子准备出门，夫子照旧门神一样杵在她面前，“我知道你替我打抱不平，我要是沦落到让女人出头，我成了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姑且由他去。他也张狂不了多久了，到时候连本带利讨回来也是一样。你这会儿去，分明就是羊入虎口。人家正愁逮不着你，你自己送上门，大王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提着剑的样子有股凛凛的美，当真和别的女子不同。他瞧在眼里，稀罕到骨头缝里。女孩子舞刀弄棒的不好，他接下她手里的东西搁到一边，虽然笑她鲁莽，暗里却是极其受用的。
她看着他颈上的淤青，万箭穿心似的痛起来。他的一点闪失，对她来说都是切身的损害。这种感情也许比盲婚的夫妻还要热烈，是感同身受的天性。然而转念再一想，他自有别人关爱，什么时候轮着她呢？一颗心倏地冷下来，脸上颜色也不大好看了。她开始后悔，她一时冲动落了个话柄在他手上，自讨没趣。
她踅过身，悻悻地把剑挂回原处，和他拉开一段距离，便在那里立着不愿意过来了。
他眉心聚得更拢，刚才的温情像指间的沙，瞬间就流逝得无影无踪。他感到乏力，以前捉弄她、调侃她，因为一只脚迈进情关，另一只脚还在门外；现在整个人都陷进来了，他那点自得其乐的恶趣味便再也找不回来了。笨嘴拙舌，简直和过去天壤之别。
关于王宓他不知怎么解释，蒙混着怕她心里不痛快，撇得一干二净，皇后的意思就在那儿放着，想忽视也难。他如果据实同她说，他原本就计划同琅琊王氏结亲的，只不过这场婚姻与爱情无关，他的身也好，心也好，单单只守着她一个，她会不会狠狠甩他个耳光？
呵，他突然厌弃自己，被权力冲昏头脑的人，连灵魂都是肮脏的。他不敢问自己后不后悔，问了难免要重新审视。计划开始运作，不容他有反悔的余地。他只有拖延，让她死心塌地地爱他，给他时间。等到他君临天下的那一天，他必定稳妥无虞地迎她入主中宫。
爱情上还要耍心机，说起来实在可悲。可是没有办法，他若放得下倒也罢了。只是这棋子早就不是原来的棋子，他如今左右为难，到底怎么办？他要有万全的准备来应对皇后给她和二王指婚。他做不到把他爱的女人拱手让人，那么只有另辟蹊径，叫这段姻缘名存实亡了。
他拂了拂广袖跨出门槛，外头湿气迎面扑来，他闭眼长叹，“你好好待着，我过会儿叫无冬送你回去。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踏出卬否一步。”
他走得很快，她在背后说了什么，他全然没听见。到了官署传召魏斯来，一连朝外指了好几下，“去连营传话，叫他们早做准备，今夜子时到天牢劫人。”
魏斯揖作了一半，迟疑地抬起头来，“夫子要劫谁？”
他靠在官帽椅里捏了捏眉心，“大王这一向太平，我如今要找碴儿儿无处下手，去把六王劫出来，趁着他没动咱们先行一步。有了顶包的人，办事也容易得多。出了纰漏只管往六王身上推，横竖死无对证，全说六王记恨报复，大王自负，以为众王都被他制住了，想不出谁还敢与他为敌。若说六王越狱反他，他自然相信。到时候疲于应付，咱们就能多出许多机会来。”
魏斯应个诺，又问：“六王劫出来后怎么处置？”想到他刚才那句“死无对证”，心下全然明白了，深深一揖道：“夫子放心，学生这就去办，定然办得滴水不漏。”
他合上眼皮摆手将他打发了，大事上一条明路清晰无比，那些繁杂的琐事却叫他无绪。王宓是次要，弥生这个拧性子，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索性禁她的足，她留在府里也好叫他心里有底。
傍晚出太学的时候雨停了，空气依旧是潮湿的。太阳从云翳边角斜照在青瓦上，出廊前的湖面反射出晕黄的光影，连青草和树木都是鲜焕的。
他掖着袖子驻足，脑子里车轱辘一样地转。劫出六王很容易，只不过杀他到底还是有顾忌。好歹是自己的一母同胞，纵然以往专横不输慕容琮，真叫他死在自己手上，底下追随他的人又会怎么想呢？
庞嚣说：“夫子，成大事者要忍情忍性。六王在牢里不见得能活到寿终正寝，咱们不杀他，自有杀他之人。既然早晚要死，何不成全了夫子大业？将来算是功臣，特旨让他进太庙享用香火，也就对得起兄弟的情分了。”
他所谓的于心不忍不过是有意拿话套庞嚣，他倚重庞嚣，因为他是个冷静到极致的人。若是自己对手足太狠辣，难保别人不会顾忌这前车之鉴。如今庞嚣能这样应对，便是给他吃了定心丸。他转身看他，复想起弥生来，黯黯道：“六王的事办就办了，只是延年，我眼下更担心弥生。”
庞嚣对上他的视线，意味深长地一笑，“夫子的心思学生知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年轻的师徒朝夕相对，难保没有心神荡漾的时候。夫子是天下第一智者，心里明白的，怎么真碰上了反倒犯糊涂？依学生的拙见，万事皆以登龙为重。江山在手，何患美人无情？否则他日大王御极，夫子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能力顾念她！”
他点点头，“我都知道，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那夫子的意思是……”庞嚣略踌躇，“委实舍不下她，计划有变？”
他仍旧摇头，“皇后殿下心里有成算，今天王氏女入了太学，你可知道意思吗？”
庞嚣应个是，“学生应当恭喜夫子，夫子智珠在握，王谢皆收归旗下，日后御极便是天命所归。”
这样的话是看人挑担不吃力罢了，自己没到这境地，压根体会不到别人的难处。他放眼远眺，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亲手将她嫁出去，我着实硬不下这心肠。”
庞嚣不知应当怎么开解他，缄默半晌道：“夫子总有万全之策，学生只待夫子一声令下，立即领命去办。”
他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了庞嚣一眼，“这个不忙，先搁一搁再说。今晚静待魏斯的消息，事情办妥后还要演一场戏。大王给我出了个难题，不使苦肉计交代不过去。要叫大王相信六王活着，撒出去的鹰可比锁着脚链的厉害，让他担惊受怕，满世界搜人，分身乏术，自然抽不出空来寻我的不自在。”
子时劫狱，丑时便有了消息。他的左膀右臂，办起事来大多是靠得住的。六王入狱这段时间早就不成人形，被那些练家子破草席似的拎出去斩杀在城外，找了个荒坟草草掩埋，坟头上插根竹竿做记号，收拾妥当便回来复命了。
次日早朝，庙堂上果然掀起了轩然大波。圣人把龙案拍得震天响，问刑部的罪，又斥责大王当时为何没有处死这杀才，下令全国缉拿，严惩不贷。
众臣和诸王忙着出谋划策，慕容琤手捧笏板，心安理得地缩在人后。他眼下无兵无权，区区一介书生，对于这种情况当真是爱莫能助啊！再瞟瞟二王珩，他脸上惘惘的，一副不知身在何处的模样。
散朝的时候大王早去排兵布阵了，一干人却行退出文昌殿。过了端门金水桥，他叫声“二兄”，加紧步子赶了上去。
慕容珩回过身来等他近前，嘴里喃喃着：“怎么出了这样的事呢？”
“六兄征战沙场这些年，底下总有些忠心追随的将士。刑部那些二把刀狱卒，哪里是行伍的对手。”他说着，不无惶恐之意，“六兄下狱时我同他结了怨，只怕他这趟走脱了，回头少不得来寻我报仇。”
慕容珩骇然看着他，“这如何是好？”
他摊了摊手，“是祸躲不过，他要来取我性命，就算我乐陵王府是铜墙铁壁，他也照样来去自如。”说着话锋一转，“我的安危也不论了，如今陈留谢家的女儿在我府上借住，要是有了闪失，我怎么同人家高堂交代。”
男人嘛，一旦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了他记挂的女人，总会表现出一些异于常态的地方。比方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他在二王眼里看见了奇异的光，自己感到凄凉，扪着心地苦笑起来。

第十九章 骤惊
“你是担心褐烛浑入府抢人吗？”
慕容琤摇了摇头，“他如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绝不会再打女人的主意。我是说大兄……”他隐晦地望了他一眼，“昨天散朝后给我发了话，让我把弥生送到他手上去。他明知道母亲的意思，还同我说什么生米煮成熟饭。我是不打紧的，可二兄你……先头出过王氏那档子事，现如今再重蹈覆辙，我替阿兄抱屈。”
慕容珩生性恬静，他没有雄心壮志，只求能太太平平地过日子。王氏虽然是嫡妻，但和他同床异梦多年，他顾面子不愿声张，可惜终究没能捂住。她这一死没什么，连累他玷污了名声。那天皇后的用意是极明显的，他不是傻子，心里自然也欢喜。
弥生，他没有想到会是她。他记得那个在晋阳王府怒斥大王侍妾的人，记得在梅树下给他戴暖兜的人。甚至她跟在九王身后时的一颦一笑，都深深刻在他脑子里。他不懂得争取，除了偷偷爱慕没有别的手段。如果能将弥生指婚给他，那便是喜从天降。譬如掉进了冰洞里，她伸出援手搭了他一把，将来不单是他的妻，更是他的救命恩人。
可是怎么入了大王的眼呢？是她陈留谢氏的光环引他注目吗？他想了想，不单是这个。弥生人品好，样貌也好，自己心仪，别人又没瞎，同样也能看见她的妙处。大王若是个长情的人，弥生跟他也没什么。倒不是私心作祟，他们兄弟几十年，慕容琮是怎样的品性有目共睹。实在是糜烂，家里外头女人那样多，何况王府里有正头王妃，弥生过去了，身份何其尴尬。
大王的缺德毛病改不了，他也不打算放弃。正如九郎说的那样，一个地方摔倒两次，连他自己也要瞧不上自己。何况他对弥生除了私情，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景仰。年轻的女郎能有那样的气概，足见她将来可以撑起门户。他自己不经事，若是有个贤内助帮衬，自然要好太多太多。
他既然为自己打算，大王的行径便让他深恶痛绝。他白着脸缄默，隔了会儿方抬起眼来，“原本阿难那事我就怪他拿大做主，暗中截下来交我裁夺，关起门或打或杀都是我的家务。偏偏被他闹得沸沸扬扬，连母亲都惊动了。我折了这样大的面子，如何不怨他？九郎，咱们兄弟平素处得不错，我也信得过你。你今日和我说这番话，我心里感念你。横竖不是蒙在鼓里，我也好有万全的准备。”
慕容琤微微一笑，“二兄客气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二兄小时候照应我，我念着二兄对我的好处。况且弥生……”他喉咙里微一哽，很快调整过来，“她在我门下三年多，我待她和平常弟子终归不同。名头上是师徒，她小我十岁，我拿她当自己家里晚辈一样爱惜。”
慕容珩颔首，“我晓得，你我都是为她好，若日后我能同她结亲，自然谢你这大媒。”
他仍旧是淡淡的神情，晨风吹起远游冠边缘散落的发，丝丝缕缕拂在唇上。他笑得越发牵强，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二王要是还有救，自然会想法子超度自己。他不愿多周旋，赶在二王发现异常前推说太学有事，匆匆拱了拱手便同他道别了。
其实没有去太学，直接回了王府。
他禁她的足，增派了两个家奴把守卬否大门。她出不去，心里大约恨死了他吧！恨就恨吧，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圈禁她一辈子。
去卬否的甬道上开满了紫色的丁香，太阳烘焙着，发出熏人的浓香。他不紧不慢地踱，盘算着是不是该和她说说他的计划。也许她参与进来，就能对他多些体谅了。
渐渐走近垂花门，站在那排花架子前看，她倚着窗棂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儿。他知道她心里煎熬，自己又何尝不是。要怪只能怪命，为什么他是老幺，为什么他离皇位那么远！偏偏他有凌云壮志，所以唯有对自己的感情善加克制。
弥生视线滑过来，正巧看到他。他在院门前驻足，很有些落落寡欢。她捂住嘴，突然百样滋味齐上心头，想去问问他，自己对他来说究竟算什么，可是转念一忖又底气全无。这样作践自己，卑微地求他施舍爱情，结果会怎么样？她有自己的骄傲，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谢家。
她关上了门窗，把他从她的世界里剔除出去。他像个疖子，存在着就叫她隐隐作痛。但是只要看不见，这种疼痛便尚可以忍受。
她趴在书案上，左右调整姿势都不对，最后还是不由自主从缝隙里朝外探看——花架下没有人，他走了。她伏回案上，脸贴着冰凉的书皮。时间长了颧骨变得温热，太阳穴那里却濡湿一片。低头看看，书封上有一处颜色奇深。她才知道原来不用哭，眼泪也可以自动流出来。
她在胡榻上消耗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入夜了。胡榻摆在月洞窗下，今天是十五，满月。她扭过身看，红色的直棂上攀着碧青的藤蔓。月亮灼灼泛着白光，那么大，堪堪吊在窗口。然而月色再明亮，总不免带着些凄凉的意境。
渐次到了午夜，月亮变成了个小太阳，满世界都是银白的光。原本是静谧的，可不知怎么，影影绰绰有喧哗声传来。她支起身子侧耳细听，还没听出个所以然，皎月慌慌张张推门进来，颤着手指指向外面，“了不得，郎主遇贼，受了重伤！”
她大吃一惊，裹起衣襟便跑出去，等到了静观斋时发现满园灯火，院子里已经聚了好些人。她心里惧怕，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来，终于寻到了管家，她怯怯朝正堂望了眼，“郎主现在怎么样？”
高管家脸上难掩惊惶，“女郎别问了，先进去瞧瞧郎主伤势吧！”
她才醒过味儿来，忙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子。空气里有伤药的味道，她胸口急跳，仿佛头顶压了座大山，压得她透不过气来。他在里间的卧房里，她绕过云母插屏朝胡榻上看，简直忍不住要悲切呜咽——
他伤得那么重！绢布在胸前绕了好几圈，还有血迹从里面渗透出来。他一定很痛，连鬓角都湿透了，倒在床上气若游丝，哪里还是往常的意气风发的样子。
弥生觉得心被生生抻裂了，跪在他床前唤他：“夫子……”边唤边哭，“是哪个做的？是哪个混账伤我夫子？”
他探过来触她，手指无力，轻轻跳动了下，“小伤而已。”
弥生哭得直打噎，看他的模样只吊着一口气，随时会死似的。她多日来的怨气像转滚的雷，隆隆轰鸣着，却越去越远，不复得见。还闹什么？他就要死了，活着倒有个念想，要是死了，自己怎么办？俨然找到了发泄的渠道，哭也可以哭得师出有名。她伏在他床头大放悲声，“你不要死，我找最好的大夫来医你，只求你别死。”
他的嘴角扯出个苍白的笑，断断续续地说：“已经叫医官看过了……不要紧。没有伤到筋骨，暂时……还死不了。”
她信不过那些吃俸禄的医官，说他们只会看痢疾，不懂刀伤的凶险。
他嗤地一笑，牵扯了伤口，立刻龇牙咧嘴地抽起气来。她长长地喏了一声，“这会儿我再笨你也忍住吧！看弄疼了是自己受苦。”
他只是笑，略喘了喘道：“你不是生我的气吗？我死了才好……能叫你泄愤，我也死得其所。”
“胡说。”她齉着鼻子别过脸去，“我什么时候指望你死了？你不是壮志未酬吗？死了就打了水漂。要咽气可得好好想想，万一有个闪失，后悔是来不及的。”
他慢慢合上眼，半天才惆怅叹息，“如果即刻就死，别的都不在心上了……只后悔没有对你好，没能看到你母仪天下的那天。”
她悲上心来，勉力自持着，“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母仪天下，我心里期盼的其实很简单，平平淡淡地过日子，远离朝野纷争。”她顿下来，转了话锋安抚他道：“你别说话，多休息要紧。我阿娘说睡觉长元气，我也有切身体会。横竖早朝可以告假，夫子平时辛苦，正好撂下担子，借此好好将养一段时候。”
他似乎很乏累，别过脸嗯了声，便再没有声息了。
弥生趴在床沿看了阵子，看他呼吸匀停，料他大概睡着了，才起身跟随高管家退了出来。
高管家是府里老人，办事勤勉，一心为慕容琤着想。他引了弥生到外间，低声对她恳请道：“伤筋动骨一百天，郎主吃得了苦，单说没什么。我是知道的，”拿两根手指一比，“刀口那么宽，皮肉都绽开了，就是从前征战沙场时也少见。如今这样只怕要劳烦女郎了，郎主脾气古怪，不爱旁人近身照料。唯有女郎，师徒情意深，在夫子跟前尽孝道，郎主看在眼里定然欢喜。”
高管家似乎忘了男女有别，把他全权委托给她。按理说是不合规矩的，不过弥生缺根筋，并不计较那许多。他重伤卧床，再去说什么避嫌之类的话，未免太过矫情了。
她点点头，“你放心，我省得。”又记挂着捉拿元凶，追问究竟是什么人下的毒手，管家欲言又止，只顾推搪说不知道。
“今早听见个新闻，据说六王玦昨夜被人救出了天牢。”打了半天太极，管家到底松了口，“咱们郎主同他有过节，难保不是他图谋报复。出了这种事，吃亏就吃亏在咱们王府遣散了仪卫，连看家护院的人都没有，不是明摆着叫人来寻仇！眼下祸事酿成了，少不得重组卫军。一个王，在自己王府里连安危都保全不了，说出去，空惹人笑话。”
夫子受伤，暂时卸了太学里的公务在府上休养。弥生担负起照应他的职责，于是可以心安理得地陪在他左右。
后来回想起来，这辈子大约再也没有这样宁静快乐的时光了。
四月的风是温暖的，柳絮漫天，像阳春里纷飞的雪。东边槛窗开着，日影移过来，挤进竹帘边角，洒在案头的一本琴书上。书头的序跋描金，碰上光，碎成满眼灿烂的星辰。竹片在窗框上轻轻撞击，不紧不慢的一声声，直扣上人的心弦。青花瓷鱼缸里两尾锦鲤载游载飘，几片梨花花瓣落在水面上，漾起无声的一点涟漪。花耶鱼耶，各有各的曼妙。
弥生才服侍他吃过药，坐在床前的踏板上捧脸朝外看。现世安稳，要是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多好。他跑不掉，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只是他的心气那样高，高得叫她够不着。她一直盼着他好，不论是教书育人还是问鼎九五，他能够功成名就，对她来说便是安慰。可是牺牲得太多，唯恐将来没法子保持这份宁静豁达的气度了。
他略有些咳嗽，怕震动了伤口，佝偻着身子，总是咳一半憋一半。她忙踅过身去抚他的背，边抚边看他脸色，“渴吗？我给你倒水喝。”
朱唇近在眼前，丰腴而妩媚。慕容琤怀念那味道，又顾忌着前两天彼此间生了嫌隙，不敢贸然动她。心里火烧似的热，自己支不起身子，为了拖延时间，有意嗯了声，假作没听清。
弥生不察，果然又问一遍：“喝水吗？”
他鬼鬼祟祟抬起手，冷不丁将她脖颈往下一压，结结实实来了记强吻。
他唇上有残留的药汁，亲上去满嘴的苦。她措手不及，叫他含糖似的含了两口。好歹挣开了，红着脸嘟哝：“病着还不正经，那刀应该砍在胳膊上，这样就使不了坏了。”
他怕她走，蒙蒙看着她，佯声呻吟道：“细腰……我疼。”
她斜眼打量他，“我可没碰着你的伤口。”
他歪在瓷枕上，蹙着眉，一副美人捧心的羸弱娇态。弥生看得有点痴，这么漂亮，心思这么深重……她暗暗唏嘘，仍旧舍他不下，掀开他身上薄被细细地查看。还好没有出血，至于痛嘛，划破手指都会痛，更别说被砍得皮开肉绽了。
他伤在前胸，为了方便换药并没有穿亵衣，裸着上半身，胸口裹扎起来，手臂和肩头都能看得到。她留了个心眼，果然见他有旧伤，纵横交错在肩背上，像是陈年的鞭痕。她满心的伤嗟，皓月说的都是真话。以他这等出身，刀剑上吃瘪还有可恕，若说鞭伤，除了兄弟倾轧不作他想。
“旧伤不少嘛！上次夫子夜里叫我过园吃饭，胸口倒是好好的。”她故作轻松，但是心里那样在意。勉强笑了笑，故意捎带了点幸灾乐祸的味道，“这回好了，下次再不能袒胸露腹了。”
他刻意回避，打着哈哈掩饰过去，“可不是嘛，以后连寒食散都吃不得了，人生哪里还有乐趣！”
她知道他贫嘴，起身到案头摆弄炉鼎。里面的塔子烧得差不多了，她拿铜针拨拨，重新投了两个进去，一面道：“外面花开得正艳，等夫子好些了我扶你出去走走。”
他调过视线看窗外，“若是好得快，赶在丁香花谢前摘下来，泡了油给你添妆。”
她不太懂那些，只听说过桂花油，便问：“丁香油是做什么用的？”
“做头油啊。”他淡淡地笑，露出雪白齐整的牙，“桂花香用的地方实在是多，过年蒸的笼糕里都加，美人云髻和馒头糕一个味儿，唬得我犯恶心。还是丁香油好，你用那个香，人堆里我也能认得出你，就不会走散了。”
他大约是顺口一说，她却觉得心酸无比。丁香还有个伤感的别名叫愁客，若是终有一天两个人要分散，仅凭这点香味留得住什么呢？
弥生怏怏的，料理好了熏炉回身，正巧看见几位师兄从院门上进来，想是来探望夫子伤势的。她和夫子交代了声，迎出去满满作了一揖，“阿兄们来了！”
庞嚣朝楼里抛个眼色，“夫子现在怎么样？”
她说：“下不得床，精神还好。”让了让道，“阿兄们进去吧，我上伙房看汤去。”
载清经过她身边，挤眉弄眼地上下扫视，“头回见你穿女装，打扮好了倒够得上国色天香。”
载清是滚刀肉，背着夫子一向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弥生啐了口，“你仔细，总有一天叫我把嘴缝上，看你还耍嘴皮子功夫！”
他觍脸笑着，把两片嘴唇高高噘起来，往她面前凑了凑道：“你来缝，可要我给你准备针线？”
载清自己没发觉，随口的一句笑谈也犯大忌讳。还要做出这种姿态来，更是蓄意妄为。这厢话音才落，后脑勺被庞嚣狠狠拍了一记。庞嚣脸色很难看，咬着后槽牙道：“载清啊载清，你要是再不收敛，他日横是要栽在这上头！”言罢也不逗留，急匆匆往园子里去了。
载清吐吐舌头忙不迭跟上，弥生看他们进了屋子方转身往后围房走。从一片夹竹桃林里穿过去，经过随园时恰巧遇上了梓玉。
梓玉是三个侍妾中最沉得住气的，永远一派坐在云端里看山水的清华气象。弥生望着她，倒羡慕起她的心境来。她上前给弥生见礼，弥生忙搀起来，笑道：“这我可不敢当，女郎是夫子身边的人，论理该我拜你才对。”
“这话不是打我的脸吗？什么‘身边人’，我们在府里是吃闲饭的，哪里来的尊荣。”梓玉轻浅一笑，嘴角映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又问：“女郎这是上哪儿？”
“我往厨房瞧汤去，太学里几个师兄来探望夫子，眼下都在静观斋。他们说话，我就不在跟前伺候了。”弥生料想她大约要过园子，索性先和她知会一声，免得过去了不方便。只是夫子和这几个侍妾当真是淡薄得很，他受了伤，并没有见到她们过去请安。今天才看见一个梓玉，另两个到现在也没出现。她捺不住好奇，朝随园里张望，“怎么只有你一个？”
梓玉回身嘱咐婢女回去，只道：“女郎去伙房，我陪你一同去。”携弥生上甬道，边走边说：“女郎不晓得，如今随园里只有两个人了。颐儿前阵子叫郎主送了晋阳王，倚月据说是身上不好，受不得惊扰，郎主遇刺便也没有告诉她。”
弥生哦了声，感慨着这些侍妾怪可怜的。一个大活人，随意就被转了手，简直和件摆设没什么区别。她面上不好显山露水，潦潦应道：“大王那里也好，将来出息大。”
梓玉抿嘴而笑，“哪里一定是好的？全看个人造化罢了。”复又不无遗憾道：“我们这样的人，原就不值什么。凭借一副过得去的皮囊，谁喜欢就挑了去。早前我也险些被赠给二王，后来机缘巧合未能成行。”
她仰起脸，这样温柔宽厚的人，笑容走了，颊上仍旧有袅袅的余音。风吹乱了头发，她抬手掖了掖鬓角，“我前日听说广宁王妃出了乱子，女郎可知道？我平常不出府门，听得不透彻。女郎外面走动的，和我说说。”
她话多些，看着更容易亲近。弥生是愿意和她细说的，可是想起从砖眼儿里看见的东西就害臊。怎么讲呢？她干咳了下，含糊道：“是有这一说，王妃和人私通，叫搜城的禁军拿了个人赃俱获。后来惊动了二王和皇后殿下，二王来得早，便下令把王氏绞杀了。”
梓玉听得发怔，半晌方长长出了口气，“死了……那样赫赫扬扬的人生，临了落得这么个下场。”
“王氏张狂得没边，死了也是活该。”她低头踢足尖的石子，觉得梓玉似乎和广宁王府有渊源，转过脸看她，“你和王妃是旧识？”
“那倒没有。”她说，“就知道王妃善妒，据说不能生养，待底下姬妾很坏。二王却是个好人，我初到邺城时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他是个很谦虚的脾气，身上有克己的美德。我在南苑做家人子起就见过很多贵胄，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
弥生不傻，看她惘惘的，心里也知道了个大概。人以群分，自己什么品性，总对同类人有莫名的好感。至于她，说起来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一开始就看错了夫子，等到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进了后厨，府里人口少，厨子相应地也要少些。做饼做羹汤的，规矩严的应当分开，还有茶茗和酪浆之类，一样一个管带是起码，乐陵王府却殊异，统共才两个主厨一个伙夫。所以要像晋阳王府那样做到随传随到，压根就不可能。
笼屉子堆得很高，弥生踮着脚打算揭笼盖，边上仆妇慌忙接下来，“女郎没的烫着，粗使的活计交代奴婢就是了。”
梓玉笼着两手看，“郎主中晌备的是什么？”
厨子揖道：“有笋鸭羹和菰菌鱼羹，请女郎挑选。”
弥生想了想，“我老家说笋是发物，现在吃不得。还是鱼羹好，再盛碗御田粳米，回头要是有别的说法，我另打发人来传话。”
这么一一安排，似乎有点反客为主的嫌疑。弥生自觉不好意思，下面的人却很寻常的样子，照着她的话办妥了，仆妇拎着提篮站在门前静待。弥生正打算出门，梓玉错后了几步道：“郎主那里我就不去了，请女郎代我问声好。郎主不喜欢不请自来，况且还有外人在，万一撞上了不大好。”
夫子很多时候的确规矩古怪，弥生知道梓玉忌惮，便点头应下了。回到静观斋时庞嚣他们都走了，弥生接过仆妇手里的食盒搁在绿沉漆圆案上。床围的十二扇围屏半开半闭，她绕过去看他。他心情很不错，仰在那里眉舒目展，听见她的脚步声，微微睁开眼一瞟，“我才刚叫你，叫了半天不见人，你上哪里去了？”
弥生腹诽，叫了半天没人应，谁让他把人都支出去了？她总有离开的时候，前脚走后脚就找，她又不是他的使唤丫头！
“我去后厨给你挑羹。”她撇嘴应道，四周看了看，“要用饭了，躺着吃吗？”
他古怪地睃她，“躺着怎么吃法？”
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是，上回我大兄家的乐胥受了风寒，赖在枕头上不肯起身。我阿嫂没办法，顺势喂他吃粥，谁知道呛着了，像放爆竹似的，喷了我阿嫂满头满脸。鼻涕口水一大把，我那时候在边上，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
他喉结滚了滚，“你是瞧我还没昏迷，存心硌硬我吗？”
弥生一脸无辜，讪笑着，“我不过凑嘴一说，哪里能有这心思呢，夫子太高看我了。”
他不理睬她，想要自己坐起来，可是抬了几回身子，每回都不成功。她大惊小怪地哟了声，“这怎么成！身上有伤呢，坐起来拉着伤口怎么办？”
他忍不住要骂她笨，转念想想自己偏偏就爱她的榆木脑袋。万一不留神骂聪明了，岂不适得其反？他颓败地倒回隐囊上，扭过头无奈望着她，“你就在那里站干岸，看我一个人耍猴吗？”
弥生还是愣愣的样子，心里只管盘算起来。他一直叫她恨得牙根痒痒，趁着他不能动弹，新仇旧恨算一算，能讨回来多少是多少，横竖算赚的。
她欢快地跑过去，他再次试图起身，她却没有搭手，不过眯着眼睛把他从头审视到脚，啧啧道：“夫子的伤势真的很重吗？瞧着怎么不大像呢？”
他回过眼来，唇角含笑，“你是打算欺师灭祖？”
他笑得她汗毛直竖，看来好耐心要用到头了，再这么下去难保他不光火摔东西。弥生懂得见好就收，也很明白变通的好处。要找碴儿哪里找得完？这处行不通换条道走也是一样。因点头哈腰上去托他，他身子沉，她托得胳膊都酸了。中途放开是不行的，要是直挺挺砸下来，不把脑子砸坏，伤口也得崩出血来。她哀哀叫着：“夫子你腰上使点力啊！”
“我腰上没力气。”他叹了口气，“你知道什么叫力不从心吗？全靠你了，你卖力些，好歹能成事。”
她换了肩头来顶，喋喋抱怨着：“酸死了哎。”
“又不是头一回，歇会儿就好，眼下可不能掉链子。唔，快成了。”弥生是个傻子，她不懂里头玄机。慕容琤自顾自地窃笑，忖度着自己是越发回去了，嘴上吃豆腐吃上了瘾。要是现在廊下有人，隔窗听见这段对话不知怎么猜测呢！他越想越高兴，“哪里酸？怎么个酸法？为师给你揉揉……”
弥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他搀到堆叠起来的铺盖卷上。才一放松就看见他伸过来的手，细长优雅的五指，卖相虽不错，蓄谋却不太好。她忙不迭掸开了，想起来他刚才的话似乎在哪里听过，仔细回忆一番，两手一拍，拖着长音恍然大悟。
上回听壁脚听见仓头和二王妃说情话，遣词造句可不就差不多嘛！她飞红了脸，扭捏着咕哝：“夫子怎么这样坏！”
他一味地微笑，“我哪里坏了？”
她不好明说，扭身过去开食盒盖子，把海棠花盖盅端出来，拿把银匙插在里头往他面前推了推，“夫子用饭吧！”
他腰往下一塌，不无惆怅道：“伤的地方真不好，牵筋带骨的，只怕举不动勺子。”
他胡诌起来简直不打草稿的，今天没少看到他动手，有本事压她脖子揩她的油，一个汤匙竟有千斤重，便举不起来了？弥生看他是个伤患不和他计较，絮絮叨叨地揽过盖盅来，舀着羹汤一口一口喂他。看他脸上得意，心里不服气，使坏越喂越快。可怜了温润如玉的乐陵君子，狼吞虎咽尚且来不及，几乎要被她弄得哽死，终于受不了了，一把压住了她的手，边咳边道：“你这逆徒！”
弥生眉开眼笑，“夫子应当谢谢我，喏，你看手好了！”
他反正是拿她没办法的，刚才一点残羹落在褶裤上，位置还那么凑巧。他抬眼看她，她抽出手绢便要过来擦。他大大惊惶起来，腿脚麻利地跃下了床，“我自己来！”
她咦了声，“我上辈子一定是大罗神仙，夫子昨晚还卧床不起的，眼下居然活蹦乱跳了！”
慕容琤窘得老脸通红，伤确实是伤了，自己人下手留余地，因此不像散播出去的那么严重。他原本还想多延挨一阵子的，谁知这么快就被她拆穿了。这丫头面上糊涂，要紧时候还真有些歪才。
她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无措，夫子天生长了张雪白的面孔，平常看他优哉游哉的，情绪没有多大起伏，可是稍有一点风吹草动，立时就变成下了滚水的虾。弥生忍不住欢欣鼓舞，他平时占了她多少便宜？总算叫她扳回一局来，那是亘古从无的颠覆性胜利啊！
“不过夫子昨晚装得很像，”她悻悻道，“骗了我不少眼泪呢。”
他弄得这一身料理不干净，索性全都换了，走到插屏后边挑衣裳边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演这出戏？”
弥生笼着袖子倚在雕花隔断上，琢磨下才道：“眼下王府仪卫重又回来了，建也建得师出有名，夫子为的不就是这个？”
他手上一顿，恰好她就站在正对面，透过围屏的间隙一眼就可以望到。她脸上波澜不惊的，谈论这个像吃萝卜青菜一般稀松平常，他却隐约觉得心惊。她现在大了，懂得往深处看待事情的真相。照这样的发展态势，他以后再想敷衍她只怕不易。
“也不尽然是为这个。”他缓缓道，“那天大王耳提面命地要我送你到他府上，他的寿宴要到了，再不想法子怕推托不过去，只好出此下策。”
他束着襟上衣带踱出围屏，太阳斜斜地从门槛上方照进来，照在他的麻履上。弥生只觉悲切，一半是自苦，一半是为他难过。果然龙困浅滩，被逼到这地步。她垂下头，“是我带累了夫子。”
明明不是这样的，是他的私心硬把她拉进这场战争里，该良心不安的是他。然而他不能说，只恨生不逢时。如果是乱世之中倒也好了，奈何四海升平，根本没有机会直接动用武力。他罢了兵权之后彻底蜕变成了个文人，既然是文人，便只能耍心机打算盘，因为没有别的捷径可走。
他挪到她面前，“造成今天的局面，责任在我。如果当初没有把你带到晋阳王府，怎么会有现在的尴尬。”他握上她的手，“我反悔了，我舍不得了。”
她抬起头，潋滟的一双大眼睛，“真的舍不得？”
他万分真挚地点头，俯身吻她的眼睛，“细腰，我心里的苦你看不到……”
一点咸味从唇瓣蔓延进来，他知道她哭了。他伸手揽她，不轻不重的分量压在他胸口，凛冽地痛。他咬牙忍着，越痛越记得深，应付过了眼下，将来再用尽全力挽回。弥生心软，只要爱着他，兜个圈子，最后终会回到他身边的。他替她擦擦泪，笑道：“这下子知道我为什么把左右都打发出去了吧，平常人多，太学里也好，王府里也好，总在众目睽睽之下。像现在如今这样单独相处，说话行动都不用避讳，难得地松快。”
她嗯了声，攥紧他的衣袖。其实有好多话要问他，可是莫名害怕，怕问出她不敢直视的结果来，于是情愿苟且偷安。这样美丽的春日，彼此都小心翼翼维护着，打破宁静便是罪恶。
他带她出门，静观斋是他的院子，布置很是雅致。长长的一道抄手游廊，尽头是个青瓦八角亭。亭外有片草地，当中孤零零立了棵榆叶梅。那树生得好，约莫有两丈高，花繁色艳，密密匝匝缀满枝头。一片空旷里平白多出个风景来，叫人觉得惊艳而快乐。
有石杌子不用，情愿到花树下席地。两个人并排坐着，弥生软语道：“我险些忘了，随园里的梓玉叫我带话问夫子好。”
他不置可否，听见也没有多大的反应。身边有新鲜的落花，他捡了朵插在她发髻上，自顾自道：“以后该打扮起来了，别白糟蹋了这花容月貌。”
弥生撑着两腿拿手臂箍住，下巴搁在膝头上，好奇他对颐儿的处置，便道：“我同梓玉闲聊，听说园里只剩两个侍妾了。夫子做什么要把人送给大王呢？”
他仍旧是一副无关痛痒的神情，淡漠道：“大王好女色，尤其偏爱年纪小的。颐儿和你差不多大，过去恰好能填一填你的缺。她们三个留在我这里原本就是耽误青春，愿意散出去，对她们有好处。”
弥生皱着眉喃喃：“她们都是你的人啊。”
他脸上空白一片，他的人？没有爱情，于他来说就只是个名牌。多时不见，甚至连面目都模糊了。他笑了笑，掉转话锋道：“我若是重情义，把她们一个个捧在手掌心上，你不会吃醋吗？”
弥生给他问得不好意思了，别过脸细声嘟囔：“你捧你的，我见着了无非叫声‘师母’，哪里有什么干醋可吃！”
他的手滑进她的广袖，缓缓往上移，嘴角笑痕更深。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装点着千山万水。

第二十章 休休
她迎上他的视线，澄澈的两双眼睛，世上最最般配的一对妙人。
这刻跋扈的乐观，在这蓝天白云花树底下放大得无边无际。他手上有些小动作，她佯装不知。他从袖管里探上去，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的手臂，他大概也很紧张吧，手上带了些汗意。她羞涩之余又觉得可笑，这一笑他倒不好意思了，终于缓缓落下来，抚上她的手背，然后和她十指交握。
到这里才算是真正感到贴心的，女人骨子里有天性，爱上一个人，自然激发出温柔和依赖。她倚着他，不去想那些叫人气苦的事情。就算今天过后什么都不剩下，至少现在是切切实实抓得住的。
他生得细致匀停，眼睫乌浓，尤其那双眉毛，青龙偃月刀似的挺括。她望啊望的，陡然生出许多感慨来。迟疑着想去触一触，竟然还是提不起勇气。他察觉了，另一只手来牵引她。她的指尖滑过他磊落的鬓角、挺直的鼻梁……馨馨然笑起来。
即便满怀温情，还是掩盖不住丝丝缕缕的伤感。他微挪开一些，枕着她的大腿仰天躺下，这样好些，即便气哽失控，眼泪不会流下来。
她的手谨慎地捋捋他胸口，“还疼吗？”
他说还好，“伤得不是顶深，还可以忍受。”他抓起她的手指，一个指腹接一个指腹地亲吻，“气恼的时候恨不得舍下这盛世繁华，咱们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安稳过日子。”
那样当然是最好的结局了，可是她知道不可能。有的人过分冷静，便是冲动起来觉得爱情高于一切，熬不过一顿饭、一场觉的工夫，转眼之间就消散的。也许对于男人来说爱情不可或缺，但也不像女人主观上认定的那么重要。
她轻轻叹气，不敢让他发现，笑着打岔道：“天热了，过两天我给你做谢公屐。咱们阳夏的姑娘在闺中时，母亲就开始手把手传授木屐手艺，因为出阁时要给夫主做的……”她含羞瞥他一眼，“不过如今也没这么多讲究了，平素有需要也动手。夫子喜欢什么样式的？”
他摇摇头，“木屐雕花辛苦，叫下人做就是了，回头别弄伤手。”
暖风如织扑在脸上，弥生的心像风筝似的高飞，“我戴着顶针做，伤不着手。”声音却渐次低下来，“我不愿意雁过无痕，好歹留下点什么，将来夫子看见了，还能记得起我这个人。”
她的话像尖刀，狠狠插在他心上。他翻个身，半边脸颊压在纤髾上，“不要胡说，我原本就没有爱人的能力，如今有了你……”他又悄悄摸到她的手，“你一个就尽够了。”
她几次三番想问他琅琊王氏的事，话到嘴边最后都咽了回去。虽然那个坏疽让她心生芥蒂，但是听他这样说，仿佛他的这项技能是她开发的，她是最大的功臣，想到这里便又如同孩子一样心满意足了。
“那我做两双，就像那金奔马和鸡血石，咱们一人一半分了。”她低头浅笑，“这样好，以后再不济，也有个念想。”
她句句话里都是绝望，他隐约觉得不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那点隐藏的恐惧倏地变大，直要把他吞没。他们师徒相处的时间不短，可是前三年都是白白耗费的无用功，仅凭这三四个月累积的感情，她对他的爱真的足够支撑以后一段苦厄的岁月吗？
他撑起身来，“细腰，我是爱你的。”
她一窒，两行眼泪流下来。极力地想遏制，却越拭越汹涌。弥生觉得丢脸丢到家了，此情此景，含羞带怯地背转身去才是最合适的反应，她哭什么？就因为他这一番剖白吗？
他捧住她的脸吻她，若即若离地触碰，“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忘了，想不起来了……只知道我爱你，不要别人只要你。”
她有点委屈，“可是随园里的人……”
终究还是介意的！他叹息，“她们养在园里是出于无奈，去了七个留下三个，是给南苑王的脸面。我有两年没有进过随园了，你不喜欢，那两个明日也转赠别的王侯就是了。”
弥生满脸的泪痕，两只手伶仃垂着无所适从。他灼热的唇重又贴上来，一个人独舞未免孤单，她也有些晕了，不由自主附和沉溺进去。双手何时攀上他的肩，舌尖何时与他纠缠，全然是模糊的。
他的吻随她脖颈的曲线蜿蜒而下，她几乎要窒息，混沌沌喘了两口，然后是更大的一片空白。手指插进他松散的发里，他埋在她胸前，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神志恍惚起来，他密集的吻简直像穿透皮囊直接印在了她心上。
他有些情难自持，静观斋里的人都遣出去了，除了啁啁的鸟鸣再无其他。到底是男人，清心寡欲了几年，一旦爱上谁，单只有情没有欲望是不可能的。她在跟前，他便观之不足，脑子不受控制，心头热切起来，天地间只有她。她的一分一毫他都爱之入骨，似乎是停不下来了，也不想停下。手指滑进她的裲裆，她分明闪躲，他略使了力气排开她的阻挡，掌心覆上那片柔软。嘴唇也有它的主张，重新寻到她的，辗转反侧。
空气变得不寻常，一些事情避免不了，终究会发生。只是在今天，却是他始料未及的。她是稚嫩的孩子，懵懵懂懂的，不知所措。
他恨不能把她揉成小小的一团，神魂荡漾间像裹了一身的火星。把她从树根上挪开，慢慢平放在草地上，撑着手肘俯视她，他带着诱哄的味道耳语：“细腰，你也爱我，你也爱我的……”
她坠进云雾里，眼皮发沉。他覆在她身上，是让人心安的分量。
“你要记住，你我休戚相关，将来不论是生是死，都是拴在一起的。”他心里的甜蜜像泡沫一样浮上脸来，“告诉我，你也爱我。”
她睁开眼，满目繁花，一阵风吹过，落英纷纷扬扬掉下来。一场花雨，一场空前的迷离。
她的声音飘飘忽忽，仿佛在另一端的天际，微带着喜悦和欣慰，“夫子，我也爱你……”
他的心都颤起来，那么多的舍不得，他想留住她。譬如卬否的名字，原来早就是个预言，注定他要为她牵肠挂肚，为她赔上半生的道行。他后悔不迭，以前的种种都是错。如果不在她身上算计那么多，如果只是单纯地收她为徒，如果庙堂上再多些铤而走险……现状完全不是这样的。眼下如何自处？到了这步才悔悟，为时已晚。
他捋她脸上散落的发，手指勾到她抱腰上的丝带，只需轻轻一扯便能成全他多时来的渴望了。可是天杀的巧合，他听见院门的虎头门环撞击铜托发出的短促清脆的声响，还有无冬焦急的嗓音，“女郎在吗？女郎快些通传郎主，有客到了！”
八角亭离大门不远，那声音醍醐灌顶似的，霎时把弥生从迷城里拽了出来。她醒了神，五雷轰顶一样。夫子有妖术不成？怎么一会儿辰光把她弄得五迷三道的！她慌忙跳起来抿头扯衣裳，急急应着“来了”，开门朝外看，“是谁？”
无冬道：“是王家女郎，奉了中宫殿下的旨意来探望郎主伤势。这会儿到了门房上，立时就要进园子了，小的赶着来回禀。”
弥生听了惘惘的，心里再难过也不好说什么，干脆敞开了两扇门让无冬进来侍候。人家既然奉旨探病，看见她一个人在跟前难免要有想法的。有第三个人在，大家也好避嫌。
无冬进门不问旁的，上前搀了自家郎主往上房里牵引，边道：“王家女郎说话儿就到，郎主回榻上躺着，没的叫人起疑。”
弥生呆呆跟了进去，站在地心怔忪半晌，只管懊恼着，这算什么呢？刚才还和她纠缠不清，一霎眼正头王妃来了。她杵在这里像个活靶子，还是趁早离开静观斋的好。看他躺定了便踅身朝外走，他在背后唤她她也不停留。甫迈出门槛，迎面正看见那王家女郎携了仆婢从游廊那头过来，原本和身边人说着什么，不经意地一瞥，顿住了，而后上上下下补了两眼。
弥生也没什么可闪躲的，直直回看过去——那女郎衣着讲究，长得也相当好看。然而没有太多灵气，是种落于俗套的美。瞧人的时候抬高下颌，神情里有股落落难合的孤高。弥生立在门前进退不得，倒被她这肆意打量的目光搅得心头火起。其实她大可不必自卑，太学里的公主郡主见过不少，个个都谦虚礼让。论资排辈地算，自己也远远在她之上。要说她是夫子的良配，旨意没下来则罢，就算下来了，她私以为也是鸠占鹊巢，所以王氏没什么好清高的。
王家女郎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驻足，牵了牵嘴角道：“有劳你，代我通禀你家郎主，琅琊王宓前来拜会乐陵王殿下。”
弥生才明白过来，敢情是拿她当婢女了！她很快扫了眼身上的衣裳，丹绣裲裆底下配了条羊肠裙，杂裾垂髾一幅不少，哪里就像个伺候人的丫头了！好在她也不是死钻牛角尖的脾气，也许人家当真认错了，不知者不怪罪，因转过脸冲屋里道：“无冬，给夫子传话，琅琊王家的女郎来瞧夫子了。”
王宓露出个惊愕的表情来，“我曾听说殿下有个女弟子是陈留谢家人，没想到就是女郎。哎呀，失礼之处，请勿怪罪啊！”
弥生笑着欠欠身，“女郎有礼了。”
王宓还礼道：“我们两家原是世交，如今我入了太学，且要拜你做师姐呢。瞧年纪，我大约比你还大些。女郎几时生人？”
她倒是落落大方的样子，弥生便也捺着性子敷衍，“我是辛卯年的，今年十五。”
“属兔的？比我小了三岁，这下子却不好称呼了。”王宓笑起来，看了看身后的人道：“这阿姊阿妹的可怎么分？”
她带来的人打哈哈，弥生对她的矫情感到莫名厌恶。看来她一向就是个争强好胜的性格，除了孤芳自赏，还蛮有些占先的劲头。夫子的胞妹永昌公主入学后尚且唤她声阿姊，这位琅琊王氏后人果然金尊玉贵，半点亏也不肯吃。她气量小，自己却不能和她一般见识。弥生退了步道：“女郎年纪比我长，我管女郎叫阿姊就是了。不过个称呼罢了，何必太较真呢。”
王宓闻言暗惊讶，颇有一拳打空的惶惑。复看她一眼，她站在斜阳里，脸上染了层淡淡的金，表情恬淡，眉目安和，那副超脱的姿态映衬出自己的狭隘来。她不服气，各方面条件相当的女孩子，走到一起难免要有竞争。只是这点攀比的心不是来得毫无道理，她从琅琊郡路远迢迢来邺城，就是冲着指婚。既然自己未来的夫主在那里，她出于对自己的交代、对他的关切，自然少不得着人打探。况且皇后殿下话里话外总透着玄机，她要查必定冲着那上头去。查来查去，没查出他们师徒有什么古怪的地方。九王平常严厉，常听说她挨骂受罚，并不曾有口实落在别人眼里。只不过这位谢家女郎不简单，如今俨然是个香饽饽。嫡出的二位王对她青眼有加，似乎还有些争风吃醋的意思。女人的第六感最灵验，没有看到，不表示一定不存在。她生长在世家望族，那样复杂的环境里，时刻提防别人是一项基本的生存技能。她四顾，静观斋的一草一木、一砖一柱都渗透了谢弥生的味道。女徒男师，什么时候开始可以同一屋檐下了呢？她借居王府本来就不合适！
王宓虽然腹诽，脸上依旧心平气和地笑，“我空受你一声阿姊，说起来打脸，以后在学里还要承你多照应。”
她爱戴面具示人，弥生也无不可，顺着她的话虚头巴脑地应：“女郎太客气了，若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吩咐就是了。”
这时无冬出来长揖行礼，“我家郎主有请，请女郎随我来。”
弥生心里一牵一牵地隐隐作痛，想来后面没有她什么事了，她在跟前也碍眼，还是快些回卬否去吧！头有些痛，她怕叫人多心，控制着不去扶额，心里琢磨，睡会儿大概就能减轻症状。
弥生站在廊下等她进门槛，自己也好及早抽身，可是那王宓偏偏作梗，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含笑道：“女郎陪我一道进去吧，单单我和殿下两个，总觉得有些难堪。”
她是存心往弥生伤口上撒盐，弥生不好推托，只得忍辱应了。也罢，倒要亲眼瞧瞧夫子对这王氏女是个什么态度。自己眼睛是雪亮的，若是有了蛛丝马迹，不单是回卬否，恐怕连乐陵王府都住不下去了。
她尽量表现出平常心来，客气地上前引道儿，嘱咐她仔细脚下，自己打起里间的门帘子，过了插屏，识趣地退到鱼缸旁侍立。夫子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过来，她眼睫低垂，只做没看见。
慕容琤歪在平金绣隐囊上，知道她心里不快，自己也是说不出的滋味。外人面前不好露白，伤势自然装得越重越好，便连喘带咳地拱了拱手，“劳烦女郎走一趟，我下不得床，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王宓对他总归是另眼相看的，见他这副模样只觉揪心，忙道：“殿下不必客气，我一早就听说了这桩事，入宫讨了皇后殿下的旨意，这才过府来瞧你。眼下怎么样？可好些了？”
他点点头，“多谢挂怀，好多了，女郎请坐吧。”
外面仆婢送了茶汤和点心进来，王宓这会儿倒是很有大家风范的，略欠着身子表示谢意，又不无懊恼道：“怎么闹得这模样呢！听说大王正全力拿贼，不知如今有没有进展。皇后殿下原本也要来的，只是昨夜头风犯了没能成行。后来说倒像有感应似的，到底母子连心。中宫托我传话给殿下，请殿下好生养病，过两日就来瞧殿下。”
弥生听着，心里凄惶，身子像浮在半空中一样没有依傍。他们你来我往地对话，那架势活脱脱就是一家人。自己是个无关痛痒的外姓，凑热闹有她的份子，一旦温言絮语时，她就成了壁角的攒花铜禁，搁着做摆设，无甚大用处。
只不过越看那王宓，越觉得气血逆行。这是个会拿乔、会摆谱、识眼色、能言善道的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半点也不含糊。她气恼起来便想，这样伶俐的贤内助，配夫子再合适没有了。两人凑在一起就跟莲蓬似的，全是心眼子。这俩人搭伙过日子才有意思，成天你算计我，我算计你，且有笑话可出的。
弥生私下里宽解一番，其实也就是自欺欺人。她没有感到快慰，反倒愈加沉重。她兀自胡思乱想，他们说到哪里了她没留心，倒听见王宓提到她。她抬起眼看，王宓脸上带着笑意，故意装腔，“我在邺城也是一个人，想问问女郎在哪里认了房子。或者咱们搬到一起去，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弥生没应声，调过视线望慕容琤。他淡淡地瞥她一眼，“你又不是丫头，站着做什么？”他费劲巴拉地指指下手的圈椅叫她坐下，才慢吞吞对王宓道：“她一个姑娘家，太学住着不方便，如今在我府里。我手上有处房产，只是离太学有段脚程。女郎若不嫌弃，我命人过去归置，赠予女郎也使得。”
这样的话，换了十样的人，便能品出十样的滋味。王宓推辞不迭，谁稀奇房子呢！她王家就是买下半个邺城也不成问题，她不过是要探他的态度。她自然知道他不会盛意邀她入府，即将有婚约的两个人，恨不得做出不相往来的高姿态。不过他前半句话颇有解释的味道，她暗暗有些欢喜。转念又想起他对谢弥生的责难，分明是听见她们开头的交谈，绵里藏针的几句提点，实则是指桑骂槐。
这样的男人更有魅力，她不喜欢一眼看得到底的性格。水至清则无鱼，没有纹理的人生枯燥乏味，什么趣儿？他是聪明人，聪明人不显山露水，照样能把人捏得牢牢的。换个角度看，即便他护着谢弥生，可能也只是出于同荣共辱的老庄教条。
她看得出他性子清冷，从上次齐斗楼会面起，一直到领她入学，他都和她保持适当的距离。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这样反而让她生出孺慕之情来。她在寂静里审视他，年轻俊逸，她还有甚不足？
他偏过头掩口咳嗽，她没多想便起身端了茶杯过去，带了些焦急的神气，“怎么了？快用两口茶润润喉！是我的疏忽，带累你说这么多话……”头一回离陌生男子那么近，且又是心头所好，由不得局促娇羞，嫣红了双颊。
弥生旁观之余如坐针毡，狠狠捏着拳头，精神紧张得像拉满的弓。王宓温存体贴，比她有眼力见儿，比她懂得讨人欢心。她只能寄希望于夫子，她以为他会婉拒，可是他犹豫了下，最后还是就着王宓的手喝了那杯茶。她失望透顶，刚才那点安慰像烈日下的尘霾，瞬间退化得干干净净。除了气苦还有什么？他们在她面前上演夫妻敦睦，她忍得浑身起栗，连手脚都要结冰了。他们言笑晏晏，她看过去，像隔着一堵厚重的水墙，人影都是扭曲的。
没法子再忍受，她逃兵似的悄悄退了出来。门外有王家的仆妇，见到她上前福身打探她家女郎。弥生强自笑着，“她和夫子说话，我在边上不大方便，索性先告退了。你们再等会儿……”昏昏的晚钟响起来，她看看天边浮上来的暮色，“想也快了吧！”
出了静观斋，一个人沿着甬道走，走着走着突然顿住脚，往道牙子上一坐，泪如泉涌。
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她到底哪里做错了？这样一次又一次，她虽然呆蠢，心肝也是血肉做成的。也许他是不想在王宓跟前露馅，可是在她看来委实刺眼难耐。她现在丧了魂，恍恍惚惚感到天要塌下来。这么下去怎么办？宗圣寺里的和尚算命不准，说她有佳婿良配，说她贵不可言，结果怎么样？她满腔的恼闷，自己坐在竹林下的暗影里流眼泪，他却高床软枕，正和美人周旋。
她想得脑子要裂开，怨天怨地都没用，是她自己贱骨头脾气。恨起来辣辣甩了自己一耳光长长记性，结果自己把自己打蒙了，哭得越发的凄惨悲凉。
她这些挣扎都看在甬道那头的人眼里，皎月待要上前安慰，皓月拦住了摇头，“没法子，这关总是要过的。如今连郎主都骑虎难下了，咱们就顺其自然吧。”
也确实没有其他出路了，只能顺其自然。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王宓过府探望的第二天午后，宫里就传了旨意出来。
院子里架设好了香案，弥生挺直腰杆子面南跪着。黄门令在上首喃喃宣旨，通篇下来她一个字都没听清，只是觉得快，快得她回不过神。她以为再不济也该等王氏出了七七再指婚，谁知眨眼间广宁王妃的名号便易了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代替了那个死去的人，接下来的生活意味着什么，她已经不知道了。
慕容琤倚在院门上，心像被掏空了一样。他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然而做了再充分的准备，真正发生时还是当头的一棒，让他措手不及。
弥生一直跪着，宣旨的内官走了很久她都没有站起来。他想上去搀她，可是竟胆怯，愧疚得不敢见她。长风卷起她的纤髾，在半空中猎猎飞舞。她的脊背是瘦弱的，真正只有那么一点点。他看得心如刀割，她现在一定恨他。他已经不敢肯定她对他还有没有感情，即便有，大约也被这无奈的现实打磨得所剩无几了。
皓月和皎月搓着手在边上劝说，“女郎快起身吧，没的跪伤了膝头子。有什么不称意的咱们再想办法，你这样怎么成呢！”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旨意下了，木已成舟，神仙也改变不了。只可气自己这么傻，还跟着亲眼目睹了广宁王妃的死。如今报应来了，她来填缺，成了广宁王妃的替代品。
她趴在地上苦笑，这就是所谓的贵不可言吗？陈留的宗室不知有没有接到诏命，母亲看到手谕又会作何感想？继妃，恐怕谢家几百年里都没出现过这样的名号。她灰透了心，恨不得立刻死了就好了。眼泪的分量那么重，打在青石板上像穿透过去，很快不见了踪影。夫子大概心满意足了吧！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拿她配二王？如果需要她斡旋，跟了大王不是更加顺理成章吗？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她们来扶，被她一把甩开了，“替我备车，我要回陈留。”
皓月和皎月面面相觑，皎月踌躇道：“女郎这会儿万万不能回去，若是想爷娘了，阁老和家下主妇自然会过邺城来操办婚事的。宫里才传了旨意出来，女郎要和广宁王殿下一同进宫谢恩才是。”
她哪里管得上那些！再待下去就要疯了，她不愿意被困在这里，她要走！皎月和皓月却拦住她的去路，好话说了一箩筐。她烦不胜烦，憋了满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咬牙喝道：“给我让开！你们都是慕容琤的狗腿子，都变着法儿地来算计我！我哪里对不住你们？你们要这样害我？既然要我嫁我就嫁，遂了他的心意总行吧？我回陈留备嫁总行吧？你们扣着我，能扣我一辈子不成？逼急了我一头碰死，你们算盘落空了，把个尸首嫁到广宁王府去！”她实在是痛煞了，说到最后顿足呐喊，仿佛这样可以把满心愁闷拔草似的连根除掉。
慕容琤远远听着，她的话直剖开他的胸腔锥在心上。从愧怍到恐惧，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简直要了他的命！她越说越愤慨，他再听不下去，过来遣退左右，怔怔地望着她。
“细腰……”他试着靠近她，连手指都在颤抖，“抗旨不遵是什么结果？你替谢家想过吗？眼下回去是要给谢家招难的。”
他将要触到她的时候她堪堪躲开了。她不能原谅他，眼神里满是恨意，“夫子你高兴吗？上年年尾我求夫子替我退了王家的婚帖，夫子说过我的亲事以后要由你来定夺，结果引着皇后给我指婚，拿我配给二王做填房，是不是？”
他狠狠一震，那句“填房”刺耳至极，他知道傲性的谢家人看不上。他千算万算，算漏了皇后的主意。原以为如今多事之秋，皇后没有心力来料理儿女婚配，他在诈伤的这段时间里好有腾挪的余地。如果趁着混乱一举铲除大王，二王无能，摆布起来容易，他就可以全须全尾地保全弥生……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赐婚的圣旨下在这时候叫他始料未及。大王还活着，好运气落到二王头上，白便宜了那个懦弱头儿！
他自然是不甘心的，可是怎么料理？惊动的不止皇后，还有圣人和满朝文武。她戳在他痛肋上，他拿什么话来应对她？前所未有地彷徨，像被抽了主心骨。他试图拉她的手，她厌恶地推开他，狠起心肠道：“我曾经和你说过，既然指了婚，我对将来的郎主必然全心全意。夫子也请自重，你我日后只有师徒情谊，旁的就当做了场梦，都忘了吧！”
他愣在那里，没想到她这么绝情。他空有一副好口才，现在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两个人对站着，煌煌的太阳挂在头顶，照得人头昏眼花。
她抬起两手捂住脸，声音震荡着从指缝里传出来，“我想了想，你说得很是，我不能回陈留去，不合时宜。只是卬否我也不能再住了，这世上断没有阿嫂在小郎府上借居的道理。”
他惶骇地望着她，她慢慢抬起头，说这些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眼泪，脸上挂着无奈的笑，长叹道：“我才刚气冲了脑子，糊涂了。我和广宁王殿下有过三面之缘，三趟过后再见面便有了婚约在身。静下来琢磨琢磨，可不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嘛！说什么继妃，其实我也不是个守旧的人，好歹算正室，谢家祖宗神位前也交代得过去。”她调过视线来看他，“夫子，多谢你这几年的照顾，学生……如今许了人家，到那边也不忘夫子的恩情。”
她絮絮说了那么多，他痛得也够了，冷下脸来，“你的意思是，我们之前的种种都不算数了吗？昨天花树底下的话也不算数了吗？”
现在说算不算数还有什么意义？她背过身去，昨天的一切历历在目，摆到今天来，却成了天大的讽刺。顺嘴的爱你爱我，轻飘飘一句话值个什么？反正自己的心自己知道，她是不打诳语的，可是他呢？深爱一个人的时候可以爱到忘记自己，他能吗？在他心里她终究比不上那张龙椅，倘或他真的爱她，焉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
“我晓得你的心大，装得下万里河山。”她垂首道，脸上唯剩寒冷的悲哀，“我是个凡夫俗子，咱们之间隔着十八重天呢。看来注定只有师徒的缘分，再往后便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广宁王殿下儒弱，我那时心里就同情他。现在好了，既然派我做他的王妃，那就是佛祖成全我，叫我也做回暖老温贫的义士。以后有我护着他，谁也别想欺负他。”
她这番言辞是在告诫他？他突然觉得她离他那么远，过去的三年没有看透她。他以为抓住她的心便够了，谁知道她那么有主见，横是要同他划清界限吗？她就这样死心眼？
他攥紧了拳头，“我没有想过要放弃你，就算暂时将你托付给二王，你也不能忍耐吗？”
她陡然觉得他面目可憎起来，“我绝不做第二个王阿难！你动这心思便是对我的侮辱，纵然你有本事整治死二王，我也不会再醮！”
他怒不可遏，铁青了面皮一甩袖子，“罢，我这就进宫去见皇后！我从丹凤门爬进去，求她撤了这道旨！咱们且过几天好日子，反正任人鱼肉是将来的事，只图当下痛快，这样可行？”
他横下一条心，转身便要往门上去，可不知庞嚣和晏无思从哪里冒出来的，两个人直叫着“夫子三思”，死死拦住了他的去路。
“横竖到了这步，夫子哪里还有回头路走！”庞嚣气急败坏道，“宫里都知道夫子伤得只剩半条命，眼下直剌剌闯进宫，不单是圣人皇后怀疑，还有晋阳王殿下呢，他那里怎么交代？一个闪失就会引来杀身之祸，夫子这些年来受的屈辱怎么算？都不计较了吗？夫子忘了道场授课三千太学生，前一天还被大王吊起来打吗？忘了当年巨鹿之战中圣人要弃车保帅吗？亲情这样浅薄，仁慈了便是死路一条！夫子是成大事的人啊，怎么能因为现在的一点挫折就轻言放弃！”
弥生心乱如麻，一头羞惭于这段不堪的感情暴露在外人面前，一头又心里钝痛。听见庞嚣说他被大王吊起来打，她几乎控制不住眼泪。他有那么多痛苦的回忆，那她呢？她何其无辜，要落进这样的圈套里来！
她两难之际晏无思怒目瞪视她，“你要毁了夫子不成？夫子对你的心是真是假，你是木头，一点都不知道？若是没有动情，何必这样旁生枝节？将你带到大王跟前借故避开，你落进他手掌心里能蹿到天上去吗？哪里用得着费尽心机演这出苦肉计！你如今让他去，且等着半道上给他收尸！不管你念不念旧情，至少你在夫子门下三年，师恩难忘，你是诗礼人家出身，这点道理都不懂？”
他们一唱一和，各有各的立场，她倒变得罪大恶极似的。现在才知道他的棋盘有多大，原来庞嚣他们都是知道内情的，原来他们都是他的拥趸。自己不才，占了棋子这么个角色，那么她应该感谢他的抬举？
她感到厌恶，也真的满心疲倦，别过脸道：“阿兄教训得是，我会牢记夫子待我的好处。他日夫子用得上我，我保全二王之余，赴汤蹈火再报师恩。”
慕容琤几乎要被她气倒，胸口的伤大约崩坏了，辣辣剧痛起来。然而再痛也敌不过她的决绝，他掏心挖肺不及那个要和她拜天地的陌生人，他应该悲哀吧！她三从四德学到了精髓，嫁人后只对夫主忠诚，婚前那点少女情怀全成了上辈子的事。在她眼里他已经无法和慕容珩相提并论，他彻底成了路人。功亏一篑不算，还搭上了整颗心，半条命。
卬否院门上有个垂髫的婢女探头往里看，被里面紧张的气氛震慑到了，扒着门边期期艾艾地通传：“回禀女郎，广宁王殿下呈了拜帖，来拜访女郎了……这会儿在前院呢，女郎要见吗？”
慕容琤心里拧着，苍凉地望她，“你不要去。”
弥生唇边绽开讥诮的花，“我怎么能不去？那是我将来的夫主，和夫子一字之差，但却是天壤之别。”

第二十一章 得侬
要完全接受一个陌生人，并不是件易事。但是弥生有傲气，夫子既然看着，就不能让自己显得可怜。一味地困在情网里只会让他吃定了她，这样一场角逐，爱得深的人势必吃亏。所以哭天抢地没有用，以后要学着保护自己。要叫他知道，没有他，她也可以活得很好。
她垂着两手看看远处的天，云翳浅薄，嵌在天幕上，不细看连云边都分不清。她长出了口气，对自己扮个笑脸，一颗心渐渐冷下来。院里的人都定定看着她，她吩咐那婢女，“你请殿下稍待片刻，我收拾好了就过去。”踅身叫皎月，边走边道：“打盆水，伺候我梳妆。”
慕容琤这刻只觉五味杂陈，她这趟竟要梳妆打扮了，对二王盛装相迎。他苦笑不迭，果然是个佳妇，慕容珩好福气！心头痛，伤口也痛，痛得他直不起腰来。佝偻着胸怀俯身，血渐渐吃透了绷带印到大袖衫上来，一簇簇的红，真有几分心头血的意思。
庞嚣同晏无思左右扶持着，见他越发失魂，忙道：“夫子伤势还未痊愈，保重身子要紧。看样子创口又抻开了，学生传医官来给夫子换药。”
他摆摆手没有挪步，也不说话，只是怅然望着卬否的正屋。
庞嚣无奈劝慰：“夫子别急，弥生是孩子心性，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兴许过了今天就好了。”
晏无思看他毫无反应，料着这回是伤心大发了。眼下广宁王在前院，要是进园来探病怎么办？他发了急，低声道：“夫子是知道的，广宁王一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是叫他看出端倪来，对夫子是大大的不利。夫子且忍耐一阵，处置了大王，越性儿也别顾忌那许多了，连着二王一道铲除。到时候天下皆在夫子手中，一个弥生还挣不回来吗！”
庞嚣到底心思更深，冲晏无思摇了摇头。既动了大王，二王便动不得。四个嫡出只剩其一，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些庶出皇子哪个是善茬？在暗处虎视眈眈了许久，一旦抓住由头，届时群起而攻之，不论明枪还是暗箭，将最后一个拉下马，接下来就是庶出的天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算盘谁不会打？要打却也要打得精，才能保得千秋霸业。二王的皇位，无论如何免不了一坐，至于是坐三天还是坐三年，日后就凭夫子的意思了。
可他现在这斗志全无的模样却不大好，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是个男人都有体会。然而人与人也不同，如果他只是个醉心于红尘俗世的书生，爱怎么讨美人欢心都可以。偏偏他志在天下，那么势必要舍弃一些常人看来寻常的东西。
弥生出来的时候简直换了个人，脸上擦了胭脂，气色一下子就好起来。经过他们面前对夫子欠身行礼，“夫子回去歇着吧，身子还虚着呢，站久了不好。”
她留意到他衣襟上的血，星星点点，红梅似的。她也心疼，可是怎么办，不属于她的东西，自作多情也是替旁人瞎操心。她咽下凄苦，平静地与他错身而过。跨出院门时眼里蓄满了泪，她拿袖子拭，又不敢太肆意，怕弄花了眼梢的斜红。
广宁王的确是个安静的人，会客的堂屋六扇直棂门洞开着，她进了前院，老远就看见他站在一组条画前，负着手，昂着头，鲜冠组缨，绛衣博袍，背后看过去也是温润没有棱角的。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回过头来，一看之下惊艳丛生，只不过习惯了隐忍，转瞬便退到眼底去了。他似乎很尴尬，嗫嚅了下也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解嘲地笑笑，“我冒昧前来，女郎请勿怪罪。”
弥生先前接旨那阵也不问青红皂白地恨他，但眼下见了面，实在是提不起恨意来。他总是怯懦卑微的神情，唯恐惹人不快。和没有牵搭的人尚且赔着小心，面对她更是小心谨慎了。
这样温和的脾气，让人同情，也让人无力。她整整衣冠对他深揖，“妾给殿下行礼，殿下长乐无极。”
他怔了怔，大概从没在王氏那里受过这样的礼遇，很有些受宠若惊，忙上前来搀她，“女郎快免礼，在我面前不必太客套。”
弥生却坚持，“尊卑有别，殿下是天潢贵胄，不单是妾要遵礼，上至二品官员，下至庶民百姓，见了殿下都应当栗栗然。殿下只管端坐受礼，无须自谦。”
她这一番见地叫他刮目相看。他少时开蒙，那时圣人还未夺取天下，一家子住在渤海王府。府里聘了个西席教他们老庄，看兄弟常戏弄他，他又诸样退让，曾经和他说过大意相同的话。如今那西席早就辞世了，不承想出了个她。过不了几日还将是他的妻，他满心的欢喜要从四肢百骸里散发出来，怎么都遏制不住。
他这人面嫩耳根子软，横竖从没有振作过大丈夫乾纲。日后有了这位贤内助，她身后又是偌大一个谢家，他顿时觉得腰杆子粗起来，真正能扬眉吐气了似的。
“你的话我都记下了。”他脸上是融融的笑意，“只是咱们相处，犯不着忌讳太多。你不要自称妾，太远，显得不亲近……”又怕说错了话，慌忙摆手，“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就是……今日宫里传了旨……以后且要相处，总这样客气不是办法。”
他实在是太高兴了，不长的一段话说得颠三倒四，磕磕巴巴。一头欢欣雀跃，一头又小心打量她的脸色，这么来回地折腾，竟显得有点可怜兮兮的。
弥生和他不同，她心里没有欢喜，人一沉淀就格外庄重。其实算算年纪他大了她十四岁，将近而立不该是这种表现的。又不是头一回娶亲，哪里犯得着这样！可是再揣摩，也许是前一段婚姻太不幸，因此对这段寄予的希望更大。
她细细地打量他，前几次见到他都有些委顿，晋阳王府那次，大雪天里连氅衣都不穿，冻得脸色发青。不像有封地有食扈的王，倒像个不受大人待见、没有御寒衣裳的孩子。这趟来前是打扮过的，光头净脸的，穿得也甚体面。想是王阿难死了，他从地狱里爬出来，活得有点人样了。
弥生觉得好笑，他的样子真和普通百姓第一趟登丈人家门一样，战战兢兢。她暗里还是同情他，看得出他天性纯良，狠得下心来伤害他的，一定是灵魂里缺了善性，都是冷血动物。
她对他轻轻地笑，“那就依殿下的意思，私下里不以妾自称。”
他颔首，想了想试探道：“我以后就管你叫弥生好不好？”他弯下颀长的身子和她平视，“你叫我珩，好不好？”
弥生抬眼看他，他很好地传承了慕容氏的魁杰，扔到人堆里，也是一眼挑得出来的美男子。只是少了其他人的凌厉，叫她想起往日的夫子，温文尔雅，眉目疏朗……她鼻子发酸，一个不小心红了眼眶。实在是太伤心，感情上她是注定要亏欠二王的。她再能武装，到底瞒不过自己去。她爱上一个人，用尽了力气，再也分不出多余的能量去爱别人。她唯有全力弥补，至少让婚姻看上去完整无缺。
慕容珩见她流泪登时慌了手脚。他不知道怎么料理，抽出了汗巾子，犹豫再三不敢递过来，木木在地心站着，嗫嚅着：“你若是不愿意这么称呼，那就全照你的意思办。或者……你要是不愿意嫁给我……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要是反对这门婚事，不用你说话，我去求皇后收回成命。”
弥生越加感到无望，收回成命又怎么样？她和夫子的关系已经恶劣成这样，这辈子也不可能在一起了。她怨恨他之余也隐隐惶恐，如果二王真的还她自由，夫子知道了会怎么样？计划落空了，是不是连对她的愧疚都没了，反倒有了憎恨她的理由？她还是在乎，情愿他欠她，也不愿连这点优势都丧失。
她接过他的汗巾拭脸，女人哭起来可以有很多种理由，比如打着软弱的旗号，便是再正当不过的。
他凝眉看着她，脸上残留的一点愉快也隐没了，似乎品出了什么，渐渐冷了眉眼。正想要辞出去，她却曼声道：“我是想爷娘了，不知他们接到消息没有。”
他重点起了希望，忙道：“是担心这个？你别管，全交给我。说实话宫里指这门婚，委实叫我喜出望外。我这里高兴，不知道你怎么样。我有自知之明，这上头委屈了你，别样上自然尽我所能办得周到些。我是二婚，你却是头一回，我不能让你失了脸面。阳夏那里你放心，我备好了聘礼亲自过去请期。该当怎么操办由你说了算，好不好？”
一个有头脸的郎君，动不动把“好不好”挂在嘴上，大邺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来了。如果她没有先爱上夫子，如果她先遇上的是他，这会儿应该是怀着忐忑而甜蜜的待嫁心了吧。可惜了，冥冥中有定数，失之交臂，便拾不起来了。
“你不要问我，一切你拿主意。”她微侧着头，恍惚地一笑，“我不求比别人好，只要兄弟之中挨得过次序去就成。你可听说我家夫子和琅琊王氏联姻的消息？”
慕容珩思忖道：“旨意倒还没下，不过料着也快了。今早散朝母亲宣我进正阳宫，恰巧王家女郎也在。听母亲的意思，大约等九郎的伤痊愈了就要放恩典的。”他顿了顿觑她，犹豫道：“弥生，你若是没有什么意见，现在准备准备，随我进宫谢恩，好吗？”
他是体恤的问法，真要摊开了说，她没有选择的余地。胆敢抗旨，不单自己活命成问题，连谢家满门都要交待了。所以她只有点头，做出羞怯的样子来敷衍他。进宫面见皇后，皇后少不得有话要叮嘱，但愿自己的表现够好，别再横生出旁的枝节来。
“你是和我同辇，还是另给你备车？”慕容珩总有种捡了大漏的感觉，这样的高贵和美色照耀着他，他到现在还是云里雾里的。只是下定了决心以后要善待她，反正他的人生不会有什么大的起伏，可以样样都以她为先。她嫁得委屈，日子尽量让她过得舒心。滋润在骨子里，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他恍惚找到了初入情场的单纯的喜悦。隔一会儿看她一眼，再看也还是不够。他不懂得怎么讨好女人，琢磨着要让她快乐，就让她当家做主。可是样样讨她示下，又怕她嫌烦，觉得他没有男子汉气概。自己想来想去，还是另外给她置办的好。到底还没成亲，她又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有教养的女郎，万一计较起来认为受了侮辱，那可真是枉费他一片深情了。
“你且稍待，我这就去命人预备去。”他很快说，转身朝门上去。
弥生有些走神，没来得及出声他就出去了。然后听见他在院子里咦了声，她循声去看，见两个小子正搀着夫子过来，停在青石路上和他搭讪。
好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悸栗栗地痛。他来干什么？看见了又有什么好处！她饮泣着靠在直棂门上，不想听，可是他们谈话的内容还是钻进她耳朵里来。
慕容珩颇惊讶，“我听下头人说你睡着，这才没进园子看你。怎么起来了？身上有伤不要走动，好生将养着是正经。”
“歇了两天好多了，才刚知道你来了，特地来和你道喜的。”慕容琤强撑着对慕容珩笑，作揖道：“二兄春风得意，叫人眼热呀！”
慕容珩笑吟吟地拱手，“你的佳期也近在眼前了，同喜同喜！今年立春后祸事不断，六郎这一趟又一趟的，大兄急红了眼。据他府上的幕僚说，六郎已经逃往荆山郡了，大兄拨转马头连夜便去捉拿，到如今也没有消息传回来。想来母亲自苦，有意要替大邺冲喜，这才急匆匆下了旨意。”
慕容琤只是点头，现在他哪里有心思管什么大王六王，心里乱成了麻，脑子里也空无一物。设想得再周全，临要把人交到二王手上，比剜他的肉还疼。他仰头看台基上，她没有跟在二王身边，也许当中有什么变故。他心里生出希冀来，“二兄这是要走吗？”
“我要带她进宫，先着人备辇去。”慕容珩说着回头望了眼，调侃道：“我这也算横刀夺爱了吧？你辛辛苦苦栽培的学生，最后叫我讨了回去，我竟觉得有些对不住你。”
他知道二王没有别的用意，不过是借以抒发内心的感慨。可是他妒火熊熊，却听出卖弄的意思来，端的是刺耳异常。他只好暗里咬牙，事到如今没有转圜，暂且延挨过去，总不至于他们明天就拜堂。他还有时间，鹿死谁手也未可知。且叫他空欢喜几日，弥生跑不掉，早晚还是他的。
既然上了心头，脸上便可以格外温煦恭勤，他解嘲道：“二兄说得也是，我这会儿像是要把一手养大的女儿嫁出去似的，心里滋味委实不好受。所幸许配的是二兄，我知道二兄对内眷最是温存体贴的，也不替弥生操心。只是有一宗，大兄的心思你知道，眼下他在外埠，鞭长莫及发不了威，可一旦他回了邺城怎么办呢？他那个霸王脾气，二兄可有应对的办法？”
慕容珩果然拧起眉来，“以前和王氏，我不过是将就过，她在外头怎么野我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弥生不同，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其实我早就对她有意。埋在心里那些日子，原本是要死了带进棺材里去的，谁知道老天开了眼，我真真是如获至宝。大兄好色，就算底下人的妻女被他睡了个遍，我的弥生绝不能叫他动一根汗毛。我再不济，豁出命去，也要在他石狮子头顶上凿出个窟窿来。”
慕容琤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他那糖人的性子，搓圆捏扁都看别人的意思，如今倒为弥生较起劲来，里头大约也藏着对大王的恨。只是那句“我的弥生”让他心里刺痛，如今慕容珩可以名正言顺说这句话，弥生的确是他的了。自己呢？成了日头底下阴暗的鬼影。以后人前不能同她多说话，甚至不能多看她一眼，这样的煎熬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自己酿的酒，再苦也得喝下去。横竖要耐得住，总有柳暗花明的时候。他宽慰自己，好歹平息下来，“那依二兄的主意呢？”
慕容珩决心是有的，玩弄起权术来却差得太远。问他具体计划，他竟是一脸茫然。慕容琤扯了扯嘴角，心道扶不起来的阿斗，真要靠他来维护弥生，有多少条命都不够他消耗的。这样也好，索性无能透了，反倒更易于操控。因使了眼色遣退左右，低声对他道：“二兄何不从大兄身边人下手？敢怒不敢言的不止一两个，家下旧部不必算计，跟他出生入死多少年，为他掉脑袋都不带眨眼。可是有个人，二兄应该听说过。”
慕容珩抬眼看他，“你指的是哪个？”
“南梁刺史灵缙的儿子叔茆在燎原之战后被俘，大兄下令将他放到东柏堂配厨，二兄可还记得？”他掩口咳嗽了几声，又道；“一个朝臣的儿子做厨子，他如何纳得下这口气？灵缙几次三番来赎人，大兄看重叔茆，都不曾放行。前阵子灵缙死了，叔茆要回南梁料理丧事，却被大兄杖责，我料着眼下叔茆定是恨他入骨的。二兄手上有张好牌，怎么不知道打？”
慕容珩想了想，恍然大悟，“你是说我的带刀侍卫爻宁？”
慕容琤颔首而笑，“叔茆和爻宁是亲兄弟，当年分别跟了二位兄长。二兄待爻宁宽厚，他那里好做文章。叫他和他阿兄通气，要扳倒大王，还不是易如反掌！”见慕容珩怔怔的，怕他多心，忙道：“我替阿兄出主意，不过浑说。哪里错了，还请阿兄莫见笑啊！”
慕容珩思忖再三，表态模棱两可，应承道：“我竟没想到这一层，也多亏了你了。后面的事我计较计较再说吧，毕竟……”
毕竟动用了大王贴身的人，不出人命是决计不可能的了。这不是桩小事，二王像亚圣人说的那样，君子不动杀机。现在未到揪心处，他还可以得过且过。等大王回来了，泼天震怒时，他就能切身感受到什么叫惶惶不可终日了。
他该做的提点都做完了，捂着胸口喘了会儿气，“来日方长，阿兄自己拿主意就是了。你别忙备辇，我着无夏去办，从前弥生上下学都是他驾的辕。”
弥生听见这话并不承情，喊无夏来，摆明了是要监视她。二王不知道内情，她心里是门儿清的。再叫他随意摆布，她岂不是成了傻子！
她挽着画帛下了台阶，温声对二王道：“你别费心，同乘一辇也没什么，何必多费手脚。时候不早了，早些进宫，回头我还要去趟十一王府。”
慕容珩自然不会有二话，万事都听她的意思，慕容琤脸上却变了颜色。她入戏得倒挺快，大约是横了心要和二王过日子了，那样小的车厢里面对面坐着，是打算大眼瞪小眼吗？然后呢？还会有别的什么吗？他几乎被自己的想象力打倒，一面惊惧着，一面还要装出威严来，“按理说我如今不该再管束你，可是女子闺范还请你多注重些。”
弥生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这世上谁都有资格说这话，唯独他不行。他和她同乘的次数还少吗？动手动脚，抱她吻她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提醒她恪守闺范？如今拿这个来说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慕容琤在她眼里无所遁形，她的表情说明她有多蔑视他。他感到难堪，自己现在就是一张妒夫脸，丑陋可笑。可是他害怕她这一去再不见踪影，找十一王妃也许是为了寻下处，好摆脱他的桎梏。
他和她说不通，干脆直接同二王交代，“阿兄还是送她回来的好，我们是师徒名分，用得着这样避嫌吗？她爷娘没入邺城之前，住在我府上总有些保障。要见十一王妃明日下帖子请来就是了，在外头游荡怎么让人放心？大婚之前别再生出什么乱子来！”他被她傲慢的态度气得不轻，泄愤似的说了一通。言罢赌气不看她，匆匆招了远处侍立的人来搀他，头也不回地往甬道那头的繁花丛中去了。
弥生满腔委屈，想学他甩袖子走人，终究因为二王在面前没好纵着性儿来。只不过一路上闷闷不乐，弄得二王也不敢开口说话，憋了好半晌，快到宫门前时才道：“你是想搬出乐陵王府吗？其实也不用这么着急，九郎说得有道理，里头缘故不方便和你说，怕唬着你。你听他的话，目下还是借居在他府上。等你家下大人来了邺城，到时候是另外找地方，还是从乐陵王府出阁，再听你爷娘的意思。”
弥生无奈叹息，不就是大王要打她主意，他当她娇花似的什么都不知道，怕唬着她，其实里头缘故她比他还透彻三分，可惜不能说出来，非得烂在肚子里。
他引她从西面金明门斜插过去，走到中宫宫门上时，内侍总管迎上来行礼。拜完二王又拜弥生，前所未有的客套周到。嘴里打着哈哈，八字眉耷拉到颧骨上去，他殷勤地寒暄道：“奴婢给二位道喜了！殿下和女郎来得巧，皇后正宣了太卜令占卦问日子呢。广宁王殿下和乐陵王殿下的婚事皇后极上心，排了一个时辰，这会儿也不知卜得怎么样了，殿下和女郎快进去瞧瞧。”
正阳宫里打卦占卜，檀香烧得旺，满室烟雾缭绕。
二王携她进西次间，太卜令正收拾卦具起身，已经辞过了皇后，冲他们长揖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说是来谢恩，弥生却不知道该怎么个谢法。她没有感到快乐，也没办法笑得满面开花。不过不要紧，深闺女子笑不露齿，这点可以搪塞过去。她只是敛了衣裙上前，在宫婢准备好的锦垫上跪下来。深深泥首，想不出措辞，笼统地感恩戴德一番，“弥生才疏学浅，蒙皇后殿下抬爱得赐良缘，弥生谢殿下恩典。”
皇后脸上是深而真挚的笑，热热闹闹打发女官，“别叫咱们王妃殿下受累，快搀起来！”
弥生听那一声王妃殿下，心里便突地一悸。掉过头来看二王，慕容珩眼里有暖阳似的微笑，敦实的，有内容的。她渐渐平静，奇怪和他在一起不像面对夫子时的波澜起伏，心情可以很放松。这种感觉其实不错，虽然知道没有爱情，但是却可以依靠。平心而论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或者还有对她安于现状的一点回报，比方日后能够稳妥顺当地享点清福什么的。
她低下头，表现得很有些少女羞答答的风致。慕容珩到现在才松了口气，这一路上他都在忐忑，尤其是她一直不说话，他随时准备着她会反悔。现在好了，见过了母亲，她也没有显得为难或不情愿，这就说明事情成了一大半，已经板上钉钉了。
他的笑容关也关不住，直从眼角眉梢倾泻出来。皇后看了颇为感慨，“我看见你们和美，心里也安慰了。石兰多久没这么高兴了？如今有了这样一位贤良淑德的主妇，日后便顺风顺水地过下去。要待弥生好，她是九郎调理出来的女夫子，定然处处能够帮衬夫主。”
慕容珩有妻万事足，如今说什么都能入耳，拱着两手不住长揖，“母亲放心，我自然拿命来爱护她。”
弥生面红耳热，年轻的女孩子听见别人这样当众表白没有不害羞的。皇后见她忸怩，刚开始的忧心忡忡消弭了大半，拉她到得身侧来，一遍遍抚着她的手道：“好孩子，前阵子的磨难你都知道，我也没什么可瞒你的。王氏的死是她自作孽，好日子不过，偏要整出那起子事来。你不同，你是知书识礼的人。上回你跟你夫子进宫，我一眼看见就喜欢，天天念着你。现在好了，你算是一只脚踏进了我慕容氏的大门。你和佛生是姊妹又是妯娌，也不显得孤寂。还有二郎，我生了四儿一女，这么多孩子没有一个及他善性。他在外建了府单过，我又不好干预太多，他那时落在王氏手里，捏得和个面人似的，现在你来了，我把他交给你，总算放下心来。只盼你们大婚后夫妻敦睦，我夜里也能睡得踏实了。”
皇后絮絮说了一堆，可是论调很奇特。一向只听说岳丈把女儿托付给郎子，从没听过婆婆把儿子交付给媳妇的。大约也是对二王伤透了脑筋，这才倒过来有这么个说法。
二王更关心太卜令算卦的结果，不好意思明着问，旁敲侧击着，“母亲先头求什么？是求国运还是民生？”
皇后唔了声，“你和九郎的婚期都要排一排，我也好心里有数。”语毕煦煦一笑道：“我的意思是越快越好，两个月里都办妥，我就高枕无忧没什么可挂心的了。眼下气候适宜，再往后立了夏，新妇子坐帐挨热太辛苦。若是拖下来，只怕要入秋才好操办。”她瞧着弥生的脸色，“太卜令看了日子，说下月二十二上上大吉。我算了算，还有四十来天。横竖要什么都是现成的，只要你爷娘那里答应，时间就算紧些，照样办得又体面又风光。弥生，你的意思呢？”
弥生张不开嘴来，今天赐婚，下个月就完婚。新郎官又不是急着出兵打仗，这样匆忙委实有点坏规矩。可是怎么办呢，哪里轮得到她来反对！自然不好也好了。她努力地挤出笑容来，但是天晓得她多想哭。以后真的要和不爱的人共度一生，唯觉得前途茫茫不可估测。皇后在看着她，二王在等她答复，她垂着广袖使劲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即便心里怨恨夫子，她还是要为他着想。他有他的计划，自己虽然不了解，也不能坏了他的好事。就算爱情虚无缥缈，这些年来的师生情谊总还在。他既然让她做棋子，那就顺着他的意思办吧！恪尽职守，也算报答他三年来的恩情了。
她福下身子去，“一切但凭殿下做主。”
慕容珩心境宽舒，调过视线望着他母亲笑，“那我回去就吩咐人置办起来。”
“大婚要的礼器排场不用你操持，着人换了府里布局是正经。王氏的园子派给下人住，上房西边的门封起来，这样便百无禁忌了。”皇后生怕弥生忌讳，好言相劝着：“王氏是在外头殁的，和府里不相干。王府人气足，你只管放心大胆。”
弥生嘴里道是，心底还是有些恐惧。给人家做续弦总是这样的，嫡妻不是休了就是死了。休了倒还好，死了的才可怕。常听说有人家闹鬼，嫡妻阴魂不散搅得家宅不宁。何况王氏是被勒杀，她想起来就汗毛直竖，只是不好表现出来，唯有低头隐忍。
慕容珩估摸着自己的婚事尘埃落定了，有闲工夫替兄弟操心起来，向他母亲打听九郎的消息，“和琅琊王氏的婚帖什么时候下？今天的卦象又怎么说？”
皇后若有似无瞟了弥生一眼，“就这两天了，回头就让黄门拟旨。你是兄长，长幼有序，定要先办你们的事才好。他们的婚期定在六月初六，隔开一阵子，我也好腾得过手脚来。”
弥生心里咯噔了下，恍惚觉得一大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人惘惘的，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仿佛抽光了丝的茧子，只剩下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干硬的尸身。夫子要娶王家女郎了，和她的婚期一前一后不过错开十几天，往后便物是人非事事休。如果没有牵搭倒好了，可惜免不了还有见面的时候，届时怎么处呢？
皇后一口一个佳儿佳妇赞得起劲，吩咐底下准备起来，要留他们在宫里用饭。普通人家的情理也是这样，所以断没有推辞的道理。为了表示热络不分食案，酒菜摆在楠木月牙桌上，三人团团坐下来，居然像民间家宴一样。
弥生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所幸令仪也来了，天南地北地打岔，让她分分心，还好些。不过她开口闭口叫阿嫂，着实让她尴尬不已。
慕容珩的快活自不必说，然而文弱的人，从来都是含蓄的。弥生发现了他的一个爱好，据说闲暇时喜欢在家里孵豆芽。五六个藤箩并排放着，把前一晚泡好的豆子捞出来，上面铺上湿草，间或拿到日头底下小晒一会儿再搬进屋喷水，如此隔一晚就能发芽。她听着不由苦笑，她以后可算有事做了，可以跟他学徒打下手，一起在家里盯着篮子发呆。
终于熬到宴毕，辞了皇后出宫来，慕容珩送她回乐陵王府。真是个不善套近乎的人，明明四月的天那么暖和，他却还问她冷不冷。她抬起眼看他，“我才听皇后殿下说，你五更上朝从来不用早点，可是吗？”
他愣了愣，脸上有些挂不住，“母亲怎么这个都同你说……有时起得晚了来不及，就不吃了。”
来不及可以随身携带，竟连两个截饼都吃不上吗？他怕难为情，其实她知道王氏当家，府里家奴欺主，谁也不拿这郎主当回事。难怪晋阳王府上姬妾说王氏叫他饿肚子，她想想莫名心酸。人善被人欺，若是自己也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他这辈子也忒苦了些。
“往后早朝不能空腹，这阵子让底下人尽心，等我过了府，你的吃穿我来料理。”
他看过来，惊骇得有点发呆。弥生叹了口气，活像大人吩咐孩子。这样的相处之道真让人百感交集。
他送她到门上，才相处半天，但已然很有一种依依惜别的伤感。下辇的时候他来接应，抬臂搀扶她，借机拽住了她的手。其实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大邺如今的民风不那么保守，有一星半点肢体的接触稀松平常。可是弥生认为受了冒犯，简直要生气。他是个敏感的人，在她发作前惶恐地放开了。她一口气推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他这模样可怜巴巴，她要责怪他，总归也硬不下心肠来。
他站在檐角灯笼投射下来的光影里，依旧是清风明月的微笑，“你进去吧，我看着你。”
弥生上了台阶回头望他，琢磨着至少应该有句道别的话。无奈实在词穷，脚下稍一顿，终究还是进了大门里。
候门的婆子挑着灯笼送她回卬否，她踏进园子才晓得累。扭着脖子进门，屋里燃着灯，却没见到皓月和皎月。她也不甚在意，横竖自己洗漱了就上床歇着的。绕过帷幔进里间，突然停住了步子——
屋里有人，淡淡的药香弥漫。她一颗心杳然坠下来，是他，这么晚了还在这里。
她蹙眉站着，很不是滋味，放轻了动作撩起幔子看，也不知他等了多久，这会儿一手扶着药吊子，正伏在案上写方子。
她鼻子发酸，强忍着泪做出冷漠的姿态来，挪了两步到灯下，淡声道：“这个时辰了，夫子怎么还在我屋里？”

第二十二章 湛影
他搁下笔，脸色不佳，“这样晚，到哪里去了？”
她转过身把画帛卸下来挂在架子上，半晌才道：“皇后设了宴，留在宫里用饭。”见他不言声，又道：“时候不早了，夫子快回静观斋吧！今时不同往日，还请夫子多避嫌。”
他哼了声，“避嫌？要避嫌也是人前，现在没有外人，避了给谁看？”
他的话叫她恼火，抬起眼来看他，“我和广宁王殿下的婚期已经定了，下月二十二就完婚。”她怒极了，也不怕说捅他心窝子的话，冷笑道：“若是认真论，夫子如今叫我一声阿嫂也不为过。”
他一怔，脸色分外难看起来。阿嫂？形式上的罢了，谁承认她是阿嫂！他抬高下巴乜着她，“这话不要让我听见第二遍，我不喜欢。”
弥生现在是大无畏的，并不怕挑衅他。他这样骄矜，自己也不服输，因冷冷道：“夫子不喜欢，我也没有办法。可是夫子为什么不喜欢？今天这场面，难道不是夫子一手安排的吗？夫子真是难伺候得很，我违逆你，你要生气，我遂了你的心意，你却又要鸡蛋里挑骨头。难道做个驯服安分的棋子，夫子反倒要怪罪吗？这样的话我也没法子可想了，夫子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如今只求你一点，希望你不要动二王。他再懦弱再无能，日后也是我最要紧的人。就算你横扫了慕容宗亲，也请避绕开他，他对你形成不了威胁。”
他僵立在那里，以前是看错了她，瞧她呆呆的，一直以为她没有什么钢火。谁知转瞬就变了，人大心大，超出他把握的范围。其实并非真的抓不住，只是太过深爱，不敢使大力气罢了。她出门之后他在院子里想了很久，这样下去怕是会真正失去她了。她不够爱他，人走了，心也一并要带走。或者他低估了她的自控能力，她是个务实的人，跟了谁，这辈子就一心一意地和谁过。
他心肠都绞起来，既然她认定了他这么不堪，那他索性也没什么可掩饰的了。他就是野心勃勃，就是欲壑难填，就是要江山美人兼得。他捂着胸口，一手撑在案上，阴鸷笑道：“我若是你，真心为慕容珩好，就不会说这些话。你可知道，你说得越多，我越想弄死他？”
她骇然望他，“那么你把我嫁给他，就是为了让我做寡妇吗？”
“这个你不用怕，我怎么会让你做寡妇？我答应过要娶你，就一定会做到。你安心地等我，庙堂上的事不与你相干。好好守住心，不要旁落。即便现在恨我，将来我也会叫你加倍爱我。”他说这些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以为只要铁石心肠就不会痛。可是自己知道，原来在触摸不到的地方扎了根刺，一点点加深，痛得越发剧烈，痛不可遏。
她站在他面前，可是像隔了九重天。他进一步，她退一步，失望地摇头，“我以前没有看透，你居然这么自私！”
他一哂道：“那又怎么样？我困在太学这些年不得高飞，我的屈辱你看得到吗？大丈夫有所为，莫非让我做一辈子的教书先生吗？博士祭酒，你知道是多大的官？五品！什么司徒什么太尉，手上实权都叫两位兄长瓜分了，不过吊个名头而已。当年我也曾出生入死，为什么要被他们压制成这样？我有鸿鹄之志，绝不甘于屈居人下。你知道我的心思，我不怕告诉你，六王越狱都是我安排的。我派人劫他出来，杀他灭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搪塞大王，保住你的清白。你以为自己撇得干净吗？六王原本在狱中，虽不得自由，性命还能留住。我记恨他调戏你，对你动粗，命人把他暴尸在荒郊野外，这都是因为你！你手上也有血，你不站在我这边吗？”他笑得有些癫狂，那模样凄厉瘆人。血红着两眼，他死死瞪住她，“你还恨我吗？我不单杀了六王，还要杀大王！你要么助我，要么去告发我。我不逼你，你自己看着办。”
弥生不想哭的，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哭了就是示弱。她咬着牙硬挺，高高昂起脖颈。可是这世上很多事可忍得，唯独眼泪忍不住。它来势汹汹，有自己的意志。她是没想到他做了那么多，也头一回对他产生恐惧。他这么冷血，要杀光他一母的兄弟。她不愿意他变成这样，当然也没办法告发他。她突然失了斗志，她是他教出来的学生，她凭什么同他缠斗？
她失魂落魄地靠在多宝槅上，“我不参与你的计划，也不会拖你后腿。只要你留住广宁王，毕竟他没有伤害过你。”
慕容琤妒恨难当，“还没过门就这么护着他？你焉知他没有伤害过我？我问你，我和他，你到底更爱谁？”
他靠过来，眼里竟有隐约的浮光。然而实在强势，让她觉得万分陌生，不自觉地挪了挪，不作答，把脸别向另一边。
他是明知故问，她爱谁，他心里不知道吗？她仰慕他信任他，谁知他使心眼算计她！爱得再多也不够他消耗，自己捧着一颗火热的心对待他，他看见了，明白了，最后却把它掷到地上。她若是承认爱他，他岂不是更加不驯？更加肆无忌惮地利用这点拿捏她？
“怎么不说话？”他嗓音不高，但语气里有蓄势待发的怒意，“我会生气的。”
弥生拧起眉毛来看他，“夫子，我以前年轻不尊重，有时候同夫子夹缠不清，叫夫子误会了。今天和殿下相处半天，是不是爱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踏实。好些盲婚的夫妻婚前没有见过，婚后相爱，也可以相扶持着过日子。我和殿下彼此坦诚，神天菩萨看在眼里，我们自然也能够过得很好。夫子心怀天下我要不起，我只求二王眼里装得下我，我和他有静好的几十年一起走过。不需要显赫富贵，只盼平安喜乐就足够了。我求的不多，夫子能办到吗？如果能，再来和二王攀比分量吧！”
他的心沉到谷底，千斤重，再也浮腾不起来了。果然是孩子，孩子没有长性，一旦知道谁是未来的夫主，立刻满心向着别人。他却不是，要是能像她一样倒好了，少了多少烦恼！自己二十五岁的人，被个十几岁的丫头弄得魂不守舍，说出来委实丢人。
他看着那张脸，灯光下自有哀媚之姿。他抬起手抚上她的唇，浓烈艳丽，充满吸引力。她想挣脱，被他扳着下颌制住了。他挑起一边嘴角，笑容里带着嘲讽的意味，“你勾得我欲罢不能，现在想脱身，恐怕晚了。我也可以给你你要的生活，仅仅是目下难耐，渡过了这关，你可以坐享尊荣，一辈子立在云端上。为什么不能给我时间？”
她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哪里有能力来迁就他！她很想还嘴骂他个狗血淋头，可是他捏得她动弹不得。她试了几次没有成功，他和她贴胸站着，她若是坏心点推他的伤口，一定能把他逼退。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呼啸而过，权衡再三终究没能行动。她的苦难谁来救赎？他到底要她怎么样？她到死也没法伤害他分毫，为什么他可以？他的爱这么不值钱，因为他爱得不及她深吧！
他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几乎和她唇接着唇，“你的心肝是铁做的吗？昨天的种种你忘了？你说爱我的……你和慕容珩有过这样的接触吗？你让他靠近你吻你吗？不要说自己爱他，说出来我也不信，不过自欺欺人。”
他喃喃着，唇瓣覆上来，“细腰，不要丢下我……”
弥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抵触，他以前吻她，她总是晕乎乎分不清方向。这次却不是，异常清明。像惊惶的猫奓了毛似的，她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干脆利落。打完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弥生的手忘了放下，举在半空中，目瞪口呆。
他退后了一大步，满脸的难以置信，“你在替他捍卫权利？”
反正已经这样了，弥生横下一条心来，“我不是外面的粉头，夫子请自重！替他保全我自己原就没什么错，既然要嫁他，就须得和你划清界限。否则我心里有愧，永远对不起他。”
慕容琤听着，胸口充满了吐不出来的壅塞和愤怒，更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她现在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嫁了慕容珩就会对他忠诚。良家女子的心是跟着身子走的，入了洞房，便是死心塌地一辈子的事。以前再怎么花前月下，终不及同床共枕的情分。他垂着两手，心中真正死灰一样的寒冷。传闻二王有隐疾，究竟是不是真的他不敢肯定。如果是倒罢了，若不是，叫他们成了真夫妻，他岂不是亏大发了！
他颤着声道：“好！好得很！你只管保重你自己，慕容珩有没有这个福气，且看他的造化。”
他拂袖去了，弥生撑了半天，他一踏出园子她就抽空了力气瘫坐下来，脸埋在掌心里无声地哭——好了，说清楚了，他以后应该不会再为难她了，至少会敬而远之。
她摊开那只打他的手，手心火辣辣的。似乎是打得太重了，她想起他半边红肿的脸颊和惊愕的表情，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动手吧。她心疼且后悔，他们之间怎么会弄到这一步呢，她该去怨怪谁呢……
她低下头来吻掌心那片皮肤，虔诚的，仿佛那是他。边吻，眼泪边往下掉，转瞬聚结成堆。
既然指了婚，太学就不用再去了。弥生如今只管待嫁，别的什么都不必做。
阳夏传了消息来，母亲已经着手给她置办嫁妆，至于对这门亲满不满意，只字未提。她能猜到家里人的看法，十有八九都觉得她是低嫁了。旁的不说，单填房这一宗，首先就大大不称意。可是也没法儿，这是指婚，没有挑选的余地。莫说是个王侯，就是个乞丐，也得嫁。
夫子和王家女郎的旨意也颁布了，他假托伤势毫无起色，没有进宫谢恩。倒是王宓来得越发勤，充分展现了温柔体贴的贤妇风范。他们相处得怎么样她不知道，那天过后也没再见过他。只听皓月说起，王宓一到他就装睡。人家午后过府，等上两个时辰，他却可以一直睡到傍晚。
弥生痛到麻木，痛到不敢直视。痛得久了，渐渐也就习惯了。坐在梅子树下远望，天空一片蔚蓝。快进五月了，间或能听见虫蝥细碎短促的叫声。一只长脚蚱蜢从草丛里钻出来，略停了停，三两下就跳远了。
现在才知道，原来苍老只需要一夜。她想起随园里的梓玉，她应该是偷偷喜欢着二王的，那么沉寂地活着，是因为无望。透过她可以看到以后的自己，弥生无奈地叹息，女人太专情，伤得总归比较深。
日影斜照在膝头上，晒久了有点炙痛。她挪了一下胡床，坐到廊檐下的那块阴影里。上房的前后门洞开着，院子里的景致也能瞧得见。隐约听到外面有说话声，她抬头看了看，是佛生带着仆婢从甬道那头款款而来。
那天宫宴后就没有见过她，现在想想，也不知在空忙些什么。她家里有病人走不脱，自己没能过府，现在竟让她来探自己。弥生很愧疚，忙起身来迎她。
佛生把身边人打发了，老远就伸手来牵她，笑道：“我这一向不得空，昨天才听说了你的好消息，可要恭喜你了。”
弥生感到难堪，怏怏拉她坐下来，“你在邺城好长时间了，我说要去看你，总是这样那样的事耽搁了，阿姊别怪罪我。”
“各人有各人的忙处嘛！”佛生道，“这下子更没工夫了，要操持大婚事宜，且有阵子乱的呢！家家那头开始筹备了吗？回头我也凑个份子给你添妆。”
弥生推辞不迭，“你当门户不容易，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不是这么说的。”佛生在她手上重重一压，“我是阿姊，虽嫁得不荣耀，好歹我们十一殿下户邑上万，日子过得宽绰有余。我也知道你不稀罕那点，广宁王殿下有封地，朝里又兼着差使拿俸禄，比起我们来有过之无不及。可那毕竟是我的一片心意，你不接着岂不是看不起我这阿姊吗？”
弥生不好再搪塞，只得笑着道了谢。佛生看她神色不豫，踌躇着问：“我瞧你不高兴似的，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吗？是不是……阳夏不称心？”
她没人可倾诉，和自己的姐姐无须隐瞒，低着头揉弄纤髾，咕哝着：“我从来没想过会嫁给二王，倒不是他有什么不好，就是心里不能喜欢上他。”
佛生愣了愣，沉吟半晌才道：“也是，指了这头婚，我才听见时也吃了一惊。圣人近来身上不好，这些都是中宫的意思。不知皇后怎么想的，琅琊王家配得倒好，偏偏我们谢家的女儿，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安排。依我的说法，指给二王，还不及大王可靠。将来他登基，你少不得执掌凤印。可眼下许的是二王，这算什么买卖？”
弥生想佛生是误会了她的意思，她懊恼的又不是这桩，便吞吞吐吐道：“阿姊快别提大王，和他没什么牵搭。”
佛生讶然望着她，“莫非你有了别的想头？”
被她一说破，弥生脸上霍地红了，转头想起眼下的境况，立时又变得满面苍白。
佛生看出了端倪，忍了半刻见她不吱声，自顾自道：“我来时的路上碰见了大王回城，同我打听你的婚事呢！我看他脸色铁青，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同他当真一点也没有什么？”
弥生羞于说出大王那点不堪的想头，只道：“我和他两不来去的，真的没有什么。”
佛生缄默下来，不时拿眼睛睃她。其实大王和佛生说了不少，这里不能摊开了告诉她，横竖都是为她好的。佛生往前坐了坐，“细幺，你若是不满意这门婚，趁着还没入洞房，不如早些决断。”
弥生惶惶抬起眼来，“怎么决断？宫里发了旨意，没有转圜的余地。谁活得不耐烦了，有那胆子违抗圣命！”
“所以得挑人啊！二王这样懦弱的性子，你跟了他，将来势必要受委屈。”佛生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道：“横竖人活一世，奔的就是富贵荣华。与其在二王那里屈就，何不去依托大王？大王位高权重，将来继承大统顺理成章。你得了他的宠爱入主中宫，谁敢说半个不字？”言罢一叹，“阿姊是过来人，如今样样都看清了。什么情不情的，手里抓得住权力才是正经。你是要做人上人，还是要一辈子叫别人瞧不起？”
佛生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促成她和大王。弥生听得发毛，佛生这么怪异，怎么在她大婚前夕说这样的话！她不好斥责佛生，心里却不大高兴，勉强笑道：“阿姊别把我同大王扯在一起，我虽不爱二王，但是很敬重他的人品。走到如今这步田地，别的什么都不肖想了，踏踏实实地等婚期临近罢了。”
佛生看得出她不乐意，悻悻住了口。想了想，没事人似的和她拉起家常来。又说到谢允，弥生原想打探些小道消息的，后来看佛生不怎么愿意提起，总是三言两语地岔开话题，便不得不放弃了。
姊妹两个吃茶吃点心，谈论婚俗礼仪。佛生道：“你明日出来，我知道一家成衣铺子，做的衣裳出了名的精巧细致。前头有几位郡主出阁，据说都是到那儿从里到外定做的。你大婚后要入宫要回门，少不得多备几套钗钿礼衣。家家那里固然会置办，陈留的手艺到底不能和邺城比。行头多了不尴尬，搁在箱子里好有挑选。把裁缝传到府里量尺寸也可以，就是挑料子不方便，不及自己过去的好。恰巧我也要做几身新的，和你搭伙一道去吧！”
弥生对衣裳头面不懂经，但佛生是好意，扫她的兴怕难为情，就点头答应下来。佛生稍坐了一会儿，惦记家里那不方便的夫主，早早便起身告辞了。
佛生走后不久底下人来通禀，说广宁王殿下来了，在大门上等她传见。他总是小心翼翼的样子，到了现在一样很恭敬，没有她的允许绝不会贸然闯进来。她感到暖心，有些什么怨言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弥生亲自去门上迎他，他捏着拳头站在斗拱下，脸色不太好，可是看见她依旧保持微笑。弥生心里没底，边领他往卬否边问怎么了，他犹豫了下才道：“我得了几样小东西，原本想送来给你玩的，可到了建春门那里被人抢了。”
弥生愕然道：“是谁抢的？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行凶吗？”
他不想说，含糊地敷衍过去，“罢了，抢了就抢了，我回头再买就是了。”
弥生却不依，“你该报县丞拿人，真是无法无天！”说着从头到脚看他一遍，“东西抢了，可曾伤着你？”
他摇摇头，“没有。”一头说一头悄悄把手背到身后去。
弥生感到悲哀，料想他一定是吃了瘪，不过遮掩着不让她看见。她不说话，伸手去拽他的胳膊，“让我瞧瞧。”
他挣了下，到底拗不过她。自己感到无地自容，先红了脸，支吾道：“没留神擦伤了，不要紧的。”
弥生手脚功夫不好，眼神却不坏。是擦伤还是鞭伤，她一看就能分得清。这是牛皮扭成的麻花短鞭打出来的，伤痕破了皮，边缘还有菱形的淤青。她鼻子发酸，“你不是领兵打过仗吗？怎么还敌不过强盗？那人是谁？是大王吗？”
他分明噎了下，“你怎么知道？”
她怎么不知道？一个王，是谁轻易动得的？大王就爱欺负兄弟，连夫子都挨打，二王是泥人性子，大王越发要骑在他头上。她叹了口气叫皓月拿伤药来，自己仔仔细细给他涂抹好，拿帕子一圈圈地包裹起来。弥生几乎能看见他护着盒子被鞭打的样子，心头不好受，垂着眼说：“下回他要就给他，别和他硬碰硬。”
“可那是我送你的。”他有些固执，梗着脖子犯倔，片刻复颓败下来，“本来东西叫他抢了，我打算折回去的。想想都已经到了建阳里，又不甘心白跑一趟……”
她嗔怪地看他一眼，“你不带东西来，我就不让你进门了吗？”
慕容珩心里欢喜起来，她是有教养的女子，待人那份不紧不慢的温存，是他八辈子没有领教过的。他壮了胆，就势把她的手捧在掌心里，再忐忑也不愿意放开了。他带着膜拜的口吻切切道：“弥生，我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说要娶你，我这两天晚上连觉都睡不好，是不是很没出息？我总觉得像做梦一样，怕梦醒了什么都没了。情愿半夜在园子里一遍一遍地兜圈子，睁着眼挨到天亮……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全心全意对你好。不欺骗你，不辜负你，你说什么我都依你……那你……”
弥生想起夫子，他却是欺骗她、辜负她的。为什么流着同样的血，心思那么迥然？她红了眼眶，既到了这步，即便走投无路，也还是要走下去。她横了心去拥抱他，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上喃喃：“我也答应你，只要入你广宁王府，今生定不负你。”
慕容珩心满意足的笑落入湖畔人的眼睛里，简直比刀子还锋利，直割得人体无完肤。
“夫子……”伴在一旁的魏斯是头一回看到他这样狠戾的表情，只觉满心惊惧。
他拳头的关节握得咯咯响，咬着槽牙森森道：“敢动我的人，杀了他。”
他被妒火冲昏了头，俨然痴狂。魏斯并不违逆他，只是低声提点：“夫子交代的事，学生昨日去办了。宫里有个太医丞是广宁王府的门客，常年负责二王的平安帖子。”
他嗯了声，“怎么说法？”
魏斯道：“那医官透露了个事，学生听了……委实哭笑不得。二王的隐疾确有其事，先头王妃闺房里黏缠得厉害，二王原就不足，那上头力不从心，常叫那太医丞用药提精神。谁知道精神头提得久了，像芝麻吊油似的，渐渐就油尽灯枯了。那个……”魏斯尴尬地咳嗽了声，“如今中看不中用。王氏死了才开始反着用药调理，眼下要大婚，便越发上心。学生以为，只要药上做些文章，不必大动干戈，照样事半功倍。”
他调过视线来看魏斯，“他不知道自己的病势吗？宫里赐婚还这样欢天喜地的，竟不怕委屈了弥生！”
魏斯笼着袖子道：“他总归认为自己能医治好，况且男人家这方面看得尤其重。就是当真不成事了，也断不肯说出实情跌了面子。”
他哼笑了声，果然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弥生不是艳羡他温润如玉吗？还扬言要同他好好过日子，等她知道了内情，这番豪言壮语八成得抛到污水沟里去了。二王看似善性，心底里可不像面上那么无私。要是盲目乐观地以为慕容氏能养出个圣贤来，那才是瞎了双眼！
他憎恶且恐惧，他们缠抱在一起的样子绝不想再看第二眼。心里也恨弥生随便，她的爱情这样靠不住。不是说爱他的吗？怎么转头又和别人搂搂抱抱？他很生气，可是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管束她的立场。别人是名正言顺的，他算什么？这醋性原就有蛮横的嫌疑，真如她说的那样，是叔嫂，且要论个长幼。他再抬恩师的架子，完全不合时宜了。
他妒红了眼，觉得二王若是能像十一王那样瘫在床上动弹不得也挺好。至少不能牵她的手，不能抱她的人，弥生就可以一尘不染。要解决一个二王容易至极，但是后面怎么料理？他还需要二王对抗大王，还需要二王给病重的圣人吃定心丸。所以他得忍，忍过了这段崎岖不平，再往前就是康庄大道。
他点点头，“就照你说的办，早早断了他的念想，也省得他白做无用功，甚可怜。”
魏斯应个是，又道：“大王今日回了邺城，自打上次受伤后，身边的护卫新增了三十人，如今要突袭委实不易。这趟西楚州之行如临大敌，咱们的人乔装过后和他有过正面交锋，可惜都未成事。再耗下去怕露马脚，便暂时先蛰伏了。”
他皱了皱眉头，“这个不急，我们手上还有二王那张牌，要紧的时候或许一击即中。如今我担心的是弥生，她恨我，见了我像见了仇人似的，我有话也不知该怎么和她说。你派人盯紧她，不管出了什么事，保得住她要紧。”
魏斯诺地应了，顿了顿迟疑道：“学生多句嘴，夫子和弥生既然弄得水火不容，为什么不就此放手呢？再拖下去两头都受罪，何苦来！”
他沉着嘴角不说话，踅身往竹林那头去。走了几步长叹，半晌方道：“她再仇视我也是应该，是我算错了路数，害她受那些莫名其妙的委屈。我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他心里的感觉没法子表达出来，痛到极致反而无话可说。就算是他自私吧！如果他能放得下，登极之路也许要平坦许多。可惜他还是不够辣手，还是瞻前顾后。他的劫数应在她身上，居然觉得保全她和掌握天下一样重要。他没能从这段感情里得到什么好处，反倒添了一身的累赘。现在静下心来想想，当真放弃一切做闲云野鹤也没什么不好。可是一环套着一环，他早就找不到来时路了。以前一门心思御极，绝大部分是出自野心；现在向皇位进发，目的却变了。想要夺回她，除了登龙再无捷径。
弥生不是他，永远体会不到他的彷徨。
她听见皎月说王府开始筹备婚仪，夫子像嫁女儿一样替她置办嫁妆，这个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瞬间就叫她冷透了心肠。其实她情愿他不作为，也好过如此大方周到。该有多凉薄的心才能做到气定神闲啊！她号啕大哭了一场，哭过之后惘惘的。从头到尾想想，这场爱情的确错得太离谱。现在明白过来，为时不晚。
欠他的债用眼泪偿还了，今天起她还是原来的她。四个月的爱情算不了什么，都让它烟消云散吧！
她吩咐皎月给他传话：“我的妆奁谢家自己会办，请夫子不要破费。”早前和佛生约好了地方碰面，急匆匆地就赶了出去。
天气不太好，有些阴沉，但是跨出乐陵王府，心就松快了。仿佛到了宽绰的地方，再不用拘束着，随时可以飞起来。
那家成衣铺子在御道东，铜驼街走到底，离金墉城不远。她朝北望望，晋阳王府近在眼前，连府里高耸的跑马楼都看得见。估估时辰，这会儿大王应该还未散朝，而且在这种铺子巧遇的概率也不高，想来没有什么可怕的。
佛生已经在铺子外面接应她了，她下了辇车，稍作停顿便往门里去。前面巷堂里探出个绯衣金带的人物，眯着眼观望，越看越觉得不是滋味。有阵子没见她，似乎是长开了，纤腰一束，越发动人心弦。明明是他先相中的人，偏被皇后指给了二王。他才回邺城就听见这消息，当时简直目瞪口呆。他去捉拿褐烛浑，长途奔袭跑到西楚州去，不想后防空虚，倒被二王钻了空子。这样的美人配给二王不是糟蹋吗？好花要施好肥，石兰有个什么能耐？三拳打不出个闷屁来，连抢了他的东西，他都不敢吭一声。
他扯了扯嘴角，抢东西小打小闹的，不过是给他个苗头。他很想知道，要是抢了人，石兰是个什么态度。
“云霁，你瞧见了吗？”他的手指指向那个挂着垂帘的店面，“美吗？”
韩云霁生就一副笑模样，大王这么一问，长眉毛高高扬起来，点头如捣蒜。实在是因为那女郎他认识，就是汤饼店里遇见的谢氏女嘛！好几回路上有照面，不过她没留意他，自己却看得清楚。要说美，委实是没法挑剔的。当初他在富春也曾满楼红袖招，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识过，可一碰上这位，莺莺燕燕立刻都成了粪土。女人的容貌身段还可以后天雕琢，唯独这份威仪是学不来的。她出身高贵，肚子里又有学识，放在哪里都引人注目。
“学生眼盲，远了看不清。”他很识相，仰脸一笑，“尤其是这种美色耀眼的，殿下赏心悦目就成，学生觉得美不美，并不重要。”
慕容琮扫了他一眼，“这话说得不错，我瞧着喜欢的，和你没什么相干。你只要替我把人弄来，后面就没你什么事了。”
韩云霁哈了哈腰，“殿下的吩咐，云霁无不从命。”他拿扇骨蹭蹭头皮，似有些不解，“可谢家女郎指婚给了广宁王殿下，若是胡乱掳人，只怕不好善后啊殿下。”
慕容琮干干一笑，“我何曾怕过这个？二王这鼠辈，你就是闯进他上房睡了他老婆，他看见也只做没看见。如今我不是当他的面把人带走，算给他留了脸子，他能奈我何？回头十一王妃要和她上四国楼去，我亲自动手怕招人侧目，还是由你出马，弄晕了带出来，不费事。”
韩云霁拱手道是，“那么人是送到别院还是王府？”
他兀自盘算，进了王府两头齐大实施起来有难度，还是到潜邸的好。那里是他办公的地方，以前虽常有各色女人往来，他戏耍过一阵失了兴致便送走，所以没有外妇常住。如今她去了，妥善养在北边，他大多时候都在那里，正好过过正头夫妻的日子。因道：“往东柏堂送，我先回去等你的好消息。”
他上了羊车，小鞭子一甩，发出一声脆响，摇摇晃晃往北宫方向去了。韩云霁抱胸看着他走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下头痛快上头受罪，等命都交待了，看你拿什么坐享艳福！”
既然在人家手底下办差，浑水摸鱼不要紧，要紧的是装样子。于是韩云霁老老实实挨着墙根等谢弥生量完尺寸出来。那个十一王妃不用说，九成是和大王通过气的，出了成衣铺子和弥生有说有笑，那尖而厉的嗓音直飘到他这里来——
“耗了这半日，腿都酸了。”佛生拿肩头顶了顶她妹子，“你家二王殿下可知道你上这里做衣裳？过会儿来不来接你？”
弥生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有些不好意思，“阿姊别取笑我，什么我家二王！我来这里没和他说起，估摸着他眼下正筹备聘礼呢，昨儿说要往阳夏请期的。”
佛生看样子怪伤感的，“说起请期，十一殿下腿脚不方便，我那时候出阁连六礼都没过。像人家娶妾似的，坐着青油呢帐高辇，自己就往高阳郡去了。二王倒是看重得很，虽不是娶元妃，用的心思却一点不少，你也算是有福的。”说着话锋一转道：“前面有个四国楼，是朝廷招待来往使节的。那里茶点口味多，还有道有名的蒸豚，是拿豆豉和秫米伴着乳猪一道蒸的。你不去尝尝可惜了，比起五味脯来，那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时辰还早，回去也是无聊。既到了这里别错过了，我差人先订厢房，咱们过去歇歇脚。”
弥生倔筋不犯的时候也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加上佛生完全没有要商量的意思，早已经做主派人过去了。弥生应了佛生，姊妹两个挽着手往四国楼走。因为实在太近，连辇都不必坐，走上几步光景就到了。

第二十三章 入弦
四国楼不是专做中原人生意的，布局上和一般酒肆戏园不同。弥生进去后觉得很新鲜，这地方有好些外埠人往来，打扮也光怪陆离。店里博士引她们往楼里去，弥生订的是个外族包间，门上吊着两块牌子，一面用楷书写着敕勒，另一面是胡书阴山二字。
进门右手边放了一排大马扎，墙上挂着花红柳绿的小幡，地上铺着草绳编的毡子，连矮几上插花的罐子都是泥坯的。弥生左右打量了笑道：“敕勒都是鲜卑人，慕容氏祖上也是鲜卑的，原先屋里就这么摆设？”
“蛮夷嘛，本来就不及中原开化。”佛生随口道，想想不对，忙捂住了嘴，“这是大逆不道吧？叫人听见了要收监坐牢的。”
姊妹两个窃窃笑起来，佛生让她坐，一头嘱咐人上菜。转过眼看看她，因着有算计的成分，心里七上八下总归不太踏实。自己也很无奈，暗忖着大概是上场慌，真到了临阵的时候也就好了。叨叨着念个阿弥陀佛，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人总要往高处爬，横竖自己这辈子栽在泥坑里了，弥生还有希望。她替自己完成了心愿，就像自己重活一遍似的。
她也不否认有私心，若是弥生能坐上皇后的宝座，十一王再不济也无妨了。她是皇后的阿姊，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大王与人不善，日后登了极也是个不讲情面的。要是有弥生这条线牵搭着，总还顾念些个。她将来有了子嗣好讨个人情，不说封王列侯，就是混个散阶的开府仪同三司，也尽够了。
弥生不知道佛生一会儿辰光想了这么多，自己没感到不妥，推了窗户往外看，天色越发阴沉了。云翳重重，仿佛要下雨。静下来，心里还是空空的。把手臂搁在窗沿上，歪着头枕着手肘，喃喃着：“恐怕要变天了，这会儿不回去，困在这里，不知道耽误到什么时候。姐夫那里不会寻你吗？”
佛生一哂，“寻我做什么？我给他做老妈子做得还不够，眼不见就想着要支使我？底下还有几房姬妾，她们也生了十个手指头，怎么不寻她们！”
弥生见她满腹牢骚，知道她过得不顺遂，也不敢多嘴，怕勾起她的不快来。
这楼里宾客虽然多，上菜速度倒挺快，不多会儿一道热腾腾的蒸豚就连着笼屉子端上来了。另外还有些蔬果时鲜，菜色很不错。铁盘里片好的乳猪薄片齐整码着，豆豉夹着肉香，叫人胃口大开。博士又送了一小瓮荔枝烧摆在食案上，佛生撩起袖子舀酒，边道：“这肉吃多了肥腻，配上清酒正合适。咱们鲜有碰头的时候，上回宫宴你半道走了，后来也没能一道吃饭。今天算是补了这个缺憾，在你出阁前咱们姊妹痛快吃两盅。”
弥生正要说好，堂帘子突然打了起来。佛生的婢女上前来屈腿回禀：“才刚小子来传话，殿下旧疾又复发了，眼下疼得满床打滚呢！下面人乱了方寸，请王妃快些回去瞧瞧。”
佛生猛站起来，衣角带倒了面前的酒瓮，酒泼得一天一地。什么也管不上了，她对弥生道：“看来今日是不得空了，他得这毛病不知什么时候就有凶险。平稳了很久，天晓得怎么又疼起来！”边绕画帛边道：“反正菜也上齐了，你用了再走。我怪不好意思的，把你一个人撂在这里……”
她这也是身不由己，弥生绝没有怪她的意思，忙道：“我不碍的，太学里独来独往，一个人早习惯了。你快回去吧，家里的病人要紧。”
佛生暗暗看她一眼，哎了声，牵着裙角便跟仆婢去了。
弥生送走了她，自己对着一桌子酒菜发呆。独个儿吃饭无趣，就想唤博士来结账。门外有人进来，她抬眼一看，很面熟。想了想，是那位韩家小郎君无疑。
他一手敲着扇子，嘿嘿地对她笑，“咦，这不是吃甜汤饼的女郎吗？今天在这里巧遇，莫不是前世的缘分？”
弥生对他没什么好感，只不过勉强一笑，“郎君言重了，邺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偶然遇上，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她很有些处变不惊的肚才，鉴于上次的不恭，换作别的女人八成早扯开嗓子号叫了。她却不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他觉得有趣，反而想逗逗她，因道：“其实也不是巧合，我是循着女郎的路径，特地来拜会女郎的。”看见她扬了扬眉毛，他笑得更欢实了，“女郎或许还不知道，云霁如今在晋阳王府做门客。先头晋阳王殿下和我在一起，咱们在铜驼街上看着女郎进绸缎庄的。”
她心里一惊，果然变了脸色，“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蹭蹭鬓角，仰脸看头顶的椽子，“没什么呀，我就是瞧大王很看重女郎，想问问女郎可愿随我到大王府上游玩去。”
弥生像听见炸雷似的，惶惶退到墙根处。这姓韩的既然是大王的门客，这趟露面肯定不怀好意。弥生实在是吓得不轻，心在腔子里嗵嗵急跳，后悔没带上皎月和皓月。她虽记恨她们帮着夫子算计她，但在身边总归还有个照应。现在可怎么办，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女郎以为如何？”韩云霁眉开眼笑，“大王在北宫东柏堂等着女郎呢，别耽误时候了，女郎快跟我走吧！”
他上来拉她，她活见了鬼一样尖叫起来。他被她吵得不耐烦了，抽出浸了麻沸散的手绢捂住她口鼻，没消一刻世界清静了，她终于乖乖倒进了他怀里。他趁机多打量两眼，真是个齐全姑娘，生得一副好相貌，难怪叫人牵肠挂肚。看来今生是无缘了，他有点懊恼。低头想嗅嗅香气，谁知抽了一鼻子麻沸散的味儿，忙不迭作罢了。
弥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面正起风，窗口上灯笼飘来荡去。间或的一点芒，照得眼前忽明忽暗。
她脑子木木的，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好不容易想起四方楼里的遭遇，猛打了个激灵。忙坐起身看，眼前摆设似乎有些熟悉，她却又惘惘地识辨不清。
难道被劫到大王这里了？她唬得浑身冒冷汗，这下子怎么办？大事不妙，怕是连命都要交待了。
“醒了？”
在她浑浑噩噩的当口有人从外面进来，身量高，背着光，但是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夫子。
她这时才算想起来，原来是在他的卧房里。她松了口气，扶住额头搓了搓脸，“怎么回事？怎么到这里来了……”
“不在这里应该在哪里？在东柏堂吗？”他语气不大好，踅身在桌旁坐下来，瞥了她一眼，“出门为什么不带仆婢？世道凶险，你胆子这样大，就不怕遇着坏人？”
她知道这趟是自己大意了，可听他训斥又很不屈，别过脸道：“再坏的人我都遇见过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窒了窒，恨她不知悔改，点头道：“你尽管梗脖子，要不是我早有安排，你这会儿都被别人拆吃入腹了，还有力道在我这里回嘴！”
她面对他，心里真的不好过。简单的生活变得一团糟，到底拜谁所赐？她孤凄地坐在床沿上，手脚都很酸软，使不出劲来。可是得走了，擦了黑，孤男寡女在一间屋子里不好。只是奇怪，见不到他想他，见到了又觉得不适，只想快些离开。这种纠结两难的心情别人体会不到，也可恨至极！
她闷头下踏板找鞋，“夫子救我一回，虽然是为了维持原计划，我也还是得谢你。”想了想抬起头来，“韩云霁是你的人吗？大王的部署落空了，岂不是要来寻你的晦气？”
他还在为她的前半句话耿耿于怀，抿起唇看着她。她现在就在他面前，可是冷若冰霜，激得他彻骨地疼。他胸口堵憋得厉害，缓缓吸了口气道：“细腰，你要我怎么做才能原谅我？”
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扶着矮柜趿上鞋，低声道：“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什么原不原谅，我原谅你怎么样？不原谅你又怎么样？莫非你还能带我私奔不成？”
话是脱口而出，说完之后竟然带着莫大的希冀。她回过身来望着他，多希望他说好，可是她看见他满脸的挣扎，看见他半握的拳。他下不了狠心，她再次失望。
其实她知道自己不争气，面上决绝，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一再地想给他机会，一再地遭受打击。她伤心又愤怒，为什么他可以这么冷酷？也许太学里的时光只是他为了笼络她做的戏，她在他眼里终究什么都不是。
她咽下苦涩微笑，“你看，我不过开个玩笑，竟把夫子难为得这样。夫子深谋远虑，这趟也必定能够妥善解决的。学生药性还未散，乏累得厉害，这就回园子歇着去了。夫子若见了广宁王殿下，不要把事情告诉他，免得他担心。”
他悲极了，听她这席话，人像泡进了卤水缸里，咬牙道：“你倒会替慕容珩考虑，可你没有想想，这回若是换了二王，他能不能护你周全？不要张嘴闭嘴广宁王殿下，我听得恶心！你们搂搂抱抱，不是亲热得厉害吗？到了紧要关头该是他替你遮挡，为什么反倒是我这不相干的人？”
“我没有求你救我！”她索性做个白眼狼，恨起来便反唇相讥，“我的死活也不劳夫子操心，你既然已经放手了，那就请放得彻底一点，不要弄得大家难堪。”
他脸色惨白，人几乎要打起摆子来，连连冷笑道：“你说得好！我真后悔刚才太君子，叫你这会儿有劲和我抬杠。”他出手捏住她的下颌，“谢弥生，你最好保持你的高风亮节，将来不要犯到我手里。否则你今天这些话，来日我必定加倍讨回来！还有，你说晚了一步，你的广宁王殿下早就接到消息了。不告诉他，我怎么利用他铲除大王？圣人行将就木，大王还做着受禅梦呢！现在动手正是时候，你和二王成婚，圣人一晏驾，皇位自然落到二王头上。我给你个皇后做，你还有甚不足？”
他说到伤心处，眼圈都红了。果然教出了个好徒弟，耍起狠来一点都不输他。现在完全没有了甜蜜的感觉，满肚子都是苦水。爱情到了这份上，原本应该收手才对。可是不，越发痴缠，像中了毒，欲罢不能。
她厌恶他这种充满攻击性的动作，一把隔开了他的手，高抬起下巴哂笑，“你会把得来的天下拱手让人？不要告诉我，你费尽心思是为了成就二王。”
他的心上结了一层冰壳子，连发声都变得艰涩迟缓，“如果我说，我如今机关算尽只是为了夺回你，你信吗？”
“这话问你自己，你相信吗？如果我不姓谢，没有这高门大户做后盾，夫子会看我一眼吗？如今我明白了，人要有自知之明。我的那点心思不过是奢望。夫子志存高远，哪里是我能左右的！夫子也曾说爱我，可是我有多重的分量，自己心里知道。”她略凑近他，摄魂一笑，“其实夫子待我，不过如此。”
她再也不相信了，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人，忍情忍性到如此，愿意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坐进别人家的青庐里。除非是不爱。是啊，他不爱她，她一直以为至少会有一点点的感情，可是现在看得明明白白，半分也没有。他坚定地向他的理想进发，利用她，利用二王。因为一小撮王府护卫起不了大作用，二王和大王同是京畿大都督，有了手握实权的人做挡箭牌，才能名正言顺。
慕容琤知道，她对他的心是掳掇不起来了。既然不能相爱，那就相互憎恨。即便是焚心后的焦炭，也要在有限的生命里留下爱过的痕迹。
他慢慢吊起嘴角，火光照亮他的脸，眼神专注而锐利，“你还有多少伤人的话，一并说出来吧。我既然告诉你我爱你，就一辈子不会变。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自有主张。这两天有场大变故，你哪里都不许去，乖乖给我留在卬否。若叫我知道你敢乱跑，我拗断你的腿。咱们之间且没完，等我料理了大王，再来清算我们之间的旧账。”他指着门外，“去，回卬否去！”
弥生现在倒可以平心静气地咀嚼他的话，男婚女嫁后还谈什么完不完，他大抵也只有放狠的能耐了。
她笑靥如花，不得不提点他，“你别忘了王家女郎，夫子难道不讨好她，借以赢得琅琊王氏的鼎力相助吗？”
她说完，挽着纤髾扬长而去。他看着那身影逶迤走远，脚下踉跄着几乎站立不稳。他在她眼里已经如此不堪，要靠着裙带关系巩固地位。她现在都是淡淡的，怨而不怒，这比胡天胡地的吵闹更伤人。走到这步，完全是他的错。他算错了时机，也算错了她的承受能力。年轻女孩子视爱情高于一切，遇上同样的事，大部分会为爱妥协，可是她却没有。她变得强硬果敢，再不是以前那个闷吃糊涂睡的傻丫头了。
不过伤春悲秋，留待以后吧！他坐到书案前研墨蘸笔，眼下当务之急就是解决东柏堂那个大麻烦。大王的秉性他最知道，佳人在前，求而不得，简直生不如死。韩云霁口若悬河，要搪塞过去不是难事。大王这会儿正抓耳挠腮，他这里只要写封信，表示寻了机会会将弥生悄悄送去，以他的桀骜自负，定不会起疑。那么大的北宫园子啊！如果他把侍卫通通遣到园外，就算出了事，一时半刻也就不了位，给行刺留了足够的时间。再加上云霁的手段，要杀他，轻飘飘就能办到。
成败在此一举，这趟若是失算，就永无翻身的机会了。
他收势顿住笔锋，把狼毫重重掷到地上，吩咐人把信送到北城去，再请广宁王殿下过府来议事。这个泥菩萨这回总算有了刚性，也晓得冲冠一怒为红颜了。
他们那里图谋大业，对于弥生来说日子照旧。只不过多了坐在梅子树下发呆的时间，她漫无目的地神魂游荡，有时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婚期渐渐近了，算算，大概还有十来天工夫。她听说二王去陈留请过了期，这么一来阿娘应当快要过邺城了。她心里的那些委屈恨不得全都倒出来，可又怕说漏了嘴会连累夫子。毕竟见不得光的地方太多，万一阿娘同阿耶提起，官场上瞬息万变，伤了他的根基可怎么了得。
她仰起脸长叹，知道自己没出息，终归是向着他。再等等吧，等各自成了亲不再见面，这种症候大约慢慢就会好了。
她无聊已极，自己和自己斗草打发时间。隐约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回身看看，皓月从院外走进来，冲她福身道：“女郎，我才刚听见个消息，说是大将军手底下厨奴作乱，大将军打斗中崴了脚，敌不过反贼被伤。伤势许是过重，这会儿已经薨了。”
弥生愕然站起来，“哪个大将军？”
“大将军王，晋阳殿下。”皓月道，“大王遇袭的当口，广宁王殿下正在城东双堂，接了消息去救驾。那时大王尚有声息，后来搬上胡榻，一句话都没交代就咽了气。”
原本是无关痛痒的，因为始作俑者是夫子，弥生心里依旧不太好受。大王虽然有图谋，好歹没有真正伤到她。况且六王唐突她的时候还是他出手相救的，弥生对他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恨。现在他死了，夫子的计划终于实现了，可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啊，说没就没了。她实在看不透那群混迹在权力泥沼里的人，他们不念旧情，谁挡了道，不管是外族还是血亲，手起刀落，干净利索。
她忽然觉得可怕，夫子为什么变得那么凶残？抑或是他本性如此，以前只是伪装得好？六王和大王都被他算计死了，下一个该轮到谁了？她惶惶不安起来，如果他借机打压二王怎么办？二王是好人，不能重走晋阳王的老路。
她抓住皓月的手，“广宁王殿下呢？有他的消息吗？他人在哪里？”
皓月古怪地看她，脸上冷下来，“女郎这样关心二王？恕婢子多嘴，女郎不爱郎主了吗？”
她被皓月一句话问得怔住了，为什么他们觉得她一定要爱他？即便是指婚配了别人，即便大婚在即，也还是应该爱他？他是高高在上的神，若是她敢表示半点异心，就是大逆不道，就对不起他吗？
她拧眉望过去，“皓月，我爱不爱他都不重要了。”
“可是郎主爱你。”皓月说，“我们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为一个女子失魂落魄。女郎指婚后的几天他茶饭不思，眼见着瘦了一圈，气色也不好，女郎没有看到吗？”
她看到了，可是看到了又怎么样？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她不能为自己的私欲毁了二王。他那么可怜，先头王妃是这样，如果自己步前人后路，叫他怎么办？更何况她有自己的铮铮傲骨，即便再爱，不能结成夫妻，绝无暗度陈仓的可能。
“那你叫我如何？学王阿难，面上敷衍夫主，暗里和夫子来往？”她倚着胡榻绣春手绢，花绷拆开挪了挪，重新合上。对她扬了扬手，“你看，即便严丝合缝，还是有以前的印迹。红颜易老，我经不起那许多。只怪命不好，若不是生在谢家，找个庄稼人一心一意地过日子，也比现在要安稳得多。”
皓月抿起唇不知该说什么，这么犟的年轻女郎真少见，或者是爱到了极致，反而容不得一点瑕疵。
弥生觉得手里的绣活有千斤重，突然有些举之不动。停在那里半晌，筋疲力尽。她弯下脊背，把额头抵在胡榻扶手上，一动不动。受着桎梏，逃也逃不掉，那么多苦楚，她洇洇落下泪来。
皓月大感无奈，才想要劝她，一抬眼看见郎主立在幔子前，忙屈屈腿退了出去。
慕容琤无声无息看了很久，她一直武装自己，那点脆弱从不落进他眼里。如今这个模样，像有只手在他心脏上狠狠抓了一把，痛得他几乎佝偻起来。他靠过去，站在她身边，却无从下手。
她哭得打颤，哭出来就好了许多。隔着水雾看到一片宝相花绲边的襕袍走进视线，她知道是他，一下子噎住了。眼前这场面弄得自己很坍台，忙不迭扭过身去拭泪。他的一双手从背后环绕过来，结结实实把她箍在怀里，脸颊凑到她耳朵上蹭了蹭，“细腰，你还是舍不得的，是不是？”
她听见他有些哽咽的嗓音，要把她活活凌迟了似的。一头去解他的手，一头叫别这样。
他却很固执，不容她抗拒，“就要这样，你是我的。”
他胡搅蛮缠起来真是可恨又可爱，弥生暗啐自己失心疯了，告诫自己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诓骗。然而他是一颗毒药，她想抵御，又情不自禁沉沦。
“你忘记我们以前怎么样了？不过短短几天，都忘了吗？”他吻她的耳垂，“大王死了，没有人再会打你的主意，以后便可一世无虞了。”
她嗫嚅着：“那你放开我，叫人看见了不成体统。”
他闷声一笑，紧了紧手臂，“我说的这里头不包括我，我是一定会打你主意，至死方休的。”转而长长嘘了口气，“今儿真高兴。”
他在庆幸大王的死吗？弥生有些僵住了，他这么冷血，半点骨肉亲情也不念！
“富贵险中求，二王平时像个锯嘴葫芦，到了紧要关头却拿得出手。”他带了点拖二王下水的恶意，慕容珩在她眼里是温润君子，其实怎么样呢？杀兄弟的时候还不是毫不手软！他眼下称伤不能出面，这件事上不过施计。经手操办大多靠二王，他要是有一丝犹疑，这件事断断办不成。他哼笑，“大王既死，二王暗里也高兴吧，天大的好处降到他头上，这趟出手，可赚得盆满钵满了。”
弥生语窒，他们实在太过残忍，兄弟联手害死了大兄还沾沾自喜，简直无法想象。
“二王眼下要料理大王后事，还要进宫上奏，这两日忙，顾不上这里。”他不想继续那个话题了，把她推转过来，低下身子看她的脸，“我带你去看槐花好不好？我知道城南有片槐花林大得很，等这件事情过去了着人买下来，好好打理，盖个别院，以后你愿意的话就到那里过五月。那里景致好又清静，我料想你一定喜欢的。”
她愣愣看他，像在审视陌生人。他有些讪讪的，“怎么了？”
“夫子，你还是要我嫁给二王吗？”她眼里蒙上一层泪雾，把心缩成小小的一块，伸手拽他的袖口，带着乞求的姿态，“我不想嫁给他。”
他怎么告诉她晚了呢？如果说宫里赐婚不可转圜，那么如今二王接替了大王的位子，就更加撼动不了他分毫了。
弥生眼巴巴地望着他，似乎嗅到了失败的气息。她开始后悔，怎么会让自己陷入同样的境地，这屈辱竟还受上了瘾不成！
这回可巧，有人替他解围。静观斋的婢女来回话，说王家女郎有事寻他商议，请郎主快回园子里去。
弥生松开了手，偷偷思量着，如果他命人打发了王宓，说明他们之间还能补救。但若是没有……
她没能再设想下去，因为他退后一步，对她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只知道他走了，去见他未过门的王妃去了。
谢大妇来的时候弥生恰巧染了风寒，冷一阵热一阵，几乎下不得床。
“原想接你回陈留办宴的，后来你阿耶说阳夏到邺城舟车劳顿，你师尊也修书来叫在乐陵王府出阁，家下商议了都说使得。”沛夫人料理她吃了药，坐在床沿抚抚她的额头，又在自己额上探了探，“像是退了一些了，这会儿感觉怎么样？”
弥生把脸贴在母亲的纤髾上，闭着眼嗯了声，“好多了，阿娘来，我没能到门上迎你，对不住阿娘。”
沛夫人笑着给她捋捋鬓角的发，“说傻话，咱们母女有什么可计较的！倒是乐陵王殿下受了伤，咱们还在这里叨扰，我心里过意不去。回头叫人备了东西，我过园子给他请个安去。”
弥生含含糊糊地应了，不想谈起他，谈起了心头就难过。不知道内情的家里人大约都对他感恩戴德，可是自己却恨死了他，恨不得这辈子不再见到他。
母亲还在那里喋喋说着：“你从父他们等日子近了再进京来，阿耶那头正巧遇上了几桩棘手的事，也要晚些个。横竖妆奁都置办齐了，余下的桌碗酒菜，我带来的人自然都去准备。借别人的府邸，别给人家添乱子才好。”言罢又笑，“我来前到宗圣寺还了愿，青灯大师的命理算得真准！宫中才传出旨意来的时候，我真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好好的望族千金，怎么给人续弦做填房呢？你是晓得的，二王外头传的名声不好，男人家懦弱，恐将来不得发迹。做了他的王妃，肩上担子重，还要跟着他受旁人冷落。我正愁着呢，谁知道出了大王遇刺的事。果然命中注定你是皇后的运，不论嫁谁都帮夫。他如今是嫡又是长，即便性子绵软些，也没有人敢小瞧了他。我总算是放下心来了，我的儿，你福泽厚。现下的中宫是乱世里走过来的，很吃过些苦。你可算是大邺头一位太平皇后，给谢家争足脸子了。”
听母亲的口气，现在哪怕天塌下来也不反对这门亲事了。扪心想想，权力的确是好东西，只要握得住，管他配凤凰配鸡呢！天底下人都一样，父母兄弟也都是这样想。也许在他们看来，她只要嫁得风光，锦衣玉食地供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她别过脸，心里的郁结说不出来，只道：“圣人还健在，现在谈这个还早呢。阿娘见过二王了吗？叫我嫁他，我实在是……”
沛夫人却不给她说下去的机会，半道上截了话头子道：“你要三思，这个不是轻易能说出口的。如今风向转了，你问问那些王公大臣，有哪个不想把家里女郎许配给他的？我听你阿耶说起，圣人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朝堂上现在都是二王把持。他为人再忠厚，处理政务却是好手。你配他，那是你的机缘。别弄得小家子气，放不开似的，眼光得放长远些。我见了他的面，也是一表人才的君子模样。你听阿娘的话，好歹惜福。不为自己，也为子孙后代多考虑。先头王妃没有子嗣，你过门生了嫡长，将来便是实打实地坐拥天下。也不怕奸人使坏挖墙脚，别人靠不住，还有你师尊在。到时候两重关系在里头，他自然替你周全，你还怕什么？”
弥生简直被她母亲说傻了，心里苦笑起来，她不知道，其实监守自盗才是最可怕的。届时要防的不是那些佞臣，正是那个最信得过的人啊！
她拖起薄被盖住头，不敢想象，这样的一天早晚会来的。从相爱到相杀，中间的距离究竟有多大？
沛夫人只当她是害羞，笑道：“嫁人生子原就是女人的天职，有什么可臊的！你念了这么多年的书，将来辅佐夫主也不吃力。殿下和你四兄是同年，前两日来请期说起你们初见面的情形，听他话里话外，对你属意已久了。这样一往情深的郎君难找得很，总好过盲婚哑嫁，不入洞房连郎子是圆的是扁的都不知道。”怕她捂在被子里捂出热症，三两下把她的脸挖了出来，“阿娘说的你可听见了？好好同殿下处，不要使性子斗狠，可记住了？”
弥生把头别向一边，有气无力道：“我暂且不嫁呢，阿娘到我临上婚辇时再叮嘱我。”
沛夫人发现确实是操之过急了，无奈笑道：“我做婆母做得多了，头回做岳母，新官上任，难免会性急些。”
弥生自觉语气不好，母亲路远迢迢来给她操办婚事，自己还不识时务闹别扭，委实对不住母亲。看母亲又忙着去料理她的吃食，便支起身道：“我才灌了一肚子药，吃不下饭，阿娘别忙，快坐下歇歇。”
沛夫人回头笑了笑，“你十二岁起就不在我身边，如今要出阁了，才发现我们母女荒废了那么多相处的时间。再过几天你就要姓别人的姓了，我心头酸得厉害，叫我怎么能舍得下！”说到后面，瘫坐在席垫上掩面哭起来。
弥生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看见她母亲哭，自己也是泪不能已。
门外进来的眉寿一顿，忙搁下手里的料子劝慰：“大妇别伤心，女郎出阁是喜事，哪家女儿不许人家？咱们女郎命这样好，殿下是乐陵王的二兄，对女郎必定多加看顾，大妇笑都来不及，快些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沛夫人深知这个道理，缓了缓，卷起帕子过来替她擦眼泪，边擦边忍不住打趣，“也是，哭嫁还未到时候，这会儿成了泪人，要紧关头却没有眼泪了。快别哭，没的伤了眼睛。我听说佛生和十一王也在邺城，可是吗？”听弥生道是，她哼了声，“没规没矩！几年音信不通也罢了，眼下我到了京畿，她那里不知道？连面都不露，仗着自己尊贵不成？所幸你嫁得比她体面百倍，否则我还真是说不响嘴了。”
沛夫人对佛生像上辈子的仇人，大抵是认为别人的肉贴不到自己身上。可是奇怪，他们兄妹十一个，有半数是底下侍妾生养的，也没见母亲对别的阿兄苛刻。唯独这佛生，母亲横挑鼻子竖挑眼，就是看不中。
弥生自小就护着佛生，时时记着替她开脱说好话，便道：“许是她府里撂不下手，十一王的两条腿得了坏疽，全都坏死了，据说脾气又坏，佛生的日子并不顺遂。不过前两日还抽了工夫领我去做礼衣，只是中途十一王病症发作了，不得不赶回王府。所以母亲别怪她，她也不容易。”
沛夫人这才消了点火气，嘴上却不依不饶，“自己来不了，府里竟没有个下人吗？好歹派个人来代为问候，算眼里有我这嫡母。”
弥生讪讪地笑，“阿娘一向大人大量，容阿姊些时候吧！说不定过会儿人就到了，也未可知。”
后来人是来了，但来的并不是佛生。皎月在槛外回禀，说郎主和二王一道过园子来拜见谢大妇了。弥生一听挣扎着要下胡榻，被沛夫人一把按住了，只道：“你别动，我去给他们见礼就是了。你身上才出过虚汗，受了风怕不能去根。再缠绵下去不成，眼看着要大婚了，将养好了是正经。二王若要见你，你叫人把床头围屏合上，隔着说话也是一样。”
弥生的确害怕见夫子，如今心里虽枯槁，到底只有十五岁。十五岁的年纪，再沧桑，死灰下终还存有一星微芒。千思万想，要控制好自己，拉开距离就是唯一有效的好办法。
她母亲安置好她便到堂屋去了，弥生倚着隐囊细听动静，因着上房和堂屋一墙之隔，他们说话她大致能够听清。
二王和谢家结了亲，对谢大妇分外地敬重，进门满满长揖，请了期后就已经改口了，再见面，规规矩矩叫了声“泰水大人”。
沛夫人哎了声，有些不好意思。女婿是自家人，然而女儿的授业恩师不一样，这里头还得丁是丁卯是卯地算清楚。她敛裙上前福身，“我才刚还说要过去给殿下问安的，不想殿下倒先来了。小女承蒙殿下关爱，这三年多来给殿下添了不少麻烦，妾与外子感激不尽。”
慕容琤对弥生有私心，断不肯受她母亲这一拜，忙伸手搀扶道：“夫人快免礼，我从没拿弥生当外人，眼下她又指给了我二兄，我对她更应当尽心力了。”
他是语带双关，别人听不出，弥生心里明白。她慢慢躺下来，背过身去想，光嘴上说谁不会呢？他的尽心力就是这样的，叫她难挨，叫她痛不欲生。
沛夫人不察，依旧客套着周旋，“过几日的婚宴还要在殿下府上办，我真是觉得难为情。同外子商量了，殿下不日也要大婚的，府里两趟开宴，怕太过受累。或者还是我们另包场子摆席面，也是一样的。”
“夫人这是瞧不起本王？她是我的入室弟子，在我手底下出阁顺理成章。”说得冠冕堂皇，自己的心思自己知道。他是不愿意她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他知道自己抓不住了，仿佛垂死挣扎，至少留得一日是一日吧。
慕容珩和自己的兄弟不见外，单劝沛夫人别计较，“九郎爱清静，府里使唤人口不多。几个小子仆婢忙不过来，我明日再调拨人手过府供大人差遣。”又说些体恤的温言，感念谢氏夫妇将弥生养得这般齐全之类的，视线溜溜转了一圈没见到弥生，遂问她人在哪里。
沛夫人道：“说是昨夜着了凉，今天忽冷忽热的，在房里歇着呢。”
慕容琤急起来，冷声斥责皓月：“什么时候的事？你们当的好差使，怎么没人到我那里回话？”
他这里骂丫头，慕容珩耐不住站了起来，拱手对沛夫人道：“不知她怎么样了，我心里记挂，请大人准我入内瞧她一眼。”
他们过不了几天就要拜堂完婚了，进内间探望论理也正当。沛夫人不愿作梗，笑允了，自叫元香带他进去。余下慕容琤心头怅惘，他是夫子，如今又兼着小郎，拿什么身份进她的闺房？除了隔墙兴叹，别无他法。

第二十四章 流连
床围的十二扇屏风彻底截断了视线，看不见里面的佳人，慕容珩只得立在踏板前询问：“弥生，眼下怎么样？可好些了？传医官诊过脉了没有？医官怎么说？若是还不成，我进宫请医正去。”
他一副老婆子架势，弥生听了倒要笑，撑起身道：“不值什么，已经好多了。你今儿得闲过来，那头的事都办妥了吗？”
二王应个是，心里有愧，也不想过多谈起，只说：“安排了大兄家眷，府里的婢妾由阿嫂做主，不愿意留下的都放出去了。几个侄子没依靠，以后就随我和九王了。”
弥生也没言声，心道大王的儿子们懵懂，跟着两个阿叔尚可。若是哪天知道了内情，少不得刻骨怨恨。
二王喟然长叹，“大兄遇难，未受大苦，我还安慰些。只是母亲哭得厥过去几次，我瞧着不好受。”
他到底还是善性的，纵然到了那种身不由己的情况下，事后还有切肤之痛。可是夫子呢？他大约觉得皇后尚有两子，将来加倍补偿就够了吧！自己和这两个人难撇清，他们都参与了这件事，她便跟着罪孽深重。
“我如今还未过门，没有立场去探望皇后和晋阳王妃。日后阿嫂和侄儿们那里多些看顾，也不枉费你和大王兄弟一场。”
二王听见她这番话，除了爱慕更深再无其他了。能娶这样深明大义的女子，是他上辈子积攒来的造化。王氏出身不如她，其实放到一起比较并不够格。可若是就着王妃的衔儿并排一比，哪里及她半分半厘！他喜不自胜，“弥生真是个好姑娘，多谢你的温良。”这么隔着屏风难解相思苦，他既怕唐突，又忍不住心向往之，便厚着脸皮嗫嚅：“咱们再过几日大婚，我今天来，除了给母亲请安，就是想看看你。我知道婚前三日不能见面，朝里忙，这趟看不见，非等到婚礼当天了。弥生，叫我看看你吧！”
弥生有些为难，她只穿了中衣，拆开屏风见不得人。见了坏规矩，可不见又太狠心了。她踌躇起来，思来想去，事已至此，早晚是要面对的。不咬咬牙，难道以后做了夫妻还要遮遮掩掩吗？再说夫子在外面，她心里恨他，更应该见二王才对。一报还一报，他昨天可以撂下她见王宓，她现在为什么不能见二王？
她突然找到些报复的畅快，有意把嗓门抬高些，“殿下说得是。”拢了衣裳坐起来，“眉寿和元香，来开围屏。”
丫头们把挡板折叠到两边，慕容珩往里瞄一眼，看得有些痴了——她坐在秋香色的妆蟒锦衾里，瘦瘦的肩背，雪白的脸儿，淡淡的唇色，靠着床头的五谷丰登围板，一道轻烟似的柔弱慵态。
她见他愣怔，莞尔一笑，“怎么傻傻的？”
他回过神来，忙调开视线。垂下眼看见踏板上的一双软履，文质秀气。王氏那对大脚相形之下更显得粗鄙难以入目。真是经历过了便有比较，心爱的女孩儿，哪里都是胜人一筹的。
他脸红心跳，不由自主挪到她床沿坐下来，看她气色不佳，拧眉道：“脸色这样不济，想是还没好透。不要坐着，累吗？快躺下。”
他当着婢女的面也体贴温情，弥生不大好意思，腼腆道：“不打紧，已经好多了，坐着好说话。”
她害羞起来说话的语气便糯糯的，他怜爱到了极致，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想了想，将脚边的隐囊堆叠起来垫在她身后，复把被子拉高些替她盖好，嘴里喃喃着：“留神别又受凉。”
不管是不是两情相悦，弥生都觉得足意儿了。她是个没福气的人，可惜把心遗落在别人身上找不回来。如果能全心全意爱眼前人，少了那些波折，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吧！
“这两日忙，有没有按时吃饭？”她仔细打量他的脸，见他眼下有青影，便蹙眉道：“睡得也不安稳吗？心思别那么重，过去就过去了。人要往前看，还有好些事要你料理。”
她的手搭在被头上，他看着，情不自禁地覆上去。拽在掌中小心地摩挲，一面软语道：“我省得。你别操心我，自己将养好，我那里才能放心。”
旁边的眉寿和元香酸掉了牙，偷偷换个眼色，哧哧暗笑。
弥生不搭理她们，她也想好好和他过日子来着。二王斯文儒雅，生得也好。不说能不能入主邺宫，单凭着他对她的一腔赤诚，这样的郎子就可以变成一座山，让她安心地依靠。爱情也许匮乏，但是日久了，亲情总会有。她一直觉得他像六兄，所以不排斥他，也不难接受。
窗外有风轻轻吹进来，她的一缕发披到唇上，他伸手替她拂开。应该适可而止的，动作却不听使唤，手指在那纤柔的轮廓上滑过，他像吃了蜜，笑得分外餍足。
弥生怪难堪的，微让了让，实在还不习惯亲密的抚触，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忙岔了话题问：“那个刺杀大王的厨奴怎么处置了？”
慕容珩手上一顿，表情讪讪的，“家奴犯上作乱，被侍卫斩杀了。”
其实不用问，这种结果是一定的。留着是个大祸害，谁会摆个证据在那里，等着刑部和大理寺来过堂审讯？她松了口气，倒没有悲天悯人，反而觉得处置得好。果然人到了那种处境，再想不染尘埃是不可能了。
她点点头，“横竖就算被活捉，到最后也逃不过一死。”
慕容珩勉强笑了笑，“别说这个了，怪不吉利的。你还没到家里看过，等风寒好了，抽空过去一趟瞧瞧。哪里不称意的吩咐下头人，趁着还有时候及时改了。”
她脸上微红，“你看着办就是了，我不过去，叫底下人看着没羞没臊的。”
弥生说完再回味一下，觉得似乎有些影射的味道在里面，好像吃醋的人容易不经意间话里带刺。王宓总往乐陵王府跑，弥生潜意识里的确轻视她。
里间喁喁细语，两个都是文雅人，一递一声没有棱角，可以想见日后必定夫妻和睦。只是这样的对话，不同的人听会听出不同的感受来。
沛夫人脸上笑意泛滥，做母亲的，没有不盼着女儿婚姻美满的。何况一个日后要接手大邺江山的储君，能如此同弥生举案齐眉，她悬着的心总算能够放下来了。
慕容琤却是如坐针毡，他简直觉得再难听下去。弥生温言软语，十足贤内助模样。他暗里争斗得厉害，突然感到绝望。她心里向着二王，将来会不会拽都拽不回来？女人通常很难区分同情和爱，久而久之，二王会充塞她的心。也许就算他不能人道，她照旧会坚守在他身边。他开始惶惑，这样下去赢了天下又怎么样？他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他狠狠握住官帽椅的扶手，用了那么大的力气克制，人都忍得栗栗发颤。沛夫人间或和他搭讪，他面上还得装作云淡风轻。可是天晓得，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隔了一阵听不见声响，正奇怪，屏风后面两个婢女一前一后走出来，捂着嘴，两颊酡红。
沛夫人立起来，“怎么了？”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忸怩。沛夫人眨眼就明白了，难免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看看慕容琤，打着哈哈道：“殿下大婚事宜都筹备好了吗？我进府，倒没见有什么大动作。”
呼吸牵连着心肺，无一处不剧痛。慕容琤恨到极致，煞白了脸，一手按着胸口，一头勉力挤出笑容敷衍，“我旧伤未愈，婚仪要用的聘礼都差下人置办，自己便不过问了。至于府里布置，先张罗了弥生的婚宴，后头再说我自己的。”
他面色不好，沛夫人只当他伤势发作了，忙道：“殿下不适吗？是坐得久了吃力了？哎呀我疏忽了，殿下身上不好，还叫殿下在这里陪我闲话。快来两个人，送殿下回园子去。”
他摇头道不碍的，这会儿哪里能安心离开？里间没有下人，弥生又卧在榻上。慕容珩再不中用，揩油总归还会。想到这里背上直起汗，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了句阉竖，贼心不死实可恨！然而他什么都做不了，现在无能为力，短期内也都无能为力。
他不知道放任下去是什么结果，他的弥生，就要沦为别人的盘中餐了。他支撑不住脊梁，颓然倒向椅背。只觉整个人都是苦的，从舌根到心头，蔓延至全身。
沛夫人亲自替他续了茶水，只不过更关心次间里的情形。到底还未进洞房，何况恩师还在这里，出了格看相不好。她悄悄召两个丫头来，挨到一边问：“里头唱的哪出？怎么都出来了？”
元香低声道：“殿下和女郎说私房话，咱们在一旁，怪臊的。”
沛夫人白了她一眼，“臊就出来了？原想把你们留在女郎身边好生伺候，如今这样还指望什么？不成话！”
两个丫头颇委屈，“殿下还亲女郎来着。”
沛夫人一听头更大了，忙不迭要捂眉寿的嘴，“真真作死！”
若是心能看得到，这会儿大概已经血肉模糊了。足够了，他已经到了临界点，再待下去很难保证不做出什么失仪的事来。他扶着把手起身，冲沛夫人作了一揖道：“我想起来还有些事情要办，就先告辞了。夫人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只管嘱咐仆婢，好歹别客气。”言罢也未等人来搀扶，自己朝门上去了。
每一步都是踏空，他走出卬否，神识被抻得四分五裂。
事到如今怎么补救？回首看那寂寂的院落，居然抑制不住地泪如雨下。他错了，可是难以挽回，他注定要为自己的野心付出代价。
弥生不知道别人的大婚怎么筹备的，反正她一直事不关己，日子照旧那样过。
端午之后一天热似一天，梅子树根上坐不住了，就挪到屋檐下去。弥生转回身北望，穿过檐角，能看见静观斋里八角亭的盝顶。
昨日近在眼前，明天就是大不同的了。她圈起双臂把脸扪在臂弯里，脑子好乱，乱成了一团麻。自己那么多的不舍，夫子似乎是感受不到的。他现在很忙，上次称伤在府里歇了近一个月，如今大王死了，他也应该复出了。圣人接连损失两子，对剩下的嫡系自然寄望甚高。弥生听说他进了官，拜大司马，领并州刺史。如今总算大权在握，可以喘口气，再也不用瞧人脸色了。太学祭酒成了挂的虚职，那里不过是途中的一个落脚点，现在难得再去了。几位得力的师兄也提调出来，正大光明追随左右，越发让他如虎添翼。
他不再来看她了，大婚在即，大约也忙着王宓那头的事。毕竟琅琊王氏不是普通的小门小户，等闲怠慢不得。弥生知道缘故，心里仍旧不是滋味。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瞒不过自己。她也吃醋，嫉妒成狂。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罢了，他不来也好。再相见，恐怕自己会忍不住咬下他一块肉来。
婚期就在眼前，阿耶也从外埠赶过来了。男人有男人的交际，阿耶是重臣，常年替圣人巡狩，这趟回了邺城，朝中的同僚们要一一拜访。弥生看得出阿娘比她还紧张，忙进忙出的，有些摸不着套路。常对着满屋子妆奁发呆，在担子中间来回地穿梭，唯恐漏了什么，一遍遍把收拾好的箱笼重新翻出来清点，不厌其烦。
那天在裁衣铺子定做的钗钿礼衣也赶制好了，佛生取了亲自送来。阿娘心里正为喜事高兴，脾气没那么大了，见了面也算好声好气，没有过多难为佛生。只是阳夏的嫁妆里也备了曲裾深衣，两套喜服难以取舍，最后放在一起对比，到底邺城的手艺人本事好，略胜了一筹。
大家都忙，唯独她恹恹坐在那里。阿娘看她魂不守舍的，便过去瞧她，温声道：“外头待久了，仔细晒黑了脸。傻愣愣在这里坐了一天了，究竟想什么呢？心里有事，同阿娘说说。”
弥生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嗫嚅了下，重又低下头去。
沛夫人和佛生面面相觑，佛生到底做过亏心事，来前战战兢兢的，后来见弥生谈笑如常，料着当日的事并没有被戳破，心里才安定下来。她庆幸着还好没成事，如果便宜了大王那短命鬼，弥生这会儿可亏大发了。现在嫁二王才是对了门路，总不见得死了大王死二王吧！因对沛夫人笑道：“家家不要担心，大抵是女儿临嫁前的惆怅。”她敛裙蹲下来看弥生，轻声道：“我前头打探过，二王府上姬妾虽多，没有特别得宠的。你过去了是当家的主母，要是有人胆敢犯上，你按着心意处置就是了。二王听你的话，绝不会多说半句。就是那生养过的三房人得费些脑子，不过要打发了也不是难事。夫主跟前多说几句，什么都有了，你还忧心什么？”
弥生烦恼的不是这个，内情也不能同她们说，只得笑了笑站起来，“我是觉得屋里闷，在外面好透气，哪里是阿姊想的那样！”复又问：“十一殿下的病症怎么样了？那天说发作了，现在可好些了？”
佛生笑得有些尴尬，点头应道：“吃了几剂药，近两天好多了。就是如今瘫在床上，连人都做不成了。你们大婚他来不了，来了也空惹人笑话。”
“笑话什么呢！”弥生道，“屋子里关久了不好，阿姊要带他多出去走动。看看外面风景，心思也开阔些。”
佛生叹了口气，“他自己看不开，总觉得别人瞧不起他。我的话他要是能听，我眼下也不会那么艰难了。”语毕又笑，“说起来真是弄人，咱们姊妹，如今竟成了妯娌。等你们大婚后，我见了你还要叫一声阿嫂呢！”
弥生老大不好意思，咕哝着：“什么阿嫂，我还是照旧就管你叫阿姊的。”
佛生压低了嗓子打趣，“那可不能！现在不改口，将来你入主了邺宫，我不也还得叫你声皇后殿下嘛！”她召仆婢拿东西来给弥生过目，指着托盘里的纸包道：“这个是坊间的偏方儿，我特地求了来的。大婚前一夜用它沐浴，对女孩儿身子有好处。”
沛夫人取过来看，打开闻了闻，问：“可是那个修珍方？”
“正是。”佛生道，见弥生一脸茫然，知道她不懂，便道：“这药可是好东西，入洞房前一晚泡了药浴，第二天能少疼些个，且对受孕也有帮助。二王子嗣不多，你过门后添上一儿半女，将来地位自然稳如泰山。”
先前是没到时候，沛夫人还未开始教她闺房里那些事，既然现在佛生开了头，便唤她进屋去，从箱底摸出卷轴和小盒子递给她，笑道：“人大了，也该懂那些了。没的一窍不通，不知道怎么伺候夫主。”看看天色，外面晚霞赤红，便道：“把幔子放下来，你自己好好熟读。我先到汤池那头布置去，这药兑在温泉里，要发散一会儿才有用。”
弥生呆站着，听见说什么疼不疼的，奇道：“入洞房怎么要疼？”
佛生本来准备要告辞了，经她这么一问，真是有点答不上来，干笑着看沛夫人，“家家，这……”
沛夫人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半晌干咳了声道：“你先看书，看完了我再告诉你。”
佛生讪讪一笑道：“你这会儿问，同你说了你也不懂。还是等拜过了天地，到时候自然知道。”言罢和沛夫人行礼道别，挽着画帛施施然去了。
沛夫人拉上直棂门走了，弥生踅身进了里屋。正赶着太阳下山的当口，西边槛窗里照进一抹斜阳来。她把青竹帘子卷得高些，借着光能看得清书。
卷轴的轴杆是象牙制的，被红丝带捆扎得结结实实。她觉得好奇，不知道是什么传家的宝贝，打开来一看，差点没笑出来——连篇累牍的鬼打架，花样百出。她知道这是每个女孩子出阁前都要受的教育，幸好没有别人在，她自己忸怩了一阵，心渐渐沉下来。这就是日后她和二王的相处之道吗？不情愿也没法子，那是为人妻当尽的义务。她愣愣地坐着，闹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反正横下心来一条道，走投无路也就没有念想了。
王府里屋舍不算奢华，那眼温泉倒是一等一的。水温偏热，水质也上乘。阿娘那里差人来喊话，说药汤化开了，叫女郎过去沐浴。她起身跟着皎月过去，沸汤在园子东北角，原本是个天然的深坑，后来重修了，造成莲花台模样。夫子是个守旧的人，不愿露天洗澡，便在泉眼上建了个单间。正正经经的大木柞结构，版门直棂窗，四角攒尖顶。
弥生之前自己来过几趟，很是熟门熟道。进了屋子云雾沌沌的，阿娘在里头安排久了，头发眉毛蒸得稀湿，见她来了忙招呼人给她脱衣裳。弥生这几年来习惯了样样靠自己，尤其洗澡这种私密的事，有旁人在身边简直无法想象。因推诿道：“我自己能料理自己，留个人给我把门就成。你们忙了一天，先回院里歇着去吧。横竖也就半炷香时候，我洗完了就回去。”
她这么说，沛夫人也不勉强，只嘱咐道：“泡温泉时候不宜过长，药蒸进肌理就好了。别贪舒服耽搁了，对身子反倒不好。”
旁边皓月笑道：“夫人放心，婢子留下侍候女郎，女郎要个什么，婢子办起来顺手。”一头说，一头引人往外去，回身拉上了门。
人都散尽了，弥生方转到屏风后面宽衣解带。把衣裙挂到架子上，坐在池子边上拿足尖试试水，水里掺了偏方，一股浓浓的药味儿。眼下天要转热，再洗温泉着实有点受不住。可是犹豫了会儿也没法子，一咬牙，蹚下水去，直烫得她惊叫起来。
皓月听见动静在门外问：“女郎怎么了？”
弥生觉得自己有点傻，笑着答道：“没什么，水有些烫。”
渐渐适应了，倒分外舒坦惬意，她靠在池壁上，悠悠然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版门在轨道上拉动的声音，沙沙轻响。她开始没太在意，估摸着是皓月往里面送换洗衣裳来了，转过头看看案上点的炉香，烧了大半，这一个盹儿打的时间真够长的了，便懒懒吩咐皓月拿巾栉来。
皓月没有应她，屋里雾气大看不清人，只听见席垫上渐近的脚步声。她觉得不大对劲，趴在池缘上努力看过去——那是一双云头履，掐金挑银的绣工，尊贵非凡。
她吓了一跳，慌忙退后。浓雾后的脸一点点清晰起来，分明是方正齐楚的，可是眉眼间多了肃杀之气，尤显得恐怖异常。
她大惊失色，抱着胸叱道：“夫子疯了不成！”
是疯了，疯得无可救药。因为他感到恐惧，仿佛世界一瞬就要坍塌，他的肩膀再也支撑不起来。
他了解她，虽然垂髫之年就离家在外，骨子里还是地道的大家闺秀。她说过会对夫主尽忠，那就意味着今天过后他再也没有机会了。他必须破釜沉舟，除了这个再想不出别的办法挽留住她了。女人的心不是跟着身子走的吗？第一次给了谁，谁就能够扎进她心底里去。二王不过是个虚衔，他才是她真正的夫主！
他带着决绝迈近她，“过来。”
“你要干什么！”她语不成调，“若是有话……等我更衣后再说。”
她吓着了，尽可能地把身体缩到水里去。如墨的长发在水下摇曳伸展，像盛放的花。他冷笑起来，“你怕什么？咱们曾经那样亲密过，这会儿见了我就像见了鬼，果然是喜新厌旧得厉害。”突然沉了嗓子重复，“过来！”
她头皮一凛，下意识躲得更远些。心在胸腔里骤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似乎是跌进了他张开的网，这回要挣出来只怕不易。她只有放稳声息，尽量装得从容冷静，“夫子，咱们有话好说。请夫子在外间等学生，我收拾好了马上过去。”
他简直觉得好笑，“你是我教出来的，同我耍心眼，还不够格。”伸出手去低喝，“过来！不想让我动粗，就自己上岸来。”
她困顿地大喊：“你到底要干什么？我明天就要嫁给你二兄了，你现在闯进来，叫我往后怎么见人？莫非你觉得坑害我还不够吗？是不是我死了你才满意？你给我出去，这样卑劣的行径，是君子所为吗？”
“卑劣？”他哼了声，“我所以卑劣，也是被你逼的！你不是要同他好好过日子吗？那我呢？若没有在你身上耗费所有感情，我何至于到今天这步？当初被他们瓜分的权力如今都回来了，以后便是我大展拳脚的时候。可是因为你……”他指着她，浑身都在颤抖，“因为你，我心如刀绞！原定的计划一变再变，叫我走了好些弯路。可是你全然不在乎，你再也容不下我了是不是？不管我有多爱你是不是？好得很！你和他卿卿我我，全当我死了。既然你不叫我好过，我又岂能让你如愿？夫主是什么？不过谁得到便是谁的！”
他一通发泄后，慢慢沉寂下来，开始平心静气地解蹀躞带，“看来你敬酒不吃吃罚酒，罢了，与你共浴，也是一桩美事。”
弥生唬得心都要窒住了，只有求他：“夫子，你行行好吧，我不想这样。我阿娘还在园子里呢，她过会儿要来找我的。你快走吧，万一被人撞见，于你于我都没有好处。你千辛万苦才有今天的成就，别因我毁了。”
他脱下广袖襕袍，姿态优雅，“晚了，来不及了。天若要亡我，我也愿意生受。细腰，我得这江山，不单是为我自己。我想和你并肩坐拥天下，你为什么不领我的情呢？”
他除去亵衣，一身的伤痕。弥生来不及害羞，唯觉气堵着嗓子，要把她活活憋死。她只有别过脸去不看，既怒且恨，“那么二王呢？你把他置于何地？一母的同胞，你一个接一个地祸害，你还有没有人性！”
“二王？我从来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下了台阶，慢慢向她走去，“你以为他当真那么善性？他若没有野心，会答应刺杀大王？你还太嫩，看人不够准。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不管我以前做过什么，至少我现在对你没有半点隐瞒。我把心托到你面前，你爱在上面扎针还是插刀，都随你高兴。”
他触到她，她尖叫起来，用了很大的力气来推他，“你不要碰我！”
她下手毫不留情，他伤口的新肉没有长全，敲打上去还是钻心地痛。他不能还手，便去扭她的胳膊，恶狠狠道：“你想要我的命吗？还想着二王？他是个废人，入了洞房你就知道了。”他捏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地哂笑，“你当我是傻子吗？会把自己的女人拱手让人？我向来斤斤计较，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给我看清楚，到底谁才是你的夫主！”
她的手臂那么细，轻轻一折就会断了似的。那点不痛不痒的反抗，对他来说都是无用功。一个行过军的男人，要对付女人是绰绰有余的。他可以忍受她使小性子，但要有度，过分放肆了会让他感到不耐烦。她尤不死心，挣扎着想从他身边逃走。他恼恨起来，猛然掣开了她的两手，她逃不开，惊声尖叫起来。
他看愣了，没有想到褒衣博带下是这样一具玲珑的身体，不由心猿意马。奈何她委实太聒噪，他索性俯身吻上她的唇。软玉温香，他几乎溺毙在里头。就算下一刻是地狱，现在也顾不上了。
弥生羞愤难当，使尽浑身解数也挣脱不开。吻到深处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抽干了，他终于放开她，急促的喘息在她耳边放大，像要吃人的兽。
“细腰……”他呢喃着，丰润的唇，绯红的颊，近在咫尺，诱惑无边。他眼睛望着她，颤抖的手去捧她的脸，“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你，你在这里，我还是不停地想……不要丢下我，求求你……”
弥生只是垂下眼，“你让我走，别叫我恨你。”
他温腻地嗯了声，“恨我？恨得越深记得便也越深吧！”手指从她两臂一点点滑下去，他把她的双手反剪到身后，微腾开身子看，红梅缀顶，拥雪成峰。这样的美景，是个男人都难抗拒。只不过她又开始做无谓的抵抗，这让他有些烦躁。手上使了劲道，越发用力地扣住她。她调过视线来瞪他，连生气的样子都是美的。他早已经意乱情迷，倾前身想吻她，她很快转开脸，他的唇堪堪擦过她的脸颊，落空了。他倒不急，索性顺着那如玉的颈项一路往下，徐隆渐起间春意盎然。
他一把抱起她，蛮横地扔到池边的胡榻上。

第二十五章 沉沦
慕容琤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嗓音在方寸之间震荡，“今日我是要定了。你恨我也罢，爱我也罢，到了这时候，中途再停下万万不能够了。”
她吓得脸色煞白，抓着他的手哀求：“不要这样。”作势侧耳，“你听，有脚步声，我阿娘来了。”
“装神弄鬼！”他在她锁骨上舔舐，咕哝道：“你母亲正忙着检点宾客的回礼尺头，这会儿没空管你。”
婚宴来客随了礼，办喜事的主家会有各式回礼。有的回糕饼，有的回染色五铢钱。回尺头是比较客气的，料子当然也有好坏之分，所以得挑选。她顿感绝望，他早就盘算好了，要把她母亲支开，好借机对她做这种事。
他蒙蒙望着她，勾出浅淡的笑靥，“你还记得上回花树下吗？若那次有了肌肤之亲，也许我后来死也不会放手了。可是总有那么多巧合……细腰，我害怕，怕你再也不要我了。这阵子总做噩梦……不停地找你，可是天地茫茫，不见踪影。”
他语带哽咽，弥生只是泼泼洒洒地掉泪，不愿让他看见这没出息的样子，背过身去道：“下月你自有佳偶，何必这样痴缠？夫子，人各有命，你我拆分开了，成全四个人，何乐不为？”
“可是四个人都不会快乐。”他从背后贴上来，“细腰，你在我门下三年多，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对你的感情，别人永远无法企及。”他俯下身子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子，吻她的嘴唇。每一下都满含凄怆，“细腰，原谅我……”他沉身挤进来些，弥生几乎要痛得晕过去，翕动着唇大泪滂沱。
他急切而坚定，她抵挡不住，呜呜咽咽地吟哦。他受了鼓励，越发肆意。正是情热时，却不料外帏传来了拍门声。弥生吓得灵魂出窍，细听是她母亲，站在廊庑下大声喊她名字，“怎么洗了这半天？插着门做什么？细幺在里面吗？快开门！”
弥生不敢出声，只有奋力推他。他却全然不顾，动作越发大，让她招架不住。
她脸上红霞未退，妩媚是长在骨子里的，略一失神便美得凄艳妖娆。他越发热切，一个浪头打过来，把他推上绚丽的高峰。他猛然拉起她搂在怀里，颤抖着，使尽全力搂住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是远的，他贴在她耳畔呓语：“我这么爱你……这么爱你……”
他知道从今往后床笫之间再也容不得他人了。她像烧红的烙铁直直烙在他心上，到死的那天也消磨不掉。
门外的沛夫人觉得不寻常，里面隐约有响动，弥生又不说话，难道是沐浴遇到不测了？她惊惶起来，溺水可不是好玩的！忙疾声吩咐身边婢女：“快找婆子来撞开门，快、快！”一头拍直棂上的雕花挡板，吓得连声调都变了，“细幺……孩子，你听见阿娘叫你吗？快应阿娘一声啊！”
弥生瘫软在他怀里，知道母亲要叫人撞门，一个激灵醒转过来，骇然尖叫，“阿娘别进来，叫她们都走！”
不能让人看见的，看见了就是万劫不复。这汤泉楼里只有一扇门，她原想叫他避一避，自己出去支走了阿娘他再离开，可是还未来得及穿衣裳，他已经束好襕袍往门上去了。
沛夫人得了回应才放下心来，遣散了来人长嘘一口气，“你这孩子，还怕别人进去不成！插了门可怎么给你送换洗……”
她的话没说完，堂子里的门就拉开了。打眼一瞧，她立时愣在那里目瞪口呆。
“乐陵王殿下？”她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他不痛不痒地回头望了眼，弥生从里面歪歪斜斜地走出来，看见她母亲便哭了。
沛夫人终究是过来人，一下子便明白了其中缘由。心都碎了，她提着裙裾上前迎弥生，一把抱住，“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阿娘。阿娘不能替你申冤，还有你阿兄阿耶。打量我们谢家是等闲人家，竟没有王法了吗！”
弥生没法开口，把脸埋在她母亲胸前只顾号啕。沛夫人心知肚明，踅过身来狠狠盯着他道：“慕容琤，亏我谢氏上下对你诸多礼遇，她是在你身边长大的，你怎么下得去手！”
慕容氏果然是个昏聩皇族，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好东西！什么乐陵君子，不过是条披着羊皮的狼！沛夫人是妇道人家，又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一头哀哀哭，一头不免要盘算。他是皇亲，眼下手上权势滔天，要想像对待地痞流氓一样捆起来打个半死是行不通的。女儿名节事大，告状张扬更不能够。可是吃这哑巴亏又不情愿，真是心乱如麻，找不着方向。
料想他年轻气盛一时冲动，现在定了神肯定会懊恼、会忏悔吧！可是没有，他心平气和地告诉她：“我爱弥生。”
沛夫人正哭得伤心，满肚子的不甘被他一句话噎住了。
他拱起手来冲沛夫人作揖，“请夫人明鉴，我对弥生万里江心，委实是难弃。如今到了这步，也不愿瞒着大人。日后本王同谢氏是一条心的，家下子侄也皆有本王照应。今天的事说起来没脸，请大人念我一片痴情，弥生面前代我好好开解。”他望着她，愁染了眉峰，“再许我些时间，将来我必定给你个说法。”
弥生埋在她母亲怀里，连头都没有抬一下。沛夫人虽然爱女心切，私下里还是要好好计较。事情出都出了，说什么都晚了。他一口一个大人，完全是以郎子自居的。看得出这人心思深沉，不论他对弥生是真爱还是假爱，有意和谢氏攀搭上是一定的。况且他下月就要与琅琊王氏结姻亲，来这么一手，完全就是为把王谢一并收入囊中。
沛夫人睥起眼，“现在说得再多都是空谈，敢问殿下，明日弥生入洞房，夫主查验，你叫她如何搪塞？你说你爱她，却要叫她冒这样的险吗？”
“大人且放心，我既然和弥生有了这一层，后头的事我自然替她周全。”他略迟疑了下，“其实宫里发这道旨意，也把我弄了个措手不及。那时我受了剑伤歇在府里，若早知道中宫这个时候颁旨，我无论如何也会拦住的。大人且做准备，广宁王身子闹亏空，房中只怕不足。弥生过了门，这上头要受委屈。”
沛夫人简直被五雷轰顶了似的，白着脸道：“我曾听过这话，一直以为是那些老婆子嚼舌头的空穴来风，原来真有这事吗？那我的弥生怎么办？”越想越后怕，忍不住抱住弥生哽咽抽泣。
女人出阁后就是活夫主，活儿子。现在看来两头不着边，日后就算做了大邺的皇后又怎么样？难道要守一辈子活寡吗？她的弥生面上光鲜，私底下还不及佛生。几十年的岁月啊，怎么处？真是命吗？拿大半生的娇宠去换正阳宫里的鎏金宝座？这样就算母仪天下又值个什么？
她调过视线来看慕容琤，谦谦君子模样，却到底在图谋什么？想来他就算权倾朝野也不会满足，步步为营下了盘大棋，恐怕还是志在天下。沛夫人渐渐松开弥生，望着他道：“我知道圣人在位一天，殿下也有力不能及的难处。旁的我不问，只要殿下保我弥生无虞，将来的事从长计议也无不可。但若是殿下始乱终弃，我谢氏也不是泥饼子揉搓出来的。届时就算进宣德殿闹个鱼死网破，我们也会讨回这公道！”
谢大妇不愧是望族主母，这点临危不乱的气性很叫人佩服。做母亲的总是这样，儿女的幸福看得比什么都重。只要为弥生好，她的立场随时可以调整。
他谦卑长揖下去，“慕容琤立誓，今生不负弥生。请大人做个见证，有朝一日，我定然加倍偿还她。”
“如此我便拭目以待。”沛夫人道，“原本我想带她离开乐陵王府，但思来想去，明天就是正日子，临时换地方，怕招人怀疑，所以还得叨扰殿下一日。”她捋捋弥生的发，再痛也要沉下心来善后，“咱们先回卬否去，再请殿下赐碗避子汤过园子。没的一个疏忽，酿成大祸。”
这话像一个耳光，辣辣地甩在他脸上。他愣怔地看弥生，她别过头去，连一道目光都吝于给他。他从来没有想过子嗣的问题，被她母亲一提，才意识到会有这样的牵连。虽然一碗药不过是防范，可是在他看来居然就像要亲手打掉成形的孩子，叫他一牵一牵地痛起来。
他无言以对，只好眼睁睁看着她们往甬道那头去远了。
阴历二十一的傍晚没有月亮，唯剩檐角的灯笼在晚风里飘摇。外面满是虫蝥的鸣叫，叫得他心烦意乱。他颓然在台阶上坐下来，才发现被抽空了力气，灰心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皓月过来看他，“郎主……”
他叹息，“按谢大妇说的去办吧。仔细药的分量，再三地称，分量重了伤身子。”
皓月自领命去了，找了府里医官开方子，一钱一钱地称，巴巴儿守着药吊子煎好药，不敢露面送药，怕谢大妇要生吞了她，派了个小丫头送到卬否里。
出来接药的是元香，送进上房的时候，大妇还在劝解女郎。
弥生觉得母亲似乎是和夫子达成了某种协议，无可奈何下已经没有半点怒意，只是喃喃着抱怨：“只怪你阿耶，年下说要出师，叫他骂得什么似的。现在可好，现世现报，摊上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你赌气也没有用，孩子，眼睛生在脸上就是为了朝前看的。今天的事都忘了，睡一夜明早高高兴兴备嫁，别叫人瞧出端倪来。”
弥生心里乱得厉害，歪在屏风榻上不说话。沛夫人召元香把药端来，一面道：“事已至此，只有自己看开些。我先头是站在二王那头的，可是他说二王……这不是要坑死人了嘛！情情爱爱姑且不说，子息艰难，你将来拿什么傍身？”
母亲的意思她知道，无非是叫她做两手准备。弥生恍若未闻，撑起身接过药碗，仰头便把药汁子喝完了，只道：“我没脸去挑别人，只要广宁王不嫌我，我便一心一意和他过日子。”
自己的女儿，自己还是了解的。沛夫人缄默下来，心却悬得老高。阿弥陀佛，但愿明日一切顺遂，别的留到以后再论，也是一样的。
佛生到卬否时，院子里早聚满了女郎，一个个盛装打扮，细细一看，都是慕容氏的公主郡主们。想是有过同门之谊，特地到这里来给弥生壮声势的。
令仪看见她，忙过来叫了声阿嫂，“怎么这会儿才来？新妇子都已经梳妆好了。”边说边搀她上台阶，笑道：“二嫂打扮好了真是美，叫我二兄看见，不知道又是个什么傻样子呢！”
佛生看见这花团锦簇的排场，再想起自己出嫁时的凄凉冷落，心里生出些惆怅来，只虚应着：“弥生生得好，怎么拾掇都是美的。”又问令仪：“你的好事也将近了吧？我昨日听人提起，说是要配九殿下的学生，眼下任夏官六府中大夫？你先前认得他吗？怎么嫁得这样低？”
令仪红了脸，“他当初是女学里的授课夫子，我心里爱慕他，并不嫌他出身低。如今他跟在九兄身边，前程总会有的。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看人不看一时嘛。”
“做过你的夫子？”佛生对她前半句话感到讶异，“你母亲竟答应？”
令仪揉着纤髾道：“这话我只同阿嫂说，阿嫂别笑话我。也是闹了好久的，后来去求了九兄，九兄出面替我求情，母亲才算答应下来。”
佛生还是觉得稀奇，常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如今倒好，师徒也可以通婚了？不过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是一桩好事，既然她姓慕容，身份地位都摆在那里，再往高了嫁是不可能的。寻个好郎子，日子过得舒心便皆大欢喜了。
“那你可得谢谢九兄那个大媒，他读了那么多书倒不守旧，真是极难得的。”她笑道，“你那郎子姓什么？今天人来了吗？见了也好打个招呼。”
令仪忸怩道：“姓庞，庞嚣。这会儿大约在前院吧，我也没瞧见。”
姑嫂两个边走边聊，进了上房，绕过帷幔到后身屋里看，里面的仆妇喜娘正忙作一团。新妇子穿件深蓝的嫁衣，头上戴着莲花冠，眉间一点朱砂，越发衬得她皎皎如明月。她坐在梳妆台前愣神，看上去和这片欢腾没有什么关系，全无半点待嫁的喜兴劲儿。
令仪看看佛生，暗忖着是不是新嫂子忌讳二兄前头有过元妃，心里还是不痛快？
佛生过去给谢大妇问安，又和弥生调侃：“怎的？可是要成亲了，舍不得家家？依我说大可不必，过阵子阿耶总会调回邺城来，到时候要见也不是难事。今天是好日子，高兴些。我来时在外面遇见六兄，他让我带话问你好呢！”
弥生勉强笑了笑，“听说六兄荣升了，如今是四品的衔儿？”
佛生道是，“九王接掌了吏部就重给他派了差使。老话说了，朝中有人好做官。略提拔一下，比寒窗十年有用得多。”说着上下打量她，面靥没贴，斜红也没画，便道：“单这样，忒素净了。女人一辈子只一次的事，还不往艳了打扮吗？”
佛生说着牵了袖子来揭胭脂的盖儿，拿笔出来给她描唇。左一层右一层，直把那唇描得鲜红欲滴。弥生生来就是一张纤尘不染的脸，脆生生娇滴滴的工细五官，稍稍加上几笔便能传神。那雪白的底子上泛出一抹艳红，越发美得扎眼。
沛夫人诺了声道：“这才像个新妇的样子，先前说破了嘴皮子都不听，眼下不是挺好嘛！”
佛生笑道：“姑娘家害羞，回头罩了蔽膝就好了。”
这里正说笑，外面婢女进来躬身行礼，手里托着漆盘往上呈敬，“我家郎主叫送东西过来，给女郎添妆。”
弥生心头骤跳，害怕他又会做出什么怪诞事来。她看了她母亲一眼，沛夫人会意，忙上去接过来。打开匣子一看，是对莲藕菡萏玉搔头。沛夫人松了口气，私下里嗟叹，巧取豪夺虽不可取，不过当真有真情在里面吧！送藕花，还念着藕断丝连吗？她现在有些私心了，不管弥生答不答应，嫁的郎子不中用，弥生又和九王有过夫妻之实，将来总没那么轻易罢休。可惜了二王，脾气懦弱难堪大任，被这兄弟盯上，到底能做几天皇帝谁也说不准。弥生死心眼，将来怎么办？当真撇得太清，断了路子不是好事。
“替我谢你家郎主。”沛夫人对那婢女道，顺手抓了把五铢钱给她。转回身把首饰取出来，卸了原先的花钿给她倒插上，低声道：“难为你师尊上心，就戴着出阁吧！”
弥生不言声，心里生凉。她瞥见那金丝笼子，对她母亲道：“回头叫元香把我的兔子带过去，路上好好照料，多备几颗含桃带着。”
沛夫人笑应了，“这东西好奇怪的性子，兔子竟吃含桃。”
弥生唇角浮起笑意来，它的刁钻古怪委实和他很像。如今更挑嘴了，下等含桃都不肯吃。七天洗一回澡，一个疏忽忘了，就看见它蹲在食盘里，滚得一身污垢。那些美好的回忆带不走，只有这活物是实打实的。留着它，多少还有些安慰。
“怕不好养，到了冬天没含桃了怎么料理？”门外有人接口，不紧不慢的声气，从屏风那头缓缓而来。
弥生抬眼看，是王宓。缓鬓倾髻，满面笑意。却不知为什么，那笑容看着十分虚假做作。来者是客，自己这点修养还是有的，即便不喜欢也会很好地掩藏起来。她起身一笑，“女郎来了。”
王宓道：“王妃客气了，叫我名字就成了，叫女郎显得生分。”一头说，一头给谢大妇见礼，对令仪佛生颔首。
沛夫人知道她是王家女儿，过不了几日要嫁给慕容琤的，心里难免有芥蒂。只敷衍着笑道：“咱们两家原就有渊源，如今要入一家门了，往后妯娌之间多照应才是。”
王宓也大方，自谦着应个是，“王妃是阿嫂，将来多看顾我些吧。”顿了顿又道：“上年我听人说起我大兄的亲事，原来是要聘阿嫂的，后来搁置下来了。没想到兜兜转转，我们姊妹最后还是聚到了一起，可不是缘分嘛！”
王宓存了心地哪壶不开提哪壶，大家听了都讪讪的。没有议成的婚事，拿出来说嘴有什么意思？自讨没趣！
佛生在旁打圆场，岔了话道：“是啊，等过几日你和九兄的大婚办了，不成姑嫂成妯娌。咱们还在一处，大家都不生疏。”看见婢女端着蔻丹盒子过来，拉着令仪道：“来给阿嫂染指甲，丫头手笨，没的弄到外头去。”
大家重又忙着张罗弥生的穿戴打扮，一时把王宓冷落下来。她本来就不是冲着道喜来的，走个过场，不过是谢家面上交代过去。既然英雄无用武之地，留着也无趣，便寻个由头辞了出去。
令仪怔怔的，“我怎么瞧着这位王家女小家子气呢！”
佛生哼了声，“可不！进来就说兔子不好养，又说起前头的事，不知她什么用意。”
“她说是来太学念书，只露过一面就没再来，大约是瞧着九兄不在学里吧！”令仪坐在杌子上，蘸了凤仙花汁小心翼翼给弥生抹指甲，嘴里喃喃着：“九兄这样儒雅的人，配她埋汰了。还没过门，一口一个阿嫂，没羞没臊的，亏她是大家子出身。”
佛生促狭道：“那可是你嫡亲的嫂子，背后说她，仔细九兄听了不高兴。”
令仪嗤地一笑，“这世上只有嫡亲的兄长，没有嫡亲的嫂子。我是替九兄不值，将来这两人能过到一块儿去倒怪了。我料着九兄也是没法子，年纪到了，既然旨意已经下了，他要想推诿也不能够。”
圣旨这东西，能带来荣耀，也能害人。弥生听她们闲谈，心里五味杂陈。王宓露面无非增加她的痛苦，想想那时候真的答应了王家大郎的求婚，后来的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真是命中注定的劫数，一桩桩都安排好了，逃也逃不掉。
花汁上得多了，没那么容易干。佛生对着弥生的手打扇子，边问令仪道：“我有几日没进宫请安了，陛下身子怎么样？”
令仪叹了口气摇头，“一日不如一日，昨日上朝才坐了一盏茶工夫就叫人抬回来了。这会儿什么都吃不下，不能吃……说起来忤逆，看母亲的意思，大约延挨不过两个月。所幸两位阿兄的婚事赶得及，否则遇上了那当口，又要耽误三年。”
这是实在话，圣人的病来得奇怪，半夜里突然惊风从床上摔下来，有两个时辰口不能言。后来传和尚念经、放干针，好不容易才救过来。太卜令占了卦，说是打天下时造的杀业太多，如今要一分一毫地还。皇后跟着圣人腥风血雨里走过来，看架势不好了才急吼吼叫儿子们完婚的。
“那你的大婚怎么办？也要赶在这之前吗？”弥生道，“接连地办事，百姓总归会咂出味道来，怕民心不稳呢。”
令仪腼腆道：“母亲也同我这么说，暂且不动的好。我不打紧，横竖年纪还小，过个三五年也没什么。”
弥生笑道：“那我庞师兄等得？他今年二十二了。”
令仪闹了个大红脸，“怎么说我呢！我是不急的，自己撑门户艰难，多轻省一时是一时。”
佛生道：“庞氏若不分家，你过去也是太平媳妇。不像咱们，真要靠自己的。说起这个来，那位王家女郎大约是个中好手。没个牵扯都像只斗鸡，倘或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咱们妯娌间也不好相处。”
“理她做什么。”令仪做了个鄙薄的表情，“她仗着王家嫡女的名头作威作福，也要看看别人服不服。咱们在一起，谁也不比谁低，她做那猖狂样儿给谁看？”
弥生悻悻道：“我嫁得不及她，我是个继妃。”
佛生和令仪面面相觑，“胡说，什么元妃继妃的！广宁王行二，你过了门就是正经王妃。她自视再高也不能越过次序去，见了你还是得规规矩矩叫声阿嫂。再说九殿下能教三千太学生，连家眷都调理不好，岂不叫人看轻！”
弥生蹙着眉头无可奈何地笑，其实她心里真害怕，如果现在来道旨意说婚事暂缓多好。
可惜也只是空想，因为外面天黑下来了。吉时渐次近了，终于园子里回荡起沸腾的欢笑声，石破天惊一样——广宁王来迎亲了！

第二十六章 大婚
新郎官戴黑缨冠，身着青袍橙裳，虽不英挺，却也儒雅潇洒。
小登科嘛，人生一大美事。只是新郎官笑得不张扬，看着略有隐忧似的。慕容琤对插袖子站着，漠然打量他一番。广宁王眼下有青影，还未入洞房，就已经倦态毕露了。
他懒散一笑，固精汤哪里敌得过败火丸？二王昨儿夜里找了家妓试药效，自以为能重振雄风，结果兵败如山倒。这会儿想是一点都快活不起来了吧！娶得如花美眷又怎么样，还不是放着干瞪眼。春宵非但消受不了，反倒成了摸底见真章的关口。他但凡有点羞耻心，便不会动弥生分毫。说来有些讽刺，他们兄弟唯一的共同点竟然是对弥生的感情。二王的为人他知道，优柔寡断又爱面子。自己这么大的短处，既然爱弥生，更会刻意回避以免狼狈。
但不管怎么样，场面总得撑起来。新郎官进门给谢家二老磕头认亲，和众多大小舅爷施礼作揖。他将来是要继承大宝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因此没有人刻意刁难他。放了雁，过了些杂礼就放他往后园去了。
慕容琤陪同他进垂花门，对他笑道：“恭喜二兄了，迎了新妇，早早开枝散叶。母亲盼嫡孙盼得什么似的，上半晌还传话过来，叫明日别忙进宫呢。”
拓跋皇后下这道旨，无非是让他放松心境。新婚夫妇多操劳，前一晚洞房花烛，第二天一早进宫，连个懒觉都睡不成。
慕容珩听了勉强笑笑，“这回娶的是谢家女，母亲自然高看两眼。”
慕容琤晓得他心虚，暗里有些得意，索性再加一味药，给他敲敲警钟也很好。便道：“弥生入我门下几年，从垂髫到束冠，我一日日看着过来的。如今出阁了，请二兄日后多爱护她。她脾气执拗，半点亏待不得。若是受了委屈，且有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即便这样，还是世间难得一遇的好姑娘。二兄有缘迎娶她，当惜福才是。”
慕容珩不疑他有私心，全当他是尊长对晚辈的爱护，应道：“你放心，我拿十二万分的真心待她。她虽是我的妻，到底年纪小，还是个孩子。我自然处处看顾她，不给她气受。”
说着进了卬否，满院子的女孩儿一看笑闹开了，直喊着新郎官来迎新妇了，把弥生从屋子里搀了出来。
她一身大严绣衣，带绶佩，金玉叮当，描眉画目过后简直成了另外一个人。大红灯笼头顶悬着，她周身笼罩在一片朦胧里，不鲜明，但艳丽无双。
慕容琤挣扎起来，她就要嫁作他人妇了，叫他眼睁睁看着，等于是要了他的命。可是不舍得离开，多看一眼是一眼。像诀别，今日过了，再往后不知是个什么局面。他难掩惆怅，长长叹了口气。复又自嘲地笑，他连最爱的女人都可以送出去，这世上还有什么能难倒他？既然没了后顾之忧，就更能够一心一意向着帝位进发。拿下邺宫，然后夺回她。
仰头看，她站在高高的台基上，二王伸手去接她，她搭着他的胳膊走下来。脸上没有笑意，却温婉驯服。莲花冠下的遮面得由郎子放下来，她侧过身，在珩面前低下头。
分外刺眼，他下意识握拳。不管他们般不般配，如今并肩站在一起，也是无可挑剔的一对璧人。他看得气血翻涌，背后恰巧有棵大树可以支撑，他惘惘靠在上面，失了魂灵。藏蓝色的面纱挡住她半张脸，远了瞧不真切，单看见丰润悍然的红唇。他们携手过来，渐渐近了。檐角的灯光斜射过薄纱，她的五官在纱后若隐若现。他以为她总会有一丝留恋，至少目光会在他身上停驻吧。可是没有。她与他擦身而过，似乎全然沉淀下来了，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周围人声鼎沸，一大帮子仆妇女眷簇拥着新人出了园子，卬否霎时就空了。他独自一人立在这院落里，孤灯残烛，形影相吊。
卬否……留不住，她到底还是走了。他胸口堵得厉害，腿上失了力气，腿弯子一软几乎栽倒下来。后面赶来的庞嚣一把托住他，低声道：“夫子好歹撑住，人多眼杂，不小心露了白倒不好。魏斯他们早在广宁王府打了埋伏，有个风吹草动，自会见机行事。”
他点点头，重新振作了精神立起来。脸色不好，惨白如纸。庞嚣见状无奈，“学生还是扶您回静观斋歇着吧。”
他摆了摆手，只是站着不动。半晌叫了声庞嚣，“我是不是做错了？”
庞嚣窒了窒，“夫子不是寻常人，夫子要做大事，岂是缠绵儿女情长的凡夫俗子能比的！”
他嘲讽地笑，也许是这样吧！他要是没气性，谁能瞧得起他？地位尴尬的幼子，守着个博士祭酒的衔儿干到老死。哪天阳寿到头了，被人寻个由头就解决了。如果这样过一生，就算娶了她又怎么样？提心吊胆地挨日子，说不准哪天被活活拆散也未可知。
“可是路走得太艰难。”他说，“人总是抱着侥幸，不到黄河心不死，如今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你和令仪没有我这么多的阻碍，好好待她，她对你一片真情。”
庞嚣抬起眼来，看见隐隐的一点微芒滑过他的眼底。他迅速转过身往前院去，走得很急，大约还想看着弥生上婚辇。然而赶到门上时迎亲的队伍已经开拔了，先行的仪仗出了坊口，一路吹吹打打蜿蜒而去。
最后一眼也足了，弥生放下窗帘靠在围子上，终究忍不住泪，哽咽痛哭。
为什么会到这步田地呢？她当真是万念俱灰了。偷偷期盼的奇迹没有发生，一切按部就班，无波无澜。他好狠的心，好狠的心啊！她哭得五脏六腑都要碎了，他伤她那么深，为了天下宁愿负她。他这个自私的人，眼里只有皇位，从来没有她。她曾经设想过，如果求他带她走，他能不能放下手里掌握的权势携她归隐田园？琢磨了一千遍，害怕遭受更大的打击，没有胆子尝试。现在也不必问了，都结束了。
以后他便是死在她面前，也抵消不过她滔滔的恨。恨到尽处平静下来，要想叫他痛，莫过于替二王守住基业。她狠狠咬牙，从今往后再不会为他牵肠挂肚了。她透过车门上的绡纱往前看，马上那个才是她要辅佐的人。他究竟是不是真的亏了身子她不知道，横竖做好了准备，洞房倘或叫他验出来，也是她的命。万一侥幸逃过一劫，她便加倍地对他好，加倍地弥补他。
辇车摇摇摆摆到了广宁王府前，府里宾客云集。辇还没停稳就听见鼎沸的催妆声，百余人挟车大呼：“新妇子，催出来。”弥生在轿中静待下马威，无非是放箭踢轿门，表示男不惧内。个个女子都是这么过的，她也坦然得很。
可是出乎意料，她等来的下马威并不是地动山摇的。辇顶上嗒嗒两声，是扇骨轻叩紫檀发出的声响。然后车门打开了，红帘后是广宁王安和的脸。弥生奇异地感到踏实，他来搀她，她把手指放在他掌心，温暖可靠。
女长御端了橘子来替换下她的如意，她拿团扇遮脸，踩着瓦片下辇。跨过了火盆，沿着首尾循环交替的毡席进了王府内。
新郎新妇拜天地不在室内，院子西南角早就辟出了吉地，搭起青庐和百子帐，所有的仪式都要在里面进行。王成婚一般宫中爷娘不到场，新人只需对空座叩拜。弥生一入青庐便坐帐，只不过扇子还不能撤，得等人都散尽了，和夫主独处时才能拿掉，这叫却扇。
广宁王把人都打发出去，并肩与她同坐下。偏过头看，轻扇掩红妆，自有难以言说的美态。他去接她的扇柄，亲自替她拆了头上博鬓，温声问她：“折腾了一天，累吗？”
她说：“还好。”
他笑了笑，起身去倒合卺酒。弥生掖着袖子跟过来，两个人举着银杯对饮。他在花烛下细细地看她，越看越喜欢。把她的空盏搁到一边，复来携她的手，说：“我无德无能，今日娶了你，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弥生感到难过，也许他没有夫子的雄才大略，至少他真诚。他那么坦荡，那些污浊在他面前都太不堪。所以即便不能爱，也可以做最亲的人。
她反手攥紧他的袖子，“殿下是妾的天，今后妾便倚靠殿下了。”
他倾身把她揽进怀里，“我省得，以后自当自强，不叫你失望。”又絮语了一阵才想起外面的宾客，忙道：“你若是累了就歇下，不用拘着。我还有应酬……也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你先睡吧！”说着一撩帐门闪身出去了。
站在青庐外，人木愣愣地没有方向，心里灼灼忐忑起来。娶是娶了，后面怎么面对她？恨自己不争气，这副身子骨这么不顶用，俨然就是个借钱不还的混账。他简直欲哭无泪，几十服药下去一点成效都未见，这下子可怎么好！她会看不起他吧，就像王阿难一样。也许十天半个月还能体谅他，三年五载，十年二十年呢？
这会儿也容不得他细想，垮着肩一步步往园子里挪。那头弥生也不比他好，像等着临刑似的，坐在喜床上惴惴不安。叫她睡，她哪里睡得着！满腹的辛酸和谁去说？
他这一去很久，三更梆子敲了才回来，钻进青庐时看见她还坐着，讶然停在门口却步不前，“你还没睡……”
她局促地嗯了声，手指在喜服的绣面上拨拉，立起来想迎他，又不知该怎么做，手足无措。
慕容珩进退不得，好容易延挨到这时候，以前王阿难都是不管不顾的，如今碰上个她，这样细腻温顺，足以叫他受宠若惊。他忘了怯懦，满心感恩地迎上去。她等得久了，妙目微红。脸上妆都卸了，还是那清丽可人的样儿。他馨馨然笑，牵她到榻前，扶她坐下，“我原说我晚，叫你别等的。”
她低下头只是重复：“我等你。”
她在他身边，同他并肩坐在喜床上。他侧过身看她，这样曼妙的人，他的妻……他不能完全死心，要么再试一试？万一老天眷顾成事了呢？他打定主意，屏息来吻她的额，自是小心翼翼，半点不敢唐突。她颤了颤，想避让，到底还是忍住了。爱和不爱都不重要，她既然嫁了他，就有为人妻应尽的义务。但实在害怕，舌头死死抵住颚，才不至于让上下牙叩得咔咔响。
现在都在赌运气，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不想先缴械。
他的吻轻轻的，没有侵略性，一点一滴像漫延的春水。淌过她的眉眼，淌过她的鼻子，略一顿，停在她唇上。弥生的心都揪紧了，不能反抗，只有勉强适应。
他用舌尖描绘，贴过来和她唇齿相交。一手去扯她深衣上的抱腰，解开结缨，毫不费力就把喜服脱了下来。弥生的中衣是绢料，薄薄的一层，能透出里面的风景来。他看一眼，深吸口气放她平躺下来。她仰在深红的帐褥里，宽大的衣袖高高撩上去，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弥生脸上有尴尬之色，两颊嫣红，更衬得娇俏动人。
慕容珩却没有了下一步动作。他凝视着弥生，也不说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颓然靠在床头上。
弥生拢起衣襟，两个人干干对坐着，她躬着背觑他，“殿下……”
他沉默半晌抬起头来，愧极了，屈腿跪在褥子上对她忏悔，“弥生，我对不起你。我知道说什么都难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求你原谅我的自私。宫里传旨赐婚，我当真是高兴得昏了头。有机会叫我娶你，我什么都顾不上了，竟没考虑自己的身子……我很喜欢你，自打大王府上第一次见到你起就喜欢你。我是全心全意的，也想同你做真夫妻。可是用尽了法子，一点好转也没有。如今你嫁了我，我没用，我是窝囊废，要叫你守活寡了。”
弥生听他这么说怔在那里，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别这么说。”她去搀他，意外看到他泪盈于睫，心里陡地一酸。
他很快别过脸去，在肩头上蹭掉了泪，黯然道：“你还年轻，将来的路很长。我这会儿很懊悔，若不是自己意气用事，也不会毁了你的人生。”他慢慢在她指尖摩挲，“先头王氏就是因这个才去找了别人。我不恨她，是我自己对不起她。她也是有苦说不出，这些年来一直忍受着，她煎熬我也煎熬，所以她外头有些动静，我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凄恻看着她，“弥生，我没有要侮辱你的意思，若是你也……我同样……”
这话听起来忒凄凉，是一个男人无可奈何后的让步。弥生没让他说完，伸手去捂他的嘴，“不许胡诌！既然拜过了天地，我一定一心一意地待你。我不计较闺房里那些，只要你好好的，不嫌弃我，咱们安安稳稳地白头到老，我这一生就心满意足了。”
他有些不敢置信，愕然望着她，试图找出她口是心非的佐证来。但是没有，她的眼神是通透的，坚定看着你，便让你感到暖心可信赖。
不管以后到底会怎么样，这刻足够让他感动了。他又哭又笑的，捧住她两手亲吻，“好弥生，你是老天爷派来救我的吗？我怎么能嫌弃你？我若对你有半点二心，他日死无葬身之地！”
她不好说出来，自己早就有了污点，哪里配得他的顶礼膜拜！她替他擦擦眼睛道：“好了，孩子似的。今天是咱们的喜日子，不作兴死啊活的，要高高兴兴的。”
他心里安定下来，她的话简直就是金科玉律。他没有想到这样矜贵的望族女儿，有颗如此宽厚包容的心。他以为十五岁的女孩子稚气难脱，会委屈会哭闹，可是她竟是这样的反应，他除了感恩戴德再没有其他了。睡在一起怕她不习惯，他指指幔子前的席垫道：“我在那里过夜。”
他要走，她拉了他一把，“就睡这里，没的给人知道了，背后要说嘴。”
他唯唯诺诺应了，趴在床上把薄衾铺展开，体贴地服侍她躺下，自己挨在胡床外沿，真正只占了一点点地方。
他这个样子叫她心疼，她往里面缩了缩，“殿下过来些。”
他迟疑着唔了声，“我怕挤着你。”
她如今是心无旁骛了，牵他的手拉他，“我们是夫妻了。”
他顺从地靠她近些，“我怕不小心冒犯了你。”
“你对我做什么都是应当的。”她眼底影影绰绰有泪，“殿下别这样，叫我很难过。”
他笑了笑，和她面对面躺着，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叫我珩吧，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有人情味。”
她嗯了声，忽然又促狭道：“我听说你还有个小字呢！怎么不让我叫你石兰？多好听的名字啊！”
他窘起来，“你怎么知道的？男人名字里带个兰字很女气。”
这些是从夫子那里听来的，但是她再不愿提起他了。他成了往日的一蓬烟，吹口气，都散了。她往慕容珩怀里挤了挤，他身上有静静的杜衡香。弥生心里纳罕着真是巧，“鲜卑语里石兰是狮子的意思，汉话里却是香料名字。《楚辞·九歌》里有一句‘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你瞧又是石兰又是杜衡的，和你很相称。”
他给她掖掖被子，到底是年轻女孩，性格里满怀着诗意。他说：“我十三岁起就带兵了，不像九王。书读得并不多，也不懂文人那一套，你同我谈诗，只怕要让你失望。”自嘲地笑笑，“其实带兵我也带不好，我是文不成武不就。武不及大王，文不及九郎，兄弟之中我是最弱的，你嫁给我，我高攀了你，却叫你脸上无光。”
她有些昏昏欲睡，听见他的话，迷迷糊糊嘟囔了声：“你是好人。”
滥好人，仅此而已了。他低下头看，她埋在他怀里，鼻息咻咻，似乎已经睡着了。他撩起她的一缕发轻抚，这么好的姑娘，因他的一己私欲白白耽误了。他亏欠她，罪业太深，不管将来怎么善待她都不足以抵消。他只能尽他所能让她快乐，至少哪天她厌倦了，振翅欲飞的时候还能想起他的一点好处。
他搂住她苦笑，美人在怀，想入非非，可是有心无力。
次日睡过了头，太阳高了，照得青庐里热烘烘的像个蒸笼。在外面梳妆是不成的，弥生只好匆匆挪到室内去。
眉寿蘸了丁香油给她梳头，一面道：“园里的几位小夫人在外面候了很久，要给殿下奉茶请安，每每进来殿下都没起身，只好重又退出去。”
弥生一开始没转过弯来，还觉得府里规矩大，姬妾每天要给夫主晨昏定省呢！后来想想，原来眉寿口中的殿下是自己。如今真是嫁作人妇了，心里不由有些怅惘。外面还等着，弥生不忍再拖拉下去，叫眉寿给她绾了个盘恒髻，便命婢女把二王的房中人都请进来。
二王姬妾数来真不少，人头点一点，开过脸的居然有十四五个。弥生暗琢磨着都是早年的丰功伟绩吧，如今见了该头疼了。收房的不少，儿子倒不多，只有三个。上来一字排开，跪地磕头管她叫家家。
长子的生母趴在地上讨好，“这是百年，以后便是殿下的儿子。”
侧室过继是不成文的规矩，正室无所出时，可以填补嫡子的缺，好名正言顺地封世子。百年七八岁了，看着也文气俊秀。她摸摸下巴觉得甚好，用不着生孩子，有现成的。
这时二门上派人进来通传，说东西都备好了，请殿下移驾。
弥生起身捋捋衣裳，因为爷娘借居在乐陵王府，不好意思叨扰人家太久，不日就要回陈留去，所以三朝回门改成了第二日。
她出门时看看天，湛蓝一片无边无垠。广宁王府过了一夜，再想起九王府，飘飘忽忽仿佛上辈子的记忆了。
二王来替她扶辕，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弥生踩在脚踏上瞧他，歪着脑袋问：“你笑什么？”
他忙敛了敛神，“我心里高兴罢了。”又指指后面的牛车道：“下人办事马虎，回门礼我都亲自查验过了，玄三匹，纁二匹，束帛十匹，另有大璋一面，丝毫不差。”
他站在日光下，戴八梁冠，垂緌飘在胸前，身上是云字纹宽边镶绲的褒衣。生而儒雅的人，装点起来自有爽朗齐楚的风姿。他的快乐能感染人，弥生瞧着也跟着笑起来。上了辇复探身问他：“你乘车还是骑马？”
他才想起自己来，左右一看，问小子：“我的马呢？”
下面人抓耳挠腮，“殿下没有吩咐备马。”
他有些撮火，重重骂了句蠢材。也委实该骂，府里人仗着他好说话，平常不太拿他当回事。弥生心里不快，以后要狠狠整顿才好。眼下先不计较那些，她撩着幔子道：“罢了，你上来和我同辇，别耽搁了。”
广宁王府在城南，穿过铜驼街走御道，出信春门再右拐出城，过两个坊院就到建阳里了。其实出嫁在九王府倒罢了，回门还在九王府有些说不过去。原本谢家在邺城也有产业，只是阿耶和众兄都外放做官，老宅子年久失修，加上赐婚的诏令下得又急，一时来不及张罗，只得再回旧地了。说起来她心里也不情愿，这辈子再不见他才好，可是没法子，时间不够，兜兜转转还在他眼皮子底下。
乐陵王府前早候足了人，兄弟姑嫂们都在，看见高辇来了纷纷迎上前来。慕容珩先跃下车，和诸位大小舅子见了礼才回身来接应她。没有摆脚踏，几乎是半抱着下来的。大家一看新婚夫妇处得甚好，都露出会心的笑来，弄得弥生老大不好意思。
一行人说笑着往门里去，弥生走了几步，总觉得背后毛毛的。回头一看，原来正赶上夫子散朝回来。也不走近，远远站在巷堂里，拉着脸，眉目生冷。
横竖她如今是泰然的，倒不需要刻意和夫主显得亲密，他们牵着手，就足以表示她过得很好了吧！这样的讥讽对他来说够不够？她乐意好好跟二王过日子，他们夫妻敦睦，他是不是倍感失望？她瞥了他一眼，用轻蔑的眼神。忽然觉得解气，他老谋深算，她偏要反其道而行。淡淡的不是最伤人吗？淡淡的，对他正合适。
二王没有察觉，小心翼翼搀着娇妻进门去了。他站在坊墙下，五月的天竟然会觉得遍体生寒。其实没什么，她不过是依赖珩，他们不过牵了牵手。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没有实质的进展。就像要好的朋友，友谊再深厚，终究差了一截子。可是……他仍旧无法释怀。他们昨夜同床共枕了，珩对她动手动脚了。提起这些来他就恨之入骨，狠狠捏着扇骨，那道道薄片压进肉里去，越痛越明晰。
果然女子负心起来更加决绝，有过肌肤之亲也算不得什么了。他觉得无力，现在能够操控朝局又怎么样，在她眼里还是可鄙可弃的。他泄愤式地拂了拂袖，好得很，转头就能把往日恩情都抛却。不提醒她，她忘了自己身上的烙印是谁打上去的了。
新婚夫妇进门见礼，在蒲团上长跪，叩谢爷娘养育之恩。
谢大妇留了心观察，二王脸上没有任何不熨帖，想来并未发现什么。如此便好，至少弥生少受些罪。她和谢尚书上前，一人搀一个扶了起来，对二王笑道：“弥生年纪小，脾气又冲，若是日后有不周到的地方，请殿下多多包涵。我们远在阳夏，委实照应不到，殿下是仁人君子，好歹当她孩子一样看待。万一有意见相左的地方，也请殿下看咱们的脸子，莫同她计较。”
慕容珩慌忙摆手，谦卑揖下去道：“大人言重了，弥生入了我广宁王府，家下一切都由她做主，我绝没有半个不字。弥生性善，我对她既敬且爱，怎么能有不和睦的地方呢！请二位大人放心，我必定同她举案齐眉，不敢有半点违逆。”
这番话叫人惊讶，莫说他的贵胄出身，就是民间的普通男子陪新妇回门，也没有把自己位置摆得这样低的。女家亲朋听了自然满意。大邺儿郎惧内是通病，只不过外头都爱装样，甚是做作矫情。像他这样直来直去的反而痛快，不避讳那些虚妄，可见弥生嫁得有多得意。
大礼一过，几个婶子围上来说话，无非是叫她留意，道生、昙生、莲生都没有许人家，若是有合适的，好歹别错过了。弥生正打着太极，眼角扫见慕容琤进门来，白衣广袖，笑得夷然得体。他边给二王打躬边道：“阁老在外埠待得太久了，二兄寻个时候把人调回京畿，也好便于往来。”一头说，一头笑吟吟地看着弥生，“如今辈分乱了，我该称你什么？”
一旁的谢大妇心里急跳起来，唯恐有个闪失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叫人看出端倪来了可怎么好！弥生倔强半点不肯妥协，九王这模样也不像轻易能撒手的。这么纠缠下去怎么得了？别到最后闹个鱼死网破，毁了大家的前程。
弥生对他欠身行礼，“夫子的师恩没齿难忘，只是现在入了慕容氏大门，场面上当以叔嫂论。平常若还有机缘再见，弥生仍旧称师尊一声夫子。”
叔嫂，师徒，这些都不是他要的。他心里疼痛难挨，面上还得装得从容。还没来得及应她的话，她却转过身去和二王拉家常了。只听她声调娇糯，含笑道：“百年那孩子我喜欢，眼下还和他母亲住在一起吗？我看另派个离我近些的院子吧，下了学我也好监督课业。”
她连做别人的现成母亲也很乐意，二王和她不紧不慢地聊着，挨得近，琴瑟和鸣，很是调和。他心往下沉，看堂内众人都是喜形于色的，只有他觉得这一切刺眼。他再待不下去，提着袍角迈出门槛，原本想回静观斋，一抬眼，正看见姗姗而来的十一王妃。
佛生给他纳福，“见过九兄。”
他点了点头，“你一个人来的？”
佛生道是，“宫里派了个圣手来给殿下推拿，我在府里也是闲着，想起来今天弥生回门，便过来凑个热闹。”
他蹙眉打量她，眼神锐利得要撕拉开人的皮肉似的。佛生见他那神情，心里没来由地一跳，待要探个究竟，他却扯着嘴角笑了，“十一王的腿疾当真是麻烦得很，害得你四国楼里点了菜都顾不上吃，难为你了。”
佛生听他这话，脑子里轰然炸了雷。那次明明都部署好了的，谁知最后莫名其妙就叫弥生逃脱了。原本过去的事，平息下来相安无事，谁知水被他一搅又浑了。他提起四国楼，知道她点了菜没来得及吃，就这么简单？还知道些别的什么？她如临大敌，那桩事抖出来定会坏了姊妹情谊，他日二王登了基，弥生心里记恨起了她，她能落到什么好处？
“那回是凑巧得很。”她敷衍着打哈哈，“我那时乱了方寸，把弥生一人留下了，怪不好意思的。”
他慢吞吞说：“她没有带人，你应该留两个婢女送她回来。”
“是是，九兄教训得是。”佛生心里仓皇，一迭声应着：“我疏忽了，所幸有惊无险，否则可要叫我悔青肠子了。”
她是脱口而出，女人嘛，一害怕就容易说错话。他抿起唇乜着她，什么叫不打自招？弥生遭掳，论理只有大王和韩云霁知道，她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他不出声了，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骇然白了脸。他疏淡一笑，“你去吧，她瞧着你呢。”
他摇着扇子翩翩然走远了，佛生这才缓过劲来，心里一松，发现亵衣竟都湿了。弥生来迎她，同她讲话她也是失魂落魄的。九王这人一向不可窥探，肚子里打什么算盘谁也说不准。今天和她旧事重提到底是何用意？
她转过脸看弥生，她还是热热络络的样子，想来九王并没有和她透露。眼下不能自乱阵脚，便勉力把持住了问她：“昨儿夜里可好？那修珍方可有用？”
弥生有些难堪，“阿姊别问这个……我瞧你面色难看，身上不好吗？”
佛生脸上一红，把她拉到旁边，悄声道：“我今早不太舒服，传了医官来诊脉……”顿了顿，更显得羞怯了，压低了嗓子道：“医官看了脉象，说是喜脉。”
弥生听了高兴得了不得，“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嘛！这些年好容易怀上了，往宫里报了吗？阿耶阿娘那里说了吗？”
佛生忸怩道：“十一殿下写了奏表递上去了，阿耶和家家那里还没说，不好意思开口呢！”
“这有什么，也叫家里人高兴高兴。”弥生想了想，拊掌道：“快些生吧，生了可有人叫我姨母了。家里阿兄们的儿女都不亲近，你要是生了就在跟前，若带不过来我替你带。”
佛生笑起来，“我可不敢劳你大驾，过阵子封了皇后，替我带孩子不是大材小用嘛。”
姊妹两个胡侃了一阵，弥生怕她劳累，吩咐仆婢来搀她。自己还惦记着卬否里几样割舍不下的物件，便道：“六兄上次送我的孤本还在园子里，我这会儿过去拿。你上里头歇着去，看时候快开宴了，我拿了就过来。”
到底有前车之鉴，不敢一个人走，索性让人去寻了她母亲来。没有什么最好，万一有个闪失，母女两个也好有照应。
谢大妇还是担心她的洞房花烛夜，边走边问：“二王究竟怎么样？中用吗？”
弥生尴尬地哎了声。
“哎什么？”她母亲直皱眉头，“你还装吗？要是中用，今天能这么太平？”言罢叹息，“真是委屈你了，大好的年纪摊上这个，以后几十年可怎么办？”
见她母亲哭天抹泪，弥生反过来劝慰她：“我不计较，他也怪可怜的。再说那个……有什么好的。”
她母亲被她回得窒住了，怎么同她说里面的好处呢？思量了半晌道：“天地也分阴阳极，这是伦常，男人和女人都少不了的，要靠它传宗接代的。”
推开卬否的院门进去，莫名有种萧条的感觉。她唏嘘起来，沿着青石板到廊下，嘴里只含糊应着：“他那长子过继到我房里了，以后当他亲生的就好。”走到帷幔前停住脚道：“我进后身屋，阿娘在外间等我。”
沛夫人知道她不愿意叫人看见，左不过是往日留下的一些东西。嘴里再强硬，实在是想忘也难忘的。
她回身在圈椅里坐下，思量着弥生说的二王长子过继的事，不由嗟叹起来。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能和自己贴心才怪。这二王害人不浅，倘或能给她个一儿半女倒也罢了，如今这样，还不如将皇位让给九王的好。
正琢磨着，门前的光影被人遮住了。还没等她开口，慕容琤叫了声大人，对她俯首长揖下来。

第二十七章 声尽
沛夫人意外地站起来，“殿下怎么来了？”
他不答，只是往里间看了眼。沛夫人皱起了眉头，他在这里出现，肯定又是为了来见弥生。这可万万不行，二王就在前院里，倘或寻到后面来撞见了，叫弥生接下去日子怎么过？错犯了一回就罢了，断不能再犯第二回。
“殿下请回吧！人多眼杂，今时不同往日了，当避嫌才是。”沛夫人道，“咱们在这里叨扰，连弥生回门都在师尊府上，真是失礼透了。若宫里的旨意早些发，咱们来得及修缮老宅，也不会给殿下添这么多麻烦……”
沛夫人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慕容琤听得不耐烦，拱手道：“大人不必客气，撇开我和她的事不论，外人眼里也是师尊同父。出阁和回门都在我府上，道理上说得过去。只是大人，琤心里念她念得紧。我和她究竟怎么样，前后都没有瞒着大人。请大人允我进去同她说两句话，我担心昨晚上……”
沛夫人别过脸，“她既然嫁了人，你就该做好准备。她夫主是活人，有点什么都是应当的。至于你要见，我看还是不必了。叔嫂独处不合礼数，传出去弥生做不得人。殿下心里有她就要体念她，女人和男人不同，名节要紧。殿下隔几日就要迎娶琅琊王氏，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的好。”
他心口滚水煎熬似的，她就在里面，谢大妇横梗着不让见面，咫尺天涯，简直生不如死。沛夫人是弥生的母亲，他口口声声叫她大人，便是拿她当岳母的。若是话说得重了对不住弥生，可她这样阻挠着也不是办法。他到底耐不住，心里着急，面色一时冷下来，只道：“大人是知道的，但凡我要做的事，没有一样做不成。大人别逼我，免得闹出来，大家脸上难看。”
他这是恐吓？横竖他贤名在外，不怕人作践。难不成还打算反咬一口？沛夫人铁青着脸看他，“殿下是君子，君子便做这样不顾廉耻的事吗？我谢氏虽不济，也不会坐看着女儿任人鱼肉。”
弥生的脾气其实和她母亲很像，同样的吃软不吃硬。既然没办法像口头上说的那么强硬，只有迂回渐近。他忍气吞声地揖手，“大人误会我了，我没有那个意思。大人也曾年轻过，定然能够体谅我现在的心情。看见她和二王那么亲近，我的心都要抻开了。我没有别的图谋，只想见她一面。外头人多，我没法子接近她，如今是看大人在，才斗胆来求大人。大人是吃斋念佛的善人，好歹救救我吧！”
他越说越下气儿，到最后几乎要跪下来，唬得沛夫人忙一把担住了。暗里也替他难受，情这东西太熬人。年头上他来阳夏，何等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再看看眼下，确实是六神无主可怜得紧。她喟然长叹，“放你进去也不是不能够，有一条你得答应我，只管说话，不许动她分毫。我就在外面听着，你要是有半点不尊重，别怪我顾不得脸面，毁了你的基业。”
这话在他听来是既难堪又无奈，像这么被个外姓人警告，真是自打出娘胎以来头一次。可是别无选择，要见她，就得打这儿过。他忍辱道是，方穿过穿堂往后身屋里去。
弥生还在对着那方鸡血石印章愣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割舍不下，明明连人都放弃了，还留着东西做什么？大约只是对往日的一点眷恋吧，毕竟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足够留待下半辈子咀嚼回味了。
她抚了抚章面，无咎两个字笔力雄浑，比那三体石经还要用心思。想起刻章的时候就觉得可笑，她的刀法上不得台面，又很具有大无畏的精神，冒死刻了个叱奴，还刻得很糟糕。刀头打滑挖掉了一捺，字都不成字，亏他还带在身上。
她低下头，慢慢把印章卷进帕子里。不无遗憾地想，如果没有那些算计，他们一路顺风顺水地走下去，该多叫人欣慰啊！可惜了，再无可能了。
她又去开屉子找她的金奔马，那是她及笄的时候他送的贺礼。原先是一对，后来单拆了一个给她。她拎起那细细的缨绳细细打量，看着看着洇洇落下泪来。只恨自己记性好，不该记住的记得那么清楚。站在那里思量了一会儿，重又抖出印章放回原处。这些东西不该带走，带走了又要空自牵挂，于自己不利。
那么就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她撑住桌沿缓了阵子，转过身准备离开，却看见他掖着广袖立在门前。
她吃了一惊，没想到阿娘居然会放他进来。他又要做什么？她戒备地看着他，“夫子有事？”
“你一定要这样吗？”他把视线调到案上，“我送的东西，一样也不带走？”
她嗯了声，“你的东西都留下，我就不亏欠你什么了。”
他走进来，走到她面前，“你从来不亏欠我，是我亏欠了你。”说着，试图去碰触她，“昨夜都顺遂吗？他有没有为难你？”
她让了让，有些反感，“这与你有什么相干？你也晓得他这个人，就是吃了哑巴亏都不言声的。他是我见过的最善性的人，没有为难我，可是我却没脸面对他。我原本坦荡荡处世，如今畏首畏尾，都是拜你所赐。所以请你离我远些，算是顾念我了。”
他脸色灰白，气得不轻，胸膛上下剧烈起伏着，“他是好人，我是十恶不赦的恶棍。可是就算我再坏，对你的心从来没变过，难道要我挖出来给你看，你才能相信吗？”
她别开脸冷笑，“学生无德无能，蒙夫子不弃，做了两日夫子手上的棋子。如今晋阳王已死，二王对你也构不成威胁。哪天你想篡位夺权，必然不费吹灰之力。论理说我也该功德圆满了，夫子还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还有什么可供夫子索取的？”
她说话再不留情面了，那些掩藏的隐情像被撕掉了皮肤的肌肉，鲜血淋漓地暴露在空气里。他意气起来，皱着眉道：“你的人，我要不够，这样回答你满意吗？”
似乎爱到了尽处，求之不得便会反目成仇。弥生又羞又愤，咬着后槽牙咒骂：“你简直无耻之尤！”
他亦死死瞪着她道：“你为什么这么倔？随性些不行吗？你问问你的心，难道半点也不爱我了？”
“我的心早死了！”她接口道，“我若再对你动情，受的那些委屈就成了罪有应得。一个人经得起多少伤害？我年纪不大，心却已经老了。你还要我怎么样？我再帮不上你什么了，你就由得我自生自灭吧！以后是锦上添花，还是悬梁枉死，都不和你相干！”
她这么绝情，他还有什么理由坚持下去？惶惶退后几步，他点头，“好，这是你说的！今天起一刀两断，再无瓜葛。日后朝堂之上有些什么，你也别怪我无情！”
他终于说了这话，虽然是她期盼的，可是为什么心那么疼？满腔苦涩催发，眼泪滔滔落下来。她忙背过身去拿袖子擦，然而止不住，像江水决了堤，堵都堵不住。
他还是想挽回的，“你哭什么？不是应该高兴吗？高兴摆脱了我这个大累赘，从今以后可以展翅高飞了。”
弥生眼泪封住了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真正要决断，才发现对他的感情是长在身体里的，要割舍形同剜肉。她也不知道何时爱得这样深了，也许是他手把手教她写字起，也许是他站在丁香树下替她摘花做头油起……想不起来了，也不必再想，就这么烟消云散吧！
她舒了口气，“是的，我是太高兴了。以后若有机会再见，请小郎绕道而行，免得见了面两下里尴尬。”
沛夫人站在门前听壁脚，突然见他风一样地旋出来，倒把她吓了一跳。再看他，已经跨出门槛扬长而去了。她忙进里屋看，果然见弥生趴在案上泣不成声。她束手无策，垂着双肩道：“既然到了这个份上，哭也无益，就这样吧。”
弥生掉过头来扑进她怀里，呜咽着，“阿娘，我心里好难过。”
沛夫人红了眼睛，一遍遍抚她的头发，“痛不过一时，日久年深，活得自己都忘记了自己，还有谁惦记当初的年少轻狂呢？只是孩子，你太无远见，将来堪忧。我在外头听见你们的话了，直听得心惊肉跳。且不说他这刻夺不夺位，我敢肯定不出十年，这大邺社稷就会落进他手中。到时候你怎么办？当真形同陌路，你无依无傍，靠谁去呢？”
弥生只顾抽噎，“阿娘别说了，我恨死了他，没有他我还不活了吗？不管怎么样，广宁王府总还有我容身之处。”
沛夫人叹了口气，心下暗暗摇头。如今走到了窄处，多想也是枉然。母女两个相携出了卬否，沛夫人又道：“我们明日就动身回陈留去了，你一个人在邺城我真是不放心。还是九王想得周全，说要调你阿耶回京畿来。眼下你和他闹翻了，也不知他还拿不拿这件事放在心上。你在二王跟前吹吹风，时不时提个醒儿，靠别人还不如靠自己的夫主。他手上有权，想个法子就办成了。”
弥生应了，复穿过夹道进花厅。宴已经备好，只等人到齐了。慕容珩看见她进来，忙迎上前低声道：“我找你半晌，你到哪里去了？”
弥生笑了笑，“我回以前的园子里取些东西，你找我做什么？”
他支吾了一下，“也没什么，就是一转眼人不在了……”见他丈母在边上，太黏糊了怕惹人笑话，忙道：“九郎的婚事近在眼前，府里也开始筹办了。我想同你商量商量，咱们回头出两份礼的好。一份是我们兄弟随的份子，另一份是你谢师的礼，你瞧行不行？”
二王如今有了讨主意的人，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想起什么就颠颠地跑来请示下。弥生点头，“在理，就按你说的办。”
“那还得你操持，我不懂那些个。”他对她咧了咧嘴，“你是内当家，以后这些琐事都要麻烦你了。”
沛夫人听着挺不受用，女人持家倒是应当的，可是男人太不管事，今后的日子且有罪受。因敷衍着一笑，“弥生年纪小，家里拿了主意，外面还要殿下把持着。万事由得她，殿下放心吗？”
慕容珩虽不声不响的，也咂出了里头的味道。他赔起笑脸对沛夫人作揖，“大人说得是，我也不能叫她一人受累，她要是张罗不过来，我亲自过问也是一样的。”
这里你来我往，花厅那边仆婢来请入席。人多，嫌分食麻烦，便男女隔开了坐。一边三张长食案首尾相连起来，大家团团落座。弥生的位置对着男宾的一桌，抬起眼正看见对面的情形。夫子同谢集他们坐在一起，实在是掩藏得太好，脸上言笑晏晏，竟然没有半点蛛丝马迹遗留下来。她倒有一瞬恍惚，仿佛之前种种不过是南柯一梦，她和夫子原就什么事都没有。
心里坦然了，同家里人一道吃饭更加舒坦。席上酒肉多，一肥腻就拿荔枝酒当茶喝。她母亲笑着来抢杯盏，“新妇回门吃醉了要叫人笑死的，还不自省些！”
婶娘贺氏道：“叫她喝吧，鲜槟榔上了市，醉了有槟榔解酒，怕什么！”
“女孩家嚼槟榔成什么体统，还是少喝些的好。”沛夫人着人重拿蕉叶杯来给她续上水，一头又笑谈起来，“丹阳尹刘穆之你们可听说过？据说少时家里穷，常爱到妻兄家里乞食。时候长了人家不待见，家里主妇不叫他去，他死活也不听。一回宴上吃得多了，问妻兄要槟榔，江家兄弟戏弄他，说槟榔是消食的，郎君常饥，要那个干什么。不久刘穆之高升了，打算提拔妻兄。刘大妇知道了哭着稽首感恩，他嘴上大度，最后酒毕叫厨奴把一斛槟榔杵碎了，全灌进了他妻兄嘴里，险些把人坑害死。”
大家听了不过哄笑，说刘穆之是太学里出去的儒生，怎么也学得睚眦必报。
弥生间或朝那桌看，男人们喝酒正喝得热闹。二王夹在谢集和慕容琤中间，被他们一搭一档地劝酒，竟灌得上了脸。她有点不高兴了，对她母亲道：“我二兄是个傻子，竟分不清亲疏。阿娘快叫人过去传个话，把他灌醉了好看相吗？好歹是我夫主，还拿他当外头人，看他出丑不成！”
沛夫人一看了得，忙打发人给谢集传话。那头三个人都看过来，弥生也没什么可避忌的，对慕容珩摇了摇头。他领会了，立刻放下了酒盏。
阻止得早，却也已经有了七分醉意。天将黑的时候拜别爷娘，弥生先登车，他后面踩着小子的背上来。一个踉跄，连滚带爬地跌进她怀里。阀阅下满是送别的人，他这样弄得她很难为情。心里有火气，只是勉强忍住了。看见慕容琤也在场，她越发显出好脾气来，整整他的衣领叫他坐稳，自己杳杳打躬，拜别了家下一众亲眷们，高辇掉个头便往城里去了。
晚风吹进车厢里，他才渐渐醒过神来，扶着额懊恼道：“一高兴喝多了，头昏脑涨的。”
弥生嗯了声，“下回少喝些，喝多了对身子也不好。”
叫她这么一说他打了个激灵，惶惶道：“我知道，明日就传宫里的医官来请脉……换个人瞧，兴许会有点起色。”
弥生愣住了，才发现他是太过敏感，把那两桩事扯到一块儿去了。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儿她也不落忍，便宽慰着：“我说的不是那个，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担心你的身体，和那个不相干的。”边说边红了脸，“你这样看轻我，我是那样的人吗？”
“不是、不是！”他慌忙摆手，知道自己会错了意，脸上讪讪的，“我是过意不去……”
“什么过意不去？”她作势拉下了脸，“下回不许说，说了我要生气的。”
他一怔，唯唯诺诺道是。弥生没见过他在官衙时是什么样，可是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这样的反应确实叫她有点懊丧。她垂着嘴角看他，然后转过脸把视线抛到车外去。
邺城的晚上自有白天没有的热烈丰满，铜驼街上设夜市，形形色色的杂货摊铺满了道路两旁。不远处高楼林立，一溜绡纱灯笼映红了夜幕。辇车摇摇晃晃前行，弥生靠着围子，有点提不起精神来。想起头一回上乐陵王府去，大雪纷飞的天气，两个人打一把伞。百尺楼离建阳里那么远，他们硬是一步步地走回去。那时候身上冷，心里是暖的。到现在不过四个月，物是人非了，心也憔悴了，格外伤感难以自抑。
慕容珩心里七上八下，她不说话，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他呆呆地看着她的后背，自卑而无奈。
下车的时候她仍旧沉默着，府里的仆妇迎她进去，他便怅惘地跟在她身后，到了门上停下来裹足不前，目送她进了园子。他背靠着门框，突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也许在书房里过一夜吧，否则还能怎么样呢。
他垂着手踅过身去，刚想迈步听见她叫了声珩。她站在斗拱下微扬起声调，“夜深了，到哪里去？”
他窒住了，找不到话来回答。
她重又退回屋子里，他顿了会儿，只得跟进去。进门的时候她坐在梳妆台前抿头，就着镜子瞧他，慢声慢气道：“这几天就歇在我这里吧，我怕别人背后嚼舌头呢。”
他脸上颇难堪，把屋里人都打发出去，反手关上了门。两个人单独相处，尴尬的成分大大地增加了。他站在地心进退维谷，犹豫地看着她道：“那我睡在外间，等过了这阵子再搬回自己院子去。你半夜要喝水什么的，只管叫我。我睡得浅，你喊一声我就听见了。”
弥生搁下篦子转过来，心里觉得酸楚，脸上勉强笑着，“要你一个王来伺候我，那我得有多大的脸子啊！殿下，咱们相处不要那么拘束好吗？我嫁了你，就是你家的人。我拿你当亲人，和谢洵谢集他们是一样的。你不要如履薄冰似的，我瞧着心里不好受。”
她没有嫌弃他，拿他当兄长。他很失望，可是无权表示不满。一个半残的人，还能要求她来爱他吗？只要她还愿意留在他身边，对他来说已然够赏脸的了。自己摆正了位置，什么都能看开了。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只不过有时自己想得比较多，反倒放不开手脚了。”
他笑了笑，一头说一头挽起袖子替她打水。弥生看在眼里，心头唯感遗憾。这么恭勤真诚的人，运气却那么不好。他绞了帕子递给她，她接过来放在一边，径自去牵他的袖子，低低道：“殿下，其实咱们的婚姻里，有福气的那个是我。你那么好……”
他有些压抑，喃喃道：“我有什么好，等同废人。”大约是嫌话题太沉重了，自顾自展开帕子给她擦脸。左一下，右一下，放轻了手脚，像在照顾孩子。
她到底不好意思，接了手道：“我自己来。”
他笑吟吟看她，即便只是看，也是心满意足的。稍隔了会儿道：“九郎下月成亲，我那时候怕是不在京畿，到时要你一个人赴宴了。反正十一王妃也要吃喜酒去的，不怕没人做伴。”
她愕然抬起头来，“怎么偏是那个时候？外埠出了事吗？”
他点了点头，“南苑一个刺史作乱，里头牵扯了些事，要我亲自去处理才成。对不住，大婚没多久就撇下你一个人。你且捺下性子来，毕竟大王死后圣人还未立太子，这趟是我建功的好机会。倘若一举拿下，那我便能还你个皇后的衔儿了。”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奉命出京了，弥生替他准备好换洗衣裳和细软，原想送他出城，他一百二十个不答应。只说不愿意她劳顿，天热起来了，还是在家里将养着好。临走时鼓起勇气在她颊上亲了一口，弥生没说话，却有静而温暖的细流流过心头。
她送他出门，他身边的小厮是她新挑的，心眼很是伶俐，在他跟前伺候她也放心。也没旁的可嘱咐，单叫他仔细身子，闲了写信回来，快些回转。
他骑在马上低头看她，她云髻高盘，眼波明媚。站在日光下，那点从容淡定的做派莫名叫人平静安宁。
“等着我回来。”他说，脉脉一笑。
还没走就开始想家，早些把事办妥，也好早些回来。他转过脸去，在马臀上抽了一鞭，那马直往城门方向跑开去。弥生目送他，奋起的马蹄后扬起漫天尘土，渐渐走远了，看不清了。
接下来的日子很轻省，看书练字，养花养草。院里种了棵高大的楝树，长在背阴的地方。午饭过后在树底下摆张美人榻，弥生在那里歇觉，风一吹落英满头，别有一番浪漫惬意的味道。
百年如今住在边上的小跨院里，每天学里回来就由奶娘带到她面前来问课业。美人榻边上供了个小桌，点上一炉檀香，他在那里做学问。写好了字背书，书背完了就吃碗糖莲子。弥生跟他坐在一起吃小食，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聊学堂里有意思的事，聊弥生养的小兔子。
“家家这兔子好玩得紧，送给我吧！”
弥生摇摇头，“那可不成，你要我另买只给你，这只养得时候久了，舍不得了。”
百年问：“那是在哪里买的？”
她答不上来，“是个故人送我的，我也不知道哪里买的。据说是从胡人手上得来的，长不大，叫蝴蝶兔。”
百年失望地叹口气，“家家的故人被人骗了，蝴蝶兔毛色偏黄，两只耳朵短小些。家家的兔子眼睛一圈有黑线，耳朵竖得那么高，分明就是只海棠兔嘛！”
弥生霎了霎眼，乐陵王殿下学富五车，居然被胡人骗了，看来也不是那么滴水不漏的。她笑了笑，“我那故人经常自以为是，自大又猖狂，出点差错也难免。”
百年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小小的人坐在席垫上，纱笼帽、广袖衫，就是个缩小的广宁王。弥生看着很喜欢，弯下腰问他：“百年，你愿意给我做儿子吗？”
百年重重一颔首，“我已经是家家的儿子了，我阿娘曾和我说，跟着家家才有出息。阿耶不喜欢我阿娘，我以前看见阿耶拿鞭子打阿娘，不许阿娘穿衣服，叫阿娘跪在那里……”他说着瑟缩了下，“好可怕，我阿娘被他打得满身是血，还不许我说出去。家家，阿耶对你好吗？阿耶喜欢你吗？”
弥生有些意外，百年的描述和二王的为人大相径庭，怎么可能呢？大约是孩子做梦或者臆想，当不得真的。她在他肩上拍了拍，“别瞎说，被你阿耶听见了要不高兴的。”
百年耷拉下了脑袋，嗫嚅着：“我没有瞎说，阿耶就是这么对我阿娘的。百年喜欢家家，不想让家家也挨打。家家还是小心些，放把剪子防身也好。”
弥生和元香交换了下眼色，元香皱起眉道：“大公子，这是你阿娘教你来说的吗？”
大邺建朝以来等级森严，大妇和婢妾间一般不走动。没有传召，连晨昏定省都不必。因为妾侍地位实在太低，连进上房的资格都没有。自己不能来搬弄是非，主意打到了孩子身上。元香立刻就想到这个，叉起了腰对弥生道：“殿下要容忍下人泼郎主脏水吗？依我说叫来问问，也好知道她打什么主意。”
百年一听躁起来，昂着脖子道：“我没有扯谎，不许去问我阿娘！我本来就是悄悄告诉家家的，你再去问她，我算怎么回事呢？”
弥生冲元香丢了个白眼，嫌她在百年面前口没遮拦。这么小的孩子，就是有心要教他，他也不一定能学得会。元香胡子眉毛一把抓，万一冤枉了人家，叫人说她没有容人的雅量！
她捏了捏百年肥胖可爱的小脸，笑道：“你别急，我信你的话。下人无状，你不要同她一般见识。过两日你阿叔大婚，我带你一道去，好不好？”
百年犹豫了下，“我不想去，九叔凶，我有些怕他。”
弥生眼巴巴看着他，“做新郎官的时候一般都很和善的，你别怕，不是还有我在嘛。咱俩在一起，最多和他见个礼。他很忙，没空搭理我们的。乖百年，你和我一道去，我给你买羊角风车。可要是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家家一个人忒寂寞了，回头你阿耶回来骂人，就让他骂我好了。”
百年经不起她这样劝解央求，想了想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勉为其难吧！”
弥生眉开眼笑地撸他的头发，“这才是好孩子呀！”
他吃完羹，告个假撒出去玩了。弥生趺坐在案前给他收拾文房。眉寿挨在边上吐了吐舌头，“我看这孩子是在胡说，郎主的脾气女郎多少也知道一些。这阵子一直在园子里，进进出出从没有粗声大气。连那些家奴都不把他放在眼里，我实在想象不出他打人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孩子的话，那么较真干什么。”她把墨块放进酸枝木四宝盒子里，不以为然。
元香却很忧心，“还是提防些吧，画龙画虎难画骨，谁知道将来究竟怎么样呢。万一哪天发作了，女郎怎么应对？”
弥生倒没想过自己会挨打，愕然抬起眼，“打我做什么呢？”
眉寿却看得很开，“我听说过元妃的事，那婆娘那样肆无忌惮，郎主还不是拿她没法子。咱们女郎可不是那些小门子出来的，他就是要动手，也得仔细掂量掂量。”
话不是这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是在婆家不顺遂，也只有怨自己命不好。更别说他将来继位称帝，谢家再心疼女儿总不能和皇帝为敌……她越想越歪，忙拉回了思绪，拂了拂袖子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真要是那么糟，我也没什么不能豁出去的。横竖过得一日是一日吧。”
弥生恹恹的，重回榻上歪着，手里团扇摇得三心二意。远处隐隐有一两声蝉鸣，她掉过头去看，几卷残云吊在天际，看久了，仿佛美人典雅工丽的侧脸。
“我想叫府里管事把贺礼送到九王府，我就不过去了。”她慢吞吞道。这念头在心里酝酿了好几天，总觉得没什么可行性，到现在才说出来。
果然元香她们都表示反对，“郎主不在京里，女郎再不去不合常理。先不说别人怎么看，就是郎主跟前也不好交代。到时候没什么事反倒弄出事来。女郎光明正大，谁能挑你的刺呢？”
她叹了口气，不是挑刺的问题，实在是害怕。害怕再进乐陵王府，怕见王宓，怕见他。为什么总是撇不清呢？她很满意目下的生活，若是再去那是非地，又要被搅得心烦意乱了。
眉寿觑她的脸色，“女郎心里莫非还有九王殿下？”
她像被针扎了似的，霍地撑起身子来，“胡说！你哪只眼睛瞧见的？”
元香见势不妙，忙来安抚，“女郎别听她的，她不会说话，老毛病了。她是怕女郎尴尬……其实女郎不必担心，咱们一路陪着女郎。况且还有佛生娘子，还有大公子，乐陵王殿下若是不尊重，也难绕过这么多人的眼睛去。”
她讪讪的，板着脸道：“什么不尊重……在家里浑说还不打紧，外头千万要仔细。一不留神说漏了嘴，要惹来杀身之祸的。”
丫头见她冷了脸子，知道不能再扯闲篇了，识相地噤了声。她合上眼背过身去，瓷枕冰冷，贴着微烫的腮肉，凉到骨子里去。弥生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抬手捏了捏眉心，索性坐起来使劲拔两下，拔出一道梭形的紫红来，原来有点发痧了。
慕容琤成亲那天恰逢下雨。
辇车停在角门上，几个婆子撑着伞送她。雨势很大，哗哗地从伞骨上流下来，泄洪似的。百年嘟嘟囔囔地抱怨：“怎么挑了个下雨天，怪不吉利的。”
弥生奇怪他竟然还知道这说法，有意和他兜搭着，“下雨天怎么了？”
百年哼了哼，“下雨天出嫁，新妇有流不完的眼泪。”
弥生庆幸自己大婚那天风和日丽，至于别人怎么样，她还真没兴趣考虑，便随口道：“我们陈留有个民谚，说办事下雨，那户人家必定小气。度量狭窄，怕亲戚来得多了耗费大。所以求老天下一场雨，随礼的人家怕雨天麻烦，原本该来一家子的到最后只来一个。省了酒菜，礼金又不少，主家多划算！唉，你说你阿叔小气吗？”
百年万万不敢背后说他坏话，连连摆手道：“我阿叔是王侯，户邑上万的，怎么会小气呢！”
弥生嘀咕了句：“那就是人品不好！连老天都看不过去，逢着他大婚就下雨。瞧着回头还要打雷呢！电闪雷鸣的才热闹。”
百年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看她，她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忙别过了脸。
说实话弥生心头闷闷的很不好受，再想想也不由人撂不下。成亲就成亲吧！要想彻底划清界限，四个人比三个人更有利。王宓那么精明的人，将来总能好好管束他。多了一层制约，大家便更干净了。
今非昔比，当权的王大婚，娶的又是琅琊王氏女，富贵排场赫赫扬扬，车辇把整个建阳里都堵满了。正席是在晚上，早前已经叫人送礼过府，她有意延挨着，拖到擦黑才过来。车进不去，只好在坊门口下来步行入内。
原以为这么晚到，唱礼的人早不在了。弥生打算悄没声地混进去，吃了饭就退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可是逐渐走近，灯笼下站了个人，绯衣皂靴。不知在门上候了多久，看她的眼神浑浊苍凉，俨然负荷不动身上这套爵弁，要垮塌一般。
这是在等她？那天不是都说清了吗？还等她做什么？看见他真叫人心慌，弥生恨不得掉头就走，可是被一帮人簇拥着，想跑也没有退路。
她硬着头皮到了檐下，百年挣脱她的手上前打躬，“侄儿给阿叔道喜。”
他嗯了声，视线仍旧停留在她身上，眼睛里似有千言万语。她不敢看，稍稍别开脸，正想着应当怎么请安，便听见他低低唤了声阿嫂。她顿了下，心里陡生悲凉。好歹按捺住了，抱拳长揖下去，“学生给夫子道喜。”
他还了礼，方晦涩道：“阿嫂这会儿才到，叫我好等。”
她有些词穷，潦草地搪塞过去，往门里看看，拿手一比，尴尬道：“我进去找令仪她们。”
她没有更多的话，自顾自迈进了门槛。他呆站着，万箭穿心一样的感觉。
弥生立在斗拱下左右看看，下了场雨，园子里人多，把原本好好的王府弄得凌乱狼狈。天井里搭了油布卷棚，高高地撑在那里，底下零零星星有几个亲朋。她细找找，没看见熟人。上了游廊进花厅，里面果然热闹。灯火通明里云鬓华服往来穿梭，各式各样的香料混在一处，简直像个制作胭脂水粉的大作坊。
正寻摸，恍惚听见有人唤阿嫂。然后几个梳望仙髻的女郎挤过来，个个笑着向她纳福。弥生只认识相彤，其余几个都是生面孔，也不知怎么称呼好。所幸带来的婆子站出来打圆场，“我家殿下才进门不久，和诸位王妃相见不相识，王妃们切勿见怪。”说着一位一位地介绍，“这位是襄城王妃，这位是汉阳敬怀王妃，这位是永安简平王妃……”
弥生平时不太认人，正常来说首尾的能有印象。这次大概因为环境的缘故，仆妇一通指点之后，奇异地一个都没记住。
相彤大喇喇地笑，“阿嫂怎么来得这样晚？新妇子都到了呢！”
弥生不好说自己有意拖延，听说新妇已经到了，心里咯噔一声，好像晚得有点出格了。正惶惶，百年在边上解围，“是我临出门时闹了肚子，家家为了照应我才晚到的。”
这孩子太聪明了！弥生眉开眼笑，“对对，是这么回事。”
有了正当理由，众人也不夹缠了。相彤道：“我们才刚远远看了眼，琅琊王氏果然排场大，新妇带来的陪房足有六十六个。我这会儿想呢，将来令仪下嫁庞夫子，不知中宫准备了多少宫人随行。”
几个妯娌不约而同地露出古怪的笑容，倒来追着弥生问：“阿嫂当初过门领了多少仆婢小子？”
弥生想了半天，“我也不大清楚，据我母亲说是五十二个吧！”
妯娌们长长诺了一声，“同样的百年望族，王家高出那许多去，啧啧。”
“许是不懂规矩吧。”相彤囫囵一笑，“他们族亲有两代没和皇室通婚了，该遵什么礼都忘了。”
王妃们都是嫁进慕容氏的，虽不在同个屋檐下生活，陪嫁妆奁暗里都有比较。识大体的会先打听行情，她们大婚得早问不明白，二王和谢家的联姻就在前几天。不说旁的，陪人就多出十四个，不是有意攀比是什么？
弥生不在乎那些，有时候神经长得粗，别人都误以为她大度，其实还真是高看了她。她笑了笑，转脸四下打量，“瞧见十一王妃没有？”
相彤摇摇头，“十一王府打发人送了礼金，人没来。说王妃有了身子，在家安心坐胎呢。”
众妯娌也应：“这么些年了，好容易怀上的，委实要仔细些。”
弥生点头道：“也是，今天天色不好，下这么大的雨。”
说到这里大家又掩嘴笑，“不知王家陪来的青庐做工怎么样，雨势大，没的漏水，淋坏了新妇子。”
不交心的人，到一起也就是胡侃瞎聊。弥生随口敷衍着，听她们一句句夹枪带棒的。过了一会儿礼官叫开席，王妃们都去找自家男人了，留下相彤上来挽了她的胳膊，亲亲热热道：“二兄不在，我们一头坐。”又看了看百年，“你怎么不去找阿兄们？看着你家家做什么？”
正说着令仪从另一头过来，虎着脸，看模样不大高兴。弥生召婆子来领百年，吩咐叫看好了大公子，送到几个堂兄那里去。转头问令仪怎么了，令仪摇摇头，牵着她们到食案前落了座。
弥生和相彤只顾觑她，她有点不好意思了，扭捏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两个人处，难免会磕磕碰碰的。只是庞嚣这人聪明面孔笨肚肠，说不来甜言蜜语，也不懂得巴结人。和他在一道，真是憋屈得厉害。”
弥生明白过来，令仪是嫌庞嚣不会说话。便笑道：“油嘴滑舌有什么好的，庞师兄一板一眼，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你要爱那整天花好稻好的脾气，何不找载清去！你开头不是就冲着庞师兄人实在嘛，嘴上说得好有什么用，男人要有担当。我在太学三年多，师兄里没见过比他更靠得住的了。”她慢慢停顿下来，想起庞嚣劝谏夫子时的巧舌如簧，只能说这人的热情全在大业上，有野心有抱负，却未必懂得爱情。
男人真是不了解女人，女人的心里装不进江山。小小的一方天地，也许仅能容纳一座府邸、一个夫主、几个孩子。令仪已经是幸运的了，庞嚣追求那些的时候不用牺牲她。将来成了亲，他也忌惮她的身份，不会纳太多的妾。弥生思量这些的时候难免哀戚，歪身靠在凭几上，手指拨弄着上面镂空的雕花，长长叹了口气。比起自己来，令仪幸运得让人嫉妒。
相彤坐在一边，忽然探了探身朝外看，“新郎官来敬酒了！”
弥生方回过神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夫子脸上笑着，举着杯子一桌接一桌地感谢宾朋。离她这里越来越近，她没来由地紧张起来，怕令仪和相彤看出端倪，只顾低头抿杯里的梅酿。
“九兄不大高兴似的。”令仪突然道，“总觉他娶王宓娶得不情不愿。”
相彤比较后知后觉，茫茫然道：“没有吧，看他不是笑着嘛。”
“笑着便是快乐的吗？”令仪噘了噘嘴，“有个词叫强颜欢笑，懂不懂？我们在一起七八年，我知道他不高兴的时候爱捏着拳头，你瞧他的左手。”
弥生抬起眼来，确实是的，他不快乐。可是为什么？这一切不是他期望的吗？
她转过脸看月洞窗外，天幕上模糊缀着几颗星，夏天就是这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怏怏托着腮，“雨停了，又有些闷了。”
他到底转到了她们这里，三个人站起来回礼。令仪和相彤本来就对王宓有微词，同他说话也丝毫不涉及新妇。弥生想了半天，他给她敬酒的时候，她脱口说了句佳偶天成。不想他手上一顿，眼神如刀锋，霍地划将过来。她端着杯子晕头晕脑，也不知哪里错了，忐忑地瞪大了眼睛。
慕容琤失望透顶，早就知道她没心没肺，以前是，以后越发厉害。他该夸她定力好吗？他大婚，娶了别的女人，她不难过吗？为什么要说佳偶天成？难道她觉得他和王宓能成佳偶？分明是一世的怨偶！她这么说，究竟是怎样的铁石心肠！
他忽然觉得忍无可忍，那是种不得疏解的刻骨的恨。他惦记她，天天地牵肠挂肚。她却不是，她活得很滋润，根本已经把他忘了。怎么有这样绝情的女人？丝毫不念往日旧情？他的一腔爱意空付了流水，如今他倒成了撒不开手的人了。他知道症结所在，因为他爱得比她深。两个人相处，陷得深的一方总归是吃亏的。他痛得久了，已经习惯了。平时尚可以克制，可是一旦见到她，就全然超出了他能够忍受的范围。
他吊着嘴角笑，“借阿嫂的吉言了，佳不佳的，全看造化。”
令仪和相彤面面相觑，他分明发了火，刀眉笑眼的样儿也叫人害怕。
慕容琤头也不回地踅到另一桌去了。弥生站在那里，见令仪看她，踌躇着问：“我说错话了吗？”
两个女孩木讷地摇头，“九兄今天古古怪怪的，不晓得他是什么用意。”
热闹了一整天，到了夜间宾朋陆续作别，弥生趁乱带着百年悄无声息地回了府。慕容琤在门上同人热热闹闹地一通道别，忙至亥正才停下来。人去楼空，再没有延挨的借口，他踩着一地干果踏进了青庐。
王宓见他进来忙起身相迎，仆婢们纷纷退出去。到时候了，该叫新人圆房了。喜娘托着雕漆填金云龙托盘进来，上面放一方白绸，送到新妇面前喃喃祝颂，复却行出去放下了双喜帘子。
红烛高悬，新妇戴鸾凤冠，烛火照耀下也有一张姣好的脸。他怔怔看她，心里念的是另一个人。心境和这满帐喜兴格格不入，感觉不到快乐，有的只是压抑。
王宓叫他看得羞怯，稍稍避开他的目光，心头急跳起来。这么齐全的郎子，头一眼看见便倾心的郎子。等了这些日子终于嫁入他乐陵王府，出阁前母亲曾同她说过闺房里的事，他这么看她，实在令她六神无主。但却是快乐的，从今以后她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再也不怕他被人夺走。只要守着他，她这一生便是完满的了。
她等他接近，等他开口说话。可是等了很久都不见他有行动，她有点惶惶。怕他嫌她小家子气，索性鼓起勇气大方迎上他的视线，莞尔道：“殿下今日辛苦，快请坐下，妾给你倒茶解乏。”
他被她拉着坐上床沿，看她踅到案边张罗茶点，突然发现她穿大严绣衣那么难看。没有腰身，没有楚楚的风姿，屁股太大，简直像块磨盘。他别过脸去，怎么办呢，眼里早就走不进别人了，虽然对她不住，心里依旧感到安然。他这一生唯负弥生，至于别人，他不是菩萨，没办法面面俱到。
王宓端了莲子茶来敬献，他耷拉着眼皮，完全没有敷衍的心。一头接在手里，一头站了起来。
王宓隐约有些不安，勉强笑着，“殿下要安置了吗？妾替殿下更衣……”
他压住她探过来的手，正色望着她，“宓儿，我有桩事没有告诉你。”
她伶仃立在他跟前，有失败的预感，“哦，是什么事？殿下但说无妨。”
他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奈，“我一直瞒着你……其实我有暗疾，快四年了，遍寻大邺名医都不能根治。这种毛病人前掩藏得好，大婚之日还是要露底的。所以我想……你要是不反对，我上书中宫请求和离，再另给你指派良配，你看好不好？”

第二十八章 风定
和离这种话不过是口头说说罢了，王家的女儿，怎么可能在大婚第二天灰溜溜回娘家去呢！这是个哑巴亏，吃了说不出来。王宓好面子，只会想尽办法遮掩。他陪她在众人面前演戏，装体贴装恩爱，这点完全不成问题。不管她怀不怀疑，总之这上头算是蒙混过去了。见到弥生也可以很坦然地告诉她，他以后都要为她守身如玉了。
再见她，其实也没过多久。
圣人于病榻缠绵了半年，终于在一个雨夜崩逝了。天下缟素，邺宫的灵幡直插到云端里去。她和小姑妯娌们跪在灵堂的一隅，头上披着麻布，身上穿着生绢孝服，哭声震天里也只是擦泪附和，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圣人，并没有太多的情感可以宣泄。
国不可一日无君，二王是嫡长，继位是顺理成章的。皇后颁了诏令，着二王珩践祚，接管大邺江山。先为大行皇帝治丧，发送先帝入峻成陵，再行料理登基事宜。
慕容珩暗里憧憬过千百遍，一旦真的落到头上，反而彷徨得没了方向。他趴在地上受命，半天没有直起身来。自知修为不足，脑子里风车似的转。当初的股肱旧臣有半数是拥戴大王瞧不起他的，算来算去，如今可依赖的只有同母的这位兄弟了。九王恭勤缜密，有分寸知进退，自己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也好向他讨教。于是新帝下了第一道敕令，迁乐陵王为右丞相，赐九锡殊礼，户邑二十万，领京畿大都督，宫中任意行走，拨凉风堂监理国事。
慕容琤泥首领命，弥生的脸色却不大好看。二王初登大位一时糊涂了，叫他宫里出入自由，以后免不了麻烦。三轮哭祭后已经到了子时，皇后和三夫人都退到偏殿歇息，公主王妃们总算可以直起腰缓一缓了。宫内外灯火煌煌，天又热，王妃们索性都散到御道前的日晷周围去。叫宫婢送茶点来，听政殿不能摆桌案垫子，就在金亭子的座基上辟个地方铺排上。王妃们端着茶盏站着进食，这辈子也是头一回这么将就，彼此看看，也怪好玩的。
如今位分不同了，大家说话都保留了三分。弥生的封后敕令还没下，但也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了。大家小心翼翼对她道贺，将来她是中宫，还要多仰仗她照应。
弥生迟迟的，这么一帮子人恭维她，她有点摸不着边。佛生显了身子，撑着后腰靠在廊柱上笑，“日后要见也不易，得给黄门递牌子了。听说新君庚午入正阳宫内殿朝见太后，到时候还得备法驾和金辂呢！”
弥生嗯了声，“有内侍打点，我也不过问了。”
新后不怎么爱说话，反倒是乐陵王妃比较活跃。妻凭夫贵，在众人面前也说得响嘴了。只不过有点过于外露，她家夫主简直无所不能，新帝都得仰仗他。虽然是事实，但是说出来总归不大好。佛生和令仪面面相觑，避开了一些。令仪皱着眉头道：“怎么这个样子？这种话好随意说的吗？以前觉得她孤高，现在看来是太抬举她了，她简直就是蠢！阿嫂是大度的人，又是九兄门下出身，才不和她计较。换了旁人，不拿大耳刮子抽她才怪了。王家也是高门大户，怎么养出来这路货色！嘴上没把门的，早晚要给九兄招祸。”说着大感惋惜，凭她阿兄的人才，配这没脑子的女人，着实是大大可惜。
弥生不以为意，正了正头上的麻布帽子道：“她爱说叫她说去，当没听见便罢了。只是别传到你二兄耳朵里去，没的惹恼了他，再引出什么事端来。”
佛生那天给慕容琤吓破了胆子，对他早没有什么好印象了。听她们这么说，语带嘲讽地哂笑道：“看来九王治家并不严谨，还是太过溺爱了，有意地纵着她？这样下去可不是好事。日后谁能奈何她这张嘴？”
夫主疼爱妻室无可厚非，弥生听着心头却黯然，隔了会儿扯扯嘴角道：“这也没法子，他们夫妻间的事，外人可没立场置喙。”
令仪朝王宓的方向瞥一眼，低声道：“别人不说，我是不能坐视不理的。我四个同胞哥哥如今就剩两个，再叫她给我作践一个，那怎么得了！我去和母亲说，让她过两日传王氏到跟前训话。今天她这番高调唱的，若是有好事者到二兄跟前嚼舌头，还要劳烦阿嫂替九兄打个圆场。”
做皇帝的人，心胸开阔的并不太多。高位上坐得久了，藐视众生，几乎不能接受别人一个不字。令仪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二王再懦弱，到底手上大权在握。即便现在不方便发作，心里有了芥蒂，难保将来不找借口处置。别人家主妇谨小慎微帮夫旺夫，她倒好，偏要给夫主惹事。摊上这么个爱显摆的宝贝，委实让人乏力得很。
“你放心，我自然周全。”弥生略忖了忖又道：“不过告到母亲跟前，未免闹得太大了。母亲怪罪下来岂不打了你九兄的脸子？还是你同庞师兄知会一声，叫他私下同夫子说。他们夫妻关起门来好商议的，话也软和些，不伤王宓的脸面。”
佛生啧了一声，“你当真是善性，还替她着想！”
这里头缘故怎么同外人道呢。弥生笼着袖子苦笑，“我希望夫子和她好好过日子，大家都安生。”
“横竖伤了兄弟情分是大忌，阿嫂也知道上辈里的事……”令仪哭干了眼泪，静下心来分析宗族里的旧伤，“说句大逆不道的，大行皇帝当初没少杀叔伯们。现在新帝继位，二兄性子好是好，可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性呢！要是谁坏了规矩，触怒了天颜，到时候二兄脑子一热，还顾得上别的吗？”她自觉有些逾越了，忙又转圜道：“我没有旁的意思，也许那些担忧都是多余的，有阿嫂从旁劝谏，我二兄也不至于这样。咱们姑嫂走得近，我才斗胆和阿嫂这么说。有失礼的地方，还请阿嫂恕罪。”
弥生摆摆手道：“你用不着拘着，我们说话随意惯了，突然一变，我还真不能适应。”
佛生道：“不是这么说的，等嗣皇帝一颁诏令你就是国母，以后咱们见了也要恪守规矩叫声殿下。”
这时候两个内侍从孝幡底下钻过来，老远就对弥生长揖行礼。碍于大行皇帝才晏驾，不好笑在脸上，又想表现对新主的爱戴，把个五官挤得格外有趣，边哈腰边唱喏，“圣人召见王妃殿下，请殿下随奴婢们前往文昌殿。”
她的封号没有定下来，按惯例仍旧称王妃。弥生应了声，提着孝带子下了台基，一路跟他们往宫掖里去。目下正是新旧更替的当口，各处门禁上加了守军，十步一灯笼，照得那永巷明如白昼。
听政殿和文昌殿在一条中轴线上，但是两殿不通，要从延佳门上绕过去。还记得年头上出正月的那次宫宴，她受了六王冒犯，夫子愤然带她离宫。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跑得再辛苦，心里也是泰然的……她抬眼看看墙头上的兽面纹瓦楞，宫里的长巷子都长得一样，走在上面仿佛又回到那时候，莫名有种沧桑感。只可惜失之交臂，就是百年时光。
文昌殿是帝王议政的地方，是大邺最高等级的殿堂。从巷堂穿过来进升贤门，眼前的恢宏景象令人叹为观止。天街纵横百余丈，一色汉白玉的砖面和华表。内侍引她从阶基下走，她抬头望了望，正殿底座足有民间的两层楼台那么高。以前她觉得权力离她很远，可是一旦深入这种环境，几乎立竿见影的，心里会热血沸腾。她开始理解为什么男人们都在追求这个，你看那绵延的殿宇宫阙，都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争取，就有机会把眼前这一切收入囊中。这是怎样巨大的诱惑啊！如何不叫人趋之若鹜？
她提着裙裾上台阶，每一步都留心数。一共一百零八级，那是臣子与君王的距离。
慕容珩站在大殿中央，背着手，昂着头。身上的孝服再沉重，掩盖不住满脸的意气风发。帝王家就是这点殊异，老皇帝身后的哀荣不过是黄土垄下一方豪棺，嗣皇帝的喜悦大于丧父之痛。面对这满堂金碧，想想这锦绣天下，谁还来得及悲伤呢！尤其这一切对慕容珩来说更具意义，因为再也无须看任何人脸色，如今他是天下的主宰了。
她慢慢走过去，走过一根又一根雕龙抱柱。头顶上是精美的盘茎莲花藻井，脚下是光可鉴人的柚木地板。她看着他，真是有些如在梦中。半年前他还是任人拿捏的可怜虫，现在却已经是万众景仰的帝王了。
“弥生。”他知道她来了，回过身向她走来。
她肃容行礼，“陛下长乐无极。”
他忙托住她的肘，眼睛里满是笑意，“不要这样，你我是一体的，永远不要对我叩拜。”他拉她往纵深处去，欣喜地引她看，“弥生你瞧，瞧这御座，瞧这插屏，瞧这法扇……以后都是我的了，是我们的了，你高不高兴？”
弥生看他孩子似的，也跟着馨馨然笑起来，“我高兴，看着你君临天下，真的很高兴。”
“弥生，我的弥生！”他倾前身把她揽在怀里，“我终于登上大位了，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他兴奋至极，兴奋得不知该怎样发泄。于是一把抱起她在御座前旋转，边转边叫她的名字，“我要给你最好的，都给你！”
弥生吓坏了，死死勾住他的脖子尖叫，“仔细摔了！”
他的喜悦要同她一起分享，这里面不单单包含着一个男人的虚荣心，还有他对她难以抒发的爱。在他落魄的时候她没有嫌弃他，她看顾他，替他打抱不平。即便是稍稍的一点恩情，也够他感激一生的了。
殿里的砖柱摆设飞速地旋转，他终于可以在这里放肆地笑一笑，跳一跳，没有人再敢管着他了。转累了，也转晕了，他慢慢地停下来，看着她。弥生煞白着一张脸，惊恐地瞪着大眼睛。他更觉她可爱，头昏脑涨地和她跌坐在一起，吻她，贴着她的唇，把笑声都传进她心肺里去。
弥生无可奈何，还好那些内侍都退出去了。否则新帝没有愁容，还笑得这么欢实，要落下一辈子的话柄来。
“陛下要端稳啊。”她说，“应当表示对先帝的哀思，该到听政殿守灵去。”
“再等一会儿，我就是要让你过来看看。”他们坐在御案前的地上，他把头靠在她肩上，声音里忽然带了些凄哽的味道，“弥生，我答应你的后位总算能够兑现了。先前和九郎议了你的封号，什么明皇后、敬皇后，都不好。咱们祖上是鲜卑人，鲜卑人管可汗发妻叫可贺敦，你就是我的可贺敦皇后。过阵子办一场封后大典，我要亲授金印，让你风风光光地母仪天下。”
弥生受之有愧，总归和夫子有过那些事，实在对不起他的一片赤诚。她拉他的手，“陛下不要大费周章，你才御极，根基尚且不稳。我不要你为我撑排场，只要你心系天下，做个人人称颂的好皇帝，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把她的手指握在掌中，低声道：“我知道你贤良，会替我考虑。可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做什么不善加利用呢？”
她摇了摇头，“我不爱张扬，你是知道的。一套流程下来累得慌，我没那个耐性。倒是那些媵妾的位分，陛下还得费心指派。”
说起这个，慕容珩不大感兴趣，潦草道：“二十七世妇里这么多封号，随意挑选几个就是了。”
弥生不由怅然，他对那些曾经服侍过他的人并不好。可是再怎么不上心，别的倒罢了，几个生养过的侍妾是有功劳的。世妇的位分太低，那么安排有点说不过去。弥生因道：“依我说，百年的母亲她们好歹也该封昭仪夫人。陛下膝下子嗣单薄，看着皇子们的面子，也该晋她们的位分啊。”
慕容珩转过脸来看她，“不成，她们爬得高了，难保不会仗着母凭子贵不把你放在眼里。我这模样……怎么能给你个孩子，让你把腰杆挺起来呢？还是现在压制住她们，将来她们作不得乱。”
他一说这个脸上便暗淡下来，弥生劝他释怀，对他笑道：“我还有百年，他说了当我的儿子，等我年纪大了给我养老送终的。”
慕容珩心里哀戚，她才十五岁，后半辈子已经交代了，要靠别人的孩子过活。是他耽误了她，想到这里越发愧疚。自己无能为力，难免要动拆东墙补西墙的脑筋。既然她喜欢百年，那就让百年切切实实成为她一个人的儿子。他扳过她的肩道：“等登基大典办过之后我就颁诏命封百年为皇太子，你有了依仗，以后就无虞了。”
弥生吃了一惊，“这么早立太子？”
“我是为你着想。”他说，“你不是喜欢百年吗？有他傍身，你以后就能放心大胆的了。”
这是万万不能够的，这会儿要百年做太子就是害了他。慕容珩还未看透，他那看似本分的兄弟有颗狼子野心。百年这么小的人，怎么经得起慕容琤的折腾？到时候别说皇位，就连小命都保不住。
“陛下的心我知道。”她尝试着说服他，“可是……他们兄弟三个都是庶出，年纪也都相仿，这会儿就分出主次来，对底下两个也不公平。陛下现在春秋正鼎盛，何必这么着急？还是晚两年，等他们长开些，陛下再择贤能而立之，于社稷也有利。”
慕容珩古怪地看着她，“古来储君都是立嫡长，既然百年过继给了你，他便是名正言顺的。眼下册立他，也没什么不妥。”
弥生急起来，那些实话不能和他说，说了便是你死我活的轩然大波。但是怎么才能让他打消念头呢？她被逼得没法了，只得红着脸道：“我才嫁陛下月余，你现在就立百年，朝中文武难免要揣测。倒不会有人说陛下什么，定会说我不得宠爱，不会生。再说……陛下不是在吃药嘛，万一哪天痊愈了……”
她实在羞得说不下去了，慕容珩听她几句话，心头霎时滚烫。其实她这算是私心作祟，可也正因为这私心，叫他爱她更甚。他想她对他还是有指望的，她一定也爱他！单想起这个就让他欢喜。他双臂一合，把她拥在怀里，蹭着她的耳垂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明白的……好弥生，委屈你了。我这两日似乎有些起色了，一直不敢同你说。或者……等先皇的丧期过了，我到你宫里去，好不好？”
弥生险些惊脱了下巴，有了起色，岂不是离穿帮越来越近了？她私底下惶恐，栗栗然道：“国丧期间，陛下怎么想这个？”
他只当她害臊，兀自盘算好了笑道：“是我失仪了，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起身牵她的手道：“过听政殿去吧，还有两天要忙的，辛苦你了。后面能逮着空闲就歇歇，别太实心眼。”
她嗯了声，跟着他走，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怎么料理，她没有主意。他要临幸，她没有拒绝的理由。找夫子想办法，她也委实不能低这个头。罢，大不了和王阿难一样落个处死的下场吧！也或者更凄惨些，扔进掖庭宫自生自灭去。这种事同谁商量呢？阿娘远在陈留，佛生那里她也张不开嘴。看来是走到绝路了，谁也救不了她。
弥生跪在蒲团上依旧在发愣，愣了两个时辰，天也渐渐亮了。
大家守了一夜的灵，站起来的时候腿弯子都伸不直了。半夜还在仙人捧杯铜雕下拉家常的，早上个个一脸菜色，嗓子哭哑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太后虽然悲痛，主心骨还是有的，吩咐众人留在皇城内，各拨了屋子休整。大行皇帝梓宫前不能断人，在百官进贡守灵前，先调内侍宫婢填补上。众人领了命，各自都散了。弥生晚了一步，却看见太后没有走，着人绞了湿毛巾来，跪在黄肠题凑前，一遍遍擦柏木上被火盆子熏黑的地方。
弥生知道太后和先帝是少年夫妻，感情不是别人能比的。看见太后这样，她在一旁立着，满心的悲凉。怕太后身体吃不消，便膝行过去劝慰：“母亲太劳累了，这活儿让妾来干，您还是回宫歇息吧。”
太后摇摇头，“我能尽的也就这最后的一点心了，叫他舒舒坦坦地走，没的到下面嫌房子品相不好。”说着又哭出来，“我们四十年的夫妻，如今做到头了。下辈子托生，不知道还能不能遇上。大兄啊，好歹走慢些，奈何桥上等我一遭。就算前缘尽了，再见一面，说上几句话，我余愿便也足了。”
弥生听见太后这番话大为动容，简直哭得泣不成声。倒是太后来给她擦眼泪，叹道：“这孩子心肠怎么恁地软！好了，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又问：“你还不歇去？跪了一晚上，膝头子痛吗？”
弥生说：“我年轻力壮，膝头也结实。就是怕母亲太伤神，身子受不住。”
太后长嘘了口气，“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将来必定能够辅佐夫主开创万世基业。”
弥生扶她起来，送她回正阳宫去。太后边走边四下看，“我该腾挪地方了，正阳宫让给你，我住北宫昭阳殿去。”
虽然是惯例，弥生还是感到难为情，嗫嚅着：“我住昭阳殿也是一样的，母亲来回倒腾越发要受累。”
“那不成，规矩不能废。你要记住，底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一定要做出个好榜样来。”太后道，“不过做人也要懂得机变，你晓得我为什么要把诸王留在宫里？”
弥生霎了霎眼，“不是因为昨夜守了一整夜灵吗？”
太后调过视线看东边初升的太阳，慢声慢气道：“是为了让嗣皇帝顺利继位。先皇薨逝，人心难免要思变。把诸王的翅膀剪断了，不是当真为了防谁，但未雨绸缪总是对的。做皇后，容易又不容易。权谋另算，有一点是贯通的，夫妻和睦最要紧。我知道你和陛下恩爱，横竖快些要个孩子吧。太子对一个国家来说是希望，别叫那位置悬空太久。久置必生乱，殿下，你肩上担子可不轻呢。”
碍于还在孝期内，新帝的登基大典从简，以示对大行皇帝的哀思。反正不论如何，珩的皇位算是坐实了。弥生的封后礼因为她的坚持，还是低调地应付了过去。仅仅是加冠，授册金印，昭告天下。这样很好，反正对她来说皇后不过是个名头，住的地方，从一个大的院子，换到更大的院子罢了。
她常常站在楼台上的勾片栏杆前往远处眺望，太学就在皇城城郭以南。百尺楼是个攒尖式的屋顶，挡住了太学后面的那汪活水。小码头看不见了……看不见，也无法想象皑皑白雪中，儒生们裹着氅衣等候上船的情景了。读书的时候总嫌时间过得太慢，三天两头地挨训挨罚，恨不得立刻跳出那个怪圈。现在出来了又怎么样？反而觉得那段日子才是过得最纵情惬意的。
岁月无波，有种安安静静等死的感觉。这半年来经历的那些事，甜蜜的、困顿的、煎熬的、锥心的……满以为爱情可以够着了，谁知霎时又飘出千里远。
她入主正阳宫，得到了天底下女人穷极想象的最大的殊荣。然后呢？没有然后。她的不幸无非是感情上那点羞于启齿的牵缠，除了这个，她的人生也还算完满。
慕容珩已经开始统理朝政，大概是国事冗杂，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弥生终究担心他的身体禁不住这样的操劳，着人准备了几碟小食，要去他务政的凉风堂探望。
皇后觐见皇帝有专门的展衣，眉寿给她换了蔽膝，束上绲带，一切收拾妥当了，方往宫门上排驾。凉风堂离冰井台近，从木兰坊那头的长街斜插过去，拐两个弯就到的。七月里的天，热得蒸笼似的。走过一片绿树，树顶上知了铆足了劲叫唤，一声声直劈在脑仁上。
凉风堂是大木柞结构的中殿，有飞扬的檐角和莲花地栿，庄重大气。她提着裙裾上台阶，刚到檐下，远远便有内侍迎上来行空手礼。她看了眼，正是慕容珩身边的内侍总管兆遇。
“陛下在里头？”她不忙进殿，停下步子来问他。
兆遇道是，“陛下正和右丞相商议国事，请殿下稍待，奴婢这就去通传。”
弥生听说慕容琤也在里面，心头一跳，忙摆手道：“不必，我只是过来瞧瞧，这么急吼吼进去，没的扰了陛下的正经事。”
“那奴婢服侍殿下进偏殿歇息，等里头议完了政，奴婢再奏请圣人。”兆遇觍脸笑着引她进门槛，边殷勤地躬下身子给她托那五尺曳地裙摆。待弥生坐定后，又张罗着要去给她敲个冰碗子来消暑。左右这位皇后在圣人跟前蒙的礼遇多得吓人，好好奉承着准没错。
弥生在瓷杌子上坐了会儿，团扇呼呼地扇。内外殿之间被重重竹帘分隔开来，夏天的篾子扎得疏朗，间隙那边的物事像笼了一团烟，虽飘忽，人影倒隐约可见。她看到那高而俊秀的身形，感到悲凉。殿堂深远，有风吹过来，帘子微微地摆动开，一漾一漾，像水波。瓷杌子上太凉，稍坐一会儿就寒浸浸的。她站起来踱步，空旷的屋子有回声，慕容琤的声音是打在她心头的烙印，像本能似的，她可以很准确地分辨出来。他们谈话的内容和朝政无关，她侧耳细听，似乎还涉及她。她慢慢越过一道帘子，再越过一道，越发明晰了……
“她那天的话说出口，朕知道她不容易。女人嘛，哪个不希望有自己的孩子？我说要立百年，后来想想的确没有考虑她的感受。前日给母亲请安，母亲还提起嫡子的事……”慕容珩苦闷地皱起眉头，“朕的心事不瞒你，这阵子的药，说来也怪，时好时坏的。像是有了成效，可是再一细品，又不是那么回事。朕如今急也急死了，两头不好交差，实在对不住皇后。”
慕容琤对插着广袖，眉眼低垂，“这种事急也急不来，依臣说，陛下还是要多注重养生，凡事少操劳。以往陛下事必躬亲，如今不一样了，既然抓到了手里，且停下来喘口气吧。陛下忙得这样昏天黑地的，没的作践了自己的身子。横竖有臣在，臣能代劳，自然是义不容辞的。”
慕容珩不疑他别有用心，只道：“你说得有理，朕是该好好调理了。哪怕不为自己，单为她。她还是盼着我的，朕心里既高兴又难过，拿什么来回报她的一片心呢！”
慕容琤听了，暗里只顾冷笑。真是个可怜的人，她为保住百年随口扯谎，却让他当了真。可是弥生这丫头，真是进了谁家门就向着谁。老的顾完了顾小的，一个妾养的庶子，亏她掏心掏肺地当宝贝。
至于这位陛下，大约药量尚未入肌理，竟还跃跃欲试。这就有些危险了，再不下狠手，岂不是坐看着弥生成为别人的盘中餐！他抬起头来，故作犹豫道：“臣前段时候督察江堰得着个民间偏方，来路不算正，是个摇铃游医开的方子。本想举荐给陛下，再琢磨琢磨，兹事体大。臣自己没试过，也不敢同陛下说。”
慕容珩一听来了兴致，“只要不是砒霜，试试也无妨。”
他话音才落，慕容琤便伏在地上顿首，“臣惶恐至极，断不敢叫陛下胡乱用药。”
慕容珩扶他起来，好言道：“咱们是一母同胞，你处处帮衬朕，朕知道你不会害朕的。朕这会儿都成了这样，死马当活马医吧！若不成就罢了，要是成，那你就是朕的救命恩人。”
慕容琤道不敢，“臣为陛下分忧是本分，若是因此居功，那臣成了什么人了！”
慕容珩笑起来，“好兄弟，朕知道你最恭勤。快传人回去取方子来，我好早些用了。”
他道是，脚下略踌躇，“倒不是方子，是成药。臣委实不敢确保疗效，回头药取来了陛下别忙吃，由臣先为陛下试药。等上半个时辰，若是无碍，陛下再用不迟。”
弥生心里一惊，知道他要出来了，后面的话也不敢再听，慌忙裹着纤髾让到外头去。
兆遇手里捧的冰碗子早就化成了水，看见她立刻迎上前，举着两手嗫嚅：“殿下……”
“赏你吧！”弥生很快走出去，“我想起有些事急着办，这就走了，别同陛下说我来过。”
兆遇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回话她已经出了瑞春门。后面乐陵王从殿内出来，边上内侍忙撑伞相迎，他接过伞柄对兆遇道：“陛下乏累，要在殿里歇午觉。你上里头伺候着，军机上有奏表先拦下来，别扰了陛下清梦。”
他挥挥手，没叫人跟着，自顾自踱出瑞春门。朝北看一眼，嘴角勾出讥诮的弧度——跑得倒挺快，到底是孩子，沉不住气。在凉风堂里当面遇上，他反而不能奈她何。可她这一跑，却吊起他狩猎的兴趣来。
她不知道冰井台和正阳宫之间有条更近的路吧？逃？往哪里逃！

第二十九章 恣性
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药，弥生一头走一头琢磨，不会害了圣人吧！应该不会，他没那么大的胆子。如果想要珩的命，何至于等到他登基之后？可是究竟是什么药？难道真想叫圣人同她做真夫妻吗？
她鼻子发酸，好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他已经对自己失了兴趣，转头就要撂的。果然拜过了天地的才是贴着心的，感情可以婚后培养。家下主妇再无状他都抬爱着，她算个什么？
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既怕珩遭他祸害，又怕那药当真能治好珩的病，千头万绪理不清出路来。她闷着头往前走，突然眉寿扯了下她的衣袖，弥生转过脸看她，眉寿努了努嘴——原来前面甬道上站了个人，油纸伞挡住了上半身，只看到绛纱九章朝服和腰上的蹀躞带。单凭那身形，就足以让她认出他来。
弥生有点慌，下意识回头看看。先头他还在凉风堂的，怎么转眼就到她前面去了？震惊归震惊，方寸还是不能乱的。身边这么多宫婢跟着，叫人看出什么来，没的失了皇后的体面。
她稳住心神照旧走她的，临要到他跟前时，他的伞沿微微朝上一挑，露出那张可憎可恶的脸来。表情控制得很好，他收了伞恭恭敬敬对她作揖，“微臣参见皇后。”
弥生让了让，“殿下有礼。”
外人面前总有做不完的戏，他感到厌倦，却耐住了笑道：“殿下这是往哪里去？臣才从凉风堂过来，这么巧竟遇上了。”
她已经尽量在躲着他了，为什么他总是神通广大无处不在呢！弥生深吸了口气，“是很巧，我在这宫里时候不长，路也不熟，走着走着大约走岔了。下回还是要叫人给我画个图，门路摸熟了，也好趋吉避凶。”
趋吉避凶？慕容琤的眉毛高高挑起来，复又一笑，“也用不着吩咐别人了，还是臣抽出时间来亲自给殿下画吧。殿下在臣门下三年多，知道臣不但会绘图，还会打卦占卜。趋吉避凶挑黄道吉日，这种东西对臣来说易如反掌。”他说着，审视她的脸。皇后的封号是最好的头面，戴着这顶桂冠，自然会有股雍容俨然的气度。但是再好也是从他手底下出去的，他看她的目光肆无忌惮。她原本就属于他，所以他永远都是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情。
她很不满，眉眼间尽是厌恶。看样子是想借故走了，他索性抢先了一步，“殿下脸色怎么不好？前面木兰坊里有个凉亭，殿下往那里歇会儿，臣给殿下请个脉吧。”
“不必。”她很快回了句，“多谢殿下好意，我宫里有专门伺候的医正，不劳殿下费心。”
他听了略沉吟，长长哦了声，“臣不过是担心殿下身子罢了，万一有了喜信，早些知道早些告诉圣人，不是很好吗？”
弥生心头咯噔一下，他这两句话杀伤力实在太大。他知道她怕什么，就拿这个来吓唬她。她也确实忌惮，唯恐之前喝的避子汤药效没发挥好。万一叫他说中了，正阳宫的医官把出喜脉来往圣人跟前一报，那接下来就要大祸临头了。
左思右想，还是不情不愿地落进他的陷阱里。她垂着眼晦涩道：“殿下说得有道理，我竟没有想到那一层。那就往石亭子去吧，还要偏劳殿下。”
他长揖下去，尾随着那溜提销金香炉的宫婢进了福顺门。
她过分小心，似乎怕极了和他单独相处，坐在亭子里并没有遣开身边的人。他蹙起眉头来，他会吃人吗？一个深爱她的人，对她来说那么危险？他站着给她搭脉，有些心烦意乱。扣她腕子的手用力过了点，她吃痛，抬起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看他。只消一瞥，他的所有苦闷都随风去了。胸口被她狠狠撞了一下，不论何时她总有办法叫他投降。那是他的软肋，长在她身上的他的软肋。
“殿下脉象平和，凤体康健。”他拱手道，“然臣还有内情要陈奏殿下，请殿下屏退左右。”
弥生吃了一惊，他未免太过胆大妄为了，宫里眼睛挨着鼻子的全是人，他要同她单独说话，还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屏退左右，白等着让人抓把柄吗？
“请殿下屏退左右。”他又说一遍，“臣的奏报和陛下有关。”
弥生无可奈何，她这辈子永远翻不出他的五指山。因为她不像他那么狠绝，她有太多抛不开的牵挂和顾忌。她挥了挥手，“我同夫子有话说，你们退远些。”
眉寿应个是，对下面人使个眼色，跟前伺候的立时悄无声息地散尽了。弥生站起来，挽着纤髾背过身去，“殿下有话就请直说，我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没有外人，你还要这样同我说话吗？”她并没有要转过来的意思，他望着她，发间的花钗在风里簌簌摇曳，分不清颤抖的到底是她，还是钗头的金叶子。他轻轻叹息，已经有两个月没见过她笑了，时时刻刻一张讨债的脸。即便是这样，他还是痴痴地爱她。他反省过，或许他爱人的方法有误。因为缺乏随心所欲的本钱，他的爱情看上去比别人多了算计和武断。可是人心都是一样的，他对她的爱她不愿意看，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不为所动，他只有自救，笑了笑道：“听说你反对立太子，要把这位子留给你将来的儿子？”
他这么聪明，怎么可能想不到她的用意？她恨他一直把她当傻子，竟以调侃她为乐吗？
她不说话，他有些悻悻的，“你到凉风堂来干什么？”
“你知道我来过？”她回过身来道：“这两天外邦使节来贺，我怕陛下应酬吃力，又连着几日不得见他，这才过凉风堂找他。”
“那怎么不见面就走了呢？”他道，似笑非笑看着她，“是听见我们的对话了，是吗？”
她难堪得紧，又气又恨，“你给陛下的是什么药？你安的什么心？明知道我……你还……”
她越是急，他越是高兴，“殿下怎么了？”
弥生狠狠点头，“原先我还担心，既然如此，那便顺其自然好了。若是东窗事发，不见得只让我一个人背黑锅。你不仁，休怪我不义。要下地狱大家一起下，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他讶然望她，“你要把我供出来？”突然笑不可遏，在她颊上亲昵地掐了一把，“真不容易，我以为你早把我忘了呢！如今竟拿此事来威胁我？好得很，我喜欢这个。”
她恼羞成怒，往后退了一步低喝：“我是中宫！殿下请慎行，叫人看见了不成体统！”
那倒不用太担心，人都撤出去了，这点小动作还不至于被发现。他静静同她面对面站着，她的横眉冷眼他都甘之如饴。流年转了个圈，重又往回退了似的。好想抱她怎么办？她在他跟前，透过她脸上的桃花妆，仍旧可以看见以前的她。他的心每一刻都被攥着，会起伏，会温柔地牵痛。这世上再找不到第二个能让他这样失常的人了。他不得不靠深呼吸来按捺，放缓了声气道：“你看，你心里装着我呢。就算哪天我遭了横祸，有你念着我，我死也足了。圣人的身子你放心，那药只会让他更加委顿。我也不愿意他碰你，一想到他今夜要过正阳宫，我心里刀割一样……”
弥生讨厌他说煽情的话，没有了立场，一切都是阴暗矫情的。她只是觉得对不住慕容珩，“为我一己的私欲断送他，我当真过意不去。”
“和你无关，罪业再深也在我。将来身后算账，都由我来承担。”他说，然后话锋一转，狡黠道：“你只关心他吗？我要为他试药，你竟不担心我？他原就无用，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我不同，我怎么样你是知道的。若是不小心吃坏了，那你日后怎么办？”
“你简直无耻！”弥生不防他大喇喇说这话，啐了一口，早已经飞红了脸，“你吃不吃坏该是你家王妃操心，和我有什么相干！”
他笑吟吟反剪着双手看远处风景，“我家王妃……不过是人前的摆设，我对你可是忠贞不二的。前阵子庞嚣同我说起她的事，说她处处唱高调，难免要惹众怒。我对她有愧，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去计较。如今她越发上脸，我不能叫她坏我的大事，便下令禁了她的足。细腰，咱们两个虽各自婚配，身子却和心一样干净。再待几年我定会赢回你，到时候咱们便能圆满了。”
他以为她会晃一晃神，会不由自主地憧憬，可是没有。她冷冷乜他，“圆满？再不能圆满了。如今江山在圣人手上，我希望你能恪守本分，大家好过几天舒心日子。就算看着太后的面子吧！她已经失去两个儿子了，再叫她受打击，你于心何忍？”
他抿起唇不说话，缄默了好久哂笑道：“我不是那样无情的人，这点道理不用你来教我。若是不想叫我动珩，就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自保。只要熬过今晚，我敢保证以后他都不会再想尝试了。”
华灯初上的时候，慕容珩过正阳宫来。
他站在宫门上看了一阵，地方是大了，排场也足了。才继位那几天的欢喜早就退得无影无踪，偶尔从沉闷的政务里抬一抬头，知道这琼楼玉宇里装着他心爱的人，似乎也可以坦然了。坐上那把交椅，心情变得微妙。他急进，脾气更加暴躁，但是从来不曾在她面前表露，待她永远是和风细雨的。即便他做了皇帝，也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因为自己的无能，他不敢对她说爱，可是时时坠在心上。沉甸甸的分量，叫他充实又忐忑。
洞房那次他颜面尽失，然而再大的挫折，要完全死心是不能够的。
她接了底下人的通传，出正殿迎他。他含笑看她，她的眉角描着斜红，低头莞尔，有种介乎少女和少妇之间的别致神韵。她上来搀他的手，细声细气道：“备了晚膳，就等陛下来。”
她真的很有皇后相，自己却不像个皇帝。他难免哀凉，只静静抓着她的手。她靠在他身边，淑婉宜人。可是越是温顺，他的压力就越大。他看了她一眼，勉力笑道：“这两天忙，没得闲来看你，不生气吧？”
她仰起脸摇摇头，“陛下当以国事为重，我在宫里好好的，陛下不必记挂我。要是想见我，就打发跟前的人来传我，也省得自己跑一趟。”
他嗯了声，“今天的陈表少，朕批完了就早些过来了。”
两个人走着，他突然转头把殿里人都支了出去。弥生愣愣的还没醒神，便被他打横抱起来，绕过重重帷幔，一下子扔到了胡榻上。
她瞠目结舌，“陛下这是……”
他很快卸下蹀躞带，脱了罩衣上床来，没有回答她的话，绵密的吻铺天盖地袭来。他一面吻她，一面动手解她的抱腰。只是太急，越急越不得法。那红缨绳有意和他作对，任凭他怎么努力都解不开。他火气上来了，抓着她的右衽奋力一撕，裂帛的脆响下是她如玉的身体，在烛火下白得耀眼。
弥生简直无法理解，只感到耻辱和恐惧。她扭着身子要躲避，他的手像铁钳，几乎要把她捏碎。她怕得连心都在打颤，眼睛里罩着水的壳，什么都看不清。没人来帮她，她逃不脱，只有拿腿没头没脑地一通乱蹬。
她的反抗让他不满，阴恻恻道：“你是朕的皇后，服侍朕难道不应该吗？”
是啊，她猛然清醒过来。她是他的皇后，就算他要她的命，她也不能违抗。想来是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自己上辈子大概欠了他慕容氏，这辈子要一五一十地还。横竖他想怎么样都由得他吧！她没有底气也没有精神同他打这场仗，就当自己死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把身上衣裳都除尽了，心里热得火烧火燎。药吃了千千万，加上九郎先头给的方儿，他以为这次一定可以的，可是要见真章的时候才发现满不是那么回事……都是他的错觉吗？他惨白着脸跌坐在一旁，连死的心都有了。
慕容珩摇摇晃晃站起来，下榻的时候还跌了一跤。他狼狈得不知怎么才好，捡起地上的衣服胡乱套上，顷刻泪流满面，“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幔子后久立的身影一闪而过，案上烛火跳动，照在弥生脸上，明暗之间光彩往来。
他走了，被奋力拉开的直棂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然一声巨响。弥生闭上眼，噩梦结束了，都结束了。元香和眉寿进来替她更衣换褥子，她只是呆愣愣地发抖，抖得站都站不稳了，颓然瘫倒在床前的踏板上。
元香含泪来搀她，“殿下别伤心，就这么一次，就一次。”
她呆滞地移过视线来，“是吗？就一次吗？”
“殿下别想那么多。”眉寿道，扶她上榻，小心开解着，“好在有惊无险，过了今晚就天下太平了。”
她倒在软枕上，平金贡缎上的花纹贴着腮肉，冰冷一片。她觉得气闷，让眉寿开窗户。怕外面的虫蝥循着火光飞进来，殿里的蜡烛都熄了。今天是十五，月色分外皎洁。窗沿下一地清辉，照亮了大半个寝宫。她睁眼望着顶上的福寿藻井，睡意全无。有时会觉得生无可恋，她这一生就是为了让他们姓慕容的祸害的，夫子不是口口声声说爱她吗？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相国府里有悠闲从容的夜，竟不知道她这里的水深火热。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慕容珩。他不来看她，大概是出于愧疚。不来更好，正阳宫的日子照旧，月供也绝不会短。他不敢露面，心里还是记挂她的，时令的好东西，外埠朝贺的贡品，都先尽着她挑。
她已经适应了这种寡淡无味的生活，一个月，两个月……岁月像滑过水面的刀锋，匆匆而过，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是突然有一天，百年哭着跑进了她宫里，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正看书，见他那模样生生吃了一惊，搁下卷轴来问他出了什么事。百年对天长号：“我阿娘上吊死了。”
弥生激灵一下，“死了？”
百年身边的内官躬身道是，“今早宫人进披霞殿时发现的，大约吊了有阵子了，身子都僵了。”
百年哭得捯不过气来，扑进她怀里撼她，“家家，我阿娘怎么办？我要去瞧她，那些死狗奴拦着不叫我进殿去。”
弥生一头安抚他，一头问女官总领轻宵：“打发人给陛下回话去了没有？要不我过去瞧瞧吧。”说着就要起身往外去。
轻宵和众人慌忙拦住了她，“殿下万万去不得，夏夫人的事早就已经奏禀了圣人，殿下这会儿去可不好。吊死的人怨气大，没的克撞了什么。不单是殿下，华山王殿下也不要去。丧礼事宜自有黄门承办，要是想尽心上炷香，好歹也等收殓了再过去。”
元香也道：“吊死的面目难看，殿下去了没的唬着了。”似乎还有什么隐情不能在百年面前透露，很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儿。
弥生叹了口气，抚抚百年的丱发道：“你节哀吧。既然她们都说这会儿不宜去，你就再稍待片刻。你还小，阳气弱，贸然去了要生病的。好孩子，你母亲不在了还有我，家家护着你的。”召内侍来吩咐，“备些果子，带殿下到偏殿歇会儿。跟前别离人，好好伺候着。”
百年虽不情愿也没办法，哭哭啼啼地去了。弥生这才道：“我知道得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夏氏平时心境挺开阔的，前阵子晋了位分，身边又有个儿子，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轻宵四周围看了眼，压低了嗓子道：“我先前去披霞殿看过，正赶上宫婢们在给她换入殓衣裳。脱开来真是古怪，一身的淤青，连块好皮肉都没有，看着怪蹊跷的。可帝王家的凶仪，又不好叫仵作来验尸。再稀奇，深衣一穿，谁知道里头什么缘故！”
元香和眉寿以前听百年说起他母亲挨打的事，到如今看来是真的。圣人自打继位后，行动越发怪诞，真是登了高枝就变坏了。
“那这事陛下知道了吗？回他了吗？”弥生皱着眉头道。眉寿到底忍不住，凑近了道：“殿下深居简出，不知道外面行情。听说圣人最近宠幸中书监元绘，娄猪艾豭，大失体统。有些事情说都说不出口，晋阳王妃这回遭了难。陛下前日喝醉了酒，带了一帮子随从闯进王府去。真不知哪里来这样大的仇恨，着人把晋阳王姬妾都抓来，命左右与王妃及诸姬……光天化日之下，做出那种事来……”
轻宵恐她越说越没把门的，喝住了道：“嘴上带个门襻子，殿下面前慎言。”
弥生靠在榻上只顾叹气。他有他的苦闷，身子不好，以前的仇怨积攒下来也要宣泄，就成了眼下这模样。只是也太荒唐了，荒唐得没了边。失道寡助，帝王之路能走多远，当真不得而知了。
夏夫人死后三天，百年便被册立成了皇太子。慕容珩做这个决定没有知会过她，弥生自己倒悟出些门道来。他怕百年将来要看顾亲生母亲，慢待了她，所以杀夏姬，以扫后顾之忧。
的确是为她好，可是仍旧令她感到恐惧。太残忍了，自己莫名就背上了一笔血债。还有之前的王阿难，若不是夫子要她取王氏而代之，说不定王氏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她瑟缩着抱住肩，每一寸皮肤都感到寒冷。她做人，从来不曾亏欠别人什么。现在倒好，层层叠叠被他们强加在身上，死后不知有多少业障要偿还。
她别的方面无能为力，只有加倍对百年好。把元香拨到太子宫去，时刻提防着，唯恐夫子使手段要对他不利。
可是令人忧心的不是夫子，反倒是圣人。他已经有点疯疯癫癫的了，做事不按常理来，杀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据说有个男宠仗着他的溺爱为其父邀官，结果一句话不对就被他杀了。杀完了把人头割下来藏在怀里，又命人拆尸挖出腿骨做琵琶，又哭又笑，载歌载舞。
弥生很难过，还记得他站在梅树下温文儒雅的样子，现在却变得面目可憎。也许压抑得太久，早在心里堆积起了病灶。当上皇帝没有让他心情舒畅，反而暴虐无所顾忌了。其实还不如以前为王的时候，头顶上有人做规矩，起码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像现在，连太后都约束不了他。他是天下第一，尽可能地做出惊世骇俗的荒唐事来。
弥生传他近前的人来问话，据说近来酗酒得厉害，常常喝得酩酊大醉。醉了倒从不上正阳宫来，他到别的宫闹，叫嫔妃们做猪做狗，首尾相连，自己举着挞杖在后面鞭打取乐。这种恶行听得太多，她几乎都要麻木了。不论他怎样无道她都可以不闻不问，但是他逼百年手刃囚徒，这叫她再坐不住了。
内侍来通报，她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赶到了金凤台。过浮桥入高台，进门便是酒气扑鼻。再往前去，正看见慕容珩拿马鞭击打百年。百年还小，手里举着刀不敢往那囚徒脖子上砍，吓得脸色惨白，抖作一团。
边上陪同的酒肉官员纷纷向她肃拜，他这才回过头来看她，怔怔道：“皇后怎么来了……”
弥生恨透了他，没有行礼，只望着百年问他：“陛下这是要干什么？你这样子逼他，他才八岁！”
他在她面前永远自发地矮一截，嗫嚅着：“朕只是要锻炼他的胆量，连杀个人都不敢，以后怎么治理天下？”
她气得不知怎么回他的话，他是皇帝，说重了不顾他的体面倒不好。若是不说，心里又堵憋得难受。百年看见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但是却哭不出来，铁青着脸牵住她的衣袖，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抽搐着直往外捯气。她吓坏了，忙抱进怀里拍他的背。众人都慌起来，正喊着叫传太医，一直冷眼旁观的右丞相迎上来把人接进了怀里。
“惊厥了，辟间安静的屋子出来。”他抱着孩子往外走，“请中宫殿下同来，闲杂人等回避。”
人是慕容珩吓坏的，他自然成了“闲杂人等”。弥生心里乱得厉害，只知道提着杂裾跟在后面跑。进了三居堂，左右帘子一落，将众人挡在了外面。
慕容琤把百年放在胡榻上，边取针包边吩咐她：“脱了他的鞋袜，来按住他。”
弥生也顾不上别的了，撩起袖子就上榻抱住百年，直道：“夫子请施针，学生听夫子差遣。”
慕容琤心上一顿，恍惚回到了她初入门下的时候，傻傻的，什么都不会，只能替他打下手。想起那些，不知怎么鼻子里发酸，忙掉过头去取水沟穴，针入两分，一心一意捻转起来。百年惊厥的毛病打小就有，一旦发作普通针法镇不住，要扎大椎，透刺后溪穴。可是他痉挛得厉害，弥生几乎要勒不住。他心里着急，索性探过去箍她的腰，连她一道固定住。这么一来的确很有效，下了针，捻转加小提插，做起来得心应手。
弥生却有点尴尬，他灼热的掌心按在她后背上，想让又让不掉，煎熬之下鼻尖都沁出汗来。他倒好像丝毫没察觉似的，照旧淡定办他的事。百年的症状渐渐缓下来，他才收回手，又去取三棱针点刺印堂和少商，刺出了黄豆大的血珠方停针。救人委实是个体力活，一套流程下来早热出了一身汗。
弥生见百年安稳了，终于长长出了口气。他母亲才走，若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她的业障就更深了。还好有他在！她拿袖子擦擦汗，下榻来想去绞帕子给百年冷敷。经过他身旁，他前一刻还好好的，突然一把抓住她，用力将她摁在了墙上。
弥生惊讶至极又不敢出声，他胆子这样大，隔着帘子就是圣人和众臣啊！万一有人进来撞见了，那可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她唇上，示意她噤声，一面凑到她耳畔低语：“卿卿，想我不想？”
弥生没有他那样的柔情缱绻，压低了声道：“你疯了吗？外面那么多人！”
“我又没做什么。”他状似无辜，“我救了太子殿下，皇后就这么待我？”
眼看弥生就要发火，他飞快地吻上了她。
她心里那么多委屈，他也不问一声，就知道占她便宜。弥生咬紧牙关使劲地推他，可他像座山，岿然不动。她不服气，还想挣，他喘息着靠在她肩上嘀咕：“你再扭！再扭可要着火了。”
弥生突然意识到抵在她小腹上的到底是什么，奇怪的是她没有脸红，只是凄然地望着他。
他愣在那里，然后和她额头相抵，喃喃道：“我都晓得，你受的苦说不出来……你苦，我也苦。我真恨不得杀了他，可是时候还没到。”他吻她的唇，“细腰，再等一等。等我完全架空了他，随时都能处置他。再给我一点时间，用不了多久了。”
弥生对他的计划完全不感兴趣，她只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百年是无辜的，你不要动他。”
他往榻上看一眼，蹙着眉道：“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他是珩和婢妾生的，和你八竿子打不着，你心疼他作甚？”
他这样淡漠，懂得什么是感情？口口声声说爱她入骨，结果还不是置她于不顾！
她别过脸去，“他管我叫家家，他把我当母亲。”
慕容琤简直要发笑，“你才只有十五，给个八岁的孩子当母亲，是不是儿戏了些？我说了，我们将来会有自己的孩子，你何必在别人身上浪费感情？”
弥生嘴角带着讥讽的笑，“你会有自己的孩子，可是和我不相干。在我看来，谁都比不上百年。所以请你不要动他，就算我求你。”
他阴沉着脸道：“你是得了失心疯吗？我不会和别人生孩子，你到底听明白没有！我们的孩子！”
他突然顿住，猛回过头去。弥生心上一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百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撑起上半身直直看着他们，那澄净的眼要把人射穿似的。弥生吓得目瞪口呆，不晓得他到底听到了多少。这孩子这么聪明，万一把事情宣扬出去，那大家都完了。
她手足无措，过去扶他，“百年……”
他不说话，越过她只管看慕容琤，像在看个陌生人。
弥生如临大敌，唯恐夫子一不做二不休。果然他踱过来，眼里有阴鸷的光。他低头打量百年，沉声道：“醒了？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百年抓住弥生的手，磕磕巴巴道：“家家，我不、不会说、说出去。”
怎么变成结巴了？弥生不敢置信，捧住他的脸道：“百年，你背首诗给我听。我要听《企喻歌》，你背给家家听。”
百年神志昏扰，一句“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在舌尖上滚了好多遍都没有说全。自己又急，两眼含着泪，憋得面红耳赤。
“怎么会这样？”她惶然问他，“怎么会这样？”
慕容琤过来搭脉，“气悸语吃，能不能痊愈，瞧明天吧。”他再三地审视百年，虽满心狐疑，还是打起帘门出去了。
“家家。”百年偎着她道，“谢谢家家护着我，否则阿、阿叔定会要我的命。”
弥生心里很难过，暗暗落下泪来，抱着他说：“我同你阿叔的事，你要是想告诉你阿耶，我也不会拦着你的。该当死也是我的命，我不怨任何人。”
百年摇头，“阿耶打、打死我阿娘，我恨他。”
慕容氏天生凉薄，父亲对儿子的感情也不见得深厚。若说上辈的神武皇帝子嗣多，做不到一视同仁，慕容珩只有三子，怎么也同先帝一样呢？百年多可怜，生母死了，自己还在热孝里，就被他昏聩的父亲抓去练胆。可笑的是练胆非要亲手杀人吗？这下子可好，吓出病来了，慕容珩可还有一点舐犊之心？
他进来的时候她横眉冷对，她一直是曲敬的，这种态度以前从来没有过。他果然有点慌，局促地垂着两手在腿侧来回地蹭，挨过来的时候带着讨好的表情，“百年怎么样？”
她扭过头去，“陛下还知道来问？我只当陛下又喝酒去了。”
他愕然一窒，“你不喜欢朕喝酒，朕以后戒了就是了。”
单只戒了酒就有用吗？她悲愤交加，“太子温裕开朗，有人君之度。陛下这样历练他，妾觉得有失妥当。他尚年幼，陛下怎么叫他杀人？你瞧他吓得，如今口吃了，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好。”
百年的情况他已经从九王那里得知了，酿成了这样的祸事，后悔也来不及了。为了安抚她，他忙道：“朕为了你，不废他的太子位。”
弥生站起来，当真有点欲哭无泪。难道因为他口吃、不敢杀人，就要废了他不成？也罢，这算是对百年最好的补偿了。不管夫子那头怎么盘算，先保住百年的地位要紧。至于患上的病症再另外想法子治，也许歇一晚，明天起来就好了。

第三十章 归尘
她把百年领回正阳宫悉心调理，观察了三天，症状是减轻了些，可惜没能痊愈，一紧张就结巴，语无伦次，针灸吃药毫无用处。弥生长吁短叹，好好的孩子毁了大半。
现实委实令她感到无望，如今的邺宫愁云惨雾，帝王家的生活充满了险恶。感受不到繁华和尊崇，所有人都活得战战兢兢。太阳将下山时最难耐，泱泱宫掖笼在晚霞里，屋顶是褐红的颜色。不知是不是树的缘故，越往下越昏暗。重重楼台虚浮在一片混沌之上，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眉寿送羹来，见她倚在卧棂栏杆前。纤髾在风里猎猎飞舞，她弓着身子枕在手臂上，素净的侧脸，单薄的肩背，恍惚让人觉得风再大些就要把她带到天上去了。眉寿没来由地惧怕，忙上前叫她，“殿下回屋里去吧！天转凉了，入夜风大，仔细受寒。”
她唔了声，隔了一会儿才问：“有没有家里的消息？大妇他们进邺城来了吗？”
眉寿揭开盅盖把羹敬献上来，边应道：“还没呢，殿下别急，大妇到了自然会进宫来。或者殿下到圣人跟前告个假，要出宫省亲，圣人未必不答应。”
弥生提起他就皱眉，现在是完全说不到一块儿去了。后来好些事情她也劝过他，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眼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歌照唱舞照跳，家国社稷完全不在他心上。早前还勤政，如今御案上奏表堆积成山他也不管了。穷奢极欲，像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似的。不过他虽然残暴，对谢氏一族还是善待的。阿耶封了太尉，从外埠调回京畿来了，几个阿兄也陆续迁了京官。真要从这上头说，她又恨不起他来。他再癫狂，却从没有真正伤害过她。扪心自问，她受他这样的礼遇还是很愧疚。他对所有后宫女子非打即杀，其实最该死的是她才对。
“家里人都到邺城来了是好事。”眉寿笑道，“殿下有话也好和大妇说道，不用总憋在心里了。到底咱们家是不同的，堂堂的国丈。不像王氏，嫁了九王耀武扬威有什么用，还不是屈居人下。”
丫头见识浅，她不知道抬举谢家夫子出了大力。弥生苦笑，“王氏族亲不都升官了吗，王家大郎拜了司空，也在三公之列。”
“三公之末罢了。”眉寿道，“咱们郎主可是三公之首，比他高多了。”眼珠子一转，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道：“那个王家大郎不是王潜嘛！殿下还记不记得，那时候险些和他结姻亲的。要不是他长得胖，说不定殿下嫁了他，这会儿小公子都有了。要是那样，后头也没圣人和九王什么事了……”
说起前事便恍如隔世一样，两个人都有些怅然。正失神，轻宵领了人上殿里来，叫她稍待，自己上前廊下通传：“十一王妃来谒见殿下了。”
弥生回望，佛生腆着肚子托着腰，正对她欠身肃拜。她忙起身迎进殿里，搀了她道：“这么大的肚子亏你还弯腰，没的窝着我外甥。”一头往圈椅上引，“快坐下歇歇，阿姊怎么这会儿来了？”
佛生只是笑，“许久不见殿下，心里挂念得紧。原本早就想来了，总是因事耽搁。今天好容易抽了空，就进宫来瞧你了。”
弥生心里高兴，朝外看了看道：“这时候宫门要下钥了，阿姊今晚就留宿在我宫里吧。十一殿下那里能放下心吗？”
“他跟前有人。”佛生道，稍挪动一下，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我也难得有清闲，他那样半死不活的，我自己身上又不方便，是照应老的好，还是照应小的要紧？我如今也求自保了，就是欠了债还有还清的时候呢，我这样的怎么排解？白天黑夜地伺候他这些年，想想也尽够了。”
弥生知道她怨，女人一辈子没被人疼过，能不冤枉吗？说自己运势不好，总归日子还清闲，比起佛生来，这方面她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她瞧瞧佛生的肚子，在上面抚了抚，“快生了吧？日子排了吗？”
佛生说起孩子，满脸融融的笑意，“早呢，还有两个月。也不知是男是女，会动了，折腾得厉害，大约是个小子。”说着哟了一声，“快瞧！”
弥生凑过去，佛生为了叫她看清，把绸裙布料勒得贴在肚子上。眼见着肚皮动起来，平地鼓起了一个包，不晓得是小手还是小脚，从这头划到那头，像是整整掉了个头，翻了个身。她看得汗毛直竖，骇然问她：“这么动法，疼吗？”
佛生说不疼，“生的时候才会疼，可是也能忍住的。母亲为了孩子，什么都能豁出去。”复打量她，“你同圣人大婚也快五个月了，还没信儿吗？”
弥生噎了下，悻悻然摇头，“不着急。”
佛生拧起眉，见左右没人才道：“圣人变成了这模样，真叫人意外。好好的怎么迷上了男色？说出来不堪得紧，这才成婚多久，把你撂在一边，不是耽误你嘛！可气连冤都没处申，难为你，经年累月的只怕耗不起。”
谈起这个叫人尴尬，弥生没有要说下去的意思，佛生却怨气十足，“我看他是打定主意不回头了，那么古怪，立了个庶子做太子，这把你置于何地？莫非他决意干晾着你，自己就那么和小郎君厮混下去了吗？”
弥生本来想回话的，恰逢宫人进来掌灯，便缄默下来。着人传了膳，姊妹两个寥寥进了几口便洗漱上床。好多年没在一头睡，别样的亲昵贴心。东一句西一句地胡侃，佛生忽然道：“十一殿下想是熬不过今年冬天了。”
弥生一愣，“怎么？不好了吗？”
“药都用尽了，身子每况愈下。太医馆的医正宁愿按着套路治，也不肯贸然犯险。了不得几味药换着用，吃来吃去就那模样。”佛生茫然看着帐顶道：“前几日有个门客介绍了江湖郎中来替他瞧，语出惊人，要叫锯腿，只有那法子能救命。可是他听了大发雷霆，说死也要留个全尸，就把人给赶跑了。其实我是觉得，既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妨咬牙试试，或者真就能延挨得久一些。没办法，他不愿意，我也不好逼他。腿是他的，他爱留就留着。硬叫他锯，没的再说我要害他。我如今就是想，他要是死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怎么办。”
弥生叹了口气道：“治不了也没法子，横竖尽了心，也没人会怪你。至于你和孩子，他身后有爵位，也饿不着你们娘两个。”
佛生不言语，轻声哽咽起来。弥生知道她心里苦，只得无奈看着她。她哭了一阵慢慢止住了，转过身来，郑重其事盯着弥生的眼睛道：“我求你一件事，看着姊妹的情谊，请你顾念我。”
弥生点了点头，“只要我办得到，我尽力给你周全。”
佛生咬着唇想了想，“若这胎是个男孩儿，你替我在圣人跟前美言几句，叫孩子袭了他父亲的爵位，成不成？”
“这是应当的。”弥生替她擦擦眼睛，“你不说我也知道，他是我外甥，我不会让他受苦的。”说着不由唏嘘，她和佛生的命运惊人地相似，姊妹俩一样情路坎坷，相爱不能相守。但是认真论起来，佛生到底强似她。佛生怀孕了，可是她不能，没有这个条件。这辈子大约就这样了。弥生忽然想哭，止也止不住地想哭。她背过身去捧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
佛生不明所以，以为她是为圣人的事伤心，便在旁劝解着：“如今哭也没有用，依我说不管怎么样，好歹要怀了身子。你是皇后，何苦把大位让给那个妾室养的？女人嫁了人后就是活孩子，别人的肉，你再养也是别人的。你这么傻，他要立，你就和他闹。我知道圣人心里疼爱你，他在外面怎么荒唐，待你还是不薄的。你在他跟前寻死觅活，他能不依你吗？”
“不成。”她有苦说不出，一味地摇头，“有百年就够了，我以后靠百年过，他是好孩子，孝顺得很。”
弥生觉得自己要疯了。她遭遇的挫折越多，越是不争气地念着夫子。他却要她等，要她忍耐。可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想逃出去。”她抓着佛生的袖子说，“我不想做这个皇后了，不想再在他们之间周旋了。阿姊帮帮我，我要离开这里。”
佛生大吃一惊，“那不可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逃到哪里去？别胡思乱想！”转而发现弥生话里的漏洞，疑道：“他们？他们是谁？除了圣人还有别人？是谁？”
弥生左右为难，“你别问了。”
“怎么能不问！”佛生道，“圣人已经是一步死棋，你守他一辈子不无不可，但是也要为自己考虑。若是还有转圜的余地，为什么不自救？”她观察弥生的表情，当真是千变万化。蹙眉计较一番，弥生过去几年一直在太学，少不得是太学里的郎君。因揣测着，“是学里的师兄吗？莫不是庞嚣？”
弥生吓了一跳，“怎么会是庞嚣！”
是不是庞嚣不要紧，听她口气确有其人就是了。佛生又开始盘算，“九王几个得力的学生中还有个叫魏斯的，长得也是一表人才，难道是他？”
弥生想起魏师兄的面瘫脸就汗毛乍立，连连摆手道：“不是他，阿姊别乱点鸳鸯，并没有那个人，是你误会了。”
话听半截是最难受的，佛生偏要刨根问底，抓着她道：“我的眼睛向来毒，你别想瞒我。快说，不说我可要胳肢你了。”
弥生被她闹得没办法，自己纠结了那么久，也的确需要倾诉。犹豫了再三才道：“是九王。”
佛生一时没反应过来，“九王的哪个学生？别不是那载清吧！要是他，我劝你趁早歇了这念头。糊里糊涂的样儿，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弥生有点无力，“是我夫子。”
这下子佛生醒过味来了，愣了半天，啊了一声，“乐陵王？怎么是他？”
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居然是乐陵王那只奸诈的老狐狸。转念一想，也好在是他。如今朝局都在他手上把持着，他可算是权势通天。圣人无道，那把交椅能坐多久也未可知。庙堂风云瞬息万变，目前屈居人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反转局面了。真要是这样，弥生的后半生照样无忧。横竖只要弥生还在，自己也便靠得住。乐陵王抓着她的把柄，对她没有好感，可是总有机会将功补过的。将来就算他入篡大统，她凭借着弥生的脸面，总还能有一席之地。
“乐陵王有元妃，那王氏又不是死人，你们男婚女嫁后，感情经受得住考验吗？”佛生又有些担心，“可有过肌肤之亲？”
弥生红了脸，不说有也不说没有，只是那模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佛生放下心来，“有就好，感情这种事就像喝酒，越喝越渴。真要太寡淡，时间久了就撂开了。这么牵肠挂肚的最好，越挂念越亲厚。现在他可了得，朝政简直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不论圣人在这位置上坐多久，那头别撒手就是。你的眼光可要放远些，最好能把太子拉下来，越性儿让九王继位倒好了。”
弥生有些反感，佛生的论调这么市侩，说出来的话打她脸似的。要和她讲大道理，她总有话来反驳自己，索性从她在意的方面入手，她也就消停了。
“他做皇帝，皇后不愁没人当。到时候我只是先皇后，值个什么？我宁愿当太后，所以才要百年继位。”
佛生果然沉默下来，隔了好久才说：“那倒是，可太子毕竟不是你生的，到时候能贴心吗？不过也不怕，太后能废他，他心里总归忌惮，不敢不敬着你。就是九王恐难对付，他若是反起来，谁能奈他何？”
“他沽名钓誉，怎么会轻易反呢！”弥生转过脸看向窗外，月色隔着绡纱迷迷茫茫，像脑子里理不清的念头。话是这么说，自己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上回百年看穿了他们的事，不知夫子能否有容下他的雅量。若是怕泄露出去，那百年的小命想保住怕是很难。
弥生自己也感到无奈，她这人妇人之仁，牵挂的人和事太多。心思也太过细腻，一丝恩怨她都记得很清楚，要她糊涂将就万万不能够。
她们这里谈继位，大概是有征兆的，没过两天圣人就病倒了。
病势很凶险，吃不了饭。据说是酒痨，只能靠喝酒续命。弥生去宣德殿看他，他歪在床上，饿得气息奄奄。那么可怜，她看着他，眼泪簌簌地流下来，上前探他，替他拂开脸上散落的发，轻声唤他：“陛下，弥生来看你了。”
他睁开眼，勉强地笑，“你来了……”他奋力地要挣起来，喃喃着：“我听见雨声，是下雨了吗？”
弥生搀他，让人把隐囊垫在他身后，一面道：“昨儿夜里就开始下了，雨势不大，淅淅沥沥的。”
他哦了声，“河工又要耽搁下来了，回头传九王来问问，叫他妥善打点。”
弥生心里奇怪，他放任了好些日子，国家大事一直不在心上。可听他现在的话，又不是那么回事了。她不好问他，含糊应着：“那些事先放着，等你身子好了再问不迟。我着人拿红泥炉子来，给你熬粥喝。”
她笑了笑，给他掖好被子。宫人已经准备好了江米和砂锅，她撩起袖子张罗起来，一面道：“我最会熬粥了，是以前在太学里学来的本事。不加别的，就只煎白米。煎得稠稠的，起锅的时候放些糖，最养胃了。我做给你尝尝，好不好？”
珩的脸上有了笑意，他到底不是十恶不赦的人，即便瘦得颧骨突出，静的时候眉眼依旧是温暖的。他看着她道：“我饿得厉害，却不能吃东西，想来是要饿死的。这是报应吧，自己吞不下硬要抢食，到最后抢来了，竟张不开嘴。”
弥生心酸不已，借着照看炉火转过身去，只道：“圣人俯治天下，命里该当做皇帝，什么叫抢呢！眼下一时抱恙就想那些，怎么孩子似的。”
他淡淡地笑，对她招手，“弥生你来。”她挨过来坐在他床沿，他抱住她一条胳膊，把头偎在她肩上，叹息着，“咱们总算夫妻一场，是前世有缘，对吗？”
病着的人难免脆弱，她的颊贴在他额上，那么烫，才知道他在发烧。她不敢想，可是看他的情况似乎不大好。她心头抽痛，做不了别的，便亲昵地蹭蹭他，安抚道：“我们的缘分可深呢。就算没有夫妻之实，你在我心里一直很重要，是我的夫主，是可以一生依靠的人。”她低低道：“珩，你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咱们天天在一起，我每天送你上听政殿视朝，散朝了再接你回来……你登基之后我鲜少关心你，现在想想真是后悔。你不要怪我，后头我再补偿你，加倍地对你好。你安心养息，我不回宫去了，就在这里照顾你。”
他轻轻嗯了声，“我近来总做梦，梦到些可怕的东西。弥生，我觉得是大王来讨债了。”他微微瑟缩，“我一直没有和别人透露，其实大王遇袭，我赶到的时候他还活着……是我，我借着送他安床，亲手……把他给掐死的。”
弥生心惊，大大颤了下。又怕给他添负担，故作轻松道：“过去的事，想它做什么！有哪个做皇帝的不是披荆斩棘才登上九重？看开了，根本不算什么。”
“是吗？”他慢慢仰回隐囊上，“他临终还看了我一眼，如今想起来就害怕……他一定没想到，最后要了他性命的，竟然是我这个没用透顶的废物。”
弥生听得不是滋味，抚抚他胸口道：“我过会儿传令下去，叫人把晋阳王灵位送进寺里超度。他受了功德就不会作乱了，咱们心也得安，好不好？你闭上眼睛歇一歇，我熬好了粥来喂你。”
他的嘴角勾出个弧度，嘴唇那么淡，一点血色也没有。徐徐吐出一口气来，他道：“你别忙了，我没法子吃，大限到了。”
她不理他，揭了砂锅盖儿续上两勺水，一圈圈极有耐心地搅。看火候差不多了，盛在蕉叶碗里端过来喂他。他不能吃太快，几乎是一滴一滴地咽。弥生含泪看他，以为吃得少总没事，谁知他作起呕来，掏心挖肺地大吐一通，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御前的人都惊坏了，打扫的、拿巾栉的、换褥子的，乱作一团。她扔了勺子泣不成声，怎么办，她真的束手无策。问那些医正，一个个呆若木鸡，只顾趴在地上磕头。
兆遇托着杯子来，躬身对弥生道：“中宫还是让陛下缓一缓吧。陛下如今一粒米都不能沾，只能喝这个……兑了水的，不怎么烈性。”
弥生知道是酒，她没见过这种病症，当真要靠酒来医治。可是没法子，不叫他喝他一直干呕，这么下去不成事。她唯有上前扶他，拿银勺往他嘴里灌。真就像良药似的，他渐渐缓过劲来了，只是乏累得紧，连眼睛都睁不开。她端着杯子僵立在那里，脑子里乱得没了方寸。
兆遇上四合床前看了眼，退回来道：“陛下睡了，中宫到偏殿歇会儿吧。”
弥生只得跟他挪到地罩那头去，心里嘀咕，便问：“太后知道陛下的病势吗？可曾来过？”
兆遇伺候她坐下，应道：“早前给昭阳殿报过信儿，太后……没来过。”顿了顿又道：“殿下不知道，上回圣人吃醉了上昭阳殿闹过，还弄伤了太后。太后好面子捂着，心里对陛下定是失望至极，所以如今也不愿意露面了。”
看来太后是放弃了，诸事不问了。弥生心乱如麻，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看珩的样子是不妙，太医们都治不了这病症，真就只有等死了。她年轻，没经历过这些事，一下子像掉进了海心里，够不着岸了。
兆遇道：“还是传右丞相进宫议事吧，万一有个什么，也好早做准备。”
弥生背上发寒，强撑着摇头，“不能叫他进宫……你去知会太子，给他提个醒。另给太傅及三公传话，让他们候着信儿，随时会传他们进宫议事的。”
兆遇长揖道是，领命去了。
她踱出殿门，瓦当上的雨倾泻下来，落在汉白玉台阶上飒飒有声。宣德殿前天街深远，凝重的灰色和穹隆连成一片，眯着眼也分不出哪是天，哪是青石路。
大约真是到头了，他只有几个月的皇帝命。人的福泽是注定的，掐斤掐两地算好，多一点都不会给你。他消耗完了，接下去就是拿阳寿熬。她觉得恐怖，这样的病，闻所未闻的。只是太匆匆，他欢喜的笑容还未从这大殿散去，接下来便要死了吗？
药都不能喝，最是愁人。弥生守着他，寸步也不离。果然第一眼看到时的印象最直观准确，珩御极后的种种，只是他宣泄心中苦闷的手段。如今他病着，没有张牙舞爪故作凶狠。他很痛苦，但也很安静。
每天都在延挨，他的身子不济了，眼看着枯萎下去。弥生伏在他床头流泪，他会勉力抬手抚她的发，“别哭，命里注定的。”
他的声音很低，已经到了收梢，嘶哑而苍白。她抓着医正一遍遍地问：“怎么会这样呢？”没人能够回答她。她恨透了这帮唯唯诺诺的人，横竖都是废物，留着也无用。一时气冲了头，拂袖说声杀。禁军来得很快，眨眼就把人带走了，等她意识到时已经晚了。
这是她头一次杀人，一杀就是三个。自己有些害怕起来，兆遇在旁边开解，“帝王家，这种事太平常了，不值什么。”
是啊，杀就杀了，有什么要紧！她静下心来，换了一拨太医，重新满怀希望，最后还是落空。
圣人不临朝了，又没有知会九王压场子，文武百官人心涣散，个个如临大敌。百年年纪小，朝政撑不起来，弥生只能秘传太傅来商议。所幸庶出的几位王早就削了兵权，如今翻不起大浪来，所以问题还不至于那么棘手。暂且稳住了朝局，后面怎么样，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难得珩今天情况好些了，说话也有了中气。弥生扶他坐起来，把东边槛窗打开，暖暖的日光照进来，墁砖上有跳跃的金，在有限的范围里纵横交错。
他要喝水，弥生命人把炖烂的银耳端过来，撇开了絮儿拿勺子滗出汁来，喂他的时候心都提到嗓子眼。还好，总算一切如常。她高兴极了，“陛下这是要好了，你看，可以吃东西了。”
他的笑容里带了些凄凉，不说什么，只是缓缓摇头。
他这模样，她心里也沉甸甸的，脸上却大大地欢喜着，“养病不能急的，慢慢调理，一点一点地来，再过两日定然痊愈了。”
他看着她，低声道：“现在盼着我好的，只有你一人了。”
他想得很多，每一处都想到了。自己身体怎么样自己知道，时间不多了，所以要抓紧安排。他移过视线去，对兆遇道：“把重臣都传进宫来，朕要托孤。”
他一说要托孤，弥生止不住地潸然泪下，“你明明要好了，何苦这样。”
“好不了了。”他歪在锦字靠背上，半合着眼道：“上次那样逼百年，我也是出于无奈。我这一生是个悲剧，低声下气活了二十九年，不愿意我的儿子也遭受同样的命运。百年很聪明，只是太宽厚，将来少不得被人欺凌。”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压，“弥生，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如何，替我保全他。我信不过任何人，唯有你……”
他灼灼望着她，弥生擦着泪点头，“你放心，我舍了性命也会看顾好他。”
他松懈下来，合眼费力地喘口气，“多谢你……你们两个是我最牵挂的，我放不开手，却也没法子了。”顿了顿，复又道：“我最对不起的还是你，自己这样的身子，生生带累了你。你才十五岁，以后的几十年怎么办呢？我不敢说来生还做夫妻这类的话，这辈子拖累得你够够的了，下辈子你找个健全的人，离我越远越好。”
他微哽，泪眼迷蒙。弥生听他的话只觉心惊，触到他的手，冰冷的，忙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你想得这么远做什么？谁没有小病小灾的？病了就想到死，那世上人不都死绝了！你安心将养着，会好起来的。”
他别过脸去，抑制不住汹涌的泪。她这么好，可惜不属于他。有些话，真是死都要带进棺材里去的。不能说啊，说出来就连最后一点情谊都没有了。百年还要靠她，这世上能救百年的，也许只有她一个了。
朝中的股肱们很快就到了，九王自然也身在其列。内侍们搀他坐起来，他望过去，怪不得乐陵王美名远扬，就连穿着白衣皂裳，也还是英姿挺拔的。因为他并不真正悲伤，所以脊背挺得很直。表面上流露的东西都是假的，自己临要入土了，看得比任何时候都透彻。
他笑了笑，叫众卿平身，转过脸去看百年。他偎在弥生膝前，弱小而可怜。他长长叹了口气，对台阶下的三公九卿道：“朕自知大限将至，今日传诸位臣工来，就是为了托付太子。太子年幼，恐难担当社稷。诸位之中有族亲，有元老，朕继位以来多得协助。如今朕时日无多，望诸君此后辅佐太子一如待朕。朕身后有知，也能含笑九泉了。”
他这样当面交代后事，刚站起来的群臣复又乌泱泱跪倒了一大片，惶恐着，循着老规矩整齐划一地陈奏：“臣等必定鞠躬尽瘁，先请陛下保重圣躬！”
奈何不是保重就成的，慕容珩厌倦听他们模板式的回答。他的视线定格在慕容琤身上，“九郎……”
慕容琤应个是，膝行几步出列，泥首跪拜下去，“臣恭聆圣训。”
他微微喘息，弥生看他情绪波动得厉害，心里慌起来，遣开内侍上去给他顺气，一头道：“别急，慢慢说，喘口气……陛下，喘口气……”
他抓着她的手，颤抖的，用尽了力气似的。好容易平静下来，连竖着脖子的劲儿都没有了，歪歪靠在她怀里，没了声息。
殿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弥生克制不住的抽泣声。四合床前的黄幔子被风吹动了，悠悠地来回飘荡。更漏嘀嗒，众人都屏息静待。宣德殿笼罩着恐怖低迷的气氛，离死亡那么近，近得令人窒息。
慕容琤按捺住了等不到下文，心头激灵灵一颤。倒不是别的，唯恐珩死在她怀里吓着她。他忙起身上去看，探了鼻息道：“陛下厥过去了，放他平躺下来，缓过来就好了。”
医官取参片来让他含着，人中上掐了几下，他渐渐有苏醒的迹象。他早前指定的几位托孤重臣，眼见着不妙都跪上前来。弥生看着父亲，惶然瞪着两只大眼睛，又不能说话，单是直直盯着他。谢太尉微微摇头，示意她沉住气。她咬住唇，把眼泪都吞了回去。是啊，现在更是乱不得。到了紧要的时候，珩的每一句话都关乎性命。
她俯身拿水给他润唇，握着他的手道：“不忙的，今日说不完，明日再议也是一样。”
可是他知道自己没有明天了，挣扎了下，拼尽了力指着呆滞的百年，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对慕容琤说：“百年无罪，你要夺位便夺，只是瞧着叔侄的情分，留他一命……慕容氏骨肉相杀是惯例，九郎，好歹勿学前人！”语毕，像是完成了所有使命，一头栽倒下去，再也起不来了。
众人大惊失色，医官上去再探，颓然退下来，趴在地上哀号：“圣人……龙御归天了！”
满殿号啕起来，弥生困在人堆里，忘了哭。仿佛熬干了，难过到了极致却流不出眼泪来。几个月前才风风光光地大婚，他穿着爵弁的样子映在她眼里，昂扬的，丰神如玉。如今他死了，孤零零瘫在那里，形容枯槁。
嗓子似乎有什么堵着，吐都吐不出来。她捶着自己胸口，摸摸他的手，还是温热的，真的死了吗？她转过脸看医官，“你看准了吗？再看，到底还有没有救？”
她憋得脸色都变了，谢太尉不能坐视着，忙命宫婢把她搀到幔子外头，切切道：“请殿下保重凤体，眼下这么耗着不是办法，还是先安床要紧。诸如后头的发丧成服、谥册，都由臣等打点，殿下不必费心。先回正阳宫去，这里……”他回身看一眼，低声道：“大凶之地，回避的好。”
弥生哆嗦得像风里的枯叶，抓住谢太尉哽咽着，“阿耶，陛下怎么办？太子怎么办？”
谢太尉疾令她噤声，看了眼失神的九王道：“先服大行皇帝的丧，停了灵再着太史令排吉日迎新帝登基。”
弥生才想起珩临终时的那番话，想来对夫子触动很大吧。当着朝中要员的面直戳到他的痛处，他就是有夺位的心，也要再斟酌了。
他回望过来，嘴角隐隐带了点嘲讽的笑意。确实是没想到，珩居然在最后关头摆了他一道。看来以前真是小瞧了他，他并不昏庸，庙堂上的风向他深知道。没有能力除掉他，只有用这招先声夺人，打乱他的计划。事实证明他的手段很高明，他要逼百年禅位也不能急在一时了，得往后推迟一阵子才行。
这里打眉毛官司，殿内的宦者出来通禀：“大行皇帝手里握了样东西，拳不可开，奴婢们不敢冒犯，还请殿下入内主持。”
弥生听了踅身进去，宫人已经替他归置了四肢，他静静仰在那里，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不曾相爱过，但是感情已然很深厚了。弥生泪不能已，也不觉得害怕。只是尽妻子应尽的一点本分，着人绞了帕子来给他净脸，轻声道：“我前两日给你做了件衣裳，这一向不得闲，没来得及拿来给你看。回头吩咐他们伺候你换上，你穿着去，是我的一点意思。”她慢慢拭他的手，他抓得很紧，等闲分不开，她只得劝慰着：“你的丧仪我会亲自过问的，百年我也会好好替你照顾。你放心去，不要留恋阳世间。撒开吧，撒开了，走得也轻松。”
她安抚一番过后，终于打开了他的手掌。可是他抓着的东西令她震惊，简直像五雷轰顶似的，直劈得她魂飞魄散。

第三十一章 短兵
见她怔住了，慕容琤忙上前看，一看之下竟也回不过神来。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意说。他是爱弥生的，那么宽容的爱，比他高尚许多。他突然感到汗颜，珩一辈子谨小慎微，也许作为当权者他不合格，但是感情上来说，他比任何人都要坚定深沉。他爱弥生，爱到可以放下尊严，甘于被算计。这样的胸襟，他自问是做不到的。
弥生坐在床沿看他的脸，消瘦的，没有血色，既熟悉又陌生。他一直是平凡的，到后来她忽视甚至厌恶他。可是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他陡地添上了一笔，力透纸背，叫她不得不重新审视他。
那只金奔马静静躺在他掌心，她羞愧，满心的凄凉。在场的所有人里，除了他们三个，没有人知道这配饰的来历。也许活着的人面前她可以隐瞒过去，但是对珩，她连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
“陛下……”她把他的手重新攥成了拳，“你叫弥生将来拿什么脸去见你呢。”
她站起身，吩咐人把入殓的衣服拿来，一件一件地亲自查验，复对兆遇说：“那个金奔马是我的陪嫁，既然陛下喜欢，就让他带走吧。”
她辞出来，心是空的。那么难过，真正的切肤之痛。日久生情，或许她也有点喜欢他。新婚时他留宿在她房里，虽然不在一张榻上歇，但是他睡得很浅，每次她翻身他都会惊醒。醒了就来看她一眼，满怀着欣喜和爱慕。仿佛只要她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就已经满足了。
人总有光明和阴暗的两面，他在别人眼里荒淫无道，但是面对她，从来都是不染尘埃的翩翩君子。他善待她和谢氏满门，没有欺骗过她。就连上次临幸的事，到如今想来也是可以被原谅的。那是他的权利，可惜被剥夺了。有时她想，如果那次不是以失败告终，说不定后来那些骇人听闻的事就不会发生了。他不会自甘堕落，不会酗酒，也就不会落得这样下场……
怪谁呢？怪自己，怪夫子。他们对他的死都负有责任，所以她要弥补。保住他的血脉，让他们安稳地活下去。
她站在殿前，天转冷了，正午的阳光绵软的，没有杀伤力。皇帝归天，南宫的丧钟嗡鸣，一声声叩在人心头上。阖宫都支起了孝幡，檐下簇新的白布，天生有种腐朽的臭味。那味道在空气里飘散，充塞了整个宫闱。她退到偏殿里，宫婢侍候着摘下花冠蔽髻，拿皂纱纶巾拢住她的头发。白香云绫的孝袍替换了鸾凤穿花半臂，连鞋都要换，抛开沉香履，套上一双青布沿口的麻履。她是未亡人，从今日起便是大行皇帝的遗孀，与那些花红柳绿的翟衣再也无缘了。
祭奠的时候太后从止车门进来。她上了年纪，接连经受打击，一夜熬出了满头白发。腿上没力气，要两边宫婢搀扶着才能挪步。到底是母子连心的，他再忤逆，做母亲的就算恨，到了这种时候还是撂不开的。她边走边哭，絮絮念叨着：“我的儿……我的儿……”
弥生忍住泪上去接应，“母亲节哀，自己身子要紧。”
太后号哭起来，“真真作孽的！我恐其不成就，又气得没法子，索性干晾着他。他跟前的人几次来传话我都没搭理，满以为他年轻，有个小病小灾不要紧的，谁知道一气儿就去了！”说到伤心处捶胸顿足，“这是要了我的命了！一年里头走了父子四个，我真是活不成了……何不捎带上我，把我留在这世上做什么呢！”
一头说，一头甩开搀扶的人，自己独身往灵堂里去。弥生怕她支持不住，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得跌跌撞撞，进了门，腿弯子一软，险些扑倒在灵柩上。亏得慕容琤疾趋过来，和弥生两边架住了，看她样子不成，好说歹说劝了往配殿里去。太后仍旧悲鸣不止，慕容琤只得捧了她的手贴在脸上，哀声道：“母亲……阿娘……您瞧着我，您还有我呢！神武皇帝和大行皇帝先后去了，社稷正是动荡的时候。太子年幼，还要母亲扶持。您若是倒下了，这一盘散沙怎么料理？”
太后心里实在难过，他说的那些也的确要紧。她渐次平静下来，思量了下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百年的继位诏书明日卯时就颁布。天子居丧，以日代月。你是皇叔，要从旁协助他，切不可荒怠了政务。”
慕容琤道是，“如今当务之急是拟大行皇帝庙号和新帝年号，儿这就召三公九卿商议，定下来后呈母亲和中宫御览。”
太后摆手让他去了，歪在胡榻上频频叹息，看了一眼弥生道：“这下子难为你了，孤儿寡母的，天步艰难。”
“还有母亲为我们主持。”她低头擦擦泪道，“开头艰难些，等太子大了也就好了。”
太后点点头，沉吟半晌才道：“大行皇帝这一走，朝政托付别人是不放心的。百年才八岁，如何挑得起这万里江山？看来还是要多依仗九王……”她艰涩地霎了霎眼，颇有些认命的意思，低声道：“我的心血也熬干了，往后就在北宫颐养，朝中的事都交由你们年轻人打点了。你和九王……你们是师徒，原就和旁人不一样，依仗他也说得过去。”
弥生心里没底，听太后的意思是再不插手朝政了，加上她对他们的事多少有点察觉，似乎是默许了什么。可这话说出来叫人着慌，她挪前一步，惕然道：“母亲辅佐太祖，朝中的事了如指掌。如今一气儿放了手，叫百年怎么应付呢？”
太后长叹，“弥生，守住大行皇帝正统，终归是你要担起的责任。上手难，日子久了就适应了。再说有他阿叔摄政帮衬着，你在后头也可以出谋划策。实在不成了上昭阳殿来问我，这么多人齐心协力，还愁平定不了这场风波吗？”
弥生缄默下来，太后明确要九王摄政，背后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不得而知，只怕她也有些往九王那头倾斜。摄政容易，将来归政定要有一番波折。可是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她和百年都没有根基，靠自己，朝中谁能臣服？她突然体会到了珩的痛苦，他也是没法子，早就被慕容琤掏空了，他只是个空头皇帝。每天在听政殿升座，朝臣拜的不过是他的名头，和他本身没什么相干。
后宫的夫人世妇们都换了孝服来哭灵，哭得是真是假分辨不出来，横竖都是悲悲戚戚，泪流千行。
她跪在黄肠题凑前，抬手抚了抚朱漆楠木上雕刻的海外仙山，有些失神。盖了棺，他真的从她的生命里抽离出去了。皇帝的梓宫是五棺二椁，层层的隔断，十几尺的厚度便是两个世界。再也触不到他了，只有这冰冷的套棺。
她心里沉淀下来，也罢，他死了也是解脱。日子还是照旧，只是少了个真心爱她的人。习惯了他的存在，一时感到空落落的。
百年祭拜过后跪在她身边，叫声家家，倚着她，很有些惶恐不安。她在他手背上拍拍，“不怕，会过去的。”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安稳，谁也说不准。她才十五岁，十五岁的寡妇，到了明天还会变成十五岁的太后……果然平步青云，然而这么可笑，像个闹剧。她现在找不到恨的感觉了，以前怨夫子把她推进火坑里，其实静心想，这是她的命，谁都怨不上。
珩的谥号定下来了，大德显恭文皇帝，庙号显祖。
百年领了继位诏书，尊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太后。弥生在宣德殿受少帝及百官叩拜，看着这些褒衣博带的士大夫跪在自己脚下，脑子里白茫茫一片，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大行皇帝的丧仪还在继续，到了最后一日，举哀的时候不像开头那样惊天动地了。白天还好些，到了晚上简直有点冷落。五百僧侣念经超度倒是日夜不歇的，除了那梵音阵阵，再听不见掏心挖肺的哭声了。
她跪在蒲团上烧金银箔，烧高钱包袱，她的尽心尽力，阖宫上下大概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百年怕她累着，劝她回寝宫歇息，她总仗着年轻不放在心上。接连几天只睡两个时辰，想来是消耗得过了，猛然间一阵头晕，差点磕到供桌脚上。所幸被一双手扯住了，才没闹出太后殉情的戏码。
边上守夜的嫔妃和宫婢唬得愣愣的，“殿下保重凤体。”
“去偏殿里歇息一阵。”慕容琤皱眉道，眼里有愠怒之色，口头上却还要守矩，“太后万金之躯，正值嗣皇帝初登大宝，太后若是有闪失，叫君心难安。臣也有本要奏，请太后移步。”
这样的交集以后少不了，弥生垮下双肩招眉寿和轻宵来扶，一步步挪到排插那头去。进了偏殿想歪在榻上，还没坐定，他怒气冲冲地进来了，也不管边上有没有外人，低叱道：“你犯得上这样吗？究竟有多深的感情，叫你连命都不要了？”
被他一喝，她有点错愕。像个犯了事的孩子，傻傻地看着他。
瞧着那张惨白的脸，再硬的心肠也软化了。他转过身去叫人上点心，自己在下手落了座，放缓声气道：“进些东西，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你这样耗。”
她头晕得厉害，揉着太阳穴不想说话，只是靠在靠垫上，合上了眼睛。
见她不搭理他，他心里别扭起来，悻悻道：“将来我死了，你能有一半的尽心，我走在黄泉路上都能放声大笑了。”
她睁开眼瞥他，“没头没脑的，殿下怎么说起这话来？”
“怎么？不合时宜，还是犯了忌讳？”他一哼，“你这几日该做的都做了，毕竟不是正头夫妻，装个样子也就是了。”
弥生惊讶他居然这样放肆，再看一眼轻宵，她垂着眼一副波澜不兴的模样，她霎时就明白过来。原来又是他的眼线，当真防不胜防，让她没有招架之力。
她调开视线，蹙眉道：“我和他拜了天地的，怎么不是正头夫妻？殿下这话逾越了，还是收敛些比较好。你才说有本要奏，恰巧我也有几句话要同殿下商议。如今先帝仙逝，后宫之中都是孀居的寡嫂，殿下自由来去不成体统。回头我和陛下说，从华林园另派地方给殿下务政，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他的眉毛果然高高挑起来，她知道，这是要发怒的征兆。
那又怎么样呢！她现在是什么都豁得出去的，垂下眼抚了抚膝头的褶皱，心平气和道：“请殿下顾全大行皇帝的脸面，我这么决定是为大家好。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多少眼睛都在看着。有些不必要的麻烦，能避则避吧。毕竟邺宫换了主人，过阵子还要替圣人选后。殿下再出入后宫，实在是多有不便。”
她果然是有气度得很，到底做了太后，不一样了。他虽然生气，思忖下来也觉得她说得有理，的确是找不到继续留在内城的理由。只是不甘心，这话换作别人说还有可恕，从她嘴里出来，分明化成了捅他心窝子的利刃。不过他有耐心和她对垒，眼下挪出去没什么，过不了多久，她自然哭着求他回来。
他颔首，“就依你说的办，也不必到华林园腾地方了，我懒得走那么远。四夷馆有我的官署，我回那里去办差就是了。”
弥生没想到他答应得那么爽快，心里安定下来，又问：“嗣皇帝的登基大典日子定下来没有？”
慕容琤道：“十月乙卯，改元乾明，大赦天下。届时百官普加泛级，你可有谁要提携的？我一并写上奏表，呈敬御览。”
就像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一样，知道从政的艰辛，心思自然和以前不同。外戚专权是大忌，阿耶已然累官至太尉，断没有再往上升的道理了，那高位还是另择贤明的好。弥生因道：“照着规矩来就成，不要破例，也不要逾越。现在朝局只求个稳，这点还要请殿下费心。拟了名单交由我过目，横竖党争的事免不了，两头齐大，方能相生相克，这点殿下比我懂得。”
她现在一口官话，听上去也很有几分见识，假以时日独当一面是不成问题的。可是他不喜欢她端着架子的样儿，仿佛离他千丈远。他幽幽一叹，“你放心，这些都交给我，我自然还你个太平天下。只是……私底下能不能不要这样说话？咱们……”
“咱们是叔嫂，是君臣。”她接口道，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我如今什么都不想，前尘往事也随大行皇帝去了。我只要看顾好百年，这是珩临终托付我的，我一定要替他办到。”
她满脸哀容，于他来说又是另一番滋味。她愧对珩，越觉得对不起珩就越是憎恶他。她吩咐金奔马殉葬时，他就知道她心意已决。她要把他们的感情做个了断，以告慰珩的在天之灵。
如果他能够狠得下心来，这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大家不谈私交，各凭手段。他日夺少帝的天下，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可是他能够做到吗？
他凄然看着她，她瘦了好多，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这么美的人，披麻戴孝时格外有种羸弱哀怨的风致。他陷得太深，要全身而退断不可能。他只有争取，已经走到这里，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把大邺收入囊中，然后就不需要再顾忌什么了。登基后的风流账，不影响他做个好皇帝，这就够了。
两下里都缄默，她突然吩咐左右：“你们暂且回避，我有话和殿下说。”让他多少有些意外。
这次是她主动，弥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不能一直受他摆布，如果以前还可以的话，以后为了百年也要脱离出来。
他拧起眉，似乎有不好的预感，她究竟又想说什么？
她站起来，缓缓踱到窗前。月色迷蒙，夜深了，廊庑外的空地上下了一层霜。一溜巡夜的禁军挑着灯笼走过去，甲胄上钉铆相撞，钢筋铁打的架势。从天街这头到那头，渐渐看不见了，只剩白纸孝幡在秋风里飒飒作响。
他等她开口，她终于喃喃：“我回门那天，夫子曾说过要一刀两断，再无瓜葛的，这话夫子可还记得？”
他怔了怔，那时候是一时口不择言，后来根本没有做到。他清了下嗓子，“我说过吗？”
她回过身来，就料到他会抵赖。她以前爱戴他，因为他是仁人君子，后来走近了，才发现他根本就是个赖子。再高尚的外表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他的心又黑又歹毒，出尔反尔根本就是最寻常的招数。
她并不气恼，点头道：“夫子事忙，大约真是忘了。不过不要紧，我记得就可以了。”
他脸上不是颜色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提醒夫子，至于什么用意，夫子心里清楚。”
他冷着脸道：“我清楚也罢，不清楚也罢，不需要你来提醒。你想说什么，我猜都能猜得到。我劝你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你和我，这一辈子都别想撇清。我知道珩的死对你触动很大，我也说过，一切罪业都由我来承担。你是个女人，你不懂政治的险恶。何必非要把自己搅进去？你只管好生将养着，男人之间的你死我活不和你相干。有时候把良心放在一边，你会好过很多。”
他把她拉进旋涡里来，现在让她冷眼旁观，不可理喻的论调！
“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冷血？为了抢夺原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害了多少人？先是六王，再是大王，如今再加上珩，你不会良心不安吗？”她怆然道，“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请你善待百年。把他当个帝王来看，不要凭借你的威望轻贱他。”
他听得撮火，“你这是要替百年求情？谢弥生，我该怎么说你？为个没有半分关系的假子上纲上线和我闹，你真以为当了太后，这天下就是你的责任了？大邺不论到谁手里，一样都是姓慕容。我不会眼看着家国凋亡，你也给我收拾起你的慈悲心肠来。与其为别人考虑，还不如多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我还有什么将来？我早就一无所有了。原本至少还有珩，还有块遮羞布。现在连他都走了，我觉得自己就像是精赤着身子的。”她脸上笼着凄迷稀薄的笑，直勾勾地瞧着他，“夫子，你看见那只金奔马了吗？你害怕吗？珩是多好的人啊，他什么都知道，可是他没有拆穿我。”她捂住眼睛，呜咽起来，“他这么好……我对不起他……”
他默然，这点他承认。他以前轻视珩，出于强者对弱者一贯的鄙夷，因为珩根本不适合这个残酷的世界。直到他看见珩手里的东西，那只金奔马对他的震动也空前的大。为什么他到死都没有把这口怨气发泄出来？也许因为他对自己的无力反抗，也许因为他对弥生无法泯灭的爱意。他是个聪明人，他的隐忍是有价值的。他换来弥生的感激和愧疚，也换来百年的顺利登基。只是他明知道自己有篡位的野心，还执意要把他的儿子推上帝位，这个决定似乎又不太明智了，是在给大家添麻烦。
她又开始哭，他皱起眉头，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眼泪！他过去把她揽在怀里，“好了，仔细伤了眼睛。”
她却悚然推开了他，厉声道：“殿下自重，大行皇帝在看着！”
他回过头去，隔着重重帷幔，连棺椁的影子都瞧不见。他讨厌她这个样子，分明已经是他的人，还是和他隔山望海地对立着。她怎么就不能像平常的女人那样随波逐流些？后面要她屈服真不是容易的事。他的耐心有限，自打她为后以来，他虽然出入宫掖，毕竟人多眼杂不好亲近。他每时每刻都在念着她，她呢？她可曾有过想他的时候？
莫大的讽刺啊，古来不都是痴情女子负心汉吗？怎么到他们这里换了个个儿？他眼巴巴地盼着她，哪怕乞求来一个眼波、一抹微笑。可她早成了焐不热的冰雕，得到了身子，心却越来越远。
她冷着脸乜他，“从今日起，乐陵王殿下切要谨言慎行。若非有国事，我们连见都不要再见。你我如今地位悬殊，满朝文武都看着，请殿下别给幼主抹黑。”
他看她这样自矜身份，不由得讪笑起来，“你同我谈地位？你可知道现在的朝政握在谁的手上？没有我，少帝可是寸步难行的。”到底不想弄得这么僵，语罢又好言劝她：“细腰，你何苦这样？你不叫我动百年，我绝不会难为他。咱们一同辅佐他，待他十五岁加冠便归政给他……”他觑她，试图拉她的手，“我对你的心从来没有变过，既然百年也知道我们的事，何不……”
弥生狠狠隔开他，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再了解不过。现在说得好，一转头又是另一副面孔。百年知道他们的事是不假，他若是想拿朝政来威胁她屈服，她的尊严不能允许。
“你敢动我分毫，我绝不饶你！”她袖手道，“右丞相当得不耐烦了，夫子就让贤，仍旧回太学教书去吧！”
她还想罢他的官？他讶然，转而又好笑，“贬黜了我，单凭你和百年，能够支撑起偌大的社稷来？”
“你未免太倨傲了，浩浩庙堂之上，除你之外都是摆设不成？没有你，大邺就瘫痪了不成？”她灼灼望着他，“只要你交出实权退隐，你还是我心里可敬的恩师。但如果你办不到，那从今而后，咱们便只剩恩断义绝这一条路可走了。”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他霎时凉透了心。她这么不徇私情，莫非打算为少帝的基业死而后已了？到底太年轻，容易意气用事。他笼着袖子问：“你当真要这样吗？”
她踅身看殿那头的灵堂，百年正跪在蒲团上烧箔。红光照亮他的脸——那张肖似珩的脸。她沉淀下来，“我说的话，殿下无须怀疑。”
他的嘴角浮起苦涩来，他不想真弄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既然爱她，纵她一回是应当的。只不过现在撵他，日后再想请他出山可没有那么简单了。横竖他有把握，即使不在朝中，局势也尽在他手中。目下哄得她高兴，以退为进也没什么不可以。
“罢了。”他颓然道，“我如今都看淡了，就依你的意思办吧。我在这丞相位上呕心沥血，委实也乏累。再回太学做我的教书匠，倒也是个轻省差使。莫说一个爵位，就是你让我以死谢罪，我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我对你的心，天可怜见。”
三言两语就令他交权，简直连想都不敢想。她奇异地望过去，他眉眼清华，孤凄地笑了笑，“我回府等你的罢官敕令。”
他走进夜色，雪白的袍角在风里摇曳。她站在窗前泪水长流，心却越发坚硬起来。不知是不是她想得太简单，即便是个形式，也算为百年初登大宝扫清了障碍。后头怎么样，船到桥头自然直，且走且看吧。

第三十二章 花瘦
大行皇帝出殡，梓宫运出邺城归葬峻成陵。
当权者的新旧更替说是大事，却也稀松平常。南宫送走了先帝，未几又迎来了新君。百年登基很顺利，弥生不方便临朝，便在后宫等人传消息来。
她如今是太后了，按照祖制得挪出正阳宫。昭阳殿里有太皇太后，她索性往西宫去。只希望这回能长长久久地住下去，搬家腾地方再麻烦也没有了。长信殿是个清静之地，正适合她这样懒散的人。如果百年务政没有遇上什么困难，她偷得浮生，也是很惬意悠闲的。
夫子说话倒是算话，她到现在也无法相信，他居然真的称病告假，回到太学重操旧业去了。他的相位后来并未被罢免，因为父亲进宫来面见她，怪她少成算，叫群臣看穿她欠沉稳。乐陵王是朝中股肱，八岁的皇帝和十五岁的太后一上台就让他吃了瘪。他分明有能力反抗却乖乖听命，成全了他上善若水的好名声。反倒是弥生吃了暗亏，民间流传出这么句话来——百尺高竿摧折，水底燃灯灯灭。年轻太后沉不住气，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耽误了祖宗基业。她听了很伤心，连着好几天没吃得下饭。她的一片苦心外人不知道，都担心大邺落到黄口小儿手里，会葬送了这锦绣河山。
其实更叫她难过的是百年的态度，一开始他是抱负满怀的，向她立志，“家家，我一定上进，替你争气。”后来接连遭受了挫折，很颓丧，甚至有点责怪她的意思。因为慕容琤的势力委实庞大，三台五省里有半数是同他私交甚好的。太傅和余下那一半中立的官员再尽忠，上传下不达，有劲也使不上。
她感到疲惫，她天资有限，做不成第二个褚蒜子。对手太强势，蛰伏在太学的那些年不是白过的。他早已经渗透进朝廷的每个角落，和他抗衡，分明就是以卵击石。
这天百年进长信殿来请安，跽坐在席垫上，照旧愁容满面。弥生追问他情由，他才慢吞吞道：“原本不想同家家说的，不……不是什么大事，但处置起来遇到些难题。朝上众臣各执一词，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弥生搁下茶盏，“出了什么事，你说。”
百年道：“季延这人，家家可曾听说过？”
先帝宠信中书监元绘和持节使季延，这事早前就闹得沸沸扬扬。弥生没见过这两人，但他们的大名早就如雷贯耳了。她点点头，“我知道他，当年曾是显祖皇帝的门客。据说颇有军功。怎么？有什么说头？”
“季延此人好酒，又自恃功勋，不拘检节。前日硬拖了黄门郎司马奕在城外夜饮，又图家奴送酒往来方便，一夜城门大开。今日早朝……两人俱不曾到，实在没有将朕放在眼里。”百年蹙眉道：“朕欲降罪，办他个玩忽职守，藐视圣躬，也好杀鸡儆猴，叫那帮臣子瞧瞧朕的手段。可是太傅却不许，再三再四地劝阻。朕这口恶气撒不出去，心里堵憋得难受。”
弥生细想了想道：“你才登基，急欲立威的心我是知道的。可是为君者韬光养晦，术柔决刚，方为王道。季延早年平定斛律氏有功，司马奕又是清都公主的驸马，若是要杀，恐怕不妥。”
百年很恼火，愤然道：“难不成……就……就由他们去吗？若是朝臣有样学样，那我这皇帝还当个什么劲？干脆……干脆让位给九叔就是了！”
“陛下金口玉言，有些话是不好随意说的。”弥生有些生气，厉声道：“你以为做皇帝那么容易？你如今还小，一口吃不成胖子，须得慢慢磨砺。现在遇见的不过是小事，自慌了阵脚，让人看笑话吗？新帝继位，不论是你还是朝臣，彼此都要有个适应的阶段。很多人还在摇摆不定中，你若是贸然杀功臣，叫他们个个自危，君臣离心离德，这天下怎么治理得好？”
“家家的意思是听之任之，这样九王的残部便能受命于朕了？”他霍然站起来，“家家在、在后宫，并不知道庙堂上的凶险。九王人虽不在，可是他的爪牙遍布邺宫。与、与其这样隔山打牛，不如朝堂之上正面交锋来得痛快！”
弥生真的没想到，她费尽心思，换来的是百年的不领情。他以为面对九王他能有还口之力吗？恐怕要像大人训诫孩子似的，到时候朝臣定然轻贱他，更加对他视若无物。到底是个孩子，受不得重压，遇到不顺遂，竟还愿意走回头路去。也难为他，小小年纪就要挑起江山社稷来。若是亲叔叔不那么野心膨胀，一心一意地辅佐他治理天下，他的帝王之路自然平坦得多。
她吁口气，“那两个人不是不让你办，只是办起来要轻重有度。可以削他们的官，解他们的职，但绝不能杀。你要吸取先皇的教训，要施仁政，收揽人心。至于九王，先把他放在一旁。你不宣他入朝，他定不会自己回来。稍假时日卸了他京畿大都督的职，他再想入听政殿，除非是光明正大地谋朝篡位。”
百年愣了愣，“那要等到几时？如今虎符都在他手上，南苑的局势还没有稳定下来。朕前日和太傅商议，打算出兵剿匪，可惜除了禁军，连一兵一卒都调遣不动。”
弥生大感惊讶，虎符原本应该是皇帝和将领分别保管的，合二为一才能发兵。可如今都在慕容琤那里，那么大邺的天下岂不还是由他说了算？
前人留下来的烂摊子，给新帝添了多少麻烦！这么重要的东西，送出去容易，要拿回来，哪里那么简单！
百年垂头丧气，“朕今早散朝后去了一趟昭阳殿，太皇太后借口礼佛，避而不见，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朕只有到家家这儿来讨主意了。”
大行皇帝驾崩那天，太皇太后的反应就有些古怪。如今再看她置身事外的样子，根本就是由得百年自生自灭。她陪着神武皇帝开创这大邺盛世，对家对国自有一番考量。在她心里必定更希望九王继位，因为把江山交给个八岁的孩子实在太过冒险。只不过不好立刻废大行皇帝的旨意，无可奈何地妥协后便作壁上观，大概是有意令他们知难而退。
弥生难免灰心，就是寻常人家，祖母对孙辈还有护犊之心，到了帝王家怎么就成了这样？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还在坚持什么，大势所趋的话，她也有些无能为力了。只是平白放弃对不起珩的托付，也叫他们看低了。好歹搏一搏，努力过了，将来下了阴司，珩面前也交代得过去。
“你的意思是要把虎符拿回来吗？”她说，“要办到恐怕很难，你阿叔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他如此工于心计，怎么可能把兵权交出来。”
百年低下头，结结巴巴道：“家家和、和阿叔的交情非比……非比寻常，家家能让阿叔上奏赋闲，自然也、也能……”
弥生哀然望着他，“这是太傅出的主意吧？你是不是把我和你阿叔的事告诉他了？”
看来是一语中的，百年涨红了脸不敢作答。弥生失望透顶，这样关乎性命的事被他泄露出去，以后她在臣子面前也说不响嘴了。可是怎么怪他？他只是个孩子。只是太傅尔朱文扬一直和慕容琤明里暗里地较劲，这次叫他抓住一个把柄，恐怕要大做文章了。
她忽然心酸难言，惨白着脸摆摆手，“你先回宣德殿去，虎符的事我再另想法子。能不能拿回来也不敢保证，姑且一试罢了。”
百年晦涩地看她一眼，长揖过后却行退下了。
眉寿目送肩舆出了宫门，回过身来满脸怒容，“圣人这算什么？为了他的基业要出卖太后吗？年纪小小，学得这么奸猾！亏得殿下难为自己，处处维护他。最后得到这么个结局？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睁眼看看，做的一切当真是不值得！”
她皱起眉头叹息，“别说了，我尽了力，以后怎么样瞧天命吧。”
“那殿下是要去见九王吗？”眉寿垂着两手问，“还是打发轻宵传九王进宫来？”
真真是煎熬得很，弥生坐在窗下那片暖阳里，一边脸颊被晒得发烫，手心却是冰冷的。若是设宴请他进宫来，少不得一干人等要陪衬。众目睽睽之下和他谈兵权，依他的性子，只怕笑一笑就推托过去了。他们是同类人，吃软不吃硬。所以私底下和他商量，胜算反而更大一些。
她拿手背擦擦脸，上回那么义正词严地数落他，本以为可以争口气，老死不相往来的。谁知道仅仅半个月，兜兜转转还是要去找他。拿什么态度呢？低声下气的吗？
弥生有些怕，怕单独见面，怕再有什么牵扯。可惜形势不由人，她终究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你叫轻宵去探他在哪里，给他传个话，我明日去拜会他。”她思量了下，“回头到昭阳殿回禀一声，就说……十一王妃将临盆，我要出宫去瞧她。”
眉寿应个诺，领命去办了。
她扭身歪在榻上，昏沉沉的，做了个讨厌的梦。梦到以前在太学时的情景，梦到他举着戒尺罚她抄书。一张坚冰样不苟言笑的脸，总是对她凶神恶煞的。
醒来的时候心里发空，自她爱上他那刻起，他就没有从她梦里走出来过。算算时间，大半年了，直到现在还是一样。奇怪她明明恨他的，却还是心心念念地记挂。
没有庙堂上的纷扰，宫里的日子静得像无声的流水。一卷檀香点着，明灭之间眼看着燃尽了。再抬起头来，宫婢们已经站在廊庑底下拿长篙子摘灯笼，备着上夜点灯了。
门外有女官进殿里来，定睛一看是轻宵。自从知道她的身份起，弥生就把她调到司衣上去了。不要她在跟前伺候，但是人还留在长信殿。鉴于九王的关系，还有用得上她的时候。
轻宵过来欠身行礼，“才刚接到殿下吩咐，婢子便出了趟皇城。乐陵王回话了，明日一早要往定州去，今晚倒是有时间见殿下。这会儿他人在城南槐花林，倘或殿下首肯，婢子即刻命人备辇去，天黑之前还来得及赶到。”
“明早就要走吗？”弥生叹了口气，是真是假摸不透，横竖有求于他，也只有按他说的办了。
她换了进宫前穿的衣裳，一件蔓草裲裆，一条熟锦袴褶。天冷了，入夜奇寒入骨。衣架子上有珩以前用过的鹤氅，她着人改短了，就像寻常妇人一样，她偶尔也会穿亡夫留下来的东西。不为做给别人看，其实就是个念想。包在那宽大的斗篷里，会觉得安逸和温暖。
太后这么晚出宫城，但凡听说的人都会很惊讶吧。孀居的寡妇夜奔，没有规矩，不合常理。可是怎么办？她是没有办法。谁愿意过得这样动荡呢？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她也需要平静的生活。她情愿对着一盆花、一棵树坐上一整天，也不想为了同她没有太大关系的纷争奔波操劳。
马车到底比羊车快很多，路上有不平整的地方，车轮碾过去，人都蹦起来半尺高。她抓着车围子，恍惚有种逃难的错觉。看窗棂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弥生心里感到空前的乏累。其实就此远走天涯，未尝不是个好结局。如果能带他一起走，他们两个隐居世外，再也不计较朝堂上的得失，那对大家不是都很好吗？
她被突然产生的念头感动了，觉得看见了希望。走出那个牢笼，劝他放弃名利，她想试试。万一成功了呢？成功了百年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成功了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这样想来简直就是绝妙的主意！
她探身朝外看，渡过洛水出平昌门，再往南人烟逐渐稀少了。记得以前他提起过槐花林，那时候她并没有太上心，没想到他果真把那片林子买下来了。只是初冬时节，叶子都落光了。十里槐林在暮色里延伸，枝丫纵横，难掩萧索之意。
车子上了一条笔直的小路，铜铃叮当里往前奔去，渐渐有亮光撞进视野里来。一簇簇火红的灯笼高高挑在枝头，把这凋零的冬季装点出别样妖娆的味道。
槐林深处有栋屋子，大木柞，黑瓦白墙红抱柱。弥生走得更近些，看见门前的台阶上站了个人，依旧是白绢纱的广袖襕袍，习惯性地拢着两手。见马车杳杳驶来，脸上露出轻浅的笑意。待车停稳了，他上去开车门，门后的人拢着风帽，整张脸都掩盖在茸茸的镶边后面。他认得这件大氅，虽然叫他有点不痛快，也不好立刻发作出来，只是隐忍着，将她一把抱下车。他没打算让她自己走，干脆一气儿送进屋子里去。
弥生被他放下来的时候有点尴尬，呆站在地中央不知所措。他也不言声，把她的氅衣解下来，推开窗就扔了出去。她哎了声，“我的斗篷！”
他斜了她一眼，“到我这里来，穿着他的行头，你这是打我的脸吗？”
她嗫嚅了下，“那又怎么样！”
环境对人的影响其实很大，她在宫里可以义正词严，因为那宫阙给她壮胆，时刻提醒着她的身份，她自然而然就能摆出威仪来。可是一旦离开那里，感情上没有了支撑，她还是那个不怎么上进，甚至有点唯唯诺诺的笨学生。
他踅过身去，“你不是有事来找我吗？先帝看着，那可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话总是这样，一语双关，能占便宜绝不错过。她听得心头一颤，也不再兜圈子，只道：“轻宵说你明早要出远门，我这么晚来打搅你也是出于无奈。夫子神通广大，我不说，想必也能猜到我的来意。”
他却不紧不慢地朝月牙桌前去，指指对面道：“坐下说。”
弥生没计奈何，只得落座。桌上有菜，有烧得旺旺的红泥小火炉，看样子他是打算同她畅饮几杯了。他牵着袖子站起来给她斟酒，喃喃道：“你来的时候看见这林子的全貌了吗？我半年前开始命人打理，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和你在此间饮一壶酒。百年登基后我倒是闲下来了，得了空就来这里，四处走走看看，会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可是时间久了，一个人委实无趣……于是我就盼着你，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不论是于公还是于私，你总归会出现的。现在你来了，我希望你是为我而来，不是为了无足轻重的外人。细腰，咱们敞开心来说，自打咱们分开起，午夜梦回，你可曾想过我？”
他眼里有明亮的光，让她莫名地心慌。她知道好多事其实并没有什么改变，只不过经历得越多，越懂得自控罢了。
她垂下眼来躲闪，手指在酒盏的杯口摩挲，“以前的事是过眼云烟，还记着做什么？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和你回忆往昔的。”
他没有让她说下去的意思，唯恐破坏了这良辰美景，端起杯盏踱到雕花窗前，淡声道：“你不想我没关系，我的确做了很多错事，所以老天要我备受相思之苦。你知道那种日子有多难熬吗？寝食不安，半夜里会突然惊醒，然后整夜地睡不着。我没法子可想了，只好回到卬否去。那里的一砖一瓦都有你的影子，我在那里坐上半宿，以为可以慰心，可是越发痛苦。”
弥生蹙起眉，她所经历的折磨不需要他来帮她回味。说起那些她就觉得生气，“一切都是你的选择，你如今再来和我诉苦，到底安的什么心？”
他沉默下来，低头抿了口酒。外面寒风瑟瑟，这枯萎的季节，连感情都是萧条的。他自言自语：“明年春天就好了……明年四五月里槐花都开了，到那个时候，我带你来这里住上半个月，一定是这辈子最美的记忆……”
这个愿望也许是痴人说梦，可是真的很美，美得让她心向往之。有泪要流下来，她下意识眨了眨眼。不忍心破坏这份宁静，可惜没有太多时间，她还要赶回宫去。弥生鼓足了勇气，终于下狠心道：“夫子，我来是有求于你。”
他回过身来，平静的脸，眉目如昨。嘴角扬起微微的笑意，“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伪装呢？脾气耿直是权术上的大忌，在我门下那么久，竟连一点皮毛都没有学到。”他的笑里有了宠溺的味道，“也怪我，我从来没有教你那些。我一直认为只要有我在，你就会安全无虞。如今你一脚把我踢开，有了执掌乾坤的机会，老毛病再不改，恐怕要致命了。”
这说法不免有夸大的嫌疑，其实他一直以吓唬她为乐，她在他允许的范围内和他对立，他仍旧无条件地原宥她。朝堂之上再怎样争斗，她永远不会有危险，因为对手做不到对她无情，因为对手不过是他。
弥生管不了那么多，她没有时间和他磨嘴皮子，直接道：“我不和夫子拐弯抹角了，请夫子交出虎符。如今南苑战事又起，朝廷要调兵平定。”
他眯起眼，冷冷一笑道：“我看平定南苑是假，要我这颗项上人头是真。你这么恨我，非要置我于死地吗？既然这样又何必大费周章，索性下道旨意处死我岂不痛快？谢弥生，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的心是铁做的吗？对我没有半分留恋？若是我死了，你是不是会很高兴？”
弥生愣在那里，她想要他死吗？如果收回虎符，百年转头就下令扑杀他，那她又当如何？她背上发寒，真是连想都不敢想。珩死了，她痛彻心扉外别无其他。但死的人若是他，她大约一刻都活不下去了吧！
她惶惶然乱了方寸，突然发现好难。她要扶持百年，更不希望他死。来时的路上设想过他百般推托，耍滑耍赖，可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应对。这是她不敢直视的痛肋，她真的要为完成珩的托付不顾他的死活吗？
“我原先想过，交出虎符也不难，但要先杀尔朱文扬。此人心术不正，百年年幼，若是虎符落到他手上，不光是我，更是整个慕容氏的灾难。”他背着手望窗外，缓缓道：“你多少也经历了些，应该知道权力对人心的腐蚀性有多大。不单是我，就连你六兄这样的宜人君子，还懂得利用职权打压异己呢！百年到底和你没有太大的关系，帮人只有一时，没有帮一世的道理。细腰，你我才是血肉相连的，你懂不懂？”
她木愣愣地坐在杌子上，他就站在她旁边，雪白的袍角纤尘不染。她不由自主伸出手去够，把它紧紧攥在掌心里。她说：“夫子，如果把虎符交给太皇太后呢？我们离开邺城好不好？你能不能放弃登极之志带我走？”
他惊讶地回头看她，“你说什么？”
“你不是爱我的吗？”她站起来，泪水氤氲，“我想让你带我走，不要再牵扯那些功名利禄了。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顿下来，过普通人的日子，好不好？”
他拧起眉，“过普通人的日子？”
弥生急切地点头，“我见过街市上的农户，他们没有显赫的出身，但是日子过得很舒心。咱们像他们一样，买块地男耕女织，远离那些钩心斗角。人生苦短，何必作践自己呢？”
他沉吟起来，“可是我不会做饭，没有人伺候，怕是会饿死。”
“我可以学的。”她很快回答，“纺纱织布我都可以学的。”
“我……细想想，除了官场上那套，别的什么都不会。”
弥生木讷道：“你会教书，还会打鱼。”
他嗤地笑起来，“还真是的，我险些忘记了，府里那帮小子打鱼的本事就是我教的。那么……”他试着把她拉进怀里，很好，她没有反抗。他收拢手臂，低头看她，“我们会有很多孩子吗？”
她红了脸，只要能让他放弃和百年争夺天下，能还彼此清静无为的生活，这件事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可她终究难为情，别开脸道：“要看造化的。”
他在她额上吻了吻，“我以前给自己算过卦，命里有两男两女。我又不打算有别的女人，看来都得靠你了。”
那样长远的事，用不着急着考虑。眼下她只计较他到底答不答应她的提议，因追问着：“夫子，你给我个准话。”
他唔了声，转过头看槐林夜色，状似懊恼地嘀咕：“霜下得这么厚，外面一定很冷。我看你今夜还是留下来，不要走了吧。”
弥生虽然傻，他话里的意思还是能听懂的。不好意思拆穿，只有装糊涂，“出来的时候宫里人都知道，夜不归宿总归不好。”
“母亲那里不是知会过了，说去十一王府探望你阿姊的吗？这样的话，留宿也没什么。”他在她的震惊里夷然地笑，“再说先头谈的事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你这一走可是半途而废。”他抚抚下巴，“这槐林里只有我们两个，你不是羡慕人家农户吗？你瞧，眼下样样靠自己，也先让你体验一回那种生活。”
“你……你这是……”弥生感到危险，他步步为营，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他飞了她一眼，“和百年在一起时候长了，口吃也会传染的。”言罢叹气，“说起来，咱们大邺可算是最开明的朝代了。龙椅上坐个结巴，真是闻所未闻的。多亏了你这位太后，你的坚持让他在庙堂上接受士大夫们的三跪九叩，也算了了珩临终时的一桩心愿。”
弥生无言以对，他说得没错，若是不让百年称帝，单凭结巴这一条就够了。所幸太皇太后念着和珩的母子之情，并没有当即废黜他。
“你是个傻丫头，”他和她贴身站着，“你不知道为自己考虑。我倒奇怪，我这样的人，怎么教出你这么个死心眼的学生来呢？也许因为自己匮乏，就分外向往，所以我才会这么爱你吧！”
她难堪地避让开，“我先头和你说的，你想好了没有？把虎符交给太皇太后，然后我们离开邺城。”
他琢磨了下，“似乎也可行，只是不可操之过急。既然你一心要百年做皇帝，那就得在离开之前替他扫清障碍。尔朱文扬的势力不容小觑，长此以往，将来大邺江山难免要落入他手中。待我将他连根铲除，太傅一职交托给庞嚣，这样咱们才能走得安心。否则只怕前脚离开邺城，后脚追兵就赶到了。”他撼了她一下，“卿卿，这么安排，你说好不好？”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他，万一他解决了尔朱氏，重又留恋权势不肯退让，那百年就真正没有依仗了。
她仰起脸看他，“夫子此话当真吗？我怕你又骗我，你不要让我落空。”
他略一怔，“尔朱文扬为充国库加重赋税的事，你知道吗？他太急功近利，任由他掌控朝政，你向往的农户生活马上就要变得水深火热了。”
弥生计较起来，百年向尔朱文扬透露他们的关系，那位太傅立刻就给百年出了主意，要利用她来讨要虎符。这人的用心委实险恶，可她不敢把这些内情告诉夫子，夫子若是知道百年干的蠢事，会不会改主意直接把他赶下台？
“你宁愿相信一个臣子，也不愿相信我？”他越发黏缠，笑道：“我若是再骗你，你就算拿刀来杀我，我也绝不反抗，成不成？”见她半张着嘴发愣，他趁势又道：“其实这世上你最不需要设防的就是我，我便是自己苦煞，也绝不会让你落难的。你瞧时候不早了，咱们安置吧。”
弥生愕然看着他，这算什么？她来要虎符，虎符没见到，他又想借机轻薄她吗？安置就罢了，还“咱们”，亏他说得出口！
她让开一些，“那南苑调兵的事怎么办？”
他自顾自放下窗上的撑杆，一面应道：“出不出兵，待我回去看局势再定夺。先帝继位前曾去过南苑，我在那里也安插了人，依我说压根没到这种程度。打仗不是好玩的，动一动，难免伤筋动骨。既然虎符在我这里，我就不能听之任之。究竟怎么样，还要视情况而定。”
弥生对用兵打仗的事一窍不通，如今卷进朝堂党争也是被动的，非她所愿。她想起珩从南苑回来还很高兴，说基本都已经平息了。仅仅半年，怎么一下子又要打仗？似乎不排除借口出兵讨要虎符的可能，现在真真假假也弄不清，她夹在当中进退维谷，愁也要愁死了。
“你别操心，都交给我就是了。”他说，到架子上拿了盆，冲她抿嘴一笑，“你坐着，我打水来伺候你洗漱。”
他乐颠颠地出去了，她跟到门上去找来时乘坐的车辇，想是早被他打发走了，哪里还有半点踪影！她惘惘地立着，这样真的合适吗？他可以由着性子来，自己好歹是太后的衔儿，不说外人怎么议论，首先百年跟前就失了体面。
不多时他端着一盆热腾腾的热水进来，忙着绞帕子给她擦手净脸。弥生被他弄得没法，挣扎着要抢手巾，“我自己来……”
他不让，“我这辈子头回伺候人，这可是给你大脸面。别动，只管坐着。”
他笑得比花还灿烂，弥生却鼻子发酸。看起来寻常的温情，对他们来说那么难以企及。两个人都提着心肝，他觑她一眼，“把衣裳脱了，我给你擦背吧。”
她吓了一跳，“我昨儿大洗过，用不着擦。”
“今天路上奔波来着，不脏吗？”他两只袖子卷得高高的，歪着头站在盆架子前，一手插在热水里搅动，“这里也有温泉，要不上那里洗去？”
弥生更局促了，“我不想洗……”
“恁地邋遢！”他走过来，嘴里抱怨着，不容她反抗，解开缨结脱下了她的裲裆。里头中衣宽松，很容易就扯开一大半。他把热手巾贴在她背上不紧不慢地擦，来来回回，简直能擦出花式来。
弥生难堪极了，这是第一回叫男人擦背，何况又是他，她僵着身子连动都不敢动。
沉香色水纬罗很薄，能映出里面肚兜的绑带来。她挺着脊梁，身形瘦弱，看得人怜惜。这么点大的孩子，承受了太多重压。他心里阵阵牵痛，只想着以后一定要好好养着她，把她养得胖胖的，叫她富贵绵长地活着。
帕子冷了，他又去拧了把。从背上擦到腋下，缓缓地再往前，一分分地挪，带了点恶趣味。
她缩起来，压着胸脯道：“你说擦背的……”
他低低的嗓音在她耳边萦绕，“那不过是泛称，你见过有谁洗身子单擦背的吗？”说着已然掩上去，满手香软。
“你又蒙我！”弥生叫起来，扭了两下挣出去，气鼓鼓地跺脚，“你怎么这么坏！”
她站在桌前，红着脸嘟着嘴，一双晶亮的眼眸，还是那未谙世事的模样。他大笑，别样猖狂得意，“你是我教出来的，何尝能逃得过我的手掌心？”
她不屈地瞪他，可是他的视线还在她胸前打转，她才想起来中衣太薄，大抵全被他看光了，慌忙抱起胸，气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笑够了，慵懒地起身到外间熄灯。雕花门那边暗了，唯剩案头上守夜的油蜡。他的影子庞然投射在幔子上，颀长的身形，低垂的发，像个不真实的梦。他踱回来，踱到她面前。昏昏的烛光照亮他的脸，他温声道：“这是第一次切切实实共度一夜。”
屋里烧着地龙，热腾腾蒸得人头晕。弥生想起正月里他来阳夏，和谢集他们喝花酒，喝醉了让她送回去，脸上一本正经的，却把她压在四合床上。那时他还是高坐云台不容亵渎的，没想到现在可以走得这么近，近得完全看清他的目的和野心。
“愣着干什么？不替为夫更衣？”他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低头调笑，“想死我了。”
弥生被电着了似的，缩回手道：“我不能和你同房，这里有别的屋子吗？或者我睡胡榻。”
他就知道她会想办法推托，摊着手道：“原本就只有一间屋子一张床，胡榻摆着也是多余，我早命人撤走了。如今还没有孩子，将来需要了再加盖几间就是了。”他无赖地笑，“你这又是何必？刚才还说要同我离开邺城做普通夫妻的，怎么这会儿又反悔了？”
她摇摇头，“我还顶着太后的大帽子呢，一天没有脱离邺宫，我就不能和你……那样。”
“这么说来我还得憋着？”他脸都绿了，“你好狠的心啊！难不成叫我坐一夜吗？”
她咬了咬牙，“你睡，我坐着就成。”
他服了她那颗迂腐的脑袋，“咱们早就有了夫妻之实，你现在要和我保持距离，是不是太晚了点？”
“那回是你使诈，不是我自愿的！”她面红耳赤地反驳，“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做这种事，算什么夫子！”
她到现在才想起来找他算账，难道在这少根筋的丫头眼里，他还是什么倒霉催的夫子吗？不过看她跳脚的样儿，真和当初在太学里时没什么区别。他好心地提点她，“谢弥生，我早就不是你夫子了，我换了行当，改做你夫主了。”
她还是油盐不进的固执态度，“不行。”
他泄气地往床沿上一坐，“罢了，一道睡，我不碰你总成了吧！”
她斜着眼睛打量他，“我信不过你。”
“难道还得把我捆起来你才罢休吗？”他气结，“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不动你分毫，成不成？祖宗！”
弥生左思右想，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自己过分端着也不大好，便勉强嗯了声，“希望你说到做到。”她脱了鞋子上脚踏，其实紧张得心怦怦跳。就知道他引她晚上出宫没安好心，还挑了这么个避人的地方，分明是要图谋不轨。横竖后悔自己又上当了，眼下除了指望他那不甚可靠的人格，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她一头挨着围子爬到里面半边，一头小心翼翼看他，“你要是敢乱来，我以后都不原谅你。”
他虎着脸，“你再啰唆，我可要不客气了。”
她识相地闭上嘴，飞快钻进被窝里。簇新的被褥有干净的清香，她拎起来盖住半张脸。眼角瞥见他脱了袍子掀起被角躺下来，边上的褥子陷下去一些，两个人仰天不动，一时各种滋味涌上心头。
大被同眠，原来这就是全部的幸福了。边上有个人，安静的，顺服的，就在肩头可以抵到的地方。难怪她向往寻常的夫妻。寻常里头的滋味，果真是以往从来不曾体会过的。

第三十三章 系绊
第二日起床后，他与她穿衣，与她画眉。可是她终究要回宫，临行依依惜别，两个人都满心惆怅。
就弥生这趟出宫的目的来说，不知道算不算无功而返。百年希望她能带回虎符，可是她却把夫子邀回了朝堂。也许他会不高兴，横竖不管怎么样，她总是为他好。其实这泱泱大邺，真正把他放在心上的只有她这个嫡母。如果因为没有遂他的心意对她有微词，那她除了心寒，当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太后的行踪没有人敢质疑，不过太皇太后知道她连夜出宫，曾经派人来问过。弥生隐隐有些担忧，这位婆母世事洞明，拿佛生做幌子，一眼就能被她看穿。或许因为舐犊吧，事实牵扯到了夫子，她也不好深究，所以弥生回宫后倒也相安无事。
百年来看她，遥遥就对她磕头谢罪。她吃了一惊，忙去搀他，“陛下是万金之体，怎么好随意下跪呢！”
百年埋在她怀里哭，“家家一夜未归，我知道是为我奔走去了。儿不孝，要家家做这样的牺牲。家家是给阿叔侍寝去了，是吗？”
弥生大窘，“你听谁说的？”
百年支吾了下，没有作答，只道：“我昨夜在长信殿里等了家家一夜，家家不在，我心都空了，就怕家家不要我了。”
弥生宽慰他，在他背上轻轻拍两下，“不会的，你阿耶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我绝不会弃你于不顾。”想了想又问他：“侍寝的话，是不是太傅同你说的？”
百年怔怔看着她，半晌低下头来，“我答应家家的事没有办到，把那天看见的都告诉了太傅，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可是家家要相信我，我是怕阿叔会夺我的天下，前两日又气冲了脑子，才会做出这种傻事来的。”
弥生真的有些生气，再打量他，通天冠，黑底红镶边衮服。帝王的打扮，个头却才及她齐胸高。到底只是孩子，只有八岁，没有依靠的时候容易轻信别人，最可恨的人其实是尔朱文扬。
她赐他座，缓缓道：“太傅的话，陛下不可尽信。我昨日是去找了你九叔商议虎符的事，但是鉴于你年幼，虎符又是关系乾坤的重器，暂时还不能交给你。至于出兵南苑，你阿叔要回朝视情况而定……”弥生留神看他，“陛下，九王虽然执掌太学，早年也是行伍出身，这种排兵布阵的事还是得倚仗他。凭空想象不成事，没的贻误了社稷，辜负你父亲对你的重托。”
百年低下头道个是，小小的身子，坐在玫瑰椅上脚还够不着地。他犹豫着看了她一眼，“家家，儿有句话一直想和你说。”
弥生颔首，“你说。”
“家家听了不要生气。”他盘弄着手指嗫嚅，“其实我觉得我这皇帝做得没什么大意思，还不如禅位给阿叔。我年纪小，朝中多的是权臣。不说别家，单说琅琊王氏，处处掣肘，叫我寸步难行。也幸亏有外祖父和嫡舅们，他们瞧着家家的面子帮衬着我。否则我在御座上坐着，君不如臣，真就像个傻子了。”
弥生皱起眉头思量，琅琊王氏和夫子通婚，自然盼着夫子上位。他王氏几十年没动静，也指望这辈里头出位元后。人有私心总难免，她叹了口气，“你别急，万事开头难，先稳住了，将来要处置也不是难事。至于禅位这样的话，同我说说也就罢了，好歹别和别人提起。你还有六位庶出的阿叔，莫要因为你一时的苦闷挑起什么争端来。再试一试吧！若是哪天实在力不从心，我再陪你去面见太皇太后，请她做主。”
“我不坐这位置，唯恐对不起先帝。若坐下去，委实吃力得很。”百年说着，红了眼眶子，“我现在很怕进听政殿，要是能像以前一样多好。”
弥生觉得他是另一个自己，童年夭折了，所以分外怜惜他，好言道：“少年天子，有哪个是一帆风顺的呢？好在你阿耶在位时已经解了你那些从父的兵权，否则他们现在联合起来闹，那才是要人命的。你在朝上要广征良谏，王氏的奏表仅作为参考，在理的采纳，不在理的搁在一旁。倘或他们失了分寸，你再来回我，我定会给你想法子。”
百年听了长揖下去，“多谢家家，儿心里有了底，后面的路也好走些。”
弥生暗里计较，王氏一门文官，笔头子上打官司厉害。虽不容小觑，真刀真枪地交锋，谢氏未必敌不过他们。只是他们拥戴夫子，似乎和她没有冲突。未到最紧要的关头，也用不着你死我活。
正思量着，长信殿内侍总管从方来通传，说太尉夫人沛氏求见。弥生一听母亲来了，忙让请。沛夫人从宫门上进来，见了百年磕头跪拜，道：“愿圣人长乐无极。”
百年上去相扶，笑道：“外祖母切莫多礼。”复对弥生长揖，“家家和外祖母说话，儿回铜雀台去了。”
沛夫人欠身恭送，待他走远了方回过身来。弥生着人上茶点，搀她母亲坐下了，笑问：“阿娘今日怎么有空进宫？”
沛夫人倚着凭几望她一眼，“你昨日可是出宫，一夜未归？”
弥生心上一跳，忙把殿里人都打发出去，支支吾吾地搪塞：“阿娘听谁说的……”
沛夫人只是叹息，“你这孩子办事欠考虑，所幸太皇太后不追究，否则你这样儿，且等着被废吧！你们俩的纠葛我都清楚，什么话不好传进宫来说，偏要大夜里的跑出去？你不晓得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只不过碍于你和九王的身份，没人敢放到场面上来议论。就是叫你阿耶听说了，气得在家冲台拍凳，险些把屋顶掀了。”
弥生吓得白了脸，“那阿耶怎么说？”
“说你糊涂！”沛夫人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你如今做了太后，我是不好罚你了，否则就抡起簟把子一顿好打！你说，昨夜可是和他在一起？”
弥生期期艾艾的不知该怎么回答，眼神闪烁着，拖延了半晌才钝钝地点头。
沛夫人唯剩叹息，“真真孽缘！你这样难分难舍，莫非是……”凑近了她道：“是打算扶植九王篡位吗？”
弥生惶惶看着她，“母亲怎么这么问？”
沛夫人看她的神情，不由唏嘘起来。怎么办呢？糊涂成这个样子，往后的路八成也没有铺陈好。朝中是这样的局势，到了该好好考虑的时候了。先帝说走就走，她和幼主挑起的是空架子，压根没有一点依靠。大邺易主是迟早的事，她竟还没有看明白。
“你打算陪着百年走多远？”她心平气和道，“这半壁江山早在九王手里，你硬撑着做什么？凭你，又能撑多久？九王是顾念你，才迟迟没有下手。你去要兵符，岂不是要他的命吗？我若是你，宁愿在后宫坐看，也不搅进这潭浑水里去。”
弥生脸上暗淡下来，“母亲不懂里头缘故，横竖我对不起先帝，先帝临终把百年托付给我，我若是办不到，良心也不能安。”
沛夫人哼了声，“你就是个实心眼，什么香的臭的都往自己身上揽。要论对不起，也是九王对不起他阿兄，与你有什么相干？先帝到底是高估你的能耐，还是有意在拖累你？他知道你和九王的关系，才把这个烂摊子交到你手上，无非是利用你们之间的感情来牵制九王。你着了他的道，一辈子就要交待在他们父子手上。我问你，你和九王如今怎么样？他的心可还在你身上？”见弥生不言声，又道：“百年在位，你虽是太后，可这种尊崇不要也罢。阿娘是过来人，知道里头的苦处。活不成男人就活孩子，你眼下两手空空，拿什么安身立命？依我说，不如将九王推上帝位。鲜卑人和咱们祁人不同，弟继兄妻是寻常事。若是他真心待你，封你为后，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弥生对她母亲的论调感到惊讶，真要如她说的这么简单，想来也是美满的。可惜当的是祁人的家，他继位之后还有个元妃眼巴巴地在等着。轮不到她当皇后不说，也害得王宓葬送青春，连改嫁都不能够。
她乏累极了，歪在胡榻上摇头，“阿娘别说那些了，越听我越难受。他说将虎符交由太皇太后发落，等朝局稳定下来就带我走的。”
沛夫人低呼：“私奔不成？”
这话反而叫她安下心来，九王有鸿鹄之志，会撂下这大好河山才怪。现在是安抚弥生，看来离夺位也不甚远了。
“你们的事能传到你阿耶耳朵里，王家势必也早已听说了。这阵子两家明里暗里较量得不少，看来干戈一时半会也停不了。你大兄正查这话的来源，查到了必定上书圣人严办。不过我倒觉得这件事不算坏，既然闹得尽人皆知，往后也就没什么可避讳的了。”沛夫人拢着暖兜怡然笑起来，抬眼看看这长信殿，啧了一声，“地方是不错，就是太冷清了。我瞧来瞧去还是正阳宫好，承天接地，有人气儿。”
母亲话里的意思她也知道，不过不愿继续说下去，伺机打了岔道：“阿娘去看过佛生吗？她这几天要生了吧！”
沛夫人原本不太上心，见她眼巴巴的样子知道她要说什么，无奈道：“我回头出宫去瞧瞧她，总算她叫我一声家家，这会儿是她艰难的时候，不帮上一把，你阿耶面前也说不过去。只是听说十一王不成了，已经在挨日子，不知能不能见到孩子出世。若是走得凑巧，红白喜事不好放在一块儿办，满月酒得摆在太尉府喽。”
没过两天，佛生就生了。是个男孩，落地有八斤重，母子均安。
弥生很高兴，想出宫去探望，但忌讳上次闹出来的传闻，到有正经事的时候反而不好走动了。后来又传来消息，说十一王殁了。弥生听了有点难过，说不出是为佛生，为孩子，还是为那素未谋面的姐夫。
元香给她的手炉里重新添炭，一头道：“自打外面有了殿下和九王的传闻，王氏打压谢氏真是不遗余力。家下几位郎君位高权重，难免有些赃贿事。再加上衙门里办差略有疏漏，王氏一门便小题大做，每每上疏弹劾，恨不得置谢氏于死地。”
弥生皱起眉来，“用心倒是险恶，先制服了谢家再来制服我吗？夫子怎么说？”
“九王殿下奇怪得很，并不表态，大有作壁上观的意思。婢子猜他也难做人，王谢缠斗，他帮哪家都不是，只有置身事外了。”眉寿道，“不过昨日和尔朱太傅在凉风堂舌战，委实精彩得很。婢子没念过书，他们口吐莲花我也听不懂，只知道大抵是为军务。太傅指殿下威权在己，一手遮天，殿下斥太傅深谋误主，自取其咎。这梁子是结下了，看来少不得要向圣人施压处置太傅。”
尔朱文扬怎么发落她不在乎，唯独王谢的争斗他冷眼旁观，难免叫她心生疑虑。她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两家矛盾越大，朝堂之上的利弊分化就越明显。说来说去他和王谢都有牵搭，火势蔓延不到他身上，但是百年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弥生感到失望，她不懂得提防，别人说什么她都相信。吃了他那些亏，没有学聪明，还对他有指望。他根本从没想过要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帝位，来来回回地骗她、利用她。这趟太后亲自请他还朝，大概又给他争足了面子吧！他真是到死都忘不了使心眼打算盘，难怪说要将虎符交给太皇太后，迟迟没有下文。其实太皇太后和他一条心的，交了也没有什么改变，他何尝打算撒手过？
母亲体谅她，家里发生的一些事也没有来同她说。她从元香这里听到这些，心里总归不舒服。王家不过仗着王宓是乐陵王元妃，真要为难谢氏，她也不会冷眼旁观。夫子这和事佬做得不称职，他想一直这么中庸下去，把姓谢的都当傻子了。
元香心眼伶俐，总能刺探到宫城之外的消息。看她脸上不是颜色，计较再三方小心翼翼道：“殿下日后多留意九王妃吧。殿下深居宫中不问世事，自从外头有了谣言，她逢人便哭天抹泪地诉苦。诰命夫人里个个都知道她过得悲凄，言下之意大有太后勾引小郎的意思。我瞧外面这些传闻，恐怕有大半是从她嘴里散播出去的。”
弥生咬牙哂笑，要坏她名声，却也不怕连累自家夫主！这女人大约因爱生恨疯魔了，才会做出这样没脑子的事来。因道：“那天大妇进宫来说，红白喜事不出月，不在一座府邸办。你回头派个人去问问，小世子满月酒是不是设在太尉府。到时我也趁这把东风出宫去，会一会那位满腹牢骚的摄政王妃。”
元香有些吃惊，“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呢？”
“我不能这么懦弱下去了，自己不成就，死了也罢。但是谢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我这一代。”她把手里的暖炉一掷，炉子盖儿滚脱了，膛里的炭火落在莲花砖上，火星子四下飞溅。她倚着靠背冷冷道：“不管九王是什么打算，也不管我能不能守住先帝的基业，总之王宓留不得。”
就算她自私一回吧，万一夫子真的称帝，是不是会立王宓为后？难道她经历了这么多，到最后要为他人作嫁衣裳吗？即便他后宫无后，也不能白便宜了那不着四六的王家女郎！
元香点头道是，“不过殿下同她毕竟是妯娌，亲自处置怕是不好，是要交由太皇太后办吗？”
弥生心里恼慕容琤，憋着劲地要叫他为难，“就要九王亲自处置，他想王谢兼得，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她推开窗看，太阳无力，挂在天际白惨惨的。长信殿有棵上了年纪的梧桐，天冷掉光了叶子，参天的枝丫上安了个老鸹巢，无数的短枝交错出巨大的船形，从底下看上去苍凉异常。
年下日子过得飞快，临近正月，天越发冷了。佛生的儿子满月在十二月癸卯，那天弥生过昭阳殿请安，进门的时候正遇上内侍熏醋，阖宫一股子酸酸的味道。太皇太后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弥生进内殿瞧，她才吃过药，正捂在被褥里发汗，见弥生来了指指窗下的圈椅让坐，一面道：“今天是世子的喜日子，我早就着人备了东西，过会儿你替我捎去。生在腊月里，落地到现在也没见过，等天暖和些叫他们送进宫来我瞧瞧。酒宴办在你娘家吗？”
弥生应个是，“康穆王府里七灾八难的，丧期还没过，办喜事说不过去，不办又怕委屈了孩子。”
太皇太后嗯了声，“小字可取了？”
“叫消难。”弥生笑道，“圣人性急，连名字都定下来了，取了个律修，等他弱冠再冠字。”
太皇太后咳嗽得厉害，弥生要上去给她捶背，她忙叫住了，“你坐着，没的把病气过给你。我这模样没法子过问，你替我传话给你父亲，劳烦他多周全。十一王的生母走得早，他自小在我手底下长大，在我眼里和叱奴他们是一样的。没想到福薄，才二十出头就去了。我心里真是……”说着泪水氤氲，“这一年事情太多，我痛也痛到麻木了。想管没有气力，只有拜托谢太尉了。”
弥生忙道：“母亲别这么说，佛生也是谢家的女儿，娘家帮衬原就是应该。母亲只管将养好身子，多少事要倚仗母亲拿主意呢。”
太皇太后不说话，只是长长叹息，调过视线来看她，一分一分，一寸一寸仔细端详。果然是个美人胚子，和年初初见的时候又不一样了。长大了，经历了些事，身上更多了端稳。她和九郎的纠葛她早就知道，怎么说呢？仅仅一层窗户纸，但是不好捅破。她也难，过年才十六，先帝没给她留下什么好的，留了百年和个烂摊子。她小小的年纪，拿什么来挑起这副重担？再说同九郎有染，这件事怕也不是她能掌控的。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慕容家的男人没有几个是省油的灯。若说是她主动引诱师尊，这话她头一个就不信。
事到如今，她也有些后悔。当初的指婚是个错误。要不是脑子里根深蒂固的老旧思想，也不至于拆散他们这对有情人。九郎主意大，后面的事她用不着操心，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们去吧。她如今只知道两手都空了，唯剩九郎一个儿子。宠溺就宠溺些，别逼到绝处，再闹出什么岔子来。
“你去吧。”她说，“替我带佛生的好儿，叫她放宽心，不高兴的事别想，以后要看着儿子。”
弥生道是，却行退出了昭阳殿。
太后的卤簿要是按祖制来，车舆、鼓吹、仪卫委实太过庞大。省亲和出巡不一样，用不着太周到。弥生也不喜欢这么大的势派，便吩咐下去从简。即便这样，仍旧浩浩荡荡从御道排到永宁塔寺。太尉府在调音里，出西阳门南行三里就到了。弥生坐在金顶金黄绣凤版舆里朝外看，景致和半年前是一样的，只是换了种心境，再加上这淡灰的地，乌沉沉的天，就有点说不出的凄怆滋味。
仪仗到太尉府门上时，阀阅下早跪了满地的人。谢家人口多，迁了京官后举家挪到邺城，几乎把整个坊院都占据下来。横竖隔两三家有一户姓谢的，重又像在阳夏时候的兴旺繁荣了。
内侍托着她的肘下辇来，因着时候尚早，迎驾的大多是族里的亲眷。跪在最前头的是父亲和母亲，后面是一众叔父和阿兄们。她上前搀爷娘，又让众人起身，笑道：“我是回娘家，又不是宫里朝见，大家随意些的好。”
大家热闹地将弥生迎进门去，正房前的台基上还跪了一拨女眷们。领头的是佛生，背后一溜没出阁的姊妹们，莲生、道生、昙生、玄生都在。她们恭恭敬敬地对她泥首行礼，“愿太后长乐无极。”
这一拜她稳稳地受了，等礼数走过了才是姊妹之间的情分。道生左右看看，她带来的内侍宫婢自发地到每个角落站规矩，井然有序的，个个立得笔管条直。她心里赞叹着，吐了吐舌头道：“咱们家算是教条严的了，和这些宫里出来的一比，竟都成了秃毛鸡。”
大家哄笑着相携进了屋子，姊妹们又像以前一样坐在一起打茶围，彼此看看，都恍如隔世似的。
弥生看佛生气色还好，只是月子坐下来，一点未见发福，便低声道：“太皇太后让我带话给你，叫看孩子的面儿，别难过。”
这么一说反倒叫她红了眼眶，哽咽道：“他活着没给我好处，可是一走，我觉得我大半条命都跟着他去了。”
弥生想起珩来，难免跟着掉眼泪。旁边的婶娘们赶紧打圆场，“喜日子不带哭的，快叫人把消难带来拜见太后。”
大个子乳母抱着孩子来给弥生行礼，用大红福寿绵长宫绸打着蜡烛包，只露出一张小小团团的脸来。她一瞧喜欢极了，伸手接在怀里，在小脸上香了口，叫人拿锁子来。贴肉戴怕他冷，就塞进包袱夹层里面去。弥生逗一逗他，笑道：“长得像年画娃娃，太叫人稀罕了。”
佛生尚未答话，门上司礼的高唱起来，说乐陵王携王妃到了。大家不由朝弥生看，却见她眉舒目展，一副坦然的样子，仍旧抱着消难，只是正了正身子，看架势打算接受跪拜了。
九王携王妃进上房来，看上去还挺看顾王宓似的，进门槛时在肘上托了她一把。
王宓穿着松花绫子襦衫，洒金腰袱下配了条红双裙，到底是个美人，倚在夫子身旁也是郎才女貌的佳配。她上前来抬了下眼，盈盈秋水似有千言万语。弥生真觉得不习惯，这种神情不该出现在她脸上。她应该是傲慢、骄矜、目空一切的，如今弄得受难小媳妇模样，瞧着委屈透了。
她在看王宓，慕容琤却在看她。天冷，她戴着昭君套。褖衣的衣领上镶了圈紫貂，暗沉的颜色反而衬得那面孔越加白皙。年纪虽轻，抱着孩子倒挺像那么回事。他不由有些走神，心里暗暗嗟叹着，要是抱的是他们的孩子该有多好。不过也不急，再波折，明年这个时候也该有信儿了。
人在高位上，端起来自然很有威仪。她不发话，臣子朝见太后就得参拜。内侍摆了锦垫在面前，他和王宓并肩跪下来泥首，“臣慕容琤拜见太后，太后长寿永康。”
弥生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扭曲了，看见他们跪在她脚下，突然感到异常解恨。她有意顿了顿方慢吞吞地应：“贤伉俪今日来得早，免礼吧。九王妃路上受冻了，脸色恁地难看。来人上个手炉，请王妃坐。”一头站起来，招呼慕容琤道：“这是康穆王的遗孤，殿下来瞧瞧侄儿吧。”
慕容琤道是，凑过去，因为离得实在近，能闻见她身上幽幽的冷香。两个人围着孩子，恍惚有种温情无声流淌。他伸出手指在消难粉嘟嘟的小脸上抚了抚，真是个嫩人儿，碧清的眼睛看着你，会让人心底软软地痛起来。再逗一逗，他惊奇地发现那孩子竟然笑了，咧着嘴对他露出牙床，可爱到极致。
“哟，乐陵王殿下脸面真大！”边上的人拍掌道，“小仙人最灵验，对谁笑，谁就要交好运道了。”
他高兴不已，平摊着胳膊急切道：“叫我抱抱。”
弥生小心翼翼递过去，交接的时候他的手从襁褓底下穿过来，不偏不倚触到她胸上。弥生一怔，他飞快勾了下嘴角，然后若无其事地退开了。
他是真的喜欢孩子，把消难搂在怀里悠悠地转圈，摇晃着和他说话，做出各种怪声来逗弄他。他素来严谨，眼下有点浑然忘我，大家看在眼里，都附和着笑。屋里人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佛生扯扯弥生的衣袖让她看王宓。那份楚楚的样儿早就不见了，她狠狠抠着手炉，指甲都勒得发白。
她是该恼的，给她看座，却招呼慕容琤去看孩子。两个人如今面子里子都不要了，众目睽睽下郎情妾意做给谁看？在家里整日板着个脸，君子模样，遇上了他那小徒弟，立时骨头轻得没有三两重。这算什么？她气得身子打摆子。他们倒是情意绵绵，她呢？她做错了什么？掺和进他们之间，没人顾她的感受，当她是摆设似的。
弥生知道她所思所想，缓步踱过去，回头看了慕容琤一眼，笑道：“殿下很喜欢孩子，王妃怎么不生一个？”
王宓有苦说不出，如果一个人能生出孩子来，还要等到现在吗？洞房那夜他说自己不成，可是后来又传出他们私会槐花林的消息，所以他根本就是不愿意碰她。可怜她成亲到现在都没有嫁了人的感觉，充其量就是借居在他府上。起居不在一起，爵位上的户邑田地有专门的管事。她的花销从公中支出，吃穿无忧，还有呢？没有了，她是个空头王妃，仅此而已。谢弥生偏挑这来说，分明是戳她痛肋。
可是场面上总要撑足的，输人不输阵，这点她知道。她放下心气儿来，“这种事求不来的，该有子孙运，跑都跑不掉。我只是替太后可惜，先帝没有留下一儿半女，殿下以后的日子难免孤凄。女人一辈子不生孩子，人生可不圆满。”
弥生依旧是笑，暗忖着好一张利嘴，半点亏也不肯吃。佛生在边上搭腔：“当今天子都要叫太后一声家家，这么个尊崇的儿子在那里，怎么叫无儿呢？”
王宓掩嘴一笑，“我说一句，太后好歹恕罪。陛下虽好，到底不是亲生的。不是亲生的嘛，十一王妃是知道的。”
佛生听了脸色难看起来，她不是正室所出，尽人皆知。如今拿这个来贬低她，自然叫她万分撮火，待要反驳，弥生在她手上压了下，抿嘴一笑道：“我记得有一回宫宴，太皇太后说起过九王和王妃的事。我听了觉得很奇怪，王妃到现在未曾有孕，据说是从没同夫子圆过房？”她笑着和佛生换眼色，“你瞧眼下只有咱们妯娌，王妃有苦楚就说出来，咱们也好替你分分忧。”
王宓的脸霎时就绿了，如果刚开始可以装样子，现在就是揭开了皮给人撒盐了。她气得直喘，“太皇太后怎么会说这种话！我们夫妻间的事，外人如何知道？太后是在开玩笑吗？”
弥生今天就没打算退让，反正大家说开了，朝中对她的传闻也不在少数，尤其是王宓跟前，更加没有遮掩的必要。
“外人或者不知道，但是夫子亲口同我说，我想这个总没错了。”说完了没等她开口，抽身坐回美人榻上去，托着茶盏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对了，我早前听说你大兄升了司空，今日太尉府办喜事，他可来了？”
王宓摸不透她要干什么，又因为她那通话气炸了心肺，只干巴巴回了声：“我们府邸离得远，他来不来我不能知道。”
弥生点了点头，“京畿里他官最大又是长兄，想来王家的事都是他做主吧。”一头又笑，“说起来咱们之间也有一段渊源，可惜还没见过他。回头若是来了，还请你引见引见。”
“引荐什么？”慕容琤抱着孩子过来，仍旧放回她怀里。边上人伺候他净手，他拿手巾边擦边道：“包得这么紧，我料着孩子难受。还是松开拿小被子裹起来，多穿几件衣裳也就是了。”
佛生招乳娘来抱消难去喂奶，应道：“九兄真是细心人，原本不是这样的，就因着今天给他办满月，要带出来见人，才特地打了蜡烛包儿的。”
他笑了笑，“我看见他挣，把他两只小手掏出来了，不会冻着吧？”
弥生觑了他一眼，大有嗔怪的意思，“不会带孩子，浑弄什么！”
慕容琤愣了下，脸上仍旧是笑的。佛生怕他下不来台，忙道：“不碍的，屋子里暖和。他身子骨结实，你没瞧见，两只小胳膊像藕节子似的，有劲着呢！当初在娘胎里没少折腾，我看长大了是块练武的好料子，将来还求阿叔多多提携。”
弥生这才注意到她的肚子，黑底白镶绲的蔽膝竟给撑起来了，她奇道：“肚子没见下去，难不成还有一个？”
佛生脸上一红，低声道：“遇着十一殿下的丧事，没来得及裹肚子。现在才开始，收起来怪艰难的。”又凑在她耳边说：“往后你要仔细些，孩子落了地别耽搁，也别怕勒着，勒不坏的。”
弥生发窘，佛生的话恰好被慕容琤听见，他不言声，微微一笑便踅身出门去了。
王宓先头一个人，心里又气又恨，却莫可奈何。好在后来宾客渐多，王公大臣们的家眷都到了场，彼此相熟的人打打岔还能排解一下。
官场上的人最圆融，最懂得做戏。王家虽与谢家交恶，该来往的人情绝不缺席。谢家好歹是太后的娘家，朝堂上争，可以冠冕堂皇说是政见不合；朝堂之下两不来去，私愤的苗头太明显，容易让人浮想联翩。所以王家几个在朝为官的都来了，随了礼就进上房参拜太后。一水儿大个子，身长八尺，腰带十围，腆着腰腹和佛生不相上下。
他们齐齐肃拜下去，弥生分不清谁是谁。王宓有了撑腰的，底气霎时就足了，指着中间一位向她介绍：“殿下才刚还问来着，这就是我大兄王潜。”
弥生看过去，王潜五官还算俊秀，只是胖了点，鼻子眉眼大开大合，显得有些浊世气。她点了点头，“陛下常说卿是朝中股肱，咱们两族又是姻亲。以往不得见，今日冲着世子满月来，好歹别客气，多饮几杯方好。”
王潜听了越发稽下去，“臣微末之人蒙殿下垂询，惶恐之至。”
弥生馨馨然一笑，“卿太见外了，若论着辈分来，我当叫你一声阿兄呢。”
王潜说不敢，心里自然记得年初时谈起的婚事。若不是被拒，如今坐在高台上的这位就是他的妻房。可是姻缘太会捉弄人了，那时做主回绝王家求亲的是乐陵王，后来宓儿嫁了他，再后来他们师徒又搅和到了一起。其实捋一捋不难发现里头奥秘，乐陵王和这位无咎太后，早在太后待字时就有了牵搭，各自成婚也许是因为政治目的。现在先帝已经去了，就多个宓儿。这种事不用说，大家都懂的。
能圈住九王的女人到底什么样，他也感到好奇。只是碍于礼教不敢抬头看，单听那软糯的嗓音，便恍如天籁。恰逢另有几位命妇觐见参拜，他趁机往上扫了眼，一眼过后越发惊讶。果然是谢家出了名的美人，简单穿件燕居服，那容光已然无可比拟。在场多的是年轻女郎，可是同她摆在一处，还是差了好大一截子。
他不由惘惘的，如花美眷失之交臂，果然让人心生遗憾，然而更糟心的是因她引出的麻烦事。原本蒙在鼓里倒也没什么，后来传出她和乐陵王的事，宓儿才回家哭诉，把婚后遭遇的种种都说了出来。大家听后目瞪口呆，这不是奇耻大辱是什么？乐陵王终归是夫主，根基深厚撼动不了。再说早晚要执掌乾坤，反了他没有半点好处。于是仇恨便嫁接到谢氏身上去，这庙堂之上王谢必有一番争斗，不单是为王宓，也是为了家族的兴亡。
她眼波流转，笑吟吟地调过视线来看他。王潜悚然一惊，忙低下头去，却听她婉媚道：“过会儿就要开宴，卿莫走得太远，回头我有话和你说。”
薄薄的，像雾一样飘荡的嗓音，让人不知所措。他忙敛神揖下去，恭恭敬敬应了声遵旨。
王宓在一旁看着，心里万分地唾弃。待王潜退出上房，她后面也追了出来，压着嗓子道：“大兄看见没有，她就是个狐媚子！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大兄可别上了她的当。”
王潜皱了皱眉，“你一向欠沉稳，大庭广众的拿出些气度来。只要你还是乐陵王妃，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第三十四章 摧折
那头谢家姊妹聚在一起说私房话，莲生和道生都许了人家，一个配给弘农杨氏，一个配了谯郡桓氏。婶娘们说起来似乎有不足，终究没和慕容氏结亲，都是勉强下嫁。弥生倚着佛生苦笑，“嫁进帝王家有什么好的，看看咱们，黄连似的。”
佛生低低宽慰她：“别看脚下的方寸之地，眼光放远些。庙堂风云瞬息万变，谁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你的路还长着呢。”
正说着，谢允从门外进来，头上肩上还有细碎的雪珠。昙生往窗户上看看，“下雪了啊！”
“哎，下得不大，但是很密。”他脸上笑得暖融融的，对弥生道：“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家家在小花厅里设了饭局，请殿下移驾，叫众位姊妹作陪。用过了饭，下半晌有戏班唱变文，演杂耍。还有西域的番人跳胡腾，看殿下喜欢什么再另吩咐。”
“我是不要紧的，点什么看什么，请阿姊们拿主意吧。”弥生性格迟迟的，习惯随波逐流。似乎和年初在家过年时没什么不同，但是左右宫婢上来伺候她披鹤氅，一溜销金提炉在前面开道，赫赫扬扬间又觉得到底和以往天差地别了。
谢允在前面引道，众人簇拥着弥生往花厅去。她贴在佛生耳畔道：“我昨日听说六兄遭弹劾，今早着急出宫，也没来得及问圣人，眼下怎么样？”
佛生摇头，“还没说法。其实并不是大事，官场上谁没个门客私交？掩着鼻子蒙着眼，说起来是惯例，可叫人拿着把柄摆到明面上，难免要吃亏。你能和九王说上话，私底下求个情，请他帮衬吧。”
“别指着他，谢家遇着的一连串事都是王家挑起来的。这些日子来他坐山观虎斗，无非是要给圣人出难题。想来别人靠不上，到底还是要靠自己。倘或定要斗，我奈何不了慕容琤，就先挖了王宓那颗毒瘤。没了根，看他王氏从哪里发芽。”
夫子抛不开名利，她渐渐冷了心。先帝言犹在耳，他大概等不及了，不久之后定会取百年而代之。她没有能力阻止，到时又拿什么态度来面对他呢？
她长长叹息，仰起脸，又是冬雪纷飞时，漫天泼泼洒洒的雪末子横扫进游廊，瞬间眯了眼。小花厅在园子东南，斜插过去不算远。进门时食案都铺排好了，火炉烧得旺旺的，屋子里很暖和。有了品级的命妇都来了，弥生自己能觉察，她们之中少不得有议论她是非的。嘴长在别人身上，她想管也管不着，听之任之罢了。
不过王宓这模样真的叫她吃不下饭，她是成心硌硬她，拉着同案的简平王妃窃窃私语不算，时不时地乜她一眼，就是个傻子也能猜出她话里的内容。弥生越发恼火，她背地里有怨言，她能理解她心头苦闷需要排解。可是她这样明目张胆，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她深吸一口气，索性点了她们的名头，笑道：“两位聊得这么高兴，何不说出来大家同乐？”
一个傻子总能找到另一个谈得拢的呆子，简平王妃讪笑，“太后别多心，咱们是说太后杂裾的料子，是蜀锦的吧？哎，这绣功真好，好得很哪！”
弥生有点哭笑不得，她穿的料子是素锦加宽镶绲，并没有绣活在上面。她们聊绣功，聊得上吗？她却配合地点点头，“我这是云绣，不见针脚的，是上品。”
边上道生看了一眼，“果然了得，不单没针脚，连绣线都看不出。宫里的绣工都是神仙，不知道织造署哪里找来的？”
简平王妃一听不对劲，笑容凝固在脸上，一下子僵住了颊。她忙低头吃她的武昌鱼，再不敢言声了。
弥生捺得住性子，仍旧说说笑笑没太上心的样儿。和人聊鳢鱼脯的做法，又说起北军一个中尉，军务之余钓鱼做成鱼干捎给家乡的妻子，话里满是艳羡的味道。
“咱们这些人，一辈子都不能有这样的际遇了。”敬怀王妃不无遗憾地摇头，“我家大王每日朝中回来就是四仰八叉地躺着，除非是想起来又要造什么兵器，否则绝不下床来。哪里像人家，一个小小的中尉，比这些龙子龙孙会过日子，懂得讨家下主妇的欢心。”
王妃命妇们都很有共鸣，纷纷附和着，开始数落郎君们的不是。女人聚在一起，少不得满腹牢骚，不过也就一说，没有谁认真计较。一顿饭在吃喝调侃中过去了，饭罢有仆婢呈点戏的牌名来，无非是《宝积经变》《法华变》《弥勒变》这些佛教故事。弥生没什么挑拣，把帖子递给了几个妯娌。自己百无聊赖，便拉着道生到外面去看雪景。
花厅后窗外是开凿出来的湖，和卬否后面一样，用来养荷花。夏日里莲叶接天很好看，到了冬季满湖唯剩枯藤败叶在水面上勉强支撑着。雪片子大了，絮絮飘坠下来，落进萧索之中，无声无息。
她突然转过脸来问道生：“阿姊听说过我和乐陵王的事吗？”
道生略一怔，“这事恐怕已经无人不知了，我倒好奇，年头上回来还没什么的，怎么一年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呢！”
她苦笑，一切都在别人掌握之中，可不是叫你生就生，叫你死就死。她倚在栏杆上远眺，青灰湿冷的天直要压下来似的，连呼出来的气都是仓皇急迫的。
道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待得凑近一点，发现她噤了声，正扭身看廊庑底下的人。道生瞥了眼，是乐陵王妃王氏。她心里嘀咕着，先前看着就不大对劲，今天大约要借势清算了吧！
果然弥生吩咐边上女官：“去请乐陵王妃来说话。”又笑着看她，“阿姊猜猜，若是我和王氏起了冲突，他究竟站在哪一边？”
王宓来了，脸上有傲性的神情，稍欠了欠身，一副轻薄的声口，“殿下同我真是心意相通，我正打算寻殿下呢，殿下就差人来传我了。”
弥生直起腰，曼声道：“其实有些事闷在肚子里，大家都不好受。索性敞开了说，恨也好，怨也罢，就是死也死个明白，对不对？”
王宓意外地看着她，没想到她这么不带拐弯的。再想想也不赖，与其不死不活地吊着，还不如来个痛快。因点头道：“殿下是爽快人，如此甚好。”
弥生对元香递个眼色，元香会意了，把人都遣到别处候着。自己退回门掖旁，不动声色地拐个弯往前厅去了。
“咱们王谢的渊源颇深，祖辈上屡屡结姻，闹到现在这地步，说起来很叫人心寒。”她把脸色正了正，“其实两家交战，到最后少不得两败俱伤。咱们私下有什么恩怨，面对面解决，不要牵搭宗亲，就不会有眼下的窘境。”
“殿下未免想得太简单了，你我身后就是两大世家。牵一发动全身，岂是随意敷衍两句就能带过的？我这半年多来受的委屈，殿下过得这样滋润，一定没法子体会。”王宓幽幽地笑道：“明人跟前不说暗话，我也不避讳你。我头一回见九王是在齐斗楼，那时家兄接了朝廷旨意送我进京来参选，太皇太后亲见了我，当日便传了九王。你是晓得的，凭他的人才名声，还有什么可挑剔的？我也不怕你笑话，就是一见倾心。后来太皇太后命他送我进女学，他一路上都没同我说话，我心里想，他是方正君子，少言寡语也是有的。可是进了女学，他在双桥那里直接就告诉我，他心里有人，便是和我成亲，前路如何也不敢保证……”
弥生讶然，这话他从来没有对她透露过，她一直以为他就是想死死抓住王谢，可原来不是。这么算来他那时候已经有了足够的把握，抑或仅仅是欲拒还迎的伎俩？
她拢起眉，“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嫁他？”
“我以为只要抓住了名分，时间久了总有转圜的余地。这世上的郎君，有几个是能坐怀不乱的呢？我自问姿容过得去，不至于遭受冷遇。况且他是诸王里唯一没有成过婚的，不嫁他，难道嫁那死了元妃的二王吗？”她说完哟了一声，复又干笑道：“对不住，我对先帝大不敬了，请太后殿下恕罪。”
弥生懒得和她玩虚的，只问她：“我和他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同你说的吗？”
王宓把脸缩进毛领里，眯着眼看她，“你是他的心肝宝贝，他怎么可能会陷你于不义？才开始我的确没想到是你，是他受伤那回，我过府探望，见只有你一人在跟前伺候。女人的直觉一向很准的，就算他掩饰得再好，从眼神和语气里也能看出端倪来。我自知不妙，进宫面见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也唯恐你们乱了章程，第二天便颁下给你指婚的敕令。我那时沾沾自喜，琢磨着你既然拟嫁先帝，你们再深的感情也应该断了，谁知……”她顿了顿，脸上愤然，“谁知我遇上的是个情种，大婚之夜竟撂下我独守空房，人都跑得没了踪影！”
弥生已经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了，她一心要嫁亲贵，不就是为了富贵权势吗？既然路是她自己选的，就应该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她一直愧对她，觉得自己和慕容琤纠缠不清耽误了她。如今她这番话叫她豁然开朗，原来她的顾忌是多余的，大家都在算计，只不过王宓技不如人，算空了而已。
乞旨赐婚，把她弄了个措手不及，这倒罢了，弥生不怨恨嫁了珩。可是有些事……比方槐花林的那晚，外头说她如何她认了，但扫了君王的脸面，却是大大的不应该。她望着王宓，“我只问你，外头的传闻是你散播出去的吗？”
“是不是又怎么样？如今计较的不是这些，有句话叫好女不二嫁，太后可听说过？”王宓扯了扯嘴角，“你既然跟了先帝，就应当恪守本分，为什么还要惦记着别人的夫主？我是说太后多情好呢？还是水性杨花好？”
弥生缄默着，反倒助长了王宓的气焰，纵得她越发口无遮拦了。弥生沉下脸来打量她，“王氏，你好大的胆子。单凭你这句话，我就可以掌你的嘴，杀你的头。只不过瞧你可怜，不同你一般见识。你最好给我收敛些，”余光扫见立在屋角的慕容琤，她终于冷冷哼笑了声，“否则我倒没什么，只怕有人不肯饶你。”
王宓像听了笑话似的大笑起来，“我以为殿下至少良心上会不安，谁知竟没有半点吗？还要掌我的嘴？罢，你是太后，你要打，我没法子抵挡。只求你睁眼看看，如今你也是个金贵的人，哪怕再年轻，身份在那里摆着，好歹给自己留些面子。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毁了誉不打紧，别阻碍我们大王的前程便好。”
弥生委实受不了她这副颠倒黑白的劲头，“如今到底是谁在自毁名声？你闹得尽人皆知，我倒要问你，你这么做是为了报复我？还是在蓄意报复他？”
她有一阵没回话，抿着嘴，眼里荒寒起来，半晌才道：“你要我顾念他，可他顾念我了吗？他从未把我当三媒六聘来的妻子看待，我想好好同他过日子，可是一次次向他示好，他总是拉着一张脸对我冷若冰霜。有时我在想，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什么，所以他会这样对我？我也有自尊，他看不见我心里在淌血，我却要装起笑脸来粉饰太平。”她一头说，一头掩袖哽咽，“他的心太狠，不管我怎么讨好他，甚至我光着身子站在他面前，他照样没有一点反应。所以他说他有隐疾，我信他的话，即便再苦再屈我也不和别人说起。可是有一天叫我发现他在城南置宅子，槐花林？景致倒好得很。如果没有你的出现，他就算是常住在那里我也没什么难过。可惜……”她挺直了脊梁乜斜她，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是个不安于室的贱人，凭着美色蛊惑人心，应该把你剥光了示众，以解我心头之恨！”
弥生被她骂得发蒙，看来她是豁出去了，既然这样，还要替她留什么后路？
她一面想，一面小心地觑那边屋角。觑过一眼不由苦笑，他仍旧按兵不动，看王谢两家缠斗是这个态度，现在看她和王宓争执，他也还是这个态度。她的心凉到了脚后跟，他爱她？爱她才怪！不过是利用，一直都是。他最爱的是他自己，是听政殿御案上的那方传国玉玺。弥生突然自暴自弃，她倒要看看他能够坚持到什么时候。
于是她有意对垒，做出不屑的神气来，干笑了两声道：“你何必这样，有什么呢，不过是个男人。如今就算骂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有本事你也去引诱他，算你的本事。”她又如梦初醒似的拍拍边上的勾片栏杆，“我想起来了，你都做了那样的牺牲，他也还是没什么反应。怎么办呢？看来是没救了。”
王宓果然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弥生从头到脚仔细审视了她一遍，对她怨毒的目光视若无睹，“其实夫子喜欢瘦一些的，倒不是说你不好，就是胖得有点紧张。你看你连腰身都显不出来，还有这臀……”她啧啧一叹，“太大了，大了难免呆蠢。你晓得他平日里怎么称呼我吗？他管我叫细腰。我也不知道他做什么这样叫，现在想来，大约就是爱这一捻柳腰吧。”
王宓怒极了，脸色发青。女人最受不得别人用挑剔的口吻对自己品头论足，尤其这个人还是你的情敌。“以色侍人而已，看把你得意的！再过十年还剩下什么？亏你还在我跟前显摆，换了我，早缩起头，找个地方拿锅灰抹脸了！”
弥生也动了气，王宓越骂越不堪，简直像市井里的泼皮。她年轻气盛，哪里还顾得上身份。横竖也没外人在场，伤人自然要往痛处戳，便盯着她道：“你只管骂，骂完了我自有法子收拾你。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只当我和他是在槐花林里有的头一次吗？你自诩聪明，竟被瞒骗到这个时候。我若是你，不如死了干净。你注定就是个弃妇，永远要被我踩在脚底下！”
这消息对于王宓是晴天霹雳，谢弥生现在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得意地、趾高气扬地来折辱她、取笑她。她脑子嗡的一声炸了，入了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要发泄，哪怕立时死了，也要给这可恨的女人一点教训。
啪的一声脆响，弥生狠狠挨了她一个耳光。她是运足了力的，把弥生打得眼冒金星，脚下不稳，几乎要跌下来。耳朵里是乱哄哄的人声，分散出去的宫婢和内侍纷纷上来搀她，总管高声呵斥：“贱婢放肆！来人把她叉起来，胆敢以下犯上，横是不要命了！”
那边乱了套，慕容琤负手站着，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事情开了个绝佳的头，接下去就好办多了。只是委屈弥生，王宓那一巴掌恍如打在他心上，打得他人都木了。他气急败坏，又要强装镇定。这出闹剧发展到现在，王潜由头至尾都看在眼里。他大概也没料到王宓会那么做，当时倒吸了口冷气，半天没有吐出来。
慕容琤铁青着脸看他，“你都瞧见了，这回谁也救不了她了。”
王潜乱了方寸，本想和他求情，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全然没指望了，他等的不就是这刻吗？只怪宓儿沉不住气，在这节骨眼上发傻。人家正愁揪不住她小辫子打发她，她自己倒送上门去。离皇后之位仅一步之遥了，如今什么都完了，毁的不单是她自己，更要连累整个王氏。
慕容琤撩了袍襦快步往池边去，他不得已也跟了上去。场面当真是混乱，炸了锅似的。乐陵王妃掌掴了当朝太后，多么令人震惊的消息！尤其这里是谢府，她在人家的宅邸打人家的女儿。还有九王，他和太后既然有那层关系，能轻易放过她才见鬼了。
谢大妇暴跳如雷，指着王宓的鼻尖骂：“咱们以前瞧在乐陵王面上不同你计较，这倒好，越发上头上脸了。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你自己可曾掂量过？今天这一巴掌，若是轻易放过你，太后的威严就叫你糟蹋透了。”她愤然左右张望，“乐陵王人在何处？叫他来处置，家规国法拿出来论，少了半分我也不能依！”
慕容琤排开众人上前作揖，“臣治家不严，甘愿受罚。”再看弥生一眼，虽然拿帕子捂着脸，边缘露出来的地方仍旧赤红一片。他心痛难当，掉过头来望王宓，恨不得活撕了她。
谢大妇是一等聪明的人，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善加利用天理也不容。因接口道：“殿下是掌刑狱的，如此便请殿下主持公道。咱们谢氏一门都看着，看着殿下究竟是秉公执法，还是徇私情包庇王妃。若是不能从严处置，咱们就到圣人跟前讨说法去。圣人至孝，定不会就这么罢休的。”
王潜慌张地对谢大妇拱手，“夫人息怒，臣下疏于管教，让舍妹做出这样的事来。”又领着一干王氏子弟跪下磕头，“请太后千岁开恩。”
王宓已经到了这地步，样样都豁得出去，边上有内侍羁押着，她挣不脱，便大声高呼：“阿兄何苦求她，她难道不该打吗？真真做了至尊，干那些鸡鸣狗盗的事也要叫人忍着不成！”
王潜简直要被她的愚蠢气死，她不图自己，竟不知道言语过激会拖垮整个王氏吗？因白着脸压低嗓子喝她：“你给我闭嘴，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慕容琤最懂得快刀斩乱麻，稽首道：“为免偏袒，臣今日休妻。太后殿下信得过臣，臣定严惩王氏，以正视听。”
弥生一直低着头，听了他的话方抬起眼来。目光微微颤动了下，却毫无温度，复又转到别处去了。
王宓呵呵冷笑起来，“大王要休我，我犯了七出的哪一条？”
慕容琤冷冷瞧着她，外面传他凉薄，他也承认。他只要对得起弥生，别人怎么样，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因为从来不觉得愧对王宓，打击起来也不遗余力，“无子、善妒、口多言。”
王宓涨红了脸申辩：“别的且不论，头一条无子我就不服。大可以叫医婆来验，我大婚半年还是处子，叫我如何能有子嗣！”
这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亲贵都在场，听了这话惊讶莫名，纷纷转头看九王如何应对。
遮掩总会吧！看戏的人们兴致高昂，巴巴儿等待下文。谁知他往上作揖，“禀太后，臣无能。”
大家都有些傻眼，什么无能？弥生也愕然，大庭广众下说自己无能，他是疯了不成！
他倒很坦然，慢吞吞道：“臣好服五石散，五石散过量，但凡男人都知道，脾肾不足，瘀血闭郁，肝气不疏……”他摸了摸鼻子，“举而不坚。因此房事上不足，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大邺贵族流行服散并不是奇事，行散期间每每也会遇到这种问题。郎君们都有些尴尬，通病嘛，有什么可计较的。
他这么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居然没有招人耻笑？王宓咬牙切齿，“大王只知七出，不知三不去吗？与更三年丧便不能休弃，大王又怎么说？”
慕容琤厌恶至极，“看来你没有细研究过三不去，你守丧未满三年，这条保不住你。况且你我义绝，你今日犯下滔天大罪，还有什么可说的？”他凝眉看从方，“等什么？叫她继续撒泼说无赖话吗？还不堵上她的嘴，打入大牢去！”
王潜大惊失色，膝行几步道：“太后……求太后开恩，好歹念在先君的面上从宽发落吧！王氏这样大的重担压在臣肩上，臣确实管教无方。今日舍妹犯下大罪，过错都在臣。臣不能替舍妹周全，死了也没脸下去见先君。臣愿领回舍妹，从此严加管束，求太后留她性命。”语罢泥首在地，已然泪不能抑。
众人的注意力重又回到弥生身上来，如今王宓是死是活就看她一句话了。她慢慢放下手，一边脸颊上指印分明。王潜看了心惊肉跳，唬得俯首在地，再不敢抬起头来，暗忖着这趟怕是不妙了。宓儿下手太狠，那种肉皮等闲碰不得，经受她这一巴掌，明天大约少不了要留下淤青了。
弥生不说话，一味仔细地打量王宓。她被堵住了嘴，除了成串的鼻音，什么声儿都发不出来。看她发髻散乱满脸泪痕，弥生其实打心眼里可怜她。她也不容易，走到今天，除了女人的一点虚荣心，没有别的大错。祸根还是在慕容琤，她真的爱他，他却耽误了她。现在再为此要她的命，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她摆了摆手，对王潜道：“你起来，我还念着咱们祖辈上的交情，不会做赶尽杀绝的事。你领她回去吧，好好找一门婚另嫁了，别委屈了她。”
翻起再大的浪花，仅仅是为了要这样一个结果，局内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弥生付出的代价惨重，她是金枝玉叶，从小到大被捧在手掌心里，爷娘舍不得碰她一指头。现在倒好，被个不相干的人打了去，别人不心疼，沛夫人是肝肠寸断的。可又碍于弥生赦免了王宓，她也不好多说什么，站在弥生身旁，只是斜着眼睛看慕容琤。
慕容琤会意，适时道：“依臣的意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王潜原本谢了恩站起来掖袖子，听他这话悚然望过去。他皱着眉，脸上是不耐的神气，“王氏身上戾气太重，就是发还了娘家，也要搅得阖家不太平。其实说活罪，尚且算不上。不过叫她到庵堂里过上一阵子，修身养性，也是对她的恩泽。”
过上一阵子，究竟过多久，是三五天还是三五年，全然没说。诸王子弟心里惶惶然，已经做了最大的争取，若还是留不住，那只有弃车保帅了。
王潜无话可说，唯有叹息。太后驾前内侍松开王宓，她也是娇小姐出身，没有当众丢过这么大的脸，拽下嘴里的帕子狠狠呸了口，“人在做天在看，我愿你们一世能称心如意。别说叫我思过，就是判我做尼姑我都认了。今日这巴掌我还是赚到的，慕容琤，也叫你尝尝锥心之痛！”
王潜这样大的个子也要被她摧垮了，蹒跚着上去拉她，“你好歹识相些，捡了一条命就少说几句吧！你要是继续闹下去，这事我也不管了，横竖别来指着我给你收尸。”说着愤然甩了她的手，自顾自向上长揖，带着王家人转身便朝外走。王宓哎了声，没法子，只得衔泪去了。
闹剧鸣金，这场满月酒办得并不叫人沮丧。宾客们重新回去看他们的变文杂耍，谢家人恼怒之余，对处理结果也算满意。
屋里只剩下几个当事人，谢大妇先头气坏了，到现在才想起吩咐下人拿药来。药膏子左一层右一层地往弥生脸上抹，沛夫人轻声道：“这是清火消肿的，过会儿就好了。还疼吗？”
弥生摇摇头，人像被掏空了一样愣愣的。目的达到了，然后呢？突然觉得很委屈，她扭身抱住母亲失声痛哭起来。
沛夫人也禁不住抽泣，“这是作的什么孽，受这冤枉气。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往后就太平了。”
慕容琤手足无措，想抱她在怀里安慰，无奈谢大妇在场，不好太过逾越。他绕到她身边查看，心虚地嗫嚅：“我对不住你，这是最后一次……”
“确实是最后一次，因为再也没有以后了！”她霍地站起来，“你要利用我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分明早来了，却眼睁睁看着我挨打。你要的就是个结果，我的想法我的脸面全然不在你考量之中。”
他知道她怨他袖手旁观，可这也是情势所逼，是无可奈何的事。他只有好言开解她：“你先消消气，听我同你说。我是很早就来了，之所以没有立时过去，是因为时机不成熟。你们两个不过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我来了又怎么样？顶多责怪她两句，她没有大过错，想和离都没有借口。”
言下之意就是等她挨打吗？她怒极反笑，“你果然有成算，这下子逮到了好借口，休了她，连带着把我的名节也糟蹋尽了，我真要多谢你呢！我对你太失望了，你口蜜腹剑，到底哪句话才是可信的？我若是再信你，连我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我问你，槐花林的消息究竟是谁散播出去的？是王宓还是另有其人？”
他垂着头，半带彷徨半带愧怍，不回答她的话。
沛夫人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了。不可能是王宓，王宓大不了乘着东风推波助澜，真正的始作俑者应该是他。他考虑得很周密，只要不怕毁了自己的名声，这就是个一石三鸟的好计策。有了休妻的由头，再栽赃弹劾尔朱太傅，最后连弥生也在他的算盘里。太后和辅政王爷一搭一唱，下面的官员更不敢说公道话了。至于琅琊王氏，以前或许要倚仗他们，如今局势不同了，他变得足够强大，并且先帝极力提拔谢氏，王氏只能作为后备。现在明着打压也没有大碍，他们这百年大族想要屹立下去，最后必然向他屈服。玩弄权术的人都深有感触，挟制的感觉可比托赖美好多了。
说实话他把弥生害得这样，她这个做母亲的有理由去憎恶他。可是再转念一想，正因为他的不择手段才有今天的成就。帝王之术，向来没有心存善念这一说。如果他是个瞻前顾后的性子，怎么杀出重围，从嫡子的最末一位走到离御座一步之遥的高台上？
“罢了，事情到了这地步还管什么谁是谁非。”她比弥生阅历广，眼下审时度势很重要，忙圆融着开解：“有话好好说，急赤白脸的不顶用。以后日子长着呢，活得那么仔细可是要累死人的。”
弥生知道阿娘向着他，先帝留下的浮华都靠不住，只有抓住活人才是最实际的。她抚抚脸，可惜这一巴掌打醒了她，才看清原来构建在他身上的梦想是虚的，这辈子都不能成真。
她转身叫从方：“我乏了，回宫去吧。”
沛夫人讶然，“这就走吗？”
她声泪俱下，跺脚道：“留在这里干什么？给人做笑柄吗？”高声喊元香和眉寿，“我的氅衣呢？快拿来！”
慕容琤见势不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上去扯住她道：“你听我说，我……”
弥生愤恨至极，瞪着他的手叫他放开。他并不听，一味抓着她试图解释。她怒上心头，反手就是一耳光，似乎打得不比王宓轻，自己掌心也辣辣痛起来。没错，她心里潜伏着汹涌翻滚的怨气，她无处纾解。一切恶果皆因他而起，不打他打谁？打的就是他这黑了心肝的浑蛋！
在场的人都被这出人意料的一巴掌打蒙了，沛夫人目瞪口呆，隐隐担心慕容琤要恼羞成怒。待要责怪弥生，却看她奋力地挣扎，叱道：“放开，再不放开我还打你！”
他眼里黯然，隐忍着转过另一边脸道：“只要能让你泄愤，你尽管打。”
宫人们垂首而立不敢正视，沛夫人在一旁傻了眼，见她又要抬手，忙不迭拉住了，“成了，气也撒了，他递脸上来你还真打吗？好歹顾念大家的体面，底下人都看着呢！”
“我还有什么体面？都是他！都怪他！”她叫嚣着，“我再也不要见到他，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我走！”
慕容琤哀哀向沛夫人求助，嘴唇翕动着叫了声：“大人……”
倒像是两口子闹别扭，沛夫人夹在他们中间委实难做，叹了口气对他道：“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千万别见怪才好。她在气头上，强留她越发叫她恼火。还是让她回去冷静一下，剩下的事以后慢慢再议。”
他也执拗，可又不得不放手，脸上出现一种难堪的欲罢不能的神气。犹豫之际被她挣脱了，再想去够，她已经提着拖裙下了台阶，没有一点留恋，大步地往前走。飘带逶迤，迈过门槛，一旋身就不见了踪影。
他像丢了魂，追上去两步又停下来。他不明白，为什么扫除了王宓那个大障碍，没有让她有半分的庆幸。那一耳光折损了她的威严，他也愿意十倍百倍地补偿她。将来登了大宝，她自然是他的可贺敦，是这天底下最尊崇的女人。两代君王的皇后，也不能弥补她受的窝囊气吗？
沛夫人对插着袖子走到他身旁，“这回是伤心大发了，要痊愈，怕是要经历一番波折。”
他喃喃：“她若是不能解气，我可以把王宓抓来任她处置。”
沛夫人皱着眉看他一眼，“我的弥生从小到大都善性，从来不会伤害任何人。倘或要杀王宓，刚才一声令下就能做到。既然饶恕她，就说明她不愿意追究。叫她伤心的远不止这些，到底是什么，殿下比我更清楚。”她有些哽咽，“她小小的人儿，如今坐在太后的位置上，我想来就心疼。太后再高的衔儿，终究不过是个寡妇。我的孩子，她过年才十六岁。这样大好的青春，就这么浪费在冰冷的长信殿里……”
他深知道自己欠她，欠得太多，几乎清算不过来。但是用不了多久了，马上就能终结这种可恶的生活了。一旦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他有信心可以挽回她。
“我这阵子忙，不能进宫去。请大人帮我一把，替我好好开解她。”他涩然道，“眼下已经闹成这样，万一再有些什么，她更不能原谅我。所以求大人先替我吹吹风，他日我定不忘大人的恩德。”
他点到即止，沛夫人心里有了底，颔首道：“你放心，我年下要送东西进宫，到时候再好好同她说。”
他长长揖下去，回身出门，又是那种心怀天下的昂然姿态。沛夫人望着他的背影嗟叹，有些人是注定的皇帝命，九五之尊的派势长在骨头里，臣服他是顺应天意。如今只求弥生别那么死心眼，大好的日子不要过，别钻进那窄处，一条道走到黑了。

第三十五章 御极
临近过年，宫里上下都很忙。因为旧的一年晦气事太多，就想借着这趟的喜日子把阴云冲散些。所以太皇太后也开始走动了，弥生过去瞧她的时候，她正站在廊庑下指派人挪花草，叫人往花树上系红绸子。
“奇得很，今年的枝芽儿发得早。那盆兰花虽养在屋里，往年也没见过腊月里抽穗子的。”太皇太后拢着暖兜啧地一叹，“想来要有喜事儿了。”
弥生低头道是，“暖阁里养的金银台也开了花，一般伞房花序至多六朵，今年一气儿开九朵，回头送来给母亲看看。”
太皇太后听了个九字抬起眼来看她，也不言声，半晌方点头，“九朵好啊，长长久久的。咱们大邺历经这一年的动荡，是该安定下来，过过安稳的日子了。”顿了顿又道：“圣人近来怎么样？他那太傅不长进，听说削了官职了。他如今身边可有宠信的人？和叱奴相处怎么样？”
弥生还陷在她的前半句话里回不过神来，太皇太后问话，她略踌躇了一下，“朝上局势我不太过问，三公九卿里那么多老臣，先帝临走托了孤，他们自然尽力辅佐陛下。”
太皇太后见她避重就轻，慢慢点了点头。今天太阳很不错，立冬之后难得有这么爽朗的天气。昭阳殿里的帐幔都拆下来洗涮，晾在夹道后的空地上，风吹起来一翻腾，猎猎作响。
太皇太后兴致高，沿着游廊底下的青石板慢慢地踱。穿堂里有风吹过来，日头再好，还是抵不住奇寒。弥生不能耸肩缩脖，便咬牙忍住，托着她的手肘小心伺候着。转了大半圈，才听她瓮声道：“上回的事我都听说了。”
弥生心里直打鼓，勉强敛神道：“母亲说的是哪件事？”
“王宓犯上那件事。”她不说王宓打她，说犯上，是为顾全她的脸子。她复停下来看弥生，“难为你，受了这样的屈辱，我得了消息也不称意儿。好在叱奴把她休了，咱们慕容氏还没出过这样的悍妇呢！也怪我，当初点错了鸳鸯。”
弥生不知她要说什么，只是低着头聆讯。太皇太后没有继续说下去，把肩头的灰鼠皮裲裆往上耸了耸，“进去吧，有些冷。”
弥生忙道是，搀着她往台阶上去。女官打起门帘往暖阁里引，一头道：“备了果子，请太皇太后和太后进去暖和暖和，略进一点。”
“你留在这里用饭，自打先帝晏驾后，咱们婆媳还没好好说过话，也该是坐下来交交心的时候了。为这大邺江山社稷，也为了百年。”太皇太后低声道，自顾自进了屋子里。
暖阁的墙上都通了烟管，边上烧炭，屋里就跟着暖起来。席垫底下也有地炕，太皇太后叫她坐，笑指着矮几上的香瓜道：“这是她们出宫的时候在铜驼街的地摊儿上买来的，真稀奇，大冷的天还长这个。问了情由，说是养在暖房里，拿褥子盖着的。天冷也得暖着它，伺候起来比人还费劲。一片瓜秧子，统共长了十几个，价钱也贵得慌，全叫她们买回来了。”又打趣，“你宫里那个兔子，单吃含桃的那个。今年关外进贡的含桃少，别饿坏了它。回头拿两个回去试试，看它愿不愿意吃。”
弥生笑起来，“谢谢母亲，您还记挂着它呢。”
太皇太后慢慢摇头，“我这样的，生活也就这点乐子了。你不同，你的路可长着呢。”
又是半截话，弥生猜不透，一脸懵懂地看着她。她笑了笑，递了块瓜给她，“闻着挺香，不知道吃口怎么样。你尝尝，瓜瓤定是甜的。”
其实谈话的内容大致上可以猜到，只不过弥生不愿意动那脑子，有点听之任之的意思。她低头吃瓜，很不错，连着又吃了两块才撂下。宫婢服侍她漱口净手，突然听见太皇太后不经意地问了句：“那兔子是叱奴送你的？”
她心上一跳，回身问：“母亲怎么知道？”
太皇太后一面擦手一面道：“别瞧我一直在宫里，外面的事多少也有耳闻。你们从头到尾的经过我这里有本账，只不过不说，也说不得。”
弥生霎时涨红了脸，心道自己坐着太后的位置，真连她老人家的一半段数都没学到。如今被她戳破，自己除了难为情，也没别的可说了。
太皇太后叹息，良久才道：“当初若不是顾忌太多，也不会叫你们成了现在这样。叱奴嘴上不怨我，心里大约也恨着我，这长久以来都没上昭阳殿来过……我今日想同你说的，就是咱们大邺皇嗣的事儿。”
终于切入正题了，弥生抚膝跽坐下来，“妾听太皇太后教诲。”
她手里一串念珠慢慢捻着，心平气和道：“我坐在深宫中，常有神宗皇帝当初的旧部来请示下，听着情形，百年治国委实艰难。那么点的孩子，立不了威，更没人服他。我也不怕同你说，若是九王哪天收拢手上权力，百年当真就什么都不是了。你也分得清轻重，我的意思是，与其这样拐上一道弯，不如让他禅位吧。大邺立国不久，祖一辈都是马背上厮杀出来的，他如今小小的年纪，怎么统领群臣呢？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难。只要我还活着，就要替神宗皇帝把持住基业。况且也是为百年着想，主动退位比被人赶下台的好。”她在弥生手上重重一压，“你能体谅我的一片苦心吗？”
弥生噤住了声，脑子里也盘算掂量。这么下去的确不是办法，百年平息不了朝堂上的风云。他还太小，有个虎狼一样的阿叔，他身下的宝座是水上的浮萍，根本坐不安稳。
怎么办呢，太皇太后都说了，她没有再坚持下去的理由。百年也好，夫子也好，他们都是她的子孙，她怎样安排都有道理。认真算来自己只是个外人，太皇太后同她说，很大一部分是通知性质的，不是商量，更不是征询。她若是不识眉眼高低，那才是自打嘴巴。
她退了一步，俯首道是，“一切但凭母亲做主。我如今不指望别的，只求保住百年，便对得起先帝在天之灵。”
太皇太后点头，“这你放心，我必定要同九王商议。百年是先帝的血脉，我绝不容许他伤他分毫。”
似乎江山乾坤只在两个女人达成共识的瞬间就定了下来，然后一切按部就班，百年下退位诏书，追诏乐陵王入篡大统。羊皮卷上字字句句言辞恳切，再三表示谦让，再三地说自己愧对先皇嘱托，唯有请皇叔继位。皇叔垂拱九重，是众望所归。有皇叔治理方能兴国安邦，大邺才会国富民强。
弥生知道百年心有不甘，那洋洋洒洒几十字写得很是艰难。可是逼到了这份上，胳膊拧不过大腿，反抗不成只有屈服。
她母亲进宫探视她，坐在胡床上，满脸的喜兴，“太皇太后手段老辣，到底是动荡里走过来的人，万事皆在掌握中。我原本答应你夫子来瞧你的，因着年下事忙，总不能成行。昨日听说圣人下了诏书，宣九王登基称帝？我的细幺，你可算熬出头，要苦尽甘来了。”
弥生别过脸一哂，“他做皇帝，与我有什么相干？我越瞧他越觉得他坏，分明谋划了那么久，当真下旨给他，他却推让起来，矫情得没边！大年下的，把百年干晾在那里。多少人眼睛里都看得很明白，现在故作姿态，岂不是晚了点！”
她对他只差没有喊打喊杀了，真是孩子心性不懂变通。沛夫人只得放缓了声气儿劝她：“你别再过问那些了，自己的日子滋润就是了。说得难听些，百年不过是先帝的儿子，空叫你一声家家，若是他得势，立起两个眼睛翻脸不认人，你也拿他没计奈何。还是图些实际的吧，难为他对你一片深情。他高位上坐了这么久还缺女人吗？能够一心一意，你还求什么？到了这个裉节儿上，顾好自己要紧。别怕缺孩子，你们将来少不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才最贴心，别人的儿子，到天上也管别人叫娘。”
弥生怏怏缄默下来。坐在褥子里，汤婆子在一处焐久了，等疼了才发现被烫伤了。眉寿忙拿药来，她也不甚在意，拉着脸道：“阿娘是来给他做说客的？”
沛夫人白了她一眼，“我是为着你！你这孩子不识好歹吗？”
她一条腿伸在外面，扭身对墙躺下了，是恼了，不肯听她母亲的话。
沛夫人不能和自己的孩子置气，接过眉寿手里的绢布给她裹腿，一头叹息，“你啊，就是被保护得太好，真正没有吃过太多苦。你想想，若不是他明里暗里地护着你，你到现在还有骨头剩下吗？身在福中不知福，为别人的骨肉和自己的男人闹，闹到最后要捅娄子的。”
弥生不耐烦，打岔道：“我命织造处做了几套深衣，是给莲生她们的，过会儿阿娘出宫带出去。”
这摆明了是要撵人，沛夫人站起来，拿她没办法，唯有摇头，“你这狗脾气是要改，犟头犟脑得我也词穷了。还是叫他进来和你说，横竖都到了这一步，他就是进宫也没什么了。”
沛夫人拂袖去了，弥生听着脚步走远，胸口拱着气也不愿回身看。隐隐察觉有一点动静，她才转过脸来。是百年，绞着手指站在踏板前，泪流满面。
她一慌，忙撑起来问他怎么了。他抽抽搭搭说：“我连下了两道旨意，阿叔还是不接。家家，还要叫我怎么样？难不成要到丞相府登门求拜吗？”
弥生垮下肩来，苦笑道：“当初刘备还三顾茅庐呢，你的圣旨自然要连下三道。他连推三次，方显得他人品足重，和那些谋逆的叛臣不同。”
百年止住哭，眼睛被泪水洗刷过后益发晶亮，“我才在外面听说家家和阿叔闹别扭了，我是想，家家为我和阿叔反目不值得……”
弥生皱眉道：“不和你相干，你用不着自责。”
百年嗫嚅着应个是，却行退出了长信殿。
正殿的台基很高，风吹过来透骨凉。他放眼远眺，庑殿顶高低错落往远处延伸，给人一种深重的苦难的感觉。压抑透了反而觉得想笑，他对着风，笑得嘴唇发干。九王要进宫来，要在未登大宝的时候进宫来。果然人生处处有机遇，单看会不会把握罢了。
午后静谧，门上的软帘没有盖严实，微微留出一道缝。太阳光从底下钻进来，光柱里面有浮动的细小的粉尘，上下兜转，看久了叫人眼睛发涩。
弥生调开视线，倚着凭几慵懒翻了两页书。岁月在她这里停顿住了，她有时觉得自己在提前过老年人的生活。朝廷正值多事之秋，但似乎同她没什么大关系。她和政治是脱节的，没有用处的人，像阿娘说的那样，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了。
腿上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拢在裤管里，一热疼得更炙心。弥生没办法，只好把裤腿卷起来，然后伤处是没知觉了，小腿肚又冷得抽抽了。她垂手搓了搓，手心里的温度能缓上一缓。跟前没人在，她也懒得张嘴叫她们点炉子，自己把榻上的狼皮袱子一掀，绷直了脚尖塞进去，下半截好歹暖和起来了。
读干宝的《搜神记》，读到韩凭夫妇殉情化作鸳鸯鸟的时候泪水涟涟。书上的爱情让人感动，现实之中怎么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百年要禅位了，然后慕容琤入主邺宫，到时候自己的处境也堪忧。别人面前他装腔作势，能得个“性颇严”的名声，在她眼里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她没少吃过他的亏，实在是累，累得连记忆里都带着苦，让人不敢回味。
今天是小年夜，总管已经张罗着开始给众人打赏，分发五铢钱。宫人们也就今天高兴，能大声说话，畅快地笑一笑。弥生听外面热闹地挂灯笼，贴门帖，心里渐渐敞亮了。
桌脚的那缕光带宽了又窄下去，有人进来了，左不过是到了眉寿给兔子喂食的时候。那位兔爷骄矜，很不好糊弄，尤其大冷天，越发乖僻难伺候。
可是一双云头履迈进了她眼角的余光里，她回过头，才发现是他来了。
“看什么书呢？”他凑过来，讨好地挨在她边上，“瞧这心肠软的，都看哭了吗？心里有事，同我说说。”
她老大不痛快，对着外面呵斥：“玩疯了不成？怎么没人进来通传？”
她不待见他，他知道。廊下的宫婢内侍跪倒了一大片，他无奈道：“是我不叫他们通传的，不怪他们。”
她掉过头来上下打量他，“你不叫他们通传？你凭什么指派我宫里的人？你不是一再地推让帝位吗？触手倒伸得长，管到我跟前来了！”
他知道她的气还没消，也不和她针锋相对。看见她腿上一块伤，他大惊小怪地哟了声，“怎么弄得这样？传医官了吗？”
她不愿意搭理他，仍旧低头翻她手里的书。他在旁边絮絮叨叨半天，见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不由有些泄气。地炕一头立了个书柜，整齐码着各式各样的孤本。他看着那些书，心里有些惆怅。这些年来养成了她读书的习惯，可以不学女红，书是一定不能撂下的。他随手挑拣，找了本《异志录》在她对面盘腿坐下来。她不说话没关系，隔着一张矮几，她就在他眼前，这样也够了。
外面的光线透过绡纱投在她脸上，薄而柔软的一层，像打了水粉。她太年轻，颊上甚至有淡淡的绒毛，更显得稚嫩可爱。可爱的，也可怜。十六岁的太后，独自坐在这凄冷的深宫里。
“你的生辰要到了，想过怎么庆生吗？”他说，“咱们在金虎台设宴好不好？把宫外的姊妹都请进来。”
她恍若未闻，仍旧不理睬他。书页是簇新的纸张，翻过去便会发出脆响。她找到了妙处，只要他说话她就翻页，把他的声音都盖住。
他无可奈何，“我听母亲说你还是不高兴，看来只有亲自来赔罪。你要是不解恨，我还让你打。打了怕手疼，我请竹板来。那时我在太学罚过你，今天让你一并讨回去，好不好？”
弥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转了个弯才搞清，原来他嘴里的母亲是指她母亲。她做出不屑的神情，对他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姿态嗤之以鼻。
他觉得很苦恼，这个油盐不进的脾气，和以前相差太远了。年头上在他跟前点头哈腰的，很有些溜须拍马的本事。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太多，把她坑害成了块石头，都是他的错。他抚膝，觑了她好几次。怎么好像有些怕她了？因为太爱太在意，所以会产生怕的错觉吗？好歹做过她三年夫子，到如今乾坤翻转，他竟要变成妻奴了。他哀叹：“上次槐花林不是还好好的吗？现在这样置气，又是何苦呢！”
说起槐花林，勾起她更大的愤怒来。只是这愤怒现在不宜发作了，都到了这一步，再去责怪他有什么用？更何况他一直都在敷衍她，从来没有想过履行自己的承诺。是她傻，没用脑子，怨不着别人。
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他只好放下矜持去缠她。横竖他在她跟前早没什么脸面可言，她拗不过他，总会向他屈服。于是他合上书页绕过矮几，觍着脸和她并肩坐在一起，拿肩头顶她一下，她不动声色挪了挪，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你别这样，夫妻哪有隔夜仇呢？咱们兜了个大圈子，最后还是到一起了。以后顺风顺水，你只要安安心心地享受一世荣华就是了。”他去挽她的胳膊，她挣了好几下，他没有撒开手，“你是太喜欢百年了，所以处处帮衬着他。其实是你没有看清楚，慕容家的骨肉，生就有一副狼性。他远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他和珩很像，你看不见他的心。面上懦弱，会装可怜，骨子里蛇一样阴毒……”
没等他说完，她嘲讽地哈了一声，“我怎么听着像在说你自己？”
他窒住了，这丫头不和他唱反调就不得活吗？他愤然，“你非要这么呲我？为了个不相干的外人？你怎么分不清好赖？罢，我说这半天都是白费唇舌，回头要你亲眼看见，就相信我说的是真话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心疼我，或者眼看着我死，你也无动于衷。”
她转过脸来，红红的一双眼，气极了，胸口急促起伏，“你就赖吧！我比你坏，比你冷血，比你更会利用人。你今天来干什么？来找我吵嘴来了？你这个赖子！你走……”她趿了麻履过来推他，“你给我走，滚出我的屋子，以后都别来！”
他是高高的个子，广袖襕袍飘然欲仙的打扮，却被她推得踉踉跄跄。他咦了声，“力气这样大，一身的蛮力！”
她听了更生气，“我就是这个样子，你今天才认识我的吗？废话少说，快走！”
他先头是和她闹着玩的，凭她那点能耐能撼动他才怪。见她真恼了，他忙回过身顺势抱住她，圈在怀里不叫她动弹，低声下气地讨饶：“好了，我坏，我冷血，我是赖子，这下总成了吧！你都气了五六天了，再这么下去脸会变成倭瓜的。”
她一副似哭似笑的神情，涨红了脸挣扎不脱，压着嗓子恫吓：“你放手，再不放手我叫人了。”
他完全不当回事，气定神闲道：“你叫，阖宫上下谁不知道咱们的关系，也没什么可背人的。你叫呀，快叫，叫了让众人看看。”
人无耻到一定境界就可以刀枪不入，他豁得出去，自己反倒忌惮起来。你推我搡间弥生叫他揩了不少油，无奈实在不是对手，也无处申冤。
他一直是笑着的，可是忽然拉下脸来。弥生一噤，他低头看她，“细腰，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了，叫你瞧瞧，你的百年可是如你想象的一样无害。”
台基下有齐整的脚步声，惊天动地。弥生讶然推窗看，平台上的宫人都唬住了，怔怔看着一群头戴兜鍪、身穿裲裆铠的禁卫包围了长信殿。她脑子里嗡地炸了，慌忙奔出门去，厉声喝道：“你们是谁的麾下？这是要干什么？”
才问完，队伍自发分成了两列。后面走来个小小的人，穿宽袖狐皮衮服，手执如意。明明一张稚气未脱的脸，表情却庄严肃穆。他对她长揖下去，“太后恕罪，儿来迟了。”
弥生知道不妙了，未及开口，殿里的慕容琤背着手走了出来，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陛下刀剑相向，是什么意思？”
百年到底是孩子，憋得脸红脖子粗。他在这位阿叔面前向来挺不起腰杆子，这回是最后一击，击中则生，不中便是死。他没有退路，只有挥着如意下令：“将这个祸乱朝纲、意图染指太后的乱臣贼子与朕拿下！”
弥生做好了准备要阻止，到了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她只知道不能眼睁睁看他被这些人擒住。她真的是蓄势待发的，可是发现一众禁军居然毫无反应。她倒吸口凉气，脑子里冷静下来，原来一切都在他掌握中。百年这么傻，连个帮手都没有，就敢领着人来捉这只老狐狸。
慕容琤笑了，缓步踱到呆若木鸡的百年跟前，伸手摘了他头上的冕旒冠，轻声道：“你是晚出生了十年，否则倒同我棋逢敌手呢。”
百年这孩子人小，心却忒大。他要指派人擒拿夫子，捉住之后大约不会再容他活命了。弥生感到失望，先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他禅位，只要做个自在闲王的。事情才过去几天，怎么突然变卦了呢？九岁的年纪，心思怎么这样深！
他没能成事，吓坏了，瑟缩着贴在她身旁，颤声恳请：“家家救我……”
弥生再难过，也不能坐看着他死。如今不说别的，保住他的命就算对得起珩了。她在他背上拍了下，对慕容琤道：“好歹看在先帝的面子上……放他一条生路吧。”
这个他晓得，就算要杀也不是眼下。百年还在帝位上，杀他是弑君谋逆的大罪，他不会让自己背上这样的骂名，但也不是红口白牙随意就能糊弄过去的。他吊着嘴角哂笑，“那就要瞧陛下有没有诚意了。”传位诏书下了两道，还有一道迟迟未发，虎头蛇尾可不是好习惯。他把冕冠交给了边上的宫人，比了个手势把禁军都撤了。
弥生心里明白，忙不迭应承：“请殿下回丞相府去，陛下的诏命马上就传到。”
他又看百年，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不服气的影子来。还好没有，除了惊恐看不见别的什么。他点点头，复对百年道：“大人的纷争，孩子原本就不应该参与。你阿耶把皇位传给你，不是爱你，是在害你。”
他说完踅过身，在午后的日光里优雅从容地走远了。
弥生板着脸自顾自进了殿内，吩咐边上女官：“备文房，叫御前的人把皇帝玉玺请过来。”
百年被扳断了獠牙，彻彻底底成了普通的孩子。他缩着肩怯懦地跽坐在垫子上，小声地嗫嚅着：“家家现在一定很讨厌我……”
她坐在圈椅里叹息，“你知不知道今天的事办得很愚蠢？这是多此一举你懂吗？惹恼了他，你的小命都会交待在他手里的。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皇帝的位置不好坐，每天瞧着你着急上火，我也很心疼。既然太皇太后拿了主意，对你来说也是种解脱。毕竟你还太小，没有能力同他抗衡。可是你……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就像一条造好的大船要下水，你拿根草绳去拖，是螳臂当车你知道吗？”
百年痛哭流涕，“我只是不想让阿耶的基业毁在我手里。”
弥生看着他，鼻子直发酸，“我从前没和你说起过，其实你阿耶做这个皇帝也是他推上台的。你还记得故去的晋阳王和常山王吗？要是他们还活着，皇帝位如何轮得到你阿耶？所以算了，不要再计较了。就当把他的东西重又还给了他，这样想来也轻松些。”
百年听后怔了半天，隔了许久才道：“我明白家家的意思了，也愿意遵从家家的安排，只是阿叔能饶了我吗？”
弥生捋捋他的发道：“只要你听话，他应该不会为难你的。但是今天的事不要再发生第二次，可记住了吗？”
百年认命地点头，脸上涕泪纵横，“儿记住了，再不敢有下次了，家家好歹要护着我，我怕阿叔会杀我。”
“不会的。”她宽慰道，“他都已经做了皇帝了，何苦再和你过不去呢？”她命人打温水来，绞干了帕子亲自替他擦脸，一头道：“你年纪虽没到，但是他继了位，你再想住在宫里是不能够了。也不知他怎么安排，我想会在城内给你另派府邸。你从内侍里挑，带上贴心的人过去料理家务，别委屈了自己。”
百年追着问她：“那家家呢？儿先去打点，回头再接家家出来奉养，好不好？”
弥生听了很稀奇，“你奉养我？”
百年用力颔首，“家家对我这么好，我奉养母亲是应当的。况且家家和阿叔是叔嫂，住在宫里怕不合规矩。除非阿叔迎家家做皇后，鲜卑人有这个老例子的。”
“做皇后……”她无限怅惘，“可他当的是祁人的家，咱们祁人不兴这个。”
百年写完了诏书要盖章，但是玉玺那么大，他手小，搬起来很是吃力。内侍便跪下来请章，拿头顶着扣在印泥上。他一手提溜着螭虎钮往下一盖，巨大的“天子行玺”落了款。弥生心里有点惘惘的，他终于称心如意了。忽然好像重担卸了肩，前所未有地轻松起来。她低头看看百年，他盯着那诏书看了半天，缓缓呼出一口气，招了黄门侍郎来，郑重把羊皮卷轴交到他手里，“乐陵王慕容琤资品贵重，堪为人君。敬请乐陵王克承大统，以继大邺丕绪。”
黄门高举手谕飞快退了下去，弥生笑了笑，“怎么样？悔吗？”
百年认真思量后说：“不悔。这样其实挺好。以前揪住了放不开，总是提心吊胆的。如今好了，索性撒手，我也能痛快喘口气了。”他扬起笑脸，“家家，我很久没有出去走走了，等天气暖和了咱们去放风筝好吗？底下人给我做了鹞子，带响哨儿的。到了高处有风灌进去，三里地都能听见响声呢！”
这才是孩子应有的天性，弥生看他这样也放心了。眼下是一道坎儿，迈过去就好。他还有漫长的人生要走，现在只不过起了个头，遇着点磕碰在所难免。
她站在门前往外看，脑子清明起来。总算尘埃落定了吧！后面不会再有风波了吧！但愿是这样。像是历经苦难的头陀，总算各自归了位，是不是已经功德圆满了？
夫子登基，改年号皇建，大赦天下。还称太皇太后为太后，太后的尊号很奇特，并不冠先帝谥号，仍旧延称可贺敦皇后。这样一来用意昭然若揭，可贺敦皇后，谁的可贺敦呢？她明白他的心思，才继位就心急火燎，怕是堵不住悠悠众口，须得缓缓来。他到底重名声，做皇帝，除开标榜功绩之外也要寸步留神。这个时候观望的人多，总不能一上台就留下污点。还是再等等，混成了老油条，那时再顺着心思来，可保万无一失。
他很忙，忙着改元、擢升朝臣、重立法度、修缮甲兵，自从入主听政殿后就没往北宫来过。弥生也不怎么盼他，只是心里踏实了，有了底。以往流年碾轧，像碾压过皮肉的车轮，她尽量地麻木忽视，但是痛且难熬。现在不一样，安平喜乐了，才有空细细品味起生活来。有时候焚上一炉香，想画一幅金碧山水。弥生饶有兴致地调墨、调颜料，一抬头，天都黑下来了，她做这些鸡零狗碎的准备就耗时半天。
百年恢复了以前的封号，还称华山王。户邑十万，开府仪同三司，在达货里赐了宅子。读书仍旧进宫来，木兰坊有专门给皇子们设立的书院，不让他进太学有别的含义，就是为了便于监视。监视就监视吧，夫子那样谨小慎微的人，绝没有放任废帝不闻不问的气量。
正月十五是她的生辰，她不愿意兴师动众，自己身边几个女官陪着一起过就很满足了。晚上点了红蜡烛，摆上丰盛的菜，正要落座的时候他来了。这下子倒忙坏了殿里的人，忙着铺毡子，跪倒在地恭迎圣驾。
他戴着纱笼冠，穿灰鼠制成的九龙襕袍。那衮服做工考究，连袖口上都是平金刺绣。他从台基底下上来，一派轩昂的帝王之风。
弥生按制纳福，他在她肘上一托，顺势拉住了她的腕子，“皇后见我不用行礼。”边携她往殿里去，笑道：“我老远就闻着香味了，午膳没吃，这会儿正饿得慌呢！”
弥生也派人打听过，说他三餐不怎么当回事，忙起来不吃也常有，便道：“陛下通医术，知道不吃饭的害处，不用我多言。政务永远办不完，因为忙就饿肚子，回头坐下病，不知道还要耽搁多少呢。”
他闻言温煦一笑，“我知道你关心我，这几天太忙，你这里没顾得上，不生气吧？”
她垂下眼往他碟子里布菜，不答他的话，只道：“趁热吃吧。”
他坐在那里觑她，抛个眼色叫人呈上雕花木椟来。云头锁襻子拎开来，屉子里码着各色珍珠玛瑙，还有鸽子蛋大的猫眼，珠光宝气不容逼视。他颇有点献媚的味道，“今天是你的喜日子，这是给你的寿礼。你留着也好，赏人也好，随你。”
她看他一眼，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敷衍了声：“谢陛下隆恩。”摆手让人把东西收起来入库了。
他讪讪的，“你这是……”她在对面坐下来，似乎没什么说话的兴致。他见她落落难合，便把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弥生伺候他吃菜，替他斟酒。并不是还和他怄气，单只是不想开口，就这么静静的也很轻松惬意。他却很紧张似的，不时地瞄她。可怜兮兮的目光和神情，简直不像个九五之尊。她忍俊不禁，“你总瞧我干什么？”
他见她有了笑模样，果然笑得比她还开怀，“没什么，就是瞧瞧。我想同你说，你还是搬回正阳宫去吧。这里太偏，我从宣德殿过来也不方便。”
她有意逗他，“我也想和你说呢，百年在外面有了府第，我打算出宫叫他给我养老。”
他脸一沉，“这是谁出的馊主意？你们不是嫡亲母子，现在住在一起没大碍，可过两年怎么办？相差只有七岁，等他弱冠你也不过二十七。这孤男寡女的，岂非被人嚼碎舌头！再说自古没有皇后住在外面的道理，你打算开这个先例？”
她起身拔了簪子挑灯花，不紧不慢道：“陛下也忒仔细了，我这样的皇后，谁在乎住在宫里还是宫外。”
他板着脸把手上的酒盏一推，“我在意。”
她唔了声，“那我和太后说去。”
“和谁说都不中用，我说不许就不许。”他吃过一回合醋，脑子里开始计较，把这百年留下是个祸害，早晚要坏事的，因道：“你明日搬回正阳宫，我有些事要面见太后，讨个治国兴邦的要紧主意。”

第三十六章 梦断
拓跋太后正在佛龛前打坐上晚课，不承想皇帝这个时辰会来。
慕容琤进门参拜，“儿来得晚，耽误母亲安置了。”
她一卷经恰好念完，便从蒲团上起身到外间来，看了眼更漏道：“不碍的，还没到安置的点儿。你用过晚膳了吗？”
他应个是，上前搀扶，“才刚在弥生那里用过了。”
太后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抿起了唇。她踱到席垫上趺坐下来，往对面指了指道：“你也坐。这么晚来想必有事吧！”
“我来请母亲宽怀，南苑的战事已经平息了。”他道，眼睛里有傲然的光，“南苑内乱早在先帝在位时我就着手督办，因着前阵子未在职上，百年手里就有些松懈。如今重新整顿，收归旗下易如反掌。”
其实就是给百年小鞋穿嘛！太后是精明的人，心里都知道，但并不戳破，只赞了声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南苑的局势是咱们大邺的一根痛筋，要时时提一提，切莫松懈了。再者是你同皇后，两个人耍气斗狠的事可别再有了。眼下你是皇帝，关系着大邺的命脉社稷，像上回那样一走了之，后面引出多少麻烦来。”
慕容琤笑道：“母亲教训得是，我那时欠考虑，让母亲担心了。”
太后懂得驭人之术，一味地绕开了说，又扯些别的话题，才道：“你登基有半个月了，没听见册立嫔妃，偌大的后宫空着总不成。三月里选采女，各地都有家人子敬献，你好好挑一挑……叫皇后帮着一道挑。你也二十六了，膝下至今无子，我看着都心急。我也不要你娶正宫，你和弥生两个横竖分也分不开的，就这样吧！但是龙榻上只她一个说不过去，你是皇帝，子孙越多福泽越深。你们感情好归好，她若是识大体，便不能擅宠专房。那些宫女子收进宫就是为了开枝散叶，并不影响她什么。届时你不好开口，由我来说。她是聪明人，一点就透的。”
慕容琤心里着急，面上却饮啖如常，“这是前朝遗留下来的陋习，我正要改呢。以前家人子进了宫，一辈子出不去。我是想宫里女官们十二岁入选，若未得召幸，年满二十一就放出去，也别误了人家的青春。大选年年办改为三年一办，若是想扩充后宫，那一年里也尽挑得出了，母亲的意思呢？”
太后看着他，无可奈何地摇头，“你就同我打擂台吧！子嗣是皇家的命脉，就这么耗着怎么成？我说多了你要嫌我啰唆，我不说，你眼眶子里只有她一个。好歹为大局着想吧，哪怕等有了皇子，你再废六宫也是一样的。”
他们之间的事太后不了解，别的尚有可恕，彼此之间突然多出一堆女人来，不说弥生会不会难过，自己也觉得对不起她。
“多子未必是好事。”他笼袖道，“兄弟夺嫡发生的惨剧还不多吗？我只要有两个儿子就够了，还希望晚年能享享清福，别再搅进他们兄弟厮杀里去。”他不想继续拿选秀说事，惦记着来时的初衷，旁敲侧击道：“我有桩事同母亲商议，今日看朝中奏表，才发现很多宗亲领了爵位俸禄，还留在邺城不肯就藩。这么下去恐怕不妥，皇亲国戚多了，寻衅滋事的也多，仗着地位比人高一等就横行不法。为免以后处置起来困难，还是这会儿就打发出去的好。先帝留下的诸王也一样，安顿到各自的封地去，早些自立门户，对大家都有益处。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太后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别人倒犹可，百年和下面两个才几岁，叫他们到了封地怎么办？”
“可以让他们的生母随王就藩。”他虽然语调和软，语气里却带着不容商议的决绝。慕容家的男人都是这样，想好了的事不愿意叫别人插手，好坏都要自己拿主意。
这回太后似乎没这么好说话了，她心里对百年还是很愧疚的。他好好做着皇帝，是她自己的一点私心作祟把他赶下了台，现在又要远远送出去。按她原来的想法是把他留在身边看顾着长大，等成了人再去不迟，可是皇帝这样急，让她没有补偿的机会。
她垂下眼皮捋捋膝盖上的锦字薄衾，缓声道：“既安和于鹄的生母健在，随王就藩倒也可行，百年怎么办？莫非你愿意叫弥生陪他一同到江州去吗？那地方离京畿十万八千里，这一去有生之年怕是再也见不到了。你是帝王，心胸何不放宽一些？百年还是个孩子，在位之时都没能怎么样，如今下了台，还怕他弄出风浪来吗？”
太后的意思很明白，两个年幼的走便走了，只有百年她舍不得，想留他在京里。他不太高兴，果然妇人之仁，殊不知让百年远走是放他生路，偏要留在京畿，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不会和太后起争执，姑且搁置，等逮着把柄就不是两将就这么简单的了。一个尝到过甜头的人，其实留在帝都或者外放为官都是极不安全的。譬如太后养的那只大白猫，吃过肉喝过血，便再也想不起菜羹的味道了。人也是这样，即便现在伪装，将来也保不住会野心发作。所以要掐断这个苗头，可以预见的麻烦别留到明天，因为明天你也不知道事态会有多糟糕。
“母亲教训得是。”他又拱拱手，“那就依母亲的意思，其他人回封地去，百年依旧留在邺城，便于母亲管教。”
太后方有了点笑意，“圣人体天格物，是万民之福。咱们撇开天家不论，到底是骨肉至亲。石兰只有三个儿子，百年虽不是嫡子，也是他最成器的一脉香火。你是阿叔，要有慈爱晚辈的仁心。你阿耶以前很疼你姨母的儿子。留在身边亲自抚养不算，大夏天抱着坐在肚子上。那孩子要撒尿，他纵容他的放肆，叫他溺在肚脐里。后来问他要做什么王，他说要做通天王，神宗便传史官来问有没有这个爵位，说没有，才改封了南阳王。只可惜那孩子福薄承载不动，没过四岁就死了。神宗那样的枭雄尚有护犊之心，你是万民表率，更应当身体力行。”
慕容琤只差没笑出来了，心里自苦，更觉得这话刺耳。神宗皇帝对姨儿好，却处处苛待自己的儿子。或许他有他的道理，是为了历练皇子们，要他们吃得起苦，经得起摔打。可是小小的年纪，正常的亲情难道不需要吗？正因为他这样，才把他们兄弟调教得没有半点人情味，一旦翻起脸来，至亲也敢举着刀劈下去。
“儿谨记母亲教诲。”他站起来长揖，“时候不早了，母亲早些安置吧。若有别的吩咐，再派跟前的人来同我说。”
太后颔首，“我先头说的选采女的事，你好歹放在心上。别只顾着她面前好交代，拿子孙后世开玩笑。”
他笑着道是，“母亲放心吧，今年年底抱不上，消息总该有了。”说着打躬，转身出了昭阳殿。
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内的内侍总管也换了，是十来年前就追随他的旧部。他在夜色里缓行，走了几步别过脸去问：“二月里的登基大典筹备得怎么样了？”
孔怀抱着拂尘弓腰道：“回陛下的话，卤簿大驾、礼乐祭器，司礼监皆已安排妥当。只等吉日一到，陛下告天地、祭宗庙、翰林用宝，大典流程便完满了。”
他嗯了声，边走边道：“木兰坊的博士是神武皇帝在位时指派的，有些年头了，脑子九成也钝了，还是换个年轻些的。你传旨魏斯，让他兼木兰博士，好好督察诸王课业。若有什么异常，即时来回禀朕。”
孔怀最体人意，这种旨意一下，没事也有事了。他垂首道是，“诸位殿下近来正练字呢，华山王殿下的字最工整漂亮。”
“练字吗？”他一笑，“练字好。”
孔怀赔着小心应承，看他架势要往长信殿去，忙道：“陛下龙行缓步，奴婢这就往皇后殿宣旨。”
他摆了摆手，“她歇得早，别闹她。朕自己进去，你们都退下，明日寅时三刻再起驾。”
孔怀领命，飞快使了个眼色。边上小宦者会意悄悄退下去，斜插过夹道往长信殿里提前传话，唯恐宫人不知情由通传进寝宫，叫万万不要惊动皇后殿下。
殿内只有两盏守夜的灯，恍恍惚惚一点光亮。他怕惊醒她，脱了鞋履只着袜子进去，打起帷幔入内间，所幸她没有合上床头屏风。案上的宫灯照着，他眯眼看，她面朝里侧躺，一弯酥臂搭在盖被上，那肩背的曲线撞得他飘飘然。
他慢慢挨过去，到了踏板上，恨不能化成一条蛇游进被窝里。自己也笑自己没出息，他这皇帝在听政殿发号施令，到了她宫里就成了这副模样。还好玉带钩早在前殿的时候就解了，否则少不得要发出声音来。
他小心地脱了罩衣坐上床沿，她睡的位置偏外，他要躺下的话，真正只有很窄的一道。他也不介意，贴着身子密密把她抱住。她睡得沉，动了动并没有醒过来。他倒是兴致盎然，手在腰上搁了一阵犹不足，一寸寸往上移。找了个心旷神怡的地方就此停歇下来，通身舒坦，心情也变得好起来。
永远别想叫醒一个装睡的人，这话简直就是至理名言。弥生怕有了动静他又要缠她……也不是真怕那个，只不过还没做好准备。他尚未正式诏告天下，也没有派人登门求亲。女孩子嘛，在名分上头总归要计较的。她在暗处待了那么久，也希望有正大光明的一天。
弥生迷迷糊糊地想，只要他正式册封她，以后就好好同他过日子。嫁给夫子，真的是她长久以来的梦想啊！
大概是太累了，慕容琤一夜睡到寅正。醒来之后还有些发蒙，这一晚上就这么过去了。本想半夜闹闹她的，谁知道居然睡过了头。
他有些怅然若失，洗漱也心不在焉的。她过来伺候他穿朝服，蹲下身子给他挂大小绶玉组。他居高临下，眼神不受控制，直往她坦领底下溜，可以看见她光洁的皮肤。
多看一眼多一分煎熬，他转过脸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今晚等着我，我还来。”
她手上一顿，“回头我想传我母亲进宫来说话，若是时候晚了就留宿，你来了不方便。”
他碰了个软钉子，虽然有些不快，但并不生气，笃悠悠道：“那正好，母亲来了你派人回我。登基大典近在眼前了，过了二月就该谈咱们的事了。”
她眼里有了笑意，故意装糊涂，“咱们的事？咱们有什么事？陛下是万圣之尊，心里有什么想法，下道口谕不就成了，还用得着商量吗？”
他听出她话里调侃的意味，回过身一把将她圈在怀里，低头贴着她的粉腮嗅了嗅，“你说什么事？我眼下虚火正烧得旺，你可别惹我。算算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你要是自讨苦吃，我不介意这会儿把昨晚漏了的事补办齐。”
弥生面红耳赤，御前有专门伺候的人，司衣、司浴、奉茶，少说也有五六个。他这么大喇喇的，叫她脸都没处搁。心里再甜也要装矜持，她缩着脖子推了他一下，“陛下该视朝去了。”
他整了整冠冕，归置好表情迈步出门去，这一身隆重的礼服更衬得他渊渟岳峙，不容窥视。弥生送到殿前的基柱旁，看着法驾一路去远了方退回殿里。
元香还有些瞌睡似的，打起帘子迎她进去，一头道：“做皇帝真是辛苦得紧，殿下以后对陛下好一些。我觉得他也不容易，你们走了这么些弯路才有今天，更要惜福才好。”
弥生笑她一副正经的脸子，嘟囔道：“老婆子架势！”
元香不和她辩论，凑过来问：“你说他见大妇，是不是要谈你们的大婚？这可是做梦都要笑醒的大好事啊！可算盼到了这一天，你和圣人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是正神归了位，往后就一天天好起来了。等年下再抱个皇子，可不全让宗圣寺里那和尚说着了！”她想起什么来，拊掌道：“我看那青灯是个得道的老仙人，何不把他请进宫里来，叫他算算殿下什么时候能怀龙种。”
“越说越没边！”弥生扭身上床，重又窝进被子里，打发道：“你去吧，我再睡会儿，天还没亮呢。”
元香是她贴身的人，私底下也没那么多礼仪好讲，打了个哈欠迸出两汪眼泪来，揉揉脖子道：“像是落枕了，脑袋一转就疼，看来明天得找医正瞧瞧去。”边说边退到幔子外面去了。
弥生仰在软枕上，想起昨夜他就在身边，和她肩抵着肩地歇在一起，心里便有种敦实的温暖。被褥下的手探过去，在他躺过的地方一遍遍地捋。挪近一些，枕上留着他的痕迹。她把脸贴在上面，淡淡的龙涎香，感觉从未和他这样靠近过。
迟迟的人总会有些恋旧，她无法左右他的想法，被他牵着鼻子走，一直走到今天。有时想想，过去的一年像做梦一样。一年之内经历了三次帝王的更新交替，然后大宝终于交到他手上。不是摄政辅政，他成了名副其实的主宰。他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以后的日子一定太平无事了。
太平无事了，她希望是这样。她安静从容地过她的后宫生活，养花种草打秋千，研究出很多消磨时间的好方法。她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可是百年身边的近侍从木兰坊跑到长信殿来。他从台阶底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到正殿时已经滚得满身泥，路上还摔着了鼻子，血流满面。
轻宵吓了一跳，忙指派人拦住了，定睛一看是熟人，暗里猜到了七八分，压低声喝道：“你这死狗奴，横冲直撞不要命了吗！”
那内侍高声号哭起来：“皇后殿下救命啊！皇后殿下……圣人因着华山王练字的时候写了个敕字，要抓华山王正法。殿下快去瞧瞧，再晚就来不及了！”
弥生大惊失色，慌忙从殿里跑出来问：“在哪里？如今人在哪里？”
那内侍卷起袖管拭鼻子，弓着腰道：“这会儿在凉风堂处置，奴婢给殿下开路，请殿下随我来。”
长信殿离凉风堂不算远，可是弥生觉得走了那么久，久得像走完了一辈子似的。那内侍说博士发现了华山王的字，有意封起来上奏。圣人命王当场写，对比笔迹之后证据确凿，便要左右拽着王绕堂而行，边走边打。他来求救的时候王已经满身是血，这会儿不知是死是活。
弥生听得腿弯子发软，踉踉跄跄险些摔倒。她不信他这样狠，百年对他构不成威胁，他为什么还要存心针对呢？
好容易到了凉风堂，她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上的丹陛。跌跌撞撞往前奔，只觉得昏天黑地一片，空气里有浓浊的血腥气，熏得她几欲呕吐。她脑子里勾勒出了无数画面，但是穷极想象，也无法和眼前的可怕场景相比。
她来晚了，她听见百年气息将尽时的哀求：“阿叔饶命，我愿与阿叔做奴。”然后边上的禁卫举起了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眼睁睁看着那阔大的刀尖捅进了孩子窄小的胸膛里，顺势一挑，把他抛出半丈远……
慕容琤就背着手站在边上，究竟多么冷冽的一副心肝，才能在这种时候做到不动声色？弥生瘫倒下来，张着嘴想喊，喊不出声。肺里的空气都挤尽了，她忘了吸气，憋得脸色铁青。
轻宵跪在地上给她顺气，“殿下……殿下你快喘口气，快喘口气呀！”
慕容琤猛然看见大殿那头的她，一下子落了短处，心里惊惶起来。他悸栗着过去要搀她，她像只兽，血红着眼咆哮起来：“你为什么要杀他！你为什么要杀他！”她喊得声嘶力竭，愤怒的余音在殿顶上盘桓，“你蛇蝎心肠，将来必不得好死！”
她真的恨透了，也绝望透了。百年禅位给他为求自保，到最后还是交待了性命。他亲口答应过她不伤害百年的，可是不过短短二十日，那孩子就死在他手里了。满殿的血啊，星星点点洒满了凉风堂的每个角落。她不知道之前百年受了多少苦，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可流？绕室捶打，慕容琤好黑的心肠！
弥生几乎是膝行着爬到百年身旁的。他倒在那里，身上绯衣吃透了血，红得惊人的艳丽。她趴在边上叫他：“百年，你醒醒……”
他再也不能答应她了，小小的苍白的脸。一边的发髻散开了，散乱地铺陈在地上。弥生痛到心口痉挛，“苍天呀！”她把他抱在怀里，“是我的错，家家没有保护好你，有负你，有负你阿耶所托……也有负你亲娘……”
不管怎么号哭，死的已经死了。百年左脚从御座上跨下来，右脚就迈进了阎王殿。现在走远了，再也听不见了。弥生的心仿佛经历了淬火的过程，从炙烤到冷却，什么都轻了淡了。百年这么可怜，生在帝王家不是他的错。即便以前有违逆他的地方，现在他都改了。他不过是个孩子，一个已经放下了权力，等待春暖花开时放风筝，没有机会再长大的孩子。
她哭成这样，叫他心痛之余又觉可恨。他命左右叉开她，指着百年的尸首下令：“给朕拖下去，扔进池子里喂鱼。”
弥生惊惶去夺，无奈左右架着她，她使尽了力气也挣不开，只有声泪俱下地哀恳：“留他个全尸下葬吧，求求你了……”
“你越是这样，我越是不依。你只管闹，再闹我叫人把他剁成肉酱，不信你试试！”他气昏了头，愤然对那两个抬尸的大喝：“扔！”
轰然一声响，破了冰，湖水溅起来老高。一池碧波荡漾，转瞬便被百年的血染红了。弥生看着他沉下去，杳杳地沉下去，面目模糊，不复得见。她浑身的力道都抽空了，从来没有这样绝望过，仿佛灵魂也随之涣散了。这次真的该放开手了，她瞪着一双大眼睛惊恐地望着他，“慕容琤，你伤我千回百回，我都可以原谅你。但是这次你杀百年，砍断了我对你仅剩的爱。谢谢你的绝情，叫我看清了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你如此心狠手辣，注定要做一世的孤家寡人。”
她推开钳制她的人蹒跚着下台阶，眉寿和元香迎上来接应她，她耷拉着两手歪在元香肩头，阔大的襕袖扫过地面。她走向梅林深处，渐渐不见了。
他晃了晃，孔怀见势上前来搀扶，切切道：“陛下保重圣躬，皇后殿下是一时生气，稍过些时候就会回心转意的。”
他堕进了一个黑洞里，忽然变得无法直视自己。她还会回心转意吗？可能再也不能够了。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脸来问孔怀：“朕这次真的做错了吗？”
孔怀铿锵地答：“陛下做得对！陛下是圣主明君，为君者审时度势，杀伐决断。陛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大邺的安定，是防患于未然。”
可是他觉得自己做错了，至少对于她来说是做错了。他看着那平静的湖水木然站了一阵，半晌才长叹一声，“着人打捞上来，按王制发送到峻成陵吧。”
沛夫人和佛生来的时候，弥生正坐在胡床上倒弄锡箔。脚边的篓子里蓄了满满一篓冥钱，看样子已经剪了好久了。
“可用过饭？”沛夫人问边上的眉寿，“总不是呆坐了半天吧，累坏了怎么好！”
佛生上前抚她的肩，温声道：“事情都出了，还是看开些吧。你要知道万事皆有因果，你问过他为什么吗？”
弥生抬起眼来，“为什么？他能说出什么原因来？他谋朝篡位心里发虚了，怕他的江山坐不稳，就对百年痛下杀手，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他抢了百年的皇位还要他的命。”她缓缓摇头，“现在我也不想问情由了，横竖已经是铁打的事实。百年死了，我对他的心也死了。他这样六亲不认的人，将来指不定怎么排除异己。咱们谢家在朝为官的太多，各自珍重吧。”
沛夫人知道她心里难过，却不愿意见她如此消沉，因道：“百年这孩子委实是可怜，可他的心机却要在你之上。你就是个傻子，被耍得团团转，还实心实意地为着别人着想。不是我替圣人说话，你自己琢磨，圣人颁诏命下令诸王离京，他为什么偏要留下？还不是瞧着离王庭近，心里割舍不下！你和圣人终究是夫妻，夫妻本应当一心，他又这么赤诚待你，你何苦为了外人和他反目。”
弥生梗起脖子道：“他没有离京是因着太后留他，这笔账做什么又算到他头上，弄得他死了是咎由自取似的。”
佛生适时道：“这你就不知道了，里头有隐情。六兄在朝里人缘很好，官场上多多少少都有来往。圣人在朝堂上早就有过要遣宗亲就藩的意思，据华山王府里的家奴说，华山王因此面见过拓跋太后，请旨留京侍奉，这才有了太后挽留这一说。其实你瞧他先前的那些做法，这孩子年纪虽小，心思实在是深不可测。他退位之后和几位阿叔走得很勤，这你有耳闻吗？”
弥生愣愣看着她，“如今他人死了，再怎么说他也不会反驳了。”
佛生皱眉看着沛夫人道：“家家你瞧她！红口白牙的，我搬弄死人的是非，要损阴德的！我说的都是实话，她偏不信。”
沛夫人道：“我才刚问了元香，就是去的时候不好，恰巧赶上了，都瞧见了……说实话，百年的死是个必然，就是明戮还是暗鸩的区别。要是暗鸩能省好多事儿，可是百年身份太敏感，他要是突然出了意外，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怎么看待圣人？还不如放到明面上来，有了正当的理由，圣人就算杀他，也不怕人说嘴。”
弥生不服气，哭着问：“为什么百年死是必然？他活着并没有妨碍谁，怎么就不能平安长大？”
“因为这是帝王之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朕不单是为自己，也是为后世子孙。难道你愿意看着将来咱们的儿子即位，边上有个虎视眈眈的阿兄吗？朕的皇位得来不易，别人不知道，你是最清楚的。”慕容琤从门上进来，凝眉看着她，“政治本就面目狰狞，只是你今日才真正看清罢了。朝堂上的事你别管，踏踏实实做你的皇后就是了。”
他寒着脸，这模样让人发憷。殿里跪倒了一大片，弥生却不买他的账，“事到如今你还要我踏踏实实做你的皇后？你没有心，只当我也和你一样吗？”
“我的确没有心，我的心都在你身上。”他咬牙道，“你只知道恨我，有没有反省你自己？你同他说过什么，叫他抓着我残害大王的把柄，联合晋阳诸子密谋取我性命。他是自寻死路，怨不得我。他不但死有余辜，还连累了琮的儿子们。他们原本活得好好的，如今都要给他做陪葬。你有那时间替他难过，怎么不来可怜可怜我？你只当我愿意为难个九岁的孩子吗？”
众人听在耳中俱惊愕，沛夫人伏在地上，心里隐隐担忧起来，这下子弥生难过的恐怕是自己那一关了。
果然她半天没言声，怔怔地看着殿顶，眼泪流淌成河。
是啊，她曾和百年提起过，那时不过是为了开解他，让他知道这江山之所以到他阿耶手里，这位阿叔功不可没。可是显然适得其反，他自动忽略了他阿耶杀死晋阳王的细节，把赃全栽到了慕容琤身上。他究竟是不是当真放下了皇位？还是在她面前装样子，私底下一刻没有忘记过？晋阳王的儿子们，最大的已经十六岁了。都是练家子，万一反起来，不说大动干戈，近身肉搏，几个打他一个也是大麻烦。
弥生后悔死了，是自己考虑不周害了百年，晋阳王的四个儿子也要为此丧命了。
慕容琤见她那样有些心惊，上去扶住她撼了撼，“你不要自责，这些人原就不是省油的灯，只不过百年给了他们一个谋逆的理由罢了。所以最可恨的还是百年，他是始作俑者。杀了就杀了，你别再记挂他了。”
她一把隔开他，她自责，并不妨碍她恨他。她红着眼问他：“你让他受的那些苦怎么算？你太狠心了……我到现在还闻得见那可怕的血腥气。我这辈子寝食难安了，都是拜你所赐。”
他说：“不会的，过阵子淡忘了就好。”
“淡忘了？”她恨得操起桌上的东西砸他，篾箩、杯子、纸钱乱飞。她终于举着剪刀高喝：“你滚出去，今后再也别进我的长信殿。我恨你，永远都恨你！你走不走？你不走我杀了你！”
他们两个吵得旁若无人，看样子要真刀真枪地打起来。跪在边上的沛夫人和佛生吓得不轻，慌忙扑上去抢夺她手里的剪刀。沛夫人惊呼：“这是灭门的大罪，你疯了？你疯了？给我放下！”
“叫他走！”弥生呜咽着，剪刀尖转向自己的脖子，“他不走我就死在这里！”
这下子连慕容琤都怕了，他骇然退后好几步，“仔细伤了自己！我走，你别乱来。我……回头再来看你。”他无奈看了沛夫人一眼，垂着肩落寞地出了正殿。
佛生吓出一身汗，抚胸喃喃：“所幸圣人不怪罪。”
“大约也是拿她的臭脾气没办法了。”沛夫人把剪子交给元香，吩咐道：“宫里的利器都收起来，防着殿下再做傻事。”
弥生经历一番争斗后手足无力，直挺挺躺在榻上，不说话也不哭，只是一味地叹息。佛生挨在床沿道：“气性别那么重，到底不是自己的孩子，你为他披肝沥胆，人家就知道利用你。你和圣人好好的，人生苦短，用那么多时间置气，到老了要后悔的。生个孩子吧！生了孩子就知道什么叫骨肉至亲了。孩子是纽带，会让你们更贴心。圣人也许不是个好叔父，但他一定是个好父亲。女人一辈子不就图夫主和孩子嘛，不要为不相干的人妨碍了你们的感情。他对别人不好又怎么样？只要对你好，以后能立你的儿子做太子就够了。”
弥生突然生烦，皱起眉头道：“阿姊别说了，让我静一静。”
沛夫人摇头，“罢了，叫她自己好好想想。我只说一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孰轻孰重你好好考虑。咱们这就回去了，明天让你阿姊带消难来瞧你。”
她才转过脸来，“消难好不好？”
佛生道好，“我先头不懂，叫他睡枕头睡得枕秃了，后脑勺好大一片没长头发。后来家家做了荞麦枕头给他，现在都好了。开春后穿得少了更好玩，你与其在外人身上浪费感情，不如瞧着消难吧，他好歹是你的亲外甥。”
沛夫人见她点头放心了些，扯扯佛生袖子退到外面，叫人进去候着，方才出宫去了。
都走了，殿里静下来。她乏得厉害，迷迷糊糊打起了瞌睡。梦里都是百年的哀号，说他疼说他冷。弥生被胸口的闷痛生生憋醒了，醒来时泪流满面，不管他怎么会耍心眼，到底也有好的时候。她还念着在广宁王府时他依在她腿边写字背书的情分，本来平静无波，都是权力害的，害得这么小的孩子就学会了钩心斗角，最后丢了性命。
她心里静不下来，对元香道：“我想去庙里住阵子，你替我收拾东西，咱们明日就走。”
元香垂首道：“婢子不敢遵殿下的令。现在正是你和圣人闹得凶的时候，又逢着圣人的登基大典将至，殿下言行千万要斟酌。若是折损了陛下的面子……对谢家也不好。殿下图清静想念佛，婢子去请尊菩萨回来，把偏殿布置成佛堂。只要殿下心诚，在哪里修功德都一样。”
弥生想了想也是，他杀红了眼，别再牵连谢家。横竖就这么僵持着，时候久了，一里一里远了算完。
打定了主意，后来的日子就独自在偏殿里过。每天念几卷经超度百年，一心向佛，浮世的那些纷纷扰扰都远了。
他几次来都被拒之门外，她不知道他是带着怎么样愤懑的情绪，在正殿里冲台拍凳骂宦者。她听见他发狠高喝：“你不愿意出来是吗？我把这长信殿封起来，有本事你一辈子都不要出来！”
她闭上眼不为所动，他走了，来了，又走了，终于没有再出现。她以为就此淡薄了，直到他登基加冕的那一天……

第三十七章 思我
金虎台的大宴她去了，因为不好推托，也不想让人看笑话。他还没有正式册封她，不管别人怎么看，对于她来说可贺敦的封号是先帝给的。既然顶着这个帽子，她就该按照先皇后的份例来。
宫宴办得很隆重，台上张灯结彩，纵行排列的六只青铜大鼎里烈火熊熊，蒸腾出疯狂却又空虚的快乐。弥生坐在命妇中间，勉强打起精神和众人说笑。她左手边正坐着令仪，令仪觑她脸色，小声道：“自从我搬到西宫去后走动得少了，长远没见阿嫂，阿嫂近来好吗？”
弥生笑了笑，“劳你记挂着，很好。”
话虽这么说，令仪看来满不是这么回事。她和上次先帝大敛时比起来又有不同，两只眼睛像是不那么灵活了，有时候有点呆愣愣的。令仪心里着急，侧过身轻声道：“我知道百年的事对你打击很大，毕竟是自己看顾过的孩子，和别人不一样。太后也为这事和圣人大闹了一场，前些天病了，没叫告诉你，不让你去，省得大家见了面又要哭。其实这件事，依着我们女人来看，圣人办得是欠妥了。”她说着，一手牢牢抓着她的腕子，“阿嫂，我是在这邺宫里长大的，什么样的事都见过。尤其是上代里，几位从父和神宗皇帝之间的明争暗斗，那才是真正的腥风血雨。所以阿嫂看开些，哪朝哪代都有这样的事。做了皇帝的人，谁不想巩固自己的地位？这本来就是条血路，就要用千千万万人的性命铺就。百年错在太不安分，他的那点小动作怎么瞒得过圣人的法眼？这回我倒觉得圣人没有做错。”
弥生奇怪地看着她，眼睛里渐渐暗淡下来，“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没有见到百年惨死的模样。”
“你如今放不下的不也正是这个嘛！若换个立场来想，圣人之所以这么决断，都是在为子孙们扫清障碍。”令仪转过脸看御座上落落寡欢的人，叹了口气道：“大邺开国才十八年，一个年轻的国家，面上光鲜繁荣，底下看不见的地方却满是荆棘和暗礁。守业太难了，尤其是二代君王，能在这个位置上坐下去，就得有长治久安的力量和决心。说真的，这么多阿兄里，我觉得九兄是最适合做皇帝的。他冷静、清醒、有铁腕，大邺到他手里才能传承下去。如果没有他，阿嫂设想在位的是百年，等他长大有能力把握朝政，也许可以很好地治理天下，但是这空白的六年甚至是十年，大邺的百姓怎么办？谁都等不起，即便九兄没有动作，别的王侯也会跃跃欲试，那样可就要大乱了。”
大道理谁都会讲，弥生这些天吃斋念佛下来，心气倒是平和了不少，谈起这个来也不会冲撞人了。她只道：“给我点时间，也许自己就想通了。”
“那你和九兄还这么闹下去吗？”令仪说，“我看他一直心不在焉，你不给他好脸子，他连这样的大日子也高兴不起来。”
弥生闻言一笑，“你太抬举我了，我哪里有那样的本事。”她左右看了一圈，召宫婢来问时辰，说是亥时三刻了。台上踏歌跳飞天，她显得意兴阑珊，抬起袖子遮掩着打了个哈欠，“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是坐不住了，你再看会儿，我先回去了。”
令仪见她悄悄离席哎了声，“这就走吗？人都在呢！”
“我潜出去，没人会发现的。”她卷起画帛挨到屏风边上，一闪身便遁走了。
台下女官们一直在候着，见她下来元香忙上前迎接，“这么快就散宴了？”
“谁耐烦在那里！早些回去省心。”她皱了皱眉，“我晚课还没做，心里惦记着，不念完一卷经睡不着。台子上太热闹了，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演些什么，我光听那胡乐就头疼得厉害，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她担心元香要念叨她不该这么早离席之类的话，也不看她，自顾自绕过她先走了。
一队人穿过花园往长信殿去，宫婢们挑着灯笼开道，特地绕过了凉风堂从北边走。弥生脑袋里空空的，没什么想头。念经礼佛真是好出路，木鱼笃笃地敲，敲着敲着就忘记烦恼了。
弥生回到殿里往莲花台上一坐，不到一刻就老僧入定。
眉寿添完灯油退出来，元香正在前面开槛窗，嘟囔着抱怨：“檀香味这么重，也不知道换换气，回头又该睡不好了……”她突然顿住了，慌慌张张回过身冲眉寿比画。眉寿还没闹明白就看见她跑到门前跪了下来。她一惊，忙跟着稽首，只见一片掐金满绣的袍角从眼前一闪而过，很快便进了偏殿里。
黄幔子后面响起弥生的尖叫：“你怎么进来了！”
眉寿和元香面面相觑，往宫门上看一眼，守门的内侍呆若木鸡。想来是没有凑手关宫门，闯大祸了。其实这也不怪内侍，谁能想到圣人会在大宴中途追出来呢？宫人们起了身，元香挥挥手叫她们回配殿里听旨。她和眉寿两个退出来，一左一右合上了正殿的大门。
站在台基上往外看，清辉满地，森冷的一片月色。
“圣人真好！”眉寿突然说，“他从来不叫人失望。”
是啊，他是天底下最严苛的人，也是天底下最不守规矩的人。他曾经有负于皇后，同时却又全身心地爱她。元香笑了笑，“咱们女郎苦作苦，认真论，是世上最有福气的。”
眉寿道：“可不是嘛！冷落了半个多月，别说是一国之君，就是寻常人家的郎君，还憋不住往府里领人呢！再瞧瞧圣人，后宫就她一个，是要一心一意和她做正头夫妻的。这么慢待着，男人心里也有苦处。”殿里又是一声惊呼，把人吓了一大跳，“不会出事吧？”
元香清了清嗓子说：“应该不会吧！”她脸上发窘，拉着眉寿快步朝值房里去了。
案头的佛像前红烛泄了大半边，蜡油淌下来，积满了烛台下的碟子。偏殿也分里外间，地罩隔出个后身屋。顶上镂空雕花横木上挂着厚重的幔子，后面是弥生日常歇午觉的地方。他闯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地把她从蒲团上拎起来，一下子就扔到了胡榻上。
弥生不甘心，急欲起身，他下狠劲往下按住了，切齿道：“你再犯倔！再犯倔我就把你绑起来！”
“你要干什么？”她真生气了，也讨厌他这样的做法，“你是强盗吗？一个皇帝粗手大脚的，你把我当什么？”
她竟然嫌他粗手大脚？她把他干晾在那里半个月，现在嫌他不温柔？他气出了心头血，语气反倒难断起来，“要不是趁着今日大典，我还瞧不见你。来了怎么就走了？走也不同我打招呼，你藐视朕躬，该当何罪？”
他的话里永远有种暧昧的味道，以前会让她脸红心跳，现在却只剩厌恶。她力气上敌不过他，也不想和他争辩，不过别开脸去不再看他。他是最警敏的人，应该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慕容琤只觉满腔的相思苦都付诸东流了，她这么个态度，叫他痛心之余更加失望。她还是不能理解，百年刚死的头几天，他知道她心里难过，并不认真逼她。可她倒好，念起了佛，越发不待见他。他这样诚心对她，她恨他入骨？原来在她眼里自己比不上珩，比不上百年，甚至比不上任何人。
他放松了钳制，平心静气道：“我要个孩子继承大统，生完孩子你想成仙或是成佛，我双手供你去。”
她下了榻立在地心里，昏黄的烛火跳动，整个大殿都跟着颤抖起来。她眯起眼，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意，“你要孩子来同我说什么？采选的日子快到了，到时候有一车的女郎上赶着给你生孩子。”
他似乎难以置信，“我选采女充六宫，你一点也不在乎吗？我和别人生孩子，你也不在乎吗？”
她不说话，因为没法子表达心里的想法。他来缠她她感到厌烦，他若是真的宠幸别人……单是想想就足以让人生不如死。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以前以为他登基之后便不会再有阻碍了，可是他杀了百年。
她迈不过自己那一关，她踅过身，长出了一口气，“陛下有了江山，势必不缺美人。他日开枝散叶，也在情理之中。”她回过头凄然看他一眼，“我已经不敢奢求从头再来了，要我若无其事地继续和你谈情说爱，对不起，我怕我做不到。”
他撑着月牙桌苦笑，“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我杀了百年，你要用一辈子的冷漠来惩罚我？”他从玉带钩上解下佩剑扔在桌面上，“上回你来讨要虎符，我答应再让你难过就听凭你发落的。如今我又伤你一回，你动手吧。”
弥生愕然看着那把剑，“陛下这是存心要我难堪吗？我哪里有本事杀你！若是为这么点小事就要死要活的，当初陛下又何苦费尽心机谋取这天下？”
她字字尖刀插在他心口上，这比杀他好多少？他怒极反笑，“也罢，横竖恨我了，多恨一些又何妨？脱衣服，朕要你侍寝。”
弥生涨红了脸，“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侍寝？我是先皇的皇后。”
“邺宫中的女人，我点了谁就是谁。你是先皇的皇后又怎么样？朕要你侍寝，你就得给朕侍寝。要你生儿子，你就得给朕生儿子。”他才说完，发现她居然想逃。他真的克制不住自己，积攒了那么久，总有爆发的一天。他奋力地把她扽回来，她还反抗，他气冲了脑子，反手便甩了她一耳光。
这巴掌打下去，两个人都傻了眼。弥生没想到他会动手，捂着脸奇异地望着他。
慕容琤也后悔，后悔之余看到她鄙夷的目光，心里越发躁起来。
她瞧不起他吗？再清高又怎么样？她是他的女人，这辈子都改变不了。现在还能和他撇清，等有了孩子，看她怎么顽抗！他多可悲，这世上一向都是女人为巩固地位用孩子留住男人的心，为什么到他这里就变了？他们的角色掉换，他变成了怨妇，亏他还是个皇帝！
“我不该打你，回头再给你个交代。”他说，两手抓住她的衣襟用力一扯，“在这之前先办了正经事要紧。”
弥生被他剥得胸怀大开，也来不及顾脸了，抱着胸一下子缩到了墙角，“你敢乱来？”
他轻蔑一笑，“我不敢？这世上还有我不敢的事？总之今日你别想逃脱，我忍了这么久，够给你面子的了。”
他真的很不要脸，因为屋里供暖，他脱起自己的衣服来毫不手软。那玄色的皇帝衮服被随意扔在了地上，他伸手抓她，她放声尖叫。他在她耳边吹了口气，“我喜欢听你叫，叫得越响越好。明天一早我就颁旨册封你，做了我的皇后，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她被他摁在月牙桌上，背后的皮肉贴着红木桌面，冷彻心扉。
蜡烛烧完了，到了五更，窗口隐约透出一丝微光。她在朦胧里看他，他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模样，宽肩窄腰，朗朗的伟男子。彼时她天真无知，曾经那么敬重他。可惜了，可惜了她少女的梦。
他永远都很自律，不管多累，到了该视朝的时候自然就醒了。他动了动，把手盖在额头上。弥生怕被他看出端倪来，忙翻身背对着他假寐。他撑起肘看她，在她裸露的肩头印上一吻，下巴上有新生的胡髭，扎得人有些疼。
他下了胡榻，窸窸窣窣穿起衣裳到外间。御前的宦者早已经恭候了，开始有条不紊地服侍他洗漱更衣。他垂下眼正了正腰上绶带，叫人传长信殿的女官进来吩咐：“从今天起殿里不许再用麝香，命医官每日来请脉。只要她无虞，你们的性命还能保住。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不用活着了。”
元香听了，忙带着眉寿轻宵俯首领命。他振了振广袖出门去，脸上虽有倦容，并不妨碍他为君者的气度。三人在门前跪送，待他登上龙辇走远了才直起身来。
轻宵是他一早派来的人，本就是为了行监督之职。眉寿吊起一边嘴角对她干笑，“看来要仰仗你了，求你多替咱们说好话，咱们好保住这颗脑袋吃饭。”
元香关心的不是这个，连麝香都禁用了，看来是要弥生作养身子好怀龙种。这是好事，皇后年轻，很多事考虑欠周全，有时候死脑筋不懂得变通。等为了人母，自然而然地就会以相夫教子为重了。
偏殿里静悄悄的，她打起幔子往里看，没承想皇后已经醒了，正在屋里翻箱倒柜。天刚蒙蒙亮，看不太清。她点了宫灯进去，“殿下找什么？”
弥生回过身来，启了启唇，却发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勉强才挤出一点声音，也是暗挫挫的，“那个避子的药呢？”
看来昨晚没有太大进展，圣人文治武功，却并未换得美人芳心。元香把烛台放到桌上，斟酌了下扯谎：“早就没了，那药丸子不易保存，一个夏天过去全化了。上回收拾屋子，看见就给扔了。”她无奈叹息，“殿下……女郎，你多体谅体谅圣人吧，他不是别人，是你的夫主啊！你长在他手上，他教养你，爱你，你不能光想着他对不起你的地方，要念着他对你的好。人谁无过？就说你自己，你能保证你一点错处都没有吗？你这么拧，我们下面伺候的人心里也不好过。”
弥生听她的话，想起以前太学里的时光。他端着架子高高坐在布道台上给三千太学生授课，那时她是芸芸学子中的一个，抬头仰望他。他就像九重天上的佛，光芒万丈，让她自惭形秽。后来……后来不知怎么到了这一步，弄得生死仇人一般。
她侧过身，眼泪从眼角流下来。也许是该好好想想，她只顾着自己，忘了他曾经受过的委屈。他一路走来，其实也甚可怜。
患得患失，这是陷在爱情里的典型症候。弥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上赶着求她，自己不愿意理睬他。他若是没了消息，她又有点食不知味。
她也承认自己脾气很固执，就是俗话说的认死理。自己想不通，别人怎么劝都没有用。百年过世差不多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想了太多，刚开始真是恨得牙根痒痒，到后来一些强烈的情绪冷却下来，有时虽然还会难过，但是不会再有那种锥心的感觉了。长信殿的封锁解除后，外头有消息传进来。原来百年的尸首当天就打捞出水了，送进皇陵里安葬，就葬在他父亲的地宫后面。弥生稍感安慰，总算留了全尸。这辈子吃了那么多苦，下辈子托生到个好人家，别再和权力有牵扯，做个普通的百姓吧。种种地，经经商，远离这些肮脏的政治交易。
百年七七过后不久，他封她为后，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宣读的圣旨。庙堂上反对的声音不少，都拿她侍奉过先帝做借口。但他做了皇帝，有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受了金册金印，时隔半年终于又搬回了正阳宫。
只是他没有再来看过她，他是勤政的好皇帝，他有太多新的法令要实行，他很忙……弥生不敢确定，也许他对她也有不满，因此有意冷淡她。
轻宵在偏殿的木架子上排日子，颠来倒去数了好几遍，喃喃道：“今天是丙午日，殿下信期迟了八天。”
元香听了凑过来看，一块块牌子数过来，讶然望着轻宵，“平常日子都很准，这回怎么晚了这些天？莫非是有了喜信儿？可是医官每天按时来请脉，并没有发现什么。”
“孩子小，才着了床的把脉把不出来，好歹要一个月才能有端倪。”轻宵算了算，“自打上回陛下临幸，到现在得有二十天了，我看这回八成是有了。”
元香喜出望外，双手合十朝窗外拜了拜，“阿弥陀佛，这是佛祖保佑！”
弥生歪在榻上叫宫婢剪指甲，听见她们唧唧哝哝地说话，转过头看了一眼，“聊什么呢？”
元香和轻宵笑道：“说怎么给殿下道喜。殿下信期晚了好几日，想是送子观音来瞧过，种了个小娃娃在殿下肚子里了。”
她愣愣地看着她们，“有了孩子？医正怎么没说？”
“殿下不是说过宫里的太医只会治痢疾的嘛！”元香接过宫人手里的剪子，每个指甲上摩挲了一遍，边道：“轻宵说眼下太小，等满一个月就能号出来了。回头圣人回宫，殿下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吧，圣人不知怎么高兴呢！”
弥生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思量了半晌摇头，“贸然告诉他怕空欢喜一场……”她羞涩地拿书挡住脸，“还是再等等。”
西边槛窗上挂着他以前做的风铃，长短不一的小竹筒上了桐油，在风口里互相碰撞，笃笃的声浪悠扬起伏。她调整姿势躺平了感受一下，并没有品出什么滋味来。交叠起两手盖在小腹上，弥生心里有小小的喜悦。
她的那些小动作落在大家眼里，彼此都相视而笑。到底太年轻，十五六岁的年纪，能够承载多少仇恨呢？华山王再好，当时难过，时候久了渐渐也就淡忘了。看她眼下态度有了松动，总算是雨过天晴了吧！
正阳宫里的每个人都在盼着圣人回銮，回来了有情人就能终成眷属了。可是等啊等啊，等来个不太好的消息。
御前的孔怀抱着拂尘进正阳门，气喘吁吁爬上台基入正殿拜见皇后，跪在墁砖上磕头，“奴婢给皇后殿下问安。”
弥生在兔笼前喂食水，闻言回过身来，“圣驾回宫了吗？”
孔怀手指扒着砖缝，颤声应个是，“陛下人歇在朝隮殿，回京将将要进城的路上叫兔惊了马，陛下伤了肋，这会儿……请皇后殿下随奴婢往朝隮殿去，殿下看看就知道了。”
弥生心里突然升起不祥的预感，手里的玉水呈落在地上，霎时摔得四分五裂。元香忙上来扶，她一把推开了，对孔怀道：“你起来回话，到底怎么样，别光说半句！”
孔怀起身，迟疑着垂袖嗫嚅：“殿下听了别慌，只怕……不大好。”
晴空里轰然响了声焦雷，弥生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惊到了极处，人抖成了风里的枯叶。不好了？健健朗朗的人，怎么就不好了？她转身就往外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台阶，几次踉跄险些栽倒。眼前的景都看不清了，脑子里充塞满孔怀的话，只怕不大好……只怕不大好……
气氛果然大不同，还没进朝隮殿，远远就看见宫门前医正来往，个个表情肃穆，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弥生心都揪起来，提着裙裾迈进门槛，迎面看见庞嚣和几个近臣上来打躬作揖。
她惊恐地望着庞嚣，“大兄，陛下怎么了？”
庞嚣垂着眼，脸色铁青，“陛下坠马，叫太医摸了骨，说断了肋，情况很不好。”
弥生捂住嘴才不至于痛哭出来，抽泣着，“怎么会呢……我不相信……”
庞嚣晦涩地看她一眼，“殿下一定要冷静，眼下不是哀恸的时候，还有很多事要殿下拿主意。圣人的伤势不能传出去，对朝中外臣只说是碰了筋骨，要息朝将养几日。请太后来主事，政务切不可堆积，以免动摇了人心，引出不必要的麻烦来。再者本月正是外邦进贡朝贺的当口，四夷馆里还歇着高丽、契丹、靺鞨的使臣。这些人更要稳住，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弥生听庞嚣一样一样地请示，知道这回的确是出了大事，顿时方寸大乱。那些朝政她有心无力，勉强定了心神，一头指派人去请太后，一头对众人道：“陛下铸鼎象物，定能逢凶化吉的。请诸位代为督察朝臣，若有异动者即刻来回。我……心里乱得很，外面的事便仰仗大兄和诸位阁老了。”
托付了众人她忙往后殿去，走到穿堂，脚下却踌躇起来。她害怕，害怕一切都是真的，害怕看见他垂危的样子……应该不会的，他一定又在骗她。她小腿里直抽抽，内侍替她掀起软帘，她打着战进了他的寝殿。殿里一室静谧，貔貅炉里安息香袅袅升腾，半边条窗开着，夕阳落在案上，昏黄得像个渺茫的梦。
她站在地心有一阵恍惚，突然回过神来，疾步绕过屏风。后面是他的龙床，高大，宽阔，四面不着边。他就躺在那里，面色惨白，无声无息。
弥生的心都要被抻碎了，她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颓败的，嘴唇发乌，连眼睛都睁不开。她怕惊扰了他，跪在他床前的踏板上叫他：“陛下……你怎么了？细腰来了，你醒醒，和我说句话吧！”
他没有一点反应，呼吸时断时续，甚至有些接不上似的。她心里又痛又怕，不敢碰他的身子，只有小心攥紧了他的手，压在她胸口上。前阵子和他反目，阿娘和佛生都劝她收敛性子，说老了要后悔的。果然是这样，她现在后悔至极，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同他怄气。可惜还没到老，现在已经悔青了肠子。
她还是难以置信，“你是在骗我对吗？只要你老实坦白，我就原谅你。我们和和睦睦的，再也不置气了，好不好？快醒过来，只有一次机会，错过就没有了。我数一二三，你睁开眼睛，好不好？”她颤着唇仔细盯紧他，“一……二……三……”
他没有睁眼，却有泪水从眼角滑下来。她惊呆了，他听得见，但是说不出话来。她抑制不住地呜咽，“陛下，陛下你会好起来的。”她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那手冰凉，没有温度。她越发难以自持，“你是生我的气才不理我的吗？我错了，是我太固执，惹得你伤心。你不要丢下我，求求你，夫子……”
她叫他夫子，他也大为震动。这个称呼勾出太多的回忆和情感，包含他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可是他没办法表达，他张不开嘴，发不出声音。肋上痛得撕心，他觉得自己可能要顾不上她了。这是报应，是他弑亲的报应。也许他注定做不成皇帝，即使机关算尽，最后还是这样无奈的结局。
他咳嗽起来，大概伤了肺，肺上像破了个大洞一样，飕飕地往里灌冷风。他吸口气，咳得更加剧烈。嘴里渐渐有腥甜的味道，然后大口的血涌出来，他自己也感到恐惧，他的命大概就交待在这里了。
他听见她的尖叫，大批的太医进来查看，帮他翻身侧躺，怕血呛进气管里去。弥生在边上声嘶力竭地喊：“治不好圣人我杀你们的头。”她一直温雅恬静，只有真吓着了才会暴跳如雷，上回珩过世时就是这个样子。
医官们忙碌起来，弥生瘫坐在地上，她不知道没有了他，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如果他死了，她恐怕也不能独活下去了。
他的症状缓和了些，弥生追问情况，医官们模棱两可，“臣下必定全力救治，只是究竟能不能脱险，还要看圣人自己的意志。”
一旁的元香忙道：“殿下怎么不把好消息告诉圣人？圣人知道殿下有了喜，便会有力气渡过难关的。”
如今不管是不是真怀上了，给他报喜，说不定他牵挂妻儿就舍不得走了。弥生点头不迭，“对，我险些忘了。”她接过宫婢手里的手巾给他擦洗，没有羞涩，切切道：“我原本想过些日子告诉你的，轻宵替我看日子，说月事晚了好几天……上回你来，到现在快一个月了，我想九成是有了。你高兴吗？瞧着孩子，你也要挺过来。你忍心叫咱们的孩子没有阿耶吗？”说着泪如雨下，“夫子……阿奴，你一定要活下去，还要教孩子如何为人处世。你不在，我会把他教成个傻子的。你愿意看着他和我一样傻，将来受人欺负吗？”
他痛得神识涣散，感觉自己像风筝，悬了空，飘飘然就要脱离躯壳飞出去。所幸有根线牵引着，是什么他分不清，隐约听见她喃喃说孩子。他倒是振奋了一下，当真有了孩子，他盼了好久的孩子。他动动手指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但是要给她希望，舍不得她这样哭。
弥生惊讶地发现他勾住了她的小指，她喜出望外，“元香，孔怀，你们快看，圣人听见我的话了！”
孔怀擦着眼泪说是，“陛下天天挂念着皇后殿下，如今殿下又有了小殿下，圣人可不是高兴坏了嘛！”
弥生在他手上抚了又抚，“阿奴，你快好起来。等你痊愈了咱们到城外槐花林去，五月里正赶得上槐花开，你答应过我去看花海的。还有孩子，你说你占过卦，说咱们有两男两女的，你不能骗我。这回再骗我，我恨你一辈子。”
正说着，外头太后和令仪呜咽着进来，太后哽声道：“这是造了什么孽？到底是哪里邪行，打去年起一个接一个地出事。现在只剩这么一根独苗了，还要算计我！”
弥生上去搀她，太后不再年轻了，五六十岁的人老泪纵横，看得人心里更难过。她宽慰着：“母亲别着急，陛下刚才还拉我的手呢。不要紧，会好起来的。”
太后坐到床沿上抚儿子的脸，“叱奴，你万事一身，还没到卸肩的时候。咱们慕容家的男人都是有血性的汉子，这么点儿伤，咬咬牙就过去了。我才听轻宵说皇后有了孕，你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要是临阵脱逃，就愧对我，也愧对弥生，你听见了吗？朝上的事你不用记挂，我先替你料理两天。不过也不会太久，母亲上了岁数，精神头不济了，军国大事还是要你自己拿主意。所以快点好起来，那么多人眼巴巴地看着你呢！”
弥生怕太后过于伤情，忙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母亲不必担心。这里有我看着，您还是回宫歇息。陛下一有起色，我即刻派人过去回禀母亲。”说完给令仪使个眼色，两人上去一左一右扶住了太后往前殿引。令仪也道：“母亲千万保重身子，别叫陛下病中还惦记着您。”
太后也怕在这里添乱，便嘱咐令仪：“你留下给你阿嫂搭把手，有什么一定要来回我。”
令仪应个是，太后这才让人扶上步辇回昭阳殿去了。
弥生在太后面前没流一滴眼泪，等她一走就再也忍不住了，掖着帕子啼哭不止。令仪含泪来劝勉她：“阿嫂也仔细身子，肚子里有了孩子更不能哭。九兄以前行过军打过仗，身体底子好，这回也一定能扛过去的。”
她只顾摇头，“你不知道，先头吐了那么多血，我看着心都要碎了。”
令仪道：“说是兔惊了马，这马还是大宛名驹，绿豆大的胆子，当真可恨。”
“也不知怎么那么巧，偏偏箭匣子掉下来，压在了肋骨上头。医正说大约断骨戳伤了五脏，听这说法很凶险，能不能捡回一条命要看造化。”
令仪啊了声，“这么严重……”
弥生转过脸看天街上的夜景，暮霭沉沉，把她的心也罩住了，“横竖我就看着他，他要是死了，我绝不苟活。”
令仪噤在那里，半晌才道：“阿嫂别说丧气话，九兄在我眼里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世上没有什么能难倒他，这次也一样。”
她勉强吊了下嘴角，“借你吉言，但愿如此吧。”
弥生踅身进了后殿，把跟前宫人都打发到幔子外面去，就自己守着他。面对面，觉得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他一定疼得厉害，额头上冷汗淋漓。弥生一遍遍地替他擦，拿银勺一点点给他喂水。她没法替他分担痛苦，只好亲吻他的嘴唇，在他耳边说话。她喃喃同他说起第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感觉，后来在太学被他责罚有多讨厌他。他在漫天飞雪里拥抱她，她暗中有多高兴。他为她拈酸吃醋时，她背着他的那些小小的得意……
她一再地吻他，“阿奴，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一直以为自己低声下气，其实我才是最卑微的。因为我爱你，远比你爱我来得多。”

终章
他又有眼泪流下来，弥生看得心痛难当，替他擦了，轻声道：“别哭，别哭。我知道你不服气，肯定想反驳我，又气恼自己说不了话，急得，对不对？那就快醒，醒了好和我斗嘴，好教训我。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依你，只要你醒过来。”
可是他没醒，依旧是半昏迷的状态。弥生知道急不来，这段时间最凶险，等迈过了坎，以后慢慢调理就会好了。
她歪在他枕边喃喃：“你说咱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呢？也不知道是男还是女……我希望是个男孩子，男孩子大点，以后可以照顾弟弟妹妹。若说取名字，我觉得取你这样的鲜卑名也蛮好。你看，叱奴，多好玩！”她抬起头看他，突然又哭起来，“可是你为什么不抱我？你抱我吧！我想要你抱抱我……”
他听见她哭，比身上的伤更叫他痛千万倍。他也想抱她，想安慰她，然而就像分处两个世界，中间隔着厚重的墙，他力不从心。他想等他好起来后把以前亏欠她的通通补回来，再也不能叫她哭了。她为他流了那么多眼泪，他一辈子也还不清。还有好多放不开的事，新政实行了一半、欠她一个承诺，然后就是他的孩子……等了那么久，终于盼来的第一子！所以不能死，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活到须发皆白，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人。
只是好累，脚底下像有个黑洞，一圈圈地盘旋，随时会把他吸进去。还好有她，她拉着他的手不放开，让他有继续支撑下去的勇气。如果能挺过这一关，以后一定要告诉她，她不单是他的宝贝，更是他的救命恩人。
夜渐渐深了，她摸摸他的脸，“阿奴，我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你一定嫌我烦了。我不吵你，你睡吧，我就在这里陪你，陪到你醒为止。”
她果然不说话了，坐在他床前静静地等，隔一会儿来探探他的额头，隔一会儿来试试他的鼻息。他笑不出来，只是嗟叹，这傻丫头，她忌讳说出口，但是害怕他会死。怕极了，连试探的手都是颤抖的。
令仪进来看，低声道：“我叫人备了羹，阿嫂吃点东西吧。”
弥生摇摇头，“我吃不下。”
“好歹用一点，不为自己也为孩子。”令仪扶她起身，“就在外间搁着呢，这里有我守着，你放心吧。”
弥生无奈挪出去，在前殿依然坐卧不宁。她想了想对眉寿道：“把我的佛龛请到朝隮殿来，我没别的法子，只有一日三炉香地供奉祈福。希望佛祖能看见我的诚心，保佑陛下否极泰来。”
病榻前短了人不行，指派外人又不放心，弥生便和令仪搭伙，姑嫂两个轮流看护。弥生两头忙，内殿退出来就上前边抄经磕头，几天下来累得不成人形，但是很高兴终于有了转机。他脸色慢慢好起来，不像头一天那么吓人了。她趴在床沿上观察，喜欢亲他的脸，亲完了再用鼻尖蹭蹭。年轻的女孩子，心里积攒的爱情无非靠这些小动作一点一滴地传达出来。
有时候怕看走了眼，经常喊御前的人来问：“陛下今天的气色怎么样？”
众人都说好些了，的确是，他觉得症候减轻了很多。虽然痛，但是不再咳血，呼吸也顺畅了。然后有一天忽然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他试着睁开眼，居然成功了。那时候她正跪在床头挂帐子，这些日子下来她形容憔悴了，髻也没盘，垂着发，就拿一根丝绦束着。猛然看见他苏醒了，她一时吊着帐钩愣在那里。
他翕动一下嘴唇，“细腰……”
她啊了一声，扑在他枕边又哭又笑，“苍天有眼，你终于醒了！你好坏，险些吓死我。这下子好了，都好了。”
他勉力笑了笑，“我对不住你。”
她喜不自胜，“别说话，省点力气。饿吗？一定是饿了，五天没吃东西，肚子都空了吧！”忙往外喊话：“快来人，陛下大安了，叫御膳间备吃食来。”
令仪原本歇在偏殿里，听见这消息慌忙跟着太医们进来，看见阿兄当真醒了不由喜极而泣，擦着眼泪道：“皇天不负有心人，阿兄总算平安无事了。且好好颐养着，我这就给母亲报喜去。”
他还很虚弱，望着她道：“这几日辛苦你了，九兄心里都明白。”
令仪哽咽着摇头，“快别说这个，我如今只剩一个同母的阿兄，只要你好，我做什么都值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抬手摆了摆打发她去了。后面医正上来给他切脉，检查伤势后长跪叩首道：“我主是真龙转世，经此一难化险为夷，日后必定福泽绵长，万寿无疆。臣下适才请脉，陛下只是气血两虚，臣开几服方子，慢慢地调理就能挣回来的。”
弥生问：“这么说来已经无虞了？”
那医正道个是，“陛下如今虽是平稳了，但偶有燥火之气蔽塞，或者还有发热的症状。请皇后殿下宽心，并没有什么要紧。善加看护，以温水擦身就可以缓解。”
她才放下心来，“甚好，这趟办得好，回头自有恩旨赏赉。”
医正磕头谢恩，提着药箱徐步退下了。
弥生想起这两天的九死一生，难免悲凄，一头拭泪一头端着盖盅来喂他。他把手放在她腿上，轻轻拍了拍，“都过去了。”
她怨怼地剜他一眼，“你不知我多害怕，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
他喘了两口气，断断续续道：“对不起，总让你伤心……我这一生经历了那么多，没有什么是让我后悔的。只有你……我唯一做错的就是……把你卷进这场纷争里来，那些苦难都是我强加给你的。若是我这趟死了，以后就不能补偿你了。”
弥生摇摇头，捧着他的手道：“我一点都不怨你了，感谢你还活着，没有半道上抛下我。以前的事咱们都不提了，认真说起来，不是你做的那些安排，说不定这会儿我已经嫁给别人了。是你把我留下，才成就了这段姻缘。”
他知道她现在满心的感恩，再大的仇恨也会随着这次的变故烟消云散，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他合上眼皮，缓了缓才道：“孩子……”
弥生红了脸，“刚开始其实还不确定，后来让医正切了脉，脉象上已经瞧得出来了……”她又忸怩了一下，“我和你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
他的眼底浮起促狭的笑意，“都听见了……说你爱我，比我爱你多。其实不是，你哪里知道……”
她浅浅笑起来，“别计较了，谁爱得多都不重要，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在我身边，我就足意儿了。”
他看着她，这几天太过乏累了，她眼底有淡青色的影。他说：“你睡会儿，上来，睡在我边上。”
弥生摇头不迭，“你伤还没痊愈，我睡相又差，万一碰到了你怎么办？”
“碰到了再说。”他侧了侧头，“我还抱不了你，你在我边上，我心里也安定些。”
现在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弥生觉得再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她欢快地蹬了鞋子从另一头爬上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想想还不够，挨过来一些，把他的手臂抱在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肩头，嗡哝着叫他：“阿奴。”
他嗯了声，软软的，温情的。
她不言声，低低啜泣，过了好久才道：“我会好好侍候你的，以后你到哪里都带着我，我不能离开你。”
他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的小人儿，收起了锋棱，愿意乖乖倚在他身边了。他摸到她的手，把她的指尖紧紧攥在手心里，“你放心，我再不会把你独个儿放在邺宫里了。”
她倦透了，听了他的话才安心闭上眼，却不忘嘱咐：“你若是不想睡就等着我，等我醒了再和你说话。”
他不由得笑，这么缠人，和刚住到乐陵王府时一样。有点啰唆，有点迷糊，但是讨人喜欢。他安慰她：“我死不了，你快睡，没的拖垮了身子，叫我儿子吃苦。”
窗外响起了春雷，变天了，没多会儿就有密集的雨落在窗棂上，飒飒的一片。他听着她匀停的呼吸，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他的前半生曾经那样颠踬，大概把所有的幸福都留到后半辈子去了。
这场雨没日没夜地下，连着七日云翳不散。
他好多了，七天以后可以下床走动了。她扶他到窗前看雨，朝隮殿外天街深远。天是阴沉的，半个鸭蛋青的壳倒扣下来。石板和穹隆相连，像幅没有收尾的水墨画卷。
“我想画丹碧，练了几次都没成。夫子得了闲教我好吗？”她仰头看着他，笑靥如花，“我研得一手好墨，我给夫子打下手。”
他的视线和她相接，“从今往后为夫与你打下手，你就是画出一团糨糊来，我也盖上大印替你裱起来，送到太学里供三千太学生瞻仰。”
她不大好意思，“又拿我打趣！我这点本事拿来显摆，岂不叫学里的儒生们笑死！”
“你不知道你的本事天下无双吗？能把大邺皇帝收入囊中，你比那些书画大手了不起得多。”他调侃着，“我想亲亲，可我弯不下腰来，怎么办？”
弥生听了，大大方方地踮起脚尖亲过去。横竖她不怕有人说她不够自矜持重，他曾经让她为他而活，她想她可以做到。经历了那么多，她也想活得松快些。就是不知道将来史书里怎么记载她，说二嫁皇后倒颇寻常，但嫁的人既是小郎又是夫子，恐怕上下千百年里，寻不出第二个了吧！

番外
五月的时候，槐花开得正艳。辇车车轮轧过陌上的花瓣，还没进林子就有扑鼻的香味。
“我着人又加修了屋子，怕以后不够住的。”慕容琤说，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白莹莹粉嘟嘟的小脸，五官同她母亲很像。
他拿手指头刮了下，边上绯衣金带的小人儿咳嗽一声，“阿耶！”
他回过头，“怎么？”
“你手指头糙，仔细别碰伤了阿妹的脸。”
他有点伤感，皇帝的手，无非就是练剑拉弓时操劳些，怎么够得上糙呢！他看着小人儿，“尔极，我今早吩咐你的《楚茨》，你背得怎么样了？”
慕容尔极，他的第一子。他还在弥生肚子里的时候，他眼巴巴地盼着，每日散了朝第一件事就是来看他，隔着肚子问他平安。他是个怪孩子，弥生怀他怀了十一个月。他在娘胎里养得很好，个头大，弥生生他吃了很多苦。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弥生在屋里撕心裂肺地喊，他在门外急得团团转。他那时挺恨他，弥生的痛苦像刀刃砍在他心上，他居然会惊惶得泪流满面。好不容易他出世了，他又觉得自己还是爱他比较多。哪怕他只是睁开眼瞥他，他都心疼得直抽抽。他全心全意地照料他，教养他，甚至比一个普通父亲做得都要多。可是等他会走路会说话的时候，他才发现他其实是个大麻烦。
他那种懒洋洋的眼神不知是随了谁，永远目空一切的样子。弥生说简直和他一模一样，他有些难以置信，鄙夷地想自己怎么可能这么惹人讨厌！一定是尔极画虎不成的缘故。可那小子改不了，他就是这个样子，笑里藏刀，不留情面。
“我知道这是一首祭祖祀神的乐歌，不过总觉得不太吉利。”他说，“阿耶是怎么想的？皇尸长皇尸短，叫人心里不舒服。”
“那依你的意思呢？”怀里的公主小手小脚一通乱舞，慕容琤忙摇了摇，啧啧地咂嘴哄她，转头问弥生：“是不是又饿了？”
弥生倚着围子摇团扇，语气不太确定，“不能吧！”
她生了两个孩子，越发的珠圆玉润了。虽然腰还是柳腰，上围却大了一圈。天热了，身子歪在那里，坦领微敞开，里面藕荷色的裲裆隐隐露出一点，叫人心神荡漾。
他看她的眼神永远充满爱慕，弥生到现在还是不能习惯，避开他的视线，耳根子发红。
慕容尔极嗤了声，表示对他父亲的不满，“阿耶你听不听我说？”
慕容琤忙转过脸来，“你说，我洗耳恭听。”
“与其说祭祀，不如说生民。”他一下子扑到他母亲膝头上，“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母亲养儿辛苦啊！”
慕容琤瞪眼，“你这孩子叫人头疼！这趟回去给我搬到木兰坊去住，一个人静心思过！你只当你是你母亲求告上天得来的吗？没有我，哪里来的你？”
尔极撇着嘴说：“我是母亲生的，又不是阿耶生的。母亲怀胎十一月，阿耶在干什么？”
这下子他答不上来了，弥生憋着笑看他，他想了半天泄气道：“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怀里的孩子咯咯笑起来，他很惊奇，“咦，找着什么乐子了？”
尔极整了整衣襟，轻飘飘道：“阿妹一定也想不出阿耶那时候在忙什么。”
高辇进了槐花林，越往深处越是繁花茂盛。那座园子簇拥在绿树白花间，画中胜境一样美。
弥生跳下车看，深深嗅了口，赞叹道：“夫子真是有远见，树的年头越长，花开得越稠密了。”
他抱着孩子接口：“可不是嘛，就像咱们，两年怀一个，时候差不多。到你三十岁，我算算得有六七个孩子了。”
她回眸浅笑，“占了卦，明明说只有四个的。”
“那个不准。”他低声隐晦道，“我这么勤勉，只有四个说不过去。”
弥生不搭理他，牵着尔极进了院子。
内侍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临近晌午，膳食铺陈了一桌子，都是乡间野菜，做法却多种多样。慕容琤正要坐下来吃，公主溺了他一身。
他只是笑，“今年定有好收成，北边也不会干旱了。”
他在朝堂上不论如何威严，对孩子总是无限宽容。因为小时候没有得到神宗皇帝太多的关爱，现在便有心让尔极他们不走他的老路。弥生知道他的想法，心里也更敬重他。自从踏踏实实做夫妻开始，她才真正走进他的世界里来。他有他的政治手腕，她不懂，也不想去干预了。现在有了小的，她更加一门心思都扑在夫主和孩子身上，再没有什么大义要她去坚守的了。
她招人来抱公主，他却说不必，把孩子挪到内间的胡榻上去，很熟练地给她换上了尿布。弥生每每看到都觉得有趣，他似乎很喜欢干这个，一边忙活着，嘴角还噙着笑，可能于他来说这也是天伦的一部分。他爱孩子，但是也只限于自己的孩子。
他替孩子张罗，弥生就得料理他身上这副烂摊子。她取了常服来给他换，换着换着他就没正经了，趁机在她胸口摸了一把。
她还是小姑娘模样，一碰就要脸红的，缩着肩照他手上打了下，“臭不要脸！”
他笑得像风里的柳条，凑到她耳边轻声道：“用过了饭把尔极打发出去，咱们歇个午觉好吗？”
她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也不说话，径自转了出去。
吃饭的时候他有意问孔怀：“听说林子东头的池子里有大鱼，足足一丈长，是不是？”
孔怀啊了声，“没错，大得很哪！”
他抿了一口酒，“听说槐花树下的蚯蚓很肥，用来钓鱼正合适……”
孔怀点头不迭，“没错没错，鱼竿也是现成的。”
弥生觑尔极，他一直不言声，饭倒越吃越快了。扒完了最后一粒米，起来恭恭敬敬给父母亲行礼，“请父皇母后慢用。”
他垂着眼皮道：“下半晌是读书还是赏花？”
尔极道：“难得出宫来，儿想四处逛逛，赏赏花……钓钓鱼。”
他笑了，“果然有乃父之风！阿耶以前可是打鱼好手，不信问你母亲。”
弥生诺诺点头，“我那时借住在你阿耶府上，府里家奴打鱼的本事都是跟你阿耶学的。”
尔极不多言，拉了孔怀就往外跑。
他慢条斯理地搁下筷子，吩咐乳娘把公主抱出去，眼梢儿冲她一扬，过来牵她的手往后身屋去。关上了门窗，放下帐子，他笃悠悠地来解她的半臂。她的身子是少妇的身子，略丰腴，滑如凝脂，叫人爱不释手。湿漉漉的吻蜿蜒而下，弥生脸红气喘，急急挡住了说不要，他根本就不听她的。
“总算出月子了。”他喘息道，“这几个月你不知道我是怎么过的。”
弥生窃笑，忍不住调侃：“这么说来，真是难为你了。”她的手撑在他胸口，稍稍游移，触到他的左肋。那里有一截和别处不同，有些扭曲，里头有病灶，变天的时候常会发作。疼起来很要命，睡不着觉，还会咳嗽。她轻轻地抚，心里一直庆幸还好他活着，给了她两个孩子，给她幸福安定的生活。
她抬起身子和他相拥，“阿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爱你？”
他蒙蒙看着她，嘴角有静而柔软的笑意，“你是金口，这话只在我生死边缘的时候说过。其实我很委屈，你对我的爱究竟有多少？”
她吻他的唇，细细地舔舐，“很多……很多，多到忘了自己，多到每一次呼吸都是为了你。”
他伸手捏捏她的脸，“怎么了？怎么突然这样说？”
其实她也不知道，只要看见他肋骨上凹陷下去的那一块就很难过。她别过脸枕在他颈窝，“你别管我，阿桃出生后一直是这样，动不动想起以前的事，会觉得害怕。”
所以她连马都不再让他骑了，上次巡营，他才触到缰绳就惹得她雷霆震怒。她生气的样子让他发憷，他堂堂的大邺皇帝，没想到最后会惧内。惧内嘛……其实没什么，满朝文武半数有这毛病。惧内是美德，他倒颇有些甘之如饴。有个女人管着才有丰沛的人生，否则剩下什么？他夺这天下，从开始的野心渐渐分离出一半变成为她，仿佛有她才有自己存在的价值。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爱一个人，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昔日伏在他案头默书的学生。他伸出双臂搂住她，使劲压在自己心口。她初到他门下才十一二岁，大大的、怯懦的一双眼睛，喊他的时候总有些犹豫。夫子两个字半吞半含地在舌尖翻滚，叫人着急。他有时讨厌她的温暾，可是现在这迟迟的丫头却成了他的皇后，成了他皇子皇女的母亲。
他一下下拍她的背，“别怕，我在你身边，别怕。”
她的手圈住他的脖子，齉着鼻子道：“上次听人说只图今生不修来世，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撼他，“阿奴，你说为什么？”
他唯有叹息，好好的午后小憩，原本应该颠鸾倒凤的，到如今竟变成了谈天说地。他心不在焉道：“我想他们大约是嫌今生爱得太苦，下辈子想轻省些吧。”
“那你呢？”她脸上有娇憨之色，“你下辈子如何？可会嫌我麻烦，另找别人？”
“决计不能够啊，爱都爱不过来，这辈子、下辈子，都不能撒手。”他突然翻起身把她压在床尾，糯声道：“不许说话了，专心点。好歹可怜我，我憋了那么久，要憋坏了。”
弥生不再说话，合上眼，由得他在身上撒野。意乱情迷时她张口咬他，呜呜咽咽中颤抖着，在他肩头留下两排细碎的牙印。
他最快乐的时候喜欢叫她的名字，枕在她耳侧喃喃，一遍又一遍。她捋他的发，这么心疼他，不单是爱，还有割舍不掉的牵挂。就比方他在她身边，她还是想念他，每夜半梦半醒间会探手找他。不知道别的夫妻是不是这样，反正她已经养成了习惯。
余韵醇香如酒，两个人耳鬓厮磨，这个时候是最甜蜜的。可煞风景的事来了，门上的棂子被拍得啪啪作响，然后尔极的声音响起来：“阿耶阿娘，你们在里面干什么？怎么还插着门？”
弥生有点慌，慕容琤皱着眉撑起身，“你怎么回来了？不是钓鱼去了吗？”
“阿耶你骗人！”尔极拔着脖子语带哽咽，“哪里有大鱼？池子里的水干了大半，只有成片的孑孓。你哄我走吗？哄我走和阿娘关起门来做什么？”
他简直觉得头大，“你这孩子这样烦人！”又高呼，“孔怀，你死了不成？带他去摸蚌儿！”
孔怀一头应着一头诱骗太子：“殿下跟奴婢去吧，蚌儿里头有珠子，米珠摘出来可以给皇后殿下缀在鞋头上。”
尔极到底还小，越不让他进门他闹得越凶，到最后索性撒泼放声大哭起来。
慕容琤动了肝火，在床板上捶了一记呵斥：“你哭，再哭看打了！”
弥生心里放不下，忙找中衣套上，嘟嘟囔囔抱怨：“怪你，白日宣淫，丢死人了。”
“你别动，我去。”他坐起来披上袍子，边走边气得磨牙，“平时太纵着了，弄得如今没了王法。尔极你且等着，等朕来了剥你的皮！”
他猛然打开了门，刚想学民间管教孩子一顿好打，门槛外的小人儿仰着头，抢先一步卷起袖子哭诉：“我究竟是不是阿耶的儿子？把我支出去，看我胳膊上叫蚊子咬了，肿了个大包。”
他一看那白嫩的小胳膊上红了一大块，什么火气都没有了，琢磨着要不要抱起来，想了想还是决定板起脸来教训：“男人大丈夫，被蚊子咬一口哭成这样，朕都替你臊。还不快住了口，别带着阿妹同你一道哭。叫底下人擦药没有？尖着嗓子号有什么用？稍遇点事就大惊小怪，虎父生出犬子来，丢朕的脸！”
“你一定不是我的亲阿耶！”尔极瞥了他一眼，越过他说：“我找阿娘去，阿娘心疼儿，阿娘才是我的亲娘。”
他把他拎了起来，照着屁股上扇了一下，“还回嘴，叫朕打你是不是？”
其实就是做做样子，那小子会讹人，惊声号哭，“阿娘救命，皇帝要打死人了。”凄厉悲切之下，连慕容琤都要怀疑是不是下手太重打疼他了。
他没办法，只得把他抱起来，“别哭了，让我瞧瞧屁股。”
尔极浑身扭成了麻花，“士可杀不可辱，死也不能给你看！我要阿娘，你把我阿娘怎么了？上回说是推拿肚子，现在阿妹都出来了，还要推拿什么？你欺负我阿娘，我要告诉外祖母去。”
一个稚童，你同他怎么计较？可是偏偏说出来的话气得人吐血，慕容琤大惊失色，“你敢出去浑说，我就罚你抄一百遍三字经，你若是不怕只管来试。”
尔极终于静下来，他知道再闹下去讨不着便宜，便红着两只眼睛看他父亲，“阿耶带我上槐花林里掏雀蛋。”
他不太愿意，“朕是皇帝，怎么和你掏雀蛋？这样，朕打发几个侍卫陪你去。他们身手了得，就是在树顶上也能给你掏下来，好不好？”
他鄙夷地打量他，“阿耶莫非是因为没裤子穿才不愿意去的吗？”
他险些被口水呛死，“你说什么？”
“不是吗？我都看见了，有什么可隐瞒的！”尔极往下指指，颇无奈地叹气，“真是……有碍观瞻。”
慕容琤第一次觉得头痛欲裂，他挣扎着裹紧袍子，搜肠刮肚地解释：“刚才你阿妹溺了我一裤子，你是看见了的。”
“不是换过了吗？怎么又成了这样？难道又溺一回？”尔极摇头，“我就说，孩子别光喝奶，汤汤水水的喝多了，成天尽知道撒尿。”
慕容琤颔首不迭，“殿下说得极是。”
尔极从他怀里挣出来，笑道：“外面槐花开得正好，阿耶快去叫阿娘，咱们一道出去赏花。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别说就是为了来睡觉的。”
他闹得厉害，最后成功把父母都带进了林子里。他心灵手巧，编了三个花冠，一人一顶戴上，不过估计失误，给他阿耶那顶圈子做得小了点，只够扣在发髻上。
他在前面跑，弥生一味地喊：“慢点儿，别摔了！”
“由他去，男孩子就要经得起摔打，多些磨难知道生存的艰辛，将来才能做个体天格物的好皇帝。”
弥生去牵他的手，“咱们波折太多，所幸尔极不必像你以前那样。我想过了，有这两个也尽够了。孩子太多，将来长大了势必要闹生分。”
“可是没有兄弟就少了臂膀，独拳打虎行路难，若是能兄弟一心，也是极好的事情啊。”他觍脸笑，“再说总是吃药，对你身子也没有益处。”
她白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琢磨的是这个。”
尔极纵出去好远，回头看的时候，见他爷娘相拥站在花树下。五月的日光从垂挂的枝叶间斜照下来，星星点点的芒落在阿耶的肩头。上次看见他们这样，没多久阿娘就怀了阿桃。尔极有些惆怅，也许不用多久阿娘的肚子又要大起来了，这回来的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