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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古代贵族废物改造
作者：大叽叽女孩
内容简介
 【原文名《在古代贵族混吃等死》】 六岁的顾珠一直以为，自己来古代是享福来的。 毕竟自己的妈是现在皇帝的姐姐，自己的爸是开国元老的儿子，自己的十几个表兄弟都是未来皇帝苗子， 自己的十几个堂兄弟也都是功勋贵族。 开局爽爆天，似乎这辈子都只用混吃等死呀。 然而老爹家这几年怎么肥四！？ 怎么一会儿这个堂兄打残了皇亲国戚，那个堂弟弟和外族眉来眼去？ 偌大的功勋家族里面全是扶不起来的阿斗，还非常喜欢找皇帝哭穷要钱。 偏偏皇帝舅舅还能笑眯眯的来一句：爱卿辛苦啦，没钱去国库拿，管够。 只想享受腐败生活的咸鱼顾珠浑身一抖：靠！！你们作死不要连累我啊！做个国之栋梁不香吗？！ 全部给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夹紧尾巴救命啊！ 咸鱼翻身是鲨鱼、贪生怕死、可爱海王受X谋朝篡位预备役、失忆后患雏鸟情节天天哭着找妈妈（受）的醋王战神攻 又名： 《满朝文武都是我亲戚》 《全家都被我搞成国之栋梁后》 《摄政王我每天都想退休》 【阅读指南】 1.受年纪最小，辈分很大，万人迷体制。 2.所有扶不起来的阿斗都被受扶起来了。 3.基建，爽文，亲情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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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扬州将军府  球形的驸马。
天刚亮，扬州城落的雪上便踩上了褐色的泥土。
从罗城南大街通往子城的官道上一顶小轿匆匆行过，在这朦胧静谧的雪色中，轿子顶上配着蓝色的璎珞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抵达了占据子城将近一半城池的镇国将军府，轿子才缓行下来，绕过大门的两座石狮子，从旁边的小门进去。
甫入小门，二门内便小跑来了个俊俏的黄衣丫头，拽着桃色的绢帕，神色慌张，眼泪抹了一脸，哭哭啼啼地跟刚从轿子里下来的顾逸辛喊话：
“四老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快快去看看吧，大少爷要打死二少爷了！”
四老爷顾逸辛今岁刚过四十五，生就一双松弛的小眼，面色疲惫，眼下青黑，笼着一件镶金丝的绸缎袄子，披着嵌兔毛的披风，一身富贵，但身形猥琐，含胸驼背，双手揣进袖口，迷迷糊糊，像是站着都能睡着。
乍听小丫头一大早就哭闹起来，顾四老爷脾气瞬间上来，一巴掌扇过去，耳光炸响，骂道：“年里呢！你哭什么哭？！一大早就这样不吉利，闹得一会儿老五那边听见的风声，又要仗着他那尚了公主的架子冷眼瞧老子，给我把嘴闭上，快快，带我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顾四老爷在家中没甚地位，但却要个脸面，很见不惯五弟那尚了公主以后就总爱拿斜眼瞟人的动作，连带着五弟跟长公主生的小娃娃也对他没个好脸。
可他能怎么办？那小娃娃哪怕口头要喊自己一声四伯，也是身份尊贵的小侯爷，平日他面都见不了几回，见了面人家扬着一张漂亮的脸蛋乖乖模样的看过来，他更是不好教训什么。
被打了一巴掌的黄衣丫头俏生生的脸上瞬间肿得老高，委屈又不敢再多说什么，只福了福身，抽噎着点点头，一边领着四老爷去荣兴堂，一边简短地解释说：“四老爷别生奴才的气，实在是人命关天，二少爷要是再被打，可就耽误了一会子跟小侯爷出门儿聘猫呢。”
——聘猫。游手好闲的酸腐文人才爱干的事情。
四老爷眉头皱着，啧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评了一句：“老五家的顾珠怎么成天不是逗猫溜狗就是吃吃喝喝没点子正事儿？家学也不去上，说他一句就当老子放屁，跟他爹一个德行，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也不晓得为家里多做点儿事儿，就靠着公主混吃等死，也不知道公主看上老五哪儿了，当初非要选老五。”
黄衣丫头立即跟着附和的点了点头，心里却不以为意，晓得四老爷也就只敢在她们这些下人面前嚷嚷，见了小侯爷和驸马，脸都是一副要笑烂的模样。
四老爷自顾自的说了一堆，随后摆了摆手，让大丫头带路。
过了垂花门、山水屏风、摆着睡莲的大缸与雕梁画栋的正堂，四老爷还没到偏亭就听见两个儿子对骂的声音。
三言两语从两个儿子的对骂里，四老爷便听出事情的经过。
原来自己那最是斯文的大儿子发现小儿子睡大了个丫头的肚子，正气得吐血，说弟弟一个订了亲的人，正经的小姐还没过门就弄大了丫头的肚子，不成体统。
“顾桥然你给老子下来！你这还没娶亲呢！成何体统？！成何体统！”顾家四房的大少爷顾待今留着山羊胡，浓眉大眼，手里举着戒尺，身上银色钱币花纹的长袄子被门框刮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棉花，头冠的乌纱帽也歪歪扭扭戴在头上。
踩在桌子上的二少爷顾桥然今年刚十六岁，嬉皮笑脸地跟大哥躲猫猫，戒尺一下都没有打在他的身上，反倒把大哥气得半死：“凭什么下去？爷想上桌就上桌，想上梁就上梁，爹都没说什么，大哥你是不是管得也太宽了些？”
说罢，顾桥然余光瞅见父亲踏进偏亭，立马跳下桌子，身手矫捷地蹿去父亲身后，先一步告状说：“父亲，大哥要打死我，救命啊！我死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以后就不能孝敬爹了，那可是天大的罪过啊！”
“你、你满口胡话！今日为兄干脆就打死你，让你胡言乱语，小小年纪，还搞大了丫头的肚子，你说你，要我怎么跟尉迟家的小姐交代？你这是要让我们顾家丢天大的脸面，以后谁家正经的小姐还敢入咱们顾家的门？”顾待今的山羊胡抖了又抖，忍无可忍之下，直接将手中的戒尺砸过去！
戒尺在空中抛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最后准确无误地落在四老爷顾逸辛的头上：“哎哟！”
“爹！”失手的山羊胡顾待今一下子愣住。
机灵的顾桥然立马站出来，护着父亲，说：“爹，你没事吧？大哥你也太胡来了，爹日日夜夜在外辛劳，天亮才回家来，一夜没睡，你看看，眼下一片青黑，你居然还打了爹，这是想造反吗？！”
四房家的大少爷顾待今张了张嘴，什么辩解的话都一时想不起来，满脑子都想的是弟弟这张嘴叭叭叭的，实在是太厉害了，黑白颠倒根本不在话下。
他们的爹是个什么东西，整个扬州城都晓得。什么日日夜夜的辛劳，是日日夜夜的□□还差不多！
家里十几个小妾也就罢了，外面还养了好些个红粉知己，香的、臭的、良家子、□□、寡妇、什么人都能爬，名声早就臭得没边儿了，只不过没人到他们将军府跟前来说罢了。
早年间还因为这些风流事，死过个良家妇，要不是扬州刺史帮忙遮掩了一番，人家往衙门一告，死了人的事情一闹开，判父亲一星半点儿的过失罪，那他日后科考的档案上，可就留下了污点，考官要如何看他？如何让他过关？
顾待今十五岁下场考试，考学十年，屡试未第，这当中，他觉着绝不是他一个人有问题，肯定有家里拖累的缘故。那些考官都是清高的饱学之士啊，可能即便看他学问过关，却觉得他人品同父亲一样，所以才无缘功名。
顾待今心里有说不出的苦闷憋屈，却又不敢说半点儿父亲的罪过，毕竟做子女的，从来都没有责备父母的道理，不然就是不孝。
顾待今思及此不禁悲从中来，趴在地上掩面呜咽。
二少爷顾桥然见状，愣了愣，无奈笑道：“大哥，你哭什么啊？从前只是落榜才哭，今日你打我，该我哭才是。”
被大儿子这一嚎同样嚎傻了的四老爷也是一怔，忙忙无辜道：“老大，你这是干什么？快别哭丧了，你老子我还没死呢。”
趴在地上的顾待今鼻涕眼泪糊了一袖子，听了父亲这话，莫名肩上的担子都更沉重了几分。
他缓了缓才苦大仇深地爬过去，抱住父亲的腿哭说：“爹，你还是得管管老二，他那么聪明，小时候才五岁，就能过目不忘，三岁就识得千字，如今成日只晓得出门花钱耍，跟您一样逛南街花船，耽误了这么多年，还把绿蓉那丫头的肚子给搞出了人命，这下子要是被尉迟家的人晓得了，退婚了的话，咱们顾家可就太丢人了！”
尉迟家是什么人家？哪怕现下跟从前没得比，那也是出过皇后的功勋家族。
照常理，正经家教极好的公子哥成婚前是不许有女人的，陪房都极少碰，这叫洁身自好，娶了亲后，等有了嫡亲的儿子，才可以让庶出的子嗣出世，这叫尊卑分明。
一般情况下，要是有世家子弟跟房里的下人有了关系，落了胎也就行了，可绿蓉这姑娘不行。绿蓉是老太太身边得力的丫头。
顾家自老太爷去世起，上辈那些战功赫赫的老人一个个都没了，大房长子也因战时伤病早逝，留下的长房媳妇成了顾家辈分最大最老的人，人称老太太。
老太太为家中长嫂，要丈夫的弟弟们敬重，要小辈们见了面都得磕头，生下的大儿子则变成了顾家的爵位承袭人，顾家一大家子浩浩荡荡百十口人全仰仗长房的爵位在扬州置办产业、娶亲生子，于是谁敢惹老太太不痛快呢？
顾待今抹着眼泪给爹分说讲解，说完，可怜兮兮地苦苦劝说：“爹，绿蓉现下肯定在老太太那儿哭呢，老二说不定还得先纳了绿蓉做小，那跟尉迟家的婚事就完了……还请父亲明察啊。”
四老爷摸了摸自己稀疏的胡子，发现老大说得不无道理：“可那绿蓉想做老二的小，那就做嘛，先别让尉迟家的知道不就行了？”四老爷摇了摇头，觉得老大也太大惊小怪了些，“行了行了，你弟弟这事儿是小事，你自去读你的书去，老二也走吧，没事儿别来烦我。”
老二顾桥然巴不得离开，撒腿就溜。
“可、那咱们不是骗婚吗？”一脸苦相的顾待今则无奈得很。
四老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又怎么样？等娶进门了，大不了压一压绿蓉肚子里娃娃的年纪，等尉迟家的生了儿子，再抱绿蓉肚子里的孩子出来见人不就行了？老大啊老大，你说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一点儿也不知道变通！更何况咱们这不叫骗，这叫顾全大局，他们尉迟家还能对我们怎么着不成？哼，笑话！”他们顾家可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府上还正住着皇帝最疼爱的外甥小侯爷，尉迟家算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变通的四房大少爷被自己爹数落了一顿，送走了爹，老二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便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怨自己嘴笨，劝不了父亲去跟老太太商讨此事，可很快又灵光一闪，右手握拳砸在左手手心，自言自语道：“对了对了，五叔定然能够劝说父亲，五叔是驸马，连老太太见了，都是笑脸相迎的，五叔要是出面，定能解困。”
此事不宜再拖，顾待今用袖子擦了擦脸，便跌跌撞撞地往东面的明园过去。
明园临街，属实为整个将军府第二好的院落，从荣兴堂穿过去，却得好一会子，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一溜儿的水灵丫头、机灵下人便笑脸相迎起来，脚还没迈进院子里，就有五叔院儿里最得脸的下人郭管事麻利地高声喊道：“待今大爷来了。”
顾待今连忙跟郭管事点点头，几步路便步入院内，在燃着好几盆昂贵的红萝炭的暖烘烘堂屋里，见着了方才还在他面前跟个猴儿一样打擂台的亲弟顾桥然。
顾桥然这平日见谁都拽得跟山大王似的东西此刻竟是半蹲着，笑容颇为宠溺地给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系上喜庆的红底银线祥云百花披风。
小孩子稚气得很，尊贵而脱俗，一看便是从小连根汗毛都没被人欺负过，长着可爱团子似的雪白脸蛋，顶着一双灵动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鼻翘且唇小色红，眉目浓丽得叫人见之不忘，一笑，声音俏生生的便喊：
“待今哥哥早呀，你也陪我去聘猫吗？郭管事，去把我准备的小鱼干给待今哥哥。哦对了，爹！”顾珠想起什么一样，突然小脸蛋一皱，很是娇气地说，“过来一下。”
一个两百多斤的大胖子在暖榻腾一下子起来，手里的肘子也不啃了，抖着腰上的赘肉急忙小跑过来，哄着应道：“哎，珠珠宝贝，咋啦？”
顾珠小朋友盯着自己驸马爹爹五官都挤在一起的大饼脸，第三百七十五次给自己洗脑：远在长安的公主娘对爹爹绝壁是真爱！一定能接受球形的驸马！
但是吧……
“等我回来，咱们再一块儿做个黄瓜面膜，还有，一大早的，还是别吃肘子啊爹爹。”顾珠小朋友语重心长地心酸说道。
毕竟顾珠所在的这古代，公主地位极高，他娘更是出了名的婚前沾花惹草，婚后又和丈夫分居两地，一个不小心，他这有钱人的枯燥生活，就会葬送在他亲爱的大饼爹身上啊啊啊！

第2章 干饭父子党  先帝这是职业搅屎棍吧？……
顾珠，小字岁锦，天元六年生人，今年刚满六岁，腊月十五的生辰，家住扬州城子城镇国将军府明园，电话号码……唔，暂无。
父亲乃顾公爷五子顾劲臣，暂无正经职务，待业家庭主夫一坨，三年前突闻家中二哥病危，于是领着才两岁的顾珠千里迢迢从长安奔赴扬州探望，这一探，把人给探没了，顺带便落脚扬州，守丧三年。
守丧期间，足不出户，伙同热爱美食的小崽子顾珠一日三餐点外卖，最远能到罗城最北面的鲜香鱼肉丸子铺，最近能直接把刺史大人家里养的四川厨子给点回家做饭，父子两个昏天黑地的干饭，时间一久，大的两百多斤，小的肚兜一撩，小肚皮吨吨吨地上下晃。
顾珠小小的什么都不愿意想的脑袋里，曾认为这就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日子了，每天吃喝拉撒打打屁，春天跟爹爹躺在廊下干饭，夏天跟爹爹躺在葡萄架下干饭，秋天在郊外登高，然后干饭，冬天跟爹爹窝一个被窝干火锅，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生活了。
然而好景不长，顾珠自摆脱了浑浑噩噩的小脑发育不全时期，能自个儿上蹿下跳了，便开始有足够的脑容量思考比较复杂的问题，比如：
第一：听说我娘是长安第一美人，当年非我大饼爹不嫁。
干饭人震惊！
第二：听说我娘是唯一能养私兵的公主，乃巾帼不让须眉，长安又是有名的风花雪月繁华烂漫之地，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小白脸前仆后继到我娘面前卖弄风骚……啊呸，是卖风采。
这还得了？！当我大饼爹是死了的不成？！
第三：听说大饼爹当年有个青梅竹马，都要成亲了，结果被先帝赐婚才黄了，那位小青梅也被指给了目前在长安定居的三伯做继室。
先帝这是职业搅屎棍吧？把青梅指给大饼爹的三哥，这不是摆明了想看大型家庭伦理剧之三嫂吗？
顾珠愁啊，愁得昨日宵夜都少干了一个虾饺，但太复杂的事情，顾珠小脑袋也记不了太久，小孩子的脑子大抵都忘性大，于是昨夜的惆怅一夜便化作雪花飞走，第二天又高高兴兴等着桥然堂哥来陪自己招摇过市地聘猫去。
大兴朝日前世家子弟里很流行聘猫，从前养狗的居多，后来长安南山书院的大明星、带货达人张学秋高调聘猫事迹一出，无数迷弟迷妹争相模仿，但凡是想要去南山书院求学的学子，不去聘一只猫回家，那都不好意思出门会友。
顾珠向来爱玩，什么新鲜事情那是一定也要掺一脚才算开心，老早就吆喝着也要聘猫去，要亲自下河捉小鱼，再亲自晒成小鱼干，最后绑在由工匠精进打造的玉竹竿上，要桥然堂哥带着自己一块儿去钓一只小猫回来。
这事儿说起来简单，大饼爹却担心极了，说是聘猫也有好几种聘法，给母猫的主人家送些烟、盐、糖和茶叶也就能抱一只回来，还能有正式的文书，偏偏顾珠想要钓人家小野猫回家，便叫向来心宽体胖的大饼爹是追着顾桥然千叮万嘱，千万不要领回来太野的猫咪，最好是乖巧懂事的，不抓人咬人的才好。
心宽体胖的大饼爹慈爱地看着自家小崽子，父爱波涛汹涌，只是听见小崽子这么关心自己，要给自己做面膜保养，都感动得热泪盈眶，一面用衣角拭眼泪，一面皱着眉头劝说道：“要不，爹跟你一块儿去吧？岁锦你不在，爹这心里怎么也不放心。”
顾珠拍了拍大饼爹宽厚的肩膀，扭头对刚到的待今堂哥说道：“要不，待今哥哥你留下来陪我爹吧，爹跟我们出去的话太显眼了，走哪儿都有人上来问好，且我看上的那只小猫尉迟家的尉迟沅也喜爱得紧，去晚了，可是要被抢走的！”
顾珠小朋友匆匆摆了摆手，才不管大饼爹殷切的挽留，有丫头上前给戴上了明珠的红缨宝冠，便拉着桥然堂哥的手往外跑：“二哥哥快走！”
顾珠跟四房的二哥哥顾桥然关系最好，所以私底下便直接喊‘二哥哥’，可他的二哥哥却没办法像他一样连个招呼都不正经打一下就唯恐被截住地往外冲，很是恭敬地给家中地位斐然的五叔行礼，告别说：“五叔，那侄儿跟珠弟弟先去了。”
“哎呀，桥然啊，你可得看好了珠珠，中午得提前回来，五叔叫了翡翠阁的席面，有他喜欢的二十四气馄饨。”
顾桥然自是无有不应，笑着点了点头，便被小矮子顾珠给拽着腰间的穗子往外走，路过大哥顾待今时，嬉皮笑脸地说：“那大哥，我出门了。”
顾待今规规矩矩地从一入门便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插不上嘴，好不容易有了他说话的功夫，却是二弟出门的事情都得了五叔的首肯，他这个做小辈的哪里还能指手画脚反对起来？于是只能叹了口气，摆摆手说：“快去快去吧，早些回来。”
“晓得了！”桥二爷哈哈笑了几声，一把将迈着小短腿的顾珠抱起来，大摇大摆地出门去，两人前脚出门，身后便跟着身板儿极为壮实的两名打手小厮，一路上马车，过河，前去罗城那炊烟四起、摩肩擦踵的早市里。
扬州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官府与世家大族居住的城池，名唤子城，一个是后来修建的坊市与平民住宅区，名叫罗城。罗城又分为东市和西市，乃大兴南北粮草调运、盐钱铁运输最重要的交通要塞，交通如此便利的附带效应便是扬州多商，当地巨富攀比成风，做什么都高调且不要最好，但求最贵。
顾珠在扬州快四年了，也算是小小扬州人，对每回去参加的各种集会上砸钱赚面子的叔叔伯伯们不咋看好，但身边的二哥哥就跟叔伯们很不一样，比较低调，不爱出风头，跟他一样爱玩，却又总是有分有寸，让人舒服，顾珠从小几乎不是被爹爹抱着，就是被热情自来熟的二哥哥抱着长大，目前也有几分眼色，一上车，便戳了戳二哥哥的胳膊，问说：“二哥哥，待今哥哥可是很少来我们明园的，今日前来，是为了你吗？”
顾桥然生得极好又爱笑，笑时微微扬起下巴，坐姿洒脱，一边捏了捏顾珠小朋友肉乎乎的小爪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反正不是什么大事儿，碍不着咱们什么，今天咱们是出来聘猫的，你小孩子家家，只管耍，知道这么多干什么？”
要是旁的什么人也就算了，他才懒得管呢，但是桥二哥哥要是开口求他大饼爹办什么事情，顾珠哪怕再怕麻烦，也会从旁帮忙说和说和：“二哥哥的事情，也就是我的事情。”
顾桥然眸色微微一动，睫毛上下一眨，却又是一副吊儿郎当万事不管地潇洒样子，搂着比同龄人矮上不少的顾珠小朋友便笑说：“那感情好，二哥哥以后要是没钱了，你可得管你二哥啊。”
“哈哈怎会没钱呢？我爹是驸马，我爹说，我们家都有朝廷发钱吃喝呢，每年根本吃不完的，你要钱那还不好办？我回去就跟爹说，让他给你。”顾珠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如果是缺钱，那还不好办？
只是这话一出，顾珠又怂唧唧地咳了一声，补充道：“那个，二哥哥，爹爹如果给你钱，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啊，要不然只你得了，其他哥哥都没有，其他哥哥会觉着我爹爹偏心，我爹爹又是个好说话的人，他们要是找上门来讨个说法，我爹肯定招架不住，每个说不定都要补上一份钱，可不是我顾珠小气吧啦的呀，实在是家里堂兄太多，堂兄们又都成了家，下面还有好些小辈呢，要是每个人都发钱，那我跟我爹爹明年可就只能喝西北风过活了。”
顾珠说着说着，当真是担心得不得了，委屈巴巴仰头望着二哥哥。
顾桥然忍俊不禁，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说：“傻珠珠，二哥只是打个比方，打比方你懂吗？”
顾珠点点小脑袋：“我懂，我刚刚也是打了个比方。”
顾桥然微微一愣，不信面前的小家伙真的懂，但还是说道：“珠珠真是聪慧，只是珠珠，有时候，像你我这样身份的人，还是糊涂一点比较好。”
马车此时上了小桥，马车的木辕压过青石板的桥面，久久上不去，桥面湿滑，马儿蹄子打滑，拉上去一半，便又被沉重豪华的马车给拖了回去。
车外坐在外延板上的打手立马跳下马车到后方推行，车内的顾珠与他的二哥哥却是依旧安安稳稳的坐着，对马车能否过桥这种小事俱是没有操心。
“为什么？”顾珠捏着手里的玉竹竿，玉竹竿上挂着的小鱼干晃呀晃，俏皮得紧。
顾桥然却是将此话题打住，语焉不详地摇了摇头，说：“不为什么，而且珠弟弟不必为的我话上心，你就做你自己就好，你现在这样，便是最好的。”
顾珠被夸了，脸蛋都红扑扑地，小模样甚是可爱，偏要问：“那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顾桥然也乐道：“当然是天天开心，万事不管的样子。”也只有这样，顾家才会如你小字那样，岁岁年年，锦乐安康。

第3章 两只小肥羊  壮士饶命！我家穷得一逼！……
顾珠当然知道自己这样万事不管的样子最好。大饼爹从小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咱们珠珠来这世上，就是享福的，什么都不要管，天天快快乐乐，就是爹最大的心愿。
顾珠听了无数遍，深以为然，再加上上辈子那些模模糊糊的往事着实让他不敢回忆，只记得自己约莫是年纪很轻就累死的，于是便将那些早该随着孟婆汤一块儿消失的记忆锁在小匣子里，乖乖做他一世富贵的小侯爷，受所有人追捧，受所有人疼爱。
马车总算是过了桥，穿过酒楼食肆，往运河旁的花间船坊行去，一路街道百姓见着他们的马车，纷纷避让，顾珠撩起马车的帘子往外看了看，被道上一个个蒸笼包子摊位的香气扑了一脸，于是干脆笑眯眯地趴在小窗户延边，歪着小脑袋，看外头百姓们拥挤而热闹充满人气儿的景象。
二哥哥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从后面抱着他，一边笑一边在他耳边说：“这条街也不知走过多少回了，珠珠还是这么喜欢看？”
顾珠点了点头，满心都被这盛世一般繁荣的景色填满，说：“感觉过年的时候街上人更多呢，也不知道运河那边的鱼摊人是不是也这样多，那我今日也不晓得能不能把那只花臂给钓回家，花臂可怕生了。”
其实要不是聘猫也要选良辰吉日，顾珠早就跟尉迟家的小公子比试了，也不必等到今天。
顾桥然低低又笑了笑，像是觉着这话说得可爱，一面拉着顾珠往回缩，一面把窗门给关上，手上更是熟练地拍了拍顾珠头上的雪籽，一副事无巨细的模样，说：“那花臂今日二哥保准帮你拿到。”
“尉迟沅也喊了他大哥帮忙，届时我们打擂台，还是得看谁的小鱼干更得花臂的喜欢，二哥哥你只需要帮忙看着他大哥，别叫他大哥出来捣乱就是。”说起尉迟沅这铁憨憨，顾珠就气不打一处来。
大约是都是家里的小祖宗，顾桥然发现这两人一在同一个地方碰上，便有种王不见王的既视感。
尉迟沅身为尉迟大人家里唯一的孙辈独苗，那是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跟五叔对顾珠是不相上下。
五叔与长公主也只顾珠这一根苗苗，据传当年顾珠出世取名便费了朝廷许多大学士的脑筋，无数的好名字送上御前，结果全部都被驳了，由当今圣上亲自赐名为顾珠。单这一个珠字便有些讲究，一个王字旁，一个朱门的朱，内里寓意，明白人自然明白。
“快到了，前面马车进不去，二哥哥，我们下去走吧。”顾珠一听马车停下，便晓得前面是窄口集市，不好通过，拽着二哥哥就兴致勃勃要飞去鱼摊，“快快快！不然被尉迟沅那憨憨捷足先登，他尾巴可就要翘上天了！”
顾桥然没可奈何，连说了三个‘好’字，开了车门便矫捷地跳下马车，随后双手抱着小矮子顾珠下车，一路干脆抱着进窄口集市里，由两名打手留下看车，两名小厮跟在身边护送。
顾珠也想自己下去走，可天寒地冻，河边不少地方还在开凿冰块儿，到处都是冰渣子，河滩冻地滑不溜秋，他很有自知之明，要是乱跑，肯定会摔跤，他穿的鞋子可没有防滑花纹，要是不小心摔跤，后脑勺吧唧一下磕在尖锐的冰锥上，那他的荣华富贵、他的大饼爹可就都没了！
顾珠惜命得很，也生怕谁看他穿得像是个大红包，见财起意，把自己给拐跑，只要出门身边必须要有大人跟着，没人可不敢出门。
他此刻牢牢抱着二哥哥的脖子，二哥哥顾桥然快步疾行至鱼市里，由官府管制的鱼市街口站着巡逻的差役大哥，差役大哥们大都眼神儿好使，老远就瞅见了一身红彤彤的顾珠小朋友，原本冻得跟木鱼似的脸瞬间开了花，争先恐后地冲上来，弯腰驼背，恭敬谦卑：“小侯爷吉祥，过年好啊，小侯爷来聘猫啦？尉迟家小公子也来了，说是就等您了。”
顾珠点点头，右手捏着自己一会儿要钓猫的玉竿子，左手则把自己的荷包给二哥哥，二哥哥单手打开小荷包，修长地两根手指便从里面夹出了两颗金豆子，对差役丢过去，说：“喏，我珠弟弟赏你们的，带我们过去吧，周围给围起来，别把那花猫给吓跑了。”
两个差役立马脑袋都要弯到地上去，满面红光，一边对顾家的公子爷们做请的动作，一边继续说着俏皮话：“那是那是，一早就听说小侯爷跟尉迟家的小爷要在咱们东市儿的鱼摊后面把那只花臂的小猫给聘回去，不少人都来看新鲜呢，我一听这还得了？猫多怕人多啊？平日里也只晚上快黄昏和天没亮爱往鱼市跑，还总躲躲藏藏，往没人的地方去，人一多，可不就是要吓跑了去？所以我们兄弟两个便自告奋勇为小侯爷和尉迟小爷保驾护航，一定让小侯爷安安心心的聘猫，绝不受打搅。”
“算你小子知事儿。得了，带我们过去，那小花臂可在？”顾桥然淡淡问。
差役急忙点头：“在在在，咱们把鱼市角落那一块儿都围起来了，花臂正躲在鱼摊底下，叫了好几声，肯定是知道小侯爷要来了，高兴呢！”
顾珠被拍的马屁数不胜数，从一开始怪不好意思，到现在还能在心里对马屁的等级分个上中下等来。
像差役大哥这种马屁，顶多算得上一个下等，当初在长安过生日的时候，那些达官贵人跟他大饼爹和公主娘说的话才叫一个精彩，句句都拍的漂亮又体面。
这边顾珠跟二哥哥被差役叔叔们簇拥着进去鱼市跟尉迟家的小爷比试谁谁能聘回小猫，另一头运河渡口密密麻麻的船只处又有一艘官船抵达码头，船上主人并不下船，只有一身肃杀之气的官兵下来给河道口差役递上腰牌，要求暂歇半日，正午启程。
河道口差役的管事是河道衙门总督的小舅子，人称小胡爷，本人不事生产，浑浑噩噩没个手艺傍身，凭借把妹妹送给河道衙门的大人做妾，才得了这个油水丰富的管事位置，平日里雷打不动地在河道口的茶馆里坐着，喝喝茶看看风景，时不时还有狗腿子帮忙从过路商船上得来孝敬，屁颠屁颠跑来送给他，他便笑着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把银子往兜里揣。
今日小胡爷照旧喝茶看路过的女人有没有漂亮的，瞧见不远处鱼市那边儿热闹非凡，晓得是小侯爷跟尉迟家的小爷斗法，但他又分不到一杯羹，便‘切’了一声，懒洋洋地烤着火，及至看见手下的狗腿子火急火燎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才皱着他那尊贵的眉毛，训斥道：“跑什么跑？没见着爷现在心情不好？行了，把钱放下，滚吧。”
狗腿子赵吉在小胡爷的手底下讨生活，即便不是个狗眼看人低的货色，也渐渐被熏陶成了那样。只见赵吉哆哆嗦嗦地捧着手里的玉佩，面色苍白，鲁莽地凑过去就想要在小胡爷耳边说话。
小胡爷最讨厌旁人靠自己这么近，又不是什么女人，女人跟自己附耳说话那叫惬意，一个臭老爷们也敢凑过来，这不是恶心人吗？
“你给爷打住啊！有什么话就给爷站在那儿说！”小胡爷呵完，看把赵吉这虎背熊腰的汉子给吓得跟鹌鹑似的，不免心中又有些洋洋得意，慢悠悠地端起茶来，捏着盖子在茶碗延边转了一圈，撇去浮沫，这才继续道，“行了，什么事情？”
“大、大、大人！你看这个！这是谢相爷府的腰牌！谢相爷的船现下就停靠在咱们扬州运河的边儿上！这，这您说是不是要禀告一声知府大人，让知府大人通知全州各县大人前来迎接啊？！”
小胡爷一口茶刚入口，就听见了‘谢相爷府’四个字，一口茶瞬间喷出，慌慌张张一拍桌子，站起来，比赵吉这狗腿子是有过之无不及的紧张：“相爷府的船到了你怎么不早说？！快快！爷要先去拜会拜会才是！”
“对了，叫人通知我妹夫！赶紧啊！说不得相爷就在船上！”小胡爷慌乱说了这么一嘴，但很快又想起来，“不对，相爷应当在长安帮圣上决断朝中大小事务，只听说北边儿有个弹丸小国不□□分，有不臣之心，派了相爷最看重的两位孙辈前去镇压，那船上一定是相爷的贵孙了！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位……还是说两位贵人都在？”
小胡爷在这边快速分析，也没有分析出什么来，既不知道什么时候谢家的船竟然到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相爷府的公子不走陆路走水路，明明陆路回长安更快，然而大人物的来去自然有大人们的道理，小胡爷也不乱想了，匆匆提着衣摆就往码头口跑去，高兴得活像是要去跟亲生父亲相认一样激动。
可刚上码头，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几个蒙面头戴斗笠的棕衣人士，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杀向谢相爷的船！
“兄弟们上！活捉谢崇风！”领头的蒙面人高喊。
刀光剑影之际东市瞬间动乱起来，尖叫哭喊此起彼伏。
人群乱动，原本围在鱼摊外围的巡捕立即拔刀前去相助，鱼摊周围百姓便一窝蜂冲入鱼摊角落。
顾珠本正跟打扮成圣诞树一样的憨憨尉迟沅比赛，看谁能先把藏在鱼摊低下的小猫逗出来，结果一个眨眼的功夫，便无数鞋子朝他踏过来，顾珠吓得大叫，哇地一声往前一扑，躲到尉迟沅的身后：“大哥！借后背一用！”要是发生踩踏事件，先踩别人别踩他啊！
尉迟沅与小侯爷顾珠同岁，家中娇惯得紧，跋扈非常，也有几分娘气，一见红包似的顾珠拉自己当垫背，立即开骂：“我-靠！顾珠你小子放手！我、我也害怕啊！”
顾珠哆哆嗦嗦被踩了好几脚，小腿更是被踹了好几下，本能依旧死死拽着尉迟沅，顺便大喊：“二哥哥救命！”
从他的视角看去，乌泱泱的人比树还高，一不小心就得把他踩成肉饼，二哥哥更是被人群冲散不见人影，他脚还疼，不想哭也眼泪哗哗往外滚。
顾珠这一嗓门嚎出去，便有一只手趁乱将他从满是鱼腥味的鱼贩摊子的木板架子下提溜出来，夹在腋下便跑。
顾珠懵逼，愣了一秒，一看夹住自己的壮士蒙着面，的确是一副电视剧里的贼匪形象，哆哆嗦嗦便哭：“壮士饶命！我家穷得一逼！真的！你抓鱼摊下面的尉迟沅吧！他家有钱得很，超有钱！”
夹着顾珠小朋友的棕衣蒙面人立即对身边的同伙做了个手势，同伙了然折返，不到几吸的功夫，差一点点就能逃过一劫的尉迟沅就一脸呆滞地一同被匪人夹在腋下逃离。
尉迟沅哭都忘记了，看着同样被抓的小肥羊顾珠，‘赞美’了一句：“顾珠你也太不讲义气了！拉我垫背拉上瘾了是吧！”
顾珠一边抽泣一边欣慰地对尉迟沅这个小胖子实话实说：“你不在我没有安全感嘛。”
尉迟沅：“你放屁！你就是故意的！哇呜呜，我的命好苦，顾珠你这个混蛋！”

第4章 我giao！！！  我才六岁怎么可能会……
小混蛋顾珠可不把尉迟沅的话放在心上，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起来，借着人小的优势，绑匪们对他疏于防范，又足够乖巧听话不喊不闹，一路竟是颇受照顾，没有像尉迟沅那样被一个手刀打晕，反而被绑匪改为背在背上，只口头警告了一番，就带着他们往扬州罗城上方的白松老林里钻去。
沿路顾珠都悄悄往地下撒金豆子，一面心疼得生无可恋，一面又担惊受怕，不知道这伙人到底什么来路。
顾珠虽才六岁，来这世上所见有限，可也感觉得到这伙人不像是亡命之徒，不会滥杀无辜，再看这群人还扛了个人高马大的黑衣男人，个个儿身上落着血花，身上不是有伤就是断臂，狼狈不堪，觉得兴许这伙人抓他是顺带，抓那个黑衣男的才是重点。
既然如此，那么他们要带他去哪儿呢？最好是不要离开扬州，倘若坐船走了，顾珠感觉自己的生命威胁会加大，就算是有尉迟沅这个张口闭口他爹是国舅爷的公子哥在，说不定这伙人原本不想杀他们的，都不得不因为害怕而痛下杀手了。
顾珠心慌的很，之前一时情急，自己一个被绑实在是害怕，所以非拽上尉迟沅这货，可现在看来，说不定尉迟沅还得拉他后腿！
顾珠趴在壮汉背上的手不停的抖，眼泪大颗大颗从雪白的下巴砸进汉子的衣襟里，闷闷地抽泣，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一百零一种死法，也想着大饼爹要是找不到自己该多难过，只是背着他的绑匪却是忽地低声偏头回来跟他说了一句：“小孩别怕，我们就是借你们一用，你们在的话，官府不敢用乱箭射，光那狗日的谢崇风在我们手里，我怕官府有人会杀人灭口。”
顾珠还未听懂什么意思，前头有个眉目格外凶狠的蒙面人便回头怒斥了一声，说：“老三你再多嘴舌头给你割了！”
被叫做老三的绑匪‘嗯’了一声，既没有被训斥过后的悔过也没有畏惧，回了一句：“这小孩怪听话的，本就是咱们牵连人家，你不跟他解释解释，我怕他哭死过去，那太造孽了。”
顾珠见状，立即把名叫老三的绑匪给搂得紧了几分，小声说了句：“谢谢。”
而叫老三的土匪拍了拍顾珠的小小后背，不再多言。
路上风雪渐大，落入枯木林中，所有人都同松柏一块儿披上了厚厚的白袄子，顾珠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金豆子都丢光了，却也被掩埋在了雪中，估计只能雪化了才能有人看见。
越往前走，顾珠也越记不住路，好像林子里往哪儿走都一样，往哪儿都冷。
好不容易终于抵达了山背面的巨大石缝裂口，风雪便被隔绝在外，一行人这才停下歇息。
顾珠被身上血气颇浓的老三放到山洞最里面跟昏迷不醒的尉迟沅坐在稻草堆上，之后又见有人将那黑衣服的男人丢到他们旁边绑起来。
黑衣男人穿着不是一般人，腰间佩环也看着昂贵，模样瞧着年轻俊美，眉目锋利，轮廓清晰深刻，只是双眼却是紧紧闭着没能睁开，且眼部四周有白色粉末，肩膀上有剑伤，细看下去，黑色的衣裳前全是血，就这出血量，顾珠觉着这人差不多已经没救了。
顾珠还在观察今日害他被连带绑架的罪魁祸首，另一边绑匪众人则聚在一起，一面生火，一面说起话来，有人更是连蒙面的布条都扯了下去开始激烈争辩。
顾珠一愣，骂娘的心都有了，这都什么绑匪啊？！一点都不专业，我们那边抢银行的都晓得不能让人质看见自己啥模样！你们可长点儿心吧！绑匪大哥！
顾珠默默闭上眼装睡：我啥也没看见。
“大哥，现在咱们怎么办？！”凶神恶煞的老二断了一条胳膊，随随便便用布条在断口处绑起来，又在伤口洒满了药粉，便再从衣服上撕下布块儿包裹起来，一边给自己处理伤口一边急忙问说，“那边说好了要死的，咱们给活捉了，他们能给钱吗？”
绑匪总共七人，其中一个不停从嘴里冒血，却也不管，从腰间提起葫芦酒便往嘴里灌，笑着说：“当然给，死了才不会给，咱们要是活捉，他们就不得不给。再者，咱们这里不是还有一个小侯爷跟个什么尉迟家的小祖宗吗？这两个小崽子也能算一笔钱，咱们这趟出来，不亏。”
说罢，这人将酒葫芦一摔，跟老二交待后事：“老二，我媳妇儿跟丫头就交给你了，还有老娘，你拿到钱，就把东西都给他们，让他们后半辈子好好的……好好的过活……”
顾珠睫毛颤了颤，悄悄睁开眼，从线似的微光中模模糊糊看见倒在不远处的绑匪说完这话便脑袋一歪，没了声响，余下几个站着的绑匪沉默的看着，好一会儿，有人脱下身上唯一御寒的狼皮袄子盖在死了的人身上。
顾珠心里怪难受的，却又不敢说话，便继续听那伙绑匪中隐隐为老大的人说：“老二你出去看看官府有没有追兵，有的话把他们往南边儿引，老四，你换一套衣服出去，到城里的好运客栈跟买主接头，给了钱后，就在城郊放一个火炮，我们听见了，就把那谢崇风杀了，再一块儿坐船回家去。”
说到这里，顾珠大概明白，这群人是被人买凶要那黑衣大哥的命的，一般这种事情不是仇家报仇，就是这个叫谢崇风的家伙招人嫉恨，再要不然就是得罪了谁，总而言之，这个叫谢崇风的人肯定不是个单纯且社会关系简单的家伙。
不过……谢崇风这个名字，顾珠总感觉自己怪熟悉的，似乎是在哪儿听过。
“欸，那大哥，那两个小孩儿怎么办？”似乎有着好心的老三问道。
只这一句话，就将所有绑匪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顾珠与尉迟沅的身上，顾珠感觉身上都像是被盯出了好几个洞，恨不得找个地方藏起来，耳朵却竖直了生怕错过一点绑匪大哥对自己的处置。
“他们？这两个小孩，昏死过去的可以还回去，穿得跟红灯笼似的小孩看见我们模样了，找他老子要了钱，就毒哑，卖给老家村口的瘸子做儿子，那瘸子要是不要，就卖给窑子，如今外头不少勾栏也要这种漂亮的小子，我看他再养几年，说不得还能拿个头牌当当，再不行，就杀了。”
顾珠浑身一抖，痛苦面具扣在心上：好家伙，又不是小爷我想你们长啥样子的！不能赖我啊！
绑匪老三叹了口气，说：“算了吧，他家里要是给了钱，就放他回去，我、我不想造孽，我家儿子同他一般大，也是这么乖的孩子，算了吧，他还小，看起来，三四岁的模样，什么都不懂，过几年也记不清什么了，就算要他认人，他话肯定都说不清，还是算了吧。”
顾珠心跳都剧烈了几分：老三你是个好人！
“不行。”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老二回了山洞里，裹着疾风走到顾珠的面前，抓着顾珠的领子就直接举起来，拖到篝火边上，大声喝道，“这小子我刚才在河边儿集市口听见了，是什么侯爷，身份特殊，而且你们看这个。”说完，顺手丢出两颗金豆子给老三，“这小子我之前就见过他赏下人金豆子，他可比看上去聪明多了，晓得一路还给官府留下记号，要不是我眼睛毒，捡了几颗回来，鬼知道官府会不会顺着这条路把我们包围，要我说，像这种达官贵人家的小孩，最好是全宰了！一个不留！让他们也尝尝失去至亲的痛苦才叫爽快。”
——好一个愤世嫉俗的英雄好汉，但别拿我开刀啊喂！
老三捏着金豆子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老二便毫不客气一脚踩上顾珠的手背，冷声道：“我还敢打赌，这小子肯定一直醒着，他又没有被打晕，又把咱们的计划也听了去，不死的话，我们就没命了。”
顾珠差点儿没‘嗷’一下叫出口。他那每天都有漂亮小姐姐牵着的手啊，每天都有大姐姐亲自涂雪肌膏的手手呀，淦！皮卡丘不发威，你真当小爷是妙蛙种子啊？！
顾珠那被皇室腐败生活搞生锈的脑袋开始强制启动，两秒不到，便小声哼唧了一声，悠悠转醒，哭哭啼啼抱着被踩骨折了的手爪子，一副无辜的模样，眨了眨大眼睛，柔柔弱弱地说：
“这位叔叔，你误会我了，我不是什么小侯爷，我叫二狗，是扬州顾家小侯爷身边的小小书童，今日小侯爷躲懒，起不来，又跟人约了聘猫比试，才叫我帮忙顶上，别看我穿成这样，实则是小侯爷爱面子，不要的衣裳，总爱赏给小的，小的家里人也死光了，只我这一个血脉……要是真的小侯爷出门，排场可比今日大得多，怎么也不可能被你们抓住的。”mmp，今天要不是大意了没有闪，怎么可能被你们抓住！
说到这里，顾珠突然扑到绑匪老三的脚边，抱着这位好心大叔的腿就往上蹭，眼泪鼻涕齐上阵，要多逼真多逼真：“三叔叔，三叔叔啊我才六岁怎么可能会骗人呢？我二狗只想活下去呜呜呜……”
虽然说此前尉迟沅那憨憨被抓时喊过他的名字，但带着哭腔呢，声音小，场面又混乱，顾珠赌这些人当时没有听见！
被顾珠喊做三叔叔的汉子眼泪唰地下来，蹲下来，看了看顾珠的手，顾珠也委屈巴巴地给绑匪老三看，就听绑匪老三叹了口气，跟老二杠起来，说：“这么小的孩子声泪俱下的，一看就不是骗人的，看来我们的确是抓错人了，应该是那个尉迟家的小子比较有用，才让官府迟迟不敢大张旗鼓地派人上山抓我们。”
绑匪现下在场的只有六人，死了一个，还剩下五个，五个里，老大没有表态，老三说完后，其他几个纷纷点了点头，只有凶神恶煞的老二跳脚起来，怒极反笑道：“你们都被他给骗了！我可听见有人喊他小侯爷的！”
顾珠茫然：“有没有可能是叔叔你听错了？二狗外号小猴子，说不定是喊我小猴子呀……”
“就你？还外号小猴子？哪有你这么胖的小猴子？你少唬我。”老二有些迟疑了，当时人声鼎沸，他的确听得不甚清楚。
顾珠将老二的迟疑看得真切，立即抓住机会，用坚定的眼神望着绑匪老二：“千真万确啊，叔叔，二狗若有半句虚言，就让二狗的祖坟被扒，永生永世娶不上媳妇。”
如此毒誓一出，业务不熟练的绑匪大哥们信了大半，毕竟拿祖宗发誓对当世人来说属实很有分量，顾珠刚要乘胜追击，跟绑匪们站在一条线上，找机会让绑匪放他回家，却不想这个时候尉迟沅那货好死不死撩了撩眼皮子，看似要醒。
——我giao！！！再睡一会儿会死吗？！我回家一定让人搜山救你，我发誓！
顾珠心急如焚，求爷爷告奶奶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眼瞅尉迟沅眼睛就要完全睁开了，自己就要暴露，一直死人一般的据说叫谢崇风的家伙突然动作，手指夹着个小石头飞出去，便打在了尉迟沅的侧颈，下一秒，尉迟沅的侧颈青紫一块儿，本人更是又晕过去，危机瞬间解除。
顾珠愣了一秒，电光火石之间怀疑这谢崇风是故意被抓，一定留有后手，既是这样，他兴许只需要再拖一下时间就能获救！
哎呀，还以为多危急呢，就这？
那唠嗑拖时间什么的，顾珠表示，不说厉害吧，那简直是太在行了！

第5章 黑化预备役  电视剧都这么演。
“三叔叔，其实你们不信我，我也能理解。二狗就是看你们面善，知道你们就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人，所以愿意一会儿等尉迟沅醒了，让他配合你们离开，只要你们拿到该拿的东西，上了船，我保证继续帮你们守着尉迟沅，等你们也给我发了信号，我才带着尉迟沅出去，出去后，也会让小侯爷帮忙，让官府不那么认真追查的。”顾珠说话的时候，眼睑上还挂着泪，一面说，一面用手背去擦。
听见这话的绑匪老三蹲下来，拍了拍顾珠的脑袋，说：“二狗你傻啊，你这样岂不是跟我们算是同伙了？你回去，还能有好果子吃？”
“我就是觉得该帮帮你们，我听方才那位去世大哥说的话，就知道你们肯定也是走投无路才做这种行当，我们都是穷人，穷人之间若是还不能互相帮忙，那谁还活得下去呢？”顾珠说道这里，看向绑匪中的老大，“这位大叔叔，我二狗也不是那种贪生怕死之人，今日能够遇见诸位叔叔，也是一场缘分，二狗家中已经无人了，在侯府看着光鲜，实际苦不堪言，愿用二狗这条贱命，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只要能够帮到你们，二狗死也无悔！”
“二狗子！”绑匪老三瞬间抱住手还被踩折了的小朋友，眼泪花子在眼眶里打转，转头便对老大说，“老大，我严思从不做对不起良心之事！你我从前也读过圣贤书，旱灾以前，家中也有妇孺妻儿，我们出来做事，虽然是做的把脑袋别裤子上的活，但要牵连这么个好孩子为我们的钱财赴死，我做不到！”
场面一度静默，顾珠咽了咽口水，晓得现在最是关键了，可不能让老三真的跟其他绑匪站在对立面，他得融入绑匪中去才对。
“不，三叔叔你这话错了，我是自愿的，就像你们自愿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一样，都是为了你们在乎的人，大家都很好，是这世道，不好。”
老三很配合地进入了话题里，盘腿干脆坐在篝火旁边，笑了一下，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是啊，这世道……狗屁的大兴盛世，当今大兴皇帝来位不正，这世道，当然也就不如何正气浩然。奸臣当道，百姓民不聊生，富人吃香喝辣，穷人卖儿卖女，从前俯首称臣的高句丽与倭寇，近在咫尺的契丹、匈奴，哪里不是愈来愈不将大兴放在眼里？”
有绑匪接起老三的话，笑道：“老三你又来了，你管他哪个不将大兴放在眼里，与你狗屁相干，我们呀，只管报了仇，拿了钱，以后过过自己的小日子便行了。”
唠嗑气氛越来越好，顾珠捕捉到‘报仇’二字，悄悄看了一眼还在装死的谢崇风，虽不想掺和这人乱七八糟的事情，却抿了抿唇，没忍住，拿脆生生的音调懵懂提问：“报仇？叔叔你们与那谢崇风有仇吗？”
这话不说还好，一出口，所有绑匪争先恐后打开了话匣子。
“不是咱们与那谢崇风有仇，是凤阳县全体百姓，都与那谢崇风有仇！”
“没错，就是他！”
“要不是因为他，我们县哪里死得了那么多人？！他拿来的粮食，拿都是猪吃的，畜生吃的，他也太黑了！”
“要我说朝廷也是黑透了心的，看他是丞相府的二公子，竟是也不管青红皂白，上告的一概不管，打死的打死，后来听说，他居然还办事有功，得了个什么加俸的赏赐！”
顾珠小朋友东一嘴西一舌地听，大概听了个明白，似乎是某地前些年月出了大旱，那个谢崇风跟着去处理此事，结果分发朝廷粮食的时候，发下去的全是畜生吃的麸糠，就这东西，哪个吃得饱？估计依旧死了不少人，大旱过去后，有不服气的上告，民告官的话，顾珠从模糊的电视剧里得知，告状的草民首先应当就要打个三十大板，这个朝代他不清楚，但应该也是很不容易。
“这么说来，他竟是该死的。”顾珠又看了一眼那还在装死的黑衣男人，也不知道当事人听见这些绑匪这么说，有没有想要起来自我辩护一番的冲动。
“岂止该死！千刀万剐不足以泄愤！”绑匪之首是个双目混浊的大叔，眉毛掉了个光，皮肤黝黑，风霜写满面颊，思及往事，拔刀便甩过去，那弯刀擦着谢崇风的脸颊划过，‘铛’的一声巨响，插在泥土与石头的混合地面里。
顾珠环视了一下这些绑匪，总觉得这件事有些古怪，在古代这封建、等级森严的社会里，丞相家的二公子办出了这种赈灾拿麸糠给灾民吃的事情，绝对不可能瞒住上头，这里的上头，也就是他的皇帝舅舅。
舅舅这人顾珠记得的，印象非常温和儒雅，哪怕年纪尚且还轻，却也不是什么懦弱之辈，即便大饼爹似乎跟他说过舅舅不怎么能管事，都是相爷从旁协助，那这样的大灾，全国瞩目之下，用麸糠救济，绝对是上面暗许的，可能是国库没钱没粮……
不过这样也不对啊，顾珠记得这几年他在扬州，没见过灾民，也没听说过哪里有灾情，家里吃用一律还是最好的，大家从来没有说过是什么短缺过，就算是寻常百姓家里，也没听说过有谁买不起米饿死的吧？
扬州再怎么是富庶之地，一般有个大旱或者什么水灾，柴米油盐的价格，总是会有波动才对。
啊，不过他也不买菜来着，哪里知道柴米油盐的价格呢？
顾珠思路断了，可有一点很肯定，有人想要买凶杀这么一个名声不怎么好的谢崇风，这人能做出□□的事情，本人绝对不是光明磊落之辈，也肯定能做出利用完就甩的事情。
这群绑匪大叔，即便官府不抓他们，也会陆陆续续死在回家的路上吧——电视剧都这么演。
顾珠自来了这个时代，见过的血还没几次，今日见着这群被人利用的大叔死的死伤的伤，眼睛其实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这些大叔是真正的可怜人，他或许应该告诉他们，按照他们这种拿了钱就真的办事的计划肯定会死，应该跟旁边装死的谢崇风合作才能保住一命，但他若是说了这种话，顾珠不认为自己会置身事外，他会有好几种下场……全是不好的下场。
要么是这些绑匪大叔怀疑他跟谢崇风一伙，冲动之下把他宰了，要么就是绑匪大叔们放了谢崇风求合作，但谢崇风这坏蛋出尔反尔，得救后依旧是把这些绑匪杀了，他在中间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却是会成为半个谢崇风的帮凶，就算最后大叔们没有杀了他，真的把他当二狗，放他一命，买凶之人或许不会这么好心，肯定会觉得他或许知道什么，再买凶杀了他这么个无辜弱小又可怜的六岁儿童。
说来说去，重点都是谢崇风。
这人好讨厌！没事儿招惹这么多仇家干什么？这下好了，又是□□，又是百姓报仇，连带他现在备受煎熬，都是这什么谢崇风的错！
见顾珠小朋友紧紧闭着嘴巴一言不发，有绑匪还以为小朋友不相信，干脆帮那杀千刀的谢崇风做了个自我介绍：“二狗，我看你是不是不知道谢崇风是谁啊？”
顾珠的确是只感觉名字很熟悉，但大饼爹只是个小驸马，跟他一样只喜欢吃饭饭，啥事儿都不操心，朝廷的事情，他哪里能方方面面都清楚？
“的确不知，二狗从小跟小侯爷在深宅大院住着，成日里也没有谁同二狗介绍这些，叔叔知道？”
绑匪之首朝外看了看，暂时没有听见老四放炮仗的声音，便继续点头，说：“原本也不关心的，家里遭难前，大家都紧着过自己的日子，谁去关心哪个大官的儿子有做了什么事儿啊？不过是那年大旱之后才开始注意的。”
“这谢崇风乃当今丞相大人谢居安独子的第二子，也就是庶孙，母亲听说是勾栏里的，生下谢崇风，确定是个儿子，才被接回丞相府做填房。”
“这谢崇风似乎十二岁就被丢到军营里去当兵，但我估计就是走走过场，没几年就升了上去，所以这次镇压北边儿的齐国就有他，军中威信倒是很高，呵，不过听说这不过是因为他杀人的时候格外残忍，所以在军中有些威慑力罢了。”
顾珠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完了完了，听这架势，不是什么不重要的人物啊，人家有兵权，有威信，能宰人，遭人妒忌，名声褒贬不一，出身低但能力强，一般这种人不是变态就是黑化预备役！大叔啊，你们没救了，自求多福吧，我是帮不了你们了。
为了小命缩边边的顾珠打定主意不能得罪谢崇风，却没想下一秒就听见白日里烟花炮竹炸响的声音。
顾珠小身板一抖，就见所有绑匪谈兴瞬间收回，重新蒙面，拿刀剑，绑匪老三甚至重新把他背起来，老大更是跟他承诺：“二狗，跟我们走吧，离开这是非之地，以后，我们养活你，不会让你在侯府受苦。”
等等！跟你们走也是死路一条啊喂！
顾珠尔康手此刻再不伸出去，就要把自己搭上了，连忙喊停：“桥豆麻袋！啊呸！壮士刀下留人！”

第6章 坏人谢崇风  这货怎么比我还会倒打一耙……
说时迟那时快，绑匪大哥手中刀柄一顿，就差零点零一毫米就要落在那谢崇风的脑袋上，听见顾珠的喊话，回头一看，却是迎面万箭齐发当头而来！
顾珠愣了一秒，眨眼的功夫，就发现不少站着的绑匪大叔头胸中箭，吐血而亡，背着他的绑匪老三立即顾不了他，顺手一丢，便把他丢到之前的稻草堆上，对着大哥喊：“糟了！老四那边肯定是出事了！那烟花不是老四放的，这是那东家斩草除根！”
一面说，一面拼死跟围在洞口且拼命往里冲的蒙面黑衣人交手缠斗，顾珠面前刀光剑影，稍不留神就要被波及，吓得眼睛一闭，又下意识地找人当挡箭牌，肉嘟嘟的身子往谢崇风身后一躲，刚要松口气，挡箭牌就自己跑了……
跑……跑了？
顾珠没办法睁开眼，就见背影极其酷炫的坏蛋谢崇风闭着眼睛抽出两把死人的弯刀，精瘦的腰部也不知道怎么扭的，上半身转了一圈，刀刀割喉，最后双手将刀重重插入地面，入土三分，帅得跟拍电影慢镜头似的，身边六个黑衣蒙面人这时候才齐刷刷倒下。
顾珠悄悄‘哇’了一声，但随即双手捂住嘴巴，对谢崇风的人品存疑，不太敢暴露自己的存在。
那坏蛋谢崇风却是重新摸索着走了回来，坐在稻草上，对他说：“小侯爷？”
顾珠小崽子没有应声，默默挪了挪屁股，把尉迟沅往谢崇风的身边推了推。
“去搜搜他们身上有没有带创伤药。”谢崇风声音冷冽，没有什么情绪，简单明了的命令似乎是他管用的说话方式。
顾珠犹疑不定地仔细看了看谢崇风的眼，发现这人冷白的面上粘的全是血点，瞧着格外瘆人。他根本不敢跟这样的人呆在一块儿，怕自己莫名其妙嗝屁，于是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迈着小短腿，假意寻找创伤药，实际蹭到洞口，拔腿就跑！
“啊啊啊啊！杀人了！爹！！！救我！大饼爹！”
顾珠冻得鼻涕都亮晶晶的挂在脸上，白嫩嫩的脸蛋被风刮得刺痛，眼泪还没流出来，也被刮了回去，委屈地要死要活，哭天喊地，结果出去溜了一圈，完全不认识路，不敢乱跑，再加冻得脚趾头都快掉了，就又灰溜溜地蹭回了洞里烤火。
“回来了？”山洞尽头坐着的人哪怕放松地靠在石壁上，被火光照出的影子都像是妖魔鬼怪一样令人生出几分畏惧之心。
顾珠小崽子不吭声，目光落在自己那被踩骨折的小拇指上，那小拇指正扭曲地挂在自己手掌上，怎么看怎么心痛。
“顾劲臣之子未免也太胆小如鼠了点，连去死人身上翻点儿创伤药都不敢？”
对方忽地又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话，笑起来时嘴角咧地很开，给人以喜怒无常的感觉。
听到这话，顾珠立即眨了眨大眼睛，想问这人是不是认识他大饼爹，但到底还是谨慎为重，说：“大侠，我不是什么小侯爷，我叫二狗。”
“呵，二狗便二狗吧，既然你不是什么小侯爷，那么看见本将如此落魄之人，本将都不会允许他活着，二狗你还有什么遗言没有？说罢，说完本将送你上路。”
——靠！变脸比我都快！
顾珠咬了咬牙，小脑袋转了转，下一秒便哭哭啼啼扑到谢崇风的大腿上，抱着不放：“世叔，我方才是吓傻了，我想起来了，我就是顾珠呀，多谢世叔救命之恩，等爹爹到来，顾珠一定让爹爹好好感谢您，要什么都给！”
俊美非凡的青年被个小崽子一下子扑到了伤口，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咳了一声，立即震得原本渐渐凝固的伤口崩开，谢崇风‘嘶’了一声，眼睛即便被石灰粉迷了，看不见，也想象得出来自己是被怎样一个小肉团子撞了个满怀。
疼痛加剧了眼睛的湿气，然而石灰粉遇水便会烧伤眼睛。
谢崇风顿了顿，哪怕危急到了这种时候，声音却依旧不慌不忙充满威严地跟顾珠说：“好，既是知道叫我世叔，那现在就去帮世叔搜一搜他们身上有没有药瓶装的药油，什么油都可以，拿来我要洗眼。”
顾珠这回不敢耽误，直奔绑匪老大的身边，围着尸体绕了两圈，不敢碰尸体大哥，但抬头想要给自己求情，却又看出谢崇风眼睛似乎的确难受得紧，眼周的白色粉末肯定是什么不好的东西，便把求情的话咽了回去，戴上痛苦面具，小爪子在尸体大哥身上翻翻找找。
连翻了三具尸体，顾珠抱着一堆自己不认得的瓶瓶罐罐蹲到谢崇风的身边，对着其实应该叫大哥哥的谢崇风说：“世叔，这些东西我不认得，哪个才是你要的呢？”
谢崇风此时额角有些青筋暴起，疼得呼吸略微紊乱，淡淡道：“你将它们都打开，我闻闻。”
“哦。”
顾珠手忙脚乱全部打开，一个个送上去，送到第三个，便听见谢崇风说：“就是这个，我把眼睛睁开后，你只管往里面倒，两只眼睛都有，右眼稍微多倒一些。”
顾珠紧张地答应了下去，心里却在想要是自己一个手抖瓶里的东西被倒在地上，自己会不会被这人一巴掌拍死。
如此紧要的清洗，顾珠为了小命怎么也不敢出差错，紧张地手心不停出汗发软，被谢崇风一双糊着石灰粉的眼睛一望，更是脑袋一片空白起来，只机械地帮忙清洗，整个儿人都趴在谢崇风的身上，跪在人家的大腿上都不知道。
“别怕，只是些石灰粉，洗过就好了，很简单。”谢崇风像是知道他的紧张，随意聊道，“今日你救了我，我谢崇风来日会登门拜谢。”
顾珠抿着唇，一边细致地帮谢崇风从眼里挤出混在菜籽油里的石灰粉，一边小声地拒绝，说：“这个、这个就不需要了。”你仇家要是以为我跟你一伙，来找我麻烦，那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顾珠可不想惹麻烦，家里大饼爹也没什么实权，被你们这些一看就是能为了争权夺利不折手段的狼人给牵扯进去的话，哭都没地方哭。
不是他顾珠不给大饼爹面子，实在是他爹的确没什么本事的样子，大概年轻的时候长得好，所以能够被娘喜欢，现在在扬州长胖了不少，就算公主娘当真爱惨了爹，估计也在见了现在两百多斤的大饼爹后，白月光也成了白米饭。
他大饼爹没听说过有什么功名没有，就听说去长安求学过，然后他就不知道了，估计连秀才都没考上，武功的话，十个大饼爹都打不过面前这位谢崇风，更别提权谋、宫斗了，宅斗他的爹爹都搞不清楚，每回四叔在外头欠了赌债，人家都到他家要钱，爹还当真傻呵呵地要帮忙给，整个儿就是一大写的‘人肥钱多好欺负’。
顾珠自认智商也不足以跟古人玩儿谋略，这位大侠，求你行行好，放了我全家吧嘤嘤嘤。
“也对，我从五品的游击将军贸然登门，怕是会脏了你们一品镇国将军府的地，是我不知好歹了。”
顾珠：？？？这货怎么比我还会倒打一耙？
“不是的呀！世叔，怎么会呢？只是、只是我想这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不值一提，更何况是你救了我，应当我爹前去感谢你才对。”等回家了老子就称病，病个一年半载，登门拜谢什么的就可以拖黄啦嘿嘿。
“这或许大可不必，还是我去登门吧。”说这话的时候，谢崇风的眼睛基本已经清洗干净，稍微闭上眼转动了几下眼球，再用拇指随意将眼睛上的菜籽油抹去，再睁开眼，一双黑如永夜的瞳孔便倒影着面前一身通红满脸泪痕的精致小朋友模样。
顾珠被这双眼上下扫了扫，后知后觉地鹌鹑一样乖乖从大佬腿上下去，双手相握，不自觉地扣着自己手心，大眼睛一抬一抬地看大佬，软糯糯地说：“世叔，你现在好了的话，能不能带我跟尉迟沅出去？现在都快到正午了，家里肯定都乱套了。”
“乱套？”谢崇风一边将右臂从衣服里脱出，露出中了一刀的前胸，伤口看上去不是很深，却很长，几乎贯穿到腹肌上。
顾珠一边看谢崇风开始用他搜集来的各种药瓶自我清洁包扎，一边装乖卖萌：“嗯，我也想爹爹了。”他这回倒也不是全在装，是真的想念家中的老父亲。
也不知道大饼爹现在怎么样了，知不知道他家乖仔正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正在跟不知好坏的陌生人虚与委蛇，卖萌求生。
顾珠委委屈屈地说完，却见谢崇风不搭理自己，等这位大佬处理好伤口，利落地把手臂钻回袖子里，才看见这位大佬走到火堆边儿，一边往里面添柴，一边就这么坐在洞口的位置，捡起后来的那一拨暗杀者的弓箭，然后拉弓用利箭对准他。
“小家伙，顾劲臣是不是从未跟你讲过我是谁？”
顾珠被箭指着，站在原地不敢动，结结巴巴地跟谢崇风说：“说、说过的，爹爹说世叔是这个……翩翩公子、紫气东来、来日方长、长相思守……守、守……”
谢崇风：……

第7章 瞎话制造机  狗血身世害人啊！……
“守字开头的成语不记得了？”隐隐将洞口出口挡住的谢崇风盘腿而坐，背脊挺直，一面说，一面似乎又不打算杀了他，微笑着同顾珠说，“守字开头的成语你背出一个，世叔便让你死个明白如何？”
顾珠悔不当初，早知道就听绑匪老三的话了，这谢崇风当真不是什么好人，帮他洗眼睛干啥啊？
明白后悔不能当饭吃的顾珠小崽子干咳了一声，试探性地小心举手，说：“那如果我背不出来，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被火光将面部轮廓照耀成暖色调的谢崇风冷声道：“你觉得呢？”
顾珠浑身汗毛都被吓得要离家出走了，黑葡萄似的眼睛东张西望，不停往谢崇风的后背望去，恨不得下一秒就看见大饼爹带领着一堆伯伯敲锣打鼓地前来救他。
“不要东张西望，小侯爷。”
顾珠立即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谢崇风的脖子以下，看这人轻轻捏着弓箭的手，很大，皮肤很粗糙，不像是这么年轻的青年的手，虎口处与拇指关节老茧突出，手背冻裂的细微口子数不胜数。
鞋是被打湿了的鞋，鞋底沾满血泥，鞋靴帮子上有暗纹刺绣因为老旧崩线的情况，看上去像是穿了很久很久。
腰间的佩环只有一个，腰带是细长条的金色卡扣，搭配非常时尚。
可从这里面也分析不出这人的喜好和真实性格特点啊！
顾珠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能从嘴巴里蹦出来，浓密卷长的睫毛一颤一颤，感觉这杀人狂魔似乎耐心即将告罄，小爪子紧紧掐了掐自己的大腿，作出一副胸有成足的模样，装腔作势地笑道：“世叔不要跟我开玩笑了，你不敢也不能杀我。”
洞口的谢崇风轻轻‘哦’了一声，语调淡漠平静，垂眸下去，像是对面前小家伙所说的话有些兴趣：“说说看，为什么不敢也不能呢？”
顾珠摆出小侯爷该有的架势，凌然道：“我娘是大兴长公主，每月三封家书来对我发来最真挚的关心与最恳切的问候，我祖父是镇国将军，三伯是长安三品大员，大哥哥身有爵位，大娘乃二品诰命夫人，我若死了，我全家都不会放过你的！”没错，虽然爹没什么本事，但家里全是大人物啊！
“那又如何？”
“……啥？”小老弟，我家世这么牛逼，什么叫‘那又如何’？
谢崇风抬了抬手中的弓箭，寒风从他背后刮过，凌乱地发丝扬起，内敛而深藏不露的野心与傲慢不经意间锋芒一现：“小朋友，你爹当真是什么都没有跟你说，顾劲臣从前可不是那样。我原以为娶了公主，他这认了命一般的龟缩扬州、不问世事，是伪装，如今看来是我高估了他，他当真是半点儿都不愿意掺和朝廷之事，不愿意当棋子。”
顾珠被这些话说得莫名其妙，什么棋子？什么伪装？
“只可惜，身在局中，是不是棋子都将走向同一个结局，顾劲臣不想当这出头鸟，整个镇国将军府乃至所有的世家族也都将被当今皇帝一个个拔掉。”谢崇风嗤笑了一声，“只不过皇帝大概还是觉得让世家族跟相爷对立，他坐山观虎斗比较好，不然世家族一个个都倒下了，他才是真的孤立无援。”
顾珠听得心惊胆颤，虽然不太明白，但总觉得自己所处的世界跟谢崇风所说的世界，完全不同：“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若死于这场由相爷府嫡孙制造的暗杀祸事里，朝廷将会迎来新的局面，这是很多人希望看见的。”
“包括你吗？等等，嫡孙？你是庶孙来着，你知道是你大哥想要杀你？可你不是相爷府的人吗？照你这么说，我家、这个世家族如果因为我跟相爷府对立，与你有什么好处？这个，古代不是讲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难道……难道不是相府的崽？所以才这么变态？！”顾珠小朋友一副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眼睛都瞪得老大。
——狗血身世害人啊！
谢崇风原本云淡风群，喜怒不形于色，结果听了顾珠这番揣测，嘴角抽了抽，纠正说：“胡说八道。总而言之，即便你被你爹一直藏在这富庶之地，就凭你们这大宅院里乌七八糟的那些勾当，抄家灭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早死晚死，都是一个死字，不若借你这条命来用用，帮你皇帝舅舅解决一道难题如何？”
“靠！你少唬我！皇帝舅舅是我娘亲弟弟，他、他不舍得我的！”顾珠其实有点儿相信面前这货的话，只是现在气势上不能输，其他的，以后再讨论！
谢崇风见这乖巧漂亮的小孩子一会儿装柔弱，一会儿口口声声‘靠’的，乐道：“顾珠，你倒是个有意思的小孩，只是可惜了……”
说罢，谢崇风重新拉弓对准顾珠，要制造一场死亡嫁祸给他大哥。
顾珠眼见弯弓越发将弦绷紧，心跳的声音盖过一切，走马灯似乎都开始在他眼前回放，可就这样结束了吗？他的爹爹……他那模样都快要记不清的娘，他还没享受够的腐败生活，就这样结束了？
他不甘心的！
顾珠满脑子的不甘心与舍不得，与大滴大滴珍珠似的眼泪一块儿蹦出来的，还有顾珠没过脑子的瞎话：“等等！谢崇风！你还是不能杀我！我是你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一次擦肩而过的爱人啊！”

第8章 天降正义啦  一个叫铁柱，一个叫全蛋。……
谢崇风与顾劲臣曾有过交集，只是当年都年纪尚小，他又比顾劲臣又小上四五岁，所处境遇更是大不相同，因此很多事情都为耳闻。
听闻顾劲臣乃世家子弟风头最盛之人，听闻顾劲臣被赐婚，听闻顾劲臣与长公主琴瑟和谐，婚后一年便产下一子，听闻其子乃其心尖之肉，不过遭遇一场意外落水，便四处求神拜佛，听算命的说其子久居长安必早夭，立马便借着家兄重病之故，卷铺盖回乡。
顾劲臣似乎是为了这个孩子，抛弃了一切回到扬州躲清闲，又似乎是借着这个孩子，企图逃脱被皇帝拉去跟相爷做法的命运。
谢崇风不追究这一切的真真假假，但面前这个传闻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朋友，是真的很能瞎掰。
顾珠瞎话一落，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对面坏蛋谢崇风的利箭一哆嗦，直接射偏了，掉在他的脚边。
顾珠被这落箭惊醒，在心里‘欸’了一声：管用欸！
一旦知道自己或许还有救，顾珠精神立马就又全部回来了，戏精上线，赋诗一首：“谢郎，可曾还记得我们上辈子的定情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谢崇风手指在膝上规律地敲击了两下，像是无聊之余愿意再听听顾珠还能怎么编一样，指出不合理之处：“上辈子，我也比你大上十几岁？”
顾珠伤心地抽泣起来，并慢慢蹭过去，以六岁小朋友的模样，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重重点了点头，继续编：“哎，原本我并不想打搅你如今的人生……”
“那就不说了，我也权当没有听见？”谢崇风好整以暇道。
“不！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怎么能当没有听见呢？谢崇风，我知道你现在恐怕还不相信，但我说的都是真的，上辈子，你我被棒打鸳鸯的苦，今生不应当再重演，可你若执意杀我，我死在你手上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既然没有怨言，那我动手了？”谢崇风跟看戏似的笑了一下。
“但是！”顾珠连忙补充，“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是舍不得的，所以我绝对不能死。”
“我舍得。”
“不，你只是自欺欺人罢了。”顾珠眼珠子转了转，加大力度地编，“尤记得上辈子我们的一儿一女……多么的可怜，你还说下辈子一定护我们周全……谢郎，你都真的不记得了吗？或许，你再等十年，十年后你瞧见我的样子，肯定会想起来上辈子的一切。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我爹还在等我开饭，十年后见，谢郎告辞！”
顾珠心虚地溜出山洞，心里砰砰直跳，及至走到洞外面都没有听见谢崇风喊自己站住的声音。
居然真的信了！？这么傻蛋的吗？
怎么说呢，高手寂寞的感觉瞬间充盈在胸。可高手顾珠出去溜了一圈，还是只能哒哒哒迈着小短腿哆哆嗦嗦地返回去，悄咪咪戳了戳正在烤火的谢崇风的手臂，娇气地指使道：“那啥，你得送我回家。我、我不识路。”
谢崇风却是好像很意外一样，看向顾珠，笑容淡淡地：“哦？又见面了，十年这么快就到了吗？怎么我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你在骗我？”
——骗你个大头鬼！
顾珠嗫嚅了两下唇瓣，说：“我怎么敢骗你呢？我还小，还不会骗人。”
谢崇风漆黑的瞳孔盯着顾珠，明明白白地表示着他一个字都不信，却又似乎出于无聊，愿意逐句戳破顾珠的破绽：“哦，那你之前所说上辈子给我生了一儿一女，你上辈子是女人？”
顾珠怀疑自己要是瞎说自己上辈子是女的，那谢崇风就要说这辈子他们两个都是男的，无缘，然后把他宰了，于是坚定道：“哪里的话，上辈子你我皆是男子啊。”
“男子也能生子？”
顾珠信誓旦旦道：“那是当然，谢郎，你不要以为上辈子的世界和这辈子一样，佛曰三千世界呢，每个世界都有不同的法则，上辈子的世界男子就是可以生娃，我们的孩子一个就叫铁柱，一个叫全蛋。你不要认为这辈子你没见过，那就是不可以，这只会显得你没文化。”上辈子的小说为了黄-暴，什么生子设定搞不出来？随便挑一个出来都吓死你。
谢崇风听到这里，倒是略有所思，一改方才漫不经心的冷漠，说：“你还知道三千世界？看来顾劲臣的孩子除了瞎编的本事不错，还是有些独到之处。”
顾珠嘴硬：“我没有瞎编……”
“无所谓，不管你说什么，与我无关，现下不杀你不过是觉着任你出去冻死也不是不可以，时间很充足，你回来的话，我便听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孩再说几句，权当个乐子，等有人来了，再先一步杀了你也不晚。”谢崇风平静地说着残忍的话。
顾珠这下是全明白了，感情自己嘴皮子都磨破了，这货根本不信鬼神之说。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自己出去找死，要么就是留在这里享受这一星半点儿的火光，最后被谢崇风宰了。
左右都是一死，顾珠实在没有办法，鼻头一酸，抽抽噎噎地哆嗦去稻草堆里，使出吃奶的劲儿给了尉迟沅一巴掌，后者没醒，便把尉迟沅给背在背上，一瘸一拐地艰难往外走去：不管怎么说，出去走走说不定还能误打误撞找到寻自己的官兵，带上尉迟沅的话，碰见野兽什么的，尉迟沅比他好吃点，应该能给他再争取多活两秒。
瞧见小朋友哭得稀里哗啦还要背着‘好朋友’出去寻找出路，谢崇风颇意外地多看了小家伙两眼，站起来跟在后面，说：“没想到你年纪小，却也知道义气二字。”
顾珠哼哼唧唧懒得解释，骂了一句：“关你屁事，别跟着我！说好了让我自己冻死的！”
谢崇风慢悠悠迈着长腿跟在后面，说：“不跟着怎么知道你与尉迟沅有没有冻死呢？”
顾珠此时刚走出这山谷裂缝天然形成的山洞，听了谢崇风这变态杀人狂魔的话，心里有一万句脏话要骂，却因为背着尉迟沅这小胖子，累得什么都没心思想，只能一个劲儿往外走，不过累死累活了许久，结果才挪动了几步而已，离开山洞居然连一米都不到。
顾珠要吐血了，背不动身后的尉迟沅，犹豫着要不还是舒舒服服的在山洞烤火等死算了，就突然不知道哪里来一声脆响，顾珠手一松，尉迟沅就从他背上摔下去，他回头，便刚好看见从天而降一块儿包子那么大的石头刚好正中大坏蛋谢崇风的后脑勺，把人砸得一头血，昏死过去。
看傻了的顾珠小崽子：天、天降正义直播现场牛逼！！！

第9章 全家娘娘腔  还好小爷腰软。
扬州的冬日比北方湿冷许多，雪下得很大，地面却是难得像今日这般能够堆起来。
顾珠坐在火堆旁边烤火，寒风一阵阵往洞里灌，四下还全是尸体与浓厚到呛人的血腥味，于是漂亮的桃花眼不敢乱飘，冻得苍白的软唇念念有词：“我回家就让二哥哥给你们都烧纸钱，你们的死都不能怪我啊，哦弥陀佛。”
作为长在红旗下，生在新中国的祖国花朵，顾珠真是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场面，原本是要吓哭的，但是现在大饼爹不在，哭了也没人哄，就没想起来哭，呆呆傻傻坐在火堆旁边，时不时戳一戳身边给自己挡风的尉迟沅小胖子，可惜尉迟沅这货不知道被谢崇风那人点着哪个穴了，竟是到现在还没有醒。
顾珠叹了口气，飘渺的雾气从他嘴里一团团散开，抽了抽鼻子，忽地很伤心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好饿呀。”
篝火劈里啪啦闪着火花，橙红火堆里的枯叶迅速化为青烟被寒风卷走，顾珠坐在这里则总觉得火越来越小，附近那些绑匪早早准备好的干柴也不多了，再这样下去，火被吹灭，自己可没能力钻木取火。
小脑袋不得已四处张望，犹豫了好一会儿，顾珠实在不愿意冻死，只好迈着小短腿迎着风雪出去，打算用雪给自己造一堵避风墙。
刚开始双手挖雪再堆到洞口，顾珠手被冻得几乎没有知觉，后来习惯了，手便渐渐开始发烫，可一有了温度，那被踩骨折的小拇指却也传来了迟到的疼痛。
顾珠感觉自己这小指头自己掰正回来其实就好了，跟胳膊脱臼应当是一个道理，可盯着那根无名指横着呈九十度的小拇指，沉默了两秒，瞬间没骨气的放弃。
看着就疼啊！还是回家让爹爹请大夫来为自己矫正比较好，自己动手指不定把什么经脉给掰断了咋办？
没错，绝对不是他怕痛，是慎重！
慎重的顾珠小崽子犹如勤劳的小蜜蜂搬运着雪堆，附近的雪大概率都被他用上了，却错估了自己的身高，眼瞅自己根本就不能把整个洞口堵上，气得眼前都是一花：“啊啊啊！救命啊！这里到底有没有人啊？！爹！爹！再不过来救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顾珠声音不大，嚎一嗓子出去，鸟都没惊飞一只，但不远处被雪慢慢覆盖的坏人谢崇风却忽地动了动。
顾珠余光见此情形，立马闭嘴，急得满头大汉，分析了一波：首先，我不能死，可谢崇风是口口声声‘为了大局’，想要将计就计要杀了我的坏人，俗话说得好，‘对敌人善良，就是对自己残忍’，俗话还说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那么小爷就先下手为强，打他喵一个猝不及防！
小红包似的顾珠小崽子立马绷着张雪白漂亮的小脸蛋，跑去山洞里随随便便捡了一把大刀，唔，但太重了，根本举不起来，他立马丢掉，找到了一把长剑，这长剑他努努力还是能双手用力举起来的，可嘿-咻一下举起来后，就‘哎呀’一声，被惯性带得整个儿人往身后倒，现场表演了个极限下腰。
——还好小爷腰软。
古人的兵器可太重了，顾珠感觉自己不再长个十年二十年的，根本不可能单手拿起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就他这家世地位，怎么可能需要拿剑嘛，这次实在是意外，以后出门，不带个十个八个保镖，他绝不出门！
挑挑拣拣，最后顾珠小崽子一脸严肃拿着一只箭跑去谢崇风的旁边，一边仔仔细细观察这坏蛋是不是真的又活过来了，一边拍着自己的小胸脯给自己打气：“没事没事，一箭封喉我可以！”
说时迟那时快，顾珠闭着眼睛，捏着寒光一闪的箭往下刺去，只听一声低哑地声音拉动周围空气冰冷的寒意，空寂地响起：“你干什么？”
顾珠就一个哆嗦，手里的箭直接甩飞出去，飞得老远，随后睁开眼跟躺在雪里露出俊美侧脸的谢崇风小声辩解：“我、我准备把你拖进山洞里取暖呀，我就是这么善良的小孩子。”
可奇怪的是顾珠没等来谢崇风这大坏蛋阴阳怪气的反问，却见原本趴在雪里的谢崇风‘嘶’了一声，盘腿坐起来，随后摸了摸后脑勺，疼地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但又抿唇不言语，而是用一双漆黑的眼睛带着几分茫然与懵懂，委屈巴拉地看着顾珠，沙哑着嗓音继续疑惑：“是你打我？你……是谁？”
顾珠僵硬在原地，笑容挂在脸上不敢摘，满脑子问号：“不不不、不是我，是山上不小心掉下来了个大石头，你倒霉，砸在你脑袋上了，我你不记得了吗？我是顾珠……那个……你记不记得你自己叫什么啊？你什么都不记得了？真的？我读书少，你可不要骗我啊！我会当真的！”
一个十八岁的小鲜肉方才还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要他的命去给朝廷献礼，分明就是个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坏蛋，结果现在这个坏蛋一问三不知，满脸纯良，帅脸上还非常应景地滚下两行眼泪，一边那手背揉眼睛，一边跟个被欺负还不敢吭声的受气包一样，老老实实说：“我不记得了，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不只是什么都不记得了，是直接砸成二傻子了啊。
顾珠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围着一脸懵懂的谢崇风转了一圈。说实话，一个满脸血点、气质颇为冷峻，丢到现代秒杀一众流量小鲜肉的家伙现在居然成了傻子，竟是格外让人有欺负的欲-望是怎么回事？？？
“我好像记得你的名字，你知道我是谁吗？”被打量的谢崇风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眼前有些眼熟的小孩，头疼得不得了，不断用手去摸后脑勺，又在碰到后脑勺硕大的包后不敢用力。
顾珠听了这话，停住打量这货的脚步，确信面前这人绝对是傻了，嘴角悄悄翘了翘，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谢崇风结实的肩膀，说：“傻孩子，我当然知道你是谁呀，我们两感情可好了，不分彼此的那种。你叫……你叫铁柱。”尼古拉斯&#183;铁柱就是你的全名嘿。
“铁柱？”谢崇风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脑海里一闪而过模糊的记忆片段，对铁柱这名字有些印象，于是深信不疑，“好像是有些熟悉，我叫铁柱？是了，我叫铁柱，我是铁柱……”谢崇风默默念了几遍，踉踉跄跄站起来后，便亦步亦趋地跟着顾珠回到了山洞里。
顾珠小朋友走一步回头看一步，谢崇风一瘸一拐地有样学样，追他一步，回头看一步。
顾珠思索了一会儿，跑去抱住了一团雪，往造了一半的避风墙上糊去，果不其然就看见后脑勺一个大包、血凝固在头发丝儿上的谢崇风学着自己来糊墙，动作熟练迅速，可见他不动，便立马也停下来，顶着一张帅逼脸，生怕自己做的不对，怯怯地看着他。
顾珠心里砰砰直跳，确信面前这一坨东西是真的被石头砸成低能儿：好小子，你也有今天！
顾珠小侯爷忽地露出个甜甜地微笑，指使道：“铁柱，来，你把这个洞都用雪堵起来，我负责在里面给你加油打气好不好？”
傻了的谢崇风点了点头，淌着两行醒目的鼻涕，任劳任怨在外面用雪砌墙，顾珠就在里面坐着烤火，不多时，眼瞅谢崇风这新晋傻蛋用一层雪墙将自己跟他隔开，洞内也的确暖和了不少，就听见谢崇风在外面小声地说：“娘，铁柱做的好不好？”
顾珠浑身一震，一脸懵逼看向雪墙之外，这傻蛋喊他啥来着？？？娘？娘娘腔？你才娘娘腔！你全家娘娘腔！

第10章 淮南节度使  以史为鉴，屁滚尿流。……
日光昏昏沉沉射来，将谢崇风宽肩窄腰的影子印在雪墙上，这人在外面背靠雪墙而坐，一动不动，侧着脸，只唇上下启合：“娘，铁柱看不见你了，你还在吗？”
喜提十八岁大傻儿子一个的顾小侯爷愣了愣，开始反应过来。
自己之前跟谢崇风说的瞎话估计成了傻子失忆后的暗示，再加上这货可能被砸得有点儿雏鸟情结，于是就认定自己是他妈，所以这么才言听计从。
——好家伙，还有这种好事？！
倘若谢崇风这人对自己言听计从，那么就能让谢崇风背着他出去寻找官兵回家去了，还用得着在这里烤火取暖？
不过这样也不对，他不认识路啊。
顾小侯爷抿唇，突然皱了皱眉，又感觉这种便宜似乎还是不占为好，一来自己根本不知道谢崇风的傻蛋模式能维持多久，如果在自己还没有获救的时候，谢崇风就清醒了，那岂不是打着灯笼上茅厕，找屎？
二来谢崇风如果真的傻了，且一直傻下去，要是当真喊自己娘，就谢崇风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跟仇家，岂不是要把歪主意打到他的身上来？他跟大饼爹可招架不住！
——还是不要答应的好，不要有任何关系，让他在外面自生自灭吧！反正谢崇风之前还想杀他呢，他只是不管他罢了……不算凶手的。
顾珠勉强自我开通了一番，干脆双手堵住耳朵，只盯着面前的篝火，鸵鸟一样什么话都不跟外头的人说，也什么都不敢说，满心只祈求爹能尽快找来，不然他真的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
也不知道大饼爹现在在做什么，到底知不知道他被绑架了啊？知不知道他卷入了什么奇怪的事情里？
应该不知道吧。
应该……
顾珠无法控制地想到谢崇风便傻蛋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讲他的大饼爹，又像是在讲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
谢崇风说大饼爹从前很厉害，可厉害的人是那种来个耗子都要跳桌子上大喊大叫的模样吗？
谢崇风还说他要是死了，朝廷会有新的局面，指的是让世家与丞相对立，那么隐藏含义便是自爆是皇帝舅舅的人咯？
可皇帝舅舅跟娘据说关系非常好啊，娘又很爱爹的，娘还很关心他的，皇帝舅舅会痛下杀手，宰了他去巩固皇权吗？就不怕得罪长公主？
应该不会啊，不会的，舅舅不是那种人，他知道的。
顾珠两岁的时成日被舅舅抱着举高高，在婴儿时期这种不被人防备的时候，更是无数次坐在舅舅腿上听舅舅跟臣子商议国家大事，舅舅每每提出的观点都很仁慈，对待臣子更是宽厚，从没有发过脾气。
——娘爱爹爹的，他们爱情的结晶就是小爷我。
——爹还说过，我出生来这世上就是享受的，他最开心的事情就是跟我一块儿踏春眠夏食秋赏冬。
顾珠这辈子，也是如此期待着这样平凡平淡的日子。
兴许过几年还能回长安接娘一块儿来扬州住，到时候一家三口，远离这么可怕复杂的朝廷琐事，吃吃喝喝便过了一生，多好？
顾珠没有大的抱负，获救后也不打算计较这次卷入是非的因果，谢崇风是在这里被冻死还是获救后被送回长安，最终被谢崇风的大哥重新找理由给弄死，都跟他无关，本来这一切就同他没有关系的，谢崇风之前说的话，肯定也都是骗他的，就像他也为了达到某些目的会编瞎话一样。
瞎话嘛，谁都会编。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死了，真的能让朝廷有个新局面，肯定也只是谢崇风这货自己的想法，古往今来为了帮皇帝办事不择手段的臣子数不胜数，他们打着为皇帝办事的旗号，为自己谋福利的倒是也不少，说不定谢崇风只是为了让他的死成为谢家嫡孙栽跟头的绊脚石呢？
没错，也有这个可能。
顾珠点了点头，觉着自己分析的很对，有权谋内味了。却又想到谢崇风还说过，皇帝舅舅想要整治世家族，还说他们镇国将军府有些乌七八糟的脏事儿足够抄家灭族十次八次的，这话……确不知是真是假。
在扬州这些年，大大小小家族聚会他没少参加，可顾家那么多族人，他却到现在还没有认完，人一多，好的坏的就掺杂起来，这很正常，但要说他们家做的事情足够抄家灭族，那得是多大的祸事啊？连娘都保不住？
顾珠对自己的身份地位如何不得了，还有古代严苛的等级制度深有体会，说句不好听的，他就算是当个霸王横行乡里，强抢民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都不会有事，因为他不会亲自动手，动手的都是手下，所以即便激起民愤他也不会死，多的是替罪羊一头接一头的往上补。
比如身边的憨憨尉迟沅便是这样，这货祖上也有泼天大的功勋，一门内出了个大名鼎鼎的尉迟皇后，还出了两名贵妃，虽说皇帝舅舅不是尉迟皇后的亲孙子，却也承欢膝下过，见了如今的尉迟老太爷，还得尊称一句老国舅。
虽说现在尉迟家在朝廷当差的小辈近乎没有，全部都耽于享乐，成天花天酒地，家学都没有开了，但还管着专供朝廷布料锦缎的丝布局，搜罗天下名贵布料统一运输长安，所以光这一项肥差，便供得尉迟家三代巨富。
也因此，尉迟沅家的大老爷就算去年当街打死了个人，也白打死一个，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听说是连银子都懒得赔，还把苦主的家属给关牢里去了，也不知道后来放出来没有。
能抄家灭族的大事，像尉迟沅家这种人命案子都不能算大事，就算以后东窗事发，估计也是能够息事宁人，大不了单单把尉迟家大老爷给踢出去，那么全家还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的。
什么样的事能严重到抄家灭族呢？
顾珠小崽子焦躁地抓了抓脑袋，绞尽脑汁，只想到两个人物，一是清代的和珅，二是红楼里的贾家，没办法，太没文化了，其他毛都想不起来。
依稀记得和珅是大贪官，家中财宝富可敌他瞄的十个国，所以被抄家。但顾珠也记得更深层次的解释，据说和珅是乾隆故意养肥留给儿子宰的，活着的时候的风光也大都来自乾隆的宠爱，也有野史说和珅跟乾隆有点那啥，所以上位了，然万变不离其宗，乾隆死了，和珅的风光也就不在了，即圣眷在人就在，圣眷走全家没。
等等，顾珠一拍大腿，感觉自己似乎是发现了个不得了的细节！
——和珅全家被抄了，但还是留下了个儿子的啊！这个儿子是娶了公主才逃过一劫，说来也巧，大饼爹也娶了公主呢。
不不不，只这一个例子，不能说明什么。
红楼里的贾家就不一样了，他们被抄家是因为放印子钱，因为家里从内而外的烂掉，也因为朝中无人，再加上皇帝早就看他们这群蛀虫不顺眼，所以才完蛋的，顾家才不一样呢……
顾家……
这个……
——救命呀！鬼知道将军府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啊！大饼爹上头可有四个不怎么正经的嫡亲兄长，整个镇国将军府的五房，除去在长安定居的三伯一家，留在扬州的其他人贼爱娶妻纳妾生娃娃，现在顾家主子的总人口没有三十来号也有二十出头，光二哥哥的混账爹就不是个省油的东西，除了他那傻乎乎的老好人爹爹，其他人还指不定私底下干了什么‘好事’！
被脑补吓得不轻的顾珠小崽子哪怕烤着火，也冷得厉害，腿不停地抖，总觉着家里这一派繁荣的景象也要化为虚无。圣人说以史为鉴，可以明志，他这是以史为鉴，屁滚尿流。
更可怕的是和珅的儿子丰申殷德没被赐死的主要原因是清朝女子不许改嫁，公主死了老公就是寡妇，皇帝的妹妹怎么能是寡妇呢？所以尚且能够留一条命，然而即便有命，墙倒众人推啊，丰申殷德依旧被派去荒凉之地任职，随后年纪轻轻就病死了。
顾珠所在的大兴没有什么女子的三从四德，也没有寡妇不能改嫁的规矩，和离更是正常事件，类似魏晋时期的风尚，十分开放，也就是说要是顾家倒了霉，他跟爹能不能凭借娘的身份庇佑逃过一劫这还是未知数……
苍天可鉴，他跟爹可什么都没有干啊！不能就这么白给吧！
保险起见，要不……
顾珠小朋友哆哆嗦嗦看了看雪墙外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属于谢崇风的影子，心想：这谢崇风既然是皇帝舅舅的心腹，就算他想杀我，但救他一命兴许还是有用的，以后小爷我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了，他若有半点儿良心，肯定要保我跟爹爹一命……吧？
当然，一切最好都只是谢崇风胡说八道，是他杞人忧天！
顾珠既是下定决心要救对自己有杀心的谢崇风，便顾不了其他，深呼吸了两下，就踩着绝不退缩的步子，推开雪墙，在风停雪慢的纯洁天地间站定在满头雪花的俊美青年身边，伸出一双冰凉微僵的手扯了扯谢崇风的衣角，露出了个含有讨好意味的笑，声音嫩唧唧道：“铁柱，我跟你讲，从今往后，不许叫我娘，叫我岁锦，我护你到你好起来，你可不许忘恩负义啊！”
被风雪吹了不知多久的傻子看顾珠笑，也露出了个腼腆地笑：“好的，娘。知道了，娘。”
顾珠纠正不得，含泪当妈：“哎，娘的好大儿，以后可得好好保护我，晓得不？”最好是有危险你上，有困难你挡。
傻子谢崇风大概不太明白，但却很开心，期待地一把用力抱住这个陌生世界里第一眼就觉着亲切熟悉的存在：“铁柱知道。”
顾珠翻着白眼差点儿没撅过去：“啊咳咳咳！救命！肋骨！我肋骨要断了你这个不孝子！”
顾珠这边情况朝着诡异但和谐的方向发展，于此同时，扬州知府的衙门后堂专门见客的暖庭里一片寂静。
庭上分两边或坐或站着将军府与尉迟家的当家人，其中坐在最首位的虽然是将军府爵位承袭人顾成泷，此人却双目飘忽不定，神色惶恐，双手抖成羊癫疯状，一言不敢发。
时间已过去两个时辰，风虽停了，雪却愈发的大，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扬州知府派出去的兵房总管传来好消息，可左等右等，每柱香都有小兵回报，却全无两个小祖宗的踪迹，只在城中发现了具绑匪的无头尸体，其余一无所获。
主位坐着陪等的知府宋岩不停拿袖子擦汗，在又一次看见官兵回来，立马便站起来，狠狠拍桌问道：“快说！小侯爷跟尉迟小少爷人呢？！”
官兵不敢瞒报，畏惧地小声摇头说：“回禀大人，暂、暂时还没有找到……”
不等宋知府发飙，庭上所有女眷哭成一团，尉迟家的当家人更是为了这三代单传的根苗大哭大闹，顾家来这里坐着的管事儿的男人们叽叽喳喳唉声叹气，满屋子的勋贵人家同一窝苍蝇没有区别。
顾家族长顾成泷则始终在看五叔顾劲臣的脸色，当看见五叔捏着茶杯的手越发用力，最后竟是直接抓起茶杯重重砸碎在梨花木的茶桌上，登时脸色大变，踉跄冲上去，给五叔连连作揖：“五叔，五叔！不要冲动，想必再等一等，兴许就找到了……再、再等等。”
平日里极好说话的大胖子顾劲臣此刻毫无笑意，甚至眼里透着猩红的恨意，看也不看顾成泷一眼，站起来便对郭管事冷声吩咐道：“郭非，去城外淮南节度使的府衙里递帖，让吴复君带着他的八万人马把整个扬州乃至水路都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然后给我一间一间房屋的搜，一寸一寸山林的找！再把相府船上的猫猫狗狗都看管起来，一步都不许动！动一个脚趾头，就都给我就地处决！”

第11章 俊俏的和尚  长公主与陛下姐弟情深。……
此话一出，扬州知府宋大人便冷汗瞬间大颗大颗从额头滚下去，心中骇然，思索了瞬息，忍不住走上前去，稍微拦了拦当朝长公主的驸马。
“顾五爷且慢！”宋大人咽了咽口水，舌头都差点儿被自己给咬着，匆匆弯腰，小声提醒说，“五爷，那淮南节度使按照大兴律例，不能进城啊，而且节度使一般直接听命圣上，你我这样的人即便卖着老脸去请吴大人出兵，但八万啊！八万！这……这要是贸然入城，不成体统，造成百姓恐慌可如何是好？吴大人倘若出兵，这是违反军令，吴大人要是不出兵，往后见了面，岂不是不好往来？会叫吴大人难做的。”
宋知府的官位能到这里，原因无他，多亏了长安顾三老爷的上下打点，当年科考，也是多亏了顾家老族长的支援，不然就他那祖上三代清贫的薄产，如何能在三年科考中与无数同期留下情谊，攀上关系？如何赴长安赶考都是个问题。
宋知府深知自己能够在官场上如此亨通，其中他身为将军府门人的效用极大，他能爬这么快，也多亏了扬州当地巨贾的支持，所以当朝长公主与顾府上珍珠蛋子似的小侯爷被强人所拐，他真是比丢了亲娘还要心痛万分！
倘若小侯爷在他的任期里出了事，没了命，莫说他的官位不保，就是皇家一声‘办事不利’的斥责下来，他恐怕还要受连带责任，蹲大牢里去！
当今朝堂之上，虽说大事都由谢相爷说了算，然谢相爷身为顾命大臣，又是三朝元老，定是深明大义之人，此事又皆因相爷府船的二公子而起，这小侯爷当真没了的话，陛下不能找相爷算账，自然是要窝火把账都算到他们这些人身上。
宋知府眼前一黑，几乎能看见自己晦暗无光的未来，想他才三十有二便做到如今的位置是何等风光！到最后难道就这样成了一场空？
宋知府心疼得滴血。
然而疼归疼，现下不是还没有被撤职查办吗？死了个小侯爷，他的确是办事不利，但调查清楚过后，确认他身为知府，该做的都做到了，顶多一个无能而已，从牢里放出来，降三品留用也不是不可能。
可要是让驻守在城外的淮南节度使当真越界进城找人，那他才是不要命了！抄家斩首都是轻的！
宋知府是文化人，熟读大兴律例，清楚这扬州一个比一个豪奢的世家族们不管做什么，皇帝都能宽恕，对当年功臣之后更是分外礼遇。其中顾家正是锋芒最盛之家，不说当年这位顾五爷游历大兴的时候单枪匹马闯了贼窝，砍了贼窝头子的脑袋，侠义之名远播长安，就说当初去长安到那顾三爷顾尚书府上暂住，就读南山书院，与祭酒张学秋大人成为莫逆之交，便是一桩美谈。
再加上顾五爷又是长公主当年扬言非其不嫁的真心人，地位斐然，哪怕身上没有一官半职，也算得上半个皇室中人，这半个皇室中人调兵遣将，若有长公主在中说和，打打圆场，顾家绝对没有半点儿闪失，可怕就怕万一啊！
顾家是没有闪失了，可他宋岩呢！
宋知府寒窗苦读十年，一朝人前显贵，其中的确有顾家的知遇之恩在前，可顾家如此乱来，将他的前程置于险地，那知遇之恩哪能跟他的性命官运相抵呢？！
宋知府话都说到这里，为难的很，顾家族长顾成泷自然也听出宋知府话里的意思，他不想惹事，从中劝道：“宋知府放心，我五叔只是性子太急了些，毕竟岁锦那孩子从小到大，他是亲自带大，从小半点苦头也没有吃过，你想想这天寒地冻的，被强人掳了去，得多害怕啊！那孩子胆儿小，当年在长安落水后，足足大半年才停了药，身子骨弱着呢，这两个时辰过去了人却还没有找到，哪个做父母的能不心急？”
宋知府点点头，苦笑道：“很是很是，这样吧，本府再多派些人手，家家户户都检查一遍，再请扬州所有镖局一块儿上山寻找，一寸寸地掘地三尺！五爷，您说这样可还行？如此也不必麻烦淮南节度使吴大人了啊。”
宋知府卑微地祈求着一个品级都没有的世家老爷，跟顾家族长顾成泷统一了战线，眼见一向好说话的顾五爷冷眼沉默地看来，正不知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就突然听见尉迟家的三姑六婆们叫嚷了起来。
“你说得轻巧！丢的不是你家的儿子，自然是还有心情跟五爷讨价还价！”
“五爷，既然您能请得动吴大人，那我们尉迟家同您一起去，朝廷要是怪罪下来，我们尉迟家一定上书给陛下，陛下定然是能够理解的！”
“是啊是啊，事不宜迟，也不知道小沅如何了，天杀的贼人啊！五爷，速速去请吴大人吧！”
尉迟家的姑婆们叫嚷完毕，簇着顾家五爷往外走，年事已高的尉迟家老爷更是抹着泪跟顾五爷作揖，连连保证说：“劲臣快快去办吧！我们尉迟家可就这么一个独苗，若是、若是没了，我真是无颜面九泉之下的兄弟一家了呜呜呜。”
菜市场一般的府衙□□，这些世家子弟想来就来，想走也就走了，宋知府担惊受怕地看着顾五爷连带尉迟家都去请城外吴大人进城搜人，待人都走光了，便狠狠一跺脚，‘哎呀哎呀’地来回踱步。
精瘦的师爷从幕后走到宋知府的身边，从容笑道：“大人何必如此惊慌？”
宋知府脸色极差，一脚踹翻了方才顾五爷坐过的椅子，再砸了桌上的古董花瓶，怒声道：“你在后面敢说没听见那群老爷太太们说的什么？就差没指着本府的鼻子骂废物了！那顾劲臣想要去找淮南节度使寻儿子，那就找去吧！反正本府绝不允许外地的官兵在我扬州的地界舞刀弄枪！老子不开城门！”
师爷却是轻轻笑了笑，一边顺了顺胡须，一边摇头，说：“大人何不顺其自然呢？”
宋知府身形微微一顿，方才暴躁狂怒的模样又收敛了起来，转身震了震官服衣摆，坐在椅子上，眸色动了动，思索片刻，略有疑惑道：“师爷的意思是，本府就是做个顺水人情，也不碍事？上头不会有什么意见？相爷不会责怪？”
师爷点了点头，给宋知府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幽幽道：“大人尽管顺着这些老爷太太们的意思来便是，只是将这件事情的始末书成折子，快马送到陛下的内阁里去。”
“这是，让本府把责任都推到顾劲臣的身上去？”宋知府觉着有些不妥，“这顾劲臣再无法无天，本府在他苦苦寻觅小侯爷的时候留这么一手，着实有些难看了。再说，长公主对这顾劲臣是十分的在意，历朝历代的驸马都没有像顾劲臣这般被公主死乞白赖地强嫁过来，长公主要是知道本府办事不利，既没找到小侯爷，还在背后说她驸马的坏话，那岂不是……”
“非也非也。”师爷忽地压低声音，“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先不说长公主与陛下姐弟情深，光是小侯爷乃是卷进相爷府之事遇难这一件事，便足够让陛下不会为难大人，小侯爷若是没能回来，整个顾家，都要找相爷府要个说法，陛下还要从中周旋，大人在中间算不得什么。小侯爷若是回来了，相爷府与扬州诸多世家便相安无事，便是大人你配合吴大人救人有功，相爷会记得大人的好的。总之，正反都是好事。”
宋知府突然有些反应过来了，要是自己配合城外的吴大人，积极搜救，不管小侯爷是死是活，与他而言，都是好处：“师爷大才啊……本府方才怎么没想到呢？”
师爷摆了摆手，适时谦虚道：“大人过奖了。”
“哈哈哈，哎，你就不要谦虚了，不过师爷，你方才说长公主与陛下姐弟情深，这话……何意？本府自然知道长公主与陛下同是先西太后所生，感情不同。你的意思是，即便那小侯爷没了，公主也会为了陛下考虑，息事宁人，不予追究？”
师爷点了点头，这回声音更低了，附耳过去，悄声道：“此乃其一。其二大人有所不知，所谓人心易变，有消息说长公主几年前就请了个俊俏的和尚在公主府里念经，府上如今还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个不足四岁的小和尚……虽说流言不可信，但空穴来风啊大人。”

第12章 要干大事儿  大的抱着小的，小的则撒娇……
扬州知府衙门依旧一派人流涌动，各处官兵整肃街道，坊市更是即刻叫停，自城外黑压压一片大军压来，把扬州各处城门乃至水路堵得水泄不通。
扬州城内一时之间风声鹤唳，全然没有早市时过年的气氛，人人自危，茶余饭后皆是谈论今日城中变故。
变故本人顾小珠此刻则猫在不知名的山洞里烤火，洞内较之前干净整洁了许多，顾珠小崽子也大爷似的终于有了些许闲心发呆。
因为要庇护谢崇风这人，之前顾珠很是绞劲脑汁地准备了一场偷天换日的戏码，让谢崇风跟其中一具绑匪尸体交换衣物，再把山洞里的所有尸体都拖到外面去，顺便还丢几具尸体到不远处的河里，以此让绑匪跟后来追杀之人的身份数量的问题成为永远的问题，更能让谢崇风这傻蛋浑水摸鱼的活着。
他要傻了的谢崇风暂时消声觅迹，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所有人认为谢崇风已经死了，而傻子谢崇风如何才能隐藏身份被他放在身边呢？
顾珠叹了口气，没有想到好办法，毕竟就谢崇风那张脸，指不定扬州有人认识呢，他大张旗鼓的带回去，那还隐藏个屁，跟拿个大喇叭到处喊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让谢崇风先自个儿躲起来，等过段时间，风波平息了，他再找机会把谢崇风带回将军府。往后一直让谢崇风带着面具，除了跟他单独在一起外，绝不取下。
顾珠六年来都没有这么用力的动过脑子，感觉一切似乎安排妥当，一松懈立即头疼得要命，拿着小拳头垂了垂脑袋，自觉好多了以后，便抬起头来，准备喊傻子过来他要吩咐几句话，却见傻了的谢崇风正缩在洞壁边儿上，拿指甲划地面的冻土，乱七八糟的画画——当真像是智商不太高的样子，指甲都烂了，也不晓得住手。
“铁柱，到霸霸这里来。”顾珠啧啧了两声，几乎都有点儿忘了之前这人对他的不好，等顶着一张无辜帅脸、流着鼻涕、一脸痴呆样的谢崇风快步抵达他身边蹲下来，顾珠就看了看这傻蛋的手指甲，唇瓣抿了抿，而后才小声心软的说道，“想画画的话，拿石头画，不要拿手指头，你自己看看你的指头，指甲都劈了，不疼吗？”
谢崇风却只会傻笑喊：“娘。”
顾珠愁荣满面：“你这好像完全不能自力更生啊，我说，铁柱，你乖乖地，找个地方藏起来，以后每个中午都重新回这个山洞等我接你回家怎么样？不然我不好带你回去啊。”只要带回家后一切就好说了，他要什么爹爹都乐意给，带一个日日戴着面具的傻蛋回去，爹爹估计也没有意见，只当他贪玩。
顾珠正用完好的小手从袖口抽出漂亮的帕子给帅比铁柱擦鼻涕，结果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地响起：
“怎么不好带回去？把他的脸割花不就谁也认不出来了？”
顾珠吓了一跳，扭头便见小胖子尉迟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躺在稻草垫子上叼着个稻草杆子颇认真地建议他：“我说，珠珠你既然不计前嫌打算救他，倒也不必对他太好，你不狠狠心把他的脸给藏起来，谁知道什么时候被谁瞧去？到时候小心惹祸上身。”
尉迟沅说完，干脆躺着翘起了二郎腿，见比家中姐姐妹妹都漂亮精致的小珠珠愣愣地看着自己，便笑说：“咋啦？咋突然不说话？”尉迟沅自觉自己的办法比珠珠的好太多，顾珠这人什么都好，只是脑袋有时候跟许多人想的不太一样，许许多多非常简单的事情，总要迂回又瞻前顾后，性子拿他大伯的话来说，那就是四个字——妇人之仁。
顾珠小朋友缓缓露出一个微笑，站起来，然后一脚踹过去：“什么时候醒来的？！说！”
尉迟沅被拳打脚踢了好几下，反正皮糙肉厚的习惯了，躲也不躲，嘿嘿笑着坐起来，说：“其实珠珠你之前扇我巴掌的时候我就醒了，但我感觉情况还是不太妙，就继续装睡，谁知道后来好像当真睡着了，再醒过来，就看见你跟谢崇风母子情深恶心人地搂一块儿，说什么‘你要保护我呀’‘嗯，我保护娘。’哈哈哈。”
——淦！你没了！
顾珠羞窘地红着脸，立即捏着尉迟沅的下巴，警告说：“尉迟沅，我告诉你，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这人可是我们的保命金牌，他要是死了，以后可没人能够保你家还有你以后的荣华富贵，小心以后只能到大街上要饭去，别说三妻四妾了，你能娶一个歪瓜裂枣，我都算你厉害。”
尉迟沅小胖子愣了一下，无疑被顾珠抓住了七寸，沉默片刻，狐疑道：“顾珠我告诉你，你、你可不要危言耸听，他的死活，跟我尉迟沅有什么关系？我可不怎么认识他，我还受他牵连嘞，要不是他跟他大哥之间出了问题，我们今日还不至于落得现在这样。要我说，就他这种以为帮朝廷出了几次力，立了几次功劳，就能够骑到他大哥头上去作威作福的庶子，死了也就死了，你不要帮他才是。”
顾珠听尉迟沅小朋友的话，发现尉迟沅似乎对相爷府的八卦明显有些了解，他目前真是瞎子摸象，什么都靠感觉，能稍微了解一下相爷府谢崇风的真实地位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情势，总归是没有坏处。
顾珠小朋友立马一改方才小霸王的模样，眨了眨眼睛，露出个大大的笑脸，甜甜喊了声：“尉迟哥哥……”
习惯了顾家小祖宗每天对自己呼来喝去对着干的尉迟沅小朋友浑身鸡皮疙瘩瞬间爆满，一边搓了搓胳膊，一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又想求我干什么？直说。”
“你很了解相爷府的事情吗？谢崇风他现在官居几品？他跟他大哥之间，你也了解吗？你怎么知道的啊？我以为你就是个憨憨来着，没想到居然比我还消息灵通。”顾珠小崽子有一堆问题。
尉迟沅连忙摆了摆手，挑眉表示：“你咋这么多问题？这不是家里长辈都会说的吗？长安官员调动，哪些亲戚升了官，哪些没有，哪些过年过节送了礼，哪些没有，哪些家里出了丑事，哪些家里又因为分家闹到陛下面前去，这些都应当是家里长辈告诉你的，你爹没跟你说过？”
顾珠摇头，他还是小孩子啊，才六岁，即便请了先生单独教书，却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大饼爹从来不会责备他不学无术，也不跟他讲遥远的长安，他对这个时代的了解仅限于‘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扬州城，大兴有多大，朝廷官员更迭，边关战事，顾珠真是一问三不知，这些事是族中长辈都会跟小辈讲的吗？
为什么他不一样？
眼见不跟自己对着干的珠珠安安静静下来，尉迟沅莫名觉出面前人的几分微妙的小伤感。
顾珠这个人，尉迟沅可以说是很了解的了，从小就特别黏爱笑的驸马，这对父子走在街上，永远是大的抱着小的，小的则撒娇成瘾，很爱耍小脾气，若是什么不合心意，不会像他一样大吵大闹满地打滚，而是生闷气，不理人，掉眼泪，就这三样法宝，硬是把顾家五爷给整得服服帖帖，说半夜要上房顶看星星，那五爷定然亲自陪着上去，说想要价值连城的汗血宝马，五爷便是砸万金下去，也要买回来。
尉迟沅自小看着这对父子日常亲亲密密吃吃喝喝，其实总觉得这对父子的相处关系着实像极了自家大老爷跟新娶的年轻姨娘，那也是成日哄着捧着，要什么给什么，但又有着本质的不同——顾五爷只顾珠这么一个宝贝，他家大老爷却有十几个姨娘，每个疼爱的时间都有限。
说来说去，尉迟沅是有些佩服顾珠的，总爱跟顾珠打闹玩耍也是有点儿想要取经的意思。
迄今为止，尉迟沅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他已然总结了不少顾珠的制爹法宝特点，书写成册，名曰《顾珠兵法》运用到了自己大伯、太爷、太奶奶、大姑、二姑、三姑、等身上，依法炮制了‘半夜想要上房顶看星星’事件、‘连哭带绝食要逛窑-子’事件、‘烧了厨房企图不受罚’事件。
可惜很遗憾，尉迟沅至今没能成功一回，他总觉着自己似乎是没学到精髓，这精髓是什么呢？尉迟沅还在探索。
比顾珠小朋友稍微大两个月的尉迟沅不太习惯这样难过的顾珠，这种难过和平常不太一样，平常顾珠不开心，打他一顿就好了，现在的难过却是让人眼睛发酸，总想说些什么，又苦于口拙。
“珠珠，你在想什么？”尉迟沅干巴巴地开口。
顾珠明亮如星的眼里如蒙大雾，在寂静地只有干柴哗啦作响的无风洞内，许久，慢慢收拾好了情绪，才声音干干净净的道了一句：“没什么，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爹爹为什么不跟我说你都知道的那些事。”
尉迟沅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计较的：“说了你肯定也不感兴趣啊，我也不爱听，但是大伯还有我那些小姑们他们念得多了，我就听进去了罢了。”
顾珠点了点头，很敷衍，摸不准爹爹是当真觉着他不爱听才懒得讲，还是有意把他养得对朝廷一无所知。
这两个情况是不一样的，前者说明爹爹就跟他以为的一样，后者则说明爹爹比他想的，要复杂许多……
这里的复杂是好是坏，顾珠没敢细想，怂怂地一股脑抛之脑后，打算先解决眼前谢崇风藏匿的问题：“行了，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又没有字，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要相府跟我舅舅还有我娘还有我爹，就是所有人的过去和目前关系，我琢磨琢磨怎么安置铁柱。”
尉迟沅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顾珠珠迅速又迸发出眼熟的活力，一副要干大事儿的样子。
“这、这个……”尉迟沅一时间想不到太多，却莫名不敢拖珠珠的后腿，张嘴就是最劲爆的点，“我觉得大家关系都挺好的啊，相爷为人处世百姓称赞，只要有相爷在，大兴就没什么好怕的，陛下也这么说，大家关系都好，你娘，长公主跟陛下感情深厚，就是我听小姑说夫妻之间，距离太远，心也就远了，像你爹跟你娘这样的，不大好。哦！还有！我想起来了，谢崇风去年监斩义王之子你知道吗？就是你舅舅病逝的兄长的独子，说是密谋造反，一口气儿杀了百十来口，此事至今其实还有些争议……”
顾珠真的是懵了，他娘那边什么时候又冒出来这么一号牛掰人物了？
——造自家的反，让别人无反可造？

第13章 熟悉的味道  跟小爷有毛线关系啊！……
“义王？是谁？”顾珠倒也不觉得这话问出去丢人。
尉迟沅小朋友却是抽了抽嘴角，嫌弃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义王啊！虽说我也没有见过，听说是十年前就病死了，但是吧你在长安待了两年啊，怎么还能不知道有这么一门亲戚？”
顾珠理直气壮：“你管我？而且谁知道两岁的时候都见过什么人？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家里亲戚来来去去都那么几个？我在长安不仅有三伯那一堆亲戚，还有娘那边舅舅一大家子，舅舅妃子多，我光表兄就八个，表弟五个，并且还在不断增加，此外还有先太后的娘家人，也是一堆，我哪里认得过来？”
旁人说这种话兴许是真话，但顾珠这明显是瞎扯，他从出生就记得很多事情，更别提两岁的记忆了，真相其实是那位叫秀德的亲戚从来没有登门一回，家中也无人提起罢了。
尉迟沅说不过珠珠，连忙摆了摆手，说：“晓得了晓得了，我就说了你一句，你说我十句都多，打住打住。”
顾珠扬了扬小下巴，勉强答应，说：“那你继续讲。”
“哎，是，小的继续。话说义王，比当今圣上，也就是你舅舅，要大上二十来岁。”尉迟沅东一句西一句地，没有个明确的线来清晰讲述，“先帝最开始其实定的就是义王当太子，但义王体弱多病，总是推辞，称自己无才无能，希望能将皇位让给当今的陛下，反正他自己就是不当。可能原本应当是义王的王位没了，义王之子秀德到手的太子之位也没了，心里不爽，才密谋了这么多年，想要重夺皇位。”
顾珠听罢，点了点头，感觉秀德想要夺位似乎很正常，只是为什么这件事总感觉有股子邪性？要密谋造反的人，死了为什么会有争议？又为什么要谢崇风这么一个去年估计才十七岁的年轻人去监斩？娘死了个亲戚，舅舅死了个好兄弟的孩子，每月三封的来信里，也没有听这两人提起过啊。
这么大的事情，扬州肯定也有人会讨论，去年他一个字都没有听到，去年他是去哪儿了？
大兴不是封闭言路的朝代，顾珠每每出门逛大街，都能经常听见茶楼里的秀才们高谈阔论，有时候还能引起一场骂战，总之义王死了，又有争议，他为什么不知道？
顾珠回忆了一下自己去年在干什么，去年从正月初一开始算，他似乎直到开春都还在乡下庄子里吃香的喝辣的，夏天回来扬州了一趟，酷暑到来之前又跟二哥哥还有家里的一些辈分比他小的侄儿们启程去了山上的广林寺避暑。说起广林寺，顾珠极爱寺里老住持亲手做的一道菜，味道一绝，名字也取得有意思，叫千工蛋花羹。
话说回来，他夏天是在寺里享受着从山下运来的大冰块儿度过，跟寺里的小和尚们每天在郁郁葱葱的林子里瞎跑，寺庙是佛门净地，没有那些八卦，似乎也属实正常。
那么秋天呢？
顾珠记得自己秋季是牵着汗血宝马去参加打马球，这是贵族们闲暇时候还算喜欢的运动，他还小，纯粹过去炫耀自己的宝马，打马球跟他没关系。
马球会上他也都是跟相熟的小屁孩儿吃吃喝喝，小孩子之间，自然不可能谈论义王之死。
后来便是过冬，冬天他可不爱动弹，宅在家里叫外卖是他的常态。
很好，一点儿消息来源都没有，真是巧了。
顾珠无奈，发现自己消息这么闭塞果然不能全怪爹爹不跟自己讲，他的确是毫无兴趣啊。
“那么你说的争议是什么呢？”一个谋逆之人的死，还有什么争议可言？
尉迟沅说道这里，摊开双手，说：“很简单，因为有一小部分人认为秀德不该死，毕竟是皇室子孙，囚到太平祠堂便是了，而且说是谋逆，但听说没有什么实质的证据，只根据秀德养了私兵五万定的罪，这个罪，我大伯说可大可小，长公主可也养了的，只是一个没有过明路，一个过了。再之后就是秀德在被斩的菜市口口出狂言，说、说……说你舅舅无能，什么事情都听相爷的，说大兴的江山，再这么被你舅舅作践下去，恐怕就不姓曹，而姓谢了。”
尉迟沅说这些话的时候还笑着说，显然没什么脑子，只是重复自己听过的故事。
顾珠却笑不出来：这特么都是什么剧情？！死前还要挑拨离间？所以舅舅这是被挑拨成功了？对老相爷有了疑心，手底下的谢崇风才会企图挑起世家与相府的矛盾？
没错了，很说得过去！
顾珠心想，谢崇风这货因为是个庶子，在家里不受待见，哪怕再有能力也都没辙，都比不过嫡出的大哥，所以暗地里投靠了舅舅，舅舅或许当真答应接受谢崇风的投奔，但谢崇风需要做出一些事情来证明自己的忠诚，今日之事便凑巧撞在了谢崇风的枪口上，能够让谢崇风恰到好处的挑起世家与相府的矛盾。
这么看来谢崇风是个不甘心屈居人后的人，有些野心，也有能力，只是运气稍微差了点，碰上了他这么个幸运值满级的家伙。
顾珠想到这里，感觉思路都清晰了，也就是说舅舅才不是希望自己死，是谢崇风不择手段罢了。舅舅也的确对老相爷有了疑心，但老相爷这个人……
“你知道老相爷为人如何吗？”顾珠知道舅舅一向很听相爷的话，毕竟三朝元老，地位非同一般。
尉迟沅抓了抓脑袋，说：“老相爷当年同武灵帝还有咱们的爷爷们一块儿东征西讨，征回了大量的土地，也让无数小国纳入大兴，大伯说，现如今念着他们这些世家的，也就老相爷了，长安里新起的人家大都不跟我大伯玩儿，讲究什么两袖清风，不攀附权贵什么的。”
“这么说老相爷很念旧？”
“岂止？每年都会给咱们家里送礼呢，就眼下，我们尉迟家府里的库房还放着相府送来的玄铁打造的宝剑，说是当年就答应要送咱家老太爷一把宝剑，现在终于打造好了，就差人送来当新春贺礼。”
尉迟沅说着，又拍了拍珠珠的肩膀：“你啊，长点儿心吧，你家还得了相爷送的红珊瑚，听说价值连城，上面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可漂亮了。”
也就是说世家族跟老相爷的关系起码表面上还其乐融融，那么矛盾其实只在舅舅跟老相爷之间……
“那么，你之前说，义王之子秀德死前口出狂言，说了很多不好的话，那么我舅舅是什么反应呢？”顾珠心想，肯定是很惶恐的，只是后来关起门来，才偷偷摸摸觉着秀德说得对。
“什么反应？听大伯说，陛下那是龙颜大怒啊！说秀德侮辱相爷，要鞭尸。”
“那相爷呢？有没有拦住啊？”
尉迟沅看顾珠跟看傻子一样，哈哈笑道：“为什么要拦？没有拦啊，谢崇风亲手鞭的，听说肉都打烂了。”
顾珠看尉迟沅跟看智障一样：居然笑得出来！小爷我宫斗剧看得不少，相爷今年都快九十了吧，这居功自傲的德行，真的好吗？！我要是皇帝我仁厚，我什么都听你的，现在有人说了挑拨离间的话，我第一个站出来维护你，你却连解释的意思都没有，只昂着你那高贵的头颅，这姿态究竟是清者自清，还是哪怕我疑心你，你也不怕？
皇帝舅舅的确是个仁厚的君子，可泥人也是有三分脾气，更何况还是堂堂一国之君？
在满朝文武面前，皇帝卑微到了极点，相爷高高在上，这朝廷……放眼望去，兴许舅舅看见的，当真就是一个大大的谢字，而非曹字。
所以，去年的杀义王，就是一切的开端。
顾珠撑着软乎乎的脸颊，皱着眉头，而后叹了口气，觉着舅舅还是有点儿沉不住气，相爷老了以后，即便当真有点儿太过骄傲，但人家都快九十了，黄土都埋在额头，马上头发也要入土的人，跟这种人计较什么呢？等老相爷没了，一切也就物归原主了。
至于谢崇风说的舅舅想要清理世家，这很正常，顾珠表示自己能理解，一个国家要想兴盛不衰，旧的总是需要被新的取代，像他们家这种每年光吃俸禄不干活，跟占着茅坑不拉屎没有区别，的确是需要改变，但也不至于抄家。
尉迟沅看顾珠认真思考，以为顾珠还在想眼前这谢崇风该怎么安排，笑着安慰说：“我都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想什么呢？就咱们这样的人家，相爷念着呢，陛下也念着，就算是家里没钱这种小事，陛下也都要钱给钱，说是绝不会让咱们这些有功之臣的后人饿死。反正珠珠你就听我一句劝，随便把他脸刮了，就放他自生自灭吧，不用管了，这也算救他一命，其他的，得看他造化。”
顾珠嫌弃地看了尉迟沅一眼，不愿做这么残忍的事，刚要骂尉迟沅，却又忽地睁大了眼睛，一字一顿问说：“你刚才说什么？什么要钱给钱？给你家还是给我家？”
尉迟沅得意洋洋地道：“都给，每年不够钱花，我大伯都哭着上长安，听说我大伯跟你四伯每次都是结伴去的，每次要的也不多，也就一二十万两。”
——这剧情，熟悉的味道。
上辈子数不胜数的清宫剧里似乎有讲过康熙年间清剿户部借款一事，当时户部储存银子有一千二百万两，被官员借走了一千多万两，最后发生大灾，国库里只有五十万两，根本不够拿去赈灾，还追讨不回，以此为□□，死了不少人。
大兴前几年也发生了旱灾，刚才死的一堆绑匪就是灾民来讨债的，灾民被相府大少爷利用，来杀他自己嫉妒，但传闻里赈灾‘贪污’的谢崇风，顺道抓了他们，他们恰好就是家里找朝廷借了一堆钱的小混蛋。
所谓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呸！跟小爷有毛线关系啊！又不是我借的啊啊啊！救命！

第14章 爹先抱抱我  古代人身体素质就是牛！……
眼瞧着一向懒散机灵的顾珠眼皮子一翻，像是嗝屁了过去，尉迟沅连忙吓地跳起来去拽住顾珠的手，说：“诶诶，珠珠，你咋啦？哪儿不舒服？”
顾珠连吓晕的资格都没有，一下就被尉迟沅给捏着骨折的小指头，疼得清醒过来，唧唧叫道：“啊！你拽着我小指头了！疼……”
尉迟沅立马松手，怪紧张担心地望着顾珠的手指头，一张圆脸上露出几分自责的笑：“我刚才没看见，你这手指头怎么搞的？哎，要不要紧啊？”
不等顾珠说话，尉迟沅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和身上的稻草灰，环视了四周一眼，提意道：“你都受伤了，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等了，走吧，出去总比坐在这里强，到时候我们两个一块儿呼救，分头行动，总有一个能找到来救我们的官兵。”
“……”顾珠呆呆的看着尉迟沅。
尉迟沅小朋友眨了眨圆溜溜的小眼睛，有些不大好意思：“你看我做什么？”
顾珠摇了摇头：“你今日已经给我出了两个主意了，从前只晓得你有些缺心眼，今日再看，发现还是草率了，你该叫大聪明。”刮花人脸让人家自生自灭，这叫救人？分头行动，这叫自救？这是自取灭亡啊大聪明！
尉迟沅没听出来珠珠话里特别的意思，虽然感觉不太对，但琢磨了一会儿，还是笑呵呵地勾了勾嘴角，耍酷道：“不敢当不敢当，走吧，你往南，我往北，谢崇风你不敢划他的脸，就我来，我还没有划过呢！”一边说，尉迟沅一边伸手要拉珠珠起来。
顾珠则叹为观止，对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打了一下，说：“你给我站住别乱动，我再想想。”
“这有什么好想的？”尉迟沅觉得事情很明了了，一是他们需要获救，二是珠珠心好，想要救谢崇风。这是两件简单的事，没什么好想的，可反驳的话尉迟沅也没有说出口，而是蹲下来，看眉毛紧锁的顾珠想事情。
顾珠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俱是都蹲着看他，大的那位傻子是日后他的铁柱，他得救了铁柱，让舅舅不至于失去这么一个能文能武的暗棋，让舅舅念着他家的好。小的那位憨憨既然知道铁柱就是谢崇风了，那么要堵住这人漏风的嘴，必须成为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才不会翻车。
顾珠漂亮的睫毛颤了颤，再睁开眼看尉迟沅，便是叹息，一副担忧而害怕的可怜模样：“尉迟哥哥，方才我听你说，咱们两家人都欠着朝廷很多钱，如果这是真的，那可怎么办啊？”
尉迟沅：“？什么怎么办？”
“你昏睡的时候可能没有听见绑匪他们说的话，他们其实从前也不是绑匪，是灾民，前几年不是闹了旱灾吗？他们那边死了很多人，朝廷发不出粮食，庄稼估计到现在还没能恢复生产，所以出来铤而走险，被相爷府的大少爷利用，来找谢崇风报仇。”
尉迟沅：“……原来是这样，我们真是倒了大霉！”
顾珠摇了摇头，继续愁容满面：“可谢崇风当那赈灾的钦差为什么发不出粮食呢？还不是因为国库里没钱，都被咱们这样的人家给借光了，所以今日，我们似乎不是倒了大霉，而是罪有应得。”
尉迟沅愣住，半晌摇了摇头：“这不可能！我、这个……”尉迟沅小朋友从没有想到这一点。
顾珠继续软弱忧伤道：“而且你以为谢崇风是为什么变成这样？”
尉迟沅像是被唬住：“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想要保护我们啊！那些绑匪一听说我们是高门世家的人，立马就说要宰了我们，谢崇风说时迟那时快，突然站起来，好家伙，喀喀喀几下就把绑匪全部打到，就连追上来想要杀人灭口的第二波刺客也被赶走，只可惜最后不慎被人击中后脑勺，在变傻之前，还一个字一个字地跟我说：还钱。”
“原本我也不知道还钱是什么意思，现在看来，应该是叫我们还朝廷的钱，不然肯定有大祸临头！”顾珠在线表演抹泪。
尉迟沅将信将疑，一脸懵逼：“我觉得你在骗我，但我没有证据。你直接说该怎么办吧，或者跟我说实话，我尉迟沅又不是傻子，如果你说的对，我焉能不办？”
大聪明果然是大聪明，虽然这货从前什么都喜欢跟他抢，什么都喜欢模仿他，像个跟屁虫学人精，但关键时刻，竟是有点儿头脑：“那我就实话跟你说，谢崇风不能让他自生自灭，他如果真的死了，我们两个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后跟此事有关的证人，谢家大公子杀弟的事情有败露的风险，我们必死无疑。谢崇风如果活着，但谢家大少爷怎么都找不到，就不敢轻举妄动。你不要跟我说相爷会阻止谢家大少爷来对付我们两个，你都不听你家里人的话，还指望别人听家里的话？”
“还有一个就是，尉迟沅，你知不知道我们家都大祸临头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何至于要穷到找朝廷借款度日？都借款了，说明家里没有赚钱的营生，大家都只是打肿了脸充胖子，你常常跟我说你极度讨厌来打秋风的穷亲戚，说他们啥事儿不干，只晓得要钱，还一点儿出息也没有，就跟蚂蝗趴在身上吸血一样，瞧见就恶心。你都恶心他们，你说我舅舅……能不恶心你家吗？”
顾珠虽然是说给尉迟沅听的，却也说得自己心惊胆颤：“所以我要留着谢崇风的命，他得活着，在恢复正常前，谁也不能找到他，不然我们也会死。回家后我们还得赶紧让家里把欠朝廷的债务还清，除此之外，最好再看看家里有没有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情，该处理的都处理的，免得以后又是一幢麻烦事。”
六岁的土著小朋友尉迟沅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只是贪玩且从未有过如此大的格局，如今听身份尊贵到顾珠这样的人都担心害怕，不免脸色瞬间苍白，不比之前被绑匪抓住轻松多少。
“珠珠，你、你说怎么办吧，你向来主意多。”尉迟沅其实在考虑要不要回家后把今天这些话都说给大伯听，他是个父母早亡的孩子，从小生活在大伯跟大娘还有一堆姑姑的关照下，他无法想象有一天大家都落魄了的样子，那该是如何的天塌地陷。
顾珠站起来，拉着谢崇风的手指头，一边往外走，一边跟尉迟沅道：“让谢崇风藏起来，过段时间我们就来接他到身边看着，我若出不来，你就去接，总之，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要是泄露给第三个人，你不会想知道会发生什么。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尉迟沅走在顾珠的身后侧面，听着莫名炫酷的话，看着顾珠拉着傻了的谢崇风的背影，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澎湃来，忽然一点儿都不怕了，而是充满不知名的斗志。
“我记得之前出来的时候，似乎看得见广林寺。”顾珠一出山洞，就四处又看了看，结果不要说广林寺了，就是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奇怪，难道是我的幻觉？”
顾珠松开傻蛋谢崇风的手，小跑着企图冲上小斜坡让自己高一点，看看能不能找到广林寺的寺庙尖尖，但还没有冲上去，谢崇风这个傻子大概看出点什么了，直接提溜着他的后领子便把他架在了肩膀上坐着。
顾珠‘啊’了一声，眨了眨眼，虽说他还小，是个小矮子，但四岁以后大饼爹就不会这样让他骑了……
不过坐在这人的肩膀上看得更远倒是真的。
顾珠也不客气，自己都含泪当妈了，跟蛾子客气什么呢？
顾珠仗着人小，心安理得望远过去，白茫茫一片的山林一座高过一座，雪堆砌起来，哪儿都是一样的颜色，根本分不清楚方向，且隐隐约约顾珠似乎听见有谁呼唤他，声音四面八方的传来，应当是他的大饼爹来救他了！
顾珠心里先是一喜，而后又是一紧，生怕谢崇风这货被其他人瞧见，连忙拍了拍谢崇风的肩膀，说：“铁柱，你听我说，你先藏起来，不要被任何人发现，就在山林里呆着，哪儿也不要去，如果找到个寺庙，你倒是能进去，但记得把脸弄得脏脏的，千万不要洗！”
顾珠让铁柱放自己下去，就要赶忙拉尉迟沅跟自己一块儿去装昏迷，总而言之对此事必须表现出一问三不知的模样，起码要骗过外人，家里人另说。
他要谢崇风走，谢崇风却不懂，只拽着他的衣角，茫然又困惑地看着他，是举目无亲四下皆敌的样子，但只想跟着他。
顾珠脚步顿住，解开自己红色的小披风，翻过来，拿灰色的那一面给谢崇风系上，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声音脆生生地道：“你之前那么厉害，这次肯定也能熬过去，你等我一天，明日我就悄悄来寻你，可不要被人抓住，知道吗？快走吧，再装可怜也没用，我也没有办法的，我只能想到这个了，行了，快走吧！”
谢崇风这个傻子不愿意走，也不懂为什么娘亲要赶他，他做错了什么要被丢掉呢？
“铁柱错了……”傻子一哭，大鼻涕泡都冒出来老大一个。
顾珠始终觉得傻铁柱跟谢崇风的反差特别搞笑，一个要杀他的人，转眼就哭哭啼啼，还要喊他帮忙擦鼻涕，甚至有种奇妙的可怜。
“行了，你听话啊，不是不要你，就相当于一个游戏，游戏规则就是你不能被别人找到，藏起来，等你从一数到一万，我就来接你回家，真的！”顾珠心想，跟傻子的确是不能讲道理的，得哄。
果不其然他说完这句话，铁柱就好似明白了，露出个腼腆又内敛的笑，脑袋上硕大的包也不影响谢崇风发挥超强身手了，以非人类的弹跳力一跃跳入方才丢了不少尸体的河里，转眼连个泡泡都看不见。
不等顾珠惊叹古代人身体素质就是牛，呼唤他跟尉迟沅的声音便越来越近。
顾珠拉着尉迟沅跑回山洞，准备装晕，等被找到的时候再清醒，这样谢家的那个大少爷对他跟尉迟沅的警惕应当会更松。
顾珠跟尉迟沅说了自己的想法，两个小崽子立即往稻草上一倒，眼睛一闭。
尉迟沅则一边听着自家七大姑八大姨喊自己、还有顾五爷喊顾珠的声音，忽地感慨万千，自觉自己经此一役，成熟了不少，已经是个有秘密的少年英杰，既背负家族兴亡，还隐瞒朝廷要员去向，跟扬州城里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富家公子一点儿也不一样，档次更高了。
便又开始喜滋滋地暗爽道：“珠珠，回去以后就立即开始商讨怎么让家里大人还款的事宜吧。”
顾珠小朋友却听着爹爹的声音，强撑了一整个上午的身体哪儿哪儿都开始疼了，尤其骨折的小指头，牵扯着心口，整条手臂都刺痛刺痛的，眼睫一片片地湿润起来，稠密地粘黏在一起，软乎乎地小声说：“再说吧。我想……让爹爹先抱抱我。”

第15章 心碎嘤嘤嘤  顾珠那么小，他懂个什么？……
淮南节度使吴大人身材高大，形容威猛肃穆，脸上有颗极为明显的观音痣，于是肃杀威猛的气势里便多了几分庄严的慈悲，常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则是：你他妈的别跟老子来这套。
吴大人全名吴复君，长安人士，为官七年，初时蒙祖上之荫，担任从七品宣奉郎，每天点卯都懒得去，被上司一脚踢了出去，便阴差阳错混到了长安兵房的房长，七年时间，一步步在将祖上亲手培养的亲兵接了过来，担任手握实权的节度使，掌一洲之边防要害，其中圣眷，不知多少。
这么一个如日中天的坦荡仕途，吴复君说不在乎那不可能，但一接到镇国将军府五老爷发出来的帖子，吴大人却二话不说，举兵便全城戒严，全然不顾副使的反对，说出了他的口头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命令营中兵马全部出动寻找被强人拐跑了的小侯爷。
八万人马围扬州，浩浩荡荡，不少百姓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于是大街上只能看见巡逻官兵的影子和蝗虫过境般排成一排往山上搜去的官府、镖局。
搜寻已有一炷香的时间了，吴大人吴复君骑在悍马之上，神色凝重，远远地看见顾家五老爷也混入其中徒步寻找小侯爷，抿了抿唇，翻身下马找过去，见四处没什么人，劝了一句：“五爷还是回去等消息吧，我想应该是快找到了，不如回去先叫怀安堂的大夫到家中等候，一会儿小侯爷回去了，也好先看看瞧瞧，不要耽误了。”
背影浑圆厚重的顾家五爷行路十分费力，一座山路，走得气喘吁吁，被吴大人扶住手臂后，也不停下脚步，只有眼神里那像是被困在笼子里属于野兽的绝望快要淹没整具庞大的身体。
吴大人只一眼，便不忍再看，安慰说：“五爷往好处想吧，人找不到便是有希望。”
顾家五爷顾劲臣撑着枯树干的手抓着树皮，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手上那修剪得整齐干净的指甲都塞满了枯木碎屑与崩裂的血丝，含泪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叫希望？我顾劲臣的希望早就没有了，我放弃了一切，还是有人不放过我，要拿我儿顾珠的命逼我就范，顾珠那么小，他懂个什么？！凭什么要为了那些狗屁不如的东西付出一条命？”
“我不管是谁在背后指使也好，还是这回只是单纯的意外，我的珠珠要是没了，复君兄，我要所有、所有人偿命！”顾五爷定定地看着吴复君。
吴大人也已成家，有子嗣，却因为常年在外任职，同家中妻妾子嗣感情一般，家中小儿每回见了他，也是战战兢兢，他爱逗一逗小家伙，把人逗哭了，他便开怀大笑，一家子也算是其乐融融，可他孩子太多了，若有一个死了，吴复君也觉着自己不会如五爷这般疯魔，或许，这是因为五爷只有这么一个孩子的缘故吧。
吴大人虽未能感同身受，却微微点了点头，小声承诺着，说：“好。”
不多时，翻过了一个偏僻的小山头，有能人嗅见了浓厚的血腥味散在空中，立即回来禀报，于是吴大人与顾家五爷话不多说，带头快步赶向山头边缘，从高处跳下去，意外得见山体裂缝出的一个隐蔽山洞，洞内是乱七八糟的血迹……
“顾珠！！”顾五爷眼神儿绝好，老远就瞧见湮灭不久的火堆旁边躺在稻草上的他的孩子。
只见他如珠似宝捧在手心的小朋友，身上落了不少脏兮兮的泥巴，混着不知从哪儿溅到身上的血点，乌黑的长发也散落在稻草上，脸上滚得全是泪痕，他从来骂都舍不得骂的宝贝小孩，成为了现在这样饱受苦难的模样。
只叫了一声，顾五爷便冲到了他家珠珠的身边，晃了晃本就比同龄人显得娇小的顾珠，生怕晃不醒，声音都像是被什么紧紧掐住，嘶哑着：“珠珠？你醒醒，看看，爹爹来了，你……你醒醒！”
顾五爷关心则乱，根本记不得要去先探探小家伙的鼻息，抱着小孩子就生怕宝贝冷着，单手解开自己的披风便把小家伙裹在其中，匆匆往外出去，与乌泱泱哭喊着去心疼尉迟沅的尉迟家中族人擦肩而过，找到吴大人，便说：“借马一用，马车太慢了，珠珠身上冷得很，冰块儿一样，我先回了，今日多谢，改天定请你喝酒。”
吴大人点了点头，还想说些什么，却是嘴巴刚张开，顾五爷就抱着怀里的小家伙匆忙上了陡坡，牵了他的爱马就熟练得跨马上去，腿一夹，朝山林之下奔去。
吴大人见状，叹了口气，有些担心地摇了摇头，对下头的副使嘱咐道：“我跟着去瞧瞧，你在这里帮忙看着点儿，尉迟家好歹也曾是正经的国舅府，护送尉迟家的公子回去，之后封锁现场，查查这件事到底是他娘怎么一回事。”
副使依旧很不赞同，为难地苦着脸：“大人，这不好吧，咱们又不是专门管抓匪盗的，也不管查案啊。”
吴大人扯了扯嘴角，笑道：“老子管都管了，索性一管到底，反正陛下要是追究起来，还有长公主在上头顶着，顶多被参几本，又参不倒，怕个球？”
这边吴大人吩咐完毕，追着顾五爷去往镇国将军府，好不容易追上了，却见镇国将军府内一团乱，四处的丫头小子都胡乱蹿，就连门房都不在位置上，他长驱直入也没人拦挡，一路直接进入明园，就见好家伙，像是整个将军府的丫头小子都挤在这里看热闹，俱是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
吴大人皱了皱眉，心道这将军府的下人为免太松散了些，可这又不是他的府邸，便不好多说什么，只管闷头进去。
过了院子，到了明园的前厅，便可看见拄着老木拐杖的锦衣华服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抹眼泪，身边好几个小孩簇着，说着吉祥话，其他位置则分别坐着顾家一房、二房、四房的当家老少爷们，所有人坐立不安，什么话也不敢讲，只是不停往暖房里瞅。
顾家四老爷顾逸辛连衣裳扣子都还没来得及系，就坐在这里等消息了，脚边跪着的，是他的二儿子顾桥然。
吴大人一进去，不少人不认得他，未成婚的女眷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院躲，吴大人也连忙低下头去，跟老太太说：“老太太，我是五爷的朋友，刚一块儿找着小侯爷，现下想来看看，只是一路进来没找见通报的门子，就自作主张进来了，还请不要怪罪。”
顾家老太太是个慈眉善目的胖老太太，乃镇国公的大儿媳妇，更是顾家老爷们的长嫂，在顾家地位超然。认得来人是如今圣眷正浓的淮南节度使，在前几年的知府摆宴席面上有过几面之缘，立马站起来，很是亲切地说：“是吴大人啊，吴大人哪里的话，是我府里这些下人没见过这么大的世面，吓坏了，让吴大人见笑了，吴大人要是想进去，便进去看看吧，珠珠已经是醒了，只是现下大夫还在问诊，老五啊心疼坏了，在里面守着呢。”
吴大人一听这话，晓得顾珠还活着，就松了口气，不急着进去打搅人家父子两个说话，笑着摇了摇头，说：“既是知道小侯爷没事，那我也放心了，还有要事要办，便不打搅了。”
话刚落下，就听旁边坐着的顾家四老爷顶着一双都快要掉到地上的眼袋，一脚踹在跪着的二儿子身上，吼道：“吴大人要走，顺带把这不知死活的混账玩意儿一并带走吧，我没有这样的儿子！带着珠珠出去玩儿就玩儿吧，却眼皮子底下给弄丢了，你干什么吃的？！快快带走！免得下次还不知道要丢了什么，害了全家！”
四夫人这个生母听了还没哭呢，老太太身边一个标致的大丫头顿时掩面抽泣起来，拽了拽老太太的袖子。
老太太立马站出来喝道：“老四你吼桥然做什么？这件事桥然也不想的，他也还是个孩子，哪里就经得住你又打又骂的？既然珠珠都回来了，你打也打过了，就算了，让桥然回去好好抄几本书，磨磨他的性子也就可以了。”
顾家四老爷在外头再怎么日天日地不当个人，在家里对长嫂那是敬重如母，连忙站起来作揖，说道：“是是是，大嫂说的是。还不快滚下去！”
四老爷后一句对着二儿子便吼，二儿子顾桥然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好不容易站稳了，却不走，而是拖着被打烂的后背，抿着唇看了看暖房的帘子，跟老太太请求：“还请老太太准许桥然进去看看珠弟弟。”
老太太叹了口气，一双下吊的三角眼含着泪光，点了点头，拍了拍顾桥然的肩膀，温和地说：“好孩子，快进去看看吧，珠珠与你最要好，你很该去看看。”
顾桥然点了点头，跟各位婶子还有兄长们作了揖，又对吴大人道了声谢，便一瘸一拐地进了暖房，掀开帘子，转过小外厅，绕屏风，最后站在距离百步床十步之遥的地方，通红着眼睛看跨坐在顾家五爷腿上的珠弟弟。
珠弟弟换了干净的衣裳，软趴趴地在顾五爷怀里抽泣，娇滴滴地伸着受伤地右手给大夫治疗，年迈的大夫苦笑着，满头大汗给那被踩折的小指头掰正，顾五爷全程温声细语地哄，无意一个抬眼看向顾桥然，眼里的冷淡便铺天盖地笼罩下来，直将素来我行我素胆大妄为的顾家桥然二少爷给压得喘不过气来，张了张嘴想要喊珠弟弟，最后却又咽了回去，悄悄的来，悄悄的走。
离开前甚至还能听见顾家最出息、身份最尊贵的驸马爷跟顾珠面前哭哭啼啼地心疼：“好了好了，不疼了，爹的珠珠不疼了啊，哎，你干脆挖了爹爹的心算了，反正也碎地七零八落嘤嘤嘤……”

第16章 自己吓自己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这是顾珠熟悉的地盘，是他家明园。
明园总共分为三个部分，其中正堂连带着后院前院是他与爹爹常住来往的地方，东西两边分别是东园和西园，东园连着镇国将军府四房的荣兴堂，西园连着大房的忠义堂，后院可直接通向坦荡的街口，方便出入。
顾珠今日便是从后院儿回的家，一路上坐在大饼爹的马背上，差点儿没把他早上吃过的糖饼给颠吐出来，晕晕乎乎好一会儿，才将心头的恶心压下去，只是依旧浑身难受，也不知道是在跟谁闹脾气，总之就是把脑袋埋在爹爹的怀里不起来。
“小侯爷，你且先把手放松些，老夫好施展复位之术，一下便好，不疼的，小孩子骨头软，再养个三两天，兴许都不必吃药的。”大夫穿着一身蓝灰色的长袍，头戴发包，长得便是老中医应该有的模样，说话不紧不慢，倒是比好似手忙脚乱一个劲儿哄自家宝贝的驸马爷说话好使。
顾珠听了这话，也怕自己耽误了治疗，以后自己落个残疾什么的，那可才是倒了大霉。
一想到这里，顾珠不免抽抽噎噎地听话了，从爹爹怀里抬起头来，一边小心翼翼把自己的手放到大夫的手里去，一边担忧地说：“麻烦您了。”
老大夫常去达官贵人的府邸给归人们看病，深知给每个贵人看病都必须要谨慎小心还要得琢磨府中当家人跟自己有没有什么暗示，其中规矩，不可为外人道也，但将军府却是有些不同，将军府的老太太是个慈善人，体格还算硬朗，不会像某些家里的老祖宗一样自觉久病成医，很不听他的话，不按他的方子喝药。
将军府里最难缠的也有，得当属面前这对父子，这对父子除却每月的例行问诊，随时随地有个头疼脑热都要跟死了人似的着急忙慌喊他去瞧，害得他这把老骨头几次下来，差点儿没被吓死在将军府。
这回将军府派人来寻，也是说五老爷事情紧要，速速前去，老大夫还在心里不以为意，心道恐怕又是这对父子两个吃撑了。可谁知道一出医馆，外面赫然满是官兵巡城，俨然战事打到这里的架势，吓得今日埋头研究草药的老大夫浑身发冷，连忙询问了将军府的郭管事才晓得，原是今日城里出了大事，码头发生强盗绑票，长公主的心头肉小侯爷还有老国舅府的公子都一块儿被牵连，整整一上午才寻到，却至今没有找到匪人。
知道了事情原委，老大夫立马放松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凝重地祈祷小侯爷莫要伤势过重，不然以他的医术若是还不能回天，就驸马爷同长公主爱子如命的性子，他一家老小十几口人，恐怕都要遭殃。
老大夫心事重重，直到看见小侯爷紧紧只是小指头拐了一下，才悄悄从了口气，耐心地看着小侯爷在驸马爷腿上抽抽嗒嗒的撒娇，跟个女娃娃似的娇气，见怪不怪。
“小侯爷放心便是，老夫的医术，全大兴那不敢说，但整个扬州绝没有比老夫更好的了。”老大夫说话间，皮肤苍老却极为有力的双手便揉了揉顾珠的小指头。
顾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夫的手，黑葡萄一样漂亮的眼里写满紧张，但下一秒就被大饼爹给捂住，听见大饼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声道：“害怕还看？不要看。”
爹的手有些潮湿，手心温暖，顾珠被这样一双厚实的手给捂住眼睛，连带大半张小脸蛋都被遮住，却在这样的黑暗里感到安心。
恍惚之间，只听见一声‘咔’，随后便是老大夫笑吟吟的说话：“可以了，五爷，小侯爷的骨头软，还没长开呢，脆得很，这几天小心些，不要又碰撞着歪了过去，经常这样容易造成以后习惯性脱臼，那就不好了。”
顾珠没说话，爹爹便代他跟大夫道谢：“是是，我一定注意，多谢了。可还有什么忌口的？吃什么药？”
老大夫垂着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笑着说：“吃几副驱寒的补药便可以了，小孩子身子弱，是药总有三分毒，少吃为好，现下先紧着不要伤了风寒，过几日老夫再来复诊。”
大人们说过话，开了药方，顾珠就听爹爹喊郭管事送大夫回去，好不容易暖房里就只剩下他同爹爹两人了，顾珠才脑袋里渐渐想起些事情，一面抱着大饼爹的水桶腰，晃着小短腿，一面仰着脑袋，像只奶猫似的望着大饼爹，说：“爹，我饿了。”
顾劲臣一边伸手去拍着顾珠小朋友的后背，一边点了点头，道：“晓得，让小厨房现在上你喜欢的瘦肉粥好不好？太油腻的可不能吃。”
顾珠乖乖点点头，什么都好。虽然从前那富贵腐败的日子，能一天干八顿，但现在也不能再挑挑拣拣了，甚至恐怕还要节衣缩食：“好，以后、以后我们也节约些吧。”
顾劲臣让屋子里的大丫头出去跟外面等候的兄嫂们说一句请回，又叫小厨房的暖胃粥还有清爽的甜腌萝卜都摆上罗汉床，最后散了周围伺候的下人，自个儿抱着顾珠小朋友坐在他盘起的腿上，端着小碗给小家伙喂饭。
顾珠对此习以为常，靠在爹爹的胸膛就一会儿捏捏爹爹的袖子，一会儿伸手去捏甜腌萝卜吃，萝卜长得跟上辈子不太一样，小小的一根，细长细长的，他吃的这种腌萝卜大抵是小厨房的厨子精心准备过的小菜，端上来是很精致的一小碟子，每根萝卜都只取其中心那一点点来吃，还雕了精致的形状，全是鲤鱼的模样。
顾珠一口一个，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吃到一半，听见爹爹问他：“怎么说要节约呢？”
顾珠卷长的睫毛颤了颤，约莫十秒后才把嘴里的饭饭咽下去，嘴角沾着一粒米，回头求证似的对爹爹坦白说：“我听说家里欠了舅舅好多钱，也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去，所以以后还是节约一点好了。”
顾家五爷眉目虽是长在一张圆脸上，却能清楚的让人瞧出眉宇里的英气，听见家中小家伙如此说，第一时间先是笑，随后才好似套话一般问：“谁跟你说这些的乱七八糟的？”
顾珠咬了咬下唇，干脆道：“谢崇风。”
顾珠说完，就听见大饼爹轻笑着否认：“那是他瞎说的，他不是我们顾家人，平日里也只是在外面南来北往的为朝廷办事，我们家的事情，他哪里知道？对了，他人呢？”顾劲臣只问谢崇风人在哪里，是死是活总要找到才行，至于绑匪还有他家宝贝珠珠被掳走后都发生了什么，顾家五爷一概不问，不是不想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想要知道，知道了，才好为他的珠珠出气。
“爹爹找到你的时候，就只看见你跟尉迟家的那小子一块儿晕在草堆上，四处有不少打斗的痕迹，却不见任何一个人，那谢崇风是跑了？”顾劲臣像是好奇才问。
顾珠心里存着当妈的大秘密，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跟爹和盘托出。
顾劲臣见小家伙犹豫，十分熟练的便掐着嗓子，掩面扮委屈，学着那戏台子上的秦香莲就哭上了：“好哇，你这小东西，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跟你爹我说的？从前明明连尿床都跑来跟我说，现在倒好，出去一趟，就跟不要你老父亲了一样，你说，你想干嘛？”
顾珠晓得爹是假哭，却也听得出来话里的真心，一时心软，老老实实什么都交代了出去：“我只是怕我说了，爹爹不信。”
顾家五爷收拾自家小家伙那叫一个收放自如，听小家伙漏了口风，便收起方才的戏，正色道：“这世上谁说话爹爹我都可能不信，但珠珠你就算说天上住着鬼，地下住着神仙，爹都信你。”
顾珠被这话哄得怪开心的，却又莫名想到尉迟沅的话，不免脱口儿出道：“那爹爹为什么不像尉迟沅的大伯他们那样，从小就跟我讲长安的事情？尉迟沅说像咱们这样的人家，最要紧的就是关系来往，从前我还道他比我傻，现在却轮到他说我一问三不知。”
虽然顾珠之前自我安慰，大饼爹是心疼他，晓得他梦想就是当一条咸鱼，所以从不让他去操心任何问题，又笃定一辈子让他荣华富贵，所以也不必让他晓得人情往来，可……顾珠还是想要亲口从大饼爹口中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义王，还是尉迟沅跟我说，我才晓得娘有这么一个哥哥的。义王之子叫秀德对吗？尉迟沅还跟我讲，秀德去年被砍头了……爹，你知道这件事吗？听说秀德死前，还对舅舅、老相爷不敬，我当时该写信慰问舅舅还有娘的，结果全天下都晓得，就我不晓得。”
顾珠还说：“对了，今日我被绑走的事情，可千万不要叫娘亲知道，不然她在长安见不到我，平白担心一番，我心里也不好受。”
顾劲臣就这么静静地听着怀里的孩子张口闭口都是远在长安的那个女人，放到往日，他定然是能够配合他的宝贝珠珠，维持一下小孩子心中对娘亲的亲近心情，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他的顾珠死里逃生的日子！指不定此时背后又是那毒妇的手笔，他居然还要维持毒妇在珠珠心中的形象？！
顾珠见大饼爹沉默了好久都没有说话的意思，心里不免沉了下去，乱七八糟地顿时有些慌，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的不对，也怀疑大饼爹是不是当真故意把自己养废掉，毕竟大饼爹从前听说是很厉害风光的，自己猜中了？不然为什么爹不说话？还一副冷淡的表情，让他害怕……
顾珠这世上，最最亲的人，除了大饼爹，没有第二个，倘若大饼爹真的是故意把自己养废掉，那么是不是说明大饼爹不如他想的那样爱自己……
对了，大饼爹从前是有个青梅竹马的，是娘非要嫁给大饼爹，才会有了他，所以大饼爹跟娘不是他想象中的先婚后爱，他的出生，或许也不被期待……？
——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顾珠一瞬间被自己朝向BE的思维发散给吓着了，惶恐地一边抿着唇瓣，一边忍不住鼻头发酸，泪腺再没有人能比他还发达，大颗大颗掉眼泪，眼瞧大饼爹回过神来，那种冷淡瞬间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要跟自己说些什么，顾珠却不敢听，紧张之下，一巴掌打过去，‘啪’的一声后，道：“我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第17章 负债六百万  你疼不疼呀？
顾家五老爷被宝贝儿子打了一巴掌，不轻不重，却不会同寻常父亲那样训斥顾珠，哪怕听见小家伙口中乱七八糟不知道说的什么话，也是第一时间为小家伙擦了擦脸，拇指刮过那雪白柔软的脸颊，哭笑不得地询问：
“什么念经不念经？你让爹爹回答你的问题，现下又不听，摆明了是要治我不是？我可真是要跪下来求你了我的小祖宗，天底下哪有你这样我一句话都没说，你就生气的小气鬼？”
顾珠平平凡凡的咸鱼生活被一上午彻底打破，嘴上不在意别人口中他从未见过的大饼爹，心里却无论如何都感到被排除在外的虚假，好像什么都值得他怀疑，什么都不是他看见的那样，他不愿意相信，却又在回来后发现很多细节确实如此，哪能消化得了？
胆小逃避是他的本能，渴望被哄又是他习惯的表现，所以听见大饼爹示弱的话，他更是有一箩筐的茫然借着娇纵的壳子伤心说道：“明明是你刚才不好，你看我的眼神不好，我不想跟说话，也不想听你说话了！你去找你喜欢的人吧，我也要回长安找娘去！”
顾劲臣头一回看一向开朗的珠珠这么难过，往日装弱卖傻的路子也不用了，捏着小朋友的手，微笑着低声说：“你就算是不要你爹我了，总也要给个理由吧，不能光凭方才我出神的眼神就一棒子把爹爹打死，对不对？那可太冤了，官府判案都要个证据，还要三堂会审呢。”
顾珠低着小脑袋，沉闷地一言不发。
顾劲臣叹了口气，抱着怀里的顾珠不放，一面温柔地拍拍小家伙小小的后背，一面说着掏出心窝子的话：“是不是尉迟沅那蠢物又跟你说了什么话，还是那个谢崇风跟你讲了什么？可不管这些人说了什么，珠珠，爹觉着，你还是不要太当真，你还小，分辨不清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但你要是因为旁人几句话就要跟爹爹生气，说那种要回长安的话，不要爹爹了，那干脆不如现在就拿刀子往爹爹心口戳，一了百了。”
“你瞧你，只是在外面听了别人一嘴话，回来就要跟爹爹闹脾气，爹爹怎么可能像其他房里养孩子那样养你？你是什么身份？你大哥哥、二哥哥，还有大房二房那些足足大你三四十岁的哥哥，他们又是什么身份？”顾劲臣手心揉了揉顾珠的脑袋，手掌的温度与重量沉沉落在顾珠的身上。
顾珠光是听到这里，就颇觉着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明明从出生到现在，他病的时候，大饼爹永远是比他还要害怕的，更不用说今日大饼爹亲自来救他的时候，手指甲里都脏兮兮的，裂了不少口子，都是被山上的枯木刮的。
“珠珠你若是想要听那些其实没什么意思的人情往来和亲戚名头，多少爹爹都讲给你听，只是那些对你而言实在是没必要，你是大兴长公主的孩子，一出生便被封了侯，享的是寻常人家千百世都求不来的泼天尊贵，日后你即便出去想要做些什么实务，也断没有你去巴结人家的，旁人上赶着来巴结你都不一定挤得上来，所以认不认得那些人，有什么意义吗？没有的。”
“但你那些堂兄弟可不一样，除了大房你的成泷大哥哥继承了镇国将军府的爵位以外，旁人是半点儿功名也无，在整个镇国将军府里你扒拉过来扒拉过去，也就只有你三伯伯出息，如今在长安，也算得上是个人物，可就他那样的官，见到你，也是要先给你行礼，你身份不同，懂了？”
顾劲臣说罢，就看见腿上缩成一团的小家伙重新把脑袋埋进自己怀里，蹭了他一身的眼泪鼻涕水，才抬起头来，跟他道歉：“爹，对不起，我方才太害怕了，打了你，你疼不疼呀？”
顾劲臣摇了摇头，却落寞得说：“是爹爹不对，书上说子不教父之过，爹爹该检讨，明日写一份检讨书，珠珠给检查检查？”
顾珠眨了眨眼，没想到三字经还能这么用，伸手一边帮大饼爹揉脸脸，一边什么话都藏不住了，说道：“我不想看爹的检讨书，我想知道爹爹过去的故事。谢崇风说的爹爹，跟我认识的好不一样……”
顾劲臣点了点头，哪里能有不答应的，立即笑起来，双手从顾珠小朋友的腋窝下将人举起抱坐在怀里，一面给小东西擦了擦嘴，一面又端起茶水来，亲自给小东西喂过去说：“来，漱漱口，先休息，等你休息好了，什么时候要听都行，想听什么没有？”
顾珠乖乖喝了口茶，仰着脖子‘啊’了一声吐泡泡，最后低头下去，刚好又吐在爹爹送来的黄色小痰盂里。
顾劲臣轻笑了一下，无论什么时候都觉着他的孩子是天底下最乖最可爱的小孩。
抱着这样的小孩送回到千工床上，把被子给人盖好，顾劲臣又检查了一下小家伙的手指是不是当真被掰回来了，才继续道：“行了，不要想太多，我顾劲臣的孩子，生来就是只需享乐的，何须担心其他？”
顾珠小朋友原本困意袭来，在被窝里被由下人准备的脚炉暖得眼睛都抬不起来，却还是说：“哪里能不担心呢？爹爹你去问问四伯，他有没有同尉迟沅的大伯一块儿借钱？借来的钱都干什么去了？打着谁的名号借的？赶紧统计一下，还上去才好。还上去了，舅舅才有钱在赈灾的时候拿出来，我们老欠着，舅舅心里肯定不高兴。”
“呵，你小孩子家家，从哪儿想出这些的？一家子人，即便借些钱财，又有什么要紧？”顾劲臣捏了捏小家伙的脸蛋，恍惚间总觉着半日不见，他的顾珠就消瘦得不成人形。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更何况舅舅的钱又不是他的，是大兴的，他自己都省吃俭用，我们却拿着他的钱在这边乱花，是人都肯定不开心。”普通人不开心，打一架也就是了，皇帝不开心，甭管皇帝现在有没有实权，那都是要秋后算账的，古往今来，一向如此。
“爹……求求你，你去问问四伯，他到底借了多少？我们几家人凑凑，还上吧。”
顾家五爷瞧自家小朋友都这么担心，也不管这件事对他来说着实是一件小事，也郑重答应，说：“好好，你睡觉，爹立马就去找你四伯问一问，只是账面上，你四伯也不管家，即便借了钱，也都全部交到公中，由你泷大哥哥的媳妇儿管，我再去她那里问上一问怎么样？开心了？”
顾珠点头，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东西，但似乎把钱还上以后就万事大吉了，其他的小毛病，一点点的，等他睡饱了觉再起来修正，反正不着急，一时半会儿的，哪有那么快就抄家啊，对吧？
自认一件要命的大事解决了，还是小孩子身体的顾珠一秒睡着，连小呼噜都不打一个，双手小猫咪似的放在脑袋旁边做投降状，估计就是天上下陨石都不一定砸得醒他。
一旁的顾五爷见状，伸手点了点顾珠小朋友的鼻尖，看着他的顾珠沉睡好一会儿，才低头亲了亲他宝贝儿子的额头，随后起身，当真为自己方才答应顾珠的话兑现承诺去。
只是也不必他大老远跑到大房所在的忠义堂的院子里去，他明园的正堂里一大家子都走了，却刚好有大房的长子顾成泷与其媳妇留了下来。
两人相互扶持着，没敢坐在主位上，只一面唉声叹气地喝着茶，一面小声说着话，这会子看顾劲臣出来了，两口子立马一块儿站起来，其中四十有五的顾家族长顾成泷最为积极，腰像是永远直不起来一样怂着，小跑到顾劲臣的旁边，行礼作揖道：“五叔，珠弟弟可还好？有没有大碍？外头好些人家都送来了补药，小侄都看过了，宋知府给的千年人参很是名贵，要不要给珠弟弟用一用？补补身子？”
从暖房里出来的顾家五老爷顾劲臣闻言皱了皱眉，冷眼瞧去，上下打量了他大哥的嫡长子，想他大哥多么英明神武的盖世英雄，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没脑子的怂货：“你是想害死我的岁锦？他才多大？能吃那种大补的东西？”
顾成泷慌慌张张连忙摆手：“五叔！我、我不敢，我是一片好心……这怎么能叫害？我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害珠弟弟的啊！五叔你明鉴！”
“是啊，五叔，成泷他是好心。”成泷媳妇儿尉迟氏急忙先哭上，说，“五叔，成泷他不会说话，他真的是一片好心，之前在知府衙门的后堂里，跟五叔驳了几句嘴，他心里难受得跟什么似的，又不敢单独跟五叔致歉，这才关心则乱，说些让五叔不高兴的话，可真真是好心的。”
“是啊是啊。”顾家族长顾成泷缩着肩膀，感激地看了夫人一眼。
顾劲臣冷淡地坐到主位上去，摆了摆手，周围侍奉的下人便自动退下，一面转着手中的碧血扳指，一面淡淡问说：“听说四哥每年都要跟尉迟家的老大进长安找皇帝要钱？”
族长两口子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尉迟氏先点了点头，族长成泷才跟顾劲臣说：“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吗？”
顾劲臣向来不管庶务，每年只上交足够他跟珠珠两人在府里的开销钱就没了，听罢摆了摆手，说：“总共借了多少？回去跟你媳妇儿好好算上一算，从家里抽出一笔钱来，把这账目给清了。行了，下去吧，没事儿不要过来，叫四房的老二以后也不必过来找岁锦了，他这么一个小的人，跟桥然玩儿不到一块儿去，重新在族里找几个，过段时间岁锦他好了，再让他们过来。”
族长顾成泷素来极怕这位五叔，且不论五叔的身份，单单五叔的脾气像极了早年去世的太爷，就足以让他恭敬畏惧。
五叔平时瞧着的确是平易近人，近年回来也是一直乐呵呵，但五叔从小便是嫉恶如仇说一不二的，但凡有谁触了五叔的底线，比方说偷东西偷到五叔头上，那顷刻剁三根手指头，五叔是眼也不眨。
要知道，五叔一根根剁那远房亲戚手指的时候，也不过十三岁。
“五叔，这个……族里的孩子多，同龄的小孩那是要多少有多少，品行好的，也能挑出五六个来，让他们陪珠弟弟玩耍，那是他们的福气，这个事情自然好办，可这还钱……”族长顾成泷为难得几乎感觉自己手都开始痛了。
“怎么？有问题？”
“不不不，这个……为什么要还呢？从太爷开始，朝廷每年年底，都是要给钱给我们过年，每年也都是四叔去拿回来的，这钱也没有记过账，也没说要还。”族长顾成泷委婉地表示，“就算要还，也得等别家还了以后，咱们再还吧，不然别人还以为咱们做样子，逼他们还钱，咱们岂不是恶人了？”
“行了，不必多言，我说还就还，别跟我说没用的，回去算算总共多少，不够我这里来拿。”
“五叔……这个，恐怕当真要还的话，就是您这里也未必凑得齐。”尉迟氏忽地开口说道，“咱们光是今年就从上头拿回来了三十万，这……去年还要更多些，从我嫁进来开始，这起码二十年，年年都有钱，就算每年三十万……这……起码得六百万两，且只多不少，咱们哪里给得起？”
“六百万两？！”顾劲臣抬眼，诧异道。
——他家珠珠的年俸是特例，同亲王、开府皇子的岁俸一样，都才一万两！

第18章 捞油水夫妇  你们这群孽畜！
大兴南北交通发达，开通贸易，往来客商、关外波斯商人等等都为大兴提供着非同一般的税收，再加上各项人头税，盐水、船税、车马税、一应林林总总加起来，能够创造不少的库银出来，可据顾劲臣所知，大兴繁荣是繁荣，但这跟皇家没有关系。
百姓南边儿富足，北面贫苦，往往南面光一个扬州就抵得上北面全部州加起来的税收，所以南面物价略高，北面略低，中间倒腾南北货运的，便能赚个盆满钵满。
可即便如扬州一字号的大风镖局，一年统共也只能分十个队伍运往返两次的货物，一次运货价格一百两往上，上不封顶，如此暴利，去年的岁入也才六千两，除去人力物力各种关税、车马、到手只有三千两。
这三千两放在寻常殷实人家，能供三个秀才去长安就读南山书院，能在长安买下一套占地三百平的大院子，地段甚至能够在长安朱雀街旁。六百万两是多少？六百万两能买两千套这样的院子，几乎能把长安一角都给收入囊中！
顾劲臣不敢相信，他跟他家岁锦小朋友，每年吃穿用度最高也不过五千两，那还是因为给珠珠买了一匹漂亮的汗血宝马才达到这种价格。
这顾家里是养了什么吞金兽？一年就要找朝廷要三十万来过年！还仅仅只是过年？
顾成泷两口子都跟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低着脑袋，抬着眼睛，茫然又为难地看着沉默不语的五叔，好一会儿，见五叔表情似乎是越发冷了几分，便先是一个瑟缩，顾成泷连话都说不利索，还是媳妇儿尉迟氏先一步开口，哭诉道：“五叔也别生气啊，这、每年府里上上下下，百十来号的人物，个个儿都要吃喝拉撒穿的，我虽当家，可手里余钱却是一个字儿都拿不出来了，不信五叔跟我去对账去，当真是都花在家里了，没人贪墨的。”
“是啊是啊。”族长顾成泷还是一个劲儿的点头，心中庆幸还好夫人跟着来了，不然放他一人面对五叔，就是浑身缝满了嘴巴，都没有一张嘴长得开口，说得出来这些话。
顾劲臣见不得顾成泷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但这么多年来，这位老侄子都这么过来了，老太太这个亲娘都不觉她儿子窝囊，他这个做小叔的便也懒得管，只是钱的问题，现在看来当真是需要好好查上一查，怎么地光是过年就要花上三十万两？这是每天吃银子还是吃龙肉？
“既然泷哥媳妇都说到要查账了，我便看上一看，不过我是个不当家的，平日里单独的账目也都有郭管事把着，让郭管事过去查，查完了过来回我便是。”顾劲臣威严起来，不容置喙，摆了摆手，便不耐烦地道，“行了，下去吧。”
族长夫妻两个唯唯诺诺地走了，顺便领着五房的管事郭先生一块儿去了镇国将军府的账房里，有尉迟氏将账房的门打开，再锁上，派了小丫头在旁边听命，等郭管事查好了，再放出来，这是将军府账房的规矩，以免有人进进出出夹带什么东西，坏了账目。
把这些事儿都做完了，族长夫妻两个才忧心忡忡地回到他们的忠义堂。
忠义堂陈设老旧，俱是五十多年前的家具，但件件都是老皇帝的恩赐，轻易不能更换。
忠义堂右边连着明园，左边连着祖宗们的祠堂，前院儿里是个平地，往日被顾成泷用来晒书，后院儿是全府最大的山水园子，院子里供着个小佛堂，用以修身养性。
顾成泷一回忠义堂，便垂头丧气，心里惶惶恐恐，其夫人尉迟氏见状，没有去安慰，反倒一改方才在明园五叔处的通情达理，一摔帕子，故意坐在顾成泷的旁边，小声埋怨说：“五叔也真是的，他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的贵，这公中的钱，又不是咱们一家花的，他不去问成天眠花宿柳的四叔，反倒对我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顾成泷笑着叹了口气，拍了拍老妻的手背，说：“五叔说话是不大好听了些，但五叔最是明白事理了，断然不是觉着我们大房花钱厉害，是就事论事罢了。”
“就算是就事论事，也轮不到我们去背这个锅，你想想，咱们府在扬州是什么地位？每年要办多少的喜宴、生日宴、去岁光是老太太的生辰，咱们就花了五十万两，府里头庄子上供来的粮食卖出去五千两，能抵个什么用处？”
尉迟氏一边说一边又捏着袖子抽抽噎噎：“还有咱们的老大炙哥儿，这都快三十的人了，相看了多少人家？前前后后花的那二十万两，难道不该花？他当年要不是为了救三房的鹏哥儿，哪儿能烧成那个模样？花些钱去治病，花些钱去相看姑娘，这也多吗？”
顾成泷一听老妻说起他们那可怜的大儿子，也是两眼汪汪擦起老泪来，说：“当然是不多的！想必五叔也不会觉得多。”
“可你看五叔那样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了这么个事儿，张口就要全家拿出六百万两去还钱，我们哪有啊？难不成要拿我的嫁妆去填这个窟窿？”
顾成泷立马摆手，承诺道：“哎，越说越不像话，怎么可能拿你一个妇道人家的嫁妆？说出去咱们还要不要脸？你且把心放进肚子里，咱们大房手里拘谨，二房三房四房应该有些余钱，让他们出大头不就好了？再说了，我看五叔也不一定当真要还，而且五叔跟珠弟弟这些年应当也存了不少，咱们不要操心。”
尉迟氏一听自家老爷不会动自己的嫁妆，就也不说什么了，眼珠子转了转，收了眼泪，打听道：“欸，老爷，你说五叔他怎么跟吴大人认识的？真是从未听说过，五叔也从不出门跟扬州各府县衙门的官员走动，这冷不丁的冒出来这样一个大人物，真是意外。”
顾成泷也是说不出的高兴，一边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子，一边笑道：“五叔能耐着呢，大概是年轻时候结识的，只是五叔自婚后就不能当官了，所以不走动了吧，这回还是珠弟弟出了事儿才不得已找的吴大人。”
“哎，五叔也是，他要是早说吴大人同他是好友，我在知府衙门里，何必开口劝五叔呢？当时还不是怕五叔碰了壁，又让宋知府没脸？”
尉迟氏点了点头，面上也有了些笑意，她虽是个妇道人家，却也明白淮南节度使是何等风光的大官，这可是实打实手里握着兵权的人物，每年从当地供给长安的税收里抽调一大半的银子用来养兵，每年采购的冬衣、收购的布匹、干草、皮革也都有专门的人供应，只担任其中一样的采购，那都能捞出不少的油水。
尉迟氏惦记着娘家的家业，心中一动，忍不住说道：“其实我娘家弟弟，老早就惦记着想要跟吴大人做些买卖，只是苦于没有门路，也没有人引荐，吴大人这么大的官，手底下八万的兵，就是分四万出来给我弟弟，让我弟弟去做冬衣、夏衣的供应，一来能帮衬咱们家这六百万的欠款，二来我娘家原本就是丝布局的，这能供给皇宫的衣物，绝对保证比外头那些小猫小狗做的好，对吴大人也是有好处的。”
族长顾成泷一听，想都没有想，便一拍大腿，觉着这是一举两得的好办法：“哎呀！我怎么就想不到呢？好！好啊！我这就去跟五叔提，咱们做尉迟家的介绍人，也能从中得一笔，这么好的两全其美的事情，真是美哉！”
说着，顾成泷当真就要闷头往五叔顾劲臣的明园过去。
“欸，老爷你糊涂。”尉迟氏连忙拉住自家老爷，委婉地提醒道，“你忘了？现下你那珠弟弟可还睡着呢，五叔也说了，没事儿莫要过去打搅，你就这么两手空空的，五叔不把你给冷眼瞪回来才怪，你先去家学里瞅瞅，找几个模样、品行都不错的孩子，或者让坐堂的先生举荐两个，也不要太多，那珠弟弟贪玩，但娇贵得很，不能当真给他找太多猴子似的玩伴，找个大的，再找个小的，大的要能看的住他，小的就随便了。”
顾成泷立马拍了拍脑门，笑呵呵地说：“是是，我咋忘了这茬？夫人啊，我何德何能……取其如此，夫复何求？我速速过去找，咱们考察两天，再带过去给珠弟弟吧。哎，我那珠弟弟，也是咱们老太太的心头肉，这回真是苦了他了，得，我这个当老哥哥的，非给他找比四房顾桥然更好的小子过去！”
这回说完，族长顾成泷是健步如飞，带着两三个小厮，就坐着小轿子过去，满心要给小小一点点的珠弟弟找个听话懂事，关键时刻，得舍身保护的玩伴，毕竟珠弟弟的命可比族里其他孩子的命要贵太多，一个不小心，他们可不好朝上头交代。
这边顾成泷在轿子里闭目养神，不多时到了府外的家学，还没下轿，就听见里面闹哄哄地嬉笑。
“他娘的，你们到底能不能行啊？一次都没有打中！”
“看我的！我扔的贼准！”
“哈哈哈，冯岩，就你？你要是能打的中那小耗子，我给你磕三个响头！”
“这可是你说的啊，大家伙都给爷记住了，看我的！”
顾成泷愣了一下，疑惑地下了轿子，偷偷往学堂的窗户口望进去，就见偌大的学堂里，桌子东倒西歪，台上也不见坐堂的先生，下头闹哄哄的簇着两伙人，一伙少年蹲在地上耍骰子，吆喝着买定离手，一伙少年把一个衣着单薄的小孩给绑在了柱子上，小孩嘴里塞着个灰扑扑的馒头，垂着脑袋，身上到处都是泥巴砸过的痕迹，还有石头打过的淤青……
眼瞅着一个高高大大的少年要拿砚台去砸那狼狈的小孩时，顾成泷立即大喊：“给我住手！你们这群孽畜！”

第19章 耗子灵哥儿  小侯爷是不能看见的。……
镇国将军府原本的家学很小，设在府内，有老太爷亲自去请了个山东大儒坐堂，但老太爷去世后，大儒便也告辞，家学里的先生则由别家举荐的秀才过来坐堂。
后来秀才学成，要考试去，顾家的家学里就又没了先生，一空空了好几年，毕竟大家都觉着，像他们这样的人家，读不读书都无所谓，反正也不会短了谁的吃喝，于是家学基本关门大吉，还是十年前扬州突然兴起开家学这么一个东西，每个富贵大族里都得开，顾家才跟风又把家学打开。
这回大开家学，由四房的老大顾待今这位儒生作主，说是要做就不能马虎，学习这件事，必须重视，要做大，还要做扬州最大的家学。于是有了这么个跨院，请了三个老师，把族里适龄的哥儿都放进去让他们读，还放话允许周边好人家的孩子也来读书，最后连依附顾家的远房亲戚们的孩子也塞进去，号称扬州最大家学。
“好一个最大家学！就是这个样子！？”族长顾成泷气得半死，指了两个带头混账，便说，“你们两个跟我走，其他人收拾你们的包袱给爷滚蛋！”
家学里总共十六人，其中大一点儿的六人，小一些的十个，府里正经的小爷们有五个，其他全部都是外头和远房亲戚家的孩子，一看族长来了，一个个吓得魂都飞了，站在原地愣着。
顾成泷一看自己说话竟是不好使，面红耳赤，跳起来便把讲台上的桌子给一掀，干脆走了，离开前脚步倒是停了一下，对自己带过来的两个小厮说：“你们两个过去，把绑着的那个小孩给弄下来，哎，带走去看看，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子，在我顾家的学堂受这种待遇，真是……真是……”
顾成泷没话可说，气急败坏的眼不见为净，带着那虚脱的小孩回了忠义堂。
尉迟氏在偏厅绣帕子，老远就听下人说老爷回来了，便慢悠悠地起来，由她最喜欢的大丫头扶着去了正堂，挂着笑脸，正要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是不是找到合适的小子了？却见老爷一回来就闷闷不乐地坐在堂上，焦头烂额地撑着脑袋，其后还有两个小厮抱来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儿。
“这……”尉迟氏愣住，看了看那虚弱的小孩儿，又看了看唉声叹气的老爷，收了笑，走过去，轻声细语地问，“这又是怎么了？方才还兴高采烈的出门，现在也不知道从哪儿受了一肚子的气，到我这里来撒了。”
族长顾成泷实在是难以启齿，摆了摆手，不愿意多说，只指了指那个小孩，跟夫人道：“这孩子是谁家的啊？我看他着实是可怜得很。”
尉迟氏细细看过去，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后街来投奔咱们的老牛头的新媳妇儿的儿子。”
“是了，就是他，长得很是秀气的娃娃，跟他娘一个样子，眼睛啊，都有些狐媚的样子。听说还不是老牛头的亲子，早年投奔过来的时候，听我陪房说过，那老牛头年纪一大把了，好个喝酒，醉后稀里糊涂跟人买了个漂亮的新媳妇，是那种楼里的姑娘，要我说，这种人，很不该脏了咱们镇国将军府的门槛，但老麦叔跟老太太从前是一个街口的邻居，七拐八拐地沾着旧亲，老太太念旧，又是个慈善人，看他们一家子可怜，就让我在后街腾了个房子给他们住。”
“我只见过老牛头他们一家子一回，就记得他跟他娘那双眼睛了。哦，对了，这孩子应该是叫灵哥儿，正经的名字都还没有，如今算起来应当有十岁了，去年入的家学……”尉迟氏说着自己不了解，可断断续续竟是将眼前这耗子似的孩子的身世来历都说了个九分出来。
坐在首位上的顾家族长顾成泷叹息了一声，对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叫老牛头的亲戚一概不知，正还在火气上，手掌在侧面的桌子上拍得啪啪作响，怒道：“什么老牛头？我怎地不知？哎，算了算了，去请大夫给这灵哥儿看看有没有哪里伤着，以后也不必去那家学去了，过两天直接到明园去，跟珠弟弟在明园念书，五叔给珠弟弟请的西席是扬州有名的大家，作诗一绝，跟着那西席都比在家学好一万倍！家学自明天起，直接关门！以后再也不要跟我提开家学的事情，请的三个先生，全部轰走。”
顾成泷说完，下人立马动起来，请大夫的请大夫，锁家学的锁家学，偷偷把族长决定卖给各房的也比比皆是。
长房大太太尉迟氏见老爷还在气头上，哪怕觉着老爷这么处理有些不妥，却也只是闭口不言，眼里微微动了动，琢磨着过一会儿再劝，但谁知道右厢房里被下人们抱去等着看医生的孩子却在此刻慌慌张张从厢房里跑出来，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双目瞪得硕大，眼白绯红，瘦削黄黑的脸上是一片绝望，见到庭上坐着的大老爷和大太太，才似乎反应过来这里是什么地方，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抖着肩膀，脑袋低到泥土里去，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族长老爷、大太太好。”
方才昏迷着的小孩此刻清醒了，缩成虾米一样跪在远远的地方，身上仅穿着一件夏天的坎肩与打了补丁的袄子，不伦不类地匍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族长顾成泷遗传着他亲娘的善心，见不得苦难，从前他只晓得家里的珠弟弟骨头架子小，发育得缓慢，所以叫人怪心疼的，如今眼前这个孩子，说是起码十岁了，却跟冻猫耗子一样，从袖口里露出来的手，当真是只剩下骨头和一层皮，溃烂无处不在……
既是投奔了他们家，顾成泷实在是搞不懂，他们家每年给族人发下去的月钱，也没亏待谁啊，怎么就还能有像灵哥儿这样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
“行了行了，你起来吧，不要跪着了，一会儿大夫来了让大夫给你看看，那些欺负你的混账，自有我来替你做主。还有，回去的时候，我会叫你大太太给你准备两身新衣裳，等你身上的伤养好了，就去五房的明园报道。咱们家五房那里，有个小侯爷，今年六岁，最是贪玩爱懒，要一两个品行模样都上好的孩子陪着他，帮忙在旁边看着点儿，每月便多给你二两银钱，你道如何啊？灵哥儿。”
坐在堂上的族长说话放缓了不少，脸上挂着补偿似的笑。
地上跪着的十岁少年像是没听清楚，睁着一双肖似其母的狐狸眼，不敢置信地问道：“小侯爷？”
“正是，你或许没见过，但性子是极好的，除了偶尔爱娇些，着实是个极好的孩子。只不过先头跟珠哥儿一道的桥然犯了大错，不能一起了，才有这么个位置，你愿不愿意？”顾家族长一片好意，再加上家学那边风气烂了，根本挑不出第二个好的，也就不管这位灵哥儿身世问题，毕竟他要给珠弟弟找的，说好听点儿是玩伴，说难听点儿就是个小厮，得给主子挡刀的那种，也就不拘身份了。
地上的耗子似的少年这回似乎是反应过来了，一边给大老爷磕头，一边连连说道：“灵哥儿愿意！灵哥儿愿意！只是……谢大老爷赏，灵哥儿身体还好，不必请大夫看，家里也有膏药，涂了抹了就是，不必麻烦的。”
灵哥儿哪能不知道顾家鼎鼎大名的小侯爷顾珠呢？
最风光，谁见了都要笑脸相迎的小孩子，整个扬州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灵哥儿自三年多前来到这扬州，便知道有这么一号千宠万宠长大的金疙瘩，他们几乎是同时入的将军府，但他同母亲走的是下人才走的角门，顾珠这样一个母亲是长公主的皇亲国戚，将军府直接大开中门，千呼万唤地迎进去。
那日府上别提有多喜庆了，大摆三日的流水席，从街头到街尾都是前来捧场的百姓，就连路上的小猫小狗都撑圆了肚皮，而那日也是他自有记忆起，唯一一顿饱饭。
也正是从那日起，总能听说明园的宝贝疙瘩珠哥儿吃了什么什么，用了什么什么，哭上一场，五房的老爷就给他摘星星，闹上一顿，价值千金的汗血宝马便能牵回家。他一边洗衣服，看着自己泡在冷水里几乎快要把肉都冻死的手，想象不出来活在那样一个富贵窝里的人，为什么那样任性却有人百依百顺，他却在家中一点儿声音都不能发出，不然就要挨打……
族长顾成泷解决了一档子大事儿，给自家宝贝的珠弟弟找到了个模样不错，品行也应当不错的孩子当陪玩，心情大好，下面的少年说不要大夫，那就不要吧，这与他而言没什么可执着的：“也行，那就下去领两套衣裳，快快把你身上那些冻疮给养好，小侯爷眼睛见不得你身上那些东西，知道了？”
灵哥儿唯唯诺诺地称‘是’，后抱着两套崭新的衣裳离开忠义堂时，刚好跟四房的老爷擦肩而过。
四房的老爷顾逸辛顶着一双黑黑的眼袋，气势汹汹而来，还未跨进大堂，便扯着嗓子无赖一样喊起来：“泷大侄儿！你可不能随随便便就往岁锦那边塞乱七八糟的人过去，我这里有好些个人选，都是顶好的娃娃，你可不许驳了！说到底都是因为桥然走了，你才有机会塞你的人过去，但也不能把我给撇开啊。”
瘦瘦小小的灵哥儿几乎要被四老爷过去的那阵风给吹倒。
回头看了一眼那富丽堂皇的忠义堂，看着平日里几乎根本不可能见到的贵人老爷们嘴巴张张合合，他听不清楚，也看不真切，活像是站在锦绣的云里，心中一阵紧张一阵忙慌，但他没理由继续留在这里听老爷们决定他到底能否入选，只捧着两套他从未穿过的喜气缎子衣裳往回走。
一面走，一面将没有焦点的视线落在自己粗糙溃烂的手关节上，关节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再烂再好，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最终变成了如同枯木皮一样的纹路。
这样的皮肤，这样的溃烂痂皮……小侯爷是不能看见的。
灵哥儿想到这里，几乎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咬着牙把拇指关节上的痂皮撕下来！但没想到痂皮犹如倒欠顺着撕开那样，直接拉下来一条鲜血淋漓的干皮，灵哥儿慌了一下，却不是为自己的手，而是看见新衣裳竟是被自己的血弄脏了，忍不住地心疼着，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第20章 内外大总管  简直荒谬！
顾珠结结实实地睡了一大下午，夜里华灯初上月色笼雪的时候才暖烘烘地醒来，再被子里眼睛都没睁开，就含含糊糊地小声唤道：“想喝水。”
平日里伺候顾珠小朋友的丫头名叫小满，伺候顾珠有五个年头，曾是公主府大宫女手下的端茶婢女，算得上是有来头、有身份的姑娘，专门伺候小侯爷的起居，房内更衣梳洗、出门穿戴、日日都须她来点头，才能拿给小侯爷穿。
今岁十八的小满姑娘正在床边的小桌旁纳荷宝，耳朵却是耳听八方，忽地听见千工床里传出软乎乎的声音，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端着换了八遍的温茶便往帘子里去。
“小侯爷，您醒啦？”小满姑娘生着一张鹅蛋脸，丰盈漂亮，说话更是像鸟儿唱歌，脆生生地含着几分甜意，一面端着水杯过去，一面撩开厚厚的床帘挂在旁边的钩子上，扶起床上的小祖宗便道，“来来来，快喝吧，瞧把您渴的，喝完我就去找驸马爷，五老爷方才在书房听郭管事回话呢，现下应该也忙完了。哦，可要吃些什么？是叫小厨房做些暖和的鱼汤还是叫外头的馆子来送？”
顾珠窝在小满姐姐的怀里，喝了两口茶都不愿意睁眼，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一脑袋浆糊，听见姐姐问吃什么，才有了点儿精神，眯着一双弯弯的月牙眼，笑着道：“叫馆子送吧，云客来里有个厨子，做八宝鸭可好吃啦。”
小满姑娘立即盈盈笑着，点了点顾珠的鼻尖，道：“公主上回来信才说了，叫小侯爷冬日里多吃些汤汤水水，有营养，也能快快长高，那八宝鸭多腻呀，来来回回请厨子不说麻烦，您这会子肯定饿了，要等一两个时辰才能吃的八宝鸭哪里能行？不若今日就叫小厨房的人做个烧锅子，长安送来的菌子可都还新鲜呢。”
顾珠一听公主娘的菌子还没吃完，便不想外头的八宝鸭了，心里颇温暖地睁开眼，赞同地跟小满姐姐道：“很对，娘说不得今日也吃菌子锅呢，哎，真好。”
已经对公主娘模样模糊起来的顾珠小朋友精神起来，伸了个小懒腰，被小满姐姐拉了拉亵衣里的红肚兜，就要下床去。
小满姑娘连忙制止，说：“哎哟我的小祖宗，您等等。”
说罢，小满姑娘摇了摇床头的铃铛，外面立马进来五名低头含胸的下人，下人人手端进来一个炭盆子，摆在空间略小的暖房四角，又匆匆出去：“好了，现在从被窝里出来吧，暖和了才好更衣。”
顾珠乖乖点头，踩在床上等人伺候，是一副惯于被人服侍的小架势，看见小满姐姐从柜子里拿出套花里胡哨的大红配大绿的衣裳，却摇了摇头，说：“晚上了，随便穿穿就好，不是有件宝瓶纹样的白衣裳？我喜欢那个。”
其实倒不是喜欢，也不是顾珠不欣赏那大红大绿的配色，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自己太显眼了啊，今天被绑就是因为穿得像个红包，人家手一抓，就抓住他这个显眼的家伙啊！
小满姑娘可不知道自家小祖宗心里想什么，笑呵呵道：“可别，那霜色儿的衣裳是夏天穿的，如今正是过年，怎么也要穿得喜庆些，福气才越发的往身上聚拢。”
小满姑娘说完，将那套大红大绿的八宝纹样金丝镶边小袄子放到了床头，先给顾珠小朋友给穿好，而后才抿着唇，从床头的小抽屉里拿出绢帕包着的长命锁拿出来，郑重其事地套在顾珠脖子上，红着眼睛，哄道：“以后，可不许取下来了，不然、不然下回再出现今日的事情，我可没法儿给公主交代。”
挂在脖子上的长命锁是个项圈模样的大金圈，缀着一个24K纯金的大锁，锁下吊着八条细细的小铃铛，顾珠私下自己掂量过，起码有三十多克，戴一时半会儿还行，长期戴，他非得得颈椎病不可。
“又不是因为没戴这个才倒霉的。”顾珠穿上鞋子，走到镜子旁边左右看了看，嗯，感觉自己有东北大哥内味了，就差个墨镜。
“那也不能不戴，公主给您从龙泉寺求过福的呢，龙泉寺坐化的老住持当年可是预言过武灵帝能收复河山的，灵得很。”
顾珠听了，立即态度三千六百度大转变：“还有这等事？那以后我可睡觉都不取了！”
身后立马有爽朗沉厚的笑声传来：“什么不取了？”
顾珠一回头，便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屋的大饼爹给举着腋窝抱起来，乐呵呵地坐到大饼爹的腿上。
“爹！”
顾珠立马像个小考拉抱住大饼爹，大饼爹则首先捏着他的右手小拇指看了看，大概是没瞧出哪里有问题，便摆了摆手，对小满姑娘还有跟着进来的郭管事说：“行了，你们都下去吧，让厨房准备晚膳。”
小满姑娘与郭管事算得上是明园的内外两个大管家，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就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此时一块儿出去，在院子门口却是互相看了一眼，有郭管事先开头，极为礼貌地行礼，说道：“小满姑娘我家爷说有一事要拜托姑娘，还望姑娘答应。”
小满姑娘看着面前素来不苟言笑，跟在驸马爷身边鞍前马后绝无二心的沉默郭管事，并不点头，而是道：“既然是驸马爷吩咐的，小满自然是要听的，只是不知道是何要事？”
“五爷说今日小侯爷出事，小侯爷心中惦记公主，怕公主伤心，所以写家书的时候，不让五爷告知公主发生了什么，五爷答应了，但五爷觉得此事非得差个水落石出不可，不然又像当年落水时那样敷衍了事，怎么对得起小侯爷这一片孝心？”郭管事言语冷淡，话里有话。
小满姑娘自然也是知道当年小侯爷落水事件的，她也知道当年落水事件疑点重重，但却草草了结，所以才导致驸马爷带着小侯爷匆匆离开长安，就连驸马爷给其二哥的守孝期满了也没有提要回长安的事，可见其中曲折阴暗。
但小满姑娘依旧是忍不住为公主打抱不平，也冷言道：“郭管事这话说的什么意思？好像怪罪公主一样，难不成是公主害了小侯爷不成？当年小侯爷被驸马爷带来扬州，公主好几夜都睡不着觉，连夜赶制了小肚兜给小侯爷，哪里瞧着像是不管小侯爷的？郭管事且放心，今日之事，小满都会一五一十一个字不漏地写给公主，今日便写，两日后快马便到。”
郭管事淡淡点头：“多谢小满姑娘。”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小满姑娘却是多看了郭管事两眼，心里有些疑惑，觉得驸马爷像是派郭管事来专程让她告诉公主，这件事若是不水落石出，就永远不带小侯爷回长安一样……
可这跟公主有什么干系？
又不是公主让人来绑了小侯爷的，明明是池鱼之殃啊。听说是相爷府那小娘养的庶子有关，是那庶子惹出来的祸事，要找麻烦，找那庶子去啊，朝公主发什么脾气？
小满姑娘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驸马爷的时候，驸马爷可不是如今这样怕事的模样，那可是长安不晓得多少姑娘的梦，一身侠气，才高八斗，出街行车，还能惹来不少姑娘丢手绢到车上，极有潘安掷果盈车之况。
公主虽然好颜色，颇有些喜新厌旧的毛病，但为了驸马爷，也不知道成了多少长安豪族妇人中的笑话，天家的公主，皇帝的亲姐姐，如此低声下气求好，好不容易成了亲，怎有这样捂不热的驸马？
不过好像也曾有过一段琴瑟和谐的时光，小满姑娘想起小侯爷还在公主肚子里的时候，驸马与公主感情似乎是极好的，两人常常一块儿吟诗作对，用膳时也不拘礼节，有说有笑，后来小侯爷出生大约一岁后，就渐渐变了味，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太对……
小满姑娘不是公主府的大丫头，也算不得公主的心腹，因此也琢磨不出来两个主子之间的变化从何而起，但很肯定的是，两个主子都心疼小侯爷着呢，不然也不会如现在这样僵持。
小满姑娘叹了口气，当夜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呈过去，由信使快马加鞭送往长安，两日后长安那边应当收到了消息，将军府内却由驸马爷作主与此案划清界限，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只说是意外，要求官府抓住劫匪砍了就好，官府则从河边捞出泡烂了的尸体交差，人数不齐，甚至还多出不少也不做追究，更没有追究到相爷府上去，还说是相爷府也丢了个庶子，都是倒霉人家。
只是，这些事情的后续顾珠完全不知，这两天也根本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绑架这件事，每天喝驱寒药喝到打嗝的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儿，但很快又被前来探望自己一堆亲戚闹闹喳喳地给憋回去。
从将军府的最高领导人老太太，到成天不着家，风雨无阻□□去的四伯，再到大房里以泷大哥哥为首的其他两个哥哥、二房里最爱出门倒腾古董的三个庶哥、四房里的斯文人待今大哥，还有一堆喊自己珠小叔叔的大侄子们，再到跟自己差不多大，却喊自己珠小爷爷的侄孙子们，外加各位嫂嫂、侄媳妇、总共几十号人，每人每家轮番过来嘘寒问暖一次，顾珠脑袋都是大的，脸蛋都笑僵掉。
期间发现桥然二哥哥似乎没有过来看自己，还问大饼爹过，得到的结果是桥然二哥哥病了，怕过病气给他才不来。
顾珠无疑有它，整日在亲戚堆里被抱来抱去，好不容易空闲下来，又听说来了两个小兄弟日后陪他进出玩耍，要他去相看相看。
顾珠晓得，这是给自己找以后亲近的小厮呢。
豪门大族都是这样，顶要紧的公子哥儿身边的得力管家不是远房亲戚家一块儿长大的孩子就是家中有头有脸人物的家生子。
前者连着亲戚关系呢，日后他长大了，自己若是开府出去单过，从小跟着他陪着他的那些玩伴立马就能走马上任成为他府上的大管家，掌管府内一应实务，乃是个实打实的肥差，这种差事，许多人都觉着不能放心交给旁人，于是就给了这类人。
但说到底，亲戚关系的人给人当差可没有卖身契的，家生子却不一样，家生子乃世世代代都是奴才，没有人格可言，能随意打杀变卖，主人家牢牢掌控着家生子的命，任凭这家生子在外面怎么乱来，到头也能反手将其控制住。
这两类人顾珠都见过，二哥哥身边常跟着的王小就是家生子，在府上溜来溜去，哪个都认得，十分滑头爱笑，跟二哥哥顾桥然关系不错，打打闹闹，哪怕做错了事情，也惦记着王小家里一大家子都在府里办事，念着旧情，就轻拿轻放。
爹爹身边的郭管事则是顾家的远房亲戚，听说远到出了五服，族谱上都没有名字，实在是吃不起饭了，才来投奔顾家，跟大饼爹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交情，没有卖身契等约束，但顾珠总觉得，郭管事比王小好得多。
王小这样的家生子，很有些仗着家里世世代代为顾家办事，抖擞了起来。有后世小区物业部门的架势，也有某些不守职业道德的保姆的思想，老板花钱雇佣他们，却反过来还要看他们的脸色，要不然就是自家的豪宅，自己还没住，请来的阿姨却偷偷带着全家先住上了，简直荒谬！

第21章 不算个爷们  你这癞□□也想要来吃鹅肉……
顾珠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打从心里不乐意爹爹或者其他哪个亲戚给自己塞进来个家生子。
那家生子不知道父母兄弟在哪里办事，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性格，说不定比某些正经的公子小姐都要得脸，到时候在他这里受了委屈的话，还不知道是不是要跑到老太太那里去告状。
顾珠可不晓得该怎么使唤家生子，虽然他平时也不是喜欢刁难人的家伙，可当真是想想都觉得别扭，决定要挑个不是府上老奴的小孩，免得以后掰扯不清。
顾珠被大饼爹抱着坐在暖房旁边的小厢房里烤火，厢房里点了香，味道清淡雅致，不细细的去嗅，其实根本闻不到。炉上煨着一锅橘子水，小火蹿着橙红的火苗烧得锅子一片金红，香甜的橘子味道铺在空气里，由贴身伺候的小满姑娘守在旁边，见橘子水熬好了，便盛在小碗里，给顾珠小朋友端过去。
不多时，外间有位从大房来的杨妈妈穿着喜气洋洋的绿底鸳鸯纹样的荷花袄子笑声爽朗地进屋来，一边进一边甩着手里的手绢，先给堂上了不得的驸马爷还有府上金疙瘩行礼，而后才跟外面站着的两个小子说：“冯哥儿，灵哥儿，你们两个也快快进来吧，别叫小侯爷等急了。”
杨妈妈头上簪着时下流行的花瓶簪子，插了不是很艳的淡色梅花在里头，其余装饰简单，只手腕上的镯子，顾珠瞧着像是值点儿钱。
话音落，外头就有下人撩开了里屋的厚厚门帘子，一前一后进来两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小小少年，头一个戴着镶了小红主子的黑帽子，生得比他高大半个脑袋，浓眉大眼，笑脸很是讨喜，一进来就特别懂事儿地给顾珠父子两个下跪，喜气道：“小子名叫冯岩，老子娘都在四房老爷那里当差，管着四房一应的吃喝用度还有马车分配，去岁承蒙老太太垂爱，上了一年家学，认得几个字，希望能帮得上小侯爷。”
顾珠歪了歪小脑袋，抬头看了看大饼爹，发现大饼爹似乎是一直看着自己的反应，便对着大饼爹吐了吐舌头，然后对大饼爹勾了勾手指头，等爹爹轻笑着把耳朵送下来，便小声跟大饼爹道：“好像还不错。”
大饼爹学着自家小崽子的举动，也伸着右手去跟小家伙说悄悄话：“是怪讨喜的。”
一直察言观色的杨妈妈见状，生怕小侯爷不收下大房老爷送来的灵哥儿，可光她一个老妈子着急有什么用？！
这种头都要挤破的差事，从前有四房的桥然二爷盯着，也没人赶跑来献殷勤，但现在四房的二少爷不得脸了，这边又放话要找一两个小子给小侯爷贴身陪护，府里的下人们哪个不是乌鸡眼似的盯着？
再看大房老爷推荐的这位灵哥儿吧，长得瘦巴巴不说，身上一股子穷酸味，除了一双眼睛似乎还算好看，哪里配得上到明园贴身跟着小侯爷呢？！
这一步登天的活，就这一点儿也不机灵的小子，能把握得住才怪！
杨妈妈在心里嫌弃那族长不晓得从哪儿找来的灵哥儿，但族长老爷吩咐过，一定要让小侯爷留下人家，便不好不出力，捏着鼻子也要把事情办一办，便贴着笑替只晓得跪在那里头都不抬的瘦耗子灵哥儿说话：“灵哥儿，你也快自我介绍介绍，好叫五老爷、小侯爷也知道你的来历，你也是上了家学的不是？”
被叫了名字的灵哥儿浑身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却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两天他的生活给予他天翻地覆的改变。自他从族长老爷的院落回去，家里的娘与那个老牛头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得来了消息，破天荒地都对他和颜悦色了许多。
只是浑身酒气的老牛头依旧说话语气很冲，对他嘱咐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这天大的好事竟是让你给得了，你可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让那金疙瘩的身边只你一个知心的下人，要是人家明儿不要你，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不剥了你的皮！
人人都说这是好差事，娘也这么说，哪怕他还没有见过那金疙瘩，人家也没有确定真的留下他做小厮，可娘说了，这偌大的将军府，就属明园住着的五房最富贵滔天，随随便便偷点儿东西出来换，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但换来的钱却是实打实的能够他们母子吃半年的肉。
今日灵哥儿穿上了族长老爷给的新衣裳，怀着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的心情跟着杨妈妈从下人走的角门进了将军府里面。
将军府很大，占了几乎半条街，来来往往全是穿红戴绿的丫头，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富裕人家的小姐，说说笑笑，并不干活。
从角门到明园少说也要走上半盏茶的功夫，主子们就不用，主子们有时候从这头院子到那头院子只需要坐马车就好。
路上，在家学里总跟好些个少爷伙起来折磨他的冯岩也在。
冯岩得意洋洋地看了他一眼，给了杨妈妈一个碎银子，最后才双手抱着脑袋，大摇大摆地嘲笑他：【你这癞□□也想要来吃鹅肉？想得倒是挺美。我劝你最好是识相点儿自己退出，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同岁的冯岩很是壮实，因为家里老子娘在将军府干了一辈子，各处都有着关系，于是冯岩便比好些个庶子还要过的体面，那些个庶子见了冯岩，尚且还要讨好的喊一句冯哥哥，灵哥儿这毫无根基的远房亲戚自然是被欺负也白欺负一顿，除了那日让族长老爷撞见，发了一顿火，得了这么个机会以外，灵哥儿就再没有见过族长老爷，家学也继续开，他却不能再上了。
灵哥儿畏惧冯岩，却又义无反顾硬着头皮走在冯岩的身后，心想着小侯爷既然是要两个小厮，他就要一个名额啊，他不贪心，给他条活路，让他给家里的老牛头还有娘亲交差就好。
不然……灵哥儿眼神突然惶恐起来，咬了咬牙，颤抖着声音，小声在明园的厢房里说话道：“回、回小侯爷，小的、小的十岁，家住将军府后街筒子巷，也读过一两年的家学。”
灵哥儿说完，就面色苍白，他没想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在这里竟是这个恶心样子，跟身边自信满满的冯岩根本没有办法比！他完了……是人都会讨厌他的。
是的，他这样一个肮脏下贱的胚子，爹都不知道是哪个，还……还是个残缺，即便主人家肯留下他，也一定会在知道他是个残缺后厌弃的！
灵哥儿慌慌张张地抬起头，下意识想要看看上头主子老爷和小侯爷的表情，这一抬头，便瞧见坐在一个胖男人怀里的小少爷，小少爷模样秀气，唇红齿白，穿得无比漂亮，像是有人堆砌了金山银山在小少爷的身上，于是不光小侯爷身上的珠宝配饰闪闪发光，连带整个人都有着叫人心悸的荒唐光色。
灵哥儿不晓得这光是什么，似乎是被这惊人的富贵慑住，又像是被这小弟弟灵动柔软的气质笼络，只突然有点儿理解族长老爷为什么说小侯爷见不得他手上的烂疮了，这样精贵的小弟弟，大抵是从出生就活在天上，见了他这样腌瓒的东西，的确怕是会吓哭的。
顾珠正在吃糖水小橘子，橘子的瓣丝都被下人一点点的剔除，别提有多爽了，对下头跪着的两个小哥哥的去留其实已经有些不太在意，既觉得冯岩这小子的确机灵，又看那叫灵哥儿的孩子可怜巴巴，便开口说：“好了，都留下吧。”
反正小爷有钱，都留下来也养得起。尤其那缩头缩脑可怜巴巴的灵哥儿，顾珠一眼便瞧出这人几分走投无路的渴求，让他不要这人，他良心倒过不去。
冯岩闻言立马笑着表忠心：“谢小侯爷！冯岩以后一定唯小侯爷马首是瞻。”
灵哥儿则用那双跟他娘一模一样的狐狸眼颇猥琐地瞄了一眼壮的像头牛的冯岩，第一次胆大地想着要是冯岩的嘴也生了烂疮该多好，这样他即便不会说吉祥话，也不至于在对比下看起来蠢笨。
“对了，小侯爷，方才奴才在外头过，听前门门子说尉迟家的少爷送了口信过来，问小侯爷您什么时候好，说约好了要在外头见面的，再不去要出大事的。”冯岩虽然才十岁，才从小跟着家里老子娘学了一身为主子办事儿的贴心本事，这会儿立马展现了出来。
顾珠闻言一口橘子水立马‘喷’出来：“我去！”
所有人都好奇地望着顾珠小朋友，尤其抱着顾珠的顾劲臣：“你去什么？”
顾珠有苦说不出：我能去什么？！爹啊，我在外头还有个大儿子等着我！我给忘了！
“备、备马车，我要出去赴约！”顾珠跳下大饼爹的腿就要跑路。
但小脚丫子还没落地就被自家老父亲一把又捞了回去，严肃道：“你这几日哪儿都不要去，外头人伢子年里正是开工的时候，像你这样的小孩子，要是抓走了，爹到哪儿找你去？”
顾珠立即抱着大饼爹就撒娇起来：“我就去一下下！求求你。”
冯岩大抵深知如何获得小主子的好感，开口也说道：“回五老爷，如果小侯爷身体好了，不如就让小侯爷去，冯岩一定寸步不离地跟着小侯爷，要有人伢子来，我定头一个打跑他！”
顾珠还肉嘟嘟地在大饼爹怀里扭来扭去，心里却一万只草泥马疯狂吐着口水跑过，心酸地算了算时间，那谢崇风大傻子被他丢在山里整整两天两夜，要是饿死，自己拿什么来朝皇帝舅舅邀功啊？！救命！他家可欠着舅舅六百万不止，这大腿兴许是能抵债的啊！
顾劲臣还在犹豫，顾珠已经趁着大饼爹犹豫之际，一下子从大饼爹怀里溜走，像条小泥鳅，一边往外跑一边头也不回地对大饼爹摆手：“等我回家再开饭啊！”
“哎，冯岩，你再找两三个家丁跟着，早去早回。”顾劲臣吩咐，一脸对自家小东西的无奈。
冯岩立马磕了头就跑走，与灵哥儿擦肩而过时，得意地挑了挑眉，便追着小侯爷跑了出去。
灵哥儿还跪在下面，唯唯诺诺不知自己该不该跟着，无意间，满心的焦急完全盖过了刚来时得过且过的心思。
“灵哥儿，你也跟着去吧。”
好在上头那听说宽厚待人的五老爷发了话，瘦耗子似的尖脸灵哥儿立马也磕头后追了出去，只是这偌大的院子他根本不认识，问人也不太敢，终于鼓起勇气问小侯爷他们往哪边出去坐马车了，却不是得了冷眼就是根本不理他。
十岁的灵哥儿在将军府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找到了出去的路，却听门子说：“你这耗子，来晚了，小侯爷的马车早就走了，等你来？你以为你是谁？还不回去洗洗屁股照照自己，哈哈多大的脸啊。”
灵哥儿瑟缩地低着脑袋，追出去也不是，回去也不是。
忽地，意识到自己仿佛是第一天办差就办砸了，说不定那位精贵的小侯爷已经开始嫌他烦了，跟着一起去的冯岩肯定在小侯爷面前开始说他的坏话……
另一头，马车上，顾珠果真跟冯岩聊了没两句，这家伙就嬉皮笑脸地跟他说起了别人的秘密。
顾珠知道在现代话术里，拉近对话双方关系的最有效杀伤力武器就是分享秘密，八卦是人类的共性，这里的秘密可以是自己的，也可以是彼此都认识的人，冯岩跟他讲的也不是别人，正是名叫灵哥儿的那小少年。
此时马车摇摇晃晃过桥，又是四个家丁下去推，冬日的扬州地面稍不注意防滑，马车便很有些寸步难行。
顾珠心里惦记着他的便宜儿子，耳朵却是听见冯岩一副村口老大妈的表情，跟他套近乎，说道：“小侯爷，有件事冯岩觉得还是应当同您说一下，实在是觉得刘灵那厮在您这里办事，脏了您的地方，小侯爷要不还是找个机会把人给打发了算了。”
顾珠看冯岩跟自己同仇敌忾的样子，当真有点好奇：“这话怎讲？”
冯岩立马压低嗓音，说：“说出来真是辱了爷您的耳朵，但爷您不知道，刘灵他前段时间跟个老员外在后街空屋里厮混过，他娘得了一吊钱，原是一场买卖，这没什么，但他娘又闹着非要再得一吊，原来是那老员外嫌刘灵前头碍事，给剪了，要买药吃。现如今那刘灵都算不得是个爷们……这……侯爷？”
顾珠脸色苍白，皱着眉，全然没有表现出冯岩期待中厌恶的表情，而是几欲作呕，在马车一个颠簸终于被推上桥后，一下子吐在冯岩身上！

第22章 老子要定了  科学改变……
顷刻一滩子汤汤水水外带一些还未消化的鱼肉粥都挂在冯岩的新衣服上，直叫冯岩傻眼，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去搀扶小侯爷。
顾珠却是一把甩开冯岩的手，张了张嘴要说些什么，却又及时憋住，从自己袖口抽出小手帕给自己擦了擦嘴就干脆跳下车，对护送的家丁老黑说道：“你们把车弄回去吧，不用人跟着了，前头不远就是我与尉迟沅约的地方，车里脏了，回头洗一洗。”
家丁老黑憨厚淳朴，是将军府庄子里能干的老实人，继上一批保护小侯爷的家丁都被发卖了出去后，老黑走马上任，不敢出一丝差错，听见小侯爷又不叫人跟着，哭腔都要出来了，苦求道：“爷可别！老黑我就是死都要跟着您，马车让其他人牵回去好了，我、我得跟着，不然又出了什么差错，五老爷绝不会放过我们的。”
其他家丁立马附和，顾珠没有办法，只能点了点小脑袋，放弃一个人散散心的冲动，让其余家丁将马车弄了回去，他自己跟老黑一前一后地往街口走去。
离开前，顾珠还能听见马车里冯岩小心翼翼喊他的声音，大概是晓得不该跟他说这些事，正忐忑不安，但顾珠没有理会，他正满脑子都是自己那过于丰富的脑补画面，是活生生的小孩子被减掉一两肉的血腥场面。
这画面挥之不去，几乎能跟他被绑架后身边死了一堆人的画面惊悚程度不相上下。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还不够融入这个世界，才会有这样不合时宜、不属于这个高人一等世家族的怯弱。
或许是的，但之前他的生活风平浪静，没有人揭穿大家族底下吃人的许多恶习，如今光是欠债一项就间接导致了无数贫苦人的死亡，现在在他身边，又真切的发生着三年起步，最高死刑的行径，顾珠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该装聋作哑活在爹爹为他创造的无菌环境里，还是说应该做些什么，不仅仅是为了活命？
如此崇高的想法，顾珠光是想想就感觉不太可能，或许也有些太过多管闲事了。
他要是多管闲事给爹爹惹了什么麻烦该怎么办？他自己都尚且一脑门的官司，顾家更是朝不保夕，还是自保最要紧的，先还钱，治好谢崇风，让他在舅舅面前给自家说好话，最后……顾珠心想，他会尽力以后对那个叫刘灵的孩子好点，其他的，他无法做更多了，他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子，嗯，没错，他是小孩子，再普通不过了的大饼爹的小孩子。
另一边，因着自己说错了话，似乎惹到了小侯爷的冯岩带着一身的呕吐恍恍惚惚回了下人房，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在后街无人的巷子里看见了抱着一只小猫咪往废弃院子走的刘灵。
一看到这人夹着腿走路的姿势，看着这人弯腰驼背恶心人的可怜模样，再想到今日也是因为这个人，害他被小侯爷冷眼抛弃，争宠不得的冯岩羞愤得面红耳赤，顾不得回去换衣裳，就深呼吸了一口气，尾随过去，匍一进那铺满薄雪的院子，就高声喊道：“刘灵！”
灵哥儿其实不叫刘灵，老牛头根本不让他跟着自己姓，但大家偶尔还是这样叫。
刘灵缩着肩膀，几乎是惊恐地转过头去，迎面却是一块儿巴掌大的青石板！
“啊！”灵哥儿惨叫了一声，直接倒在地上，头破血流，一边往后缩，直到背靠枯井，退无可退，才眼睁睁看着冯岩怒目朝他走来，“我、我……我错了……”他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但先认错总是正确的。
冯岩却冷笑了一声，说：“你错了，就该自己主动跟小侯爷说一声，不干了，滚得远远的！就因为你不知好歹，想要跟我抢这脸面，我……他妈，他妈的现在跟你这个阉人共事……我……”冯岩突然闭嘴，不愿意把自己被小侯爷讨厌的事情说出口，但想要狠狠打一顿刘灵的决心却越来越坚定。
刘灵瞪大那双他其实并不喜欢的眼睛，光是听见冯岩这说了一半就没有下文的话，他就知道冯岩肯定是在小侯爷面前说他坏话了！
绝对的！
他黑色的瞳孔里血丝都要贯穿圆球，颤动着，最后在看见冯岩拳头砸下来的瞬间，舌头都被他自己咬出血来，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是躲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更是捡起地上刚砸过自己的石头，按着冯岩就狠狠砸下去！
第一下，这恶鬼的脑袋便破了个口子，肉沫横飞。
“啊！！”冯岩大意被打，竟是挣扎不了。
第二下，刘灵砸在恶鬼的眼睛上，血点飞溅。
冯岩立即哭起来，喊道：“你、住手！你这是要打死我的！我死了，你也跑不了！”
死？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灵哥儿一下比一下重，甚至在最后一下，确定冯岩没了气息的时候，刘灵前所未有地感到心胸宽阔起来，好像全世界豁然一亮……
另一头，好不容易跟尉迟沅汇合的顾珠小朋友在茶馆发了会儿呆，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下彼此家里欠债的数额，一块儿叹着气，就又振作起来去成衣店买了几套朴素的衣裳，尉迟沅甚至给顾珠了一个小盒子，里头装着定制的铁皮半脸面具。
尉迟沅小胖子唉声叹气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数落顾珠：“你说你，还说我，你自己要救的人，自己倒把人给忘得一干二净，留我在那儿着急。”
顾珠抱着小盒子，漂亮的眼睛失落地描过面具上繁复精美的花纹，没有说话。
尉迟沅见状，极为不适，立即怀疑自己是不是说话说得有点重，忍不住干咳了一声，低声下气道：“我也不是当真怨你，只是珠珠，你知道的，我去找了你那个铁柱好几回，我家教不严，一个人去的，路都熟了，但是却死活没见到，也不知道人是不是真的没了。”
“还有，我觉得你家比我家更需要那铁柱，我家可没欠你们那么多钱，统共才一百万两，凑个两三年，也就能还清了，但是你知不知道你家可不仅仅是欠钱那么严重，我大伯跟我讲，朝上有人参了你家一本，说是驸马爷勾结节度使，私自调兵，要陛下严惩，大伯说若是当真要严惩，是要杀头、诛九族的。”
“不过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只晓得老相爷和陛下都给驳了，长公主也出面平了这件事，但大伯说，从前，朝上可从来没有人参过咱们这样的人家，这还是第一次……”
顾珠从愣神里被强行拉回来，一回来就是如此劲爆的抄家警告，哭都没地方哭，狠狠揉了揉自己肉嘟嘟的白嫩小脸蛋，顺便又拍了拍，便说：“知道了，出发吧，今天必须把铁柱找到，既然你去山洞那边找过，没有踪迹，那就去广林寺看看。”
顾珠记得自己让铁柱看到寺庙就进去，也不晓得现在智力低下的铁柱能不能懂，可别真的饿死了，那岂不是他害的？
有尉迟沅这小胖子打掩护，顾珠很轻松地就让老黑在广林寺外头等他，自己则跟尉迟沅在小沙弥的带领下往寺里的竹林过去。
小沙弥一脸苦涩，一看到来找人的顾珠小侯爷，因为相熟，便忍不住抱怨道：“原来是小侯爷的相识，快快领走吧，他来了以后，这一日不吃不喝，也不知道发什么疯，咱们好心收留他，还给他送饭，他却鬼哭狼嚎，不是拿脑袋撞石头，就是砸腿，把咱们寺里弄得鸡飞狗跳，我头上还有一个包呢！”
顾珠照常甜甜地跟小沙弥说话：“他是个傻子嘛，小师傅你跟他计较做什么？改日我再来寺里，请你吃桂花糕，就当补偿你了。”
小沙弥还小，抓了抓脑袋，点了点头，红着脸说：“那小僧有福了。”
尉迟沅小胖子看了，却在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觉得这小和尚一副要还俗的模样，跟珠珠说话都要脸红，这个爱慕颜色的妖僧！
随着林间深入，顾珠越发走近林间小屋。
竹林密密麻麻耸立，高处雪结成一片，铺天盖地的寒冬压弯着边缘处的竹子，却又似乎刚刚好不会让竹子折断。
木屋就在弯弯竹林的里面，敞着单薄的门，大开着窗户，有一股子大概十几天不洗澡的味道从里面发出，混着泥土与血腥的臭，在这样诗情画意的冰雪里显得尤为突兀。
顾珠望着那屋子，忽地直觉自己再往前一步，就要与自己向往的咸鱼生活背道而驰，却又只是顿住了一下后，还是往前继续走，穿过门口，入目是一地狼藉。
之前意气风发，言语潇洒爱笑，眸色却又理智冷漠的人，正披头散发像个乞丐跪在地上拿脑袋撞墙。
“珠珠！”尉迟沅紧跟着上来，瞧见那疯子，忍不住嫌恶地拦了一下，说，“等等，他咋不太正常呢？你别太靠近了，等会儿伤着你。”
顾珠越过尉迟沅的肩膀，看着那嘴里似乎念着什么的谢崇风，平静道：“不会的，你看他那傻样子，哪有伤人的先伤自己的？”
说完，顿了顿，又说：“我想他大概是头疼，有些人头疼就会拿东西敲，他是傻了，所以敲得比较奇葩。”
尉迟沅不知道这个，将信将疑，却挡不了执意要过去带谢崇风走的顾珠。
顾珠绕过尉迟沅，慢慢走到那傻子身边，拍了拍谢崇风结实的肩膀，露出个灿烂的笑来，说：“铁柱，我来接你啦，走吧？回家了。”
方才似乎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的铁柱猛地扭过头来，额上一片青紫，看见眼前的顾珠，却幻影重重，瞬间绷不住了一样，一边抽抽噎噎把脑袋埋在顾珠的小胸脯里，一边用那音色极有质感的低声痛苦道：“娘亲，我、我头疼……腿也疼……你、你为什么要打我……我腿好疼……”
尉迟沅看得‘啧啧’出奇，恨不能当场请个画师把这一幕给记录下来，估计能卖不少银子。
顾珠却抿了抿唇，想来这位威名与烂名齐飞的谢同志也是个童年缺爱的家伙，要不然怎么自己阴差阳错暗示了一下，这一傻，就傻得叫他妈了？
自古以来，狗血电视剧里不管反派还是男主总得有个什么童年阴影，按照剧情发展，接下来谢同志应该遇到照亮他人生路的女主，女主死命感化他，然后谢崇风清醒，两人结为连理。
欸，等等！
话说，只要趁着这货傻，使劲儿宠他，谢同志清醒过来，岂不是肯定要对自己家死心塌地？！
顾珠摸着铁柱的脑袋，一副满意的模样，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得很，谢崇风，你没得女主来给你光了，这戏份，我顾珠要了！不过结为连理什么的，你太老了，拜个把子还行！
这下，顾珠心想续命大腿虽然有了，可家里那一堆毫无危机意识的亲戚可怎么办？就一个大佬啊，也带不动一群猪队友。
顾珠打了打心里的小算盘，从欠债，到家里收留的各种混账远房亲戚，再到大饼爹能够随意调动兵权这点，估计不仅皇帝舅舅，老相爷也不会很开心。
兵权在古代代表的就是实力，在扬州这样基本就是世家大族一言堂的富庶之地，周围的兵还听他们的，试问哪个当权者不恨得牙痒痒？！这简直就是能原地登基，自立为王的节奏！
“啊……感觉好难，好复杂，我带不动……”顾珠小朋友想到这里，真是恨不得跟铁柱抱着一块儿哭。
尉迟沅小胖子闻言，歪了歪脑袋，劝说：“原本也不是你我该管的，交给大人们就好了，他们自有分寸。珠珠你跟我一般大，能干什么？还是算了吧。”
谁知顾珠方才委屈巴巴的小表情瞬间收了个一干二净，小手还放在铁柱的脑袋上，挑眉道：“你说什么呢？我不过发发牢骚罢了。什么叫交给大人？他们要是懂事儿，就不会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我跟你说，尉迟沅，我是准备在过几日的祖宗祭祀上让全家总动员，就是卖房子都先把钱给凑上还了！你信不信？”
“你？”尉迟沅摇头，“你也就能劝你爹出钱，其他房的，我看悬，就算你们家的泷大族长出来说话，依旧跟放屁没什么两样。”
顾珠则狡黠地弯了弯眼睛，一边摸着跪在自己身边的狗狗一样的铁柱脑袋，一边说：“你不懂，科学改变命运啊同志。”
——六百万，老子要定了！

第23章 白得俩儿子【三合一】  从今往后你都只……
顾珠在小胖子尉迟沅的面前狠话放是放了, 可临了被送回将军府的明园角门后，却是坐在车厢里抖抖索索抖着腿，迟迟不敢下车回家。
小胖子尉迟沅幸灾乐祸, 嘲笑道：“方才跟我说得厉害，现在连带个傻子回家都啰啰嗦嗦，珠珠，不是我不信你，实在是你除了嘴皮子溜, 哪儿哪儿都透着一个字——怂。”
顾小珠白了尉迟沅一眼，嘴上依旧是不落下风，软唧唧的怼说：“有本事你带回去啊。”
尉迟沅立马笑嘻嘻的往角落里缩, 指了指穿着棉布衣裳戴着半张铁面具的傻子捏着顾珠衣角的手，说：“你看他像是愿意跟我走的样子吗？我可不是他娘哈哈。”
顾珠紧张地绞劲脑汁，在想怎么跟家里的大饼爹交代自己带回来的傻子，怎么样才能将人合理的留在身边, 好叫他随时随地都监视着铁柱的面具没有被人强行摘下。
“算了，就知道你没用，我走了。”顾珠硬着头皮, 打算跟老爹耍赖, 就说……就说上回被绑架绑怕了, 碰到个武功高强的傻子，就打算留在身边当保镖, 嗯，非常合理呢！
正午时分，顾珠小朋友提着长长的衣袍下摆，从马车上嘿咻一下跳下去，早早在门口等候的门子们立马簇拥了上来问过年好。
这种时候, 主子都一般会打赏下人些东西，这也是只有过年或者发生大喜事儿的时候才有的规矩。
顾珠见状随便从口袋里抓出了一小把金豆子，门子们立马乌泱泱将他围起来，连老远坐着的轿夫们也跟苍蝇闻见了腥肉一窝蜂往这边过来，生怕来晚了就得不到赏赐。
顾珠又矮又小，还是第一回 自己打赏来讨要过年红包的下人，以往他同大饼爹形影不分，即便碰见了来讨赏的下人，他的金豆子也没机会发出去，都是大饼爹掏钱。
今日大概是没有他的大饼爹在身边震着，好家伙，看他一个小孩子手里拿着好东西，都根本不管他是谁了，也没有什么谦让感谢，无数手犹如饿鬼掏食，都往他的小荷包里抓。
眨眼的功夫，荷包都没了，新鞋子还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里里外外推搡的人更是将中间的他给围得只剩下头顶那一撮光亮。
“你们挤什么挤？！”顾珠略有些害怕地嚷嚷，推了推距离自己最近的家丁，生怕被挤死，谁知道不仅没有推动，一堆人突然闹将起来，没两下子就为了他给的金豆子又打又骂，还有人一屁股朝他撞来，直接把他推搡到地上，眼瞅就要发生踩踏事件，他的小命就要这么稀里糊涂的丢在这里了，顾珠脑袋则一片空白。
“干什么呢！”坐在车里的尉迟沅真是长见识了，这都什么下人啊！面色苍白地大喊，“顾珠！你死了吗？！”
车里慢了一步下去的傻子铁柱似乎反应慢半拍了一样，才发现小小娘亲的糟糕处境，立马上前以势不可挡之力道拨开人群，最后在一个脚丫子即将踩在顾珠小腿上之前，一把抓住顾珠的衣领子，将人跟拎小猫一样滴溜起来。
下人东倒西歪地被傻子推倒了一地，哀叫连连，顾珠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回神，却依旧是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巨大声音。
他忍不住往人高马大的铁柱身后站了站，却下一秒被铁柱捏住了手，铁柱垂着一双藏在铁面具后的深邃眼睛，说话结结巴巴温声细语，还带着几分慌张：“娘亲，你还好吗？”
顾珠‘咳咳’两声，小声道：“闭嘴。我不是说了，不让你开口，就不许说话。”
傻子铁柱伤心地低着脑袋，当真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比顾珠像。
顾珠严厉的话说出口后，看铁柱犹如丧家犬耸拉着肩膀，却也没时间安慰，什么要把傻子铁柱往死里宠的曲线救国方针，顾珠小朋友转脸就丢到脑后，气不过地先对着地上倒成一片的门子发脾气，道：“刚才我发的金豆子呢？还有我的荷包，有一样拿一样，都给我还回来。”
角门总共四名看守的门子，旁边轿夫统共十二人，还有妈子婆子一堆，数不清有多少，俱是在听见顾珠这番话后，面面相觑，有个黄衣的婆子赔着笑福了福身，跟明显气呼呼的小侯爷道：“小侯爷，这，大年里，送出去的红包，没有又收回去的规矩，不信，您回去问问五老爷，都是这样的，不然可不吉利。”
——好家伙，拿不吉利来堵他？
顾珠才不管这个，他手掌心白白嫩嫩地往外一摊：“我给你们，才是你们的，还没有从荷宝里拿出来，居然还能抢的？难不成你们对其他哥哥也是这样？还是说单就欺负我人小？”
顾珠感觉自己像个冤大头，他的钱，就是给铁柱，都不想给这群油腔滑调还敷衍搪塞他的人！
黄衣婆子笑着说：“哪里的话，爱小侯爷还爱不过来呢，怎么会欺负？只是我这个老婆子是什么都没有拿到的，小侯爷要是当真生气，就收回去吧，我还是先回去办差了。”
说完，不少婆子妈也吆喝着溜走，剩下几个走不了的门子，摸不着头脑地也拿不出金豆子来，可怜兮兮地说：“我原本是有的，可刚才打起来，也不知道谁从我手里拿走了。”
另一个门子跟着附和，总而言之是金豆子谁都没拿到，谁也还不出来。
顾珠看面前这几个门子不像撒谎的人，可人心隔肚皮，他也分不清楚，也不能重新把那群老妈子叫回来，他都不认识怎么叫？
顾珠憋着一口气，横竖吞不下去，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着牙，顶着满脸地不高兴往明园里面回家去，一边回，一边还能听见尉迟沅那小子哈哈大笑的声音。
这货估计是把他家当笑话看了，顾珠默默把这笔帐记住，打算下次还过去！
顾珠哒哒哒气呼呼地走了，不远处将一切都收入眼底的小丫头回了偏僻的院落，放下手里好不容易从厨房讨来的腌白菜，抬眼就见四房的二少爷顾桥然正在冬日里光着膀子扛着锄头，开垦菜园。
丫头名叫绿蓉，正是跟二少爷混大了肚子的丫头，如今没名没份地跟了桥二爷，也无怨无悔，只是看见原本堂堂个少爷居然干着下人的活，瞬间辛酸的不得了，一边走过去给模样俊俏的二少爷擦汗，一边聊天似的跟桥二爷说：
“二爷，方才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小侯爷了。”
桥二爷垦地的动作停下，将一块儿汗津津的帕子往肩膀上一甩，动作极为熟练洒脱，走到绿蓉身边喝了口水，淡淡问道：“看见又怎么了？”
几日的功夫而已，桥二爷早没了之前的流里流气，仿佛从前一切的荒唐快活都是装出来了，如今没有旁人，便懒得装样子，显得比其书呆子大哥还要成熟几分。
绿蓉低头慢条斯理地说：“我看小侯爷似乎带回来了个男人，戴着面具，在明园角门的院子里还被好些下人给劫了，身上的荷包都被人拿跑了，他小小一个人，气呼呼的，发了一通脾气，下人却也没当回事儿。”
桥二爷嗤笑了一声，扬了扬下巴，绿蓉立马去拿起石桌子上的袄子给身材精瘦骨架完美的桥二爷穿上，随后便听二爷冷声幽幽道了一句：
“这府里，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到处都是，一个个心里门儿清着呢，都知道巴结老太太，对其他人，别说是珠珠那个小侯爷，就是五叔那个驸马，有些老资格的婆子都懒得搭理，这几十年的，他们大概是把将军府也当成他们自己的家了，觉得自己也是个老爷夫人了，吃用比庶子都好，只是抢了珠珠的红包，算得了什么？大不了老太太说上他们一句，也没有什么实际损失。”
绿蓉点了点头，又问：“那小侯爷回去闹着非要要回荷包呢？要打发那些没规矩的下人呢？”
桥二爷摇了摇头，垂下眼帘，说：“珠珠他……跟五叔不太像，五叔如果当真生气起来，谁都怕，但珠珠不是，他心软，瞧着牙尖嘴利，实际上，爱哭又胆小，对那些下人，这时他生气，过一会儿就会想，区区几个金珠子，给了就算了，觉得他们在府里办事不容易。”
绿蓉忍不住说：“既是小侯爷心软，二爷为何不去跟小侯爷说一声，求求情也好啊，您看咱们现在，这才几天啊，四老爷看您跟小侯爷凑不到一块儿去了，也懒得管我们，阖府上下晓得您得罪了五老爷，给的饭菜都是坏的，还要您亲自种菜……”
“这大过年的，咱们吃的什么？连个妈子婆子都有酒吃，你也不让我过去跟老太太诉苦，这日子……这年……怎么过得下去呢？”绿蓉说完就抹了抹眼泪。
桥二爷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绿蓉的肩膀，说：“府里困难，我听说五叔现在要各房凑钱还债，我们能不耽误，就不耽误他们，其余的，跟我们无关，你也不要去找顾珠诉苦，若是执意违反，不要怪我翻脸。”
桥二爷微笑着说着绝情的话，绿蓉哪里敢不听，只能点点头，不再说了。
但绿蓉不说，桥二爷却突然又问：“珠珠他带了个男人回来？什么男人？”
绿蓉摇头：“不知，只远远的看见，穿得素棉袄，头发乱糟糟的，但是周身的气度很是不凡，约莫十七八岁，很高，瞧着不像是扬州人。”
桥二爷沉思片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深色。
……
顾珠一路往正堂走，身后的大小伙子铁柱一路紧紧跟着，顾珠猛地停下，铁柱也便停。
顾珠回头，叹了口气，走过去牵住铁柱的手指头，再三叮嘱，说：“铁柱，一会儿里头有个圆滚滚的胖叔叔，那是我爹，他要是不同意你留下来，你就撒泼，就在地上打滚，懂吗？”
若是清醒的谢崇风大抵会递给顾珠小崽子一个‘你做梦’的眼神。
但现在是脑袋不正常的傻子铁柱，胆小敏感，毫无形象可言，说哭就哭，说嚎就嚎，就为了讨小小娘亲的欢心。
得了铁柱一个重重点头后，顾珠忽地又乐了，他拍了拍铁柱的肩膀，说：“你也有今天啊。”
想想就觉得可乐，一个放到他上辈子时代，大概是校园男神的冷酷男大学生、全校的风云人物、所有男性的公敌，突然有一天哭哭啼啼冒着大鼻涕泡开始撒泼打滚，夹着嗓音撒娇，哇塞，画面真是不要太好看了哈哈。
顾珠可还记得这货当时对自己有多凶，现在能看这人出丑，已经开始搓手手表示期待了。
这边顾珠跟铁柱吩咐完毕，拽着扭扭捏捏的铁柱往正屋走，刚进去，就看见和郭管事说话的爹爹，两人谈话比较随意，很坦荡，但又在看见顾珠后同时结束了对话，郭管事鞠躬告退，大饼爹则很是热情地跑过来，一把将顾珠抱起来，说：“回来了？可让爹爹想得肝肠寸断……”
肝肠寸断四个字顾劲臣是用戏腔唱出来的。
顾珠听了一耳朵的鸡皮疙瘩，却黏糊糊地忍不住跟大饼爹撞了撞额头，甜甜说道：“我也想爹爹。”
顾劲臣捏着小家伙的手，又仔仔细细的观察了一番，最后才不慌不忙地一边坐到官帽椅上，把顾珠放到自己腿上，一边扬了扬双下巴，很是温和地问顾珠：“可以告诉爹爹，你带回来这玩意儿是什么吗？”
这玩意儿是大名鼎鼎老相爷家不受待见的庶孙啊爹！
“他呀，我路上看见的，他是个傻子，但武功很好，被人伢子拐去表演胸口碎大石来着，我看他可怜，就想收他回家，顺便保护我们。”顾珠戳了戳爹爹的双下巴。
不问庶务的大咸鱼顾劲臣随便自家宝贝珠珠戳，看向笔直站在大堂中央的年轻人的眼神却平平淡淡：“不行哦。”
“啊？”顾珠抱着大饼爹的脖子晃了晃，“为什么？”
顾劲臣被晃来晃去也只宠溺地笑，笑完还是道：“不行就是不行，若非要说一个原因，那大概是来路不明吧。”
“他是个傻子啊，来路不明有什么关系？”
“你确定他是个傻子？”
“确定肯定以及一定！”顾珠说完，怕大饼爹不信，立马对铁柱使了个眼色——铁柱！该你表演了！
不开腔时很有些神秘气质的铁柱立马抓了抓脑袋，回忆了一下小小娘亲吩咐自己的话，好像是让自己翻滚，怎么翻？要翻好看点吧？
铁柱立马开始两个前空翻三个后空翻，再来十几个侧空翻，把堂屋里的家具给踢了个稀巴烂。
顾珠小脑袋跟着铁柱左右摇摆，半晌，哭笑不得地叫停：“叫你撒泼！你空手翻什么鬼？哈哈哈。”
五老爷顾劲臣看了一眼自家小宝贝笑得眉眼都弯成小月亮，垂了垂眸，再抬眼便改口说：“这样吧，既然珠珠你喜欢，那就留下，但要跟护院住一起，平日里你闲了没事，可以找他玩儿，但内院就不要让他进了，等爹爹查到他的来历再说好不好？”
内院是咸鱼父子的休息区域。
顾珠知道大饼爹是为了安全着想，毕竟在古代可是有刺客这一职业，小心总是没有坏处的。
“好。”顾珠立马对翻了几十个空手翻却连一点儿疲态都不显的铁柱招了招手，说，“呐，铁柱，你过来。”
头发还乱糟糟的铁柱头发只用一根发带松松垮垮的绑在脑后，冰冷的面具遮住其上半张脸，设计精巧，刚好将其高挺的鼻梁露出，连带露出的薄唇与下颚线也足够赏心悦目，顾珠这时似乎才近距离发现铁柱的下唇上有颗痣。
听说唇瓣上长痣的人是一辈子吃穿不愁的意思……
铁柱也看着顾珠，只看他的小小娘亲，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小小娘亲可真小，这好像有些不对，但铁柱也无法思考太多，看见小小娘亲笑得好看，他便也高兴，腿和头都好像不疼了，恍惚着像是做梦。
顾珠伸手摸了摸铁柱的脑袋，说：“铁柱，以后你喊我爹就叫五老爷，喊我的话……叫我岁锦或者珠珠，听见了？”
铁柱张了张唇，‘娘’字都在唇间酝酿了，却见顾珠威胁似的挑了挑眉，铁柱立马改口，脱口而出两个字：“岁岁。”
“碎碎？”顾劲臣摇了摇头，“谐音意思不大好。”
顾珠才不在意名称问题，只要傻子不要大庭广众之下喊他娘就好：“爹，你要原谅他，他傻了嘛。对了，方才爹爹你跟郭叔叔说什么呢？我也想听。”自晓得家里一团乱账后，顾珠什么都要操心，免得大饼爹这老实人犯傻。
顾劲臣捏了捏顾珠小朋友的鼻尖，说：“还能是什么事？六百万两的事，具体数额也懒得细算，我让老郭去各房通知了一下，让他们每人先凑凑，能凑多少凑多少，我们房里可以拿出大约两百万两现银，主要是各地庄子和以前爹爹放在你郭叔名下的铺子，卖了的话，总共两百万两，让他们三房凑在一起给个四百万两……”
顾珠黑亮的眼珠子亮晶晶地顶着大饼爹，点了点头：“然后呢？他们能出多少？”
顾劲臣轻笑着摇了摇头说：“大概十万两。”
“每家十万两？”
“不，是三家总共出十万两，说是多的没有。”说道这里，顾劲臣身体朝后靠去，手掌一边捏着顾珠小朋友的手玩，一边低声说，“十万……呵……珠珠，你说，要不咱们也不管算了，这里面本身也是一滩浑水，我们即便凑齐了账目，也不好做这第一个还款的世家大族。怎么跟你说呢……”
顾五爷停顿了一下，而后又叹了口气，笑道：“算了，你听了也只是徒惹不痛快，你呀，操心这些做什么？只管耍你的去，对了，今日给你挑的两个小子呢？怎地一个都没见着？”
顾珠配合的被岔开话题，头一扭，左右看了看，刚要摇头说不知道，就看见一个苦瓜脸在门口贼头贼脑地伸出来，幽幽说了一句：“小侯爷……我、我在这里。”
顾珠看这只比自己大四岁的灵哥儿，下意识往灵哥儿腿中间看了一眼，但很快又觉得不礼貌，连忙挪开：“光说自己在也不进来，快进来吧，外头多冷啊。”
也不知道在门口徘徊了多久的皮包骨灵哥儿立马抿着唇，不好意思地扭着内八往堂屋里蹭，站在大高个子面具人的旁边后，对这人不如何感兴趣，只是巴巴地看着小侯爷，细声细气地说：“回小侯爷的话，不冷的。”
顾珠看着面前的一大一小，大的傻了，小的残了，一个爱哭自虐，一个可怜得要命，他当真是感觉自己还没长大，就有了两个儿子要照顾的错觉。
“不冷也进来啊，你以后跟了我，就要寸步不离的跟着，晚上就睡在我外间吧。”
能睡在主子床榻外头小床的，不是主子最喜欢的丫头，就是关系最好的奶妈的儿子。
顾珠这里没有这些讲究，只是想要照顾照顾刘灵，不想刘灵回那魔窟似的‘家’。
灵哥儿脸蛋红扑扑的，立马就感觉到小侯爷对自己的偏爱来，心口滚烫滚着开水一样，又痛又快活，想要开口说声谢谢，却没能张开口，只红着眼圈，颤了颤睫毛，不知道自己这样快活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他……刚杀了人啊。
一旦冯岩的尸体被找到，他也就完了！
刘灵脸色渐渐泛白，心里翻江倒海着什么东西，无人得知。
午后，顾珠吃得积了食，主要是因为陪爹爹用了饭后，没能去午睡，要给谢崇风这傻子喂饭！！！
暖房的小罗汉榻上摆着五盘肉菜与一锅汤，顾珠心酸地端着碗，一点点给盘腿坐在榻上，一会儿摸摸桌子，一会儿扣扣垫子的铁柱喂食。
铁柱这傻子大概是看见他被大饼爹抱在怀里喂饭，这会子就也想要，坐在榻上后却也不明讲，就眼巴巴地看着他。
顾珠原本是好心，觉得第一天带铁柱回家，又是第一天跟刘灵成为类似主仆的朋友，应该一块儿吃饭增进感情，但现实是下人不许跟主人一桌，他便只能让刘灵与铁柱晚了半个时辰用餐，自己风卷残云地吃光了大饼爹送到嘴里的东西，就急冲冲赶到铁柱这一桌。
“灵哥儿，不合胃口吗？你多吃些呀，不然下午怎么有力气帮我的忙？”顾珠小崽子一边给面前的铁柱喂饭，一边开始着手准备过几天祭祀时他所需要的东西。
灵哥儿端着碗，吃东西很慢，几乎不敢夹菜，听见小侯爷这么说，立马从神游的状态回过神来，迎着他的便是小侯爷那张还有着婴儿肥的大大笑脸。
灵哥儿从来都不怎么喜欢小孩，他所见的小孩，不是鼻涕糊的到处都是，就是一开饭，比谁都吵闹，一定要吃最好最多的肉，不然就哇哇大哭。
小侯爷虽然也爱吃，给傻子喂饭的时候总喂着喂着，就喂到自己的嘴巴里，但灵哥儿只觉着小侯爷分外的可爱，说不出的可爱。
——不过，小侯爷为什么对这傻子这么好呢？
“小侯爷只管说，我灵哥儿要是能帮得上的，一定就是死也……”
灵哥儿激动的连忙表忠心，话却没有说完就被顾珠小朋友给打断，说道：“什么死不死的？这大过年的，灵哥哥，你不要总说这个字，我的忙很小，你就出去帮我寻一些打火石回来就好了。唔……越多越好。”
刘灵立马耳朵滚烫，恨不能把自己的嘴巴给缝上，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笨，连说话都说得不吉利。
顾珠不晓得自己随口一句话，就叫刘灵心里七上八下。他这边还照顾着一个大傻子，他只是跟刘灵多说了两句话，傻子就不吃他的饭了，顾珠一勺子怼上去，压在铁柱的下唇上，铁柱却死活不开口，明显是故意的。
“张嘴，不然我就从你鼻子里灌进去。”顾珠故意说得跟真的一样。
铁柱立即眼神慌了一下，老老实实的张嘴，顾珠立即便笑，觉得铁柱傻了前和傻了后性格差别也太大了，之前自己说什么，这货可是都不信的，现在他说什么，铁柱都信。
——人傻了以后性格也会变的吗？
“对了，灵哥哥，我一会儿找大夫过来给铁柱看脑袋，顺便他身上还有些外伤也要看，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块儿给看了吧。”顾珠记得冯岩说过，灵哥儿的一两肉才剪掉没多久，走路也看得出来有些内八，这小孩家里也肯定不会花太多钱给灵哥儿看病，要是没弄好，老了以后小便失禁可怎么办？
听说古代做公公的净身以后就是憋不住尿的，所以伺候贵人的时候都是不喝水，连吃饭都少，就是怕身上有异味，被贵人嫌弃，最后连命都丢掉。
顾珠说得委婉，灵哥儿却瞬间就瞪大了眼睛，眼眶泛红，手指甲不停扣着自己的手心，死死抿着唇，眼里开始掉眼泪。
刘灵就知道，那该死的冯岩肯定跟小侯爷说了自己的坏话！说自己是个小太监，说他身上臭，说他是贱货……
“我……我……”
顾珠连忙把自己的小手帕送过去，说：“你别哭啊，别怕，一会儿让大夫好好给你看看，不然以后留下病根就不好了，放心吧，我不嫌弃你，你也别嫌弃自己，说不定能治好呢，这世上，奇迹多了去了，为什么就不能有你一个？”
奇迹其实很难，但顾珠觉得灵哥儿还小，说不定又长出来一个呢？不然宫里的太监为什么每三年都要检查一次？
瘦巴巴的刘灵低下脑袋，手里拽着小侯爷给的手帕，越拽越紧，好不容易收拾好自己的表情，想要跟小侯爷说声谢谢，却看见小侯爷的注意力又被傻子招惹了过去。
傻子铁柱直接伸手捏着小侯爷的脸蛋，给强行掰了回去。
顾珠软乎乎的脸蛋被铁柱捏得嘴巴都嘟起来，发小脾气道：“你给我放手。”
铁柱却似乎觉得娘亲的脸蛋捏着好玩，抓了抓，然后露出个轻笑。
顾珠死鱼眼：“是不是很好玩？”
铁柱乖乖点头。
顾珠：“……”你完了，从今往后你都只有女装可穿了，谢同志。
顾珠小崽子暗搓搓等着日后报复傻子铁柱，却不知道自己表现在刘灵眼里的，却是对傻子的无限包容。
刘灵越发不明白，天下的傻子这么多，怎么小侯爷单单就带了这样一个人回来，又只对这傻子这么好？
是长得好看？
的确是怪俊的，可府里好看的伶官也不是没有，没听说小侯爷对那些唱戏的伶官好啊。
刘灵小朋友思索不出答案，却看这傻子……也越发不顺眼了。
晚点儿时候，顾珠托郭管事叔叔请来的大夫来了。正是上回给他治疗手指头的老大夫。
老大夫今日来得慢悠悠，晓得只是给小侯爷手下的两个下人似的人物看病，便还带来了两个学徒，一入暖厅就带着学徒给小侯爷行礼。
顾珠很亲和的摆了摆手，看了看铁柱又看了看灵哥儿那小孩，感觉灵哥儿的伤势恐怕更重，铁柱伤在脑子，则更为复杂，要看的时间更久，便拉着铁柱先去屏风后面等着，又拉着老大夫仔仔细细交代了一下：
“先生，我那位灵哥哥是前段时间受的伤，不方便被其他人看，一会儿您就单独为他查看查看，若是有得治，治好了，我这里有赏。”
老大夫人称翁先生，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仁医，活了大半辈子，自然听得出顾珠话里的‘不方便’指得是哪里，笑着点了点头，便要瑟缩站在角落里的小孩儿跟自己进去，到榻上去检验检验。
顾珠很自觉地对灵哥儿摆了摆手，不去看，灵哥儿那小孩却阴郁地咬了咬下唇，紧张的拉住顾珠的袖子，哭腔毕露：“小侯爷您留下来吧，不然灵哥儿害怕。”
顾珠真是不想留，他才六岁啊！他的心理健康也很重要的好吗？
“好吧……”顾珠心里忐忑，嘴上答应了，呆头鹅一样跟着大夫走到放了暖盆的隔间，同手同脚了都不知道，脸蛋也红红的，一面看翁老大夫把灵哥儿跟条鱿鱼一样给扒干净，一面害怕又好奇地眨着大眼睛往天上瞄，瞄着瞄着，听见翁大夫叹了口气，立马就控制不住地往灵哥儿伤处看。
冬日里，房间里四处都闭着窗，只有门口敞着通风，火盆与蜡烛的光摇摇晃晃把皮包骨小刘灵的伤处照得像是一盘剁碎了的海鲜，味道极其古怪，顾珠憋着不敢闻，生怕一会儿干呕，又要惹刘灵难受了。
可是，到底是什么样的混账东西居然下得了这种毒手？！真是有病！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人的一两肉，怎么没人曝光来着？
“大夫，您看他这怎么样？”顾珠看刘灵连说话都不知道说，代劳问说，“可能再长出来一个？”
翁老大夫为难地摇了摇头，对气味倒是没有什么感觉，一边用手倒了酒后拨了拨刘灵的伤处，一边说：“这个不能确定，只能试试看，灵哥儿是吧？你之前用药太过浅薄，根本还未长好，流脓了不说，一直还在渗血，我得稍微把你上面好几处长黏在一起的重新割开，不然照你这个样子，要不了多久，你连撒尿都撒不出来。”
灵哥儿闻言脸蛋煞白，看向顾珠。
顾珠伸手把刘灵的眼睛给遮住，然后对翁老大夫说：“做吧，一次性搞好，免得还要受一次罪。”
刘灵咽了咽口水，没有反对，意外的是顾珠发现刘灵在被清理伤口的时候，竟是叫都没有叫一声，只是浑身抖得厉害……
顾珠心里怪难受的，想问刘灵到底是不是被个老员外欺负了，也想问刘灵是不是被逼着去做这件事的，还想问刘灵要不要干脆跟他家一刀两断，但……也没能问出口，只是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就又咽了回去。
翁老大夫弄了一头汗，好不容易直起腰来，就看见旁边小侯爷害怕得紧紧闭着眼睛，却也给灵哥儿捂着眼，跟在五老爷怀里撒娇哭闹的模样不大一样：“可以了，以后每日上药不能停，吃药的方子一会儿我写下来，灵哥儿每天喝三副，等不怎么疼，只剩痒了，就改为喝一副。”
顾珠立马松了口气，把手掌从刘灵的眼睛上拿开，跟自己被切了一两肉一样，心悸地跟大夫道了谢，随后再看刘灵这傻小孩，刘灵则对他笑了笑，很是懂事地说：“小侯爷，您去让大夫给铁柱看病吧，我自个儿休息休息就好了，没事儿的。”
顾珠看刘灵这跟刚生了十八胞胎一样虚脱的模样，觉得大概刘灵想要一个人静静，顺着人家的意思就把大夫也给带走了。
躺在罗汉榻赏的刘灵目送小侯爷走，等瞧不见人了，立马从嘴里捏出半颗牙来！
方才他不敢发出惨叫，怕惹小侯爷不舒服，谁知道竟是咬碎了半颗牙……
咬碎便咬碎吧，反正也是快要掉的。
十岁都还没有将大牙换完的灵哥儿顺手将自己的半颗牙丢进火盆子里，牙在火盆里碰撞出几朵金色的火花，很是漂亮，灵哥儿看着看着，莫名学着小侯爷的动作，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等感受到眼睛上温暖的热度后，笑了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另一边，顾珠正要求翁大夫在不能摘下铁柱面具的前提下给铁柱看病。
翁大夫面上微笑，心里嘀嘀咕咕：这小侯爷不会是因为上次帮他正骨疼着了，所以现在是在报复？不相面怎么知道病人身体状况啊？
顾珠一到铁柱这里就浑身都轻松多了，一屁股做到原凳子上，晃着小短腿给自己倒了杯茶，双手乖乖地抱着喝，说：“劳烦翁老先生了。”
翁老大夫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硬着头皮让一直没说话的年轻男子坐下，说：“这位爷请坐，老夫看看你的后脑。”
“对对，就是后脑袋，唔……之前我看着有好大一个包，可能就是那里被砸坏了。”顾珠拍了拍傻子铁柱的肚子，说，“让你坐，喏，就坐我旁边吧。”
傻子铁柱当真是傻得可以，顾珠发现自己让他在这里等自己，就当真一动不动的站着等，让他坐，也立马坐，很少有自己的想法……
傻到这种程度，说不定很难恢复……要是铁柱一直是铁柱，那、那他岂不是要当这货一辈子的娘？！
顾珠嘴角抽了抽，摇了摇小脑袋，然后便眼巴巴的看着翁老大夫，琢磨着要是铁柱当真永远都只是铁柱了，就干脆写信给娘亲，让娘亲跟舅舅说一下，要是舅舅还要这个傻子，就打包打包给寄回去，不要了的话……不要了的话……这个……应该不会这么无情吧？
顾珠小崽子对自己的计划很满意，总而言之他救铁柱只是为了在舅舅面前邀功嘛，也不必养一辈子的。
横竖不亏的顾珠珠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开开心心又喝了一口茶，看大夫检查得认真，却插话问说：“翁大夫，您说有没有什么药，吃了以后能变声？”
“这个……没有，让人声音变得更清亮的药是有的，但也要对症下药，一般哑药我这里不开，那是害人的方子，小侯爷也不要碰的好。”老大夫谨慎又疑惑。
顾珠连忙笑道：“不是哑药，就是短时间改变声音，然后又自己恢复的那种，有没有？”
大夫还是摇头，苦笑：“自然是没有的，不过老夫知道一种银针插喉改变声音的法子。”说罢，翁老大夫就见小侯爷面露难色，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似是要学，这可教不了！“小侯爷若是要学，老夫不教，若非要学，老夫就去请示五老爷，若五老爷点了头，老夫才应。”
顾珠话都没出口呢，就被老大夫给堵了回来，略尴尬地嘿嘿笑了笑，什么都不敢透露了，这老东西，贼得很，动不动就说要跟爹爹讲，爹爹要是知道他准备干什么，不把他屁股打肿才怪！
顾珠小身板抖了抖，心虚地继续喝茶，顺便摸了摸头上的冷汗。
一旁正被大夫检查头上大包的傻子微微偏头看着小小娘亲，忽地又感到不满，不明白小小娘亲为什么不看自己，便伸手按住小小娘亲的脑袋，一转：“看我。”
顾珠‘哎呀’一声，一边踹了一脚铁柱，一边眼泪汪汪地跟大夫道：“麻烦翁老大夫还是先看看我，我脖叽扭着了。”

第24章 虎毒不食子  爹爹的珠珠，爹爹保护你。……
带回俩儿子的第一个晚上, 顾珠睡不着觉，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不一会儿悄悄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拖着鞋子去喝了口水，然后轻手轻脚地自己穿好衣裳，往暖房外面走。
经过外间小床的时候，顾珠去看了看灵哥儿，灵哥儿这小孩睡觉缩成一团, 也不知道被窝暖不暖和……
顾珠想了想，实在是可怜他，跑回去把自己被窝里面还非常暖和的脚炉给放进刘灵小朋友的被窝里面, 这才趁着夜色往外面小满姐姐的小院走去。
顾珠思来想去，自己捡到谢崇风的事情，还是乘早告诉舅舅的好，让谢崇风对自家感恩戴德也不必他亲自治疗这货对吧？毕竟救命之恩这是板上钉钉了, 谢崇风怎么着都欠他一次，再说了……
顾珠怕自己再养着那战斗力惊人的货，下回脖子可不只是扭了那么简单, 太危险了！
到了东边儿丫头们住的小院子, 顾珠让守夜的丫头进去叫一叫小满姐姐, 没多时只披着单衣就出来的小满姑娘便急匆匆从里头出来，慌慌张张地, 见了顾珠便拽着顾珠的手说：“我的小祖宗！快进来！”
顾珠不大好意思进小满姐姐的房间，但怕冻着小姐姐，便顺着进去，等门一关，他还没张口呢, 就听小满姑娘眼睛贼亮地笑着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这里呆不下去了？想要回长公主身边了？小侯爷放心，您只要点个头，咱们马车立马就能跑，从扬州去长安的水路船更是想上哪艘上哪艘，不出十日便可抵达长安，跟咱们公主团聚了。”
“这个……”
“盘缠什么的更是不用担心，快！衣裳也不用收拾了，姐姐拿了银子咱们就走！”小满姑娘喜极而泣，动作飞快，当真是去床头准备把压箱底的钱全部拿出来。
顾珠目瞪口呆，他什么时候说了要走了？！要走也是跟大饼爹一块儿回去，他自己跑路算什么？难不成娘早就看出扬州这边的亲戚不行，所以要他跟扬州这边的亲戚划分界限？
不行不行，顾珠对远在长安的公主娘了解太少，小时候的事情又记得不太清楚，无法判断，只能哭笑不得地对小满姐姐喊停：“姐姐你快停一下，我可没说要走的，我来是想给娘和舅舅写一封信，要麻烦姐姐帮忙送出去呢。唔，这个事情最好不要让爹爹知道。”
爹身上还因为他背着一个勾结节度使的案子，又对谢崇风似乎有迁怒，肯定不会同意他收留谢崇风，而且顾珠现在也有点儿反应过来，自己收留了谢崇风，相当于是跟相爷府的嫡孙对立，那嫡孙是个嫉贤妒能，什么手段都能使的小人，要是传到那相爷嫡孙的耳朵里，自己岂不是又要惹来杀身之祸？
顾珠还搞不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能不能让那位嫡孙忌惮，可小心总没坏处。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顾珠在小满姐姐这里写了信，写的过程中也不叫小满姐姐看，亲自封了蜡后才郑重其事地交出去。
此后三天，顾珠不是出去偷偷摸摸跟尉迟沅见面收集打火石，就是充当奶妈子给铁柱喂饭，期间让灵哥儿不必跟着伺候，自己领着非要跟着自己的傻子铁柱又去祠堂逛了几圈，终于在六天后等来了期待已久的祭祀活动！
将军府顾家祭祀有些讲究，从一大早就请了二十多个和尚开始诵经，各种鸡鸭鱼肉摆在堂桌上，四处熏香点蜡，族内近的远的亲戚一趟一趟过来，都站在外头等族长带领全族人给祖宗牌位磕头。
每年腊月二十七到二十九三天都是祭拜祖宗的日子，顾珠从前按照辈分和身份，跪在第一排，跟老太太平齐，连族长泷大哥哥都要靠边儿站。
这回也是如此，他在前头跪着虚虚弯了弯腰，根本不用磕下去，其余人却不行，一个个哪怕七老八十了，都得跪着把脑袋磕得梆梆响。
顾珠在一排排祖宗排位的下面，在充满回声的诵经声里回头看了一眼顾家的一堆子孙后代，黑压压一片直接跪到祠堂外面去，连同所有的家仆也跪了一片，只有一个人突兀地站在院门之外，那是他救回来的铁柱。
铁柱孤冷地独立于所有人，不说话时没人当他是个傻子，就那么站着，像是一把这巨大繁华头顶的铡刀，叫顾珠恍惚。
顾珠身份特殊，拜完祖宗就可以领着灵哥儿出去玩儿了，他面上答应，却出去后又折返了回来，偷偷在正堂窗口偷听大饼爹与好些族人的谈话。
能够有资格进祠堂坐着谈话的人，首先一个便是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老太太身边的丫头换了个更漂亮的，正跟老太太说着悄悄话逗乐。
其次往下排位的依次是四房老爷顾逸辛，顾珠不太喜欢这个伯伯，看着就不着调，也对二哥哥好像不怎么好……说起二哥哥顾桥然，顾珠忽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许久没见到二哥哥了，族内祭祀这件事，二哥哥应该也来了的，只是怎么没看见呢？这会子堂上坐着的人也没有他。
顾珠探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四房的书呆子顾待今大哥哥正襟危坐。
说起来待今大哥的名字似乎是有讲究的，顾珠记得待今大哥第一回 见他就跟他说【珠珠弟弟，我是你待今大哥，就是‘不见昨夜雨湿处，聊以新颜待今朝’的待今……】
二哥哥说待今大哥读书读傻了，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说有辱斯文，但却是个好大哥。
大房的族长泷大哥哥坐在老太太的身边，正在悠闲地喝茶，对谁都乐呵呵地，喜气洋洋。
泷大哥哥下首是他的大饼爹，饼爹也端着茶，一口一个小酥点，吃完，拍了拍手掌，笑着就是一句：“各位，之前我让郭管事说与你们的事情，你们给的答复我实在是不太满意，今日正好全家都在，不如就当着老太太的面分说清楚，倘若大家当真是谁都不管，那么我也没有法子，干脆，分家好了。”
顾珠心里‘卧槽’，愣了愣，第一次听大饼爹这么霸气。
此话一出，堂内炸开了锅，一片高声反对。
“老五！你这……你这是做什么？！你可还记得父亲大人临终前可说过，咱们顾家永不分家！这才过去多少年？你就说这样的话？这不是诚心跟父亲对着干？！”四老爷顾逸辛连忙劝说，“你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出来，有泷大侄儿为你讨个公道，何必在这样喜气的日子说这种叫人伤心的话？你看看，把长嫂都惊着了！”
顾珠在窗口听着，感觉四伯这话说得很有学问，一来就说不许分家，二来又说跟他没关系，有什么事情找族长，不要找他。
泷族长闻言，即刻挺起胸膛，苦口婆心地劝说：“是啊，五叔，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大房总共三兄弟，除了泷大族长外，还有两个庶子，这两个庶子是没资格坐在这个局里说话的，早早出去吃酒了。
二房总共也是三兄弟，只是二房三个都是庶子，便也都不在。
三房一家子在长安，过年也很难回来一趟。
于是整个堂上除了顾珠的爹爹，也就老太太跟四老爷辈分高，泷族长，待今大哥，则是小辈，说话也没什么底气。
“我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什么叫这种话？待今，你是个读书人，我问你，欠债还钱是不是天经地义？”五老爷顾劲臣淡淡问说。
瞬间，不少知情人面上都不好看，唯有顾待今傻乎乎地点头，站起来毕恭毕敬的跟顾劲臣回话：“回五叔的话，是的，自古以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看，泷大侄儿，待今可是熟读大兴律例，他都这样说，你如何看呢？”
顾成泷尴尬得很，坐在椅子上屁股不是屁股，嘴巴不是嘴巴，他的代言人老妻不在，也没人给他拿主意，既不敢忤逆五叔，又实在没钱，只能苦笑。
顾待今看出其中有事儿，连忙着急问道：“五叔，您这是……？”
顾劲臣不急不慌道：“是咱家欠国库六百万两银子的事情，待今侄儿，你不知？”
顾待今瘦瘦高高，长相俊美，留着山羊胡，书生气十分浓厚，闻言简直晴天霹雳，夸张地一屁股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求证一样地看向自己的混账爹四老爷，只见四老爷心虚地将眼神撇向一旁，便晓得，这事儿定是真的！
“六……六百万两？！何以如此之多？！”顾待今想不明白，却心慌之下先哭起来，“我的五叔啊，这可如何是好？！欠这样多的钱，怎么还得了？！我、我私账上统共不到一百两的银子，这些年根本没有存下什么东西，我全拿出来也不够的！”
顾珠在外面听待今大哥哭哭啼啼，扣了扣自己的手指头，这个时候才知道哭，哭没用的。不过待今大哥比其他人好多了，起码一听要钱就把家底都要拿出来，不多，心却比其他人好多了，尤其是泷大哥哥，这位老哥哥身为族长，顾珠就不信他连五十万两都没有，这人可是管着全族的公产，像什么乡下的庄稼地收租、当年老皇帝赏赐给他们将军府的钱庄铺子、还有这些年各级官员孝敬的东西，少说也得五十万两。
昌盛繁荣了四十多年的顾家，怎么可能一点儿家底都没有？无非是这个不愿意拿，那个不愿意出，大家都死耗着，好像生怕自己多出一点儿，就吃亏一点儿。
这个家，看着花团锦簇还没有分家，实际上早就分了，在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待今侄儿莫慌，你尽力而为便是，我这里可以拿出两百万两去填这个窟窿，就是不晓得四哥拿多少，大房的泷大侄儿拿多少，咱们这么大的将军府，怎么着也不至于一分都拿不出来吧？”顾劲臣微笑。
顾待今立马求救地看向自家混账爹，成天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四老爷顾逸辛绷着脸，老神在在，一声不吭，装聋作哑一绝。
顾待今登时哭得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四老爷顾逸辛立马借着要送自己儿子回去休息的借口溜掉，走前约莫是不愿意得罪顾劲臣，说：“五弟，你就看看大房拿多少吧，反正大房多少，我就多少，绝无二话。”
说完，逃之夭夭。
顾珠手里捏着两根枯树干子躲在墙角，目送四伯伯离开，一面摇头一面赞叹：“四伯真是人才。”什么事情到了四伯这里，全部都推了，逃跑更是比谁都快。
堂内现下就剩他爹与老太太、泷大哥哥三人，这三人，老太太抽抽噎噎，看儿子成泷窝窝囊囊呆坐着，沉了沉眼，先是打了这傻儿子一下，说：“你这老儿子，怎么搞的？这么大的事情，我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看看把你五叔给气的！你五叔，自成婚有了你珠弟弟，一向不发脾气，前段时间才又帮了你的忙，让你那夫人家的内弟走了一批冬衣出去，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感恩？”
顾成泷缩着肩膀，惶恐地摇了摇头，解释说：“可尉迟氏那内弟也没给咱们多少银子，也就一千两，我将我所有的私房都掏了个干净也才凑了五万两，五叔实在是要得太多，儿子……儿子哪里拿的出来？”
老太太唉声叹气，训过老儿子后，便和颜悦色地跟顾劲臣说：“老五啊，你这侄儿你是知道的，也从不管自己花了多少，府里的开销一应也糊涂，他说他只能拿出五万来，那也是真话，是全部的私房了，我这里算上嫁妆，统共有个二三十万两，都是你大哥生前留给我傍身用的，现在全部拿出来，可也只有这么多了。老五……你看……”
“不够。”顾劲臣站起来回话，“老太太养大我，按理说我顾劲臣就是死也不能分家的，要同泷大侄儿一样，孝顺老太太到百年之后，可如今不同，说我顾劲臣忘恩负义也罢，说我是个白眼狼也好，左右着六百万两要么拿出来全部还了，要么就分家，我把自己的庄子都卖了，只还二百万两，日后这账便跟我毫无关系，若是以后家中出了什么事情，上头开始清算账务，也同我无关，我顾劲臣从前孑然一身，如今也是位父亲，是要长命百岁的，我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我家那小祖宗考虑考虑，他那样小，尚且在听了别人的谣言，担惊受怕，怕家里遭难，怎么泷大侄儿还不如一个六岁的孩子目光长远？！”
“是……是珠珠那孩子闹着你，让你还账的？”老太太听了半天，抓住了重点，笑道，“原来是这样，小孩子胆儿小，听了别人危言耸听的一句话，就来闹你，你疼惜珠珠，这很应该，但要我这老婆子来看，咱们府上实在是不必操心这笔帐的。”
老太太解释：“当年你大哥跟先帝要好，许了咱们每年赊一笔过年钱，你父亲、我公公还是为朝廷害了病，晚年躺在病床上去的，皇家人哪个不说一声咱们顾家忠烈？那忠义堂的匾可都是武灵帝钦赐，从未说过还钱什么的，再来，你与长公主又是夫妻，皇帝就是向那尉迟家要债，也不会要到咱们的头上，放心就是，就算要债真的要到咱们头上，也只是意思意思，兴许一两百万就可以了，你那里既然是有两百万，岂不是刚刚好足够？不够我这里添，多大点儿事儿啊，也值得今日说出口来。”
顾劲臣却鞠躬道：“我的庄子，我的田地，我的铺子，也是珠珠的庄子、田地、铺子，全卖了我的珠珠就什么都没了，每年领上头发的一万两银子够干什么？！还不够我珠珠买两匹好马！”
老太太苦笑了一下，安慰说：“怎么能这么说，珠珠他是长公主唯一的孩子，是皇室中人，他长大了，一应都有皇家操办府邸、娶亲、置地，你也不瞧瞧每年陛下给珠珠送来的那些东西，哪样不是把珠珠放在心上的？老五你这是瞎操心……”
原本还有足够耐心磨上一磨老太太的顾劲臣最恨有人提起‘长公主’三个字，他可不相信他的珠珠未来能靠的上长公主，他是顾珠的父亲，顾珠是他的孩子，怎么他不能给顾珠置办未来的一切东西？要靠一个毒妇？！
顾劲臣面色难看地咬着牙，许多话藏在心里多年，如今到了这个份儿上，若是老太太还惦记着珠珠的皇家人身份，想要让珠珠以后为了顾家去求皇家，那不如杀了他痛快！
“老太太还是莫要再说珠珠是什么皇室中人了，在那对姐弟眼里，所有人都不过是他们皇权下摆弄的棋子，珠珠也不例外，他从出生，不，从还未出生，就在这大兴权势的棋盘里，是拿来威胁的棋子，运气好，多活几十年，运气不好，两三岁就没了。”顾劲臣扯了扯嘴角，“老太太以为上回珠珠他遇匪是因为什么？要是珠珠因为相府而死，我是绝不会放过相府，相府和我两败俱伤，他们便轻而易举收回相府过多的权力，也正好压制世家族，这便是他们的阳谋，他们早做过一次，当年落水之事，便是同样！”
泷族长有些听不太懂，他对朝政毫无敏锐感，看了眼自己的老娘，却见老太太呆愣着，许久，摇了摇头，说：“老五，你怕是想差了，这……虎毒不食子，再说，你毫无官职，即便如你所说，你又怎么能跟相爷斗？”
老太太思路非常清晰。
顾劲臣淡淡提醒：“老太太想来是忘了我与淮南节度使的交情了，我出游多年，有些父辈的关系具是跟我联系，朝中老臣不少都被父亲救过，后辈念着旧情，我顾劲臣一有兵，二有人脉，只是从前引而不发，怕招人猜忌，后来才想明白，那长公主怕是早就知道我有这些，才一早算计到我头上。”
老太太这回当真是震惊了，震惊老五竟是这样有能耐！呆了许久，抚着心口，却还是不信皇家薄情，一个劲儿的摆手，说：“老五，你实在是有些魔怔了，长公主对你如何，你将她又说成如何，这……珠珠当年落水，也绝非长公主所为，是意外，没错，是意外。”
窗外有比老太太更震惊的小家伙双手举着掩耳盗铃所用的树枝，嘴巴张着老大：什么玩意儿？！我大饼爹这么牛逼吗？！不对不对，现在该震惊的应该是我居然是娘设计落水的？！
也不对吧！我的身世哪有这么曲折？就、就很普通的女追男，然后有了我呀？
要是照爹爹的说法，那皇帝舅舅绝不是去年才想要收拾老相爷，而是早就起了心思，那么还钱的作用不大，权力才是皇帝舅舅最想要的，自己现在救了谢崇风，爹爹也暴露了实力，明摆着正式进入权力角逐的这场游戏里。
还了钱后就简简单单的置身事外绝不可能了，必须、必须得让整个顾家都成为对皇帝有用的人，才能保证顾家不会在皇帝舅舅的猜疑或者是老相爷的猜疑里覆灭！
顾珠想得出了神，没注意屋内脚步声往外走出，于是当顾劲臣离开堂内余光便轻易捉到举着两个小树叉就以为别人看不到他的小家伙。
顾五爷远远的看着发呆的小家伙，第一次心里五味杂陈，他很清楚小家伙听到了什么，既心痛，又有种解脱的感受覆盖着他。
他走过去，当影子将发呆的小家伙笼罩在其中，才惹来小家伙抬眼。
顾珠那双黑白分明的无辜眼睛看得顾劲臣心都是裂开的，他多想自己跟长公主真的如珠珠所想，情投意合，也希望皇家有情，对珠珠都是真心的，但事实就是如此残酷，残酷到他很怕自己无法保全他的小孩：“宝宝？”
顾劲臣听见自己对小家伙说：“不要怕。全天下都对你不是真心的话，爹爹的心是真的。”
“爹爹的珠珠，爹爹保护你。”
顾珠小崽子眼泪唰地滚下去，丢开手里的两个小树枝，张开双手，安安静静的和他最好的大饼爹拥抱：“珠珠也保护你！”

第25章 夜半闹祠堂  父亲，是你吗？
顾珠被顾劲臣领着回了明园, 一路上不少喜庆洋洋的下人都迎上来说讨喜的话，顾五爷顺手给些碎银子，顾珠瞧了, 乖乖趴在大饼爹身上，却是没有说出什么不让大饼爹给的话。
路过院子，忽地发现院子里好几个看角门的门子是生面孔，便多瞧了一眼，顾五爷对自家小朋友的所有举动看在眼里, 手掌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说：“之前的门子手脚不太干净，除岁的时候偷了几个摆件, 我让郭管事把他们打发了，顺便从外面又请了一批手脚利落的丫头和小子，日后咱们明园里会干净许多。”
顾珠只是远远看了几眼，果然发现守门的四个门子跟之前的小子们气质上就有本质的区别, 像是受过训练，根本不会像其他门子那样，一有空就偷懒耍滑, 倒像是在军中历练过。
等回了明园正堂, 走路缓慢的灵哥儿立马目光盈盈地端着茶出来放到桌上, 又有紧跟着顾珠回来的铁柱把门合上，将暖气锁在屋里。
堂上好些个伺候的丫头正在打扫, 屋内窗上还在贴着窗花，一切都比之前的明园更尽然有序。
这些井然有序是慢慢变化的，所以顾珠才在今天意识到，也就是说他的大饼爹恐怕也有跟他同样的疑虑，怕暴露了实力后, 又死拖着不站队，会被任何一方当作障碍铲除，所以那些门子根本不是什么买来的下人，指不定是从节度使那边借来的兵丁。
那打扫卫生的丫头呢？
丫头们都是小满姐姐来管的，只有零星的几个生面孔，其他还是老人，生面孔是大饼爹找来的？大饼爹不信从公主府出来的小满姑娘？
可实际上小满姑娘对他是真的好得没话说，跟亲姐姐差不离的，顾珠实在想不出来小满姑娘会做什么坏事。
“宝宝你在这里好好玩儿，跟灵哥儿下下棋，或者就在院子里玩，不要出去，年节里人多，前院来客属实太多，爹爹要出去跟几个朋友见见面，午饭爹爹若不能回来用，灵哥儿你照顾好你们小侯爷，知道了？”顾劲臣把自己的顾珠好好放到罗汉榻上，半蹲下来，捏了捏小家伙的脸蛋，哄说，“祭祀要三天呢，大家都晕头转向的，下人们也到处乱窜，保不齐就有小偷、人伢子混进来，所以珠珠，可不要再像上回夜里那样，偷偷跑去找你的小满姐姐，爹爹会担心的。”
顾珠立即愣住，眨了眨眼：大饼爹知道他晚上去找小满了？什么时候知道的？还知道什么？
眼见小家伙被自己唬住，顾劲臣立即乐呵呵地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说：“别怕，又不责罚你，只是告诉你，明园你随便跑，但出去不行，以后去哪儿你郭叔叔都会跟着，免得你不小心，被坏人骗了去。”
顾珠抿着唇，大眼睛无辜得很：“我知道了。”
顾劲臣满意地点点头，从桌子上拿了一块儿小桃酥喂给顾珠小朋友，继续哄说：“嗯，珠珠真乖。”
等顾劲臣离开，乖巧模样的顾珠小崽子才抓了抓头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还计划着要从泷大哥哥那里抠出六百万两！不让他出明园可咋整？！
话说大饼爹这是过度保护了对吧？说起来今天一天都没有见到小满姐姐来着，难道大饼爹把小满给赶回长安了？
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最重要的是现在泷大哥哥和老太太还是那个样子，哪怕大饼爹拿分家出来压，也说没有钱，钱就这么重要？没钱的话，就不能向皇帝舅舅表示顾家的诚意，毕竟如果真要在皇家和老相爷家选一个来站队，明显应该站在皇家那一边！
首先他就是半个皇室中人，如果皇帝舅舅当真被完全架空，他的处境也不会很好，再来就现在顾家全是废物却每年花销巨大的情况，老相爷更是没有什么理由养着他们家。
皇帝舅舅想要世家族与相府打擂台，几年过去了，还没打起来，即便再有耐心，也快要耗尽，所以暗地扶持相府的庶孙谢崇风，让谢崇风这个世人眼里绝不该如此风光能干的人把正经的嫡孙压下去，企图分化敌人内部——没错了，这样逻辑就非常通顺。
顾珠先不去想谢崇风跟皇帝舅舅是什么时候上一条船的，或许是各取所需，也或许是舅舅个人魅力得来了谢崇风这个人的忠诚，但舅舅需要谢崇风继续活着来打压老相爷正经的嫡孙，所以他那天晚上写信告诉娘亲自己捡到一个叫做谢崇风的傻子，应该没错。
既然救谢崇风没有错，那么还钱也不该停滞不前，前提是绝不应该让大饼爹分家出去！
整个扬州城都知道，顾家是不分家的，是先人留下来的遗训，大饼爹还是老太太养大的，几乎等于半个母亲，这分家岂不是要让大饼爹的名声一臭到底？！
现代这种不养父母的人尚且还要被网曝，即便以后反转了，网曝也是既成事实，古代却没有反转一说，古代信息传递无法像那个高科技发展的时代一样一天三变，再说了，这里可没有能够为大饼爹反转的东西。
大饼爹没有充分的理由跟顾家一刀两断，别人只会说他是背叛整个家族的懦夫，因为家族有难就急忙分家，这在以大家族为单位的社会体系里，简直就是社会性死亡！
可他知道的，大饼爹才不是什么懦夫，大饼爹是他的英雄！
“小侯爷，您在想什么呢？”灵哥儿许久没有回后巷了，养伤不到两天就开始围着小侯爷转，一双上挑的眼尾始终含着几分可怜的讨好，叫人瞧了便没什么脾气。
顾珠便是对灵哥儿没什么脾气，哪怕自己在飞速的思考问题被打断了，也只深呼吸叹了口气，然后双手撑着自己的脸颊，软乎乎懒洋洋地说：“我在想怎么出去……”
刘灵其实很赞同五老爷的话，这天底下的人，都是坏人，保不齐谁心思突然起了歹意，把这样好的小侯爷给害了，不满诺诺地劝说：“为何要出去呢？外面如今好些人家都在放炮仗，炮仗也是要伤人的，我记得去年有个人的眼睛就被炸着了，现下都成了瞎子，小侯爷还是不要乱跑吧……”
顾珠摇头，很坚定地站起来，背着自己的两只小爪咋子，来回踱步，说：“不行不行，我又不是出门，只是两天后的晚上有事，要去大哥哥那边一趟，且还千万不能被郭叔叔知道！”
他所作的，绝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懂的，他解释不了。
刘灵一看小侯爷如此坚定，瞬间就没了自己的立场，满脑子都是要帮小侯爷达成目的的想法，他可不能太没用，如今小侯爷身边就他一个小厮，若是被小侯爷嫌弃没用，还拖后腿，保不齐就要迎来一个像冯岩那样的贱人。
要同他抢小侯爷的偏爱。
再可怕些，刘灵怕小侯爷会干脆不要自己了，那他能去哪儿呢？离开了这里，他哪儿也回不去……
正当刘灵掐着自己的大腿，绞劲脑汁希望自己能够再聪明一点，好给小侯爷帮忙的时候，却听见小侯爷忽地‘咦’了一声，停在了那素来寡言少语的傻子面前。
他茫然地看去，只见漂亮的小侯爷一边摸着自己的小下巴，一边对着傻子说：“铁柱，你还记得怎么飞檐走壁吗？”
那戴着铁面具的傻子低着脑袋，比第一次见更挺拔的背部微微弯曲，对着小侯爷露齿一笑：“岁岁。”
傻子像是只会念这两个字，要小侯爷喂饭会喊，要小侯爷起床带其去茅房也喊，半夜神不知鬼不觉跑到小侯爷床边儿傻站着，被刘灵发现了，更是要躲在小侯爷身后，跟个得宠的小妾一样撒娇，低低地念这两个字。
——傻子了不起吗？
刘灵心情烦躁。
“好，很好，我知道怎么办了，不过灵哥儿，你得帮我个忙，我保证半个时辰内就回来，你只需要帮我在郭叔叔怀疑的时候，挡一挡便是。”顾珠算了算时间，两天后的深夜，他就得行动，他万事俱备，只要那天泷大哥哥还是如同去年一样单独为先人牌位守夜，那么便只差表演了。
“我、我帮！”刘灵生怕自己答应地晚一步。
……
两天后，过了子时，扬州的夜依旧没有到来，河边花船大抵开始了新年大酬宾活动，又为扬州GDP创造了新的高度。
街上家家户户千灯长明，灯笼红红火火挂在大门，地上火红的炮仗碎末堆在角落，在冬日干燥阴冷的阴影里被寒风刮起细碎的几个轻薄纸片。
偶尔有豪奢人家的院子里还在灯火通明的与三五好友大醉今宵。
酒楼更是热闹，不羁才子踩着高处，抱着柱子，手中举着酒壶，对月起誓，明年必中科举。
镇国将军府的热闹在前半夜结束了，并不爱喝酒的顾家族长顾成泷一个人走向祠堂，也不叫人跟着，只在微醺的酒意里自个儿提着灯笼，在祠堂外抖了抖衣裳，便默默进去守夜。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自承袭了爵位，自他当上了顾家的族长，顾成泷便会在每年的腊月二十九独自为祖宗们守夜一晚。
去年他来，也是喝了个半醉，盘腿坐在点了无数盏灯的温暖祠堂里靠在柱子上，目光直视他那英武善战父亲和祖父的牌位，心静如水。
顾成泷承袭爵位的时候，还不到十三岁，但那时候的他已然长大，清晰地记得父亲顾道一还活着时的模样与威严。
父亲与祖父很像，爷俩相差只有十四岁，上阵父子兵，却总被人认作是兄弟。
父亲活着的时候，家中时常有武将窜门，门槛都被踩烂了，别提有多热闹，如今顾家的热闹和从前不一样，顾成泷总是更喜欢从前的将军府，而不是如今的。
祖父曾在明园住，跟父亲隔三岔五举着两三百斤重的石锤比武，周围叔伯俱是军中人，朗声笑着要他也参与进去，他心生向往，但却又胆怯，怕自己连最轻的剑都拿不起来，躲在柱子后面，被娘护住，娘说【你们可别逗他，他不行的。】
是啊，他不行的，父亲和祖父多么厉害！他永远也无法赶得上，他就是死也绝不可能成为父亲和祖父那样顶天立地的人物。
顾成泷思绪翻飞乱走，不多时竟是想到了今天的事情，他想到五叔那决绝要分家的话，心里实在是难受，觉得倘若父亲或者祖父在，五叔肯定不会如此，是他不行，他没本事。
可他也没有办法的，他能力有限，他没办法赚很多钱，也不曾知道府中居然欠债巨大，他甚至不清楚五叔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或许是真的，但母亲说不可能啊。
母亲的话，总是不会错的。
顾成泷再度叹了口气，伸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就像很小很小时候那样，悄悄跟父亲的牌位说话：“父亲，您说五叔他是不是太过杞人忧天了？我、我……”
“成泷。”忽地，一个仿佛来自天外的低沉声音从四面八方回荡着传来。
顾家族长顾成泷浑身鸡皮疙瘩瞬间起来，手从眼睛上拿下来，就看见无人的祠堂里，所有的蜡烛的光都从暖色的红黄变成了幽幽的绿色！
无数绿色的光隐隐绰绰斜向他，其中一缕更是鬼火一样悬空在父亲的排位上！
顾成泷当即鼻头一酸，今岁满四十五的他扑通跪在地上，不敢再轻易去看，只匍匐着，小心翼翼地近乎期待着问：“父亲，是你吗？”

第26章 顾家代言人  我没疯，我在做我应该做的……
那虚无缥缈的声音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继续轻轻呼唤他的名字：“成泷……为父的孩子。”
顾成泷趴在地上眼泪婆娑，身体一阵冷一阵热，一时哑口无言, 许久才深呼吸了一口气，答应道：“儿子在。”
“泷哥儿，你大了。”
顾成泷又笑又哭地，点了点头，回话道：“是的, 许多年过去了，儿子老了。”
“府上可好？”
“好、好，一切都好, 母亲身体安康，三叔在长安官运亨通，四叔依旧是那样我行我素，逍遥快活, 五叔也成家了，同长公主生了个极好的孩子，叫顾珠。”
“这便是好？”带着回音的声音忽地一改方才平静温和, 蓦地充满威严肃穆, “顾成泷, 顾家族长你当成这样，简直是给为父丢脸！阖府上下你一不知庶务, 二不走官道，平日求神拜佛倒是勤快，日日不是去这个庙，便是去那个道观，顾家大难临头你可知道？！”
“啊？！这……这……”顾成泷被吓得发了一阵汗, 头都晕乎乎的，面色渐渐发白，解释说，“儿子这是……这是……”
“顾家众人离心了，泷哥儿，这都是你这个族长没有用。”
顾成泷还是第一次被父亲说没用，顿时既惭愧又痛苦地把脑袋都抵在地上，呜咽道：“儿子没用……儿子从小没用，比不得父亲与祖父，也这就出去不做这族长了，把这当家的身份给五叔，五叔最是像您与祖父了，五叔一向当机立断，五叔他……”
将军府人前无比光鲜的泷大族长趴在地上，就像一条自我放逐的蚯蚓，拼命往土地里钻去，再也不愿意见天日去。
供桌后，穿着亵衣裤就匆匆从明园翻墙出来的顾珠与他的铁柱躲在供桌后面，顾珠一面举着自治的白磷仙女棒，一面趴在铁柱的身上，悄悄探出小脑袋，看着那幽幽绿色光芒下浑身凄凉味道的泷大哥哥，黑葡萄一样温柔的眼睛垂了垂他那天生浓密撩人的羽睫。
顾珠从认识泷大哥哥时，便总能听见泷大哥哥对他那父亲与祖父推崇备至的夸赞，自谦的话也总是放在嘴边，无时无刻地寻求老太太与自己夫人的意见，这样一个老妈宝男其实很可怜，他并不是真正的妈宝，而是活在强烈的光芒下太久，自己害怕做的不好，太想做好，于是才总听别人的，自己无法思考。
顾珠想，自己上辈子或许是一名光荣的人名教师，所以对父母教育这方面有着比较深刻的想法，也正是因为这样，才笃定泷大哥哥能够为他所用，成为他在顾家的代言人。
只是原本顾珠准备的话更苛刻，现在看来，大概没有必要了，根本不必他去戳穿泷大哥哥虚伪的假面，泷大哥哥就自爆完毕，缩着脑袋要退位让贤。
或许让大饼爹当族长一切更为顺当，但这与规矩不合，也对泷大哥哥不大公平。
泷大哥哥嘴上说着自己不行，说着大饼爹与过世的先人最像，但每句话却又在不甘心的呐喊，呐喊为什么自己不行。
顾珠抿着唇瓣，想了想，改了自己脑袋里早就写好的对话，悄声凑到铁柱的耳边说：“咱们改一下台词，告诉他：老五是老五，你是你，你才是族长，滚回去想办法！”
带着铁面具的铁柱几乎是跟着他的小小娘亲一齐将话说出口，声音打在墙壁上，回音便阵阵波荡着传到祠堂上顾成泷的头上。
四十来岁的顾成泷闻言一愣，连滚带爬地跑出去，灯笼也不要了，就这么跑出去，但一出祠堂，冬日寒夜的冷空气刚刚侵袭他的脸，顾成泷便反过身去，又隔着盏盏鬼火一般的烛光，满心都是说不出的紧张与激荡，给祖宗们磕了三个头才离开。
顾珠瞧着泷大哥哥跑掉，拍了拍铁柱的肩膀便说：“走吧，去把蜡烛全部换回来，然后咱们也回去了。”
铁柱顺手单手抱着顾珠，一边站起来去收拾案发现场，一边听小小娘亲自言自语地说话：
“也不知道泷大哥哥能不能一次就立起来，别这会儿被我打了鸡血，回头被他娘跟夫人随随便便又压了回去，那我难不成还三天两头来这里给他演戏？”
铁柱傻子听得懵懵懂懂，似乎明白，又不完全明白：“演戏？”
顾珠来得匆忙，装睡躲过大饼爹的检查后，也没有批件外衣便跟铁柱来了这里，现在冷得要命，小手手便忍不住揣进了铁柱的脖颈间取暖，心情颇好地解释说：“是啊，像泷大哥哥这样的人，糊里糊涂过了大半辈子，其实心里别提有多羡慕我爹了，羡慕我爹做什么都能自己作主，且能做到很好，泷大哥哥只要能够自己作主一次，我就不信他还能继续浑浑噩噩。”
“就刚才我们那种装神弄鬼的演戏，也就泷大哥哥会信。”顾珠说完，叹了口气，在被铁柱抱着回明园前，回头望了一眼祖宗们的牌位，不好意思地敬畏着说，“请祖宗们保佑。”
说罢，又觉得自己在祠堂这么装神弄鬼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走了太没规矩，这世上可玄妙得很呢，他自己就来历不明的，还是诚心诚意给祖宗们也磕几个头再走比较好。
顾珠想到便要做，立马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说：“等等，我给祖宗们也磕个头。”
铁柱藏在面具下的眼睛看了一眼那三层架子的十几个牌位，听话把小小娘亲放下，眼瞅着小小娘亲光着脚丫子走到蒲团上默默闭着眼睛开始磕头，铁柱便有样学样，跟过去，跪在小小娘亲的身边一起磕。
顾珠余光看了一眼铁柱同志，铁柱敏锐地睁开眼，也偏头看小小娘亲：“岁岁？”
顾珠对铁柱笑了一下，说：“大傻子，哎，要是有照相机就好了，非把你现在的傻样子给拍下来，等你以后恢复记忆了，妥妥都是黑历史，得给小爷我办事儿才能销毁一张照片，哈哈。”
铁柱也笑：“好呀。”
顾珠‘切’了一声，冷地打了个哆嗦，十分惜命娇气地对便宜儿子颐指气使：“好什么好，又没有照相机，走了，送我回去，太冷了。”顾珠小崽子张开双手要抱抱。
铁柱‘哦’了一声，重新抱起忘穿鞋子的小小娘亲，动作利索地出了祠堂，三步单手抱顾珠翻墙，最后平安送回床上。
另一边，顾家大房所住的忠义堂意外迎回了应当还在守夜的泷大老爷。
泷族长的老妻尉迟氏正在和自己的陪房妈妈聊天，见老爷急冲冲地回来，面色也红彤彤的，不免疑惑，凑上前去问说：“老爷，怎么这个时间就回来了？这天还未亮啊。”
尉迟氏大太太也是知道自家老爷有要守夜的这个习惯，今日反常着实让人担心，以为自家老爷是病了，不等老爷说话，便连忙吩咐陪房妈妈说：“快快去给老爷拿碗驱寒的参汤。”
陪房妈妈自然是拔腿就要办事去，却刚抬起脚来，便见老爷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好一会儿忽地直起腰杆来，狠狠拍了拍桌子，斩钉截铁地道：“决定了！把那些值钱的家具、文玩字画、哪怕是花花草草，全部都卖了！这个年不过了我也要给顾家还债！这是爹交代的，我是他儿子，我是顾家族长，我不带头谁带头？五叔吗？不，应该是我顾成泷！”
尉迟氏愣愣看着老爷，半晌，慌张道：“老爷你疯了？”
泷大族长红着眼睛，露出个微笑来：“我没疯，我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我、我决不同意！”尉迟氏拍桌。
泷大族长干脆站起来也拍：“我已决定！你同不同意，爷我都要办！”

第27章 庶子界顶流  说好的大杀四方呢？！……
大年三十凌晨, 镇国将军府大房的忠义堂的两位主子吵了起来，直接闹到老太太那边去，约莫是后半夜也没机会歇息了。
这边, 给泷大哥哥打了鸡血就乖乖躲在幕后的小家伙顾珠在床上把自己裹成蝉蛹模样，只露出个小脑袋，对护送自己回来的铁柱道谢，说：“谢谢啦，行了, 你也回去吧，明天估计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养精蓄锐才是硬道理。”
灵哥儿也举着灯等候在一旁, 对铁柱说：“你下去吧，挺大一体格儿在这里戳着，小侯爷半夜醒了，还不得吓着啊？”
傻子铁柱低着脑袋, 搓了搓手，又捏了捏自己的衣角，被不耐烦的灵哥儿推了推, 只身体往后倾了倾, 脚步竟是一步未退。
铁柱傻乎乎地一字一句道：“那他呢？岁岁。”铁柱指了指推搡自己的刘灵。
刘灵这几日被顾珠养出几分独性儿来, 一双上挑的狐狸眼里藏着破土而出的暗火，笑着跟傻子说：“我是小侯爷的贴身随侍, 自然是可以留在这里的，和你不一样，五老爷特地交待你只能待在外院，里头不能随便进出。”
高挑的铁柱傻子闻言立即将懵懂的眼睛瞥向小蝉蛹顾珠，向他的小小娘亲求证, 顾珠毫不留情地点头，小声说：“听话，自个儿出门左拐睡觉去，明天一早给你吃鸡蛋羹，加肉沫的那种。”
顾珠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哈欠，小脚丫子在被窝里面捞啊捞，好不容易将脚炉从被窝里面找到，才满意地眯起眼睛，声音黏黏乎乎地吩咐道：“灵哥儿，你送他回去吧，他傻乎乎的，你跟他说道理，他有时候不能明白。”
刘灵言听计从，十分小心地护着手里的烛台，然后拽了拽铁柱的袖子，便压低声音说：“喂，快走！别等会儿被郭管事看见了，害小侯爷受罚。”
——这来历不明的东西，尽会使手段让小侯爷宠他，还是早早拉出去完事儿！
刘灵想到这里，恨不得自己长出三头六臂把这个大傻子给拉出去，但他却只是用力拽了拽铁柱的手臂，谁想就被这大傻子反手轻易拍开！
他下头还没好完全，一个踉跄便被那傻子给拍摔在地上，伤口立时扯开，疼地他龇牙咧嘴，但就是咬烂了舌头，他也没有发出一声惨叫，拼命忍着，不愿意让小侯爷听见。
刘灵晓得小侯爷其实也嫌弃他那个地方，只是小侯爷心好，从来不曾表现出来的。
待刘灵深呼吸好几口，尽量平复心情后，想要逮那傻子出去，从地上爬起来后看见的却是脱了鞋一溜烟就缩到小侯爷床里面的傻子。
那傻子爬床的动作轻手轻脚，动作迅速，上去后也不跟小侯爷抢被子，而是装着可怜，缩在里面，只伸手捏着小侯爷的被角。
“你！你给我下来！”刘灵忍着剧痛，声音都控制不了力度，喊道，“快点！那是你能上去的地方吗？！”
顾珠小崽子立马嘘声说：“算了算了，今天他是我的大功臣，没有他，我还真是不知道怎么办呢，就让他在这里呆着算了。”
“可……”刘灵看着小侯爷和床里面跟个窑姐儿爬床一样的傻子，总觉得那傻子藏在铁面具下的眼睛正流着得意洋洋的挑衅，“要是郭管事过来看见了怎么办？五老爷看见了又怎么办？五老爷可说了，他来历不明的……”
顾珠闭上眼睛，鼻尖立马被身边的傻儿子捏了捏，他跟挥蚊子似的一把打开铁柱的手，说：“这个没关系，一会儿我哄哄他，他自个儿应该就能回去了。灵哥哥，你也累着了，回去歇吧，今天过年也要忙呢。”
刘灵看着漂亮的小侯爷随随便便就答应一个男人上他的床，心里不知什么滋味，火烧火燎地憋闷，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忍不住继续说：“他个傻子还要你哄，我看他根本不像傻子，傻子可不会像这样成天绞劲脑汁地缠着您。”
顾珠听了，觉得很有趣，扭头便笑着问铁柱：“铁柱，你傻吗？”
铁柱闭着眼睛，鼻腔里满是他小小娘亲的暖香，混着干花瓣与奶味，比任何一种香料都要安神：“嗯，我是傻子。”
“看来灵哥儿说得对，你才不傻，那你说我对你好不好？”顾珠声音软乎乎地，哄说，“是不是宇宙无敌超级好？”
“嗯。”
“那以后你可得报答我的养育之恩呐，铁柱。”顾珠无时无刻地不在找机会给铁柱洗脑，争取等铁柱变回成谢崇风了，也时时刻刻记得要报恩嘿嘿。
铁柱点头：“好。”
“哈哈，你看，他的确不傻。”顾珠对灵哥儿道，“不傻我也留了，灵哥儿晚安。”
刘灵听得出来小侯爷这是跟铁柱关系好才这样打趣说话，是因为铁柱傻，所以才这样亲密吗？还是说是因为铁柱不是下人，所以才能够这样随随便便玩闹？
刘灵默默离开，回到外间自己的小床上，死活睡不着，眼睛闭着，心却醒着，耳朵更是无法自控地竖得恨不能伸到里间去，他怪讨厌这样鬼鬼祟祟偷听的自己，但又无能为力。
里间，顾珠虽困，却有意跟傻子说说话，干脆整个人都侧着面向铁柱，婴儿肥的脸蛋肉嘟嘟地被挤压，像块儿雪白的年糕，眼睛在灰蒙蒙地夜里显得像是一群星星在这里集会，一闪一闪住着谁也捉不住的光。
“喂，小铁，你睡啦？”顾珠问。
铁柱的确秒睡。
顾珠抿了抿唇瓣，脚丫子踢了踢铁柱，说：“喂，你就这样睡吗？会冷的。”
铁柱腿一直阴疼，被人不轻不重地碰了碰，立即警醒睁开眼，一看是小小娘亲，便没了下意识要宰人的条件反射，而是张口陈述道：“腿疼……”
“啊？你咋老是喊腿疼啊？老寒腿？”顾珠记得这谢崇风喊过好多次腿疼和头疼，头疼的原因他晓得，腿疼是啥毛病？从前伤着了？打仗的时候？还是什么时候？
顾珠有心想要看看铁柱的腿，却又看铁柱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不免狐疑问说：“真疼还是假疼？别是想要唬我给你捏腿吧？我给你喂饭已经很够意思了，咋地给你当妈还要给你来一场马杀鸡不成？”
顾珠从小娇生惯养，都没给他的大饼爹捏过肩膀，能给铁柱喂饭顾珠都觉得自己为了这个家牺牲太多。
铁柱本来就傻，正常话尚且一知半解，顾珠这一番话更是让铁柱满脑子的浆糊，但却很认真地说：“娘亲，你打的呀，你忘了？”
顾珠嘴角抽了抽：“你不要诬陷我，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你打了，说我……说我……”铁柱脑袋刺痛，许多画面一闪而过，他使劲闭了闭眼，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于是只是重复，“你打了的。”
顾珠欲哭无泪，他来这世上才几年啊，打你？你不打我就是好的了！
顾珠猜想，这位谢崇风小时候肯定调皮捣蛋，要不然就是惹了什么大祸，所以被他娘给打了一顿，打得有点狠，所以现在都还疼……
古代嘛，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想必谢崇风的娘在相府处境不怎么好，所以管教比较严格，不然谢崇风也不会这么厉害优秀。
是的，很优秀。
要不是这货一开始跟他见面就是那样的场景，还对他喊打喊杀，要他自生自灭什么的，顾珠觉得自己会蛮崇拜这人的，能够从一个小小庶子长成现在这样遭人嫉妒、统领兵丁打仗、还跟皇帝舅舅合作玩儿无间道，这不是超厉害吗？
超厉害的谢崇风小时候也被打得哇哇哭嘛？
当朝社会对庶子很苛刻，顾珠记得二房三个哥哥全部都是蓉姨娘生的，听大饼爹讲故事的时候，顾珠了解到，这位姨娘自跟了大饼爹的二哥后，就很有手段，先是将爹爹的二哥给迷得要死要活，非要把这位贱籍出身的蓉姨娘给抬为正妻，而后又拿着二房的管家钥匙，即便最后没能成为正妻，在将军府西边儿的水云轩里也是当家主母的架势。
可就是这样一个姨娘，在府里有这样的身份，二伯在世的时候，那三个庶子哥哥也从不被允许参加任何府上的正式活动，不被允许见身份贵重的客人，只因为是庶子，上不得台面。
嫡子便不一样，嫡子是正儿八经的公子，每个月出门应酬，出入的场合，父亲带出去见世面，认识的人脉，这就跟庶子拉开了差距，庶子只会局限在很小的天地里，根本不得借用任何府上的人脉资源，日后长大了，能走多久走多远，那也是各凭本事。
尤记得二房的三个庶哥最出息的一位现在也没有什么营生，曾也考过科举，但只考了一次便放弃了，曾捐了个芝麻小官做，但很快又不干了，现在给娘家舅舅跑腿做船运买卖，估计有些私房钱，但具体能有多少，就不晓得了。
大兴崇尚读书，只要是个学子便被人尊敬，像庶哥那样出去为了钱东南西别的跑，只会被人鄙夷，永远也登不了大雅之堂。
可就是这样，饼爹说起那个跑船的庶哥也是微微点了点头的，说明这位庶哥混得在庶子界算得上是中上层了，那谢崇风这样的，岂不是庶子界的顶流？
顾珠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对谢崇风的崛起之路好奇得很，可惜面前的铁柱啥也不记得，今晚可没故事听。
“算了，睡觉吧，你要是真的腿疼，明天我找人给你再看看腿，还有你的药可不能停。”当时大夫开的治脑袋的药也吃了一段时间了，顾珠感觉没啥卵用，但聊胜于无吧，实在不行，等到了非要谢崇风清醒过来的时候，就试试万能的砸脑袋！
“好的，岁岁。”铁柱说话的声音不像个傻子，温柔地说着这四个字，便抱着双臂准备睡觉。
顾珠没办法，开口说：“分你一半的被子。”
铁柱这会儿好像才明白刚才小小娘亲为什么踢自己，怪不好意思地呆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往顾珠小崽子的被窝里挤。
第二天，天还未亮，顾珠就被外面嘈杂的声音给吵醒，随后一串脚步进屋来，顾珠揉了揉眼睛，躺在床上懒洋洋的，摸了摸身边的空位置，也不知道铁柱那傻大儿跑哪儿去了：“灵哥儿？”
话音刚落，脚步声的主人刘灵便掀开里屋的门帘走进来，对床上刚睡醒的小侯爷细声细语地说话：“爷您醒了？今儿大房那边可热闹了！您虽没有叫我注意那边的动静儿，但我觉着侯爷您应该想知道呢，便擅自做主去打听了打听。”
刘灵一边说话，一边给顾珠端过去早茶，顾珠接了早茶，漱了漱口，才略带笑意得迫不及待问说：“说说说！”他那老哥哥回去有没有雄起？！
“是。”刘灵咽了咽口水，垂着睫毛，不太适应被小侯爷那双漂亮的眼睛灼灼注视，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说，“听那边的下人说，昨天夜里大房的泷大老爷跟大太太吵起来了！大太太哭着说要去老太太那边告状，结果老太太这回劝不住，大太太就说要回娘家去，现在正收拾行李呢。”
顾珠惊了，泷大哥哥跟他那位夫人可是出了名的从不吵架：“怎么回事？”
“听说泷大老爷要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卖了！还说大太太要走随便走，说又没惦记大太太的嫁妆，大太太急什么急？走了就不要回来了。”
顾珠从被窝里出来，一边任由灵哥儿给自己穿衣裳，一边思索着说：“泷大哥哥这也太厉害了，全卖了咱们一大家子住哪儿？这……难道家里当真没有钱了？”这怎么可能？光鲜亮丽了三十多年的将军府，连一点儿存款都没有？起码拿出来两百万两也好啊！加上大饼爹的两百万，他再把自己身上各种首饰摆件都卖了，兴许也能值不少银子。
泷大哥哥偏激了，但勇气可嘉！这就是顾家历史进程的重大一步啊！
——不行，他得去凑凑热闹。
顾珠戴上自己的长命锁，随便等灵哥儿给他穿好鞋，就拽着灵哥儿一块儿要跑去大房的忠义堂，结果刚到院子，就见他这边院子也是热闹的很，下人们围了一圈看院子中间两个人比试切磋，其中一个是他的傻大儿铁柱，另一个则是郭管事。
“郭叔叔？”顾珠连忙喊，“你干什么呢？”别惹事啊！谢崇风这个疯子厉害得很，两刀瞬秒好几个人！
院子中间交手的两人动作快得顾珠根本看不清楚，眼见铁柱占了上风，踩着院子中间的石桌便跳上半空，一脚特么的要踢掉郭叔叔的脑袋，顾珠心都提到嗓子眼去，高声喝道：“铁柱你给我过来！”
瞬间，顾珠就看见半空中几乎滞空的铁柱立马极限扭了一百八十度的腰，收了那长腿，然后站在地上看他。
“你给我过来，你不是说你腿疼吗？我看你一点都不疼，罚你中午不许吃饭！”顾珠一大早吓出了一身冷汗，生怕铁柱这傻了的人形杀器干出点儿什么错事儿，声音气极，训完才走过去对郭管事说，“郭叔叔你跟他干什么呢？他就是一个傻子，下手没轻没重的，以后可不要跟他这么玩儿了。”
郭叔叔是大饼爹的朋友，顾珠从小也是被这位叔叔看着长大的，感情很不一样。
郭管事素来冷着的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笑，做了个揖，回说：“好的，只是没想到一个乞丐身手如此之好，像是专程练过。”
顾珠仰头看着好像对铁柱有些起疑的郭叔叔，顿了一下，笑着瞎掰道：“郭叔叔，你也知道他从前被人伢子卖来卖去，天天在街口表演胸口碎大石呢，肯定是从小就锻炼过的。”
郭管事淡笑不语，看了一眼那被小侯爷骂过以后就肩膀都耷拉下来的傻子，又跟小侯爷顾珠做了个告退的礼，声线没有太多的起伏，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即使这样，那以后若是能看看这铁柱胸口碎大石的本事，我也算是心服口服了。小侯爷，我还有些要事，便出去办事去了。小侯爷也要出去？”
顾珠巴不得，连忙摆手：“去吧去吧，回来给我带三串糖葫芦呀郭叔。我嘛，我就去泷大哥哥院子看看，今天好像有热闹哈哈。”
郭管事想了想，点头说：“白天去可以，记得带上灵哥儿，不要去偏僻的院子，前几日府上还有个孩子丢了，府上如今还在排查。”
顾珠可不知道还有这档子事儿：“是哪个丢了？”
郭管事却摇了摇头，说：“此时与侯爷无关，是个下人的孩子没了，兴许只是贪玩出去丢了，总归已经报了官，侯爷不必操心。”
顾珠乖乖点头，目送郭管事离开后，顾珠立马回头拽着铁柱的手就往明园外面走，碎碎念地教育道：“以后再敢随便跟人打架，你就死定了！”
顺便叫住发愣的灵哥儿说：“灵哥儿你做什么呢？快走，别一会儿赶不上热闹了。”
瘦瘦小小的灵哥儿黝黑的尖脸上连忙挤出个笑来，将颤抖的手藏在长长的袖子里，小跑着追上去，说：“欸，来了！”
顾珠瞧灵哥儿脸色不大好，说：“你身子不舒服吗？不然你回去休息，我让铁柱跟着就好，他贼拉厉害，要是有人敢再拐我，他当场表演胸口碎大石，也能吓跑两个坏蛋哈哈。”
灵哥儿一向很爱听小侯爷说俏皮话，觉得可爱到了极点，但今天却心不在焉，他疯狂的想要去那枯井再看看，必须得保证没人发现的了井里的东西才是：“是的，我、我身体不大舒服……”
“那你早不说，快回去歇着，我走啦。”顾珠随意地摆了摆手，又目送灵哥儿那可怜兮兮的小孩离开，瞧见那可怜小孩的背影，再看看身边即便傻了也威风不减的铁柱，真是恨铁不成钢，说，“你看看你，再看看人家，灵哥儿多懂事，从不给我惹麻烦，你以后要是再乱跟别人打架，我就真给你穿女装，然后找人给你画下来，日后天天拿你黑历史威胁你，知道了？”
顾珠说完，哼哼唧唧拉着铁柱往大房那边走，然而铁柱这时候矫捷身手也没了，萎靡得像团被风揉了一下午的小小草，开始夸张地一瘸一拐跟在顾珠后面。
顾珠无语之余忍不住又对铁柱摆出个漂亮的笑脸：“哦，现在记得你腿疼了？晚了。”
铁柱塌着肩膀：“对不起，岁岁。”
“不听不听。”
“我错了……”
“哼。”
顾珠一路逗着铁柱，看铁柱哭丧着脸他就憋着乐，好不容易到了大房这边的忠义堂，还没踏进院子，就听见里面吵吵闹闹跟菜市场一样，有熟悉的女声尖着嗓子大喊：“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有意思吗？！凭什么卖家里的东西不跟我们二房商量？我不同意！这偌大的家业，也有咱们二房一份，就算我没有，我那三个儿子可都是顾家的种，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丢了东西！”
“要卖自卖你们的东西，得把我们二房那一份划拉出来！”
“没错，你们不仁，我一个妇道人家，还不能要求分家吗？！左右你们是要饿死我们二房的，那还不如趁早分家！”
好家伙，顾珠在门外就听见去世二伯那个受宠姨娘的声音。这人真禁不住念叨，他似乎昨晚才模模糊糊想起二房那群人来，今天二房的蓉姨娘似乎就带着自己的儿子们上门，大张旗鼓要跟加了BUFF的泷大哥哥PK。
——刺、刺激！泷大哥哥我来给你加油！
顾珠兴奋地要进去看自己好不容易扶起来的泷大哥哥威震八方，就算不卖全部家产，也得有个人样，结果顾珠走进去就看见他幻想中大杀四方的泷大哥哥正弱弱地弯腰驼背，坐在主位上，双手踹在袖子里，等蓉姨娘发完了飙，才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倔强地小声说：“可是……我觉得吧……这个吧……还是卖比较好……大家是一家人……”
顾珠差点儿没左脚踩右脚，摔个狗啃屎！
——说好的大杀四方呢？！昨晚上你给祖宗们磕的头都忘了？！

第28章 好孩子铁柱  可恶！失算了！
“泷大哥哥你们在吵什么呢？”顾珠憋着气, 仰着漂亮的小脸蛋大摇大摆带着个高挑的打手走入堂上，黑眼珠子大葡萄似的水润充满单纯的甜味。
堂上唉声叹气一直没有发话的老太太立马也露出个笑脸，对着家中最最金贵的小家伙招手, 说：“哟，珠珠来了？快快到大娘这里来，这几日大娘都没好好抱抱咱们珠珠，可想死大娘了。”
顾珠立马乖巧着扑过去，依偎着歪脑袋在老太太身边, 坐在榻上，很是贪吃的抓了个干果自己剥，一边又问泷大哥哥：“大哥哥和蓉姨娘说什么呢？我也想听。”
泷大族长尴尬地对在娘怀里吃果子的弟弟说：“没什么好听的, 珠弟弟你且去耍，过两日，过两日大哥哥带你出门逛大街。”
泷族长可记得五叔顾劲臣说过，这还款的事儿最初便是珠弟弟提出的, 珠弟弟聪慧，他却不能做出一点儿成绩来，真真是跟五叔说的一样, 连六岁的娃娃都不如。
“娘, 劳烦您先带珠弟弟下去, 我与蓉姨娘商量完这边的事情，再去您那边给您请罪。”
泷族长羞愧难当, 又觉得自己该在珠弟弟面前有些当老哥哥的尊严，所以对蓉姨娘也使了使眼色，让蓉姨娘等会儿再说话。
蓉姨娘可不依，理直气壮偏要杀杀这位顾家嫡长子的威风，故意笑着干脆坐下来, 对老太太身边儿的金疙瘩顾珠笑着哄说：“我的珠弟弟哦，你来的可是时候，姨娘跟你讲，你泷大哥哥要卖了咱们将军府所有家产，还说要发卖府上一半的下人，以后月钱也减半，厨房的伙食可就要差上许多。日后府上可就没多少人陪您玩儿了，别说出门排场都要比你朋友尉迟家的少爷小，还要被人嘲笑是府上揭不开锅，你说怎么办呀？”
蓉姨娘极少与五房的驸马还有小侯爷亲近，她风光的时候，驸马还小，顾珠还没影儿，她落魄了，驸马就成了驸马，带着顾珠这样的小东西回顾家看热闹。
她男人顾天霖才死了几年啊，这府上每个人都变了一副嘴脸，对她要不是爱搭不理，就是这里克扣些银钱，那里少点儿吃食，就连顾天霖承诺要全部留给她三个儿子的那份家业，如今也要没了，这不是欺人太甚吗？！
当初她家男人去世，守灵都不许她上堂去见客，她也认了，她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没那份体面，但她给顾家二房添的三个儿子可是实打实的在那儿戳着！她那三个儿子如今也有模有样，成家立业了，她还怕一个无能的泷族长？
今日蓉姨娘是一个人来的，没来得及通知自己在外头的两个儿子和跑船的老三，但气势摆在这里，大有不分家不罢休的意思。
这会子蓉姨娘故意挑事儿，念着这个金疙瘩向来纨绔任性，还听说对驸马非打即骂，撒娇一向厉害，治的那个从前说一不二的顾五爷很是没脾气，便想着要是哄哄这个小孩儿去闹顾劲臣，说不得泷族长的这份卖产业还钱的想法立马就能被顾劲臣给骂回去。
蓉姨娘打得一手好算盘，结果自己话说完，没见顾珠跳脚，也不见顾珠发脾气，老太太还颇无语的看了她一眼，说：“少拿你那些挑拨离间的话来哄珠珠，珠珠跟他爹也是一致要求还钱的，你不知道？”
蓉姨娘愣住，随后面红耳赤地怒骂道：“好哇，你们是一伙的！你们这群人，定是想着我家二老爷死了，没人给咱们二房撑腰，所以合起伙来骗我，说是要卖产业还钱，我呸！你们是打算把我们二房的东西都给吞了！”
“胡说八道！”泷大族长被骂得受不了，啪啪拍桌，“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泼妇！”
蓉姨娘可不会被泷族长骂两句就怂了，反倒指着泷族长，掩面哭说：“我这是说中了吧！气急败坏了！天啊！救命啊！好大一个将军府，竟是要侵吞二房的家产，我这就告出去，要整个扬州都晓得顾家连孤儿寡母都要欺负！”
顾珠默默掰开一个小坚果壳子，坚果壳子在他雪白柔软的手里发出‘啪嗒’一声脆响，随后像是还不懂事一般，童言童语好奇地问老太太说：“蓉姨娘哭半天，咋一滴眼泪也没瞧见？”
急得说不出话的泷族长闻言，忽的也觉得好笑，这一笑，立马放松起来，对着珠珠弟弟摇了摇脑袋，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老太太也笑，解释说：“大概是都变成口水喷出来了，眼泪自然流不出来。”
顾珠哦了一声，忽而正色同蓉姨娘说：“姨娘受累了，先喝口水缓缓，你一句话顶泷大哥哥十句，怎么不听泷大哥哥解释解释？非说他侵吞你财产？”
“你懂什么？！”蓉姨娘被顾珠这小孩弄了个没脸，一时控制不住语气，更是忘了这小孩儿的身份，只恨不得给一耳光才好，真是没有教养，“你小孩子家家，大人说话少插嘴！”
“蓉姨娘！你说什么屁话？！顾珠是你能教训的？！五叔一句重话都没舍得说一句，你放肆！”泷族长浑身汗毛都被蓉姨娘这没大没小的话给惊得竖起来，“你跟我骂骂咧咧也就算了，我念着你跟了二叔几十年，也是半个主子，但你这半个主子连珠弟弟一根毫毛也比不上你知不知道？！”
“给我滚！以后少来我这忠义堂，老子好声好气跟你说，要救顾家于水火才需要大家齐心协力共渡难关，你们二房难道不是顾家人？！你要是说不是，那么即刻滚出将军府，分家就分家！庶子能得几个钱？我出就是了！”
蓦地，也反应过来自己对顾珠态度的确不好的蓉姨娘第一次被顾成泷给唬住，平时的巧嘴也像是被人剪了舌头，说不出其他，好一会儿才回神，连忙就着泷族长的话头说：“那就说定了！明天我就带着我儿子过来分家！”
说完，蓉姨娘生怕谁反悔一样，匆匆离开，留忠义堂大房母子两个外加顾珠小崽子还在堂上坐着。
顾珠看了看发飙的泷大哥哥，发现泷大哥哥发完飙就又毫无自信的双手抱头，焦虑地自言自语：“唉……不该分家的，二叔才去没几年就分出去，二叔泉下有知还不晓得怎么难过呢，唉……”
以前泷大哥哥如此焦虑，老太太早站出来安慰过来安慰过去了。这会顾珠却发现，老太太根本没有多么担心，一反常态在他身边坐着，像一尊弥勒，不久也找了个借口回了。
这下只剩他跟有些后悔不知道要不要追出去跟蓉姨娘再好生解释解释的泷大哥哥了。
——铁柱不算人，铁柱是傻蛋。
“泷大哥哥。”顾珠琢磨着，老太太也是气泷大哥哥不听话，所以这场泷大哥哥跟蓉姨娘掰头，老太太很有些作壁上观的意思，“我觉着大哥哥做的很好，为什么总要反省呢？他们二房要分家就让他们分，他们不觉得自己是顾家人，那么我们何必上赶着去当亲戚？”
顾珠还说：“刚才泷大哥哥好厉害，我快被蓉姨娘吓哭了来着，泷大哥哥却为我出头，爹爹说得果然没错，再没有比泷大哥哥更厉害的族长了！”
顾成泷被夸得不好意思，惭愧得很，却忍不住用期翼的眼望着珠弟弟，说：“你爹当真这样说过？”
顾珠重重点头，真情流露：“当然！爹爹说家里这么多人，也就泷大哥哥能指望，日后家里都顶梁柱就是大哥哥嘞！”
铁柱在旁边听了个乱七八糟，以为小小娘亲记性不好，弱弱地举手，对小小娘亲说：“岁岁，五爷不是说他是废……”物，没卵.蛋的玩意儿？
“你闭嘴！”顾珠小崽子奶凶一眼过去。
铁柱低下脑袋，继续抠了抠手指头，装自己的瘸子：“……哦。”
泷大族长已经是又振作了起来，精神奕奕，对小家伙跟傻子之间隐秘的眼神对决没有任何怀疑，胸中又有着一股子气！能上天入地！
“珠弟弟，只你懂我，日后我有空一定多来寻你聊聊，今日老哥哥我要去准备那二房分房之事，还要联系外头的商户来家里叫价，唉，忙得很，你自去玩儿，老哥哥走了！”
顾珠挥着小手绢感动地说：“大哥哥加油！”
顾成泷听着小家伙说话新鲜，但又莫名明白小家伙是在说什么，更是行路有风的出门，袖子甩得猎猎作响。
顾珠笑眯眯地继续坐在忠义堂吃果子，没想到大哥哥这样好哄，不过想来也能理解，泷大哥哥大概从小到大没人夸过他，只一个劲儿的说他不行，他便渴望这些。
只是顾珠也不明白，老太太宠爱大哥哥，为什么要总打压泷大哥哥呢？
这不像是为泷大哥哥好的样子，什么都不让泷大哥哥去做，出发点真的是为了泷大哥哥好吗？
“岁岁，你在想什么？”铁柱忽的又说话。
顾珠抬了抬眼帘，对铁柱勾了勾手指头。
铁柱立马听话凑过去，但又因为娘亲小小的，便蹲下来，仰头看顾珠。
顾珠严肃：“我有没有说过不让你随便说话？你昨儿才跟我干了坏事儿，要是泷大哥哥听出你声音那不完蛋了？”
铁柱：“我错了。”
“不行，你最近仗着我对你好，已经犯错好几次了，现在把你手爪子伸出来，要打你三下手板才行。”
铁柱利落伸手，根本没在怕的。
顾珠左手抓着果子，右手高高举起来，啪叽拍在铁柱手心，立马就有人哭唧唧，只是这个人是他自己。
果子都疼掉的顾珠心疼地抱着自己通红的右手，眼泪汪汪看着铁柱满手的硬茧——可恶！失算了！
“你自己打，我来数。”顾珠不死心，非要让傻子知道错了不可。
铁柱二话不说，鼓了鼓掌：“这样吗？岁岁。”
教训了个寂寞的顾珠撑着脸蛋，没有脾气了，含泪微笑说：“要不是亲眼看见你傻了，我很怀疑你在耍我。”
铁柱不懂，但感觉娘亲好像很高兴，他可真是娘亲的好孩子。

第29章 漕帮白少主  咱们家不如也开一个拍卖会……
此刻是夜里快子时, 屋外鞭炮烟火齐放，很有昼夜不停的意思。*貨罒▽罒歌*独 家wo 次
将军府内往年更是热闹几分，老太太会允许下人打牌, 允许下人也自顾自的吃喝玩乐去，女主子们可以在暖厅搓牌，男主子们便在外厅喝酒，小孩子们贪睡，有点受宠便可先去睡觉, 有的出了节年时间能够看见当家人一回，其他时候连父亲的面儿也见不了一回的孩子们便在自家姨娘的要求下，强撑着一双打架的眼睛, 在堂上干等。
今年冷清许多，原因无他，顾珠心里明镜儿一样，无非是家里现在缺钱, 崛起的泷大族长闹着要卖家产，搞得府内上上下下人心惶惶托关系的托关系，找下家的找下家, 心思都不在过年上了。
顾珠坐在忠义堂上的圈椅上等大饼爹跟泷大哥哥他们吃酒, 左边站着伺候自己的灵哥儿, 身后站着如影随形的铁柱，挨着他坐下的则是一本正经的四房大哥哥顾待今。
顾待今哥哥今年得有二十五岁, 已然结了亲，小娃娃也有了，名唤月哥儿。
顾珠打了个哈欠，旁边一本正经的待今大哥哥立马笑着问了问，说：“珠弟弟要不先去睡去, 小孩子家家不必守岁，大哥们替你守着也就足够了。”
顾珠摇了摇小脑袋，看了一眼泷族长跟大饼爹那桌饭局，才不愿意就这么离开，泷大哥哥这第一次干实事，正向大饼爹请教问题呢，他不在旁边听着点儿，怎么了解实时战况？
“不了，待今哥哥你带月哥儿回去吧，我看他像是站着都要睡着了。”月哥儿比顾珠辈分低一倍，但年纪却大几岁，正是上房揭瓦调皮捣蛋的狗都嫌弃的年纪，生就一张秀气的脸蛋，随待今大哥哥有着俊气非凡的眉眼，眼睛黑亮，只是顾珠不怎么跟月哥儿这个年纪相近的侄儿一块儿玩，不怎么了解月哥儿。
“嗐，珠弟弟你可不必心疼他，他白天刚被先生打了板子，都八岁了，连百家姓都背不全面，就让他给我站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待今大哥温声细语地说罢，又瞪了一眼左晃晃右晃晃的儿子月哥儿，冷哼了一声，说，“晃什么晃？！给我站直了！”
顾珠立马便见那穿着藏蓝色长袍，月白色袄子的月侄儿瞬间瞌睡全无，浑身一抖，即刻又站了个笔直。
只不过他毫无恶意地看月哥儿，月哥儿这位侄子却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后高傲地又转开眼珠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无赖样。
——就这？就这货是顾家的未来？
顾珠从前没有在意，现在突然警醒起来，就发现自家老哥哥们的孩子似乎没有一个喜欢学习的。
从大房族长泷大哥哥那边算起，泷大哥哥有一儿一女，儿子因为烧伤，常年不出门走动，自然也不能提做出一番事业了，女儿刚订了人家，年后就要许出去，按照古代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说法。于是大房嫡系全灭，没一个能打的。
大房还有两个庶哥，一个名叫顾照江，今年四十岁，在乡下庄子上住，每年也由这位庶哥对庄子上的所有租户收租，再在年末带着庄子上送来的年货回家过年。
顾珠琢磨着，这位庶哥大概相当于顾家分包出去的二房东，干着收钱卖粮的活，一年就回来一次，族长泷大哥哥一向不去庄子上巡视，说句不好听的，顾珠觉得这个顾照江指不定从中捞了多少油水，要不然咋家里一毛都拿不出来？
另一位庶哥顾珠倒是见过，经常跟大饼爹的四哥，也就是顾家四老爷混在一起逛花楼，只不过这位叫做顾荡的庶哥从不曾跟他套什么近乎，每回远远看见，就打个招呼，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这两位大房的庶哥也都成了家，有他们自己的小孩，可他们的小孩似乎是连家学都没有去的。
二房自不必说，明天就要分出去了，顾珠就懒得管。
三房在长安，顾珠印象里三伯是个很特别的人，似乎是有三妻四妾，且每个人都和睦共处的，很是有些驭妻手段的样子。
四房……
说起四房，他那游手好闲，每年都跑去找皇帝舅舅要钱过年的‘大功臣’四伯伯呢？守岁怎么不见他？
“咦，四伯呢？”顾珠问待今大哥。
待今大哥苦笑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地遮掩说：“忙。”
旁边站着的月哥儿小子立马皱了皱鼻子，翻了个白眼。
“那……二哥哥呢？”顾珠惦记他二哥哥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有好多事情想跟二哥哥说，顾珠总觉得二哥哥好像很早就知道府上的困境了，不然不会总跟他说些似是而非的泄气话，再来自他被绑架后，他还没有正式跟二哥哥见面说自己‘没事儿’，就二哥哥那外冷内爆的脾气，指不定有多自责。
顾待今早便有准备小侯爷问自己这个问题，来的时候还找老二商量了一番，此时正好派上用场：“你二哥哥成婚了，跟老太太身边的那个绿蓉，现下小两口过着小日子呢，忙着攒钱出府过日子，说是等得空了就回来。”
顾珠小朋友‘啊’了一声，皱着眉头，疑惑道：“什么时候成的亲？二哥哥不是要跟尉迟沅的堂姐成亲吗？怎么换人了？”
顾待今依旧是苦笑，他实在是不善言辞，也不会说谎，可事已至此，老二现在被五叔厌弃，没了出人头地的门路，在府里过得艰难，哪有资格娶尉迟家的小姐？当初他也是极力反对，可现在看那绿蓉跟老二过得还行，也就只好如此了。
当然，娶亲可算不得娶亲，只是先纳了个妾。
“这个啊……是啊，就是啊，大概是你二哥哥喜欢那绿蓉吧，所以就这样了。”顾待今向来不了解自己的二弟，老二总是做些没规矩的事，他打也打，骂也骂，可就是不去念书习武，什么正事儿都不干，就游手好闲地看着，什么都只是看。
顾珠：“那我还没有见过那位绿蓉二嫂嫂，我去看看！”
说着，顾珠跳下圈椅，就要跑去找二哥哥，脚步刚迈起来，却被那边喝酒的大饼爹给叫住：“珠珠，过来。”
“干嘛？”顾珠没得办法，凑到大饼爹的身边，下一秒就被大饼爹给抱坐在腿上。
“能干嘛？陪你泷大哥哥聊聊，听说今天你来这儿了？看见二房的姨娘跟你泷大哥哥吵架？你偏帮了你泷大哥哥？”
顾珠挑了挑眉，笑道：“我做的不好？”
“哈哈哈哪里，珠弟弟你今日来得正好！”泷族长让下人拿了个精致的小碗，给顾珠小朋友盛了一碗清淡的水晶鱼虾汤，一块块刚好一口的无刺鱼肉和虾肉正适合顾珠这样的小孩，“五叔你是不知道，原本侄儿想出卖家产这一法子后，不光尉迟氏反对，连老太太都跟我置气，侄儿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全凭着一口气憋着，才没有松口，那蓉姨娘来了后，更是泼妇一般！侄儿真是想不通当初二叔喜欢她哪里，还说她娇弱不能自理，要我们对她宽容一些，我看她厉害得很！能把我都给吃了。”
“那蓉姨娘，非拿着二叔去世时被哄的糊涂了才说的话来要家产，说什么五房要五五分账，简直开玩笑！咱们是将军府，不是什么干了一票就要分赃的绑匪，什么五五分账？简直笑话！”
“原本二叔在，咱们也都是因为二叔的面子，才给那蓉姨娘跟她三个孩子那么多月钱，每个月跟嫡子的月钱都一模一样，不多不少，这已经很不合规矩了，二叔没了，她还想她的儿子跟其它嫡子一样份一大份家产走，这怎么可能？！大兴律例都规定了的，像咱们二哥这种要分家的话，没有正经嫡子的，庶长子可得大头，其他人从庶长子那里分小头，我已经决定满足他们了，就按照律法来，谁也挑不出错来。”
泷族长把自己的想法斩钉截铁的说完，却又心虚地偷瞄了一下五叔顾劲臣的表情，看看五叔是什么反应。
顾珠小崽子刚好将泷大哥哥这偷偷摸摸的表情给收入眼里，无语了：泷大哥哥！你真是没救了！
被泷大族长小心翼翼看着的五老爷顾劲臣正给怀里的小朋友喂鱼虾汤，瓷白的小勺子一勺下去，挖了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儿鱼肉来，但五爷并不就这么喂给他的宝贝珠珠，而是在小碟子里用勺子压碎，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没有刺后，才用细长的竹筷夹起，一面用手掌心接着，一面送到小宝贝的唇边，顺带漫不经心地说：“她要什么你就给吧，二哥把她当正妻看，即便名头没有，咱们这些还活着的，总不能违背二哥的意思。”
泷大族长立即气焰变小，唯唯诺诺，点头哈腰说：“是是，还是五叔考虑的周到。”
“不过……”
“不过？”泷大族长紧张地看了一眼珠弟弟。
顾珠真是怕大饼爹三言两语就把他好不容易哄起来的泷大哥哥又给打击得蔫了：“不过什么呀？爹你说话不要只说一半，叫人紧张。”
顾五爷轻笑了笑，点了点头，对泷大族长道：“你之前还不同意还债，如今怎么又突然雷厉风行要卖家产还钱了？”
这回轮到顾珠小崽子心虚了，咽了咽口水，默默想要离开，但在大饼爹身上跟个小胖鱼一样扭了扭，却毫无进展，依旧是被大饼爹给抱着，甚至还搂得更紧了些。
“这个，五叔，侄儿说来，怕您不信，是祖宗显灵啊。”
顾珠脸蛋红了一下，瞟了一眼铁柱。
铁柱也盯着他看，露出一个笑脸。
“哦？祖宗显灵？”顾五爷好奇似的刨根问底，音色悦耳，“说来听听。”
“大年夜，怎好说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我晓得五叔您不爱听这些，但五叔若非要侄儿说，那侄儿就随便讲讲，可不许怪侄儿胡言乱语。”
“嗯。说吧。”
“这个嘛，五叔知道的，侄儿每年都要去祠堂守夜，昨夜守夜好像是睡着了，梦里就梦见了我爹，他说侄儿这个族长当得不知所谓，顾家大难临头还成天云里雾里，要我滚去想办法，喏，侄儿这不就想出了个这样的办法？虽然是有些偏激，但釜底抽薪，也是一种活法不是？咱们一口气儿把账全清了，日后觉也能睡个好觉，也让公主与陛下对咱们顾家这个外戚，刮目相看啊。”
顾劲臣听了这话，没有过多评价，而是揉了揉怀里小宝贝的脑袋，另起一题，淡淡问说：“可我找郭管事算过了，抛去二房那边分去的五分之一的家产，再抛去老太太还有各房女眷的嫁妆，咱们府上零散的摆件古董可以卖个五十多万，另外许多赏赐之物都是动不得的，但若加上老相爷送的珊瑚珠，还有以前送的宝剑、当年祖父从敌军那里获得的战利品等等，这些单拿一件出来，都是十万两的宝物，可这依旧是远远不够的。”
顾五爷说：“泷族长你说的卖房卖地这是咱们顾家的根本，是基业，还是不动的好，不如去找认识的人借一些银子？统共也借不到多少，就借两百万，如何？”
顾珠听了这话，却灵机一动，举手要求发言：“爹！我听二哥哥说四伯伯每回去楼里花钱，都是跟人比着叫价的，谁要价高谁就得东西，咱们家不如也开一个拍卖会，把扬州所有有钱的大家族还有有钱商贾都请过来，甭管什么东西，都说是皇家用过的，保准比咱们单独拿出去当铺卖得钱多！”
“！！！”泷大族长登时眼睛贼亮地看向顾珠，“珠弟弟好主意！真是好主意！”
一旁四房的顾待今却连忙着急着说：“使不得使不得！这、这岂不是跟抄家的时候，官府当街拍卖东西一样吗？这多不吉利？而且咱们顾家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咱们顾家没钱了？”
顾珠没想到还有面子问题。
可他们现在这种情况，还是不要管面子比较好吧？
“找人借钱还不是一样告诉别人咱们家没钱了？”顾珠小朋友道。
泷族长一时又拿不定主意了，‘唔’了半天，看了看聪明的珠弟弟，又看了看书生待今，说：“两位弟弟说得都有道理，不如……先借钱？借不到再拍卖？”
顾珠连忙反对：“你都去低三下四的借钱了，人家不借，咱们逼不得已开始拍卖古董，人家肯定会压价的，因为知道我们缺钱，但我们一开始直接拍卖，他们不知道我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回攀比着叫价，这叫心理战，可不能随便打！”
顾珠一紧张，一堆新鲜词儿往外蹦，说完才反应过来这样的自己奇奇怪怪，瞬间咬着下唇，垂着眼睛，脑袋懵懵的。
他的大饼爹似乎是没有发现他的奇怪，依旧搂着他，顺着他的话跟他站在统一战线：“珠珠说得很对，借钱是要还的，不如直接搞个拍卖，面子对咱们来说根本毫无意义，有无面子不在于有钱没钱，而在于你这个人站在什么位置，待今，你明不明白？”
……
隔了几日，跑船回来的顾思庭匆匆从偏门回了将军府，走到水云轩便能看见自己的娘正跟大哥二哥一块儿收拾金银细软，把家具、摆设、就连花盆都装在车上，要全部往将军府外面拉。
顾思庭乃二房最出息的庶子，多年来在外跟着娘舅跑船，名下没有商铺，都记在自家娘舅的头上，如今正是生意红火的时候，却因为一纸家书，快船回来，一见娘便头疼，找了个机会，关起门来跟两个哥哥还有蓉姨娘说话，一张口便是：“我真是求求你们了！别给我添乱啊，我这边可是打着将军府的名头跟外面的人拿货，你们在这边分家了，我那边要是不买账了可怎么办？！你们这是要我的命啊！”
然而蓉姨娘却不赞同，说：“你跑这些年能赚什么？也没见你带回来多少银钱。”
老大也笑着表示：“三弟，你这个时候回来也晚了啊，咱们前几日就分完了，我看你是生怕自己拿得少了，这才跳起脚来不想分家吧？”
二房这边阴阳怪气地人颇多，风尘仆仆回来的顾思庭一看都分完了，自己说什么都无力回天，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锤了锤自己的脑袋，一边冒着冷汗，一边不停地说：“完了……完了……”
二房老大见状，怀疑老三根本不是贪图什么将军府的名头，怕是在外头惹了什么事儿，要借将军府的势来摆平啊……
二房老大立即带着点儿幸灾乐祸，慢悠悠的问说：“老三，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外头惹了什么祸？要找泷族长或者五叔？”
老三顾思庭哪儿能把这种事情说给老大听？便只是震了震袖子，一言不发往外走，到院子里，没瞅见自己领回来的白少主，又是一惊，忙逮了个下人，呵斥一般：“我带回来的小客人呢？！那可是漕帮的少主！”
打扫的下人被吓得手里的扫把都掉在地上，哆哆嗦嗦跟常年不在府上的思二爷说：“是、是那八-九岁的哥儿吗？刚才小侯爷迎客，大概是瞧少主穿得富贵，拉着少主过去买珊瑚珠了。”
思二爷眉头拧成死结，不敢相信，狐疑道：“放屁！少给老子瞎说，白少主当真一被小侯爷拉，就走了？”就那个漕帮少主不近人情的阎王德行，能随随便便被人一拉就走？

第30章 大肥羊白妄  珠珠可以叫我阿妄。
“来来来,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呀，这位老爷你看这个怎么样？正宗长安皇家特供大珍珠，仅此一颗, 看好了直接去郭管事那里报价，咱们是斯文人，买东西自然不能像外头那些人家一样，跟菜市场似的你一言我一语，报的是暗价, 价高者得。”
镇国将军府明园的大院内摆满了珍贵摆件，大到古董屏风，小到文人骚客亲笔绘画的扇面, 有巨大的一柄玉如意，也有袖珍小巧的一盒琉璃鼻烟壶。
顾珠小朋友今日喜气洋洋，穿着刘灵给他搭配的樱色坎肩和水红色袄子，腰间挂了一串的五福特制金钱, 领着泷大哥哥招呼前来参加席面的客人，说话嘴甜得很，刚开席面没多久, 众人也不吃席, 就围着满院子的奇珍异宝打量交谈, 郭管事那儿更是围满了人，争先恐后生怕自己写不了自己的报价。
“不愧是你, 珠珠，我咋没想到还能搞个这种什么拍卖会呢？”被顾珠小混蛋捉来免费劳动的尉迟沅小胖子正在帮压轴的珊瑚珠擦灰，手里的鸡毛掸子在红色的珊瑚上轻轻打呀打，看顾珠小混蛋的眼里满是笑意。
顾珠双手背在身后，在外面跟一众有钱大爷们卖萌, 卖得口干舌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咕噜咕噜喝了一大碗温茶才舒服地叹了口气，美滋滋地挑眉对尉迟沅说：“那当然，我是谁？”
“是是，你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尉迟沅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刚才去看了一下你家郭管事记的账，外头好多小玩意儿都卖了十倍的价格，就你从你帽子上扣下来的珍珠都卖了两万两银子，也不晓得等他们回过神来，会不会找你算账。”
顾珠又拿了个杯子倒了碗茶，一边动作，一边说：“不会的，我让他们进来前都签了字，画了手印，一旦买了东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概不退货的。”
“……你真是，珠珠，你干脆来我家帮忙看看我家的布匹生意？”尉迟沅笑着说，顺便走到桌边儿，伸手就要去拿顾珠手边的茶，“哎，你最近好像对我好了不少，还知道给我倒茶。”
“谁说这是给你的？手爪子给我放下。”顾珠小朋友拍开尉迟沅的手，然后仰头对身后的铁柱笑道，“小铁，来，喝水水。”
尉迟沅无奈，眼睁睁看着顾珠这家伙对那谢崇风好的不得了，忍不住碎碎念说：“你对他这么好做什么？我给你打了半天的工，连碗茶都不给我倒吗？我的命好苦……”
顾珠偏生就是爱欺负尉迟沅，说：“苦个屁，要喝自己倒嘛。对了，我家二哥哥跟你堂姐不成亲了？”
尉迟沅小胖子任劳任怨，抱着茶杯喝了一口，懒散地说：“大概是的，前儿你泷大哥哥的媳妇儿，也就是我大姑，她回家也说了这个事，说你那二哥哥烂泥扶不上墙，给个如花似玉的好姑娘，偏不要，要那没皮没脸爬主子床的下人。”
尉迟沅说起这事，虽还小，但骨子里对那下人爬床之事也鄙夷着，连带顾珠的那位二哥哥都看不起：“珠珠，你可千万别学你二哥哥，但凡有那起子鬼东西来招惹你，你直接告给我来听，看我不打断她们的腿！”
顾珠过了年才虚岁八岁，哪里想得到那么长远，便只揶揄尉迟沅：“你说得好像你被招惹得有经验一样。”
顾珠是开玩笑，谁知尉迟沅这位平日里傻乎乎总被他耍得团团转的小少爷却正色说：“自然是有，你以为我是跟你开玩笑吗？”
“珠珠你这边驸马大概看得紧，之前还有小满姑娘在，没有那不要命的敢近你的身，可小满姑娘好像回了长安，你也快要到了知事儿的年纪，肯定有人打这注意，想着一步登天成为主子呢。”尉迟少爷说完，看了一眼畏畏缩缩的灵哥儿，也是不大看不起，叹了口气，却还是嘱咐说，“灵哥儿是吧？你可得看着点儿你家侯爷，听说你们家好多小的都是七八岁就开了荤，大人们也不管，我大伯可说了，这事儿是越晚越好的，不然可伤身体。”
灵哥儿对这种话题很是羞涩，通红着脸蛋，声音跟鹌鹑似的应下，偷偷看了看漂亮的小侯爷，小侯爷却大方的很，烂漫地说：“你操自己的心去，干嘛来操心我的？我跟你不一样，才不会看见姑娘就走不动道。”
“我哪有！”尉迟沅立马否认，“我大伯都跟我说了，我跟长安的尚书大人家千金定着婚，我才不会做什么坏事……”
“咦，你定亲了？”顾珠小朋友诧异，他看着面前只比自己高一个小指甲盖的尉迟沅，明明也还是小孩子呢。
“父母之命，据说是当年我父亲定下的，过几年，待我考学了，大伯就说让我去长安过个聘礼。”说到这里，尉迟沅小少爷无所谓的耸了耸肩，笑道，“你呢？”
好像在他们这样的人家里，从出生前就定下亲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顾珠怀疑就尉迟沅家里这种情况，倘若没有人力挽狂澜，过几年后，是一定会衰败的，即便不抄家问斩，也是一步步走向没落，到那时候，尉迟沅的亲事，人家还能答应吗？
尚书这个官职，似乎是正三品，在长安不见得有多厉害，可跟如今的尉迟家比起来，却是强过太多。
“我？”顾珠摇了摇头，没心没肺地说，“爹爹没跟我提过，大概是没有的，所以以后，我就挑我喜欢的吧。”
尉迟沅小少爷看着捏铁柱脸蛋玩儿的顾珠，忽地好奇说：“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呢？”
顾珠想了想，还是摇头，勉强找了几个，说得笼统：“好看的，对我好的，对我家人好的，会武功的。”
尉迟沅前几个听着还很正常，最后一个直接皱了皱眉头，问：“你这是找媳妇儿还是找保镖啊？贪生怕死也要有个限度啊珠珠，你是小侯爷，身边的高手没有十个，也有三四个，现在连枕边人都要找会武功的，哪个女子会武功啊？”
顾珠吐了吐小舌头，俏皮道：“也不一定是女子呀。”
尉迟沅小少爷立马愣住，不等他再跟成天欺负自己的顾珠小混蛋多说几句话，顾珠便大摇大摆带着两个跟班出去继续忙活拍卖会的事宜，留下尉迟沅慢吞吞地又给自己倒了碗茶，谁知道一时拿错了，嘴唇刚碰到茶杯边边，便发现自己竟是拿着顾珠那小混蛋的茶杯在喝！
尉迟小少爷顿时手忙脚乱放下茶杯，也不知道是犯哪门子的做贼心虚，用袖子擦了擦自己发烫的唇。
这边顾珠还在四处跟各位有钱的老爷们卖萌，让下人们都机灵点儿。
眼瞅着院子里的肥羊都把钱花在的小玩意儿上，顾珠很怀疑后面出来的压轴产品珊瑚珠拍卖价格不理想，琢磨着要再去拉点儿人来才好宰一顿。
可他一个小朋友，没什么人脉啊。
顾珠没有法子，只能在院子里瞎逛，琢磨着要不然去找四房的待今大哥，这个大哥认识不少学子，能上学的人，家境一定不会太差，干脆也全部找过来，能宰一点是一点。
他打定主意要找待今大哥哥去，却刚从明园往四房穿过去，就意外瞧见个一袭墨蓝色圆领袍子的冷面少年，通身的富贵遮也遮不住，头上的簪子起码得上万两，手上的一对戒子估计也得上万，腰间系着跟他同款的五福金钱，这玩意儿更贵，是宫里的东西，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这说明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顾珠小崽子眼前一亮：这是谁家的大肥羊呀？怎么在二房的水云轩里站着？得拉去明园才行！
“喂，你是谁呀？”顾珠站在水云轩的拱月门外头，笑意盈盈地同里面的少年讲话，“是迷路了吗？”
院子里的小少年正处于抽条的时期，整个人清瘦冷峻，不爱言笑，肤色微微偏麦色，气质冰冷，原本正双手抱臂靠在柱子旁边发呆，忽地却被一声甜甜地软声给唤地抬头望去，一眼便看见个浑身粉嫩嫩的漂亮小公子往他这里扑来，携着二月初春的花香。
“你是哪家的公子？是跟着家里大人一块儿来拍卖的？你走错地方啦，快跟我来！”顾珠才不管这个少年到底是不是来拍卖的，反正先骗去明园再说。
他不给对方说话辩解的机会，拉着这个小哥哥的手便跑：“来，跟我来。”
顾珠嘿咻嘿咻地拉着小款爷就跑，生怕这货中途反悔不跟他走了，一口气儿带到了明园的拍卖现场才一边喘气一边有心跟这小款爷套近乎：“对了，还、还未请教，小哥哥你姓什么？我是这府上的顾珠，大家叫我珠珠，也可以叫我岁锦，你呢？”
漕帮白少主环视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最后漆黑的眼珠子落在小公子拉着自己的手上，看小公子跑得满面的桃粉，也没明白过来自己是怎么一眨眼就跟着这娇俏的小公子跑到这里来的，但让他不近人情地转身就走，白少主也做不到了。
让他傲慢地回答自己是漕帮少主，也总觉着不妥。
一句简单的问话罢了，忽然在白少主这里成了要命的问题，如何回答都让人心慌，于是手指动了动，干脆拍了拍这顾珠小公子的背，帮这小公子缓缓气儿，最后才用自己觉得合适的语气，礼貌且温和地谦虚说：“我是白妄，人人叫我一句白小爷，无字，珠珠可以叫我阿妄。”
“阿旺。”顾珠心想，也不知道是哪个旺，旺财的旺嘛？
白少主心尖颤了颤，没人喊他这小名喊得这样娇：“嗳。”
“我家现在在拍卖呢，你来都来了，不买点吗？”
白少主点了点头：“那就……看看？”
“爽快！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你这个肥羊，我宰定了！

第31章 春风掺了酒  他们顾家，够树大招风了。……
“咦, 你这是从哪儿骗来的公子哥儿？”任劳任怨长工似的尉迟沅在后头干完了自己打扫的活计，好不容易将压轴的珊瑚珠给抬了出去，就见院子里的顾珠跟个陌生少年拉着手站在一块儿说话, 他连忙快步走过去，一面问，一面上下抬了抬眼皮子，打量对方。
顾珠迫不及待地跟尉迟沅眨了眨左眼，介绍说：“咳咳, 这位是二房那边的客人，我也是刚认识，说是跟着二房跑船回来的思三哥一块儿来的, 我看他无聊，便先请他过来我们这里坐坐，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喜欢，买上一两件, 对了，他姓白，叫他……”阿妄……
顾珠介绍的话未说完, 身边的白妄便接过去话尾, 对着尉迟沅小公子行了个礼, 淡淡说：“白妄，人称白小爷。”
尉迟沅自然也看见了这位白妄身上各种昂贵的配饰, 瞬间就明白顾珠这小混蛋怎么对这人这么好：“我是扬州尉迟氏，尉迟沅。”
“原来是尉迟氏，早便听过的。”少年白妄说着恭维的话，表情却没有一丝一毫讨好与恭维的意思。
尉迟沅看出点儿这位白妄对自己的冷淡，骨子里的傲气绝不允许他像缠着顾珠一样去缠着这个白妄, 还拽了拽顾珠的袖子，凑过去说悄悄话，语气不悦道：“我看他不像好人，宰完他就别和他玩儿。”
顾珠拍了拍尉迟沅的肩膀，表示：“你放心，我自己晓得。”
小公子们说话的档口，郭管事敲着铃铛，让下人抬出了一座精美的珊瑚珠，即红玉珊瑚中间躺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红珊瑚由血玉雕刻而成，一只啼血镯子只有着一丝红带，尚且价值千金，如此一座红珊瑚，自然刚一推出，便震撼全场！
顾珠满意地听着周围富商、官员们的赞叹，心情别提有多好了。
台上泷大族长正在介绍珊瑚珠的来历，顾珠小崽子漂亮的眼珠子到处看，看见不少人已经前去报价，便忍不住也招呼白妄买东西：“那珊瑚珠是相爷今年送来的，只是我们也用不着，愿意割爱让给喜欢这珊瑚珠的人，免得放在家里的库房蒙尘，阿妄，你说你要看看，看上什么了吗？我可以给你个友情价哦。”
顾珠不了解扬州富商都有那些家族，兴许是有位姓白的，若白妄当真是富商家里的公子，那买下那珊瑚珠花个一百万两也是小意思。
他可晓得，那些富商每年送去各路官府衙门的银子都不止一二百万两！
少年白妄被珠珠催了两回，已经有些明白这小家伙叫自己过来是干什么的了，不免微笑着弯了弯嘴角，一边往郭管事记账的那边走过去，一边对珠珠说：“珠珠，你们家缺钱？”
顾珠想了想，不打算撒谎，却也修饰了一番：“是等着急用。”
“难怪，也不知道缺多少，我瞧着你家管事账上收银一上午便有两百万两的进账，那座红珊瑚虽少见，却也不是稀世珍宝、仅此一件，世面儿价格约莫在五十万两，可你们以这种不公开的报价方式来拍卖，想必是不满足于五十万两的。”白少主缓缓道。
顾珠的小伎俩被肥羊给戳穿，也不脸红，还笑着夸道：“阿妄你好聪明。”
白少主垂眸，走到郭管事的记账处，抽了一张纸条，拿起笔写下‘百万两’二字，然后按了手印，又将条子交给顾珠，云淡风轻地说：“珠珠你看着填前头的数字。”
顾珠接过纸条，这纸条简直就是古代版的空头支票！这位阿妄同学，你确定你拿的出来？
一旁紧紧跟着顾珠的尉迟沅首先第一个表示怀疑，张口便对白妄道：“敢问白小爷你家是做什么买卖的？家中什么人当的什么官？呵呵，真是好大的手笔，你以为珠珠他傻啊？还信你这一笔空字纸条？”
白少主也不解释，只说：“珠珠，不好意思得很，方才我不小心看见了郭管事那红珊瑚珠报价的本子，上头的报价可比五十万两低不少。想来应该不是有人合起伙来捡你们将军府的便宜，而是这里的买家手里头的闲钱都花在之前的东西上了，现下再想买珊瑚珠，根本没有钱能拿出来，索性胡乱写了个最低价，比如一千两、五百两的，因此你这压轴的珊瑚珠很可能马上就要以两千五百两的价格被那边姓胡的员外给买走了。”
顾珠登时愣了愣，小脸一肃，紧张兮兮跑去郭管事那边检查登记的报价，越看脸蛋颜色越不好，跟郭管事说：“郭叔，这是怎么回事？”
郭管事看上去临危不乱，低声道：“先让人继续在这里记账，我去找五爷谈谈，要不然就直接撤回这红珊瑚的叫卖，不然咱们可亏大了！前头那些小件赚个两百万两，可他们实际也只比市场价高出五十万两，咱们这红珊瑚要是当真按照两千五百两的低价卖了出去，那么办这场拍卖可就毫无意义了，白忙活一场。”
顾珠可没想到还能出现这种事，都说了有压轴的红珊瑚珠啊，怎么也不可能当真出现这种群体性低报价！绝对是有人在中间浑水摸鱼，看出他们家这内外空虚的样子不值得畏惧，专程来捡漏的！
“不必，我让朋友帮忙报个高价，一会儿你直接宣布他得到红珊瑚珠就可以了，这种事情不必去找爹爹的。”顾珠说罢，立马返回去，对着新朋友白妄感激地笑道，“多谢，这数字我随便填一个，对外一会儿就称是你家得了，但不算数怎么样？”
白少主并不知道将军府搞这一出戏是要做什么，可若是缺钱那还不好办吗？他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如此倒麻烦，遮遮掩掩，对你家声誉也不好。”少年平淡地说着，干脆拿过笔来，笔尖悬空顿了顿，最后填上了一个五，“方才便瞧见了，珠珠你跟我有缘，都有个五福的金钱坠子，我初次登门，家父常常教导我，说是到喜欢的人家中去，不能空手，这便当作是我的见面礼，你瞧着少不少？”
顾珠小崽子听见了几个叫人琢磨的字眼，忍不住也多看了看白妄几眼，白妄与他对视着，没两秒，率先挪开了眼，又怕自己说错了话，解释说：“我一见珠珠便觉着亲切，想着要长长久久地交往，只是你这样的世家，我那样的身份，除了钱，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能送的，还请不要拒绝。”
顾珠可不是第一回 碰到上赶着来送自己东西的公子少爷和小姐姐，他是来者不拒的，对谁都好，更何况面前这个为他解燃眉之急的白妄！
他喜欢白妄花钱的样子。
“我也一见你就亲近的，像是上辈子就认识。可别说什么身份家世，我朝还重文轻武呢，将军府算不得什么，还没有这十里扬州来往客商为大兴交的税费多。”顾珠猜白妄家里是做生意的，大兴不如何抑商，只是皇亲贵族不能明着跟老百姓抢饭吃，当官的人也不许做买卖。
“阿妄，认识你，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真是恨不得再早些认识。”顾珠一高兴，说话便亲近地没了边儿，又惯常爱撒娇，拉着白妄的手就又晃了晃，“既然你说我们都有五福金钱，不如交换着戴？也好显得更亲近不是？”
白少主被晃着手臂，完全拒绝不了，站在明园的角落，在好些人的眼皮子底下，跟传闻中娇生惯养宠坏了的小侯爷顾珠交换了腰间的金子打造的铜钱福字。
顾珠一拿到人家的五福金钱，就叫灵哥儿给自己重新系上，他自己不会系，系完，双手张开像个小翅膀左右看了看，才又甜腻腻地说：“我戴自己的不好看，戴阿妄的好看。我得让爹爹也瞧瞧。”
说罢，小侯爷跟只毛茸茸的小幼鸟飞去找爹爹，一直跟顾珠寸步不离的铁柱谁都不管，快步追上去，灵哥儿同尉迟家的公子尉迟沅则没追上去，在原处等。
然这三人没什么话可说。
灵哥儿虽说不算是下人，乃远方穷亲戚的再娶夫人带着的小孩，但干的就是下人的活，尉迟沅不屑与这种下等货色为伍，绝不肯跟灵哥儿说半句多余的闲话。
但尉迟沅又莫名憋了一肚子的火气，瞅了一眼白妄腰间佩戴的五福金钱，脑袋噌噌噌发热，不知为何，感觉这将军府是一时半刻都不想呆下去了，转身就走。
灵哥儿怕小侯爷一会儿问起来，忙追了一步，问说：“尉迟少爷你去哪儿？”
尉迟沅回头对着追上来的刘灵就是一脚，正对着刘灵脆弱的伤处：“滚！关你屁事！”
白少主就在一旁看着那嚣张霸王一般的尉迟沅对着下人踹了一脚，下人登时在地上无声地缩起来，疼得嘴巴似乎都被牙齿咬烂，但又似乎不愿意让院子里的客人看笑话，连忙爬出了院子，不知道往哪边走了……
白少主没有要参与进去的意思，冷漠地旁观，一边捏着自己交换得来的五福金钱的穗子把玩，一边往小侯爷跑掉的方向看，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珠珠才又回来。
“哎呀呀！白小爷，你怎地真的在这里？这是……你们这边是干什么呢？”忽然有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此人高声地呼喊，引来不少达官贵人和富商们光明正大的注视。
少年白妄习惯立于任何视线里，毫无不适，自顾自地继续捏着五福金钱的穗子，看向朝自己走来的人——顾家二房老三，顾思庭。
顾思庭在外风里雨里地跑船，跑得一脸粗糙的皮肤，但五官却撑起了将军府的脸面，不至于磕碜。
思三爷从院门往里的路上，跟不少相熟的官大人一个个地打了招呼，其中好些曾经关系不错的，如今却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明显是晓得他们二房现在分家出去了，他这个二房的庶子跟将军府还有驸马、侯爷都扯不上关系了，才如此势利！
思三爷忍着这种区别于以往的待遇，径直走到白少主旁边，跟白少主讨好地笑道：“可叫我好找，之前听我院子里的下人说，您跟珠弟弟跑了，还当是玩笑呢。”
白妄对这思三爷也冷淡至极，这思三爷对他们漕帮来说，并非什么重要的人物，只不过互利互惠罢了，可这互利互惠的关系似乎也要到头了，白妄在将军府可都听说了，这思三爷所在的二房跟将军府彻底没了关系，以后顾思庭这人要再想空手从他们漕帮用人用船还不给钱，可不好使，要么给钱，要么留下一只手。
“嗯，思三爷。”白少主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今日他来将军府，无非是听父亲的命令，跟过来看看日后还能不能用将军府的名头和各级官员打交道，偷偷免除一些船运税费，现在看来，这顾思庭已然毫无用处，自然不必费心搭理。
顾思庭从白少主的态度里瞧不出什么东西，毕竟这位白少主向来对谁都这样爱答不理，于是继续道：“这，白少主，我家里已然没什么事儿了，还是不要在这里站着的好，有些事情，还望跟老帮主商量商量，不知少主什么时候回寨子里，也好带我一块儿进去。”
漕帮乃扬州附近沿着大运河兴起的一众苦力的集合，前身乃是水贼，后来出了个白当家的，把所有水贼还有在码头上靠卖力气挣钱的壮士都招入帮下，组成了现今大兴不可或缺的漕运基础人力，甚至是跟官府都有合作。
顾思庭与其娘舅做的南北货运买卖，一没有店铺，二没有船只，又吝啬租船，便用将军府的名头去换免费的船运，他们不管漕帮暗地里打着将军府的名头干了什么，想来也不会是多么大的坏事儿，只当是漕帮他们想要借着将军府的人情免一些船税。
从前顾思庭与漕帮二当家答应得好好的，只要他用漕帮的船一天，漕帮就能提他的名字，他是将军府的人，那些外地的大小官员，看在将军府的面子上，总要对漕帮客客气气。现在，交易完蛋了，顾思庭便想着要不然再想想别的法子，总归不能断了跟漕帮的联系，不然他跟娘舅的生意可就全完了！
顾思庭刚刚压了大价钱在娘舅那边的春茶上，从茶农的手里买了大量的茶叶，好赖掺半的卖，专门卖给那些没吃过好茶叶的暴发户人家，指望着靠这一回将往年的亏损都填平，也顺便扬眉吐气一番。
这个节骨眼上，怎能跟漕帮生分？要不花钱买船？
顾思庭急着运茶，可自漕帮二当家知道他家里分家的事情后，就不见他了，只有大当家让白少主过来跟着看看，看什么？还不是看他们的家分了没有？
“白小爷，您看，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找个馆子，我请您吃地道的淮扬菜？”顾思庭低声下气地说。
然而白少主却对此没什么兴趣，摆了摆手，说：“不必，我自有安排。”白妄也琢磨着想要请小侯爷吃顿饭，不愿带上旁人。
顾思庭苦笑，还想说些抢救的话，却不想嘴还没有张开，就见白少主对着一个方向招了招手，顾思庭抬头望去，见是胖成球的五叔跟怀里抱着的金童一般的小少爷，立马狐疑地看了看白少主，忍不住道：“我道白少主为什么话都不愿意同我说，原来是攀上了高枝儿了，不过别怪我没提醒过你，我那五叔，最是不耐烦跟你们这些行当的人打交道，也不喜欢挂个名搞外水钱，你若是走我那珠弟弟的路子，更不可能，他虽比你小不了两岁，却不像你早早就接触了漕帮的大小事务，珠弟弟是万事不管只管吃。”
“还有，别想着靠接近小侯爷来让我五叔帮你们，五叔瞧着脾气好，但你们漕帮要是胆敢利用小侯爷，五叔能把你们漕帮给一窝端了信不信？”顾思庭其实也不清楚五叔的能耐，但听说五叔跟淮南节度使有私交，还被参过一本，便管他真假，危言耸听。
谁知道白少主漆黑的眼睛却掠过顾思庭一眼，微微皱眉，道：“俗不可耐。”他同珠珠交好，绝无半点儿要好处的心思。
顾思庭被评价了这四个字，一时也有些丢面，挂不住脸，但要他因为被骂了一句‘俗不可耐’就气愤暴走，那也不可能，思三爷的棺材本儿都在那茶运上，如何敢走？
这边思三爷鹌鹑一样地闭嘴了，那边驸马爷顾劲臣抱着他的珠珠宝贝往‘肥羊阿妄’的面前走来，‘肥羊阿妄’是小家伙起的外号，顾劲臣听着便觉可乐，看小家伙说是新朋友，又见小家伙的新朋友给了一笔五百万两的银子，顾五爷哪怕再不乐意动弹，也要去会会这位小友。
听说是姓白。
扬州的白家没听说过有这份能耐。
顾五爷又听珠珠小宝贝说跟新朋友交换了五福金钱，这五福金钱是宫中的东西，可范围也太广了些。
等顾五爷走近，瞧见二房的老三也在，又闻名叫白妄的少年身上一股子淡淡的水腥气，便了然，微笑道：“漕帮白爷的儿子？”
白妄看着大胖子怀里抱着的珠珠，总感觉这画面颇具冲击力：“正是，见过驸马爷。”白妄一面说，一面作揖。
顾劲臣没有喊起，凤眼瞥了瞥二房的老三，像是怀疑老三带这人来跟自己的宝贝接触，怀疑其中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怀疑这漕帮少主送上的五百万两银子，是有前提的，是需要有所回报的……
若当真是他所想的这样，那么这五百万两的银子，可不能要——他们顾家，够树大招风了。
而被大饼爹抱在怀里的顾珠小崽子听见漕帮二字，还不太明白其中的曲折含义，却感觉出几分大饼爹对阿妄的疏远客气，忍不住小声凑到大饼爹耳边，问：“怎么啦？”
顾劲臣摇了摇头，这世上无数阴谋诡计、尔虞我诈的思想并不愿意传授给他的顾珠。
于是顾劲臣把小家伙放下，说：“不是说要跟你这位新朋友出去下馆子？去吧，我让郭管事跟着。顾思庭你给我过来一下。”
顾思庭不敢不去，灰溜溜夹着尾巴跟五叔走，顾珠则摸着小下巴，看着大饼爹的背影，努了努嘴，对大饼爹又开始把自己排除在一切问题外面表示习惯。
他想要知道大饼爹为什么一看见阿妄是大肥羊买家就不高兴的原因太简单了，直接问阿妄不就好了？
不过，甭管中间有什么为难的事，五百万两银子只要阿妄拿的出来，什么难事都不是难事！还能有比他家还债更要紧的事吗？没有！只要不让他作奸犯科，一切难题在本小侯爷这里都不是难题！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说。
“所以，阿妄，要不要请我去吃淮扬菜？我知道一家酒楼，里面的八宝鸭特别嫩。”顾珠依旧坚定自己的抱大腿方针，“对了，那红珊瑚珠也给你包起来了，什么时候都可以给银票哦，我一点点都不急。”
白少主又看了一眼身边拉着自己手笑眯眯的顾珠，总觉着今日的春风似乎是掺了女儿红，他喝过女儿红，只沾了一杯，便觉面热，干脆道：“不如就现在？”免得总有人疑心他携款要挟好处。
——他拿自己的私房，绝不动漕帮的钱。
——钱这个东西，总会再有。
——今日的二月，绝无再来。

第32章 强抢的民女  啥时候还多了条人命官司？……
早春的扬州还有些冷, 寒冬的余风刮过柳梢头上，温柔地不像话。
“咱们去哪儿拿呢？”顾珠小朋友同亲朋友阿妄上了一辆马车后，没有率先坐下, 而是站在外头的延申板子上拉了拉铁柱的手，说，“你自己上来，我可抱不动你。”
坐在马车里的白少主奇怪地瞅着最后上车的高挑青年，原以为这人是小侯爷的贴身侍卫, 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不好意思，阿妄，铁柱他笨笨的, 不过他不碍事的，跟着咱们也不耽误什么。”顾珠待铁柱傻子坐到自己身边后，瞧见铁柱鼻子下面亮晶晶的，嫌弃地‘啧啧’ 了两声,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条白白净净的小帕子，跪在柔软的垫子上给铁柱擦鼻涕。
白少主静静地看着，见那名叫铁柱的面具青年一举一动都带着傻子一样的笨拙迟钝, 手则亲亲密密地捏着顾珠的衣角, 实在是分辨不出究竟跟珠珠是什么关系。
白少主好奇, 却又不好主动询问，于是只回答珠珠的头一个问题, 简洁说：“城外有个四水钱庄，那是我家的铺子，去那儿可以全部提出来，届时让珠珠你家的郭管事送回去，咱们去你喜欢的馆子吃菜怎么样？”
“那真是再好不过的。”顾珠歪着身子靠在铁柱的身上说, “只是，阿妄你就这样去提银子，家里的大人不会不同意吗？”
白少主摇了摇头，斟酌着把自己的家世说了一遍：“如今家中父亲不大管事，每年漕帮的分红一部分入我名下，一部分入我父亲名下，我名下许多银两用处也大不相同，但许我自由支配，珠珠你家五百万两的银子够是不够？不够还请直说，左右我那些银子放在钱庄也没什么用处，给了你才有发挥的功能。”
顾珠听了这话，越看白妄越顺眼，问说：“这可是你说的，我可都记在心里了，到时候若需要，便还找你去，只是也不白白找你，阿妄你想要什么，也可和我说，只要不是太为难的事情，那我一定都也答应你，都听你的。”
白少主今年九岁，三岁起便没了娘，四岁跟着二当家在船上漂泊，七岁才下船上地，船上多男子，无女人，船上的漕帮众人大都没有文化、粗俗不堪，不讲究什么廉耻，于是所见所闻俱是长相身材稍微纤细的男人被许多人当作妓子，白天还晓得遮一遮，晚上便同禽兽一样，撒欢儿一般放纵狂欢。
那些被当作妓子的男人大都是从小便干这行当买卖，一船一船的跟着，赚的就是给人快乐的辛苦钱。
当然也有那些没有妓子的船，船上一堆血气方刚的纤夫船工，一旦有了需要，立马就能互相帮助一番，下了船便又各不相干。
白妄从前觉着脏，见多了两个野兽似的长毛船工躲在阴暗角落里互相骂着脏话，船上的腥气一股股混着海水的咸味飘上来，真是恶心至极。
白妄从不觉得两个糙汉混在一起能有什么意思，徒惹恶心罢了。
但现下，面对眼前赏心悦目的小侯爷，白少主抿了抿唇，冷淡的眼睛里跃出几分难得的心爱来，说：“也不必都听我的，你只现在跟我坐一边儿，我想我便知足了。”
顾珠自上了马车，便跟铁柱坐在一边儿，白妄独个儿坐在正位。
听了白妄的话，顾珠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立马毫不客气地挪了挪自己的小屁股，往阿妄那边一坐，他坐没坐相，没一会儿就歪歪扭扭跟阿妄挤在一块儿，两人的五福金钱红红火火的穗子立马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白妄瞧着自己跟顾珠五福金钱的穗子纠在一块儿，又瞧小侯爷毫无疏离感地跟自己亲近靠在一块儿，只觉今日跟着顾思庭来将军府像是命中注定，既心潮澎湃，又有些后怕——他可记得自己差点儿就懒得过来……
一路上，顾珠都盘算着还钱后就该整整家中所有小孩的上学读书问题，后继无人算怎么回事？当然是越多人考上官，给皇帝舅舅办了实事儿，才能让皇帝舅舅留着他们家继续过下一个好年。
只是从小辈开始抓学习不太现实，总要有个表率才行，表率他自己来当？
不不不，他不行的，顾珠太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更何况即便真的要考学当官，他这时候才开始学，也不知道要学到猴年马月，不如把这个当表率的工作交给四房的待今大哥！
待今大哥考了十几年了，秀才都没有考上一个，要是自己能帮待今大哥三元及第，既不唐突，也有足够的话语权。
待今大哥是个十足的书呆子，肯定非常愿意致力于劝族中小孩上学，想想，一个状元来劝学，还夸你家孩子是他见过最有潜力的学生，你会不会砸锅卖铁也让他上？！
顾珠越想越兴奋，对阿妄这雪中送炭的小哥哥更是好感剧增，一路上叽叽喳喳跟阿妄小哥哥说话，把人祖宗十八辈儿的消息都给摸了一遍，最后到了钱庄，被铁柱抱下马车，才依稀想起自己把尉迟沅给忘了，不过不碍事，拿钱最要紧。
自摸清楚阿妄家里做什么买卖，顾珠就明白大饼爹在操心什么了。
无非是担心这些做生意的人家，企图通过送钱这种方式来获得一些便利。
说实在的，他们家应当没什么便利可占，将军府的人脉都在他大饼爹那里，可大饼爹连跟淮南节度使联系都只在紧要关头才拿出来，其他人脉更是深藏不露，没人知道，这漕帮就是做个运输服务的行业，能在他们家得什么好处？大饼爹不点头，什么好处都不会有。
所谓贿-赂，顾珠觉着，是一方送了礼，然后另一方办了事儿，这才坐实贿赂二字，但阿妄给了钱，他们家不办事，这不就不算贿-赂了？
再来，白妄也没有提过什么要求呀。
小侯爷信心满满，跟着白少主入了城外繁华村庄里的四水钱庄，钱庄很是隐蔽，门口守着两个穿着灰扑扑的精肉壮汉，看见白妄，立马站起来行了个礼。
越往里，顾珠瞧见钱庄里面坐着好些个走江湖的人士在打牌吃酒，气质独特，瞧他的眼神也让他觉着怪危险的，他顿了顿脚步，回头确定郭叔叔还有铁柱一直寸步不离地在自己身后，这才松了口气：“阿妄，你们钱庄今天客人好多的样子。”
瞧出珠珠有点儿害怕的白少主解释：“不是客人，是帮里的兄弟，今日似乎是年后的分红日，所以各水路的船主都过来分钱，兴许我二叔也在，我一会儿直接去二叔那里提银子，珠珠愿意的话，就跟我一块儿过去，不愿意就同郭管事到后院暂等，如何？”
后院的花厅一般人不能进去，但白妄不觉珠珠是外人。
顾珠想了想，可不愿意跟带他来的白妄分开，倒不是舍不得，而是什么事情，总是亲自看着比较放心，不跟着去，顾珠总怕发生意外。
“想和你一起。”顾珠乖乖望着白妄。
白少主却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二叔是个粗人，之前跟府上二房的思三爷有过生意往来，但如今黄了，一会儿我二叔说什么，珠珠你若不爱听，不听便是，不要顾忌我。”
顾珠点了点头：什么粗俗不粗俗，给钱就也是我二叔！
顾珠小崽子想象了许多种见漕帮二当家的情景，但都不如现实令他吃惊。
白妄领着他往账房过去，却不见谁人坐在堆满银两珠宝的堂上算账分红，门口虽守着两个大汉，却都嬉皮笑脸的看堂上一个近乎两米的糙汉蒙着眼睛，一边喊着‘美人你别躲呀’，一边猥琐的四处寻摸个哭哭啼啼躲闪的姑娘。
顾珠怕阿妄尴尬，先一步说道：“那是……你二嫂吗？你二叔二嫂感情真好。”这明显是恶霸强抢民女后的标准玩乐节目！
白妄冷脸，先是拍了拍顾珠的肩膀，随后才大步走进去：“二叔，我来取钱……”
顾珠站在外头，觉得跟着进去实在不太好，就拉着铁柱和郭叔叔的手，眼巴巴的看着里头。
郭管事随时随地准备抱着小侯爷离开这贼窝一样的钱庄，铁柱则看着郭管事拉着自己小娘亲的手，不悦地皱了皱眉。
堂内的蒙眼糙汉一听白妄的声音，立马摘下眼罩，哈哈大笑，对躲在柱子后面哭哭啼啼的姑娘打了个招呼说：“小十四，来见见你夫君的侄儿！别踏马扭扭捏捏给老子丢脸！”
那姑娘泪眼朦胧，依旧是缩着不动。
白妄太了解二叔了，不愿让珠珠瞧这见不得人的场面，打算拿了钱就走：“不必了，给我五百万两，现在就要。”
漕帮二当家生的粗犷，看着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一双眼却在看了看院子里明显是非富即贵的小家伙，多问一句：“咱们白少主这是交了新友？哪家的？咋不叫进来坐下休息休息？”
白妄：“银子。”
“是是是，只是吧，今儿这钱庄里的银子，还得给下头那些弟兄，你不跟我说清楚花钱做啥，我咋跟你爹交代？他现在卧病在床，咱不多关心关心你，实在说不过去是不是？”
顾珠看那二当家露出一嘴的黄牙，上下打量自己，搞得他倒像是入了狼窝的肥羊。
他连忙往铁柱身后藏了藏，但又琢磨这么藏着不是个事儿，干脆硬着头皮带着铁柱跟郭管事就走进去，大大方方站在阿妄身边，礼貌道：“二叔好，我是顾珠，今日刚跟阿妄认得，他从我家买了东西，我是跟过来拿钱的。”
顾珠只是说了自己的名字，漕帮二当家立马知道他是谁了一样，意外地赞赏的看了白妄一眼，乐呵呵地说：“原来是顾小友！哎呀呀我倒是也认识顾家的朋友，有个叫顾思庭的，兴许你们还是亲戚呢，都是将军府顾氏。去去去，五百万两是吧？随便搬，左右咱们漕帮都是阿妄你的，花五百万两买朋友一个东西算得了什么？”
顾珠立马跟阿妄对视了一眼，感觉这位二当家大概以为阿妄是花钱跟将军府搭上了关系，以后能靠着他家干点儿啥事儿。
抱歉的很啊这位二当家，你家阿妄是白给五百万，不求回报。
顾珠小崽子美滋滋要跟阿妄拿钱去，但就这么简单就拿到钱，顾珠还是觉得好不可思议。
“等等，二当家，我有话说！”突然，堂内那泪眼朦胧的姑娘站出来，扑通一下子跪在二当家面前，“二当家，你若想要我从此依了你，与你好，就休要跟将军府做这勾当！什么东西要这五百万？想来也是白送给他们的，这钱不能送！”
顾珠：凎，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小姐姐你让我拿了钱，我出去就报官，是可以救你的啊！
那姑娘哭着继续道：“早便听他们府里的下人说他们将军府怕是不行了，裁了一批下人，明显是正缺钱，您这五百万送给他们，岂不是解了他们的急？可我偏偏和将军府有仇！”
“我那苦命的姐姐就死在他们将军府四老爷的手上！二当家若是愿意为我得罪这将军府，我王莹就是死，都做你的鬼！”
顾珠一脸懵逼：？？？救命！！！我光知道四伯爱逛花楼，啥时候还多了条人命官司？？？

第33章 顾珠的靠山  你爹杀人了？
“这位姐姐, 你也别跟二当家哭，既然你是这苦主，不如直接跟我这罪魁祸首的将军府中人说上一说, 若确定属实，今日我回去便让四伯给你姐姐个公道，绝不唬你。”顾珠听得小手都冰凉，他实在不明白自己在这里累死累活挽救顾家于水火，结果家里人这儿一个窟窿, 那儿一个打洞，自己还救的个什么意思？
他心灰意冷，却又不能坐视不管, 起码得弄清楚是不是四伯造的孽，再回去找泷大哥哥讨公道，总归不能因为一个人的过错，连累全家。
顾珠说话条理清晰, 一面说，一面更是大胆地干脆坐在桌边儿，回头跟郭管事道：“郭叔叔, 此事你也做个见证, 回去同我爹说道说道, 免得我一个小孩儿，回去找四伯分辨, 四伯说我瞎掰。”
郭管事低了低头，双手背后，侧立一旁。
顾珠正经起来与平时懒懒散散的模样大相径庭，白妄只认识顾珠不到两个时辰，却时时刻刻都替顾珠捏着心一样, 一看顾珠笑脸都没了，绷着张粉白柔软的小脸做小大人模样，便也不着急离开了，震了震衣摆，坐在顾珠的身边，淡淡说：“不急，是与不是，钱都是你的。”
顾珠感激地看向白妄小哥哥，倒是对白妄的善解人意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软软道：“我不想你为难，更何况此事若是真的，又叫我晓得了，我非得治治我那四伯不可，不然他可要害死我跟爹爹了。”
“别怕，你的事，就是我白妄的事，若有需要，知会一声便可。”白少主道。
这边儿两个小小少年说话俱是透着股亲近非常的味道，一旁人粗心细的二当家只瞥了一眼，没有不合时宜地调侃玩笑，干脆把这账房当作官老爷的大堂，捏着茶杯拍了拍桌子，声音洪亮，对下头跪着的王姑娘说：“小十四，有话起来说，你是我新纳的十四姨娘，顾珠又是白少主的朋友，有什么话非得哭哭啼啼的说？来来来，爷疼你，你不必哭，把委屈都说给顾小爷听，顾小爷说了，要为你做主嘞！”
王莹姑娘不肯起，却跪着趴在二当家的脚边，像是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抽噎着说：“爷您不知道，我不信他们将军府中任何一个人的话，更何况还是个小孩子？”
“我爹爹，我那老爹爹，八十岁的高龄了，告官无门，活生生被那知府衙门的衙役给打得吐了血，吃了好些药都不见好。我家中原本也算得上是温饱之家，有着好些良田、米铺，自我老爹爹身子不好，卧病在床，家中经营一落千丈，短短几年功夫，告官、看病、花光了我家全部的银两，要不是如此，何以我一个大家闺秀抛头露面去米铺帮忙，还被爷您抢了来？”
二当家可不觉得自己是抢，当着白妄的面儿，稍微解释了一番：“我是给了钱的，你十四姨娘家里缺钱，我花了一百两，买了他们家生虫的米，要求是她跟我，她自己答应了的。”
王莹姑娘不否认，只是之前并不心甘情愿，如今却为了要给家里讨一个公道逼自己心甘情愿。
白妄一边给右手边的珠珠倒茶，一边敲了敲铺着红绸鸳鸯桌布，指关节与桌面碰出闷响：“说你姐姐的事。”
顾珠接过阿妄送来的茶，双手捧着，没有喝，光拿一双愧疚的眼凝视王莹姑娘，想象不出眼前人经历的苦难居然是他家造成的。
王莹姑娘深呼吸了一下，看了一眼那锦衣华服的顾家小侯爷，恨意不加掩饰地从泪眼里散开：“我姐姐……我姐姐原本是远近闻名的贞洁寡妇，是立了牌坊的！可恨那将军府的四老爷，仗着位高权重，在扬州眠花宿柳什么人都要去啃一口，看我姐姐生得好，便起了歹念，逼迫我姐姐与他在马房里厮混，被我爹爹发现后，他仓皇逃窜，留我姐姐一个人被客人都看见了身子，第二日……呜呜呜……第二日就上吊自尽……”
“二当家……官府不给我爹爹和我姐姐作主，你要做！你说喜欢我，那就为我作主！不然我瞧不起你！”
二当家就喜欢王莹姑娘这份骨子里的决绝，先是扶起了自己这位十四姨娘，搂在怀里给擦了擦眼泪，扭头才问小侯爷，说：“顾小爷，您看……”
顾珠刚要张嘴，白妄便先一步道：“不怎么看，二叔你既是要给十四姨娘讨一个公道，自去将军府找这罪魁祸首去，珠珠是五房的少爷，同四房不是一家，事儿发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你要为难他吗？”
白少主一面说着，寒潭一般的瞳孔便斜去了眼尾，俨然是拿自己当顾珠的靠山，要与二当家打擂台。
二当家哈哈笑了笑，摆了摆手，说：“阿妄你这么说，那我还能怎么找？那我就去找四房的罪魁祸首吧，但是这五百万两的银子，且给我这里一个面子，等我给你十四姨娘讨回个公道以后，咱们两清，你在支援你的顾小友，如何？你二叔实在是心疼你十四姨娘。顾小友，您觉着呢？”
顾珠这回不等阿妄帮自己开口说话，便规规矩矩地跳下板凳，给那王莹姑娘鞠了一躬，低着小脑袋，说：“不必你们麻烦了，我回去找我四伯去，要他亲自登门去给你与你老爹爹一个交代！倘若当真因他死了人，我也叫我爹不管他，直接打发去官府，该坐牢坐牢，该罚银子罚银子，绝不以势压人！”
王莹姑娘扭开头，一点儿都不信，这个世上，就是有门路的吃酒，无门路的饿死，像将军府这样的贵族，哪怕是不行了，没钱了，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说愿意让一个老爷去蹲大牢，鬼才信！
“好，小爷你既说出口，我便让我老爹爹在家里等着，不过我怕是等不来的，而且我们王家也不要什么赔礼道歉，少来那一套唬人的法子，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让你四伯什么时候也抹了脖子，我跟我老爹爹……就原谅你们。”
顾珠得了准信，点了点头，转身便要回去找那混账四伯算账！要真是害死了人，他才不管四伯呢，也不管四伯是不是二哥哥的爸爸，是不是大饼爹的四哥，他就是个杀人的禽兽！禽兽就该死，死了就别连累他家！
他人小腿短，气冲冲地离开，却还没上马车，就被追上来的白妄给喊住。
白妄追上来，看着带着面具的傻子铁柱抱着顾珠准备上马车，没有在意，只望着顾珠，声线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朗：“珠珠，你就这么走了？我说了，可以不用管我二叔他们，你是你，你四伯是你四伯，银子你带回去就是。”
顾珠坐在铁柱的臂弯上，早春的光从他背后斜来，将顾珠小朋友周身打上一层柔光，鬓角散落的发丝犹如世间最昂贵的蚕丝，皮肤透白如玉，垂眸看白妄，说：“钱你帮我存着，我迟早来取，只是怕是对不起你，阿妄，我得回去一趟，下回在同你出去吃馆子。”
白少主没有留下顾珠的理由，又生怕因为这件事，影响他与珠珠的交往，不免劝了一句：“与你无关的事罢了，珠珠何必揽在身上？”
白少主家中人丁单薄，除了他，大当家没有第二个孩子，二叔二当家膝下更是没有一儿半女，漕帮讲义气，却也讲究一人做事一人当。
再来，说句不好听的，白妄并不觉得死了人算是什么大事，只要没有确切的证据，没有人管，死个把人又如何？着实是二叔新纳的那位姨娘多事，要都十四姨娘这样闹起来，他们漕帮每年不明不白死了的人家家属，岂不是连起来都能凑几百桌麻将了？
白妄有些话，现下还不愿跟瞧着便清澈如水的珠珠说，怕人家瞧不上他。
也怕珠珠怕他。
于是那些话在嗓子里转了一圈，又回到肚子里，重新组织了一番语言，说着怪丢面的软话：“算了，你自去忙你的，只是别忙得把我给忘了，我今年六月上旬要跟着船去压货，四个月的时日，一过，又要年节期间才能来扬州落脚。”
顾珠小朋友立马笑了笑：“四个月呢，那阿妄你这不是还有一整个春天都是我的？你且等我回家，有空便派人送信到四水钱庄好不好？届时咱们见面，一定玩儿个痛快，我做东道。”
“一言为定。”
白少主目送预定了他一整个春天的顾珠离开，马车都走远了，还站在门口看，不知道珠珠说要给他送信，是什么时候送，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见，一个时辰后就见吗？一个时辰多长来着？会不会太长了？
白少主这边又等了许久，才恢复以往的冷脸去把五百万两的银子装箱，就等着说要同他长久好下去的珠珠来取。
另一头，气得要命的小侯爷顾珠在马车上疯狂抖小短腿，琢磨着见了四伯该怎么骂，是一见面就骂，还是找泷大哥哥去代替他骂。
哪知道回到府上吩咐郭叔叔去找大饼爹，自己带着铁柱冲向四房的荣兴堂后，找了一圈只找见还在书房读书的待今大哥，四伯的鬼影子都不见一个！
“四伯呢！”顾珠声音暴躁，但依旧奶里奶气。
顾待今手里拿着卷翻烂掉的《春秋》，不解地看着家中金疙瘩在堂上转来转去，一刻也不停，不禁无奈哄道：“今日家中不是有拍卖吗？父亲出门了，说不耐烦跟那些人打交道。”
“那现在就去把他给我叫回来，我有话要问他，不对，就说我爹有话要问他，说我四伯才不搭理呢。”顾珠了解四伯，最是怕他大饼爹的。
“怎的这样着急？”待今大哥不解，也很为难，毕竟他晓得现在去找那跑进温柔乡里的父亲回来根本不可能，估计家里着了火都不一定管。
“怎么能不着急？！你问铁柱我在别人那里听到了什么！”顾珠小崽子一着急，拍着傻大儿的手臂就说。
傻大儿铁柱被小小娘亲推上前，活像是大年三十被家长要求表演舞蹈歌曲的样子，杵在那儿一动不动，不一会儿就羞答答拉着顾珠的手缩了回去，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表示自己被娘亲要求不能说话来着。
顾珠就晓得指望不上傻了的谢崇风，又补充说：“他不能说话，等会儿郭管事来了，你问他，我刚晓得，原来四伯还害死过一个有牌坊的节妇，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四伯这事儿连个状都不许人家老爷爷告，还把人给打了一顿，这是要干什么？不想活了？”
“这……珠弟弟你怎么知道的？”待今大哥一脸诧异，“这、这事儿许多年了，都过去了……”顾待今苦笑。
顾珠真是不知道怎么说待今大哥的好，他一个半古不古的小孩都知道顾家大难临头了，就是没有错处，上头也有人拿着放大镜找错误，现在好了，这么大的一个案子，该怎么办？！
“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能算事儿了吗？”顾珠眼眶急得通红，“待今大哥，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书上那些圣人言，难道都只要求别人，不要求自己？”
顾待今无法向被宠得什么都一知半解的珠弟弟解释这世上的家族大都是这样，出了什么事情，绝不会闹到外面去，只在族内行家法、族法：“此事，不好说。”
顾珠：“所以你就是不愿意去找四伯回来咯？你不去，我找二哥哥去。”
顾待今无奈，叫住小家伙，说：“珠弟弟，我的珠弟弟，你即便去后头，也找不到桥然，桥然他现下搬去后巷子住了，他……被爹赶了出去。”
顾珠一脸茫然，这都什么跟什么？四伯就没干过人事儿吧？！
“凭什么？二哥哥他哪里做得不好？”顾珠小崽子心里不舒服，替从小就跟自己要好的二哥哥鸣不平。
待今大哥唉声叹气，说：“自古，忤逆长辈，便是不孝，你桥然二哥哥跟父亲吵了一架，吵得厉害，父亲一气之下说没他这个儿子，桥然便当晚搬走，什么都没带，我去送过一回银子，桥然也给丢了回来，说是自己有手有脚，就是去码头扛泥沙，也能养活自己。”
顾珠心疼得厉害，想不出从小也算是锦衣玉食的二哥哥去扛泥沙的样子：“他们吵什么？”
顾待今不好说，只是摇头。
“待今大哥你不说，我就再也不理你了。”顾珠会发的狠话也只有这个了。
顾待今不怕，却又不愿看小家伙掉金豆子，犹豫着，还是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主要是你身边原本有个陪玩儿的小厮，名叫冯岩的，年前不是丢了吗？不见踪影。父亲就觉着你身边没有个他的人，他不放心，总要让你身边有我们四房的人，才安心，觉得只有这样，以后他要找你办什么事儿，也有人从旁说和。结果冯岩没了，他便又把注意打到桥然的身上，让他去跟五叔求情，跪着磕头求情，好回你身边儿，跟珠弟弟你继续搞好关系……”
顾待今从不撒谎，却也不懂五叔什么都瞒着珠弟弟的良苦用心，一番话就把什么破事儿都抖了出来。
顾珠听了，只觉四伯没救了，也替二哥哥不值，更有些不理解大饼爹。
他说怎么自回来以后，就没见过二哥哥，感情是所有人都瞒着他，就他一个还不知道二哥哥被大饼爹给挡在了明园外头。
就在这个时候，被郭管事喊来的顾五爷顾劲臣慢悠悠从外走入大堂，永远温和的圆脸上挂着笑，但笑却在瞧见自家宝贝愤愤不平看向自己的眼神时，变得委屈巴巴：“珠珠，爹是过来帮你批评你四伯的，是来做你的靠山，怎么好像爹爹做错了什么？你说，爹爹改。”
顾珠小崽子才不要听大饼爹的话，都是鬼话！就知道哄他瞒他，他要自己去找二哥哥去。
顾珠风风火火的来了荣兴堂，又风风火火拉着铁柱要出去，对着大饼爹‘哼’道：“我不想跟你说话，自己反省。”
眼瞅着自家小宝贝飞快被个傻子抱着跑远，圆滚滚的驸马爷笑脸敛去，对身边的郭管事淡淡道：“你跟着去。”
郭管事立即行礼，随后飞快追了上去。
待驸马爷看着自家的宝贝疙瘩身影儿消失在荣兴堂大门侧边，约莫又过了两息的功夫，才慢悠悠坐到主位上，拍了拍一尘不染的衣摆，沉声道：“说罢，怎么回事？你爹杀人了？”

第34章 不是周扒皮  二哥哥，我等你功成名就！……
“五叔……”顾待今苦笑, 《春秋》被他卷起来，捏了又捏，手心的汗水打湿干薄的书皮, 立时像是刀片一般，割着手生疼。
“怎么？有些事原来连我也不能说？”顾劲臣面色平静，完全不像是个得知家中有人杀了人的消息，倒像是摆家常来的。
“不不不，五叔您是长辈, 家中老祖宗就曾说过，现如今家里这些叔伯里，只数五叔您最出息, 您说什么，那都代表着长公主的意思，没什么不能知道的……只是……”
顾待今犹豫了一会儿，哭丧着脸, 颓废的跪到顾劲臣的面前，满脑子都是方才珠弟弟对自己的控诉，他乃一届读书人, 读的圣贤书, 可的确, 他做的绝不是什么圣贤事。
“只是五叔，此事个中缘由曲折复杂, 且年代久远，各执一词，泷大族长也是晓得的。当年泷族长听说这件事后，就跟衙门里的人打了招呼，说是不接那老头儿的状子, 我爹糊涂，晓得那家寡妇死了，也哭了好几天，说不是他害死的，是人言逼死那寡妇的。”
“后来泷族长让我爹禁足了半年，还给了那家人一百两银子，此事就算是压下去了。”
“当时二伯还没去世，说就这样息事宁人最好，闹大了，咱们将军府就是没有过错，也要惹一身的骚，咱们是体面人家，活的就是一张脸皮，不能让英明了一辈子的祖父他们蒙羞……于是……”顾待今把自己晓得的都说了，也越说越羞愧。
顾劲臣闻罢，长久地没有说话。
顾待今怕得要命，摸不准五叔到底是什么态度，便悄悄抬起脑袋看了看。
五叔顾劲臣眸色依旧平淡，只是沉默深思着，半晌才道：“这叫压下去了？那一百两银子人家收了没？”
顾待今点了点头，随后又摇头：“应该是收了，咱们一百两给出去了，让衙门里咱们的人劝那老头收下，衙门里的人回话说是收了。”
“即便是收了，人家也没有停止告状，六七年过去，即便老四当真没有强要那寡妇，害寡妇羞愤而死，也要被流言说成真的。”顾劲臣扯了扯嘴角，“就你们这首尾不干净的手段，挪到官场上去，一百回都够你们死的。”
顾待今立马吓得浑身发抖，一面哭哭啼啼，一面给五叔磕头：“五叔……救命啊！”
“哪里就至于喊救命？该喊救命的是我。”顾劲臣顺手抓了一个杯子，便狠狠砸在顾待今的脚边，碎片迸裂飞起，气势汹汹，“你们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难，我想尽法子远离朝廷，保全家平安，你们做事哪怕有一个手段高明，斩草除根，也不至于现在连珠珠都能揪住你们的辫子！”
“珠珠他都能捉住，就更别提旁人了，谁知道哪个会在日后，拿着你爹这杀人的罪名来威胁我们办事？”
“还有。”顾劲臣叹了口气，掏出一封信来，略有粗茧，骨节分明的手在信上重重点了点，语气泄露出几分阴沉地煎熬来，“你自己看！”
顾待今低头颔首地去拿信，快速扫过后，皱着眉头，请教说：“这……这不是长公主的家书吗？说实在想念珠弟弟，又因着珠弟弟在扬州刚受了难，要珠弟弟回公主府，顺便跟皇子们一起读书，还让三殿下来亲自护送，这不是好事吗？”
“好个屁！你什么都不懂。”顾劲臣闭上眼，在睁开，满眼肃杀，“若不是这次珠珠遇匪，长公主哪里有借口要借珠珠去长安？！长安那是什么地方？狼虎窝，杀人无形，金山银海的底下是成堆的白骨！”
“现如今那眼高手低的皇帝要跟三朝元老谢丞相一较高低，珠珠过去，就代表我们必须跟皇帝站在一起，我若不答应，珠珠作为他们的人质，能有什么好？！”
“原本他们不确定我手里都有什么东西，现在见我连兵马都能调动，怕是要动真格，珠珠此去，哪里是跟皇子们一块儿读书，是去做笼中的鸟，稍不注意，会死的。”
顾劲臣说起他的顾珠，连念名字都时候都舍不得说重：“可怜我的岁锦……到现在还以为这世上的父母俱是相亲相爱，兄弟姊妹善良友爱，那晓得他的四伯除了花天酒地，还会杀人，他的母亲从生他下来便指着他死，他那无能的舅舅拿他当笼中鸟，他的爹爹这边，却没有一个人能护着他，是一窝废物。”
“他该对我失望了……”顾劲臣几乎能想到未来的那一幕：
他的宝贝珠珠在长安举目无亲，还会因为他这个当父亲的，没能满足无能皇帝的要求，备受折磨。届时，他将看见瘦巴巴的珠珠，隔着鸟笼子看他的珠珠，看珠珠身上都是鞭子的痕迹，看珠珠午餐是馊掉的饭菜，看珠珠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趴在冷冰冰的榻上等死。
顾劲臣是远离朝廷，是一副吃饱喝足万事不管的模样，但这不代表他当真就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
他比任何身在官场的人还要关注朝堂势力变化。
如今皇帝就是个草包，没多大本事，野心却不小，哪怕再遮遮掩掩那想要收回丞相手中权利的想法，不少机敏的官员也都嗅到味道。
可就算这样又如何？谢相爷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说句大实话，这天下现在就是姓谢！
谢相爷手中有兵马，就养在距离长安不远的鄱阳，统共三千精锐，以一挡十不再话下，倘若要兵变，顷刻间长安的龙椅就能易主。
但长公主也养了私兵，就在长安城外，可即便相互掣肘，那皇帝估计也夜不能寐。毕竟老相爷虽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但也有两个人中龙凤的孙子。
嫡孙谢祖峥运筹帷幄，尽得老相爷真传，天生七窍玲珑心，算无遗策。
而庶孙谢崇风更胜一筹，能屈能伸，多智近妖，军中声望极高。
如此两员大将，谢相爷即便是死了，谢家也起码百年之内不会衰败。
对待如此强悍的相府，等待时机才是明智的王者之思，当今皇帝急功近利，却要逼他们顾家做先锋，跟相府对立，这就是要他们整个贵族都做替死鬼，给皇帝铺路。
可凭什么呢？！
他决不替那草包皇帝去死，也绝不让他的珠珠去长安，哪怕为此倒向相爷府，也无所谓，若是逼他，干脆来个鱼死网破，扶谢家上位！
到时候珠珠即便身为皇室人员，也将在他的庇护下安乐百年。
顾劲臣想过，最差不过如此。
……
顾珠小崽子从马车上下来，看着面前门板都歪歪扭扭挂在墙上的小院子，踯躅不前。
赶车的郭管事在一旁，为自家主子五爷说话：“小侯爷，五爷有他的思量，此事不能怪五爷……”
顾珠看着院子里的菜园子和陈旧得连蜘蛛网都还没有打扫干净的角落，不愿意听郭管事说话，领着铁柱就往里跨进去。
这是后巷最偏僻的院子，荒废了大约快十年，井都是枯的，只有一颗老梨树还生的茂盛，刚刚入春，一树的梨花便如云散开，长得极好。
顾珠站在梨树下，漂亮的眼珠乱飘，最后还往井里看了看，里面全是碎石头，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什么小动物在里面，里头有股怪味。
“二哥哥？”顾珠心里难受，脸皮这时候也薄薄的，又嫩又红，在院子里对关着的堂屋喊，“你在吗？二哥哥。”
堂屋里面立马着急忙慌出来个还捏着筷子的少年郎，其身着粗布衣裳，脚踩着单薄的布靴，长发高高束在头顶，以一木簪随意斜插，不羁散漫，眼神却在看见顾珠时，先是尴尬，而后坦荡宠溺：“你这小家伙，跑这穷地方做什么？”
顾珠小跑走过去，拉着二哥哥的手，看见二哥哥手指甲里都藏着河淤，也不知道这些天受了多少苦，还都是因为他才受的连累，不免满脸的对不起，拽着二哥哥就要走：“我来带你回去。”
顾桥然乐呵呵地蹲下来，捏了捏顾珠的脸，但又看见自己手指甲里脏的很，便又立马收回来，哄道：“回去做什么？你不要任性，你二哥哥我现在成家立业了，你不要捣乱。”
顾珠：“难道二哥哥一辈子就打算去码头靠帮人扛泥沙过活？这就是你的成家立业？”
二哥哥爽朗一笑：“不要小瞧了这活计，其中也有些门路，还需要学习呢。更何况扛泥沙就低贱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顾珠才不信这些，他跟二哥哥相处四年之久，做什么都在一起，二哥哥好武，喜欢喝酒，喜欢爬在墙头看镖局早晨练武，喜欢看兵书，做梦估计都想效仿祖先报效国家，死都想上战场一回建功立业，可现在却因为他，去不了军中，在这里做一袋泥沙一文钱的苦工。
人没了梦想，那和咸鱼有什么区别？他是咸鱼，二哥哥却不甘是。
明明打从一开始跟他好，就是为了给自己找出路，为了通过他和大饼爹搞好关系去军中历练，怎么现在不继续了？
明明很能卧薪尝胆，很能耐着性子陪他这个假小孩调皮捣蛋，现在怎么又不愿意了？
是的，顾珠又不傻，他早就有点儿感觉二哥哥前来和自己成日混在一起，是有目的的，这份保姆工作，干了四年，工资说不要就不要了？他可不同意！他可不是那剥削人的周扒皮。
“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我就问你想不想去西北的军中？不需要我爹推荐，我就能给你写推荐信。”顾珠知道，官宦人家的子嗣参军，需要有人推荐，不然像大兴这种鲜少有战事的地方，小兵想要发挥本领升官，比登天还难！属于怀才绝不可能遇的那种。
“你……珠珠，不要开玩笑，二哥哥如今真的很好。”顾桥然依旧说话云淡风轻。
“我只问你要不要？别管家里任何人，也别管什么韬光养晦，什么低调，什么去军中感受感受氛围就满足了。去了就给我好好干！做大做强！咱们顾家现在要的就是能干之人！不是什么平庸之辈！所以，你要还是不要？！”他身边站着的铁柱可就是大名鼎鼎的谢崇风，这货的举荐信，别说一封，他让写，十封都能写！
顾桥然那双原本平静混浊的眼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压也压不住，眼眶绯红，手中筷子更是‘啪’一声被只手捏断。
顾珠也不必听答案了，答案显而易见：“好样的，二哥哥，我等你功成名就！”

第35章 请永远爱我  谢谢你呀，小谢将军。……
顾珠在后巷的二哥哥那里夸下了海口, 要送二哥哥一个大好前程，但在此之前，有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做：把那混账四伯给抓回来！
“这事儿好办, 父亲一向很爱去温水斋，是罗城夫子庙旁边的花船巷子里面的其中一艘，只是要让他回来却不好办，父亲若是喝醉了，得三四个人抬他回来, 若是没醉，五叔那边派人过去抓，他肯定晓得是出了事, 更是要绞劲脑汁地不回家来。”顾桥然了解他那不着调的父亲。
他曾在这位不着调的父亲手底下讨生活讨了十六年，十六年，就是狗都晓得主人的秉性了，更何况他这还不如狗的儿子。
顾珠把事儿都跟二哥哥讲了, 自己没有法子，便眼巴巴地看着二哥哥，说：“这样吧, 二哥哥你把地址告诉我, 我让铁柱去抓, 铁柱力气大，四伯瘦巴巴的, 根本不是对手，就是扛也能扛出来。”
桥二哥哥看了一眼那来历不明的傻子铁柱，心中总有些说不清楚的疑惑，不明白珠弟弟为何这样相信这个傻子，什么事儿好像都很愿意交给傻子去办, 甚至十分笃定傻子不会出差错。
“不行。”桥二站起来，走进去，把筷子放好，重新走出来后，便挽了挽自己的袖子，沉声道，“那里鱼龙混杂，珠弟弟你把铁柱交给我，我跟他一块儿过去把父亲弄回来，你不要跟着。”
“啊？”顾珠偏头仰望了一下铁柱，很怀疑铁柱根本不会离开自己半步，这位傻子，自脑子不中用了，总有点儿这样那样的怪癖，一会儿别别扭扭地生闷气，一会儿还当自己是小孩子一样跺脚撒娇，把顾珠乐个半死。
但这铁柱虽然用着十分顺手，文能逗乐，武能扛打，但要他跟自己分开一步，这货都能装聋作哑死活不依。
最最典型的事件便是半夜铁柱总能在门外侍卫不知道的情况下窜到他床边儿趴着，就连他去蹲个厕所，也不嫌臭，要拉着他的手指头，在旁边给他递纸。
“这铁柱恐怕是不愿意跟二哥哥你一块儿去。”顾珠叹了口气，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举起一根手指头，说，“对了，今日我刚巧得了个新朋友，他家仿佛是有许多得用的人，比我们家规矩好得多，不若我送信去，叫他帮一帮忙？”
“你说的是……”
顾珠微微一笑：“漕帮的白少爷，白妄。”
“漕帮……珠弟弟你怎么跟漕帮的人认识了？”据桥二爷了解，漕帮这江湖上都叫得上号的庞大组织，起家十分凶恶，乃一群穷凶极恶之人将码头霸占，要加入漕帮，才能干一些他们给你分配的工作，又苦又累不说，一半的工钱都得交给漕帮。
这漕帮手下众多，但扬州、荆州、徐州和青州虽然被白氏的四水漕帮给控制，但九州的其他州也有数不胜数地各路漕帮兴起，水上争夺地盘的暗仗年年都死不少人，连水贼看了由漕帮护送的船只，都不敢轻易靠近，俨然自成一霸，就这样凶神恶煞的漕帮，怎么珠弟弟还交上朋友了？
顾桥然只是在码头扛泥沙了几天，便深觉漕帮白氏很是可怕，更别提珠弟弟说的这位白少爷白妄，怕不是漕帮那位白少主吧？
漕帮的白帮主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其余的都死光了，就剩这一个，听说也是小小年纪便有些手腕，跟着漕帮弟兄走南闯北，性格孤僻，承袭其父的心狠手辣。
顾珠说起那位模样冷峻的小哥哥，怀着几分自觉隐秘的雀跃，声音微甜，说：“今日刚识得的，是个好人，原本还约着中午一块儿吃馆子，结果被四伯这事儿给耽误了，他是咱们将军的大买家，咱们家还有五百万两的银子在他那儿存着呢，等四伯这件事处理好了，我就去取，咱们也就有钱还给皇帝舅舅了。”
桥二爷沉思片刻，问：“你同那位白少爷出门，五叔可知道？”
顾珠如今讨厌提起大饼爹，正替二哥哥打抱不平，连忙扭开脸蛋，拍了拍铁柱的大腿就一边让铁柱抱自己回车上，一边跟二哥哥道：“别跟我提他，我已经决定三天不跟他说话了，谁让他骗我的？害骗我说你病了，在养病，要不然我早几日就跟二哥哥你见面了，也不至于让二哥哥你现下搬到这里来住。”
顾珠还是小孩子的脾气，天生的奇妙知识不能让他这方面也成熟理智。
桥二爷摇着头笑了笑，想来五叔应该是同意了珠弟弟跟那位白少爷的交往，不然珠弟弟根本不可能出去得知父亲的祸事。
既然是这样，顾桥然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也没有资格担心。
“那好，珠珠你回府等，我去温水斋与你那位小朋友会合，顺利的话，半个时辰便能将父亲捉回来。”
顾珠摇头，才不同意：“我也要去，我不进去，就在外头的马车里面等。”
顾桥然立马面色一肃，认真地同小家伙说：“别让你二哥哥再遭五叔一顿骂，那地方不是你这样的小孩子去的，里面的鱼龙混杂乌烟瘴气，也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简单，稍不注意，便有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来招惹你。”
顾桥然说得委婉，要说得直白，实在是怕吓着从小就没怎么真正接触大兴下九流东西的珠珠。
奈何顾珠一听就明白，他有着不该有的丰富知识，健康的，不健康的，乱七八糟，立马就想到那害灵哥儿没了一两肉的变态员外，顾珠小朋友咽了咽口水，害怕地不敢再要求过去，叫下人送了口信快马送至城外的四水钱庄，便准备回府里坐等。
离开前，顾珠瞧见个模样颇为标致的姑娘从堂内出来，穿着朴素，想必是二哥哥的那位怀孕的妾室。
妾室红着眼眶，感激地对他轻轻福了福身，顾珠远远地看着，只觉二哥哥的小老婆好像有些没吃好睡好。
他一回府，就回了明园，吩咐小厨房从今日起每日三餐都送四菜一汤去后巷的二哥哥家里，又派人送了自己的全部压岁钱过去，这才安心许多。
等待的过程实在是无聊得很，只是闲来跟铁柱对着坐在一起喝喝茶，顺便大眼瞪小眼。
然而光是大眼瞪小眼似乎太无所事事了些，顾珠小崽子心里存着事儿，闲不住，拽着什么都不知道的铁柱就往自己的里屋里钻，房门顺便也锁了个死死的，最后把铁柱给按在桌子上，自己亲自给铁柱磨墨，颐指气使道：“会写字儿吗？应该还记得吧？来，我说，你写。”
铁柱虽傻，但并非身体习惯都忘了，捏笔姿势十分标准，但眼巴巴地看着小娘亲皱着的眉头，却忽地丢开笔，伸手去揉顾珠的眉心，指腹轻轻柔柔地抚平那皱着的眉头，傻乎乎地说：“不要皱皱……”
顾珠被一个大男人的叠字给逗笑了，一股郁气瞬间从胸口释放出来，拍了拍这货的手爪子，道：“你不懂，你是个傻子，你懂啥？”
“我想懂……”铁柱忧伤地看着小娘亲，对娘亲的喜怒都想明白。
顾珠想了想，回答道：“你不是想懂，你是傻了，所以才想懂我，但没有必要，舅舅知道你在我这里，回信应当这两日就到，你是要回长安的，到了那边，你好好干，好好养病，清醒了就报答小爷我的救命之恩就可以了，没必要懂，我也不太懂我自己，我……很奇怪的。”
“不奇怪，岁岁，你不奇怪。”
顾珠自嘲地跟个傻子说着不敢跟任何人讲的话：“怎么会不奇怪？我记得好多另一个时空的事情，可我明明才六岁，你说奇不奇怪？”
“不奇怪。”
顾珠微微愣了愣，有被这傻子斩钉截铁的‘不奇怪’三个字给哄到，他缓缓垂了垂眼帘，张开自己的小手臂，去抱了抱铁柱，温柔地说：“谢谢你呀，小谢将军。”
铁柱也拥抱他的小小娘亲，但耳朵里却听见娘亲嘴里念着别人的名字，立时又生闷气，委屈道：“小谢将军是谁？岁岁你还有别的孩子吗？我、我不够好？”
顾珠笑着，懒洋洋地忽悠说：“是啊，我在外头还有十个八个崽，你这个傻子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那十几个兄弟姐妹都接回来，当然，你要是干得不错，听话又懂事，那我就永远只爱你啦。”
“铁柱听话。”傻子当真是被刺激到了，以为自己的小小娘亲真的在外面还有十几个孩子，吓得藏在面罩下的眼都瞪大，抱着娘亲的手都又紧又怕太用力，不知所措得很，一面眼泪鼻涕齐刷刷下来，一面哑声说，“我听话，你不要丢掉我……我会比任何人都厉害的，岁岁，我会赚很多很多钱，买好大好大的房子，买许许多多的下人，会……我会……比这天底下所有人都有权有势，我……请你永远爱我……”
铁柱说这话的时候，耳朵里有着重音，好像有个熟悉又陌生的童音在他脑海里同他说着一模一样的话。
那似乎是别人，又似乎是他自己。
铁柱分不清，但恐惧与那疯狂的不甘心，却是铺天盖地的真实存在于此。
顾珠小朋友并不知道自己阴差阳错的又刺探了属于谢崇风的执念，只当铁柱是对自己这个娘有着所有小孩子都会有的小小占有欲，浑不在意，继续拉着铁柱写要给二哥哥的推荐信。

第36章 他都不嫌弃  你不信我，我今天就死给你……
“就写, 我，谢崇风，现有一小兄弟推荐去西北大营, 对了，西北大营现在当兵的头头是谁来着？是你吗？”顾珠对这种官员调度问题一无所知，要是愿意，其实可以去问他的大饼爹，但饼爹如今在他这里信用为零, 才不乐意跟大饼爹说话，便一边摸着自己的小下巴，一边琢磨要寻人了解了解大兴的官场制度。
顾珠珠小朋友脑袋里有好几个人选, 首先便是自己的公主娘，但写信得一个来回，太慢了，那么去找二哥哥？二哥哥应该知道谢崇风属于哪个大营的将军吧？直接推荐二哥哥去谢崇风麾下当兵应该还行。
正琢磨着, 外头小厨房里的下人上前敲了敲窗户口，侧着身子，将影子从外打在窗户上。
“怎么了？”顾珠偏头, 问。
外头的下人立马弯着腰, 小声道：“回小侯爷的话, 后巷的四菜一汤已送过去了，五爷方才来了话, 吩咐说给您也做些小菜，不然饿着了，可是不好受的。”
顾珠忙活了一上午，中午饭也没能跟新认识的小哥哥出去吃，这会儿气都气饱了, 哪里还有胃口？再一听是大饼爹吩咐的，那就更不要了，张嘴就叭叭叭地娇气道：“我不饿！爱谁谁吃！”
外头的下人连忙弯了弯腰，求道：“可别啊小祖宗，五爷说了，一定要让您用上一些，您要是不吃，咱们这些小厨房的，可是要扣月钱的，咱们每个月就指望着这些月钱过活，要是生生扣了一大半走，小的家里的孩子可就要断了奶了……”
外面的下人说得情真意切，顾珠立即任性不起来，看了看身边的铁柱，说：“那就呈上来吧。”
下人立马喜气洋洋地让小丫头们连着上了十道菜外加一锅鲜鱼汤，顾珠叫所有人都下去后，立马赌气着偏自己不吃，端着碗就给铁柱喂饭，一边喂，一边对铁柱说：“你的推荐信先别写了，我得去问问才晓得要写给谁，来，乖，把这些东西都吃了，吃光我就更喜欢你一点。”
铁柱傻子平日也是乖乖坐着让岁岁喂饭，今日看见岁岁拿着巴掌大的汤勺给自己挖饭吃，第一次愣了愣，但还是听话地张嘴，顺便回话道：“好，我要吃完，我会吃完的！”
顾珠被喷了一脸米粒，躲都来不及躲，哭笑不得，又严肃起来道：“行了，吃饭呢，不许说话，不然不喜欢你了。”
铁柱傻子立马做错了事情的狗狗似的，垂头丧气，一面委屈地望着顾珠，一面拽着顾珠的袖子，手很不安分的这里扣扣，那里抓抓，最终捏着顾珠腰间的五福金钱，不长记性，继续喷顾珠一脸饭粒：“这个为什么换掉了？岁岁……这个……”
“啊啊啊！不许说话！”顾珠气得直接把脸上的饭粒都蹭铁柱的脸上，然后语重心长的教育道，“你看，你脸上全是饭，你高不高兴？”
铁柱却红彤彤地咬了咬下巴，很是害羞地说：“娘亲近我，我高兴……”
顾珠端着碗，无言以对，许久，默默给自己脸上的饭粒擦掉，顺便又去细致地给铁柱擦干净，自言自语般说：“我二两肉都不扶，就服你，你小时候是得多缺母爱啊，傻缺成这样。”
铁柱歪了歪脑袋，笑容灿烂，幸福得不得了，很自觉地把脸往顾珠手上蹭。
顾珠觉着这样的铁柱真是像个小狗狗，摸了摸人家的脑袋，说：“你像个小狗狗你知道吗？”
铁柱：“我是岁岁的小狗狗。”
顾珠恶作剧心蠢蠢欲动，咬了咬嘴唇，忍不住眨着漂亮的大眼睛问：“那狗狗是怎么叫的？”
铁柱：“汪！”
“哈哈哈，好了好了，嘘，不要叫了，免得以后你打我。”顾珠一本正经地坐回自己凳子上，暗暗可惜怎么就没有留声机呢！可恶！
然而顾珠小崽子这里克制住了，铁柱傻子那边却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汪汪叫个不停，觉得自己这样似乎是能让娘亲高兴的。
顾珠果不其然乐得眉眼俱弯，很难得跟铁柱这样安安静静的单独说话，因为平常身边总还跟着灵哥儿的。
“咦，说起来，灵哥儿似乎不见了好一会儿了，不会是被后巷他那个混账继父还有他娘给捉回去强制上缴月钱吧？”顾珠用大勺子又挖了一勺饭，送到铁柱嘴边，说，“要不等会儿我们找个时间去后巷找找他？”
铁柱这回学乖了，并不包着一嘴的饭跟小娘亲讲话，但情绪却清晰表达出来，说：“不要。”
“嗯？”
“我不喜欢他。”铁柱垂下眼睛，抠了抠自己的手指头，不太擅长直接表达，却又在这段时间小娘亲的教导下，努力表达着，“他身上臭。”
顾珠珠立马用大勺子敲了敲铁柱的脑袋，说：“不要随便说别人臭，他又不是自己想臭的，他是生病了。”
“可、可岁岁，我也病了，你说我脑袋病了，我也没臭……”
“那不一样，他和你不一样，他还小呢，病得比你严重得多，是、是尿尿的地方坏了，他控制不了自己，所以能忍就忍一下，我看他很注意清洁的，基本一天要换两套衣裳，连水都不敢多喝，是个可怜人。”顾珠说起刘灵，是真的感觉这人惨到家了，如果自己不管他不要他，基本就是死路一条，以后说不定还要去接客来着。
“我不可怜吗？我也病了……”铁柱不服气道。
顾珠笑说：“是是是，你最可怜，天底下最可怜的就是你啦，听话，快把饭吃掉，吃饱点儿，别晚上又跑我床边儿找我要饭吃，俗话说的好呀，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我吃得太多了？”铁柱敏感地捕捉到一些词，眼神慌乱地盯着顾珠。
顾珠连忙露出个微笑，哄说：“没有没有，铁柱吃得太少了，我是说，你吃得太少了，该每顿一头牛的，看你瘦的，皮包骨了呀，可心疼死我了嘤嘤嘤。”
顾珠这边胡说八道，铁柱全盘相信，还怪豪气地小声承诺说：“那我明天吃一头牛，岁岁。”
顾珠偷乐着点头，还没跟铁柱继续喂饭，母子的二人时光就又被外面的下人传话打断。
有人急急忙忙地冲进来，对着正跟铁柱表演母子情深的顾珠道：“小侯爷！小侯爷！后巷的桥二爷刚才说，四老爷回来了，说您现在快去忠义堂看看，族长老爷也去了，有要事。”
顾珠碗立马一丢，跳下凳子就要跑去忠义堂。
铁柱却在这个时候拉住他的袖子，茫然道：“吃饭……”在铁柱心里，没有什么比小小娘亲只看着自己，然后跟自己说说笑笑，喂饭饭更快活的事了。他饭还没有吃完呢，怎么就走了？
顾珠没法子，拍了拍铁柱的手，说：“你听话，不然我不喜欢你了！现在有大事儿，我得过去盯着。”
铁柱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才能留下小娘亲跟自己继续说话，可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竟是又走进来个小少年，此人铁柱上午见过，也是个怪讨厌的家伙，娘亲对他笑了可多次，比自己的多……这个人难道就是娘亲在外面的私生子？
“珠珠？我来接你过去。”白少主脚步轻快，一进屋子，便能看见传说中的傻子跟珠珠拉拉扯扯。
——傻子果然是个傻子。
“呀，你、阿妄你怎么来啦？”顾珠眼睛都亮亮的，立马扒拉开铁柱的手，小跑过去跟白少主站一块儿，“我又麻烦你了，你还没用午饭吧？”
白少主与顾珠小崽子都有着要亲近的意思，两人便是站在一起，便有着绝对契合的气氛，瞧着让人赏心悦目。
“没有的事，快跟我过去吧，你那二哥哥已经在那边等你了。”
白少主手指头动了动，下意识想要去拉拉珠珠的手，但又没能即刻行动，顾珠却先一步捏着白妄的手指头，说：“那我们就先过去，只是我家忠义堂谈事，你兴许进不去的。”
顾珠一边跟白妄说话，一边两人就往外走，走了两步，才回头，像是刚想起自己的傻子铁柱，说：“喂，小铁，快来，跟上。”
铁柱有外人在总是不说话的，又瞧自己小娘亲有了私生子就把自己忘在脑后，气性儿也上来了，别别扭扭地低着脑袋不理顾珠。
白少主见了，问：“他怎么了？”
顾珠摇了摇头，有点儿明白，又不太确定，因为铁柱总是别别扭扭要自己关注他，这会子，仿佛是在吃阿妄的醋，又似乎是因为自己不喂饭所以闹脾气，可不管怎么样，他才不惯着这傻子呢：“不管他，我们走。”
铁柱眼瞅自家小娘亲不管自己，跟着那可恶的私生子跑了，目光落在自己没吃完的大碗上，手迅速的抓起碗，却提起后，又轻轻放下，敏锐地看向小娘亲睡觉用的里间小屋，听见里面有微不可察的呼吸……
铁柱站起来，皱着眉头缓慢走过去，撩开里间的门帘子，走过守夜刘灵睡觉的小床，再往里去，便看见好些时候不见的刘灵正刚好从他小娘亲的床上下来叠被子，甚至还回头看了他一眼，一点儿都不将他放在眼里，继续将床铺恢复原样。
“你、你不能睡。”铁柱走上前，一把抓住刘灵的手腕，要告状一般，说，“你跟我去跟岁岁说……你……”
“你什么你？！”刘灵一双上挑的狐狸眼眼尾猩红，露出个‘你奈我何’的笑来，“凭什么你睡得我睡不得？你个傻子。”
“放开，不然我就出去告诉小侯爷，你弄坏了他最喜欢的扇子。”刘灵一面说，一面指了指放在床头的折扇。
傻子铁柱心慌了一下，立马松开。
刘灵嗤笑了一声，继续将床铺恢复原样，随后转过头来，拿着个花瓶在手里颠了颠，说：“傻子，你刚才跟小侯爷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我身上臭对吗？”
刘灵从一开始被踹了后，就忍着疼回房间，最初是打算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挨过去这份痛意的，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见自己小床的那一刻，脑袋里却想着小侯爷的床铺，便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躺在上面，小侯爷的床是他想象一样的温暖，让他立时便不那么疼了，却又没睡多久就被小侯爷跟傻子回来的脚步声惊醒。
他不敢随便动，怕被发现，便精神紧绷地躺在床上，一面闻着特属于小侯爷身上才有的香气，一面又竖着耳朵，生怕听不见外面的动静。
只是这偷听却听不见什么好话，特别是眼前这个……故意挑拨他与小侯爷之间情分的傻子……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刘灵微笑着对铁柱招了招手，说，“你把脑袋低下来一点，我有句话，想要悄悄跟你说，这事儿跟小侯爷有关，可不能被别人听去。”
铁柱一听跟自己的小娘亲有关，哪里还顾得上面前这个讨厌的人刚才干了什么讨厌的事，连忙弯腰低头下去，还主动把耳朵凑了凑。
刘灵顿时眸色闪过一抹杀意，手起瓶落，极为厚实的瓷瓶瞬间砸在傻子的后脑勺上！
铁柱一个不慎，直接跪在地上，想要爬起来，却被刘灵抓起圆凳，疯狂砸在脑袋上！
刘灵一边砸，一边恶狠狠地一遍遍重复道：“我不臭，我哪里臭？！他都不嫌弃我，你凭什么说我臭？！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傻子！去死去死去死！”
及至地上的傻子没了动静，刘灵才丢开手上沾血的凳子，恍恍惚惚看着地上的傻子，似乎……并不感觉多害怕，起码没有上回害怕。
他从容地走到外间，顺便将一桌好菜也给掀了，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拿着桌子的断腿，往自己的脑袋上也打了个口子，便眼泪汪汪地冲出去，对着院门口守着的侍卫说：“快进去看看吧，那傻子疯了一样的砸东西，还要打我，我、我拿花瓶砸了他，现下、现下好像是不行了……”
守卫是晓得小侯爷身边总跟着个戴面具的傻子，连忙去查看，又顺道问：“怎么回事？拿傻子不是跟小侯爷寸步不离的？”
灵哥儿哭丧着脸，弱弱地说：“我也不知，好像是跟小侯爷闹了脾气，所以才发了疯，这位大哥，我看那傻子好像是快要不行了，快去请大夫吧。”
守卫点了点头，让人请大夫去后，还准备让人去通知小侯爷一声。
灵哥儿却拦住，说：“且先别去，那傻子弄得一团糟，让大夫看看还能活不，不能的话，还是赶紧埋了，不然小侯爷吓着了，你担当得起？若是还能活，就搬去小侯爷看不见的地方养着，且他时不时的发疯，以后要是还跟小主子闹别扭，又疯起来，打的可不是我，是小侯爷，就，远远的养着吧，我会跟小侯爷禀报的，你们不必去了。”
守卫知道灵哥儿是小侯爷跟前的红人，守夜都是这位哥儿守着，说话应当管用，便点了点头，说：“还是灵哥儿你想的周到，得，就按你说的办。”
这厢明园出了个要命的小插曲，顾珠还不知道，那边忠义堂便也唱戏似的有人在哭闹。
顾珠让阿妄在偏厅先吃吃点心，一个人踏进去，便看见四伯十分辣眼睛地抱着自己大饼爹的腿哭爹喊娘：“我的亲娘欸，亲弟弟啊，我顾逸辛发誓，绝对跟那王氏的死没有干系！什么强-暴？！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啊，五弟，你一定要相信我，王氏是跟我情投意合，我们两个是郎情妾意，她心悦我的啊！你不信我，我今天就死给你看……”

第37章 王家的牌坊  珠珠，五叔也是爱你心切………
此时正是半下午, 早春的下午阳光温和，恬静地落下金砂似的光斜入将军府正堂，堂上主位上坐着如今总称不舒服, 所以不管事的老祖宗，另一个主位上坐着近日将还钱进行到底的泷大族长。
右面第一位坐着顾五爷顾劲臣，依次往下是战战兢兢站在一旁的四房老大顾待今，四房老二顾桥然，最后便是今日的主角——四房老爷顾逸辛。
四老爷顾逸辛痛哭流涕, 瞧见门口来了个小家伙，正是今日把这件事闹大的顾珠，手指头便恨恨地指了指顾珠, 却又说不出什么狠话，而是捂着眼睛，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辩解：“珠珠, 你来得正好，原本这事儿并没什么，早就过去了, 非你要扒拉出来, 可你知不知道, 你四伯我真的没有杀人，也没有强迫谁, 全是诬告！是那老头子诬告！”
顾珠小朋友走入堂内，看见爹爹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自己坐到大饼爹的腿上去，但顾珠却只是看了看，没有要过去的意思, 自己找了个地方，跟泷大哥哥靠着，规规矩矩地坐正后，才公正公平地用那还温软可欺的声音正色道：“不是我非要扒拉出来，是四伯你非要藏起来，如今暴露了。”
“现在给你个机会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但不要骗我，泷大哥哥当年既然为你做了错事，竟然将苦主的父亲打了一顿，这次也应当做出补偿的表率来，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顾珠珠一面说，一面又把泷族长架在自己的前面，“泷大哥哥，你说是不是？”
泷族长并非蠢物，在珠弟弟来之前，已经将这件事暴露的来龙去脉从郭管事那里了解清楚，知道现在不是再掩盖什么的时候了，他们家缺钱啊！这钱只有漕帮给，也漕帮有要求，要讨一个公道，这全族上下百十口的命，跟四房老爷一个人的命比起来，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再加上珠弟弟那正义的小眼神往他这边一瞅，顾成泷顿时也不愿意当缩头乌龟，将这件事又交给自己的母亲去定夺，一拍桌子，便冲在最前面，对四房老爷顾逸辛说：“没错！珠弟弟说得对，必须要还人家十四姨娘一个公道！现下那位白少主正在外面等着呢，四叔，你还是从实交代，对咱们家，也有好处，以后，以后大不了我每天都去牢里看你，不会让你吃苦头的。”
“我呸！”四老爷泪流满面地跳脚起来，指着泷族长的鼻子就骂道，“你居然怀疑我？！”
泷族长在四老爷面前是晚辈，于是赔笑道：“这……这……四叔，你不要这样……”
四老爷连忙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抓着自己的大儿子顾待今便说：“你也这么认为吗？”
顾待今是个斯文人，早就被五叔给吓破了胆子，此刻哭哭啼啼不能言语，只委屈地痛苦的，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不着调的父亲，已经不知道信谁的了。
四老爷不信没有一个人信自己，将最后的希望放在自己的二儿子身上，这时的语气已经近乎祈求了，问说：“老二，你是我以前最喜欢的儿子，哪怕前几日我们吵架，也都说的是气话，你是了解我的，我跟外头那些人，都是情投意合才一起的，别人不乐意，我一个老爷，干嘛上赶着还要去强迫？我这不是傻吗？”
老二顾桥然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完全无法让他生出一丝崇拜之情的父亲，却又对五叔道：“五叔，我父亲他虽然是混账，是不着调，是个什么床都能上的东西，但强迫一个节妇，还在马房做那档子事儿，的确不像是他能做得出来的。”
俨然有些大家长之风的五老爷顾劲臣淡淡摇了摇头，说：“这些话空说无用，也别对着我说，我可不是族长。”
顾珠闻言，意外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大饼爹，不知道大饼爹是不是故意这样说，好捧着泷族长，让泷族长自信……就像他希望且正在做的那样。
果不其然泷族长听见五老爷这么说，气势更重了几分，摆出族长的架势，腰杆笔直，严肃道：“没错，四叔，你细细讲当年的事情说一遍，若你说的跟那边说的不一样，就干脆把他们叫来一起对峙，当然了，四叔，你说的话，最好是要有证据的，如果你没有证据，那边有，这事儿啊……就是玉皇大帝来了，我也要行使我身为族长的权利，为了全族好，将你交给官府处置。”
顾珠看见泷大哥哥这样独断的一面，心里总算是有了一块儿舒心的地方，随便再看四伯，四伯挂着一双黑眼圈，涕泗横流，模样不甚好看，却又颓然之时，陷入回忆之时，有着几分萧索的寂寞氛围。
顾家四老爷顾逸辛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是非要讲当年那让他也痛苦了许久的伤疤揭开，不免深吸了几口气，才垂着眼皮，从那荒唐的岁月里拨开重重浓雾，讲了一个不怎么为人所知的故事。
顾四爷的夫人是大家闺秀，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人与他关系极好，生了两个儿子后，便愿意为他物色妾室，不然别人该说她四夫人善妒，不叫爷们儿纳妾进来。
顾逸辛是无所谓的，毕竟在外面风流惯了，对把那些相好娶回来却不报什么期待，顾四爷将外头的花花草草与能进府的女子分得很开，玩儿归玩儿，家里的，却是要成为家人的，更何况后院的女人多了，岂不吵闹？
顾逸辛一开始，是拒绝的。
然而很快，四夫人就带来了几个画像，有小家碧玉的农家女，有带着一个孩子艰难度日的长安从良名妓，还有一个便是那位死去的节妇王婉。
顾珠听到这里，有点儿意外，一个节妇怎么可能还相亲？
“我三个都去见了一面，都挺好的，那农家女叫什么我记不得了，但我嫌她太腼腆，又手不好看，就没打算继续，那名-妓好看是好看，可带着个儿子，还不是我的，我也就不怎么想成，就那个王婉，生的好，眼睛贼会勾人，虽然不说话，但我看得出她是想要嫁给我的，我就问她为什么那么看我，那王婉就说，说什么，我是第一个来相看她的，即便她愿意做妾了，别人都嫌弃她克死了丈夫，不愿意跟她见面。”
“我当时听了就笑啊，说那些人都是群没福气的王-八-蛋，我不信什么克不克的，她就先笑，而后又哭，我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当场就说要纳她。”
“我、我跟夫人那聘礼都准备好了，谁想还没过聘呢，朝廷说她是为丈夫守了十年的贞洁寡妇，要给她修牌坊，我那时候还能怎么办？只能黄了啊，可王家摆酒庆祝的那天，王婉叫她的丫头给我送了一封信来，问我为什么不去下聘礼，还说她不愿意当节妇，说节妇没什么好的，她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过一辈子，想要跟我过，说只有我懂她。”
“那信上都是泪，我最见不得女人哭，看见她说要在院子角门后面等我见面，我忍不住就过去了，去后她想跟我私奔，我、我一个老爷，怎么好私奔？也不能跟朝廷对着干，人家给她发牌坊，我后脚就给人娶了吧？我又不是傻子，这公然跟朝廷作对，怎么可能会有好下场？就劝她算了，或者我去上面问问，看能不能把她的牌坊给撤回去。”
“她那晚则出了另一个主意，说要是我跟他生米煮成熟饭，就自然而然能在一起了，我当时也没多想，她也着急，说怕牌坊明日就下来，去撤销也撤不了，就只有这样拼一拼，她要拼，又哭着求我，我完全拒绝不了啊，就跟着随便找了个地方，再后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她那爹带着客人闯了进来，她上吊死了……”
“明明是她爹出尔反尔的，想要个牌坊，让她守节，守了十年看着好像得不到牌坊了，就悄悄找人要重新嫁女儿，结果牌坊又来了，就把我给坑了，我、我真是冤枉啊！”四老爷顾逸辛说完，还痛苦地来了一句，“我、我做了半年的噩梦，现在看见女人哭就害怕，怕她家里又出了什么事情，跟我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没了……”
顾珠听到这里，简直不能用‘震惊’来形容，倘若当真如四伯所说，那么这件事四伯做错的只有管不住下-半-身这一项错，那位王氏的死，则是王老爷子一手促成的！
“既然如此，那么四伯你说的收到了王家姐姐送来的信，那封信呢？能不能拿出来？只要有这封信，你的嫌疑便去了大半，起码可以证明你并非是无缘无故过去就强上别人的禽兽。”顾珠连忙说。
四老爷顾逸辛哭丧着脸，说：“这、这东西，我早丢了，但我夫人可以作证啊！”
泷大族长已经完全相信四老爷的话了，点了点头，说：“也对，四夫人可以作证。”
顾珠皱眉，对泷大哥哥说：“四嫂嫂是我们府里的人，就算是作证别人也不能信。”
泷大族长立马又对着四老爷说：“对对，四夫人不作数。”
四老爷一听这话，着急的团团转：“那、那找王家那个传信的丫头呢？当年还是她在外面帮我们守的门。”
顾珠听四伯能说出那丫头对峙的话，便明白四伯说的绝不是假话。
只是那丫头该怎么找？还在不在王家？一般这种情况，王老爷子为了保住牌坊，也或许为了王家不遭殃，落了欺骗朝廷的下场，所以亲自逼死了女儿，把一切过错都推到四伯身上，也不会留下那个传信的丫头。
那么这件事，四伯背定了？日后顾家若是没能崛起，遭到皇帝舅舅的清查，这件事若不能水落石出，杀人的帽子岂不是铁定扣在顾家身上？
顾珠思索半晌也没有什么结果，干脆跳下椅子，就要出去找阿妄亲自去王家一趟，顺便跟那位王莹姑娘说说他们这边的说法。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如今一举一动俨然牵扯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泷族长虽然自己没发现，但非珠弟弟不听，看珠弟弟要走，便追上去问：“珠弟弟你去哪儿？这事儿可还没有完呢。”
顾珠随随便便指了指大饼爹，说：“你问他吧，他主意最多了，最知道怎么处置无辜的人。”
泷族长听了珠弟弟莫名其妙的话，看出珠弟弟像是在生气，再看五叔顾劲臣，正无奈地笑了笑，回说：“珠珠，你听我解释……”
顾珠头也不回，顺带拉着二哥哥一块儿走，出了忠义堂的院子，顾珠才听二哥哥这位苦主轻轻劝道：“珠珠，五叔也是爱你心切……”
顾珠哪能不晓得大饼爹的心意，只是总得要大饼爹明白，爱也不是这样爱的，这种叫他愧疚的心里都喘不过气来的爱，他受不了，骗他这件事，他也受不了，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他再跟爹爹重归于好。
领着二哥哥还有阿妄小哥哥出门前，顾珠惦记着那傻子铁柱，便派人去寻，结果半天过后，回来的却是灵哥儿。
只见那可怜的灵哥儿衣衫凌乱，发髻也歪着，小跑着过来，对着他欲言又止。
顾珠小朋友帮瘦巴巴的灵哥儿理了理头发，对刘灵声音很甜，说：“你跑什么？发生什么了？怎么这样急？”
灵哥儿看了一眼小侯爷身后的两个人，一个是今日刚跟小侯爷认识，便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白家少爷，一个是传说被五爷厌弃的桥二爷……
灵哥儿不太喜欢这两个人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也不太喜欢这两人站在小侯爷身侧的位置，都以一种说不出来的保护者自居的样子，把他的位置……似乎都占了去。

第38章 不吃哑巴亏  瞧你的小肚肚，捏着没以前……
灵哥儿缩着肩膀, 唯唯诺诺的模样很是惹人怜，又生的秀气，红着眼眶的时候, 便给顾珠一种又有人欺负了他的错觉，实在是很让人放心不下。
顾珠不免对灵哥儿这苦命的小孩更多几分对旁人没有的耐心，问道：“你慢慢说话，我这里不急的，只是随便出门一趟, 想着铁柱找不见我该着急了，你可见着他？”
刘灵说着早已同其他人串通好的话，道：“回小侯爷, 方才你离开明园后，我刚好进屋，就瞧见铁柱正生闷气呢，一把将桌子上的好菜都给掀了, 还闹着说要打人，我招架不住，只能先把他打晕, 现下正在他自个儿的房间里睡觉……”
说完, 刘灵悄悄抬了抬眼皮, 漆黑的眼偷偷观察了一下顾珠的表情，瞧顾珠担心, 连忙先一步跪下来，声音略带哭腔地认罪说：“灵哥儿打了那傻子，小侯爷喜欢那傻子，灵哥儿虽是不得已，却也以下犯上了, 还请小主子责罚。”
“欸，你这是做什么？”顾珠心里的确担心铁柱那傻子被敲坏了，却不是要怪罪刘灵的意思，扶起瘦巴巴的灵哥儿便无奈道，“没有怪你呀，灵哥儿你暂且回去看着他，别让他醒来后乱跑好吗？”
顾珠可记得所有狗血电视剧里，失忆人员恢复记忆的方法都是再被砸一下，要是当真砸醒了谢崇风，或许是好事呢……自己也不用把他藏在家里，喊他自个儿回长安不就好啦？
可若是砸得更傻了，那可真是完蛋。
顾珠小朋友的脑袋里总琢磨这些有的没的，操心得不像话，可天知道半个月前他还只是扬州的小小咸鱼一条。
咸鱼顾珠例行心疼自己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拍了拍灵哥儿的肩膀：“灵哥儿，这事儿你一定要办好，我没回来，绝不许他乱跑，他对我很重要的，要是不见了，我真是哭都不知道跑哪儿哭。”最重要是还没拿到给二哥哥的推荐信，还有自己也得跟铁柱签字画押，得白纸黑字写上铁柱欠自己一次救命之恩，不然这货要是翻脸不认人可怎么办？
顾珠小崽子说得郑重，灵哥儿听了，却眼色暗暗的，低低地应下，随后又扬起个无知好奇的小脸，问顾珠：“小主子这是要去哪儿呢？”
顾珠摆了摆手，不愿意多说：“哎，办事儿。”
说罢，顾珠被二哥哥抱上马车，自个儿站在马车上去拉阿妄上来，又跟刘灵做了个拜拜的手势，才往王家过去。
马车上，顾珠胃里空荡荡的，马车轮子在外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顾珠小朋友的肚皮就在车内附和唱歌，唱得顾珠瞬间红了红脸，看了一眼新朋友阿妄，解释道：“我是有点饿了……中午没用什么东西。”
白少主坐在小侯爷对面，适时垂着眼帘，不去看小侯爷略有些羞窘的模样，声音淡淡的，却体贴地回了一句：“那不如在外头随便一家馆子先去用点儿东西？此事既然已有了眉目，不用着急的，我顺便派人回钱庄一趟，把二叔的十四姨娘也叫回王家，同那王老爷子当面对质，想来应该会更好。”
桥二爷坐在顾珠小朋友的身边，一直稍微揽着小朋友的肩膀，听见小家伙肚子叫，立马用另一只手熟练地去摸了摸顾珠的小肚子，一把嫩肉圆鼓鼓地，软乎乎的，实在摸不出是饿了，还是馋的。
顾珠被二哥哥这一举动摸了个一脸茫然，他看着自己的小鼓肚皮，再看了看对面阿妄清瘦到非常漂亮的身段与窄腰，顾珠小崽子默默退开二哥哥的手，干咳了两声，一本正经地说：“不吃了，我过年长胖了一丢丢，打算减减。”
桥二爷哪能瞧不出自己从小几乎抱到大的珠珠在想什么，瞥了一眼气质冷淡的白少主，毫不留情打破珠珠塑造的虚假形象：“珠珠你这是什么话？明明过年这些事件，都累瘦了，瞧你的小肚肚，捏着没以前舒服。”
顾珠：……你可真是我的好二哥，我谢谢你啊。
桥二爷瞧见小家伙撇来的愤愤的小眼神，露出个笑脸来，小声说：“看什么看？小小年纪，要什么身材？你自管喂饱自己，等十二三岁了，大一些了，自个儿就抽条长高，就跟我一样一样的。”
顾珠眨了眨大眼睛，小爪子被二哥哥捏着去摸了摸二哥哥的小腹，摸着一排腹肌，顺便还听着二哥哥说：“你瞧，我这就是自己长的，小时候也随便吃，不用管其他什么。”
顾珠小崽子抽了抽嘴角，他要是真不懂，肯定得被骗！
谁料二哥哥自己骗他还不够，大概是看他表情明显是不信的，干脆跟阿妄说话起来，两人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挤眉弄眼，还以为他看不见：“白小爷，你说是不是？”
白妄眼尾有轻易不可察觉的笑意，一双深邃的眼却很认真地看着顾珠，对珠珠说：“没错，我刚抽完条，去年我同珠珠你一样的。所以一会儿馆子里多吃点。”
顾珠被这两人合起伙来哄了一番，干脆也乖乖地不纠结什么，点了点小脑袋，便歪在二哥哥怀里，一面晃小脚丫子，一面对阿妄甜甜笑，笑得阿妄嘴角也轻轻翘起个小小的弧度，便更得意了几分，拿脚丫子跟阿妄的脚尖碰来碰去。
桥二爷从前只觉得小家伙笑起来跟朵花一样，长大后绝非寻常美人可比的，他跟小家伙一块儿玩闹，也只觉自家小孩可爱至极；看珠珠跟那尉迟家的公子在一起打闹，也只觉得珠珠欺负别人家的孩子也属实是俏皮可爱的；却从没像今日一样，感觉自家小孩跟这白少主的你来我往间，气氛里有着说不清楚的两小无猜来……
珠珠跟个姑娘两小无猜还行，跟个男的算什么意思？还是颇危险的漕帮少主……
桥二爷伸手拍了拍小家伙的腿，说：“不要乱动。”
顾珠‘哦’了一声，无聊地摸了摸自己腰间别着的五福金钱，手指头卷着五福金钱的穗子绕啊绕。
对面的白少主被珠珠绕得忍不住也摸了摸自己的五福金钱坠子，心中充满着无法言语的希望，那希望名叫什么白少主尚不知道，却满心欢喜地期待着。
顾珠后来是在一家名叫‘腾云楼’的馆子吃的饭，点了四个菜，两个作陪的只喝了点茶，其余都被他干掉了，美名其曰‘光盘行动’。
只是有时候吃饱饭也不是那么好的，顾珠原本满腔的愤怒，要去王家找那王老爷子对峙，吃饱后便没那份气势了，昏昏欲睡，在马车上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泪汪汪地撑着眼皮，才终于抵达王家的宅子。
那是扬州偏离主街的西面儿的小宅院，四方中有庭树，看上去似乎也算是殷实家庭，谁能想到这样的家庭短短几年，就中空到要靠二女儿卖掉自己，来换取支撑的银两呢？
话又说回来了，倘若不是他那蠢货四伯当真就在那马房跟人家的姑娘随便乱来，也不至于害的那小姐姐上吊。
说四伯全然无辜这不对，四伯他管不住下半身的这性格要是不改，下次迟早还要栽在这上面。
顾珠一面下车，一面看向在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的十四姨娘王莹。
只见那之前在钱庄哭得万分叫人心痛的王莹此刻已又梳妆打扮了一番，看不出早前那会儿的偏执崩溃来，正平静地站在那里，瞧见他们来了，便迎上来，对着阿妄先行了行礼，随后才跟他说话道：“见过小侯爷，请小侯爷的安，只是不知叫我来这里等着是有何用意？”
顾珠未开口，在他右边的二哥哥便先一步说话，道：“是那婉娘子的妹妹是吗？还未介绍，我是顾府四老爷的二子，名桥然，今日陪我弟弟来，不为别的，只因为家中已对家父做过拷问，得出些事由与你们王家所说很不相同，想要过来问问你姐姐的贴身婢女现在可还在你们家中？若在，还请请出来做个人证，若不在，去了哪儿也还请跟我们说一下。”
十四姨娘王莹皱了皱眉：“你们什么意思？难道你们想说我是诓骗你们的不成？！我姐姐白死一回？！”
顾珠刚张嘴，又是还没发出声音，左边的阿妄便帮他说道：“十四姨娘莫急，你先寻那位丫头过来，便什么都知道了。”
“……是。”十四姨娘对阿妄很恭敬，顾珠想，应当是阿妄的二叔吩咐过。
“只是那丫头早已成了我老爹爹的妾室，在后院，怎能随随便便你们想见就见的？得问过我老爹爹同不同意。”十四姨娘解释。
顾珠这回不必张嘴了，跟二哥哥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里都写着‘糟了’二字。
顾珠之前是真的没有想到王家老爷子为了家族的声誉能娶了那个丫头来封口，这简直就是神来一笔！
那丫头从前假如跟死者关系好，或许会辩解死者不是被玷污才上吊死的，会为死者打抱不平，可一旦成了王家老爷子的妾室，那么死者只能是被玷污才死，不然若是被朝廷发现死者是跟别的男人互通心意，自愿在一起，那就是打朝廷的脸！上面发起怒来，抄家流放都不是没可能，而那丫头如今跟王家一体，现在就是找到那个丫头，那丫头也不会说实话了！
完蛋了完蛋了。
顾珠感觉刚吃下去的一堆美食都要紧张地消化不良。
难道就这样被王家白白污蔑一把，吃了这哑巴亏，让四伯蹲大牢去？
——开什么玩笑？！凭什么？！
顾珠不信这个邪，这世上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哪有这样黑白颠倒的？！
“好，劳烦十四姨娘去问问，不过若是不见的话，我们是不会走的，我是小孩呢，你老爹爹的妾室若见我二哥哥不方便，只见我总是可以的吧？”顾珠小朋友露出个人畜无害的乖巧笑脸。

第39章 丢去乱葬岗  我不管，我只要一场阴婚。……
王老爷子正在榻上躺着午休之时, 外头便有老仆迈着沉重的步伐前来通报，说是外头来了好些人，有刚刚嫁出去的二小姐, 还有一群没见过的贵人，穿着考究，远远瞧着，像是将军府的人，总之马车是将军府的。
王老爷子腿不好, 却在听见‘将军府’三个大字的时候，却噌一下子侧起身子来，双目猩红, 老泪都包在眼里，手里的烟感瞬间砸在地上，激动地说：“扶、扶我起来！他们居然还敢来？！难道还嫌害的我们家不够惨吗？！”
老仆极胖，闻言却垂着一双浑浊的老眼, 没有说话，只静静扶起老爷子，又拿了拐杖给老爷子, 搀扶老爷出去。
还未到大门, 外间的一行人便由二小姐领着进来, 在院中相遇。
王老爷子首先便看那年轻的后生，这后生他见过, 乃是将军府四房杀人凶手的二儿子，王老爷见了，当即举起自己的拐杖便往那人称桥二爷的年轻人脑袋上砸去！
“给我滚出去！”
老爷子动了怒，桥二爷不躲不闪，就站在那里, 在拐杖将将要落在自己脑袋上的时候，才伸手稳稳抓住，声音藏着几分克制：“王老爷，来得正好，也不知道为何要动不动就打人来着？倘若是为了你被衙门打的事情，我桥二随你处置，可若是为了你家大小姐王婉，那我桥二绝不受这份诬赖的棍子。”
顾珠看二哥哥说完这话，老爷子目瞪口呆，气得差点儿像是要撅过去，便拉了拉二哥哥的袖子，上前一步……没上成，他喵的居然被二哥哥又给推了回来。
只见桥二哥哥松开老爷子的拐杖，重新行了个礼，说着他想要说的话：“还请老爷子息怒，今日我们前来，便是要跟你们王家做个了断，还请老爷子将你们家大小姐当年的丫头请出来，我们有些话要问她。”
顾珠大眼睛立即仔细观察王老爷的表情，看见王老爷神色慌张了一瞬，但却又收敛得极快，再张口说话的时候，明显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底气，仿佛知道这一天会到来，早就做好了准备。
“好，既然你们要想做个了结，便了结，去，把你们燕姨娘请出来，就说将军府的人来咱们家，赔礼道歉了！”王老爷子沉着脸，背过身去，说完就慢吞吞往正堂里走。
顾珠看着那老人一瘸一拐的背影，又看了看阿妄二叔那十四姨娘哀伤的眼睛，脚步顿了顿，才坚定地往里一起进去。
进屋后，王老爷子让老仆将椅子全部都撤下去，顾珠便跟着二哥哥还有阿妄等人一块儿站着。
那老爷爷一面喝茶，一面等燕姨娘过来，眼睛偶尔透过茶面儿腾起的雾气瞄向他们，顾珠看不清楚那眼里有什么，却直觉不太好。
好不容易，从屏风后头出来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不施粉黛，朴实而怯弱，偷偷看了他们这群外来人一眼，便老老实实站在了王老爷子的身后，一言不发。
王老爷子回头看了一眼燕姨娘，拍了拍燕姨娘的手背，语气颇有深意的说：“小燕啊，你看看，这群人都是将军府的，他们来这里，说是要了结咱们婉儿的事情，只是还想要听听当年的事，你不妨就跟他们说说，你可是当年的见证人。”
顾珠见那燕姨娘一直垂着眼帘，闻言点了点脑袋，声音小而缓，说：“当年我只是大小姐身边的丫头，我……同大小姐从小一块儿长大，感情极好。大小姐她……绝不会做出同人苟且之事，那日是将军府的四老爷，不请自来，在我们府上喝了酒就开始耍酒疯，看见我们大小姐长得好，便强行拉着我们大小姐在马房行那种事，我拦不住，就跑去找老爷，之后……所有人都看见大小姐跟将军府的四老爷在一块儿，都光着身子。”
“第二天，我就看见小姐上吊，连封遗书都没有留下。”燕姨娘说着，脑袋越来越低，但当真似乎说着的事伤心事，捏着绢帕擦了擦眼睛，却始终没有抬头。
“你撒谎。当年分明是你亲自送信给我爹，说要我爹去见你家小姐，我爹去了，他们两个你情我愿的在马房，你还在外面守着，怎么隔了几年，就变成了你去找你家老爷子救命了？！”桥二爷勾起嘴角，冷笑道，“我爹还有当年你们大小姐送过去的信！那信上可不是你说的那样。”
顾珠立马意外地看了看桥二哥哥，感觉，自己似乎只用看戏就可以了，二哥哥一个人就能完爆全场了啊。
“这！”燕姨娘抬起头来，紧张兮兮地看着桥二爷，随后又拉了拉王老爷子的衣裳，缩在后头不敢吱声。
王老爷子更是愣住，但随即将手中的拐杖砸得哐哐作响，矢口否认：“不可能！你们休想胡乱那一封信来，就说是我家婉儿写的，我晓得你们这豪族大家里，能人义士多的很，指不定在哪儿找来了个人，模仿我家婉儿的笔记，就想要污蔑我家婉儿做出那等下贱之事！这可是要杀头的！我家婉儿绝不可能！”
顾珠身边的阿妄忽地开口，道：“既然王老爷说不可能，那么干脆就报官好了，让官府来判断那封信到底是不是你们家大小姐所写。”
王老爷子梗着脖子，怒道：“就算是告到长安去！那信我也不认！再来，那扬州知府跟你们将军府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你们是一伙的。”
顾珠看出来了，这王老爷子是铜墙铁壁，哪怕他们当真有信留着，这人也是不认的。
王老爷子破罐破摔地干脆说：“要告，干脆告到长安去！只要我一天不死，我迟早要告到长安去给我家婉儿讨回一个公道。”
“当然，如果你们诚心来道歉，我也不为难你们这些小辈，只要你们家四老爷上门负荆请罪，再张贴布告，说是他害了我家姑娘，这样我就不上告了，你们家不是跟官府要好吗？兴许，随随便便进去蹲两天，就又出来了，反正我不管你们蹲几天，只要给我家一个清白就可以了，其他……”
老爷子话未说完，一直旁听的十四姨娘王莹突然打断，站出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无法理解地尖声道：“我不同意！什么叫不管他们坐几日的牢？杀人就是要偿命！爹，我要害死我姐姐的人偿命。”
顾珠环视在场所有人的表情，从王老爷子的沉默，再到那位燕姨娘的恍惚、十四姨娘王莹的哀痛、二哥哥的强硬、还有那位一直似乎是个无关轻重的老仆看燕姨娘的心疼，感觉像是看见了无数的线缠绕在一起，围绕着无可奈何。
顾珠卷长的睫毛耷下去，微微颤了颤，再抬起来，便看向那位胖乎乎的老仆，声音温柔地插入这场剑拔弩张的辩论里，问老仆，说：“不好意思，那位爷爷，您同燕姨娘是何关系呢？我瞧着，像是亲人一样。”
那老仆老得不像话，头发早已全白，规规矩矩地先看了一眼王老爷子，才回答说：“这个……是的，是我养大的小燕，她是我抱养的孩子，只是如今成了主子，这，不好说这些的。”
王老爷子疑惑地看了看顾珠，这扬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小侯爷，他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对顾珠的态度依旧不如何好：“大人说话，你即便是小侯爷，又插什么话？他是谁与这件事有何干系？你们不要岔开话题，不是说要来了结的吗？要么，张贴布告赔礼道歉，要么，我、我立时就告到长安去！”
“当然是有关系的。”顾珠小朋友看着燕姨娘，说，“说实话，我们家并没有找到你送的那封信……”
话刚落，顾珠就看见燕姨娘皱着眉头，疑惑地看向他。
顾珠坦荡道：“今日来解决这件事，我是诚心而来，所以有个方案，不如都听听看如何？”
“珠珠？”桥二爷低头，“你……”
顾珠捏了捏二哥哥的手指头，继续看着燕姨娘，说：“大家都知道当年其实是怎么回事，只是阴差阳错，有缘无份，我那四伯是个糊涂蛋，要当真喜欢人家，也不该那样做，应当来找我爹爹，修书一封送去长安，兴许过个一两个月，那牌坊就能撤掉，成就一段好事。”
“如今其实也不晚，我愿意修书一封去长安送到皇帝舅舅的手上，有十足的把握劝舅舅撤了牌坊，还不殃及你们王家，然后我可以让四伯八抬大轿娶了你们家的大小姐，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做我四伯的平妻。”
“燕姨娘，你同大小姐从小一块儿长大，她想要什么，你比谁都清楚，她就连死都没有留下遗书，这是为什么，你也比谁都清楚，她想要自由，不想孤零零的，可她现在还孤零零的，前婆家似乎也不许她进祖坟……你忍心吗？”
顾珠看见燕姨娘脑袋越来越低，缓了缓，继续道：“如今大家为了这件事，乱成一团，我想燕姨娘你心疼婉小姐，婉小姐应当也心疼你，不想你为了她，一辈子活在谎言里，她也希望你自由。”
“……阴婚。”脑袋低低的燕姨娘在长久的沉默后，抽噎着，泪眼婆娑，“当真能办？”
“小燕！”王老爷子连忙回头，怒道，“你在说什么？！别听他个小孩儿说瞎话！鬼的阴婚，他们那样的人家能办这种东西？！”
“小侯爷的话荒谬的很！休要胡说八道来蛊惑人！还什么修书一封就能让当今圣上收回成命，这怎么可能？！旁人都道你们将军府出了个驸马，是多大的荣光，传得神乎其神，还说长公主对驸马如何如何的痴迷，我看根本不是那样，不然怎么你们还在扬州住着？不去那长安？要你这连皇帝估计都没有见过的，去写信，还说要让陛下如何如何，磨要再说了，不嫌丢人？！”
王老爷子一脸不信。
顾珠：“那要不要打个赌？若我让上面收回你们家的牌坊，又赦免了你们的流放之罪，我四伯的阴婚拿来补偿你们大小姐，愿是不愿？”
王老爷子无法理解，这件杀头的大罪，如此可怕的罪名，怎么在这小孩子嘴里，就变得如此轻松就能解决。
古往今来那得了朝廷牌坊嘉奖的节妇但凡是跟个男子走路的时候多走了一会儿，都有那好事的人前去举报，紧接着便是严查，查出问题，举家都要遭殃，更何况他们这边还请了媒人相看人家的罪？
王老爷子心慌慌的，思索了一番，坚决还是不信，更何况这小侯爷当真比他想象的受宠，弄得来一纸赦免，但那跟他们王家又有何好处呢？
他的大女儿，已经没了，即便嫁给将军府，就他们这样的关系，即便成了亲家，也没有好处。
可牌坊留着却是流芳千古的，他们王家世世代代都会因为有这么一个牌坊而收益，他就连死了，都能比旁人多个碑，上书是节妇的生父。
他还有个老儿子，在外考学，虽说年过三十连个童生都没有考上，但说起有个节妇姐姐，家中有个牌坊，那也是被人高看一眼的。
王老爷子想到这里，坚定道：“不愿意，我只要你们还我家婉儿一个清白！她可是贞洁烈女！”
“燕姨娘，你觉得呢？”顾珠根本不听王老爷子的意见，只盯着燕姨娘看。
燕姨娘早已动摇，憋着哭声，看了看自己的老养父，又看了看老爷子，根本不知道听谁的。
可就这场景，十四姨娘王莹却看了个明白，她颓然地靠在桌边，认真地盯着燕姨娘，一边落泪，一边眸色绯红。
燕姨娘被看得咬了咬唇，立马哭着给十四姨娘王莹跪下，抽抽噎噎地说：“二小姐……大小姐她、她不想一个人，她不是下贱……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她着急、害怕得很，怕未来几十年都枯坐在房间里，大小姐一个寡妇，却还是大姑娘，连洞房都没入，就成了寡妇，她什么话都不敢说，好不容易等着老爷愿意给她找新婆家，哪怕是做妾也愿意，这事儿做得隐秘，所以您不晓得……我、我……我觉着，大小姐现在还孤孤单单的，要是能、能日后跟四老爷躺在一个墓室里……我……”
登时，真相大白！
十四姨娘落着泪，拍桌便道：“我知道了，小侯爷，什么都不必说了，我家姐姐，等你们四老爷来娶。只要你能办到，日后就是要我一条命，我王莹也二话不说的给你，什么抄家不抄家，什么牌坊不牌坊的，我不在乎，我只要一场盛大的婚礼。”
“你疯了！莹儿！自古以来，哪里有男人跟死了的女人办阴婚的？！你不要胡来，我们王家的牌坊更不能丢！那是你姐姐拿命换来的！”王老爷子吹胡子瞪眼。
十四姨娘轻笑了笑，眼里冷冷地对王老爷子说：“牌坊对我有什么用？对姐姐有什么用？不过虚名，不过是冷冰冰的木头，我要我姐姐的棺材旁边有个人，到了底下，有人跟她说说话，她既喜欢那四老爷，做了人家的平妻，她得多高兴？”
“那你弟弟呢？！你姐姐都去世了，嫁去那顾家有什么用处？”
十四姨娘没力气跟固执的老爷子说话，连笑都觉得费力：“我不管，我只要一场阴婚。小侯爷，拜托您了。”说罢，十四姨娘对着顾珠跪下，磕头。
顾珠连忙上前扶，十四姨娘却轻轻抱了抱他，说：“谢谢小侯爷。”
顾珠衣裳都沾着十四姨娘的泪珠子，深深浅浅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刚说了大话，承诺要给王家赦免，回家除了要让铁柱给二哥哥写推荐信，自己还要给舅舅写一封王氏陈情书，他跟舅舅的关系应当可以抵得上一次小小的赦免吧？
就当、就当他救了舅舅的卧底谢崇风，舅舅给自己的奖赏？这奖赏不算过分吧？
回去的路上，顾珠一直琢磨着信该怎么写，跟阿妄告别都不上心，却不想到了家里，却突闻噩耗：娘的！他家铁柱嗝屁了，已经被灵哥儿丢去乱葬岗了！！！

第40章 幻想的以后  他对我很重要……
“你再说一遍呢？”顾珠小崽子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他看着面前的灵哥儿，实在是难以相信刚才灵哥儿所说。
灵哥儿神色怯弱难言，小心翼翼地蹭到顾珠的跟前, 低眉顺眼至极，既惶恐不安，又咬着下唇，不经意中眼底淌着期待的光芒，在初春的晚霞里, 同漂亮的小侯爷汇报他编造的谎言：“灵哥儿擅作主张还请小主子责罚，只是那铁柱死得蹊跷，脑袋我只砸了一下, 他就喊疼，后来自己抱着柱子又使劲儿的撞，就把自己给撞死了。”
“此前原本有人想要来同小主子您说的，但都被我拦了下来, 想着小主子还有要事要办，不好被这种事情耽搁，又瞧铁柱那尸首躺在将军府里, 怕是晦气, 便去请示了驸马爷, 五老爷说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便是，我这才……这才……”
顾珠都不知道说眼前的灵哥儿怎么好！
他现在有一堆事情都押宝在谢崇风的身上, 铁柱要是当真死在他的府上，他还能有好？
“我、他、那铁柱在哪个乱葬岗的？你速速带路，我要见他。”顾珠顾不了多少，刚从外头回来，屁股都还没有挨在凳子上, 就立马又要迈着小短腿往外走，慌慌张张，活像当真是丢了儿子一样，说话都不利索，“郭叔！！”顾珠一面往外跑，一面去找郭叔叔。
郭叔叔在院外训诫下人，听见顾珠小崽子的声音，便撂下手头的一切事务走到顾珠跟前，行礼道：“小侯爷有何事吩咐？”
“准备马车！我要去找铁柱。”顾珠搅着自己的手指头，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脑袋里一下下闪过下午跟铁柱说笑的模样，那样一个傻子，自己怎么还要跟个傻子发脾气，把个傻子留在家里不管不顾呢？
他明明知道铁柱没了他就要发疯，就可怜兮兮的什么都不会弄，难免做些傻事儿，就像自己当初刚在寺庙里找到铁柱的时候，铁柱可不就是魔怔了一样陷入奇怪的幻想里，疯了一样用脑袋撞墙吗？
他还记得自己要死命宠铁柱，结果把人养死了，岂不是他的罪过？
也不知道以后做梦会不会梦到铁柱那傻子来找他报仇。
死了的铁柱会不会恢复记忆，然后跑来找他算账呢？
顾珠等待马车过来接自己的时间里，脑袋乱糟糟的，什么王家的死人、五百万两银子、爹爹的欺骗，都不再堆在他面前，他面前只剩下一个铁柱。
那铁柱，跟谢崇风是不一样的，分明真的还是个孩子，看见自己笑就笑，看见自己难过也跟着难过，什么事情都替他着想，把他当妈妈，奉献着一切。
可就是这样一个傻子，没了？
倘若当初给娘亲送信的时候直接把铁柱也给送回长安，铁柱在长安有皇帝舅舅看着，是不是会比在他这里更活得长久呢？
人家一个傻子，拿真心待他，他只把人家看做大腿抱着，还抱断了，这算怎么回事呢？
顾珠心里难受，却又不知道找谁说这事儿，整个扬州，除了尉迟沅，没有第三个人晓得铁柱的真实身份了……
顾珠坐上马车后，也没多想，就派门子跑去尉迟府上找尉迟沅，让尉迟沅陪他一块儿去乱葬岗找找铁柱。
这门子飞快地送口信去，往日只需要打个招呼就能进去的尉迟府上，今日却拦下了他，相熟的尉迟府中管事屁颠屁颠跑出来，无奈地跟顾府的小门子说：“实在是对不住得很，今日家中那位霸王也不知道是发哪门子的火，从你们将军府上回来后就发话，以后不许你们小侯爷的人踏入尉迟府半步。”
顾府的小门子便是民间俗称的那‘宰相门前七品官’，走在大街上，在扬州各府的门子下人堆里，也是受一句‘饶爷’的，饶爷面老，跟尉迟府的管事经常喝酒，这会子着急的不得了，连忙鞠躬，说：“那也还请哥们通报一声啊，就说我们小侯爷有急事儿找你们尉迟公子，就说咱们小侯爷最喜欢的铁柱没了，在乱葬岗见面。”
尉迟府上的管事想了想，觉得小孩儿们之间闹闹别扭实属正常，更何况他们尉迟公子向来是听小侯爷的话得很，说东不往西，说太阳是绿的，便也跟着说是绿的，便是通报一声也应当没什么。
管事答应下，让顾府的门子在墙边儿上先等着，便匆匆去寻府上的独苗公子。
尉迟家的独苗尉迟沅此刻正在蒙头睡他的大觉，打着呼噜，四仰八叉躺在榻上，夕阳斜入窗内，落了他一半的余晖，将其一张圆脸照出了棱角来，竟是有些张扬的俊秀。
“公子？”外头忽地有声音呼唤。
尉迟沅小胖子瞬间睁开眼睛，随后不耐烦地抓起枕头往门口砸去，闷声道：“说，啥事？”
“是将军府的小侯爷派人来了。”
尉迟沅小胖子立马坐起来，但又愤愤地重新躺回去，才不想表现得太过惊喜，语气也故意压得缓慢：“他叫人过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以后都不许他们家的人进来？”
“没有进来，只是那边说有要事，我听着的确是很急，应当跟公子汇报一声。”
尉迟沅想了想，琢磨不出来是什么事情，但又欣喜得很，觉得珠珠那小混蛋怕是终于发现自己还是比那劳什子的阿妄好，所以才会在碰到着急的事情想到自己。
也是啦，他们认识多久？那白妄跟珠珠又认识多久呢？不可同日而语的嘛。
“说罢，我先听了，再决定过不过去。”
外头的管事连忙说：“说是小侯爷最喜欢的下人铁柱死了，葬在了乱葬岗，小侯爷伤心的很，正找您过去呢。”
“什么？！”尉迟沅立刻也拿不起架子让珠珠在那边等了，他可太知道珠珠把那谢崇风看得有多重要，这会子死在了将军府上，珠珠应该不是难过，是害怕吧？
尉迟沅心思想明白之前，身体就已经跳下了榻，两三下穿上了靴子便推门而出，风风火火大喊道：“备车！爷要去城郊的乱葬岗！”
……
顾珠这边去往城郊的路上，总忍不住问外头骑马的郭叔还有多久才能到乱葬岗。
那乱葬岗顾珠从未见过，依稀从不该存在的记忆里模糊看见一些画面，想象着那尸山尸坑，虫蚁乱爬、蚊虫漫天的场景，而他的铁柱躺在最边上的角落，连张席子都没有卷一下，脸上再被老鼠啃个洞什么的……
天啊！！！
顾珠晃了晃脑袋，手抖得厉害。
一直跟着他的灵哥儿仿佛同他是一条心的，拿着一条干净的手帕给他擦额头上的冷汗，顾珠却忍不住说灵哥儿了一句：“你不该把他丢那儿的……我都说了，好好看着他，他是傻子嘛，怎么就看不住呢？”
灵哥儿只被说了一句，就抿着唇低着脑袋，掉泪珠子，没有辩解。
顾珠见状，却是先道歉，说：“对不住，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只是……他对我很重要，都是我的错……”
灵哥儿好奇似的弱弱询问：“那铁柱为何对您如此重要呢？”
顾珠摇了摇脑袋，没办法跟灵哥儿解释清楚，大眼睛闪着泪花，简短道：“就是很重要啊……”
刘灵深深地看着顾珠，看他那成日忙地跟花蝴蝶一样东奔西跑的小侯爷，忍不住继续刨根问底：“总有个理由的啊。”
几乎是同一天到你身边的不是吗？
怎么那傻子就更重要一些呢？
我呢？
如果我死了，小侯爷您也会着着急急哭着寻我吗？像今日这样寻我，为我也大张旗鼓地来一趟，让所有人晓得我对您很重要？
刘灵心中酸涩得很，那暴涨的酸涩，像是吃了一口青涩的酸梅，酸梅不嚼便咽了下去，于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怪味，传到他的四肢百骸。
像他这样的下贱的东西，死了，刘灵清楚，可能都没人给他立个牌位，他的娘也不会为他哭一场，就像是一个赚钱的东西坏了，心疼是有的，可即便哭了，泪都是冰的，没有温度。
他一向也接受自己这糟糕的人生，接受自己的下贱和卑微的一生，他或许会像很多楼里的少年一样，约莫卖了初夜，就被送去楼里没日没夜的赚钱，直到死在床上，兴许十五岁都活不到。不少像他这样的人，没爹，娘也是楼里的，便都是如此的活法……大家都是这样，他也就不觉委屈的，按部就班的去做，然后死去。
可谁叫有个他一辈子都不可能见一面的小侯爷要了他呢？
对他说了许许多多的话，每个字都跟夜里的暖脚炉一样贴在他皮肤上，简直烙下一个个火红的字，每个字都念作‘珠’。
顾珠。
小侯爷。
小主子。
以后，我也能成为您重要的人吗？您不会嫌弃我吧？
刘灵的眼里太多太多他自己也不晓得应称之为什么的情绪，却又自知不该说，便问过后，复又低下头去，幻想着以后的以后……
顾珠并不知晓身边的灵哥儿曲折复杂的卑微感情，满脑子只有铁柱那傻子。
而远在城郊乱葬岗的尸坑边缘处，一个面具稍微松掉的年轻男子动了动手臂，随后捂着脑袋，坐起来。他面具随之滑落到脖颈上，露出一张从头上流着血的冷硬面庞，双目染着血，眼白都如兽类混着异色，薄凉地骇人……
可当其抬眸，远远瞧见将军府的马车由远及近，立马又腿一蹬，躺了回去。

第41章 不娶也得娶  我是你的那个啥……你的娘……
扬州城繁华, 却也还是在城郊的冷山冈上有着这样一个臭气熏天的尸坑。
顾珠乘坐的马车抵达乱葬岗尸，天色已然晚了，群星与夕阳同在, 一半天空缀着深红的瑰丽色彩，一半是侵袭的夜。
他要下车去，郭管事却稍微拦了拦，说：“那处多的是脏东西，还请小侯爷在此处等等, 我与他们去看看，定是能将铁柱找回来的。”
“你现在找回来有什么用，当时为什么丢的？我还没有回来呢, 爹就说丢了，那是我捡回来的人，我都没说话，他干什么作主？你跟他穿一条裤子的……”顾珠有苦难言。
谁料郭管事却略抬了抬眼皮, 不似作伪地说：“五爷并未说将铁柱丢出去，只说让刘灵那小厮看着办的……”
顾珠脑袋钝钝的，心里升起些古怪, 却又觉着不太可能, 便略过不提, 先跳下车，远远闻着, 空气里弥漫着的当真都是腐烂发臭的气味，那不远处的乱葬岗更是非寻常人能靠近之地，只好由郭叔叔前去将人找过来。
“小侯爷是想亲自看看那铁柱是死是活吗？”郭管事过去前，轻声询问。
顾珠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说：“哪怕是当真死了，也不能死在这里，他……”他在军中很是有威信的，想来应该送去他的部下那里，有个体面的祭奠仪式。
郭管事没听见小侯爷的后半句话，却也没有追问，领着两三个强壮的家丁便往乱葬岗过去。
顾珠焦急却又无能为力地在一旁看着，远远瞧见山坡边缘有野狗三三两两徘徊，像是想要过来寻食，也看见尉迟府的马车疾驰至此，尉迟沅那小胖子从马车上飞快跳下来，然后跑到他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他表情。
“珠珠，你……你别难受，没什么的，他是个傻子，把自己弄死了，跟你也没有关系，更何况当初如果你不救他，他也是个死字，左右这是他的命，天底下最大的便是命数，怪只怪他的命不好吧。”尉迟家的小公子音色平淡，说着他认为的理所当然来哄顾家的小公子。
顾珠则一见尉迟沅来，便满肚子的话，心酸眼酸的打断道：“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好多事情……都指着他。”
两个小朋友说话秘密得很，凑得近近的，脑袋都靠在一块儿，轻易不叫人听见。
“你、你指着他干什么？你这不是钱都要凑齐了吗？还了钱便是了，他能有什么用处？”尉迟沅伸手从袖口抽出自己的帕子来，塞到顾珠的手心里，摆着他那无知无畏的霸气来，道，“再说了，不管怎么样，咱们两家连着姻亲，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有事儿，同我说，我难道还能不给你办？”
顾珠一向总欺负尉迟沅，觉得这人很多习惯他都看不惯，今日尉迟沅急冲冲地来同他说这番话，却是瞬间叫顾珠心里熨帖，只是熨帖归熨帖，现在也已经不只是指望谁的问题了：“可问题是，我刚跟铁柱吵了架，他就发了疯把自己撞死了，我害死人了……怎么办？”
尉迟沅圆脸一沉，看了一眼郭管事和顾府家丁抬过来的‘死尸’，说：“不怎么办，跟你没关系的，你非往自己身上揽，放心吧，长安那边没人找他，没人会知道铁柱就是谢崇风，你不会有事的。”
顾珠无奈，他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说怕相府知道，找我的麻烦，是我……我杀人了，尉迟沅。”
顾珠说这句话时，心里重重坠下去，冷地要命，害怕得浑身都没有力气，不知道自己是谁……感觉自己很糟糕……坏透了，更不知道别人要是晓得自己害死了人，该怎么看他，会不会怕他，大饼爹会怎么想？远在长安的娘又怎么想？想他是不是个糟糕的孩子……
“你放屁！”尉迟沅真是见不得顾珠这啜泣的模样，略有些粗鲁地伸手帮顾珠脸上抹了泪，不会安慰人，也激动地安慰道，“你没有，你就当是我杀的。”
顾珠完全没有被安慰道，深深地叹了口气，脑袋埋在尉迟沅的肩上，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尉迟沅其实不太能理解顾珠。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家中若是有些乱的，后院打死一两个下人的事情并非新鲜事儿，死人这事儿太寻常了，他都见过，珠珠也见过，那回在他面前多镇定，怎么今日铁柱没了，就吓成这样？
尉迟沅忽然怀疑那次在山洞里，珠珠的镇定也都是装的，指不定回家后做了多少回的噩梦……
也对，像驸马爷那样疼爱顾珠的样子，怕是从未让顾珠见过几次血的，那次山洞里顾珠怕是有其他东西分了心，强行打起精神周旋，才如此厉害地活了下去。
尉迟沅脑袋常年不用，即便用，也都用在稀奇古怪的事情上，比如研究珠珠为何这样受宠。
此刻，脑袋里盛满对面前软弱顾珠的细密探知，越是分析，越心里也揪成一团，手臂更是缓慢地抬起来好几次，最终到底是轻轻落在顾珠的背上，拍了拍：“别怕啊，要不，今夜来我府上歇息？”尉迟公子并未有什么坏心思，只是单纯觉得这样的陪伴或许珠珠需要。
顾珠还未回话，终于将铁柱搬到平坦地区的郭管事便对他说：“小侯爷，来一下！人还活着！”
顾珠登时脑袋抬起来，后脑勺都不小心撞在尉迟沅的下巴上，却也顾不得什么，急急忙忙跑过去：“来了！”
咬着自己舌头的尉迟家公子懵了懵，无可奈何地跟过去，就见顾珠半跪在地上，趴在那谢崇风的身上去听对方的胸口，好一会儿，睫毛上还湿哒哒的，却笑着松了口气，跟他说：“真的还活着，谢天谢地。”
尉迟沅原本还莫名失落，但见顾珠这笑，便又也跟着笑，说：“嗯，谢天谢地。”
顾珠抱着铁柱不放，喊：“铁柱，铁柱，是我呀，你还记得我吗？你不会又失忆了吧？我是你那个啥……你的娘亲呀。”顾珠凑道铁柱耳边悄悄说。
被小家伙抱着的青年面具低下的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底下动了动。
“你真的不记得了？还是说你恢复记忆了？”顾珠啥也不知道，挺怕谢崇风恢复的，起码不能这样恢复啊，但又认为谢崇风其实恢复了最好，他就省事儿了。
地上躺着的傻子依旧没有醒过来的意思，顾珠大着胆子伸手拍了拍铁柱的脸，捏住鼻子和嘴巴，结果又生怕把人憋死，连忙松开。
“算了，先回去吧。”顾珠摸了摸铁柱的脑袋，手上沾着一点点血迹，他在自己的身上擦了擦，便对郭管事道，“麻烦郭叔叔抬他上车，路上再请大夫过来看看。”
郭管事无有不应。
回去的路上，因着自家的马车给铁柱躺了，顾珠就坐尉迟沅的马车回去，灵哥儿则被暗牌坐在马车外头的边缘上跟车夫一块儿。
顾珠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旁边尉迟沅一直盯着他，问说：“下午你去哪儿了？”
顾珠看着手心干涸的血迹，搓了搓手指头，温声道：“哎，一堆事情，对了，过几日家里怕是要办阴婚，是我四伯跟王家的那位去世的姑娘。”
此事刚提了个头，尉迟沅竟是也知道，顺着话题说下去，惊讶道：“你竟是也知道你四伯那事儿？”
顾珠光是听这句话，便晓得四伯这些年那莫须有的罪名大概早就在民间坐实了，还好如今有解决的方案，要不然真等大祸临头，鬼还能翻案啊？！
“你也知道？”
“这后宅女子们最是爱说闲话，我大伯家中妻妾也多，我姑嫂更是多，都爱说这些东西，听说你那四伯很不是个人，在人家王家摆席的时候，要了人家王大姑娘，那王大姑娘虽说是个寡妇，但还没洞过房的，清白着呢。”尉迟沅‘啧啧’摇了摇头，说，“那王家老爷子告了好几次的官，都被压了回去，好不容易给打断了腿，这流言也消停了，你家这是做什么？”
顾珠说：“做什么？当然是拨乱反正。”
“嗯？”尉迟沅不太明白，“你四伯跟个死了的女人成婚，欸，成婚？不是纳妾？这岂不是变相承认你四伯当真有愧于人家？原本只是风言风语的，现在岂不是要坐实了？”
“……”顾珠想了想，皱眉。
“而且那王家算什么东西？小小员外郎的寡妇女儿，哪怕是当真要补偿人家，纳进来也就行了，实在不值当娶字，再来你们要当真这么办了，那扬州城可有热闹可看了，大抵半年都不得消停。”尉迟沅说着说着，笑道，“哦，还有，怕是只有你这么想，你四伯呢？他肯定不乐意，还有你家那位人称老祖宗的老嫂子，泷大族长的娘，她绝不愿意将军府的门楣就这样被践踏。”
顾珠听罢，立时发现此事收尾不够完美。
他可怜那王大姑娘，又想要吓一吓四伯那老混帐，趁机管住四伯以后不许出去胡乱找人惹出事情来，却没有想过这娶一个寡妇进来，还这样声势浩大的娶，岂不是对将军府的名誉有损？哪怕他其实并不觉得如此，但当今大兴的价值观就是这样，这是极度的门不当户不对。
但将军府的声望本就估计不如何好，旁人不晓得，他反正是明白了。
再加上现在他们将军府根本也不需要什么声望，要的就是孤立无援与其他所有贵族划分界限，免得到时候清算他们的时候，殃及自己。
首先，要打消皇帝舅舅对他们家的忌惮，就得往死里贬低自家，但得该清白的还得清白，可不能让外人觉得他们将军府是做贼心虚。
顾珠沉思了一会儿，忽地说：“我知道了，尉迟沅，你帮我请些说书先生，越多越好。”
“说书先生？”尉迟沅搞不懂，“你要听书？”
“非也，我要教他们说段儿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感天动地泣鬼神的千古绝恋。”顾珠小崽子挑了挑眉，他要四伯不娶也得娶，要帮那王家大姑娘一把，也要那王老爷子知道，泼他将军府的脏水，是要把脏水喝回去的。
尉迟沅依旧不晓得珠珠想要做什么，但见顾珠这机灵的模样，便很是欢快的带着点讨好的点头说：“你放心，你交代的事情，哪回我不是办的好好的？”
“我知道。”顾珠对尉迟沅笑道。
尉迟沅头一回不被珠珠怼，还怪不适应，抓了抓后脑勺，撇开眼睛，说：“那你以后没必要跟白妄玩了吧？反正你不是已经得了他家的五百万两？”
“那不行。”顾珠眨了眨大眼睛，认真说道，“我是那种用完就甩的人吗？我不是。”
尉迟沅脑袋里闪过好几回自己给顾珠送好吃的，顾珠吃完，转头就不搭理自己的画面：“哦，好吧，你不是。”

第42章 三皇子曹卓  敌不犯我崽，我不犯敌。……
今日顾珠累了个半死, 下马车时腿都软绵绵的，不等他自己说，郭管事便背着他下车, 不让他落半点脚尖在地上。
顾珠此时也不闹别扭，乖乖趴在郭叔叔背上，轻轻嘀咕了几句才跳下去，拍了拍自己的小腿肚，随后便让家丁扛着他的铁柱回房。
此时天色已暗, 将军府华灯初上，角门的灯笼团着晚冬的寒气涉足青石街上，落了一片暖黄的矮光。
顾珠静静地站在灯下, 帮他失而复得的铁柱敛了敛衣角，回头眸色黯淡的看了一眼被郭叔叔和其他家丁瞬间扣住的灵哥儿，抿了抿唇，不停留地继续回屋去, 绝耳不听后头灵哥儿那突然爆发出的质问：“主子？！您干什么呢？帮着我做什么？”
“小主子？我、我做错了什么您到时跟我说啊，我、我改！”
“小侯爷？小侯爷！”刘灵被压着跪在地上，有下人拿出绳子, 正要对其五花大绑起来。
顾珠脚步顿了顿, 到底是忍不住就这样将人交给郭叔叔, 转过头就跑回来，隔着郭叔叔的宽阔的后背, 满是不解的困惑：“灵哥儿，你别叫我主子，我顾珠当不起你这一声主子。”
“怎么会？侯爷……您……这世上，只有您当得起的。您怎么会当不起呢？”刘灵像是晓得自己被发现在铁柱此事上做了诸多手脚，并不辩解, 只是跪在地上，仰着一张秀气的脸蛋，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往下落。
“我是为您好的，主子，我只是为您好。”刘灵重复。
“不必解释了，刘灵，等你什么时候把这件事交代清楚，你再跟我说这些吧……”顾珠当时在乱葬岗就发现了，他家铁柱的脑袋上伤口有好几处！全都不像是撞墙撞的，而是被人用利器击打，一下比一下凶狠，所以伤口在后脑与头颅侧顶上，而不是额角。
只这一项，便说明刘灵在撒谎！
更可怕的是，若他不坚持要去乱葬岗寻找铁柱，铁柱说不定当真就这样死在乱葬岗也未可知。
顾珠不明白，他对刘灵不说多宠爱，关照确实隔三差五绝对送到。
他念刘灵年纪轻轻就被封建权欲毁了一生，总是怕刘灵自卑，怕刘灵畏手畏脚，有意每回看见刘灵都一嘴的夸赞，他真心希望这可怜的小孩能够有独当一面的勇气为未来做铺垫，却没想到这刘灵鬼话连篇！
他可是从未怀疑过刘灵所说的每一句话的，如今却不得不暗暗心惊胆战，不知道刘灵在自己面前的一切，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这小心翼翼的可怜劲儿是不是装出来的，这口口声声的‘小主子’是不是真心喊的。
他气得要命，他把刘灵几乎看做跟铁柱同等重要，甚至想着以后的以后要是刘灵愿意，都跟着自己过活，就这样一个他希望留在身边一辈子养着的人，却让他失望的差点儿怀疑所有接近自己的人。
顾珠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自己成为那样一个，连交朋友都思前想后绞劲脑汁去想别人为什么跟自己好的人。
“你若当真是把我当成主子，那就自己把今天的事情都交代清楚，届时该罚的罚，我……会酌情处置。你若愿意，我还会给你一笔钱，到时候刘灵你……自去谋生吧。”顾珠猜想了许多刘灵做的坏事，却都因为铁柱还活着回来了，不愿赶尽杀绝，是打算将人送去官府，图个清净，只是说不能直说，怕刘灵知道得去官府，便一个字也不会透露。
说罢，顾珠不再看刘灵的表情，决然转身便跑回明园。在园子里就碰见他那讨厌的大饼爹。
他那讨厌的大饼爹双手揣在袖子里，正伸长了脖子看他，一见他便笑得见牙不见眼，很是喜气：“珠珠，回来了？”
顾珠小崽子哼哼唧唧从大饼爹身边绕过去，不说话。
顾五爷赔笑着，从身后一把将自家气鼓鼓的小朋友抱起来，坐在臂弯里，力气比任何人想得都大，捏了捏小朋友的脸蛋，便亲昵地将自己的脸凑过去，哀求一般感慨说：“爹爹真的知错了。”
——天底下最苦情的人也没有顾五爷如此的低声下气。
偏顾珠听惯了这些话，一边小猫崽似的推开大饼爹的脸，一边忍不住把今日在外受的苦都抱怨给大饼爹听：“我不信你，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一点儿也不帮我，还净给我添乱，你若是当真诚心悔改，不如现在就写一封推荐信给二哥哥，现在立刻马上，不要说不行！”
顾珠委屈撒娇之余，也不忘自己的铁柱现在不知什么状况，要给二哥哥的推荐信找下家。
“这……”顾劲臣故意犹豫着停顿了一会儿，随后便在自家小宝贝的警告小眼神里溺爱道，“这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那你现在就去，写完了再来我房里。”顾珠捏了捏大饼爹的脸，又忽地想起什么一样，同爹爹道，“对了，还有件事，也要跟你说，是关于四伯的事情，我给他寻了门亲事……”
顾五爷慢慢抱着他的顾珠进屋，屋内还烧着火炉，暖烘烘着，将顾珠的脸颊瞬间熏得仿佛点了樱红的胭脂，雪里落花一样，精致得不可言说：“哦？先说来听听。”
顾珠明白这也是要紧的大事儿，很有主意地把自己今日所见所想还有之后的准备都说了一遍，虽说是自认非常完满，却依旧是忍不住看爹爹的表情，想看出个是赞赏还是为难。
顾五爷的脸上向来对顾珠是只有宠爱的，这回也只是略想了想，才缓和着语气说：“平妻不可以，你四伯的正妻乃是徐州知府的母亲的亲妹妹的女儿，自小养在徐州知府的母亲膝下，感情非同一般，你祖父更是同徐州知府之父有结拜之义，不能弄一个死人来跟你四婶母平起平坐，不然两家的情谊过不去。”
顾珠没想到这弯弯绕绕的，可他大话都说出去了：“那爹你说怎么办？”
“得同你四婶母好好商量商量，此事我去，你不必再跑了。”顾五爷摸了摸自家小朋友的脑袋，笑道，“往后几日，切不要出门去了，你从前天天跑，我放心是因着身边有护卫，近日还能胡乱跑，那是因着爹爹把郭管事都拿去给你当车夫了，可不日长安有贵客远道而来，府上又有你说的阴婚要办，又是忙里忙外的，爹爹也得出门会友，珠珠你听话些，过段日子，再随你玩耍，爹爹绝对半句话都不会讲。”
顾五爷一向纵容顾珠得很，此前糟了大难，狠狠整治了一通明园护卫后，如今又对着珠珠出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顾五爷此刻绝对没有再纵容自家小朋友的余地。
顾珠却随意地还以为同往常一样，严厉几日就又松松的，便也随便答应道：“好啊。”
“不过贵客是谁呀？”顾珠眨了眨大眼睛，微微期待着自己那都快要忘了模样的公主娘，只是又生怕不是，便只眼巴巴看着大饼爹，浑然不觉自己这点儿小心思实在是一眼就被看透。
顾五爷毫不留情打消顾珠的这点儿期待，却又语气一副无辜的色调，说：“是三皇子曹卓，你大概得叫声三哥，只比你大几个月，听说却已有些名气，文章做得灵气斐然，很是得你皇帝舅舅的宠。”
顾珠瞬间身体里的雷达都几乎‘嘀’了一声出来，毫不掩饰自己要去抱大腿的欲望，跟大饼爹说：“这、这是好事儿啊！叫三个过来，我做东道，就住在明园，我天天带他出门把罗城所有的馆子都下一遍，叫上尉迟沅和阿妄，四个人……”
“……唔，有什么问题嘛？”顾珠小朋友话没说完，就发现自家大饼爹正好整以暇地无奈看着自己，“跟三哥出去，也不可以吗？”
“是哪皇三子不会住在我们明园，爹爹在外头给他租了个挺大的宅院，够他住的，护院也都准备好了，他来是办事儿的，你不要总想着跟人伙在一起吃吃喝喝，跟爹爹我伙在一起倒是可以。”
“他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大事儿要办？”当然是在他这里来让他刷好感度最重要啊！
大饼爹都说了，是皇帝舅舅很宠爱的的皇子啊！这可说不定就是未来的太子！不过当太子的可能性的确比较弱，毕竟大兴也是奉行立嫡立长，这排行老三的人，得多受皇帝舅舅喜欢，才能力排众议成为太子啊？
不过这些他可不管，只要是皇帝舅舅喜欢的儿子，那就是他最喜欢的兄弟！
谢崇风这里傻了不要紧，不能在皇帝舅舅面前为他家美言几句，可这位三哥可以啊，只要三哥能够来他这里玩儿几天，顾珠表示保证五星级别待遇，直接把三哥捧到天上去！
可惜……
顾珠听见大饼爹说：“有事儿办自然就是有事儿办的意思，总归你乖乖的，跟你这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铁柱在明园不要离开半步便是，不要想着□□出去，但可以叫尉迟沅过来。”
顾珠听大饼爹说得严肃，当真不敢瞎想，只当那三皇子果真受宠，才多大啊，就被皇帝舅舅委以重任。
不过说起皇帝舅舅他们，顾珠发现自己上回寄过去的信笺，到现在都还没有寄回来，这都多少天了啊？再怎么慢，也不至于此吧？
“哦，那爹，你看见我的信了吗？”顾珠身边如今少了个小满姑娘，收从长安那边过来的信都像是充满了艰难险阻，这事儿不得不说，顾珠怀疑有大饼爹的手笔，毕竟大饼爹讨厌公主娘，这……他是知道了的，把小满姑娘送回去，也是大饼爹做的，那么拦一拦从那边送来的信，也实在是太顺其自然了。
从前顾珠总不太明白，为什么从长安过来的信笺都不是从府上专门的信差送来，每次都是由小满姑娘交到自己的手上，如今想来，瞬间便明了。
怕是公主娘也晓得大饼爹的脾气，怕信笺送不过来，才专程让小满姑娘在他身边收发信笺——唔，没跑了。
顾五爷耸了耸肩：“你的信？一向我都拿不到，你问我可是问错了人。”
顾珠板着一张狐疑的小脸蛋：“真的？”
“比真的还真。”顾五爷唉声叹气，一边把顾珠放到凳子上，一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顺道看了一眼天色，“我还得过去给你四婶母商量一下阴亲之事，那撤回牌坊的信，珠珠宝贝你如今倒不必写了，那三皇子兴许带着令牌来，那令牌同陛下亲临差不多，我去说上一说，比你写信快不少。”
顾珠这会子，感觉大饼爹有点过于积极，但积极是好事啊，他在拯救顾家于水火，大饼爹可是顾家最厉害的崽，跟着积极似乎没有毛病。
只是爹爹一向不喜欢跟皇家扯上关系，这回竟是也愿意为了顾家，去跟皇三子套近乎？
懒得要命的大饼爹愿意主动去接待从长安来的皇三子？
连他娘都不放在眼里的大饼爹啊！怎么可能突然转性？！
顾珠心里一堆土拨鼠集体合唱，面上笑嘻嘻，心里MMP，他就知道，大饼爹今天有诈，就大饼爹那他逼一下子，才动一下的懒散与不求上进，只在他强烈要求必须还钱的时候才对着泷族长动了动嘴皮子，对老祖宗动了动嘴皮子，可这也只是劝说，再多便没有了。
一手促成顾家还钱大计的是他。
再看他四伯那色胆包天的德行，大饼爹也没有管过，听说四伯被冤枉了，也只是皱眉，全府上下只有他跟泷族长还有桥二哥哥、待今大哥担惊受怕，爹爹明明是四伯最怕的人……却仿佛没有什么表示。
他的大饼爹，只给了他一个郭管事，随后便随便他出门乱来，看似好像不管他做什么都无条件支持，但实际上爹爹并不知道他能把事情办好，在不知道他能把事情办好的前提下，大饼爹只给了他一个郭管事保护他的安全，便随便他这个小孩子去操作，明显是不把这一切放在眼里。
换句话说，他的爹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信皇帝舅舅能扳倒他们家啊？！所有的焦急与不安，纯粹是因为不乐意欠皇家的钱？或者也可能是有恃无恐……
顾珠感觉自己忽然发现了难度最大的亟需改造成员——救命！！！竟然是我爹！
他爹不是四伯那样的废物，也不是泷大哥哥那样碌碌无为的缺乏自信者，相反，爹爹有着辉煌的过去，有着神秘的后台，能量不可小觑，哪怕是条咸鱼，也是条瘫在海底深处‘敌不犯我崽，我不犯敌’的鲨鱼。
现在，这条胖鲨鱼过来跟他说了一大堆，中心思想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不许见皇三子。
顾珠悄悄琢磨了一下，怀疑这位三哥，怕是为他而来，不然大饼爹才不会动弹啊！
所以，他现在是该感动还是该焦虑呢？
顾珠小朋友陷入沉思。

第43章 又傻了不少  好的岁岁。
送走了贼兮兮的大饼爹, 又让郭管事把请来的大夫送来给铁柱看病，最后自己随便吃了点儿圆子羹便挥退了所有下人，坐到铁柱的身边儿去发呆。
顾珠戳了戳铁柱的脸, 想了想，把铁柱那戴了许久都未曾取下的铁质面具拿下，面具兴许戴着并不舒服，在其脸上留下一道很深的痕迹，横跨铁柱那高挺的鼻梁, 瞧着十分心酸。
顾珠左看看右看看，生出些心疼来，像个小老头子在铁柱耳边碎碎念道：“我对不住你, 铁柱，你是不是怪疼的？哎，你醒过来吧，那大夫都说你是醒着的, 何必还闭着眼睛跟我怄气呢？”
铁柱睡在之前刘灵的小榻上，因着这人生得身材颀长健美，平躺下去竟是腿都不能打直, 顾珠似乎是此刻才发现这点细节, 由此推演出这段时间内, 他的铁柱大概都没有睡上一个好觉，脚丫子不是露出床外, 就是蜷缩起来。
“今日是我不对，娘亲错了好不好？要不你打我一下，打了我以后，咱们可就翻篇儿了哦，来拉勾勾。”顾珠哄道。
只是他去拉铁柱的小指头, 铁柱也不搭理他，顾珠没法子，这大傻子大概是真的被他气着了，正在气头上呢，一半大饼爹若是正在气头上，顾珠都不会顶着风头上去招惹爹爹，大概等一晚上就好了，第二天说不定得比之前还好呢，这大傻子就是个小孩子的性格，约莫一晚上，也能消气的……
顾珠想罢，亲自去外头叫了热水，劈里啪啦一顿给大傻子铁柱擦了脸，本还想着给铁柱洗洗脚，但是吧……这个嘛……
顾珠小崽子看了看铁柱的的靴子，把人家靴子先拔下来，就不想给人家脱袜子了：洗脸就行了，明天等跟铁柱和好，让铁柱自己洗脚脚，不然铁柱要是有脚气，传染给自己手手该怎么办？
顾珠思来想去，又还是把铁柱的面具戴上，最后出去叫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丁进来：“去，准备浴桶，然后给他洗干净，再准备一身干净的亵衣裤来。”铁柱在哪乱葬岗躺了不知道多久，全身都得换掉才不会生病。
他这边一顿忙活，好不容易看见家丁们把铁柱给扒了个干净，往浴桶里抬进去，却不叫家丁去给铁柱搓澡，怀着几分愧疚，让所有人都出去，自己亲自给铁柱搓背。
一边搓，顾珠忍不住又摘下铁柱的面具，一边小心翼翼地问说：“其实吧，铁柱，我听说许多人脑袋不好，再被砸一顿就好了，这很正常，你若是好了，你就找个时间自己回长安去吧，我也不要你报答我了，当然……如果你非要报答，那我也不拦着。”
“铁柱？”顾珠拍了拍铁柱的脸蛋，“铁柱你如果听不懂我在说什么，那说明你还是我的铁柱呀，刚才的话就不要想了，以后，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我养你到你愿意离开的时候，好不好？”
“以后……你若是不喜欢我跟谁好，我就不跟谁好了，你放心，我在外面没有什么十个八个的小孩子，我只有你这一个，唯一的一个，要是真有十个八个小孩，还都跟你一样傻，那我得累成什么样子啊？对吧。”顾珠哄人也是很有一套，什么话都能说，做不做得到那又是另一回事儿。
他一面说一面把自己逗乐了，笑容甜地要命，小手也对着铁柱背部的伤疤戳了戳，顺着那伤疤混着水珠往铁柱的背部肌肉线条下滑，有那么一瞬间，很好奇铁柱这伤疤是从哪儿弄来的，又长又深，像是能见到骨头的一道疤。
不过话说回来，铁柱这自傻了以后似乎没有天天习武健身，怎么还跟二哥哥一样身材这样好？难道说是天生的健美肌肉？一出生就八块儿腹肌？
顾珠给铁柱擦着擦着，擦到正面去，发现胸肌居然是软的，便好奇的多搓了几下，顺便调皮的揪了一把铁柱的点点……谁知道只是一小下，浴桶里的铁柱瞬间睁开眼睛，并身体往后躲！
“……！！”顾珠立时也吓着了，跟铁柱大眼瞪小眼，半晌，率先笑道，“这个……哈哈哈铁柱你原来怕被揪这里，你放心，这弱点只我知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小侯爷乐不可支，默默想着以后要是谢崇风变回来了，要是某天跟自己对着干，自己揪大肆宣传谢崇风怕被揪点点！不过打仗的时候似乎得穿盔甲来着？隔着盔甲应该是没人能揪得了……
“你醒的正是时候，来，自己搓搓脚丫子，然后跟我讲讲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嗯？那刘灵怎么对你下那样的死手？你也是真傻，怎么不知道躲呢？害我好担心。”顾珠看着铁柱说，“还有，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跑，你现在不比从前，脑袋笨死了，现在又不知道被砸了多少下，脑袋都要破个窟窿，肯定又变笨了不少。”
浴桶里的青年长发落在身后，洗净后的脸上没了污泥与血渍，只丝丝长发黏在脸侧，发梢又蜿蜒顺着冷白的肤色落入水中，闻言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嘴角，垂眸不语。
“说话啊，现在没别人，可以说话了。”顾珠小朋友歪着脑袋，忽然皱眉问，“等等，你不会被打得连说话都忘记怎么说了吧？那可真是……刘灵也太残忍了！你只是个大傻子啊！”
“没忘。”铁柱单薄的唇张了张，吐出两个字。
顾珠却皱了眉头，咬着下唇，大眼睛里漫漫都是升起的疑惑。
“我没有忘掉……娘亲。”
听见‘娘亲’二字，顾珠这才打消怀疑，踮着脚尖去揉了揉铁柱的脑袋，软软道：“不要叫娘亲，叫岁岁，傻铁柱。”
“我不傻。”铁柱低着脑袋任由顾珠摸。
“那你自己搓脚脚。”顾珠把手里给人搓澡的帕子‘啪唧’一声拍在铁柱的胸上，坐到一旁拿着小拳头给自己的胳膊锤了锤，继续道，“哦，对了，铁柱柱，你还没说刘灵为什么打你呢。”
在浴桶里当真给自己洗澡起来的青年模样实在是很标致俊美，垂眸搓脚的姿势都让人看着很有气质。
“忘记了。”
“怎么能忘记呢？那到时候刘灵说什么，岂不是也没有个对峙的？”顾珠摸了摸自己的小下巴，打了个哈欠，干脆趴在桌子上看铁柱洗澡，“你惹到他了？不应该啊……你只是个大傻子，他……为什么呢？”
顾珠小朋友一面自言自语，一面缓缓合上眼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过不管为什么……他太可怕了，我有点怕他……”
顾珠声音越来越小，嘟囔着，也越来越让人听不清：“哎，我的信什么时候才能到呢？从长安来的三哥也不知道来这里是干什么的……难不成是想带我回长安？”
“我可不能去……爹爹一定是不会回去的，只我一个走，他怎么办呢？”
“我得……再等等，家里很快就能好起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浴桶里的人听见小家伙没有了声音，停下搓澡的动作，缓缓从浴桶里站起来，不叫水珠溅打得到处都是，迈着长腿便跨了出来，顺手又拿了一件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外衣直接反手穿上，系上腰带便走去蹲在小家伙旁边，仔细看了看，确定这占了他大半个月便宜的小东西的确是睡着了，才伸手，手掌在这小东西脑袋上也摸了摸，随后从自己之前的脏衣服里找出一个钱袋子，转身便跳窗出去，身手矫捷，不时出了围墙，消失在暮色里。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寻了匹马，前往码头，在码头找了个船夫，询问有没有船只停在这里超过半个月，船夫摇头，只道是没有。
谢崇风沉默了一瞬，在船夫这里买了一套寻常人家穿的衣物，戴上斗笠前去扬州城最大的风月坊打听消息，谁料只是花了一个碎银子，便在这乌烟瘴气满是赌鬼、酒鬼的扬州最大赌场里，听小二同他道：“客官问长安相府的二公子？那位谢二爷不是半个月前在咱们扬州差点儿被害了吗？听说是找了许久没有找到，但前几日据长安的伙计说，那谢二爷终于是被找见了，只是浑身瘫痪在床，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哎，着实可怜。”
谢崇风喝酒的手连顿都没有顿一下，只是冷笑，闻言，干脆将整个钱袋子都丢到小二的手上，然后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小二颠了颠手里的钱袋，分量不轻，喜出望外地连连跟客人作揖，可却刚转身要走，却又被客人叫住：“等等。”
小二生怕客人这是反悔了，苦笑着回头道：“这位客官，这素来打赏了的银子，可没有又要回去的道理。”
“不，你把钱袋还我，银子归你。”
小二这才松了口气，连忙照办。
谢崇风坐在赌-场里，将一壶酒落了肚，才将钱袋收回胸襟里，骑马按原路回了将军府的明园。来回大概只用了半个时辰，他脱了船夫的衣物丢在外面，爬窗回了那小家伙的房间，一条腿刚跨进去，另一条腿还在外面站着呢，就看见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小家伙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跟黑葡萄似的刚好看着他！
谢崇风：！！！
屋里光线不好，昏黄的烛光只燃了一盏，隐隐绰绰地被风吹成残光，也吹醒了顾珠，顾珠睁开眼睛，就看见他的铁柱只穿着一件外衣，光着大腿骑在窗户上：哎，太可怜了，又傻了不少。
“铁柱，你干嘛呢？”顾珠茫茫然地哄说，“别骑在那里，你过来一下。”
谢崇风只犹豫了一秒，便听话的走过去，然后习惯性地蹲下去，仰头看小家伙。
顾珠：“笨蛋，去把窗户关了啊，晚上有点冷，还有，去外面叫一下人，我好像落枕了……”顾珠眼泪汪汪，“我动不了，腿也好麻，手也好麻，快点去啊。都怪你，怎么不叫我起来，哎哎，我脖子……”
谢崇风绷着张傻脸：“好的岁岁。”
说罢，谢崇风转身去开门叫人，在小家伙看不见的地方，到底是憋不住，无声地笑了笑，仿佛自己身份被人篡夺的怒意都瞬间消散无踪。

第44章 浪费可耻哦  他发过誓，再也不会让谁对……
翌日一大早, 顾珠眼睛还未睁开，就听外面尉迟沅跟二哥哥在外面不知讨论些什么，声音时大时小, 闹得他睡不着觉。
“哎……”顾小珠叹了口气，先是蒙住被子，像条软乎乎的小虫子在被窝里面蠕动了几下，最后实在是屏蔽不了那外面的声响，只能撑着眼皮掀开被子, 伸了个懒腰，最后跳下床榻，走到床边儿去一下子推开窗户, 往外瞧。
只见院子里二哥哥穿着依旧简洁朴素，一改从前潇洒到有些嚣张的气质，拿着半截木棍与小胖子尉迟沅对打。
尉迟沅今日依旧穿得跟圣诞树一样花枝招展，不知道怎么突然对武艺有了兴致, 看上去像是在跟二哥哥讨教。
顾珠懒洋洋的看，双手撑着脸颊，一旁立马有下人在看见他推窗后就端水进来给他擦脸洗手准备衣物, 在春日暖烘烘的朝阳里忙忙碌碌。
“二哥哥, 别跟他客气, 让他知道你的厉害。”顾珠小朋友洗完脸，脸蛋粉粉嫩嫩, 眼睛也精神灵动起来，高声在屋里喊。
院子里拿着木棍的尉迟沅听见他的声音，瞬间脸蛋涨得通红把棍子往地上一摔，说：“不比了！”
“做什么不比？你怎么今天来这么早？还跟我二哥哥在院子里吵我？”顾珠哼哼唧唧抱怨了一句身后的大丫头则温温柔柔得一面让小丫头给他掌着镜子，一面给他梳头。
尉迟沅一边走近, 一边看他，不知为何，脸红一直没消，像是小猴子的屁股，跟他说：“我怎么就不能早点儿来？昨天你那么晚喊我出去，我都二话不说的出门了，今天我怎么就不能早早来？不欢迎？不欢迎的话，我可把那十六位扬州城最大茶馆的说书先生都送回去了哦。”
“欸，别！”顾珠隔着窗户拽住尉迟沅的手，撒娇惯了地晃了晃，“好哥哥，你来得好，要是喜欢武艺，我把我二哥哥借给你，直到你开心如何？”
尉迟沅瞅着着还未梳洗完毕的珠珠，长发散开着，目光温柔灵动，叫他想起几年前看过的一出表演，是庄子里的一个渔户捕捞上来了一个如小狗般大的河蚌，家中人得了河蚌，俱是好奇里面将会有什么宝贝，于是叫了许多达官贵人亲朋好友一块儿前来观赏。
那日风和日丽、洗净的河蚌身上犹如石头劈开后群星的表皮闪闪发光，撬开河蚌，里面是嫩白的蚌肉与一颗红色的小珠子，那颗珠子纯洁无暇，有大拇指指甲盖般大小，红得灼眼，换来满座叫好，后被大伯收做珍藏，又因着大伯无儿无女，说日后要送给他的妻子，用到凤冠上去添彩。
恍惚之间，尉迟沅就看见窗内的顾珠被大丫头伺候好了发冠，戴上了一个红缨宝珠的镂空小金冠，半数长发又落在身后，金冠上宝珠单看明艳贵重，连着佩戴的人一块儿看，却是骤然黯淡。
“别这么叫我，喊你的白妄好哥哥去。”尉迟沅一紧张，便说话没有分寸。
顾珠好声好气地挑眉，笑道：“好哇，反正你别把说书的先生们带走，你叫我喊谁好哥哥，都好，我都喊。”
尉迟沅‘切’了一声，往里看，没瞅见一直紧紧跟着顾珠的刘灵，便多了句嘴，说：“你那小厮呢？平常不是他帮你找穿的衣裳？”
顾珠一大早的好心情瞬间没了，挎着个小脸蛋，一边穿衣裳，一边说：“不知道，你问郭管事吧。”
“怎么着？之前我瞧你对他很是要好。”
“要好有什么用？”顾珠心情复杂地道，“老话总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昨天我才算是真正明白，又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昨天我也觉得没错了。”
“瞧你这话，说得好比那和尚，竟是些俗气的大道理。”尉迟沅说着，走进去，情不自禁地帮顾珠掌镜子，说，“你只说不喜欢他了，不就结了？”
顾珠顿了顿，笑道：“也对。”
“咦，铁柱还在睡？”尉迟沅忽地瞅见外间床上还有个人影，“他这里还好吗？”尉迟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顾珠知道尉迟沅一向不主张自己跟铁柱走得太近，原因诸多，一来因为铁柱身份特别，仇家多如牛毛，二来是带着点儿对庶子的鄙夷与看不起。
“嗯，我感觉他像是又傻了一点，昨天洗澡洗了好久，最后还光着大腿骑在窗户上，别提有多傻了。”顾珠说起铁柱，笑得一脸纯真。
尉迟沅撇了撇嘴，说：“我看你当真是要养他一辈子的样子，怎么长安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顾珠看了一眼在外头跟大丫头说笑的二哥哥，压低了声音跟尉迟沅道：“说来话长，的确是没有等到，不过听说皇三子马上要来扬州办事儿，你注意着点儿，顺便替我去见见他，喏……”顾珠顺手从梳妆镜前拿了根玉簪子，说，“这是我娘送过来的玉簪，如果三皇子那边不信你是替我过去的，你给他看这个，应当就能成。”
尉迟沅拿着玉簪子，点了点头，还未说话，就听见顾珠摆了摆手说：“好了，没什么事儿就去看着点儿城门，一旦三皇子来了，就去找他，别忘了！还有，别让我爹晓得。”
尉迟沅又是一个点头，屁颠屁颠揣着玉簪出了将军府，还颇有些说不出的豪气萦绕胸口，等上了车，一直跟着他的小厮却晃着头上的小辫子，随意问了一句：“公子，您咋这么快就又出来了？咱们这是又给小侯爷办啥事儿啊？”
尉迟沅小公子登时挂不住脸，虎道：“爷们儿的事情，也是你问的？”
小厮连忙摇头，委屈巴拉地告饶：“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爷您从前虽也成天跟着小侯爷跑，但也从没有这样被支来支去，他是小侯爷，咱也不是他的门子随从，哪里就成天这样满扬州城的乱逛，又是去找什么傻子，又是去找说书先生的？最后也没见那府上的小侯爷请您吃顿饭什么的。”
尉迟沅听这小厮言语之间满满都是对顾珠的不恭敬，立即踹了一脚过去，火气噌噌噌地往上蹿，怒道：“我乐意！你管好你自己，爷的事儿，还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
小厮立马吓得跑出去，坐到马车的边缘外头，同马夫坐成一排。
独自一个人在马车里的尉迟沅小公子帮顾珠说了话后，却又的确越想越有些气愤，顾珠那小混蛋得了白妄的帮忙，尚且还要跟人拉手、要请人下扬州的馆子，到了他这里，就一句‘好哥哥’便把他打发了？
——这不行！
尉迟沅琢磨，等他帮顾珠把三皇子见了，必须得让顾珠也请自己下馆子去！
这边的尉迟沅小少爷给自己定下了奖励，随后便美滋滋的继续给小侯爷顾珠办差去，另一边坐着跟二哥哥吃早餐的顾珠正拿着刚刚出炉的小笼包去逗还在床上躺着的铁柱，好不容易把铁柱弄醒，就亲自给铁柱洗脸放盐到马鬃毛做的牙刷上，监督铁柱洗漱。
好不容易把铁柱也带到桌上吃饭，刚要开开心心干饭饭，却看铁柱竟是破天荒不要自己喂饭，抓着包子便往嘴里塞。
顾珠多看了铁柱两眼，铁柱则嘴里咬着包子，僵住。
顾珠喜闻乐见，他要解放了啊！笑眯眯地道：“吃呀，真是长大了，能够自己吃饭了，你爹很欣慰。”
桥二爷听小家伙说话不着调，笑着摇了摇头，一面随便喝了点儿米汤，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抵给顾珠，说：“珠珠，你看这个。”
顾珠打开看了一眼，瞬间眼睛一亮，这是大饼爹给二哥哥的举荐信！
“这是好事啊，二哥哥什么时候出发？去哪儿啊？是哪里的兵营？希望不要是太多冲突的地方，听说那个谁……唔，谢小将军的营队便总是跟周边的弹丸小国有些摩擦，摩擦多了，难免还是有人会死。”顾珠明白战事无常，人命脆弱，总有人会牺牲，但他不希望这个牺牲的人是二哥哥。
一旁僵硬着身体的谢崇风余光瞄了一眼信上的内容，上书着的是北面海边驻守的大营，此处大营是老将徐秋生的地盘，海边大营一般来说并无什么危险，只码头来往船只繁多，各国商人贸易更是容易出现大规模械斗，所以只有当青州的大规模械斗当地官府镇压不住，才会请求大营的支援，安全地不能再安全了。
只是不知顾家还有老将徐秋生那边的门路，是拐了几道弯求上的？还是那顾劲臣与徐老将本就认识？
“死不死的，珠珠你难道是认为你二哥哥技不如人？”
顾珠见二哥哥笑，忍不住也抿了抿唇，认真地说：“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总而言之，二哥哥你去大营后，家里就我一个人了，总觉得，没什么意思。”
桥二爷伸手敲了敲顾珠的小脑袋，说：“你不是刚认识了位白小爷？”
“他是住在外头的，我说的是家里。”
“我看你那位尉迟沅来往我们家勤快得很，简直和住没有分别，有他在，你还能没有意思？更何况，我看你这小家伙成天到处乱跑，如今跟泷族长似乎也混熟了，还要什么意思？”桥二爷是来饯别的，“二哥哥我三日后便启程去青州大营，到了那里，珠珠，你便只等着我给你争脸吧。”
顾珠又笑又眼眶泛酸，点了点头，说：“那我去送你。”
“不必，你从昨儿起就被禁足了，五叔知会了全家上下，我不能坏了他的规矩。”
顾珠话哽在喉咙里，默默骂了大饼爹一句，却又扬着小脸，望着二哥哥，承诺道：“那我就帮你守着小嫂子，她如今是有孕了对吗？我会好好帮你照顾小侄儿的！”
桥二爷轻笑着点了点头，话至此，应当走了，却又有未尽之言，忍不住跟在他看来实在是早慧非常的珠珠讲。
桥二爷素来不擅长同人谈心，他更擅长明哲保身，他早就瞧出家中这偌大的门府里是黑洞洞的窟窿，所见所闻皆是贵族门第内的隐晦不能言，又生在这样的糊涂混账四老爷下头，若不能自己挣出一条活路，根本就没法生存！
就像五叔一样，五叔曾也仗剑江湖、少年得意，结果呢？尚公主、偏居扬州，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同珠珠逍遥快活，从前的人脉也不走动，从前一起的同窗也不来往，当年扬州的四大才子如今全部低调过活，便说明了一切。
“珠珠。”桥二爷看了一眼戴着面具的铁柱，没有在意，语重心长地温和的跟小家伙说，“家中近日来的诸多事，都辛苦你了，说来惭愧，许早我便知晓，只是拖着，虽心惊胆战，总感顾府时日无多，但又似乎还有人在上面撑着，所以我便只需要自寻出路，想着逃开这一切，眼不见心不烦。”
顾珠闻言漂亮的大眼睛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依旧是干干净净的明亮着。
桥二爷则一面说一面垂眸，自嘲一样笑说：“起初我寻了些法子才得来这个跟你接触的机会，知道家中唯一的顶梁柱五叔最是疼爱你，便希望通过你得到一个举荐，然后再分家。”
“或许分家这两个字说来你会不理解，但将军府这热闹的宅邸对我来说，的的确确没什么可留恋的，家中父亲素来对我不管不问，母亲也与我未有多少感情，兄长只知读书，是个读傻了的，家里的每个人都瞧着喜庆，实则自私自利，我亦不能免俗。”
“珠珠你可以从现在起厌恶我，但我接下来的话，你要记住。我瞧你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像是要让顾家同皇帝站在一起，当今皇帝说句大不敬的，让人捉摸不透，装疯卖傻一绝，示弱哭丧一流，阴晴不定，似乎是有野心要同老相爷一决雌雄，夺回大权，但又似乎同老相爷好得情同祖孙，日日不见老相爷一面，都要清减几分，如此看不透的上位者，我们顾家去冲锋在前，输了，那自不必说，是要抄家问斩的，赢了，更是了不得，死无全尸也未可知。”
顾珠微微一愣，有许多问题，却又没有打断二哥哥的话。
桥二爷继续道：“如今之计，只有像五叔那样继续蛰伏才是正道，任何出头的事情，都绝不可做，譬如还钱，让尉迟家带头还，譬如这次阴婚，小小的办一场便是，既让上面找不到错处，又不必招惹人眼球，朝上的参奏也不必管，什么都蒙头不管便是，此后关起门来好好过，任谁也奈何不了我们。”
顾珠听到这里，虽不赞同，却又不好太强势辩驳，他总惦记自己才六岁，今年也不过快七岁，怎么能随随便便说些大道理。
于是只童言童语地问：“那二哥哥，你现在还想分家吗？”
顾桥然见珠珠并未有任何对自己的疏远，轻笑：“怎么会？”
“那你说这些让我们龟缩的话，自己去兵营又不跟我们断绝关系，到时候家里当真遭了难，二哥哥，你也要受牵连不是吗？”
“我知道。”
“那你要分家吗？如果你要，我去跟泷大哥哥讲，他会答应的。”
顾桥然忍不住道：“我如今不分家。”
“为何？”顾珠说，“若是因为小嫂嫂还是顾家的丫头，但分了家后，嫂嫂跟你是一块儿分出去，不必担心的。”
“不是因为她。”顾桥然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坚定道，“你叫我一声二哥哥，我哪怕分出去，也是你二哥哥，那分与不分，有何区别？”
“我知道，二哥哥舍不得我，就像我也舍不得爹爹还有泷大哥哥、待今大哥和这府上许许多多的人，纵然他们有的人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这样那样的错事，可爹爹放不下他们，我便也放不下。”顾珠说得面颊绯红，笑道，“而且，我不信我娘亲同舅舅像你们说的那样不好，我倒不是想强迫家里帮舅舅，而是觉得与其龟缩等待，不如主动出击，二哥哥你都要去兵营了，那就放飞自我的大放异彩去！家里我会让四伯乖乖不出去乱来，让待今大哥金榜题名！我觉得吧，当你强到别人离不开你的时候，那么别人再怎么看你不爽，也奈何不了你，这不必从前好上百倍？”
顾桥然愕然。
顾珠干咳了一声：淦，好像说多了！我这演讲起来揪没完没了的毛病到底是怎么来的？！
顾珠抓了抓自己的手，余光意外发现铁柱这大傻蛾子也盯着自己瞧，怪羞涩地瞪了傻子一眼，任性道：“看什么看？我们讲话，你吃你的饭！”
十四岁后，便再无人敢同其大小声的谢崇风愣了愣，他发过誓，再也不会让谁对他呼来喝去。
“愣着干啥？三笼包子都得吃完哦，浪费可耻。”
谢崇风眼瞅小家伙的手爪子奔着他前胸就来，当即头皮发麻，乖乖抓了三个包子往嘴里送。
顾珠满意地看着铁柱吃饭贼香的样子，伸手摸了摸铁柱的脑袋：“真乖。”
谢崇风：……

第45章 你要是想我  心烫得一塌糊涂。
“无聊啊……”送走了二哥哥后, 就无事可干还找不到大饼爹撒娇的顾珠小崽子躺在院子里的石桌子上，手里晃着一根柳条晒太阳。
他闭着眼睛，嘴里念叨着稀奇古怪的各种词语, 一会儿哼着小歌，一会儿又自言自语，最后盘腿坐在石桌子上，对着坐在亭子里抱臂闭目养神的谢崇风说：“喂！铁柱柱，过来一下。”
谢崇风在亭中缓缓睁开眼, 远远便瞧见个粉雕玉琢的小侯爷头上戴着一个自己编的草环，像个小金童一般对他像招呼小狗似的招手。
谢崇风嘴角抽了抽。
“快点啊，你来一下, 我想要那个，你去多摘一点过来，我给你编个好玩儿的。”顾珠笑眯眯的撒娇。
谢崇风深深吸了口气，走到小家伙手指的地方, 稍微手一伸长，便抓住了一根柳条，连带着无数柳絮都落在头上, 但谢崇风没有如何在意, 随便晃了晃脑袋, 便用力一拉，把整棵柳树的一根枝桠都给拽了下来, 再用力一撇，便‘啪嗒’一声，拖着一条柳树枝往顾珠身边过去。
顾珠小崽子看着自家明园里被谢崇风霍霍秃的柳树，眨了眨眼，‘哇哦’了一声, 等谢崇风走近，便仰着小脸蛋夸道：“你力气好大呀。”
谢崇风本人并不知道说什么，但铁柱是应该红红脸，羞答答地低下头，犹如怀春的姑娘一样说‘谢谢娘亲’的。
谢崇风头都是大的：实在是，做不出来。
不过顾珠现在没有注意这个，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石头凳子，便指挥说：“来，你坐在这里，我给你编个花环，让我先量量你的头围。”
谢崇风松了口气，从善如流的正襟危坐，坐姿颇有风范，双手放在腿上，直视面前的小朋友。
小朋友顾珠是脱了鞋的，很亲密地把小脚丫子踩在谢崇风的腿上，手则捏着谢崇风的下巴，摆弄过去摆弄过来。
“咦，你头上的伤口好像好得很快，这会子血痂都快要掉了。”顾珠轻轻摸了摸谢崇风脑袋上的伤口，“说实话，其实应该把头发都剃了，才好上药的，可惜啊，古代嘛，剃啥都不能剃头发，不然人家还以为你是和尚。”
谢崇风被摸着头上的伤处，放在腿上的手微微动了动，很不习惯，因为伤处靠近太阳穴，倘若有人拇指刺入他太阳穴，那么他可就直接死亡，根本别提什么回长安一探究竟。
谢崇风思路清晰，猜测到他的身份被人顶替应当正是他那好大哥的手笔，但倘若当真是那样，他的处境绝不会很好，顶替他的人定然同他模样相似，但又‘瘫痪在床、口不能言’，岂不是让他的那些弟兄和属下分不清真假？
现在他唯一的优势在于没人知道他藏身扬州将军府。真的，绝不会有人猜到，即便面前的小东西给皇帝说了，皇帝也应当不太相信，他便有足够的时间去联系部下，隐秘抵达长安，最后再把那假的杀了，自己躺上去装假的，如此一来根本不必同大哥撕扯什么话，在合适的时候装作身体大好，怕不是要气死大哥。
谢崇风想到这里，眸色略过暗光，却下一秒被面前的小东西捏了捏脸，教训道：“脑袋低下来一点，我都够不到了。”
声名在外、多智近妖、能够以一挡十的谢崇风灰溜溜低下脑袋。
顾珠小朋友笑眯眯地给谢崇风戴上柳枝条编织的头环，随后便一下子跳下石桌，拉着谢崇风便去花丛里，拽着谢崇风的两根手指头，说：“蹲下，我好好给你打扮打扮。”
谢崇风眼瞅着小东西兴高采烈开始摘花要给自己插满脑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既觉得自己岂能如此毫无形象！要是让自己的部下看见了岂不是日后再无颜面统领兵丁？！
“看，这朵牡丹开得最好，白白的，花蕊却是红的，正好放在你脑袋中间，旁边插些芍药和小碎花，应该会超好看。”顾珠小崽子恶趣味地看着谢崇风，有意要找个红毛鬼画家过来把谢崇风戴着满头花花的样子给用油画记录下来。
谢崇风光是看这小东西大眼睛滴溜溜的转，就很怀疑之后没什么好事儿，不该答应的，可是不答应马上就会被这鬼灵精怪的小家伙看出问题：“娘亲，铁柱也给你摘花戴。”既然避免不了，那就一起戴。
顾珠可不在意这个，他点点头，一面给自己的大蛾子头上插满鲜花，一面偷乐，闹了好一会儿，郭管事忽然从前院过来，站在不远处行礼道：“小侯爷，外头白家小爷求见。”
顾珠立马从蹲着改为站起来，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的衣摆，眼睛亮亮地说：“快请。”
“小侯爷，还有，昨儿夜里刘灵交待了，他是看不惯铁柱同您更要好，比他更受宠，所以才下此狠手，如今该如何处置？”
顾珠沉默了一会儿，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理由，怎么到头来竟还是自己造的孽？
“那就……”顾珠看了一眼身边受苦了的谢崇风，“既然他招认了，就送去官府，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让他好好改，哪有因为这个，就下死手的？”
郭管事闻言，大概清楚小主子这是又有些心软，像这种欺瞒主子、竟然妄想摆弄主子的刁奴，就是直接打死也不为过的，送去官府，兴许也就是个流放，太简单了。
只是郭管事并没有多嘴，只微微鞠躬，随后便按照小主子的意思去办，去之前还差人将小主子的意思转告给五爷，不过这个将小主子的所作所为还有日常举动都告给五爷听是常规行为。
顾珠在这边等新朋友阿妄过来，却不知道阿妄来做什么，大概是知道自己现在被禁足，所以过来看望？
顾珠一边猜测，一边从袖口抽出自己的小帕子，擦了擦手上摘花时蹭的各种植物粘液，擦完又想起身边还有个大傻子，便温温柔柔地拉着谢崇风的手给人擦手，一边还不忘解释说：“一会儿过来的是我的朋友，可不是什么我在外头的私生子，哦，对了，你是我崽，他是我朋友，你可以喊他白叔叔哈哈哈。”
谢崇风：……
“珠珠？”
说曹操，曹操到。
顾珠扭头就能看见穿着考究素色衣裳的阿妄从半月门走来，独自一人走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篮，既不笑也没有说话，可顾珠就是感觉得到阿妄看见自己是开心的。
“你来啦？”顾珠回话。
白妄一眼就看见站在后院里无数早春的花卉中的一大一小，大的忽略不计，小的是顾珠，头上戴着一堆粉粉嫩嫩的花朵，像是春日里躲懒玩耍的小神仙，一见自己，就笑得灼眼。
“来给你送东西。”白妄走近，目光一直落在顾珠的头上。
顾珠干脆把自己头上的花环取下来，给白妄戴上，白妄一面低头，方便珠珠动作，一面打开自己的食盒盖子，说：“听说扬州的茶点一绝，专门问了人，在一品楼买的，珠珠一起用？”
顾珠可太喜欢吃东西了，别说现在刚吃过午饭，刚刚好是要吃下午茶的时候呢。
顾珠拉着谢崇风一块儿跟白妄去亭子重新坐下，又叫下人上了茶，便迫不及待先尝了尝阿妄带来的茶点。古代茶点齁甜，腻得很，所以并不像他那模糊记忆里的世界一口就塞嘴里，得细嚼慢咽地就着茶吃。
顾珠先是抿了抿，尝着绿豆沙的最好，便立马拿了一块儿给自己的傻蛾子：“喏，不要一口吃，慢慢抿哦。”
白妄冷淡的眼珠子看着珠珠照顾那傻子的模样，没有什么表情，却也不自己去拿茶点，等顾珠也给他拿了一块儿，才终于问出个存在心里许久的问题：“珠珠，这位是？”白妄看向那戴面具的傻子。
顾珠喝了口大丫头端上来的今年的新茶，微苦，但绝不涩，就着齁甜的绿豆糕喝，滋味一绝，顺便很随意地介绍：“是铁柱，之前不是见过？”
白妄的确是见过，他要问的也不是这个：“是，只是不知这位铁柱是何身份，我见珠珠对他是很要好的。”
“这个嘛……”顾珠早已把铁柱的来历编得滴水不漏，说起铁柱的来历，那叫一个口若悬河，几乎自己都要相信了，“我也是前段时间在大街上捡到他的，当时看见他，那叫一个可怜，脑袋是个傻的，还要被江湖上卖艺的那些人拉去表演胸口碎大石，我看他被砸的口吐白沫，都快要死了，就花了点儿钱把他买下来，放在身边，看着好看又威风，你说是不是？”
阿妄上下打量了他的傻大儿一眼，回了他一句：“看上去不像是江湖人士，倒像是在军中历练过的将士。”
顾珠瞬间被茶呛到，身边的傻大儿倒是个孝顺的，晓得给他拍拍背，解释道：“这个啊……我觉得吧，他可能是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后来被人打傻了，就被叫花子给拐跑，叫花子看他体格儿不错，就安排他去干胸口碎大石的表演，一天赚个几十个铜板，然后只给他一个馊了的窝窝头，哎，可怜啊。”
谁知道他刚编完，对面的阿妄就垂眸轻笑了一下，笑得很淡，目光再看向他时，有着几分纵容：“珠珠你倒是对他了解的很。”
“这个……我猜的。”糟糕，忘了谎话不能太详细，越详细越像假的！
“好了，不说他。”白妄不让珠珠继续绞尽脑汁地编故事，也其实并不怎么爱吃茶点，什么东西在他嘴里都索然无味，不过填饱肚子的一项东西罢了，买茶点是他看见了，觉得或许珠珠会喜欢才买的，总比两手空空只是过去送五百万两银子好。
“听说你要把身边的小厮送官了？”白妄一眼不错地望着顾珠。
顾珠被盯得混不示弱，也凝视面前模样很是清俊的阿妄：“你怎么知道？”
“听见的，你们府上除了你们这里，其他地方什么话都听得见。”白妄说着，提意说，“若是觉得不方便，我身边有好些得力的小厮，你要的话只管提。”
“这个倒是不必。”顾珠心有余悸，他还没从刘灵那事儿里走出来，怕又来一个刘灵，“我觉得吧，身边跟着的，有铁柱就好了，等他什么时候病好了，我再找其他人吧，不然我就一个人，弄那么多小厮伺候，他们打起来我可劝不住，总不能把我分成好几半吧？”
顾珠说得没头没尾，偏白妄随随便便听这只言片语便明白了什么，淡淡道：“那是你对他们太好了，他们做下人的便没有做下人的意识，以为能跟你平起平坐，可以占有你，当你纵容他们到如此地步，下一步就是要取代你。”
顾珠小舌头舔了舔绿豆糕，听阿妄说得可怕，耸了耸小肩膀，害怕地道：“所以我只要铁柱一个人就好啦。”
“这样不好，铁柱他倘若有一天真的恢复了，发现自家贫穷，离开将军府没有出路，还不如装疯卖傻在你这里混吃混喝，总归你对他很好，他再随随便便糊弄糊弄你，偷些府上的东西拿出去卖，你也不知道。”
顾珠被阿妄这番话给惊着了，他是从未如此以恶意揣测谁的，要是铁柱当真是他随便捡来的人，被阿妄这么一说，他当真有可能再也无法直视铁柱，好在铁柱的来历他清楚得很，那可是大名鼎鼎的相爷府，要是当真恢复了记忆，怎么着也不会想要再在他这里装疯卖傻混吃混喝吧？
“放心吧，我相信铁柱，他真的就是个傻子，不信，我让他现在脱光了衣服出去绕着扬州城跑一圈，他都听我的话呢。”顾珠骄傲。
正在装疯卖傻混吃混喝的谢崇风额上青筋猛地跳了跳。
“不过还是算啦，我不舍得的，他把我当作娘来看呢，是个小孩子的心性，乖得不得了。”顾珠歪了歪小脑袋，伸手去摸了摸谢崇风的头顶，“来，叫人啊，这孩子，刚才我教你的礼貌呢？”
谢崇风发现这小家伙真跟他克星差不离，偏偏自己如今还奈何不了这小家伙，忍辱负重地对着个毛都没长齐的漕帮少主喊了一句：“白叔叔。”
“瞧！乖吧？一会儿我叫红毛画师来给他画像，以后等他恢复正常，再把画像送给他观赏观赏，留作纪念。”
谢崇风嘴角微微一抽，早便觉这小家伙调皮，没想到还有这一手等着他！
白妄听了，立时也来了兴趣，说：“不如我们也画一张坐在一起的画像？六月份的时候我跟船出去，也好带走。”
“你带那东西做什么？画上的是死物，我活生生的坐在这里，你要是想我，现在多看看我不好吗？”顾珠说完，很是亲昵地放下手里的茶点，迈着小短腿过去站到阿妄的身边，眨着大眼睛，跟阿妄凑得极近。
白妄先是颇惊慌地微微身体后倾了一下，随后慢慢又坐正，看着漂亮的顾珠，不知珠珠是不是同他一样心烫得一塌糊涂。
旁观的谢崇风那藏在面具下的眉峰都挑了挑，眼见着那漕帮的少爷余光看了看四周后，慢慢将脸靠近顾珠这小东西，顾珠偏偏没躲，还很甜的垂下浓密的睫毛，立马咳了咳，把那两个毛都没长齐居然就学人玩断袖的家伙吓得分开。
顾珠虽没被阿妄亲到脸颊，脸颊却已然同被人轻薄过一样发烫。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吵闹起来。
惊扰了后院一院子的花香，顾珠扭头看去，就看见郭叔叔正跟四伯纠缠冲撞，四伯想要进来，郭管事不许，四伯干脆一脚踹过去，却被郭叔叔随便一抬，朝后摔了个屁股蹲。
“哎呦喂！放我进去！我要找我的珠珠侄儿啊！顾珠，我不结阴婚！我顾逸辛就是死在这里，一头撞死在这墙上，也绝不结阴婚！”

第46章 猴屁股铁柱  你竟敢这么说我？！……
今日的明园从未这样热闹。
但热闹的实在不是什么时候, 顾珠正打算请画师过来呢。
“郭管事，让四伯进来吧，顺道去请一下我爹爹, 让爹爹过来。”顾珠走下亭子，径直到院中四伯的面前，看着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双目通红，既惊又怕的四伯, 垂眸装傻，明知故问道，“四伯来明园做什么？要是找爹爹的话, 爹爹一大早就出门了。”
顾家四老爷顾逸辛佝偻着麻杆儿一样的腰，驮着背，老泪纵横，一面用袖子给自己抹眼泪儿, 一面嚎啕道：“珠珠侄儿，我的亲侄儿！你四伯可被你害惨了！”
顾珠歪了歪脑袋，对四伯这样的撒泼模样很看不上, 他一直都看不上四伯, 但四伯又对他是很好的, 哪怕是怀着讨好的心思，也的的确确是真心的, 于是不喜欢的同时，又总是难以真正不来往，想必大饼爹对这位四哥的感受也极为复杂吧。
“怎么？四伯慢慢说来，我听着呢，不要这样在地上坐着, 我这里还有客人，外人瞧见了，多不好，还说咱们将军府连个老爷都这样跟个泼皮似的。”顾珠扬了扬精致的小下巴，示意四伯看看他身后侧边的白妄。
四老爷顾逸辛登时老脸一红，可被一个小孩子看到了这混不吝的模样又能怎样？！他可是要被迫娶一个死了的女人啊！
“我不管！珠珠侄儿，这事儿都是你起的头，你出门一趟，我还以为你是去跟你的亲伯伯撑腰的，谁晓得你给我承诺回来这么一门亲事来！你叫我这以后、这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啊！哎呦喂。”四老爷顾逸辛真真觉得脸都要没了，“你看这天底下，哪有个堂堂男儿，去娶一个寡妇，还是个死的？一向都是男子没了，家里作主，给配个阴婚，好叫男子在下头不至于没人陪，可我这算怎么回事？”
“可四伯你前儿还说你同那王大姑娘是真心相爱的。”顾珠小朋友淡淡道。
“这、这也不是这么个真心的法子啊！”顾四爷梗着脖子跳脚起来，捏着顾珠的手便使劲儿的求，“这事儿昨儿你爹跟我讲了以后，我一夜都没有睡好，就算是我愿意，但泷族长也不会答应啊！咱们顾家是什么人家？凭什么要娶一个丧门星？”
顾珠眼里的笑意越发淡了，说：“四伯你明明还说是真心喜欢她的，说她不是丧门星的。”
“她害得我平白受了好几年的冤枉，他们王家追着我，非说我是杀人凶手，她还不是丧门星吗？现在还害得我要丢脸丢到京杭大运河去，我真是干脆在这里撞死算了！呜呜呜……”
“珠弟弟，你是不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娶什么人，结交什么朋友，跟什么人出门聚会，那都是有讲究的，而且咱们可是一家人，俗话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我娶了那样一个死了的女人的牌位回来，你出门，可也是要遭你那些朋友的耻笑！”
“再来，别说泷大族长肯定不会答应咱们将军府的名誉就这么毁了，你爹也其实并不赞同，完全是因为你在外头放下了大话，他不愿意让你食言，要给你做脸，才逼我就范，珠珠侄儿，你可怜可怜你的老伯伯，你老四伯今年四十有六了，身体也不好，没几年好活，你就放了我，给他们王家随便打发一点银子就行了，干嘛非要娶了人家呢？”
顾珠若说起初还对四伯有些愧疚，因为要一个男人去娶阴婚，的确很不容易，基本等同于入赘，但他不是已经答应大饼爹的提议，要等四婶母发话，才决定是娶还是纳吗？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就把之前还哭着说是真心相爱的姑娘说成是丧门星，真是恶心至极！
顾珠抿着唇，娇养的脾气也不是盖的，垮起个小脸，便道：“四伯这事儿你来找我没用，你问我爹爹去吧，我才六岁，你们大人的事情，我做不了主，哦，对了，你说泷大哥哥也不会同意你娶阴婚？这不见得吧……”
“泷大哥哥不再是从前的泷族长了，他明白咱们将军府的名声这几年已经在外面跌得很不像话，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四伯您，四伯您但凡有一点儿您两个儿子的谨小慎微，也不至于又是让我们欠债几百万，变卖家产，又是在外面弄出这档子事情，让我在阿妄面前抬不起头来。”
顾珠小朋友说着说着，当真像是怪丢脸的，脸蛋通红，大眼睛水汪汪着，“现如今四伯你也没证据证明当初你跟王大姑娘是相好，王家二姑娘手里握着人证，是个要为姐姐寻找依靠的侠女，人家就要你娶了她姐姐，就愿意澄清当年的错误，挽回咱们府里的清誉，这点儿道理，我相信泷大哥哥肯定明白，比四伯你强多了！”
四老爷纵然是个糊涂蛋，却也知道珠珠侄儿说得在理，可、可他是真怕娶了阴婚后，出门被人指指点点，那他可再不敢出门了。
四老爷顾逸辛纠结万分，一拍大腿，竟是有些怒意上头，喝道：“我可是你四伯！你竟敢这么说我？！”
顾珠从小到大，从未有半个人跟他大小声过，一时愣住，随后唰地眼泪就往下掉，可也不等顾珠反应，一直站在他身后半步的阿妄便单手将他护在身后，上前一步，语气极为不悦，气势如剑：“四老爷就是这么对小侯爷说话的？纵使是一家人，也要有个尊卑礼仪，小侯爷即便是您的侄儿，也是皇亲国戚，是正儿八经的皇帝的外甥，四老爷这是要做什么？！”
四老爷顾逸辛瞬间蔫儿下去，惶恐地揣着袖子，连忙同顾珠小侄儿赔礼道歉，毫无顾忌地先扇了自己一巴掌，说：“珠珠侄儿，你四伯是个浑人，刚才只是气急了，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你莫要当真，当不得真的。”
顾逸辛也是知道的，马上皇宫里的三皇子可就要来扬州了，那三皇子母家式微，在后宫中原本只是个宫女，得了大的机缘，才生下这么个三皇子，一步登天，但三皇子的处境却不如何好，乃经常得长公主的好，才艰难活下去，如今要来扬州，定然是要跟他这个小侄儿好的跟亲兄弟一样，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得罪小侄儿呢？！
顾逸辛是真想扇死自己。
顾珠偏不理他，藏在比自己高大半个脑袋的阿妄身后，捏着人家的袖摆，听见四伯当真打了自己一巴掌，才拽了拽阿妄的袖子，探出脑袋说：“四伯您回去吧，别让我朋友看笑话，还有，您自己个儿琢磨琢磨，我说的对是不对，而且待今大哥今年又要考试了吧？这科考为什么年年不中？为什么总是落榜，四伯您心有有没有数？”
顾逸辛虽是个混账，却对自己大儿子的学业颇为在意，他的待今大儿子，读书读了许多年，读得他跟老妻那是真的心疼了，可屡试未第，难道当真与他们将军府的名声有关？
那些考官就因为他这个当爹的名声不好，所以连带对他的儿子也颇有微词？！
顾珠瞧见四伯伯像是被电击中一样呆在那里，显然是被他说的话给糊弄住，开始自我发散了。于是他抽了抽鼻子，对郭管事使了个颜色，便看着郭管事把四伯给半请半驾的弄了出去。
总算送走了这么个大聪明，顾珠松了口气，却一低头，眼前就伸来一张雪白的帕子，他抬眸看送帕子的阿妄，湿润的睫毛簇成一朵太阳花，没有接，而是很娇气地把脸蛋支过去。
送来帕子的白少主便含蓄地颤了颤睫毛，从善如流地替珠珠擦了擦脸，随后又规规矩矩将帕子叠好，收入袖中，语气温和道：“珠珠你不必觉着在我面前丢人，他是他，你是你。”
“我晓得。”顾珠撇开大眼睛，明显还是觉着不好意思，招呼下人去请画师来，说罢，又让阿妄在院子里稍等，他去换身衣裳再回来。
他走哪儿，铁柱自然是跟着的。
谢崇风瞧见小东西才没有径直去换衣裳，回了里屋，便找了帕子狠狠擤了擤鼻涕，然后自言自语地道：“哎，舒服了。”
谢崇风满脸写着无语，却又嘴角忍不住笑了笑，明白这小东西分明就是专程回来躲着擤鼻涕的。
顾珠则全程没有在意谢崇风，自个儿在柜子里搜出一件新衣裳，便叫外头的大丫头进来帮忙给他换上，做戏做全套嘛。
谢崇风一直在旁陪着，看小家伙忙忙碌碌收拾自己，总觉得像个什么爱漂亮的小动物，但又想不起来，只觉十分有趣可爱。
顾珠小朋友换上漂亮衣服要去被画下来，自然也不能放过铁柱，找大丫头借了点儿胭脂，便笑眯眯哄谢崇风把脑袋低下来，要给其也打扮打扮。
谢崇风脖子都僵了一秒，最终迫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把脸支给了顾珠。
顾珠小崽子立马偷着乐把谢崇风脸上打上猴子屁股一样重的腮红，一面憋着笑，一面哄说：“哎呀，我家铁柱真好看，真帅！一会儿画师来你给画像，我再教你个pose，保准几百年后被人挖出来，立马上热搜。”
谢崇风：……听不懂，但感觉不是什么好事儿。
顾珠这边心情大好，拽着猴子屁股铁柱往外去，顺便想着一会儿他们三个是摆奥特曼发射激光的动作，还是摆比心的动作呢？哎，真愁人，什么养的姿势才能瞬间就让后来人知道他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呢？

第47章 是像长公主  那买一个珠珠，得多少银子……
王家大院, 王老爷子的病榻前跪着他那独苗王有才，王有才生得一双单眼皮，塌鼻梁, 嘴边的法令纹极重，天生的一副愁眉苦脸模样，正跪在王老爷子的面前听老爷子说话。
父子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王有才立马晓得最近家里原是发生了大事儿，那不要脸的大姐偷汉子的事情被人家将军府的人晓得了！
“那、那可咋办啊！爹, 咱们家可不比将军府，他们能饶过咱们吗？”王有才紧张兮兮地立马开始叫道，“我早就说过, 咱们家哪儿能跟将军府比？爹您偏偏不信，那牌坊当初咱们就不该要！等了十年，您看还没有等来，就非要又让大姐找人家婚配, 谁想这事儿就这么巧，一下子全来了！”
“当初您就该听我的，把大姐关起来, 你偏偏不信, 害的我丢尽了脸面, 在同窗面前抬不起头来，非得解释是大姐被人强了, 才糊弄过去，可咱们冤枉的是将军府，那将军府就是再朝中无人，好歹也有个驸马爷，那驸马爷再是如今不受宠了, 也还有个小侯爷，咱们哪里斗得过？”
“爹啊，你可把我害惨了！”王有才哭得大鼻涕泡都喷出来，哆哆嗦嗦继续问说，“现在咋办啊？人家府上来人可咋说的？”
王老爷子沉着脸，跟老儿子很得意地笑道：“你放心吧，本就是那将军府的四老爷对不住咱们，若没有他跟咱们大姑娘苟且，咱们家能有这档子事儿？更何况他们也没有证据，如今已经答应是要跟你大姐做个阴婚，以后咱们王家可跟将军府是亲戚了，你走出去，随随便便说一声儿将军府的名字，别人还能不高看你一眼？”
王有才眼睛一亮：“当真？！这、这好事儿咋也落在咱们头上了？”
“你不用管，左右你只管好好读书，什么时候考上了秀才，什么时候当了官，他们将军府不出力也得出！爹去帮你说！而且我看你二姐那边很是有钱，没钱就只管找她要，你的路哇，日后是越来越坦荡的！是万事俱备，只欠高中了！”
王有才听得如在云端，跟着王老爷子抖擞起来，兴高采烈的又跟自家老爷子说了会儿话，便端着架子要出门会友，同几个一直没中的同窗到那悦来楼喝茶。
王有才跟他的那几位同窗是悦来楼的常客，平日里一进门，小二便笑脸相迎着前来请他们上座。
可今日王有才刚一踏进茶楼，便感觉楼下的客人不少都贼眉鼠眼地朝他看来，并且很快三五成堆的窃窃私语起来。
王有才觉得奇怪，身边的同窗更是撞了撞王有才的肩膀，笑着调侃说：“莫不是因为王兄要成了将军府的亲戚，大家伙都在羡慕呢。”
王有才听了，口上说着‘哪里哪里’，心里却是得意得不得了，满面红光，看在座所有喝茶客人的眼神都高傲了几分，扬着下巴，自觉跟这些人是有了云泥之别。
谁知道刚走上楼梯，要到二楼雅座，却听见不少人耻笑得一面窃窃私语，一面对他指指点点，王有才皱了皱眉，登时大怒，他堂堂一个童生，也是要考秀才的人，未来是要当官老爷的人，还是将军府的亲戚，怎能随随便便被人指指点点？
王有才立马走过去，鼻孔看人，对那桌客人阴阳怪气道：“不知这几位仁兄为何如此作为，背着人指指点点，有什么话不如当面对我说清楚！别做这小人的举动！”
桌上说笑的三人亦是读书人，是考学当了秀才的同窗，比王有才年轻个四五岁，不在同一先生门下，却知道扬州有个家中有一位贞洁烈妇的同乡童生叫做王有才，只不过如今，光是跟王有才是同乡，便叫这三位秀才深觉耻辱。
其中穿着青色乌纱的秀才冷笑了一声，站起来道：“王有才，少在这里跟咱们大家伙摆谱，你们家干的什么好事儿现扬州城哪一位不清清楚楚？！”
“你在说什么？！”王有才紧张了一瞬，表情极为不自在，可又不相信自己家里的事情被外人知晓，便梗着脖子道，“休要口血喷人！我王有才做了什么？！”
“你自己摸着你的良心，问问在场的诸位，刚才都听了个什么，好一场旷古奇冤！竟是叫你家做出来了，你也陪当童生！”青衣秀才是性情中人，说话到伤心处，竟是双目含泪，骂道，“你家为了让你考童生的时候，得考官高看一眼，竟是想出让家中守寡十年的事情，这还不算，明明相看了人家，人家媒婆都愿意作证，偏偏又瞧见牌坊下来了，不当场回绝，硬是又拆散了人家情投意合的人物，最后害得你家大姐上吊自尽，把污名全栽赃给顾四爷，真真小人行径！禽兽之举！”
王有才愣住，张了张嘴吧，脱口而出：“你、你咋知道？”
青衣秀才立马狠狠拍了拍桌子对周围看官道：“看！原本还怕是说书的瞎编故事，结果你们看，他自个儿都承认了！”
王有才登时大汗淋漓，看了看四周全是笑话自己的人，又发现自己的同窗似乎都颇有兴趣地去问发生了什么，根本不敢再待在这里，狠狠跺了跺脚，急急忙忙拿着袖子遮住脸，便灰溜溜地回家去。
王有才如过街老鼠一般躲回了家，一回去，便直奔老爷子的房里，大哭大喊：“爹！你干的好事！全都知道了！全都知道了啊。”
闭目养神听大丫头唱小曲的王老爷子正悠哉游哉的拍着自己的大腿，跟着拍子一起唱，心情绝好，谁料他那老儿子刚出去就又不知为何折了回来，口里说着乱七八糟的话，连忙直起身子来，好声好气地道：“怎么了？不是出去前还好好的吗？”
王有才一把拿起桌子上的茶杯，摔在地上，骂道：“外头那群疯子不知道从哪儿晓得我门的事情了，我、我哪里还有脸出门啊？！这都赖你！”
王老爷子一脸困惑，从老儿子这里听不出个什么东西来，便先安慰了一番，随后让自家的管家出门打听打听。
老管家匆匆出门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满脸通红的回来，跟焦急的老爷子说：“回老爷的话，外头的确是传开了，据说是从上午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全城的说书的，都在说咱们家大姑娘跟顾四爷的事情，说是、说是……”
老管家欲言又止。
王老爷子心跳都重了几分，呼吸都下意识凝住，着急道：“你说啊！”
老管家低下头，说：“说咱们府为了牌坊逼死了大姑娘，拆散了有情人。”
“放屁！”王老爷子激动地破口大骂，“谁许他们说的？！那些说书的怎么能乱说？！”
老管家苦笑着继续道：“也不是乱说，那些说书的都说有二姑娘作证，还说是从二姑娘那边听的信儿，二姑娘还带走了当年大姑娘的丫鬟，人证都在二小姐的手里。”
“她怎么敢！！！”王老爷子捂着心口，发火道，“去把那孽畜叫回来！还有，那人证是我的妾室，如何能随随便便的带走？！她的卖身契我可还没有撕了！把她也抓回来。”
老管家是那人证丫头的养父，闻言，并不愿意这样做，只垂眸苦劝道：“老爷，算了吧，事已至此，想必是将军府跟二姑娘达成了共识，要挽回将军府的名声，澄清事实。”
“他们澄清事实就能随随便便把我们王家踩在脚底吗？！我要告他们！”　王老爷子大骂道，“我早看出来那天将军府的人过来不安好心，原来是伙同那不要脸的老二把我身边的妾给拐跑！看我不把她抓回来，打死了事！”
老管家闻言忍不住跪下给王老爷子磕头道：“老爷恕罪，我那闺女，卖身契昨日就被二小姐拿走了，老爷你当时纳我闺女的时候，并未声张，也没有报官改籍，所以二小姐如果已经去官府拿着卖身契改了我闺女的贱籍，她便是良民，也未婚配，老爷不能随便打杀，否则那是杀人，要偿命的……”
王老爷子闻言胸口上下起伏了好几下，差点儿一口气没有上来就这么撅过去，手指着跪着的老管家，一字一句问道：“你、是你把卖身契给的二小姐？”
老管家供认不讳。
昨日便给了，虽不知道二小姐拿着干什么，但老管家并不在乎自己这番偷窃主家东西的作为会为自己带来什么，她只知道他的养女愿意为了大小姐豁出去，那么他便也豁出去。
“好大的胆子！你们这群背信弃义的贱仆，全部送官，送官流放！”王老爷子大喊。
另一边，正乖乖坐在花园里跟阿妄一块儿排排坐被画下来的顾珠小朋友刚好跟阿妄聊起此事。
“这么说来，你是送了信儿让那十四姨娘配合你，她如何能答应呢？毕竟那可是她的娘家，娘家出了这样的事情，与她而言不是什么好事。”端坐的白少主微微偏头看向珠珠。
顾珠手里拿着把折扇，原本净面的折扇上书三个墨还未干的大字——么么哒。
“这个嘛，今早尉迟沅过来给我送说书先生的时候，郭叔叔也跟我说了一下王家的动静，说是昨儿咱们走了以后，他一直派人盯着王家，发现十四姨娘离开的时候悄悄把那个证人也带走了，再加上当时她的表现，我想，十四姨娘为了促成这桩婚事，并不介意帮我们一把。”顾珠微笑。
“那即便是说书，说书人大都是讲故事的，故事真真假假难猜，你又如何知道大家信还是不信呢？这世上事，大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要专门去澄清，反倒不会有多大用处。”白少主觉着珠珠这脑袋的确是古灵精怪，什么事情都剑走偏锋，十分让人意外。
顾珠立即挑了挑眉，表示：“所以我请了演员，而且我写的故事剧本，你去听一听便知道了，我把四伯写得那叫一个痴情种子，自从王家大小姐去世后，才放飞自我，如今沉冤得雪，准备大办阴婚，还请全城百姓随意吃喝，到时候只要四伯老老实实的结婚，婚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还会出来质疑？”
“演员？”白妄听见个不太明白的词儿，眸色略略好奇地询问望去。
顾珠立马解释：“就是托儿，烘托气氛，煽动大家情绪的，说书先生说他们平日里说书也是要请托儿的，得有人捧场，就像说相声，下头有活泼的观众，那效果能好百倍不止。说他们那里的托儿也是分等级的，我花了整整五十两银子，每个茶楼都请的秀才做托儿，私房钱都全给爷我花没了。”
白妄听罢，既觉着珠珠办事都可爱，又有些心疼，在他看来，此件事情着实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若他处于珠珠的位置，如顾四爷这样拖全家后腿的东西，直接逐出去！不管顾四爷是否清白，那都跟他无关，多简单？
珠珠厌恶那顾四爷，却又做着劝顾四爷从良的事，到头来也不知道珠珠能不能得到应得的回报。
白少主眨了眨眼，眸色淡淡的，话在胸口转了好几圈，最后才小心翼翼委婉地转出口去：“珠珠你其实大可不必如此麻烦，你四伯既然不愿意娶，那便让他自己想办法，他若没有办法，还害的府上不得安宁，直接逐出去，这样是不是更简便明了？”
顾珠漂亮的睫毛在日光下闪着微光，黑瞳被照地犹如昂贵的琉璃，透光干净，折射浅淡的色彩：“……四伯他……没有犯那样大的过错啊。被逐出家门的人，走到哪儿都没人搭理，干什么都被人瞧不起，相当于社会性死亡。可四伯他除了好色，卷入这场祸事，再没有什么过错了。虽然还欠了不少钱，但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也不怪他。”
“而且四伯他……好歹是待今大哥的父亲，待今大哥是好大哥，倘若日后中了举人，若是有个被逐出家门的父亲，同僚还不知道怎么在背后议论他，待今大哥笨笨的，说不定会日日躲起来哭也不一定，那不是我想要的。”
“珠珠你，想要什么呢？”白妄不了解面前漂亮的小珠珠，对自己的事情讳莫如深，却渴望了解顾珠。
顾珠看着对面给自己还有谢崇风、阿妄画像的红毛画师，想了想，说：“我想要的多了去了。”
白妄眼里萌着笑意：“那便都说一说，我不着急。”
顾珠小朋友扇了扇自己的扇子，额上的碎发迎风竖起，成为呆毛：“若非要说一个的话，那就是每天都能睡到日上三竿吧。”
白妄无奈又颇宠爱地道：“还有呢？说说我能做的。”
“阿妄你能够花大价钱买我家的珊瑚珠就很好啦，还要做什么呢？我想不到。”
白妄被这话说得又是一阵心悸：“随便说。”
顾珠：“那就……再借我点小钱钱吧，过几日我想出门招待朋友，我爹给我禁足了，自然是不给我零花，我的私房又都给了说书先生，现在是穷困潦倒的就差把自己给卖了。”
白妄垂眸：“那买一个珠珠，得多少银子呢？”
顾珠脸颊微红，含笑跟阿妄道：“你是我朋友，给你个优惠价，就一百两好不好？等我日后还你。”
白妄不慌不忙从袖中还有胸口抽出几张银票，全部送到顾珠的手边，道：“好，喏，这是全款，你如今是我的了。”
顾珠接过银票后便是一愣，好家伙，这哪里是一百两？这加起来总共三十万两的银票怎么随随便便阿妄就能拿出来啊！漕帮这么赚钱的吗？
“太多了，我只要一百两，太多我还不起。”顾珠哭泣，他当个小侯爷，一年的工资才多少啊，一万两而已，这三十万两，他要不吃不喝存三十年。
“我没说过要珠珠你还，是给你的零花。”白少主平日里身上带的银票都有十万，今日出门见珠珠，特意多拿了几张，“我平日都在船上，下了船也不知哪里好玩，珠珠你花用了，到时书信一封给我，便当作是我陪你花的，如此好不好？”
——这、还有这等好事？！
要是大饼爹给的，他也就不客气的收了，但阿妄才跟他认识多久啊，但不收岂不是辜负人家的一片好意？
顾珠小崽子有点不好意思，好一会儿，被阿妄亲手把银票给塞袖子里，才甜甜地跟阿妄说：“那我给你存着。”
白少主垂眸，摇了摇头：“不要存，要花掉，我知你府上如今缺钱，你虽是侯爷，却应当也贡献出去了全部。等我出船去，再给你一笔，不然我出去了，想到你在扬州身上无银两傍身，怕是心不在焉，容易掉海里去。”
“真哒？”顾珠只道阿妄是说好话哄自己。
“真的。”白妄则认真点头。
两个小家伙身后站着的猴屁股谢崇风叹为观止，顾珠这小东西随随便便几句话就勾引别人交出三十万两的本事，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或许，是像长公主。
只是旁人或许不晓得，但他却知道长公主一向喜新厌旧，也不知顾珠这小家伙随长公主几分。

第48章 小鸡炖蘑菇  顾岁锦我能养你一辈子…………
又过了几日, 顾珠在明园无所事事躺着被谢崇风喂糖葫芦，吃撑到昏昏欲睡的时候，外头有小厮前来通报, 说是好几日不见的尉迟沅来了。
顾珠原还以为是阿妄来找自己，支起来半个身子，当听见是尉迟沅，便又懒懒散散地躺回去。
尉迟公子近日来稍微瘦了一两肉，出门儿前对着镜子瞅了半天, 自比是貌赛潘安，比那狗东西白妄好多了，便心情极好的出门, 带着他的好消息去见小珠珠。
甫一踏进院子，尉迟沅老远就嗅到满院子的麦芽糖香气，不知道珠珠又在做什么好玩儿的，一面心馋, 一面加快脚步，不多时便入了正堂，过偏厅, 见着像个雍容华贵的小白鱼顾珠, 而小白鱼刚吃了一肚子的小虾米, 正在打瞌睡。
“你来啦？”顾珠脑袋枕在谢崇风的腿上，扭头看小胖子尉迟沅, 便见尉迟沅似乎有哪儿不太一样，张口便眯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说道：“尉迟沅，今日你好像有哪儿不太一样。”
尉迟沅自开始帮珠珠跑腿，在顾珠这里的待遇便上升了不少, 也敢大胆地坐到顾珠的身边儿去。
听见珠珠夸自己，立即将自己的圆脸凑过去，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期待地看着珠珠，问道：“那你看出来哪儿不一样了吗？”
顾珠小朋友拍了拍谢崇风的大腿，谢崇风便听话地把他抱起来，放在软凳子上靠着，他拍了拍巴掌三声，谢崇风便立马从善如流地给他捶肩膀，继续软着骨头歪着脑袋，摇头说：“不知道，是不是你摸了你伯母的胭脂？脸蛋跟猴屁股似的。”
“呀，说起猴屁股，我前几日给铁柱画了个画像，特好玩。”顾珠打了个响指，仰头对谢崇风说，“铁柱柱，去，把咱们的一家三口的画像拿过来。”
尉迟沅闻言脑袋都是大的，一脸疑惑：“等等，你是把他当大丫头使唤了？还有，什么叫一家三口？”
顾珠脸蛋红扑扑的，故作神秘，稍微解释道：“等你看见了就知道啦。”
尉迟沅总觉着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当谢崇风从顾珠的卧室拿出一副明显刚从墙上取下来的挂画时，画上分明画着三个人，其中站着的是这位傻了的谢崇风，坐着的两个，一位是面前这个慵懒的珠珠，一位便是那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白妄，两人坐在前头，珠珠随意面上却似有娇羞，正侧脸看着白妄，白妄微微垂着眼帘，却身子也偏向顾珠。
尉迟沅抓了抓自己的裤腿，胸口一团火气，想要质问珠珠什么时候跟白妄这人又好到要一块儿画像了？却又自知毫无立场这样询问，便抿了抿唇，很是有些酸溜溜地醋味儿，说道：“我在外面帮你忙前忙后，你倒好，不跟我画个像，偏偏跟个只晓得给你钱的人画像，咱们认识好几年了，珠珠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吗？”
顾珠眨了眨大眼睛，稍微瞧出尉迟沅的今时不同往日了，从前尉迟沅是不管自己做什么都能嬉皮笑脸继续赖皮地跟自己玩，现在却是好像小家子气了些，要他去哄一哄才能好。
——还好哄人是他的强项。
“你生气啦？沅哥哥你别生气，我跟阿妄画像，是他六月就要出船去，想要给他留个纪念，咱们两个又不会分开，你也要一个纪念不成？我不知道嘛，不过只要你说想要，别说是一幅，就是一百幅一千幅也使得。”顾珠心里默默想，反正也不是他画画，只是坐在那儿不能动罢了，不是什么大事儿。
尉迟沅立马忍不住笑道：“那就一百幅！一千幅太多了，咱们坐在那儿太累了，就一百幅吧。”
“好呀。”顾珠随口答应，一面对谢崇风摆了摆手，让谢崇风把画重新送回去墙上挂着，一面问尉迟沅，“对了，你还没说今天来找我做什么，是皇三子来了？”
“快了，我听我大伯说，皇三子此次过来，也不是微服私访，是有仪仗的，走得慢，还得十天半月呢，来咱们扬州后兴许也是要住上大半年，回去的时候还没有定下。”
顾珠没甚兴趣的‘哦’了一声：“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尉迟沅突然压低了声音对珠珠招了招手，说，“这件事太奇怪了，我也是昨天夜里得到的消息，听说丞相府的二公子谢崇风早前被渔人捡到，送了官，官府又送回去了长安，现在正在长安休养，只是可惜，伤得很重，脖子以下都不能动弹，舌头也被鱼给啃干净了，不能说话。”
“鱼会吃人的舌头吗？”顾珠既觉着恶心又不敢相信。
“傻珠珠，你觉得我刚才说的那么多话，重点是鱼吃舌头这件事吗？”尉迟沅笑着，摸了摸顾珠的脑袋。
顾珠晃了晃头，娇气地拍开尉迟沅的手爪子，忽地瞪大眼睛，皱眉指着自己的傻蛾子铁柱道：“等等！你刚才说什么？相府的二公子回去了？什么意思？那我这里养着的是谁？”
“不知道。”尉迟沅也看向带着半张面具的修长身段儿的青年，捏着自己的下巴，说道，“这天底下，纵使是有人长得一样，也不至于跟谢崇风朝夕相处的部下认不出自己的上峰。”
“那你的意思是咱们这里的是假的？”顾珠实在是觉得不可思议，对傻大儿招了招手，拽着干脆摘下面具，仔仔细细的看铁柱的脸，看对方深渊一样的眼、薄唇上的痣，只是看了半天，他也没见过从前的谢崇风啊，便专心致志地到处在人家脖子上摸。
尉迟沅看了个稀奇，瞧这人手掌稍微放在珠珠的身后，一副护着珠珠怕其摔倒的样子，便也看着不爽，开口道：“珠珠，你找什么呢？他左不齐当真是咱们找错了，就是个冒充谢崇风的叫花子呢。”
顾珠摇了摇头，一边继续寻摸，一边说：“我们没见过，可当初那几个劫匪是见过的，他们绝不可能认错。最起码铁柱他要么长得当真跟谢崇风一模一样，要么就是贴了人皮面具，在要不然，咱们救下来的，一定就是谢崇风。”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尉迟沅把跪在铁柱腿上的顾珠给拽了下来，劝道，“我觉得，咱们这里的是不是谢崇风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就算这个是，别人不认怎么办？”
这句话简直醍醐灌顶，顾珠瞬间也明白了，就他目前所知的谢崇风的境遇，实在算不得多好，仇家多如牛毛不说，家里人也没有人愿意让他活着回去。
一个不会说话、不能动的谢崇风乖乖躺在相府里，那么谢崇风的部下们依旧会听话为相府办事，说不定相府的大少爷还能乘机慢慢取代谢崇风在军中的地位，那么不管那个残废的谢崇风是真是假，那长安的大人物们，也都会说是真的。
顾珠也不怀疑自己救的是不是谢崇风了，没有意义，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个傻子一没有恢复记忆，不能回去继续替皇帝舅舅卖命，二来恐怕永远都回不去了，出去便是死路一条，是只能永远跟着他了。
“今天我过来，其实就是想要跟你说，咱们两家的银两都已经凑齐了，什么时候上交给国库呢？”尉迟沅依旧是唯珠珠马首是瞻的，“还有，这铁柱，既然不是谢崇风，干脆送回去给广林寺算了，广林寺的主持一向喜爱收留他这样的痴呆，让他跟同样啥也不懂的人呆在一起才是正经的，放在你身边，总感觉不太妥当，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犯了病？”
“把他送去广林寺？”顾珠当即摇头，“他跟谢崇风长得一样，还有可能是真的，送他离开，他一不小心面罩摘了，被人看见，岂不是有杀身之祸？”
“有又如何？”尉迟沅关心道，“咱们自身难保，你不是说除了还账，你还要盯着你四伯成婚？你四伯这会子是答应了，但谁知道什么时候又返回，还有从长安过来的三皇子，你不是说他很有可能是来带你回长安的？你这么多事情，那一件不烦心？他在只会更麻烦，更何况放若是被相府发现咱们藏着他，咱们岂不是跟相府作对了？”
“就是要作对怎么了？！”顾珠刚说出口，便又连忙闭嘴，捏着铁柱的手，说，“他现在就是个小孩子，只要你不到处告诉别人他是谁，谁能查到我头上来？”
“我当然不可能啊！”尉迟沅立马摆手。
“那就是了，你不说，我也不说，只要他还是铁柱一天，我就当他一天的娘亲，这有什么不可以？他挺乖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傻乎乎的，离开我就哭，离开我就活不下去，你不要这么狠心，连个小孩子都让我丢。”
尉迟沅实在没什么同情心，但看自己把顾珠说得伤心的，结结巴巴地便紧了紧嗓子，道歉道：“我错了，我就是……就是担心，而且他这么大一个人，实在看不出像个小孩，我见过的傻子，那都是口水鼻涕到处流，像他这样除了不爱说话以外就爱粘着你的傻子，当真是从未见过。”
“那是你孤陋寡闻。”
“是是、是我孤陋寡闻了，我不说了。”尉迟沅赔笑道，“那咱们画像吧，我也整回去挂在墙上。”
顾珠哼哼唧唧道：“不要，今天没心情了。”
“那、那要不我给你讲讲外头现在都怎么说你四伯的？”
顾珠摇头：“不听，这个泷大哥哥都过来跟我讲过的，说四伯是浪子回头，痴情不改。”这人设，顾珠说着都心虚。
“你四伯近日当真是没有再出去一次，只是日后要管住，倒比较困难。”尉迟沅没话找话地生怕珠珠不理他，“对了，你四婶母当真愿意让你四伯娶个平妻？”
顾珠点了点头，说：“爹爹跟我说，婶母愿意的，说毕竟是死了的人，当初也是心疼王大姑娘的，婶母心好。”
“你心也好，珠珠。”尉迟沅听罢，感慨着轻轻说了一句。
顾珠怀疑这货是在反讽他，但又觉得就尉迟沅的小智商，应当还用不了反讽这种说话艺术，是啦，他是很怕死，但铁柱是真的没了他就活不了，他怎么能亲手丢了铁柱？铁柱一看就是小时候就吃了不少苦头，现在重新变成了小朋友，又真心把他认作亲人，说不定是上天希望铁柱重新享受一回当小孩子的快乐呢？
说到底，当初在山洞里，后来了的一批人若不是铁柱在，他也早就没了。
“我只是觉得，铁柱以后就是铁柱了，也挺好，别人不要他，我要他吧，反正又不是养不起，他吃的也不多。”顾珠珠说着说着，拉着尉迟沅的手说，“你也得答应我，以后，就当他是铁柱了吧，把之前的事情都忘掉。”
尉迟沅小胖子眼珠子慌乱地落在珠珠握着自己的手上，哪里还有反对的意见，面颊微热，说：“我应你就是。”
一旁围观的谢崇风就这么看着将军府的顾珠跟尉迟家公子嘀嘀咕咕了许久，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把尉迟家的小公子心情哄得忽上忽下，最后又兴高采烈的出门替其办事，叹为观止。
正感慨着，便见小家伙歪着脑袋靠坐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手，仰头跟他说：“铁柱，说不定以后这天底下就我知道你是真的谢崇风啦，你脑子不清醒，兴许是好事，这样你就不必晓得自己身份都被人篡了，你以后就老老实实的跟我混，我不会亏待你的。”
顾珠说完，总觉着自己说的这话怎么有些古怪，像极了电视上糟老头子对新纳的小妾说的话，什么‘宝贝儿你以后就老老实实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顾珠小崽子笑了笑，又叹了口气，真情实感地跟谢崇风说：“我原以为我惨兮兮的，没想到你更惨，我要是被人掉包了，大饼爹肯定第一个就看出来，你猜是为什么？”
装疯卖傻的谢崇风不知，摇了摇头。
顾珠珠俏皮地得意道：“那是因为我与爹爹有暗号的，他要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就会问我‘天王盖地虎’。”
谢崇风睫毛微微塌下去，心里接了句‘宝塔镇河妖’。
“不过一般人肯定都觉得下一句是‘宝塔镇河妖’，我跟大饼爹的正确接头暗号却不是，是‘小鸡炖蘑菇’。哈哈哈，要是我说正确了，大饼爹就会知道我没事，要是说错了，就证明我很危险。”顾珠深觉有趣，忍不住跟傻蛾子多说了几句，“其实最初还有不少暗号，我觉得都特别好，但没跟大饼爹讲，叫什么‘我与将军解战袍，从此君王不早朝’‘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好玩吗？”
“算啦，你听不懂，你只要知道，顾岁锦我能养你一辈子就行啦。”不然还能怎么办？自己捡回来的傻子，哭着也要养一辈子，除非他清醒过来，然后自己想走。
顾珠就当自己做善事了，心里虽然也忐忑娘亲跟皇帝舅舅那边会对铁柱有别的安排，但起码他不会叫铁柱死掉。
顾珠说得真心，陪着小家伙坐在软榻上的谢崇风没有什么表情，只轻轻眨了眨面具下的眼，掩去眼底一片复杂……
——邻牙利齿、贪生怕死、调皮捣蛋、聪慧过人、小小断袖。
以上是谢崇风对顾小侯爷的评价，只是或许从今往后还要再加上一个几个词：譬如天真烂漫，譬如感情用事。
要是当真贪生怕死，就不要感情用事。
如果是他谢崇风捡到个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的人，扔掉，或者当作看不见，这才是人之常情。
也不知道驸马爷顾劲臣是怎么教养孩子的，自个儿机关算尽从长安全身而退，却有这样一个心软心疼他娘亲的小孩，既能当机立断改变将军府的立场，又左右为难还惦记着缓合父母之间的关系，甚至相信皇家也是有真心的。
顾劲臣教小孩教得不好，日后定会有人让这小东西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个道理。
顾劲臣自出生到如今十八年的光阴里，所见是没有好人这个东西的，哪怕是稚童，也是‘人之初、性本恶’。
按理说，长公主那样心思深沉的女人，同深藏不露的顾劲臣的后代，应当是集两人之所长，然而事实却如此叫人大跌眼镜。
叫人……平白心软。
谢崇风感受着靠在自己胳膊上的小脑袋的重量，心静而和缓，一时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有着淡淡的笑意。
突然的，身边的小家伙突然扬着漂亮的小脸蛋，目光盈盈地渴望着看着他，似乎是有什么要求要提。
谢崇风感觉自己约莫是无法拒绝的，不光是因为自己现在还得仰仗小家伙过活，隐藏身份，更重要的是那无法言说的感受。
“呐，铁柱，我想看你女装。”顾珠珠吐了吐舌头，晃着谢崇风的胳膊，“大家都说彩衣娱亲，我是你娘，看看你女装不过分吧？我太无聊了……阿妄也不来找我玩，就一下下好不好？就一下！”
谢崇风：……

第49章 我的心头肉  大饼爹你不要玩火啊！
四房所在的荣兴堂如今冷清了不少。
从前桥二爷在的时候, 平日里逗猫遛狗、同大丫头们说说笑笑惹来不少欢声笑语，不时还有待今大爷唉声叹气对着桥二爷呵斥的骂声，四房纵然在将军府里算不得多么体面, 却又属实为最后人情味的地方。
下人们现今也少了不少，发卖的发卖，辞退从辞退，偌大的将军府，除了明园那边还站着不少当差的人, 其他地方都减了一半下去，下人们闲聊的时间便也都减半，开始有些微词, 不大习惯如今干活多的日子。
这些风言风语通过四房大奶奶的口中透给待今大爷，坐在卧室还挑灯夜读的顾待今也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对妻子劝慰着说：“下人们的确也是辛苦了, 从前人多，他们干的活便少些，现在活多了, 就是叫他们说说嘴又如何？左右是咱们对不住他们, 他们活干的多了, 月钱还没如何的增加，我现下都不太敢吩咐他们办事, 哎。”
顾待今的媳妇儿是早年定的娃娃亲，一到岁数便成了亲，至今只一子，叫顾无虞，年十岁, 也没有旁的妾室，与媳妇儿眉枝举案齐眉，与寻常夫妇并无两样。
顾待今在床上宽慰妻子，四大奶奶眉枝却忧心忡忡，对读书都读得不通人情世故的丈夫道：“他们是咱们府里的下人，哪有主子还不敢吩咐下人去办事的？！旁的府上，可从没见过叫下人干点儿活，就叫苦连天的事情，就数咱们府上稀奇，现下老祖宗不管四老爷的阴婚事宜，五叔又还没有求来对王家的特赦，可外头都传遍了咱们要跟王家娶亲的事儿了，这事儿要是办不了，咱们府可丢人丢大了！到时候府上的下人更不知还要怎么说嘴咱们这些当主子的。”
四大奶奶眉枝唉声叹气，同丈夫顾待今是一律宽厚温和的性子，遇事从不争执，旁人说什么都相信，可现在经历了府上两件大事儿，却渐渐有点儿未知的惶恐不安终日萦绕心头，却又不知道如何排解，顾待今便躲进书里不出来，四大奶奶便多在绣坊里也不出来。
只是总躲着，偏偏事儿却要找上门来。
两人正一块儿唉声叹气呢，外头的小丫头突然来报，说是被五老爷禁足了的四老爷大半夜不睡觉，正闹着要见顾待今。
顾待今孝顺，哪怕是个混账父亲呢，却也是生他养他，比他还要关心他学业的父亲，不能置之不理，连忙从床上起来，便开始在妻子的服侍下穿衣裳。
妻子眉枝叹着气却又不好说什么，一面给丈夫更衣，一面道：“也不知道这么晚了，父亲有什么要事，别不是想要求你放他初去鬼混。”
顾待今严肃着一张书生气十足的脸蛋，摸了摸美须，摇了摇头，说：“应该不会吧？”
“你爹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这么多年来，除了找你要钱，问你功课，给你呐纳小娘，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连夜叫你过去？”四大奶奶眉枝担心得很，“你又从来都不敢忤逆父亲，他要是非要让你给他出去，他岂能不让？干脆，还是不要过去了吧，就说是睡了，有什么事，等明天咱们把五叔也叫上，看父亲他怎么说。”
顾待今犹豫着，可就是犹豫的时候，外头的小丫头突然急急忙忙隔着门在外头说：“待今大爷，您出来一下，四老爷依旧在暖房里等着了，鞋袜也没穿，说是你不见他，他就闯进来。”
“这！哪有做父亲的，闯儿子夫妻的房间的？！”四大奶奶紧张兮兮，看向丈夫。
顾待今这会儿没机会犹豫了，但又怕自己管不住父亲，连忙叫旁边守着的大丫头从小路去明园，把五叔给叫过来，这事儿叫泷族长都没有用，泷族长现在虽然叫得比谁都厉害，却依旧没谁听，还是五叔管用！
吩咐完毕一切，顾待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袖子，便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去见父亲，在暖房里果不其然首先看见的就是父亲那沾着泥土的脚丫子，有下人正忙前忙后打来了热水，用热帕子给父亲擦脚，但父亲不耐烦地一脚将盆子踹开，说：“滚滚滚！你们大爷呢？怎么还没有过来？！现在是不把我这个当父亲的看在眼里了？！”
顾待今连忙走上前去，让下人先离开，然后亲自蹲下去给父亲擦脚，语气颇为无奈，说道：“父亲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他们下人也是希望父亲能够干净点儿，好把鞋袜穿上，这样也不至于害了风寒不是？现在虽说是春日了，却半夜依旧能凉得人心都发抖，还是小心点儿为好。”
顾待今说了一堆话，也给父亲擦干净了脚，穿上了鞋袜，却突然很奇怪父亲居然一言不发，于是缓缓抬起头来，便见向来混账的老父亲沧桑的脸上满是羞愧与自责，老泪浑浊地从深深的眼窝里滚出来，最后掩面。
“父亲！”顾待今顿时一慌，“父亲您这是怎么了？是……是想要出去吗？也不至于这样哭起来吧？可五叔下了命令，那些节度使的兵丁，我说了话也不管用啊，他们守着您不叫您出去，我又能有何办法？”
顾待今好说歹说，竟是把自己也说得哭了起来，左右为难，噗通一下子给老父亲跪下磕头。
顾劲臣一脚踏进荣兴堂东园暖房的时候便看见这一幅父子情深的画面，倒也不稀奇，顾待今这位侄儿平常遇事也是哭来哭去，只他四哥这位浑人如今却是好大个稀奇。
顾劲臣也不说话，淡淡走到旁边震了震衣袖坐下，便好整以暇地看这对父子还有什么戏码要上演。
此时夜已深了，体格庞大的顾五爷顾劲臣披着件外衣便懒洋洋地坐下，略有些心痒，摆了摆手，一直贴身伺候的小厮便去找了个小烟杆儿来，装上上好的小兰花送到顾五爷的手里。
顾劲臣一面抽着烟杆儿，一面用一双平静的眸子看四哥父子俩，嘴里隔一段儿时间吐出一缕青烟，圆脸混在烟雾里，隐约勾勒出个叫人畏惧的神秘轮廓。
只是顾五爷等了半天，这对父子竟是也没有消停的意思，顾五爷不禁皱了皱眉，烟杆儿往梨花木的椅子扶手上敲了敲，直接震醒了趴在地上哭的顾待今。
顾待今连忙给五叔行礼，后站在自己的父亲身边，为难地看了一眼五叔，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说道：“父亲，您有什么委屈，直接跟五叔说罢，儿子无能，实在是不好参与。”
“谁说是我有什么委屈了？”四老爷抽抽噎噎地用沙哑的声音对大儿子道，“这几日我笑想了许多，总觉得珠珠侄儿说的有道理，我儿如此聪慧，三岁便能识得千字，六岁背诵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十岁做得好文章，十四岁时广林寺求的签也是上上签！求得的批语也是要高中光宗耀祖的，怎么就考学十多年来，竟连个秀才都没中？！”
顾待今被父亲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这是他的心病，每每提起，无论谁提，他都是要羞愧难当的：“是儿子无能……”
“不不，你珠弟弟说得对，不是你不好，是爹不好，爹没有给你做个好的表率，在外头名声差极了，士林之中，大多都是看不上你爹这样的行为，自然有什么秘密的小道消息，也都不跟你讲，不与你交好，你看你，是不是从来也没有个出门会友的机会？全赖我，是我……对不住你。”四老爷捶胸顿足，当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也不知道从今日起爹我再也不出去鬼混，就在家里带着，能不能让你跟那些同窗交好起来，待今啊，从今往后，爹一定不拖累你，你今年考试，必定高中！”
顾待今被感动了个稀里哗啦，跟自己的混账父亲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一旁围观的顾五爷顾劲臣却从这段话里听见了自家宝贝的名字，眸子转了转，看完戏，见四哥并非是要闹着出门，便回去，径直去了自家小宝贝的房间里，路过那戴面具的傻子的床铺，走到最里间去，撩开厚厚的床幔一角，怀着怜爱溺爱的老父亲心态，偷偷看了看，便又不忍心打搅自己的珠珠，放下床幔便要离开。
只是顾珠这会子正好是要起夜，模模糊糊看见个大饼脸从床帘子中间露出来一半，便黏黏乎乎地撒娇笑道：“爹爹……你怎么来啦？”
之前还跟大饼爹闹脾气的顾珠这会子又跟顾劲臣好得不得了。
外间的谢崇风被里间细细簌簌的甜腻腻声音叫醒，眼皮子微微抬了抬，心想这世上应当没有比顾珠更会撒娇的小孩了。
里屋的胖爹爹却是被叫了一声便立马又把大脑袋支进去，对着躺着的小家伙紧张道：“欸，你怎么醒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的，就是想方便。”顾珠双手从被窝里伸出来，一副要抱抱的样子。
顾劲臣也是习惯亲历亲为的伺候自己的小朋友，连忙笑着将人抱起来，托着小屁股就往尿壶的地方过去，然后把珠珠放下来，光溜溜的小脚丫子直接踩在他的鞋面上，让小家伙方便。
这尿壶是不洁之物，一向都放在外间，由伶俐的小厮或小丫头陪夜的时候端进去服侍主子。要不然就是主子走到外间去方便，再有下人送出去倒掉。
于是谢崇风有幸在微末的烛光与月色里看见从前人称淮南四大才子之首的顾劲臣如此溺爱那小东西。
大概是看小东西方便完了，还抽出帕子专门给小东西擦擦，帕子最后直接丢进尿壶里头，随后敲了敲窗户，叫外面守着的下人把东西倒掉，换上新的。
顾珠方便完毕，继续像个小青蛙一样趴在爹爹的胸前，下巴抵着爹爹的肩膀，看了一眼谢崇风，看谢崇风没有踢被子，便略略安心了几分，安安静静地被爹爹抱去里屋床上。
“爹爹怎么这么晚还来珠珠这里？”回到床上的顾珠拉着大饼爹一块儿睡觉。
顾劲臣从善如流地睡在边儿上，侧躺着，一边用手撑着脑袋，一边拍拍顾珠的小肚皮，说：“没什么，就是你四伯那边突然又闹起来，我去看看。”
顾珠叹了口气：“四伯反悔了？”
“没有的事，我过去的时候正看见你四伯跟你待今大哥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呢。”
“咦，这倒是稀奇，四伯很少哭的，这回是被吓着了吧？”
“非也，听他自己说，是你跟他讲他耽误了待今的考学，他大概越想越真，就信了，过去跟你待今大哥道歉呢。”
顾珠笑着闭上眼睛，把小脑袋埋进大饼爹的怀里，颇得意地说：“没错，我是说过，又不是骗他的，肯定是有耽误待今大哥啊，待今大哥肯定也如此觉得过，要是四伯以后真心改过，待今大哥考学信心都足些，今年我再给他突击集中训练一段时间，他肯定能过！”
“哟，口气不小。那爹爹拭目以待。”顾劲臣笑着答应，根本不管其他，一副只要顾珠高兴，就是打算让顾待今去弃文从武，顾劲臣都纵容。
“放心吧，我……我们家肯定能好好的，对啦，爹爹，那钱都装箱往长安运了吗？”
顾劲臣点了点头，后又突然意识到自家小宝贝是闭着眼睛的，便开口低低道：“送了，第一个送的，尉迟家是第二个。”
顾珠嘴角勾了勾，但很快又轻轻担心着询问：“那……咱们第一个还钱，会不会真的不好啊？如果其他世家大族都不理咱们家了，爹爹你会为难吗？”
顾劲臣轻拍小家伙的肚皮的手一下都没有停下，听见顾珠连做想要做的事情都瞻前顾后，一会儿惦记这个，一会儿惦记那个，眼底暗了暗，语气很是心疼，劝道：“不会，爹爹一向很主张咱们将军府远离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家族，咱们过自己的日子，也不仰仗哪个过活，是不是？”
“珠珠你想做什么就做，总惦记这么多做什么？”
“爹爹只是觉得你以后同皇家少来往比较好，其他的，又没说要拘着你，你在扬州永远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扬州说句让你放心的话，就是咱们顾家说了算，旁人兴许还不知道，但珠珠你得知道，哪怕是三皇子在扬州，也没多大的权利，即便有，也要看我愿不愿意给他使。”
顾劲臣短短几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只想哄珠珠高兴。
顾珠却闻言一个哆嗦，大眼睛瞬间睁开，有苦难言。
——救命！我大饼爹真是土皇帝吗？！大饼爹你不要玩火啊！
“还、还是给三哥哥使吧，他大老远来扬州一趟也不容易。”顾珠不好正面跟大饼爹说那些自己的担心，也不知道大饼爹还有啥自己不知道的后手，便只能怂唧唧地替皇三子美言了一句。
顾劲臣感受得到怀里小朋友突然的紧张，不免立时轻笑出声，说：“方才我开玩笑的，珠珠不要当真。”
——放屁，我信你个鬼！
“行了，快些睡吧，不是说还要去教你待今大哥念书？爹爹可等着看珠珠的风采呢。”
顾珠听出自家大饼爹声音里的揶揄，默默哼了一声，真的不是他吹牛，只要给他大兴历年科举真题，然后再研究一下今年主考官的喜恶，别说秀才！直接进士好不好？！他好歹也算是这个世界的BUG，押题肯定得中！
“那爹爹你就等着吧。”
里屋一大一小父子两个结束了嘀嘀咕咕。
小的瞬间熟睡过去，大的却不方便跟小家伙挤在一起，轻手轻脚地回去自己的房间，怕自己身体庞大，半夜不小心压死了他的小宝贝，那他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顾五爷一出自家小宝贝的东屋，就听见小厮提着个灯笼好奇道：“我还以为爷今晚要陪小侯爷谁呢。”
顾五爷拢了拢身上的外衣，感慨着摆了摆手，说：“使不得，爷我睡觉习惯大开大合，早年同还是婴儿的珠珠一块儿休息，差点儿没把珠珠给憋死，早间还听闻民间有过类似父母睡觉压死睡在中间的小孩的传闻，实在骇人，爷我可受不了。”
小厮连忙拍马屁：“爷对小侯爷的好，实在是无人能及，感天动地。”
顾五爷乐呵呵拍了拍小厮的肩膀：“那是自然，珠珠是爷我的心头肉啊。你这小子，很会说话，不错不错，以后会说话就多说两句。”
“得嘞！”
屋内睡在外间的某位耳朵很尖的谢姓人士抽了抽嘴角，心道就这顾劲臣对小东西的宠溺程度，日后怕是讨不到老婆，看谁都觉得配不上他的心头肉，啧啧。

第50章 眼泪不值钱  手也有一只鬼手，……
三月初, 雀立柳梢头。
一行车队敲锣打鼓地近了扬州城外，十里亭处的扬州知府连同扬州城内所有大大小小的官员贵族全数到场，还未瞧见车中皇子, 便纷纷在一声声的锣声里行大礼跪拜。
马车奢华至极，三马并驾，后又拖着不知凡几的大箱子，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扬州知府宋岩瞧着，暗暗心惊, 全然不知这位颇受陛下宠爱的三殿下为何会来扬州，既担心是来考核自己政绩，又疑心是同年前那次绑匪案子有关。
毕竟那次案子并未妥善处理, 因为涉及人员颇多，又是长安丞相府，又是本地将军府，所以只要小侯爷人回来了, 其他的，便被他和了稀泥，都传扬州的驸马跟小侯爷是失了势, 可现在看来似乎又需要再琢磨琢磨。
“扬州知府宋岩携扬州大小官员拜见三殿下, 三殿下万福。”
随着宋知府一句开场话蹦出, 马车上的侧面窗帘子便被一只细长的手撩起，宋知府余光悄悄抬眼看去, 就看见马车里昏暗的光线下，一位身着牙色暗金料子衣裳的小少年端坐其中，哪怕是未见半面尊容，却已是泼天的尊贵压过来，皇室的气度被这三殿下展现的淋漓尽致, 浑不像今年八岁的孩童，倒像是老成的大人。
三殿下声音偏缓：“请起，原本本殿受父皇之命微服前来，是不该如此大张旗鼓的，只是后来又受大姑姑之命，说是又非去办什么大事儿，也不是去旁的什么地方，而是去表弟的家乡，更是不必遮遮掩掩，要大大方方，才能显得亲近。”
宋知府听出几分的深意来，这个时候，要是将军府哪怕有一个当事儿的人在，他也好办，直接让将军府的人过来跟三殿下说话便是了。
问题麻烦就麻烦在，将军府一个主子都没有来啊！就派了个狗屎似的郭管事，鬼知道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阿猫阿狗？
宋知府脸上有些难看，冷汗开始预备着在额头凝聚，硬着头皮笑着对身后的郭管事招了招手，说：“郭管事，三殿下既然提起你们将军府，奇怪，怎么驸马跟小侯爷没来？”
郭管事了然地看了一眼把锅推过来的宋知府，并不跟宋知府计较，上前一步对着三殿下恭恭敬敬下行礼说：“回殿下，小侯爷前些日子被驸马爷禁足，刚巧府上近日又要办理婚事，忙的焦头烂额，一大早便犯了头疾，府中其他人没有驸马爷带头，不敢过来惊扰尊驾，于是只能叫小人代为过来，让小人同三殿下说一声，三殿下来扬州后的住所已然准备妥当，驸马爷改日头疾好了，定当登门一见。”
马车侧面的帘子被里面的三皇子轻轻放下，约莫过了几息的功夫，三皇子的声音才继续传来：“我知道了，走吧。”
……
远远的，拿着竹筒制的千里望的尉迟沅站在城头看着那边的车队，瞧准了来者绝对便是三皇子殿下后，便对身边的小厮说道：“去，跑一趟将军府，从后门进去，小心点儿，跟顾珠身边的小丫头说一声，三皇子到了，我一会儿就去见面。”
小厮得了命，屁颠屁颠骑马往老远的将军府过去，谁料别说后门了，就是狗洞今日也被堵上了个严严实实，根本进不去，便学着之前自家公子爬树上用弹弓弹纸条的行径，往明园的亭子里打了个包裹住石头的纸条，只见弹弓威力竟是极强，小石子飞速射出去，大有能破窗入木的力道！而不妙的是石子竟是要打在小侯爷的头上！
正在亭子里同傻大儿做躲猫猫耍的顾珠当时蒙着眼，犹如所有暴发户家庭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儿一样热衷躲猫猫，只是他跟其他扬州的公子哥不太一样的地方在于，人家都是跟一群娇滴滴的女孩子躲，只有他，跟谢崇风还有爹爹的十八士兵躲。
“铁柱柱？来呀，到我这里来，该你当鬼啦。”顾珠脸上蒙着丝巾，只能隐隐约约瞧见近处的影子，远处根本看不见，就他这小短腿，已经半个时辰没有抓到人了，气得腮帮子都鼓鼓的。
忽然，有人影直奔他过来，顾珠趁机立马抓住这人的裤子，随后迅速摘下自己眼睛上的纱巾，仰着个漂亮的小脸蛋便对被自己抓住的倒霉鬼笑道：“该你当鬼！”
只见被他抓住的正是他的傻大儿铁柱，只是铁柱的两根手指头还夹着个东西，他好奇地接过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立马眼尖瞅着孩子在树枝上坐着的尉迟沅的小厮。
——是有消息了！
顾珠连忙摆了摆手，跟陪自己玩儿的一众侍卫道：“好了好了，都休息吧，我累了。”
侍卫们立即愤愤告退，顾珠便拽着谢崇风躲回屋子里去，展开裹着小石头的纸张，便见上书几个大字：三皇子到。
顾珠背着手，在屋里围着谢崇风绕了几圈，最后无语地坐回凳子上，自言自语道：“这傻子，人到了就到了呗，还特意来发个消息，现在家里守卫森严，跟个铁桶一样，连阿妄都不能见了，下回他要再给我发消息，弹弓的法子就不能用了，真是……什么时候拿到娘亲给我的信再弹进来啊！”
顾珠起初被关在将军府，还有些自由可言，能每天见见朋友，这几天开始，朋友是不能见了，只能蹲在明园不是跟郭管事下棋就是跟大饼爹干饭，在要不然就是召唤待今大哥过来，要劝大哥跟他一块儿读书。
这劝待今大哥跟自己读书这件事，顾珠着实没想到这么难搞，他劝了好几次，头几次待今大哥根本懒得过来，说是秋试在即，还有六个月就要考试，就闭门不见人。
好不容易在厕所逮着待今大哥，好说歹说，待今大哥却笑他是在开玩笑，随后便提起裤子又回去读书，完全没把他这个BUG放在眼里！
他这边明明已经是万事俱备，摸透了大兴科考范围与今年主考官的所有喜恶，就差一个待今大哥供他施展，谁能想到……待今大哥根本不理他！
——你还想不想高中了？！
顾珠皱着眉头转圈圈，直接把谢崇风的眼睛都给绕花了，正要闭眼睛缓一缓，就见小东西摸了摸下巴，最后一拍大腿，合计道：“他喵的，看来老虎不发威，当我是机器猫啊，我不教个好学生出来，待今大哥是看不上我这冲刺补习班。”
谢崇风：嘶，这位小朋友，拍大腿就拍大腿，拍你自己的好不好？
顾珠说完，却又抓了抓后脑勺，不知道自己就算是要带人弯道超车，得带哪位幸运儿……
首先的一个要求，肯定得是顾府的人，不然自己为什么要辛辛苦苦让别人高中？
再一个，得是个能够知恩图报的，不然自己教出个白眼狼还不如不教。
顾珠如今没事儿可干，就等着大饼爹把王家的赦免跑下来，然后参加一场婚礼去，这会子琢磨起补习班的事情，便很认真，当作今年下半年的任务来想。
他光想还不行，迈着小短腿跑去里屋，趴上罗汉榻上坐着，便对谢崇风说：“喂，铁柱柱，去，把爷的笔墨纸砚拿过来，然后给我磨墨。”
谢崇风如今听惯了小东西对自己没大没小，如今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听话的去拿东西，然后又跟个小妾似的帮小东西研墨。
顾珠咬着笔头，想了想，最后干脆一口气儿将顾家上下所有自己同辈还有小辈都按照辈分写了下来，首先当头的一个，便是泷大哥哥。
“泷大哥哥身为族长，现在已经是有了点儿骨气，喊他考学，咋样？”顾珠下意识地问谢崇风，不过很快又自言自语地说，“哦，对了，泷大哥哥都四十五了，之前求过荫官的，求过官的，是不能科考的，这个淘汰。”
“那大房的庶子如何？我记得大方泷大哥哥下头，有两个庶弟，一个叫顾照江，一个叫顾荡，那个顾荡就算了，成天跟着四伯在烟花柳巷混得腿脚虚软，顾照江呢？名字倒是取得好听，像是从诗里摘的。”
“应当是‘它横任它横，明月照大江’里的。取名字的大伯伯真是讲究，只可惜我没见过。”顾珠跟谢崇风独处的时候，总愿意跟傻大儿乱说些旁人绝不能听见的话，“像那泷大哥哥的名字其实也很好，只是有时候人是不如其名的。”
“那顾照江是个庶子，丢开书多年，现下估计早就将学子必背的东西都忘光了，要我短时间教导起来，我再牛逼，也不能帮他背，看来找这位大房的照江二哥是不行的，这位也淘汰吧。”
谢崇风就看见小东西在顾照江的名字上也画上了一个大叉叉。
“后头还有二房的三个哥哥，这几位也是庶哥，都分出去了啊，就当没有吧。三房的哥哥们在长安，跟我不熟，也算了，最后就只剩下四房，四房的待今大哥看不上我，桥然二哥哥又当兵去了，那么只能再往小辈去找。”
“唔……泷大哥哥有个儿子的，叫什么来着？好像叫顾炙，但我好像没见过呀。”顾珠笔顿在顾炙的名字后面，想起自己来扬州这么多年，似乎是连顾炙的名字都很少听到，这位族长的长子，明明身份贵重，却这样形同不存在，肯定是有原因的。
谢崇风见小东西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盯着‘顾炙’二字发呆，满脸困惑，不忍也回忆起来顾家这位小辈。
他记忆极好，无数往事只要他愿意，便能够连同最细微末节的地方都描述出来，比如他记得小时候吃过的一碗狗饭，味道极好，狗的饭盆里还有一丝肉呢，如过年一样。
这位顾家的顾炙，谢崇风也没有见过，但是当初听说是为了救人被烧伤了，受伤面积极重，导致直接卧床不起，现下情形则不清楚。只是当初能够救人，想来当年应当是位品行高尚的君子，但如今不好说。
谢崇风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摩别人，就他所见所闻，如此因为救人而害了自己一辈子的人，几乎每个人都悔不当初，更何况像顾家这样的富贵人家，一位本该前途光明，或者和其他废物一样吃喝玩乐一辈子的公子哥，突然间后半辈子只能躺在床上，关在屋里，不能见人，久而久之，再温和善良的人啊，都会嫉妒一切。
“泷族长的只有这一位长子，其他的都是姐姐，我管不到那边。待今大哥也有个儿子，叫顾无虞，这个今年才十岁，书估计还没有念到四书。这么看来，只有那个顾炙侄子有戏了？”
顾珠自言自语个没完，突然丢开笔，趴在小茶几上，捏着尉迟沅差人送来的纸条看了半天，最终猛地从罗汉榻上站起来，跳下去，说：“左右现在还没有拿到娘亲的信，也不知道皇帝舅舅怎么处置你，这样吧，跟我先去看看顾炙怎么样，我觉得吧，顾炙这位侄儿，既然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应该是只能念书的，他或许就是我需要的天选之子！”
谢崇风没有拒绝的余地，被拽着两根手指头就往外去。
不多时，两人在不少于八个强壮护卫的跟随下，抵达大房的忠义堂。
忠义堂比明园大些，老太太住在西院，泷大族长一家住在东院，东院又分为好几个小院子，顾珠问了人后，便找见了一个名叫素心斋的佛堂，听院里打扫的小厮道：“炙大少爷就住在这里，是老太太吩咐的，说是炙大爷需要静养，大老爷也说炙大爷要常听佛经静心，寻常人都不能进去的，因着炙大爷在苦修，要消除身上前世带来的罪孽，等消除完毕了，就能恢复容貌，能出来见人了。”
顾珠无语：“感情这位炙哥儿从十几年前就没有出来过一回？”
小厮低眉顺眼，不明白小侯爷咋语气好像有点不愉快：“是，因着怕伤风，而且炙大爷也不愿意出来，就在佛堂诵经了。”
顾珠看了一眼素心斋，这素心斋从前应该是老太太跟府中女眷常来的地方，所以院中种着不少白梅，白梅开得晚，现下还盛放着，看着的确是叫人心静。
只是住在这里面的顾炙呢？他有没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开窗看看这窗外的白梅？
顾珠看着那紧闭的门窗，忽地踯躅起来。
打扫院子的小厮还在一旁候着，小声问道：“小侯爷看过就快走吧，炙哥儿脾气有些暴躁，不爱被人瞧见，就连老爷和夫人过来了，都不能见上一见的。”
顾珠原还怕自己贸然闯入这顾炙的生活，不太好，要是顾炙没准备好重见天日，自己去一趟，也只是白去，还让顾炙不能恢复平静，那真是罪过。
但被小厮一催，顾珠偏有点儿牛性儿上来，完全不打算离开了，沉思了一会儿，抓起自己的腰间五福金钱就往谢崇风的手里塞去，然后拽了拽谢崇风的袖子，让傻大儿蹲下来听自己耳语：“快，把东西丢进窗户里！”
谢崇风颠了颠手里的昂贵腰佩，记得这东西可是白妄那小断袖跟顾珠的信物，这会子竟是这样随便当作工具要丢了，看来珠珠也不是多么在乎那白妄的。
谢崇风胡乱想了一会儿，动作却是没有耽误半会儿，手臂一震，五福金钱便被他当作暗器飞入窗户缝隙。
顾珠满意地对自家傻大儿点了点头，随后仗着自己小，耍赖说：“看，我坠子掉里面了，我去捡回来总是可以的吧？”
小厮嘴巴长了个老大，傻眼了。
顾珠珠嘿嘿笑着，大摇大摆领着自己影子一样的铁柱往素心斋里进去，轻轻推门而入，先探个小脑袋，然后道：“打搅啦贤侄，我是顾珠，我来找我超超超重要的坠子。”
里面是个简单的佛堂，旁边一张小床，整个佛堂一览无遗，于是地上那蒲团旁边被五福金钱直接打晕的瘦削的大帅逼一眼就能看见。
顾珠立马紧张兮兮的小跑过去，晃了晃炙哥儿：“喂！炙哥儿？你还活着吗？我家铁柱不是故意的啊！”
“臭铁柱！还不快给炙哥儿道歉！”
罪魁祸首谢崇风无辜地站在小东西身后，低着脑袋，毫无悔改之意，怎么说呢，他的飞镖，镖无虚发可不是说说而已。
“我怎么看你好像还有点儿得意？”顾珠小崽子眯着眼睛，狐疑地看着谢崇风。
谢崇风立马装可爱装委屈：“对不起，人家不是故意的。”没办法，在没有联系到旧部之前，混口饭吃不容易。
顾珠听铁柱说话声音一副撒娇的味道，便不是真的生气，只觉得这么大个人还小奶狗似的跟自己说话嗲嗲的，好好玩，有点肉麻的欲罢不能，便原谅说：“行了行了，下不为例。”
教训完谢崇风，顾珠让小厮去找大夫后，便半跪在顾炙的身边，垂眸看地上顾炙的脸，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帅逼脸，可惜……下巴和脖子连着的地方一大片都是扭曲的皮肤，那是被火烧过后的疤。
头发也秃了一大半，披着的话兴许看不出来，但后脑勺部分的毛囊应当是长不出来了。
手也有一只鬼手，烧得都没了指甲。
顾珠每看见一处，便触目惊心一回，觉着呼吸都呼吸不上来。
谢崇风则看着顾珠，看这小东西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眼泪儿真是不值钱一样，又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叫他无法想象这小家伙要是看见战场，得是什么样子。

第51章 要你何用？  有趣的爱哭小妖怪。……
顾炙醒过来的时候, 屋内的光线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明亮刺眼。
他许久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光了，瞳孔骤然像是被刺伤了一样，眼皮子也瞬间眯起来, 皱着眉头，捂着脑袋，发出闷哼。
忽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顾炙犹如惊弓之鸟‘腾’一下子从自己的床上坐起来, 缩在角落，警惕地看着面前之人——唔，一个小孩。
顾炙微微一愣, 余光瞥向站在小孩儿身后不远处的面具青年，一双苍白到犹如不见天日的鬼魂的脸庞露出几丝疑惑，于是张了张口，哑声道：“你是何人？”
面前粉雕玉琢精致到像是观音座下小金童的小家伙大眼睛微微泛红, 却是对他笑着，颇俏皮地道：“你猜？”
顾炙不爱开玩笑，垂眸沉默, 将自己丑陋的那半张脸稍微偏向一旁, 于是变得有点儿像是斜眼看人, 说：“不猜。”
“不猜那我就告诉你，我教顾珠, 住在将军府的明园，是顾劲臣的儿子，是泷大族长的弟弟，是你小叔叔，乖仔, 叫叔叔，叔叔补你一个大红包。”
顾炙是晓得顾珠其人的，只是从来也没有机会一见，今日见面，竟是如此场合，也不知道是因着什么，这位举家之宠的金疙瘩，会到他这个见不得光的侄儿的住处，也不怕被吓着。
顾炙一瞬间想了很多，但却不像外头小厮说的那样脾气暴躁，听了顾珠小朋友的话，是立马便行礼了的，因着又是第一次见，给顾珠行了个大礼，说：“晚辈拜见小叔。”
顾珠当真也说到做到，顺手摘下自己的荷包，放在顾炙的面前，说：“不用客气，炙哥儿今年好呀，快收下，这是我的心意，是咱们的见面礼。”
“……”顾炙看了一眼顾珠递过来的荷包，没有接，那荷包上缀着的不知道是多贵重的珠子和玉石，里面沉甸甸的，也不知装着多少银两金子，多是多，只是于他又有何用呢？
“侄儿不需要这个，谢小叔的心意。”顾炙说罢，自行起来，就又偏着脸，顿了顿，才似乎开始困惑问道，“不知小叔是如何发现侄儿的？侄儿似乎是被什么打着，眼前一黑就倒在地上，不过此事还请不要惊动侄儿父母，不然他们知道，怕是又要担心了。”
顾珠心虚着微笑道：“这个嘛，说来话长，只是我路过此地，想进来看看，谁知道一进来就看见炙哥儿你躺在地上，不过你放心吧，我没有告诉泷大哥哥他们，刚才准备叫大夫的，可看你好像自己醒来了，不知道还要不要叫大夫过来一趟。”
“不必不必，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得很，还很好，还能……长命百岁的。”
顾珠听着面前炙哥儿生无可恋的语气，抿着唇，坐到床边儿，晃了晃自己的小短腿，看了一眼地上和墙上干净到纤尘不染的地毯与帘子，闻着空气里的檀香，点了点头，说：“那是自然的，炙哥儿一看就是能长命百岁的面相。”
“呵……嗯。”顾炙低着头，披散的长发顺着他的脸侧滑落，遮住大半的光。
顾珠一向很能说，自来熟得很，但面对顾炙，却是犹豫了一会儿，考虑该说些什么。
说当年的事故，怕惹来对方的伤心，说未来的打算，你看顾炙这一副连阳光都许久未见的模样，像是对未来有规划的样子吗？
顾珠想来想去，觉得，应当还是得从泷大哥哥这方面入手：“炙哥儿，好奇怪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从前泷大哥哥都没有跟我说过你，提也提得少，要不是我今天来这一遭，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跟你见面呢。”
顾炙垂眸眨了眨眼，淡淡道：“父亲他……大概是不愿意提起我，我既无法出这佛堂，无法在爹娘面前尽孝，自然是提不提都一样。炙哥儿不像小叔叔，是如此的……好。”
顾珠立即如同任何一个正常小朋友那样苦恼着抱怨说：“我也不好，最近府上好多事情，我听好多人说咱们府上不行了，还有个大将军说我们府欠了国库好多银子，凑钱都凑了许久才还上，可这还上没多久，四伯那边又差点儿闹出个人命案子，现在还没有处理完毕呢，想想就感觉好烦。”
顾珠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顾炙的表情，果不其然看见顾炙动了动手，脑袋也抬起来看他了一眼，只是却又格外地隐忍自律，哪怕是好奇，也好奇地小心翼翼，仿佛是觉得自己即便去了解这些事情也没有什么帮助，只是了解到了而已，然后就没了然后，那么去了解也是没有意义的。
顾珠没有等到顾炙好奇的追问，但没关系，只要替家里人担心，替全家忧虑，那便是他的好侄儿！
顾珠主动继续说道：“好在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的，原本冤枉咱们四伯的王家，有人愿意站出来为四伯平反，也顺便挽回咱们将军府在外头的名声，四伯也在我爹爹的要求下，答应娶人家去世的姐姐，等长安的三皇子来了咱们这边，我爹爹就去替王家请撤一个牌坊，过不了多久，咱们顾家可是要办喜事的，炙哥儿你也出来喝喜酒吗？”
顾炙有点儿意外，听罢，依旧是低着脑袋，赞叹道：“小叔说得清晰非常，小侄儿哪怕是没有参与过这些事儿，竟也是像身临其境了一般，小叔口才了得。”
顾珠得意地露出个大大笑脸：那是，他怀疑他上辈子或许是说相声的。
“炙哥儿过誉了。”顾珠礼貌地含蓄了一下，“对了，你还没有答应我，成亲的时候，一块儿出来喝喜酒呢，怎么说也是咱们府上大好的日子，出来凑凑热闹也好呀。而且，我感觉吧，这次成亲，怕是许多从前跟咱们要好的贵族都不乐意过来呢，到时候人少，可不热闹，还怪丢人的，你得出来凑凑人数才行。”
顾炙连忙摆了摆手：“不不不，小叔叔你们去就好，我是不能见人的，我容貌丑陋，怎能出现在那种场面？吓到贵人可就不好了。”
顾珠立即严肃道：“你能吓到哪个贵人？我，小侯爷，大兴长公主的孩子，扬州哪个贵人能贵得过我？我都不怕你，哪个敢怕你？”
此话霸气。
奈何一旁听戏的谢崇风默默挑了挑眉。
顾珠这小家伙，身份贵是贵重了，只是偌大的扬州，别说现在扬州知府不把他们顾家放在眼里了，就连王家那平头百姓都敢欺负到将军府的头上来，让谢崇风来看，这顾家也就这样，毕竟从前表露出去的都是酒囊饭袋混吃等死的世家末代景象，有些眼光的新兴贵族自然是表面恭敬，背地里极为瞧不上。
有些门路的世家约莫也都觉得驸马现在没了姿色，又跟顾珠常年居住在扬州，跟长公主肯定是没有感情了，是名存实亡的夫妻。
再加上此次顾珠要求带头还款给国库一事，这些原本跟顾家抱团混吃等死的老贵族估计也要孤立顾家，阴婚又说实在，不太吉利，有些人肯定也有避讳，成婚当天怕是当真没什么人会过来。
“炙哥儿，你是常年在佛堂礼佛，大概还不知道，咱们将军府现在是举步维艰啊，你桥二叔都自告奋勇去当兵了，就怕咱们家以后没个依靠，要去挣个军功回来，咱们这些在大后方的家眷，自然是也要全力以赴，为了顾家繁荣向上而努力奋斗！所以，炙哥儿，你学习咋样？”
顾炙刚听得心中尤有惊涛骇浪，但谁知道下一秒小叔叔话锋一转，眨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就开始问他学习如何。
“是什么学习？”顾炙有些迟疑地恭敬反问。
顾珠期待地眼睛都亮亮的，说：“就是四书五经，古今博论，诗词书画，就所有需要科举要读的书，你都读得如何啦？”
“这个……惭愧，小侄儿自当年出了事，在没有碰过书……日日只抄着佛经，以图感动上天，让小侄儿赎罪，恢复小侄儿的容貌。”
顾珠：……糟糕！最后的希望没了！
“不过闲来无事的时候，小侄儿不能出去，也不点灯，便会把儿时学过的东西都前后背一遍，消遣消遣。”
顾珠：“前后背一遍？”这是什么背法？
顾炙茫茫然地老实回答说：“就是正着先背一遍，再倒着背一遍……”
“好！很好！”顾珠一把抓住顾炙的手，“好家伙，炙哥儿，现在正是顾家需要你的时候，跟我做题吗？”科举的第一要素，首先就是会背书，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那么出题的时候就知道出的是哪里的题了，紧接着就是解题，解题思路这个是可以训练的，他已经研究好了今年出题考官的喜好，一特立独行的文化人，热爱一切新奇的事物，所以这次考试的最重要策论的解题方向，首先就是要特别！
顾炙不喜欢被人碰，在被顾珠碰到的瞬间便一把抽开自己的手，手抖得不行，立马用另一只手捏着自己颤抖的手，道歉道：“对不住小叔，我、侄儿不喜被人触碰。”
“侄儿也不想出去，不想做任何事，老和尚说了，侄儿只要诚心在此诵经，便能感动上天，老道士也说了，如今侄儿的药吃了三个疗程，还有一个疗程便能痊愈，那药最忌讳去人多的地方，不然药效就不灵了。”
顾珠立马也晓得是自己太激进了，便沉了沉心，一面准备换个思路把这顾炙骗出……啊呸，是劝出来，一面继续问道：“咦，炙哥儿也吃药吗？吃的什么药？老道士开的药？”那是什么鬼？道士的药……顾珠只能想到烧符纸喝香灰水的那种‘药’。
顾炙没有看顾珠的眼睛，平静地说：“是一种丹药，千金难求，这些年父亲为我花了许多银子，说起来，我们家欠国库的银两，或许……大半都是为我花掉的，我……”
顾炙声音越来越小。
顾珠连忙摆手，说：“不不不，你们大房花得比较少，主要是咱们宴请的次数太多了，每次花费巨大，中间又不乏有下人捞油水，家里管事的又不太上心，再加上每年过年更是铺张浪费，怎么能都揽到你自己的身上去？炙哥儿，你这样不好。还有，那劳什子的丹药，你确定吃了有效果？”
顾炙神色平静，眼底明显不是信服，嘴上道：“父母为炙哥儿耗尽心力求来的药，自然是好的，即便是无效，那也是炙哥儿念经的心不诚，所以无效了。”
“……”顾珠觉得吧，这是个挺好的孩子，只是真的可惜了，小时候居然糟了那么大一场劫难，现在弄得似乎对父母有极大的愧疚，活得没有自我，或许根本也是不想活了，但因为父母强烈的希望他活着，便不是为自己而活，而是痛苦的勉强自己，为父母而活。
顾珠还想说些什么，想告诉炙哥儿，这么下去不是跟父母互相折磨，就是会崩溃；又想说不要吃那种药了，说不定会吃死人，可最后却是还没有张口，就听见顾炙开始念经，嘴里嘀嘀咕咕的念经声越来越大，最后抱着脑袋，将头埋在被子里，大声诵经。
顾珠吓了一跳：“炙哥儿？”他轻声细语地歪了歪脑袋，询问，“咋一言不合就背经书了？”
谁想到这会子的顾炙跟方才的顾炙简直判若两人，突然极其凶狠地抬头起来，骂道：“不要说话！滚出去！我、我背到哪里了？我、我要重新开始背，我要重新背，我会好的！我一定会好的，我心很诚。”
顾珠吓得一抖，腿都是软的，想跑都跑不了，求助一般看了看他的铁柱柱。
站在不远处的谢崇风立马上前来一把将顾珠抱起来，让顾珠坐在自己的臂弯上，就将小家伙带了出去。
顾珠心跳地还快得不得了，小脸都埋在谢崇风的颈窝里，半晌才悄悄露出一双怯弱的眼，往远离的黑洞洞的佛堂里看去……
“怎么，明明刚才炙哥儿的屋子里还亮堂堂的，现在从外面看，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顾珠声音软软的，像是自言自语。
外头等着的一众守卫还有打扫素心斋的小厮则眼巴巴瞅着顾珠，顾珠暂时不敢再进去，对小厮说：“我改日再来，没人问，就不要提起我来过，知道了吗？”
小厮半跪着，不敢抬头，光是看着小侯爷身后几个彪形大汉，就不敢忤逆半分，连忙点头。
而见过顾炙这样一个脑子好使，但又似乎被关出毛病的侄儿的顾珠，回明园的路上一直趴在谢崇风的肩膀上思索问题，一面想，一面手指头把玩着谢崇风的长发，等被谢崇风放回到熟悉的环境，被伺候着喝了口茶，才跟谢崇风说：“你说，炙哥儿怎么样？”
谢崇风差点儿就要开口跟顾珠一块儿冷静分析此人可不可用了！嘴巴都张开了一半，又关键时刻想起来自己是个智障，便当机立断咬住了自己的舌头，截断了要出口的话，改成两个字：“岁岁……”
顾珠撑着脸蛋，唉声叹气：“哎，要你何用！”
谢崇风：……
“要我看……炙哥儿是个可用之人，只是我一个初次见面的小叔叔说话不顶用，得泷大哥哥去说才行，这个嘛，要办也简单，泷族长现在怪听我话的。”顾珠小崽子抖了抖小短腿，“只是……”
就怕泷族长出面也劝不了，刚才看炙哥儿那样子，怕是极度在意自己被毁容的事情，不敢见人，这种源自心里的自卑，最根本建立信心的法子，只有整容。
“这个时代，也没人会整容啊……”
顾珠小朋友随随便便的嘀咕着，谢崇风便听明白这小东西想要做什么了，怕是想要教那顾炙易容，只是这小东西会那种绝技吗？
“欸，身边也没人会呀。”顾珠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啊转，又转到了谢崇风的身上，“□□的话……哎，你也没戴□□啊，你肯定也不懂这个，就算是没傻，也不会易容这个东西吧？哎，要你何用！”
谢崇风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个小东西是不是知道自己恢复记忆了！要不然怎么好像说话都有点儿意有所指，让他帮忙呢？
可如果是发现他恢复了记忆，又怎么可能对他如此亲近？
于是谢崇风只额头上青筋跳了跳，觉得这小东西真是个小妖怪。
——有趣的爱哭小妖怪。

第52章 靠祖上积屎  你觉得，爷我长得如何？……
尉迟沅跟踪三皇子的仪仗队伍到了罗城最清净的燕园。
燕园原本是扬州知府修来供皇帝南下所建造的行宫, 后来这位扬州知府宋知府又扩建了不少地方，其中燕园南面的宅院正是风景绝美的时候，小荷尖尖, 梨花满树，春雨落在池里，无数红的、黄的金鱼便浮上水面，实乃美不可言。
尉迟沅远远在街角看着三皇子下了马车，头也不回地入了燕园, 啃了一口手里的杏子，立马酸得眼睛都眯起来，顺手往桌子上一丢, 对身后的家丁扬了扬下巴，说：“去，把珠珠的簪子给三皇子的侍卫送过去。”
家丁是尉迟家的老仆，办事本分认真, 双手接了小主子送来的簪子便立马送去燕园偏门。
尉迟沅在只能达官贵人才能进入的茶楼斜对面远远看着家丁将东西送了进去，笑着点了点头，随后老神在在往椅子上一靠, 晃着腰间的坠子, 等待被三皇子请去见面。
不多时, 家丁的确带来了好消息，尉迟沅立马站起来, 深吸了口气，虽说平时大大咧咧惯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但皇族召见，尉迟沅却也知道轻重, 破天荒的手心都有一点点冒汗，然后，才迈着大步准备下楼前往。
他所在的茶楼名叫浮月茶楼，茶楼乃一老板娘所开，老板娘背后站着好几家贵族的支持，于是茶楼生意兴旺，多的是想要巴结贵族的有钱人前来附庸风雅，大把大把的往这茶楼里花钱讨好贵族。
尉迟沅身为尉迟家的唯一男丁，出入这种地方不是什么罕见事情，却没想到刚出二楼包厢，下楼的时候，竟是迎面碰上大两岁的楚家公子——楚霸天。
“哟，尉迟公子竟是也来咱们的茶楼，真是蓬荜生辉呀。”
楚公子生得一双龅牙，笑起来像是土拨鼠成了精，尉迟沅总是记得珠珠这么描述楚霸天：“哎呀，楚兄，楚兄这是也跟朋友们来茶楼玩儿？听曲儿还是消磨时间呢？”
尉迟沅一向跟楚霸天没什么交集，从前两家之间的关系也还过得去，属于年节的时候都会送礼的那种。
他听大伯以前说过，楚家死了的老太爷曾经是曾祖皇帝的老师，只是后来曾祖皇帝没给楚家的老太爷封什么官，楚家的老太爷告老还乡后就带了一堆金银珠宝和受赏的四个美貌女子，在扬州落脚生根。
楚家从前是书香门第，现在门第还在，却都稀松平常，跟楚家的老太爷那帝师相比，现在楚家也就只有三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平日里这位楚霸天也没什么钱来挥霍，就仗着家中有个藏书阁不得了，便用藏书阁里的书借给某些爱书之人，换取些利润，来维持生活，从商是不肯从商的，虽然尉迟沅觉得，楚家这借书给钱的行为已经算是从商了的。
“不不不，这不是马上就要秋闱了？我与同窗好友们都打算下场一试，所以约着来互相学习学习，顺便商讨一下六月进长安的事。不知尉迟公子跟小侯爷是如何打算的呢？”楚公子说到这里，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笑道，“哎呀呀，我忘了，小侯爷是不能考科举的，哎，尉迟公子也不打算去吧？毕竟你们关系这样好，好得都穿一条裤衩子了。”
跟着楚霸天的其他三个公子哥立马偷笑起来，目光落在尉迟沅的身上，都有着明显的嘲笑与分界线。
尉迟沅看了一眼跟着楚霸天的其他几个人，不少都是家里也算有权有势的世家子弟，这些人愿意附和楚霸天，跟着楚霸天一块儿玩儿，无非是因为楚霸天家里有个破藏书阁罢了。
尉迟沅根本不稀罕，他本来也不是读书的料子：“是啊，关系的确是好，我也的确不打算科考，我这样的人家，到时候求个荫官就行了。”
更何况尉迟沅觉得自己距离求官的岁数还早得不得了。
楚公子阴阳怪气地笑了笑，说：“的确，咱们是比不上尉迟公子家世好，而且还会做事儿，一看顾家送了一笔钱给国库，后脚就跟着学，以后就算是求一个荫官，想来陛下也会看在你们家这么捧场的份儿上给你个好去处。”
“咱们这些正经考上去的学子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哎，真是羡慕呀。”楚公子一边说一边又是一惊一乍，“哎呀呀，说起来，这官员调配任命的事情，似乎皇帝陛下是不管的，是老相爷来管的。老相爷呀，最不喜欢那些靠着祖上积德去啃朝廷的蛀虫，还是更喜欢有真才实学的才子，所以尉迟公子，你呀……哎……我真是替你担心！”
尉迟沅翻了个白眼，着实见不得楚霸天这阴阳怪气的傻逼样，嘴上便也不饶人，张嘴就是一句问候人家祖宗的话：“给老子滚蛋！我还需要你来操心？你这成天抱着你家祖宗藏书阁耀武扬威的玩意儿，还有脸说我靠家里积德，好，我是靠家里积德，你靠家里积屎！”
尉迟沅说完，撞开楚公子等人，大摇大摆离开。
留下楚公子与其他好几个公子哥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紫，最后只互相安慰说：“不跟他那粗鄙的东西计较！实在是有辱斯文。”
几个公子哥儿们一口一个有辱斯文，到了他们的包厢里，坐下点了茶点，又叫了来唱曲儿的小丫头，闲聊起来，左右都离不开顾家跟尉迟家最近的动作，说起来没完没了，但中心思想一致：脑袋被驴踢了，竟然还了国库的钱！还那做什么？显得你们顾家和尉迟家多忠心爱国吗？啊呸！
扬州的老世家族们，但凡家里有个当官的，都找朝廷借过银子，有的直接忘了还，有的借得太多，根本还不起，还有的就是不还，有钱也不还，因为大家都不还，他凭什么还？
拖来拖去，突然有人高调还了钱，那些还不起的，背地里便要骂娘，那些不乐意还钱的，更是要骂，借得少的，则静观其变。
这些尉迟沅可不管，他事儿已经做了，敢作敢当，绝不后悔！
只是一面往燕园过去的时候，身边名叫锅盖的跑腿儿忽然打趣地跟他讲道：“爷刚才骂得可真够痛快的！”
“那是。”尉迟沅挑了挑眉，浑不在意自己得罪谁，“我还没有发挥出全部实力，等下回爷看见他，再换个骂法！”
“那爷您咋从没骂过小侯爷呢？我看小侯爷从前也总欺负您，有时候还笑话您学他。”这跑腿儿困惑极了，“咱们大兴，说到底还是老相爷说了算的不是？就算小侯爷是皇亲国戚，那又如何？咱们府上不是有个姑姑嫁给了老相爷的大孙的表亲做妻吗？虽说是拐着弯儿的亲家，但也是亲家不是？爷咋好像还怪怕小侯爷的？”
尉迟沅一巴掌打在不必自己大多少的小跑腿儿脑袋上，红着脸道：“多管闲事！”
小跑腿儿的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灰溜溜摸了摸脑袋，不吭声了。
尉迟沅却是好像心事被人发现了一样，总感觉臊得慌，老大的不自在，半天才消停。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尉迟沅终于在燕园的正堂会见了三皇子殿下。
之前远远看去，只觉得据说七岁的三皇子一身贵气，静距离见了，却看三皇子一脸的笑，端庄俊俏，温和又足够有气质，哪怕是第一次见，却又绝不会叫尉迟沅紧张，像是老朋友一般，张口便对他说：“是尉迟家的公子对吗？早便听说了，珠珠表弟在扬州，有个好友，如今一见，当真是亲切，快快请坐。”
尉迟沅谢过之后，余光看了一眼三皇子周边的侍卫，啧啧，简直威武不凡，比他家家丁可不知道好多少倍去。
“尉迟公子，我瞧你送来了我姑姑的簪子，这簪子我认得，是姑姑送给珠珠表弟的里屋，只是不知道怎么在你这里？”
这就直接入了主题。
尉迟沅顺着问题便说：“哦，是珠珠他现在被家里看得紧，不让他出门，他又说有信从长安来，他没有收到，应该是在殿下这里，我是来帮他取信的。”
“信？哦。我知道了，的确是有一封信，只是这信我还想亲自交给珠珠表弟呢。”三殿下生得风姿卓越，一双丹凤眼斜上去，一派风流模样，坐姿十分有教养，谈吐更是不俗，唯一的美中不足乃是三皇子看人有些喜欢眯着眼睛看，像是远了的地方看不太清楚。
尉迟沅：“这恐怕是不得空了，珠珠正是因为不能见殿下，才叫我从中做个跑腿呢。”
“哦？这话怎讲？我大老远从长安来扬州小住，身上可是带着姑姑的命令，势必要见一见姑姑多年未能见面的表弟。我也是心念表弟已久，我们皇兄皇弟统共十几人，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杀出重围，求得父皇给了我这扬州之行，还接下了军令状的，要在这里待暑日毒头过去，接表弟去长安过冬啊……”
三皇子曹卓说着，垂下眼帘，叹了口气，一副苦恼得不得了的样子，但就是死活不给尉迟沅信封。
尉迟沅闻言，微微一愣，忍不住开口说：“怎的？珠珠今年当真要去长安了？没听驸马爷提起过啊。”之前尉迟沅听珠珠说过这样的猜测，却没想到是真的。
三皇子曹卓微笑着说：“这个就不知道了，只是姑姑想念表弟得很，我父皇也惦记表弟，说是从前还成天抱在膝上玩耍，这可是我们这些当皇子的人都没有的待遇。”
尉迟沅绷不住自己失落的神情，连自己过来是干什么的都一股脑抛去脑后，呆滞了半晌，摇了摇头，询问三皇子：“那珠珠还回来吗？”
三皇子没有明确的回答：“回不回来那也是珠珠表弟说了算啊，我可说了不算，做不了表弟的主。”
“我看珠珠，未必想要去长安的。”尉迟沅急忙帮顾珠说道，“他还说在扬州有一堆的事情没做，更何况长安常有水灾，周边更是年年听闻被淹，他可不会水的。”
三皇子有点意外地看着这么紧张的尉迟沅，笑道：“所以说是冬日过去，夏日还在扬州，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扬州乃水乡，珠珠表弟在这里都待得，怎么去长安就待不得了？而且冬季长安是不落雪的，不冷，住着是万分的适宜才对。”
尉迟沅这回找不到话来说了，完全忘了珠珠能不能走，关他屁事，他是谁啊？他根本做不了主！得看驸马爷同不同意的！
但他偏偏此刻转不过弯，一激动，把珠珠在扬州跟个小白脸感情甚好的事儿也秃噜出来：“那珠珠也应当不愿意走，他才跟个叫白妄的少主打得火热，说是要年年的腊月初春到夏末初秋都要陪那白妄耍，哪里肯走？”
三皇子让随他一块儿来扬州的小太监上了茶，闻言睫毛颤了颤，捕捉到了一些似乎很重要的东西，便张口询问说：“咦，听尉迟公子说的这些，怎么那位白公子跟我表弟关系匪浅的样子？”
三皇子原本就不记得表弟是什么模样，更是不了解表弟的性情为人，能够有个了解表弟性情的尉迟沅在这里为他答疑解惑，实在是来的刚好。
三皇子来扬州可不是当真来玩儿的，他是势必要将表弟带回长安，这是姑姑所想，也是父皇所愿，这是他的第一次办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这个机会，他势必要让父皇对自己更倚重一些！
他是母家式微，他是没什么像老大跟老二那样雄厚的财力人力，但他还不是一样凭借脑子聪明，便总是压老大跟老二一头？
曹卓今年快满八岁，要论虚岁应当是九岁了。
九岁，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想那甘罗，十二岁为相；周瑜十三岁为水军都督；刘晏八岁为太子府校字官。
大哥如今虚岁十二，老二虽与他同龄，却早早就跟老大一样，定了亲事，都是朝中重臣之女！
他必须也要有一个好亲事，不，要比老大老二更好，方能弥补他母家的不足。而亲事他母亲不能为他张罗，便只能仪仗姑姑，要让姑姑为他寻一门好亲事，迫切需要做的，便是帮姑姑将表弟送回去！
曹卓来扬州的目的非常清晰，绝不改变，哪怕是不择手段，也要达到目的！他没有法子，这便是他唯一的法子！
尉迟沅犹豫了一会儿，却是突然又反应过来了一点，怕自己说的这些话影响到珠珠，委婉的说：“扬州好男风的不少，那白妄张得跟女人差不多，就喜欢对着珠珠勾勾搭搭的，不过目前也没什么实质进展的，只是叫珠珠总惦记罢了。”他把过错都推到那白妄身上去总是可以的。
曹卓听罢，又问了不少表弟的喜恶跟一些趣事儿，最终依旧是不把信笺给尉迟沅，便端茶送客。
待他贴身小太监高露海送客回来，曹卓轻轻放下茶，对着高露海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高露海，你觉着，爷我长得如何？”
小太监高露海从小服侍三皇子，瞬间明白三殿下想要做什么了，只觉三殿下高明，真心实意地夸赞道：“殿下天人之资，小侯爷既是爱美之人，想必见了殿下，那什么劳什子的白妄，便算不得什么东西了。”
曹卓傲慢地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这样吧，等我休息几日，养好了舟车劳顿的疲惫，再去好好见一见表弟。”

第53章 我可真牛逼  所以，这东西就是……
曹卓前往扬州之前, 爷曾再大兴长公主，也就是其大姑姑的公主府里听训，总结来讲, 便是需要对驸马爷恭敬，却又不必事事听从，需要对驸马爷给足面子，却又不必当真容忍。
曹卓琢磨了一路，觉着, 驸马爷兴许代表着皇家的颜面，在大姑姑确定没有要同驸马爷和离之前，都是不能在外面驳了驸马爷面子的, 必要时候还得维护。可私底下如何对待，那恐怕又需要他视情况而定，比如现在，小太监高露海一大早便来书房同曹卓道：
“三殿下, 驸马爷求见。”
燕园的书房偏小，面前一个偌大的圆窗，推开圆窗, 曹卓便能见燕园的一方景致, 很是宜人, 只是天上灰蒙蒙的，似乎从他到扬州开始, 朦胧的雨便没有停过。
“好，来得正是时候，对了，表弟可也带来了？”三殿下并不关注驸马，这位曾经被大姑姑爱得卑微到尘埃里去, 卑微到简直有些奇怪的爱情，早已成了了过去，如今大姑姑府上养着的面首没有十个也有六七。
也是，堂堂皇室尊贵的长公主，怎么可能屈尊当真嫁给一个一无是处的胖子呢？
——哪怕当年的顾劲臣，并非如今模样。
“回殿下的话，并未看见小侯爷。”小太监高露海高高瘦瘦，却站在三殿下身边的时候，让人看起来并不比三殿下高多少，腰弯成虾米的模样，连面目似乎都极易让人遗忘，真正做到了‘不喧宾夺主’的绿叶效果。
三皇子曹卓背着手，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叹了口气，说道：“那也见见吧。”
高露海了解自己的主子，一边跟着，一边埋怨说：“其实不见也未尝不可，那驸马爷分明晓得咱们此行的目的，是来接小侯爷的，却偏偏昨日连过来迎接都不亲自到来，派了个什么劳什子的郭管事来打发咱们，真是好大的派头！主子就是不见，才能压一压驸马的心气儿。”
三皇子听得舒畅，却说：“但还是去听听驸马如何解释昨日没去的理由吧。”
“喏。”小太监更加卑躬屈膝。
从书房到了燕园的正堂，三皇子曹卓老远就看见一大坨阴影站在正堂中央！
曹卓右脚都差点儿踩着自己的左脚，愣了愣，被高露海搀扶了一下才算是没有丢脸的摔一跤。
“哟，三殿下呀！三殿下万安。”似是听见动静的驸马爷顾劲臣回头，连忙乐呵呵地跟今年约莫七八岁的小皇子行礼。
“快快请起！驸马不必行此大礼啊。”曹卓立即也是摆起了亲戚的热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寒暄完毕，纷纷落坐，茶也端上了桌子，两人一同端茶吹了吹茶面，润了润唇瓣。
三皇子曹卓还在犹疑，不知驸马一大早登门是来做什么的。
却不想驸马顾劲臣直话直说，开口便抹眼泪，委屈道：“三皇子，原本一大早，不该找些晦气事情来同你说，可你也知道，你那表弟，有个混账四伯，前些年在外惹了情债，谁知道那情债刚跟他好上，朝廷的贞洁牌坊也发了下来，那女子不愿意孤守一生，跟我四伯有了夫妻之实，可坏也坏在这里……”
“做夫妻之实的时候，被不少人撞见了，那女子上了吊，女子的父亲便诬赖我家仗势欺人，霸占良家妇女，我那四哥不懂辩解，也不知道此事严重程度，竟是浑浑噩噩只将那恶老头打了一顿，就任由那老头四处散布我家仗势欺人谣言。”
“好在苍天开眼，现在有一法子，可解此困，我家已与那王家达成协议，娶了那可怜的姑娘，那王家就愿意为我家澄清，如今就差您这里一道撤回王家牌坊的旨意，今日三殿下倘若愿意用你手上的令牌给扬州知府下一道拆了那牌坊的命令，不日便有喜酒可喝了。”
三皇子曹卓意外这顾家竟还有这种阴差阳错之事，随后又怀疑其中是否有诈，不过有没有也与他没有关系，曹卓微笑着点了点头，说：“这个好办，一个牌坊罢了，只不过驸马当真不追究那王家欺君之罪吗？何必还搭上你们府上的英明，去办一场阴婚？”
“若要按照正常程序来办，那王家便是抄家流放之罪！本殿上奏父皇，让父皇张贴告示，阐明你们家与此事间的种种清白不就可以了？不比你们办那场阴婚好？”
驸马顾劲臣笑着摇了摇头，一副憨厚而老实地老父亲模样：“不不不，珠珠他是全程参与此事的，珠珠他心善，觉着只那王家老头不好，逼迫自家姑娘守寡不说，最后还逼死了人家，是想要给那王家大姑娘一个归宿的，而且珠珠还想着借这个机会，好好让他四伯改过自新，所以……”
“三殿下啊，您可是要帮帮咱们。不然珠珠可不晓得还要怎么伤心的。”
曹卓听罢，即嫌弃面前这个胖子哭哭啼啼女子状，又觉着卖表弟一个好很划算，更何况此事的确是件小事，即便是珠珠表弟写信到长安去，让姑姑办，姑姑也能办，他这里能够得表弟一个好，简直是再划算不过的。
曹卓想得很远，目光悠悠失了焦，遥遥远远似乎能看见表弟对自己情根深种，为了自己倾尽家财为自己广招门客，为自己招纳贤才，为自己在父皇面前美言，最后自己成为东宫之主，成为……九五至尊。好叫那些看不起他的贱人，从此颤抖着跪在他的脚下，日日担惊受怕。
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三皇子曹卓便像是过完了自己的一生，此时梦回七岁，答应下来：“此事好办，只是驸马，珠珠人呢？我来扬州，最最要紧的，便是看看表弟了，大姑实在是思念表弟，已然积郁成疾，我是势必要亲眼看看珠珠的，看他好不好，不然……”
曹卓有些话也不愿意明说，毕竟现在还不是什么撕破脸的时候。
“晓得晓得。”驸马顾劲臣很是懂事的点了点头，说，“这个自然好说，本就也是应该的，昨日没来见你，乃是我那可怜的珠珠身体不好，虽是瞧着有些肉，但都是虚肉，身子骨弱得很啊，大夫说不能见风，所以正打算送上广林寺修养修养，三殿下不如过几日一同去广林寺见见珠珠？”
曹卓也不着急，他还要好好修养眼下的青黑——挑灯夜读所致——得在见珠珠的第一面便虏获芳心才是！
“不急的，驸马那撤了牌坊的事情应当也不着急吧？”
“不急不急。”
“那便好，等我见过了表弟，亲自过问一下表弟对那王家的好恶，再确定那王家有罪无罢。”
“是这个理。”
两人又随便说了说家常，曹卓打发走了那胖乎乎的驸马，人一送走，便满脸的轻蔑傲慢：“原还以为驸马爷多疼爱表弟，胆敢同姑姑争，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如此。”
一旁的高露海附和：“可不是么？传言啊怕是最不可信的东西了，不过驸马为了将军府的名誉把小侯爷还给长公主，也是明智之举。”
曹卓点点头。
过了几日，曹卓只领了四位高手便跟着驸马上山去同表弟见面，打扮得格外俏丽，但又临时觉着太花俏不好，虽然听尉迟沅说那白妄是个妖里妖气的人，却一个皇子打扮成这样成何体统？便又换了一身低调奢华的牙色长袍穿。
一路想了许多见了表弟后应该说的话，可等真的见到了本尊，曹卓却满脑子的汗，脑袋空空如也。
只见那坐躺在床铺上正吃东西吃得满嘴油、头发乱七八糟散开，大咧咧坐着的小胖墩实在像是驸马的翻版，却跟画像上有极大的差别！
“这……”曹卓狐疑，却又不好表露出来，怕那画像上的人物是被美化过的，面前这个当真就是姑姑的宝贝疙瘩顾珠！
“表哥？”小胖墩一双眼睛被肉挤得也不知道是睁着还是闭着。
曹卓疑惑，就这两条缝，当真能看得见人？
“哎……表弟？”曹卓坐过去，屏住呼吸，眼睛珠子疯狂在小胖墩的脖子上寻找一枚胎记，他记得，姑姑说过，表弟的后颈上是有一枚牙印一般形状的胎记，这胎记原本说是不吉利，怕是上辈子欠了什么人什么债，所以死后，魂魄被债主咬了一口，下辈子是要还的。
曹卓一面坐过去，一面假装不经意地去翻了一下表弟的长发，只见表弟的后脖子上当真是有一个牙印形状的红色胎记，颜色偏紫黑色，看上去也不像是刚刚被人咬来作假的。
——所以，这东西就是我表弟？
曹卓真是觉得自己被这污糟不堪的东西堪一眼都是耻辱！堂堂皇亲贵戚，怎能如此不注重仪态？大概是继承了那些武夫糟糕的血统……
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大字不识，毫无修养，生下的后代一于社稷无功，二于百姓无用，这些蛀虫与其留着，真真是还不如全部下大牢去，这朝廷才干净！
不过眼下，曹卓掏出自己染着昂贵熏香的帕子，端着架子，温柔地给表弟擦了擦油嘴，说：“是，表弟，我是曹卓，你三表哥。”
另一头，莫名其妙被郭管事带着到了乡下庄子上的顾珠撑着伞看郭管事跟庄子上的管家爷爷比赛钓鱼。
细雨无声，落入水面却发出稠密温柔的声音，滴滴答答个不停。
顾珠趴在他的傻大儿背上躺尸，双手晃悠过来晃悠过去，小短腿跨在傻大儿的窄腰上，听着雨落的声音便困，呼吸绵绵软软。
忽地，郭管事一条大鱼上钩，顾珠立马醒过来，便非常捧场的拍手鼓掌：“好！钓得好！大鱼！今晚我要吃剁椒鱼头！”
郭管事总是平淡且从容的，把鱼一面装进篓子里，一面回答：“好。”
晚上，顾珠躺在庄子里的卧房里看雨，夜风混着细雨落在他面上，很是舒服，可是……这特么也太悠闲了吧？！他现在哪里是在这里吃了睡睡了吃的时候？！马上就要科考了！他教不了待今大哥，总得把那聪明的顾炙给挖过来考试吧！
顾珠第三百六十次叹了口气，关上窗户，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跟头上戴着一朵大花花的谢崇风道：“铁柱，你也去睡吧，雨下得大了，你怕的话，同我一床也行，反正这里没人管，只要不回家去，大饼爹才不会知道呢。”
顾珠大方的很，让出一大片空位，谢崇风则低着脑袋，一副娇羞不敢的模样，扭头就去自己的床榻上蜷缩着睡觉了。
半夜时分，顾珠闭着眼睛叫唤要撒尿，廊下守夜的乡下小厮却睡着了，没听见，外间那借着微末烛光写字的谢崇风立马动作利落的藏起自己手头几封密信，耳朵动了动，听见屋里的小东西依旧是迷迷糊糊，别是一会儿要尿炕，便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尿壶，犹豫了不到一秒，站起来给那小东西端过去。
解决完毕那小东西的需求，谢崇风又等了许久，听见里间的呼吸继续沉稳下去，才重新点燃自己这边的蜡烛，在写完密信，装在尾指节大小的细细竹筒里后，又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在上面落下开头几个苍劲的字：人.皮.面.具秘法。
翌日，顾珠闲来无事却听郭管事说王家的牌坊被拆了，高兴的立马多干了两碗大米饭，下午挺着小肚皮便在难得的太阳下打盹，醒来的时候，发现脚边有块儿牛皮纸，细细看去，牛皮纸上竟是一张地图！
“藏宝图？藏宝图会在这里出现？”顾珠怀疑是庄子上某些小朋友的恶作剧，但跟着这个地图去一趟，也没什么，反正看这简陋的地图终点也不在庄子外面，只要不出去，他就非常安全。
无聊的顾珠立马召集了一批探险队，由庄子里的小猫三五只、小狗七八只外加他的傻大儿，进入了侦探时间。
顾珠喜欢趴在傻大儿的背上指挥过来指挥过去，拿着手里工整精致的藏宝图便指着柴房的位置，对谢崇风的耳朵说：“前进！”
像是漂亮的大耳朵奶狐狸与他的老虎。
宝藏寻找的过程非常之有趣，顾珠打发了一整天的时间，最终在庄子放账本的大柜子里找见了一张墨水味道还很浓郁的发黄信纸。
信纸上贼大的标题直冲他眼帘——人.皮.面.具秘法！
“这……难道我的金手指是想什么来什么？！”顾珠摸了摸尖下巴，点了点头，“我可真牛逼！”

第54章 叫人倒胃口  会不会跟顾劲臣一样，溺爱……
易-容术又叫做人-皮-面-具高级版本, 顾珠抓耳挠腮的对照着那张纸学了一下午，拿谢崇风来当实验品，竟是非常成功！
转眼的功夫就把一个丢进人群里也一眼能看见的谢小将军, 变成了个眼睛小、鼻子贼大、香肠嘴却又泯然众人的小黑碳。
顾珠甩了甩自己的手，把手里的毛笔放下，看了一眼周边各种女子用的脂粉、墨水、染料、面粉、细米粉等等，插着小腰点了点头，说：“我真厉害。”
被折腾了好大一下午的谢崇风有些困了, 闭目养神中，听见小家伙兴奋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 顿时面前就被小东西送来了一面铜镜里的陌生人给吓了一跳。
顾珠笑傻儿子的反应，从铜镜后头探出他那漂亮可爱的脸蛋来，歪着头，乐道：“哈哈吓到啦？”
谢崇风没说话, 低着脑袋，一般他只要低着脑袋搓搓手，这小东西都会认为他是害羞不好意思。
“别怕, 你其实本人就长这样, 你要接受事实啊乖仔。”顾珠珠又开始逗人玩儿了。
谢崇风如今也算是领教过小侯爷胡说八道的本领, 知道跟这小家伙辩驳一个话题那真是最浪费时间的事了，到最后气得跳脚的也不会是顾珠, 可小家伙明显恶趣味颇重，逗他就是为了看他跳脚委屈的模样……
——这都什么癖好？
可恨谢崇风现在还只是跟旧部用书信联络着，未能当面一见，了解如今长安相爷府的情况，他便只能继续跟着这古灵精怪的小东西讨生活。
俗话说的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又有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
谢崇风似乎是考虑了个方方面面，于是努力放空脑袋，表演起来，一个跺脚，一个撒娇，委屈巴拉地拽着顾珠的衣角说：“岁岁……”
顾珠哈哈大笑，一把抱住傻大儿，哄骗说：“别怕，你再磕碜也是我的崽，我不嫌弃你。放心吧，等你长大了，娶个漂亮媳妇儿，就能改善下一代。”
谢崇风顶着张不属于他的脸，被小侯爷温温暖暖的拥抱着，睫毛塌了塌，漆黑的瞳孔里是床外细雨，与近处昏黄的烛光。
——这小家伙，未免也太爱拥抱了。
……
顾珠可不知道自己学得的易-容-术是多少江湖术士求之不得的独门秘法，一般人家得了此法，都是传儿不传女，传内不传外，他莫名其妙的得了，也不是要做什么千面大侠，去浪迹江湖劫富济贫。
只不过吧，顾珠觉得，他拿这易-容-术拯救他的顾炙乖侄儿，也很重要啊。
迫不及待期望回将军府的顾珠珠成日开始缠着郭叔叔假哭：“什么时候回家啊……我不做家里的便桶拉不出便便啦！”
“救命……这里的空气有毒！送我回家！”
“哎呀，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四伯撒腿跑了，我得回去帮爹爹看管住四伯才行！郭叔叔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违背爹爹的意思去见那什么三皇子的，我发四！”
谢崇风看着顾珠在庄子上每天跟郭管事表演的同时，终于在即将离开庄子的前一天夜里，见到了从徐州匆匆赶来见自己的部下兼好友罗玉春。
届时正是月上中天的时候，乡下泥泞，鸡犬熟睡，细雨依旧落在庄外一大片竹林里，谢崇风在浅眠里突然听见房顶瓦片有松动的声音，立马便睁开眼，轻手轻脚得披上外衣，翻窗便也出去。
两人在豪华马厩里见的面。
谢崇风毫无什么避讳地坐在熟睡的马匹旁边，对顾珠养的那名叫‘金子’的肥马拍了拍，肥马完全没有动静，依旧睡得跟死了一样，站着不动。
“将军！”罗玉春今岁与谢崇风相同，家世却大相径庭，家中只是普通民户，幼时家族中没钱，所以将他送去当兵为家里节省口粮，十二入伍，至今同谢崇风已是六年的兄弟情谊。
罗玉春留着两撇胡子，大眼，高鼻，说话粗鲁，语调还有着家乡的口音，声音不低，一见来人当真是消失了快两月的谢崇风，登时便激动起来，双手捏住谢崇风的双臂，道：“当真是你！谢兄！”
谢崇风伸出一根手指头，放在唇边，虽然高兴，却还是低声道了一句：“小声些，这里距离那小侯爷的地方不远，哪怕是现在下着雨，万物都被雨声掩盖了下去，却还是要小心一点方为上策。”
罗玉春忍不住，低着头，好一会儿，捏了捏自己的双眼眼角，这才操着一口西北方言的水货长安话同谢崇风道：“还小心个什么？该走了！小将军，长安那边等不及了，你那位好大哥谢祖峥可不是好相与的东西，我瞧着您要是再不回军中稳住人心，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就要被那贼人给抢了！”
谢崇风云淡风轻一般，坐在干净的比穷人铺床的东西还要干净的稻草上，摘了一根下来，咬在唇间，眸色冷淡，笑着说：“让他抢。”
罗玉春可忍不了这口气，他大老远跑来扬州，可不是要空手而归的！
“谢兄，你这么说是何用意？现在长安的情况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不少弟兄都当真以为那个躺在床上连舌头都没有的人是你，我去看过了，真是足以以假乱真！要不是我认得你的字迹，又看见了咱们的暗号，我都要被蒙蔽过去！”
罗玉春年轻气盛，在军中又多是跟直来直往的汉子打交道，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那谢祖峥怎么能够这样心思歹毒，连这种李代桃僵的戏法都变得出来，还是一招接着一招的来，让人防不胜防！
“如今此地难道还有什么谢兄您舍不得的人？”罗玉春不解，他谢兄并非是耽于儿女情长之辈，可这又是烟雨扬州，出了名的风流烂漫之地，遍地软哝细雨的娇弱美人，这就不好说了。
谢崇风摇了摇头，并没有那种事情发生，顶多是着了一个运气极好的小东西的道，现在寄人篱下，每天装傻撒娇度日，平平淡淡的，都是些古怪又从未见识过的寻常日子，哪里有什么美人来乱他之心？即便有，也只是皮囊一张，自古红颜枯骨、不过如是，谢崇风从不动心。
谢崇风解释：“如今我落难，谢祖峥又布局了起码数月，才做到如今这种将我取代之事，我如何能立刻出现去扰乱他的计划呢？不如静观其变，等待时机成熟，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再动身悄悄杀了替身，我的回归便神不知鬼不觉，他还无法从中诬赖我是假的。”
罗玉春听罢，叹了口气，他没有想到这么远，的确，这世上黑白颠倒的事情难道还少了吗？
“可何时才算是时机成熟，何时才能使杀了那个冒充谢兄你的冒牌货呢？”
罗玉春对这些阴谋诡计的拆招束手无策，但好在也不必他动脑子就听见面前的谢兄露出个睥睨一切的淡漠微笑来，一字一句地在细雨里，缓缓说：“不急，他要我的兵，就让他领，告诉下面的人都听话些，他要什么给什么，顺便看看下面哪些人以后得用，你留意着……以后……”
罗玉春不必听完谢崇风的话，点了点头，眼里毫不掩饰对谢兄的崇敬，来时所有的困惑跟焦虑都在此时被坚定的击败：“我知道了。”
“那谢兄你现下是跟我走，找个地方躲起来？还是继续留在这里？”罗玉春放松下来后便盘腿霸气地也坐在稻草堆上，顺便拍了一把身边站着睡觉的大肥马的屁股，‘啧啧’了一句，“嚯！这是猪还是马？！”
谢崇风立即轻松地介绍道：“这东西是将军府上小侯爷的爱宠，乃汗血宝马，价值原先不菲。”
“哦？怎么叫做是原先不菲？”夜色里，虽视线模糊，但罗玉春也能在仔细的盘摸之下感觉出这匹汗血宝马的皮毛顺滑来，光是这顺滑度，便是贵不可言啊。
“连你马狂罗玉春都认不出它是马了，当然只能按照猪的价格来算，也就值个百两银子，不能再多了。”谢崇风轻笑。
罗玉春先是跟着笑了笑，顺嘴便道：“谢兄看来在这小侯爷身边过得不错。”
谢崇风笑容瞬间收敛，满脑子都是自己失忆时做过的蠢事，还有现在依旧被个小东西折腾过来折腾过去的蠢样，头皮都在发麻，摇了摇头：“这话从何说起？”
罗玉春直率道：“我见谢兄一无缺损，二来声音无异，三来还有心同我开玩笑，从前谢兄可是甚少说这些话的。”
谢崇风从前虽也为人处世八面玲珑，但却绝无此等带有强烈情感色彩的玩笑说出。
谢崇风自己察觉不到，罗玉春却是听了个稀奇，只是此话说过便说过了，对罗玉春来说不是什么大事，便又继续问说：“对了，谢兄还未说到底是跟着我一块儿回去，还是继续留在这里？留在这里有好处，便是不会打草惊蛇，这小侯爷竟是很聪颖，把我们那么多人都瞒了过去！不过还是同我一块儿回军中躲藏的好，谢兄你独自在这将军府，咱们同将军府也没有什么交情，我不放心，大家也不会放心的。”
谢崇风听罗玉春说了一堆，却是没有回话，而是眸色不明的望着雨幕深处，好一会儿，静得让人恍惚时，才说：“不，我留下，你我继续飞鸽传书，让我时刻了解我大哥的动向，只是我在这里的事情，除了你，不可以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这……为何不同我一块儿回去？”
“这里安全，也你说了，我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谢崇风说着正当理由，可只有他自己晓得，同那叫顾珠的小东西过了一段时间，如今又是三皇子来扬州的紧要时刻，他不留在这里，总有些不放心。
从前知道顾珠身份想要这小东西的命，那是为了大局，为了那顾珠或许不能明白的东西，现在三皇子为顾珠而来，要带顾珠回长安，长安里，想要顾珠死的可不止一个两个，那是什么龙潭虎穴，也只有身在其中的人知道，不然为什么顾劲臣要离开？
顾珠去长安，要不了多久，总会有有心人替皇帝杀了顾珠。
顾劲臣这样一个哪怕没有兵权，却能调动无数未知势力的危险人物便再也藏不住了，要么落入圈套，被连根拔起，要么被人利用，最后效用殆尽，被人除掉。
毕竟，顾劲臣现在已经暴露了一部分实力，要想再回到从前与世无争的废物模样，鬼都不信。
再者，顾劲臣的弱点举世皆知，上位者又惯常喜欢利用旁人的弱点达到自己的目的，弱点的死活皆是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当今皇帝……谢崇风可不觉得是位仁慈羸弱的主，哪怕自己是其的心腹呢？也是说丢就能丢的棋子。更何况一个顾珠？
谢崇风无法想象那熟睡在房间里还会说梦话的小朋友如果死了，会是什么样子。
画面他想了想，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第一回 觉得胸口有些凉。
——就当是还这小东西对自己不算救命之恩的救命之恩吧。
谢崇风如是想，他待到那三皇子离开扬州，便动身离开，必要时候，比如那三皇子想要强行抢人的时候，他便出手，也算是报恩了。
“还有，我顺便报个恩。”谢崇风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只有春风拂过的发丝扬起凌乱柔缓的弧度，将他被黑夜勾勒的冷硬影子打乱。
……
送走了罗玉春后谢崇风又独坐雨中，跟着像猪一样的汗血宝马又看了看雨，最后才迅速回到房间里，只是刚要上床，却听里屋有动静，他走过去，站在小东西的床边，满鼻子都是顾珠这小东西身上特有的香气。
像是雨后梨花的淡淡清香，又夹杂着一点阳光的甜味。
——阳光的甜味？
谢崇风皱了皱眉，怀疑自己脑子当真是还没有好全，阳光哪里是有味道的？
但一向讨厌小孩子的谢崇风却又忍不住捏了捏顾珠小朋友还有着婴儿肥的脸颊，就像顾珠每天对着他的脸搓圆捏扁一样。
如果……他日后有孩子，会不会跟这个小东西一样满口乱七八糟的话，掉眼泪的时候鼻涕却很少往下流，眼睛灿若星辰，极爱同人拥抱牵手，还是个小断袖？
那他……会不会跟顾劲臣一样，溺爱如斯呢？
谢崇风松开自己捏顾珠脸蛋的手，眼里的笑意收敛得极快：不对，他是不会有孩子的，顾珠这小家伙是个异类，世上的其他人，依旧污浊不堪，坏到极致，天生便是坏种。他都如此，他的孩子，自然也如此，光是想想，便叫人倒胃口。

第55章 保护一辈子  不知天高地厚！
顾珠在庄子上的第十天, 终于是发现爹爹像是完全把自己给忘记了一样，根本没有要叫自己回去的意思！
——这可怎么了得？！
“现在正是科举学子复习的日子，今年咱们家要是再没有个秀才, 那真是说不过去了啊！”顾珠着急得很，家里现在除了不怎么来往的三伯在当官，偌大的顾家，一个秀才都没有，这怎么能让皇帝舅舅看到他家的可用之处呢？
光是还钱肯定是不行的, 他大饼爹有着让皇帝舅舅忌惮的实力，哪怕大饼爹成日躺在地里把自己当咸鱼晒，皇帝舅舅也不会说‘这是咸鱼, 不用管了’。
顾珠暂且不知如何跟大饼爹统一战线，大饼爹明摆着一副不愿意跟皇家有多一丝丝牵扯的嫌弃样子，所以恐怕也不会看见顾家的子弟为皇室卖命。
顾珠在这点上跟爹爹有分歧，但没关系, 目前大饼爹还纵容他呢，他做什么都不会阻扰，只要他不去长安。
顾珠在自己的房间一边把箱子里的衣裳翻得乱七八糟, 一边站在床上试衣裳, 顺便跟坐在桌边儿的谢崇风说：“看, 这件比较低调还是这件呢？”
他右手拿着一套黑色银丝绣花的袍子，袖口还缀着防风的兔毛, 黑色沉稳，顾珠觉得走出去应当不会太显然。
左手边拿着的是一套鹅黄色的小梨花纹样长袍，腰带雪白，配着浅粉的袖口绑带，顾珠觉得这套比较素, 应该也很合适偷溜出去，而不被人发现。
只是他询问的傻大儿左边看了看，右边看了看，竟是犹豫了许久。
“快选呀，咱们起来这么早，可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耽误时间的，这庄子的山路图我可都看懂了，驾马车的小涛他每天都起不来这么早，咱们去把他的马车借用一下，拴在我的汗血宝马金子身上，抵达广林寺山下后再步行进入扬州罗城，大致得要两个时辰的功夫呢，快点快点！”顾珠催促了一下。
谢崇风实在无语，他哪里有什么审美细胞，这两套衣裳，除了颜色不同难道还有哪里需要选择的？他随便指了一件黑色，就黑色吧，深色衣裳比较不显眼。
哪知道他刚选出了，站在床上只穿着亵衣裤的小东西却颇嫌弃得看了他一眼，哼哼唧唧道：“明明黄色更好看，真是没眼光。”
谢崇风：……那你刚才让我选个啥？
此时天未亮，外头还寒气极重，顾珠一边换衣裳，一边打了个喷嚏，抽了抽鼻子，便张开手对谢崇风说：“过来一下，会系腰带吗？我自己绑不好，铁柱柱，来，帮我绕一下。”
谢崇风如今对‘铁柱柱’这个名字异常敏-感，一听顾珠叫，便条件反射性的走过去，一面帮小东西还圆鼓鼓的肚子上系上腰带，一面隔着面具，看了眼小东西的鼻尖，鼻尖通红……
于是系完腰带，谢崇风从那一堆衣物里又抽出一件云烟色的披风来，给顾珠系在脖子上。
顾珠好奇地眨了眨有着长睫毛的眼睛，盯着谢崇风看，好一会儿，笑道：“乖孩子，知道心疼我啦？我也心疼心疼你，一会儿到了罗城，老郭家的蒸包子铺的包子你想吃多少吃多少，不用给爷省钱。吃完了咱们就溜进将军府，今日我四伯办阴婚，咱们去把顾炙哄出来，让他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
“当然，看完我保证让他哭着求我教他考科举嘿嘿。”顾珠扬了扬小脸蛋，得意洋洋，只是说完又很没趣，捏了捏谢崇风那被他易-容了的脸，不高兴道，“要是尉迟沅在，他现在立马捧场地夸我，阿妄在，也是要夸我厉害，只你无聊，就知道闷着，要不就只会喊我名字，哎……”
谢崇风单薄的唇依旧没有要张开的意思。
“不过我不嫌弃你，谁叫你是我儿子呢？哈哈。”顾珠揉了揉谢崇风的脑袋，说，“来，背我，外头雨太大了，你走快点。”
谢崇风没有二话地背过身去蹲下，身后的小朋友立马趴在他背上，双手圈着他的脖子，小声笑道：“出发！”
谢崇风嘴角勾了勾，背起顾珠，从后门冲入雨幕。
踏入雨幕的瞬间，一双小手从他的脖子抬起来，放在他的头顶上，像是在为他遮雨。
虽说是遮了个寂寞，但雨其实也不大，细密温柔得很，就像小手的主人一样。
……
偷偷逃离庄子的计划顾珠准备了两天，第一天是打听到四伯成婚的时间，第二天便是通过庄子上的农户知道进城的路线，最后给自己稍微易了个容，就带着自家高手儿子冲冲冲。
偷小涛马车的时候，非常顺利，顾珠能够看见马车就那么静静的放在院子门外头，他只需要把自己的汗血宝马‘金子’迁过去拴上就可以了，毕竟其它的马不听他的话，贸然去栓绳子会打草惊蛇。
可万万没想到哇。
顾珠看着被拴上缰绳的金子同志，拍了拍金子的屁股，金子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
“大哥！求求你了啊喂，我可全指望你带我进城！拯救顾家于水火的任务都交给你了啊！”顾珠就差给汗血宝马跪下了，金子依旧完全不理他，瞬间又站着睡着。
顾珠：……我这是喂了个白眼马呀？
“怎么办怎么办？金子指望不上了，看来只能铤而走险去偷庄子里的马。”
顾珠摸着自己易容过后的圆脸双下巴思索着，还没想出什么对策，就看见庄子里的农户要去城里卖新鲜的蔬菜，农户不认得他，看了他一眼，淳朴的眼里似乎想要上前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顾珠立马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瓜子：真是脑袋生锈了，他都易容了，还需要偷马车走吗？直接搭便车不就好了？
“这位叔叔，捎我一程啊！我有钱！贼有钱！”顾珠扬着个大大的笑脸就追上去，蜜一样的嘴巴两三下就给自己还有谢崇风说了两个座位，由老牛拉着往城里赶。
春雨阵阵，顾珠没带伞，又怕自己脸上的易-容被雨水化掉，哪怕戴着披风上的兜帽都怕不保险，于是正有些愁呢，余光却瞅见傻大儿稍微坐得靠近了他许多，背对着风口，帮他遮刮来的细雨。
顾珠明亮的大眼睛不捉弄人时，干干净净，漂亮得像是一汪泉水，凝视谢崇风了好一会儿，却又很快乐呵呵得扑进谢崇风怀里，说：“手放爷头上，上面也有雨。”
谢崇风听话地伸手去遮，薄唇张了张，想要嘱咐顾珠几句，比如把手可以放在他衣襟里取暖，毕竟他很怀疑顾珠现在已经知道他恢复记忆了，但又及时忍住。
——谢崇风是不会把时间花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的，他现在应当只是这位小东西的铁柱，不是谢崇风。
……
进城的时候，顾珠很豪气地帮农户付了银子，然后在难得出晴的早上坐在热闹的菜市口跟谢崇风看人来人往，顺便吃包子、吃小面。
顾珠点了一大桌子的菜，每样都吃一点点，最后又不喜欢浪费，眼巴巴看着谢崇风，关心地哄道：“多吃点，哎，瞧你瘦的，都成皮包骨了。”一边说，一边把自己吃不下的油炸红豆饼放到谢崇风的嘴边，“来，张嘴，啊……”
谢崇风可太知道这小东西的套路了，但没法子，只能张嘴。
顾珠等了小一会儿的功夫，就花钱请了个小乞丐去尉迟家找尉迟沅，喝茶的时候，小乞丐把尉迟沅请了过来，得了剩下的银子便欢天喜地的走了。
而被请过来的尉迟沅看着坐在小摊子上的圆脸顾珠，震惊得要命，伸手就去摸，哪知道最近在家里练习射箭的力道太大，一捏起顾珠的下巴就也没有个轻重，直接把顾珠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双下巴给捏掉！
“我靠！珠珠，你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像皮冻似的？还有点黏糊糊？”　尉迟沅把这双下巴拿在手里看过来看过去，兴奋地眼珠子都瞪圆了，结果一抬头，看见珠珠表情，声音瞬间低了八个度，顺便轻轻把珠珠的双下巴贴回去，“这个……那个……珠珠，许久不见，你还好吗？”
顾珠特意做的下半张圆脸是一次性的，所有的易-容都是遇水则能撕下，撕下就贴不上去。
于是那被尉迟沅又轻轻按回去的下巴瞬间重新掉回桌子上。
顾珠看着桌子上的下巴，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说：“你没过来前倒是很好。”
尉迟沅抓了抓后脑勺，赔笑着立马把自己知道的消息统统倒给珠珠，说：“我知道你肯定是偷偷出来的，你爹可把你藏得严实了，你出来能变个样子也对，因为现在扬州城里还有一个你，最近成天领着三皇子到处游船、还有逛庙会。”
“啊？当真？”顾珠稍微一琢磨就知道，他大饼爹原来是早就准备了一个替身要替他去长安啊！
这个法子不错，可是扬州城认识他的人可多了去了，三皇子就没有发现不对劲吗？
“这……那我三表哥怎么好像蠢蠢的？虽然这样对我爹来说挺好。”顾珠懒得在意这个，随便了解完毕，便跟尉迟沅要求说，“对了，我找你过来，是想要你带我进将军府，你就介绍说我是你找到的世外高人，能治顾炙的烧伤，听到没？”
尉迟沅看了看桌子上的下巴，又盯着珠珠瞧了半天，忍不住说：“今日你四伯成亲，府上人极多，但送的礼我听说都轻得很，你回去后可不能发脾气，还有，近日你不是不见了吗？城里成天跟三皇子游湖的也不是你，你那个叫白妄的朋友来找了我几回，后来似乎是把你给忘了，就不曾过来了。”
顾珠也惦记着阿妄呢，自己现在花的钱都是阿妄的，一想到这里，不免眼神都软了几分，跟尉迟沅说：“你别总说他坏话，还有，你得赔我的下巴，去开个房间，我要重新做易-容，我列个单子，要的材料也去给我买回来，听见没？”
尉迟沅不服气，愤愤着很是想要雄起说那白妄就是忘了珠珠，但被珠珠一瞪，又什么话都又乱七八糟自己吞了回去，只觉得珠珠哪怕是变得圆滚滚也好看：“好，我去办。”
顾珠在尉迟沅的掩护下，重新搞了个鞋拔子脸在自己脸上，还点了许多的麻子，乐在其中的很，快正午才被尉迟沅拉进将军府，见到了顾炙的父母——泷大族长跟尉迟沅的小姑尉迟氏。
尉迟氏当初因为钱的事情跟泷族长吵了一架，差点儿离婚。
现在两人又和好如初，只是每次说话之前，顾珠发现，尉迟氏都会温温柔柔地询问泷族长的意见，然后再阐述自己的意见，最后也不会要求泷族长按照她的意思办，而是静静地，等泷族长拿主意。
比如现在，顾珠第一回 以外人的身份跟泷大族长还有其媳妇见面，全程不会开口说话，都由尉迟沅代劳，便清楚看见泷大哥哥如今像是当真有了几分自我思索的能力。
“也就是说，你这位小友是大师的弟子，能够愿意教我儿易-容-术？这、这怎么可能呢？还不要酬劳？小沅啊，你怕不是被骗了？这易-容-术非同一般，是绝技！旁人得了这种宝贝，怎么可能轻易传授出去？”
泷族长不相信，而且又说：“再说了，炙哥儿已经在吃那神仙药了，再过不久，他那皮肤自己也能长好……”
尉迟氏立马拍了拍自家老爷的手，含泪道：“试试吧？好不好？药继续吃，那不耽误什么，倘若小沅送来的人是真的有本事，咱们的炙哥儿也能早一日出门，咱们的炙哥儿都在佛堂住了多少年了？一日房门都没有出过，老爷你就不心疼他吗？”
泷族长想了想，到底是也心疼自己的儿子，虽不抱希望，但……试试吧？
“即使如此，那就试试，只是此事只能我们知晓，不能叫老太太知道。”泷族长叹了口气，心有余悸，因为老太太一向便埋怨他跟尉迟氏不会教养孩子，他们的炙哥儿便在受伤后基本由老太太带大。
老太太对炙哥儿的事事都药过问，药其实也都是老太太介绍来的方士给的配方，让炙哥儿在佛堂住着，也是老太太的意思。
老太太觉着炙哥儿上辈子是有冤孽的人，没有还完，所以这辈子命苦，要炙哥儿不抄完万张佛经不得踏出佛堂半步。
泷族长虽然也是相信鬼神之说，但这鬼神之说放在自己儿子身上，还是这样不好的寓言，那就另当别论了。
凭什么他的儿子上辈子是十恶不赦的冤孽之人呢？他的儿子，他的炙哥儿，他再清楚不过了，是最最良善之人了，要不然当年那么笑，怎么还知道要去火里救人？
泷族长孝顺，又迷信，既相信有祖宗的在天之灵在期望自己搞好将军府，又不信自己儿子身上的因果报应，老太太说什么话，他都听，却又打从心里厌恶着老太太对自己儿子的贬低。
于是矛盾得手都抓皱了衣摆，被顾珠看在眼里，不知该说些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
……
再次踏入佛堂，顾珠就看见瘦骨嶙峋的顾炙佝偻着背，趴在床上的矮机上，手里捏着一杆笔，直接默背出佛经，笔速很慢很慢，虔诚不已。
尉迟沅忙前忙后帮他把需要做易容的东西都送进了佛堂，其余包括谢崇风都站在佛堂外面，等待着。
顾珠回头看了一眼被关上的双扇门，模糊的日光竟是透不过窗纸，浑浑噩噩的像是假的春日，就连一星半点儿的春日暖意都不愿意施舍进来。
顾珠心里沉甸甸的，咬了咬自己的唇瓣，感觉顾炙这孩子，倘若自己不能让他读书向上为顾家争光，最起码也应该拉他离开这叫人窒息的佛堂，告诉他，容貌毁了就整，没自信就创造自信，任何人说你上辈子是恶人所以这辈子才命苦，你就怼死他，告诉他：关你吊事？
“又见面了，炙哥儿？”顾珠在顾炙面前是没办法不吭声的。
他走过去，蹲在炙哥儿床边，歪着脑袋向上看。
正在默写佛经的顾炙一般时候是绝不会在默写经书的时候停下笔，可听见小叔叔的声音，却看见个陌生小朋友歪着脑袋看自己，顾炙笔瞬间一顿，在纸上落下了个黑点，这张纸算是废了，却暂时得不来顾炙的半点儿情绪，倒是受到了惊吓一样后退了一点，盯着陌生面孔的顾珠用不解的声音问：“你是谁？”
顾珠露齿一笑：“你觉得我应该是谁呢？”
今岁二十的顾炙迷惘不已，但却说：“小叔？”
“对啦，我是你小叔，我是来教你像我这样，稍微改变自己原本面貌，然后出门儿溜达的。”
顾炙在黑暗里先是一愣，随后摇了摇头，轻声温和地笑道：“小叔辛苦了，只是侄儿并不想出去。”
“你放屁！我跟你讲，反正你爹你娘可都在外面期待看你恢复容貌的样子，你若是孝顺，就乖乖听话，不然你只会让你爹娘伤心你知不知道？”
顾珠只是一句话，便让顾炙无话可说，抿了抿唇瓣，低下头，不再言语，也不再反抗。
顾珠美滋滋地微笑了一下，去把摆在佛堂上的烛台拿过来，可是烛光不是自然光，做起来不逼真，顾珠便拽着顾炙去坐到窗边，吱呀一声推开窗户。
只是推窗这么个简单的举动，顾珠发现顾炙这个侄儿竟是条件反射一样稍微躲了躲，但很快又抑制住那想要躲开阳光的冲动，静静坐在原处，任由一道利剑似的缝隙光芒竖着劈开他。
佛堂里兴许不许旁人进去打扫，顾炙又不怎么勤快，于是佛堂里灰尘多，阳光射进来，便像是有了形状，出现丁达尔效应，十分漂亮。
——漂亮个嘚儿！灰尘这么大不怕得病啊？！
顾珠一边给侄儿做易-容，一边铁了心要带顾炙走出佛堂。
做的过程实在是不必多说，是个细致活，顾珠需要耐心专注，但所需要的时间比给自己做要花得少，毕竟是修复性的易-容，只需要将侄儿脸上和脖子上的伤疤遮住就好，跟化妆差不多。
最后是顾炙后脑上烧光的头发，这个东西顾珠也有法子，他专门让尉迟沅把府上皮毛最漂亮的马的马尾巴给剪了，然后用绳子绑起来，跟顾炙上半个脑袋的头发系在一起，松松的绑在脑后，便不会轻易被风吹起来，还能营造头发很多的假象。
马尾巴跟真发混在一起，几乎是让人看不出问题的，顾珠最后还亲手给顾炙换上披风，体贴的帮侄儿把披风的帽子戴在头上，最后一拍顾炙的肩膀，兴奋的说：“大功告成！”
呆坐许久被折腾了半天的顾炙被小叔叔顾珠这一巴掌给拍得如梦初醒，随后很快被顾珠拉着手就要出去，却又无论如何都有些胆怯，将帽子拉得更低了些，甚至脚步每一步都开始像深如泥潭，最后走到门口，门开了，却是怎么也迈不出去，就那么站在门内，一动不动。
“怎么不走？你不出去也行，让你看镜子你也不看，但没关系，你不看，我让你爹你娘来看你。”
顾珠小声说完话，就拍了拍手。
老早就关注着门口的泷族长还有尉迟氏外加一个尉迟沅根本不必顾珠拍手，便一个个争先恐后的靠近。
顾珠深藏功与名默默朝后退，将空间留给这一家三口，站在尉迟沅的身边去。
尉迟沅则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表兄弟顾炙的恶鬼面容消失，那犹如熔岩爬过的脸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就连泷族长去轻轻捏，去碰，都不掉，便心潮澎拜得比最初看见顾珠易-容模样都要激荡。
“珠珠，你真好。”尉迟沅发自肺腑地感谢顾珠。
顾珠骄傲的挑了挑眉，欣慰地看着泷族长还有尉迟氏抱着顾炙哭，总觉得自己让顾炙光宗耀祖的计划成功了一大半。
“我的炙哥儿啊……你、你好了！你全好了！你哪里还需要戴这帽子？”
“我的儿啊！你以后，就跟着那位小师傅学学这法子，你不要低着头，你自己好好看看！快，来人啊，拿镜子来！”
被父母簇拥着的顾炙眼眶滚烫，不信自己当真犹如爹娘所说是全好了，无措地呆站着，及至有尉迟氏的陪嫁婆子也含泪拿来了镜子，顾炙这回才看见镜中的人……清瘦、俊朗、眉眼狭长，除了皮肤苍白些，哪里还有小时候印象里那可怕的花肉纹？！
顾炙眼泪当场滚落，抬起头来去看顾珠，却还未能说些什么，就见不远处老太太拄着老藤树的拐杖怒气冲冲朝他们这边走来，人未到，声先至，苍老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大得像是要掀翻整个将军府的屋顶！
“谁让你出来的？！哎呀！真是造孽！顾炙，你给我回去重新抄写佛经一万遍，重头开始抄！”老太太身着一袭喜庆的衣裳，还沾了点儿酒气，明显是在前院跟一些老姐妹在近日顾四爷大喜的日子里喝了点酒，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了消息，竟是丢下自己的那些老姐妹就过来发火。
老太太是泷大族长的生母，是整个顾家最高最老资格人，顾珠一向只见过老太太乐呵呵哄他开心的模样，从未见过满脸皱纹都像是要吃人一样的老太太。
只见老太太一发火，泷大族长便是先腿软了一分，但却没有退下，而是上前去一边搀扶老太太，一边苦笑着解释说：“母亲先别发火，这是尉迟沅的一片心意，他认识了一个厉害人物，人家好心好意来为咱们炙哥儿重塑面容，您看炙哥儿，现下是不是完全跟常人无二？”
尉迟氏也连连忙附和：“是啊老太太，您瞧啊，咱们的炙哥儿现在也是个俊俏的大小伙子，就他这样的人品，还怕找不到媳妇？”
“我呸！”谁知道老太太只简简单单看了一眼，便懒得再看，走上前去，一手便要去摘了那她并不懂是什么东西的皮，只是拽了半天，没能拽掉，便是破口大骂起来，“快快给我弄掉！这是什么东西？这是糊弄人的东西！咱们这样的人家，竟这样糊弄佛祖，佛祖定是会降下更大的责罚来惩戒咱们顾家，顾炙，你是想要害死咱们所有人吗？”
顾炙原先眼里的光，立时惶恐飘忽不定。
顾珠大惊：giao！老太太你不要搞事啊！少拿你那封建迷信来折腾我的好侄儿！
顾珠有一堆mmp想要说，可又怕自己身份暴露，暂时不敢开口，只期盼着泷族长能够给他出息一点，不要随随便便就屈服啊！
于是就听泷族长果然不负他重望，苦口婆心地解释说：“母亲，您这话怎么能说呢？这哪里算是欺骗？只是稍微修饰了一下，更何况原本咱们炙哥儿就该长这个样子，只是让他复原罢了……”
“放屁！炙哥儿这辈子是来赎罪的，什么时候他脸上的伤自己长好了，那才是赎罪完毕，我也无话可说，可你看看你给他弄的什么东西？他这一个代罪之身的人，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出了佛堂？我这个老婆子可是每日都诚心给炙哥儿在佛祖面前说了好话的，拿着自己的性命去求佛主宽恕炙哥儿上辈子的恶行，如今炙哥儿随随便便就想要出来，置我这个老婆子于何地呢？是想要我这个老婆子气死吗？！”
“这样的东西，快快除去！”老太太语气一次比一次重，且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说得好像炙哥儿如果不回去，就是不仁不义不孝，是想要老太太去死。
老太太那一番话一出口，顾珠就看见泷大族长嘴巴张了张，竟是找不到可以辩驳的话，无能为力地不得了。
当媳妇的尉迟氏倒是强硬了一分：“老太太这样说真是折煞了我们，我们怎么可能不想老太太您长命百岁呢？只是老太太也不必为了炙哥儿成日求神拜佛，不必把炙哥儿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炙哥儿是我的孩子，我来撑着就是，就算是有什么报应，也只会报应在我身上，跟老太太无关。”
老太太意外地看了一眼向来跟自己和谐共处的媳妇儿，似乎是没想到今日竟然会被她素来看好的媳妇顶嘴，立即‘哎呦’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倒在自己的陪嫁嬷嬷身上，捂着心口。
陪嫁嬷嬷登时厉害地指着尉迟氏的鼻子就骂：“好哇你个尉迟氏，以前怎么没瞧出你是个牙尖嘴利的？瞧你把老太太气的，要是气出了个好歹，你看成泷还要不要你！”
顾成泷果然紧张兮兮地也去搀扶住老太太，左右都仿佛没有了路，被逼地把下唇都咬出口子来。
尉迟氏也被吓着，却又很不甘心地护着自己的儿子，然而只是护着，僵持着。
老太太明显开始占了上风，顾珠瞧着，像是装模作样的装疼，发现她占了上风后，才做作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成泷啊，你听娘一声劝，别叫炙哥儿自毁前程，还毁了大家。你之前要卖家里的东西，我也就不管了，你呀，如今是不肯听娘的话了，可这炙哥儿的事儿，娘还会害你不成？娘只要有空，就去寺庙烧香拜佛，只要听见有什么方子可以治炙哥儿的伤，就去求，这些年来，难道都是害炙哥儿的？”
“听话，把那脸上的东西都摘掉，别贴那些没用的，贴了以为别人就不知道你脸是烂的了不成？假的就是假的，还能成真了？我想炙哥儿肯定也是知道这点的，不会愿意为了一时自己心里舒服，就去做那骗人的行径。”
“老太太这话不对！”顾珠忍无可忍，他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巧言善辩颠倒黑白乱七八糟的恶心之言！
顾珠站出去，也不怕自己逃出庄子的事情暴露了，走到众人中间，就站在顾炙跟尉迟氏的前头，仰着脑袋跟老太太对峙：“敢问老太太你刚才说的话，你敢发誓当真都是为了顾炙好？没有半点虚言？倘若有，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就算入土了埋进棺材里，都被老鼠啃光尸体？”
老太太吓了一跳，听出声音是家中金疙瘩顾珠的声音，可是眼前之人又绝非顾珠。
老太太心有余悸，慌乱又害怕，拿着拐杖狠狠朝地面戳了戳，哭丧着道：“你是何人？竟敢如此咒我一个老婆子？”
顾珠：“我是顾珠，我脸上也易了容。你瞧不出来很正常。不过不要岔开话题，我问你，老太太，你可愿意发誓？”
古代人对誓言可谓是慎之又慎，因为相信天道轮回，相信有老天爷当真听见自己的话。
老太太果然依旧避而不谈，只是沉着声音，对陪嫁嬷嬷说：“原来是珠珠，去，把老五找来，就说他的好儿子现在竟然从庄子上跑回来了，还跑来顾炙这里胡闹，要是被三皇子发现了，可是要连累全家的罪过。”
“老太太老是岔开话题，不肯发誓，看来是心虚了。”呵呵，笑话，顾珠根本不怕大饼爹过来好不好？
顾珠继续帮顾炙说话：“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听老太太你说你对顾炙多么多么好，多么多么疼爱，可是又总是贬低顾炙，说他有罪，说他就活该被烧，说他做什么都错，我就笑了，这是一个疼爱小辈的人应该说的话吗？”
“反正我觉得不是，我喜欢一个人，我就使劲儿夸他，他那里做的不好，我也不会直接说，我会怕伤到他的心，我喜欢的人就算是哪里不好，我都容忍，所以我觉得顾炙这样很好，我觉得顾炙不应该老是关在佛堂里抄经，抄抄抄，抄了十几年，有用的话早就有用了！”
“老太太如果你是真心为了顾炙好，就应该知道他被关在佛堂里不跟外人接触只会让他跟外界脱节，让他越发自卑，让他成为一个废人！”
“你难道想要他成为一个废人？”
“对了，我发现你对泷大哥哥也是这样，什么都替他做决定，说他干不好，做的不好，从来不会鼓励他，生怕他出去闯荡，好像生怕泷大哥哥立起来，耽误你被你那些老姐妹夸赞是不是？”
顾珠从前没有想到这一点，可是现在嘴巴却是顺着说道了这里，越说，越觉得可怕，越觉得好像当真是这样：这是什么？这是有病！是家长式的pua啊！
“老太太你是不是从来都不希望泷大哥哥立起来？现在也根本不希望炙哥儿能够好起来？”
顾珠恍然大悟一样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只希望他们永远像个废物一样需要你，然后你就能靠这个，获得大家的称赞，怪不得外头都说你不容易，夸你一个寡嫂养大了好几个小叔子不容易，结果小叔子长大了，一个个都出去了，也不如何听你的话，你就不舒服，一直贬低泷大哥哥，让他不自信，让他坚信自己做什么都做不好，也一直让顾炙坚信他有罪，只有吃你的药，依靠跟你一块儿念经，才能好起来，让大家都感激你，称赞你？”
没想到这么一问，老太太却没像之前对付泷族长和尉迟氏那样游刃有余，而是脸上闪过明显的心虚表情，眼珠子颤动着，一时哑口无言，咽了咽口水，才想起来周围一堆人看着自己。
老太太登时恼羞成怒，气急败坏，指着面前的顾珠便跟陪嫁嬷嬷道：“反了！真是反了！这就是顾劲臣养的好儿子！毫无孝道可言！给我关去祠堂，让他好好反省反省，不许给他饭吃！”
壮实的老嬷嬷立马上前就要逮住顾珠，顾珠嗤笑：“我看谁敢！这天底下，除了我那长公主母亲还有皇帝舅舅能让我就范，我爹更不必说，从来舍不得罚我，你这个陪嫁嬷嬷算什么东西？！还敢来逮我？”
老嬷嬷立马瑟缩了一下，求助般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怒道：“你爹？你爹都是我养大的！他不管教你，是他的错，我连他一块儿罚！”
但是话虽出了口，家里的嬷嬷和众位下人却还是不敢上前把顾珠扣下。
顾珠就那么站在那儿，眼神从未有过的冰冷，盯着所有人，最后笑道：“老太太，你看，大家都知道你是恼羞成怒，你就算抓了我，你也是一个见不得自己子孙好的老虔婆，如果你抓了我去跪祠堂能够让你放过顾炙和泷大哥哥，我愿意自己走进祠堂跪个十天十夜不起来。老太太，你意下如何？”
老太太立马看向自己的亲生儿子顾成泷，果然发现其眼里的震惊，又看向周围的下人，脸上越来越红，一激动，眼睛朝上一翻，就又倒在了自己陪嫁嬷嬷的身上。
“娘？”泷大族长连忙喊。
顾珠扯了扯嘴角，对着泷族长说：“给我站住，她刚才倒的时候明显是找准了方向往她那陪嫁婆子身上倒的，是故意的，你难道看不出来？给我回去！你该去安慰谁难道还要我教？你儿子重要？还是那老太太重要？不要跟我说什么到底是生养你的母亲，有些人只不过是生了你，没资格当你妈，你要还她，养着她一辈子就行了，倒不必动真感情。”
泷族长立时被顾珠喝得不敢动，觉得，珠弟弟当真不愧是五叔的孩子，是顾家的种！
“珠弟弟说的，成泷记住了，只是到底是母亲，做儿子的不去跟前候着，怕有人说闲话，珠弟弟只管放心，成泷不是从前的成泷，即日起，哥哥只敬着老太太，不会什么都听她的，今日之事，也会管教下人，不叫他们嚼出去，不然与弟弟名声无益。你的顾炙侄儿也只管出来见人，还烦珠弟弟教教炙哥儿，带带他，让他……不至于像我这般废了。”泷族长笑着说。
顾珠吃软不吃硬，又见泷族长不是说假话哄他，便恢复软乎乎的语气，点了点头说：“好……”
说罢，院子外面是姗姗来迟错过了一场好戏的顾劲臣：“听说珠珠在？还跟老太太顶嘴？”
顾珠一见大饼爹，刚才的气势全没了，低着脑袋站在原地，眼巴巴瞅着大饼爹，却又忍不住口头嚣张：“你敢打我，我就离家出走！”
一旁看戏的谢崇风看着顾珠被顾劲臣抱起来，不轻不重的打了一下屁股，却还在恍惚之中。
谢崇风从不知道原来天底下还有顾珠这样一个跟他想法不谋而合的离经叛道之人。
他也认为有的人，是不配当一个母亲的。
只是这些话他从未说出口，怕世俗会唾骂死他，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听到。
怎么顾珠就这么胆大敢说呢？
——这小东西，果然是从小就被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
——合该被人宠着，保护一辈子。

第56章 把脸伸过来  三表哥，你可是我亲表哥啊……
顾珠呆头呆脑地被大饼爹关在屋子里, 哪儿也不许去。
顾珠不大高兴，插着小腰跟大饼爹据理力争：“为什么？我现在出去，没人认识我, 我也想看看四伯成婚是什么样子的。”
顾珠还从没见过冥婚是如何嫁娶迎接的呢。还要亲自看看外头坐的人到底多不多，当然了，最最重要的是，顾珠觉着，说不定出去, 能碰见来参加婚礼的阿妄。
此时正是用午膳的时候，将军府张灯结彩，外面亲朋俱来, 马上就要点鞭炮了，顾劲臣作为将军府唯一拿得出手的人物，不能在后院折腾太久，又不放心他的宝贝珠珠到处乱跑, 于是总觉着，还是将人看管起来最方便。
看管他的命根子顾珠，顾劲臣可谓是交给谁都不太放心, 好在早前从好友淮南节度使那里借了些人手过来, 这些人还算是能够信任的, 有足够强悍有本事，不至于偷奸耍滑, 或者随随便便被珠珠哄骗了去。
圆脸的驸马爷心里有自己的打算，面对自家宝贝不高兴的小脸蛋，难得跟其讲道理说：“不要闹，听话，一会儿你四伯成亲, 三皇子跟爹爹请来冒充你的人也会在，兴许席面儿上，那三皇子就要发现他这几日被骗了，你在场，爹爹心里总不放心，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畏首畏尾，你哪儿也不要去，就让铁柱陪着你，等席面儿晚点儿散了，爹爹会派人送你，不，爹爹亲自送你出去好不好？去更远一点的庄子暂住。”
顾珠一听这话，咬了咬下唇，委屈巴拉地问说：“那爹爹，我要在外面住多久？我一个人，心里难受。”
顾珠从未跟大饼爹分开过，哪有像现在这样十天才见一次面？
顾劲臣闻言，半晌没能说出话来，心如刀绞：“我何尝不想日日同珠珠一起？只是……只是……”顾劲臣再硬的心也没有自家宝贝一句软化厉害，到底是投了降，说，“算了，也是的，你现在这模样，谁能看得出来是你呢？你只要不出将军府，就说是你郭叔叔的远房亲戚，跟尉迟沅坐在一块儿就好，方才是爹爹想岔了。”
“那你呢？爹爹你干嘛去？”顾珠抱着大饼爹的腿，仰头看大饼爹的双下巴，“这些天你对那个替身是不是很好呀？”
顾劲臣可太了解自家小孩了，这个问题不解释清楚，马上就能跟他闹起来，再也不理他：“我去跟外头的客人喝点酒。对你的小替身自然是好的，他是你的替身，我不对他好点，心里过意不去，只是也没有太好，毕竟也不是真的珠珠。”
顾珠眯着眼睛看了大饼爹好一会儿，最后‘哦’了一声，说：“那你去忙吧，我跟尉迟沅出去看热闹，绝对不乱跑。”
顾劲臣轻笑了一声，无论如何都要先蹲下来亲亲顾珠的额头，然后说：“好。”
眼瞅大饼爹就这样似乎放过了自己，对自己之前没有尊敬老太太，还把老太太气晕了的事情完全了解都不打算了解一下，顾珠有点奇怪，忍不住在出去前问道：“爹爹你都不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顾劲臣牵着顾珠的手，低头轻轻问了一句：“恩？为什么要问？如果你受欺负了，我是一定要问的，但刚才我过来，就看见你耀武扬威地站在那里欺负别人，这就没什么好问的了，你没受委屈就可以了。”
顾珠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拽着大饼爹的手晃啊晃，又问：“可我好像把泷大哥哥还有老太太的关系搞得乱七八糟了，以后老太太要是找你告状，那怎么办啊？我话可说到前面，老太太不是好人，我不喜欢她，她就算是养大了你，但她对顾炙不好，对泷大哥哥也不好……”
顾劲臣点了点头：“知道了。”顾劲臣原本便不是老太太能控制得了的，对老太太只是敬着，如今依旧是敬着便是，至于其他，顾劲臣可不打算管。
顾珠跟大饼爹说悄悄话的时候，两人是躲进了佛堂里面说的话，现在踏出佛堂，顾珠便能一眼看见还跟尉迟氏站在一起的顾炙侄儿仰头正在看雾蒙蒙的太阳。
他松开大饼爹的手，跑去戳了戳谢崇风的腿，拉着傻大儿去到尉迟沅还有尉迟氏的身边，说：“外头成亲仪式应当是要开始了，咱们也出去看看吧？”
刚说罢，就看见泷大哥哥的媳妇儿尉迟氏跪下来，手里攥着帕子，满眼的泪，拽着自己的儿子顾炙一块儿，说：“快谢谢你小叔叔，没你小叔叔，你娘还被那老婆子蒙在鼓里，傻乎乎听她的话，把你关成这样。从前我便觉着奇怪，天底下的父母，哪个不是觉得自己的孩子天下第一好？偏她不是说你爹这样不好，就是你爹那样不好，还非说你是个恶人，这辈子来还债，我的炙哥儿，你不是恶人，你是娘的好孩子，也是你小叔的好侄儿。”
“你从今往后，就跟着你小叔叔，多见识见识外头的世界，小叔叔就是你的再造父母，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好听着、学着，要不然，娘就打断你的腿！”尉迟氏向来聪慧过人，不然也不会笼络丈夫几十年，对她言听计从。
现在也是看出了顾家像是要有大动作一样，而顾珠虽说是个孩子，却又有大智慧，是要帮自己孩子的，焉能不顺水推舟？
顾珠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顾炙那之前还有些神经质的侄儿被尉迟氏按着后脑勺就给他磕头。
“欸！不用不用，都是应该的，大家是一家人嘛。”顾珠先前还觉得这位泷大哥哥的媳妇厉害，像是个小boss，不太好对付，现在看来，分明就是送分助攻的，他正愁不知道怎么劝顾炙上学考科举呢，这回自己要是说什么，顾炙都必须听，那岂不是爽歪歪？
顾珠表面客气，实际上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打算自己回庄子的时候干脆就把顾炙也带走，出去见闻见闻能够比较迅速的让顾炙这被关了实际年的人迅速接收新事物，然后再劝学。
尉迟沅围观了这一场大戏，领着顾珠出去看成婚现场的时候，总然不住盯着顾珠的脸瞅。
顾珠小崽子现在心里还激动着呢，手心冒着汗，但见尉迟沅这般模样，又忍不住挑了挑眉，调笑道：“怎么？看小爷长得帅？”
尉迟沅一面拉着顾珠踏入前院偌大的席面，在尉迟家中人的桌子边儿坐下，一面红着脸，点了点头，琢磨了一会儿，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表哥，说：“珠珠你是真有意思，你是不知道，你之前说的那些话，要是换成我，换成我在我家说，我肯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顾珠眉眼弯了弯，说：“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而且我说的明明就是对的，正确的话不叫人说出来，只顾守着那狗屁的孝道，那这世道才是要完蛋了。”
“不一样，你这些话，一旦说出口，便证明你目无尊长，即便长辈哪里做的不对，做小辈的，总还是不应该这么嚣张地指着人家鼻子骂。”尉迟沅虽说在外头也是个混世魔王，但绝不会也不敢指着自己爹的鼻子骂。
“而且当今大兴以仁义、孝道治天下，前儿还有那什么大孝子哭坟，把自己肝都哭出来的事儿，上头给了褒奖。还有杀了父母的逃犯，哪怕那对父母对他猪狗不如呢？但当地舆论都说他是个混账畜牲，说父母再不是，子女也只能受着，毕竟是父母。”
顾珠摆了摆手，很不耐烦听这些话，一边抓了桌子上的瓜子磕起来，一边小声嘟囔说：“反正我觉得，爱是相互的，别人对我好，我才对他好，他对我不好，我管他是老几，一脚就踹开去。”
尉迟沅听了，虽也觉得珠珠胆大，却又忍不住笑，笑什么他不知道，只晓得珠珠哪怕顶着个猪头脸，都叫他一见便心里高兴。
顾珠这边没注意尉迟沅的表情，让刚刚出来见人的顾炙坐在自己身边，便拨了个瓜子仁送到顾炙的面前，声音甜甜地说：“喏，瓜子吃吗？”
顾家族长的长子顾炙犹如刚刚刑满释放的犯人，恍若隔世的看着家中的繁华盛景，格格不入。
忽地面前多了个小瓜子，而后瞧见举着小瓜子的手——啊，是小叔叔。
顾炙连忙双手恭恭敬敬的去接小叔叔送来的瓜子，并礼貌答谢说：“多谢小叔。”
顾珠摇了摇脑袋，头上的发包包有点送掉，轻轻晃了晃，像是两个小动物的耳朵：“嘘，别叫我这个，我现在还在伪装中呢。”
顾炙像是暂且还没有激活所有功能，听到顾珠的提醒，才想起来小叔现在不是小叔，是伪装的陌生模样：“那、那……”我该叫小叔叔什么呢？
顾珠根本不必听顾炙说话，便知道顾炙现在想要问什么，笑道：“喊我小弟弟就好，毕竟我年纪的确比你小嘛。”
顾炙不敢，于是抿了抿唇，不说话，只秀秀气气地捏着顾珠给他的小瓜子像个仓鼠一样用门牙啃。
顾珠心情颇好地一手撑着脸蛋，一手捏着糕点，隔着一个尉迟沅给他的好大儿送去。
尉迟沅就这么眼瞅着珠珠一会儿给谢崇风递好吃的，一会儿给顾炙剥瓜子，一会儿插个小果子送到谢崇风嘴里，一会儿又插个小果子给顾炙喂去，偏偏漏掉了距离咫尺的自己！
尉迟公子不高兴，跨着脸，开始闷不吭声。
顾珠珠好不容易想起来今天尉迟沅也是立了大功，带自己安全回了家的，便大发慈悲挑了块儿模样最完美的糕点，笑靥如花的说：“喏，拿去吃。”
尉迟沅依旧不高兴，不解道：“怎么你对我表哥是‘乖，吃瓜子’，对那傻子是‘铁柱柱，来，张嘴，啊’，对我就是简简单单的‘喏，拿去吃’？”这语气完全不对啊！很有区别好不好？
顾珠可不是故意的，听尉迟沅说出口来，愣了一下，当真也觉得好像是有点意思，但却很有恃无恐地歪了歪脑袋，调皮地道：“爱要不要，不要我就再喂给铁柱柱。”
“他都吃三块儿了，也不怕齁死。”尉迟沅连忙抢过顾珠手里的糕点，说，“而且我也没说我不吃啊。”
两个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的贫嘴起来，顾珠永远占据上风，尉迟沅说两句就红着耳朵，似乎被怼得挺高兴。
……
刚刚踏入将军府来参加婚宴的白家少主白妄是不必参加任何应酬的，他身份颇有些尴尬，私底下，不少达官贵人对着他这位漕帮少主可谓是恭敬客气得很，但明面儿上见了，却又得装作不认识。
白妄对此并不在意，也很理解。
毕竟自己家中生意做得不是很体面，大有些匪帮的作风，但又实在是有钱的很，每年送给各地官府的银子，堆起来，怕是能铺满整座长安城。
他原先也从不会自讨没趣的去参加这些豪门贵族的婚宴，只是顾家的婚宴不太一样，哪怕是这冥婚，对他们这些跑船的人来说不太吉利，白妄也是要来走一遭的。他怀抱着莫名的期望，认为今日，今时，应当是能够见到阔别数日的珠珠。
白妄的直觉很准，且眼睛极好，一入座，环顾四周，看向尉迟沅那边的时候，一眼便发现了今天跟尉迟沅坐在一起的陌生小孩有些熟悉——眉眼熟悉。
再看那尉迟沅这素来眼高于顶的公子哥居然对身边的小少年好得不寻常，这下根本就不必猜了，那陌生圆脸的小孩，不是珠珠又是谁？尉迟沅身边的那个高个子青年，应当也是易了容的铁柱。
如此的易-容手法，还有些稚嫩，但能做到让外行看不出破绽这点，就已经非常了得了。
他不知道这将军府竟是卧虎藏龙，但不管是不是卧虎藏龙，都跟白妄没什么关系，他也不关心，他只知道当朝的三皇子似乎是来扬州接珠珠回长安的。知道顾劲臣找了个人冒充珠珠跟那三皇子成天哥哥长弟弟短，听着就嫌弃。
他绕道过去，从身后想要去蒙住珠珠的眼，却又在即将靠近的时候突然被那铁柱给看了一眼。这个叫铁柱的青年也做了易-容，从前的铁柱戴着半张面具，白妄总看不清楚这个对珠珠来说很重要的铁柱到底是何面目，但眼神最是不会骗人，白妄一看那铁柱须臾之间，回头看他时利芒闪过的眼，便皱了皱眉——此人怕是不简单。
顾珠是一直关注着自己的铁柱柱的，发现铁柱柱回头，便也一块儿回头，结果便跟想要过来蒙自己眼睛的白妄四目相对。
顾珠眨了眨眼，错愕不已，大眼睛里写满了疑惑，总结来说便是一句话：你认出我来啦？不可能！
白妄暂且将铁柱的疑点压在心里，缓缓对易容过的珠珠露出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来，说：“我知道是你，不会暴露你，只是不知这里还有没有我白某的位置？”
顾珠立马用胳膊肘撞了撞尉迟沅：“让位。”
尉迟沅大惊：？？？
顾珠见尉迟沅半天不动，比尉迟沅先一步发脾气说：“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想跟阿妄坐一起都不行吗？”
“那我坐哪儿？这是我尉迟家的人的桌子，他白家是跟那些商贾一桌，我这桌子、我这桌子……”
这一桌都是尉迟家的小孩，顾珠不认识，对方也都腼腆的坐着，傻乎乎闷头吃糕点垫肚子，对他们这边发生的任何事都没兴趣，看也不看一眼，瞧见外头有人大喊‘新娘子来啦！’，立马嘻嘻哈哈丢下手里的花生瓜子，跑去看热闹。
尉迟沅被珠珠大眼睛盯着，委屈、愤怒、大约还有一点想要揍那白妄的冲动，但最后总觉得自己学的那点儿皮毛大概还不够打败白妄，让珠珠知道这个白妄就是空有皮囊的小白脸，便在心里对自己说‘忍一时海阔天空’，含泪起来，换了个位置坐下——坐到了表哥顾炙的身边。
顾炙身为二十岁的大好青年，从还没开窍就被关进了佛堂日日苦修忏悔，没什么朋友，也不懂断袖，然而却是天生的学习苗子，什么都是一看就懂，一点就通，光是看自己小叔叔跟表弟还有那位叫做白妄的小少年之间的表情，便明白了些什么，对气塞塞坐在自己身边的表弟说：“表弟吃东西。”
尉迟沅恶狠狠盯着白妄，语气不大好：“不想。”
顾炙想了想，凑过去尉迟沅的耳朵旁边，轻轻说：“表弟之心，不必急表一时，书上曰才子佳人，又说金玉良缘，只要是你的，便一定是你的，过程如何，那都是不必挂齿的小事，用这些时间来充沛自己，日后强过他人，哪里换不来一句好话？”
尉迟沅当场恨不得一巴掌跟这个顾炙扇过去：“真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尉迟沅耳朵通红，在桌子地下狠狠踩了顾炙一脚，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什么才子佳人、什么金玉良缘，生怕没人知道他、他对珠珠……
——尉迟沅现在立刻马上，就想去死。
……
顾珠一见阿妄，眼里可就看不见别的什么人了，整个人乖乖巧巧的坐着，也不愿意剥瓜子，就眼巴巴地跟阿妄说自己喜欢吃，然后满意地看着冷清好看的阿妄伸手抓了一把放在面前，然后动作很是优雅地帮他剥开。
“这几日你在做什么呀？”顾珠捧着大脸，笑眯眯地有一堆问题，“对了，你怎么看出来是我的？”
白妄今日依旧是一身藏蓝色的袍子，发冠简单，腰间陪着万年不离身的五福金钱坠子，一面将剥好的一小碗瓜子仁都推到珠珠面前，一面垂眸说：“这几日无事，只是假装四处闲逛，实则寻你。看出你也不是多么难的事情，只一眼就知道了。”
“这么厉害吗？”
“不厉害，只是知道而已。”
“可惜了，这往后也不知道还能跟阿妄你见面多少时日，爹爹说今日过后我又要去庄子上住，住到什么时候也没有个下文，庄子上可无聊了，除了每天看雨看花，什么都做不了，斗地主都少个正常人，铁柱是个傻子，庄子上的侍卫不敢擅离职守，农户们跟他们讲了规则依旧不明白，糊里糊涂的，哎，更别说搓麻将了。”顾珠认认真真的跟阿妄抱怨。
白妄眼底闪过笑意，面上依旧无甚表情，口中则说着有点怕被拒绝地话：“不若我陪你一块儿去庄子上过？”
“这个……也不知道行不行，你一个人跟我走？”
“恩，我一个人。”
“就不怕我把你卖了？”顾珠故意调皮问道。
白妄点了点头：“随便卖。”
“可你家里人呢？不担心吗？”顾珠是有些心动的，他知道自己如果去求爹爹，百分之百能把阿妄带去庄子上一起玩，可是白妄不是六月份就要跟船去了吗？
“现在不过三月底，还有两月呢，这段时间我哪怕就是死了，也没人管，只要六月又活过来就行了。”
顾珠听白妄说得有意思，一口一碗小瓜子，腮帮子鼓鼓地好奇道：“你这话像是哄人的，怎么可能人死了，又复活呢？”
“江湖上既然有那‘易-容术’自然也有‘假死方’，你能知道其一，怎么不知道其二？”白妄颇宠溺地说罢，便不必顾珠再开口询问，就解释说，“我同跑船的很多老师傅提起过，早年间有人就会那假死之方，只是这药方极为难得，又恐被坏人利用，所以一向不外传，只用那假死之方救过一个被株连九族的孩子，那孩子喝了药，当场在牢里暴毙，也就不必被砍头，拖了出去随便丢了。”
顾珠从小便爱听故事：“哦？然后呢？”
“然后那小孩自然是假死的，半夜突然来个口气，把一肚子的汤汤水水都吐了出来，就趁着夜色离开了。”
“真的假的？？那小孩家里犯了什么罪，怎么就要诛九族了？”顾珠不解，但直觉这个故事是确有其事的。
白妄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故事而已，传说有这么一个药方，能够瞒天过海，真假就不知了，我觉得，应当是真的。”
“我也这么觉得。”顾珠又端起阿妄推来的一小碗瓜子，一口倒入嘴里，说，“不用给我剥了，你也吃。”
白妄依旧是摇头，说：“我喜欢给你剥……”
顾珠立马红了红脸颊，哪怕有部分被易-容的皮遮住，却依旧可见三分羞涩：“我喜欢吃。”
“我知道。”
……
顾珠坐着的地方，可以看见堂上所有状况，远远的瞧见王家人鼻孔朝天的丧着一张脸坐在高堂上，顾珠就觉得无语，又见四伯麻木的跟下人抱着的一只母鸡拜了堂，没有出什么幺蛾子，便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场婚礼，进行的有惊无险，顾珠想象中四伯大闹礼堂，当众宣布他绝不跟死人成亲的状况并没有发生。
王家气急败坏不愿意过来坐在上头完成礼数的情况也没有发生。
只是他那位三皇子三表哥，顾珠却死活还没有见到，不知是个什么模样，是高哇还是矮呀？跟自己的冒牌货相处得如何呀？听阿妄说是有些肉麻，可怎么个肉麻法子呢？真是让人好奇。
顾珠珠吃席的时候，眼睛一直滴溜溜地到处看，虽然自己没有夹菜，但是碗里的好吃的是一点儿也没有被他吃光的时候，阿妄跟顾炙一直在帮他夹菜，直到后头他实在吃不动了，碗里的东西还跟小山一样冒尖。
正当顾珠珠准备中场休息，喝点茶水，过会儿再继续战斗的时候，不远处终于是来了两个疑似表哥和自己冒牌货的家伙！！！
他眼睛登时目不转睛盯着那边，可以看见表哥身为皇子，可以说是非常的哇塞，颜值方面自不必说，气势也是有的，眼睛格外好看，是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只是吧，自己的冒牌货怎么是这个样子？！跟他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吧，只能说是毫不相干啊喂！
顾珠：？？？好哇爹爹，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顾珠嘛？！
“……”顾珠沉默片刻，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跟阿妄说，“那个我跟我爹爹还真是很有父子相呢。”应该是因为父子相，所以大饼爹才用的这个小朋友吧。
白妄对此没有什么表示，顾珠说什么都点点头。
顾炙则没有看小叔叔关注的那三皇子方向，而是看着那边同自己年岁上下差不了多少岁的一桌人，看见那桌上有个黑脸的瘦子摇头晃脑大放厥词，指着一个顾家人便道：“我敢断言待今兄今年又要落榜了，哎，待今兄年年落榜，虽我等也不落忍，但赌场年年还有个专门为待今兄开的局，待今兄，不好意思得很，我今年还是投的你不中，毕竟赔率是一比一千，傻子都知道投你不中才是稳赚不赔的啊。”
“是啊是啊，待今兄，今年你爹还给你娶了个小妈回来，我去算过，这算是招魂进来，很压人运势的呀，待今兄今年要自求多福了。”
“不不不，你们怎么能这么说？今天可是待今兄父亲大喜的日子，提科考做什么？那东西在待今兄这里提了也只是伤心，咱们不如换个题目，说说待今兄家里今年还了朝廷六百万两款项的事？这事儿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了，到处都有人在夸待今兄家里富贵滔天，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六百万两银子，也不知还有没有剩，不如借小弟一两个，也好叫小弟家里也还上一还？”
顾炙晓得顾待今是谁，是四叔的长子，是自己的长辈，同小叔叔是一辈的，得喊一声待今叔叔。
这位待今叔叔其实跟他差不了多少岁，却是在他出事之前就开始考秀才，没想到自己都出来了，依旧是没能考上，还在自己家里被如此挖苦。
顾炙看着，抿了抿唇，那鬼手一样被烧伤过的右手被他藏在长长的袖中，握紧，瞳孔微微颤了颤，不解自家现如今是什么情况，不是堂堂将军府吗？不是父亲引以为傲的将军府吗？怎么成了这样好似任人践踏的地方？
顾炙晃眼了一瞬，突然却见小叔叔顾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的身边离开，走到了那桌嚣张之人的身边，张嘴就是故意压低了几分的嗓音，问那黑瘦的学子，说：“敢问这位学子名号？怎么顾待今考不考得上跟你有关系？你是他儿子还是孙子？这样在意？”
“你！”黑瘦的学子一听是个小孩儿没大没小的竟是把自己骂成别人儿子，“你这泼皮！你又是谁？！我是茅山先生的弟子，学的是正经的文章，平时都在长安求学，是南山书院的学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徐州李氏，李望远李老爷子是我太爷爷，我叫李昌司，你是谁？！”
在场只要是稍微有点儿世家大族印象的，应当都知道徐州也有个将军府，正是李家。
李家在徐州便如同顾家在扬州一样威风，只不过跟顾家不太一样的是，李家人丁单薄，代代单传，不如顾家这样枝繁叶茂。
李氏太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就跟顾家不太对付，似乎是因为抢媳妇儿没能抢过，总之是结下过梁子，后来进入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如今李昌司则特意前来恶心顾家，是自告奋勇要来跟顾家宣战的！
——谁叫这顾家干什么不好？非要做那恶心人的还债之举。自己成了忠臣，表了忠心，那他们这些还不起债的，你叫皇帝怎么看他们？！好在老相爷是不追究的，被皇帝讨厌也就讨厌了吧，不打紧，但这气，是一定要出的！
李昌司今日是跟着扬州的好几个同窗一起来参加这场婚宴，势必要来压一压顾家万年不中举的顾待今的脑袋，让顾家当众丢脸。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李昌司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个顾珠。
顾珠小朋友甚少听世家族谱关系，他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哦，没听过。”
李昌司一口血差点儿没直接从嗓子眼儿里喷出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黄口、黄口小儿！这是谁家的小孩儿？快快带走，连我李家都未曾听过，也不知道是多贫贱的门户，大抵是高攀不上，所以才不知道。”
顾珠从善如流地低了低头，说：“我是顾家的迷途小书童一只，素日在府上，只听说过尉迟家跟皇家，李家的确是从未听过，倒不是高攀不上，似乎是无足轻重，所以懒得提的。”
李昌司手抖了抖，听见原来是个小小书童，冷笑着坐下，说：“我还当是什么大人物，待今兄，你家小小书童见了做主子的，这么没有规矩吗？”
顾待今听出珠弟弟的声音了，奈何又因为五叔的警告，暂且不敢相认，又不知道如何维护珠弟弟，急得满头大汗，哪怕是自己被嘲讽都不觉如何，但珠弟弟却还小，又身份贵重，怎么能随便任人谩骂？
“我小主人说，是李公子先没有规矩，所以小的也不必有规矩。”顾珠余光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桌子的顾炙，虽然说炙哥儿还没有答应要跟着他学做题，但应该是板上钉钉了吧？
“哦？你小主人？谁？”
顾珠指着那边的顾炙便说：“顾家族长之子顾炙是我小主人。”
“哈哈哈哈我当时谁？原来是他？”和李公子一伙的紫衫公子顿时哈哈大笑，“原来是那个来赎罪的恶人，他怎地出来了？当年他是我前座，一同学过音律，当年先生还说他是不世之才，结果呢？先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不过是个只能成日跪在佛前赎罪的假和尚，被关了十几年，一步房门也没有踏出来过。”
李公子听了介绍，便生出轻慢之心，笑道：“原来是这样，你小主人派你过来，难不成也是要考科举的不成？”李昌司有意继续羞辱顾家，“想来你那小主人既然是族长之子，肯定很不得了吧？他既然想要为待今兄出头，应该是有些真才实学的，是要高中状元的吧？厉害厉害！”
“可是不对啊，听说殿试绝不会选样貌丑陋之人，你家小主人小时候被火神撩了脸，听说是丑陋不堪，可惜了，你小主人怕是当不了状元，只能中个进士吧？”李公子忽地又笑道。
“又或者进士也悬啊，不是日日抄经吗？也不知道现在三字经还能不能背下来，怕是都忘光了哈哈哈！”李公子的同行人也笑。
顾珠真的是从未见过如此标准的炮灰反派，就是那种用言语来羞辱主角，激怒主角，最后被扮猪吃老虎的主角反杀打脸的那种炮灰，真的，这李公子绝了，世上原来真的有这种把脸伸过来让他打的人，小说诚不欺我。
“公子们笑早了，我小主子绝对能高中！我愿意去赌坊开一局，赌我家小主人能中举，赌我一年的月钱。”老子一年月钱就是一年俸禄，一万两银子哦！
一个小小书童开了个绝对会输的赌，李昌司等人巴不得号召全城百姓都来看今年顾家双份丢人！连忙加注：“好得很，既然有人愿意开顾炙的局，咱们也不能让场子冷了，干脆帮忙加注，改日邀请同窗好友还有亲朋们都去买一手？”
顾珠看他们这吃屎怕赶不上热乎的劲头，很满意，待今大哥迂腐是迂腐，但绝不允许别人欺负他！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后，顾珠就有些不好意思地跟顾炙侄儿说：“怎么办？你必须中举才能帮你待今叔叔挽回掩面，哎，是我的错。不过炙哥儿，晚上跟我去庄子叭？咱们集中复习的考题我都准备好了，你放心，跟着我学，妥妥过关！”
虽然原本就坚信自己的应试教育冲刺法一定能让聪明的炙哥儿中举，但当状元什么的，顾珠其实可没有想过，那有点太夸张了，古代考试要是当真这么简单，状元得遍地走了。
他也没想用这个赌来逼炙哥儿跟自己学习，实在是脑子一热就上去想要疯狂打脸，人家都把脸伸过来了，不打他手痒嘛！
顾珠跟炙哥儿说完，眼巴巴盯着顾炙。
顾炙环视了一下满座宾客，最后郑重地看着身边才七岁的小叔，说：“炙哥儿的命都是小叔的，小叔让炙哥儿做什么都行，更何况若炙哥儿当真能够光宗耀祖，何乐而不为呢？请小叔教我，教我一切。”
顾炙小声道。
顾珠听了个热泪盈眶，看了一眼还被顾炙藏在袖子里的鬼手，说：“你放心，你的手我也会想办法。”
顾炙摇了摇头：“已经很好了，我从未如此开心过，小叔。”他能重见天日，这都是小叔的功劳，若这世上有神仙，顾炙觉着，应当是突然闯进佛堂将他拉出去的小叔的模样。
“咳咳，别叫小叔，我现在可不是你小叔，小心被人听见。”
“哦，好。”
这边打赌的消息不到片刻就传了出去，有李公子的小厮跑腿去坊间吆喝，说今年顾家两个人下场考试，顾待今的赔-率是一比一千，顾炙的赔-率是一比一万！
顾珠这边不甘示弱，跟阿妄说了几句悄悄话：“你要是信我，就跟我一样，等放榜的前一刻，把手里所有的钱都压在我家炙哥儿身上，保准你赚个翻天。”
阿妄点点头：“我自然信你。”
顾珠被取悦，甜甜笑了笑，觉得今天出来的真是时候，发生的全是高兴事情，谁知道余光就看见自家三皇子、也就是他三表哥在角落，拉着自己替身的手爪子非常油腻的亲了一口……一口……口……
——救命！！！这是什么鬼？！三表哥，你可是我亲表哥啊！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娘吗？！

第57章 殿下不可啊  怎么好像有点帅的样子？……
“尉迟沅, 你说，这几天你有没有跟我表哥联络上？他手里的信呢？给你没？还有，他跟我那个替身怎么回事？那那那手……哎呀, 烦死了。”拉着尉迟沅去茅房了解情况的顾珠小朋友表情都快要裂开了。
尉迟沅端着个架子，还记仇方才自己让位置的憋屈，老神在在的拍了拍自己的衣裳，故意不说话。
顾珠秒懂，立马认错, 拽着尉迟沅的袖子便撒娇道：“尉迟哥哥，你同我说一下呗，求求你了。”
尉迟沅的袖子都被晃得摆来摆去, 很没骨气的瞬间没了脾气，端起来的架子约莫一秒便塌了，一股脑把自己最近观察到的三皇子跟冒牌货的相处古怪都同顾珠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我瞧你那三表哥不大正经, 自打你爹把冒牌货介绍给他，他成天就带着那冒牌货出去游山玩水，游湖看花。”而且还派人围了白妄家的钱庄查账, 找的是税务问题, 只是这个部分, 尉迟沅瞒了一下，觉着实在没有必要讲给珠珠听。
“什么跟什么啊？他想干什么？”顾珠觉得自己心里的答案或许是错的, 于是明明猜出来了，却偏偏只是这么说。
尉迟沅却笑了笑，说：“还能干什么？明显他就喜欢你冒牌货那一款吧，口味倒是跟你娘有些相似，不愧是亲姑侄。”
“我呸。”顾珠皱了皱眉, 感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可我爹说今天三表哥来参加婚宴，肯定就会从其他宾客的嘴里发现那冒牌货不是我，他是现在还没有发现？还是说知道了那是冒牌货，但当真是喜欢那冒牌货，所以不计较？”
尉迟沅摇了摇头，跟顾珠一块儿躲在假山的顶上趴着，居高临下一人举着一根树枝放在头顶，看着院中单独一桌的三皇子跟冒牌货坐在一起互相给对方喂饭，看着看着，也觉得有点受不了，疑惑道：“珠珠，你说，如果三皇子现在是还没有发现那不是你，等他发现了，是会当众大发雷霆，把你爹抓起来？还是说会忍下去呢？”
顾珠想了想，说：“大概……是忍下去吧。”哇，居然还亲自给挑出菜里的豌豆，看来冒牌货不喜欢吃豌豆呀，“毕竟他应该是不希望自己被骗了的事情宣扬出去，不然爹爹也不会这么胆大，或许一会儿就有人去套近乎，告诉三皇子那不是我，可三表哥会比我爹还要安静，毕竟他是皇子，有皇室包袱，再来他应当也不会希望长安的某些人听见他犯的蠢事。”
“某些人？是哪些人？”尉迟沅虽然是问了出口，却又自问自答道，“哦！我知道了，应该是其他皇子吧？听说你三表哥虽然很受宠，但是娘早就去世了，在宫里全是靠自己，其他兄弟怕是早就看他不顺眼，就等着看他笑话呢。”
尉迟沅虽然家中没有什么兄弟，但是周边随便看看，便也晓得豪族家中多儿子的坏处是什么，兄弟阋墙，手足残杀，那都是常事，更何况皇室？
当今皇帝仁惠帝是个温吞善良的，对任何人都有着十万分的耐心，只发过一次火，不过那也是因为义王之子造反的缘故。
古往今来，大都父强子弱，父弱子强，如今仁惠帝和其子嗣便是后者。
“也不可能，你咋总不想着我家好呢？你看我爹好几个兄弟，我也好些个兄弟，我可没想过什么见不得我兄弟好的事情，哪怕是他们犯了什么蠢，也不笑话的。三表哥即便是不敢声张，也应当是不愿意让我皇帝舅舅失望，不至于是才七八岁，就复杂成那样子。”
顾珠说完，却是突然想起自己之前身边跟着的那个刘灵了，刘灵那孩子，也还是个孩子呢，却复杂得让他害怕，可见虽然他三表哥才七八岁，或许……也应当早慧得很，明白什么叫赢在起跑线吧。
顾珠心里琢磨着那些有的没的，视线飘忽，不一会儿就看到自己的铁柱柱那边去，只见铁柱跟阿妄坐在一块儿，阿妄竟是不知道在跟傻子铁柱说些什么，只是铁柱没搭理阿妄就是了。
“欸，珠珠你快看！刚才跟你打赌的那个李家公子过去跟你三表哥见礼了，李家那玩意儿身边的紫衣服的，是扬州霍家的公子，肯定知道那冒牌货不是你，快看！”
顾珠视线被尉迟沅拉回去，重新放在三表哥身上，果然看见之前被他套路着打赌了的那群人过去跟三表哥行礼了，说笑着便坐了下去。
顾珠越看越紧张，拽着尉迟沅的胳膊便问：“你猜他们说什么呢？”
尉迟沅眉头一皱，盯着那李家公子的嘴巴，便开始看口型猜：“你好我是徐州李家李昌司，我属相是鸡，今年十七，过几个月就要参加科举考试，希望你爹不要不识抬举，随便给个状元给我当，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
顾珠嘴角抽了抽，一双大眼睛眯成死鱼眼盯着身边的尉迟沅：“你确定那李昌司在说这个？”
尉迟沅笑着抓了抓后脑勺：“我瞎掰的。”
“我跟你说认真的，你跟我瞎掰？”
尉迟沅见珠珠表情不善，正又怀疑自己把人惹生气了，却没想到下一秒就见板着脸的珠珠突然‘扑哧’一声憋不住的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干得好，哈哈哈，好玩。”
尉迟沅反映了一会儿，低头抿着唇笑了笑，说：“好玩儿就好。”
两个看戏的小朋友趴在不起眼的别院假山上盯着三皇子看，乐乐呵呵有说有笑，三皇子本人却瞬间坐立难安起来，头皮都像是突然被什么人用冰块儿给冻住，什么想法都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一字一顿地笑着问前来拜见自己的人说：“你不认识我身边这位？当真？”
紫衣的霍公子是扬州河道总督的公子，河道直属于相府门人的旗下，虽然相爷比皇帝还要说话算数，自家父亲在家中常常跟他说皇帝就是个摆设，但也知道遇到了皇室中人要恭敬顺从，毕竟虽然皇帝本人谦逊有礼，但皇子们却是一个比一个跋扈暴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尊佛敬着总比得罪皇子好。
霍公子被三皇子问了个懵，看了看坐在三皇子身边的小胖子，当真是从未见过啊，只是之前便看三皇子对这位小兄弟关怀备至，还又是搂肩膀又是抓手哈气举止亲密，难道……
霍公子一双浓眉大眼立即了然地笑道：“认识认识，是既是三殿下的朋友，便是从前不认得，从今往后便一定认得，只是不知道如何称呼，是哪家的公子？”
三皇子曹卓脸色变了又变，后槽牙都咔咔作响，最后突然站起来，拽着身边他从始至终都以为是自己表弟的人离席，留下一桌子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的年轻考生神色茫然，继而交头接耳，慌张起来。
三皇子曹卓狠狠拽着那让自己丢尽颜面的冒牌货到了个偏僻的角落，站在假山的后头，低声怒斥：“大胆！说！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顾珠？你不是对不对？！”曹卓一边说话，一边感觉自己有颗原本就松动的牙突然被自己舌头顶了下来，径直掉在了地上。
曹卓一愣，紧紧跟着他的小太监高露海更是大惊，迅速扑上去将三皇子的乳牙捡起来，赔着笑说：“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这颗是殿下第八颗要换的牙，比大皇子他们都掉得早！”
曹卓却依旧高兴不起来，一脚踹在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太监身上，骂道：“滚！掉颗牙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本殿下是被那狗屁驸马给耍了你知不知道？姑姑说了，表弟在扬州城风光得很，没人不知道他的，结果那人就不认得，而且我也发现了，的确是没听人明确告诉过我这个胖子就是表弟！就连那驸马都没有说过，感情一直都那我不当回事儿，以为我好欺负，谁都觉得我好欺负是不是？！”
“老子杀了你！”曹卓一边说，一边涨红了脸，四顾片刻，最后抓起地上的石头便要冲上去，对着拘谨不已不知所措的冒牌货举起来。
“殿下不可啊！”贴身太监高露海屁滚尿流的从地上爬起来，抱住三皇子的腰便紧张道，“可不能闹出杀人事！这是在扬州，不知道有多少大皇子与二皇子的耳朵，他们知道了，定是要大肆宣传给陛下听，陛下如今正夸您最是像他，温良谦和，如何能突然打杀旁人？”
“他是个骗子！他伙同那狗屁驸马骗我！害我……害我这些天居然对着这猪卿卿我我！我难道还不能杀了他，以解心头之恨？！”三皇子曹卓越说越激动，“怎么大哥二哥就能随随便便杖杀下人，哪怕是落个苛待下人的名声，也耀武扬威，浑然不怕，怎就我怕这怕那？我凭什么不能杀他？我偏要！我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也是父皇的儿子，我为什么不能？！”
高露海连忙苦笑道：“大皇子与二皇子那是有皇后和贵妃撑腰，殿下您……”
“对，我是宫女的生的，我怎么就不能是皇后生的呢？！高露海，你说，为什么我不能是皇后之子？都是她的错！”三皇子说到这里，似乎平静了许多，但却把石头递给太监高露海，说，“高露海，你劝着我是对的，我是不能脏了手，所以你替我做，我明天不想看见他还活着。”
高露海看着递过来的石头，知道三殿下不是让自己用石头杀人，而是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让这个冒牌货消失，只是让冒牌货消失之前不如先问问真的在哪儿？
高露海眼珠子转了转，附耳去跟三皇子说了说。
三皇子点了点头，不愿意跟冒牌货搭话，便摆了摆手示意太监高露海代为询问。
“说罢，你家驸马派你来冒充小侯爷，那真正的小侯爷在哪儿？”高露海是宫里长过见识的太监，折磨人的法子有的是，“你若说，便给你个痛快，若不说，就把你的牙齿一颗颗拔掉，然后再千刀万剐……”
冒牌货小胖子只是颤抖着跪下，却死咬着嘴唇不言语，闻言，竟是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头，要咬舌自尽！
“不好！”顾珠趴在近在咫尺的假山石头上，看见自己冒牌货的嘴角出血，就忍不住出了声，身体差点儿就要探出去阻止，但瞬间就被尉迟沅拉了回去。
“谁在上面？！”
三皇子跟太监高露海却听见了声音，俱是抬起头来，警惕问道。
尉迟沅拍了拍珠珠的脑袋，手指头放在自己的嘴上，然后笑了一下，起身，从假山石头上跳下去，说：“是我，三殿下。”
顾珠晓得自己刚才的确是鲁莽了，大饼爹花费了大量心力，就是为了自己不被三表哥发现，现在主动冒出去实在不妥。
不过，刚才尉迟沅这货……怎么好像有点帅的样子？

第58章 拿镜子照照  不要也罢！
“是我啊, 三殿下。”从假山后面绕过去的尉迟公子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放在身前，端的是高门少爷的架子, 表情不卑不亢，走近了，才对着三皇子行了个礼，说道，“见过三殿下, 三殿下可还记得我？”
原本是处理私事的三殿下曹卓面色铁青，看了一眼跪着的太监高露海，没有说话。
太监高露海立马却是很懂事地走上前, 声音尖柔：“原来是尉迟公子，尉迟公子怎么这么有雅兴？跑到这假山后面……偷听殿下讲话呢？”
顾珠在上面听得心惊肉跳，他不了解自己的这个三表哥，却知道三表哥有着能够夺人性命的权利, 要是三表哥恼羞成怒要像杀了那个冒牌货一样也杀了尉迟沅！
顾珠捏着自己的袖子，小手里汗津津的，一时紧张地想要冒出去干脆承认自己的身份, 却又怕自己出去后就被三表哥抓住, 然后强行带走, 如果自己真的强行被三表哥带离了扬州，爹爹会不会去找淮南节度使跟三表哥对着干呢？
这种公然跟朝廷作对起兵的事情, 大饼爹只要做出来，那无异于谋逆，是要杀头的！那大饼爹跟公主娘之间别说解开误会了，以后怕是根本就见也不会见到一面。
顾珠咬了咬自己的手指甲，漂亮的瞳孔在阴雨绵绵的低矮天空下也蒙着无人能驱散的薄雾。
或许, 他现在去找爹爹求救？
不，爹爹做戏骗了三表哥，三表哥看见大饼爹不得更气愤？
顾珠暂且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只能忍着焦急，继续静观其变。
假山下面，藏在阴影里的四人气氛微妙，池塘的水腥味淡淡散开，混着梨花的香气，夹着大堂里宾客们欢声笑语、觥筹交错的声音，把这一角落隔开。
可以看见向来做事从不瞻前顾后、全凭心情办事的直爽人尉迟沅回那位公公的话，说：“高公公这话说的不好，什么叫偷听？我是不小心路过，刚从茅房回来，没想到竟是碰见了三殿下的这件事，哎，我既是听见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是左右为难得很，谁能想到就被发现了。”
“我也不想的，但既然被发现了，三殿下不如听我一言？”尉迟沅看见三殿下既没有摇头也没有说‘不行’，那便是同意的意思，就直接说，“三殿下不如放了这位小兄弟，杀了无用的，这位高公公说的也对，何必为了这样一件小事，落了话柄在别人手里？忍一时海阔天空。”
高公公从小看着三殿下长大，最是心疼这个小主子，看小主子受人欺负，比杀了他这个当奴才的都要难受，可现在的确不是该发脾气的时候，听见尉迟公子这番话，立马回头看了一眼小主子，从旁附和着劝道：“殿下，尉迟公子说的，不无道理……”
曹卓垂眸看了一眼高公公攥着的手，那手里是他的牙，他兄弟的牙都有身份高贵的母妃母后丢上桂宫的琉璃瓦上，只有他，是由高公公丢的。
他的兄弟们过生辰，母家亲戚送的礼，送的钱财，堆得上林苑塞都塞不下，可他却没有半点儿钱财来打赏下人，过个生辰也没有几个有权有势的亲戚来给他捧场，只有个他自己都瞧不上眼的舅舅在宫中买办处当个小小的芝麻绿豆的官，丢尽他的颜面。
他谁都指望不上，从一出生，就只能指望自己，所以的确，为了一时气愤杀了这个冒牌货，只会让人笑话，也只会把事情闹大，不如还给驸马爷，说不定还能继续维持表面上的和谐。
“……随便吧。”曹卓摆了摆手，看也不想再看那冒牌货一眼，就让高露海把人丢去驸马的明园，至于这冒牌货自己咬了舌头，似乎都咬掉了一节，这他可不管，死了也就死了，反正不是他让人做的。
高公公立马麻溜儿的办事儿去，留下好几个小太监远远的站在院子门口，不让其他人进出此地。
三皇子曹卓便拍了拍自己的手，像是终于有了闲暇功夫来跟尉迟沅这个初看似乎没脑子，结果现在看来，却像是大智若愚的人细聊。
曹卓寻了个大石头，坐上去，对尉迟沅指了指对面的大石头，说：“坐？”
尉迟沅也不跟殿下客气，恭敬行礼后边坐下，说：“殿下可是还有什么要问尉迟沅的？”
曹卓点了点头，真是发现了自己的蠢笨来，他来扬州时，有多么心高气傲，现在就有多恼羞成怒。
他从一开始看见驸马那低声下气来求自己的模样，就根本没有把驸马放在眼里，看驸马呆头呆脑，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倘若当真是一个呆头呆脑的驸马，怎么能这么多年把长公主给压制着，动弹不得呢？
初来扬州的傲慢消退了，曹卓如今把这些天自己看见的，经历的一切都在脑子里回顾一遍，越想越感觉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接下这次南下的活。
可不接……他的婚时谁来为他张罗？他要高门嫡女！要于他未来大有助益的女人，是谁都无所谓，但一定要有权有势！
“尉迟沅，我记得，你家有个姑娘似乎是嫁给了相爷那边的一个公子？”曹卓有点奇怪地问说，“怎么现在你们尉迟家跟顾家一块儿又还账给国库了？”
曹卓一向很厌恶相府那一伙人，要不是他们主张强兵压境，主张对不听话的小国进行军事打击，国库怎能无钱？年年总有这样那样的仗要打，粮草、军饷、抚恤金，哪一样不是一座山？
要他说，相府不过是拉拢着那批武将，变着法儿的供着他们那些武夫吃香的喝辣的，每每打一次没有必要的小仗，功劳就记在相府身上，花着的却是国库的钱，人人都说相爷精明，着世上人都只知道谢相爷，谁还知道曹家？！
他问尉迟沅这一句，便是不太明白，尉迟沅到底是相府那边的，还是他们曹家这边的。
父皇羸弱，又生着病，朝堂几乎就是相爷的一言堂！相爷的儿子谢居安虽是个只晓得花天酒地的酒囊饭袋，但为谢家却带来了两个妖怪似的孙辈。
一个名叫谢祖峥，如今任朝廷二品言官，专管官员德行，对皇帝纳谏，最善阴谋诡计，在朝廷党同伐异，不知打压下了多少忠心他们曹家的人。最最著名的谋略，怕是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了，埋了一手不知道多少年的一批人前去暗杀大胜归来的庶弟，还得庶弟谢崇风如今瘫痪在床，口也不能言，心狠手辣到极致。
那叫做谢崇风的，原本也是相府的一员猛将，从前虽不受待见，但自己在军中历练出一番天地，老相爷看他是可塑之才，所以一直提拔。
按理说相府中间的不行，后辈一文一武，俨然又是一副要让谢家在老相爷死后继续把持整个江山的情况，可也不知道是老天开眼还是自作孽不可活，那谢家大公子谢祖峥容不下谢崇风，两个人明争暗斗许多年，谢相爷竟是也不管，有点儿像是想要拿谢崇风来给大孙子谢祖峥练手的意思。
现在好了，谢崇风废了，谢家的等老的死了，就只剩下谢祖峥这一个虽善阴谋，却无胸襟的善妒者，曹卓真是恨不得现在就看见老相爷暴毙的消息，然后父皇就再也不必顾及师生情谊，开始收拢皇权了啊！
曹卓不屑掩盖自己对相府的鄙夷厌恶，这也是他圆滑伪装里最真实也是最唯一的留下来的自我。
曹卓问过后，便等着尉迟沅的回答。
尉迟沅的答案很平常：“我们没有是哪家的人，就是听珠珠的，珠珠说该还钱，驸马爷就换，珠珠说叫我家也还钱，我就让大伯也还，没想太多。”
曹卓只听了这么一句话，就体会出好几层的意思，首先最最关键的便是，他的那个小表弟，果真是在驸马这里受宠至极，小表弟当真也心里有着他们曹家，是他们曹家的种！
“你听他的话很对，只是表弟的真容我竟是还未见过，尉迟公子说表弟跟那白妄有过画像，画像在哪儿呢？我让白家交过来，白家那群污糟烂贱的漕帮只说没有，真是可惜了……”
曹卓一面看着尉迟沅，一面交待：“不如你去把当初给表弟画像的那个画师找来，让他默给本殿下看看，也好免除以后本殿下又被诓骗蒙蔽的事情发生。”
尉迟沅立即点点头，说：“早该这样了，殿下您放心吧，那画师我一定给您找到。只是，不知道殿下来扬州还要住多久？那画像起码也得有些功夫才能画好，更何况那画师要默背出来？”
曹卓这次来，是不带走顾珠就不能回去的：“大约是冬日才离开，还早着呢。”
“对了，尉迟公子不如这几日就陪同本殿下一块儿在扬州四处转转，最好是去我表弟喜欢的地方，多说说表弟都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戏、喜欢什么香。”
尉迟沅眼皮下垂了一瞬，答应说：“这是自然，能跟殿下亲近，不晓得多少人要羡慕。”
顾珠看完尉迟沅跟三表哥下头的表演，等散场了，天上又飘起小雨，才急忙从小路转去明园，跟大饼爹汇合。
大饼爹准备好了马车送他去更远的庄子，连同他的铁柱还有顾炙侄儿都打包好，早早撞上了车，就等他了。
原本大饼爹也要跟他一块儿躲出去，说是反正只要躲着，那三皇子就奈何不了他们什么，可谁想临走前有下人来报，说是老太太突发中风，半张脸都瘫了，泷族长急叫爹爹去看看，便又耽误着不能陪他一块儿走，留了下来。
顾珠被送上了马车，跟铁柱坐在一起，交代大饼爹多照顾照顾阿妄跟尉迟沅，便在烟雨里再次被护送离开。
他撩开帘子，回头看，见大饼爹撑着油纸伞站在将军府后巷的门廊下，像是好几日都没有吃饱饭，总觉着自己圆滚滚的爹瘦了不少。
雨淅淅沥沥落在青石板上，过了桥后，就再看不见将军府了，顾珠这才收回自己的小脑袋，感觉出好几处的为难与心酸。
他心里难受，把脸便埋进铁柱的怀里去，闭着眼睛给人家衣裳画下两朵湿润的花。
——也不知道下次跟大饼爹见面，是什么时候……
顾珠还没有好好跟爹说上几句话呢，结果就又走了。
一路上，马车没有停过，偶尔听见有侍卫说后头有人马追上来，但很快又甩掉。
晚上到了山脚下的农庄里，吃晚饭的时候，顾珠才看见郭管事，郭管事这回明显看他更严，根本不叫他跟铁柱单独相处，就连睡觉都有好几个小厮轮流看着。
顾珠对此表示理解，也善于给自己找事儿干，一面给顾炙布置大量的历年考试题目反复做，直到做到完美，一面跟谢崇风看话本，或者拉郭管事还有顾炙闲暇时间打牌，顺便从郭管事那里打听他那做皇子的十几个表兄弟都是什么人，家世背景还有品格，事无巨细地打听。
顾珠对饼爹不担心，他知道饼爹厉害，也知道三表哥没有自己想的无所不能，毕竟三表哥好像是知道自己跟阿妄有点儿关系，却没办法将阿妄怎么办，所以就像是个披着虎皮的狐狸，只要狐狸不逮着自己，让爹爹畏首畏尾，那么什么都可以和和平平地拖黄了去。
只是可惜了，顾珠一直不知道皇帝舅舅跟娘到底是怎么处置自己这里的谢崇风的。
不过顾珠猜测，应当是毫无处置，这么久了，长安那边的人都认为那个躺着瘫痪了的是真的谢崇风，那么估计他身边这个只要不冒头出去找死，便是留着也没有关系。
大约五月中旬时，趴在铁柱身上的顾珠一面晒太阳，一面听侄儿顾炙念书。
顾炙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念书奇才，只是在交往中，顾珠也发现顾炙从不愿意提起在长安住的三伯一家，顾炙当年就是为了救三伯家的顾鹏才变成如今模样，别人说起来都是一句‘兄弟情深’，顾珠从前也是这么认为，但顾珠现在却觉得这其中怕是有些秘密……
顾家他爹这一辈，总共是兄弟五人，前头两个都去世了，于是最大的就是三伯，四伯如今结了冥婚，消停下来，顾珠觉得暂且应该没什么幺蛾子，但三伯，他却是很少见，也没什么了解的。
只知道三伯在长安当官，年节都很少回扬州，只送过东西回来。
知道三伯娶了他大饼爹的白月光当继室。
现在，怕是要在三伯的过去上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正当顾珠想找机会从炙哥儿嘴里套话，问问当年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却还没机会开口，就在这样一个悠闲的午后，看见一个小纸团不知什么时候落在自己脚边，他好奇捡起来，展开一看，登时脸色一变，拿着纸条直接找郭管事对峙去！被顾珠趴了半天当床板用的谢崇风慢吞吞跟在后头，顺便拍了拍自己衣襟上疑似口水的地方。
“郭叔叔，家里是不是出事了？！”顾珠闯入书房，就看见郭叔叔正在练字，被他一吓，这张字差不多也毁了。
郭管事抬眼起来看他，眼里依旧平静，没有暴露什么他急于知道的任何情绪，而是淡淡说道：“小侯爷你又从哪儿听风听雨了？”
顾珠没有把纸团交出去，只是攥在手里，急道：“你别管我从哪儿听的，你就说，三皇子是不是二哥哥在后巷住的那个院子里的井中发现了一具泡烂的尸骨？！三皇子断定是二哥哥下的毒手，因为那院子一向没有人进去，这几年来就二哥哥住在那里过一段时间，现在咱们家在扬州被好些贵族孤立，没人支援，就连扬州知府宋大人都判定是桥二哥哥做的？现在要把桥二哥哥抓回来伏法？”
郭管事沉了沉眼神，只简短说：“此事五爷自有法子。”
“爹他哪里有什么法子？家里哪里来的尸体？尸体是谁的？死的是贱籍的奴才还是良民？爹他郭管事你是知道的，他原本就不喜欢二哥哥……”顾珠怀疑大饼爹根本不会管，任由二哥哥被冤枉，是的，二哥哥一定是被冤枉的！三表哥为了让他跟着回长安，现在是在逼他出现了。
“二哥哥的媳妇儿绿蓉姐姐现在还怀着孕呢，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
顾珠背着手在书房踱步了好几圈，小脸严肃，但很快想起什么，声音不容拒绝道：“郭叔叔，你说，那尸骨是小孩子的尸骨吗？约莫十岁左右。”
郭管事被小侯爷那一瞬间肖似的眼神震慑住，顿了顿，说：“是，经查，已确定是府上四老爷的冯管家之子，冯管家一家均是卖身进来的，其子冯岩却是良民，所以……”
顾珠明白了，真凶不是旁人，只能是跟冯岩有过节，又心狠手辣的刘灵！
刘灵有动机，有能力，有时间，稍加审问，一定伏法！
只是不知道刘灵当初被判流放，现在还在不在扬州大牢里。
“备马！我要去扬州大牢见个人。”顾珠忍不下去了，他要出山，要出去亲自会会那让他失望透顶的三表哥，就这样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哪怕冤枉别人都要满足自己的表哥，他不认，和平等待表哥回去是没戏了，那就正面告诉三表哥，告诉他别以为他家现在被孤立了，就能对他家为所欲为。
在扬州，要想欺负到他的人头上来，也要拿镜子照照自己，看看自己够不够本事才行。
就一个为了套关系，居然想出勾引自己的表哥，不要也罢！

第59章 口味太重了  以后肯定好生养。
“小叔叔？您上哪儿去？”隔着窗户站起来询问的顾炙一袭青衣, 头上简简单单插着木簪子，两鬓是被他自个儿捋垂在脸庞的发丝，手里还捏着做了不下十遍的考卷, 墨污粘在袖子上，端的是一副俊俏书生的模样。
小侯爷顾珠回头，便能看见侄儿顾炙如今自己给自己抹上的易-容，已经越发看不出哪里有破绽了：“去去就回，你好生学你的东西, 回来，我可是还要检查的！”
顾珠其实也检查不出什么来，只是手里有近百份翰林院大学士做的卷子答案, 虽说做文章这种东西每个人都不可能一模一样，都有自己的见解和语言习惯，但破题思路绝对还是跟着考官的走最有希望拿高分！
“去哪里呢？”顾炙捏着卷子追出来，却是只看见小叔飞快离开的小背影, 和对他头也不回举起来摆动的手。
顾炙静静看着小叔离开的方向，许久，回头继续读书, 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他爹娘, 与希望他能够成器的小叔。
顾炙虽同小叔认识时间极短，但在听小叔话这件事上, 无人能比。
……
郭管事准备了马车，顾珠拍了谢崇风大腿一下，就被人抱上去，上了车语气淡淡的，一边看着随马车护送的起码二十名护卫, 一边对郭管事说：“直奔扬州大牢。”
郭管事坐上马车车辕前，受持马鞭，戴好帽子，对身后的小侯爷说：“知道了，后也把马车门关上，跑起来风大，见了风头疼便不好了。”
顾珠虽是照做，却在关上车门后觉得已经有点头疼了：也不知道大牢里的刘灵走了没有，可没有走的话，自己过去请刘灵承认他是枯井凶杀案的凶手，这刘灵能同意吗？
他抖了抖腿，反应过来的时候立马又按住自己的腿，满头思绪却是没有一个线头能够牵起来为他解决问题。
顾珠叹了口气，干脆闭上眼睛就靠着谢崇风休息，打算养精蓄锐，等见着了刘灵再说，倘若见不着刘灵，那就直接去见三表哥去！他还就不信了，三表哥能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男？
被小家伙靠在胳膊上小憩的谢崇风偏了偏头，垂眸看去，能够看见这从认识以来就上蹿下跳，满嘴漂亮话的小侯爷似乎清减了些许，之前脸蛋还有着婴儿肥，现下也不知是长大了一点，还是这段时日操心操的，下巴都尖了许多。
总爱哭，又总是意外的有魄力，当真不愧是顾劲臣的孩子，也不愧是长公主的孩子。
只是在谢崇风看来，小侯爷的烦恼，大部分都是自寻烦恼，总有更简单的解决方法，可惜了，小侯爷不知道是笨笨的，还是不愿意那样做，总是迂回委婉，于是叫人放心不下。
车外依旧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南方总是这样潮湿，不如北方苍茫连空气都像是藏着刀锋，割人脸颊。
谢崇风将车内有着精致花纹的窗布拉上，遮挡从缝隙灌入的微凉春风，耳边是咕噜咕噜平静的车驾过青石板的声音。
谢崇风忽地发现自己似乎从未这样细致的听过这些声音，也不曾记住哪里的雨，可扬州的雨未免下得太多了些，像是想将人泡在水里一样，淹没一切的躁动，留下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崇风身边暖烘烘的小朋友离开了，像是一只警醒的猫咪，突然就意识到到了地方，丢开他这个人-肉枕头，一改刚才软趴趴娇滴滴的模样，打开双扇门便钻了出去，跳下马车，还回头在细雨里对他催了催：“铁柱快点！”
谢崇风无奈，既不喜欢被人吆五喝六，却还是跟了上去。
顾珠是扬州知府衙门的常客，同宋知府的公子宋东西很熟，宋东西前段时间还在他家家学上课，后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去，但每次见了面，宋东西这小子都很是爱凑到他面前来送他东西吃，一来二去，算是个干饭小伙伴。
顾珠一到衙门，直入后院，要找知府大人。
宋知府刚巧在三皇子的地方喝茶，不得空，是师爷亲自过来迎接的他，却还没有说上两三句话，便推三阻四说是不能进大牢去。
“那我找你们府上的宋东西，他在吗？”顾珠也不跟一个师爷废话，他算是知道了，这个宋知府，之前对他们顾家有多恭敬，现在就有多恨不得离远些，以前他在这里的五星待遇，现在都没了。
“不巧，公子出门同其他少爷们游船去了，说是早春的荷花竟是也有开的，去看个稀奇。”
“哦，好，我知道了。我们走。”顾珠点了点头，不打算在这里耗着，随便找了个茶馆坐下，点了一桌子的小点心。
又一盏茶的功夫，就看见被侍卫寻来的宋东西坐着轿子赶来，手里还装模作样捏着把折扇，一看见他，便不客气地坐在对面，捏了个小包子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说：“顾珠你喊我过来有事吗？哇，这鸭子片得好啊，拿糖来蘸着吃绝了！”
“绝什么绝？我让你吃了吗？”顾珠对着面前一身浅蓝色长衫的宋家小公子没个好脸色，语气不满道，“我想去大牢里看个人，你爹不许我去，你说怎么办？”
宋东西不如其父狡猾多心，是个天生脑袋缺根弦的没头脑，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谁对他不好，便从一而终的厌恶对方。不巧宋东西在顾珠这里是没有这毛病的，他自个儿也不知道为什么并不喜欢顾珠总欺负尉迟家的公子，却又在看见顾珠欺负完别人就笑的模样时，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能原谅。
“那、那我带你去不就好了？我前几日还跟老六他们打赌，带他们去溜了一圈，你放心，跟在我后头，保准你想见谁便见谁。”宋公子拍了拍胸脯，扯了个鸭腿咬了一口，便拿着走，上了马车后，看见一个戴面具的大高个儿气势不凡，跟自己同车，免不了就好奇起来，问说，“这是谁啊？早前似乎看见过好几次，都跟着顾珠你，是你爹给你请的高手？”
顾珠看了一眼身边的谢崇风，认真介绍道：“我爹给我找的陪床丫头，会点儿武功，所以我就叫她女扮男装出来保护我。”
宋东西目瞪口呆：“他是女的啊？！”
“怎么？习武之人壮硕一点很正常嘛。”顾珠紧张之余逗人家来让自己开心开心，瞧见宋东西那小表情，果然瞬间就轻松了许多，“你看，他这里这么大，以后肯定好生养，模样也俊着呢，你喜欢不？喜欢他还有个双胞姐姐，介绍给你？”
宋东西顺着顾珠的手看了看这位戴面具的‘姐姐’的胸，点了点头，是怪鼓的，只是好像鼓的方式不太对。
“不用了不用了，我的陪床母亲选好了的，是娘家舅母的外侄女，你这样的……”宋公子拿着扇子遮了遮自己的嘴巴，凑过去跟顾珠耳语，说，“口味太重了，而且有点老。”
顾珠哈哈大笑，跟宋东西勾肩搭背，忽地又说：“其实你爹可不许我进去找人的，你若许了，岂不是回家要挨板子？”
宋公子继续摇着自己的扇子，顺便摆了摆脑袋，扬着下巴，说：“这有什么？板子不算什么，咱们认识多年，替你挨顿板子小事一桩。”
“行，事儿成了我请你再去吃顿好的。”
“一言为定。”宋公子立马伸出自己的小指头，他记得顾珠总跟驸马爷这样做，十分有意思。
很快到了大牢外头，看守的牢头坐在桌子边儿喝酒吃肉，跟三五狱卒玩儿骰子，其余站岗，远远听见公子领着朋友来牢里，也不管，说：“怕是又来逛一圈儿试试胆量的，尽管让他们进来，好好看着，别叫那些不长眼的犯人伤着了！”
牢头儿说完，自个儿躲出去躲清闲，把差事交给了下头。
被交代照顾宋公子跟小侯爷的是名叫四指的狱卒，这位狱卒可记得上头有大人吩咐过，现在要跟小侯爷划分界限，跟顾家还有尉迟家划分界限，所以不管是这两家的谁来这牢里办什么事情，都一概不管才对。
可谁能想到，是宋公子领进来的？
狱卒凌乱了，却不敢不听宋公子的话，对着小侯爷更是不敢不恭敬，一听是要找早前送来的刘灵那小子，登时说道：“在在！其实早该发配出去的，只是这年长，又碰上春雨连绵，押送这些犯人流放的差事就耽搁了，推到了下个月。”
顾珠连忙眼睛亮亮地，走在最前头，跟狱卒笑道：“那没事儿，正好呢，还劳烦这位叔叔带路，一会儿事儿成了，宋公子说要请酒钱。”
宋东西一脸问号，他什么时候说过？不过一看顾珠对他挑了挑眉，宋东西便又认了，笑着点了点头，讨顾珠一个笑脸。
顾珠跟着狱卒走在最前，东拐西拐，到了阴暗潮湿的牢房深处，一路下去，无数双黑暗里的眼从两旁望来，把他看得头皮发麻，握紧了拳头，眨了眨眼，努力忽视，才好受不少。
“就是这里。”狱卒将人带到，敲了敲木头柱子，对单独关着的刘灵说，“喂，刘灵，有人来看你，给老子机灵点儿，听见没？”
顾珠站在牢笼之外，其实还没有做好心理建设，不知道见了杀-人-狂-魔一样的灵哥儿该说什么，怎么求他把事情都招供，却又没想到牢笼里的灵哥儿似乎发现是他来，也不敢见他，躲在一览无遗的角落里，背对着他，后背脊柱凸起，披头散发的像是鬼魂。
顾珠怕鬼，这一刻却很是恨铁不成钢，张口便骂：“刘灵，你自己坦白，是不是你害死了冯岩？然后把他丢进枯井里？”
背对着他的刘灵不说话。
“自己做了的事情，有本事做，没本事承认？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心疼你，当初真是不该收你，你让我感觉自己是你的帮凶，你让我恶心。”顾珠一激动，什么都说了出来。
偏偏这句话叫长久以来沉默的鬼魂回了头，眼底死寂绯红，却淌不出什么泪水，只哑声承认说：“是我做的，小主子，你不是我帮凶，我认、我认……我……不恶心……你别嫌我恶心……”
“很好，在场的都做个见证，宋东西，过来。”顾珠偏头。
宋公子立马上前两步说：“我知道，我做个见证，放心吧。”
“很好，跟我去一趟三皇子那儿，顺便把刘灵压上。”

第60章 你非走不可  我还真是谢谢你哦，呵呵。……
三皇子的燕园近日来宾客如云, 哪怕是阴雨天，也是开了戏园子，叫了扬州有名的旦角来唱戏, 台上叮叮当当，配乐师傅吹拉弹唱缩在台脚，隔着幽幽的雨幕，三皇子曹卓打着拍子，摇头晃脑, 跟身边作陪的扬州知府宋大人说：“宋大人您听着如何？”
宋大人当然是奉承之语张口就来，微笑着吹起彩虹屁：“自然是极好的，想不到三殿下小小年纪, 竟是也懂戏的。”
曹卓温和笑了笑，想起宫里常来的几个戏班子，眸色微微淡了淡，却不叫谁看出他心情已然不好, 依旧是团着好大的笑意回道：“我也只是跟着父皇听过几次，父皇喜欢看戏，说是好戏能叫人身临其境, 我不曾身临其境过, 但却有些感悟。”
“原来陛下也是爱戏的。”
宋知府还想多说些吉利话, 一溜烟拍到皇帝陛下的大腿上去，却不想字眼儿还没有从嗓子里扣出来, 便有太监毕恭毕敬的过来说话，小声道：“三殿下，外面宋大人之子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哦？快请。”三皇子曹卓说完，便看向宋大人, “宋公子难不成是来找大人的？”
宋知府赔笑着，也不知道，只做摇头，心里却突突直跳，直觉好像有什么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不好的事情。
约莫等了一会儿，曹卓便看见穿着不俗的宋公子大摇大摆地进来，身后还压着个臭气熏天的犯人，犯人年纪不大，瘦骨嶙峋，污浊不堪，还不等他皱眉，一旁的宋知府便先一步跳脚起来，怒骂道：“竖子！你干什么呢？怎么什么人都带进来给殿下看？污了殿下的眼！给我丢出去！你也给我滚回去！”
宋东西一愣，有些怕自己父亲，却又惦记着自己答应了顾珠的事情，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便说：“不，我是有要事在身，要禀报三皇子，那顾家井里头的尸骨是谁丢进去的犯人，我找到了！”
“哦？”三皇子撇了一眼宋知府，“犯人不是早就找到了吗？正是将军府四老爷之子顾桥然啊。”
宋知府连忙点头：“是是是，没错，早就找到了，你来凑什么热闹？快快回去，不要闹了。”
宋东西早前不了解情况，只听说是将军府中除了命案，听过便从耳朵里又钻了出去，也并不上心，现下跟着顾珠等人了解了全部经过，骨子里倒是有几分不能忍受的正义叫他抗住来自父亲的压力，指着跪在一旁的刘灵说：“不是的！你们都找错了，分明是他杀的，怎么能是桥二哥呢？顾珠亲自带我去的大牢，找着了这个犯人，这犯人也自己承认，还请父亲放了那桥二哥的媳妇，人家一个妇道人家，还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拷问？”
宋知府一拍桌子：“放肆！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说罢连忙转身跟三皇子求情，语气实在是恳切，“还请殿下不要相信这孩子的胡言乱语，是我教子无方，让他没大没小，在这里口出狂言，我这就带他回去……”
“不，宋大人何必如此惊慌？宋公子能来我这里跟我说这些，也是为了维护朝廷的颜面，案子如果有误，当然是要彻查，只是彻查之前宋公子不如跟我说说，你刚才说你是跟顾珠一块儿找着这个犯人的？”
曹卓手里的扇子都停下打拍子的动作，目光颓然一亮，急道：“他人现在何处？”
“这……”宋公子瞬间闭嘴。
“快说啊！”宋大人晓得，三皇子此次过来，为的恐怕就是要将那小侯爷带回长安，将军府不干应该是怕小侯爷不在自己手上皇家以后对他们就不会多么照拂了，顾劲臣有那淮南节度使的关系，虽说是有些叫人捉摸不透，但应当也怕皇家对他下手，所以才会死命抓着小侯爷不放。
按照师爷的意思，长公主对这常年在扬州养大的小侯爷应当没有什么感情，只是到底是皇家的种，被人拿来威胁，肯定是不行的。
自以为看透了皇家意图的宋知府真是巴不得三殿下早日将那小侯爷给弄走，那小侯爷在一天，将军府怕是还要整不少祸事出来，如今扬州不少达官贵人还有世家大族同将军府交恶，他也跟将军府划清了界限，可说到底自己从前就是将军府出身，没个像样的理由就撇清关系，以后还如何跟其他豪族交往？
宋知府琢磨了许多，真是恨不得皇帝现在就下令捉拿随意调动节度使营地兵丁的顾劲臣，最好是将整个顾家都发配了，他也好正大光明的脱离顾家。
宋公子显然跟自己的父亲不在同一频道，看不懂父亲的脸色，还揣着要给顾珠打埋伏的心思，闭口不谈曹卓的问题，只是说：“那三殿下什么时候放了那桥二哥的媳妇？虽说只是个妾室，但好歹肚子里怀的是桥二哥的头一个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殿下叫你说小侯爷现在在哪儿！”宋知府真是恨不得自己亲自上场掰开儿子的嘴让他说。
宋公子摇头，一派大义凛然之态：“这怎么能行？顾珠说他原本在庄子上玩儿，听说他三表哥跟家里闹得不太愉快，不敢见殿下，我怎么好说呢？”
三皇子曹卓一听这话，心思活络了，沉思片刻，结合当初在姑姑那边一个名叫小满的大丫头处听来的事情，料定那驸马爷肯定是没有跟表弟说他们的真实情况。
表弟一向单纯，被驸马养得天真无邪，至今恐怕都还当真是以为自家亲爹跟公主是相爱的。
曹卓轻轻叹了口气，对单纯的表弟不敢来见自己这件事给予最高程度的理解，哪怕这些天被那个该死的驸马玩儿得团团转的气也压下去了不少，露出个温柔的笑来，在宋家父子两个中间打圆场，跟宋公子说：“诶，我可是他表哥，哪里有不敢见的？我真是疼他都疼不急，他怕我做什么？”
“宋公子，你不必替他担心，只管告诉我他在哪里，咱们一块儿去见他不就好了？起码让本殿下看看表弟吧？你看我来扬州都多少时日了？表弟的一根汗毛都没能见到，这实在是说不过去吧？”曹卓一边说一边套话，“对了，表弟回城的事情，驸马可晓得了？”
宋公子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摇头，说：“这倒是不晓得，顾珠说他是偷偷回来的，就是不想叫驸马爷知道，不然驸马爷会不高兴。”
“好好好，这样，宋公子你只要带本殿下过去跟表弟说上几句话，表弟绝不会怪你，你信我，真的，我这里还有长公主要交给表弟的信笺，在我这里许久了，扬州这阴雨连绵的，再放下去，我怕是纸上都要发霉，要不然就是要生芽，那表弟才是要怪你呢。”
好说歹说，宋东西到底是在被自家父亲踹了一脚后灰溜溜还是带路去。
三皇子曹卓心潮澎湃，离开府上之前，非得要换一身更低调奢华的袍子，揽镜自照许久，最后才姗姗出门。
离开前，宋东西还问三皇子那真正犯人如何处置，被关起来的桥二哥小媳妇又什么时候放掉，三皇子这回学聪明了，只说不急，让那叫刘灵的罪犯依旧是关押在扬州大牢里去，等什么时候他能够将表弟拐走了，什么时候再拨乱反正。
曹卓不松口，等到了吵闹的茶馆楼下，听说表弟就在楼上了，便根本不管跟着来的宋公子，对宋公子摆了摆手，立即就不叫宋东西跟着，只带着好几个小太监与贴身侍卫往楼上雅间走。
有小二带路，一说是找小侯爷，根本不敢多嘴，连忙往二楼带，只是几次三番的回头，都有些欲言又止，心想怎么隔壁花船上的小倌都来找小侯爷了？现在又来了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小侯爷开窍啦？
打扮的花里胡哨的三殿下对此一无所知，站定在门外头的时候，还特意清了清嗓音，对高露海摆了摆手，让所有人把茶楼的其他客人都赶走，自己包了茶楼，又跟高露海使了个眼色，让高露海把马车都准备好，要是跟表弟沟通得当，即刻变能启程回长安。
倘若沟通不好，那就算是绑，也能绑走，关键是时间要迅速，不能被那驸马发现。
不过说起来，三皇子现在也不怕被驸马发现了，不是说驸马疼爱表弟得很么？自己手里捏着表弟，那驸马还敢造次？
感觉自己已经成功了的三殿下几乎已经能够看见自己通往至高无上地位的坦途，听见万民朝拜的声音……
他推开门，要让他的表弟对自己一见倾心，端着皇子的架子，满目的柔情似水，却在门‘吱呀’一声大开以后，僵在门口。
只见门内哪里是茶馆雅座，简直堪比青-楼！
屋内莺莺燕燕的老少男子穿红戴绿，小的十二三，大的二十几，皆是扭腰摆胯好不妖娆，脸上擦粉抹脂，娇滴滴地争先恐后往坐着喝茶吃烤鸭的漂亮小少年身边儿凑。
少年身着淡黄色的衣裳，头上顶着一座金山似的金冠，明珠颤颤，生得是明眸皓齿秋水为瞳，肤色雪白，唇红如樱，正一面看着好几个夹着嗓子说话的小倌跳舞，一面唉声叹气地躺在个男人身上被捏太阳穴。
这满屋子的脂粉香气，俗不可耐！
曹卓一他进来，就知道，自己输了，居然看见个白妄就以为表弟喜欢那款冷清淡漠的人，谁想表弟口味这么重，可叫他也掐着嗓子说话，这怎么能行？！
曹卓那要叫表弟对自己予取予求的计划暂且落空，硬着头皮决定先讨个好印象，便走进去笑道：“表弟？”
一副小小年纪不学好，在花丛中醉生梦死的小侯爷顾珠蹭一下子从谢崇风的大腿上起来，比曹卓还要激动的上前迎接，声音是俏生生的好听：“表哥？你是我三表哥？呀，三表哥快快请坐，我、我不知道你要来，没给你点几个漂亮的陪着。”
说完，顾珠点了好几个面容姣好的小倌说：“你们几个，去跟我表哥好好陪着，要是让他不高兴了，我可不给钱的。”
曹卓来不及拒绝，就被庸脂俗粉们围了个密不透风，那劣质香粉的味道呛得曹卓连打五个喷嚏，实在受不了了，才拉下脸来，严肃着喝道：“行了行了，都出去！本殿下同小侯爷要说些话，你们这些不相干的都出去！”
三皇子一说自己是谁，又发了火，没人不敢不听。
平头百姓哪里敢跟王公贵族作对？一个个也不听顾珠的挽留，一溜烟跑了，连钱都不打算要。
顾珠一副失落的模样，叹了口气，眨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跟三表哥说：“表哥这是做什么？原本那些哥哥就是好不容易才凑齐过来的，我包一次他们的穿，得十两银子呢，可贵可贵了，现在咱们家里没钱，我好久都没看见他们了。”
三皇子颇不高兴，却又不想表现出来，好不容易压下那对这个表弟惊艳容颜下废物脑子的嫌弃，才温声细语笑着说：“以后去了长安，你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表哥到时候请你去见识见识长安的美人，可比你在这里看见的漂亮多了，行了，别可惜了，表哥还有正事儿要问你呢。”
顾珠立马点了点头，一副被三皇子笼络住的傻白甜模样：“好哇，那就一言为定了表哥，只是表哥今天来找我，我知道是为了什么，你一定是放了我桥二哥哥的婆娘对吗？这才对嘛，我二哥哥走前，专门交代了，要我好好对那绿蓉姑娘，所以我一听你跟我家好像闹了误会，就紧赶慢赶的回来了，生怕我那小嫂嫂出什么差池。”
“听说表哥还跟我爹爹有些误会，既然是误会，就不要在意了骂，表哥，你可是我亲表哥，我娘那边，你可是第一个过来看我的，感情肯定不同，以后我要是去了长安，也一定第一个就去见你。”
“哦对了，我娘是不是有信要给我？我当初没空，还叫尉迟沅帮我去拿，谁能想到到现在还没有看见，表哥，我娘的信呢？”
曹卓总觉着表弟有些过于会说话，不知不觉自己一个字儿还没有吐出来，表弟就突突突说了一大堆，还让他不得不跟着跑。
曹卓一面从袖中拿出信笺，一面突然抬头看了一眼珠珠表弟身边戴面具的青年，忍不住说：“表弟怎么不叫这小厮也出去？咱们兄弟之间说话，旁人听去了算怎么回事儿？”
顾珠回头看了一眼谢崇风，‘哦’了一声，拍了拍谢崇风的手臂，说：“这是个傻子，脚铁柱，表哥有什么事情，只管说就是的，不用管他，他脑袋坏了，根本听不懂的。”
曹卓可不信，一眼便看出这戴面具的青年不像是个傻子，站姿便不像，正还想找个借口把铁柱轰走，好方便实施后头的拐走表弟等事情，结果紧接着就听没品位的表弟说：
“不过让他出去也好，三表哥也叫身边的高公公出去吧，咱们兄弟两个好好说说话。”
曹卓垂眸想了想，点头，给高露海继续使了个眼色，手捏着茶杯盖子扣了扣，示意摔杯为号，一旦自己劝不拢表弟，就摔了杯子，外面埋伏的侍卫就直接冲进来把表弟扣走。
当然了，这是万不得已才会做的，曹卓目前是真不想放弃表弟这么好的可用之物。
旁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长公主对表弟，可是当作心肝宝贝来疼的，不然怎会容忍驸马至此？还不是都看在表弟的面子？
待整个房间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顾珠好似现在才能够仔仔细细的看看面前的表哥。
长得是人模人样，但谁知道呢，竟是不干人事。
“表哥，信呢？”顾珠问表哥要信，白嫩嫩的双手都捧了出去。
可原本坐在他对面的表哥也不知道是脑袋缺根弦还是自信到离谱，偏把信封捏在手心，先是放在他手上，又逗他一样拿开，三次后低低笑了笑，坐到他身边来，语气油腻：“表弟看来是心急得很，来吧，表哥亲自给你送过来。”
顾珠：我还真是谢谢你哦，呵呵。
顾珠不忙着看信，宝贝似的先揣怀里，随后做出好奇的模样，问道：“表哥，我让宋公子给你送的凶手呢？怎么处置？还有我桥二哥哥的媳妇呢？放了吗？”
三表哥答非所问：“这个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呢？”顾珠稍稍远离了三表哥一点，他就不明白了，自己都叫了那么多妖里妖气的小倌过来，明明确确告诉三表哥自己不喜欢他那款，怎么就还总想牵自己的手呢？
“当然是你更重要。”三表哥手里的扇子撑着脑袋，偏头看他。
顾珠浑身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故意装作不懂：“哦？为什么？”
“因为姑姑很想你，想你回长安去住，这扬州到底还是不行，驸马护不住你，到了长安，那可是天子脚下，百姓夜不闭户，可想而知有多安全，而且比扬州更是热闹十倍不止，你喜欢的，见过的，没见过的，也只有长安才有。”
“珠珠，表哥说一句你不爱听的，驸马爷这些年待你不如你想的那样好。你说你这样想念姑姑了，他都没说带你回去看看，这是真的为你好吗？而且，不仅三番四次不许你收信，要不然就是把你送去庄子不让我见你，说小了这是舍不得你，说大了，可是藐视天威啊！你也不想你爹爹最后因为你落得个蹲大牢的下场吧？”
“珠珠，你也去大牢里看过，那大牢里都蹲着什么人你也知道，那些人啊，都不能算是人了，你希望害的你爹爹变成他们那样吗？”
顾珠听着这些话，发现三表哥不愧是皇子啊，说话劝人也是懂得些话术的，比如先套近乎，然后苦口婆心的正面劝说，劝说完毕就反面威胁一波，最后还来一句是为了他好。
他要是正经的小朋友，岂不是这下就要被唬住？
可惜顾珠在之前听三表哥这货不正面回答自己问题，明显不放桥二哥哥媳妇的态度时，就知道自己跟三表哥恐怕是当真没有共同语言，他装傻是没有必要的了：“三表哥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我还是不想走，我想留下，起码现在不想走，等……什么时候爹爹想回长安，我再回去，我不想跟爹爹分开。”
“珠珠，你是不是傻？”三皇子继续幽幽道，“实话跟你说吧，你娘马上就要休了你那好爹爹，你若跟着你爹爹，你便是只是个将军府的小小五房的儿子，倘若哪天你爹爹因为擅自动兵，被抓去砍头，你也是要被砍头的！”
“可如果你跟我回了长安，从此跟你爹爹划清界限，那么你便是堂堂大兴长公主的孩子，是皇帝的亲外甥，是尊贵的小侯爷，你懂吗？”
顾珠摇头，声音突然冷淡道：“不必多说了表哥，你的意思我都懂，但我不信，你不用唬我，我很清楚我是谁，也不必拿那些东西来诱惑我，我要是会为了荣华富贵抛弃我爹，那我就不叫顾珠！”
三皇子沉默，觉出身边表弟跟驸马一样，俱是能装的家伙，劝又劝不动，干脆摔杯便道：“那就别怪表哥了，你是非走不可的！”
“哦？是吗？”顾珠看了一眼表弟摔在地上的茶杯碎片，歪了歪脑袋，说，“怎么个非走不可呢？”
三皇子愣了愣，满面羞红，怒意滔天，瞳孔晃了晃，看了一眼门口，不明白高露海怎么不带人冲进来。
顾珠好心拍了拍小手，门这才从外被推开。
只见外头走廊上是一堆倒地的小太监与侍卫，所有人横七竖八躺在一起，唯一站着的，是腰间配有短剑的面具人。

第61章 第一个拥抱  你只是天生运气好，投了个……
“这、这怎么可能？！”三皇子曹卓腾一下子站起来, 不敢置信地盯着外面地上倒下的自己人，面色铁青，恼羞成怒, 走过去，对着昏迷不醒的高露海便是一脚，“给我起来！”
地上的太监高露海一被踹着脸，就捂着鼻子连忙爬起来，鼻血捂也捂不住的开始往外淌, 却还一个劲儿地跪下给三皇子磕头。
顾珠瞧着，倒是看不下去，说：“表哥你欺负高公公算什么？没意思得很, 我原先还想表哥从长安来，又是大家口口相传有名的温润谦卑的性子，还多期待，如今看来, 是我想多了，人言都是不可信的，表哥你还是自个儿回长安去吧, 恕我顾珠没什么时间陪你在扬州消遣。”
曹卓脑袋‘嗡’地一声作响,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长安营造的那么好的形象，来到扬州竟是被毁成如此模样, 这都怪驸马！
要不是那该死的驸马从一开始就耍了他，他至于控制不住脾气，到现在稍微再被表弟说上一两句，就当着众人的面欺辱下人？
不，他绝不会这样。
他在宫中尚且忍辱负重, 知道忍一时海阔天空，要不是因为这个驸马，他岂能这样？
曹卓僵在原地，耳朵一阵阵地发疼，好似有着无数的蚂蚁从耳洞里爬进去，沿着他的血脉啃食他的血肉，让他感觉自己在一点点消失，一点点变小。
顾珠见曹卓不动，也不说话，正好发表自己的看法，走过去拍了拍三表哥的肩膀，正色道：“表哥，回去吧，你也别怕，我会写一封信，你拿回去给我娘亲，她如果是心疼我的，那我不回去她也应该会理解，如果她非要强行带我走，那她就亲自跟我说，不会把你掺和进来。”
“三表哥，你看看你，何必呢？到底什么模样才是真正的你呢？我看不懂。”顾珠不喜欢有着两副面孔的人，那两副面孔就像是两把刀，正面你防备着了，背面却没想到还有一把，叫人再想接近，都害怕，这人与人之间，若都是两副面孔，那为免太可怕了。
“什么叫你看不懂？”三皇子看周围其实也没有几个人，不是自己的太监就是顾珠跟顾珠的那个高手面具护卫，既然装不下去，干脆直接不装了，对着面前漂亮又从小被人呵护长大的顾珠说，“你当然不懂，你不是我，你懂个什么？！”
顾珠被三表哥歇斯底里的模样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谢崇风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他稍微后退，便靠在了谢崇风的腿上，但也正是这样，叫顾珠瞬间安心下来，像是有了靠山。
有了武力值爆表靠山的小侯爷顾珠立即抖擞起来，沉了沉心，略娇气地说：“我不懂就不懂吧，你凶什么凶？”
三表哥轻笑了笑，又踹了鼻青脸肿的高露海一脚，漫不经心地坐回到刚才的位置上，一口将茶杯里的新茶饮尽，然后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般，幽幽望着他，说：“顾珠你不认识我，也约莫不认识长安的十几个表兄弟，但很不幸，我们这些皇子们对你的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
“我常跟父皇在上书房练字，父皇前些时日也念叨你，念道你的父亲。”
“说我爹？”顾珠紧张地抿了抿唇，他可是知道自家爹爹一堆毛病的，这些毛病只要是个有抱负的皇帝，那都得看不顺眼。
“是，说你爹不把咱们曹家当一家人，堂堂长公主下嫁给你爹，你爹竟是只同房过几回，长公主千方百计的哄着，却也换不来一个真心相待，什么东西都藏着掖着，直到今日你被绑了，才透露出这么一点点消息。”曹卓轻蔑地笑着摇了摇头，声音略带淡漠的色彩，“你爹薄情寡义，如今的你，看来也是这样。”
顾珠还是头一回被人评价薄情寡义，虽然他知道自己遇到危险怕是跑的比谁都快，但这也分人的好不好？倘若是跟爹爹一块儿遭遇危机，他顾珠绝对会跟大饼爹共存亡的！
“随便你怎么说吧。”顾珠才不愿意解释什么。
“你看你，跟你爹一模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岂不知早就大祸临头，要不是父皇在上面为你们撑着，你这顾家光你爹那私自调动节度使兵丁一事，就是杀头的罪过！老相爷最是严厉，你以为是老相爷看你家老祖宗们有功于社稷，所以才放你们一马的吗？”
“错！是父皇和你娘亲保了你们！”三皇子曹卓历声道，“长公主心爱你，所以保你，但现在她只是想要见见你，你爹就把你藏来藏去，好似我们皇家犹如洪水猛兽，到底是你爹看不起皇家还是我们皇家对你们不好？顾珠，你也不小了，心里得有杆秤，你自己称一称量一量，哪边更重。”
“你爹调动兵丁这事并不小，谁知道他心里还藏着什么事情，还能调动哪里的兵，还能管哪里的人，按照常理，是应当立刻关起来，好好调查一翻的，但是怕你不高兴，父皇才说缓着来，慢慢看，首先是把你接去长安住，不然怕你被你爹拿来威胁皇家可怎么办？”
三皇子曹卓说到这里，压低声音，继续道：“你是只心疼你爹，不心疼心疼左右为难的长公主对吗？”
顾珠被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竟是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爹说娘跟他结婚是有目的的，就是为了利用他们父子，现在娘这边的亲戚又说爹绑着自己不放，其实是用自己威胁娘。
所以到底谁才是真话？
顾珠都记不清楚娘亲的模样了，自然是跟大饼爹感情更好，但是……但是……
非要他选一个来相信，顾珠选不出来。
可是有一样，顾珠是知道的，他知道自己如果去了长安，家里才是比较危险，现在顾家并没有什么国家栋梁，只有一个大饼爹掌握着皇帝舅舅不知是害怕还是想要收为己用的力量，大饼爹是威胁还是帮手，这是舅舅的一念之间，犹如走钢丝，顷刻间的变化，就足矣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他需要留下来，看着点儿大饼爹，让大饼爹不要做傻事，跟皇家对着干，也盯着家里混账的四伯伯，让四伯不要为祸人间，还要亲眼看着自己收的学生顾炙考上进士，金榜题名去，他在扬州……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未完待续。
“我不是不心疼娘的，我迟早要回长安。”顾珠听见自己这么说，他想，等家里情况好些了，爹爹跟娘亲关系不那么恶劣，哪怕是和离了，不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到那时候他就能回去了。
“瞧瞧，堂堂小侯爷果然不愧是顾劲臣的儿子，是有底气，才会有选择，你说我两面三刀，看不起我，你没资格看不起我，我是靠自己一步一步，一天一天，谨小慎微，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天的，我是一个人，没有什么地位绝高的母妃替我想未来，我就连吃一块儿糕点、喝一杯茶，都要自己去挣！”
“你感受过三天都吃不到热饭的感觉吗？人人都喊你一声三殿下，眼神却是轻蔑的好像你才是下贱奴隶的感觉你有过吗？你的哥哥们都定了好亲事，就连弟弟都有娘亲帮着张罗，生怕好人家的姑娘都没了，你却好像被遗忘了一样，要不然就是准备了几个歪瓜裂枣准备羞辱你，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我凭什么不能有两副面孔？我就要这样，因为我只有这样才能过上跟别人一样的生活。”
“顾珠，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别摆出一副你多高高在上的模样来数落我，你只是天生运气好，投了个好胎罢了。”
曹卓说罢，右眼颓然滚下一行热泪，脸上却在笑。
顾珠怔怔看了半晌，声音清朗，说：“我什么时候高高在上数落你这个三殿下了？我说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份，你要是当真觉得困难，不去挣不去抢，说不定会过得更好，就是因为你要挣要抢，要去出风头，所以大家才来难为你。”
“韬光养晦知道什么意思吗？蛰伏懂不懂？表哥你口口声声说你难，但你难就可以肆意祸害别人了？别人招你惹你了？哦，我二哥哥就可以随随便便便你冤枉？我二嫂的命就不是命了？你明明是只看见自己苦，只觉得自己累，全天下就你一个有苦衷吗？就你有委屈？别放屁了，你只是自私自尊过头。”
“倒不是说表哥你这样不好，但你要作妖请离我远一点，也别道德绑架我，以为随随便便说点儿苦衷舅能让我哭着跟你走吗？嘴炮谁不会啊？我嘴炮起来我自己都害怕。”顾珠说完，却又忍不住软了几分，继续道，“我不觉得我如果在你的位置能做得有多好，但是起码不害别人，这是能做到的，所以你如果想要一门好亲事，我会找娘亲帮你看看，你如果吃不起饭，给我说，我朋友有的是钱，没必要和别人比，我觉得，一辈子也没多长时间，永远只看着别人有什么自己没有什么，那活着实在没有意思。”
“三表哥，你……好自为之吧。”顾珠捏着谢崇风的两根手指头准备回家去了，感觉继续留下来，大概不方便表哥这样自尊心极强的人表达内心真实想法。
但拉着谢崇风刚到门口，却又忽地松开谢崇风的手折返回去，递给了三表哥一块儿帕子，说：“想哭的时候可以不用忍着，哭出来后，擦了就行了，眼睛睁得再大，也包不住啊……”
说完，又张开双臂抱了抱三表哥：“我信写好了就送到你的燕园去，记得把我二嫂嫂放了，让真凶受到应有的惩罚，不要冤枉别人了。”
拥抱很短暂，似乎也有点突兀，但当顾珠真的离开后，高公公却发现他那从小看着长大的三殿下将手帕盖在自己的脸上，仰着头，任由湿润的两团深色渐渐在帕子上扩大，许久许久，才在依旧嘈杂的茶馆二楼里，在窗外浓雾雨幕的背景里，缓声道：“表弟好小啊……”
高公公明悟了，三殿下从小都没被谁抱过，约莫还是奶娃娃的时候，被奶娘抱，这不算的。更何况皇子长大后，懂事后，奶娘就都被送走了，殿下记不记得奶娘长什么样子怕是都悬。
这小侯爷约莫是第一个拥抱三殿下的人。
“回殿下，这小侯爷，算是南方人，在扬州长大，水土养人，不长个儿，光长头发跟皮肤去了，自然是小小的一个，以后应当大些就好了。”
“恩……”三殿下淡淡说着，忽而又问，“方才踢痛你了？”
“没有的事儿。”高公公有些想哭，“殿下也还小呢，力气一点儿都不重。”
“实在是……对不住。”
“奴婢惶恐。”
“别惶恐啊，回吧，我想回长安了，这扬州成天雨兮兮的，呆着晦气。”三皇子曹卓一把将脸上的帕子摘下来，揣进袖口，站起来便好似又是一条好汉，但且得忽略他红肿的眼睛。
“啊？回了？”高公公不解。
曹卓抿了抿唇，说：“表弟虽然说话很不中听，有些话我也听不懂，乱七八糟的，但有一段说得很对，是我想岔了，怎么就一股脑儿的总想出风头呢？回了，不然白被表弟嫌弃一顿，他的人也放了吧，免得出了岔子过来又骂我一顿。说我自私。”
“殿下怎会是自私呢？小侯爷他不懂，他……”
曹卓摆了摆手，似乎忽然豁达了不少，说：“他说的是实话，我就是自私，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瞧得起我，要让所有人都不会因着我的出生露出轻蔑的表情，就是自尊过头，我就喜欢这样，为了得到这些，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这些使我快乐。”
“那……”高公公忽然有点不太懂了，那为什么还要放了小侯爷走呢？直接抓起来绑走交给公主岂不是更好？
曹卓晓得高公公怎么想，但实际上他手上没有可用之人，也不能跟驸马真的撕破脸，而且……曹卓觉得，表弟怕是不会喜欢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的长安。
那就让表弟继续留在扬州也挺好。
免得去了，天天骂他害了别人，那表弟可是骂不完的呵……
高公公真是不太懂三殿下了，看三殿下不知道想到什么，竟是轻松的笑了笑，满脑袋的问号，却又明明白白的感觉到，他的三殿下似乎是有哪里变了。

第62章 一路顺风哦  每年送三十万两过去。……
顾珠就这样大摇大摆的从茶楼回了将军府, 在入将军府大门没两秒的时候，后头便是追上来的大饼爹，从后面直接捞起他, 夹在咯吱窝下，就一言不发将他拐进了明园，放在桌子上定定看着他。
雨细如丝，轻轻打在窗台上，顾珠大眼睛越过大饼爹的身边, 看见窗边摆着的花瓶里插着一捧西域来的玫瑰花苞，红得热烈尊贵，像火又像寂静的猎豹, 等待时机绽放。
他不等大饼爹说些什么，便张开双手抱住他的胖爹爹，脸颊埋进大饼爹的怀里，娇气地要命：“我私自回来, 你生气了？”
——是的，很生气。
顾劲臣手心都是汗，天知道他得知家里的小家伙又不知天高地厚的跑回来, 还跑去见了三皇子, 他有多害怕。
顾劲臣不想做任何麻烦的事情, 不想参与那些尔虞我诈的争斗，不想他的宝贝沦为工具, 被利用，更不想他的宝贝对他失望，所以他不想跟皇室敌对，还钱便还钱，整治家风便整治家风, 只要他的顾珠开心，顾劲臣这辈子都打算这样平淡度过。
但顾珠但凡被蒙蔽，被掳走去了长安，被控制着拿来威胁他，顾劲臣发誓他不会放过那对愚蠢疯狂的姐弟！
他发誓，若是他回家没有看见他的顾珠，他就要跟相府合作。
不过还好，回来的第一眼就看见娇小的小朋友拉着他最喜欢的大朋友在府上等他。
顾劲臣从不明白他的珠珠怎么这么喜欢那戴面具的傻子，但喜欢就留着，毕竟珠珠喜欢。
“不、爹爹没有生气。”顾劲臣的气在看见自家小宝贝的瞬间便什么都不剩了，唯余一片劫后余生的欢喜。
“可是我很生气，我不喜欢跟你分开那么久，你对我不好。”顾珠委屈。
再没有人能这样娇纵地发脾气，都让顾劲臣觉得可爱：“是、是爹爹不好，以后，再不会了，爹爹就是上茅房，都把你背着好不好？”
“好。”顾珠撒起娇来很有些没完没了。
之后用膳都是坐在大饼爹的腿上吃，午睡也要大饼爹陪着在旁边看着自己，晚上听见下头的人说二哥哥的小媳妇已经被放回来了，刘灵那家伙认了罪，直接不必流放，秋后问斩，倒是于心不忍了一瞬，却又没有去做些什么，只是把大饼爹推出去，自个儿带着谢崇风去了书房，坐在宽阔的椅子上，咬着笔头，要给远在长安的娘亲写一封信。
谢崇风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端正气势不凡，身材颀长而修健，单是站在那里，约莫没人看得出来是个傻子。
顾珠习惯了这样不像傻子的傻子，一面思考怎么跟娘亲说起三表哥的事情，一面跟谢崇风说心里话。
“我觉得吧，表哥就是有点缺爱才会这样，童年没个好的引导，所以变得坏坏的，也不是他的错。我看他来扬州接我，主要是想要跟他的那些哥哥们一样有个好的婚姻，奇怪，才这么小就想着要娶老婆了……”
“对了，你有没有老婆啊？”顾珠撩起眼皮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谢崇风，“应该有了吧，尉迟沅说他都有个娃娃亲，等过了十四岁就要下聘礼了，你都十八了……”
“不过也不一定，你要是有老婆，她肯定会知道在长安的不是你，你也不会变傻了也只知道叫娘，而不是叫老婆媳妇什么的。”
谢崇风站在满室的烛光里，垂眸看着宽大书桌后头模样精致得不像话的小朋友，耳边是窗外细密的雨声，胸腔里是平淡的暖意。
“铁柱，你说，三表哥是想要当太子吧？”
——当然是。
“也对，他从小被欺负，长大自然是希望能够做给那些人看，让他们看他多么厉害。可是他这样的话，一辈子都是在为别人而活，是为了证明别人是错的才去做那些事情，那真是……怪难受的。就好比你吧，根据本柯南大兴分柯的分析，你跟三表哥差不多。”
——哦？怎么讲？
顾珠一边聊天似的说话，一边在纸上写下工工整整秀气的字体：“你是庶子，大兴庶子地位有多低，这个我知道，但是一般庶子的亲生母亲都会很疼自己孩子，哪怕地位低，只要得老爷疼爱，吃穿用度也不缺什么，我家二伯伯留下来的遗孀和那三个庶子哥哥便是很好的例子，虽然他们已经分家出去了，但过得应该也不错。”
“你大概比较惨，爹不疼娘不爱的，于是就有点想要证明自己根本不缺那点儿爱，别人看你只觉得你厉害，都说你不比那嫡子差，你很开心，可开心过后呢？”顾珠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所以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就该跪下任由别人欺辱？
“所以，为什么父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真是造孽啊……”
谢崇风眼睫颤了颤。
顾珠说完，信也差不多都写好了，他将信纸叠起来，装在信封里，用蜡封好，这才从怀里掏出娘亲给自己寄来的信。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连信封都不太想破坏，随后从里面抽出厚厚的一摞信纸，顺带着掉出一朵干花。
花是长安特有的小型牡丹，很漂亮，大概是娘亲亲自晒干夹在书里做成的，摘了花蕊，只留下花瓣，于是不臃肿也不会鼓起一块儿来，只薄薄的一片，看起来别有一番味道。
顾珠捏着干花闻了闻，总觉得娘亲的身上大概就是这样夹着花与书的味道。
再看信，信上都是些家常的话，大片大片都是对他被绑架的关心，和隐晦的对大饼爹的指责，对他身边捡到的谢崇风，娘亲根本不信，还说长安的已经确定是真的谢崇风，让他捡到的那个随便找个地方丢了、或者喜欢就留下来养着当个玩伴，都行，对谢崇风的处置就这么简单，最后重点则是问他要不要回长安，说长安的夏天很漂亮，七月七的时候，全城彻夜不眠，想带他去庙会，一块儿戴着面具在长街玩耍。
顾珠看罢，失落得很，怔怔的，问谢崇风：“长安的庙会比扬州更好玩吗？”
谢崇风自然是不能回答，但若但真让他说，他也只能回一句‘不知’。他可从未参与庙会的，旁人吵吵闹闹，戴着面具在长街嬉闹，放灯、丢红线、挂平安符，这些事情都无聊透顶，所以谢崇风没做过，也不觉有意思。
“算了，又不是不去，等我这边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肯定是要去长安玩儿的。”顾珠算了算时间，天真地想，“三年一次考试，这次如果顾炙考上了，待今大哥没有考上，那么我还要在扬州待上三年，等我十岁的时候就能上长安去，恩，也不错嘛。”
顾珠露出个大大的微笑来，伸了个懒腰，捏着准备寄给娘亲的信，狠狠亲了一口，跳下椅子便拍了拍谢崇风的手说：“走啦，晚上了，睡觉前的宵夜还没吃呢，我现在自由啦，咱们喊上阿妄还有尉迟沅一块儿来吃番茄味的小火锅怎么样？”
谢崇风对吃从不讲究，可听见这小东西说番茄能吃，那真是有些好奇了，据他所知番茄基本都是养在盆中的观赏性花卉，从海外传来，所结的果子藩人称之为有毒的浆果，但由于其色泽鲜艳，又在大洋彼岸被称之为情人果，专程送给爱人观赏。
谢崇风会一些藩人的语言，那番茄又来自外面，自然是不敢冒着生命危险陪这小东西乱来，皱了皱眉，打算一会儿这小东西当真是要吃番茄，就把锅给掀了。
谁知道晚上雨过后，云月当空，顾珠的朋友们都过来了，却是没得番茄吃，顾珠买来的番茄还只是一颗苗苗，果子的影儿都没见着。
“那还是吃鱼肉火锅吧。”顾珠倒是好脾气，亲亲热热地跟阿妄坐一起教大家伙打牌，又让下头的小厨房准备小火锅，玩儿了一夜。
隔天顾珠让人送信去给三表哥，却得知信刚送到表哥手里，表哥就启程离开了。
扬州似乎又恢复了平静，虽然吧，顾珠发现很多世家族的小朋友都不跟他和尉迟沅玩，但是他无所谓，他把自己的时间都拿去跟阿妄游山玩水去，当然，不时总是偶遇尉迟沅就是了。
而且顾珠还发现自家大饼爹似乎也恢复了咸鱼的本性，成天不是跟他躺在太阳底下睡午觉，就是问明天吃啥。
顾珠闲来便想出一些菜式，自个儿不会做，让厨子去做，做的好有赏。
正当顾珠以为日子会如同从前一样平淡如水地过去，却没想到没几日就收到了来自长安公主娘的回信，信上字字都善解人意，温和又通情达理，可紧接着一道圣旨直接让顾珠懵圈。
——大兴要跟匈奴联姻，要他爹做两国友好使臣，亲自去千里迢迢的北方接匈奴公主入朝接封。
举家欢庆，泷族长差点儿没跳起来，激动地道是他们家还钱还得好，这是被朝廷重用了。
四伯也喜极而泣，觉得五弟虽然是个驸马，没有什么正经官职，但出使去接公主这样的大事能够派给五弟，这显然是表明顾家圣眷正浓，其中定然也有他的一分功劳！
老太太许久没出来蹦跶，中了风，偏瘫在床，说话也说不利索，听了这事儿，却是依旧不大高兴，隐隐约约感觉顾家所有人都越来越好，越发的……不高兴……
顾珠则觉得此事颇有些蹊跷，他爹什么官职都没有，哪里有驸马去迎接皇帝小老婆的？因为驸马身份高贵？高贵是高贵了，那他能去吗？
顾珠问了问前来宣读圣旨的侍卫，侍卫摇头：“圣旨只说驸马亲去，小侯爷身骄肉贵，受不得一路艰苦，怎能跟着前往？还请驸马着手准备，即日便要启程。”
所有人都跪着，等顾劲臣接旨。
顾珠看了大饼爹一眼，注意到大饼爹捏着拳头，俨然有要抗旨不尊的意思，可这时候抗旨不尊会有什么后果呢？
紧接着皇帝就能数罪并罚大饼爹，说不定还要连累顾炙跟待今哥哥不能参加科举，诚然，他也不喜欢跟大饼爹分开，但若是让顾珠选，他绝不愿意看见爹爹反了皇帝的那一幕，自古反了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只是去接个公主过来，要不了多长时间吧，忍忍吧？要不然他偷偷跟着大饼爹走也行啊。
顾珠悄悄拽了拽大饼爹的袖子，小声说：“爹爹，接旨。”
顾劲臣深深吸了口气，到底是接了旨意，但等宣读旨意的人离开，顾劲臣便大逆不道的直接将圣旨往地上一摔，拂袖而去。
泷族长吓了个半死，连忙心疼又害怕的将圣旨抱起来，追上五叔，说：“五叔啊，这是好事啊，咱们顾家总算得到陛下重用了，您这又是何必？”
五月初的太阳日光不烈，却落在顾家头顶上，叫泷族长觉出一身的汗来。
顾劲臣步步生风，走在最前，进入大堂后坐在右边的第一个位置，端起大丫头送上的茶水便狠狠砸在地上，直将在场所有人包括族长、四老爷还有一些小辈吓得身体一僵。
唯有顾珠不怕，看了一眼地上的瓷片，走到大饼爹面前去，伸手摸了摸大饼爹的脸，说：“实在不想去，我去求娘亲，看能不能收回这圣旨……”
“不可能的。”顾劲臣知道自家小宝贝到现在估计都是不信那该死的女人恶毒不堪，不愿意为了那个女人跟顾珠争辩什么，只说，“不可能的……有人就是希望我与你分开，他们便好乘虚而入，带你走，等我回来，这一去一回怕是三五年后，珠珠，届时你还记不记得我？”
——这是杀人诛心。
顾劲臣无法想象等着自己几年后回来，他从小当命一样呵护长大的孩子跟自己生疏的画面。
他想自己会疯掉。
面前的珠珠会被人教坏吧？会吃不了热饭？会不会等他回来，只得到一个病歪歪的珠珠？
顾劲臣无法抑制自己的想象，无数可能出现的惨状都是他更恨那对姐弟的原因。
——此时还需要忍吗？
——还需要卧薪尝胆吗？
“……我怎么会不记得你？”顾珠打了大饼爹一下，打在肩膀上，“我会跟你一起去，偷偷的好不好？不要……不要做傻事，爹。”
顾劲臣知道珠珠让他不要做傻事是什么意思，他不会的，如果珠珠害怕，他不会做，但要他忍气吞声却也绝不能。
顾劲臣可太清楚那女人打的什么主意了。
珠珠是从小没离开过人的孩子，心地好，吃软不吃硬，一旦他不在身边，珠珠怕是就要被那女人磨得去长安，要不然就是被顾家这些根本不清楚那女人恶毒面孔的蠢货亲手送到长安去。
他们这样肆无忌惮，无非是觉着他顾劲臣不敢跟皇家反目，是他不够强悍，是他不够让那对姐弟忌惮，所以才敢来打他的珠珠的注意。
顾劲臣突然在这一刻感觉自己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他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刻意隐瞒他所能影响大兴的实力，他要让所有人忌惮，而不是让所有人认为他有软肋所以只会一退再退。
那对高高在上的姐弟不是见好就收的人，显然，他们是非要去招惹相府，要宣告天下这江山姓曹的，他们是非要拉他顾劲臣做垫背，要拉他的珠珠做筹码！
“不，宝贝你去做什么？”顾劲臣须臾之间转变了他长久以来对那姐弟的态度，对着面前的小宝贝珠珠微笑着说，“匈奴之地处荒蛮，冬日寸草不生，常年积雪，夏日当头烈火，能将人晒成人干，你去是想变成小人干吗？”
顾珠没去过那些地方，但隐约凭借那模糊的上辈子记忆，对大饼爹口中的荒蛮之地不如何害怕，感觉像是旅游胜地，草原、骏马、雪山，多好看啊；羊肉、羊奶、烈酒、篝火舞蹈，应该是这样吧？
“放心吧，爹爹忽然想通了，去就去，你不必跟着，只是过两日爹爹临行前，得请几个好友过门一叙，说来也是爹爹疏忽，从未跟你介绍些爹爹的好友，以后爹爹不在，你那些叔叔伯伯们便是你的靠山，有什么事情只管跟他们说，爹爹也比较放心。”
顾劲臣说完，看了一眼泷族长，道：“去准备准备，半月后我请三五好友过来。”
泷族长哪有敢不听的，现下整个府上的主心骨就是五叔顾劲臣了，连连点头称是。
泷族长可不知道五叔有什么好友，他从前跟五叔不熟悉，只知道五叔曾经在扬州跟好几个公子被人称作是四大才子来着，难道是那几个公子？
可那几个公子也是纨绔子弟不是？现下都娶妻生子，也没有什么名声了，淹没在人才济济的扬州。
……
听说要见大饼爹的朋友，顾珠还紧张了好几个时辰。
第二天就叫来尉迟沅打听消息，尉迟沅不愧是八卦之王，对他大饼爹的从前也是略有了解，说他爹从前跟其他三个扬州的公子哥儿并称四大才子，只是有两个才子家道中落，并非什么豪门大族，还有一个早已娶妻生子，不在扬州，目前也没有什么建树。
顾珠听了，摸着下巴觉得古怪。
大饼爹既然说自己以后的靠山就是那些叔叔了，怎么也不可能是这四大才子的其他三个才子吧？这哪儿是靠山啊？还没他铁柱厉害的样子。
说起铁柱，顾珠最近发现铁柱不咋爱跟着自己乱跑了，好像长大了一点点似的，不爱跟着自己屁股后面撒娇说自己不关注他。
晚上顾珠还特意摘了谢崇风的面具，捏着谢崇风的脸，左看看右看看，非要瞅瞅这个谢崇风是不是恢复记忆了，才会这样反常，结果自然是看不出什么异常，傻子依旧是个傻子的模样，会傻乎乎的抱住他，然后喊着他的名字‘岁岁’。
等到了要见大饼爹朋友的日子，顾珠特意让梳洗的大丫头给自己好生捯饬了一翻，生怕自己哪里搞得不够好，让爹爹丢脸。
他换上比较庄重的深红色袍子，戴着他保命的长命锁，佩戴着他阿妄送的五福金钱，挂着香囊，头顶红缨明珠，一派富贵人间的气势，身后跟着同样有架子的面具保镖谢崇风，款款登场。
见面会就在明园的大堂里。
五月末的明园各色花卉含苞待放，太阳雨阵阵绵绵落下，顾珠被大饼爹牵着出去，便见着不大不小的圆桌上已坐满了三个跟大饼爹一样年纪的叔叔，怎么说呢……只能说是不愧是大饼爹的朋友吧，一个个儿的，肚子都怀胎六月的样子，和善可亲的笑着，气氛极好，根本不像顾珠想象的那样，来几个凶神恶煞的大哥式人物。
“来来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儿珠珠，小字岁锦，你们几个当叔叔的，见面礼可准备了？”顾劲臣多年未见这些好友，却再见犹如从未分离过。
顾珠更是不会怯场，只是好奇，坐上桌子，便瞧见一个戴着紫色帽子的胖叔叔乐呵呵掏出一个小盒子来，放在他手里，说：“岁锦？好名字啊，珠珠这乳名也好，比我家那猴儿漂亮不知多少呢！快拿着，我是你鸿叔叔，为了见你，真是跑了老远的路，坐船了十日呢。”
“鸿叔叔。”
顾珠喊了一声，耳边便是大饼爹更为详细的介绍：“你鸿叔叔家住兖州，在兖州曾任知府，后入长安两年当差，现如今又回了兖州，做兖州节度使，同你那做淮南节度使的吴叔叔差不多，管着不少的人，威风的很呐。”
被叫做鸿叔叔的胖叔叔立马笑着调侃顾劲臣：“我能有你威风？这又是尚公主，又是出使的，咱们几个可是比不上咯。”
说着，穿着颇时尚有品位怀胎起码八月的胖叔叔插话笑说：“就是，劲臣现在别提有多风光了，我可羡慕了，像我，也就成日守着家里那点儿薄产过活，每日算账都要算出毛病来，还不能请人来做，不然睡觉都不踏实。”
顾珠看着这个手里捏着串珊瑚珠就往他手上塞的时尚叔叔，看了一眼大饼爹，就又得到了介绍：“这是你兆叔叔，祖上受封过国公，但告老还乡后，家里便没什么人出仕，只有些良田分出去给百姓种，种得的粮食每年同淮南这边不差多少，虽品质不如这边的好，但百姓买得起，宫中的下人也都吃的他的粮，颇有些钱，也爱好养马，你以后要是看上你兆叔叔的马了，只管挑，不用理他，牵回来就是。”
元兆哈哈大笑，点头说：“好你小子，我才来就要我一匹好马，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一旁又一位胖叔叔说话了，声音跟体型极为割裂，好听的就像、就像广播员低沉华丽的嗓音，说：“你敢不来？你家老爷子不揍死你？我家老太太一听说我来过来跟堂堂驸马爷践行，叫我带了好大一车的梁州茶叶，让你捎带着在路上喝。哦，忘了介绍，岁锦，我是你梁叔叔。”
大饼爹介绍：“你梁叔叔在梁州曾是梁国君主的子嗣，后来归降大兴，就是一逍遥小王爷，不比你鸿叔叔厉害，可以不必搭理他。”
顾珠被逗笑了，只觉大饼爹跟这几位叔叔感情但真是很好的样子，玩笑都是随便开的，只是怎么从未听大饼爹说起过？当然了，顾珠也看出来了，这三位可不是当年跟爹爹并称为四大才子的那几个，是他大饼爹在他还没出生之前神秘的过去……
大兴几十年前曾东征西讨，收复山河，归降几十个小国，最终成为如今土地辽阔、来往贸易繁荣的大兴。
所以这个梁叔叔虽然是王爷，但大兴有不少异姓王爷，这些王爷都没什么本事了才对，都是被严密监视被控制了财权，只能混吃等死的人。
那家里良田无数的兆叔叔倒是有些本事，能够供给大半大兴的口粮，其中各种关节便不是普通人能打通的，估计跟尉迟家一样是皇商一类的商户，每年交给上面的粮食怕是也多得数不清楚，再加上这是古代，哪怕是海上贸易如此频繁的大兴，食物也应当是很重要的资源，这兆叔叔的确厉害。
最后是给了自己小盒子礼物的鸿叔叔，这节度使管着兵呢，很明显跟这边淮南节度使的吴叔叔一样不得了得很，手里的兵是只听他们号令的，这加起来起码得二十万兵了，他mua的，他爹如果能随意调动二十万兵，又有兆叔叔的粮草做供应，这就已经具备造反三要素的其中两样，人、粮、钱，只差钱了。
钱的话难不成是梁叔叔这个小王爷给？归降了几十年的小王爷，能有多少钱？顾珠不知道，也不敢想，但他爹是真牛逼啊！这么光明正大的让别人知道你有造反的本事，就不怕别人掺一本结-党-营-私吗？！
别说皇帝舅舅是害怕还是想要利用，就是相爷这会儿估计都要看家里不爽了啊！
一顿饭顾珠吃得食不知味，好不容易送走了几个叔叔，晚上便揪着大饼爹的脸搓来搓去，要求大饼爹说清楚是怎么跟那几个叔叔勾搭上的，分明没有交集呀。
这段日子顾珠一直是跟大饼爹一块儿休息的，铁柱都不要了，让铁柱自个儿休息，晚上便很方便在被大饼爹捉住脚丫子洗脚时，谈起这件事。
三日后便要启程的顾劲臣跟他的小朋友自然是没有必要藏着掖着，他知道自家珠珠聪慧，很多事情一点就通，但很多事情又固执得很，所以选择性地解释说：“是爹爹很小很小时候的事情了，你自然是不知道的。”
顾劲臣给小家伙捏脚，捏完又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拿着干净的帕子给小家伙擦。
顾珠蜷了蜷脚趾头，声音低低的，软软的：“我要听。”
“是是，反正就是很小的事情，你大伯伯还没有去世之前，你爷爷还在的时候，他们有一回带我去长安拜见皇太后的大寿，就是那时候跟你那几个叔叔碰上，几家人凑在一起吃了个便饭，顺便喝了结拜酒，磕了黄天后土，发誓成为异姓兄弟，日后肝胆相照。”
“啥？就这么简单？原因呢？不可能就见一面就结拜吧？难道是看爹你长得帅？”虽然现在在顾珠面前的大饼爹依旧是一张圆脸，但在顾珠的心里，大饼爹真是贼帅，不接受反驳。
“哈哈，自然不是这么简单，说到底也都是你爷爷留下来的人脉，你那些叔叔的祖宗，都欠你爷爷一条命，虽然你爷爷不在乎，但大抵是看出日后咱们顾家恐怕日渐衰败，所以把后手留给了我，让我以后靠着这些人脉，让咱们顾家的子子孙孙，都有着享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
顾珠‘哇’了一声，水润的眸子凝视大饼爹，总觉着大饼爹骨子里大低也是个不甘人后的狂狷才子，只是因为自己，所以变得小心翼翼，什么都不愿意出风头，只想着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甚至还跟皇帝舅舅起了龃龉，明显不像是个要报效国家的忠臣，而像个一心想要颠覆朝堂的刺头，谁踩着扎死谁。
“咱们将军府现在的确好像不是多么风光，可扬州许多老家族都是这样，家里没什么人读书，也觉得读书没什么用，反正有朝廷养着，总是饿不死的，走到哪儿，当官的说不定还要给自己下跪，这等荣耀，比辛辛苦苦去考学当兵可来得容易。久而久之，就变成了这样，新的豪族一茬一茬的起来，不是皇帝扶起来的，就是老相爷扶起来的。”
“咱们这些没用的人，自然是靠边站了。”顾劲臣此时刚好给小朋友擦干净脚丫子，抱上床去，继续跟讲睡前故事一样继续说，“原本爹爹觉得，这辈子跟宝宝你啊，就在扬州，好好的活一辈子，等你大了，给你找十几个温柔的姑娘成亲纳妾，倒也是不错的一辈子。”
“可是……那样的爹爹，是不是有些丢你的人？”顾劲臣难得说这样更深层次的心里话，是笑着说的，“我希望我的珠珠走出去也是无人敢小看一眼的，哪怕……日后你不是侯爷，只是我顾劲臣的儿子，那也得是皇子见了，都要低下脑袋。”
顾珠听得心惊，他哪里想要这个啊？他就是个小小侯爷，皇子见了都低头，那得是什么玩意儿？
“我……”
顾珠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又听大饼爹沉着无尽的悔意说：“珠珠，你说，假如给你选择，你还愿意做我我孩子吗？”
顾珠抱着大饼爹的大脸，心酸地要命：“我自是愿意的啊。”
“即便爹爹不叫你去长安？”
“即使你不叫我去长安。”
“既是爹爹只是个小小驸马，说出去叫人笑话……”
“不，身份如何并不重要的，我顾珠不在乎这些，爹你哪怕是个杀猪的，我也爱你。”
顾劲臣知道，但亲耳听见却是又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他的珠珠，是天底下最善良不过的孩子了，所以他怎敢是个杀猪的？他得不只是个驸马，他得让天下人都对他的珠珠恭恭敬敬，要这天下人都捧着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值得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哪怕是皇子呢？那愚蠢皇帝生下的儿子们，哪个能跟他的珠珠比？
顾劲臣知道自己这个驸马怕是当不了太久，但无所谓，他做好了准备，他要做，就做第二个相爷，届时他的顾珠便是皇帝见了，也得把头低下！
他现在已经将实力展示给那对姐弟看了，那对姐弟只要不是太蠢，都不会在他离开扬州的这段时间动他顾珠一下，相爷顾劲臣也了解，这老东西早就将江山看作是自己的，估计巴不得看他跟皇家闹起来，最后不管谁赢了，老东西都能够高举利剑，前来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事。
聪明的话，那对姐弟就应该知道，三足鼎立才是维持稳定的良方。
要他去迎接匈奴公主也不是不行，正好让他跟匈奴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合作的方面。
顾珠跟大饼爹又说了许多有的没的，但小孩子本身就觉多，经常性说到一半就自己睡着去，等第二天醒来，晚上的事情就忘了大半。
后来送行时，顾珠被大饼爹三令五申不许离开扬州半步，自然乖乖点了点头，还被命令说是必须要听郭管事的话，不然会很生气。
从扬州出发前去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可以说是给足了匈奴王面子。
顾珠坐在自己的胖白马背上，拿着小手帕跟大饼爹在城外十里亭相送。
全城的百姓都来看热闹，看的是喜气洋洋，鞭炮送别。
顾珠拉着阿妄的袖子，也是喜气洋洋的，半夜在明园，却是抱着谢崇风抽噎了好久，说：“我才七岁，怎么就这么难呀？”
谢崇风虚虚搂着这个小朋友，心道你哪里像是七岁？倒像是十七岁，当然觉得难，别的小朋友可没你想得这么多，当然也就显得轻松许多。
谢崇风虽是这样想，却又见不得这小东西哭，于是原本决意六月就离开此地回相府将替身解决的事情便一拖再拖。
拖到谢崇风看小家伙送走了喜欢的朋友白妄，拖到谢崇风看小家伙送顾炙进长安赶考。
拖到不能再拖冬日再来之时，谢崇风守了顾珠小朋友一夜，等小朋友熟睡呼吸沉稳的时候，才摘下面具放在桌上，翻窗跳墙，骑上了等候多时的骏马背上。
前来催促谢崇风的，是他最忠实的部下罗玉春。
罗玉春依旧是操着一口夹生的长安官话，苦着脸在昏沉沉的冬日凌晨跟谢崇风说：“我的将军欸，您可算是愿意走了，再不回去，我看也不必回去了，那替身当真是把你给替没了！你大哥真是绝了，面面俱到，我都怀疑那躺着的就是你了。”
谢崇风一路骑马出城，与罗玉春并驰在扬州城外的官道上，扬州城的雾气将他二人笼罩，城头的灯笼与天上的夜星落下寂寥而浪漫的微光，像极了这座水乡之城，静默又让人难忘。
是的，难忘。
谢崇风依旧是谢崇风，只是从不回头的他在远离扬州城很远很远的地方中途歇息时，却突然望着扬州城的方向看了一眼，茫茫的山野里哪里找的见扬州城呢？但却不由得他不望。
“大哥，你在看什么呢？”罗玉春一边啃着干粮，一边跟着看，跟猴子似的把手放在眼睛上面，却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谢崇风这才收回目光，感觉那多日来的平静渐渐离自己远去，他对着一个小东西撒娇卖萌、涂脂抹粉、叫娘亲的事情仿佛时上辈子的事。
“无事。”
“对了，那将军府咱们要不要偷偷送点儿什么礼啊？”罗玉春是个有恩必报的汉子，觉得那边的小侯爷养了谢小将军这么久，怎么着也该表示一下，所以有此一问。
谢崇风却摇了摇头，略淡漠地道：“我早便给了报酬，告诉那小东西他们家大祸临头，这已算是大礼一件。”
罗玉春‘哦’了一声，也就不管了。
谁知道隔了好一会儿，却又听见老大垂眸补充说：“每年送三十万两过去。”
罗玉春‘啊’了一声，随后才明白老大说的是给将军府的小侯爷送礼要送每年三十万两：“好是好，但咱们没那么多钱啊……咱们的军饷是不能动的，下头的孝敬咱们也都大部分拿去给了军属，这个……每年给三万行不行？”
谢崇风可记得那小东西收到白家那小白脸给的零花钱时有多高兴了，嘴上说着不好吧，但收得可是比谁都快：“三万就三万吧。”
另一边，起夜的顾珠披着锦绣的小外衣，在橙色的烛光下，看着手里的半张面具愣了愣：淦！谢崇风跑了？可这货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这么能装的吗？！
——不过，铁柱柱肯定是去长安了吧？
“一路顺风哦。”顾珠露出个甜甜的笑来，“乖崽。”

第63章 举家去长安  现在的他珠珠肯定瞧不上。……
大兴天元七年, 恩科大开，顾家小侯爷挥别顾炙与待今大哥，冬日等来顾炙金榜题名而待今大哥落榜的消息。
顾小侯爷料到肯定是这样, 却又不好跟腌白菜似的待今大哥面前炫耀，只悄悄抛出了他的橄榄枝，问待今大哥要不要跟他一块儿学习，待今大哥当时没同意，后来半夜似乎是在哪儿喝了酒, 夜里闯入他的明园，一跪便是拜师了。
大兴天元八年，顾小侯爷送待今大哥去长安南山书院学习深造。
同年二月跟大半年未见的阿妄相遇, 两人跑庄子上呆了许久，在溪边种了两棵枇杷树，说是以后年年都要来看，等到七老八十, 便一块儿埋在这树下。
顾小侯爷答应得特好，等六月送阿妄走了，便被尉迟沅怂恿着也在溪边又种了一棵树。
大兴天元九年, 顾小侯爷接到来自遥远北方的信笺, 是他爹爹的信, 说是原定计划年底回来怕是要食言了，阴着匈奴王庭内部内斗严重, 公主竟是半道上被奸细毒死，没了公主，那匈奴王又说要送个妹妹给皇帝，于是又要折返回去，这折返回去的时间也是得好些时日的。
顾小侯爷看着信上的字, 见字如人，当天不高兴得很，伙同总是随叫随到的尉迟沅去高消费去，买了一头白色的大老虎，又买了好几个昆仑奴专门照顾大老虎。
大兴天元十年，顾小侯爷一过年便又收到了不知名的压岁钱，加上前几年送来的，统共九万两银子，他一直存着没敢花，生怕是谁人寄错了，寄到他的手上，他若花了，隔几年别人上来来讨要，他可拿不出来的。
大兴天元十一年，顾小侯爷总算是听说大饼爹回来了，只是直奔长安去，没办法绕道扬州，他伸长了脖子等，也没等来一个圆滚滚的大饼爹，后来的消息也不是什么好消息，只听郭管事说爹爹又要出使西域，前去跟天竺国交流香料。
而这次，是大饼爹主动请缨去的。
顾珠不懂大饼爹的心思，所谓男人心也是海底针，但左右绕不过是为了他好，怕是为了给他铺路，才会这样积极活跃在朝廷之上。
顾小侯爷的大饼爹这一去，又得几年，他想出扬州在途中跟大饼爹见一面，却是没想到晚了几天，刚好错过，这一错，就是三五年。
大兴天元十二年时，顾珠的大老虎当街咬了人，乃是昆仑奴私逃之前故意打开笼子造成的。
他的昆仑奴被衙门的人抓回去，问他该怎么办，顾小侯爷从不徇私，该如何便如何，根本不管，只是大老虎的处置却叫他为难，跟尉迟沅一合计，低价卖给了尉迟沅。
尉迟沅给大老虎换了个名字，叫‘旋风’。
顾珠笑了好久，说西游记里有个小妖怪就叫‘小旋风’。
尉迟公子就看着顾小侯爷笑，垂眸一面摸大老虎的脑袋，一面在顾小侯爷面前不再大大咧咧浑无形象，而是有着几分常年习武的魄力与气势青涩立起。
大兴天元十三年，顾小侯爷吃喝营养太好，生辰当夜长大了，一大早便被回来伺候他的小满姑娘意味深长地瞧着笑，笑得顾小侯爷一整天颇不自在，晚上追着小满姑娘打闹才算完。
大概古代府上要紧的公子长大是件不得了的大事儿，所以不出三天，阖府上下乃至尉迟府上所有人都晓得顾小侯爷可以有陪房了。
只是此事顾小侯爷极力反对，问原因，便说不想耽误人家，于是远在长安的长公主闻讯，立即送了一对龙凤姐弟来，明面儿说是伺候顾小侯爷吃穿用度，实际上顾小侯爷一看这对姐弟那水当当的模样，就知道这是来爬床的。
顾小侯爷不想总拒绝长公主，留下了这对姐弟，哪想郭管事这边的大饼爹代表十分的不服气，不知道从哪儿也找来了个十六七岁的貌美少年郎给他做贴身护卫。
顾珠瞧这少年郎声音跟女孩子似的嫩，身上总是一股子香味，总觉得娘得有点奇怪。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才发现，这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从小就净身了，是那方面的高手，伺候人一流，又发现娘亲送来的那对姐弟也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为的就是教他、满足他。
顾小侯爷吓得够呛，他才十三，就爹娘这送人的开放程度，他要是自己不悠着点，怕是要英年早逝啊！
顾小侯爷私底下跟阿妄说起这些，又说自己跟不熟悉的人才不喜欢做些亲密的事情，便件阿妄眉眼舒展，冷清得格外好看，有着几分江湖气息，凌厉的像是白玫瑰。
“我只跟阿妄你熟悉，你说好不好？”顾小侯爷说着怪害臊的话，垂着浓密的睫毛。
白家少主微微一顿，抓住身边越发清丽动人的顾小侯爷的手，点了点头。
大兴天元十四年，顾小侯爷的待今大哥再次科举无望，颓废得把书房给烧了，顾珠在一旁瞧着，心情十分复杂，要他说些哄待今大哥高兴的话，他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些年说了几万句好话，早就说完了啊。
“可能……待今大哥，你不适合科举之路吧。”顾小侯爷也不明白为什么待今大哥在家里的时候出口成章、聪明绝顶，不管是什么问题都是瞬间能找到答案，可是一到考试就好像变成了白痴，名字都特么的能够写错，要不是这里笔墨有污渍，要不然就是那个地方写漏一大段话，最后错失机会。
待今大哥已经不够年轻了，这连秀才都没能考上，年年看着比他更小更杰出的小辈过关，心态怕是也越发的不好。
顾小侯爷琢磨着，待今大哥或许比顾炙侄儿更需要念经，推荐待今大哥先去寺庙里住上一年半载，调整一下现在的心态，最后再考虑要不要继续科考。
大兴天元十五年，顾珠在扬州用郭管事的名义开了一家番茄火锅店，雪天爆火，同好几个来扬州游历的西域人士聊得颇欢，喝了几壶酒，晕晕乎乎拉着西域小哥哥们登高看日出去，完全忘了今日也是阿妄抵达扬州的日子，等下午记起来，连忙去找阿妄，却是发现人家不理他。
顾小侯爷在白府外头想了想，倒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了，他都道歉了，不原谅他的阿妄便是不对，干脆放阿妄自己气上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和好。
顾珠想罢，立马吆喝着尉迟沅去冬猎，结果当天傍晚被来找他的阿妄给逮了回去，一路上他朝阿妄吐了吐舌头，拉阿妄的手，却换不来什么回应，顾珠从前觉着阿妄冷淡的样子酷毙了，现在人家虽然依旧冷淡，却叫他有些不喜，干脆叫停马车，也一言不发地骑马离开。
后来大半个月，顾小侯爷都懒得去找阿妄，闲来被郭管事提着耳朵去学下棋，忙的时候更是忙着在火锅馆子教个西域小哥哥打牌。
那西域小哥哥眼睛贼好看，顾小侯爷很爱跟其说话，顺便学一些西域的语言，还总是好奇的东问西问，希望能了解大饼爹所在的西域是什么样子。
西域人爱酒，葡萄酒千杯不醉，顾小侯爷陪着喝，却是喝了个迷迷糊糊，回家是被尉迟沅送回去的，只是醉酒的人向来爱说胡话，顾小侯爷也不例外，抓着尉迟沅的袖子便调侃尉迟沅如今变了好多，从前明明比他矮的，如今却是比他高上半个脑袋，难道是因为总骑马射箭搞锻炼？
尉迟公子晒得很黑，一身汗味，是刚从赛马场上下来接顾小侯爷的。
被顾小侯爷软乎乎得依偎过来，连忙推开，又看似乎把人脑袋给撞到，便忍不住又拉回来，但总怕自己身上气味难闻，于是很心不在焉，回了一句：“恩。”
“那明日我也习武好了……你打拳的时候真好看。”顾小侯爷夸赞道。
尉迟公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低头看靠在自己身上的小侯爷的脑袋，从上至下瞧着小侯爷纤长的睫毛，心中滚烫：“那……我与白妄，你觉得谁最好看？”
大兴男子也流行过一段时间的敷粉戴花，后来与外贸易频繁，便有着极大的包容，哪怕是男子当街穿女人裙子，也只是叫旁人多看两眼，便没什么好瞧的。
长安因着住着不少身份显赫的高门小姐与待嫁公主，每年便还会挑着日子举行游车投花的活动，自认为好看的男子往车上一站，绕城一圈，最后谁的车上花多，便是当年长安的第一美男子，是极有可能被高门大户招为赘婿。
当朝风气开放，于是比美也不算什么。
顾小侯爷被问了这么一句，借着酒劲儿，说：“现下觉着你好……”
“当真？”
“当真。”
一句‘当真’将尉迟沅多年积攒的冲动在马车里蒙蔽尉迟沅的理智，一把抓住顾小侯爷的手，顾小侯爷也没有挣扎，就这么呼出着滚烫的酒气，一双叫人过目不忘的桃花眼里没有什么意外，只愣了愣，才抬起头来，跟尉迟沅对视。
顾小侯爷看着尉迟沅的眼，从尉迟沅的眼里看着了自己的倒影，倒影渐近，越来越大，最后唇上一软。
临近六月的时候，顾小侯爷还是跟阿妄和好了，和好的原因也简单，只是因为阿妄过来哄他了，他便又觉着阿妄这样一个不善言辞的人都能够和本性对抗，前来跟自己说软话，一时便又把之前的不满抛在脑后，跟阿妄游船去。
大兴天元十六年，顾珠得知大饼爹即将抵达长安，这回是怎么着都想要跟大饼爹见面的，发了好大的脾气跳脚要去长安。
谁知道这回其实不必上蹿下跳的提要求，长安来了信，一前一后两封，俱是让他进长安的。
此时正值晚冬，还未过年，顾小侯爷一接着信，便叫来了泷族长一块儿来看。
泷族长这些年整治了不少族里混吃等死的癞子，该丢出去的全都丢了出去，上进的自然给足了银子，配了好几个先生教书。
顾小侯爷甚至还搬出家里唯一一个凭借科考出身出息的顾炙来给族里其他小孩子做榜样，效果嘛……有点儿跑偏了，好几个小朋友不知道为什么，学着顾炙开始念佛经去了。
“好哇！这是好事！珠弟弟，您快快准备准备，我立马就让下人去给你收拾行李，咱们举家一块儿上长安去，我们这些就住在三叔那里，你住在公主府，大家今年，总算是能过一个团圆年了！”
泷族长喜极而泣，一边摸着自己的胡子，一边赞叹着走来走去，后来不等顾珠说话，便一拍大腿，说：“我得立马跟四叔说一说，今年咱们都要去长安过年，以后，怕是也要常驻下去，我瞧着你爹跟长公主这几年像是感情修复好了，不然怎么会叫全家都过去呢？”
“且等等。”坐在圈椅上懒洋洋的漂亮少年撩了撩眼皮子，总含情、朦胧地眼珠子盯着地上的炭盆，手里抱着兔毛暖手炉，一边打了个哈欠，一边声音清朗温柔地说，“全家都去？老太太呢？”
泷族长心软，这些年早便觉着老太太可怜了，但碰上阖家欢乐的大事件，却很明事理的决口不跟瘫了的老太太提，琢磨了一会儿，说：
“我还有两个庶弟，一直在庄子上住着，这回咱们去了长安，叫他们回祖宅住着，顺道看着点儿老太太，叫老太太有个平淡的晚年，便是了，旁的，也有下人去打理，咱们当然还是要紧着长安那边的事情，如今咱们顾家，蒸蒸日上，前有五叔两次出使，功在千秋，后有三叔在朝廷之上乃三品大员，颇受器重，最后还有我儿顾炙外派在豫州做县令，如今马上就要升官，长安那边又叫珠弟弟你回去跟皇子们一块儿进南山书院念书，怎能因为老太太就不去了？”
泷族长微笑这看珠弟弟，十年过去，弟弟窜高了许多，如今不比他这个老哥哥矮几分，身形修长，窄腰长腿，容貌却是与日俱增的美丽，每每瞧着，泷族长都想不出来日后珠弟弟得娶个什么样的姑娘，才能配得上他。
当然了，珠弟弟这几年跟尉迟家小子还有漕帮少主之间的事儿那都是不作数的。
大兴风尚如此，豪门大族之间的男子互相有点儿爱慕，之间有些暧昧，那都无伤大雅，甚至很是推崇，是一种流行。
最后还是要娶妻生子的，妻子们自然也不管丈夫们在外头跟好友怎么着，只要不跟女人乱来便是哦弥陀佛。
泷族长想了许多，想着珠弟弟如今十六了，过了年便要十七，怕是此去长安，马上就要被指婚。
又想就珠弟弟这等高贵身份，怕是也要娶一个王族姑娘，日后开府，应当也是在长安开府，那真是他顾家的荣耀啊！
泷族长心潮澎拜，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珠弟弟摆了摆手，立马奔走相告去。
留下的少年顾珠垂眸看着手里的两封信，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还不够，又放在唇边亲了亲，才算完。
一旁伺候的小满姑娘见状，亲自凑上前来，半蹲着一边给少年笔直的放在凳子上的小腿按摩，一边微笑着恭贺道：“恭喜小侯爷，马上可就要见着长公主和驸马爷了。”
少年顾珠信纸遮住其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弯弯地盯着小满姑娘，回了一句：“可泷族长说此去我怕是要常驻那边，总觉得……有些舍不得。”
“嗐，又不是永远都不能出长安了，我的傻侯爷，什么时候回来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情？”
顾珠睫毛颤了颤，并不这样认为。
这些年他也是跟尉迟沅打听了不少朝廷上的事情，知道现在长安可不是什么风平浪静的金窝窝。
顾珠记得好多年前三表哥来扬州的时候，就已经是一身的功利，熏得他睁不开眼，现在大概十年过去了，曾经那些小豆丁一样的皇子怕是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更可怕的是，听说在长安的老相爷依旧是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皇帝舅舅听说跟老相爷感情依旧好得不得了，但依他所见，他的皇帝舅舅不知道忍得是不是快要吐血了。
这几年扬州有好几个功勋贵族因为当年欠债之事被下了大牢，夺了老祖宗的荣誉，还是老相爷亲自下的手，顾珠见微知著，感觉老相爷似乎是个很复杂的人，看上去似乎是很想要皇位，只要他放任这些贵族不管，让皇帝舅舅这个羽翼未丰之人去跟贵族斗，便能获利，却似乎根本做不到坐视不管。
再来顾珠如今看不懂大饼爹跟公主娘之间是什么关系了。
坊间传闻两人一见面便如胶似漆，两个人伉俪情深，俨然一对天作之合。
顾珠不信，但这一前一后到的信，和信上差不多的内容，却叫他不得不多琢磨琢磨。
或许大饼爹如今跟公主娘有了共识，所以关系不如从前差了。
也或许现在公主娘和皇帝舅舅因为大饼爹的强硬，终于是打算不逼大饼爹出头跟老相爷打擂台，所以矛盾自动消除，关系修复。
“哎……”顾珠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说，“算了，不想那么多，小满姐姐，你跟我说说去读书是谁的主意？我在扬州都只识字便可，没人叫我读那些文邹邹的文章，怎么这一下子还要去南山书院了？”
南山书院是全国考学学子们梦寐以求的学院，基本就相当于北大清华少年班，只要是能从这南山书院毕业，就绝对能靠上进士，大概等于保送清华北大的意思。
小满姑娘是宫里的老人，是公主的心腹，可以说公主做什么，说什么，想要干什么，一举一动看在小满的眼里，都是充分理解用意的。
小满姑娘轻轻笑了笑，说：“当然是长公主怕您跟您那些表兄弟生分，一块儿念书，有那同窗情谊，对您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明白了，跟未来皇帝接班人打下感情基础。
俗话说的好，这世上有四种感情最为牢固：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一起蹲过牢。
他的长公主娘这是未雨绸缪，因为不知道未来谁会当皇帝，所以让他每个人都去结交，去打好关系，以后好有个轻松的晚年？
可他记得皇帝舅舅很特么能生啊，有大概十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倘若这十三个儿子现在都长大了，在南山书院学习，那他岂不是要跟十三个人都搞好关系？那他哪里还有时间玩耍啊！
把他的一整天拆成十三份，也不够他去跟那些表兄弟搞关系的啊。
大概是看出小侯爷的苦恼，小满姑娘小声提醒了一句：“其实，主要跟大皇子曹方一块儿学习就好。大殿下乃先皇后的孩子，是咱们长公主看着长大的，大殿下今年最大，已有二十一岁，刚刚弱冠，已经是很少在南山书院行走，大部分时间都去吏部帮着老相爷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
“帮老相爷处理？”顾珠觉得这话不对吧。
谁知道小满姑娘却意味不明地笑着说：“正是，毕竟老相爷的的表侄女正是大皇子的生母，先皇后虽没了，但相爷府说到底依旧是大皇子的母家，哪怕是比较远呢？那相府本就人丁单薄，自然是不嫌远的。”
——靠，原来大皇子的血统有相府一份啊。
顾珠沉沉思索着，按照他多年特准的直觉，这个大皇子大概是最不受皇帝舅舅喜欢，皇帝舅舅却还要装作喜欢的那个人。
很好，现在他有点儿明白自己为什么去了长安后，公主娘让自己跟着大皇子混了。
倘若皇帝舅舅没能扳倒老相爷，那么大皇子就是唯一的皇位继承人，这根本就无需置疑。
倘若皇帝舅舅扳倒了老相爷，那么大皇子肯定是没希望的，但他也不会受牵连，因为他娘和大饼爹会罩着他。
“那我去长安主要是玩？”顾小侯爷总结道。
小满姑娘无奈，却又宠溺着笑道：“是，如此说也没错。”
……
大年十五，将军府阖家上路，车马如云，浩浩荡荡过了桥，一路往长安方向赶去。
少年顾珠耐不住总坐马车，坐得屁股都是疼的，踩着上马石便长腿一跨上了他的白马，先一步朝尉迟府上过去。
白马减肥颇有成效，如今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驰骋草原时的体重，托着个翩翩少年郎，一路行人游客驻足观望目送的不在少数。
顾珠同不少人都相熟，比方说街头卖卤蛋的老头，好些个说书先生，一堆在他火锅店赊账成瘾的一穷二白秀才，一路他都笑盈盈地摆手，说要走。
送别的豪族没有几个，不是被拉下马了，就是恨上了他们顾家，觉得要不是他们顾家当年没事儿找事儿还钱，他们也不必还，现在还能继续逍遥快活，还了钱后，大部分的老牌贵族们吃穿用度上差了好几个档次，好些年都没能缓过来，现在是每况日下。
不过对此，顾珠表示活该。
早干嘛去了呢？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大家都不还钱，第一个还的就成了坏人？哪有这样的道理？
好在现在扬州他也不呆了，只是放不下一个人。
顾珠让家里的队伍等等，他自己夹马前去尉迟府的角门，给对自己熟悉得不得了的门子丢了个锦囊，便笑道：“给你们小爷的，今日我走了，他这几日不在，不能送我，但我晓得他的心意，你只管跟你们爷说，以后到长安，便来找我，我顾珠随时欢迎。”
今年过年尉迟沅不在扬州，他们家近几年跟朝廷解了皇商的供应，现在已然不是皇商，只是个祖上有着些荣耀的商人。
商人虽有钱，但在扬州这官场上依旧是不大受待见，步步难行，听说是自打丢了皇商的名头，船运部分都开始受阻，不少人都等着收钱，所以尉迟家唯一的男丁尉迟沅便被迫去拜访了调任在外地的河道总督。
那河道总督之前是长安的尚书大人，现在升了官，但跟尉迟家依旧还是有着娃娃亲的。
尉迟沅去外地拜访那总督大人，怕是要提一提当年娃娃亲的事情。
不过顾珠觉得挺玄的，尉迟家现在家道中落，那总督大人能把千金嫁给尉迟沅，那得是多不疼自家闺女的？
而且……
——尉迟沅分明不爱那千金小姐，为了家族利益跟那女子结婚，这……虽然是古代家族联姻的常态，却似乎让婚姻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更何况不是顾珠他自恋，那尉迟沅分明对他有好感的，看来也不是多喜欢吧，这傻憨憨。
顾珠一面腹诽，一面骑马追上大部队，谁料在十里亭竟是正面跟匆忙赶回来的尉迟沅碰上！
尉迟沅从城郊风尘仆仆的回来，风霜直接挂在发梢上，一见他便举手摇晃马鞭，笑道：“珠珠，你要走？”
骑马逼近的尉迟沅多年来日日都不忘习武，已然跟小时候的小胖墩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穿着更是不似小时候穿红待绿，俨然一直花孔雀，皮肤依旧焦糖一样的颜色，略微粗糙，只笑容依旧灿烂，一见顾珠便露出一口的大白牙：“我一听说你要去长安常驻，便马不停蹄的回来送你，喏。”
尉迟沅身后只更着两个护卫，俱是从小跟着尉迟沅的人，一个个都人高马大，瞧着有几分威严。
尉迟沅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儿玉佩来，交给顾珠，道：“快把你腰上那五福金钱的坠子丢了吧，你不是跟那白妄又吵架了？趁着去长安的时候，甩了那小白脸算了，要是惦记花了他不少银子，不好说出口，我倒是个厚脸皮，愿意为之代劳。”
顾珠挑了挑眉，说：“关你屁事。你去找总督大人提亲了？”
尉迟沅小半张脸都被棕色的围脖遮住，淡淡笑道：“我自知是个什么玩意儿，没本事，哪怕去提当年的娃娃亲，也是自取其辱，所以只是过去叙叙旧，问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尉迟家起死回生的。”
“哦？那你那位总督大人可说了什么有用的话？”顾珠不大高兴，他早就跟尉迟沅建议过，要么去参军，要么去科考，这货哪样都不愿意去，就只呆在扬州做生意，跑船也不跑，跟阿妄比起来，果然还是阿妄更有事业心一点，哪怕阿妄如今脾气越来越不好，但不冷战的时候，简直完美。
“他的话自然也是一些劝学的话，跟你的比起来，差远了。”
“哟，你这是在恭维我？”
尉迟沅大方点了点头。
两个从小一块儿玩儿到大的小伙伴，如今算是要正式分别了，顾珠对尉迟沅是及舍不得的，但这舍不得里，没有旁的什么情愫。
尉迟沅也舍不得顾珠，他的舍不得，有千言万语的道不得。
因为他优秀，没钱，没实力，没有地位，他的尉迟家垮了，留下了个空架子，让他既不能重整旗鼓，又不愿意轻易离开扬州去拼一把，不然他原本就比不得那小白脸在顾珠心里的位置，离开后，顾珠这没良心的东西还记得他是谁就出奇了！
越是长大，尉迟沅越是将顾珠这人看得清楚，跟你好时，能好到你恨不得死在他身边，但翻脸不认人的时候也是翻得极快，好像瞬间就对你没有任何感情，都懒得看你一眼，便跟着其他男人鬼混去。
顾珠对他与对白妄是一样的，顾珠从小便对白妄有特别的好感，两人断断续续处了快十年，分分合合的，总是因为顾珠跟别的男人走太近，导致白妄与顾珠冷战。
可惜顾珠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他更擅长被哄，而不是哄别人，所以也让他尉迟沅有了一点可乘之机。
尉迟沅的可乘之机只在顾珠昏昏沉沉醉酒之时，不然他是决计不敢太过分的，太过分的事情一旦被拒绝，是连朋友都没得做的。
——现在的他珠珠肯定瞧不上。
他有这点自知之明。
跟顾珠又说了会儿话，前头的泷族长催促该继续上路了，尉迟沅才跟骑马时都俊俏漂亮得夺目的顾珠告别。
不过，当真看见车队远去的时候，尉迟公子开始想：他三天没合眼，日夜兼程回来，难道就只是为了看珠珠一个背影？
尉迟公子捏着缰绳，紧了紧，犹如他喉咙里干涩收紧。
他张了张唇，有热气白雾一般从嘴角溢出，却什么声音都没有伴随着一同出现。许久之后，当看不见车队的影子了，尉迟沅才轻轻叹了口气，拉转马头，往城内回去。
尉迟沅其实在见总督大人的时候，总督大人给了他两条路，第一条就是娶了从小定过娃娃亲的小姐，从此尉迟家便会在总督大人的关照下起死回生，第二条便是买官，花一笔钱，直接买官，去穷乡僻壤做出成绩，便可一步步往中心靠拢。
尉迟沅选第二条。
他……在顾珠这边耳濡目染多了，便觉着成亲这件事跟不认识乃至没有感情的人一起，是不对且不负责的。
那么什么才叫负责呢？
跟喜欢的人成亲。
他喜欢的人是男子，怎能成亲？只听过结契兄弟的。
可惜他喜欢的人并不愿意跟他结契，倒是跟个小白脸分分合合好几次，跟过家家似的。
尉迟沅回到尉迟府，刚踏入角门，一旁的门子就送来个锦囊，说是小侯爷给的。
他立马拆开，从里面倒出一沓火锅店的免费餐券。
略有些痞气的尉迟公子顿时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顾珠那火锅店到底还有多少有意思的东西，也不知道……顾珠能不能等到他足够有底气的时候……
“对了，小侯爷去郊外白家钱庄去过没？”
“去过的，您叫咱们注意着，一直都注意着呢，小侯爷前几日就去了钱庄，也似乎送了个锦囊，怕是里面也装着这个什么什么餐券吧？”小门子回答。
尉迟沅摇了摇头，不在意那些细节，只心情突然挺好，想着他要买官去县里做官，不能守着顾珠，那白妄回来，顾珠也不在扬州，都没办法见到，这难道不挺好？
就顾珠那记性，大概不到一年，就能把那白妄给忘了。
尉迟沅想着想着，心情绝好，只是没走两步就又听下人来说，说外头突然乱起来了，有一伙亡命之徒在牢里把个山贼给劫狱了。
尉迟沅皱了皱眉，说：“行了，知道了，最近把家里门窗都关严实些，别让那些有的没的脏东西闯进来。”说罢，尉迟沅‘啧’了一声，“怎么好像老是有人劫狱？”
记得扬州十年前也有过劫狱，那次劫狱也是一伙子山贼，弄得百姓都死了好些，当天还正值秋后问斩，要杀了那个叫什么灵的人，结果都因为人手临时冲去拦截劫狱之人，放走了好几个应当问斩的罪犯，其中就包括那个刘灵。
尉迟沅还记得顾珠当时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是他看不清切的复杂，好像是有点庆幸刘灵没有死，又希望刘灵受到惩罚，于是纠结地抿着唇，当断不断……
如今那恶毒的小子跑哪儿去了，尉迟沅是不知道，大概是死了，毕竟那样一个没有身份，连要饭都不能要的，被通缉之人，能去哪儿呢？大概率是躲在了山里，但山里有熊，有虎，不是被吃了，就是掉进河里，冻死了吧。
另一边，骑马骑累了的顾珠回到马车里，好好的睡了一觉，中途停下来吃了一顿小满姑娘带的餐盒，下午便躺在马车里听大饼爹送来的，那方面牛逼哄哄的花祷小哥哥讲长安的趣闻，介绍长安的各种特色景点外加网红打卡地。
所谓网红打卡地，顾珠听了半天，总结出两个，一个是长安府尹的衙门，断案三郎的公堂。
另一个自然依旧是南山书院，全国学子的梦。
这两个顾珠都没兴趣，懒散的打了个哈欠，说：“长安的小吃，小花你吃过多少？好吃的有哪些呢？”
被叫做小花的花祷至今不能接受自己这个长安有名的小倌，只服侍达官贵人，人送外号千层绵花的头牌，怎么就被送给这么个完全不碰自己的小侯爷的。
花祷生得女气，从小练过戏曲，身段儿就连当年的尚书大人都赞不绝口，怎么到了小侯爷这里，却只当个说书的来用？
花祷想过强行推了小侯爷，让小侯爷开开荤，但又有几分阴影，他还记得自己只是拉拉小侯爷的手，不小心被那人称白少主的人瞧见了隔天就找人掰断了他的手指头，硬是养了三个月才好。
如今花祷成日忧心忡忡，生怕见了驸马爷，一问他，他都没有伺候过小侯爷一回，岂不是罪过？
花祷心里苦，没能再给小侯爷说上长安的小吃有哪些，倒是翘着兰花指，捏着香喷喷的绢帕抹起眼泪来。
顾珠一看花祷哭就头大：“你再哭，我就叫颜氏姐弟进来陪我说话，你出去跟郭管事骑马。”
花祷立即打住，偷偷瞧了一眼小侯爷，登时被小侯爷那昏暗视线里浓丽的眉眼给蛊惑，心里的埋怨顿时又成了空，说：“侯爷别叫他们，我还能说。”
顾珠随意的点了点头，却又给了个承诺：“你放心吧，等到了长安，你们从哪儿来，我都送回去，还给一笔钱，我爹娘也不会为难你们，我自个儿又不是不会找朋友，还需要他们来操心？”
花祷暗暗在心里点头：的确是不需要找，多得是人涌上来啊小侯爷。
后来几日，顾珠大都是在车内度过，大冬天还遇到一场雪，于是耽误了几天功夫，大年三十当天才匆忙赶到向往已久的长安。
顾珠骑在他的白马上，遥望近在咫尺的长安城城门，领着郭管事便先一步前去，他着一袭水红白底的衣裳，长发蓬松随风而动，明眸皓齿，一路含情眼四处飘，迎着一场大雪，便要踏入长安。
长安城门总共三十六道，传闻城内便有二十五万的常住人口，城外的人更多。
他一路前去，好奇地打量城外所有，有骑着骆驼的西域人，有骑马的士兵，有坐轿子的女眷，有他们这样的马车车队，还有更多步行的百姓，撑着伞，拥挤在大街上，只是官道不许堵住，便叫顾珠这样的人畅通无阻直至城门，最后被一声熟悉的呼唤叫住。
“珠珠！”
“爹！”他听得出，这是他爹爹的声音！
顾珠四处寻找一个庞大的身影，结果怎么也没有找见，反而是个留着性感络腮胡的深邃眼大叔朝他走来……
顾珠：……？！！！

第64章 窗边一只手  像是生怕被谁多看了去。……
长安大年三十最是热闹, 城外鞭炮齐鸣，婚嫁也总是凑在这一两日下聘礼，又赶上落雪, 皇城脚下的达官贵人们忙得不可开交，不是今日到这个府上去拜年，就是明日要去某亲戚的家中吃饭，一来二去，过年时哪怕不必上朝, 也比上朝还要累。
尤其是相府的大门口，排队送礼的马车从街头一直延长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 是肉眼可见的权势滔天。
正午时分，从长安长公主府里出来了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前头的马车红盖金色流苏, 马匹披着精致昂贵的马鞍与马栓，威风凛凛，尽显皇家风范。
后头的那辆马车修得更是细致, 崭新的红顶金色流苏随风而动, 行驶在拥挤却又刚好留出一条官道供马车形式的路上。
一前一后的两辆马车很快穿过洛城门抵达城头, 洛城门的城头贯是些达官贵人行走的城门，不必像直城门那样需要检查进城都带了些什么, 只管亮出自己的身份便能进入。
同理，当公主府的马车缓缓行至到洛城门城门口，马车里边推门出来个淡绿色衣裳的婢女，婢女梳着双发髻，两头垂着青色的发带, 瞧着乖巧可人，一举一动却文静又大气，先是搬下来个精致的脚蹬，又跟马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很快便合上门，站在雪中伸长了脖子探望。
时间一点点过去，马车里的人不时从要问问相接的人来了没有，婢女便温顺的去回话，每回，却都是同一句：“再等等吧，公主，小侯爷兴许爱看风景，虽说来回传信的人说今日正午便可抵达长安，可到底是会耽误一些的，怕是下一刻就能到的。”
马车里被唤作公主的人声音淡淡的，飘渺地仿佛永远不会落在地上，温和柔软，又有着几分落寞的畏惧。
婢女是公主的贴身婢女云婷，乃堂堂有品级的女官，走出去也是要受跪拜的人物，何等聪慧？听出公主这破天荒的心烦意乱与惶恐，不得不慎之又慎，说话时是一万分的小心，唯恐说错了话去：“对了，公主，我们已然等了许久，怕不是错过了？”
马车里的人缓慢将车窗打开，露出一双明媚的桃花眼来，不笑时却薄凉得很，柳叶眉上微微一挑，语气叫人听不出喜怒：“那便差人去各个城门都守着，的确有可能错过，但西入长安的话，应当是走这洛城门才对……”
云婷姑姑微微一笑，说着俏皮话：“小侯爷向来古灵精怪，半路上遇到个长相傻乎乎的大猫都要追上半天，还跟公主描写了一页纸的话，可不就是走哪个门都有可能的？”
长公主曹昭越听了这话，红唇顿时勾起个弧度来，低头用捏着帕子的食指轻轻掩了掩，风华绝代便是此刻，哪怕是眼角有了些许细纹，也是有着无比惊人的美貌，但很可惜，长公主甚少这样发自肺腑的笑一笑：“很是，珠珠那孩子，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我总催他，怕是不好，算了，我们还是回去等他，免得他嫌我这个当娘的烦。”
云婷姑姑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重新上了马车，走前却还是交代了侍卫去各个门口守着，一旦看见小侯爷的车队，立马就前来禀报。
哪知道刚从城门口回到公主府，就听有侍卫来报，说是在雍城门城头看见了顾家的马车，顾家老三的马车正接着来自扬州的一行人，也看见驸马爷跟骑白马的少年会晤，把人给亲自抱了下来。
正在下马车的长公主在听见‘驸马爷’三个字的时候，眼底是一闪而过无人能捕捉的暗涌，面上却是依旧淡淡的挂着习惯性的微笑，说：“知道了。”
云婷姑姑一面扶公主回府，一面抬了抬眼皮，小声的提意：“公主准备了许久的接风宴，这会子都在厨房热着呢，要不要叫驸马爷还有小侯爷都回家吃？去那顾威海的家里，怕是不妥的吧？”
顾家总共五房兄弟，老大顾道一很早便去世了；老二顾天霖十几年前去世；老三顾威海在长安成家立业，时任三品翰林学士，虽说是个文职，却又并非靠正经科考得来，是当年顾公还在时为顾威海求的官，几十年过去了，只升了一级，并且在翰林院毫无建树，用翰林院其他人私底下的话来说，就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东西；顾家老四多年前自娶了个阴亲，便不敢在外面鬼混，一说是收了心，当真爱那死了的平妻，又说是下头不行了，正忙着求爷爷告奶奶的治病。
最后顾家老五便是驸马爷顾劲臣了，今年也三十三岁，正是壮年之时，从前是个侠义书生，如今是个张嘴便没句实话的吏部侍郎，手里没什么权力，却又比谁人都要可怕。
长公主似乎想都没想，便笃定地说道：“不必，且等着吧，要不了多久，珠珠定然是要来我这将军府跟我团圆的。”
云婷姑姑依旧是担心，怕公主失望，只是不好再提。
另一边，跟从前的大饼爹，如今步步生风，一举一动都风度翩翩的爹爹走在长街上，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从前的人跟眼前人混在一起。
这样的变化叫人陌生，却又在被捏脸蛋刮鼻子的时候烟消云散。
顾珠眼眶红红地，仔仔细细看着自家如今直接能出道的爹，总觉得有点儿理解当年为啥自家爹能够成为四大才子之首，显然是因为长得好看啊！
“爹爹变得，叫我有些不敢认了……”少年顾珠一面说着这样让人心软的话，一面又露出个腼腆的笑来。
对面坐着的顾劲臣在马车外是个生人勿近的大人物，在马车里一听见自家宝贝儿子这样说话，便是忍不住掩面擦泪起来，抓着儿子的手恨不得黏在一起说：“我是你爹，怎么就不敢认了？我可是一眼就认出我的珠珠了……”
“欸，我都没哭，你咋哭上了？”顾珠看见爹爹在自己面前这毫无形象的模样，顿时便少了大半的距离感，一把拥抱上去，脸颊都乖乖靠在爹爹的肩膀上，哄说，“哦、哦，别哭，我们以后应当是不会分开了吧？以后都是好日子哩，当然，除了待今大哥，待今大哥还在后头的马车上颓废着呢，哪怕是来长安游玩，他都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考学考傻了。”
顾珠这回举家来长安，除了老太太这个遭人嫌弃的没有跟来，全家都来了，信上说是他到时候住在公主府，其他家里人都跟三伯住在一起。
三伯这人虽然当初娶了大饼爹的白月光，但爹爹看上去好像早就忘怀了，于是跟三伯感情好像很好，这会子用的马车都有顾府的标记。
“你那待今大哥，从前只以为是时运不济，所以次次落第，如今看来品性上也是极有问题，考魔怔了，这天下之大，难道是除了考学就没有别的出路了？珠珠放心吧，等他到了老三府上，让老三给他传授传授经验，他若是实在想要当官，也不必强求正统科考的出身，单看他当官是想要干什么吧。”
顾劲臣说话温和，眸中却是透着智者的凌厉：“他若是当官只为了博一口气，那么他应该不会答应咱们去给他求个荫官。可这样的人即便日后走了狗屎运，考上了进士，也于顾家没什么大用，珠珠你也不必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
“当然了，如果你那待今大哥想要当官，是希望能够做出一番事业，是想要为天下苍生做些什么，那么是科举出身还是求来的荫官，又有何不同？想必你那待今大哥会明白如何选择的。”
顾珠点了点头，说：“爹爹说的很对，只是，咱们现在去哪儿呢？”他撩开车窗的帘子，说话时口中的热气犹如仙气儿飘出，双手干脆趴在小窗台上，下巴抵在胳膊上，仰头东张西望。
顾劲臣顿了顿，伸手帮他心里永远的小朋友拍了拍脑袋上的雪花，温柔地道：“我知你时想要去见长公主，长公主怕是也备下了午膳，就等着你去见他，可如此风尘仆仆的过去，你愿意？先去你三伯那里换一身舒适点儿的衣裳，洗把脸，喝点儿甜汤，最后再去，也显得体面好看不是？”*貨罒▽罒歌*独 家wo 次
顾珠倒是没有想太多，听了大饼爹……哦，不，现在应当不能叫做大饼爹了……听了爹爹的话，顾珠立即点了点头，回头说：“正是正是，我多年不曾见娘了，这样草率可不好，可我鞋袜在来的路上都被我弄湿了，许久都没能干，这脚上这双又都是泥，也不知道现买来不来得及。”
顾劲臣笑着摇了摇头，说：“你爹我还能委屈你不成？你三伯府上给你准备了十几套换洗的衣裳、鞋袜，放心，绝对合身。”
“肯定是郭管事成天偷偷量我的尺寸，郭管事就是你的探子。”顾珠故意埋怨。
顾劲臣挑了挑眉：“爹爹爱你嘛。”
“哼，才不要你爱，一走好多年，一看就是根本不想我。”
“真真冤枉！天大的冤枉，爹爹想珠珠想得茶不思饭不想，你看，是不是你小时候最喜欢摸的肚子都没了？”
顾家马车里欢声笑语，却在长安大街上并不多么特别，毕竟正是过年，处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只朱雀大街文昌茶馆二楼有人临窗垂眸，一眼瞧见浩浩荡荡的车队人马和顾家的标识，回头操着一口依旧不如何标准的长安官话跟主位上正在斟酒的黑袍男人咋咋呼呼道：“谢兄，这长安真是越来越热闹了，那顾劲臣到底是憋不住，愿意把他那宝贝小侯爷接来长安守着，日后这宫里宫外不晓得又要生出多少事儿，就二皇子跟大皇子便斗得跟个乌鸡眼似的，这回我看二皇子怕是要想方设法的在小侯爷身上使劲儿讨好，咱们又有好戏看了。”
主位上的谢崇风听见了个熟悉的名称，皱了皱眉，并不大愿意在长安跟这小东西见面，当初他离开的时候，那小东西还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哪怕有猜测，也只是猜测，没有证据，现在来了长安，总是会碰到，到时候那小东西嘴巴叭叭叭往外说他失忆那段时间的事儿，他在军中还能有威信可言？！
如今依旧是五品将军的谢崇风垂眸，端着酒走到窗口，朝着部下罗玉春所指的方向淡淡望去，一眼就看见了放在窗边儿的一只手。
只是一只手，腕子上还戴着啼血玉镯，但谢崇风一眼便看得出，这就是那小东西的手。
不待谢崇风看第二眼，眨眼间，手边收了回去，像是生怕被谁多看了去。
谢崇风久违想起了总捏自己脸颊的小手，实在是胆大妄为的手。
他一饮将温酒倒入口中，随后拇指随意擦过嘴角，并不知未来他会为了如今嘴里的‘小东西’做出什么事……

第65章 绝世大母零  回去收拾你。
甫一停车, 顾珠便先一步从马车上下去，仰头便是高高挂在头上的牌子，好大的‘顾府’二字。
他余光看见后头马车上的泷大族长跟女眷们都下了车, 立马让小满姐姐去照顾一下绿蓉嫂子，绿蓉嫂嫂这些年一个人带着桥二哥哥的娃娃，不用说也是极为辛苦的：“去问问小韬还晕不晕车，要是晕车，就喊二嫂嫂带着韬哥儿先去后头休息, 中午的午膳不必出来吃。”
说话间泷族长喜气洋洋的凑上来，也是看着大气的顾府满眼的与有荣焉，一面搓手一面咽了咽口水, 问顾珠：“珠弟弟，咱们三房看来在长安果然是有些地位的，我看这门口的石狮子都要比旁人的大，脖子上还挂了一串儿的铜板, 这是什么风俗？”
顾珠身后有爹爹走来披上火红的斗篷，连一时半刻都不愿意让他有着凉的风险，他心暖哄哄的拉着爹爹的手, 顺道跟泷族长介绍：“这你算是问对人了, 之前我还在花祷那里听过, 说是近年来长安很流行在门口散钱，给过路的穷困人一条活路, 又怕有些穷困的书生碍于面子，不敢来拿，所以就直接挂在石狮子的脖子上，让有需要的人自取，也没人知道是谁拿的。”
“长安不愧是大兴最盛之都, 欸，五叔，咱们可别在外面再站着了，快快进去吧，我也是许久没有见过三叔了，得先去拜见了三叔再更衣？”泷族长初来这皇城脚下，早便听说长安富贵不比扬州差，又听说一个牌匾掉下来，砸中十个人，能有九个是皇亲贵戚，还有一个便是一品大员。
泷族长总觉着自己家里这么多人赶来长安投奔三叔，简直有点儿像是再扬州混不下去才过来打秋风的穷亲戚，首先便怕人瞧见，既兴奋，又有些怕让不怎么了解的三叔厌弃。
但泷族长的深思熟虑约莫都跟顾珠不在同一水平线上，泷族长只顾着担心自己这一大家子过来三房老爷的心情，顾珠则惦记着废掉了一样的待今大哥。
“这个不急，泷大哥哥你先去把待今大哥给拽出来，让他跟咱们一块儿走进去，三伯肯定正在堂上等着呢，莫让三伯等急了。”
泷族长遇事依旧有些没主见，一听顾珠这么说，连忙便点头，拍了拍脑袋，笑道：“对对，爱，待今他一路还是提不起什么兴趣，得嘞，我这就是把他给拽下来，咱们初来乍到，他身为四房嫡长子，如何能躲开？”
说完，泷族长立马返回去，重新跳上一辆马车，去叫如今总是昏昏欲睡的待今大哥。
顾珠瞟了一眼泷族长，随即便见顾府的下人们在后面帮忙搬东西，总共五十多口箱子，里面全是衣物与各房老爷少爷跟女眷的日常用物，其中更是有不少箱子装着金银首饰，一点儿错都不能出，磕着碰着那可就不怎么值钱了。
“你们小心点搬，别摔了。”顾珠瞧见个很是瘦弱的下人佝偻着背搬运一口大箱子，双手颤颤巍巍，一看就是没吃饱饭的，哪里有力气干这样的重活？
——三伯家里都不给下人吃饱饭的吗？
顾珠对长安三伯真是一无所知，从前的大饼爹不愿意提起，那是因为三伯娶了大饼爹的白月光，这他能理解。
后来听安分下来的四伯说过几次气话，说在长安的老三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家里没钱都不晓得寄回来一些，只顾着自己在长安吃香的喝辣的。
但顾珠又听说混账四伯以前每回上长安找皇帝舅舅要钱的时候，都是住在三伯家里，三伯要是对混账四伯不好，怎么可能让四伯住呢？
可见混账四伯的话一向是不能信的，这货谁对他好他立马就能把人夸上天去，谁对他不好，立马就又改变了态度，能骂多难听就骂多难听。
顾珠这边微微出神，却没想到刚提醒过要小心，那边就有个瘦弱的下人一不留神摔了一跤，直接把箱子摔破，锁芯儿磕坏，里面倒出一堆精锻的绸缎衣裳，外加好几条红肚兜。
顾珠脸色微微红了红，那可是他的红肚兜，这等贴身的东西被那么多人看见，他真是瞬间就不想要了。
他脸色不好，抿了抿唇，小跑过去，便连忙把地上的肚兜还有衣物都卷起来塞回去，犯错的小厮更是嘴里不停的念叨着‘饶命’，一边一块儿帮他收拾。
顾珠莫名觉着这小厮未免也太怕自己了些，他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长了青面獠牙？
“没关系的，小心点儿吧。”顾珠把箱子重新盖上，便是松了口气，也饶过了那小厮，结果却看见顾府里面仿佛是管事的嬷嬷沉着脸站在一旁，对那犯错的小厮摆了摆手，小厮便脸色一白，退了下去。
顾珠有点儿好奇，却又暂且不愿意插手三伯府上的事情，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大事儿，就在自家爹爹叫他的时候，转身离开。
“你还要不要去公主府了？恩？”极为宠溺的声音从身边高挑的爹爹嗓音里发出，“这里有我呢，你不要什么都管，那太累了，来长安爹爹是让你来耍，来享福的，家里一切都好，别总操心。”
顾劲臣老早就发现自家宝贝儿子爱操心这件事了。
小时候在扬州，便隔三岔五约他减肥，只是减肥这件事他从前不放在心上，小朋友时候的顾珠也爱吃甜嘴，两人就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剪了个寂寞。
后来他的珠珠大了一点，就操心家里后继无人之事。操心大人的感情问题也操心家里的银钱和光鲜亮丽下的龌龊。
那些……哪是他顾劲臣孩子需要去管的？！
说到底，都是当年他这个做父亲的不够称职。
“我这哪里是操心呀？只是随随便便跟泷大哥哥说几句话，关心关心待今大哥，顺带帮忙照顾一下二哥哥的媳妇，都是举手之劳。”顾珠浑不在意地对爹爹笑了笑，此时也走到了大堂里，一眼便看见迎上来的一个绝世病弱俊老头！
直觉告诉顾珠，这特么就是他的三伯，可三伯今年得有六十了吧？这保养得不错啊，看上去也就四十多的样子……
还有，三伯身边的都是三伯的妻妾吗？
少年顾珠一眼望去，粗略算了算，得有八个之多！
“哎呀呀，小五！珠珠！”只见一身白的四伯身骄肉贵地先是被身边的小妾扶起来，随后弱柳扶风般轻飘飘地双手张开跟自家爹爹抱做一团，睫毛贼长，一眨一睁，琼瑶式的大颗大颗眼泪便唰唰往下掉，声音弱弱的，听着像是体虚得很，“可把你们盼来了，我一人常年住在这里，孤苦伶仃，若不是还有几位红颜知己，怕是早已无命等你们前来了。”
刚说完，顾珠就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美妇人满眼怜惜地扶着三伯，轻声细语地劝慰：“夫君，可不许这么说，我们姐妹几个，是知道你早盼着这天呢，这不，都欢迎着，你快快收了眼泪，别哭坏了身子，不然，我们可不依。”
顾珠下一秒就看四伯深情款款地握着好几个美妇人的手，摇了摇头，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今日好不容易见着弟弟和侄儿们，就让我放肆一天又如何？你们呀，就是太关心我了，不值得的……叫我这一个病弱的身体，怎么还你们这份情啊。”
顾珠浑身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无论如何也听不下去了，既觉着四伯这一大家子有趣，又怪羡慕的，要是他的爹爹跟娘亲也这样感情好……算了算了，他可不愿意勉强谁，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吃过了三伯的狗粮，又得了好几个伯母的见面礼，顾珠去东屋里换了一身行头便骑马往公主府赶。
他原本以为爹爹跟公主娘感情虽然没多少，但应该不是相互敌视的，还邀请爹爹一块儿过去，谁知道爹爹只叫郭管事陪他过去，他不好强求，抱着自己早早准备好的见面礼，就满怀欣喜的去，轿子也不想坐、马车也不想坐，只愿意骑马去。
顾珠觉着，自己骑马怪帅的，阿妄便喜欢看他骑马，说他骑着白马奔赴过来的时候，叫人眼睛都不敢眨。
那可不就是夸他好看嘛？
他想叫公主娘也第一眼就喜欢他。
足足得有十四年没有见过公主娘的顾珠被冷风刮过脸颊，却不觉得冷，缀着兔绒的披风在他身后猎猎作响，腰间环佩叮当，无数的人群从他面前倒退，属于长安热闹的空气都夹着早开的杏花的香气，他一路按照花祷给自己画下的地图走，又远远就瞧见公主府大门旁的标杆，不多时就拉住缰绳，却不是到了公主府门口，而是他没注意，差点儿与迎面夹马来的另一个人撞马！
“吁！”顾珠厉声喊停。
对方也是同样举措。
可惜对方的马听得懂‘吁’声，高抬前蹄停下了，他的白马‘金子’却是被吓着，根本停不下来，跟对方还是撞在了一起，搞了个人仰马翻。
顾珠手里的盒子直接飞出去，砸在对方脑门上，他双手着地，呲了一手的细碎伤口，疼得半天没爬起来，直到被郭管事搀起，紧张道：“别管我，先去看看我礼物摔坏了没有。”
他给公主娘带回来的礼物可是很难见的汝窑青瓷，年代久远，有钱都买不到的，要是碎了，他可没地儿哭去。
郭管事摇了摇头：“不急，小侯爷您这手……咱们还是先回顾府，处理一下这伤如何？”郭管事急得一头汗，被小侯爷一手硕大的血珠子给惊得浑身发冷。
顾珠摆了摆手，随意用帕子擦了擦，虽嘴里还娇气得‘嘶嘶’抽气，却还是先跑去那摔倒之人的身边检查自己的礼物。
被砸了个包的年轻人浓眉大眼、五官轮廓深邃，一身的正气涛涛，着一袭暗灰色的袍子，端的也是大家公子的气势，单腿屈膝起来，一面扶额一面挑眼看身边的顾珠，沉声说：“你是何人？大街上纵马也不是你这么纵的，急行可有手令？没有上头的手令，在长安城内急行，这叫纵马行凶，按律可是要当斩的。”
顾珠这边看自己的礼物还完好无损，这才仔细盯着面前的受害者不好意思地说：“实在抱歉，我没有手令……”
“那就跟我走去见官。”对方站起来，捏着他的手腕就要走，当真是刚正不阿的要命。
顾珠‘诶诶’想求饶：“我是第一次，你要钱吗？我给你赔钱？”
一旁的郭管事更是手上功夫极快地捏了一把那人的手臂，只一下就叫那人松开，道：“我们也是有手令的，奉长公主之命前往公主府，若是要医药费，这位公子还请先自行看看大夫，到时候把账记在公主府或顾家的头上便是，其他恕不奉陪。”
“哦？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小侯爷。”对方突然毕恭毕敬地正正经经鞠躬行礼，自我介绍说，“既然是公主府有令，便无事了，我是大皇子伴读韩江雪，方才多有得罪，还请侯爷莫怪。”
顾珠看这位韩江雪一板一眼，跟从前的待今大哥一样像个书呆子，歪了歪脑袋，笑道：“无碍，那我可以走了吗？你去看看脑袋吧，账往顾府送吧。”说完，顾珠走到自己那委屈巴拉的白马‘金子’身边，拍了一把金子的大屁股，小声骂了一句，“回去收拾你。”
白马金子甩了甩脖子上油光水滑的鬃毛，仿佛通人性一般，有恃无恐。
眼瞅着侯爷走了，韩公子才慢条斯理拍了拍自己弄脏的衣摆，结果低头时却发现不远处掉落着一个五福金钱的坠子，这东西可不是一般人能戴的，韩公子立马捡起来，扬着手想要喊远去只剩下个背影的侯爷，结果却无奈地发现喊是喊不了，人家根本听不见。
韩公子摇了摇头，看了看手里的五福金钱的坠子，总觉着似乎恍惚之间又瞧见了踏雪而来的小侯爷，起初其实是他看小侯爷看得出了神，不然凭他的技术，怎可能撞成这样？
韩公子略略臊得自觉惭愧，又想起自己刚才为了掩饰，要抓那小侯爷去见官的画面，更是捂脸不敢再想，匆匆将那五福金钱的坠子揣进袖口，便逃离此地。
另一边，顾珠总算是到了公主府，跟到三伯府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只是刚刚下马，便有先一步过来的小满姐姐领着一群侍女来给他行礼，随后给他又是拍头上的雪，又是给他解开披风，个个儿都气氛极好的让他快进去，说公主都望穿秋水了。
顾珠乐呵呵地被推进去，手上的伤可不敢叫小满姐姐晓得，不然又要小题大做，就干脆把手一直微微虚握着，再藏在宽大的袖中，满目期待地往公主府的正堂去，脸颊都团着粉红，漂亮得像是采了天上的晚霞涂在面上。
顾珠裹着一阵新鲜的寒风入了温暖大堂，却脚步在迈入大堂的瞬间，另一只脚便顿住。
好家伙，正坐的美人应当就是他的公主娘了，但左右两排满满当当的富贵公子都是怎么回事？是他娘给他重新找的那方面的专家？还是他的皇家表兄弟们啊？
“表弟！”
“珠珠表弟！”
“哎呀，表弟，可算是把你盼来了，姑姑不知等了多久呢。”
“表弟，别来无恙啊。”
富丽堂皇的堂内个个儿模样好、身材佳、气势不凡、一表人才的表兄弟们先后开口说话了，顾珠这才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公主娘给他又送一堆娘唧唧的绝世大母零就好。
顾珠一一点了点头，首先去给高高在上一直朝他微笑的公主娘行了个大礼：“孩儿顾珠不孝，让娘久等了。”
大兴长公主曹昭越美目早已被热泪含糊得看不清楚什么，却又没有落下，只在眼眶里闪闪发光，一派大气端庄：“快快起来吧，你我是母子，何必行此大礼的？快坐过来，挨着我坐。”
长公主连说话都有着完美的音调，仿佛永远不会失态，永远都是当朝唯一能够养私兵，对皇帝都敢指着鼻子教训的巾帼公主，只有贴身婢女云婷看得见公主紧紧捏着裙摆的手，和擦手心汗的动作，便是一阵心酸心疼。

第66章 黄花大闺男  白少主醋劲儿大得不得了………
“如今真是太好了, 过几日便是老太后的高寿，如今大姑姑又跟珠珠表弟团聚，今年大兴定然是更加繁荣昌盛的一年！”
顾珠很是有点害羞地坐在公主娘身边, 鼻子里是淡淡的香气，说不清楚是什么味道，似花非花，更类似檀香的一种，这是只有礼佛之人才会喜欢的香味……
他跟公主娘坐在一张长几的右边, 面前的小几摆了满满当当的美味佳肴，从天上飞的到地上跑的，应有尽有, 还有些看不出来是什么做的，摆得很是漂亮，看来公主娘也是个爱吃的人吧，嘿, 跟他一样。
顾珠一面观察目之所急的一切，一面又抽空抬眸，去看开口说话的人, 那是个头戴二龙戏珠的锦袍男子, 瞧着很是沉稳, 笑容温和大方，眼角有一颗红色的泪痣, 雨滴的形状，瞧着便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顾珠不知道他是谁，但叫表哥总是对的。
他刚要开口跟这位表哥对话，身边的公主娘似乎发现了他的小尴尬, 从容不迫地笑着拉了拉他的手，握在手心，顺带着介绍说：“这是你大表哥，也是你皇帝舅舅的嫡长子，如今弱冠之年，早早就去了吏部行走，是你这些表兄弟里头最早帮你舅舅分担国事的好孩子，你不必跟他拘礼，叫一声大表哥便是。”
顾珠微微红了红脸，漂亮的眼睛落在娘亲握着自己的手上，对什么表哥表弟的都不在意，却又乖乖跟着喊了一声：“大表哥……”
大表哥上辈子不知道是不是哭得太多，所以这辈子眼角有这么一颗泪痣，显得有几分柔弱，但又留着一抹鲁迅似的一字胡，便阴柔不了多少。
“欸，咱们珠珠表弟真是一表人才啊，早便听老三说过，珠珠表弟在扬州是出了名的貌比潘安，走在大街上都有小丫头小子送诗送帕子，怎么？如今也是过了十三，大姑姑怎么着也该着急着急珠珠表弟的亲事了呀。”
大皇子曹方笑着说，笑起来的时候，很爱用拇指转动自己食指上的扳指，那扳指成色非常之好，顾珠瞧着，温润得怕是触手升温，比自己手腕子上的，都要贵重不少。
不过人家好歹是当场大皇子，是极有可能当上太子，最后继承大统的人，有这么一个昂贵的扳指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顾珠私底下对公主娘还有爹爹送来的陪房可不怎么亲近，要是敢硬来，发起脾气来，哪怕他饶过了那些人，他身边的郭管事、侄儿们还有哥哥们都饶不了他们。
他在扬州没人敢管他的婚事，哪怕旁人提一嘴，顾珠也是要俏皮的哼唧一句：别管我，管好你自己。
现在在好不容易见面的公主娘面前，那些娇纵的坏脾气可不敢随便放出来，规规矩矩得不得了，哪怕被提起了最不想被提起的事情，也只是悄悄咬了咬下唇，心里腹诽大表哥有点讨厌，堂堂大皇子欸，不要这么八卦好不好？
长公主余光瞧见自家宝贝珠珠有些沉默安静，略一垂眸，再抬起来，便跟大皇子摇了摇头，说：“此事急不得，想当初为你选妻，可也是废了你父皇好些时日，更何况珠珠如今还未及冠，还是个孩子呢，只管怎么开心怎么来，以后啊，自个儿看见了好的，跟娘说，娘再作主帮你娶进来，也是一样的。”
顾珠听着公主娘这话的意思，仿佛是左右不管怎么样，都是要娶亲的，可他怎么能娶亲呢？顾珠感觉自己这辈子是娶亲无望的，他从小到大，完全没有对任何一个女孩子动过心啊！他觉得自己应该是24K纯gay，不是什么双，娶了人家的姑娘又不能给人家的姑娘幸福，虽然在古代这是大部分现状，却不是他能接受的。
好在娘说他还小。
顾珠琢磨，再拖个一二十年应该不难。
“很是呢，我也觉着珠珠表弟还小，更何况又是大姑姑唯一的孩子，自然是要慎之又慎，怎么能随随便便跟旁人一样，只要是个权贵之女就饥不择食？呵呵。”
说这话的是一个发髻歪着束起的大兄弟，长得明显比在座各位表哥表弟们矮上一截，但看相貌又似乎不是很小，或许应当是他的二表哥，这位二表哥顾珠晓得，跟大皇子一样，都是皇后之子，只是很可惜，这位二表哥是继后的儿子，虽然也是中宫嫡子，但却略有些地位尴尬。
因为朝堂上有两种呼声，一种是支持原配之子大表哥的，一种就是支持现任之子二表哥。
说二表哥不配当太子的大臣们，曾有很不怕死的言论：继后之子如何能与原配皇后之子相提并论？
顾珠当时听公主娘送来的那对姐弟讲长安城的坊间传闻，就听他们说了这个事情，可见当朝臣子们相当一部分人都是站在老相爷那边的。
那么以此推论，大表哥跟二表哥感情很差，这二表哥阴阳怪气的说了这么一句话，是在嘲讽大表哥急功近利，只要是权贵的女儿都恨不得收入囊中？
顾珠瞥了一眼大表哥，没看出大表哥有没有什么恼羞成怒，只听见身边的公主娘又是很亲切的跟他介绍道：“这坐没坐相的小猴儿，是你二表哥，从小就皮实，说话牙尖嘴利的，这会子，又在像我诉苦呢。”
顾珠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其中有什么故事，但他可喜欢听故事了。
“我哪里是在找大姑姑诉苦？分明是觉得心痛，大姑姑，我身体不适，还是先行告辞了。珠珠表弟，改日南山书院见吧。”
说着，顾珠就看见颇有些流里流气不拘小节的二表哥领着身边的太监和婢女便大摇大摆的走了。
顾珠更是好奇，心里痒痒的。
“哎，二弟就是太过洒脱了，今日好好的为珠珠表弟的接风宴，却这么早便走……这……哎，表弟可不要怪你的二表哥，他同你大不了几个月，如今还在书院读书，偶尔才参与朝议，平时很爱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想必是被带得有点太洒脱了。”大皇子苦笑着，为同父异母的弟弟告饶，“这样吧，我替他罚一杯酒，还请珠珠表弟让他先行离去，改日我一定拉着他过来跟你好好的再聚一聚。”
顾珠听大表哥这番话，总觉得有点明着为二表哥开脱，实则是让他对二表哥印象不好。
但大表哥神情着实真诚恳切，顾珠便凌乱了，不敢妄下判断，只跟着豪爽地举杯，一面说着‘不在意’一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的度数不高，有点儿像是果啤饮料的感觉，微甜：“这是桃花酿？”顾珠爱这种甜酒。
长公主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一边给他又亲自倒了一杯，一边说：“正是，小满说你爱这个，我便让你皇帝舅舅从他的宝贝地窖里取了两坛子出来，这是十年的桃花酿，味道很是香醇，就是寻便扬州，也没有这样的好酒。”
顾珠暗暗‘哇’了一声，忍不住贪杯，一旁的长公主瞧见，既怕珠珠喝醉，又不敢劝停，既很愿意用这桃花酿去讨一个孩子的好，却又觉着自己这样的讨好似乎太不成体统。
然而无可奈何，控制不住。
之后顾珠喝得心情大好，自来熟地跟不知道几表弟玩儿起了行酒令，便以‘桃’为字眼，做一句诗来。
他双手撑着脸颊，浑身被酒裹得烫烫的，眉眼满是撩人的潋滟笑意，半落的长发从耳后滑落到胸前来，如云入丝，顺滑柔软，连带身体都轻飘飘的，软软地亲密的靠在公主娘身边，听各位表兄弟们依次在自家娘亲面前卖弄完毕学识，颇有些不高兴。
今儿自己才是角儿来着，怎么能被表兄弟们给抢了风头？
要是娘亲认为自己在扬州不学无术，连诗句都搞不出好的来，嫌弃自己可怎么办？
——虽然他就是有点不学无术，但今天这脸面绝对要挣！
“沅水桃花色，湘流杜若香。”
当不知道几表弟最后一个站起来，吟了这么一句诗后，得了娘亲一柄金镶玉如意的赏赐，顾珠立马举手跟公主娘亲汇报说：“我也来。”
“哈哈，好好，你也来。”长公主伸手摸了摸顾珠的脸颊，发现自家孩子怕是有些微醺的。
顾珠则撑着身子站起来，想了想，从乱糟糟的无尽模糊记忆里，随便挑了一首当世没有的出来，念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说罢，顾珠坐下，睁着双含情的桃花眼跟娘亲讨赏：“我这总共七个桃字，娘你得给我七个赏赐才行。”
没人招架得住漂亮少年卖娇的样子，不说是长公主这早便化掉的心，纵使是在场的不少皇子都要愣上一愣。
皇子当中不乏在母亲那里受宠的，却从没人敢如此嚣张的撒娇，或者说小时候可以，长大了不行。
再者又是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只会叫人笑话。
但顾珠可没在怕的，脑袋里似乎没想太多，便在被公主娘轻笑着搂住的时候，干脆枕在娘亲的腿上，说：“就要七个。”
后来的事情顾珠无缘看见，他撒着娇便在娘亲腿上睡着了，万幸没有打呼噜。
醒来以后一问小满姐姐，才晓得自己一夜之间就在长安出了名，他酒后背诵的桃花庵不知道被谁说了出去，现在南山书院的学子们都纷纷表示要跟他讨教。
“南山书院的张祭酒张大人更是对咱们小侯爷很是赞许，说小侯爷文采斐然，是有大才之人呢。”小满姑娘与有荣焉，一边给顾珠喂醒酒的热汤，一边笑着说，“祭酒大人的赞赏可是不知道多少学子们做梦都想要的，小侯爷您可真是厉害！怕是等入了书院，祭酒大人要亲自跟您再作诗呢。”
顾珠一脸呆滞：“我只是随便背了一首，没说是我作的，我什么文采你还不知道嘛？我现在去解释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小侯爷可真会开玩笑，小满可一直知道您富有乾坤的，不然怎么随随便便一教，那顾炙便金榜题名，连中三元，考了个好好的状元回来？”小满姑娘满眼都写着‘我就知道我家小侯爷厉害，不用解释了’。
顾珠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特别的，就是收集资料罢了，最主要还是顾炙给力：“那是顾炙他是个天才啊！”
“反正我还听说，现在王公贵族里都在说您的好呢，说您跟长公主母子情深，是真性情中人，若不是在扬州耽误这么些年，早便肯定名声在外，不像在扬州时，都说您纨绔懒散。”
顾珠：他们说的很对，咸鱼是我的梦想。
“对了，这是长公主送给小侯爷您的七个礼物，长公主是真的心爱您，瞧，这西域进贡的鼻烟壶，最是有效了，整个大兴也就两盒，一盒在相府，一盒就在您手里。”
顾珠一面听小满说话，一面顺着小满姑娘的手指头看过去，果真瞧见一桌子的礼物，忍不住便弯了弯眼睛。
“咦……”
忽地，顾珠听见小满姑娘疑惑地开始东翻西找：“怎么了？”他问。
小满姑娘只这一瞬间就急得出了汗：“小侯爷您一直挂着的那五福金钱的坠子不见了，昨儿不是我当差，兴许是哪个不要命的偷了！这该死的贱婢！”
顾珠却一瞬间想到昨天跟那大表哥伴读撞到一起的画面，抬了抬浓密的眼睫，说：“应当是落在街上了，被别人捡了去，你去大表哥伴读一个名叫韩江雪的人家里问问，我想应当是他捡到了，还没来得及还我。”
“韩江雪？大皇子的伴读？”小满姑娘好奇，“小侯爷怎么跟大皇子的伴读认识？”
顾珠看了看手心已经被上了药水的地方，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说：“不认识，只是那韩江雪生得怪好看的，脾气也好玩儿，我还把他头给砸了，今天索性没事儿，干脆登门去找他赔他医药费吧。”
说着，顾珠兴致颇高。
小满姑娘调笑着撇了一眼小侯爷，摇了摇头，说：“小心白少主要不高兴。”
顾珠歪了歪脑袋，哼了一声，道：“我现下已经和他掰掉了，跟谁出门逛大街才不需要事无巨细地汇报给他，而且小满你别这么看我，我只是觉着昨日的确对不住那韩江雪，才没有什么坏心思。”
“小侯爷您的坏心思自然是没有的，只是我怕您要不了多久又跟那白少主和好了，牵连住人家无辜的韩江雪，韩江雪家里在长安也是有头有脸的，白少主醋劲儿大得不得了，什么人都敢碰一碰，可别……”
“我知道，我都说了，我是去赔礼道歉送医药费的，怎么搞得我好像是要出门糟蹋黄花大闺男似的。”顾珠无奈。
小满姑娘却不怎么认为，她是从小看着小侯爷长大，又看着小侯爷跟白少主分分合合好些年，算是明白小侯爷有多花心了，只是自个儿没自觉，还觉得自个儿特专一。

第67章 我不打搅了  不算秘密的嗜好……
出门准备糟蹋黄花大闺男……啊呸, 不对，是准备去给韩江雪赔礼道歉的顾珠得先去给公主娘亲请安。
按照在扬州学习的规矩，他又是第一次在公主府住下, 不好直接免了早上的请安。
今日天气晴好，温热的日光落在昨日才下了一天的雪上，将满院子的雪花都照得格外漂亮，顾珠一路从小回廊去往公主娘亲那里，顺道跟问了问小满姑娘自家大饼爹给他的郭管事昨天夜里在哪儿睡的。
小满姑娘想了想, 说：“昨夜瞧你睡着了，长公主不想郭管事打搅你，所以也没有过问你, 直接安排郭管事在外院住下。我知道郭管事是驸马爷的左膀右臂，断然不会安排他跟下人挤在一个屋子里，大可放心吧，是独独的一个屋子, 还带个小东西厢房，日后你那郭管事若是成了亲，也可住在那里, 方便得很。”
顾珠没想太多, 随意点了点头, 说：“郭管事大概是没想过成亲的事情吧，他比我爹小不了多少, 现在也没看他跟哪个姑娘家有来往。”
正说着话，顾珠在好几个婢女的行礼下敲门入了后院的公主殿。
公主府总共分为三个部分，乃前院加上一个会客的大堂，然后便是中庭的院子和东西跨院，最后是后院和一个很大的池塘, 顾珠去往后院的时候路过池塘，池子里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围墙外头有引流的小口子，看得出来池塘的水是活水，一路不知道通向哪个小河。
“是珠珠来了？怎地这么早便起了？”
还未见着公主娘，顾珠就听见从里面传来的轻声问候。
他自觉是长大了许多，十七岁了，不好进女子的闺房，哪怕是自己的母亲呢。于是站在门口的厅上，隔着个木头折扇的屏风跟里面似乎正在梳洗打扮的娘亲说话：“是我，过来问娘的安。”
“我听小满说你在扬州都是免了晨昏请安的，在娘这里自然也不要做这些，没得叫人跑来跑去，很是心烦。用过早了没有？”
顾珠摇了摇头：“刚起，小满姐姐说厨房似乎做了早点，我等着娘亲一起。”
说罢，就隐约瞧见个朦胧的影子从屏风的后面姿态万千的款款行来。
不多时，影子的主人从屏风的侧面出现在了顾珠的面前，是穿着素雅的长公主，首饰戴得也不多，头上的簪花仿佛也是好几年前的款式，如今不如何流行了。
顾珠瞧着，总感觉有点心酸，难道说身为长公主的娘亲没什么钱？按照大兴的国法，他娘这种地位的人物，皇帝的亲姐姐，一母同胞的姐姐啊，每年的俸禄是十万两左右，还不加各种地方官员的孝敬，这些钱都哪儿去了？
而且如今国库应当是不怎么空虚了才对，自从他在扬州带头跟尉迟沅家一块儿还了钱，国库陆陆续续又收到了不少世家的还债，再加上近几年老丞相带头抄了好几个大家族的家，这银子总不能又都没了吧？
顾珠总觉着大兴南北贸易还有对外贸易如此开放，税收肯定都是一大笔进项，国库还空，那真是有点儿问题。
不过目前他还管不到皇帝舅舅身上去，就算是好奇，也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顾珠跟公主娘亲又说了会儿话，两人便坐在小暖厅用早膳。
小暖厅地方小，但通风，有一半的院子种满了腊梅，火红火红的，一眼看去，白雪红梅很是惊艳，于是早饭顾珠都多干了两个饼子。
只是长安的饮食顾珠其实有点不习惯，扬州早膳多是喝粥，清单是特色，偶尔吃点儿辣椒，那都是在晚上跟大饼爹烤串的时候吃。长安一大早就丰盛得要命，一桌子鲜香鱼肉顶上来，搞得跟吃午饭似的，叫顾珠眼花缭乱。
所以说公主府就是公主府，比他将军府还是厉害多得，光是菜色顾珠没见过的，从昨天到今天，仅仅两餐而已，就高达十几种。
席间顾珠有点儿想要说话，但不清楚高贵的公主娘亲是不是很介意，便打算还是安静点儿好，免得惹人讨厌。
他沉默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正在抱着清甜的汤喝，没想到却是听见公主娘亲笑着同他说：“明明小满说你用膳的时候也总是跟驸马有说不完的话，现在是长大了吗？”
顾珠略想了想，连忙笑着说：“我现下也有好些话想说，就是怕问题太多，娘嫌我聒噪。”
“不会。说来听听。”
顾珠看着公主娘那端坐的好看模样，总算是从公主娘的神情里瞧出几分想要跟自己多沟通交流的渴望，他这回有点儿安心下来，含着几分羞涩又大胆地不客气道：“那我想知道，昨日二表哥怎么好像很不待见大表哥的样子，他们怎么了？”
长公主放下手里的茶，先是轻轻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而后说：“他们原本便不如何对付，小时候见了面，还算是过得去，结果前些年给他们选妻的时候，闹了一件事，现如今便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了。”
“什么事啊？”顾珠眨了眨眼，想知道得不得了。
长公主看自家孩子这一副好奇模样，又是一笑，说：“哎，就是你二表哥曹鼎那孩子先看上了祭酒家的姑娘，那张祭酒虽说品级并不多大，但南山书院皆是他学生，未来还有更多的学子入朝当官，所以也不可小看。张祭酒家的小姐原先跟你二表哥有过几面之缘，差人去询问过意见后，那张家小姐其实很乐意嫁给你二表哥，但你大表哥去求了你舅舅，你舅舅一道圣旨下去，就赐婚张小姐给你的大表哥……”
“哦……原来如此。”自古以来夺妻之仇真是屡见不鲜，不过这样看来，皇帝舅舅现在还跟老相爷很友好呢，依旧是没有撕破脸，所以对跟老相爷有血缘关系的大皇子有求必应。
“不止，那张家小姐没嫁成，聘礼都没下就因为半夜被一只黑猫吓着，被抓破了脸。毁容了的女子入皇家是无望的，但又不能另配他人，就出家去，现下在京郊的云泥庵做尼姑。”
顾珠目瞪口呆：“这……毁了容就不能入皇室了？”
“自古皇子之正妻当然必须得德才兼备，要无残疾，不然如何做王府的内院之主？再大一些，你舅舅如今还未立下太子，谁也说不定日后哪个登基，今日的正妻未来说不定是要母仪天下的，身为一国之皇后，更是不容面容有失。”
顾珠听公主娘的口气，是很严肃的，他便不表达自己不赞同的看法了，只点了点头，可惜道：“可惜了那张姑娘。”
“没什么好可惜的，这都是她的选择。”长公主说完，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跟旁人说话，而是在跟自己亲爱的宝贝珠珠，语气瞬间婉转起来，又团着笑意，说，“总之你二表哥跟大表哥之间，你不要掺和就是了，他们自斗他们的去，跟珠珠你没有关系。”
顾珠笑着应了，却在出门后的马车里琢磨了一路，察觉公主娘亲透露出不少信息，好像这大表哥跟二表哥之间水火不容成这样，是皇帝舅舅纵容的一样，就像是养蛊，既然两个都是皇后的儿子，都最有资格继承大统，那么不分先后，看谁厉害谁就能上位。
这样真的好吗？顾珠可记得不知道哪个朝代九子夺嫡，搞到最后都死光了，坐在上头的九五至尊最后当真成了孤家寡人，这……这皇帝还当个什么意思？！
话又说回来，有可能是他想得太多了，公主娘让他不要管那两个表哥之间的事情，很有可能只是不希望他卷进麻烦里。
不过，说起来，三表哥嘞？
那曾经去扬州被他啪啪打脸一番，灰头土脸回了长安的三表哥昨天好像完全没有存在感啊。
顾珠都记不起来现在的三表哥是什么样子，这货是不是当年在他这里听了一句‘韬光养晦’就特么把自己真的藏得跟隐形了一样，路人甲都不会这么没有存在感吧啊喂！
腹诽之际，他要找的韩公子家也到了。
听说韩江雪他爹是中书侍郎，正二品，很得皇帝舅舅的信任。顾珠让下人前去报上名号的时候，就看见这中书侍郎大人的府邸果然是有些东西，门口的门子们都很谦卑，对谁都是极为恭敬的，哪怕是自己派去的下人，那都有微笑给人。
他在门口等了不久，就见一个身着深绿色戴着黑色帽子的管家模样大叔急冲冲往他这里来，一见面便是个大礼，说道：“拜见小侯爷，小侯爷万安。”
“起吧，我是来找你们家公子的，韩江雪，他在吗？昨儿我好像丢了个东西，想问问他捡着没有。”
“这、这个，家中老爷出门会友了，少爷一大早也被大殿下叫去西山后面冬猎，不在家，要不小侯爷改日再来？等我问过少爷，若是捡到，一定送到府上去！”
顾珠手揣在崭新精致的暖手筒里，绣娘们花了三个月才秀出来的双面玉兔登月的面子上更缀着金丝，里面用着寻常人见也见不了的动物皮毛，软和得不像话，声音变也懒洋洋地，说：“那倒不必，西山后头对吗？我也过去看看好了。”
出来长安，对一切都抱有极大兴趣的小侯爷眼睛亮亮的，对着韩府的管家笑了笑，转身便重新上车走人。
留下韩府的管家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等回去后旁人问起这一夜之间便在长安出了名的小侯爷是何模样时，韩管家却答不上来，只说：“穿着富贵逼人，通身气派得不得了，身后跟着的下人几十人，个个儿都肃穆沉静，我不敢抬头看，只瞧见小侯爷的手揣在暖手筒里，露出一截手腕，嫩得像是刚刚冒头的冬笋。”
这厢前往西山去凑热闹的顾珠等到了地方才想起来自家大表哥也在这里。
不过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倒是不怕，大摇大摆地领着自己一堆娘亲给的侍卫婢女、老爹给的侍从和婢女到了西山的空地。
空地早早停了三辆马车，周围扎了营，大表哥跟不认识的好几个年轻人外带他今日的目标韩公子则刚好各自带了猎物回来，他立即扬手打招呼：“大表哥！”
骑在马上的大表哥立马掉转马头过来，下马后很是热情地拍了拍顾珠的肩膀说：“表弟你怎地在这里？来找表哥的？”
顾珠笑着回：“是也不是，原本是找韩公子的，只是后来听说他跟表哥你来西山打猎，便也想要过来看看，还请表哥带我一起。”
“哦？”大皇子曹方总是一副温和大气的模样，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伴读韩江雪，漆黑的眸子里一眼便瞧见韩江雪有几分拘谨，眼皮便垂了垂，再抬起来时，对着韩江雪招手，说，“江雪，你过来。”
韩江雪将自己骑的马交给下人后便快步走来，先是跟大皇子行礼，随后才跟顾珠说：“见过小侯爷，小侯爷万安。”
大皇子轻笑着摆了摆手：“我这表弟找你，你们聊，我不打搅了。”说完，大皇子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甩着手里的马鞭穗子离开。
顾珠无语，怎么好像全世界都认为他跟个男人多说几句话，就是想泡人家呢？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刚长大老爹和娘亲都迫不及待给自己送男人的缘故？
淦，回家就把他们送的都退回去！
正这么想着，就见面前的韩公子垂眸看他，说着简短略冷淡的话：“小侯爷找韩某何事？”
顾珠眨了眨眼，瞧着对方的脑门，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看你伤势如何呀，还有，我丢了个坠子，你捡着没有？”
韩江雪余光可以看见不少大皇子的其他伴读都在望着他这边，于是语气更加的公事公办：“的确是捡着了，原本想要亲自给侯爷你，没想到还没来得及，你就自己找来了。”
“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嫌弃我的样子？”顾珠眯着眼睛看韩公子，他觉着韩公子有趣，没想到韩公子跟他说话这样冷淡，他都来赔礼道歉了，至于这个语气吗？
韩江雪自然是没有，情急之下跟面前的小侯爷对视上，瞧见小侯爷眉毛都轻轻蹙起，有点受伤的模样，忍不住解释说：“侯爷多想了，只是韩某向来都是这样。这是侯爷的坠子。”一边说，一边把早上鬼使神差依旧放入怀里的坠子拿出来。
顾珠没有伸手去接，精致漂亮的脸冷冷淡淡，桃花眼里就盯着面前的韩江雪，明显不信韩江雪的说辞。
韩公子还未接触过这样耍起小脾气来还让人无法厌恶的人。
他甚至在这一刻完全想不了其他，还未反应过来，便动作先一步做出，竟是亲自弯腰去把那五福金钱的坠子系在小侯爷的腰上。
只瞬间，韩公子就瞧见方才还冷着脸的小侯爷瞬间高兴了，笑弯了一双会说话的桃花眼，跟他说：“你真有意思，一会儿打猎我就稍微让着你点儿，好叫你在我大表哥面前输得不那么惨。”
韩江雪并不觉得自己有趣，所有人都不觉得他有趣，同窗都说他一板一眼，是个极为正派严肃的人，甚至过于一板一眼也不爱玩笑。
“那就多谢侯爷了。”
“客气，请我吃饭就好。”顾珠随意道。
韩江雪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想起小侯爷不算秘密的嗜好，不得不多想几分，然后心跳便也快了几分。
这边顾珠加入了大表哥的冬猎游戏里，另一边在西山后山的另一个驻扎地也在打猎的谢崇风听闻山的另一头是大皇子跟如今的风云人物顾珠，立时眉头一跳。

第68章 熊出没！！  也不知道下个被勾走的是谁……
在长安的冬猎跟在扬州的冬猎有些不大一样, 扬州山上多有野狼狐狸，熊却是没有见过，最多的便是狐狸了, 顾珠有幸找见过一窝小狐狸崽崽，没舍得一窝端，只滴溜了一只蔫儿兮兮的大雁回家去。
“这西山连着后面很大一片草地，多有野兔野鸭，侯爷跟着我吧, 若是遇见棕熊，只管跑，我来殿后。”
顾珠加入大表哥的冬猎队伍后就莫名其妙的被分了组, 他刚好跟这位韩江雪一组。
韩江雪昨天看着很是有点儿书生气，今日换上了打猎专用的衣裳，手臂处绑着袖口，立即儒气都成了内敛的剑气, 很有些方正君子的模样……有点儿像现在的爹爹。
顾珠一面懒洋洋的想，一面乖乖点了点头，随意指了一个方向, 便说：“那咱们这组既然是跟大表哥他们比试, 我顾珠从出生到现在从未输过, 你有福了。”
韩公子垂眸，一面将箭筒挂在小侯爷的背上, 一面忍不住淡笑说：“那多谢侯爷。”
“你真有礼貌。”顾珠在扬州跟尉迟沅呆惯了，尉迟沅那货从来不跟他这样客客气气，乍然碰见个这样做什么都端正君子做派的韩公子，不免当真是有些好感。
韩公子总是被夸，有些招架不住, 本身又是个沉静的性子，于是哪怕很想再说些什么来回这位漂亮到让人无法正眼凝视的侯爷，却又只是想想，抿着唇瓣。
顾珠这边摘了披风，怕披风影响自己骑马的速度，手里拿了一柄比较轻巧的弓箭，便骑着自己的白马‘金子’行在最前。
冬日的西山猎物藏在灌木与雪下的山洞里。
顾珠骑马踏雪，不时仰头看苍茫的松柏，也看松柏上的雪，整个人气氛极为轻松，虽然嘴上说着要赢，但欣赏风景也是不能耽误。
也不知道寻了多久，走到了哪里，顾珠已经认不得来时的路了，却一点儿也不慌，还跟骑马行在自己稍微后头一点的韩公子聊天，声音极为悦耳：“韩公子跟着我大表哥，如今我大表哥似乎很少念书了，那你这个伴读跟着大表哥干什么呢？”
顾珠纯粹是好奇。
韩公子念着侯爷远在扬州，初来乍到，可能对长安的各种人员官职都不大了解，很愿意介绍介绍，当然了，最主要还是因为侯爷聊到他擅长的东西了：“每位皇子自念书起便会配有两位伴读，我与燕泰兄同为大殿下的伴读，他主诗书礼仪，我主骑射蹴鞠。”
顾珠眼睛一亮：“你还会足球？”
韩公子听不懂，但没有询问，只是点头，姿态万分端正恪礼：“只是略懂。”
“那你会诗书吗？”
这话就问的没有水平了，任何跟着皇子的伴读，那都是大臣整个族里最优秀身份最高贵的孩子，君子六艺什么都要会，甚至是精通，只有这样才能在皇子身边精准的控制自己的才能，做到讨好突出皇子的才能。
“会。昨夜侯爷一诗‘桃花庵’，名动长安，韩某跟侯爷比自然是愧不敢当，所以只能说会，连略懂都算不上了。”
顾珠不傻，听得出这韩江雪说话非常的官方，就好像这人在跟领导打牌，领导兴致勃勃的说自己拿过钓鱼全省冠军，这人哪怕是拿过全国冠军，也会平淡且崇拜地跟领导说：哇，好厉害，我也喜欢钓鱼，只是总不得要领，领导有空教教我吧。
甚至能一边说着这种话，一边放个炮给领导，哄得领导眉开眼笑，当天回家心里都要想着教这个小职员钓鱼的事情。
——行家啊！
“那要你也做一手以‘桃’字为诗眼的诗呢？”顾珠顽皮的心思暗搓搓又升起来，非要为难一下这好像总能宠辱不惊云淡风轻的韩公子。
韩江雪果然顿了顿，才说：“侯爷这是要在下出丑了。”
“你都没说，怎么知道是出丑还是出彩呢？快点，我要听。”顾珠挑了挑眉，毫不掩饰自己要刁难这人的小心思。
韩公子却哪怕被侯爷刁难了，也觉不出步步惊心的紧张，只有些说不清楚的无奈。
“快点哦，我数十个数，要是说不出来，就要罚你帮我办一件事。”顾珠已经差不多忘了自己是来打猎的，慢悠悠地跟韩江雪并肩骑马，在园林里被松柏上掉落的雪花落了一头，也懒得伸手去扒拉，而是摇了摇脑袋。
韩江雪瞧见，又觉这侯爷像极了抖羽毛的小鸟，三心二意得厉害，却又即刻在侯爷倒数的字数念道‘一’时，脱口而出：“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顾珠立时笑道：“你偷懒，这是诗经里的，很好，你欠我一件事了。”
韩江雪却是心惊得很，垂眸不敢再看小侯爷的桃花眼，不知这小侯爷到底是晓得他在夸赞其美丽，还是不懂。
韩公子颇为懊恼，心里七上八下，并不喜欢这样失态的自己。他又等了一会儿，感觉小侯爷仿佛是真的没有明白，既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失落。
谁知道等他都忘了这件事，重新平复心态，却见那小侯爷忽地噗嗤笑出来，说：“你们文化人夸人真浪漫，还是独你一人这样浪漫？”
韩江雪好不容易平静的心瞬间像是沸水里的泡泡，一个个爆炸起来，震耳欲聋，他想自己一定是面红了。
顾珠也有点害羞，但若有人比他更羞涩，那他胆子可就肥了，非要把人逗成个大番茄不可。
他在这里跟韩江雪说些有的没的，间歇性打了只野兔，便趴在自己的白马‘金子’上看韩江雪操作。
韩公子很克制，琢磨着大皇子那边应当会猎一头野鹿，那么他跟小侯爷这边所猎得的猎物便不能吃好过大皇子，只一只小羊或者小一点的狐狸便可以了。
韩江雪这会子正好发现了一只红狐，红狐在雪里很是明显，但速度很快，像是一个红色的影子，瞬间跳入深深的雪中，似乎是在捕猎老鼠。
顾珠只听这一本正经的韩公子回头让他呆着不要乱跑，便上前骑马追去，风将这人的衣袖鼓起，背影显得肩宽腰窄腿特长，气势也为之一变，像是瞬间开了挂，整个人都雷厉风行格外霸气。
顾珠看着看着，眨了眨眼，手指头卷了卷自己的五福金钱的穗子，然后安安静静的，被一大坨松树上掉下的雪砸了一头：“哎呦。”
顾珠等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便开始东张西望，不乖乖等人，脚后跟轻轻踢了踢白马‘金子’的肥肚子，便慢悠悠往韩江雪的去处跟去。
顺着马蹄的痕迹，顾珠远远便看见韩公子提着一只中箭的狐狸回来，回来的时候又没了之前去追猎时候的凌厉，又闲庭漫步温文尔雅。
“哇，韩公子很厉害嘛。”顾珠笑着夸人家，却不想每看见对方通红的耳朵，倒是看见韩江雪瞬间瞪圆的眼。
“侯爷别动！”
顾珠愣了愣，忍不住回头看，瞬间心子把把都紧紧的，一动也不敢动——熊出没啊啊啊！
顾珠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雾，抿着唇瓣，遥遥望着让他别动的韩江雪，可他这坐骑‘金子’可不答应，像是也察觉到有庞然大物在不远处，瞬间撒丫子‘嘶’的一声便长鸣逃跑！
“韩江雪！！”顾珠他下意识便大喊韩公子的名字。
韩江雪动作极快，丢下刚刚打下的红狐，右手朝后拿箭，随后将弓拉满，光洁额头上瞬间布满汗水，瞳孔聚焦，对准开始疯狂追逐侯爷的棕熊眼睛。
然而一箭过去，只射中了手臂，棕熊暴怒，冲撞毁了无数的矮树，与此同时顾珠的爱马‘金子’一头撞在树上嗝屁，顾珠摔下来，双腿发麻发软，爬不起来，回头只能看见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棕熊和那一口黄牙。
就在这紧要关头，他眼前一花，韩江雪一把从侧面跑来，抱住他便护着他脑袋，在雪上打了个滚。
顾珠是个贪生怕死的，本能也使他紧紧抱住韩江雪，双手犹如软蛇攀上去不放，与此同时却有破空的声音划过耳边，再紧接着便是棕熊重重倒地的声音。
顾珠没反应过来，韩江雪却是立即回头，看见了棕熊被贯穿脑袋的一瞬，射来的箭寒气逼人，力道之大绝非常人可比，贯穿熊脑后更是劈开一颗小树，最后入土三分，斜插地面。
韩江雪抬眼，便看见站在百米之外的谢将军，谢将军身边只四五随从跟一位好友，一面收起弓箭，一面只远远看他们还活着，便掉转马头离开，没有过来的意思。
韩江雪连道谢都没机会，谢将军一行人便走远了，这时候怀里的小侯爷才敢抬起头来闭着眼睛问他：“欸，熊呢？”
韩公子忍不住伸手给怀里的小侯爷脸上的泪擦了擦，说：“别怕，死了。”
顾珠这才睁开眼，劫后余生的将脑袋抵在韩江雪的肩膀上，深深呼吸了好几下，娇气地顺便把眼泪也擦人家肩头，然后又双手攀在韩江雪的肩膀上，抬眸小声说：“谢谢你，你……能抱我起来吗？我没力气。”
韩江雪微微顿了顿，想说不该谢自己，他没有杀了那熊，可又不知为何看着小侯爷这含羞模样，一个字都没有说，而是当真将小侯爷横抱起来，说：“好，韩某抱你下山。”
另一边，站在更高处远远看见那韩江雪抱着顾珠下山去的谢崇风皱了皱眉。
一旁的部下罗玉春摇了摇头‘啧啧’两声，说道：“早就听说这小侯爷刚成人，便收了三四个小倌做陪床，在扬州还没成人的时候就叫过十几个楼里的小倌陪酒吃饭，如今刚来长安，又跟那一向严肃正经的韩公子有了一腿儿，这小孩儿不得了啊，也不知道下个被勾走的是谁。”
谢崇风对此早有了解，已经不惊讶了，只记得那小家伙对肥马‘金子’很是心爱，淡淡说了句：“今年的三万两还没送去吧？”
部下罗玉春点了点头。
“他那肥马我看是死透了，今年给他找匹精神聪明的小马送去吧。”

第69章 明明不开心  废便废罢。
“这是怎么了？！”
刚到驻扎地, 顾珠就看见似乎准备来寻他跟韩公子的大表哥正领着一群人往他们这边来，大表哥冲在最前，声音很是着急, 高声喝道：“韩江雪，我珠珠表弟这怎么了？！”
顾珠一见人这么多，连忙拍了拍韩江雪的肩膀，说：“放我下来吧。”
韩江雪比他大上几岁的样子，力气很足, 抱着他走了一路都没见有多累有多喘，却在放下他后深深叹了口气，顾珠便多看了人家一眼, 才跟大表哥说：“没事没事，就是遇见个好大的棕熊，还好有韩公子，不然我可就没命回来见表哥了。”
大皇子曹方立即双手扳着顾珠左右看了看, 发现的确是除了身上的衣物有点脏以外，落了不少雪花以外，其余并无太大的损伤, 这才松了口气, 眸色阴沉了好一会儿, 对着韩江雪说：“这回你有功了。”
“可惜我的小马没了，表哥你能帮我把我的小马金子送回公主府吗？我想着, 给他好好下葬，也好过在这里被别的野兽啃个尸骨无存。”
大皇子曹方这回露出个温和的笑来，点了点头说：“这个好办，不过现下表弟你还是回去吧，今日冬猎就这样结束好了, 你回去好好休息，改日表哥再约你出来玩。”
顾珠‘恩’了一声，偷偷看了一眼斜后方的韩江雪。
大皇子曹方自然将这位锦衣玉食的表弟所有举动都看在眼里，很是大方地说：“韩江雪，你送一送我表弟，他今日受了惊吓，你们坐我的马车回去吧，我马车上备的有茶点，让表弟多喝点热茶，那可都是上好的茉莉，微甜，想来表弟会喜欢。”
顾珠小心思就这么被大表哥成全了，也不扭捏，微微红了红脸，干脆光明正大的回头跟韩江雪说：“走吧？”
韩江雪心中却是思绪万千，看了一眼大皇子，郑重地应了，才陪同顾珠上了皇子的马车，在挂着帷帐的温暖马车里呆了片刻，随后才在听见小侯爷的声音时，回过神来。
只听漂亮的小侯爷一面捧着热茶一面声音温软甜蜜地跟他讲：“嘿，你在想什么呢？”
韩公子正襟危坐，在这样私密的空间里只看了一眼满目都是自己的顾珠，便不敢再看，拘谨而充满无法言喻的干渴感，回答说：“在想小侯爷以后还是不要说大话的好，明明见着猛兽腿都拔不动，还要说自己厉害。”
顾珠闻言，挑眉，语气瞬间带着三分的娇纵不满：“你是在怪我不该说大话，害得你判断失误，做出让我一个人呆在原地的决定？”
韩公子愣了愣，他真是从未这样想过，连忙看向小侯爷，说：“不是，我何时这样说过？”
“你就有，你又嫌弃我。”
“苍天可鉴！我韩江雪若是有半分嫌弃侯爷的心思，不得好死！”
这回轮到顾珠傻眼了，他太清楚这年代发个誓对想韩江雪这样的读书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相信天道轮回，相信前世今生，一道誓言的重量比性命还要重，韩江雪跟他发誓，这实在是有点玩笑开大了。
顾珠不逗这人了，垂眸看着手里的茶杯，雪白微粉的脸颊上有微妙的自责，语气软下来，哄人说：“我没叫你发誓。”
“我知道，但我想。”韩公子也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茶。
大皇子的马车制作精巧，里面有着一张小桌子，桌子是固定在马车上的，有着十八个小抽屉，每个抽屉抽出来都放着一叠小点心，茶水自然也是早早就备好了的，有专门的下人每半个时辰换一次热茶水，于是等顾珠上来倒茶喝的时候，茶水的温度刚刚好可以入口。
——这腐败的生活啊，他喜欢。
顾珠喝了一杯茶后，手里捻这一块儿小酥饼用舌头碾着吃，斯斯文文的，但百无聊赖之际盯着韩江雪的眼睛却是过于肆无忌惮了。
弄得韩公子极为不好意思的一个劲儿喝茶，四杯下了肚，实在喝不下，才忍不住开口对顾珠说：“不知侯爷在看韩某什么？”
顾珠弯着眼，调皮道：“看你好看。”
韩公子既红了脸，又忍不住想这侯爷张口闭口皆是胆大孟浪之语，也不晓得跟多少个男人这样说过，一时便平静了心情，眼瞳微微动了动，镇定道：“不如侯爷。”
“是吗？那韩公子觉得本侯哪里好看？说出三样，我就奖励韩公子一样东西。”
韩江雪睫毛抬了抬，狭长的眼顺着顾珠的话放在顾珠身上，首先便看见侯爷乌黑如墨的长发，而后是笑起来时调侃又俏皮灵动的眼神，上挑泛红的眼尾，小巧精致的鼻与丰软恰到好处的淡红色唇肉。
紧接着是那纤细脖颈上的一小节凸起，再往下看不见，只能瞧见封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兔绒。
衣裳是好衣裳，昂贵华丽，脖子上的长命锁还戴着，锁头嵌着帝王绿的翡翠。
手腕很细，腕子上套着一圈玉镯，玉镯飘红带血仿佛是件在大兴排得上名号的宝物。
手指甲修剪得很漂亮，指尖也是一团粉红，手背皮薄得要命，透出几缕青蓝色的脆弱脉络，软若无骨。
这样的手，刚才是怎么拉弓射箭，居然还打了一只小兔子的？
“歪？韩公子你还在吗？”顾珠等了半天，也等不来这韩江雪的一个字，干脆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凑上前，伸手在韩江雪的面前晃了晃，说，“就让你说出三样而已，难道你看了半天，一样都找不到夸的？”
韩江雪沉默地抿唇不语，好半天才说：“你离我太近了，侯爷。”
顾珠笑了笑，挑眉，凑得更近了些，说话也低低的，睫毛卷翘：“我偏要离你这样近呢？”
韩江雪张了张唇，摒住了呼吸，憋无可憋的时候，眼神一凌，低头也靠近过去，就在要跟小侯爷碰到的时候，侯爷果然红着脸躲开去，跟他很是天真地说：“这进度也太快了，得先约会一两次呀。”
韩江雪听见自己的心重重的跳了两下，没有答话。
“喂？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你要是不乐意，我又不强迫你，只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改日带我长安一日游怎么样？我昨儿才到的长安，娘跟爹都说要带我游玩一遍长安大大小小的景点儿，但我娘出行不太方便，后面跟着的人太多了，爹又很忙，我就只有你了。”
韩江雪被那‘我就只有你了’说得再有顾虑也无法理智拒绝，点了点头，说：“侯爷不用去南山书院上课？”
顾珠摇头：“我现在可不想去，过几天我那诗的风头过了在过去吧，现在去太招摇了。”
韩江雪：“可我每日要在大殿下身边侍奉，或许需要登上一等，等哪天大殿下不需要我们伴读在一旁陪着，我会下帖去府上。”
顾珠立即皱眉，理所当然地道：“我看你真是个书呆子，跟我那待今大哥一模一样，刚才大表哥让你送我就是把你借给我几天的意思，不信明日你去问，大表哥肯定让你好好陪我玩儿。”
韩公子不着痕迹地眨了眨眼，没想到小侯爷一副漂亮的皮囊下不仅有着俏皮可爱的性子，藏着惊人的诗才，还有这洞若观火的观察力。
“如果你不好意思去问，我就帮你去跟大表哥说，把你借给我几天。”仿佛从未被人拒绝过的少年理所应当地说，“大表哥一定会答应。”
韩公子心想，大皇子自然是会答应，整个朝堂哪个大臣皇子不晓得从前不事生产混吃等死的扬州将军府众人如今又跻身大兴重要人物当中。
其中尤以驸马顾劲臣最为特属，谁能想到顾家还有这样的后手，当年顾家老太爷留下了庞大又隐秘的人脉给了自己最小的老来子，这位老来子顾劲臣又最像当年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老太爷，蛰伏多年眼看不仅没有被放过，还越发让整个顾家步入死途，便当机立断展示力量，威慑所有想要动一动将军府的牛鬼蛇神：谁敢动，爷把他头拧掉。
如此一个备受驸马疼爱的小侯爷，又有着身份尊贵的公主宠爱，代表的意义自然不凡，远的有太子之位的人选，近的便有当今圣上还未决定的直隶总督一职。
大兴多雨，每年冬季都要花费大量的银子去清理河道，去修缮水坝，但年年都有水坝被冲毁，年年又重修，圣上为此头疼许久，革职查办了好些直隶总督，就连老相爷也头疼此事，但今年却极力推荐大皇子走马上任，说是‘出去历炼’，实际……韩江雪觉得，怕是老相爷那边的能人研究出了什么可以让今年的水坝不被冲毁的法子，但只愿意让这个功劳被大皇子得到，所以密而不宣。
按照一般情况，老相爷说的话，圣上一向都言听计从，今次迟迟没有确定这烫手山芋花落谁家，主要是因为二皇子曹鼎也想要这个位置。
大皇子母家勉强能使相府，相府权势滔天这举世皆知。
但二皇子母家也不差，更何况二皇子的生母还在，更是当今的一国之母，圣上耳根子软，受一受皇后的枕边风，于是摇摆不定。
韩江雪跟随大皇子多年，可以说是一起长大，了解大皇子是如何想的，既然二皇子可以让自己的母后吹枕头风，那么就笼络长公主也去吹风。
近年来长公主很少参与国事，除了早年皇帝还小的时候，跟相爷针锋相对过，后来渐渐就极少进出皇宫，跟皇帝也很少见面，但一母同胞的姐弟，长公主说的话，大皇子大概认为圣上还是会听的。
可大皇子一向不管如何讨好长公主，长公主对所有皇子都一视同仁。大皇子还曾稍微送礼，暗视长公主帮忙跟圣上提一提自己出任总督的事情，但都被长公主挡了回去，表示不愿意左右圣上裁决。
如今好了，这长公主盼望了多年的金疙瘩回来了，正愁没劲使，现在韩江雪觉得，大皇子怕是要让自己在小侯爷这里吹‘枕头风’，再让小侯爷回去跟长公主撒娇……
不止如此，或许还能得到驸马爷的支持，那简直一举两得。
韩江雪想的越多，便越觉着自己或许不该这样明着跟侯爷走这样近。
可顾珠却对韩公子的心思一无所知，他只晓得自己老爹和老娘都让自己跟大表哥走近点，那么跟大表哥的伴读约会应该是没有关系的。对啦，约会那天穿什么呢？希望不要下雪。
……
等马车到了公主府，韩江雪便先一步下了车，然后很自然地回头伸手拉小侯爷下来。
顾珠甜甜抿唇笑了笑，把手递过去，就不松开了，拉着韩江雪就要进府里一块儿吃午饭。
“这使不得！”韩江雪规矩看得很重，贸然登门用膳，还是公主府，必须得先下拜帖，不然绝不能进。
顾珠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跟韩公子约了隔日见面，随后便放人走了，自个儿则跟公主娘用过午膳就想要跑去长安的小顾府溜达。
出门前小满姑娘跑来说是小金子的尸首送回来了，问他怎么处置，顾珠不敢去看金子的死相，吩咐火烧了，然后把骨灰埋在马场母马的栅栏外面就可以了。
他的小马金子是只公马，从前见着母马就走不动道，死了也满足金子一把，他也算是个好主人了，感动。
顾珠说完，小满姑娘便笑，又说：“好好，那金子的事儿让下头的人去办，小侯爷您不去也行，但外面有好几匹马送来，您要不要去瞅瞅？”
“啊？什么马？”顾珠这时候已然换了一身胭脂色的衣裳，腰间的五福金钱的坠子继续跟玉佩碰在一起，撞得叮当脆响。
“这我可不知，只晓得大皇子送了一匹，二皇子送了一匹，韩府送了一匹，小顾府那边送了一匹，长公主也送了一匹，还有一匹则来历不明，问也问不出来是谁送的。”
顾珠觉得有趣，抱着自己的暖手炉便快步往外院子走，一边走一边说：“那来历不明的我想应该是铁柱送的。”
小满姑娘许久没听见这傻子的名字了，没想到小侯爷还记得：“侯爷记性真好。”
顾珠却耸了耸肩，道：“不是记性好，主要是铁柱每年过年都会给我压岁钱，我就记得了。”更何况他现在来长安了，一来就整了个大新闻，铁柱谢崇风肯定也晓得他来了，能晓得他的白马金子没了的消息，这并不稀奇。
只是不知道今年那谢将军给了他一匹马的话，还有没有压岁钱给他……
“既然是那铁柱，铁柱也在长安的话，怎么不来看看小侯爷呢？好歹小侯爷您救了他一命，若不是您，他早便饿死了。”小满姑娘不满。
顾珠却笑：“他估计不方便吧。”
“他一个傻子，既然脑袋在扬州治好了，也没说好好跟小侯爷您道一声谢谢，连夜跑了个没影儿也就算了，现在出息了，有了钱，能够买得起马，又刚好也在长安，能过来见见侯爷您当然才是正理，天底下哪有这样藏头藏尾报恩的？”
顾珠哈哈一声，说：“谁知道呢，估计是忙着继续表演杂技吧，赚钱不容易，能够买马就很好啦，说明他没有忘了我呀。”当然忘不了，要是我失忆的时候对着一个比自己小的小屁孩卖萌撒娇还喊‘娘亲’，肯定羞都羞死了，怎么忘得了呢？哈哈。
大约两分钟的路程，顾珠便在院子口见到了拴马柱上的六匹马。
从左到右依次是娘亲送的、大皇子、二皇子送的、韩府送的，最后是爹爹的和铁柱的。
按照这个排序，顾珠依次看下去，可以看道娘亲送的马依旧是匹小马，匹马自然是没话说，小满姑娘还在旁边替娘亲美言：“小侯爷您看，这马多像金子小时候呀，其他的马其实看都不必看了，养在马厩里好吃好喝的供着便是。”
顾珠在听见这话前还因为一下子得了六匹马特别开心，谁想听了小满姑娘这话，瞬间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他这六匹马代表着六个人的心意，还都是比较重要的人——当然铁柱除外。
所以自己以后出门用马的话，用谁的马这还当真就是个天大的难题！
多疼爱谁的马一下，估计其他人就要多想，尤其是老爹跟娘亲的马，必须要公平使用，喜欢谁就多摸谁马屁股一下的事情绝不能发生在他这里！
顾珠想到这里，颇有些心累，但又是甜蜜的心累就是了。
紧接着顾珠去看大表哥送来的马，自然也是一匹宝马，性格极为温顺，倒不是白色，也跟金子不像，非常高大帅气，堪称马中贵族，但顾珠却觉得不适合自己，太大了一点……
二表哥送来的马比较高冷，听二表哥派来送马的下人说，这马还是皇帝舅舅曾赏赐给二表哥的，是二表哥的心头爱马。
心头肉就这么送给他了？
——看来二表哥是处处都要压大表哥一头才痛快，连送马也要送得比大表哥好，真就英雄难过美人关啊，二表哥怕是真爱那位张家小姐姐的。
“这匹马跟大表哥的马都送回去吧，就说我已经有了许多，就不夺人所爱了，大表哥送来的马怕也是大表哥的最爱，我用这样好的马实在是暴殄天物，只会纵容他们吃了睡睡了吃，过不了多久他们可就不长这么帅了，也浪费了这宝马的天赋。”顾珠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回旋的余地。
小满姑娘很想劝劝小侯爷，还是都收下来比较好，但刚一张口，就看见小侯爷摆了摆手，只能作罢。
顾珠不喜欢夺人所爱，二表哥这样赌气送走爱马的举动他更是不喜欢，这种为了伤敌一百，自损三千的事情，真是傻子才能干得出来。
二表哥那瞧着放荡不羁，怎么这样傻乎乎呢？想要跟大表哥较劲也不能让自己痛苦啊……真是傻。
随后顾珠看了一眼爹爹送来的马，自然也是好马，只不过爹爹跟娘亲的想法一样，都送的是白马，跟金子很像。
最后是韩公子送来的马，这马顾珠见过，正是当天他跟韩江雪在大街上相撞的时候碰到的那匹，韩江雪是直接把他的坐骑送给他了？那韩江雪骑什么上班呢？
顾珠琢磨了一会儿，摸着自己的下巴，忽然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下午他去小顾府见了爹爹后，就去马场看看，给韩江雪选一匹最懒的小马好了哈哈，只要一想到韩江雪那一本正经的人，苦恼怎么踢小马肚子都不走的画面，他就要乐出声儿来。
谁想最后一匹铁柱送来的小马正是这样的懒马！
胖嘟嘟，困唧唧的，站着睡觉的时候还会打呼噜！
这谢崇风什么意思？是在说物似主人形，所以才送这样的小胖墩过来？！
少年顾珠‘哼’了一声，说：“这个，送去韩府吧。”
顾珠在这边分配各路来马的去处，好不容易分配完毕，却突然听见院子另一边有动静，像是一个少年还在变声期的声音，破锣一样，但语气分外傲慢自大，高声骂着一个下人：“滚开！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府上有人送了马过来，定然是送来孝敬我的！”
顾珠看着那边，一头的黑线：总感觉这要是本小说，现在就是恶毒低智商炮灰前来送打脸经验了。
“小满姐姐，那边是谁？怎么在公主府大呼小叫的？”顾珠满眼的好奇跟茫然。
小满却是垂眸下去，不敢去跟顾珠接触，说：“只是无关紧要的人物，小侯爷不必在意。”说着，立马跟身边好几个太监使了使眼色，太监们立马去了六个，不多时就让那边声音骤然小了下去。
顾珠却皱了皱眉，略一思索，忍不住走过去。
“侯爷请留步！”小满姑娘挡在顾珠的前面，微微福身行礼说，“那边怕是动了粗，只是个在府上做客的客人，做客做得久了，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怕侯爷过去唐突了侯爷，那小满可不好跟公主交代，还请侯爷心疼心疼我吧。”
顾珠脚步一顿，要是小满姑娘不这样说，好生跟他解释那边究竟是谁，他很愿意心疼小满姐姐的，当差的人都不容易，他晓得，所以很多时候都不让小满姐姐为难，小满姐姐让他做什么他都配合，可现在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公主娘养了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白脸？！
这个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啊，他爹爹都不喜欢公主娘，又两地分居这么久，他娘这样的身份地位，自然是什么人都希望过来啃一口，他公主娘有人喜欢，或者是有喜欢的人也不错，他又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小孩子了，他很成熟啊。
“如果是娘亲养在府上的……其实见一见也没什么，小满你这样拦着我，只会让我跟娘喜欢的小兄弟之间尴尬，也让娘难做不是？”顾珠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心里却对那大呼小叫的少年没什么好感。
顾珠不明白娘亲喜欢这货什么地方，也许是脸？
“不会难做的。”小满犹豫了一会儿，轻声解释道，“真就是无关紧要的人物，长公主还怕他唐突了你，让他们搬到后面去住了……三令五申不许到前面来了的。”
“是么……”顾珠歪了歪脑袋，小满好像在骗自己的感觉越来越重。
“是啊。”小满姑娘一边说，一遍拉着顾珠的袖子往另一边引，结果还没有把顾珠哄走，那边聒噪的声音边爆发出更大的声响！
“你们都拦着我做什么？！找死吗？！居然还敢捂着我的嘴，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堂堂大兴长公主的儿子，你们拦着我，看我不把你们的腿给打断！”
只瞬间，顾珠感觉自己耳朵像是听见了幻觉，但眼见着小满姑娘露出‘糟了’的神情的瞬间，顾珠就知道，那人说的一定是真的了。
——他心心念念的公主娘居然背着他有了个私生子！！！
这人是谁啊？这么嚣张，比他还要嚣张，这说明什么？
“行了，既然他都这样说了，何必还拦着，我不见见这位弟弟，怕是别人知道了，还说我怕了，我顾珠不是那会怕的人，只不过小满你得告诉他，他要是来要马的话，这所有的马都不属于他。”顾珠把自己的底线又退了一步，原谅公主娘亲都给自己生了个弟弟还不告诉自己，表情却冷冷淡淡起来。
小满瞧小侯爷明显是有些生气，这个时候要是还忤逆小侯爷，指不定把人给亲自送还给驸马爷了。
如今长公主跟驸马爷好不容易相敬如宾，不至于见了面连个笑脸都没有，长公主花费了大量心里去维系这段关系，就为了让小侯爷心里高兴，现在这边却出了纰漏岂不是前功尽弃？
小满踌躇不前时，那边那个戏子的种却是先一步入了前院，十四的年纪，小时候念的那些佛经全都吃进了狗肚子里，毫无温和气质，嚣张跋扈得厉害，只在长公主面前装腔作势扮柔弱，跟他爹一个德行！
小满虽说是长公主从小派给小侯爷的大丫头，这些年来，照顾顾珠却是已经是融入血液的本能，自然也是心早就偏向了顾珠，一看那没名没份的私生子居然当真见了她的小侯爷，便是满眼的冷漠，恨这人不知好歹！
从前长公主只是宠爱那戏子过了头，才愿意生下这个么东西的，但从未想过给这对父子一个名分。
本来也是，就是个下九流的玩意儿，能够攀上长公主这棵大树，就偷着乐吧，谁能想到这对父子很不知足，不是明里暗里的挑拨长公主跟小侯爷的关系，就是吹那枕头风，想要给这野种个身份。
长公主岂是那会任由别人摆布的人？当然从未对外界说过这孩子的来历，只说是戏子的孩子，戏子也不敢到处声张，也就这野种在公主府上养刁了胃口，在府上对着下人没少以势压人，强调自己的身份，于是公主如今根本不叫这玩意儿出府，一直养在府内。
只这‘不让这玩意儿出府’一项，是个人便应该知道，公主也根本不承认这孩子的身份，只是养着不费什么钱，所以随便养着罢了。
然而这些极为主观的话小满不好跟小侯爷讲，也就只能冷眼看着那人神气极了的走来，仰着脑袋用下巴指了指拴马柱上的马匹，兴奋地说：“还敢骗我？我上月就跟娘说了，后院儿的马毛色不好，该换一换了，没想到今天一来就四匹，还都是好马！哇！”
顾珠就看着这货无视他，去摸了摸谢崇风送给自己的小马，怀疑这人是知道自己在这里，才故意过来让自己知道他的存在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顾珠可没什么哥俩好的心思，耍心机耍到他头上？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哦。
“咦？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是新来的下人？见了爷怎么还不下跪？”私生子一张口，便是一嘴的傲慢。
顾珠一听这话，很好，明白了，这货就是纯粹想要过来恶心他的。
他穿的这一身锦衣华服，这腰间的玉佩跟五福金钱，还有这头上的小玉冠，任谁看了也看得出来他非富即贵，怎么可能是一个下人？
不过这货恶心人的手段还比较低级，顾珠只觉得可笑：“哦？你又是谁？我为什么要跪？”
顾珠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了这货，只见这人穿着并不比自己好，只能说是一般般吧，长得更是没有自己好，也就年纪比自己小几岁的样子，但这可不是什么尊老爱幼的时候。
“问得好。”私生子笑起来，就等着顾珠问这个问题，“我是这府上的少爷，从小就住在这里，长安城没人不知道我的名号，见了面也都对爷我毕恭毕敬，明白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在公主府对我不敬？小心我告给娘听，让她轰你出去，滚出长安，滚回扬州去。”
“哎呦，原来是这府上的公子，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一夜之间名动长安城的顾珠小侯爷吗？真是失敬失敬。”顾珠微笑。
“你！”私生子生得一双狐魅眼，薄嘴唇，每一处其实都单看很好，合在一起却又并不惊艳，尤爱瞪人，眼珠子便有些突出，显得十分刻薄，“我名宁嘉许，人称宁公子，怎么可能是那什么狗屁顾珠？”
顾珠真是被整笑了：“哦，可这就奇怪了，你又说你是这府里的少爷，却又不姓顾，这可就奇怪了。众所周知，长公主只嫁给了驸马，驸马只有一个孩子，那便是从出生就被封为侯爷的顾岁锦！”
“……”宁嘉许瞪着一双眼，面色早已没有来时的兴致勃勃，看眼前这穿着打扮乃至佩戴的首饰腰佩都比自己要好上千万倍的漂亮少年，只有嫉恨与算计，他知道这顾珠不曾知道自己的存在，不然公主也不会让他们父子搬去偏僻的后院不许随便走动。
宁嘉许还知道这顾珠从前其实并不受宠，不然长公主怎么可能从未提过将人带回来养？若是喜欢，肯定是养在自己身边的啊。如今不过是仗着驸马有点儿本事，所以才得已回来，住在公主府，要不是驸马如今有本事，相比这侯爷的称谓，早就是他的！
宁嘉许在一个月前还备受公主宠爱，出了门，虽然知道不能随便说自己是公主的孩子，但大家都心照不宣，人人都称他一声‘宁公子’，就连当朝大皇子见了他，都还送过他一个玉佩！
如果没有这个顾珠，他便是长公主府唯一的孩子。
偏偏这顾珠要来长安……偏偏要来长安……真是、真是自寻死路！
没能气到顾珠发疯前来打自己的宁嘉许试图继续激怒顾珠，只要顾珠敢打他，他就去告给公主听！公主从前对自己多好啊，肯定会为他作主！
想到这里，宁嘉许转动了一下眼珠，将视线落在了身边的肥马身上。
这马虽也是匹毛色极纯的好马，却鼾声如雷，瞬间就引起了宁嘉许的注意，他顺手拍了拍马屁股，转了个话题说：“我不跟你说这些，我是来取我的马的。”
“这是我的马。”顾珠皱了皱眉。
宁嘉许却笑说：“这在公主府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凭什么说是你的？”
小满姑娘上前一步，警告宁嘉许：“宁公子莫要再逞口舌之快，还是早日回后院的好。”
宁嘉许冷笑，伸手对着这个不常见的大丫头就是一巴掌：“你是什么东西？我娘长公主都从未这样对我说话过，你这个贱人还敢这样的眼神看我？！”
小满‘啊’了一声，脸偏向一旁，脸上迅速浮出一个巴掌印。
顾珠没料到这货居然敢打他的人，他的小满跟他亲姐也差不多了，他连重话都没有说过一句，这根本不是在打小满，是在打他！
顾珠小时候觉得有人不要脸，自己不理他就是了，现在不行，他哪怕知道这货是想要引自己动手，也不得不动，上前就是一脚，狠狠踹在宁嘉许的腹下！
“啊！打人了！快去告诉长公主，我只是不小心走错了路，就被这人打了！”宁嘉许没有还手的余地，痛得面目扭曲，还不望倒在地上对自己身边的小厮吼，“快去！”
顾珠眼看那小厮拔腿就跑，自己这‘无缘无故’打人的名头算是要被这货宣扬出去了，那很好，他就打个痛快好了！
顾珠干脆的多踹了几脚，踹得原本不想还手想装柔弱的宁嘉许受不了，忍不住就抓了一把顾珠的腿。
顾珠气愤之下没有在意，踢得差不多了，就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便笑着跟小满说：“小满姐姐，找人把这些马都牵去小顾府，我的东西，谁也别想碰一下。还有，有人要告状，就让他告，我顾珠要是怕，名字就倒着写！”
说完，顾珠头也不回地出门去，顺手前走了韩公子送他的马，骑在马背上就对紧追过来的下人说：“别跟着了，我去散心，晚膳前会回来，不必担心。”
顾珠这会子不想任何人跟着，双腿一夹马肚子，就驾着韩江雪送他的骏马胡乱寻了个方向跑开。
此时下起了小雨。
长安的雨往日都声势很大，一颗颗犹如珍珠落在玉盘上，声音清脆有力，很少绵密温柔成这个样子，轻轻地落在青石板上。
雨一下，长街的行人便少了大半，俱是在楼里躲雨，要不然便是躲回家去。
不稍片刻，街上摆摊的都撤走，顾珠却渐渐降低了马速，缓缓行在长街里，仰头看天落雨，冷空气叫他清醒，也叫他瞳孔绯红，他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露出个哄自己的笑，自言自语说着：“他喵的，气得暖手炉都忘记带了，好冷啊……”
不远处刚刚冬猎完毕回来的谢崇风牵着马，与少年在路口相逢，还没来得及躲，就看见少年神色委屈，旁人俱是低头躲雨，只有顾珠仰头，是明明不开心，却又在笑，不知是多喜欢下雨。
谢崇风静静与少年擦肩而过，却在又行了数十步后回头，沉默良久，低声对部下道：“找人去给小侯爷送把伞，然后让前头回香楼的小二热情点儿，拉侯爷进去用膳，做一个番茄鱼汤。”
部下是谢将军的亲信侍从，还未曾见将军对任何一个人这样照顾，好奇之余，不敢多问，只说：“那侯爷若是不进去用膳呢？”
谢崇风淡淡笑了笑，笃定道：“他一个小孩子，心好，小二嘴巴放甜点就会去的。”
“哦，还有，问问公主府的探子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侍从不解：“这……非紧要时刻，贸然接触，一不小心这颗棋就废了……”
“……”谢崇风顿了顿，垂眸，细雨落在他睫毛上，凝而不落，“废便废罢。”

第70章 公主后悔了  让他自己主动点儿…………
顾珠漫无目的地骑在马上, 雨恰到好处地落下，滴在他头上，却不会打湿他的发, 而是凝在发丝上，像是顶了一头的小珍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闪闪发光。
忽地，有小二热情洋溢走过来跟他打招呼：“客官进来坐坐吧？外头下起大雨了。”
顾珠垂眸看去，笑道：“不大的。”
小二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所有客人都这样热情过分, 竟是跑来牵住了他的马栓说：“可咱们家的鱼汤最是鲜美了，这阴雨天喝一杯暖暖身子，岂不是很好？求您了客官, 您就进来一下下吧。”
顾珠听地直笑：“你们店是不是生意惨淡，所以派你出来强买强卖？”
小二看这富贵不可言的漂亮公子虽然嘴上说着不愿意进去，但却没有严厉制止，便半拉半推地把人送进了店内二楼, 一边机灵地回话说：“咱们生意可好了，只是看客人形单影只，要是淋坏了多不好。”
“你倒是个心好的。”顾珠说着, 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荷包丢了个银子给小二, 说, “把你们店里所有招牌菜都上一道，再来一壶好酒, 点心要长安城最好铺子的点心，生下的钱就都是你的了。”
长安物价颇高，像能开在长街临街边儿上的馆子，菜价自然也高，这一两银子能置办一桌子起码二十个大菜外加好酒一坛, 但对小二来说却是差不多一个月的月钱，顾珠一个人顶多吃五道菜，一壶酒外加一点点心，剩下的钱也得是小二半个月的月钱，焉能不高兴？
“得嘞！客官您等着，马上就来！”
顾珠点了点头，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却又不经意间往下看，便能看见公主府的下人们很快也守在了楼下，郭管事更是在楼下亭子跟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不会上来打搅他。
——这还算一个人散心吗？
顾珠无奈，却又只是无奈。
不多时，伶俐的小二领着好几个大丫头前来上酒菜，其中有一道番茄鱼汤，顾珠瞧见便有些惊讶，这东西长安原来也要吃的吗？
番茄在当代人的观念里是有毒的果子，即便他在扬州开了番茄火锅店，但这番茄味道不像后世那样酸甜可口，酸得要命，料理的时候得放很多糖来调味，也不知道是不是品种不好的缘故。
“你们这里也有吃番茄的？”顾珠首先便尝了一口汤，喝完眼前一亮，是他喜欢的口味。
小二立马摇了摇头，老实巴交地回答道：“这番茄原本是掌柜养在大堂做观赏的，结果子结得特别好，去年十一月结的，一直存到现在都还没有烂掉，很是引以为豪，只是小的也不明白怎么就做成汤了……”
顾珠眨了眨眼，搞不清楚，也懒得细想，好吃就完事儿，对着小二点了点头，摆手便叫人出去，他一个人喝酒赏雨倒也快活。
快活的小侯爷酒喝到一半，外头就又想起敲门声来。
“进。”他心情好了不少，享受微醺的快意，一手撑着脸颊，一手端着精致的小酒杯，眉眼弯弯看向门口。
门外之人款款推门而入，顾珠瞧着熟悉，眼睛便从原本的迷蒙渐渐亮起来，说：“三表哥，别来无恙呀。”
来人正是当今大兴的三皇子曹卓。
曹卓穿着寻常衣衫，只有一个腰间的挂坠看着价值不菲，其余平平无奇。
小时候的曹卓很是有些高冷的傲慢，如今却平易近人了许多，似乎永远挂着微笑，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善良。
“表弟。”三皇子曹卓身材硕长高挑，只是略有些含胸，所以气质并不突出，就连音调都较为普通平淡，只有语气里的几分感慨，让人明白其并非对什么都不在意。
顾珠总算是见着了三表哥，结果三表哥跟小时候相去甚远，不免笑他：“昨天你混在一群表哥表弟里，还真是没发现你，把你做成找一找，估计玩家都要栽在你这关。”
三表哥从容落座在顾珠的对面，伸手捏了捏酒壶，躲开顾珠伸过来的雪白的手指头，像一个真正的兄长那样，劝道：“酒不热了，让小二拿去再热一热的好。”
顾珠乖乖点了点头，懒散得朝后靠去，手臂搭在扶手上，一脚潇洒的踩在旁边的脚蹬子上，眼瞅着三表哥过去让小二热酒，又转回来拍了拍他的膝盖，让他把脚放下去，顾珠哼了一声，说：“我偏不放下去，这房间里只你我两个人，你是我表哥，可以随意些不是吗？”
三表哥曹卓忍不住笑道：“是，你随意吧，我看你是有些醉了。”曹卓沉沉地目光落在名动长安的顾珠表弟身上，没有小时候荒谬的那些想法，甚至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埋进去，只有内敛与理智的淡淡可惜。
可惜什么呢？
可惜小表弟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居然单纯成这个样子，为了一些不必要也不重要的人伤心，真是可惜。
“没有，我的酒量我自己清楚。”顾珠只感觉有点轻飘飘，思想还很清晰。
“哦？有多清楚呢？”三皇子曹卓一面给自己盛了碗鱼汤，一面说，“你刚来长安便如此大出风头，清晰吗？方才听说你还被个杂种给赶了出来，跑来这里躲着，这也是清晰？”
顾珠愣住：“等等，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而且我才从家里出来吧？你怎么就知道了？还有，我这才不是躲着，只是不想看见那个叫什么宁嘉许的人。”
“怎么会不知道呢？这长安城才多大啊？你看着大，实际上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很小很小，到处都是嘴巴，你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只要不是刻意隐瞒，自然传得很快，有心人更是第一时间就能知道。”三皇子说着，笑着摇了摇头，很自然的拿着快子开始吃起了桌上的藕夹肉。
顾珠从前知道长安肯定比扬州厉害，就像电视里放的那样，肯定关键人物的家里到处都是探子，今天吃什么饭，拉什么粑粑，第二天就能写成小本本放在皇帝的桌子上，但谁能想到连三表哥都能消息这样迅速。
“傻了？你当年还对我说教了一番，我引以为戒，觉得表弟你深藏不漏乃大智若愚的典范，现在看来，怕是歪打正着？又或者是这几年你变笨了。”三皇子曹卓说着说着，笑出声来，“好好，你别这样看我，我不说你了，吃菜吃菜。”
“我不想吃，你都说我变笨了，我哪还有心情吃这些东西？哎，我原本的好心情都被你弄坏了。”
曹卓听了这一句撒娇意味的话，放下筷子，一边望了望窗外的细雨，一边温声道：“不值得，你都打了那杂种一顿，自然应当痛痛快快的吃饭。更何况你要是因为知道宁嘉许的存在才难过，那就更没有必要了。”
“听表哥一句话，无情最是帝王家，你若想要在他们身上获地什么独一无二的感情，最好要学会自欺欺人，身在这等位置的人物，心中有着比儿女情长、子孙满堂等等更重要的东西，尤其以长公主和当今圣上为典型。”
顾珠听到这里，好奇道：“那表哥你自己也是皇家的人，你跟我说这些话，也是有目的的？”
三皇子大方承认：“是，我在讨好你啊，我的珠珠表弟。”
“呸，哪有你这样的讨好？”
“这叫另辟蹊径，不像老大跟老二那样明目张胆，生怕旁人看不出来。”
此时小二将拿去重新温好的酒又送了上来，顾珠看见三表哥给自己倒了杯酒后，说：“恩，他们的确是都送了我马的。但你放心吧，你们都是我的表兄弟，我可不会偏心谁。”不就是立太子的事情吗？皇帝舅舅迟迟不立，三表哥从小就野心勃勃，虽然后来蛰伏了起来，但别人信不信三表哥他不知道，反正他是晓得三表哥肯定还惦记着那个位置的。
这件事说起来其实让顾珠怪心疼那坐在皇位上的舅舅的。
舅舅还没死呢，几个长大成人的孩子就开始惦记他屁股下面的位置了，这不是另类的盼望着舅舅早日归西吗？
也不知道舅舅会不会失望。
“老二的确是送了你一匹马，但老大可送的不止是马，他使的使美男计，你这花心的毛病他算是了解得透彻。”
顾珠知道三表哥是在说韩公子，可韩公子跟他在大街上撞着，这是意外，后来他的五福金钱掉了也是意外，遇见棕熊就更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了：“你是想当然了，韩公子不是那种会为了大表哥来骗我的人，他跟我待今大哥很像，脑袋有点儿一根筋，你要是怕我被骗那真是杞人忧天，这天底下只有我忽悠别人的，没有别人能忽悠得了我的。”
三皇子曹卓摇了摇头，不赞同道：“那你可知道现在老大跟老二正在争一个位置？倘若那韩江雪跟你提起这件事，那么他便是有目的才接近你的，到时候你怎么办？”
顾珠耸了耸肩，潇洒道：“能怎么办？能谈就谈，在一起开心就好，但事情我是不会办的。”换句话说，谈恋爱就谈恋爱，谈钱不可能。
这话倒是叫曹卓震了震：“可有时候再理智的人也抵不住枕边风的。”
顾珠立时红了红脸，他至今只跟白妄互帮互助过，跟尉迟沅亲过，但更进一步的事情，那是没有的，但说起来，枕边风要吹也是他吹吧，顾珠想到这里，斩钉截铁地说：“这个你也放心吧。”
曹卓劝了个寂寞，又不能呆得太久，眼看雨似乎停了，就对着小表弟拱了拱手，说：“时候不早了，下次见面，怕是要等团年饭了。”
“团年饭？”顾珠来的时候就是大年三十，结果他喝了个醉醺醺，完全错过了团年饭。
“长公主没有同你说吗？今年的团年饭改到正月十五了。父皇日理万机，哪怕是大臣们休沐过节也没有一天的休息，这几日依旧是忙到很晚，为着河道总督的位置大约是头疼极了，过了年便是开春，如果不趁着雨季之前把水坝修好，今年怕是又要折个百万两进去。”
曹卓说起这种国事，更是侃侃而谈，顾珠眼睁睁瞧着三表哥都站起来了，说起这个话题，便又一屁股坐下来，有种说不出的可爱与认真。
“只是我以为，父皇还是选大哥去比较好，大哥后面有老相爷撑腰，老相爷手里又多是能人，这总督的位置别人坐上去，怕是都坐不稳，也安抚不了那年年被冲的百姓，今年若是大哥去监督河道清理与水坝修建，那么极有可能改善这一情况。”
“老二他就是单纯跟大哥对着干罢了，老大想要什么，他就偏要去挣什么，只要让老大不痛快，他就舒服，但论起实际来，老二虽然身后有母家撑着，手下却没有能治河的能人义士。此事再耽搁下去，哎……耽搁的是千万条人命……”
顾珠所在的扬州是水城，年年也涨水，但城内外治安好，每年都只是几天就退下去，大家生活也就照旧，没听说过哪里家破人亡来着。
难道扬州特别些？
“三表哥你说的地方是哪里？扬州可是从未因为涨水淹死过人。”
曹卓摇了摇头，说：“扬州有淮南节度使调动兵丁日日在河堤上巡查，还会自掏腰包修补，其他地方可没有这么好的事儿，也没有这么多的钱。”
“那大表哥去了应该是好事吧？”顾珠点了点头，但很快又说，“既然大表哥去是好事，那么韩公子来不来求我，倘若舅舅问我的意思，我都愿意推荐大表哥去。”
曹卓沉默了一会儿，说：“可大哥背后是老相爷。”
“是又如何？这江山这百姓重要还是权力地位重要？”顾珠知道自己不能用自己的三观去要求别人，但他就是这么想的，“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想必皇帝舅舅只要不是真的被蒙蔽了双眼，一定还是会派大表哥去的。”
曹卓摇了摇头，在这一点上，跟顾珠表弟谈不到一起去，又不好因为这件跟他们两个都无关的事情闹出嫌隙，于是只道：“以后你就知道了，眼前的利益永远都比不上大局重要。”
“如果眼前都顾不好，可就没有以后的大局了。”顾珠说。
曹卓这回当真是站起来，不愿多说，再说几句他怕自己要跟这小表弟吵起来，多年好不容易养成的平常心怕是就要在此刻破功。
“我真的得回去了，改日再见。”只是走到门口，三皇子还是忍不住回头，说，“你也早点儿回去，别因为一个宁嘉许就跟长公主闹脾气，那宁嘉许的生父就是个戏子，成不了什么气候，而且这些年来长公主身边的人本就不少，你看开点儿，回去吧，现在长公主还在相府跟相府的老夫人一块儿参加赏梅会，得晚上才回去，你若是回去晚了，指不定那宁嘉许怎么颠倒黑白。”
“我才不，随便他怎么说，那么多眼睛都看着在，他能颠倒到哪儿去？”顾珠嘴硬，顺带着又忍不住好奇那戏子到底是怎么跟自家公主娘亲认识的，“不过，三表哥，你说我娘跟那戏子是怎么在一起的？”
当朝开放，女子跟男子离婚后再嫁很寻常，还有女子彪悍亲自去青楼捉男人回家的，但能在还没离婚就跟别的男人生了孩子，这种事情还是比较惊世骇俗的，估计主人公是长公主，才没有人敢说什么闲言碎语。
能让他那公主娘冒着那被人诟病的风险，剩下私生子的戏子，想必应当很受娘亲喜爱的。
起码当时肯定喜欢极了。
“那戏子自个儿有本事，其实曾是长安一富商之女招来的赘婿，后来在外头帮富商之女买布的时候，碰见了长公主，约莫着一来二去就熟悉了。被休了以后为了掩人耳目，还去当过一段时间的和尚，没几个月就偷偷搬进了公主府，又过了好几年才还俗。”曹卓说完，特意看了一下顾珠的表情，没看见多少伤心，笑说，“回去吧，长公主从前疼那宁嘉许，我瞧着也只是流于表面，你一来就把他们轰到后面去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顾珠没说话，等三表哥当真离开了，剩下他一个人，顾珠却有几分说不出的惆怅来。
——看来宁嘉许恨他也是情有可原的……
弄得好像他是坏人一样，可他明明才是正经的侯爷不是吗？又不是他的错，跑他面前逞威风，耍心眼，就得受教训！活该！
顾珠在心里为自己打抱不平，却依旧不了解那样高贵端庄的公主娘在听完宁嘉许的告状后会说些什么，会站在自己这边吧？可即便站在自己这边，他打人的事实存在，娘亲对他大约也不会有什么好感了。
公主娘会不会趁机让他接受那么一个弟弟啊？让他跟弟弟握手言和……
——凭什么？！
侯爷胡思乱想，坐在二楼没有动，像是气坏了，其实只是害怕了。
这边有点后悔来长安的顾珠想念扬州的尉迟沅了，倘若尉迟沅在，他什么都能跟尉迟沅说，白妄就算了，白妄如今不像小时候那样对他好了，总是动不动就不让他跟别人讲话，要不然就怀疑他在外头有人，索性大吵一架分了手，那边寄来的几十封信，他一封都没看。
另一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谢崇风在相府的后院自己房间里沉思，听闻花园的亭子里长公主还在跟祖母赏梅，修长的手便在探子送来的信上点了点，声音冷漠如冰，嗤笑了一声，说：“这世上人自然都是更爱自己的，不然早就把那宁嘉许送走了，留着作甚？”
一旁的侍从低着脑袋，听见这种肆无忌惮评价长公主的话，也权当没有听见。
“差人想办法让那长公主早点儿回去，让那小家伙认清现实挺好，不然他在这长安岂不是谁都能摆布两下？”谢崇风此时已经选择性忘记顾珠那小家伙才六七岁就能力挽狂澜改变顾家命运的事情，只记得方才雨中的少年落寞的画面。
侍从听罢，拱手弯腰便去办事。
等侍从离开，已经被困在长安许久不曾能带兵的谢崇风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又继续下起的绵绵细雨，恍惚之间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春日。春日里只有他与一个小朋友，悠悠闲闲的躺在庄子里无所事事。
那是段真正没有任何诡谲阴谋与危险的日子，有的只有一个小朋友上蹿下跳又哭又笑，既聪慧又调皮。
每回下雨，无人之时，谢崇风总是要念起那年扬州的雨，然后呆坐许久，一如今日。
他想，在扬州时，那小家伙处处护着他，那么在这长安，他也应当处处护着那小家伙才是。
他谢崇风从不欠谁东西，所以倒不是对那小家伙特殊，只是报恩罢了。
当然了，最好那小家伙早就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不然就他们这偶遇的频率，迟早要被顾珠那小东西给认出来，对了，那小东西手里是不是还有他穿女装涂胭脂的画像来着？
——哪怕是戴着半张面具的画像，也得搞到手毁掉！
……
公主府宁公子的小厮在相爷府门口等了大半天都没能进去见到长公主一面，最后正想要灰溜溜回去跟公子禀报一声，却没想到长公主从里面出来了！
“参见长公主，长公主……”门口跪了一群人，小厮也连忙跪下行礼，却急急忙忙张嘴就要帮自家主子告状。
谁知道话都没能说出口来，长公主却是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径直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公主府的马车在大门停下，身着素雅衣袍的长公主一面往府里进去，一面冷淡着眸子，扯开脖子上系着的披风，任由披风掉下去，头也不回地走向后院。
披风被机灵的小丫头接住，抱着披风便紧紧跟着长公主往里走。
一路上仆从如云，莫不福身行礼，长公主目不斜视，直到推门进到内屋里，才对着还在床上嚎啕大哭抱着的父子两人冷声道：“说吧，嘉许，你今日都做了什么？”
模样很是有些阴柔秀气的三十来岁男子穿着绫罗绸缎，敷粉擦香，听见长公主的话，眼睛珠子转了转，回头就是对着长公主一顿似怒似哭的话：“长公主这话问得稀奇，我们父子两个都搬到这好后面来了，怎么一来还是这样的语气冲冲，怎么不关心关心嘉许的伤势？你看看他，方才医生进来，说是咱们嘉许日后空有子嗣艰难的症状，这比杀了我都狠！这哪里是你口中那堂堂善良温柔的小侯爷做的出来的？！长公主你……恐怕是被蒙蔽了……”
“宁谚，注意你的语气，我很不喜欢你总是说珠珠不好。”长公主肃穆着，语气更冷了几分。
被叫做宁谚的男人立即含泪，说：“光那驸马的孩子是你的孩子，咱们的嘉许就不是了？哪怕是个寻常人家的庶子，也没有遭到嫡子这样打压的，你看看，就算是咱们嘉许不对，不小心冲撞了小侯爷，可小侯爷就能这样对着你长公主的孩子又打又骂了？”
“不是我说侯爷不好，我是什么身份，小侯爷是什么身份？我怎么敢说呢？”宁谚一边说，一边眼泪就下来了，还顺带着咳嗽了两声，“说到底长公主当年对宁某的海誓山盟也早就忘到天边儿去了，如今宁某年老色衰，自然是比不上旁人……”
长公主走过去，捏着宁嘉许的下巴看了看，又叫来大夫仔细询问了一翻，大夫说话的时候多看了宁谚几眼的动作都被其收入眼底。
“好了，既然大夫说能够治好，那就治病去，一会儿我让下面的人准备两辆马车，你们去城郊的寺庙住上一段时间，等什么时候时机成熟些，我再接你们回来。”
原以为长公主匆匆回来，会好生为自己还有宁嘉许弄回来一个名分，就算弄不回来名分，也应该让长公主对他们父子两个好点儿的宁谚愣住，他虽然很清楚长公主一向薄情寡义，喜新厌旧，但对他跟长公主时间最长，没有了爱情，也应当有几分情谊存在，结果就这样把他们打发了？
长公主应该只是介于那驸马如今的实力才会对那没什么感情的小侯爷如此厚待才对，长公主跟驸马根本就没有什么感情，要是借着这件事能让长公主跟驸马和离多好。
只要他成为驸马，他肯定也能做到顾劲臣这样，让地方大员为自己所用！
宁谚想要驸马的位置想要到哪怕弄死自己的儿子都觉得值得，结果那小侯爷也是个不中用的，打宁嘉许一顿，竟是只踹出了几个淤青。
“公主怎么能这样随随便便让我们走？！要走也应该是顾劲臣他们父子两个走才对啊！”宁谚这些年在公主府俨然是个驸马的架子了，早年眼瞅着公主都要跟驸马和离了，结果又没能离掉，现在让他走，谁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一时气急蒙心，口不择言，“那顾珠就是顾劲臣用来绑住公主您的工具啊！公主，您可一定不能被那顾劲臣蒙蔽，他现在虽然发达了，但那还不是因为他是驸马？您若是让我早早的成了驸马，还能有那顾劲臣什么事情？您要什么我不给您弄回来？”
顾劲臣风光了那么多年，怎么也该轮到他宁谚风光了！
“就是！娘，我才应该是侯爷的！那顾珠算什么东西？！”躺在床上早早就缓过劲儿来的宁嘉许连忙跟着父亲一块儿愤怒道。
谁知道话音刚落，就看见长公主一巴掌扇在父亲的脸上，随后眸色凌厉的看着父亲，一字一句道：“我有没有说过，你教孩子，要教他尊敬兄长？”
说完，长公主似乎累了，摆了摆手，很无所谓的不再好言好语的劝说这对父子，对身边得力的女官云婷说：“送走，没有我的命令，一辈子就待在那寺庙里，不得出寺庙半步。”
“公主？”宁谚傻眼了。
宁嘉许更是不敢置信，从前任由自己出去做什么都不会被斥责的娘，怎么就当真会为了一个十几年都没有养在身边的孩子对他这样？
只是不论宁氏父子如何哭闹，长公主都没有回头心软一分，反倒是觉得吵闹，让人堵了嘴巴，这才安静片刻。
不久讲宁氏父子送上马车的女官云婷回到公主身边，一边给坐在镜子面前发呆的公主揉太阳穴，一边轻声细语的说：“长公主殿下，都送走了……您看是不是要去找小侯爷回来？”
长公主睁开眼，看着镜子中并不年轻的自己，没有说话。
云婷自然是明白，又说：“也是，现在去找小侯爷，小侯爷可能还伤心着呢，顾劲臣又一贯溺爱小侯爷，怕是早早就找到小侯爷，又在小侯爷面前说公主的坏话。”
长公主扯了扯嘴角，平静道：“再如何说，珠珠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他是我的骨血，自然天生便与我亲近，珠珠他心爱我，我心爱他，珠珠总还是会回来的。”
“没错没错。那长公主，您说，要不要叫宫里的小羽大夫过来给您瞧瞧？小羽大夫前两日还送了信来，想公主您了……只是公主您忙着要接小侯爷，我怕您嫌烦，也就没跟您说。”
长公主立即想起那还在太医院跟着老太医做学徒的苏羽，的确是个听话的，只是她没心情。
长公主摆了摆手，对从前一切新鲜玩意儿都没了兴致，依旧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见自己眼角的细纹，问云婷：“云婷，你说，如果能回到从前就好了……那样的话……我一定不会……”
云婷跟长公主一同长大，不要说长公主幼时带着当今圣上如何在宫中长大的艰辛，哪怕是开府以后为了让顾家顾劲臣手里的力量为他们姐弟所用做出的选择，还有孩子出生后狠心要杀了孩子栽赃给相府的事情，云婷都知道，且在一旁协助。
自然的，也知道长公主她，后悔了……
长公主的第一个孩子，大约总是不一样的，所以初为人母的公主对那顾珠，应当是动了真心却不自知，满脑子只想要替曹家收回相府手中的权力，要逼陷入幸福生活里的顾劲臣疯魔，逼顾劲臣为他们曹家卖命，将手里得用的人脉都交给他们姐弟。
那时皇帝初登基，在朝堂上可以说是完全没有说话的地方，和傀儡没有两样，老相爷把持朝政，在朝堂上都敢对着皇帝训斥，长公主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做了那样一个一石二鸟的局。
只是谁能想到呢，还是襁褓里的小侯爷便可爱到让人心都要化了。
自会走路，便牙牙学语的追着长公主与驸马爷叫那含糊不清的‘爹爹’‘娘娘’，是好似天生什么都懂的小孩子，爱笑得要命。
云婷记得长公主想起小时候的小侯爷时，总说一个画面，说她搂着孩子睡觉，醒过来时就看见珠珠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看她醒来，就亲她脸颊，而驸马就坐在床头亲了亲珠珠，又亲了亲她……
可惜长公主从前身在其中时，并没有发现这些真实得触手可及的幸福，做了那样让她后悔到肝肠寸断的事，于是孩子被驸马带走，一别十四年。
云婷想，当年长公主怕是真的爱上驸马爷了，驸马爷也爱长公主了，可惜后知后觉，如今这个局面，长公主晓得跟驸马是绝无可能，又多年里渐渐恨上了驸马，便有了后来的宁谚，与许许多多换来换去的面首。
长公主真的恨驸马，但没有爱哪里来的恨呢？怕是也恨她自己的。
云婷却心疼她的公主，笑着说：“要是回到从前，那现在的小侯爷可还是个小奶娃娃，没有现在那么健康漂亮，现在的小侯爷多好看啊？多像您啊？又诗书满腹的，刚来长安就名动全城，这点儿像驸马。”
长公主这会儿像是开心了，点了点头说：“我听说他出门一趟得了六匹马回来？”
云婷立马更是卖力得说俏皮话哄公主高兴：“那可不？大皇子、二皇子那儿各一匹，您跟驸马爷各一匹，还有一匹，听小满说，是小侯爷从前救过的一个傻子送的，那傻子没有留姓名住址，像是不愿意被发现。”
长公主沉思了一会儿，不愿意管束珠珠太严厉，说：“有朋友是好事，只是以后这来历不明的东西，还是要多检查检查。对了，最后一个是谁送的？”
云婷身为府上最大品级的女官，对主子在意的人那自然也是了如指掌，笑着说：“是韩府的公子，韩江雪。生得很是正派，文武双全，家里也干净，年纪如今有二十一，比小侯爷大四岁，还未曾娶亲，原本十六就要议亲，但是家里接连有老人没了，便守孝至今呢。”
听见自己的女官说了这么一长串，长公主自然明白了，先是忍不住抿唇笑，而后转过身去问云婷：“那韩公子我像是见过几次的，的确是个正直的孩子，只是他那样张口闭口都是文章规矩的性子，珠珠也喜欢？”
云婷立马便把自己得来的最新八卦说给长公主听：“怕是极喜欢呢，听说是上午那韩公子救了咱们小侯爷一次，侯爷从山上下来，都是韩公子抱下来的。”
长公主却瞬间拧了拧眉头，迟疑着说：“这王孙贵族里也不是没有这种事儿，只是珠珠身份比那韩江雪高贵得多，怎么能在外面这样被抱下山？旁人知道了，指不定怎么说珠珠在那方面做那下头的……”堂堂侯爷怎能被个小小伴读压制？这多有损珠珠的颜面？
“你去找人跟韩江雪说说，让他自己主动点儿，要是珠珠想要，自个儿做足了准备去，不要做以下犯上之事。”长公主说罢，又问，“那我给珠珠送去的一对儿姐弟呢？”
云婷立马摇了摇头，说：“在扬州的时候，小侯爷跟那漕帮的少主好着呢，少主不在，就跟那尉迟家的少爷好，没碰过他们。”
长公主摆了摆手，说：“大概是看不上眼，这样，你照着那韩家公子的性子再找几个模样俊的，年纪也不要太小，我瞧珠珠喜欢大一些的，过两日再送给珠珠，让他喜欢就留着作伴，不喜欢就再找。”
云婷怕长公主着急投小侯爷所好，适得其反，垂眸委婉提醒着说：“小侯爷现下正跟韩公子好着呢，等什么时候不好了再送吧，免得韩公子不跟咱们小侯爷了。”
长公主立即反应过来，无奈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瞧我这想的，多亏你想的周全。”
云婷姑姑微微福身，继续伸手给长公主揉那太阳穴，温柔地说：“能为公主分忧，是云婷的福气。”
长公主闭上眼，微笑着：“你这算什么福气？给你找的婆家你一个都看不上，那周斯通好歹是个七品的官儿啊，你是我身边的人，过去就是正妻，就是别人伺候你，为你分忧，你偏不去。”
云婷看着镜子中为公主揉太阳穴的自己，也看靠在自己身上放松的高贵的长公主，眼底有不该有的一瞬失神，深吸一口气后，声音淡淡地：“云婷这辈子都不愿意嫁人，除非长公主嫌我笨手笨脚，赶我走，我才走。”
长公主乐道：“放心吧，我还要留着你给珠珠呢，他身边那个小满虽说是你教出来的，却还是不如你好，等哪天我要是走了，你可得帮我照顾他。”
云婷：“公主尽瞎说，公主要长命百岁。”
“这事儿谁知道呢？相府那老不死的东西怕是还能多活好多年，晓得我与他们相府不对付，哪怕是扶了大皇子上去做太子，也恐怕我这个长公主在他死了以后把大皇子重新拉下来。为了保他们谢家的血脉永远把持朝政，我跟我养的那些兵，那老不死的能放过？”
云婷抿了抿唇，沉默……

第71章 像是新嫁娘  你认错人了，小朋友。
顾珠是在傍晚的时候被顾劲臣找回家的。
当时长安冬雨初停, 晚霞红彤彤烧了一大片云彩，他曾经胖嘟嘟如今帅得掉渣的老爹骑马在馆子楼下喊他名字。
顾珠一看爹爹在楼下，登时从凳子上站起来, 探了小半个身子出去，对一天没见的爹爹招手。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牵着马走，顾珠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绝不踩着青石板砖块的线条，自娱自乐。老爹瞧见了, 便跟他一块儿做这种无聊的游戏，一路上没问任何事情，等顾珠发现老爹带他回的是长安三伯的小顾府, 才望了望老爹一眼，说：“不回公主府吗？”
顾劲臣如今不过三十四，跟自家孩子站在一起，俨然像是顾珠的大哥哥, 笑起来时尤为年轻：“你若想回去，我也不送你去，今天怎么说也要跟你三伯他们好好吃顿夜饭, 你三伯那些伯母还有姨娘们都想认识你, 给你发压岁钱, 你不要？”
顾珠立即吐了吐舌头，歪着脑袋撞了撞爹爹一下：“不要白不要, 那我住哪里呢？”
顾劲臣伸手捏了捏在他眼里永远都是小孩子的少年的脸颊，宠溺道：“想住哪里住哪里，谁也不会拦着你。”
“我随便吧，只是不知道三伯府上的哥哥们在不在，我跟他们住一起也好聊聊天吧？”顾珠曾因为他的顾炙侄儿对三伯一家子没什么好感, 但谁知道一见面，竟是这样的柔弱三伯，看上去心大得一比，完完全全被一堆女人照顾着吃软饭的模样，便气不起来。
但是三伯有个儿子，名叫顾鹏，这位顾鹏便是当年顾炙救下的人，谁想顾炙侄儿因此毁容，耽搁了多年才敢出来跟外人见面，顾珠想见见这位顾鹏，问问顾鹏小兄弟记不记得一个叫做顾炙的人。
没人让他这样做，可顾珠就是想知道，想知道他那傻乎乎的侄儿是为了什么样的一个人差点儿毁了一生。
有了事情可做的顾珠便没那么阴郁了，拉着他爹爹的手就要去先看看顾鹏。
谁知道刚走两步，就听见爹爹说：“你那些哥哥现下都出去跟好友吃酒去了，怕是今夜要很晚回来。”
“欸？那鹏哥哥呢？”顾鹏是三伯家里最小的儿子，也是唯一的嫡出。
三伯前两个崽子一个叫做顾还，一个叫做顾远，但都是庶出，老妻身体不好，拼死生下了个顾鹏后就撒手人寰，顾鹏遭遇火灾被救的时候六岁的样子，顾炙却比顾鹏还要小一两岁，想想都觉得那时候的顾炙小朋友真是勇敢。
“你鹏三哥哥年前刚跟林家小姐过了聘礼，在林家做客呢，今晚怕是也要很晚才回得来。”
顾珠颇可惜，抿了抿唇，一时好像又没有啥事儿可干。
顾劲臣将自家宝贝的心思看得透透的，眼底氤氲着深不见底的漩涡，但跟宝贝说话的时候，却是很温和爽朗：“我看你是无聊透顶，不如去跟你三伯下会儿棋？你三伯棋艺极高，不少达官贵人都乐意花钱请他。”
顾珠摇头，那费脑子的事情才不要做呢，撒着娇便说：“我就想找个地方躺着。”
“这也好办，来人。”顾劲臣在这府上说话比主人家还要管用的样子，‘来人’二字只是沉沉刚脱口而出，就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好几个婢女小厮等着差遣。
“送侯爷去垂花院休息。大概家里人都到齐了，爹爹再去叫你起来如何？”
顾珠随意点了点头，跟着老爹去了垂花院，因为是稍微休息，便没有洗脸什么的，只漱了个口便脱了鞋袜，只着亵衣上床去。
顾珠自个儿没注意，顾劲臣这位如今当朝炙手可热的吏部侍郎却是一眼瞅见了宝贝小腿上一道紫红色的抓痕！
“这是怎么了？”顾劲臣不等少年回话，皱着眉头便走过去，捏着顾珠的脚腕，松松的绸缎裤腿便一溜滑下去，“那宁嘉许抓的？”
顾珠听老爹问的这句话，不知为何，自己先惊吓住了，好像自己受伤很对不住爹爹一样，语气都含着抱歉：“我、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吧，我没注意。”
“先盖好被子，爹爹去给你找药。”顾劲臣只方才语气重了一下，这会儿说话又温声细语了，好生给自家宝贝涂了药后，就一副很安心的模样离开，等顾珠睡着了，才复进屋内，悄悄捏着被脚掀开，对着珠珠小腿肚子上那一道都凸起来的抓痕，沉默许久。
或许也没有多久，顾劲臣又像没有返回来一样，将被子给宝贝珠珠盖好，到了外头，才对一直跟着宝贝珠珠的郭管事说：“那女人发了无数的誓，到头来也不过如此，我是不管她养多少面首，只要她如今真心待珠珠，超过所有人，我岂能不容她？”
郭管事看了看左右，见左右的确是没有人，却声音依旧还是很小的跟主子说话：“那五爷您的意思是……”
“我早便知道她不可能做到如我一样，给她机会完全是看在珠珠还惦记她的份儿上，也看在她能给珠珠一个侯爷身份的份儿上，现在看来，实在是没有必要。”顾劲臣冷笑道，“我养的孩子，谁动一根指头，我都要他的命。”
郭管事提醒道：“方才打听道长公主将那对父子送走了……”
“哟，还护着了？”顾劲臣虽在笑，却叫人见了都只会觉得遍体生寒，“那就给他留个活口，你找条鞭子，我珠珠身上有一条，就还他们一百条，条条都要见血才好，去办吧。”
原本就是个贱籍的玩意儿，攀上了高枝儿，通过高枝儿跟公主有了一腿，那又如何？就是皇子在这里，他顾劲臣也照打不误，皇帝那废物算个什么东西？怕是连吱一声都不敢。
只是顾劲臣看郭管事离开后，思来想去依旧觉着不爽快，靠着这么个公主给珠珠一个侯爷身份，不如自己当王爷，封珠珠做侯爷来得好。
待他百年以后，珠珠便要继承他的王位，跟那些做不成皇帝的皇子平起平坐，岂不更美？
顾劲臣这念头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乃是琢磨了许久，权衡利弊，立于中立位置时，想到的。
只要他愿意袖手旁观，待老相爷收拾了那无能的皇帝，把该死的毒妇也弄走，扶持大皇子登基，他便能给珠珠弄回来一个王爷的荣耀，和所有皇子平起平坐。
顾劲臣越想越觉着可行，更何况大皇子成为太子已然是大势所趋，不如趁着那毒妇让珠珠失望的时候，一不做二不休的让珠珠彻底对毒妇进而远之，日后毒妇姐弟两个有什么下场，珠珠大约也是不会伤心的了。
顾五爷深思许久，又叫来了亲信，去找了郭管事回来，停下了要对那宁氏父子动手的举措。
既然不久之后这对姐弟就要下台了，等这对姐弟下台后想要如何为珠珠报仇，那都随他，何必急于一时呢？顾劲臣如是想。
隔日，顾珠就被接回了公主府，但对着公主娘亲显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的出来娘亲想要跟他谈谈宁嘉许的事情，但说那宁嘉许被送走了，便没有多说什么，顾珠也有点尴尬，总感觉自己像个坏人。
好在和韩江雪的约会进行得不错，让韩公子带他出门了几日，从早到晚的腻在一块儿，私底下没人的时候，他甚至还能拉拉韩江雪的手，然后去侧耳倾听韩公子的心跳，逗人家说‘你心跳得好快’。
时间飞快到了正月十五，顾珠继续不学无术拉着韩江雪也不当差，在长安的大街小巷里乱逛，两人挤在一个马车里分着吃一块儿驴打滚的时候，顾珠也不自己动手，就那么等着韩公子喂。
韩公子跟顾珠呆了这小半个月，莫名其妙养成了个操心的毛病，原本便是个一丝不苟的人，现在更是细致到了极致，一面用细长的小筷子将驴打滚碾成好几个小块儿，一面送去给顾珠嘴里，送完还要用手指帮少年擦擦嘴角轻薄的一层糖粉，然后舔进自己的嘴里。
顾珠瞧见韩江雪这样做好多次了，总感觉这人是在故意勾搭自己主动去亲他，可就这韩江雪的正派性子，又好像是做不出来这种事的。
于是顾珠就在一会儿怀疑韩公子耍小心思，一会儿怀疑自己满脑袋黄色的甜蜜心情里跟韩江雪逛街。
两人什么都谈，顾珠是百无禁忌的，连最近皇帝舅舅焦心那河道总督人选的事情，顾珠都大方先问韩江雪是什么看法。
韩公子不愧是正派人士，于公于私地跟他讲了一遍想法，但决口未提什么要他晚上去参加团年饭的时候帮大皇子说话的事情。
时间临近正午，顾珠不乐意回家，就想让韩江雪陪自己在馆子里吃饭，在马车上拉着人家的手和袖子很是晃了晃，娇滴滴地还特意喊了声亲昵的‘韩大哥’：“别回去嘛，娘说下午点儿就要进宫去了，得好长时间都见不了面，韩大哥，你回去干什么呢？除了读书练字，大表哥也不找你啊。”
韩江雪这段时间明显感觉得到大皇子的另一个伴读燕泰看他的眼神都带着轻蔑。诚然最近大皇子对他态度和缓，但这绝不应该是他跟珠珠在一起换来的。
再加上家中父母也听到了些风声，对此事极为不满，既不满他‘以色侍人’，又不满他竟是和个同为男子的人传出这种风言风语，已然对他口头警告了几回，说他们韩家从老一辈开始就是一步一步光明正大凭着真本事到今天的，他若胆敢做出有辱门楣的事情，就是绝后也要打死他。
韩江雪素来孝顺，解释自己跟小侯爷之间并无任何利益交换，乃是诚心，父亲明事理，能暂缓脸色，母亲却纠结其他日后讨媳妇的事情，怕小侯爷到时候以势压人不许他娶。
韩江雪对这件事依旧也是采取安抚，却没有告诉两个老人，他并不想跟除了珠珠以外的人同床共枕……起码现下绝无那种想法。
结果近日母亲铁了心忙着为他相看家世清白的小姐，又耳提面命让他不能做那丢人的下头那位，韩江雪对此不好说，因着长公主也派人来提点过他，告诉他小侯爷是决计不能丢人的，那丢人的便只能是他。
其实韩公子跟小侯爷在一起的时候，并未多想除了大皇子之事以外的事情，唯身边人不停为他琢磨，弄得韩江雪也不得不多想几分，越想越不敢同身为侯爷的顾珠更近一分，怕侯爷这花名在外的性子什么时候便对他再无情分，那他又该如何？
无数的不可以开始盘桓在韩江雪的脑袋里，谁承想每回出门前的克制在见到活泼且满眼都是他的小侯爷后又全部都成了‘为什么不可以’。
顾珠却没有韩公子这样多的顾虑，歪着脑袋问问题，高兴与不高兴都挂在脸上，随时能变。
“家中母亲说正午还要给祖宗牌位进香，我是家中单传，理应也去上香的。”韩公子解释得浅显，毕竟他知道，母亲只是不乐意看见他不务正业每天陪着珠珠闲逛，所以才会这样要求他。
“上香非要正午吗？”顾珠委屈巴巴。
“倒也不是，晚上也可以。”韩公子一看珠珠佯装起不开心的样子，便忍不住又将母亲的耳提面命忘却脑后，一心只有眼前人——这是从未有过的感受。
“你最好了！”顾珠自个儿不爱回家，便也带坏了韩江雪，笑眯眯地吐了吐舌头，随后听见外头下人说他们要去的馆子到了，就立马拉着韩江雪下马车，介绍说，“这里有道蕃茄鱼汤特别好，我一个人能干一大碗。”
韩江雪忍俊不禁，走在珠珠侧后方一点的位置，刚跟小二要了楼上的包房，却没想到珠珠一上二楼便顿住脚步，迅速转身躲在了他身后。
“怎么了？珠珠？”韩江雪还站在楼梯口的位置，侧头回去温声询问躲起来的小侯爷。
动作飞快躲起来的顾珠心中暗暗叫了一声‘不妙’，偷偷踮脚，从韩江雪的肩头往二楼有着屏风隔断的角落望去，果然看见永远面瘫着一张冰块儿脸的阿妄似乎听见了韩江雪喊他的名字，抬头往他这边看。
二楼的右边是一排排用屏风隔开的小雅坐，左边则是更为私密的包厢。
顾珠真是不知道怎么这么巧，刚刚好跟韩大哥约会的时候碰到前男友！
——唔，没错就是前男友！虽然当时阿妄没有同意。
“没事没事，你先进包厢啊，我，我突然有点事情，你等我一下。”顾珠说完，后退着就往楼下跑，才不能被阿妄看见他跟其他男人勾勾搭搭，不然谁知道阿妄那性子会做出什么事，这可不是白家垄断市场，没人敢动的扬州，是长安！
说真心话，他并不想看见韩大哥鼻青脸肿的样子，也不想看见阿妄被抓起来。最最重要的是，他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阿妄抓着手说自己找男小三！那多丢人呀。
那么就只能他先躲一躲！
顾珠跑到一楼，直觉阿妄肯定看见他了，说不定现在就追了上来，那么往哪儿跑都不是个事儿，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顾珠当机立断没有跑出酒楼，直接跑到酒楼的后花园里，可后花园从窗户随随便便就能看到啊。
顾珠慌张之余，抬头一扫，瞬间决定：干脆爬树爬回二楼！
脑袋想到什么就做什么，顾珠都没有想到要是摔着该怎么办。不一会儿当真是叫他顺着树干爬上墙头，又一跃跳到不知道哪个包厢的窗口，翻窗而入。
随着纤细漂亮的小侯爷云靴‘哒哒’两声落了地，刚松了口气，却是一转头就见有人坐在桌子边儿上，筷子上的菜都掉回盘子里，静静呆着看他。
顾珠连忙伸出手指头，放在唇间‘嘘’了一声，随即又好像觉着熟悉，盯着主位上那一袭玄色衣裳的俊美男子好一会儿，突然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兴奋地喊：“铁柱柱！”
谢崇风睫毛颤了颤，瞬间头皮都要炸开，他不动声色地露出个微笑来，从容不迫地说：“你认错人了，小朋友。”
真的是认错人了吗？顾珠觉得不是。
不待谢崇风继续否认，就见那漂亮地皮肤都像是在发光的少年神色慌张，听见屋外似乎有脚步声过来，立马跑到他身边求助：“让我躲躲，脚拿开！”
说完，顾珠就慌不择路蹲进了桌子下面，将桌布拉扯下来，自认躲得严实，脑袋埋在铁柱的小腿上，闭着眼睛就不敢吭声。
一边等人一边先吃下酒菜的谢崇风无奈得很，甚至还有些哭笑不得，两根指头夹起这酒楼特色长桌布，红色的桌布便犹如盖头，落在在少年那从他双腿中间支出来的小脑袋上，让这小侯爷像是新嫁娘一样，用那天生的擦脂抹粉的娇嫩模样，目光盈盈怯怯地求着他。

第72章 送到他唇边  这小家伙怎么掐人这么疼！……
今日是正月十五, 元宵节，灯会从一大早便开始准备，白妄踏上长安的土地时, 最先看见的便是城郊高山上往山上去的路上那一排灯笼。
长安繁华，城外多是平头百姓，城内多是达官贵人与富足之家，城北有长安最大的一个市场，城南有最出名的月老庙。
他从朱雀大街入长安, 行至飘着番茄鲜甜味道的淮扬馆子下驻足，领着三五个下人便上了二楼，想着先在此落脚, 填饱肚子，再去见相府的管家。
——这是白妄来长安的主要任务。
当然了，既然都到了长安，有个人必然是要见上一见的, 他上此将人得罪得狠了，已然小半年没有得到珠珠的回信，现下好不容易有机会见面, 白妄准备了一船的礼物当作赔礼。
长安的淮扬菜不如何地道, 年轻有为甚少有什么表情的白少主只稍微喝了点儿汤便放下筷子看窗外的风景, 不时能瞧见穿着胭脂色出行的爱美的公子哥儿，每一位白少主都看背影有点儿像他的顾珠, 却又定睛仔细看去并不像，几次下来，颇有些烦闷，提壶喝酒起来。
正是两杯温酒下肚，却忽地耳边乍起一个熟悉的称呼, 有人叫了一声‘珠珠’，他立马扭头朝屏风外面看去，却只看见一个高挑的群青色衣裳的公子偏头跟身后藏着的人说话，说完径直入了包厢，而背后的人却是不见了。
白妄只顿了一秒，顷刻黑了脸，手握剑便去找人。同行的副手是船上的老资格老前辈，一看少主要走，瞬间一行人全部‘唰’的站起来，均是握剑要跟着。
白妄脚步停也不停一下，头都没回，说：“不用跟着，我马上回来。”
只是说话的功夫，两个年纪颇大的副手便看少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互相又对视了一下，重新坐着，没有跟上去。
白少主先是下楼，一双深邃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眼如海上的海怪，敏锐、深藏不漏，永远只是沉在海底凝视船上的所有，白妄站在一楼环视四周，大约连一息功夫都没有，便甚为了解某人地走去了馆子后院。
酒楼的后花园种着春日才开的各色牡丹，墙壁上是枯黄和嫩绿并存的爬山虎，斑驳的石壁被爬山虎盖住，一路顺着巨大的数目爬上二楼，白妄从左至右地看了一遍二楼的包厢窗户，每一个都关着，那么每一个都有嫌疑。
白妄修长的手指头在剑柄上轻轻扣了扣，眼里有几分宠溺的色彩，仿佛乐于跟某人这样周旋。
他重新上去二楼，在副手们不解的目光下走向第一个包厢，先是敲门，里面没人回答，便干脆一脚踹开，里面空空荡荡，他走到窗户口，伸手去摸了一下窗台，手上纤尘不染。
第二个包厢里正是刚才似乎喊了一句‘珠珠’的公子，一身群青的正色衣裳，头戴素朴的发冠，簪子没有任何雕饰，但却点了一桌子的菜，其中有一道番茄鱼汤。
“你是何人？怎么擅自闯入？”
身着群青衣裳的公子模样长得俊气，说话文邹邹，气势内敛，不像是普通人，但那又如何？
白少主略有些江湖气息地随意拱了拱手，礼貌之余并不收起他那极具挑衅的眼神，惜字如金：“在下扬州白氏，白妄。”
按照礼节，别人都报上家门了，自己不报这是不对的，一向注重这些的韩江雪再是不悦，也站起来，微微鞠躬，说：“在下长安韩江雪。”一面报上家门，一面也打量对面闯入的年轻公子。
只见这位腰间挎着宝剑的公子通身都是生人勿近的气场，有着淡淡的一股奇特味道，肤色略显苍白，但又像是久经风霜的模样，手背皮肤粗糙，虎口有不像是握剑练出来的茧子，像是个常年跑船拉帆之人才有的手。
再加上这擅闯之人报上家门时，说的是扬州白氏，一般说姓氏的人，都是豪门望族之人，又是扬州。
很好，韩江雪毫不费力就明白小侯爷怎么突然那么奇怪，跑了个没影儿。
韩公子也是见识过那正房娘子跑到青楼暴打狐狸精的戏码，如今他这是成了狐狸精了？
韩江雪眸色微微动了动，打算主动出击：“你是来找小侯爷的？”
一边问，韩江雪一边看见这白公子漫步走到窗台，先是推开，而后又顺手摸了一把窗台上的灰尘，最后才淡淡回了他一句：“是。”
韩江雪早便知道会是这个答案：“那他知道你来找他吗？”
白少主并不把这位韩江雪放在眼里，连跟韩江雪对峙的心情都没有，离开前甚至还很好心地劝告了一番：“韩公子，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奉劝你不要白费心思了，他与我十几年了，他什么样子我都见过，每此我们争执过后，他都会去找别人惹我吃醋，但最后总是会回来……”
韩江雪端坐回去，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那叫白妄的少年便去下个包厢找人去了。
他能听见那位白公子再次踹开下一个包厢门的声音，心想这白公子未免太自信了些，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白公子在酒楼里这样肆意妄为，不怕得罪某个包厢里的大人物，怕是也有些来路，要不然就这白公子嚣张的气焰，没有背景，死十次都不够的。
扬州白氏……
扬州白氏有什么背景？
韩公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抿，忽地想起来，相府下面的漕运总督总提起帮忙办事的漕帮，那漕帮的帮主可不就正是姓白吗？
这位怕是漕帮的少主了吧？珠珠怎么跟这种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凶恶之徒有关系的？
驸马爷居然也不管管？
暂未同驸马有多少交流，只从传闻听过驸马几件传奇故事的韩江雪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被那白公子打开的窗外：希望珠珠直接回去了。
大约两杯酒下肚，韩江雪放下一桌子的美味佳肴不管，准备差人去公主府问问小侯爷回去了没有，却又余光看见白妄刚好踹开了最后一间包厢。
韩江雪缓缓眨了眨眼，掉转过去，刚在门口，就看见相府的二公子谢崇风谢将军正坐在席上斟酒独酌，这上过战场，几次三番在相府起死回生的庶子在长安也是个不能碰的人物。起码他辅佐的大皇子如今仰仗相府老相爷，而相爷明显只那大孙子当人看，把庶孙谢崇风当作磨砺谢祖峥的石头，他跟这石头是不能有任何遭人诟病的接触，不然怕是影响那谢祖峥对大皇子的感官。
“见过谢将军。”韩公子在门口便对着谢崇风行礼，礼貌又足够疏离。
谢崇风随意摆了摆手，是八面玲珑的模样，笑意温和，既不会使人觉着过分热情，也不会多冷淡：“韩公子，怎么？你认识这个踹我包厢门的公子？”
“并不相熟，只是他方才也踹了我包厢的门，正想报官去呢，不知谢将军要不要一起？”韩公子随是在跟谢崇风说话，眼睛却是看着白妄。
而踹门进入的白妄神色冷漠，对谁的话都充耳不闻，在窗台顺手一抹，再看手心，能够看见一手指头的细泥和树干的树皮碎末，只这一点，便了然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一面去屏风后面寻找，一面说：“我心上人在这里，只是寻人而已，寻到便出去，不必劳烦官府。”
藏在桌子底下抱着谢崇风小腿的顾珠红了红脸，心里一顿腹诽：大庭广众的，不要乱说话好不好？！谁是你心上人啊？对我一点儿也不好！
顾珠看不见外面是什么情况，但能听见去往屏风后面的脚步声又从另一边转了回来，于是连忙缩了缩脚尖，生怕被看见。
“哦？心上人？对方可知道是你心上人？接受与否？倘若不知道，那白公子你这捉人的行径怕是不太妥；若是知道，那你心上人跑了岂不是代表拒绝你？你又何苦强逼人家？”
这说话的声音顾珠听着像是他的韩大哥，韩大哥还是第一回 这样一本正经的咄咄逼人，顾珠总觉得从语气里听得出韩大哥有点生气。
——可千万别是生他的气啊！还有别说了，赶紧都走吧！多呆一秒他都紧张。
气氛似乎因为韩大哥那番话陷入了诡异的漩涡，顾珠可以听见空气里都只剩下锅炉冒泡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两双脚步声靠近。
顾珠心惊胆跳地看着桌布外面，结果却看见白妄跟韩大哥的脚出现在桌布外面——你们难不成还想坐下来吃顿饭？！
“是与不是，都与韩公子无关，不是么？”
顾珠听见阿妄这么说，却听不出多少情绪。
“二位若是争风吃醋请出去争去，我请的客人马上就要到了，请不要打搅我们的雅兴。”
说这话的是铁柱柱，顾珠在桌子地下眨了眨大眼睛，咬着下唇，双手合十地默念‘阿弥陀佛’，乞求韩大哥跟阿妄都听话赶紧出去！他可是在桌子底下啊。
侯爷这下才觉出几分尴尬来，一想到自己要是从桌子底下被找到，那真是没脸出门逛大街了，肯定第二天长安小道消息就能说出花来！
什么#号外号外！著名某小侯爷为躲风流债钻桌子底下，与平日高贵冷艳形象大相径庭！#
#震惊，某顾姓侯爷在包厢与某将军约会，被两位情人现场抓到！#
顾珠想到这里，晃了晃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标题党，生无可恋。
——要不然他自个儿主动出去好了，总比被捉住强。
正在犹豫之际，就听阿妄似乎敲了敲桌子，说：“谢将军不必下逐客令，我找着人就走，那窗台有脚印，屏风后无人，那再让我看看桌子底下有无人在，我白某便走。”白妄认得谢崇风。
刚说完，顾珠就愣愣看着右边的桌布被拉上去，缓缓的，像是慢镜头。
一瞬间，顾珠疾风骤雨地想了许多问题，比如自己出去后到底该怎么跟韩大哥解释自己为什么在桌子底下；韩大哥会不会真的觉得自己跟阿妄藕断丝连？还有怎么跟阿妄说自己跟韩大哥的关系；要是阿妄一言不合掐韩大哥脖子，自己找铁柱柱求助有没有用？要是大家打起来，他该帮谁？
电光火石间，顾珠一个问题都给不出答案，于是只能疯狂掐谢崇风的小腿，让谢崇风想办法！
谢将军被掐得浑身一震，小腿肚肌肉都瞬间绷紧，手中就被都差点儿捏碎，不明白这小家伙怎么掐人这么疼！
“等等，你说要看就让你看，那我谢某岂不是很没面子？”情急之下，谢崇风筷子飞出去，打在白少主的手腕上。
白妄顿时手臂一整条发麻，松开桌布，却也确定下面绝对藏着他的珠珠了：“谢将军这是此地无银？”
韩江雪也瞬间明白桌子底下大概当真藏着他那小侯爷了，略一沉思，还未动作，却听门外头又来了不少人，皆是谢崇风的亲信部下、军中的糙汉。
“来得正好，请二位公子出去吧。”谢崇风重新举杯，微笑着送客。
谢崇风这里人多势众，且只听谢崇风一人的话办事，白妄见状，不愿意闹得很难看，说到底珠珠现在大概还在和他生气，要当真从桌子底下把人找到，还这么多人看着，珠珠怕是要更不理他了。
白妄顿了顿，又重重敲了敲桌面，转身便走。
韩江雪却是淡淡笑了笑，看了一眼桌下那稍微露出的一点云靴，假装看不见，也出去。
而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谢崇风的部下还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两个公子哥儿离开，问道：“将军？这……”
桌子底下的小东西又掐了他两把，谢崇风嘴角抽了抽，清了清嗓子，说：“你们也先出去，我喊你们，你们再进来。”
虽然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但谢将军的部下一向擅长唯命是从，二话不说便当真出去，顺便还把房门合上。
谢崇风这下动了动脚，晃了晃，对还抱着自己小腿的小东西低声道：“出来吧，没人了。”
谁料桌子底下的小东西没吭声，也没动。
谢崇风叹了口气，离开座位，蹲下去亲自把桌布掀开，谁料刚好桌底下的小侯爷也慢吞吞刚好出来，小东西的额头便刚刚好，送到他唇边……
顾珠额头上一软，立马伸手去捂，脑袋一片空白，坐在地上只晓得看那半蹲着伸手接他出去的谢崇风，一眼捕捉到谢崇风薄唇上性-感的痣，随后迅速慌张地垂下眼帘，颤了颤，不知为何地满面樱红。
谢崇风也愣神片刻，抿唇，伸手将少年头上的红盖头全数掀开……不然这半遮半掩的样子，未免太让人失神了……

第73章 要门当户对  他生我气。
“还不出来吗？”
半蹲下来看他的谢崇风伸手向他, 手心纹理粗糙，顾珠垂眸看着，偏偏不好意思把手放上去, 自己钻出来，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衣摆。
“怎么办？外面说不定你那两个好友还在等着你，是重新翻窗出去还是我让人去把他们给打发了？”谢崇风坐回位置上，细长的竹筷捻了两颗花生米，却是两颗都没能捻起来, 索性放下筷子，偏头凝视站在一旁仿佛不想走的少年人，“说话, 哑巴了？”
顾珠听这人口气，既像是要跟自己撇清关系，又很冷淡，但内容又在为自己着想, 真是分裂的够可以的，不免先抛开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知情绪，拧了拧眉头, 大摇大摆也坐下来, 给自己倒了杯酒, 笑道：“你才哑巴，你全家都哑巴, 铁柱，再容我留一会儿，等他们都走了，我再自个儿回去，都不用你送的。”
谢崇风似乎不喜欢跟他对视, 听了他的话，也不赞同，很是冷漠地道：“你我素不相识，这是我与好友的酒局，你一个小朋友杵在这里做什么？”
一边说，谢崇风一边将顾珠斟酒的手给按了回去，不许他喝。
顾珠听这人一口一个小朋友的说他，顿时很是不满，他都十七了，来年十八，堂堂成年人，能喝酒能烫头的，要否认自己是铁柱也不用这样吧？
顾珠挑了挑眉，偏不如这货的意，只瞬间，就装起深情款款的模样来，哭天抹泪地说：“铁柱哇，咱们怎么能说是素不相识呢？你就算现在飞黄腾达了，娘亲也不会要你半毛钱的，只是当年咱们一块儿打坏蛋，一块儿逃离将军府，一块儿在庄子上无所事事的事情都忘记了吗？当年你不告而别，娘哭瞎了一双眼睛，你看你看，谁晓得这么神奇，今天一件你，就突然大好！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儿呀！”
谢崇风臊得头皮都要裂开了，耳朵绯红。
顾珠将这谢崇风的反应看在眼里，也没能继续瞎掰，便拍着谢崇风的胳膊哈哈大笑。
谢崇风胳膊被拍得啪啪作响，无奈道：“行了，快些回去，我差人送你。”
顾珠脑袋趴在自己的手臂上，声音悦耳：“我偏不，铁柱，我好久没见着你了，你好像没什么变化。”
“我是谢崇风，不是什么铁柱。”谢崇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有耐心地坐在这里跟个小东西解释过来解释过去，明明最简单的否认方法便是对这小东西不管不问，或者直接离开，让这小东西自己去面对那两个小相好。
谢崇风自认从不做什么无用多余的事，偏偏对着小恩人拿不准定位。他看了一眼依旧跟小时候一样浑身都散发着动人气息的少年，可以看见少年长发如丝绸，肤如冰雪，眉目清丽，一双眼尤为迷人，看他又像是没有在看他，狡黠并可爱。
“行行行，我晓得你爱面子，你的部下和朋友都在外面对不对？你放心，我顾珠绝对不会把你在我哪里傻乎乎的样子说给他们听的，你现在还是你的谢将军，我是小侯爷，要不要根据这个身份咱们重新认识认识？”顾珠不被允许喝酒，便盯着桌上的清茶。
谢崇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给这小祖宗倒了杯茶，睫毛半垂，说：“见过小侯爷，下官谢崇风，长安人士。”
“我知道你，大名鼎鼎谢将军，传说你瘫痪在床后又神奇康复，乃是吃了一种丹药？什么丹药呀？介绍介绍给我，如果能延年益寿最好啦。”顾珠知道这人肯定是做了什么，在回去了以后把假货取而代之，不然别说就大兴的医疗条件了，就是未来的几千年以后，都没有能够让瘫痪的人迅速再康复成这货健康模样的药。
他话问出了口，却得不到对方的回答，这跟他爹差不多一辈的人给他夹了块儿鱼肉，侧面看去，轮廓像是西方的素描画作，又添加了几分写意的水墨晕染，有着顾珠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的从容不迫。
“你是想用鱼肉堵住我的嘴吗？我很吵？你嫌我吵？”顾珠不大高兴，他见着铁柱可是高兴极了的。
“不，只是鱼肉很好吃，侯爷不如多尝尝。”
说罢，顾珠就见谢崇风站起来，这人一身玄色衣裳，衣裳上面花纹都没有多少，只在袖口绣了几株不知名植物的叶子，叶子像是竹叶，排布狂乱，像极了这位谢将军镇定自若表面下那一言不合就喜欢动手的肆意血腥。
——顾珠总记得谢崇风以一挡十的画面。
那画面叫他做了好几晚上的噩梦，直到这人以铁柱的身份同他生活才渐渐不害怕的。
顾珠瞧着谢崇风走到门口，以为这人要把白妄还有韩大哥都叫进来，连忙问：“你干嘛？”
谢崇风没有解释，也不知道对外面的人都做了什么手势，随后才回来复坐回原位，用那音色偏低，像是在空谷的悬崖大喊一声而没有回音，非常适合去唱男低音的声音跟身边紧张兮兮的小朋友说：“我让他们分别去请人，不少片刻，你那两个小相好应当就会离开，你也能早日回家去。”
“哼，说了半天，你就是不欢迎我，连一顿饭都不请我吃，亏我当年对你那样好，你小子现在出息了，就不认我了。”顾珠当年可是真心对铁柱的，谁能想到竟是养了一个白眼狼呢？
“你送给我的马也一点儿都不好看，还没有韩大哥送我的好。对了今年你不给我零花钱吗？你是不是……今年比较困难啊？困难找我呀。”
谢崇风如今其实是一年比一年困难，自从大兴和亲以后，与匈奴关系和缓，又因为跟天竺贸易频繁，大兴已经好几年只见几次小型偏僻地方的械斗，不见与周边国家的摩擦。
原本这是国泰民安的好事，但对谢崇风他这样靠打仗获得实权的人来说却是致命的。
粮草、军饷这两样他都没有了，手里甚至只有一万人马，都因为无仗可打面临即将被解散遣回原籍的下场。
只是这些事情，于谢崇风而言依旧是小事：“哦？你怎么会认为我有困难呢？”
顾珠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十年过去，你看我爹，一个驸马，原本是不能做官的，都做到了吏部侍郎，你却还是当年的五品将军，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顾珠说着，又礼貌地指了指那烤过的羊肉片，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询问：“我可以吃吗？”
“请。”谢崇风做了个‘请用’的手势，看少年夹个稍微远点的菜还需要站起来，颇费劲，不免伸长了手帮了一帮，然而这一帮起来，便没有停下的时候。
“你真好，铁柱。我要那个脆萝卜，那是甜的。”
“还有那个菌菇汤里的白伞蘑菇，要一碗。”
“我知道这道菜，八宝鸭，扬州馆子做得贼好，铁柱柱，我要那个。不要皮，皮你吃吧。”
谢崇风忽地笑了笑，摇摇头，说：“你真是越吃越刁钻。”
顾珠立即指着谢崇风便笑道：“嘿！你还敢说你不是铁柱！”
谢崇风筷子一顿，伸手敲了敲身边少年的额头，说：“我是谢崇风，再记不住就把你脑袋挖出来，写上我的名字。”
顾珠才不怕：“你不敢的，你跟我那个皇帝舅舅……就是那个……是一伙的，娘说舅舅早就盼望着见我了，你不敢的。”
谢崇风低垂的睫毛微微一动，好奇一般说：“哦？你如何这样笃定？世人皆知我是相府的人，自然是只为老相爷办事，等老相爷死了，便为我那位好大哥办事，怎么就说我同当今圣上一伙？”
顾珠却不先回答人家这个问题，反倒也问说：“你先告诉我皇帝舅舅到底是不是外人所说的那样，懦弱无能，没有主见的人？”
谢崇风：“小侯爷慎言，这是长安，小心隔墙有耳。”
“不会有的，若是有，你就不会跟我说这么多话不是吗？”
谢崇风手指在桌面规律地敲了敲，‘哒哒哒’的脆响伴随着谢崇风的声音混合传来：“你这小东西，脚踩两条船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聪明。”
顾珠立即不满辩解，重申：“我说了很多遍，不是脚踩两条船，分明是有人纠缠于我，我不愿意见他，他死缠烂打。”
“哦？白少主可不是那种能三番四次低声下气来劝和的人，他同他父亲一样，能用手的绝不动口，能死缠烂打你，说明你给了他能够挽回你的错觉。”
顾珠皱眉：“放屁，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是因为我给的错觉才死缠烂打的？再者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给了他错觉的？你说话不严谨，并且好像是在指责我不对一样，我哪里不对了？”
谢崇风不想跟这小东西吵架，他是见识过这小东西的口才的，小时候就能忽悠得他傻了，又气运逆天：“我只是说你若当真不想同那白少主再纠缠不清，直接跟你父亲顾劲臣说一声便是，或者跟你大表哥打个招呼，想必会有奇效。”
顾珠微微一愣，摇头说：“这是两个人的事情，牵扯那么多人做什么？更何况我想过段时间阿妄就又要出船去了，知道我跟韩大哥很好，也没办法来找我，时间一长，自己就淡忘了。”再说了，顾珠可不希望自己跟白妄的事情弄的谁都知道，他现在名声本就因为爹爹跟公主娘亲的骚操作搞得岌岌可危，谁人看见他都知道他搞基，还花心，这哪得了？
这是风评被害！
“韩江雪？”
忽地，顾珠听见铁柱柱喊他韩大哥的名字，心头一跳，却是不知是什么感觉，点了点头，说：“怎么？”
“韩江雪只是个伴读。”
“对呀，我知道。”顾珠咬了一下唇瓣，随后嘟囔着说，“难道我还需要看看门当户对吗？”
谢崇风看这小孩一副天真无知的模样，摇了摇头，淡淡道：“你还小，随便玩儿不要紧，只是那韩江雪并非看起来那样容易任人摆布，你若招惹了人家，又耍人家，怕是比你那位白少主还要难缠几分。”
顾珠还是头一回跟别人说这些话题，眼里盈盈有光，总有几分羞涩，嘴上却在装大方：“你怎么不盼着我好？”
“我盼你好。只是韩江雪不合适，换一个比较好。”
“那你说谁比较好呢？”顾珠干脆挑眉，饶有兴趣地歪着脑袋等答案。
然而这话却是把谢崇风问住了，他想了想，说：“你爹娇惯你，你不适合与比你小的一起，要年纪略大些的；要无家世妻儿；要脾气和缓但又镇得住你的；约莫还要有几分幽默，跟得上你那些乱七八糟想法的，要门当户对，护得住你的。”
小孩子大抵是贪玩，喜欢谁都没有缘由，也不问得失，更没有想太多，谢崇风便从交易的方向提了几个点。
谁知道他说罢，却惹来少年的嫌弃：“一看铁柱你就是个母胎单身狗，这世上所有人要是当真都按照你这个条条框框来寻找真心人，就没有那么多凄美的话本故事了，像那梁山伯与祝英台，像那霸王别姬跟白娘子和许仙，人家物种不同都相爱呢。”
谢崇风又听见个新词儿，直觉不是什么好词儿，便干脆不问，而是淡淡说：“你也说是‘凄美’了，一对儿也没成不是？这就是不门当户对的下场。”
“你强词夺理！”顾珠其实并不生气，只是跟铁柱吵吵闹闹觉得有意思，“铁柱你说了一堆，你自己有门当户对的喜欢的人吗？没有就别拿你那一套来教育我。”
谢崇风眉头跳了跳，沉声道：“并无，但见过的风浪比你这小东西吃过的米都多，听一听，也是为你好。”
顾珠被这句‘为你好’弄得耳热，悄悄去瞄谢崇风，却发现这人一本正经得很，除了自己叫他铁柱的时候明显臊得慌，其余时候当真是把他当晚辈来教育，可谢崇风能比他大多少呢？也就……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岁吧？
顾珠莫名地有些生气，好心情造就好食欲，这会子食欲全无，筷子一放，说：“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好，算了，我走了，晚上我还有饭局呢，我娘都让我喝酒，你却不让我喝，我懒得跟你吃饭，我真的走了。”
“哦，今天还是要谢谢你的，谢将军。”哪怕再生气，再不开心，顾珠离开前还是道了谢。
谢崇风垂下眼帘，察觉到小东西这次没有调皮地喊自己‘铁柱’，应当是生气了。
不过他没有拦着，因为外面应当是没有什么洪水猛兽等着小恩人了。
顾珠则磨磨蹭蹭地推门出去，闷闷地下楼，上马车，最后坐在马车里，好一会让，才双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另一边等小侯爷离开以后才进入包厢里的，跟谢崇风一块儿喝酒的军中糙汉们又加了几个硬菜，部下罗玉春最是爽快，跟兄弟几个大谈今日小侯爷躲桃花债之事，并且总瞄将军，发现将军今日谈兴不高，只一味的灌酒，虽说将军千杯不醉，但这样灌算什么回事儿呢？
罗玉春没有问，只后来又瞧见将军拇指擦了擦薄唇上的酒液，擦到一半又微不可察的停顿。
“将军？”罗玉春感觉将军在失神。
谢崇风抬眸：“恩？”
罗玉春：“那小侯爷怎么好像后来气塞塞地走了？”
谢崇风扯了扯嘴角，想了想，无奈道：“大概是我说了他那韩大哥的坏话，他生我气。”

第74章 老相爷摔了  爷把你舌头给剪了你信不信……
傍晚时分, 躺在公主府亭子里赏花的顾珠被小满姐姐拧着耳朵去换衣裳。
“我的祖宗欸，您瞧您头上的发冠，还能不能好好的了？也不知道在哪儿被树叉勾成这样, 您这是在外面打了飞禽还是揍了猛兽？”
少年乐呵呵地笑，含含糊糊地说：“比打飞禽猛兽还要厉害，小满你是不知道今天场面多吓人，这几日我怕是都要在家里度过了，还要劳烦你差人去给韩府送信。”
小满姑娘宠爱地点了点少年的额头, 说：“怎么？外头有吃人的老虎要抓你？跟姐姐说，姐姐告给长公主听去。”
顾珠却抿了抿唇，摇头说：“不是什么大事儿, 嗐，只不过最近总出去跟韩公子玩儿，一日学都没有去上过，我想着休息几日应当就要去南山书院报道了。”
“侯爷真是长大了呀, 是韩公子劝您的？”
“呸，难道我自个儿就不能上进一些？”顾珠一边跟小满姑娘说着俏皮话，一边儿低着脑袋让小满姑娘重新往他的头发上抹茉莉花的发油, 能将碎发都梳上去, 一丝不苟, 露出光洁漂亮的额头。
没多久，准备就绪, 顾珠便能听见外头老爹跟公主娘亲见面后互相打招呼的声音，他往外看了一眼，心里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生怕这两人打起来一样，催促小满赶紧帮他把腰间的玉佩戴好, 便匆匆出去，跟来他院子里的爹爹、娘亲说话：“你们怎么都来了？在大堂等我多好？”
站在不远处的驸马爷今日依旧是寻常打扮，头上发冠是用了多年的东西，长身玉立，端的是有七分侠客风流姿态，却又表情平淡到平静的地步，没由来地让人生畏。
“珠珠。”老爹一见他，倒是露出个笑脸来，那些令人生畏的气势被一团和气的笑脸搅黄，瞬间便像是走下了神坛一样，“今日也非常好看。”
顾珠露出个大大的笑脸，几乎是像小时候那样蹦蹦跳跳地跳到爹爹身边，扑上去，亲昵得不得了，挂在驸马的背后，闹道：“爹爹今日也好看。”说完，总觉着对面端庄的公主娘射来的视线夹杂着几分复杂的落寞，立即懂事也去亲昵了一下公主娘亲，说，“当然了，娘今日最好看。”
长公主曹昭越伸手帮她的孩子整理了一下脖子上长命锁的位置，看见长命锁的项圈上刻满的密密麻麻的梵文，一时有些失神，但只是一时：“傻瓜。快走吧，咱们入宫的时辰都快要晚了，今日虽说是团年饭，但老相爷也会在，你皇帝舅舅跟老相爷关系极好，老相爷是你皇帝舅舅的老师，你见了，可要好好行礼。”
顾珠点点脑袋，去皇城的马车上却是思索了许多，又真是好奇极了，到底那老相爷究竟长什么样子啊，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竟是能够辅佐三代皇帝，如今更是有挟天子自己当皇帝的权力，是长了三头六臂？
“对了，听说老相爷今年刚过九□□寿？”顾珠的声音在马车里响起。
公主府的马车相比较其他进宫的马车最大，马车的外延铺着两三层的流苏，无雪无雨的天气里，随风而动，四角的银铃欢唱作响，但绝不刺耳，所过之处人们莫不停住后退低头，顾珠还是第一次坐公主娘的马车，不敢随便乱动，十分规矩地端坐着，询问他好奇的事。
“老相爷今年的确是九十八了。”回答他话的是公主娘，“虚岁快要一百了，民间传唱说世间人能够活到一百岁的，都是于世间有大功德的人，他们在人间的使命还没有完成，所以说不定一百岁过后依旧健康，要活到两百岁去。”
顾珠听着好笑，说：“说这话的人一听就是没文化的，长命百岁是因为人家保养的好，可不时什么大功德才这样，不是有句老话还说什么‘好人不长命’，说什么‘千年王八万年的龟’，老话可真是自相矛盾。”
长公主听了，忍不住捂嘴轻笑，伸手点了点顾珠的脸颊，说：“这话可不许在外头这样说。”
顾珠垂了垂眼睫，乖乖点头。
驸马顾劲臣则将自家宝贝珠珠和长公主的互动看在眼里，发现他的珠珠总有讨好公主的嫌疑，那轻轻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却是没有作声。
……
从皇城外面进宫去参加团年饭的大概不少呢，顾珠悄悄撩开马车的帘子，心里‘啧啧’佩服，心想他那可怜的皇帝舅舅啊，虽说好像是没有什么权力，自己说话都不算数，但好歹还是有点儿威信和荣誉的，让大家正月十五进宫吃饭，大家就正月十五都到齐了。
“那边的马车是相府的吗？”
由于进了皇城以后，马车便不能前行，需要换乘轿子进入宫城，绕道去往昆明池，顾珠一从马车上跳下来，老远就看见一辆马车竟是无视这条规矩，大摇大摆地继续往里面行进，可他的公主娘还有好几个皇子都在这里换了轿子。
顾珠能够看见那辆马车很是简朴，但似乎也只是看上去简朴，马是绝好的马，身后跟着的亲卫起码十名，还都是带刀的，这谁人进宫不缴械啊？大约也只有老相爷可以这样了。
果不其然刚问出口就得到了老爹的肯定回复：“恩，老相爷身体虽然还硬朗，但腿脚不便，乘坐轻便的马车入内宫是先帝准许的。”
顾珠跟好学的学生差不多，又点了点头，心道：恩，皇帝舅舅收复权力任重道远啊。
轿子是单人的座位，顾珠随便上了一个抬到自己跟前的轿子，进去前天还是亮堂的，等到了昆明池，从轿子里撩开帘布出来，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黑得飞快，比进去前黑了起码四个度，太阳早早就不见了，唯余一只明月。
宫内华灯初上，宫人们都穿着统一的水红色制服，瞧着很是喜庆，太监来来往往，分站在每个轿子的一侧，提着八角的宫灯屈膝弯背地带路。
顾珠跟爹爹走在一块儿，一路上跟好多表兄弟打了个招呼，其中大表哥打完招呼就不走了，一直跟在他身边跟他说些有的没的家常话，比如最近觉得长安那些吃的好吃，比如长安戏园子里的青衣排了个新戏有没有去捧场，还有跟韩公子最近如何如何……
顾珠惦记着长公主娘亲让他要多跟大表哥示好，他知道公主娘亲是为了他好，也从一开始对这个大表哥抱有一定好感，但说实话，最近越是接触下来，越是发现大表哥有点儿急功近利，比如在跟二表哥抢老婆的事情上，还比如总是在他面前提韩大哥来拉关系……
一个皇子，大皇子啊，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还不如二表哥那直来直去的喜恶来得痛快，让他喜欢。
“今天我还跟韩大哥见过面了的，韩大哥总跟我提起大表哥呢，说想要跟大表哥办大事儿，说跟我成日逛街，他休息得于心不安，毕竟大表哥最近是不是在为河道总督的事情操劳？韩大哥也想尽力来着，都是我绊住他了。”顾珠虽说不咋喜欢大表哥，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可不时盖的，三言两语就说得大表哥明显心情极好。
只看他大表哥笑着摆了摆手，佯装怒道：“江雪那小子不知道，我这是放他的假呢，待到时候要跟我去南边儿了，可是要跟珠珠表弟你分开好几个月，多的说不定还要有一年半载，他真是不知好歹，珠珠表弟你放心，明日我便好好训斥他一顿，好叫他跟你一块儿游玩的时候，心无旁骛。”
说完，顾珠发现大表哥很隐晦地看了一眼他身边的老爹，姿态也很恭敬。
说话间，皇子皇孙乃至老相爷家的人都纷纷落了座，一人一个小茶几，逞‘回’字形留出供伶人歌舞表演的地方，顾珠跟自己的老爹和公主娘坐在左边前三个，对面上位最大的桌子应当就是皇帝舅舅的了，现下还空着，右边位置的第一个也空着，茶几比他的大，想来应该是老相爷的。
在座的人顾珠大都眼熟，只有两个从未见过，一个畏畏缩缩，干瘦得像是成了精，眼睛像是仓鼠一样鼓得老大，看样子像是四五十岁，头发有点秃，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另一个年纪轻轻，一袭正紫色的长袍，辅以金色为点缀，正襟危坐，跟他大表哥很是熟络，两人挨着坐隔壁，落座后便不时交谈，生就一张明星一样夺目的脸，举手投足间的傲气竟是将大表哥都比了下去！
——这是谁啊？
顾珠看那人，那人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对他微微一笑：淦，有点帅。
顾珠垂眸，下一秒便听见大表哥叫那人‘祖峥兄’，他瞳孔顿时微微颤了颤，他可知道这个名字的！这货原来就是铁柱的大哥吗？！那个千方百计想要除掉铁柱的谢家嫡长孙？
——真是看不出来啊，人模人样的家伙，居然对铁柱那么狠！想出的法子都是让铁柱九死一生的极其狠辣的法子。
——果然，不愧跟大表哥关系好，都是让他讨厌的家伙。
顾珠还记得铁柱傻了的那段时间有多可怜，也不知道小时候在相府受了多少罪，被这个谢祖峥欺负成什么样子……
对面谢家嫡长孙谢祖峥却看着对面的恬静的少年觉着赏心悦目，又见少年一触及他的目光便含羞带怯地垂眸，面若桃花，先是一愣，随后又理所应当地喝了口茶，露出几分兴味来。
谢祖峥虽已成婚，但是家族联合，妻子何氏平常他不大管，但看上哪个女子，便要张罗着给他纳妾，何氏也不管他，他在外面养多少小倌也是他的私事，多少男男女女对他一见倾心也属实寻常，哪怕是当今风头最盛的小侯爷顾珠呢？
——大概是也对他芳心暗许了罢。
谢祖峥轻笑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一旁的大皇子曹方连忙笑着说：“哦？祖峥兄有何事这样高兴？”
谢祖峥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小侯爷，这小侯爷身段脸蛋一流，就是他这样见惯了美人的都不得不赞叹：“好事，只是你身边伴读哪个叫韩江雪的怕是过不了多久便要郁郁寡欢了。”
大皇子曹方跟着看了一眼对面的珠珠表弟，以为谢祖峥这是看上表弟了，心中极为不悦，表弟乃至身后那一堆的资源，应当都是他的东西！已然是他的囊中之物了，谢祖峥现在是要出手？！
大皇子只笑了笑，没有再追问附和，却也没有勇气多说什么，垂眸的那一瞬，当即决定明日就要让韩江雪早早跟表弟确定关系，火候不到那就下药，总不能被谢祖峥当真抢走！
他的确是要仰仗相府谋取那东宫之位，可这不代表什么都要拱手相让！他手里若是只有相爷的支持，没有驸马那身后庞大且穿插无数地方的力量支持，可是极为危险的。
他曹方要做太子，要做皇帝，但绝不做像父皇这样懦弱，在朝堂上没有话语权的皇帝。
对面的讨厌鬼二人组在想什么顾珠可懒得去猜，察觉到对面四道目光都若有若无总落在自己身上，更是不舒服，正想找个什么借口溜走，却没想到从昆明池大殿外头匆匆行来一位宫人。
宫人慌慌张张，一来，谁也不找，反而是跪在谢祖峥的面前，焦急哭道：“谢公子！快去看看罢！方才老相爷摔倒了，至今昏迷不醒！”
“什么？！”众人惊道。
一句话而已，顾珠看见大表哥震惊紧张地像是自己老子死了；看见二表哥冷笑地扯了扯嘴角，毫不在意；看见透明人一样的三表哥皱了皱眉，还有许许多多的面孔，震惊与害怕交织。
但公主娘不一样，公主娘永远镇定温和，询问说：“皇上呢？请太医了没有？”
太监这才转过身来跟长公主回话：“皇上吓得魂不守舍，早叫了太医，现下正守在窗边儿，哭得跟泪人儿一样，生怕老相爷这么大的年纪，摔出个什么……”
太监话未说完，站起来要去寻老相爷的谢祖峥立时站起来，一脚踹在太监的屁股上，骂道：“再多说一句不吉利的话，爷把你舌头给剪了你信不信？”
顾珠发现这位谢祖峥真是喜欢剪人舌头……当初找了个假的铁柱，就是把人舌头给弄没了，好让人不会发现声音不同。

第75章 舅舅真瘦啊  听爹爹的话好不好？……
原本好好的团年饭, 转眼就变成了老相爷的欢送派对。
顾珠感觉不少人大约都盼望着老相爷早日升天，起码他皇帝舅舅就是一个。
因为发生了这样的祸事，团年饭自然是吃不了了, 所有人一溜烟都跟着太监去了老相爷落脚的偏殿暖房里。
正是早春，天气还阴冷得很，顾珠被老爹拉着进入内堂，一路可见不少宫人急匆匆的忙来忙去，却不知道具体在忙些什么。
好不容易到了老相爷躺着的暖房里面, 却又人都没看清楚，顾珠就听见一个沙哑的嗓音哭吼着发火道：“都挤在这里做什么？！你们是太医还是能治病？！都滚出去，让太医院院正速来！若是耽误了时间, 我让他给相父陪葬！”
顾珠踮了踮脚尖，被这一嗓子吼了个茫然无措，却依旧悄悄忍不住从老爹的身后探出个小脑袋，睁着一双大眼睛, 从那人群中间的缝隙瞧去，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披头散发, 衣衫庄重大气却根本撑不起来, 头上的冕旒晃晃荡荡, 清脆作响。
他看不见脸，却一时无法将想象中恨不得老相爷早日死去的皇帝舅舅跟这悲伤到无以复加的皇帝重叠。
——悲伤得这样真实, 哪里像是作假？
“珠珠，你跟你表兄弟他们先出去，都挤在这屋内，没什么用，出去等吧, 不要怕，跟你大表哥他们站在一起不要随意乱走，这老相爷出事，是大事，暂且也出不了宫，更怕有些人浑水摸鱼，唯恐有危险……”顾劲臣说话的声音很低，一面说，一面捏着他宝贝顾珠的手，眼神极为坚定深沉。
顾珠被看得心中一紧，自然是乖乖点头，出去前还看了一眼公主娘，只见公主娘正抱着那高瘦得像是只剩下骨头架子的皇帝舅舅，一言不发的拍着皇帝舅舅的背，神色难明。
众位不大重要的皇子皇孙还有那瞧着便畏缩的谢家中年男人都在外面等着，顾珠跟大表哥他们站在一起，听着大表哥说着稳定人心的话，又看实际上没有几个人听他的，垂了垂睫毛，不做声。
后来看太医院许多的太医来了，却很快又被那谢祖峥赶出来，在里面大喊：“这太医院的院正哪里有我们府上的大夫好？！都给我滚出去！府上的骆先生师从华佗门下，又一直为祖父看病，除了骆先生，我谁也不信！”
谢家嫡长孙今年应当有三十岁了，保养得很好，却似乎没有铁柱那种临危不乱的镇定，现在在哪屋里竟是跟皇帝舅舅呛声了起来，惹得在外面等着的谢家中年男人坐立不安，脸部表情一直绷着，像是大祸临头，毫无希望。
顾珠对这人太好奇了，猜着这人应当是谢祖峥的父亲，当然，也应当是铁柱的生父，略一沉思，走过去跟其攀谈说：“是谢老爷吗？还请不要太担心，我想老相爷一定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谢老爷谢洪睁着一双可怜兮兮的三角眼，对面前过来安慰自己的少年露出了个苦笑，随后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小侯爷惦记我老父亲，我记着了，只是老父亲年事已高，这不出事的时候还好，求签后说是能够活过一百二十岁，可一出事……”
谢老爷真情实感地落起泪来，呜呜咽咽：“我、我的老父亲啊……他要是当真没了，我们谢家可怎么办啊……”
顾珠听着谢老爷说这番话，立时感觉有点懵逼，这老爷子像是一群狼里的老羔羊，说话忒没水平，一般这种时候，像老相爷这样的家世背景，还有这谢祖峥还有谢崇风这两大杀器，谢老爷不应该沉稳镇定，表示自己根本不慌，自己家绝对不会落没，让下面的人也都安心吗？
这货不按套路出牌啊，别人还没叫衰呢，自个儿先叫上了。
“这个……谢老爷说笑了，老相爷一定不会有事，有谢家两位叔叔在呢，怎会出事？”
“小侯爷您不知道，老父说祖峥还不成气候，哎，我又根本管不了他，这、这可如何是好？”
顾珠不知道这傻白甜谢老爷说的是不是‘谢祖峥想反，但老相爷一直压制’的意思。
倘若是，那老相爷可当真是不能死啊！起码现在不能。
正说着话呢，外头终于是等来了传说中的骆先生。
这位据传师从华佗的先生看起来比他还要嫩，除了头发的发丝儿开始见白，其余几乎就跟少年人差不多。
顾珠一路看着这位骆先生进去，骆先生目不斜视，倒是护送骆先生过来的老熟人铁柱柱瞟了他一眼，顾珠连忙躲开，他还记得自己在生这货的气。
然而他这边还在想怎么铁柱也过来了，里头却是‘啪’地一声传来一个巴掌的响声，这一巴掌也不知道是谁打的，打在谁的脸上，让外面震荡的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静静听。
“废物！让人派你去送骆先生过来，这都什么时候了？我看你是巴不得让祖父离开，好使你那些诡计，侵占我谢家的一切！一个庶子，能让你做到如今，已然是祖父开恩，你要感谢才对，不要仗着自己聪明，就想着那些有的没的。”暴躁的谢家嫡长孙谢祖峥说道。
只这一句话，顾珠便晓得，定然是他的铁柱被打了。
他不大舒服，脚步犹犹豫豫往屋内的门口蹭去，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却被小太监无声的拦住。
他进不去，好在很快谢崇风从里面出来，脸上果然挂了彩。
谢崇风低着脑袋，出来的时候面无表情，平和而自然，跟他也再没有什么眼神的对视，而是走到那谢老爷的身边毕恭毕敬的行礼，还被谢老爷骂了一顿：“你说你，让你半点儿小事儿你都办不好，真是不堪大用，亏得刚才小侯爷还夸你，让我跟祖峥放心，我看实在是指望不上你什么，真是废物！”
废物铁柱似乎是习惯了，静静站在一旁，等待骆先生给出的结果。
顾珠却别扭地浑身像是被蚊子咬了，总想为铁柱说点儿什么，又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该出头，不然说不定只会让铁柱更加为难。
可铁柱的处境怎么会这样难呢？
顾珠觉得谢崇风已经做得够好了，哪怕十年都没有升官，但这极有可能是老相爷故意打压的啊，老相爷不是重嫡轻庶吗？这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的啊。
可怜谢崇风在外面好歹也是个将军，怎么在谢家人面前被贬低得一文不值？
明明谢将军武功高强又知恩图报，明明是个好人的。
顾珠心里为他养过一段时间的铁柱辩驳了一堆，却又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能说出口，差点儿憋出内伤来。
最后只能盼望着老相爷还是活过来比较好，起码老相爷如果还活着，谢崇风的处境似乎会好些，毕竟老相爷还用得上谢崇风，想要让谢崇风为谢祖峥打下手来着。
不对！
顾珠突然想起来，谢崇风跟皇帝舅舅是一伙的啊，哪怕刚才他怀疑皇帝舅舅不像他想的那样恨老相爷，但根据逻辑性与谢崇风暴露出来的消息可得，只要老相爷死了，谢家的势力就会一点点的瓦解，谢崇风才不会处境便糟糕，谢崇风是皇帝舅舅的隐藏棋子，怎么会变糟糕呢？
顾珠思绪繁琐，最后被一声‘老相爷不行了’的声音拉回现实！
只见在场所有人都像是死潭中的鱼，被这一声惊雷给炸得四仰八叉，甚至大表哥竟是虚脱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双眼放空，紧接着可以听见从里面传出一前一后的哭声来。
“相父！！！”
“祖父！祖父你醒醒！”
与此同时宫人们齐刷刷跪下，顾珠环视所有人，可以看见皇子们哪怕还小的人，脸上都有几分喜悦，但很快藏了起来，一副人精模样。
可以看见三表哥喜怒不形于色，依旧像个透明人，跟着众人一块儿假模假式的抹眼泪。
二表哥依旧歪着发髻，沉默不语，甚至饶有兴趣地往里面看了看，却又明白不好做地太明显，便又下一秒低下头来，跟着一块儿哀悼。
在外面的谢老爷谢洪屁滚尿流地嚎啕大哭，像个撒泼的妇女坐在地上拍腿。
他的铁柱在一旁任劳任怨的劝导，俨然一副受气包愚忠的模样。
今夜一场大戏，最终在天微亮的时候散场。
宫中连夜请了寺庙里的老和尚，统共三百号人一起给老相爷诵经。
皇帝发了话，让木工三日内赶制出一个极好的棺材，还要给一个最高配置的葬礼，要修陵墓，就修在曹家的皇陵里面。
回家的时候，顾珠已经是困得不得了，趴在老爹的腿上休息，老爹却目光如炬，毫无睡意，一边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打哄他入睡，一边轻笑了笑。
“爹爹，你笑什么啊？”顾珠他那公主娘亲晚上不回公主府，于是这会子顾珠也不回去，要去小顾府跟三伯他们一块儿住，还要准备这两天跟着戴孝，毕竟皇帝发了话，要全长安城的百姓都跟着戴孝三日，不可酒肉，也不可嫁娶。
顾劲臣淡淡说：“这事情有些蹊跷，只是一个跟头人就没了，不可笑吗？”
顾珠闭着眼睛，双手抱着老爹的腰，这腰可比以前好抱，却又没有以前柔软，嗓音软绵绵的问：“爹爹，你说，老相爷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顾劲臣摇了摇头，不欲同自家小宝贝多说那些更深层的东西，只笑道：“好坏都有后人评说，我们怎么知道？”
“那老相爷去世了，娘是不是挺高兴的？”
“那毒……你娘大约是开心的，你舅舅怕是也高兴得要三天三夜睡不着觉。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多更多的问题，你小孩子家家，不必懂，只需要知道一点就可以了。”
“恩？那是什么？”
顾劲臣捏着自家宝贝孩子的手，拇指轻轻揉着自家珠珠的手背，掌心是一片柔软，指腹所触的是属于他的温暖：“那就是从现在起，你跟大皇子走远些吧……”
“咦？娘亲不是让我跟大表哥走近点吗？”
“那是从前。”顾劲臣眸中闪过一丝快意，“从前局势那样，她无可奈何，所以这样说，现在局势这样，她看不见，但爹爹看见了，你是听爹爹的还是听她的？”
顾珠总觉得老爹这番话里有些不可言说的隐晦含义。
他干脆从老爹的腿上做起来，认认真真地盯着如今的帅比爹爹：“爹爹你说的话玄奥得很，我听不懂。”
顾劲臣抱住面前睡眼惺忪的少年便是一顿猛揉，笑道：“那我再说简单点，你那大表哥不堪大任，二表哥耽于儿女情长，更是无用之人，老三庸庸碌碌，毫无作为，你剩下的那些表弟更是不必说，太小了，想要跟尽得老相爷言传身教的谢祖峥比，差得远。”
“宝宝你且看着吧，那至高无上的位置现在是谁都想要上去坐一坐了。”
“你那皇帝舅舅从前看上去无能的很，现在看来，好像是有点儿心机，只是太夸张了，没得叫人笑话。”顾劲臣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衣摆，“那谢祖峥虽然说狂妄自傲了些，却也是心思极为细腻之人，今天的事情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有问题，届时要他歇下那种心思，怕是难了。”
“你皇帝舅舅或许就是要激怒谢祖峥，但谢祖峥不会上当，会等等，等到你皇帝舅舅也不行的时候，就是他猛虎扑食之时。”
顾珠这回明白了。
——这谢祖峥当真有要自己当皇帝的造反之心！
难怪了，难怪这样狂妄，敢对着皇帝舅舅大呼小叫。
“爹，那皇帝舅舅会怎么样？我听你说谢祖峥会等等，我想他不会愿意等太长时间，如果老相爷一直是压制他的话，算上那些被压制的时间，谢祖峥已经等了太久了……”
顾珠说到这里，突然萌生出一个很可怕的想法，他想到自己看见皇帝舅舅的那一个单薄身影：“爹，你说……舅舅身体是不是不太好？”
老爹目光淡淡的，缀着几抹从窗外飞来的黎明的光点：“你舅舅常年吃着一种长生不老丹，是老相爷府上的那位骆先生炼制的。”
这话点到为止，顾珠却遍体生寒。
他不知道皇帝舅舅是真的想要长生不老才会吃这种丹药，还是明知道这种药可能有问题，却因为是老相爷送的，便逼着自己吃？
总跟他有书信来往的皇帝舅舅，信上是个活泼的性子，总跟他提起各地的趣闻，说话也不会很官方，说起南边儿有人看见了长脖子的怪物，还在信上哈哈大笑，说后来发现原来是外商饲养的长颈鹿跑了。
舅舅的字写的是瘦金体，每一笔都锋芒毕露。
人们说字如其人，顾珠想，舅舅大概便是心有沟壑又万般不能动弹的隐忍的那一类。
顾珠从感情上讲，厌恶那把持朝政的老相爷，厌恶谢家，这种感情像是原本就刻在骨子里，但之前好歹能是非分明地说句公道话，现在听了老爹的话，却是只为皇帝舅舅担心：“舅舅他……真瘦啊……”
顾劲臣听着这六个字，一时间所有的痛快都他家小朋友截断。
他有一瞬的犹豫，犹豫是不是不该跟曹家作对，起码不要落井下石。可很快顾劲臣便又眸色一凌，他认为他的珠珠只是短暂的被那毒妇和皇帝的温情蒙蔽，以后再大一些就会明白，曹家都是一群心思歹毒的饭桶，这天下给谁不是坐呢？仰仗曹家施舍的荣誉钱财，不如爹爹为你挣来的荣华富贵。
“珠珠，听爹爹的话好不好？”
顾珠听见他爹忽地温柔和他讲，他慢慢收起那些忧伤，根本不问老爹是让他听什么话，就点点脑袋：“好啊。”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为曹家求情……
顾珠：“恩？以后怎么？”
顾劲臣没能开口说完，他不忍心：“算了，没事。”等到时候再说吧。

第76章 暴露的心脏  离我远点，顾珠。
此后大半个月, 顾珠都再小顾府里跟着待今大哥一块儿抄佛经。
待今大哥自从考试连连失利后，一副皈依佛门了样子，看淡了生死, 就差剃度出家去，顾珠要是不在旁边时时刻刻的盯着，待今大哥的老婆跟孩子可就遭殃了！
——说到底是有些自私。
不管怎么颓废，待今大哥还有妻儿来着，孩子还没有长大呢, 比他小许多，当父亲的就想甩开手吗？
这日顾珠看完顾炙侄儿的信笺，看完送去给泷大族长看, 全家和和平平，一团和气的时候，柔柔弱弱的三伯伯却是不知为何来了他这边的院子，笑着和他说话。
顾珠甚少跟三伯相处, 这大半个月下来也不大了解三伯，只感觉三伯女人缘未免也太好了些，娶的老婆, 纳的小妾, 不说都是富贵人家的姑娘, 但当真都有两把刷子，不是聪慧过人, 就是有经商头脑，府上暗地里不少铺子，每年的利润高达十万两雪花银！
顾珠原本还不晓得，是听老爹讲，才发觉三伯有钱。
“珠珠又陪着待今抄经书啊？”顾三爷顾威海被不知名的小妾搀扶着过来, 一脸的肾虚模样，顾珠瞧着都觉得三伯真是辛苦。
“恩，三伯是来找爹的吗？爹入宫去了，说是近日各地官员上的折子太多，皇帝舅舅一个人看不过来，要我爹在外面帮衬着。”
“五弟如今出息了嘛，三伯知道的，只是今日来可不是找五弟，三伯就是想着手头刚得了一对叮当镯，甚是漂亮，听你爹说你尤为爱玉，这对镯子便想着送给你，日后你看上哪家的姑娘，也好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不是？”
一面说话，一面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盒的三伯笑意盈盈，顺道还打开来给他瞧：“喏，是不是颜色极好？”
顾珠拿出来看了看，触手升温，色泽的确极好，却总觉得三伯不会无缘无故的送东西，也懒得绕来绕去地猜，便直接说道：“三伯这是有事相求？但说无妨。”
三伯老脸一红，不，说老脸实在愧对三伯那每日喝下去的燕窝，这脸绝不是老脸，比三四十岁的男子都瞧着俊美几分的脸是老妖精的脸：“珠珠这话说的……嗐，既然你都开了口，我也就不扭扭捏捏了。”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
“是这样的，刚得了消息，说是皇帝终于决定了今次的河道总督，但却不是大皇子，而是二皇子。”三伯双手拘谨的扭在一起，很是羞愧又像是不得不说一样，“原本这不干我这三品的翰林什么事，可生在大兴，哪怕是我这样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人，也不免为之操心，为百姓操心……”
顾珠余光看见身边的待今大哥放下了笔，跟着他一块儿认真听三伯说话，欣慰之余跟三伯说：“三伯是好心，有什么话直说吧，你我是亲人，不必兜兜转转。”
“嗐，还是为了大皇子去做那河道总督一事。”三伯苦笑着说，“虽然二皇子也是聪慧过人，但只要是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二皇子哪里晓得河道上的事情？他根本管不住的，河道上有那么多的官员，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光是漕帮那一众土匪似的庞大帮众，便不好指挥。”
“首先漕帮帮主早年跟老相爷一脉有些交情，大皇子又是老相爷最看好的东宫之主，现在虽然老相爷没了，可大皇子若是不能得到那河道总督的位置，漕帮定然也不会配合二皇子去处理河道淤泥，修缮河堤一事。”
“其次老相爷门下有个名叫东方柯的人，很是厉害，虽学业极差，但各类奇淫巧术却精通得不得了，听说是发现了一种奇怪的液体，能够迅速凝固，且坚不可摧，用于紧急修补河堤，那是绝妙的法子！可惜大皇子既然去不了，那么这法子也就绝不可能公之于众。”
“所以我想……珠珠，你跟大皇子那边的伴读韩公子有些交情，不如去问问，能不能让二皇子把那位东方柯给带上，这是为天下百姓办事，不是什么坏事啊，这样耽误过来耽误过去，怕是汛期一道，不止朝廷要损失几百两银子，光是流离失所的百姓便也不知多少。”
说道动情处，顾珠看见柔柔弱弱的三伯竟是动了胎气似的一边抹着眼泪儿，一边上不来气。
他还没说些什么，三伯身边的小娘便有些责怪他的意思，心疼地给三伯擦汗，并幽怨地撇了他一眼，劝道：“小侯爷快先答应你三伯吧，他身子不好，最近又忧心忡忡，你先答应他，小娘就在这里给您跪下了。”
顾珠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就见小娘给自己跪下，三伯往后一仰，昏了过去，弱得一匹，真是不知道怎么活到现在的，还娶这么多老婆。
“我知道了，小娘你先送三伯回去休息，让大夫过来看看，还有，三伯一向这样吗？”小侯爷顾珠忍不住问，“若一遇上什么事情就这样激动到晕倒，以后还是少让三伯知道了，能多活几年……”
说罢，顾珠见三伯被一群下人还有小娘送回去，才继续跟着待今大哥一块儿写字。
他有心静下来继续写，身边的待今大哥却是用一张胡子拉碴地脸看着他，良久，声音低低地道：“珠弟弟，您答应三伯要去找韩公子，怎么不去？”
顾珠手中的毛笔在写下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后，放回到笔架上，一面欣赏自己如今工整的字体，一面撩了撩眼皮，说：“不着急，韩大哥今天也不放假呢，好像是要下午才能回去，下午点儿我会约他见面。”
“此事重大，不得有半点儿马虎啊……”
“我知道。”
“……珠珠你知道就好，就好……”
说完，待今大哥便摇头晃脑的继续抄写佛经，顾珠却听着待今大哥那一声声‘你知道就好’沉默许久。
他是知道待今大哥的，心比天高，然而时运不济，一腔才华最后都施展不出来，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原本带待今大哥来长安是想着让待今大哥寻找别的寄托，结果待今大哥还是关在房间里抄写佛经，这跟在扬州完全没有区别嘛！
可惜他是劝不动的，只听着待今大哥那声音里浓郁到快要滴出血的惆怅与郁郁不得志，感觉待今大哥……实在可怜。
……
午后，顾珠应约出门，出门前跟忙得飞起的爹爹打了个招呼，老爹亲自给他整理了一下头上的玉冠，又捏了捏他的脸，才放他出门，但依旧有郭管事跟随。
约会地点在常去的西山围猎的山顶上。
先是乘坐马车过去，而后换自己的小马，顾珠不乐意跟韩大哥约会的时候有旁人在，所以特地命令郭管事不许悄悄跟着，自个儿跨马上去，腰杆儿挺得笔直，朝开了许多桃花的山坡上去。
他跟韩大哥是在途中碰见。韩江雪当时牵着马，一袭白衣，走在花间，忽地仰头，便折下一株桃枝，顾珠在后头看见，只觉好看极了，这几日因为对方忙碌而被冷落的小脾气也瞬间丢开脑后，夹马便跑去韩江雪身边，抢了人家的桃枝，大笑：“你追得过我，我再还你！”
韩江雪满目皆是少年单纯的笑脸，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犹如堕入深海里看见的会发光的奇怪生物，惊喜充满胸腔，当即便也骑马上去，陪着少年玩耍，不多时干脆单手抓着少年的肩膀，一把将人拽到了自己的前头坐着。
顾珠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要摔跤，没想到韩大哥手劲儿极大，一落到人家怀里，他便调皮不起来，只垂眸盯着自己手里的桃花枝看，还回头去给韩大哥插在耳边夸道：“好看。”
韩江雪满怀的香风，不敢搂太紧，怕唐突，却又不敢搂太松，不然人摔下去怎么办？
如此煎熬着，韩江雪心里便想不去大皇子与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只想起一句话来，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从前韩江雪听这种话，毫无感触，听说扬州的小侯爷便是这样被驸马宠溺，更是只晓得皱眉，暗想那小侯爷怕是废了。
结果现下他深有感触，便轻笑起来。
“你笑什么？有那么高兴吗？”漂亮的顾珠侧头回去。
韩江雪一本正经的解释：“想起一些事情，发现有时候人之所以对旁人有偏见，是因为不了解，没有身在其位。”
小侯爷皱了皱眉：“你跟我在一起还想这么深奥的东西做什么？”
韩公子连忙摇了摇头，求饶道：“是因你而起，有感而发的。我现下不想了。”
“切……”顾珠把玩着韩公子的手指头，悠悠道，“原本这世上便没有感同身受的，哪怕是身在其位可不可能感同身受，毕竟这个世界可没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
“恩，珠珠说的很对。”
“我说什么都对？”顾珠后背靠在韩江雪的怀里，对跟亲近之人的亲昵接触很自然。
韩江雪比他的珠珠大上几岁，无时无刻不总让着几分：“恩，你说什么都对。”
“那你愿意答应我一件事吗？”
韩江雪停顿了一瞬：“这要看是何事。”
“自然是好事。”顾珠看出韩大哥的停顿，知道韩江雪是个颇一板一眼的家伙，便也不奢求什么无底线的宠爱，这种小孩子才想要获地的东西，他很清楚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给不起，无底线的溺爱是只属于父母的，当然，不配做父母的人也例外，“是为国为民的好事。”
“说来听听。”
“咳咳，反正就是，我听说河道总督的位置让二表哥去了？”
“正是。”
“可二表哥对这方面一窍不通，你也说过的，二表哥是因为跟大表哥有私仇，才会这样跟大表哥争抢这个位置，可实际上二表哥即便过去了，也无从下手，下面的人听不听他的话这都是其次，主要问题是他根本没有人可用，除非大表哥愿意把手底下的东方柯借给他。”顾珠觉得自己在讲道理，韩大哥又是个极其喜欢讲道理的人，应该能够理解支持。
谁知道他话音刚落，就看见韩大哥整个人瞬间肃穆起来，浑身都像是凝出一股坚硬的壳来，语气虽然还是很温柔，却绝不容反驳：“这是二皇子来找你想要从你这里得到的承诺吗？二皇子原来也会这样迂回地请人帮忙了……看来是知道他根本拿不下这样大一件功劳。”
顾珠听罢，皱眉道：“不是二表哥找我来当说客的，是我自己想来。”
“不，一定是二皇子想了办法让你主动前来，不然珠珠你从未参与过这些事情，为什么今日突然跟我说这个？还让我帮忙？”韩江雪异常理智，跟他的珠珠说，“珠珠，你不要掺和这件事，如今时局很不明朗，即便我愿意开口去给二皇子求情，可老相爷家现在一手遮天的谢祖峥愿不愿意，这还另说。”
顾珠顿了顿，没有开口问为什么。
韩江雪却是好像看得出珠珠的疑惑，解释道：“最近大皇子跟谢家的关系也有些不好，完全不像老相爷在的时候那样好获得各种人脉与钱财了。东方柯这个人虽然还在大皇子手里，但说到底，还是谢家的门客，那东方柯只听谢家的人的话，我即便开口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顾珠听了一堆，半晌，语气淡淡地总结道：“说到底，就是不乐意借，怕人借出去后功劳都被二表哥拿走，就是这个意思对吗？”
韩江雪听出顾珠的不悦，无奈道：“很复杂，不单单是这样。”
“那韩大哥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办呢？二表哥马上就要出任了，却一定一事无成的回来，他有无功劳，被不被皇帝喜爱，这都是小事，可那河道今年一定会出问题，一定有人被淹死，庄稼被冲毁，该怎么办呢？”顾珠理解韩江雪，却不满意。
“那就得二皇子自食其果，皇帝会大怒。”
“我说的是百姓该怎么办，不是二表哥的后果会是什么。”顾珠发现自己好像跟韩大哥在这件事上不在一个频道。
韩江雪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脑袋，委婉地说：“该如何便如何，除非陛下改变主意，让大皇子亲去，不然哪怕是派谢祖峥前去，那河堤都不一定能修好。”大皇子等待登上东宫之位多年，如何能忍受旁人捷足先登？！
这泼天的功劳就是大皇子殿下在皇帝面前最重要的敲门石，如何能不慎重？
更何况既然谢家如今跟大皇子关系不稳定，借着这个机会干脆除掉二皇子在皇帝心中上位的可能，岂不是一劳永逸？
韩江雪近日来与大皇子还有另一位伴读商讨的结果便是这个，顾珠问他‘那百姓该如何’？韩江雪只能沉默，最后说出一句他知道恐怕没办法让珠珠赞同的话：“有时候大局为重，是逼不得已。”
“这不是逼不得已，是为了一己私利！”顾珠气地说出这句话后便直接跳下马，回到自己的马上，掉转马头离开。
韩江雪没有追他，但顾珠才不在乎，他满心都是这件让人头疼的事情，非要弄个明明白白不可！
他直接进宫想要见皇帝舅舅，问问能不能干脆把河道总督的位置给大表哥，他才不是帮大表哥，只是既然大表哥能够做到让河堤牢不可摧，那就应该让大表哥上！
谁知道皇帝舅舅还在病中，是完全见不了他的，只有如今常驻在宫中的公主娘见了他一面。
结果是他虽然跟公主娘说了这件事，那位东方柯的重要性，公主娘却是完全不信，说：“你二表哥也是堂堂皇子，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无能？且放宽心，既然你二表哥接了这个活，倘若做不好，自有惩罚，你何必担心这些呢？”
想要换人的事情几句话就被推了回来，顾珠甚至还觉得公主娘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说到底他总是听别人说几句话就相信了，跑来跑去，未必二表哥当真就是个糊涂蛋，会拿整个城池的百姓家业开玩笑啊。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说法，顾珠什么都没办成，什么都好像也不需要他操心，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混了一下午，最后隔天听见二表哥已经出发去青州治水，才怅然若失地感觉出几分挫败。
他想自己或许应该当面问问二表哥有没有把握做好，可二表哥大概会怕他是大表哥派去的奸细，所以不会跟他说实话。
他或许应该问问老爹对此事有什么看法，但顾珠也隐约察觉到老爹最近有很多动作，跟谢家走得很近，怕是为了不让他担心，也不会跟他说实话。
他问谁，得到的都有可能不是实话，这只说明一点：他在长安可信任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居然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这真是有点可怕……
虽然吧，顾珠一直很不愿意掺和任何会有危险的事情，可这事儿他知道了，总不能装作不知道吧？要怪都怪三伯，三伯若是不来找他，他也不会纠结成这个样子了。
顾珠在浑浑噩噩的无所事事里等待着青州那边二表哥的消息，写信给在青州大营历炼的二哥哥顾桥然，了解那边的施工情况，结果是越看越无语……
“他喵的！二表哥这个蠢蛋！还当真是为了个女人跟大表哥抢饭碗，他毛都不会，去那里干什么？！下头人也不服他，他不晓得求助吗？！”
连续看了青州二哥哥送来的三封家书后，顾珠在书房掀桌，一旁的待今大哥立马放下笔，拿过他的信看起来，看罢亦是沉默不语，良久深深叹了口气。
“待今大哥，你说，这二表哥现在回来，换上大表哥去救场还来得及吗？”顾珠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一边深呼吸平复心情，“我是完全不能理解他们这种内耗的人到底在想什么，难道是和平太久了？非要有点儿外部矛盾才能一致对外？”
当然了，如果有了外部矛盾还是在搞内耗，顾珠可以断定这大表哥跟二表哥没救了，干脆换人当太子得了。
三表哥就不错，不，三表哥似乎也不行，城府也忒深了，也功利心过重……
“外部矛盾？”顾待今皱眉，他总是能从小堂弟的口中听到各种各样的新鲜词语，如今已经能够面不改色的虚心求教，“珠弟弟你是说如果大兴有外敌入侵的话，这两位皇子才不会斗法怄气？”
“恩，可如果当真有外敌，岂不是又要打仗了？哎，我也只是说说罢了。”
“的确，而且大兴乃中原大国，周围莫不是附属便是臣服，再不济也都和平多年，和亲过，大家繁荣昌盛同气连枝，谁想要先挑起战争呢？应当是不会的。”
“所以我说只是说说罢了。”顾珠可不想真的打仗，他摇了摇头，捏着桥然二哥哥给自己寄来的三封信，踹在袖子里，便道，“我真是得去见见舅舅了，现在换人，还来得及。”
这回去宫中，顾珠谁都没有先行告诉，他有令牌，腰间的玉牌那么多，再加上守宫门的侍卫都认得他，就直接进去了。
有相熟的太监带路，原本又是跟他说，皇帝病着，还不能见，要把他带去公主娘亲那里，顾珠这回可不上当受骗，先是捂着肚子说自己肚子疼，要上厕所，然后打算直接翻窗户逃跑，要悄悄躲开那明着带路，实则就是不愿意带他见皇帝舅舅的太监！
然而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顾珠蹲在皇家御花园的厕所里，四处看了一遍，都没找见可以爬上去窗户的落脚点！
这前御花园的厕所房间因为连着上朝用的大殿，可以供不少想要方便的大臣也来坐坐，所以修建得很高大上，有专门的擦手宫女，还有专门的洗帕子的宫女，那帕子还有干净的亵衣裤容需要的大臣更换，总之一应俱全了，却偏偏除了坑位没有人守着，可以做小动作，其他地方都有人看管，他想爬墙？做梦！
“谢将军？您来了？今日是用什么汤来净手呢？”
就在顾珠愁眉不展之时，许久没见的某人却是来得正好。
他连忙从颇高的隔间木门里头出去，睁着一双求助的眼睛欢天喜地迎接谢崇风。
刚刚从吏部出来，要回谢府的谢崇风原本是极少在宫内方便，今日像是一场上天早有预谋的遇见，让他忽地调转了方向走到御花园这边，然后在并不特别着急的情况下进入了味道不管如何洗都实在还是有些熏人的茅房。
甫一踏进茅房，谢崇风就看见里头熟悉又永远惊艳他的少年扑过来，握住他的手，说：“你来得正好！我想见舅舅！”
谢崇风比少年高几乎一个头，少年仰视他的时候，像是要靠到他怀里去，谢崇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哪怕过后对这举动感到不悦，因为这一后退，倒显得他心怀不轨。
他有吗？
不，他没有，绝没有。
“你想见陛下干我何事？”谢崇风狭长的眼眸略略眯起，垂眸看着古灵精怪的小侯爷，“你要见谁，直接去见，谢某只是小小五品将军，哪里能说得上话？”
“……”顾珠拧眉，脸蛋上叫人一见便永生难忘的光彩瞬间淡了几分，露出只跟熟人才有的娇横，“铁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我舅舅有一腿……唔！”
顾珠话刚说完，还没得意的威逼利诱铁柱呢，结果就被谢崇风一手捂住嘴巴，另一只手放在薄唇上做出了个‘噤声’的动作。
顾珠被捂得大半张脸都落入谢崇风手里，只有一双大眼睛还在外头，睫毛眨啊眨的撩落在谢崇风手指侧面，一时叫谢崇风瞬间松开手，低声说：“不要乱说，小朋友，这里可不是那天的酒馆。”
顾珠哼了一声，伸手撒娇似的捏着谢崇风的袖子，扯了扯，说：“你不叫我乱说也可以，反正我现在是非要去见皇帝舅舅不可，你带不带？求你了。”
“……”谢崇风头都是大的，按照他的意愿，他是希望永远都不要再碰到顾珠这样的小孩，“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又威胁，又撒娇吗？”
顾珠一愣，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好像只对你这样……”
谢崇风微怔。却很快又听顾珠这小混蛋露齿一笑说：“哦，不对，还跟爹爹这样，跟娘亲这样，跟二哥哥、待今大哥、泷大族长还有好多人都是这样的……”
谢崇风回神，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觉自己有点奇怪：“你想去也不是不行，松手，我就带你去。”
“不要，我松手你要是跑了怎么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会武功。”顾珠说完，干脆双手抱住谢崇风的手臂。
谢将军晓得跟这小东西讲道理怕是白费口舌，骗也骗不到人家，便先答应道：“你先松手，真的，松了我就带你走。”
“不信，不信，有本事现在就带我过去啊。”
“可你不松手，我怎么小解呢？”谢崇风另一只手指了指下边儿，忽地露出个笑来。
顾珠原是有些害羞了，他是个基佬哇，看别人的那啥还是有点羞耻的，可这铁柱柱笑什么笑？笑他肯定会放手吗？
顾珠生怕自己当真信了谢崇风，谢崇风这个臭铁柱却不讲信用，拔腿就跑，那他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次机会？
“你、你小解你的呗，又不是没有见过。”顾珠嘟嘟囔囔，脸颊却要命地开始发烫。
谢崇风跟顾珠两人莫名其妙开始僵持起来，一块儿站在小解专用的水沟处，前者用一只手方便，后者硬是瞪着眼睛绝不闭上，不然好像就输了一样。
只是不闭上眼睛，顾珠漂亮的大眼珠子便不受控制去瞄别人，他说‘又不是没有见过’，这话不是唬谢崇风的，他当真见过，当初谢崇风还是铁柱柱，会尿床的好不好！又只信任他，他就只能亲历亲为教傻了的铁柱怎么方便，只是那时候他心无旁骛，怀着几分怜悯，现在却不是，他满脑子黄色泡泡，劈里啪啦跟过年一样，被那大小吓得爆炸。
——奇怪，他进宫来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小侯爷闭上眼睛，默默又回忆了一遍自己进宫的目的，但抱着谢崇风右手的双手却绝没有松开半点儿。
以这样古怪姿势处理完毕的谢将军正要系上腰带，谁想外面有太监竟是忽地又对一位来这里方便的大人说话：“哟，韩公子，今日又跟大殿下忙了许久吧？”
一句话而已，瞬间叫豪华茅房里头的顾珠掐着谢崇风的胳膊就摇头小声说：“快躲起来！别让韩江雪看见我！”
谢崇风裤子还半挂在腰上，没能好好系上，就被身边突然暴躁起来的小东西给推进了木门里面，裤腿绊住他，导致他一下子坐在西洋桶上，而顾珠则连忙坐在他腿上，双脚离地，学着他方才的动作，一面捂住他的嘴，一面将一根玉白的手指放在唇间，急促而紧张地说：“嘘！”
顾珠反手插了木门的门栓，整个人都坐在谢崇风的身上，耳朵直竖，紧张兮兮地听着外面的举动。
外头脚步声还没有进来，但小太监却跟韩江雪攀谈：“谢将军与小侯爷也在里面呢，韩公子不是跟小侯爷要好？这可真是缘分。”
顾珠‘嘁’了一声。
谢崇风鼻尖下便是少年干净娇嫩的侧颈，却是连呼吸都瞬间不敢太重，双手虚虚放在少年的背后，护着不让其朝后摔倒。
“他肯定要来找我了，你说我脚没有放在地上，他应该发现不了我吧？”顾珠没有多少借力点，便总是动来动去，只是也不知道碰到哪里，下一秒便惹来谢崇风一只手臂箍着他的腰，立时叫他动弹不得，他便鸵鸟似的紧紧抱着谢崇风，脑袋埋在谢崇风的肩窝，听天由命了。
“都说了要少招惹那韩家的韩江雪，你自己不听。”
顾珠正躲人呢，自己都懊恼死了，却还要听谢崇风数落自己，不免气不打一处来，委屈道：“我发现跟他不合适，所以不想理他了，他却老来府上找我，一副很憔悴的样子，我看了怕心软，你也知道，他长得好看，好看的人总是有特权的，随便哭一哭，我就没办法了。”
谢崇风的声音顾珠听不出有什么情绪，用气音评价他：“儿戏一般。”
“恩？”
“没什么。”谢崇风摇了摇头，发现怀里的少年又扭了扭，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一巴掌拍在少年的后腰下，不重，但极具威慑力，“不要乱动。”
顾珠被打得一个激灵，后知后觉得察觉到为什么谢崇风让他不要乱动了。他既惊讶又有种说不出的娇羞，浑身瞬间软趴趴起来，像是滩水，挂在谢崇风身上，乖乖道了一句：“哦，我听话。”
既是听话，约莫也听见了心脏跳跃的声音，那心脏暴露在外一样，跳动着，滚烫着，弥漫着潮湿、浓烈的气味，就在他们中间，叫顾珠既觉得应当离那心脏远一些，不然可太害羞了，但又大胆地有着几分调皮的惑人念头，想要更近更紧一些……
毕竟谢崇风啊……肯定是喜欢他啦。
顾珠根据这显而易见的反应认定这谢崇风喜欢自己，心情大好，连外面有着甩不掉的前任也似乎不算事儿了。
然而外面的前任韩公子进来后没有看见他跟谢崇风，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站在唯一关着的木门外头，开口问候道：“珠珠在里面吗？”
顾珠才不会蠢到开口说话，只顾抱着谢崇风，鼻息洒在谢崇风的颈间，余光看着谢崇风的喉结上下滑动，耳边是谢崇风佯装常态的音色：“是我，韩公子这么有雅兴？上茅房也要找人聊聊？”
顾珠抿唇笑，不敢笑出声。
“非也，只是听外头的公公攻说，今日顾小侯爷也进了宫，还入了这里，我便想着过来看看。”韩公子在外面声音也平静极了，“不知谢将军可看见了他？”
“并没有，不过听说韩公子找那小侯爷许久了，小侯爷也不见你，韩公子何必死缠烂打呢？跟那白少主差不离。”谢崇风闭上眼。
韩江雪依旧是不走，甚至笑了笑，说：“谢将军这话说得，我若是那日没有在酒楼里，知道你跟他有交情，帮他藏了一回，怕是如今都要被你骗过去。谢将军才是，何必要掺和进别人的事情里？谢家的事情还不够你掺和的吗？还是说谢祖峥那边如今忙着对付大皇子跟二皇子，还用得上你，所以懒得指使谢家老爷打杀你？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怕是不知道给了陛下什么好处，才会在匈奴联姻的时候没有把你送上刑场，来作为两国联姻的友好礼物。”
顾珠听得认真，眨了眨眼，睫毛刮过谢崇风的发丝……
谢崇风：“正是呢，所以我乐得清闲，跑来宫里逛逛，看陛下有没有什么事情能交给我，好让我报答陛下，谢某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东西，只愿能为母亲博得一个入谢家祖坟的机会，所以大哥让我做什么，谢某都在所不辞，哪怕是做一个刽子手呢，只要能保得老相爷在乎的江山社稷，谢某也算是尽孝心了。”
“那麻烦如此有孝心的谢将军开门来，好叫韩某膜拜膜拜。”韩江雪垂眸，可以看见墙壁斜窗落入此地的光将木门里面的影子泄露了一小节出来，影子的确是只有一个人的脚，没有其他人，但韩江雪就是想要看看，毕竟公公说过没有看见小侯爷出去，那么不在这里面，会在哪儿？
“膜拜那真是大可不必，谢某便秘，现下还坐着呢，起不来，怕是要好几个时辰才好。”
韩江雪：“我有时间。”
“是么，那韩公子不必去大皇子那里吗？最近听说大皇子脾气不大好啊，陛下迟迟不叫那河道总督的位置换人，到底是逼他后退一步，把能人送给二皇子，来博取一个兄友弟恭的名声，还是放任二皇子自我毁灭，连带着他日后上任，也不能随便启用那能人义士，不然会被疑心是故意祸害百姓，嫉贤妒能，自私自利，难当大任。”
韩江雪一愣：“没想到谢将军还有这般见解。”
“只是听府上的大哥说得多，便记下来了罢了，要我说，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应当劝大皇子将那东方柯献上给陛下，陛下一定会重重嘉奖大皇子，这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戏码，好得多，不然到时候我家那位大哥一个不高兴，将东方柯的存在捅到皇帝那里去，你那大皇子这‘心思歹毒’的名头怕是要在陛下心里生根了。”
韩江雪听罢骇然，他们原本便是抱着一意孤行的法子，想要让二皇子彻底离开夺储的队伍里，底气便是谢家的谢祖峥哪怕再瞧不上大皇子，也应当是不敢真的不扶持大皇子。
大皇子可是唯一有谢家血脉的皇子！
可谢崇风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谢祖峥还敢造反？想要在青史上留下万年臭名不成？！
——不，谢祖峥那狂妄自傲的性格，很有可能！
韩江雪瞬间无法在这里跟谢崇风耗时间，这可是关系到他全家生死存亡的大事。
韩江雪自作为大皇子的伴读开始，便全家都站在大皇子的背后，与大皇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大皇子永远被皇帝厌弃，那么他们家所有人也将仕途无望，倘若谢家要造反，那么他们这大皇子一脉的人，怕是生都不能了！历来造反之人焉能留下前朝余孽？
韩江雪立马便折返出去，离开前对他不知道在不在的顾珠说：“小侯爷，若下此能听韩某说上几句心里话，韩某感激不尽，只是现下韩某还有要事，实在不得空，望改日亲见。”
说罢，脚步声远去，顾珠还挂在谢崇风的身上，眨着一双故作单纯的大眼睛羞答答地感受那暴露在外的心脏的温度，说了一句：“需要我帮忙吗？可以借你一只手。”
结果谢崇风不解风情，迅速推开他，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冷面沉声地警告道：“离我远点，顾珠。”

第77章 难道是水泥  有、有本事放下我啊…………
“……你……说什么？”顾珠被推开, 问出口的话声音又软又小，眼里满是委屈与不敢置信，漂亮的脸上微红, 却不是因为羞臊，而是因为被凶。
谢将军站起来，重新就着那完全没有卸掉火气的状态穿戴整齐，以从未有过的冷漠声音对面前的少年道：“我说，顾珠, 你如果爱玩，我什么人都能给你找来，但不要把小心思放在我身上,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骗人！你都、都那个了！”
谢崇风面无表情，淡淡说：“就是只猫狗刚才那样扭，我也会有反应，但顾珠, 不要再接近我了。要是想要见皇帝，就跟我出来，这是最后一次帮你, 以后我会假装看不见。”
顾珠眼眶都被这几句话弄得发红, 却又怎么琢磨都觉得这货在撒谎, 没错，肯定是在撒谎, 顾珠垂眸冷静下来，才不愿意被这人几句话就打击到，也做出洒脱的模样，笑道：“好吧，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 我也不稀罕。”
两人从茅房出去，在谢崇风的带领下，顾珠终于是见到了外界传说还生病着的皇帝舅舅。
在未央宫里，皇帝舅舅坐在靠窗的书桌边儿上，周围是满满当当连着房顶的书架，架子上从遥远的卷轴竹简到稍微近年的各种书籍，厚的有一个巴掌那么厚，薄的则只有一根小指头那么薄，将书架塞满，留给光的缝隙高低不一，却又让那光影像是古怪的琴键落在皇帝舅舅的身上，把那周身的阴郁与沉默都调节出电影一样的质感，充满无法言说的庄严肃穆。
“陛下，小侯爷来了，跟着谢将军一块儿呢。”皇帝身边的太监年纪很大了，白发苍苍，牙似乎都快要掉完了，却又吐字不会不清晰，说话的声音比宫内任何一个太监都要有阳刚气一点，顾珠觉着，这或许是一种威严，所以旁的太监没有。
明明他跟谢崇风都在皇帝舅舅书桌前头跪着了，顾珠不信皇帝舅舅不知道，偏偏还是得要那老太监提醒一声，皇帝舅舅才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瘦深刻的脸。
脸上的法令纹很重，一双瞳孔在窗外与桌上烛光的照耀下，像是烧着一团永远不灭的火，炯炯有神，顾珠被这样一双眼睛凝视，感觉自己像是被照了X光，五脏六腑都被看了个清楚。
“原来是谢将军与珠珠，你们怎么一块儿过来了？”伴随着说话声起，皇帝舅舅的微笑也慢半拍的从面上挂起，“快快请起吧，老余，赐座。”
——那老太监约莫姓余。
顾珠瞧见皇帝舅舅放下了手中的笔，垂眸想了想，瞬间抬眸便是一个义愤填膺的表情，绝不首先跟皇帝舅舅客气，做出一派被娇惯坏了的没大没小，坐在椅子上后便先一步发话控诉道：“舅舅你近日都忙什么呀？我找你好几次了，都不见我，娘也叫我不要来打搅你，可我不来不行，你看看，舅舅你看二表哥在青州都干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不让大表哥去？现在换人明明还来得及！”
一袭朴素便衣的皇帝头上简单插着个木头簪子，雕刻的工艺也简陋极了，但顾珠一看那东西都被摸得发光，便晓得应当是舅舅的心爱之物，是常年佩戴的，不然绝不会都摸包浆了。
“珠珠你来找舅舅原来就是想要说这些吗？”皇帝笑着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你是关心舅舅，跑来慰问的，哎，真是伤心啊。”
一面说着，皇帝一面对着还站在一旁的谢崇风做了个坐下的手势。
谢崇风立即行礼道：“回陛下，我只是护送小侯爷至此，还有要事要办，便先行告退。”
顾珠撇了那谢崇风一眼，心想这货的要事，莫不是回家找人泻火？
找谁？
谢崇风都跟他爹一辈，今年怕是二十八了，二十八岁的男人，若说是没有相好的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再来这谢崇风即便没有相好的，说不定也有固定的那方面的伴侣，现在甩开他就是想要去找别人吧？
顾珠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不想搭理谢崇风了。他是真的不明白，喜欢就是喜欢，做什么非要装出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好像他多糟糕一样，开玩笑，他很抢手的好不好？今天你装矜持，明天可就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了！
皇帝舅舅果然对谢崇风有着几分照顾：“恩，你下去吧。”
顾珠扯了扯嘴角，看也不看谢崇风离开，只等着皇帝舅舅重新把目光放到自己身上才眨了眨眼，一副头脑简单的傻白甜模样：“舅舅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什么时候把二表哥叫回来啊？”
皇帝淡笑着看着他唯一的外甥，外甥生得漂亮，像姐姐，也像驸马，集两人之所长，娇俏可爱，迷人之处数不胜数，就连声音都像是裹着几层花蜜，大约是骂人都要骂得别人喜笑颜开，难怪驸马这样在乎。
“叫你二表哥回来？为什么？”
顾珠看着皇帝舅舅从座位上站起来，背着手走到他身边，跟他坐在一块儿，隔着张小茶几，轻松地说：“珠珠你怎么会突然念叨起这些事情？这些国家大事，自有大臣们在朝堂上商议，舅舅就是有心要从你的意，可旁人不许可怎么办？”
“这怎么可能？”顾珠一副不信的样子，“舅舅你是大兴的皇帝！娘从前跟我说，舅舅你说什么，都得先听老相爷的意见，娘很讨厌这样，可现在不是不用了吗？”
皇帝看少年提起老相爷的时候神色有些忐忑，像是摸不准他的态度，一时觉着有趣，摆了摆手，让身边一只跟着的老太监下去，随后干脆亲昵地拉着顾珠的手往一旁的罗汉榻上坐去，让宫女把罗汉榻上的棋盘收起来，摆上一些瓜果点心再上两杯去年的大红袍，盘起腿坐在上头，随意道：“哎，珠珠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正在装单纯的顾珠微笑：“舅舅你希望我懂还是不懂呢？”
“咱们一家人，自然是有什么便说什么最好，不用做出那些旁人才需要的小心翼翼，只需要诚实真实，只要这一项便足够。”
大兴的皇帝今岁三十五，后宫佳丽七十人，儿子十三个，孙子也有四五人，瞧着是儿孙满堂，幸福美满，但说这些话的时候，轻松里透着无尽的孤独，像是一盏孤灯，哪怕周围都是萤火虫，都在发光，也只他一人是灯。
顾珠抿唇片刻，许久，大大地松了口气，也放松起来，双手撑在屁股后头，懒散地笑道：“舅舅你要是这样说，那我可就真的随便来了。”
“恩，自便就是。”皇帝一边笑，一边丢了颗糖豆进嘴里，说，“你娘与我是一母同胞的姐弟，我自十三登基起，便有你娘在旁护着，如今她爱你胜过爱我，我除了有些嫉妒外，自然也只能爱你，不然你娘可是要同我翻脸的。”
皇帝说完，还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可怜样。
顾珠瞧着顿时便忍俊不禁，却又很快想起今日的来意，再次问道：“那舅舅，我就直说了，你知道大表哥手下有个叫做东方柯的人吗？”
皇帝淡笑着随意点了点头：“知道。”
“那舅舅知道怎么不让大表哥把东方柯借给二表哥用？如果非要二表哥去做那河道总督的位置，却又不给他能人，他怎么办？现在我听说那边进度很不好，什么都是现学，当地的漕帮虽然在帮忙，却是磨磨唧唧，表面办事，实际毛事儿不干，就混工钱。二表哥使唤不动他们，这其中有大表哥的手笔，也有谢家的手笔，这些舅舅你知道吗？”
皇帝依旧是点头：“知道。”
“那……”顾珠感觉自己不必再多说什么了，“那舅舅你怎么？”他不懂。
皇帝又塞了个糖豆在嘴里，然后抿了口茶，徐徐道：“珠珠，你先告诉我，是谁告诉你这些，并且让你来找我的？”
顾珠想起好多人都问过他这句话，起初他觉得是自己的责任心让他放不下这些，后来琢磨了一阵子，发现起因是他的三伯，三伯最先跟他说这件事的，可三伯那个病秧子一样的人物，从来也没有跟其他大人有过往来，更没有在某个皇子的背后站队，三伯一天天跟家里的大小老婆们亲热都来不及，哪里有闲工夫搞那些阴谋阳谋？
于是顾珠说：“没有谁，只是在乎，只是觉得不理解，不懂，舅舅你是天下之主，苍生也是您的孩子，我只是觉得舅舅不会真的放任二表哥胡来，所以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只要跟我说了，我放心了就好，绝不会告诉其他人。”
皇帝凝视他的外甥，看得出来外甥说的是真心话，便也不绕弯子，笑道：“是的，天下都是朕的孩子，所以你只需要相信，舅舅做什么都是为了让大兴国祚绵长，就可以了。”
“但眼下呢？”顾珠颦眉。
“上位者，眼光需要放长远些。”皇帝看少年不大理解，或许是理解了但又不赞同，也不劝说什么，而是慢悠悠地跟说故事一样，讲说，“这样吧，舅舅跟你说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顾珠一向最爱听故事了，不管是大饼爹的过去，还是娘亲的过去，哪怕能窥见一点他爱的人他所不知的一面，都是他的兴趣所在。
更何况一般这种时候，讲故事的人所说的故事都是真实发生的事件，跟‘我有一个朋友’中的‘朋友’其实就是自己一样。
“我想听。”
顾珠说完，就见皇帝舅舅抿了口茶，能够看见舅舅眼下青黑一片，那是没有充足睡眠的表现，但舅舅这样的黑眼圈跟混帐四伯的黑眼圈性质是不一样的，四伯那是花花肠子太多，专注床上运动，舅舅……顾珠想，舅舅应该是思虑过重。
“要说那故事的开始，是一个小孩儿。小孩儿家大业大，可惜家里人丁凋零，长辈又因为劳作，身体不好，所以很晚才生下那嫡子男丁继承家业。”
——恩，很好，这男丁一听就知道是后来十三岁登基的舅舅。
“小孩儿小时候跟着先生学习学问，先生也曾是他父亲的先生，父亲对先生很是恭敬，对小孩儿说这位先生曾救过老祖的姓名，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万万不可怠慢，小孩很听话，发誓要像父亲那样对先生好，要成为先生口中，日后能够扛起家中大业的当家人。”
——那位先生就是老相爷了吧，原来舅舅小时候对老相爷感情还是不错的。
“只是后来，忽地家中遭遇不测，长辈去了，小孩儿一夜之间便必须坐在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上，开始处理家事，但很奇怪，他其实并不需要动脑子，也不需要做决策，甚至不需要开口说话，家里一切都井井有条。”
“小孩儿起初觉着这样挺好，可后来便感觉出不对，原来那位功高盖主的老先生已经渐渐快要篡夺家里的家产了，之所以还愿意让小孩儿坐在那当家人的椅子上，无非是怕后人辱骂，不愿意背负千古罪名罢了。”
“小孩过了几年，听先生说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之子造反，但实际上并没有这回事，那位比小孩儿大不少的侄子仅仅是因为手里有着稍多一点的下人，便被先生忌惮，稀里糊涂地斩了。”
——这是当年的义王之子事件！
顾珠听到这里，感觉皇帝舅舅说得十分简略，或许还美化了自己不少，因为按照娘亲恨老相爷的那种地步，绝对在舅舅登基之前就一块儿发誓要从老相爷手里帮曹家躲回江山的控制权。
“那小孩儿就想，为什么自己说什么，好像都是透明人在说话，没有人会听他的，都听先生的呢？他是一家之主啊，就算要包庇一个侄子，应当也不算什么，结果却如此收场。”
“再后来小孩儿的姐姐给想了个主意，姐姐对小孩儿说，别怕，父亲说过，家丁里有个顾家，最是忠心。其有个很是优秀的孩子，姐姐要下嫁给那个人，想着以后就让顾家做小孩儿的靠山，谁知道，姐姐嫁的那个人是个人精，不到关键时刻，根本不承认自己有多少本事，毫无什么上进心，只盼望着一生一世一双人，还惦记着归隐田园去种地。”
“哈，种地，种什么地？！姐姐很生气，她嫁给那个人的目的，是为了躲回掌家权啊，既然如此，不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让那人帮忙，就换一种手段。姐姐给那人生了个孩子，那人很喜欢，喜欢得曾呼朋唤友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来庆祝孩子的出生。”
“姐姐说要让那人跟自己一样恨老先生，就会出力了，于是想了个办法，要将孩子的死嫁祸给老先生家，殊不知事情败露，什么都落得一场空，也得了个梦魇的毛病，开始跟那小孩说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舅舅语言平静，但顾珠却听到这里，听得手在发抖，他原本是绝不信公主娘曾害过自己的，只当是爹爹跟公主娘之间有误会，现在却在皇帝舅舅这里等到了认证，一时无法消化，如鲠在喉。
“小孩那时候长大了，开始懂事，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也开始读懂了小时候根本不懂的长辈的暗语，他阅读长辈们留下的密信，每一封都在告诉他不要与老先生作对，每一封都在说一个‘等’字，可‘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等到亲人都走了，等到他坐在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却形同虚设，等到感受着长辈们曾感受过的那种屈辱和无力！感受其他家丁们的忽视和冷待，他不想再等，他需要做出改变，哪怕让他牺牲一些东西，也在所不惜。”
“爱情，那不是他可以拥有的，所以送给了先生家的孩子，让爱情为他时时刻刻的保持警惕，必要时刻直接动手；身体，那也不是他可以拥有的，因为先生发现他不听话，开始喂他吃一种延年益寿的□□，确保他一日不吃便要发疯；亲情，也不再有了，因为下面的人都不是他的孩子，是他的继承者，不合格的继承者不配做他的孩子；如此生活十余年，终于，他获得了短暂的胜利，将家中成精的害虫除去！还家中一个太平。”
“但这只是开始，远远没能结束，他想寻求姐姐的帮助，姐姐忙着讨好失而复得的孩子，并不想忙什么帮，他只有他自己和他的尊严。”
“珠珠，你说，这样一个人，他未来该如何做呢？家里的害虫死了，但生下的小害虫还在作威作福，骑在主子的头上拉屎，甚至手中还有不少的钱财人马，要做第二个大害虫，他该怎么办？”皇帝虽然嘴上在问话，却没有要获得答案的意思，自问自答，声音坚定，“难道他就只能和长辈们一样带着不甘的屈辱和所有人的嘲笑，坐在这华而不实的位置上闭嘴到死吗？！绝不，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家到底姓什么，跟着谁才能活，跟着谁必须死。”
“珠珠，他现在有两个儿子，一个儿子带着先生家的血脉，一个感情用事，你说，他该怎么做？”
顾珠光是听这些话，也不必猜，便知道舅舅是什么意思了，舅舅根本对这两个都不抱希望！
“不知道。”他垂眸，但很快又抬起眼睛来，对舅舅道，“故事我听了，对我的问题没有帮助，我只想知道那青州的老百姓该怎么办？今年难道又被冲毁一次？再损耗朝廷百万两银子？”
“这不会，舅舅已经让下面的人想办法了，会帮老二琢磨修建坚固河堤的办法，有没有那只对谢家效忠的东方柯无所谓的，只需要一点时间罢了，不然老相爷一死，你舅舅我便对问题束手无策，只会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官员以为朕离了那谢家就是个废物啊，珠珠。”
皇帝是微笑着说这些话的。
顾珠却忧心忡忡，比来时更加沉重，但抛去那些他不该知道的东西，顾珠以为现在最要紧的只有劝说皇帝舅舅启用那位东方柯，毕竟舅舅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关乎曹家尊严的事情，但江山黎民却好似更次一位。
这似乎有些本末倒置了。
根据那皇帝舅舅现编的故事里，顾珠觉得，从前先帝对舅舅说的那些话，让舅舅听老相爷的话，并非是基于屈辱才那样教导，而是虽然觉得不甘心，虽然觉得痛苦，但只要是对苍生有好处，那么就算忍一忍也无妨的意思。
“舅舅的话，恕我不能苟同，舅舅口口声声说着的都是关乎自己关乎曹家的东西，没有一样跟这天下有关，都说大局为重，什么是大局呢？心怀天下的人说苍生便是大局，于是先帝们哪怕被老相爷压制，也没有半点儿不尊重的意思，哪怕自己在朝堂上说不上话，也没有关系，只要对天下有益，那么便是为老相爷亲自脱靴又有什么呢？”
这里是有典故的，顾珠曾听说舅舅的老祖跟年轻的老相爷曾感情甚好，和兄弟无异，一日老相爷脚上生疮，跟鞋袜粘在一起，老祖便亲自跪下来跟老相爷脱下靴子，让随军的军医治疗。
此事大约很是感动当年的老相爷，所以老相爷总是拿舅舅跟当年的开国皇帝比，觉得舅舅一无是处且对自己不恭吧。
倒也不是为老相爷开脱，顾珠并不觉得老相爷有什么好同情的，只能说是人心易变，老相爷再忠诚的人，在权欲的熏陶下，最终也变成了一条恶龙，开始认不清形势，开始唯我独尊罢了。
顾珠还说：“舅舅，你就说，你愿不愿意让谢家献出那位东方柯来启用？你问不问他们，和他们给不给，这是两回事，不必觉着没有面子，懂的人自然会明白舅舅您心怀天下，心里是有百姓，是个好皇帝，才会这样去礼贤下士，哪怕对方有不臣之心呢？不懂的人，不理解的人，要来也无用，舅舅又何必在乎他们的看法？”
顾珠毫无修饰简单的一段话，他自己说出口的时候，也是随心说的，甚至有些苦口婆心的感觉，并且不如何抱希望，果不其然，舅舅也没有回答他，当然也没有生气，只是对他笑了笑，继续吃着糖豆，然后看向窗外的天空，固执又沉默。
顾珠后来灰溜溜的回了小顾府，没有再去为青州的事情奔走，他发现自己除了嘴巴张张，劝说别人，手里没有半毛权力，别人听不听他的他根本无力左右。
再加上他去找舅舅谈话的事情也不知道是怎么传的，被爹爹知道了，当夜被捏着脸蛋警告了一翻，说如今正是皇帝排除异己树立威信的时候，他跑过去教育正要抖擞起来的皇帝，是找死！
顾珠被捏得没脾气，窝窝囊囊休息了好几日，跟待今大哥又默默抄写佛经去了，顺道在抄写佛经的时候想想那口是心非的谢崇风……想那人真讨厌，非得找机会让那人自我打脸才行。
只是后来，约莫半个月后，顾珠才从柔弱的三伯口中听说，皇帝舅舅原来前些日子在朝廷早会的时候提出了请求，问众位大臣有没有哪位有好的良方可以帮助在青州的二皇子，结果朝廷上鸦雀无声。
顾珠听见这件事的时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最后闷得不爆发简直就要憋死他，干脆笔一摔，上门儿去找那韩江雪仔仔细细问问那个东方柯的底细！他就不信了，就算是找人绑，也干脆把那个东方柯给绑回来，然后严刑逼供，问问他到底有什么好法子！
顾珠立即穿得漂漂亮亮，风风火火地出门去，找到韩江雪，先是寒暄了一会儿，耐着性子谈了会儿彼此感情问题，最后才直入主题询问目标，得知原来那位东方先生是个哑巴，当年因为吃了谢家的一碗饭没有饿死，于是对谢家死心塌地。
“这样的话……晓之以情怕是哄不过来啊……”顾珠一边摸着自己的下巴，一边思索，随后眨了眨眼睛，又将注意打在了韩江雪的身上，甜甜喊道，“那韩大哥，你知不知道那东方柯有没有什么妻儿啊，在乎的人啊？”
跟韩江雪的见面顾珠约在他们常去的酒楼，在靠窗户的屏风隔断里面，是既可以享受安静隐蔽氛围，又可以稍微看见楼下客人的雅座。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选择包厢，顾珠表示他也不太知道，大概是有点儿……怕被误会。
毕竟这个酒楼也总遇到谢崇风的。
坐在少年对面的韩公子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蠢物，他太清楚为何小侯爷突然又说要找他谈心，约莫还是为了那河道总督一事。
在坐下来大概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听见珠珠总提起那位东方先生，瞬间便能明白这次小侯爷约莫是想要知道关于东方先生那修建水坝的奇方。
然而纵使韩江雪清楚的知道面前的少年跟他说话是有其他目的，可若是能坐下来好好跟这少年说一会儿话，其实……也很好。
韩公子并不直接回答少年着急想要清楚的问题，答非所问地说：“光顾着说话了，不如先点菜？咱们光点了糕点和茶水，光是这些你如何能够？往日我记着你最爱那八宝鸭，虽然这馆子比不上扬州的，却也是你赞美过的不是？”
顾珠还想知道那东方先生住在哪里呢，被韩江雪这么一打岔，完蛋，根本不知道该不该强行询问，强行询问的话他把韩江雪当工具人的事情岂不是太明显了？
工具人也是有脾气的好不好？还是得先哄着。
顾珠耐着性子点了点头，目光却不像从前放在韩江雪的身上，而是东瞄西瞄地转，最后无意间瞧见路上高头大马的谢崇风，眼睛却是颓然一亮。
少年专注看谁的时候，哪怕是和尚也要沦落。
韩公子瞧见了，顺着少年的目光往窗外寻找，毫不意外地看见了独自出门打猎去的谢将军，眸色微微暗了暗。
“珠珠你好像跟谢将军早年便熟悉？”韩江雪声音淡淡的。
顾珠连忙否认，带着几分赌气：“没有啊，不认识，来长安后才晓得有他这一号人物，在外名声可臭了，结果见了面，脾气也讨厌，不愧老百姓不少都讨厌他。”
“谢将军此人……很是传奇。”韩江雪装作没看见长街上谢崇风的样子，不经意地谈论起这位大兴既有功又因为身份问题不得升迁的谢崇风。
小侯爷果然是感兴趣得很，韩江雪可以看见原本谈兴不浓的少年瞬间身体都超他这边倾斜了一点。
韩江雪生在长安，长于富贵深宅之中，周围不是王公贵族便是大员之子，谁人什么表情，什么态度，什么是假笑什么是讨好，人的肢体语言乃至表情都是他观察过的，他几乎瞬间便知道，他的珠珠，怕是移心了。
年轻的小侯爷，生得漂亮俊美，性格时而活泼时而寂静，让人捉摸不透，却又极容易喜欢一个人，又极容易说不喜欢便不喜欢，像是游戏人间，从不真正过心的样子，那么或许等上一段时间，珠珠便又不喜欢那位谢崇风了——韩江雪如是想。
“犹记得小时候那位谢将军听说是没了舌头的，谁知道后来竟是突然站起来，给了他大哥一个拥抱，还开口说话，当着众人的面说是因为谢家大哥每日都诚心像上苍祈祷，还给他吃无数的昂贵药材，这才使得上天显灵，重新长出了舌头，原本瘫痪的身体也好了，只是变得不中用，所以至今未能讨到妻子。”
顾珠听了这话，简直要笑炸掉。
“那当时大家什么反应呢？”他歪了歪脑袋，双手撑着下颚。
“自然是也吓了一跳的，听说当时老相爷也在，当场脸色都变了，尤其是谢家的谢祖峥，被抱住的时候整个人都傻在那里。”
“哈哈哈，他真好玩。”顾珠说完，却又斩钉截铁的说，“不过他真的没有讨老婆吗？连在外头都没有吗？是因为他不行？”当然不是因为不行，这点顾珠最清楚了……明明……明明活蹦乱跳的。
顾珠在这里脸蛋微红，甚至还有点异想天开的小小自豪，倘若铁柱当真是个软柱，却被他治好了，这个剧情似乎也怪不错的。
哎呀，他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珠被自己脑袋里的黄色废料整得怪不好意思，掩饰般喝了口茶。
就在这个时候，小二端上来点的菜肴，顾珠没有发现，小二上菜的时候，对着韩江雪微微点了点头示意，韩江雪整个人瞬间便紧绷起来，随后欲言又止地看着顾珠，最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顾珠想要喝那招牌的番茄鱼汤时，拦了一下，道：“不如先吃其他的，这道汤我闻着仿佛是有些怪味。”
正值盛夏，什么东西都不能久放，尤其是鱼肉。
顾珠对吃的很讲究，但却知道番茄这东西在长安很难种，要想吃这蕃茄鱼的汤，非得要天时地利人和不可，连忙凑过去先嗅了嗅：“有吗？”他没有闻出来，“我尝尝。”
顾珠干脆用还没有动过的筷子在鱼汤里面沾了沾，然后放在唇间品了品。
“等等！”韩江雪瞬间站起来，伸手便把小侯爷手里的筷子夺下，但很快看见少年不解的眼神，又无法解释，只能道歉说，“不好意思，我实在是觉得这鱼肉不新鲜，珠珠你不要吃这种东西，我们换一家算了。”
顾珠狐疑，知道韩江雪不是个一惊一乍的人，怕这酒楼是不是要爆炸，瞬间便也不罗嗦，胆战心惊地拽着韩公子的衣袖一块儿下了楼，然后两人站在街边的凉亭里躲太阳。
此时乃正午，顾珠方才并不热，但约莫是跟着韩江雪在拥挤的长安城里跑了一小段儿路，这会子便感觉一阵阵地发汗，心口连着喉咙的位置更是干渴到发痒的地步，他心跳也越来越快，不知道怎么回事，便很有些柔弱地找韩公子说：“我渴了，太热了，不想动，韩大哥能去对面买碗红糖冰-粉吗？要加冰的。”
长安城小吃极多，又是皇城脚下，冰块儿便供应极足，莫说达官贵人了，就是寻常百姓家冬日都晓得在地窖冻上一堆的冰块儿，自家不用，还能够在夏天卖给旁人，哪怕是走亲戚当作礼物，那都是及有面子的。
只是地窖藏冰的法子，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就是了。
顾珠反正至今没有搞懂该怎么弄。
他撒娇着要吃冰，一面说，一面忍不住舔自己的唇瓣，他唇瓣生得丰软，质感柔软，哪怕是自己舔，也舔出几分让人心热的诱惑。
偏偏他自己这会儿没有自觉，汗流浃背的感觉自己约莫是很狼狈，干脆也不端着他那小侯爷的架子，漂亮的手指头勾着领口松了松，露出若隐若现的精致锁骨来……
韩公子凝视面前唇红面粉的顾珠，不明白到底是哪里的药，竟是这样霸道！
早知道便不该告诉大皇子他来见顾珠了。
大皇子近日趋于暴躁，眼看着驸马跟谢家走得越来越近，眼瞅着像是要撇开他了的样子，便跟他提起过从顾珠这里入手，控制住驸马手中势力的事情。
韩江雪身为大皇子伴读，无论如何都应该站在大皇子这边为其考虑，但唯独顾珠不行！他哪怕是去求顾珠办事都觉着配不上顾珠，哪里又能去要求那种大事？
他严词拒绝，并重新表示愿意为大皇子想其他的办法拉拢朝臣，却不想大皇子轻易放过他的背后，原来还有这一手段！
大皇子是想要他对珠珠做些什么，然后珠珠就会听他的话吗？
这未免太肤浅可笑了！他韩江雪其实那等卑劣之人？！
可是解药呢？有没有解药？
韩公子绝不愿意用这样的手段去得到一亲芳泽的机会，这让他痛苦，有违他的本心，所以只要不让他乘人之危，别说是买冰-粉了，就是去买驴肉回来当场给珠珠做一个生吞驴肉的表演，他也愿意。
“好，你且现在这里等等，不要乱跑。”韩公子从怀中掏出帕子，先给珠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随后让凉亭的路边的卖茶老人帮忙看着一下，便匆匆过去对面的铺子里排队买冰-粉。
时间一点点过去，或许也根本没有过去多久，顾珠却感觉开始晕晕乎乎，人来人往的长街上，每个人似乎都呼吸出灼热的空气，在疯狂地烤他，烤得他浑身皮肤都像是要掉了，却从身体里面爆发出甘甜的汁水，却寻不到流出的出口……
顾珠浑浑噩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靠在凉亭的柱子边儿感觉哪怕是一阵风吹过来，都像是要了他的命，但又突然灵光一闪，回忆起许久之前三伯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跟他提起东方柯时所说的话。
说那东方柯发现了一种液体，能够迅速凝固，坚不可摧……
——等等！这难道说的是水泥！！！
顾珠心脏都猛烈跳动了一下，又舔了舔唇瓣，企图站起来回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跟他一样关心这件事的待今大哥，告诉待今大哥，他知道水泥怎么做！却没想到自己腰酸软得厉害，只是稍微动了动，便支撑不住的一个不慎朝后倒去。
他坐的凉亭没有靠背，朝后倒直接便能摔个结结实实！说不定脑袋还先着地，他心里紧张，一面急促地呼吸，一面眼眶绯红，却没想到悬空的感觉只是一瞬，便落入到个结实的怀抱里。
他仰头，逆光看见个哪怕剪影都帅得掉渣的轮廓，心里欢喜，却又做不出那高兴的样子，声音黏糊糊地说：“不是说让我离你远点吗？”
不知什么时候在他身后接住他，捏着他下颚的谢崇风垂眸不语，下一秒只叹了口气，将他扛在肩上然后翻身上马。
“有、有本事放下我啊……”浑身都不怎么对劲的顾珠还在碎碎念。
“放开我啊……”
“我要喊救命了……”
调皮的后果是‘啪’一声打在屁股上的一巴掌：“安静。”

第78章 要用桂花油  那我们什么时候约会呀？
这是长安城外靠山的一座别院, 依山傍水，从山上落下来的小泉沿着石壁汇入院子里面，院内满满当当都是各色花卉, 姹紫嫣红，只是别院庭深，又一向很少有人来住，只留这个老妪在此地守着，带着个小孙女给宅子打扫灰尘。
顾珠一路都趴在谢崇风的肩膀上, 后来差点儿没吐出来，哼唧了老半天，扛着他的人似乎实在是受不了, 便只能将顾珠换到自己前头坐着，等到了别院，才将人重新扛在肩上，往清凉的荷花池里一丢。
——噗通！
少年根本来不及反应, 眨眼便落入了水里，可紧紧只是及肩的池水，少年硬是半晌没有站起来。
在边儿上看着的谢崇风不到几息便觉着不对, 心中瞬间像是被什么捏了一把, 二话不说追下去, 最后一把将困在水里呼吸不能的漂亮小侯爷给掐着细腰，脱离水底。
顾珠被抱着腰肢, 浑身依旧烫得不行，又莫名其妙被丢进水里了一趟，吓得够呛，咳嗽不止，清凉的水珠从他凌乱黏在轻薄衣衫上的发丝重重坠下, 像是无数的珍珠砸入池底，每一颗都发出最后的脆响，闪烁最后的光，灼烧谢崇风的眼。
“咳咳咳……你干什么啊？！我不会水的……”顾珠怕水得要命，这乃是小时候留下的阴影，或许谢崇风并不知道，但他真的很怕，一掉入池中，便窒息，气急了地打了搂着自己的谢崇风一拳！
谢崇风头都没有偏一下，不疼，却也没有解释，只定定看着双眼绯红的顾珠一眼，随后又抱着完全没有清醒的少年回了干净的寝房。
驻守此地的老妪拄着拐杖在旁贼头贼脑地看了看，连忙让小孙女去房里准备一些热水和干净的换洗衣裳，便悄咪咪拉着孙女离开，不多时又不知道从哪儿找出一瓶不舍得用的桂花油，让小孙女去送给主子用。
小孙女才四岁，什么都不懂，又是养在城外偏僻地方，老奶奶带得粗糙，鼻涕在人中的沟壑出流出擦也擦不掉的硬痂，屁颠屁颠晃着脑袋上的冲天辫子，跑去给主子送桂花油。
小孙女去送东西，先敲门，扣扣两声后，才听见主子从里头回话，说：“做什么？”
小孙女学着奶奶教她的，道：“奶奶说主子用得上这个。”
小孙女说罢，房门里边传出那漂亮大哥哥闹脾气的声音：“你的意思是的被下了药？我什么时候被下的？就算是下了也不管你的事情！你把我丢进池子里就是想要谋杀，你别碰我！你……你先说让我离你远点的……”
随后能听见让人不敢随意亲近的主子沉声道：“你脚别踹，我给你扎几针就好了……”
“我偏不！你干嘛管我？你麻溜儿的放手，我、我要回家去，我就是去花楼里，也不扎针！”
“那楼里的玩意儿都是别人玩儿烂的货色，顾珠你是真不挑，也不怕得病。听话。”
那漂亮大哥哥说话带着哭腔，却又让人觉着像是在卖娇：“你管得倒是挺宽，铁柱我都不管你，你也别烦我，更何况、我乐意，就算楼里的不着，我爹那边多的是给我留着的小哥哥，我娘那边也有，到处都是，舒舒服服的就能解决问题，哪里就需要扎针了？多疼啊……”
“不疼。”
“我不要！不然铁柱你帮帮我呗……我又不介意，我知道你也想。你明明喜欢我的……对不对？”
“不对，小侯爷你未免太自恋了些。”
“那你有本事就放我走啊。”
“不行。”
小孙女听不懂，却直觉里面氛围好像让人羞羞呀，可又老惦记自己手里的桂花油没能给主子，便干脆直接推门而入，屁颠屁颠跑进去把一小瓶桂花油往那桌子上一放，大眼睛茫然地看着桌子上发冠散掉，滚在地上，长发如洒满背的大哥哥气喘吁吁手脚并用打主子的画面。
顾珠可没想到有个小丫头居然这个时候跑进来，雪白的面颊一红，很是不好意思，却又对着小丫头微微一笑吐了吐舌头。
小丫头看了个失神，搅着手指头，结结巴巴地说：“大哥哥，我、我奶奶说主子得用这桂花油才不痛，不然要流血的。”
顾珠脸颊更红了，桃花眼含羞带怯地望了谢崇风一眼，可见这人依旧是面不改色的钢铁直男模样，几乎是要怀疑自己前段时间跟自己躲在一个茅坑里的人究竟是不是谢崇风了。
他但真若是自己会错了意，那谢崇风总这样三番四次的碰巧救自己，这也当真都是碰巧吗？
他有些不知所措了，却又绝不再谢崇风面前摆出认输和茫然的姿态，而是伸手捏了捏小丫头的脸蛋，温温柔柔地说：“告诉你家奶奶，你们主子用不上这种东西，他不行，知道了？”
小丫头害羞地点了点头，像是懵懵懂懂地被大哥哥给惊艳着，连忙又跑出房间，顺带着把门合上。
顾珠躺在木桌子上，浑身还湿哒哒的，没什么力气，跟谢崇风闹了一会儿，这下更是没有拒绝被扎针的能力，如一条刚被渔人捞上岸的认命的人鱼，连求饶都懒怠说出口去，就这样盈盈地看着渔人手中的铁叉，双手毫无防备摊在脑袋旁边，委屈极了。
渔人没有老婆，自打出生起便是个光棍，因为不爱女人，觉着女人可怕。
也不爱男人，觉着男人有的他也有，做兄弟还好，倘若是摆出什么妖娆的姿态在榻上勾引自己，那他会帮忙把人那玩意儿切了，免得来恶心他。
渔人最大的爱好是一步步的看着家族衰亡，最大的兴趣是排兵布阵和打猎，最喜欢的天气是微雨天，最放不下的人……是眼前人。
原本不该如此的。
他比眼前人大太多了。
“你还看着我干什么？随便扎吧……反正我没力气了，不过我告诉你，等回家后，我要找二十几个小哥哥一块儿玩，到时候你有本事可以来公主府管一管。”
眼前人年轻气盛，贪玩爱闹，根本没人管得了，却又无法让人苛责什么。
谢崇风甚至不明白自己离开扬州的时候还好好的，在长安见着顾珠，却又成了这样。
扬州的小朋友就是一个小朋友，让人怪心疼的，长安的小朋友会勾引人了，也从不怕他，被他无意间亲着，便红了脸，像是要这辈子都赖上他一样。
但谢崇风又很怀疑，这只是他的假想，毕竟顾珠这小孩儿，似乎喜欢来得很快，也消失的快，顾珠能轻而易举对一个人好得要命，把所有的甜都拿出来让对方高兴得像个傻子，也能头也不回地说‘不喜欢了’，转头去跟另一个人好。
这种虚无缥缈不该触碰的东西，或许会让他也变成他最不齿的模样。
“你还看？你……谢崇风？你……在看什么？”
顾珠之前折腾得厉害，原本也是闹着玩儿，借闹着玩儿的戏码跟谢崇风发脾气，可现在他不闹了，身上又的确不舒服极了，愿意服从扎针，但站一手擒住他双手手腕，另一只手捏着他右脚脚踝的谢崇风却迟迟不动，仅仅是垂眸看他，从前便让他觉着很深邃神秘的黑瞳仿佛有着一个漩涡，让顾珠咬了咬唇瓣，心慌意乱。
许久，顾珠被桎梏的手腕和脚踝获得了自由，额头也被落下了一个吻，他愣住，一时间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高兴却流于表面，立马瞟了一眼自己脑袋旁边的小瓶子，说：“我还没试过，你呢？我有点怕疼……铁柱……你……哎呦！”
顾珠还害羞着呢，以为谢崇风到底是从了自己，却没想到他话没说完，虎口就被扎了一针，也不知道是什么妖怪法子，竟是立马那躁动的感觉便没了。
顾珠感到一阵不上不下的怅然若失，像是什么堵得慌，但的确软手软脚，浑身发烫的毛病渐渐消散。
他眨了眨大眼睛，坐起来，在桌子上对着谢崇风便是一句：“好哇，你个浓眉大眼的也学会用美男计了？”
谢崇风没有说话，半蹲下去给少年脱下鞋袜，然后又走到一旁的置物架上将干净的衣裳取来，用干净的帕子给少年擦身上的水。
顾珠看着谢崇风这熟练的照顾人的手法，既有些暖烘烘的欣喜，又不大高兴：“你也这样照顾过别人吗？”
谢崇风摇了摇头：“有谁有本事让我谢崇风给他擦身子的？”
“那你是说我有本事？”顾珠抿唇甜甜笑了笑，觉出几分眼前人对自己的隐晦妥协来。
谢崇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麻溜儿地把少年给扒了，换上干净衣裳与鞋袜，最后捏着顾珠精致的小下巴便说：“回家去吧，最近不要乱跑，有人既然开始出这种昏招，说明着急了，着急的狗，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顾珠被谢崇风抱下桌子，却偏偏不走，拽着谢崇风顿的袖子便说：“欸，那我们什么时候约会呀？”
谢崇风头都是大的，方才鬼使神差的举动让他一步一步开始拒绝不了：“你定……”
“就现在好不好？你先陪我回家去，我告诉待今大哥我有法子了，让他献上水泥之策去青州立功，然后晚上一块儿去城墙上看星星好不好？”
谢崇风听到‘水泥’二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自己若是不答应，怕是手臂都要被这小东西给摇到断掉：“随便。”
“嘿嘿，你明明嘴角都高兴得列到耳根了，还跟我装高冷。”顾珠故意笑他。
谁知道谢崇风当真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哈哈，铁柱你是不是傻？”顾珠乐得不行。
谢崇风额头青筋跳了跳：“再说一个‘铁柱’，就拔了你的舌头。”
顾珠完全没在怕的，很是主动的伸手去拉谢崇风的手，然后放到自己唇边，也不说话，就这么微微张开，露出一点腥红，挑眉。
谢崇风感觉此刻的自己约莫也中了不知名的药，扎针都不管用。
他那被顾珠捧着摸着顾珠唇瓣的手撩开顾珠的长发，去掌控少年的后脑，然后低头下去。
顾珠眸中水色潋滟，没有躲……

第79章 小朋友贪玩  可越乱越好啊！
拽着谢崇风回小顾府的马车上, 顾珠穿着不合身的衣裳，手指头搅着腰间的穗子，既大胆有羞涩地看着对面的谢崇风。
发现谢崇风一直不和自己对视, 顾珠也不生气，晓得这货肯定是害臊，于是干脆歪着脑袋弯腰下去，追着谢崇风的视线，把自己的脸蛋挪进对方的视野里。
“不要乱晃, 小心摔跤。”谢崇风不管往哪儿看，对面的少年都像是有无尽的精力来捉弄他，他哭笑不得, 不得不正视对面坐着的漂亮小侯爷，声音是他自己控制不住的宠溺，“一会儿你自己进去，我不方便跟你们顾府走动。”
“为什么不方便？”顾珠抿了抿唇, 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挺伤谢崇风的自尊的，但还是委婉地提意，“我爹如今可厉害呢, 你在长安那么难, 不是被家里的谢老爷破口大骂就是被你那位大哥阴阳怪气的讽刺挖苦, 还不如正大光明的跟我好，这样他们也不敢说你什么了, 我罩你嘛。”
“恩，你罩我。”谢将军轻轻一笑，英挺的鼻峰下是线条清晰的笑弧，薄唇勾出完美的弧度，分外潇洒俊气, “多谢，我还是自个儿躲一边儿的好，如今这场面不适合我太出头。”
“我们家也不出头呀。”顾珠眨了眨大眼睛。
谢崇风却是顿了顿，略思考了一番，跟面前明明很聪明，却又在很多时候马虎大意，尤其对亲人关心的人掉以轻心的顾珠道：“如今的局面，小侯爷以为是何等局面呢？”
顾珠纤长的睫毛随着眼睛弯成月牙，道：“还能是什么局面，大好局面呗。从今往后皇帝舅舅亲政，很多事情都会慢慢变好，即便你大哥有反心，也应当反不起来，有你和我爹在旁边帮忙，大兴依旧会很稳定，约莫再过十年，太子之位一定，也就更没我们什么事儿了。”
谢崇风笑了笑，说：“在小侯爷这里，似乎一切都很简单，说谢祖峥不会反，他就不会反？我说他一定会反呢？”
“你知道内幕？什么时候反？！都有什么人？！”
“我只是说如果。”
顾珠‘切’了一声，拍了拍胸口：“就算是谢祖峥要反，也总有法子擒贼先擒王的，没了闹事的头子，下面的人再想闹，也只是乌合之众。”
顾珠想过了，谢祖峥身边的妻子是皇帝舅舅派去的内应，这个谁也不能说，然后谢崇风也是皇帝舅舅的人，必要时刻带兵打仗也是一把好手，当然了，为了不劳民伤财，战争自然是能避免则避免的，他真是觉着流血牺牲没有必要，能谈则谈，好好商量，实在不行……那再说吧。
“呵，乌合之众？小侯爷你不了解故去的谢老相爷，老相爷给谢祖峥准备了足够的火力，跟谢祖峥结交收纳了足够的能人义士，朝廷起码八成官员跟相府同气连枝，哪怕是你爹那样的人物，碰上谢祖峥当真要反，也阻挡不了多久，更何况你爹愿不愿意掺和这件事，怎么掺和，也是一门学问。”
“……”顾珠听了这话，原本还带着笑的脸上瞬间没了甜意，“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爹跟谢祖峥可能是一伙的？”
“欸，我可没有这么说，你不要诬赖我。”谢崇风动作潇洒的摆了摆手，随后撩开马车的帘布，说，“好了，到地方了，你早日回家去，没事儿不要随便出来乱逛。夏日夜里蚊虫多，拍花子也不休息，小心被人拐了去。”
“呸！我都多大了？还怕一两个拍花子？”顾珠不好跟谢崇风讨论太多关于自家老爹的事情，他爹爹有多少资-本，也是不能随便说的话题，于是调笑着，下了车。
正要从小门进小顾府的时候，谁知马车里的谢崇风忽地又跟着他出来，叫住他，说：“等等，小侯爷。”
顾珠回头，眼里的忧心忡忡显而易见。
谢崇风见状，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半弯着腰，像刚才顾珠弯腰追寻自己视线那样，去让自己的脸出现在少年的视线里，哄道：“许多事，同你并无关系，明日要不要出来？长安夏日多雨，但不如扬州细雨绵绵，每颗雨珠砸在人身上地上声音极大，要不要去西山听雨？”
顾珠忍不住抿唇笑了笑，小声说：“你如何知道明日有雨？”
“我说有，那自然有。”
“倘若没有呢？”
“没有我便带你去有的地方。”谢将军随心说着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话，却好像十分取悦面前的少年，惹来少年漂亮面颊上飘出的两抹樱红。
小时候的小侯爷便金童似的，总扎着两个花苞头，甩着花苞头上的红穗子，摇摇晃晃夺目极了，如今动若脱兔，静若白雪，什么样子都生动得像是一幅画……
“对了，画……”谢崇风念起自己当年被迫画下的毫无心想的肖像画，可又一瞬间不那么在意了，“算了，我回了。”
“欸，你等等。”顾珠连忙捏住谢将军的衣角，在鲜少有人来往的巷子里，声音娇软可欺，“你为什么总叫我小侯爷？以后私底下可以喊我珠珠，或者顾珠，要不然像你以前一样喊我岁岁，都行，我呢，私底下叫你铁柱，铁柱柱，或者崇风……好不好？”
“不好，叫我谢二叔就行了。”
“这算什么？我们难道是什么亲戚关系吗？不要，要么铁柱，要么崇风，你选一个。”
谢崇风这辈子都没被人叫过‘崇风’，下人一般叫他‘二爷’，军中大都唤他‘将军’，兄弟都叫他‘谢兄’，要么便是‘大哥’，叫他谢二叔的都颇少，小辈不是怕他，便是有意疏远他，所以其实谢二叔这个称呼已然很是亲近了……
“叫二叔吧，我比你大许多。”谢崇风淡淡道。
顾珠犹犹豫豫的，想了想，却是想到些不可描述来，羞答答地点了点脑袋，‘哦’了一声，道：“以后你可别后悔……”
两人很快在巷子里告别，顾珠忙着回去跟待今大哥共商大计，谢崇风则回了马车上后，没有让车夫立即离开，而是坐在马车里，修长的手指撩开车窗的帘布，从昏暗的马车内看着那庭院深深的小顾府，像是时间与他而言像是错乱的碎片，他很努力的拼凑了一阵子，恍然发现自己居然做了件不该做的事，他该及时止损，可或许就这样顺其自然也挺好……
要不了多久，小侯爷就会移情别恋，不会总出现在他的眼前，让他凝视也不是，让他放手不管也不对。
他到时候就轻松了，自由了，能放那小侯爷随随便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也不必再多管闲事。
当然，谢崇风这一刻突然想起对顾珠死缠烂打的几个人来，不过那几个人都还年纪轻，约莫是被迷了心智，他如今都二十八岁，将近而立之年，一个小小顾珠，要来要走，自然不会影响他分毫。
车夫在马车外面的车辕上等了许久，天色几乎都要暗下去了，才忍不住压了压头上的草帽，回头对马车里的主子道：“主子，天色不早了，是不是回了？”
不知不觉竟是呆了许久的谢崇风回神过来，摇了摇自己的脑袋，手指撑着自己的头侧，眸色明暗不定，没甚感情的回了句：“恩，走吧。”
车夫是谢崇风的心腹，身手不凡，自然不是简单的车夫，本名原叫李子，后来追随谢二爷，便改名暗一，做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暗一模样普通，丢进人群里都找不出来，但一只眼瞎了，摘掉草帽后，还是能看出右眼无神。
暗一将主子拉回长安城外的宅子，犹豫了许久，才在主子进屋前，忍不住开口询问，道：“主子，您同那小侯爷在一块儿，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在暗一的眼里，主子做事，一向滴水不漏，哪怕是现在，也没有一个人怀疑过主子的野心。
毁誉掺半的庶子谢将军什么脏事儿都是他做，旁人骂也好，怕也好，浑不在意，长安城里说二爷的功勋都是捡来的也好，说二爷不过就是个庶子，哪怕再能干也比不过谢祖峥也好，主子也全当耳旁风，有时候还顺着别人的话来骂自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八面玲珑心思缜密。
那么二爷跟小侯爷如今这暧昧的姿态，应当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吧？
谢崇风没有立即回答，深邃的眸子里平静地能将人困死其中一样，许久才模糊地说了一句：“小朋友贪玩，用不了多久，他自己就会走了。”
“那主子，谢祖峥那边？”
谢崇风摆了摆手：“不用管，不用管他，他自己都要膨胀，要不了多久这天下便要大乱，皇帝以为除了老东西，就能得到一切了？不，他只是让这乱世，来得更早了一些。”
大兴沉疴已久，即便后来的老相爷发现不能为了一己私欲任由王孙贵族拖累大兴，处置抄家了不少人，但这哪里能够呢？
大小官员贪-污腐-败，全都是因为老东西结党营私，如此既想要所有人都听自己的，又不让人家捞油水，怎么可能？既不愿痛彻心扉自断手脚，又哪里有乾坤盛世？
如今老东西死了，剩下的谢祖峥更是不会做那让自己羽翼减少的事情，约莫正被那些狐朋狗友奉承着，琢磨要找个由头废了皇帝，自己登基，好更方便接手江山。
大兴从前强大，无不因为内里还未当真乱起来，压着周边小国年年供奉，吞了不少强国土地，如今约莫一统中原了，却不知那和亲了的匈奴与天竺国根本就是养不熟的豺狼，早就等着大兴内乱起来，好让早早布置在中原的商人们煽动各地□□，随后打着匡扶正义的名头前来占领中原。
天下旷阔，兴许大洋彼岸的红毛鬼们也惦记着要来分一杯羹，可越乱越好啊！
谢崇风露出一个微笑来，眼里是一闪而过的疯狂。
——不乱，他如何登上这江山的戏台呢？

第80章 值钱的消息  救命！如何跟长辈结束自己……
顾珠出门儿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刚踏进待今大哥的书房里，就被待今大哥先一步拦着问话，着急地像是几夜没能合过眼：“如何如何？那韩公子怎么说的？”
顾珠‘嗐’了一声, 对迂腐又忠心耿耿为了大兴天下的待今大哥道：“大哥你别着急啊，我今天出去，还没跟韩江雪谈到那个事情呢，光是叙旧去了。”
“叙旧？”顾待今失落得摆了摆手，愁容满面, “光是叙旧……这又有何用？青州那边可如何是好啊？”
“如何是好？要我说，只要待今大哥你去，便是好的。”
“？”顾待今一愣, 在满屋子陈旧墨香的书房里，眸色一亮，望着从小便聪慧过人的珠弟弟，心情起伏颇大, 一听这话，差点儿没去抓住顾珠的双臂，“珠弟弟你这是……”
“我只是突然发现, 咱们也不必求着谢家, 谢祖峥如今跟我大表哥关系很不好, 我们不要理他们，他们不管是挣什么位置, 都跟我们无关，我们只想要让青州的老百姓们不要再被水淹，冲得有家不能回对不对？”顾珠一面说，一面走到方才待今大哥练字的地方，也不坐下, 提笔便是在砚台上勾了勾，细长的手指头捏着笔杆，悬空一顿，最后落字流畅，不多时，写下一篇方子来。
“喏，待今大哥，你是个聪明人，从小就想着要当官，要为顾家争气，可是当官的法子不是只有考取功名这一项的，就算是求一个荫官那也是官，不分好坏，不要怕被同僚耻笑，毕竟你想要做的，只要做到了，无愧自己，无愧你在乎的人，那这辈子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你说对不对？”顾珠说着，将自己手中的放自叠起来，郑重的放在待今大哥的手里。
顾待今今年三十六了，一事无成，还有个让他不省心的爹，如今爹天天不闹着出去跟那些窑子里的女人厮混，不成器的弟弟据说在外面也有了一番功绩，偏偏只有他一个人，他这样喜欢对着旁人说教的人一无所有，他是真的没脸见人。
“珠弟弟，你这是……”顾待今直觉手里的东西很重要。
顾珠拍了拍待今大哥的手，笑得分外洒脱漂亮，眼睛里满满都是对待今大哥的信任和期待：“这是我给你的锦囊，等你到了青州，找到桥二哥哥，你们一起将这个法子献给在青州治理河道的二皇子，他只要不是个蠢货，就一定会重用你，锦囊里面就是那位东方柯的妙计，他能够有一样东西，坚不可摧，我也有，他有东西可以迅速修筑河堤，我也可以，待今大哥，你只需要过去，然后好好干，哪怕干完这一票二皇子不留下你，你再回来，也总比成天在家中担心的睡不着好。”
面前的少年一席话，说得顾待今老泪纵横，他觉着自己是老了，所以哭也应当是老泪纵横，可心中的血却又滚烫炙热，好像一想到马上就要到达青州，就又返老还童了起来！
“这、这法子珠弟弟你是如何得到的？”顾待今哪怕再激动，也不愿意让少年去做些违背法律的事情，这若是从不正当手段得来的，他哪怕是再想要，也立即烧了它！
顾珠一看待今大哥这是又犯了傻气，急忙安慰说：“我的傻哥哥，你可放心吧，这个……这个是……是那个，哦对了！是谢崇风给我的，你也知道，谢崇风是谢家的二少爷嘛，虽然再家里不受待见，但是对谢家的那个谢祖峥还是很有用的，所以知道也很正常。”
“奇怪，那谢崇风一向即便被谢家打压，也对谢家言听计从，怎么这回却不帮着他那个大哥？”
顾珠自认对那位同志还算了解，说起人家，还未开口，眼里便带着有笑：“他呀？他是个好人嘛，世人多误会他，他只是背锅侠罢了。”
“背锅侠？那又是什么？”
“哎，没什么没什么，现在立刻马上，我让爹爹给你准备脚程最快的马车，你连夜前去青州，上面的方子是一种名叫水泥的制作方法，制作的详细过程，需要的材料，还有所有注意事项我都写清楚了，若还有不懂，就快马加鞭地写信回来问我，当然了，我待今大哥你这么聪明，自然是没有什么能难倒你。”
顾珠夸赞道。
顾待今谦逊地摆了摆手，自嘲地眼角还含着泪水，说：“真是瞎说，科举可不就难死我了？”
“那是意外，待今大哥你的才能肯定不在考试上，放心去吧，以后有任何问题都来找我就是了。”
顾待今垂眸看着手中的重若千斤的‘锦囊’，心道：此次出去，若当真还是一事无成的回来，怎能有脸见珠珠？我定功成名就才不复这些年珠弟弟为我操的心。
……
夜里，小顾府为顾待今开了一场饯别的小晚宴，就家庭内部成员，外加小猫小狗两三只。
顾珠吃得少，总觉得饯别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又不是跟待今大哥以后都见不了面了，所以心不在焉，老惦记着出门去偷偷找谢崇风约会。
他有好多好多问题想要问谢崇风呢，比如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比如当年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哦，还有，当初想起来后，为什么又不想杀他了？当初不是口口声声说要为了皇帝舅舅办事，把他宰了吗？难道说那时候这个谢崇风就对自己有意思？
不可能吧？那得是啥品种的变-态啊？
正在吃黄凉粉的顾珠摇了摇脑袋，在小花园里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大包，啥胃口也没了，就惦记着偷溜出去。
夜晚的长安很热闹，也没有宵禁，哪怕城南全部都歇下了，北面的胡同巷子里、京杭运河旁边的码头上，也灯火璀璨，亮到天明。
顾珠这会子完全将前段时间还喜欢的不得了的韩公子忘记了，就想去了解了解他熟悉又陌生的铁柱先生，想到铁柱先生亲自己的时候，哇，那可太热情了……
顾珠摸了摸自己的唇，面热得要命，正恍惚想到好几次跟谢崇风见面的场景，却不想身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人。
“珠珠？想什么呢？我看你像是在想哪家的小公子？”
顾珠立即回神，扭头，便看见身边原本坐着的小满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去帮忙其他姑娘蒸那薄皮儿馅儿大的猪肉饺子，换成了弱不禁风，走哪儿都有小妾搀扶的三伯。
三伯声音听起来就肾虚得很，顾珠每回见了三伯，都恨不得提醒三伯注意身体，少跟那些小姐姐同房，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去。
“哪有？”顾珠被三伯那番话给说得一阵尴尬，“我哪有想着哪家的谁谁谁，三伯你说得我好像是绝世大色狼一样。”
“哦？你不是吗？我以为咱们顾家的男人大都大爱无边，所以多喜欢一两个人，也不是什么坏事儿不是？”
——救命！如何跟长辈结束自己的恋爱话题？！在线等！
“呵呵……嗯嗯。”顾珠一时只点了点头，抓了抓后脑勺，琢磨溜掉，“哦，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朋友在外面还有个酒局，等着我过去呢，三伯你们要不继续用吧，不用等我了，太晚了的话，我就直接谁在朋友家里。”
此话一出，一旁正在跟待今大哥说话的爹爹不知道为什么耳朵贼尖，听见了，扭头便对他做出一副被抛弃地可怜模样：“怎么能不回府休息？你不回来，我如何能安寝？珠珠你忍心抛下你可怜的爹爹吗？”
顾珠：……
“哈哈哈，五弟你也太黏糊了，如今咱们珠珠可是长安的风云人物，哪怕一日南山书院也没有去，旁的人也都跟他师兄师弟的叫着，朋友自然很多，你可不要耽误珠珠的前途，那些朋友也都是未来重要的人脉啊。”
——三伯说的好，三伯说的对，三伯你继续说，我撤了。
“那我……”
顾珠话未说完，立马被三伯拽着手，好奇地询问：“对了，珠珠，听说你今天出门跟韩公子见了一面，结果晚上就让待今去青州，是不是从韩公子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那东方先生愿意跟你们一起走吗？”
顾珠不知为何，对最先挑起这件事的三伯总有几分说不清楚的戒心，不然当初在皇帝舅舅那里，舅舅问他是谁煽动他去找人的，他早就告诉皇帝舅舅是三伯了。
三伯或许是当真心怀天下，但什么都跟三伯说，这顾珠可做不到，就当他是个有疑心病的家伙吧：“不是啊，韩公子也什么都不跟我说，我连东方先生的面都没有见到，可待今大哥等不下去了，说一定要过去看看，我可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知道的。”
三伯‘哦’了一声，顾珠可以清楚的看见三伯垂眸，眼底掠过一抹沉思的色彩，随后才对他笑道：“好吧，我还以为是东方先生愿意跟你们一起走呢，要是知道东方先生的藏身地就好了，我实在是仰慕东方先生，还想着能见一面，好了一桩心事。”
“以后，以后一定能见着的。大概要不了半个月吧，我想三伯你就能见到东方先生了。”
顾三爷听少年说得笃定，不免笑道：“哦？为何这样说？”
“我猜的呀。”顾珠笑眯眯地回话，心里却想着，那东方先生很快就对谢祖峥没有用了，毕竟他的水泥方子只要给了二皇子，那么就算是公之于众，东方先生也就没有必要藏起来了。
不过……突然的，顾珠怀疑自己这方子若是到了二皇子手里，其他人会不会怀疑是韩江雪透露给自己的呢？
应该不会吧？
他可不想给韩公子惹麻烦，韩公子把家族事业看得比什么都重，可千万别因为自己拖了人家后腿。
顾珠琢磨了一会儿，忽地又觉着自己是杞人忧天，毕竟韩江雪似乎跟他说过，东方先生的方子他也不清楚的。
顾珠又在家宴上呆了好一会儿，趁着爹爹跟待今大哥喝酒的时候，偷偷溜出去，结果在后门的出口处被郭管事逮住，拦在门口不让走：“小侯爷这么晚了去哪儿呢？”
顾珠无奈，搓了搓手，眼巴巴地望着郭管事，可怜兮兮地说：“出去玩。”
“那郭某和兄弟们需要跟着，放心，不远不近的跟着。”
顾珠看了一眼郭管事身边四个猛男，开玩笑啊，郭管事一个人都够呛，还带着四个肌肉壮汉去见谢崇风，光是此事被爹知道了，他怕自己都要遭殃……
诚如铁柱所言，这货的确比自己大太多了，是他爹那辈的，大十二岁呢，一个轮回了。
顾珠悄咪咪咬了咬下唇，想了想，说：“那我还是不出去了……”他爬狗洞出门去！
“还请侯爷不要想着花园的狗洞，那个洞昨儿就被堵了。”
顾珠小身板震惊！
“所以要出去还是走大门的好。”郭管事淡淡道，“如今五爷跟谢家谢老爷走得近，怕侯爷出门的时候，有些不要命的来招惹侯爷，所以才叫郭某等人跟着。”
顾珠：“啊？爹跟谢祖峥走那么近干什么？”那混账东西！那个暴力变态！那个心狠手辣连亲兄弟都不放过的混蛋！
郭管事摇头：“五爷的事，我怎知道呢？侯爷若是想要知道，不如直接去问五爷。”
顾珠直觉不大好，瞬间没了要跟铁柱出门私会的旖旎心思，疾步调转回去，在席面儿上找见爹爹，便拽着爹爹的手臂说：“你跟我来一下。”
顾劲臣屁颠屁颠跟着去，一进屋子，就看见宝贝珠珠板着脸，双手抱臂，对他发脾气：“爹爹你干什么呀！我怎么听说你最近跟那个什么谢祖峥走得很近？他很讨厌！而且你不知道，他心术不正，听说是对舅舅有反心的，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可不信！”
如今风光无限的顾五爷在少年面前，却是一副儿管严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后笑着哄说：“我同那谢祖峥哪里走得近了？珠珠你不要想太多，不过就是朝廷上的事，有些交集，你也知道的，自老相爷走后，朝廷官员调动很大，你舅舅跟许多朝臣不睦，那些朝臣便找谢祖峥作主，我管着吏部，手上便是调动官员的事情，怎能不跟那谢祖峥打交道？”
“真是这样？”少年狐疑，挑眉，“可爹，你知不知道，那谢祖峥想反？舅舅都知道，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顾珠总是替爹爹担心，虽明白他爹或许不是他想的那样是个需要他保护的咸鱼，但每次碰到事情，却依旧忍不住：“爹，离他远点吧，他连对亲兄弟都那么差，容不下别人，人品不好。再来若是以后他要反，失败了，你跟他又要好，岂不是要牵连我们这么一大家子？”
顾珠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顾劲臣听了自然也心窝暖暖的，走去刮了刮他小朋友的鼻子，道：“爹爹知道，爹爹就是自己不活了，都会给你布置好一切，你要好好或者，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的活着。”
“呸呸呸，你又乱说！”
“爹爹没有乱说，而且珠珠，你不要太担忧了，爹爹做任何事情，自然都有把握，你只需要等着享福就好，咱们顾家的福气，都还在后头呢。”
顾珠反映了一会儿，随后模模糊糊的接收到老爹给他发出的信号：这特么是要支持谢祖峥反了啊！！！
“爹，这不好吧？这……”
“珠珠，嘘。”顾劲臣捏了捏宝贝儿子的脸颊，目光停在宝贝儿子唇上不明显的伤口顿了顿，没有多说什么，“成了与我们有好处的，珠珠，当然了，你大可以去跟你娘说。”
“我怎么可能会跟娘讲！”顾珠感觉自己真是要疯了，现在的情况是他爹要反了他娘啊！
“乖，爹知道，你同爹还是更要好的。”
“可……”
“没有什么可是，难道你认为你舅舅当真是块儿做皇帝的料？”
顾珠抿唇，回忆起皇帝舅舅那些偏执的想法，那些故意让表兄弟们成为养蛊一样的蛊虫、就为了获得最好的继承人这点，还有舅舅对大局小局的看法，对权力的放不下……
舅舅或许是被压抑久了，对权力主宰权看得太重太重，反倒是还没有待今大哥心系苍生。
做皇帝，顾珠觉着，爱民如子的，便是好皇帝，可舅舅仿佛不是。
舅舅心里先是他的皇位，然后才是百姓。
可这样就否决了舅舅，是不是也太残忍片面了？
顾珠不知道，于是无法回答。
“瞧，珠珠你没有立即斩钉截铁的回答我‘是’，那么你舅舅恐怕便不如你的意，既然如此，你还为他操心什么呢？顺其自然，江山倘若当真要易主，也是必然的，光你爹爹一人，可阻拦不了，只能顺势而为。”
“那……爹爹，曹家那些人会怎样呢？”顾珠感觉自己在问一个废话，历来造反后，前朝的人自然是赶尽杀绝了的。
“不会有事的，放心吧，谢祖峥还没有胆子光明正大的坐上龙椅，约莫就像是曹操那样……”
——懂了，扶持一个傀儡，这个傀儡……或许会是最小的表弟，可其他人呢？怕是不会好过，兴许会被监禁，也好，监禁总好过死亡。
顾珠要说跟表兄弟他们有感情，那自然没有太多，再加上今天出来还遇到被下药的事情，他有理由怀疑是大表哥干的，更无法说要保大皇子的话。
顾珠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么大的事情，叹了口气，说：“爹爹，那你说，到时候会死很多人吗？”
“应当不会，而且爹爹会把自己藏得很好，哪怕谢祖峥失败了，也跟咱们无关，旁人没有证据的。”
顾珠摆了摆手：“我不管这个了，其实天下谁坐跟我来说没差别，只要不要弄得血流成河，不要让我们一家人分开，不要让你受伤，我就开心了，就放心了。”
顾珠不敢声张，更不愿细想，他从小到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家里人都好好的，不要因为银两被抄家，不要因为奇葩罪名被砍头，大家都好好的，他就好。
这里的家里人，顾珠暂且还顾不上算上舅舅，公主娘……也只能算半个，毕竟顾珠就是再有心亲近公主娘，也总有些害怕，失望和心痛在心里蔓延得太大了……
如果有一天上天要他在爹和公主娘之间只能选一个活着，那毫无疑问的，他选让娘活着，然后跟着爹一块儿去死。
父子两个的谈话声音忽大忽小，藏在暗房偷听的顾三爷听得艰难，但谢祖峥当真有反心，且马上会有行动的消息他听得很清楚，这可是个大消息！卖给回春楼的天竺国老板娘，怕又能得一箱金子！
顾三爷原本只想知道东方先生的住处，知道了，卖给那老板娘，便是一笔银子，如今得了这个消息也不错，怕是比东方先生住处的消息，都要值钱啊。

第81章 烟丝与眼睛  你不要逼我发火。
当夜, 顾三爷便趁着阖府上下都休息了，跟妻子随意说了一声，便出门去。
借口说是同僚相邀, 必须得到，继妻自然没有阻拦，还叫顾三爷把烟杆子戴上，困了，抽一抽, 也算是提提神的。
顾三爷那烟杆儿不是普通的烟杆儿，乃红毛鬼从大洋彼岸运过来的稀缺货，烟丝也同大兴的任何一处不大一样, 顾老三每每抽着，都觉分外精神，好似一宿一宿的不睡觉，那都不带有事儿的。
顾老三趁着夜色出门, 上马车前例行问了问最近派去跟着小侄儿顾珠的门子，说：“今儿小侯爷出去那么久，可还去了旁的什么地方？”
门子抵着一个大脑袋, 圆滚滚的脸上捧着讨好的笑, 笑眯眯地回话说：“回老爷的话, 今儿正午的时候小侯爷还跟着韩公子在一块儿吃饭呢，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 两个人菜刚上了桌子，就也不动，到了路口买红糖冰-粉儿吃，再后来那谢家的将军谢崇风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出现, 把瞧着仿佛不大舒服的小侯爷给掳走了。”
“啥？掳走？”月光压在寂静的小巷子里，顾老三皱了皱眉，瘦巴巴的脸上像是冒着青光，他慢悠悠抽了口烟，说，“那谢家的那个庶子什么时候跟珠珠攀上关系的？这是晓得珠珠嗜好不一般，想来捞点儿好处？”
“谁知道呢？反正后来咱们的人就跟丢了，再后来，小侯爷就自个儿回来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们继续看着点儿，小侯爷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公主掌心里的宝贝，再多年不见，还不是为了他把养了十几年的人都送走了？分量着实不低。对了，我那五弟呢？最近除了总去跟谢家老爷见面以外，还有跟谁走得近吗？”
门子摇了摇头，为难地道：“驸马爷谨慎，身边总是跟着不少人，咱们也不能跟得太紧，不然被发现，对老爷您不好，所以……”
“哎，行了行了，就知道找借口！给我继续盯着，我那五弟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些年，藏了那么多人脉，竟是一个都不告诉我这个当哥哥的！哎，真是心思深沉。”顾老三说着，一面摇头，一面上了马车，最后在马车里又吞云吐雾起来。
马车轮子缓缓压在青石板上，朝着长安街上最繁华的烟花柳巷深处前进，越是进去，越能听见丝竹乐器声，待到了那回春楼的后门，顾三爷也不进去，而是等回春楼的小二过来请他，才笑了笑，说：“哦？今天你们老板娘倒是来得早，平日可叫我好等。”
回春楼的小二都是模样与中原人很不一样的天竺国人，来到大兴已然有八年之久，大兴的官话说得比长安人都要好。
“大人这是哪儿的话？咱们红姑一直都是盼着大人来呢。”
顾三爷摇了摇头，清醒地道：“可别这么说，盼着我的消息吧？哈哈哈。”
一路入了后院儿，穿过一条回型的长廊，到了异域风格十分突出的主建筑内，顾三爷才见着个身段儿一流的中年女子，女子眉眼浓艳，笑起来露出一排的白牙，风流之气扑面而来，顾三爷对着这位女子很是客气，一见面便先是拱了拱手，笑道：“红姑，我又来了。”
红姑头上戴着红色的薄纱，身上穿着的也是天竺国人的服饰，巧笑嫣然：“三爷这是又有什么好买卖？我可丑化先说到前头，我这里的烟丝可不多了，近日多的是来卖消息的人，三爷若是说的，我这里有，怕是只能白跑一趟了。”
“可别啊！我这里的消息，绝对独一无二！”顾三爷自认深处漩涡深处，毕竟他五弟的老婆可是当今皇帝的亲姐姐，五弟又跟着谢祖峥这密谋造反，小侄子又跟谢家好上，他的消息，绝对是第一手！童叟无欺！
“那好，先说吧。”
顾老三却是先找了个地方坐下，动作缓慢地咳了咳自己的烟锅：“是这么回事，要不了多久，谢家的老大谢祖峥跟我家老五就要反了，不过应当不会杀了曹家的那些皇子皇孙，皇帝嘛，肯定是活不了，但会从中选一个来做傀儡，傀儡知道吗？”
红姑点了点头：“知道。”
“行，知道就行。”顾老三说完，又道，“我那小侄儿最近让家里的个小辈去青州帮着治水了，只是东方先生并没有找到，所以估计也治不好，你们可还要那东方先生的住处？”
红姑摇了摇头：“这个不需要了，只要东方先生不出长安，便不重要。”
顾老三‘哦’了一声，心中有些疑惑，疑惑红姑这些人知道这么多消息想干什么，但懒得细想，只着急问：“那红姑，你说我这些消息，可能卖上个好价钱？我可觉得起码得一箱金子！不过你把这箱金子换成烟丝就行了，得有一斤吧？”
红姑摇头：“三爷这是狮子大开口啊，如今烟丝儿可涨价了，大兴春日多雨，运过来的烟丝，许多都被雨水给泡坏了，今年可没有去年那么多，顶多三两给你。”
“什么？！这够什么！这不能够！三两也就撑个把月，我这样的消息，你就给我三两？！”
红姑立即冷着脸：“你这样的消息，多的是朝廷的大员送过来，算不得什么，只是你家里有个五爷，这位我们晓得，是个人才，与宫里匈奴送来的和亲公主有几分情意在，又手中有调兵的本事，不然我们供着你这些无用的消息这么多年是为什么？”
“三爷不要不知好歹，要就拿走，不要的话，多的是人抢着要呢。”
顾老三一听人家发了狠话，瞬间强硬不起来，抿着唇点了点头，说：“好好好，要的！我要！”
顾老三在回春楼卖了一波消息，结果值得了三两的烟丝，别提有多难受，越难受越抽的快，一路上更是没有停过，烟雾顺着他的马车窗户一股股往外飘去，在暮色里犹如鬼魂熙熙攘攘簇拥着他的马车，将他推向更深的黑暗中去。
瞧着马车远去，红姑轻蔑地笑了笑，合上窗户，走到异域楼台的二楼，跟一位正在弹琴的妩媚阴柔男子说话，男子生得就是中原人模样，可红姑却对他行礼，满目的倾慕与畏惧：“乌大人，顾家的那位老三来了，说是大兴开战在即，咱们有望收回青州与兖州，兴许，偌大的中原，都将成为王上的囊中之物！”
被叫做乌大人的男子年纪不大，满头的华发，黑丝与白发交错，一抬眼，是一双空洞漆黑的眼，仿佛看谁都是一副面孔，断没有微笑的可能。
“是么？那便传信回去，让王上注意盯住谢家的七十二支精锐，虽说谢家的精锐队伍在老相爷死后大都各有异心，可倘若当真又因为什么缘由合在一起，怕是不好让咱们浑水摸鱼的。”
“是，红姑这就去办。”红姑又是一个行礼，然而却迟迟不走，听着乌大人弹奏的古筝，神态如痴如醉，忍不住搭话说，“乌大人，您说，这大兴当真会乱成一锅粥吗？老相爷虽死，但余威尚在呢，更何况咱们的人虽然遍布了大兴南北，可都只是商人和舞女，大兴的男人们喜欢舞女，却不一定都会听舞女的话，再说了，如若那叫谢祖峥的真的上位成功，咱们还能趁机作乱吗？”
乌大人漫不经心地回答：“有何不可？大兴多的是骄傲自大的狗东西，他们自视甚高，以为大兴多强盛，往来贸易多么繁荣，未来有多美好，实际国库一直亏损，年年都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哪怕是打仗，曹家都不一定供得起军饷和粮草给战士们用，所以谢家如果找着个合适的理由，只要开战，便一定成功上位。”
“只要谢家将曹家都给囚禁了起来，那么咱们这一向跟大兴皇帝友好的天竺国有何不能替□□道，帮曹家处理门户？杀了那大奸臣？”
“我们有的是名头，就等一个时机。”
“届时你将烟草断掉，大兴文武官员便能废一半下去，他们不战而降，我们兵不血刃，如何岂不痛快？”
“乌大人真乃神人也！”红姑一时激动，依靠上去。
乌大人手中的琴声却是猛然断掉，瞳色里遍布要吃人一样的厌恶：“谁让你靠着我的？”
“乌大人……”红姑爱慕年轻的乌大人，早就恨不能奉献自己，就连王上都觉着乌大人这么一个来自中原的强大智慧若是能留在天竺该多好，也就是说，希望乌大人能跟天竺的姑娘有后代，“乌大人不要拒绝红姑……”
“我只说一次，红姑，你不要逼我发火。”乌大人手掌渐渐握拳，眼底已经不仅仅只是想要吃人的恐怖色彩。
红姑不怕死，她甚至喜欢这样骇人的乌大人。
谁知道下一秒她就被乌大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我有没有说过，我不喜欢被人碰？！你是听不见？还是听不见？还是听不见？！要不要我帮你把耳朵通一通？用这根筷子？”
说时迟那时快，乌大人手里突然抓起方才用过的餐盘里的银筷，手起，筷子便落在红姑的耳朵上！
红姑大叫：“乌大人！我错了！”
筷子猛然停下，被乌大人随意丢开，红姑泪眼婆娑地捂着冒血的耳朵，感觉自己的一只耳朵怕是听不见了，连忙道歉：“乌大人，以后红姑不敢了……”
乌大人没有理跪在身边的红姑，而是又继续坐在自己的蒲团上，琢磨最近的新曲，手上复弹出优美迷人的音乐，淡淡说了个字：“滚。”
红姑隐忍着退下，出去前，却听乌大人忽地又跟她说：“隔壁楼里有没有新到的小倌儿？”
红姑心里不高兴，却不敢隐瞒：“有的，有个新到的小倌儿，只是年纪有些大了，怕是有十七八了。”
乌大人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眼睛好看吗？”
红姑更不高兴了，她老早就觉着乌大人怕是有个死了的心上人，在他们那边，像乌大人这样总找一个类型小倌儿玩儿的男人，不是有个得不到的心上人，就是心上人死了。
可乌大人今年也不过二十一二岁，怎地就有个这样痴迷的人？难道是小时候定的亲事？红姑知道，大兴可流行娃娃亲了，有的小娃娃还在母亲肚子里呢，就有了人家。
“好看是好看，就是嗓子粗，不过腰身可好了，原本定了明晚上邀请大兴的老少爷们过来看谁能拔得头筹，赢得佳人，可若是乌大人要，现下就给您送来？”红姑哪怕是耳朵被弄出血了，依旧觉着眼前冷冰冰的乌大人充满魅力。
乌大人想了想，摇了摇头，说：“算了，没心情，再等等吧……”
“再等等？”红姑其实也觉着蛮奇怪，从前乌大人想要什么人，看上什么人，那都是瞬间就要弄到手的，现如今这大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回都只是问问，然后又放弃了。
“没什么……”乌大人撩了撩眼皮，狐狸眼里是一片无人可知的淡淡欣喜，“我只想着王上能够早日一统中原，便高兴。”
红姑却总觉得乌大人就等着王上一统中原，然后就能得到什么梦寐以求的东西了一样。
“是。”红姑自个儿退下，关上门的时候，碰见了专程伺候乌大人的哑巴姑娘，“喂，乌大人最近是不是喜欢上什么人了？”红姑颦眉。
哑巴姑娘摇了摇头，但垂下去的眼却闪躲着。
红姑立马明白，却不在这里拷问哑巴，而是笑了笑，摸了摸哑巴姑娘的脸蛋，小声说：“一会儿伺候完乌大人，来我房里一趟。”
哑巴姑娘不敢不从，点了点头，却是转头就进屋给乌大人比划了一番。
而余光看着哑巴姑娘比划的乌大人则一边喝酒，一边继续弹琴。
端看乌大人这一身华贵的衣裳与配饰，外加姿态与气质，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富家公子，成日什么烦心事都没有，弹弹琴，看看话本子，悠闲地跟美人说说话大约便是乌大人的日常，当然，前提得忽略他手上的血……
“哦？她让你去，你便去，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乌大人声音很温柔，眼里的警告却是也明显至极。
哑巴点了点头，她自然知道，乌大人那每日都会在街口茶楼去看一个爱吃红糖冰-粉的少年事情，谁也不能提。

第82章 少年的喜欢  喜欢他的脚脚嘛？
一夜无眠。
顾珠夏夜总是贪凉, 屋子里放上三盆冰块儿都不够，半夜起来，便跟小满姑娘说想吃红糖冰-粉, 不然心里烧的慌。
小满姑娘笑着从外屋进来，手中举着灯，烛光隐隐绰绰，照在床边衣衫不整的纤细少年身上，影子都美成一幅画：“又贪凉, 小心吃多了那东西，闹肚子呢。”
“不可能，我就用一碗, 求求了。”顾珠拽了拽走近的小满姑娘的袖子，睡眼惺忪的模样分外惹人怜爱，声音也含含糊糊，粘着麦芽糖一样的甜味。
“我真是怕了你。”小满姑娘伸手先是找了件薄薄的衣裳给小侯爷披上, 然后严肃道，“那你且在这里等等，我出去吩咐下人做一碗送来。”
“恩。”顾珠对着小满姑娘摆了摆手, 随后靠在床头, 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他自己都不知道名为何的曲子, 然后叹了口气。
第二天送别了待今大哥，顾珠还毫升安慰了一翻桥哥哥的媳妇儿, 如今桥二哥哥的媳妇在小顾府也算是个人物，将小孩子教得极好，他没能去南山书院学习，桥二哥哥的小朋友却去了，据说还颇得先生的青眼。
午后顾珠惦记着跟谢崇风的约会, 极不愿意让郭叔叔跟着，便故态复萌，找了上回很容易□□的馆子，进入包厢后便顺着后院子里郁郁葱葱的大树下去，结果前头一切顺利，却没有想到□□的时候出了纰漏，落地没能看见脚下有颗石子，瞬间耳朵里就能听见‘咔哒’一声脆响——他娘的，他崴脚了！
“欸！”顾珠最是怕疼，嘴里嘶嘶吸气，虽在炎炎烈日下头，却是疼得冒了一身的冷汗，“可恶，不是说好了在这里接我的吗？”
顾珠原本还以为一翻出墙，就能梦幻般看见谢崇风在这边接他，如今看来是他想多了，那个老古板，先前连承认喜欢他的勇气都没有，这会子肯定害羞得还在家里挑挑选选，想打扮年轻点出来见他吧？
——平常心平常心，跟叔叔约会，就应该要理解人家是个老人家，反应慢半拍。
可半个时辰后……
顾珠等傻了，就是再慢半拍也不至于让他等得太阳都快要把他的皮给晒蜕了吧？！
他脚踝还疼得很，又不能走，满心的欢喜慢慢都变成了委屈，打定主意要在见到可恶的谢崇风后先狠狠踩对方一脚，才能抚平他心中的怨气！
顾珠蹲坐在墙角，口干舌燥，一阵风从巷口吹来，却也没有什么冰凉的感觉，反而卷得他长发都皆由汗水黏在他面颊上，特别烦人。
顾珠还想着要跟谢崇风吐槽一翻自己爹跟谢崇风那位大哥呢，这下好了，他想暴打谢崇风一顿，然后喝它两碗冰镇酸梅汁！
“啊……我好可怜……可恶的铁柱！”顾珠委屈巴巴在路边扣石子玩，却没有想过离开。
好不容易头顶上落下一片阴影，顾珠总算是松了口气，却一巴掌打在来人的大腿上，语气既娇纵又含着哭腔说：“你还知道来找我啊？！干脆晒死我得了！”
小侯爷一巴掌拍下去，巨响！
可定睛一看，却是立即不好意思起来，眼前撑着油纸伞端着碗冰粉的人哪里是他不成器的铁柱？分明是个斯斯文文儒雅秀气的阴柔公子哥。
公子哥儿腰间别着一把扇子，一袭白底青衫的打扮，头上简简单单插着竹簪，眼睛一笑，眼尾上挑得厉害，是一双纯正的狐狸眼，被打了也是一懵，笑道：“这位公子，我只是在街口瞧你坐在这里许久，怕是又渴又晒，所以想着给你送一把伞，还有一碗冰凉的红糖水，没有别的意思。”
“我……我认错人了！我才是对不住得很，公子您真是好人。”顾珠艰难站起来。
“欸，你脚崴着了？”公子哥儿露出诧异的表情，连忙说，“你快快坐下吧，我略懂医术，不如让我帮你看看？”
顾珠素来还是比较有警惕之心的，毕竟怕死，不认识的人送来的东西，他渴不太敢喝，也不太乐意把自己受伤的脚送到这人手里，哪怕这人长得神仙一样，那也不行。
顾珠摆了摆手，笑道：“不必了，我等的人马上应该就要到了，真是谢谢公子你了，东西我不能要，无缘无故的，平白受你这样的礼物，我不好意思。”
“这有何不好意思的？只是一点不值钱的东西……”狐狸眼的公子哥淡淡笑了笑。
顾珠还欲拒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正是被人家热情给包裹得犹豫是不是还是接下东西比较好时，巷口他盼了老半天的可恶的铁柱总算姗姗来迟。
“谢！——”顾珠眼睛一亮，却刚开口，便又瞬间打住，换了个叫法，“二叔！”
晚来的男人自嘈杂的主街上走来，头肩顶着一片炽热的金色，睫毛似乎也都被烫成了发光的模样，穿着很是寻常甚至可以说是普通的玄色衣裳，叫人看不清且面容地徐徐近前。
顾珠叫的那一声二叔很脆，带着少年不知深浅的炽热依赖。
谢崇风搭在剑上的手指微不可察的动了动，走到少年身边，却是只克制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道：“等很久？”
“可久可久了！你要怎么补偿我？”顾珠一时都忘了身边还有个好心人公子哥在旁边看着，“我脚还崴了，这都是因为你！”
谢崇风闻言，直接蹲下来隔着小侯爷的靴子摸了摸，说：“不是很严重，一会儿上了马车给你正回来，立马就能下地。这位是……”
一面说，谢将军一面将目光放在那撑着油纸伞手里还端着碗小家伙最喜欢的红糖冰粉的年轻公子身上，似笑非笑地问：“这是你朋友？”他在问顾珠。
顾珠老老实实道：“是刚认识的好心人，看我在这里等你半天，还知道送伞送水的，也就你两手空空，还害我崴脚。”
“你话这么多，怕是不疼了？”
“哎，还疼……还疼。”顾珠单腿跳到谢崇风身边，一个猛喵扑食就趴上了谢崇风的后背，后者竟是不必多言便十分配合，先一步的屈腿弯腰，然后单手托着他的后腰就将他背了起来。
顾珠为这默契的配合感到没由来的开心，晃了晃自己受伤的脚丫子，双手便乖乖抱住谢崇风的肩颈，跟好心人说：“那我们先走了，拜。”
谢崇风偏头，淡淡嘱咐了顾珠一句：“别人好心送你东西，你就简简单单一句‘先走了’就打发了？请这位朋友一起吃顿饭如何？”
顾珠‘啊’了一声，不情不愿，他是来约会的，不是来三人聚餐的！
不对，这个铁柱不对头啊，来晚了不说，这会子看见个长相标致的公子哥难道喜新厌旧了？
——好你个臭铁柱！
顾珠默默掐了谢崇风胳膊一把。
俊美的谢将军顿时那托着少年的手臂都被麻经给操纵，手掌立即松了松，表情有一瞬间的无奈，说：“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
好心人公子哥儿却似乎很有眼力见，连忙摆了摆手，自己先行离开，最后留下挂在谢崇风背上的顾珠跟谢崇风拌嘴：“说罢，为什么这么晚才来？你知道的，我只有两个时辰跟你见面，我还是偷偷溜出来的，要是被我爹知道我跟你搞在一起，他肯定生气，你就完蛋了，你这个五品小将军。”
毕竟为人父母的，谁也不希望自己小孩跟个不比自己小多少岁的人在一起厮混。
谢崇风一面将这喋喋不休的小东西送上准备了许久踩准备妥当的马车，把人往软垫子上一放，便道：“恩，我这五品小官，你爹一根指头就把我摁死了，我好怕啊。”
“呸，你还没有跟我说怎么来晚了呢？我等你起码有一个时辰！我时间可宝贵了好不好，你赔我！”顾珠佯装生气，却很配合地任由谢崇风脱掉自己的鞋袜，露出肿了一点的脚踝，随后便不敢再看，闭着眼睛继续嘟囔，“反正你得赔我，不然我现在就下车去，不跟你好。”
谢崇风忍不住笑，眼底却又掠过淡淡的‘果然如此’的暗芒，少年的喜欢，挂在嘴边，想好就好，想不好就不好，全凭心情来的……
“恩恩，不跟我好。”谢崇风手上动作一狠，将少年的脚踝正回去，又从小抽屉里取出用来降温的冰块儿敷在面上，“那我准备的茶点可就便宜我一个人了。”
“可没有这种好事！我也要吃。”顾珠原本就是耍小性子，他对自己说过的脾气话，那是转瞬即忘，亲昵地拽着谢将军的手指头就讨好着说，“我要，快给我。”
谢崇风忍不住伸手敲了敲顾珠的额头，说：“你说给就给，那你得先回我，方才那个好心的公子哥，你确定不认识？”
顾珠摇头：“的确，千真万确，怎么？你还想要他电话号码不成？”
“什么电话号码？”谢崇风听不懂，沉思了一会儿，解释说，“只是觉得似曾相识，身上有股子回春楼特有的味道。”
“回春楼？一听就不正经。”顾珠忽地伸爪子，捏住谢崇风的下巴，眯起眼睛警告道，“你要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去那种地方，我就阉了你。”
“应酬也不行？”
“你个五品小官能有什么应酬？你大哥倒是应酬多，你的话，我看是没有的，所以不许去。”
“你这小东西，要求还挺多，那我可以要求你与所有模样身段儿好的男女老少都保持五步以上距离否？”谢崇风玩笑。
顾珠挑眉：“这有何难？当然，得排除掉亲人。”
说罢，顾珠看着谢崇风从隔板里面抽出好几碟子香气扑鼻的点心，又给他亲自到了杯茶，随后也不吃，而是继续把冰按在他的脚踝上，目光也不知道落在哪里，像是在看他的脚丫子。
顾珠一边啃点心，一边也瞅自己大剌剌横在谢崇风腿上的脚，约莫是怪好看的吧？白白的，血管的蓝色都隐约可见，指甲也是刚修建的，圆润饱满，颜色是健康的粉。
——喜欢他的脚脚嘛？
顾珠勾着嘴角，调皮地用脚趾头给谢崇风做了个‘耶’的动作。
谢将军一愣，记得小时候这位小侯爷就经常用手做这个动作，表示‘可以，好’的意思，这会子用脚，实在是可爱得不行。
谢崇风心烫着，结果心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身边的顾珠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喂，二叔，你要不要吃点心呀？我喂你怎么样？”
谢崇风没有防备地扭头回去，却是看见将点心叼在丰软唇瓣上的顾珠那漂亮的笑脸……

第83章 没人是圣人  恋爱三个月后，才能吱呀吱……
“你……”谢崇风声音带着一丝微妙的不悦, 哪怕面上在笑，“顾珠你对其他人，也是这样子吗？”
顾珠歪在谢崇风的肩上, 双手抱着谢崇风的胳膊，像是什么可爱极了的小动物，努力拔高自己的身体，然后把自己嘴里的食物投喂过去，闻言, 也没有停下，而是先把自己嘴里的半块儿糕点送出去，才一边歪了歪脑袋, 一边好奇道：“什么样子？对谁？”
谢崇风尝着嘴里的半块儿糕点，笑道：“就是跟你那位白少主或者尉迟公子，亦或者是韩公子，或许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朋友……”
顾珠无语, 伸手便去掐谢崇风的胳膊：“你这人，会不会谈恋爱啊？谁会在这种时候说前男友的？不愧是母胎单身的寡王，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不是我, 你肯定就被甩了知道吗？”
——又是一堆谢崇风听不懂的新鲜词。
“是吗？可你还没有回答我。”
顾珠愣了一愣, 发现面前的谢崇风仿佛对这个问题有着奇怪的执拗, 可这让他怎么说呢？总不能把细节都告诉对方吧？只要是人，听见自己喜欢的人跟前男友的点滴日常, 绝对会生气，无一例外。
“反正就是很普通的样子。”顾珠含糊其辞。
“恩？”谢将军手掌按在小侯爷的脑袋上，“一般说谎的人都会避免看别人的眼睛，所以你在撒谎。”
顾珠‘哎呀’一声，打开谢崇风的手臂, 小无赖似的干脆道：“既然你非要知道，那你听了可不许生气。”
“我不会生气，只是好奇，更何况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我不会跟小孩子一般见识。”谢将军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当真只是当故事来听，是纯聊天。
顾珠狐疑，却又看谢崇风的表情不似作伪，便说：“阿妄你应该记得，小时候认识的，那时候你还在我家跟个傻蛋一样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我娘呢。”
“说重点。”谢崇风最听不得当年那段蠢事，端起茶来，语气略冷。
顾珠偏不，哈哈笑道：“别害羞嘛，这事儿只有你我晓得，哦，还有一个尉迟沅，只是如今他不在长安，又答应过我绝不外传的，你放心，你谢将军的威名尚存，暂且也不会有什么危害。”
少年玩笑起来表情异常灵动俏皮，大眼睛里满满都是欢乐，一举一动都是惹人心热的模样，偏偏自己或许不太明白，还要单手撑着脸颊，飞着暧昧的眼神去看谢崇风：“那时候阿妄对我极好，后来不太好了，总是吵架，我很烦吵架的，有本事吵起来也行啊，他偏不，只知道生闷气，一句话不说还不理我，以为我会认错低头，这怎么可能呢？我好歹也是堂堂小侯爷，我爹都从来没有让我低头过。”
“当然了，这不是重点。”顾珠抿了抿唇，皱着细长的眉毛，“有一次他看我跟尉迟沅走得近，手扬起来，不知道是要打我，还是要掐我，我害怕，就渐渐不想见他。”这事儿顾珠没跟任何人说，阿妄也的确没有做出实质性的举动，只是举起手来罢了，可那模样着实让他害怕，他无法心平气和装作没有发生。
“这件事，我爹都不知道呢。”顾珠笑。
谢崇风沉默了一会儿，被蛊惑了一般，又像是怜悯心疼一般，去摸了摸少年的脸，顾珠却很没心没肺，调皮地舔了舔谢崇风的手掌心：“你担心我吗？别担心，我好极了，他现在忙于漕运各种事情，可没时间来找我。”
谢崇风则基本上没能将这段话听清楚，他在手掌心被少年近乎色气的舔过后，耳中便像是被雷鸣过，发出嗡嗡声，世间一切都成了慢镜头，包括空气中缭绕上升的茶雾、少年唇瓣扯开个笑容时的光泽潋滟，还有那眼里充满挑衅与玩笑的天真烂漫……
“顾珠。”谢崇风忽地沉声叫出顾珠的名字。
顾珠眨了眨眼：“干嘛？我还没有跟你说我跟尉迟沅的事情呢，那小子吧……”
他话没有说完就听见面前神色肃穆的谢崇风对他道：
“以后不要对谁都这样，没人是圣人，我亦不是。”
顾珠看了看谢崇风用拇指去擦手心的那一小点水色，有恃无恐地道：“我没有对任何人都这样，只对你呀二叔，我也没有要求二叔当圣人啊，毕竟我喜欢你嘛。”
“是吗？能喜欢多久呢？”
“永远永远，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呀。”顾珠毫无负担地哄面前的大宝贝，这些话他对不少人说过，当然了，说的时候，他每次都是真心的，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不能怪他。
谁知道这话说出口后，眼前的谢崇风却是失态地打翻了茶杯，茶水扑向桌面，但又没有漏下去，像是桌上躺了一池的春水，静待风来。
“二叔？”顾珠不知道谢崇风这是怎么了，或许是被他这话吓到了？还是说只是单纯手滑？
顾珠一向很爱逗别人脸红，看对方害羞，他便有十二万的胆子变本加厉的去开玩笑，玩笑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他自己都不清楚，所以很多事情都是看气氛，看心情往后继续发展的。
比如现在，顾珠其实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要跟铁柱说，想要问问铁柱他大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能不能拒绝他爹的造反入股申请等等，可现在全都得靠边儿站！他脸颊红扑扑的，去戳了戳谢崇风的胸口，不怕死地道：“你害臊啦？那以后跟我一个床板板上面吱呀吱呀，岂不是要臊死？”
顾珠的手指头瞬间就被谢崇风捏住，后者眼神锐不可当，一时像极了印象里大型猫科动物的猎食者瞳孔，是要吃掉猎物的欲-望与无法控制的蠢蠢欲动。
顾珠被震慑住，肩膀都瑟缩了一下，随后满面通红地低下脑袋：“我、我不说了，我还没准备好，等、等……起码得等恋爱三个月后，才能吱呀吱呀。”
谢崇风瞬间跟着笑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你这小东西一向很能说。”
顾珠能清晰的察觉到那种让他不好意思的压迫感消散，立即故态复萌：“呸，你才能说，你全家都能说。”
顾珠并不清楚自己喜欢铁柱哪里，但是好几次的遭遇就让他觉得铁柱很好，再来铁柱又喜欢他，所以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对啦，以后这样跟我牵手。”顾珠脚差不多不疼了，就被谢崇风穿上鞋袜，但他还是不把脚从人家腿上放下来，而是跟谢崇风并排坐着，一面用右腿压着人家的大腿，一面牵着对方的手，跟自己摆出十指相扣的样子，“喏，你看这样是不是更好？”
谢崇风目光落在自己与顾珠相扣的手上，心情平静极了，像是泡在一汪温池里，他是那只青蛙顾珠在岸上看他，或者他和顾珠都是青蛙，头上还盖着毛巾，一块儿惬意的泡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临到顾珠该走的时候，他愁眉苦脸，死活不乐意动：“哎，不想回去，如今家里待不得，老有人跟着，走哪儿都不痛快，而且娘那边也总差人来请我回去，我哪里回得去啊，你知道我爹跟我娘关系不好的事，从前可没有这样激烈，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爹说想要给我更多的荣华富贵，不想要我依靠娘得到，要亲自给我，我其实……并不想要。”
瘫在谢崇风身上的少年经过小半天的腻歪，已经理直气壮趴在了谢崇风的怀里，谢崇风在一个劲儿的喝茶，他便一个劲儿地在人家怀里摇摇晃晃地发牢骚，不时夸一句：
“铁柱，你身上好好闻……”
“二叔，你头发好香……”
“崇风，你耳朵好烫……”
诸如此类不停在危险边缘试探的话，顾珠乐此不疲地说着，说完就忘，又接着发自己的小牢骚：“你说呢？权力地位这些东西，比起眼前人来说，哪个更重要呢？我反正是希望我爹能像以前那样开开心心的，跟我一起成天寻觅美食去，这长安也太复杂了，表哥表弟们没一个看着顺眼，全都那样，就连皇帝舅舅都看不见皇位下面的小家，就顾着他的大格局去了……”
“反正假如我在舅舅的位置上，自己当皇帝还不用上班，每天都有别人来帮忙操持一切的烦心事，我只需要当个吉祥物就天下太平，这有何不可？可惜现在舅舅想要做吉祥物，你大哥都不同意了吧？”
“二叔，你大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上回在家宴上见过一面，却没有说过话，倒是跟你爹说过话，你爹文文弱弱的，但是骂起你来却不知道为什么中气十足，也是奇怪。”
怀中的少年早该在一炷香前就离开的，但少年不愿意走，谢崇风也纵容着……纵容他的贪心不让顾珠走……
“家父啊……只是对我这等庶子比较严苛，因着祖父不喜欢我那从风尘中出身的娘，所以连带着对我有更多的要求。谢祖峥大哥啊，才智过人，我拍马不及，此番举事，你或许会怀疑能不能成，但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绝对能成，届时你父亲想要亲自给你封王都不是难事，你到时候想跟谁出去四处觅食，就跟谁出去，这就是你的权力。”
谢崇风说得半真半假。
顾珠光是听见谢崇风喊谢祖峥‘大哥’便觉得这货肯定没有说实话：“奇怪，你大哥当年可是想要害死你的，你还这样夸他？”
马车里气温渐渐攀升，原本放置在隔间的冰块儿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还好现在太阳西落，不然马车里的两人就这种黏糊拥抱的姿势，不统统出一身汗才怪。
谢崇风耸了耸肩，一副豁达模样：“那是过去，大哥他一向视我为劲敌，我做什么，他便要做双倍，我有什么功名，他偏也要，并且还要更好，祖父对他期望甚高，命我与大哥互相比较，互相成就，奈何大哥先天有哮喘，上不了战场，一身的手段便只能留在朝堂，于是我们一文一武，倒也互不相干。”
“说实话。”顾珠不高兴，双手去捏谢崇风的脸蛋，将人脸搓圆捏扁，娇纵得没边儿。
谢崇风但笑不语。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你要真是这样想你的大哥，就不会跟我舅舅一伙了！”顾珠说到这里，突然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捂住自己的嘴巴，眼巴巴地瞅着谢崇风深邃的眼，问，“对了，我都忘了你跟我舅舅一伙，我在这里说他的坏话，你不会转头就告诉他了吧？我爹跟你大哥合伙的事情，你不会也告诉舅舅了吧？！”
——糟了个糕的！
谢崇风垂眸，依旧是不说话，嘴角却微微勾起。
随后便能见怀里的少年紧张兮兮咬了咬唇瓣，下一秒便圈着他的肩膀，将唇送上。
少年的吻很轻，像是蝴蝶落在他唇瓣上，却又有着让他心中某处暗暗滋生独-占-欲的熟练，谢崇风不顺从，皮笑肉不笑：“你干什么？”
“我在贿-赂你。”顾珠可怜兮兮，“我可不管你张没张嘴，你亲都亲了，可不许去我舅舅哪里说我坏话，最好……最好也别提我爹跟你大哥合起伙来的事情，不然……不然你就不要怪我回去也跟我爹说你的身份，当然了，我不会让你受苦的，顶多是关起来，待我爹事成之后，再放你出来改过自新……”
谢崇风算是明白了，在这少年的心里，无论多有原则和良善之心，都会在干系到他那位附马爹的时候宣布土崩瓦解。
“贿-赂不够。”谢崇风去捏了捏顾珠的手。
顾珠立即明白谢崇风是不会说的，便欢天喜地又亲了几口他的铁柱柱：“这样呢？”
“够了。你我之间的话，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谢崇风额头跟顾珠相抵。
“你待我好，我也会待你好的，放心吧，等过段时间，我让我爹给你升官，让你大哥不欺负你，当然了，我想着，或许你大哥造不了反，造反总该是有个理由的，这回皇帝舅舅派了二表哥去治理河道，倘若失败了，你大哥就有理由，可若没失败呢？”顾珠漫不经心地分析着，“只要舅舅当皇帝当的好，我想，大家各司其职多好啊，造反是要流血的……一不小心伤着我家的人了，那我会心疼的，你也是我的人，要是造反，你不是被你大哥吆喝着去带兵冲锋，就是中途倒戈我舅舅叛变，不管怎么选，你都很危险。”
“铁柱，我们还要约好多好多的会呢，你可不能有事，你最近千万不要出头，知道吗？你放心，我感觉我知道怎么化解这次的造反苗头了！不，或者可以说是，已经在化解了，只要我待今大哥抵达青州。”
谢崇风从未小看过怀里的少年，听见如此精准的分析，不足为奇，但方才还哭哭闹闹的珠珠这会子又像是神人诸葛一样笃定能够化解这次的皇室危机，这怎可能？
今年青州必遭百年难得一见的暴雨，这是星象所示，哪怕是东方先生的方子也未必能够撑得住，更何况东方先生的方子只有谢祖峥知道，东方先生也早已在献出方子后便死了，如何能化解？
“你想如何化解？”谢崇风将信将疑，却又不动声色。
顾珠哼哼唧唧：“我偏不告诉你，告诉你了，可就没有惊喜了，且等着吧，不出十日，我待今大哥将在青州一展平生所学，他可是发誓要为天下做出些事情的，他会成功的。”
谢崇风听了这么一番话，顿时觉得少年大低是对那位书呆子顾待今的盲目自信，于是既松了口气，又心软着，亲了亲他的顾珠，像是提前安慰他的小朋友。

第84章 不会有下次  你凶什么凶？臭铁柱！……
顾珠所说的有法子, 只是寄希望于顾待今的聪明才智吗？
送小朋友回了酒楼的谢崇风回到马车里，让车夫慢慢赶回去，一边闭眸沉思, 一边用手拍击着膝盖，有节奏地拍击着，数着滚轮滑过青石板上时发出声响的次数。
到了相爷府，府上宾客如云，不少人见了他也只是礼貌的点了点头, 就想顾珠所说的那样，对他根本就是爱答不理。
不过这也正是他想要的。
“驸马今日也来了？”一边往住处走去，一边询问自己留在府上的小厮, 谢崇风像是随口一问，并不如何在意。
小厮低眉顺眼，回话简明扼要：“没有来，每次驸马爷来都是循着人少的时候悄悄来往, 兴许是还有些防备，不想要太多人知道他与咱们谢府的关系。”
从外回来的谢将军点了点头，在炎热的夏日傍晚小池畔站了一会儿, 神色淡淡, 近日来他总是平静过头, 他自知这样不大好，便在一阵风拂过后, 对身边的小厮道：“去跟小蓉将军还有罗将军说一声，晚上回春楼见。”
“回春楼？”小厮惯常安排二爷与罗将军他们密见，但从前基本都是到郊外的庄子上，那处隐蔽，鲜少有人来往, 安全性也更高，全部都是自己人，但凡出现一个陌生人，大家都会知道并迅速做出反应，去那回春楼这是做什么？
“二爷，回春楼是天竺国人开的，老板娘红姑有一手绝活，便是关着门窗，也能听见里面说什么，在那里见面岂不是不太安全？”
“我岂能不知不安全？要的就是不安全。”谢崇风回答得很哲学，原本的他是不必超任何人解释自己这样做的用意，可这会子，却是像是解释给自己听一样，说，“他们有顺风耳，我们便也有千里眼，去看看天竺国那探子的情报搜集的如何，顺便打听一下他们准备的如何，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小厮瞬间明白，连忙低下头去：“是！”
这边让下人都退下后，谢崇风去更衣，准备晚点儿天黑了再出去，不想出门之前碰上了近日来很少有空搭理他的谢祖峥。
谢祖峥自祖父死后，酩酊大醉了一场，醒来便又进入了绝对冷静的时期，比谢崇风想象的要更难对付。
“谢崇风，你这么晚了要去哪儿？”跟长安府尹大人约了饭局的谢祖峥没空见任何小喽啰，这里的小喽啰包括从前被祖父认为可以登基后继续关照谢家的大皇子，也包括从前很受祖父欣赏的谢崇风。
谢祖峥的这位庶弟，从他记事起便让他倍感压力，无论是比武还是比文，那种来自时时刻刻都要被超越的恐惧让他夜不能寐，他甚至很怀疑谢崇风这个杂种就是故意做什么都比他只差一点点，像是拿着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随时准备着要篡夺他的位置！
谢祖峥的直觉一向很准，哪怕谢崇风总是表现得恭敬谦卑识大体，但谢祖峥知道，这个庶弟，绝对不是他能掌控的，一旦祖父没了，这位的狼子野心不日便要暴露出来，这谢家的一切……这谢家的主人……这天下的主人，就算是姓谢，也得是他的姓！而不是谢崇风的姓！
于是从很早开始，谢祖峥便着手让谢崇风消失。
是的，消失，毕竟若是死了，他实在脱离不了干系，他是完美的，他是不能做那些杀弟事情的，更何况后来那谢崇风背后那些有情有义跟着谢崇风的悍将们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谢祖峥筹备了多年，从十三岁开始筹备一场惊天计划，要让谢崇风从边关回长安的时候李代桃僵，谁能想到中间却不知道出了什么纰漏，谢崇风这天杀的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或者从一开始就在玩儿他，中途又将他准备的替身给杀了，换了回来，让他出了好大一场洋相。
谢祖峥复盘过许多次，都无法算清楚当年到底哪里出了纰漏，只知道肯定有扬州本地人士多管闲事隐藏了手上的谢崇风，不然十年前这个杂种就该尸沉大海，被鱼虾分食。
如今，祖父到底还是走了，这都是那坐在龙椅上的废物皇帝干的！他知道，许多人都知道，但谁也没有证据，他便不能发难，更何恨的是那废物居然还为祖父哭了好几场。
谢祖峥每每想到这里，便替那废物皇帝感到恶心。
曹家这一群人，不过是一群靠着他祖父才拥有这偌大江山的肉虫，肉虫毫无本事，偏偏却以为自己多了不得，以为这天下当真就是他们的了，呵，错！大错特错！
单单是今年水灾一事，曹家那皇帝便绝不可能做到充分准备，这是一场绝不可能成功的事情，能做的只有先一步撤离居住在青州地势低的所有百姓，然后加固加高河堤，等待被冲毁。
“六月的雨季才过去，九月马上又要到了，这次二皇子曹鼎虽然名字里有一个‘鼎’字，却一定也撑不住那么多的雨水来。”谢祖峥微笑着说，“你还是不要乱跑的好，要不了多久，那皇帝怕是就要让你去一趟青州，毕竟如今他信任你，你假意过去转一圈就是了，不要多管闲事，然后在青州等我消息，信号一到，你应该知道，为祖父报仇的时候到了。”
谢祖峥虽然恨不得宰了这个庶弟，但却有信心庶弟身为谢家的一员，绝对不会背叛谢家，一个背叛宗族的人，是不可能获得别人支持的，谢崇风在这件事上只能听他的。
谢祖峥算尽了人心，看谁都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冷傲。
谢崇风则微微低头，道：“知道了。”
“知道就好，皇帝近日还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谢崇风依旧是恭敬卑微地垂眸，回答道：“回大哥的话，陛下近日忙于政事，又身子不爽，所以并未召见。”
“废物，祖父当初放任那皇帝接近你，还以为你能成为他多大的臂膀，让他以为自己能有多大的胜算，现在看来祖父错了，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谢祖峥不遗余力的贬低庶弟，他控制不了。
谢崇风习惯性的受着，最后看谢祖峥说累了，还问：“大哥要不咱们去屋里说，这外头蚊虫多。”
“呵，我懒得去，你好自为之吧，以后没有祖父护着你，我可不会因为你是我庶弟就在你犯错的时候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懂了？”
谢崇风立即深深鞠躬：“明白。”
兄弟二人的会面充满明眼人一眼望见的剑拔弩张，可以知道全城只是谢祖峥一人气势全开，谢崇风却是内敛得很，不露锋芒，谦卑又知进退的样子，像是被谢祖峥压制着，但再细看，便会怀疑，那谢崇风的谦卑或许也能称之为不在意，这是种最隐晦的轻蔑。
……
到回春楼的时候，只有罗玉春一个人在喝酒，身边搂着个穿着十分凉快的天竺国姑娘。
天竺国似乎以圆润为美，四肢要纤细，腰部要细，但不能没肉，于是露出来的肚皮便很是有些说不出的柔软，兵中大都喜欢这种圆润的女子，成好生养，搂着舒服。
谢崇风却是自进来后便没有将视线落在女子身上一刻，而是自顾自地给自己斟酒，然后看罗玉春对身边的姑娘摆了摆手，让其出去，待房门关上，才小声问他：
“大哥，你今日没去渡口，在码头我听咱们的人说好几个皇子都派了人去青州盯着，而且顾家的船也刚走，也正是直奔青州，那顾待今我知道，是个落魄的学子，脑袋不中用，读书读傻了，去了也估计派不上什么用场，只是我晓得小侯爷不是跟那韩公子走得近吗？昨日还见了面，今日就走，怕不是从韩公子那里知道了东方先生的方子，这是个变数，要不要一不做二不休……”
罗玉春说到最后一个字，没有发出声音，而是用手在脖子上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谢崇风笑着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随后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这里不要谈太敏锐的话题。
罗玉春是个大老粗，这才想起这回春楼的老板娘是个能人，耳朵极好，但很快又小声疑惑道：“不过老大，你来的时候没有看见老板娘吗？她好像聋了一只耳朵，别人喊她她如今都要侧着身子才能听见，另一只里头还在流脓，怕是治不好了。”
谢崇风挑了挑眉：“还有这种事？既然这样，那今日我们来这里怕是不能谈笑间给天竺国的探子送‘消息’了，倒是暗一那边可能需要人手，老板娘既然听不见了，肯定是下意识要加重对书房的保护。”
“恩，我去叫人。”
一个晚上，谢崇风跟三五好友随便喝了点儿酒，离开的时候路过耳聋了的老板娘身边，闻见了那说不清楚的古怪烟草味，这烟草味或许旁人嗅不出来差别，但他闻得到。
他天生味觉丧失，于是嗅觉便比常人好不少。
这烟草味在顾家老三，也就是顾珠三伯的身上有过，也在今日见到给顾珠送吃喝的好心人公子身上闻到过，这其中应当是有些联系，但谢崇风不着急乱猜。
等在回春楼外面的马车上见到记下回春楼书房所有密信的暗一，谢崇风才对照那天竺国的字将内容翻译给罗玉春与暗一听，其中有对大兴国情的分析和最重要的情报，即：继续等待。
当然了，等什么谢崇风再清楚不过了，等的就是大兴内乱。
一张张速抄的密信一行行看过去，突然的，谢崇风手上翻页的动作停下。
“怎么了？是有什么发现？”罗玉春急道。
谢崇风却是摇了摇头，沉声缓缓道：“不算什么大发现，只是看见了顾三爷的名字。”内容很简单，因为顾三爷一直以来都在跟天竺国买卖信息，用信息换烟草，从前一年换两次，现在变成即便没有情报也想方设法编造情报来骗烟草，于是天竺国那边不高兴了，要求减少给顾三爷的量，让他有个教训。
“顾家那老三？这我不奇怪，现如今什么样的人都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虽然我也看不起这种人，但他能知道什么？不算威胁。”罗玉春虽不在意，但看谢将军面色阴沉，明显有什么不悦的事情，“不过他是小侯爷的三伯对吧？这三伯不会对老大你跟小侯爷不利吧？”
“你怎么知道？”谢崇风抬眸。
罗玉春哈哈笑了笑，拍了拍兄弟暗一的肩膀：“我一听暗一说你中午没去码头，而是准备了马车去扬州馆子后面，就晓得了，我们那么多年的兄弟，还能不知道你？更何况那小侯爷朝秦暮楚的脾性，用脚趾头我都知道。”
“不过大哥，你真是打算利用人家小侯爷，准备关键时刻把小侯爷骗出来，挟制驸马手里暗处的兵马？这招真是……绝了！”罗玉春又笑，“虽然有些不厚道，毕竟那小侯爷曾经还帮过咱们。”
谢崇风没有解释，似乎是不愿意解释，解释无用，又或者是不知如何解释，因为原本这便是不该出现的情况。他只喝茶，半晌，另起一话头：“卖国的玩意儿不能留，谁知道我们在外面拼死拼活的时候，他们会为了什么害死我们。”
罗玉春见谢崇风肃穆说起话来，立马也不敢嬉皮笑脸，正经危坐道：“明白。”
“还有，以后不要再提顾珠，内乱一触即发，不日皇帝定然会召我去青州，当初老相爷拿走的兵权，如今不管是皇帝还是谢祖峥都必须还给我，我一走，长安城必空，便生下老相爷留下的精兵与长公主豢养的私兵对峙，一旦他们动起手来……”谢崇风说起这些的时候万没有跟顾珠在一起的时候温和爱笑，唯独眼是一样的深邃，不时透着瘆人的智慧，让人畏惧。
长安城依旧繁华热闹，可热闹之下布满着阴谋诡计，似乎所有人都在等，都在观望，时时刻刻关注着青州的消息，半个月之后，长安城不少大人乃至皇子都知道青州的顾待今向二皇子进献了一个方子，乃是将石灰石和粘土都磨成细面，将细面煅烧成熟料，最后与炼铁的废弃铁渣混合在一起，最后浇上水便成了流动的灰色液体，此物可取代昂贵的糯米粉，加上许多碎石头一起砌墙，坚不可摧！
只一日功夫，青州一处破败河堤便修复完成，其他河堤正在根据顾待今给出的修改方案进行分流设计处理。其用料，自然也是那灰色的液体，名唤水泥。
瞬间！不知东方先生的人都奇怪，那叫水泥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用，只觉震惊，却又将信将疑，而知道东方先生存在的几位皇子则大惊。
谢祖峥得知消息，思来想去都不知道是哪里泄露了出去，这水泥应当是只有自己知道的！
谢崇风更是震撼得当即想到了最近天天闲的没事儿给自己写小情书的少年，这，便是顾珠所说的法子吗？这小东西知不知道这有多扎眼？惹了多少人？但凡有一个人知道此方子是这小东西出的，就是驸马有三头六臂都护不住！
只是一瞬间而已，谢崇风出了一身的冷汗，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急切地想要去见那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但又立马坐下，他不能去，原本跟顾珠的关系便是保密的，不然会变得很复杂，光是谢祖峥那边，大概便会打主意过来。
“来人，送信。”他克制，却克制不了多久，他要立刻见顾珠，现在，就现在，他挥毫几笔，塞进信封，便对着前来接收的暗一道，“要快。”
暗一紧张道：“青州那边出事了？难道那位顾待今真是什么神人？外面都在讨论他。”
谢崇风微不可察地一顿，垂眸道：“恩。静观其变，把信送给顾珠，要快。”
另一边，不多时收到一封回信的顾珠正趴在凉席上啃西瓜，瞧见有个陌生的小丫头路过掉了封信，他习惯地直接打开，便能看见里面熟悉的狂草‘老地方见，快’。
看着信的小侯爷脸蛋红扑扑地，哼哼唧唧爬起来，先是把信丢进炭盆里烧掉，然后才喊：“我要更衣，小满，今天我穿哪套好看啊？”有人想他想得不得了，肯定是约他出去互相啃嘴巴。
然而等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侯爷甩开了郭管事，在码头无数张大大小小的船中，上了一辆外表货船，里面布置得很是雅致的船舱，还没亲亲热热扑上去给总是口嫌体正直、非要逼一逼才愿意主动的谢崇风一个拥抱，就被人严肃的一句话甩来：“水泥的方子，是你给顾待今的？”
顾珠顿时不高兴，转身就走。
谢崇风立马拽住少年纤细的手腕，说：“你跑什么跑？”他是真不明白。
顾珠回头，委屈巴拉地气愤道：“你凶什么凶？臭铁柱！”
谢&#183;铁柱&#183;崇风无奈，一把将人横抱起来，就想他们平常那样抱坐在一起，然后亲了亲顾珠的唇，说：“我是一时着急。”
“着急也不行，没有下次，不然我们就一拍两散。”少年依旧很轻浮，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却也含着几分娇嗔，这会子，顾珠其实只是在撒娇。
可听在谢崇风的耳朵里却绝非如此，他只感觉到怀中人捉摸不定的像是根本不属于他的东西，他只是短暂的拥有，一个不小心，就会弄丢。
其实弄丢了也无所谓，原本顾珠就是不存在他未来计划中的意外，意外就是应当消失。
“不会有下次。”可谢崇风听见自己如是说。

第85章 几个小问题  我也想要他的命，这是保护……
码头热闹, 但并不属于他们。
船舱内原本放置着的冰块儿前两天都撤走了，波斯商人送来的昂贵红黑花纹羊毛毯铺在船舱地板上，茶几上摆着一盒食篮, 温柔的纱幔从船舱出入口的四角垂下，有流苏紧跟着，摇摇晃晃带来几分静谧。
船舱内不大，但五脏俱全，矮机里有不少机关, 顾珠至今其实还不会开，右手边放置着的五斗柜是根据他的要求定做的，放着他跟谢二叔常穿的衣裳, 以免有时候跑来这里赖着，跟谢崇风午睡过后外衣被压出褶皱却没有衣裳更换。
说是午休，其实很单纯的就是搂在一块儿睡觉。
顾珠扣扣嗖嗖挑拨过谢崇风很多次，但谢崇风这人总不上钩, 不是只强行吻他一番，消耗他的精力，然后帮他解决需要, 就是敲敲他的脑袋, 让他安分。
可他安分了, 他岂不是跟谢崇风永远只能止步亲亲抱抱？
哪有互相喜欢的人一点儿都不想碰对方的？
顾珠知道谢崇风一直在克制，可为什么克制呢？觉得他小？他一点儿也不小啊, 明年就十八了，在这个时代，别说小了，简直就是晚婚晚育的典型，人家十三四岁娶亲的才是正经人, 他这样的不正经人，也就家里人惯着，不然就他这身份，妻妾绝对十个往上！
再拿白妄跟韩江雪来说，阿妄这人自从他身边多了两个爹娘送来的‘枕边人’，就对他很有占有欲，根本不必他去撩拨，阿妄便对他亲密动作极多，这些动作发乎情止乎礼，完全属于甜蜜恋爱的范畴，一旦得到他的肯定，便会更进一步。
韩公子这边比较慢，韩公子这人，顾珠觉得，是属于特别含蓄的一类，因为圣贤书读得多，又或者是因为其他别的他不在乎，但韩公子特别在乎的理由，所以一直以来只是在怦然心动的时候亲过一次，很轻很轻的一次，然后便没有了然后。
关于谢崇风，顾珠看似了解，实则并非真的了解，他只是反复习惯性地去试探撒娇，就像所有被娇惯长大的小孩子一样，不断做出新鲜事情，来看看喜欢人的反应，来判断对方对自己的包容程度，然后从中获得自己被爱的满足感。
顾珠自己并不知道自己这个习惯。
他此刻依旧只是惯常在谢崇风的怀里坐着，然后颇傲气地扭开头，说：“既然你要跟我谈正事，就不许碰我，现在我们是类似同僚或者生意伙伴的关系，哪有这种关系的人互相亲亲的？”
少年的声音清脆，俏皮，有着天底下最大底气的有恃无恐。
“那这位同僚小朋友，你为什么还坐在我腿上？”
谢崇风是盘腿而坐，顾珠便像个小动物，反坐在人家怀里，理直气壮地回答说：“我是你的VIP会员嘛，当然有特权。”
“什么VIP？”谢崇风静静淡笑着，听他的小朋友胡说八道。
“就是你跟很多人谈生意，不对，就好像你是开成衣店的，你有很多客人，但我在你这里花的钱最多，在你这里买的东西最多，所以我是你最大的客人，你最大的客人提出坐在这里的小小要求，你这店老板难道还有不同意的？”
少年双手搂着俊美男人的肩膀，说话总是天马行空却又逻辑自洽，好像不管多扯的事情，都能努力解释清楚。
谢崇风忍俊不禁，右手习惯性拍了拍顾珠的后腰：“恩，你是我的大客户。”
“很好，大客户今天很高兴，允许你询问你刚才的问题，来吧，随便问。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但是如果要问我爹和我娘那边的，你还是放弃的好，因为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跟我说。”
谢崇风可以听见他的小朋友说到后面的时候，虽然在笑着调侃，模样是无所谓的，但语气绝非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谢崇风沉沉地凝视顾珠，原本护着顾珠后腰的手伸向少年看人时总含情脉脉的眼，后者眼睛眨了眨，卷长的睫毛细腻滚过谢崇风的拇指指腹，指腹被温柔地招待着，抚在少年单薄地蔓延着脆弱冰蓝色与微粉的眼皮上。
顾珠一只眼闭着，被谢崇风粗糙的拇指抚摸，另一只好奇地眨了眨，像是不明白面前的铁柱柱怎么了。
“干嘛？”他不明白，就要问，不然他不开心，这世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开心的活着。
谢崇风没有回答，亲吻却落了上去，落在面前漂亮爱闹的顾珠的右手手指关节上。
顾珠被这举动弄得怪不好意思，心悸得很，就像……就像那天他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时，谢崇风刚好低头吻在他额头上的时候一样……
顾珠那时候没反应过来，这会子突然有点儿明白自己大概那时候就在意这货了。
“你、你干什么？不是说好了现在我是你的大客户吗？”顾珠手指头都感觉烫得要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不会显得太慌乱，或者显得太积极。
开玩笑着积极勾搭谢铁柱，跟正经地勾-引，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
顾珠可以毫无包袱地肆无忌惮的开玩笑，让谢崇风跟自己玩闹，跟自己互啃，但主动权一不在他身上，他就像是块儿烤化了的年糕，没有半点儿棱角，随便别人怎么欺负，都只是滚烫着，当然，要是过火了，还会糊掉。
“不干什么，只是想这样做。”
顾珠听到谢崇风这种毫无诚意的回答，抿了抿唇，说：“那你有亲过别人吗？”顾珠把自己的感情史说了个干干净净，偏偏对谢崇风的感情史的了解都是从旁人口中知道的，这会子便又打岔问道。
谢崇风一向不对顾珠说很确定的话，因为他不确定顾珠这位天生性格朝秦暮楚的小孩到底对他是新鲜感还是一场游戏，所以他从头开始都只告诉自己，他只是纵容小恩人来一场游戏罢了。
可自从他们亲吻开始，这当真还只是对小朋友的纵容吗？
谢崇风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只有现在的顾珠很危险，随时随地恐怕都有疯了的投机者剑走偏锋。
当然，在青州的顾待今风险最大，可这跟谢崇风无关，他也不在意。
——他只在乎顾珠。
“你希望我吻过别人吗？”
大人是很坏的，一般用疑问句来回答疑问句，那么就相当于什么都没有回答，说了个屁。
顾珠可不好糊弄，一向只能他糊弄别人。
“不希望。”于是顾珠诚实地回答，“我希望二叔你心里第一个喜欢的是我顾珠，然后所有的第一个都给我。”
“不可以这么贪心。”
“为什么？我偏要呢？”顾珠挑眉，“所以你给不给？我……也有一个第一次，你给我，我就给你。”这话说得顾珠舌头都差点儿打结，实在是有点儿还害羞了，但却依旧完整地说出了口。
谢崇风心脏重重坠入沼泽，他知道，他一旦点头，他将真的无法放手，哪怕未来面前的少年潇洒地拍拍屁股走人，跟他说好聚好散，他也不会放，他会做出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要么毁了顾珠，要么毁了自己。
谢崇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选择回答上一个。
“我只吻过你，岁岁。”
顾珠再次听见铁柱喊自己这个小名，顿时心里也是暖极了，哪里还管其他，颇娇羞地拥抱住他此时此刻特别喜欢的谢崇风，开心道：“很好，你这个第一次，我拿到手了。”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气氛正好，气温也正好，水上船内摇摇晃晃，一派岁月静好。
顾珠还从未跟那个小男友这样安静地待这样长的时间，也从未和谁这样拥抱坐在一起，且只是拥抱，就觉得心安。
约莫就像谢崇风很早很早之前对他说的那样，说他这样人的人，找男友，得找年纪大很多的，啧啧，怎么现在想起来，这货像是在自我推荐？
顾珠满脑子揶揄的话，但又不想开口说。
等他黏糊够了，才当真心平气和跟谢崇风说起今天的正事儿，他晓得今天来肯定不是因为这货想他了，虽然可恶，但也不是太可恶。
“到底发生什么了？我家里西瓜刚咬了一口呢，你就叫我过来。”少年温温柔柔说话的时候，惹人怜爱得要命。
谢崇风什么样的顾珠都见过，这会子他自己成了主人公，自然也无法免俗，声音万分的低沉，含着哪怕再掩藏也盖不住的心爱：“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太急了，反而到了这里才想出对策。”
“恩？”顾珠依旧摸不着头脑。
谢崇风这会儿才不急不慢地说：“正是青州你待今大哥之事，你交给你待今大哥的水泥法子，你待今大哥说不定会向旁人透露乃是你所出，如今恐有小人报复，要拖那青州水坝修建的后腿，其法有二。”
“一是……让你待今大哥消失，但这个法子不能确保一定让青州之事废掉，所以一般聪明人会选其二……”
谢崇风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他怀里的少年笑着道：“其二是宰了我？”
“不要说这个字。”谢崇风惯常打打杀杀，有些事情做得，却是不知为何这会子听不得。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要来便来，我害怕谁不成？我出门不是有你在，就是有郭叔叔在，在小顾府更是不用顾忌，家里的侍卫全是爹的人，没有外人，个个儿胸大腿长力能扛鼎，谁进得来？”顾珠气愤着，嘴硬极了，但放在谢崇风肩膀上的手却慢慢瑟缩虚虚握起。
“我就不明白了，让青州水利工程大获成功有什么不好？什么权力更迭的大局，有这万里疆土上活生生的人命重要吗？都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故意放任江山损毁，这就是大局？狗屁。”顾珠永远不可能理解皇帝舅舅这个思维，毕竟舅舅宁愿让什么都不懂的二表哥去，都不愿意低头让大皇子去。
这点，他真是觉得舅舅魔怔了。
大表哥也是，为了太子之位，完全没有手足之情。
二表哥更是荒唐，明知自己不行，偏偏就要去，就为了让大表哥不痛快，想要为自己的心上人报仇也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乱来吧？
顾珠甚至对三表哥也有意见，整个皇家的表兄弟们，都跟有病似的，眼里只盯着权，外面的世界当真是跟爹所说的一样，并不管什么。
或许皇帝下台，下个皇帝会更好？
可朝廷更迭会有流血牺牲。
舅舅他……也并非真的很坏，只是从小的性格养成决定了他如今的处理方式，顾珠连公主娘都恨不起来，对从小就跟自己有书信往来的舅舅就更没有恨意了，在他的意识里，曹家都对他很好。
“舅舅不会因为青州之事来找我麻烦，舅舅希望二表哥能做成，那么你说我有危险，最大的威胁应当是大表哥跟你大哥。”顾珠迅速分析道，“你大哥那边不会轻易动我，毕竟我爹如今跟你大哥一条裤子，那么就是我大表哥了？”
说到这里，顾珠忍不住皱了皱眉，不知道如何解决。
哪知谢崇风却捏了捏他的脸颊，说：“何止是大皇子，跟随谢祖峥的众多官员，盼望着从龙之功的所有官员们，都可能会下手，他们可不会顾及你爹，谢祖峥也不会阻止。还有除了大皇子的其他皇子，谁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呢？你不会知道所有人心中所想，包括你爹和你娘。”
“岁岁，如果顾待今守口如瓶，没有供出你来，那么只要顾待今没了，你就会安全。倘若他已经说了，那你就离开长安，回扬州去，扬州城外的淮南节度使是你爹的兄弟，过命交情，算得上是你爹的大本营，在那里，你会安全的。”
顾珠听到这里，有点儿觉出味儿来：“可待今大哥呢？难道待今大哥左右横竖都要死？”
“……他活不了。”
“凭什么？！”顾珠接受不了，激动道，“这不公平，他在为天下人办事，在做好事！倘若好官都不得好死，那谁还当好官？我待今大哥是要做好官的！”
“他做不做，都要死。”
“那我就去青州看着他，跟他同吃同住同睡，我看谁敢要他的命，我就记住那人的脸，做鬼也不会放过他。”少年说得眼眶绯红，大义凌然，他怀疑谢崇风在表示什么了，隐晦地警告。
——我想要他的命，这是保护你。
谢将军有话没说。
不敢说。

第86章 要打仗了？  我信你个鬼！
今日跟谢崇风一顿好吵, 顾珠气愤地回了府上，饭也不吃，蒙头便躺在床上, 可待晚上听见忙碌的爹爹似是踏着熟悉的脚步声来寻他，却是不好继续躲在被子里，悄悄撩开一点儿被角，望着一身见客衣裳的爹爹。
他如今的饼爹不是饼爹，长身玉立, 宽肩细腰，长发垂顺，乌黑如云, 大抵是恢复了当年才子的风采，于是顾珠这年在长安常常听见旁人议论他爹。
说他爹气度风华、神仙的人品，殊不知这神仙一般的人在他这里愁地浑身光芒也窝窝囊囊，满头细汗也来不及擦, 便一把掀开他的被子，一副气急的模样，却只是厉声问他话, 手绝没有要打他的作势：
“你今日又去哪儿了？”
顾珠当然不肯实话实说, 他以前惯常在扬州乱来, 在长安虽说被警告着最近情势不好，不要出门, 即便出门也必须要带上郭管事，但顾珠却很是有些任性，跟谢崇风约会从不带着灯泡，都是独自说要吃饭，然后翻窗跳上谢崇风的马车, 跟人卿卿我我。
“并没有去哪儿，爹你怎么问起这个了？我去哪儿了，郭叔叔可是门儿清的。”他打死不认，哪怕现在有点觉得铁柱冷血得有些讨厌，却依旧还是惦记人家的好，不想闹掰。
“狗屁的门儿清！”顾劲臣如今忙得脚不沾地，全是为了他这心尖子上的儿子，结果要不是今天在码头跟好友见面正巧碰到这小东西跟谢崇风一前一后的从船舫出来，只消一眼，顾劲臣便看出眉目来，哪里还听他这宝贝蛋在这里狡辩？
顾珠被吼了一句，他还是头一回被爹吼这么认真，整个人一愣，脸色变白了白。
顾劲臣到底是心疼，手紧紧捏了捏拳头，最后又无可奈何的松开，沉沉的叹了口气，道：“爹不是凶你，是怕你被人哄骗。”
顾珠这会儿才抬起头来，满脑子的问号。
见宝贝儿子一脸不解，顾劲臣总也不愿意详说，他总是不愿意跟顾珠详说很多事情，每回都是到了逼不得已才开口，譬如现在：“我是知道你跟那谢崇风有几面之缘，但根本不知道你何时跟他凑在了一起，他又大你足足一轮，所以完全没想过，现在回想，怕也是我的错……太大意了，竟不知道早早让你晓得这长安那些人就是看一眼就行了，那些人看都不必看。”
“他……谢将军他是看都不必看的那一类吗？”顾珠原本还郁闷，因为他说要去青州，谢崇风不说帮他，却还拦他。现在听见爹说起那个人，好奇便又一点点泛上心头，拿着一双还含着委屈的桃花眼看爹。
顾劲臣也是儿奴，能凶上一时半刻那已是了不得。
这会儿已然又和风细雨地苦口婆心跟宝贝蛋讲道理：“你喜好那南风，爹从不跟你计较这个，原本大兴便不怎么禁，达官贵人们，哪怕是你的皇家那边，也玩儿得比你花。”
“可只一点，像珠珠你这般的家世人物，招惹什么人都不是不行，天下没人配不上你，是他们配不上你，但所有姓谢的，都不行。你以为能够把持大兴朝堂三朝的谢相爷教出来的两个孙子能是好相与的？”
“且不论在外面什么都不据，发起疯来能将人弄死的谢家老大谢祖峥，你以为老二谢崇风就是好人了？他一个庶子，在阖府庶子全死绝了的情况下还活成如今这般蛰伏不发的模样，他比谢祖峥可更不好琢磨。”
“我琢磨他干什么？”顾珠是有些小好奇，但却没有要琢磨人的癖好，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更何况，“而且，爹，谢崇风他挺好的，比白妄好，也比韩江雪好，要戏弄，他那一辈子就谈了我一个的大龄单身汉，哪里比得过我，也应当是我戏弄他才对。”
顾劲臣真是不知道如何讲，他若是怕这个戏弄，倒还不气成这样！
关键是他怕谢崇风根本就是狼子野心，想要依靠他的珠珠来笼络自己，好叫他办些什么事。
谢家两个公子不合不是什么稀奇的传闻，那谢崇风自小被谢祖峥打压，他是看在眼里的。
但嫡庶之间自古以来便是这样，那庶子能是什么出息的东西不成？在府里做半个主人也就够可以了，想要压嫡子一头的蠢货，就是找死！
谢崇风便是那个找死的。
所以顾劲臣还未成婚的时候便听过一嘴，说是谢家的二公子被自家小娘亲自打断了腿，跪在祠堂三天没有进食，此后便听话极了，但也只是稍稍压着自己，让自己的成绩刚刚好低谢家谢祖峥一点点，每回都是，这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挑衅，很是有点不知死活。
谁知道老相爷是个惜才的，觉着谢家人丁也太单薄了点儿，既然两个都挺好，便让老二帮着老大打下手，这样老大便能有更多的时间去学习，去出门自己结交人脉。
谢家将谢老二看作条虽然偶尔汪汪叫，但绝不敢反抗的狗，谢祖峥却是个恃才傲物绝不许任何人踩自己一头的偏激狂，于是兄弟两个明里暗里地斗，老相爷觉着是种锻炼，只要不出人命便好，哪想后来还是出了事。
这‘事儿’便是当年在扬州谢崇风被暗杀一事。
事情办得天衣无缝，没有任何人指摘到相爷府头上，但是稍微想想也能明白是跟谢祖峥有关。
当年谢家老二残废了的消息可是传的有鼻子有眼，后来人怎么又突然站起来还开口说话了，顾劲臣也找不到答案，可只这一点便可知道谢崇风此人绝非随意任人践踏的东西，这人从小就有股子狠劲儿，拼了命也要证明自己比谢祖峥强，被打压后便知道蛰伏，看似认命，实际暗斗。
暗斗多年，看上去毫无建树，至今除了在军中有威信，但手上又没有兵权，只闲来呼朋唤友登高打猎，但顾劲臣怀疑，绝非如此简单。
这谢家祖孙三人都有些许邪性，争强好胜是天性，好比老相爷，永远看待皇帝，就像是看待三岁孩童一样，什么都不想问皇帝的想法，觉得皇帝和先帝都没有开国的元祖皇帝优秀。
又好比现在接触过几回的谢祖峥，自老相爷死后，除却更加冷静，还更目中无人，说过好几次最好是扶持一个拿捏得住的傀儡做皇帝，谢祖峥偏不，执意这天下原本就应当是谢家的，要不是老相爷照看，这大兴早完蛋了云云。
如今为谢家办事的谢崇风看上去淡泊名利，十年来毫无功勋品级擢升也没有怨言，只背地里跟谢祖峥较劲，表现得很是没有格局，像是拘泥一个相府，不成大器。
可一个能够屠城的将军哪里是个能忍的？
忍，便意味着有更大的所求！
他就是这样，他能不懂？！
之所以目前不怕谢崇风做什么，那是因为谢崇风真的什么都没有做，所以顾劲臣便愿意将宝压在谢祖峥那忍身上，总之只要不是曹家人，他都愿意支持。
可现在谢崇风在碰他的顾珠，他的顾珠！
驸马爷白皙的面上铁青一片，直白道：“你还戏弄人家？你那些花花手段，放在尉迟沅那小子的身上还使得，哪怕是放在白家那小子的身上，都不够用，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心思简单，以为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这天底下一百件婚姻大事里，一百另一件都与利益有关。”
“珠珠，他不是好人，他哄你跟他一块儿，不是为了拖累他大哥，便是为了造福他自己，他跟那品行纯良的韩江雪不一样，他只是小小的一个伴读，若是惹你不快，爹能为你出头，但谢崇风，像是所有箭都藏在了暗处，就为了针对他大哥，现如今我跟他大哥是一条船了，你若是还敢偷偷出去跟他一块儿，要是某日死了！你要我如何独活？！”
驸马说了这样多，一幕幕宝贝蛋死在自己怀里的画面便像是万花筒一样滚过，激出他十万分的急火，一口气没上来，竟是生生呕出一口血。
顾珠哪里见过这场面。
“爹！”顾珠急忙搀扶过去。
顾劲臣随意抽出帕子擦了擦，却对他笑：“别怕，火气大。”
——我信你个鬼！
自那夜被爹爹吐血给吓着后，顾珠当真是一点儿也不敢乱跑，生出还是跟铁柱算了的心思，毕竟爹是只有一个的，而且他近日也当真没心思谈恋爱了，满脑子都想着在青州的待今大哥如何如何。
他成天愁眉苦脸，得了府上陌生丫头‘不小心’掉在自己脚边儿的信也不回了，只琢磨着要想办法把待今大哥调回来才好。
隔日他写信去给青州的二表哥，也就是二皇子，说四伯身体不爽，唤待今大哥急急入长安侍奉，谁料十天过后回了他一封‘公务告急，苍生在上，皇命在身，恕儿子不能侍奉左右，命夫人代劳’等等的回信。
顾珠皱眉，可又有点儿庆幸，庆幸似乎铁柱跟他说的那样紧急，结果那些传闻里的坏人并没有逮着待今大哥怎么样，也并没有供出他。
没有供出他这件事顾珠其实并不惊讶，就他这位考学考了几十年硬是考不上的死脑筋，绝不是轻易背叛人的意志薄弱之人。
可其实太坚定也不好，若是碰上严刑逼供，顾珠还是希望待今大哥说出自己最好，自己在长安，还有爹护着，有公主娘隔三岔五嘘寒问暖，舅舅哪怕或许讨厌他爹，但是对他从未怠慢什么，在没有下台前，似乎也有些威慑力，他是什么都不怕的。
小顾府这边得了青州顾待今的信，四伯顾逸辛皱着老脸嚎啕大哭，在府上没日没夜地央求顾珠他爹去跟皇帝求情，放他老儿子回家。
四伯像是也明白其中的风险，哪怕从前再混蛋，也到底是个父亲，又总觉着自己亏欠老儿子，所以如此作为。
顾珠一天能看见四伯哭好几场，倒是比林黛玉还厉害，起初他瞧着很辣眼睛，后来看多了，却是心软。于是央求爹派信得过的人去青州保护待今大哥。
派去青州的人是郭叔叔手下教好的学生，一水儿的肃穆冷淡，气势沉静，一副死士的架势。
顾珠很放心，开始能睡个囫囵觉了。
秋雨到的时候，顾珠去了公主府用膳。
公主府外朱门巍峨，往里依旧是锦绣极了，一步一景，但仆从虽多，所有人穿戴依旧简单素净，顾珠跟公主娘吃了顿饭便被一直守在旁边的爹给带了回去，回去的时候顾珠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娘，娘没有表现出多么沮丧的表情，而是对他笑，像是不知道他其实不是什么好儿子，连爹要反了曹家的事情都不跟娘说。
秋雨连绵，水涨船高。
长安物价忽地涨了一倍，顾珠听身边的小满姑娘念道了一嘴，说是来往的船运发生船难的事故增多了，导致从南边儿还有外面运来的所有东西都紧缺起来，水涨成这个样子，顾珠一时担心极了，又连忙联系青州那边的待今大哥，问问水坝建好了没有，今年听说是百年难得的暴雨呢。
信回得比从前慢了三天，顾珠伸长了脖子跟哭哭啼啼的四伯一块儿等，结果等来的信中却有意想不到的隐形人。
只见信上提了几句水坝的使用良好，毕竟目前降水量其实并非多大，又说自己有次在河边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脚踩着了一滩青苔，直接滑进了湍急的河里，好在有十几个路过的兵丁拉了人墙救他，不然真是见不到驸马派来的几个壮士。
顾珠一看这信内容，一阵后怕，哪里就刚好冒出来十几个兵丁会人墙救人呢？这事儿肯定有蹊跷！是有人特意在他爹的人还没有赶到前就保护着待今大哥呢！
顾珠首先怀疑是谢崇风，没有别人了，一定是他。
可顾珠已经积累了三封谢崇风的信没有回，顺便也已经冷了人家一个多月，这会子突然得知自己的待今大哥疑似被人家救了，哪怕再觉得见面尴尬，也想要亲口跟人家说一句谢。
顾珠在这里不知道怎么写感谢信，好不容易写好了，却是送出去的信别人没有收，回来回信的小厮还贼头贼脑瓜着脸说：“侯爷，我连谢府的门儿都没能进去，听说是谢家的管事忙，没空见我，也不认识咱们，说是府上也忙，就不招待了。”
“忙？他个谢老二有什么好忙的？”
顾珠破坏了一场因雨起事的造反，现在大兴应该还算平静才对，他爹静观其变，没有动静，谢祖峥也没有动静，顾珠想不出来谢崇风除了因为被他冷落生气才不愿意收信的原因。
小厮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说：“听说好像是匈奴闹起来了，是前天的八百里急报，前天谢二爷就被招进宫里受封征北将军，不日便要整装出发，踏平毁约的匈奴王庭呢。”
顾珠歪了歪脑袋，颦眉道：“啊？要打仗了？”
“还有件事，听说这次原本是想要咱们驸马爷跟谢二爷一同出征，但咱们驸马爷当朝咯血出来，说心有余而力不足，便没去。”
顾珠立即担心道：“怎么还有这种事？！爹他怎么又咯血了？我得找他去！”
小厮：“那这信……”
“哎，不要就不要，我还硬塞给他不成？”顾珠才懒得哄谁呢，虽然他总觉得这年头还要打仗似乎让大兴很有些雪上加霜，但只要内部不乱，就没什么大碍……吧。
为大兴操碎了心的顾珠叹了口气，小跑着去老爹书房，一脚踹开门便嚎：“爹！你还说你没病！听说你都在朝上咯血了！”

第87章 征北大将军  加油呀。
秋雨绵绵, 风卷残叶。
长乐宫内漆黑一片，漆金楠木桌案上一沓沓一手掌高的蓝皮折子堆在一起，像是一座座小山, 山的后头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海。
海的主人右边点着一盏袖珍金莲蜡烛，披着九爪金龙的龙袍，黑色的龙袍与黑幕融为一体，于是金龙便像是凭空浮游在空中，威严凌厉, 怒目向前。
长公主曹昭越越过山水双面屏风，站在桌案前，入耳是屋外连续半月未停的雨, 面前是瘦如骷髅一般双眼几乎凹陷下去，快要不成人形的皇帝。
长公主凝视她的胞弟，没有先开口说话，温柔似水的眸子也如寒潭一般深不见底, 等瞧见胞弟桌上的灯火闪闪烁烁，像是下一秒便要犹如自绝与蜡池中去，才叹了口气, 示弱一般走过去, 跪坐在胞弟的身边, 玉白的手拿起剪子，将过长的烛心剪掉。
“阿碑, 你该歇息去了。”长公主说着，也将手挡在皇帝面前的奏折上。
皇帝骨瘦如柴的手上青筋骨头暴露无遗，像是只剩下一张皮，却死死捏着珠笔，在臣子的奏折上圈圈划划, 一不留神，在阿姐的手背上划了一条刺目的斜红。
“歇息？”皇帝声音温和，对着身旁的姐姐笑道，“朕还不困，更何况时日也没剩多少了，那谢祖峥是个狠的，谢老相爷也是个狠的，那丹药是没有解药的，再吃下去会死，不吃下去也会死，索性还是不吃的好，我恶心那东西。”
长公主神色微恸，愁容爬上姣好的面上，张了张嘴，还是劝说：“太医院的院正说了，慢慢调理，总会好的，你总是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那自然是好不了。”
“慢慢调理？”皇帝动作优雅地放下珠笔，眸色极冷地向阿姐撇去，“我没有时间慢慢来，这么多的事情，还有只死了一半的谢家，都等不及我慢慢来，我慢一步，那谢祖峥便要学着他祖父的手段再次笼络群臣，我好不容易打杀了他们的威风，还给时间让他们休养生息，这怎么可能？”
长公主叹了口气。
皇帝却继续笑道：“阿姐若是当真心疼我，早就做出行动了，如今只是嘴上说说，可见根本不是心疼我的，何必还在这里假惺惺地等着，又是熬汤又是催我休息，何必呢？早晚我都要病死，含恨而亡，再不让我为皇二子努力，岂不是等我走后，天下还是落入谢家的手里？”
长公主顿时瞳孔圆睁，悲戚怒道：“我假惺惺？！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假惺惺？倘若我假惺惺，当年我会为了你亲手……亲手……”毁了她的小家？
“且住口吧阿姐。”皇帝哪怕是现在，也没有一丝半点儿的怒意，依旧是笑，像是面上的笑是他的皮，早在多年前就被人定格在这个位置，于是不管喜怒哀乐，都一个表情，微有眼里的寒意水色，是他的心。
“阿姐如今早便跟我生分了，现如今不过是可怜我，要不然就是怕我死了，谢祖峥领着老大登上皇位，你不好过，所以希望我获得更长久一点。”皇帝轻笑了笑，又咳了几声，云淡风轻地说，“阿姐跟我面前还做什么样子呢？直说不就好了？就跟我说：弟弟，算阿姐求你了，别跟谢家斗了，就这样算了，别逼你再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了，别让你难做。”
“弟弟现在不劳阿姐难做，只求阿姐回去，免得我看着心烦。”
“哦，对了，阿姐怕也是知道如今驸马跟谢祖峥一道，虽然有些遮掩，却又故意做得不好，就是为了让我知道，他跟我不共戴天。阿姐倘若现在去投奔驸马，兴许看在珠珠的面子上，驸马还不怎么能动你，快去吧，别等着弟弟的头颅挂在长乐宫外头的歪脖子树上才去求饶，那时候，怕是晚了。”
“你！”长公主面红耳赤，双目含泪，一眨眼，便掉下来，紧接着便是给了皇帝一巴掌，“我是你姐姐！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皇帝身子已经很不好了，一巴掌受过来，脑袋迅速偏向一旁，再转过来，脸上肿得老高，嘴角裂开一个干涸的口子，鲜血一股股往外冒。
长公主泪眼望着弟弟竟是对她还在笑，忍不住抱住皇帝，仰头望着房梁，望向一片虚无。
被阿姐抱着的皇帝没有拒绝姐姐的拥抱，却还在诛心地说着：“现如今大兴内忧外患，正是我大展身手的时候，我偏不信没了那老不死的东西，我们曹家就要没了！”
“阿姐，阿姐……你说，弟弟是不是大兴的皇帝？”
“你是。”
“那你是不是我的阿姐？”
“我是。”
“那驸马顾劲臣恨我们当年利用他，如今通敌要反了我，你觉得我派他跟谢崇风出征有错吗？我希望他死在外面有错吗？我在自保，亦在保护我们曹家的江山，阿姐，你又在做什么呢？”
说话着，皇帝从阿姐的怀里抬起头来，又是一个淡淡的微笑，只是双目赤红，血丝满布：“阿姐，你在做什么？”
“我……”长公主眸子慌乱了一瞬，随即痛苦的闭上眼睛，“……我什么都没有做。”
“你身为曹家的后代，这天下就要拱手让人了，我们的祖先可在天上看着我们，难道曹家的百年基业，就要在今日断送你我的手上？”皇帝正襟危坐，捏着阿姐的手，说，“我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但阿姐，你要帮我……”
长公主手立即往回缩了一下，但被皇帝死死拽住：“你若是松手，我不如现在就自缢而死，也好比死在谢家那豺狼的手里好。”
“……你说。”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
皇帝：“很简单，如今谢崇风是我的人，手中兵马全部调出去后，长安便只剩下谢祖峥手里的私兵与姐姐的私兵。这两部分势均力敌，可谢祖峥如果跟顾劲臣当真合作起来，我便没有丝毫的胜算，我只要顾劲臣安分下来就可以了。”
长公主沉思片刻：“你要他死？”
“只有死人才不会坏事。”
“你要我拿珠珠威胁他去死？”
“顾劲臣身边高手如云，轻易不被人接近，毒药暗杀都不会有用，除非他自己不想活了。”
长公主简直不敢想象那将是什么样的画面：“珠珠他跟顾劲臣感情极好……”
“那又如何？阿姐你忍心看着父亲交到我手上的江山都送给别人吗？！顾劲臣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根本不是珠珠的父亲，珠珠是个好孩子没错，但顾劲臣只是个逆臣贼子，你杀了他，给珠珠重新找个父亲，难道不行吗？”皇帝激动着，脸上肌肉都抽了抽。
“可……可……”珠珠会恨死她的。
长公主话说不出口，似乎从口中出去，都让她不能接受，可面前的弟弟还在摇晃她的肩膀，对她说：“你是我阿姐！你更是曹家的长公主！你不只是谁的母亲……”
……
将军出征时大兴许多年没出现过的场面了。
出征时有些仪式来着，顾珠没见过，央着爹带他去看，便有幸占据最佳位置，能够在皇城墙头上将方阵看个清清楚楚，顺便一眼望见骑着有着一身肌肉黑马的谢崇风。
偌大的广场上是一万精兵方阵，城外是二十万兵丁，再加上从各州县征调的兵，等到了北方聚集，便是四十万大军，当然了，顾珠也不知道这时代的领导者们都是什么尿性，明明只有二十万，便会对外夸口是四十万，现在皇帝舅舅派出去四十万人，便对外夸口是八十万大军，乍一听简直就是压倒性的军事实力。
这是一场动员大会，皇帝舅舅就在上头讲话，鼓励将士们英勇杀敌什么的，顾珠离得有点远，听不见，约莫一炷香后瞧见队伍从中间分出一条行马的通道来，为首的谢崇风从最前面起码带头跨出长安皇城的直城门。
壮士们浩浩荡荡地扛着军旗出城，顾珠便转了个身子，跑到城墙的另一边儿看谢崇风远走，那人头也没有回一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珠懒散地拿双手撑着脸颊，看着马上之人的背影远去，默默说了一句：“加油呀。”
虽然铁柱不理他了，但为国出征的谢崇风要加油，毕竟他可还是大兴的子民，要是任由那北边儿的匈奴进来当家作主，他这跟皇家沾亲带故的身份，可是要嗝屁的。
更何况这热闹繁华的大兴，倘若当真沦为战火之城，岂不是可惜了这么好的风景与这么好的人们？
顾珠的视野随着大军出发的方向渐渐拉长拉宽，将整个皇城外长安城内外的房屋、行人、小摊小贩、车马都引入眼帘，露出个希翼的笑来。
他视线飘太远，却看不见更远更远城外的征北将军在黑色的骏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城头，饶是眼神再好也只能看见个模糊的白色人影罢了，于是征北将军只是看了看，狭长的眸子片刻便又半垂下去，过长睫毛的阴影淹没所有不该存在的风暴漩涡。
观礼结束的顾珠领着郭管事走在方才大军走过的长街上。
大军过去，长安百姓除了学子们偶尔谈谈西北战事，其实对普通人的生活改变并不大。
顾珠一路走到最爱的甜点铺子外头，却不想铺子关门大吉，小二正在收拾东西，里面有之前见过的好心人公子哥正在一手打着算盘，一手翻账目。
“咦？这位兄台，你是这里的老板？”顾珠虽总来这里买红糖冰-粉，却是从未见过老板，也没想到这么巧，“今日怎么不卖了？这是要走远亲吗？”
模样阴柔的公子敲算盘的手几乎是在听见这熟悉声音的同时，便在半空中顿了顿，随即眼眸弯弯露出个和善的笑容来，惊喜道：“是你？！”

第88章 诏书宣读者  老爷，出事了！
“对呀, 是我。”顾珠让郭叔叔他们在外面等着，自个儿站在前台，好奇地看了看好心公子那厚厚的一大本账目, 一眼看去，全是数字，头都是大的，算得极为麻烦。
“小侯爷今日也是来买红-糖冰粉的？”乌公子一边擦了擦仆人递上来的帕子，将手擦干净, 随后走到前来，招呼说，“可惜前两日我们便不进货了, 如今不少调料价格昂贵，红糖更是买不起，索性就关了门，正好也回老家去看看。”
“哦, 对了，还未介绍，在下姓乌, 名山火, 字景安。”
顾珠自然跟着也自我介绍了一番, 拱手行礼说：“小弟姓顾，家中排行十二, 字岁锦。是暂住长安，那天真是多谢。”
乌公子却摆了摆手，一副清淡大气地神态：“并未做什么，顾公子何必还来道谢呢？”
顾珠哈哈笑了笑，想到上回自己光顾着要跟谢崇风约会, 完全没有怎么正眼瞧过眼前的乌公子，便有些心虚，这会子仔仔细细地看人家，突然发现眼前的乌公子竟是也很是养眼，寻常男子的胡渣是完全没有的，面上白白净净不说，连穿着打扮都有着几分清贵之气。
好的皮囊总是让人心生好感。
顾珠正是无聊，便多问了一句：“那乌公子你这儿店以后还开吗？”
乌公子垂眸笑了笑，说：“这要看情况，不过应当是要开的，还会越开越大。”
“那感情好，日后你重开了这店，直接送帖子到小顾府去，我到时候带着朋友都来捧场。”
顾珠说完，捏了捏手里的扇坠子，便要告别，结果却没想到被乌公子留住，热情道：“顾公子既是如此好客，今夜乌某府上有个小小的饯别会，会邀请三五好友一同做个告别，也不知道顾公子有没有空，赏脸也来？”
顾珠如今无所事事，青州那边的待今大哥有爹还有谢崇风的人保护，对他给锦囊之事守口如瓶；长安又难得宁静，可这宁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顾珠哪怕再想出门儿广交朋友，也惦记着爹最近的身体，可不敢随便拿自己的安全冒险，便只能遗憾道：“怕是不能的，但乌兄既然邀请了，我这儿定是有一份礼物会送去！”
待顾珠大摇大摆领着自己的侍卫走人，乌公子身边一直默默无闻的哑女才看了看那被人簇拥着的公子哥，可以清楚看见那小侯爷姿容丽绝，天人之色，怪道乌大人念念不忘呢……
可惜他们马上就要离开大兴了，说是要回来，但这谁知道时间是多长呢？
大兴一触即发的夺位之争还在酝酿，北边的匈奴先一步爆发，他们天竺国正好静观其变，坐收渔翁之利。
晚上。
顾珠说是要送那模样秀美的乌公子一份饯别礼物，倒不是说假话，他亲自在自己的小库房里挑挑选选，选中了一根玉竹簪子，顶头上两篇翠幽幽的竹叶，简单又雅致，肯定很适合乌公子。
他派手底下得用的小厮前去跑腿，小厮不多时便为他带回来一份回礼，是个玉雕的蝈蝈笼子，一个巴掌大，漂亮极了，顾珠不爱玩儿长安那些小孩儿玩儿的蝈蝈，但对这笼子却是真喜爱，前三日总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时不时去把玩，第四天便摆放在八宝格的上头，转头去玩儿公主娘送来的九连环。
所谓睹物思人，没两日，顾珠便想念起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宫里头的公主娘。
他有心思念娘，却不好去见她，毕竟他爹还在跟乱臣贼子谢祖峥商量着反人家，他夹在这中间，最是要命，索性当个缩-头乌-龟，才好像能活久点儿。
再说他附马爹咯血一事，爹一直糊弄他说没什么大碍，但根据他对郭叔叔的威逼利诱，从只言片语中还是能知道，爹吐血完全是因为怒气攻心导致，肝火太盛，要想根治，他这每天惹爹提心吊胆的罪魁祸首就最好安安分分，坐等时间让许多矛盾化解。
——当然，时间要真是那么强大就好了。
躲在小顾府看小人书了半个月，顾珠推了许多表兄弟们叫他赴宴的邀请，爹怕他无聊，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个秀才先生来给他讲天南地北的神奇志怪故事。
当然了，这秀才先生模样标致，身如弱柳，每每被顾珠多看两眼，便要紧紧抓住衣摆，瞧着像是忍辱负重进来卖身的一样。
顾珠大无语，他可不干那什么强人所难的事儿，再说了，他就算是gay，也不是只要是个男的，长得好看就要强上吧？！他哪有那么可怕？
一气之下顾珠将人辞了，伙同小顾府里三伯嫡长子顾还的长孙顾礁，还有好几个府上年纪相当的小厮，成日在后花园里打牌，今日你输我一个玉如意，明日我输你一个五福金钱的坠子，要不然就是一个玉雕蝈蝈笼子，倒是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快活感。
这日天气放晴，府上到处菊花盛开，小顾府的下人们连忙讲藏书阁里的书本都搬出来，摊在院子里晾晒，于是满府的书香味，清扬飘在半空中，叫人心旷神怡。
冤大头顾珠这段时间跟侄儿顾礁打牌，输得差点儿没把压箱底的肚兜都拿出来给人家，发誓再不跟侄儿打牌，但又没什么事儿干，就拉着顾礁满府转悠，不是到这个院子里比赛谁丢石子丢得远，就是到那个院子比赛谁能将树上的鸟儿给哄下来。
虽然小顾府没有扬州的将军府大，但也尽够他们这两个正是精神旺盛的年轻人乱跑。
“小叔，你说，今上是不是快要不行了？”顾礁模样随去世的娘，生得极好，但脑子都用在吃喝玩乐上去，对学业是半分的不上心，至今听见之乎者也就困，所以晚上一睡不着觉就拿起书看两眼，保证下一秒便呼呼大睡。
“瞎说，你听谁说的啊？”顾珠愣了愣，连忙伸手在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你这话，嗐，可不要在旁人面前随便说，被有心人听去，告你一状，你可就要连累一堆人知不知道？”
顾礁比顾珠大一岁，却在顾珠面前跟个孩子似的，说什么便是什么，闻言点了点头，乖巧地说：“我晓得，只是长安好些一块儿玩儿的兄弟都私底下这么说，说上头的……原本就身体不好，吃丹药吊着命呢，如今突然不吃了，肯定是快要没了，我还有个兄弟，他父亲是跟御前大太监周福有点儿关系，说上头那位瘦脱了人形，都起不来了，只剩下一口气，就等着听北边战胜的消息呢。”
“啊？”顾珠不知道，他只记得上一回看见舅舅的时候，舅舅状态似乎还不错？
“如今早朝许久都没有人见过皇帝了，都是周福那太监将大臣们的折子送进去，第二日再一一报给大人们听，要不然就是直接下朝，频频接见二皇子的亲信，路大学士。”
顾礁一边说一边躺在草地上，双手抱着脑袋，散漫地道：“小叔，你说，到底之后会是谁做皇帝呢？传位诏书上怕是一定是二皇子，可二皇子还在青州治水，也不知道赶不赶得回来。”
顾珠可不敢妄言，只瞬间懒散的细胞都因为顾礁这番话瞬间激灵起来。
原本还以为没什么幺蛾子了，可以慢慢等时间抹平一切，让大家都处于微妙的平衡点，谁能知道他皇帝舅舅竟是马上就要挂掉的苦瓜命！
他那苦瓜舅舅要是死了，二表哥还在青州，回不来登基，那岂不是大表哥就能篡位或者改诏书？亦或者大表哥也上不去，而是谢祖峥上去？
如果大表哥上去还好说，娘亲应当还能继续做她的长公主，可若是谢祖峥上去，那曹家就彻底完蛋了！
就谢祖峥那样的人，顾珠很怀疑爹跟这货合作完毕以后，这货也不会按照约定对他家多好，再加上他也算是半个曹家人，怕不是也要让他消失。
——爹会不会被谢祖峥骗去卖了还帮忙数钱啊？
顾珠腾然升起的担心并非毫无根据，他永远记得他在扬州被拐的那天，爹暴露势力就为了救他的事……
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既为了他报仇，也为了给他荣华富贵。
可仇恨在顾珠心里淡如云烟，他那时候小，只觉得骇人听闻，但记不清楚，荣华富贵更是有便享受，没有就穷活，不是非要不可的。
只可惜这些话，他的爹爹听不进去。
顾珠同样躺在草地上，叹了口气，这口气却是还没能顺顺畅畅从嘴里吐出去，也不知道哪里蹦出来一连串的尖叫，霎时间打破了小顾府的宁静！
“啊！！救命！”
“老爷！禁军统领说要抓您！”
“老爷！出事了！”
顾珠与小侄儿顾礁几乎是瞬间就一块儿从地上爬起来，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俱是只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了‘茫然’二字。
他们一前一后的出去，走到前院便见黑压压一片带刀禁军侍卫将整个小顾府包围起来，为首之人乃禁军统领王思崖，正杀气腾腾，铁面无私，对着手下说：“将所有人扣押起来，带回大理寺审讯，一个都不许放过！”
顾珠没见过这种鸡飞狗跳的场面，但到底比顾礁冷静，眼瞅着顾礁也被抓起来，忍不住上前问道：“不知道这位大人为什么抓我家人？”
王统领对着顾珠微微鞠躬行礼，说道：“见过小侯爷，侯爷莫急，此事与你无关，只是侍郎府顾威海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所有顾府上下都是连坐之罪，现下驸马爷也遭受了牵连，但只要确定不知顾威海的事情，应当是能够洗清罪名。”
“什么！？我爹也被抓了？”淦！三伯那病秧子平时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这真是特么的好大惊喜，“我可以确保我爹绝不知情！且连坐未免太不公平，更何况就我那三伯？他走一步咳三步的人，怎么通敌卖国？”
“确有证据，还请侯爷明察，不要为难在下。”说着，王统领对着手下便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命令，“全部带走！”
只转瞬间，小顾府连个喘气儿的都没有，一地狼藉。
顾珠莫名其妙一个人站在小顾府的前院，连郭管事竟是都被带走，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事情来的太快了，他耳边还回荡着顾礁那傻小子哭喊着要他救命的声音，可怜顾珠自己都想哭，哪里想得出办法？
兴许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进宫找娘亲求救，听说娘亲跟舅舅感情很好，不然娘亲也不可能在舅舅病重的时候陪伴左右。
可他已经跟娘亲生疏了许久，这贸然找上门去，就是求娘亲办事，他……他脸皮得是有多厚啊？娘得怎么看他？
然而顾珠虽然为难，却完全没有瑟缩，寻了自己的小白马就朝着皇城前去！厚脸皮就厚脸皮，哪能跟他爹的老命比？！
进宫很顺利。
顾珠一路畅通无阻，及至到了长乐宫外面，才发现有点儿不对劲。
长乐宫是皇帝的寝宫，娘亲在这里跟他见面，岂不是皇帝舅舅也在？
更奇怪的是整个长乐宫宫人少得可怜，药味极浓，夹杂着什么腐烂了的味道……
他跟着自称叫周福的公公进入雕梁画栋处处精致的院子，去往东殿的寝房，越是靠近，越便嗅到那腐烂的味道加深。
顾珠有种不好的预感，周公公却微笑着请他进去：“小侯爷，长公主正在里面等你，快进去吧。”
顾珠腿肚子都抽了抽，软得要命，可全家那么多条命，都在他手里攥着，他不进去，就真的没有一点儿希望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绕过小厅，走到那里间，就见公主娘背对着自己坐在床边，而床榻下跪着十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最小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又好像什么都懂，跪在那里，跟所有皇兄们一块儿垂泪。
而床榻上躺着的，是臭味的源地。
那是一具长了尸斑的骷髅一样的身体，身体的主人曾跟他写信十余年不停，后又当着他的面痛哭过，最后成为这般模样。
顾珠站在那里愣住。
娘亲却平静地回头对他招了招手，说：“乖珠珠，你过来，跟你舅舅好好告别。你舅舅有遗言，要你亲自捧着诏书去宣读二皇子即位，你可愿意？”
顾珠张了张嘴，看着无数双或悲痛或茫然看着他的表弟们的眼，说：“我爹他……不让我参与这些。”公主娘这是让他跟二表哥绑定，逼爹爹帮二表哥上位啊。
“你爹如今说话不算数了，乖珠珠，娘希望你自己判断，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顾珠一时头皮发麻，知道公主娘这是在告诉他，只要自己听话，爹就能放出来，可他这样做岂不是让爹一出来就跟谢祖峥成为对立方？他不知道自己这个选择到底对爹爹来说是好的，还是坏的，可恨他根本也想不到其他方法。
情急之下，他点了点头，说：“好。”不管如何，他的爹爹，先救了再说！

第89章 发怒的前兆  侯爷遇刺，血不止，危。……
“很好, 那过来吧，顾珠接旨。”
大兴长公主站起来，苍白纤细的手对着跪在床头的一堆皇子们摆了摆, 示意让出一个位置来给顾珠跪下。
顾珠穿过人群，缓缓跪在当中，耳边是微不可察的啜泣，他余光扫去，便可看见年岁最小的小皇子抿着嘴唇, 肉包子一样的脸蛋上挂满着眼泪。
那小皇子一面哭一面抓紧自己的衣摆，发现自己正在被顾珠看，连忙低头下去, 又用袖子擦了擦脸，不愿意被瞧见狼狈的模样。
正在恍惚之际，顾珠被公主娘的声音唤回去，只见公主娘亲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了一张密旨, 声音威严高阔，像是来自遥远的天边，在狭小的寝房里发出颤颤回声：“侯爷顾珠, 朕去后, 望安好, 待二子登基后，赐永乐王王位, 日后不得擅自离开长安，钦此。”
顾珠听罢，慢慢抬起头来看将圣旨递到自己手边的娘亲，迟迟不敢接，问道：“倘若我接了, 爹就能出来吗？他是无故的。”
公主娘露出个淡淡的笑来，说：“此事要等你二表哥回来后，登基之后才能定夺，毕竟这通敌叛国不是小事，谁都不能轻易通融。”
顾珠：“那我能去见见他吗？”
长公主依旧摇头：“此事珠珠你不管问我什么，都不会有答案，必须要等你二表哥回来以后才能给。”
说到底就是希望他帮忙二表哥上位，可他一届咸鱼，如何能帮？
面前的圣旨又往他的面前凑了凑，顾珠睫毛颤了颤，恭恭敬敬的接下，浑身发凉地深深磕了个头，道：“顾珠接旨。”
说罢，顾珠头也不回地离开东寝，走到外间的小厅，谁知道方才他好奇多看了一眼的三岁小皇子却是追了上来，拽住他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用奶腔问道：“小表哥，二哥什么时候回来？二哥呢？父皇死前，就惦记着二哥了，二哥回来要打坏人，你什么时候把二哥送回来？”
——什么叫‘你什么时候把二哥送回来’？
这件事，包括很多事情，从此以后都被他扛在肩上了？
这是皇帝舅舅和公主娘一致的决定？
顾珠倒是不觉得多沉重，可也不至于非要用这种手段来逼他吧？人长着一张嘴，不就是用来说的吗？大家又不是没有感情的陌生人，也不是什么仇敌，非要用这样的手段，就不怕他心也会疼吗？
顾珠咽了咽干涸的嗓子，沉默片刻，一腔的不开心也没能对着一个小孩子发出来，而是叹了口气，半蹲下来捏了捏这位小表弟的脸蛋，说：“等等吧，总会回来的，从青州出发到长安，少则十天，多则一个月，如今水路难走，只能走陆路，怕是最少也要半个月的。”
“那大哥肯定要伙同坏人来上位了……父皇说了，大哥他不堪大用，和豺狼一伙，要贬他为庶人的……”
小皇子的话还没有说完，却突然被一声踹门声直接打断！
顾珠今日一天受得刺激够多了，现在却依旧心脏重重一跳，下意识把小朋友护在身后。结果就见跟自己最是熟稔的大皇子曹方带着十几侍从气势汹汹而来，足下的厚底莲花靴子踏进来的同时，便是一声怒斥：“我看谁敢在此胡诌！十二弟，你再胡说，我就先撕烂你的嘴！”
被顾珠护住的十二皇子不敢再冒头，眼睁睁看着高达修硕的大皇子进来，走到寝室跪在最前面哭父皇，也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里恨毒了老大。
顾珠则看见了自从上此自己被下药后就没能见过的韩江雪。
韩江雪亦是看了他一眼，垂眸下去，神色间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冷清。
顾珠见韩江雪像是不想跟自己说话的样子，也不自讨没趣，也没有兴趣站在一旁看大皇子表演孝子，想要出去，但他刚前进一步，便被大皇子带来的人拦住，随后大皇子带来的侍卫便立马被长公主身边的侍卫包围，可谓是一层夹一层的剑拔弩张！
顾珠惜命，不会硬闯，干脆后退了一步，转头继续看大皇子表演。
或许……也不是表演，是另类的真情流露……
可以看见在昏暗的死者寝宫里，哭成一片的年幼孩子与唯一站着的两人形成一副古怪的图画。
站着的大皇子双目猩红，悲伤不能自已，佝偻着背部好一会儿，才笑着指着所有在场的人，说：“好一个好一个父慈子孝！好一个姐弟情深！唯独我不是父皇的儿子是吗？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父皇去了，却独独不通知我？！”
“姑姑……我难道不是你的侄儿了吗？为什么偏偏瞒着我？！”大皇子右眼落下泪来，笑道，“姑姑，今日既然你不把我当成你的侄儿，我也就不跟你多说什么，我只要知道父皇的诏书在哪里就可以了，请你把他交给我。”
“不在我这里。”长公主傲然冷视。
大皇子曹方冷笑：“怎么可能不在您这儿？不要唬我。”
“我说了不在就是不在，诏书只有等所有皇子都到齐了以后才能宣读，你现在要它做什么？”
大皇子：“我认为父皇去后就应该宣读，为何非要让所有皇子都到场呢？父皇自然视选我做继承人，难道还有其他人吗？只会是我，也只有我才有资格当这大兴的皇帝！他当年亲口对我母后说过的！”
长公主懒懒擦了擦脸上被喷到的唾沫，动作是丝毫不被大皇子影响地优雅：“是吗？我也不知道，还是得等所有皇子都到齐了，才能宣读，这是你父皇的遗愿。难道你要忤逆他吗？”
“放屁！”大皇子曹方原本翩翩公子的形象崩裂，几乎气急败坏地走到自己侍卫身边，抽刀便架在长公主的脖子上，道，“姑姑，你不要逼我！诏书在哪儿？”
顾珠吓得大喊：“曹方！你干什么？！”
大皇子撇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笑道：“我不干什么，表弟你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大皇子像是发现了点儿不同之处，松开架在长公主脖子上的剑，悠悠朝着顾珠这边走来，笑容恢复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只是手中拖着‘刺啦’了一地木屑的寒剑发出刺耳的剑鸣。
顾珠脖子凉飕飕的，却是站得住，只稍稍看了一眼大皇子手里的家伙什，便说：“我是来问舅舅为什么关了我爹的。”
“哦……原来是这样……”说着，大皇子撇了皱着眉头的韩江雪一眼，笑道，“你急什么？我可没想把我的好表弟如何，他可是咱们如今的大恩人，哪怕他爹被关了，他爹那些人脉叔叔们他也见过，他的话比谁都好使，我自然不会乱来。”
大皇子一面说，一面将手中的剑丢开，双手一摊，豁达道：“如今咱们也不必藏着掖着，我直说好了，就连驸马爷都晓得不能跟谢家对着干，就连咱们的父皇，咱们的祖父，咱们的元帝都知道跟谢家和平共处，你们却一心想着要立老二做皇帝，这谢家能答应吗？”
“只有我，跟谢家有着血缘关系，你们若是立我，他们绝无二话，也绝不会先挑起事端，让咱们大兴陷入人心惶惶之境地，可你们若是执意要立老二，那老二能否回得来还两说，那谢家更是要打着立嫡立长的名头来造反！”
“到时候长安一乱，不管姑姑你跟谢家的兵有多势均力敌，都会有人损失惨重，西北可还在打仗呢！您忍心大兴内忧外患吗？”
“姑姑，我曹方也是你从小看着长大了，我也是曹家人，比老二好不知道多少倍！”
“是么？”长公主不为所动，“可不管如何，诏书都要等所有皇子到齐了以后才能宣读，你父皇的话就是圣旨，你难道还想要不听？”
“再说，既然你都说到这里，不如我也来为你分析分析？曹方，你如今已然被谢祖峥抛弃，跑来我们这里，不过是孤注一掷，想要修改诏书，方才你也听到了小十二说的话，你已经不是皇子了，来人！给我把曹方压下去！”
“我看谁敢！”大皇子怒道。
两人话几乎是同时喊出，瞬间就能看见堵在外间的侍卫刀光剑影，拔出一半，即将开打。
顾珠瞳孔瞬间瑟缩了一下，却是紧张了半天，没有等来一场□□。
他紧张的时候，总是很能思考问题，呼吸重重从肺里滚过两个轮回后，便能听见他自己开口的声音：
“大表哥，娘亲也是大局为重，她与舅舅姐弟情深，不想违背舅舅的意思，你要理解，如今我娘亲她伤心过度，已然是有些分不清楚问题了，还请你让她回公主府休息，大表哥既然是来找诏书的，诏书又不在我娘亲那里，问她要怎么会有呢？”
大皇子笑道：“哦？那表哥该问谁要呢？”
顾珠：“我这里倒是有一份遗诏，表哥要吗？”
“你这遗诏是我要的吗？”
顾珠垂眸：“可以是，只要是今日从这里带出去的遗诏，就可以是表哥想要的。”顾珠说完，就听见大表哥突然哈哈大笑，走过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得好！的确是可以，表弟要把这东西送我？”
“是，但有前提，我要见我爹。”
“这还不好办？来人，送小侯爷去大理寺接人。”
“慢着！曹方！你想以假乱真吗？！你到底想要帮谢家助纣为虐到是么时候？！你到底是不是曹家的子孙？！”皇三子曹卓暴起，一向平易近人到被当作隐形人的他抓起地上的宝剑，便朝着目无尊长疯疯癫癫的大皇子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大皇子身子往后一躬，躲过了第一剑，第二剑刺来的瞬间，当机立断抓住距离自己最近的顾珠，便往前推！
顾珠身体轻，骨架小，随便一推，根本没有招架之地，眼见着剑直奔他喉咙过来，眼泪唰地就下来，心里一万个mmp乱跑：我靠！曹方你不是人！
只是眼前韩江雪的手臂一闪而过，剑便被打下去了一截，歪在他的肩头贯穿过去。
“啊！珠珠！”
“小侯爷！”
四面八方似乎都有人叫喊起来，顾珠却是后知后觉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疼痛随之传到大脑，再由大脑发配去四肢，他踉跄了一瞬，被韩江雪半搂在怀里。
顾珠只感觉右手动不了，但还没死，应该也不会死，便故作镇定，深吸了口气，说：“没事没事，都不要慌，我没事。”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怎么能是没事？！表哥给你报仇。”
顾珠只是一抬眼的功夫，就看见大皇子不知道从哪儿又抽出一把剑来，反手便刺向了愣住的三皇子胸口！
三皇子喉咙滚了两下，似乎有话想说，却眨眼便被无尽涌出的血块儿堵住，眼睛朝上一翻，倒了下去……
顾珠被公主娘也搀扶着，就看见大皇子转头过来，面上溅得都是血点，问他：“表弟，表哥帮你报仇了。”
顾珠脸色苍白，没有说话，却很清楚在场所有人，只有娘和自己，大皇子不敢动，因为他根本就是强弩之末，没有谢家支持，光凭他自己，连公主娘都斗不过，如今只是过来强装强硬，一旦公主娘动手起来，大皇子根本没有招架之地。
可坏就坏在，一旦公主娘先动手处置大皇子，那谢祖峥怕是就有借口打着匡扶正义，或者立嫡立长的口号来跟公主娘的私兵动手。
而现在爹还被关在牢里，这两方一旦打起来，爹不管是站在哪一方，都危险极了。
他就是爹的弱点，爹也是他的弱点，根本现在两人分开，绝不能轻举妄动。
再加上现在二表哥的确不在长安，让大表哥暂时担任理国大任才是正途，起码这样不用担心谢祖峥带人造反，倘若真的撕逼起来，顾珠可不知道这大兴哪里安全……
说起来，谢崇风不是舅舅策反的内应吗？
之前还听侄儿说舅舅在等西北战事大捷，应该是在等西北的谢崇风带兵回来扶持二表哥上位吧？
可西北那边的战事听说十分胶着，这都一个月过去了，似乎只有过几次小规模的战斗，还没有分出个胜负。
顾珠不信舅舅死了这么大的事情，谢崇风不知道，谢崇风不是还有人保护在他待今大哥身边的吗？这会儿应该带人秘密返回长安了才对……
如果没有……
那就值得他再推敲推敲谢崇风跟舅舅的关系了。
可……
眼前这个大皇子绝不能真的坐上皇位！
“多谢大表哥，大表哥以后还是不要亲自动手吧，都是当监国的人了，为舅舅守丧一月后便可登基，要稳重才是。”顾珠说着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的话，顺便捏了捏娘亲的手。
公主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倒是大皇子看见他娘这种反应，笑道：“姑姑还是疼爱珠珠啊，这样吧，姑姑先回公主府修养，珠珠便留在宫里，等一切尘埃落定了，修养好了身体，再送回去如何？”
顾珠感觉大皇子怕是感觉他娘是因为他才不发作的，可实际上呢？顾珠却不认为自己对自己那公主娘能有多大的影响……
——娘大概是知道现在要相信他吧？
也对，娘了解他，知道他肯定不会让大皇子这样偏激的人做皇帝，可二皇子就适合吗？
或许吧。
顾珠不知道，但一个重情重义的人，总比冷血到连兄弟都杀的人好一万倍！
——他要帮二皇子登基！大兴绝不能留在这混帐曹方的手里。
三日后，在西北抗敌一月的四十万大军刚刚结束跟匈奴的一场小型战斗。
之所以说是小型，因为匈奴并未发动主力，双方正在试探过程。
谢崇风第一次统领如此庞大的军队，却并未胆怯瑟缩，反而有着前所未有的兴奋与豪阔之气，厚厚的盔甲里塞的跟所有战士们一样的烂布绵花都阻挡不了从身体里绷出的狼虎之血，那是只要见红便疯的天性。
罗玉春被提升为三品副将，跟着谢崇风一路过来，其实一直有个疑问，暗一他们哪儿去了？
此前一直随行的暗一他们作为谢崇风最得意隐秘的左右手，一向以刺探情报迅速准确为老大所用，如今打仗这么大的事儿，正好可以刺探一二，怎么不带来？
罗玉春疑惑的脸摆了许久，却总是没能问出口，这日跟将士们凑在一起烤羊腿吃，等身边儿人都走光了，才踢了踢老大一脚，说：“长安情况如何？”
“不如何。”谢崇风冷峻的脸藏在半张厚厚的羊毛棉衣的帽子里，遮天蔽日的乌云隆在黄土上空，距离大军一百里开外的城池一眼望不到，前后便像是无人之地，空旷寂静，一如其声音的陪衬，漠然随意。
“不如何？我看长安不是三天两头就有急报送进你帐篷吗？怎么？皇帝那小子在催你赶紧打完仗就回去？”
谢崇风倒是收到了这类催促信，于是点点头。
“全部都是？看来那小子活不长了啊，咱们要不要速战速决？那匈奴本就一个个饿得要死，根本打不过咱们，咱们还一直拖着不回去，到时候让你大哥占了先机，可怎么办？”
谢崇风嗤笑：“不会，他跟老头子一样，沽名钓誉，有什么骂名的话，一定会琢磨许久，要不然就是交给我来做。”
“即便如此，到时候还不是会扶持大皇子上位？即便谢祖峥跟公主那边打成平手，那驸马在中间浑水摸鱼，还是会让谢祖峥做大，到时候回去，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该如何就如何。”
罗玉春呵呵笑道：“谢兄此话实在不敢相信，谢兄侠义，当年小侯爷救你一命，如今跟你又有着说不清楚的关系，哪怕你矢口否认，说实话，兄弟我也不是傻的，哪能看不出来什么？那顾珠姿色一绝，如今仅十七八便容色逼人，靡丽斐然，性格更是极好，谢兄你还没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三番四次关照他，在一起后，更是日日不事生产，庄子开会都不去，却总不承认，还说什么……小孩子闹着玩儿，等他不玩儿了，你也就不陪他玩儿了。”
“后来那顾珠的确是三心二意不同你好了……”
“错了。”谢崇风突然开口打断罗玉春的话。
“恩？”罗玉春不解，“哪儿错了？”
谢崇风嘴角勾了勾，笑道：“并没有不同我好，断绝关系的话他也并没有说，但凡他在外头有个什么别的好哥哥，我会亲自回去剁了那奸夫的手脚，所以你说错了。”
罗玉春胆寒一瞬，不解：“是吗？”单方面不理人这不算断绝关系了？
“我开玩笑哈哈。”谢崇风又是一笑，“他最是爱开玩笑了，我如今倒被他带坏了。”
罗玉春默默喝了口酒，不置可否。
正是无话可说，想要重新换个话题聊聊时，谢崇风的三日一急报又准时送达。
罗玉春默默看着送信的来使，问道：“你这又是跑坏了几匹好马啊？”一边说，一边丢去一壶酒，“喏，赏你的。”
来使风餐露宿整整一日，不敢有片刻怠慢，谢过道：“换了三人，跑死了三匹好马。”
罗玉春点了点头，让送信的来使下去休息，随后对着谢崇风挑了挑眉毛，说：“怎么样？长安有什么变……”故。
罗玉春话未说完，只见面前素来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谢崇风将送来的信纸单手揉成一团，眸色幽暗，这是发怒的前兆……
正巧此时站岗的兵丁来报：“报将军！匈奴小批人马又来骚-扰我们出去迎战！”
谢崇风将纸团丢进烤羊肉的火堆里，站起来，提起头盔便转身道：“迎战！叫副将过来听我指挥，一路杀进王庭，提那单于的脑袋回家去！”
话音一落，军中万千呼声雄起。
罗玉春则手快，迅速将那纸团扒拉出来，纸团烧了一半，还有一半字迹却是清晰极了，上书：
侯爷遇刺，血不止，危。

第90章 我跟你不熟  我来拨乱反正，惩奸除恶！……
淅淅沥沥的雨总也不停, 身旁呜呜咽咽的啜泣更是不绝于耳。
顾珠脑袋混沌得很，头疼欲裂，眼皮子也滚烫极了, 几乎像是被粘黏在了一起，却又不得不睁开，看了一眼趴在身边哭地不歇气的小盆友。
小朋友是前几日拽着他的袖子问他话的十二皇子，还很小，哭起来却没什么大动静, 乌黑的眼里一片沼泽般的泥泞潮湿，大约是也跟着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于是脸蛋都瘦了一圈, 瞧着很是可怜。
顾珠沉沉地眨了眨眼，肩膀上便冒出一股股浓厚的药草喂，不知道涂了多少膏药在上头的肩膀没有力气，他便用左手撑着自己坐起来。
“小表哥？”十二皇子一个激灵立马看向他, 大眼睛里满满都是担心，“表哥你醒啦？我马上去找姑姑！”
顾珠连忙拉住这小朋友，声音不大好听, 嘶哑着：“别……”
小十二袖子被扯住, 没有强行跑掉, 而是看了看四周，乖乖坐在顾珠身边, 见顾珠口渴，立即去端了茶来，小声说：“曹方还在前朝跟谢祖峥住持停灵大典，大典维持三天，三天后就要把父皇下葬, 然后即刻举行登基仪式。姑姑说她正在紧急接二哥回来，只要二哥回来了，一切就好办了，让表哥你再等等……”
顾珠接过小朋友送来的清茶，抿了一口，发现已经冷了。但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得一提，他这几日浑浑噩噩，那混帐曹方不守信用，说了要让他见爹爹，结果借口他受伤需要养病，把他关在这里，除了小十二，谁都不能进来，大约是觉得小十二是个三岁的小孩，所以无所谓。
“等？等什么？”顾珠听见外面的雨，自己都觉得自己冷静得可怕，“你三哥呢？”
顾珠跟皇三子是有过交情的，哪怕很多年过去了，总也是不同的，这会子念起这个人，心里空了一大块儿来。
小十二摇了摇头，说：“大哥疯了，不让太医院救治三哥，三哥昨日便没了。”
顾珠眼眶一红，手心微痛，又问：“那现在西北战事如何？”
小十二摇头：“不知道，西北那边应该还不知道父皇没了，还在打仗呢。”
顾珠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见韩江雪，能见到吗？”
小十二愣了一下：“韩大人每日都会来一个时辰，姑姑的人跟大哥的人都在外面，韩大人能进来，姑姑不能，大哥说，姑姑只要敢进来一步，跟你说一句话，拐你跟外面驸马的人去见面，就先一步杀了你……”
顾珠笑了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就等韩江雪过来吧，我等他。”
顾珠不管如何，都想先确认爹的安危，谁都不敢信，也不太相信公主娘，但韩江雪可以相信，他了解韩江雪，这人是绝不会骗他的。
既然要等人，顾珠也不闲着，靠在床头分析了一下现在的情况，约莫就是大皇子想要早日登基，派人追杀了老二，公主娘想要老二回来，派人去接老二，这两方势力实际相等，唯一的变数是他爹，他爹现在被关，其实应当是可以轻易出来，但大皇子现在放不了，因为公主娘不让放。
一旦放了爹出来，爹的倾向是灭曹，公主娘当然不肯。
于是也关着他，两方都拿爹来威胁他，暂时又成了平局。
可这样的局面大概支撑不了几日，毕竟刚才听小十二说，谢祖峥他们打算三日后就要把舅舅送入皇陵。
送入皇陵后，登基大典的准备最快也需要一周，龙袍的赶制这个绝对是不能出错的，最短十天就出来，所以最快的话，还有十四天，大皇子就要强行登基，那天，公主娘绝对会搞破坏，一场内战便爆发，与此同时这平衡也算是打破了，自己要么被抓在谁的手里来威胁爹战队，就是被谁弄死，一了百了。
他思维发散到这里，除了紧张，竟是也没有害怕，只是频频望向门外，期待韩江雪过来。
也不知等了多久，窗外日光渐昏，门外终于是有了动静。
顾珠抿着唇，桃花眼迅速凝视门口，却是意外地等来了个送饭的小太监，小太监生得极为瘦弱，手里端着餐盘，进屋后一直没有抬头，放下一碗药和三菜一汤便退下。
小十二习惯性地过去装了一碗泡饭，弄得软软地，才送过来，给顾珠喂着吃。
顾珠没胃口，嘴巴吃什么都是苦的，不想吃，正说话呢，却看见小十二偷偷从鞋底扣了一块儿碎银子下来，丢进汤药里，再扒拉出来，瞬间脸都白了！
“这！”小十二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什么都不敢碰了，一边掉眼泪一边凑回顾珠的身边，小声道，“今天我们什么都别吃了，晚上我去小厨房偷点儿回来，表哥乖，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顾珠雪白的脸上露出个笑来，说：“好。”
再晚了一些，顾珠昏昏欲睡的时候，韩江雪来了。
此人一来，顾珠便清醒了，睁开眼看韩江雪，却没有说话。
韩公子这几日约莫忙得飞起，很是疲惫，但日日来他这里坐坐，却雷打不动。
顾珠就这么看着韩江雪，其实也什么都没有说，就听韩江雪极为克制地抱歉道：“你不要这样看我，珠珠，你再等等，等过几日，我会劝殿下放你出去与驸马团聚。还有，方才药膳的事情，我知晓了，应当是长公主派人送进来的，她想要你死在我们手里……就像当年那件事一样。”
顾珠卷长的睫毛动了动，说：“哦。”
韩江雪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顾珠的头顶，语气是无尽的压抑：“珠珠，你在生我的气？”
“我没有，只是想念我爹，想你或许能帮我，但我看你的样子，大约是不愿意的，就像你当初也不愿意告诉我东方先生的事情一样，前途比我重要。”
韩江雪清俊地面上露出几分痛苦来，手掌缩了回来：“不是这样，我的前途不只是我的前途，是韩家的前途，珠珠，你不明白。”
“我很明白，就像你说我娘下毒害我一样，所有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和私欲，所以可以肆意的伤害别人，我懂的。”顾珠说着，明明感觉自己已经习惯了，却还是一眨眼，两行清泪就往下流。
他没有动手去擦，韩江雪早已急急伸手擦拭了去，神态恍惚：“你这话叫我如何接呢？”这话让他无面以对，痛苦不已。
“不用接，我想知道我爹怎么样？吃喝如何？胖了还是瘦了？如果不能见他，帮我带句话可不可以？不可以的话就当我没说，以后，你也不要再来了。”
韩江雪：“我想来……”
“我不需要！”顾珠一巴掌便打了过去，通红着眼睛，哪怕手被抓住了，也在发火，“我谁都不想见！只想见我爹！我爹要是过得不好，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过得不好，我发誓。”
韩江雪松开擒住顾珠手腕的手，清清楚楚察觉到自己被讨厌的情绪，清高如他，不该再在这里呆下去，可偏偏又走不开，只望着眼前脆弱的少年，直觉面前人哪怕发火也是值得原谅的，因为的确是他不对。
“驸马很好，你放心，如今跟你一样，虽说在大理寺，但吃喝不愁，殿下供着他都来不及，只长公主不待见他，大理寺卿跟驸马有些交情，如今也护着他，现下殿下与长公主想要见你父亲，都得大理寺卿首肯才行，毕竟是他管辖范围内的事情。”
顾珠听了这话，心情都软和了几分，连带着表情也从怒气冲冲化成了一滩甜水，期望地看着韩江雪，说着软话：“那韩大哥，我想见我爹，把我也送去大理寺吧，求你了。”
韩江雪无奈摇头：“我没有办法……”
顾珠顿时也不拽着韩江雪的袖子了，脸瞬间冷下去，扭头不理人。
韩江雪苦笑片刻，哄说：“不要小孩子气好不好？你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顾珠懒得说话，干脆躺回床上，把被子一盖，谁也不见。
韩江雪却不走，在外面继续坐着，好一会儿，外面的下人催了，才站起来，说：“珠珠，以后我让我的人给你送餐，其他人的不要用，现在餐送来了，让十二皇子跟你一起用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顾珠一声不吭，等人脚步声走的老远了，被小十二的小手拽了拽，才从被子里出来，也不吃韩江雪送来的东西，跟小十二分了一下从小厨房偷来的饼子，这一日便过去。
改日韩江雪来，顾珠当真不理，药也不敢喝，导致伤口迟迟不好，总是流血不止。
等三日后，听到小十二带来消息，说是舅舅被送去皇陵了，那危机感迅速爬满全身，不知盖怎么办，他哪怕小时候跟铁柱学一两下子的三脚猫功夫，现在估计也能自个儿飞檐走壁翻出皇宫去，可惜当初光顾着吃喝玩乐了，还以为自己这辈子是咸鱼副本。
瑟瑟发抖的顾珠晚上又是没吃什么东西，跟着小十二啃大饼，啃着啃着，听小十二迟疑地跟他讲：“小表哥，今天我碰见个奇怪的人，他说不是宫里的人，只是因为宫里需要他们运送东西，所以才能混进来，能待的时间不多，让我把这个给你。”
顾珠看见小十二掏出一个小瓷瓶，就像所有电视剧里后宫嫔妃下毒用的小瓶子。
“这是毒药？他有没有说是谁啊？”
小十二摇头：“不认识，看身上的打扮的确不像是宫里的，但说他是听少主吩咐来的，我记得宫里这几日的确是来了个少主，要参加大哥的登基仪式，不过那是谢家的走狗啊，四哥他们说了，现在朝廷许多大人都站在谢家那边，支持大哥，站在二哥那边的人很少，更大一部分是中立。”
“那走狗给的东西，怕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十二说着，却又很为难地道，“可我又怕小表哥你当真认识他们，所以不敢藏着。”
顾珠接过那个小瓶子，左右看了看，瞧见小瓶子上画着五个铜钱，当即就知道是谁给他的东西了——是白妄那个讨厌鬼！
怎么他的前男友们都是大皇子的人啊？
——真晦气。
顾珠如今听见大皇子名字都觉得讨厌，所有助纣为虐的人更是罪加一等，可白妄偷偷给他的这个东西到底是几个意思？
“那人还有没有说什么？”
小十二摇头：“只说这个给你，就没有了。哦对了！他说少主六日后会再进宫，那天要你吃下这个。”
小朋友大概记性不好，顾珠听完忍不住又问：“你确定？没有别的遗漏了吧？”
小十二严肃点了点头：“我确定。”
顾珠这才将视线重新聚焦到小瓶子身上，摸不着头脑，暂时也不敢乱吃东西，于是只将瓶子藏在枕头下面，静观其变。
如此又过了五日，顾珠饿得胃都是疼的，肩膀依旧不见好，整个右手颜色似乎都有点不对了，晚上便看着自己的右手发呆，吃过一点饼子，便继续发呆。
及至很晚很晚，□□小十二都睡在自己身边打起呼噜来，外面竟是又有来客。
顾珠警醒地睁开眼睛，听见外面突然短兵相接，紧接着又是许多人的惨叫，最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一群废物。”
——是谢祖峥！
——他来这里干什么？
顾珠没由来地害怕，开始装睡。
外面谢祖峥跟大皇子的兵大概赢了公主娘的侍卫，正在得意洋洋地宣布一件事：“快回去告诉你们长公主，西北战事平了，不日谢崇风便要返回长安，他手里四十万大军比你们长公主手里的五万兵丁不知强上多少倍，不要再做什么多余的事情，比如期望谢崇风当真跟曹家一伙，真真笑话，你以为他当年投靠先帝，是谁的指示？恩？”
顾珠藏在眼皮子下的眼珠动了动。
“行了，殿下回去吧，这几日着手也该把顾劲臣放出来，长公主的势力已然不足为惧。我进去看看顾珠。”
顾珠：等等！我跟你不熟，你进来干什么？
顾珠总觉得奇怪。
果不其然，大皇子也觉得奇怪：“相爷你进去做什么？他脾气不好，别冲撞了你。”
谢祖峥乐呵呵地笑了笑，说：“他对你们自然脾气不会多好，对我便不同了，他心里有我。”
顾珠昨晚的饼子差点儿没吐出来：你谁啊？！谁有你了？！
“这个……”大皇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得力臣子韩江雪，但却不能得罪谢祖峥，“是我孤陋寡闻了，还不知小侯爷原来跟相爷有来往。”
“并无来往，只是当初家宴一面，那小家伙对我一见倾心，我后来又远远看过他几次，瞧他的确是可人得紧，想着过段时间同他见面，没想到一忙，忙到现在，这会子刚好有空，便去看看他吧。”说完，谢祖峥又大方道，“殿下不必觉着我同小韩大人有龃龉。顾珠现下应当睡了，我直接领他回府上，他醒来定然高兴。”
顾珠出了一身地恶寒，既因为谢崇风飘忽不定的站位，也因为谢祖峥的这些话。
大约是注意力高度集中，突然想到枕头底下的东西，他也不管是什么，要是毒药倒还好了，要是活着的时候被谢祖峥这个他记都不记得长相的人碰一下，他还不如死了。
只是可怜他爹要一个人活着了。
顾珠许多想法一闪而过，晃眼瞧见门外影子渐渐靠近，急忙仰头将白妄给的小药瓶里的粉末全部吃下去，正当他以为这只是面粉，却在房门被推开的瞬间眼前一黑，随后晕死过去，听力是他最后消失的知觉，于是有幸听见小十二大喊：
“救命啊！小表哥没气了！”
“糟糕，顾珠死在我们这里，顾劲臣要发疯的！”这是大皇子的声音。
“发他的疯去，不帮我们也无所谓，如今谢崇风就要回来了，他是谢家的子孙，他娘的牌位还在我们祠堂外头盼望着进去，难不成还要叛变不成？我们有四十万大军呢。”这是谢祖峥的声音。
“那现在怎么办？还是先把他藏在这里，小十二也关起来吧，等我登上皇位后，再发丧。”大皇子沉声道。
……
等顾珠再醒来的时候，已然跟小十二在一辆出城的马车上，小十二脸色苍白，靠着他，虚弱极了。
顾珠睁开眼，就看见小十二掉着眼泪，对他说：“小表哥，你活了？！我还以为你真的死了！白少主那些人说你会醒，让我跟着走，我还以为他们骗我！”
“表哥，怎么办？我们回去吧？别走了！今天就是大哥登基的日子了，二哥在你死的那天抵达了长安，但是至今还没有办法进宫，现在跟姑姑带领着人正在城内要打回去的。我、我要留下来。”小十二说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是父皇的孩子，我要留在长安，小表哥你去跟驸马回合吧，我就不去了。”
刚醒来的顾珠就听见这么劲爆的消息，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好像被人处理过，现在有知觉了，只是小十二这小笨蛋怎么要走？
“你去了也没有用，见到我爹再说好不好？”顾珠虚弱地道。
他想自己爹肯定这几日只能陪着大皇子演戏，现在自己回去了，应当能劝爹爹暂避锋芒，毕竟现在不比当时，当时他也以为谢崇风是舅舅的棋子，哪晓得这货居然是双面间谍，那这类人可很难驾驭，鬼知道他到底向着谁？
即便他也不愿意让谢祖峥上位，不愿意大皇子上位，现在也不是针尖对麦芒的时候，爹现在绝对很冲动，冲动的时候哪有理智的赢面？
此时马车正缓缓行出长安城，城门口排查严谨，全城戒严，顾珠跟小十二藏在夹层里，相顾无言，却是一同听见侧方跟他们并排跑去的几匹烈马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飞驰进入长安，随后几个呼吸过去，是千军万马的声音入了长安。
小十二动了动手指头，紧紧捏着顾珠的衣角，哭道：“是谢崇风，他回来了，他要帮谁啊？姑姑说他是我们的人，可谢家又说是他们的人，我好害怕……”
浩浩荡荡的大军不知疲倦地赶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赶上皇帝登基。
现在城内大家都关门闭户，长公主娘跟谢祖峥的人在交战，宫内竟是还在举行登基大典，这都是在干什么？
顾珠抱住小十二，哄道：“别怕，别怕，你跟我出去，等见了我爹，其他再说好不好？”
小十二摇头：“姑姑和哥哥们也是这样劝我，但我要回去，哪怕死，也要跟姑姑他们死在一起！要大哥做梦都是噩梦！”
另一边。
正在太监周福与无数大臣的叩拜下接受伪造诏书的大皇子曹方刚刚跪下，就听见有小太监急忙冲上来，随后是无数兵马进入庄严光明宫外广场的画面！
曹方头戴冕瑬，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谢崇风，这才松了口气，跟身边站着的相国谢祖峥说：“征北将军回来了？定然是把外面叛乱的人都杀了吧！”
“定然是的。你瞧，你家老二可就在他手下的手里提着呢！”谢祖峥哈哈大笑，“谢崇风，快快过来拜见新皇吧，把那以下犯上的二皇子关起来就是了，好歹是新皇之弟，要等过段日子，再裁决是什么罪名，今日是登基大典，让你的兵马都退回去，这都上到殿上来了，成何体统？”
一边说着，却在看见那从马上下来风尘仆仆一身血污的谢崇风缓缓走近的样子时，变了脸色。
“谢崇风，你怎么还不叫你的人退下？！你想干什么？”谢祖峥瞳孔里渐渐浮现出惊慌来。
从战场远赴而来的将军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冰冷如渊的血瞳，满布的血丝与淡漠的神情诡异融合，手起刀落，便时一个人头落地。
“我想干什么？”谢崇风声音嘶哑，拖着那还沾染着谢祖峥血的长剑便走到腿软坐在地上的大皇子面前，又是一刀下去，“我来拨乱反正，惩奸除恶！谁有意见？”
谢将军如恶鬼一般回头看了一眼群臣。
群臣立即大惊，匍匐在地叩拜。
“先帝说是让皇二子登基不是吗？皇二子在哪儿？上去。”谢将军没有什么耐心。
还以为自己被抓马上就要死掉的二皇子看着谢将军那充满杀意的眼，动也不敢动，多日来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聚集在一起，一步步往台阶上走，却一口气一口气呼吸不上来，最后刚被‘逼迫’坐上皇位，便眼白一翻，捂着心口，倒下。
“去看看死了没？”谢将军淡淡道，“真是没用。”
有太医哆哆嗦嗦去探二皇子的鼻息，结果跪着回答道：“吓死……吓死了。”
谢将军笑了一下：“那还有那个曹家的想上去？”
他问完，没有一个人回答。
被他抓住的曹家皇子全都愣在那里，竟是比长公主这一届女流都要废物。
就这群人，也值得那小东西护着？口口声声拨乱反正，最后还为了他们丧命？真是……真是……瞧瞧吧，都是些什么东西？
那顾劲臣也是废物，是不是到现在还不知道顾珠死了？
——话说顾劲臣呢？
谢崇风狭长的眸子睨了一眼群臣，当真是没有发现应该在此地的顾劲臣，再看了一眼从长乐宫搜寻回来的罗玉春，对方对他摇了摇头，最后上前附耳道：“尸体跟十二皇子都不见了。”
说完，罗玉春几乎是瞬间听见谢将军颤抖着的长长的一声叹息从鼻腔缓缓出来。
“那……要找吗？”罗玉春问。
谢崇风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象征天下霸主的龙椅，他望着那龙椅，淡淡说：“不用了，他自己会回来的。”

第91章 父子终相见  这次再入皇宫，竟是再没能……
马车还在前进, 行路过一长条极为不平坦的土路，夹层里的顾珠跟小十二抱在一起都嫌互相硌得慌，最终一致决定还是出去坐着比较合适。
马车内饰极为普通, 垫着一层薄薄的垫子，在快要入冬的月份里倒是不凉屁股，然而马车四处漏风，木头框架外面没有隔层，窗户也并不严密, 这叫用惯了好东西的顾珠吹得身体冰凉，头疼一阵阵往上返，眼前不时便是一黑。
“小表哥？”身旁的小朋友总是叫他。
顾珠有时候答应一声, 有时候没力气答应，只是困。
“小表哥，你别睡了，要是醒不过来该怎么办？”小十二像是民间故事看得多, 说着说着，又开始哭，“小表哥, 你要是又死了, 我怎么跟驸马交代呢？驸马会伤心的, 姑姑也要伤心了……”
顾珠原本没力气说话，这会子听见小十二提起他的娘, 却是有股子埋怨地气不吐不快：“她也会伤心吗？”
“怎么不会呢？姑姑最疼爱小表哥了，我看得出来。”
“就算是吧。”顾珠笑了一下，“只是相比较起大兴的皇位来说，我还不够重要。”
“……这个……”小十二忽然不知道怎么安慰了。
顾珠也不需要，只是自顾自的说话：“但爹爹就不一样了, 他在我心里最重要，我在他心里也是的。”
小十二说不出是羡慕还是觉得眼前的小表哥有点被宠坏的娇气：“先生说过，这天底下没有相同的两片雪花，所以每个人的追求是不同的，心中最重要的东西，自然也不一样，这很正常。”说完，小十二悄悄撩开窗口的帘布，看了看外面的景色，说，“好像附近没有人了，表哥，我回去了。”
顾珠声音还很软，虚弱得连着急都缓慢轻飘飘：“我说了等等，你小孩子，着急回去送死吗？”
“我就是觉得……万一呢？万一谢将军当真是站在二哥那边的，就有救了！大哥已经疯了，三哥没了，我就怕大哥又疯起来，把我其他哥哥都杀了怎么办？”小十二此刻只想着大家，“父皇一辈子都在跟老相爷斗，母妃说，父皇很可怜的，我不想看见父皇的在天之灵对我们失望。”
“你才三岁吧？哪儿来的这么多小心思？”顾珠听地心酸。
正还在说话，马车却是忽地停了下来。
顾珠心里咯噔一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有些力气的手下意识把小十二往自己怀里一带，而后便是愣愣地瞪着一双水色的大眼睛，看着马车的深蓝色帘布被一直苍白修长的手撩起……
顾珠认得这只手，当看见这只手的瞬间，他搂着小十二的胳膊便松了，紧绷的身体更是瘫软下去，在看见马车外面下巴都有着青色胡渣、满眼血丝的老爹时，顾珠便抿着下唇忍不住对许久不见的帅爹爹露出个比哭都不如的笑：“爹……”
马车外面的顾劲臣几乎是被这一声‘爹’给叫得三魂六魄都归了位，手犹如铁钳般上前一步将顾珠抱在怀里！
顾珠脸瞬间埋进帅饼爹的胸口，但却‘嘶’的一声，连连喊疼。
小十二原本被两人夹在中间，很有些小大人的尴尬，觉得自己像是做错了什么一样，哪怕自己没有做错，也因为他是大哥的弟弟，是姑姑的侄儿，而好像也是使这父子分离的凶手，没有资格在这里说什么。
没资格的小十二很快从小表哥的怀里逃出来，就见小表哥比在皇宫里还要娇气一百倍地哭，眼泪不要钱似的掉，声音抽抽噎噎地说：“我肩膀疼，爹……我手是不是要没了？”
再看那风华灼人的驸马眼里的痛恨几乎毫不掩饰，一时竟是碰也不敢碰小表哥一下，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去摸小表哥的手。
小表哥的右手原本骨架就纤细得很，从前秀气地像是嫩笋，指尖是漂亮的粉色，健康又极为迷人，哪怕是透着青色的经脉，也精致地要命。
如今那放在驸马手掌中的右手一看颜色就不太正常，青紫且血管格外明显，指甲也许久没有修剪过，于是瞧着，哪怕骨相再好看，也令人感到不适，有种病态的脆弱，仿佛能一捏就碎掉。
驸马沉默地看了许久，没有怎么敢碰，声音哑而充满宠溺地味道：“不怕，不会的，别怕……不要怕，先跟爹回去，然后咱们看大夫啊，不要怕，不要怕。”
“你也别怕……”顾珠听着帅饼爹魔怔一样重复这些话，念得他难受，反过来便安慰起老爹来。
父子两个好一通互相安慰，等顾珠趴上了帅饼爹的背，要换一辆马车走人的时候，忽地回头，对不知道什么时候想要偷偷溜走的小十二说：“小十二？你当真要回去？城里还在打仗，你能回去吗？你听话，等回去后咱们慢慢想办法好不好？”
小十二皱着小脸，严肃地摇了摇头，很礼貌地跟驸马还有小表哥行礼鞠躬了一下，说：“多谢表哥担心，可阿济必须回去。哥哥们也想我跟着你走，我知道他们是怕失败，大家都死了，没有人能够留下来继续反抗大哥，但倘若大家都没了，我一个人也不想独活……”
小十二还小，但却固执极了，说完，也不等顾珠点头，自己就拿起缰绳，在马屁股后面‘啪’一下子打下去。
马车瞬间便动了起来，顾珠哪里能放心这么小一个小朋友傻乎乎地回去送死？鬼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他紧张地拍了拍老爹的肩膀，没说话。
顾劲臣眉头皱了皱，本不想管，但却还是对郭管事示意了一下，郭管事便上前轻易将躁动的马拦下，顺手又把马车里的小十二单手滴溜下来，一行人换了马车，迅速撤离长安城，在城外二十里的小镇子上落脚。
顾珠一路时醒时睡，到了庄子上，终于是好好休息了一顿，一觉睡到了半夜。
他是被疼醒的，胃疼，浑身冷汗随着一个哆嗦全部出来，然后睁开眼就看见昏黄灯光下床边不知道坐着看了他多久的帅饼爹。
昏黄的灯光下，爹的样子像是雕塑，明暗分明，脸发丝都像是带着锋芒，眼里的沧桑显而易见，但又稍纵即逝。
“宝宝醒了？”
顾珠过了年就要十八岁了，依旧有人喊他宝宝。
他软软应了一声，哪儿哪儿都觉得委屈：“我好饿……”
“就等着你醒来用点儿养胃的东西，听那曹济说你一直都只吃小巴掌大的饼子，肯定饿坏了，但不能吃太急。”
一面说，顾劲臣一面将床上只着单薄小绒亵衣的宝贝儿子横抱起来，动作很轻，因为他儿子也很轻，对他来说轻得要命，要他的命。
顾珠被抱起来，靠坐在小榻上，腿上被盖了厚厚的毯子，还没有正式入冬，四周已然点了好几个炭盆，于是他暖和极了，不一会儿面前又多了一碗熬成糊糊状的米粥，只放了一点盐，没什么味道，但被老爹吹到合适温度后送来，却叫顾珠吃得很香。
顾珠吃着，发现自己肩膀上缠的布条好像换了，便问：“大夫来过了？”他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气质温润沉敛的顾劲臣看着梅花银勺里的米糊，一边吹，吹过，自己还要尝尝，觉得不烫了，才送去宝贝儿子唇边，余光在宝贝儿子的肩膀上一扫而过，道：“恩，来过了，大夫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修养时间有些长，不要怕。”
【令公子伤口拖延时间太长，又伤到了经脉，愈合迟迟不好，往后右手都提不得重物，哪怕好了也要畏寒，吹风兴许便要害疼，需要保暖。】
“以后就是注意保暖，其余同常人没有区别。”顾劲臣简短地将大夫的话说给顾珠听。
顾珠自然是对老爹的话毫无怀疑，总算是放下心了，他动了动自己右手的手指头，自觉也是恢复好多了，哪怕其实他只是好好睡了一觉，都觉得好多了。
“对了，小十二呢？”顾珠担心那傻小子非要闹，闹得他爹不高兴，就当真把人送回去了，“还有，现在皇宫里怎么样了？曹方那人当真登基了？”
顾珠一连串的问题。
顾劲臣无奈地摇了摇头：“那皇宫里的事情，你还关心它做什么？一群疯子跟一群贱人的狂欢。”说罢，似乎是觉得自己在宝贝珠珠面前骂人很不雅，便咳嗽了一声，重新说道，“他们脑子不正常，我们不要管他们了，明日我们便启程回扬州。”
顾珠心里一突，烛光下格外明亮的桃花眼望着帅饼爹，说：“爹，你想干什么？”
顾劲臣眉间的戾气不管如何让自己放松，都消减不去，淡淡说：“这世上不能有欺负了你还活着的人。”
顾珠怀疑自家爹想造反，欺负他的人可多了去了，从谢祖峥开始，到大皇子，再到韩江雪，再到……公主娘，许许多多的人，顾珠只想离这些人远点，怕雷劈他们的时候，殃及自己……
“我们走之前，会把十二皇子送回去，你不必担心，现在十二皇子回去正好的，谢崇风不会杀他们。他名声再不好，也是打着拨乱反正的旗号进宫的，现在群臣大部分都蠢蠢欲动想要奉他为皇帝，也长公主还在死撑，想要逼曹家其他几个不争气的皇子上去。”
“啊？”顾珠眨了眨大眼睛，“等等，现在是什么情况？”
顾劲臣伸手帮顾珠唇角的米粒擦掉，随意喂给自己，说：“就是说谢崇风要做皇帝了，但他上去的话，只能善待曹家的那些人，不会杀了他们，毕竟曹家人一个个窝囊废，不敢上去，所以这皇位相当于是让给他的，这叫退位让贤。名声说出去也稍微好听点。”
“所以十二皇子不会有事，大概会荣华一生吧。”
顾珠可不这么认为。
古往今来不斩草除根的上位者，不是被春风吹又生了，就是后来养虎为患，历尽千辛万苦才终于又将这前朝的野火按下去。
到时候又要死多少人？
青州的水灾可还没有弄好呢！
顾珠皱着眉，说：“他……是一早就奔着皇位的吧？我从没有想过……”
“你还小，哪里知道旁人的野心？”顾劲臣总觉得他家珠珠小。
顾珠摇头：“可如果谢崇风真的想要登基，为什么不再晚一点回来呢？”再晚一点回来的话，不那么早回来，等大皇子都登基了，公主娘跟大皇子两败俱伤，再回来，岂不是更轻松一点？
不对，话不能这么讲。
顾珠：“可他即便登基了，哪怕名声好听，都说是曹家退位让贤他才上去的，但说到底，还是造反，本质就是造反，他领着四十万大军，谁敢不让他，只是没人说罢了。以后大家都学他的样子，今天你造一个，明天我造一个，大兴很快就要四分五裂了，这是皇家的凝聚力和威信不足的缘故……”
顾珠忍不住看向爹爹，叹了口气，说：“匈奴真的都被打散了吗？别的国家会不会看见我们现在这么乱过来插一脚啊？”
——这还当真是有的。
顾劲臣知道，但是没有说：“就算是插了有如何？到时候都是那谢崇风的事情了。”说着，顾劲臣眯了眯眼睛，很怀疑自家宝贝儿子跟那老男人还有点儿什么，“你还担心他不成？”
顾珠一愣，天可怜见的，他半点儿心思都没有，就是……就是……
他就是觉得这大兴……像是快完蛋了。
心疼的。
尤其是曹家，哪怕是小十二呢，除了大皇子，其他表兄弟可对他还是很好的，这些人在不久的未来，一定会陷入复仇的漩涡里……
小十二才三岁，兴许要背着仇恨，活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子子孙孙都这样背负着要夺回皇位的枷锁。
他总觉得……自己该做点儿什么。
就像当初感觉顾家要完蛋的时候，他疯狂想做点儿什么。
他能做什么呢？
顾珠想起自己跟谢崇风掰掉后，谢崇风还给自己送过三封信来，他没有拆。
可现在信大概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顾珠觉得那谢崇风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应该不是作假演戏吧？如果是，他也不能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呀？如果不是，那他是不是可以去跟谢崇风说一说其中利害，说这天下还是不要换主的好？不然会引起很大一连串的麻烦。
天下百姓会受苦的。
到处又会兵荒马乱。
原本现在就闹水灾呢，内忧外患不是开玩笑的。
但他不信自己去说谢崇风就会听。
皇位啊……
娘都愿意为了皇位杀死他，还是两次，韩江雪就更不必说了，为了家族利益，也不觉得他多重要，这天底下只有他爹觉得他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对了，他也算是甩了谢崇风的人，不给人家面子，谢崇风会不会小肚鸡肠，看见自己就想报复？
顾珠不了解谢崇风，只知道这人经不住他逗，逗狠了就要惩罚他。有点儿喜欢管着他，但也对他极为照顾，可除此之外呢？他跟谢崇风在一起的时候，光亲亲摸摸了，完全没有心灵交流，所以第一次进行思维沟通就吵了架……
但顾珠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不怕谢崇风。
就觉得自己大概跟着小十二回皇宫，跟谢崇风见了面，应该也不会被如何。那就去见！不试试就走，他肯定会后悔的！
——就当是，帮小十二一个忙。
顾珠这念头一生出，便再收不回去，但又怕帅饼爹不同意，于是没有开口，只垂眸打定了注意。
谁知道他哪怕抬抬屁股，他爹都晓得他是想放什么屁。
只听爹爹叹了口气，说：“行了，别琢磨了，明日爹陪你一起进宫，送小十二回去如何？”
顾珠一愣，随后拉着爹爹的手晃了晃说：“爹你真好……”
只是顾珠自己也没有想到，这次再入皇宫，竟是再没能离开。

第92章 脸皮薄薄的  除了最后一步什么都做了………
说是要送小十二回皇宫。
但这个时间也不是当真说走就走, 顾珠自己也心里乱糟糟的，怕见了谢崇风害怕，怕爹见了公主娘两人打起来, 怕进入皇宫后，看见的不如自己想的那么简单，最后又是一场血流成河的场面。
他心里藏着事情，迟迟没有动身，还是发现午膳时小十二心不在焉得厉害, 才一咬牙，摸了摸小朋友的脑袋，说：“用完膳我们就回去, 那谢崇风是打着保卫曹家的旗子进宫的，虽然现在还在宫里住着，这不合规矩，但咱们只要回去, 让你哥哥们站出来一个，这事儿应该也就了断了。他总不能出尔反尔的，那旁人听了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小十二摇了摇头, 吃得艰难, 他跟三哥关系最好, 平时跟其他几个哥哥来往比较少，但哪怕是只相处过几次, 也从母妃还有旁人那里听过其他极为哥哥的性子。
可以说是非常懦弱。
因着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是极为优秀又深得父皇喜爱的孩子，朝堂在很早之前就只有两大势力角逐，分别站在大哥跟二哥的背后，其他皇子哪里敢出头一点？自己的母妃就要遭殃，再不然自己恐怕也要不好过。
小十二因为年纪小, 所以并不知道其他极为哥哥被打压的详细经过，但连大哥跟二哥都败在了谢崇风的手里，其他哥哥怕是对谢崇风只有怕的，没有任何想要站上去的心思。
小十二笑了笑，没有跟小表哥说自己的心事。
午膳过后，顾珠小睡了一个时辰，就重新洗漱，然后牵着小十二回宫。
他跟小十二一个马车，帅饼爹骑马。
马车里，顾珠不时撩开窗口的帘布，可以看见昨日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长安百姓们，只是一天的功夫，瞬间就又恢复了日常活动。
到处热热闹闹的，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之前晃眼瞧见的尸体还有满地的鲜血，都被清洗了干净，好像公主娘跟谢祖峥之间的兵力决斗只是一场梦。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顾珠发现他们这样的马车行在长安街头，总是惹来不稍百姓的目光注视，好像挺害怕他们这种明显是达官贵人用的马车。
兴许是因为二皇子回来的时候也坐着这种马车，然后瞬间开战？
长街一路走到头，顾珠还看见了好几处灵堂。
那些高高矮矮的房屋静悄悄的，连带屋檐下的白绫都匿着哭声一样。
顾珠放下帘布，身边的小朋友立马便说：“我很抱歉。”
“你抱歉什么？”顾珠左手轻轻捏着自己右手的手指，他右手手指活动还是不太灵活，他自己琢磨着应当是血液流通得太慢了，经常活动活动会比较好，便用左手辅助。
小十二惭愧地低头，睫毛颤了颤，愧色难掩：“都是我姑姑与大哥的错……”
“那跟你又没有关系，抱歉什么？别把别人的错揽到自己身上，时间长了，即便不是你的错，别人也要习惯的怪你，到时候你会很可怜的，小十二。”
顾珠说话很随意，却又有点儿教导的口气在里面：“以后不要什么都道歉了。”
小十二愣愣看着漂亮的小表哥，好一会儿，听话地点了点头。
“珠珠，进宫了。”外面是顾劲臣温柔低沉的提醒。
顾珠在里面‘恩’了一声，以为要下马车该为轿子，再步行进宫。
谁知道他刚抬起屁股，就听见外面的侍卫高声说道：“马车内可是小侯爷？封大将军之命，若是侯爷来了，可驱车进入，有门槛的地方，过不去，再换轿子，不必步行。”
“来人！护送侯爷进宫！”
说完，顾珠听见不少人围上来的声音，那脚步声里三层外三层，好似生怕他跑掉一样。
顾珠心里紧张，随即便又听见帅饼爹冷笑着，对外头的侍卫长说：“怎么？征北将军这是把我们十二皇子当成逃犯了？还是把我们当成逃犯？”
侍卫长迟疑地‘唔’了很长一声，毕恭毕敬地回道：“回大人，不是，只是为了安全起见……”
“滚。”
“恕卑职难以从命。”
就在外面僵持起来的时候，顾珠拿不准那谢崇风是不是把小十二当成了囚犯，撩开窗帘布对外头的帅饼爹说：“爹，算了，只是他们的人既然都跟着进去了，我们的人也必须一起进去，不然我可不觉着多安全。”后半句顾珠是看着那侍卫长说的。
侍卫长只看了他一眼，便迅速低头下去，像是被交代过什么一样：“既然……既然侯爷觉着如此尚可，便如此。开门！”
顾珠莫名其妙地，感觉自己好像说话挺管用，怀疑是铁柱柱交待了什么……会吗？
顾珠缩回马车，摸了摸心口，感觉有点儿微妙……
此后一路抵达长乐宫，顾珠从轿子里下来，就看见长乐宫四周严防死守地跟监牢没有区别，到处都是带刀的肃穆兵丁，不是原本皇宫内的带刀侍卫。
——谢崇风弄这么多人守着这里，是生怕皇子们不够怕他？
顾珠感觉有点儿冷。
“长乐宫如今有四位皇子并长公主居住，长公主在后殿，思维皇子同住一殿。”太监周福笑眯眯地上前跟小侯爷说话，笑脸堆在一起，和和气气的，瞧着竟是很让人放松。
顾珠默默看了一眼这个舅舅之前很信任的老太监，再看这位老太监吃好喝好毫无悲色，简直震惊，这老太监藏得也忒深了些，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跟谢崇风勾搭上的！
反过来讲……那谢崇风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藏不漏。
顾珠有些茫然，点了点头，拉着爹爹就要一起进去。
“等等。”
顾珠没拉动自家老爹，就见帅饼爹伸手敲了敲他额头，说：“你不要见那毒妇。周公公长公主与我儿八字不合，犯冲，这辈子都不好相见，不知可否让小儿进去的时候，那长公主最好出来，我倒是有些话想和长公主说。”
周公公对那名义上还是皇亲国戚的曹家人并没有多少恭敬的意思在，听见吏部侍郎大人的话，那自然没有不许的，说：“这个好办，大人跟我来，后殿原本也不许随便走动，只要侯爷不到后面去，便见不到长公主。”
顾珠可以清楚看见自家爹在听见这段话后瞬间，眸中是一片暗芒掠过，对他笑了笑后，让郭管事跟着他不要随便走动，便去了后殿。
去后殿做什么？
顾珠有些预感，却不敢干涉，他的生命并不只是属于他自己的，他从前拦着爹爹不让爹爹跟公主娘起冲突，实际上这冲突越拦着，越积累庞大，现在又有了这毒药一事，他拦不住，也不知该怎么做，索性都交给爹去……
顾珠垂了垂眼帘，拉着小十二的手踏进长乐宫里，要去渐渐这还在宫中住着的四位皇子。
曹家的皇子死了三个，老三顾珠知道，他亲眼看见老三被刺。老大听说是被谢崇风一剑连脑袋都砍了下来，十分可怖。
老二这人……顾珠听说是吓死的。
这人当真能被吓死？是被什么吓死的呢？顾珠想不出来。
随着踏进长乐宫偏殿，顾珠听见周公公还在耳边跟他介绍，说：“原本所有皇子都在长乐宫呢，但后来将军见八皇子他们年纪还尚小，便送还给后宫的先帝嫔妃们了。”
“先帝下葬的时候，先后娘娘莫名其妙的薨了，连带着多年前嫁给先皇联姻的匈奴公主也不见了，宫中到现在还乱得很呢，将军很生气，这才让宫中增派了人手，想着，要是有那宵小人物想要害皇子们，便能一举拿下。”
十二皇子听了这话，沉不住气地嘟囔了一声：“什么宵小，他就是最大的宵小！”
顾珠心中一突，拽着小朋友的手都紧了一下！
“十二殿下说什么，老奴没有听清，不如重新再说一遍？”周公公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顾珠却看着这样的周福，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捏着小十二便径直进入殿内，冷声对周福说道：“没你什么事儿了，下去吧。”
“是。”周公公没有二话，停在原地给顾珠行了行礼，转身出去，顺便将大殿的双扇门也关上。
殿内窗户紧闭，气味不大好闻，但好歹如今快要入冬，冷空气比潮湿炙热的味道好受不少，顾珠左手松开小朋友，就见小朋友东张西望了一下，最后跑到厢房里，喊道：“四哥、五哥、六哥、七哥！我回来了！”
顾珠在这话落的同时走入偏房，就见四个约莫都十五六岁的少年面色惨白坐在榻上，一个个不是抱着被子，就是抱着身体，每个人的眼里都有着巨大的恐惧，哪怕容貌跟皇帝舅舅七八分相似的老七，都没有舅舅那份沉稳与冷静，俱是惶惶恐恐，不知今夕何夕的模样。
“小十二！”
“十二弟？你、你怎么回来了？你快跑吧，怎么就回来了？”
“姑姑还说你跟着表哥跑了，我还以为你会带着驸马他们回来救我们，你真是糊涂！自己又回来，以后我们可怎么办？”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小十二你真是个废物！”
顾珠站在那里，不远不近地看着那四个皇子对着小十二又是叫骂又是焦虑地哭，看得一肚子火，当即环顾四周，顺手抄起手边的一个花瓶便摔在地上！
“啪！”瓷片破碎的声音像是掉入池中的毒物，瞬间让吵吵闹闹的鱼塘陷入诡异的安静。
顾珠满意了，也不亏待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健康的左手顺便撩了撩自己的衣摆，拍了拍，让褶皱消失。
“一个个，十五六岁了，有的都成家了，还一副见人就哭，逮着人就骂的样子，我都替你们父皇觉得丢人。”顾珠依旧很气，看了一眼小十二那隐忍瓜兮兮的小脸蛋，继续说，“小十二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说吧。”
小十二咽了咽口水，看了一眼漂亮的小表哥，被那双眼睛看得不敢再说一句‘抱歉’的话，哪怕他见过小表哥哭唧唧抱着驸马撒娇的样子，也永远记得小表哥跟他相依为命在病床上时，哪怕手都快要废了，都绝没有真正抱怨害怕的样子。
他哪怕比不上表哥一分一毫，也不能让表哥对他失望。
小十二顿了顿，对哭得最厉害的四哥说：“四哥，我听说征北将军回来后，曾让二哥登基了的……他……”
“胡说！二哥被他的手下像抓畜生一样抓来抓去，最后刚坐上龙椅，就被活生生吓死了，那谢崇风根本就是故意的，他想要逼死我们所有人……所有人！”说话的四皇子穿着一身贵气的烟色长袍，然而大概是许多天没有换洗，如今像是馊了的梅干菜，皱巴巴团在一起。
“他就想要我们像这样……出不去，也饿不死……就这样……”五皇子惨笑道，“我受不了……但我不敢，我怕我要是做错了什么，他会杀了我的娘，我的娘品级低，不对，就算是皇后也没了啊……一定是他杀的……”
顾珠骨架秀气修长的手指头反过来，在昂贵的沉木小桌上敲了敲：“行了，不要再废话了，我今天进来，就是想再帮舅舅一回，不对，不是帮他，是……是帮所有人一回，我只问你们一句话，你们谁愿意坐到那皇位上去？愿意就跟我去见谢崇风。”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皇子都安静地低头，连看他都不敢看，俨然一副被老师提问，不知道答案，于是连视线都不敢跟老师对视的学渣行径。
顾珠无奈，就这一窝小崽子，别说当皇帝了，就是让他们走出这个长乐宫的宫门，怕是都不敢的。
“怎么？怕死？”顾珠淡淡问。
七皇子流着泪，一边用袖子擦，一边说：“怕。表哥，我们不像你，你有驸马护着，驸马在扬州还有各地有差不多十万的兵马都听他号令，我们原本还以为驸马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杀回来救我们，但……没想到你们就这样回来了……”
“我的面子？”顾珠摇了摇头，“我的面子为什么要用来帮你们杀回来？杀来杀去的，有意思？”保家卫国，顾珠其实没有那么重皇室包袱，谁来当皇帝，他都觉得只要是好皇帝都行，可造反不一样，造反会死人，会消耗内需，明明都是一国的，结果却互相残杀，这顾珠受不了。
“我只问你们有没有人想要当皇帝，想要继承舅舅的遗志，如果没有，就当我白来一场。”
顾珠说完，依旧是没有人回答，都怕到了骨子里，似乎张张嘴说出一个‘想’字，就会被无形的魔鬼听去，然后半夜就会丧命。
他看着在座的几个少年，失望划过他星夜般的眸底，正要站起来去找爹回家去，毕竟他无能为力，呆着也是平白给自己添堵。结果刚站起来，从后殿的主路上便穿来一声呵斥。
“曹昭越！你不要乱来！”
那是帅饼爹的声音，紧接着就能听见房门被踹开，一阵初冬的冷风卷着残叶腐烂的气息传入偏殿内，将窗户都吹开。
顾珠心脏突地一跳，直觉不太好，果不其然在下一秒就看见冲进来的公主娘披头散发，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在脖子上架着，很用力，生怕谁来夺下一样，已经在那雪白的脖子上划了两三道血痕。
“珠珠！”
从未见过如此狼狈娘亲的顾珠站在那里没动，不敢动。
“珠珠，娘知道娘欠你许多，娘不辩解，但这曹家的江山，你记住，永远都必须是曹家的！”
说罢，短剑一划，鲜血喷溅而出！
顾珠鞋面散了好几滴血花，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公主娘倒下去，然后迅速被郭叔叔拖走，不让他看。
顾珠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娘就是死，也在算计他，希望用自己的死，来让他也一生为曹家奋斗……
原本这件事他心甘情愿，但一这么被逼迫，便让顾珠尤为抗拒，对公主娘的那些向往，彻底覆灭在地上的那摊血里。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兴许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顾珠听见爹叫他回去了。
他坐在那里没动，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小十二：“说。”
小十二颤抖着双腿，噗通一下子给他跪下：“小表哥，我愿意跟你去见谢将军！”
“十二你疯了？！你会害死我们的！”
“不许去！”
“姑姑也没了，你难道也想去死吗？！”
“你不要害了我们！”
其他几个皇子也紧张兮兮。
顾珠揉了揉太阳穴，还未说什么，就听见外面周福传话道：“侯爷，大将军知道您来了，特宣您去上书房见他，还请速速移步。”
心情隐隐大好的顾劲臣不悦道：“他见我儿做什么？不见。”
“大人这话说的不对，如今朝廷上上下下都是大将军说了算，大将军要见谁，那都见得，怎能不见？”周公公笑道。
顾珠在里面紧张了一下，却又没有其他皇子们那样吓得好像要尿裤子了一样。
他看了一眼脸上都溅着血的小十二，小十二通红着眼睛，望着他，就像望着最后的希望。
“你不怕？”顾珠听见自己这么问小朋友。
小朋友诚实地点了点头，却坚定地回他：“怕，但非去不可，非试不可，哪怕是陷阱也去，哪怕去了就死也去，我是曹济，我是十二皇子，所以我要去，非去不可，表哥……”
“好得很，别怕死，我保护你，你不会死。”顾珠伸手拉小十二起来，两人并肩出去，他对爹还有周公公说，“我要见他。”
“那就一起。”帅饼爹说。
顾珠摇了摇头，隐约不愿意让爹看见自己跟谢崇风在一起的样子，也怕爹爹惹恼谢崇风，便说：“就我跟小十二去，好不好？爹你就在外面等着，你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周公公依旧是笑眯眯地看着顾珠，笑眯眯地看着顾劲臣，哪怕后者气压低地能冻死人，也是无动于衷，等这对父子商量完毕。
“我若说不行呢？”顾劲臣额头青筋都是一跳。
顾珠默默低头，说：“他不会把我跟小十二怎么样的。”
“你就这么确定？顾珠，我说话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听了。你在怪我逼死你娘？”顾劲臣就算是希望公主死，也绝不希望公主死在顾珠的面前，那毒妇狠绝，他一时没有防备，结果就让毒妇得逞。
“没有！”顾珠急忙摇头。
“那就一起去。”
顾珠阻拦不了，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总觉得一会儿像是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儿。
小十二也颤颤抖抖地亦步亦趋，但又总觉得驸马跟小表哥的表情都很奇怪，好像一会儿要见的人不是什么可怕的暴君，倒像是老丈人要见勾搭自己小宝贝的登徒子，顺便一棒子打死，小宝贝还左拦右拦，于是气得吹胡子瞪眼。
小十二：我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在爹心里还是小朋友的脸皮薄薄的顾珠：救命！希望一会儿只谈公事，不论私事，要是让爹知道他跟谢崇风除了最后一步什么都做了，那还不如直接一刀杀了他！

第93章 摄政王珠珠  都是为了现在，为了他。……
皇宫里一派庄严景象, 四处的宫人都不敢随意走动，路旁的打扫宫女们更是哆哆嗦嗦，头也不敢抬一下, 而目之所见的是三步一位的威武壮士，正举着□□站岗。
顾珠跟着周公公前去见那许久未见的人，起初还没有多忐忑，但只要一看见老爹的背影，便总感觉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心虚得要命。
他大概手心也出了一些汗，被他握着的小朋友还奇怪地看了看他一眼，担心地看他, 仿佛是以为他也害怕谢崇风一样。
走入一个宽阔的碧瓦朱门，踏入铺着整齐巨石的院子，顾珠等人来到了上书房。
上书房跟顾珠想象中还有电视剧里的样子都不一样，并非是一间书房, 也不是什么大的宫殿，而是一个三进的院落，中间的屋子里最为宽阔漂亮, 是两层楼, 二楼摆放着无数的奇珍异宝, 一楼是数不尽的藏书。
旁边厢房比长乐宫的厢房小一半，但窗口正对着景致极美的小池, 初冬的小池冷清极了，一眼望去，连鱼都不活泼，但依旧是美不胜收。
在跟着周福进入上书房厢房里时，顾珠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扇圆弧形的窗, 他喜欢这样精致的窗户，随后才看见坐姿随意地谢崇风。
谢崇风坐在一张厚重的官帽椅上，一手捏着奏折，一手捏着朱红的毛笔，笔在那人手里显得并不长，漆黑的笔杆上点缀着金色的花纹，同时也将那人的手衬托地极为修长。
顾珠看见谢崇风靠在官帽椅上，双腿很是自然地交叠着，搭在面前的宽桌上，靴子地下干干净净，看上去是新换的。
“将军，人来了。”周公公声音柔和地上前禀报。
顾珠心里紧张，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见谢崇风的，当然，最好还是以小侯爷的身份，要是以前情人的身份，这货要是不认，那可太丢人了，顾珠哪怕是脸皮再厚，也不喜欢在爹面前丢人。
这边刚沉下心来，就听见谢崇风浑沉散漫地嗓音在寂静的厢房里扩散开：“恩，知道了。”
周公公自觉退下，顾珠就看了看自家爹爹，看见爹爹很恭敬地跟谢崇风行礼，说：“参见征北将军。”
顾珠学着爹爹的姿势，拉着小十二一块儿行礼，说一样的话。
结果腰都弯酸了，也没有听见谢崇风的回应。
顾珠抿了抿唇，不好的揣测刚要浮在心头，却突然听见那装模作样看奏折的人挪开了手里捏着的皱着，露出一张几个月没见既陌生又熟悉的脸，五官依旧是极致的俊气逼人，哪怕快三十岁了，也看不出来，有的只是充满冲击力的冷峻与难以捉摸的，令人畏惧的强悍气质。
顾珠只看了一眼，便垂眸不再看。
“原来是驸马爷，真是好久不见了，坐啊。”谢崇风站起来，将手里的奏折随意丢在桌子上，然后摆了摆手，便有宫人将一旁桌子上的茶水撤掉，换上温度恰到好处的新茶。
顾珠跟着老爹一块儿过去坐着，感觉自己像是被忽略了，但被忽略也好，便当真像是被老爹带来的拖油瓶一样，安安分分在一旁，和小十二一人端一杯茶水抿着喝。
“驸马爷不知今日所来何事？”
众人坐下后，先开口的依旧事谢崇风。
顾珠发现这货似乎一秒视线都没有放在自己身上，这种意识越发清晰后带来的感受也越发不好，这让他感觉自己之前想那么多，像是自作多情。
老爹也对他跟谢崇风之间从前的关系闭口不谈，只说：“也没有什么事，只是将十二皇子送回宫，顺便去看了看长公主，谁知道长公主一时想不开，竟是去了。这样一来，我便也不是驸马，便想着过来请将军撤回我驸马这一头衔。”
“长公主居然这样想不开，倒也罢了，本将军会差人毫升安葬她的，只不过先帝留下来的子孙怕是没一个得用，也不知道能不能将哭灵这些差事办好。”
哭灵是大兴的传统。
一半长辈去世后，作为后辈小辈，都要哭个三天三夜，才能被称作是孝顺。
顾珠小时候跟着老爹回去送葬二伯，那时候还小，不会哭，就学着大家一起干嚎，蒙混过关。
说起来这回他身为公主娘的孩子，是不是应该跟着哭灵啊？
按理说是应该的，但……顾珠撇了一眼他爹，他爹肯定是不会愿意的。
之前也不知道爹跟公主说了什么，公主娘那么激动的跑来，就那样在他面前自杀了……
顾珠好奇，却不敢问。
顾珠脑袋里许多问题，问题一多，就要死机，顺便无意识地扣手指。
扣手指的时候，有一道目光落在他颜色依旧不太好看的右手上，顾珠几乎是瞬间便意识到是谢崇风的，便不扣了，却也不看那人，只是静静听老爹跟那人说话。
“说起来还有一事要劳烦将军帮忙。”
“何事？顾大人直说无妨。”
顾劲臣：“是漕帮少主白妄，他与我们家有些恩情，只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才与奸臣谢祖峥绑在了一条船上，如今谢祖峥已死，白妄那孩子却不知所踪，想必……是被关起来了？还希望将军网开一面。”
“哦？我倒是不知白妄跟顾大人之间还有恩情一说？”谢崇风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可惜无论是谁，哪怕就是我亲娘，这以下犯上，作奸犯科的事情，我都要大义灭亲，不管是不是有苦衷，顾大人这岂不是在为难本将？”
顾珠瞬间抬头，眉头微蹙。
“那照将军这么说，那白妄是要与造反的谢祖峥同罪？”
“正是。”谢崇风微笑，“还请顾大人不要为难我，毕竟我要是免了这白妄的罪，明日不知道有多少人过来哭着找我，都要我免了他们恩人的罪，那这还有没有王法呢？我真的很难做。”
顾珠一心急，忍不住开口问道：“都说了是有苦衷，再说他又并非主谋，难不成他也要砍头不成？”
他此话一出，并排坐在对面的两个发光体同时看向他，一个是他爹，眸色阴沉，眼里写着‘我让你说话了？’，另一个是他前男友，漆黑的瞳孔里藏着深不见底的阴鸷，像是在说‘这么关心吗？’
顾珠喉咙一哽，手指头扣了扣脸颊，委委屈屈。
小十二不明所以，在这份安静里更不知所措些，却在看见小表哥被两人瞪了一眼的时候，鼓起勇气抓住小表哥的左手，企图让小表哥从自己这里也感受到一些力量。
顾珠心头一暖，捏着小朋友肉嘟嘟的手指头捏了捏，告诉小朋友不要怕。
对面的两个男人还在说朝堂之事，从青州的水灾，说到西北战事。
可以听见老爹对匈奴公主逃离大兴的事情也很在意，这说明大兴在很早之前就被渗透了，不然这么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也对，顾珠从泷族长那里听过，年轻时候的老爹也是个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有志青年，后来被逼婚了，才壮志未酬，最后变成这样……
“匈奴王庭虽被摧毁，但原本便四处游牧的匈奴人在哪儿都能扎根，怕是要不了多久，不少部落就能被联合起来，一直如此反复，对大兴极其不利，原本国库便不丰盈，现下再打仗，只会是雪上加霜。”顾劲臣喝了口茶，说，“不过微臣倒是有一个法子，可以解决粮草调运与国库空虚的问题。”
“哦？顾大人请讲。”
“漕帮白家颇有银钱，让他们出一千万两，买他独子这条命，将军以为如何？”
谢崇风嗤笑：“我当是什么，才一千万两？如果我将漕帮铲除，获得的岂止一千万两？”
“现在正是多事之秋，铲除了漕帮，河运便全部瘫痪，长安如今许多百姓连新鲜的蔬菜都买不起，再废了那河道，怕是要连米都吃不起了。要想换人主持漕帮，怕也不会那么快上手，将军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说起来顾大人大概还不知道，漕帮也不止白家一个独大，我与荆州的漕帮颇有交情，想来给他们扬州那么一大片地盘，他们很乐意迅速将河道整理妥善，不会让长安的百姓连米都吃不起。”
“将军还真是广结人才啊。”
“没有没有，没有顾大人擅长。”
顾珠听这两人打机锋，略困，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瞬间又被对面两人盯了一眼：干嘛？打哈欠也不许吗？
顾珠正襟危坐，双手干脆放在自己的双腿上，眨了眨他的大眼睛，准备规规矩矩地认真听，这样你们总没有意见了吧？
“说起西北的战事，谢将军真乃神人也。”顾劲臣继续说道，“之前还听说匈奴只是屡次试探，不敢用主力跟将军对抗，将军也应当是采取谨慎的一来一回打法，试探匈奴兵力，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是知道长安有变，才迅速冒险结束战争，回来替□□道的？”
顾珠也好奇，之前大家都在盼望着谢崇风回来，谢祖峥跟公主娘都以为谢崇风是他们那边的，所以都在盼，结果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就像是故意拖着不愿意回来一样。
但很快情况似乎就发生了转变，这种变化是一夜之间，第二天就听说大军反朝，三日后，也就是昨天，谢崇风就抵达了长安，这么快，快到不可思议，三天三夜的没有休息赶回来，是为了什么？
所有人都想不明白。
被问话的谢崇风也没有给出答案，只是垂眸，笑了笑，摇了摇头，再撩起眼皮的时候，目光落在十二皇子的身上：“十二皇子前来是有话要对本将军说？”
蓦然被他心中恶鬼一样的谢崇风盯住的小十二瞬间呼吸都不通畅了起来，小脸表情僵硬，双腿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眶湿润发红，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捏着顾珠的手，越来越紧。
顾珠见状，忍不住还是开了口，说：“回将军，小十二他昨天不在，听说……听说你昨天帮二皇子除掉了篡位的大皇子跟谢祖峥后，让二皇子上去，可惜二皇子没有那么福气，又问其他曹家的子孙谁愿意上龙椅上坐着，也不知道这话现在还算不算数。小十二他愿意。”
“就他？”谢崇风的声音带着一丝轻蔑的笑。
小十二浑身一抖。
顾珠点了点头：“什么叫就他？”
“我的意思是，他才三岁，他上去吃奶还是让群臣陪他过家家？”谢崇风这回说话的时候将视线放回顾珠的身上，目光犹如实质，落在顾珠右手上，又从右手划到肩膀，从肩膀停留在那说话的唇上。
顾珠对这种视线不太适应，过于锋利的视线像是一柄没有温度的小刀，是刺入肉里，从骨头一路挨着刮过。
他几乎是瞬间便感到头皮有些发麻，像是站在危险边缘，没有后路，哪怕是后腿一步，都要被未知的东西咬住喉咙。
“三岁又不是永远都只是三岁？他会长大，长大后就好了。之前的话，不是有你还有各位大臣把关吗？”顾珠硬着头皮继续帮小十二说话。
“帮？群臣每人一句话，他听谁的？要是有人擅长讨好他，那他岂不是任人摆布还不自知？才三岁，能有什么想法？他那些哥哥一听说要坐到龙椅上去，吓得尿裤子，他怕是现在就已经开始尿了。”
小十二咬了咬牙，鼓起勇气抬头凝视谢崇风，但在后者那极度冷漠的视线里，小十二感觉自己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样，空气都变得稀薄，他知道自己不行，但倘若所有人都不上，所有人都不去坐，那皇位岂不是当真成了姓谢的？！
小十二不恨谢崇风，但谢崇风流着谢家的血。
小十二也不感激谢崇风，还是因为谢崇风姓谢。
谢。
父皇一辈子都没能逃出去的字，这天下就算是改姓顾，也不能姓谢！
“我、我听表哥的！”小十二忽然开口，说道，“我谁都不听，但只要是表哥说的话，我就听。”
在一旁的顾劲臣微微皱了皱眉。
谢崇风更是没料到这十二皇子将顾珠扯到了前面。
顾珠也是微微愣了愣，心想这傻小子要抱大腿也抱错了，应该说谁的话都不听，只听谢崇风的才对。
可转念一想，又觉出几分奇怪的熟悉感来。
要是小十二也不管什么都听谢崇风的，什么都任由谢崇风一手包办，那小十二岂不是下一个皇帝舅舅？谢崇风就是下一个老相爷？
这曹家跟谢家连绵不绝的恨意，岂不是要延续到未来的未来？
真是头疼……
现在看小十二跟谢崇风好像还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是以后绝不可能还像这样。
小十二长大了后，就是皇帝，看小十二这样，长大了后肯定不是个什么咸鱼皇帝，是有抱负的，是有骨气的，就像舅舅那样，那样的小十二肯定不会允许一个臣子在他面前吆五喝六，而谢崇风呢？功高盖主，霸道成性，瞧不起曹家，哪一样都会让小十二发疯。
可要他在中间起润滑作用，他怎么起？
不等顾珠想明白，就见小十二动作极快地忽然给他跪下，然后就是一记响亮的磕头，脑袋重重砸在地上，起来就是一个红印：“十二记得父皇去世后就单独留给表哥了一封遗诏，希望表哥能够帮助二哥坐稳江山，如今二哥没了，小十二愿意登基后，封表哥做摄政王，辅佐十二，十二年幼，一切都愿意听表哥的，不管什么什么！”
“起来！”
说这话的是顾劲臣。
顾珠都被这一声呵斥吓了一跳。
“你表哥他要回扬州，哪里有空做你的摄政王？”顾劲臣要回自己的大本营照顾珠珠一段时间，那手不好好调养，以后冬日或下雨便会刺骨地疼。
再来，顾劲臣也不希望自家宝贝珠珠掺和到这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面，他只希望他的珠珠做个悠悠闲闲的富贵闲人。
最后，就是身边的谢崇风了。
这位谢将军，野心勃勃，别看嘴上说着只要曹家的子孙愿意，就直接坐上龙椅，听着大方，实际上那到手的皇位，就像是煮熟的鸭子，怎么可能会放过呢？
“好。”
恩？
顾劲臣愕然听见身边谢崇风从嘴里吐出一个‘好’字。
顾珠也惊讶着，望着对面的谢崇风，然后听见对方继续道：“既如此，择日登基的时候，便宣旨吧。但既然十二皇子已经确定要让侯爷暂代处理国事，那么还请驸马与十二皇子先请回去，本将军与摄政王有国事相商。”
“来人，送驸马与十二皇子出去。”
新晋摄政王顾珠瞬间心跳快了一秒，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接下来才不是跟谢崇风商量什么国事，是跟铁柱柱商谈私事……
从一开始怕就是要谈私事的，前头的一切，都是为了此刻铺垫。
哪怕是……答应让小十二登基。
都是为了现在，为了他。

第94章 我一定救你  那今晚不要走，我给你看。……
老爹跟小十二是如何出去的, 顾珠已经记不清了。
此刻他孤坐在满是书香味的上书房厢房里，右边是那扇精美的圆形小窗，床外景色萧瑟, 残缺的美意潺潺，带来极致的静谧。
面前的男人是他前段时间热烈喜欢过的人，也是迅速就被他放弃的人，有着他喜欢的皮相和温柔的嗓音，也有着令他本能畏惧的权欲力量。
这人长发乌黑, 束得很高，厚厚得犹如一帘瀑布垂在身后与肩头，目光像是深海里的困兽, 多年沉睡不醒的模样，所以一般情况都给人无害散漫的潇洒感觉，一旦睁开那双幽深的兽瞳，便惊天动地起来, 无所不能。
顾珠被这双眼凝视，对自己的呼吸声听得格外清晰，听出几分紧张与难言的酸楚来, 最后看见对面的男人朝他走来, 高高大大的, 裹挟着旁人无法参透的神秘，在他的面前半蹲下来, 仰视他。
顾珠睫毛颤了颤，唇也张了张，茫然里是难得地羞意。
下一秒，他的手被谢崇风牵起，右手落入对方宽厚炙热的手里, 随后便听见谢崇风轻轻一声叹息，骂他了一句：“再没有比你还笨的小东西了，不知道躲吗？”
谢崇风的声音很低，更是第一次如此严厉地说他，顾珠闻言，那落在谢崇风手里的伤手缩了缩，却极快被牢牢握住。
“我以为你死了。”
这是顾珠听见的第二句话，不知为何他从里面听出浓厚的血腥味来，于是他看谢崇风的眼睛，企图从这双明显睡眠不足，布满血丝的眼里寻找到什么东西，结果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没有给他什么答案。
顾珠想了想，解释道：“原本是快死了，你大哥太油腻了，要把我吓死。”
半蹲在他面前的谢将军嘴角没有什么温度地勾了勾，依旧是仰望他：“怎么？谢祖峥惹你不开心了？”
“岂止是不开心！”小动物的直觉让顾珠察觉到谢崇风并不打算纠结他们莫名其妙断了联系的原因，大概是打算略过不提，于是很有些蹬鼻子上脸开始胆大起来，说话的语气都趋于撒娇，“你大哥是个油腻的基佬，非说我对他一见钟情，那天夜里，想进我屋里，反正就是不想干好事儿，我一着急，就吃了白妄给我的药粉，那原来是假死用的，多亏有他，不然我真是……”
顾珠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他是真的无法想象自己被那恶心油腻谢祖峥碰一下的画面。
“别怕。我给你报仇了。”谢崇风看着面前瘦了一圈的少年，有无数的话从喉咙里翻涌，但最终却只有这句话说出口。
顾珠闻言，耳朵红了红，漂亮的大眼睛好奇一样闪闪发光，问道：“你是为了我才匆匆从北边回来的吗？”
换做是从前的谢崇风，这等事情岂能承认？打死都不能承认，不然这小东西还不知道要得瑟成什么样子，肯定是要笑眯眯地成天挂在他身上，眼神调侃他。
但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没有什么借口再让谢崇风拿来当做遮羞布，唯一有的，只是一颗为少年生死跳动折磨的心。
什么时候动心的？
大概是第一次在酒楼远远望向那马车的时候，就有预感的动心。
可能是少年风流成性，跑到他桌子底下，却将额头送给他亲吻时动心。
也或许是在皇宫的茅房里，少年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坐在他腿上，紧紧抱着他。
这种天生的信任，来自遥远的过去，于是他仿佛跟少年是注定要有这样一场不该有的纠葛，打乱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也消减了他对权势的渴望。
谢崇风从很早很早，就想要坐上那老相爷跟谢祖峥都想要坐的龙椅。
天下人看不起他，那他偏要坐上去，要天下人震惊！
他距离龙椅，只有一步，为此他绸缪十几年，承受过的痛苦和屈辱，没有人知道，他就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一个正经的嫡子差！
但如果面前的少年想要那位置，谢崇风却很甘愿退一步。
——只要顾珠能活着。
“你认为，我是为了你而回来的吗？”
这个问题谢崇风直接推还给少年。
因为病气尚存，一直以来古灵精怪的调皮少年多了点儿令人欲罢不能的羸弱气质，笑起来分外惹人爱怜，他说：“我觉得，是的。”
“那便是的。”
“铁柱，我……那段时间没有理你，你没有生气吗？”顾珠被谢崇风坦率的承认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不慎，提起了他有些心虚的事情，亟待解释，“我是不得已的……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谢崇风这辈子没对谁这样好过，或许有，但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对娘好，娘也会对他好，但显然并非如此。所以暂且当作没有。谢崇风私以为这辈子只对顾珠这样好过，心甘情愿的对他好。
毕竟顾珠还小，少年还是小孩子，哪怕是做错了什么，也不是少年的错。
“我为什么要生气？你背着我找了别的人了？”谢崇风一边幽默地问话，一边又站起来，伸手剥开少年的前襟，意图很明显，想要看看少年肩膀上的伤。
顾珠这会子很乖，自己还帮忙扒拉了一下，一边谨慎地说‘没有’，一边缩了缩肩膀，愁着眉头，软软地道：“你别碰，就看看吧，疼得很。”
谢崇风原本要拆开那纱布的手顿了顿，顾珠见状，又乐了：“你别怕啊，其实昨天刚换过药，大夫说只要好好修养，什么事儿也没有。”
“恩，那就好好养。”
顾珠看见谢崇风面上依旧冷冰冰的，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对方没有躲，反而握住他的手，将脸颊送到他的手心蹭了蹭，顾珠感受着这份比他沉重太多太多的感情，一时微微愣住，却不胆怯，反而有着说不清楚的亢奋。
他干脆随心而动地像之前一样张开双臂，不必说话，就等到了谢崇风的拥抱。
谢崇风比他高大半个头，轻易将他抱起来，托着屁股，然后反过来坐下，再将他放到腿上，顾珠趴在谢崇风怀里，早八百年前就将老爹对他的警告忘了，只沉浸在这份令他舒适的浓烈偏爱里，什么都没有想。
“铁柱柱，你想当皇帝吗？”当然了，当真什么都不想那不可能，顾珠有恃无恐地在趴舒服后开始提出问题。
他就像是十万个为什么，对谢崇风的过去，未来，还有现在的心理活动都感到好奇。
这似乎是有些不公平的。
因为他很小就认识谢崇风了，谢崇风对他的一切，稍加打听，就能够知道，他在谢崇风这里是没有任何秘密的，但谢崇风在他这里，却像是一个谜，除了喜欢他这件事清楚明白得不得了以外，其他事情都模模糊糊，是透着一层不能靠近的雾，顾珠只少许接触过，然后就没有然后。
“你希望我想吗？”
又是一个反问句，顾珠发现自己每次问出的问题，得到的大部分都是一个反问。
他不高兴地在和好如初的男朋友身上晃了晃自己，说：“我觉得……你会想吧，毕竟……那是那么厉害的东西，所有人为它生为它死。但是吧……崇风，即便曹家所有人都不当皇帝，愿意退位让贤，你这四十万大军在长安，只听你的调遣，很容易就会被人理解成是逼宫，你是造反，这不是个好现象，百年之后，你在史书上是什么名声，你不会想知道的。而且最最重要的是，往后大兴绝不会太平，一旦有谁功高盖主了，说不定就会想着也来造反。”
“呵……”
顾珠听见这声笑，不知道到底什么意思，立即抬起头来，很严肃地盯着面前人，狐疑道：“你这声笑什么意思？”
谢崇风摇了摇头，捏着顾珠的脸蛋，道：“笑你说话可以不必那么迂回。”
“啊？”
“我的意思是，不过是希望我将那皇位还给曹家罢了，你直接说，不必找那么多的理由，不累吗？你只说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就可以了，其他的都不必跟我讲。”
顾珠听着谢崇风这沉稳的声线，抿了抿唇，说：“可我当真是如此想的，当然，不排除我是希望曹家继续做着江山之主……”
“那就行了，可以了，只要你好好培养十二皇子，约莫还是能够担任起这江山之主的担子。”谢崇风说起曹家的十二皇子，言语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恭敬，“只是他如今才三岁，起码得十二年后，大婚后，才可以亲政，此前都由你来暂代他处理国事，不懂的可以问我。”
顾珠舔了舔嘴唇，这可是大事儿，怎么在谢崇风这里就轻飘飘地好像在说‘明天来上班’一样简单。
他这是什么特长都没有，甚至都没有高中毕业，就要出任CEO，走上人生巅峰，迎娶高富帅了？
——莫名有种抱着大腿的爽感时怎么回事？
顾珠压下那种奇妙的感觉，理智让他退缩，谦虚道：“我什么都不会，如果你只是让我带着小十二，叫他不要做蠢事，或者被什么坏人带坏，那其实也不必让我做什么摄政王，随便给个王爷当当就好。”
顾珠这话说得其实在旁人听来也十分骇然。
什么叫做随便给个王爷当当？
普通人别说当王爷，就是穷尽一生，也不过就是当个九品芝麻官。再好一些的，花费几十年，甚至是几代人的命运，才堪堪跻身上流，成为皇权附庸。
而在顾珠这样出生便是侯爷的人的嘴里，王爷也就不过如此一样，勉勉强强让他满意。
——这是从小便没有受过什么苦的人，是什么想要得到，立马就有人豁出性命送给他。
然而王爷的位置在谢崇风看来并不够，二来顾珠这位小东西，也不像他本人说的那样一无是处：“不要妄自菲薄，珠珠，你比你想的更优秀，比如你交给你待今大哥的水泥，他用得很好，还有你推荐你二哥哥去兵营，他如今做得也很好，你慧眼识人，知人善用，最最重要的是，倘若你做了摄政王，有你管着十二皇子，他不敢不听话，你是他表哥，是他长辈，我若训他，旁人会说我僭越。”
顾珠无语，你僭越的还少了不成？
不过他被夸得怪不好意思的：“我真这么厉害？可别人不这么想怎么办？他们不同意怎么办？”
“他们不敢。”谢崇风淡淡道。
顾珠被这四个字说得心脏都重重跳了几下：“那我做了摄政王，是不是可以释放白妄了？”
白妄……
小东西小时候就喜欢过的人。
为什么喜欢？
因为当初那白妄带着满满几车的白花花银子送给了顾珠，小东西当时急得上蹿下跳，就缺这银子，一碰到，便感动了，连带着看那白妄大概都像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英雄。
珠珠对所有能帮他的人都有着好感，换句话说必须对他好，一旦有一点点不好，立马就要翻脸。
“可以。”谢崇风垂下的眸子，再看向他的顾珠时，有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只是他们漕帮，要换人接手。”
“换就换，总比没命了好。”顾珠笑道。
谢崇风却不这么认为，珠珠是视金钱为粪土，视权力为虚无，但旁人并不像他的小朋友这样洒脱，白家恐怕不会答应，任何在底层挣扎生存过的人，都不会轻易放弃的到手的东西。
“恩。”但谢崇风没有跟顾珠说这些的必要，目前，他只希望少年高兴。
“那、那现在似乎没我什么事儿了，我出去跟爹说一声，然后再送小十二回他娘那里，你让其他皇子也回他们各自的府邸吧，总关在宫里算什么呢？”顾珠说完，又摸了摸下巴，说，“这样，你不要出面，我去说，他们怕你……”说不定还恨你。
谢崇风只听这番话，便知道小东西大概在替他考虑，他从善如流地接受这份关心，哪怕只是一点点：“好。”
“那……我爹去掉驸马头衔的事情，什么时候做呢？”顾珠惦记着这件事，他很清楚他爹这辈子都在企图摆脱长公主，从前是因为他才忍让，如今人都死了，也就不忍了。
“什么时候都可以。”
“那小十二什么时候登基？”
“随便。”
“这……好吧，随便吧，你定。”顾珠懒洋洋地重新趴回谢崇风的怀里，却忽地发现都覅那个脖子上衣襟稍微遮住的地方，有一条红紫色的淤青，伤痕出过血，但现在只有淤青与血痂，像是什么人从后背突然要勒死谢崇风一样！
“咦？”顾珠手轻轻碰了碰，“这是你在西北战场留下的吗？”
脖子是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有条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被尖利指甲扣挖出来的大动脉，有脆弱的喉结，学过武的人拇指使劲往下一摁，便能抠破，导致窒息而亡。
谢崇风脖子上的伤的确是在西北那群蛮横的匈奴身上惹来的，匈奴人部落中有一个王子很会使锁链，他冒进急着打完回去见受伤的顾珠，一时没留神，着了道，脱身之后他便将那王子的脑袋都砸烂了。
但此刻顾珠轻轻碰着，却没感觉出任何杀意，只看见谢崇风喉结轻微上下动了动，然后捉住了他的手，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是一点意外，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顾珠莫名感到点难过，他问谢崇风：“还有别的伤吗？”
谢崇风：“你要看？”
“想看。”他的伤都被谢崇风看了的。
“那今晚不要走，我给你看。”
顾珠先是面颊绯红，而后皱眉，犹犹豫豫，像是特别想要跟男朋友干坏事儿，又害怕被家长发现的青春期小孩：“再、再过两天吧。我爹还在外面等着我呢。”顾珠总觉得自己跟谢崇风又勾搭上的这件事，帅饼爹会很生气，还是不要过度引起老爹生气比较好。
顾珠说完，感觉自己像是在这里待得太久了，老爹也要生气，干脆凑上去亲了一下久违的薄唇，便跳下谢崇风的腿，俏皮地摆了摆手，说：“明儿见。”
这潇洒的转身，这‘明儿见’的口气，谢崇风差点儿以为自己是窑-子里可怜巴巴每天等着恩主来看自己的玩意儿。
总感觉给这位小朋友太多的权力不太好，小朋友会成长，十二年后的顾珠将是当之无愧的摄政王，到时候他若是想要一亲芳泽，摄政王不许怎么办？
——兵权还是握在自己手里好了。
许多事情都是一念之间产生的变化，顾珠尚且还不知道。
顾珠只是在出门后立即蹲下来祝贺傻乎乎的小十二，击掌道：“你成功了！小十二，以后你要当个好皇帝哦，哥哥会陪你的！”
小十二站在上书房的外头，跟气息阴晴不定的驸马站在一起，小十二还不能理解驸马为什么这样的反应，好像什么宝贝要丢了，但又不愿意强行抢回来，怕这怕那的，所以气压极低。
小十二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天大的一件事，惊险万分，险象环生才是主题，结果来到了谢崇风这里，几句话，他就真的能当皇帝，能够振兴曹家了。
小孩子觉得其中很诡异，一定是有陷阱的，但就是这么成功了，于是将一些归功于他的表哥，如果不是他的小表哥，他连过来的勇气都没有。
“表哥，那你永远留在长安，陪我好吗？”小十二很怕谢崇风，怕得要命，他没勇气独自面对，但只要小表哥在，他似乎就没那么怕了。
“那当然啊，我不是你选的摄政王吗？哥哥陪你十二年，等你成亲了，再去游山玩水，反正不着急，你表哥我现在才十八不到，年轻的很。”说到这里，顾珠脑袋里闪过他的谢将军。
谢将军今年三十了，十二年后……得四十二了，四十的男人一枝花，应该还很健硕帅气吧？到时候他拉着谢崇风到处旅游，哦，对了，还要带上爹爹……啧，那画面咋有点儿不敢想呢？
顾珠等人这边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小顾府里早前被放出来的三嫂立即便花了钱去大理寺监牢里看望顾威海。
通敌卖国的罪名不是小罪，暂且还没有定罪无非是没来得及，但哪怕还没有定罪，顾威海却被他自己吓破了胆，连带着熬了许久没有抽烟，瘾便像是要了他的命，从骨头里钻出无数的虫子啃咬他的血肉，闹得他将全身抓得稀烂，此刻看见自己的继妻，听见了继妻带来的消息，立即，凹陷的眼里燃起火光，痛哭流涕地抓着继妻的手，说：
“快！既然珠珠要做那摄政王！就求他放我出去！”
“我是他三伯啊！他不放的话……你、你就去求顾劲臣，我知道他还忘不了你，你去求他，他一定会答应的！”
“我受不了了，我要抽烟！我、我要疯了！夫人救我啊！”
三夫人眼泪不停地流，也不停地点头：“我一定救你！”

第95章 美人苦肉计  他心软也是看人的好不好！……
大理寺的监牢里关着的不止顾老三一人。
他所在的牢笼里还有好几个曾经威风八面的大人物, 如今都落了难，披头散发形容枯槁。
其中有位名叫安旭常的前户部侍郎听见了顾威海婆娘过来跟顾威海的谈话，浑浊的眼里瞬间也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和许许多多被关押在这里的落难大人们一样，齐齐将眼睛盯向顾威海。
顾威海还在笑，渴望的眼里看不见自己已然成为了众矢之的，他的手疯狂在抖，不停的神经质地念着一句话：“快了……一定快了, 我就要出去了！”
忽然，角落的安旭常大人撑着自己虚弱的身体走过来，对顾威海说：“顾大人, 借一步说话？”
顾威海不去，他哪儿也不去，后知后觉自己成为了所有人的目光中心，既害怕又有着无名的骄傲, 他原本不是这样情绪外露的人，他做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考虑, 做什么都是三思而后行, 可对那烟的瘾叫他疯狂, 他没有耐心去三思。
“不要，不要跟我说话, 我还在等我的侄儿。”
安大人却露齿一笑，低声说：“何必这么快就拒绝呢？顾大人，我方才听见你说你们家小侯爷马上就要成为摄政王了？那感情好啊，摄政王放你出去的时候，还望顾大人可怜可怜在下, 放在下一条生路吧，当然，也不是白白放的，我这里还有一些烟叶，都是我多年来的存货……”
安大人也抽那烟，但抽过一次后便觉得不太对劲，不敢再多抽，所以每回那楼里的红姑给他烟叶，安大人也都是象征性地收藏起来，假意着迷，不然他怕红姑不跟他做交易。
安大人的瘾小，尚且还忍得住，但他看顾威海的样子，怕是半刻都等不下去。
果然安大人的话刚落，就看见顾威海忽然瞪大了眼睛犹如恶鬼一样地抓住他的衣襟，激动道：“好！我答应你！快给我快给我！”
安大人这会子却迟疑着，说：“你得保证能放我出去才行，不然我如何给你？”
“我是他三伯！他敢不放我出去！”顾威海跟顾珠没有多少感情，但血缘关系在那里，他就不信顾珠能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这个词，说着好听，但做的人以后可不好做人了，就好比现在凶名在外的谢崇风，谁人都道谢崇风是铁骨铮铮的忠臣，因为他大义灭亲，杀了奸佞臣子，但私底下，没人不说他心狠手辣，居然连父亲、亲兄弟都不留，甚至还以下犯上，杀了大皇子。
如此一个不忠不义不孝的人，若不是手里还握着千军万马，早就被一些迂腐，墨守陈规的大夫们给批成恶鬼！
再来，顾威海从很早娶那张小姐的时候，就算到日后会用到自己继妻张小姐这步棋。
他的五弟顾劲臣是个人才，又尚了公主，地位虽有些奇怪的尴尬，但不可不说是非常尊贵。
顾威海直觉自己未来恐怕会有用到五弟的时候，届时光是自己这身为兄长的求情不好用，还能让继妻张氏去旁敲侧击，这叫双管齐下。
“求求你了，给我一点，就一点，我发誓，他绝对能够放我们出去，不过就是放一两个人罢了，他能有什么不好办的？”顾威海坚信。
安大人得了承诺，心安不少，当夜便花了钱请狱卒叫来他府上的姬妾，让姬妾从他的带锁小箱子里取来一小包的烟叶。
顾威海大半夜得到如他命一样的东西，抽了两口，总算是缓解了那份折磨人的痛苦，也有了几分冷静，可以缓下心思来思考自己的处境。
他一边吸，一边看了看自己的腿，腿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疮，是什么疮暂且还不知道，他瞧过大夫，大夫也看了，却总也治不好，那便不治，只要有烟叶，他根本感觉不到疮的疼。
他理智继续回笼，跟安大人凑在一起，神情轻松，嘴上却问出了第一个带智商的问题：“奇怪，那谢崇风难道不想做皇帝？”
安大人嗅着空气里这古怪烟叶的香气，看着对面牢笼里疯狂撞墙，想要吸一口的李大人，低声说：“顾大人慎言啊，那谢崇风如今可不是当初的谢崇风，不要随便谈论他。”
顾威海依旧是一副不解的样子：“可仅仅一天的时间，那谢崇风当真就放弃登基了？还让顾珠做摄政王？”
说来说去，顾威海脑袋里灵光一闪，明白了：“说起来我那位侄儿实在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美人，即便脾气娇纵了些，怕是那谢崇风也放不开手，被迷惑了。”如果当真是如此的话，那这天下，岂不是他们顾家说了算？！没错，肯定是这样了！
只要他能出去，日后还晓不得有多少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一样送进他的小顾府，都是孝敬他这位摄政王三伯的。哈哈。
安大人立即也点了点头，他也是晓得顾大人的那位侄儿的传闻，是个好南风的小美人，刚到长安就勾了大皇子身边的韩公子。
可江山美人啊，安大人不觉得谢崇风像是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性格。
“对了，如今要登基的，是哪位皇子？”安大人问。
顾威海眯着眼睛，吞云吐雾：“好像是十二皇子吧。”
“那位才三岁。我知道了，谢将军这是江山美人都要啊！三岁的娃子能干什么？坐上去也不过就是个摆设。”
“哈，我不管这些，我只知道出去后，将是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在等我……”顾威海眼神迷离，笑得猖狂。
另一边，被自家老爷委托去找顾劲臣的张氏一直未能得见顾劲臣一面。
张氏没有顾劲臣的消息，只能让家中为数不多还守着的家丁到处出去打探。
打探的结果是长公主没了，驸马的称谓也被夺了的顾劲臣落脚在城外番话的土地庙旁的宅邸里。
那小宅子也不知道是顾劲臣什么时候买的，但张氏不在乎，她只在乎她如今病歪歪的夫君。
张氏跟府上的姐妹们感情很好，每个人又都是对夫君绝无二心，她跟姐妹们商量了一番，打算过几日再去找顾劲臣哭诉，不然一听见顾珠当了摄政王就去找人家，太过功利。
这说是几日，当真是等了四日才去。
当天张氏卸掉了所有的妆容，穿着单薄，露出她那真情实意为夫君哭过的桃子一样的水肿眼睛，施施然去了城外土地庙旁的小宅。
轿子一摇一晃，载着她前往那曾经非她不娶的顾五爷那边，她傍晚时分到，借着冬日凛冽的寒风抖了抖虚弱的身体，然后敲了敲门，倒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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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珠这几日跟他的小十二黏在一起，在周公公的教导下，熟悉半月后的登基大典与紧接着就要搞的什么大赦天下，新开恩科，还有最最重要的，官员调度升迁。毕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小十二刚刚登基，很多官员是必须要调动，开始培养小十二自己的人。
白天一半的时间他陪玩小十二，就要去谢崇风那里补课，坐在人家腿上，一块儿看折子，时光便过得飞快，让他微微沉溺。
这日晚上回家见老爹，顾珠照旧在街上买了一箩筐的炸油饼，又买了一篮子的小酸果子，打算回家诓骗老爹去吃，逗逗老爹开心。
谁想甫跨进大门，郭管事就神秘兮兮地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顾珠乐呵呵地扬着一张甜甜的脸蛋，把酸果子往郭叔叔手里一塞，顺便好奇地问说：“怎么今天这个表情？之前我回来，郭叔你都只皱着眉头，今天连嘴角都撇下来了，难不成我爹今天终于打算打我一顿了？”他眼睛一亮。
肯揍他就说明肯发泄，发泄完了，就是和好了，顾珠搓手手期待。
因为他跟谢崇风的关系修复，顾珠已经好多天没有得到老爹一个好脸了，当然了，早上起床依旧是爹爹喊他，吃饭不好好吃也是老爹喂他，中午怕他吃不好也是亲自给他送饭，晚上天气冷，也是亲自给他换药，然后等他睡着再走。
可即便如此关心他啊，也还是冷着脸，不给个好脸色，可想而知他跟谢崇风又勾搭在一起这件事，他爹有多不赞成。
只不过事情已经这样了，顾珠也没有办法，他就算不愿意承认，有很多事情都是事实，比如倘若他不跟谢崇风好，小十二根本做不了皇帝。
然而顾珠根本不是为了小十二才跟谢崇风好上的呀，他说了很多遍，可惜爹爹不信。
就像他说了很多遍，他以后是摄政王，说不定还要管着谢崇风了，他爹也只是担心，顺带着跟他闹脾气。
“要是五爷准备打公子了，那是好事。”郭管事声音依旧很淡，喜怒都不曾爬上表面，“是三爷的夫人来了，晕在大门口，下人通知了五爷，现下五爷叫了草堂的大夫来给三夫人看病。”
顾珠一听这话，瞬间就想起自家老爹跟三伯老婆的狗血往事。
当年老爹好像跟三夫人是两情相悦，差点儿就要成婚了，这位三夫人兴许至今都是他爹的白月光，这会子白月光跑来他们这临时的小家来干什么？为三伯求情？苦肉计外加美人计？
顾珠纤长的睫毛垂下去，半晌，沉沉地抬了一下，表情轻松道：“那我就悄悄去听听他们有没有说我坏话，郭叔叔你别跟着。”
话音落下，顾珠身后寸步不离的四名护卫立即留下了一位看着郭管事，其余跟着顾珠入了院子深处。
顾珠从前身边的护卫就是郭叔叔，现在换成了铁柱给他的人。
顾珠信任铁柱，这种信任没由来地多且高，所以从不怀疑这些身手非凡的侍卫跟着他是变相的监视他。
一路从前院到中庭，顾珠看见宅子里的打扫下人们都退下了，唯独东厢那边的烛光早早点亮，在昏黄的冬日傍晚显得格外温馨。
顾珠记得那位三婶对三伯感情很深，所以才会第一时间猜想是来求情的。
但看见那一团橘色的烛光透过窗户散过来时，顾珠又顿了顿脚步，希望着三婶来找自家帅饼爹是来破镜重圆的。
毕竟三伯马上就要砍头，这大兴风气又比较开放，让三婶再嫁给老爹，也是挺不错的选择。他希望老爹快乐，不要为了他委屈一辈子。
顾珠对身后跟着的几个侍卫摆了摆手，侍卫们会意停在中庭回廊的边缘，不再跟着前去，只留顾珠一个人悄悄跟做贼似的，弯腰溜到东厢的窗下，蹲着偷听里面的动静。
东厢房里原本是他的卧室，但最近不是跟老爹闹脾气嘛，他晚上便老跑去跟帅饼爹凑活着睡觉，东厢房他一次都没有住过，再加上其他客房没有收拾，似乎就便宜了三婶。
房内暂时没有动静，只听见哭声，顾珠心情立即沉了沉，耳朵贴在窗户上，生怕漏掉了什么信息。
屋内，顾劲臣很克制地拍了拍虚弱的三嫂的肩膀，声音很低，说道：“三嫂，你说的请求，恐怕劲臣无能为力。”
“为什么？！”榻上激动的张氏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整个人几乎都要扑到顾劲臣的怀里去，虚弱地分外我见犹怜，“他是你三哥，他就算是有千般万般的不对，也不应该死。”
“你是他五弟，未来，你的孩子还是尊贵的摄政王，只是一句话的事情，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这么艰难，开不了口？不要跟我说你不愿损坏名声，名声算个什么？那能有命重要吗？当年我听说你为了珠珠，也是大逆不道过的，同样都是血亲，为了你三哥，怎么就不能求求珠珠了？”
“更何况他是你的孩子，你说话，他焉能不听？”张氏说得头头是道。
顾珠在外面也听明白了：果然是美人计外加苦肉计。
这计他熟悉，他在谢崇风身上刚用完，效果斐然。
只是他是无意识的，三婶是不是无意的，他不知道。
再来三伯那件事……顾珠是真不愿意开特例，他刚刚走马上任，然后就徇私放了自己的三伯，这算什么？
这不可以，死罪就是死罪，如何能逃？
三伯犯的是卖国罪，消息卖给外头，不晓得无形中害死了多少人，说不定铁柱在外头打仗死的人都是三伯那边告密造成的，他就算能够赦免三伯，心里也不愿，这世上已经有太多黑白颠倒的事情了，他讨厌黑白颠倒，他要黑白分明，要好人永远有好报，恶人绝不能善终。
顾珠抿着唇，心中的理念无比坚定，却不知道屋里的爹能不能坚持。
少年心里忐忑，幻想了一下他帅饼爹前来替三伯求情的场面，立时浑身都不舒服，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该怎么做，他永远不会拒绝老爹，可那会违背他的初心，他讨厌那样。
顾珠正提前痛苦纠结，谁知道屋内那熟悉的声音却回以三婶冰冷的呵斥：“三嫂，不要再说了，不管你如何求我，我都不会答应，更不会让你见珠珠，不要再想了，我现在就派人送你回去，日后，你恨我也好，骂我不顾亲情也罢，都好，我不在乎这个。”
“三哥做错了事，刑律如何处置他，那就是如何处置。”
顾珠听见凳子因为坐着的人猛地站起来，而挪动的声音。
“珠珠他从小善良，但绝不愿意做坏事，你逼他就是让他痛苦，让他痛苦的事情，我顾劲臣一辈子都不会做，所以三嫂，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我只给你一个忠告：早早为三哥准备棺材，晚了的话，可就没有好木头了，过不了多久大理寺里的人都会砍头，总共三十六人，一个都不会少！”
“顾劲臣！你好狠的心！”
“来人，送客。”
说罢，里面的人转身便走出来，余光轻轻往旁边扫过，就看见蹲在窗边儿的顾珠。
顾劲臣脚步一顿，走过去，跟着蹲下来，依旧不给他的宝贝珠珠好脸色，揉顾珠头顶的手却温柔至极：“调皮，偷听大人讲话要打手心才行。”
顾珠眼眶湿哒哒地对老爹笑了一下：“你打呗。”他什么都听见了，老爹跟谢崇风完全不一样，是个经得住美人计跟苦肉计的男人！
“傻瓜，别在这里蹲着，回屋去，这里冷。”
顾珠晓得，爹是不愿意他跟三嫂碰面，怕他心软。可笑，他心软也是看人的好不好！
“来人，送三婶回小顾府，以后这里不许小顾府的任何人靠近。”顾珠回头，对着站在廊下的三个侍卫说话。
不必他重复或者强调，立即有侍卫前去准备马车，有侍卫调动宅子里的粗使婆子将厢房里还在装柔弱的三夫人扛出来，塞上马车，顷刻送走。
顾劲臣眸色微微一动，黑色的瞳孔里似乎能够看见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顾珠，那是无人能够欺负，没有任何人胆敢冒犯的顾珠。
他这辈子只有顾珠这样一个孩子，他怕的东西很多，尤其怕自己死后，他的珠珠没有人护着，所以他拼命想要给顾珠一份权势傍身。
如今他的宝贝似乎是不需要他为他筹谋什么。
但美中不足的是人心易变，十二年后，当上皇帝的十二皇子对权势滔天的顾珠会是感激还是抗拒，这都不好说。
十二年后，权倾朝野的谢将军究竟是依旧爱顾珠到愿意将江山奉上，还是变心送给别人，这也不好说。
有得有失。
顾劲臣叹了口气，还能怎么着？他只能想方设法多活十几年，活过他的珠珠，好一辈子看着他。
顾珠听见老爹叹了口气，眨了眨眼睛：“怎么了？”难道是他的手下对三嫂太粗鲁了，所以老爹心疼了？
只是一眼就看穿自家小孩在想什么的顾劲臣嘴角抽了抽，正色说：“在想你三伯怕是还没等到砍头，就要自己掐死自己。”
“此话怎讲？”
顾氏父子两个一边往温暖的堂屋里去，一边说话。
顾劲臣颦眉：“不清楚，你三婶说你三伯必须要抽一种烟才活得下去，但是卖烟的天竺国红姑跑了，大概是因为长安有战事，怕波及自己，所以离开了，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烟。”
顾珠却浑身一震，古怪地道：“不会是鸦那啥片吧？”

第96章 喂对象吃饭  一条狗都敢轻蔑他？
鸦-片, 又称罂-粟。
顾珠在自己那模糊的记忆中看见过一个王朝的覆灭，这玩意儿可怕至极，莫说上瘾, 就是稍微沾上一点，都能要人性情大变！
他不好跟老爹详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却又心中一片震荡，隔日进了宫里，逮着日日也在皇宫里处理朝政的谢崇风便道：“谢崇风,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去过回春楼？”
正是清晨，冬日的阳光懒洋洋落在清冷的石板上, 泛着昏蒙蒙的白光，偌大的长安城在朝阳下一派欣欣向荣之相，上书房内的古董摆件儿里换上了早开的腊梅，红彤彤似火一般的零星花朵撑在少年的背后, 如梦如幻。
顾珠面前是一张低矮长的小几，铺着昂贵的描金绸缎，上面摆满了被谢崇风批过的奏折。
他的右边是一张稍微大一些的茶几, 由三岁的小朋友十二皇子坐在后面, 认认真真的写着大字。
顾珠对面是跟他同等款式桌椅的配套设施, 除却奏折的高度是他的一倍，奏折后面的人则更精神一些, 着箭袖窄腰的墨色鱼龙暗金袍子，头戴冷色银冠，剑眉深目，闻言眉头一跳，语气里便多了点警惕的味道：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听见两个大人在谈话, 瘦团子一样的小十二也停下笔，认认真真左右摆头，听表哥跟谢将军谈论。
只听右手边的小表哥语气严肃，表情更是前所未有的正经，肃穆得不像话，深深从鼻腔里叹出一口气来后，才说：“前日晚上，家里有来客，是我爹的老相好，前来为三伯求情，我好巧不巧就在外面听着，后来还听爹说三伯染了烟瘾，那烟据我打听，来自那回春楼的红姑，每回三伯给了消息给她，红姑就会用烟叶来交换，那烟……很不对劲。”
他没有接触过，所以不敢斩钉截铁地说清危害，只能在焦虑里想办法，找到根源，一手掐死，不然这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大兴，鬼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幺蛾子啊！
谢将军瞳色里倒影着对面少年的焦色，浓密的睫毛微微垂下去一些，手掌便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对少年说：“你过来。”
顾珠一面站起来，一面看了一眼傻乎乎的小十二，支开这小朋友，说：“阿济，你先停笔，出去跟周公公散会步，一会儿早膳准备好了，再回来用膳。”
小十二极其听话，立马站起来，毕恭毕敬的跟顾珠行礼，又扭扭捏捏的跟谢将军道别，这才迈着小短腿往外走。
及至走到上书房外头，小十二才回头看了一眼被门帘子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上书房门口，他的小表哥，总是跟谢崇风单独谈话，在谈什么呢？他心里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憋闷，却又不敢闹着留下，于是只渴望着、疯狂渴望着自己长大。
快长大。
屋内，心里存不住事情的顾珠一挨着谢崇风，便一股脑将前天的事情告给男朋友听，说完又怕自己的描述不够精准，让对象不在意，双手便捏着人家的袖子，无比紧张地说：“要不我们还是先不要砍了他们，这件事必须查清楚，这样，早膳过后，你我一同去大理寺见见我三伯。最好是能找到那红姑，可惜昨天我就派人围了回春楼，结果一无所获，那回春楼的老板早早换了人，根本不是同一批。”
少年紧张害怕什么？
谢崇风暂且有些眉目：“好，别着急，你说的那烟叶我会让大理寺卿问清楚，来源也会查到，你不要紧张。”
顾珠啃了啃手指甲，靠在谢崇风身边，眸色灰暗不已：“怎么能不紧张？此事若不能杜绝，日后……怕是不出一年，我们大兴的老百姓就没有一个活蹦乱跳的了。”
话里的‘我们’二字用得极妙，谢崇风手自然的搂着顾珠，为这两个字勾了勾嘴角，反手捏着小东西的下颚便抬起来，从身后侧着低头吻上少年的唇。
顾珠可没有心情，但这个吻很轻很缓慢，不含任何□□，便让顾珠没有办法拒绝，甚至感到心安。
他听见自己低低地说道：“这烟叶是会上瘾的，发现就要销毁，全部沉海，一点儿也不要留，崇风，我怀疑是天竺国那边搞的鬼，要限制那边所有人出入大兴国内了。”
谢崇风点了点头，笑道：“还有什么吩咐吗？”
顾珠摇了摇头，想不到：“暂时没有了，想到再加。”
“好，等你想到了，再加。”
用早膳的时候，顾珠是单独跟谢崇风一块儿吃的。
两人一块儿就小十二登基大典的时辰和宫中用度都做了确定，一边用膳一边又说起即将要回长安来参见新君的外地官员。
说道在青州任劳任怨，跟河道工人同吃同住修河堤的顾待今，顾珠心都是滚烫的：“这算是大功一件吧？得升官，等来年开了春就升，毕竟春汛还没有过，不知道河堤冬日封上以后，再解开，是不是同样坚固。”
“恩，可以。”谢将军没有异议，他一向都是没有什么异议的，说完顺道端起盛了鸡蛋羹的琉璃小碗，用勺子挖起一小勺，然后送到嘴巴叭叭叭不停的顾珠唇边。
顾珠垂眸看了一眼，总算是停下了滔滔不绝的话题，如雪的脸颊上浮出一抹俏丽的绯红，‘啊’了一声张嘴，‘嗷呜’一口吃掉蛋羹，然后自个儿也起了要喂对象吃饭饭的心思，伸手夹了一颗虾肉小圆子，喂到谢崇风的唇边。
谢崇风看也没有看，张嘴便吃。
隔壁房间里的小十二跟同还在皇宫里念书的兄弟一块儿用膳，其中最大的是十皇子，今年六岁，乃地方大员之女通过选秀为先帝诞下的龙子，一向木讷，不爱讲话，如今更是沉闷地闷头吃饭，连咀嚼的声音都小到可以忽略。
还有两个跟着一起用膳的是十一皇子跟十三皇子。
十一皇子只比十二曹济大一岁，从前跟十二关系不错，只是目前即便知道他的十二弟马上就要当皇帝了，也没有太多概念，依旧笑笑嘻嘻要抢十二碗里的芙蓉煎饺，然后被一个凶神恶煞的公公严厉制止。
十三皇子最是闹腾，也最小，比十二皇子小一个月，先帝在世时，最为疼爱，如今先帝没了，面对即将要登上皇位的十二哥，充满东西被抢走的苦痛厌恶，一上桌子，看见十二哥那边有他最爱的芙蓉煎饺，自己没有，便哭。
一边哭一边跟周公公控诉：“父皇在的时候，这芙蓉煎饺都是我的！为什么只十二哥有？我没有？十二哥好奸诈，抢了我二哥的位置，还要抢我最喜欢的煎饺呜呜呜……”
小十二曹济脸蛋瞬间一白，无措起来。
一直站在身后的周公公却从善如流上前一步，幽幽看着十三皇子，微笑着问说：“十三殿下还小，是断不会说出抢了二殿下位置的话来，想必是有人教过，十三殿下，这话，是皇太后教你的吗？”
十三皇子愣了一下，被周公公吓到，慌慌张张点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害怕到极点的时候，干脆把碗筷一推，跳下桌子便哭着跑走，一边跑一边大喊：“我要去找母后！十二哥让周公公欺负我！”
“十三弟！”小十二紧张站起来，想要追，却被周公公拦下。
周公公平静地道：“殿下是未来大兴的主子，从前的兄弟哪怕再亲也是您的臣子，没有主子做什么还要哄着臣子的……”
小十二立马不敢追，复坐下，却坐立不安。
“周公公，十三弟还小，那些话不是他的真心话，还望不要告诉谢将军跟表哥。”
小十二紧张兮兮，咽了咽口水，心中当真怀着几分对过世二哥的歉意，这皇位的确……应当是二哥的，只是……只是……他阴差阳错上了这位置。
周公公眸色淡淡地瞥了一眼十二皇子，状似恭敬地回：“是。”
小十二却被周公公那双藏着轻蔑的眼神给刺到，他想到谢崇风也是如此看他，小手顿时握成拳头，久久不能松开。
一个太监，轻蔑他什么呢？不过是谢崇风的一条狗，一条狗都敢轻蔑他？
他是皇子，不久将是皇帝，但没人觉得他能做好一个皇帝，没有人……除了表哥。
小十二背着愧疚与孤独的自我厌弃，吃完了一顿毫无胃口的早膳，用完便去继续写大字，只是写字的时候，他的小表哥并不在，他问周公公表哥去了哪里，周公公也不直接告诉他：
“自然是跟将军办事去了，该回来的时候，自然要回来，殿下还是继续练字吧，一会儿先生来了，可是要检查的，不要辜负王爷和将军对您的期望。”
小十二听话的点了点头，练字时笔力却越来越狠，每一笔都逐渐拉出锋芒，心中一点一滴都是墨般的浓稠阴郁。
他自然是知道不能辜负表哥，但他可不信谢崇风对他有什么期望，谢崇风肯定是认定他不会有什么出息，才愿意让他继承皇位！
他讨厌谢崇风，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因为身边的周福是谢崇风的耳目，于是只继续写大字，一张张不知疲倦的写下去……好像这样，就不会害怕周福，不会害怕给表哥丢脸。
另一边，顾珠跟谢崇风一同下了马，两人一前一后的进入大理寺，在大理寺卿的陪同下，见到了监牢里正呼呼大睡的三伯。
大理寺监牢中条件很好，毕竟关押在这里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官宦人家，有的可能今日是阶下囚，明日就复宠，所以平常时候都是单人单间，碰到极端恶劣案子的时候，才会两人一间。
顾珠头回进大理寺的监牢，比回忆里扬州的监牢好许多，起码床是床，被子是被子，没有用稻草随随便便堆在里面，让犯人躺。
他一站定在牢笼外面，狭长的过道便燃起了火把，幽幽将监牢点得更亮。
跟三伯同间的犯人最先清醒，一看见他，又望了望他身后跟着的谢崇风，立即大喊一声，推醒三伯便说：“顾大人！你侄儿来了！快醒醒！”
顾珠不大高兴地皱了皱眉。
“啊？什么？”被晃醒的顾老三顶着一张枯瘦蜡黄的脸，醒过来后便将目光锁定在牢笼之外那穿着一身双鱼暗纹描边白衣的少年身上。
少年长发如云，乌黑亮丽，双目如半月，不笑也多情，脸上绷着冷霜，双手端庄地交叠落在小腹前，凝视他。
顾老三眼泪都在这一瞬冒了出来，喷着大鼻涕泡，几乎连滚带爬地凑过去，抓着栏杆哭道：“好侄儿！你是来放三伯出去的吗？！快啊！快放我出去！”
顾珠没有说话，甚至还在三伯口水似乎要喷到自己的时候，嫌恶地后退了一步。
激动的顾老三见状，渐渐明白自己的处境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好。
他疑惑地先露出个苦笑：“珠珠？你还在等什么呢？谢将军？谢将军你亲自来这里，是有何贵干吗？”
谢崇风余光见他的岁岁像是很不愿意跟顾老三说话一样，便干脆上前一步，让少年站在他身后去，问顾老三：“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你要如实回答。”
顾老三眼珠子转了转，笑着说：“只要回答了，将军就能放我出去吗？”
顾珠想要说‘你想得美’，但也知道自己若是当真这么说了，这货肯定不会认真回答他跟崇风的问题。
“恩，那是自然。”谢崇风眼都不眨地撒谎，微笑道，“听说你染了一种烟瘾？可还有那烟叶在手上？”
顾老三原以为谢崇风要问关于他泄密了那些事情，再不济也应该是想要知道跟他交易的都是什么人，虽然这些他都在大理寺卿的手里交代得差不多了。
“啊？”顾老三有点茫然，但想了想，回答说，“没有了。”他是真的一点儿也没有，“那烟叶将军要去想做什么呢？”
谢崇风还没回答，就听跟顾老三一个监牢的安大人争先恐后地说：“我！我有！谢将军要吗？”
“好，你跟我出来一趟，有些事情，要你配合。”谢崇风淡淡开口，让大理寺卿开门放安大人出来，便要领着他的少年离开。
谁知道后知后觉自己不会被放出来的顾老三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紧紧抓住顾珠的右手：“等等！就这么走了吗？顾珠，我可是你的三伯！”
“唔！你干嘛？！”顾珠右手如今可金贵了，日日被按摩着，流水一样的昂贵药材用着，才恢复过来，但还不能大幅度动作，结果被顾老三一扯，顾珠感觉自己手臂抽筋一样疼得要命。
“我干嘛？你不放我出去吗？我可是你三伯啊！”
“我干嘛要放你出去！你自作自受，活该！”顾珠挣脱开，余光看见三伯手臂上的烂疮，冷笑道，“你以为他们给你的东西有多好，那烟叶有多舒服，不过是□□，一点点杀死你，愚蠢的东西，损人利己的事情，下辈子少干，知不知道？我爹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哥哥？”
“你！”顾老三慌张之余，怒道，“你个小兔崽子，不过是卖-身给了谢崇风才留下一命，有什么资格说我？就你爹？你爹跟谢祖峥一伙，他卖子求生，跟我有什么区别？！”
这话后面还有一堆，只是顾老三突然被一只手从监牢外面伸进来，掐住了他的脖子，那堆话便卡在喉咙里，变成爆突的眼和嘶哑的求饶。
顾珠看着谢崇风单手便捏着三伯的脖子，将人提离地面，其实想说自己根本不在乎这货骂他的话，反正都是个要死的人，但他还未开口，就被谢崇风抱着脑袋，按在怀里，随后是‘咔’的一声脆响，一个重物倒地……

第97章 持续到夜里  你是不是别人冒充的呀？……
腊月中旬, 大雪。
长安城四处点着红灯笼，披红挂彩，从宫里一直延申到宫外头, 满是红红白白的喜庆之色。
顾珠站在长乐宫里，在给小十二整理小小的朝服，朝服是由二十位苏州最好的绣娘赶制而成，衣摆的位置稍微长了一点，但没有关系, 顾珠摸了摸小下巴，往小朋友的鞋子里垫了两双鞋垫，再寻来宫里的绣娘, 重新往鞋底纳了两层厚底子，直接让小十二拔高了五厘米。
外头一派隆重的钟鼓乐器响起，顾珠连忙偏头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问面前的小朋友：“阿济, 紧张吗？”
曹济面上上了点儿润面的油膏，被微微冻红的脸上那又痛又痒的感觉被掩盖，他踩着高跷似的鞋子, 身上厚重的朝服压得他背都很难挺直, 但双目里的光却望着他的表哥, 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又细又小：“紧张, 但也激动。”
“很好，那便随我出去。”
说着，顾珠拉着小十二，一齐跨过长乐宫的门槛，从正殿的空地, 直接穿过未央宫的后殿正门，然后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再一起走到百官的视线中去。
偌大的未央宫前面是足有两个操场那么大的早朝空地，殿内站着三品以上官员，殿外便是三品以下官员。
顾珠送小朋友去门外对着雄伟的天门柱做祷告，跟各路神仙汇报完毕，便是群臣跪拜，他则站在高高足有三十六阶的台阶上，将手中的诏书交给太监周福，由穿着司礼服饰的周公公提着嗓子，在未央宫大门口，对群臣通知今后的皇帝是曹济。
顾珠在一旁跟着看，跟着道喜，最后受封了摄政王一职，赐了王府一座，改了年号朝荣，便是直接开始早朝。
这一切从简的登基仪式该有的一样不少，顾珠身在其中，甚至是站在龙椅的旁边跟着接受百官叩拜，耳边听着整齐洪亮的道贺声音，恍惚着，一眼望去大门外头，看见天边刚好红日当空，哪怕下雪，也炙热得人心滚烫。
随着周福一声‘有事早奏，无事退朝’的话落下，顾珠看见大理寺卿上前一步，行礼后，一本正经地恭声禀报：“禀奏陛下，依照旧历，新君登基，要大赦天下，可臣大理寺内挤压的犯人是否背赦免，还请陛下明示。”
小十二头顶带着缩小版的黑色冕瑬，正襟危坐，闻言先看了一眼身边坐在小一号椅子上的表哥，才说：“那些通敌卖国者不赦，死刑者不赦，其余赦免。”
大理寺卿立即做出明白的模样，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站在第一排的谢将军，见谢将军都没有说什么，才后退了两步，回到自己的站位上。
后来又有上林苑的大学士们针对恩科的时间发布进行讨论。
还有吏部侍郎顾劲臣对官员调动升迁提出意见。
有外派人员顾待今被封赏青州知府。
有扬州节度使接管扬州漕帮，暂代管理。
顾珠高高在上地坐着，一般都没有开口，只是用鼓励的眼神对小十二示意，毕竟很多臣子们提出的事情，都是他跟崇风商讨了很久的决定，小朋友只要照着念就没有问题。
即便如此顺利，早朝也是到了正午时分才散。
顾珠坐得屁股都是疼的，在上头百无聊赖之际，便忍不住趁着所有臣子都低头不敢抬头的时候，跟唯一抬起头来看他的谢将军眨了眨右眼。
谢将军在下头，因着没打仗，穿着的当然不是盔甲，也没有带着宝剑，是着寻常的统一臣子玄色朝服。
他的谢将军本身就长得好看，从上至下的四十五度看去，更是显得轮廓都柔和了不少，睫毛跟个bjd娃娃一样是恰到好处的浓密。
他对谢崇风笑，人家却一本正经，当朝拿出了一个小袋子来，办起正事儿：“禀陛下，臣这里有一邪物，早前跟摄政王调查了一番，此物非同小可，乃天竺国传入，必须明令禁止任何人拥有或吸食，一经发现，满门抄斩，陛下以为如何？”
臣子中大部分都探头探脑往谢将军手里的东西看去，有的认识，瞬间脸色都变了，有的还不清楚，跟周围的大人交头接耳，竟是讨论起来。
顾珠见这朝堂转瞬就成了菜市场，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吵什么吵？一个个来，举手发言。”
这举手发言倒是个新鲜玩意儿，群臣不大习惯，却不好忤逆，连忙有三四个臣子同时举手，表情既困惑，又严肃。
顾珠却是都没有喊，而是对谢崇风说：“谢将军，既然各位大人们都有些疑惑，不如就由你来讲讲这东西的危害？”
顾珠晓得自己跟谢崇风的关系肯定满朝文武都晓得，他也懒得避嫌，反正坏话只要不传进他的耳朵就行，就当不知道。
谢崇风则从善如流对他行礼，然后转过身去，高举手中的烟袋，背影肃杀，开口便是令人胆寒的一句：“此物有毒，用之必死无疑，还会令人上瘾，本将前几日跟王爷亲去探访检查了一翻，确实如此，是天竺国有意要害我大兴百姓！从今往后，天竺国人一步不许踏进大兴的土地，见则杀，不与天竺国进行任何交易，违者死，此物更是藏匿者满门抄斩。明白了？”
“臣等明白！”
顾珠看见满朝文武齐刷刷地如是回答，瞧谢崇风的眼神都亮亮的，小声跟身边的小十二说道：“以后阿济你也要这样哦。”
小十二手心都在发冷，但依旧是微微点了点头：“阿济一定会这样。”让群臣畏惧自己，尊重自己，让他的话是当之无愧的金口玉言！
下朝后，顾珠让小十二跟先生去用膳，搞好师生关系，自己则将待今大哥留了下来，在明光宫跟待今大哥一见面，就四手牵着，四目泪汪汪看着对方，然后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谢将军与顾劲臣在一旁围观。
“王爷！”
“待今大哥！”
这对兄弟将近大半年没有见面，再见的时候，一个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一个总算如愿以偿，当了官。
只是顾珠听见待今大哥对自己的称呼颇为不满，一边拉着老爹的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角，一边嗔怪道：“待今大哥只是跟我不见数月，回来就不肯喊我珠弟弟了，看来是高升后，不乐意跟我亲近。”
顾待今黑瘦了许多，但精气神极佳，闻言苦笑道：“你这，你这叫我如何说？我的珠弟弟？”
“哎！”顾珠立即拽着刚刚赶到长安的待今大哥，又是好一顿的寒暄，但没两下，就聊到了今日朝堂上关于天竺国的处置上。
顾待今如今荣升知府，也是一州之长，是当地最大的话事人，他经历了无数的苦难，原以为开春才能获得封官，哪想这会子，刚入年关就完成了心愿。
顾待今含泪笑着，却也颇警惕那位沉默寡言的谢将军，当着后者的面，有好多话不方便说，便只好提起朝堂上的毒物来。
“此物怎可能这样霸道？三伯就是糟了那物的毒害，才变得如此丧心病狂，通敌卖国？”
顾珠坐在小桌旁，喝着右边男盆友递来的热茶，吃着左边老爹送来的拨好的干果，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说：“大概不是糟了那物的毒害才变得丧心病狂的，崇风他让下面的人查了三伯府上的账目，三伯先前是为了钱才卖消息，后来才是为了那毒物。”
“这！哎……真是何苦……”
“贪心不足吧。”顾珠淡淡说了一句，又摆了摆手，不愿意提那位被谢崇风一手扭断脖子的三伯，开口道，“待今大哥，即日起你青州那边还要多多防范滞留的天竺国人，他们跟我们长得不太一样，很好区分，暂且不必喊打喊杀，就驱逐出去就可以了，若给了十日期限不走，再抓起来，让天竺国的人自己来赎！”
“你那里靠着京杭运河，船只有不少都是从天竺过来的，届时河道上也要严查，切不能随便放入进来。”
顾待今闻言，重重点了点头，但很快又皱眉说道：“只是……天竺国多水果，运来长安的也不少，咱们这边贸然停运，怕是还会有商人铤而走险。再来天竺国与红毛鬼的国家只一洋之隔，咱们将天竺国排出去，他们跟红毛鬼依旧还会有往来，红毛鬼要是将那毒物带来大兴，又如何是好？”
“咱们总不能将大兴给整个儿关起来吧？”顾待今说到这里，很是焦虑地抓了抓头发，“那红毛鬼每年从大兴换走大量的茶叶与丝绸，他们手里如今还有种东西，可杀人千里之外！留下个小拇指大小的洞，十分可怕，贸然断了往来，不说影响大兴的国库收入，还会让红毛鬼他们以为我们是挑衅，恐怕不会好说话……”
说到这里，顾珠哪里能不明白待今大哥的意思？
闭关锁国是不可能闭关锁国的，但开放起来又绝不可能真的做到严令禁止毒物流入，因为只要开口贸易，就会有查不到的地方，还不能跟红毛鬼还有天竺国绝交，不然就要被打。
这……这说到底就是大兴现在武力强度还不够大，要是他们是霸主地位，还用得着怕这怕那？
顾珠垂眸想了想，知道待今大哥说的那‘杀人千里之外’的玩意儿应该是枪了，可枪这个东西，他是当真不会做，□□大兴懂的人也有，他就不班门弄斧了，可□□都是用来做烟花，攻击性似乎目前还小，他要是能在□□的基础上找到□□，那应该能威慑红毛鬼等人一段时日。
顾珠：“反正就先禁天竺国，其他的，过后再说，容我想想。”
顾待今当真不说了，他如今对自家珠弟弟的厉害可谓是长了见识，那绝妙的水泥方子，可不正是珠弟弟给的？
“好，珠珠你慢慢想，不急，这大兴地广辽阔，哪怕最后当真不得已封锁海口，也完全能够自给自足，不像天竺国，他们近年粮食减产严重，就盼望着用他们的金子换咱们的粮食。”
顾珠闻言，有什么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没有捉住那想法的小尾巴。
午膳用过后，下午顾珠送老爹去吏部上班，然后就跟着男朋友谢崇风去上书房上班，生活趋于规律。
下午小十二不在，这位小朋友上午跟着上朝后，下午都要跟着先生学习各种帝王之道，也忙得飞起，看奏折等这些劳心事，便都放在了顾珠跟谢崇风的头上。
这回顾珠一到上书房，就能看见自己的办公桌子上又是两叠厚厚的各地公文奏折。
随意一翻，大部分是地方官员呈上来拍新帝彩虹屁的文章。
顾珠对此也很认真看过，对文章写得好的官员将名字记下，工作是他自己都没有想过的认真。
对面谢崇风便雷厉风行许多。针对无聊的奏折，展开看了一眼，一目十行，但凡重点模糊的，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提炼出来，放在左手边，对来拍马屁的文章，则放在右边，不出半个时辰，就做完了今日的工作，走到还在啃地方官员锦绣文章的少年身后，盘腿坐下，将人搂到怀里。
“欸，干嘛？别打搅我上班。”顾珠推了推耳朵旁边的脸，身体却朝后倒去，很自然地靠在谢崇风的身上，像个没骨头的小猫，走哪儿都趴着。
身后年长的男朋友将下巴抵在顾珠的脑袋上，声音像是从胸腔内震颤出来的一样，有着让顾珠耳窝发痒的磁性：“我只是搂着你，你看你的折子，我搂我的，并不耽误。”
顾珠耳朵微微红了红，笑着回头捏了捏谢崇风的脸蛋，调侃说：“我发现你现在好像有点粘我。”
“有吗？”谢将军笑着，挑眉不认。
顾珠点点头，他跟谢崇风已经换下了早上的朝服，如今各自穿着各自的常服窝在一起，暖意便从身后涌上来，他余光可以看见自己青云锦的长袍散开在地上，跟谢崇风暗红色的圆襟衣袍凑在一起，竟是红配绿既视感，却并不俗气，怪好看的。
“当然有，以前我稍微拉拉你，你都要紧张一会儿，像个大姑娘，从不主动，非得我这个恶霸强迫你，你才半推半就，还有还有……以前在船里偷偷见面，也是我先扑到你身上，你才抱住我，后来才习惯跟我一块儿的时候一直搂着我的。”顾珠觉得，自己跟找了个木头差不离，要不然就是找了个驴，非要在后面撵着才肯走几步。
现在谢崇风是转了性儿了不成？
他玩闹似的转过去，桃花眼只望着他的谢将军。从前谢将军从不跟他对视超过三秒，第三秒的时候绝对要垂眸，要不然就吻他，现在却像是大方了不少，盯着他的眼神像是比他还要懂得如何勾引人。
于是换成了顾珠被盯得又羞又涩，先行垂眸下去，然后红着脸蛋抱住比他大许多许多的男朋友，脸完完全全埋在人家的胸口，闷闷道了一句：“你学坏了。”
“欸？！你干嘛？”还扭扭捏捏不知道为什么男朋友变得格外惹他心悸时，顾珠被抱小孩儿似的那样抱起，手里捏着的奏折瞬间掉在地上。
顾珠没有得到回答，却也不急，晃了晃小腿，等被放在隔壁的厢房桌子上，才福至心灵地调侃说：“哦……你想跟我搞坏事儿？怎么？不觉得我小了？”
他看见谢崇风将门窗都关上，风雪瞬间被隔绝，屋内地暖腾然上升连绵不绝的热气，让顾珠几乎能看见带着一身窗外冷气靠近自己的男朋友头上冒着的白雾。
他说话依旧带着几分要捉弄谢崇风的意思，毕竟在一起这么久了，谢崇风从不让他的咸猪手发挥作用，只自己被谢崇风的手伺候过几回，要不是他一早就了解到谢崇风不是那方面有问题，早就一天给谢崇风送三顿十全大补汤了。
“喂，我跟你说话呢。”顾珠歪着脑袋，双手撑在身后，等谢崇风一走进，就双手搂上去，“二叔，人家怕怕，你再不开口，我就走了。”
话音一落，谢崇风就低头亲了亲他的唇，顾珠扬着脑袋接受，却没想到这个吻紧接着格外霸道钻研极深，弄得他差点儿没被自己口水呛死，等被放开，眼里便红润了一片，连在上挑的眼尾上，懵然又诱人。
谢崇风低声教道：“曹济的登基大典结束了，就不要再像之前那么忙，事情是永远也做不完的。”
“那你的意思是……”
“今日是个好日子。”
“我知道，今天是好日子，所以才选在今天让阿济登基的啊。”顾珠说着，又嘴快笑着说，“怎么？今日还宜婚嫁吗？咱们又成不了婚，但可以先上车后补票，你干吗？”
青春期的珠珠，看那外头两只小狗儿打架，都要躁动几下，是随随便便就要有那种心思的小年轻，跟男朋友在一起，要说不想干坏事儿那是骗人，他可想干了，偏偏老男友总左拦右拦，没趣得很。
他今日也是随口一问，脚还撩来撩去，对着谢崇风的衣摆勾勾搭搭，哪想下一秒就听见谢崇风一句：“恩，宜嫁娶，岁岁你愿意吗？”
顾珠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里被布置地跟外面的喜庆很不一样！
再看谢崇风身上的暗红色衣裳，难怪这老男人今天穿了红的，平常都全是黑色。
“我愿意呀，可……现在是白天，不大好吧？”顾珠舔了舔微肿的唇，眼巴巴望着他的谢将军。
“放心，会持续到夜里的。”
听出话里废料意思的顾珠脑袋当场宕机：等等，我的铁柱不可能这么会撩！
“你是不是别人冒充的呀？”少年被亲下巴的时候，傻乎乎的问。
谢崇风：“不是。”
“那你最近真的好不一样啊……”不能说是最近，应该说是自从和好后，就很不一样了。
“是吗？”
“恩……”
“那大概是因为我终于发现，有些人，与其等待失去，不如绝不放手。”

第98章 我腰肌劳损  表哥可是病了？
顾待今忙着回家同不靠谱的老父亲见面, 离开皇宫时，有五叔陪着，两人一同乘坐马车, 往宫外去。
马车规格超标，前头角铃配置是皇帝才能配的，顾待今一眼瞧见，心中便咯噔一下，坐在马车里就像屁股长了针似的, 不多时便承受不住，哭着一张老脸，小心翼翼地跟自小便畏惧的五叔提意见：
“五叔, 这马车咱们能坐吗？”
顾劲臣撩了撩眼皮，云淡风轻地说：“是小皇帝允许的，他要珠珠同他待遇一样。”
“可、可这……还是不太好，五叔你忘了老相爷是如何死的了？当年老相爷跟先帝也是同进同出, 什么都给最好的，到头来呢？并非上面给了，咱们就能用,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顾待今是个迂腐的老书呆子, 君君臣臣的法则在他脑袋里跟金刚铁骨似的, 绝不能冒犯一点，如今苦口婆心的劝诫着, 在顾劲臣看来，倒是没有白费他家宝贝珠珠对他的良苦用心。
“放心吧，珠珠不是谢老相爷。再来，如今的小皇帝一无母家支撑，二无本事自立, 他必须贴着珠珠，珠珠不受他这些东西，怕是晚上都睡不着觉的。”
顾待今听完，愣了愣，叹了口气，说：“大概吧……哎……只是五叔，这个……我听说珠弟弟跟当朝谢将军，他们、他们……”
顾劲臣这回眼都没有瞥这个老侄儿一眼，点了点头。
“啊！当真如此？！那我这官位岂不是……我不要这劳什子官位了！怎能用珠珠去换这前程似锦？！”顾待今拍着大腿又开始老泪纵横起来，“原本我还想着兴许只是谣传，那谢将军不是有毛病吗？谁想居然打了珠珠的主意！咱们家……咱们家莫不是因为珠珠，才走到如今地位的？”
顾待今几乎是后知后觉发现，他们家跟别的世家不大一样。
别人的老牌贵族，家里但凡出现个通敌卖国的，那不把全家都整去宁古塔为奴都对不起大理寺通宵审犯人的苦心劳力。
他们家倒好，就砍了个三伯，旁的谁也没有波及，钱财也没有罚多少，只将三伯家中家产充公，对其他房极优待。
旁人家里要是有个老书生，考学几十年都不曾考上，绝不可能一步登天成为一州之长！
他这身无功名的老童生，何德何能？
纵观古今，别人逼宫后，扶持小皇帝上位做傀儡，莫不是将其他皇子囚禁的囚禁，杀头的杀头，身为傀儡靠山的人，更是活不了。
结果到了他珠弟弟这里，不仅没有被打压杀头，竟是直接成为了摄政王！光明正大的站在小皇帝身旁……
顾待今想到这里，抓了抓头，感觉其中好像有点不对，要是那谢将军当真只是把珠弟弟当作个玩物，不至于给这样大的权力。
五叔是有实权的，这兵力与财力哪怕不能跟谢将军抗衡，但要是弄个鱼死网破，这大兴也根本别想安宁。
谢崇风难道是为了安抚五叔，才给珠弟弟这样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
也不对，这样不仅削弱了自己对大兴的掌控权，也让小皇帝哪怕羽翼未丰，也能够通过珠弟弟给自己施压，这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啊。
顾劲臣淡淡地睁开眼，看着身旁除了读书报国什么都不明白的顾待今，臭着脸，却又无可奈何地说道：“别想了，且慢慢往后看，便知道了。”
慢慢往后看吧。
如今的珠珠与谢崇风，他是不愿意当个坏人再横插一道的。
顾劲臣不想那样做，起码这回他很清楚，自己要是再让珠珠离开那位，怕是不会善终，不止他的宝贝珠珠要与他生出几分嫌隙，那谢崇风又岂是好相与的？
“好吧。”顾待今不去想那些情啊爱的，他脑袋里根本就没有那回事儿，只问，“三伯的那些子孙可如何安置啊？听说是小顾府回不去，暂时跟我爹住在城外二十里地的庄子里？”
顾劲臣点点头。
“哦，好吧。咦，今日好些喜鹊，怎地这大雪天还有喜鹊？”顾待今撩开窗口的帘布，感慨道，“大约今日连鸟儿都知道是个好日子，往后大兴总算能够安定些许，那外邦人想看咱们笑话的，想要浑水摸鱼的，都歇歇了罢。”
顾劲臣轻轻‘恩’了一声，深邃的眼顺着侄儿那边的窗口往外看去，却是瞧见大大小小的红灯笼与热热闹闹穿红戴绿的百姓，远处卖艺的、婚嫁的、说书相声的、茶楼侃大山的、小孩儿、小相公、老娘子、小媳妇，买卖吆喝的，无数声音交杂起来，吵吵闹闹，却让马车里顾氏二人皆是无比欣慰地露出个浅笑。
顾家的儿郎大约从骨子里都向往这种太平盛世的感觉，于是老的战死沙场，小的考学到老，还有的即便口口声声念叨着‘好麻烦呀’‘我怕死’，做的也是定国□□的事，套住的是狼子野心的权臣。
“说起来，珠珠也十八了，虚岁二十，怎地没想过娶亲呢？”顾待今余光随着那敲锣打鼓的嫁娶队伍飘过，古板地说，“那谢将军有毛病，总不能耽误咱们珠珠传宗接代啊。”
“从前五叔你宠溺着珠弟弟，他只乐意跟小子玩儿，也就算了，现在大了，成家立业成家立业，立业已经立了，成个家的事情也该提上议程才是。”
顾劲臣却摇了摇头，说：“你不了解珠珠，你但凡跟他提一句成家娶亲，他都要跟你急。”
“那哪儿成！子嗣是大事，岂可儿戏？！”
顾劲臣亦是皱了皱眉，然而此时他家那傻宝贝跟谢崇风正是如胶似漆得紧，他提不好，不仅那谢崇风要发作，珠珠也要跟他对着来。
“再说吧。”顾劲臣不急，时间还长，他的珠珠还小，还是小孩子呢。
“说起来，珠珠如今当真是越发有五叔你当年的风华了，不，是更胜一筹哇，今日珠弟弟坐在龙椅旁，说句可能大不敬的话，我真真只瞧见了珠弟弟，那身派头，那姿态，不得了得很！俨然是走出去，都要被大家闺秀们的帕子砸一头一脸。”
“不过我瞧谢将军好似早朝也一直盯着珠弟弟看……我仔细瞧过，那谢将军嘴角似乎被咬伤了，哎，珠弟弟他……跟谢将军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君子之交的好，不然谁看着，珠弟弟也不像是在上头的那位啊……”
顾劲臣眉头又深了一个度，大约能夹死蚊子的那种。
“说够了没？你们十三四岁就有了通房，他如今十八，跟旁人有点儿肌肤之亲也正常。”说完，顾劲臣眉头依旧是没能松开，看着外头大红大绿一派喜庆之色时，也没了之前的轻松之态，生出几分儿大不由爹的落寞。
他劝慰自己，他家珠珠其实还小，贪玩些，不敢跟谢崇风做什么事儿，而那谢崇风从十几岁起就传有病，那方面是个不行的，不然早就娶亲了来着，这么说他家珠珠肯定是上头的！
这么一想，顾劲臣面色缓和了些许，哪怕晚上天都黑了，自家宝贝珠珠也没有回府，顾劲臣也难得不催，想起谢崇风那凶煞恶鬼似的修硕之人，啧了一声，这等身板儿要是个女子，莫说三四个娃娃了，怕是十来个也生得了。
另一头，被惦记着的少年大汗淋漓，满头长发散落身侧，正衣衫不整趴在另一人身上，一截雪白的小臂懒散掉在床外头，但很快就被另一人给捏着拽了回去，大红的厚被子一笼，瞬间将春色遮掩。
“哎……我热……”顾珠声音嘶哑，皱着眉头咬了一口谢崇风的肩膀，却又黏黏乎乎地舔了一下，撒娇道，“屋里头是烧了几座火山吗？我好热……”
谢崇风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少年的后脑，骨节分明的手指头上是明晃晃的一个带血的牙印，落下这个印记的主人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情况咬得这么厉害，但谢崇风却浑不在意。
“你说呢？地暖还开着呢。”
“让外头的人关掉吧……”顾珠哼哼唧唧，困得要命，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哦，对了……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谢崇风也没有看窗外的条件，粗略估算着道：“大概是刚入夜，长街还热闹着。”
顾珠便眯着眼睛甜甜软软的笑了笑，说：“哦，戌时……才七八点？有人还说要持续到天亮……”
“欸！别别别！”随着摸自己脑袋的手往下动，顾珠立马也不敢皮了，委屈巴拉地紧张说道，“我就随便说说的……铁柱你最棒了，是我不行，我肾亏，我腰肌劳损，我骨盆移位……”
“呵，你在说什么呢？”谢将军听不懂，但却不妨碍他觉得身上趴着的岁岁是他沉甸甸的未来。
“没说什么，什么都没说……”
“困了？”
“恩，可是身上好黏，想泡澡……”
顾珠刚说完，身边的人便又低低笑了笑，打了个响指，外头立马就有宫人抬水进来的动静。
顾珠脸蛋滚烫，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脸便往被子里一缩，但没两秒就自己钻了出来，双眼湿润着，叹了口气，说：“不好闻，而且我头发上好像黏糊糊的，好脏……”
谢崇风简直对从小娇生惯养的少年没有办法，等宫人出去了，才将人抱出来，赤脚走在铺着花纹繁复的羊绒毯子上，脚边是走一步掉一路点点白斑。
“哪里脏了？你自己的东西还嫌弃？”谢崇风将人放进浴桶里。
浴桶里的人立马皱着眉头‘嘶’了一声：“反正我不要这样休息，要洗干净……”
说罢，转了过去，长发海妖似的落入浴桶里，对着外头的谢崇风指使过来指使过去：“给我洗头。”
然而等来的确是大浴桶里水位的忽然上涨。
没两秒，顾珠就又被捞入了个熟悉的怀抱，下巴也被捏着，扭头回去，就是一个足够绵长的亲吻。
亲他的人不□□分，惹得水面像是有鱼突然跳起似的水声哗哗，对他说：“还没结束，结束再洗。”
与话音同时落下的，还有窗边儿烛台的红蜡，被烧得晶莹剔透颤颤巍巍，最后颓然沿着比值的蜡烛边缘落下，啪嗒啪嗒……
直至天边由漆黑渐渐翻出鱼肚白来，一直守在殿外等候吩咐的太监们才又听见屋内将军发来的命令：
“换水。”
这已经是换的第三次热水了。
太监们不敢有什么置喙，轻手轻脚又抬了热水进去，最后又轻手轻脚地离开。
出去后，更是将房门关好，不然漏了风进去，若是叫屋里头那金枝儿似的王爷感了寒气，怕是死无全尸都不行。
又过了一个时辰，该早朝了。
里面却没一个人出来，于是早起的小皇帝那边就得到了今日不早朝的消息。
小皇帝朝服都穿戴好了，偏偏得知不早朝，小表哥也不来跟自己见面，不免觉着奇怪。
“表哥可是病了？”
周公公回说：“嗯。”
“那我可以去看看表哥吗？”小皇帝焦急着。
然而周公公却是似笑非笑，淡淡道：“陛下还是不要去的好，将军正照顾着王爷呢。”
小皇帝愣了愣：为什么是谢崇风？
然而没敢问出口。

第99章 天竺国国师  你干脆把手剁了，种里面算……
小皇帝三天没有见着自己的表哥。
想要出去找人, 也总是被拦着，不是周公公守在旁边，他让准备马车也没有人动, 就是先生准备了好几章往年江南的考题，往他桌子上一摆，就要开始给他彻夜讲题。
曹济在这种密不透风的看管式教育中，压抑到了极点，以至于当第四天早朝的时候, 终于看见了前来跟自己面前的顾珠时，豆大的眼泪瞬间从下眼睑上掉下来，唰地一声, 重重打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顾珠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小十二在宫里头受了欺负，下意识就责备一般瞥了谢崇风一眼，这宫里可都是谢崇风的人！肯定是谢崇风给小十二好受了！
谢崇风莫名其妙受了小东西一个白眼, 站在旁边没有解释，深黑的瞳孔淡淡放在那小皇帝身上，笑意似有似无, 好像并不生气, 准确来说, 是根本不在意。对一个他根本不在意的人，他哪里有心思还特地嘱咐下人去为难？当然, 有时候漠视是另一种为难，这点他也知道。
“阿济，你怎么了？”顾珠心里头都紧了紧，他这几日被弄得昏了头，啥事儿都没想起来, 等听闻扬州那边的漕帮跟当地节度使打起来了，才匆匆忙忙结束那持续了三天三夜的洞房，让谢崇风给自己穿好衣裳，就来上朝，早膳都没来得及先用一点，惦记着要跟小十二一块儿用餐。
小皇帝还穿着亵衣，白色的绸缎垂感极好，将小孩子的身形衬得很小，头大身小。
“我……没事。”小皇帝自己给自己擦了擦眼泪，他不喜欢自己在谢崇风面前那么弱势，他已经够被瞧不起了，在这人面前哭算怎么回事？岂不是给死了的先帝丢脸？
顾珠可不信小朋友的搪塞，漂亮的眼睛定定看着面前眼窝都出来的小朋友，又捏了捏小十二的手，感觉三天没见，肉都下去不少，这皇宫是减肥营还是什么魔鬼地方，当皇帝的，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瘦？
“周公公。”顾珠知道从小皇帝这里大概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曹家的人还有一样大概也是遗传，那就是只要是不想说的事情，打死都不会说，就喜欢藏着掖着。
被叫了一声的周福立马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对着如今身份不同的少年行礼：“王爷叫奴家？”
“陛下还小，这几日是不是没好好用膳？你瞧瞧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周公公伺候过先帝，如今身份确认是谢崇风的走狗，还是藏得最深的那颗，自然不是个普通的太监，闻言任何狡辩都没有，跪下便是一个自我扇耳光的动作：“奴家没有伺候好陛下，奴家知错了。”
顾珠一愣，他可还没有怪谁呢。
“你扇自己做什么？打来打去不好，陛下才三岁，年后才四岁，从小就让他看多了这种暴力场面，对身心发育不好。”顾珠隐约记得自己上辈子大概看过末代皇帝那个电影，那小皇帝从小身边就是一群妖魔鬼怪，于是也不把人当人，小孩子的教育可太重要了，身边可不能没个人教导。
周公公大概是头一回听说这种话，奴才自我掌掴，那是不劳主子费心，结果到了王爷这里，却是要吓着小孩子。
“奴家知道了，以后万万不敢了。”周公公立即从善如流地回答。
顾珠摆了摆手，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跟个太监计较太久，正想要抱起小十二，结果腰疼得他脸瞬间白了白，手臂举不得重物的疼痛也警告过来，顾珠‘嘶’了一声，看向谢崇风。
谢将军无奈，走过去，说：“你这是要我帮你抱他起来？还是单纯埋怨我？”
这人肩宽且结实，窄腰长腿，气质是绝对的迷人优雅，顾珠总忍不住欣赏一番，嘴上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陛下大概不会喜欢本将抱他。”谢将军说话温柔，腔调是哄小孩子一样的纵容，这跟对旁人的不在意的随和有细微的不同，不仔细是没人注意得到。
顾珠瞬间也意识到这点，怪尴尬的。
他把谢崇风当自己人，也把小十二当自己人，可这两人在立场上从上一辈就很对立，这一辈更是好像不管如何都很不对付，哪怕顾珠跟小十二说过无数遍，谢崇风不会反。
这是信任问题，小十二不了解谢崇风，只凭借眼前看见的滔天权势，知道谢崇风有足够的实力成为下一个实质当权人，所以怕谢崇风。
顾珠看谢崇风却只看见的腹肌、胸肌、肱二头肌、公狗腰、漂亮脸蛋还有那唇上性感的痣。
说起那薄唇上的痣，顾珠无意识地瞄了过去。
那颗痣这几天被他咬得最多，现在那处破了个口子。
他不太自在的红了红脸，垂下眼帘，感觉喉咙里头还痒痒的。这是条件反射，他这几日只要去咬谢崇风唇上的痣，谢崇风这老东西就会回以更全方面的侵蚀，最恐怖的是这货跟蛇似的，鬼知道舌头怎么长的，大概比一般人都长一截。
谢崇风敏锐注意到小东西的羞涩，嘴角无法控制地翘了翘。
小皇帝夹在中间，诡异极了，无法理解将军与自家表哥之间他似乎永远无法插足的氛围是什么，这份困惑也没有人敢给他解答，直到后来的后来，长大的他亲眼看见这两人办事儿……
顾珠没在这里跟谢崇风这货眼神勾勾搭搭，最后拉着小皇帝去早朝，听着朝臣一个个汇报扬州战况跟天竺国之间的禁烟行动，约莫从清晨六点开到十点，早朝才慢吞吞结束。
早朝完毕用过早膳，没多久就要吃午膳。
顾珠心虚极了地回家了一趟，他把老爹给忘在脑后了三天，怎么说都说不过去，于是回去前又再街上溜达了许久，买了一整个糖葫芦串扛着回家，要献给他的老父亲。
结果顾珠担心的碎碎念可哭哭啼啼没有上演，他的帅逼老爹只是用微笑迎接他回家，顺带让厨子给了弄了一桌子的各种鞭补身体。
顾珠额头突突的乱跳，感觉老爹好像误会了什么，但他咽了咽口水，不敢解释。
下午顾珠在家里睡午觉，不乐意去上班，醒来的时候很意外看见自家铁柱那张俊美到像是在发光的脸，他还迷糊着，带着困顿的娇气，双手将俯身看他的谢崇风一勾，顿时把人拉到了怀里抱着，或者说是他扑到了人家怀里。
“你怎么来了？”顾珠眯着眼，鼻腔里是他铁柱柱干净清爽的皂角香气，一个大男人，不打仗的时候，特别爱干净，不像少年期的时候，失了忆，就连在地上打滚都是家常便饭，“想我啦？”
少年这话尾巴带着钩子。
谢崇风深深在顾珠身上吸了一口，闻见的是一股发自□□的香气，像是一种青涩的果子，半熟不熟的味道，让人嘴里的唾液忽地就泛滥成灾。
“小皇帝看下午你没去，以为你又病了，想要来找你，我怕他出来看出什么，就说我来就好。于是我来了。”谢崇风说完，又淡淡笑了笑，“你爹看我的眼神不大对劲，你跟他说什么了？我以为我过来，大抵是要打出去的，结果似乎还挺和谐。”
顾珠顿时乐了，跟铁柱柱咬耳朵：“我爹以为你不行，觉得我身为他的儿子，创造了大兴持久纪录，三天三夜呀，非常欣慰。”
谢崇风没有跟小朋友计较这上下的名声：“哦，那我方才是不是表现得不太好，应该稍微一瘸一拐一点？”
“哈哈哈，恩恩！一会儿你要记得，走的慢慢的，这样才逼真。”顾珠脑袋在谢崇风的怀里蹭了半天，最后没头没脑地直接问起了国事来，“对了，咱们封了天竺国的来往船只，那边没有什么意见吗？什么动静都没有？”
谢崇风摇了摇头，裹着被子将小朋友抱起来，抱在怀里坐着，温度略高的手掌伸入被子里，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衣给小朋友揉腰，说：“你想要什么动静？”
这话说得格外冷静，沉着地好像顾珠担心的许多事情，在谢崇风眼里都不值一提。
顾珠感到一丝奇怪，歪着脑袋看他的铁柱柱：“就……很多动静呀，比如煽动很多上瘾的还没有被抓的官员闹起来，比如挑拨你跟长公主残部的关系，还有很多很多……他们从一开始给咱们的人下药，打的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也不会轻易就这么放弃。”
“现在咱们大兴刚刚打过仗，你跟我说匈奴残部不值一提，但我觉得……还是不能小看。走投无路的时候，哪怕是兔子也要咬人，他们都要被冻死了，饿死了，拖我们大兴的边疆百姓下水，也不是没有可能。”
“最后就是那天竺国了，天竺国的国王听说很信一个国师，那位国师没人见过，总蒙着脸，国师带去了那烟草，将他变成贵族才抽的起的身份象征，整个天竺国都糜烂着，那国师……很不一般。”
顾珠分析事情的时候，认真得绝不会分心，直到自己这几天被磨疼的地方被碰了碰，才惊叫了一声，顺手一拳就打在谢崇风的肩膀上：“你干嘛！疼疼疼……”
谢将军无辜地眨了眨眼：“有点肿，还要上药。”
“上、上药就上药，你先给我说一声啊，哼。”
“是你心思不在这儿，不然哪里注意不到？恩？”
顾珠哼哼唧唧，上药的时候依旧继续分析：“那国师听说是突然出现在天竺国的，没人见过，说明很容易浑水摸鱼，说不定他模样长得跟咱们中原人差不多，还是打听打听他的行踪才是，免得出问题。”
顾珠说完，忽地眼眶湿润起来，也闭了嘴，抓着被子的手颤巍巍的越来越紧，额头出了一点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忍不住回头催：“够了啊，上药哪有你这样的？你干脆把手剁了，种里面算了。”
回答顾珠的是男人沉浑的嗓音：“真的可以吗？”
顾珠瑟缩了一下，愣住：“我开玩笑啊喂，你变态吗？！”
“我知道啊。”谢崇风微笑。

第100章 夹谷遇匪徒  眼一眨，人事不省。……
在长安城外偏僻地方住下的顾礁已经许久没有看见一次日光了。
这回被远在青州回来封官的待今叔叔从被窝里拽出来, 一路丢到院子里，眼睛都睁不开。
“啊？”他听见自己恍恍惚惚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声音。
“我干脆替顾家的列祖列宗打死你们这群不争气的玩意儿！”身为极度爱教育人的考学达人顾待今痛心疾首, “珠珠他有你们这群废物亲戚，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朝堂上，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说他徇私？你就让他的徇私这样白白浪费了？”
顾礁鼻头酸酸的，被待今叔叔举着棒子打了一顿，鬼哭狼嚎过后, 养了半个月的伤，这才顶着一张苍白的脸出门遛弯。
届时待今叔叔早已回了青州，他父亲的那些莺莺燕燕也都死的死, 散的散，从前富贵满门的小顾府，如今凋零了，倒是从前偏居扬州的五房以势不可挡的力量冲向了世人眼前。
顾礁没什么出息, 不学无术，就爱打个牌，现在同样也不需要他出去上个学或者找什么活计, 只要他不大手大脚的花钱, 从五房那边流出来的汤汤水水, 就够他们三房这些落魄潦倒的蛆虫混吃等死了。
然而顾礁在这鱼龙混杂的小集市里没了朋友，就好个赌字, 每日偷偷摸摸花钱去输，哪怕没了钱也在旁边干看着，不然心里空荡荡的，那里面像是晃一晃都没有声音，太空了。
这日顾礁继续出门去看别人赌, 手里捏着的是随意从房里翻出来的玉雕的小笼子，那笼子顾礁隐约记得是小叔顾珠当时打牌输给他的东西，他就这么拿着，心想只是拿着玩，实际上一到了场子里，就双目猩红，控制不住的将东西压出去，最后自然也毫无意外的输了。
精贵的笼子就一个巴掌大，落入了场子老板的手里，瞧着不像是俗物，就干脆送去了典当行，让人往拍卖行寄去。
那小玩意儿颠沛流离，辗转又回到了长安颇具盛名的倚栏行，这里头三教九流多，什么人都有，屹立在长安南边最热闹的集市中，什么人有稀罕物都往这里送，东西专门卖给达官贵人、暴发户、亡命之徒。
那玉雕的蝈蝈笼子异常精美，不是长安矿场出来的玉石，是天竺国那边的矿产。
玉质顶级，带着似有若无的血色，阳光下像是一个浑然天成的笼子，当天在倚栏行卖出了天价，落入了一个人称乌先生的人手里。
夜里，拍得东西的乌先生手里捏着那沾染上他温度的玉质笼子，骨节分明的手渐渐收拢，最后干脆狠狠往地上一砸，月色泛滥着冷光落下来，像是照着什么人本就支离破碎好不容易粘起来，又彻底碎掉的心脏。
乌先生身边的下属见惯了乌先生阴晴不定的样子。
可这些天天竺国哪怕被限制进入大兴也没有如此情绪起伏的乌先生为什么大发雷霆？
下属心慌着，问：“是不是天竺那边出了问题？”
乌先生女人似的阴柔脸蛋面无表情，暗色里，毫无当年投靠天竺国时的虔诚与生死与共。
“没有问题。”的确是没有问题，但他的时间不多了……
乌先生抽了口烟，几乎是吸一口，便神态安详一分，也更有力气去分析现在的情况。
他身为天竺国的国师，能够至今还留在对天竺国人不欢迎的大兴，主要原因便是他的样子是中原人。
他身边的人也大都是得了天竺国好处的中原人，要不然就是在大兴判了死刑的犯人。
这些人都只有在天竺国才能生存。
天竺国给了他们新的身份，不，或者说是他给了这些人新身份，是有条件的，现在……乌先生咳了咳，猛烈的咳嗽，几乎是要将自己的肝肺都吐出来那样，眼睛都要爆掉，这种状态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过后，才恢复往日矜贵与优雅，就好像是个冒牌的贵公子，又披上了他的皮。
“匈奴公主不是还在我们手上吗？”乌先生瞳孔黑黑的，涟漪泛起的时候，有着要将全世界拖下水的憎恶，“应该差不多了吧，找靠谱的人，送回去，给那匈奴王庭的残部，找机会再跟他们接触接触。”
“这大兴……想要独善其身怎么可以呢？不可以的……”
于是两个月后，风平浪静了两个月的大兴突然迎来了重磅消息，将正在教小皇帝翻绳儿玩儿的摄政王拍了个劈里啪啦！
——那狗日的天杀的天竺国跟打不死的匈奴当真合起火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烧了他们靠近匈奴那边的城池！并且发话要求他们打开贸易通道。
此时刚刚入春。
窗外嫩嫩的小芽还俏生生地在顾珠眼里冒头，就像这好不容易休养了几个月，似乎稳定下来的大兴，经不得更多的风霜。
顾珠感觉到奇怪的不安，却又其实并非当真在意。
开放跟天竺国的贸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正面跟天竺还有匈奴打也是很惨，顾珠讨厌打仗……
年初的时候，他以防万一，绞劲脑汁想出了炸药的配比，如今还在试验阶段，兴许只要等到试验成功，他们就有了保障，打那些还拿着冷兵器的天竺国与匈奴，不要太简单。
火枪那边也有，但不多，昂贵，准头也不行，根本不适合在战场上发挥作用，所以顾珠也不害怕天竺国搞来一堆火枪，他让谢崇风关注过红毛鬼那边的发展，远远不到工业发展的强盛阶段。
可那种危机感存在，顾珠骨子里有那种危机感，他不想用那种大规模杀伤力的东西去对付几乎可以说是手无寸铁的人，然而东西必须拥有，这是保障。
顾珠想这些的时候，目光盯着窗外的嫩芽，手里的红绳早早被小皇帝翻到了自己的手里，但顾珠在想事情，一心不能二用的样子，想完，才对坐在椅子上坐立不安的好几个大学士说：“让谢将军跟顾大人过来一下，此事你们先不要操心，别人挑衅过来了，咱们自然是要打回去的，不必担心大兴的国威受到影响，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这几位大学士是典型的爱国狠人，书读到了灵魂里，跟顾珠的待今大哥一样，终极梦想就是为了大兴奉献生命，现在看见好不容易恢复生息的大兴遭到挑衅，那根本忍不了，一群人跳着脚就往他这里赶，非要他派兵出去，找回面子。
大概他坐堂这几个月下来，身上没有什么王霸之气，做什么都不够狠绝，很怕他把小皇帝也带得妇人之仁，因此过来逼他给个他们满意的结果。
送走了那几个满意的大学士后，顾珠垂眸这才将视线放回到小皇帝身上。
小皇帝如今四岁，俨然比去年成熟多了，小脸很少有笑，脑袋里不知道装了多少的东西，眼里曾经让顾珠心软的光也藏在了不知名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沉静。
沉静的小皇帝此刻皱着眉头，不悦难得又爬上了脸，很明显是被气着了，但小孩儿就是不说，顾珠没办法，就自己猜，反正挺好猜的。
“怎么？觉得那几个大学士对我不恭敬？”顾珠笑着揉了揉小孩儿的脑袋，“他们能跑来我们这里闹，你该高兴才是。”
大兴的臣子并非都是明哲保身之人，虽然一大半都站在谢崇风的那边，一部分中立，但还有一部分迂腐的书生们，他们都是忠君的。
君是谁或许他们不在乎，但现在君是小十二，这些人能够在关键时刻跑来找小十二跟他作主，就是认同他们是皇帝是大家长的意思，未来，还会又更多更多的人来让他们拿主意，来让他们评评道理，来他们面前闹，或者干脆打一架。
这都是好事。
“这说明我的小十二是他们的君，他们是臣，他们做什么，都要你的点头，你是他们的明灯。”
小十二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很克制地压了回去，说：“可说到底，他们是在问表哥你，表哥你是谢崇风举荐上这王爷之位的，他们怕谢崇风，所以才来找你，并不是找我。”
“都一样，我代表你。”
小十二这回长久地看着他的小表哥，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珠没注意到小朋友的失神，因为在上书房办公的谢崇风来了，一过来，顾珠立马眼睛都转向后者。
小皇帝跟着表哥的眼神看过去，心中有颗无名的种子，被黑水泡了许久，快要泡烂了。
顾珠走上去迎他的男朋友，当然了，在小孩子面前，他都很注意跟这位的距离，公事公办。
他将大学士们带来的消息复述了一遍，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问谢崇风说：“你觉得怎么样？他们虽然说是摆出了要谈判的架势，但却伤了我们大兴的百姓，咱们跟他们谈，但是却不能白谈，要让他们出血。”
顾珠的眼里闪过一抹烦躁，他是真的厌恶这样杀来杀去。
可没有办法。
谢崇风宽大的袖子悄悄捏了捏他少年的手，带去属于他的安抚，很快被甩开，却不生气：“行了，你烦什么？是觉得我会输？”
顾珠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看着他们两个的小皇帝，说：“怎么？你要自告奋勇前去？”
“有何不可？”唯一遗憾的就是此次出征，怕是又一个春秋。
他比他的岁岁大一轮，这一个春秋何其珍贵？却要浪费在那群跳梁小丑的身上。
谢将军眸底阴郁，面上却依旧是温和的笑，是八面玲珑的优雅，对着他的顾珠。
“这当然不可，原本就是你的手下败将，这回你去，太给他们面子了。大学士说了，要打脸，咱们得派别人去。”其实不想让谢崇风离开大兴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那就是小十二最在乎的一点，这大兴其实目前的实际掌舵人就是谢崇风。
顾珠怕谢崇风出事。
谢崇风相当于大兴隐形的皇帝，即便谢崇风本人在他的监督下很克制，但臣子们的心里，大部分将领的意识里，还有百姓的威望里，谢崇风要是出事，曹家这些废物皇子没一个顶得住，小十二更不行，还小呢，说出去的话有几个分量？
他爹也稳不住。
他爹是有能力，有钱，也有本事，可谢崇风能按住的人，爹不能即刻按住，说不定瞬间大兴就分裂了，到时候里头外头一起坏掉，他身为大兴名义上的摄政王，头一个死。
顾珠身居高位，想的就多，他怕死，怕老爹死，如今也怕谢崇风死。
死这个字太可怕了，有今生没来世的。
他这辈子就像是偷来的一样，他可珍惜了，下辈子谁知道还有没有个帅饼爹从小到大的爱着他，有个男朋友，为了他，在即将登顶的时候停下来，转身只要他。
顾珠想了想，说：“你不能去。换一个。”
谢崇风没有听见他家小朋友的解释，但却就是知道他的小朋友在想什么，于是笑了笑，没有坚持。
这前去谈判加立威的人选变成了谢崇风的兄弟罗玉春。
罗玉春立即领命，不出一个月，抵达前线，顾珠在庭院深深的长乐宫里跟小皇帝等待好消息，但三日后快马加鞭送回来的却是个糟糕的事。
边城有麻风病，传染极快，当时烧城的匈奴人故意没说，就是要等他们的大军过去，现在那边军中已经感染了不少，顾珠看着这份消息，骨头都是冷的，他-妈-的都别拦他，把他的意-大-利-炮抬出来！
——没有意-大-利-炮。
顾珠组建的民间科研组织连炸-药的配-比都有了，却依旧没能做出强大的炸-药。
材料还是缺，需要慢慢寻找替代品。
可科研进度慢，顾珠这边却等不了，知道始作俑者肯定是天竺国，那就先干死这边的混蛋。
他需要有像罗玉春那边一样强悍的将领领兵过去一举歼灭天竺国，没必要谈了，天凉了，让天竺国破产吧。
这也是群臣在朝上激烈争吵过后一致的决定。
打仗劳民伤财，但不打，这大兴的国际地位就要不保，接下来便是更多的试探，不打不行，不打会被打。
于是这回去的是老爹在扬州的故交，当初的淮南节度使吴复君。
只是跟吴大人同去的，还有顾珠的帅饼爹。
帅饼爹文武双全，心思缜密，吴大人虽带兵厉害，却不善谋略，帅饼爹是自告奋勇的。
顾珠晓得帅饼爹是看他操心才站出来，不然根本不会管曹家的江山烂成什么样子。或许也不对，他爹要出门做年轻时候被困在长安被迫放弃的事业，所以彻夜不眠却精神奕奕。
这回顾珠送走老爹可比上回送走罗将军要难过，都哭了，挥着手，骑马，追了十几里路，直到大军的尾巴都看不见。
跟着老爹同去的，还有在军中历练，准备从青州跟老爹汇合的二哥哥。
顾珠之前还专门写了信，要二哥哥注意保重他爹的安全。
他桥二哥哥回信回来，信上就一句话：怎么不让我保重？
顾珠后来瓜兮兮地又补了一封过去：你也保重。
他送走老爹就心情不大好，回城的时候，依旧是自己骑马，没坐马车，经过一道两山的夹口时，头顶忽然一凉，不是突然秃顶，而是抬头，便看见落石不知道从哪里滚下来，一个个往地面砸！
顾珠当即什么都没想，就眼睁睁看着落石往下，在他的瞳孔里越来越大，谢崇风送给他的马却机灵，拔腿就跑，却也不是乱跑，是循着骨子里的本能，往谢崇风城外的庄子上跑，那是谢崇风还没有成为如今地位时的巢，这宝马去那庄子的次数数不胜数，大概是有人教过，把它送人了以后，就有了使命，哪怕死了，都要驮着背上的人往庄子跑。
顾珠被宝马驮着，颠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看了一眼，还能看见不少蒙面人冲出来，侍卫们反应很快，拼杀在一起，却追不上他的马。
后面是震天响的‘保护王爷’。
前面是顾珠不熟悉但也隐约有点印象的小路。
他在去庄子上。
可他一个人去庄子，顾珠总觉得不对，他本能叫停，对自己的侍卫很有信心，就在不远处等侍卫们打赢就好了，何必去庄子呢？
可马不听他的，屁股上还中了一箭，只晓得厮吼着往庄子跑。
当前后都没有人，静得只有马蹄声时，顾珠隐隐还是紧张，这种紧张在看见路边晕倒的乌公子时，达到顶峰。
他皱了皱眉，拉着缰绳的手下意识拽了拽，想要停下，但马不听他的，依旧是跑。
顾珠也就随便了，不管了，等自己安全了再说吧。
马呼啸着从乌公子的身边跑过，扬起一层土，直接洒在乌公子柔美的面容上，乌公子平静的睁开眼，不知道想着什么，怀念什么，忽地叹了口气，吹了个口哨。
声音悠扬。
顾珠听见身后传来的口哨声，不妙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他坐下的马居然听话的扭头回去！
顾珠当即跳马，骨头磕在石头上，大概骨折了。与此同时不知道从哪儿出现的一个黑布就往他身上盖，带着一股子腻死人的香气，顾珠晓得这香粉有问题也晚了，眼一眨，人事不省。

第101章 嫉妒谢崇风  你喊他来啊！
“老大, 里面的当真是大兴的摄政王？”
顾珠醒来的时候，就听见一墙之隔的外头有嗓音压低后显得很诡异的沙哑声音。
他没有睁开眼，眼珠子只在眼皮下转了转, 很快就又听见另一个人的回答：“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咱们只拿钱办事儿。”
“可怎么还多带了个人回来？”
“顺带着的，他看见了那王爷被咱们掳走，似乎是认识王爷的，弄回来说不定也能得一点儿好处。”
顾珠心里沉了沉，不确定外面绑走自己的是何方神圣, 总觉得不可能真的是图钱来的，他代表官府，大兴哪个匪徒不怕谢将军？他是谢崇风推上去的王爷, 绑了他，那简直就是在脑门上刻上‘我不想活了’这五个字。
外面没有声音了，顾珠听见脚步慢慢远去，这时候才悄悄睁开眼睛, 入目的光线很暗。
第一个看见的便是一张熟悉的大脸。
是乌公子。早些时间顾珠还跟这位乌公子聊过几次，觉得长得实在是赏心悦目，如今近距离的看着, 更是发现脸上仿佛是一点儿瑕疵都没有, 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不睁眼睛的时候，简直就像个女孩子, 少了几分锐利的神态。
顾珠看见乌公子脸上脏了一块儿，双手双脚也都被绑着，怀疑是糟了自己的拖累，但乌公子怎么会独自倒在那样的郊区？他身边一个小厮都没有，这点太奇怪了。
顾珠沉默着, 努力让自己从简陋的板床上坐起来，随后深深吸了口气，将目光放向更远一些的地方。
可以看见这是一间封闭的房间，空气里有潮湿的泥腥味，混着奇怪的苦味。
正对着床的是大门，用脚趾头想也晓得肯定出不去，床的左边则是一个封闭的窗户，从外面横七竖八用木板封了起来，只有零星的日光像是漏网之鱼，跳入屋内，在地面落下滚烫的光点。
“嘤……”
忽地，面前的乌公子像是要醒过来，从喉咙里发出弱弱的哼唧声，顾珠耳朵都麻了一下，感觉这乌公子声音娇滴滴的，也像个丫头。
乌公子捂着脑袋醒来，眼睛睁开后便一副惶恐的模样，唇色苍白，慌慌张张看了一眼四周，最后苦笑着对顾珠说：“还是被抓了，抱歉，没能救到你。”
顾珠微笑了一下，说：“没事。是我连累了你。”
“怎能说是没事呢？也不能说是公子连累我，乌某本就差点儿要死了，哎，算了，不提也罢，还是想想该怎么脱身才是。”
顾珠看不出乌公子哪里有问题，也就暂时不去多想。
“等等吧。”他闭上眼，在盛夏里手脚冰凉，“等人来救我们就好，刚才听外头的人说，绑匪是冲着我来的，兴许是想要钱，你不要怕，只要谢将军来了，什么都安全了。”
闭上眼的年轻王爷没能瞧见他话音落下后，面前乌公子微不可察的扯了扯嘴角。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乌公子一副激动感激的模样，也学着顾珠的样子坐起来，规矩腼腆地靠坐在床头，一时似乎没什么话要说，只唉声叹气起来。
顾珠好奇地瞥了一眼身边的乌公子，乌公子被他看地脸上爬上一抹浅淡的红，垂下眼帘，很是不好意思，小声道：“我虽是个商人，却也没曾遭遇过这种事情，有些失态了。”
顾珠摇了摇头：“你已经很冷静了，只是不知道乌公子怎么一个人躺在小路上，那里平时没什么人，也就今天巧了，我遭难，你也遭难，同病相怜。”
乌公子难堪地叹了口气，难以启齿般：“哎，说出来怕公子笑话，早些时候我看长安像是有些不太平，所以关了店，要回老家去，谁知道半道上家仆跑了，带走了我的盘缠，我只得回长安重新拿柜台里藏着的钱财。”
“如今走了几个月，实在是饿得受不了，晕倒在路边儿，若不是被公子你发现，我怕是不被这些匪徒绑走，也要饿死，要不然就是被山里的野兽叼走去。”
顾珠仔细看了看乌公子的脸，的确是有些瘦了，也稍微黑了一些。
手上粗糙，鞋子的底也磨坏了。
“原是遭了家贼。不要怕，等我们出去后，我会让大兴各地的父母官都注意着，你到时候把家贼的画像给我，不日便能抓回来。”顾珠笑着说完，视线落回到自己的腿上，他腿疼得很，稍微动一下都刺痛，不知道是不是扯着哪里的肌肉，或者骨头碎了。
“顾公子腿疼？”乌公子注意力仿佛很敏锐。
顾珠淡淡点了点头，深呼吸了一口气，脑袋往墙上靠，说：“没事的，今晚之前，谢将军会来救我们。”
“是吗？那谢崇风就算来了，能奈老子如何？！”从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粗犷的猖狂声音，门随即被踹开，走进来三四个光着膀子的黝黑粗汉。
当中的那位叼着烟杆，吞云吐雾，浑身都像是被烟熏过的腊肉，从骨头里都冒着难闻的味道。
顾珠喉咙瞬间一紧，但被身边的乌公子微微挡住了半个身子。
只听乌公子用与方才和他对话时完全不同的冷静音调问道：“你是何人？”
“我？”来人哈哈大笑，抹了一把自己乱糟糟腻成一团的狂草似的头发，露出一口的大黄哑，说，“老子是谁你们不用管，只用知道这大兴没多久时日了，等那谢崇风过来，老子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到时候那皇宫里的东西，岂不是随便咱们拿？”
“是匈奴公主指使你们的？”顾珠光听这绑匪的话只觉得可笑，但既然看这人不像是傻子，便一定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支撑，如今大兴跟匈奴还有天竺国交恶，此事必定跟这两国有关。
匪头但笑不语，又抽了口烟，走近，伸手就要去捏顾珠的脸，顾珠瞳孔里都写满嫌弃，猛烈的扭开脑袋，却又被狠狠捏着，匪头的口气直扑过来，好家伙，差点儿没熏死他。
“扭什么扭？当我们不晓得你这王爷的身份怎么来的吗？”匪头眼里流出轻蔑，“长安哪个不晓得你跟那谢将军的事儿？早就传了出来，听说那谢崇风很疼爱你，那正好，就让他过来送死，只要他愿意抹脖子，我就放你走，我们兄弟几个，最喜欢看的就是戏本里头那些情情爱爱了，这回由大兴最尊贵的两个人给咱们唱一出，啧啧，不得了，咱们肯定也要青史留名了！”
留你个粑粑！
顾珠皱着眉，并不相信匪头这一套说辞，哪有这么牵强只是为了看戏的匪徒，他们要谢崇风死是真的，但为什么当真认为自己能够让谢崇风就范呢？
他跟谢崇风之间的关系的确没有多做遮掩，他被推上摄政王的位置，包括他让小十二当皇帝这件事，都让不少人明里暗里对他跟谢崇风之间的关系有了认识，可更多一部分人应该还是不相信谢崇风会放弃王位江山。
大部分人都只道谢崇风是在乎名声，跟他狼狈为奸扶持傀儡上位，他能当摄政王纯粹是因为小十二只听他的话，皮囊色相兴许对谢崇风有些吸引力，但当那些跟权力地位放在一起，便黯淡无光了。
正常人应该都是这样的思维才对。
怎么这些绑匪就这么恋爱脑，拿他要挟谢崇风自刎呢？
顾珠等过来耀武扬威的绑匪都走了以后，也没有想出所以然来，但这群绑匪不对劲是肯定的，国内还有没有除掉的奸细也是肯定的，最后……他的铁柱会来救他是肯定的，但要谢崇风以死换他活……这太考验人性了。
顾珠理解，换成是他，他也不会做，所以现在不能等谢崇风过来救他了，他需要自救！
他挣了挣自己的手，双手被绑在身后，暂时动不得，更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出去看看。
顾珠眸色极深，脑袋里面涨涨的，刚要张嘴，就听见身边的乌公子紧张道：“王爷不如再等等？”乌公子像是刚知道身边的人原来是王爷，瞬间就改了称呼，“等天黑了下去，再想办法，现在是白天，要做什么小动作，旁人都一清二楚，更何况你腿受了伤，一个人不行，晚上我背你，我力气还是挺大的，相信我。”
顾珠没法子，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紧接着一大下午，除了那些匪徒隔半个小时进来看他们一次以外，顾珠都在和乌公子一块儿背对背解手上的麻绳。
他指甲都要抠掉了，总算在天将将擦黑的时候将手上的绳子解开，熬过又一轮的检查后，顾珠一下床，右腿就是一瘸，疼得满头大汗：靠，这还怎么跑？
身边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让他重新坐回床上，从房间里随手找了一个凳子，单手提着，便要出去跟看守他们的绑匪干架。
顾珠看这瞧着弱不禁风的乌公子居然比想象有魄力，颇意外，却忍不住低声喊：“你就这样出去，肯定不行，得喊他们进来，每次他们进来巡逻只一个人巡逻，我把被子裹起来，装成是你，你躲在门后，待那绑匪进来，就敲晕他，再换成他的衣裳出去。”说起衣裳，顾珠还发现自己身上外衣不见了，他只穿着内衬。
乌公子点点头照做，顾珠便开始大喊肚子疼，果不其然只来了一个绑匪问他想干什么。
门缓缓被躲在门后的乌公子关上，顾珠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绑匪，也看向站在绑匪后面的乌公子，瞳孔里是乌公子抄起那凳子便狠狠砸下去的样子。
一切都做得很顺利，顾珠等乌公子出去巡逻了一圈，回来告诉他附近没什么人，要赶紧背他走时，顾珠趴在乌公子背上，不解：“怎么会没什么人？”
乌公子身上有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顾珠嗅着，却一时因为紧张，想不起来在哪儿闻过。
“我听见后头有煮饭的绑匪说，说是朝廷的兵马打过来了，只是谢崇风没来，他们判断失误，觉得咱们对那谢将军来说大概不重要，没什么用，就懒得管了。”
顾珠在夜色里被乌公子背出房间，天太黑了，只靠天上的群星与月色，很难辨认这里是何处，但隐约得见地上乱糟糟的有人生活过的痕迹，烧过火的痕迹，还有一些丢掉的脏烂衣裳。
这像是一个偏僻的山沟子，易守难攻，远处的的确确能够听见渐渐远去的兵刃相接的声音，但那绑匪怎么不先杀了他就跑呢？
他好歹是名义上的摄政王啊，就算谢崇风不过来跟他们交易，直接撕票岂不是更能体现他们的愤怒，怎么就这么跑了？
因为时间来不及，所以没能撕票？
顾珠不知道情况，耳边却听见乌公子轻轻地问：“怎么办？王爷，现下咱们去哪儿？长安还是不要回去了，我知道有个地方如同世外桃源一般，只要藏在那里，绝对没人能够找到！”
“啊？为什么要藏？”顾珠问。
乌公子唉声叹气：“我、我实在是为王爷你考虑，谢崇风这次没来救你，代表他放弃了你，如今你回去，他肯定也不会继续让你做摄政王，他不会相信你对他没有怨言，你回去，恐怕也是死路一条！我并非危言耸听，还请王爷思量。”
顾珠摇了摇头：“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不来救我很正常，虽然我有点难过……但这很正确，他是绝对不能出事的，我理解。”
“只是难过？”乌公子声音忽地强调都变了变。
顾珠睫毛颤了颤，在暮色里颦眉，身子也稍稍远离了乌公子一点：“不然呢？大兴需要他，他若是出事了，大兴就完了，我嘛……我有你啊，咱们现在不是逃出来了？所以现在顶要紧的就是回长安，回皇宫，麻烦你了，回去后我一定重重谢你。”
顾珠没有吵闹，没有哭，更没有一丝半毫对那谢崇风的埋怨，这不是乌公子想要看见的。
他背着顾珠的脚步停下。
顾珠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自己绝对没有脱困，在极端的安静里，他屏住呼吸，扯出个笑脸来，明知故问：“乌兄，你怎么停了？”
乌公子在黑夜里忽地笑了笑，随后是放声大笑，周围一簇簇火把被点燃，将顾珠他们包围。
顾珠心脏都瞬间沉到谷底：“乌兄？”他声音冷淡。
乌公子没有再说什么，让人重新将顾珠绑起来，就送回了刚才被困的小屋，然后站在门口用一双晦暗不明的眼望着顾珠。
顾珠现在已经知道自己被耍了，这乌公子他妈的才是头目，怪不得觉得这个乌公子身上味道熟悉，现在想来，竟是跟三伯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是抽那种烟的味道。
顾珠静静看着这人，并不知道自己眼里掠过嫌恶。
谁料下一秒就看见站在门口的乌公子手和脸不停的抽搐，有病一样双瞳浮现出血丝来，要笑不笑地激出眼泪，上前就掐住他的脖子！
“唔！！”顾珠控制不住的叫了一声，“别……乌兄！”
乌公子哈哈大笑：“怎么不喊谢崇风的名字？喊他吧……你不是这么信任他吗？哪怕他不把你放在眼里，你也不怪他……你喊他来啊！”
顾珠瞳孔都因为窒息而慢慢放大，眼泪不停地滚下去，在乌公子的虹膜里看见几乎要死了的自己，不明白自己那句话刺激到这人。
或许是因为谢崇风？他嫉妒谢崇风？为什么？
顾珠脑袋想不出太多答案，关键时刻，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乌兄，我把你当兄弟的……求你……”话落，眼泪也滴到了乌公子的手上。
乌公子渐渐松开手，悲伤的眼里漆黑一团，念叨着：“乌兄……对，我现在是乌兄了……”
说着，拖着两条腿出去，将不停咳嗽且困惑的顾珠留下。
另一头，一座山脚下，大火正在烧着祭台上绑着的纤细少年，火势还小，却要不了多少功夫就要烧到少年身上。少年正被堵了嘴，支支吾吾个不停，穿着的正是顾珠今日的衣裳，仰起头来，也是一张跟顾珠一模一样的脸。
八百米外是严正以待的五万士兵，独自在一百米外站着的，是刚刚找到地方，一脸焦色，满眼肃杀疯狂的谢崇风。

第102章 没有痛苦了  怎么不重要？你最重要。……
今日谢崇风原本是要陪那小东西去送顾劲臣出城, 却被国事耽误，独自去了一趟国库户部，坐镇其中, 吩咐二十名户部官员将所有的账目一清二楚的在三日后摆在他的桌子面前。
得到消息的时候，是顾珠被绑过去一个多时辰的时候，有下属来报，说是跟着顾珠的人怕他生气，于是打算将人救回来以后再向上传, 可惜一个多时辰过去，莫说将人救回来，就是绑匪的窝子在哪儿都没有找到！
谢崇风几乎是顷刻站起来, 脑海里一闪而过无数人的脸，那都是看不惯他却又对他无可奈何的蠢货的脸一个个排除下去，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对应此事的人。
他听见自己喊‘取我的剑来’。
然后就一路往城外带着兵与之前护送珠珠的侍卫汇合。
总共一百号人的护卫，死伤半数, 还有半数上了山，在山里头被早早埋伏过的陷阱永远留在了山上。
谢崇风见到了受重伤的侍卫长，是新提拔的陌生脸孔, 侍卫长诚惶诚恐告诉了他如今情形, 就无颜面继续苟活, 自己一头撞死在了石头上，死不瞑目。
与此同时谢崇风一边派人上山地毯式的寻找, 一边封锁长安各处港口，又派人封锁消息，不许刚刚出发的顾劲臣知晓，不然就顾劲臣那性子，绝对不会顾及大军士气, 立马就要掉转头回来。
大军刚刚出发就又返回，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即便不迷信，也让士兵们原本高涨的士气大打折扣。
说来也是有些奇妙。
天上昏沉沉开始下雨的时候，谢崇风瞧着山雾弥漫的白白山峰，不知为何将此情此景与当年的彼时彼景融合在一起。
当年顾珠还小，被绑上山，小孩子机灵，胡言乱语在他手里抱住了命，那时候的他是要害少年的人。
如今顾珠大了，被绑上山，身娇体弱，一下雨就跟老人家一样肩膀酸痛，身份也大不一样，再机灵，再能说会道，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而他是要救顾珠的人。
山上的绑匪没有抓到，对面是有备而来。
谢崇风知道自己不能贸然行动，可对面知道他来了也没有一个人下来跟他谈判，这绝不正常。
可没有办法，他只能等。
但凡被抓上去的人不是顾珠，是除了他家小孩以外的任何一个人，他都能下令让手下一颗颗将山给砍秃，将山给挖平，把绑匪给揪出来，然而世上没有什么如果，有的只是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像是被谁刺破了一个口子，正在慢慢放血。
约莫天擦黑的时候，总算是有了消息。
他被绑匪引到了山头的脚下，老远便能望见一个用木柴堆起来的祭坛，祭坛的外围是撒上的火油，漆黑蜿蜒地趴在祭坛下，只需要一个火苗，就能窜起一个火海！
祭坛上是他的少年。
一双眼被蒙着，嘴巴被堵着，衣衫不整，虚弱害怕着，眼泪打湿了黑色的遮眼布，晕出两团叫人心碎的湿痕。
谢崇风喉咙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却不等他跟远处的头目说上一句话，便眼见有人将火把丢过去，霎那间火苗就向上蹿起来，浓烟遮掩住他的顾珠，顿时骑马上前，对面便喊话：“只需你一人上前！不然现在就射死王爷！”
“都不许动！”谢崇风不曾被人拿住什么把柄，也不认为自己会护不住他的小东西，他有一万种法子保护他，有一万种方式将顾珠放在所有人都看不清楚的位置，谁知道百密一疏，如今他的把柄要死了，他那瞬间脑袋像是被人用匕首插了进去，什么谈判的规矩都他妈见了鬼，嘶吼着要冲进火海。
“将军，想要救王爷也不是不行的。”从山半腰上，传来一句幽幽的话来，“我们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只要王爷愿意将这东西抽上几口，我保证，立马就让或灭掉。”
时间不等人，谢崇风被箭指着，不允许再靠近祭坛一步，黑烟滚滚向上，熏得他睁不开眼，同时送到他面前的还有一杆烟，谢崇风垂眸看了看，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烟不是普通的烟叶，是天竺国拿来祸害他们大兴官员的大烟。
是他的珠珠，最恨的那种东西。
谢崇风手没有伸过去接住，顿了顿，前来送烟杆的人笑嘻嘻地露着一张尖脸，阴阳怪气地说道：“将军欸，可快些抽吧，您不愿意的话，其实看小王爷去死也不是不可以，本来嘛，那王爷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不过若王爷死了，出征在外的顾大人怕是也无心打仗，那边疆啊……要保不住咯……”
“也不一定哈，顾大人爱子心切，说不定立马就要将天竺国给赶尽杀绝，嘶，这是将军算到的吗？要用这小王爷的死，让顾大人死战？”
“将军高明啊！”
“闭嘴！”
谢崇风一把掐住来人的脖子，瞬间便是‘咔’地一声，那脖子扭曲着歪向一旁，周围的人正大惊失色，畏惧谢将军这恐怖的杀伤力，立马将箭要射向谢崇风，头目却在看见谢崇风举起烟锅子抽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尖利的牙，从黑暗里走出来，目光灼灼地、欣慰且兴奋的看着谢崇风抽。
谢崇风烟抽得急，几乎像是吃进去，吞进去的，总算吃完，将烟杆往地上一摔，就踹开柴堆往台子上面爬，手烫地血肉模糊也是没有感觉，等将人从祭坛上面挖下来，牢牢抱在怀里，才像是一颗心落了地，紧张地哑声低头问：“岁岁？你怎么样？！”
被叫做岁岁的少年身上有无数烫伤，在浓烟里熏得黢黑，没了呼吸。
谢崇风伸手探了好几次，浑身一阵烫一阵凉，鼻腔瞬时滴答出一股热流，就这么流在怀里人的身上。
寂静、火点、嘲笑、腥味，这是盛夏夜里的全部。
谢将军先是茫然，而后去擦自己弄到少年脸上的鼻血，最后擦着擦着，擦出了一张皮……
融掉的□□被轻易揭下，露出来的人脸根本就不是堂堂大兴的摄政王爷！
谢崇风被耍了，抱着少年的双手顿时一丢，却像是卸下了什么吓死人的恐惧，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笑来。
被糊着抽了那种东西，谢崇风也不怎么在意，反而拍了拍自己的衣摆，头脑总算是冷静下来，冷静的可怕。
他眺望半山腰那总算露出真容的绑匪头目。
是熟人，不，其实不算熟人，只是见过几面，却没想到原来这人背后有这么大的圈套：“乌公子，顾珠呢？”
乌公子兴奋地拍了拍手，说：“想见王爷很简单，让你的人都回去，你单独上来，我就带你去见他。”
谢崇风随意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刚要答应，身后却有罗兄弟急急忙忙骑马冲上来，反对道：“谢兄！你不要乱来，咱们跟他们拼了！擒贼先擒王，一箭先射死那个姓乌的，接下来什么都好办，我看王爷现在可不在这里，等他们大乱，随便抓几个，就能救出王爷。”
谢崇风冰冷的眸子在夜里掠过骇人的平静：“不行，你们撤，等我消息。”
罗玉春立马急了：“大哥你他么真是我大哥，别犯傻啊！王爷早就说过，你不能出事，那上头的玩意儿摆明了就是投靠了天竺国，你单独过去，别说救出小王爷了，立马就只能跟小王爷做一对蝴蝶，死的了那种，下辈子指不定谁还记得谁。”
谢崇风依旧我行我素，他再次看了一眼半山腰上的乌公子。这人手段毒辣，在这件事上，根本不会跟他讨价还价，只要不顺心，就没有再谈的机会，他必须单独上山去，不然下此说不定看见的就是真正的岁岁的尸体。
这人从一开始就在警告他不要乱来，同时也暴露出一点：这个人不只是为天竺国办事，若只是为天竺国办事，没有必要大费周章，让他去吸烟，这么绕了一个弯子，再带他去见顾珠，目的只有一样，想知道顾珠看见他吸了烟是什么反应。
这超出了一般绑匪的好奇心，总不会是突发奇想。是蓄谋已久。
“不会有事，起码在我见到顾珠前都不会有事。你带人撤退，一炷香后返回来，带上二黑。”二黑是军中一条残腿的老狗，循迹十分厉害，哪怕跳水里再出来，也能把目标找到。
罗玉春着急得直跺脚，却又改变不了谢兄的决定，只能脸一沉，满眼担心地点了点头，回去对着兵丁们一扬手，撤退。
远在另一座山峡口的顾珠在屋里躺着，隐约听得见外头铺天盖地的马蹄声但又疑心是自己的幻觉。
他口干舌燥，身上半点儿力气也没有了，听见外头雨渐渐小了下来，手则虚脱地抬起来，将手背放在自己湿黏的额头上，瞬间滚烫的温度便传染去了冰凉的手背。他发烧了。
生病似乎使人脑袋生锈，于是昏昏沉沉许久，听见外面有动静的时候，他也只是皱了皱眉，害怕地往床里面锁了一下，眼睛却是盯着门口。
如果是乌公子的话，顾珠想，自己要是能让乌公子留下来跟自己继续说说话就好了，一般反派不都是死于话多吗？兴许多跟这位奇怪的乌公子聊一聊，就能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的耍自己一同，又奇奇怪怪哭哭笑笑，好像……好像自己多对不起他一样。
他没有什么桃花债落在外头吧？
顾珠想不起来了。
他在扬州也就跟尉迟沅不清不楚过，跟白妄是正正经经的分手，其他……还有其他人吗？爹娘送给他的人都不算，在路边儿看见的小帅比也不算，他都是欣赏欣赏啊。
门‘吱呀’作响的声音打断了顾珠乱七八糟的思路，他瞳孔里清晰倒影着门开后的景象，一时黑色的瞳仁都像是猫咪一样放大了些许，他看见进来的竟是谢崇风！
“崇风！”顾珠猛地坐起来，眼眶绯红，他独自在这里的时候，没人可依靠，哪怕要死了，都没什么娇气的样子，此刻看见了男朋友，声音里便不自觉粘着委屈，急需安全感裹慢他的全身。
“叫的可真是亲热啊。”亲自押送谢崇风进来的乌公子慢吞吞的，指使人按住想要过来跟谢崇风在一块儿的王爷，一边又让下人将谢崇风绑在斜对角的柱子上，动弹不得的那种。
“乌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顾珠看见谢崇风上身都是血，完全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跟谢崇风要是都死了，小皇帝就完了。
“什么什么意思？”乌公子耸了耸肩，打了个哈欠，微笑道，“我为天竺国办事，他们要谢崇风的命，我觉得要命太简单了，更何况要了命以后，偌大的大兴朝，说不定依旧很难打，不如控制住这手握百万雄师的谢将军，他让小皇帝成为他的傀儡，我们就让他成为我们天竺国的傀儡，岂不是美哉？”
说罢，不等顾珠从这番话里敲出有用的信息，那乌公子就头也不回的离开，离开前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故意又找来铁索将谢崇风的双手扣上，亲自将顾珠又绑在床上，说：“饿的话喊我，我很乐意送餐过来。”
顾珠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扭开头不跟乌公子说话，待乌公子当真离开，整个屋子都归于平静，才焦急地往谢崇风那边望，一边望一边掉眼泪，说：“你怎么也过来了？”
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谢崇风却对那床上的年轻王爷笑，满面都是顾珠不懂的庆幸。
顾珠不解：“你还笑得出来，现在我们两个都在这里，他们要杀我们，简直易如反掌。”
说完，顾珠忽地愣了愣，吸了吸空气里混杂的味道，问：“崇风，你有没有闻到那种大-烟的味道？”
谢崇风浓密的睫毛垂着，说：“没有。”
“奇怪……哦，我知道了，一定是那个乌公子进来后身上残留下来的。”顾珠摇了摇头，焦急地说，“现在怎么办，你有后手吗？”
谢崇风只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单衣上，又顺着单衣的衣摆这周落在他的小腿上：“你腿受伤了？”
顾珠脸上还挂着两行泪痕，严肃道：“我问你咱们怎么办，腿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你最重要。”
顾珠一哽，又是一颗豆大的眼泪，不接这话，分析说：“那个乌公子，好像认识我们，他虽然是帮天竺国办事，但却不直接杀了我们，非要控制你，怎么控制？不会是……”顾珠忽地瞪大双眼，急忙问，“他让你抽烟了？！”
谢崇风没有说话。
顾珠却从这份沉默里得到了自己的答案，他起初气得要疯，那东西根本不是可以碰的！随即很快却又明白，谢崇风是因为他才会去碰，真是奇了怪了，那乌公子让谢崇风碰了那种东西后，又送到他的面前来，是想看他有什么反应吗？
“对不起。”他脑袋昏昏的，“你以后……不要碰了，就算有人威胁也不行，那东西上瘾后戒不掉的，会死人的。”
他说了很多，面前的谢崇风却好像反应慢了半拍一样，许久，才回话说：“不要对不起，没事的。”谢崇风漆黑的眼转向门口，那里有人在偷窥。
顾珠跟着看过去：“乌公子？”
屋外细细簌簌半晌，被发现偷窥的乌公子这才一边吸着烟，一边重新走进来，承载着一身烟气与深夜的寒露进来，然后站在顾珠的床边，烟头指了指那边被绑着的谢崇风，没什么表情的询问说：“你看他……”
顾珠能感觉到身边的乌公子吸过烟后，情绪稳定多了，之前浑身躁动的气息也都被压了下去，似乎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踩在一个美梦里。
“你看他，他也吸了烟，你怎么不恶心他呢？”乌公子摇了摇头，状似不解，“这是什么东西，小公子你该知道的，戒不掉，抽一次就会想第二次，最后变成你三伯那样，浑身烂的烂，都是洞。小公子你看他……他现在刚抽了烟，你就是给他一脚，他都不会生气，舒服着呢，怎么你看他的眼神……没有一点儿恶心呢？”
顾珠听着身边乌公子神经质的发言，恨不得打爆这货的狗头，可现在不行：“为什么要有？”
“为什么？”乌公子继续抽了一口，笑道，“不为什么。不过你现在不恶心他，以后也会的，我很期待等到你恶心他的时候，将大名鼎鼎的谢将军甩了的时候。”
这人一边说话，一边喷烟出来，顾珠扭头躲：“姓乌的！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难不成绑了我就是想要让谢崇风抽你们那个东西？真的？”这个理由乌公子之前说了，顾珠总觉得站不住脚，毕竟谁也不知道谢崇风上瘾是什么时候，这才第一次抽，戒掉不会很难，难不成乌公子想要将他们关在这里关一个月？这一个月让谢崇风天天抽？
一个月的时间不可能吧？他跟谢崇风绝不可能被绑一个月。
这里可是长安，外头有无数的人在找他们。
小皇帝即便不能作主，也有无数的大臣帮忙想辙，应该……大概……他们很快就能得救了。
顾珠不确定了……
眼看着乌公子将烟凑到谢崇风的面前，喷了一口在谢崇风的面上，一直平静过头的谢崇风立马有了点反应，顾珠便是心里一紧，大喊：“谢崇风！你别……”
“别什么？”乌公子笑着说，“这是好东西，抽吧，抽了就没有任何痛苦了，为什么要禁呢？多好的东西啊。快抽吧，不抽我就杀了你的王爷，自己选。”
顾珠耳朵都像是被这句话刺伤，正在流血，他被谢崇风看了一眼，顾珠看得出来，谢崇风现在根本没有被那烟蛊惑，并且知道这烟不能碰……
“乌公子，何必呢！你要杀赶紧杀，我又不是怕死，你不必拿我威胁谁，之前你不是还说他根本不管我吗？现在他这么在乎我，我都知道了。我谢谢你，我谢谢你……”他怕死，但绝不愿意踩在谢崇风的灵魂上活！
乌公子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做竟是让顾珠跟谢崇风感情更好，他光顾着拉谢崇风下水，听见这话，表情便是一瞬的裂开，紧接着当看见床头小王爷咬了舌头，嘴角不停出血的时候，手中的烟杆都‘啪嗒’掉在地上，冲过去捏开顾珠的下颚，紧张道：“小主子！”
顾珠舌头都咬烂了，疼得泪眼朦胧，他嘴里还在出血，耳朵里却是莫名熟悉的称呼。
小主子……
小主子？
“……刘灵？”顾珠含糊不清地震惊道，“是你！”

第103章 我要死了……  欸，没死，别怕。……
“不是。”乌公子脸色不好地说, “刘灵又是你哪个人，我不清楚。把头！”说完，喊外头名叫把头的人进来, 冲着那人便吼，“叫懂医术的人过来，快！”
名叫把头的中年人在屋内愣了一秒，一双斜眼藏着对乌公子的畏惧，听罢便是一抖, 却又迟迟不肯出去，为难地说：“这、这荒郊野岭，没有大夫啊。”
乌公子也像是想起了什么, 脸色阴沉，解开顾珠身上绑着的绳子，便将人要重新背起来。
顾珠一嘴的腥味，见状根本不肯走：“我不要！”
乌公子扯了扯嘴角, 扭头瞳孔都扭曲地放大了几分，似笑非笑道：“由不得你不要，你在这里不是什么王爷, 我握着你的命, 你想死还是想活, 那都得我说了算！”
“你有病。”顾珠双手推拒着，仓皇之间, 一巴掌打在了乌公子的脸上，‘啪’的一声，直接让乌公子脸都瞬间偏向一侧，再扭头回来的时候，瓷白的面上是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嘴角甚至都嗑出血来。
乌公子愣住。
顾珠打完也是心慌了一瞬，但他都如今这副模样了，救星谢崇风还跟自己一块儿绑着，他大概是没救了，既然没救，何必还对这个乌公子哄着捧着呢？
他咽了咽自己带血的唾沫，仰着头看突然静下来的乌公子，声音冷淡：“我说了我不想走，是你非逼我动手的。”
乌公子手举起来。
顾珠连忙一缩，却发现乌公子没有要还手的意思，只是抹了抹自己的脸，从喉咙里哼出一声低低的笑：“把头，你出去。”
被叫做把头的中年男人巴不得出去，就这会儿的乌大人，阴晴不定，再留下来，指不定这两个票子还没有死，他倒是死在乌大人的怒火之下。
那把头拔腿就跑，顺带着一阵风似地将门‘砰’地关上。
“怕我打你吗？”乌公子歪了歪头，半蹲下来，含着烟味的手指抚摸上顾珠的脸庞，笑道，“我不打你，你生的好看，打坏了可怎么办？不像我，本就是烂命一条，怎么作践都没关系，别怕啊。”
顾珠觉得这人还不如还手给他一巴掌呢，这种温柔的做派才叫他真正害怕。
“你……”顾珠那漂亮的眼珠子在月牙似的眼里微微动了动，压下那无数的疑惑跟未知的恐惧，尽量以心平气和的口吻与眼前时而凶狠时而忧郁的乌公子说，“什么叫你烂命一条？”
顾珠感觉，这个乌公子就是刘灵。
哪怕乌公子不承认呢，也应当是的。
但如果乌公子当真是刘灵的话，那乌公子对他的一些举动都说得清楚了，兴许打打感情牌会有些意外的收获。
最不济也能拖拖时间，让外头那些兵丁有时间找到他们。
至于找到他们后该怎么做，那不是顾珠需要担心的，此时此刻他如果能不死，他当然是希望活着。
他才十八，他还有好长好长的未来在等着他，他还要给帅饼爹养老，要看见小十二长大！
“灵哥儿……我知道是你，你不是烂命一条，你不是开了红糖冰粉的店铺？你长大了，你现在一表人才啊……我都认不出你来了。”顾珠露出个微笑来。
乌公子却很冷淡，他看见这笑，瞬间直起身子，像是碰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躲开，薄唇抿了抿，嘲讽一般说：“不用对我笑，方才还恨不得咬死我，如今对我笑得好看没用，我不是你说的那个谁，不会像他那样什么都恨不得送给你，什么都帮你做。”
还说你不是刘灵！
顾珠对当年那个小厮的印象很深，只是模样早已记不清楚，记得最牢的是那小厮居然杀了人还面不改色继续跟他同吃同住的画面。
因为刘灵，家里差点儿乱套，只是谁能想到如今当年的小厮杀了回来！
这要搁在话本小说里，是起点男剧情，毕竟抛开刘灵居然对一个杀了的铁柱都要下手这件事，刘灵妥妥就是起点男男主，有仇必报，努力往上爬，最终站在了曾经看不起他的所有人面前，现在是男主要虐待当年害他流放的小主人的剧情。
很不幸，如果有得选，顾珠希望自己……不要当他的小主人。
“什么叫什么都帮我做？”顾珠记不得刘灵帮自己做过什么……
乌公子惨白的脸上又是一个嘲讽的冷笑：“是啊，他什么都想做，结果多的是人上赶着帮你，他没机会，他只是个没了命根子的脏东西，承蒙王爷当年给了他那么几日安稳的日子，让他死的时候，都不想怪你，只恨自己手无寸铁，没有泼天的富贵，没有生在钟鸣鼎食之家……”
顾珠看着乌公子说得出了神，不免幽幽道：“所以他后来怎么了？”
“后来？”乌公子没有焦点的视线重新落回顾珠身上，他复蹲下来，摸了摸顾珠的脸颊，拇指擦过顾珠唇角的血迹，最后伸向自己的唇边，舔舐殆尽，笑道，“他快要死了，每天他的伤口都很痛，方便的时候，就像是有刀再次剪了一回他的肉，他发了疯，虽然逃出了大兴，却想死，结果上吊的绳子断了，阎罗王都不收他……”
“再后来，他碰到了几个迷路的红毛商人，他快要饿死了，杀了红毛商人，穿了人家的衣裳，吃了人肉，继续上路，最后在天竺国落脚。”
“……”顾珠有点反胃。
“你瞧你，我还没有详细跟你说呢，你难受了？饿的滋味不好受的，小王爷，你大概没有被饿过，饿的快要死的时候，就是跟猪抢潲水都行，更何况肉的味道不错，烤着很香。”
顾珠看见刘灵说这话的时候，舔了舔嘴角，裂齿一笑，犬齿瞬间显露无疑，顾珠晃眼看见刘灵唇上还沾着的属于自己的血，只眨眼的功夫便忍不住，扭开头吐了自己一身。
早上吃掉的小包子到现在消化得差不多了，于是吐的都是白团团的一滩糊糊，粘着胃液。
乌公子笑了笑，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拨开顾珠的衣襟。
顾珠衣襟下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红紫印记，每一颗印记都来自另一个人对他的失控边缘。
这种印记应当隐秘的永远藏在衣衫下头，如今暴露出来，下意识便让顾珠感觉到几分危险，他紧张地看着眼前的刘灵，又看了看被烟麻痹了一样，许久都没有什么反应的谢崇风，唇瓣蠕动了几下，没有叫喊，而是问刘灵：“接下来呢？他怎么样了？”
乌公子一边讲故事，一边垂眸将王爷身上密集的红斑从遮掩中扯出来，手掌轻轻碰了碰，随后便像是连那天上的北斗七星一般，将红斑用手指连上，慢慢吞吞地，漫无目的地相连：“接下来？接下来他就死了，没了。”
“不可能，接下来……要我猜，他应当是飞黄腾达了，他是不是在那红毛商人那里还继承了一些烟草？发现那烟草和其他的不太一样，于是借那烟草打入天竺国的皇亲国戚中，约莫也凭借这个让天竺国国王头疾不再发作，很顺利的被封为了国师。”
“国师改名换姓，开始姓乌，从前的刘灵死了，乌公子活了，对吗？”
乌公子哈哈笑了笑，看见顾珠脖颈上那被他手指触碰过的地方泛起一连串的鸡皮疙瘩，眼里是一抹藏不住的深色，他凑近。
顾珠微微倾斜上身，忍无可忍前，听见乌公子淡淡说：“怎么？还碰不得了不成？那杀人如麻的谢崇风碰你，你就自愿，我就不行？他能给你滔天权势，我也可以，难道说你嫌我没有那东西？”
顾珠闭着眼，不愿意激怒刘灵，温声道：“不是。”
“你就是！”刘灵忽然捏着顾珠的脸就扭向自己，“不过没关系，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如今有权有势，你们都是我的阶下囚，日后任谁想要快活，都要跪下来求我给他一点烟草，不然就是自杀到了下头，都要痒得抓烂魂魄！”
“这样吧……顾珠，你要不要也尝尝？这味道挺好的，抽了你就什么也不想了，你会喜欢的。”
顾珠看着这人疯疯癫癫，最后竟是捡起地上的烟杆朝他送来，顿时将唇瓣抿得死紧，不肯张开。
“给我张！”刘灵双目通红，暴怒之下，干脆自己抽了一口，然后就要对着顾珠送过去。
顾珠下颚被捏开，一时连咬舌自尽的机会都没了，大声喊叫起来，下一秒就听见从屋外传来无数仓皇的脚步声，那之前被叫进来的把头匆匆忙忙冲进来，对着刘灵便道：“乌大人！那下头的兵打上来了！怎么还没有杀了他们啊！”
刘灵随性地松开被他桎梏的顾珠，回头对那把头道：“放火吧。”
把头一愣：“那大人您怎么办？”
刘灵摆了摆手：“不用管我，火油不是早就让你们洒满整个落脚地了吗？等看见他们大部分人都上来了，就放火箭，我在这里守着他们，看他们死透了，才安心。”
把头不知道乌大人说的是真是假，这是要跟着一起死啊！
“还不快去！”
被一吼，把头也不纠结了，径自逃命去，离开前说：“乌大人真乃天竺国英雄，为了消灭这长安城的精锐，竟不惜共藏火海……小的回了天竺国后，一定禀告大王！”
说完，人走。
乌大人冷笑连连，抱着嫌弃自己的顾珠，搂在怀里，继续吞云吐雾，一边抽一边喷给顾珠，哈哈笑着说：“真好，一会儿整座山都将烧起来，大概有一万人陪我去地府投胎。”
顾珠：“你怎么不逃？”
乌大人摇了摇头，脸颊靠在顾珠的肩膀上，眼泪滚烫地掉，笑道：“是啊，我怎么不走呢？我富贵滔天了，可惜这烟不是什么病都能治，我快死了，大夫说我活不过今年的冬天，抽烟抽的，可不抽太痛苦了，要不然……要不然就我如今的地位身份……”重新认识你，正是刚刚好的。
“可惜没有时间了。”乌公子笑着，指了指对面被铁铐锁在柱子上的谢崇风，“一会儿屋子塌下来，一定先烧死他，然后才是我们。到了下头，我们也连在一起，你就是再恶心，也对不住了，下辈子咱们兴许也投一块儿去。”
“到时候我们一起做那富贵人家的公子，你觉着……如何？”
顾珠毛骨悚然：“我觉得不如何！我怕跟你黏在一起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投不了胎！”
“不会的，不会的，我有钱！我有很多很多的钱……”
顾珠被死死搂住，他真是不知道怎么招惹到这么个东西，可后悔早晚了，外面无数破风声响起，随即是红彤彤的大火，浓烟，人们的叫喊。
周围一片光亮，温度开始上升。
顾珠此时察觉到外头守着的人都走了，身边只有刘灵这一个变态，便扯着嗓子喊柱子上昏昏沉沉的谢崇风：“谢崇风！！！你醒醒！着火了！”
“没用的。”刘灵在他耳边轻轻得意道，“他什么都听不见，做着美梦呢，第一次都是这样的，他睡着了，谁也喊不醒。”
顾珠不理刘灵：“谢崇风！咱们要死了！”
浓烟滚入房间。
刘灵剧烈咳嗽起来，顾珠趁机抢过刘灵手中的烟杆就狠狠往刘灵头上砸去！
也不知道砸在了哪里，人顿时脱力倒下，顾珠双手的虎口都震得裂开，却没时间在意这些，单腿跳着连忙跑到谢崇风身边，便口手并用这去给谢崇风解开绳子。
火开始烧到他们这里了。
头上的屋顶岌岌可危，发出吱吱呀呀的怪叫，最后轰然倒下，砸在床上那头。
顾珠被火星撩到了眼睛，顿时两只眼都看不见，只流泪不止。
“谢崇风！谢崇风！我不想死啊！你醒醒！”顾珠的背后是一片火海，面前在他心里无所不能的谢崇风，他窝在谢崇风的怀里，喊得嗓子嘶哑破裂，最后喊不出声音，也没有自己摸索着出去。
他想，出去后就算看得见，也会被烧死的。
山上都是火啊……
他咳嗽，耳边跟着是一串剧烈的咳嗽。谢崇风醒了！
“你醒了？”顾珠听见自己抽噎着说，“崇风，你说你，你要是不进来，还能帮我照顾我爹，现在我爹多可怜啊，白发人送黑发人……”
“铁柱……”
“谢崇风……我呼吸不了了……我要死了……”
意识越来越模糊之际，顾珠只听见耳边乍响！紧接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谢崇风背起来，一脚踹开了摇摇欲坠的木门，随后冲出轰然倒塌的小房子。
无数的声音像是一双双鬼手，撩过他的耳朵。
顾珠能感觉到自己跟铁柱穿梭在火中。
但他的头上盖着谢崇风的外衣，于是热风呼啸着，只从他的外衣上吹过。
一山的火，将天空都点亮，前路便一片光明一般，顾珠从逐渐恢复清明的视野里，看见了站在山底的无数兵马。
当终于冲到山下的那一刻，顾珠还心有余悸，被放下后，愣了愣，刚要欣喜地拥抱他的铁柱柱，却是看见谢崇风右手不是右手，袖子早被撕开，露出空荡荡的半截血肉模糊的肢体，森白的骨头被火光照成橘红色，鲜血一滩滩砸在地上……
而谢崇风的左手上还铐着铁锁，铁锁的另一个锁扣这谢崇风的半截被硬生生自己扭断的手臂。
“谢崇风！”顾珠听见自己喊这人的名字。
摇摇欲坠的谢将军几乎是偏执地用完好的手去搂住惊慌失措的小王爷，手掌捞着王爷的后脑，眼前一片模糊，失血过多的昏厥感逼他倒下，但谢崇风不，他牢牢的站着，坚定的站着，抱着他的岁岁，低声说：“欸，没死，别怕。”

第104章 大结局  我真踏马是个天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长安城里的。
太医院的大夫齐上阵, 轮流往屋子里去，偌大的将军府里忽然塞满了人，顾珠在外间徘徊, 在漆黑的夜里沾染了一身寒气，最后被太监周公公搀扶着坐在沉木的黑漆宽椅上，一言不发。
太医院院正姓林，林大人师从医鬼，却三番四次跟群医讨论后, 依旧是束手无策。
林太医哭丧着脸，携众人一块儿往顾珠面前一跪，便道：“禀王爷, 实在是没有法子了，那手接不上去，手肘部分是将军硬生生折断的，现在已然失血过多, 最要紧的，还是先将血止住，把伤口缝合, 只是缝合后, 那手臂, 却是再也没有接上去的可能了。”
顾珠孤零零的坐在宽椅上，苍白染血的双手垂在扶手上, 指间是凝固的血色和灰尘，他的衣物还没来得及换，什么都没来得及，闻言站起来，推开众人便走进房间里去, 拐向里间，走向腥味的发散源头谢崇风。
床上的男人还有心思对他笑，笑着沉声说：“听话，别看，血肉模糊没什么好看的。”
顾珠身后跟着进来的是林太医一人，林太医夹在大兴两个不得了的人物中间，苦口婆心地紧张道：“王爷，将军的伤耽误不得了，还是尽快决定啊！”
“不要手臂也没什么，光你这小东西要接，这世上哪里有能够断体再接的？怕是只有华佗再世才做得出来。”谢崇风淡淡说完，便提高了一点嗓音，对外面喊，“暗一，进来带王爷出去，他累了。”
“林太医，麻烦你了，好好包扎就可以了。”
顾珠听这人说完，有无数的话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想说在他的记忆里，有个地方就是能够将手臂接上去的，那叫医院，可惜这里没有……
他还想说你手都没了，以后怎么办？
还想问谢崇风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还不完。
被暗一带出去后，顾珠被急忙赶来的小满姑娘拉去换了衣裳，一夜没睡，及至天将将亮起来的时候，他还带着小皇帝上朝去了。
一夜的惊险不能被放大，所以他需要上朝。
朝上不少臣子询问谢将军怎么没来，顾珠一一挡回去，便是问那匪徒的去向，罗将军回他说是都烧死了，才作罢。
下朝后顾珠被小十二拉着一块儿用早膳，一块儿看书，正午时听闻谢崇风醒来，立即让他先生来陪着小皇帝，他则马不停蹄的冲向将军府。
他行街一路无阻，道旁依旧是热热闹闹的集市与欢腾雀跃的百姓，来往商人骡马骆驼四面八方行走，他穿梭其间，像是奔向遗留在某处的自己。
好不容易到了将军府，顾珠动作潇洒地跳下去，随后大步跑向熟悉的二进门里的正房里间，结果人不在。
找了小厮询问，才晓得那谢崇风好好的伤不养，跑去书房继续看折子去了。
“他真是不要命了！”顾珠气不过地骂了一句。
那小厮立马缩缩脖子，装作没有听见。
书房就书房吧。顾珠转身就往南边儿的跨院走去，路上绕过一条曲折的小溪，最终一脚踹开书房的门，却在门口看着那坐在书桌后面的人没有进去。
男人坐在书桌后，靠窗的位置，正午炙热的光一如昨夜通天的大火把男人的面容照得模糊，线条时而深刻时而化成一片金色，影子浓厚地铺在地上，令他整个人像是立在深渊之上。
这是个皮相过于完美的人，只可惜右手臂少了一截，此刻正用左手卷着书看，头发松松用簪子卷起来，肩头披着薄薄的黑色外衣，看见了他，外衣便随着抬头的动作滑了下去，一双压迫力极强的黑色眸子将顾珠笼在其中。
顾珠像是被定住，迟迟的不肯上前，也后退不了。
“怎么不进来？”谢将军对着他的小恋人，依旧是没什么脾气的样子，说罢，很直接地站起来，走近他的小恋人，单用左手，就将顾珠用抱小孩那样的姿势抱了起来，带去自己刚在的位置，让小恋人坐在自己的腿上。
顾珠脑袋像是有些迟钝，单温柔湿润的眼却看向谢崇风的右臂，声音小小地询问说：“都不疼吗？还有心思坐在这里看折子。”
谢将军比他的小朋友大十二岁，听见小朋友这样说，笑着反问：“你觉得我疼吗？”
顾珠点了点头，沉重地趴在谢崇风的身上，双臂环着谢崇风的肩膀，脑袋蹭了蹭：“这不是废话吗？”
“其实还好，只是总感觉右手还在，所以想要去拿什么东西的时候，会很不方便。”谢崇风说得冷淡，“不过如果岁岁你真的很担心，不如从今往后都多照顾照顾我。”
“我会照顾你的。”
“要照顾一辈子。”
“放心，我给爹养老的时候，顺便也会给你养老的。”顾珠闷声闷气地说。
谢崇风低低笑了笑，拍了拍怀里撒娇的小东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耳边均匀的呼吸后，才停下那哄小孩子一样的安慰举动，重新捏起书来看。
约莫看了两行，谢崇风撇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右臂被包扎得很严实，只要不感染就好，其他的……
他又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干脆放下左手里的东西，重新搂着顾珠一块儿在椅子上假寐。
也不知道他的小朋友会不会梦见他，梦见他们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时候，也像这样搂搂抱抱？
谢将军嘴角轻轻勾了勾，心情颇好地觉得自己右手若是换怀中人的真心，倒是丢得划算。
……
大概半年后，得胜归来的顾劲臣进宫受赏，意外发现谢崇风这煞神丢了只手，并且自家儿子跟这人感情像是有了一个新的高度，除却上朝的时候两人不会眉来眼去，私底下自家珠珠就跟挂在人家身上一样，不是嘘寒问暖就是卿卿我我。
顾劲臣瞧着不太舒服，单独找宝贝儿子谈话，谁料宝贝儿子来了一句：“聊什么呀？崇风也想听，爹爹，让他一起吧。”
顾劲臣一脸冷漠：你看我这表情像是希望一起的样子吗？
顾珠默了，跑去好生安慰了自家老男人一番，隔着一个柱子，又是亲亲，又是拉手晃啊晃，好半天总算得到谢崇风一个点头，才扑向他爹，父子两人去了上林苑的亭子讲话，周围的人都挥退了去。
大半年没见宝贝儿子的顾劲臣好生端详了自家宝贝儿一会儿，发现珠珠又瘦了一点，小脸越发的尖，但婴儿肥差不多都没了，眉眼处也有了几分睿智的凌厉，只是笑起来依旧漂亮得叫人觉得好欺负。
顾劲臣没有先问那谢崇风的手是怎么回事，而是拉着顾珠的手摸了摸，问了许多有的没的，最后才谈起谢崇风的手。*貨罒▽罒歌*独 家wo 次
顾珠说起自家老男人的手便是一阵心疼，唉声叹气地简单讲了一下那时的事儿，最后感叹了一句：“爹，要是没有他，我大概也不能坐在这里见你，我觉得……这世上不会再有他这样的人了。”
顾劲臣以旁观者的角度听完故事，后怕得要命，恨不能狠狠骂眼前的珠珠一顿，告诉他下此要是再遇到这种情况，只管自己跑就是的！坐着等死算怎么回事？！
可又理智地闭嘴，几个深呼吸下来，压住了所有的恨铁不成钢，只拥抱他的珠珠，良久，颤抖着说了句：“还好……”
顾珠跟老爹黏黏乎乎了几日，后知后觉发现二哥哥居然没有跟着大部队回来。
详细询问之下才晓得，那二哥哥在战场上被天竺国一个女扮男装的公主给掳走了，关了一个多月，被死缠烂打着，竟是也喜欢了那位公主，两人好上了以后，公主里应外合，帮着大兴弄死了老国王，简直就是最强带孝子，不然这场战争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咦，那二哥哥那妾室怎么办？”顾珠可记得那妾室是二哥哥很小的时候就娶过门的，还给他生了个儿子，现在二哥哥飞黄腾达了，又搞了个公主回来，这怎么弄？
顾劲臣摆了摆手，说：“一正一妾不是刚好？他那边好着呢。”爹只担心你这边。
顾珠可不知道自家老爹对他的担忧，反而啧啧了几声，表示对二哥哥的花心不大赞成。
又一夜里，顾珠连续好几个晚上都宿在顾府，跟四伯等亲戚搓麻将，刚糊了一把，外头就有小厮急急忙忙跑来附耳。
小厮哭丧着脸，小声说：“王爷，您可快快回去看看吧，将军手又疼起来了，太医说了，那手突然没了，时不时总要重复那没手时的疼痛……”
小厮哭丧完毕，下一秒就有个小太监也屁滚尿流地跑进来，一入厅，就给顾珠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也时哭丧着脸嚎道：“王爷，您可快去看看陛下吧，陛下早前被将军说字写得一塌糊涂，如今已经连续熬了好几晚，手都要废掉了，谁也劝不住，非要写……”
顾珠连忙站起来，对着老爹和四伯还有家里的几个哥哥，便告罪：“我那边儿有事儿，先走了，这牌下次继续！”
“去哪儿啊？”好不容易清闲下来的顾劲臣冷冷淡淡将牌一推。
顾珠珠也愁：“这个……先去小十二那儿吧，他那么小，哎，身边也没个懂事儿的。”
说完，顾珠便快步离开顾府，结果刚骑上马，从顾府里头也屁颠屁颠跑出来个小厮，哭唧唧地扑通给他跪下，说：“爷！您快去看看吧，五爷看你一走，就突然咳了起来，刚又咳出血来……说是气的……”
顾珠这会子骑在马上，眨了眨眼，莫名生出几分做皇帝的忧愁来，好像自己有三个宠妃，现在都在牟足了劲争宠，一个刚流产，时不时就要喊不舒服；一个年纪小，被流产的欺负了，就自虐；还有一个是老人了，仗着自己身份地位不同，作起妖来也是不容小觑。
眼瞅璨丽至极的王爷茫然了，守着王爷的小厮、太监便都争先恐后催起来，生怕王爷忘了自家主子：“王爷？去见陛下/将军/五爷吧？”
顾珠摇了摇自己的脑袋，把那鸡皮疙瘩都被逼出来的奇怪比喻抛之脑后，想了想，下马，说：“这位小公公，劳烦你直接把陛下送来这里，就说是我说的，不听就绑过来。还有你，让谢崇风麻溜儿的过来陪我爹打牌！”
很好，这样就三个都不冷落，我真踏马是个天才！

第105章 番外1.1  大兴皇族二三事
01
又是一堂骑射课, 教骑射的先生是威武的罗将军。
罗将军生的糙，小皇帝虽并不以外貌取人，身旁的小太监瓜子却叽叽喳喳在他耳边笑着骂了一句：“跟个怪物似的, 陛下，您龙体尊贵，就别去跟他们那些人一块儿练骑射了吧？大兴国泰民安，陛下您又不用出征打仗，都教给他们就是了。”
小皇帝看了一眼周围自己的胞弟和胞兄, 哪怕是同父异母，现在他是皇帝，这些人都是臣子了, 这些兄弟们也没有对他拥有应有的尊敬，待他同从前一样。
“不了，我要练。”六岁的小皇帝绷着张冷冰冰的小脸，对这个母亲送来的小太监皱了皱眉, 但总归没有说什么，毅然决然地前去跟兄弟们练习。
“陛下！王爷来了！”小太监没被陛下重视，总要找存在感, 小眼睛东瞄西瞥, 骤然发现看台上王爷那颀长的身影, 立马压低了声音激动道。
小皇帝曹济立马眼睛一亮望过去，入眼却是王爷身后那个高大的玄色身影, 小皇帝黑黝黝的眼里瞬间笼上一层黑雾，随后扭开头去，气势颓然迸发出惊人的气场，夹着马跟一群兄弟们飞驰过去，然后他的箭破风而出, 牢牢钉在靶子的中央。
“好耶！陛下好箭法！”名叫瓜子的小太监恨不能长出八张嘴巴去吹捧小皇帝。
小皇帝也是心中一喜，回头看去，却发现王爷根本没在看他，而是在摆弄那谢崇风的手臂。
02
曹济嫌少有时间能跟日理万机的表兄单独坐在一起看书。
这日是天公作美，他生了天花。
“表兄……表兄……”六岁的小皇帝跟喊爹似的，哪怕是亲娘在身边都叫不出这种依赖的调子。
“表兄……你怎么来了？太医说我会死，这病是要传染的……我娘她都不来呜呜呜……表兄……珠珠表兄……你走吧。”小皇帝哭得很安静，瞳孔却是在疯狂的挽留。
顾珠坐在小朋友的身边，全然没有半分的惊慌，他对小朋友笑着说：“谁说你要死了？尽胡说。”
“所有，所有人……”
“那是他们什么都不懂，你放心吧，这天花也没什么可怕的，你信表哥就行。”顾珠他已经让太医院着手从牛的身上研究牛痘了，目前处于招人试验的阶段，再等个一周，就会有消息。
小皇帝看着镇定自若的表兄，感觉表兄比自己厉害太多了，表兄也是第一次当摄政王，却当的很好，什么人跟着他走，都绝对不会有错，他做皇帝，却连兄弟姐妹都盼着他死，把这位置让出来……
顾珠不知道小朋友在想什么，摸了摸小朋友的脸蛋，怕阿济无聊，便找了个话本子跟小朋友念，念了一大半口干舌燥了，心中起了点儿要撮合小朋友跟谢崇风搞好关系的心思，便叫人把他的谢崇风也叫了过来，很自然的把书丢人家身上：“喏，接着读。”
还以为自家岁岁有什么了不得事情的谢将军嘴角扯了扯，要他给岁岁读那他绝无二话，但给这毛都没长齐的兔崽子读，那绝不可能。
谢崇风生平最厌恶无能之辈，最讨厌逆境之时低头妥协的懦弱之辈，哪怕是个小孩儿，在他看来也是十足的倒胃口，瞧瞧小皇帝依赖岁岁那样子，呵……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顾珠的儿子呢。
被谢崇风那毫无善意、满是冷漠的眼睛看着的小皇帝瞬间，困意全无。
03
小皇帝谨遵孝道，要时常去后宫给太后请安。太后原本应该有两个。
一个太后是当初二皇子的母后，二皇子造反后，自缢死在了奢华的芙蓉殿里。
另一个他的亲生母亲，出身低微，谨言慎行了许多年，骤然儿子被扶上了位，便一日比一日嚣张，短短三年时光，竟是学起了当初的长公主，在后宫豢养了个白面的僧人，日日打着要给先帝诵经的幌子，跟僧人在后宫大行苟且。
小皇帝年纪轻轻就撞见了一回，当时只觉恶心，却又没有更多的感受。
他让小太监瓜子进去弄走僧人，又等母后整理穿戴好了，才继续进去请安，言语之间、表情神态里全是嫌恶。
太后顿时大怒，将手边的茶杯往地上一掀，劈里啪啦全部砸了个稀巴烂，大骂道：“我可是太后！这天底下还有谁能管得了我不成？！你吗？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你要那家法国法来罚我？”
“再说，当年的长公主都做得，我为什么做不得？又不弄出人命，就是玩玩罢了。别摆出一副自己多干净的样子，你以为你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还不是你那好表哥，你那珠珠表兄陪谢将军睡出来？！”
“你！你在说什么？！”小皇帝愣住，圆溜溜的大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逃出来。
太后乐道：“傻孩子，怎地你还不知道吗？朝廷上上下下都晓得，顾珠跟谢崇风好上了，他们两个，早八百年前就在一起，不然你以为就他那文不成武不就的样子，怎么可能当得上摄政王？要说我，还是得你舅舅来当……他可是我亲弟弟，你亲舅舅，哎，真是便宜了外人。”
小皇帝没等太后说完，便气塞塞地跑掉，凭着一股不知从哪儿来的震天怒火，一路去往上书房。
他要去问问表兄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自己能当上这皇帝，真的是靠表兄卖……卖……卖-身吗？
04
然而到了上书房，被侍卫拦在外面后，小皇帝却是不必进去也知道答案了。
他后退了几步，听着里头细细的叫喊声，总觉得可以透过那一层层窗户纸，透过那一扇扇冰冷的木窗看见里面正被折磨的表兄。
那是什么样子？
小皇帝想不出来，却非要知道，他干脆趁着侍卫不注意，假装离开的同时迅速转身跑进去，并不推门而入，而是绕到窗户口，双目猩红的看着里头背对着自己的表兄，和正对着自己的谢崇风。
“不要在这里啊……”顾珠哼哼唧唧哭哭啼啼，整个人是一叶扁舟，在巨浪里喊着救命。
巨浪的创造者谢崇风只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稍微顿了顿，随后是更加坚定的摧毁，要让这小舟覆灭在这场骇浪里。
顾珠求饶的话一连串的蹦出来，整个儿就是一小可怜的模样，可等加害者当真听话不逗他哭了，顾珠珠又磨磨蹭蹭眨着一双被水洗过的眼睛，小声勾勾搭搭，问：“不继续吗？”
谢崇风简直要被勾搭死：“刚才不是还哭着说不要在这里？”
“我说不要就是要啦。”顾珠双手捂着红彤彤的脸，“反正没人知道嘛。”
05
顾珠有让长公主贴身侍女都给钱回家的意思，但其中一个叫做云婷的大宫女希望能够伺候他。
“爹，你的意思呢？”顾珠一向在长公主的事情上都没有自己的主见，他的感情是割裂的，一部分被长公主死时偏激的托付困住，一部分被两次杀害未遂的失望牵扯，于是只能在别人那里寻求正解。
他爹很简单粗暴：“送走，留着只会是个祸害。”
他又询问自家铁柱柱，铁柱柱届时正从后面搂着他一块儿算今年的国库财政收入，说话的时候，嗓音很迷人，像是醉人的美酒：“送走，祸害一个。”
“奇怪。”顾珠好奇，“怎么都说那云婷是个祸害？单抛开她主子的所作所为，光看这主仆二人的感情，我倒是觉得很深的样子。我听说云婷眼睛不太好了，她哭太多了，因为长公主死了，哭伤了眼……”
“那就更留不得，她会把长公主的死怪在谁头上你知道吗？”谢崇风云淡风轻地问。
顾珠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知道，怪在你我头上。”
“还是送走吧，多给点钱就是了。”顾珠决定了。
结果人是送走了，顾珠出府上朝的时候，却在门口被那云婷堵了个正着，云婷扑上来，跪在他的脚蹬子前就是好几个磕头下去，喊道：“王爷救我！”
顾珠无奈，不愿意让人在家门口闹出什么百姓的谈资，对郭管事扬了扬下巴，把人带进了院子里，这才有功夫说：“说罢，有什么事。”
云婷闹的动静大，来接顾珠上班的谢将军老远就看见了，屋里的顾五爷更是方便极了，走来跟着看戏，三个男人或坐或站的看云婷要说什么。
云婷姑娘却是支支吾吾，手在袖子里摸摸索索，好半天，低着脑袋，细声细气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手中寒光一闪就往谢崇风那里刺去：“逆贼！受死吧！”
顾珠几乎猜到了这样的结局，郭管事等人手脚也利索，不等云婷姑娘凑到跟前来就将人拦住。
收了云婷手里的东西后，顾珠叹了口气，还没说什么，就听见云婷姑娘哭着叫骂道：“顾珠！公主当初走的时候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公主让你看着曹家的江山，你居然跟逆贼厮混，他如今还把持朝政，你不趁他睡梦之中要了他的命，你想干什么？！”
“……”顾珠看了一眼的的确确还把持朝政的谢崇风一眼，没有说话。
身边的顾劲臣倒是乐得看这个热闹，没有开口，谁料下一秒那云婷就把火给烧到了他的身上。
“顾劲臣逼死了公主，你居然还同他这狠毒之人父子情深，你不恶心，不害怕吗？他当年字字锥心，说要是公主不死，就跟着谢崇风一块儿反了曹家，公主无可奈何才自尽的，是他！他逼死了公主……王爷……王爷，公主爱你……只是、只是身不由己，她身不由己……你为何不替她报仇啊？”
顾珠听完，余光看得见自家老爹瞬间拘谨了一瞬，小心翼翼看了看他的表情，也感觉得到身边的男朋友谢崇风正在详细观察他的情绪，可大概要让大家失望了，他并不被这番话打动，甚至还觉得有点可笑。
这不是道德绑架吗？
“我想，我爱一个从小养育我长大的男人，给他养老，包容他一切出发点都是为我好的狠毒，这都是我的自由，我乐意。至于谢崇风，他的兵谁都镇不住，交给谁都不好，等小皇帝再大一些吧，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不需要你操心的，云婷姑娘。”
顾珠话说得平静，待人将云婷姑娘彻底送去了别的州县，下人回话说是云婷姑娘一头撞死在长公主坟前后，就独自去了长公主的坟前看了看。
长公主的坟前萧瑟得很，人前显赫，死后却这样，已然二十二岁的顾珠看着这坟，送了拿了一路的白梅花，对坟里的人说：
“娘，下辈子……当个普通人家的小姑娘吧。我暂时看着大兴呢，阿济那孩子挺好的，就是太怕崇风了，不过我想我应当会死在崇风的后面，所以阿济哪怕害怕呢，也有我在的，出不了什么大事儿，一切都好。”
风华绝代的年轻摄政王站在这与他再没什么感情、也不会叫他伤心的坟前静静的，许久，他看了看远处的新雪，雪中向他走来一个刚从马上下来的男人，撑着伞将他罩进了伞下。
“这么冷的天，不要乱跑。”来人身后跟随着几十号精壮侍卫，但在属下面前却也不曾遮掩对他的在乎，“回家去。”谢崇风气他冷天乱跑，于是冰着脸，惜字如金。
顾珠黏糊糊地接过伞，让他的铁柱柱搂着自己，哄这年纪越大越喜欢对他管来管去的人：“我这哪里是乱跑？”
“对了，你最近别老是说阿济不行了，他还小呢，教育小朋友不能总打击教育。”年轻漂亮的摄政王撒娇一般跟不可一世的强势将军谈起了育儿经，“你别自己童年惨兮兮的，就非要也让阿济独立自强。”
仪表非凡的沉稳将军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什么反驳的话都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年轻的王爷飞来一个白眼：“哼什么哼？我可告诉你，别不把前车之鉴当回事儿，你如今是权倾朝野，阿济也会长大，你想等你七老八十的时候，阿济正是壮年呢，他一拳头就能把你假牙都打掉，到时候我找谁哭去？”
“本将军就是七老八十也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行了啊，烦不烦啊？阿济哪里是蚂蚁了？他虽小，但已经懂事儿了，别总显摆自己能耐，以后咱们可都还要靠他给咱们养老呢。不然你愿意让我结婚生子吗？”
“……你觉得呢？”
“瞧你这小气吧啦的样子，我就说说罢了，所以啊，阿济相当于我半个儿子，以后他成人了，当得起这天下的主子了，咱们回扬州养老吧。”王爷声音好听极了，上马车的时候，等将军上去了，才叫娇气地伸手，被人抱上去，“好不好？你倒是说话呀。”
“随你吧。”谢将军被王爷扑了个香喷喷的满怀，拢着人回车厢里，“你高兴便好。”
06
那曹济哪里像是天下之主的样子？
懦弱，胆小，愚蠢，连先帝都懂得的蛰伏，懂得藏起心思讨好老相爷，这曹济却一见他就跟见了杀父仇人一样，毫无城府。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曹济晓得有人护着他罢了。
倒是会找靠山得很。
谢崇风冷冷淡淡地，搂着在他怀里睡着的漂亮王爷时，如是想。
“崇风……口渴了。”怀里人突然软乎乎地闭着眼睛呼喊他。
谢崇风眼里的肃杀轻蔑之气顿时被那从一而终的深刻爱意取代，他伸手从马车的隔板里取出小茶壶来，自己喝了一口，便对着王爷丰软的唇印下去。
王爷喉咙咕噜咕噜吞了被谢崇风温过的茶，就又听见其低声问他：“一会儿要不要去吃淮南菜？”
顾珠撩了撩眼皮，笑道：“我要吃你。”
谢崇风耳朵绯红，眸色深深，低头啃了一下小恋人的耳朵，感觉灵魂都被这人死死捏着，但凡这人要松手，他发誓，他会将人一口吞了，骨头都嚼烂，不会吐：“好，那就回家吃我。”

第106章 番外1.2  大兴皇族二三事
07
春节的时候, 顾珠喜欢放鞭炮。
举国欢庆过后，他单独还要拿着小炮仗丢到地上看那一瞬间的烟火炸裂。
小皇帝曹济很爱跟着他在上林苑丢炮仗，结果一不小心没拿稳, 丢到了自己脚下，随行的小太监突然就冲上来，把自己的身子压在那炮仗上，‘啪’的一声，听得顾珠肉都是疼的。
“你这小孩, 你怎么冲上来压这东西啊？”顾珠连忙凑上前去看。
小太监名叫瓜子，被仙人一样的王爷搀扶起来，脸蛋都是通红的, 低着脑袋拍了拍自己的衣摆，小声说：“没、没事……奴才只是不希望陛下受伤。”
向来待下人温和随性的小皇帝今天却不知道是不是吃错了药，冷笑了一下，阴阳怪气地在旁边说：“这炮仗威力小, 也就看个颜色，就是在我手里捏着炸掉，也嘣不了我一根手指头, 你倒是跑得快。”
瓜子没头没脑, 却听出小皇帝的不悦来, 立即瑟缩了一下脑袋，不敢再说什么。
顾珠却捏了捏小皇帝的脸蛋, 无奈道：“是，是，知道你厉害，但人家又不清楚这炮仗的威力，他能舍身过来救你, 这份心意不是挺好的吗？”
“你叫瓜子对吗？是太后送来给阿济的？”
瓜子小心瞅了瞅容色逼人的摄政王：“是的……”
“那感情好，以后就跟着阿济好好干，今天你受苦了，回去后赏你一桌好菜，我那儿还有好些九连环，也拿去玩儿吧。”
瓜子眼眶都红了红，像是飘在云里，害羞着点了点头。
过后瓜子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果然看见了一桌好菜，周围同年纪的太监都流着口水，却不敢碰一下，还有好几个箱子，里面装着的都是各种精巧玩具，惹来无数羡慕。
小太监在这种种羡慕里真是恨不得干脆日后都跟着王爷干活算了，谁想晚上该他给小皇帝守夜，却被告知以后都不必去了。
“啊？我、我可是太后送给陛下的人！太后娘娘说了，我、我要跟着陛下。”
前来传话的太监摇了摇头，隐晦的提醒说：“小瓜子，是不是你哪里得罪了陛下啊……我瞧着陛下从前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对你还是挺好的，什么都分你一份，如今骤然大变，提起你便垮着脸，像是已经厌弃你了……”
瓜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哇哇大哭，后来又被冷落了几日，送去了远离贵人们的地方，去照顾先帝的嫔妃，那与冷宫无异……
08
春日微雨。
将军府里却是汗涔涔地叠了两个人在那宽阔凉快的罗汉榻上。
身材纤细的那位睫毛都黏在一块儿，翘地很漂亮，手指头却都没有力气动一下，在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下突然问了谢崇风一个问题：“崇风，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啊？”
这是个困惑了顾珠许久的问题，从前心痒痒的，不敢问，怕勾起人家的伤心事，后来相处的时间多了，顾珠发现这货根本就没有一点儿要跟他聊心事的趋势，便眨巴着大眼睛，好奇起来。
谢将军气质出众，不披甲挂帅的时候锋利骇人的人屠狂魔气质便收了回去，平日里跟谁都很好说话，淡淡笑着，但就是让人畏惧，这会子搂着身上的顾珠，便又是一副模样，慵懒地不行，缀着几分不容任何人打搅的阴冷。
“恩？”谢崇风挑了挑眉，淡淡道，“小时候啊？不记得了。”
“恩……想知道嘛。”年轻的摄政王没什么摄政王的架子，雪白落着好几个红色牙印的小腿像是鱼尾巴一样摆了摆，“你想想，想到什么说什么。”
谢崇风真是许久没想过从前了。
他一向认为过去的事情都不值一提，发生了的事情便不必纠结，一切都要看未来，看现在。
“那我想想……”但他的小朋友想听，那又是另一回事儿，他从陈旧的斑驳回忆里找出了几件印象还算深的事儿，简单道，“小时候过年每人都要发一双新鞋，我的新鞋跟谢祖峥的不一样，他的鞋面儿上有绣花，跟女人的东西似的，我嘲笑了他一通，他转头就把鞋子丢水里，我娘就去把鞋子捡回来让我穿，我不穿，就被掐了一顿，我一气之下把鞋子烧了。”
“啊？”顾珠懒洋洋地像条小虫子，在谢崇风身上挪动了一下，撑起自己的上半个身子，歪了歪脑袋，“然后呢？”顾珠觉得，后来肯定是谢祖峥告状自己的鞋子被烧了，然后小可怜谢崇风就被打了一顿什么的。
“后来？”谢崇风温柔地说，“没有后来啊。”
后来的故事也很简单，但谢将军却觉得不必讲了，不过是谢祖峥知道了他娘把他不要的鞋子捡回去给他穿这件事，立即就送来一堆自己穿烂穿破不要了的鞋子。
他不愿意穿，就又被娘狠狠打了一顿，又哭又闹地逼他穿，说什么老爷都让你穿，这又不是旁人的，是你兄弟的。
他那时候看娘亲哭了，一边咒骂他一边哭，说他不懂事，就咬牙穿了一回，穿去在谢祖峥面前走了一圈。
那感觉，像是死过一回一般。
他的岁岁，不需要知道他的过去，只需要知道他如今的显赫，如今的万人之上，就够了。
09
小皇帝十岁的时候，顾珠当摄政王已然七年，时二十五岁，在长安住了八年。
一个地方待太久了，顾珠总想着要去别的地方看看，正巧有臣子说是如今四海升平，老百姓安居乐业，有个地方还出现了祥瑞，不如趁此机会微服私访。
顾珠朝上没有表态，只说可以考虑，一下朝就开开心心兴奋地拉着小皇帝的手晃啊晃，跑去找谢崇风商量出门微服私访的公款费用。
“不行。”到了地方，谢将军微微一笑，从那性感的薄唇里吐出两个字。
顾珠傻了眼，先让小皇帝出去玩，说大人们有事情要商量，随后就气塞塞地走过去，不轻不重的踢了谢崇风小腿一脚：“说罢，为什么不行？我想去，我要去，我再待在这长安，我就要长蘑菇了！”
可谢崇风却拉着他的岁岁往腿上坐好后，就揽着顾珠的腰，慢慢说：“你的微服私访，一来人很多，起码你爹、我、曹济、你关系很好的几个侄子，都要去，国事便没人管了，你觉得谁管合适？”
“别跟我说要我留下，你们出去的话，你觉得那可能吗？”谢将军微笑。
顾珠珠：……
“二来，那祥瑞没什么好看的，你要是想看，叫人送进长安便是，咱们要是一起出去，出了事，非同小可，只有长安最安全，听话。”
顾珠叹了口气：“可我要长蘑菇了……”每天除了上班，陪小皇帝读书，跟谢崇风啪啪，好像没有别的事情可干。
听戏他不喜欢，逛街也逛腻了，吃好吃的也没有吸引力，他说：“我好想打游戏……”
顾珠珠在极度无聊的日子里，想起另一个世界的手机来，他想就是给他一个扫雷，他都愿意。
谢将军却轻轻拍着年轻恋人的后腰，深邃的眸子微微眨了眨，想着：又来了。
又是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那这样如何？”谢将军单手抱着又窜高了一些的漂亮王爷，将人抱到桌子上去坐着，长手打开旁边的柜子，从里头拿出一个八宝的盒子来，将卡扣拨开，说，“喏，这些都是下头那些人送来的小玩意儿，寻常时候跟你还用不到，既然你觉着无聊，便来试试？”
顾珠目瞪口呆看着盒子里一个比一个可怕的玉质柱子，看着里头精巧的铃铛，五花八门的玫瑰玉簪，还有各种各样的药油……
“你怎么还搜集这种东西啊？”肯定早就想用到本王身上了，你这个变态！
“所以，岁岁，要不要先试试这个玫瑰簪子？”
说是簪子，顾珠瞧着，用处肯定不是往头上戴，他咳嗽了两声，娇羞着说：“随你的便……”
“那就是要了。”谢崇风亲了亲青年的眼，“遵命，我的小王爷。”
10
发现周公公一直控制着小皇帝，那是一个燥热的夏日午后。
顾珠在上书房趴着看谢崇风看折子，看累了就睡了一会儿，最后尿遁出去逛花园，一个人都没让跟着。
他逛完花园被太阳晒得口渴，就干脆去了碧瓦阁想找小皇帝讨一杯水喝，进去时不叫任何人通报，不让任何人开腔，他想去看看正在跟着师傅练拳的小皇帝怎么样，算是班主任式的突击检查。
谁料刚到外头，隔着一个水榭，就听见周公公跟小皇帝说话的声音。
周公公在训斥小皇帝：“陛下还是不要总去上书房的好，上回去了也就算了，连续好几次偷看，那可不是天子所为，那是猥琐小人的行径，今日多练半个时辰吧，你可是未来大兴的主子，若是连多练半个时辰都做不到，那王爷真是举荐非人了。”
小皇帝没说话，顾珠大步走进去，冷眼看了周公公一眼，拉着小皇帝的手就说：“走，今日天气这样晒，还练什么练？跟表兄吃冰去。”
周公公连忙皱眉，上前拦了拦，斟酌着语气，说：“王爷，陛下日日的行程安排，这都是将军定的，可不好随便更改啊……”
顾珠看了一眼周公公拦在自己面前的手，‘啪’一下打开，似笑非笑道：“那你去告状啊，现在就去。”
挽着顾珠手臂的小皇帝半藏在顾珠的身后，也看着周公公，却是没有任何表情。
等周公公当真去把谢崇风叫来，顾珠便把手中的冰碗重重往小桌子上一磕，漂亮的眼里一片公事公办的神色：“这周公公是你安排在阿济身边的，现在我觉得他伺候的不好，你收回去吧。”
“天底下哪有奴才对皇帝的事情随意支配的？阿济想上课就上课，不想上就不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奴才没资格打着任何人的旗号控制他。”
谢崇风能看见那藏在岁岁身后的小皇帝暗暗弯了一下的眼。
“知道了，周公公不跟着就是，还有什么吩咐？”谢崇风走过去，拿起碗，挖了一勺蜂蜜冰沙去喂给他的小王爷，“只是你说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岂不是要让他成为个昏君？”
顾珠张口吃了谢崇风喂来的冰沙，认真地看了一眼阿济，说：“他自己心里有杆秤，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不信我们如此的言传身教，他都不懂。阿济会是个好皇帝。”
言传身教。
谢将军不以为然，若是言传身教，学会了岁岁的责任心与善良聪慧，那倒还过得去，若是学他的杀兄弑父……
那他与岁岁身为小皇帝的半个爹，岂不是危险之极？
呵，也要能学会才行啊，就这只会耍小心思离间他与岁岁的东西，能成什么大器？
谢将军冷冷看了小皇帝一眼。
小皇帝被看穿一切般抽了抽脸颊，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裳下摆，此后大半年，都在做恶梦。

第107章 番外1.3  大兴皇族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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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十二岁生辰刚过, 太后就找了顾珠一趟，见了面很客气，又是让吃果子又是让喝茶的, 顾珠礼貌极了，秀秀气气地啃着果子，眼里是明明白白的茫然，半天没等到太后开口说话，不禁自个儿先问：
“太后有何要事？”
太后娘娘立即捂着唇笑了笑, 对后头的宫女招了招手，后面的宫女立马领着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过来给他行礼。
“王爷瞧瞧，这是我娘家的小丫头, 亲姐姐家嫡亲的小姐，标致吗？我瞧着啊，真是不得了，脸圆额头饱满, 最最重要的是，我姐姐同我说，这阿梓啊去庙里抽签, 签让和尚解了个贵不可言来。”
太后眼睛都要笑没了, 小心翼翼地打探说：“如今我儿阿济也大了, 明年就十三了，虽说皇家的小子们都十五才议亲, 可阿济不一样啊，他是咱们大兴的皇帝，当然后宫也要早早就预备起来，方才不会乱。”
顾珠听到这里，明白了, 太后是想要自己娘家的人来做这皇后。
说起来这亲姐妹的孩子，应当算是表兄妹，在古代，这表兄妹成婚的不在少数，可顾珠总有些膈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要是生出来个畸形儿，那可怎么办？
顾珠直接给否了，淡淡道：“小姑娘好是好，但还是太小了些，我也曾给阿济算过一回，那德高望重的圣僧说阿济这辈子，得娶比自己大的姑娘，方能有益。”
“啊？这……这谁说的啊？我怎么不知道？”太后不甘心，这皇后可是后宫之主，凭什么白白送给别家？
顾珠懒地解释，也解释不了，敷衍道：“总之阿济的婚事也是国事，光我们说了不算，还得看阿济本人的意思。”
太后在顾珠这里吃了闭门羹，送人离开后，就小家子气地呸了一声，跟身边的小丫头说：“你放心，姨妈保准让你当上皇后，咱们可是一家人，不让你当，还能让谁当？”
于是两日后，又找来如今抽条后显得又高又瘦的少年皇帝来。
少年皇帝曹济来的匆忙，还穿着束口的箭袖，腰带将窄腰绑得十分精瘦，眉目之间已然有了比先帝还要浓郁的俊气，听母后刚开了个头，站起来便要走人。
“你给我站住！你先见见你表妹再说啊。”
少年皇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我忙的要死，没空搭理这些。”
“你能忙什么？”太后嗤笑了一声，“不过就是敷衍我罢了。”
少年皇帝完全不慌，回了一句：“就是敷衍又如何？儿臣先告退了，别把人往我那边塞，不然别怪我将人轰出去。”
“你！”
太后眼瞅着自己儿子跑了，便在后面哭着喊着大骂起来：“不得了了啊，不孝啊……都跟那摄政王学坏了！什么话都敢跟我这个当母后的说……”
谁料太后刚嚎起来，少年皇帝去而复返，冷冷看着还在假哭的太后，用那严肃到极致的表情，警告道：“母后，我奉劝你少说我珠珠表兄的坏话。”
太后梗着脖子，阴阳怪气地继续假哭：“怎么？你还要为了他把你母后也打入冷宫不成？咱们可才是亲的，他只是你表兄！他教坏了你，还不允许我这个当母后的说上一说吗？”
“我是怕谢将军那边的人听见，你这太后的位置，我这皇帝的位置，怕是都要给收了回去，当然，母后要是不怕，便当儿臣的话是放屁。”
太后脖子一梗，不信道：“你是皇帝，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怎么还能换的？臣子们能同意？这天底下的文人墨客，不骂死他才怪！”
太后虽怕，但又抱着几分侥幸。
少年皇帝则平静地打碎母后这份侥幸，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话题：“他若是怕，便不会至今还不将权柄分交与四位内阁学士，他有什么好怕的？臣子是他的，国库账本是他的，表兄也是他的，我有什么？”
“母后，你别被人多叫几声太后就当真以为自己是太后了，一个名称罢了，昏头昏脑也就算了，别拽着我的腿，我为了能不让表兄失望，付出了很多，我不可以输，绝不能。”
12
顾珠听闻阿济也被太后叫去，想着应当还是那娘家小姑娘想当皇后的事情，便在某日闲暇的下午茶时光，调侃着问少年：“你表妹，见过了？”
少年摇头：“没见。”
“欸，你都不好奇吗？很漂亮哦。”
少年依旧是摇头：“这天底下还有比表兄你好看的人？我不信。”
顾珠莫名其妙被夸了一句，愣了半晌，晚上跟谢崇风便说了此事，笑说：“小孩子长大啦，居然也会夸人了，弄得我当时突然不知道说什么，脸红了好一会儿。”
谢将军臭着一张帅脸，‘哦’了一声，随后说：“岁岁……”
“恩？”顾珠歪了歪脑袋，“干嘛？”
“你……”谢将军想说风华绝代，但又怎么着都说不出口，说出来倒像是跟个小孩儿争宠一样，他不是那种人，他需要争宠吗？不需要的。
“欸？怎么说一半又不说话了？”
谢崇风伸手误了捂脸，闷闷道：“无事。”
顾珠却哈哈笑着，掰开男友捂着眼睛的手，福至心灵地笑道：“你少来，我知道，你也想说我好看对吗？夸吧，我听着呢，夸得我高兴了，我有奖励。”
“什么奖励？”谢将军立时来了兴趣。
“这个……还没想好，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要你跟我去西山住三个月，如何？”
顾珠：“就我们？”
“就我们。”
“不能拉上我爹吗？你知道的，他现在就是个工作狂魔，带着一起去，也好让他散散心。还有阿济，他如今也长成了小大人的模样，却一直都在长安城内乱晃，没有出过城外，还有顾礁，他刚戒了赌，人都消瘦了，送去西山调理调理，也不错啊。”
“打住。”谢崇风没有松口，“就你我。”
“为什么？”顾珠可太喜欢热闹了，人越多他越开心。
谢崇风喜欢安静，就像多年前唯一让他习惯的扬州的雨，他唯一能接受的吵闹就是他小恋人叽叽喳喳的唠叨。
“不为什么，因为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顾珠红着脸，心都漏了一拍，黏黏乎乎抱着他的谢崇风，咬住人家的耳朵，说：“那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
“到底谁拿谁没办法啊？”谢崇风拍了拍顾珠的后腰，“别扭了，免得一会儿你又要哭着说我是色魔。”
顾珠哼哼唧唧的笑，像是永远都没长大。
13
没有带任何人去西山的顾珠跟谢崇风玩了有史以来最甜蜜的一回。
山间寂静，周围无人，方圆十里连个耗子都被捉走了，于是什么稻田play、林间play、小溪play，轮番上演。
顾珠回长安的时候，甚至都有点不习惯穿衣服了，总觉得束缚，别扭。
回来后，有一项法律刚刚被下头的大臣提上来，顾珠在一旁看着，乃是罗将军提意男子与男子、女子与女子之间成婚的规定。
他看了个傻眼：“咋回事？罗将军难不成也gay了？等等，不会是你让罗将军提意的吧？”
谢崇风并不否认，第二日在朝堂上，由罗将军带头提意男子与男子相婚受大兴法律保护的事情，紧跟着好些大臣附和表示同意，几乎就要拍板定下时，坐在龙椅上的少年皇帝却是突然出声，冷声道：“我不同意！”
14
没有人搭理皇帝同不同意，但面子上总还是需要照顾一下，于是无数大臣轮番上书，劝说皇帝同意加修这条法律，说了诸多好处，皇帝就是不松口。
可不松口也没用，顾珠改天就发现法律还是照常加入了大兴律法里，即刻向各州县宣布，只是许多天过去，却没有一个公子哥去登记。
说起来顾珠也觉得这法律对古代人其实没有什么影响力，原本就是有钱有势的人想怎么玩怎么玩，这条法律颁布后，成为夫妻的两个男的，都不许找第二个人，不许有陪床，不许有红颜知己不许出去找人，什么都不许，只能是两个人白头到老，哪怕提出和离都不行，哪怕其中有一个人先死了，都不能找下一个，不然就判死刑。
这特么谁敢结婚啊？顾珠心里吐槽着，却很快猛地反应过来：这法律不会是谢崇风亲自针对他来搞的吧？！
像是为了证明他想的没有错，在一个盛夏的夜里，萤火虫到处飞，怪漂亮的夜里，他的谢将军递给了他一张婚书，让他按个手印。
顾珠拿着那婚书，看着上面已经盖了的手印，总觉得有点心虚：“这个……”要是变心要和离的话，可是要砍头的！叔叔你再考虑考虑吧？人心易变，人命关天啊！
“这什么这个？按手印，乖。”
顾珠被看得头皮发麻：“我们就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婚书是多余的啦。”
“所以你不想按？是想等我什么时候老了，丑了，死了，好找下一个？或者不必等那时候，现在就有那心思？”俊美的谢将军微笑。
顾珠拍板而起：“你污蔑我！”
“按手印。”
“按就按！”
15
朝荣十年，立春，二十八岁的摄政王与四十岁权倾朝野的谢将军大婚。乃大兴第一对，甚至是唯一一对正式成婚的两个男子。
当日长安城下了早雨，雨过后彩虹划过天边，两个人共乘一匹汗血宝马，身后是十里散财散花瓣的童子，从彩虹桥下走过。
当日举国同庆，大赦天下，开恩科。
当日少年皇帝被关在长乐宫，不许随意走动。

第108章 番外1.4  大兴皇族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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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皇帝曹济十三岁时, 需要开始逐渐接触和自行处理国事。
这是顾珠的意思。
于是上朝后，顾珠一边给拔高了又一大截的少年皇帝整理衣襟，一边交待：“今日是你第一次处理国事, 一会儿大臣们说什么，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就是的，倘若有些不确定的，直接说容后再议，我跟你谢叔叔就不开口了, 知道了？”
少年皇帝垂眸看着表兄给自己整理衣襟的细白的手指头，眸中总是团着看不清楚的深色，他沉沉点了点头, 嗓音是少年人独有的沙哑：“知道了，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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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朝时，文武百官齐齐从休息的地方绕去未央宫。
顾珠身为摄政王，由于皇帝大了, 不便坐在皇帝身边，就站在右手边第一排的位置，而谢崇风今日没有来。顾珠看了一眼那空位, 心里很是熨帖, 晓得自己昨晚的劝说大抵是成功的, 他希望小皇帝第一次自己主持早朝，不要畏惧任何人任何事, 所以谢崇风若是不在，兴许能让小皇帝的第一次早朝更加顺利。
没办法，这么多年过去了，顾珠发现小皇帝似乎依旧很怕谢崇风，有回照顾小皇帝午睡, 顾珠都听见小皇帝梦魇那血腥的一日，梦见谢崇风带领千军万马占领了长安，杀了二皇子，杀了谢祖峥，身上溅的到处都是血，回头对所有人淡淡笑。
顾珠如此煞费苦心希望阿济的第一次早朝足够完美，希望给阿济信心，谁知道早朝下去后，却看见小皇帝佝偻着背，低着头，久久不曾从龙椅上下来，双手捏着龙一的扶手，指甲几乎要被他自己给扣得翻过去一样。
顾珠不知道阿济这是怎么了，今日少年第一次上朝，什么都处理得很好啊。
他走上前去，蹲下来，仰头看了看一脸阴郁的少年皇帝，声音满怀着关切：“怎么了啊？今天阿济你很棒啊。”
皇帝不愿意让表兄担心，他已经过了什么事情都想躲在表兄背后的年纪，他摇了摇头，露出个笑来，但回到自己的寝宫，却是发了很大一场脾气，将凳子直接砸出窗外，打死了一个犯错的太监——亲自打死的。
太后闻言哆哆嗦嗦前去看望自己的皇帝儿子，对那太监的死并不在意，只关心今天儿子独自开早朝是不是出了什么纰漏。
如今的太后对儿子不敢擅作主张，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耽误儿子当皇帝的大好前途。
“怎么回事？难道是早朝的时候，大臣们给你难堪了？！我早就说过，让你舅舅也当个大官，好叫他在早朝上帮帮你，你也不至于是一个人单打独斗啊。”太后叹息着，依旧不死心将娘家人捧上高位。
谁知道少年皇帝摇了摇头，淡淡说：“挺好的，早朝顺利。西北匈奴没有来犯，今年雨水充沛，粮食充足，表兄的兄长顾待今四处修缮河堤，造福百姓，表兄的父亲顾劲臣顾大人坐镇长安，长公主的旧部为我所用，南边的节度使与青州的征西少将顾桥然也算氏我的人了，顾桥然如今又是天竺国贵婿，天竺国早已被纳入大兴，除了海上的水贼依旧猖獗，并无大事发生。”
“那我怎么听说你打死了个犯事儿的太监？那犯事儿的太监，怎么说也不能你亲自动手啊，那多没面子。应该交给下人去做，你可是九五至尊。”
少年皇帝听见‘九五至尊’这四个字，额头上的青筋都重重跳了跳，原本还很平静的少年，突然暴怒着狠狠道：“什么九五至尊！我这皇帝，第一次早朝，那谢崇风都不来！”
“在谢崇风的心里，我大概根本就不配当这皇帝！他在挑衅我。”
“他逼迫我表兄与他成婚，他该死！表兄是被迫的！他一定是被迫的！”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18
长乐宫中少年皇帝的暴怒之言不稍片刻就被人用小册子记录下来，一炷香的时间后，就送到了谢将军府。
届时谢崇风正在跟属下罗玉春比武，他一只手，罗玉春两只，一盏茶的功夫，谢崇风将人锁喉按倒在地，要不是关键时刻收了力气，罗玉春此刻已然暴毙。
罗将军心有余悸地坐起来，喝了一碗凉茶，就跟谢崇风说：“谢兄，你这左手如今用地比当初右手还要厉害了，哎……要是谢兄你双手具在，怕是要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将我打倒。”
谢崇风接过下人送上来的帕子擦了擦脸，洗过手后才拿起那小册子看了看，只大致看了一遍就丢回去，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回罗玉春：“往事莫要重提。”
罗玉春立马好奇地拿起来看，越看胸肌越是抖得厉害，最后将那小册子往托盘里一甩，恨恨道：“他娘的！养不熟的玩意儿！他以为他能当上这皇帝是他本人天资聪慧吗？！要不是小王爷力保他，这天下之主，本就该是谢兄你的！”
“曹家没一个好东西，这么多年了，就是个傻子也晓得给饭吃的是恩人，也就这曹家人，一个比一个贪心，有皇位坐就不错了，还惦记让咱们这群人对他奴颜婢膝不成？！”
“呵，谢兄你不要在意这混帐的话，要我说，你不去很对，还给他脸了？”
罗玉春愤愤不平的说完，就发现走到正堂歇息的谢兄好似根本没有听自己说话的一样，他凑过去，看见谢兄又拿着一个小册子在看，那是什么呢？
罗玉春偷偷瞄了一眼，只见册子上密密麻麻写着摄政王一日都干了什么。
一眼看去，摄政王何时起床，赖床了多少，心情如何，早膳吃的什么，跟和人说了什么，路过花园对什么花卉赞美了一句，都详细记载了下来。
这流水账一样细细密密的记载，看得罗玉春这大老粗一般的人物都觉得古怪：“谢兄？你看这……有意思？”
感觉何止是有意思啊，就这流水账，谢崇风看的时间比刚才少年皇帝那小册子多不知几倍，眼睛都要黏上面了吧？
“嫂子这……这个……每天做什么，也要记录一下吗？嫂子知道吗？”自从谢兄跟小王爷成了亲，全军将领私底下都不叫顾珠小王爷了，直接喊嫂子。
“他？”谢崇风浓密的睫毛垂下，微笑着说，“他大概知道。”
说完，指着小册子上的一段给罗玉春看：“喏，你看他。”
罗玉春立即瞄过去，只见上头是这么写的：
王爷下朝后去了一趟北市，乘坐陛下赏赐的马车，在北市淮南馆子南客来下车，感慨道：一个人吃饭好没意思，要是有人能够穿得帅帅的，过来跟我一块儿吃饭，最后还把单买了就好了。
罗玉春：？？？他没看懂。
谢崇风站起来，跟下人说了一句要沐浴更衣，就道：“你说我是穿玄色的衣裳好看，还是白色的好看？今日他是着一身白色，配着金色的配饰。”
罗玉春：“啊？大概……白色吧？谢兄你甚少穿白色，应当也换一换了。说起来，这换衣裳你这是要出去吗？不商讨一下如何让那皇帝安分当他的皇帝？不将苗头按死吗？”
谢崇风懒散地摆了摆手，语气漠然：“他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罗玉春：“大概不会吧。”
“那就行了。”谢崇风根本不把那少年皇帝放在眼里，“跟岁岁用膳比较重要，我先去沐浴，罗兄你随意。”
糙汉罗将军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谢兄好生打扮了一番出门去，穿得那叫一个翩翩公子，比穿玄色衣裳的时候年轻了起码十岁。
“啧啧，娶了个年纪小的，是不是人也会变得活跃许多？”罗将军跟将军府上的暗一啧啧感叹。
暗一默默点了点头，这不叫变活跃，这叫老树开花，宠得没边儿了。
19
小皇帝十五岁的时候，需要确定中宫之主，娶完皇后，就相当于正式成人，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但皇后的人选却很是让顾珠头疼了一阵子。
俗话说的好，娶妻娶贤，这皇后最好是小皇帝喜欢的，其次需要温柔贤惠，有智慧。
顾珠看上了宋家的嫡女，但宋家门户太小，只是个长安四品官员的嫡女，顾珠便跟小皇帝商量了一番，决定找机会先看看人再说。
于是举行了一场马上狩猎赛。
从前的大兴重文轻武，后来自从谢崇风坐镇大兴，大兴又开始尚武，每三年一次的文武状元，武状元被大户人家小姐抢回家的概率都大一些。
再说现在，马赛安排在狩猎场旁边的草地。
四周环着小溪，正是草长莺飞，杂花生树的春日，顾珠领着皇帝去马场参赛。
参赛人中，还有好些皇帝的兄长、大臣家的公子，每人都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姑娘们跟着父兄前来观赏，有些英豪的小姐更是轻装上阵，要跟公子哥儿们比一比，气氛很是融洽。
顾珠一眼瞧见人群中那带领小姐们参赛的宋小姐，跟小皇帝悄悄说：“喏，那是宋小姐，你瞧着如何？呀，她也看你呢。”
小皇帝看见那宋小姐正有意无意看着自己身边的表兄，跟他对视起来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20
一场马上狩猎，原本应当在太阳落山之前结束，结果眼看着许多人都回来了，小皇帝却没有回来，顾珠忍不住紧张着急，生怕阿济出了什么事情，跟谢崇风随口说了一声，就要带着人上山去找。
结果没走两步，顾珠就被自家谢将军拽回来，不容拒绝地说：“你呆着别动，我去。”
哇塞，感动，谢崇风居然也会担心小皇帝了？
顾珠脸上这么写着，然而下一秒就被谢将军给怼道：“别多想，只是不想你太操劳。”
说完，带着守在附近的兵丁还有谢家的侍卫们上山寻找。
这一去，便是两个时辰。
天黑下去后，顾珠实在是等不住，叫上自己帅饼爹就要也进山去找，刚动身，就在半道上碰见了一齐回来的小皇帝跟宋小姐，独独不见谢崇风他们。
“阿济？谢崇风呢？”他听见自己焦急的询问。
年轻的小皇帝垂眸一瞬，笑道：“不知道啊，我与宋小姐半路上遇见，太投契了，便一边聊一边走得远了些，回来也就晚了，并没有碰见谢将军他们，想来是走岔了？”
顾珠凝视阿济的脸，忽地沉下声音，说：“不要跟我撒谎阿济，你一撒谎就喜欢这样对我笑。”
皇帝一愣，随即松下肩膀，跳下马，走到他最爱的表兄身边，拉着表兄的手，双目湿润着，说：“表兄，别问了，日后再无谢崇风此人，你自由了。”
顾珠脸色一白，当即一巴掌就打了过去，双眼绯红，道：“带我过去！”
少年皇帝被打也只是眼眶湿润了一下，固执且沉默。
宋小姐在一旁连忙说：“王爷，我与陛下也只是希望您好，陛下是好心的……”
“你跟阿济早就认识？”顾珠愣了愣，不用再听这两人说话，就脑补出了一切经过，大概就是阿济伙同宋小姐对没有防备的谢崇风下手。
可怎么下手呢？谢崇风身边那么多人，不可能都反水了啊！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被困在什么地方出不来，被陷阱弄伤了什么的。
顾珠越想越害怕，来不及跟皇帝多说什么，骑着马就要漫无目的的找人，最后在西山背后的巨大坑洞附近，看见了刚被人拉上来的谢将军。
谢崇风没受什么伤，但坑洞里面被磨得尖利的木头桩子上却有不少血迹，那都是谢崇风下属的。
还有一匹马的尸体嵌在木桩子里面，暂时拔不出来。
顾珠脑袋一片空白，冲过去就拥抱他的老男友，谢崇风回以一个拥抱，亲了亲顾珠的发顶，还未说话，就听见怀中的小王爷音色模糊地道：“你放心，我会好好教训阿济的，他这次实在是太过分了！”
21
顾珠要教训阿济，话都说出去了，便一定要做到，于是三天都没有去找阿济，先冷落这小孩一次，第四天再去看阿济，发现少年皇帝比自己想象的要憔悴，询问了周边的太监，才知道原来自己不管这小孩的这几天，谢崇风来过两回。
皇帝抄起手中的砚台砸过去，反被谢崇风躲过，掐住了皇帝的脖子，要不是太后及时赶到，皇帝早已没了命。
顾珠听得头都是大的，心有余悸的同时，也累得慌，他扒开小皇帝的领子，看见那的的确确下了杀心的掐痕，便酸出两行眼泪，说：“阿济，我陪你长这么大，不是想看你作死的，这天下总归是你的，等你成婚后，我跟谢崇风就告老还乡，什么都不要，你只要不赶尽杀绝，什么都留给你，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呢？”
皇帝闻言，急忙伤心道：“我从未说过要表兄你走啊！表兄你……你走了我怎么办？我只是希望他走，他希望我死，他霸占着你，他害了你一辈子，他不能人道，害你也后继无人，表兄……”
“你在瞎说什么？我不是被他害的，我是自己不愿意，这天底下没人能逼我做什么。”
“你撒谎，我不信。”皇帝偏执地摇头，“不要骗我了，表兄你就是为了我才跟他在一起的……我……恨我自己。他也恨我，恨不得我早死，他想做皇帝，他希望你放在我身上的目光也都属于他。”
“总有一天，不是他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他！”
“那好，你要是杀了他，我就跟他一块儿去死好了，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他救回来的。”顾珠淡淡道。
小皇帝急忙摇头：“不行！”
“如何不行？我也是如此对他说的，他若是敢再招惹你，我就不要他了，你也是一样，你要是再跟他折腾起来，我也不要你了。”顾珠难过地说，“我就跟我爹回扬州去，管你们打得你死我活还是双双灭亡，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你们也不在乎我的感受，就当我白养了你一回，白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
“表兄！”曹济被谢崇风掐得快死的时候，都没这么难受过，听到表兄这话，顿时哭得不能自已，“你不要我，我可如何活啊？”
皇帝心中，唯一的亲人只有表兄。他是他的依靠。
22
成功把十五岁叛逆的皇帝给说哭了的顾珠刚出长乐宫，就在门口碰见了不知道站了多久的谢崇风。
谢崇风这人势力果然无孔不入，也不怪小皇帝没有安全感，他都在外面站了这么久，竟是没有一个人通传的……
“你来干什么？”顾珠对谢崇风也没什么好脸色，说好了不要跟小皇帝起冲突的，结果竟还是起了。
也是，谢崇风大概一直都是有仇必报，这阿济都要弄死崇风了，崇风不反击才怪，是他强人所难了呵……
“来接你回家。”谢将军声音很温柔。
顾珠冷冷淡淡的，眼眶还红着，不理人家，等跟谢崇风一块儿上了马车，才听见谢崇风叹息着，深深看着他，说：“你不要我，我也不能活……”
顾珠鼻头酸酸的，却依旧说：“这世上谁没了谁都能活。”
“我不会。”谢崇风苦笑了一下，说，“活着会是行尸走肉，死了会是孤魂野鬼。”
“死了会投胎，你喝那孟婆汤就行了。”
“我不会喝，我也不投胎，岁岁，我想永远记得你。”
顾珠垂眸。
“我永远爱你。”
顾珠看向谢崇风，直直看进一双深邃的黑瞳里，被眼眸里浓厚又难得曝光出来的深情裹住，不禁抿了抿唇，说：“我也是，下辈子干脆一起喝孟婆汤，牵着手轮回吧，这样就不怕找不到了。”
“下辈子去那种医疗科技很发达的地方吧，咱们谁身体不好，都不必熬着，你的手也不管出什么事儿都能接回去，多好。”
“那里不像这里车马慢慢，哪怕咱们相隔千里万里，一个电话视频，就能见面。”
“下辈子我还想做个咸鱼，你也当个普通人家的大哥哥吧，别黑化别变态，等我去找你。”
谢崇风又听见了不少他不懂的词语，这回他没有敷衍，而是问：“岁岁，你说的，叔叔听不懂。”
这话说得悲伤。
顾珠一怔，喉结动了动，轻轻道：“我也不太懂，只是会说而已，我大概孟婆汤没喝干净，记得许多不该记得的东西，所以下辈子我应当也记得你，我会去找你。”
谢崇风将他的王爷抱到腿上，亲吻顾珠的唇，紧紧拥抱顾珠，像是要发这辈子最狠毒的毒誓，捏着顾珠的手，一起向天竖两根指头：“好，我等你来，不来怎么办？”
顾珠乐了一下，俏皮地道：“不去找你的话，就罚我吃泡面没有调料包。”

第109章 番外2  现代篇
高三的历史课上, 年级主任兼任历史老师王主任正滔滔不绝谈起一千多年前的大兴朝。
“这摄政王十八岁就当上了，你看看你们，差不多的年纪, 都在干什么？人家之前也就是个小小的侯爷，大兴内乱之际，挺身而出，委身那狼子野心的谢将军，这才保住了曹家的江山。”
“笑？笑什么笑？这可不是什么分桃断袖的故事, 最后人家还当真就在一起了一辈子，虽然说摄政王四十岁便英年早逝，但谢将军安排好一切后紧跟着就去了, 可见这枭雄人物的一二真心。”
“再说这两人死后，摄政王之父，也就是前驸马，替摄政王又守了两年大兴, 最后跟着去了。”
“你们都以为这是听故事啊？看书！这段历史年份都跟我记清楚！”
王主任说到激动出，唾沫飞溅起来，坐在第一排的顾珠默默趴在课桌上, 将历史书挡在头顶, 跟同桌郑玉宇说悄悄话：“还有几分钟下课啊？”
郑玉宇受宠若惊地看着校草顾珠, 哪怕是个大直男，这会子被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珠子凝视, 也忍不住屏住呼吸起来，细声细气地回说：“还有十五分钟。”
校草顾珠无奈极了，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早上因为起晚了，根本没来得及吃爸爸做的爱心早餐, 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头晕眼花的，谁知道距离放学还有这样久。
眼皮子底下的乖乖学生在开小差，王主任哪里能不知道，顿时将书本重重往讲桌上一放，冷声喊道：“顾珠，有什么话不能大点儿声说？让同学们也都听听呗？”
顾珠立马坐正，但抿了抿唇，很是抱歉的模样。
王主任见多了学生懊恼撒娇企图逃避责罚的样子，对三中校草顾珠的示弱完全免疫，但一想到这位顾同学家里有哥哥在教育局上班，乃是个比较高的职位，又想到这顾同学的爸爸刚给学校捐了一栋楼，火气便瞬间熄灭了。
“不愿意说也行，我看你应当是对大兴这段历史很了解了，才会懒得听我讲，这样吧，剩下还有十五分钟，你来跟同学们讲讲大兴朝摄政王这个人物，跟你还是本家呢。”由于年代久远，后期好多朝代对大兴朝有过很多史书上的修改，于是摄政王跟谢将军之间的关系很有争议，至今是不稍研究人写论文的方向素材。
顾珠一听这话，站起来，毕竟要是真的要他讲大兴摄政王的生平，那他可当真是张嘴就来，考试若只考这个，妥妥满分啊！
这位历史上连名字都被遗失掉的顾姓摄政王，这个历史长河里唯一一个跟男人结婚最后相守到死的传奇人物，这个死后被抬入帝陵，常伴皇帝曹济左右的，不是别人，就是他本人。
可要他说说自己的丰功伟绩，那可真是为难他了，他夸不出口，害羞地低着脑袋，只简单说了几句：“我觉得，摄政王大概跟谢将军之间并非只是单纯的利用和被利用关系，摄政王也是喜欢那谢将军的，只是不大明显。”
根据学者分析，业界比较权威的观点是摄政王生得国色天香，被谢将军强取豪夺，不得已委身人下，忍辱负重了一辈子，证据就是皇帝最后将摄政王跟谢将军成婚当天的史料记录全部销毁，最后还将两人的合葬棺木撬开，单单取出了摄政王的遗体，迁入皇陵。
“哦？顾珠同学你这个观点很大胆，你这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的？”王主任微笑起来，让学校的小金主大胆发言。
顾珠此话一出，班上不少同学都在起哄，尤其是女孩子和部分娇滴滴的男孩子，都红着脸，好像校草一旦说了关于感情的话题，四舍五入就算是跟他们在一起了一样。
顾珠习惯在众人的目光下了，倒也不杵什么，只是非要他证明自己跟谢崇风是真爱，却拿不出多少自己爱人家的证明，谢崇风对他的好，却是可以细数的。
顾珠的记忆不是一出生就有的，是慢慢开始恢复的。
起初只是发现自己只要是吃泡面就没有调料包，委屈死了，后来慢慢想起自己似乎跟谁发过誓，只要没有去找那个人，自己就一辈子吃不到正常泡面。
小时候的顾珠气得要死，恨不得穿回去捂住当时乱说话的嘴巴！
再后来想起了许多人许多事，哪怕更多的没有想起来，也在学会玩电脑后在网上看过了。
网上的历史与他生动且丰富的记忆相去甚远，那些冷冰冰的文字，甚至不少被人曲解的过去，在顾珠心里，都沉甸甸的，有着无法轻易讲述出来的分量。
这会子听见老师问他话，顾珠怔了许久，他惭愧于自己并未做什么对谢将军好的事情被历史记录，于是淡淡只说了一句：“谢将军为了摄政王放弃了很多很多，甚至是右手，我想就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也都被打动了。”
哪知道说完王主任却只当他是小孩子胡乱猜想，笑道：“那谢将军右手是不是真的丢了还有待争议，毕竟后来还有一回上战场，那几十斤重的□□可是被谢将军拿在手里当花一样的转，单单左手应当是做不到这种轻松的状态。”
“还有，顾珠同学，你是不是最近那些谈恋爱的电视剧看多了？大兴朝的顾家可是出了名的一水忠臣良将，心中都是怀着家国天下的，儿女情长什么的都是其次，只有那谢将军是公认的怪人，只差一步就能一步登天，偏偏又停下，有人说他是怕未来被史书臭骂，但不少人还是认为，这位谢将军是真爱摄政王，毕竟依照谢将军的人物性格来说，怕被骂的确站不住脚。”
王主任很快又讲了起来，顾珠默默坐下，听着似真似假的历史故事，盯着自己的手看。
他不记得自己去世的样子了，大概是睡梦中就没了，所以也不知道他离开了以后那些历史记载是不是真的。
倘若是真的，那他的谢叔叔也太可怜了，说好了下辈子手牵手轮回，这下好了，被阿济那死脑筋的孩子给拆开，也难怪他到现在，都找不到他的谢叔叔。
说起来，这一世的谢崇风还会不会姓谢呢？
是自己先投胎的话，会不会这辈子的谢叔叔比他小那么一点点呢？
三中公认校草顾珠同学又开始开小差了，眉目浓丽的模样，哪怕是发呆都像是一幅画。
就在顾珠乱七八糟地想那些有的没的时，校园里的警铃突然大作！
只听广播里是一个紧急通知：“综合楼的各班同学请注意！三楼的化学实验室因为学生操作不当，发生剧烈爆炸，大火已经往四楼蔓延，请同学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有序撤离！再说一遍……”
“呀！我说怎么好像闻到了什么糊掉的味道！”有同学立马站起来说道。
“快看！已经快要烧到咱们这层楼了！怎么办？现在怎么下去？我看楼梯口刚好就是火最大的地方啊！”
“救命！要跳楼吗？”
“奇怪，电梯应该不能用了吧，怎么还有人往那边挤？”
“逃生通道都挤满人了，咱们现在出去也下不去，很容易被踩死啊。”
说是有序逃离，但在危险面前，所有人对生的渴望都是呈指数式的增加，顾珠听见同学们乱七八糟的叫喊和苦恼，也听见老师在讲台上大吼着让大家冷静，可浓烟渐渐传来教室，无数咳嗽声将老师苦口婆心的劝告打压下去，学生们开始躁动，开始跟着大部队跑出去。
顾珠不敢乱动，他知道现在出去也只是跟所有人一起站在楼梯口等死。
他走到窗户往下看，六楼，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光洁的花岗岩地板，直接跳下去不死也残废。
他咬了咬手指甲，浓烟熏过他的眼，带来一片炙热的湿润，他恍惚看见不远处校门口有消防车响着警笛驶入学校，便跟几个同学合力把门窗都锁死，各自拿着衣服打湿放在鼻口处，然后等待救援。
浓烟滚滚涌进，顾珠渐渐感觉没什么力气，他想自己大概有点二氧化碳中毒，但好在半昏半醒的时候，他听见窗户被人砸烂的声音，有无数传作者消防服的小哥哥从登云梯而来，疏导所有困在教室里的学生下去。
他是最后一个。
因为他体质最差，已经没有力气自己爬，便有个小哥哥全副武装雷厉风行地一把将他背在背上绑起来，声音低低地，跟他说：“别怕同学。”
顾珠本能地流着眼泪，趴在人家背上，从高空到落地的整整三十秒，心脏都要被吓停了去。
他作为最后一个下来的学生，背他下来的消防员很关照他，看他似乎受影响最深，直接将他送到救护车上先做抢救。
外头还需要扑火，火光闪烁着无数纷飞的火苗，比正午的阳光更热烈，顾珠余光恍惚瞧见送自己下来的小哥哥年轻的侧脸很熟悉，却脑袋缺氧，暂时无法多想什么。
等那小哥哥跑去灭火，弄得浑身脏兮兮的，天上刚好下起了细雨。
盛夏的雨初始很潮热，将灰尘都打起来，在空中给阳光发散形状的力量。
顾珠稍微休息一下就缓了过来，但手里还拿着医生给他的氧气筒吸氧。
不远处是跟兄弟们救火完毕准备收工离开的那个小哥哥。
顾珠在救护车边缘静静坐着，雨此刻将灰尘尽数都压了下去，带来一片清爽的凉意，温柔的雨绵密落在他头上，顾珠甩了甩头发，雨珠就凌乱落到他肩膀上。
他发现那小哥哥依旧在看他，顾珠眼睛有点近视，太远的人对他来说就是一团模糊的色块儿，于是他只是单纯的红了红脸，礼貌地跟那小哥哥笑了笑。
谁知道那小哥哥也是害羞地低下脑袋，连忙夺了起来，可不稍片刻，就见那小哥哥擦干净了被浓烟熏黑的脸蛋重新朝他走来，越近，顾珠眼睛越明亮，直至看见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年轻谢崇风站在自己面前，听见这人问他‘同学，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
顾珠恍惚了一瞬，几乎像是看见过去第一次见面时的谢崇风，那时的谢崇风狠辣、不择手段、毫无怜悯之心，现在依旧是那个人，却显得稚嫩了许多，还不会遮掩自己心动的眼神，局促又坚定地向他走来。
这辈子谢叔叔当真是好好生活了的样子。
没有黑化，没有变态，是普普通通的帅哥。
“怎么？你要请我吃饭吗？”顾珠珠歪了歪脑袋，毫无保留地撩了起来。
小哥哥咽了咽口水，沉静地扯了扯衣领，眸色深深的，像是有灵魂透过这双眼睛躁动着：“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你是我的小英雄嘛。”
“我……不小，十七了，在队里实习一年多了，是来历炼自己的。工资过了年会涨的，家里在市区有两套房子，打算再过几年创业，副业暂时收入稳定，唔……家里开了一个马场，喜欢吃红糖冰-粉……”
“哇哦，我比你大一岁呢，叫哥哥吧。”顾珠毫不客气地眯着眼睛笑。
“……”年轻的谢天愣了愣，总感觉难以启齿，却又很愿意纵容眼前人，“哥哥……”
“欸，乖孩子。”顾珠感觉自己这辈子不会无聊了，光听过去总让自己叫他叔叔的人喊自己哥哥，就爽到了，“走，哥哥给你买冰淇淋去！”

